《第四射手》 第壹话 身穿套装的男人敏捷地打开木门,白色夹克衫男人在前面先走了进去,另两个人随后而进。 播也坏了,根本不能换台。 车子行驶了一天一夜,终于来到了一个边境小镇。 黑木从日本到美国,再转机到墨西哥,就没睡好过。当然,上车之后没睡觉是因为顾虑到在开车的罗维,不过他从来就无法在任何交通工具上入睡,连他自己也很懊恼这一点。即便现在他想计算一下自己到底多久没睡了,但以他睡眠不足的大脑来讲,可能连加法都算不了吧。 而且,他的脑袋也一直隐隐作痛。 坐在驾驶座位上的罗维抬起下巴指着前方。 “那个就是你以前去过的店吧。” 黑木注视着,目的地本应是一个酒馆,但现在根本看不到什么酒吧或者酒店的广告牌子。他的目光徒然地四处张望。车子停下来的一瞬间,睡意也不知不觉地袭来,这更加让他搞不清楚方向了。 周末的正午刚刚过去。 一条向西延伸的马路边上停满了车子。明媚的午后时光,街上的男男女女身着t恤和吊带背心来来往往。罗维一只手抓着方向盘,转过脸来问:“真要这么干吗,黑木?” 黑木满脸愁容,依旧看着街上,却没有理会罗维的问题。“为什么广告牌上都是英语呢?这里不是墨西哥吗,不是通用西班牙语吗?” “因为这里的主要收入来源是旅游和毒品交易,而这些人都说英语。” 罗维虽然有很重的卷舌音,但他的英语还是不错的。睡眠不足和疲劳,让黑木觉得自己蹩脚的英语更是别扭了。“那儿不是外国人能随便进入的酒吧,即便是当地人—除非是常客—也不能随便进去。” “只要稍微看看就行,而且如果我所掌握的情报准确的话,这一带的日本人应该不少吧。” “是的,日本观光客逛完美国后也会来这里逛逛,也就是来买点当地的特色产品,比如阔边帽子和南美式披风,或者去背街的巷子里买点儿大麻,他们并不是那种进出危险酒吧、做大批量的可卡因生意的人。” 罗维的语气不像一个老到的毒品调查员,倒更像一个极有耐心的教师。 “只是稍微看看而已,真的只是看看。” 黑木讨厌一直说英语,他好几年没说过英语了,甚至有几年没出过日本了。 罗维只要大口地呼吸,上衣的衣摆就会卷起来,露出后腰别着的装有手枪的皮套。 “你还带着枪呢?” “当然,稍有常识的人就不会空手出来。” 罗维毫不顾及黑木,从皮套中掏出早已用惯了的手枪。转轮式手枪上带有三英寸的重枪筒,枪柄改装为黑胶制式。但枪体并不光亮,还带有几处伤痕。 从构架的大小看来,黑木认为这是一把三八口径的手枪。罗维按了下扳机,弹膛就从侧面弹出,确认底部装有六发子弹后又将弹膛弹回。罗维又把手枪插回腰带里,枪被上衣衣摆盖住,而且这个位置也利于拔枪。 罗维看着黑木,问道:“你的枪呢?” 黑木无奈地举起双手,展开手掌。 “日本法律规定,警察一旦离开自己的管辖区就不可以带枪,而且带枪乘坐飞机,手续也是很麻烦的。” “这可是玩命啊。” 罗维轻轻摇头,指着手提箱。 “总比丢命强吧,打开这个吧!” 黑木稍稍起身,伸手打开了手提箱。里面有手电筒和文件类的东西,一把带鞘的刀子显露出来。看着快要掉出来的东西,愕然的罗维只好又将手伸了进去,文件一下子散落在车毯上,他把手电筒扔到后座车毯上,将刀子放在了驾驶座位的下面。“破布包着呢。” “啊?” 黑木把手放进手提箱,拿出了一个布包。格外沉,而且很硬。用手一摸就知道里面是什么。正如黑木所料,他从布包里拿出了一把黑亮的自动手枪。这是一把年代已久的美军制式手枪,柯尔特45自动式。但跟军用的比起来要小得多,而且覆盖枪身的滑盖全长大约只有十厘米。 这是迪特尼克斯公司模仿柯尔特45自动式制作的小型手枪。枪身虽然变小,但还是发射四五口径的子弹。 “你知道怎么用枪吧?” “嗯,应该没问题。” 黑木把枪拿在手里,按下枪把上的按钮,弹出盒式弹膛,六发都已经填满。黑木解开制动器,拉起滑盖,看了看排夹口,弹室里也装好了一发子弹。 用破布包裹装满实弹的手枪并且放在手提箱里—这一做法在这个不禁枪的国家里并不稀奇。 他关上弹室,开始检查安全装置。 “握柄安全装置已经拆掉,所以只要解除了拇指安全装置,就可以随时射击了。” 柯尔特45自动式共有两重安全装置,一个是通过拇指上下拨动控制杆来锁定撞针,使得扳机不能同时拉动的拇指安全装置;另一个是在不紧握枪把的状态下,扳机和撞针就都不能拉动的握柄安全装置。对需要瞬间射击的人来说,握柄安全装置只是一个多余的装置。 “手提箱里应该还有预备弹夹吧。” 点着头的黑木又取出一枚弹夹—也装好了六发子弹。“这个是你的后备枪吧。” “以前用过,以防自动手枪子弹用完。” 罗维说着卷起裤腿给黑木看,手枪皮套缠在脚腕上,里面藏着一支旋转式手枪。 黑木仔细地看着手里迪特尼克斯四五口径式手枪。 “这枪是纯美国制造吧。” “在这一带,造成麻烦的往往都是‘美国制造’。”其实,不只这一带,就连欧洲、非洲、亚洲和中东这些地区,由于美国的介入,大规模的冲突都变得更激烈了。 美国自称“国际警察”,其实不过是个瘟神罢了。 黑木叹了口气,他看着手枪,犹豫了片刻,然后解除了安全装置,拉起撞针,推起了安全装置后放进了夹克衫的口袋里。这样做虽然可能会走火,也可能跟口袋里的衬料纠缠在一起导致不能射击,但是这样可以大大加快第一发子弹的射击时间。对现场来说,最关键的是第一发子弹。如果需要第二发射击,那也应该还会有看电影、优雅地享受午后红茶的时间吧,所以一般来说预备弹夹被深深地塞在裤子后兜里。 这时,旁边有一辆宝马驶过。车身打磨得耀眼般黑亮,车窗也贴上了保护隐私的贴膜,使得整辆车看起来完全漆黑。宝马一头插到一排车的前面停了下来,正好停在一家7-11便利店前。罗维一把抓住了黑木放在副驾驶旁边门把手上的右手腕,力气很大,指甲简直就快陷进去了。黑木回过头一看,发现罗维紧盯着宝马车,神情紧张。 宝马车的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的门打开,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下车来。尽管烈日无情地炙烤着柏油路,但这两人依旧身着整齐的黑色套装,还打着领带。 接着后门打开,走下了一个身穿宽松的白色夹克衫的男人,他的栗色卷发在风中飘动。白色夹克衫男人走在前面,三人一起朝着一家店前走去。 身穿套装的男人敏捷地打开木门,白色夹克衫男人在前面先走了进去,另两个人随后而进。 黑木想着:好经典的场面啊—白色夹克衫男人是老板,穿着套装的是两名保镖—两人身穿套装,还戴着太阳镜,看上去就像是双胞胎一样。不过全世界的保镖穿得都差不多,就如同从无数个卵里孵化出来的昆虫一样。 罗维一眼不眨地盯着从宝马车下来的男人们。黑木问道:“怎么了?” “哥伦比亚人。” 黑木轻轻地甩开了罗维的手,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你疯了,黑木。这帮家伙刚来,你想找死吗?” “这才是我千里迢迢从日本赶来的原因。”黑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下车后走向人行道。口袋里的手枪沉甸甸地摇晃着,不停地撞击着他的腰部。 然而,手枪并没有像川崎大师的护身符一样让他平静下来。黑木心想:“连酒馆在哪儿都搞不清楚。” 店门口的原招牌不见踪影。以前用来挂招牌的金属支架还在出入口的上方悬挂着,现在已然是锈迹斑斑了。街道两边的店铺几乎都是二十一世纪的风格样式,而眼前这一家却不同。店门或许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甚至是更早之前留下来的。看上去像是重新涂过几次的油漆裂开了缝隙,有的地方已经出现脱落。可以断定,最后一次涂漆最少也是十年前的事了。 黑木拉开门。 入口处跟小型便利店差不多大。只有很厚的木质门,连窗户都没有,黑木还以为店内也会很挤,没想到里面竟然有门口四五倍的空间。因为没有窗户,店里面有些昏暗。即便刺眼的阳光从大街上照射进来也很难看清里面的样子。只有一处看得清楚的地方—那帮男人盯着黑木的眼神,那眼神充满了敌意,就像是看到跟自己的妻子私通的男人。在这种非熟客无法涉足的老酒馆中,会有一种特别而并不少见的默契,那就是对不速之客的敌意。一般来讲,店主既然是打开门做生意,态度不会太差,但这种酒馆的店主比客人的敌意还要强烈。黑木右手边是吧台,左边靠墙摆放着三张圆桌。其中两张桌子上都坐着三个男人,没有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男人们面前摆放着啤酒杯、香烟和烟灰缸。吧台前也坐着两个男人。吧台里还站着一个胖男人,围着一条很脏的围裙,看起来像是店主。 包括店主在内的所有男人的衣服都很粗劣。领口和腋下都是已经发黑的汗渍,仿佛看一眼就能闻到一股恶臭。这并不是错觉。店里面还充斥着灰尘和烟臭味,还能闻到一股腥味,像牲畜的臭味一样。这几个男人大概好久没有洗澡了吧。 黑木稍稍适应了里面的昏暗。他看到站在吧台前与店主面对面的男人的脚下时大吃一惊,一杆连发式猎枪毫无遮掩地立在一边。这个男人上衣盖住的腰部鼓出一块,从大小上判断应该是一把四五口径自动式或者是马格努姆左轮手枪。其他人长得也很恐怖,手枪比手机更适合陪衬他们。这简直是美国西部片中出现的场景。 黑木想着自己口袋里的迪特尼克斯手枪一共有十三发四五口径的子弹,根本指望不上。而且十三这个数字也不吉利。有人推了下自己的后背,黑木回头望去,是罗维从他身旁走进了酒馆里面。 罗维身材并不高大,而曾经结实的身材到中年也不复存在了,如今下巴和腰部也长了不少赘肉。黑木紧跟在罗维后面也走了进去。 在铺着细长木板的地板上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灰尘好像已经渗入到地板中,地板已经毫无光泽。进来后的罗维马上向右边走去,手肘拄在吧台上,站在离桌子旁边和里面吧台的男人们最远的位置。 嘴角叼着牙签的店主走了过来。 “啤酒。”罗维说道。 店主看着他,没有半点反应。 黑木竖起两根指头,补充道:“两瓶。” 厚肿的眼皮下,店主的眼睛转向了黑木。可他却像落在地板上的尘絮一样,没有任何感情。 “你是日本人?” “是的。” “来这里干什么?” “这里是出入境管理处吗,来喝杯啤酒还要一一报告过境目的吗?” 店主一边咬着牙签一边看着黑木。黑木也完全被店里的气势压倒,紧缩着脖子回答:“观光啊,这是一家很适合观光客的酒馆,所以就过来坐坐啊。” 店内又恢复了平静,坐在桌子周围的男人们也不再看着他们。只是吧台的两个男人还靠过脸来,一直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 根本看不见哥伦比亚人的身影。店里面应该还有一个通向别处或者后巷的出入口。 一会儿,店主在收银台旁边的啤酒桶中倒进马克杯里两大杯啤酒,在罗维和黑木的面前放下酒杯。罗维伸手端起酒杯,一口气喝下半杯。黑木拿起酒杯也凑到嘴边,但这啤酒温热,而且还跑气了,如同晒热的水。 俯视着黑木的店主说道:“墨西哥的啤酒不好喝吧,特别是我们店的酒更是格外的难喝。桶里都是马尿。” 坐在桌子周围的男人们放声大笑,店主却一脸严肃。也许是他嘴角太过僵硬使得他无法发笑。 店主继续说道:“正是您这样的观光客所要的,把马尿弄凉就能满足你们了。” “冰箱好像是坏了吧。” 罗维打断了他。 “我们只是出差来到这里。因为在沙漠里走了一天,口渴难耐。所以走进一家比较熟悉的酒馆而已。” “你离开几年了?县治安官。这里已经完全变了。因为这里已经变身为一家面向观光客的健康酒馆了。” 罗维手里拿着酒杯,目光飞向了店的内部,小声嘟囔着。“健康?” 仅仅一个词就让店里的气氛紧张起来,仿佛周围都是拉起撞针的声音。 而罗维却神情平静,喝着手里的啤酒。 在介绍墨西哥城的时候就听说他曾在这一带生活过,任职这个镇的县治安官。颧骨上有着常年日晒的痕迹,角质化的皮肤油光发亮,外眼角和嘴角边布满了很深的皱纹,长而厚的眉毛下有一双隐藏着忧伤的眼睛。 店主还在说话,这时罗维的手机铃声响起。他摊开双手打断了店主,手伸进了上衣内侧。 “有电话,不好意思。” 罗维举起电话:“是我。” 一会儿,罗维说起了西班牙语,语速很快,滔滔不绝。黑木也只听懂了“日本”这类的只言片语,其他的一点都听不懂。罗维一边侧耳倾听着对方的讲话,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木。黑木目光闪烁,喝起了啤酒。 虽然他没有喝过马尿,但别人越说是马尿他就越觉得是这个味道。 再开始说话的时候,罗维的谈话已经转为英语。 “是,我是搜查官罗维,你是?啊,是吗,他在,就在我旁边。对,是的。” 罗维浓浓的眉毛立刻收紧在一起,眉间出现了很深的皱纹。“对,是叫黑木。是,身份证和协助搜查申请书都已经查过了。我和上司一起看的。没有发现什么问题,是吗,好的,明白。不,我们这边……” 店里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大声响,发出了震动地面的声音,而且怒号还在继续。 不一会儿,看到了一扇门打开。果然里面还有别的出入口。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t恤。不…… 男人的喉咙被割开,喷出的鲜血将前胸全都染红了。双手下垂着,摇摇晃晃地走进店中间。上翻的眼睛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了。 黑木凝视着。在他完全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才看到那个男人的样子。即便这样他也无法立刻看清那个男人的状态。他的喉咙裂开了一个大大的U形伤口。 什么东西在外面耷拉着。 当他意识到是一条舌头耷拉在外面的时候,胃里的啤酒立马翻涌上来。 男人一步、两步地向前挪,突然向前倒下,整个脸重重地撞在地板上。 所有的男人掏出枪,坐在吧台前的男人拿起猎枪,拉动枪托后装好子弹,移动到圆桌中间,后背贴墙,枪口瞄着店里面的门。 一个年轻男人踉踉跄跄地走到了酒馆里,随即瘫倒在地,倒在地板上的一刹那想必已经断气了。如果不是这样,那他的脸就不会是如此猛烈地撞击在地板上,甚至将自己的鼻骨撞得完全扁平。 从下巴下面被割开的巨大伤口里喷出的鲜血在地板上蔓延开来。 从一只耳朵到另一只耳朵,横穿下巴下部割开的一个大伤口,然后用手把舌头拉出来。这是哥伦比亚的贩毒人员最得意的杀人方法,被称为“哥伦比亚式领带”。他们极尽残酷地杀人就是为了警戒别人。 随后,整个酒馆充满了恐怖的气氛。 年轻男人出来后,一直开着的门里又出现一个身穿白色夹克衫的男人—是那个刚才乘坐宝马车、老板模样的男人。男人的夹克衫和裤子的左腿被染得血红,右腿也溅满了鲜血。 第贰话 这个男人打扮得非常奇怪,穿着一件茶色衣服,腰间系着一条绳子,一副修道士的模样。头上压着帽子,根本辨不清模样。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染成红白相间,他应该就是杀人凶手吧。店里的男人们笑声戛然而止,甚至忘记了呼吸,一直凝视着白色夹克衫男人。 在桌子之间的墙边站着手拿猎枪的男人,两张桌子旁也有六个人,吧台前还有一个人,吧台里还有店主。除店主外所有人都手持手枪,而吧台内的店主也应该在收银台下紧握着手枪吧。但没有一把枪指着白色夹克衫男人。 旁边的罗维把右手伸到吧台下,手里紧握旋转式手枪。黑木双手握住啤酒杯。 白色夹克衫男人将左手的匕首合上。很轻微的动作,却发出了如同割裂空气般的尖锐声音,这令在场的所有人不禁颤抖起来。看着倒在地上的年轻男人,白色夹克衫男人用很温柔的声音开始讲话。 罗维也开始用英语低声翻译给黑木听。 “无论是谁偷我的东西,都会得到应有的惩罚。本来这里是哥伦比亚人交易可卡因的地方,但现在却有一帮黑人插了进来。这些黑人大多是年轻人。这帮年轻人竟然瞒着我们哥伦比亚人的眼睛进行交易,他们只不过想赚些零用钱而已。但是,这也该死!” 白色夹克衫男人把折好的匕首装进裤子口袋,脚踩着地上的血迹走了出去。如此放松的神情跟他夹克衫上的斑斑血迹显得格格不入。 所有人一动不动,只是目送着白色夹克衫男人往外走。这时,在桌旁的一个满脸胡须的胖男人不知死活地从桌子下掏出了自动式手枪。而同时手拿猎枪的男人也发出了惊叫声。 然而那个男人并没有改变步调,走出了酒馆门口。 紧接着,店里响起如同剧烈咳嗽一样的连续枪声,胖男人就这样以手举枪的姿势被钉在墙上。瞬间整张脸满是鲜血,眼珠迸裂,右手也被打烂,手指四零八落,手枪也掉落在地板上。桌旁的另外两个人也受到了牵连,毫无声息地从椅子上跌落下来。胖男人的尸体从墙上慢慢地滑落下来,瘫坐在地上。枪声停下来,可怕的静寂充满酒馆,所有人紧绷着神经。一架冒着白烟的短机关枪插进了一直开着的后门。冲压机床加工出的粗糙方形枪盒上带有短短的枪身,这就是M10短机关枪。同藏在黑木口袋中的迪特尼克斯一样,都是四五口径,但M10每秒能射出十六发子弹。 从里面慢慢地走出一个手持短机关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他就是刚才的那个保镖。他把枪架到眼睛的高度上,还有一把靠在腰上。跟随老板后面走出来的保镖把枪对准圆桌位置,另一把对准了吧台。 在吧台下的罗维悄悄地拉起了撞针。虽然作为毒品搜查员的恪守职责让人感动,但是对方手握着的是两架机关枪。子弹稍有散射,黑木也可能会被击毙。即使想要投降,黑木也已经站在了保镖和罗维相交的射击线上,稍有动作就会被击中吧。黑木紧握酒杯的手已经完全麻木,他现在都不知道手里握的是什么了。 黑木正想小声劝罗维放弃,从里面又走出了另一个保镖,同样也是手持两架机关枪。罗维的手里响起了轻微的金属声音,他用拇指压住撞针,然后慢慢地放下。这一切黑木不用看也能明白发生了什么。因为这时能与店里的四架机关枪相抗衡的也只有军队了。 第一个保镖又将枪口对准了圆桌旁坐着的男人们。他们马上把手枪扔在地上,手持猎枪的男人握住枪身,悄悄地靠在了墙边。 店主双手举起,背靠摆满酒瓶的架子。邋遢而又下垂的双颊不住地颤抖着。 吧台前的男人也赶紧丢掉了枪,双手举起。店里响起了他们一个一个扔枪的声音,罗维把枪插回腰带,拉了拉自己的上衣边,遮住手枪。 白色夹克衫男人慢慢走到进出口处时,第一个保镖在墙边站立,举着两挺机枪压制住店里面所有人。另一个保镖尾随在老板后面,正步伐迅速地要穿过这里走出去。 完全没有任何迹象。当人们察觉什么的时候,一个男人已经站在里面的门口前,手枪举到眼睛的高度。 人们听到了好似挤出空气时的声音。 总共两次。 一名保镖后背撞向墙壁,额头上出现了一个黑洞,鲜血喷涌出来。另一名保镖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着自己的同伴。在第一个保镖瘫坐在地上的同时,另一名保镖身体开始倾斜,翻滚在地上。 这个男人的枪再次闷响。虽然这次只有一次挤出空气般的声音,而枪里却飞出了两个弹夹。 两名保镖后脑中弹而爆裂,黑红的鲜血和脑浆喷涌而出,甚至喷到了天花板上。他们在倒地的一瞬间,恐怕是将最后的力量集中到了指尖上,两挺机枪同时喷出枪火,弹夹像拉线一样掉落出枪身。散射的数十发子弹扫向了坐在圆桌旁的男人们。手持猎枪的胖男人大腿受到枪击昏了过去。白色夹克衫男人立即返回,顿时目瞪口呆。 站在店里的男人手中的手枪再次响起。一把装着消声器的自动式手枪。 第一发将白色夹克衫男人的太阳镜打碎成两半,第二发打中了他的脖颈,顿时鲜血四溅。 这个男人打扮得非常奇怪,穿着一件茶色衣服,腰间系着一条绳子,一副修道士的模样。头上压着帽子,根本辨不清模样。 修道士的手法很快,连续的四发子弹将吧台前的男人和店主全部放倒。手枪滑膛完全弹回,说明这把枪已经没有了子弹。他在抛出右手手枪的同时,将左手的手枪传到了右手上。就在这个空当,黑木将手伸进了夹克口袋,想要掏出手枪。但在掏出之前被罗维死按住手,压住了他的脑袋。 接着,子弹在他们脑袋上空炸开。 压倒黑木的罗维依然没有松手,他紧握着黑木的衣领,无情地勒住了黑木的脖子。 “你是谁?浑蛋!” 罗维从紧咬的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什么人?我是日本警官,因为有人在这一带进行毒品交易……” 罗维的手勒得更紧了。黑木的话断断续续,甚至连呼吸都很困难。 “刚才日本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去了我们的本部,见了我的上司,他们说你的资料有疑点。然后查询了警视厅黑木警官的资料,根本没有这个人,文件是伪造的。” 黑木用手击打罗维的胸部,想要摆脱罗维的身体。t恤的领子稍稍变松,血液终于流回到大脑。 “好好查查,那是国际搜查合作的最新公文。说不定还没来得及通知大使馆的工作人员。” “住嘴。” 罗维再想说话时,店里面又传来声响。两个人的身体都已经僵硬。躲在吧台角落的两个人因为敏捷的身手而躲过了子弹。他们也很清楚刚才的子弹是想要置他们于死地的,于是他们转进了吧台里。 “先逃出去再说。” 罗维用西班牙语说着什么,应该是骂人。之后他终于放开了手,手放在咽喉处的黑木看着俯卧在地板上的罗维。“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多亏你我才捡了条命。” “那个修道士,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不。” 刚才的声响之后,店里又变得鸦雀无声。店里充满了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趴在地上的黑木从口袋里掏出手枪,慢慢地移动到吧台的边上。 白色夹克衫男人脸朝地倒在地上,一名保镖靠着墙,双腿耷拉着,从额头冒出的鲜血顺着鼻翼两侧流下来,从下巴往下滴,双手还握着只能下辈子用的M10。 黑木从吧台一角偷偷地看了看店里。他只看到凌乱倒地的男人,却没有看见那个修道士的身影。整个地板上的鲜血如同涂在地板上的焦油沥青一样扩散开来。 从吧台里面出来的黑木手握着枪,慢慢前进。中途瞥见了一支猎枪立在墙边。 虽然对方有两把手枪,只不过是带着消声器的手枪而已,根本没法和猎枪相比。无论是猎枪还是短机枪,都无法对抗进入了状态的男人,长枪只能变成一种妨碍。 他低下身体,通过吧台的旁边,慢慢地靠近哥伦比亚人和修道士离开的那扇门。 黑木敏捷地窥视了里屋,然后迅速撤回身体。里面并没有要射出子弹的样子。他再一次在惊恐中看过去。 他看见了一只穿着袜子的脚。脱掉的运动鞋放在一边。袜子和运动鞋上浸满了鲜血,被染得鲜红。 而且,黑木看到临近门口倒地的男人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仰卧着的年轻男人的瞳孔如同玻璃珠一样呆滞地仰望着天花板,他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抱起肩膀,不禁尖叫起来。 罗维在黑木的旁边向屋里望去。 “托尼·洛佩斯,就是这家店的老板。也就二十岁,在这里可是个有头有脸的人。” “你们认识吗?” “我认识他的父亲。” “毒贩子?” 罗维抬头惊讶地看着黑木,眼神带着一种忧伤。 “是警官,我们曾经一起工作过。是一个认真到认死理的人,但为人很仗义。为了保护同事被枪击中,因公殉职。当时托尼只有两岁。” 黑木没有问,托尼的父亲所保护的同事是否就是罗维。身体紧贴着门的黑木举起持枪的右手,然后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慢慢地向屋里望去。这只是一间毫无情趣的房间,除了两张办公桌相对摆放在屋子里,别无他物。桌子上也只摆放着一部电话机而已。屋子的尽头是一扇窗户,刺眼的阳光穿过窗子照射进来。 窗帘有些飘起。 他立马用枪对准。 但窗帘里面只有风。 放下手枪的黑木走进屋子开始环顾屋子的四周。他的右手边上有一扇门,但是上着锁。而后他刚想走近窗边却停下了脚步。罗维站在了旁边。 两把自动式手枪安装着大约直径五厘米、长度为三十厘米的消声器。其中一把的滑膛已经完全返回。 “是刺客,”罗维看着两把手枪,低声说道,“这两把枪都是巴西产的,很难追踪源头啊。” 黑木点头表示同意,视线转向了窗外。 “应该已经报警了吧,也许修道士会丢掉他的衣服,但总比没有线索好。” “那你?” “追赶那个男人,才是我此行的目的。” “那家伙是日本人吗?” 黑木回头看着罗维,低垂的睫毛下,眼神中依旧只能看到一抹忧伤。 摇着头静静地答道,“不,只是中‘毒’太深……” 白色的石台阶上残留下一些脚印,刚才从窗子走到门口后的脚印还很清晰,可马上就变得模糊不清了。即使利用警犬的嗅觉来追踪其行迹,但是被包围的那个男人最后也会将这些凶猛的警犬杀绝吧。 黑木走在酒馆里的石板甬道上,拉下撞针,重新弄好安全装置后把手枪装进口袋。虽然凶器丢在了杀人现场,可这也不能说明对方就是赤手空拳了。就算是徒手的话,就这一把迪特尼克斯手枪在对峙的时候也没有什么胜算吧。黑木从裤子口袋里拿出的不是手枪,而是打火机。外表看起来是个名牌,但内部已经改装成了IC录音器。如果想要活命,就必须关掉那个男人的开关。天知道自己丧命之前,开关能不能关上。但他毕竟用了一年的时间寻找,终于找到了他。如今更是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顺着脚印,不一会儿就在马路边的侧沟里找到了修道士衣服和运动鞋。也不知道修道士是光着脚还是准备了其他的鞋子,反正之后连脚印也找不到了。 黑木所能依靠的只有那个模仿高级打火机的IC录音器和对修道士自负性格的了解了。 从一个巷子到另一个巷子,黑木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地跑着,不停地劝导着自己。 “彻底成为那个男人……彻底成为‘毒’……” 经过特种部队训练的专业杀手如果选择徒步逃亡的话,会选择哪里?即使用车,也就只是离开城区而已,之后肯定会转为徒步。车子会引人注目,极易被追踪,搭顺风车同样会暴露自己的行踪。 那个男人只相信他自己。 黑木走在白天的小巷里的搭棚区时,心中坚信这一点。仿佛他已经看到了他的背影。 穿过砖结构房屋之间的撒满垃圾的隘路,看到妓女聚集的街角时,黑木更加确信他的追踪没有错误。 自然他的脚步也加快了。 眼看着就要走出这条破落的大街时,他突然被人用手腕勒住了脖子。天知道那人藏在哪里。 他根本看不到对方的脸,那人举起的锥刀闪着白光。他全力地搓着打火机的锉子。 打火机里流淌出拉丁语的祈祷录音。 锥刀挥了下来。 黑木不禁闭上了眼睛。 主啊,亲爱的牧羊人,您对我毫不亏欠。 请您让我休憩在青草茵茵的草原上。 伴着休憩之地的水边, 虽然难以名状,但漆皮镶金边的打火机里流淌出的声音却如此清晰。 是一个年轻的声音。 当听到几个年轻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诵念着同样的语言时,野野山治久瞬间感到全身无力,木然地看着打火机。声音从耳朵流入脑中,渐渐膨胀开来,沉淀在记忆的深处,唤起了一种意象。 声音在继续。 第叁话 虽然难以名状,但漆皮镶金边的打火机里流淌出的声音却如此清晰。 聚集在充满霉味和潮湿的空气的教堂里,少男少女们专心诵念着诗篇二十三章。声音重合在一起,从天花板上反射回来,而后又回荡在教堂里。 打火机中流淌出的声音很低。而声音引起的冲击却是惊人的,犹如大脑膨胀,快要压裂头盖骨的缝隙一样。“把手……放开……” 他看了看嘶哑无力的声音的主人。野野山这才回过神来,松开了捏住男人脖子的左手,低声说道:“教官。”“不错,还记得我啊,”男人的眼睛转动着,“能不能把这玩意也收回啊?” 被野野山称为教官的黑木,抓着手持锥刀的右手腕。刀尖仅仅距离黑木右眼几公分而已。野野山将刀收回,从黑木的身上下来站到一边。 黑木站起来,手贴在脖子上。 “我还以为你变成但丁的时候也能认识我呢,没想到你就突然发动攻击了。” “认识是认识,”野野山耸了耸肩膀,“可是在知道是教官之前,你就已经没命了吧。” “真是可怕的‘毒’!你站起来吧。” 野野山伸出手拉起了黑木,然后把锥刀插进了后腰的刀套里。 “总之先离开这里吧,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了。罗维已经和警察取得联系了吧,而且毒品调查局也在找你。” “罗维是谁?” “啊,是跟我来的一个人。不是,说反了,是把我带来的人。在你出现之前,我需要一个当地导游,他就是毒品调查局的搜查员。” “原来是这样,但是也没有必要那么担心啊。死的都是毒品贩子。当地警察也正棘手于哥伦比亚人的问题,所以他们也应该很感激吧。” 突然地停下脚步,黑木惊讶地看着野野山。 “你记得?” “嗯。” “但丁时期的事情,转变人格后应该想不起来才对啊。”“可能是老化了吧,两种人格时不时会混淆起来,其实想不起另一个人格做的事,只是个理论上的推测而已,训练营的家伙们也不确定吧。训练刚结束的时候,我还做梦呢。可就是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人格。” 两个人开始走起来。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美国初尝败仗的滋味—那就是越南战争。在战争结束之后,美国也在为战争造成的各种后遗症而烦恼。其中较严重的是参战士兵由于巨大的压力,产生了精神创伤和凄惨的记忆。有一些负伤的士兵在战后患上了创伤后精神紧张失调症(PtSD),他们只能向毒品寻求慰藉,甚至自杀,还有一些士兵为了弄到买毒品的钱不惜犯罪。显然这些复员士兵的问题已经成了美国的社会问题,而政府在亟待解决这些问题的同时,美国军产复合体又开始了一项研究:如何制造出杀人不眨眼的最强士兵。 研究者首先注意到了连续杀人犯。连续杀人犯杀人时不仅感觉不到压力,还会沉溺于杀人的快感中,甚至有人患有杀人强迫症。研究者收集这一人群的性格癖好、出身、生活环境等详细数据,然后以这些数据为基础,想要人为地制造杀人机器。 他们之所以要制造沉溺于杀人快感的士兵,还有一个目的。在越南战争中,美国打着防止共产主义扩散的旗号,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他们的对手是一群想要治理自己国家的国民—一帮民族主义者。 另外在二十世纪八十年末代到九十年代初,世界格局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冷战结束,苏联解体,为摆脱两个超级大国的重压,各个大小势力按照自己的思想信条开始行动。某教教徒的行动尤其狂热。 无论是民族主义者,还是狂热的某教教徒,由于思想、信条、宗教信仰和教育等原因,他们愿意为战争贡献生命。而美军士兵认为兵役只是一种交易,他们只关心服役期间能否活着。 为民族、国家大义而殉职,在倡导自由平等、个人权利至上的美国是很难被接受的。 不顾自己生命的士兵被冠以“死士”之名,无论何时何地,都被认为是最强大的士兵。所以,尽管美国在武器和其他军事装备上都处于绝对优势,但当面对拥有如此多“死士”的对手之际,胜败亦会变得很不明朗。这就是他们急需这种由连续杀人犯和“快乐杀人者”组成的军队的原因。根据研究结果,军方制订了培养杀人机器的方案,而且该方案必须从十岁以下的孩子开始实行。 最初的实验对象不仅仅是美国的孩子,还有从世界各地选来的孩子。 训练的第一阶段从讲义式学习和规范日常作息开始,不久再通过催眠术、药物等方式来有意使其形成双重人格。形成具备连续杀人犯特征的第二人格之后马上进入第二阶段,进行射击、徒手攻防术、生存等项目的训练。 如此制造出的杀人集团,是“纯粹的(pure)、服从的(obedient)、无辜的(innocent)孩子们(sons)”,研究者取其首字母,称这批孩子为“POISON”。野野山也是其中之一。他的代号是“但丁”,黑木则是“毒”的训练营的教官。两党制的美国,政权在民主党和共和党之间争夺。所以在政党交替之后马上就会刮起一场人事改革风暴。而“毒计划”是共和党展开的,所以在政权交到民主党之后马上就落得了废除研究、解散队伍的下场。 野野山一边走着,一边揉着太阳穴。 “突然恢复原形,头好痛啊。” “我的头还差点被你砍下来呢。” 他们来到大街上,黑木举起手叫了辆出租车。他先让野野山上去,然后自己再上车。 “到街北尽头的货运终点站。” 即便是在墨西哥国内,街上的招牌也都是英语的,所以出租车司机不会讲英语的话,他连买卖都做不了。 司机点了点头,发动了车。 “对了,你怎么到墨西哥这么边远的地方来了。” “因为安娜,安娜·莱姆卡妮娅来到日本了。” “安娜?难道她还活着?她不是被你击毙了吗?” “估计我没打中,否则现在冒出来的就是幽灵了。”黑木伸了个懒腰,向窗外看去。 “我必须准备好对抗办法。安娜作为反狙击手,只有你能击中她。所以我来找你,想借你一臂之力。” 说完这些,黑木就闭上眼靠在车座上了。 在街北尽头的快餐店里,野野山吃了辣味豆和炸玉米粉卷,饭后喝了一杯咖啡。 黑木饿得能吃掉一头牛了,他点了一份牛排,可他因为受不了带脂肪块的肉,只吃了三分之一,就喝起了啤酒。放下杯子的野野山轻轻地摇头。 “我还是无法相信那个女人还活着。教官你用的不是……”“巴雷特式。” 现代战争中,远距离狙击一般会选择观测手和射手组队配合的形式。观测手不仅要同射手一起观察目标周围,包括天气、气温、风向、光线的情况,还要经常注意两人的后方,确保射手安全。而且要判断进行狙击的时机,通知射手扣动扳机。 一年多以前,野野山作为狙击手,与黑木一起执行了任务。他们的目标是从谷间教堂走出来的男人,那个男人将俄罗斯制的核武器带入日本进行兜售。而他也是野野山,不,是但丁难以忘记的对手。 负责护卫这个男人的是安娜·莱姆卡妮娅,她就在教堂对面。但丁与目标之间的距离约三百米,而安娜与但丁和黑木的距离却在七百米之上。 当时黑木选择了巴雷特M82A1式作为掩护用的枪。因为这种枪是为对空射击而研发出来的大口径五十乘以十二点七毫米子弹的大型机枪,携带非常困难。任务完成之后,黑木只能用定时炸弹销毁枪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选择了巴雷特,因为黑木预想到安娜的射程距离可能很长。 用于对空机关炮的五十毫米口径子弹弹头部位装有炸药,但是用于狙击的子弹则以铅为主体,弹皮是铜做的。即便这样,也还是有一枪就能破坏掉行驶中的汽车发动机组的力量。所以野野山根本不相信,安娜中枪之后还能活命。 “当时击中了吧?” “你当我是谁?绝对正中靶心穿过喉咙。” 在“毒”兵营中,黑木是负责远距离射击的指导员。“那又是为什么……” “可能因为是打得太正了。那之后我动用了关系,查到了安娜和观测手藏匿地点的现场查证结果。那个女人好像将德拉贡诺夫狙击步枪遗弃在现场了。瞄准器和枪的机关部分已经粉碎,德拉贡诺夫的主体也已经分为两半了。” “可是却没有安娜的尸体。” “从现场采集到的残留肉块来看,里头有右眼和右手的拇指、食指、中指的一部分,都碎得不成样子了,只能从骨骼的碎片和组织的连接处推测。” 黑木用手指摆弄喝了一半的啤酒大杯。 “当时可能没有击中观测手,所以他把尸体运走了。当然尸体就不见了。中了五十毫米口径的子弹,怎么可能还活着。”从后面经过的女服务员问道:“需要咖啡吗?” “不需要,”野野山摇摇头,“谢谢。” 快餐店里没有几个客人,而且坐在吧台一端的黑木和野野山的周围也没有其他客人和服务员的身影,况且他们还用日语交流,不用担心有人偷听。即便如此,野野山还是等那个女服务员走远了才接着说起来。 “安娜现在目标是?” “她想熄灭照耀着漆黑大陆的希望之光。你听过‘非洲曙光’吗?” “是哪个国家的总统,不,是首相吧?” “对,不过这只是美国一相情愿的称呼,天知道到底这个男人是否会给非洲带来光亮。只不过美国觉得他能把周围国家统一起来,共同亲美吧。都二十一世纪了,美国还在一心一意地制造傀儡政权。” “这么说的话,雇用安娜的是?” “就是每次的老熟人,手中持有大量石油和美元的那一伙中东人。特别是这次的背景在非洲,所以大致是利比亚在扮演主角策划此事。” “那她完全不用去日本啊?” 黑木没有急着回答,抿了一口咖啡后歪着嘴说:“真难喝啊。” “不喝也罢,墨西哥的啤酒也很难喝,据说是马尿呢。”“我就是喜欢咖啡啊,”黑木放下杯子,用手指擦了擦嘴角,“非洲曙光老家政局很不稳定,恐怕只要有十挺AK-47的话,就会爆发政变吧。” 前苏联研发的AK-47自动步枪构造坚固而且简单,成本较低,而且不用做多少准备随时可以射击,由于这种简便的特性而广泛应用于世界各地。即使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孩子操作起来也不是很难。 在二零零三年的伊拉克战争中,美军自己的步枪因为风沙的困扰而无法正常启动,他们便毫不犹豫地使用了缴获得来的AK-47,以及之后开发出来的AK-74和AK-M等步枪。“非洲曙光支配之下的国家很小,人口顶多八万吧。可是近二十年来,他们进口了二十多万支AK。” “真是有钱啊!AK再便宜,也经不起这么买吧?”“那个国家产钻石,也从周边国家收集钻石矿石再推向市场。听说有个很大的港口。” “钻石啊,在欧美很受欢迎的。这个非洲曙光越听越有猫腻了。” “非洲曙光为了对日本首相的大力援助表示感谢,决定正式对日本进行友好访问。但是,问题在这节骨眼上,正好同一时间美国总统也要造访日本。” “在墨西哥待久了,简直和浦岛太郎一样,对日本近期发生的事完全一无所知啊。这个时候美国总统到日本要干什么啊?”“找钱包要钱啊。忠犬给钱了,就摸摸头表扬表扬。”“顺便同非洲曙光举行会晤?” “总之就是顺便而已,但是安排会谈的还是美国政府的忠犬啊。” “想让我干什么?” “找到安娜,阻止她的狙击。” “阻止?”野野山冷笑道,“教官您的口气很像政府官员啊。雇主莫非是日本政府?” “不,是财团。” “财团?” 黑木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微微抬起下巴,指向了入口。这时一个白人大汉推门而进。身穿黑色皮背心,头戴一顶牛仔帽,嘴边叼着一根雪茄。 “他是来接你的拖车司机。” “是要过境吗?” “嗯,过危地马拉的边境。” 黑木把钱放在吧台上,从凳子上下来。 从外观上看,同市面上的深绿色金属漆的梅赛德斯—奔驰S600没什么不同;但这辆车的底盘已经加固,车厢前后都安装了四十毫米厚的钢板,车门和天窗也装上了防弹板。车内也重新贴上了防弹效果最好的凯富拉纤维的内饰布。轮胎也是双重构造,即使中弹,也能依靠轴心五厘米厚的橡胶继续行驶。所有的车窗都换成了可以抵御自动步枪连续射击的防弹玻璃。 防弹设备的费用已经是车体价格的一倍。由于车重已经接近于原来的两倍,所以不得不提高发动机的马力。装甲车级别的奔驰前后停放着丰田四轮驱动陆地巡洋舰,尽管没有奔驰的超强装备,但它也具有一定的防弹能力。在奔驰遭到攻击时,这两辆陆地巡洋舰不仅仅可以防弹,同时每辆车里坐着的四名重装上阵的警视厅公安部特殊部队队员也可以进行反击。 第肆话 仁王头一边盯着装甲车般的奔驰,心中默念:你们就不能遵守规定时速吗? 奔驰强悍的防弹装备和丰田陆地巡洋舰内的队员都是为了让他们的保护对象能够逃脱袭击者的魔爪。 而在奔驰和两辆陆地巡洋舰之外还有三辆警车,一辆在前面开道,另外两辆时而殿后,时而跟在奔驰两边加强防卫。那是千叶县的警车,当然是完全没有防弹功能的。不用说自动步枪了,就算被手枪击中,车里的人也会很危险。最容易受到子弹袭击的外侧保护墙却是最脆弱的。 仁王头勇斗远望着在千叶县成田市新东京机场南厅出入口前排列的警备和警车,视线渐渐模糊,不禁同情起警车的乘坐者来。 在奔驰的旁边站着两名身穿藏青色西装的男人。他们耳朵里塞着耳机,腰间别着手枪,为了更快地拔出手枪,他们并没有扣上上衣的纽扣。在车队边上还站着长长的一排身穿防弹背心的警员。 不久,被称为非洲曙光的某国首相将如期抵达机场。这场访问表面上看是为了感谢实施开发援助计划的日本,但真正的目的则是为了同不择时机进行访日的美国总统进行会谈。他在世界各国的名望极高,特别是发达国家都称他为“曙光”,希望他不仅能影响自己的周边国家,也期待着他能够控制正在急速扩大自身势力的某教激进派,实现民族主义和人道主义。 他们之所以选择在日本会晤,一是因为日本的治安良好,二是日本首相自告奋勇地从中搭桥,在近半年的时间里,日本首相在各个相关国家间奔走,不停地斡旋。但日本国内的媒体却是冷嘲热讽,认为首相只是在任职末期作秀罢了。同时,随着海外各国贵宾抵达日本,东京的交通堵塞日趋严重,警方的盘查和塞车让东京市民们怨声载道。 北海道警备部特种装备队的仁王头和上平并不是为了执行保护非洲某国首相的任务而被派遣过来的。仁王头左右肩膀有顺序地上下活动,是为了促进快要发僵的肌肉的血液循环。“你能消停点吗?” 与他一起执行任务的上平冷笑着问道。上平虽然长着一张看起来很和善的宽下巴脸,但实际上他的外表和内心就如同改装过的奔驰车那样非常不一致。 “这挎肩枪套真是老古董啊。” 仁王头歪着嘴回答。 特种装备队员一般行动时会穿上工作服,将手枪别在腰间。而由于这次任务的特殊性,必须使用挎肩枪套。腰间别着无线对讲机、手铐,还装着手枪,所以臀围看起来格外膨胀。耳机里一点声音也没有。由于执行的任务不同,他们是听不到紧挨着浩浩荡荡的防弹车队的安保警察的相互通信的。“真是碍事。” 突然旁边传来一个巨大的声音。一个身穿新的灰色上衣,系着绳圈领带的中年男人正在怒吼。旁边站着的像是那个男人的妻子。两个人都拿着带脚轮的大旅行包。 两人面前站着一名身穿运动衣的男子,双手展开。 “这里现在禁止通行,如果您要去中央厅的话,可以通过机场中部到达。” “从中间走,还是从外边,都是我的自由。中间的路我不熟,提示牌又不多,而且都是英语的,根本看不懂,很容易迷路的。”“可是现在情况特殊啊。” “你,”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竭尽全力地扬着脸说道,“你想干什么?你有什么权力指挥我?” 挡住这对夫妇的男人掀开衣服,露出一个标有“警察”字样的腕章。 中年男人瞪着眼睛。 仁王头心想,在这里有多少连警官腕章都藏起来的警备人员啊! 警官整好衣服,露出了微笑。 “待会儿有来自国外的贵宾到达这里。为了防止危险事情的发生,请您协助我们的工作,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妻子用手拉住丈夫的衣袖,丈夫却甩开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可这和我没有关系。我的航班快要起飞了,要是走机场中间迷路我该怎么办?我误机了你来负责吗?我看着像是袭击领导人的恐怖分子吗?”“不,”警官摇着头,“我们铭记自己最重要的职责是保护市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 “是吗?那现在市民有困难了,你们警察是不是应该设法解决啊?” “正是因为这样才请您停下来。最近世道不太平啊,您在电视上没有看见吗?自杀式爆炸袭击啊!汽车炸弹、在西服里绑上炸药,这些真是太可怕了。人的身体被炸得乱七八糟,当然周围的普通市民也会受到连累。” “这里是日本。” “当然我们会尽力阻止恐怖分子,但是来到日本的这位人物是世界上恐怖分子的眼中钉,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残酷的恐怖袭击。可能是炸弹爆炸,到时候手脚乱飞,现场惨不忍睹啊。”正如这位便衣警官所讲,这位非洲某国的首相的确是在恐怖主义者之间流传的暗杀名单上的前几名—而今年处在名单第一位的肯定是美国总统吧? 仁王头之所以在这里待命,也是因为收到了这样的情报:可能会有以非洲某国首相或美国总统为暗杀目标的可疑人物入境。 这位丈夫依然显出一副不满的样子,然而他被妻子的手拉拽着,渐渐消失在去往候机大厅的路上。便衣警官目送着他走进自动玻璃门里,晃晃悠悠地走开了。 不一会儿,耳机里响起了连续咳嗽的声音。 “目标人物已经过境。重复一遍,目标人物……” 仁王头他们之所以在这里待命是因为他们得到了有想要暗杀非洲曙光或者美国总统的人将会入境的情报。 目标人物是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身穿一套牛仔衣。上衣敞开,能看到里面是一件胸口印有文字的t恤。脚上穿着一双高腰鞋,裤腿掖在里面,看上去很结实,右手上戴着一副不合时节的手套,除此之外与其他一般的游客并无不同。她还戴着一副很大的太阳镜。走出候机大厅的她根本没有看奔驰和巡逻车,径直离开了。手里拉着装有旅行箱的运载车,利落的步伐令人感觉愉快。仁王头和上平紧随其后。途中上平拔出腰里的对讲机,对着嘴角讲:“我是上平,目标人物已经走出大楼,正在走向机场大巴停车站。” “明白,继续监视。确认目标人物乘上机场大巴后,我们会去接你们。” “好的,明白。” 上平把对讲机放回腰带后走上前用下巴指着那个女人说:“你也听到了吧,那个女人一旦上了机场大巴,我们就和上司会合。” “明白。” “她好像染过头发了。” “什么?” “目标人物。听说她上次来日本的时候是金发,现在是黑色短发了吧。” “是吗?” 看着她苗条的背影和弯卷的头发,很像《罗马假日》中的奥黛丽·赫本。 仁王头心里反复思索着从美国中央情报局(CIA)得到的报告内容。目标人物名为安娜·莱姆卡妮娅。护照上用的不是这个名字,他也不知道安娜·莱姆卡妮娅是否是她的真名。安娜出生在波黑,波黑战争时作为义勇军狙击手参加战斗。在巷战最激烈的时候,她在自己家中用俄制自动狙击枪德拉贡诺夫SVD奋勇杀敌。自己土生土长的地方变成战场,在自己的家中手持武器袭击敌人……这些事,对生活在和平日本的仁王头来说,简直难以想象。 安娜来日本的消息,还有出发地、途经国家、护照身份和号码、抵达日本的预计时间—前后有五天误差,都是CIA提供的。 战后,安娜转为自由狙击手,一年前来过日本。那次在同日本狙击手交战时中弹,失去右眼和半只右手。听说子弹射入了瞄准镜中,但身为狙击手的仁王头对此事还是难以相信。射程距离有多远、日本狙击手使用的什么枪,还有日本狙击手的真实身份都是机密,不得而知。 安娜来日本的时间正好与美国总统访日时间相同,不仅美国的情报机关、搜查当局,连日本警方也不禁紧张起来。但是,现在他们手中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安娜·莱姆卡妮娅。而且,即使她就是安娜,她毕竟不是国际通缉犯,所以在她入境之时既不能拘禁也不能强制遣返。而这次对付安娜的是仁王头所属的公安部第一特殊装备队—正好在上次安娜来到日本的时候,公安部第一特殊装备队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几乎毁掉日本警察机构,第一特殊装备队惨遭解散。如今再次召回原队员,对安娜进行长时间监视。 特种装备队全体人员都接受过狙击手的专业训练。公安部认为如果同是狙击手会更容易预知安娜的行动,他们在监视中如果发现安娜稍有可疑行动,就会立刻拘捕她。安娜到达机场大巴停车站后跟站在汽车出入口的女服务员打了个招呼。 上平再次拿出对讲机同组长取得联络,仁王头继续盯着安娜。 根据资料显示,安娜不仅失去了右手的拇指、食指、中指,右手的神经也麻痹了,连杯子都抓不起来。如果当时子弹没有击中瞄准器,安娜的头盖骨肯定会被击碎,当场死亡。精密设计的观测器中装有十片凸透镜,这才使得子弹在击破凸透镜之后力量减少,仅仅伤到一只右眼而保住了一条命。右手的伤恐怕也是破裂的观测器碎片造成的吧。 确实,安娜曾经是一名狙击手,但狙击手需要强于常人的视力和手指的细微动作,她的狙击手生命已经结束了。那么CIA又在担心些什么呢? 如今的她即便能扛起德拉贡诺夫步枪,可只靠一只左手是无法瞄准的,那把枪在她手里,跟一根普通的棍子差不多。在有关安娜的详尽资料中,流露出美国人对她的恐惧,这让日本狙击手们百思不得其解。 在女服务员将安娜的旅行包放进大巴下部的行李箱之后,她向女服务员投去了微笑,然后登上了大巴的台阶。仁王头的目光继续追随。安娜一边接受检票一边走进车里,在从后数第五排的座位上坐下。因为她的座位紧挨着车窗,所以很适合从外面监视她。 上平轻轻地拍打着手肘周围,朝安娜的方向望去。他关上电话,微微抬起下巴。顺着他下巴的方向望去,有一辆银白色的四门观光汽车。驾驶席和副驾驶的座位上都坐着身穿西装的男人。 仁王头又将目光投向了大巴。安娜靠着车窗,头贴在玻璃上。仁王头将她的样子深深地记在脑子里之后又转向了观光汽车。 