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笼之海》 第一章 <er top">01 根据笔记本上的简单记录,以濑户内海为舞台的这起事件,似乎是在让我印象深刻的“俄罗斯幽灵军舰之谜”事件之后不久发生的。因此,应该是一九九三年,临近夏末之时。 发生在濑户内海这片机关之海的一连串故事,比起罗曼诺夫家那位安娜斯塔希娅公主的离奇一生,也丝毫不会逊色。我之所以对此印象深刻,完全缘于这起事件之吊诡,及其巨大深远的影响力。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那片令我印象深刻的命运之海,伴随着潮水的气味,让我还能感受到日本史的一个断面竟如此罗曼蒂克,令人难以忘怀。但最为重要的是,当时御手洗洁还在横滨,我与他二人搭乘列车、飞机、船只,甚至爬上直升机去追逐事件的真相。现在想来,那恐怕是我们俩共同经历的最后一起事件了。 我清楚地记得事发当天,横滨还是闷热的夏日。那一年,或许因为我还算年轻,身边莫名其妙地出现了许多女性。如果我脸皮再厚一点,就会说当时还收到了许多所谓的粉丝来信,其中有几封还强烈要求与我见面。 毋庸置疑,这些对我来说都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事,对此我完全没有反感之情;但对御手洗洁来说却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儿。他看穿了我心中的雀跃,常常会毫不留情地予以讽刺,因此每每与女性在横滨街头约会,我都不得不绞尽脑汁避开这位老朋友的如炬双目。 八月下旬的某一天,我与山田理势小姐相约在马车道的一家汉堡店见面,然后我领着她走向开港资料馆门前的广场。那天是我与她第二次见面,这位小姐有着堪比模特的华丽容貌,只消一眼,我便对她彻底倾心。因此,这第二次幽会,是我一直期待不已的。 广场上有个喷水池,还有个透明的地面观景窗,可以看到日本的第一个下水道工程残迹。这里是我向来喜爱的散步路线,对它熟悉得像自家后院一般,因此我得意扬扬地带着她,像个老练的导游般介绍着各处景观。 她虽然面容艳丽,却是个性格温顺的好女孩,认真倾听着我的解说。我自然十分愉悦。但在知性层面,以御手洗洁的眼光来看,她恐怕还是欠缺了一些。也正因为这样,在御手洗洁面前,我一直避免提到她。 “这里……你知道黑船来航的佩里吗?这里就是德川幕府与他签订《日美亲和条约》的地方。” 走到广场边缘,我开始了另一通解说,因为那里正好有一块缔结条约的纪念碑。佩里及其麾下的黑船一行人整队登陆的图景,在学校的教科书里也有登载。彼时此处还是一片沙滩,而整个横滨,也还是个荒凉的小渔村。 “真的吗,好厉害——是江户时代吗?”理势说。但我实在想不通到底厉害在哪里。 “嗯?那是当然。你看,这儿不是还有座纪念碑嘛。”我指着石碑回答。 “哇,真的呢。是个石球呢,看起来好像占卜馆哦。”理势说。 “看,这里是《日美亲和条约》缔结之地。” “嗯,写着呢。” “这附近以前是一片沙滩。现在虽然成了铺着石板地的公园,但在江户时代,潮水会一直打到这里。这片沙滩上长着一棵红楠树,直接见证了日美的首次接触,那棵树现在在旁边那座开港纪念馆的院子里呢。” “石冈老师,你知道得好多哦。” “呃,这都是常识啊。所谓的幕末,就是以这次来航为开端的嘛。对了,理势,刚才你说想吃泰国菜?”我问。这天理势一见到我就这么说了。 “我喜欢泰国菜,人家最喜欢吃辣了。”理势尖声回答。 “前面有家挺不错的店。店里光线暗暗的,每张桌子都用帘子隔开,有种诡异的气氛哦。” 我话音刚落,理势马上兴奋起来。“呀,我最喜欢那种店了!”看着她那天真烂漫的表情,我心中满是爱怜,忍不住拉起理势的手臂,向前走去。 我们站在人行道的信号灯下,准备到马路对面去。就在这个瞬间,我猛地停了下来。因为在往来穿梭的车流另一头,我发现了危险。 马路对面是家药店,店门口放着摆满杂志的书架,有个人正站在书架前翻看杂志,那不是别人,正是御手洗洁。 “今天出门真该看看皇历,怎么偏偏遇上了那家伙。”我忍不住脱口而出,“惹不起躲得起,咱们迂回前进吧。” 说着,我又牵起了理势的手。 我们走进泰国菜馆,找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坐下,这才总算松了一口气。用薄窗帘隔开的座位光线昏暗,很适合两个人把头凑在一起轻声细语,我也不客气地照做了。 “这里像不像单间?让人感觉稍微大胆一些别人也发现不了呢。”我探出身子说。当然我并非真的想做什么大胆的事情,只是稍微开个玩笑而已。 理势听完,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而就在这个瞬间,悲剧发生了。 右手边的窗帘“啪”地被扯开,御手洗洁的大脸猛地出现在我眼前。他脸上满是露骨的毒蛇发现猎物的表情,让我顿时感觉心里一凉。 “石冈君,你要做什么大胆的事情呀?”他说。与此同时,上天仿佛觉得我的玻璃心碎得还不够彻底,理势竟然惊喜地尖叫起来。 “哇——御手洗洁老师,我一直很想拜见你呢。”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我问。 “呵呵,就是想看看你是怎么干坏事的。” 他边说边从旁边搬了把椅子,死皮赖脸地坐到了我们中间。 “瞎说什么呢,我指的是冬阴功汤。这里的冬阴功很正宗,很辣的,你懂吗?” “那我也壮着胆子干点坏事吧。我要冬阴功汤。” “你不是不喜欢泰国菜吗?”我说。 “人家最喜欢了。” “人家也最喜欢了!”理势说。 “没听你说过啊。” “再点一份绿咖喱吧,我们可以一起吃。因为石冈君肚子里已经装不下那么多了,我们俩一起来帮他吧。” 理势闻言,轻蹙眉头。 “石冈老师,你肚子不饿吗?” “早就饿了。”我急忙说。 “你不是刚吃过汉堡吗?” “啊?石冈老师,你已经吃过了吗?” 我只得沉默。 “一目了然啊。” “聪明的御手洗洁老师,你知道我的事情吗?” “石冈君我是知道的。他在马车道吃过汉堡了,吃得比平时要急,还穿着最喜欢的鞋子。昨晚他还把电话铃声给换了哦,是‘金平糖之舞’。” “可是,那代表什么呢?”理势一脸认真地问道。 “这家伙啊,一旦喜欢上哪个姑娘,就会把电话铃声换成‘金平糖之舞’。才刚吃完汉堡,又领着姑娘去吃泰国菜,如此错乱之举,也是与最最欣赏的姑娘在一起时,才会表现出来的。” 理势茫然地点了点头:“啊啊,我们刚才是在汉堡店门口见面的。但老师说他没有吃汉堡……” “那当然是因为你一见面就说想吃泰国菜啊。他前一刻还吃得满嘴流油,下一刻就装出肚子饿的样子,跟你说‘好啊,我正好也饿了,我们到前面那家光线昏暗的店里去吧’。所以说,那份绿咖喱再加上我正好够吃。石冈君,你忘记擦嘴了。” 我忍无可忍,在这位朋友话音未落之时赶忙说:“御手洗洁君,你不是说有工作吗?怎么有时间跑到这里来吃泰国菜呢?” 理势闻言马上说:“我一直都很想见见御手洗先生,今天真是太高兴了。” “我的胃才不会被区区一个汉堡填满!” “真是铁胃啊。到明年的这个时候,人们见到你就会问:‘咦?你哪位呀?’” “你什么意思?” 理势在一旁小声说:“胖的……” “哦哦。” “到时候,你走野毛山公园那条斜坡,用滚的会比较快哦。” “才一年,不可能变成那样。” “御手洗洁老师,你很擅长推理吧?我在书上读到过。请你给我展示一下吧,能看出什么来?”理势说。 “哦,对你我可就不太了解了。你最近到过美国东海岸,有个喜欢德牧的哥哥,和一个跟你一样爱美甲的妹妹,你们俩都很喜欢占星术,星座分别是天蝎座和双子座,今早比平时早起了一些,我只知道这么多。” “哇——你是怎么——”理势讶然道。 “你最好马上停下,这个男人,只要给他三分颜色,他就能开染坊了。等会儿他搞不好要说,你们在这么昏暗的小空间里,肯定已经亲嘴了吧……” “还没有。”御手洗洁说。 “哈?” “还没亲嘴呢。” “你怎么知道?”我说。 “你脸上写着啊。”他淡然答道。 <er h3">02 山田理势回去了,我与御手洗洁把她送到马车道车站,随后我们俩在马车道上找了一家咖啡厅,坐了下来。 我虚脱地瘫坐在椅子上,越过扶手,眺望着被夕阳笼罩的大道。 “你想跟她交往吗?”御手洗洁发问。 “要是能交往当然好啊。不过那女孩子太漂亮了,我肯定有很多竞争对手。” 御手洗洁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她,抽烟哦。” 我吃了一惊,猛地坐起来。 “还是个老烟枪。一天得两包吧,不,应该是三包。跟她长时间待在一个房间里,会吸二手烟得肺癌的哟。可怜的石冈君。”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御手洗洁闻言捏住了鼻子,随后说:“你感冒了吗?啊啊,原来如此,是相思病让鼻子失灵了啊。你不是跟我说过,绝对不要跟吸烟的女性交往吗?如果我再晚来一个小时,估计你这块大木头也能察觉了。” “为什么?” “再怎么着也能明白过来了吧?都在山下公园亲嘴了。” 被他这么一说,我只得闭上嘴巴喝咖啡了。最近几天,我确实在幻想那样的场景。 “酸柠檬之吻?不对不对,应该是尼古丁之吻。所以我才知道,你们还没亲嘴呢。” 他好讨厌。 “德牧呢?” “那个犬种特有的毛发沾了几根在她的裙子上。像她那种女孩子,一般都会养小型犬吧?因为带德牧散步需要很大的体力,适合年轻男性来饲养,因此,是她父亲养的可能性也很低。” “那也有可能不是哥哥,而是弟弟啊。” 我尝试反击。 “那家里的女性阵营肯定会迫使其饲养马耳他犬。”御手洗洁哼笑道,“反正世间万事都逃不开政治力学。” “美国东海岸又如何解释?” “我透过她上衣口袋看到了CB2的化妆刷,那牌子只在东海岸能买到。” “喜欢美甲的妹妹呢?还有喜欢占星术,两个人的星座分别是双子座和天蝎座呢?” “她要求我展示一下推理能力,想必是跟占星混淆了。她戴着两个幸运手链,颜色跟指甲油搭配,分别由双子座和天蝎座的幸运石串成。两串手镯的材质分别是翡翠和珍珠、红宝石和蛋白石,不过都是仿制品。她小指指甲上有一点银色的指甲油溢出来了,那是她妹妹的杰作。由此可以推断,她的星座是双子座。” 听着听着,我不禁感伤起来。在这个轻易便能给出解释的世界里,我却像只无头苍蝇般挣扎。 我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偶然发现一名独自走在马车道上的女性。便指着她说:“你看那位女性。看上去像不像心事重重,似乎很孤单的样子?” 一名年轻女性缓缓走在路上,眺望着路边餐馆的玻璃外墙。 “是不是肚子饿了呢?她最近应该是受了什么伤,看着她,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往年看的那些卓别林默剧。” 我回头看看御手洗洁,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挂着一副愤世嫉俗的表情。 “是刚跟男朋友分手了吗?我觉得要是跟她搭话,就能听到充满诗意的哀愁呢。” 没想到,御手洗洁如此说道:“哦,你是说那个刚看完牙医出来的女性吗?” “刚看完牙医?” “她受伤的不是心灵而是牙龈。不如你去跟她搭句话吧?如果你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你什么意思?”我说,“你打算怎么跟她搭讪?‘哎呀,这位小妹妹,你牙疼啊?’” “前面右转第三间是ICE,你可以给她推荐推荐。” “哈?什么??你说什么呢?” 越来越不知所云了。 “冰品店啊,她在找冰店呢。” 我彻底无语了。过了一会儿,才总算反应过来。他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纯粹是为了戏弄我。 “你又胡说八道了?为什么要推荐冰店啊,要是她牙痛,应该给她介绍药店才对不是?哈哈,你肯定认为我不会去确认吧。很好,我这就去确认一下。” 御手洗洁丝毫不为我所动,如此说道:“请吧,顺便把电话号码问过来呗。” 他摊开右手,指向那位女性。于是我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我快步穿过马路,跳上对面的人行道,追上了她。 “那、那个……” 我叫住了那位小姐。现在的我是绝对做不出那种事情的,不过那一年,或许是因为我身边出现了许多女性,让我习惯了与异性交谈。 她回过头,表情讶异地看我,那表情中带着的某种异样让我不禁有些退缩。那种异样究竟是什么,我一时没能做出解答。 “那个……很抱歉,我想问个奇怪的问题。请问,你牙疼吗?” 我当时应该是做了个捂脸的动作,那位小姐恐怕是因为那个动作,才决定跟我说话的。只是,从她的唇间流淌而出的,却是陌生的外国语言。我不禁吃了一惊。 我霎时慌了神,紧接着,就像中了御手洗洁的催眠术一样,近乎嘶吼地叫了出来。 “31ICE冰店,就在前面转角不远处!” 走在路上的人们纷纷投来怪异的目光。接着,我又莫名其妙地重复了一遍相同的话。她笑了,然后用正宗、完美的发音说了一句:“ty-one Icecream?” 至此,我认为已达到了目的,便不断对她点头鞠躬。她说了句“thank you”,回给我一记深深的日式鞠躬,转身向拐角走去。 我则带着满心挫败感,同时混杂着某种清爽的充实感,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御手洗洁身边。 我刚坐下来,御手洗洁就说:“你听到充满诗意的哀愁了吗?” “人家讲的是英语。”除了这句,我再没有别的可说的了。 “你早就知道了?”我问。 果不其然,御手洗洁一脸平静地点头道:“那当然。她刚刚去把一直痛得不行的牙拔掉了,脸颊上还留着一些痕迹。” “肿了?”我问。 “靠近了就觉得很明显了吧?”御手洗洁说。 “嗯。” 我只能老实地点了点头。事情与御手洗洁的预测几乎无二,我还能说什么呢?她表情中那种微妙的异样,没错,就是那个,那是因为半边脸略显浮肿导致的。 御手洗洁说:“牙龈上开了个大洞,还痛得不行,换作是谁都不会有食欲的。你平时最爱吃巧克力,想必可以理解这一点吧?” “嗯……”我无力地说。 紧接着,御手洗洁又得意扬扬地开口道:“每当那种时候,你就没有心情大口吃汉堡,还吃得满嘴流油了吧?” 我垂头丧气,无言以对。沉默了好久,才总算挤出这么一句话。 “那冰店呢?这个推理也太大胆了吧。” 御手洗洁闻言道:“你是想说明明蛀牙怎么还吃冰吗?日本的牙医,考虑到日本人的习惯性思维,一般不会如此推荐。但美国的牙医每次给患者拔牙后,都会积极地建议他们去吃冰品。” “哦。那你的意思是,她是个习惯了美国生活的人?” “应该说,是习惯了英语国家生活的人。” 我还是只能点了点头。我从她的表情中察觉到的第二点异样,正是这个。她脸上的表情变化与习惯使用日语的女性截然不同。机敏调皮的神色,睁得大大的眼睛,积极寻找乐趣而时时翘起的唇角,根本不是日语所韬养出来的气质。 “……你还真能看穿一切啊。”我默默地说。 “然后呢,你告诉她了吗,冰品店?”御手洗洁问。 “嗯。我跟她说前面右拐有家ICE。我讲的是日语,但她好像明白了。因为她虽然看起来很痛苦,却对我露出了微笑。” 御手洗洁点了点头,然后说出了警句:“所谓世间啊,其实是无数散文交织而成的。石冈君,过度期待可是一大禁忌。诗意的感动,触动心灵的美丽秘密,这种东西并非时时刻刻都能碰到。如果刚才她提到的那个谜团,只是超越了常识的趣事便还好说。” 对此,我由衷地点了点头。 “她说的是起刑事案件吧?还说似乎挺难解决的。” 只见御手洗洁的唇角又露出了一丝嗤笑的表情。 “哼哼,挺难解决的吗?也对,肯定没有冰品店就在前面这么简单。” 此时,我想起山田理势在泰国餐馆里说的话。她面向我们,如此说道。 “我有个朋友,一直想找御手洗先生帮忙。她叫春山樱。” “春山樱?”御手洗洁反问一句。 “是的。她是个警察的女儿。最近她老家似乎发生了很可怕的事件,她为此很伤脑筋呢。” “那真是很伤脑筋的事件吗?”御手洗洁略带警惕地说。 “她说一定是的。说是一起让人毫无头绪的事件。请问,我能把石冈先生的手机号码告诉她吗?她现在就在横滨,你们能见见她吗?”理势说。 翌日正午刚过,春山樱就出现在了我们位于马车道的小小办公室里。小樱的面容虽不如山田理势那般艳丽,但也是个充满魅力的姑娘。她肤色白皙,虽不胖却略显丰满,全身的肌肤吹弹可破。若说理势是个西洋风格的美女,那小樱则正如其名,是典型的日本美人。 我泡好红茶,送到她面前,她冲我深深鞠了一躬,给人一种拘谨而寡言的印象。但那只是刚开始,待我们稍加接触之后,她便像一般女孩那样,越来越健谈了。 给她和御手洗洁端上红茶,再把自己的也放好之后,我在御手洗洁旁边落座。 小樱说:“那个,石冈老师,真是太麻烦您了。” “没那回事儿,你别客气。”我说,“他总是这样。” “啊,好的。” “嗯?对了,你想找我们商量什么?” 小樱闻言,怯怯地看了我们一眼,战战兢兢地对我说:“那个,我没什么钱……还能跟二位老师商量事情吗?” 御手洗洁毫不遮掩地说:“春山小姐,到这里来的人都没付过钱。嗯,要是来请我们调查丈夫出轨,倒是另当别论。你是为这事来的吗?” “太好了!啊,不是的。我还是单身。不过,听说一旦结了婚,都会产生那种想法呢。” “那当然了,其实结婚就是一大堆麻烦事的开始,要是嫌麻烦完全可以不结。” “如果非要结婚,还不如跟狗结。对吧,御手洗洁老师?” 御手洗洁闭上嘴,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似乎所有女孩子都特别欣赏御手洗洁的这句名言。 “啊,大家都这么说……” “除了狗以外,我都不愿奉陪。不过,你的话,应该想早点儿找个人类结婚吧?” “是的,因为我没什么长处……嗯?你是怎么知道的?” “今天你来,该不是为了这件事吧?” “不,不是的。” “那我们以后再讲吧。你来是为了什么事呢?”御手洗洁催促道。他最不喜欢浪费时间了。 “我在石冈老师的书上看到过付费的事,所以我以为来这里的人都要交钱,就有点担心。不过真是太好了。” 随后,她拿起放在脚边的箱子,置于膝上。 “那个,两位老师,我给你们带了些土特产来。这是我们家院子里刚摘下来的桃子和枇杷。” 她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箱盖。 “请二位慢慢享用。” “哇啊,看起来很不错呢。”我忍不住说,“在院子里还能摘到桃子和枇杷?你老家在哪里呢?” “啊,我老家是个小岛。兴居岛。兴趣的兴,居住的居。” “兴居岛……在哪里啊?” “在濑户内海上。靠近四国,松山附近。” “哦。”我伸手进去,取出摆放整齐的桃子和枇杷。 突然,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是一些很粗的蜡烛,我拿起其中一根。 “这是?”我问,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东西会混在水果里面。 “那是蜡烛。”小樱回答。 “这我知道。只是,为什么箱子里会有这么多蜡烛……” “把这个摆在房间里,能制造出很浪漫的气氛哦。” 小樱说着,也把手伸进纸箱,拽出一条有缎带装饰的围裙。 “这是围裙。”她说,但我一看就知道那是什么啊。 “很可爱吧?石冈老师,你会做饭的吧?” “那个,请容我打断一下。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们并不是——” 我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御手洗洁不耐烦地打断了。 “岛上发生什么事了吗?” 小樱闻言,赶紧把蜡烛和围裙塞回箱子里。 “兴居岛上有一条叫小濑户的海湾,那里是海黄鱼和比目鱼的钓场。最近那里出现了很多浮尸,就在一个叫龙王神社下游不远处的水湾那儿。” “什么?”我脱口而出。 “嗯,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很多,是有多少?”御手洗洁问。 “到现在已经有六具尸体了。” “六具……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应该是去年十月前后吧。” “在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慢慢地增加吗?” “上个月有两个,这个月有一个。” “是故意杀人吗?还是有人在岛上跳海自杀了?” “我父亲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啊,我父亲是当地派出所的民警。” “嗯。” “可是兴居岛虽然不小,却只有七百多户人在上面居住,一下就能把整个岛都查个遍。岛上根本没人去世,一个也没有。那是个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小岛,可就是总有尸体莫名其妙地出现。大家为此都伤透了脑筋……” “那不成鬼故事了?”我说。 “嗯。因为事情实在太奇怪,岛上的人都议论纷纷。甚至还有报社和电视台的人专门从松山跑了过去。” “会不会是别的岛上的人?” “嗯,大家都说要么是四国的人,跑到岛上来自杀。不过那也太奇怪了。” “为什么?”御手洗洁问。 “因为所有尸体被发现的时候,都已经去世三到四天了。” “尸身受损了吗?” “嗯。多数尸体的手脚都被撕裂了,而且他们都没穿衣服。还有,根据父亲的调查,凡是到岛上来钓鱼的人,都跟轮渡港口或垂钓旅馆的人很熟,似乎没有上岛之后行踪不明、没有回到松山的人。” 御手洗洁点了点头。 “后来,大家齐心协力把岛上所有渔船都开了出去,在近海上巡视了好久,以防有外来船只偷偷开进来,往小濑户抛弃尸体。” “可是,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船只,只有尸体在不断增加。” “没错,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不是说尸体都是死后三到四天了吗?在到处都是钓客的海湾里,不可能有尸体能浮个三四天,早该被发现了。” “可是,为什么只在兴居岛上抛尸呢?”我问。 “嗯,是啊。不知道。” “别的岛上呢?” “完全没有这样的事情。” “兴居岛上有什么特别的吗?比如适合抛尸的什么特征。” 小樱闻言,低头思索片刻。不一会儿,她抬起脸,对我摇摇头。 “我觉得应该没有。” “比如大工地,锯木厂之类的。” “都没有。我们岛上只有垂钓旅馆。” “嗯。”我点了点头,抱起双臂。 “手脚撕裂……是被什么动物咬下来的吗?” “嗯,是的。大家都说看起来就是那种感觉,比如被某种大鱼吃掉了。” “鲨鱼吗?” “鲨鱼……” “兴居岛附近有吗?” “没有鲨鱼。不过濑户内海里倒是有,像大白鲨一类的。那个很危险哦。此外还有一种叫黑江豚的小型鲸鱼。” “啊?鲸鱼?” “嗯,是的。不过那种鱼很可爱,长得像海豚,是哺乳类。” “那会不会是那种大型动物把尸体拖到兴居岛的海湾里呢?” “嗯,大家也在议论这种可能性。总之,真是太奇怪了,大家都伤透了脑筋。再这样下去,就没有人愿意到岛上来了。” “不过,就算是我们,也没办法潜水进去调查吧?” “要是风评变差,垂钓旅馆可就惨了。”御手洗洁说。 “正是如此。所以大家都不希望再发现尸体了。” “毕竟谁都不想钓鱼钓出一具尸体来嘛。” “是的。二位老师能不能想想办法呢?再这样下去,岛上的观光事业就真的完蛋了。” “死因呢?解剖过了吗?”我问。 “听说尸体受损严重,没办法解剖。因为都泡烂了,根本没法检查。而且又没穿衣服,无从调查死者身份。” “性别呢?”御手洗洁问。 “都是男性。” “嗯。”我哼了一声。 之后三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er h3">03 翌日,我们从羽田乘飞机到达松山机场。走在机场大厅里,小樱对我们说,从这里要乘船出海。 她领着我们坐上渡轮,三人并排坐在甲板的长椅上,吹了一阵海风。渡轮速度挺快,海上风又大,头发被吹得粘在脸上,让我稍感不适。强风在耳旁呼啸,甚至盖过了渡轮的引擎声。 不过,放眼望去的宽广海面,实在是一派绝景。天气良好,海面的颜色异常美丽。我已经很久没体会到这样的开阔感了。这里与我在山下公园眺望到的被切割的海面完全不同。如果稍微眯起眼睛,让视线变窄,就会觉得自己成了一只掠过海面的白鸥。 “啊,真是太舒服了。”我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濑户内海,在这里看真是太美了,就像地中海一样。” 小樱闻言便问:“老师,你去过地中海吗?” “没有。” “他这个人很讨厌出国。”御手洗洁在一旁插嘴。 “啊?你果然不喜欢离开日本呢,哈哈……” 小樱说完,我并没有回答。我是个日本人,只想靠日语生活。 很快,小樱又问我:“石冈先生,你是哪里人?” “老家吗?山口。大概是那个方向吧。” 我辨认了一下方向,伸手指向海的另一端。 “那边是神户。”御手洗洁毫不客气地指正道。 “那我们都是濑户内海的好伙伴呢。”小樱说。 到达兴居岛港口,踏上陆地后,小樱边走边说:“那两个人会不会是新婚夫妇啊?” “嗯,有可能。”我抬头看了看,点头赞同道。 只见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对年轻男女正手牵手走在一起。 “真好啊……他们看起来好开心。” 说完,小樱又转向御手洗洁,问:“对了,御手洗洁老师,你是怎么知道我想早点儿结婚的?” 御手洗洁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我劝你还是不要跟那边那个黄衬衫的人结婚。” “啊,为什么呢?”小樱又问。 “刚才我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了,他姓梅宫。” “啊,梅宫……”小樱说到一半,就愣了神,“梅宫樱……吗?哦……” “啊,原来如此。原来你想换掉现在的姓啊。” 我这才反应过来,大声说道,“从春山樱变成梅宫樱,好像没什么变化啊。” “总觉得,那样听起来更傻了。”小樱伤心地说。 的确,换成那个姓,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变化。御手洗洁在这类问题上,似乎特别能理解对方的心理。 “可是,人们往往就是会喜欢上不太合适自己的人呢。还有,桃井也不太适合你啊。” “桃井樱……”小樱喃喃道。 “还有花原啊,山上啊这类的姓也要注意。” “山上樱……不行。简直成日本历史故事里的人物了,我感觉一闭上眼睛都能看到插画。” “是啊。”好不容易完全理解了的我,此时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当然,樱田就更糟糕了……” “樱田樱,好拗口。” “花园更要提防。” “一般人都喜欢那样的姓吧,因为听起来很美。”我说。 “也不知道爸爸当初是怎么想的。我总感觉自己的人生处处都受到限制。” “御手洗洁也对自己的姓充满了纠结情绪,所以他一定能理解你。”我说。 走着走着,我们就来到了小濑户海滩旁的小路上。左首边是一片沙滩。 “这就是出现了很多浮尸的地方吗?这条海湾挺宽阔的嘛。哦,那边有电视台的摄像机呢。” “啊,真的有呢。” “他们都是来向岛民问各种无聊问题的。你们要是磨磨蹭蹭,搞不好会被人家抓过去问:‘这座岛上总会冒出尸体,你对此是怎么想的?’” 御手洗洁故意加快脚步,一边大步避开摄像机一边说。 “嗯,没想到这条海湾的地形挺简单,一点都不复杂。就是又宽又圆而已。” “我已经被问过‘出现了这么多浮尸,请问你是怎么想的?’了”小樱说。 “哦?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要是回答很高兴,肯定会被赶出去吧。哪个是龙王神社?”御手洗洁问。 “在那边。那个海角上,隐藏在树丛后面。” 小樱抬起左手指向前方。 “是海湾两侧海角中右侧的那一座吗?” “是的。那处海角被称为户浦鼻,关于这里还有个传说呢。” “什么传说?”我问。 “有个年轻人,爱上了路过此岛的异国公主,公主离开后,他跳崖殉情了。” “哦,难怪会出现尸体。” “会不会是那个年轻人的诅咒啊。尸体总是出现在那下面吗?” “不,左边那个海角附近也出现过。此外,户浦鼻前面也出现过。神社底下只发现过两具尸体。” “很好,我们上去看看吧。”御手洗洁说。 道路一直延伸到海角上的树林里,分成一左一右两条上坡路。我们循路而上,平坦的道路只延续了一段,然后是和缓的坡道,最后变成了真正的石阶山道。拾阶而上,我们很快便看到了一座古老的神社。神社门前有个石板铺就的小小空地,空地旁露出了黑色的土地。 我走到裸露的土地上,静静站立,周围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光线昏暗。脚下的泥土湿润漆黑,还长着苔藓。充满湿气的空气包裹全身,这种感觉还不赖。 穿过前方茂密的树丛,可以居高临下地看到蓝色的大海,以及海岸边静谧的白色沙滩。特有的潮水气味与新绿混合,似乎对身体很好,因此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鼻腔里充满了植物与大自然发出的清新气味,那是绿叶和潮水的香气。想必数千年来,这里都沐浴在这种香气中,从未改变过吧。 这是身在城市的人很难体验到的纯粹的自然感觉。在这个位于苍茫大海中的小岛上,这种感觉应该被很好地保持了下来。我觉得这一路的长途跋涉,在这一刻都值了。我不断重复着深呼吸,像在涤荡生命。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把体内的所有空气都置换一遍。 但再看御手洗洁,他似乎对我的感伤毫无兴趣,只知道顺着林间小道往海边走去。 “御手洗洁老师,你小心点儿。”小樱说。 “嗯。”御手洗洁哼了一声,当作回答。这下只剩小樱和我两个人了。 “真是太美了,从树丛的间隙里还能看到大海和白沙呢。”我感慨地说。 “很漂亮,对吧?”小樱也略带自豪地说。 “嗯,周围都是大海,空气又这么好,完全没受过污染。高处的视野又宽阔,这里真是太适合散步了。” 小樱闻言说:“这是经典的约会路线呢。” “啊,果然如此?”我说。 小樱先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了句至今为止让我最无法理解的话。她突然用撒娇的、带鼻音的声音对我说:“老师……我待在这里真的没问题吗?” “啊?有什么问题?”我吓了一跳。 “没什么,就是担心变成电灯泡。” 我慌忙说:“是这样,我说啊……” 小樱又说:“不,你别担心,最近这种事很多的。不要勉强自己哦。” “没有,哪有啊!” 突然,御手洗洁从某个看不到的地方大叫一声。 “今天海上没有浮尸啊!” “没有吗?那真是太好了!”小樱在我旁边大声回答道,“可怜刚才那些电视台的人,要白跑一趟了。” 御手洗洁边说边顺着小路折返回来。 “让他们空手回去实在太可怜了。干脆你从这里跳下去吧,这里足够高,必死无疑。”终于能看到御手洗洁了,他在土地上边走边这么说。 “老师,如果你这么想,不如去给他们表演一下推理吧?” “算了吧。”御手洗洁干脆地拒绝了。 “唉,别啊。”我说。 “话说回来,石冈君,你坐过直升机吗?”御手洗洁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哈?怎么突然说这个啊?” “坐过吗?” “没有。” “那玩意儿移动起来的动静很奇特哦,因为会受到头上那个马达的后坐力,整个座位感觉就像在不停地旋转,像这样。” 御手洗洁用右手示范旋转的情形。 “坐在上面会一直感到回旋的力量,而座椅背后的缓冲装置又会抑制那种感觉。很好玩哦,要坐吗?” “哦……好吧,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只得这么说。 “御手洗洁老师,这座岛的另一头,正好在相反方向,还有一座名叫御手洗洁的海角哦。”小樱说。 “嗯,你应该就是从那一带的石头里蹦出来的吧。”我说。 “这里看够了,下去吧。”御手洗洁说。 <er h3">04 伴随着海浪拍打的声音,我们下到海角来,发现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照这个样子,今晚搞不好要住在岛上。 小樱突然在沙滩上跑了起来,同时还大声叫着“爸爸”。她跑了一段,回过头来说:“是爸爸!” 我和御手洗洁便沿着沙滩,朝远处那位身着制服的警官走了过去。 “御手洗洁老师,石冈先生,这是我爸爸。” 她向我们介绍完,又转向父亲:“这两位就是有名的御手洗洁老师和石冈先生,你知道的吧?我总是跟你说起他们的。我跟老师提到了岛上发生的怪事,然后,二位就特地赶过来了。” 我们齐齐行了个礼,警官的帽子却一动不动。 只见他露出嘲讽的表情,说道:“真受不了你们,二位难道就没别的事情干了吗?” 御手洗洁闻言也露出了微笑。“彼此彼此。”他说。 “你什么意思?!”警官马上变了脸。又来了,我太讨厌御手洗洁了。 “爸爸。”小樱出言阻止,我也插了一嘴。 “喂,御手洗洁。” 可是警官似乎并不想就这么算了,他又说:“你凭什么说我闲?” “没什么,只是刚才我看到您似乎在接受电视台的访问罢了。”御手洗洁说。 “那又怎样,那怎么就成闲人了?我那是在工作。” “您的工作是接受电视台的采访吗?” “当然不只如此,但偶尔接受一下采访不可以吗?” “那您是说,在接受采访前,自己一直都在做警察的本职工作吗?” “那是当然。” “但您好像在给后院的桃树浇水啊。” 警官闻言,顿时语塞。 “你看到了?” “我连您住哪儿都不知道呢。对了,关于这里的浮尸,您是怎么回答的?” “当然是跟他们说大家都很伤脑筋啊。” “哈哈!真不愧是专业人士,简直就是一级情报啊。”御手洗洁感慨地说。 “你说什么?” “您知道吗,能够进行那种对话的人,世间就管他们叫闲人。” “你怎么说话呢!世间的人不都在忧心忡忡,想知道岛上的情况吗?” “您说他们想知道兴居岛上出现浮尸,是否影响了岛民的生活?” “没错!” “那种事情,一般人是无法断言的吧。搞不好还有人为了庆祝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尸体,专门开个派对呢。” “说什么呢!” “其实大家真正想知道的,是浮尸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真凶到底是谁。” “那是当然的。” “那么,您把那些也说出来了?” “现在事件还在调查,我不能随便透露。” “原来如此,大智若愚啊。”