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错的物体》 序章 我模仿着阁楼里的游戏者,向下面的房间张望着,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春泥陶醉于此的原因。透过天井板的缝隙,所看到的“下界”光景,竟然是如此不可思议,着实超越了我的想象…… (密室) 开门时,一股恶臭直冲她的鼻腔。此前她就闻到了这股异味,所以,才会来这个房间,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怀着某种不祥的预感,她打算推门进屋里去,却猛地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阻力。原来门内侧挂着链锁。 室内有某种如同肉类腐烂般的味道,扑面而来,让她反射性地胃液逆流。她忍不住抓着楼梯扶手,剧烈地吐了起来。呕吐欲还未消失,她便把胃里的残留物,吐得干干净净。 而后,她再度向房中窥视。只见厨房对面的和室中,有一名女性,呈“大”字形状仰面躺在地上。这名女性表情苦闷,一看就知道已经死亡。究竞死去多久了呢?……此时虽然是冬季,天气却难得地暖和,从天气和尸体的状况判断,这个女人恐怕已经去世一周左右了。 “警察,警察……”她呻吟着跑下二楼。 此时,某种更深层次的不安感觉,忽然向她袭来:她开始担忧,倘若报了警,会招致怎样的后果呢?虽然,她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却已经知道:房门无法打开。门没有完全锁死,却挂着链锁。 是自杀吗?……不,看起来不像。 难道是自然死亡?…… 怎么可能,那么年轻的女人,不可能因为脑溢血或突发心脏病而死。 难道是被人所杀的?…… 她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急忙牢牢抓住楼梯扶手。要是被卷入到这种麻烦事件之中,那就太糟糕了,我……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取出一把铁钳,再次来到二楼,不辞辛苦地试图弄断链锁。 如同切割脊髓般的声音,古怪地骤然响起,虽然她并没有真正听过,切割脊髄的声音,却着实感到不快。与此同时,她的脑子中,有某种东西突然断裂了。 “这……是密室杀人?” 正是此时,她开始产生了有关“密室”的妄想。 (天井里) 我屏住气息,低伏在阴暗狭小的空间里。现在已经是早上了,我却仅仅能够感受到,几丝通过墙壁缝隙,传来的微弱光线。 在我的眼前,目力所及的天井板上,有一个如同人类眼珠一般大小的孔洞。我面前的空间,越向前越狭窄,最前面的部分,甚至只有鼻垢一般大小。 我的身子下面,则是那个肮脏老太婆的面孔,也就是这个家的主人——饭塚时子——那张布满丑陋皱纹的脸。 我对这张丑恶的面孔,厌恶之极,却每日反复地看着她。 尽管我并不想写下,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却也只能够将这些令人不快的日常生活,仔仔细细地一一记录下来。啊,连我自己也无法解释这种行为。 我想逃离此处,在宽广的世界中,展翅高飞。我却不能够这么做,因为我的身体…… 可恶。我在这遍布灰尘的阴暗天井中,朝着那个透出光亮的洞穴前进。我将眼睛贴着洞口,张望着外面的世界。然而我所能够看到的,只有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以及它对面的公寓,和破旧大楼的内侧。就算我在此处,大声呼喊,也没有人能够听到。即使这里出了杀人命案,也肯定不会有人注意的。倘若发生火灾什么的,恐怕我就会被烧焦。 想到此处,我只能苦笑。苦涩的泪水,从自己的眼眶中流出,滴到我扭曲的面孔上。 我再次回到起初的位置,也就是老太婆的头顶。此时她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而我的眼泪,从天井中滴下,恰好落入她的口中。 她突然像饮下剧毒一般,停止了动作,真希望她就这样死去啊,我在心中默默想着。 然而,老太婆却突然坐起身来,神色茫然地打量着周围。而后,向天井的方向,投来锐利的目光。我慌忙别过头,脖子上流出的冷汗,饱含着不纯物,如同废油一般滴落在背上。 (一楼) “你好!……”小野寺伸介站在门前说道。 这幢房子看上去相当脏乱,是个建筑年龄超过五十年的、二层老式木造屋。位于市郊住宅区中的这幢建筑物,仿佛一下子将时光,拉回到了昭和中期。 小野寺一路上绕了不少弯,好不容易才到达此处。只见布满尘埃的水泥门柱上,挂着一块已经歪斜、腐烂的木制门牌。他看了半天,才好不容易认出门牌上写着“饭塚”二字。此时他才确定,这里就是他要找的——饭塚时子的家。 这幢房子,从上到下都布满灰尘。小野寺又一次出声询问。这时,二楼的窗帘,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在这个无风的初秋上午,窗帘不可能自然地被风吹动。 “二楼有人。”他推开门,走进玄关。 “饭塚女士,打扰了,我能够进来吗?” 由于玄关的门在阳面,导致表层的装饰木板,已经被晒得弯曲起来,露出内层的夹板。门边挂着的白色铁板上,用歪斜的字迹,写着“饭塚时子”四个宇,充分张显主人的古怪性格。小野寺找了半天,却没有发现有类似门铃的东西。要是主人在二楼的话,恐怕听不到这里的敲门声吧。正当他打算打开玄关门,再次询问时,门却突然打开了,这让他吓得连忙退后了几步。 开门的是一位弯腰驼背的老太太。只见她戴一副黄色框架的老花眼镜,细细打量了一遍小野寺。而在那度数极深的眼镜后面,是一双睁得老大的、饱含疯狂感的黑色眼珠,让人深感不快。 “从刚才开始,就大呼小叫的,请问你有什么事情吗?” “啊……不好意思。”小野寺立刻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初次见面,我是区政府福利课的调查员。” “区政府?……” “是的,我们会拜访独自生活的老人,如果您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们可以看看,能否帮得上忙。” 小野寺所说的,只是表面上的理由,事实上他来这里,还另有原因。位于附近的区政府,最近收到了针对这位老人的匿名投诉信。 我们附近,住着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平时一个人生活,最近,她的嘴里,经常念叨着一些古怪的话,还把垃圾堆放在自家附近,看起来像是得了老年痴呆症。