非洲某国首相好像还没有抵达。列队的装甲车和巡逻车周围没有任何动静。 随着机场大巴的出发,观光汽车也发动起来。大巴从新机场的高速公路出入口驶进新机场的机动车道,观光车也跟了上来。而在成田高速公路出入口左侧通道驶进来的白色皇冠车紧随观光车之后,驶入右边的超越线后就开始加速。不一会儿,观光车和皇冠齐头并进。皇冠里也坐着四个男人,副驾驶用左手行了个举手礼。 观光车和皇冠左右夹住大巴前行。 过了成田收费站,机场大巴同两辆警车一同进入东关东机动车道后驶向市中心。因为他们知道大巴的去向,所以追踪起来并不难。仁王头目光投向了坐在副驾驶席上负责监视安娜的小组组长芝山。 芝山手肘拄在车窗边上,支撑着脸颊。开车的松久和芝山来自福冈警局,上平和仁王头来自北海道警局。四个人曾经是公安特殊装备队的同事。 特别是芝山,曾在一个案子中与仁王头共事。 自称是右翼分子的男子持枪闯进政治家的事务所,劫持了政治家为人质。出动的特装队(特殊装备队)终于接到了阻止行动的命令,他们要尽可能迅速地击毙犯罪分子。而负责执行任务的,便是仁王头和芝山。 仁王头至今还深刻地记着当时芝山手中的东西,即使忘记了芝山的脸,他也能准确地回忆起他手里的步枪,甚至步枪的细节之处。 这是芬兰专门生产猎枪和军用枪的萨克公司的杰作—tRG-42。这把枪拥有不锈钢重型枪管,在恶劣条件下也能使用;还有浮置式枪管,稳定性极佳。具备两个现代狙击枪不可缺少的要素,操作性和平衡感都很出众。 据称tRG-42所使用的三三八拉普—马格南子弹是现阶段在力量和弹道性能两方面处于最好水平的子弹。 在执行这次通过政治家事务所窗户来击毙罪犯的任务时,仁王头使用了专用于陆上自卫队的六四式自动步枪。这并不是常见的步枪,而是每六千把才有一把的六四式改良步枪,仁王头对此已经非常熟悉。仁王头用六四式自动改良步枪成功完成了各种各样的任务,所以这次的阻止行动他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把枪。仁王头的步枪不仅是经过改造的特别枪支,而且经过多次调整,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步枪,它几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即便是这样,他也难以抑制自己对其他步枪的向往。至今他还时不时梦见同芝山一起坐在房檐上,手拿tRG-42瞄准目标的情景。 然而梦寐以求的枪却在芝山手里。 “后面,上来了。” 松久告诉芝山。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芝山扭身朝后面看去。上平和仁王头也同样地向右后方超车道的方向望去。不停闪烁着警灯的巡逻车急速前进,在陆地巡洋舰和奔驰的后面紧紧跟着。这是非洲某国首相一行车队。他们为了防止恐怖袭击,命令车队飞速行驶。 仁王头心想:这车速都多少了啊? 紧随大巴的观光车时速也有一百公里以上了,而且眼看着紧跟不放的势头,少说也得有一百四五十公里吧。在日本,恐怖袭击远不及交通事故的危险性高,只要时速在百公里以上,稍有碰触就有可能丧命。 仁王头一边盯着装甲车般的奔驰,心中默念:你们就不能遵守规定时速吗? 观光车的中心控制台旁边安装着无线发射器,这使得搜查车的副驾驶席上的人不得不紧缩双膝,保持一个不舒服的姿势。无线发射器上的红灯亮着,按动发射开关时会发出摩擦的声音。 “迅雷二号呼叫迅雷一号。” 从扩音器传出断断续续难以听清楚的声音。刚才超车的白色皇冠是迅雷二号车,监视小组组长芝山和松久乘坐的观光车是迅雷一号车。芝山敏捷地拿起了麦克风。 仁王头心想:他还是忘不了特装队啊。“迅雷”是第一特殊装备队在作战时使用的暗号,可这个装备队已经不复存在了。虽然观光车和皇冠都是从警视厅借来的,但是车里的无线频率和呼叫信号都是由他们自己决定的。由于无线发射器的数字暗号化的推进,以及禁止窃听警方无线信息的规定,原来的特装队使用的无线频率也是机密,根本不用担心会被窃听。 第伍话 当观光车行驶到和刚才插进来的黑色轿车平行的时候,仁王头突然喊道:“低头!” 仁王头再次向刚刚从右侧穿过、渐行渐远的装甲车式奔驰望去。后面的陆地巡洋舰已经超过观光车,尾随在后面的两辆巡逻车正要跟上去,贴在观光车的旁边。 中心控制台的无线器传出了声音。 “机场大巴正在加速。” 仁王头忽然意识到加速后,马上朝那辆车看去,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跟那辆车已经拉开了距离,而在他们之间插进来一辆黑色的小轿车。 “白痴!”芝山向着松久咆哮,“开车呢,看什么!”松久一定是在盯着以装甲式奔驰为中心的车队,他们小组分配的任务是监视安娜。因为不知道安娜的目的,所以不能排除她一入境就下手的可能性。 想必芝山也是如此吧。 但是松久的视线应该没有离开大巴多久才对。而就在这一段时间里,大巴突然加速,在左侧的低速单向道行驶的黑色小轿车也插到了观光车的前面。 大巴的加速和黑色轿车插进观光车和大巴之间几乎是同时发生。 这绝不是偶然。 芝山拍拍松久的肩膀,用手指着左侧。 “低速单向道,把车开进那里,追大巴。那帮家伙肯定有什么阴谋。” “是。” 点着头的松久踩下离合器,降下一挡后,踩进油门,同时打转方向盘,转向左车道。观光车加足马力,突然的加速使得后背好像突然被摁到座位上一样向后撞击。 芝山伸手扶住仪表盘支撑着突然晃动的身体,然后按下麦克风的发送开关。 “迅雷一号呼叫二号。注意,大巴想要延长同奔驰车的并行时间。” 仁王头探出身子盯着在右前方行驶的大巴,他现在已经看不到坐在右侧的安娜的身影了。大巴的司机和她是同伙吗?还是被她要挟不得不加速呢?没人知道。 眼看着观光车渐渐缩短和大巴的距离,低速单向道前方开阔,只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一辆带有白色集装箱的卡车行驶在前方。 当观光车行驶到和刚才插进来的黑色轿车平行的时候,仁王头突然喊道:“低头!” 黑色轿车的后窗玻璃放下来,水平伸出了两支枪管。芝山立马收紧双腿,也缩紧身体。松久倒向了中心控制台一侧。尽管情况紧急,但是由于车正在高速行驶当中,必须确保前方的视线。 仁王头和上平一起倒在后车座上。 紧接着,第二次的爆破声再次响起,破碎的车窗玻璃耷拉下来,驾驶座上传来惊叫声。伸手握着方向盘的芝山怒吼道:“仁王,快去阻止!” 仁王头敏捷地从挎肩枪套中拔出SIG-SAUER/P220,开始只是右手举起枪,从破碎的车窗伸出,连发三枪,并没有招来反击。他稍稍瞥了窗外一眼,发现黑色轿车车窗里水平伸出的只是两把霰弹枪。 仁王头果断地挺起身体,透过浑浊的碎车窗看着黑色轿车。他看到轿车的后门车窗全开着,一个身穿白色衣服的男人正在往对折的霰弹枪里装子弹,装好子弹的男人正要再次架起枪射击。 仁王头右脚蹬着车底板,右腿弯曲着顶在座位上固定住后左手紧握住拿着P220的右手。他伸出右手,左手来到自己面前来稳定枪把,对着轿车打开的车窗又是三枪。 第一发击中了车顶,迸出火花,第二、三发子弹射进车窗内。眼看着车里手持霰弹枪的男人向后倒去。 紧接着,轿车车头向着快速单向道方向开始摇晃,应该是驾驶席的男人为了躲开子弹,慌慌张张地打方向盘吧。这时,左前轮胎不争气地瘪了,在保险杠触地的一瞬间,黑色轿车开始翻滚起来。 芝山继续怒吼: “踩油门!我握着方向盘呢,加油啊!” 松久虽然抬起身子,可手却按着受伤的脖子。他拼命地点头,头部已经出血。 无线发射器的红灯再次亮起,伴随着摩擦音传来了急促的声音。 “迅雷二号……无法阻止大巴加速。” 右手握着方向盘的芝山冲着左手的麦克风大喊。 “拉响警灯,撞也要阻止大巴加速。” “明白。啊!不好!那辆卡车……” 观光车很远的前方,在低速单向道上行驶着一辆白色卡车的记忆还在仁王头的脑海中残留着。不一会儿工夫,大巴已经缩短了距离,快要追赶上那辆卡车了。 迅雷二号车的声音中断了。 卡车突然向右打转,横冲在大巴前面,直接冲入了超越车道。大巴的巨大车体挡在前面,根本看不到装甲式奔驰的位置。 冲进大巴前方的卡车消失的一瞬间,高速公路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橙色火球,爆炸声从脚底袭来,震得人浑身颤抖。芝山喊道:“刹车,踩刹车!” 观光车像是倒向前方似的减速,同时芝山也在向右打着方向盘。轮胎发出震响,车轮打着空转。 剧烈晃动的仁王头在火光中看到了大巴也在向右打轮,轮胎冒出了白烟。 仁王头盯着天空中的直升机,视线渐渐模糊。棱角分明而又纤细的机体给人一种不习惯的感觉。定睛一看才看清从机首前突起的细长机关炮,机体是土黄色、茶色和明暗两种色调的绿色的迷彩涂漆。那正是陆上自卫队反坦克直升机Ah-1“眼镜蛇”。 “为什么直升机会在那个地方飞行呢?”仁王头心中暗想,但是他一反复思考,头就会阵阵作痛。感觉就像是停在空中的直升机的旋翼引起的震动直接在大脑中心回响一样。突然出现了一张脸,头戴白色安全帽,下巴上系着帽带。“没事吧?” 眼前的这声大喊,使他的头更加痛。虽然他满脸的愁容,但还是努力地发出了声音:“还好……” 戴着白色安全帽的男人把耳朵贴到仁王头的脸前。安全 第陆话 杂乱的脚步声使得仁王头睁开了眼,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他看了看手表。 帽的一侧写着成田市消防部,看上去像是急救队员。“您说什么?” “没事儿,能告诉我这是哪儿吗?” “现在是在东关东的机动车道上,发生了恐怖袭击……”急救队员一边回答着,同时抬起头呼唤着什么人。无法忍受剧烈头痛的仁王头闭上了眼睛,缓慢地呼吸着,盼着头部的阵痛能有所缓解。 如同防弹装甲车模样的奔驰和丰田陆地巡洋舰飞速赶超过超越车道,从黑色小轿车的车窗伸出的霰弹枪,巨大的火球,翻倒的机场大巴……一幕幕在他的脑海中杂乱地闪过。当他的头痛稍有缓解,睁开眼睛时,急救队员的脸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上平。 “还好吧?” “嗯,就是头疼得厉害,发生了什么?” “我们日本发生了第一起自杀式爆炸袭击。” 上平的嘴唇右侧裂着伤口,从右眼皮到下巴全都肿了起来。“自杀式爆炸袭击?” “不记得那辆白色的卡车了吗?突然闯到大巴前的那辆。”“想起来了。” “就是那辆,恰好在我们的VIP一行人员将要超越大巴的时候,那辆车冲了进来,自爆了。真不知道车里装了多少炸药,整辆卡车炸得粉碎。” VIP就是被称为非洲曙光的某国首相。 “损伤情况呢?” “伤亡情况很严重,但VIP安然无恙。虽然装甲式的奔驰也受了很严重的损伤,但还是冲了出去。现在正处在警视厅的警卫队保护之下。” “坐在陆地巡洋舰里的伙计们都没事吧?” “跑在前方的逃过一劫,跟在奔驰后面的就不行了。那辆卡车撞上的不是奔驰,而是跟警卫车发生了碰撞,警卫车几乎没有防弹功能,只剩下一个车架,坐在里面的同事都被炸成碎片了。” 仁王头压低嗓门问道: “目标人物呢?” 虽然头痛还在继续,精神有些恍惚,但他还是意识到不能泄露安娜的名字。 “大巴也受到很大的冲击,车上一共有二十几名乘客,坐在右侧的家伙们不是当场死亡,就是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司机也死了。左侧的乘客也都受了重伤,说不定也会死人。”仁王头的脑海里浮现出成田新东京国际机场上乘坐大巴的安娜的身影。一身牛仔衣,戴着太阳镜,右手还戴着手套。坐在大巴右侧倒数第五排。这一切全部记在仁王头的大脑中。“那目标人物呢?” “炸得一塌糊涂,头部和右半身受到严重损伤。尸体可能会送到警视厅解剖,肯定就是她本人没错。” 过了一会儿,上平就收到了确认尸体身份的报告。 仁王头发出一声叹息,终于提出了难以启齿的问题。“小组的损伤情况如何?” “芝山组长和松久已经送到医院了,芝山组长的腿骨折了,但并无生命危险。可松久……毕竟是头部中弹……”“是紧追大巴之前打中的那一枪吗?” “嗯,他简直是超人啊。头部中了好几发霰弹,失血量也不是一星半点,在那种状态下,他还是一直坚持驾驶着警车。但是更严重的是二号车,这也是因为他们想要阻止卡车造成的。可以说VIP能逃脱,都是二号车的功劳。他们紧急刹车,堵在了卡车的面前。因此卡车撞上的不是奔驰,而是警卫车。”“车上的伙计们呢?” “和第二辆警卫车一样,车被炸得支离破碎,车架也从中间撕开了。急救队员说,跟飞机坠毁的情况差不多了。”“浑蛋!” 仁王头拄着手肘,想要支起上身。 “喂,你没事吧?” “还行吧,头痛已经好多了。” 刚要起身,头马上又痛了起来。两眼发昏,还有恶心想吐的感觉,但仁王头还是努力撑了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躺在铺在高速公路上的毯子上。 仁王头吸了一口冷气。 可能是昏迷的时候被担架抬过来的吧。在百米之外的现场,几辆机动车还有机动车残骸凌乱地堆积着,中间翻倒着的大巴残骸格外显眼。旁边还停着几辆消防车。 报废的汽车还在冒着黑烟,身穿银色防火服的消防队员正在拿着管子向其喷洒水和灭火剂。 还有一个黑糊糊的东西,一半冲到了中间的隔离带上,当他发现那是陆地巡洋舰的车架时,胃部开始紧缩,胃里的酸水烧灼着喉咙。 仁王头在上平的搀扶下终于站了起来。虽然脚下还像是踩着棉花一样发软,但眩晕的状况终于有了好转。 上平看着仁王头的脸说道: “有生命危险的同事已经被依次送走了,接下来是不能动的伤员,组长他们就是这种情况。死了的,或是伤势不严重的只能先忍忍了。” “明白,我没事的。” 这时,头上传来飞机的轰鸣声,仁王头抬头一看是“眼镜蛇”正在事故现场的上空穿过。环视四周后更是发现了三架“眼镜蛇”,而且远处还有几架直升机在盘旋。 “陆上自卫队都出动了啊。” “毕竟是自杀式爆炸袭击。内阁马上下令出动防卫队,先是派来反坦克直升机,一会儿习志野市的空降部队就会到达。”“空降部队?” “专业的防空部队,就跟解散前的我们一样。” 仁王头抬起头看着空中飞来飞去的直升机。上平继续说着:“不好意思,你虽然受伤了,可还有些事要你去办。”“是关于目标人物吧。” 安娜虽然已经死了,可她还是警方的监视对象。 “她的尸体要被送到饭田桥的警察医院,在本厅的同事到来之前,我们要一直盯着目标人物。在别的小组到达之前,我也不能离开这里。你也顺便在饭田桥治疗,这样安排可以吗?”仁王头点着头,上平递上了手枪。 “这是你的,弹夹跟我的已经交换了。” 他向黑色轿车打了六枪,而P220的弹夹里一共能装九发子弹。按照规定警官的手枪中只能装有五发子弹,但只要上司许可,就可以无视这个规定,所以公安特殊装备队出身的队员们就常常将弹夹装满。 仁王头手里拿着枪,今天这枪好像特别轻。能将卡车炸得粉碎的炸药,外加反坦克直升机和陆上自卫队的空降部队,看惯了这些大家伙,手枪就像玩具枪一样了。 “我要是能再快点警告他们……” 他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也许坐在驾驶席的松久就不会死。”“没用的。” 上平立即用强烈的语气否定了仁王头的说法。 “那帮家伙从一开始就瞄准了驾驶席。那样的速度,他的头部也不可能完全避开。别放在心上了,不过……那也不太可能吧。” 将手枪装进挎肩枪套后,仁王头开始环顾四周。 “目标人物在哪儿?” “这里。” 上平开始走起来,仁王头紧跟在后面。虽然每迈出一步身体都会疼痛,但他想毕竟自己还活着。 柏油路上铺着一张银色的布,安娜躺在上面,身上盖着毯子。 上平蹲下来,掀开毯子。 脖子以上的部位和右手腕根部都没有了,牛仔衣浸满了血,变得发黑。 失去右眼和右手的狙击手安娜就连变成尸体也令人恐惧。“她究竟想干什么?”仁王头俯视着尸体,心中暗想。饭田桥,警察医院。 杂乱的脚步声使得仁王头睁开了眼,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他看了看手表。 距离发生在日本的第一起自杀式爆炸袭击事件已经过去了十二小时。 仁王头看到医生径直朝自己走过来,就站了起来。 “你是随同的警方负责人吗?” “是。” “那个人是白人吧?” “嗯,是这样的,有什么发现吗?” “从身体特征上来看,她应该是个亚洲女性。” “亚洲人?” “对,可能是日本人、中国人,或是亚洲其他国家的人,具体国籍查不出来,但至少能确定尸体不是白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还想问你呢,我一直以为她是白人呢。” 仁王头再次感觉到眩晕。 虽然这是一个地处赤道附近的小国,但由于海拔较高,早上还是会有冷飕飕的感觉。 在圆形的视野里,从上下左右伸出四条黑条线。线条不足一毫米宽,如同纤细的头发一样,水平或垂直地交叉在一起,交点落在一百码(九十一点五米)外的靶心上。 靶标纸上画着同心圆,在正中央直径大约为十厘米的最小同心圆完全涂黑,在这个同心圆的中心有一个白底“×”。水平方向的细线位于“×”的下边,垂直的细线精确地穿过“×”,分成两半。 野野山在铺着小卵石的地面上展开一张毯子,采用卧地射击的姿势,手持雷明顿M40A1狙击枪,用安装在枪管部位的八倍倍率的Unertl狙击镜瞄准目标。枪托前部放在装满豆子的垫子上,他的左手握住贴在右肩的枪托下部。 M40A1是一种面向普通人的步枪,之后又出现了适用于警方和FBI等政府机关的军用版狙击枪,即M700。据说在越南战争初期,美国陆军只在旧式的M14步枪上安装瞄准镜,敷衍了事,导致城市和热带雨林的战绩不佳。因此美军当局着眼于在民众中广泛使用的M700,为了便于携带,将原来的一千六百六十二毫米枪长改为一千一百一十一毫米。美军也对M40进行了改良,采用了提高命中率和适应恶劣气候条件的浮置枪管。另外,他们也吸取了在高温多湿的越南热带雨林中木质枪托容易被水分泡软膨胀的教训,采用玻璃纤维制的枪身制式M40A1。虽然玻璃纤维式的枪身在生产过程中要进行迷彩涂漆,但野野山手里的步枪枪身和枪托都是没有光泽的黑色。 第柒话 女人身穿橄榄绿的紧身背心,下身是一条大腿上有一个大口袋的迷彩裤,脚上穿着一双很结实的靴子。 如今的M40A1在生产出厂时已经安装了八倍倍率的Unertl狙击镜,并且出厂前需要经过步枪中最严格的检查。雷明顿M700和M40系列不仅在美军和搜查机关广泛应用,甚至曾经被出口到西方各国,被认为是最经典的狙击枪。一般使用口径为七点六二毫米、规格为七点六二乘以五十一毫米NAtO子弹,枪身下部安装可拆装的弹夹,可以填装五发子弹。市场上销售的民用规格的七点六二毫米NAtO子弹是三零八温切斯特式。虽然根据子弹的种类和天气条件的不同多少会有差异,但生产商公布的数据是子弹的初速为七十七米每秒,并不是非常快。但是,M700和M40系列操作简便,加之枪体坚固结实,使其在全世界得到普及。枪的操作方法为:射手拉动撞杆,将弹药送进枪膛中,射击后再用手操作排出弹壳和添装子弹。狙击手为了掩人耳目,多会选择隐蔽地点埋伏,屏息瞄准猎物,一击致命。最重要的常常是第一枪,这年头,连小小的士兵、穷困的恐怖主义者、走投无路的强盗都会用一把自动手枪来武装自己,如果第一枪不能解决问题的话肯定会遭到反击。不过只要是老到的狙击手,还有可能以半自动步枪的速度打出枪膛里的子弹。野野山将瞄准器的十字线对准靶标中心的白底“×”,静静呼吸。 时间慢慢地过去。他静静地吸气,在肺刚刚吸满时停止呼吸。随着细胞消耗氧气,忍耐五秒到八秒。这段时间过去后,枪会慢慢地转动,开始圆周运动。 没有必要等太久。 贴在扳机上的右食指稍加用力,消除游隙。用第一个关节的指腹,以最柔软的部分感受刻在扳机上的几条竖线。靶标上的同心圆中心为十环,依次向外递减为九环、八环……而一环之外的白色区域为零分,要是超出靶标范围之外那就不值一提了。 越集中精神,就会越发感觉不到呼吸和脉搏,感觉皮肤和肌肉都已经消失,而只靠骨骼在支撑着步枪。不一会儿连骨骼和步枪本体也排除到知觉之外,只剩下在白底“×”、靶心上微微晃动的十字线、凝视靶心的眼睛以及扣住扳机的手指表面。 十字线紧紧抓住“×”靶心。 平静地扣紧扳机。 野野山聚集的意识此刻仿佛凝结成一点,在一切即将消逝的刹那,他扣动了扳机。螺杆内部的撞针飞快地向前弹出,直接撞击子弹底火。 伴随着一声轰响,飞射出去的子弹在零点一秒后到达靶标。这时,观测器视野变得浑浊,步枪也弹了起来。然而野野山的左眼已经盯住了靶标,看到子弹打中了靶心偏右下部位。“七环。” 横卧在旁边的黑木用三十倍倍率的双目望远镜看到结果后小声说道。与此同时,在离野野山的右手边稍稍一点距离外传来一声窃笑,原来是一个同样俯卧在毯子上的女人。女人用手捂住嘴角,露出了洁白的牙齿。虽然她使用的是双脚架的自动步枪,可枪管上却装了瞄准器。 女人身穿橄榄绿的紧身背心,下身是一条大腿上有一个大口袋的迷彩裤,脚上穿着一双很结实的靴子。大大的眼睛,高挺的鼻子,一张充满异域风情的面孔。 “中南美真是美女的天堂啊,”黑木在旁边嘀咕着,“因为混血儿多啊。这里虽然存在很多历史性的问题,但美女众多这一点还是很不错的。” 在这个中南美某国家的山间军用射击场里,只有野野山、黑木,还有这个貌似狙击手的女兵。虽说是个射击场,但周围只不过用带刺的铁丝简单地围了一下。这片地区没有经过任何加工,完全利用原有地形,再现战场场面,只是开辟了一块射手躺卧射击的空间,然后再安装好不同距离的靶标而已。她反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看了看自己的瞄准镜,嘴里好像还在嚼口香糖。红唇与贝齿形成了鲜明对比。野野山拉动M40A1的撞杆,后退的螺栓转了半圈,飞出一个金色的弹壳来,散发出一阵淡青色的烟。野野山让机关部分敞开,拔出弹仓,把清洁枪身用的小棍插进枪口,清除枪管内部附着的火药。 这时,一声枪响传来,野野山抬起头。她的目标在四百码开外,只见靶子后掀起一阵烟雾。黑木赶忙开启瞄准镜看了看,只听见他吹了一声口哨,说道:“真漂亮!” 不知道他在夸赞女人的枪法还是容貌。或许两个一起夸赞吧,为了省事而已。 “Gracias(谢谢)。” 女狙击手含蓄地笑了笑,朝野野山望去,仿佛在说:“接下来就看你了。”但是野野山却抽出擦拭棒,放下步枪,翻过身躺在了地上。 蔚蓝的天空。 天空中飘着朵朵白云。 裹着尘粒的风吹过鼻尖。 不一会儿,又响起了女狙击手射击的声音。野野山闭上眼睛,听着回荡在射击场周围群山之中的枪声。阳光透过眼皮,照得他看到了眼皮里的血色。 女狙击手每隔几十秒就射击一次,但野野山连动都不想动。过了一会儿,黑木说:“你也该打打了吧。” 于是,他睁开眼,把弹夹插进M40A1,拉动撞杆,将弹药送进枪膛,然后瞄准,将十字线定在靶心的“×”上,静静地呼吸,渐渐呼吸间隔扩大,深吸一口气,然后静静地扣动扳机。 射击后的震动使得步枪弹了起来。野野山左眼看见第二枪和第一枪射中的地方差不多。 这次,女狙击手并没有窃笑。 每隔三五分钟,野野山就会射击一次,每一次射击黑木都会用望远镜来确认射击点。 所谓狙击手,就是要射穿百英尺外的靶标,误差要控制在一分角—直径一英寸之内。这说明他们能击中七百英尺之外的敌人头部。野野山在一定时间内打出的十发子弹都集中在直径为半英寸甚至更小的圆内。这是美军制式狙击枪M40A1本身所有的性能,加之雷明顿公司在枪支出厂前进行的严格测试,还有野野山高超的枪法所产生的结果。无论性能多好的狙击枪,如果射手的枪法不好,子弹都无法击中同一处。野野山每射击一枪都要清洁枪管,打开枪身,等待温度降下来。金属加热后会膨胀,能够提高命中精度而采用的重枪管也难以避免温度带来的影响。枪身全体并不会均等地发生膨胀,而只是一点点地膨胀,有时因为地点的不同比例也会不同,但这些都会导致枪身的弯曲。枪身一旦发生弯曲,弹着点也会发生改变。 狙击手常常需要一枪决胜负,也就是“清洁后冷却的枪身”—CCB(cleancoldbarrel)状态下的射击。狙击手在拿到新的步枪后,需要进行瞄准调整。而在这之前还必须要了解这支枪的“脾气”,而所有调整,都必须在CCB状态下进行。野野山在第二发、第三发时都射中了靶标的同一个地方,而且子弹都集中于半英寸之内。女狙击手看到了这些后停止了训练,开始看着黑木和野野山。对一个接受过正式狙击手训练的人来讲,野野山想要干什么并不难想象。 但是,不知野野山没有注意到女狙击手的目光,还是注意到了却选择无视它的存在,他还是在反复地进行等待枪身冷却后再次射击。 黑木还是趴在一旁,问野野山:“十发了,可以摸清它的脾气了吧?” “嗯!”野野山躺在地上,闭着眼,“接下来,进行瞄准器调整。” 黑木朝在射击场进行射击练习的女狙击手望去。她使用的是一把旧式的自动式步枪,木质枪托上还有几处伤痕。应该是巴西附近的军火生产商根据欧洲军火生产商开发的自动式步枪生产出来的。虽说不知道具体型号,但是射手和枪看起来很合拍。最新式的高性能步枪固然好,但关键要看射手能不能像操作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那样熟练地操作枪械。毕竟射穿靶标的不是枪,而是人。 女人露在紧身背心外的肩膀被太阳晒得黝黑。盯着步枪瞄准器的侧脸很是俊秀。从黑木的品位来看,鼻子好像有些宽,不过还可以接受。最吸引人的是匀称健美的身材,想到这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肌肉身材不禁让他口干舌燥。他只好喝了一口罐子里的可乐,烈日下的可乐已经有些温热,但总能解解渴。“教官,你的口水都快掉下来了。” 野野山微微睁开眼看了看,不禁对着黑木一笑。黑木耸了耸肩,放下了可乐罐。 “看上去很普通的样子,但感觉很彪悍。那样的女人在床上还不得跳起来啊,驾驭她,简直像开敞篷车一样。”“也不看看自己的岁数,你还有开敞篷车的体力吗?”“别瞧不起人了!” 野野山挺起身子,撑着手肘。 “对了,为什么选M40A1呢?没有我之前用的萨克吗?”虽然芬兰的萨克公司是一家历史悠久的猎枪生产商,但是其生产的狙击步枪也是世界顶级的。其中,野野山以前使用过的tRG-42,是公认的世界最好的狙击用步枪。“首先是子弹的问题。tRG-42使用的是口径三三八拉普—马格南子弹。而M40A1使用的三零八温切斯特式在日本国内的枪炮店里就能买到。” “反正都必须得用手填装弹药。” 优秀的射手能够根据自己的水平和特点,配合天气条件自己来制作子弹。与工业规格的产品不同,可以进行细微调整。黑木点头表示同意。 “如果是三三八拉普—马格南的话,弹药筒和子弹都很难弄到手。上次虽说是非正式的,但因为有日本政府做后盾,所以步枪和子弹都能满足要求。而这次就不可能了。”“你说的是辛迪加吧。这里是军队的射击场。这个国家的政府跟你所说的辛迪加是不是有关联啊?这个辛迪加究竟是什么啊?” “前一个问题的回答是yes。许多中美洲的小国表面上严厉取缔可卡因交易,而背地里却通过毒品贩卖牟利。这个国家也是这样。因为没有自负盈亏的民营航空公司,民用运输都要使用空军的运输机,当然是收费的。” “军用机的话,是拿税收买的吧,那还收取运费吗?”“军用飞机本来是用于战争的,用作民用的话要收取相应的费用。如果只有一部分人能用,就太不公平了。”他完全忽视了第二个问题:什么是辛迪加。黑木继续说:“而且这次的任务不是在广阔的战场上相互射击,有可能会在高楼林立中进行。根据美国警方的统计数据表明,警方的狙击手击中罪犯时的平均射程为六十米。子弹就没有必要使用口径三三八拉普—马格南,使用三零八温切斯特就足够了。”“可是……” 野野山露出不满的样子。 某种程度上可以理解野野山的不满。tRG-42和虽说是最新规格的M40A1之间的不同就像新型保时捷和丰田卡罗拉或者本田思域之间的不同一样。 “除了子弹,还有另一个原因。日本国内几乎没有地方能满足试射的要求。毕竟日本是个举世闻名的枪支敏感国啊。即便在深山老林里,只要大口径来复枪一开,立刻就会有人告密,被炒得沸沸扬扬。可要是不进行试射和零点规正,枪支根本没法投入实战啊。” “话虽如此……把M40A1带进日本也不容易啊,萨克不也一样吗?” “卡罗拉也有卡罗拉的强项啊。” 黑木这么一说,野野山皱起了眉头。 “你说什么?” “哦,没什么。把枪带进日本的事就交给我吧。” “是教官和辛迪加的工作吗……” 微笑的野野山凝视了黑木片刻,黑木点了点头。 “枪身也凉了吧,继续瞄准。剩下的时间其实也不多了。还有三十小时我们就能回到那令人怀念的故乡了。”“我倒是不觉得有多怀念。” 野野山从孩童时代就被带到美国,进入“毒”兵营中接受训练。从七八岁到二十岁之间的大半时间是在美国度过的。虽然就在美国停留的时间来讲,黑木要更长,但黑木十九岁之前从未踏出过日本一步。 黑木眯着眼睛,嘀咕着。 “橄榄油做的饭菜吃多了,就想念起咸鲑鱼来了。你给我少啰唆,赶紧开始吧。” “好好好……” 翻过身的野野山拉出了M40A1的撞杆,填装上下一发子弹。女兵站了起来,拍打着沾在迷彩裤上的尘土。 真是怪事—坐在路虎揽胜越野车摇晃的后座上的野野山思索着。两膝间放着一支雷明顿M40A1,双手紧紧地抱在胸前。 接近黎明时分,路虎揽胜越野车推开浅蓝色的天空,在没有加固的道路上攀行着。道路只有一辆车的宽度,而车却飞快地行驶着。每到转弯的地方,轮胎挤飞路上的小石子,都会吓得野野山浑身颤抖。而紧握方向盘的大块头男人却一脸的平静。副驾驶席上坐着在射击场遇见的女狙击手—她名叫玛利亚,野野山的旁边则是抱着胳膊的黑木,他倚靠在车后门的内侧上。 在射击场架起带有瞄准器的M40A1,在CCB的状态下进行试射,掌握枪的脾气之后,又进行了百英尺的瞄准调整。连续五发击中百英尺外靶心的白底“×”后,时间已经过了正午,玛利亚这时已经离开射击场了。野野山和黑木吃了自 第捌话 黑木所在的地方感觉不到有风。但他能感觉到在溪流上有沿着山谷吹动的风。 带的三明治,下午又开始进行M40A1的调整。依次将射程变为二百英尺,三百英尺,四百英尺,最终调整到六百英尺。虽然那只有M40A1射程的一半左右,但是射击场的射程最大就只有六百英尺了。 在一百英尺瞄准的时候,对步枪的瞄准器进行上下左右的微调,十字线对准靶心的白底“×”后就可以击中。而在二百英尺之后就要计算风向和射击场的地形起伏产生的高低差、脱靶率等,通过移动狙击点来应对。具体要射击哪里,则要听从观测手黑木的指示。 黑木在射击场内拿出比平装本书籍大一圈、叫做“魔法箱”的掌上计算机。计算机里安装了弹道计算软件,将子弹口径、弹头重量、炸药量等和子弹有关的数据和气温、湿度、射击地点的海拔、风向和强度等数据输入后就会显示出按照射程距离区分的弹道一览表和图表。 使用带有测距功能的弹着点观测器或者双筒望远镜可以正确地测定标靶的距离,还有自带的温湿度计,加上黑木的手表安装有高度表,必要的数据应有尽有。只有风向和风的强度除外,那只能参照现场周围所有的线索来推测。所谓的线索,如果是在自然环境下就是树枝、树叶和草木的动向,在城镇区的话就是观测烟、旗帜、行道树等参照物了,而且要综合身体感觉进行判断。 如果不能正确认识风向和风的强度,就不能成为一名优秀的狙击手和观测手。野野山一般都会根据黑木的指示调整准星。不仅是黑木,只要观测手没有说出跟自己的感觉不相符的数值,就要一直默默地听从指示。 在兵营里担任教官的时候,黑木就说过依赖电子机器的危险性,每次他自己亲自出战时,他都会带着记录着过去经验的本子。因此,当他插上掌上计算机的电源时,就会产生些许的讽刺意味。 “时代的潮流啊!” “已经过了逞强的年纪了,就不要逆流而行了。” 无论什么样的强装弹,都会受到重力作用。所以子弹在飞出枪口的一瞬间就开始下落。根据黑木的“魔法箱”计算,七点六二毫米的子弹在射击六百英尺之外的目标时会出现六十二点七四五英寸,约一点六米的下落。而且根据黑木自己的判断和经验,弹道会发生向右五十英寸的偏移。野野山启动M40A1,瞄准靶心的左上角,一定会射中靶心“×”。接下来利用瞄准器的旋钮,对瞄准在六百英尺之外的目标上的十字线中心进行位置调整,以达到击中目标的目的。然后进行试射,每次缩短一百英尺的距离。当设定为一百英尺的时候,暮色就快要笼罩在整个射击场上了。 就在此时,传来了玛利亚的声音。不知她是偶然出现,还是一直在等待他们射击完毕。玛利亚用和朋友说话的口气,邀请他们明天一早一起去猎鹿。令人惊讶的是,黑木竟然欣然接受了,而且是喜形于色。而今天早上,到达射击场门口后,玛利亚从路虎揽胜越野车上下来将驾驶席上的大块头男人—她的丈夫赛陆奥·罗德里格斯介绍给他们的时候,黑木的笑容里明显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 野野山怎么也想不通,黑木为什么要接受猎鹿的邀请。三十小时后,他们就要回到日本了,哪有时间去猎鹿,而且他们不是只要回国就行了,还要想办法把雷明顿M40A1带进国境呢。 罗德里格斯将车开进道路边的避让区后,熄灭了发动机。玛利亚扭头对着后车座说:“咱们在这里下车,走着去猎场。” “走着?那大概有多远……” 黑木好像是要打断野野山的问题,马上回答道:“好。” 四个人下了车。罗德里格斯手里拿着一支没有瞄准器的大口径猎枪。黑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手里的枪问道:“没有瞄准器能射中鹿吗?” “因为视野会变窄啊,鹿乱跳的话就会看不清楚了,”罗德里格斯一边用手指在照门和准星之间滑动,一边回答道,“有了这个,连七百英尺外的猎物也能击中。” 罗德里格斯的话听起来不像是吹牛,说到“七百英尺”的时候也没有虚张声势的意思。虽然外表上看是在享受狩猎的乐趣,但看上去像他已经积累了很多经验似的。 黑木把目光移到了玛利亚身上。 “你不猎鹿吗?” 玛利亚的腰间挂着一把带着鞘的大匕首,但手里没有拿着枪。 “狩猎是我丈夫的兴趣。我只要有纸靶子就满足了。不过打猎也算是一种训练了,所以我总是陪着他一起来。倒是你今天带了什么来啊?中午之前我们就会回去了,带盒饭干什么呀?” 黑木背着个小旅行包,包里应该装着那个叫做魔法箱的掌上计算机,还有弹着点观测器、温湿度计、M40A1用的七点六二毫米NAtO子弹等物品。黑木的腰带里虽然连匕首都没挂,但他并不是轻装上阵。观测手的任务之一就是守在射手的身后,根据任务的内容会携带狙击枪、轻机枪、滑膛枪之类,断然不会空手前来。 “我们可是狙击专家啊。即便是打鹿,也要用我们自己的方法来。” 玛利亚满意地点着头,罗德里格斯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野野山的身体中,有后天形成的双重人格,两种人格好像一直在互相侵蚀。身为教官的黑木十分清楚,只有但丁这一人格接受过狙击的训练,然而在军用射击场的野野山,没有变成但丁也能射击,打得还非常漂亮。把雷明顿M40A1交给他时,他毫不犹豫地操作步枪,完成射击。换作是以前的野野山,即使手里握有步枪,也不会拉动撞杆。 但现在,黑木望着走在斜坡上的野野山,心中开始暗想:野野山能杀人吗? 越南战争之后,美国的军工共同体亲手实施的计划,“毒”的目标就是制造杀人而没有压力的士兵。 杀人是违背人的生存本能的行为,用不着法律去约束,人的本能也会阻止我们这么做。而违背本能杀人的话,不仅会给自己带来很严重的身心创伤,有时还会造成不同程度上的人格扭曲。可以说射击的枪法跟杀人能力毫无关系。从这一点来讲,只满足于射击纸质靶标的玛利亚,对自己的认识就很准确。或许她杀不了人,她也没有必要杀人。她极有可能与黑木他们一样,并不是军人。 如果在野野山状态下也能同但丁一样杀人,这对黑木来讲那就是好事一桩。野野山比但丁更容易控制,但是如果谁也杀不了的话,那就毫无价值了。 昨天傍晚时分,玛利亚出现在射击场上,邀请他们一起去猎鹿的时候,黑木就觉得那是天赐良机。即使不能拿真人来试,但鹿也是活生生的动物,至少他能通过猎鹿,看清野野山和但丁之间到底有多大差异。 走在斜坡上的一行人,最前面的是罗德里格斯,紧跟其后的是玛利亚,接着是野野山,走在最后面的是黑木。虽然斜坡很陡,但他们谁也没有借助树木或野草,继续前行,大气都不喘一下。 看着罗德里格斯宽厚的后背,黑木心想:他究竟是什么人啊。他的英语有些口音,但不影响交流,说不定他就是墨西哥联邦毒品搜查员罗维所说的那种需要用英语工作的人,比如导游或毒贩子。罗德里格斯身高超过一百九十公分,体重在一百公斤以上,个头非常大,但动作敏捷,眼神和动作没有任何漏洞。左腿内侧带着个枪套,一支三八口径的旋转式短枪插在里面,如果想要制伏罗德里格斯的话,一般人怕都会觉得心里没底。 “到时候用打火机就行了。”黑木忽然想起了裤子口袋里的打火机模样的IC录音器。如果是但丁的话,徒手也能瞬间将罗德里格斯杀死。 走在前面的罗德里格斯停下了脚步,举起右手—“悄悄来这边!” 玛利亚、野野山、黑木悄悄走近了罗德里格斯的身后。罗德里格斯走到断崖边停了下来。山路旁边郁郁葱葱的树木突然消失,视野变得很开阔。朝下望去,在大约四五十米处有一条蜿蜒的溪流。断崖壁上几乎没有生长树木,一旦失足的话,想必不会遇到什么阻碍物就直接跌落下去了吧。“在那儿。” 顺着罗德里格斯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溪流稍稍下游的地方有一只鹿。它在溪流边低头饮水。罗德里格斯观察着猎物,数着分叉的鹿角,他断定这是一只值得猎取的公鹿。罗德里格斯向野野山望去,继而又望向黑木。黑木点头回应后,他又催促玛利亚的回应,想要下去。 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握着打火机的黑木看着野野山,虽然他知道但丁会轻而易举地杀死这只鹿,但这样一来他们就没必要特意攀登山路来到这里了。野野山的脸上没有血色,甚至有些苍白。嘴唇也是煞白。黑木总算明白了:野野山根本无法杀死对手,就算那只是只鹿。 尽管如此,野野山还是坐到了刚才罗德里格斯站的断崖边。黑木把小旅行包放在脚边,拉开拉链,掏出了带有测距功能的双筒望远镜。 “不愧是专业人士啊,装备就是不一样。” 黑木没理会罗德里格斯的低声自语,而是继续拿出了掌上计算机和温湿度计,在野野山身边趴了下来。打开计算机后,开始窥视望远镜。他转动着螺纹压圈调整距离,抓到了鹿的身影,然后对正焦点。尽管眼睛直接贴到了目镜上,但还是能够看清测定结果。 “二百二十英尺,俯角十一度。” 射手位置在比目标高的情况下,中弹点就会变为下方。虽然黑木通知了俯角,但还是要靠射手自己的感觉来修正。黑木放下望远镜后将测定值输入计算机中,也把温度、湿度、海拔数据输入了计算机中。魔法箱算出弹道,同时以图表的形式显示在屏幕上。罗德里格斯和玛利亚叹息着,在低声交谈着什么,但好像用的是西班牙语,根本弄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黑木抬头瞥了野野山一眼。野野山手握瞄准器上的调节器,正在进行调整。一脸平静的表情,根本传递不出手持枪械时的兴奋与恐惧。 黑木再次窥视望远镜,观察鹿的周围环境。 在风速低于每秒一点五米的时候,身体是无法感觉到风的,但如果有烟冒出来,就能观察它的飘动方向。风速接近每秒两米时,面部就能感觉得到,超过每秒三米的话,树枝就会沙沙作响。风速达到每秒五米,干燥的地面上就会飘起沙尘。 如果射击方向和风向相同时,子弹就不会发生横向的移动,虽不能说对命中率没有影响,但是实际上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问题是必须在风向横穿的情况下进行射击的时候,子弹很容易受到侧风的影响。比如在使用口径七点六二毫米NAtO子弹射击二百英尺外的目标时,横向风速达到每秒六米的话,弹着点会向风下侧偏移十厘米以上。 他认真地观察着鹿的周围的环境。地上的草随风微微颤动,而树枝一点也没有晃动。黑木所在的地方感觉不到有风,但他能感觉到在溪流上有沿着山谷吹动的风。 必须当机立断。 “风从右边吹来,风速四。” “明白,进行调整。”野野山回答道。 步枪调节器转动一刻度,一度—在一百英尺距离里弹着点就能移动一英寸即二点五四厘米。风速每秒四米的话,子弹在二百英尺的射程里会向左发生七八英寸的偏移,增加一刻度的修正,或者将狙击点向右移动就可以了。 之后的事情就只能交给野野山了。 黑木双眼贴在望远镜上,对于马上就要震动整座大山空气的枪声已经做好了准备。这个时候,对一个观测手来讲,也只能等待。他静静地呼吸,吸足后马上停止。野野山将十字线对准在目标上,扣下扳机的时间也不过是七八秒。随着细胞内氧气的不断消耗,枪手将渐渐不能控制自己的肌肉。不久枪口就会开始左右摇晃,当然就不能期望子弹命中了。野野山瞄准的时间很长。 不,是太长了。 刚要放下望远镜的刹那,枪声在黑木的头顶上响起了。黑木咬着嘴唇,盯着那只双眼间被子弹击中后当场倒地的鹿。他不用抬头也知道,那枪声并不是七点六二毫米NAtO子弹的。 大家从断崖上下来,罗德里格斯肢解猎物尸体,将放了血的鹿尸抬到车上,再回到射击场。一路上,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野野山还是杀不了人。”黑木一次次对自己说道。即便两种人格相互侵蚀,即便他能使用其他人格学习的技术进行射击,但只能射穿纸质的标靶也无济于事。他终于明白了,不召回但丁就无法完成任务。这也算是个收获吧。黑木曾经在墨西哥边境附近的城市里亲眼见证过野野山—不,是但丁—在眨眼间将十几个人击毙的场景。那时候的但丁简直让在场的黑木不寒而栗。而且,那个时候的他,杀人时完全没有痛苦的样子。 “野野山不能杀人。”再次想到这件事情的黑木不禁偷偷苦笑。 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如同但丁这一暗号只不过是兵营训练时随便起的名字一样,野野山这名字也是想要利用但丁这一人格的日本政府机关随便编造的名字罢了。 “毒”的训练大多是在十岁左右的孩童时期开始,通过药物和催眠术在他们心底种下快乐杀人者的心性,但同时之前的记忆也被删除掉,有时还需要施以脑外科手术。虽然但丁没有接受手术,但从记忆的起点从十岁开始这一点来看,他与其他的“毒”们大致相同。 但丁就是但丁,野野山这个名字对他没有特别的意义。黑木本该非常了解这一点的,但他不知何时开始想要接触野野山这个个体。那些游离在友情、爱情等常人的感情之外的,不就是“毒”们吗? 路虎揽胜越野车停在射击场前,黑木和野野山下了车。副驾驶席旁边车窗里,露出了玛利亚的笑脸。她叫住了野野山,说道: “别灰心啊,你的枪法不错。只是杀生和射靶有些不同罢了。”“谢谢,”野野山点头答道,“我用瞄准器看它的时候,它的眼神和我对上了,所以我下不了手……” 玛利亚点了点头,好像很理解他。她伸手搂过野野山的脖子,凑上去亲了他脸颊一口。 “习惯了就好,杀一次你就习惯了。当然,还是不习惯的好……” 说完,她又冲黑木摆了摆手,路虎揽胜越野车便开走了。目送着渐行渐远的四轮驱动车,野野山问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把枪送走,”黑木看着手表,“没时间了,只剩下三十分钟,空军的直升机就来接我们了。” “真厉害啊,不是射击场,就是直升机,这个国家的军队简直是倾囊相助。” “这不是协助。” 黑木看着射击场的入口答道。门边建有一栋事务所大楼,里面拉了电话线。 “是我们付钱给将军,把这个国家包了。” 很多人来到新宿的公会堂,就是为了听听这位被称为非洲曙光的非洲某国首相的演讲,而这些到场者不得不在身穿制服、头戴钢盔、全身武装的机动部队队员中穿行。靖国大街对面的停车场本是为原来的使用者和公会堂相关人员而备的,但现在因为警戒的原因,禁止闲人进入,取而代之的是警备指挥车辆、机动队员乘坐的大巴、所属辖区警署的巡逻车和覆面车,还有面包车。 铁质的格子大门只是从中间开出一米左右的缝,从这里到公会堂的入口有一条通道,两侧站满了机动队员。到场者不得不在表情严肃的队员注视下低头前行。 穿过通道,混凝土台阶的尽头排列着的玻璃大门,今天竟然全数关闭,进入会场的听众必须逐一穿过带有金属探测器的门。手里的随身物品也都必须暂时寄存到主办方那里。大家好像都知道这次主办方会限制随身物品的携带,所以手持包袋类物品的客人很少。即便是带着物品来,无论男女也都很痛快地将东西交给现场的负责人,然后领取带有号码的塑料牌。警方不仅封锁了公会堂的后门,就连后门连着的巷子也禁止行人和车辆进入。在以公会堂为中心方圆百米之内的各个重要地点都有手持杜拉铝大盾的机动队员把守。 <hr /> 注释: 第玖话 发生爆炸的货车的司机,还有在轿车里袭击仁王头他们的四个人的身份至今还没有查清。 站在公会堂大厅里的仁王头看着设在入口处的检测门。尖锐的报警声响彻全场,安装在检测门上方的红灯不停地闪烁着。一位穿过检测门的女士在两位警官的引导下,用一根棍状的金属探测器在身体周围开始进行身体检测。从日本发生第一起由白色货车制造的自杀式爆炸袭击之后,东京、大阪、札幌、仙台、福冈等大城市进行了彻底的盘查和警备,俨然处在警戒状态。 十多年前发生的地铁毒气事件使得垃圾箱从全国大大小小的车站消失了踪影,而这次自杀式爆炸袭击则造成了更为严重的紧张形势。不只是车站,连大型的商场和公共设施等一些引人注意的场所中的垃圾桶也全部被拆除,放在地上的纸箱或者包袋都会引起巨大的骚动。 连日来,电视上一直在播放三天前发生在东关东机动车道上的自杀式爆炸袭击的现场画面,整个国家笼罩在紧张的气氛当中。其中还有带摄像头的手机拍摄到的爆炸画面,这使得仁王头再次回忆起那次痛苦的经历。 受到自杀式爆炸牵连的机场大巴和其他车辆的乘客,加上保护非洲曙光的警备人员,共有四十八人死亡,百余人受伤。死者之中,有同仁王头一起在覆面车里、坐在驾驶席上的松久。进行指挥的芝山也因为右腿的重度骨折而住院。 被霰弹击中脖颈的松久拼死踩住油门的身影,一直盘旋在仁王头的脑中。击中松久的罪犯已经被仁王头击毙。百公里以上的车速突然失控,导致翻车,受到严重撞击后,这辆车上的其他三个人也当场死亡。 发生爆炸的货车的司机,还有在轿车里袭击仁王头他们的四个人的身份至今还没有查清。 虽然人们都认为自杀式爆炸袭击的目标是非洲曙光,但是仁王头他们也并不是在保护非洲曙光,而是在监视一个叫安娜的女人。 安娜在成田机场上了机场大巴,随后被卷进自杀式爆炸袭击中。大巴中发现了一具女尸,一开始众人还以为那就是安娜,随后尸体被送进饭田桥的警察医院,仁王头为了检验尸体,也跟着一起去了医院。 在医院,仁王头被告知那具尸体其实是一具亚洲人的尸体。掉包只有可能在现场进行,其他尸体也没有一个和安娜特征相同的,而且伤者中并没有白人女性。 安娜就这样消失了,没人知道她的行踪。从那之后,仁王头的脑子里就没有挥去过安娜的身影。此时的他为了暂时甩开这个念头,将视线从入口转移到大门。 公会堂的门口停着两辆灰色的机动队大巴,后面还有一辆同样颜色的陆地巡洋舰。这辆车是负责保护非洲曙光的。在非洲曙光到达现场进入休息室后,那辆幸免于难的装甲式奔驰和另一辆陆地巡洋舰便开进了公会堂的后面。 在正面大门的内侧机动队使用的装甲车辆正在待命,一旦有可疑车辆闯入的话,就可以马上出动堵住大门。仁王头望着远方,他将双肩抬起、放下,以此来促进肩部的血液循环。仁王头的运动夹克下穿着一件白色背心,这是自杀式爆炸后配发的新型护具,虽然厚度只有以往的一半,却可以防止大口径子弹甚至是尖刀的利刃穿透。上面挂着的黑皮枪套里插着SIG-SAUER/P220手枪和警棍。他并没有拿着待令器,而是在腰间别着一个无线对讲机,耳朵里塞着耳机。肘部和膝盖戴着护具,脚穿着鞋底里装有钢板的靴子,裤子边放下来的话就可以遮住。 上头并不同意队员穿这身衣服执行任务,因为它太显眼了。可要是在防弹防刃背心的枪套和护具上再套上夹克和裤子,行动就会十分不便。即便不能携带自动式手枪,至少也穿上制服执行任务吧。 自杀式爆炸发生之后的三天里,只受到一些擦伤的仁王头和一同出勤的上平一直负责保护这位非洲曙光。这是因为在不明确安娜行踪的情况下,非洲曙光还有遭到袭击的可能。即便如此,因为警员不足,他们每天除了四小时的小睡之外,一直跟随在非洲曙光的左右,身心俱疲。 仁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记忆再次返回到了三天前的东关东机动车道的现场。因为自杀式爆炸,导致现场多辆汽车追尾,仁王头乘坐的汽车也发生了碰撞,致使他一度昏迷过去。 能想起来的是他在马路上醒来后的场景。头上的反坦克直升机飞来飞去,又被告知习志野的空降部队一会儿就会到达。这是因为政府下达了出动自卫队的命令。从那时起,全国的警戒状态就没有解除。 作为警察部局特殊装备部队的一员,本打算跟恐怖分子进行对峙的仁王头看到自杀式爆炸的威慑力和自卫队现有的武器装备时,就开始为自己的力量单薄而感到沮丧。