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儿。” “不过,如果真有不便透露的事情,那也挺好的。” “喂,御手洗洁,你快算了吧。”我说。 “我家姑娘总提起你们,我就去看了你们的书。”小樱爸爸继续道,“你好像觉得自己挺聪明的,是吧?要我说,那都是扯淡。真正的高手根本不会整那么大的动静,净是不顾安危的瞎扯。” “书上写的比实际发生的事情还要收敛一些。” “那不过是让人看着过瘾的胡说八道。充其量只是吹牛皮,根本不叫真聪明。” “哦,那该叫什么呢?” “叫大风吹。” “啊啊,原来如此!可是所谓的大风吹,不是形容那种不懂装懂,到处装样子的人吗……” “御手洗洁,你够了。”我又说了一遍。 “真没有自知之明。怎么着?你还专门从东京跑过来了?真是辛苦您了。” “是您女儿把我们叫来的。” “女娃没常识,自己老爸就是个专家,她还去找别人帮忙。这不是给长辈脸上抹黑嘛。” “她可没给您脸上抹黑哦。” “那当然,我这种专业人士怎么可能丢人现眼。” “嗯,不过也快了。” “啊哈?” “嗯,没什么。” “对了,你查到什么了吗?” “什么什么?” “什么什么什么,当然是这里出现尸体的原因啊。” “啊啊!我早就查清楚了。”御手洗洁说。 “哎呀,是吗?那我姑且问你,凶手是谁,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这里会出现浮尸?”警官说。 “你要跟一个大风吹请教这种事情吗?” “所以我说‘姑且’啊。如果你不是个牛皮精,就给我说点有料的。” “要多少我就能说多少。不过鉴于现在还处于调查中期,不太方便啊。” “哼!” 御手洗洁伸手指向海面,说道:“算了,还是给您透露一些吧。凶手就是那个,那片特殊的海。这样的海,您找遍日本也唯有此处而已。” “你在胡说什么呢?这是随处可见的海嘛。” “其实是世间罕见的。这样的海,真的是独一无二的哦。” “这就是片普通的海,你吹牛也要有个上限啊。” 就在此时,空中传来类似飞行器发出的噪声。警官不耐烦地看向天空。 “只有在这片海域才有可能发生的犯罪,如今就发生了。就在我们眼前。” “喂,御手洗洁,你是说,尸体之所以没有手脚,是因为这片海的特殊性——”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御手洗洁打断了。 “没错,石冈君。这片特殊的海中,有吃人的怪物。” “有个屁!”警官说,“我从来没听说过那种事情。” “尸体现在被存放在松山警察署吗?”御手洗洁问警官。 “没错,但有可能已经被拉去火葬了。你想看吗,那我——” “不,损伤如此严重的尸体,看了也没什么意义。” 噪声越来越近,警官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这片海,我是最了解的。我打小就是泡在这片海里长大的,绝对由不得任何人乱讲话!” “哦,很了不起嘛。” “那当然。” “身在山中不见山。” “哈啊?” “再逞强就形同瞎子了。” 警官沉默片刻,大声说:“臭小子,你这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因为噪声越来越大,警官已经近乎怒吼了。如果不这样,其他人根本听不到他讲话。 “总之,你给我回去就对了,这不是外行人能随便插嘴的事件!” “我们终于达成共识了,完全同意!我现在说的话可是重要得不得了哦。如果你不听,那我说了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不如我说点儿更重要的话给你听吧。”警官骄傲地说。 “什么呢?” “今天的返程渡轮已经开走了。你们肯定得住在岛上,但我只要一句话,就能保证你们找不到一家旅馆。怎么办?要睡沙滩吗?还是请求我去跟旅馆说一声呢?” “啊啊,没必要,我们坐出租车回去。”御手洗洁说。 “你说什么呢?莫非你要坐能在海上跑的出租车吗?这可是个小岛啊。” “我们要坐天上飞的出租车。那么,您保重了!”说完,御手洗洁转过身去。 沙滩上尘土飞扬,噪音已经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我吓坏了。因为眼前竟有一台直升机缓缓降落在沙滩上。 御手洗洁回过头,大声说:“春山先生,这已经不是你们那个小岛派出所能解决的事情了。您还是赶紧回家去,等候我们的消息吧。” 父亲和女儿都瞠目结舌。御手洗洁又大叫道:“顺便给桃树浇浇水!总比跟电视台的人聊天要有收获。石冈君,我们坐上去吧。小樱小姐,请原谅我对你父亲的失礼。” “啊,没事。”小樱说。 “有结果了我会给你打电话,记得告诉你父亲哦!” “啊,好的。可是,那个,你们要去哪儿啊?” 御手洗洁估计是没听到,因为他早已转过身,朝直升机飞奔而去。我也跟在他后面,奔跑在沙滩上。 <er h3">05 直升机一路穿越濑户内海,脚下的蔚蓝海水以惊人的速度向后退去。海水的颜色并不相同,就像一道碧蓝的河流穿梭在浓重的黛青墨汁里。 那就是所谓的洋流吗?而且,在那斑驳的海水中,还能看到星星点点的大小渔船。 机内充满引擎的噪音,我大声问御手洗洁:“喂,御手洗洁!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这是哪儿来的直升机?” “我们的委托人可能会发生变更。看来这起事件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 “啊哈?”我说。 事情的发展过于迅速,让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委托人变成谁了?为什么会突然跑出来一架直升机? “我说,到底是什么委托人啊?还有,这到底是哪儿来的直升机?” 我问完以后,御手洗洁直视前方,装模作样地回答:“我还不能说。而且被问到的时候,你还是毫不知情的比较好。你就当这是打飞的吧。” “出租车吗?那还真是超高价的出租车啊。我再问你,这是要到哪里去啊?” “吴!”脚下是缓缓向前延伸的濑户内海,我抬起头,远方出现了一小块陆地。那是本州吗? “我们在北上?” “没错。刚才我跟他们联络好了,那边应该会替我们准备好实验用品。” “实验?什么实验?” “很快你就知道了!”御手洗洁说。 直升机下方现出了陆地。没过多久,我又看到了类似大型体育馆的屋顶,以及呈灰色的建筑物。那座建筑物就像砧板一样,有着不可思议的形状。直升机朝那里飞去,到达其上空后,便对准建筑物一侧的直升机停机坪缓缓降落。 水泥地很快便逼近眼前,我们乘坐的这台大型机器,发出一声闷响着陆了。 “好,我们下去吧,放低重心。” 御手洗洁边说边拉开门,跳到水泥地上。 “这是哪里?”我边跟出来边问。 “水文试验场啊。”御手洗洁说。 我们在翻卷着大风和尘土的巨大机器下面猫腰疾行,前方站着一名身穿灰色工作服的男人,正等着我们。 背后的直升机再次发出巨大的轰鸣,重新回到空中。它在上空改变角度,又向大海飞了过去。 “水文实验场?”我问。 “属于通产省。这里是通产省的中国工业技术试验所。” “试验所?试验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进去就知道了。”御手洗洁说完,转身面向站在一旁的男人,“你好,承蒙关照了,我是御手洗洁。这位是石冈君。”他如此介绍道。我赶紧点了点头。 男子低下头,说:“我是北王子。接到佐佐木先生的吩咐,特地在这里等待二位。久仰老师大名,二位这边请。” 说完,北王子就带头走进建筑物里。水泥通道持续了一段距离,我们紧跟在那人后面走着。 视野瞬间开阔起来时,我不由得目瞪口呆。 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在体育馆里,因为这里看不到一根柱子,是个十分宽敞的空间。 里面的东西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仿佛刚才在直升机上看到的世界被抹去了一切色彩,重新出现在我面前。 这个广阔的空间足以进行各种大型体育运动。不管是篮球、排球,或是棒球、美式足球,就连高尔夫,甚至是田径比赛都能胜任。 这里有一片形状奇特的水面,水面旁是粗糙的地面,看似由水泥铺成。定睛一看,那原来是雄伟的濑户内海的立体模型。 不过,这么称呼这个立体模型是否正确,对此我毫无自信。究其理由,还是因为它实在是太大了。应该说,这里就像一个大得过了头的微缩花园。总之,这就是一个还原了本州和四国之间那片广阔的濑户内海的巨大模型。头一次见到这种东西,我不禁瞠目结舌,呆立不动。感觉自己瞬间成了顶天立地的巨人。 与内海相接的凹凸不平的地面,好像也是还原地图制造出来的。看来,这里还准确再现了濑户内海的海岸线。池中灌满了真正的水,看起来是淡淡的蓝色。我们站立的地方和那巨大模型之间还有一道狭窄的沟渠,小型濑户内海里的水若是满溢出来,都会流入那道沟渠里。沟渠前面还安装了一圈扶手。 右首边是陆地,因为四国的海岸线从东西两侧包围了四国,那似乎就是这座砧板建筑奇特形状的缘由。也就是说,正因为砧板底下有两座像脚板一样紧挨着主楼的建筑物,使得沿着四国左右两侧一路南下的海岸线,以及海岸线所环绕的海面得以被再现出来。刚才我们就是沿着其中一个脚板里的走廊来到这里的。 “这是濑户内海哦,石冈君。”御手洗洁对我说。此时我才回过神来。 “这就是我们的凶手。现在,我们就要在这里重现凶手的手段。” 当我们站在那里凝视水面时,北王子回来了。 “我跟佐佐木先生确认过了,他已经按照您的指示做好了准备。” “佐佐木先生是谁?这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我茫然地问御手洗洁。 北王子似乎听到了我的问题,只见他转向我,指着模型开始进行说明。 “这是濑户内海两千万分之一的水文模型。那头是山阴山阳,这头是四国的陆地。有了这个模型,该地域每日发生的干沟现象,也就是濑户内海海水的流入和流出,都能被再现出来了。” “哦哦。”我说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我们先把水灌入这座濑户内海模型,过一段时间再抽出来,这样,就能模拟整个内海的海水流动了。” “原来是这样。”我一脸茫然地说。 “现在模型里是满潮状态。此外,濑户内海沿岸的各个都市,我们都用号码牌标注出来了。也就是冈山、广岛、山口,以及四国这边的香川、爱媛各县的主要城市。” “啊啊,我看到了。”我说。 “可是,为什么要摆牌子?”我问御手洗洁。 “那是我分配给各个嫌疑人的卡片。”御手洗洁说的话依旧让人难以理解。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做这么个巨大的模型?就为了犯罪调查?” 这回是北王子回答了我。 “不,这是为了观察濑户内海沿岸林立的工厂群排出的水对濑户内海造成的污染情况。因此,我们还尽量再现了海底的地形,极力使其接近实物。因为海底地形也是影响水流的一个重要因素。” “哦……” “这片水面约有七千五百平方米,总水量大约有五千吨,算是世界上最大的水文模型了。因为依靠抽水和放水,可以正确观察污染的扩散情况,以及污染扩散的速度,还能计算出内海与外洋的海水交换比率,甚至还能计算出由此带来的清洁效果和稀释程度。” 御手洗洁对我说:“因此,我觉得它对我们这次的调查很有帮助,就来了。” “啊啊。” 我总算跟上了他们的节奏,但也并非全部。海水的动向?这跟春山樱找我们商量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如你所见,与卡片拥有相同号码的浮标就浮在附近的水面上。” 仔细一看,在靠近陆地的地方,漂浮着许多像高尔夫洞杆一样的东西。浮杆与卡片十分接近,每个紧邻的卡片和浮杆上都标示着同样的数字。 “浮杆漂浮在距离都市两公里远的海面上。有需要的话,还可以变更数字,再进行一次实验。那么,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了。”御手洗洁回答道。 “接下来,我要模仿退潮进行抽水了。喂,好了,开始吧!” 北王子朝旁边的操作室大喊一声,并挥手示意开始。很快,室内便响起机械的轰鸣,形状复杂的池子里的水开始动了起来。 我把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个模型上,试图理解现场的状况。因为我至今都没有完全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被带到这个地方来。 位于我右侧的排水沟开始发出“哗哗”的水声。我知道,濑户内海的水被排出来,流进沟渠里了。 “海水被抽走了?”我问。御手洗洁点了点头。 在那巨大的模型之海的一角,如同尼亚加拉大瀑布一般“哗哗”落下的流水声渐渐变大。排出的水流越来越多,在沟渠上方划出了一道美丽的弧线,极目远眺,海瀑布似乎有三个之多。 我不禁想起古希腊时代人们脑中的世界地图。当时的人们认为,世界就是一个大圆盘,在那茫茫大海的尽头,是一条条雄伟的瀑布,直通地狱之底。 随着海水的排出,漂浮在水面上的白色号码杆也开始移动。我听到了御手洗洁的声音。 “石冈君,濑户内海啊,其实就是个形状复杂的大澡盆。” 我点了点头,表示深有同感。 “真是太壮观了。想不到吴这个地方还有这么厉害的设施,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御手洗洁边点头边说:“从外洋来的水会从三个方向出去,那三个方向分别是四国、本州和九州之间的空隙。在那边稍远的地方,是纪伊半岛和四国之间的纪伊水道。近旁右侧则是四国和九州之间的丰后水道。左首边的是本州和九州之间的关门海峡。” “哦哦,是吗,原来如此。” “濑户内海的水就只有这三个出口。最宽的出口是这条丰后水道。关门海峡最窄,因此水流也最急。门前有个大岛挡道的水路,其湍急程度更胜于河川,甚至会出现旋涡。你看,就是那里。” “淡路岛?”我顺着御手洗洁的方向看过去,说。 “嗯,那附近是自古流传至今的遇难之地。被称为鸣门涡潮。” “啊啊,就是拉面里的那个。” “哈?嗯,算是吧。”御手洗洁发出了很失望的声音。 “很厉害啊,这个,真的像河一样。” 我想起刚才在直升机上看到的,蔚蓝色海面上的那条浅蓝色缎带。御手洗洁说:“所有漂流物都会进入这道海潮,然后以惊人的速度被带走。” “船也是?”我问。 “过去是的。那时候靠桨划的小船,遇上这道海潮就只能听天由命了。也因为如此,正确掌握各个时刻急流位置及其速度的人,最后称霸了这片海域。” “海盗?” “没错。无论多么强有力的陆军,一旦到了这片海上,面对熟知海流变化的军队,就成了手无寸铁的婴孩。而这条急流的出现是定时定点的。每隔六个小时,根据月亮和太阳的位置产生变化。” “哦哦。” 然后,我们便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那些晃动的白色标杆。有趣的是,标杆的移动并非一致。有的漂得快一些,有的漂得慢一些,还有的原地打转,很难前进。 “兴居岛的神秘事件必定与这条洋流有所关联。” 御手洗洁说着,走了开去。 “为了观察海潮的细节,我特地请这里的工作人员放了那么多漂浮杆。” “它们都在动呢,就像顺流而下。还都各不相同,真和田里的水池不一样。” “嗯,一点不错。” “不过,每根标杆的速度都有点不同。” “但还是有几个富有特征的要素,对吧?正如你刚才所说,每个个体的移动都有差别,即速度差。这很重要,但在此之上,还存在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则。那就是,以濑户内海的正中央为中心,水流分成了左右两股,分别向东西方向流去。” “啊啊,真的呢。标杆们分成左右两股了。” “没错。在平坦的海面上,其实存在一个分水岭。换句话说,以那附近的南北分水线为基准,东侧的漂浮杆是一定不会往兴居岛方向去的。”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漂浮在神户海面上的东西绝对不会跑到九州这边来。” “没错,石冈君。很不错嘛,比刚才那个拉面发言要进步多了。所以,我们可以彻底排除东侧了。” “哦……嗯。”虽然不太明白,我还是点了点头。他要排除什么啊? “石冈君,你又发现什么了?”御手洗洁又问。 “濑户内海上还真的有许多岛屿啊。”我把自己发现的事情说了出来。 “是啊。”御手洗洁说。 “所以岛和岛之间有间隙,就会出现湍急的海流。水流在这里会加快速度,有的地方还会翻卷出旋涡。”我说,“比如音户和濑户?” “嗯,那里也算其中一处。”御手洗洁说完,又继续道,“你看,在岛屿密集的地方,漂浮杆的运动像不像从机盘上滚落的柏青哥钢珠?” “嗯,真的呢。就像钢珠从柏青哥小柱子之间掉落的速度那样快。” “第二重要的是,这个水池复杂的形状。因为中间有无数岛屿,其位置也是随机的,于是岛和岛之间的间距也变得各不相同,导致水流复杂而凌乱。因为实在无法预测,我们才需要用到这个模型。” “岛和岛之间的漂浮杆在高速移动呢。就像顺着湍急的河流向下漂落。真的像钢珠一样啊。” “此外,也存在移动缓慢的标杆。而更重要的是,水流每六小时变换一次,而且每天都是一样的。” “每天都一样……” “是啊,石冈君。濑户内海就像一台精准的机械,每天重复着基本相同的运动,直至今日。” “基本相同的运动……” “每日不停歇,持续了数万年。因此,这一机械装置也就有了它独特的意义。无数个漂浮杆也像现在这样,每次重复着同样的运行轨迹。这些轨迹从卑弥呼时代一直延续到今日,丝毫没有改变过哦。” “从卑弥呼时代……” “没错,你能感受到其中悠久的历史气息吗?无论是神功皇后时代,还是源平合战时代,抑或武藏与小次郎的严流岛时代,甚至B29来袭、喷气式战斗机飞翔在无序世界上空的时候,这些轨迹都丝毫没有改变。不过这几年来,关门海峡的形状发生了些许变化,因此现在那些轨迹肯定也有轻微的变化。” 机械运作的声音停止了,绝对的静寂突然笼罩整个空间。御手洗洁说了一句话,听起来格外洪亮。 “这是一个机关之海。如此精巧特殊的海洋,在日本只有濑户内海一处,放眼世界也是极其罕见的。” “原来如此……”这下我终于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北王子从旁边的操作室里探出身子,对我们说话。因为整个空间已被静寂支配,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格外洪亮。 “御手洗先生,排水已经结束了。退潮到这里算是完了。” 于是,我和御手洗洁再次眺望濑户内海。水面上东一片西一片地漂浮着白色的标杆,此时已全部改变了位置。 “原来如此,一次退潮造成的漂浮物位移有这么多啊。” “应该是的。” “嗯。”御手洗洁一动不动地看着水面,视线不断游移。 “如果没问题的话,我就改为涨潮了,可以吗?”北王子问。 “可以,麻烦你了。”御手洗洁说。 北王子闻言点了点头,又把身子缩了回去。机械声再次响起,水面上的白杆又动了起来。这次的移动与刚才的方向相反,都沿着濑户内海的中心线。借用御手洗洁的话,就是向着分水线慢慢漂了回去。 御手洗洁转过身来,看着我说:“石冈君,你要看着兴居岛的小濑户。” “啊?兴居岛?” “喂,石冈君,这是理所当然的吧?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儿,我们就是为这个来的啊。” 御手洗洁用半带无奈的口吻说。 “啊,原来是这样啊。” 我虽然迟钝,但此时也终于明白了御手洗洁的想法。 “啊啊,就是说……” “没错。我们要一直重复涨潮退潮的实验,直到其中一个漂浮杆进入兴居岛的小濑户湾。” “是这样啊。”我可算是明白了。 “对了,兴居岛是哪个?” 被我这么一问,御手洗洁终于忍不住咂舌,走了开去,指着四国旁边的一个小点:“这里!” 的确,那边是有一个小小的岛屿。 “漂浮杆还没进去呢。” “废话,要是进去了还实个鬼的验。” 不一会儿,操作室里的北王子就告诉我们已经是满潮了。漂浮杆如今又遍布整个濑户内海海面,只是,兴居岛的小濑户湾里还是没有漂浮杆。 御手洗洁沿着排水沟旁边的扶手走了一会儿。 “那麻烦你再切换成退潮吧,谢谢。”他说。于是,机械声又响了起来。 接下来,我们又重复了好几次涨潮和退潮的操作,可是,依旧没有漂浮杆进入兴居岛的海湾里。御手洗洁已经表现出些许烦躁了。 “那我再切成满潮吧,到这里已经算是三天后了。”北王子说完便切换开关,开始了不知第几次的模拟涨退潮。 随着机械泵的运转,无数的白色漂浮杆再次开始活动。在旁边来回踱步的御手洗洁此时又大步回到了我身边。只是,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水面上。从他的步子上就能看出,我这位老朋友正处于兴奋状态。当他走到我身边时,突然大叫道: “Bingo!”他伸出手指。此时,正有一根小小的漂浮杆,颤颤巍巍地漂进了小小的兴居岛海湾内。 “可以了,请停下来吧!” 御手洗洁冲操作室大喊一声,紧接着便急匆匆地跨过护栏,又跃过排水沟,像只巨大的怪兽一样走在四国的版图上,最后在爱媛县跪坐下来。 他上半身探出水面,朝兴居岛伸出手。用右手拾起小濑户湾里的漂浮杆,然后大喊道:“五号!五号对应的城市是哪一个?” 此时,北王子的身影出现在对岸的本州岛上。他横跨广岛县,停在水边,指着脚边那个标示着五号的亚克力小盒子,用同样洪亮的声音喊道:“是福山!” <hr /> 注释: 第三章 <er top">01 我和御手洗洁乘坐新干线进入福山。站在位于三楼的新干线站台上,可以看到近在咫尺的福山城天守阁。在来线和新干线两条线通过的福山车站,建在福山城护城河之内,是全国罕见的城边车站。搞不好还是全国唯一的。因为此处离我的故乡山口很近,我也掌握到许多关于福山的知识。 乘电梯下楼,穿过两个检票口,就来到了站前广场。车站大楼充满现代气息,整个车站给人一种大都会的印象,但行人很少,看上去就像突然所有人都不见了的吉祥寺车站。我回过头去,看着“福山站”几个大字。站在车站大楼脚下,就看不到福山城了。 “这里是城下町吗?”御手洗洁问。 “嗯,这附近都是。”我说着,指了指前方。 “不过,从这里往南走一段距离,有座名叫鞆的海港小镇,那里才是古时的重镇。” “哦。” “以前这里只是一片荒野,顶多算得上的尾巴尖。后来到了江户时代,幕府下达‘一国一城’令,鞆的城池才被拆毁,改在这处大路旁的地方建造了城池,也使得这里成了市中心。”我向他说明。我其实是个历史狂热分子,尤其熟悉这一带的历史。 御手洗洁提不起兴致地说:“哦,是吗……” “也就是说,那个漂浮杆就是尸体呗?” 我针对在吴的水文中心做的实验提出问题。 御手洗洁点了点头,然后说:“这次的事件有很浓重的历史气息啊,石冈君。如果说那里是古时重镇,濑户内海不就是街道了吗?” “一点没错。” “过去的船只就是乘着进入内海或者流出内海的水流航行的,像那些漂浮杆一样。” “嗯,的确是那样的。” “这次的事件会让人回忆起从前的事情。在濑户内海上漂流三天左右,最终被冲到兴居岛小濑户的尸体,到底是从哪里被丢弃的,我去查了一下。” “哦,然后你的结论是……” “就是这里。”御手洗洁说着,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福山啊。” 御手洗洁点了点头,然后说:“没错,尸体很可能就是从这个城市漂流出去的。” “六个人……” “六具尸体都是。如果把尸体丢弃在城南,距离岸边两公里的海面上,就会被分别从三点灌入、如同精密机关一般的海水一路冲到兴居岛的小濑户湾,这就是我的实验结果。” “听起来很宏伟啊。” “所以我才会到这里来啊。好了,我们赶快去找辆出租车吧。” “去哪里?” “福山警察署啊。” 一直凝视着窗外风景的御手洗洁,突然叫了起来。 “司机,先停一下!” 窗外是一座模仿哥特风格教堂建造的建筑物,看起来庄严凛然。前方有几个身着白色嫁衣的姑娘,正用小镜子反射太阳光嬉闹,发出阵阵欢笑声。 “司机先生,这座建筑物是教堂吗?” “哦,那是婚礼会场。”司机说。 “也就是说,那像超市大减价一样的骚动是在举行婚礼啦?” “嗯,是的。” “石冈君啊,我还以为是Cosplay呢。” “可不是。” “新娘清仓大减价,老板给我来一打。” “别得意,人家还有一仓库新郎呢。” “那是日东第一教的集体婚礼。”司机说。 “日东第一……那是个宗教名?”我机械地念出会场入口招牌上的日语。 “嗯,是的。” 紧接着,我又念起了英文:“CONFU CIUS……那是什么意思啊?他们怎么都用镜子照别人啊?” “给我三分钟,我去看看。”御手洗洁打开车门,跑出出租车。 二十分钟后,我们坐在了福山警察署接待室的沙发上。 “石冈君你看,会场一角放着这样的传单呢。” 我看了一眼御手洗洁递过来的东西,那是一张印着大字的A4白纸。文字中央还有一幅看似用铅笔画出来的恐龙图样。 我读出了开头几个字:“濑户内海的怪物?什么?喂,是真的吗?”我傻眼了。 “继续看看,石冈君。”御手洗洁说。于是我又看向传单。 “在濑户内海进行赛艇训练时,我们遭遇了这样的恐龙。这是其中一个教会成员根据记忆描绘出来的。哇——”我盯着那张画说。那上面画着一条身子足有五六米粗的巨大海蛇状怪物,正从水面露出头来,两眼熠熠生光。怪物身前,有一艘被它撞成两截的小船,以及好几个或被甩入海中或被甩到半空的人影。 “画得挺不错啊。”御手洗洁说。 “是挺不错的……”我说,但画的内容实在让人无语。 “这可是怪兽哦,这种东西当真存在吗,而且还是在日本?” 我可不认为这是发生在这个世界的事情。 “根本就是幻想文学、冒险小说里的世界。我小时候最喜欢看了。” “石冈君啊,你再把后面的都读完吧。” “哦。那只怪兽一度游了开去,但教会的船只再次受到了袭击。船只被毁,我们全都落入海中,但最后还是拼命游回了岸边,总算捡回一条命。 “我们得到神的庇佑,没有一个落入恐龙口中。但我认为,这片海域必定有许多人成了海怪的牺牲品。 “濑户内海栖息着尚未被人所知的恐怖怪兽。鞆就有好几个渔民曾经目睹过它们,这同时也是世界即将毁灭的征兆。正是我们每个人心中的恶魔,孕育了这样的怪物。我们必须坚定信仰,提升自己,竭尽全力,度过即将面临的诸多苦难。” 我读完后呆滞地看着御手洗洁。 “这是什么玩意儿,简直难以置信。” 御手洗洁的脸上并无笑容,只是不断地点着头。 “濑户内海有恐龙?闻所未闻。连电视上都没看到过。” 我话音刚落,御手洗洁就一脸认真地说:“被吃掉的牺牲者,到现在已经有六个了。” “怪兽可能喜欢男人吧,没有女人被吃掉……” 御手洗洁抱着双臂。我则无可奈何地呆立着。 这时,电视机发出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是午间新闻里男性播报员的声音。因为他提到了福山市,我猛地一激灵。莫非电视新闻要报道大海怪的事情啦? “昨日,居住在福山市南町的阿部义弘在自家仓库里发现了幕末黑船来航时期——或与美国开战时期——的福山藩士兵出阵位置示意图。这是江户幕府时期,位居老中首座的阿部正弘命其部下所制之图。是研究日本历史的重要资料,此举受到了专家的瞩目。” 御手洗洁看向电视机,我也跟着看了过去。 “原来不是恐龙啊。”御手洗洁说。 “啊,那是这里的历史博物馆。”我说,我曾经去过一次。 “就在车站北边,很近。”我又补充道。 “是不是刚才那个结婚会场的方向?” “没错、没错!就在那附近。” 画面上映出福山历史博物馆的大门,之后又转向一个正在回答问题的男性。画面下方出现了“福山历史博物馆,主任学艺员,富永和利”的字样。他说:“很久以前就有人提到了这份文件的存在,只是没想到竟在如此出乎意料的地方发现,我们这些研究者都感到兴奋不已。” “那是出阵图吗?”记者问。 “准确来说,应该叫‘御出阵御行列役割写帐’。此图制于嘉永七年,详细注明了大将阿部正弘的马位,大炮队,炮弹运输队等行进顺序。阿部先生一家提出,要将此图赠予博物馆,这将成为本馆最珍贵的藏品之一,我们为此感到十分高兴。” “发现了贵重的历史资料呢。”御手洗洁说。 我点头赞成:“怪兽之后是历史资料啊。” 紧接着,画面上出现一名女性,是个身材修长的美人,我忍不住探身向前。画面下方写着“福山市立大学文学部助教,泷泽加奈子”几个字。 她说:“听说这次发现了阵列图,我兴奋得不得了。因为那是反映日本最大转换期的历史文献,极其珍贵。这对培养了阿部正弘等一众优秀人才的福山市来说,无疑是极其重大的财富。” “据说文献中还记录了神秘的文字。”记者说完,把麦克风转向受访者。 “是的,在‘黑船’两个黑色文字旁边,还有‘星笼’两个红色文字。” “星笼……” “是的。不管读音如何,总之就是星笼二字。”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们现在还不知道那两个字意味着什么,而佩里留下的资料中也没有提及相关内容,这将成为我们今后研究的重点课题。” “是写在黑船二字旁边的吗?” “是的。所以我们认为那应该是幕府对付黑船时用的某种战略的名称,但现在还不能确定。在对幕末历史的研究中,还从未发现过这样的文字。” “那可真是十分贵重的资料啊。” “是的。” 助教继续讲解,御手洗洁则若有所思地站了起来,毅然决然地凑到电视机旁边去。他站在电视机旁,指着画面,像个美容师一样开始了讲解。 “石冈君啊,这位女助教的发型还挺可爱的呢,一点都不像个助教。你看,她留了个遮住前额的齐刘海。” “啊,是吗?人家实际上也很年轻吧。”我说。 “我挺喜欢这个人的,看上去就像旧时代的偶像明星。” 新闻转为另外的话题,御手洗洁也离开电视机,走到报纸架边,扯出一张报纸,开始浏览上面的内容。 他好像在寻找刚才那则新闻。从我这里也能看到诸如“来自阿部家的新资料”和“星笼”这样的文字。御手洗洁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时,对面的门同时打开,一名身着西装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一边点头哈腰地打招呼一边走进来,对我们说:“哎呀哎呀,可真是让二位久等了。我已经听樱田门的竹越课长介绍过二位了,我是这里的课长,黑田。” 来人又鞠了一躬,递出名片。御手洗洁和我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我是御手洗洁,这位是石冈君。” 御手洗洁说完,我也鞠了一躬。我这时才知道竹越已经帮我们跟福山警察署沟通好了。 “久仰大名。二位今天是从东京过来的?”他问。 “是从横滨。”御手洗洁回答。确切地说,应该是从吴过来的。 黑田戴着黑框眼镜,身材瘦削,有点龅牙,但没有警察那种自视甚高的态度,反而像个推销员一样亲切,让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御手洗洁也不会有什么辛辣的发言了吧。 “欢迎来到福山,这么大老远的,真是辛苦二位了。这次来是为了……唉,你看我,二位先请坐吧,茶很快就送上来了。” 他示意我们就坐,于是我们重新坐回沙发上。黑田也在我们对面坐下了。 “松山海域,兴居岛的小濑户湾内,近来漂入了不少尸体。是从去年十月份开始陆续发生的,到现在已经有六具尸体出现在那边,而我们认为,尸体都是从福山市漂过去的。” “啊!”黑田惊呆了。由于过于惊讶,他猛地挺直了腰。 “不过尸体严重受损,无法查明身份,只知道他们都是男性。”御手洗洁说。 “你说尸体是从福山漂过去的,这是真的吗?” “我们在吴的水文试验场进行了实验,的确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可能性非常高。” “福山……那就是从了。” “有可能是从距离大陆两公里左右的海面上冲出去的。有这条线索,你应该有些印象吧?” “没有,听都没听过。”黑田瞪大眼睛,呆呆地张着嘴。看来他真的吃了一惊。 “我们这一趟过来,就是想请福山警方展开调查。” “不过二位说的这件事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啊。如果那六个人都是福山市民,早该闹出动静了呀。”黑田用本地方言所特有的语气说道。 “所以,我想看看贵署最近收到的调查请求。只要从去年夏天开始,最近这一年间的就可以。” 黑田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桌子旁,拿起电话机听筒。 “是这样,调查请求的列表,麻烦拿过来。嗯,没错。从去年夏天前后开始吧,只要是我们署的都拿过来。没错,都打印出来,送到这边。” 放下话筒,他又转向御手洗洁:“列表马上就拿过来。”他边说边坐回到沙发上。 “那麻烦你了。”御手洗洁说。随后,他们聊了一会儿福山城的话题,很快就听到了敲门声。 “来了。”我正奇怪动作怎么这么快,就看到原来是一个姑娘捧着茶盘进来了。 “茶来啦。”她说。 “啊,辛苦了。放那儿就好。”黑田说。 “哇……是真人!”姑娘端着茶盘走过二人身边时,传来这样的低语。 她把茶杯摆到桌上,叫了一声:“御手洗洁老师。” “怎么了?”御手洗洁问。 “这是煎茶,您喜欢吗?” “嗯,喜欢。”御手洗洁说着,拿起了面前的茶杯。 姑娘微笑着把我和御手洗洁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然后像个小学生一样兴高采烈地出去了。 电话铃声响起,黑田站起来,接起电话。御手洗洁也站了起来,端着茶杯走到窗边。 “是,我是黑田。福山西署的警官?干什么?哦,给我接过来……嗯,嗯……我是本署的黑田。什么?凶杀案!” 御手洗洁从窗边转过头来。 “哪里??鞆公寓。接到鞆署的紧急通报,鞆署的人现在正赶往现场?” “请等一下。”御手洗洁说着,快步走过来,“那个,能按照我说的去做吗?” “你等等。” 黑田捂住话筒,对御手洗洁说:“你要我做什么?” “尸体是在哪里发现的?怎么发现的?” “在即将军出征阵列分配图。町,叫海鸥高地的地方……” “怎么发现的呢?” “房东发现楼上的水槽在往下漏水,就敲了那家的门,打算让他们修理水槽。可半天都没听到回应,就用备用钥匙进去了,结果,在床上发现了女人的尸体。” “那是女人居住的房间吗?” “不,是男性。那是男人的房间。” “住户呢?” “好像不在家。” “嗯。那么,麻烦你吩咐房东,把房间重新上锁,回到自己家里待着。