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者》 楔子 <er top">01 她感到行人投来锐利的目光,不禁用右手摸了摸脖子。那里热乎乎的,肿得很高,好像化了脓一样。 还有十三年? 嗯,还有十三年。每过一天,她就在笔记本的日历上画一个红叉,但无论怎样画,横亘在眼前的时间,依旧绵延无尽。不仅如此,她甚至觉得,时间反而越来越长了。 令人绝望的、漫长的十五年啊…… 儿个星期前,她在路上,遇到了两个相谈甚欢的、四十岁出头的女人。她们一边聊着,一边放声大笑,不经意间,谈话的内容飘进她的耳朵。 “十五年了,真是弹指一挥间啊。” 她还以为较胖的女人是在说她,但其实不然,只是她自己对“十五年”这个词太敏感了。 较瘦的女人笑道:“孩子上中学后,时间就过得飞快啊。” “是啊,高中三年眨眼就过去了。刚进大学没多久呢,就要找工作了。” “可不?咱们都老了哟。”两个女人同时叹息起来。 十五年弹指一挥间?开什么玩笑?你们知道,每天如坐针毡,究竟是什么滋味吗?担心自己被认出来,害怕警察会突然拍自己的肩,然后,一副手铐就落在手腕上——如此惶惶不可终日,心灵备受煎熬,总是处在高度戒备状态。 我明明比你们年轻许多,却不得不微微弓着背,掩面而行,宛如一名老妇。不知从何时起,这竟成了我最自然的走路姿态。 虽然刚出逃两年,但遇险已不止一、两次,而且,还有十三年要熬。 啊,十五年实在太漫长了。 在这十五年中,必须时时刻刻保持警惕,不允许有半点松弛。一旦行差踏错,之前所有的忍辱负重,便将化为乌有。 她又觉察到背后的目光,伸手摸了摸脖子,装作要拾起落地的东两,俯下身子,若无其事地朝背后望去。 昏暗的道路上黑影幢幢,似乎骤然从现实进入幻境。 “我是不会被抓住的。” 她强装镇定,迈开步子,绕过拐角后,立刻拔腿狂奔。她钻进了下一条小巷,左突右冲,就像在迷宫中穿行。逃亡生活让她熟悉了这种感觉。 这样的生活还要过很久。 离时效到期还有四千七百天。 …… <er h3">02 他撕下一张日历。 “可恶!”他咒骂道,右脚传来一阵疼痛。 因为自己的疏失,那个案子成了他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污点。只要还没有抓到那个家伙,他就不会结束追捕。 他脑子里反复思考的,只有那件事,早上睁开眼,就着速溶咖啡,吞下一片面包,就开始浏览报纸上的社会版,寻找值得留意的报道。 白天前往附近的便利店买便当,用微波炉加热,在家里边看电视边吃。他真的很想摆脱,如今这种离群索居的生活,去把那家伙抓出来。但他对那家伙的行踪,一无所知,贸然行动,只会浪费时间和金钱。 不过,他坚信那家伙一定藏在日本的某个地方。那家伙还没有死,肯定在一边嘲笑他,一边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只要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就必然会梦到那家伙。 他走在昏暗的道路上。路边没有街灯,伸手不见五指。前方传来脚步声,鞋跟梆梆梆地敲打着地面,显然是个女人。 不知是不是因为喝醉了,女人的脚步声间隔时间并不一致,时不时地就会停下来。 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就是那家伙。必须抓住她。一定要将她绳之以法。 他蹑手蹑脚地接近猎物,把手放在她的肩上,低语道:“友竹智惠子,你放弃吧。”然后抢在她发出尖叫声之前,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拽进阴影里。 可是,一看清猎物的脸,便发现不是那家伙。抓错人了。 “怎么回事?不是你呀!”他高叫着醒过来。 每天早晨,他都在自家的院子里打太极,锻炼身体。虽然上了年纪,但体力还维持在四十岁上下,对此,他颇为自豪。 但是,每逢空气潮湿,或者冬天寒冷的时候,他头上的旧伤,就会隐隐作痛。正因为这种伤痛,他才忘不了那件事。 黄昏时分,他走进车站前的酒馆,坐在柜台旁喝酒。喝到半醉,肚子填饱后才起身离开。带着微醺返家。 半路上,他突然注意到一个女人走在前头。他渐渐接近她,恍若置身在白日梦之中。 我是刑警,退休刑警。既不是色魔,也不是歹徒。我只是想警告她,身为女人,孤身走夜路是很危险的,千万要小心。当然,我也想确认那个女人,是不是那家伙。 于是,那天他又靠近了走在前面的女人…… <er h3">03 灯光照在女人的脸上。 拿手术刀的手颤抖起来。 “医生,您没事吧?”护士忧心忡忡地问,用毛巾帮他檫掉额头上的汗水。 “嗯,没事。” 只是喝了点酒而已。昨天遇到大学时代的好友,一直聊到深夜。兴之所至,不知不觉间,一整瓶威士忌就灌下了肚。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没问题。这事儿当然不能对护士说。睡眠不足之类的,也没必要提起。 躺在手术台上的女人三十五岁,名叫饭冢良子,住在彦根市。虽然病例上是这么写的,但她看起来要年轻得多。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女病人,只要瞅瞅肌肤的光泽、弹性、颜色等,就能大致推断出年龄。 “您想做什么呢?” 女人第一次来诊疗室的时候,显得有点惴惴不安,试探性地打量着室内。 “我想整形。”女人低头答道。 虽然算不上美女,但她的风韵,足以让男人心旌荡漾。保持这个样子就不错啊。 “具体要整哪里?” “眼睛和鼻子。” “眼睛?” “请给我割个双眼皮。” “但对您来说,单眼皮不是更有日本味儿吗?太可惜了呀,您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和风美人。” “可我不喜欢。我讨厌自己这张脸。” “唔。” “我还想把鼻子弄得更挺些。” “您的鼻梁已经很高了啊。” “可我不喜欢。”女人几乎就要哭出来了,“我离了婚,希望能开始全新的人生……” “原来如此。”世上有这种人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是…… “我有钱付手术费,这点您不用担心。” 女人打开黑色手提包,取出钱包,拿出一叠对折起来的万元钞票展开,粗略估计,大概有三、四十张吧。 “您知道保险无法使用吧?因为是美容整形手术。” “对,我知道。无论如何,拜托您了。”女人深鞠一躬。 “要是住院的话,费用就会……” 女人将只光投向墙上的挂钟,就快到下午五点了。女人的眼睛微微发肿,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那就做吧。”这句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女人抬起头,感激地看着他:“拜托了。” 手在颤抖。脑袋像灌了铅一样重。唉,都怪自己贪杯了。 手术台上的女人双眼紧闭,仿佛睡着了一样。把单眼皮割成双眼皮,让鼻梁更挺…… 手术的结果和担心的一样。住院一周后,女人出院了。 他知道,女人早晚会发现手术失败的事情,他想象着女人在眼睛消肿后,跑来大吵大闹的情形,闷闷不乐。 <er h3">04 上午十点三十分,在严肃的气氛中,专供被告通行的门打开了,两名身穿制服的看守,领着被告上庭。被告就像被埋没在这两名魁梧壮硕的男子之间似的。 变幻无常,把警察耍得团团转…… 受媒体委托,几名插图画家摊开素描本,用铅笔勾勒着被告的模样。被告被带到庭上,背对着旁听席坐下。台下发出一阵骚动。 “被告上前答话。”法官说。两名看守搀着被告,站到被告席上。 姓名? 出生日期? 职业? 住所? 籍贯? 被告的声音虽小,回答却十分流畅。 然后,身材高大的检察官,从检察官席上站起来。 如此这般从形式上确认了,席上系被告本人无误之后,一名身材髙大的男子,从检察官席上站起来。 检察官目光凌厉地看了看被告,轻咳一声,视线落在手中的资料上。检查官开始朗读起诉书。 “长久以来,被告人……” 略有点高亢且变调的嗓音,在法庭内回荡。一开始的骚动平息下去,紧张的气氛弥漫开来。 …… 幕间 晚上十点多,她走在漆黑的夜路上。她心里很是不安。刚才她就觉得,背后似乎有人。 报纸和电视新闻上说过,这一带常有人被流窜犯袭击。几个月之前,一个年轻女性单独走夜路,遭人跟踪,并从身后被刺伤。此后,类似的案件屡有发生。 尽管至今还没有人丧命,但已出现四名受害者了——其中重伤两名,轻伤两名。 她很久都没有来过这里了。这一带以前是农田,现在建起了两层高的公寓楼,发展成住宅区。她来这里,是为了抄近路,但晚上光线昏暗,没有路标,事实上,她很快就迷了路。 路上虽然也有几家便利商店,但它们不仅没有起到路标的作用,反而导致了更多的混乱。住宅区中,几乎看不到人影。 她正打算就此返回便利店,背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她知道自己被跟踪了,因为她一停步,背后的脚步声就消失了;但她一旦迈开步,就又能听到脚步声。 起初,跟踪者还留心,不让她发现,但没过多久,跟踪者的脚步,明显与她的不再合拍,跟踪者也对此并不在意了。 谁先给对方可乘之机谁就输。她最后终于忍不住了,撒腿就跑,背后的人也跟着跑了起来。 对被抓住的恐惧感,狠狠刺激着她。她不许自己在这个地方挨歹徒一刀。 手提袋里没有可以用作武器的东西,如果被抓住…… 她没跑多久就气喘吁吁,苦不堪言,但背后的脚步声,却一点也不凌乱,正在步步进逼。 她不能高呼救命,只好拖着不听使唤的双腿,像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去。 “为什么自己这么倒霉呢?歹徒偏偏选中了我!”她心中暗暗嘀咕。 虽然不知道这个地方的人口多少,但自己“中标”的概率,应该有几万分之一吧。 她忽然发现,周围半点动静都没有了。一个阒然无声的世界。 她倏地停下脚步,注意观察周围。没有人。 “那么,刚才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的被害妄想症发作了?只是对有歹徒出没的消息,产生了过敏反应,明明没人跟踪,却误认为有?”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全身放松下来。 这时,她感觉在很近的地方——啊,就在耳朵根附近——有人。 “去死吧!……”那人说。 几乎就在同时,她急忙一纵身,跳进了左侧民房的篱笆中。 但是,她感觉背上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她知道,自己被刺中了。 没什么比死在这个地方更糟的了。她的意识渐渐远去…… 伤可能并不深,遇袭带给她的刺激更大。 “为什么是我?”她想着。 自己同之前的被害人,没有什么共通点,只是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而已。凶手没有目的,只是随意地袭击自己看到的、毫无防备的女人而已。 “凶手还在附近,可能正欢欢喜喜地看我痛苦地死去。”一想到这点,她就觉得自己绝不能倒在这个地方。 她挣扎着从篱笆里爬起来,回到路上,跌跌撞撞地迈开步子。 她感觉背部左侧很痛,但她还能动,或许受伤并不严重。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走在什么地方。 “可不可以在什么地方停下来,略微休息一下啊?” 东倒西歪地走了一会儿,她发现了一座民房。虽然晚上看不太清楚,但还是可以确定,院子很大。附近好像有寺庙,或者小公园什么的,与民房相连。 “就去院子里休息一下吧。” 想到这儿,她稍感安心,东倒西歪地走进院子,先在草地上休息一会儿…… 她昏了过去。朦胧中,她意识到有人在对她说话。 “你好,你怎么了?”是年轻女人的声音,“喂,请振作一点!”然后,她感觉有两只手,伸到了她的肋下,但自此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幕间 她在走夜路…… 今天比平常晚回家,是因为她向补习学校的老师,请教了一些问题。她上的补习学校,位于车站前。学校有各种各样的班,她念的是难度最大的攻坚班,而她的成绩,在班上稳定地排在前三名。 母亲的职业是美容师,拥有两家美容院,她工作很忙,平常不怎么看管她,是她主动提出,去上补习学校的。她想早点升入好学校,找到好工作,让母亲安度晚年。她的这一意愿,十分强烈。 现在,母亲五十七岁,她十二岁,在念小学六年级。母亲是美容师,因此打扮得很年轻。 母亲四十五岁时生了她。在同学中,有的是母亲二十岁时生的,也有的是母亲四十五岁时生的,她的情况并非多么罕见,但她总感到有点别扭。 “我真的是母亲的孩子吗?” 她有一个姐姐,比她年长二十岁,是母亲前夫的孩子,但她总觉得怪怪的。虽然道理上讲得通,感觉却不对劲。 “姐姐不会就是我真正的母亲吧?……” 现在姐姐在日本的什么地方呢?据说,她杀人之后逃跑了。两人有不同的姓氏,所以,班上谁也没察觉她同姐姐之间的关系。知道内情的,只有少数几个关系人和亲人——有前桥的大姨妈、熊谷的小姨妈…… 学习一旦忙起来了,她就会把这些问题统统抛到脑后,平常都不会去想;但就在几乎快要遗忘的时候,又会突然想起来。比如现在…… 流窜犯和色魔,常在这一带袭击路人。天黑了之后,家长大都来补习学校接孩子,但今天,一直同自己一起回家的田丸同学请假了,她只好一个人回去。独自走在夜路上,她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流窜犯什么的,就是我姐姐那种人吗?她自然联想到了逃亡中的姐姐。 虽然她同姐姐没有多少交流,但姐姐对她着实很亲切。每逢她生日或者圣诞节的时候,姐姐都会送给她珍贵礼物。她不相信,姐姐会做那种事。她人那么好。 这时,她忽然意识到身后有人。 转身一看,一个人影都没有,也听不见脚步声,只看得到一条被街灯照亮的道路。但当她重又迈开步子后,脚步声又会传来。 怎么回事?…… 她把装着教材的书包,紧紧地抱在胸前,快步奔跑起来。 流窜犯?绝对是! “奈美江?你是奈美江吧?……”听语调是女人,但声音低沉得又像是男人。 “这儿很危险,来,我们一起回去吧。” “哎?……”奈美江转过身。 突然,一个黑影靠上前来。 第三章 雾城 <er top">01 低垂的浓雾弥漫在整个盆地上空。打开公寓的窗户,窗外乳白色的雾便涌入了屋子。路上经过的汽车,也全都开着前灯。 智惠子一开始,还惊讶于雾的浓度,但现在已经习惯了,而且喜欢上了这种雾。雾能隐藏秘密,将她的脸裹得严严实实。在雾里,时间能无声无息地流逝过去。 自从逃离青森后,一晃又是三年过去了。她来到这里,过上了祥和宁静的日子。只要不浪费,她就不用担心金钱的问题。她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地方。 然而,离时效到期还有九年。十五年真的好漫长啊。简直就像是天文数字。一想到才熬过六年,她就忧郁不已。但是,只要专注于享受眼前的生活,她就能忘记等着她的漫长岁月。至少这三年她就是这么过来的。 上午七点,她打开窗户,将手伸出窗外,白雾缠绕在她的手臂上,感觉凉丝丝的。然后她又去睡了一觉。九点半过后,她再次起床,先前的浓雾,就像被施了魔法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然,下雨或刮大风的日子,一般不会起雾。一年之中,没有雾的日子可能占多数。对她来说,庄原就是一座雾城。 智惠子第一次来到这里,是在1998年10月1日。她先从大阪逃到福山,在一家情人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她开始考虑接下来去哪儿。是乘山阳本线前往濑户内海沿岸的城市——比如三原、竹原、尾道呢,还是稍稍往回走,去冈山县的笠冈呢?抑或乘新干线去九州? 她觉得要看了路线图才能决定,于是起身前往福山站。 路过一个公交车站时,正好有一辆公交车到站,车上的牌子写着“开往东城”。她忽然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冲动,很想登上这辆车。 她不知道这个“东城”是什么地方,甚至都不知道,这个地名怎么念。偶尔做一次没有目的地的旅行,不也挺好的么?本来来到福山就纯属偶然,而去东城也是一时兴起,有什么不可以?在时效到期前,还不知道将有多少事等着她。 反正都是一次茫然懵懂的旅程,不如索性按照自己的喜好,在空白的地图上,勾勒出路线来吧。 她在车门口拿了一张车票,坐到司机背后的位子上。车上贴着行车路线图,沿途都是她不认识的地名。从公交车的行进方向来看,多半是往北方去的吧。 上午七点十五分,公交车开动了,从山阳新干线和山阳本线的铁路下穿过。她本想去车站北侧的福山城看看,但公交车没有停车,径直通过了。她恐怕再也不会来这个城市了吧。 福山的市中心在南部,朝北行驶的公交车,很快就穿过了市区。随着地势越来越高,人家也越来越稀少。她望着车窗外面的风景,不知不觉间便睡着了。公交车有节奏的晃动,让她感觉很舒服。 “这位乘客,您好。” 智惠子忽然醒转,发现中年司机正在后视镜里,望着自己。 车上只有她一个人了。 “您要去哪儿?” “啊,不好意思。我要去终点站。”她连忙挤出一个笑脸。 “坐过了就糟了。还有三十分钟到东城。” 公交车在山中穿行,经过了一个叫做“吴之巅”的地方后——那里多半是这条路线中,海拔最高的地点——车便开始下坡。一看手表,离开福山已经两个小时了。 这里是中国山地的深山,她感觉自己仿佛到了一个偏远蛮荒之所,但中国地区的山并不险峻,山势平缓而柔和,公交车就沿着山麓,蜿蜓前行。 公交车的电子报站声传来:“下一站是神龙湖。”她觉得“神龙”这个名字,听起来特别气派,忍不住跟着念了一遍。 “司机先生,我要在神龙湖下车。” “下一趟公交车,要三个小时后才会来哦。” “没关系,请在下一站让我下车。” 两个小时的车,坐得人十分疲惫,而且,她也想上厕所了。 公交车离开后,她开始朝休息区走去。那里有个观景的平台,似乎能从那儿看到湖。 可是,一到观景平台才发现,卖土特产的商店还没有开门,一个游客都没有。 这里名义上虽然叫做“湖”,但其实只是水坝,而且,现在水位降低,发白的地表裸露出来,山上的红叶,也还要过段日子才适合观赏。 她后悔自己下了公交车。她应该一直坐到终点站的。不久,一对五十岁左右的男女,乘车来到这里。智惠子下定决心,上前询问站在瞭望台的两人道:“不好意思,请问你们是要去东城吗?” “不,我们只到庄原。”头发花白的男人说。 “庄原离这儿远么?” “差不多要一个小时吧。” “我正打算坐JR去那儿呢。” “那里火车不到,也没有公交车。你是游客?” “是的,我不熟悉这一带的路。” “反正顺路,不如坐我们的车去吧。你也同意吧?”男人非常热心,对他的夫人说。 “我觉得可以。” 庄原那地方,她从来没有听说过。在不可思议的命运之手的指引下,智惠子以搭便车的形式,突然来到了庄原。 正午刚过,车就开到了庄原。这是一座位于广岛县东北部、中国山地盆地之中的城市。那对夫妇将她送到了车站,智惠子给老夫妇告诉她的一家便宜旅馆打去电话。对方报价说,单间一天四千八百日元,最好下午两点以后入住,但现在过去也可以。 从车站出发走了五分钟,便找到了那家市区中的旅馆,名叫“庄原商务旅馆”,是一座五层髙小楼。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智惠子用的是竹村初子的名字,地址留的是神奈川县川崎市麻生区中町。 她的房间在二楼,虽然小,但却有一个可以洗澡的卫生间。早上什么也没有吃,可她一点食欲都没有。想倒在床上睡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一想到前途问题,她就惶惑不安。 “这个城市是否适合藏身呢?……或许冈山、广岛那样的大城市更适合些。但是,既然来了,就先看看这儿的状况吧。今天暂且住下,明天再考虑怎么办。” 冲了操,换了衣服,再化了点妆。脸上的肿胀还没有消退,右眼旁的伤口刚结痂,还很显眼。看到她这副模样,刚才那夫妇有什么想法呢? 入夜以后,智惠子决定在庄原这座城里走走。 卡拉OK餐吧“裕子”,是庄原市中心的一家小店。白天提供套餐和咖啡,晚上五点过后,就变成了快餐。智惠子现在就在那里上班。 老板娘泷泽裕子四十八岁,体形丰满,开朗外向,为人厚道。来庄原的第一天,智惠子偶然发现了这家店,便进来用餐。她想喝点东西。啤酒加下酒菜,或许是不错的选择。当时她手头的现金,只有十五万日元。 “裕子”店面不大,放着三张四人座的桌子,吧台还能坐六个人。最深处有一个小舞台,可以在那里唱卡拉OK。店里只有一个客人,正在吧台最远端,独自喝着啤酒。 她刚一进门,吧台后面的老板娘,就打招呼地说:“欢迎光临。” 智惠子坐在吧台前,与那名男客人相隔三个位子,要了杯啤酒。吧台上的大盘子里有熟菜,她点了一份。 她拿起中号啤酒杯,尝了一口生啤。凉凉的,很好喝。 “哇!……爽!……”她不由得感叹了一句,用筷子夹起看上去像筑前煮的东西吃起来。 “啊,好吃!……”她由衷地赞叹道。肚子突然就感到饿了,三下五除二便吃了个精光。 “你吃得这么香,我看着都开心啊。”老板娘朗声笑道,“你是第一次来庄原?” “是的。” “工作原因?” “唔,差不多。”智惠子含含糊糊地说,“我已经入住旅馆了,想出来喝喝酒、散散心。” 两人就这样开始聊开了,智惠子又要了杯啤酒。她好久没有喝过这么甘甜的酒了,心情好,人就容易醉。清醒过来时,她发现自己正在卡拉OK的店门前握着话筒。 上次在别人面前唱歌,是多少年前的事啊?二十岁出头、当女招待的时候,她曾同客人合唱过。 唱着《津轻海峡冬景》,她不禁想起了在青森的岁月。从下北半岛看到的津轻半岛,两个半岛间的陆奥湾的白色浪花,在狂风中晃动的柴油列车……这一切,都生动地重现在她的脑海里。明明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但她却像在追忆往昔一样,热泪盈眶。 她饱含感情地认真唱完了这首歌,像歌手一样,对台下深深鞠躬。掌声四起,不知何时,店里又来了不少客人。 她忽然害羞起来,低着头回到吧台前的座位。她面前放着一杯啤酒。 “宫下先生送的。”老板娘指着坐在吧台远端的男人说。 智惠子微鞠一躬道:“谢谢!” 叫宫下的男人羞涩地笑了,他年纪大概三十五岁上下,白皙的皮肤,高高的鼻梁,看起来相当优雅。 “是点心店的大少爷。”老板娘悄悄告诉智惠子,“非常害羞。虽说是老字号的公子,但现在还单身呢。真可惜。” 宫下身边的位子还空着。智惠子挪了过去。摆脱了警察和洋司的兴奋,让她没喝多少就醉了,精神劲儿特别足。 “和我―起唱歌吧。”智惠子指着卡拉OK电唱设备说,“就当是回礼。” “谢……谢谢。”宫下十分尴尬地说,但似乎挺高兴。 两人唱了首《银座恋爱故事》。智惠子听到台下,又有人拍手喝彩。再次清醒过来时,吧台前只剩她一人了。 “就要打烊了。”老板娘说。 智惠子站起身,正要掏钱包,老板娘又说:“宫下先生已经替你付过账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宫下先生那么开心。如果你还要在这儿待一段时间的话,常来坐坐吧。” 时间已过零点。智惠子脚步轻飘地走回了旅馆。 接下来的三天,智惠子都去了“裕子”餐吧。她同老板娘性格相投,向她适当地讲述了自己的身世。说自己被丈夫虐待,从横滨一直逃到了这里,想通过旅行,治疗受伤的心灵。她脸上的伤极具说服力,老板娘对她深感同情。 说着说着,老板娘忽然提议道:“不如你就到我店里打工吧。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原来打工的人,上个月辞职了。这份工作跟女招待有点像,只需要陪客人喝喝酒、唱唱歌什么的。白天可以自由安排,只需要晚上来帮帮忙。” 智惠子受宠若惊:“但我没有地方住,又不能一直待在旅馆里。” 老板娘说,辞职的人的房间空了出来,智惠子可以去那儿住。对于没有身份证明的人来说,租房子很困难。如果不接受老板娘的好意,她只能找一份夜店的工作,通过夜店的人做担保去租房;或者找一个有钱的男人,被男人包养。 从那以后,智惠子就一直在“裕子”餐吧上班。 餐吧的常客宫下智明,是车站附近老字号点心店的大少爷,据说一直没有结婚。他是个腼腆、内向的人,尽管数次向智惠子示好,但她严格将彼此的关系,控制在客人和女招待的范围之内。 庄原是一个人口三万的小城。这里当然也有银行,但她不会再犯从居住地银行取钱的错误。她在白天赶往广岛市,从都市银行的自动取款机,里取出钱来,以补充所剩不多的现金。洋司会根据她的取钱记录,查出她的所在地,而她已经识破了洋司的伎俩,于是将计就计,一次就取出了数十万日元。 后来,为了扰乱洋司的视线,智惠子又屡次利用白天的闲暇时间,前往广岛、冈山、神户、大阪、福冈等地取钱。她猜洋司肯定以为,智惠子又再度现身,于是在各个城市间,东奔西跑,忙得不亦乐乎吧。一想到这儿,她就感到一丝复仇的快感。 她还给林田亮子打过多次电话,提醒她,协议尚未得到履行。这也是为了让她知道,这案子还没有了结。 然而,她意想不到的是,她的这些举动,激起了对方的反扑…… <er h3">02 “友竹智惠子逃亡后,第五年你就退休了?” “嗯,很遗憾,这是规定。我在2000年3月就退休了。”安冈留吉紧咬嘴唇,一脸不甘地说。 “虽然我把这个案子,托付给了同事,但人员削减了,又迟迟没有得到有力的情报,逮捕智惠子,看来是遥遥无期了。喜新厌旧的媒体,早就不报道这件事情了,普通人连案子的内容都忘了。当然,所有悬案都是这种结果,不光是智惠子的案子。” “你退休之后,自己还在一丝不苟地进行搜査?” “与其说是搜查,不如说是自愿追捕。我的工作,就是找出那家伙,然后通知警方。当然都是义务劳动。我老伴在我退休前两年,得脑溢血过世了,我一直给她添麻烦,却没有为她做一件事情,这让我悔恨不已。但不可否认的是,老伴的过世,也使我了无牵挂,可以全身心地寻找智惠子了。” “你知道友竹智惠子从青森逃跑后,又去什么地方了吗?” “不清楚。我联系了她母亲和丈夫很多次,但都没有消息。我觉得她应该在关西。” “那你去关西了吗?” “没有。怎么说都不现实,我不可能一个人,把大阪周边都调查完,毕竞不是组织的一员了,单枪匹马能量太有限。但我想,智惠子早晚会回去,找她母亲或者丈夫。这是职业造就的直觉。智惠子的亲生女儿,就寄养在她母亲家,她一定想见女儿吧。她对友竹洋司满怀仇恨,一定很想复仇吧。所以,我在狭山市内的住宅区里,租下房子住了下来。” “你真是比牛还犟啊,执念太深了。” “随你怎么说。不过,在我家附近,发生了古怪的案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流窜犯连续伤人案?” “嗯!……” “这有什么古怪的?” “我作为当地居民,和大家一起,积极参与了巡逻。” “你没有注意到,歹徒遗留下来的东西吗?” “当然注意到了。歹徒在被害人旁边,留下了友竹智惠子的东西——缝有‘Ct’字样的手绢,‘Ct’是友竹智惠子的首字母缩写。” “于是,你认为友竹智惠子回来了?” “不,我感觉这是凶手故意所为。如果友竹智惠子是歹徒的话,她绝不会将自己的东西,故意遗失在现场。以常识判断,这只可能是有人故意陷害她。手绢上也没有指纹……” “你认为歹徒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觉得是有人想引智惠子现身。” “啊……是谁?” “跟智惠子有私仇的家伙。我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件事背后不简单。那家伙肯定有什么阴谋。” “你调査过智惠子的丈夫和母亲了吗?” “当然,但他们全都否认,自己做过这种事。” <er h3">03 庄原的人们都很友善。在友竹智惠子看来,她在庄原的这三年半,是逃亡生涯中“最平静的时期”。她一度认为,这种平静能持续下去,但这只是她美好的愿望罢了。 与其在大城市间四处辗转,不如在小地方,与世无争地生活,这样才能避人耳目。然而,只要外部发生了一件事情,在连锁反应的作用下,就像是雪球引发雪崩,或者小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一般…… 第一件事情,来自于报纸上的一小则报道,这则报道,是智惠子偶然看到的。 2002年4月中旬的一天,下午五点钟,智惠子提前来到餐吧,用老板娘交给她的钥匙开门,在开店之前扫扫地,擦擦吧台和桌子。她当时已经深得老板娘的信任了。 那份报纸放在吧台的角落里,可能是餐吧的常客宫下智明留下的吧,她一时兴起,翻开报纸,漫不经心地浏览起来,但当她看到社会版角落里,贴着一小则报道时,手不自觉地停住了。 埼玉流窜犯案件中的疑点埼玉县县警巳经注意到,发生在该县南部的流窜犯无差别袭击案,有一个共通点,即现场遗留物,均属于七年前,从狭山市医院逃脱的杀人犯……县警认为,该逃犯可能返回原地,再次作案,并据此展开了搜查…… 报道只有区区数行,如果不留神,就很可能看漏。天可怜见,她才得以无意中看到。 “不会吧?……”她在空无一人的店内,差一点叫出声来,“我在这里!……我这三年半都住在庄原啊!……我的确去大阪和福冈的银行取过钱,但从没有去过大阪以东的地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有人故意将她的物品,放在现场,以图栽赃?报道中没有写明,遗留物具体是什么,她对这点耿耿于怀。 若问谁会陷害她,她立刻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一一林田亮子。智惠子数次打电话给亮子,催她“赶紧杀掉洋司”,“遵守交换杀人协议”。林田亮子怀恨在心,于是,故意将对智惠子不利的证据,放在现场。 不,等等。亮子把智惠子的东西弄到手的可能性,是不是太低了?而从这方面考虑,洋司的嫌疑最大。智惠子有许多东西,都留在了同洋司生活过的公寓里。 洋司对智惠子摆脱他的追踪,一直耿耿于怀。那人蛇蝎心肠,逮住了智惠子以后,必将除之而后快。 她偶尔会做噩梦,梦到洋司在新大阪站的新干线月台上,拼尽全力愤怒追赶“光123号”列车的情形。 她忘不了隔着车厢玻璃,不到三十厘米,那双满含憎恨的眼睛。后来,智惠子又四处取钱,挑衅洋司。洋司绝对也去过福冈、广岛、冈山和神户。他的搜查屡屡无果而终,怒火越燃越旺。他不是傻瓜。几经谋划,他于是精心设计了一个大陷讲——通过栽赃陷害,激怒智惠子,诱使她重返狭山,自投罗网。 “不行。我不能上他的当。警察也不会相信这些伪造的线索。”智惠子为自己差点上当感到羞愧。在识破洋司的诡计之后,她又恢复了平静。 然而,这一连串古怪的案件,吸引了媒体的注意。进入5月,某家民营电视台,播放了一档三小时的特别节目,名叫《你身边的通缉犯》…… <er h3">04 同电视台的制作人S先生,在赤坂的事务所里。 “感谢您百忙之中,接受我的采访。S先生,您每年都会策划几期,追踪通缉犯的节目吧? “嗯,那种节目特别受欢迎。有时候,节目正在播出,目击报告就来了,有的甚至最后抓到了逃犯。我上次亲自制作的那期节目,就逮住了两个逃犯。其中一个是男性连续抢劫杀人犯,原来还当过警察呢。我太兴奋了,收视率也一路飙高……在警察的全面协助下,常会有始料未及的情况发生,真的很有意思。” “我知道。那期节目播放中,就有人报告,凶手此刻就在弹珠店,对吧?” “不错。警察立即展开行动,结果抓到的正是凶手。那一次我兴奋了好久。” “选择友竹智惠子做节目,这是您的决定?” “是的。我偶然看到了报纸上有关她的报道。狭山市发生了流窜犯连续伤人案,现场发现了友竹智惠子的物品,我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刚好人们就快把她给忘了,想当初,她闹出的动静可不小——杀了人,还从医院里逃走了。我觉得,这家伙值得报道,肯定会引发街头巷尾的又一轮热议的!” “安冈刑警作为嘉宾登场?” “不错。那位先生觉得,自己对友竹智惠子的逃亡,负有不可推卸责任。他已经退休,言论上不再受到束缚,所以,我们把他请来,以资深警官的身份,回忆智惠子当年脱逃的情形。” “后来还播放了智惠子的电话录音?” “是被害人的妻子提供的。就是遇害的林田浩之的夫人。听了那段录音,就会对友竹智惠子这个女人,印象深刻。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节目播出后,反响相当强烈。” 啊哈哈哈……好险好险,我得挂了。被警察追踪到我在哪儿就糟了。别忘了杀洋司哦。拜托啦。 “警察没有追查到,她打电话的地点,但林田亮子女士,将友竹智惠子的电话录了下来,对吧?” <er h3">05 这档节目播出的时候,友竹智惠子正在“裕子”餐吧工作。2002年5月的下旬,庄原附近的山野刚披上绿装。智惠子为包厢的客人们,兑好了一杯威士忌酒,递了过去。在卡拉OK的舞台上,一名常客正在演唱。 宫下智明一如既往地坐在吧台右端,面前放了一台小电视,他边喝酒边看。这台电视是老板娘裕子专用的,没有客人的时候,老板娘也会看看电视找乐子。当时,她正在吧台后面做下酒菜。 智惠子发现宫下一个人在那儿,于是坐到他身边的位子上,悄悄问道:“喂,宫下先生,您想喝点什么?” 智惠子靠近宫下,将头放在他的肩膀上。这种程度的亲热,是对客人的一种服务,但最近智惠子也乐在其中。宫下羞怯地往右挪了挪身子。他并不讨厌同智惠子接触。也正因为深知这一点,智惠子才把脸贴在他肩上,把手搭在他背上。 “宫下先生,您身上的味道真香。” “是么?……呵呵呵呵!……”他看起来很高兴。 这时,吧台背后的老板娘笑了:“宫下先生,您别这么害羞嘛!初子也喜欢宫下先生。你们是彼此都有好感……” 智惠子在这里用的名字是“初子”,她已经习以为常。 “不行,我还没走出失恋的阴影呢……” “又不是离婚,而且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不能拿来当理由。”老板娘调侃道。她总是这样,喜欢口无遮挡地开玩笑;而智惠子则有节制地一边给客人斟酒,一边与他调调情,保持适当的距离。 “初子,下次你同宫下先生开车去兜兜风怎么样?”老板娘说。 “这附近没什么好玩的地方。”宫下说着,摇了摇头,“不……不是有金字塔吗?” “金字塔?”智惠子大叫道,“是主题公园什么的吗?” “不是,真的金字塔,就在这附近。”老板娘说,一边朝宫下使了个眼色,“就让宫下先生给你介绍一下吧。” “金字塔?……我在这儿待了三年了,从来就没听说过啊。”智惠子注视着宫下。 “据说,这附近的金字塔的建造年代,比绳纹时代还早。” “不会吧?” “嗯,听起絲以置信,但确实值得一看。遗迹在山上,要去的话只能步行。”平时沉默寡言的宫下居然一反常态,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我小时候经常一个人去探险。那时候路还没有修好。我可以说是披荆斩棘,才艰难地登上山的。” “啊,那种地方我喜欢。别看我现在这样,高中的时候,理科成绩可棒了。” “金字塔跟理科可是不搭界哦。” “啊,对啊,应该是历史范畴。” 正谈说着,忽然听到一个女人的大笑。智惠子霎时动弹不得,恐惧使她全身都僵硬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其他位子上都是男客人,还有人在唱卡拉0尺,店内充斥着各种杂音,这笑声是从电视里发出来的。 我的声音,友竹智惠子的声音。 这时,电视中显示出智惠子的头像,老板娘和宫下都看到了这一画面。 “观众朋友们,如果你们发现,身边有谁长着这张脸,请拨打下面的电话号码。此人身高一米五八,皮肤白皙,体形丰满,单眼皮,垂肩烫发……”名叫美浓川史郎的六十多岁的自由主持人,面容凝重地说,“接下来看另一个案子。” 画面切换,一个凶神恶煞般的男人的面庞,迅速出现在屏幕上:“大家一起,都来搜寻通缉犯吧。接下来的案子,是两年前名古屋的连续强奸案。两年过去了,凶手依然逍遥法外。他身高一米六五,中等身材……” 智惠子心脏狂跳,双手颤抖。电视上播放的是一档名为《你身边的通缉犯》的特别节目。她记得,自己以前也看过这种节目——将通辑犯的特征公之于众,呼吁见过凶手的观众,直接联络节目组或者警察署。节目中会逐一播放多个通缉犯的信息。 “现在己收到大阪方面的情报,据说在弹珠店,发现了一个面容相近的男子。” 有的案子有了目击者报告。 放在宫下背上的手不住地颤抖。冷静,没事的,一定要冷静!智惠子反复暗示自己,但手却完全不听大脑的指挥。 她的手就像是用黏合剂粘在了宫下的背上一样。她好不容易,才将手从他身上挪开,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怎么了,初子?……脸色这么难看。”老板娘问,“身体不舒服的话,到后面休息一会儿吧。” “我没事儿。有点儿感冒罢了。”智惠子故意用鼻子哼了两声,挤出一个微笑,心情随之平静下来,转换话题道,“对了,宫下先生,接着给我讲讲,刚才提到的金字塔吧。” “啊,那个啊。”宫下支吾着点了点头。他有没有察觉刚才智惠子的异样呢? “我想去看看。您能不能带我去?” “哎?去金字塔?”宫下犹疑不决地说。 老板娘连忙帮腔道:“宫下先生,这有什么不行的?……就带她去吧。” “拜托了。”智惠子抓住宫下的胳膊摇晃起来,“我想去,我想去嘛。” 宫下咧嘴一笑,点头道:“车开到一半,就得下车步行,你没问题吧?” “嗯,没问题。我最喜欢徒步旅行了。” 为了有意将大家的注意力,从搜寻通缉犯的节目上移开,智惠子可能有点强人所难了。 节目从七点播到十点。中间有好几名逃犯被捕,但似乎没有关于智惠子的情报。 刚才电视中智惠子的笑声,是她给林田亮子打电话时发出的。那个女人把她们的电话录了音。经电视上这么一放,智惠子“无耻杀人犯”的形象,已经深深地根植于观众心中。 电视仍在小声播放。被捕的八个通缉犯的照片,显示在屏幕上,主持人正在做逐一介绍。 “现在收到了最新情报。大阪的某家整形医院报告说,四年前,一名颇像友竹智惠子的女人,在该医院接受了整容手术。尽管尚未确定,但她有可能已经整形。啊,很遗憾,时间快到了。观众朋友们,再见。” 节目是直播的,声音戛然而止,收尾显得很仓促。节目结束后,流动字幕显示仍接受观众举报,最后还公布了电话号码,接着便进入了广告时间。 智惠子想冷静一会儿,借口去了一趟厕所。站在盥洗台前,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 这三年多的时间里,自己丧失了应有的警惕。她基本上已经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尽管保留了短发,但双眼皮就快变回单眼皮,右眼眼梢附近留下了凹陷的伤症。都是那个庸医的手术失误造成的。 同通缉照片相比,镜中的智惠子,宛如另一个人,但声音不可能整形。