这种感觉到现在仍然没有改变,看着自己腋下的装备,就跟玩具似的,根本派不上用场,可他却无能为力。 仁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心中默默地念道:我到底能干什么?这时,耳机传来了呼声:“仁王,上面。” 公安特殊装备队在无线通信方面也不受警方繁杂的通信规则限制。仁王头从腰里拔出无线对讲机,放到嘴边按下发射按钮。 “仁王。” “快进来,现在是恭听高论的时间。” “明白。” 回复后的仁王头把无线对讲机放回腰间,朝着设有讲台的演讲会场入口走去。 仁王头站在演讲会场中央的出入口前,环视着场内的座位,心中想,面对这样的情况,非洲曙光应该很败兴吧。事先得到的警方资料中显示,这个会场的一楼设有坐席共一千六百个,二楼共八百个坐席,总共二千四百个座位。但是二楼上一个听众都没有,只有负责安保的警官。一楼的位置也是稀稀拉拉,空座很扎眼。听众也就有二百来人吧。他们是害怕恐怖袭击,还是压根就不想听这个非洲小国的国家首相演讲呢?我们也说不清楚。 到场者大多衣着朴素,连一个金发戴着耳环的人也没有。所有人都在认真地看着讲台。 会场内的照明非常充足,甚至能够毫无遗漏地监视到每个听众的表情和动作。此外,仅会场内就装有三十二台摄像机,由警员在其中一个休息室中进行监视。大厅和正门附近应该也安装了摄像头。 坐席最前排的一个黑人非常扎眼,前方右侧设有采访席,外国记者和日本记者各一半。 在讲台中央设有演讲席,对面的左手边有一张细长的桌子,主办方人员坐在旁边,右手边设有一个小演讲席。两个演讲席都设有麦克风。 首先是一个身穿白色套装的女人,带着艳丽的妆容走到小演讲台前,贴近麦克风。 “让各位久等了。” 女主持人用响亮而做作的声音宣布演讲会开始,然后介绍非洲曙光出场,这时全体主办方人员起立鼓掌。 从讲台的右手边走来一位身穿浅蓝色西装的小个子男人,他就是非洲曙光。他站到演讲台前,双手展开,展示着他满脸的笑容,头上有些许白发,手腕上金色的手表闪闪发光。掌声停了下来,主办方人员落座。这时非洲曙光靠近麦克风,开始用中气十足的声音讲话,不过他讲的是法语。记者席上一半的记者开始记录,剩下的一半记者则木然地仰望着讲台。突然,正在记录的记者中发出了一阵笑声,而剩下的记者和听众则没有任何反应。 非洲曙光停止了讲话,这时在主办方桌子一端坐着的女性拿过麦克风,开始讲话。 “感谢今天各位在百忙之中能够光临现场。本来我是应该用自己的母语进行发言的,但是这样至少需要十名翻译才能翻成日语,所以今天我选择用法语发言。” 明白法语的记者们所笑的就是他讲的十名翻译吧。而听众却没有笑。 但是这位非洲曙光的笑容也没有因此而消失,他继续用法语讲话,每说一些就通过那位女翻译用日语传达。“正如各位所见,因为长相的关系,别人从小就给我起了个绰号—猴子。小时候,我很伤心,后来才了解到日本竟有一位猴子曾称霸整个国家,他的事迹给了我很大的鼓励。从此之后,我对日本这个国家就有了一种特别的亲切感。”看来,太阁秀吉的威名都传到二十一世纪的非洲了,听众们不由惊叹连连。当然,这位非洲曙光访问其他国家时,肯定也会搬出那个国家的英雄事迹,以彰显自己与这个国家的缘分。演讲继续着。 记者席中,听到法语开始记录的记者和转为日语后开始记录的记者分得非常清楚,仁王头感觉很可笑。 “尽管信奉同一个宗教,但是其中有一部分人称我为恶魔。这比猴子更加恶劣。” 仁王头心想:这一部分人不就是在货车上装着炸弹,进行自杀式爆炸袭击的人吗? “但是,我只希望能靠我们自己的双手建设好我们自己的国家,我只想把食物送到饥饿的孩子们的嘴边。只要是同情我们国家的孩子—我的孩子们—的境况,无论是谁,无论哪个国家,向我们伸出援助之手,我都会与他们合作。最首要的是救助那些无辜的孩子,这是我的信条。” 女翻译装腔作势的样子让人难以接受。一旁坐着的主办方和听众,甚至女主持人,都有同样的感觉。 虽然媒体将非洲曙光宣传成一位人道主义者,但也有人指责他是在厚颜无耻地利用美国的威力,是个很难对付的执政者。当然了,他那短小的身材与温和的相貌,多少总会给人留下个好印象。 然而,仁王头知道一件事情—这位非洲曙光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自从自杀式爆炸袭击事件发生后,整个日本紧张得有如戒严时期,而这位非洲曙光却坚决不同意改变行程。今天的演讲因为在市中心举行,会聚集很多身份不确定的民众,安保上存有一定难度,因此警方提出取消这次演讲,主办方也打算放弃,但这位非洲曙光丝毫没有妥协。 拜非洲曙光所赐,整个安保队伍被牵着在市中心乱转。仁王头忍住突然袭来的哈欠,视线再次返回到会场坐席,用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他稍一弯腰,便看见了靠过来的上平。上平用手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臂。 “不可以打哈欠啊,成何体统。” “很累啊。上平先生,你可不能擅离职守啊。” 上平扫视了一眼会场,低声说道:“这里没问题。在场装模作样地听那个家伙演讲的人,有一半都是警备的相关人员。现在有命令让咱们去后面的停车场。” “命令?谁的?” “过去就知道了。” 仁王头跟着上平走出会场,径直走向公会堂后面的停车场。那里停着在成田机场见过的装甲式奔驰、陆地巡洋舰以及运送机动队队员的大巴。当他看到那辆似曾相识的漆黑色大巴时,心中不觉一惊。<kbd>http://www.99lib.net</kbd> 黑色大巴用铁丝网罩住窗户,还拉上了窗帘。这和曾经用作运送公安特殊装备队队员和装备的大巴很相似。“这是?” “很怀念吧,这辆车之前一直停在警视厅的地下停车场中。现在它又回到一线了。” 说完这句话,上平便打开前面的门上了车,仁王头也跟着上了车。驾驶席上没有任何人。车里面有一位身穿西装的男人在等着他们。看到仁王头和上平上来后举起手,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你们看起来很累啊。” “队长……” 仁王头恍惚地小声叫道。这位身穿西装的男人是本应该在札幌的若原秀明,北海道警察本部警备部特殊装备科长,而且还是仁王头他们特殊警备队的队长。 “这是怎么回事?” “我是想说在你们执行任务时过来慰问一下……”若原说完,看着仁王头和上平,“很遗憾的是我们这连这点儿时间也没有。今天上午有一个会议,聚集了从全国赶来的特殊装备队科长。”这些特殊装备队科长原本都是原公安第一特殊装备队—通称为“樱花枪杀队”的成员。 若原指向了身后:“我把你们的装备带来了。” 大巴的后车厢立着枪盒,还有出勤服和钢盔。 若原压低了声音:“不是有一个在自杀式爆炸袭击之后趁乱逃走的女人吗?就像你们所了解的,那个女人是狙击手。”上平和仁王头同时低下头。 “让你们不要在意也是不可能的吧,总之我们得到情报说她可能会有动作。能够感知狙击手的行动的人只有狙击手。我命令你们立刻恢复原职。” 若原说完,仁王头抬起头。 “前几天的行动很失策,可是队长,我一直有一件事想不通。”“什么事?” “这几天我一直在考虑,安娜的右眼和右手确实是受了伤,是吧。那她真的……” 仁王头向着若原身后的枪盒望去。 无论自动式步枪,还是手枪,仁王头他们这些特殊装备队队员左右手都接受了训练,已经能够熟练操作。但是远距离狙击就是另一回事了,必须双手操作。在队伍中担任狙击手的仁王头再清楚不过了。 “她真的能正儿八经地端起步枪吗?” 仁王头的问题使若原的脸色变得阴沉。 “这个我也不清楚。昨天还是右撇子的人的确不太可能突然变成了左撇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上面命令我们警戒安娜这个狙击手。” 仁王头想问上面是指谁,但没有问出来。 这时,仁王头的脑袋里又浮现出另一个想法,连自己都觉得很荒唐愚蠢的想法。 若原探着身子说:“后天,在千叶县的露天体育场上会举办一场演奏会,音乐家是非洲裔美国人……真麻烦,说白了就是一个住在纽约的黑人音乐家会聚集数万名的观众。”“真的?” 上平惊讶地说道。若原向上平点点头,“是这样的。但是他所邀请的特别嘉宾不只是非洲曙光。”“您别开玩笑了!” 上平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会拿这个开玩笑吗?也不知道这位音乐家是谁,像二十一世纪的救世主似的,拥有国际级的人气。连女儿也是他的忠实粉丝。” 若原感叹似的补充道:“不是我的女儿,是美国总统的女儿。”仁王头对他们两个人的谈话完全没有反应。那个刚刚想起的想法占据着他的大脑,难以挥去。 “怎么了?仁王。”若原问道,“你可能有些不爽……”“不,我刚才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太荒谬了,我自己都觉得不可能。” “说说看。” 干脆说出来被取笑一下可能会比较痛快。 “还是刚才关于安娜的事情,我想她是不是变成半机器人了。”“半机器人?” “是的,就像小时候看的节目里出现的那种机器人一样,坏人们秘密结社,把人改造成机器人……我想她是不是失去右眼和右手之后,取而代之安装上了机器。” 若原长长一叹。 安娜俯看着自己戴着红色皮革手套的右手。 那个时候—击中德拉贡诺夫SVD机关部位的十二点七毫米口径子弹将狙击枪和瞄准镜击碎,其中一块蹦出的碎片将右手劈成两半,扣住扳机的食指,还有中指、拇指也被切断。其他的碎片将瞄准镜的镜头击碎,碎片飞入右眼中之后又穿透太阳穴。 不只是被击中的瞬间,安娜甚至连自己选择的狙击地点也完全想不起来了。 “类似于逆行性健忘症,不仅是在差点丧命的一瞬间,连同与之相关的其他事情也会一起忘记。据说这是人体本身所具有的一种安全保护意识反应。” 安娜想起了曹长(陆军上士)的话。每当想起他深邃的嗓音,安娜都能静下心来。 曹长—赛尔盖伊·克里切库夫对安娜来说既是师傅,一个男人声音的传来。这个不可思议的声音好像不是她听见的,而是直接在她大脑里响起的。 第拾话 也是波斯尼亚巷战时的长官。他自己的枪法很好,可在战后却毅然成为观测手,陪伴自由狙击手安娜闯荡在暗黑世界。大到任务的交涉,使用伪造护照,小到每天的饮食,一切的一切都由他来处理。 克里切库夫对安娜来说,曾经是她应对这个世界的防波堤。在她刚刚失去右手和右眼的时候,是克里切库夫抬着她逃了出来,又是他在进行了简单的应急处理之后,找到守口如瓶的医生为她实施手术。就连谷间教堂的激战和那个将她右眼和右手击飞的敌人的一切,也是他告诉她的。 如果没有克里切库夫,或许那晚安娜已经死了,即便是活下来,想必也会被日本的警察抓获吧。 而克里切库夫却因为肝癌离开了她。一个在战场上几度死里逃生、高大威猛的男人,最后却以一副骨瘦如柴、肤色黯淡得让人害怕的样子死去。 “这样我就可以去她们那里了。” 弥留之际,他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可以猜到他所说的他们是在波斯尼亚内战中被杀的妻子和女儿。克里切库夫的战斗在他停止呼吸的那一瞬间终于告终。 而身体上的缺陷却救了安娜一命。虽然从成田机场出发驶向市中心的机场大巴受到了自杀式爆炸袭击的牵连,但按照计划,也不是不可能应对。 车里事先安排了一名和安娜穿着同样衣服的东方女人。安娜上车后,马上换下牛仔裤,穿上裙子。由于乘客很少,没有人投来怀疑的目光。虽然司机为躲避爆炸,急转方向盘,并导致大巴翻滚,这一点在她的意料之外,但正因为如此,安娜的替身—在车里坐着的那个东方女人在翻倒的冲击下面部受到重创,不仅当场死亡,脸部还受到了很大的损伤,省了她不少工夫。最初的计划是安娜将这个女人杀死,再弄成自己的样子,现在她只要把牛仔衣换成白色夹克,再将那个女人迸出来耷拉在外面的眼球塞进自己塌陷的右眼窝里,再把右手弄得满是血迹就能够瞒过急救人员的眼睛,送到医院之后,在那种极度混乱的环境中再逃走并不困难。如今,安娜戴着红色皮革手套的右手上安装着人造手指。人造手指可以将大脑的命令转化作电子信号,让右手能够达到握住纸杯的程度。但是这样的动作太过迟缓,根本达不到安娜的要求,最多也就只能捏个纸杯罢了。 “次品机器人……” 每次看到自己的右手,安娜都会这样想。 她的右眼并没有换成机器,这是因为即便手指活动的信息可以转换成电子信号,但视野中获得的信息却不可能传达到大脑。而且活动手指的信号也不能全部再现,更达不到狙击手所要求的精细动作。 “差不多要开始了,你准备好了吗?” 一个男人声音的传来。这个不可思议的声音好像不是她听见的,而是直接在她大脑里响起的。 安娜看着左手中的步枪。 这是一把位于俄罗斯图拉市的兵器公司—KBP公司所生产的狙击用枪ADDR05。 KBP是生产OSV-96等超长距离射击反装甲半自动步枪的公司。全长超过两米的OSV-96使用的是十二点七乘一百零七毫米子弹,能击穿一千米之外的装甲式防弹车。该公司致力于出口,OSV-96的出口版使用的十二点七乘以九十九毫米子弹,就能够使用过去西方国家所说的五零口径的子弹。ADDR05是使用口径为七点六二毫米NAtO子弹的出口型,是以德拉贡诺夫步枪为基础研发出来的半自动式步枪,以前安娜在波黑的时候就经常用它。ADDR是“升级版德拉贡诺夫”的首字母缩写。 从枪身到机关部分设计为直线型,手枪式的枪把后面延伸出玻璃纤维材质的枪托是沿袭德拉贡诺夫的设计,但外形更加简洁,而且重量也减轻了。德拉贡诺夫使用的特制子弹是钢圈弹夹配铁芯弹头,而ADDR与之不同,主要面向出口,可以使用在欧洲各国流通的子弹。半透明的玻璃纤维弹仓可以填装十发子弹。 狙击兵大多不喜欢使用半自动式步枪。从手动填装第一发子弹,到通过气压填装第二发子弹之后会产生很细微的偏差,狙击手却无法忽视这些可能导致子弹的弹着点发生偏差的误差。然而,在巷战中射击敌兵的安娜,并没有工夫使用每发一枪就要进行长时间填装的手动机枪,速度对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拉紧操作杆,放手。通过复座弹簧的弹力,游底后座反冲将位于弹仓上部的第一发子弹带入后闭合。 安娜抬起脸。 眼前展开了一幅奇妙的场景。安娜站在一个天花板和地板雪白、隐约发光的空间中。前方、左右无限地延展,根本看不到墙壁。天花板和地板在很远的地方混为一体变成一条细线。 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目标位于前方六百米,风从左边刮来,风速五米,明白?” “明白。” 安娜坐在地板上,伸出左腿,支起右腿。右肘拄在右膝盖上,右手支撑着ADDR05前部的枪托。虽然有四倍到十六倍的可变倍率观测器,但为了尽可能获得最大的视野,还是将倍率调到了最小。 看着被十字线分开的圆形视野里的目标,安娜咂舌,低声骂道: “低级趣味。” 目标是一个五岁左右梳着马尾辫的金发小女孩。她穿着衣领上带有荷叶花边的罩衫,还穿着带围嘴儿的裙子—鲜红的裙子。 “六百米,子弹下降七十二厘米,向右偏移五十二厘米。”男人再次告诉她。 “明白。” 安娜用缺乏抑扬的声音回答,然后将十字线从小女孩的头上向左上侧移动。 安娜用食指扣紧扳机,慢慢地吸气,然后停止。感觉到嘴唇轻轻地碰到了左手。 十字线停止晃动。 安娜扣下扳机。 前冲的撞针声音在左耳边响起,左手食指的力量一下子消失。接着撞针打穿雷管,炸药破裂,枪托在左肩上弹起。此时膨胀的气体将子弹弹出,之后气体与活栓发生撞击,马上传出游底后退的声音。 因为血液中流动着大量肾上腺素的缘故,时间变得特别漫长,她能清楚地感受到瞬间发生的一切。 安娜的眼睛离开了步枪的观测镜,穿过硝烟向目标望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看到目标的头鲜血四溅,血肉横飞。 安娜忍住胸口的绞痛,吐气,吸气。为了补充射击时造成的供氧不足、心跳变快。但那个男人连充分调整呼吸的时间都不打算给。 “下一个,七百二十米。下落一百厘米,向右偏移八十五厘米。” 安娜再次端起ADDR05,瞄准了下个目标,然后又开始低声骂着。虽然四倍的观测镜里目标很小很模糊,但是能确定这第二个目标也是孩子。 当她一枪击碎目标后叫了起来。 “状况有变,巷战。” 在战场上,狙击手最大的优势是可以利用野战中的树丛和树荫、巷战中的建筑物等巧妙地隐藏自己,在敌人看不到的地方进行射击。因此,狙击手会尽可能仔细地寻觅藏身之处,寻找一个敌人难以发现、又能很好地观测敌人的藏身之处。而且为了探察敌人在战场上如何行动,狙击手还必须洞悉敌军的习惯,熟知人的本能。 藏身之处一旦被发现,敌人便会投入尽可能多的火力。如果狙击手在一座快要崩塌的楼房中的一间屋子里进行狙击行动,那么敌人可能会将这座楼房连根拔起。如果可能的话,他们应该会要求空军进行轰炸。 狙击手一般会和观测手两个人组队行动,所以即便对手只不过是一个小分队,在所持武器上的差距也是很明显的。一旦失去“对手看不到”这一优势,狙击手就会变得脆弱无比。就算观测手为备用携带了突击步枪或短机枪,狙击手顶多也就带着一挺半自动式步枪。在现代战争当中,即使是一个六人的小分队,最少也要配备五挺带有手榴弹投掷装置的步枪和一挺轻机枪。正面交锋的话毫无胜算。 然而,狙击手也是很难成为俘虏的。 只要是疑似潜藏狙击手的地方,敌人就会把树林夷为平地,把高楼夷为废墟。因为对步兵来说,狙击手就是他们的噩梦。听到划破空气的声音时,同伴就已经倒下了,没有任何前兆。听到枪声时,恐怕已经是中弹之后的事情了,即便倒在地上四处查看,自己也早已身陷困境,根本无法冷静地观察四周。 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时候突然袭击—这就是狙击手和隐藏炸弹的共通之处。 恐惧的反作用就会产生过强的攻击。因此在战场上被俘虏的狙击兵几乎没有被送回后方的,他们会受到残酷的私刑,最终被折磨致死。 在楼顶上采用伏击姿势的安娜俯看到街巷的位置上架起了ADDR05狙击枪,观测器的圆形视野捕捉到两个男人。虽然倍率依然只是四倍,但因为射程距离只有九十米,所以能够交互地瞄准在他们的上半身。 总比射击孩子要好—安娜在心中想道,她用拇指拆掉了ADDR05的安全装置。 左手拉紧扳机对她来说已经非常熟练。而为了支撑住顶在右肩膀的枪托,右手只需要紧紧贴在上面即可。 安娜移动着枪口,检查周围是否还有其他人。 那几个男人带着全黑的装备,他们戴着面罩,外面还套了一个钢盔。他们在身前架起一挺枪身上凌乱地安装着闪光灯和光点瞄准器的自动式步枪,枪口向下。这是现代警察特殊装备队的基本装备,世界各地的反恐部队大多如此。安娜终于决定要瞄准后面那个男人了,这时却突然发现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个身影在移动,她惊讶地吸了一口气。转动枪口。 特殊部队队员不止是两个人,而是三个人—安娜咬紧牙关,默念道。 一九九×年,波黑,萨拉热窝。 自己出生的城市成了战场,安娜在自家的一间屋子里放了一把德拉贡诺夫SVD,用来射击在她窗下来回走动的士兵。曾经有一天她一举击毙了三个人,这应该是成为狙击手后最高的纪录,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但对安娜来说,那也是一个最血腥黑暗的日子。 过去和现在混在一起,差点就操作了手里的ADDR05,但她克制住了。她紧贴在楼房的墙壁上,想要找到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的身影。怎么可能找得到呢。她早就死在萨拉热窝了。 十字线受到安娜晃动的影响,在三个特殊部队队员头上颤动。 她张开嘴,一次将肺部的空气吐尽,然后再慢慢地吸气。观测手又在她耳边说话了。感觉从后面传来微暖的气息,使得后背都泛起了鸡皮疙瘩。 “不要勉强,安娜,对手是三个人呢。击毙一个人的时候其他两个人总会有时间藏身吧。被发现的话,你就无处可逃了。”安娜没有听从他的劝告,继续吸气。大脑非常清醒地注视着观测器里那几个蠢蠢欲动的男士兵,他们的动作,就像慢镜头一般清晰可辨。 当年那个贴着墙壁,手握着婴儿车推手的女人也受到了枪击,婴儿车滑到路上,随后也被击中,鲜血喷涌……那幅场景渐渐退去、消失……三个特殊部队士兵紧紧地挨在一起。如果顺利的话,安娜可以一枪放倒两个。没有必要一枪毙命,只要先封住他们的行动,再一枪一枪地击毙就行。 从安娜的方向看去,三个人都望着左边,一直没有抬起头。可能他们需要对付的对手在他们前方吧。安娜看到他们匍匐在遮蔽物后面,脸都快贴在地面上了,可见他们一定能看到他们的敌人。 安娜瞄准了三个人中后面那个男人的头部,扣动了扳机。ADDR05步枪发出巨大的声响,枪床在肩膀上弹了起来。视野一下子变得浑浊,在稀薄的硝烟中看到了飞出的弹夹。安娜敏捷地松劲后躲开了射击时的反冲力。伏地射击时,因为要趴在地上,造成身体不容易活动。一旦过分紧张,就有可能造成锁骨和肩膀的骨折。 弹起的步枪又落回到安娜的手里,观测器的视野里再次捕捉到那几个男人的身影。枪声应该已经传过去了吧。那几个男人好像能够清楚地看见安娜的藏身之处,但他们却没有藏身的时间了。在他们架起枪之前,安娜已经用第二发子弹放倒了第二个人,第三发子弹击中了最后一个男人的头部。三发子弹之后,三个人都动弹不得,为了保险起见,她往每个人的头部又打了一枪,保证击毙目标。 突然,耳边响起了观测手的声音: “十一点,距离三百二十米,供水塔的背面。” 安娜惊讶地抬起头。 她朝那个方向看去,发现大楼楼顶的米黄色供水塔的底部,有一个黑色扁平的身影。是敌方的狙击手,和安娜采用了同样的伏地射击的姿势。 “妈的!” 安娜咂着舌头。 话音刚落,她的头部就感到一阵冲击,安娜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视野慢慢地被染红了。 狙击手的天敌,终究还是狙击手。 安娜睁开眼。 头顶上的圆盘里安装着几盏照明灯,但全都熄灭了,是手术时使用的无影灯。毫无疑问,安娜睁开眼睛时,躺在手术台上。虽说是手术台,但并不是完全平坦的,倒像个巨大的躺椅。安娜的双臂被放在手臂靠垫上,一个女助手正在解下固定在她手腕上的宽皮带。安娜又向脚下望去,一个年轻的男人把手放在绑在她脚腕上的皮带上。他的手一动不动,极其认真地看着安娜的胯股间。安娜将双膝一靠拢,那个男人惊讶地抬起头,他们四目相对,眨眼间那个男人的脸变得通红,开始慌忙地解开脚腕上的皮带。 固定在手腕、肩膀、腰部、大腿、脚腕上的皮带是用皮革制成,还用柔软的羊毛材料进行裱褙,即使动作再粗暴也不会伤到安娜的手脚。在恢复训练中,虽然有时会手舞足蹈地大喊大叫,但安娜几乎不记得了。 第拾壹话 她避开手术台旁来回走动的十几个助手的视线,轻轻地闻了闻,感觉一股恶臭袭来,好在只是小便失禁而已。 安娜在手术台上挺起上身,搓着手腕。虽然刚从深度睡眠中醒来但头脑非常清醒,手腕和脚腕还会有一阵阵的刺痛感。接着,安娜用手梳理了一下被汗水浸透,黏在头上的头发,回头一看,枕头后面有一个白色的头盔,因为被一支支臂支撑着,好像悬浮在空中一样。头盔的后脑部位延伸出几十根笔直的导线,连接到墙面上排列的各种机器上。 安娜身上穿着连衣裙式的宽松睡衣,睡衣里面穿着具有吸水作用的纸内裤,也就是纸质尿布。安娜感觉臀部冰凉,嘴角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避开手术台旁来回走动的十几个助手的视线,轻轻地闻了闻,感觉一股恶臭袭来,好在只是小便失禁而已。训练中第一次被敌人“杀死”的时候,她大小便失禁,呕吐,差点窒息。事后一位助手告诉她,当时大量呕吐物堆积在气管中,造成严重的呼吸困难,他们甚至都准备好要进行手术抢救了。经过了一年的训练,安娜的肉体和精神已经渐渐适应,生理上的反应有所收敛,但被杀时的瞬间,小便总会失禁,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 安娜想起了那个在供水塔旁边趴着、手持步枪的敌人,甚至还想起了枪口闪着的橙色灯光。安娜闭上眼睛,手指贴在太阳穴上。这时,一个没有口音的人用英语问她:“头痛吗?” 安娜睁开眼睛,手术台边站着一位脸部浅黑的男人。男人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小镜框后面的眼睛,正目光深邃地盯着安娜。他是苏卡博士,他的父亲是印度籍美国人,母亲是日本人,他的声音总是很有磁性。助手们都称他为博士,安娜也习惯了这个称呼。 “没有,博士,头不痛。只是每当想起被杀的瞬间,心情总是很郁闷啊。” “这是当然的。没人体验过被杀的感觉,今后也不会有人体验到吧。” 安娜将贴在太阳穴的手指悄悄地滑到脸颊上,皮肤很干。苏卡看到安娜的动作,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没事,你没哭。” “开始是一个小女孩,第二个是男孩。” 声音中怨气无法抹去。 “哦,隔了六百多米你都能看清楚啊?步枪观测器的倍率不是四倍吗?” 安娜点点头。苏卡抱着胳膊,点了几下头。 “那个距离都能看得出是一个男孩子,在现实世界里也能看清吧。” “可能吧。” “我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戴眼镜了,所以很羡慕那些能用肉眼看清东西的人,我都不敢相信他们能看到那些东西呢。”“这些都能练出来的。” “不过你竟然发现那个影像是个男孩了。那只是我六岁时的样子。” “您早说嘛。” “目标是小时候的我,待遇会不一样吗?” “我要是知道那是博士小时候的样子,我就不会一枪击毙了,一定会按顺序击中你的手指、手腕、脚腕、大腿……”“真过分啊,”苏卡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最后再给头顶来一枪?像对待特殊部队队员那样。” “不会,我就让你这样活着。我会通过观测器观看你挣扎的样子。” 博士摇着头,举起手来: “好了好了,我投降。可是我传送的只是原始影像而已,之后全凭你的想象。所以刚才你看到的场景可以说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作品。中间你还骂我低级趣味呢,骂的可是你自己呢。” “我知道。” “那过一会儿来我房间进行后期分析吧。要准备饭菜吗?”“不用了。在那之前让我洗个澡可以吗?” 安娜举着自己被汗水浸透的头发,她并不打算说失禁的事。“可以,那二十分钟后来我的房间。” 于是,安娜就从手术台上下来,光着脚走进了淋浴室。简单地处理了一下弄脏的尿布,认真地洗完澡后,安娜换上了连身的训练服,向着苏卡的办公室走去。她并没有特地看时间,估摸着大概有二十分钟了吧。 安娜敲了敲门。 “请进。” 听到苏卡的回应后,安娜走了进去。苏卡的房间紧挨着安娜刚才醒来的手术室,在入口的旁边有一张开会用的桌子,房间的两侧放着书架。再往里有一张巨大的办公桌,两侧带有抽屉,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苏卡向安娜示意办公桌前放着的椅子,问道:“请坐,咖啡还是红茶?” “红茶就可以。” “太好了,我刚让筱田端红茶来呢,还有手工制作的果酱。只是在红茶端来之前,我想先看一下今天的数据。不好意思,你稍等一下啊。” “知道了。” 安娜盘腿而坐,双手放在膝盖上。她向右侧望去。墙壁上大约额头高的位置挂着一幅画,用非常简单的素描勾画出一个奇妙的半球形,在球体的表面上凌乱地画着人的眼睛、鼻子、耳朵,还有手和脚。 安娜第一次看见时,苏卡告诉她这是人体微缩像(homunculus)。用图表示出人脑的每部分在感受着什么,又在进行着什么活动。 安娜看着这幅画,眯起了眼睛,自己的大脑里浮现出无数的人,然后又消失了。这里面有克里切库夫,有站在墙边的女人,还有毙命在婴儿车中的婴儿。 端来的红茶都凉了,苏卡还在不停地敲打着键盘,嘴里念念有词,根本没有开始分析的迹象。安娜双手握住空空的杯子,还在看着墙上的这幅画。可能是受到印度籍父亲的影响,苏卡的红茶非常好喝。 “你好像很喜欢这幅画啊。” 苏卡终于开口,安娜朝他看去。 “说是喜欢呢,倒不如说是介怀。它总让我觉得自己身体里有数不尽的他人存在。” “所谓自己是什么,这是一个非常难的问题。自己受到谁的影响,或许还有可能别人也受到自己的影响。当然,我没有那么厚颜无耻地想象自己能够给谁带来影响。”苏卡也看着这幅画。 “homunculus是小矮人的意思。” 这句话又让安娜产生了别的联想。 萨拉热窝的街角,在婴儿车里中弹的外甥女。 苏卡没有意识到安娜的想法,继续说着,“人的视觉原理是非常复杂的。你不会以为脑子里真的有个屏幕吧?” “视网膜感光之后,会分成第一到第四视野,处理视觉信息,最后由颞叶联合皮质辨别形状与颜色,顶叶联合皮质来把握空间位置……大致就是这么个原理吧。” “哦……” 苏卡说的她一点也不明白,但是她故意没有提问。如果问了,苏卡会很耐心仔细地给她讲解,但那只会让她更加一头雾水。 “所以人们认为只要逆转这个过程,就可以让人做梦。这就是研究的开端。” 安娜脑子里浮现出雪白而无限的空间。她想:哪是什么梦啊,分明就是噩梦。在如此纯净的空间里,心情反而无法平静。苏卡看了一会儿安娜的表情,而后挑了一下眉毛,手伸向了旁边的笔记本电脑,敲打了几下。 “虽然我在看你训练中的数据,但我根本不知道你到底看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我能向你大脑输送的,只是大概的数据而已。” “目标是孩子……” “嗯,我认为有胆子向孩子开枪的人,他就能射杀一切对象了。我以前所涉及的项目就是从研究不断杀害幼女而且无法停止的人开始,也就是那些连环杀人狂、快乐杀人狂一类的人。” “毒。” “是的,”苏卡眉间皱起了皱纹,“我不是很喜欢这个过分简单的命名,但这是美国政府起的名字,所以我也不能唱反调,赞助商就是老大啊。我在这个项目中只是一个毫无价值的小人物而已。” 建议安娜见见苏卡,并告诉她与苏卡接头的方法的,也是克里切库夫。据克里切库夫所说,苏卡是“毒”暗杀团体项目的核心领导人。比起苏卡,安娜更信任克里切库夫。苏卡作为一名大脑生理学者,以十岁左右的孩子作为实验平台,构思出后天形成双重人格的方法,并得以实现。但是他原本的兴趣只在于人脑本身。让人做噩梦的装置就是从这一构想中产生的。这种装置能将试验者放入人造的虚拟环境中。失去右手和右眼的安娜在一年中能变为使用步枪的左撇子,就是因为在虚拟环境中接受了训练。 安娜并不知道这个能够直接向大脑输送映象的系统具有多么划时代的意义,但是她能想象到这项研究需要巨额的资金和漫长的时间。而且以活人为实验对象,这是违背了伦理道德的。即使没有人指责,不断努力,光苏卡一个人,就需要数十年,甚至数百年去实现他的构想。但是苏卡却想在他的有生之年里创造出这个系统。 据说只有一个叫做辛迪加的在为毒计划不断地提供资金。他们预料到新的武器会带来商机,带来巨大的利益。他们自然不会放过苏卡这个人才,而苏卡也没有拒绝的理由。苏卡不停地眨着眼睛。 “我不得不中途放弃毒计划。因为那时的构思太简单了,想要人为制造双重人格,还要他们能切换两种人格。真可惜我不能继续观察那些通过毒计划被改造的孩子们,不知道他们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恐怕他们本人更搞不清楚了吧。”摇着头的苏卡拿起了桌上的红茶一饮而尽。 “罢了,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最重要的是现在。未来也好,过去也好,都不能触手可及,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所谓存在,就是指现在,仅仅是现在的这一瞬间。”苏卡探着身子。“能不能把你今天看到的世界跟我详细讲一讲?归根结底,人就只能看见自己想看的东西啊。”苏卡用手指着自己的头说着,“所谓梦就是人自己在处理记忆的过程中产生出来的东西,跟垃圾差不多。人的大脑中只能再现自己亲眼见过的东西,这就是记忆。所谓梦就是凭借记忆而形成的。”想看见的东西—安娜想起开始训练时看到的巷战景象。—“莫非我想看见的,是那个城市的景色吗?” 黑木越来越讨厌自己无法在交通工具中入眠的毛病了。他一边望着车窗外的风景,一边不停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大脑里好像罩着乳白色雾气一样阵阵作痛。他们离开中美洲某国家,从厄瓜多尔飞到圣弗朗西斯科,然后乘坐美国国内航空飞机飞到纽约,再经由巴黎到达成田机场。之后又从机场乘坐JR到东京站,然后上了出租车。他一直没有睡着。他用手肘推了推坐在旁边的野野山。野野山睁开眼,皱着脸挺起身子,然后伸了个懒腰问他:“到了吗?” “快了。” 出租车在神田神保町的一隅停了下来,黑木和野野山下了车。 野野山环视四周: “你的店是不是就在这附近?” “还要去别的地方。” 黑木表面上是旧书店的老板,店铺就在神田的旧书街上。两个人并排走着,野野山笑着说道:“现在这个时代,专门卖诗集的书店不受欢迎吧。”在墨西哥边境附近的小城里刚刚恢复野野山人格的时候,他对黑木讲话的口气还跟在兵营时期一样,非常客气。而相处的时间越久,他就变得越随性。黑木在想:这是他的双重性格互相侵蚀的结果吗? “这年头,书店早就不吃香了。你可真是多管闲事啊。”黑木的店里只卖一些诗集。 “去哪里?” “别说话,跟着我来就知道了。” 走了一会儿后,黑木停在了一家店铺门前。野野山抬头看着招牌,感叹道: “哎,神田还有枪炮店?” “这可是老字号了,进去后什么也别说。我跟这里的老板是老相识了,当然,他只知道我是书店老板罢了。”“知道。” 两个人走进店里。玻璃橱柜后方,坐着一位戴着半月形老花眼镜的店主,他正在读报纸,看到有人进来便站了起来。店主的头顶几乎全秃,只剩下几根无力的白发。 黑木走到玻璃橱柜前: “货差不多该来了吧。” “你还是急性子。一阵子不见你,你连招呼都不会打了?”“你看上去很健康啊,这不就很好吗?” 店主摇着头走进店里屋,马上又出来,双手抱着一个细长的纸箱。 “看你是老主顾了,就让我说句难听的,你的生意赚得了这么多钱吗?” “我特别舍得在兴趣上花钱。” “这是从雷明顿公司直接送来的特制品吗?就算是普通的M700也值不少钱吧。” “只是加了一个重型枪管,不是什么夸张的特制步枪。”在玻璃橱柜上放着的纸箱上,印有雷明顿公司的标志。 第壹话 不,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仁王头抬起头,将步枪观测器前后镜头的防尘盖盖好。 露天体育场被林立的高层建筑包围得严严实实。既有商业用楼,也有高级公寓。虽然体育场周围有墙壁,在大楼低层无法射击,但如果暗杀者想要射击进入会场的非洲曙光,也并不需要在很高的位置进行。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才使得警备队伍增添了许多必须严密监视的区域。 “他在想什么呢?” 仁王头半自言自语地嘀咕着。他把下巴托在六四式改良步枪的枪托上,又朝体育场的方向望去。步枪是若原专程从北海道运送过来的。执行一般的任务时,仁王头也和其他队员一样携带特殊警备队通用的八九式步枪,而在执行狙击任务时,他就会使用六四式改良步枪。 无论是六四式,还是八九式,都是陆上自卫队的规定用枪。这些枪支分别采用了一九六四年和一九八九年最后两位数字作为名称。相对于六四式使用的七点六二毫米的口径,八九式的五点五六毫米口径就已经进行小口径化改造了。因为子弹越小、越轻,就越容易受到风的影响,因此在执行狙击任务时,还是选择六四式改良步枪。 仁王头手里的步枪是改良型的,每六千挺中才有一挺,比普通的六四式枪身要长八厘米,采用重型枪管。不仅机关部位装有瞄准望远镜,仁王头还亲自对扳机、木质枪托、枪把进行了加工调整。全部都是为了这把枪能够更好地作为狙击枪使用。而能够进行连射和单射的变速杆功能却保留下来,在必要的时候,只要一直扣紧扳机,就能射出弹夹里所有的子弹。不过,他从没用这把枪连射过。费尽心思调整好的步枪,没必要这么糟蹋。 仁王头和上平现在是在位于体育场东南方向的一座十层公寓的楼顶上。 负责保护非洲曙光的全部警备人员全体出动对周围的建筑物进行巡查。仁王头作为其中的一员,也在对这所公寓进行搜索,寻找可能成为进行狙击的地点,必要的时候,还会增加警力进行警戒。 两个人翻过金属制的栏杆,在屋顶边上大约四十厘米厚的混凝土墙壁旁边蹲了下来。他们在墙壁上架起了步枪和弹着点观测器。因为并不是要进行射击,所以仁王头就支起了安装在六四式改良步枪上的双脚架。 “对了,仁王,听完昨天的作战指示会,你就不兴奋吗?”“听作战指示会有什么好兴奋的?” “可是,那次事件之后,这还是我们第一特殊装备队队员第一次全员到齐啊。真是让人怀念啊,而且这次上面对待此事也是相当认真。” 第一特殊装备队是警察厅公安局创立的反恐部队。虽说是反恐部队,但实际上具有很强的公安部局暴力机构性质,有传言说他们是专门消灭对国家治安具有重大危害人物的,人们还起了个绰号叫“樱花枪杀队”。不过他们虽然是“第一”特装队,但是队伍还处在创立初期阶段,并不存在第二、第三特装队。 让上平兴奋的是,第一特殊装备队的创始成员几乎全都到齐了。虽然在东关东机动车道枪战中牺牲的松久和同样参加行动、在白色皇冠里的伙伴们,还有在保护非洲曙光的陆地巡洋舰上失去生命的队员,以及像芝山那样的重伤者都没能出席,但有很多分散在全国各地、久未谋面的队员都来了。比起怀念,在仁王头的心中却更确实地感受到一种焦躁不安。 一年前,特殊装备队在完成世田谷酒吧七人射杀任务之后,执行了一连串枪击任务。但最后,一名搜查队员被直属上司枪杀,爆出警局成立以来的最大丑闻,特殊装备队也只能以解散收场。 “话说新岛呢,听说是升到本厅去了,莫非天高皇帝远了就不管特装队的任务了吗?” 仁王头忽然想起,第一特殊装备队第一任队长—新岛显没有出现在昨天的作战指示会上。在那次事件之后,升迁到本厅的新岛显为了让警察内部尽快忘记那次事件,应该也做了不少工作吧。 “新岛好像辞职了。我也是听大阪府警局的人说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辞职了?新岛不是高级国家公务员吗?” 拥有高级国家公务员资格的警官,在警察内部拥有超越其他行政人员的强大权限。大部分人熬到退休,只能升到警部补,而精英们一上来就是从警部做起,三十几岁就前往本部任职,之后也会以惊人的速度在警界出人头地。 而新岛却轻易放弃了这些特权。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从我们这里出去的话,莫非在安保公司干?” “他是什么人啊,怎么会屈尊去那种地方。”上平微微一笑,看着仁王头,“据说当了综合商社的海外法人代表。人家是东大毕业的晋升组啊,了不起的同学朋友多得是,跟我们不是一路人。昨天我还听说他在伦敦呢。” “综合商社?在综合商社干啥啊?” “我们这种普通老百姓怎么知道。” 上平凑过脸来,仔细地看着六四式改良步枪。 “不过你也算是有特长的人了,能轻松地将五百米之外的人击毙。” 仁王头知道上平想说的是狙击的能力,可是“击毙”这个字眼,听上去总是冷冰冰的。他看着上平悠然的表情,明白上平并不是在讽刺他。 “上平主任不也接受过远距离射击训练吗?” 只要是特殊装备队的队员,就必须接受远距离射击的训练,还要定期考核。 “成绩不怎么样,勉勉强强及格。在我看来,像仁王头你这样的狙击专家是很特别的人物。” “哪里特别了?” 一边说着,仁王头将眼睛又贴到了步枪观测器的目镜上。舞台上的工作人员还在准备当中。 仁王头在心里某些地方还是肯定了上平的话。通过步枪观测器瞄准目标、扣动扳机—狙击手这份工作,即便是有观测手在身边也是很孤独的。 唯一的例外,就是目标吧。超过音速飞弹出去的子弹产生冲击波,在射手和目标之间形成一条回廊,没有他人能够打扰。 不,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仁王头抬起头,将步枪观测器前后镜头的防尘盖盖好。他拿起六四式改良步枪后就往回走。上平还在收拾弹着点观测器。 仁王头刚要跨过栏杆,突然停了下来。他看见在高楼林立的楼群中有一座格外高耸的建筑物正在建设当中。上平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据说这是什么新摩天大楼计划,这么不景气的时候还乱来。还说要造成亚洲第一高楼呢。他们难道不知道日本会地震吗?” “千叶很少发生地震吧。” “现在哪儿不会地震啊。”上平看着仁王头的侧脸,“从那儿到体育馆,直线距离要两公里呢,不会有人去那儿狙击吧。”“也是,”仁王头点了点头,“只是我不怎么喜欢被人俯视而已。” 野野山踢了踢腿,微微地睁开了眼睛。阳光从眼皮的缝隙里照射进来。一个男人正向下看着,阳光洒在他的肩膀上。他眨了眨眼睛,伸了个懒腰。 “你还没睡醒啊。” 站在野野山身边的黑木一脸的不耐烦。野野山想出声,但是刚刚伸得长长的那个懒腰还没有平息下去。他感觉浑身乏力。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快要进入河口了。” 野野山又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 “神灵保佑爱睡觉的孩子。” “别胡说了,你在飞机上还没睡够吗!” “交通工具的震动跟摇篮很像嘛。” “摇篮个头!” 虽然两人一直开着玩笑,而野野山在不断上涌的睡意中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黑木说得没错,他从中美洲经过美国、欧洲,进入日本,一路上几乎都在睡觉。 第贰话 “藏木于林。藏步枪,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它藏在其他步枪里。” 或许这就是两种人格相互侵蚀带来的影响。但他不是专家,也不可能弄明白。而且他在野野山状态下,也会想起在但丁的状态下发生的事,有时他的脑子里会杂乱地出现带有几百个红的或者绿的灯不停闪烁的机器包围着的房间,身穿白衣的男人和女人,还有在木质结构的古老校舍里吃饭的场景。野野山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站了起来。微风拂过脸颊。从脚底传来不合拍的内燃机排气声和震动。一条载满废品的平底船即将驶入两岸被混凝土加固的河道当中。河口处架着一座大桥,栏杆旁有人影晃动。是三个身穿深蓝色制服、头戴钢盔的机动队队员,其中一个人正在用望远镜看着平底船。 “我们是不是该挥挥手什么的?” “胡说什么,”黑木说道,“倒是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啊。”“可能有点累了吧,长途跋涉,到了日本后也没消停过。”说完这些,黑木向船上堆积得像山一样的废品望去。在一些锈迹斑斑的自行车、洗衣机、冰箱、电视机等一些家用电器和家具类的废品当中,有一个肮脏的高尔夫球袋。里面装着雷明顿M40A1。 黑木在神田的枪炮店里拿到狩猎用的M700步枪后,马上返回自己的店里从纸箱中取出M700。在呆愣着的野野山面前,把枪身顶端七八厘米的地方拆开。据说这只是塑料制的装饰物而已。然后黑木用水清洗枪身和枪托,把水溶性涂料画出的枪托木纹和枪身光泽洗掉。 “真没想到能通过合法程序进口过来。” 黑木嘀咕了一句,然后顺着野野山的视线朝高尔夫球袋看去。 “藏木于林。藏步枪,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它藏在其他步枪里。”“可这是以你的名义买的吧。” “平时和政府打交道的好处就是,我有持枪许可证,我买枪没有问题。至于枪支进口许可的手续都是那个枪炮店的老头子帮我办的。别看他一副糊涂样子,人精着呢。”黑木说着,从工作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包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猛吸一口后吐了出去,吐出的烟转眼间被经过河面的风吹散。平底船将要穿过大桥时,内燃机的声音在桥身上发出回响。 黑木把烟放回口袋里继续说道: “比起枪来,观测器更费事。Unertl公司一直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专用武器公司,以前都不对外销售的,一旦出现观测器损坏,或是有故障,都要还给补给部队,才能换到新的。”“现在市面上有售吗?” “市场上销售的是规格较低的型号。光靠海军陆战队一个客户,养不活这么大个公司。况且有许多人就想要海军陆战队使用的那个型号,包括我。正所谓一行人懂一行事……”“什么乱七八糟的……” “就是说无论什么事情都有门路。不管最高规格的观测器有多贵,我总能搞到手。” “莫非那就是我调整过的那个?” “废话。” 平底船穿过大桥后野野山回头望去。栏杆旁边站着几个机动队员,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穿过大桥之前看见的那几个队员,人数倒还是三个。 黑木朝右岸望去。 “你不觉得今天的清洁车有些多吗?” 经他这么一说,野野山也朝右岸看去。岸边停留着平底船、渔船,还有汽艇。在铺满混凝土块儿的岸上装有栏杆,喷涂成蓝色的清洁车在缓缓地行驶着。这时,清洁车停了下来,从驾驶席上下来两个男人,把电线杆旁边垃圾桶里的东西全倒进了车子后部。 “不知道平时来不来这里。” “这里的可燃烧垃圾是每周一、三、五收,不可燃烧垃圾是周四收。今天是周二吧,本来应该没有清洁车过来的。”“是警察的车吗?” “不,那还真是清洁车。因为有非洲大人物来,各个街角都要打扫得干干净净,”黑木说完后吸了一口烟吐了出去,“当然这只是借口,清扫垃圾是有其他用意的。” “为了不让敌人看清风向和风速?” 进行狙击之前,必须了解风向和风速。在巷战当中,行道树、旗子、幡、烟就成了重要的参照物。如果街道上撒着纸屑,它们的动向也可以成为参考。 “是的。听说现在连体育场周围的行道树也全都被塑料布罩着。商业街里的店铺的旗子也被撤走了,地上一点儿垃圾都不能留。船长还在抱怨这会影响生意呢。” 在平底船的左舷有一间很小的掌舵室,船长正握着舵轮。野野山和黑木装做工人的样子上了船,不过平时一直是船长一个人工作。船长说,他赚不了那么多钱,雇不了工人帮忙。野野山和黑木站在右舷上:“收集垃圾日期也是船长说的?”“嗯,”黑木把快要抽完的香烟从舷侧扔进了河里,“不只是垃圾。警察们还在一一排查体育场周围的建筑物,但是数量太多了,不可能都查一遍。他们可能会在外墙周围安排狙击手吧。狙击手的心情,也只有狙击手自己能明白。”“警方安排了多少狙击手啊?” “我也动用了许多关系来调查,但还是没有弄清楚。不过樱花枪杀队的成员应该都来了。” “樱花枪杀队?” “公安部的特殊部队。所有队员都接受过狙击训练。表面上是反恐部队,但其实是帮助公安部和政府扫清麻烦人物的组织。” “日本警方会有这样的组织?真让人难以置信。” “日本可是一个很厉害的警察国家啊。自治体警察、民主警察什么的都是扯淡。尤其是公安部,连警察内部都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平底船在河里逆行了三十分钟左右终于靠岸。黑木将折好的几张一万日元纸币交给船长,野野山扛着肮脏的高尔夫球袋下了船。 两人并没有走向岸边的路上,而是向着流入河里的下水道入口走去。在进入下水道之前,野野山回头看了看。对岸耸立着一座尖塔。回到日本之后他就听到了新摩天大楼计划的新闻。 超高层大楼在视线中忽隐忽现。 “真是一个好地方啊!”安娜心想。 安娜坐在朝南的卧室窗前。她搬过两把餐桌的椅子。一把她坐在身下,另一把放在对面,把脚搭在上面,双手抱在胸前。 卧室的南侧有一个混凝土的阳台,透过安装在阳台上的栏杆,安娜将眼前的风景尽收眼底。 外面高楼林立,高速公路和电车的高架桥穿梭在楼群中。虽然外面晴空万里,可能是尾气的原因,景色看起来却很模糊。密集的建筑物一直持续到远处的地平线。 安娜深深感觉到这里的景色和自己土生土长的、曾经成为战场的那条街道是多么不同。家乡的那条小街上多半是灰色的石头构造,连道路也是石板的。那儿已经几十年、几百年没变过了。