然后把钥匙交给鞆署的调查人员保管。不过调查人员千万不能进入现场,也不要靠近,警车不要开到公寓附近,警官全部乔装,埋伏在附近。” “哦。” “就让他们只监视公寓出入口即可。现场房间在几楼?”御手洗洁问。 “喂,现场在几楼?” 黑田问电话另一头的人。然后,又转向御手洗洁。 “说是在二楼。” “从下面能看到二楼走廊和现场房间的门吗?” “二楼走廊,还有现场房间的门能看到吗?嗯,嗯,嗯,是吗……” 黑田再次转向御手洗洁,捂住话筒说:“好像从公寓后面的小路,能通过窗户看到走廊。” “那麻烦你知会现场的人,如果发现房间主人或可疑人员试图进入房间,马上联络黑田警官。” “啊,嗯,然后呢……”黑田依旧捂着话筒发问。 “然后一切照常,千万不要让附近的居民得知我们发现了尸体。” 黑田点头,对着话筒说:“让房东马上锁上房间,回自己家去。鞆署的警车不要靠近,你们也不要进入现场,不过记得管房东要钥匙……” 他看了看御手洗洁。 “乔装。”御手洗洁说。 “你们乔装一下,在附近监视。啊……什么都行,什么都行啦。渔民,就渔民吧。还有,要是看到房间主人或可疑人员进入房间,马上联系我。一切维持平时的状态,别让人家察觉到我们发现尸体了。等会儿我还会继续发出指示的。” 黑田说完放下话筒。 “这样就行了。对了,请你叫上一个鉴证科的科员,我们四个一起到现场去吧。” “那我现在去调警车。” “不,我们坐出租车过去。”御手洗洁说。 <er h3">02 我们在警察署门前拦下一辆出租车,在沿海道路旁下了车。鉴证科的一个叫矶田的男子跟我们一起。 “御手洗先生,应该就在这附近了,不过好像还要走挺远的。”黑田担心地说。 “在这里就好,黑田警官。请你一个人先过去吧,知道公寓在哪儿吗?” “大概知道。实在不行就去问负责监视的鞆署的人吧。” “那你向他们拿到钥匙,就先进公寓吧。我们等你进去之后,再跟着进去。” 于是,黑田课长独自走上了海边的大路。 待他走出一段距离,御手洗洁又让鉴证科科员矶田也出发了。他像阿寅一样提着个巨大的皮包,缓缓向前走去。又过了一会儿,我和御手洗洁也出发了。 这里虽然能闻到潮水的气味,但因为旁边有一道水泥海堤,因此看不到大海。路边有一个张着铁丝网的平台,上面晾晒着大量小鱼。 “这片海就是濑户内海了啊。”御手洗洁说。 我点了点头,并向他说明左前方就是仙醉岛,那上面有海水浴场。据说福山人每逢夏季,大多都会到那里去泡海水浴。 我们刻意放慢脚步,以免追上前面的人。走了很久,看到远处的黑田正从一个戴草帽、坐在堤坝上的男人手上接过钥匙。草帽男指了指道路的另一侧,应该是在告诉黑田,那就是案发现场海鸥高地吧。只见黑田点了点头,横穿过马路。这里与东京的道路不同,路上少有往来的车辆。 过了一会儿,鉴证科的矶田也穿过了马路。他走远之后,我们也穿过了马路。 我们到达案发现场的公寓,回头一看,马路对面的草帽男正向我们示意就是那里。 攀上楼梯,来到走廊。这里铺着绿色的油布地毯,走廊尽头的一扇房门开着,戴着白手套的黑田正朝我们招手。我们快步走过去,看到房门旁的墙面上写着“205”这个数字,还嵌着“秋山”的名牌。 进去一看,玄关的台阶处挂着帘子。我们弯腰进入,尽量不触碰布帘。 先是餐厅,摆着一张桌子和五把椅子。绕开沙发往里走,就能看到房门大敞的卧室。我看到床上躺着一名女性,盖着毛毯,身上好像只穿了内裤,把我吓了一跳。床边散乱地放着貌似是她的衣服。 鉴证科科员矶田默默地向我和御手洗洁递来白手套。 “不采集指纹吗?”黑田问。这一点御手洗洁刚才在出租车里说过了。 御手洗洁边戴手套边点头,说:“先不要。我们没多少时间,而且那样会留下调查的痕迹,还是今晚再弄吧。” “那现在要干什么?” “观察。十分钟就好。” 说完,御手洗洁先走到窗边,稍微掀开窗帘,看着外面。 “能看到海呢,差不多该到日落时分了。这房间不错嘛。” “什么不错啊?赏夕阳吗?”我略带谴责地说。托他的福,此时矶田和黑田都无所事事地站在一边。 “这里有很多高级酒水。”御手洗洁指着房间一角的玻璃柜说。紧接着,他又走到小型冰箱旁,打开冰箱门。 “鱼子酱和奶酪,生火腿和蜜瓜,刺身和大虾……可是肥膘之母啊。” “御手洗先生,这房间到底怎么不错了?”黑田问。 “嗯?啊,当然是适合幽会啊。” 说着,御手洗洁走到尸体旁,用戴着白手套的手缓缓掀开毛毯。 底下是个只穿了黑色丝质睡衣的女人。五官长得不错,但妆很浓,已经不年轻了。御手洗洁又把手伸到女人的身体下方。 “睡衣底下啥都没穿。而且,还出了一身汗。” 接着他又翻开尸体的眼睑。 “瞳孔扩散,但还没有混浊。戴着隐形眼镜。脚上有好几个痣。矶田先生,能请你看看脚趾之间吗?” “看脚趾?为什么?”黑田问,鉴证科科员已经掰开了脚趾。 “每个脚趾之间都有一个红点。”他说。 “红点?”黑田反问。 “是注射痕迹。”矶田说。 御手洗洁点了点头,然后凑近尸体肩膀附近。 “洗涤剂的气味很重。错不了,肯定是兴奋剂。” “毒品?”黑田问。 “福山有非法流通兴奋剂吗?”御手洗洁问。 “不可能,我们这块老早就没有那种交易了。都是正规流通。也没有黑帮。”黑田回答。 “矶田先生,麻烦你开始取证吧。你弄你的,我自己再看看就好。”御手洗洁俯下身看着尸体说。 “看上去没有中毒反应。也找不到绞痕、殴打痕迹或刺伤。” 然后御手洗洁直起身,看着女人的身体和床边的衣物说:“年龄在四十五岁左右,吸烟,烟瘾还很大,同时嗜酒,慢性睡眠不足,很可能在酒馆工作。生活并不富裕,有一个孩子,剖宫产,孩子已经挺大了,不是小学生就是中学生,应该是个男孩子。近视,有时会佩戴眼镜。” “为什么呢?”黑田问。 御手洗洁指着女性面部:“鼻梁两侧隐约能看到眼镜托的痕迹。” “你还说有时……” “现在不是就没戴吗?锁骨有骨折的痕迹,眼下有轻微伤痕,应该是交通事故造成的。” “是以前发生的吗?” “很久以前。而且她长期腰痛,胃也不怎么好。下腹部有剖宫产手术的痕迹,不过已经有十年以上了,所以孩子现在应该挺大的。从乳头的情况来看,她应该用的母乳喂养。因为频繁淋浴,用力揉搓,皮肤有几处发红。她在这里也冲过澡,然后赶紧化了妆。恐怕是因为使用兴奋剂导致的体臭过敏妄想症吧。从她化妆的匆忙程度可以看出,跟她上床的男人应该让她觉得不能怠慢,是值得尊敬的男人。” “哈啊!真是太厉害了。”黑田感慨道。 御手洗洁把鼻子凑到女人的脸上轻嗅,从额头一路嗅到下颚。接着又捡起地板上的衣服。 “此女是该镇居民的可能性很高。虽然慌张,但妆化得很浓,这就反映出她平日的习惯。不过,她没有佩戴任何饰品,戒指、项链、耳环都没有。” “那是因为……” “她现在的男朋友,是黑道上的人。” “为什么呢?” 御手洗洁指着她的左胸上部说:“这里有刺青。要是她对男人没感情,根本不会在这里刺东西。看上去还很新,他们的关系应该还持续着。饰物是被她男人拿走的。”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那些东西会暴露什么线索吧。现在我只能说这么多。头发有少许被拉扯的痕迹,是个很暴力的男人。额头中央还有擦伤。嗯?” 御手洗洁凑到尸体的额头前。 “怎么了?” “我收回黑道分子的推论。跟她一起待在这里的男人,不是黑道成员。” “那是?” “也不是她男朋友。” “跟不是男朋友的人发生关系?死因呢?” “总之她有这样做的理由。或许牵扯到很大的利益。” “却被杀了。” “不……” 御手洗洁弯下身,把脸凑近尸体。 “可以肯定的是,死因是药物刺激引起的心脏骤停。不过,一切还是要等解剖过后才能确定。” “那就不是他杀……” “不是,应该是事故吧。” “不是她丈夫吗……” “在这里的那个男人肯定不是她丈夫。她已经跟丈夫分开很久了。这是谁的房间?” “还不知道。” “应该是个手头宽裕的人。如果不是暴力团伙的成员,石冈君,你说会是什么人呢?” “我不知道。” “很清楚,简直是清清楚楚啊。” 御手洗洁转向鉴证科科员。 “接下来,我们到那边的餐厅去调查,请你抓紧时间检查死者去世前有无性行为,现场有无精液遗留,以及她死去的时间。” 御手洗洁、黑田,以及我,将阵地转移到了餐厅。 黑田将抽屉一个个拉开,开始检查里面的物事。我也有样学样。 御手洗洁打开洗手间的门走进去,很快又出来了。紧接着又打开冰箱门,在蔬菜格里翻找着。 “没有管子和粉,应该是被拿走了……” 黑田合上抽屉,说:“一无所获。” “倒也不能这么说。你看,我找到一个徽章。” “在哪儿找到的?” “她带来的化妆工具里。” “放在哪儿?” “这张椅子上。这是近视眼镜,在她的手提包里找到的。手机虽然被带走了,但那男人却漏了这个徽章。现在最好先不要带走。” 说完,御手洗洁把徽章放在了餐桌上。 “上面刻着C?这是什么徽章啊。”黑田弯下腰,凝视着徽章问道。 “不知道,不过应该跟那边墙上挂着的匾额有些关系。”御手洗洁指着墙壁说。 “匾额?”黑田转过身去,那里只有一堵白墙,根本没有什么匾额。 “被摘掉了,估计就是刚才摘的,墙上还留着痕迹呢。” 御手洗洁将徽章放回化妆包里,又把化妆包放回手提包中,重新摆到餐桌旁的椅子上,开始了说明。 “墙上留下了些许刮擦的痕迹,应该是摘得很急。” 他走到墙边,指着其中一个地方说。 “这里真的住着人吗?”黑田问,“一本书都看不到,也没有书柜,甚至连杂志都没有。单靠食品和饮料,人可是没办法过活的哟。” “那么……” “也没有烹饪的痕迹,不锈钢器具上没有油污。这里应该没住人。” 御手洗洁话音刚落,矶田就从卧室走了过来:“十分了。” 听到他的话,御手洗洁点了点头:“死亡时间应该是两个半小时前。有性行为的痕迹,但不知道是否有精液残留。看上去应该没有。” “还找到别的线索了吗?” “找到几根阴毛,不知道是男是女,也不知道是不是目标人物的。时间这么短,实在得不出更多结论……” 御手洗洁将刚才调查时打开的水槽下方的储物柜门和餐具柜的柜门等一一关闭。 “厕所被冲洗过,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先这样吧。我们能做的都做了,赶紧撤退吧。” 说着,他走到窗边,躲在窗帘的阴影里窥视下面的道路。底下空无一人,也没有车。 “尸体就放在这里?”黑田问。 “没错,能把卧室里的尸体恢复原状吗?”御手洗洁问矶田。 “可以。” “那么请各位带好随身物品,一个接一个到走廊上去吧。黑田先生留在最后,负责锁门。”御手洗洁安排道。 <er h3">03 一辆黑色货车停在公寓门前,从中闪出四个人影,快步走进了公寓。 我们躲在建筑物的阴影里看到那一幕,然后回到了停在小巷深处的警车里。黑田课长坐上副驾驶席,一名警官驾驶汽车安静地启动,往后倒了约三十米,就熄灭了引擎。我一直观察着窗户里的灯光,但作为案发现场的房间却没有亮灯。 不到十分钟,刚进去的那四个男人就被铐出来了。逮捕他们的是三个人。因为隔了一段距离,四周又笼罩在夜幕中,我看不太清楚他们的样子。 不过从体形上看,那三个都是年轻人。 “看来顺利结束了啊。”副驾驶席上的黑田说。 “埋伏在房间里的人抓住了进去的人。” “嗯,是的。”我在后座上回应。 “如你所说,天一黑就有可疑人员跑出来了。”黑田转过头对我们说。 “那是尸体处理小组。”御手洗洁说。 黑田点了点头:“那几个人是来取尸体的吧。他们开来的车好像会由署里的人开回去。看来他们已经老老实实地交出车钥匙了。” 透过车前玻璃,能看到一名警官坐进了他们开来的货车里。四人中的一人被押进了警车里,另外三人似乎要步行押解。 “喂喂,装不下吗?没问题吧,会不会逃了呀?”黑田课长盯着前面说。然后,他又转过头来。 “那几个人会被押到福山西署去。西署又称为鞆署,就在前面不远处。老师,我们也过去吧。” “随便你,反正我没兴趣。”御手洗洁说。 “喂,御手洗洁。”我说。必须时刻提醒他不要用如此嚣张的态度说话,毕竟人家黑田课长已经用非常低的姿态来接待我们这些没有任何权限的人了。 “反正他们什么都不会说,彻底保持沉默。而且他们身上不会有暴露身份的东西,现在去根本没用。” “那以后去就有用了?”我问。 “嗯,是我就会开口了。” “真的吗……还有,所谓的尸体处理小组,到底是哪里的啊?那帮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从车牌号上能查到货车的归属地。”黑田说。 “查是可以查,但也没必要。因为我知道那是谁的。”御手洗洁说。 “哈?是谁的?” 黑田惊讶地转过头来。 “待会儿那边会派律师来。他们老板得知任务失败后,会马上改变作战计划。比如这样:他们跟房间的所有者相熟,根本不知道里面有尸体就跑了进去,为了休息。然后,他们就会因为证据不足而被释放。” “哦……” “他们的老大还是有点脑子的。我已经把事情都弄清楚了,根本不用去问那些小喽啰。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解释。” “啊,真的吗……” “是黑道组织吗,御手洗洁?” “虽不中,亦不远矣。福山虽然是个好地方,但似乎要被他们占据了。” “啊?占据?真的吗?那、那可真是不好了。”黑田说。 “我说的可不完全是夸张。一切都在暗中快速发展着,虽然明面上看起来不存在,但其中确实牵扯到了黑道集团。” “不,这里的黑道集团已经……不过倒是有一部分建筑公司,到现在还……” “名字什么的都无所谓。总之,那是个掌控了兴奋剂的集团。” “啊,是的。” “不过这帮人算不上什么,他们根本没有自己的思想。问题在于幕后操纵他们的人。我现在只想知道,那帮人占据这座城市,到底想干什么?” 御手洗洁话音未落,黑田课长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从怀里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我是黑田。嗯,嗯……这里已经搞定了。嗯,嗯,没错,什么?又是凶杀?” 御手洗洁和我同时从后座探出身。 “知道了,马上回去。喂,回署里去。” 司机点燃引擎,汽车掉了个头。黑田把手机收好。 “我想跟你商量件事,御手洗先生。我们现在回福山去,你能先把鞆的事情放一下,跟我过去吗?” “没问题。” “唉,真是如你所说,这里本来是个挺平静的地方,现在突然骚动起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 “国道二号线延广町十字路口的人行天桥上,有个人被推下来了。现在正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去。推他的人好像逃跑了。” “从人行天桥上?” “是的。”御手洗洁双手抱臂,陷入沉思。 “这次换成人行天桥了……为什么会是人行天桥呢?”我忍不住问,“与这次的完全不同,是起暴力事件啊。” “那个人好像落到了出租车的车顶上。不过为什么会有人干那种事情啊,难道是喝醉了吗……”黑田也抱起双臂,点着头说,“总之,受害者受了重伤,好像没办法说话了,所以就算去医院也……要去现场看看吗?” “不,还是去医院吧。”御手洗洁说。 “可什么都问不出来哦,好像连意识都没有了。” “没必要让他讲话,我只是想看看他身上的物品,还有他的脸。” 到达医院后,一行人赶忙进入急救大楼。一名护士正从急救室里跑出来。走在前面的黑田避开护士,走进急救室。我们跟在后面走进去,里面已是空空如也。 黑田找到一个身穿白衣,貌似医生的男人,出示证件后说:“我是福山警察署的刑事课长黑田。能麻烦你让我们看看今晚被人从天桥上推下来的那名受害者的衣服和随身物品吗?” “请稍等一下。” 说着,白衣男人消失在房间深处。过了一会儿,提着一个塑料筐回来了。 “就是这些。” “谢谢你,这样就可以了,不打扰你工作了。” 医生离开后,黑田提着筐子走到房间一角,将它放在一张桌子上。 “太随意了。”御手洗洁在旁边说,“这么轻易就拿给别人看,重要证据很可能会被偷走哦。” “那是因为我这张警官证的威力啦。” “那种东西,随随便便就能伪造了。我们敌人的组织可是很庞大的哦。” “组织很庞大?真的吗?” 御手洗洁一边翻动筐子里的衣服一边说:“我现在就把证据找出来。不管怎么说,这些衣物还是由警方带回去保管比较好,之后肯定会用到的。” “你是指法庭审判吗?” “没错。钱包还在,里面有一万两千日元,可是找不到驾照和身份证。” “放在家里了吧。” “也许吧。但也有可能他一开始就没有这些东西。” “为什么?” “因为拿不到。” “啊?那不就无法查明身份了。” “他根本没什么身份,因此也没有保险。你看,这些衣服里面的标签都被剪掉了。这件是,这件也是。裤子也一样。” “真的呢,这是为什么呢?” “口袋里装着胸针,耳环,都是值钱的东西。” “咦,是镜子,一个圆形的小镜子。” 我把找到的东西拿起来。 “啊,真的呢,这镜子是干什么用的呢?” 御手洗洁瞥了我一眼,说:“是魔镜。” “魔镜?魔法之镜吗?”我问,御手洗洁点了点头。 “是个魔术的小道具。” 我照了照自己。 “这块镜子很奇怪,表面不是玻璃,而是金属。” “是研磨金属制成的,跟古代的镜子一样。哦,你看,找到了。” 御手洗洁捻起一片纸片,对光查看着。 “那是什么?”黑田在旁边窥视,问道。 “是笔记。” “上面写着什么?” “看不出来。是故意写乱的,根本看不出是什么文字。” 御手洗洁把纸片放到桌上。我和黑田凑过去仔细查看,但根本看不懂上面的东西。上面的确有一些笔迹,但只是一些重重叠叠的弯曲线条。 “是暗号?”我说。 “没错。”御手洗洁说,“但也只是表象而已。因为我们是日本人,所以这些笔迹才会变成暗号。” “什么意思呢?”黑田问。 “这不是日文。” “不是日文?” “太奇怪了……” 御手洗洁说着,又在筐子里翻找起来。 “怎么了?”我问。 “找不到我要找的东西。石冈君,让我看看那块镜子背面。啊,太好了,找到了!”御手洗洁叫了起来。 “是什么?” 御手洗洁指着镜子背面说:“是我们在鞆的现场发现的那枚徽章上的图纹。这就够了,我已经把整个案情经过都分析出来了。医生!” 御手洗洁把路过的医生叫住。 “我们是福山署的人,能让我看看这些衣服的主人吗?” “病人现在在重症监护室,暂时不能会面。他的脊椎骨受了重伤,今晚是关键时刻。” “啊,是这样,还是请你想想办法吧。”黑田在一旁帮腔道,“这对我们的调查十分重要。” 医生想了很久,然后这样说:“那我要先通知病人的亲属。” “那人的身份无法查明,而我们必须见到他。” “你们不能进入监护室,但可以看到他的脸。请跟我来吧。” 说着,医生迈步领路。 他们似乎被带到了医生的值班室里。里面有两个身穿白衣、貌似医生的人,正在吃牛肉盖饭。 “就是这里。” 带路医生所指的桌子上有一台液晶显示器,上面映出仰躺着的病人,被单一直盖到颈部,双眼紧闭。 “脸上没有缠绷带,太好了。”御手洗洁说,然后又问,“他身体上有注射痕迹吗?” “注射痕迹?你为什么这么问?”医生反问。 “应该是兴奋剂的注射痕迹。” “我倒是没发现。” “那能让我看看他的脚趾中间吗?” 医生凑近显示器,按下按钮呼叫道:“田边护士,让这边看看病人的脚趾之间,那里有没有注射的痕迹?” 言毕,画面下方闪过护士的肩膀。 “没发现注射痕迹。”她的声音从墙上的一个小音箱中传来。 “是吗……谢谢了。” “这样就可以了。我们走吧,黑田先生。你把那男人的衣服带上,趁它们还没被偷走。”御手洗洁对黑田说。 走到医院停车场,我们径直向车子走去。黑田提着装有被害人衣物的纸袋,一直用手机跟某个人通话。电话挂断后,他一边收起手机,一边说:“啊啊,我太困了,剩下的能明天再搞吗,御手洗先生?” “可以啊,只要没有新事件发生。”御手洗洁说。 “还会发生新的事件吗?”黑田问。 “凶手在逃,所以很有可能哦。” “饶了我吧。鞆署那边也是,抓到的几个人都一声不吭,连屁都不放一个。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啊?” “刚才那电话是鞆署打来的?” “是啊。” “明天我去跟他们谈话吧。” “那麻烦你了。我年纪大了,跑不动了。刚才那个重伤受害者的身份……” “我已经知道了,不过就算告诉他们也没什么好处。” “你的意思是?” “会发生跟鞆的公寓一样的事件。” “呃,在这家医院里吗?” “没错。犯罪地点变成医院,搞不好会有一打人坐着大巴过来作案。要是都抓起来,鞆署的拘留所就该人满为患了。” “开什么玩笑?简直就要开战了。我们这边也要准备人手,还是等明天吧。不过,老师啊,刚才那个病人跟在鞆发现的女性尸体有什么关系吗?” 御手洗洁点了点头。 “关系很明显啊。如果你不想引发大战,最好控制一下媒体那边。鞆的那名女性的身份查到了吗?” “不,还没有。” “去找找小酒馆吧。肯定有家店因为老板娘迟迟不出现而乱成了一锅粥。好了,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睡觉吧……” 御手洗洁话音未落,黑田就说:“署里的女孩子好像订好了站前的Nele酒店,人家可是你们俩的大粉丝。” “呃,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忍不住说,“Nele是福山最好的酒店,这样可以吗?” “太好了。”御手洗洁却很开心,“唉,困死我了,昨天晚上都没怎么睡好呢。快受不了了。” 黑田在Nele酒店前台替我们办好入住手续后,就急匆匆地回家去了。 我们从前台接过钥匙,乘电梯来到房间。第一眼看到房间中央那张豪华大床时,我知道自己不好的预感命中了。 “果然如此,只给我们订了一间房……” 我虚脱地瘫坐在椅子上说。 “还不是有两张床的房间。” 我瞥了一眼墙壁,猛然发现那上面镶嵌着一个更加可怕的物事。那是一面巨大的、镜框是粉红色毛绒物的心形镜子。 “这是啥?这到底是啥啊?!” 我指着墙壁,愤愤不平地说。 “是新婚夫妇的蜜月房呢,呵呵呵。” 不过,这些东西都无法引发御手洗洁的兴趣。 只见他抱着双臂,在房间里来回转悠。又猛地站定,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个,我能先去冲个澡吗?” “请吧,随便你淋浴还是泡澡都行。”我回答。 第二天早上,我们还在酒店的餐厅吃早餐,黑田课长就跑来了。他快步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早上好。”他先对我们问了早安,我们也各自问候了他。 “啊,早上好。” 紧接着,黑田突然露出诡异的笑容,用难以理解的含糊声音这样问道:“石冈先生,昨晚睡得可好?” 说完,还把我从上到下看了一番。 “干、干什么啊?”我说。 黑田说:“没什么,就是想知道你有没有休息好。” “我当然睡好了。”我回答。 “哦,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干、干什么啦……”我又说了一遍。看来,鞆署里的女孩子对他说了不少奇怪的话。 “那边怎么样了?”御手洗洁问。 “啊,对了对了!老师,你真是太厉害了。” 黑田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探身过来说。 “那名女性死者,名叫宇野芳江,是现场附近,也就是鞆町的一个叫‘幸福亭’的酒馆的老板娘。” “有小孩吗?”御手洗洁问。 黑田缩回身子,从怀里掏出记事本翻找起来。 “嗯,正如你所说,她有个上初中的儿子,名字叫智弘。而且很可怜的是,宇野芳江没有丈夫。所以那孩子今后就是个孤儿了,这可怎么办啊……” 御手洗洁也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还有,刚才我接到报告,说那男的死在医院了。” 御手洗洁再次点头。 “已经去世了吗?” “是的。一名女性只穿着内裤死在,一名男性从福山国道的人行天桥上坠落到出租车顶不治身亡,然后松山还捡到好几具从福山漂过去的尸体,可是福山却根本没发现尸体。” “这里没发现尸体?” 御手洗洁抬起头,一脸惊讶。 “没发现呢。我们没收到任何调查请求,没有人失踪。”黑田说。 我也接过话头,对御手洗洁说:“跟兴居岛一样。无论是兴居岛还是福山,都没有常住居民异常死亡的消息。那么,那些尸体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这简直是午夜怪谈啊。” “尸体不是有吗,昨天就有两个人……”御手洗洁对黑田说。 “那可是头一遭啊。” “头一遭的是女性。”御手洗洁说。 “哈?男的不是头一遭?” “要是被尸体回收小组带走,并成功藏匿起来,那昨天就没有尸体了。” “啊啊,嗯,的确如此,那男人的身份我们的确查不出来啊……” 黑田若有所思地抱起双臂说。 “是福山市民,又查清了身份,那具女性尸体还真是头一遭啊。”御手洗洁说。 “哦,被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呢。”黑田说。 “既是第一回出现女性死者,又是第一回被查明身份……” “是的。这座城里的杀人事件一直以这种方式发生,且都没有提出调查请求。因此,杀人事件也就不存在了。” “为什么没有人报案呢?” 黑田低下头,陷入沉思。 “如果没有尸体、没有报案和调查请求,对警方来说这个案子就是不存在的。换句话说,对整个世界来说,这个案子都是不存在的。” “的确,从去年夏天到现在,整个福山只接到一个调查请求。是久松町的小松钟表店提出的。店主叫小松义久,六十三岁,某天突然失踪了。他妻子向我们提出了调查请求,不过那应该和这个没啥关系吧?” “那可不一定哦。”御手洗洁说。 “是吗……反正除了钟表店的这一个,就再没有别的了。毕竟这里是个和平的小镇啊。” 黑田强调了好几遍这一点。 “正因为是和平的小镇,所以更有可能有所关联了。”御手洗洁说。 “可是,你觉得二者到底有什么关系呢,御手洗先生?” “现在我们可以肯定的是,有六具尸体从这座小镇的海面上漂流到了西边。可是,既然尸体没有在这里出现……” “没有呢。”黑田接口。 “那就证明,这里有个不会发出调查请求的组织。” “不会发出调查请求的组织?” “是个插手兴奋剂交易的组织。正因如此,就算同伙失踪了,他们也不会报案。” “啊啊,原来如此,是黑道团伙啊……”黑田边说边不断点头。 “如果福山市立大学那边没有消息,那今天那个组织应该是去鞆署了……” “福山市立大学?”黑田课长不知所云,我却吃了一惊。 “是的。” “为什么又跟福山市立大学扯上关系了?” “就是啊,怎么这么突然?”我也说,“到底是怎么推断出来的啊?” 御手洗洁先是一愣,紧接着露出释然的表情。我知道,他肯定是忘了说了。 他有时会这样,因为有些事情对他来说太理所当然了,就会让他误以为已经对我们做过说明,大家都明白了。 “既然如此,我就慢慢跟你们说说吧。” 御手洗洁边喝红茶边说。 就在此时,黑田课长的手机响了。他从怀里拽出手机,啪地打开放到耳边,嘴里还嘀咕着:“到底是为什么啊,跟大学没啥关系吧,福山市立大学那种……是,我是黑田。什么?嗯……嗯……啥?福山市立大?” 他惊得差点儿跳起来,猛地转过头,哑口无言地看着御手洗洁。 “嗯,好……知、知道了,不过,那是真的吗?好,我马上过去,跟御手洗先生一起。” 黑田课长挂掉电话,塞回口袋里。然后,呆愣了片刻。 “啊,真是吓了一大跳啊,居然真有福山市立大学。” “电话里说什么了?” “嗯,他们说那边的老师不见了一个……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要我怎么跟你解释呢……”御手洗洁说,“因为实在太明白,反而难以解释了。” “这次是大学老师啊……这到底是个什么事件啊?钟表店的、酒馆的,还有大学老师?我彻底想不通了,他们到底有什么关联性啊?” 黑田说完,目不转睛地看着御手洗洁。 <hr /> 注释: 第四章 <er top">01 泷泽加奈子快步走在昏暗的巷子里。高跟鞋踏出的足音嘹亮地回荡在夜空中。 一名年轻男子悠然地紧随其后。他脚穿一双慢跑鞋,几乎没发出任何脚步声。 加奈子前方的水泥墙上投射出一道圆形光柱。光柱猛地落下,在她双眼的高度上戛然而止。加奈子霎时停下脚步,死死地盯住那道光柱。 光芒中央浮现出一个白胡子老人的脸。看到那个,加奈子吃惊地回过头去。就在这个瞬间,她身后的男人猛地冲过来,从后面绞住了她的双肩,她发出一声尖叫。 圆形光柱消失,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在神的面前,在神灵面前……怎么样,你能够正视神的面容吗?” 加奈子根本不听,只顾着闭眼尖叫。男人堵住她的嘴,与她双双倒在了石板地面上。 耳边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和衣服摩擦的声音,身下的沙土也发出粗糙的挤压之声。男人一边挣扎,一边大叫:“你亵渎了神明。无视神明的旨意!” “来人啊,救救我!有色狼!色狼!救救我!”加奈子竭力喊叫,躺在地上的她用力甩着手上的包。手提包狠狠地砸在男人的头上。男人吃痛,缩起身子。加奈子抓住一瞬的空隙,用尽全身力气踢向男人的身体。挣扎着站起的男人被她一脚踹倒,又滚在了地上。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了?没事吧?” 黑暗的彼方传来男性的叫声,同时还有快步跑来的脚步声。袭击加奈子的男人猛地站起,全力逃向与脚步声相反的方向。 一名中年男人跑过来,站在女人旁边看着她,然后向她伸出了手。 加奈子俯伏在地,没有看见那只手。她慌忙从暗色石板上爬起,拉扯着凌乱的短裙,将裸露的两腿遮盖起来。 “嗯,我没事,对不起。”她慌忙说道。 男人收回伸出的手,问:“是色狼?” “是的。”加奈子回答完,战战兢兢地伸手捡起自己的提包。 此时,另一个男人领了个穿制服的巡警过来了。 “没事吧?”巡警问。 “据说遇到色狼了。”最先到的男人对警察说。 警察点了点头,继续询问:“你没事吧?受伤了吗?要不要到派出所休息一会儿?” 加奈子点了点头,说:“不,我没什么事。明天一早还要上班,我先回去了。” “要报案吗?”警察问。 “不,不用了。”加奈子回答。 “你是公司职员?” “不,我是福山市立大学的老师。”说完,加奈子鞠了一躬,快步离开。 第二天,在福山市立大学的教室里,泷泽加奈子助教正在上日本史课。 她在黑板上写下板书,转过身,开始讲述。 “战国时代,有个人以濑户内海为大本营,建立了一座海上王国。那个人就是村上水军的统帅,村上武吉。他的城池位于艺予群岛中的一座岛上,那座岛就是能岛。这是一座周长仅有七百二十米的岛屿,面积可谓十分小。” 说完,加奈子举起带钩子的长棍,将黑板上方的濑户内海地图拉了下来,并指出能岛所在的位置。 “这就是能岛,如各位所见,是个非常狭小的岛屿。武吉特意选取这样一个小岛作为水军的司令部。每当战事发生,他就会集合麾下的五百艘小早船,将这座小岛团团围住。” 早晨的阳光射进教室,照在讲台上。学生们一边翻看手上的书本,一边认真聆听加奈子的讲解。 “其实,附带图本的军舰资料是从村上水军组建开始,才在日本历史中登场的。武吉在能岛的城池,是具备本丸、二丸和三丸的完整城池。 濑户内海有无数的岛屿,武吉之所以特意选择如此狭小的一个建造城池,就是为了抵御敌军的侵袭。 “这座岛屿周边的海域也十分狭窄,海流湍急,是濑户内海鼎鼎有名的遇难之地。如果不是熟知这片海域的人,根本无法顺利操纵船只。加之那是一座微型岛屿,无法展开陆地战争。战国时的武将大多擅长陆地战争,却不擅长水战。而村上水军恰恰相反,因为他们熟知濑户内海的各个角落,因此对海战拥有绝对的自信。我用幻灯片来说明一下吧。那边的几位同学,能帮忙拉一下窗帘吗?” 窗边的几名学生站起身,各自把身旁的窗帘拉上。早晨的阳光被遮挡在外,教室里马上暗了下来。 加奈子收起地图,又放下了放幻灯片用的白屏。她先向学生道谢,然后打开了幻灯机的开关,屏幕上映出一条木质小船的图像。 “这就是村上水军的小早船。船身纤细,桨手经过训练,能迅速爆发出极快的速度。左右两侧的板材是用来防御箭矢的。 “武吉本是濑户内海的岛民,一直在岛上从事农耕,但生活十分贫穷。于是,他决定向在濑户内海上来往通行的船只收取过路费。” 助教操作遥控器,图像切换成濑户内海全图。 “如图所示,濑户内海有三个海水出入口,就像个四边形的泳池。因为是内海,所以不会出现大浪,船只在其上航行十分安全。因此,这片海一直是东西旅行者们的通行大道。 “例如,从大阪前往九州的船只,会在大阪海面上顺着流入的海流往西前进。不过,这个大池子的海水一旦装满,内海中央部分的海水就会停止流动,船只也就无法穿行,必须在附近的港口靠岸,进行六个小时的‘待潮’。 “六个小时后,大池子里的水开始流出,船只会从港口开出,顺着流出的海流继续向西,最后到达九州。濑户内海就像一台天然传送机,是一片十分方便的海洋。 “在蒸汽船这种近代机械出现之前,船只都是靠着洋流和风进行航行的,流入和流出濑户内海的海流,无疑是十分重要的。也正因如此,从上古时代开始,濑户内海就是超越了陆路的交通要道。在文明开化之前,无论是军队、传教,还是经济,都是经由这片海域一路向西或向东不断流通的。 “可是,这样的旅途中却也有许多不便之处。 首先就是刚才提到的‘待潮’。整个旅途中必然会有一次待潮间歇,这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避免的。无论是神功皇后、空海和最澄,还是源义经和足利尊氏,不同时代的著名历史人物都不得不在同一个港口靠岸,进行六个小时的待潮。而那个港口就在这里,就在我们福山市。那就是鞆。 “另一个不便之处就是海盗。这片平稳安全的海域对海盗们来说也十分完美,适合展开活动。同时,平静的海面利于海军的训练。古今东西,每一片平稳的海域都活跃着众多海盗。比如北欧的维京海盗,也是从一片广阔的海湾上发展起来的。 “所以,村上水军的大将村上武吉才断定,在濑户内海这个交通要道上必然能够收到过路费。如此方便、安全的通途,别的地方难以寻觅。但这里的无数岛屿会使洋流随时发生变化,在船只还没有引擎的时代,最佳航线会根据季节和时间的不同而有所变化。非常年混迹这片海域的人,根本无法掌握。 “战国乱世,陆路十分危险。要一次运送大量商品,最佳的选择当属船只海运。但海路上又有海盗打劫。村上水军便是利用这一点,向各个通商船只收取过路税费的,一旦遭到拒绝,就摇身一变成为海盗,行打劫之事。对于老实上缴过路费的船只,他们则替其抵御海盗,还会提供领航服务。 “被他们占为据点的艺予群岛由大小百余座岛屿组成,岛屿之间的水路狭窄,海流有时会变得十分湍急,是濑户内海最令人头痛的遇难之地。武吉利用那些海流,运用相应的水上战略,掌控了这片海域,并从中选择了最为狭小的岛屿能岛,来建筑自己的城池。由此可以看出,村上武吉是个头脑十分聪慧的人。 “不过,他收取的过路费非常高昂,是货物价值的一成。要是运送一千石大米,就要被他收走一百石。但那样也比惨遭掠夺要好。