播放那段录音的时候,老板娘、宫下和智惠子之间的空气,不是瞬间凝固了吗? 如果只是她多心就好了。老板娘和宫下,有没有察觉智惠子的动摇?她深呼吸了几下,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返回店内,然后,若无其事地与其他客人唱歌喝酒…… 打烊时已经凌晨零点。洗盘子和酒杯、擦桌子、扫地——做完清洁之后,她向老板娘告别,离开了餐吧。但老板娘像是在沉思什么事情,一句话也没说,智惠子有些担心。 外面一片漆黑。她在无人的街道上,慢慢地朝公寓走去。看到那样的节目之后,脚步难免沉重。平静的生活,不可能永远持续。不经意间,过往的案件,被旧事重提。 怎么办?是不是到了该离开这里的时候了呢?外部的阴影,迅速侵入她的内心,她的心里也阴霾密布。 她发现店前的招牌旁有一个黑影。有人想伏击她。流窜犯?她立刻摆出防御姿势。 “谁?” “啊,是我。宫下。”宫下走到街灯下。 “啊,吓了我一跳。宫下先生,您在这儿千什么?” “唔,我想送你回家。” “哎?真稀罕,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她觉得宫下的行为有点怪,但最好不要表现出怀疑的样子。 智惠子走近宫下,挽住他的手。生性害羞的宫下先生,不仅没有躲避,反而揽住了她的肩。 “没想到,宫下先生这么健壮。肌肉发达啊。” “我经常去健身,还去山上徒步。” “这样啊。您找我什么事?” “刚才那件事……” 刚才那件事?莫非是电视节目?他果然听出来了。 该如何掩饰呢?智惠子“嗯”了一声,想挣脱宫下,但反而被宫下一把拉了过去,紧紧抱在怀中。 “初子,这个星期天,你有空吗?” “啊?……” “刚才那件事……金字塔啊!” 得知宫下原来另有所指,身体紧绷的智惠子,突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脚也一下子软了。宫下将就要瘫倒在地的智惠子搂起来。 “您要带我去?” “嗯。” “啊,太开心了。” 智惠子站起来,与宫下相拥。宫下将脸凑过来的时候,她没有拒绝。 “去我公寓坐一坐吧。” 或许是解除了紧张感所带来的兴奋所致,她请宫下走进自己的房间。宫下没有拒绝。 <er h3">06 “搜寻通缉犯的节目很有效果吧?” 退休刑警安冈留吉很享受似的抽着烟:“嗯,我也没有料到,会那么顺利。如果我在职的时候,能做这个节目就好了。” “友竹智惠子从青森逃脱之后,一直下落不明。安冈警官的直觉应验了,她果然去了大阪。” “没有抓住她,应验了也没有意义。” “她在青森并没有整形,为什么没有人认出来?” “她变换了发型,头发剪短了,还戴上了眼镜,光这样做,给人的印象就大不一样。” “你接受电视台邀请做嘉宾的时候,警察方面有没有对你有所叮嘱吗?” “没有,他们让我畅所欲言。但我毕竟是退休刑警,知道哪些话当讲,哪些话不当讲。我尽量陈述了事实。主持人美浓川先生很会问话,在他的诱导下,我回忆起了许多事情,对我的调査很有帮助。” “你是否期待观众中有人提供情报?” “坦白说,我不抱太大期待。我只是认为,将这件即将被人遗忘的案子,重新挖掘出来的意义重大。后来,果然收到两条情报,称见过与智惠子容貌相近的女人,一条情报说,新潟市的某家服装店的店员与她很像。目击者是五、六年前看到她的,并且还记得那个店的名字。但节目组打电话过去一问,店主却断然否定:‘认错人了吧。我们店里从没有这种人。’搜查本部也派人去做了实地调查,结果证实,情报有误。还有一条情报说,智惠子在东京六本木的某家酒吧里打工。但后来一看,才发现不过是长得像而已,根本就不是。” “你没有想到美容整形医生会打来电话?” “当然。但我考虑过,她可能在什么地方做了整形手术。” “打电话来的是医生本人?” “是的。就是他给智惠子操刀的。他手上有照片,经对比证实,那就是友竹智惠子。不过……” “有什么问题吗?……” “医院只拍摄了手术之前的照片,目的是为了向智惠子说明,将在哪些地方动刀子。问到为什么没有术后照片时,医生说肿胀未消,所以不宜拍照。 “他们原本想等消肿之后再拍照,但智惠子却一去不复返了。” “尽管如此,对你们来说,这也是很大的进展吧?” “是的。智惠子的脸,同通辑照片上的大不相同。女人只要一变发型,给人的印象就全变了。她那个样子,只要不注意看,就根本认不出来。” “所以,后来的通缉令上,就有了友竹智惠子的两张照片?” “不错。整形前后的对比照片。因为整形仅限于将单眼皮拉成双眼皮,所以,很容易就能想象出,智惠子整容后的模样。智惠子再想避人耳目就难了。” “据你推测,她那个时候藏匿在什么地方?” “我隐约觉得,她这次应该在西边,比大阪更靠西。但光知道是西边也没用,范围实在太大了。” “那段电话录音,是被害人的妻子主动提供的吗?” “是她主动提供的。据说之前,智惠子曾打过威胁电话,所以她做好了准备,再有电话就立即录下来。” “电话里,友竹智惠子的笑声,给人的印象很深刻呀。” “不错。既是对被害人家属的嘲弄,也是对社会全体的挑衅。这段录音对智惠子相当不利。我想,大多数观众都会情不自禁地咒骂:‘可恶!一定要抓住这个坏女人!’” “你累不累?” “嗯,有点。你觉得智惠子能成功逃脱?……不可能的!”安冈留吉苦笑道。 <er h3">07 浓雾覆盖着整座庄原城。 透过公寓窗户往外看,就像浸没在云海之中。2002年5月26日,星期天。智惠子早上六点钟起床,开始做便餐。今天她要同宫下智明,一起去金字塔游玩。自小学参加徒步旅行以来,她可能还没有这样欢欣雀跃过。 不,上次心中这样小鹿乱撞,还是小学初恋的时候——那一天,她知道了男孩和女孩的不同。 现在,智惠子三十四岁,已经数次亲身体验过男女之间的关系,能发展到多么肮脏、混乱、血腥。可以说,她是一个从地狱中爬出来女人。但尽管这样,她依然期待着像初恋一样,让她怦然心动的恋情。 这些年,她同宫下智明之间,就像一对情窦未开的小儿女一样,试探、闪躲、暧昧了三年半。明明彼此爱慕,却都羞于开口。她十分珍惜这段纯洁的感情。同宫下成为男女朋友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深深地爱着这个男人。 上午八点半,门铃响了。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正是宫下智明。 “啊哈!今天的雾可真大啊。我打小就生活在庄原,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雾呢。” 车子停在公寓前。智惠子坐到副驾驶席上,系上安全带,宫下打开车前灯,踩下油门。 “我来这儿快四年了,也是第一次见识这么大的雾。” “虽然你只住了不到四年,却是咱们这儿的出色市民。” “但我没有离开过庄原,不知道有什么旅游景点。” “帝释峡?” “不知道。从福山来的路上,我乘公交车经过神龙湖,但随后就搭本地人的便车,来到这儿了,路上什么都没看到。” “啊?……你是从福山过来的?”宫下试探性地问。 “是的。” “老家是福山?” “不是。你觉得我是哪儿的人?” “听你的发音,像是关东那边的。” 智惠子注意到,宫下说她来自关东,而不是东京,于是随口应道:“嗯……差不多吧。” 宫下没有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 车穿过市区朝南驶去,但能见度极低,偶尔对面有车开过来,只有借助车前灯,才能看到它们。车只能沿着432号线的道路标记前进。随着道路,从盆地往山上延伸,车终于钻出了浓雾。宫下将车停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说道:“咱们先在这儿下车看看吧。” 山上晴朗,盆地却被浓雾覆盖着,仿佛笼罩着干冰挥发出的气体一样。 “庄原的早上,经常是这样,但身在城市中的人察觉不到。” “如梦似幻,太漂亮了。” “咱们去金字塔吧。” 又开车行驶了十五分钟,写着“日本金字塔”的路牌,便赫然映入眼睛。 “过去这儿什么都没有,但现在修了登山步道。” 将车停在停车场后,两人开始攀登山路。因为是周日,路上有零零散散的登山者。 宫下介绍说,昭和九年,有金字塔研究者,在这里发现了人工堆砌的巨石群,于是发表文章称,苇岳山上有世界上最古老的金字塔。听上去不可思议,但这里的巨石群,应该是很早之前用于祭祀的。 沿着缓缓的山路,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就看到了牌坊和巨石群。苇岳山呈三角形,一路上的风光,并没有太大变化。抵达山顶后,景色也乏善可陈。 “唔,金字塔什么的,只是个噱头罢了。”宫下平常不善言辞,今天一路上却说个不停。 “宫下先生,你这人真有趣。” “是么?” “没想到你是这么开朗的人。” “你也跟在餐吧的时候不一样。” “啊?……真的?” 两人将一层塑料布铺在山顶的平地上,并排而坐。智惠子从野餐篮里,取出饭团和炸鸡块。 “请用吧,尝尝好不好吃。” 宫下拿起鸡块,咬了一口便赞道:“啊,真香。你还挺有厨艺的啊。” “当然啦。过去我……” “过去?……” 过去我结过婚——她没有这样说。 “嗯,我帮妈妈做过饭,自然记住怎么做了。”她敷衍道。 “啊,原来如此。”宫下似乎没有起疑,将饭团放进嘴中,继续问她,“你喜欢和客人打交道?” “当然。我毕竟是在餐吧工作啊。” “那你愿不愿意到日本点心店工作呢?” “宫下先生的店?” “刚去的话工资不高,不过,只需要白天上班,比较轻松。” 智惠子想起了在新潟服装店的往事。当初,武田胜七郎也是让她从夜店辞职,去他的店里上班的。 说起来,武田胜七郎和宫下智明都很善良,属于同一类人。可能是因为受够了洋司的暴戾吧,智惠子才会下意识地选择温厚的男人。 这时,有人突然喊道:“宫下先生。”两人转过头,一对四十多岁的夫妇,边挥手边朝他们走来。 “在约会呀,羡慕死我了。”男人呵呵地笑着,不时瞟几眼智惠子。女人则毫无顾忌地望着智惠子的脸。 “不好意思,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我在‘裕子’餐吧工作。”智惠子连忙回答,低下了头。 “原来如此,怪不得似曾相识。那就不多打搅啦。”男人催女人离开。两人越过山顶,选择另一条路下山去了。 “让你见笑了!”宫下嘟哝道,“他们家是生产豆馅儿的,同我家有生意往来。他们家夫人还认识我母亲……” 此后,两人的谈话便时常中断。见气氛越来越尴尬,三十分钟后,宫下站了起来。 “既然你己经见识了金字塔是啥样,不如就回去了吧……” “好啊!……”智惠子只能顺从。 从走回停车场到坐进车里的这段时间,两人也没怎么谈话。 回到庄原,宫下将智惠子送回公寓,道别前,意味深长地说:“你最好当心老板娘。” 智惠子正要细问,宫下却一踩油门开走了。 <er h3">08 “宫下提醒你‘当心老板娘’?” 智惠子躺在床上,时而爆发出痛苦的咳嗽声:“我说……我的身体不大好。” “别太勉强,适度回答问题就好。” “是的,宫下先生说过这样的话。我觉得,从某种意义上,是对我的警告。老板娘虽然是个好人,但在钱方面,却把持不住。” “你的工资是多少?” “一天一万日元。扫地、洗盘子、接待客人,各种杂活儿包干。我觉得薪水对得起这份工作。” “这么说,除了星期天,每周挣六万日元,一个月挣二十四万日元……这笔钱,足够房租和吃穿方面的花销吗?” “房租五万日元。后来我又买了电视、冰箱和衣柜,都是便宜货。我尽量把钱节约下来。因为我无法办理存折,所以,存款都藏在了衣柜里。” “三年来你存了多少钱?” “大概二百万日元吧。餐吧里气氛随意,穿着方面不用太讲究,偶尔换一、两套就可以了。尽量避免浪费。” “明白。咱们再谈谈‘当心老板娘’这句话吧。” “宫下先生的意思,我多多少也听懂了些。搜寻通缉犯的特别节目播出后,事态发展可以说急转直下。” “你是指大阪美容整形医院的电话吧?” “不错。那个庸医!……他手术失败了,还恬不知耻地出来说。我右眼旁边至今都留有伤疤,双眼皮也要变回单眼皮。这算哪门子整形!他绝对在手术前喝酒了,事后还让老爸出来,为他擦屁股。” “有人悬赏捉拿你?” “嗯,这太让我心痛了。提供有力情报协助抓捕的人,将获得五百万日元。五百万日元可不是小数目,普通人听了,眼睛都会瞪大,对通缉犯就在自己身边的人来说,诱惑自然就更大了。所以,我并不想指责老板娘,我觉得,自己也给老板娘添了不少麻烦。雇佣了我三年半,还租给我公寓住,她对我是有恩的……要知道,我可是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浪者啊。” <er h3">09 智惠子是偶然发现,自己已经遭到悬赏捉拿了。被悬赏捉拿本身很不幸,但看到那档播放悬赏通告的节目,却是一种幸运。知道自己值多少钱,总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好。 搜寻通缉犯的节目播出大概二十天后,6月12日,智惠子觉得有点累,于是,睡了个午觉;她打算下午五点到餐吧,那时再做清洁也来得及。她迷迷糊糊地睡到两点,醒来后,她用遥控器打开电视,刚好看到那档新闻节目。 曾主持搜索通缉犯节目的主持人,居然也主持这档节目。他首先对一位知名女歌手的出轨丑闻,添油加醋地恶炒了一番。 接着,话题一转:“接下来是有关友竹智惠子的消息,她因杀人罪,正被全国通缉。现在,该案有了新进展。” 本躺在床上的智惠子,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正襟危坐地注视着电视画面。 “在我主持的其他节目快结束的时候,一名整形外科医生,提供了重要情报,称友竹智惠子在他所在的医院,曾经接受过整形手术。” 沟通后,屏幕上并排显示出两张智惠子的照片——警察提供的通缉照片,和整形外科医院提供的,她接受手术前的照片。智惠子全身都在发抖。 -个四十多岁、穿白大褂的胖男人出现在屏幂上,是那家伙,那个庸医。 “我深感自责。我为友竹智惠子做了整形手术,妨碍了搜査进行。所以,为了弥补过失,我宣布:如果有人能提供有助于逮捕友竹智惠子的情报,将获得赏金五百万日元。欢迎知情者举报。”说着,他神情诚恳地鞠了一躬。 在医院提供的那张照片中,智惠子留着和现在相似的发型,虽给人的整体感觉不一样。但如果仔细对比,就会发现,两者之间还是有许多相似之处——鼻子、嘴巴、眉毛。再结合前档节目中播放过的电话录音,就算有人认在“裕子”餐吧工作的女招待,就是友竹智惠子,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今天去“裕子”餐吧,会不会太危险呢?……不,还是要去店里,看看老板娘的情况。她是一个老实人,如果对自己生疑,一定会在态度上表现出来。要是她没有识破自己的身份,那自己接着干下去就好了。 但要是识破了,该怎么办呢?…… 智惠子苦想了很久,也没找到答案。还要等一段时间,才到下午五点,她决定提前去店里。 四点刚过,尽管尚未进入梅雨季节,天空却密云低垂,空气中饱含着水汽,让人觉得雨季近了。天气预报说,明天自西向东有一场降雨。 “裕子”餐吧就在离车站不远的小巷里,平日午后,基本没什么人经过。智惠子一般五点开门,然后打扫卫生,但今天不知何故,店门已经开了,拔掉电源的招牌上,搭着一块绿色垫子。智惠子走进店内,发现老板娘和一名中年男人正隔着吧台,神情严肃地商量着什么。男人背坐在吧台前的座位上,觉察有人进屋后,他转过了头。 是那个男人——她同宫下去金字塔游玩时,在山顶遇到的那对夫妇中的丈夫。看见智惠子,他张开了嘴,目光四下游移。老板娘则开始用抹布擦吧台,动作极不自然。 “哎呀,你今天来得真早。”老板娘紧张兮兮地说。电视开着,放的是智惠子刚才看的那档节目。老板娘穿着轻便的牛仔裤和t恤衫子,也没怎么化妆。 “我有点不放心,所以就来了。”智惠子说。 “不放心?……” “老板娘交给我的鱼糕和奶酪,我忘放进冰箱了。现在都坏了吧?” “啊,是这件事啊。”老板娘假惺惺地笑道。 “上次真不好意思。”智惠子看着中年男人,热情地招呼道。 “啊啊……没事。”男人慌张地说,伸手去拿面前的杯子。他的手在颤抖,水截到吧台上。这一幕在电视中经常出现,但智惠子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 “初子喝水不?外面很热吧?……”老板娘指着男人左侧的位子,“就坐在立花先生旁边吧。” “嗯,谢谢。”智惠子依言落座。老板娘打开冰箱,将塑料瓶中的水倒进杯子,递到智惠子面前。感觉跟平常不大一样。 指纹?他们是想取我的指纹吗?…… 智惠子可不笨。在逃亡的过程中,她学会了一些反侦察的能力。即使不是从逃犯角度考虑,单以普通人的眼光来看,老板娘的举动也不合常理。 智惠子在池袋做过女招待,结婚后又卖过保险,她的职业,造就了她对客人的敏锐观察力。 立花目不转睛地盯着老板娘递过来的杯子。他是在等待智惠子将杯子拿起来吧。这时候拒绝,势必惹来怀疑,智惠子只好朝杯子伸出手。杯子里面是冷水,杯子外侧附有水滴。 这不利于指纹采集,反倒对智惠子有利。 他们出神地盯着智惠子的手。智惠子假装没有看见,径直拿起杯子,一口喝完,然后朝洗碗池走去。 “初子,不用洗。就放在那儿吧,我来洗好了。” “哎?这样啊。”智惠子将杯子放进洗碗池。 “唔,我回去了,下次再来。”立花站起身,朝老板娘挥了挥手。他们心照不宣地交换了视线,智惠子全看在了眼里。 “欢迎晚上再来。”智惠子努力挤出笑容说。 “啊,有空一定来。”立花避开她的视线,匆匆忙忙地走出了店门。 “这位先生是怎么了?这么慌张?……”为了试探老板娘,智惠子故意这么问道。 “立花先生是个‘妻管严’,在老婆面前抬不起头来。” “他老婆不让他来这儿?” “嗯,就是。” 说话间,已经五点了。智惠子开始做开店前的准备。她发现那个杯子,不知何时不见了。 “我出去买点东西。”老板娘提着袋子出了门。 “我帮您去买吧。”智惠子说。 老板娘摇头道:“没事没事。都是些杂活儿。我六点就回来,店里就先交给你打理了。”说着,老板娘就走了。 智惠子确认老板娘绕过了转角,立刻关上店门,步行五分钟回到公寓。她将衣服和装现金的袋子塞进手提箱。她要从庄原埤跑,这时候只能选择JR,坐下午六点开往三次的列车,然后,在那里换车前往广岛,九点应该就能到达广岛。 接下来,是去冈山还是博多呢? 不过庄原站是一个很小的地方站,警察应该会第一时间猜到,她逃往了那里,所以去火车站相当危险。她也可以先到车站,再乘出租车飞驰到广岛,或者去福山。她身上的钱足够支付车费。钱不在这危急关头花,更待何时? 总之先去车站吧。拿定主意她打开门,忽然有人抓住了她的肩。智惠子“啊”地尖叫了一声。 “嗨!——别出声。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宫下智明神色凝重地站在门外。 “他应该也知道我是友竹智惠子了吧。”智惠子心种暗忖道。 “你要做什么?” “这话我也想问你。” “我有急事要出去。” “去哪儿?” “车站。” “不行,那儿很危险。”宫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啊……好痛。放开我!”智惠子奋力挣脱宫下,朝车站跑去。不然她又能去哪儿呢? 走路去车站只需五分钟,跑去的话更快,这个时候,车站外应该停了好几辆出租车。 空气黏糊糊的,站着也汗流如注。智惠子尽挑小路走,手中的手提箱沉甸甸的。 她来到能看见车站的地方,才发现出租车停靠处,竟然没有一辆车,车站前站着两名穿西装的男人,她立刻意识到他们是刑警。她只好就地折返,往“裕子”餐吧的方向走去。 “如果刚才老板娘没有去报案,只是去买东西的话,那她回来之后,看到我不在,一定会很困扰吧。哎呀,我在想什么呢!” 事情才没有那么简单呢。回到可以看见“裕子”餐吧的地方,她发现本已关闭的店门又打开了,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正背对她站在门前。她嗅出此人身上散发着与车站的那两个男人一样的味道。 男人转过身,视线捕捉到智惠子。智惠子的脚就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虽然想转身逃跑,但身体却不听使唤。 但讽剌的是,当男人发出声音时,她的身体重又活络起来。 “你站住!……”男人连忙大声喝道。 智惠子一百八十度转身,沿小巷逃跑。她很想扔掉手提箱,但却做不到。里面装了两百万日元现金啊。可如果被抓住,这笔钱又有什么意义呢? “叫你站住!” 她听见背后男人的怒吼。 她只有逃。逃到哪儿去呢?她完全没有头绪。突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金字塔。藏进日本金字塔所在的苇岳山,再伺机逃跑。但这只是异想天开。躲进苇岳山,她很可能死了都没人知道。 王陵中的逃亡者——这名头她实在不敢当。那座金字塔本身就很靠不住,逃到那里,真的是穷途末路了。 我在想什么呢?智惠子一泄气,脑子里就一片空白。 <er h3">10 广岛县庄原市,“裕子”卡拉OK餐吧。 “这么老远赶来,你辛苦了。初子一定很恨我吧。啊……初子是那孩子在这儿用的名字。我觉得这个名字更适合她。” “你同她共事了三年半,在你眼中,友竹智惠子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是个特别好的孩子。她从东京跑到我们这个地方来,我就知道她宵定遇到了什么事,但我并没有过问太多,我自己的过去也见不得人……” “你不觉得她是罪犯?”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脸上有伤,我还以为是被谁打了呢。但我从未想过,她会是杀人犯。” “看到搜寻通缉犯的特别节目后,你马上就认出是她来了么?” “听见电话录音时,我就知道了。毕竟共事了三年多,那笑声太熟悉了,仅凭通缉照片还认不出来。我当下就起了疑心,再仔细看看那孩子的脸,跟照片真的有不少地方相似,我就更加惊讶了。” “还有别的什么人察觉到吗?” “吧台上放着一个小电视,当时看电视的,只有我和宫下先生。初子好像也在附近。” “宫下智明先生也看出来了?” “不清楚。但他同初子似乎正在交往。” “你没有给电视台打电话吗?” “当时还在营业,如果立刻打电话,肯定会打草惊蛇的,而且,我也不能百分之百地断定,初子就是通缉犯。” “节目结束之后,仍然可以联系电视台。” “要是弄错了,会给初子平添困扰的。并且,如果她知道,我在怀疑她,关系说不定就会闹僵了。” “那你后来决定报警,是为了得到赏金?” “喂!喂!喂!……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嘛。我犹豫了好多天,后来见电视上,又有人出了赏金,这时,一个人到我这儿来,说初子可能就是节目中的那个女人。我当即表示否定。” “那个人能肯定?” “那个人不是常客,只是偶尔来我这儿坐坐。但他见过初子,所以他就想了起来。话说回来,常客反倒不容易察觉,因为在节目播出的时候,常客都到我这儿来喝酒了,没有人看到节目……” “原来如此。所以你们决定报警?” “我不方便出面,于是让他去报警,严谨起见,我决定提取初子的指纹,并说服那个人相信,只有将指纹交给警察比对,确认是本人之后,才能拿得到赏金。但就在这时候,初子来了。我们都慌了,因为她那天来得比平常早。” “那你们提取到指纹没有?” “我倒了一杯水让她喝。也许手法太拙劣,被她识破了吧。后来,我们把杯子交给警察。因为上面有水滴,提取不到清晰的指纹,但警察还是釆取了行动。” “即便如此,仍旧晚了一步。” “我不知道她是从哪条路逃跑的,但她确实逃走了。有传言说,她跑到金字塔去了,警察也搜了山,但初子还是从这座城市消失了。遗憾的是,在外人看来,我是因为贪恋赏金,才出卖了那孩子。要是能再见到她,我真想对她说句对不起……我并不想害她,但我不去做,别人也会那么做,我是没有办法呀。结果她逃掉了,赏金也泡了汤。这也好。我至今都不相信那孩子会杀人的,我猜绝对是哪儿搞错了。她身世那么可怜,却又在那么努力地生活下去。我想,其中必定有冤情。”“裕子”餐吧的老板娘一边叹息,一边喝着兑水的威士忌。 “你最后想对她说点什么?” “初子,我希望你能成功逃脱。十五年很长,但我希望你能熬出来。这真是我的真心话。” <er h3">11 智惠子在逃亡。她将手中的手提箱扛到肩上,愈发感觉沉重,仿佛逃亡的岁月,都塞在里面一样。 但丢掉箱子的话,我就会被逮住——不对,我带着这个累赘,照样会被警察逮住。既然结果都一样,那还不如继续带着箱子逃。 智惠子喘不过气来了,但她绝不能停步。疲劳一点点加剧,脚步越来越沉,躲避追捕的强烈愿望,驱使着她在栖身近四年的庄原左突右奔。 逃离“裕子”餐吧后,智惠子自认为摆脱了追踪者,但总是感觉有人就在身后,并且,那人正一步步地逼近。 沉重的脚步,凌乱的呼吸。 “我就要被抓住了。我的逃亡大戏,今天即将落幕。谢谢你们,这六年多里帮过我的人。本来还要再逃亡八年半,但现在我就要被警察抓住了——唔,或许是被洋司。” 早知如此,还不如去金字塔算了。智惠子脑子里开始冒出,各种不着边际的想法。 她在城里转来转去,却总是回到原地。她知道,自己再不能这么没头苍姆似的跑下去了。转过下一道弯,她来到一个熟悉的地点。 她的公寓就在附近。警察刚才还在她家门口,现在却一个人影都看不到。是进房间搜查了么?不,看不见灯光,里面应该没有人。 她已经筋疲力竭,两条腿就像被灌了铅一样。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公寓走去。今晚就住那儿吧,最后住上一晚,明天一大早就离开这里。刚迈出一步,她忽然察觉背后有人。 “别去。有警察埋伏。”一个男人一边说,一边将她往后一拽,“跟我来。” 不是警察。那就是洋司吧。 绝望感牢牢擭住了智惠子。与其被洋司抓住,还不如向警察自首。她正要尖叫,男人的大手却捂住了她的嘴巴。 “想都别想,我不会束手就擒的!”她用力咬住了男人的手。 “哎哟!”男人发出一声呻吟,随后,智惠子的腹部挨了一记重击,她晕了过去。 清醒后,智惠子发现自己处在黑暗之中。她似乎正躺在车的后排座位上。上半身压在垫子上,双腿像虾一样,不自然地弯曲着。 车行驶在柏油路上,转弯过大时,在离心惯性的作用下,她的头被甩向车门一侧。 她想伸伸腿,腹部却一阵剧痛,她忍不住惨叫起来。 “啊,你醒啦?”是宫下智明的声音,“对不起,我下手重了。但如果不那样做,你是不会听我的话的。” “这是哪儿?”智惠子手撑着座椅,爬起来,“你要带我去哪儿?” “这下你确定我不是警察了吧?”宫下平静地说。 “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你想对我做什么?”智惠子不知道宫下的意图,“是要把我绑架到什么地方去,还是直接拖进山里杀了埋掉?” “我要送你走。” “去金字塔?” “怎么这么问?” “你不是要找个地方埋了我吧?” “别说傻话了。我们正在前往福山。” 智惠子的大脑一片混乱:混蛋,宫下为什么要送我去福山呢? “我不愿看你落入警察之手。我想尽量帮你逃走。” “从福山逃走?” “到时你可以自由选择,乘新干线去任何地方。如果走在高速公路,三个多小时就能到大阪。但现在路上安装了监控摄像。会把我们拍下来,反而很危险。”宫下热情洋溢地说道。 智惠子已经决定相信他了:“希望没给宫下先生惹麻烦。你这样帮我,会被当成协助我逃跑的共犯的。” “我不会有事。将你送到福山后,我立即回来,就不会被发现。”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身份的?”智惠子惴惴不安地问。 “看电视节目时。不过,我认识你的时候,就觉得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电视节目让你最终确信了?” “可以这么说。我觉得,老板娘那时候,也发现了你的秘密。” “我也给老板娘惹麻烦了。” “我想,如果没有五百万日元的赏金,老板娘是不会向警察出卖你的。” “我在店里,偶然遇到了我们在金字塔见到的那个人。” “立花先生?” “对。他们俩正在商量什么事。” “所以说,就算老板娘不做,立花先生也会报警的。我想,老板娘也是被逼无奈。” 汽车在山道上行驶,时速只有六十公里左右,宫下维持着不快不慢的速度,避免引人注意。车在路边停过一次,智惠子从后排移到副驾驶座上。 晚上九点多,车驶入福山市内。智惠子不知道这个时间段,新干线的运行状况,于是决定,搭乘最早到的一班列车。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以后怎么办,就靠你自己了。”宫下抓住智惠子的手,将她整个人都拉了过来,“我相信你。即使你杀了人,也肯定是不得已而为之。你被丈夫虐待,我很同情你。” 那是饱含爱意的拥抱。 “我不会辩解。但我逃亡是有理由的,我不能原谅丈夫洋司,我不想让那个男人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明白。但请你不要再杀他。” “就算我现在想也做不到。在这种情况下,我光是顾着逃亡,都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我再也不能帮到你什么,只能祈祷你能成功逃脱。” “时效到期时,我已经四十三岁,是个彻彻底底的大妈了。” 十五年逃亡生涯结束后,女儿二十三岁,说不定有自己的小孩了,那样我就不只是大妈,而且是老奶奶了。 “怎么了?”宫下在昏暗的车中惊异地问。 “没有,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所以,情不自禁笑出来了。” “你的笑容真美,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容颜。” 智惠子探过身子,在宫下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谢谢。我不会忘记你的恩情的。我得走了。” “有缘再见。” “就像电影中的分别场景一样。再见。”智惠子打开门,在福山站前的转盘处下了车。 车站里并不冷清。山阳本线的普通电车还在运行,智惠子看到不少上班族模样的男女,以及参加俱乐部活动后,回家的髙中生。 智惠子若无其事地观察着福山站内的情况,没有发现像警察一般模样的人。即使有穿便装的刑警埋伏,她也看得出来。毕竟已经逃亡六年了,她的直觉被磨砺得相当敏锐,几乎成了动物的一种防御本能。 智惠子看到了新干线的发车时刻表。下行列车中,有晚九点四十一分发车、开往广岛的“回声657号”;也有晚十点三分发车、开往博多的“光895号”;之后发车的三趙列车,都开往广岛。乘下行列车去广岛相当危险。 那就去博多?停靠的站点有广岛、小郡、小仓。抵达博多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一分,差不多已经是半夜了。 另外,上行的列车有两班,分别是九点十三分发车和十点十六分发车,都是前往新大阪的。停靠站点有冈山、姬路、新神户。抵达新大阪的时间,分别是十点二十二分和十一点二十五分。十一点十三分还有一班车,但却只到冈山。 在福山站待得越久越危险,必须尽快乘新干线离开。 若乘下行列车去广岛的话,警察肯定会在广岛站,等她自投罗网。经行广岛的新干线,被检查的可能性当然也很高。这样,就只能乘上行列车。最早的一班九点十三分发车,前往新大阪。智惠子一看手表,就在七分钟后。 她快步走到自动售票机前,想买从福山到新大阪的自由席特快车票。但忙中出错,如按到了旁边的“新神户”的键。由于没时间退票了,她只好将错就错。穿过检票口,登上新干线月台,这时开往新大阪的“光394号”刚好进站。 月台上只有零零星星的乘客,她没有发现像警察的人。就在快要发车的时候,她来到二号车厢门前,装作与人道别的样子,但在广播通知即将发车、车门马上关闭的时候,她跳上了车。 确认列车开动之后,智惠子走进二号车厢,乘客稀稀落落的,她坐到靠窗的E席上。直到抵达下一站冈山的时候,智惠子的紧张才得以缓解。 在冈山站,下车和上车的乘客人数差不多,也没有警察模样的人上车。没问题的,她总算逃掉了。 这时,车内售货员推着小货车过来,智惠子要了一杯热咖啡。闻到咖啡香味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午饭过后,粒米未进,于是又要了一个三明治。她没有什么食欲,只是借着咖啡,将三明治冲下了肚。胃里容纳了该容纳的东西后,美惠子总算恢复了平静。她将买错车票,也看成是反复无常的老天的某种旨意,让她不要去大阪,而改为神户。 这或许也不错。没有固定目的地的旅行。她的旅行还要持续八年之久。 晚十点零九分,列车抵达新神户。她觉得应当尽可能远离新干线,于是决定乘坐出租车,前往神户的商业街。 她在三宫站前下车,换乘另…辆出租车,请司机介绍一家性价比髙的旅馆。可笑的是,她最后被载到了的新神户站附近的一家商务旅馆。 <er h3">12 “宫下先生,有警察找过你吗?” 宫下智明坐在“裕子”餐吧吧台前的座位上,紧张地喝着咖啡。 “嗯,来过我住的房子。” “不是去你的店里?” “我的父母住在点心店的二楼,我住在另一幢房子里,相隔有一段距离。” “你是怎么回答警察的?” “警察问了我同智惠子之间的关系。立花先生肯定把在金字塔附近,见过我们的事说出来了。我告诉警察,我同她是客人和女招待的关系,我们之所以去金字塔,只是因为她偶尔提过,想去那里看看,我便答应了。我否认了我们之间,有更深入的关系,更不是什么男女朋友。” “恕我冒昧,你同她是恋人关系吗?” “唔……当然不是。我并不讨厌她,但顶多是逢场作戏而已。” “她逃跑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我不记得了。多半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哦……不记得了?”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不可能记得那么清楚。” “警察都问了你什么问题?” “刚才已经说过了,问我同她是什么关系,还问我,知不知道她去什么地方了。他们没有问我当时在哪儿。这是自然的,我又不是罪犯。” “你认为她会去哪儿呢?” “我老实交代了,同她去过金字塔的事,所以,我说她有可能藏到了山上。警察相信了我的话,然后回去了。” “你认为,友竹智惠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觉得她会是杀人凶手吗?” “这个嘛……我跟她不熟,说不清楚,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她没有那么坏。看到电视上在通缉她,我当时吓了一大跳呢。” <er h3">13 “你这人可真爱打听,居然找我调查友竹智惠子。”桥元美容整形医院院长桥元英树,坐在椅子上傲慢地说。 “请问,你为什么要悬赏捉拿她呢?” “为什么?……是医生的良心,驱使我这么做的,因为我为她做的整容手术,给警察的搜查,带来了极大的阻力,我深感自责。” “原来是你给她整了容?” “是的。虽然我并不知情,但客观上,还是帮助了她逃跑。” “真的只是这个原因?” “为什么这么问?” “只要顾客付钱,就算是罪犯,你也可以为其做手术。你并非有意帮她逃跑,应该不用承担责任,无需为此难以释怀的。” “但我就是感觉自己有罪。我是个从不说假话的人,出了那件事,我不能原谅自己。” “你在她脸上留下了伤啊?” “毕竟是整形手术,当然会用手术刀切割肌肤。” “为什么手术后没有拍照片?” “关于这点,我己经向警察做了说明。我曾提醒过她,消肿之后,希望她来复诊,但她是逃犯,肯定不会再来,所以,我只有她手术前的照片。” “五百万日元的赏金,是不是太高了?” “以医生的良心而论,一点也不高。”桥元院长不快地吸了口洋烟。 “你给她动手术的时候,你还不是院长吧?” “当时我父亲是院长,我是副院长。现在,我已经从父亲手中,继承了医院。” “你父亲对这五百万日元的赏金,有何看法?” “他没说什么。我是院长,所有事项都由我决断。” “这样做,难道不是为了掩饰手术失败的事实吗?” 桥元涨得满脸通红:“喂,你怎么说话的!……我在百忙之中,抽空来见你,你居然怀疑我?……快给我走!……” “手术的时候,你是不是喝醉了?” “你少血口喷人!滚!不准你再来了!……我没空见你!”桥元站起身,扬长而去,用力摔上院长室的大门。 <er h3">14 “安冈警官,你知道庄原的事情吧?” “嗯,太可惜了。那么多人围捕智惠子,结果还是让她逃了,警察威信扫地。我后来听说了这件事,气得肚子都炸了。但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没资格指责人家。”安冈吐着烟圈苦笑道。 “在青森,你也照样没能抓住她。” “你一指头戳到我的伤症了。确实如此,但当时我们只有两个人。这听上去是不是像在给自己找借口?” “你有没有想过她就在庄原?” “这怎么说得准?……我只是猜测,她可能在关西。” “友竹智惠子离开庄原之后,你认为她会去什么地方?” “一般来说,她最可能去广岛,然后从那里乘坐新干线,至于向西还是向东,我倾向于向东。鉴于狭山附近,最近发生了一连串古怪的案件,我甚至认为,她会直接返回东京。” “是那件流窜犯连续伤人案?” “不错。友竹智惠子的东西,就落在受害者身旁。怪吧?” “你认为那些都是友竹智惠子干的?” “是她干的?……她为什么要返回逃亡的起始地、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呢?……这说不通啊。我认为,应该是有人想栽赃给智惠子,要不然,就是以犯罪为乐的愉快犯所为。” “那凶手是谁?有没有被抓住?……” “我怎么知道?……我是一名退休刑警,无法得知搜查的详细内情啊。” “可是,正是因为你退休了,才可以不受约束,自由行动。” “可以这么说。我作为一名退休刑警、一名市民,经常出现在现场附近,但是,我有一个老毛病——其实是旧伤的后遗症……” “哦……是什么后遗症?” “就像健忘症一样。在某些时候,我的记忆就会丧失。这种情况,经常出现。我现在就有点……” “安冈刑警,你没事吧?” <hr /> 注释: 幕间 <er top">01 高中三年级的时候,十七岁的她,对友竹智惠子产生了一种奇特的亲近感。 那年夏天,她参加了车站前的补习班。每天晚上九点,母亲总会开车来接她。但那天晚上,突然下起了滂沱大雨,母亲的车没有准时出现。 她打算再等十五分钟,如果还没等到的话,就自己回去。当时手机尚未普及,她联系不上母亲,母亲也没有从家里打电话到补习学校。 十五分钟后,母亲还是没来,所幸雨已经小了很多,她决定独自回家。 “走路的话,不用十分钟就能到家。” 这时,她正好看到一群上班族,从车站出来,打着伞经过补习学校,于是,下定决心跑了出去,混在这些人中间走,她就不会害怕…… 害怕?