这一片住宅区,相当密集,要是她家着了火,那可就危险了。 因此,在区政府福利课担任调查员的小野寺,才被派来查看,是否确有此事。虽然,原本他的工作内容之一,就是走访区里的老人,却不知为什么,从来没有拜访过这位被投诉的老太太。 “老婆婆,您最近有没有什么难事儿?……一个人生活,会不会觉得不方便?” “啊,你来得正好啊!……”看着身强体壮的小野寺,老人提出了要求。 “有什么我能够帮忙的?” “总之先进屋吧。我总觉得,有什么人在监视我。” “监视?……”老人的这句话,充满了妄想的意味。 “没错,有什么人在天井里监视我。” 虽然从外面看来,感觉老人的房子,应该相当脏乱,但令小野寺意外的是,室内竟然相当整洁。他进屋后,立刻闻到了一股甜酱油的味道,大概是在烧鱼吃吧。从她能认真做饭这点来看,这位老人的精神状态,还算正常。 只见她穿着拖鞋,穿过走廊,走路时步态稳健,看起来并不像八十多岁的样子。小野寺也脱了鞋,穿着袜子,跟她走进屋里。 “你,来这边。” 她将小野寺带到走廊尽头左侧,一间八张榻榻米大小的和室中。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圆桌,上面放着一盘鱼、一碗饭及餐具。 果然是在吃烧鱼啊。这时,小野寺突然回忆起母亲做的饭菜。那种黏稠的香甜味,和浓得几乎要渗进鱼卵的汤汁,让他不禁吞了一下口水。 “你能去壁橱里看看吗?”老太太用命令的语气说道,同时打开如同染上老人斑似的拉门,仿佛这是她的另一张脸。 这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双层壁橱,下面一层,放着被压扁的被子,看上去似乎一次太阳也没有晒过。上面一层则没放任何东西。 “你看那里。”老太太指着壁橱里的天井说道。 小野寺向天井望去,只见壁橱上方铺着的天井板,每块只有几厘米宽,透过板子间的缝隙,可以看到上面漆黑一片。 “那里,有一个天井男,正在监视我。” “天井……男?” 这个奇妙的词语,让小野寺想到发霉的东西,同时仿佛闻到了,混合着老鼠粪便的强烈异味。 “是间谍,间谍哦!……你明白了吗?天井男正在监视着我呢。” 就在老太太说这句话的时候,小野寺感到,自己仿佛真的看到了一张,苍白的老鼠男的脸,一股寒气自脚下,直蹿升上了头顶,将他整个人笼罩了起来。 (密室) 她的眼前是一张白纸,像有人故意要把她的脸遮住一般,放在她的脸上。纸上似乎摆着什么重物。她摇了摇头,纸张落下的瞬间,她的头部,感到一阵尖锐的痛楚。 “那家伙差点儿把我杀掉。这张白纸,就是替代盖在死者脸上的白布啊!……” 然而,她并没有因此而死去。临死之前,她在白纸上,写下了那个家伙的名字。她在纸上写下“XXX,是凶手”的字样,并将纸藏到了那个家伙找不到的地方。 此时,壁橱中出现了一丝人类的气息,是那家伙又回来了吗?…… 她的记忆,到此为止。 (二楼) 她站在房产中介公司的门前,望着贴满了房屋租赁宣传单的橱窗。看起来最贵的房子,也不过月租五万日元,就是不知道房间里,有没有合适的家具。 当她乘车,沿京滨铁路东北线行驶,漠然地望着窗外风景的时候,对这里产生了不错的印象。也就是大约五分钟以前,她在东十条站下车,走下天桥,马上就找到了这家房产中介公司。 如果房租能控制在五万日圆以内,以她的积蓄,住个半年不成问题。不管是普通的住宅,还是一居室的公寓,只要有合适的家具,她希望今天就能够签约入住。 她推开玻璃门,进入店内。只见一个胖墩墩的四、五十岁的男人,正在迷迷糊糊地打着盹,门关上时的声音,让她想起上了发条的自动玩偶。 “欢迎光临。” 男人请她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她说想在这附近,租个合适的房子,就算交通不便利,也没有问题。 店里的确有符合她要求的房子,但问题不在于此。 “请问,您有能够证明身份的证件吗?”中介公司的人说,“不管资格证还是保险证,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够证明你的身份就行。” “没有,今天我没有带来。不过,钱我倒是带了,押金和手续费,都能够马上付清。” “小姐,这不是我们的要求,而是房东的要求啊。”男人一边神经质地扶了扶眼镜,一边观察她,是否是个讲理的女人,“毕竞,房东也不愿意把房子,租给来历不明的人嘛。” 最后,她没有能够租到房子,就匆匆地出了店门。其他中介公司也一样,一直到傍晚,她还是只能在马路上徘徊。因为是慌忙逃离故乡,所以,她当然没有随身携带,任何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的证件。如果当时她拿了保险证,一定会被那家伙发现的。 虽然她已经尽了全力,却还是租不到房子,要在这个社会上生存下去,果然并不容易。而这种绝望,又加重了她的疲劳感。 就在她木然徘徊时,却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在一处狭窄地段迷了路。 要是不能尽快租到房子,今晚就无处落脚了。 正当她打算找个商务酒店住下时,却看到一块告示牌上正写着“有房出租”的宇样,而其中“月租金四万五千日元”的文字,着实让她高兴了一把。直觉告诉她,这个广告不是由房产中介公司贴的。 出租的房子,是一幢木造二层建筑。门边的门牌上写着“饭塚时子”。看来,就是这里有房间要出租吧。 她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抱着这种心情,她推开了门,出声问话。 屋里传来一阵浓烈的饭香。已经到了晚饭时间。这时她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一阵强烈的饥饿感向她袭来。 只见一个戴着深度老花镜的老太太,从走廊里探出身子,粗鲁地问:“什么事?” “请问,我今天看到了广告……您这里是有空房间吗?……” “房间?” “可以出租吗?” “啊……对。你是说二楼那间?” 老太太毫不客气地,将她全身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后穿上拖鞋,走出玄关,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房间。她也跟着一起,望向二楼。二楼窗边的白色蕾丝窗帘,此时正被晚霞,映照得如同染了鲜血一般鲜艳。 老太太将插在地上的“有房出租”的牌子,轻轻地拔了出来,扔到堆积在院子里的垃圾中。 “能付现金吗?” “要付多少?” “先忖三个月的房租,和相当于两个月租金的押金,没有手续费。” “谢谢您!