在那里,安娜吃着干巴巴的面包,蘸着盐水一样的汤,穿着姐姐留下来的旧外套走在冰冷的雨中。安娜从 第叁话 “我们已经查出杀死米莎和米莎的母亲—也就是杀死你姐姐的凶手。”不认为自己家庭富有,也不认为自己很贫困。因为周围的人也都过着这样的生活,甚至连她的父母、祖父母也是如此。如果她的家乡没有变成战场,安娜现在可能已经成为母亲,在一套简单的公寓里过着普通的日子。结婚、生子,几百年不变。而她对这些也不会产生任何疑问。 而在日本,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私家车,家用电器齐全,甚至连孩子都有手机。大家明明生活在同一个地球,同一个时代,为什么差距这么大呢? 安娜认为,无论是电视,还是现在流行的网络,都是罪孽。饿着肚子的人看到电视里播放着孩子满口汉堡的画面肯定会发火。这就是恐怖袭击的原因。 为什么我会饿肚子? 对所有媒体播放的画面能够泰然处之的,只有那些饱食汉堡、腰间长着几十斤赘肉的家伙。没有食物可以吃,只能睡在街上的人绝不会这样。饿着肚子的人面对眼前的肥肉,伸手去拿想要放进嘴里,何错之有? 门铃的声响打断了安娜的思绪。坐在餐桌边的女人站起来,走向玄关。 安娜看着女人的背影,心想她为什么会协助辛迪加呢?女人穿着一条质地柔软的碎花裙子,上身套着一件紫红色的开襟毛线衣。地板上一尘不染,而她却穿着拖鞋,真是不可思议。玄关的门开着,安娜听见了女人开门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阵交谈,因为说的是日语,所以安娜一点也听不懂。昨天下午,她从苏卡的研究室出来后,就被带到这个高层公寓里。到达二十层的房间时,她看到了这个优雅的中年女人。引导人只说她是一伙的,留下安娜后就离开了。一会儿,传来玄关门关上的声音,女人走了回来。当她回头看到正抬着脸的安娜时,用流利的英语说道:“是当地的警察。” 即便提到警察,安娜也没有丝毫的惶恐。并非因为她信任提供场所的辛迪加,而是因为她早已经看淡了自己的生命。说她想死,可能更准确吧。如今她渐渐能理解弥留之际的克里切库夫总是提到自己的妻子和女儿的心情了。 “他们问有没有发现可疑人物,我说没有,然后他们说一旦发现可疑人物和车辆,或者有一点不正常的地方,要马上与警署联络。” 女人说着举起了手里的传单。黑白的传单上写着许多小字,但安娜只看懂了纸上那个大大的“CAUtION”。安娜点点头,目光再次转向窗外。 女人说这几天每天上午和下午都会有警察来查问。安娜昨天下午到这儿,今天上午就来查问了。即便不能理解她所说的内容,听她的声调就能清楚情况紧不紧张。 在她的视线前面有一座露天体育场,她所要暗杀的对象将要作为嘉宾来这里的演奏会现场。从体育场到她现在坐着的卧室——也就是视线的两侧,高楼林立,正好形成一个山谷的样子。对狙击来讲最担心的是侧风,而与射线平行的风向无论逆风还是顺风,影响都很小,所以警察才会再三排查。安娜的藏身之处有二十层高,全部的卧室都是朝南的。尽管要狙击体育场,需要一定的高度,这把警方的排查范围稍微缩小了一些,可是任务依旧严峻。而且在体育场周围的楼群中找出狙击手是极其困难的。 在体育场的周围一直有警车川流不息,不停闪烁的红色警灯一直在提醒这里处在警备当中。行道树上罩着塑料布,连店铺前的幡旗什么的也都收了起来。日本应该也有自己的狙击手,他们也知道在远距离瞄准目标的暗杀者是怎样观测风向和风速的。 然而,这样的警戒好像有些矫枉过正了。可能是日本以前实在太和平的缘故吧,看得出发生在高速公路上的一次自杀式爆炸袭击给这个国家和人民带来了何等的恐慌。对从孩提时代就开始经历巷战的安娜来说,爆炸并不是那么稀奇的事情。安娜将目光转向南方,而后眯起了眼。一座直插入云的摩天大楼进入她的眼中,据说这座楼将是亚洲第一高楼。如今还在建设当中,顶部露出了红褐色的钢筋,最上面安放着三台巨大的起重机。换作安娜的家乡,再过二百年也不会建造这么高大丑陋的建筑吧。 门铃再次响起,打断了安娜的思绪。 走出玄关的女人的声音与之前完全不同。安娜站了起来。女人带了个男人进来,是一个亚洲人。安娜看着男人手里拿的箱子,形状呈细长的四角形,看上去像是吉他箱。里面的东西不难想象。 这个男人肯定就是安娜的接头人。 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盯着安娜。 “你是安娜·莱姆卡妮娅?” 安娜点了点头,男人冷漠地说道: “我是卡伊。” 说完,他用下巴指了指放在卧室中间的沙发。 “坐下。” 安娜发现他已经习惯命令别人,而她也顺从地从窗前站起来走向沙发。卡伊把他带来的箱子放在地上,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 看着他刚才和那个女房主用日语说话,安娜猜他可能是日本人。安娜根本不能区分韩国人、中国人和日本人的区别,反正她也不在乎卡伊的国籍。 卡伊让女房主离开卧室。在关上房门的一瞬间,女人的脸色非常苍白。 卡伊浅浅一坐,挺直后背后探出身子。 “说起来,苏卡博士那儿挺爽的吧。” “不好不坏吧,”安娜倚着沙发背,盘着腿,“每天除了接受模拟训练之外,就是吃饭睡觉了。” “那机器也没那么神吧?当然我也没有试过。” 卡伊的语气渐渐平静下来。一般亚洲人说英语的时候会胡乱地卷舌,或是分不清L和R,而卡伊的英语堪称完美。只是有些装模作样的英式发音,多少感觉有些刺耳。 安娜看着放在卡伊身边的箱子。 “这是给我带的吧。” “当然,虽然也是费尽周折。这就是你在中东调整过的ADDR05。俄罗斯的步枪制作就是好啊,真是佩服。”“武器只能选捷克产的或俄罗斯产的。要是关键时刻哑炮了,有几条命也不顶用啊。” “确实是这样。美国生产的步枪或许价格不菲,但是感觉附带了太多的附属品,可能这是最近的流行趋势吧。有种故弄玄虚的感觉。而日本生产的零件过分精细,有点太神经质了。只要一进沙子,立刻就哑火了。” 安娜目不转睛地看着卡伊。 “你是日本人吗?” 卡伊嘴角微微一笑,没有作出任何肯定或否定的回答。“你只要知道我叫卡伊,是你的联络人和观测手,这些就足够了吧。” “嗯,是吧。” “不过你竟然能从那场事故中全身而退,真是了不起。”“事故你个头!” 安娜在心中骂道,但她依然表情平静地回答他:“只要事先知道爆炸的时间,就不难逃脱了。” “不愧是有实战经验的人,一身是胆。不过即使那样的事故就让你丢了性命,你也完成不了这次的任务吧。”安娜丝毫没有被夸赞的感觉。卡伊这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因为对辛迪加来讲,安娜除了扣动扳机之外,没有任何价值。 安娜看了一眼刚刚女人出去的门口,然后视线又回到卡伊身上。 “倒是难为你们找到了一个这么合适的地方。” “相当费事呢。” “还有那个女人,听说是房主,她为什么会帮我们?”安娜环视了一下房间,“日子过得好好的,看起来不缺钱啊。”“你说得没错。家底殷实的她是不会主动协助我们的。我们并不是请求他协助我们,是我们制造了让她不得不主动协助我们的条件。” 安娜皱起了眉头。卡伊的视线落到了桌子上,轻轻点着头:“她的一言一行都关系到她家人的性命。她丈夫和她的两个孩子。” “绑架?” 安娜的舌根感觉一阵苦涩。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也就三四天的事情。我们让她给她丈夫的单位打电话请假了,就说他得了风疹,公司那边也说让他好好休息。” 安娜舔了舔嘴唇,从嘴里挤出了几个字:“她的丈夫和孩子没事吧?” “你这个在狙击手的天国里杀过那么多波斯尼亚士兵的人,居然会问这种问题,真是不可思议。我还以为你根本不管别人死活呢。” 安娜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卡伊。 “也罢,我们也不会随便杀人的。他们都好着呢,只要任务完成,一切恢复原样。应该会给他们相应的酬劳吧。”安娜心想,她能相信他吗?这家人只要活着就可能会改变主意,而考虑到这次任务的内容,无论成功或者失败,日本政府都会彻底清查的。 不,不只是日本政府,美国也不会袖手旁观。美国方面不仅仅只是简单地调查而已,可能还会进行报复。 卡伊轻轻吐出一个词: “米莎。” 安娜紧锁眉头,瞪视着卡伊。 那是安娜外甥女的名字,才三个月大的时候就在萨拉热窝街头的枪战中丧命。对安娜来说那天的战斗就是噩梦的根源。“我们会给你一个特别的奖励啊。” 卡伊斜着身子说道: “我们已经查出杀死米莎和米莎的母亲—也就是杀死你姐姐的凶手。” “我们是指?” “就是之前说过的辛迪加。你不想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吗?”安娜一动不动地看着卡伊。 感觉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紧张了。 一会儿,安娜开口说道: “说。” 在货车的载物台上,空调的凉风只是奢望。男人在闷热的空气中抱着膝坐着。 由于载物台内部刚刚贴上了胶合板,所以里面不仅闷热,而且充满了呛人的木材味道。 轮胎的震动直接击打着男人的臀部。坐了两个多小时,男人甚至感觉有些疼痛。出发前曾叫他坐到驾驶席上去,但是因为这个东西一刻不能离开他的视线,所以他拒绝了。在他眼前的木箱里装着他辛苦了一年的成果。箱子下面放着垫子,用来减少震动的冲击。箱子里的东西也严严实实地包着,为了保证东西不会晃动,箱子里塞满了缓冲物。男人苦笑道:“这些东西比我还重要啊。” 这个东西本是在南非共和国制造的产品。刚刚被送出工厂后就被拆开,分别从欧洲、俄罗斯、南美等地输送到日本国内。单单运输时间就花了六个月。 第肆话 无论多么渺小的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都会被赋予其应有的意义。 充满爱意地将它一点点组装起来,组装完成后还要调整三个月,剩下三个月就放在乡下仓库里。尽管它还是闪闪发亮的新品,但这个男人还是每天都会花时间擦亮它。如果在自己有生之年,它一直锁在仓库里就好了。他知道,一旦他拿了出来,就再也不会回到他的手中了。 组装每个配件的时候,他都会与它搭话交谈,完成之后也每天不间断地擦拭。金属、玻璃纤维和塑料做成的东西,仿佛注入了温暖的血液。 然而,一次也不用,它就没有了存在的意义。男人也明白这一点。 无论多么渺小的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都会被赋予其应有的意义。 一个急刹车使得他向前倒去。他迅速地抓住箱子。其实箱子被铁丝固定着,刹车根本不会让它移动,但男人还是不自禁地伸出了手。 发动机的声音停了一下,载物台也变得安静了。不一会儿后门被左右打开。已经习惯了里面黑暗环境的他,一下子觉得白天的阳光如此刺眼。 车子后面一个老男人正在招手。男人站了起来,肩扛着一个大运动包向车后走去。 “小心点。” 男人这么一说,那个老男人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然后露出微笑—很亲切的微笑。 男人从载物台上跳下来。接着四个年轻的小伙子上去在老男人的指挥下开始拆开铁丝,往下搬运货物。 男人抬起头。 一座巨大的建筑物挡住了他的视线。“新摩天大楼”这个词在报纸和电视上被反复提及,他早已熟悉。尽管是第一次看到,但仿佛回到怀念的老地方一样。 男人心想,这座高耸的建筑物确实配得上摩天大楼的称号。在近处抬头观看,感觉它随时都会向自己倒下来。男人将右手放在眉毛上遮住阳光向上望去,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台巨大的起重机的支臂。 男人心想:“真是高耸入云啊。” 非洲曙光造访了音乐家的休息室。这里平时应该是会议室,格外宽敞的房间中央放着一张细长的会议用桌,上面放着饮料和各种点心。 仁王头和上平站在房间门口的旁边,本来他们必须在监视狙击手的位置上待命。但是因为会场内需要搜查危险物品的人手,于是他们被命令演奏会开始之前在休息室中负责非洲曙光的安保工作。 上平看了好几次手表,焦急地等待原来的警备人员过来换岗。仁王头也想尽快地到达监视位置。他们还不知道暗杀者会在哪里狙击目标,需要尽可能多的时间观察周围的环境。仁王头和上平的小组被安排在灯台的照明塔上。进行狙击时,侧风的影响比平行风要大。而体育场周围的建筑群使得风向变得非常复杂,难以辨别。位于体育场北侧正对面的公寓建筑群,则是非常适合狙击手避风的地点。 第伍话 “虽然我是一个无神论者。”黑木摇摇头,“他妈的,现在我可真想去烧烧香啊。” 因此,在非常适合监视体育场北侧的照明塔上安排了三对狙击小组负责警备任务。 休息室长桌边坐着身材矮小的非洲曙光和似乎能压倒周围一切的魁梧的音乐家,两人正在交谈。他们时而声音高亢,动作夸张。因为两个人用法语交流,所以仁王头基本上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音乐家身边的助手、非洲曙光的秘书和警官站在旁边将他俩包围起来。他们都是黑人,而日本的助手只能站在墙边。 虽然屋里只有仁王头和上平负责警备,但他们也认为休息室里不会那么危险,所以房间里的气氛很轻松。非洲曙光侃侃而谈,认真听讲的音乐家突然抬起手遮住自己的脸。“不好意思。” 音乐家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表示歉意,然后在桌子上的纸巾盒里抽出很多面巾纸,毫无顾忌地擦着眼泪,泣不成声。非洲曙光把手搭在音乐家的肩膀上轻声说了些什么,音乐家点了点头。 音乐家将团成一团的面巾纸扔到一旁,跟旁边的助手说了几句。虽然换成了英语,但仁王头还是听不懂。而上平却不同,他表情严肃地看着音乐家和非洲曙光。 仁王头靠到上平的肩膀附近,低声问道:“你听得懂英语?” “现在的犯罪都向国际化发展了,要是不懂英语还怎么工作啊。” 仁王头想说自己完全听不懂,但又咽了回去。他问道:“那他们在说什么啊?” “说的是非洲曙光小时候的事情。警备资料上不是说,他五岁就父母双亡了吗?” “嗯。” 仁王头没有一点儿印象。上平瞥了一眼仁王头,没有理他,继续说着: “他说,自己亲眼看到父母被杀。他的父亲好像是反政府人士。政府军一大早到他们村子里,在全村人面前将他的父母和兄弟击毙。他凑巧去了附近的叔叔家,这才幸免于难。军队在村子的空地上处决他的父母和兄弟时,他的叔叔紧紧地抓着他的肩膀,没有松开。” “真惨啊。所以音乐家也同情地掉泪了吗?” “你到底读过资料没有?这位音乐家虽然现在住在纽约,但他也是非洲西海岸的一个小国出身的,就是非洲曙光国家的邻国。只是如今他的祖国已经不复存在,成为别的国家了。”“所以感同身受了是吧。” “嗯,是吧,”上平看着他们点了点头,“音乐家正用英语跟身边的助手解释呢。” 这时,突然有人敲房门。休息室一下子静下来。所有人看着房门,仁王头握紧六四式改良步枪,上平站在房门边上。“是我,冈田。” 门外传来声音,上平告诉非洲曙光他们是警察,然后打开了门。一个很瘦的男人走了进来,鼻子下还留着胡子。他是警视正,专门从警察厅警备部来,负责演奏会期间的警备。上平和仁王头敬礼的时候,在冈田身后又进来几个身穿西装的SP(安保警察)和身穿制服、手持短机枪的警察。冈田向非洲曙光点头示意,音乐家一脸迷茫地看着他。上平的表情写满阴郁。 “怎么了?” “焰火。”上平的脸上马上露出了为难的神情,“据说这个家伙的演奏会开始和结束都会有盛大的焰火表演。这次他也不准备更改计划。” 音乐家认为焰火是他演奏会上不可或缺的元素,而且这次更是有特别嘉宾到来,排场当然要大了。 上平继续嘀咕道: “他一点也不肯退让,宣传得连自己的粉丝都知道会有焰火表演,而且事先进行了大肆宣传,根本不能临时取消。”“燃放焰火的话就会产生烟雾啊。” 有烟雾在空中的话,就能大致辨识出风向和风速。 “还有观众呢,仁王。” “观众怎么了?” “体育场外面的观众,音乐家说到了这件事。据说在附近居住的居民会在阳台上观看烟火表演。” 如果这些人都站在体育场周围的公寓阳台上,就更难找到狙击手了。周围居民虽然看不到演奏会,看焰火还是没有问题的。 冈田招来日本的助手,对他们怒吼着:“你们到底在想什么?” 仁王头长叹一口气。 在那位老男人的指挥下,四个年轻的男人将地上的木箱搬到了还露着钢筋的楼板上。老男人回头看着他,好像在问放在这里是否合适。男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据说这座摩天大楼建成后共九十九层。现在七十层以下已经装好了墙板,从第七十一层开始还只是钢筋架子。起重机放置在七十七层楼上。 货物放在了七十一层的东北角,四壁还都是由钢筋支撑的墙壁,只有北面和东面的墙上刚刚贴上一部分壁板。老男人敲了敲男人手腕。他指着没有贴上壁板的地方慢慢地说道,男人也望了过去。 “那里风很大,小心啊。” 男人用力地点点头,回答道: “没事,风就是朋友。” 老男人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催促四个男人赶快下去。男人们脱下脚上的胶皮底足袜,卷起了裤腿,然后戴上黄色头盔。男人看着他们的背影,深深地低下头。 电梯只能上到四十八层,之后只能走上七十一层。而他们却大气不喘地把货物搬了上来。 那个老男人是在新摩天大楼的现场工作的工头,几个年轻人是他的手下。也不知道他们是通过什么途径接受搬运这份工作的。而他那个老男人和几个年轻人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来这里,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几个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后,他开始观察周围。就像那个工头说的一样,露着钢筋的地方,风的确很大。 他抬起头,头上数十米高的地方吊着的起重机在缓缓地移动,工人们在细细的钢筋上来回走动。焊接的火花四处飞溅。那些火花到不了七十一层就已经消失在空中了。 他四处观察,确认除了工作的地方外没有别的人影,然后开始换衣服。先脱掉胶皮底足袜、裤子和工作服,放进自己带来的大运动包里。疾风带走了他身上的温度,使得他浑身发抖。他先是从包里拿出了双肘和双膝上的护具,戴好。然后又从包里取出的黑色连身衣,先伸进双腿,然后提到肩膀,拉好拉链,竖起领子保护脖颈,固定好喉咙部位的尼龙扣,穿上厚底的靴子,系好鞋带,活动一下脚趾看是否合脚。连身衣采用不易燃的材料制作,并且进行了防水加工技术,能够抵御强风的侵袭。他从大腿的口袋里拿出了风镜,从头上套进去,像项链似的挂在脖子上。他检查了一下衣服,戴上了厚厚的皮革手套,接着从运动包里掏出了一根大约四十厘米长的撬棍。 “终于要上场了。”男人心中默念着,同时用撬棍撬起木箱的盖子。 野野山可以忍受下水道里的恶臭,但睡意还是不断地缠绕着他的大脑,他明明在船上睡了很久。不断打哈欠的他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黑木瞪了他一眼: “够了吧,刚才在船上不是一直在睡觉吗?” 野野山随便点了点头,然而又差点打出哈欠,他硬是忍了回去,趁黑木看着掌上电脑的时候利落地擦去眼角的泪水。电脑屏幕上显示出一张地图。地图中间是体育场,周围被楼群包围着。为了找到安娜的狙击点,他们已经看过这张地图好几次了,但他并非因为看烦了这张地图才不停地打哈欠。“如果发生巷战的话……” 黑木说完,然后试探性地看着野野山。他假装看着屏幕上的地图,大脑里却是一片茫然。 “狙击地点就是胜负的关键。我对体育场周围进行了几次侦察。” 因为一个人行动比较方便,野野山被留在了黑木的店里。他一直住在二楼,但他并没有告诉黑木,他在店里的这段时间几乎是睡过去的。从墨西哥开始的病态睡意,在到了日本之后好像变本加厉了。 “最终研究的结果就是这个。” 黑木敲打着键盘,地图上线描的四角形建筑物渐渐按照不同颜色区分开来。 “白色的建筑物都是在七层之下的。在体育场外进行射击的话,位置太低,可以排除。” 两个人最先讨论的是,安娜有没有可能射击刚刚下车的目标。目标的行程大致已经被公布,比如今天到演奏会做客等。然而黑木费尽周折也没有掌握到他们的行车路线。而且体育场不仅有好几个出入口,甚至还有能乘车直接入场的入口。结论就是,只有目标作为嘉宾登上舞台之后,狙击手才能动手。 “从七层开始,每增加一层,蓝色就会加深一点。蓝色最深的就是二十层的建筑物。从二十一层之后就表示为红色。就是到这儿。” 黑木用手指着屏幕。 “看这里。” 黑木手指着排列在道路两旁、涂成青色的建筑物。两条并列的长线一直延伸到体育场前。黑木移动着手指,沿着长线向上。手指停在一栋红色建筑物上,意味着楼高在二十一层以上。三栋大楼分别位于三角形的三个顶点上。 “那个红色建筑物是被称为三重塔的超高层公寓楼。每栋都有三十层高。” “三十层的公寓楼,上上下下就得花不少时间吧。”“你想这个也没用。每套公寓的价格都在一亿八千万到三亿左右。五年前开发的,是城市计划的核心,刚开盘,就卖掉了八成。” 野野山不想听价格,因为他压根就不想买。他眨了眨眼睛问道: “我想就在这三栋中的某一栋吧,这个回廊……” 黑木的手再次指向两条蓝色长线。 “用这个作为遮挡物的话,在三重塔中的八层到十二三层就是很好的地点。七层以下的话,会被体育场的墙壁挡住,十四层以上的话,会超出周围其他的公寓,变成挡风墙,更不好射击了,风向反而会变得更加复杂。” 野野山看着红色的三角形。 “也就是说只需要关注这三栋楼的八层到十三层就可以了。”“我想可能是从体育场正对面的那一栋吧。” 黑木边说边敲击着键盘。这个叫做三重塔的超高层公寓被逐渐放大。 “好好看看这里,从体育场看,中间这栋正好比其他两栋建造位置相对凹进去了一些。也就是说其他两栋可以作为挡风墙使用。” “这些事情警察也会考虑到吧。就算是安娜想用这里,可她不一定进得去啊。” “民主警察是有一定限制的。只要居民说不,即使警察也不能随便闯入民居,或者强制驱逐居民。” “原来是这样,那他们只要监视这里就可以了,很轻松嘛!”“这只是我的猜测。如果猜错了,那就无济于事了。”“连警察都不可能监视到体育场周围所有的楼群。更何况就我们两个人。我相信你的猜测。你是眼睛,而我就是手指。”野野山用右手指指着那一点,做出扣紧扳机的样子。“哪儿有这么轻松,还有其他问题。开演奏会的音乐家有一个燃放烟花的惯例,这次的演奏会也会放烟花。”“那又怎么样?” “会有人凑热闹啊。我们怀疑公寓里的人们也会走到阳台上看。” “那里住的不都是有钱人吗?哪有这些闲工夫。” “日本人比你想象的闲多了。好了,既然范围已经锁定,只要我们两个人仔细查找,应该能在安娜袭击目标之前击毙她。”“如果对方的身手更快呢?” “或者安娜可能会选择其他的地点进行狙击。” “即使目标被击中后我们也要杀死安娜吗?” “不,合同规定我们必须在安娜射杀目标之前将她击毙。绝不能做一文不值的射杀,没用的。” “确实如此。” 野野山点了点头,指着屏幕。 “再往下让我看看。可以向下移动吧。” “嗯。” 黑木按照野野山所说的将地图向下移动,地图显示出南侧。建筑物在画面上出现时都被染成蓝色。 “这儿。” 野野山盯着画面,画面中没有任何建筑物,只是一块空地。“这里怎么了?” “这里就是建造新摩天大楼的地方?” “对,但地图上还是一片空地。这里怎么了?” “这里到体育场的直线距离有多少?” “怎么看也得有两千米吧。” 黑木一边嘀咕着,同时移动着箭头形的光标在空地和体育场之间画出一条蓝线,敲击键盘,然后显示出数字。“两千零二十一米。满意吗?我明白你在想什么,可是谁能在两千米外射击呢?你以前使用的萨克公司的拉普—马格南应该能射击这么远,可是根本不可能击中目标。真要射中,必须用大家伙才行。” “是啊,大家伙……” 野野山看着地图恍惚地回应道。 “可以了吗?” 黑木看着野野山点头,于是拔掉了电源,将电脑装进了旅行包。然后将肩带穿在胳膊上背起来。 “你说的那种枪安娜根本没法用,你也不会用。那需要特别的训练。走吧,快到烟花表演的时间了。” 黑木在前面走着,野野山跟在后面。靴子里灌满了污水,里面的脚趾蜷缩着。 他们走了一会儿,野野山对着黑木的背影说道:“还要使用诗篇的第二十三章吗?” “当然,”黑木头也不回地继续走着,“还记得猎鹿时候的事情吧。现在的你杀不了生。变成但丁后才能杀死你眼前所有的人。” “我没有信心。” “事到如今,你退缩也来不及了。” “射击还是可以的。我所说的没有信心是指现在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哪一个身份。听到诗篇时,有可能会回到那个没用的野野山吧。” “虽然我是一个无神论者。”黑木摇摇头,“他妈的,现在我可真想去烧烧香啊。” 过了一会儿,两人继续在污水中行进,没有交谈。 不一会儿,黑木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安装在墙壁上的铁梯子。野野山在旁边小声说道:“是这里吗?” “嗯,如果她在我推断的地点的话,我们从这里肯定可以击中她。” “上面是什么?” “就是普通的公寓。虽然让他们让出个房间比较费事,但这也值得了。上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黑木说着,双手抓住了梯子。 “如果你羡慕、嫉妒别人所拥有的东西,就能让你得到你缺少的东西的话,那你就去羡慕、嫉妒吧。但是,你再怎么懊悔和嫉恨都无济于事。你明白吗?这只是浪费时间和精力。你想不通,我说多少都没用。因为有所缺憾的是你,而不是我。”没有恩师的一番话,也就没有今天的他。 每当想让自己沉静下来的时候,他都会想起恩师的音容笑貌。 “上帝是公平的,如果你缺了什么,他就会给你相应的天分。动物就是这样生存下来的。有所缺失是进化的必要条件。你要补上自己的所缺,肯定需要努力,但是只要你能发挥超乎常人的力量,你就能明白我所说的天分是什么含义了。”对面的大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看着手里的枪弹。枪弹的口径在二十毫米,几乎能称得上“炮弹”了。而口径二十毫米的武器,在喷气式战斗机和军舰上搭载的对空武器 第陆话 他的大脑中一片空白,风不仅吹过了他的身体,也吹过了他的心。 中算是很普通的了。 箱型的弹仓里填满了五发子弹。其实他根本不需要使用第二发子弹。当你不得不将第二发子弹送入枪膛时,就说明狙击已经失败了。 他将手里的弹仓插到了步枪上。 他悠闲地望着靠铁板上支起的双脚迎着风用力支撑着的步枪。在这一年时间里,他们总是形影不离。这恐怕是他最后一次观赏它的美丽了吧。至少,从他采用伏击的射击姿势,望着三十倍倍率的步枪观测器开始,直到他扣动扳机,确认击毙目标后离开,这期间不会再有欣赏这把枪的时间了。南非的武器生产商托莱百陆公司为了能够远距离袭击装甲车,开发出了二十毫米口径的长距离步枪,但他眼前的这把枪,却是经过提高射击精准度而改造为远距离射击用的特制品。全长达两米零十厘米,仅枪身部分就长达一米零四十厘米,重二十三公斤。 枪身的顶端部位装有扁平长方体形状的枪口制退器,强大的射击气压在左右两侧均等地排出,可以防止枪口晃动。从枪体本身的构造和使用的二十毫米口径的子弹来说,真是中看又中用,当然也具备足够的强度。玻璃纤维制的枪托内部装有缓冲器,但射击时的反冲力依旧非常强大。第一次射击时,他甚至怀疑反冲力可能会将步枪弄得四分五裂。他手握着电动把手,扳起来,拉到手边。步枪设计为对空机关炮所用的二十毫米、八十二发子弹,射程非常远。一旦拉到底后,就会看见里面的炮弹。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把这枪看了个仔细,每天查找划伤和污损,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完美无缺。 他满意地推动了机枪拉柄,螺栓将第一发子弹送入枪膛。把枪仓里填满五发子弹,是为了增加重量,减少反冲力的影响。况且这把枪完成之后就只能使用一次,所以他想尽量让这把枪处在完美的状态中。 电动把手向右侧移动,封上了机关部。 他俯卧在机枪的后面,将枪托后端顶在右肩膀上,右侧的脸颊贴在枪托上半部分的肩垫上,右手握住手枪式握柄,食指放在扳机扣环上;左手在下面支撑着枪托后部。射击姿势逐渐成形,配合着他的体形调整到完美的步枪和他的肉体神经与血液渐渐融为一体。只有这样,武器才能发挥最大作用。 他发现空中有移动的黑点,于是抬头望去。原来是陆上自卫队的两架反坦克直升机在上空盘旋。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飞机了。从治安出动令发布以来,空中警备的主导权掌握在自卫队的手中。警备阵营中存在多个命令系统,对他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 他通过观测器,在广阔的视野中捕捉到了人影。随着暮色一点点地迫近,舞台上点亮了灯光,他能清楚地捕捉到吉他和架子鼓附近的演奏者的身影。 他静静地呼吸,吐气;把正面吹来的风吸入自己的体内,仿佛是要同风化为一体。在放松的状态下被风吹拂着,他能看到视野中所有的风。 这就是恩师所说的“天分”。 他的大脑中一片空白,风不仅吹过了他的身体,也吹过了他的心。 之后就是等待。 没有任何期待,只是等待。他从小就习惯了。 安娜在卡伊的帮助下,将厨房的六人用大餐桌搬到了卧室的床边。她又将卧室里的桌子放到了餐桌上,登上了餐桌,头顶距离天花板只有几十厘米,但她总不能站着射击吧。安娜将右膝盖靠在餐桌上,然后将胳膊肘拄在卧室的桌子上,摆出射击的姿势。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看起来好像对步枪的操作一点都没有影响。射击时自动排出的空弹夹可能会撞到天花板上,但不会对枪口射出的子弹造成影响。“怎么样?” 站在一旁的卡伊问道。 安娜从卧室的窗户向外望去。从阳台上的扶手上能看到体育场。 直升机在他们头上飞过。 “直升机开始巡视了。” “这是眼镜蛇,陆上自卫队的反坦克直升机。这是好戏开场的前兆。不说这个,现在这个位置没问题吧?” “这个位置的话,可以越过栏杆射击。” 因为阳台上装有齐腰高的护栏,所以必须提高射击位置。安娜胳膊拄在桌子上看着战场,不禁想起了萨拉热窝的房子。安娜摇了摇头,从餐桌上下来,然后打开卡伊带来的箱子,取出ADDR05。她拿着枪和沙发的靠垫又爬上了餐桌,把靠垫放在卧室的那张桌子上,又将ADDR05的前端枪托放在靠垫上。接着她把眼睛贴到了步枪的观测器上。 圆形的视野中出现了体育场,她慢慢移动观测范围。舞台就搭在投手席上,朝本垒方向延伸,一路持续到挡网前,形成一个巨大的t字形。挡网前的舞台上摆放着各种乐器,演奏者们开始调整。 安娜又晃动了枪口,确认能够瞄准对面观众席上的任何一点。不过她不会关着卧室的窗子进行狙击,因为这样弹道会发生变化。即便如此,窗子也不可能完全打开,这样会引起警备人员的注意。 于是窗子打开的程度就会限制能够狙击的范围。 站在桌子旁边的卡伊说道: “戴上这个。” 安娜的眼睛离开观测器的目镜向下看去。卡伊手里拿着一个耳机。安娜并没有伸手,而是眉头紧锁地看着卡伊。“大声说话,会给你带来额外的压力,我去阳台观察目标。”“阳台?那里会引起警察的注意吧。” “没事,阳台上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听说在演奏会开始前后有盛大的焰火表演,阳台上会挤满观众的。” “焰火?” “那个音乐家的演奏会的开场和谢幕都会有焰火表演,即便看不到演奏会,焰火也是可以看看的嘛。据说那时的烟花会特别漂亮呢,电视里都放了一天了。” 安娜接过耳机。耳机只有手掌那么大,可以挂在耳朵上使用,麦克风稍稍突出一点。因为其重量很轻,戴上之后也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卡伊也戴上了耳机说道:“感应度怎么样?” 卡伊发出的低声简直听都听不到,但耳机里的声音却格外响亮。 “感应很灵敏,声音也很清晰。” “好。”卡伊看了看手表点着头,“时间差不多了。我去准备观测器,到阳台上去。” 卡伊走到阳台上,安娜也拉开ADDR05的弹仓,确认里面装有七发口径为七点六二毫米的子弹。然后又装上弹仓,拉上活塞杆后就放开了手。螺栓将第一发子弹推进了枪膛中。安娜大概有一个月没有摸到真枪了,但是多亏了苏卡博士的虚拟训练,让她没有生疏之感。 安娜用指尖确认了安全装置,眼睛再次回到观测器上。她转动倍率调整旋钮,将倍率从四倍调至最大的十六倍。视野中的吉他演奏者转眼间变得很大,十字线在他的胸前晃动,还看见了一条花哨的项链。 安娜转动了枪口。如果目标出现的话,他不会站在乐器前面,而应该在突起的舞台前面。她晃动着视野中的十字线,镜头里捕捉到了话筒架。安娜对观测器的镜头进行了微调,这时视野中的话筒清晰可见。 突然视野变得一片漆黑,安娜抬起脸。 原来是站在阳台的卡伊的后脑勺遮住了观测器的视野。同时,耳机里传来了卡伊的声音。 “你现在瞄准我的后脑勺。现在我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舞台。从这里瞄准才能得到最后的数据,我的话你明白吗?”“不就是让我穿过你的头盖骨瞄准右眼吗?” 安娜看着观测器的目镜,一片漆黑的视野中,十字线变成白色,清晰可见。 她轻轻地将手指放在扳机上。 要是就这样扣动扳机了呢? “记得把手指从扳机上拿开。” 卡伊突然说道。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安娜想要射击的意图。如果没有对杀气的敏锐感觉,也就不会在战场上幸存下来。至少卡伊就非常敏感。 仁王头看着空中盘旋的陆上自卫队的反坦克直升机,心中想着:极端狭小的机体是为了避免受到敌人的攻击。他的心中再次浮现出高速公路上体会到的无力反抗的感觉,他赶忙将视线投向手里那把六四式改良步枪的观测器。 他正观察着最有可能成为狙击地点的那三栋公寓。面向南方的阳台正好面对着体育场,这时的阳台上开始出现一些人影了。 看什么烟花!他知道想凑热闹的普通人是无辜的,可还是难以抑制心中的烦躁。 这里距离公寓有六百米的直线距离,他将观测器的倍率调到了最大。这样一直监视的话,视野来回转动也会感觉眼晕,但要是将倍率调小,就无法看清阳台上的人群了。 “唉,他看的是棒球比赛就好了。” 旁边的上平发着牢骚,仁王头的视线离开观测器的目镜看着他。戴着一顶藏蓝色帽子的上平并没有看着观测器,而是盯着身后的操场。上头命令他们监视体育场北侧区域。“你干什么呢?” “啊,”上平冷淡地回着话,抬头看着仁王头,“至少看个棒球比赛嘛,开球式就让他们打好了。” 仁王头侧着头。 “你想啊,要是棒球的话,应该会有挡网吧。至少也有个遮蔽物,能限制一下狙击的范围啊。” 为了开这场演奏会,他们将遮挡观众视线的挡网连同支柱也一起撤走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啊。” 上平还是不死心,没完没了地说着。“棒球的话,危险性最高的时候也就是开球式的瞬间而已,之后要人都会躲进贵宾席包厢里的。” 上平一边不停地唠叨着一边看着观测器。上平身体稍稍一动就能听到金属的响声。两个人都用安全绳索绑在支柱的某个部位上,脚下铺着铁丝网。虽然不会因为脚滑而跌落下去,不过如果中弹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高速飞来的子弹会带来强大的冲击,无论站得多稳,都会被打飞。 仁王头想到自己吊着安全绳索,晃来晃去的样子,不禁歪起嘴角。 两个人都穿着防弹背心,背心后面有一个装着无线通话机的口袋。备用弹仓和手枪等装备都装在弹袋中。出勤服里还穿着一件防弹防利刃的新型背心,但是却不能抗击强力的步枪子弹,真的打中了,子弹就会像穿过薄纸片一样穿膛而过。仁王头极有可能死在半空中。 仁王头发现耳机掉了出来,马上又戴了回去。 “雄鹰一号,S1区域上空,没有异常。” “本部,明白。” “雄鹰二号,A2区域上空,没有异常。” “本部,明白。” 雄鹰是分配给反坦克直升机的暗号,也是地面上警察的无线呼号。警察上层是很不喜欢将自己内部的暗号外传的,即使对方是自卫队。但在保护非洲曙光的期间也来不及传递新的暗号,所以才会出此下策。随便使用新代号,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混乱。 仁王头一边看着目镜,一边在脑子里勾画着地图。 警方将周围的大楼根据到体育场的距离、方位,以及建筑物的高度和种类,分别将警戒度划分为S、A、B、C四个区域。而在S区域中,他们又根据是否适合狙击,细分为S1、S2、S3进行警戒。 刚才直升机呼叫的S1区域,就是被认为最需要警戒的地方,也就是三重塔公寓。 仁王头慢慢移动着六四式改良步枪,监视着S1区域。他努力忍受着眼晕的痛苦,保持着步枪在水平方向上移动,突然视野中掠过一个白色的身影。准确来说,白色的身影并没有移动,而是六四式改良步枪从他那里扫了过去。 仁王头突然注意到这一点,他将步枪返回原处,再次捕捉到一个白色身影。 人影站在阳台上的栏杆旁。因为他穿着白衬衫,所以仁王头判断应该是一名男子。 “我为什么会注意到他?”仁王头在这一瞬间质问着自己。那名男子在栏杆边探着身子,正用望远镜观看着什么。仁王头不断地质问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他。 一会儿男子放下望远镜,露出了脸。仁王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但距离实在是太远了。 “主任,中间的那栋公寓楼十一或者十二层中间,有个男子站在栏杆旁,好像在使用望远镜。” “中间的十一、十二层,等一下啊。那里,是几层?我也不清楚。是名男子?” “对,好像穿着件衬衫。上身是白色,下身穿着黑色的裤子。那名男子……” 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了声音。 “雄鹰一号,雄鹰一号,最新通报,最新通报,位于A3区域的二十一层公寓阳台,西侧,有可疑人物手持细长物体。警戒,警戒,警戒。” 上平发出了怪异的吼叫。 “A3?哪里?是左还是右?” “左,左,西侧那栋。” 仁王头一边回答着上平的问题,同时转动着六四式改良步枪。脑子里还在疑惑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那个穿着衬衫的男子。 “出来吧,但丁。” 黑木突然说出这句话,没等野野山回头,就在耳边打响了打火机。里面的IC录音器开始放出声音。 主啊,亲爱的牧羊人,您对我毫不亏欠。 请您让我休憩在青草茵茵的草原上。 声音传到大脑中之后便开始膨胀,然后一阵头痛欲裂的感觉袭来。野野山双手抱着头,实在是无法忍受的剧烈头痛让他蹲了下来,头朝下。食道里翻滚的东西烧灼着他的喉咙。呕吐物弄脏了他的膝盖。 耳边反复地响起但丁、但丁的喊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在静静地反复呼吸中,肉体渐渐变得透明,感觉最终同新摩天大楼周围的风化为一体。 “没有问题,风就是朋友。” 这是自己曾说过的话。 他将手指放在长长的步枪扳机上,感觉到看着观测器的自己和体育场舞台上站着的目标连成一条长线,两者之间的风都已经被他看清。 他屏住呼吸,静静地扣动扳机。 根据陆上自卫队的紧急通信,仁王头将指向三栋公寓的六四式改良步枪枪口转向了左侧一栋楼上,此时的他正焦急地寻找目标。 直升机乘员的声音在耳边交错响起。 本来狙击手在扣紧扳机的瞬间要切断一切声音,将精神集中在狙击上,但此时的他并没有时间摘掉耳机。 目标终于出现在观测器中,十字线瞄准在目标身上。他用食指的前端摸着扳机,注视着目标。突然仁王头将食指伸出扳机扣环,喊道: “坏了,停止射击,停止射击,不要开枪,目标是个孩子,他只是用望远镜在观看烟花罢了。” 孩子放下望远镜抬起头来。站在旁边的母亲身穿横条花纹的上衣,微笑着。 “孩子?”上平盯着观测器,“真的,是陆上自卫队弄错了。” 第柒话 反击的快慢决定着战场上的生死。安娜就是靠着迅速的反应,才存活至今。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喊叫声,一片凄惨的叫声。仁王头竖起六四式改良步枪,回头望去。旁边的上平呜咽一声。舞台上的男人四肢张开向后躺去。黑糊糊的东西在男人的周围慢慢蔓延。仁王头想,如果是头部中弹,这血液也太少了点儿。但是他弄错了—男人的头颅已经少了一半。可能是因为头盖骨粉碎后,血液像喷雾一样喷涌出来的缘故吧。雷鸣响彻这个夜空。 不,那是枪声。 射击的声音比超音速飞行的子弹稍晚一点传来。 枪声传到耳朵里时,周围的声音也传了过来。观众的怒吼,惨叫,还有耳机里交错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迅雷七号马上到达本部……” “本部……” 仁王头按住耳机,表情凝重。上平瞪着眼睛俯看着混乱之中的观众,发现出事的观众一下子全都涌向了出口。“南侧,是从南侧被击中的。” “南侧?” 仁王头惊讶地抬起头,看着遥远的新摩天大楼。大楼的下半部分被暮色包围住,只能看见残照中的空中楼阁部分。“不会是……”仁王头咬着嘴唇。 新摩天大楼和体育场之间有几座建筑物,而且距离太远了,根本不可能啊…… 仁王头心里否定着这一判断,而眼睛却无法离开这座突出的建筑。 “本部呼叫雄鹰一号,雄鹰二号,狙击手最有可能在体育场南侧。” “狙击手位于南侧,雄鹰一号明白。马上检查。” “二号,马上进行检查。” 两架直升机还在体育场上空盘旋,西侧的一架飞机已经在转头,在北侧飞行的一架也追随其后。 不知什么时候,仁王头将嘴角的麦克风握在了手里,差点说出“快去检查摩天大楼”这几个字。 “根本不可能。”他再一次告诉自己。 “那家伙在干什么?!” 怒吼的上平面色通红。朝上平怒视的地方望去,原来是在阶梯状的观众席中的出入口前,一名年轻男子将一位带着孩子的母亲拽倒了,大概是想要自己先逃出去吧。母亲跌倒后,人群分成两片。 负责观众席警备工作、身穿制服的警官吹着警笛,但是因为人群的阻挡,他也无法靠近那位母亲。 上平解开安全绳索,开始从铁架上下降。 耳边依旧是几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仁王头最终将耳机拔下来,跟着上平解开了安全绳索的挂钩。 黑木再次擦响打火机的刀锉,咏唱诗篇第二十三章的孩子停了下来。他用打火机搔了几下下巴。 旁边的但丁缩成一团,在地上打滚。 黑木叫了几声他的名字,但毫无回应。他将打火机放进口袋里,然后蹲下来将耳朵贴到但丁的嘴边,感觉到舒缓的呼吸,好像是昏迷了。 他曾说过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野野山还是但丁,黑木也是如此。但是野野山不能杀人,只要召唤不出但丁,就没有胜算。黑木赌了一把,却赌输了。 野野山刚刚听见诗篇的第二十三章,就变得痛苦不堪,抱着头摔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了。 “我还想一睡了之呢。” 黑木还清晰地记得在墨西哥找到但丁时的场景。身穿茶色修道服的但丁眨眼间将十几个男人杀死后从酒吧里逃走。之后又是在中美洲某国的射击场里,在没有转变成但丁的情况下,手持雷明顿M40A1进行射击,但是,当叫他射击野鹿时,脸上却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黑木转移了视线,他看着地上那个脏兮兮的高尔夫球包,球包敞开着,露出了黑色的枪托。只要安娜不死,他自己的合同就无法完成。虽然但丁现在已经派不上用场,但他也没有放弃这次任务。 “不认输的赌徒真是不死心啊。” 黑木从包里拿出这把M40A1,将枪带缠在左前臂上。在训练营中教导但丁狙击术的就是黑木,所以他才会被但丁称为“教官”。因此,只要击毙安娜,然后再将昏迷的但丁运走,就还有一定胜算。 他打开连着阳台的窗户上的花边窗帘,站到墙边上。陆上自卫队的反坦克直升机在他的头上轰隆隆飞过公寓楼群,黑木不禁缩了缩脖子。 他看看空中,并没有发现其他直升机。看来不用担心警方察觉到自己在阳台上了。 过了几十秒,或者是一分钟,黑木打开了窗户的锁。他在野野山面前,煞有介事地讨论着他作为一个观测手的推断理论,其实他早就知道安娜在哪儿了。 他走出阳台,左手边能看见三栋并排的超高层公寓,自己确认好中间的十一层之后,将右手胳膊肘拄在围在阳台上的栏杆上。 他一眼就看到了十一层楼的阳台。中央附近好像站着一名男子。黑木将缠在前臂上的枪带解开,固定好步枪后,开始用瞄准镜观察。那名男子的身影出现在观测器的视野中。“还在用卡伊这种装腔作势的代号吗,队长?” 他将十字线移动到微微打开的窗户上,一边静静地呼吸,一边凝视着。一开始视野中还只是模糊的灰色,等到眼睛稍稍适应后,渐渐能够辨清屋里的样子。 安娜不可能在屋子深处。因为对面的房间阳台上也有栏杆。必须避开栏杆才能确保射击—安娜的所在之处并不难想象。他将十字线向上移动。 他大概能辨别出狙击枪独特的细长枪身,而后捕捉到枪后望着观测器的身影。虽然屋子里暗淡的灯光,使得她的身影变得模糊,但是因为架着枪的缘故,他大概能想象到安娜的姿势。 黑木忽然想到,这已经是自己第二次射击这个女人了。溜走了的猎物,还是要靠自己的双手了结。 黑木静静地扣下扳机。 雷明顿M40A1一声轰鸣,迅猛的冲击力使枪口弹跳起来。安娜正在等待与开演同时进行的焰火表演的结束,从而通过烟气的动向判断风向和风速。目标上台后立即射击,然后逃走。 安娜正想着,这事多简单啊,就在此时,安娜在观测器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舞台上的男人的脑袋被打爆了。灯光照着如同雾气一般的鲜血,看上去七彩斑斓。舞台上的男人在她的圆形视野中慢慢倒下。 “发生了什么?” 安娜正要问,这时从远方传来了枪声,如同远雷一般震耳欲聋。安娜惊讶地抬起头。视野中间是那栋高耸的新摩天大楼。虽然大概有两千米的距离,但是安娜还是能清楚地分辨出最上面放置的巨大起重机。 “撤退。” 卡伊紧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安娜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下观测器。 “出什么事儿了?” “不知道,体育场一片混乱。” “枪声好像是从南侧传来的。” “不知道,总之……” 卡伊还没说完,安娜感到左太阳穴一阵冲击。是那种战场上熟悉的声音和冲击。果不其然,一颗子弹在她的脸旁掠过。子弹打在她身后的墙壁上,安娜并没有回头。 她反射性地将ADDR05的枪口向右移动。 十字线瞄到一个架着枪的男人。男人正盯着笔直地对着自己的枪口。安娜判断两人之间大概有两百米的距离。安娜将第一发子弹送进枪膛,这距离子弹飞过她的脸旁不到一秒。反击的快慢决定着战场上的生死。安娜就是靠着迅速的反应,才存活至今。 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手中的步枪膨胀起来。 黑木能意识到的只有这些。他的脑袋被七点六二口径的子弹打爆了。 超音速的子弹能够推开空气的阻碍前进,枪身的膛线会增加子弹的旋转速度,子弹飞出后在后方出现一个比周围气压低的圆锥形,在射手和目标之间形成一条通道。优秀的射手能通过这条通道,感觉到自己射出的子弹射中的目标是软还是硬。 他能敏感地感知空气的动向,这就是老天为了补偿他而赐给他的天分。 由于托莱百陆步枪的二十毫米口径的子弹重量大,速度快,更加容易感知通道的存在。虽然子弹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但他仿佛能看见一条身体蜿蜒着冲向猎物的龙的身影。他大口地呼气,再次通过观测器向舞台看去,确认目标呈一个大字形向后倒去。而他却没有什么满足感,心中更多的是不得不同这把枪分别的寂寥之情。 他刚想起身,发现从对面吹来的风变得有一些混乱。体育场上空的两架直升机正在转头,一架飞机已经转头,正向新摩天大楼这里飞来。 他一瞬间作出了决定。 他再次采用伏击的姿势趴在地上。