……那当然,夜幕降临后,这一带的住宅区里,经常会有色魔出现,傍晚将小学生拽进车里,晚上将女人拖到公园里强奸——类似的案子,已经发生了好几起;但不知道是单独作案,还是团伙所为。最近,警察加强了巡逻,当地居民还组织了自卫团,案发率降不少,但仍然不能掉以轻心。 “走路十分钟就能回家。没事的,一定没事的。”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没走多久雨就停了,不少人都合上了伞。经过几个拐角和交叉点后,和她一起走的人越来越少,不知何时,她前后都没了人影。 她十分不安,本想加快速庋,但腿却不听使唤。离家还有五百米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准确地说,是“嗒嗒嗒嗒!嗒嗒嗒嗒!……”跑步的声音,她停下来转身一看,路上没有一个人,脚步声也消失了。 难道是幻觉?…… 她稍感安心,就要没事了,应该还有五分钟就到家了,大公园就在前面——虽然看不见公园的轮廓,但黑黢黢的树林,已经进入视野,那里比街灯照不到的地方更加黑暗。 公共厕所附近,路灯异常昏暗,学校里有传言说,走入厕所,即是另一个世界。 她小时候经常在公因玩耍——荡秋千、玩滑梯、攀架子,走进公园就安心了许多,穿过公园后便是她家,她将装着教材的书包抱在面前,快步走过禁止车辆通行的路障。 她觉得,自己仿佛瞬间移动到了异次元世界,就像曾经看过的穿越类型的电影一样。刚才的一阵暴雨,使地面到处都是积水。她踮起脚尖走路,水花四溅。 这时,她察觉附近有人。刚才一直注意脚下,忽略了背后。公园是她的后花园,但对方肯定比她更熟悉这里。 即使大声呼救,在这么广阔的区域内,也很难有人能听见。虽然自己的家近在咫尺,但在这样浓密的黑暗中,不仅光线,就连声音也被贪婪地呑噬了进去。 “谁?……”她惊恐地问,反倒便宜了对方——将自己的位置和不安的心理,都暴露给了对方,但后悔也晚了,她害怕地哭了起来,两腿瘫软,动也动不了,就像是笼中束手就擒的兔子一样。 “谁?……混蛋!……”她嘶哑地喊道。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方回话了,“你认为是谁?” 听上去像是低喃,但却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朵。她不由得反问:“流窜犯?” “答对啦!”对方大笑,同时将她往后一拽,她就像一只蜡偶人一样,毫无抵抗能力,任由对方摆布。 一个小时候后,她回到家中…… 衣服都湿透了,刚进入玄关,母亲就大发雷霆道:“你怎么不等我呢?这么大的雨,你应该能预料到会堵车啊!” “流窜犯……” “你说什么呢!……要是遇到了流窜犯,你早就没命了。”母亲根本不信她的话,这让她更加吃惊。 “洗了莱就去学习吧,我累坏了,先睡了!……” 母亲开车来接她,结果却扑了个空,这让母亲十分生气,她看看书包,由于是塑料材质的,不管雨有多大,水都渗不到里面去。 深夜,坐在书桌前,她想起了那个流窜犯,那个涂着鲜红口红的女人。她一笑,嘴就像裂开了一样大。黑暗中,女人点燃打火机吸烟,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她看见了女人的模样。 “我有点烦闷,看到了你,就想吓吓你。托你的福,我现在心情好多了。抱歉!……” 那应该不是流窜犯,或许是个疯女人。但是那次经历,给她造成了心理创伤,她经常梦见那个女人,不知不觉,她将那个女人,同杀人逃犯友竹智惠子联系了起来。 友竹智惠子如果知道了,一定会觉得很困扰吧。 <er h3">02 “友竹智惠子女士,你从庄原出逃后,去了哪里呢?” 友竹智惠子痛苦地咳嗽起来,一周前染上的风寒还没有治好。 “福……福山,我当初就是从福山去庄原的,逃出来之后,首先去的也是福山。” “是谁带你去的?” “这是秘密,说出来会给那个人惹上麻烦,要是再被定为‘协助逃亡’什么的就糟糕了。虽然那种罪,比谋杀罪的追诉时效短,但警察知道了,他就不得不接受调查。” “明白,那么,你从福山又去了什么地方?” “坐新干线到了新神户。其实,我是因为太紧张,买票时按错了键,本来想买前往‘新大阪’的票的,时间紧迫,我来不及退票,而且那样,也会给车站工作人员留下印象,于是只好将错就错,我本想在车上换成去新大阪的票,但是,又担心引起乘务员的注意,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我觉得,说不定,是老天爷故意让我去新神户的。既然是天意,不如就索性从了吧,于是我在新神户下了车。或许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哦……为什么?” “我觉得,那里比新大阪的危险还少一些。在博多、新大阪这样的终点站,警察更容易撒网抓捕,因为乘客都会下车,但在前一站下车的话,就能钻他们的空当。我与警察斗了那么些个年头,已经摸清了他们的脾性。结果证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抵达新神户时已是深夜,我在车站附近,寻找旅馆过夜,但没有找到。车站离市中心很远,我只好叫了一辆出租车。本想让司机栽我去旅馆,但我猜测,警察会到出租车公司调查,询问司机是否在从新神户车站,栽过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乘客,栽去什么地方,谨慎起见,我直接在三宫下了车。我模模糊糊地记得,三宫是神户的繁华地段,在那儿我又搭了个出租车,请司机载我去一个便宜干净的旅馆。可笑的是,司机把我拉到了一个离新神户站很近的地方。”(智惠子说着笑了起来,又引发了一阵咳嗽,“我在那个旅馆住了一周,去除我身上,浸染三年的庄原的味道。说句不好听的话,刚到神户那天,我甚至觉得,今天排泄的东西,都是在庄原吃的,为此感慨了很久。但后来我发现,自己特别喜欢神户这座城市,山手的异人馆给我的感觉很好,城市的后面就有山,登山远眺的景色也很美。我开始逃亡那年,也就是1995年,发生了神户大地震。我记得这里的道路和建筑,都遭到了严重的破坏,没想到重建工伟进行得这么快。” “你在神户待了多久?” “一个月吧,我没打算在那儿找工作。说洗涤灵魂可能有点夸张,但我很想在那儿尽情观光,自由消费,偶尔歇口气,也是必要的吧。我在三年里,也存了一些钱,宾馆里有电视,我看见新闻,一开始还对我从庄原逃跑一事,大肆报道,但是很快就偃旗息鼓了,人的好奇心就是这样。不知道我逃到哪儿去了,就没有继续报道的价值了。” “你没有尝试去打工?” “对,我什么工作也没干,一直在闲逛。我登六甲山,同普通游客一起,在元町和人工岛港上漫步,去异人馆参观……我开心玩乐的时候,谁都没有认出我是友竹智惠子。但我不能大意,我经常检查自己的脸、发型和服装,避免露出破绽,毕竞逃亡了六年多年,这点警惕性还是有的。” “你什么时候离开神户的?” “6月快结束的时候,我的皮肤晒得够黑了,模样也变了不少……” “接下去,你选择去哪儿了?” “还是去北方!……当时是梅雨季节,北方比较凉快,所以我决定去本州东北,走日本海沿线的话,会通过新潟,我决定先乘坐东海道新干线去东京,然后,再乘东北新干线去福岛。” “哎,福岛?……” “这也是我临时决定的。看着特快列车经行站点的名字,我选定了福岛。我的直觉一向很灵,所以,我决定再信一回。沿着东北本线北上,在沿线的仙台、平泉、花卷观光旅行,我喜欢盛冈那个地方,岩手山、北上川、还有城市给人的感觉都很舒服。去温泉疗养地的话,极容易被发现,所以我没去,全都是小城市走走停停,这样一路北上,到达青森的时候,已经是9月了……” “又是青森?” “是啊,我有四年没来青森了!……” <hr /> 注释: 第四章 对决 <er top">01 2002年9月…… 自从从医院逃脱后,转眼七年过去了。犹如地狱一般漫长的七年。离2010年9月15日的时效到期,还有差不多八年。还没有熬到一半呢。想到这点,智惠子就对时间充满了绝望。 友竹智惠子这个名字仍能使用,这是理所应当的,因为她同丈夫洋司,并未正式离婚;但洋司如果继续用原姓“友竹”,肯定会对生意造成负面影响,他公司的名字,应该不叫“友竹房地产”了吧。 妻子是杀人犯——在这种前提下,向家庭裁判所提出申请,离婚很容易就能获得批准。智惠子说不定己经被除籍了。 如果智惠子恢复旧姓,正式的姓名就是丰岛智惠子,但逃跑途中,她还会继续使用友竹智惠子这个名字——杀人逃犯友竹智惠子。只要她没有被捕,就会始终与友竹洋司纠缠不清。 感到绝望的时候,她就会想想洋司。洋司虐待她,她也报复了洋司……想到这里,她就会稍微好受一些,尽管这种复仇的喜悦,就像黑暗中的烛光一样微弱。 不可思议的是,母亲给智惠子的银行卡上的存款余额,一直保持不变。每次取了钱后,下次再去取时就会发现,缺口已经被补足了。 在大阪天王寺站前的银行取钱后,洋司就出现在了天王寺。多亏整形手术后,她面部肿胀,洋司从她身旁走过,也没能认出她来,只是后来在新干线的月台上,才又发生了千钧一发的险情。 洋司知道她什么时候、在哪里取了钱,就是说,他掌握了存折上的信息。尽管不知道洋司通过什么手段,弄到了母亲手中的存折,但智惠子将计就计,在广岛县庄原市的三年半期间,多次前往福冈和大阪等地,故意取钱。洋司恐怕每次都上了当,而且,每次都扑了空,所以被气得火冒三丈吧。 洋司设下的圏套,不仅被智惠子给识破了,还被智惠子利用起来对付他,洋司一定有一种被戏耍愚弄的感觉。 她现在的容貌又有了新变化。 被捕时一头齐肩烫发的脸,警察拍照时卸了妆的脸,从医院逃走后,母亲清子帮她剪成短发后的脸,接受整形后肿胀不自然的脸,消肿之后右眼旁留下伤痕的脸…… 离开庄原市以后,拿着存款在日本各地旅行期间,她的身体发生了剧变。拜长时间旅行所赐,她全身的脂肪都减少了,皮肤由松弛转为紧绷,原来的一张圆脸,此时也出现了棱角。 七年前认识智惠子的人,现在多半会认不出她来了。但声音改变不了,只要与她多说两句,就会发现她就是友竹智惠子。 海浪拍打着脚下的的岩石,海风的呼啸,甚至压过了海浪的轰鸣。她在公交车的终点站——龙飞灯台前下车,车道不远处就是悬崖。车道下面有村子,村外就是大海——津轻海峡。这里是本州的最北端,如果警察追到这个地方,她将无路可逃。那时将上演电视里常播放的两小时悬疑剧的最后场面——追踪的警察与凶手之间,展开生与死的对决。 几只海鸥在天空中悠然飞翔。在这里下车的,只有一名驼背老妇人和智惠子。目送老妇人走下通往渔港的坡道后,智惠子开始登上陡峭的阶梯。看到国道标示牌后,她才知道,这里就是有名的“阶梯国道”。 拿着沉重的手提箱,缓缓登上阶梯,她决定今晚先投宿一宿,再去灯塔。 她找到了一个两层楼的旅馆,住宿费加早晚餐费,一共是一万日元。正是正月下旬的淡季,又不是节假日,智惠子原以为客人会很少,但没想到并非如此:农闲期的老人大量入住,旅馆玄关附近,充斥着东北方言,十分热闹。 她已经用“庄原夕子”的名字预约了房间,朴实寡言的旅馆老板,领她进入房间。房间不大,只有六叠大小。窗外是一个小院子。尽管旅馆位于小山坡上,但风景却不好。不过一分钱一分货,也没什么好埋怨的。 放下手提箱,智惠子决定去灯塔走一趟。平缓的小路通往海岬,路上不时碰上其他游客。站在海边,能清晰地望见津轻海峡另一头的北海道。没想到,它竟然如此之近。往东望去,则是下北半岛。下北半岛状如斧头,斧刃部分是连绵的峭壁。狂风从天降,大海波涛涌。渔船就像是树叶一样,随着波浪上下颠簸。它们刚从外海回到湾内。 青森函馆之间的小型渡船已被废弃,能运送车辆的大型渡轮,此刻正要驶出陆奥湾。 智惠子的脑海里,自然流淌出《激情海峡冬景》这首曲子,不由得哼唱起来。这里是本州最北端,我不能再往北去了。一想到这点,她就呜咽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回想起在庄原的“裕子”餐吧唱歌的情景。 “请看,那里就是龙飞岬,本州的北地尽头……”涛声带着哀愁的旋律,灌进她的耳朵。突然,她止住步子,无法继续前进。自己的人生真是凄凉啊!再这样走下去,自己会不会突然跳下悬崖呢?就算极力克制,但冲动之下,自己会不会慨然奔赴彼岸世界呢? 然而,她还是迈开了步子,理智在说“不”,但求死之心占据了上风:“不行!再走下去,我就会坠入大海,葬送性命。” 结束生命的冲动,与坚强活下去的愿望,在她心中缠斗不休,智惠子脚步踉踉跄跄,身体摇晃。海风似乎能将她像风筝一样吹上天。 “等一等!……”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智惠子心头一凜,那声音听上去很像洋司。 这里是本州的最北端,她无处可逃。悬崖以外就是大海。她只有跳海一条路了。 她朝崖边走去。 “你没事吧?”一个女人接着问。 那一瞬间,智惠身上的咒语被解除了。回头一看,一对游客模样的、五十岁左右的夫妇,正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他们见她举动可疑,觉得她想自杀吧。 “啊,不好意思。我头有点晕。身体很不舒服。”智惠子手扶额头,“我住在那边的旅馆,来这儿是为了吹吹风。” “这样啊。我们也一样。一道回去吧。”男人似乎还不放心。 “好不容易来了,我去看看海再走。” “别勉强自己,快回去吧。” “好的。那就这样吧。不好意思,让你们费心了。” 智惠子向老夫妇鞠了一躬,提前返回旅馆。 她的身体轻飘飘的:“我究竞想干什么呢?……是像别人以为的那样,要自杀吗?不行。这么做只会让洋司那个狗东西高兴!” 回到旅馆,在大澡堂洗去旅途中的汗水后。她回到狭窄的房间,一个人用了晚餐。边喝啤酒边吃新鲜鱼贝的时候,她求生的欲望更强烈了。 “怎么能死呢?绝对不能死!” 然而,十五年实在是太漫长了,现在连一半都没熬完。醉意又催生了绝望。 睡过一晚,她心情大变:“我要继续逃下去。一定要坚持到时效到期。不是还有八年吗?三百六十五乘以八,是两千九百二十。还不到三千天。只要再睡两千九百多回觉,那就可以了。不过……” 她开始认真思考返回故乡的问题。故乡——不是出生地群马县桐生市,而是她最后生活的那个城市,同洋司生活的那个城市。 尽管那里给她留下的只有痛苦的回忆,但她还是想回去。她想査出,是谁将智惠子的物品,放在了流窜犯案件现场,还想向洋司和林田亮子复仇,让他们为愚弄她付出代价。她脑子里充满了对暴力的想象。但她觉得,那里已经张开了一张危险的大网。 <er h3">02 安冈留吉参加了地方自治会的自卫团。 他在住宅区租了一套房子。本来只想暂住一段时间的,但自从他退休刑警的身份泄露出去以后,自治会便委托他代领自卫团,在新年前后防范火灾,平常则巡逻警戒。 搬过来后的第二年,碰巧轮到他担任自治会的班长。班长由各街区的代表轮流担任,而且不能推辞。 考虑到要同这一带的居民打交道,他只好应承下来,并参加了自治会的班长会。 班长中必须选出负责的干部,但没有人毛遂自荐,因为各有各的工作,要么是忙着搞学校的家长会活动,要么是照顾家中的老人,要么年纪老迈、活动不便……等等,总之,都避之唯恐不及。最后只能抽签选出干部,一旦抽到,如无令人信服的理由,就必须接受。 看到战战兢兢、唯恐被抽中的其他班长,安冈义愤填膺地举起手,说如果负责的是保安部之类的工作,他愿意当这个干部。 自治会会长对他深表感激,并多此一举地向众人介绍起他来:“安冈先生以前是警察,我认为他特别适合当保安部长。谢谢你。” 安冈起身道:“我是狭山东警察署的退休刑警,如果警察需要我们巡逻的话,我想自己或许还能发挥点作用。我对自治会活动,还不怎么习惯,请大家多多指教。” 安冈赢得了稀稀拉拉的掌声。任期为两年,他连任了三届。在作为保安部部长,进行自愿活动的过程中,他找到了自己新的人生价值。老伴儿己经去世,两个女儿也都嫁人,他过着鳏夫的生活。随着频繁出入自治会事务局,他渐渐掌握了同一街区住户的资料。 几年来,市内和邻近市镇的村中,相继发生了流窜犯伤人案件。他自然产生了组织自卫团的想法,并主动担当了团长。 唯一的问题是,他头部的旧伤。二十年前,他偶然途经盗窃现场,与盗窃犯搏斗时,对方照他的面门猛挥一拳,他应声倒地,后脑勺狠狠地磕在了柏油马路上。犯人被同事抓住了,但他从此便会间歇性地意识不清。 尽管不会对生活造成多么大的障碍,但偶尔陷入这种状态时,他就会失去记忆。他去医院拍过大脑片子,但医生说没有异常,可能是以前留下的后遗症。他接受了这一说法。 人老了,自然会出现老化现象,比如在所谓的“恍惚状态”中一个人傻笑。他觉得这种现象,绝非只出现在他一个人身上。 无论如何,他不希望自己在遇到流窜犯和盗窃犯时,出现这种问题。团长首先败下阵来,这个人他丢不起。 遭流窜犯袭击的受害者当中,还没有出现死者,但有数人重伤。受害者既有大人,也有小孩,既有男人也有女人。有极不可靠的目击情报称,袭击者是女人,化浓妆,嘴大得就像裂开了一样。 莫非是传说中的“裂嘴女”? ……这情报怎么听都像是在开玩笑。 自卫团决定在孩子们放学的时候,轮流巡逻。有目击者称,下午三点到五点期间,有色魔袒露男性生殖器,从车内向女生搭讪。安冈请求学校附近的居民,予以配合,在这一时段出门遛狗,或者给篱笆浇水,总之,尽量出现在路上,这样一来,受害者果然显著减少。 安冈没有权力,命令团员们工作到太晚,也担心这批志愿者的人身安全,所以,最迟八点,就会让他们都回去,自己则巡逻到九点甚至十点。他才六十多岁,对自己的体力还有自信。只要大脑里的“炸弹”没有爆炸,他相信,自己即使同年轻人较量,也不会落下风。 可是,最近他觉得,体力确实在下降。一个人晚上骑着自行车巡逻的时候,偶尔会碰到执勤的警察,很多人都认识安冈,主动上前打招呼说:“您辛苦了!”他则回答:“这一带不太平,所以我就加入了这个‘自卫团’,尽点绵薄之力。” 安冈的自行车是电动的,有了这个代步工具,他白天曾多次远征。在方圆五公里的范围内,狭山东警察署、友竹智惠子居住过的公寓、杀人现场都包括在内,还有她逃脱的医院,和她母亲经营的美容院。这些地方属于他的自行车巡逻路线,这让他不得不时常回想起痛苦的往昔。他认为,友竹智惠子迟早会回来的。当然,这也可能只是他的奢望。 他盘算着,一旦获得了智惠子潜藏在某处的情报后,就迅速前去抓捕。那家民营电视台,播出了搜寻通缉犯的特别节目后,不久便又接到举报,警察立即赶往目击地——广岛县的一个小城,但智惠子又抢先一步逃走了。 这女人真是警察的克星啊。从庄原逃跑之后,她又到哪儿去了呢? 现在是11月,已经进入了深秋,早晚气温也逐渐转凉了。一天夜里,巡逻即将结束,安冈蹬着自行车,经过智惠子脱逃的医院旁的道路,在穿越天满神社茂密的树林时,心头不禁一紧。职业的直觉告诉他,神社里有人。 他将自行车停在牌坊前,从储物箱里取出手电筒和木质警棍。警棍是他模仿正规警棍,用櫻树树枝制作的,相当有分量,握在手里,他觉得很放心。 他关掉手电筒,在昏暗的夜色中穿过牌坊,从厕所向前殿走去。没有风。神社中空气冷冽。他闻到一丝香水味,这唤起了遥远的记忆,但记忆的细节却暧昧不明。 他来到前殿,手电筒的光束,射到香钱匣上。最近常有小偷打香钱的主意,他不能掉以轻心。他回想起十八时岁当警察,骑着自行车巡逻的情形。那时自己使命感极强,誓要为社会贡献力量。当然,后来为了抓捕罪犯,他殚精竭虑,累得直不起腰来,但仍然甘之如饴。 安冈将光束投向前殿的走廊。偶尔有无家可归者,在那里过夜。当然也有许多野猫野狗,把那里当成老窝。 香钱匣的背面,掉落了一个粉色的东西。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他弯身拾起手绢,凑到鼻下,闻得到香水味,甚至还带着些许体温,好像刚掉落不久。对着光源査看,上面绣有“Ct”两个字母。 是友竹智惠子的首字母缩写。啊?不会这么巧吧? 他站起身,立即感到头晕,连忙用手扶住头,等待眩晕过去。他关了手电筒,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之中。晚风瑟瑟。 一瞬间,他仿佛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他将手绢揣进口袋里,绕着神社走了一圈。 对了,前殿后面,不就是友竹智惠子曾经藏身的那座民房么?当时房里有一位卧床不起的老妇人,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了? 缝在手绢上的“Ct”两个字母,究竟是怎么回事?尽管事出偶然,但这样做,明显是要向他透露些什么。 神社里没有可疑人物。经过牌坊的时候,他感觉脸上凉飕飕的,就像是穿过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他伸手摸了摸脸,然后抬头望了望天。星辰满天,根本不可能下雨。 他着魔了一般,骑上停在牌坊前的自行车。 <er h3">03 邻家传来一阵怒吼:“老太婆,你给我闭嘴!再啰嗦,小心我宰了你!” 户村由佳子“噗唧”一下睁开了眼睛,查看了一下枕边的手表,刚好上午八点。每天早上的这个时间,隔壁的佐佐野家,就会传出相同的怒吼。 那是住在二楼的佐佐野家的长子,在对自己的亲生母亲发脾气。他年龄大概与由佳子相当,据说升入高中后,就再也不上学了,一直把自己关在二楼的房间里。房间的窗户拉上了遮光窗帘,几乎从来没有打开过。 他一整天都在房间里打游戏、上网,基本上只在晚上外出,去便利店看漫画,或者买方便面。由佳子在便利店里见过他一次,身高一米七,体型偏胖,秃头上严严实实地罩着黑色绒线帽,看上去很不健康。他走路时微微埋着头,避免与人视线相交;回到家后就变成了暴君,对六十出头的母亲,出口不逊,甚至拳脚相加。 母亲战战兢兢地过着日子,生怕惹儿子不高兴。但周围人都说,这都是做母亲的自作自受,把儿子从小就宠坏了。 可笑的是,户村由佳子每天,都是准时被佐佐野健介声震四邻的骂声惊醒,并开始新的一天的活动的,简直就像是闹钟一样,由佳子对朋友说。但是朋友却忧心忡忡。 “如此凶恶的男人,就住在隔壁,难道不觉得危险么?” “没事的,我们的生活方式不一样。” “由佳子姐,你家是木质结构的老房子吧?就算上了锁,也会很危险。一旦坏人破门而入,你就完了。见到由佳子姐这样的美人,那头禽兽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其实,从佐佐野健介居住的二楼房间,刚好可以看到由佳子家的一楼房间。 “你瞧,绝对看得到。太危险了!”朋友来由佳子家玩的时候,从一楼的走廊,望着佐佐野家的二楼,不安地说道。 “没事的。对面的窗户都关上了。” “还可以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啊!” “你多虑了。”由佳子一笑置之。 由佳子家是二战结束后不久建起来的,她同八十多岁的外婆一起住。外婆十几年前脑梗,右半身活动不便,虽说在家生活并无大碍,但不能外出购物,白天多数情况下,都在房里睡觉。 过去购物都是让由佳子的母亲做,但数年前母亲再婚后,就主要由佳子担当了。母亲离婚后,独自将她抚养大,由佳子衷心地希望母亲能幸福,支持母亲再婚。 由佳子从当地国立大学教育系毕业后,一直没有就业,因为她生活无忧。母亲知道这一点,所以并不怎么反对。母亲的结婚对象也是再婚,两人现在正在横滨过着和谐的生活。 由佳子读大学的时候,曾和同学一起做过所谓的“倒爷”生意,将低价收购来的东西,在网上高价出售。后来获取了古董商执照,生意也越做越大。主要是将从古董市场,和二手货市场上,购买的陶瓷、古董、书画等,拿到网上去贩卖,从中赚取差价。这里面利润丰厚。那些不能确认是否真品的东西,在网上贩卖时,会公开标明“不保证是真品”。但即便如此,也会有不少人抱着“捡漏”的心态,将其买走。 大学时的生意伙伴,也是她的恋人,但他来自别的城市,不喜欢不稳定的工作,所以,毕业后就到普通公司上班了,两人的恋情也就此结束。 从那之后,由佳子就是孤身一人。古董商里,年轻女性十分稀少,同行易货或者采购的时候,由佳子总能左右逢源。家中有老人过世,家属通常会处理老人遗留的藏品,她就以极低的价格收购,充实自己的存货。现在,她已经积攒了好多件拿得出手的宝贝。 她原本希望,靠文章安身立命,但她深知:这条路十分艰难。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她还算满意——既能自食其力,又能照顾外婆。 “啊……要是我结婚了,谁来管外婆呢?” 偶尔来由佳子家的朋友,名叫丰岛奈美江。奈美江的母亲,在入间市经营一家美容院,但她并不想继承家业,而是计划考入大学文学系,将来当老师或者图书馆管理员。 虽说是朋友,但奈美江其实小由佳子八岁。奈美江读小学的时候,两人因为某件事认识了,自此便成了“忘年之交”。虽然年纪相差不小,但不知为什么处得却很融洽。可能是因为她们都喜欢阅读小说,都是在单亲家庭长大吧。 “由佳子姐,你洗好的东西都晾在院子里,没事吧?”奈美江仍不放心,“只隔着一道篱笆,想偷的话,随便什么时候都能进来。” “内衣小偷?” 实际上,内衣已经被窃好多次了,但由佳子一直没当回事。 “偷外婆的内衣有什么用?” “说的也是。但你还是要小心哦。” “知道了,一直都没发生什么事,别担心啦。” 这是一句谎话。几年前,家里发生了一件轰动一时的大事。她未亲身经历。一名叫友竹智惠子的杀人犯,从附近的医院逃脱后,潜入了这里,换上外婆的衣服逃走了。 当时,外婆身体不好,卧病在床,对这件事记不太清,只朦朦胧胧地知道,半睡半醒之间,有一个护士来跟她说过话。母亲匆忙赶回家,从警察口中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由佳子在那时,第一次得知友竹智惠子这个名字。前所未闻的逃亡大戏在本地上演,这本就是爆炸性的话题,加上这出戏的舞台之一,竟是自己的外婆家,更是让人颇受震动。 由佳子那会儿同母亲住在东京的公寓里,案发后,母亲放心不下年老多病,又独自生活的外婆,就带着由佳子来这儿居住。从此,由佳子就同佐佐野房子成了邻居。丈夫过世后,房子就同儿子两人生活。 由佳子发现,房子的脸经常都是肿的,眼睛周围还布有淤青。她在路上遇到房子时,会主动打招呼,但这种事很少发生,房子也似乎一直在刻意闪躲。 “她儿子是个宅男,一不顺心就会拿她出气。太惨了。当然,作为母亲,她教育也很失败。”初中三年级时的奈美江小大人一般的说道。 “听你这么说,房子夫人真的很可怜。” “不能说她可怜。我家的情况更复杂。由佳子姐,你家不是也只有外婆、妈妈和你吗?只要母亲教育到位,孩子就不会误入歧途。” 奈美江的确言之有理。她的母亲很早就生了她,出于无奈,将她托付给外婆抚养。奈美江从小就管自己的外婆叫“妈妈”,户籍上也写的是母女关系。 暑假结束后,奈美江就忙着准备升学考试,没有再来过由佳子家。当然,理由不止如此。最近常有流窜犯伤人事件发生,她母亲应该禁止她外出了吧。 但她经常打电话过来,要么汇报模拟考试成绩不错,要么互致生日祝福,要么纯粹是因为太寂寞了。奈美江成绩十分优秀,目标是考入优秀的高中。由佳子确信,这对奈美江来说,不是难事。 奈美江虽然不来了,邻居佐佐野家,却仍然一切照旧。要是母亲房子死了,健介该怎么办呢?由佳子不由得有点担心,但她最后还是决定,少操别人家的这个闲心。 由佳子有一辆跑业务用的面包车,但最近前门上,出现了几道划痕。她知道这是有人故意为之,而且对此人是谁,她心知肚明。这件事直接促使她,在车库前安装了监视摄像机。 <er h3">04 佐佐野健介透过窗帘缝,俯视着外面。平日里都拉着窗帘,房间里就像夜晚一样黑暗,他经常透过窗帘缝隙,窥视外面。 特别是旁边的矶野家。住在那里的老太婆的外孙女户村由佳子,年龄与自己相仿,是个地道的美人。身高一米六,体态窈窕。在院子里晾洗好的东西的时候,黑色长发在朝晖中,闪闪发亮。尽管她穿着衣服,健介却能透视到衣服之下。他眼中的由佳子是全裸的。他并非具有特异功能,只是在意淫罢了。 “户村由佳子,嘿!这女人不错。” 他从窗帘缝隙中,用数码相机偷拍了她多次,照片都上传到了电脑里——既有上班时穿着牛仔裤的由佳子,也有稍事打扮的的由佳子。无论什么时候,她都美得不可方物。 这时,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母亲尽量轻手轻脚,但他的耳朵,仍然捕捉到了动静。随后,母亲在房门口放下了什么东西。是晚饭。 母亲离开后,他打开门,托盘上放着饭桶、饭碗、酱汤、炸猪排和卷心菜,还有一罐冰啤酒。 母亲白天开车去郊外的大型超市上班。他知道母亲不上班的话,自己就没得吃,所以,对此并无异议,但平常遇到一点小事,他就会对母亲大发雷霆。母亲清楚自己的力气比不上他,所以,从来都是默不作声,逆来顺受。 他深夜外出的时候,母亲也不会锁门。他从便利店购物回来后,母亲己经睡着了。他们―样互不见面地生活在同一屋擔下。母亲只能听见他的怒吼。 早上八点起床,用过早餐兼午餐后开始上网,上累了就睡觉,直到傍晚才醒。母亲七点下班回家后,做好晚饭,放在他的房门口。吃完晚饭,他就开始打游戏,或者上网,每三天在深夜外出一次。 白天,他瞅准户村由佳子驾车外出的机会,偶尔会偷偷摸进她家的院子,偷走晾在院子里的东西。为了不引起怀疑,他每次只拿一点。那个女人将自己的内衣,混在老太婆的尿布中间晾,但这一幕,已被他从自己房间中看到。老太婆大小便失禁,院子里经常挂着尿布,风一吹,一股尿骚味就会从楼下飘上来。 他的电脑上,现在就放着户村由佳子的几件内衣。不是变态,他觉得对女人都有自然的欲求,动物不是都有这种本能么?……让那女人一直照顾老太婆,实在太可惜了,还有许多欢乐的事可做呢。 不仅那个女人,世上所有的女人都一样。累积的愤怒偶然找到了宣泄口,才未能爆发。至少现在没有。他有时候会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多少岁了。他也曾自问活着是为了什么。或许,不久之后,他就能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 <er h3">05 “友竹智惠子女士,你从医院逃脱七年之后,即2002年10月,又回到了狭山,对吗?” “是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冒着被警察抓捕的危险、采取如此大胆的行动的原因是什么?” “原因有两个。”友竹智惠子狂咳起来。消停之后,她平静地开始发言,“首先,我想看看母亲怎么样了。我给她惹了那么大的麻烦,后来又一直没有联络,不知道她的身体是否健康。我还很关心奈美江,她就要参加中考了……” “还有一个理由呢?” “我还想了解洋司的情况。我对他恨意难消;对林田亮子的背叛,我也刻骨铭心。我开始考虑,向二人复仇。所以,我才会选择冒这个险,尽管吉凶难料。” “呵呵,很难评价你的这个选择啊。本可以继续逃亡;等待时效到期,但却重回故地,火中取栗。” 智惠子闭上眼睛,流下热泪说:“是啊,很难。我现在都不知道是对是错。” “但如果继续逃下去的话,也可能会被抓住。你不害怕被捕吗?” “当然害怕。我逃亡的六七年里,没有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实际上,我有好几次都命悬一线。稍一大意,就会被警察抓住,或者惨死在洋司的手上。可能只是我比较走运吧。” “这么说,不管怎么选择都是‘凶’咯?”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我就像站在龙飞岬的悬崖边,前面是大海,后面有强风。要么投海自尽,要么被刮落悬崖。只有这两种结局,根本无从选择。” “厄运连连?……” “真的是厄运连连。扫把星下诞生的就是我——友竹智惠子。” 友竹智惠子说着,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 <er h3">06 “喂,请问是谁?” 听到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友竹智惠子就说不出话来了。 她打电话只是为了听听母亲的声音,还没有考虑过要说些什么。 “挂了哦。”母亲说。 这时,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谁啊?” 是奈美江。案发的时候,奈美江还在上小学,现在却已经长这么大了。 智惠子激动得不禁发出一声呜咽,母亲音调骤变:“智惠子?是智惠子吗?” “……” “是你吧?……是智惠子吧?”血亲之间,总能心意相通。 “……” “喂……” “嗯。”智惠子终于出声道。 “喂……现在你在哪儿?” “东京。” “你来东京了?” “我想听听妈的声音。您身体还好吧?”智惠子哽咽起来,“我一直没有联系您……啊,对不起!”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母亲也哭了。 “怎么了?……”又听见奈美江的声音。 “我能不能同您见一面?” “能是能,但会不会太危险了?” “危险?……” “你回家来,就等于自投罗网啊。” “那个刑警,现在还来找您?” “没有,他己经退休了。但搜查本部还没有放弃,有人接手了他的工作。” “难道警察还在附近巡逻?” “嗯,不错……” “这部电话安装了追踪设备?” “没有。洋司家的电话,或许还有可能。” 洋司?母亲同洋司关系很好吗?为了摸清母亲的真实态度,智惠子决定问一个问题:“妈,谢谢您!您支援我的钱,帮了我的大忙了。” “你说什么?” “您不是总往账户里存钱吗?” 母亲顿了一下,然后吞吞吐吐地说:“我没有存过啊。” “可是……我的卡上,总会存进钱来啊。” “我给你那张卡,只是为了解你的燃眉之急。” “您的卡帮了我大忙。里面总是有一百万日元。” “啊,那是洋司存的。我只在卡上存了十万日元……洋司是个好人啊。” “怎么回事?” “我把存折交给他了。” 担心果然应验了!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洋司也希望你逃跑啊。他说想往账户里存钱帮你,求我把存折给他,我就给他了。” “但洋司却在追杀我!” 智惠子简要讲述了在天王寺、新大阪新干线月台上,差点被洋司追上的经历。 “他肯定没有恶意。他一心一意想帮助你。” 智惠子完全不这么认为:那时候的洋司,眼中燃烧着极端的憎恨。智惠子己然识破洋司的计谋——我一从银行卡中取钱,他就会立即赶到取款银行的所在地。以洋司的财力而论,几十万日元,只相当于零花钱。从某种意义上说,那只不过是预付的赏金罢了。他先让我自由外逃,然后像猎人一样追踪我,并以此为乐。 智惠子行踪不明的时候,银行卡陷阱就很管用。 “你误会洋司了。”母亲彻底被洋司笼络了。 那家伙是典型的家暴男,对外总是装作温柔体贴的丈夫,对内则动辄暴力相向。就连智惠子的母亲,也被他欺骗了,现在见母亲十分危险,被警察逮住还好说,但如果落入从母亲口中听到风声的洋司手里,那就万劫不复了。 “妈,我只求您一件事情——千万不要告诉洋司,我联系过您。”“嗯,知道。” “您多保重……妈妈。” “智惠子,等等……”母亲话没说完,智惠子就挂掉了电话——那是JR池袋站地下大厅里的公用电话。 母亲可能还是会通知洋司。这也没什么大不了。智惠子在池袋站前的都市银行,取了三十万日元。这件事洋司很快就会掌握。就算母亲不告诉他,他也应该知道,智惠子返回东京了。 他随后将采取什么行动呢? 深入虎穴,这正是她的计划。不这样,她的愤怒就无法平息。她早就已经怒火中烧了。 <er h3">07 “林田亮子女士,友竹智惠子登门来访的时候,你有何反应?” “我的心脏都差点停跳了。” “你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来吗?” “那当然。谁能想到,杀人通缉犯会冒着被捕的危险,来我家?” “你觉得,她是来干什么的?” “有可能是来杀我的。我觉得这是唯一的可能。起初的震惊过后,为了避免被杀,我只好跟她保持交谈,能拖多久是多久。” “但死亡确实在步步逼近。” “我只能装作惶恐屈服的样子。” “你指望这样有用吗?” “百分之十的概率吧。” …… <er h3">08 案发己经七年,“搜寻通缉犯”的节目,造成的短时轰动,转瞬即逝,现在,友竹智惠子又成了公众陌生的名字。就算有人还记得她,也做梦都想不到,通缉犯本人,会回到原来的城市。 2002年10月16日,友竹智惠子在离林田亮子的公寓最近的西武新宿线狭山市站下车,毫无畏惧地挺起了胸膛。晚上七点多,下班的上班族,大量涌下电车,她置身于人潮之中,为了方便行动,她下身穿着一条褐色裤子,上身披着一件轻薄的黑色夹克。看起来不像女职员,而像打工结束后,匆忙赶回家的主妇。但她内心却愤怒到极点,只要稍有剌激,怒火就会爆发出来。 她短发齐耳,面容消瘦,她用浓妆盖住了右眼附近的伤痕。有杂志称她是“拥有七张面孔的女人”,其实何止七张,她还能变换出更多的模样。她过去对自己的脸并无自信——鼻子不髙,单眼皮,姿色也不出众,但现在这张脸,反而成了优势——在人生坠入低谷、不得翻身的时候,它多多少少给她带来了一些“福气”。 车站前就有派出所,里面亮着灯,但看不到警察。旁边没有停摩托车和自行车,说明警察们可能正外出巡逻。公告板上张贴着通缉令。褪色的奥姆真理教通缉犯的头像旁边,就是她的照片。 看到这张脸,请打110!……地方派出所就是这样。 也许是几天前下过雨的关系,通缉令皱巴巴的,上面智惠子的面容扭曲,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这样一张脸,谁也没见过。 天空阴云密布。夜幕降临后,光线更暗了,她的身体似乎融入到夜色当中。她走在夜路上,前后左右的行人,越来越少。林田亮子居住的公寓,就在住宅区中。智惠子就是在那里,杀死了亮子的丈夫林田浩之。 智惠子知道,亮子现在还住在原处。几年前,她在某档电视节目中,看见亮子作为被害人妻子登场,脸上打着马赛克,声音也经过了处理。 “这个公寓里,尽是我同丈夫的甜蜜回忆,我不会搬走的,我要在这里,等待凶手落网的好消息。”亮子抽泣道,俨然悲剧女主角的模样。 “她还有女装店要经营,所泽的酒吧可能己经关闭了。”智惠子猜想,“亮子留在原来公寓里的头号原因,是想保留智惠子知道的那个电话号码。那部电话最适合警察追査。” 另外,发生过凶杀案的房子,没有那么容易卖掉,“不干净”的东西罕有人问津,即使重新改装,去除了过去的痕迹,价格也会大幅度缩水。 总之,亮子不过是在卖不掉的房子里,上演了一出悲情戏。她多半拿到了天价保险金,关掉了酒吧,只经营女装店吧。她没有孩子,可以随心所欲地同其他男人寻欢作乐。借智惠子之手除掉恨之入骨的丈夫后,她开始享受幸福生活了。 林田亮子出尔反尔,拒绝履行交换杀人协议,智惠子不会饶恕她,一定要让她按协议办事,将友竹洋司从这个世界抹除掉。这是亮子的义务。如果亮子不遵守契约,那智惠子报复起来,也绝不手软。 智惠子越走越气:“混蛋!……不可饶恕!……我绝不能饶了那个女人!……混蛋!……” 公寓楼的大门自动上锁,外面的人没那么容易进去,这是智惠子必须突破的难关。但出人意料的是,这个问题很快就解决了。