凡是缴纳了过路费的船只,都会画上‘上’的标志,还会在船头插上红色船标。这样一来,就能得到村上水军的保驾护航。” 加奈子再次操作遥控器,切换到旗子的图像。 “就连大名也不例外,均要缴纳过路费。为什么呢?因为大名们虽然拥有强悍的陆军,可一旦到了濑户内海上,再怎么厉害的大名都无法战胜村上水军。 “武吉大将对自己身边的年轻人施以严苛的训练,把他们培养成了彪悍的水兵。然后保证他们的收入稳定,也保证了岛民的生活富足,实现了兵农分离。换句话说,岛上的年轻人从农业中独立出来,成了专业的水兵。” 加奈子说到这里,瞥了一眼手表。 <er h3">02 结束课程,加奈子走出教室,在走廊上迎面碰上了藤井照高助教。只见藤井助教挥了挥手,笑着对她说:“泷泽老师,有电话找你哦。” “啊,真的吗?谁打来的?”加奈子应一声,藤井减慢了速度。 “是福山历史博物馆的富永。” “哦,是吗?富永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呢?” “他说发现了一份不得了的资料,一定要让老师你也看看。” 二人面对面站定。 “啊,真的?是什么呢?”加奈子问。 “据说是很不得了的东西哦。” “哇,真的吗?我太期待了。会不会跟村上水军有关啊?” “这他倒没有说。话说回来,我最近发现一家店很不错呢,不如今晚一起去尝尝吧?” “啊。”加奈子有些吃惊。 “怎、怎么了嘛?为什么那么惊讶啊,偶尔也答应我一次嘛。”藤井说。 “谢谢你的邀请。”加奈子低头道。 “怎么突然拘谨起来了,看来你真的意识到自己已经三十多了呀。你上次不是说对越南料理有点兴趣吗?” “我啊,一直很想去会安看看。” “会安?不错啊。但还是先从料理开始吧。做事要一步一步来嘛。” “一步一步?” “对啊,先吃饭,然后喝酒,再然后……” “停!那个,我可能要到博物馆去一趟。” “应该很快能结束吧,就是复印一下资料而已。” “说不好啊。即使今天不去,那家店也不会倒闭吧?” “那我能跟你一起去那个历史博物馆吗?” “你的专业不一样吧。是传播学。”那也是藤井负责的课程名称。 “那要不这样,我在博物馆旁边的公园等你。” “为什么一定要今天呢?越南料理可没有长腿会跑哦。” “反正你肯定要和富永先生到站前喝一杯,一起讨论最新发现的资料什么的嘛。” “我们还是一步一步来吧。先吃饭,再喝酒,然后……” “喂!” “先这样吧,一切等我给他回完电话之后再决定。”加奈子说。 加奈子快步走进助教办公室,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电话,拨通熟记在脑中的号码。只响了一声,富永就接了。 “啊,富永先生,你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是吧?抱歉,刚才我在上课。”加奈子说。 “哦,泷泽老师,我刚开始吃午饭呢。”富永说。 “啊,对不起,那我等会儿再打吧。”加奈子急忙说。 “你可以等吗?”富永一边咀嚼一边问。 “啊?” “搞不好等着你的是爆炸性消息哦。我们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你等得了吗,照你的性格?”富永急匆匆地吞下口中的食物说。 “嗯,我等不了。”加奈子老实地回答。 “是吧?我也觉得。” “是新发现吗?” “绝对没错,是新发现。而且还是个谜。我们发现了一个天大的谜团。” “哇,我最喜欢这种了。到底是什么谜团啊?” “你喜欢谜团吗?”富永故意卖了个关子。 “我这一辈子都献给历史之谜了。”加奈子说。 “别啊,你一个女孩子,不是应该有更好的献身对象吗?” 此时藤井走进办公室,恰好听到这句话,便接了一句嘴。接着他拉出加奈子旁边座位的椅子,慢慢地坐下。 “唉,那的确是个谜团啊。”富永说。 “你就别卖关子了。”加奈子说。 “阿部家的仓库里发现了一份不得了的资料,跟阿部正弘有关的。虽然看起来不像正弘的亲笔之物……” “是阿部老中时代的资料吗?” “这里只有他老中时代的资料。因为他几乎没回过福山藩。” “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一个到日本来的,不是那个佩里吗?坐着黑船,在浦贺登陆的。”富永开始陈述。 “是的,嘉永六年。” “时任老中首座的阿部正弘,最后几乎以独断的方式签订了《日美亲和条约》。” “嗯,在嘉永七年。如果当时的老中首座不是阿部,搞不好日本就要跟黑船开战了,因为幕府迟迟没有给予答复。” “没错,佩里本人也有开战的打算,因为他信奉炮弹外交。” “嗯。” “虽然后人也有评价阿部优柔寡断的,但事实不是那样。我从这份资料上得出了这个结论。我们发现了一张出阵图。” “出阵图……” “嗯,确切地说,该叫‘御出阵御行列役割写帐’,标记的时间是嘉永七年甲寅春二月。” “啊,是和约缔结的年份。”加奈子说。这个时代正好是加奈子的专攻,自然是信手拈来。 “嗯。虽然最终都是要开国,但对日本来说,还是有绝对不能让步的底线,对不对?”富永说。 “是的,的确有。比如殖民化,以及鸦片传播等问题。”加奈子说。 幕府经由荷兰了解到世界和亚洲的局势,自然十分清楚自身要警戒的重点。幕府的外交负责人其实比如今人们所想象的更有能力。 “正是如此。虽然阿部时期的日本还未开国,但已经出现必须开国的趋势。所以,当时的日本政府绝对不能接受任何危险的东西,比如让中国在此之前陷入深重灾难的东西。” “是啊,有了中国这个先例,幕府的首脑们自然警醒了几分。” 在亚洲,完全没有殖民化、领属化的,恐怕只有日本了。 “阿部曾经传令各藩,下旨说一旦美国提出过分要求,就准备与之开战。想必这张出阵图就是为此而准备的吧。这张图上的部队,是由驻扎江户的四百二十五名福山藩士组成的。”富永说。 “嗯。” “根据图上的阵形,一旦发生战事,福山藩的武士们都会站到保卫日本的最前线。阿部将自己的马位,周围士兵的配置,以及军队内部各个士兵小队的位置、都详细地体现在了出阵图上。” “啊,发现了那样的东西啊。” “没错,我们发现了实物。” “那可真是个重大发现啊!”加奈子忍不住发出了兴奋的喊声。 “是啊。不过存在这种东西是很久以前就预料到了的。与亲和条约有关的文献,至今为止已发现了好多种。这次发现的资料,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就在于,这是阿部的亲自指示。” “那,谜团呢……” “问题在这里。在这份‘御行列役割写帐’的最后,记述了一段非常不可思议的文字。” “不可思议的文字?” “嗯,出阵图的最后部分,写了一个意义不明的词。” “意义不明的词……” “嗯,至少在我所看过的资料当中,从未出现过那个词。因此,我也无法理解它的意思。那是个非常奇怪的词,而且看起来很美,充满了诗意。”富永说。 “什么词?” “我不知道该怎么念,所以你……” “我可以看一看吗?”加奈子急忙说。 “当然。”富永说,“来吧,当然是要给你看的,不然我打电话给你干什么?你赶紧过来我这里看看吧。不知道你以前见没见过这个词,也许见过与之类似的。总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好。” “为什么这么重视这个词呢?那是因为,这个词啊,写在‘黑船’旁边。” 福山历史博物馆学艺员办公室内,墙上挂着幕末时期的宣传海报,画上绘有一艘黑船。富永将吃了一半的便当盖上,眼睛盯着那张画,正对着电话机说着什么。 窗外的阳光穿过树叶间隙,洒落在办公桌上,上面放着的线装资料正翻到重点页面。富永吃饭的时候,还用右手按住资料的一角进行研究,因此此时他的右手上还戴着白色手套。 “黑船……是佩里的黑船吧?” 电话另一头传来加奈子细细的声音。富永将目光从黑船上收回,对着电话说:“是的,所以,从这份资料的特性来看,我觉得啊,这个词搞不好是一种武器哦。”富永表情认真。他周围坐着好几位学艺员,都默默地吃着自己的便当。 “啊,是武器吗?”加奈子激动的声音显得更加尖细。 “对,而且我觉得,那很有可能是日本专门用来对付黑船的特殊武器呢。” 听富永这么一说,加奈子的声音愈发尖利了:“啊,怎么会!” 富永听到她的反应,笑了起来:“嗯,我也觉得不太可能。”他边点头边说。 “我从没听说过那样的事情。我可对阿部正弘进行过不少研究,可是……” “是吧?都是一般常识了。不过你要知道,常识才是最危险的东西。” “嗯。” “你到这里来,不就是为了研究阿部正弘吗?” “是的,而我母亲的娘家也在这里……不过我真没听说过那种事情,从来没听过什么针对黑船的兵器。” “是吧?所以我才说这是谜团啊。” “而且,当时的幕府,真有攻击黑船的意愿吗?”加奈子说,“应该没有吧。” 富永马上做出了回答。 “按照当时日本人的想法来说,是的。在那个时代,无论是幕臣,还是各藩藩士,都认为黑船是个无敌的怪物,怕得不得了。毕竟,黑船看上去很大,像座小山似的。” “嗯。” “大家伙还在海上浮着,这种东西谁见过啊。光是听到‘黑船’两个字就抖得不成样子了,毕竟当时的日本可没有那么大的船,更何况什么大炮啊,蒸汽引擎之类的东西,那是与日本不可同日而语的强悍武器。当时的日本,根本不可能存在能与黑船对抗的特殊武器。” “是啊。而且所谓的海上兵器,必须先要有海军,之后才能去设想。当时的日本却……” “没有海军。虽然军队在陆地上不断开炮,但可悲的是,根本够不到人家。如你所说,日本根本就没有海军,在水上无法进行战斗。但黑船的炮弹却能打到陆地上来。” “据说黑船的射程是日本大炮的四倍啊。” 加奈子说。 “嗯,四倍。”富永点头道,“日本打出去的还是像肉丸子一样的炮弹时,人家的就已经会回旋,还会炸开了。” “是阿姆斯特朗炮吧?” “嗯,威力简直是天地之别,所以我们只能一个劲儿地求人家回去。” “是啊,毕竟没有海军,根本打不起来。” “不过阿部看起来并不惧怕黑船啊,搞不好就是因为他有了那个武器……不过,这很有可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要去!那份资料上写到了那个,对吧?”加奈子大声说。 “嗯,我觉得有那个可能性。” “太好了!我要去。”加奈子又大叫一声。 “这搞不好是作为一名研究员一生都难得遇到的发现哦。我劝你最好不要错过。” “我下午有课,下课之后马上过去。富永先生,你可千万不要提前下班哦,求求你了。” “既然你说要来,我当然不会提前回去。”富永说。 “我四点应该就能过去了,要等我。” “四点吗?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肯定不会走的,等到早上都行。” “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好,那我就在学艺员办公室等你。” “好,那等会儿见!” 说完,加奈子就挂掉了电话。富永也放回听筒,再看了一眼黑船的画,继续吃便当。 “不要下班哦,求求你了。不要下班哦,求求你了。” 藤井看到加奈子放下听筒,在一边模仿道。 一直没坐下的加奈子开始在办公室里来回转悠,手指支在唇上,小声嘀咕着:“幕府的新武器,幕府的新武器……” 藤井也从椅子上站起来,做出撒娇的样子,夸张地说:“求求你别回去,富永先生!” “那是对新资料说的。”加奈子边踱步边说。 “哦?对新资料说的吗?富永先生也是一样的想法吗?”藤井站起来,边拍膝盖边说。 加奈子依旧沉思着。 “针对黑船的新武器……” “新资料会自己长腿跑回家去吗?都怪正弘的新武器,今晚我又要一个人吃饭了。又是便利店的盒饭啊。” “正弘的秘密武器?秘密的水军……” “好吧、好吧,我完全被无视了啊。” “幕末的正弘拥有一支秘密水军?” “你可真是心不在焉啊。怎么了,像个高中女生一样,声音都飘起来了。你这样会被误会的哦。” 藤井放弃挣扎,回到座位边,拉出椅子。 “要是幕府有了那种东西,历史就会被颠覆。”加奈子猛地站住,看向天空说。 “我也快被颠覆了,肚子饿死了!” “去吃午饭吧。”加奈子突然说。 “呃。”藤井哼了一声,看向加奈子。 “我肚子饿了。藤井老师,我们去食堂吧?去吃午饭。今天,就先用午餐聊以慰藉吧。” 说完,加奈子大步走向走廊。藤井慌忙站起来,急急忙忙地跟了上去。 泷泽加奈子和藤井照高在食堂的露台上一起吃饭。因为稍微错开了午饭时间,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 “话说,知道阿部是福山藩主的人,其实不多吧?毕竟他从没回过自己的属地,你说是不是?”藤井一边把咖喱饭往嘴里送,一边说。 “不,他回来过一次。不过当时正值国难当头,他疲于奔忙,确实没怎么管理藩属的事务。他不是招待了美国的佩里吗?”加奈子说。 “他们的确招待过彼此,还在黑船上开过派对呢。” “嗯,害得武士们满脸通红。”加奈子一边用餐叉卷起意面,一边说,“大醉而归。” “佩里还写到,‘日本武士在甲板上说着刚刚学会的英语,一个劲儿地说美日一条心,还冲向他,想拥抱他’。”加奈子把意面送进嘴里,又说。 “嗯,这些我也听说过。还有武士想把整只烤鸡带回去当手信,把和服弄得油乎乎的。” “啊,那个我知道,打包回家,对吧?当时日本就有那样的风俗。佩里还写到,当他看到日本人将所有饭菜一股脑儿用纸包起来的时候,吃了一惊呢。阿部也邀请佩里参加了晚餐会,只是没得到什么好评,因为所有餐食都过于清淡,量也非常少。” “嗯,肯定的吧,那时候的美国人哪儿吃过和式料理呀。”藤井一边急匆匆地咀嚼,一边说。 “当时,日方还专门从福山藩调来一批鞆的保命酒,当作利口酒招待美国人呢。” “啊,是吗?看来他没忘记自己的故乡啊。不过,刚才你说的秘密武器是什么?” 被藤井这么一问,加奈子左思右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阿部这个人,总能一眼看穿事物的走向,他拥有超凡的想象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认为他是个天才。” 藤井点了点头:“嗯,他在开国之后制定的一些政策的确十分惊人。他马上解禁传统的大船,还从荷兰购买了新式蒸汽船……” “可是,如果日本人没有掌握驾船技术,这些就都没有意义了。因此,即使在阿部死后,身份低微但拥有优秀才能,经他一手提拔的榎本武扬,还被派去荷兰留学。他还学习了《万国公法》,最后在长崎创办了日后成为日本海军基础的海军传习所;虽是下级旗本,但十分优秀的胜海舟也被提拔起来委以重任;当时全日本唯一熟练掌握英语的渔民约翰万次郎,被起用为通辞(翻译官),并把哈里斯也赞叹不已的优秀人才岩濑忠震提拔为折冲役……” 加奈子流畅地说明起来。 “嗯嗯,真不愧是历史老师。虽然他不得不对日本被迫开国负责任,但他毕竟在日本即将毁灭的关键时刻义无反顾地站在了风口浪尖啊。” “我刚才列举的那些人都是将国事作为己任的人才。因为阿部早已对那些但求天下太平的老一辈幕臣感到厌倦,才无视身份、只问能力地提拔了许多新人才。虽然日本被迫开国,阿部负有一定的责任,但我认为,如果换成别人,情况会更加危急。” “嗯,毕竟那是个讲究身份的时代,他做出这种事情,肯定受到了很多非难。” “嗯,不过当时似乎还没有十分激烈的非难。不仅如此,他还把锁国时代的‘洋学禁制’完全废除,创建了东大前身的洋学所,还创建了陆军前身的讲武所,简直是太活跃了。甚至可以说,近代国际化日本的基石,就是由他来奠定的。这一点可没什么人知道哦。” “实在是太了不起了,把前景看得通通透透。跟他比起来,之后的萨长明治政府又是征战朝鲜,又是攻击大陆,把美国惹怒了,还发动无谋的太平洋战争,应该说,他们的治国策略才是错误的。” “嗯,或许吧,至少那场战争的大义是不明确的。” “战争的大义?” “我们始终没搞清楚到底在与谁作战,不是吗?如果说是把扩张殖民地的白人从亚洲赶出去,这我还能理解。但若真是那样,又为何要执拗地侵略中国呢?” “政府本来的方针是不扩大战争啊。” “总之,后来的萨长,联合创立了新政府和文部省,才把阿部的功绩给遮掩了。”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他的短寿。才三十九岁就去世了,真是可惜啊。说起来,跟我现在差不多大,真是让我抬不起头来。” 加奈子说着,藤井笑了:“如果阿部能多活几年,日本会不会就不同了呢……” “那肯定会截然不同吧。”加奈子说,“我经常思考这个问题。如果他还在,井伊直弼就不会登场,安正大狱就不会发生,讨伐幕府的理由也就不复存在了。更何况,萨摩藩主岛津齐彬本来就是阿部的好朋友,如果阿部还活着,肯定就不会发生萨长主导的明治维新。” “嗯,是啊。” “总之,阿部就是这么一个聪明人物,我认为,他不会在毫无胜算的情况下莽撞开国的。” “你说他不是随波逐流的?” 加奈子把最后一口意面送进嘴里,然后说:“我认为不是。他心里搞不好藏着什么秘密杀决哦。” “杀决?为了什么?” “当然是在万不得已的时刻,迫使美国人不敢狮子大开口啊。” “哦,那就是所谓的新武器?”加奈子缓缓点头。 “也就是这次发现的新资料?” “没错。所以我才这么兴奋。”加奈子看着藤井说。 “哦,是吗……你一直都在研究这些啊。” “没错。不行吗?”说完,加奈子又看着藤井,“一个女孩子,应该投身于更加梦幻的东西啊。” “什么女孩子?我都三十五了。” “不是还能生孩子嘛……”藤井说。 “那就是女孩子的梦想?那我还是算了吧。男人也是。”加奈子斩钉截铁地说。 “真的吗?” “嗯。” “就算那男人是阿部正弘?” “呃,如果是阿部正弘的话……” 加奈子欲言又止,垂下视线。 “如果是阿部正弘的话?” “可以考虑一下。” “是这样,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意吧?” 藤井把手放在加奈子的腿上。 “我去端茶。” “别敷衍我啊!”藤井冲加奈子的背影叫道。 <er h3">03 下午,加奈子又继续借助幻灯片给学生们上课。 “长子村上武吉是总帅,进驻艺予群岛中的能岛;村上通康进驻来岛;村上吉充在因岛建筑城池,慢慢地,他们就连成了一片,他们的海上军队也因此被称为‘村上三岛水军’。他们还在其他岛上修建了要塞,一旦战事爆发,武吉一声号令,士兵们就会敲响太鼓。其他岛屿上的人听到太鼓声,也会纷纷敲响太鼓,驻扎在内海的村上军舰听到鼓声,就会马上集结起来。 “村上海盗的存在,对忙着夺取天下的战国大名来说,无疑是十分方便的道具。他们会雇佣水军运送粮草,甚至在海战时请他们当佣兵。 “而村上水军的名声一炮打响,是在一五五五年的严岛合战。他们响应毛利元就的邀请参战,把周防的陶晴贤军一举击破,助毛利军大获全胜。毛利也借此机会一跃成为山阴山阳地区的大大名。不过关于村上水军参与严岛合战的资料其实并不充分,尚未被视作可以证明史实的确凿证据。” 加奈子切换到另一张幻灯片。 “接下来的另一场著名海战,是与当时号称无敌的织田信长所辖军队展开的。织田信长当时与石山本愿寺一派针锋相对,刚才提到的毛利却给石山本愿寺提供粮草援助。村上水军因为与毛利的渊源,站在了织田水军对立的立场上,他们只靠三百条小早船就把织田军玩弄于股掌之中,最后更是将其一举击破。” 加奈子再次切换幻灯片,画面变成弓矢的照片。 “村上水军的制胜秘诀是训练有素的军队,动作整齐划一。另外一个秘诀,则是经过反复钻研的科学新武器。他们最擅长的是将对手的船只迅速烧毁。用小早船将敌船包围,以船帆为中心,一口气射出火矢。村上的火矢比当时其他军队所用的火矢都能燃烧更长时间,里面还夹有火药。” 再次切换幻灯片。 “接下来,还有一种叫‘火球’的武器。这东西现在还成了奥林匹克运动会的竞技项目,叫做链球。我们日本有个叫室伏的选手,就是这个项目的运动员。他们把点着了火的黑色火药球先在头顶上回旋,然后大量投到敌船之上。当时他们还装备了能够发射火药的小炮。这些东西接连不断地在甲板上爆炸,敌人马上就会陷入慌乱,从而失去战斗能力。当时除了村上水军,再没有别的军队掌握这种科学武器了。 “当时的船只全是木造的帆船。受到这种攻击后,船帆会首当其冲地燃烧起来,紧接着甲板也会遭殃。村上水军的船只,因为桨手经过严格训练,行动起来速度很快,进退非常灵活,因此他们发动的火攻是很难防范的。 “村上的船队甚至还考虑到了同伴船只受损的应对方案。哪条船没了,该如何变换队形,连这种细节都有对应的行动策略。 “此外,还有水军专用的武器——‘手梯’。是勾到敌船之上,用来迅速登船的带铁钩绳梯。此外还有大熊手、小熊手等,各种各样精巧的道具。” 加奈子又换了一张幻灯片。 “好了,刚才讲到信长在海战失败后,身为一名战国时代的革命家,他把那个时代尚十分新锐的新武器带到了濑户内海,成为世界第一人。那就是这种巨大的铁船。他用铁板将巨船包裹,令其不可燃烧,船上还装配了破坏力极强的大炮。 这下,就连毛利,村上联合军也难以匹敌,迅速败下阵来。 “此后,这艘船以堺为中心,掌控了濑户内海的航线。在荒木村重试图谋反时,还从海上对有冈城发起了炮击。 “信长十分满意这艘巨型铁船,还坐着它行至淡路岛,为儿子们划定四国领地,又马不停蹄地制定了山阴山阳的远征计划。可惜在此之前,他就在本能寺遭到了袭击。有一种说法称,他只带很少的部队入驻本能寺,是因为那些是将乘坐铁船的随从。” 加奈子翻动手边的资料。这所大学坐落在海湾附近,海风会时不时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 “紧接着,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信长死后,那艘巨型铁船就突然消失了,然后再也没出现在任何记录里。本来,它作为大破村上水军的著名军船,应该在历史上留下光辉的一笔,结果却销声匿迹,几乎不为世人所知。明明是一艘巨大得让人惊叹的铁甲船啊。 “那艘船后来应该是被丰臣秀吉继承,可是,在与秀吉相关的史料里也没有发现它的踪影,也没有被拆毁的记录。各位想必也不知道那艘船的存在吧?太不可思议了。它就这么突然消失了。究竟到哪里去了呢?”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加奈子从福山市立大学正门走了出来。她加快脚步,赶往福山历史博物馆。 她刚一离开,背靠着墙壁一角的年轻男子就撑起身子,追了上去。加奈子用眼角余光发现了那名男子,感到恐惧万分。 糟糕的是,大学门前的大路上竟然看不到一辆出租车。加奈子迅速左右张望,迷惑了片刻,很快便决定往更容易拦到出租车的大路走去。她很想尽快看到那些资料。现在太阳还没落山,周围还有许多行人。 当她走上大路的人行道时,男人已经快追上来了。加奈子猛一回头,冲着身后的男人大声说道:“你有什么事吗?” 男人闻言,停了下来。 “不要跟过来。”加奈子说完,男人一动不动。 “你要跟到什么时候才罢休?不要再跟着我了!” 男人闻言,用诡异呆板的语调说:“我们……在神的旨意下结合。” “你说什么?”加奈子的语调变得尖锐起来。 “我们应该磨亮镜子,确认始祖意志,映照彼此心灵。我们二人在东方礼仪之国的神明旨意下,得到了既定的命运。这条项链……” 男人把手伸向自己的脖颈。但加奈子已经不再看他,而是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拦下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 “啊,等等!”男人说。加奈子则已迅速钻进出租车,催促司机离开了。 加奈子坐在福山历史博物馆的学艺员办公室里,出神地看着富永给她的毛笔字写成的资料。 她坐在椅子上,资料铺在桌上。一边看,一边缓缓戴上富永递过来的白手套。 富永早已戴好手套,站在加奈子身后,伸手按住资料的一角,另一只手指着上面的内容,说:“你看,这上面画着队列方阵。中心是‘御马’,指的是大将阿部正弘。周围是他的贴身侍卫,都是‘御近习’或‘御供番’。每个武士的名字都用红笔标注了。比如篠崎仁左卫门、鹿野富三郎、嶋六助……” “嗯。”加奈子点了点头说。 “这个看上去虽然很像大名队列,但实际用途似乎是组队离开江户城,在海边布阵。因为这是阵列图,所以才像画卷一样长。上面虽然写有注解,但形式与画卷是一致的。你看,这里是大炮队和装弹队——也就是炮队后方管理火药的部队。整幅画卷就是这样延伸下去的。” 说着,富永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嗯。那……有可能是新武器的是……” “就是这个。”富永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翻到夹有书签的那一页。 页面一翻开,加奈子就瞪大了眼睛,她屏住呼吸、弯下身去,出神地看着那一页。 “这是……”她小声嘟哝着,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按住那一页。 富永则放开手,说:“没错。” “黑色的字和红色的字……” “嗯,对。”富永点了点头,“在这个船型的框里,你看,就是这儿,用黑字写着‘黑船’。” “嗯。” “这种船型框一共有四个。” “是的。”加奈子紧张地回应道。 “然后你再看这里。黑船旁边用红字写着‘星笼’。” 加奈子把脸凑到富永所指的地方,小声说: “星笼(hOSIKAGO)……莫非念(SEIRO)……” “不管是SEIRO还是SEIRO……这到底是什么呢?你怎么看?有什么想法吗?” 加奈子疑惑地直起身子,靠在椅背上,然后说:“没有,我从没见过这些文字。” “黑船这两个字一共出现在四处,对吗?”富永问。 “是的。”加奈子回答。 “我觉得,这张图应该是阿部警戒佩里来航的图示吧。” 加奈子闻言,用力点了点头。 “很明显是这样的。这四艘船分别是萨斯喀那号(USS Susqueoga)和普利茅斯号(USS Plymouth)。” “哦,真不愧是专业人士。” “不过他们在嘉永七年返航时,已经变成了七艘船。”加奈子说。 “嗯。但那四艘军舰旁边,除了‘黑船’两个黑字,还写有‘星笼’两个红字,两种文字之间还有细线相连。黑船和星笼,你觉得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加奈子再次俯下身子,凑近资料。 “不知道……”她一边说,一边再次抬起头。 “星笼这两个字,有什么可能的意义呢?你才是研究阿部的专家啊。” “富永先生,你不也一样吗?”加奈子笑道。她看向富永,却见他忙不迭地挥着手。 “我才疏学浅,只是一介学艺员而已。你可是备受瞩目的学者啊。” “别这样,我才是一个再平凡不过、喜欢阿部正弘的粉丝罢了。”加奈子说。 “可那不是你的工作吗?” “正因为我能把这个当成工作,所以觉得自己很幸福啊。”加奈子说。 “那你再没有别的念想了?”富永问。 “没有了。”加奈子一边回答一边提高了警惕,心想这人又提起那个话题了。 “丈夫和孩子——” “在星笼这两个美丽的文字前都略显逊色啊。” 加奈子连忙打断:“你是真心的吗?不是善意的谎言?” “不是。”她表情认真,斩钉截铁地说,表示自己只想回到资料的话题上。 富永察觉到了,点头道:“这些文字的确很美啊。阿部的强悍秘密武器……是不是我过于期待了呢?” “照常识来说……应该是吧。毕竟,要对付的是水上的敌人,就算这是新武器,那幕府也得先有海军啊。”加奈子说。 “是啊,没错啊。那有没有可能是陆地上用的超级武器,可以攻击黑船……” “然后装到船上去吗?” “嗯。” “你听说过幕府开发了那种兵器吗,富永先生?” “没有。” “阿部时代的江户幕府,是没有海军的。” “是啊。” 加奈子把一个夹子轻轻放在资料上,朝着被船型框着的黑船两个字缓缓推过去,然后说:“就算有新武器,也要把它装到船上,一路航行到黑船旁边,不是吗?在宽阔的海面上,黑船轻而易举就能把它击沉了。” “也对。那就不能叫强有力的新武器了。”富永说着,抱起双臂。 “如果幕府有海军,就会有装备了大炮的军舰,也就不会被轻易击沉了……啊!” 加奈子叫了一声,看向天花板,表情凝固了。 “怎么了?”富永松开抱着的双臂,问道。 “啊……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一些事情。虽然时代不同,有点不太可能,但信长确实拥有过一艘巨型铁船,对吧?” “就是信长命九鬼嘉隆打造的军船吧?”富永说。 “是的,你这么清楚啊。” “可别小看我。” “呃,对不起。” “开玩笑的。”富永马上说。 “如果有那艘船,还能稍微对抗一阵子。”加奈子边说边拿起旁边的橡皮擦,放在资料上。 “把那艘船弄来了?可就算有大炮,日本这边也只是铁蛋子啊。在靠火矢打仗的年代,整体包覆着铁板的战船还能被称为强有力的新武器,但到了幕末,已经是阿姆斯特朗炮的时代了,命中率和射程都不是火矢能比的。” “是啊,你说得没错。”加奈子马上承认道。 “毕竟那是日美之间的对峙,如果没有更加先进的火器……这么说来,所谓的新武器,果然只是臆想吗?星笼,难道只是阿部一时兴起写上去的?” “不,我不这么认为。”加奈子说。 “那你是什么想法?” “你看,这不是出阵图吗?上面画的是士兵和武器的配置位置。” “嗯,没错。完全不是书写风流的地方。”富永也赞同道。 “就是这里,你看看这个。”加奈子瞥了富永一眼,指着资料说。她正好指着写有“黑船”二字的船型框。 “只有这艘和这艘,在船体左右画了四角形的东西。” “啊,真的!还真的有,这是什么?”富永说完看着加奈子。 “我觉得应该是外轮,蒸汽引擎的外轮。” “哦哦!嗯。” “其实很多人不知道,那四艘黑船并不全是外轮船。” “呃,真的吗?”富永问。 “是的,很多人以为那四艘船都是蒸汽船,但其实萨拉托加号和普利茅斯号都只是帆船而已。” “啊,对啊,说是大型驱逐舰,但其实只是帆船啊。”富永一拍膝盖说。 “没错。只有这两艘船的船身左右画着四边形,因此,它们应该分别是萨斯喀那号和密西西比号了。” “是啊,没错,可是……这是什么意思呢?” “也就是说,幕府一方的观察其实非常仔细。他们不只是单纯地畏惧,而是在认真地观察着敌人。这样一来,这张图很可能展示了某个经过深思熟虑的战略。用德川家的历代人才相比,能与阿部匹敌的,估计只有家康了。” “啊,的确如此。”富永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又抱起双臂。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儿啊。”富永又感慨了一番,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抬起头,说,“对了,泷泽老师,你肚子饿不饿?我们去吃点儿什么吧。车站前开了家不错的店,是意大利料理。” 加奈子马上抬起手,说:“啊,对不起,我已经吃过了。” “哦,真的吗?真不给面子啊。那就陪我喝点啤酒呗。我还没跟你聊够呢,这可是世纪性的大发现哦,我们再讨论一会儿吧。” “不如下次吧?今天我想早点儿回去准备明天的教案,还想把这份复印件带回去,一个人好好思考一下。等我明确了自己的看法,再来讨论……” “什么意思嘛,我可是为了你才这么拼命把这资料找来的呀。”富永说。 “真对不起。大学老师其实很辛苦的,净是些琐碎的事情。还有,不好意思,这份资料,我能复印一份吗?” “我早就复印好了,专门给你用的。星笼那部分还是用的彩印哦。” “啊,真是太谢谢你了。” 加奈子说着,行了个礼。 “要是再找到好玩的,我再联系你。”富永说。 “一定要!我等你联系。” “能哄你开心的礼物不是奢侈品,也不是戒指,而是这些新资料啊。”富永无可奈何地说。 <er h3">04 加奈子一个人走出了福山博物馆大门。太阳早已下山了。 她向右转弯,朝着福山站的方向,独自在路灯下大步走着。附近的树丛中不断传来嘈杂之声。 一个高大男人的身影悄然从旁边的黑暗中冒了出来。 “结束了?”他说。 “啊?”加奈子猛地缩回身子,想要逃跑。 男人的脸渐渐出现在路灯之下。 “啊,原来是藤井老师。”加奈子霎时松了一口气。 “嗯,我等你好久了。”藤井说。 “哎呀,你吓死我了,原来是你。”加奈子说。 “你怎么被吓得这么厉害?是把我错认成谁了吗?”藤井说。 “啊,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会来。” “不行吗?我只是担心你。” “那真是谢谢你了。”加奈子低下头说。 “我们走走吧。”藤井提议。加奈子只得与他并肩走在一起。 二人在虫鸣声中漫步,空气中散发着秋天特有的干草气息。这是夏天和春天都感觉不到的,安静休眠的气息。 向左转去,便能看到点亮了夜间照明的福山城天守阁,矗立在夜空中。 “这是我们国家面临最严峻的国难时,执掌国家前进方向的那个人的城池啊。”藤井看着那座城说。 加奈子点了点头:“嗯,真漂亮。乡野藩属的藩主,竟然在纸醉金迷的江户城中,代表国家与美国对峙。如今想来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藤井边走边看着亮如白昼的天守阁,也点了点头。然后,他缓缓收回视线,说:“自从阿部艰难地打开了沉重的国门后,日本名副其实地成了世界的一员呢。” “嗯,那次是日本最大的转机。”加奈子说。 “的确如此。在那之前,对日本来说,所谓的世界仅止于亚洲。日本的世界化,就是从这里的城主大人开始的。”藤井说。 “嗯,是啊。”加奈子说,“除了阿部之外,不管谁坐上老中首座的位置,肯定都无法如此当机立断地决定开国。当时的将军,肯定会做出跟天皇一样的判断。” “继续攘夷,锁国……” “没错。因为那是祖法。” “所谓祖法,就是儒教坚持的正义吧。” “是的。不过那只是怠惰的藏身之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一味维持现状。”加奈子说。 “当时开国已经是必然之势了啊,正义也要看时代的。” “对,当时的国情和世界局势都需要开国。” “也曾存在打倒鬼畜美英的时代呢。” “嗯。同样地,对敌方而言,也曾存在歼灭日本这一正义观点抬头的时代。” “在某些国家,这种正义甚至持续到了现在呢。” 藤井说完,加奈子不发一言地点了点头。 “马修·佩里的东印度舰队,应该不是第一个来到日本的舰队吧?” “嗯,第一个是俄罗斯。” “在对待美俄的问题上,如果只想顾自己,那还是什么都不做比较安全呢。总比引发战争,搞得民不聊生,自己不得不切腹谢罪要好得多。” “即使江户变成一片废墟……” “也能借口说那都是鬼畜美国干的。可是一旦在开国文书上签字盖章,自己就要对将来发生的所有事情负责了。” 藤井说完,加奈子又说:“所以江户城内的幕臣们,全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啊。