用手拉回活塞杆,弹出空弹夹后,又将另一颗子弹送进枪膛中,然后锁闭螺栓。他知道即便是发射对空机关炮用的二十毫米口径的子弹,也不可能一枪将直升机解决掉。更何况对方是战斗机,具有防弹功能。 对空机关炮在每分钟发射六千发二十毫米口径子弹的情况下,敌机在穿过这张子弹幕墙时才可能会坠落。就像是对着刚好经过的苍蝇喷洒杀虫剂喷雾一样。而现在他手里只不过有一把螺栓手动式步枪和四发实弹而已。 可是,不击落那两架飞机,他就无法脱身。 他的视线离开观测器,慢慢呼吸,精神集中于混乱的风中。他感觉自己的肉体渐渐透明,同风化为一体。同时,这风复杂混乱的样子展现在他的眼前。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架直升机。 由于身体分泌出大量肾上腺激素,这使得他觉得时间过得特别缓慢,他渐渐感知到那个圆锥形旋翼在空中转动的样子。旋翼向上弯曲,旋下产生强烈的风。 “风是朋友。” 他嘀咕着。 他看到空气的流向,就能知道往哪个方向发射子弹,才会被直升机最脆弱的部分吸进去。 侧翼吹着从上到下的风,安装在机尾的尾翼吹着侧风。当他看清风的强度和风向之后便决定以飞机的尾翼为目标。通过观测器他能看到坐在机室内操作席前的飞行员。他们头戴头盔,眼睛上戴着暗色护目镜。眼看着他们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大。而他只有一个优势,他看到前席的飞行员在看右边,后面的人则在看左边。他们并不清楚他的位置,而是正在体育场附近寻找狙击手,根本没往摩天大楼看。等待。 发动机的尾气在机翼的旋转下往下方飘去。 直升机往右—从他的角度看就是往左—飞去。操作席后面的吊杆在夕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他稍稍移动十字线,瞄准在尾翼垂直切断空气的分割处。 他扣动扳机。 前进的撞针将雷管击破,点燃炸药。膨胀的能量直冲螺栓,准备下推整个枪体。枪托的缓冲器通过动作收缩减少了反冲力,但并不能完全消除。剩余的能量使得枪托在肩膀上弹起,枪口也弹跳起来。 身体蜿蜒的长龙穿过天空,从侧翼下面飞过击中尾翼,将两块机翼击碎。机首瞬间下沉,开始打转。 他立刻瞄准第二架直升机。 看到第一架飞机被击中,第二架直升机想要绕道飞往新摩天大楼,却将整个机体的腹部暴露在他的面前。再次瞄准尾翼的他击中了旋转轴,整个机尾全被打碎了。 连续击中两架直升机的过程中,他呼吸停止,造成供氧不足,使得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但是,这还没有结束。 他站了起来,双手拿着二十三公斤的步枪走到木箱前,然后将步枪仔细放好。 “谢谢。” 说完这句话,他从运动包里拿出降落伞背在身上,敏捷地扣上胸、腰、臀部的背带,固定好金属扣件。将脖子上的护目镜拉上来,戴在眼睛上。 他的手再次伸进了包里,拿出了一个白色块状物—原来是一块砖头模样的C4炸药,他将炸药放进箱子里的步枪旁边,插进一支定时三分钟的雷管,他将手指伸进金属制的拉环中,拔出了安全销。 炸药开始冒白烟。 木箱就是棺材,备用的枪和弹仓就是陪葬品,箱子里面躺着的步枪就是一具伟大的遗骸。 定时雷管还在燃烧。 第捌话 在千叶县体育场狙击事件的两个月后,东京遭受了史无前例的酷暑煎熬。 仁王头把一枚一百元的硬币和两枚十元的硬币投进自动售货机中,手指游离在按键上,选择了低糖的罐装咖啡。本想选择无糖咖啡,但是无糖的和低糖的价格一样,买了好像有些吃亏。 坐在长椅上的上平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着汗,仁王头坐到他旁边,拉开了咖啡的拉环,喝了一口冰凉的咖啡,干渴的喉咙倍感舒爽。 “我们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啊?” “已经两个月了。” 仁王头回答着,叹了口气。上平抬起头咂着嘴。 “又放了,电视台就这么缺乏新闻素材吗?” 放在休息角的一台电视机上还在播放着两个月前新摩天大楼爆炸的画面。东关东机动车道自杀式爆炸袭击的事件已经很令人震惊了,而这次发生在尚未完工的新摩天大楼七十一层的爆炸案更是举国震惊,电视上一直重复播放爆炸崩塌的画面。那或许是手机录制的画面吧,画质很差,屏幕上充满了细小的亮点。不过依然能看出在最顶端的巨大的起重机慢慢倾斜坠落的样子。 然而,房间里的另外一具尸体,则将三重塔公寓爆炸案与一系列事件联系在一起。 仁王头虽然心里很不痛快,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画面。可能上平也是这样吧,都在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视画面。两个月前,非洲曙光作为美国黑人音乐家的演奏会特别嘉宾出现的时候,同时发生了好几件事情。 首先是舞台上的音乐家头被打掉一半,当场死亡。仁王头他们负责非洲曙光的警卫工作,可遇袭的却是音乐家,极有可能是狙击行动的失败。而正因为这件事,非洲曙光没有露面,才能从体育场安全离开。 这位非洲曙光在体育场事件之后,依旧按照他的行程表进行活动,三天后回国。只有一件事没能如愿,那就是和美国总统的会面。因为他们会面的地点就安排在举行演奏会的体育场中。 美国总统听说音乐家遇袭,便没有在体育场现身。 突发枪击事件使现场的四万名观众陷入混乱之中,好在死亡人数只有音乐家一人而已。从混乱的规模来讲,甚至可以说骨折的重伤者人数也并不算多。 更为凄惨的是发生在体育场外的事件带来的伤亡。 在新摩天大楼的作业人员有数十名遇难,由于顶层发生爆炸造成钢架结构崩塌或压扁。当时在现场作业的人员超过百名,死亡人数却很少,原因就是他们早已习惯高空作业,紧紧抱住残留的钢筋不放,这才免于从高处跌落,逃过一劫。而那位大型起重机的驾驶员却没有那么幸运。虽说大楼正在建设当中,但毕竟已经是七十七层的高楼了。 由于爆炸后的现场查证工作和建设投资商的经济打击,工程受到了严重的影响,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两个月了。喝着咖啡的仁王头又想起了直升机坠毁的场景。两架陆上自卫队的反坦克直升机瞬间坠毁,两架飞机都是尾翼受到枪击,失去控制后坠地。飞行员们为了使飞机尽量坠落在无人地带,都奋不顾身,一直坚持控制住飞行直到最后一刻。两架飞机上的四名飞行员全部殉职。 在之后的调查中查明,袭击两架直升机和击毙音乐家的都是二十毫米的子弹。另外,在崩塌的大楼废墟中也发现了步枪的零件,虽然只是一小部分而已。据证实那是南非武器生产商制造的枪栓手动式步枪,这种枪在日本非常少见,使用的是二十毫米的子弹。警方正在就步枪入境途径展开调查。“到底是谁射击的?”狙击手仁王头一直在思考这一点。由于新摩天大楼距离体育场大约有两千米,因此警方一开始并没有重点监视那里。虽然连六四式改良步枪的子弹都可以射到两千米之外,但是,想要击中两千米之外的目标是根本不可能的。 能够在两千米外击中目标,然后又击落两架直升机,这可是不得了的本领。 陆上自卫队的反坦克直升机Ah-1“眼镜蛇”的主要任务是破坏坦克,因此不得不在低空中飞行,极易受到对空炮火的攻击。作为一种防备手段,飞行员和发动机都受到防弹板的保护,而它的弱点却在于它的尾翼部分。尽管是发射对空机关炮用的子弹,但是仁王头依然无法想象,那人是如何使用枪栓手动式步枪将在空中的直升机击落的。 在体育场的枪击、直升机的坠毁、新摩天大楼的坍塌之后,仁王头所监视的三重塔公寓也发生了爆炸。 一间充满煤气的屋子被火星引爆,屋里发现一位女住户的尸体。几天后,在神奈川县的山里又发现了她的丈夫和女儿死在自家的汽车里,最后得出一家人自杀的结论。丈夫和女儿是在车内点燃煤炭后,一氧化碳中毒而死。 然而,房间里的另外一具尸体,则将三重塔公寓爆炸案与一系列事件联系在一起。 在三重塔公寓西南侧的一间房间中发现了两名男子,一名已经被击毙,另一名躺在卧室地上昏迷过去。这间房子的主人已经搬到其他地方,现在正在寻找买主,但是一直也没有找到,所以房子一直空着。 公安当局认定这位昏迷的男子跟一系列事件有关,并将其拘禁起来,但这名男子却处于重度失忆的状态,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在这一系列事件之后,仁王头他们以借调的形式调往警视厅警备局,驻守在市谷的机动队本部中,负责贴身保护这位失忆男子。虽然二十四小时执勤,黑白班反复交换对一名特殊装备队队员来讲也是很平常的事情,但是情况已经持续了两个月,也没有一次像样的“任务”,只是在浪费体力罢了。在机动队本部的健身房中锻炼身体已经成了仁王头、上平以及来自全国其他地方的原特殊装备队队员们每天的必修课。电视上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别的节目。仁王头认识的搞笑演员和一位女演员正在公布婚约,底下的闪光灯特别扎眼。上平打了个哈欠,伸了伸胳膊。 “真无聊啊。” 听到声音,仁王头和上平抬起了脸。拄着金属拐杖的芝山走了过来。两个人站了起来。 “您终于出院了?” “太无聊了,我自己就跑出来了。你们两个没事吧?”“嗯……” 看了看点头的上平,他又看着表情沉重的仁王头。他们能全身而退,总感觉很内疚。 “不要摆出这副样子,你应该为我的幸运高兴才对。我正好有事情要跟你们说。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你们跟我来吧。”“好的。” 上平和仁王头几乎同时回答。 “我从铁塔上下来之后,就从站在出口附近的那个浑蛋后面踹了他一脚,那个家伙当场就跌倒了。之后就让混乱的人群好好教训了他一顿。” 上平唾沫横飞地讲着音乐家遇袭之后,他在体育场趁乱做的事。一名年轻男子在出口附近将一位抱着孩子的母亲推倒,仁王头也看见了这一幕。 芝山手拿着点燃的香烟,微笑着。 “趁乱的话,也没什么问题。” “可能因为我是由母亲一人带大的吧,一下子我就气炸了。”“好了,那个人也算是受到一点惩罚了。” 说完这些,芝山将手里的烟在桌上的铝制烟灰缸里捻灭。近乎病态的禁烟热潮波及了警察署内部,但是机动队的驻扎地却是真空地带。虽然有专用的吸烟室,但平时只要把香烟丢在烟灰缸里就行了。 上平和仁王头在会议室里说起了在体育场周围发生的一系列事件,纷纷说起自己亲眼看到的事情。 上平抱着胳膊。 “从新摩天大楼狙击根本无法想象,听说还发现了一把妖怪步枪?” “是碎片。只是碎片上还有一部分刻印,这才判断出步枪的种类,据说是南非托莱百陆公司制造的东西。” 上平看了一眼仁王头,视线又回到芝山的身上。他说道:“其实当时仁王头注意到了新摩天大楼的情况。只是我觉得连五百米都无法射中,两千米就更不可能了吧?”芝山看看仁王头,眯起了眼睛。在特殊装备队中,擅长远距离狙击的队员就会被指派为狙击手,芝山也是狙击手。“如果是你,你能做到吗,仁王?” 被芝山这么一问,仁王头闭上眼,陷入深思。出事以来他也一直问自己这个问题。 他摇摇头。 “我觉得太难了。” 上平一脸的不服气,他插了一句: “要是仁王有那步枪也行啊!” “不是枪的问题。就算我能熟练使用托莱百陆的二十毫米步枪,两千米也太难了,根本看不清楚风向和风速。”芝山探着身子。 “我想问一件事,那位音乐家遇袭是在焰火表演之前,还是之后呢?” “之前。因为主角死了,活动也就中止了,当然也就没有烟花了。” “原来是这样。”芝山倚在椅子靠背上抱着胳膊,一脸的疑惑,“我原想在烟花之后有烟,会容易看清楚风向。”“但这也只是在舞台周围啊。体育场外围风能吹动的东西都搬走了。况且在两千米外的地方,能看清中间的风就不错了。二十毫米的子弹再重,也不可能不受风的影响啊。”“难道有非常优秀的观测手?”芝山摇摇头,“那也很困难啊,反正我很难想象。” 上平来回看了看芝山和仁王头,小心地插了一句:“之后有关于犯人的线索吗?” “其实我出院之后,先去了趟搜查本部。听到了很多说法,但都没什么确凿证据。折断的铁架坠落的时候跟外壁发生撞击,玻璃和混凝土什么的都跟着脱落下来,现场一片狼藉。简直跟‘9·11’差不多了。” 工程现场的三台起重机中有两台坠落到地面上,仅存的那一台也是摇摇欲坠,无法继续使用。坠落到地上的起重机已经摔得粉碎,要挖出驾驶员的尸体,至少需要一周的时间。事情已经过去两个月了,现场查证还在继续,但是找到犯人遗留物的可能性很小,能发现可以判断步枪种类的碎片,已经是万幸了。 上平再次开口: “但是对方最后还是疏忽了,真是愚蠢。非洲曙光还没有登台呢,关键时刻掉链子了。” 这么严重的事件中上平也想看到一些光明,所以他故意用很开朗的语气在说话。可是芝山的脸色却越来越严肃,嘴角带着笑容的上平,表情也变得越来越冷淡。 “其实目标可能就是这位音乐家。我从搜查本部听说,他才是真正的非洲曙光。” 看着上平紧皱的眉头,芝山点了点头。 “这个家伙虽然现在住在纽约,但他也和首相一样,出身于非洲西海岸的某个小国家。听说他就是美国总统和首相之间的丘比特。也有人说他利用音乐家的身份在世界各地演出,实际的身份是联络人。” “什么联络人?”上平好像一下子化解了自己的紧张,“和平的使者?” “他确实标榜自己是和平的使者。他的祖国在战乱中灭亡。孩提时代的他就逃命到了美国,这样的经历使得他成长为一名和平的使者。但实际上有人怀疑他是辛迪加的联络人。”仁王头不禁问了一句: “辛迪加?雇用安娜的不也是辛迪加吗?到底有几个辛迪加?” “黑社会里的辛迪加多的是,但是我说的辛迪加只有这一个,叫做te(辛迪加),表示最高的、独一无二的意思的the。我也只是一知半解,了解得并不是很详细。听说这个辛迪加,原来是犯罪组织之间的金融网,源头还和黑手党有关呢。” “黑手党?教父那样的?” 上平问道。芝山点了点头。 “就是从事洗钱、运送赃款等活动的组织。当然都是收取费用的,酬金高得吓死人。但金钱聚集的地方,就会有权力。随着组织的扩大,他们也开始利用辛迪加的信用来进行一些资金的存取业务。比如,在马赛支付的钱不用运送到纽约,而是由某个犯罪组织将钱存到马赛的辛迪加中,然后其他的犯罪组织再从纽约的辛迪加那里取走资金,交易就结束了。而在这期间,不仅仅兑换了货币,还进行了洗钱。二十世纪末期,不仅贩毒组织,就连恐怖组织也在利用辛迪加组织。他们不仅仅进行各国之间货币和债权的结算,有时还会涉及石油、钻石、粮食和武器的业务。” 上平佩服地嘀咕着:“黑手党的业务范围可真广啊。”“现在他们已经和黑手党完全没有关系了。而且谁都不知道他们组织的实体情况。一般的组织,总会有个中枢部分。可各个国家的搜查机关和谍报组织都没有能够掌握到辛迪加的全貌。” 过了一会儿,三个人谈起了在体育场事件之后原特殊装备队队员的情况,虽说特装队已经解散,可那只不过是表面上的事,芝山、上平、仁王头离开自己的任职地区两个月都没有问题,可见一斑。 仁王头又想起在音乐家遇袭之前他所看到的场景。 “这么说来,新岛队长现在怎么样了?听上平主任说他已经辞职了?” “是啊,他现在在商社工作。” 芝山说出公司名称时,仁王头深深地记在脑中。芝山看着上平打了个哈欠,苦笑着站了起来。 第玖话 前台上有三位接待小姐,仁王头走到右边的一位小姐面前。小姐问候道:“欢迎光临。” 他点了点头:“我想找一下新岛,新岛显。” “您有预约吗?” “啊,没有。” “您知道新岛是哪个部门的吗?” “不知道。” “不好意思,请问您贵姓?” 仁王头犹豫了一下。他想到了揣在裤子后口袋的警察证件。但是新岛未必在公司,听芝山和上平说,他现在可能在伦敦。“我叫仁王头,是新岛的老朋友。” “知道了,我查询一下,请您稍等一会儿。” 面带微笑的前台小姐开始操作电脑。作为一家拥有几万人的公司,不检索一下的确找不到人。 纸杯停在嘴边,新岛用试探性的目光看着仁王头,但还是带着笑意。 他也不能总是看着人家前台小姐,视线开始环视周围的环境。 这家综合商社的总公司位于东京丸之内财阀企业聚集的中央地区。公司大楼很大,但并不是很新,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办公楼。但是一楼大厅正面的玻璃很厚,看起来好像是防弹玻璃。出入口一共有五扇玻璃门,只有一扇开着,其余的全都立着一块写着“关闭”字样的看板。从入口看,墙角左右两侧各站着两位身穿深蓝色制服的保安人员,天花板上也挂满了监视摄像头。 这时,前台小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的,有一位仁王头先生……” 在发生体育场事件的那天,仁王头正通过安装在六四式改良步枪上的观测器监视着那三栋并排的超高层公寓,音乐家被袭之前,他看见一名男子站在阳台上。那名男子手拄在栏杆上,正在使用望远镜。感觉很像是狙击时要用到的弹着点观测器。但观测器倍率太高,枪口一移动,还是不能分辨出那是否就是弹着点观测器。 当他将枪口再次转回那个位置时,那名男子抬起了头。虽然能看出他身穿白色衬衫加黑色裤子,却还是看不清他的长相。但是,仁王头感觉那名男子很像他们曾经的上司—警视厅公安部第一特殊装备队的队长,新岛显。 当他想继续确认时,身后却发生了骚动,音乐家被击毙了。在一系列的事件中,三重塔的一个房间里发生了煤气爆炸,而后发现了一名女性住户的尸体。疑似新岛的那名男子虽然就出现在附近,但是他们没有发现证据证明他也在同一个房间里。所以他才独自来到综合商社,据说新岛辞去警察职务之后,就在这儿工作。 他心想事件过去两个月了,居住在伦敦的新岛应该不在总公司吧。如果不在的话,他就亮出警察证件,调查新岛不在场的证据。如果向所属部门询问的话,想必就能弄清楚新岛那天身在何处吧。 前台小姐放下电话,喊道:“仁王头先生。” 他回过头。 “新岛马上就下来,请您在这里稍等一下。” “好的,谢谢。” 他脸上终于浮现出笑容,嘴里挤出几个沙哑的声音。站在前台的仁王头看着大楼中间的电梯门。他原以为新岛不会在公司里。他突然紧张起来,该怎么说呢?难道要问他事件发生当天在不在三重塔吗? 丁的一声,电梯门打开。里面走出几个身穿西装的男女。他看了看他们,里面没有新岛。他虽然不知道这栋大楼一共有多少层,但他知道下来还是要花些时间的。 他呼了一口气,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仁王头差点喊出声。他回头一看,新岛正冲着他微笑。 “果然是你啊。” “好久不见了,队长。” 仁王头自己都觉得有些不自然。 接着他被带到一间宽敞的办公室。在窗边放着一张像台球桌一样大的办公桌,墙上装有一个齐腰的架子。坐在皮质沙发上的仁王头看着挂在墙上的一幅画。 “是夏加尔的画。”坐在桌子对面的新岛说道。 仁王头不禁问道:“不是复制品吧?” “是真迹啊!”新岛笑着回答道,“因为会有各种各样的客人,一是为了虚张声势,二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不时之需?” “在公司衰落的时候换钱,给政治家送礼啊。” “您的办公室真是气派啊!跟特殊装备队的时候完全不同了。”“我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气派的办公室呢?这是我们部长—常务董事的办公室,因为他现在正在美国出差,所以我就借来当接待室用了。我在总部连张办公桌都没有呢。”新岛探着身子,满脸笑容。跟曾经的特装队队长相比,现在的新岛变得和善多了。他在辞职之后,脾气都变了不少。“今天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前些日子听芝山组长和上平主任说您到这里来了,我今天正好路过东京站办事,想起您的公司就在附近,就过来看看您。” 他本想说,队长您应该在伦敦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芝山和上平啊,真想他们啊,他们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芝山在那次事件中受了伤,不过现在能用拐杖走路了,我想用不了多久就能复职了。” “受伤?是上次的体育场事件吗?” “不,是之前的东关东机动车道上的那件事。” “哦,是日本第一起汽车自杀式爆炸袭击吧。” 仁王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新岛重重地点头的样子,特别是说出体育场的时候,可一点也看不出新岛有紧张的神情。仁王头作为一名警察,在看人方面自认绝不是外行。但他也承认新岛在这方面要略胜一筹。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亲自拜访,确认体育场事件当天他不在场的证据。 接着,仁王头和新岛谈起了一些特装队队员的情况,从在自杀式爆炸袭击中牺牲的松久到在陆地巡洋舰中殉职的队员,新岛一直是一副沉痛的表情,甚至眼睛都有些湿润了。他像受了很大打击似的,但仁王头却感觉这反而不像新岛的作风。“听说您现在在伦敦工作?” “是啊,所以你这个家伙运气好,不,应该说是我们有缘啊,上周我还在伦敦,这周末就要回去了。” “您常回日本吗?” “这么说也行吧,反正我常常在美国、欧洲还有其他国家飞来飞去。” “看来您很忙啊。” “可能不比在警局那会儿更充实了吧。”新岛指着桌子,“喂,快趁热喝吧。” 一位女士刚端了两杯咖啡过来。黑褐色的塑料茶托上放着一个纸杯。仁王头喝了一口咖啡后将杯子放回桌子上,继续看着新岛。 “那您现在做些什么工作啊?” 纸杯停在嘴边,新岛用试探性的目光看着仁王头,但还是带着笑意。 “这本来是企业机密,但看在你仁王的分上就告诉你吧。现在我在做一些关于安保的业务。” 虽然说是企业机密,而新岛喝了一口咖啡后就开始直爽地解释他的工作。至于他公开到什么地步,有些什么保留,仁王头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新岛说,这就是现代版的佣兵部队。殖民地时期,是宗主国和曾经的殖民地战斗,现在则是同一个国家里的内战。宗主国有雇佣佣兵的资金,但是在贫穷国家的内战里,也用不上专业的士兵。 “可不要小看这帮外行,外行才是最麻烦的。专业的人不会眼睁睁地送死。而这帮外行人正是因为没有任何技术,才会轻易地放弃性命。你们也经历过自杀式爆炸式袭击,应该有这样的感受吧。” “嗯,”仁王头正要点头,却在低头时愣住了,“我……其实也说不上是真正体验过。” “你经历了那场爆炸,又在体育场事件的现场,已经很不容易了。” 新岛说,宗主国对曾经的殖民地发生的独立运动和围绕着自主权发生的种族斗争袖手旁观,使得野鹅敢死队没了用武之地。而那些狂热的宗教恐怖主义者的武装实力则越来越强。在殖民地时代受惯了国家军队保护的企业,现在只能依赖于民间的安保公司,而对手如果能熟练使用自动式步枪、火箭弹甚至是对空导弹,民间安保人员也必须配备足够的武器才行。 新岛现在的工作就是负责介绍重武装的保镖和筹措武器。“武器是向美国买的吗?” “不,法国、俄罗斯以及前东欧社会主义国家的武器较多。美国的一般只能秘密地运出,如果他们知道了攻打他们的武器是他们自己的,那就麻烦了。” “有南非的武器吗?” “有啊,当然不只是南非的。南非怎么了?” “没什么。” 仁王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毕竟是自己的老上司,没多少戒备,况且他也想多了解了解那把远距离击毙音乐家的步枪。 “其实有一件事还没有对外公布。在新摩天大楼的残骸中发现了二十毫米口径的步枪,据说是南非的生产商造的。”“是托莱百陆公司吧。” “是,就是这个,”仁王头伸出膝盖,“队长您接触过吗?”新岛苦笑着,手在脸前摆了摆:“别叫我队长了,我早就不是了。” “对不起。” “很遗憾,我还没有接触过。只是在展销市场上见过实物而已。那是反坦克步枪吧?至于能不能用来精确狙击……我就说不好了,毕竟我跟你不一样,不是狙击专家。”“呵呵。” “说起狙击手,是不是在体育场事件中还另外发现其他被击毙的尸体?好像是报纸上写的。” “那可真是麻烦事。在体育场一片混乱的时候,又有消息说体育场旁边的一栋公寓楼里有一名男子头部流血倒地身亡了。这件事原本由所在管辖区来处理,但媒体动作太快,不得不公布出去了。” 仁王头说完看着新岛,新岛露出一丝微笑。 “那跟体育场的事件有没有关系呢?还是你不能跟我这个局外人多说什么?” “因为是搜查机密,所以……” 仁王头回答着,一边试探着他。他没有发现任何证明新岛在场的证据。但是从说话的语气来看,他是非常关心这件事的。新岛为什么会对另一具尸体感兴趣呢? “队长,啊,对不起,那新岛先生您作为局外人,有什么意见可以让我参考参考的吗?” “别给我戴高帽了,我现在只不过是一个小军火商人而已。”仁王头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在阳台发现的男子四十岁左右,头部被打爆,当场死亡。没有发现任何与他身份有关的东西,也没有指纹记录。我们正在全力查找他的身份。” “是日本人吗?” “不清楚。他身边还有一挺步枪,雷明顿M40A1,还装有Unertl公司的观测器。” “这不是普通人能弄到的东西啊!死者是警察或自卫队的吗?”“这也不清楚。我们已经向美国方面发出照会,但是谁也没有期望能得到那边的答复。” “发现死者的公寓到体育场有多远?” “四百米左右吧,但他们无法从那个地方狙击,因为中间有其他的建筑物阻碍。” “那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呢?” “我们也觉得奇怪。鉴证科说,从男子倒地的样子来看,子弹很可能是从北侧来的。” 在体育场的北侧大约六百米的地方,就是那座被指定为最高警戒区域S1的三重塔公寓楼。在三重塔和体育场之间,两侧排列着具有挡风作用的公寓群,发现男子的地方就在西侧的一栋公寓楼中。 “因为从男子的位置看,体育场位于东南方向。很显然他不是警方击毙的。大部分的狙击队员都分配在体育场中。”“隐匿在照明灯塔上吗?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安排的,毕竟人手不够。” 看着空中的新岛说了一句: “在公寓中发现的男子是被三重塔公寓的哪个位置击毙的?”仁王头猛地一惊。他就是在三重塔发现了疑似新岛的男子,而新岛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如果是新岛先生您来指挥,会警戒新摩天大楼吗?”“它离体育场多远?” “大约两千米吧。” 一瞬间,新岛露出一副深思的样子,但是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摇了摇头,果断地说道:“应该不会吧。即便知道有托莱百陆的存在,也不会想到那种东西能进入日本。” “弄不明白的事情真多啊。首先,那名男子为什么要在那个地方出现?真是一个谜啊。” 仁王头故作姿态地推进他们的谈话,但是新岛一直深埋在椅子里,跷着腿看着仁王头,表情平静。 “还发现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新岛瞪着眼,“报纸上没写啊。死了吗?”“报纸上没有报道。他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不过没有生命危险。管辖区立刻联系了戒备本部,本厅公安部立刻赶到现场。尸体被急救队搬走了,而昏迷的那名男子则被公安部的人带走了。” “是那间房子的住户吗?” “不是,房主因为调动工作的原因在寻找房客,房子一直空着。我们已经和房主取得了联系,但没有关于这两个人的任何线索。” “恐怕和这次的事件有关吧。狙击手和观测手正好是两人一组,倒是合乎逻辑。那名男子没有外伤,能醒过来吗?”“最近好像醒了,但又失忆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为了防止秘密外露,调查体育场事件的人很少,我都被派去听取证词了呢。” “记忆能恢复吗?” “医生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可能到死都是这个样子,也可能突然就恢复了。” “真是不负责任啊,”新岛看了看手表,“真是不好意思,快到开会的时间了。” “这么忙还打扰您,真是抱歉。” 仁王头站起来。 新岛也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名片。 “上面的电话号码能随时联系到我,你也可以在总公司留话给我。” 仁王头接过名片,新岛拍了拍仁王头的手腕说:“托莱百陆的步枪我会回去调查的。我怎么说还是有点关系的。” “那就拜托了。” 仁王头低头致谢。 第拾话 “如果我还是右撇子,肯定已经没命了。”安娜一边看着墙上的微缩人像,一边想道。 从安娜的方向看去,那名狙击手在右侧的公寓楼中,虽然不知道有几层高,但肯定是在较低的位置。暮色降临的时候,为了瞄准体育场,安娜将卧室的照明全都关上了。对方肯定没看清安娜的姿势,所以断定她是右撇子了。所以,子弹才会从安娜的左太阳穴旁边擦过。 长年征战,经受过几次枪击后,就会明白子弹是从什么方向飞过来的。还能通过肌肤感受气压的变化,也可以听到子弹掠过的声音。那时安娜也察觉到子弹到朝自己高速飞过来,知道自己逃不过了。万幸的是,狙击手是从右侧射击的。如果从左侧狙击的话,无论她是左撇子,还是使用右手,头盖骨都会被子弹打碎。 总之,第一发子弹打空了。安娜马上将ADDR05的枪口右调,在观测器中捕捉到了对方的身影。同在模拟训练中一样,对方的手肘部支撑着脸,架着枪,枪口对着她。安娜扣动扳机,ADDR05一声咆哮,整个枪弹跳起来,视野开始变得模糊。尽管这样,她还是能确认对方的脑袋伴随着血雾爆裂的样子。但她并不清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中弹的瞬间,有可能只是回想起了萨拉热窝巷战的场景,抑或是人工现实感模拟训练画面的再现。 卡伊显然撒了谎,而安娜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从小到大,她的身边充斥着死亡与欺骗。 射击的瞬间她已经记不清了。反击那枪的后坐力,让安娜脑震荡,失去了意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栋公寓的。可能是卡伊把她运走的吧。 拿枪反击,其实是她的条件反射。 超音速飞行的子弹,周围会产生冲击波。因为子弹擦过太阳穴,冲击波就导致了脑震荡。之后她之所以能够瞄准敌人进行反击,那只是后天训练出来的一种本能罢了。她后来才在电视上看到公寓楼的煤气爆炸和警方发现女尸的消息。数日之后,她的女儿和丈夫在汽车中的尸体也被发现。警察认定他们是自杀的。 安娜知道那是卡伊干的。卡伊显然撒了谎,而安娜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从小到大,她的身边充斥着死亡与欺骗。 “头还痛吗?” 坐在办公桌对面的苏卡用很低沉的声音询问着,她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将手放在太阳穴上,于是她放下手来。“倒不是很严重,但睡觉的时候总能感觉到。我能忍受,可是很难受啊。” “我知道,这种纠缠不休的头痛,就是头痛的根源。”还打起哑谜来了。苏卡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而安娜毫无反应。苏卡耸耸肩膀。 “看来你暂时不能恢复训练,我的系统会直接控制大脑,你要是头痛,我就束手无策了。” 在公寓里昏迷,一觉醒来,她已经被送到苏卡的研究机构里了。刚刚醒来的时候还有一点头痛,但睡过一晚之后就完全消失了。 之后的两个月里,她一直假装头痛,拒绝接受模拟训练,这是因为她不想让她的大脑再受到任何折磨了。 “已经两个月了,我在这里要接受训练到什么时候啊?”“我也不知道,”苏卡再次耸耸肩膀,“我只是接收上面的指令。” 安娜几乎每天都来回于苏卡的办公室。经过两个月的时间,她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但她还不知道被她击毙的那个男人是谁。电视报道中报道了公寓中发现了一具男尸,安娜一直以为那是警备队的警官,可是他的身份至今还是一个谜。到底是谁呢? 出入口的门没有敲就被打开了,卡伊走了进来。安娜并不惊讶,能够不经过苏卡同意就走进办公室的人,也就只有卡伊一个人了。 “但丁被公安部拘禁了。” 安娜睁开眼。 “但丁?”为什么这个名字会从卡伊的口中说出来?安娜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混乱之中的安娜,看着卡伊的侧脸。据卡伊所说,警察在公寓阳台上发现了一具男子的尸体和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安娜马上明白了,他说的就是她杀死的那个男人。 苏卡把手放在高座椅的扶手上,手托着下巴,一脸紧绷的表情听着卡伊的话。 “最近那个男子好像恢复了意识,但又失去了记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苏卡起身想要开口,却被安娜打断,她问道:“我击中的那名男子身份你早就知道了,是吗?”薄薄的眼皮下面眼珠子不停转动。他直视着安娜,点了点头。“跟但丁在一起的十有八九是黑木。黑木是毒计划训练营的教官。在毒计划解散之后,他就成了但丁的观测手。”“黑木为什么要袭击我?” 苏卡插问了一句。 “可能是但丁有什么麻烦吧,而且根据卡伊的话,可能但丁的人格转移失败了,而后失去了意识,黑木便替他进行射击。”安娜看着苏卡。 “你认识黑木?” “因为我们曾在同一个训练营里待过。是我创造了但丁的双重人格,而黑木就是教他狙击术的人。他自己是教官,所以具备良好的远距离射击技术。当但丁倒下时,他自己动手也不奇怪。” “但丁为什么要射杀我?” 说出但丁这个名字时,安娜的心里感到阵阵的刺痛。但是苏卡只是耸了耸肩膀,没有作出任何回答。安娜看向卡伊,卡伊也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但丁为什么要狙击我们。” 安娜心想:“他真的不知道吗?”即便问了卡伊,他也不会回答的。如果想知道真相的话,她只能靠自己了。安娜暗下决心。 卡伊看向苏卡。 “你觉得恢复意识的但丁现在是什么情况呢?” “没有经过诊断我也不能说什么,但我觉得他可能处于中间状态。” 安娜用眼神质疑,苏卡点点头继续说道:“中间状态,就是游离在两种人格之间的一种状态。‘毒’是人造的双重人格,在恐怖电影中也有这样的角色。就像杰基尔博士和海德那样。可能表面上的人格是很普通的,很老实的人。而另一个人格就是杀戮者,杀人不眨眼,杀了人也不会感觉到任何压力。参加毒计划的innocentsons都是通过训练、药物或者催眠术制造出的双重人格。” 安娜心想:这哪儿是“参加”啊,苏卡说的好像他们是自己主动接受训练的,他们肯定是被迫或是诱拐来的吧。“最关键的一点是,需要切换这两种人格。我们的目标就是,制造出能够控制的杀人魔,只要使用某种开关就行。”苏卡抽开桌子的抽屉,拿出了IC录音器,按下开关放在桌子上。 从小小的喇叭里流淌出声音。非常年轻的声音,而且不只是一两个人,是很多个孩子在一起咏唱。 “这是训练中的录音。这是当时参加毒计划的十三个孩子的声音。他们在咏唱拉丁语的诗篇第二十三章。我们把这个当做开关或者是钥匙使用。让他们听其他诗篇都没用,我们训练他们只对某天训练中的自己的声音有反应。听到这声音他们就会转换人格。” 苏卡伸出手关上了IC录音器的开关。 “但是,毒计划却因为美国联邦政府的原因而被迫中断。去他的两党制!好不容易训练出来的未来战士就这样作鸟兽散了。第一期的训练生只有十三个人,天知道还有几个活着。”背靠着椅子的苏卡抱着双手,他盯着自己的双手继续说着。“我只观察了几个人的双重人格形成过程。将人格人为地植入大脑中会给大脑带来什么样的影响,这方面的研究还不是很充分。仅凭观察结果来说,他们渐渐地能自主转换人格了。他们处在一种人格当中时,会忘记另外一种人格的事情。另外的人格做过什么也完全不记得。这一点跟普通的双重人格相同。但不知道是不是由于人造的原因,‘毒’们有时会在梦中想起另外一种人格经历的事情,开始想起自己做过的事情。也可以说是两种人格相互侵蚀的结果吧。随着这种症状的加深,两种人格会常常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体当中,而且难以区分。大脑也承受了很大的负荷,为了消除疲劳就需要睡眠。他们真的非常能睡,如果给他们打点滴供给营养的话,他们可以睡一周甚至是一个月。嗯,接近于昏睡的状态。”“从昏睡中醒来会变成什么样呢?” 安娜问道: “就像刚才说的,处在中间状态啊,也分不清是哪一个。也就是说有时醒来是某一个人格,有时也可能完全醒不过来了。”“醒不过来怎么办呢?” “那就是完全丧失认同感了吧,总之是完全失忆。大部分人对自己的定位,都是基于自己以往的经历,要是没了这些东西,就什么也不是了。” “如果无法变成另外一个人的话就没有问题了。”卡伊开口说道,“可一旦其中一个人格出现了,那就麻烦了。我们毕竟没法和‘毒’完全撇开关系,我们必须要阻止但丁泄露任何情报。” “那怎么办呢?” 卡伊转着眼珠看向安娜。 “不用担心。我已经安排了。” 安娜已经察觉到卡伊曾经是日本警察的一员,他肯定会派人绑架但丁。 安娜眯起眼睛看着卡伊。 “怎么了?”卡伊奇怪地看着安娜,“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没有。” 安娜摇摇头站了起来。 第拾壹话 仁王头将洋葱鸡肉烤串吃了一半后又放回到盘子中,喝了一口杯子里掺有碳酸的烧酒,撒满盐的鸡肉串余味还在口中。晚上八点的酒馆里非常拥挤,仁王头的旁边放着上平的杯子,上平打着饱嗝。 “怎么了?怎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有什么烦心事吗?”“没有。” 仁王头刚想伸手拿起杯子,又停了下来,看着上平。嘴里叼着烧鸡的上平抬起眉毛。 “有什么就说出来吧。虽然我对金钱和女人这方面的谈话也不感兴趣。” 短短的叹息之后,仁王头决定说出来。 “其实我去新岛队长商社的总公司了,见到他了。”“队长?他人不是在伦敦吗?” “碰巧上周刚刚回来,可能周末又要返回伦敦。” “有什么就说出来吧。虽然我对金钱和女人这方面的谈话也不感兴趣。” “你去那儿干什么?” “其实……” 仁王头声音渐渐变低,他伸手拿过酒杯将酒喝干。又点了一杯,在下一杯送来之前他就抱着胳膊,没说任何话。上平一点点地喝着,等着仁王头开口。 仁王头喝了一口酒,呼了一大口气开始说道:“我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很不靠谱,您要是不相信也没事。”“我听着呢,别装模作样的,快说吧。” “那天在监视S1区域公寓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很像队长的人站在阳台上。就是之后发生煤气爆炸、引起火灾的房间。还发现了烧焦的房主的尸体。” “你确定吗?” “还不能断定。最初我以为他就是在用望远镜观看体育馆,但看着看着,觉得那好像是弹着点观测器,于是我又看了一遍。当时我没跟您说吗?当时还让您看了呢。” 上平抱着胳膊哼了一声,马上摇头。 “哎呀,我已经不记得了。” “是吗,实际上我又用枪重新看了一遍。那时那名男子放下了望远镜,露出了脸。” “你不是跟队长见过面了吗,跟他本人确认了吗?”“没有,没有问出口。” 仁王头摇着头,上平突起下嘴唇,半闭着眼睛看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理解,再怎么说他也是新岛队长啊。我们在他面前还是有些胆怯的。” “现在,队长……新岛先生正在从事警备方面的工作,就是最近电视上老是出现的那些手持自动手枪的民间警备公司在伊拉克什么的地方活动之类的。” “现代版的雇佣兵吧。” 仁王头听到雇佣兵的时候,想起了曾经提到过的野鹅敢死队。 “新岛现在的工作是汇集警备公司的人员,调配武器。听说会涉及世界各地的武器。我问了问他关于二十毫米步枪的事情,他就回答是不是南非托莱百陆公司的东西。”一瞬间,上平用责难的眼神看着仁王头,然后却点了点头。因为新摩天大楼中发现步枪零件的事情是保密的,但对方是新岛,也就可以理解了。 仁王头继续说着: “如果我在那个时候能多看几秒钟,我就能确定是不是新岛了。” 但上平好像没有听进仁王头的话一样,继续吃着烤鸡。他喝了一口酒,靠过肩膀来说道:“听说警察内部有秘密结社。” “什么?” “我也不是很清楚。是标榜国粹主义的一帮人,御礼的‘御’加上机动队用的‘盾’,叫做御盾会。你听过吗?”“没有。” “你知道第一特殊装备队以前叫什么吗?” 仁王头知道是“樱花枪杀队”,但他有所顾忌,也没有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听说队伍本来就是御盾会创立的。在第一特装队还没有正式命名的时候,不是有个副长前田吗?现在在本厅公安局担任科长代理的那个。” 仁王头知道前田的名字。在第一特殊装备队解散之前,他还曾被邀约参加前田主持的学习会。约他的就是新岛。“成天假装忧国忧民,整天搞什么公安老前辈亲睦会和学习会。御盾会的影响力不仅仅在公安部,在整个警察系统中都有,还渗透到了其他的政府机构。御盾会背后还有大型企业,尤其是财阀企业的支持。” 说到底只是一个传言而已。 上平拿起酒杯喝干了里面的烧酒。 第二天早上。 “这次到底……” 仁王头想说的是“又想让我们干什么啊!”但是又咽了回去。他在白色t恤外又套上防弹防刃背心,固定好粘扣。早上的吹风会上,上头命令仁王头和上平把体育场事件中发现的失忆男子押送到筑波市的某个民间研究所去,还要求身穿不会引人注意的便服。换完衣服之后,他们要去樱田门警视厅本厅,因为那名失忆男子被关押在那里的公安部接受审讯。 他穿上衬衫,下面塞进裤子里,系好皮带。黑色的肩膀枪套中装好警棍、手铐,收令机的地方却是空空的,而是在腰里别着无线对讲机。按照背背包的样子背上枪套,将皮带固定在腰带上。 然后又套上一件运动衫,关上衣柜。同样换好便服的上平也关上了衣柜。上平看着仁王头微微一笑。 “别这么板着脸,这次押送完事之后我们应该就解脱了。”“真的吗?” “只是听说而已,但是应该没错了。真想早点吃到喜乐的酱油拉面啊。” “札幌应该是味噌拉面才对吧。” “谁叫我是在关东出生的。” 第一特殊装备队解散之后,上平和仁王头就被分配到北海道警察本部。枥木出身的上平和埼玉出身的仁王头都被警视厅录用了,本来他们只能在警视厅管辖范围之内调动工作。之所以会调职到其他县,是因为他们升到了警视,成了国家公务员。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作为巡查部部长的上平和巡查长的仁王头被调往北海道警局。 如果拒绝调动的话,他们就无法在警界混下去了。虽然当初两人都不情愿地接受了调动,但现在他们却喜欢上了札幌。“喜乐”是札幌市郊外的一家拉面馆,两人都喜欢这家店里的老式拉面,每周都要去个一两次。 两个人走出更衣室,走向枪支出纳室。在前台他们向出纳负责人出示了刻有职员号码的塑料牌子,拿到了手枪和十发实弹。上平和仁王头走到放在墙边的细长桌子边,开始装子弹。先将九发子弹填装进弹仓,然后插进枪体中,拉上游底,将第一发子弹送进枪膛。然后再拔出弹仓,填装上最后一发子弹再插回枪上。将撞针放到半锁的位置上,启动安全装置。如果严格按照规定进行的话,应该是上级喊着口令,遵照枪支操作方法进行一系列的操作,可他们希望能节约些时间。不管他们两人怎么操作枪支,旁边的出纳负责人并不在意,只是打着哈欠看着报纸。 他们将枪把底面的吊环上的挂钩固定好,放进枪套中后扣上安全锁扣。两个人互相确认了彼此的装备之后,就向市谷的机动队驻地进发。大约十分钟之后汽车开进了本厅的地下停车场。他们直接向十二层的会议室走去。 他们走在走廊里,上平问道: “是一二零三会议室吧。” “可能是吧。” “拜托……” “我还想拜托你呢。” 他们走到一二零三门牌的房间前,上平敲了敲门。门马上就开了,露出了芝山的脸,还有一根金属制的拐杖。“啊,”上平瞪着眼睛,“这是怎么回事?组长?”“医院太烦了。从今天的押送任务开始我就恢复职务了。”芝山一边说着,一边举起了手里的拐杖。 “但还没法跑,所以就拜托你们了。脚虽然伤了,但嘴巴没什么问题,所以对职务没有任何影响。” “要是反过来就好了。” “你说什么呢?” 上平和仁王头跟在往回走的芝山身后走进了会议室。十二层已经成为公安部局的专用楼层,很少有公安部以外的警察在这里走动。 他们走进房间后,背手关上门的仁王头惊讶地抬起眉毛。会议室窗边放着一张桌子,一个全身穿着灰色衣服,脚穿着凉鞋的男人和一个身穿西装的外国人对坐在那里。灰色的那个应该就是失忆的男子吧。听说他还挺年轻的,但看起来有三十岁了。 桌子周围站着三个身穿制服的警察,他们俯看着年轻的男子。看到他们制服上的阶级章,仁王头又吃了一惊。两个警视,一个警视正。刚才芝山莫非在这群大人物面前开玩笑了吗?仁王头顿时对他的胆量倍感钦佩。 芝山、上平和仁王头站在门前看着他们。 “正在询问那个家伙的人是苏卡博士。” 芝山还是没那么大胆子,他压低了声音说道。上平靠近芝山的脸嘀咕着: “那是一个东南亚人吧?” 也难怪上平会问这个问题,因为那个人的皮肤是小麦色的。“听说是美籍印度人,人智研的主任研究员。” “人智研?” “人工智能研究所,”芝山瞟了一眼上平和仁王头,“我也是刚才听到的,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据说是研究电脑如何移入人脑什么的。” “科学真是进步飞快啊。” 上平正在发表他漫不经心的感想时,一个警视瞪了他们一眼。 苏卡从下面看着年轻男人的脸说着英语。虽然这个男子的身份还没有弄清楚,但仁王头想他应该是一个外国人吧。从苏卡说话的样子来看,他和对方应该是老相识了。苏卡在男子的面前举起一个打火机。 芝山回头低声说道: “那个打火机,听说是那个一起被发现的男人身上的东西。”“那个脑袋被打爆的男人吗?” 芝山点点头。他们虽然在体育场负责警备工作,但男尸和失忆男子是由当地的警察处理的,仁王头他们过了很久才听到一些消息。他们只知道一名男子脑袋被打爆,另一名男子昏迷不醒,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突然门开了,三人立马分开。仁王头看了一眼进来的人,吃了一惊,那是本厅公安部的前田。仁王头不禁看了上平一眼,而上平却面无表情地行了个礼,好像完全忘记了酒馆里说的话一样。 前田没有看他们三人一眼,直接走向窗边。苏卡抬起头看到前田后,轻轻摇了摇头。 刚才瞪了一眼,制止他们谈话的警视举起手招呼仁王头他们过去。 “你们俩,去地下停车场准备车辆。” 上平轻轻地咂着舌头。 第拾贰话 十三个孩子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萦绕在一起,不断上扬,一会儿撞到教堂的天花板上再同速飞舞下来,降临到咏唱的孩子当中,将他们包围起来。声音通过皮肤浸透到身体内部,渐渐地将细胞和血肉浸透,开始支配肉体的所有器官。但丁慢慢呼气,鼻子里呼出正在回想起的充满霉味而混沌的空气的记忆。 眼前是一个打开盖子的打火机,打火机并没有点燃。重叠在一起的声音从里面流淌出来。 他感觉大脑里的雾气在被吹散,但只是一小部分而已。第拾贰话 他挤出一句话,喉咙火辣辣的痛。声音嘶哑,完全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只是通过一个白色的隧道打开一个小小的视界。 他凝视着隧道出口,因为也没有别的可看的地方。他看到一个男人的面孔。大大的眼睛,鹰钩鼻子,小小的下巴……波浪式的乌黑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擦了发蜡,闪闪发亮。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好久不见,但丁。” 