门厅里走来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少女和她母亲,从少女背书包的样子判断,多半母亲正领着她,去补习学校。智惠子在门关闭之前,溜进了门厅。比她想象中轻松许多。 她清楚地记得,亮子住在605室。她没有乘电梯,而是直接走楼梯。上六楼后,她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来到房门前。 跟七年一样,门前的名牌上写着“林田”二字,这勾起了她的痛苦回忆。 按下门铃时,智惠子的右手食指,不禁颤抖起来。她该说什么,对方才会开门呢?说是上门送货的,对方一定会起疑,因为按照规定,上门送货的,应该在公寓楼门口,先通过对讲机,与户主确认再进来。不过,也可能是给整栋楼配送的,那样只需要征得做代表的某家人的许可即可。 智惠子按下门铃,等了一会儿,门里传来一个女人拖长的应答声:“来啦!……” “XX送货的。”智惠子说了一个大超市的名字,然后躲到从猫眼儿看不见的地方。 “OK!……来啦,请稍等。”对方的声音中,听不出有所警惕,多半是因为“上门送货的”是女人吧。 门锁扭开,门链放下,门刚露出一条缝,智惠子就一脚插了进去,不给对方任何反应时间,迅速挤进屋去。 “好久不见。” 林田亮子几乎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 亮子穿戴整齐,似乎正要外出。她上身穿白衬衣,开口很低,以突出丰满的胸部,下身则是优雅的黑裙。头发刚梳好,戴着耳环,房间里弥漫着高价香水的味道。 脱鞋的地方,整齐地排列着一排黑色、白色、浅茶色皮鞋,还放着几双拖鞋和运动鞋。 “你是要出去吧?……不好意思,打扰了。” 智惠子背靠着门,右手锁门,挂上门链。 “你……你要干什么?” “好久不见,难道你把我忘了?”智惠子干笑两声。 林田亮子闻声,终于反应过来:“你……难道你是……” “你猜对了。别像傻瓜一样,站在那儿了,总要欢迎一下我这个老朋友吧。” 进门后,就是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的宽阔空间,餐桌对面放着沙发,墙上挂着巨幅油画,豪华的木制橱柜里,摆放着高档餐具和玻璃酒杯。智惠子觉得,这些东西以前都没有。当然,林田浩之的奖杯,已经不见了踪影。 “啊,你到那边去。”智惠子指了指沙发,“我有不少心里话要对你说呢。” “你为什么会来这儿?” “你这问题真够伤人的,咱们七年没见了,你就不能热情点么?”智惠子的口气忽然严厉起来,“我说……你别想跑。坐那边去!……” 亮子不为所动,智惠子呵斥道:“快坐下!……”亮子像瘫痪了似的,“扑通”一声坐下来,裙子摊开,露出一双白腿。但到这时候,亮子还在担心裙子,不停地挪动着屁股,以免裙子被坐出皱褶。 “你有什么目的?”亮子双手盖住脸,好像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她已经没有气力抵抗。 “当然是为了让你履行契约。既然我己经杀了你丈夫,你就必须杀死洋司。” “我没料到你竟然真的会那么干。” “你还好意思说。你拿到了你丈夫的保险金,生活得有滋有味。我饶不了你。” “交换杀人这种事,只有电视剧里才会发生,我压根儿就杀不了人,而且……”亮子止住话头。 “而且什么?” “现在杀了你丈夫,我就会成为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起初我们互不相干,交换杀人还能掩人耳目,但现在的情况却大不一样,我是被害人的妻子,洋司是凶手的丈夫——不用想也知道,我杀他的动机最大。” 确实如此,智惠子必须承认。对洋司的愤怒,和对林田亮子的僧恨,让智惠子丧失了冷静思考的能力。正常情况下,她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此外,影响她的还有必须再逃亡八年的事实,所带来的重压感,以及对未来的茫然感。给母亲打去电话后,她发现,本来应站在自己一边的母亲,居然也被洋司收买了,这让她愈发绝望。 但是亮子的话——“我是被害人,洋司是凶手的丈夫”——再次激怒了稍稍冷静下来的智惠子。 亮子不自然地动了动身子:“智惠子,我求你了,饶过我吧。”亮子悲痛地说道。 “我无法饶恕你。你丈夫在你们关系濒临崩溃时死了,你本应该高兴得手舞足蹈,但你却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你是说,我在电视上说的那些话吧?我当时是不得已才说的啊。丈夫死了我很高兴,总算安心了——这样的话,我怎么能在接受采访时说呢!” “瞧,这才是你的真实想法。我在担惊受怕,你却在享受人生;而且,你还将我打来的电话都录了音,交给了电视台,肯定收到不少酬金吧?”她越说越气,“你在外面有男人,对不对?……有了这笔钱,那男人肯定更依赖你,何况,你还这么年轻。” 智惠子面前的这个女人三十五岁,与智惠子同龄,但比智惠子美貌百倍。与丰满的智惠子不同,亮子双眼皮,身材苗条,让她去当模特也没问题。这个女人,也深受丈夫的出轨,和暴力行为之苦。类似的境遇,促使两个女人同病相怜,达成了彼此杀死对方丈夫的“交换杀人”协议。 但智惠子动了手,亮子却撕毁协议,坐享其成…… “你太狡猾了。” “那只是口头协议罢了,我可没说一定会去做。” “你一个人住在丈夫的公寓里,日子过得挺滋润的啊。” “你就是在这儿杀了我丈夫。” “是啊。所以接下来,轮到你了。” “你想杀我?” “如果你答应履行协议,我就不会杀你。” “这我做不到。求你了!……快回去吧。我不会告诉警察的。”亮子放声痛哭,但没有流泪。 “混蛋,不要像那些人气歌手一样假哭了。” 智惠子站起身,迅速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发现厨房里有打包行李用的绳子,她将绳子拿到手中,然后打开洗碗池下的橱柜门,取出一把菜刀。 “别以为我会放过你。” 亮子哑然。 “我要把你捆起来。如果你给警察打电话,我就被动了。我要争取逃走的时间。” 说实话,智惠子也知道,威胁亮子、逼她履行协议,这并不现实。然而,不把她吓个半死,难消自己七年来的怨气。当然,这还远不足以解自己的心头之恨。 这时,门铃响了。 房间中的空气霎时凝固。两人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 “是谁?……有人来接你?” “不是。只是上门送货的。我白天不在家,所以通知对方,晚上七点送来,不去应门的话,对方会起疑的。送的又是新鲜食品……” “好吧。快去把东西收进来。如果不老实,小心这个!” 智惠子在面前挥了挥菜刀,亮子像活动人偶一样,机械式地点了点头。智惠子紧跟亮子,刀柄抵在她背后。 亮子拿起对讲机:“XX公司来送冷藏食品。”一个男人说。 亮子看着开锁键,等待背后智惠子下达指示,智惠子静静地点了点头。 一楼大门打开的声音传来。三、四十秒后,房间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叮当”——门铃响了,亮子朝玄关大门走去。 “货物太大,门链不放下来就拿不进去。” “快打开。”智惠子说。亮子放下门链,打开门锁。 说时迟,那时快,门被猛然推开,穿西装的男人闯进屋来。撞击之下,智惠子和亮子都往后倒去。智惠子手中的菜刀,飕地落在了地楼上。 是警察。警察肯定一直在监视林田亮子的公寓,而友竹智惠子这个愚蠢到家的逃犯,竟然毫无顾忌地走了进来。 头脑发热便自投罗网,太可笑了。这就像是在院子里撒上米,引诱麻雀来食,然后用笼子从上面罩下——如此老套的陷阱,自己这个笨女人,却乖乖入彀了,七年的逃亡之苦都白费了。 <er h3">09 “我压根儿没想到智惠子本人会来。”友竹洋司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你怎么知道她来了?” “亮子用手机通知我的——多半是按了某个智惠子不知道的快捷键。我看是亮子打来的,接起电话,对方却一个字不说。我暗自诧异,继续听下去,却听到了让我震惊不已的对话。知道智惠子闯入了亮子家,我便飞快地赶了过去。一想到就要抓住那家伙,我就兴奋难耐,握方向盘的手颤抖。” “你用了多长时间赶到?” “因为同在市内,快的话,十分钟就能到。我让亮子尽量拖延时间。抵达公寓后,我假扮上门送货的,没想到,轻轻松松就进了屋。” <er h3">10 “智惠子,好久不见呀。”友竹洋司微微咧嘴一笑。 他没有脱鞋,把智惠子落在地上的菜刀一脚踢开。 智惠子此刻,就像是被拔掉牙齿的狮子——不,就像被剥掉毛皮的兔子一样。 “啊,官人!……”智惠子呆呆地站起来。 “我找你找得好苦。我做梦也想不到,你会主动回来,流窜犯伤人案现场的手绢,是我故意留下的,但那只是为了泄愤,我不认为你会轻易上当。你啊,真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在智惠子看来,如今的事态,比被警察抓住还要糟糕: “混蛋!……这个男人一定会杀了我。他肯定会瞒着警方,将我的尸体塞进后备箱,运到秩父山里埋起来。这家伙一直都在寻找这样的时机。” “亮子用手机通知了我。” 亮子正要从地上爬起来。她似乎在跌倒时扭到了脚。 “虽然很难找到机会拨号,但好歹还是拨出了电话。” 亮子刚才在沙发上的怪异举动,原来是为了打手机啊。 “莫非你们俩勾搭上了?”智惠子大惊失色,屏住了呼吸。 “我们今晚,本来就要到外面用餐。被害人的妻子和加害人的丈夫,走到了一块儿,命运真是奇妙。其实,我们很早之前就好上了,只是智惠子你不知道而已。” “太过分了!……”智惠子心中的伤口,开裂得更大了。 “亮子,咱们要迟到了哦。” “没关系,给餐馆打电话,取消预约就行了。” “是啊。就说咱们今晚撞了大运,去不了了。”洋司拾起菜刀,对着智惠子说:“别想逃跑。” “你要通知警察?” “我才不会那么做呢。你也应该多多少少预想到了吧。”洋司的嘴角露出残忍的笑意。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智惠子就像是掉进陷阱中的可怜猎物。怎么才能摆脱困境呢?菜刀落到对方手里,自己已无计可施,绝望充盈了她的内心。 “把她捆起来!……”亮子兴奋地尖叫,“来,你来捆!……” “嗯,把绳子给我。你看着她。” 洋司将菜刀交给亮子,命她绕到智惠子身后。智惠子跪坐在地,亮子从背后,摁往了智惠子的头。 “你是白痴吗?竟然堂而皇之地跑到我家来。”亮子戳了智惠子头一下。 “你们不想要赏金吗?”智惠子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把我交给警察,你们就能到手五百万。” “别说傻话了。”手持绳子的洋司讥笑道,“她可是拿到丈夫的保险金,开了女装店的人啊,才不稀罕区区五百万呢。” “当然。那家伙死了之后,我用团体保险,还完了公寓贷款,而且,还得到了五千万保险金。” “跟那些火灾后,因为保险赔偿而大发横财的人一样。” “帮我致富的就是你啊,智惠子。”洋司和亮子相视而笑,“我们想报答你。” “所以,你往银行卡中,存入了帮助我逃亡的资金?” “我只是将你的存款,分批存进去而已,我自己的钱,一分都没有动。” 原来是这样。认真思量,洋司的确不可能拿自己的钱给她。 “太过分了!” “作为补偿,我们打算帮帮你。这样就扯平了吧?” “帮我?……”智惠子其实早就知道答案。 “帮你悄悄地死去,这样,直到时效到期,警察也找不到你。” “我则要继续扮演被害人的妻子,在媒体面前痛哭流涕。”亮子的话激怒了智惠子。 “反正是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抗争。”智惠子的大脑发出了这样的指令。身体迅疾有了反应。 智惠子突然用右肘,猛击身后亮子的腹部。亮子“呜”地呻吟一声,朝智惠子身上栽去。智惠子见势一闪,换到亮子身后,右手勒住了亮子的脖子。洋司闻声,立即做出反应,但见智惠子拿亮子做挡箭牌,他也不敢靠近。 “喂,放开亮子!” “你要是过来的话,我就拧断她的脖子!……” 被智惠子勒得昏过去的亮子,突然恢复了意识,惨叫起来:“救命!”智惠子用力勒住挣扎的亮子,用眼角的余光,寻找可以当武器的东西。洋司的手中握着菜刀,只要松开亮子,自己就是死路一条。即使在这儿杀掉智惠子,洋司他们也可以拿正当防卫做借口。 “通缉犯友竹智惠子,闯入林田亮子的房间,企图杀害林田亮子,亮子只好求助于洋司,洋司在救人过程中,失手杀死了智惠子——他们一定会编造这样的故事吧。手机上留有呼叫记录,没有人会怀疑这套说辞。我死之后,这对狗男女,或许就会名正言顺地苟合起来。这一结果我可不愿意看到。” “官人,快把菜刀扔了!……不然我就杀了这女人。”智惠子放出狠话,牵制正焦急地绕着桌子移动的洋司。 亮子也苦苦哀求:“求你了……快扔掉。” “我抱着必死之心而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智惠子加大了勒亮子脖子的力道,“快点!……我要拧断她的脖子咯!” “可恶……好吧。” 洋司把菜刀扔到地板上。刀尖扎入了厚厚的地毯里,刀身与地面垂直。确认洋司已放下武器,智惠子继续勒住亮子,朝门口移动。 “喂,你逃不掉的,我很快就能抓住你。” 说着,洋司逼近智惠子。如果他猛扑过去,就能轻而易举地,将智惠子按倒在地。 然而,智惠子不会让他得逞,她将亮子夹在两人中间,一步步朝后退去。洋司脚擦着地面,缓缓逼近,以免双方拉大距离。 洋司在寻找她的空当。只要她稍微一大意,他就会猛扑过来。智惠子要脱离险境,首先就必须离开这个房间。 她就这样一点点地,从客厅和餐厅,向玄关挪去。智惠子臂弯中的亮子面色苍白。 就在这时,智惠子的右脚后跟,忽然踩空,身体失去了平衡,因为门大敞开,她没有看清客厅和玄关间的分界线。 见智惠子后仰,洋司趁机冲上来。智惠子连忙调整姿势,左脚用力一蹬,支撑住身体,将怀中的亮子,朝洋司使劲一推。亮子的头揸上洋司的脸,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抓住洋司手捂着脸,蹲在地上的间隙,智惠子朝门外逃去。她拼命似的跑过走廊,一步两级地跳下楼梯。 从六楼跑到二楼的时候,上面传来洋司的怒吼:“王八蛋!……”洋司追了上来。他一定认为,下楼梯比坐电梯更快吧。 智惠子来到一楼的门厅,正好一个三十多岁、穿西装的男人要开锁进门。她强忍住焦虑,放慢脚步,以免引起怀疑,尽量像普通居民一样朝外走。门开的一刹那,她闪了出来。 一离开公寓,智惠子就拔腿狂奔。为了摆脱追捕,她在住宅区中,左右穿梭。她本以为自己能把握方向,但跑了几分钟之后,就完全找不到北了。住宅区里的一切都极其相似,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她就像迷了路一样,在住宅区里左冲右突。只要逃到车站,就能逃回东京。 洋司他们现在说不定已经报警了。洋司追捕她的同时,亮子完全有可能拨打110。 智惠子不停地跑。就在再也跑不动的时候,背后传来了脚步声。那人在全力奔跑,无疑是洋司。为了摆脱追捕,她没头没脑地乱窜,说不定并没有远离那座公寓。 “我快不行了!……”她一下子泄了气。双腿越来越沉重,步子也越来越慢。她停下来,转身观望。虽然看不到洋司的身影,但他肯定就在附近,“我该逃到哪儿去呢?” 她痛苦难当,弯下腰大口喘气。她想侧耳倾听对方的动静,但却只能听见心脏的狂跳,和凌乱的呼吸。 自己就要被洋司抓住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去向警察自首呢。这时,突然有人在耳边问:“你怎么了?” 男人的声音。她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得尖叫起来。在街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她看不清对方的模样,但分辨得出,他骑着自行车。听声音,应该是年纪不小了。 她灵机一动,道:“色魔!有色魔在追我!……” 背后传来脚步声,街角闪出一个黑影。 “就是他!救救我!……快把那家伙抓起来,求您了!……”她悲痛地呼告。 男人点了点头:“好。你就待在这儿。” 男人骑着自行车,接近可能是洋司的人影。见他离开,智惠子又跑了起来。背后响起自行车倒地声,和男人的怒吼,但她不为所动,继续狂奔,心脏痛苦得仿佛就快破裂了一样。 不知跑了多久,她到了一片漆黑的区域,或许是某户人家里。她决定在这里休息到天亮。 再跑下去,就算到了车站,如果警察设下了埋伏,她也只能束手就擒。她坐在地上,靠着柱子,脑中一片空白。她已经跑不动了,哪儿都去不了。等休息一阵,恢复体力之后,再思考出路吧。 “我必须逃掉!……我是逃亡者。在时效到期前,绝不能被抓住……” “只差一步,又让那个女人给逃掉了啊?” “在那样的情况下,也能让她逃了,真是我人生最大的失败。我追出去,眼看马上就要逮住她了,谁知半路杀出个人来。”友竹洋司懊恼地紧咬着嘴唇。 “安冈留吉警官?” “是的。我怎么料得到,退休刑警会在附近晃悠嘛!……他骑着自行车,朝我撞来,我冲前轮就是一脚,但车速太快,我反而被弹飞了。虽说他是退休刑警,但力气却也不小。退休之后,肯定在坚持锻炼。我刚爬起来,那家伙就轻轻松松地制伏了我。” “然后警察来了?” “那家伙用手机报了警,巡逻车很快就到了。他们以为,我就是那个连续伤人的流窜犯,把我带回了警察署。” <er h3">11 安冈留吉异常兴奋,自己的巡逻终于见效了。为了本地居民的安全,他日夜辛劳,终于获得了回报。 但是,他没想到,竟然在这个地方,抓住了同友竹智惠子有关的人。这让他进一步确信,自己同那女人之间的孽缘不浅。 “我是退休刑警。不管你多壮实,再挣扎下去,我就折断你的手臂。” 男人放弃了抵抗:“抓错了。误会。我是……” 安冈扭住男人的胳膊,将其按倒在地,骑在他背上,从猎装夹克里取出小手电筒,揪住他的头发,将光束照在他脸上:“哎?你是……” 身下这个四十岁的男人,看上去有点面熟,他仔细回想,但却想不起来。 “啊……您是安冈刑警吧?”男人没再用力。但不能放松警惕,“我是友竹洋司啊,是友竹智惠子的丈夫。” 安冈不禁“啊”地惊呼了一声。这人就是友竹洋司!他经营着一家房地产公司,叫做“友竹不动产”,听说因为与逃亡中的前妻同名,他怕给人的印象不好,于是把公司更名为“向日葵”之类的了。 尽管家庭裁判所,已经判决两人离婚,但通缉令中,智惠子的名字仍是“友竹智惠子”。户籍上,智惠子可能已经恢复了娘家的姓氏。安冈退休后,不了解具体的情况,不过,只要问问以前的同事,就能很快得到答案。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是你,但刚才逃命的女人,说你是色魔。你是在追她……对吧?” “您误会了。” “我已经通知了警察,有什么话就回警察署说吧,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市民。” 十分钟后,一辆巡逻车飞驰而至,安冈表明了自己退休刑警的身份,称抓到了一名可疑男子。 “我优先抓捕犯人,受害者却逃走了,这点相当遗憾。但我只是一个人在自愿巡逻,分身乏术啊。” 安冈跟在巡逻车后面,骑着自行车,不到十分钟,就到了狭山东警察署。他找到以前的同事坂田良一,告知抓获的男人,是友竹智惠子的丈夫,并详细讲述了将友竹洋司当场逮捕的经过。 然后,安冈留吉返回现场,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那名受害者可能是怕麻烦,早己不见踪影。他对此也无可奈何。 第二天,安冈接到坂田良一的电话,得知昨晚友竹洋司追赶的,竟是他的女朋友,后者刚因为争风吃醋,而同他吵了架。 “这么说,逃走的女人是他的女朋友?” “是的。他同友竹智惠子离婚之后,一直是单身。” “看来,那女人同他吵架后,出于泄愤的目的,才说追上来的他是色魔的吧。” “但他的女朋友有问题……” 坂田欲言多半在权衡,要不要将与搜查有关的秘密告诉退休刑警吧。 “有问题?”安冈明知故问。 “他女朋友是林田亮子。” “啊!……杀人犯的丈夫和被害人的妻子,搞到一块儿了啊。太令人震惊了。现在人的贞操观念真是……” “所以,友竹洋司很快就被释放了,因为既找不到受害者,也看不出这是个足以立案的事件……”坂田又支吾起来。 “同林田亮子确认过了吗?” “找本人问过话,她承认,同友竹洋司吵了架,但之后没有发生任何事。” “这不是很奇怪吗?友竹不是在追逐她么?……” “友竹追的那个女人,并没有报案……友竹洋司称,自己当时,只是心烦意乱地跑回家而己,所以才被您误会了。” “那家伙推翻了之前的话?” “他说,自己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 “这么说,是我多管闲事咯?” “哪里哪里。您晚上的巡逻,弥补了警力的不足,今后,还希望您能继续。” 坂田不无见外地说。对退休的同事,竟然只透露了这么点情报,让安冈不禁寒心。本来还想再问些话,但又不想让坂田太为难。 “我有点失望,还以为抓住了流窜犯呢。” 挂断电话后,安冈四仰八叉地倒在客厅的榻榻米上。 妻子先他而去,留他孑然一身,但他有许多事情要做,从未感觉寂寞,可是…… “咦?……”他心底隐隐萌生出一丝不对劲的感觉,这感觉就像恶性肿瘤一样逐渐增大。 安冈又在头脑中,重放了一遍昨晚的场景。他骑着自行车,正在巡逻,一个面无血色的女人,突然跑了出来。 女人刚好回头张望,他出声询问,女人吓得差点跳了起来,然后指着后方说:“色魔!有色魔在追我!” 她所指的方向,果然传来了脚步声。一个黑影从街角闪出来。 “啊……就是他!救救我!……快把那家伙抓起来,求您了!……” 那个黑影的确像是在追这个女人。 “好。你就待在这儿。”安冈说,然后就骑着自行车,冲向“色魔”。现在回想,那个女人…… 忽然,安冈就像触电了一样,浑身发麻,他条件反射般跳起来,不停摇头。 难道是她?……不,不可能。 友竹智惠子…… 为什么这个名字,会从意识的深渊里浮现出来?莫非是因为遇到了她丈夫友竹洋司? 由她丈夫联想到了她?……不,没有这么简单。安冈决定,亲自找林田亮子问问。 电话簿里没有林田亮子的名字。安冈取出以前的笔记本,找到林田亮子的名字。虽然不知道她是否还在使用这个名字,但不管怎么样,都要试试看。 电话打过去,一个女人接起电话。对方回答自己是林田亮子。安冈表明了身份,说想了解一下昨晚的情况。 “你就是那个刑警吧?”对方顿时紧张起来。 “昨晚,我偶然抓住的色魔,竟然是友竹洋司先生。他声称自己没有做坏事。” “嗯。” “您同友竹先生在交往?” “他是我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朋友。”对方尴尬地对他说。 “你昨晚没有被友竹先生追赶,在路上奔逃?” “嗯,没有这回事。”林田亮子说,安冈听出,她的声音,与昨晚那女人的不一样。 那么,那女人到底是谁呢? 被流窜犯袭击的受害者当中,确实有人会担心,报案后自己的名字被公开。一方面会遭到罪犯的怨恨;另一方面,也会被世人报以怜悯的目光。安冈也知道这种忍气吞声的人,确实存在。然而……那个逃跑的女人,那句悲痛的哀告。 友竹智惠子…… “请问,还有什么问题吗?”电话另一头的林田亮子,诧异地问。 “啊,不好意思。”安冈忙道歉。对方挂机后,他仍然把话筒握在手中。 “难道,是我多虑了?如果那个女人,果然是友竹智惠子,为什么丈夫洋司不据实以告呢?……林田亮子也避而不谈。” “按常理来说,友竹智惠子不可能重返这里。如果我是通缉犯,绝不会以身犯险。” 安冈留吉放下话筒。尽管他道理上想得通,心里却总是有一个疙瘩解不开。 友竹智惠子不是普通人……那个女人不会按常理出牌。 <hr /> 注释: 幕间 <er top">01 智惠子闭上了眼睛……开始回想过去的十四年。因为太漫长,她失去了时间观念。 “真的已经过去十四年了吗?”她不敢相信,还有半年,时效就到期了。 “今天是愚人节,你可不要挑这个日子骗我。要是我知道真相后,大失所望,一定会追究你的责任!” 手边就放着报纸,确实是2010年4月1日印刷的,不论翻到哪一页,都是这个日子。就算这是玩笑,如此精心策划的把戏,必定会耗费大量的 财力。 应该值得相信吧!……闭上眼,又睁开眼。 朦胧中看着报纸,日期竟然变了:2009年,比之前看到的时间,提早了一年。刚才果然是幻觉啊!既然一闭眼,时间就会倒流,那索性就不睡觉了,但她非常困,困得受不了。 如果抵抗不住诱惑,睡过去的话……2008年、2007年…… <er h3">02 户村由佳子在院子里,晾洗好的东西…… 外婆大小便失禁,必须垫上尿布。有时候洗了还没干,又被弄脏了,于是晚上只好使用尿不湿。 一楼有供桌的房间,大约十张榻榻米大小,外姿一个人住,因为那里的日照最好,最温暖。外婆已经卧床多年,但由佳子从未嫌弃;尽管有些臭,但那也没办法,偶尔有客人来访,都会被领到旁边的接待室。 长期卧床容易长褥疮,为了避免这点,由佳子每天都会给外婆翻几次身,一会儿侧身朝右,一会儿侧身朝左,据说保持同一姿势久了,会影响血液循环,导致皮肤坏死。 有时候,由佳子会抱起外婆,到浴紅里洗澡,外婆非常高兴;天气好的时候,由佳子会把外婆放到轮椅上,开着改造过的面包车,带她去兜风。外婆喜欢去看得见富士山的地方,但最近因为住宅地扩张,修了许多楼房,已经看不到富士山了。 自从友竹智惠子那件事之后,不知过了多少年,外婆现已年满八十,日本女性的平均寿命是八十五岁,外婆还要活好长一段日子呢。 “外婆,您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哦。”由佳子在外婆耳边大喊道;外婆脸上洋溢着喜悦,啊,她一定是听到外孙女的祝福了吧。 由佳子不知不觉也过了二十五岁,但却还没有找到想做的事。她的人生,还处在摸索阶段,母亲享受着崭新的生活,很少回来,由佳子觉得这样也好。 自己就同外婆一起生活吧…… 晾衣物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若无其事地朝邻家二楼一瞥,发现窗帘在摇晃。 要不要用红色内衣做诱饵,将偷窥自己的傻瓜引出来,用监控摄像机拍下他呢?由佳子真的打算这么做,为了防范入侵,还得安装警报器之类的装置,或者是可触发灯光的传感器。 “哼,你这种垃圾,真是无药可救,只知道对母亲发怒的可怜虫!……” 不过,这混蛋的魔爪,朝自己伸过来的时候,由佳子还是感到了巨大的恐怖。 由佳子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将洗好的东西,挂在了晾衣竿上。 <er h3">03 佐佐野健介从自家二楼,俯瞰邻居的院子。户村由佳子将洗好的东西都晾了出来,正要返回房内。 那是一座古旧的两层建筑,一楼外倒有长长的走廊,走廊上安装了玻璃窗,走廊后面,有三个带拉门的房间,其中一个是佛堂,一个是日式房间。天气晴好的日子,走廊的窗帘和玻璃窗,就会全部打开,拉门也会开一条小缝,以利于空气流通。 拉门打开的时候,就会闻到一丝臭味。 佐佐野有洁癖,八张榻榻米大小的西式房间,就是他的工作室,录像机、DVD、书藉都堆放在架子上,还摆放着电视、音响、录音装置和电脑等。文件资料在地上积成小山。 母亲见到这幅场景,一定会说“太乱了”,但在他眼中,却是秩序井然。倘若有人闯进来,就算只动了一本书,他也能立刻察觉,这就是混乱中的秩序。他用自己的一套方法,整理归类。 工作室隔壁就是卧室,但他几乎从不去那里,基本上都在这个房间睡觉。 常年未经打扫,房里积满了灰尘,虽然可能已经发臭了,但因一直生活在这里,嗅觉也许已经麻痹,他对此毫不在意,但却对邻居家的臭味和噪音,极其敏感。 当然,楼下母亲劳作的声音也很讨厌,受不了的时候,他就会大声斥责,但他不能因为不满邻居,而大吵大闹,因为那样,就会让对方知道,自己在偷窥他们。 邻家的二楼,拉上了淡粉色的窗帘……那里多半就是由佳子的寝室吧,他对一楼的房间布局相当熟悉,因为他曾经秘密侵入过一次。 一想到这里,他就冒出了冷汗。当时没被发现,真是太好了;如果被发现,他该怎么办呢?光是想象一下,他的额头和后背,就泛出一层冷汗。 那是两年前的事:上午九点多,由佳子晾完一大堆东西后,开车外出了。她通常要过几小时才回来。佐佐野知道她去什么地方上班,但他不打算前往调查。 他突然发现,走廊的玻璃窗,为了换气,开了一条小缝,不禁很想从那条缝里,看看房内的情况。机不可失,母亲正好也出门工作了…… 他下到一楼,院子的篱笆有一道缝隙,他穿过缝隙,进入邻家的院子。 由佳子家的左右,分别是佐佐野家和天满神社,神官平常都住在别处,除非要举行仪式,否則很少回来。 佐佐野健介确认没有人看到自己,然后,朝晾东西的地方走去。两边挂着大量的尿布,里面藏着女性内衣。这样做,是为了掩人耳目,但反而勾起了他的淫欲,他触碰到一件内衣,还是湿的,淚合着少量肥皂和香水的味道。 他离开晾衣处,朝一楼走去,迅速打开了破璃窗。他有好几年,都没看到老太婆的身影了,听说她已经卧床不起,就算自己进了屋,也不会被察觉。 他穿着运动鞋,登上走廊,拉开拉门,房间中央铺着被搏,一个老太婆躺在里面。以防万一,他道了声“你好”,但没有回应。 他以为老太婆死了,但走近后却发现,她还有微弱的呼吸。原来还活着啊。听说已经八十多岁,照这么躺下去,说不定,能活到一百岁呢。 那老太婆满头白发,皱巴巴的脸上,到处都是老人斑;见她骨瘦如柴的模样,他甚至觉得,用手捂住她的鼻子,就能轻松置她于死地。 房间里除了被褥之外,别无他物,空气中飘荡着小便和腐臭的味道。枕边放着一个透明的大塑料袋,塞满了茶揭色的污物,和尿片之类的东西。袋口用橡皮筋捆好。原来如此,是死神和粪尿的味道啊,院子里总是晾着大量尿布的秘密,总算解开了。 这里似乎也是佛堂,房间远处,摆放着一个很大的供桌,上面排列着一组牌位——他闻到了线香的味道,长押上挂着两张褪色变黑的照片,应该是卧床不起的老太婆的父母吧。 拉开右边的隔扇,是另一个相同大小的和室房间,里面空荡荡的。拉开左边的隔扇,是大小相等的客厅。 就在这时,一串喀!喀!喀!……的声响传来,把他吓了一跳——是老太婆所在的房间传来的。 回去一看,老太婆正在痛苦万端地咳嗽着,痰卡在了喉咙上,咳嗽声就像是来自被淤泥和垃圾堵塞的排水口一样。 他担心老太婆再这么咳下去会窒息,于是手伸到老太婆背下,将她側翻过去。老太婆的口里,流出青绿色的黏液,看她这么痛苦,他帮她搓了搓背。 没多久,老太婆可能是舒服了吧,安静地沉入了梦乡。 “那个时候,如果我不帮老太婆,把痰咳出来的话,她必死无疑。”讽刺的是,他偷偷侵入别人家,结果却在那里救了一条人命。 他没了再在这里转下去的兴致,径直回家了。 三十分钟后,由佳子因来了。幸好他没有去二楼的房间,那样他肯定会撞上她。 幸运地躲过了那个女人,出乎意料地救了老太婆一命——这两件事造成的复杂感情,让他忍不住冒出了冷汗,自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侵入邻家。 但是,观察仍在继续。 <hr /> 注释: 第五章 最后的旅程 <er top">01 “友竹智惠子没有了消息之后,又已经过去多久了呢?”夜里,安冈在家中自斟自饮时,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每隔几年,电视台就会播放一次“搜寻通缉犯”的特别节目,友竹智惠子是通缉犯之―。她从医院脱逃的“有趣”经历,以及身为女人、却屡屡躲过警察追捕的离奇“事迹”,的确吸引了大量观众的眼球。但随着时效到期的临近,人们对她的关注程度,想必也会越来越高。 她能否坚持到十五年时效到期的那天呢?虽然她是杀人犯,但她身上,却具备了引发民众同情的要素。 逃亡前的照片、整形手术前的照片,以及想象中的整形后的照片——这三者并排在一块儿,不用说女人,就连男人,也对她最终变成了什么模样,充满了兴趣。实施手术整形的医生,提出悬赏五百万日元;搜査本部所在的狭山东警察署,也悬赏一百万日元,奖励向警察提供有力情报协,助抓捕的人。如此一来,赏金共计达六百万日元。 安冈刑警认为:大多数日本人都会同情弱者,希望智惠子能够坚持到时效到期。如果这真的实现,媒体多半又会大肆炒作吧。从某种意义上说,杀人犯智惠子,被民众奉为悲剧中的女主角,她的不幸遭遇,饱受大众同情。 可是,她杀了人,这是雷打不动的事实。安冈决不允许她熬到时效到期,否则将会产生极其恶劣的影响。在凶杀案层出不穷的当下,如果让逃犯躲过了追捕,警察势必会颜面扫地。安冈对智惠子的逃脱负有责任,他在这一点上,认识尤为深刻。 每年的9月15日,都是他苦涩的纪念日。退休之后,他总是独自喝闷酒,默默度过这一天。虽然搜查本部保留了下来,但人员却逐年递减,而且,再无专人跟进,只是兼顾而已。 友竹智惠子仍在潜逃,却再也没有任何关于她的消息。时效到期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了。尽管2005年之后,杀人案的追诉时效,延长到二十五年,但她的追诉时效,仍然只是十五年。可能的话,他希望新的标准,能应用在智惠子的案子上。 “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我想在有生之年看到她落网,最好由我亲手抓住她,这是我的梦想。可是,这肯定无法实现了。” 饮酒的时候,安冈总会发一些牢骚,虽然没有人听得见,但他还是自言自语下去。最近,这种现象越来越频繁了,可能是一种衰老现象。 “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放心不下。”安冈坐在供桌前,双手合十,对着亡妻的遗像说话。 妻子过世时,安冈五十七岁,离退休还有两年。某天早上,安冈在上班,妻子却倒在了玄关里。死因是脑溢血。她走得很平静,没有经历多少痛苦。 遗像使用的是妻子快五十岁时拍的照片。遗像中的妻子,尽管也在微笑,却是一副疲态,仿佛已经厌倦了人生。 遗像是由小女儿大学毕业时,抓拍的照片放大而成。葬礼前,殡葬人员请他提供一张往生者的照片,他这才发现,妻子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照片,最后还是女儿从自己的相册中,取出了一张,尽管照得不是多么清晰,但经过殡葬人员出色地调整,放大成遗像。 当警察的时候,自己从来没有给妻子做过一件事。两个孩子都是妻子在管。后来两个女儿都搬了出去,相继结婚成家。 大女儿在盂兰盆节和正月时回家,给母亲献花上香,不过夜就回去了;小女儿则几乎不回家。她们都在忙着过自己的生活吧。见识了父亲这个反面教材,她们肯定全心全意地,把自己奉献给了家庭。 哎,随她们去吧。安冈早就释然了,他并不觉得自己的人生有多么凄凉。 “只要我死的时候,她们祭奠一下我就可以了,” “喂!……你怎么了,老公?” 闭着眼睛,他听见有人在说话。睁开眼,是妻子在对他笑。 “啊,是你啊。” “你怎么一脸疲倦的样子?” “我想起我从未给你做过什么事,心里很愧疚。” “你突然这么说,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你以后都能像这样陪我说说话吗?” “你说什么呢?咱们是夫妻呀!” “谢谢!……” “对了,你刚才说你‘还有一件事放心不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我那是自言自语罢了。” “混蛋!到底是什么事?……” “唔,就是那个流窜犯,最近又突然消失了。”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说明你的巡逻起效了啊。” “是么。真没劲。” “老公,难道你认为出了案子才好?……你的想法太奇怪了。立不了功就无聊?”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哇?……” “唔,我自己也不知道。” “你这人可真怪哦。” 远远地传来巡逻车的警笛声,安冈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即使退了休,过去的职业本能,他却没有丢。 “抱歉,我出去看看。”安冈离开供桌,朝玄关走去。 <er h3">02 “错失了抓住智惠子的绝佳机会,你一定追悔莫及吧?” 友竹洋司靠在椅子上,长叹一声:“唉,我后悔死了。那样的机会,再也不会有了,想到这一点,我就捶胸顿足啊。” “她可能要等时效到期后,才会再度现身。到时候,你还会想杀掉她吗?” “现在说不准。只有到时候再看看了。” “你想见到她吗?” “想。她毕竟是我的‘好前妻’嘛。” “她应该不想见到你这个暴力狂丈夫吧?” “哼,随你怎么说,我无所谓!” “你想在时效到期之前见到她?” “不错。” “你认为,她从你手中逃脱之后,会去哪儿呢?” “我手上有存折,能大致掌握她的行踪。她一取钱,我就能通过存折上的信息,知道她是从哪儿取的。所以,我并不急于找她,而是静静地等待其变。只要她按捺不住,去银行取了钱,我就会赶去,把她揪出来。” “你都去过什么地方找她?” “智惠子逃亡后,有两年音讯全无。后来,她终于在仙台和盛冈取了钱。看来是逃到本州东北去了。我通过她留下的痕迹,就能顺藤摸瓜。” “你为什么没有通知警方?” “通知了会被指责知情不报的,更何况警察没什么用。我曾打匿名电话,告诉警察,智惠子在青森——啊,那是1998年9月的事吧。我那样做,是为了看看警察有多大能耐,结果令我大失所望。安冈刑警与智惠子,住在同一个旅馆,却仍然让她逃掉了。” “你认为,她在音讯全无的两年里,身处何地?” “这我哪里知道?……不可能知道。不过……”友竹洋司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我曾经差点见到她。” “哦……在什么时候?” “在2006年。” “也就是说,2002年10月,她在林田亮子的公寓,摆脱了你之后,又过了四年……” “不错。” “不论她变成什么模样,你都相信自己能识破?” “我同那家伙生活过那么多年啊。不是吹的,我们只要对视一眼,就能互相认出对方来。在新大阪车站,她与我相隔两条轨道,我照样发现了她。但我的反应慢了几秒,让那家伙逃掉了。” “就是她做了整形手术、从新大阪前往福山那次?” “正是。但2006年的情况,跟新大阪那次完全不一样……” “请你务必详细介绍介绍一下那年的情况。” 对友竹智惠子来说,2002年11月16日夜间,同林田亮子和丈夫洋司的直接对决,是她逃亡生活的最高潮。她在那一役中,耗尽了精力,此后只能像冬眠的蛇一样,安安静静地活下去。那种生活不能用“恍如梦境”来形容,但她整日浑浑噩噩,感觉就像磕了药一样飘飘忽忽。 与其四处亡命,不如一直待在某个安全的地方。但没有剌激的日子很难熬。 她有时候会出远门,其中最让她开心的旅行,是重访那些曾与她结缘的地方。她去那里,是为了感谢那些在她逃亡过程中,帮助过她的人。