……”她掏出钱包,取出现金。 “你不用去看看房间,再做决定吗?” “不用了。只要能让我马上入住……” “你随时都能住进来。不过,因为有段时间没打扫了,所以,房间里恐怕有些脏。” 老人并未深究她的来历,只是收下了现金。 “你的房间入口在对面。这房子不像现在那种,两代人同住的房子,住楼上楼下,每天也不一定打照面。我也不会干涉你的隐私。” 老太太在这里使用了“隐私”这个词,因为和她的年龄很不搭调,而显得有些滑稽。 “我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吗?” “啊……没有。” “给你钥匙。我没有备用钥匙,请小心保管。” 老太太示意她稍等一下,回到房中,取出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的表面,已经被磨成了茶色,然而对她来说,仿佛是能打开未来幸福之门的、闪闪发光的金朗匙。 啊,真想赶快忘记,我那不幸的过去!…… <hr /> 注释: 二楼 ……在这里,正好可以看到他。不仅窗户旁边,再往里十几英尺也能看到。因为角度很好,所以,他所住的房间里面,也能看得很清楚。看不到的,只有玄关和厨房最里面,以及浴室和里面的橱拒。现在外面的天气很好…… ——费利斯·皮卡诺,《透明的房间》 (天井里) 我屏住气息,低伏在阴暗狭小的空间之中。现在已经是早上了,我却仅能感受到,几丝通过墙壁的缝隙,传进来的光线。 在我眼前,目力所及的天井板上,有一个如同人类眼珠一般大小的孔洞。我面前的空间,越向前越狭窄,最前面的部分,甚至只有鼻垢一般大小。我的身下,则是那个肮脏老太婆的脸孔,也就是这个家的主人——饭塚时子那张布满丑陋皱纹的脸蛋。 我对这张丑恶的脸孔,简直厌恶之极,却每日反复地看着她。尽管我并不想写下,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却也只能将这些令人不快的日常情事,仔细地一一记录下来。啊……连我自己,也无法解释这种行为。 我想逃离此处,在宽广的世界中展翅高飞。但我却不能够这么做,因为我的身体…… 可恶。我在这遍布灰尘的阴暗天井中,朝着那个透出光亮的洞穴,费力地前进着。我将眼睛贴着洞口,张望着外面的世界。然而,我所能够看到的,只有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以及它对面的公寓,和破旧大楼的内侧。就算我在此处,大声呼喊,也没有人能够听到;即使这里出了杀人案,肯定也不会有人注意的;倘若发生了火灾什么的,恐怕我就会被烧焦了。 想到此处,我只能苦笑。苦涩的泪水自眼中流出,滴到我扭曲的面孔上。 我再次回到起初的位置——也就是老太婆的头顶。此时,她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而我的眼泪,从天井中滴下,恰好落入她的口中。她突然像饮下剧毒一般,停止了动作。 “真希望她就这样死去啊!”我在心中默默地想着。 然而,她却突然坐起身来,神色茫然地打量着周围。而后,向天井的方向,投来锐利的目光。我慌忙别过头,脖子上流出的冷汗,饱含着不纯物,如同废油一般滴落在背上。 (一楼) 她觉得嘴里很不舒服,于是睁开了眼睛。 天井男还在偷窥她吧。她想象着天井男,在天井里透过孔洞,窥看她的样子,觉得有些滑稽。 两人再次开始,这样的同居生活。 虽然对这种关系感到厌烦,想早些停止这样的生活,无奈这种缘分,仍然延续着。 实在没有办法啊!…… 她爬起身来,开始新一天的生活。吃早饭,去图书馆,再睡个午觉,买东西,吃晚饭,利用空闲时间写点什么……这对防止老年痴呆症很有效。 就这么反复,反复,再反复。 这样就可以了。要远离麻烦。 她再次回到桌边,开始像平日一样,写起了“天井男”。 (二楼) 女人静静地躺在二楼的房间里…… 什么也感觉不到。不管寒暑,她都可悲地、完全感觉不到。身体置于地上,等待腐烂。 不管房间如何密封,垃圾的味道,还是会飘进来。不过,她却感觉不到。她也没有任何思想。 她失去了“悲伤”这一感情。不管周围发生什么,她都感觉不到…… (东十条) “你好,不好意思。” 榊山勉打开了饭塚家的大门,冲里面问话。 无人应答…… 屋里飘出一股类似鱼类腐烂一般的味道,院子里的垃圾山上,堆放着各种各样的垃圾,传来复杂的异味。他已经开始后悔来这里了。 作为区政府福利课的职员,他的工作,就是前来拜访独居老人。他早已听说过,许多有关饭塚时子的传闻,让他自然而然地退却,隔很久才来一次。 这个奇怪的老地主婆,虽然拥有好几幢公寓和不动产,活脱脱的资本家,却从来不和人来往。附近邻居不时抱怨,她院子里堆积如山的垃圾,但不管相关人员如何提醒、劝告,她都完全不听,实在是个顽固的人。 这是他第二次拜访饭塚家,上一次来,已经是三个月以前的事了。就算是独居老人,在别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死掉,也不会引来任何关注吧。而对榊山来说,那只不过意味着,世上又少了一个碍事的人。麻烦的老人实在太多,他完全不想,和那些奇怪的老人有所交集。 发现对方不在家,他安心了。既然对方不在,就不用见面了,上一次,他也是以“对方不在家”为理由,离开这里的。 不过,房门却没有锁。真是太不小心了,最近这一带相当乱,有钱的独居老人,不锁门就出去,可是相当危险。还是和警察说说,让巡警经常来这里看看吧。所以,这次的工作到此结束了。 他不打算回单位,而是直接回家,他想早点儿回家。家里有他可爱的独生女亚纪等着。他已经结婚十年,终于得到了宝贝女儿。亚纪才刚出生五个月。 正当榊山勉打算关门时,走廊里出现了老太太的脸。 “有……有事情吗?……” 这讨厌的声音,瞬间打破了榊山勉幸福的梦。 “我是区政府的榊山。”自我介绍后,他解释了前来拜访的理由。 固执的老人,露出不高兴的样子说:“你进来吧。” “哎呀,哎呀,真不想和这个老人,说那么长时间的话哦!……”他这么想着,亲切地笑着脱了鞋。 走廊因为长时间没人打扫,而到处是灰尘,走过时觉得脚底新糊糊的。他站在走廊上,望了望左侧的和室,老人冲他招了招手。 “正好,我有事情要拜托你。” 和室中间放着一张电暖桌,旁边则是和房主,完全不相称的书架,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壁。 榊山勉还没有回答,老女人就打开了壁橱:“你看……这里!……” “您希望我做些什么?” “我想请你进去天井里看看。” “啊?……”榊山勉呆呆地看着老女人。 “天井里有人!” “啊……真的吗?……” 这个老女人,脑子有问题吧。传闻果然是真的。 “你不相信?你的脸上是这么写的。” “不……不是这么回事儿。”榊山勉慌忙摇了摇头。 “啊……自己来得真不是时候,要是不来就好了。”榊山勉这么想着。 “你想怎么办?” “好吧,我上去看看。”榊山有些自暴自弃地说。 榊山勉先把壁橱里放的被褥拿出来,身材瘦高的他,费劲地爬到壁橱的上格,弯下了腰,推着天井板。有一块板子没固定好,他轻而易举地,就把那块板子给推开了。灰尘和某种东西腐烂的味道,瞬间涌了下来,他差点儿吐了出来。 尽管如此,为了尽早结束工作,榊山勉还是把头探进了天井。一开始,他有种错觉,觉得天井里,是一片汪洋血海。西侧有一个小小的孔洞,夕阳如同幻灯机射出的光柱一般,照射了进来。 他突然看到,墙边有个黑色的人影,伴随两道白光,向这边投射过来。那是天井男吗?他眨了眨眼,再看向那边时,黑影却不见了。 “怎么样,有天井男在上面吗?”饭塚时子焦急地问着。 “不,没有任何人。” “这简直太奇怪了。” 为切断老女人的妄想,榊山从天井里抽回头,将天井板又盖了回去。 “没事的,老婆婆。” 榊山从壁橱里出来,只简短地说了这么一句。 “你完全不相信我说的话。单看你的态度就知道了。”老女人冷冷地说,“我讨厌没有诚意的人。在这一点上,小野寺先生可是好多了。你让那个人过来吧。” 榊山感觉被伤了自尊,用强硬的语气说:“小野寺已经不干了。” “哦……他不干了?” “他已经失踪好几个月了,根本没去过单位。” “他去哪里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 之后,榊山勉从饭塚家出来,总算安了心。前任的小野寺先生,还真是不容易啊。就是因为一直应付这种人,实在承受不了,才会突然离开的吧。幸好我还有心爱的家人,还是不要和她近距离接触为好。 他和单位打了声招呼,就向东十条的车站走去,准备直接回家。狂风吹动枯木,他的心里却很温暖。 (一楼) 你还好吧?天井里的情况怎么样? 就算没有暖气,这里也相当暖和。只要能够忍受得住狭小和阴暗,上面还是很适宜居住的。这就是随遇而安吧。 可是,她却高兴不起来。已经没有打长期战斗的体力了,她开始对这种生活感到厌倦。自己再也经不起恐吓了。所以,她拜托区政府来的人,去天井里察看一番。 “我可没有那么糊涂。没关系的,藏匿杀害白濑直美的凶手,是我的兴趣。所以,让他住在这里也没关系。” 怎么样,你在天井里,能听到我说的话吗? 我之前说过怀孕的事吧。 对啊。我和不知道从哪来的什么人,匆匆过了一夜,就怀了孩子。等我发现时,孩子已经很大了,无法去打胎。我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而烦恼。要是让母亲知道了,一定又会嘲弄我。她不会因为我的失败而悲伤,只会嘲笑我。从我很小的时候起就这样,真是讨厌的家伙。 我的孩子就是胜男。我擅自把那孩子认定为男孩儿,还给他起了名字。他相当粗鲁,在我的肚子里翻腾,踢我的肚子。太有活力了吧。不过我一叫他“胜男胜男”,那孩子就马上变得安静。那时我就决定要叫他胜男。 胜男是在二楼的房间出生的,我没来得及去医院,就迎来了临盆,没想到会这么不体面地生下孩子。怀孕的那段时间,我白天不出门,只有晚上出去买东西。那时没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所以非常辛苦。我本想等到快要临产时去医院的,没想到等我意识到快生了时,身子已经动弹不得了。于是,我便在这里生下了孩子。有很多女人,在生孩子时丧了命,不过,我的生产很顺利。我在厕所里生下了胜男。 可怜的是,脐带缠住了他的脖子,他从产道里出来时,已经死了。后来我才知道,这叫逆产。要是去医院就好了。 问题是要怎么处理胜男。不能就这么扔了,也不能随随便便地,把他送去墓地埋葬。想来想去,只能把他用塑料袋装起来,藏在家里了,我将壁橱里的地板撬开,将他丢到了一楼的天井里。 之后,为了祭奠胜男,我去了本州北方下北半岛的恐山。我拜托灵媒,询问胜男是否恨我。 “妈妈,我不恨你。因为你把我放在了天井里。” 虽然这句话,是通过灵媒之口说出的,我却觉得,这就是胜男的意思。我髙兴地流下了眼泪。 为了让胜男不觉得寂寞,我买了一只风车,放在他的遗体旁。 可是,胜男却越来越任性了,因为是独生子,被宠过头了吧。他―直在天井里看着我。胜男变成了天井男。 我知道,天井男并不存在。尽管如此,我的头脑里面,还是顽固地认为,胜男就是天井男,一想到已经干了的胜男在天井里,我就很高兴。我还把那孩子当成,还活在人间一般对待。 二楼的白濑直美被杀以后,我就一直故意不锁玄关大门,我推測凶手还会再回到现场。回到杀人现场,是凶手的习性。凶手应该很在意,为什么直美的尸体,到现在都还没有被发现。 虽然她已经这个岁数了,但还是经常爬到天井里,一边祭奠胜男,一边探查着二楼的情况。你爬上天井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了吧?…… 当你抬起板子,爬上去的时候…… 如果你能代替胜男,一直待在这里就好了。 这么叫你可以吗?…… 这部手机,是你给我的,虽然是死人的东西,但感觉还不错。 你看…… 啊,有人来电话了,弄不好是直美的丈夫。要不要稍微愚弄他一下呢?竟然有警察发现了那个家伙,我稍微有点儿吃惊,不过没事,警察绝不会查到这里的。 (二楼) 男人没有能够成功地进入白濑直美的房间,于是持续拨打她的手机。但一直是关机的状态,打不通。不过,他还是继续打着,准备一直打到打通为止。 这个周末,他再次来到东京赤羽的商务酒店入住,并多次拨打这个号码。当天,他打了二十几次电话,才终于接通了。 听到电话另一端传来“救命,我是直美”的声音时,他才发觉,心中保存的对直美近乎疯狂的爱情。虽然被愚弄了很多次,他还是没有惩罚对方,这都是因为,他对直美那倒错的爱情。 “怎么了?你在哪里?” “拜托,救救我。”妻子的声音含混不清,“我现在很痛苦哦,发不出声音。” “你在哪里?……” “就在那里啊。就在那里。” “是那幢房子的二楼吗?” 对于他的提问,对方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但是他相信:电话那边的人就是妻子。 “我……设下了陷阱。” “陷阱?……” “是的。密室陷阱。房间从内侧锁住了,门和窗户都从里面锁上了。” “是从内侧上的锁,从外面无法打开?”如果是从外侧上的锁还好理解,可是,既然她在室内,自己打开锁出来,不就行了吗? “我动弹不了,我的身体不自由。” “监禁你的人就在你身边吗?” “不在。” “可是,这样不是很奇怪吗?既然凶手不在屋里,又是怎么才从内侧上锁的呢?” 