深邃的声音,同刚才的咏唱一样直接浸透到大脑深处。“你知道我是谁吗?” “苏卡……” 他挤出一句话,喉咙火辣辣的痛。声音嘶哑,完全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苏卡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着。但丁的眼神移到站在旁边的男人身上。魁梧的身材配上无所畏惧的表情,俯视着他。头发已经大半花白,脸上也刻满了深深的皱纹,嘴唇两边向下低垂。 他的周围只有苏卡和这个男人。他想要动身,却发现浑身无力,根本无法动弹。他听到细微的金属声音,从手腕附近传来。 苏卡带着温和的笑容,继续说道: “我们刚启动了你,所以作了相应的准备。给你注射了肌肉松弛剂,戴上了手铐。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我是来救你的。” 但丁转了转眼珠,环视了一遍这间杀风景的房间。因为他的嘴角麻痹,声音有些奇怪。 “这里……是哪?” “东京警察局的本部。” “为什么我会在警察局,我失误了吗?” “很遗憾答案是肯定的。但这不是你造成的,是毒在影响着你的大脑。” “我就是毒。” 苏卡好像很满意地点点头。 “你现在处于中间状态。这是因为从毒计划解散之后的几年中,你一直没有接受过任何跟踪护理。在两种人格来回变换过程中,渐渐变得不知道自己是哪一个了。” 但丁努力地思考苏卡的话,但是他脑中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 苏卡探着身子,双手放在桌子上,像是看着实验的动物一样,兴致勃勃地看着但丁。 “最近经常犯困吧?” 但丁点点头。 “然后就是头痛,很严重的头痛吧?” 苏卡的眼神暗淡下来,俨然一副同情的表情。但他却并没有与之相称的同情心的情绪。 但丁再次点了点头。 “其实让你听诗篇第二十三章是一种赌注。我无法预测你到底是以表面的人格醒来,还是变成但丁,抑或什么也不会发生。因为毒计划还是在研究阶段中啊,研究还需要观察的时候,就被胡乱中断了。” 但丁目不转睛地看着苏卡。 “中间地带只是我们为了方便起的名字。说实话,谁也不可能完全清楚人脑是如何活动的。就连现在你所处的状态也是我们推测出来的。但是有一点我们是肯定的。” 苏卡说完后盯着但丁的眼睛,“中间状态不会持续很长时间。总有一天你会无法摆脱这种状态,直到死亡。” “我的状态?”但丁摇着头,“不行,我什么都记不得了。”“那你还记得黑木吗?” 苏卡的话像是击打在他的额头上一样,他差点就把脑袋别过去了。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间空屋子。屋里没有任何家具,铺着地板的地面上只放着一台米色的电话机。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破烂的茶色高尔夫球包,打开来,里面有一把雷明顿M40A1,还有打火机,就是现在在他眼前的这个打火机。黑木锉响打火机的锉子,然后听到咏唱诗篇的声音。 但是,记忆就在此中断。 “黑木死了。” 苏卡低声说道,他也一直低着头听着。 “是被安娜射杀的。在狙击之前,黑木可能给你听了录音,想唤醒但丁,但是你的人格转换失败,昏迷不醒。所以黑木就代替你走到阳台上,准备射击安娜。” “我只记得耳边响起诗篇的声音……” “果然如我所料。” 但丁感觉散去的雾气又席卷回来。他感觉苏卡的脸越来越远,就像反用望远镜一样。苏卡和那个看上去不高兴的男人正在交谈。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的。 “到极限了吧。一会儿就会昏迷过去,两三小时不会醒来。一会儿到研究所……”但丁感觉自己已经被白色的雾气完全吞噬,自己在哪里,自己又是谁也不清楚了。 上平一边在停车场走着一边发着牢骚。 “真是的,什么你们俩啊,虽然他们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我们只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人物而已,可也不用这么使唤我们吧……” “我们不也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嘛,半斤八两吧。” 仁王头一边回答,一边看着混凝土柱子上的号码。 “这里就是B9,应该就停在这附近吧。” 来停车场之前,他们从那个不知名的警视那里拿到一把车钥匙,被告知是研究所准备的汽车钥匙,并告诉他们回来的时候茨城县警局的车辆会来迎接。钥匙环的牌子上手写着号码。 “喂,是这辆吗?” 上平看见的是一辆美国车—巨大的黑色客货两用车。是筑波的车牌,仁王头比对了一下牌子上的号码,确认是这辆车没错。 “没错。” “这么大的车,我们这普通驾照没问题吧?” “太夸张了。” 他们打开车锁,仁王头上了驾驶席,上平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在方向盘右置的车子里,中央控制台上安装着导航系统的屏幕。他们还能闻到新车特有的塑料气味。 上平看了看后面,失望地说道: “什么啊,这么大的车,里面什么也没有。” 车后面载物室的右侧壁板上仅仅安装着一把长椅,平坦的地面上什么也没有。后面是向左右拉开的门,两侧则是拉门。上平满脸愁容。 “糟了,忘了问研究所的地址了,我回去问问就回来。”“等一下,我们可以用这个查查。” 仁王头插上钥匙,启动电源后操作着导航系统。他想起研究所的名字,在画面上找到了位置,用手指触摸了一下。画面马上切换到筑波市郊外,中央用四角的标记表示出来,上面有“筑波市人工智能研究所”几个大字。 “真了不起啊。你很了解这个吗?” “我还是第一次用这个,”仁王头问道,“刚才来的是前田吧?”“你给我忘了那事儿。” 上平看着导航系统的屏幕,立马说道。 “之前我在酒馆的话,那是乘兴胡说的,都是些毫无根据的事情。” “实际上我对前田……” 上平突然抓住仁王头的衣领,紧紧攥着,那力道绝不寻常,仁王头感觉呼吸困难。更令人惊讶的是,上平一脸被逼到绝境的表情。 “忘记它,听明白了吗?” 仁王头好不容易点了点头。上平这才放手,他倚在车椅背上,闭着眼睛,张着嘴大口地喘气。好像被勒住脖子的,不是仁王而是上平似的。 两人在车上等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明白车里为什么会空无一物了。 年轻男子被担架运了上来。身穿制服的警察抬着担架,苏卡和芝山跟在两边。仁王头和上平下车后打开后门,帮忙连人带担架搬进车厢里。 年轻的男子一直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 上平再想返回副驾驶席的时候,芝山抓住了他的手腕。“你去后面跟博士坐一起。我坐前面。” “是。” 上平行了个举手礼,打开门,对苏卡说自己要坐进去。 第拾叁话 出了樱田门警视厅之后,他们就上了首都高速公路,进入长磐机动车道后又从谷田部的高速公路出入口下来。仁王头一路上一直在按照导航系统的女性声音提示前行,途中的景色和特别的建筑物几乎都没有记住。唯独记得一条“科学大道”,这搞笑的名字让他苦笑了一下。 副驾驶席上的芝山将拐杖放在膝间,胳膊抱在胸前。他一直没有睡觉。他看了看后视镜,只见上平和苏卡两人都在闭目养神。躺在担架上的男子没有任何变化。 “系长。” “什么事?” “听说这次押送任务完成后我们就各自回到自己的所属地区去了。您听说什么了吗?” 芝山看看后面,又转回头来。 “是的,这是最后一次任务。所以我才主动请缨的。唉,其实也没这么夸张啦。” 驾驶座上的松久右手捂住脖子,向后仰去。副驾驶座上的芝山握住方向盘,大声吼叫。 “两个多月,真是累死人了。” 芝山的话重重地压在仁王头的胸口上。两个月前,为了监视到达成田机场的安娜,上平和仁王头从北海道警局调过来。他们的目的是限制安娜的行动,如果在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的话,他们还会再次调回北海道。然而,从那时开始,混乱就接踵上演。 这次行动究竟死了多少人?不少人因公殉职,受到牵连的一般市民更是数不胜数。虽然美国总统和非洲曙光能够平安无事地回国,而那位音乐家却在警方的包围下惨死。“十五战全败……”芝山嘟囔着,“即便不是全败,也是惨败啊。” “有没有关于新摩天大楼狙击犯的新线索?” 芝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罪犯在狙击完毕之后可能用自带的炸弹将自己炸死了,也可能是逃走了。从陆上自卫队直升机被击中,到新摩天大楼坍塌只不过三分钟而已。而大楼废墟下的遗体大多损伤严重,已经不能确认身份了。” “如果要逃走的话,会用什么方法呢?” “应该没有用电梯,在爆炸的同时,到四十八层的电梯和向上运送建筑材料的货梯也都自动停止了。” “不是说在七十一层吗,从那么高的地方下来,走楼梯也要花很长时间吧。” “我也不清楚。十五分钟之后所在辖区警署和千叶县警局的警备科就包围了新摩天大楼,估计他在那之前就逃走了。”“十五分钟……不可能是走楼梯的吧。” “是啊,如果他没有被炸死,也没有乘坐电梯的话,那就是从楼上跳下去了。可能用的是滑翔机或降落伞,但是,连习志野的空降部队的队员都说这个非常难。现场周围也没有发现坠落的尸体,更别说滑翔机和降落伞了。” “现在有嫌疑犯名单吗?” 面对仁王头的问题,芝山摇了摇头。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习志野空降部队队员和一些前辈,或是对跳伞运动和滑翔伞运动感兴趣的人。自卫官当然接受过射击训练,但是他们当中,也很少有人能射中两千米之外的目标吧。” 仁王头心想:“芝山真的不知道吗?”警署本来就是崇尚秘密主义的地方。对外是这样,对内也是如此,即使是同一个警署部,不同科或者是小组之间也不会开诚布公。而公安部的秘密主义色彩在整个警署中更为浓重。 芝山看着前方继续说着: “仁王,你想回札幌吗?” “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我现在居然完全适应北海道的生活了。系长是福冈吧?” “嗯,是单身赴任。我在这里有自己的家,女儿也读到中学了,临近升学考试,妻子也说想留在东京。知道要去福冈的时候,我就做好了单身赴任的心理准备。” “那接着这次行动,您也能和家人多聚聚吧。” “也没有团聚啊,我一直住在警备队里,之后又住院了……”嘴角带着苦笑突然消失,芝山露出了一副可怜的神情。“在自己的家里又能怎么样呢?上中学的女儿越来越难懂了。总觉得我是个脏东西,即使聊天也没有共同话题。对了仁王,你结婚了吗?” “还没有,连女朋友都没有呢。” “过了三十岁还没结婚的人,人家总会让你好好考虑考虑将来的事的。但是将来是什么样子呢?结婚、生子、买房……”芝山摇了摇头。 “如果你有什么想做的事,还是一个人方便点儿,我是实在没什么可干的,只能结婚了。” “总能回到本厅的吧。还是和家人在一起的好啊。令媛只是不习惯和您一起生活吧。当然,我这个没结过婚的也不好说什么,可是只要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总会回到过去那样和和睦睦的。” “天知道,”芝山歪着脑袋,“我也想过离开特装队。最近我都没练过射击。县警本部的警备科大多是文案工作,放在以前我早就忍不了了,可现在大概是上了年纪吧,眼睛也不好使了,狙击的时候连目标都看不清楚,不中用了。有时候觉得就当个普通的巡警,平平淡淡过下半辈子也不错。”这时,后方传来一阵电子音。抬眼一看后视镜,只见苏卡转身取出手机。旁边的上平睁开眼睛,看了看副驾驶座上的芝山和担架上的年轻男子。仁王头心想,你要看,也该先看看那男人吧! 苏卡突然喊了起来。 上平接着喊道:“立刻停车!” “怎么了?”芝山回头看了看,“出什么事了?” 上平盯着苏卡,表情严肃地说道: “是安娜。是安娜打来的电话,让我们立刻停车。”“不行,仁王,全速前进,鬼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车内突然的爆炸,打断了芝山的话。炽热的空气不断膨胀,仁王头被冲到了车门旁。 车子离电线杆越来越近。 赶忙踩刹车,拔钥匙…… 还是没赶上。 驾驶座上的松久右手捂住脖子,向后仰去。副驾驶座上的芝山握住方向盘,大声吼叫。 踩着油门,不松脚—— 不对,松久已经死了。失血过多,没等到救护车,就命丧黄泉了。 猛地睁开眼睛,就看见一根歪歪扭扭的电线杆。前车窗布满裂纹。这才想起来自己在驾驶座上,而美国车的驾驶座在左边。爆炸的冲击把他震到门边。转动眼睛,引擎停了,驾驶座附近没有碎片,干干净净的。看了看右边。车窗右边也碎了。仔细一看。放射状的裂纹,中间有个洞。移开视线……芝山靠在副驾驶座上,怒目圆睁,眼珠子眼看着就快掉出来了,歪着嘴巴,咬紧牙关。脖子以下一片血红,窗上满是飞溅的血液。 他被打中了。 听说在密闭空间中弹时,无处可跑的空气会被压缩,造成瓦斯爆炸一般的效果。紧闭车窗的车内也能产生这种现象。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车里被敌人攻击。 记忆的碎片渐渐苏醒。苏卡的手机响了,上平的怒吼……安娜。 他赶忙坐起,却被安全带拉了回来。他摸索着寻找搭扣,却怎么都找不到。正要呻吟,却感到太阳穴处顶着一样坚硬的东西。剧烈的疼痛让他差点闭上眼睛。可看着一动不动的芝山,他还是忍住了。 女人说:“不许动(freeze)。” 这一句简单的英语他还是能听懂的。他想抬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可被那坚硬的东西压得动弹不得。一阵呻吟传来,那是上平焦躁的喊声。 “别反抗,仁王,照她说的做。” 缓缓举起双手。他没有受重伤。上平又说道:“是安娜。” 仁王头点了点头。他明白,自己遭到了狙击。安娜通过苏卡的手机,命令他们停车。芝山怒吼了。目的地就在眼前,只要全速前进,五分钟就能开到了。 仁王头举着手,看了看车窗玻璃上的弹孔。只有一个弹孔。可就是这一个弹孔,就要了芝山的命,膨胀的空气还把仁王头震晕了。 安娜低声说了些什么,上平回答道:“仁王,把枪放到后面。用左手解开保险扣,拔出枪,丢到后面去。” 为了防止警官的枪被盗丢失,或是不慎掉落,枪上装有保险扣。 “她知道有保险扣吗?” “指着你脑袋的,是我的枪。” 仁王头刚咂了下舌,枪口就重重地顶了一下。他咬紧牙关。“别想搞小花样。安娜身上绑着C4炸药。” 听到高性能炸药C4,他又想起了东关东车道上的自杀式恐怖袭击。卡车消失在大巴之后,就爆炸了。他甚至没有感到震动,听到声音。可能因为他只能通过电视回想起那幅画面吧。 他老老实实地伸出左手,拉开夹克,打开枪套的搭扣。太阳穴的枪口没有动过。他连枪带套,卸了下来,拉开安全栓,用大拇指和食指抓住枪把,拔出P220,刚想从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丢过去,就被安娜抢去了。 他不禁起身,抬头看了看站在驾驶座后的安娜。 皮肤很白,戴着半框墨镜。镜片的颜色很深,看不清她的眼睛。右边太阳穴有一块白色的伤疤。黑色的头发,发型和成田机场时一样。 黑衬衫加背心。背心上绑着四四方方的盒子,写着黄色的“C4”字样。上平说得果然没错。 仁王头举着手,盯着安娜,问上平说:“没受伤吧?” “我没事,就是从位子上跌下来时撞到了担架,额头磕破了。”“博士呢?” “没受伤,抱怨我们不听话,才会变成这样。” 他又看了看上平,舔了舔嘴唇,压低嗓门说:“系长他……” “我知道,”上平打断了他,“子弹都穿过座位了。”“那男人呢?” “还在睡。估计是打了药了,完全没有醒的样子。”安娜挥舞着枪支,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仁王头装作没看见。上平低声说道: “仁王,别反抗。你看看她绑了多少C4,都能把这一片地方都炸平了,全车的人都会死。我可不想死,况且还是炸药,死无全尸啊!” “看引擎还能不能点上……” 安娜打开了手枪的保险。只要扣动扳机,就能发射子弹了。这个动作,只是一种威慑罢了。 威慑还是有效果的。苏卡倒吸一口冷气。 仁王头转身坐了回去,扭动车钥匙。美国车的引擎又响了,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第壹话 冤冤相报何时了,憎恨的锁链是不会在中途断开的。战争结束之后,安娜也无法回归普通的生活。 “你是安娜吧。” 安娜好看的唇形有点歪曲,浮上了一丝冷笑。 “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就不谢谢我吗,但丁。”“不明白。但丁确实是我的名字,但我现在并不完全是那个状态。” “你在中间状态。” “什么?” “没什么。” “你虽然救了我,可为什么?而且这是什么地方?手铐铐起来的那两个男人是谁?” “至于那两男人是谁,这是什么地方,你就不用管了,现在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笨蛋!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帮你吗?”“为什么?” “为了杀你!” 说到这,安娜拿出手枪,枪口抵向但丁的额头,拉开保险,金属的声音直接回响在头盖骨上。 “为什么要杀我,即使要杀我也应该给我一个理由吧。”“这是对你杀死天使的惩罚。” 安娜扣好扳机的手关节开始发白。 但丁没有眨眼,静静地与安娜对视。 十五世纪末,吞并了波黑的奥斯曼帝国,在连接亚得里亚海和巴尔干半岛交通要道的米莱卡河岸附近的布福波斯纳建了一个小镇。小镇的四周都被丘陵所包围。 那就是萨拉热窝—安娜的故乡。 这里是巴尔干半岛的某教和伊斯兰文化的中心。二十世纪初被奥匈帝国吞并,但大多数教徒仍继续住在这里,这里依然残留着奥斯曼时代的痕迹。 一九八四年,这里举行了冬季奥林匹克运动会,但仅仅在奥运会举办后的第八年,就爆发了战争,首都萨拉热窝成为了主战场,被包围了整整四年之久。 丘陵地带本是他们的天然壁垒,却被战车、野战炮等占据得满满的,战斗机、侦察机在城市上空不停盘旋。城市中的街道也都处于被监视状态,市民即使走在路上也要面临枪击的危险。 这里的食物、水严重不足,也没有电和石油,家里的暖气也是冷的,交通也都中断了,电话也不通,甚至连纸和铅笔都没有。市民们用雨水来解渴,用拾来的柴取暖,在庭院里开辟出一小块地来种植蔬菜,勉强度日。仅有的一点食物和医药品,都要通过下水道搬运,里面散发着恶臭,肥胖的老鼠肆意地乱窜。市民们只能在夜间悄悄地耕种自家的菜园。街道中心有一条河流,虽然河流上架着一些石桥,但是这些桥已经由于战争布满弹痕,变得破烂不堪了。商店、住宅、学校、医院……所有的这些建筑物的窗玻璃都被激战损坏了,地上堆满了破烂不堪的瓦砾。 讽刺的是,安娜一家常年居住的街道,被称为狙击手街道。狙击兵们都藏身在街道两侧的建筑物里。不仅仅是敌兵,甚至连市民也被当做狙击的目标,安娜最后也不得不成为一名狙击兵。都市的中心地区是藏身的绝好地点,所以这里才会有这么多的狙击兵。萨拉热窝被称为狙击兵的天堂,同时也是狙击兵的墓地。 狙击兵之所以会瞄准市民,是因为有些敌兵会伪装成市民。其实,真正的市民大多数都有枪,他们也是战斗的士兵。就像安娜是狙击旅团里的一员一样,安娜唯一的姐姐也是一个民兵。虽然她结婚了,并且已经有了一个小女儿,但是她经常把枪藏在孩子的婴儿车里搬运。 在一个乌云密布,昏暗的秋天的午后,姐姐推着婴儿车走在马路上。那时安娜正在公寓的一个房间里,监视着圣德拉格诺夫区域,刚把敌兵击倒。姐姐刚生下的孩子叫米莎,有着柔柔的金色鬈发和蓝色的大眼睛,简直就是一个天使。每当想起米莎这个名字,安娜心里就会像针扎般疼痛。那天姐姐用载着米莎的婴儿车运载武器,但是,自动手枪太大了,婴儿服挡得住这头,挡不住那头。姐姐被一枪击中,第二枪则击中了婴儿车里的米莎。从马路正中间的婴儿车里喷射出的红色鲜血至今记忆犹新。那天晚上,狙击旅团的上级克里切库夫,也是安娜的狙击启蒙老师告诉她:“竟然有人能对婴儿开枪。” “他们真不是人。” “没错,他们不是人。这些家伙只是被人工改造的士兵而已。”不错,萨拉热窝是狙击兵的天堂、墓地,也是狙击兵的试验场。 对掠夺他人的性命根本不会感到任何愧疚的人造士兵就是“毒”,而但丁正是那个杀死米莎的凶手。这是卡伊告诉她的。安娜不知道卡伊为什么知道这件事,也不知道真正的凶手是不是但丁,但失去自由行动能力的但丁就横躺在自己面前。只要问他就行了。 安娜用日本警察的自动手枪指向但丁的前额:“你去过萨拉热窝吧?” 针对安娜的提问,但丁点了点头,虽然被枪指着额头,可但丁一点也没有害怕和惊慌失措的表现。 “并且在那里打死了我的外甥女。”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杀过多少人了。” “是一个婴儿车。你先开枪袭击了推着婴儿车的那个母亲,接着又开枪袭击了婴儿车里的孩子。” “啊,是那个啊,”但丁回答着,表情没有任何的改变,“好像有那么回事。” “那么回事?”枪就这样指着但丁的额头,安娜左手已经扣起了扳机,扣起扳机时的刹那金属声直接回响在但丁的头盖骨上,但是但丁却依然面无表情。 “我是根据观测手下的命令进行目标袭击的,观测手是眼睛,我就是手指。” “是黑木吗?” “不是,是别人,代号克拉修。黑木是教官,在训练营的时候没有参加过实战。” 但丁说,以前观测手被称为查理要员,狙击手被称为德尔塔要员。 “那现在那个观测手呢?” “死了,被我打死了。” “接着说,萨拉热窝的事,你应该都还记得吧。” 在一栋四层建筑物的公寓里,但丁跪在一面被炸弹炸得破破烂烂的墙后,萨克tRG-42狙击枪已经准备就绪。Unertl公司制造的八倍步枪的观测器中,可以捕捉到一个年轻的民兵,他的背部紧贴在石制的墙上,双眉紧锁地仰头看着天空。但是,但丁的枪拉上了安全装置,他的食指直接向前伸去直到触到了扳机。但丁和观测手克拉修所接到的任务并不是袭击民兵,而是保护他们。 萨克步枪稍微晃动了一下。民兵三人一组靠近在墙壁处,前头的那个人从墙壁的一角向马路方向观察着。克拉修用观测镜观察着马路的各个地方。搜索着敌兵,特别是狙击兵的身影。但丁也明白这并不是一项轻松的任务。民兵虽然穿着军服,但是敌人也穿着老式的外套。和市民很像的敌人,不,市民就是他们的敌人。 不期然间枪声响了,三人当中最后的那个年轻士兵胸部中枪。但丁随着枪声的方向望去,不禁咋舌。不难看出开枪的人在那栋五层的建筑物里。马路对面的房间窗户大多都被楼梯的栏杆所破坏,窗户连玻璃都没有。很难判断到底从什么地方进行的射击。射击地点在他的左手方向,根本看不到窗户的里面。眼下的马路上,市民们突然警戒起来,身子贴近墙壁,准备应对随时而来的枪战。 但丁透过瞄准器,看到了中弹的年轻士兵。他低头望向自己的胸口,深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子弹一边在士兵胸部的位置旋转,一边将他身体的皮肤、筋肉、骨头等破坏殆尽,并且将大部分的肺组织强拽出体外。他顺着被子弹射出的方向倒下,倒地的同时大概就当场死亡了吧。左手公寓方向再次传来枪声,克拉修骂了起来。 “他妈的。” 第二枪将最前头的那个中年士兵射杀了。中间的那个士兵停止了想要靠近那个刚才被击中的年轻士兵的想法,不断观望着四周寻找着无形的狙击兵。第二枪直接命中中年士兵后背的右侧方向。步枪子弹威力十足,直接将中年士兵击飞,撞上中间的那个士兵。子弹射裂中年士兵的背和腹部,从中年士兵体内射出之后好像又直接射向了中间那个士兵的右大腿。中间那个士兵将自动手枪放置一旁,用右手按住大腿上的伤。这个唯一生存下来的士兵在路边爬着,想尽办法想逃离这个地方。 旁边克拉修肩上的无线对讲机的麦克风发出了细微的响声。麦克风在没有安装送信开关的时候就变成了喇叭。“前线司令部呼叫猫眼班……猫眼班?狙击手……”“有两个人已经被干掉,在洋货店前边。” 两个人?但丁按兵不动,他紧锁双眉,额头的皱纹很醒目—应该是三个人吧。 他不知道是谁在回答。但至少不会是刚才那个拖着腿想要逃离的士兵。那个士兵不要说发出声音了,肯定连呼吸都很困难了吧。 无线机发出刺耳的声音: “报告一下现在的状况,马上……” “遇袭!第三个人也身负重伤。” 无线机里充斥着杂音,一脸难看的克拉修切断了无线机的开关。在这里进行战斗的士兵们的装备,包括武器、无线机等无一不是二三十年前的老东西。 “他妈的,这是怎么回事,空电。” “真多余,总之……” “救援?不可能,情况太糟……” 杂音越大,克拉修的面部表情越难看,只能从这些杂音中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尽管如此,还是将现场状况传达了过来。虽然不知道他们的本部在哪里,即使没有直接看见被袭士兵的样子,通过无线电,也能大概想象出当时的惨状。这时,克拉修说:“但丁,马路上。推婴儿车的女人。”但丁晃动了一下tRG-42,在视线中捕捉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标线在女人的胸口处锁定。 “看见了。” “她带着武器呢。” 女人因为穿着大衣所以看起来显得很胖。她一手推着婴儿车,一手挎着一个细长的包。车里的布被掀起,能看见自动手枪的枪柄和枪口露了出来。 “开枪!” 手指听到命令不由自主地动起来,扣响扳机,枪身也跳了起来。女人的头被打爆,但丁视而不见,右手拉开弹膛将空药夹卸下又填充好下一枚子弹。 “然后是婴儿车。” 克拉修在他耳边说着: “里面根本没有什么婴儿,都是伪装的。开枪,但丁!”标线在婴儿车的上方移动。浑圆的婴儿衣服下有什么东西吗?突然婴儿衣服动了一下,或许那只是但丁的错觉。克拉修的声音再次响起。 “开枪!但丁,那个女人打算冲进领事馆进行自杀爆炸式袭击,婴儿车里装的是炸弹!” 克拉修急了,声音中渗透着焦躁不安。 “开枪啊,但丁!你在干什么!快开枪!” 终于,训练有素的但丁开了枪。 枪声被马路所吞噬,四周恢复了安静。已经装好第三发子弹的但丁一动不动地盯着婴儿车。白色的婴儿衣服已经完全被染成了红色。克拉修已经打开了无线对讲机的开关。不久从麦克风里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撤退。克拉修,其他小组做后援。” “明白。” 克拉修回答着。 那一天安娜杀死了三个士兵,应该是一个值得庆祝的纪念日,但是同一天姐姐和三个月大的外甥女也被射杀了。而且,惨案就发生在自己杀死那三个士兵之后。 冤冤相报何时了,憎恨的锁链是不会在中途断开的。战争结束之后,安娜也无法回归普通的生活。她再也无法摆脱憎恨的连锁反应了。 安娜持手枪的手差点失去了力气。 安娜的姐姐和外甥女被杀,是因为她杀了三个士兵。她并不恨那些士兵,只是他们碰巧穿了另一种颜色的军装罢了。但丁也一样,他也只是执行射杀伪装成市民的士兵而已。安娜终于开口了: “你刚才说你已经杀了克拉修,对吧?” “是山间的教堂。我受雇于日本政府创建的一个危机管理中心。在‘毒’部队当狙击手时,负责我的是一个日本女人。后来她返回日本,建立起日本独自的专门对付恐怖组织的机关—危机管理中心,顺便把我带了回去。我是一个人造的双重人格,不可能拥有正常人的生活。需要某人……了解情况的某人对我进行管理。” “是山间的教堂吗?” “你应该也有些记忆吧,我们对着目标互相射击的事。”安娜空洞的眼窝突然觉得有点疼痛。但丁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安娜。 “那个时候的目标就是克拉修。克拉修在毒计划解散以后不久,开始贩卖起俄罗斯的核武器来。他的其中一个买主是日本人,危机管理中心当时正好想要遏制他持有核武器。”“那你是怎么杀死克拉修的?” “是黑木。那个时候黑木是观测手,负责掩护任务。就是他打伤了你。” 安娜是在想要射杀非洲曙光的时候被狙击手袭击的。第一发子弹射偏了,她在还击的时候将对手打死了。她在不知不觉中报了一箭之仇。 “那个时候黑木使用的是五十口径的步枪。没想到你能捡回一条命。” “是黑木的枪法太好了,他的子弹把步枪的机械部分打得四分五裂了,这样反而缓冲了不少力量。” 她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给他看。 “虽然没死,可伤得不轻,我的右眼和右手基本废了。”“原来如此,”但丁点着头,“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为什么把这些都告诉我?” “我没必要保密,你想听,所以我就说了,就这么简单。”“你不怕死吗?” “怕。可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怕不怕。在这一年时间里身体不停地出现异常状态,对于自己到底是谁,从哪里来,我自己也越来越不清楚了。” “有人说个体认同感就是记忆。” “记忆?”但丁微微地笑了,“确实如此。我在人格转变的时候一直都没有记忆。难怪越来越不认识自己了。”“那你童年时期的记忆呢?比如说自己的家在什么地方,在哪上学?” 但丁摇头。 “什么都不记得。” “父母呢?” “也不知道。” 安娜将枪口指向天花板拉上了安全装置。 “有人知道你的过去。” “苏卡?” “不错。我把他带来了,他应该知道不少,当然也包括萨拉热窝的事情。” “解开我的过去又能怎样?” “至少能知道自己是谁啊。” 但丁掀开身上的被单,安娜顺势解开了束缚但丁的皮带。但丁从担架上下来,陈旧的木质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下沉。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是自己把地板踏穿了。其实不然,是因为他的膝盖用不上力,踉跄着差点摔倒。安娜迅速伸出右手,已经失去了的食指、中指、大拇指都牢牢地抓着但丁的胳膊。 “没事吧?” “嗯,”但丁点头,“可能是药物的关系,我被苏卡下了毒。”但丁看了看安娜戴着红色皮手套的手,她露出一丝苦笑。“高性能的假肢,它通过大脑的指令来改变电子信号,启动伺服电动机。如果我愿意的话,可以装一个强力马达,力量大到可以拧断人的胳膊,但是如此一来的话我的胳膊就会变成现在的三倍粗,所以我拒绝了。” 安娜的脸上又出现了一丝冷笑。 “我跟你一样是被苏卡制造出来的次品。” 第贰话 两只胳膊都被绑到了后面,在腰的附近被手铐铐住。肩膀到上臂的肌肉被强制拉扯,麻木不堪。 “次品,确实如此。” 皮手套里的手,的确是硬硬的塑料。他的手继续扶着担架,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身体虽然感觉有点酸软,但是没有头晕目眩和恶心的感觉。 重新环视一下四周,像是一个木造的储藏小屋,但却很宽敞。左右两边的门都大开着,前面很像一个车库,有一辆大型的四轮车停在那里。车的前玻璃的右侧有明显的弹痕和清晰的小孔,放射状的裂痕沿着弹痕和小孔向周围射去。左侧也有这种裂痕,挡泥板被压破,车灯也坏了。 车旁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张蓝色的床单,露出一双穿着皮鞋的脚。从前玻璃的弹痕来看,被袭击者应该是坐在副驾驶位置的人。但丁面向车的方向问安娜:“你刚才说过你抢我过来是为了杀我吧,但是你刚才为什么没杀我?” “只要我想,随时都能动手。” 他回过头,发现安娜的表情很温和,完全没有杀意。再看向倒在地板上的两个人。那两个人仍然双手被手铐铐在身后,一动不动的样子。 “他们死了吗?” “死人还需要手铐吗?” “他们是什么人?” “是警察吧,负责护送你的。” 他又抬起头,环顾着房梁都已经剥落的屋顶内部。 “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车走到这里的时候,发现山中有一个废弃的小屋。正好有一个很大的仓库,所以就暂且把车藏在这里了。这里不宜久留,如果发现你没到达指定的地点,卡伊肯定会找你的。警察肯定也会行动。” “卡伊?” “把我从欧洲叫过来的人,他下令让我杀一个人。”安娜瞥了一眼但丁,残留的左眼发出憎恶的光芒。她接着说: “你为什么要杀我?而不是非洲曙光。” “我是受黑木之托。教堂一战,还没分出胜负,为了一决雌雄,他想要借助我的力量,但是,没有成功。” 但丁脑中闪过安娜说的那句“次品”。苏卡说但丁受到“毒”的影响,陷入中间地带。他说的虽然是大脑的状态,但但丁也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卡呢?” “他大吼大叫,被我关在别的房间了。” “我想问他点事情。” “我也是,”安娜轻轻抬起下颌,“在这边。” 安娜和那个身份不明的男人走出屋子之前,仁王头一直紧闭着双眼竖起耳朵。因为手被手铐铐住了,所以不要说反击了,连起身的可能都没有。 “仁王,”上平小声地叫着,“你还活着吗?” “是的。主任你呢?” “我没受伤,就是胳膊麻了,疼得不得了。” “我也是。” 两只胳膊都被绑到了后面,在腰的附近被手铐铐住。肩膀到上臂的肌肉被强制拉扯,麻木不堪。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就知道我们一路北上,向着筑波山脚的方向去了,也看到过几个路标。但是后来进入山道又走了一段时间,所以正确的位置我也不清楚。” 安娜在向山道继续前行的过程中发现道路旁边一个废弃的屋子。很像以前弃农的农家,周围也没有发现田地的痕迹。这里并排建造着一个大的储藏室和主房。安娜将车开进了储藏室的方向。把车藏好以后,将躺在担架上的年轻男子从车上弄了下来,又把芝山的尸体从副驾驶座位上弄了出来,暂时让他躺在地板上,用放在那里的床单将他裹上。再把趴着的仁王头和上平用手铐铐起来,当然这手铐是上平他们自己的。他们的手枪、手机,以及手铐的钥匙、警察记事本、钱包也都被没收了。 上平偷窥到了走出房间的安娜和年轻男子的样子,他开始像毛毛虫一样在地板上蠕动,渐渐向仁王头靠近。“站得起来吗?” “可能行……” 仁王头紧皱着脸说道。汽车和电线杆撞上的一瞬间,他扭到了左脚的脚脖子。可能是脚踩刹车的时候撞到了吧。在安娜的命令下抬担架和搬运芝山的时候,虽然也是拖着一条腿,但现在脚越发疼了。脚脖子肿到原来的三倍那么高,还能感觉到关节隐隐发热。 “看来这只脚是废了。” “还能走路吗?” 仁王头看着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上平点点头。 “主任,能逃出一个是一个,我不知道自己能撑到什么时候,但我会争取时间的,您一定要想办法和本部取得联系。”“但是……” “没有时间了,趁他们还没有回来,快逃啊!” 一俯身,仁王头的膝盖和下颌抵着床,开始翘起屁股。旁边的上平也做着同样的动作。 站起身来的两个人互相对视。 “你也一起走吧,天马上就黑了。” 两个人一起出去的话,上平肯定会等到仁王头藏好再走,可现在他们浪费不起这些时间。 “我这脚,很快就会被发现的。与其这样,不如主任您一个人先走。” 上平终于点头,他就这样戴着手铐,穿过汽车的旁边,向出口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安娜和那个男子进去的房间里发出了东西碰撞的响声,接着听到有人痛苦地大叫,上平不由得转过身。仁王头瞪了上平一眼,轻抬了一下下颌,示意他赶紧走。苏卡早就猜到是安娜先进的房间。他藏在窗户旁边,袭击了安娜。对已经失去右眼的安娜来说,右侧方向应该是她的死角。但是,安娜稍微一侧身就躲过了苏卡手中的方木料。过于用力的苏卡一下子就踩空了,身子向前面倒去。再加上安娜又踹了他一脚,苏卡不由得大叫一声,倒在地上。这时站在安娜身后的但丁说话了:“刚才的动作,就像你完全能看到一样。” “怎么可能看得见,”安娜仍然背对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只是我能感觉得到,自从失去右眼后,对右方的警戒心就加强了。接下来就是身体的条件反射了。” 倒在一方的苏卡一边用手抚摸着刚才被安娜踹过的部位,一边破口大骂。安娜先进入房间,接着但丁也进来了,他随手关上了天窗。连着仓库的这个房间里,铺着脏兮兮的榻榻米。“原来虽然看不见,但是能感觉到啊,”苏卡瞪着安娜说道,“我父亲听到这句话该有多欣慰啊。” 安娜踹了他一脚,苏卡手挡腰部,后退几步。但丁靠着窗户,远远望着两人。 “你父亲怎么了?” 听到安娜的话,苏卡的脸一下子就僵住了。 “那是父亲的研究课题。肉体失去某种机能之后,会慢慢恢复,并创造出更胜于以往的能力。这个理论适用于任何人及动物,父亲认为这是一种超能力。” “你不这样认为吗,苏卡博士?” “我进行的是关于大脑本身的研究。我们两个人的领域是不同的。”苏卡看了一眼但丁说道,“在毒计划中止的时候,我们就分道扬镳了。” “你们父子都参加了毒计划吗?” “最初参加的只有父亲一人,他曾经是着名的脑生理学家。‘毒’找上他的时候,他就把我从大学研究室里拉了过去。”“那你应该知道‘毒’都在研究些什么东西吧。” 对安娜的提问,苏卡报以冷笑,他使劲地点了点头。“当然。制作人为的双重性格,将其中一种人格培训成快乐的杀人狂魔。” “培训?”安娜吸了一口气,“你认为你们做的这些事很道德吗?” “只有拥有军事价值的研究,才会有人不惜重金投资。不管是电脑还是核能,一开始都是有军事目的的。” “为了自己的研究,把自己的灵魂卖给恶魔也无所谓吗!”“你好像没有权利说这样的话吧,安娜。你用来模拟训练的机器可不便宜,为了把人类的大脑准确送到预定的梦境,必须需要有petaflops级别的计算机。”“那是噩梦。” “你怎么说都可以。” “什么?peta……” “petaflops,相当于一秒钟进行一千万亿次的运算速度。”苏卡脸上带着一丝冷笑,抬起下颌。 “你们这些人是理解不了的。算了,我还是给你们解释解释好了。” 但丁仍然抱着胳膊,目不转睛地盯着开始得意扬扬说话的苏卡。可以看出他只是在炫耀自己的知识,但总是让人觉得他话里有话。 苏卡开始自顾自地说起了超级计算机。 在一九四六年诞生的世界第一台通用的电子计算机ENIAC中,共使用了一万八千根真空管,总重量达到了三十吨。ENIAC一秒钟能运算五千次,能以远远超过人类能力的速度进行弹道速度运算。 在这之后,计算机取得了长足的发展,一九六七年Cray公司制作的计算机Cray的运算速度突破了一秒钟一亿次。表示一秒钟十亿次的运算速度的单位被称为gigaflops。能保证gigaflops运算速度的计算机被称为超级计算机。到了二十世纪末,能否进行一秒钟一兆次的运算—teraflops运算,成为衡量计算机能力的标准。从计算机诞生开始到现在,大概经历了三十年的时间。在这三十年中,能进行35teraflops到70teraflops的计算机得以广泛应用。 “从超级计算机诞生开始,世界上所有的运算速度最快的计算机都是由美国人制造的。但是,到了二零零二年,日本研制出了世界上最快的超级计算机。” 一九五七年苏联升空的人造卫星—“旅伴”被称为世界上最早的人造卫星。超越了当时与其竞争激烈的美国,给予了美国沉重的打击。但是二零零二年由日本制造者开发出了运算速度最快的计算机,这无疑又给了美国一次沉重的打击,而且这次打击要远远超过以往任何一次。 “在这之后美国又卷土重来,以期夺回世界第一的宝座。但是,最严重的问题是,在九十年代中期Cray公司被SGI公司收购,后来SGI不再花费精力开发Cray公司最擅长的高速演算专用集成电路片,而是随便找了一些普通的集成电路片进行串接,作为提高速度的方式。毕竟这样能节省大量资金。”说到这里,突然苏卡翻了个白眼。 “简直就是愚蠢至极。一千个,一万个凡人,也抵不过一个天才。这道理谁都明白,连这个道理都不懂的人怎么可能制造出世界上最快的计算机?简直是笑话。或者说,是一场噩梦。而二零零二年成为世界第一的日本制造商,从几十年前就开始专注于高速运算专用集成电路的研究了。就在美国制造商决定进行通用集成电路片的并列串接敷衍了事的时候,日本也没有停止过关于此的研究。因为我们想要的是速度更快的计算机,是能够产生人的思考能力的计算机。能够做出这种计算机的人只能是日本人,所以我就来到了日本,由谁来做不是重点,重点是做出来的东西到底有多大价值。”IBM公司是世界上最早拓展petaflops的公司,它开发了“蓝色基因”。但是能够实用的机器,要达到70petaflops才能成形。苏卡说的并列通用集成电路片是有一定界限的。 安娜俯视着慷慨激昂、大汗淋漓的苏卡,她问道:“为什么一定要追求高速度?” “如今,超级计算机做的大多是各种各样的模拟实验。号称世界最快的日本超级计算机对全球变暖和厄尔尼诺现象进行模拟实验。但是,即使用这个超级计算机,也只能模拟出地球上的一部分现象而已。我们所要追求的是一种再现能力,即再现由全球气候变暖所引起的气象状态的变化的能力。当然关于气象的模拟实验只是其中一个例子而已。美国国家安全局虽然监听着世界上所有的移动电话和传真,但是他们的真正目的是希望能够立即监听到国际网络间的信息交流。中东和南非的任何地方一旦有人密谋爆炸事件,就会立刻呈现在NSA的计算机上,或者在南美的某个小街道进行毒品交易,那么他们的电话记录等就会呈现在电脑上,成为逮捕他们的证据。为此才需要更高速度的计算机。即使能同时监听到亿万信息交流,也必须要破译所有的密码,否则没有任何意义。要破译计算机密码,必须拥有比制作密码的计算机更快的速度。”“密码日复一日地不断进化,互联网上的信息交流也一直在激增,怎么可能掌握全部的信息呢?” “虽然美国也知道不可能,可他们不能袖手旁观。但是,重要的是这个。” 说到这,苏卡用食指戳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给他们看。“不管怎么费尽心思追求更高速度,计算机也只不过是工具而已。重要的是使用工具的人的思维。安娜,就像我刚才说过的,你梦中所见的都是由你的大脑中流动的电流磁场控制的。对全球变暖现象进行模拟实验的话,可以通过计算得出在特定区域、特定条件下,产生了什么现象,甚至可以计算出这些现象会对整个地球产生什么影响。我所做的就是,将这些放在人类大脑的各个神经细胞中进行交换,再进行模拟实验。谁能帮我凑齐这么多好机器?谁会给这么多钱?他们只对武器有兴趣。恐惧是金钱的根源。人们总是担心对手拥有比自己更强大的军事武器。” 苏卡指向安娜说道:“你也一样。” 然后他的手指动了动,指向但丁:“但丁你也是。你们只不过是一种新的兵器而已。他们愿意出钱研制兵器,但也焦急地等待结果。你说得没错,我愿意向这些人出卖灵魂。”苏卡的长篇大论还在继续。 但丁走向钉着木板的窗子。 “可以说你们两个只是实验品。” 苏卡一边说着一边向靠近窗子的但丁望去,但丁向窗外望着,安娜盯着苏卡,看见他的汗水顺着太阳穴流下。夜幕渐渐逼近,气温也逐渐降下来,但是苏卡额头上的汗却在黑暗中隐隐发光。 “试验品吗?” 听到安娜的声音,苏卡急忙转回视线,不停地眨着眼。“确实如此。‘毒’是我父亲开创的,我也多多少少帮了一些忙。虚拟训练系统才是我的作品。你虽然只是用来把右撇子矫正成左撇子,但训练系统的应用范围会更广。现在的美军使用电子游戏来训练士兵杀人。但是,如果采用我的训练系统的话,体验会更真实,成本也会更低。” 安娜想起了自己在虚拟训练系统中看到的景象,在城市中藏身、战斗的狙击兵;市内的房屋排列确实很真实,甚至都 第叁话 仁王头只有左脚受了伤,他紧闭着嘴全神贯注地削着钢筋,脸上爬上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能闻到城市的气息;记忆中的景象确实跟萨拉热窝很相似—那个噩梦开始的地方。 苏卡又看了看但丁。苏卡之所以一直喋喋不休,大概就是为了将安娜和但丁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这边。 “刚才你提到了父亲。” 安娜摘下太阳镜,让苏卡直视着自己的脸,大概任何人看见这个没有眼球的眼窝,都会觉得很恶心吧。苏卡的表情变得很糟糕。 “你说你父亲研究的是身体机能,一旦失去某种机能,身体就会开发出更强大的能力?” 避开眼睛的苏卡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安娜又向前踏进一步,苏卡对着安娜的脚尖一直点头。 “是的。” “你父亲在毒计划之后,有没有制作过其他试验品?他们就没有催他做出些成果吗?” 苏卡艰难地闭上眼睛。双眉间的皱纹很醒目。越来越多的汗水从他的脸上流下来。安娜继续向前踏进一步,终于苏卡慌张地开口:“我也不知道更加详细的事情,只是新的试验品,你应该比我清楚。” 体育场的景象在安娜的脑海中浮现出来,她在步枪视线范围内捕捉到一个黑人大汉,他的头被打飞,随即倒在地上。枪声传到安娜耳中的时候已经是那个黑人中弹以后的事了。从摩天大楼到体育场有两公里的距离,而且从体育场到安娜的射击位置大概有六百米的距离。 “从摩天大楼射击的男人?” 一直低着头的苏卡点了好几下头。 “详细情况我也不知道。卡伊说,这一次就是所有试验品的大亮相。但丁、安娜以及父亲完成的终极狙击手。”安娜扑地笑了。 “终极狙击手吗?能从距离两公里以外的地方将人的头击飞,的确不同寻常。” “父亲做的狙击手,可以独自执行任务。”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但丁也开始看向苏卡,但是,低着头的苏卡对此却没有一点察觉。 “狙击手是需要有后援的。你有卡伊,但丁也是和黑木一起的。但是父亲制作的狙击手,可以独自执行任务。”袭击了站在舞台上的音乐家之后,新摩天大楼的射手面对着陆上自卫队的攻击进行回击又将两架直升机击落。“那么,我和但丁以及你父亲制造的狙击手都是被同一个组织招募来的吗?” “辛迪加不可能只是一个简单的个体,把它看做许多细胞的集合体或许会更贴切。细胞之间为了生存,会互相竞争。”“为什么?” “据说辛迪加内部的势力图已经被涂改了,又加入了新的强大势力,整合整个组织。进行兵器开发项目的组织,也想获取新的力量。不对,与其说是新的力量,不如说是新秩序。辛迪加本身似乎也在变质。” 苏卡抬起头,眼圈泛红,流着眼泪。与此同时,飘过来一股恶臭。他的胯股间湿了,屁股下面染了一大片。“让你们袭击相同目标,互相竞争。可是‘毒’毕竟是最早开发的,技术比较落后。所以黑木没有选择狙击原定对象,而是选择了狙击你。但丁又出了问题,他就更焦躁了。黑木也不知道父亲制造的新狙击手。他只能拿你开涮,好减少一个竞争对手。” “即使是竞争对手,但大家不也同属于同一个辛迪加不是吗?”安娜摇摇头,“我还是不明白。” “适者生存,优胜劣汰。卡伊和黑木其实都不是单纯的观测手,他们也是新兵器的负责人。但丁的失败,也是黑木自己的失败。” “辛迪加内部的新势力是什么?” “不知道,”苏卡用他那双可以看穿一切的眼睛看着安娜,“我真的不知道,卡伊也只是告诉我这些而已。” 但丁向这边走近,苏卡抱着头痛苦地大叫着。但是但丁只是走到了安娜的旁边。 “给我手铐的钥匙,把那两个警察放了。” “为什么?” “在渡过有水虎鱼的河流的时候,要先把牛放了。看来博士已经跟自己的同伴取得了联系,这里已经被包围了。”但丁收紧了视线。 “那些人在天完全黑之前应该不会采取行动。” 安娜点点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钥匙递给但丁。如果苏卡用了什么办法将自己所在的位置传达给了卡伊,那来这里准备作战的,一定是擅长夜间战斗的特种部队。而且他们的登场,意味着他们将要抹掉所有的痕迹。 “看见了吗?” 但丁点头,走出这个小房间。 四目相对。拉开窗,年轻的男子站在那里。无处可逃的仁王头盯着男子的脸站了起来,越过窗户能看清他的样子,男子向门口这边走来,但是仁王头却完全没有察觉到。他就这样戴着手铐,像白痴一样站在那里。男子轻轻地伸出手,把仁王头往后一推,他左脚一用力,痛苦难耐,只听一声惨叫,摔在了地上。男子关上窗户,直接掠过仁王头,向停车的方向走去。