不过,直接向他们致谢的话,有可能会被举报,所以,她只想远远地观看他们,在她走后过得如何。 “你最想去的地方是哪儿?” “应该是新潟吧。武田胜七郎先生,真的是个温柔的好人,如果我能早点认识他,命运或许会大为不同了……不,这不可能!如果没有那个案子,我就不可能去新潟,也就不可能认识他。我这个人,命运女神几乎从来没有眷顾过。” “不,你是个相当幸运的女人。你在逃亡之中,都会获得身边的人的喜爱,这说明你的性格很好。” “是这么回事么?”友竹智惠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的一个点。一只大黑蜘蛛,正在天花板上慢慢爬行。她慢慢地将右手挪到腿上,揉了揉膝盖,疼痛让她想起了自己被诅咒的命运。 …… 智惠子的腿剧痛起来。那是右膝曾被撞伤的后遗症。 那年从林田亮子的公寓里脱逃时,她不慎摔倒,右膝盖被狠狠撞伤。当时她满脑子都想着逃亡,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受了伤。到第二天才感到疼痛,膝盖肿得都快把裤子撑破了。虽然没有骨折,但看来骨头可能摔出了裂缝。 她没有健康保险证,无法去看医生。就算有保险证,一看到上面她的本名,医院就会报警吧。如果支付现金,反倒会被怀疑“事出有因”,引起医院的注意。另外,在候诊室里,还可能会被其他病人认出来。虽然她变换了容貌,但在原居地,还是有不少熟人,刚好撞上一、两个也不稀奇。 即便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也必须打起百分之百的精神,万万不能掉以轻心。被抓住的话,一切就完了。 如果逃了十四年又三百六十四天,但在最后一天被捕,那她之前付出的所有努力,都将白费。对逃亡功亏一篑的结果,她无比惧怕。 现在走路的时候,她的右脚有点跛,倘若情报公布出去——通缉犯友竹智惠子右腿负伤,行动不便——那她无论逃到哪里,都有可能会被人发现。 全国应该有许多人知道,抓住她,便可获得六百万日元的赏金。专门为这笔赏金而去的人,在这座城市里为数不少,要躲过他们贪婪的搜寻目光,简直难如登天,所以她很少外出。 不过,对饱尝逃亡之苦的她来说,偶尔进行的长途旅行,能让她放松心情,甚至在旅行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有一种幸福感。 2006年的晚秋,她重新返回新潟市;前一年,即2005年,凶杀案的追诉时效,从十五年延长到二十五年,但她的案子,仍然是十五年。 离时效到期还有四年。在这段时间内,她心情抑郁,神经麻木,甚至害怕看见镜中自己的模样——如果看到了,一定会被自己形销鹘立的模样,吓一跳吧。 她碰到一个机会,可以乘车离开东京。她首先想到的目的地就是新潟。沿着关越自动车道,就能直达新潟,不用担心中途走上岔路,对于向东远行的人来说,相当方便。 驾驶证放哪儿了呢?对,在警察手上。警察在林田浩之被杀的现场,发现了她的驾驶证,但她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遗失的了。那东西还在由警察保管吧。不过,应该早就失效了。 11月中旬,空中没有一丝云彩。东京正是红叶时节,满街的银杏漂亮极了。空气清冷澄净,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蓝天了。 汽车驶上了关越自动车道,不一会儿,便清晰地看见富士山,矗立在西边的天空下。左侧是奥武藏,秩父的群山连绵起伏。行至熊谷附近,富士山被秩父群山所遮挡,但正西的妙义山、正面的榛名山、右侧的赤城山,又陆续赫然入目。 她己经很久没有如此近距离地观看过赤城山了,尽管高二就离开了故乡桐生,但自己毕竟是沐浴赤城的山风长大的,思乡之情油然而生。 她从狭山的医院逃脱后,是坐夜里的列车,前往新潟的,所以,根本没有看到山。如果看到了,她说不定会在新干线上,潜然泪下。 她裹着厚纱巾,但眼泪还是涌了出来,沿着脸颊滑落到膝上。看到后视镜中自己丑陋的容貌,她再次默然泪流,最后禁不住呜咽起来,身体随之震颤。 “痛痛快快地哭出来吧,反正也没有人看见。”她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她在哭,镜中的她也跟着哭。如此反复,脸形都哭得皱了。 “离时效到期还有四年,你还撑得下去吗?”镜子里的自己问。 “嗯,既然走到今天这步,怎么说也要坚持下去。” “时效到期之后,你首先想做什么?” “回故乡给外婆扫墓吧。” “你要向她汇报自己成功逃脱?” “也有这个意思,然后,我打算过平静的生活。” “你也算是话题人物,很难过不受打扰的生活吧。不怕遭人白眼吗?” “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何况,我觉得时效到期前,自己就可能心力交瘁而死。” “喂,你怎么变得这么怯懦啊?” “没办法。” “话说回来,十五年可真是长啊!……” “嗯,太长了。身体崩溃前,或许精神就会错乱。现在,我的身体已经吃不消了,腿也痛……” <er h3">03 驶过高崎后,高速公路两侧的山峰,拔地而起,山上层林尽染。随着海拔的升高,山林愈发萧瑟,隧道越来越多,她将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车前方。 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车便进入越后,但她完全没有,川端康成的中的那种感伤。经过浦佐,一片辽阔的平原,豁然呈现在眼前,她的意识猛然返回现实。 1995年9月末来这儿的时候,越后平原上刚结束秋收,现在看到的,却是茶褐色干裂的土地。也许是焚烧秸秆的关系,地表附近,飘浮着雾霭般的白烟。 车在高速公路上,以九十五公里的时速行驶,经过长冈,抵达新潟市时,已过正午。 房间己经预定好,投宿在万代桥旁的旅馆里。为了不引起怀疑,她故意订了双人间,而不是单人间。用的名字是片桐由美,费用也用现金支付。 反正今天会留宿,车和行李都交给旅馆看管,自己则去餐厅里悠闲地用午餐。两点后,她办理了入住手续。见她拄着拐棍,旅馆的工作人员都很客气。她被领到八楼,进入一个可以近距离俯瞰万代桥和信浓川的、位置不错的房间。 “我还没有住过这样的旅馆呢。”她自言自语道。 万代桥周围,一切依旧,但河口那边,建起了髙楼大厦。 她躺在床上,睡意油然而生。躺在这么这么柔软的床上,简直像做梦一样。但睁开眼睛以后,会不会发现自己身陷囹圄呢? 醒来时已是下午四点。她当然没有进监狱。 太阳西斜,还有一个小时就要落山。她拿上房间的钥匙,乘电梯来到地下停车场,上了车。 “当年我来新潟后,首先上班的地方是‘红玫瑰’俱乐部,在那里当女招待,住在妈妈桑租给我公寓里。我的名字叫由美,武田胜七郎先生是我的客人。当时他只有三十五岁左右,同母亲一起,经营着服装店,生意兴隆。” 车驶入老城大街东端,她首先寻找“红玫瑰”俱乐部。 “啊……转过那个寿司店就是。看,就在那儿。” “红玫瑰”俱乐部在一个杂居楼的第三层,至今仍在营业。已经过去十年了,女招待不知换了几茬儿。 当时的妈妈桑,是老板雇来的,现在多半已经不在这儿干了。同自己一起去白山神社,做新年参拜的美佐子,现在怎么样了呢?她知道片桐由美与友竹智惠子是一个人吗? “她应该不知道吧。如果知道的话,早就出来报告了。妈妈桑也应该不知道,手底下来来去去的女孩子那么多,每个人干这行都有自己的苦衷,她才没工夫逐个详查呢。” 汽车从冷清的杂居楼前驶过,开往武田服装店。那个店,位于距老城商业街不远的安静小巷中,但因为有固定客源,经营得有声有色。 然而,她在那个地方往返了数次,都没发现武田服装店。她绝对没有弄错,因为她对附近的两个大众西餐馆还有印象。服装店的原址上,现在是一座五层高的杂居小楼。 “真奇怪……”智惠子嘟哝着下了车,站在楼前。一楼是拉面店,二楼是酒馆,三楼以上是普通住宅。 智惠子将拐棍放在车上,跛着右脚朝西餐馆走去。当年这个餐馆就在这儿了,但她从来没有进去过。推开门,餐馆正在为开门营业做准备。柜台后站着一个四十多岁老板模样的男人。 智惠子上前询问:“以前旁边有一家武田服装店,现在关了吗?我之前受过店主照顾,今天路过这里,特意来打听一下。” “啊,那家人卖掉土地,当上了那座楼的管理员。” “管理员?” “不错,年轻的店主心灰意冷,服装店经营不下去了,结果只好卖地。”西餐馆老板说,“武田家卖地后,得到了楼里的一个房间,从此当上了管理员。” “听说胜七郎先生是因为失恋,而一蹶不振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年前吧。我自己并未亲见,但据说胜七郎先生的结婚对象,某天突然失踪了。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肯定是把他甩了吧。” “都是我的错!”智惠子想,她没有告诉胜七郎先生任何理由,就突然离开了新潟,这件事,成了她莫大的心结。 但现在,她还是不能把离开的理由告诉他。西餐馆的老板,似乎也不知道胜七郎先生的结婚对象是通缉犯,否则,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如今的智惠子,与所有公开过的她的照片都不一样。脸颊消瘦,身体瘦了一圈,跛着脚,还有点驼背,同健康时期的友竹智惠子,判若两人。唯一没有变的是声音,以及右眼旁边的伤痕,看起来仿佛是水疱留下的疤痕。 “武田先生现在就同他母亲住在那儿?” “嗯,同他母亲好子夫人一起住。” 智惠子谢过老板,从西餐馆返回停在楼前的车里。正要开门上车,楼口走出一个弯着腰的女人,手拿笤帚和簸箕,将路人丢弃的垃圾扫起来。停下来伸腰的时候,女人将目光投向了正要上车的智惠子。 空洞的眼神,蓬乱的头发,脏兮兮的长裙处,罩着朴素的淡茶色衣服。一个厌倦人生、静待天命的女人。虽然刚七十岁出头,看起来却老朽不堪。 坐上车的智惠子,正迎上胜七郎母亲好子,茫然无神的目光。对方可能正在追溯记忆,彷徨良久。她们的视线,纠缠在一起,都不肯望向别处。好子挺直身,朝智惠子走来。汽车终于发动了。看着后视镜中摇摇晃晃地追上来的好子,智惠子的脊背上,突然泛出了冷汗。她没有想到,如此孱弱的老太婆,竞会让她感到恐惧。 抵达旅馆停车场时,智惠子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或许会被抓住! 她知道最好立即离开旅馆,但她的身体却不听话。她强打精神,回到房间,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er h3">04 “那时,武田胜七郎的母亲,是否认出了你?” “应该是吧。看那双眼睛我就明白——无精打釆的眼睛中,陡然发出光芒。我意识到大事不妙,自己肯定被认出来了。我后悔重返新潟,被抓住也不足为奇。我回到旅馆,却没有力气逃跑。身体动不了了。” “警察没有出动吧?” “是啊。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好子没有报警。不过,就算她那么做了,警察也会认定她的话,缺乏可信度。问她对方开的是什么车,她也不清楚,答不上来;问她为什么认为你是智惠子,她也只会说‘感觉像是’之类的。” “是啊。警察只会把它,当成是老太婆的疯言疯语。很多人为了赏金,都提供了不实的目击报告。” “不过,能确认武田服装店变成了什么样,也总算收获。” “是的,我打心眼儿里这么觉得。”友竹智惠子在床上长叹一声,“啊,真想喝酒啊。” …… <er h3">05 新潟市内,“红玫瑰”俱乐部。 “请问,您是武田胜七郎先生吧?” “嗯,是的。” “我想向您了解一些友竹智惠子的情况。” “友竹……智惠子?……啊,就是那个通缉犯吧。我在车站和派出所,看到过通缉她的海报。” “请问,您眼中的友竹智惠子,是什么样的人呢?……啤酒我请了。” “不好意思,那我就喝了。”武田胜七郎饮下杯中的啤酒,“我眼中的友竹智惠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十年前,您曾同一个女人认真交往过,对吗?” “离婚后我交过好几个女朋友,你说的是哪一位?” “由美小姐。您认识这位女招待吧?全名片桐由美。后来,她到您的店里工作,租住在附近的公寓里。您经常上她家里去,您母亲也认可了你们的情侣关系。” 武田胜七郎的面部,痛苦地扭曲起来,他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猛地放在吧台上。 “来戳我的旧伤,你想说什么?……我差不多都快把她忘了。” “请问,您眼中的由美小姐,是什么样的人?” “不好意思,我刚才唐突了。” “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由美小姐和友竹智惠子是同一个人的?” “通过电视节目知道的。我听到她的声音,一下子就认了出来。虽然她整了形,但看那眼睛和嘴角,绝对没有错。” “在交往的过程中,你没有发现她是谁?” “嗯,没有。我真的打算同她结婚。” “结婚的话,需要居民卡和户籍复印件等文件,她是怎么解释,她的情况的?” “她说,自己被人追踪纠缠,逃到新潟。如果让家里把文件寄过来的话,就会暴露行踪。” “她是迟迟不肯结婚吧?……实际上,她那时还没有离婚,推托婚事也情有可原。” “唔,确实如此。”武田胜七郎边喝边说,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又点了一杯兑水威士忌。 “1996年9月,她突然失踪,您对此有何感想?” “她一句话没说就走了,我不知所措。母亲对我说:‘你是被甩了啊。不知根底的女人,就是这副德行。’我总觉得,母亲与此事有关。” “您不知道她离开的具体的原因?” “嗯,半点头绪都没有。” “后来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非常沮丧,无心工作。后来,看到电视上出现她的照片,母亲指着屏幕大叫:‘我早就知道这女人有问题!当时要是抓住她就好了。’” “您母亲知道她是谁?” “是的。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我的这双手,曾经拥抱过杀人犯。”武田胜七郎一边说着,摊开手掌,久久凝视。 “母亲为了赏金,通知了智惠子的丈夫。” “那老太婆她没有联系警察吗?” “说出来真的很丢人。母亲一心想拿赏金,所以,只告诉了智惠子的丈夫。” “她丈夫来新潟了吗?” “直接来到店里,向我母亲打听到智惠子的公寓。” “但是,最终还是没抓住?” “是的。据说只有一步之差,再早两、三分钟到,就赶上了。” “您希望她当时被抓住吗?” “开什么玩笑!……她逃了才好。就算我当时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也不会干涉她逃走。” “您母亲得到赏金了吗?” “怎么可能!……那个男人只是在妻子从医院脱逃后,面对镜头随口说了一句:‘谁能找到我妻子,我一定重金相谢。’但这只是戏言。何况,他也没有抓到智惠子,当然不会给赏金。” “警察出动了吗?” “警察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否则,早就找我问话了。母亲没有报警,智惠子的丈夫也没有。” “您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我明白母亲的想法。如果让世人知道,自己的儿子与通缉犯谈过恋爱,面子上肯定挂不住。但我想不通,为什么智惠子的丈夫也不报警,而是自己一个人来新潟。那家伙必定心怀鬼胎。” 武田喝下了杯中的啤酒。 “您还发现别的问题没有?” 武田摇摇头。 “如果又想起了什么事,请及时联系我。” “对不起,没别的事了。”武田胜七郎的右拳,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er h3">06 晚上八点半,友竹洋司乘车抵达新潟站。三小时前,他接到了新潟的武田好子的电话。 只要有智惠子的情报,洋司就会二话不说,放下手头的工作前往。这应该说是一种扭曲的执念吧。 在旁人看来,他的行为,或许不可理喻。他自己也深知这一点,但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在时效到期之前,不亲手结果了那家伙,自己的内心,就得不到安宁。 我一定要杀了智惠子,让她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界消失。虽然屡屡扑空,他却坚信,自己早晚会找到她。 十年前,武田好子也联系过他。那时只差几分钟,就抓到智惠子了,好子记下了洋司的联络方式。 以前服装店所在的位置,现在修起了一座小楼,武田母子就住在第五层。据说儿子外出喝酒了,洋司决定直接去问好子。 房间中乱七八糟,空气浑浊。虽然未满耄耋之年,眼前这个女人,却形销骨立,看起来命不久矣。但她的目光依然犀利,似乎在精心盘算着什么。 好子招呼他进门,但他却不想落座,决定直接站在玄关里问话:“我问你,智惠子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但我确实看到她了。” “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座楼前面。那个女人坐车来的。估计是来嘲笑我们的吧。” “什么车?” “白色的车。” “什么牌子?” “我怎么认得出来?……我又不会开车。” “生产车的公司叫什么?……国产车还是外国车?” 好子摇头道:“再问也是白搭。我对车一窍不通。” “那你怎么知道那个女人是智惠子?” “我一看她的眼睛就知道。她看到我也吓了一跳。” “真拿你没办法。我回去了!” 时间又被浪费了,洋司急不可耐地抽身就走,但好子叫住了他:“给我五万日元,我就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那女人可能去的地方。” “什么地方?” “你不给钱我就不说。”好子忽然别过身,“我去告诉大阪,那位整形医生算了,他看上去给得起这个价。” “那你去说好了。不过,若不能提供,直接抓捕智惠子的情报,你给他说了,他也不会给你赏金。你以为,谁会听你这个贪财老太婆的疯话?” “那三万日元好了。”女人乱了阵脚,降低了要价。 “你去告诉警察怎么样?……到时候,警察就会仔细盘问你,为什么你会认识智惠子。”洋司的手放在了门把上。 “好吧。那就一万日元,说不定你借此就能找到智惠子,想不想听随你的便。” 洋司见好子已上钩,就从钱包里取出一万日元。好子一把就抢了过去。 “那个女人又是来骗胜七郎的,所以,我猜他们现在肯定在喝酒呢。” “在哪儿喝酒?” “一个叫作‘红玫瑰’的俱乐部,那个女人以前打工的地方。我不会报警的,你放心去找她吧。” 说着,好子将俱乐部的位置,告诉了洋司。刚刚九点多,俱乐部光线昏暗,此时混入,那家伙或许不会察觉。 “好的。如果真找到了那家伙,别说五万日元,十万日元我都给你。”友竹洋司笑嘻嘻地飞跑下楼。 俱乐部位于老城大街尽头的一座杂居建筑中,走路花了七、八分钟。洋司预感到,自己一定会找到智惠子。 看见“红玫瑰”的红招牌,他激动万分,心脏狂跳。 推开沉重的大门,店内的喧嚣涌了出来。这家店很大,播放着熟悉的爵士乐,女招待的娇声和客人的淫笑,交织在一起。 女招待们没有发现他,倒是吧台背后穿黑制服的酒保,对他说了一句:“欢迎光临。”洋司的目光,因此被吸引到吧台的方向。 “找到了!”他忍不住叫了起来。终于找到了!智惠子正在背对着吧台的座位上,与一个男人认真谈论着什么。那男人定然是武田胜七郎。 洋司静静地靠近吧台,尽量不进入智惠子的视野,坐在与她相隔一个座位的位子上。智惠子对他的到来一无所知,继续同男人聊天。洋司要了杯啤酒,仔细倾听两人的谈话。 “我爱智惠子。”男人说。 女人没有作答,只是将盛有琥珀色液体的杯子,端到唇边。 “如果让我在六百万赏金和智惠子之间二选一,我绝对会选智惠子,我现在仍然爱着她。” 这个女人无疑就是智惠子。洋司将杯中啤酒喝掉一半,无声无息地移动到智惠子的邻座,将手放在她肩上。 “好久不见,友竹智惠子小姐。”洋司故意怪声怪气地说。 女人满脸错愕地转过头。这个女人,友竹洋司从未见过…… <er h3">07 林田亮子心神不宁地看着电视打发时间。 猜题节目里,弱智的艺人给出的答案,驴唇不对马嘴,但她一点都笑不出来。平常她都会捧腹大笑,今天却觉得索然无味。 晚上十点多,电话终于响了。九点的时候,友竹洋司打过电话来说:“我预感这次一定会抓住她。”他打算接下来,前去智惠子的所在地。 她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叮嘱了一句:“小心。”只要智惠子没被抓住,亮子心中的石头就落不了地。虽然她想尽可能,让警察去抓智惠子,但洋司认为,这太便宜她了。洋司说,只有亲手杀了智惠子,才能消除他的心头之恨。 电话在响。她以为是洋司打来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吧。亮子按住胸口,怦怦乱跳的心脏,几乎就要蹦出来了。 “亮子小姐,好久不见呀。”然而,电话另一头传来的,却是友竹智惠子可恶的声音,“怎么啦?……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啦?” “你是从哪儿打来的?”亮子终于开口道。 “新潟,从新潟打的哟。”对方轻快地说。 亮子正要按下录音键,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行,说不定,她会谈到不适合让警察听到的内容,倘若警察得知洋司暗自行动就糟了。 “我差那么一丁点儿,就与洋司碰上了。” “……”林田亮子无话可说。 “对洋司来说,真的非常可惜啊。” “你说什么?” “我是说,洋司错过了抓住我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亮子说,这时正好手机响了起来,这回来电的是洋司。 “哎呀,是洋司打来的吧?”智惠子直觉敏锐,“那我就挂了。下次再联络。” 听见智惠子放声大笑时,亮子终于回过神来,按下了录音键。磁带上只记录下智惠子的笑声。后来,这作为智惠子最新的声音资料,在电视上反复播放。 挂断电话后,亮子接通了手机。 “妈的!”她听见洋司的咒骂。 <er h3">08 沿日本海北上的旅行非常开心,脱离危险后,智惠子格外喜悦。这是对生命的喜悦。朝阳初升,天空万里无云,海面碎金万点。水平线上浮现出一个小岛——粟岛。左侧佐渡岛若隐若现。 《北归行》——这首歌对逃亡者来说,再合适不过了,源义经也是沿这条路线逃亡的吧。车沿着国道北上,在山形县的鼠关海岸停下休息。右侧的幽幽群山中,应该就有羽黑山和月山。 “驾车悠闲的旅行也不错啊。”智惠子对后视镜中的自己说,“想在哪儿休息,就在哪儿休息,还可以自由地选择行进路线。旅馆也是随遇而安。真是太爽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友竹洋司鬼迷心窍般,要亲手向智惠子复仇,这在一定意义上,反倒对她有利。倘若洋司和警察携手合作,她这次绝对在新潟就被抓住了,因为他们有能力,搜查新潟市内所有的旅馆。 但洋司拼了命,也要抢在警察之前,亲手解决掉她。如果她先落入警察手中,洋司就鞭长莫及了。这次她能从新潟逃脱,纯属侥幸,下次再也不会有这样的运气了吧。 “时效即将到期,现在已进入倒计时阶段。” “还有四年!……过去的十一年,真的好好漫长啊。要是让我从头再来一次,我不如就在附近投海自尽算了。我承受不了第二次折磨。” “这剩下的四年里,要是被警察逮住,那可怎么办?” “这问题很难回答。倘若苦熬了十几年,最后却还是要走上法庭,我想我一定会生不如死。一直紧绷的弦,忽然断掉,我无法确定,自己会不会在审判中发疯。到时候,就算想自杀也不行,我或许会论为一具行尸走肉。” 车停在路边,智惠子微微放下座椅,闭上眼睛。 断断续续的回忆……接着想起来的,是从山形县进入秋田县的情景。 东方可以看见的是鸟海山。西方一如既往地绵延着发黑的日本海。她疲惫至极,不能再乘车旅行了。无论如何狭窄,如果能够躺下来,身体就能得到更好的休息。 于是,她住进秋田市内的商务旅馆,吃了从便利店买来的盒饭,早早地入浴,看过电视新闻后便就寝了。 第二天早上,她在旅馆食堂中用过早餐,疲劳己大为消解。她在秋田站前的银行,取了十万日元,又泰车朝青森进发。 恢复气力后,意识渐渐清醒,她终于又想起了两天前,在新潟那晚的事。 “好久没这么剌激了。”她对这句陈词滥调,抱以两声苦笑,望了望后视镜里的自己。头发长了许多,就快接近当初被通缉时的长度了。 绝不能大意。在青森,还有“一件事”在等她。对未知的结果,她很害怕,同时也很期待。 然而,在经秋田县北上的过程中,她的身体状况恶化了。长途旅行的疲劳,再加上在新潟的精神疲劳,将她彻底压垮了,她只好遗憾地放弃去青森的计划,等体力恢复后,另找机会再去。 <er h3">09 追忆之旅非常开心。一方面紧张刺激,另一方面又能与以前认识的人“重逢”,所以,沿日本海北上的旅行,对智惠子来说,意义非凡。 智惠子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甚至开始咳嗽了,咳起来胸就会痛。她猜可能是结核病,但又不能肯定。昨天夜里,狂咳一阵后,她用纸巾擦嘴,发现痰里混着血。 照这么下去,时效还没有到期,说不定,自己就已经病死了。 “时效未到,友竹智惠子就向病魔屈服了。”倘若报纸上出现这样的报道,那自己必将彻底沦为社会的笑柄,友竹洋司和林田亮子也会笑掉大牙:“友竹智惠子这出戏,终于唱完了!”他们一定会这样说,然后,兴髙采烈地设宴庆祝。 她决不允许发生这样的事。智惠子一直保持着求生的欲望。如果丧失了生存下去的毅力,那就意味着死亡。 她无法去医院,这真要命。只要吃点抗生素就能治好,但她没有健康保险证,直接拿现金付款,势必引人怀疑。尽管也有可能浑水摸鱼,但她拄着拐棍的模样,就足以招来旁人关注。只好不去医院了。 为了补充营养,她特别注意饮食,保持蛋、肉、蔬菜的摄入平衡。可是,由于运动不足,她的腰腿都没有力气。 但她一定得活下来,不然,她坚持到今天,又有什么用?她想在时效到期之后,堂堂正正地同母亲和女儿相聚,一家人亲密无间地生活在一起。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后,自己的体力就能恢复吧。她这样告诉自己。 <er h3">10 入春以后,智惠子的病情,康复得差不多了。即使没有抗生素,只要有求生的意志,就能战胜病魔,自己就是最好的明证。她亲身经历了这一奇迹。 生病后的头两个月,她的意识一片混沌,她觉得自己是从鬼门关里逃出来的。 尽管走路很痛苦,但有拐棍帮助,也能应付。 她用来打发时间的方式,就是躺在床上,回忆往昔。如果让自己撰写“自传”的话,到高中退学后,就写不下去了吧。她找到电脑软件,开始写作,但写到高中退学时,她就怎么也敲不动键盘了。 逃亡开始后开心的回忆—— 如果从2006年11月新潟之行后算起,那应该就是2008年秋天的恐山行。她那次也是乘车去的,途中壮美的山岳风景,将她心中郁积的愁闷,一扫而空。 她乘车沿东北自动车道,从东京北上青森。那天是10月10日。关东还没有进入红叶季节,但北上途中的山林,己经开始变色。车窗外依次呈现出那须连山、盘梯山、藏王连山、岩手山……山色各异,景致多变。 经过八户进入青森市内,她想起了以前住过的那家旅馆。1996年9月下旬,从新潟逃到青森的智惠子,走出车站,惴惴不安地穿行在深夜的城市中,偶然发现了一家名为“北方归宿”的旅馆。 当年,她谎称自己是化妆品销售员,白天去市内的药店上班,晚上则回旅馆歇息——她同老夫妇签订了长期住宿的协议。在因感冒而重病不起的日子里,她受到老板娘无微不至的照顾。 在青森的旅馆住了两年之后,1998年9月,警察收到了有关友竹智惠子就在青森市内的匿名举报。狭山东警察署派两名刑警来到青森市,开始进行市内搜查,没想到也住进了“北方归宿”旅馆。 在她后来看过的一期“搜寻通缉犯”的节目中,安冈刑警作为嘉宾,受邀登场:“那是偶然中的必然,我深切体会到了命运是何等不可思议。”安冈说。 刑警安冈向老板神崎出示了智惠子的照片。智惠子没有理由责怪神崎夫妇,如果她站在他们的立场,也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回到旅馆,智惠子察觉,神崎夫妇神色不对,心下起疑,立刻回房收拾好行李,逃往青森火车站,坐上了开往大阪的卧铺特快列车“日本海4号”。她的直觉应验了。要是她继续待在房间里,铁定被捕无疑。 到2008年,她从青森逃走已过十年。这是她第三次来到青森。她在黄昏时分进入青森市内。虽然过了十年,但她仍然记得“北方归宿”所在的位置。车站前的商店、旅馆有所变化,但那条小巷,还是原来的模样。 可是…… 那座五层的建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十二层的商务旅馆,名叫“青森城旅馆”。看来神崎夫妇肯定卖掉了土地和建筑,移居到别处去了。从年龄考虑,他们或许已经过上了悠然自得的退休生活。 那天,她没有联系入住的旅馆。她本不打算在青森歇脚,而是去了盛冈或八户一带投宿。尽管经营者已换作他人,但到这座青森城旅馆过夜,还是相当危险。 幸运的是,附近还有一家新商务旅馆。她临时决定,去那儿问问有没有空房,结果被告知,还有一间双人房。智惠子当即定下房间。在红叶季节的连续假日中,竟然还能有房间,自己真的很走运。 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她在前台询问了“北方归宿”的事情:“我以前曾在那里投宿过多次,它是什么时候改建成现在这个模样的呢?” “大概五年前吧。”中年男人说。 “您知道原来的经营者,现在怎么样了吗?” “老板已经身故,老板娘独木难支,只好放弃经菅,搬到郊外儿子家去了。您上那儿打听一下吧。” 原来如此。智惠子致谢后,拿过房间钥匙。她用的是“武田智子”这个假名,与当初到“北方归宿”登记时一样。 “真想见见他们啊。”智惠子坐在床上,自言自语,“在我重病不起的时候,老板娘让我在她家休息,还给予了我无微不至的看护。这份恩情,让我铭记在心。后来得知我是友竹智惠子后,老板娘也仍旧袒护我。我在楼梯上听到了老板和老板娘的争吵。真想找到老板娘本人,把当年那件事问个清楚啊……不过,哎,还是算了吧。” 智惠子躺在床上,在晚餐前歇息了一个小时。 第二天早上,智惠子精神抖擞,活力充沛。 她将身体探出三楼房间的窗户,观察曾经长期滞留的“北方归宿”旅馆的周围。尽管完全看不到那座旅馆的影子,但她似乎还能在冥冥之中,感到它的存在。如果她在十年前的九月被捕,现在可能已经在监狱里服刑了。 她拖着脚上完厕所,望着镜中自己的脸。那不是真正的自己,只不过是映出的虚像。右眼旁边的疤痕留下来,但容貌却与被通缉时大不相同。自己已经四十一岁了,虽说岁月不饶人,但是……她用手拉平脸上的皱纹,但一松开手,就又恢复成原样了。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说话:“被抓住的话,会判十五年徒刑吧?” “你又自言自语了啊。” “不会判无期徒刑吧。如果在监狱里表现良好,说不定还能获得减刑,早点出狱。” “出狱?……” “是啊。里面是高墙禁闭的世界,外面才是自由的世界。一旦被抓,法院就会判我十五年。哇……等我出狱时,己经快到六十岁了。我怎么也想象不出,花甲之年是何种模样。” “都走到今天了,你也许能坚持到时效到期那天。” “但愿如此。” “今天,你是要去那个世界吗?” “那个世界?……” “你听说过‘彼岸’和‘此岸’的说法吧?”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世界’啊。我曾经流产过一次,所以,比常人对‘死’更加敏感。所谓从‘此岸’到‘彼岸’,就是说‘死’吧。不过,我是不会自杀的。” “当然,如果自杀的话,之前十多年的逃亡就白费了。开心的只有洋司。” 智惠子看着镜中的脸,麻利地给自己化好妆。 10月11日,恐山开始秋祭的日子。 上午离开青森市,在正午之前抵达恐山。包车或开车前来参加祭祀的团体和个人很多,她好不容易才在停车场里,找到了一个空位。 山门附近搭起了几顶帐篷,女巫们也来了。每顶帐篷里都人满为患。 “大家都是来聆听过世亲人的声音的吧。” 智惠子从帐篷前通过,朝宇曾利湖走去。她的腿脚不太好使,但旁边还有驼背的老太婆,在艰难地迈着步子,相比而言,尚属年轻的她,绝不能叫苦。 万里晴空下,湖面广阔无边。八座外轮山环绕在四周。岸边的水底是白色的,拂过湖面的风,带来淡淡的硫磺味。 她将体内郁积的恶气一吐而出,深深地呼吸起来。如此反复数次,她忽然感觉,自己仿佛能同过去诀别了,但只是短短一瞬间而已。 嘎啦嘎啦地转动的风车,因祈祷而堆积的石头……智惠子想起十二年前,在这里流产的孩子,忍不住泪流满面。 她一瘸一拐地,沿着湖岸的参拜路行走,又绕回了原点。 嘎啦嘎啦……她脑中的风车不停地转动。她在安置着地藏菩萨的地藏堂前,虔诚祷告:“请保佑我在时效到期前,不被抓住。” 身边像是利用农闲时节,前来参拜的老妇人,瞟了智惠子一眼。智惠子最近养成了,将想到的话脱口而出的习惯。她转而默默祈祷。她抽中了“大吉”签,签文说,这表示“所求之事必能实现”。 倘若真能如此,就算让我把全部财产献给帮助我的人,我都愿意,把我的灵魂出卖给魔鬼也没有关系。 “在寺庙里冒出这样的念头太唐突了。”她又自言自语起来,“如果……如果能逃掉的话,我宁愿坠入地狱。只要能从现在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精神状态中,解脱出来……” 这次来的最大目的,是为了召唤与她有关的所有亡者的灵魂,但地点不在恐山的帐篷里。她打算将女巫请到今天投宿的温泉旅馆中,在那里举行招魂仪式。 离开恐山,前往今天的投宿地之前,她决定先去下北半岛北端的大间一趟。很久之前,她曾经站在津轻半岛的尖端,遥望屹立于强风之中的下北半岛的悬崖。这次她想反过来,从下北半岛眺望津轻半岛。 驾车沿着斧形半岛北部、濒临太平洋的海岸线缓缓行驶着,她来到了大间。土特产商店前有一个瞭望台,她从那里瞭望津轻半岛。冷风扑面而来,这个地方已经是冬天了。 目光向北移动,可以看到北海道的渡岛半岛。涛声阵阵,白浪滔天。她闭上了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旅馆位于下北半岛的山谷之中。正值恐山秋祭时节,乡间的温泉旅馆,全部爆满。浸入温泉,洗去旅途中的汗水。 返回房间后,旅馆的女佣告知智惠子,她等的人已经来了。 她等的是一个八十岁上下的老妇人,她以卓越的灵能著称。当一个腰弯到几乎与地面平行的矮个子女人拉开隔扇,缓缓步入房间时,智惠子不禁担心起她的身体来。 “您好。”智惠子说。 老妇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道:“初次见面……”声音又小又嘶哑,很难听清楚,智惠子只能凭想象,将她的话补完。 担任老妇人“翻译”的女人,让智惠子随便提问,然后凑到她耳边悄悄说:“这边说的话,可以传给那边,但那边说的话,这边未必明白。” 召唤的是林田浩之的亡灵,即在智惠子手中丧命的人。 当时,她虽然抱着杀意去见林田,但见到本人后,却认为以自己的力量,不可能轻易得手。林田向她发动袭击时,她竭力反抗,对方无意中丧失平衡,后脑勺撞到了饰品架的红木台上。智惠子操起桌上的空威士忌酒瓶,猛击昏迷的林田,然后逃离了现场。 该告诉女巫多少真相呢?虽然对方是耄耋老人,但得知客人竟是杀人犯的话,或许也会失声尖叫吧。 杀人犯召唤被害人的亡灵,这确实是太过匪夷所思了。智惠子决定,以林田妻子亮子的身份,召唤亡灵。 拉上客厅中所有的窗帘,关闭拉门和隔扇,将黄铜烛台放在桌上,插上一根粗大的赌烛。尽管才下午四点,但感觉却像深夜里的降灵会。 女巫坐到上座,智惠子坐在她对面,身旁是那位翻译。 “我叫林田亮子。我的丈夫浩之,被一位叫作友竹智惠子的女人杀害了。他一定很不甘心吧。请您召唤亡夫的灵魂。我想知道他在想什么,要让我做什么。” 智惠子取出报纸复印件。只有通过报纸,她才能摘到林田浩之被杀时的照片。智惠子将复印件放到女巫面前。 但她不知道女巫有没有看到照片,因为后者双眼紧闭,仿佛掩埋在皱纹之中。 女巫孤零零地坐在桌后,口中念念有词。蜡烛的火焰拉得很长,没有一丝晃动。 智惠子不安起来。在恐山的帐篷里,女巫必须连续不断地接待请她招魂的访客,她总能很快就唤来亡灵,向访客转达死者的话语。可是,眼前进行的仪式,却耗费了更多的时间。究竟哪种做法更正规,智惠子也不知道。 突然,蜡烛的火焰摇晃起来。明明没有风,为什么会这样呢?然后,老妇人像痉挛一般,全身颤抖,头向后仰。如果没有桌子的话,她早就倒在地上了。 接着,老妇人又向前弯身,肩膀耸动不止。亡灵似乎已经降到了老妇人身上。智惠子身旁的翻译点头道:“好了,请您提问吧。” 智惠子有些扫兴。她开始怀疑,亡灵是否会降到这女人身上。智惠子这次是冒充林田亮子,同亡夫浩之说话,假扮的身份,不可能招来真正的亡灵。 不,招魂仪式本身就非常可疑,虽然智惠子心存疑虑,但还是决定,先假冒林田亮子说几句话。 “老公,我是亮子。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老妇人低垂着头,没有作答,只是低声嘟哝着什么。 “老公,你听得见吗?我是亮子,亮子啊!”她继续假扮亮子大声呼唤。 老妇人突然抬起头,睁大了眼:“痛……好痛啊……” 她准确地听到了这几个字,但之后的话,因为口音太重,或是含糊不清,她听得不是很明白。 “啊?很痛?……”浩之对此做出了回答,但她还是听不懂。林田浩之的话,用老太婆嘶哑的嗓音说出来,相当古怪。 这时,翻译插话道:“他在说:‘是的,很痛,很不甘心’。” 智惠子的怀疑仍未解除。老妇人只要看过报纸或电视,就能讲出这番话来。 “你想让我做什么?” “替我复仇。” “向谁复仇?” “当然是那家伙。” “友竹智惠子?” “我就是被那家伙杀害的。” 老妇人声音低沉,而且带着浓厚的口音,智惠子听不分明,但翻译尽量用简单明了的语句加以转述。智惠子从老妇人的话中听出了“你”、“当然”、“那家伙”等词,可见翻译说的大体没错,但她还是觉得很怪。 “如果你真是林田浩之,那你面前的人是谁?” “友竹……智惠子。” 这五个字发音虽短,但却十分清晰。智惠子大惊失色。眼前的老妇人——不,是老妇人召唤的亡灵——从一开始就识破了我的真实身份! “你是怎么死的?” “被重击脑部两次致死。” “胡说!……我只打过你一次。” “你打了我第一次。