总之,先把那些异国的船只打发走,等他们都走了,到时候山长水远,搞不好就把日本给忘了。江户的精英们也就只有这种程度的智慧了。” 加奈子最讨厌现代日本人的这种做法了。 “其实在那之前,真的发生过那样的事情呢。”藤井说。 “把我们忘掉吗?的确有过。但这次不一样,因为牵扯到了捕鲸的问题,美国是绝不会退让的,阿部很清楚这一点。荷兰利用别段风说书,事前告知了美国的蒸汽船即将来航的消息,阿部在事前已经与自己的副手商讨过无数次了。” “他还因此被斥为胆怯。阿部甚至提出了各藩合议制的议案呢。而这个议案的最终结果,就是削弱了德川体制。” “但那并不是胆怯。如果是国内问题,还可以独善其身,但在外交问题上,理应将国内所有的智慧集中起来一致对外啊。这两个问题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不过,当时的各藩都没有明白过来呢。” “是啊,毕竟在那之前从没发生过什么国际问题。” “是和平让他们变迟钝了。” “是的。” “不过即使那样,各藩也只会辱骂阿部是胆小鬼,自己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让时间白白流逝。” “嗯。江户城内的幕臣也因为怕负责任而不发表意见,只会说要尊祖法行事。” “因为他们都害怕切腹嘛,所以阿部只能一个人做出决断了。” “是啊。” “其实看到美国那么绅士的态度,各藩很可能非常吃惊呢。是因为当时美国刚经历了独立战争,暂时还无法开辟殖民地。” “倒不是那样。一八九八年,美国就跟西班牙打了一仗,把菲律宾据为己有,还吞并了夏威夷群岛。不过,当时的欧洲帝国主义都被拖在中国。幕府得到的情报可不少哦,后来的萨长啊、土肥之类的,简直不能比。” “对啊,后来的幕臣岩濑和西周之类的人掌握的情报,也没法跟土佐的坂本龙马比较啊。” “嗯,坂本先生虽然身处市井,却熟知海外形势。” “坂本先生吗?那么,当时阿部也已经正确掌握了美国的动机?” “嗯,可以这么说。他甚至把来航船只的名称、装备和战斗力都掌握了。” “今天你跟富永聊的,就是秘密武器的事情吗?”藤井问。 加奈子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儿:“不,这个我还不太清楚。”加奈子抬起头说。 “那肯定是富永的妄想吧。”藤井说。 “啊?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加奈子看着藤井问。 “因为阿部是因水野忠邦没搞好天保改革才被委以重任、将其替代的,不是吗?换句话说,他就是个负责经济事务的大臣。在那个勤俭节约的时代,幕府怎么可能有钱铸造武器?那些低端部队一听说黑船来袭,不都跑到当铺去了吗,他们早就把头盔什么的都卖掉了。” “福山藩的财政也十分紧张呢。”加奈子安静地说。 “对吧?没有钱怎么造新武器?那个时代,我们根本打不起仗,难道不是吗?” “你说得没错,可是,富永先生说的也有一定道理。那个人也是一名优秀的研究者啊。” 加奈子话音未落,藤井猛地抱了上去,还想吻她。 “啊。”加奈子轻喊一声。 藤井紧紧抱着她,把她拽到了旁边的长椅上。加奈子刚坐下去,他就迫不及待地把手伸进了她的短裙里。 “住手!”加奈子轻喊着抓住了藤井的手腕,把他拉开,并将裙摆拉了下来。 “不要太冲动了!”她语气强势地说着,推开了藤井。 “加奈子,你知道我的心意吧?要是我不冲动,你就要被富永抢走了。” “我还不是你的加奈子。” 加奈子说完,为了平复心情,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又说:“为什么你会那样想?” “因为你夸他了。” “啊?你说什么呢……” “那男人这辈子也就只能止步于博物馆的主任学艺员了。” “真受不了你。不要那样说好吗……” “他成不了教授的!” “住口!”她严厉地说,“一个男人说这种话,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可我很优秀啊,不是吗?你们是一个等级的,我可不一样。”藤井兴奋地说。 “我今天没去吃饭。”加奈子说。 “喂,他果然邀请你了吗?我们结婚吧,好吗?加奈子,结婚吧。然后去会安吧,好吗?去蜜月旅行。然后,你就可以自由地进行研究了。” “不行的,一结婚就……” 加奈子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赶紧住口。 “富永就不会那么积极地帮你找资料了?难道你都是靠色诱进行历史研究的?” 加奈子猛地从长椅上站起来:“我们走走吧,藤井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要是再这样,今后我就不跟你见面了。” 加奈子迈开步子,藤井慌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对不起,我错了。可是,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意吧?”他纠缠不休地说。 “你不要把同一句话说那么多遍好吗……” 加奈子并不看藤井,语气颇为不耐烦。 “对不起,人老了,已经快奔四了,我可是急得很,父母也是。” 加奈子猛地站住,转过身来,直直看着藤井。 “你的人生阅历应该很丰富吧?你才要想明白啊。” “想什么?”藤井呆呆地问。 “什么?我们不是教育者吗,藤井先生?”加奈子说。 “呃?啊?是吗?”藤井吃了一惊。 “原来你没有自觉啊。” “完全没有。” 加奈子闻言,忍不住笑了:“我就这样,无论长多大都改不了。” 加奈子重新转过身去,走了起来。 “我们可不是高中生了,而是大学生的教育者啊。” “呃,哦哦,的确如此。” “这么不讲理地把手伸到三十岁女人的裙子里,你就不觉得羞耻吗,身为一个教育者?” “我就是个色魔。”藤井说。 “现在我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并且很想解开这个秘密。别的事情,我一概不想想,请你理解。” 加奈子说完,藤井停了下来。加奈子吃惊地回过头去,发现藤井呆立着,一言不发。 “你怎么了?” 藤井正要开口,加奈子已抢先举起手来,阻止了他。 “停。我明白了。要是只知道说那种话,很快就会变成老处女。你是想说这个吧?” 藤井摇摇头,然后说:“不。” “那是什么?” “那……我只要解开谜题不就好了?星笼之谜。然后你能不能考虑考虑我呢?”藤井站在夜幕中,表情急迫地说。 <er h3">05 “藤井先生,你是认真的吗?”加奈子问。 “当然,这还用问吗!”藤井回答。 “可是你的研究领域不是这个啊,你的专业,好像是电脑吧?” “我也有我的人脉和门路,还有与一般人不一样的灵感。” “可历史是我和富永先生倾尽一生去研究的学科啊。”加奈子说。 “我知道,也尊重你们。但让另一个领域的头脑介入,绝不是浪费时间。一定会开拓出新的道路,不会毫无意义的。” “我们走走吧,藤井先生。” 说着,加奈子伸出右手,挽住藤井的左臂,转向右边。 “你要怎么回去?”藤井问。 “藤井先生,你呢?”加奈子反问道。 “我……有点不好办啊,无论坐公车还是出租车,都不太合适。”藤井烦恼地说。 “我也是,走路有点远,坐出租车又太浪费了,总是这么来来回回的。” “那不管怎么说,先到二国去吧。”藤井说。 “国道二号线吗?” “嗯,我们一边讨论新资料的事情,一边走到那里去吧。在那里能拦到很多出租车,通往市立大学方向不也正好是你回家的路吗?” “嗯。” “我送你过去。要是走累了,随时都能拦出租车。” “是啊。”加奈子说。 “你肚子饿吗?” “还不饿,回去了也能弄点东西吃。”加奈子说。 “好,那在走到二国之前,你先跟我说说今天那份新资料到底是个什么性质吧,尽可能说详细点儿。” “嗯,我知道了。”说完,加奈子就开始叙述。 二人一路走到城址公园,话题还在继续,他们又从车站北面穿过车站大厅,走到南面出口,话题依旧没有停止。二人穿过公交车站和出租车载客点,走过名叫天满屋的、全城最大的百货大楼,话题依旧没有终结。话题总算结束时,他们已经能看到站前大道和国道二号线的交叉点了。 一直细心聆听的藤井开口道:“最初的黑船来航,应该是嘉永六年吧?” “嗯,没错。”加奈子的语气像面对着学生。 “才喝四杯就睡不着觉啊,上喜撰。” “嗯,你很清楚嘛。” “喂,你别把我当成那些庆应白痴好吗。刚才那句狂歌里出现的蒸汽船共有四艘。你能把它们的名字都告诉我吗?” “萨拉托加、普利茅斯、萨斯喀那和密西西比。” “萨拉托加、普利茅斯、萨斯喀那、密西西比。” 藤井小声重复着以便加强记忆。他一边重复,一边沿着站前大道往南走去。二人背后的车站大楼另一端,就是亮如白昼的福山城天守阁,正渐渐离他们远去。 “而这其中,属于蒸汽外轮船的是……” “萨斯喀那和密西西比。”加奈子说。 “萨斯喀那和密西西比。除这两艘是蒸汽外轮船外,剩余两艘是帆船,但它们的船身上也有用红字写的‘星笼’二字。” “是的。”加奈子回答。 藤井点了点头,说:“如果‘星笼’两个红字指的是武器,那就可以推断,并不是特别针对蒸汽引擎的专门武器。” “啊?什么意思?” “你想啊,外轮船不是更容易被攻击吗?因为它的推进装置非常明显地暴露在水面上啊。只要将其破坏,船不就停下来了吗?” “哦,是啊。” “外轮船的推进力是由巨型水车提供的,两座水车分别安装在船身左右,不停转动。” “嗯,水车的发明无疑是划时代性的,产生了巨大的推进力。” “不是这样的。”藤井马上反驳。 “啊?不对吗?” “那只是表面上给人的错觉。那种大型外轮的能效注定不高,比起推进器的转动部分全部浸在水中的设计,裸露在外所消耗的能量要大得多。” “真的吗?” “当然。而且大型外轮完全暴露在敌人的视野中,谁会放过如此易攻的目标呢,无疑会成为最适合遭受炮轰的靶子啊。一旦受袭,蒸汽船马上就降级为帆船了。” “嗯……” “这种夸张的推进装置,很快就成为最大的弱点。对于军舰来说,那就是阿喀琉斯之踵啊。如果那个‘星笼’是针对外轮蒸汽船专用的武器,那本来就是帆船的……呃……萨拉托加和普利茅斯对吗?” “嗯。” “这两艘船旁边,就不会出现‘星笼’二字了。” “嗯……” 加奈子一边点头,一边在国道二号线左转,然后说:“原来如此啊,跟后来的螺杆式军舰相比,黑船的对敌防御能力其实弱得出奇啊。” “很明显是这样的。”藤井点头道。 “针对外轮这一最大弱点进行攻击的专门武器,或许真的存在呢。” “是啊。后来到了威尔斯亲王号和反击号战略巡洋舰的时代,飞机就成了克制战舰的最有力武器,让世界得知这一点的正是日本军。于是,战舰对战舰的时代便终结了。彼此隔着一段距离用大炮互轰,实在太不靠谱了。没用的,根本打不中。不如用飞机,像乌云压境一样袭击,进行精准打击或放出一串鱼雷和炸弹,这样的破坏效率更高。” “嗯。” “后来,这个方法成了打击战舰的主流,非常讽刺的是,日本本身号称不沉之舰的大和号,连主炮都没发射过一次,就被飞机给炸沉了。” “还有这种事情?” “很讽刺,对吧?日本发明的方法把日本最负盛名的大战舰给炸沉了。总之,打击战舰的专用武器是飞机。同样地,或许也存在打击外轮蒸汽船的专用武器。” “毕竟是外轮那么明显的船啊。” “简直就是个活靶子,还是圆的。” “嗯。” “幕末的最新武器仅止于此,所以,虽然有可能存在外轮专用武器,但应该不是那样的。因为萨拉托加和普利茅斯号船身边也写有那两个红字。” “是啊。”加奈子说完,陷入了沉思,“是飞机吗……” “如果幕末有飞机,就算是最原始的复翼机或滑翔机,对付黑船也会有极佳的效果。首先,两个巨大的外轮会遭受集中攻击而毁坏,这样黑船就会变成浮在海上不会动的靶子了。而且那些船体型巨大,是绝佳的瞄准目标,瞬间就会被打成马蜂窝的。” “啊啊。” “就算只破坏一个外轮也行。那样一来,船就只能原地打转,无法前进。” “可是,不是还有船舵吗?”加奈子说。 “嗯。或许能前进一点吧。值得一提的是,我们的大和号就遭受了单侧集中攻击。由于只有单侧进水,船只很快就发生倾斜,最后整个儿翻掉。” “另一侧不也有注水系统吗,为了保持平衡?” “是有,不过那边的灌水速度迟早会跟不上节奏,于是最后还得翻掉。” 二人在夜色中沿着国道二号线西行,这条路即使在夜间交通量也很大,出租车随处可见。不停有车从二人身边飞驰而去。 “综合你刚才的话,还能得出一点结论。” “嗯?”加奈子看着藤井,应了一声。 “假设那是针对黑船的秘密武器,我觉得,很有可能是在远离江户的地方开发出来的。” “呃,为什么?” “因为江户幕府根本没有海军啊。” “是没有……” “那就无法开发出那种水上武器,如果在横滨、横须贺、镰仓或者千叶品川附近,不依托于军队来开发,就肯定会留下相关记录,还少不了目击者。” “嗯……是啊。” “只要是在江户一带,就肯定会留下记录,因为那是幕府脚下啊。而且,不管他是莱昂纳多·达·芬奇,还是别的什么天才,只要是人类,就不可能在朝夕之间开发完毕。要想完成,很可能要花上几十年、几百年的时间。要有这样的积累,最后才能变成关键性技术,所有机械都是如此。” “啊,是吗……” “是的。” “黑船来了,我们来造武器吧……”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嗯……那究竟是在哪里造的呢?”加奈子问。 “你知道水军出现的条件是什么吗?” “不知道……” “要有一片平静而宽广的水面。” “啊,是啊,没错!”加奈子慌忙赞同,她也回过神来了。 “必须要有一片海浪平静、海域宽广的水面。这样的水面,在北边,就只有津轻海了。”藤井说。 “啊,嗯。”加奈子点头道。 “南面有明海,还有鹿儿岛湾。” “九州啊。” “然后就是这里,濑户内海了。” “我知道了,是濑户内海!”加奈子说。 “濑户内海还是阿部的地盘。” 加奈子说着,走上了人行天桥的楼梯。藤井在旁边稍微后面一点,他一次跨上两阶,与加奈子并行。 二人并肩走到桥面上,大道上空的风迎面吹来。 “喂,如果要拦出租车,还是不过去比较好吧,刚才的方向是对的。”藤井说。 “不,就这样吧,都已经到了这里,走走也就到了。” 就在此时,加奈子突然停下了脚步。藤井没有反应过来,超了过去,然后疑惑地停下来,转头看着加奈子。 “怎么了?”加奈子一时无法说话。因为她再一次看到了那个年轻男子。 “啊,又是那个人。”加奈子说。她心生怯意,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年轻男人靠在天桥扶手上,猛地直起身,慢慢向这边走来。 “那是谁,喜欢你的人?”藤井回头问。加奈子心想千万不能点头,但也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 “怎么回事儿?明明都有我了,你还是这种态度,我还真是被小看了啊。”藤井说,“老子可是高中大学都加入了橄榄球部的运动健将啊。” “他一直跟着我……”加奈子终于说了出来。 “你被他欺负了?”被他这么一问,加奈子犹豫了。因为既可以说是,也可以说没有。 “你!不要再逃了!”男人站在远处说道,“我们从前世就结合在一起了。” “什么?结合在一起?”这句话让藤井怒发冲冠。 “我怎么能轻易让你们两个结合!”藤井说完,开始朝那个男人走去。 “快停下,藤井先生。”加奈子对着藤井的背影说。 “喂!”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藤井猛地抓住那男人的衣襟,将其推到天桥的扶手上。男人瘦削的背部轻易便被按了上去。 “你干什么?”年轻男人说。 “什么干什么?告诉你,这可是我女人。” 藤井嚷嚷着。 “那可不行,我跟这个人从前世就结合在一起了。” “你说什么鬼话呢!”藤井说着,使劲儿摇晃男人的身体。 “她只是尚未觉醒。这跟你没关系,不要来捣乱。” “怎么可能没关系,那是我女人!” 听了藤井的话,男人显得十分冷静。 “不可能,因为她从没提起过你。” “啊?”藤井被戳中痛处,略显动摇,男人趁机沉下身子,撞开藤井。藤井不由得踉跄起来,这一刻要是受到攻击,就危险了,但男人并不理会藤井,而是径直朝加奈子走去。 “龙泽小姐,我们谈谈吧。”男人说。 “浑账东西。”藤井边说边站定身子,扑到男人背后。他左右摇晃着男人的身体,再次把他按在扶手上。 “你一个人在那边瞎扯什么呢!” 他大叫着,又抓住男人的衣襟,把他逼到天桥边缘,又喊了起来。 “浑蛋,给我滚,这女人是我的!”然后他又转向加奈子,叫道,“加奈子,你先回去。这里交给我!” 加奈子呆立着,踌躇了片刻。此时,藤井又叫了起来:“快走!” 加奈子闻言马上迈开脚步,经过纠缠在一起的两个男人,朝自己家走去。 <hr /> 注释: 第五章 <er top">01 鞆的海岸边,一名少年紧紧地攀附着岩石地带的潮汐池。不远处传来蝉鸣声。 少年掬起一捧潮汐池的海水,吸入口中,漱了漱,然后吐掉。白色的水在池中蔓延开来。 少年眼前的水面笼罩上了阴影,他微微侧过头,看到背后站了一个男人。 “怎么了,小弘?”男人问。 “啊,是忽那先生。”少年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在学校被欺负了吗?”男人说着,在旁边的岩石上坐下。 少年也坐了下来,蜷起身子,抱住膝盖:“笹井他们往我嘴里塞熟石灰。”少年喃喃道。 “熟石灰,是校园里画白线的那种东西吗?”忽那问。 少年缓缓点头,说:“然后还揍我肚子。” 忽那闻言,侧过身来,看向海面。海风吹拂着他的头发。 “起风了。” 忽那说完,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海面,然后又说:“明明身边有一片这么美丽的大海,那些白痴的身心却丝毫没有受到涤荡。” 少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能沉默着。 “他们真是太差劲了。你没受伤吧?”忽那问。少年摇头。 “不过嘴唇好像破了一点。” 忽那将眯缝着的眼睛转回来,看向少年。但他不发一言,于是少年又说:“忽那先生,我总觉得,活着一点都不好玩。” “是吗?”忽那问。 “反正没好事。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活在这世上的呢,这个叫宇野智弘的人?” 说完,少年轻叹一口气。 “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上,活在这个地方呢?” 忽那闻言,露出类似苦笑的表情。他拾起旁边的小石子,扔向大海,然后说:“这可是没有人能回答的疑难问题啊。” “反正没好事。继续活下去又能怎样呢,不过是长大成人——” “小弘,莫非是因为遭受欺负,你才会产生这种想法?”忽那打断他。 智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嗯。” “你是不是在想,世界上存在着强者和弱者呢?” 智弘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嗯。” 忽那摇摇头,然后说:“这么想是错的。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强者和弱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每个人的弱点也都不一样。” “弱点不一样?” “嗯。而欺负他人的人,则是世界上最弱的弱者。” “我可不这么想。” “那只是暴力问题。现在或许是这样,但等他们长大了,谁强谁弱可就不一定了。那些人将来搞不好会变成又干又瘦的穷老头子哦。” 智弘沉默了。 “我曾经见过好几个那样的人。这种事,你还是该听听大人的经验。” “嗯。”智弘慢慢点头道。 “喜欢欺负别人的人啊,多数都是因为自己也受到了欺负。” “被谁?” “不一定是人。他的家庭,包括父母,都处于一种极度不安定的状态,自身无法得到信任。这种精神上的压迫,很可能时时刻刻都压在他的头上。” “真的吗?” “嗯,他们都被社会欺负了。虽然不是马上,但你很快就会发现的。好了,我们走吧。” 忽那说着,站了起来。 他们离开岩石地带,来到一条小路上。二人肩并肩,继续向上走去。 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可以眺望反射阳光的濑户内海的高台上。这附近道路狭窄,他们只能一前一后地走,忽那走在了前面。 “小弘,你该不会想自杀吧?”忽那头也不回地问。 “没有。”智弘回答。 “最近有很多中学生自杀的案例啊。要是你想死,记得先跟我说一声。” “你会帮我吗?” 忽那惊讶地站住,回头看向少年。少年面露笑容,忽那也笑了。他又走了起来,说道:“我可不会。” “是吗?” “我才不要帮别人逃避挫折呢。何况那不仅是挫折,而是从人生的舞台上提前退场。根本没必要那么猴急,因为人只要乖乖待着,总是会死的。” “不向他们报仇,我是不会死的。”智弘说。 “啊?” 忽那再次回过头来,小声道:“有那么严重?”智弘没有回答。 “总之,学校这种地方,没必要拼了命也要去。要是你觉得自己必须去死,一定要跟我说。”忽那说。 “然后怎么办?” “然后退学。那种充斥着白痴的学校,别去就好了。” “退学了,然后呢?” 忽那站住了:“你想干什么呢,小弘?” 智弘也站住了:“不知道,这里也没有工作。应该会到哪个大城市去……” “福山之类的?” “福山会有工作吗?” 忽那点了点头,沉默了。 “就算上了大学……毕业了也可能会被母亲介绍去当渔夫吧,因为妈妈店里总会有很多渔夫来光顾。” 忽那抬起右手,指了指海面。 “看看那片海吧,小弘。” 智弘看向大海。 “是不是又大又漂亮?” “嗯。” “大海是洁净的,没有白痴。” “嗯。” “那么,我们两个出海吧。一起造条船。” 忽那说。 “那学校呢?”智弘问。 “我来教你,在船上。” “我们真的要当渔夫吗?” “对啊,如果想活下去,恐怕真的得打鱼。你不喜欢吗?” 忽那催促着沉默的智弘继续往前走。 “不喜欢当渔夫,那就当海盗吧。” “啊?” “把船拦下来,冲上去,把我们要的都拿走。” “那会被海上保安厅抓起来的。” “是吗?那我们就只选不好的船吧。” “有不好的船吗?这里可是濑户内海啊。” “有的。我告诉你,其实有很多呢,只是大家都不知道。”智弘说。 回过神来时,二人已经站在了两条路的分岔口。 “呃,你要去哪儿?”忽那惊讶地问。 “忽那先生,你还有工作不是吗?我还想再走走,一个人想想事情。” 少年说,忽那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小弘,你好好想想。就算现在有很多让你不开心的事情,但也只有这几年了。等你长大了,必定会完全不同。” “等我长大了,就没人欺负我了?”少年问。 “至少不会有毫无理由的暴力了。因为在大人的社会里,那是犯罪。” “哦,是吗……”少年说完,又说,“为什么小孩子那样做不算犯罪呢?” 忽那不知如何回答,只能说:“也对啊。” 少年待他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与忽那分别后,智弘独自走进树林里,又走了出去。道路继续向上,来到山丘上。 宽阔的草原一直延伸到远处,视野里尽是一望无际的草场,其中隐藏着弯弯曲曲的小道。少年分开杂草,一路向前走去。 走了一会儿,他看到一辆孤零零的美产轿车。不仅没了四个轮子,连油漆也斑斑驳驳,露出里面的灰色铁板。 智弘走过去,站在那辆几乎完全腐朽,已经被野草埋没了一大半的美产车旁边。四扇车门也没了踪影,直接能看到车后座。 风吹拂着野草,拂过整片草原。太阳已经落到了远处的树林顶上,将草原染成一片金黄。 有车门的那一侧车身顶上刻有鸟居的图案,还绑了一根注连绳。这辆腐朽的大型轿车,俨然成了一座小小的神社。 智弘在车前轻轻合掌,然后转到车后,打开车尾箱,从里面拿出锤子和铁铲。紧接着,他拖着铁铲离开废车,走上了小路。 前面又是一片树林,小路一直延伸到里面。 智弘走到树林里,林中光线昏暗,此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小路两旁吊着几根被绳索捆绑着的圆木,圆木都被吊在高高的树枝上。正对小路的圆形断面上有裂缝,其中几根圆木的裂缝中还插着小树枝。 智弘走过去,又往裂缝里插了几根小树枝,再用锤子敲进去。弄好之后,又用小刀将树枝的尖端削尖。 结束之后,他走进林木中,将体重全部压在一根垂下的绳索上。插满小树枝的圆木另一端被拽到枝叶中,看不见了。 智弘一边拽着沉重的圆木,一边将绳索捆在树干上。然后他抬起头,只见繁茂的枝叶间,竟有许多同样的圆木隐藏其中。 智弘露出了满意的微笑,重新走回小路,抄起铲子开始在路中间挖坑。太阳越来越倾斜,穿过树林的小道渐渐笼罩上了一层阴影。 <er h3">02 第二天下午,三个一看就像小混混的少年走在山坡上。 智弘在山丘上看到他们,马上转身跑进了树林里。圆木依旧悬在树林之上,一段被绳索捆在树干上。他先将绳结检查了一番,然后掏出小刀,准备随时砍断绳索。 就在这个瞬间,智弘的身子猛地被震飞出去,滚倒在濡湿的草地上。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男人正用一把大型匕首切割绳索。砰的一声,圆木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 少年智弘受惊过度,无法言语。那可是他准备了好多天的武器啊。 “住手,小弘。” 一个冷静的成年人的声音传来。 定睛一看,原来那人是忽那,手里还拿着一把大型登山刀,正一根一根切断智弘安排好的圆木绳索。 忽那对呆坐在地上的智弘说:“小弘,你这样是不行的,这会让对方受重伤哦。到时候警察会逮捕你,你可就有前科了。” 此时,智弘终于明白了眼前的事态,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 “为什么?你别来捣乱啊!” 但忽那充耳不闻,而是兀自转身离开。少年智弘对着那个背影叫道:“这是我的战斗,跟忽那先生没关系!” 忽那转身说:“是吗?”说完,用平静的目光看着智弘。 “我们不是朋友吗?要是你坐牢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那样一来,我们就要住在不同的地方,走上不同的人生了。” “什么叫坐牢?” “就是被抓到监狱里关起来。你这样做实在太恶劣了,根本不是小孩子该做的事情。现在可不是越南战争时期。” “那他们做的又算什么,难道就不恶劣吗?” 忽那沉默地站着。 “忽那先生根本不明白,所以才会说出那种话。你根本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卑劣。” 少年攥起拳头,拭去不甘的泪水。忽那呆立着,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草丛中的智弘。 “因为那帮白痴,你知道我受了多少苦吗?都因为那些无聊的浑蛋……” 忽那转过身,用鞋子踩踏地面,将陷阱破坏掉。然后才说:“难道你愿意为那些无聊的浑蛋牺牲掉自己的一生吗?” 说完,他又指着地上的大洞说:“这里面还插了竹签吧?谁要是掉下去肯定会受重伤。要是你害别人骨折,或者因为重伤走不了路,那可是要坐牢的。无论你有什么苦衷,把别人搞残废了,都不会得到同情的。到时候你可要被关到少管所去了。不仅如此,还要背一辈子的前科。” 说完,他转身走到小路另一侧,进入林间的草丛里,将另一头的绳索也都切断,把所有圆木都放了下来。随后他又抬头检查,看还有没有遗漏的圆木。 忽那一边走回来一边说:“你一定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吧?” 智弘无言以对。少年的泪水混杂着泥土,流淌在脸颊上。 “那就意味着,你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对象,只能干非法的勾当维持生计。除了当毒贩子别无选择,可只要当了毒贩子,你又得坐牢。” 少年边听边抽泣。 “要是成了前科犯,就算在酒馆不小心抽了点大麻,稍微借用一下别人的自行车,或者把发酒疯的醉汉打上一拳,只要人家愿意,就能让你受到毫不留情的惩罚。甚至开车超速,哪怕只是稍微超了一些,你也要坐牢。总之,一旦有了前科,之后你轻易就会被扔回牢里去。这样一来,你大半辈子都要在牢里度过了。除了坐牢、出狱,你体会不到别的生活,就这样白白老去。这就是所谓的糟蹋人生。” 少年依旧无言以对。 忽那继续安静地说:“难道你认为,一个朋友应该一言不发地看着你变成那样吗?” “该坐牢的是他们。忽那先生你肯定不知道他们对我做了什么!”少年又带着哭腔大叫起来。一顿喊叫之后,连表情都扭曲了。 “那你更不该做这种事情了。你应该让他们去坐牢,而不是把自己送到牢里去。”忽那说。 “那些浑蛋……我怎么有本事让他们坐牢。” “是吗?那我来帮你吧。” “没用的。”智弘说。 “谁知道呢……你不是被勒索了吗?” 听了忽那的话,智弘沉默了。 “我刚看到三个不良少年走上来,那就是你的敌人吧?” 智弘还是不说话。 “我还看到他们的口袋里露出了钞票。你肯定把他们叫到这里来,说要给他们钱吧。而那些钱是你从妈妈钱包里偷拿的,对吧?” 智弘还是坐在草丛里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那几个,不是住在日东第一教会里的孩子吗?”忽那问。 少年并不回答。 “到底是不是?”忽那又问。 “嗯,是的。”智弘气鼓鼓地说,“是又怎么样啊?!” 少年说完,马上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粗鲁了。 “他们说,自己是教会干部的孩子,是神的孩子。”他又解释道。 忽那听完,嗤笑一声。 “神的孩子下凡来勒索?” 智弘沉默不语。 “世上还真是充满讽刺啊。” 忽那边笑边说,智弘难解其意,只得“咦”了一声。 “这是个陷阱,为了引诱你成为犯罪者。” 忽那说。 智弘还是难解其意,只能边哭边看着忽那。 忽那又说:“小弘啊,人的一辈子很长,一路上会面临各种各样的陷阱。你可千万不能掉下去了,那样会白白浪费一辈子的。” “那我该怎么办?” “你千万不能回应对方的要求,那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糕。” “我就是因为那样才……” “你知道吗?这种做法是不行的。人必须拥有一条绝对不能越过的底线,这才是所谓的正经活法。” 忽那再次看向少年。 “偷钱,让对方受重伤,这些都是绝对不能超越的底线。一旦逾越,今后还会发生同样的事情。” 忽那说完,离开智弘,走向那几个正在爬坡的少年。 忽那站在树林入口,拦住那三名少年,然后大声喊道:“几位小朋友,我是鞆署刑侦课的忽那。” 他掏出一本貌似黑色证件的东西。智弘远远地眺望着那个背影。 “现在正在进行案件问询,请你们配合一下。最近我们从鞆中学接到了向学生勒索金钱的报案,这实在是不得了了,必须尽快逮捕歹徒。你们有什么线索吗?” 孩子们呆愣在原地,慌忙摇了摇头。然后,他们缓缓转过身去,顺着原路跑走了。 忽那看了一会儿,这才回到了智弘身边。 “他们连滚带爬地跑了,这下应该会老实一阵子吧。”他笑着说。 智弘闻言,从草地上站起来,跑了出去。 “小弘!” 忽那对着那背影喊了一声,赶紧跟了上去。 智弘跑出树林,在草原上奋力狂奔。忽那也全力跟在后面。他们一前一后地跑下了和缓的山坡。 来到腐朽的大型轿车旁,智弘想也不想就绕了半圈,然后倒在绑着注连绳的那一侧车身前的草地上。 忽那放慢脚步,走到他旁边。然后转身靠在车身上,气喘吁吁了好一会儿。慢慢地,他发现了车身上的鸟居刻印,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图案。 “这里也有宗教团体吗?”忽那小声问道。 智弘倒在草丛里,大声说:“忽那先生,你遇到过让你觉得一辈子都不可饶恕的人吗?” 忽那从鸟居图案上移开视线,靠在车身上沉默不语。草原上的阵阵微风无言地吹拂着他的发丝。他一动不动,似乎在搜索久远的记忆。 少年再次大声询问:“要是不把这家伙杀了,我自己就得死,只能自杀了。我早就想过,报复了那种浑蛋,我也会被逮捕。可是就算被逮捕,就算要被判死刑,我也觉得比现在要好得多。你遇到过这种人吗?” “有的。”忽那突然小声说。 “那你应该明白吧?”少年得胜一般地说,“犯了罪又怎样,如果能杀了他们,我被关押也值了。” “那是陷阱。”忽那马上说。 “什么陷阱啊?”少年问。 “你是不是觉得只能那样做了?” 被他这么一问,少年沉默了。 “乍一看,其他的道路都走不通了,于是你就确信只有这条路可以走。这就是陷阱啊。” 少年不发一言,周围陷入沉默,风声清晰可闻。那声音究竟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呢?是从远方树林的枝叶间吗?还是从周围的草丛中呢? “忽那先生,你后来把那个讨厌的家伙……怎么样了?”少年小声问。 “你是说复仇吗?我没有。”忽那说。 “为什么?” “因为我没胆子。也因此而痛苦了很久。”忽那淡淡地说。 “我总是问自己,为什么不把那浑蛋叫过来,打断他两三根骨头。为什么自己胆子这么小,还为此整夜整夜的睡不着。一天又一天,持续了很长时间。怎么样?你应该明白吧?” “很痛苦吗?” 忽那苦笑,然后说:“你还问?小弘,根本不用我说吧,你自己应该很清楚。” 草丛中的人并没有回应。 “当然痛苦啦,痛苦得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我甚至觉得,自己能活到现在,说明我真是个无药可救的胆小鬼。就跟现在的你一样。人类就是如此懦弱,所以他们才会需要宗教。” 忽那说着,敲了敲腐朽车身上刻印的鸟居图案。 然后,他呆呆地看向远方。远方迎风摇摆的枝叶间,隐约能看到一点海面。他现在才发现。 忽那看着那一小片大海,继续说道:“不过啊,后来我看到那人穿着没了型的邋遢西装,骑着自行车,变成了一脸白痴相的平凡上班族。所以,我就原谅他了。” 夕阳照在那一小片大海和远处的树林上,草原则被染成一片金黄。 “小时候的我,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原谅那个浑蛋,现在都不明白当初为什么那么想,到底是为什么呢?我甚至还想跟他同归于尽呢。那种想法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忽那边说边回忆,还抱起了双臂。 “后来我明白了。” 智弘马上问:“怎么明白的?” 但忽那此时已沉浸在回忆中,没有一点回应的意思。 于是少年再问:“明白什么了?” “其实,一切都源于自己的自卑。小时候对那种心态没有认识,所以才想不明白。归根结底就是因为自卑。我隐隐约约觉得,那个欺负我的人走到社会上,一定会比我受赏识,比我受重用,比我获得的地位要高。因为那家伙给我的威压,让我不知不觉产生了这样的潜意识。” 智弘躺在草丛中,似乎在认真思考。忽那看了他一眼,说:“但事实并非如此,而是完全相反。正因为那家伙注定不能成为一流的社会人,也正因为他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肆意欺负身边的人,来发泄自己郁闷的情绪。长大成人的我看到那家伙之后,突然就明白了。” 这回,轮到少年没有说话。 “所以我觉得,根本没必要赌上自己的一切去报复那种人。” “真的吗?”智弘问。 “嗯,后来我就明白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地愚蠢和没道理。要是为此犯下刑事案件,那就更加没有意义了,反而会让自己受到无法挽回的损失。犯了罪,给自己的人生添上不愉快的一笔,根本不值得,对方根本不值得你那样做。因为他们就是那种毫无价值的人。” “那家伙长大以后,会在社会上混不下去?”智弘问。 “没错,而且那家伙从小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了这个事实。” 智弘缓缓站起来。 “他为什么会知道……” “现在想想,其实我也察觉到了。因为我认识那家伙的父亲,那人是拉驴车卖面包的。” “驴车面包?” “嗯,就是赶着驴,拉着装了面包的玻璃箱子,走到路边去卖的人。当时轿车很少,所以会有那种东西。” “驴车面包,现在看不到了呢。” “没有了。卖面包,这个没什么问题,其实我也很喜欢卖面包的大叔。只是那个大叔白天是个好人,到晚上却会喝得酩酊大醉,整个人性情大变,还经常惹麻烦。他酒品太不好了。” “你怎么知道的?” “欺负我的那个孩子自己说的,而且这事在我们镇上也很出名。搞不好连那个孩子自己也经常被醉鬼老爸揍,才会从小就对打架这种事那么上手。因为暴力就是他的日常生活,所以打人对他来说就像一日三餐那么理所当然。” 少年坐在草地上,轻轻点头。 “打人……” “是啊,一般来说,这根本不正常吧?能理所当然地做出那种事情的人,无疑每日都生活在那种环境里。” 少年仔细思索着。 “所以啊,那个孩子才会觉得自己比谁都窝囊,而且是每天哦。” “那他们也……” “嗯,可能也一样。” 忽那说完,少年又陷入了思考。忽那从靠着的车身上直起身子,然后说:“冷静点了吗?小弘,我们回去吧?太阳已经下山了。” 但少年并没有动弹。 “小弘,你在生我的气吗?应该是吧。毕竟你准备了那么久,却让我搞黄了。” 少年并不说话。忽那又靠在了车上。 “现在你可能还不明白,但总有一天,你会觉得今天这个结局是最好的。总有一天,你会这样想的。好了,我们回去吧?” 忽那静静地等着。但少年似乎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思绪。于是,忽那又说:“你想一个人待会儿吗?当然可以,那我先走了。”忽那说完,又直起身来。 “你好好想想吧。不过小弘,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因为都是我的经验之谈。 “记住,你要睁大双眼,仔细观察周围,道路绝不只有一条,绝对不是,你面前还有无数条路可以走。” 他看了看少年智弘。只见他坐在草地上,低头不语。于是忽那最后又说了一句:“小弘,今天是我的错,对不起。” 然后,忽那便转过身,离开了废车。他径直走到小路上,再走下山坡。 走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听到背后有个脚步声在迅速靠近。回头一看,原来是智弘。他追了上来,在忽那背后停下,然后跟在后面走。走了一会儿,智弘说:“我也要回去了,太晚妈妈会担心的。” 忽那回过头,对他微微颔首,说:“是吗,那我们回去吧。”说完便转过身去。 <er h3">03 忽那和智弘来到港口旁,沿着小巷子兜兜转转,就走到了忽那家门口。忽那在门外的金属楼梯旁停下,他家只有二楼的两个房间,一楼都是仓库。 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不远处的小酒馆外也还没亮起红灯笼。 “小弘,上去坐坐吧?我正好有东西想给你。” 智弘犹豫不决,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 “你妈妈应该正准备开店吧?要是你现在跑回去说要吃饭,只会给她添麻烦。还是上去坐坐吧。” 忽那拉起智弘的手,走上楼梯。 “好了,走吧。”他用力拽着智弘的手,把他拉了上去。 二人走进忽那的房间,这里铺着木地板,中间摆着餐桌。餐桌旁边的架子上摆着好几艘渔船、军舰、客船一类的模型。就是对这些模型感兴趣,智弘才开始往忽那家跑的。忽那是一家名叫“忽那造船”的小型造船厂老板。 “坐下吧,我去泡茶。” 忽那说着,从餐桌下拉出椅子,示意智弘坐下。 餐桌上摆着蛇颈龙的模型,是轻木材质的简易模型。 “啊,这个。”智弘看到了模型。 “嗯,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 “福岛双叶龙?” “对,就是双叶龙。只要再把前足的鳍装上就完工了。” “真的呢……” “小弘,你之前不是说,有段时间经常到发现这种化石的地方去吗?” “嗯,大久川。我在博物馆见过真的化石。”智弘说。 “那条恐龙的脖子很长,骨头很多,是吧?大麦茶喝吗?冰冻的。”忽那问。 “可以。”智弘回答。 “小弘你肚子饿吗?我这儿还有咖喱哦,要不要吃?我们一起吧。” “啊?这样不好吧,那不是忽那先生的晚饭吗?”少年说。 “喂,你跟我客气什么啊,一个小鬼头。有人跟我一起吃才更好吃啊。要是不快点儿吃完就变质了,所以帮我吃点儿吧。来吧。” 于是,智弘便与忽那一起坐在餐桌旁,吃起了咖喱。智弘一边吃,一边还死死地盯着那副龙骨模型。 “那个水中蛇颈龙化石,好像是一个高中生发现的吧。”忽那说。 “嗯,是一个叫铃木直的,读高中时发现的。当时,一副完整的骨架就这么出现在了岩城市的大久川岸边,这种事情在世界上都属罕见。”智弘回答。 “是吗?” “嗯,一般来说,恐龙骨架最多只能存下来整体的三分之一。” “那剩下的部分就只能靠想象了吗?” “是的。” “不过,那个双叶龙,应该只有福岛有吧?” “嗯,只有福岛。国外也有类似的品种,但鼻孔的位置有些不同。” “哦。” “所以最后才有了那个名字。世人普遍认为日本不存在大型恐龙,自从发现了这个以后,慢慢地又发现了一些。” 听完,忽那点了点头。 “很久以前,这种东西就在日本的海面上畅游啊。” “嗯。” “稍微想象一下,就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了不起呢。小弘是在福岛长大的吧?” “嗯,在南相马。” “就在双叶龙旁边吗?” “嗯,算是吧。其实我也很想当个恐龙学者,所以经常跑到大久川那里去找化石,恐龙化石。”智弘说。 “一整天都待在外面吗?” “是啊。” “南相马应该就在原子弹爆炸地的旁边吧?” “嗯,我还经常跑到爆炸地附近去。” “到海里游泳吗?” “游了。” “不危险?” “没事啊。” 吃完饭,二人来到立着长明灯的鞆防波堤。因为忽那要把智弘送到他母亲位于防波堤旁的店里。 二人并肩走在水边的阶梯上,脚下是亮着灯的渔船群,静静地停在水面上。 智弘手上拿着忽那送他的蛇颈龙模型。左右的鳍已经装好了,彻底完成。 “你要把钱放回妈妈的钱包里哦。”忽那说。 “嗯。” “偷盗是不可以的,不管有什么理由,都不能使之正当化。” “嗯,因为那是最后的底线。”智弘说。 爬上阶梯,再走一段,就能看到写着“幸福亭”的红灯笼了。 二人缓缓走到店门前,停了下来。 “小弘,回去吧,明天见。我到便利店去一趟。”忽那举起手说。 “嗯,这个,谢谢你。”智弘轻轻举起模型道。 “嗯,再见。”忽那向右转身,准备沿来路往回走。 智弘在他背后说:“忽那先生,今天谢谢你了。” 忽那回过头,一脸惊讶,说:“啊?嗯,没什么。” “忽那先生,那个,我……” 智弘又说了一句,应该是觉得刚才那些还不够。 “怎么了,你别这样啊。”忽那笑着说,“没事,现在什么都别说了。等一年吧,一年之后我再听。好了,晚安。” 忽那说完便转过身去。智弘看了忽那一会儿,这才绕过酒馆正面的玻璃门,走进旁边的小巷子里,打开侧门走了进去。那里是通往二楼的入口。 刚一开门,醉客们的喧哗声就扑面而来。现在时间还早,吧台边却早已挤满了人。智弘的母亲是个美人,在嗜酒的渔夫中很受欢迎。 智弘既不想跟客人打招呼,也不想跟母亲说话,只想尽快躲到楼上去。因此,他在外面就脱好了鞋子,静悄悄地走到楼梯口,但还是被眼尖的母亲发现了。 “小智,你回来啦?” 听到母亲的声音,他只得放弃挣扎,从侧面的出入口探出半个脑袋。母亲芳江在吧台里,正转过身来,看着他。 “啊,嗯。”他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要是在这里被发现,肯定会被那些醉客抓过去狠狠捉弄一番。 “你还没吃饭吧?”母亲问。 “已经吃过了。”智弘回答。 “啊?在哪儿吃的?!”母亲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在忽那先生那里。” “哎呀,怎么总是麻烦人家。”母亲说。听她的声音,似乎还没喝太醉。 吧台边的一个头发灰白的客人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智弘走去。楼梯另一头是厕所,醉客只是去厕所,但途中一定会发现他。智弘觉得麻烦死了,但母亲正在跟他说话,他又不能转身就走。果不其然,醉汉大着舌头,大声问道:“欸,智弘,那是什么?你手上那个。” 智弘无可奈何地回答:“蛇颈龙。” “恐龙吗?”客人马上反问。 “嗯。” “小智,下次你把那个忽那先生也叫来吧,我想招待他以示感谢。” 母亲在吧台里搭话,醉客则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厕所。 “他不会来的。忽那先生不喝酒。”智弘说。 少年心想,自己之所以喜欢忽那,也是因为他不会让自己看到窝囊的烂醉模样。 “是吗?那我请他吃关东煮吧。” “妈妈桑,烧酒!”店内响起一声大吼。芳江马上转过头去应付客人。智弘便趁机缩了回去,走上二楼。但就在这时,吧台上又有一个客人大声跟他搭话了。 “喂,智弘君,你见过那玩意儿的真家伙吗?” 因为母亲早就吩咐他不要对客人太冷淡,智弘只得回答:“看过,在国立博物馆看过真的化石。” “不对不对,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它游泳的样子。” 客人突然说了句不知所谓的话。智弘只觉得他喝醉了,便说:“怎么可能见过。这东西现在已经没有了,是远古生物啊。” “那可不能这么说。这片海里真的有哦。”客人斩钉截铁地说。 “喂,大叔,你是说恐龙吗?在这片濑户内海里?”坐在餐桌旁的一位醉客插话。 “有,我就见过。”吧台边的客人坚持道。 “少说蠢话了,大叔,你在做梦吗?那可是远古生物哦。现在早就死绝了,对吧,智弘君?”餐桌旁的男人说。 “嗯,这是白垩纪的恐龙,现在已经没有了。”智弘说。 “怎么可能?我见过两回,又黑又大的,真的非常大,在海里哗啦一声,就游走了。”最开始说话的那位客人继续坚持道。 “那你肯定是喝醉了吧,大叔?”又有一位客人说。 “现在是有点醉了,但当时没有。我还以为船要被掀翻了呢,因为那家伙游到我船底下去了。” “要是这附近真有那种东西,不就像尼斯湖水怪那样了?那可是贵重的旅游资源哦。”别处又有声音响起。 “是啊,那就是智弘水怪了,比世界遗产还厉害!” 话音刚落,周围立刻爆笑起来。 “要是真有可不得了。这附近肯定会多出很多游客来。” 笑声再次响起。 “干脆把前面的伊吕波丸展览馆关掉,开一家智斯展览馆好了。”另外一个坐在吧台的男人说。 “不错啊,反正那地方最近正愁没客人呢。” “还有仙贝,馒头也要做一些出来吧。智斯馒头,智斯仙贝,肯定会火爆的。”另一个男人说。 此时母亲芳江马上接话道:“那我们家就得改名叫智斯酒馆了。” “很好啊。” 又是一阵笑声。 听到这里,坐得最远的那个男人站起来叫道:“喂,干脆我们来选智斯小姐吧,好不好?这下就能振兴家乡了。” 话音刚落,周围就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那我报名。”芳江大声说。 掌声和叫声顿时萎蔫下来。 “呃……这个嘛……”站起来的男人支支吾吾。 “人家就是姑娘啊,又没有老公。”芳江说。 “不,不是说没有老公的都能叫姑娘……”刚才的男人说。 此时,去上厕所的男人再次经过智弘身边,并大声说:“喂喂,老公跑了跟还没老公可是两回事儿哦。”他边说边坐回吧台边。 “原来你一直在听啊,大叔。唉,果然年纪还是大了点,要是……一个黄花大闺女就好了,顶多只能到二十四。”男人依旧站着说。 “现在哪儿有那种姑娘了呀。”芳江不服气地说,“这么小的一个镇子。” “嗯,最近是有点少了。”吧台边的另一个男人说。 “人家决定,从现在开始要让自己幸福呢。”芳江宣称。 智弘实在听不下去了,打算上二楼去,但他又很在意附近的海里发现了蛇颈龙的话题,便停在楼梯中间,倾听他们的对话。 “所以才叫‘幸福亭’吗?对了,这附近好像还有个那样的宗教团体,对吧?”一个人叫道。 “算了,别再谈姑娘的话题了,咱们来说说智斯吧。要是真有那玩意儿就好了,毕竟这地方最近是越来越冷清了,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一个港口啊。” “智斯可是招徕客人的好噱头啊。不过那种东西肯定不存在,不可能、不可能!” “真有,真的。我也看见过。” 一个声音听起来很年轻的男人说完,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回应道:“什么?喂,难道醉鬼又多了一个吗?” “真的。我的船停在海面上,底下猛地飘出一个巨大的黑影,就跟刚才那孩子手上拿的模型形状一样。真是太大了,绝对不是鱼。我们有好几个人看到了,当时都在一起。” “是吧?我也看到那玩意儿了。还有好几个渔夫都看到了,那玩意儿真的存在!”第一个说看到黑影的男人再次主张道。 店内陷入暂时的沉默。智弘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智弘把双叶龙模型放到书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他收下模型的时候便想,这玩意儿最好能吊在天花板上,因为他实在找不到地方放。 他拿起扔在房间一角的书包,从里面抽出教科书,预习了一会儿功课。然后便躺在榻榻米上,盯着墙上的梵·高作品发呆。是杉树顶上的星空。不知为何,智弘从小就很喜欢这幅画。同时,他对这位画家苦难的一生也很有共鸣。 然后他又转向天花板,回想起今天忽那说的那些话。每个人都有一条绝对不能超越的底线——另外,现在看起来很蛮横的孩子,很有可能会变成弱小的成年人——他想着想着,觉得有些胸闷。不是错觉,而是真的胸闷。背部也很痛。最近总是这样,让他不禁有些恐慌,担心自己是不是得了肺结核。他以前读过很多罹患肺结核的作家吐血的故事,因此智弘从小就觉得,肺结核是世界上最恐怖的病症。 他静静地躺在房间里,能听到醉客在楼下的喧哗。现在他已经习惯了,以前总是因为那些嘈杂声而睡不着觉。母亲芳江也喜欢喝酒,吵闹起来比别人更厉害。 听着混杂着母亲尖利嗓音的喧哗,很不可思议地,智弘竟觉得心境变得澄澈起来。他闭上双眼,一动不动,觉得有忽那陪在身边真是太好了。虽然现在还不太明白,但他觉得总有一天事情会像忽那说的那样。自己虽然没有父亲,但有忽那,实在是太幸运了。他决定,明天要再去向他道谢。 楼下开始了卡拉OK。芳江喝得烂醉,演唱着最擅长的演歌。 第一段歌词结束,开始播放间奏,芳江一个一个指着店里的客人,用尽力气喊道:“你们,打拍子!”紧接着又大声唱起第二段。客人们都拍着手应和起来。 芳江不知在想什么,边唱边爬上了吧台。然后在吧台上边唱边跳,又用足尖指着吧台旁的男人们说:“你们几个听好了,我要跳下去了哦。你们赶紧闪开点,快闪开,让出个地方给我跳下去。” “喂,快停下。”其中一个人担惊受怕地说。 “快停下来,危险啊!” 别的客人也嚷嚷起来。但芳江对他们充耳不闻,而是边唱边倒在了吧台客人的大腿上。 “哇,哇——”有几个客人没忍住,连人带椅子向后翻去。 后面餐桌旁的客人赶紧上前搀扶。 吧台上的杯子和酒瓶都被撞碎在了地板上。 芳江依旧躺在客人们的腿上唱着。 “喂,她还在唱呢。”旁边的一个男人感叹道。 “真的呢,太有性格了。”其他客人也附和道。 “她肯定很喜欢唱歌吧。” “喂,你别乱动啊。”吧台旁的一个男人尖叫一声。 “喂,要掉下去了,掉下去了!” “呀!”伴随着一声尖叫,芳江滚落在地板上。 <hr /> 注释: 第七章 <er top">01 “小弘,没事吧?” 智弘听到忽那的声音。抬头一看,忽那已走了过来,坐到他旁边的折叠椅上。 “嗯,就是感觉有点感冒。”智弘说。 “感冒?发烧了吗?”忽那问。 “嗯,喉咙痛。好像还有点恶心。”智弘说。 忽那伸手试探智弘的额头。 “可能有点发烧。”他说。 “还会恶心吗?那可不好,不过最近毕竟发生了很多事,你这个年龄恐怕难以承受。能坚持到结束吗?” “嗯,事情都由川本先生替我做了。”智弘说。 这里是殡仪馆,宇野智弘孤零零地坐在殡仪馆一角的椅子上。这里正在进行他母亲芳江的葬礼。 忽那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递给智弘。 “这是什么?” “刚才教团的人拿来给我的,还吩咐我要交到你手上。这好像是你母亲的手机。” 智弘无力地接过忽那递过来的东西。 “里面的数据都被删除了。你用过手机吗?”智弘摇头。 “我猜也是。我刚把自己的号码存进去了,来,我教你。”他打开手机,讲解了操作方法,“把这个按一下就能打到我的电话上了。不过还差一个充电器呢,不如我们去买吧。” “妈妈房间里有充电器。”智弘说。 “哦?有吗?那你记得随时打电话给我哦,因为我以后就是你的监护人了。” “监护人?” “嗯。” “监护人是干什么的?”智弘问。 忽那笑着说:“就是负责把你喂饱的人。你今天吃过了吗?” 智弘摇头。“我肚子一点都不饿。” “那可不好,待会儿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你家的店铺要怎么办,幸福亭?”忽那问。 “有位客人说会找个熟人过来,由那名女性负责经营店铺,再向我交房租。” 忽那点头说:“是吗……那房租的金额已经交涉完了?” “还没,他们好像说了什么,但我没听懂。” “好。那我来帮你处理吧。那个客人是谁?”忽那问。 “川本先生。” “哦,是吗,我知道了。你要是不舒服,就回家休息吧。” “嗯,不过我只要坐在这儿就好,没问题的。”智弘说。 忽那缓缓站起身,俯视着少年说:“小弘,你现在想必很难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面对这样的事情吧?但你要坚持挺过去,因为人生总是会面临种种起伏。你放心,我会全力帮助你的。” 智弘头也不抬地点了点头。不一会儿,他又抬起头,绝望地问:“忽那先生,到底是谁杀了妈妈?” 忽那摇头道:“现在还不知道。” “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那个人太可恶了,警察能抓到他吗?” “嗯,那是当然。一定能抓到的。”忽那回应道。 翌日下午,忽那正在自己造船厂的小船坞里工作,听到负责后勤的女员工叫了他一声。听到声音,忽那从正在建造中的小型渔船的甲板上站了起来。 “社长。”女员工又叫了一声。 忽那走到甲板边上,看着下面问:“怎么了?” “有客人来了,说是学校的老师。”女员工说。 “学校的老师?” “是的。” 忽那走进办公室,只见前台旁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他见到忽那,站起来鞠了一躬。 忽那也回了一礼,然后走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透过侧面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建造中的渔船。 男人朝渔船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说:“抱歉打扰您工作了,不过我只需要几分钟时间。我姓土屋,是宇野同学的班主任。请问您就是宇野同学的监护人忽那先生吗?” 忽那一边就座一边点头,然后解释道:“是的。他父亲早逝,我是他最亲近的人。” “今天早上,宇野同学病倒了。”班主任说。 “病倒了?”忽那吃了一惊。 “是的。虽然他意识清醒,但出现了呕吐和发烧症状,连路都走不了了。我刚开车把他送到鞆町鞆的福山市立大学医院,紧接着就来通知监护人您了。” “啊,那可真是劳您费心了。”忽那说。 这时女员工端来茶水放在桌上。 “啊,不好意思,我马上就要走了。”班主任说。 “他发烧了吗?”忽那问。 “是有点发烧。” “是什么病症呢?” “医生们都很忙,我把宇野同学安置好就离开了。不过我觉得,应该是感冒加重了吧。” 忽那点头,又说:“我明白了。今天工作结束后,我就到医院去看看。” 班主任也点了点头。可是那天傍晚,在福山市立大学医院的前台,忽那又受了一次惊吓。 “他不见了?!”忽那大叫一声。负责宇野智弘所在病床的护士告诉他,智弘不见了。 “是。我刚把他在病床上安顿好,离开了一会儿再回去看,人就不见了。” “他没在医院里吗?”忽那问。 “我们找过了,确实不在。”她说。 忽那马上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旁拨通了智弘的电话。但只听到“对方已关机”的声音。 黄昏的草原正中央,静静地停着一辆油漆斑驳的大型美产车。夕阳落到远处的树林背后,周围渐渐被夜色笼罩。起风了。 宇野智弘独自坐在车前方的石头上,吹着略有些强劲的风,缓缓地倒在草丛中。 他咳嗽了几声,脸上冒出细密的冷汗。智弘目不转睛地盯着渐渐变暗的天空,然后闭上了双眼。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天空已经布满星辰。他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平静的音乐。 天上的星座似乎在缓缓移动。其实,那是天空中飘浮的黑云在动。眼前突然冒出一个人影。 智弘吓了一跳,稍微抬起头来。人影开始说话。 “你果然在这里。没事吧?要不要回去?”说话的是忽那。 “忽那先生。”智弘说道,于是伏在忽那的背上,走上星空下的山路。 “为什么要跑出医院?”忽那问。智弘只是艰难地呼吸了一会儿,并不回答。 “嗯?小弘,到底怎么了?”忽那又问了一遍。 智弘不情不愿地答道:“我没有爸爸,现在妈妈也死了,又没有钱,会给忽那先生添麻烦的。” “别这样。一个小孩子担心那么多干啥。生病就肯定要看医生。”忽那严肃地说。 “可我已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了。”智弘小声说。 “原来你在想这种事情?” 忽那转过头,笑了:“我可是个老板,虽然只开了一家很小很小的造船厂,不过钱还是有的,这你不用担心。” 沉默了许久,智弘又小声说:“我这个病可能不是感冒。” “嗯?”忽那感到疑惑。 “可能是更严重的病。我知道的,因为是我自己的身体。” “是吗?那你更应该注意保养啊。”忽那说。 他们走到幸福亭门前,店招牌变成了“小雪”。似乎已经出租给别人,变成了新的店铺。幸福亭的生意一直不错,如果要接盘,自然是越快越好。一旦出现空当期,客人就散了。 忽那背着智弘走过店门口,来到旁边的小巷子里,拉开侧门,他脱了鞋,走上楼梯。 “忽那先生,我不重吗?”智弘问,“不用背我了,到这里我就能自己走了。”少年又说。 “没事,就剩一点了,你就乖乖待着吧。我本来就打算一直把你背到房间里,权当锻炼身体。”忽那说。 他背着智弘走上楼梯,楼下突然探出一张女性的脸。 “忽那先生?” “在。” “我是小雪。我想明天就开张,可以吗?” “当然,一切由你做主。”忽那回答。 智弘的房间里已经铺好了被褥,忽那把智弘轻轻放在被褥上。 “你躺着吧。”忽那说。少年便躺了下来。 忽那看到吊在天花板上的蛇颈龙模型。 “你把双叶铃木龙挂在那里了啊。” 智弘“嗯”了一声。忽那又环视房间内部,发现了墙上的画作复制品。 “这是……梵·高?”他问。 “嗯,《星月夜》。我最喜欢的。”智弘回答。 “嗯。你得换上睡衣。放哪里了?” “那边的抽屉里。”少年指了指柜子。 “这里面吗?”忽那拉开抽屉,拿出睡衣。 智弘坐起来,表情痛苦地慢慢脱掉了上衣。 “小弘,这是怎么回事儿,怎么有淤青?” 智弘白皙的肩膀和胳膊上各有块淤青,忽那指着一处问:“受伤了?被打了吗?” “不,是自然形成的。”智弘说。 忽那摩挲着少年的肌肤,陷入了沉思。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坐在敞开的窗台上,上半身靠在扶手上。 “这房间不错啊,还能看到港口。”他笑着说。然后盯着港口和亮着电灯泡的渔船群看了好一会儿。智弘也不发一言。 “小弘,肚子饿吗?”忽那回过头,问智弘。 “有点儿。”少年回答。 “今晚下面应该没有吃的。好,我去买‘暖暖便当’吧。”忽那说,“怎么样?小弘,你要吃吗?” “嗯。”少年略显踌躇地说。 “很好,我去去就来,你等着。” 忽那站起来,穿过房间,走下楼梯。然后问:“小弘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少年回答,又说,“不好意思了,忽那先生。” “别想太多,反正我也饿了。”忽那回答。 <er h3">02 忽那在“暖暖便当”买了一份炸肉饼饭和一份明太子饭。等饭做好,结了账,他又慢慢沿着弯曲的小巷,走向亮着长明灯的港口。 小镇上并没有可用宽敞形容的路,所有路都像狭窄的巷子,汽车只能勉强在其中穿行。从江户时代,不,从南北朝时期起,这里的道路宽度就没有变过。搞不好这些道路都是太古时期就自然形成的。南北朝时身负火矢的武士们,也在同样的道路间穿行。 许多地方无法同时通行两辆小轿车,极易发生交通堵塞,经常出现其中一辆车不得不后退,让出道路的状况。偶尔也会遇到为了避免被迫退让而猛然提速,飞快驶过的无良分子。特别在日落之后,这样的人就更多了。 闻名全国的交联问题也在鞆出现了。后来禁止车辆进入小镇,让其从外部绕行,这种想法本身是合理的,但这样一来,保留了古代良港整体构造的鞆港就浪费了。接着在鞆港海岸的海中竖立起大型高架桥,高峰时段,大卡车会齐齐出现,在安政年间便有的长明灯的照耀下,比赛着喷吐废气。 其中一座大桥的主梁笔直插入焚场遗迹,将宝贵的古代遗迹用水泥填满。古迹一旦遭到破坏,就再也无法挽回。但这个小小的港口至今仍在使用中,对鞆的居民来说也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因此保护遗迹这一概念就十分淡薄了。这实在是个大难题。 忽那提着两盒便当走出雁木港口,马上就发现幸福亭——已经改叫“小雪”——的店门旁,也就是智弘少年家门口,停着一辆闪着红灯的救护车。他顿时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几拍。肯定是智弘出了什么状况,忽那小跑起来。 不过情况有些奇怪。救护车并没有停在“小雪”门口,而是对着与小雪隔了两间店面的、名叫“伊甸”的俱乐部。车里灯火通明,几个穿着蓝色上衣、头戴白色头盔的队员正把伤者送进车里,同时进行紧急救护措施。 忽那提着便当走过去,从侧面车窗往里看。他看不到病人的脸,便走过去问不远处一个貌似渔夫的白发男人。 “送到里面去的是个小孩子吗?”他指着救护车。 男人摇了摇头:“不是不是,是那家店里的姑娘。” 男人边说边指着伊甸门前的广告灯,荧光照得周围一片惨白。 “店里的姑娘怎么了?” “交通事故。”他说。 “交通事故……” 虽然受了惊吓,忽那还是忍不住松了口气。原来不是智弘又病倒了。 就算是智弘也不奇怪。从刚才到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少年真有可能出事,而且就算出事恐怕也没人能及时发现。 “怎么会发生交通事故?”忽那喃喃道。 白发渔夫抬起右手,指了指右边一段昏暗的道路。忽那看过去,顿时屏住了呼吸。因为他看到那里有一小摊貌似血迹的黏稠液体,所有经过的人都避开了那个地方。 那里仅有的照明是伊甸的广告灯,灯光使得地上的血迹看起来有些发黑。但走近一看就能发现,其实是红色的。 “就是那个。”白发渔民稍微转身,指了指露出一截车屁股的小货车。 “被那辆车撞上了。”他说。 “伊甸的姑娘吗?”忽那问。 渔民点了点头:“那姑娘从伊甸跑出来,正好这辆车开了过来。‘砰’的一声,姑娘就被撞飞了。”渔民说着忍不住皱起眉头,真是太不幸了。 “那辆车开得太快了。” 不过,那姑娘为什么要跑出来呢?还着急得忘了左右观察。 “你目睹了这起事故吗?”忽那问。 渔民摇头:“没看到,但听到了。我当时在船里,听到一声巨响。”他边说边指着岸边的一艘渔船。那应该就是他的船了。 “有没有人声呢?” “我没听到有人惨叫。”渔民说。忽那点了点头。 忽那决定离开现场。再磨蹭下去便当就要凉了,而且智弘还在等他。 他绕开血泊,离开人群。暗自庆幸还好刚才没买番茄酱蛋包饭或番茄酱意面之类的。 他穿过围观人群,发现前方有一名女性,正以与自己相同的步速前进着。仔细一看,原来是小雪。 “啊,小雪!”忽那叫了一声。 “哦,是忽那先生。” 对方转过头来,也发现了他。紧接着,她走了过来,忽那也加快脚步靠了过去。 “据说是交通事故呢。” 待小雪走过来,忽那说。小雪点了点头,先是笑了笑,很快又皱起眉头。 “嗯,真是太可怕了。” 她似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用双手抱住身体,然后说:“是旁边伊甸店里的姑娘。” “你看到了?”忽那并不停步,问道。小雪边走边摇头。 “没有,但听到声音了,‘砰’的一声。” “哦。”她的话跟刚才那个男人说的一样。 “然后我就跑出去了,当时我刚好在店里,正跟妈妈桑打招呼呢。这不,我刚从店里出来。” “那个人为什么要突然跑出来?”忽那问,他很在乎这个细节。 “听说啊,她在店里跟别人吵架了。” “吵架?”小雪点头。 “当时店里还没有客人。” “哦。” “她正跟店里的同事说话。” “嗯。” “那姑娘好像加入了什么宗教。妈妈桑就提醒她,让她别在店里向客人传教。不仅如此,那姑娘收入的一半都被宗教团体骗走了,维持生活都有问题。参加集体相亲的时候,她为了爬到更高的等级,还很拼命呢。” “集体相亲还有等级?”忽那吃了一惊。小雪则目不斜视地点了点头。 “好像是。还以传教、皈依的成就、进贡的金额等分出各种等级呢。” “哦。” 忽那觉得这样未免有些奇怪。因为去相亲的女人肯定都喜欢等级高的男人,那个教团就是利用了这种女性心理,在增加信徒的同时,又搜刮了金钱。 “那姑娘的父母也很头痛。然后呢,店里有一对姓居比的夫妇在打工。”小雪说。 “也是店里的女招待?” “嗯,夫人在当女招待,先生在厨房干活。平日里调个酒,做个菜,洗洗碗什么的。夫妇俩都住在水吞,总是想劝那姑娘退出教会。说她被骗了,还是赶紧退出比较好。” “嗯。” “但她早被洗脑了,根本不想退出。今天晚上又被说得急了,姑娘就甩开那对夫妇哭着跑出店外,这不,就让车给撞了。” “哦,原来是这样。”忽那说。 “搞出这种事来,宗教也真是作孽啊。”小雪说。 忽那与小雪在店门口分开,这时的他已经没了食欲。 <er h3">03 横岛的日东第一教会修行室与柔道的道场很像,是个铺着榻榻米的大房间。 正面墙上挂着一个大型液晶显示屏,画面上映出身着异国装束、站在布道讲坛上的尊师——尼尔逊·巴克。演讲声从两边的音箱里传出。 房间里充斥着身着紫色衬衫、金色长裤的信徒,全部面朝屏幕上的尊师,跪倒在地,双手合十,时不时拜倒在榻榻米上。 他们不断重复着磕头、起身合掌,再俯身磕头的动作。 宽大的玻璃窗外还有许多信徒,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在草地上奔跑着。 旁边的布道室比修行室还大,足有小学室内体育馆的规模。擦得锃亮的木地板上摆满了木制长椅。 数量惊人的男女信徒坐满了每一张长椅,而智弘学校里那三个欺负人的孩子,也带着虔诚的表情混在大人中间坐着。 尼尔逊·巴克穿着好几层布满异国风格的刺绣纤薄衣物,站在信徒面前。坐满布道室的男信徒们都穿着紫色衬衫、金色长裤,束着鳄鱼皮制的白色腰带;女信徒们则穿着紫色上衣和银色裙子。 墙上挂着孔子的肖像,室内流淌着轻音乐,墙上的液晶显示屏此时正在播放缓慢变化的几何图形。 尼尔逊·巴克缓缓张开双臂,安静地陈述道:“这个国家的美德已被打入深渊,不断堕落,直到地狱深处。 “如今,巷镇里已经出现将我日东第一教会贬为诈骗集团的诽谤言论。把我们在神的指引下,以最崇高的诚意为信徒寻找终身伴侣的活动贬为诈骗金钱的男盗女娼。他们不反省自身的肤浅与恶意,而是选择了咒骂和造谣。 “那些人必须意识到自己的卑鄙,很快,他们就会遭到上天的谴责。虽然现在我们尚不得而知,但在一个月内,那些罪孽深重的男女必定会受到最为严厉的惩罚。诸位不要忘却我所说的话,并见证那一时刻。见证那些被俗世间的罪恶所玷污的人们,将面临怎样的剧变与灾难。” 尊师走下讲坛,缓缓穿行在坐满信徒的长椅间。 “我总是对各位说,支配下界那些愚者的,只有金钱和如同泥沼般肮脏的性欲。他们的心中,没有延续香火的崇高感情,仅仅怀着满足肉欲的卑劣欲念。他们的脑子里只有那些东西。一切思考都来自于俗念,所以他们无法理解我们。而活在远高于他们的思想高度、在祈祷的同时积极行动的我们,他们那些俗人是根本无法理解的。为此,我们不得不鄙视他们。 “也因如此,他们才把我们虔诚的行为唾弃为以金钱为目的的男盗女娼。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发言是多么令人羞愧。