我再怎么糊涂,也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对,很不可思议,凶手就像烟雾一样消失了。”妻子的声音,带有一些嘲弄意味,“如果是你,会怎么进入房间?” “你是在戏弄我吗?” “是啊,是在戏弄你。我就是为了戏弄你,才不断出题的。” “你这家伙!……你不是直美。” “不,我是直美。我就是直美,快来救我哟。” 电话被挂断了。 可恶,我绝不会原谅她的。 那家伙似乎认为,密室对我有某种意义。因为一周之前,我去那里的时候,玄关大门就锁着,无法进入。我指的是从内侧锁住,外人无法进入。 “我可不会任人玩弄。”他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换衣服。此时是黄昏时分,正是适合行动之时。 等着我,直美。我现在就来救你。这次不会失败了。 (天井里) 从饭塚时子的话里,我便可以想象得出,两人在电话里的通话内容。然而,我却对这个老女人过度的自信,产生了一阵不安。 “你那样对他挑衅,没关系吗?”我趴着,冲一楼喊道。 “没事。那家伙吓了一跳呢。之前他不是因为,警察的追查,逃跑了嘛,我担心他会再来。” “那样不也挺好的吗。” “不过,就算他来了,也解不开密室之谜,二楼是个完美的密室。有其他进入密室的方法吗?” “这话听起来,像快问快答似的。” “胜男,你知道吗?” 她反复叫我“胜男”,这件事让我很不快。 饭塚时子大脑里的齿轮,已经开始疯狂地转动了。我以后就要和这样的女人共存。 “白濑直美的丈夫,是个完全不懂推理的家伙,让这种人来解密室之谜,说不定会很有趣呢。没准他会发现,我这种沉迷于推理小说的人,所发现不了的新的切入点。” “你明明是希望他来嘛。” “不,我不希望他来,不过,我想让他试着解一下,这个密室之谜。” 对话到此为止了。我直起上半身,思绪已经飞到已经死掉了的直美身上。我不想让她的尸体,就那样放着,如果被人发现,我可就完蛋了。我要和这个家共存亡。别无选择。 (二楼) 她不可能没有发觉前兆。不过,和之前一样,受引擎声和汽油味的刺激,她又想起讨厌的房地产商的事了。 她看了看表,刚过晚上八点。 引擎声一开始,就像蜜蜂的嗡嗡声一样,逐渐变大。她粗暴地打开了流理台旁边的窗户,墙边的黄色大型机器映入眼帘,被街灯照耀,轮廓鲜明。机器所排出的紫色气体,不断地向她家的方向流动。那是曾经停在空地上,和报废车辆差不多的起重机。 政府要强制清理这里的垃圾吗?……她最初就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应该会事前告知她的。 那么,又会是…… “他们是认真的。” 地产商的行动,对她来说,比政府力量更具威胁性,也许,他们会展开完全出乎意料的行动。 她这么想着,发现起重机正在急速地靠近。她听到木头被碾碎时,发出的“啪啦啪啦”的声音,还听到了墙壁倒塌的声音……不,不是倒塌,那是粉碎!…… 继续这样下去,这幢房子,也会被起重机摧毁的吧。她这么想着,跑出了玄关。 “混……混蛋,停……停下来,你们这群愚蠢的家伙。” 她记得这个起重机搡作员的脸。是那家伙,是白濑直美的丈夫。虽然他戴着头盔,还用毛手帕遮着脸,但她还是认出了他。 “住手!……混蛋!……” 任凭她这样狂叫,起重机依旧没有停止前进,反而劲头更猛了。操作者露出洁白的牙齿,嘿嘿笑了起来。 这家伙疯了,他想杀了我。 “把直美还给我!让直美出来!……”操作起重机的男人,咬牙切齿地笑道,“直美,快出来!……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你已经逃不掉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话间,起重机已经吊起了二楼的房顶。 我要用起重机,把你的屋顶吊起来,进入密室之中。 她的脑海中,无意间浮现出这个诡计。难道要使用这种方法吗?……现实生活中,这样是不可能的。果然,虽然起重机在吊起屋顶前,已经把瓦片弄得支离破碎了。 “停下,停下!……畜生!……”她拼命叫着。 当她望着屋顶时,起重机已经开始,猛烈地袭击二楼的墙壁了。墙壁发出砰……砰……砰!……的闷响,之后出现一个圆形的大洞。 在墙上打一个大洞,进入密室之中。 这时候,起重机停止了。空气中孕育着不安的气息,引擎空转的声音,支配着这片空地。 白濑直美的丈夫,从有些倾斜的起重机操作席,跳落到垃圾堆上,接着,他向通往二楼的楼梯跑去。 她的挑衅,让这个男人彻底爆发了。她有些后悔,但是已经迟了。男人已经用起重机,强行破坏了“密室”,进入到房间之中。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密室中突然传来野兽般的咆哮声。 因为父亲是建筑公司的老板,因此,白濑直美的丈夫,虽然没有起重机驾驶执照,却拥有相关操作知识。就算没有钥匙,也知道启动的方法。不过,由于细节操作失误,导致起重机在打破墒壁后,就无法再动弹了。 起重机在垃圾山中失去平衡,他赶忙从倾斜的操作席上跳下来,跑上了楼梯。还没有熄灭引擎的起重机,呼啦一下子倒在了垃圾堆中,只有履带还在空转着。 他爬上楼梯,从墙壁上的大洞进入房间。土墙瓦解,导致房中到处都是灰土烟尘,不过,也敌不过浓重的腐臭味。 他感觉到从下腹部,猛地涌上一阵呕吐感,还没来得及压抑,身体就像突然决堤的大坝一样,将两个小时前吃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即使这样,呕吐感还依然存在着。他捂住嘴,四处寻找腐臭味的源头。在此期间,他的脸颊碰到了灯绳,他毫不犹豫地拉开了灯。然而,房间却并没有变亮。 从打开的大洞中,透进几丝凄惨的月光,渐渐让他看清楚了整个房间的轮廓。他拉开窗边的窗帘,发现地上躺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混蛋!……直美,直美!……” 只看了一眼,他就知道对方已经死了。从尸体所散发出的味道可以判断,她已经死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对赛子的憎恨,瞬间变成近乎疯狂的爱,并对害死妻子的人,燃起一股憎恨之情。 “畜生!……是谁……是谁把直美弄成这样的?” 已经几乎变成木乃伊的尸体,穿着衣服,像是不久以前,刚刚换上的―样新。 “可恶!……”直美可怕的模样,进一步激发了男人的愤怒,“是谁让你受了这样的罪?” 这时,她在妻子的尸体上,发现了一张被揉成一团的纸。看纸团的大小,似乎曾被人塞入口中。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白纸上面,写着什么字…… 小野寺,是凶手。 