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死。” 女巫的话匪夷所思。 “什么意思?” “我又被第二次……” 老妇人突然垂下头,一动不动。 蜡烛的火焰摇曳―下后熄灭,房间陷入黑暗之中。 翻译“嗖”地站起来,打开拉门,拉开窗帘。 十月中旬的黄昏,来得比较早,这里又是山谷中的温泉旅馆,外面早已暮色沉沉了。 “结束了。”翻译说。 打开灯,老妇人眨巴着惺忪的眼睛,对智惠子咕哝了一句:“见笑了。”亡灵似乎已经离开了她的身体,她就像一具失魂的躯壳一样,弯腰离开了房间。 尽管整个招魂仪式,只进行了不到三十分钟,智惠子却感到无比疲惫。刚才是怎么回事?智惠子不相信神佛,但同老妇人对话时,她分明感觉,老妇人被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魔鬼之物附体了。 智惠子抵抗不住倦意,让女佣铺好被褥,休息了一会儿。 这是友竹智惠子的最后一次旅行。她拖着困乏至极的身体,经过青森时,感觉自己仿佛就是一具行尸走肉。她全身无力,旅行结束后,一连多天都动弹不得。 <er h3">11 “那次旅行结束后,我就像被抽空了一样,几乎快要死掉。”友竹智惠子躺在床上,大声叹息道,“不过,现在我也是半死状态,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可是,当时离时效到期还有两年,你的心境有无变化呢?” “确实还有两年就时效到期了——准确地说,是一年零十一个月。但反过来说,还有一年十一个月要熬,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到苦难结束那天。胸口针扎般地疼,我知道,病魔正在侵蚀我的身体。” “对你来说,那场降灵会有何意义?” “宛如梦境,我都不相信那是真的。可能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那你有何收获呢?” “比如说?……” “比如,附身在那个老妇人身上的林田浩之的灵魂,说了句有趣的话:‘被重击脑部两次致死。’” “这有什么问题?” “你打了林田浩之几次?” “与其说我打了他,不如说我撞了他。他瞬间失去了平衡,头撞在饰品架的红木台上。他愤怒地正要从地上爬起来时,我就拿起酒瓶打了过去。见他倒在地上不动了,我就跑了。他已经死了啊。” “根据警察的说法,林田是被两次击打致死的,与饰品架的撞击,另当别论。” “难道有人在我之后,还给了他致命一击?” “你有没有考虑过,林田亮子和你丈夫,狼狈为奸的可能性?……那两个人,可是老早就背着你勾搭在一块儿了。” “这种事情,只有向本人确认过,才能弄得清楚,但现实又不允许我叫他们俩过来问话。” “如果你见到他们,会不会向他们确认?” “你傻呀!……即便真能见面,他们也不会承认的。我还没开口问,就会被他们逮捕起来。”智惠子闭上眼睛,“啊……算了吧。我累得要死了。” <er h3">12 安冈留吉继续从事着维持当地治安的自愿活动,作为退休刑警,因为突出的工作表现,他在地方自治会备受好评。 回到家里,他只能独自喝酒看电视。与其如此,他还不如去晚间巡逻,那样对身心更有益。同团友巡逻完后,只要没有暴风雨,他会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接着四处转悠,从晚上八点,一直转到十点。 十点回家时,必经过正要关门的超市,他进去购买大减价的食品。到家洗完澡,弄点下酒菜,独自晚酌。他一大早就做好了全天的饭,放在保温饭盒里。退休生活必须节约。 身体适度疲惫后,酒喝着就痛快,饭也能多吃两碗。零点前后舒舒服服地就寝。早晨七点起床,在自家的院子里,打打太极拳,吃点简单的早餐。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节奏。 自从巡逻后,犯罪锐减,盗窃少了,色魔晚上也不出来了。但不能因此就放弃巡逻。他曾同自治会的朋友,参加过一次三天两夜的温泉旅行,结果期间就发生了三起进入无人看守的房屋行窃的案件。从此安冈就不再旅行,一心一意地扑在巡逻上。 安冈即将年近古稀了,因为自己的过失,而让友竹智惠子逃跑的事件,己经过去十四年零六个月了。 再过半年,时效就到期了。虽然他很想把智惠子找出来,但仅凭一己之力,实在不可能。依靠警察组织,尚且无计可施,个人只能徒叹奈何。 但他会偶尔想起。为了忘掉那件事,他借酒浇愁,拼命地巡逻,可全不奏效。一旦歇下来,对案子的记忆,就会从意识的缝隙中浮现出来。 2010年3月中旬的某天。虽然已经入春,空气里却依然保留着一丝凉意,要过几天,櫻花才会盛开。 快到晚上十点了,安冈正准备回家。他每周会去友竹智惠子的杀人现场三次,就像参观遗迹一样,然后沿着智惠子的逃跑路线,亲自走一趟。他知道现在去那里,什么也找不到,但脚就是不由自主地朝那边迈步。他觉得自己这样做,最后会对当地治安,起到积极的作用。 安冈从车站出发,经过林田亮子的公寓,朝智惠子曾经躲藏的天满神社前进。虽然年近古稀,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还算硬朗,不过,明显感到体力大不如前。 忽然,他听见有人奔跑的脚步声。 安冈停止骑车,侧耳倾听。住宅区中的街灯,虽然连成一线,但黑暗还是占有压倒性的优势。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几个晚回家的职员。 安冈觉得声音是从公园那边传来的,他蹬着自行车,飞速赶去。 安冈来到公园的围墙前,可疑的声音消失了。他绕着公园走了一圈,放好自行车,又来到公园角落里的公共厕所。被昏暗的荧光灯照亮的苍白空间中,飘荡着一股恶臭,没有一个人。 “难道听错了?……唔,那也好。” 安冈骑上自行车,朝家里进发。他绕了点远路,经过给他留下不良印象的那家医院,沿着智惠子逃跑的路线,前往天满神社。这时,他听到了女人的尖叫。 是从神社里传来的。他将自行车靠在牌坊上,进入神社,他看见了两个黑影,一个正在追赶另一个。 “喂!你在干什么!”安冈大吼一声,两个黑影立刻逃往不同的方向,消失在前殿背后。 看来自己是打草惊蛇了,应该在罪犯作案的过程中,将其逮个正着。不,人命关天,稍有犹豫,可能受害者就会没命。自己的选择没错。 神社是神圣的场所,里面没有灯,夜晚降临后,就笼罩在浓厚的黑暗中。安冈绕到前殿背后,打开手电筒,向周围探照,发现有东西在反光。-个年轻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揉脚。 “你没事吧?”安冈出声询问,“我是自卫团的,不是坏人。” “嗯,没事。”女人掸了掸黑裤子上的灰尘,站了起来。 “是不是有人在追你?” “嗯。我看到一个人影,正想逃跑,黑影突然朝我扑来,我吓得放声尖叫。” “那家伙跑了吗?” “估计是的。” “你有没有受伤?” 安冈用手电筒照着女人。她全身上下,都穿着朴素的服装,看起来毫不惹眼,但女人皮肤白皙,身材苗条,约摸二、三十岁光景。 “可能是色魔。”安冈说。 “应该不是吧。你大吼一声,把他吓跑了。多半是想找我问路的吧。光线太暗,我也被吓了一跳。不好意思,我有急事,就此告辞了。”女人向安冈鞠了一躬,就欲离去。 “啊,请稍等。我是退休刑警。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建议您还是报警比较好。” “没事的。我没有受伤,也没受到侵害。只是个误会。”女人说着,快步穿过神社离开了。 “话不能这么说,你……” 女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唔,算了吧。反正什么也没发生。从预防犯罪的层面上看,安冈的行动是正确的。 带着些许不解和不甘,他转身返回牌坊,突然发现脚下,有一个红黑色的笔记本,捡起来一看,发现是驾驶证。 里面有一张女人的照片,刚才离去的那个女人,凝视着他。她看起来十分理智,但安冈总感觉,她的视线中,透露着绝望,正在向自己求助。 冷风吹过神社,仿佛尖锐的钉子一样,钻进了他心里的空洞。 <er h3">13 户村由佳子轻轻地拉开隔扇,观察外婆的状况,她还是一如既往地静静躺在那里。 走廊里放着一个装有垃圾的白色大塑料袋,虽然用橡皮筋捆好了,但仍闻得到各种腐臭混合在一起的恶心气味。说明书上说,成人尿片可以吸两、三次尿,但偶尔会超过容许量,弄脏被褥,所以每天都要清理。 大量脏东西洗完后,全都晾在院子里,但最近天气不好,大多数时候,都只能在室内阴干。腐臭同洗好的东西所特有的气味,相互交融,一进屋就觉得很不舒服。 由佳子深切地体会到,照顾病人的艰辛,以此为职业的人,真的值得尊敬,我只是出于义务,不得不照顾外婆而已。 万一我出了什么事,外婆怎么办?比如刚才神社发生的那件事。倘若我有不测,谁来照顾外婆呢?一想到这点,由佳子就胸闷难当。她连忙用手捂住胸口,等待心跳平静下来。 就这样站了五分钟,心跳终于恢复正常,她向外婆道了声“晚安”,朝浴室走去。 刚才在神社,她结结实实地摔了一下,右膝疼痛难当,裤子上也沾到了泥污。脱下裤子查看,右膝盖上渗出了淡淡的血迹,用力一按,她忍不住呻吟起来。撞伤外加擦伤。不过,幸亏没有扭伤。 她将受伤部位清洗干净,再做消毒处理,贴上创可贴。入浴时,注意不让伤口碰到热水。 洗完澡,她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打开窗户,呼吸新鲜的空气。今天看得到晚霞,明天会是晴天吧。深呼吸时,她将视线投向附近佐佐野家的二楼。 窗帘大开,窗边站着一个男人的黑影,注视着由佳子。他直勾勾地望着她,全然不顾她是否会察觉。男人背后的房间亮着灯,由于逆光的关系,看不清他脸上的细节,但轮廓清晰可见。由隹深感恐怖,连忙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刚才平复的心跳,又狂野地跳动起来。那男人一直都偷偷摸摸地,不敢现身,现在却大胆地威吓她,仿佛在公然宣称:我在监视你哦! 户田由佳子关掉房间里的灯,躺在床上,自己会不会是多虑了?那个男人可能只是为了换换空气,因此才打开窗户的?只是偶尔与自己开窗的时间重合了吧。但她必须留心那个男人。 第二天早上,天气难得地晴朗,前几日的阴霾一扫而空。由佳子将洗好的东西,全都抱到院子里晾晒。她瞅了眼佐佐野家的二楼,窗户紧闭。 她决定,忘掉昨晚那个男人的诡异举动。 把东西都晾好后,正要返回,她听到门铃响了,于是,沿着走廊,来到玄关。 “哪位?”她对着对讲机说。 一个嘶哑的男人声音传来:“我是自卫团的安冈。户村由佳子小姐是住在这里吗?” “我就是。” “我是昨晚你在神社里见到的人。” 由佳子想起了昨晚在神社里,碰到的那个男人。当时没怎么看清他的长相,但听声音,应该是一位长者。他为什么会来找自己呢? “您有什么事情吗?” “昨晚你走之后,我发现你把驾驶证掉在地上了。当时太晚,不方便送来,所以,今天早上来找你。” 由佳子大惊。她记得昨晚开车时,驾驶证像往常一样,放在衬衣的口袋里。以后发生的事情,虽然记不太清,但她觉得,驾驶证应该还在原处。刚才洗衣服时,她摸到那里,什么都没有,却未能引起警觉。真是糊涂啊! “不好意思。您就是昨晚我在神社见过的那位啊?” “嗯,是的。” “好的。”由佳子说着拉开了玻璃门。 一个穿着蓝色风衣、满头白发的男人站在门外。男人一见到她就说:“我是安冈。”然后像机器人偶一样点了下头。 “这个是你的吧?”他拿出一本驾驶证。 由佳子穿上拖鞋来到门外,关上玄关门,上前一看,正是自己的驾驶证。 “不好意思。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掉东西了。” “幸亏被我捡到。倘若被坏人捡到,说不定会乱用。” “谢谢。”由佳子边鞠躬边拿回驾驶证。 “昨晚你真的没事?”安冈没有离开,而是忧心忡忡地问,“如果你报警,我就能帮你。” “我没事。您看,什么问题都没有。” 由佳子在安冈面前,踏步走了几下,尽管右膝隐隐作痛,但并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 “昨晚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神社?”安冈目光敏锐。 “从车站回来,有一条捷径穿过神社。虽然偏僻危险,但当地人经常走。” “像你这样的年轻姑娘,选择走那条路,实在太不安全了。那里没有街灯,一片漆黑,很容易遭人袭击。” “我算不上年轻,都三十多岁了。” “我不是强调你的年龄。我的意思是:女人独自走夜路,十分危险。”安冈教诲道,“这是我作为巡逻者,送给你的忠告。倘若我这老头子让你觉得哕嗦了,还请见谅。” “哪里。今后我一定注意。”由佳子严肃地回答,深鞠一躬,“这次真的非常感谢您!” 说完,由佳子就要转身回家。安冈却又发话道:“冒昧地打听一下……” 由佳子站定转身:“什么事?” “这里以前住着一位老婆婆,她还健在吗?”安冈指着名牌说。 古老的木制名牌上用墨写着“矶野”两个字,但已经漶漫不清。由佳子同外婆住在一起后,在名牌上贴了一张纸,上面手写着“户村”两个字。 “您说的是我外婆吧。她还健在。” “啊……是么。那太好了。” “但她一直卧病在床,偶尔才清醒过来,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 “是这样啊。”安冈表情复杂。 “您为什么提到我外婆?” “哦,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我还在当刑警的时候,曾经来这里拜访过。” 由佳子吃惊地再次注视着面前的男人:“啊……莫非您就是当年那位刑警?” “嗯,不错。那时您府上,肯定很混乱吧?” “我同母亲当时住在别处,对友竹智惠子潜入外婆家的事情,她不太清楚。母亲说,她刚好计划那天回娘家,如果碰上了逃犯,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原来如此。”安冈点头道,看着主房说,“那件事后,你外婆就一直这样?” “嗯,只要外婆还活着,这个房子就无法重建。” “有道理。老年人很难适应新环境。”安冈感慨颇深地说。 “您要不要去看看她?”由佳子指着院子的方向,“从侧面的便门,就能够走进院子……” “好,那我就去看一下。”安冈毫不客气地说。 由佳子推开便门,将安冈带入院子。户村家周围,环绕着柊树篱笆,南面与神社相接。 “因为我家同神社相接,所以,我就图方便,走了捷径。如果选择外面的路,就会绕很大一个圈子……我正在反省呢。” “篱笆都枯蒌了呀,重新栽种为妙,这是我作为防止犯罪的专业人士,送给你的建议。友竹智惠子就是从神社逃进这里来的。” “我听母亲说过。很早之前,这道篱笆就不管用了,偶尔还有在神社游玩的孩童钻进来。” 安冈的视线,停留在院子中央晾着的东西上:“你洗了不少东西啊。” “是外婆的脏东西,其中也有我的东西。天气好的日子,我就会把它们拿到院子里晒晒。味道很大吧?” “不算大。”安冈说,抽了几下鼻子,然后环顾院子一圈。 “那家是?” “别老往那儿看,会刺激到他的。” “什么意思?”安冈眼放光芒。 “不论住什么地方,附近总会有些变态。我这邻居,同他母亲住在一起,动不动就对母亲大吼大叫,十分讨厌。” “那男人多大年龄?” “应该三十岁左右,我不太清楚。” “他有没有骚扰过你?” “我的内衣,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但没有证据表明,那就是他干的。” “是么?……那我去调査一下。如果发生了什么事,请随时联系我。我整天都有空,可能比警察来得更早。”安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名片,“这个你先拿好,有备无患。” “太感谢了。这里就我同外婆两个人住,有时候会特别没有安全感。” “不好意思,请问你母亲呢?” “她再婚后搬到横滨去了,很少回来。有一次,迷迷糊糊的外婆见到母亲,竟然问:‘你是谁?’我和母亲都无比震惊呢……” “这样啊。照顾卧床不起的病人,很不容易吧。” “外婆有时候会恢复神智,谈论过去的事情。听这些老故事,是我的乐趣之―。” “她说过友竹智惠子的事情吗?” “噢,当时外婆正在一楼的房间睡觉,醒来后,还以为她是护士呢。” “是啊。这件事我也听说过。你外婆从那之后,身体就恶化了?” “当时外婆的意识还很清醒。只要外婆还需要照顾,我就不能结婚。”由佳子苦笑道。 “像你这样的美人,用不了多久,就会觅得好夫婿的。”安冈第一次展露出和蔼地笑容。 “有事我一定联系您。这次真的非常感谢!” “我每天都会到这附近巡逻一次。” 安冈从便门走到马路上,骑上自行车回家。由佳子瞟了一眼邻家的二楼,感觉窗帘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将自己的内衣藏在外婆的尿布当中,恰好在邻家二楼看不到的死角里…… <er h3">14 友竹智惠子现在非常怀旧。她很想见见至亲,向他们诉说这些年来的酸甜苦辣。但身为逃犯,无法自由地联络家人。即使给他们打电话,因为担心被警察追踪,也不能说多久。 逃亡的头一年,即1995年,手机还没有普及,但现在,几乎人手一部。通过电波,就能轻而易举地查出打手机的位置,对罪犯来说,手机反而是一种危险的道具。她有预缴话费的手机,但还是尽量避免使用。她只敢用车站或者商店的公用电话。 她最近总在思考时效到期时的事。还有半年,可以说,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在到期的那一刻,即2010年9月15日零点,她一定要听到报时的钟声,喝光庆祝的香槟酒。 她很想同家人一起,在前一天晚上就开始等待,但她害怕联络家人时遭到窃听,或因对家人的行动起疑,追踪者尾随而至,找到她的藏身之所。 在零点到来之前,自己必须慎之又慎。零点过后,再用手机联络母亲。要不要联络洋司,向他宣布“瞧,时效到期了”呢? 算了,这么做,很可能会被洋司杀掉。那个男人,根本不在乎什么时效。只要落到他手中,就会被带到深山或者海边,就地活埋或者推落大海中。他不会让人找到我的尸体。 但是,在时效到期之前,她非常希望,同与自己相关的人,分别见面,听听他们的声音。 “这能不能办到呢?” 她摸出了枕边的小镜子,看着自己的脸,感觉脸有点浮肿,头发蓬松散乱,上次去美容院,究竟是什么时候啊?她差点就快忘记自己是女人了。 真想让母亲给自己做一次头发啊。母亲现在应该还在当美容师,奈美江怎么样了呢? <er h3">15 晚上八点刚过,丰岛清子结束了工作。 美容师的工作,站着的时间比较多,对快七十岁高龄的人来说,实在太辛苦了,尽管雇了三名店员,但不少客人还是点名,要清子做头发,让她没空歇息。 她打算将美容院转让给他人,从此在家颐养天年。女儿奈美江已经大学毕业,今年春天,开始担任小学老师。埼玉县的教师录用考试非常难,毫无门路的奈美江竟能通过,实在很了不起。 户籍上奈美江是清子的次女,但其实是清子的外孙女——友竹智惠子的女儿。 清子还没有将奈美江身世的秘密告诉她,只说智惠子是她同母异父、年龄悬殊的姐姐,奈美江自己,好像信以为真。清子原本计划,在奈美江度过多愁善感的青春期后就坦白,但智惠子却鲁莽行事,葬送了合适的机会。 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杀人犯,奈美江必定会深受打击。倘若家丑外露,说不定,奈美江连参加教师录用考试的资格,都会被剥夺,与亲生母亲相比,同母异父的姐姐这种表面关系,要稍微强一些。 虽然家庭裁判所,批准了洋司的离婚请求,但在警察的通缉令中,智惠子保留了友竹的姓氏。没有让智惠子改回母姓,这真是不幸之中的大幸,清子因此才能顺利经营着美容院。当地几乎没有人知道,清子是智惠子的母亲,不然,工作早就维持不下去了。 电话响了。是奈美江吧,多半又是叮嘱,今天好好吃饭。 拿起听筒,听到对方的声音时,清子不禁全身发抖:“妈,好久没联络了。”是智惠子的声音,虽然有点沙哑,但清子还是立刻听了出来。 “是你!……” 七八年前,智惠子曾打来过一次电话。记得当时只是草草交代了一下各自的近况。清子还提到,自己将存折交给了洋司…… 这是智惠子逃亡之后,打回家的第三通电话,听起来,似乎不太有精神。作为智惠子的亲生母亲,清子心痛欲裂。 虽然智惠子犯下了严重的罪行,但清子对智惠子也亏欠良多。 “如果不是我造孽在先,智惠子也不会犯罪在后。我才是万恶之源,”清子想。 “怎么啦?”清子说,一面在心里计算,距离时效到期的时间,但一时半会儿算不清楚。 “我有件事想求您……” 智惠子纠结的声音,令清子心如刀绞。我不配做母亲。智惠子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全都是我的错。 “什么事?只要妈能帮得上你……”事实上,她什么忙也帮不了。 “我能来您店里一趟吗?”智惠子出人意料地说。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我想让您帮我把头发剪短,就跟我出逃时一样。” “但你来我这儿会被抓住的。警察可能一直在监视我。”清子认为智惠子丧失了理智,“你的案子离时效到期,还有多久?” “五个月。” 清子闻言,靠在墙壁上,翻看今年的日历。那个案子是十五年前的九月十五日发生的,今年九月十五日零点,就会到期。今天是4月1日…… “妈,您希望我被抓住?” 这问题让清子很难回答。十五年前的那天,将从医院脱逃的智惠子,送到所泽车站时,清子认为,智惠子很快就会被抓住。她没有料到,女儿竟会成功逃亡了这么久。 “还是希望我坚持到时效到期那天?”智惠子继续发问。 清子答不上来。 “对不起。我并不想让妈您为难。”智惠子虚弱地笑了笑,然后狂咳起来。 这让清子深感不安:“你身体还好吧?” “我无法去看医生。没有保险证,去医院会惹麻烦……” 清子全身发抖,胸口发闷,呜咽起来:“好……你来吧。不过,你确定没危险?” “嗯,我坐车过来。” “下周二休息,你到时候来吧。店员都不在……啊,奈美江也不在。” “奈美江现在怎么样?” “今年春天,开始当小学老师了。” “啊?……真的?……太好了!……” 清子听见智惠子在电话的另一头哭泣。清子也跟着哭出声来。母女俩就这样抽抽搭搭地哭了很久。 “奈美江像你一样聪明。为了不给我添麻烦,她考取了可以从家里直接去上课的埼玉大学教育系。后来参加了淘汰率极髙的埼玉县教师录用考试,也顺利过关了。” “我想见见奈美江。”智惠子哽咽着说。 “还是不要见她为好。趁她去学校的时候你再来,妈妈给你理发。” “谢谢妈!……那下周二下午一点行吗?” “嗯,可以。” 电话就此挂掉。智惠子没有说自己现在身处何地。 <er h3">16 4月6日。智惠子下车时,发现自己的行动特别轻盈。她只需拄着一根拐棍就能走路。 车停在距母亲的美容院五十米的地方,从那里走过去,要是路上遇到警察盘问,她势必逃无可逃。倘若真是那样,她只能彻底认命,放弃抵抗。 她戴着一副淡红色边框的眼镜,穿着一条极其朴素的淡褐色连衣裙。这一身穿起来比较舒服,而且如此打扮,加上她走路的姿态,谁都会认为她是-个濒死的老人。 美容院的门上挂着“今日歇业”的牌子。玻璃门背后拉着窗帘,什么也看不见。 智惠子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五分钟,但她还是掘下了门铃。 窗帘被忽地拉开,门后闪出一个黑影,迅速打开了门。 黑影只字未发,将智惠子拉入店内,又快速掩门,拉上窗帘。然后,两人在门旁互相打量。 十五年的时间,犹如一道穿不透的厚墙,挡在两人中间。 “你……真的是智惠子?”清子隔了很久才问。 “我老了?” “没有老,但异常疲惫。”清子说,接着,一把将智惠子拥入怀中,“对不起,都是妈妈不好!”智惠子也抱紧了母亲,“你瘦成这样,简直皮包骨头啦。” “妈妈,您也老了很多啊。” “你这样还担心我呀。”清子松开智惠子,再次细细打量她,“你腿脚不好?” “嗯,有点不好使……” “你现在住在哪儿?” “这可说不准。坐车四处漂泊……”智惠子含糊其辞。 “好吧。你快坐那儿去,我马上给你剪头发。” 清子让智惠子坐在中间的位子上,取出剪刀,开始为她理发。不知不觉间,时间就溜走了。两人聊到了十五年间发生的各种事情。 智惠子想说的话太多了,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于是,粗略地介绍了她在新潟、青森、广岛县的庄原的生活,还说自己在这些地方,都得到了好心人的照顾,但也曾有许多次千钧一发的惊险经历。 洗完头发、定完型之后,智惠子又盯着镜中的自己。长发被剪掉大半,整个人都变得清爽了许多。黑眼圈被化妆品遮盖起来,右眼附近的疤痕,也几乎看不出来。 “好像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谢谢您!”智惠子发自肺腑地说。 “我就是想为你做点事。你喜欢我就高兴。” “妈,如果你想报警的话,完全可以。” “我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因为我上您店里来了?” “有这个原因。但另一方面,你现在被捕的话,我们也会倒霉……” 智惠子深知,这是母亲的真心话,尽管听上去让人心痛:“确实。我也不想连累奈美江。” “就算学校知道,她母亲是你,也没有理由解聘她,但是……” “作为罪犯的亲人,会遭到周围的人的白眼吧?” “唔,这是免不了的吧。”母亲苦笑,“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再回来,千万小心,别被抓住了。” “我会的。今天见到您,我的精神好多了。谢谢!……” 智惠子又抱了一下母亲,然后拄着拐棍,缓步朝玄关走去。 “我送你去车站吧?” “没事,不用了,车就停在附近。” “好的,你要小心哦。好好保重身体!……妈妈会为你祈福的。我……”母亲泣不成声。 为了避免彼此伤心,智惠子一次也没有回头。打开门,观察道路两边,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路过。 智惠子慢慢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这时,一个身穿藏青色套装的年轻女子,骑着自行车迎面而来。 智惠子垂下视线,继续走路,与骑自行车的女子,擦身而过后,对方也没有叫住她。 好运还跟随着我。老天至今都在眷顾我。 <er h3">17 丰岛奈美江与一个手持拐棍,走路的女人擦身而过。对方微微地低着头,看不清模样,但似乎是一位年纪颇大的老妇人。 奈美江把自行车停在自家房前,美容院门后的窗帘拉开了,今天明明歇业,为什么会这样呢?…… 奈美江打开门,往屋里窥探。暖暖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美容院所特有的湿湿黏黏的味道。 “忘拿东西了啦?”清子笑着转过身,但一见到奈美江,笑容立刻凝固了。 “妈,你怎么了?” 清子眼睛红肿,就像不久前还在哭泣一样:“啊,没事。” “今天不是休息么?有人来了?” “嗯,以前的一个朋友。” “哦。”奈美江偏着头说。难道是刚才遇到的那个女人?那个拄着拐杖的老妇人? “是谁呢,妈?” “不是,不是你妈。”清子连忙否认,但脸上的表情却出卖了她。 “你说什么呢……妈妈?” “哦……刚才我误会你的意思了。” 误会?我叫妈怎么会被妈误解?妈? 奈美江恍然大悟,谜题瞬间解开:“我出去一下!” 奈美江转身出门,飞快地骑上自行车。她要追上那个人。那人就是她的亲生母亲。 户籍上,奈美江是清子的次女。然而,奈美江知道,户籍上自己的姐姐智惠子。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这是初中的时候,一个陌生人告诉她的。 这件事清子不知道。奈美江己经成年,本应该知道真相的。 “或许,外婆是怕告诉我之后,会伤害到我吧。”奈美江常常这样想道。 奈美江骑着自行车,朝刚才那个女人走的方向飞驰。照那个速度,女人应该走不了多远。两人擦身而过,还不到五分钟。可是,女人全无踪影。 奈美江骑着自行车,在那一带绕了一圈,然后朝车站赶去。这时,一辆所泽牌照的白色汽车,从路旁飞快地经过。车窗上贴着黒色薄膜,看不见司机长什么样。 难道女人就在车上?奈美江先将车牌记下来,以防万一。但正常情况下,多半不可能。女人可能去坐公交车了,也可能打出租车走了。 骑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入间市车站,但一路上都没有看到女人的身影,奈美江只好作罢回家。 她推开店门,往里窥视,清子正神情恍惚地坐在椅子上。 “你怎么了,奈美江?慌里慌张地跑出去。” “我没事。倒是妈妈您,明明今天休息,为什么要开店呢?而且……”奈美江想说“而且您还哭了”,但强行咽回了肚。 “没办法,来了一个怎么也拒绝不了的重要客人。”清子恢复了镇静,“对了,学校那边怎么样?” “今天只是去跟大家见见面,参加了点培训。” 奈美江上班的地方,是邻市的小学校。因为什么都不懂,从头到尾都紧张得不行。学校还没有开始上课,她也没有同孩子接触,但不久就会开学,然后,就是一连串劳神费心的工作。 “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而已。感觉有点恐怖啊,心脏怦怦直跳。” 奈美江说着,脱掉了上衣,坐在镜前的椅子上。上个月月末,她也是坐在这个位子上,清子帮她剪了头发。 “你适合留短发,而且不能染发,那样看上去,才像一个纯真可爱的新教师啊。”清子说。 最近,除了一些常年的老客人,清子把业务全交由店员处理,自己只承担了“张嘴指挥”的工作,但奈美江的妆容发型,她都要亲力亲为。 镜前的台子上放着一个眼生的褐色腰包:“咦?这是客人落下的?” 镜中的清子又慌乱起来:“啊,不是。这是我的东西。” “妈妈,您用这种东西吗?” “以前用。” 见清子反应可疑,奈美江起身拿过腰包,拉开拉链。清子来不及阻止。腰包里装着一个深棕色发夹、一把梳子、一个化妆用的小粉盒,还有一个古旧的护身符。护身符的紫色袋子上,印有“恐山菩提寺”的字样。 “妈妈,您别骗我了。我从未见过您有这东西。更何况,您什么时候去过恐山?” “对不起,这是刚才那位客人留下的。” “那还回去不就得了?” “我想她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来了。” “那邮寄过去?” “我不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 “真奇怪。”奈美江边说着,边将护身符偷偷攥进手心。 清子目光飘忽,叹息道:“唉,我最近总是稀里糊涂的。” 奈美江从美容院上到二楼的家中,在自己的房间里,拿出护身符,仔细査看。恐山。解开袋子上的绳索,往里一看,哇,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签。上面没有写寺名。签文显示“大吉”。 在纸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三个字:救救我! <hr /> 注释: 幕间 <er top">01 智惠子躺下来,静静入眠。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在签的背面写上“救救我”三个字。想逃出进这退维谷的境地,想进拘留所?还是…… 她希望走上这条不归路的自己,能获得帮助,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啊,为什么呢?” “因为我想让时效早点到期。” 时间再过快点就好了,能早点迎来时效到期那一刻,就好了。 恍惚中,智惠子任由时间流逝,九月十五日零点,正迈着缓慢却坚实的步伐,朝她走来。 …… <er h3">02 女人想在车站打出租车,然而,或许是下雨的关系吧,车站前的出租车站,一辆车也没有。等待打车的人排成了长队,肯定有十多个人。像这样等下去,至少要花二十分钟,才能上车。不,连这点都无法保证。 六点下了一场雷阵雨。本以为只会下一小会儿,结果却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只是雨势小了很多。 晚上十点多,独自走路,女人的心里很是不安。最近,虽然流窜犯案件有所减少,却还是不能掉以轻心。特别是这样的雨天,自卫团应该不会外出巡逻吧。看到有女职员,坐上家人专程开来的车,她忍不住心生羡慕,她独自一人,住在公寓。 她讨厌等出租,所幸她带了伞,可以独自一人回家。踌躇了片刻,她迈上了黑夜间的道路。 车站前匆匆回家的人不少,但右拐左拐几下后,路上就只剩下她一人了。从便利店前经过,在下一转角右拐,应该就到她所住的公寓了。 便利店前停放着两辆车,这个时间,经常有三五成群的流氓阿飞,边抽烟边向年轻女孩搭仙,但到她这个年龄,却已经没有人搭理了。 “对啊,流窜犯下手的对象,都是年轻女孩,对四十多岁的女人,则连招呼都不愿打一下。尽管这有点可悲,但现在反而是值得欢迎的好事。我这样的大妈,流窜犯是不会感兴趣的。手提袋里放着钱包,但里面只有三万日元,如果有人袭击,把钱交出去就好了。” 她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从便利店前走过。 还有一小截路了,绕过拐角,看到前方公寓的灯光时,她认定自己没有走措路。 但刚放松警惕,她突然就察觉,后面有车缓缓开来,超过她后前行了一小段,就猛然刹车,车窗摇下,一个人从车里说:“不好意思,我迷路了。” 她来到车旁,打量车窗背后的人:“你要去什么地方?” “车站。东绕西绕的,结果迷路了……” “车站在那个方向。”她转过身,指着车站的方向。 这时,有人突然勒住了她的脖子,后脑勺遭到一记重击。 昏迷前,她对没有等出租车,顿时懊悔不已…… <er h3">03 “友竹智惠子不会被捕!”——通缉犯声援网 距时效到期还有:二十五天 各位知道友竹智惠子吧? 十五年前,她在埼玉县狭山市内,行凶杀人。若仅止于此,她也许只是普通的杀人犯。但她于审讯过程中晕倒,并在警察的监视下,被送入市内某医院。后来,她突破重重看守后脱逃,并已持续十五年逍遥法外。再过二十五天,她的追诉时效,就将到期。 我无比期待,她能逃到那--天,并向她表达真心的声援。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加入我! 您是今天本网站的第三十一个访问者。若您有傕息提供,请联系管理员@风来坊。 第六章 时间的障壁 <er top">01 丰岛奈美江觉得,自己4月在美容院附近遇到的人,就是友竹智惠子。这只是她的直觉,没有确实的证据。动物身上都散发着一种血亲才能嗅出的奇特味道。根据擦身而过时,闻到的体味、给人的感觉以及留下的背影,奈美江觉得,她就是自己的至亲。 护身符袋子里装的签,背面写着:“救救我”三个字,让奈美江百思不得其解。 奈美江心里很清楚,自己是通缉犯的亲生女儿,知道这一事实的,除了警察之外,只有外婆清子和她的两个姐妹、智惠子的丈夫友竹洋司,以及奈美江本人。 户籍上,外婆清子和自己的关系仍然是“母女”关系,清子认为,奈美江不知道智惠子是她的亲生母亲。 奈美江并没有告诉外婆自己知道。她觉得保持现状就可以了。奈美江慢慢习惯了小学教师的生活。学期结束后,进入暑假,她在学校里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但因为不用上课,所以,时间还算空余。上网闲逛时,她偶然发现了一个网站。 “友竹智惠子不会被捕!”——通缉犯声援网 我无比期待她能够逃到那一天,并向她表达真心声援。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加入我! 管理员自称“风来坊”。 网上总是有那么一小撮人,出于兴趣,喜欢研究犯罪,并向外人夸耀。奈美江最初以为,这个管理员,就是这种无聊之辈。但令奈美江费解的是,网站上公布了一些奇怪的照片。照片模糊不清,注明是“最近的友竹智惠子”。在一道篱笆前,出现了一个女人的侧脸,感觉很像是与她擦身而过的那个女人。 照片上只有女人的脸,打了马赛克,其他部分,都清清楚楚,女人穿着朴素的连衣裙,右手好像拿着什么东西,但由于与身体的影子重合了,无法明确判断出。多半是拐棍之类的吧。 照片的背景中,可以看见一辆白色汽车车头的一部分。照片下面,还用戏谑的语气解说道:“如果友竹智惠子不死的话,就会像这样,一直逃亡下去吧。” 偶然闯入这个网站的人,应该会大失所望,跳到其他网站去。就算是被警察看到了,也不会觉得有多么可疑。但奈美江却难以释怀,继续查看下去。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管理员一定知道智惠子的什么事情。 网页上有评论栏,但没有人留言。智惠子点击了“发表评论”的按钮,想写点东西,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每天都来转转,看看情况再说。然后,她开始翻看这天之前的文章。最早一篇写于两年之前。 “友竹智惠子不会被捕!”一通缉犯声援网,距时效到期还有——七百五十五天 我偶然发现了一个与她很像的人。针对她的悬赏金高达六百万日元啊。但我不要钱,我要的是她能成功逃脱。她应该做得到吧。 今天,为了建立这个网站,我想向大家收集情报——您有没有见过友竹智惠子? 啊,我是开玩笑的,请大家不要介意,自己身边,怎么可能出现通缉犯嘛。 不过,无论如何,我都会坚定不移地支持她。下次再续。 这篇文章没有获得什么正经的评论,只是有人捣乱地写了句“真想和友竹智惠子小姐亲热呀”,还有就是一些色情广告。奈美江将这个网站放入了收藏夹。 <er h3">02 面朝走廊的房间挂着“审讯室”的牌子,门上贴着“狭山市男性凶杀案搜査本部”的纸条,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写着“距时效到期还有十天”,其中数字部分,可以取下来,自由更换。 房间中,林田亮子坐在椅子上。椅子前放着一张铁桌,是査案专用的,毫无特色可言。桌上放着一个铝制烟灰缸、一包开了封的“七星”牌香烟、一把廉价打火机,还有一本只字未写的笔记本。 窗边的圆形挂钟,显示时间是上午八点零二分。百叶窗没有拉开,但从缝隙中透露出些许朝阳的光芒。 一想到今天还要接受审讯,亮子就烦透了。她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也不想再说什么了,只希望能早点结束回家。这次调査,持续得实在太久了,只有在吃饭的时候,她才有机会休息一会儿,连上厕所都有监视,根本就放松不了。 