仁王头觉得脚部传来钻心的疼痛,他不由得呻吟出声,虽然如此,但他还是半睁着眼睛,观察这个男子的样子。男子围着车子转,没有问上平的去向,好像也没有到外面去找他的打算,天知道他有没有发现上平已经离开了,反正他对此漠不关心。 过了一会,男子回来了。仁王头仍然闭着眼睛呻吟着。他感觉到这个男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但是他并没有睁开眼睛。虽然脚踝处的疼痛依然继续着,但其实也没有到一直呻吟的地步,这样反而弄巧成拙了。他睁开眼睛,发现这个男子正在盯着自己看。 “你的同伴逃走了?” 仁王头不由得点了一下头,但是男子对此并没有感到很吃惊。 “辛苦你们了,对了,你能站起来吗?” 仁王头停止呻吟,想要站起身来,男子伸出手,搀扶着他。“脚很疼吗?” “好像是车撞在电线杆上的时候扭到的。” “你是跑不了的,所以才让你的同伴自己离开吧。多令人感动的友情啊。”从男子的话语中仁王头听不出任何惊讶和讽刺。男子就这样瞅着仁王头。 “你叫什么?” “仁王头,你呢?”问完才想起,他已经失忆了。但没想到他痛快地回答道: “野野山。” “你没有丧失记忆吗?” “不是记忆丧失,是人格丧失。” 看着歪着头的仁王头,野野山苦笑着回答。 “你不明白就算了,解释起来太麻烦,今天没空说这些。”说到这野野山伸出右手,手中握着一把黑色的小钥匙。“我把手铐给你解开,你想逃就逃吧。但是,看起来你的这只脚似乎连走路都很难。如果你想脱险就按照我说的去做。”“你先说,我听过再决定……” 还没有说完野野山就走到仁王头的身后利落地解开了手铐。手臂立刻轻松了不少,甚至能感觉血液流入肩膀和胳膊。仁王头揉着被手铐铐过的手腕。野野山把手铐扔在地上,站起身。 “并不是要你做什么很难的事情,想让你帮我一些简单的琐事。” “我拒绝,还是我自己先逃吧!” “随便你。但是我要告诉你,我们现在已经被夜行者包围了。”“夜行者?是什么?” “专门从事夜间战斗的特种部队。越是黑暗越能发挥他们的战斗力。如果我们一进屋,你的搭档就逃走了的话……”野野山做了一个用右手大拇指切割喉咙的动作。 “夜行者是扫荡的专业户,专门斩草除根的。” 仁王头一时间有些不相信他的话。野野山直接看着仁王头问道: “所以……你现在选择站在哪一边?是决定帮忙还是决定逃走?” 野野山期望着也许能在这个储藏室里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在停车的库房入口附近的一个棚子里,发现了一个手制的工具箱,里面有几个金属制的锉子,看到这些野野山心中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他本想从车上拆一些铝制的零件,不过他另外找到了铝罐,再找到一个生锈的钢筋边角料就可以了。仁王头负责锉坚硬的钢筋,野野山则负责锉铝罐,两人将锉出来的金属粉放到报纸上。 仁王头只有左脚受了伤,他紧闭着嘴全神贯注地削着钢筋,脸上爬上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安娜和苏卡还没有从那个房间走出来。 野野山的脑中闪过“试验品”这个词。从苏卡的话中可以得知,黑木似乎打算出卖野野山。苏卡的话到底有多少是真的,以及那个叫卡伊的男人对苏卡都说了什么,谁也不清楚。但黑木已经死了,无法直接问他,野野山也不在意这些。野野山问仁王头说: “你是警察吧?” 仁王头有些吃惊地望着野野山。看那个表情就明白了,恐怕他在身处中间状态的时候,就见过仁王头了。野野山不管这些继续问道:“体育场狙击事件的那一天,你也在场吧?”“是的。” “都发生了什么?能跟我说说吗?” 一瞬间仁王头就像内心深处遭受了很大痛苦一样,整张脸扭曲在一起。 莫非他是警卫人员中的一个吗?如果苏卡说得没错,音乐家就是在警方包围之下死的。 “发生了狙击事件对吧,而且是相当远距离的射击。”“两千米。” 仁王头一边说着一边用舌尖舔着嘴唇。他看着野野山,最终还是开口了。 “他们使用的可能是南非制造的步枪,是口径二十毫米的超远距离射击用步枪。” “托莱百陆生产的啊。” 仁王头睁大眼睛看着他。 “你还知道些什么?” “不是有专门介绍枪支知识的杂志吗,我也使用步枪射击,所以我会特别留意奇特的步枪,所以对这个有印象。”自己明明失忆了,却对这些事情有印象。他苦笑着点点头。“原来如此。如果是托莱百陆制造的二十毫米的步枪的话,执行两千米距离的射击任务也不是不可能的。” “反正我还是不太敢相信。” 野野山看着仁王头发牢骚,忽然想到,说不定这个男的也是一个狙击手。狙击手必须有自信才行。要自信自己比任何人都要优秀,否则无法平静地扣动扳机。自信虽然让人情绪稳定,但是有时也会变成一种傲慢。 野野山很想知道,仁王头究竟是不是狙击手。 “那个狙击手好像是一个人完成的任务,并没有观测手。”仁王头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野野山。看到仁王头的这个表情,野野山更加确定了他就是一名狙击手,他接着说道: “他一个人观察了周围的情况,从两千米以外将目标打死。苏卡说他是终极狙击手。” 野野山注意观察着仁王头的表情,问道:“警察有什么线索吗?” 仁王头的眼神似乎有一瞬间的恍惚。 “应该有一份嫌疑人名单吧,但是我什么都不知道。”“警察觉得犯人可能是谁?” “喜欢跳伞和滑翔翼的人,然后就是从事步枪射击的人,当然还包括进行过特种部队训练的队员……” 仁王头的话中途被打断,他张着嘴向储藏室的里头望去。储藏室的窗户被砸破,苏卡从里面跳了出来。可以看见安娜就站在窗口,但她对于苏卡的这种行为并没有感到恐慌,甚至没有追出来的打算。 正在锉金属片的野野山根本就没瞅仁王头。苏卡穿过车的旁边,将门拉开一条缝,溜了出去。 嗖的一声,那是消音器的声音。从稍微打开的门缝间,可以看见苏卡向后倒下的身影。 看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从旁边走过来的安娜看着野野山和仁王头手头的工作。“哦,这主意不错啊。” 仁王头紧皱着脸,看着安娜和野野山。可能是因为他仍然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在干什么。可能也只是因为他听不懂英文罢了。 自从开始锉钢筋,野野山就再没说过一句话,储藏室里充斥着紧张的气息。 安娜和野野山也只说过一次话,而且好像也只是关于仁王头的左脚踝的话题。仁王头能听出来安娜是想要包扎他的脚。在包扎的时候,安娜使用的是左手。如果本来就是左撇子的话,那么即使失去右手和右眼,对狙击手也没有太大影响。可那就和仁王头他们掌握的信息完全不同了。 安娜将抬野野山时使用的蓝色床单撕成细条,用这些细条把仁王头的脚包扎得紧紧的。虽然在缠的过程中仁王头也伸出了手,但是基本上都是安娜完成的。其实就是用布条代替绷带,通过挤压被扭伤的部位减少其一时的疼痛。给仁王头包扎的手,就是杀死芝山的那只手。这时仁王头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芝山的样子—他曾经在大型四轮车的副驾驶位置上说,想要当回普通的巡警。 第肆话 这时仁王头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芝山的样子—他曾经在大型四轮车的副驾驶位置上说,想要当回普通的巡警。 仁王头之所以从札幌调到这里,为的就是眼前这个女人—安娜。她在非洲曙光到来之时,恰巧到达成田国际机场。为了跟踪乘坐机场大巴的安娜,一行人坐着银色的汽车出发,那时芝山和松久还活着。所有事情在仁王头的大脑中忽明忽暗,从追上来的黑色小客车里射出的霰弹枪、车线变更的镶板跑道、橘黄色的火光、压瘪的车、在头上交错飞行的陆上自卫队的直升机、新宿公会堂的舞台、露天体育场的舞台、机动队驻屯地的日日夜夜,还有又一次在自己面前大量出血、死不瞑目的芝山,这些都在仁王头的脑海一一闪过。安娜就站在自己面前。当野野山问自己是留下还是逃走的时候,他最开始想到的是逃走,可为什么现在却留了下来?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印度籍的美国科学家从储藏室冲了出来,紧接着就被射杀了。这证实了野野山的话—他们被擅长夜间作战的特种部队包围了。曾经从属于樱花枪战队的仁王头可以理解夜行者的职责。逃出去的话也只是死路一条,野野山的这句话还是值得信任的。 野野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从他所说的关于体育场事件的话语中,可以推测出他也是一名狙击手或观测手。科学家被射杀的瞬间,他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可以推测出他肯定经历过某种形式的战争场面。 安娜的行动也远远超过仁王头的想象,射杀芝山、绑架野野山的理由竟然是为了要杀死他。但是,现在她又和野野山联手想要突出这重重包围,还帮仁王头包扎了脚。仁王头脑子里有一堆问题,却没有找到一个答案。唯一清楚的一点是,如果离开了野野山和安娜,他这辈子都别想知道答案了。 身为警察,他必须逮捕和体育场事件有关系的野野山和射杀芝山的凶手安娜。虽然他现在做不到,但至少要冲着这个方向努力。 不管怎么说,得先逃出这儿才行。 安娜将仁王头的脚裹好,又冲着裹好的部位敲了敲。仁王头不由得说了一句话:“谢谢。”安娜冷淡地点点头,看向野野山。两人用英语快速地交谈着,仁王头只能不停地看着他们二人。谈话一结束,安娜取出一个安装在吊带裙上的C4炸药的包装,交到野野山的手上。又从肩上的小盒子中拿出一把刀子递给他。野野山将C4从箱子里取出来,开始用刀子削。C4塑胶炸弹呈黏土状,所以很好削。安娜把削下来的炸药和铝以及铁的粉末混合在一起。看着两个人的样子,仁王头不由得问了一句:“你们在做什么?” “做个机关,如果做得好的话,我们就能脱险了。”“安娜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讨论谁来按开关。安娜只有一只眼睛,而你又可能不大适应这种工作,所以只好我来做了。” “能弄好吗?” “我也不能保证,时间不多了。夜行者们只要天一黑就会开始行动了。这也是我等待的时机。” “时机?”仁王头还想继续问,但是看到野野山没有想要回答的意思他也就闭嘴了。 削好炸药的野野山站起身,靠近四轮汽车搬起驾驶席上的座位。开始卸下上面的蓄电池。 将金属粉和炸药混合好的安娜站起身,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 仁王头紧张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是野野山和安娜看起来却是相当悠闲。 黑暗中,但丁靠着墙坐在那里,用手绢斜着蒙住右眼。左眼虽然睁得很大,但是黑暗里不可能看清储藏室里的角角落落。尽管如此,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注意着从黑暗的底部涌上来的蠢蠢欲动。戴着暗视眼镜的夜行者们应该能够很清楚地看清但丁。这简直就像在拳击运动场上被蒙住眼睛和专业拳击运动员打架一样,无处可逃,而且完全看不见对方。集中精神用耳朵、左眼和全身的肌肉感觉空气的动向、计算着敌人的数量,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即使声音消失了,但是杀气却沿着地板在一点点地靠近。所有的这一切都不是错觉,现在只能相信自己的感觉了。但丁右手上拿着由铜线制成的两根薄的导线,只要一握紧它们导线就会通电。机会只有一次,太早,所有的努力就会付之东流;太晚,自己就会性命难保。 第一击是枪,还是刀? 第伍话 一个男人跪在但丁面前,手里拿着刀。安娜开了第一枪,那个夜行者脸上的眼镜被打飞,面向但丁倒了下去。 夜行者们看到了毫无防备的但丁,也对不见踪影的安娜保持着警戒。 但丁感觉到了气息。 眼前有什么人站了起来。 但丁握紧右手。 伴随着一声闷响,屋里亮了起来,适应了黑暗的左眼有些刺痛。他咬紧牙关,就在一瞬间,他看清了屋里所有的男人的身影。 眼前这个男人正想举起刀,他还戴着单眼镜式的暗视眼镜,嘴巴张得很大。男人的尖叫和枪声重叠在一起。下一秒,男人戴着的暗视眼镜被踢飞,男人的脸也已经惨不忍睹。温热的鲜血不断地流下来。 安娜趴在四轮汽车的顶部,紧闭着眼睛。即便如此,闷响之后的光亮,还是把她的眼皮染红了。 安娜在光亮消失的一刹那站起身,准备好手枪,炸弹的余波沿着墙壁扫去,储藏室小屋闪着微弱的光芒,这些夜行者虽然被分开了,但是丝毫不影响他们的行动自由。一个男人跪在但丁面前,手里拿着刀。安娜开了第一枪,那个夜行者脸上的眼镜被打飞,面向但丁倒了下去。还剩下三个人。 在小屋入口处,一个人捂着自己的脸蹲了下去,剩下的两个人摘下暗视眼镜用手捂着自己的眼睛。 将铝和铁粉以一比一的比例混合在一起,用C4炸药一加热,就会引起铝热反应。反应的结果就是发生剧烈的闪光现象和超过两千度的高温。戴着能将光的亮度增加到数千倍以上的暗视眼镜的夜行者们,眼前就像有成千上万个闪光灯在闪烁。亮光烧坏了他们的视觉神经,痛得再也动不了了。击中了三个夜行者后,戴着闪电式攻击护目罩,安娜从四轮车的车顶跳了下来,她摘下护眼罩,首先向倒在地板上的两人的眉间各给予了最后致命的两枪,然后她走向倒在入口处的那个男人。她抓起那个男人,将他的身体翻过来。但是对方似乎早有准备,趁势抓住了安娜的脚踝。安娜脚下一滑,坐在了地上。 对方站起来拔出刀子,向安娜袭来。他的眼睛还闭着,恐怕什么也看不见吧。眼睛深处的疼痛依然在折磨着他。这时安娜想要拿起枪,但是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刀子即将落下的一刹那,背后响起了枪声。 拿着刀子的夜行者的额头前被开了一个洞。基于弹药的威力,男人的身体先是挺直了一下,然后慢慢向后倒去。转过身看见但丁右手上的手枪还在冒着烟。在这些夜行者的手枪中都安装了消声器。安娜也从倒下的男人腰间的手枪手套中拔出手枪,将掉落在旁边的暗视眼镜捡了起来。除了这四个夜行者外面应该还有其他的后援,战争并没有结束。手制的铝炸弹放射出的火焰又有从墙壁蔓延到屋顶的趋势。太快了。 野野山要求仁王头闭上眼睛,并没有说理由。仁王头在储藏室内部的墙边毛腰蹲下,闭上了眼睛。反正即使睁着眼睛,也是什么都看不到。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夜行者们和野野山的靠近,他强迫自己忍住没有张开眼睛,虽然他不想这样丧命,但赤手空拳地面对拥有夜战武器的对手,没有任何胜算。突然,闪光袭来。透过眼皮,仿佛能看见眼皮上的血管。仁王头不由自主地睁开眼睛,看见趴在四轮车的车顶上的安娜,她正举着双手中的自动手枪SIG-SAUER/P220。那是自己和上平的手枪。 安娜手中的P220发射出火焰,空弹壳带着薄烟飞了出去。在但丁的面前站定、挥舞着刀的男人的护目镜被打飞,他直接倒地了。 安娜接连不断地又袭击了另外那三个男人,从车上跳下来给予了他们致命的一击。但是接近入口处的那个男人损伤好像比较小,突然对安娜发起了反击,他使劲拉扯着安娜的脚踝,然后想用刀子杀了安娜。这时野野山从后面开枪了。从闪光弹,到安娜解决四个人,中间所用的时间不到十秒。直到野野山解决那个想要进行反攻的男人,一切行动大概不超过一分钟。全身趴在地上的仁王头一边注意着不要发出声音,一边向倒在地板上的男人们靠近。他们都拿着装有消声器的手枪。既不被安娜发现,也不被野野山发现,当他行到一具死尸的旁边的时候,将手枪皮套中的手枪拿在手里。这时他感到头上被一个坚硬的东西顶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野野山站在了他的身后。 “用左手把它拿出来,递给我。”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依言将里面的手枪拿出来交到了野野山的手上。两把P220再加上刚才那些男人的四把手枪,现在一共有六把。 “莫非你是千手观音?” 还没抱怨完,就传来了一连串的金属声,四轮车的四周溅起了火花,后门的窗户玻璃被打碎。自动手枪发射出来的子弹轻而易举地将储藏室的墙壁和门贯穿。野野山和安娜放低身子,面朝储藏室的后面。仁王头也暂时抓住了一副掉在地上的暗视眼镜,跟在两人的后面。 身体旁边立刻就落下一发子弹,将地板的木片吹起。他趴在地板上,抱着头说了一句:“该死!” 话音刚落,头上一阵巨响,他抬头一看,发现刚才由于闪光所发出的火苗已经经过墙壁、屋顶烧到了房梁上。又一声枪响,一根还带着火光的房梁折断,掉在了四轮车上。就在他抬头的时候,口中吸入了大量的浓烟,引得他不住地咳嗽。 他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匍匐着。 这时他终于明白了对手的目的—用自动手枪将房梁和柱子破坏,然后摧毁整个被火包围的储藏室。如果有几把自动手枪的话,那么陈旧的农家储藏室用不了多久就会倒塌。枪战变得越来越激烈,房梁一个接一个折断,整个储藏室发出可怕的咯吱咯吱的响声。整个房顶都快掉下来了。“开什么玩笑!” 仁王头一下子跳起身来,开始向外跑去。周围的子弹横飞,他只好缩着脖子。但是并没有停下脚步。又有一连串的子弹向这边扫射过来,在他的脚下炸开。仁王头脚下踩空,待他正要跨出门口的时候,被绊倒在后门的边缘处。 天上真会掉馅儿饼。 一波子弹从仁王头的头上飞过,后门立刻变得像棋谱一般。仁王头一边骂着自己的愚蠢一边滚向草丛。 紧接着,就看到燃烧的储藏室伴随着一声巨响轰然倒塌。对仁王头来说,另一个幸运就是,他在储藏室倒塌的一瞬间跑了出来。因为周围都是红亮的火焰,所以使用暗视眼镜的夜行者们的视线应该一下子就变得混浊起来。终于想尽办法从储藏室里逃出来的仁王头低着头,使劲地在草丛中爬行着。 他朝远离储藏室的方向爬着,一直爬到周围再次恢复了黑暗的状态,然后他拿出暗视眼镜戴在脸上。他环视着草丛四周,再一次发出感叹。 周围像白天一样明亮,甚至能看清草丛间的缝隙。到目前为止他佩戴过暗视眼镜进行过几次训练,但是像这样高性能的暗视眼镜他还是第一次使用。 一个新的疑惑涌上心头。 这些佩戴高性能暗视眼镜的夜行者究竟是谁。 戴着它,仁王头将野野山和安娜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他们将那些武器装备精良的夜行者们相继杀死。其实他并没有看清野野山他们手中的动作,因为他只能看到有些人突然口吐鲜血,一些人的护目罩向前滑落,再也动弹不得。无声的杀戮似乎还要继续持续一段时间。这时再次响起了激烈的枪声,同时能听到有汽车的引擎声向这边靠近。仁王头继续潜伏在草丛中,他看到了那辆车。那辆车和从警察局运送野野山的那辆车一样,只见这辆车以极其迅猛的速度冲了过来,滑动车门被打开,一个男人探出身子,用自动手枪开始扫射。 四轮车没有开灯,可以很清楚地看见驾驶席上的男人戴着单片眼镜。 副驾驶席上也坐着一个人,开枪射击的那个男人面向后面好像在说着什么。 四轮车动了起来,轮胎卷起了许多的石子和尘土,将车子裹了起来。然后有三个男人从草丛里跳了出来朝着四轮车跑去。 可能是袭击部队的生还者吧。他不知道野野山和安娜到底杀死了多少个人。 从车门探出身子的男人还在扫射。 就在这时,坐在副驾驶席上的男人向燃烧中的储藏室望了一眼。 仁王头不由得探出身子,凝视着那个男人的脸。 确定这里是柊树医院后,仁王头开始向大门走去。这是一个两层建筑物,并不大。他穿过自动玻璃门向里面走去,没有通过传达室,直接依照指南板上所说的向病房走去。自动小手枪一边乱射,汽车一边回旋转向。副驾驶席上坐着一个男人,他应该没有看错那个男人的脸—曾经的特种部队队长,退伍后去了大手商社,现如今新岛担负着民间警备业的重任,据说还负责武器和人员的斡旋。 上了二楼,他一边确认着病房号一边继续走着。房间在走廊的尽头,他从敞着的门向里望去。不大的病房里左右两侧各有一张床。从门口能看见右侧床上有一个男人正在睡觉。左侧的床是空的,床垫上甚至没有床单。 仁王头朝那个男人走近,那个男人脸上的肉都已经掉落,头盖骨上只覆盖着薄薄的一层皮肤,苍白的脸上能看见透明的血管,已经凹下去的眼睛紧闭着。他正在犹豫是否要叫醒他, 第陆话 “我已经被发现了,但我现在也没什么可怕的。可惜的是,关于你原来上司的消息,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突然间那个人睁开了眼睛,用呆滞昏暗的眼神看着仁王头。男人虚弱地笑了笑,嘴里没有牙。 “是仁王头啊!”仁王头点点头,他也跟着点点头。“我是梦野。那边有椅子,请坐吧。” 仁王头按照他说的,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梦野一直注视着仁王头。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樱花枪杀队队员。” “不管是樱花枪杀队,还是第一特种装备队,现在都已经不存在了。我现在是北海道警察局的一名警察。” 一起在职警察自相残杀的事件,让第一特种装备队被强制解散。杀人的是上司,被杀的是部下,而且还是女性搜查员。仁王头见过那个女性搜查员一次,她不断深入第一特种装备队作为政府权力的暴力机关的真相,最终惨遭杀害。从上平那里听到“御盾会”的名字,在那个废旧的农家遭遇了身份不明的特种部队的袭击,而且他还看到了新岛,终于明白了孤身行动的女性搜查员怀着的是什么样的心情。被杀的女搜查员和杀人的上司跟第一特种装备队没有丝毫的关系。当时警方对外公布说两人有不正当关系,杀人动机就是感情的纠葛。但网上一段令人震惊的视频,以及被登载在网络上的女搜查员的遗志,打破了政府捏造的谎言。警察为了掩饰真相,强制解散第一特种装备队,并将这些队员分散到全国各地。录像记录了女搜查员被杀的全过程:上司将手枪插进倒在地上的女搜查员的嘴里,并向她开枪。录像是梦野拍的。据说在互联网上散播消息的人也是他。梦野只不过是神奈川县警察中的一名巡查部长。一直工作在县境附近的一个小管辖所,从没有调职过。每天都是对着电脑做自己的事。警界里很少有人完全不调职的,他之所以能享受特殊待遇,就是因为他是一个天才黑客,在搜查方面能派上很大用场。 “我还以为自己肯定会因为糖尿病而死,”梦野平静地说着,他的身体没有任何血色,与死这个词很贴切,“但没想到却是因为癌症。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这里是专业治疗癌症的医院,大多数病人都没法活着出院。过不了多久,我的身体也会插上数十根管,变得跟意大利面一样。如果真变成那个样子,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继续活着。”仁王头压低声音问道:“那个传闻是真的吗?” “哪个?” “网上的加藤主任的……” 加藤裕子就是那个被杀死的女搜查员。仁王头未加思索就说了出来,但是也就只说到一半。梦野的眼睛有了一些神色,微微笑了起来。 “那些都是外面的人随口说的。” 梦野大概没有打算说出真相的意思,但是,仁王头选择相信他。梦野选择继承女搜查员的遗愿,致使第一特种装备队解散。但他并不知道梦野有没有查到御盾会。 “情况好像不太好啊……” “无所谓了,反正我也活不了几个月了。” 仁王头想要调整一下气氛,嘴角有些僵硬,他的表情肯定很可笑吧,一定是一张哭笑不得的脸。 仁王头是在特种装备队的时候知道梦野这个人的。那时他只知道梦野是神奈川警察局的警察,但是对他的名字、现在的所属机关等的调查着实费了一番工夫。他手头的消息,还是在神奈川警局任职的原来的队友给他查的,但是有一件事情很不可思议。 从警察局运送野野山的仁王头和死去的芝山以及一直没有消息的上平都下落不明,上头可能当他们放弃职务了,可神奈川警局的原同事对此事并没有过问,还替他查了梦野的事。当告诉他梦野自从退职以后就一直在这里住院的时候,也只是说让仁王头请他吃一碗札幌拉面就完事了。 总得说点什么。 “对我在电话中拜托你的事……” “仁王头,现在就职于北海道警察局警备部特种装备队。工作基本上和原来在樱花枪杀队的时候一样。” “其实已经变了好多。” “虽然你拜托我调查的事情很麻烦,但是,我对你个人的调查也着实费了一番工夫。对即将跟自己见面的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我也充满了好奇。但调查你的风险太大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仁王头把自己遇到的一连串的事件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原来是一名警察,而是因为他把梦野当成了唯一的伙伴。当他把在废弃小屋中发生的枪击事件说完以后,他发现梦野在点头认同的同时,也表现出了极度的疲劳。“原来是这样。如果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也难怪信息这么难以查到。你原来的上司也是如此,不,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处在更危险的境地。一旦接近他们的信息,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你完全可以看到这些信息,但是实际上他们已经放出了同位追踪器,而且似乎已经追查到了我这里。” “不会有什么大碍吧?” “我已经被发现了,但我现在也没什么可怕的。可惜的是,关于你原来上司的消息,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 “是吗?” “但是有一件事,不知道它能否成为你的线索,新岛好像正在着手一些非常稀奇古怪的事情。” “就没别的车吗?” 坐在副驾驶席上的安娜不高兴地说着,驾驶座上的但丁耸着肩膀。 两人乘坐的是双门双座车型的梅赛德斯—奔驰。令安娜不满的是车身的颜色—香槟色。 “太显眼了。” “别在意别人的眼光,你对他人来说并没有那么大价值。”安娜将自己的身子蜷进座位里,叹了一口气。 香槟色的梅赛德斯—奔驰是黑木的爱车,他早就立下了遗嘱,说如果自己死了,这辆车就作为遗物归野野山所有。黑木在毒计划解散之后,自己作为狙击手接受不同的任务,收入颇丰,但始终没有放弃那家诗集店。他的生活还是很节俭的,从没有做出什么不符合书店老板身份的事情。唯一的例外就是这辆车。黑木对外隐瞒了车的存在,利用曾经从事与日本政府相关的工作时建立起来的人际关系,架空自己的名分,并为自己的爱车找了个秘密仓库。 野野山心想,一般书店老板,是不会喜欢玩步枪的吧。在筑波山脚的废屋里遭到袭击,击退了夜行者们的进攻以后,但丁、安娜和仁王头都下了山,偷了一辆停在停车场里的旧车。打开车门钥匙,发动引擎的是仁王头。“真没想到曾经的搜查讲习会对偷车有帮助。”他一边说着这句话一边皱起了脸。 三人返回东京后,但丁带着两个人走到了隐藏奔驰的地方。本来但丁打算放了仁王头,但仁王头不仅没有走,还提出了一个建议,让安娜有了兴趣。 仁王头说,为了追击射杀露天体育场舞台上的音乐家的狙击手,警察的信息是必要的,他也想查明那个狙击手的真正身份。夜行者的事情虽然没有公布,但事到如今仁王头也不可能回警察局了。 仁王头说他能找到帮手,就带着但丁来到了这个横滨郊外的小医院。梦野因病住院,处处都不方便,所以仁王头对他的调查也费了很大工夫。 但丁透过前玻璃看着医院的大门,问安娜说:“为什么要听仁王头的,跟他来到这里?” “他说在废屋的袭击现场看见了他以前的上司,就坐在那个四轮汽车副驾驶的位置上。”安娜看向但丁说道,“那个男人是日本公安吧?” “好像是这样,只是大家不太清楚而已。” “关于苏卡的父亲制作的那个狙击手,日本公安当局可能已经掌握了些什么,我也很在意四轮车副驾驶席上的那个男人。”“为什么?” “因为在那个夜晚我也见过那个男人。” “你认识他吗?” “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卡伊。” 看见仁王头从医院走了出来,但丁将变速杆拨到了D挡。慢慢地发动奔驰,在仁王头的面前停了下来。仁王头打开车门,走了进去,安娜就这样坐着,座位向前倒去。双门双座后面的坐席如果坐进人的话,副驾驶席上的人会感觉很不舒服。安娜又骂了一阵。 带有双涡轮螺旋桨发动机的“超级空中国王B200”的机门被打开,从入口处吹来一阵强风。圆筒形的机舱内并排站着九个人,有男孩也有女孩。他们穿着五光十色的连衣套装,袖子和下摆都紧贴着身体。戴着安全帽和透明的护目镜,大家的脸上充满既紧张又期待的表情。每个人的后背都背着主降落伞,腰间系着备用降落伞。大家把座位卸下直接坐在地板上,空间比较狭窄,难免觉得不舒服。 领队的桥场用手抓住机身的入口处,拍了拍零士的肩膀。这时零士正在往下瞅,感觉到动静,零士抬起头,他看见桥场先竖起食指,然后用食指和中指做了一个“V”。零士看着他点点头。桥场通过手势告诉零士,超级空中国王已经按照原定计划,上升到了一万两千五百英尺的高度。 零士看了看地面。 飞机场的告示牌里写着,气温摄氏二十一度,风从二百三十度方向吹来,风速达到每秒五米。但那只是地表附近的气象状态,高空的气温和风速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想要从飞机中探出身子的零士被风吹打着脸颊。 第柒话 零士眯起眼睛,等待着自己变得透明、和吹动的风融为一体的瞬间。 超级空中国王从风下头往风上头的方向飞行。零士仰视着机尾。正因为在垂直安定板的上部安装了水平安定板,即所谓的t字形尾翼,才使得超级空中国王非常适合跳伞运动。以前有许多跳伞者从入口处飞出后撞上水平安定板,换上t字形尾翼的话,就可以尽量避免事故的发生。 桥场再次拍了拍零士的肩膀。在零士转身的时候,他张开嘴,慢慢说道:“全靠你了,拜托啦。” 零士用力地点点头,同时不禁苦笑。对听觉有障碍的零士来说,除了手语,他也会读一点唇语。虽然手语是全世界通用的,但会手语的人毕竟是少数。正常人—零士其实不喜欢“正常人”这个词—一般都不会手语,让零士的日常生活产生了许多不便。 的确张大嘴巴说话能让零士更容易读懂,但是也没有必要这么夸张。只要按照普通的说话速度,零士就能够完全明白。但是,桥场在面对零士的时候总是有故意放慢速度说话的毛病。“大会临近了,大家都很紧张。” 面对桥场的话,零士再次点点头。 队长桥场率领的这个队—“航空舞蹈”不久将参加比赛。包括零士和桥场在内,这支队一共八个人。这八个人要在空中手拉手,进行队列表演。除了这八个表演者还有一位摄影师随行,摄影师负责记录他们在空中的表演。摄影机的带子也是审查的对象。 虽然桥场也参加过几次这样的比赛,但是,他还是第一次率领队伍参加。虽然已经进行过好多次的练习,但是他比队员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变得更有些神经质了。 零士再一次看了看地面。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下降目标地点附近的草地和森林。通过风吹草动,观察大气的动态。整个队伍先由零士开始向外跳,然后大家跟着零士依次跳下去。在空中八个人进行合作表演,为了让地面上的人看到一幅美丽的画面,他们甚至不能忽视微风的影响。跳下去的时候,如果突然刮起大风,队员就会被吹得四处离散。倘若两个人以上的队员距离太靠近,就会发生危险,更不用说想要在比赛场上得高分了。 零士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高度计,桥场说得没错,飞机已经升到了一万两千五百英尺。零士开始检查身上的安全带是否松懈,紧急时自动跳伞装置的电源是否充足。零士和桥场相互检验完毕之后,最后自己又对身上的装置进行了一次检查。桥场是领队,经验十足,可他也会犯错。自己检查一遍之后,即使真的没打开降落伞,以接近时速九百千米的速度向地面俯冲,他也只能认命了。 零士面向桥场,笑着说: “没关系,交给我,风是朋友。” 零士两岁时因为发高烧而失去听觉,所以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也不知道自己发出的声音是什么样的。桥场微笑着点点头。 向外望去。 失去听觉的零士具备通过视觉和肌肤感觉来判断风的能力。训练自己的,是一个聪明的印度老人。 他看见了风在某个地方上升,又在别的地方下降。碰撞,翻腾,甚至有时停滞不动。 零士眯起眼睛,等待着自己变得透明、和吹动的风融为一体的瞬间。 零士接着他从机体上跳出去,飞翔在空中。 “我到底在做什么?”仰望天空的仁王头在心中嘀咕着。竖起的夹克衫衣领碰到了他的下颌。已经好几天没有刮的胡子发出沙沙的声音。这样的影像一般只有在电影中才会出现,现实中穿成这样,反而给人一种做作的感觉,更容易引起人们的注意。但是,目前处在逃亡状态的仁王头不得不将脸藏起来。 他眯起眼睛找寻着在空中飞行的飞机。在河川沿岸的飞机跑道上,一架双发动机飞机向西端驶去,应该会在经过一百八十度旋转以后返回飞机场上空。看见了,仔细看的话,与其说是一架飞机,倒不如说是一个小黑点。 仰望天空,仁王头脑中不禁想起了脸色蜡黄的梦野。他已经是癌症晚期了。 梦野是一个天才黑客,他能够自由出入全国四十七个都道府县警局的电脑主机。即使这样一位天才的电脑高手,也 第捌话 风的歌声停止了,零士又回到了没有声音的世界。 很难侵入公安部的网络组织。他掌握的信息是与原第一特种装备队队长新岛有关。他找到了新岛的几封E-mail,除此之外再也没有更多的信息了。 E-mail是关于跳伞运动大会的,可新岛和跳伞运动到底有什么关系,目前他还不是很清楚。但有一点值得考虑的是,摩天大楼的狙击犯在完成任务后,很可能就是跳伞离开了大楼。仁王头低下头,抓着没有花纹的棒球帽的帽檐,深深地往下压了压,他慢慢地走着,环视着四周。 宽阔的私人飞机场上,正举行着跳伞运动大会,参加者有数千之多。飞机场的飞行跑道四周都是草地,规模并不大。在堤坝的下方有飞机场的管理事务所建筑和三个飞机库。没有管理塔。事务所大楼面向停机坪,停机坪的对面是飞行跑道。在飞行跑道的旁边并排建立了直升机场。除了单发动机和双发动机的小型飞机外,还有直升机在起飞和着陆。 事务所和堤坝之间是一个大的停车场,参加大会和观摩的人员用车将这里挤得满满的。除了停车场,在堤坝上的路上也停了好多车。在堤坝的一个高地上停着一台香槟色的梅赛德斯—奔驰。因为车膜的原因看不见车中的安娜,不懂日语的她应该正在车里用望远镜观察着会场。 再次将视线收回到会场内时,仁王头发现了野野山。他站在事务所前面,看着一群电视节目工作人员将刚降落到地面的队伍围了起来,进行采访。 仁王头再次溜达起来,眼前黑压压一片穿着连衣套装的参加者和携家带口的观众,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寻找什么,视线有些迷茫。 仁王头暂且先开始观察起会场中每个人的耳朵。如果是便衣警察,或是负责保卫的人员的话,耳朵里会插着对讲机的耳机才对。留意这些人的动静的话,就有可能知道新岛所在的位置,也能给自己的调查带来些渺茫的希望。仁王头知道自己下了一个很糟的赌注,新岛即使来到了这里,肯定也不会站在人多、令人瞩目的地方。相反,仁王头留着邋遢的胡子,想用帽子和太阳镜将脸遮起来,反而更容易引起人的怀疑。大会本部的小册子上写着今天的比赛是表演赛,由八个人一组进行表演。表演内容是队员在空中将手和脚互相串联在一起组成一个环形,或其他的队形。据说各个队伍必须有一名随行的摄影师,随队员一起跳下并记录他们表演的全过程。当然,这个摄像师也是队伍里的一名成员,落地后,向大会本部提交的录像带也要接受审查。 天空中的巨大声响让仁王头再次抬起头,白色的双发动机飞机向飞机场上空逼近。 他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看着。 可以看出从机舱中跳出的几个人影,他开始数人影的数量。四个跳伞队员伴随着摄像师分向四个方向,八个人八个方向从飞机上跳下的时候,高度应该是不一样的,但是他突然记不起来刚才看的那本小册子上的内容上是怎么说的了。一直数到了第七个人影,可能是有一个人影和另一个人影重叠了吧,至少不是四人组。 人数越多表演内容就越精彩,跳伞的高度也越高。 从多少米的高空开始向下跳来着?仁王头迷迷糊糊地想着。高度一万两千五百英尺,约三千八百米。 空中国王B200的飞行速度是按照比赛规定的八十节(速度单位),相当于时速一百五十公里,因为在飞机推进器后面增加了一些气流,从正对面吹来的风,强度会成倍地增加。零士抓着机门边缘,看着下面广阔的飞机场。 飞机跑道是沿东北方向向西南方向建造的,全长六百米,宽二十五米,呈灰色。零士看着飞机跑道,跑道和堤坝之间发出耀眼的光芒,那应该是停车场汽车的车顶和前玻璃吧。点点绿色中间的这个飞机场也算是一幅多彩的画。 随着降落点的接近,零士的脑中闪过这几个月来所做的全部努力。炎炎烈日下,在飞机的机舱出入口处,计算四个人跳出飞机的时机;在炽热的混凝土上匍匐前进;研究队形;最开始时大家总是自顾自跳出飞机,根本不成队伍……所有的努力都只为今天的这一瞬间。 抬起头,目光和队长桥场的目光相对,桥场冲着零士微微地点了点头。由于风的压力桥场脸颊有些微的颤动,但表情仍旧是沉着冷静的。桥场的旁边是他的妻子,也穿着紫色连体套装,再对面是带着摄影机的摄影师,摄影机被安装在他头盔的上部。三人在机舱口内侧紧紧地握住彼此的手。计算着到达下降区域的时间,零士跳出机舱,紧接着桥场、桥场的妻子、摄影师也跳出机舱,随后其余的队员三人或两人结成组,也跟着跳了出来。 零士目不转睛地看着飞机场。可以看到跑道上的飘带旗,飘带旗的流向和空中国王的机体处于平行的状态。要读懂风向需要有几个标准,必须要掌握其中之一。而从风下方向着陆地点接近就是一个不变的准则。零士通过视觉和肌肤来感知风的动向。 耳后的脉搏平静如常,身在机舱内,什么也感觉不到。疾风吹刮着紧紧抓在一起的四个人,零士能感觉到高低不平的气流。气流冲撞着他的手、脚,零士张开手脚,风向后方掠去,强烈的风想要将零士那双抓着机舱门口处的手拧掉。紧紧地盯着逐渐靠近的下降区,零士抬起下颌。既然两手此时正抓着出入口的边缘,那么用手打信号是不可能的了。这样的话就只能点头示意。 从什么地方开始跳好呢?并没有人教过他。给予的指示只是要求到达大致着陆地点的上空时开始往下跳。最终的判断需要第一个跳伞队员自己作出。 猛烈的风浸透着零士的胳膊,最终使他的肉体消失,和风融为一体。 他看见了。 飞机场中心巨大的空气群体膨胀起来,想要顶起在三千八百米高空飞行的空中国王。他之所以能看见,并不是由于上升气流导致的对面景色的扭曲,也不是跑道旁边的飘带旗给予他的特别信号。 可零士就是知道。 零士低下头,同时放开双手,蹬起左脚。桥场、桥场的妻子和摄影师像身上系了绳子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跳了下去,然后,其余的队员三人或两人一组也接连跳了出去。第一个跳下去的零士,伸展开自己的双手双脚,将自己伸展成一个“大”字形,以放慢下降的速度,同时等待着其他队员在自己身边集合。桥场先握住妻子的手,另一只手向零士伸去。零士也伸出手,抓住桥场的手。他们彼此间都紧紧地握着对方的手。在这期间,摄影师想横向滑到摄像点。尽管身体以每秒八九米的加速度垂直向地面落下,但是地面上的人看到的是摄影师在做水平移动。 随后从机舱跳出来的四个人也紧紧地握着彼此的手,追上刚才跳下去的四个人,他们一个一个地将手连接在一起。最后第八个队员和零士的手握在一起,大家组成一个环形。桥场望着摄影师,只见摄影师用右手做了一个“OK”的手势。桥场松开手,立刻抓住左侧队员的右脚踝,通过桥场的信号,那个队员被狠狠地甩开,这时队员们以腹部为支点开始进行水平旋转。在旋转一次后的地方再次互相手拉手,又做出一个环形。 表演时间大约只有五十秒钟。在这期间,队员们从一万两千五百英尺的高度下落到五千英尺的高度。打开降落伞的下限高度是三千英尺。过了这个高度还不开伞,就会被取消资格。在这五十秒期间,评审会根据队员们做出的环形的次数以及是否能完成空中旋转等来判定他们的分数。 在外侧的四个人位置保持不变进行水平旋转期间,内侧的四个人每两个人一组,手握着手,进行交叉水平旋转。三个人组成一个把手,第四个人将身体横过来,在三个人的前面形成把手的头部,身体的两端分别连着第一个人和第三个人,一边滑行一边相互变换位置。然后又进行了一次交叉表演。就在这个时候,右手腕上钟表形状的高度计发出了一次短暂的震动。 四个人立刻打开降落伞,两个人面向外侧横向滑动,像张开的花朵一样。在这期间,只有零士两手紧贴着身子,合并着双脚,头向下俯冲。当高度计第二次震动时,向外侧滑动的三人打开了降落伞。 打开降落伞的一瞬间,队员们由于强大的拉力被拉回上空。四个人先打开降落伞,离开一定距离之后三人再打开,最后,在接近下限高度三千米的地方,零士打开了降落伞。头向下,像一根木桩一样向地面瞄准俯冲的时候,零士听到了风的歌声。 风的歌声,不仅强大,同时也非常的美妙。 一瞬间的工夫,跑道的大小成倍增加,以这种速度直线下落的零士不自觉地笑了。 高度计在到达三千英尺的地方开始不断地发出第三次震动。零士将双手双脚向外张开,抬起下颌,让身体向后仰去。大量的空气将零士的身体使劲地抬起。 瞬时失重的零士顿时感到心旷神怡。 零士用右手使劲拉着D形环。拉出飞行降落伞,然后主降落伞飞了出来。空中展开一顶红色的四角降落伞,安全带顶起了他的胯股。 风的歌声停止了,零士又回到了没有声音的世界。 地方电视台的女记者捏着前额的一撮头发。想必已经染过很多次了,早就没了光泽。她专心地找着分叉的头发,一只手还拿着麦克风,咬着嘴唇,对旁边的男工作人员抱怨着。不远处的但丁打开从大会本部拿来的小册子。 比赛过半,刚才降落的是八人编程的最后一支队伍“航空舞蹈”。 能听见女记者类似咒骂的声音。在但丁看小册子的时候,那个女记者一脸不满的情绪。只听她说:“为什么来采访要穿这样的衬衫啊,土死了。我好不容易出一次外景,还特意买了衣服呢,结果却让我穿这种衬衫,真是气死了。”女记者衬衫的胸口处有这次大会的标志。她的身下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凉鞋。 “到处都是灰尘,一说话嗓子就冒烟。” 那位男工作人员粗鲁地点了点头。虽说是电视台的采访队,但其实也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已。 男人手中拿的也只不过是家用摄影机。 “喂,还有几个队?” “还有一半呢,别这样嘛,千晶小姐,下次再补偿你。”“我可不敢指望田崎先生的补偿。上次请我吃饭,不也是想趁我喝醉带我去宾馆吗?” “那是因为看见千晶小姐的身体不太舒服啊……” “我挺好的。” 这个叫千晶的女子再也不愿意多看那个男人一眼。不久,刚参加完跳伞的一个男人跟着大会的工作人员来了。这个男人胡乱地将降落伞抱在一只手上,护目镜在眼睛周围留下了很明显的印迹。 女记者将脸转向一边,狠狠地皱了一下眉,然后又转了回来重新面对着这个男人。她可能认为自己笑得很阳光,但是那一排假牙看起来白得实在有些过分,只让人觉得恶心。“辛苦了!” 她拉长了尾声说道。女记者的手上连麦克风都没有拿,摄影用的器材也是家用摄影机。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就不害怕吗?” “早就习惯了。本来就很喜欢跳伞,所以从一开始学的时候就没有觉得害怕。” “哎呀,瞧我这记性,”女记者故意吐了吐舌头,假装敲敲自己的头,“我忘了问你的名字。可能是因为看了大家的精彩表演太兴奋了,真是对不起。” 但丁叹了一口气。这个女记者每次采访不同的队伍时都会说这句话。天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她真不记得了。真替后期剪辑的人捏一把汗。 接受采访的男人笑着回答道: “我们还是第一次参加八人表演赛,我是队长桥场。”“原来是桥场先生。请您多多指教。我是记者后藤千晶。”“也请您多多指教。” “刚才桥场先生说这是您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比赛,那么您开始跳伞活动大概多少年了?” “我自己已经玩了二十多年了,”桥场苦笑着说道,“不,应该说我们队里都是有着七八年甚至十年经验的跳伞队员,但今天还是第一次组队参赛。我们所有队员都有A级证书。”“是这样啊,这么说大家都是跳伞老手了?” “基本上是吧。” 但丁从比赛第一组开始,听取了每个队的记者采访。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听到有用的线索。仁王头认识的那个警察梦野虽然侵入警察厅、警视厅以及其他公安部局的主机搜集了情报,但是搜集到的情报也只是把大家带到了这个跳伞大会当中来。 但丁咬着嘴唇,眺望着桥场,听着这个男人的回答。女记者问道: “那么今天的表现如何?” “因为还没有看提交的录影带,所以不好说什么,但应该发挥出了平日里的训练水平吧。” “看来您相当有自信啊。” “不,其实所有参加比赛的都是高手。只是我们队伍中有着其他队伍没有的优势。” “那是什么呢?” “我们的队伍里有一个能读懂风的人。” 女记者突然提高了嗓门,但丁皱起眉毛,注视着桥场。“能读懂风的男人?好厉害啊,那是何方神圣啊?”“他就是我们队的宫前零士,我虽然是队长,但是从飞机上跳出来时的信号指示,到空中的各种姿态表演的时机掌握,全队都听从零士的指挥。” “是吗,真想现在就见到他本人。他现在在附近吗?”“我想他应该是去收拾道具了吧。他不擅长在人面前说话。他有听觉障碍,耳朵听不见声音。” 苏卡的父亲认为,补偿肉体机能缺陷的能力是“超能力”,认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成为优秀的士兵。 “耳朵听不见声音,能跳伞吗?” “他曾经说过,他之所以开始跳伞,就是想听听风的声音。他说只有在飞翔的时候,才能和风融为一体。” 但丁悄悄地离开了采访现场。 第玖话 只有直面死亡的时候才能体验活着的感觉。不,应该说没有死的恐怖,就无法体验活着的真实。所以只有面临死亡之后,生的欢喜才能爆发。 正式参加比赛,并且顺利完成任务,跳伞结束以后,队员们都很高兴。但是对听不见任何声音的零士来说多少有一些痛苦。值得庆幸的是,零士只要勉强带着笑容,和队员们击掌庆贺一下就好了。队长被大会官员叫走了。他们大概还在谈论着下降中的表演技术、各个时段大家的表情、姿势吧。零士一个人走向比赛选手的休息室。 说是休息室,其实也不过是三间飞机库中的一间。空荡荡的屋内只摆放着一些细长的桌子和折叠的椅子。参赛选手就是在这里换衣服的。 零士靠近桌子,将胸前抱着的主降落伞放在上面,将戴在头上的护目镜摘下,然后将系在腹部的备用降落伞卸下。第玖话 不,应该说没有死的恐怖,就无法体验活着的真实。所以只有面临死亡之后,生的欢喜才能爆发。 打开后的降落伞要晾干,再一次折叠好。最后他将系在身上的安全带卸下。 零士将所有的道具都卸下以后将它们放在桌子上,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腋下已经湿了。和风成为一体对零士来说是最快乐的事。但是即使如此,还是不能完全将恐惧从脑海中清除。直到将绑在右胳膊上的高度计也卸下后,他才感觉到一丝放松。用手拂过头发,才发现发根处流了很多汗,他苦笑了一下。连头发都被染湿了,说明自己是多么紧张,毕竟和以往的训练不同,是正式的比赛。放在平常,跳完伞之后他的头发都是干的。 他伸出手想要将旁边的折叠椅子拉过来,但是他突然停了下来。 飞机库的门是开着的,肆意地敞开着。零士虽然背对着入口处,但是他能感觉到有人站在那里。对方应该能看见零士的后背。但是,对方就这样在入口处站着,没有想要进来的意思。 零士慢慢回过头。 跑道周围的广阔草丛尽情地享受着午后的阳光,站在入口处的人影由于逆光的原因而变黑了。零士眯起眼睛。是一个男人,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站在那里。