这恐怕是白濑直美在临死之际写完后,放到嘴里的。她想要告诉我“谁是凶手”。 可为什么要放进嘴里呢?当然是怕凶手,将它从现场带走。瀕死的白濑直美,在所剩无几的人生终点,用力写下凶手的名字,然后死去了。 小野寺,是凶手!…… 那个玩弄直美、又伤害直美的家伙,我恨不得能马上杀了他。 可恶,这令人讨厌的家伙,又在哪儿呢?!…… (一楼) 饭塚家被不安的气氛所包围着。最开始,地面就像地震一般,微微晃动,耳边持续传来,锐利的金属摩擦声,像在削骨头一般奇妙。之后,传来一阵啪啦啪啦的声响,似乎有很重的东西,落到了这幢建筑物上面。 我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就在我回头的一瞬间,天井板一下子落了下来。 开着引擎的起重机,歪倒在垃圾山上,虽然并没有倒下去,但因为机械本身的重量,和引擎的振动,致使垃圾山开始慢慢崩塌。 同时陷入垃圾中的履带转轴,逐渐地向建筑物靠拢,巨大的机械,如同电影慢动作般缓缓倒下。 起重机前臂砸上了饭塚家的二楼,二楼瞬间凹陷,几乎碎成两半。起重机随之倒下,伸长的前臂,最大限度地破坏了整幢房子。建筑物发出临终前的悲鸣—— 呜哇!…… (天井里) 头上传来剧烈的振动。 发生了什么?……引警声和像地震一样的晃动,一直持续着。然后,我听到了饭塚时子的悲鸣。我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在天井里,怀揣不安等待着。 突然,头顶受到一阵冲击,灰尘纷纷落下。二楼发生了什么?…… 混蛋,快逃吧,从这里逃出去!…… 可当我打开天井板时,柱子正好从头顶倒下来。这幢房子塌了!就在我思索这件事的可能性时,眼前的切都消失了。 之后便是空白…… (新闻报道) 起重机击中民居 ……五日,北区东十条三丁目,有人操纵起重机,侵入了无业退休人员饭塚时子(八十四岁)的家中,致使饭塚家的二层木造房屋被破坏…… 据受破坏的房屋主人饭塚时子表示,这架起重机,已经在她家门前的空地上,放置了两年以上,五日晚上八点,空地上的起重机,突然被人启动了,进入饭塚家院子,并用前臂叩击她家二楼…… 该房的建筑年龄,已经有六十年,老化严重。这次因为起重机的重击,而完全坍塌…… 在被起重机破坏的建筑中,发现了可疑的尸体 ……五日,在被起重机直接破坏的民居中,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及一具已经干尸化的女性尸体,男尸年龄在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身高一米七五,微胖。身穿灰色西装,及黑色运动夹克,因遭强烈重击而死…… 另一具干尸化的女性,死亡时间约有一年,身着粉色长袖衬衫,以及红色短裙。据房主饭塚说,只知道女尸名叫猪田光惠,关于她的身份却不甚了解…… (日出庄101号室) “我说啊,饭塚婆婆。” 发胖的中年刑警,和一名年轻一些的刑警,一起来到这幢公寓的一楼,对她进行问询。 从刚才开始,他们就一直在问相同的问题,老太太的回答,却总是不得要领,因此,此时这位中年刑警,已有些急躁了。 “二楼的那个女人,叫个什么名字?” “猪田光惠,大概是母猪农田,光泽恩惠这几个字吧。” “婆婆您说大概……” “你可别叫我婆婆哦,多没礼貌,我叫饭塚时子。” “对不起,饭塚婆婆。”刑警叹了口气,“她入住您家里时,没有给您看身份证之类的东西吗?” “啊,对我来说,只要交了房租,谁都可以住进来。” “原来如此。” “我是博爱主义者。有些人呢,要是我不把房子租给她,她就会很为难。我很同情她们的。” “她没有拖欠房租吗?” “在我这里,可是靠信用租房的。大部分的人,都会按时缴纳房租。” “好吧!……那么,这个女人说过,她是哪里的人吗?” “她说是富山县人。猪田光惠。对……没错,就是她。” “您有账本吗?” “我可没有那种东西。反正我眼神不好,头脑也不好用。” “您没有律师,帮您处理税务吗?” “没有啦,交税什么的,烦死人了。” “那你这些收入,就都是不明不白的了?” “你要逮捕就请便。像我这种上了年纪的人,很好欺负……是吧?” “好吧,婆婆。” 刑警轻轻咋了下舌,换了个问法:“那你认识那具男尸吗?” “啊?……”老人好像没有听清楚,用手扯着耳朵:“能不能请你大声点儿。” “我说,婆婆啊。” “你声音太大了,把我的耳朵震坏了,那可怎么办。” “哎呀哎呀。”刑警像是为了让对方听到一般,故意仰天长叹。 “死的那个人,肯定是房地产商,不是吗?……他们为了建公寓,想把我的土地买下来,很难缠,但我死不同意,所以,他们就打算来硬的。这个世界真快没救了。” “可我们去问了建筑公司的人,他们说不认识那个男的。” “这样啊。那些房地产商,都有黑社会的背景,他们背后有黑暗势力在支持,不会弄脏自己双手的。很不好惹啊。毕竟也没有留下证据。那个男人没有驾驶执照吗?” “是的,没有。不过……”刑警有意在此停住。他隐约感觉,老太太的脸上,滑过一丝不安的神色。 “不过什么,刑警先生?” “那个男人的手里握着一张纸。” “哦?……” “上面写着字哦。”刑警在试探老太太。 “上面写着什么?” “小野寺,是凶手。”刑警似乎觉得没有什么必要,隐瞒面前的老人,索性说了出来。 “小野寺?……” “饭塚婆婆,您听说过这个名字?” “感觉像听过,又像没听过。”老太太摇了摇头,“实在是不知道。” “算了,随着搜查的进行,都会慢慢知道的。” “这是Dying Message(临终的信息)吧?”老太太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刑警吃了一惊。 “您说Dying。” “不不不,我只是在自言自语,刑警先生。”老太太说完,便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新闻报道) 被毁民居中发现婴儿的尸体 ……在五日被起重机砸塌的民居中,发现了一个婴儿的尸体。此婴儿被包在塑料袋中,已经完全变为白骨,看起来已经死亡很长时间。 警察正进行紧急鉴定…… (日出庄101号室) “我们找到了婴儿的尸体。”中年发胖的刑警说。 “英儿?我可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 “叫胜男的倒是知道。”她又小声补了一句。 “我说的是婴儿,就是刚出生不久的孩子。” “哦哦,你说的是小孩子的尸体啊?” “您知道那是谁吗,饭塚婆婆?” “难道是……” 看到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坐着的年轻刑警,微微直起腰。 “您知道吗?” “不,二楼的房间,一直用于出租,因为租户都是女人,可能是某位租户,偷偷生下的孩子吧。是在哪里发现的啊,刑警先生?……是在壁橱、厕所,还是天井里?” “因为整幢房子都塌了,所以还不知道。” “那就没错了,肯定是某个女人,处理掉的。” “这样啊……” “这种事要是被人知道了,可是会很麻烦的啊。哎……这些租户,怎么都给我找麻烦。对了,那个婴儿死了多久了?” “死了很长时间了。肯定有十年以上。” “是吗?……那就算抓到凶手,恐怕时效期也过了啊。而且……”老太太不安地望着天井。 “而且什么?……”刑警也学着望向天井,“那里有什么?” “天井男。” “天井男?……”刑警感到莫名其妙。 “刑警先生,没有发现其他男人的尸体吗?” “男人?……还有人住在里面?” “是啊。我家的天井里,始终住着一个男人,他一直在天井里监视我。这个公寓里也有。” 刑警们露出怪异的神情,互相对望了一眼。 “啊,你们觉得,我是在撤谎……对吧?可能的话,你们要不要调查看看?从那个壁橱里,就能上到天井里。那里……” 发胖的刑警听了她的话,身体前倾,阴沉地站起身。 “对不起,我们先走了。” (新闻报道) 被毁民居中发现死人白骨 ……在五日,被起重机砸塌的民居中,发现性别不明的白骨。距其死亡,已经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警察正在进行紧急鉴定…… (日出庄101号室) “您家里到底有……”刑警一脸厌烦地开了口。 “你是想问,到底有多少尸体?”老女人不高兴地说,“我还希望有人告诉我呢。那具尸体,是什么时候死的?” “肯定死亡十年以上了。” “是男人吗?” “不是,是个五十岁到六十岁之间的女性。身髙大约一米五。饭塚婆婆,您知道那是谁吗?” “虽然确实曾把房子租给过,那么大年纪的女人,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名字是?……” “忘记了。可能是她……难道说,她也是……” “您想到了什么?” “她也是被杀的吗?” “目前只知道骨骼没有损伤。” “也就是说,她是病死的,或者自然死亡的?” “嗯,从她的年龄来看,也有这种可能。” “嗯!……”老女人一手托腮,过了一会儿又摸了摸膀子,“哎呀,住惯了的房子被毁了,那些租户又惹麻烦,也不知道附近的邻居,会传出怎样的传闻来。我可实在丢不起这个脸。” 老女人像在寻求帮忙一般,抬头望向天井。 (天井里) 我透过天井的孔洞,看着一楼的和室。两位刑警刚刚离开,她就坐到餐桌前,像终于放心了一般,喝起了茶。 房子已经被完全破坏,这对她来说相当有利。警察至今还未发现,二楼那具女尸的真正身份,就是白激直美。她是被压死的,她丈夫的身份也未察明。 不幸的是,他手中握着一张写有“小野寺,是凶手”的纸,这让我无法理解。 白濑直美被杀后,能作为证据的东西,应该都已经被拿走了。难道那之后,她又醒过来了,还留下了死前信息吗?…… 啊……对。那是我盖在她脸上的纸。难道说,在我检查壁橱的那二、三十分钟时间里,她又醒了过来,并用圆珠笔,在盖在脸上的纸上,写下了凶手的名字吗?…… 回过头来的我,竞然没有发现纸不见了!…… 白濑直美在纸上写下了凶手的名字,之后把它藏了起来。难道说,藏到了嘴里?不可能吧…… 不管怎么说,刑警只要在附近打听一下,马上就能知道,这个“小野寺”先生是谁。不过,现在,搜查似乎还未进行到这一步,就算他们真的知道了,也未必能朝着正确的方向调查。因为不管怎么查,都会马上进入死胡同。 谁也不会想到,在塑料袋里干掉的“胜男”的尸体,是那个老女人生下后丢弃的。警察他们一定认为,是某位租户觉得困扰,而偷偷处理掉的。 还有那具六十多岁女人的白骨。她已经死去相当长一段时间了,具体情况,还要等解剖结果,死因也尚不明了。 然而,我却能看到这一连串“事件”的全貌。我在谁也不知道的深处,进行着涵盖所有谜题的“工作”。 我趁时子不在时,偷偷摸摸地从天井下来,去区政府拿到了饭塚时子的户籍本。只要有图章,很容易就能拿到,这种书面证明。当然,我已经调查过了,这个办公室里,没有认识我的人。 饭塚时子今年八十四岁,这和报纸上所报道的年龄一模一致。这老不死的老太婆。 然而,仔细看看就会发现,时子的家庭栏里,出现了可疑的名字:长男,胜男…… 上面并没有他的死亡记录,他要是还活着,已经有五十八岁了。家庭成员里,还有一个名叫春江的长女。看上去似乎也还活着,但不知所在何处。 总之,“胜男”还活着。那么,那个婴儿又是谁? (日出庄101号室) 她抬头看着天井…… 身体受了寒,骨头发出卡拉卡拉的声音。啊,上了年纪,真是做什么都不方便啊。从母亲那里,继承下来的二层小楼,被起重机破坏,让她失去了居住之处,她便搬到附近,另一幢公寓的一个房间。她不打算在这里长期居住,这薄薄的墙壁,根本无法挡住都市角落的严寒。 她从瓦砾中,搬回侥幸没有受损的电暖桌,并用脏兮兮的被子,裹住了身子,但身体依旧很冷。 天井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 “胜男?……” 咳嗽声…… “在那里待着很冷吧,下不下来?” 上面传来一阵摩擦声后,又是“咚”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这时候,浴室的门打开了,天井男走进房间里。 “胜男,快点到暖桌这里来。” 天井男并没有对“胜男”这一称呼,加以更正,而是沉默地坐到她的对面。 “怎么样,在天井里住得还舒服吗?” “已经习惯了。一想到会被警察抓,就觉得这里简直是天堂。” “警察不是还没有调查到你吗?” “查到小野寺,只是时间问题。” “你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待到时效期过。” “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啊。”她笑了,“杀人案的时效期,可是十五年吧?” “八十四加十五,是九十九。” “白寿啊。从百上面取下一横,就是个‘白’字了,也就是九十九岁。不过,我应该活不到那时候吧。” “真的吗?……”天井男笑着问。 “胜男,你这什么意思?” “十五年之后,你只有八十三岁。虽然不知道日本女人的平均寿命,不过,差不多也有这个岁数吧。” “胜男,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的脸上,浮现出不安的阴影。 “胜男不是你的儿子,而是你的弟弟。” “不,胜男是被我生下、又丢弃了的孩子,我把他包好后,放在了天井里。” “啊,那是你的孩子。