太累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她都极度疲惫。每天都问同样的问题。对方可能想从她的回答中,发现矛盾之处吧,或者等她筋疲力尽后,放弃抵抗,将一切合盘托出。 她闭上眼睛,稍事休息,以求恢复体力,周旋再战。 她觉得自己一直处在监视之中。房间的一角,安装有监视摄像机。一面墙上挂着的镜子也很可疑。刑事侦察电视剧中,经常出现隔壁房间的人,通过单向镜,观看审讯室里的场景,或者让目击者在隔壁,指认审讯室中的众多嫌疑人中,谁才是真凶,这就是所谓的“排队认人”。 她听见门开的声音,于是睁开了眼睛。啊,痛苦的审讯,又要开始了。她忽然无比地想要放弃。马上就要达到体力的极限了。她低下头,只能看见自己的膝盖。打火机点燃的声音,刺鼻的烟味,让她直犯恶心。 “要抽烟吗?” “不用。” “那咱们就开始吧。林田亮子女士,我想问问十五年前那天的事。” “我不想去回忆。” “请你务必回忆起来,发现丈夫浩之时候的事情。你是什么时候回家的呢?” “应该是八点多吧。警察给酒吧打来电话,我连忙赶回家里。” “你看到丈夫倒毙在地,当时有什么感想?” “没什么感想,就是觉得他死了。现场有警察,一看就知道出了什么事。” “你觉得是谁做下的呢?” “一开始没有头绪。后来突然想到,凶手可能是友竹智惠子。” “为什么你觉得是她?” “我们曾经聊过‘交换杀人’,但我没想到,她真的会这么干,我还以为她是开玩笑的呢。” “如果凶手不是友竹智惠子呢?” “不可能。她不是很快向警察招供了吗?说她杀了林田浩之。” “你当时正同智惠子的丈夫搞婚外情,对不对?” 亮子沉默不语。 “怎么了?你不说我也调查到了。你同友竹洋司之间,有着不正当关系……我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在寻觅狭山市内的公寓时,偶然发现了他在车站前的房地产公司。我现在住的公寓,虽然不是他介绍的,但自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就急速升温。知道他妻子是智惠子,那是之后不久的事。” “我再问一遍,你跟友竹洋司有没有搞婚外情?” “有。我丈夫动辄对我拳脚相向,所以,我极度渴望爱情。” “友竹智惠子也深受丈夫洋司的暴力之苦。你跟家暴男搞婚外情?” “他在家里使用暴力,在外面对人时,却特别温柔。” “你与同样受到家庭暴力所害的女人,商量交换杀死彼此的丈夫?” “是的!……”林田亮子老实地点了点头。 “智惠子帮你杀死你的丈夫浩之,你帮助智惠子杀死她的丈夫洋司,你们原来是这样商量的吧?” “只是口头协议。” “但是,你却没有杀死智惠子的丈夫洋司。这是理所当然的……你跟他有不正当的关系,你喜欢他,怎么可能杀他呢?……结果,你就占了便宜,智惠子就遭了殃……对不对?” “结果确实如此,但并非是我预谋所致。” “所以,智惠子她特别憎恨你。” “杀人不是请客吃饭。我不为她杀人,就招来她的怨恨,这是典型的强盗逻辑……‘交换杀人’这种事情,在现实中怎么可能有吗?” “你恨之入骨的丈夫死后,你到手了巨额保险金,然后,关掉酒吧,开了女装店,随着经营步入正轨,你的人生也就此充实起来。这在智惠子看来,是不能原谅的。难道你……” “我怎么了?” “你跟你丈夫的死,直接有关。” “你说什么呢?”(林田亮子满面通红,猛烈摇头。 “你雇了杀手吧?”对方突然这样说。 “啊……你别诬陷我!” “有不在场证据表明,浩之先生被杀的时候,你在所泽的酒吧。进行交换杀人时,一方当事者必须身在别处,并且,还要被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目击。” “可笑至极!快放我回家!……” “你就算回到家里也没人吧。肯定很无聊,还不如在这儿说说话。” “我撑不住了。快不行了。”亮子垂下头,开始睡觉。 “混蛋,不准睡!……”对方声色俱厉地吼着,亮子被扯住头发,头被强行提起来。 亮子惨叫起来:“痛……松手!……” “我并不喜欢这么做。你只要老实交代,我就会立刻停止审讯。快说吧,说出来就会好受一些了。”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友竹洋司有没有参与杀害你丈夫林田浩之?你同洋司之间,有不正当关系,你肯定同洋司说过了,智惠子会去杀浩之的事情吧。友竹洋司知道林田浩之会被杀……对不对?……” “案发后,警察也调查过这件事,但得出的是否定的结论。” “那是因为智惠子招供了。” “就算洋司参与进其中,你也没有确切的证据,对吧?”林田亮子忽然得意地笑着。 “你知道友竹智惠子的案子,离时效到期,还有多少天吗?” “不知道。” “九月十五日凌晨。还有十天就到期了。不论她有没有杀人,都不会被起诉。她恢复自由之身后,如果来找你,你怎么办?” “不会的。”亮子嘴上不愿承认,但心里想到那一场景,忍不住双手揪住头发。 “将案件的相关人员集合在一起,开一场'惊喜晚会'怎么样?” <er h3">03 “友竹智惠子不会被捕!”——通辑犯声援网 各位还好吗?我很好。能见到智惠子小姐,我感到无比自豪。当然,我不是说她此刻就在我身边。 这只是玩笑。我实在太想帮助智惠子小姐了,以至于有点词不达意。下面的照片,或许只是我狂想的产物,信不信由你。那就打起精神,来看照片吧…… 网站上贴了一张“最近的智惠子”的模糊照片。 “智惠子”来到了户外,阳光强烈,她只好手搭凉拥,脸庞隐没在阴影中,没有必要打马赛克。 她穿着之前那条淡褐色的连衣裙,手里拄着拐棍,感觉就像是一位老人,出门散步,却在强烈的日光中,举步维艰一样。 丰岛奈美江决定,联络网站的管理员,点击“评论”按钮后,屏幕上出现了写入评论用的文本框。 “我曾经见过这个人。虽然没有看清楚她的面部,但整体的特征十分相似。我想,我应该没有认错。” 奈美江点击“发送”按钮,等待对方的回复。 <er h3">04 户村由佳子打开一楼寝室的房间,查看外婆的状况。 外婆静静地躺翻在床上,她放下了心,将装满污物的袋子,带到公共垃圾堆放点。挤压袋子或袋子里的空气漏出来的时候,粪尿的味道就会扑面而来。她己经习惯了这种味道了;但她不经意间,瞥见袋子里有几张粘着黄绿色浓痰的纸巾。 “没问题吧?”由佳子不禁担心起来。 还不至于叫医生来,但必须高度关注病情的进展情况。 由佳子最讨厌的是邻家的那家伙,总从二楼偷窥这边。 很早之前,家中有人闯入过。走廊里留下了白色的鞋印,同样的鞋印在院子里也有,寻踪而去,发现一直延伸到邻家的院中。 不能自己翻身的外婆,侧身而卧,脸旁丢着粘有浓痰的纸巾。外婆无法自己拿取纸巾,不可能将痰吐在纸巾内。 那家伙以为,由佳子没有察觉,其实,由佳子什么都知道,而且,她还知道偷自己内衣的就是他。由佳子从此不再购买高级内衣,内衣也都在室内阴干。 “应该给那家伙一点警告。”由佳子首先想到的,是退休刑警安冈留吉,他现在是自卫团的负责人。安冈给过她名片,由佳子决定打电话求助。 警察只有在出事以后,才会行动。安冈应该会站在退休刑警的立场上,教她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做吧。 一大清早,由佳子就按照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很快就接通了。 “是你啊。”安冈仿佛一直在等她的电话一样,“发生什么事了?” “您怎么知道我有事找您?” “要是没碰上什么麻烦事,你是不会专门打电话,给我这个独居老头儿的吧?”安冈说。 “现在的情况还不值得报警。就算报了警,警察也不会行动。” “是啊。作为退休刑警,我也在深刻反省。不过,警察确实是案件发生之后,才会行动的,这一点请您理解,否则,光是谈话,就应接不暇了。”安冈淡淡地说,“请谈谈你的问题吧。” “就是邻居家那个男人。” “哦?他骚扰你了?……具体是什么情况?” “偷窥。偷内衣。” “有没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他干的?”安冈接二连三地发问。 “就是因为找不到证据,我才不知道怎么办。这都是我的直觉。” “这样啊……”安冈老头犹豫了片刻。 “你不相信我?” “不,很可能就像你说的那样。女人的直觉向来很准。既然像你这种值得信任的人,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没有道理不相信。” “之前我不是在神社里,也遭人跟踪了么?我估计跟踪我的,多半也是……”由佳子没有把话说完。 “多半也是那家伙?” “我没有看到对方的脸,只是心里这么认为。”由佳子带着哭腔说。 “明白了。我今天就上你家去,你一直都在家里吧?” “您愿意听我陈说?” “嗯,我的闲暇多得是。只要你让我来,我一定风雨无阻。” 三个小时后,安冈骑着自行车,来到了由佳子的家。 <er h3">05 安冈留吉前往户村由佳子家以前,若无其事地骑着自行车,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在住宅区中,院子比较大。南面是神社,西面隔着一条马路,与住宅区相望,东面则是佐佐野家的两层建筑。 听说这一带,很早之前是农田。神社周围,是广阔的茶园,民房分散于各处,其中之一就是户村由佳子的家。后来,这里被改造成新兴住宅区,现在由佳子家与车站,只有咫尺之遥,被淹没在一大片住宅区中。 佐佐野健介这个男人住的家,也是新兴住宅之一。安冈向自治会中,与佐佐野家有交流的人暗中打探,安冈了解到,佐佐野健介三十二岁,没有兄弟,与他七十岁的母亲,住在一起,父亲十五年前就病逝了。 健介出生时,父亲五十五岁,母亲三十八岁。因为老来得子,父母对健介极尽宠爱。 健介学习不错,但气量太小,初中时被人欺负,从此产生了厌学情绪。理由之一是,同学嘲笑他:“你爸是个老头子!” 父亲积极参加教学参观,和运动会等活动,但一望便知道,他与别人父亲的年龄,相差悬殊。在家长参加的百米赛跑中,健介看到父亲跑断气的样子,羞得满脸通红地离席而去。 健介考上了中上等的公立髙中,但却不去上课,大多数时候,他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他这时已经发育得更强壮,对父母的话,常常置若罔闻,甚至反过来对父母暴力相向。 父亲在健介二十二岁时过世了,从此,他同母亲两人,相依为命。母亲是附近超市中,负责做菜的正式员工。退休之后,她又在超市里,打了五年工,之后,她就一直靠退休金生活。 五年前,健介拿到了驾驶证。有人经常看见他,驾驶着母亲的汽车。 安冈留吉事前掌握的情报,也就这么多。实地观察佐佐野家后,安冈很吃惊。尽管时值九月,夏天已经结束,但白天的太阳,仍然很毒,接连好多天,都是三十多度。仅管如此,佐佐野家一楼的所有房间的滑窗,都紧紧地闭着。 安冈细致打量佐佐野家的二楼,估计有三个房间,只有一个房间,挂着空调外机,而且,似乎就快从楼顶掉下去了。简直就像是个被遗弃的房子。 但安冈感觉,里面有人在住,二楼有空调的房间,滑窗稍稍开了一条缝,仿佛整座房子,就是一个巨大的生物,正透过这仅有的一条缝隙,艰难地呼吸着。侧耳聆听,还能听见外机微弱的运作声。 安冈留吉缓缓走过佐佐野家门口。门口的邮箱里,塞着报纸。大门紧闭,车库里,停着一辆所泽牌照的白色汽车。那应该就是健介母亲的车吧,尽管款式很老,但看得出来,做过定期清洗。 安冈灵敏的鼻子,嗅出了这座房子里酝酿的疯狂。 户村由佳子焦急地等待着安閃的到来,还没有等安冈按下门铃,她就主动从玄关里走了出来。一条普通的牛仔裤,搭配半袖白衬衣,却掩不住她的绰约风姿。虽然年纪已经三十出头,但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不好意思,让您专程跑一趙。”户村由佳子不安地说道。 “哪里。我一点都不介意。”安冈安慰由佳子道,“来这儿之前,我动员了情报网,多方打探了佐佐野健介的情况。他确实相当古怪。” “您查出什么了吗?” “你是否见过他的母亲?” “近来没有见到。前不久我还听见,他在大声斥责母亲,但最近没听到了。” “可能是他母亲身体恶化了吧。自治会副会长就住在附近,我等会儿去问问他,健介母亲的情况。” “那拜托了。” “你外婆的情况如何?” “还是老样子,有时候会嘟哝些梦话,好像在说过去的事情。听到这些,我也想起了许多往事,坚定了我照顾外婆到终老的决心。” “你的年纪虽轻,品格却让人肃然起敬啊。” “别这么说。外婆是我的家人啊,我这样做,是分内之事。” “好吧。我再去对佐佐野健介,做些外围调查。可能的话,我还想见见他本人。” “这样做没有问题吗?” “直接接触他,是为了发出警告,让他不敢轻举妄动,因为有人知道内情。这应该对他,有一定的遏制力吧。” 安冈说完这句话,就骑着自行车离开了。 <er h3">06 佐佐野健介正对着电脑。下午两点,房间里开着冷气,十分凉爽,温度只有二十度。这个夏天特别闷热,到了九月,依然酷暑难当。 虽然滑窗紧闭,阻隔了日光,但热量还是通过滑窗透进来,房间里也被加热了。走出房间上厕所的时候,他听见楼下传来门铃声。有人登门拜访。母亲就在一楼,怎么不去应门呢? 最近,他没有见到过母亲,是到哪里旅行去了吧,一点动静都听不到。母亲以往,总会将盛有饭菜的盘子,放在他的房门口,但现在却不再送了。 本想痛加斥责,但一发怒就会更热,他只好忍住怒火。 房间里有冰箱和微波炉,他从便利店买了些食物囤积,不用担心饿肚子的问题。水在二楼的盥洗室里喝,厕所二楼也有。 他同母亲共用的,也只有这座房子的大门而已。其实,他曾考虑过,修建一条通往外界的专用楼梯,但因为预算不足而未能实现。门铃又响了。母亲干什么去了! 令人吃惊的是,门铃之后又传来敲门声。“有人在家吗?” 是男人的声音。可能只是邮差,他不想为此下楼,但男人“咚咚咚”地敲个不停。邮差怎么会这么不厌其烦呢?就算是送货员,叫两、三次没人应答后,自会将“不在通知”塞进门缝。 来者定然不同寻常。佐佐野怀着不祥之感,缓步走下楼梯,来到门口窥探外面的情况。 “好像不在家啊。” “看样子是的。” 两个男人在交谈。根据声音判断,他们的年纪都不小了,应该不是邮差或送货员。佐佐野将耳朵贴在门上,偷听他们的谈话。 “平常他母亲都会来开门的。” “自治会的活动,是谁去参加的?” “都是他母亲。健介从来没有参加过本地的活动,就连垃圾,也全是他母亲拿去丢的。” “他做什么工作?” “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有人说他是程序员,不用外出上班,也能接到许多活儿干。我反正搞不懂。” 听他们在议论自己,佐佐野不安起来。 “他一直都在家里吗?” “我不清楚。” “你是自治会副会长,难道也不清楚?” “这属于隐私范畴,我不好追问,问了只会招人嫌。” 听起来,其中一人好像是一个叫高桥的、六十多岁的男人。佐佐野现在不适合出去,只好躲在门背后,偷听两人谈话。 这时,传来门把转动的声音。佐佐野惊讶地看着门锁。门没有上锁!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一直都是这样吗?佐佐野连忙关门,但门却从外面打开了。 “这样做不好吧?未经许可就进入别人家。” 其中一人阻止了另一人的出格行动。门关上的时候,佐佐野冒了一身冷汗。 “不过,里面可真臭啊。”男人怀疑道,“就像很多天没有换过空气一样。” “肯定出什么事了。我看还是报警吧。” “不用,我是退休刑警。这不是死人的味道,而是粪尿的味道。” “那该怎么办?” “咱们下次再来吧。现在不是进去的时候。” “安冈先生,你会不会因为是退休刑警,所以太过谨慎了?要是健介的母亲病倒了怎么办?” 退休刑警?佐佐野不由得缩起身子。为什么他会到这里来? “髙桥先生刚才不是说过,不能侵犯别人的隐私么?” “话虽如此,但现在这种情况……” 佐佐野觉得两人就要推门而入,只好决定先发制人。要是让他们进来就糟了,应该赶紧把这两个爱管闲事的家伙赶走。 佐佐野打开门,怒吼道:“吵死人啦!……你们是哪儿来的?我还在睡觉呢。” 门外站着两名六、七十岁的男子。秃顶的小个子男人,就是小区自治会的副会长;另一个人不髙不矮,体格壮硕,目光敏锐,一头短发中夹杂着银丝,他应该就是那名退休刑警。 “有人在家啊,失礼了。”高桥连忙鞠躬致歉,退休刑警却默默地注视着佐佐野。 佐佐野站在门后,只打开了一条宽不超过三十厘米的的缝隙:“你们有什么事情吗?” 回话的是那名退休刑警:“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我是本地自卫团的负责人安冈留吉。最近常有入室盗窃和流窜犯伤人的案件发生,所以,我们才会挨家挨户拜访,打听可疑分子的消息。” “我什么都不知道。”佐佐野尽量让声音听起够平静。 “不久前,一名穿过神社的女子,差点遭到色魔袭击……”安冈瞟了一眼与佐佐野家院子相邻的神社里的树林,然后收回视线。 “你说我是色魔?”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问一下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可疑的声音,毕竟神社就在你家旁边。” “我什么也没听到。晚上我都开着音乐在上网。” “明白了。”安冈瞟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高桥,手轻放在他背上。 高桥略带紧张地点了下头,上前道:“佐佐野先生,最近没怎么看到你母亲啊,她身体还好吧?” “嗯,还行。” “请转告你母亲,有空就去参加俳句会吧。俳句会上的朋友,都很想念她呢。” “嗯,好。还有别的事么?” “就这些事。我是自治会副会长,必须掌握街区居民的情况!如有打扰,万望见谅。” 高桥鼻翼翕动,似乎也闻到了房间里的怪味。 “请不要担心我母亲。她年纪大了,有时候会大小便失禁,所以用了纸尿布。” “这样啊。有什么困难,请尽管开口。如果护理方面有问题,可以向政府申请,还可以找民生委员谈谈……” “不用了。”佐佐野粗鲁地说道,然后关门上锁,不再与来者谈下去。 他开始思索退休刑警来拜访他的理由。他在电视上见过那家伙。在一期关于友竹智惠子的节目中,他是特邀嘉宾。 他应该不是为了调查色魔而来,背后肯定还有别的目的,那会是什么呢? <er h3">07 安冈留吉对衣着异常的佐佐野健介的怀疑愈来愈深。 大热天里,那个男人头上,却戴着绣有纳粹十字标记的黑帽子,从额头到鬓角全是汗水。 他多半留着光头一一用剃刀剃掉了吧。他的皮肤尤其白皙,但不是那种天生的白,而是因为白天都窝在家里造成的。嘴巴周围刮掉胡子的痕迹是青黑色的,让人看着瘆得慌。他目光敏锐,但游移不定,不愿与安冈视线相交。 安冈在当警察的时候,认识好几个这样的家伙。 这种人虽然头脑不笨,但却无法适应社会,于是只好将自己关在房里:对父母宛如暴君,稍不如意就使用暴力;在家里打游戏上网,与现实完全脱节。但并不满足于沉浸在幻想中,偶尔也会情绪爆发。 一般来说,像这种人,几乎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会对现实中的人造成危害,但负面情绪积累久后,就会向外宣泄。 佐佐野健介就是这样的人吧。 必须将自己今天同佐佐野见过的事,告诉户村由佳子,不过,安冈还想再多调查些佐佐野的情况。或许应该夜里埋伏在神社附近,暗中观察佐佐野的举动。 佐佐野健介家的白色汽车,之前一直都是他母亲在开。但几年前更新驾驶证的时候,他母亲因为眼睛不好,被没收了驾驶证,之后就只有佐佐野在开。 健介大概五年前拿到了驾驶证,有时候会深夜开车出去,谁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洗车也是在天黑的时候进行。 他这样的夜行动物,偶尔也会在便利店被人看到——黑衣、黑裤、黑帽,与所有人都保持距离。 有一次,他同聚集在便利店门口的不良少年发生争斗,使用类似中国功夫之类的技能,一股脑便将他们打败了。据说,他身上常年都带着一根双节棍。 <er h3">08 丰岛奈美江决定联系友竹智惠子声援网的管理员。为了避免被误认为是在恶作剧,她在信中郑重其事地说:“我是同友竹智惠子相关的人。如果你想同我交换信息,就务必出来见上一面。”这封信直接发到管理员本人邮箱,只有他才能看到。 管理员没有回信,但网站的页面,却几乎每天都有更新。 “友竹智惠子不会被逮捕!”——通缉犯声援网 各位还好吗?我很好。能见到智惠子小姐,我感到无比自豪。 当然,我不是说她此刻就在我身边。 今天我拍下了她睡觉时的样子。 昏暗的房间中铺着被褥,上面睡着一个女人,脸上打着马赛克,看不清楚是什么样子,但能判断出是个女人。这女人看起来年纪似乎很大,真的是母亲吗? 四十三岁的女人,无论怎样乔装改扮,也不可能老成这个样子——简直就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妇人! 尽管觉得可能有诈,奈美江还是难以释怀。 于是,她在评论栏里写了一句:“友竹智惠子是我母亲。” 两小时后,她收到了管理员的电子邮件。 <er h3">09 看到林田亮子发来的短信,友竹洋司颇感纠结。 “我正在接受调查。警察问到了你。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说出来。” 短信是九月八日发的,此后就一直联系不上她了。他给她发了很多条短信,但都没有回音。估计是警察发现她在用手机,于是就没收了吧。 是在哪个警察署呢?…… 他想到的,只有狭山东警察署。智惠子案的搜查本部,就设在那里。事到如今,他们还要调查什么呢? “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说出来。”亮子的这句话,让他深感不安。 他想起今天距离智惠子案件的时效到期,还有七天:“啊!……莫非是因为是时效将至,搜查本部狗急跳墙,又想从这个案子的相关人员口中,问出些什么?……”他只能这么想。 “我是智惠子的丈夫,警察应该来找我才对。要是问到我的话,我一定会拒不回答的。早知警察会来这么一着,我一定会提醒亮子,千万不要去警察署。” 电话响了。他此刻就在亮子的公寓里。他思索了片刻,该不该去接打给亮子的电话,最后决定置之不理。电话设置了自动应答,铃响了几下后,就会录下对方的声音。有重要的事,才会留下口信,如果不重要……电话开始自动应答: “我是林田亮子,请在信号音之后留言。”信号音过后,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凌乱、痛苦的呼吸。 “听得出我是谁吗?我知道你就在房间里。” 虽然低沉、沙哑,但那千真万确就是智惠子的声音。她是在对亮子说话吗? “我的前夫洋司先生,你在吧?” 洋司忍不住拿起了话筒:“是我,智惠子。你还活着啊?” 洋司担心,对方可能是在播放录音,于是决定试探一番。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九月八日晚八点二十六分。距离时效到期,还有六天零三个小时三十四分。”对方毫不犹豫地答道。 可恶,真的是智惠子! “喂,现在你在哪儿?” “是啊,在哪儿呢?” “你少装糊涂!” “不装糊涂不行啊。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情。十五年前,我拼了命才逃掉的。你多次查出我的藏身之所,要是通知警察的话,说不定,我早就被抓了。你为什么要帮我逍遥法外呢?” “因为我想亲手抓住你!” “然后把我交给警察?” “在那样做之前,我要好好问问你,我到底哪里不对?” “全都不对。”对方淡淡地说,但直率的回答,反而让他愈发难以释怀。 “什么!”洋司压抑已久的愤怒,猛然爆发,大叫道,“你再说一遍!” “你看,又来了不是?……动不动就火冒三丈,然后拿我出气。在外面装作一副谦谦君子的样子,在家里凶神恶煞。我那次流产,就是拜你所赐!”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是那个意思。” “混蛋,那你是什么意思?” 对方无疑就是智惠子,说话声音虽然低沉,但有时也会激昂,听语调应该就是智惠子,别人想要假冒都做不到。 “想见面吗?……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哎呀,我也这么想来着。我们俩还是第一次意见如此一致呢。”智惠子话中带刺。 友竹洋司按捺住怒火,思考同智惠子见面的事。 “你就在附近?” “你想见我的话,我立马就过来。” “这样不是太危险了么?” “危险是什么意思?是怕我加害你?” “不是。我是说你有可能被警察抓住。” “只要你不报警的话,那就没问题。” “你信任我?” “我只是觉得你不会那么做。” 洋司决定不再刺激对方,坦率地说:“好吧,我听你的安排。你选见面的场地吧。还是说,由我来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呢?” “请记下我要告诉你的地址。我只说一遍。” “好的。”洋司要抢在警察之前干掉智惠子。 “谁让你乱来呢!”他心想。 <er h3">10 九月九日晚九点五十五分。 丰岛奈美江忐忑不安地,站在黑黢黢的树林旁的一座民房前。 “回去吧!”心中的一个声音对她说。 年轻女性晚上去陌生男性家里十分危险。倘若她教的孩子,遇到这样的事,她肯定会让她们不要去。不仅是学生,所有头脑正常的人,应该都不会去。 但这次不一样。对方说,如果她不来,对方就不会提供情报。她只能隐隐猜出管理员是男性,但年龄和样貌,她都全然不明,只知道他认识友竹智惠。 此人“追踪报道”友竹智惠子,怎么说都很古怪,但奈美江决定,把他视为正常人。 网站的管理员告诉她,为了保守秘密,他希望在夜幕掩护下见面,而且,必须只有她一个人来,不能通知警察。但奈美江不是傻瓜,她在自己的房间里,留下了写着见面地点的纸条。一旦发生不测,母亲一定会看到纸条。 不测?…… 没事的,自己只是太紧张了。任何人独自去陌生地方都会提高警惕,紧张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携带了防色魔用的铃铛,如果出事,我就会摇铃示警。而且,我的声音比常人大许多,大声呼救的话,附近的人家也听得到。做了这么多准备工作,应该可以放心了吧。” 为了不打扰我的家人,请不要按门铃。我会提前将玄关的门打开。楼梯就在玄关附近,登上楼梯后,二楼有三个房间,离你最近的一个,就是我的房间。请不要槁错了。十点整见面如何? 他有家人,这一点让人放心不少。如果家人就在同一屋檐下,管理员应该不会轻举妄动。奈美江总是尽量地,将对方想象成好人。 这户人家的名牌上写着“佐佐野”。进屋之前,奈美江又四下观察了一番。 她踌躇不前。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让人起疑。这座房子她见过好几次,这个地方她也相当熟悉…… 可是,毫无作为的话,就肯定会一无所获。 “加油!……”奈美江站在玄关的门前,小声自我鼓励道。 手碰到门把的那一瞬,她仿佛触电一样,缩回了手——门把太冷了。虽说进入九月后,夜里凉快了许多,但如此冰冷的门把手,她感觉还是太诡异了。 她再次握住门把,用力一梓,门把毫无抵抗地转开了。 陷阱?…… 客观地说,年轻女人在这样的时间,进入陌生人的房间,确实十分的危险。然而,不这样做,她就无法得到母亲智惠子的情报,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推开门,里面的黑暗,竟然比外面还要浓厚。一股异味钻入鼻孔。不是宠物的粪尿味,而是人类排泄物的味道。 怎么办?那个网站果然有问题。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她静静关上门,避免惊扰里面的人,这时,从二楼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欢迎光临!请上楼梯,有十三级,又陡又暗,请小心。” 这声音似乎具有麻痹人神经的神奇力量,她感觉,自己全身都被捆绑起来了一样。走到这一步,她已经无法再回头,只能按照对方的意思,走进屋里。先前总在警告她的那个声音,这次沉默了。 说话的人没有现身,只是从二楼房间的门缝中,漏出了一丝微光。管理员应该就在里面。 她在玄关脱下鞋子,开始爬上楼梯。她身穿黑裤子、黑夹克,立即就融入了屋内的黑暗之中-口袋里她还装着几件护身道具、手电筒和军用手套。她的右手中握着警棍,甩一下,十五厘米长的警棍就能变成三十厘米。这是邮购回来的东西,性能优良。手上拿着警棍,她就会神经紧绷,全身充满了力量。 逐级登上楼梯,默数梯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哇,楼梯的确有十三级。多么吉利的数字啊……她开玩笑似的想。透过袜子,她感到楼梯粗糙不平,心头直发毛。 二楼飘荡着与一楼不同的奇怪味道,可以说是活人发出的腐臭吧。爬完楼梯,打开手电筒,朝走廊深处照去,阴暗中浮现出几道门。 目光转移到离自己最近的一道门,房间里传出啪嗒啪嗒的键盘敲击声。她做了一次深呼吸,下定决心,将手放在门把上。 啪哧!……电火花炸开。不是错觉,她的手真的感到一阵发麻。 推开门,一个穿着黑色短袖衬衣的男人,背对着自己,正在电脑前面忙碌着。在天花板电灯的照射下,他的秃头油光锃亮。 “你终于来了,丰岛奈美江小姐。”男人没有转头,用平板的声音说。 <er h3">11 安冈留吉一天中,数次经过佐佐野健介的家。白天在小巷尽头,很容易被发现,为避免打草惊蛇,他决定等太阳落山后,才从神社里监视那家伙的行动。 倘若巡逻中的警察前来盘问,只需说自己是退休刑警,在执行本地自卫团的任务,应该就能够消除怀疑。 他不露痕迹地,向附近居民打听佐佐野健介的事,得知他星期六和星期天,偶尔会开车外出。回来的时候,后备箱里装了大量货物,估计应该是外出购物了。 夜深之后,佐佐野偶尔会在超市快要关门前突然光临,或者深夜在便利店里看书。两天前,安冈尾随佐佐野前往便利店。佐佐野在便利店的杂志销售区里,站着看了一个小时杂志,然后买了点啤酒和下酒菜,就径直回家了。 安冈已经暗中监视佐佐野一周了。二楼的房间中,滑窗紧闭,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灯光。整座房子就像一个巨大的黑影,矗立在安冈留吉的面前。 他在草丛中顶住蚊虫骚扰,坚持监视。但从昨天开始,他开始携带驱蚊器。 那天,他感觉身体不太舒服,正要起身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晚十点左右,一个年轻的女人,来到佐佐野家门前,犹豫一番后,还是进了屋。 这女人他在什么地方见过,比户村由佳子年轻许多。尽管光线昏暗,但街灯从她脸上瞬间闪过时,仍然能够看出,她只有二十出头,黑衣黑裤,仿佛夜里的一层保护色。只有她的脸是白的,在黑暗中犹如漂浮不定的鬼火。 如此年轻的女人,怎么会去佐佐野家呢?很难想象,她是佐佐野的恋人。虽然光头男子也可能有女朋友,但那女人跟他显然格格不入。 莫非是花钱叫来的女人?安冈是个老土的家伙,脑子里蹦出的是“应召女郎”这个过时的词。但感觉不像。 四十年从警经验,练就的直觉告诉安冈留吉:混蛋!这个女人有问题,但他不能因此就冲进佐佐野家,就算是刑警也不行。 等等,进去又能怎么样?在职警察虽然不能进,但自己已经退休了,作为普通人进去,顶多被控告“非法侵入民房”。警察如果遭此指控,职业生涯就会付诸东流,但自己现在已是风烛残年的老人,就算被告了无所谓。 当然,前提是佐佐野发现了他。 基于这些原因,他觉得进去看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安冈说服自己,悄悄靠近佐佐野家。 年轻女人开门进屋几分钟后,安冈留吉悄悄地站在门旁,窥视里面的情况。什么也听不到,他戴上薄手套,转动门把……啊,门没有上锁。 之前同自治会副会长来的时候,门也没有上锁,门一推就开了。这回又是这样。可是,今晚黑灯瞎火的,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进还是不进呢?他又思考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微微推开门,查看里面的状况,但一切都笼罩在阴暗中。 他进屋,关门,背靠门上,让眼睛适应房间里的微弱光线。虽然口袋里装着小手电筒,胃只有在应急的时候,才能使用。 但等了很久,他的眼睛都没有适应。这个屋里的黑暗,几乎可以把人吞噬掉。 浑浊的空气无比憋闷,他不禁觉得,再待下去,就会中毒昏厥。最近经常眩晕。如果就这样倒地不起,该如何是好? 既然身体不好,不如索性回家,下次再来算了。现在这个样子,如果遇到那家伙,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我干掉。 那家伙?当然是指佐佐野健介。 那家伙应该就在二楼。安冈决定上楼。如果佐佐野想伤害那个年轻女人,安冈就必须与他交手。在特殊情况下,这样做无可厚非。 安冈脱掉鞋子,正准备登上楼梯,忽然听见一楼的什么地方,传来呻吟声。 “救……命……” 他朝一楼走廊的深处走去。臭味愈发严重。他摸着墙壁前进,但由于第一次来这里,他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好打开小手电筒。手摸到门把上——是一个老式的球状门把。 他推门入内。 那里似乎是厨房。脚上粘上了黏糊糊的油一样的东西。借助手电筒,他弄清了灶台和洗碗池的位置。厨房里有一台冰箱,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变黑的卷心菜和干瘪的火腿;几个塑料饭盒里盛的菜也都变黑了;此外,还有两周前就过期的袋装牛奶、干巴巴的面包、发黄的豆腐…… 呻吟声又一阵阵地传来。他关上冰箱,寻声而去。厨房后面是餐厅,餐桌上凌乱地摆放着报纸、杂志和塑料袋。桌子周围是四把椅子。浓烈的恶臭,让安冈几乎窒息。那是粪尿横流的味道。 “有人在吗?”他小声询问。 “救……救命!……”已经确凿无疑了。餐厅后面有人倒在地上动不了。 “知道了。等等。” 安冈强忍住作呕的感觉,迈出一步。他没有注意到,厨房和餐厅的地面高度不同,脚下一绊,身体失去平衡,朝前跌倒。他的脸猛撞在硬箱子似的东西上。 伴随着巨大的声响,不知什么东西倒塌下来…… “醒醒!你怎么了?” 有人在摇晃安冈。安冈醒来一看,自己正躺在黑暗之中,背上传来冰冷潮湿的感觉。 手电筒的光芒,射在他的脸上。记忆迅速恢复。 “糟了!……我刚才跌倒,被佐佐野发现了。”他只能背水一战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安冈靠自己的力量掸起上半身。 “哎呀!……你不是安冈警官吗?”出人意料的是,说话的人竟然知道他叫安冈。 “你知道我的名字?”他铁定会被逮捕。 可是,安冈发现一件奇怪的事。他并非坐在佐佐野家里,而是在外面。 “这是什么地方?” “天满神社。” “哎?……”安冈站起身来,这才察觉到,面前的男人,穿着警察制服,“啊呀,你是谁?” “我是站前派出所的广泽。” 安冈认识这个男人。他在职的时候,广泽曾作为新人,被分配在他手下。那年他才刚刚二十岁,脸上还残存着少年的影子,但是,现在他已经四十岁了吧。 “哎呀?……我这是……” “我们接到报警,说有个男人晕倒在神社里。” “这么说,我在佐佐野家跌倒后,被搬到了这个地方?还是说,我进入佐佐野家的事情,其本身就只是一个梦啊?” 安冈只记得自己当时一阵眩晕,然后什么都不晓得了。 广泽用手电筒照着安冈,帮他拍掉身上的泥污。 “我送您回家吧。我听说您还在自卫团中努力工作,请千万别太勉强自己了。您的脸是怎么回事?……出血了哦。” 安冈用手摸了一下额头,一阵剌痛传来:“让你见笑了。我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晕倒。”他开始思索,佐佐野将自己搬到这儿来的理由。 “如果直接报警,警察就会上佐佐野家里调查。为了避免这一情况,那家伙就把我转移至此。所以,报警的可能不是那家伙,而是某个路人。” “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我己经没事了。请你接着去工作吧。” “真的没问题吗?”广泽不放心地说,“您的自行车倒在牌坊前面,所以,安冈警官才会被人发现吧。” 安冈不能将自己未经允许,就私自闯入佐佐野家的事讲出来,否则,他就会被反复调查,相当麻烦。 安冈将自行车扶起来,一片腿骑上了车子:“没问题。今后我要控制晚上巡逻的时间了。”他向广泽略施一礼就走了。 <er h3">12 丰岛奈美江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明天还得去学校,她本想早点回家,但佐佐野健介却一直不让她走。他只顾着自说自话,压根儿不理睬她的意见。 她对光头男人,表现出的异常兴奋,深感恐怖,担心自己能否安然脱身。突然,楼下传来巨大的声响,被吓得面如土色的佐佐野,从房里飞奔而出,她趁机逃出了佐佐野家。 她骑自行车回家后,立刻进浴室洗澡,冲掉身上的汗水和污垢,但那股怪味,却怎么也洗不掉。躺在床上,她仍然心潮起伏,难以入睡。 她想到了很多事,在苦闷之中迎来了东方发白。她翻身起床,打开电脑,收到一封佐佐野健介发来的邮件: 还没来得及听你说话,就遇到干扰。不过,我已处理妥当,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咱们下次再好好聊聊吧。我稍后会联系你的。 奈美江头痛欲裂。今天已经是九月十日,距时效到期还有五天,准确地说,还有四天零二十小时,就将迎来九月十五日零点,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是否应该报警呢?不行。报警的话,母亲就会被捕。已经成功逃亡十五年,如果在最后几天被警察抓住,那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接受一段时间的入院治疗后,母亲就会被再次送到警察署,接受严厉审讯。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母亲可能就会死掉。可是,如果被警察抓住,母亲的精神就会遭遇重创,一蹶不振。是要肉体的死亡呢,还是要精神的死亡? 做选择的是我一一继承了友竹智惠子血脉的、她唯一的女儿丰岛奈美江。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对我来说,这样的选择太残酷了。无论作何选择,等待我的都是地狱。 <er h3">13 安冈留吉闯入佐佐野健介家的那天夜里,他回家后,倒头便睡,尽管浑身滚烫,汗流如注,但还止不住地发抖。 