他第一次看见这个男人,但是,他却并没有感到吃惊或害怕。 这时,零士立刻想到老师一直说的那句话—“终有一天‘毒’会找到我这里来”。 零士知道“毒”意味着什么,对老师来说“毒”就像他的孩子一样。 手从椅子上离开,直起身子重新面对对方的时候,男人走进飞机库。零士有些惊讶,因为他感觉到身后有动静。正后方和左后方各站着一个人。从正面而来的男人并没有观察零士,他把注意力先引到自己的身上,三人趁机将零士包围住。这时,零士并没有从这三个人的身上感到杀气。男人站在零士的面前。 “您能听懂我的话吧?” 是日语。零士点点头。虽然听不到男人的声音,但是他懂得读唇术。他没有故意放慢速度,这让零士对他有了一丝好感。点完头,男人再次开口。 “看来你根本不吃惊啊。” “从你站在后面开始我就发现你了。” “但是,你没有发现后面的两个人,不,应该说是发现晚了。”零士耸了耸肩。男人轻轻抬起下颌,零士注意到后面人的脚步。他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以及从混凝土地板传来的细微的震动。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最开始的那个男人上身穿着一件立领的黑色夹克衫,下身穿着宽松长裤,全身黑色只是让他看起来更瘦。如果是老师一直等待的那个人的话,绝对不会像一根铁丝这么瘦吧。那个女人穿着一件薄外套,并没有系扣子,里面穿着一件丝绸样的衬衫和一条很相称的革质长裤。脚下穿着一双很结实的靴子。另外一个男人个子不是很高,但是给人一种全身充满活力的印象,穿着茶色的宽松夹克衫,双手插进衣兜里。藏青色的棒球帽被压得很低,夹克衫的衣领被竖了起来。女人将左手放进外套的口袋里。右手戴着红色的皮革手套,左手拿着武器。穿宽松夹克衫的那个男人虽然眼神很犀利,但是手里没有武器。只有最开始的那个男人他读不懂,虽然他可能带着武器,但是读不出他的意图,是最值得注意的类型。最开始那个男人又说话了。 “看来通过观察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毒。” 男人虽然没有点头,但是通过他那一动不动的表情可以判断出答案是肯定的。他继续说道:“我叫但丁,那两位是安娜和仁王头。” “零士,”他依次看过三个人他回答道,“宫前零士。”但丁微微一笑。 “咱们也算是做过自我介绍了,那么接下来,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吗?” 他没有说不知道而是摇了摇头。他在撒谎。老师曾经多次说起过:“那些小子们,终有一天会来杀我的吧。想想我对他们做过的那些事,也难怪啊。因为将他们原本的人格全部破坏,又重新构筑起杀人犯人格的罪魁祸首,就是我啊。”但丁或许已经看穿了零士的谎言,但是他的表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露天体育场。” 但丁动着嘴唇,零士心里一惊。他想掩饰脸上的表情,可不知道自己藏住了没有。但丁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的,但是,你在新摩天大楼是用托莱百陆制的口径二十毫米的步枪进行的射击。你杀死的是音乐家,距离是两千米,干得非常漂亮。之后,你在新摩天大楼引爆炸药,用降落伞飞离了现场。” 这次他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但是但丁也没有观察零士的表情,白费了他这么多心思。这时安娜开口了:“能听懂英语吗?” 零士点点头。和老师说话的时候,都是使用英语。对读唇术来说,英语与日语之间没有什么区别。安娜的唇动了。唇形很好看。真遗憾,要是能听见她的声音就好了。“展会,让我、但丁,还有你互相竞争,选出下一代狙击兵并作为新兵器,进行推销,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即使安娜切换成英语进行讲话,也没有看到零士感到痛苦吃力的样子。看来他早就习惯在日常生活中使用英语了。用英语所做的回答也是非常流利。而且,零士对“展会”和安娜所说的话都没有表现出吃惊的样子。但丁注视着谨慎小心的零士,他说出的英语带有一些地方口音。虽然是英国式的发音,但和标准英语有微妙的差别。而且,这种发音自己并不是第一次听到。 但丁陷入了沉思。 有人告诉零士在露天体育场的狙击是一次新型狙击兵的商品展览会。那个人用带有口音的英语说话,而且就在最近,或者说,至今都和零士保持着非常亲密的关系。 零士英语中夹带的口音,与但丁的回忆有关。 教堂中有十三个孩子咏唱着诗篇的第二十三章。一个望向远处的小个男子,他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白色的衣服,两手背在后面。他眯起眼睛似乎很满足灌入耳朵的声音,他说的英语带着常年支配他的祖国的大英帝国的口音。绝不会错,零士就是老苏卡博士的作品。 但丁举起右手,安娜和零士同时将目光投向他。但丁坦率地看着零士,张开嘴用英语说道。刚才在用日语说话的时候安娜表现出了烦躁的情绪,刚一变成用英语说话的时候仁王头又出现出了困惑的表情。虽然是件很麻烦的事,但是也没有办法。“你知道在露天体育场的狙击是一次商品展览会吗?”“虽然没说是商品展览会,但是有人告诉我,这次的行动是向某些人展现我的实力。” “但是你犯了一个错误,你没有杀死非洲首相。” “我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音乐家,所以我没有失误。如果是一名出色的狙击兵的话,就要证明给别人看,即使对手是乘坐坦克或直升机进行袭击的,他也完全能应付。”他充满傲慢和自信,就好像自己应该能卖一个好价钱一样。确实,接近新摩天大楼的两架飞机被击毁了。但丁对站在一旁有些无所事事的仁王头说道:“零士说是他击毁了直升机。” 仁王头点点头。 “详细的报告书我并没有看到,可能是他破坏了飞机的尾部旋翼吧。” 零士目不转睛地看着仁王头,脸上浮现一丝微笑。然后冲着仁王头伸出一根手指。 “你是说一发子弹吗?”仁王头瞪着眼睛大声说道,“据说不管使用多少个二十毫米口径的子弹也不可能一发就击中‘眼镜蛇’。” 仁王头有些兴奋,脸上泛起了红潮,说话速度很快,而且越说越激动。但是零士准确地读懂了他的话,再一次微微笑了起来。 “在风的裂口处将步枪子弹打进去的话,一发就能将其击落。特别是那个类型的直升机,是老机型了,尾部旋翼都露了出来。将旋翼的轴破坏掉也不是一件麻烦的事。如果破坏成功的话,飞机也就不能再操作了。其中一架飞机直接接近了我所在的大楼。从正面射击尾部旋翼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一直等待着直升机向左或向右摇摆。万幸的是,他们没有想到我是从那个大楼里射击的,一直在左右摇摆,能看见尾部旋翼的时候,我向主旋翼旋转形成的圆盘的下方进行了射击。第二架飞机想要逃走,侧身飞行,所以我又将它击落了,真是大快人心。” 牵起话头的是仁王头,可他却无话可说,而是用一种别扭的眼神看着零士。 但丁再次动了动右手引起零士的注意,在眼神交会的一刹那立刻问道: “你跟老苏卡博士在一起吧。” 第一次看见零士类似的表情—因为困惑,所以眼神有些迷离。虽然说的是日语,但是因为出现了老苏卡的名字,所以安娜应该也知道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但丁接着说道: “我和你都是老苏卡博士做出的怪物,从这一点来看我们可以称得上是兄弟。安娜则是在苏卡博士的模拟系统里训练过。”零士只是转动了下眼睛,看了看安娜。安娜取下右手的手套,伸出手指给零士看。从大拇指的根部到中指、食指,手掌的几乎一半都被换成了人造零件。虽然制作得很精巧,但是一眼就能看出是由人工制作的。安娜直视着零士,动了动手指给他看。 发出了轻轻的马达声。 事到如今还装什么啊,零士在心里骂着。 就因为耳朵听不见,他从小就受人欺凌,有人觉得他是可怕的怪物,有人把他当做野狗一样对待。虽然也有对自己很好的人,但他们只是把自己当成可怜的小动物看待。他们中的大部分只是想通过关心零士,放大自己的美好形象。老师曾给他解释过英雄动画片。正义的伙伴也好,恶魔的化身也好,其实都是妖怪。变身超人,与怪物作斗争的家伙,和普通人也是不一样的。“真正拥有力量的人,终究不会融入社会。你只不过是从小就拥有与别人不同的特殊力量而已。”是老师,让他摆脱了残疾带来的痛苦。 安娜匆匆忙忙地将手放入外套口袋里,重新戴上手套。她并不是因为没有握枪,觉得不安,只是想尽快把手藏起来吧。虽然有太阳镜的遮掩,但是零士仍然发现她的右眼周围有很严重的伤疤。看来安娜也习惯了避人耳目的生活。但丁再次开口: “关于‘毒’你知道多少?” 这个问题安娜应该也想知道吧,所以但丁说的是英语。“这是老师以前研究过的……” “老师?你称老苏卡为老师吗?” “从小时候开始我就一直这样称呼他。想到老师为我所做的那些事情,叫他老师一点儿也不为过。” 就在这时,飞机库的门口处出现了一团人影。每一个都穿着跳伞服,手里拿着卷成团的降落伞。走在前头的桥场看见但丁,不由得大吃一惊,停下了脚步。 突然零士举起手,笑了起来。 “他们是我的朋友,我告诉他们今天有比赛,他们就特意过来看我了。” 趁着零士和队员解释的时候,仁王头走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其他人在场,但丁和安娜都没有过来阻止他。他一路小跑离开飞机库,手里还紧紧握着夹克衫口袋里的手机,手心全是汗。每次一切换到英语的时候仁王头就听不懂他们的说话内容,即使如此,发生的一切依然让他吃惊。当他在跳伞大会的人群中毫无目的走着的时候,看见野野山轻轻地抬了抬下颌,让他一起去旧飞机库。那里有一个叫零士的男人,他有听力障碍。 期待着梦野不惜生命代价换来的线索,可以找到一些新的信息。但是,野野山找到的却是在新摩天大楼射杀音乐家、连续击毁两架“眼镜蛇”的肇事者。 他一口气穿过停车场,登上堤坝。一边朝着香槟色奔驰的相反方向跑,一边取出手机。他看着旧飞机库,继续走着,好像另外两人没有走出来。 稍微放慢了奔跑的速度,输进一连串的电话号码。这是不会留下任何记录的、用于紧急联络的号码。但是,这个号码还是自己在第一特种部队装备队的时候记住的,不知道现在再拨打同样的号码会不会接通。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密码是仁王头的职员编号。仁王头的军籍现在在北海道警察本部。输完号码,他戴上耳机,听到了拨号音。 “喂。” 有一个男人的声音,背后没有任何声音,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职员编号。 “八、八、九、五、六、七、八、四。” “您想要接什么地方?” 他知道这时需要再重复一遍职员编号。他一边回头张望着旧飞机库一边说道: “八、八、九、五、六、七、八、四。” “密码和声纹检验完毕。” 他感到大吃一惊,因为他没听说要检测声纹。对方淡漠地说道: “请问您有什么事?仁王头巡查长。” “请帮我接本厅公安局公安一科的前田代理科长。我有非常紧急的情况要报告。” “请不要挂断电话。” 听到一些杂音,终于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我。” 真的是前田本人吗。实际上仁王头也不能确定。因为到目前为止他没有跟前田科长代理说过一句话。 “我是北海道警察警备部的仁王头,原第一特种装备队的……”“我知道。” “我确认了三个嫌疑人。其中一个人叫安娜·莱姆卡妮娅,还有一个自称野野山,第三个人叫宫前零士……” 确实是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咽了一下唾沫,他竭尽全力说道: “是射杀美国音乐家的犯人。” 进入电梯,零士拿出一个塑胶卡片,插到操作楼梯阶数按钮嵌板的缝隙里。没有什么变化。零士拔出卡片,回头看看但丁。 “这个电梯只有一到二十层的按钮,从二十一层开始到二十三层的住户是一层一户。老师住在最上层,但要上去只能插卡。二十一层、二十二层的住户也都只拥有自己的卡。这样住户就只能去自己住的那一层了。我现在拿的这张卡除了二十三层之外,哪一层也去不了。在插入卡片的时候,电梯就上了锁,这时既不能从别的楼层进电梯,也不能在乘电梯的时候停到别的楼层。” 知道但丁就是“毒”之后,零士对他的态度也发生了一些变化,说话方式也变得有礼貌了。 “还真是费尽心机。对了,老苏卡博士有几个人保护啊?”“只有我一个人。现在老师想要的是安静,如果那些吵吵闹闹的人都围在他身边的话会让他很烦躁,所以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说从辛迪加研究部门洗手不干后,像自己这样的老人大概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 第拾话 小个子的老苏卡显得白色皮椅越发巨大。 直到但丁说完站起身,老苏卡都没有插嘴说一句话。 “但他不是制造了你吗?” “他说那只是他的兴趣罢了。” “身为保镖的你,将我这个‘毒’带到这里,不是说明你没有完成他交给你的任务吗?” “你说得没错。但和你……不,确切地说,和‘毒’的一员再见一面是老师最后的愿望。” “最后的?” “老师已经八十二岁了,他自己说他从来没想过要活这么久。令他遗憾的是,没能看见‘毒’的结局。” “结局吗?”但丁苦笑了一下,“确实,我也许就是‘毒’的结束。” 从跳伞大会的会场出来后,但丁、安娜、零士三个人走进了香槟色的奔驰车里。想收回爱枪ADDR05的安娜在最近的车站下了车,但丁跟着零士来到了热海的一处旅游公寓。这时已经夕阳西下,四周都已经暗了下来。尽管如此还是可以看见悬崖的海岸上矗立的白色公寓。 “我能问个问题吗?” “什么?” “关于那个叫做仁王头的男人,他是不是在中途藏起来了?”“那个男人本来也不是我们的伙伴。他是警察的特种部队队员。” “他是警察吗?” “不用担心。虽说是警察,但是说到公安部的话那也是掌控在辛迪加的势力下的。有问题他们会内部解决的。”“那个男人,不是跑去警察局了吧?” “他没有别的去处。能成为警察对手的只能是警察,能控制警察的也只有警察了。” 电梯停住,门开了。一打开电梯门就看到一个非常宽敞的房间。房间左右两侧是明亮的大玻璃窗。中间有几张沙发和成套的桌椅。温和的灯光照得屋子里有些模糊。四处摆放的台灯都是光明的象征。沙发的旁边摆放着柜子。除此之外基本上没有别的家具,很简单的房间。 两人一走出来,电梯马上就开始下降。 快速地扫过房间,但丁发现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老苏卡已经休息了吗?” “不,他在这边。老师基本上不睡觉。他说他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说到这,零士向右侧走去。宽大的窗户打开着,网眼花边窗帘兜着风,膨胀起来。窗外有一个很宽阔的阳台,阳台上放着几张帆布睡椅。其中一张睡椅上坐着一个小个子的男人。走出阳台的零士说道: “我回来了。” 小个子男人慢慢转过头,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薄衬衫。虽然记忆中老苏卡已经是一个老人了,但是现在看起来却更老。只是那个看起来很结实的金边眼镜没有变,月光反射在镜片上发出了明亮的光。 虽说已经八十二岁了,老苏卡的眼光却一点也不浑浊,惊人的头脑没有一点衰退的表现。 有一段时间,苏卡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但丁。但丁也默默地回看着他。 终于老苏卡说话了。 “你是?” “但丁。” “是但丁啊,”老苏卡的嘴角浮现一丝苦笑,“十三个人中,你算是最失败的,可来到这里的却是你,这也算是我的命吧。直到现在我才懂得人生中的厌烦和讽刺以及不断的失望沮丧。”从夺取他人的性命中获取快感,并且不感到压力。在训练过程中,教官命令他们先拥抱、抚摸动物,然后折断它们的颈骨杀死它们。但丁以最优秀的成绩完成了所有的过程,只是在训练结束后,他捡回了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这到底是不是同情和怜悯的标志,一直到现在,连但丁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一个教官命令他马上杀死那只狗。但丁扭断了脖子—教官的脖子。 老苏卡所说的失败,应该指的就是这件事吧。 人格的分裂可能从将那只小狗抱起,用手感觉它颤抖的身体时就开始了吧。 “你是来杀我的吗,但丁?你应该很恨我夺走了你的人生,破坏了你的人格吧。” “可能是有些恨,但是我并不是来杀你的。” “是吗?”眼镜深处的老苏卡睁大了眼睛,“innocentsons应该只学过杀人才对。” “我只是想问你一些事情,我不会因为恨而杀人。”老苏卡的眼光开始变得严厉起来。但丁又补充一句:“我不是杀人机器。” 微微摇头的老苏卡想要站起来。眼光和以前一样没有丝毫的阴影。但他的身体确实大不如前,他那抓着扶手的手和脚都在颤抖。零士跑过去,扶着老苏卡的胳膊肘。 “到里面来吧,说来话长了。虽然是一个平静的夜晚,但是夜晚的凉气对我这个老头子还是太凉了点儿。零士,你去泡一些温茶来。” “是,老师。” 三个人回到了宽敞的起居室。 小个子的老苏卡显得白色皮椅越发巨大。直到但丁说完站起身,老苏卡都没有插嘴说一句话。 桌子上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但丁和老苏卡对坐着,零士站在旁边。 但丁说完话,老苏卡嘟囔了一句: “中间状态吗?” 他拿起茶杯放到嘴边,喝了一口又把茶杯放回,用缓慢的语调继续说着: “我们开始innocentsons项目的时候,首先要将十岁前的记忆全部抹消。不同孩子消除记忆的方法也是各种各样的。有做手术的,有吃药的,还有用催眠术直接刺激大脑的。记忆没有被完全消除,就不能进入下一阶段。最初进入innocentsons候补名单的一共有两百多个孩子,最后只挑选了十三个人。”但丁一动不动地看着老苏卡。 “我们解剖了一些没有通过测试、中途死亡的孩子。虽然有程度上的差别,但是他们的大脑都多多少少出现了形态上的变化。有些人的某些器官的体积变大;有些人正好相反,他们的某些器官的体积缩小,严重的甚至消失了,大脑被分解了。我们称之为‘大脑吞噬大脑’。现在想来,那可能是神明也不会允许的事情吧。但是那个时候我们却沉迷其中。”“即使不被解剖,也能分析大脑吧。你们这群人,肯定也分析过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吧。” “确实如此。” “结果一样吗?” “和已经死亡的孩子一样,都有变化。” “重要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人的细胞在受伤后会再生,被刀割开的伤口会渐渐隆起,然后愈合,但从外观上看并不是很完美。就像手指和胳膊,它们不同于壁虎的尾巴,切掉后是不会再生的。但有一种细胞,是绝对不会再生的。” 老苏卡的瞳孔更加深沉,但丁感觉自己又回到在教堂吟唱第二十三诗篇的时候。不,而是身体变得更小,他甚至感觉到自己陷入了老苏卡的眼睛中。 “是神经细胞,大脑没有可塑性。” “也就是说,我的大脑已经不能回到以前的样子了。”“就像我刚才说的,任何事物都有个体差别。以后即使发生变化,那么能变回到什么年龄阶段,会发生怎样的变化,谁也不能预测。大脑和大海、宇宙一样,对人类来说还是一个未知领域。” “这就是理由吗?” 老苏卡好像很惊讶地眯起眼睛。 “这就是你摆弄人类大脑的原因吧。踏入神秘的领域,是想要成为神吗?” “只是想要追求人类的可能性而已。如果能集结智慧的话,说不定可以诞生出新的人类。” 老苏卡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在毒计划中断之后,我开始致力于其他的研究主题。”“是零士吧。” 老苏卡点了点头。 “零士曾经说过,失去听觉的他想听听风的歌声。我将零士的愿望又推进了一步,我决定让他能看见风。” “怎么做呢?” “使视觉、嗅觉、味觉、触觉高度发展。尤其是触觉。”老苏卡的眼睛发出了强烈的光芒。 “是鲨鱼。” “鲨鱼?” “鲨鱼是如何感知数英里以外的猎物的,你知道吗?”“大概是因为它能嗅到血的味道吧。” “虽然嗅觉也是一个很重要的要素,但鲨鱼是通过皮肤来感知溺水猎物的挣扎的。最初我以为它们只是单纯地感觉水的波动,但不是这样的。它们不仅通过触觉来感知水的波动,还把它作为某种电子信号来接收。鲨鱼通过肌肤来感知电流。所谓的风,在空气的流动中一定会产生静电,零士就利用皮肤来体会它。”“怎么可能……” “这就是零士的本来面目。为了提高皮肤的感觉,训练是必需的,训练过程中也利用了一些电子刺激。但是,这次我既没有使用催眠术,也没有使用药物。” “那是因为‘毒’失败了,所以你吃一堑长一智了吧。”但丁摇了摇头,站起身。老苏卡也抬起头。 “你不想杀我吗?” “你不是就快死了吗。你期待着被我杀死,是因为你已经无法忍受一点点逼近的死亡。这也算得上是一种接近极限的折磨吧。” 但丁的眼睛湿润了,他背过身,走出了大门。 雨中突然出现了一辆黑色的汽车。后面没有跟随的车,周围也没有停靠的车。仁王头竖起夹克衫的衣领弯腰靠近车身。后面的门被打开,透过车门可以看到前田的脸。“快上来。” 浑身湿透着滑入车内,坐到前田的旁边。仁王头刚关上车门,车就开了。前田对驾驶座上的男人说道:“总之先上首都高速公路,就这样继续开。” “是。” 驾驶座上有一个人,副驾驶座上没有人。中央控制台旁边安装的无线对讲机的红灯若隐若现。 “你没事吧?” “是的,没有受伤。” “总之你赶紧说说都发生了什么事。” 第拾壹话 仁王头舔了一下嘴唇,从押送失去记忆的男人开始说起: “虽然他在被发现的时候非常虚弱,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我也向他取证了,但他没有提到有特种部队袭击啊。”在就要到达目的地—筑波市的一个人工智能研究所的时候遭到安娜的袭击,芝山被杀的事情,苏卡、上平、仁王头一起被拘禁,男人恢复记忆,自称野野山,等等。仁王头依次说着,在这期间,前田基本上没有插嘴。 “废屋在茨城县西部和枥木线县境附近的地方。在那里我们遭到了一群身份不明的特种部队的袭击。但是,野野山和安娜进行了反击,将他们几乎全部杀死,废屋也被烧毁。”前田深深吐了一口气,表情严肃。 “如果你所说的是真的,那么应该会发现好几具死尸才对。但是,不论是茨城还是枥木都没有向上面提交类似的报告,也没有关于失火的报告。” “上平主任呢?你们没有发现上平主任吗?” “确实如你所说,我们在茨城县内发现了上平。” “他没事吧?” “虽然他在被发现的时候非常虚弱,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我也向他取证了,但他没有提到有特种部队袭击啊。”“袭击是在上平主任逃离之后发生的。他们不是普通的犯罪组织。我曾经戴过那些家伙使用过的暗视眼镜,那些眼镜比我们使用的眼镜性能更强,现在只有一部分的国家军队或谍报机关才有这种眼镜。” “但是你说不出案发现场到底在哪儿,我们也没法取证啊。”“我说的是事实。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事。”“这个我明白,我并不是怀疑你。只是,如果拿不出物证,我也不能轻易相信你。” 仁王头的脑海中零碎地浮现着野野山和安娜将特种部队的队员们—野野山把他们叫做夜行者—一个一个杀掉时的身影。然后,大型四轮汽车闯进来,将剩下的活着的队员接走。四轮汽车的样子还很清晰地印在脑海中。 “对了。新岛!新岛先生当时在现场。” “新岛?第一特种装备队的?” “是的。以前的队长,现在在大手商社从事政要人物警护工作方面的事业。我在公司总部见过他。如果把他抓进警局审问,也许能知道些什么,他才是这一连串事件背后的人物。”“但是我听说新岛现在不在日本。” “他主要在伦敦活动,但非洲曙光来日本的时候他应该就回到了日本。如果不能逮捕他的话,至少可以带回去协助调查……”“但是用什么理由呢?哪怕能拿到一件物证证明你所说的话……” 仁王头转动身子面向前田。 “我跟随他们一起行动,是为了找到在新摩天大楼露天体育场杀死音乐家的狙击犯人。为此我确实有些独断专行,而且也做了一些出格的事。但是,最终我找到了那个狙击犯人。”前田望着车顶,有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汽车驶入首都高速公路,在左侧车道前行。由于是在雨中行车,所以车里充满了轮胎激起路边的雨水的声音。前田盯着仁王头说: “神奈川警局的梦野今天早上死了。癌细胞转移,内脏衰竭,回天乏术了。” 感觉不到前田声音中的怜悯。毕竟梦野虽说是警察,却是造成第一特种装备队解散的罪魁祸首,对这些警察来说,他只是抱怨唾弃的对象。 “那么,我只能赌这最后的机会了。我要回到他们的身边。”“回去?回去你打算怎么办?” “他们打算乘船逃出日本。” 仁王头告诉了前田出发的时间和码头。 “我还不知道船的名字。但是一定是那个时间段出港的船。他们跟我说如果想要跟他们一起逃走的话就去那里找他们。”“你都逃过一次了,他们还会相信你吗?如果他们想要下手的话,你就死定了。” “也许吧。但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本来警方不就怀疑我跟他们是一伙儿的不是吗?” 坐在车中的前田双手抱着胳膊,没有立刻回复他。一直望着车顶。 仁王头咬着嘴唇,凝视着前田的侧脸。 第拾贰话 香槟色的奔驰停下,熄灭了车灯。为什么黑木会选择买一辆如此显眼的车?仁王头一边想,一边走近车门。副驾驶座位上的车门已经打开。驾驶席上的野野山一直看着前方,仁王头坐在了副驾驶座上。离横滨港不太远的一个仓库的后面有一块空地,那里是集合地点。 突然野野山往仁王头的膝盖上放了一把枪,SIG-SAUER/P220,仁王头反射性地拿在手里。只通过手上的感觉就能知道,弹仓里有九发子弹,药室里有一发子弹。 而且他还明白了一件事。 “这是我的枪。” “你搭档使用的也是相同型号的枪,”野野山掀起夹克衫的前面,可以看见他的皮带间夹着一样的P220,“为什么你知道那是你的枪,难道你做过什么调整吗?” “没有,只是凭我的感觉。如果是别人的枪,我也会觉得很陌生。” “潮水的味道飘过来了,真是只有接近大海的地方,才能有这样的感觉啊。” 野野山耸了耸肩膀。 “对了,警察那边还顺利吗?” “可能吧。”仁王头看着野野山的侧脸,“但是,如果最终来的是警察的话……”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野野山看着他很高兴地笑着,好像在问,如果是警察的话该怎么办。仁王头后背靠在座位上,换了个话题。 “在听你和安娜还有零士谈话的时候,我心里很烦躁。就是在飞机库的时候。” 野野山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前面。 “现在想起来,那时我应该是嫉妒了吧。” “嫉妒?为什么?” “我好歹也算是一个狙击手。但是,跟你们相比却差得太远了。” “差不了多少。你如果跟我们一起来的话就明白了。所谓的狙击手,只不过是贩卖自己的特殊技能而已。所以才会被孤立吧。” 以前,仁王头读过一本关于描写战斗机飞行员和狙击兵的书。书中说,在战场上杀掉自己的对手,却没有负罪感的人,就是战斗机飞行员和狙击兵。因为他们只是想在战场上发挥自己的技术,脑中并没有杀人的意识。另一方面,书中也写到战斗机飞行员和狙击兵被捕的时候要接受很残酷的私刑,最后不得善终。 “怎么说呢,我……” “来了。” 野野山打断了他的话,看着反光镜。回过头,两台暗色的大型四轮车向他们的背后偷偷接近。引擎声音很低,车灯也没有开,空地的周围被栅栏围着,堆满了各种材料。出入口只有奔驰驶入的这块地方。大型四轮车也是按同一路径接近而来。从两台大型四轮车中间挤过,一辆四门的黑色厢式小客车开进来,绕到奔驰的前方,然后停了下来。野野山和仁王头一起走下奔驰。黑色厢式小客车的后座窗户上贴着车膜,看不到里面。仁王头咽了一口唾沫,注视着厢式小客车。夹在腹部皮带上,被夹克衫遮住的P220有些重。背后响起了大型四轮汽车的拉门被打开的声音,能感觉到有几个人从车上走下。他们就这样望着前面的厢式小客车,并没有回头看大型四轮汽车。自动小手枪转动时发出了细微的金属声音,也或许是卸下了安全装置。 厢式小客车的门被打开了,仁王头不知不觉咬紧牙关。新岛从厢式小客车里走出来,仁王头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同时他感觉P220的重量越来越沉。新岛的到来也说明在他身后的那些人,一定就是那天袭击废屋的夜行者们。 打电话给前田是仁王头自己提议的。他明白,曾经的上司新岛就是一连串事件的关键。为了引出新岛,他想与其直接联络,不如经由前田更好。这时仁王想到了警察的内部组织—御盾会。与辛迪加不同,但又与其相勾结的如果就是御盾会的话,那么即使警察插手也不见得能解决问题。解决?对自己不期然想到的这个词进行反问,哪里有解决的方法? 仁王头早就想好了。如果来的是前田,警察把周围都包围起来的话,他就缴械投降。如果有必要,他甚至会把P220的枪口对准野野山。但是,从企划这次密会开始,野野山就一口咬定,来的肯定是新岛。 他感觉到在警察内部,特别是在公安部中可能发生了什么。同时那些也是仁王头想要接近,却接近不了的。新岛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同时瞅着野野山和仁王头两人的脸,然后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端详着野野山。“但丁吗?” “卡伊吗?” 双方都只是发问。新岛摇摇头。 “你可给我找了不少麻烦,那个手制的铝热剂。拜你所赐许多优秀的队员都被你杀掉了,没死的也失明了。”“有战争,就有牺牲。” “但是最近战争的方式已经变了,要优先考虑成本。这才逼得我不得不亲自上这儿来。” 竖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新岛继续说道:“上头给了我两个选择,让我选一个。” 仁王头想,给新岛下达命令的,大概就是辛迪加吧。而且,如今新岛肯定和御盾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如果逮捕了新岛,谁又能解开真相呢?仁王头再一次对这个毫无道理可言的对手从心底感到一股凉气。 “一、收回破损的兵器。就像我刚才说的,要优先考虑成本。即使故障到了不能再修复的地步,‘毒’也是我们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开发出来的。回收调查一下也绝对不是徒劳。虽然自由会多少受到一些束缚,但是但丁,这样你就能够继续活下去了。据我所知,你的人格好像已经开始混乱了吧。自己不再是自己虽然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但是对你本人来说,也许是一件好事。”新岛留下食指,说道。 他再次竖起中指,做出一个V的手势。 “第二个是我们最擅长的—把你们杀掉,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我个人觉得,反正你早就被毒计划抛弃了,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值得研究了。那样的话,趁着现在斩断祸根是最省事的,也能够大幅度地削减成本,新型的兵器也才能接连被开发出来。” 还有第三个选择呢—仁王头怒视着新岛,在心中嘀咕道。把会面地点告诉前田的是仁王头。周围都是仓库和大楼,很容易找到狙击点。安娜应该准备好步枪,瞄准新岛了。在发射第一枪的同时,野野山和仁王头就会开始行动。注意到仁王头的视线,新岛莞尔一笑。背后大型四轮汽车的滑行门再次被打开。新岛轻轻抬起下颌,回过头。有什么东西从第二辆车上被扔出来。 被扔在地上的是安娜。手被绑在后面,用手铐铐住了,右手的手套被扯下。假肢也被拆了下来。还有一样东西从车上扔下来,在安娜的旁边飞散开来。 自动步枪的枪身已经被折弯,凄惨的样子被暴露在月光下。安娜本是后援,但是现在她也被抓住了,背后已经被特种部队的队员团团围住,但是野野山仍然保持着冷静。仁王头将双手从夹克衫的口袋里伸出来,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这个时候如果将手伸向插在皮带上的P220的话,那就会必死无疑。 “喂,仁王,”新岛叫着仁王头的代号,好像他还是队长一样,“你的眼神有点飘啊,怎么了,这根本不像你啊。”仁王头没有面对新岛,他背过脸去。但是即使如此,他仍然能感到新岛脸上浮现的一丝笑意。 “安娜在你们的车辆遭到袭击之后就立刻将步枪藏了起来。她以为我们找不到那把枪,但是我们找到了。我们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她早该料到那是一个陷阱了,不是吗,仁王?”仁王头咂舌,向地面吐了一口唾沫。新岛紧追不舍,越说越激动。 “仁王,这里可不是你闹别扭的地方。想想自己的立场吧。”这不是闹别扭,而是不知所措。除了低头看脚下,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对了,仁王,你是不是也开始有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了,所以没有联络原来的上级—北海道警察局的警备部或警视厅的警备部,而是通过陈旧的暗号,直接和前田代理科长取得了联系。我说得没错吧?” 没有反应就代表了默认。仁王头高傲地抬起头,直接回望着新岛。 “因为我想可能会有御盾会在幕后。” 针对仁王头的回答,新岛满意地点点头。 “的确有御盾会这个名字,但现在已经是有名无实了。不,应该说它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你知道为什么在露天体育场射杀的不是非洲曙光,而是举办音乐会的音乐家吗?”“难道不是因为他是美国总统和非洲曙光的联系人吗?”新岛虽然摇了摇头,但还是那副嬉笑的表情。 “你应该已经听说了,那次的狙击事件是新兵器的商品展览会。因为你跟苏卡博士在一起待了一会儿吧。但是,那次展览会是为了给谁看呢,这个你应该就不知道了,因为我压根就没告诉苏卡。” 背后传来微弱的呻吟声。安娜好像醒了,至少她还活着,这样就放心了。 “辛迪加的势力地图正在发生变化。因为有人给了巨额赞助。这个赞助商,才是乘坐直升机驶向露天体育场的人物。听到音乐家被暗杀,就立刻折了回去。” 仁王头不停地眨着眼。 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要作为嘉宾出场。所以仁王头他们警备队伍才构筑了一道铜墙铁壁。 “美国总统本来想要杀了非洲曙光。为什么呢?因为非洲曙光是真正意义上的人民主义者。就像曾经在越南战争时代,胡志明为了将美国驱逐出境而联合苏联那样,非洲曙光为了掌握民族自主权,并不在乎和宗教恐怖主义者进行交流。只要能弄到AK,和谁联手都不要紧。二十一世纪的非洲曙光也想如法炮制,所以他才成了商品展览会的目标。但是,实际上被杀害的,却是在精神上连接非洲西海岸各国和美国国内的音乐家。对美国总统来说,这不仅是一个重大损失,同时也是一个警告—不是所有事情都会如你所愿。” “不可能。”仁王头摇了摇头,“这样美国不就助纣为虐了吗?” “新秩序,仁王。这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现在是一个发动战争也要优先考虑经济成本的时代。如今不能光靠意识形态打仗了。一九九一年的海湾战争和二零零三年的伊拉克战争不一样,你明白吗?海湾战争还只是为了守护石油利益而进行的争霸战。但是,第二次伊拉克侵犯战争是一场透明人的战争。美国的目的也就在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让隐形的恐怖分子们显形。对伊拉克的侵犯,既不是以石油为目标,也不是为了消灭世界性的恐怖主义支持者,以及他所在国家的总统。恐怖分子就像一个个细胞,都是独立行动的。不管你怎么砍下他的头部,他的手指、脚趾和其他活着的每个细胞还都可以任意行动,所以砍头是毫无意义的。即使如此,他们还是以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这个愚蠢的借口发动了战争。这是为什么?” 仁王头又想了一遍新岛说的“隐形人”。 “很简单。对手如果是透明的,给他穿上外衣,让他显形就行了。美国国内虽然没有自由开枪地区,但如果在其他国家,那就无所谓了。第二次海湾战争以后,世界上的恐怖主义者都在伊拉克集结。这就是美国早早发布胜利宣言的理由。伊拉克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敌人。真正的目的是消灭那些看到美国高调宣布胜利,集结在伊拉克准备复仇的恐怖分子们。也就是说在伊拉克的胜利宣言之后,真正意义上的战争才开始。”仁王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慷慨激昂的新岛,不明白为什么他一直喋喋不休。 “另外还有成本的问题。所谓的辛迪加,就是从黑手党最初的洗钱组织中产生的。包括毒品在内的大量资金不断流入,膨胀起来。流动的不仅仅是金钱,也有各个国家的特产,金子、钻石、石油……任何东西。最终恐怖主义的金钱也开始流动起来。最初,美国拼命找出辛迪加,决定坚决消灭它,打算切断恐怖分子的粮草。他们相信那是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但是,结果就像你现在看到的,一点成果也没有,恐怖主义依然还是老样子。美国在伊拉克实行隐形人作战的同时,开始统治辛迪加。用金钱支配金钱,成为最大、最高的赞助者,最终成为统治者。” 仁王头看了一眼野野山。野野山根本没有在听新岛讲话,一直抬头看着天空。 新岛又说话了。 “仁王,你想想。在安娜接受训练的训练营里,有世界上最快的计算机。没有日本做后盾,没有美国的默认,怎么能有这么好的设备?超级计算机已经和核武器同等重要了。而且,你和前田代理科长取得联系的话,我是一定会知道的。刚才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御盾会什么的已经不存在了。因为公安部本身已经就是御盾会的实体了。范围不仅仅止于公安部,影响力波及警察全体、其他官厅,甚至经济界。不管怎么说,我们国家都是亲美国家。美国已经开始行动了,那么作为忠实的猎犬,只能选择和主人站在同一方向,勇往直前了。”“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只是不想让你死得不明不白。你所信奉的只不过是陈旧的价值观。仁王,世界已经变了,在你难以想象的地方变了。也许在你看来我的行为是不正义的。所谓的正义,确实是价值观的一种;但是,正义往往只属于胜利的一方。不要急着死,仁王。听听我说的,成为担当建立新秩序的一员吧。”野野山发出一声模糊的声音,打了一个哈欠。新岛皱起眉,怒视着他。 “你好像很无聊啊,但丁。” “你的话说完了吗?”野野山把小手指伸进耳朵,一边掏耳朵一边说道:“我很讨厌关于政治的话题。” 新岛微微一笑。 “但丁,你知道‘如来佛的手掌心’这句谚语吗?”“怎么说?” “在墨西哥的时候,你一直处在被监视的状态。你在哪儿,做什么,我们都看在眼里。如果不这样,黑木也不可能准确无误地找到你。” 但是,野野山无视新岛,他看着仁王头,莞尔一笑。“潮水的味道飘过来了,真是只有接近大海的地方,才能有这样的感觉啊。” 仁王头歪着脑袋,野野山又加了一个字。 “风。”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风开始变大了。 仁王头仰望着天空。 蓝色月光照耀着天空,天空中飘着浮云。 第拾叁话 但丁把老师称为造物主,想来有些讽刺。零士想,如果不是因为他的那句爱恨交缠的话,自己也不会在这里。“如果连我的造物者都办不到的话,那我就放弃了,也只能放弃了。”但丁说完这句话,他的脸上甚至浮现了一丝微笑。人总有一死,只是时间的问题。但丁的人格分裂了,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开始分不清了,这和死其实差不多。“尽可能地珍惜你的生命吧。” 说完但丁背过身,零士情不自禁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零士有步枪。在新摩天大楼完成狙击之后,零士没能丢弃托莱百陆二十毫米步枪。他抱着超过二十公斤重的步枪跳了下去。但他也只带走了步枪的主体,而将维护用的配件留在了木箱里。为了承受打开降落伞时的冲击,他将枪身夹在大腿的安全带上,拉到D形环以后,双手双脚夹住步枪,紧紧地将它抱住。 沉重的风、轻轻的风、温柔的风、严厉的风,不管来自哪个方向,不管带有多大强度,所有吹过来的风,都是零士的朋友。 即使遭受了强烈的冲击零士依然没有放下手中的步枪,支撑他的,是不想和托莱百陆步枪分开的执着。 他根本没想过着地之后要怎么带着又长又大的步枪走。就在他呆然不动的时候,一辆卡车在他面前停下。高空作业的工人师傅抬起下颌,让他赶紧上车。大概是看见他用降落伞着地了吧。 紧接着,新摩天大楼就发生了爆炸。 零士在十六倍的步枪观测器的范围里捕捉到了香槟色的奔驰。身后有两辆黑色的大型四轮汽车,前方有一辆相同颜色的厢式小客车,像是堵住了奔驰一样停在了它的前方。起风了。 饱含着潮水的味道,有些沉重的风。 沉重的风、轻轻的风、温柔的风、严厉的风,不管来自哪个方向,不管带有多大强度,所有吹过来的风,都是零士的朋友。 他唯一的朋友。 “宫前”是零士两岁的时候,照顾他的孤儿院老师的姓氏。而零士这个名字,就绣在他当时穿着的衣服上。 衣服上只写着假名,不知道是哪两个汉字。或许他母亲压根就不会写字。 零士打断了萦绕在自己心头的想法。 黑暗中景色已经看不清了,很难分辨实物目标。直到厢式小客车在奔驰前面停下,零士一直在用但丁给他的暗视眼镜和弹着点观测器对四周进行着观察。 而且现在,零士正窥视着托莱百陆二十毫米步枪上的步枪观测器,他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与风合为一体。在夜间,要求只用一枪就将人的头打飞是非常困难的,即使是零士也没有把握。但是,这次狙击的最大目标是破坏现场状况,制造混乱。 如果运气好的话,但丁和他的伙伴们应该就能活下来了。即使在这里丢了性命,还是那句话,人总有一死。 移动十字线,停在后面那一台大型四轮汽车上。右前方摆放着四个装满十发二十毫米的子弹的箱形弹仓。加上安装在步枪上的那部分,一共有五个弹仓,五十发的二十毫米子弹。但是零士不认为这些子弹会被用光。 最开始的那十发子弹能不能用完还是个问题呢。 制造混乱必不可少的,不仅仅是射击的准确性,还需要速度。说到手握式的托莱百陆,对熟练的射手零士来说,拆除、填充弹壳不会花费很长时间。重要的是,从由射击造成的冲击中恢复,到进行下一发子弹的瞄准,需要多长时间。将食指的第一关节放在扳机的位置上。 呼吸停止了。 体内积聚的氧气急速燃烧起来。十字线在晃动。但是他没有强行阻止的意思。 与背着降落伞从飞机上跳下的刹那一样的感觉包围着零士。“风是朋友。” “我就是风。” 扣动扳机。 前进的击针贯穿雷管,点着了二十毫米子弹的炸药。硝化棉燃烧起来,瞬时间膨胀起来的气体将沉重的子弹顶出去,子弹开始在枪身里行走,安装在枪身前端的制动器里发射出的火焰向上方和四周扩散开来,周围一片白。 除了追求射击的快速性之外,风又给予了他另一个线索。超越音速向前飞翔的子弹,在射手和目标之间形成了由于气压不同产生的隧道。隧道的蜿蜒只有射手才能感觉得到。而这种蜿蜒又教会了零士风和大气密度的浓淡程度。第一发子弹将站在大型四轮汽车前的人影打飞,同时击破了车窗。在剧烈的响声和后坐力扑来时,零士用右手提拉开弹药装填器。白色的硝烟飘过,空弹壳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在枪声到达之前好像已经扣紧了第二发子弹。 插入螺栓将第二发子弹填入弹壳,同时零士的眼睛向目镜处靠近。确实像长期接受训练的同行,地上的那些人并没有呆立不动、找寻射手,而是趴在地上、打滚、跑进遮蔽物的阴暗处。 第二发子弹发射出去。 冲击中超过二十千克的枪身浮了起来,枪托的冲击减震器开始收缩。一口气两发子弹已经是极限了。 零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部有烧热的感觉,视野开始扩散。 尽管如此,为了击中下一个目标,零士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进行着一连串的动作。 一个夜行者发出了警告声,一定是感觉到了正在飞行的子弹的声音。但是太迟了。 压低身体的但丁,拔出插在皮带上的手枪进行反转,将枪口对准站在后面的夜行者们。 紧接着,二十毫米的子弹将站在大型四轮汽车旁边的两个男人打飞,窗户玻璃被打得粉碎。子弹的威力没有减退,引起车内的爆炸,穿向对面。 第二发子弹将面前的大型四轮汽车贯穿,击碎了车窗玻璃。而且穿透了车轴,大型四轮汽车开始向右倾斜,保险杠猛然插入地面。 但丁对最开始中弹并在地面翻滚的一个夜行者进行了射击。安全帽被打飞,那个夜行者双手抱头跪在地上。在他后面的那个人拿着自动手枪,开始扫射,由于但丁与射击的距离比较短,所以他只能不停地闪躲,有几发子弹落了下来。就在这时,雷鸣一样的枪声贯穿了整个天空。 武装上具有压倒性优势的夜行者们转眼工夫就逆转了形势。周围满是若隐若现的自动小手枪的发射火焰,但丁趴在地面上,子弹从他的头上飞过。如果就这样不动的话,只能变成别人的攻击目标,可他想动也动不了。 更何况零士的进攻还在继续着。二十毫米子弹的连续进攻和炮弹攻击的效果差不多。 车轴被打穿,倒在前面的四轮汽车的汽油罐终于破裂了,在引燃的同时发生了爆炸,火焰扩散开来。火中的夜行者们地面上翻滚,地表被照得通亮。 扔掉手枪的但丁跑向正在地上翻滚的安娜,扑倒在她身上。第二台大型四轮汽车也爆炸燃烧起来。零士又把矛头指向厢式小客车。 向斜前方倒去的仁王头正想拔出皮带间的SIG-SAUER/P220,新岛已从腰后拔出了一把短枪身的旋转式手枪。新岛比他快了一点。 “该死!”他边骂边想要将枪拿好。 面对强攻,新岛的表情依然保持着冷静。 不断喷射的火光通过地面反射到他的脸上。金属框架的眼镜发出明亮的光。 拿着枪的新岛两次重复操作拉起扳机,火花四射。 胸口处感到一阵冲击,即使向后面倒去,仁王头仍然拿着手枪,只打出一发子弹。滑盖向后退去,空弹壳飞出。发射出的九毫米子弹,刺透新岛的眉间,完全变成两半的眼镜慢慢地向左右两边散去。 已经不能呼吸了。 他用手乱抓着咽喉。 衬衫的纽扣弹飞出去,触到了刚刚发给他的新型防弹背心的前襟。虽然挡住了子弹,但是并没有完全吸收子弹带来的冲击。 仁王头趴在地上,背后再次发生了爆炸,周围被照得通红。十发的弹仓打出两发之后,零士将托莱百陆从手上拿开。多亏了燃烧的两台四轮汽车,他用不着暗视眼镜了。眼镜对着弹着点观测器,确认但丁将安娜抱起来以后,零士慢慢站了起来。 他对着二十毫米口径的巨大步枪看了最后一眼。 和老师相遇,在老师的教唆下成为狙击手。如今,老师已经死了。 今天该跟托莱百陆道别了吧。 也该跟老师说再见了。 零士在托莱百陆的下面放了C4炸药,将计时器设定成三分钟后爆炸,随即跑进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