他们的言辞暴露了道德的卑劣,暴露了尚不自知的愚蠢,成为证明他们盲目自大的最有力证词,而他们仍毫无知觉。 “这个国家的现状,再现了大尊师康菲索斯借助充斥宇宙万物的爱之能量,勉强生存的混乱时代。 “再这样下去,这个国家将会灭亡。百年前,四百年前,我们就忘却了母亲半岛和大陆的恩泽,犯下了致命的错误。那个错误如此重大,已经无法挽回。如今,我们正面临着最终审判。 “而能拯救这个依旧在错误的道路上狂奔的国家,及意志孱弱的国民,将他们引向天境的人,正是在座的各位。没有各位,他们将得不到救赎。” 尊师站定,环视所有信徒,然后转过身。他的姿态之优美,如同舞者。紧接着,他开始大声呼喊:“诸位,让我们齐声呼喊吧。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布道室内瞬间爆发出震慑心魂的轰鸣。 “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一直在布道室一角待命的大鼓也配合着信徒们大喊的节奏敲响。 接着,尊师又大声说:“救赎,救赎,救赎!”大鼓应声奏响,信徒们发出足以震撼整个空间的齐鸣。 “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待声音平息,尊师捏紧拳头,又一次重复。 “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信徒们再次齐声追随。鼓声也越来越大。 “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待信徒的声音落下,尊师又开始循循教诲。 “这些丧失了目标的国民,必须归入拥有九千年文明,诚恳地吸收了万物之智慧,可谓荣光之国的国民麾下。那是对他们的祖先所犯下的罪孽的报偿。诸位,救赎,救赎,救赎!” 鼓声和无数信徒忘我的吼声再次轰鸣:“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救赎!……” 待声音平静下来,尊师又说:“让我们一同走上永恒的光明之路,让我们去完成救赎战士的使命吧。这是我们理所当然的义务。 “诸位,你们可知,不久之后,电视、报纸,以及所有传媒所进行的信息传播都将会变得毫无意义?那一刻,就是尊神展示自身意志的时候。 “届时,我们决不能退缩,因为只有诸位能感知那一刻的到来。届时诸位环视四周,就会发现这个国家的国民依旧表情呆滞,如同行尸走肉。像往常一样喝酒寻欢,追求异性,像动物一样四处彷徨。到时候你们必定会哑口无言,因为他们依旧如此无知蒙昧,毫无知觉。他们不知道,那一刻已经到来。” 信徒们低着头,紧闭双眼,煞有介事地点着头。 尊师继续说:“那一刻,就是诸位崛起的时刻。我们、我们必须去救赎那些盲目的人。因此……” 尊师竖起食指,转身环视周围的人群。 “可是,在座的诸位可能也有人无法察觉那一刻的到来。愚蠢而盲目的大众,诸位中间必然也有如同瞎了的大象一般茫然无措的人。诸位可知,那是为何呢?” 尊师又原地转了一圈:“因为他们修行不足。为了防止那种悲剧发生,我们要每天勤奋地修行,勤奋,勤奋,再勤奋。大家一起来吧。勤奋,勤奋,再勤奋!” 太鼓再次伴随着呼喊的节奏敲响。信徒们全力嘶吼着:“勤奋,勤奋,再勤奋!” 尊师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勤奋,勤奋,再勤奋!”信徒的嘶吼,以及竭尽全力的鼓声都更为响亮。“勤奋,勤奋,再勤奋!”尊师开始竭力呼喊。“勤奋,勤奋,再勤奋!”信徒的嘶吼和鼓声再次摇撼了布道室。“勤奋,勤奋,再勤奋!”尊师大声呼喊。“勤奋,勤奋,再勤奋!” 信徒再次竭力追随。“勤奋,勤奋,再勤奋!” 尊师手指天空,呼喊。“勤奋,勤奋,再勤奋!” 信徒们也全都手指天空,用更响亮的声音追随:“勤奋,勤奋,再勤奋!” <er h3">04 印着“忽那造船”的白色货车停在福山市立大学医院门前,忽那从驾驶座上走下来,绕到后座,半扶半抱地帮智弘下了车,然后搀着少年缓缓走上医院的石阶。大门开启,护士们跑了出来。 少年被带到三楼病房里,带上氧气面罩,躺在床上。 忽那坐到床边的椅子上,说:“你别再想着逃跑了,也不用担心住院费,你有保险。而且昨晚‘小雪’开张了,马上就能收到房租。” “嗯。”智弘点头。 “这里是三楼,风景很好哦。”忽那看向窗户说。 “嗯。” “还能看到一点海面,你应该不会无聊。” “嗯。” “那我先回去上班了,晚上再来看你。” “真的?嗯……” “你有什么想买的,我帮你带过来吧。想要什么?” 少年想了想,摇摇头说:“不,没什么想要的。” “不管是吃的,还是杂志和漫画,都行啊。” “不,我什么都不想要。”少年说。 “是吗?”忽那点了点头,然后抬手跟护士打了个招呼,便走出了病房。 留在病房里的护士说:“那我们先来测测体温吧。” 她把体温计夹在少年腋下,坐在椅子上等待。 “那个人不是你父亲吧?”护士问。 “嗯,不是。”少年回答。 “他真是个不错的人。”她说。智弘点头。 “我还以为你们是父子呢,好像比父子还亲密。” 少年又点了点头。 “之前给你做了血液检查,傍晚就能出结果了。”护士笑着说,但少年并不回答。 傍晚,忽那如约前来,径直走向智弘的病房,胳膊底下还夹着漫画杂志。 他乘电梯上到三楼,快步走在走廊上,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名身着白袍的男子。忽那面露惊讶,放缓脚步,最后停了下来。 “请问,你是宇野君的监护人,忽那先生吗?”白衣男子问道。 “嗯,我是。”忽那回答。 “我是宇野君的主治医师,姓冈本。能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吗?这边请。” 医生指了指方向,转身率先走了过去。 来到医生办公室,冈本先行坐到办公椅上,然后伸出手,请忽那坐到另一张椅子上。那应该是为病人准备的椅子。 冈本医生直入主题:“恕我冒昧,宇野君之前是不是在福岛待过?” “确实听他这么说过。”忽那说。 “福岛的什么地方?” “南相马。”忽那回答。 医生的脸色略微一沉,然后说:“离核电站很近啊。” 忽那点了点头,突然陷入不安。 “他在南相马待了多久?”医生又问。 “应该很久,因为他就是在那里出生的。听说三年前才搬到鞆来,所以在此之前,他应该一直都在南相马。”忽那说。 “他的生活方式如何呢?是一直待在家里,还是整天在外面跑?” “他很喜欢化石,我记得他说自己以前总是跑到外面去玩。那时在大久川发现了蛇颈龙化石,他就经常跑到那附近去找化石。”忽那说。 “那有没有下海游泳?”医生问。 “他说夏天经常到海里游泳。” 忽那说完,医生低下头去,似乎陷入了沉思。 “医生,这到底是……”忽那问。 医生抬起头说:“他的体温一直徘徊在三十九度,迟迟不退烧。身体上出现淤青,牙床也有浸润现象。如果他一直住在南相马,想必吃的也是当地的农作物,喝当地的乳制品,夏天还会到福岛的海边游泳。” “牛奶是学校发的。医生,你的意思是……” “白血病,而且很可能是急性的。现在已经安排他住进无菌室,今天的探访还是请你取消吧。”冈本医生突然说。 “什么?!”由于这个消息来得实在太突然,忽那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那、那……是真的吗?”他忍不住反问。 “我们已经做过血液检查,确定了。”医生说完,忽那陷入了沉默。 他沉默了许久,待心情平复后,又问:“是核电站的影响……” “不。”医生马上说,接着摆摆手,“我不觉得是因为那个。一介医生无权评论国家政策,不过我身边有好几个从事辐射作业的人,因此总会往那个方向上考虑。” “核电站果然存在危险,对吧?” “这个嘛,反正不能说绝对安全。不过对你这个业外人士讲这种纯技术的话题也没什么用……” “不,我也是搞技术的,虽然是造船……”忽那说,“而且我比较感兴趣。” 医生点了点头,开始叙述。 “我在学生时代曾经有过一段迷茫期,不知该选择医学还是原子能。当时发生了一些事情,让我考虑要不要放弃医学专业。但我热爱学习,便想转到公认比较艰深难学的工科原子核能专业。不过,一个平时很关照我的恩师劝我不要转过去,说因为核能是没有未来的。” “是真的吗?” “嗯,因为地球的铀储藏量不到煤炭的十分之一,而且核能发电的损耗很大。” “损耗吗……” “他管那个叫烧海水锅炉。核裂变产生的热量只有三分之一能转化成电能,另外三分之二全都输送到海里去了。” “哦。” “人们把海水引入涡轮下方,用以冷却反应堆。被加热的海水则全部排放到海里,因此核电站周边的海水水温要比外围高七摄氏度。” “那相当于海洋污染了吧?” 忽那说完,医生点了点头。 “而少年时代的智弘一直在那片海域游泳,是这么回事儿吗?” 医生再次点头。忽那受到的打击过重,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只有那孩子生病呢?附近应该有很多患者吧?” 医生点了点头,说:“所以我认为,病因并非完全因为核电站。” 忽那想,想必也要考虑个体差异。 “那……治疗的方法……” 听了忽那的问题,医生缓缓摇头,然后说:“我不提议做手术,至于骨髓移植……很遗憾,这孩子的体力实在太弱,如果能早些发现就好了。” 忽那茫然地盯着虚空:“我现在不能见见他吗?” “他睡着了,等他醒了,我会让他给你打电话的,至少他还能用手机。”医生说完便站了起来。 “我可以告辞了吗?不好意思,还有病人在等我。” 忽那闻言也站了起来,然后对已经转过身的医生叫道:“医生。” “怎么了?”医生重新转过来。 “宇野君,他真的没希望了吗?”他问。 “他有家人吗?”医生反问。 “没有,家里就剩他一个了。”忽那说,“本来还有母亲陪在身边,但几天前,宇野夫人也不幸去世了。” 说着说着,忽那的表情凝重起来。 “我希望你能帮帮他,他真是个好孩子啊。我从来没遇到过像他那样好的孩子……” 医生摇摇头,说:“想必很难,你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 忽那茫然呆立在原地。这时,他突然记起手上还拿着杂志。 “这杂志……” “抱歉,病人在无菌室里。”医生说。 “医生,他……还有多久……” “明年的樱花,可能看不到了。” 医生冷冷地扔下这句话,冲忽那点了点头,离开了办公室。 忽那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他往门口走,把杂志扔进了走廊上的垃圾桶里。 站在海边的岩滩上,忽那眺望着渐渐落到西边诸岛之下的夕阳,把手机按在耳边,慢慢坐了下来。 “小弘,感觉怎么样?”忽那向电话另一头的人提问,只听到少年无精打采的声音。 “不太好。感冒总也不好,嗓子又痛,说不出话来。” 忽那闻言,用少年听不到的音量叹了口气说:“是吗……那你不要勉强。”最后,他只勉强说出这句话。 “听说你今天来看我了?”智弘问。 “嗯,但最后没能见到你。”忽那说。 “我被送到一个奇怪的塑料膜屋子里了。我们夏天不是都会挂蚊帐吗?就像那样的。” “哦,是吗……”忽那说完,突然心里一沉,差点儿落下泪来。 忽那实在没办法告诉少年,他的人生所剩无几了。 “你难得来一趟,还不能见我,真对不起。” “别这样!”忽那反射性地大叫起来,不知何时他已经站了起来。 “今后你不准再那样说话了。”忽那怒道,“绝对不准!”后一句的语气又趋于平静了。 “为什么?”少年问。 “为什么……” 忽那欲言又止,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说出那些话。 “反正,不管怎么说,你都别再说那种话了。我根本不在意那种事情,我是自愿的,你不是什么负担。” “真的?” “真的,难道你还不信吗?我简直太高兴了。而且我们住得这么近……” “嗯。” 少年也沉默下来。随后小声地说:“谢谢你。” “别说了!”忽那又提高了音量,“从今以后,不准你再说那种话了。” 忽那的语调近乎恳求:“别跟我道谢,绝对、绝对不要再那样了。” “我做这些事情,不是为了听你说谢谢。”忽那又说了一遍。 “嗯?”少年发出疑惑的声音。 “被人感谢之后,我会觉得自己成了功利之人。我很讨厌那样,因为我虽然不算个正经的大人,但还不想堕落到那种地步。” 忽那说着,感觉泪水划过了脸庞。 “现在你先把病养好。”他又说。 “我的病……能好吗?”少年压低声音问道。 忽那无言以对,他转头望向海面,凝视着缓缓靠近小岛阴影和地平线的夕阳,然后说:“还有,这种话,也不要再说了。”他又恳求着。 “为什么?” “你这样会让我很焦急啊,要是小弘没有一定要好起来的意志,我可就伤脑筋了。” “嗯,但我实在没什么精神,总觉得自己很奇怪。” “不。”忽那说,“因为你现在身体不好,才会产生那样的想法。” “我的身体还会好起来吗?”少年又问了一遍。 此时忽那又缓缓坐回到石块上:“我不是医生,所以只能说些胡乱猜测的话。可是……” “上个月我还什么事都没有。”少年又说。 “所以啊,你会好的,一定会好。”忽那说。 “忽那先生,你在哪里?” “我在岩滩上,你知道的,就在我家造船厂附近。” “哦,原来是那里。你能看到夕阳吗?”少年问道,仿佛他再也无法看到那光景一般。 “嗯,能看到。”忽那回答。 “你说,我还能到那里去吗?”少年问。 “那当然啦,别说这么奇怪的话好吗?!”忽那说。 “忽那先生,我觉得人活着真是受尽折磨。”少年若有所思地说。 “嗯?是吗?”忽那说。 “你想想,我父亲失踪了,妈妈死了……” “小弘,够了,你别再说这种话了,我不想听。”忽那说。 “自从转学到这里,我一直孤身一人,总被别人欺负。现在又得了病,反正都是受苦。难道是因为我做了什么错事吗?” “你是个好孩子,怎么会做错事呢!” 忽那话音未落,少年马上又说:“错了,我不是一个人。因为忽那先生会陪着我。” 忽那听了这话,顿时无言以对。他把电话紧紧按在耳朵上,低着头,咬紧牙关,感到泪水滑过脸颊,滴落在岩石上。 古时的海,存在于人们体内——忽那脑中突然冒出这样奇怪的想法。他想,自己体内那片上古的海水,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归到现实的大海中。 “我、小弘,我、我……” 忽那着了慌,为了这孩子,他必须说点儿什么。为了这么一个好孩子,他现在必须说点儿什么。 忽那拼命让情绪稳定下来,开口说:“那个,小弘,你能让医生放你出院一天吗?” 少年闻言,吃了一惊:“啊?为什么?” “我只是在想,你肯定也想回自己家一趟吧?难道你不想收拾些东西拿到医院去吗?比如漫画啊,小说之类的。我可以帮你收拾。” “嗯,谢谢你。” 少年刚说完谢谢,又发出了自责的嘟囔。忽那马上明白过来,自己才刚吩咐过他不用说谢谢。 “我有个东西想让你看看。”忽那说。 “哦?是什么?” “我早就想让你看看了,那东西真是不得了,你就等着瞧吧。那是绝对不能让别人看到的东西,厉害得根本不像俗世之物。” “哇,那到底是什么啊?” 少年的声音恢复了些许明朗。 “我很早以前就想让你看看了,真的。” “哦。”智弘的声音颤抖起来,气息也不再平稳。 “你好像很不舒服,不如我们下次再聊吧。”忽那说。 “嗯,忽那先生,对不起。” 忽那闻言,又猛地站了起来。 “又来了。别这样,我不准你再说这种话,生病根本不是你的错。” 都是建造核电站的那帮浑蛋的错。 “好,那我们下次再聊。”少年无力地说。 “嗯,下次再聊。”忽那也说。 忽那挂断电话,又低头站了一会儿。此时夕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四周沉入夜幕中,风也变凉了。 他弯下身,拾起脚旁的石子。 “浑蛋!”他用尽全身力气,把石子扔了出去。 第十章 鞆署和福山署的警察,以及东京来的御手洗洁侦探,第二次拜访了潮工房的小坂井。他们此行的目的,是让小坂井承认自己二十四日晚上到过内海小区居比夫妇家里。 特别是那个御手洗洁侦探,彼时已基本洞察所有事情的经过,因此小坂井对他最为恐惧。侦探断言那个暴雨之夜,他在辰见洋子的要求下赶到了居比家,并在那里接过她托付的一个大纸袋,又在她的要求下将其双手捆在房间的一根棍子上,再把棍子钉在了制作皮革工艺品的工作台上。在他离开小区后,辰见洋子托付给他的纸袋又辗转到了日东第一教会的真喜多尊师手上。 由于他所说的经过非常准确,小坂井担心这个侦探已经把所有真相都查清楚了,导致他的决心出现了小小的动摇。不过侦探并不知道他那晚冒着暴雨从小区走上县道后遭遇了交通事故,最后还得到了真喜多尊师的帮助,只推断说小坂井应该是把那个纸袋交给了尊师。于是小坂井猜测,就连这个厉害人物也并不知道所有事情,因此才有了足够的勇气贯彻他跟洋子的约定。 小坂井说二十四日那天,结束了在潮工房的工作后他就回家了,然后一直在家里待到第二天下午。还说这件事他的双亲都可以作证。 关于这一点,小坂井十分有自信。因为往返内海小区,他都是瞒着双亲爬窗户进出的,且借走黑田老板的摩托车一事双亲都不知情。那晚室外一直充斥着嘈杂的雨声,他制造的那一点点声响都被雨声所掩盖。第二天早上他还忍着车祸的疼痛跟母亲一起吃了早饭,所以母亲认为儿子一直待在家里,要是被警察问到,她一定会这样说的。 侦探说并不打算追究他的责任,而是为了逮捕一个更为重要的人,需要用到他的证词。小坂井问那个人是谁,侦探却说现在还不能告诉他。 但他内心依稀觉得,侦探口中的坏蛋就是真喜多尊师,便更加坚定地贯彻了自己的说法。从各种意义上说,尊师都是他的恩人。如果没有尊师,他很难想象自己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小坂井下定了决心,为了保护尊师,就算拼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小坂井反复强调,不仅二十四日那天晚上,他此前也从未去过内海小区,根本不知道那个小区在哪儿。别说居比家所在的那栋楼,他连小区大门都没进去过,不管二十四日那天还是其他日子,都一样。 小坂井十分确信自己没在居比家留下曾经进入的痕迹,并且对此很有信心。那个雨夜,他在洋子的叮嘱下,由始至终都戴着居比家的橡胶手套,从未脱下。他还戴着手套一直走回停放摩托车的地方,是开出一段距离后才把手套扔到路边的,所以他能充满自信地坚称自己从未进去过。一想到这是为了保护恋人和尊师,小坂井就充满了力量。来人似乎放弃了对他的质询,以后再也没出现过。 据说居比夫妇不久后就从市立大学附属医院出院了,但居比夫人再也没办法住进之前的家里。过于恐怖的记忆使她一进入室内就会出现抗拒反应,便在兼职的“伊甸”老板娘的介绍下,暂时住进了老板娘亲戚经营的一家旅店里。再加上刚失去孩子,夫人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出院后不久又到市立大学附属医院的精神科看病,甚至到服用药物控制情绪的地步。 出于种种原因,居比先生决定卖掉那所房子,但又迟迟无法在鞆找到更适合的地点搬家。做皮革加工时偶尔会发出很大的声音,皮革的味道也很重——小坂井进入居比家时没有察觉,后来他在厕所旁的走廊上看到了缝纫机,因此可以推断应该还有缝纫作业。由于找不到房东能容忍噪声和气味,条件又合适的房间,居比先生最近十分烦恼。事实上,皮革工艺师需要的工作地点看起来更像一个小型工厂。 正当居比先生走投无路时,同情他们遭遇的常石造船会长提出,可以给他们提供一艘几乎没在使用的私人船只。那艘船的引擎状况良好,完全可以航行,只要稍加改装还能作为观光船。但船的型号和设备都比较古旧,因此迟迟找不到买家。船舱里的房间很大,而且若飘在海面上,就算彻夜发出噪声也不会影响到别人。停在镜浜的码头上时可以从陆地拉电线上去,这样即使引擎不运转也不必担心电力问题了。 会长建议居比先生干脆把之前房间里的工具全都转移到船舱里,把那里当成临时工作地。船上还有个不错的厨房,虽然多少有点锈迹,但随时可以开火。还附带卧室,找到合适的新住址前,不如先到船上将就一下。迟迟找不到新工作场所的居比夫妇似乎想也没想就同意了。这些传闻都是小坂井从母亲以及店里的常客那里听来的。 一天,老板黑田来到店里,走进吧台站在小坂井身边,这样说道:“居比先生寄了张邀请函。” 黑田递给他一张明信片。小坂井刚开始吓了一跳,但并没有放下手上正在洗的餐具,直接询问:“给谁的?应该不是我吧。” “给我们的。”老板说。 “为什么?那上面是怎么写的?”小坂井问。 “说让大家替他们担心了。” 老板边说边把珐琅壶装满水,放在炉子上。随后一个接一个地打开咖啡罐,检查里面的存量。 “这种事情为什么要发邀请函啊?” “说他们刚在镜浜码头的一艘船上搞了个工作间,要庆祝一下……” “庆祝?” “嗯,做那种生意的,不都得展示有朝气的一面嘛。要是被人家觉得死气沉沉,以后就再也接不到工作了。” “哦哦。”小坂井说着点了点头。 “我还听说那艘船里的工作间很大呢,像学校里的教室一样。他们还说愿意对外教授皮革手工的技巧,大家可以去聚会,接触皮革工艺。” “嗯,大家都指谁啊?他们要跟谁聚会?”小坂井问。 “这个嘛,最终目的应该是小商店或百货公司吧。但这次是头一次,所以他们想邀请鞆镇上所有的经营者参加。” “商店经营者……” “就是我们这样的咖啡厅,还有小酒馆、女孩子的俱乐部、酒店、旅馆、快餐店之类的。这是头一次聚会,他们想把各种行业的经营者都聚集起来,提供皮革材料和道具,传授我们皮革工艺的制作技巧,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地做些皮革杯垫啊,皮书套之类的东西。还说所有成品都会免费为大家印上英语店名呢。” “哦。”小坂井有点感兴趣,便抬头看了看老板,发现老板也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嗯,我觉得挺不错的。”老板看着小坂井说。 “不过那么多人聚在一起,他们有足够大的工作台吗?” “据说有哦。做几个印着UShIO KOUBOU的皮杯垫好像也不错嘛。那东西应该跟我们的室内装潢挺搭配的。还是免费的,不如去看看吧。”老板说,“据说还提供茶水点心,还能在濑户内海里游船哦。” “什么时候?”小坂井问。 “明天中午。可能是为了避开晚饭时间吧,他们还准备了小吃。” 看来老板的心已经飞到船上去了。 从鞆港到镜浜码头有很长一段距离,为方便大家,常石造船提供了一辆大巴。鞆镇街道狭窄,民居都不配车库,也很少有人买车。每逢举办什么活动,主办方都不得不考虑接送参加者的问题。 小坂井来到停在对潮楼下的大巴旁时,那里已经聚了很多人。一行人乘坐大巴来到镜浜码头,熙熙攘攘地走下了栈桥。 停在岸边的船确实有些老旧,但船内刚刚涂装过,雪白的墙面看起来干净清爽。楼下船舱里的皮革加工室装饰着鲜花,墙上贴着墙纸,甚至可以说豪华。有人感叹还以为圣诞节提前到了。室内流淌着安静的爵士乐,歌手是一名女性。 参加聚会的人先在工作室里参观了一圈,然后回到楼上,在上层甲板上眺望海面。小坂井则一直待在上层,跟老板一起看海。因为黑田店长要小坂井陪着自己,小坂井只能从楼梯口看了一眼工作室内部。 走廊上都是熟人,黑田不停穿梭其间,跟不同的人打招呼。基本上每次都会把小坂井叫过去,向别人介绍他是店里的员工。接手了“幸福亭”的老板娘、“伊甸”的老板娘和店里新来的女招待也都在船上。还有小坂井并不熟识的“锦水别馆”的员工、“鸥风亭”和“贝拉比斯塔”的人,以及结婚会场的员工。能来的都来了,人数着实不少。 “啊,下雨了!” 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小坂井朝女孩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的小岛果然笼罩在一片白雾之中,周围的海面也泛起了白色的浪花,应该是雨点打在水面上造成的。雾霭正朝这边飘来,不一会儿,船身果然就被雨水的湿气所包围,面前的海面上泛起一个个小圈,周围顿时充满雨水拍打船身的噼啪声。 “呀。”女孩子们尖叫起来。虽然不至于淋湿,但雨势确实很大。不断有人大叫着忘带雨伞来了。 就在此时,船只的引擎声与雨声竞赛似的同时响起。脚下开始振动,引擎在预热,准备起航了。 “各位,抱歉啦。”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一名身着航海服的人穿过走廊走了过来。待他走到近旁,小坂井定睛一看,来人的衬衫胸口印着“常石”这两个字,蓝色的,应该是造船厂的员工吧。 “请各位准备进入底舱的工作室吧,居比先生要问候大家。” 小坂井也混入人群中走下楼梯,低头穿过工作室入口。只见居比夫妇站在左前方,面前是一排放着三明治和红茶的工作台。 小坂井大吃一惊。倒不是因为第一次见到居比夫妇而惊讶,他惊讶的是,这间工作室内部竟完全重现了内海小区那个工作室的样子:正面是水龙头和不锈钢水槽,以及有料理台的厨房——料理台都一模一样。左右墙面上是小坂井非常熟悉的拥有无数抽屉的置物架,里面摆放着许多皮料,以及数也数不清的工具、参考书、资料和照片等。 但仔细一想,其实也不奇怪。夫妇俩应该只是把内海小区里的工具和家居一股脑儿全都搬来了。理所当然地,这里也就重现了那间屋子的样貌。 走到里面一看,没有一扇窗子,大白天的还要点灯。伴随着外面的雨声,让小坂井感觉更像那晚的重现了,这使他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 “今天非常感谢大家愿意到这么不方便的地方来给我们捧场,我是居比修三。” 男主人站在水槽前开始讲话,他身旁的女性则深深鞠了一躬,接过他的话头。 “我是居比笃子。这次真的让各位替我们担心了,实在是非常抱歉。如今离那次事件已过去不少时日,如各位所见,我们都恢复过来了。让大家那么担心,真的很对不起。” 紧接着丈夫又说:“现在外面在下雨,但天气预报说傍晚时分雨就会停。” 小坂井身边马上响起松一口气的声音,小坂井自然也放心了不少。 “内人在事件刚发生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身体都不是很好,精神状态也不太稳定,但托各位的福,她现在恢复良好。这次真的让大家担心,给各位添麻烦了。所以,今天请各位到这里来,是为了表达我们的歉意和感谢之情。为此我考虑过很多方案,但自己毕竟是专心皮革手艺的人,会做的,能展示给各位的,也就只有皮革手艺而已。于是敝人思考了一个方案,想在今天召开一个皮革工艺讲习会。” 他说完向前迈出一步,举起右手说:“请各位到前面来,随便挑一张工作台落座,工作台上已经准备好了材料和工具。杯垫的材料还有很多,如果各位还需要的话,请尽管告诉我,我会尽量满足各位的要求。” 大家安静地走上前,三五成群地坐在工作台边的椅子上。 “工作台上还准备了三明治和茶水。只是些简单的冷食,实在非常抱歉,不过还请大家先用餐,然后我们就从最简单的杯垫开始学习。” 小坂井也跟着走上前,与老板一道坐在某张工作台前,从纸杯塔中抽出两个纸杯,一个放在老板面前,然后倒满了红茶。 船身突然摇晃了一下,看来是开动了。居比修三说:“这艘船已经起航了,将会在濑户内海上绕一圈,直到牛窗那里。各位用餐完毕后,还可以到上层甲板上去看看风景。一点半左右开始杯垫的制作讲解,请各位注意时间。 “在此之前,我必须特别提一下在我们家遭遇打击,意志最为消沉时,及时伸出援手的常石造船厂的会长先生。是他慷慨地向我们提供了这艘船作为临时工作间。我十分感谢会长先生,甚至将他视作救命恩人。会长也想跟各位问候一声,在此我就自作主张地稍作介绍。接下来有请常石会长。” 顺着居比修三的右手望去,身穿白色海员服的常石会长就站在他身后。居比开始鼓掌,大家也跟着鼓掌。会长穿过中间的过道来到前面,站在居比修三旁边,对大家行了个礼,然后笑着说:“各位不用鼓掌了。” 居比在他说话的时候,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会长问候了在场的所有人,然后简单介绍了这条船即将经过的路线,还介绍说将会通过幕末时期坂本龙马的伊吕波丸与纪州大船相撞的地点。还有二十分钟船就会开到那附近,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到楼上观赏。然后又说,那地方只是一片海,并没有任何标志。 最后他说自己今天也想做几个杯垫,然后就回到了工作台边。 居比修三又站起来,请我们边用餐边听他讲话,随后便在厨房旁的白板上写下了“皮”和“革”两个字,问在场有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同音汉字的区别在哪里。见大家纷纷摇头,他便开始解释道:“皮是指覆盖在动物身体上的状态,也就是连着毛的状态。而连毛发一起鞣制出的制品被称为‘Fur(皮草)’。‘革’则是去除毛发后,使用铬鞣或丹宁鞣等方法制成的东西。” 然后,他又介绍了皮革制品主要使用的材料种类,以及鞣制方法等。 二十多分钟后,大家纷纷站起来,顺着楼梯再次来到刚才所在的甲板上。居比和会长也跟了上来,二人一边看海一边向我们介绍伊吕波丸事件的经过,事后的处理方式,赔偿金的数额,以及坂本龙马在接受赔偿之前就遭到暗杀的逸事。 会长还介绍说,虽然现场仅能从四国隐约看到,但由于龙马知道鞆有“焚场”,便专门调转船头赶了过来。 “啊!”一个人叫了起来。大家齐齐看向那人所指的海面,只见一头大如鲸鱼的生物悠然游了过去。 “鲸鱼?!”又有一个女孩子叫了一声。另一个人说濑户内海里没有鲸鱼。 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很快便沉入水底,消失不见了。周围的女性们已经陷入恐慌,尖叫和骚动持续了很久。 小坂井也看见了。他虽不动声色,却真的吓了一跳。其实他心里想的是,那东西果然出现了。 他在教会内部听说过几次关于那个怪物的传闻。甚至有人一本正经地宣称,那是恶魔派来毁灭日东第一教会的生物。那人说,有次参加夜间海上训练,那家伙很明显就冲着他们的船来了。教会成员还印制了关于这个怪物的宣传单,配上插图,分发给一般的市民和信徒。 不一会儿,甲板上的骚动平息了下来,大家又回到工作室,终于开始了制作杯垫的课程。居比修三再次站到前方,向众人讲解在杯垫上刻罗马字的方法。他说今天不会用到火,只使用金属字块和铁锤,然后又讲述了印字的步骤和注意事项。 小坂井边听边把用来做杯垫的圆形皮革拿在手里,回想起他在东京御茶之水时还上过一段时间预科班。他并不擅长参加这种活动,总会无聊得睡过去。所以最后他干脆不去了。当然,另一部分原因是父母没有给生活费,只能靠自己打工赚钱。由于每天晚上都要去居酒屋工作,他一直处在慢性睡眠不足的状态。不过,他并不喜欢上课听讲也的确是事实。 每天抱着参考书乘坐地铁千代田线早班车的日子也还算快乐。 晚上回町屋时,若能意外好运碰到有座位,他就会将英语课本摊开在膝头读,那感觉竟非常有趣。不得不站在满员电车里的日子,也似乎比现在要充实得多。他当时还多少有些期待未来,至少会是比田野生活华丽有趣的人生。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感觉实在太珍贵了。他当时正站在人生的分岔路口,现在他总算想明白了。 小坂井想,自己好像已经一不小心做出了选择。不知不觉间,可供他选择的时期都错过了。他已经可以大致预见今后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 应该会延续现在的状态,毫无变化,一直到死吧。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如果当时好好上预科班,考上大学,那他接下来的人生就会有所改变吗?他想,应该会有改变的,而且是彻底的改变。 搞不好他现在还在东京,在某家知名企业上班呢。 像现在这样,每天到潮工房打工,参加日东第一教会的活动,由于收入微薄而无法离开双亲独立出来过日子的状况,应该不会出现吧。 他低下头,盯着即将做成杯垫的褐色皮革,上面还没印上文字和图案。想起高中时代那次回家路上,坐在港口雁木上被美惠子劝说加入戏剧部,那时的自己就像手中的这块皮革一样,要在上面描绘什么样的图案,一切都看自己的努力。 啊,他多想回到那一刻,重新过一遍人生啊。 当时他穿着白衬衫,黑裤子,旁边坐着身穿藏青色短裙的美惠子。脚边就是海水,小鱼时不时从眼前游过,又忽地躲到渔船底下去了。 濑户内海的太阳是那么猛烈——唉,他真想回到那一天,重过一遍。那样一来,即使是如此无能的自己,也一定能挽救美惠子。只要美惠子还活着,二人就一定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就在这个瞬间,他突然听到一声巨响。整个船身都剧烈地抖动起来,女人们发出了尖叫。大家都从椅子上站起来,小坂井和黑田也跟着站了起来。 “哇!”一个人叫道。 “呀!”又响起一声尖叫。 定睛一看,居比修三脚边竟腾起了一股粗壮的水柱。 “触礁了!”会长大叫着。 “快堵洞口!堵洞口!”他继续大叫。居比也在大声喊着什么,同时蹲在水柱旁,试图用双手堵住洞口。可他这办法根本无法阻止水势。 “老公,这个!”居比夫人边叫边给丈夫递去两三块木板。居比修三把木板按在水上,水柱霎时低了下去。 “堵住!不行,会沉的,船会沉的。锤子!钉子!快!” 居比修三漫无目的地吼叫。夫人站了起来,但已经没了主意,只知道在原地兜兜转转,不知该往哪边走。 小坂井踢开椅子,跑了过去。他心想,刚才的怪物果然打过来了,这是恶魔对日东第一教会展开的袭击。这是法难,这就是名副其实的法难啊。现在自己必须坚强,因为自己是唯一知道这场灾难真正缘由的人。 小坂井知道厨房右侧的置物架里有能用的工具。右数第二列,从下面数第三个抽屉,那里面装着铁锤和钉子。只有那个抽屉里有大型工具,其余装的都是用来加工皮革的特殊工具和皮料。于是小坂井径直冲向那个抽屉,对其他地方视若无睹。 他冲过去,猛地拉开抽屉,忘我地掏出里面的铁锤和装在小纸盒里的钉子。然后回过头来,冲向水柱。啊,那天我也像这样——就在他冒出这个想法的瞬间——“小坂井先生,你怎么知道这些东西在这个抽屉里?”一个声音在室内响起。 “好了,把水堵住吧!”这个声音又如此命令道。 只见水柱猛然落下,发出最后一声脆响后,瞬间就被堵住了。 紧接着,就是一阵如陷冰窟般的静默。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 “呃……”小坂井想了想,呆立在原地。他手上还抱着铁锤和装钉子的纸盒。发生什么事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小坂井也战战兢兢地望过去,寻找让空间冻结的声音的主人。 