他没有力气冲澡,直接脱掉衣服,换上了睡衣。或许是体力透支的缘故,他一钻进被窝里,就马上睡着了。尽管模模糊糊地记得,其间上过几次厕所,但他什么东西都没吃,一直睡了下去。 他听见电话响过几次,但他没有力气动弹,也没有力气说话。他睡得很沉,没有做一个梦。不过,说不定他是在梦里,听见电话声的。 他打了个大喷嚏,这才清醒过来。打喷嚏时,他的头碰到了什么东西,疼痛让他恢复了意识。他本在日式房间的被窝里睡觉,但不知何时,身体却跑到了被褥外面,头撞到了衣柜。 安冈挣扎着爬起来,晕晕乎乎地朝玄关走去,几张报纸躺在门下。塞进报纸的时候,旧报纸被压在了新报纸下面。他将报纸全都拿起来,仍在地板上。 “今天是……” 九月十二日,怎么回事?我睡了整整两天?他用手摸了摸额头,一点也不烫,反而冰冰的。 身体又复原了。头上的撞伤也结了痂。他感到肚子饿了。有人打来过电话。 他摁下闪烁着的按钮,放录音。有两通电话,是大女儿打来的:“打电话你没接,身体还好吗?”内容大抵如此。 但另一通电话…… “我掌握了关于友竹智惠子的重要情报。劳烦您于九月十三日下午六点,来我家一趟,我有许多事想问您。此事请务必保密。” 十四日二十四点,即十五日零点,友竹智惠子案的时效就到期了。所谓“重要情报”会是什么呢? 安冈留吉抱住脑袋。他担心自己体力不支,在紧要关头,昏倒在地。他想以健康的身体,前往迎战…… 要不通知警察算了。作为退休刑警,单独行动或许会妨碍搜査,但他又觉得,警察一旦介入,就会抓不住友竹智惠子。 可是……我的脑袋里装着“炸弹”。我已经不年轻了。 搜查本部里,我还认识几个人,包括以前的部下坂田良一,只要打个电话…… 安冈拿起话筒。 <er h3">14 “友竹铸惠子不会被捕!”——通缉犯声援网 还有两天了。我无法想象,明天的这个时候,她会怎么样——是成功逃脱呢,还是被警察抓住? 我衷心祈祷时效到期,她能从漫长的逃亡生涯中,解放出来。我支持友竹智惠子!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加入我! 答案将在十五日的文章中揭晓,敬请期待。 <er h3">15 面朝走廊的房间挂着“审讯室”的牌子,门上贴着“狭山市男性凶杀案搜查本部”的纸条,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写着“距时效到期还有一天”。 房间中,友竹洋司坐在椅子上。椅子前放着一张铁桌,是査案专用的,毫无特色可言。桌上放着一个铝制的烟灰缸、一包开了封的“七星”牌香烟、一个廉价的打火机,还有一本只字未写的笔记本。 窗边的圆形挂钟,显示时同是上午八点零二分。百叶窗没有拉开,但从缝隙中透露出些许朝阳的光芒。 友竹洋司觉得,自己一直处在监视之中。房间的一角,安装有监视摄像机。一面墙上挂着的镜子也很可疑。刑侦电视剧中,经常出现隔壁房间的人,通过单向镜,观看审讯室里的场景。 他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睁开了眼睛。啊,痛苦的审讯又要开始了。他忽然无比想要放弃。马上就要达到体力的极限了。他低下头,只能看见自己的膝盖。他全身都在发抖。 审讯者打火机点燃的声音。刺鼻的烟味让他直犯恶心。对友竹洋司的审讯,今天进入第三天。 “你为什么给智惠子汇款?” “我希望她能够成功逃脱。身为她的前夫,我能帮她的,仅此而已。” “请你理解,这套说辞在这儿行不通。这点我已经强调很多遍了。你一直关注智惠子从银行取款的记录。比如,你一发现她在大阪取款,就飞奔而去,而且,还在天王寺附近,与她擦肩而过。” “嗯,的确有这回事。” “你是为了引蛇出洞,才汇款给她的吧?” “不错。那家伙可能看穿了我的意图,但我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探知那家伙的藏身之地。” “你分明是想抢在警察之前抓住她?” “是的。” “为什么?” “我想见到她好好谈谈,为我之前所做出的暴行,向她道歉。” “混蛋!……我不是说过了吗:撒谎在这儿没有用。你是想找到她,然后杀了她吧?” “我为什么要杀智惠子?” “因为她伤害了你的自尊。你心里咽不下这口气。如果她被警察抓住,你就不能亲手处决她了。” “但是,那样我就成杀人犯了。” “杀了她后运到深山里埋掉,神不知鬼不觉。既能一解心头之恨,又能开始崭新的人生……怎么样?你就承认了吧。我可不想一直陪你演这场闹剧。” 审讯者突然怒吼:“老实交代!”同时猛然拍桌子,铝制烟灰缸也被震得跳了起来,飘出的烟灰,扑到洋司的脸上。 “好吧……我说。我说还不成吗?” “就是嘛。这样就对了。” “我确实想过干掉她。但是,谁都有动杀念的时候。尽管不一定都会付诸行动,但任何人都想过杀人,我也不例外。在梦里,或者是想象中,我确实杀了智惠子……这一点我不否认。” “但你杀她还有一个理由,友竹智惠子活着,你就会不好受。” “我憎恨智惠子。谁都有憎恨的人,如果仅凭憎恨,我就去杀人,那每个人岂不都是凶手?” “她被捕后,接受调查的过程中,必定没有察觉到,你同林田亮子之间的事情。” “什么?” “她在接受调查的过程中晕倒,被送入医院,然后逃走。从这一系列举动可以看出,她什么都不知道,否则,她早就招供了。” “招什么?” “她会提供对你不利的证词。”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什么都没有做。从一定意义上说,我还是受害者呢。因为老婆犯下的罪,我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 “你做生意,赚得不少嘛,还给智惠子的逃跑,提供了资金支持。” “那是智惠子自己的存款。我自己一毛钱也没掏。” “原来如此。果然是你的行事风格。” “我还想问你呢。智惠子现在身在何方?” “还在逃亡。你最后一次看见智惠子,是什么时候?” “是七、八年前吧。” “是在什么地方看到的?” “林田亮子的公寓里。那次也是差一点就抓住她了。” “最后一次同她说话呢?” “应该是最近。多半是用公用电话打来的。我确定,那不是手机。” “你觉得,她现在会在哪儿?” “她最后一次从银行卡上取钱,是在去年,从池袋站前的银行取的,所以,她肯定潜藏在东京周边。” “很好!……” <er h3">16 安冈留吉在自己回答完,与友竹智惠子有关的问题后,开始听取另一个房间进行的审讯。因为没有单面玻璃,他看不见审讯双方的模样,只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他感到异常疲惫,身体很不舒服。勉勉强强,才坚持坐在椅子里,倘若旁边有床,他绝对立刻就躺上去了。但他必须听取审讯。 他将身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然后再次睁开眼睛,脑袋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全身都没有力气。 在佐佐野健介家昏倒之后,他仿佛瞬间被转移了一般,醒来时却在神社里。中间所有的记忆都消失了。是自己梦游病发作,自己走过去的,还是佐佐野把自己搬过去的呢? 这件事太古怪了,但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天是什么日子?好像是什么纪念日吧? 他的记忆追溯到十五年前。逮捕了友竹智惠子,他在审讯室里,一连几天与其朝夕相对。智惠子一开始供认不讳,但中途却陷入了沉默,或许是安冈的审讯太严厉,她竟然晕倒了,被紧急送入医院。 被害人林田浩之的致命伤,是后脑勺的那一记重击。后脑勺的右耳旁边的―道伤痕,导致了林田昏迷。然后,凶手又用威士忌酒瓶和高尔夫球赛奖杯,再次袭击被害人头部,导致他头盖骨凹陷,大脑受损。 致命一击会不会不是智惠子造成的呢?遭到林田的突然袭击后,她在慌乱中将他推倒。林田失去平衡,后脑勺揸到饰品架的一角,昏了过去。她又用威士忌酒瓶打了林田,认为对方已死,便惊慌失措地逃离了公寓楼。 所以,当她被警察盘问的时候,自觉事情败露,放弃了抵抗。后来之所以翻供,则是因为林田亮子否认,参与了交换杀人计划的缘故。 智惠子会不会,对林田浩之后来遭到的致命伤,根本就一无所知呢?在威士忌酒瓶和奖杯上——后者被认为是造成致命伤的凶器——都留有她的指纹。但是,奖杯上只有其中一个把手上,留有她不完全的指纹。如果她是拿着奖杯,击打林田的,那似乎有点不自然。 毕竟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记忆有模糊之处,也在所难免。当时审讯友竹智惠子的安冈留吉,没有向她透露,林田浩之所受的致命伤。就算当时不说,被起诉后,智惠子仍有许多机会,得知此事,但在被起诉之前,她就从医院逃走了。 逃亡中,通过报纸上的报道,和电视里的特别节目,应该也能知道此事,但她会不会没怎么留意呢?逃命是她的头等大事。她将精力全部集中在如何逃脱警察的追捕上了,可能没有时间读报纸、看电视吧。 如果造成林田浩之致命伤的不是智惠子,那又会是谁呢?…… 他的妻子林田亮子,当时身在别处,拥有不在现场的证明。虽然不能确定,交换杀人协议是否存在,但亮子不在现场却是事实。 这么说,真凶难道是…… 安冈抬起头,意识完全清醒了。他睁大眼睛,竖起耳朵,高度关注隔壁进行的审讯。 瞟一眼头上的挂钟,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九分。他将目光转移到桌上的晚报上,日期是2010年9月14日。 距1995年9月15日林田浩之遇害,整整十五年。换言之,还有两个多小时,就是九月十五日零点——智惠子案的追诉时效,将于那一刻到期。 <er h3">17 “是你干的吧?……” “你说什么?” “杀死林田浩之的,就是你吧,友竹洋司先生?……凶手不是友竹智惠子,而是你。”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老实交代!……”拍桌子的声音,钢管椅被踹翻在地。 “给我说实话!……你同林田亮子有不正当关系。你听亮子说,智惠子答应交换杀人后,便想到了栽赃陷害的计策,对不对?” 有人在房间中走动。 “你疯了吧?……” “很正常。为了让你说实话,我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看着我的脸!……”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你监视了智惠子的行动。发现智惠子慌慌张张地从林田的公寓跑出来后,你知道,一定出了事。你带了备份钥匙,但房间没有锁门,因为智惠子没有钥匙。于是,你戴上手套,进入房间,看见林田浩之昏倒在地,但并没有死,你冒出了一个念头。” 沉默…… “你要让林田浩之彻底断气。杀掉林田,再嫁祸给智惠子,反正,智惠子认为,是自己杀死了林田。你用车站附近的一部公用电话,匿名报警。智惠子被警察带回署里,接受调査,并且招供。一切都如你所料地发展,但你做梦也没有想到,智惠子竟然逃跑了。怎么样,我说的没有错吧?” <er h3">18 九月十四日夜里,十一点十五分,警察包围了那座房子。 几个小时前,有人举报了一个,与友竹智惠子有关的可疑网站。经查证,该网站确实存在诸多不可忽视的疑点,于是,警方对网站所有者,迅速展开了调查。 佐佐野健介,三十二岁,职业不详。与母亲两人生活,父亲十年前己经病逝。家中有汽车一辆,偶尔独自驾车出行。主要在夜晚行动,有人在便利店见过此人。 今晚十二点,友竹智惠子案件的时效,就会到期。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狭山东警察署久违地兴奋起来,每个人心里都觉得,这是抓住智惠子的最后机会。即便可能性不足百分之一,但只要有一点可能性,也要加以确认。倘若真能找到智惠子,那可以说是天赐的意外胜利。 负责搜查指挥的,是搜査一课的课长、曾同安冈留吉去过青森的坂田良―。坂田认为:如果智惠子成功逃脱,那将使警界蒙上污点。福田和子在逃亡十四年零三百四十五天后仍被抓获,有这样的先例,坂田希望这次也会发生奇迹。 申请搜查令耗费的时间,比坂田良―刑警想象的要多,直到深夜才拿到,这让坂田痛恨万分。 坂田良―站在佐佐野家前面,做了一次深呼吸。他请求县警协助,现在共有二十名警察,迅速包围了佐佐野家,连神社和邻家,也都布置了警力。 他按下佐佐野家的门铃,无人应答。他直接来到玄关门前,转动门把,门没有上锁。 推开门,浑浊的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恶臭。 “什么味道?” 坂田分兵两路,入内搜查。在此之前,他又叫了一声“佐佐野先生”,但仍旧无人应答。 坂田决定登上楼梯。事先通过调查,已经得知,佐佐野健介的房间,就在二楼。他打开手电筒,轻手轻脚地上楼。渐渐地,二楼不知何处,传来的说话声,渐渐地飘入他的耳朵。 果然就在这里!……屋子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的声音,坂田感觉氛围阴森。他两步并作一步,飞奔上楼,推开房门。耀眼的强光照到他脸上,他不禁向后一仰。 房里有一台电脑,一个女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屏幕里什么都没有,但却能听到声音。看上去像是在进行某种审讯。 “友竹智惠子。终于抓住你了!”坂田忍不住叫出声来。 坐在电脑前的女人,无疑就是友竹智惠子,但她没有回头,而是小声说:“嘘!……别出声,现在正到关键时刻。别捣乱。” <er h3">19 (有人在房间中走动的脚步声…… 2010年9月14日,晚十一点十九分。屏幕中没有影像,只有声音传出来。审讯还在进行。 “怎么样?老实交代了吧。” “好吧。我说。” “喂!……声音太小,听不见!是你干的吧?” ―阵沉默:“唔,怎么说呢?” “少装蒜!”拍打桌子的声音。 “你是让我承认友竹洋司杀了某人……对吧?” “不错。” “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现在没有选择的余地。” “算我求你。我想见见智惠子。” “混蛋,你见她做什么?……” “向她为过去的事情道歉,消除我们之间的误会。你让我们见上一面,我就实话实说。” “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动歪脑筋。” 片刻沉默…… “那好吧。我答应你,让你们见上一面。” “智惠子在这里吗?” “这说不准……你等一下。” 有人走出房间的脚步声。 <er h3">20 距九月十五日凌晨零点,还有二十八分钟,坂田良一将手,放在凝视电脑屏幕的女人的肩上。 “友竹智惠子,等了这么久,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时效即将到期前的逮捕,令坂田感慨万千。自己几经调动,最后回到狭山东警察署,并在时效即将到期之前,终于碰上了逮捕智惠子的机会,这是多么幸运啊! “真想立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含恨退休的安冈留吉警官,我没有忘记您未了的心愿,终于将智惠子抓获归案了!”他的心中充满了骄傲和兴奋。 但他激动的情绪,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当女人从椅子上转过身来后,他发现她不是友竹智惠子。虽然整体上的感觉,很像友竹智惠子,但这个女人年轻许多,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出头。 “我是友竹智惠子的女儿——丰岛奈美江。”女人说道。 这时楼下忽然有人大叫起来:“找到了!……快叫救护车!……” “怎么回事?找到谁了?” 负责传信的年轻刑警,上来报告说:“找到一个异常衰弱的女人,刚才己经打电话叫救护车了。” 坂田的大脑一片混乱。难道面前的女人,竟然只是友竹智惠子的女儿,楼下的女人才是友竹智惠子本人? 他让一个部下看守奈美江,自己跑下楼梯,楼下的各个房间的灯都亮了,走廊深处的日式房间中,人声嘈杂。 “你没事吧?”一名警察对躺在被窝里的人说。 那是一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老妇人,同友竹智惠子相差十万八千里。 “混蛋!……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又是误报?可是,那个自称友竹智惠子女儿的女人,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一切都是恶作剧? 坂田回到有电脑的房间里,女人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画面上仍然什么都没有。从传出的声音判断,应该是在进行审讯。电脑上方的挂钟,显示时间是晚十一点四十六分。坂田看了眼自己的手表。此时此刻,某个地方,正在进行着一场审讯。 <er h3">21 友竹智惠子在另一个房间中等候着。 她一直在听友竹洋司的话。当洋司说出“我想见见智惠子”的时候,她不禁吓了一跳。 “那家伙见我做什么?” 门外传来敲门声,她听见有人在问:“能不能出来一下?” “好的。我己有心理准备,早晚得同他见面。”智惠子手拿拐棍站起来。 离时效到期还有八分钟。最后关头,洋司还在盘算什么? 走廊里备有折叠式轮椅。她费力地坐到轮椅上,双手灵活地操作轮椅。洋司就在走廊对面的房间。 智惠子跟着审讯者,来到打开的门前,暂时停下,做了一次深呼吸,让心情平静下来。 “进来吧。”审讯者催促道。智惠子转动轮椅。 房间里,一个男人被捆绑在椅子上,正是她的丈夫——哦,前夫洋司。家庭暴力的嗜好者。对外总是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对内则将外面受的怨气,全都发泄在妻子身上,世上再也找不出如此卑劣凶残的男人了。 被捆绑起来的友竹洋司,脸上仍然挂着无耻的笑容。当看见智惠子进屋时,笑容中陡然露出强烈的愤怒:“好久不见了,智惠子。” 智惠子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将轮椅驶到洋司面前,与前夫面对面。她将视线挪到挂钟上。还有五分钟,就到九月十五日零点了。零点一到,时效就会到期,智惠子就能恢复自由之身。 “这己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就算警察现在包围了这个地方,等他们冲到二楼,时效已经到期。他们来不及给我铐上手铐。” 智惠子看着秒针,就像哼唱摇篮曲一样,迫溯着自己的一生。还有三分钟。 “二十八岁,开始逃亡;二十四岁,同友竹洋司结婚;二十岁,生下女儿奈美江;十七岁,高中退学;十五岁,成为优等生……” 时间越早,她的年龄越小。 还有两分钟。 “十二岁,小学毕业。” 她望着挂钟。刚好晚十一点五十九分。马上就要到了,没有迹象表明,警察会蜂拥而入。 她从六十秒开始倒数:六十、五十、四十、三十、二十……十五、十四、十三……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当!…… 秒针指向十二点。短针和长针重合在一起。寂静的房间中,只听得到秒针滴答的声音。 终于迎来这一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平淡得有点让人失望。 智惠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如果差了一天,那就真让人笑掉大牙。这晚的晚报放在桌上,9月14日发行的全国性晚报。 没有错,日期更迭后,就是十五日。今天就是2010年9月15日。 “结束了,十五年终于结束了。我再也不用逃亡了。” 智惠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高昂起头,堂堂正正地面对着洋司。 “老公,我成功逃脱了。警察再也不会抓我了,你就不表示一下祝贺?” 啊……等了太久了。真的等了太久了。令人绝望的十五年,我终于熬到头了,终于彻底摆脱警察的追捕了。 “老公,我再也没有必要逃亡了。” 这时,洋司突然笑了出来。 <er h3">22 洋司放声大笑:“智惠子,恭喜你啊!”洋司发自心底地说。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那么难听。我不明白,我成功逃脱了,你为什么会高兴?” “作为你的丈夫——不,是前夫,我当然要分担你的快乐。我想对你说:辛苦了。你以一己之力,战胜了警察。” 洋司之所以高兴,原来有别的原因。 “不过,不好意思,我才是这场比赛的胜利者。” “什么意思?” “你从今天起,重获自由,但你不要忘了,我还活着。” “你不是同我离婚了吗?……我没有理由再受你束缚。” 快感传遍洋司全身。形势即将逆转。 “我一直被拘禁在此,接受拷问,让我实话实说什么的,唠唠叨叨了一大堆,烦死人了。不过,现在既然时效到期了,我就把真相告诉你吧。我一直都在等待这一刻。” 洋司拼命忍住笑意,腹部的肌肉都抽搐起来了。 “杀死林田浩之的是我。你打昏他之后,是我给了那家伙最后的致命一击。所以,你没有杀人,顶多只是伤人罪。” “那你才是真凶……真卑鄙!” “谁让你干出‘交换杀人’这种蠢到家的事情来的。我从林田亮子那里听到这个消息后,便想到了栽赃嫁祸的计策。为了栽赃到你头上,我故意在现场,留下了你的驾驶证。我还从林田亮子那里,拿到了公寓的备份钥匙,但你逃离之后,门并没有上锁。我进入客厅后,发现林田倒在地上,只是昏了过去,于是,我用装饰架上的高尔夫球赛奖杯,将其殴打致死。把你的驾驶证放在现场后,我离开那里,用车站前的公用电话报警。警察根据驾驶证,趁你回家的时候,拦截住你。你以为自己的罪行败露了,便放弃了抵抗。接下来发生的事,你都知道。如果你被警察抓住,真相迟早会水落石出,因为你会怀疑林田浩之的致命伤,不是自己造成的,所以,我必须抢在警察之前干掉你。当然,你给我脸上抹了黑,我杀你也,有雪耻的意思。为根本不用自己承担的杀人罪,逃亡了整整十五年。你真是辛苦了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友竹洋司狂笑起来。 “你真是个畜生!……”智惠子的愤怒,让洋司愈发开心。 “你才是畜生呢!是你最先与人密谋杀死我的。” “那是因为你虐待我。” “哎哟,别这么生气嘛。你原本用不着吃这十五年的逃亡之苦,就算被逮住了,伤人罪顶多只会判三、四年。哈哈,活该!” “你这个人类的渣滓。”智惠子咬牙切齿。 “彼此彼此。” “但你已经把真相都告诉了我。我可以去报警了。” “你这白痴。你的时效到期,就意味着,我的时效也到期了啊!……不明白吗?我们是同一个案子。刚才,你和我的时效,同时到期了啊!” “智惠子,从今以后,你每天都会提心吊胆地生活。” “为什么?” “你会在我的阴影下颤抖。相反,我今后的人生,将会快乐无边。” “你说什么?……” “我将纠缠你一生一世!……你让我丢尽了脸,这桩罪你还没赎呢。”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智惠子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丈夫。 “你好好保重吧。千万别给我玩失踪。” “我可以告你跟踪我。” “去告呀!……那样更有趣。”洋司扭动身子笑道,“我说,现在是不是可以把我给放了呢?你非法拘禁我,监视我。我知道,亮子也被关在这里的某个房间里。”洋司对着轮椅背后的人说。 这家伙在新潟的“红玫瑰”俱乐部中,采访了武田胜七郎,还以提供智惠子的情报为诱饵,引我来到天满神社见面。 不过,我也真是个蠢蛋,竟然上了这家伙的当。黑暗之中,后脑勺挨了一棍,醒来之后,便被带到这所谓的“审讯室”里关了起来,一连几天不停地审问。 与其说是审讯,不如说是拷问。问的都是与智惠子有关的内容——开始逃亡,跑到新潟,在天王寺与洋司擦肩而过,等等。除了至关重要的杀人场面之外,他全都如实做出了回答。 即使吃饭的时候,绳子也没有解开。上厕所的时候,虽然会松绑,但这家伙会跟在后面,拿着刀抵在他膀子上。这家伙眼神中透露出的疯狂,让他丧失了逃亡的勇气。尽管也有几次逃跑的机会,但警察盘问起来,那就脱不了千系,只好相信这家伙,会如承诺的那样,让他和智惠子见面。 现在时效到期了,他开始重新寻找机会,从这里逃出去。能不能将轮椅上的智惠子当作人质,逼这家伙就范呢?…… 从体力上说,他应该更胜一筹。 审讯者是个疯子。这家伙说过,等友竹智惠子的时效到期后,要将智惠子的逃亡记录,和相关人等的证言,集结出版。只有神经有问题的人,才会这么做吧。 “我说,既然时效到期了,把捆住我的绳子解开怎么样?你的目的应该都达到了吧。”洋司说,“我也跟警察没关系了。要是你还想知道些什么,我都会告诉你。我不打算告你,你放心好了。” “你发誓再也不纠缠智惠子了吗?” “怎么说呢。我至今仍然爱着智惠子。让我与她复婚都可以。” “那林田亮子呢?” “我同她只是玩玩。” “哦……玩玩?” “是啊,逢场作戏而已。她根本不可能同智惠子相比。背着林田浩之,同他老婆搞婚外情,我追求的只是这样做,能带给我的刺激,不可能真的喜欢上那个女人。” “你是个冷酷的男人。” “哦……或许是吧。” “到目前为止,我们所有的对话都被录音了。林田亮子在听,安冈留吉也在听——只是在另外的房间听。” “你……你说什么?……”友竹洋司当场吓得瘫倒在地。 “时效虽然到期了,但你的自白全都公开了。” “不要!……别这样,我还有公司呢。我的社会信用会荡然无存的!” “警察虽然不能抓捕你这个真凶,但你必须受到社会的制裁。” “喂,你不是认真的吧?……” “但只要你不再纠缠智惠子……” “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提出交换条件。” “我要是不同意呢?” “这就是我给你的答案……我就知道你不会答应。” 屋里发出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不要!” <er h3">23 黑暗中,被绑在椅子上的安冈留吉,全面听取了隔壁的“审讯”。他费尽力气,终于解开了绳子,恢复了自由之身。 他站起身,但两腿一软,又摇摇晃晃地坐回椅子上。他不敢相信,友竹智惠子的时效到期了,但更令他惊讶的是,智惠子的丈夫才是真凶,而这名真凶的时效也到期了——真够讽剌的。 这时,安冈听见了一声凄厉的尖叫,仿佛是从地狱发出的一般。现在顾不上头晕不晕了,必须立刻赶往现场。 “作为普通人也好,作为退休刑警也好,我都有必须完成的任务。” 安冈留吉迅速抓住椅背,再次尝试站起来。他拉开电灯,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这里是一个空荡荡的西式房间,只有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安冈方才就被绑在这把椅子上。 这座房子的某个地方,正在上演一场“审讯”的戏码。 这件事稍后再调查,当务之急,是要离开这个房间。 门外是一条走廊,借助昏暗的灯光,他看见走廊两侧有四个房间,包括自己被囚禁的这个房间在内。左侧还有楼梯,可见这里应该是二楼。 他首先进入走廊对面的房间,什么也看不见,他摸索着,摁下墙壁上的开关。明亮的灯光照亮了房间,只见里面铺着木板,但只放了一张床。空气混浊,似乎很久都没有换气了,还混杂着一股恶臭。床上有人睡过留下的凹痕,但现在人去床空。 安冈离开这个房间,进入左侧的房间。这里的恶臭比刚才的房间更大,室温热得让人心慌。黑暗中,他又打开灯。这个房问的布置,跟上个房间一样,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床,但不同的是,床上睡着一个女人。 女人极度衰弱,呼吸艰难。 “友竹智惠子?” 不对。年龄虽然同智惠子一样,但这个女人……他认得她。女人盖着薄毛毯,额上大汗涔涔。他晃了晃女人。 “喂,你没事吧?” 女人哼哼着睁开眼,看见安冈的脸,立刻尖叫起来。 他用手捂住女人的嘴,呵道:“安静点!……我是来救你的。”女人的眼神趋于冷静。 “你是谁?”安冈留吉冷静地问。 “林田亮子。”女人痛苦地说。 对啊,想起来了。这个女人是林田亮子。丈夫被杀之后,她本应在公寓,享受快乐的单身生活,怎么会被囚禁在这个地方呢? “是谁干的?” “友竹智惠子。”林田亮子呻吟道。 <er h3">24 友竹智惠子惊呆了…… 就在自己的眼前,丈夫洋司即将气绝身亡。 他的脖子被锋利的刀砍中,鲜血喷浦而出。温热的血溅满全身,她忍不住尖叫起来。 智惠子的右手,拿着滴血的刀。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上一刻洋司还在冷笑,下一刻,血就从脖子里喷溅出来。他拼命按住颈动脉,想阻止血液流出,但都是白费气力。 她看着瘫倒在地板上,身体一动不动的洋司,第一次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友竹智惠子,十五年不见了啊。” 虽然垂垂老矣,但来者毫无疑问,正是退休刑警安冈留吉。安冈看见友竹洋司的尸体,脸色陡然一变。 “怎么回事!是你干的?……” “不是……不是我!” “扔掉刀!……快一点!……” 智惠子按照吩咐,将刀扔在地板上,安冈一脚将刀踢开。刀滑过地板,抵达房间的角落,“不是我干的。我……” “剩下的话,跟警察说吧。” 这时,楼下传来了一阵骚动。许多人跑上楼梯,走廊里回荡起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就像是在连续击鼓。脚步声很快就来到智惠子他们所在的房间。 “哎呀,这是怎么啦!……”坂田看见房内的惨状,禁不住惊呼起来,然后,才注意到了坐在轮椅上的智惠子,和一边的安冈留吉。 “安冈警官,你怎么在这里?” “嗯,坂田君,友竹智惠子杀死了友竹洋司,请将她作为现行凶杀犯,予以立即逮捕。” “到底是怎么回事?” “详情容后再谈,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手铐落在友竹智惠子的双手上。 <er h3">25 时间已过零点三十分。 她边走边频繁查看身后。她分明感觉有人在跟踪她。这绝不是因为她神经质。 现在,电车等公共交通工具,已经停运,唯一能利用的代步工具,就是出租车。但这个时间,出租车只会出现在车站附近。她本想使用家里的汽车,但附近警车很多,她不敢将车开出车库。 光线昏暗,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跑着跑着,就丧失了方向感,但她却始终摆脱不了身后有人跟踪的感觉。 她很想大喊救命。 然而,住宅区中鸦雀无声,稀稀疏疏地亮着几盏灯。她从便利店门前跑过。店门前聚集着几个年轻人,被她这个全力奔跑的女人,吓了一跳,纷纷抬起了脸。 她又走了一会儿,猛然转身。一个男人正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与她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她看见男人脸上挂着狞笑,不禁背脊发凉。天气这么热,男人却戴着绣有纳粹十字标记的黑绒线帽。 “喂,那家伙是流窜犯吧?”便利店前的年轻人,就像在观看哑剧一样笑道。 “叫警察来吧?” “不行。警察不会相信的。” 这些话,断断续续地飘进男人的耳朵,他笑了起来,边笑边继续跟踪。 她站定,那家伙也会停下脚步;她开始奔跑,那家伙也会加速前进。就这样,始终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她走到哪儿,他就跟到那儿。 “啊……他是在等我懈怠之时,再下手。” 她拐过一个转角,立刻往右狂奔。一户民房的篱笆,有一部分枯死了,她从缝隙中跳入院子,躲藏起来。 几秒钟后,男人跑步赶来,但却跟丢了她。 “可恶!……”他咒骂道。 她决定等到那家伙离开后再出来。 这座房子里,似乎没有人。门窗紧闭,看不出有人活动的迹象。院子里的杂草,放肆地生长着。 她蹲在地上,抬头望天。澄澈的秋季夜空,繁星点点。 “等五分钟再出去,应该就能甩掉他吧。那家伙在我这里,决然讨不到便宜,肯定又会去物色别的女人。” 寂静中,她闭上眼睛,尝试平复呼吸。真安静啊。她开始做深呼吸,吐出胸中的闷气,吸进新鲜的空气。 如此反复若干次,正当她要起身时,有人突然勒住她的脖子,将她拖倒在地。 “哈,抓住你啦!你这个可爱的小绵羊……”男人左手箍住她的脖子,右手在她胸部乱摸。 “求你了……不要!……” “但我要啊。” 男人的口臭,让她直犯恶心。男人的右手,伸进她的牛仔裤内,放肆地揉搓着她的下身。 “我等这天等了很久了。” “救命!……” “你叫吧,反正就算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男人笑道,开始亲吻她的脖根。 “你还回那个家做什么?回去了也没有家人,我什么都知道哦……你外婆十多年前就死了,还变成了一具干尸。你利用在院子里晾尿布,来掩饰这一事实。我还知道,你干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你抓住了友竹智惠子,将她囚禁了八年。唔,应该说是软禁吧。智惠子也不可能报警,自己本来就是通缉犯,索性在监禁中,等待着时效到期那天。你真厉害,还把身体虚弱、拄着拐杖的她弄上车,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旅游。新潟、青森都去了,对不对?你还去了庄原,并且,到大阪找整形外科医生了解情况。2008年的秋天,你们两个去青森的时候,我进入你的家里,发现了已经变成干尸的你的外婆。你家那种古老的木制房屋,很容易就能钻进去。我上到二楼,在智惠子和你进行审讯的房间里,偷偷地安装了窃听器。我得承认,听‘实况转播’实在太有意思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哦……别说了!……”她不想再听下去。 “我还知道,你就是所谓的‘流窜犯’。你在你家附近,抓住了重返狭山的智惠子,那件事纯属偶然。” “够了,我不想再听了!” “但我还是要说。”男人勒住她,继续抚摸她的身体,“户村由佳子小姐,你真是个可怕的女人,但你却有一副这么可爱的脸蛋。” 接着,男人让她做出选择,A还是B。她只有这两个选择,“你是想到我那里去呢,还是被送到警察署去?” 冷风吹拂着她发烫的身体。她感觉内心深处,己经沸腾了。为什么偏偏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身体会做出如此敏感的反应?……或许,正是在这种时候,人的动物本能,才会苏醒吧。 话说回来,佐佐野健介的腕力可真大。他左手控制住她,右手摘掉了头上的绒线帽。他的秃头在星光下闪闪发亮。 她陷入了沉思。 “喂,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啊。” 听到他爱的呼唤,她做出了选择。 A还是B…… <hr /> 注释: 尾声 <er top">01 睁开眼睛,四周都是白色的墙壁。—丝消毒药水的味道飘荡的屋内。这里是病房吗?墙上有窗户,透过蕾丝窗帘,能看见神社的森林。 她忽然想起来,这个病房她有印象。不错,就是同一间病房。 这么说,她现在应该是在做梦。从医院逃走后,在全国各地流窜、躲藏了十五年,终于等来时效到期,却又犯下了新的杀人罪…… 自己又要被逮捕了吧。还是说,所有的记忆,都是一个梦呢?……如果现实如此,那这次她面临的时效,将是二十五年…… 她感觉身旁不远处有人,于是扭过了头。 “你醒了啊?” 安冈留吉注视着她的脸说。一头花白的短发,跟当年一样,但脸上的皱纹增加了不少,脸也消瘦了许多。 “我……被捕了?” 她己经彻底无所谓了。自己一定是被捕后,被移送到医院的吧。 “不是。凶手逃走了。你现在是自由之身了。”安冈表情柔和地笑道。 “我成功逃脱了?” “准确地说,你前七年在逃亡,后八年被监禁在那座房子二楼的阴暗房间中。你脚上有伤,根本跑不了。” 听安冈这么一说,她的记忆一下子完全恢复了。 “我被软禁了。虽然想逃,但逃了就会被警察抓到。那人逼我做出了艰难的选择。不过,那人对我还算不错。她一点点地询问我的出身、被捕、逃亡的情况,还说要将记录整理出来。而且,我们有时候会去旅行……她去找那些同我有关的人做调查。恐山那次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回忆。” “恐山的女巫,是她请当地演员扮演的……对吧?” “确实是她故意演的一出戏……哦,我跟她讲得太多了。” “面包车是绝佳的掩护。她外婆自然死亡后,她一直秘而不宣,以便继续领取养老金。她将你的尿布晾在院子里,让外人以为那是她外婆的。没有人怀疑她有问题,除了一个人。” “谁?” “她的邻居佐佐野健介。” “报警的就是这个人?” “不能这么讲。但从结果来看,他确实帮助了警方。那家伙对自己卧病在床的母亲,不管不问,是个人神共愤的不孝子。” “我母亲和女儿怎么样?都还好吗?” “她们去吃饭了,等一会儿就回来。她们拜托我,留在这儿看护你。你平安无事,对她们来说,就是最大的幸福。”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在她的耳中,这仿佛就是悠扬动听的钟声。 <er h3">02 上午十点三十分,在严肃的气氛中,专供被告通行的门打开了,两名身穿制服的看守,领着被告上庭。被告就像被埋没在这两名魁梧壮硕的男子之间似的。 被告人变幻无常,把警察耍得团团转…… 受媒体委托,几名插图画家摊开素描本,用铅笔勾勒着被告的模样。被告被带到庭上,背对着旁听席坐下。台下发出一阵骚动。 “被告上前答话。”法官说。两名看守搀着被告,站到被告席上。 姓名? 出生日期? 职业? 住所? 籍贯? 被告的声音虽然很小,回答却十分流畅。 然后,身材高大的检察官,从检察官席上站起来。 如此这般从形式上确认了,席上系被告本人无误之后,一名身材髙大的男子,从检察官席上站起来。 检察官目光凌厉地看了看被告,轻咳一声,视线落在手中的资料上。检查官开始朗读起诉书。 “长久以来,被告人……” 略有点高亢且变调的嗓音,在法庭内回荡。一开始的骚动平息下去,紧张的气氛弥漫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