而饭塚时子的长子胜男,现在还活着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你是饭塚时子十六岁时,偷偷生下来的女儿。” 她沉默了,等着他继续说。 “别人都以为你是饭塚时子,但实际上,你是她的女儿。六十八岁的女人想装成八十四岁,实在很简单。而且你的脑子这么清醒,很明显只有六十几岁。” “啊,换人的诡计啊。” “没错。大概在你母亲饭塚时子死后,你就扮成她了吧。因为你做了亏心事。我想,弄不好就是你杀了母亲。因为害怕事情败露,所以,你才扮成她的样子。二楼的白濑直美死了,你也没有通知警察,这是因为比起二楼出现尸体,母亲的尸体被发现,这件事更让你害怕。” “原来如此。” “母亲死了,会引来各种各样的麻烦,饭塚时子在城里,有多处不动产,继承税也要交不少吧。而且,弟弟胜男还会来分家产,又是一桩麻烦事。所以,你才瞒下了白濑直美的死。你四处堆积垃圾,是想让垃圾的味道,掩盖住尸体的臭味。就算区里派人来,只要你跟对方,说起‘天井男’的怪事,对方就会把你当成老糊涂,从而敬而远之。你这么做,是为了让世人都远离你。借此隐瞒自己所犯下的罪行。” “可是最后,这幢房子,却被直美的丈夫破坏了。” “从结果来看,这样对你来说,也很有利。谁都认不出直美那干尸一样的尸体了,丢在袋子里的婴儿尸体,也很难搞清楚身份,你母亲的白骨也成了谜。” “哼哼,你和我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啊。” “那么,你有什么打算?” “我没什么打算,我只想让事情,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一楼) 对,我不是饭塚时子,而是她的长女——饭塚春江。我这不肖的女儿,哈哈哈哈!…… 说真的,母亲的死,会引来很多麻烦。我杀了母亲,是想自由地使用金钱。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等我死后,这些土地,随便国家政府怎么处理都好。但我不想在自己活着的时候,招来麻烦。 随着母亲的老年痴呆,越发严重,照顾她,也变得麻烦起来。为了让她早点上天堂,我趁她睡觉的时候,用枕头压住她的脸,她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死了。 我将她的尸体放在房檐下。为掩盖尸臭,还在旁边堆满了垃圾。曾有不少女人,租住过二楼的房间,却都因为味道太臭,不久就离开了。 大家都是有故事的人啊!…… 最近好不容易消停了,又发生了白濑直美的事件。 凶手做了多余的事情,到底是谁干的?密室又是如何作成的?我开始研究这些。 我一直不锁大门,就是为了等凶手回来。 为什么白濑直美的尸体,一直没有被发现呢?凶手应该会觉得不可思议,而回来查看情况,这是我设下的陷阱。 虽然你已经换了工作,却因为不解,而仍然频繁来我这里,我推测你这么做,是为了试探我。你不是还给我送了很多封奇怪的信件吗?那上面写着“我知道白濑直美的事了”的警告。 怎么样,是这么回事儿吧?……这段时间,你已经不在区政府工作了,可为了解我的动向,还是经常出入我的家。 所以,我在你来的时候,故意把写有“你知道白濑直美吗?”的信放到你能看得见的地方。 接着,空想中的天井男,变成了真正的天井男。 我杀了母亲?…… 因为她是窒息而亡的,所以,无论如何检查白骨,都无法查明死因。就算知道了,也已经过了时效期。那件事早就超过十五年了。 虽然有时候,饭塚时子会收到女儿饭塚春江寄来的信,但那不过是我为了让别人以为,饭塚时子现在还活着,才故意那么做的。之前信的寄出地是札幌,后来有仙台,这次是宇都宫,离东京是越来越近了呢。不过,只要看看邮戳,就会知道,其实这些信,全是从王子局寄来的……完全是我一个人在演戏,这样更能让别人认定,我就是饭塚时子了。 不过,我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在这期间,你还是一直待在上面比较好。 “两个人白头到老……” 这句台词,简直如同新人喜结良缘时的祝福一般。 <hr /> 注释: 尾声 (废墟) 曾经的二层建筑,如今只剩下了残骸。堆积着大量瓦片和土块,还有像要把这些东西覆盖般的,数量庞大的大型垃圾和腐烂食物。土和垃圾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发出一股异味,向周围飘散。翻倒的起重机,也被垃圾所掩埋,没有人准备把它抬起来。 “妈妈!……” 男人停下了脚步,在童年时代曾经玩乐过的地方,流下了眼泪,此时,这里已经成为了废墟。在名古屋街头流浪的他,从同伴那里,偶然看到了有关饭塚家,被起重机破坏的新闻报道,并得知从废墟中发现了尸体。 身上没带什么钱,他从名古屋来这里,花了相当长的时间。他做了一周小时工,赚足旅费,才终于来到东京。因为嫌母亲麻烦,他年轻时离家出走,之后一次也没有回来过。 但他没有忘记母亲。难过的时候,还会时常想起母亲。他现在非常担心母亲。 报纸上说,母亲奇迹般地得救了,他想见到母亲的脸,那样才能安心。 以后就和母亲一起生活吧。反正她有的是钱,还是早点向她低头认错比较好。两个人的脾气那么相像,只要见了面,一定能重归于好的。 已经到清算过去、重新开始人生的时候了。虽然有点迟,不过他今年也才六十出头。 警察并没在这附近,拉上“禁止入内”的胶带,看来,事件已经被人淡忘了吧,这样对他来说正好。 正当他在废墟中,走着的时候,突然感到背后有人。他回过头,发现母亲正站在那里。 “妈……妈妈。” 不,仔细一看,对方要比母亲年轻一些。但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女人,确实很像母亲。 不对,这不是母亲,是比他大十岁的姐姐。 “姐姐?……对,你是春江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走近对方,“是我啊。我是胜男,你的弟弟……” “不,你不是。”女人变了脸色,马上转身。 “喂,等等。” (密室) 公寓中发现两具身份不明的男性尸体。 ……十二日上午九点,住在东京市北区,东十条三丁目,日出庄102号室隔壁的公寓管理员,发现该房间中传出异臭,便拨打110报了警。 赶到的王子警署刑警,切断房间链锁后,在房间内,发现一名五六十岁的男性尸体…… 死亡已经有一周,房间由内部上锁,疑为自杀…… 此外,现场是一个空房间,警察认为,是该男子擅自进入房间后,上锁自杀。 男性的身份,至今尚未查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