背后是那个自称御手洗洁的侦探。他身后则是看起来像助手的人。 御手洗洁缓缓向他走来,指着小坂井手上的铁锤和钉子,说:“小坂井先生,你怎么知道铁锤在那个架子的右数第二列,从下面数第三个抽屉里?” 他边说边经过小坂井身边,并抽掉了他手中的铁锤。 “因为你来之前就知道。右数第二列,从下面数第三个抽屉里装着什么东西,你早就知道了。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侦探右手执起铁锤,高举起来,边挥边说。 “那是因为,你去过居比先生家。而且那天也跟刚才一样,从同样的抽屉里拿出了铁锤,将捆绑了辰见洋子双手的木棍钉在了工作台上。不是吗?” 小坂井只能目瞪口呆地站着。 他说什么?小坂井想。刚才那些都是演戏吗?所谓的触礁,其实是为了引我上钩而演的一场戏吗? “这、这怎么可能……” 小坂井忍着眩晕,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他拼命开动脑筋,目前这个情况应该有办法糊弄过去。 “我只是挨个把抽屉拉开来看,不知道开到了第几个,正好就……没错,我只是正好找到了放铁锤和钉子的抽屉而已。” 他边说边扭动身体,指着那个敞开的抽屉。 “没错,就是这样,我是碰巧找到的。我一个一个拉开抽屉,碰巧找到了。没错,我怎么可能事先就知道呢。我找了半天,无论打开哪个抽屉,里面都是皮料和加工工具……” “有皮料吗?”御手洗洁问。 “嗯,有啊。当然啦,有很多呢。”小坂井说。 御手洗洁点了点头,然后指着小坂井手里的纸盒说:“请你把那个盒子放到工作台上。” 小坂井却还是不知所措地原地不动。 “好了,小坂井先生,请你把它放下。”小坂井这才慢慢放下了纸盒。 御手洗洁又指着置物架说:“请你回到置物架前,小坂井先生。” 小坂井表情呆滞,不知道御手洗洁想说什么。 “快点儿,小坂井先生。”御手洗洁催促道。 小坂井实在没办法,只好站回置物架前。 “请你拉开抽屉看看。”御手洗洁说,“不是你刚才取铁锤和钉子的抽屉,拉开别的抽屉看看。” “哪个?”小坂井问,“哪个抽屉?” “随便哪个,你喜欢就好。”御手洗洁回答。 小坂井闻言,把手伸向最近的抽屉,拉了一下。接着他顿住了,因为抽屉根本拉不开。他用尽力气,拼命摇晃,还是拉不开,抽屉纹丝不动。 他急了,转过身,面朝置物架,一个一个去拉扯、摇晃遍布整个墙面的抽屉。可是,都一样,无论哪个都拉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儿!”小坂井叫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小坂井先生,那些抽屉都被钉住了。”御手洗洁怜悯地说。 “除了右数第二列,从下面数第三个抽屉,其他抽屉都被钉死了。而你,目标明确,分毫不差地拉开了唯一能拉开的抽屉。这一切都被录像了哦。”御手洗洁说。 “小坂井先生,你明白了吧?你根本不是逐个拉抽屉碰巧找到了,因为别的抽屉都打不开。你面对数量如此多的抽屉,却毫不犹豫地径直冲向唯一正确的答案。” 小坂井回过头,赫然发现身后已经站着两名鞆署的刑警,他们正缓缓朝他走来。 御手洗洁接着说:“那是因为,你早就知道那个抽屉里放着铁锤和钉子。好了,小坂井先生,回答我,二十四日晚上,你是否去过居比先生家?” 小坂井如同被施了魔法,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hr /> 注释: 第十一章 忽那坐在忽那造船公司的办公室里,拨通了福山市立大学附属医院的电话。窗外传来打造渔船的锤音。 忽那说:“嗯,我很明白。智弘君好像状况不太好,对吧?所以只要半天就好,我想带他回家去。当然,我会负起责任的。我开车带他去,他好像有些漫画、小说和模型之类的东西想带到病房里去。 “……啊,消毒是吧,对……那就算了吧。那我带他回一下家,再带他到他最喜欢的海边去看看,不是步行,是开车。他很想出来看看,今后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搞不好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拜托你了。是的,是的,我知道。但请你稍微通融一下。如果不做点儿什么,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忽那抱起裹在毯子里的智弘,从医院后门走了出来。他们径直走向停在附近的忽那造船公司的厢型车。 紧随在后的护士打开后座车门,忽那小心翼翼地让智弘坐进去,然后轻轻地关上车门。 “请你让他早点儿回来哦。” 护士说完,忽那默默地点了点头。 深蓝色的昏暗海底,勉强能看到几块岩石。视线缓缓游移,还能看到有鱼群从眼前闪过,鱼的眼睛似乎也反射出光芒。 “咦,怎么了?这是哪里?”智弘有气无力地问。 “你醒了?”忽那坐在少年身后,环抱着他。 “这是哪里?天堂吗,我已经死了吗?”智弘说。 忽那轻声笑起来:“你在说什么呢,小弘。这是海底啊。” “海底?”少年用略显沙哑的声音问。 “这是濑户内海的海底,很漂亮,不是吗?”忽那说。 “嗯,有光从上面洒下来呢。”少年说。 “对啊,你看,鱼的眼睛还反射出光线了呢。” “啊,是啊,的确在反光。” “刚才你看见了吗?整个鱼群的眼睛同时反光。” “嗯。” “看见了?” “嗯。” “像不像小星星?” “就像梵·高的画。这里就像夜空一样。” “梵·高?啊,你房间里的那个。” “嗯,《星月夜》。” “啊对,是啊,是挺像的。还有更漂亮的地方哦,去看看吧。” 忽那操作面前的控制台,提升了速度。海底的光景也开始变换。 “小弘你看,前面不是有个低谷吗?我们要到那下面去,海底山谷。” 透过两个圆形小窗,能看到眼前的景象正在缓缓下沉。 “怎么样?小弘,能看到吗?这就是海底山谷的底部。你看那里,是不是满满的都是东西?猜猜那是什么。” “不知道。” “那是珊瑚。这个海底山谷里全是珊瑚呢。”忽那说。 “啊,是珊瑚呀。”少年小声道。 视野降落到珊瑚群上方,然后开始水平前进,珊瑚群就在他们眼下缓缓展开。 “小弘,你看好了,我现在要打开紫外线灯了。” 紫外线光从某处发射出来,所有珊瑚突然全变成散发着青幽光芒的物体。 如同散落的星光。谷底被点点青光所覆盖,像笼着一团巨大的青色云朵。青光在眼前无限延伸,看不到尽头。 “呜哇!”少年惊讶地叫出了声。 “像不像星空?小弘,覆盖了整个谷底的青色星光。发光的是珊瑚里面的蛋白质哦。”忽那说。 “真的呢,这是大星云,是宇宙啊。”少年也说。 “没错,是宇宙,这里就是宇宙啊。濑户内海的海底就是一个大大的宇宙。” “比真正的星空还厉害呢。比真的星空还好看,啊,真是太漂亮了。”少年说。 “是啊,很漂亮。除了这里,再也看不到这么漂亮的世界了。” “真的呢。” “看着这样的光景,就感觉心情平静,整个人都得到了净化。我一直想让你看看这个。珊瑚的青光,鱼眼反射出的微光,还有鱼类背鳍反射的光,构成海底的光之旋涡。”忽那低声说,“我总在想,这里怎么能如此壮观呢?是自然之神在世界之底创造了这样的光景。我总在想,把这样的美景藏在这里,到底是要给谁看呢?” 散发着青光的星云依旧在眼前延续着。 “小弘啊,其实濑户内海呢,就是聚集了许多许多小星光的笼子。” “笼子?” “对,星笼。” 少年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啊,星笼……是啊。” 忽那在暗处用力点了点头。 “是个巨大的四方形笼子。濑户内海就是这样一片海。这么壮观的海,可谓绝无仅有。也是我最最喜欢的一片海,我想在这片海上过一辈子。” “没想到每天在陆地上看到的这片海,底下竟是如此美丽的世界。”少年说。 “是啊。不亲眼看过是不会知道的。这是在陆地上绝对无法目睹的美丽世界。”忽那说,“过去啊,这些珊瑚曾经遍布海底,但渔夫们的渔网会擦碰到海底岩石,破坏那里的珊瑚群。现在剩下的就只有渔网碰不到的谷底珊瑚了。” “嗯,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 “是啊,太可惜了。” 之后两人陷入了沉默。少年静静地思考着,然后说:“这么待着,总觉得能听到音乐声呢。” “是吗?”忽那问。 “嗯。”忽那安静下来,试图倾听少年耳中所闻的乐声。但他什么都听不到。 “小弘。”忽那说。 “什么?”少年的声音沙哑,呼吸粗重。 “那天阻止了你的复仇,真是对不起。我一直在想那件事,当时应该让你继续的。真的,太对不起了。” 说着,忽那低下了头。 少年突然使出全身力气,说道:“不用道歉啊!那天忽那先生是对的。后来我仔细想过了,想了很久。当时要是真的干了那种事,就会有人受伤。等我长大,一定会后悔自己的行为。所以我现在必须忍耐。忽那先生,谢谢你那天及时阻止了我。” 昏暗的海底,在青光的笼罩下,忽那一言不发。他在心里想,我当然也是这么想的,但这个少年,已经无法长大成人了。 思绪开始混乱。忽那拼命劝说自己,让自己相信少年是对的。但无论如何他都无法那样想。少年将不得不怀着懊恼和不甘离开这个世界,而这一切都怪自己。 第十二章 <er top">01 贝拉比斯塔酒店。 御手洗洁在面对草坪的阳台上接起黑田课长打来的电话。电话一接通,黑田就用兴高采烈的声音说:“御手洗洁老师,辰见洋子招供了,终于招供了!” “真的吗!”御手洗洁也兴奋地大喊一声,并打了个胜利的响指。 “我把小坂井招供的过程跟她说了一遍,告诉她再怎么挣扎也没用了。然后就像你所说的,她同意出庭作证了,交换条件是尽量不公开她的面容和名字。 “我又给小坂井打了电话,说洋子终于招供了,让他与洋子一起出庭作证。还对他说,今后洋子将要面临极大的人生挑战,你身为一个男人,一定要好好保护她。若你把真相说出来,就不会被判很重的罪。总之说了很多很多……” “嗯,是啊,那样很好。”御手洗洁说。 “我还把日东第一教会对居比夫妇做的各种事情也对他说了,劝他马上退教。我会派人保护他一段时间,要是在潮工房跟老板相处不来,就给他先在福山找个工作。” “那也不错。” “据他说,二十四日深夜,准确说是二十五日凌晨,小坂井离开内海小区,骑着摩托车驶入县道后,引发了一起交通事故。后来是日东第一教的巴克替他解决的。” “嗯。婴儿的尸体就是那时到了巴克手上的,是吗?”御手洗洁问。 “是的。然后小坂井把内海小区居比夫妇家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告诉了巴克。因为那家伙很崇拜巴克,被人家营造出的促膝谈心的场景迷惑,就瞒不住了。” “哦。” “现场忏悔,还说平日里最尊敬的巴克先生竟为了自己这样的人深更半夜冒着暴雨亲自赶到现场来,他简直感激得不得了。” “嗯。” “据说巴克还真是那种很照顾弟子的人……” “并不是这么回事儿。”御手洗洁马上否认。 “什么意思?” “那是因为当时巴克已经听说‘伊甸’的友美出事了。”御手洗洁说。 “哦。” “鞆到处都是日东第一教的信徒,这种消息自然会飞快地传到巴克耳朵里。同时他也知道让信徒友美遭遇惨祸的罪魁祸首是谁。同时得知居比夫妇是皮革工艺匠人,住在水吞的内海小区,平时会把孩子交给保姆照管,晚上二人会一起到‘伊甸’兼职这些详细情报。” “嗯。” “而那个保姆是福山市立大学医学系护理专业的学生,名叫辰见洋子,是潮工房的服务生小坂井茂的女朋友。而给巴克打电话的正是潮工房的老板,所以巴克知道引起交通事故的是小坂井茂。加上时间和地点,他推断出辰见洋子和居比夫妇很有可能与交通事故有关,这才是巴克亲自赶过去的原因。” “哦哦。” “巴克的确是个头脑聪明的男人。他能够综合各种消息,瞬间推测出各种可能性。他听到消息后,马上从床上跳起来,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大雨中的事故现场。何况对方是他所熟知的小坂井茂,他有自信让他招供。” “哦。”黑田似乎已经被震惊得不会说话了,“可是,他为什么要那么……” “因为居比夫妇一口咬定日东第一教是邪教,并极力劝说虔诚的信徒退教,甚至让信徒身负重伤,他认为必须严厉惩罚这对夫妇,以警告世人。正当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居然就有个完美的计划出现在眼前。” “那就是辰见洋子的计划吧?” “没错。洋子制订的计划,对巴克来说是个难以抵抗的诱惑。” “哦。” “巴克得知事态正完全照自己的心意发展,感到非常满意。只要将洋子的计划予以拓展,就能得到自己所追求的理想结果,也就是让居比夫妇承受最可怕的痛苦。可是因为死了一个婴儿,事情比他预想的严重了一些,这应该让他犹豫了一阵,但最后还是决定展开行动,向诱惑屈服了。还是因为辰见洋子的计划实在太有魅力了,巴克招架不得。” “原来如此。” “让谨慎又聪明的巴克落入陷阱的,正是辰见洋子。她可谓是巴克的掘墓者。如果没有她,巴克这次肯定又能全身而退。可惜他一个不小心,制造出了辰见洋子和小坂井茂这两个能让他身陷囹圄的证人。此外还有居比夫妇,他们遭受了那般虐待,必然会出庭作证。” “还有一个人。”黑田说。 “谁?” “就是小坂井引发的那起交通事故的伤者。他被送进了福山小池外科医院。我们在他出院前把他带回署里,好言相劝,现在他也差不多愿意出庭作证了。那家伙也是日东第一教的信徒。” “原来如此。” “由于肇事者是小坂井,他便被尊师要求保密,但我们还是把他的嘴撬开了。” “有机会劝他退教吗?” “我把教会对居比夫妇做的事情告诉了他,他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说要退教了。大部分信徒都不知道尊师竟对居比一家做了那么过分的事,一听我们说都吓一大跳,进而发现了自己的错误。” “那么,现在立案的条件均已具备,我们要开始战斗了。”御手洗洁说。 “毒品那边怎么办?不追查了吗?” “那个,我实在没办法了。” 黑田课长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已经掌握了从日东第一教那边买药的贝克材料公司的线索,但他们就是死都不开口。我们又找不到大阪那边的毒贩子,那帮暴走族从来不留痕迹。这边的贝克公司又一口咬定不关他们的事,说最近没碰过违法勾当。 “不过我们查到了宇野芳江的男人,他果然是贝克材料的人,名叫守山,但他不承认给芳江注射过毒品。那人还经常到芳江的店里去,我们怀疑他很可能向店里的常客贩卖毒品,但也找不到证据。那小子本人根本不开口。 “不过有传闻说,来自半岛的毒品会通过海上投放直接进入教会。教会里有水上摩托和水下呼吸器等设备,齐全得不得了。如果能逮捕教会头子,应该就能顺藤摸瓜了。这样一来,除了宇野芳江的保护者遗弃罪和毒品交易罪,巴克的头上又要被加上其他罪名了。” “巴克现在在日本吗?”御手洗洁问。 “在。入境管制局递交的报告说他没有出国,所以他现在应该还在横岛。可是要怎么办呢?就算鞆署的三桥和石桥跑进去……” “那可不行。我们要调配一个一百三十人的机动大队,去突袭教会组织,进行大规模强制搜查。把他们的干部、中坚、会员全部控制住,将整个教会一网打尽。证据也要全都打包带走,千万不能给他们销毁罪证的时间。他们的教会后面就是船和大海,一旦他们把证据扔进海里,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 “啊,是呢。” “巴克应该已经制定好了遭到突袭时的应对措施。我们必须仔细研究横岛的地图和教会平面图,在突袭前制定合理的作战计划。要把哪里有什么都一一列出来,分给不同的人负责,突击后马上前往各自的负责地。这可是一场战争啊。” “对。” “速度最快的小队负责拿下后门的船坞。最好装备上防弹背心、催泪弹和SAt装备。而且越快越好,请你马上安排。同时还要控制巴克。” “嗯,我已经找过你介绍给我的那个内阁情报调查室的佐佐木先生了。”黑田说。 “嗯,他怎么说?” “他说等时机成熟,终于要开战的时候,会从大阪调派大量机动队员到这里来。” “现在就是那个时机啊,黑田先生。时机已经成熟,战争即将爆发!”御手洗洁说。 “哦,真的吗……”黑田好像还没进入状态。 “当然啦,现在应该采取电光火石般的快速行动。再磨磨蹭蹭,会被巴克逃掉的。一旦逃脱,就永远别想抓住他了。” “哦,可是准备多少都要花点时间啊。” “要多久?”御手洗洁略显烦躁地问。 “据说要三天呢。” “太慢了。”御手洗洁说,“请你让他们两天之内做好准备。对手很强,且身经百战。实在不行防弹背心和枪支都不要了,但他们应该有催泪弹。麻烦你让他们带上防止对方投掷攻击的盾牌和催泪弹,在两天内赶到鞆来。” “哦,那我马上去——” “嗯,请你马上去联系他们。但你要注意,必须用手机跟东京和大阪方面联系,关于强制搜查一事和行动时间,都只能向最信赖的一两个人透露。除此之外,绝对不能泄露消息。” “哈?这是为什么啊?”黑田问。 “我们要假设警方有内奸,这地方到处都是信徒。” “呃,真的吗?”黑田大声说。 “黑田先生,这种事情已经是常识了,出现过很多类似案例。警察组织十分庞大,警员有妻子,妻子会出去社交。强制搜查的行动日期很可能会从许多张女人的嘴里传到教会去。” “可是,真要这么——” “必须这么做。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一旦消息泄露,他只要两三个小时就能销毁全部证据。过去发生过无数这样的案例,我们必须利用这次机会,将相关人员一网打尽,确保所有证据都保存下来,否则无法应对之后的长时间审判。我们必须一举摧毁整个教会。”御手洗洁坚持道。 “哦。” “还要将巴克的照片发给所有国际机场,并附上详细的护照信息,绝对不能让他离开日本国境。明白了吗?” “我知道了。对了,老师你要怎么办?” “泷泽老师正在往这边赶,我待会儿要跟她去调查一下袭击教会的恐龙。搞不好那头怪物是我们最后的救星了。” “啊?” “在此期间,请你全力准备强制搜查。我们将在后天下午突袭。” “我明白了。”黑田说。 <er h3">02 御手洗洁、泷泽老师,还有我,坐在忽那造船公司的待客室里,喝着员工端上来的冰麦茶,等待忽那社长出现。 房间有一面墙面嵌着玻璃,从那里可以看到一条正在制造的渔船。这家造船公司只有一个组装船坞,实在袖珍。 窗户旁的玻璃门被拉开,走进来一位脖子上挂着毛巾、看上去像个工人的男人。我们不约而同地站起身。 “啊,你就是忽那社长吧?”泷泽助教问。 “是的。”男人边擦汗边说。 他年轻得不像个社长,好像只有四十岁上下。 “我是福山市立大学的历史老师,泷泽加奈子。”她边说边递出名片。 社长行了个礼,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那个,我们是受野忽那岛的忽那鹰光先生的介绍过来的。听说忽那先生这儿保存着村上水军的一份名叫《岩流星笼》的文献,请问这个……” “《岩流星笼》?”忽那闻言愣住了,只见他瞪着虚空,陷入沉思。然后一边摇头,一边在我们面前的沙发上落座,于是我们也坐了下来。 “这个嘛……”他说。 “没有吗?”助教问。 “没有。”社长说。 “请问,忽那先生是不是忽那槽兵卫的后代呢?” “嗯,我长辈是这么说的。”忽那说。 “那江户末期,鞆的忽那槽兵卫先生到野忽那岛,要求那边的忽那家出让的是……” “啊啊,你是说江户时期的那个!”忽那突然想起来似的说。 “是的。就是那份村上水军的图鉴。”助教说。 “那东西不在我家。”他说。 “呃,那在……” “应该在东京吧。据说我家祖先在江户末期把那份图鉴献给了江户城的城主,那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了。” “听说留有一份抄本。”御手洗洁在旁边说。 “呃……” 忽那似乎不知说什么好,我也是一样的心情,因为忽那鹰光压根儿没提过抄本的事。 但御手洗洁继续说:“我们正在寻找名叫‘星笼’的武器,那是村上水军用以击沉信长大船的秘密武器。” “你是?”忽那突然问。 “我受到某个政府机关的委托,正在为逮捕日东第一教会的尼尔逊·巴克一事行动。我叫御手洗洁,这位是石冈君。” 御手洗洁把我也介绍了,我便跟着点了点头。 “真的吗?”泷泽助教惊讶地说。 “是啊,你不知道吗?”御手洗洁若无其事地说。 “日东第一教会和村上水军有什么关系呢?”忽那社长问。 “虽然没有直接关系,但日东第一教称得上平成年间的黑船。你应该知道‘星笼’吧?”御手洗洁问。 “请你告诉我,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武器。”泷泽助教说。 “村上的那份资料被划为‘不能带出门的秘密’,作为一个水军的后裔——”忽那说。 “那是战国时代的事情哦。现在已经快二十一世纪了,如果真的有抄本——”御手洗洁说。 “没有那种东西。”忽那不等他说完便否认道。 “但这是为了学术研究啊,能否请你合作呢?”助教说。 “可是,水军的精神现在依旧存在。”忽那说。 “那就是存在抄本了,对吧?”御手洗洁的话让忽那无言以对。 “如果没有,你是不会这样说的。” 忽那垂下视线,无可奈何地说:“你们想知道‘星笼’究竟是种怎样的武器,可我——” “我已经知道了。”御手洗洁说。 “啊?”助教大喊一声。 “其实就是潜水艇,对吧?”御手洗洁说完,忽那沉默了。 “村上武吉被信长的大铁船打败后,为了复仇,就让人设计出一种人力潜水艇。由于存在水压和呼吸问题,那东西不能潜得太深。要把呼吸器伸出海面,顶多只能贴着水面下方航行,对吧?但足够趁着夜色或大雨时靠近大型船只,然后在甲板上看不到的死角——比如船尾附近——安装炸药,从而将敌军船身炸出大洞。” “什么?”御手洗洁的说明让助教瞪大了眼睛。 “信长的不沉战舰就是这样被击沉的。” 泷泽愕然,无言以对。 “这个能潜水的武器的名字就叫‘星笼’。由于蒸汽船有外轮,使得星笼的攻击效果更显著了,轻易便能让大船无法航行。武吉将‘星笼’的设计图画在《岩流星笼》里,保存下来,由福山藩的忽那家一直传承。待到幕末佩里来航,日本国难当头之时,又从野忽那岛要来了那张图,作为击沉黑船的秘密武器,交给身在江户城的阿部正弘。正因如此,阿部才会在《御出阵御行列役割写帐》里的黑船旁边用红笔写上‘星笼’二字。” “什么?”助教又叫了一声,然后问御手洗洁,“老师,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你到波士顿的‘旧州议会大厦’去看看,那里有类似武器的记录。”御手洗洁说,“那是发表美国独立宣言的地方。美国曾经向母国英格兰发动独立战争,当时的美国也没有海军,和幕末时代的日本很相似。为了击沉英格兰军队停靠在海面上的战舰,他们设计了像瓶中自行车一样的单人潜水艇,专门用来往战舰上装炸弹。但他们失败了,因为那东西无法在水中呼吸。” “啊,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助教说。 御手洗洁看着她,继续解释道:“因为是临时起意,所以他们失败了。但日本的村上水军却有着悠久的历史,才得以制造出实用的潜水武器,虽然从未使用过。” “既然你知道这么多,那还找我干什么?”忽那抬头问。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御手洗洁说。 “确认什么?”忽那问。 “两点,一是图纸,我想知道‘星笼’究竟长什么样。” “请务必让我们看看图纸。”助教也附和。 “我没有准确的图纸,先人并没将文献完全复制下来。不过……” 忽那陷入了沉思,然后说:“我知道了。请各位等我下班。再有三四十分钟,我就能离开了。”忽那似乎做出了决定。 于是我们继续坐在待客室里等待忽那,然后四人一起离开了公司。 “我家里有一部分资料。”忽那说完,带头走在了前面。 穿过小巷,我们看到了远处的港口。助教说:“坂本龙马也曾在这里走过哦。” “哦。”我说。再向港口看去,还能看到长明灯和雁木。 忽那的住所在仓库二楼。我们顺着金属楼梯走上去,忽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请进。”他先进去,然后招呼我们也进去。 我们一一脱掉鞋子走进屋里。屋子的左首边是一张餐桌,他把钥匙放在上面说:“不好意思,拖鞋不太够。我先去泡茶。” “啊啊,不用麻烦了。”御手洗洁说。 “真的不用麻烦了,忽那先生。”助教也对走向水槽的忽那说,“刚才我们都喝过茶了,还是来说说‘星笼’吧。” 忽那转过身,点头道:“那这边请吧。”说完他又转过身去,打开了旁边的房门。 那里似乎是卧室,里面摆着一张床。墙边的置物架上放着无数只舰船模型,玄关的架子上也有好几个模型。地上则散乱着许多关于船舶的杂志和图纸。 忽那走向置物架,拿起其中一个模型,又走了回来。他把模型放到手边的小桌上。 “这就是村上水军的‘星笼’。”忽那平静地说。 由于他的口气实在太平淡,我不禁大吃一惊。 “哇,竟然还有模型。”助教忍不住拔高了音量。 小桌上摆着的那个模型看上去像条蜈蚣。船身两侧布满船桨,跟蜈蚣的脚一样多。我忍不住蹲下身去,盯着模型看起来。 忽那淡淡地说:“这是我以前照着图纸做出来的。” “那张图纸?”助教问。 “我记得这里好像有图纸的复印件,请稍等一下。” 忽那走向另一侧墙边的壁橱,逐个拉开抽屉寻找,不一会儿,就听到他叫了一声。 “找到了,是这个!” 他拿着一张貌似图纸复印件的纸片走回来,将它放在模型旁边,说:“这东西我还没给别人看过呢。” 助教大叫一声:“哇,我真是太高兴了,谢谢你!” “只要对比一下图纸和模型,你们应该就知道了。” “好!”助教兴奋地说。 忽那指着模型开始解释:“这里是呼吸管,这里是舱口,打开舱门时,呼吸管也会一起移动。” 忽那打开潜水艇模型的上盖。打开舱口时,必须把呼吸管横过来才行。 “里面有三个座位,能供三人乘坐。这里是橹。有意思的是,面对前进方向的桨手双手往回拉时,橹就会停住;向前推橹就会倒下。也就是说,橹是可动式的。船上有好几根这样的橹,一碰到船员的身体就会倒下去。 “坐在前面的两个人负责将橹往后拉。这样一来,船身外侧的无数桨片就会从前往后移动,拨动海水,船就能前进了。” “哦,可真是有意思的设计。这些桨片,是绕船身一圈排列的吗?”御手洗洁问。 “是的,有上下两圈,橹手转向反方向时桨片会倒下,不拨动海水。右侧橹手操纵的桨片只有来到船身右侧时才会立起来拨动海水,同理,左侧橹手操纵的桨片只有来到船身左侧时才会划水。” “看起来好像蜈蚣呢。”我说。 “真的。”助教也赞同道。 “不过船顶是尖的,像条鱼,看起来阻力会很小。” “船里的橹也一样,每次往反方向移动就会倒下。”忽那继续说明。 “嗯,因为要潜水,无法将船桨抬出水面啊。”御手洗洁说。 “是的。坐在最后面的人负责掌舵。包括左右两个舵,以及潜水舵。要潜水时,舵手必须把船身维持在水面以下,只让呼吸管勉强伸出水面。” 忽那又指着模型说:“起维持潜水深度作用的桨片是这个。船底看上去好像嵌有铁板,但基本都是木制的,一旦停止前进就会浮起来。如果要持续潜行,就必须保持一定的推进速度,否则就无法掌舵了。 “还有,潜水舱的船尾位置有一个凹槽,所以,将渗入船舱的海水排出,也是舵手的任务。虽然潜行的时候不能排水。” “忽那先生。”助教紧张地说。 “嗯?” “能让我复印一下这份图纸吗?这跟《御出阵御行列役割写帐》两相呼应,彼此合一啊。这可是有关幕末秘史的重大发现啊。” “这种东西吗?”忽那问。 “当然啦。” “我小时候就拿着这张纸玩了。” “那能让我复印一份吗?” “嗯……”忽那的表情严肃起来。 “求求你了!”她深深地低下了头。 “没办法啊。但你可不能弄丢了,我就剩这一张了。”忽那说。 “当然不会弄丢的。啊啊!太好了!”助教把图纸抱在胸前说。 “忽那先生想必还是很担心吧,不如你就去附近的便利店复印一下怎么样?”我说。 “啊,那我马上就去。”她说。 “与波士顿港的那个类似,这种船的操作好像也需要十分惊人的气力啊。”御手洗洁说。 “是的。”忽那点了点头。 “就连拥有许多优秀桨手的村上水军,想必也要精挑细选,才能选出那么几个人来负责这艘船。” “如果使用引擎,就能省不少力气了吧。” 御手洗洁话一出口,忽那就沉默了。 “幕末时期,忽那家只把图纸送到了江户?”御手洗洁又问。 “我听说是这样的。”忽那回答。 “有没有在这里制造实物呢?” 忽那闻言马上说:“有这么一个传闻。” “嗯。” “据说当时在这里制作了两艘成品,一并送了过去。后来又在江户制作了两艘。” 御手洗洁点了点头,又说:“一共四艘,对吧?这与嘉永六年来航的黑船数正好相等。” “是的。” “想必还需要几个技术熟练的优秀桨手吧?” “据说有几个人从这里到了江户。” 御手洗洁从“星笼”的模型旁走开,走到置物架旁,开始欣赏上面的潜水艇模型。 “这是核潜艇。”御手洗洁对我说,然后转向忽那,说,“据说核潜艇能一直潜航二十年无须上浮呢,因为它能从周围的海水里分离出氧气和淡水。” “哦,那是真的吗?”我问。 “如果给‘星笼’也装上引擎,想必开起来很好玩吧。”御手洗洁说。 忽那回答:“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说这些,但这种事情是不被允许的。无论是制造还是航行,都不可能得到许可。”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说。 “你刚才说想确认两件事,是吧?”忽那对御手洗洁说,御手洗洁点了点头。 “但我只听你问了一个问题。” 御手洗洁再次点头,然后说:“我想问的另一个问题是,如果黑船再次来袭,你是否会挺身而出与之作战?” “啊?”忽那明显吓了一跳。我和助教也很震惊。 “我指的是国难当头之时。幕末时期,‘星笼’最终没有派上用场,但现在,恐怕是用到它的时候了。” 忽那失声笑了出来,然后说:“我不认为有这种机会。现在我们已经有海上保安厅和海上自卫队了。” 御手洗洁又问:“如果他们没有及时赶到呢?” “还有空中力量。” “如果都起不到作用呢?” “你在问我吗?”忽那说。 “没错,我在问你。” 忽那再次失笑。 “为什么?我一介小小造船厂老板,做不到什么。无能为力。” “真的吗?”御手洗洁说。 此时,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不是手机,而是忽那床头的座机。 “不好意思。” 忽那对我们致歉,然后走向那部电话。他正准备伸手拿起听筒,却突然停下来说:“但如果在濑户内海,我是不会袖手旁观的。我不允许任何人在这片海域上捣乱。” 他说完拿起了听筒。 此时我耳中听到的,却是他的言外之意——因为这里是星笼之海。 “你好,我是忽那……啊,冈本医生,什么?怎么会……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说完,忽那放下听筒,转过身看着我们说:“不好意思,我有一个住院的朋友突然病情加重了,我必须马上到医院去。” “哦,是吗?那我们也该告辞了。”御手洗洁说。 “非常感谢你。”泷泽助教也低头致谢道。但忽那只是扶着墙壁,茫然站立着,似乎根本没注意他们的话。 <er h3">03 尽管时间紧迫,在两天内从大阪调集大量机动队员到鞆来还是太困难,不得已,改到了五日后。 两辆车窗嵌有金属网的大巴停在连接横岛的桥上,带着头盔、全副武装的机动队员整好队,前往日东第一教会内部。 御手洗洁坐镇贝拉比斯塔的露台,通过电话听取黑田课长的详细汇报。 “巴克不在?!” 御手洗洁坐在椅子上,发出震惊的声音。 “机动队员已经突击了教会,控制码头后马上对整个教会进行地毯式搜索,却唯独找不到他们的老大尼尔逊·巴克。不过剩余的教会骨干都被一网打尽了,物证也全部得到了控制。”黑田说。 “信徒们怎么说?”御手洗洁从椅背上撑起身子。 “巴克吗?他们说不知道。但据说就在一小时前,巴克还在教会里现过身。” “国际机场有没有联系你?” “没有任何地方联系我。巴克没有出现在那些地方。”黑田课长说。 “只有一小时他是走不远的。他可能碰巧外出了,不过这会儿肯定也已经得知教会被强制搜查的消息,想必不会傻到出现在国际机场。”御手洗洁说。 “那他去哪儿了呢?是躲起来了吗?” “除了鞆之外,福山还有其他港口吗?”御手洗洁问。 “还有福山港。” “是吗!那里有没有外国船?” “那里会进行日本钢管贸易,有很多外国货运船只。” “就是那里!”御手洗洁大喊,“请你马上带着巴克的照片前往福山港。他极有可能化装、使用假名和伪造护照。必须在他上船之前将其控制,一旦让他上船,事情就麻烦了。” “我知道了。”黑田回应。 “如果成功逃回本国,他就能有各种办法脱罪。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必须要在福山市将其抓获。他绝不会再次露出马脚,这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御手洗洁大喊着挂掉电话,站起来,在草地上来回踱步。 “喂,御手洗洁,你冷静点儿。”我说。 “我们一路追到现在,那巴克好不容易犯了个这么大的错误,如果这次失败,我就再也不参与刑事案件了!”御手洗洁嚷嚷着。 他没有坐回椅子上,糟蹋完草坪之后又咚咚咚地走下石阶,绕着下方广场上的泳池兜起圈来。 我紧随其后,站在一旁看着他。 走累了,御手洗洁就一脸不高兴地横躺在带软垫的长椅上,一动不动。 贝拉比斯塔建在高地上,从泳池边可以眺望到濑户内海上的大小岛屿。我也找了一张长椅坐下,静静地眺望着那片海。 手机铃声响起,御手洗洁猛地坐起来。 “是,我是御手洗洁。怎么样了?什么?船出港了?”他像被什么咬了屁股一样跳起来。 “有个长得很像他的男人上了船?但没有发现尼尔逊·巴克的护照。那条船是往哪儿开的?朝鲜?浑蛋!不会有错了,他用的是假护照。” 那边的黑田课长正站在福山港的栈桥上,盯着海面,冲着手机说:“我现在还能看到那条船的屁股呢,是一艘货船。船上已经算外国领土了,我们没有权限,无法涉足。要把调查权移交给国际警察吗?但国际警察调查员要先到日本来搭那条船,就算再怎么抓紧时间,也需要一整天啊。” 御手洗洁把手机按在耳朵上,不耐烦地从泳池边走上草地,又一路走到高台边缘。他站定在那里,死死地盯着前方。 远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艘货船。 “看到了,就是那个。”御手洗洁说。 “你看到了吗?”黑田问。 “看来有必要让船停下来……”御手洗洁小声道。 “但我们并没有那个权限。如果是教会的船还另当别论,那可是毫无关系的民间船只啊,再说,我们还不能肯定巴克真的在上面。” 御手洗洁咬着嘴唇,在高台边缘来回走动。远处,货船在缓慢地前进着。 “我会想办法的。”御手洗洁说。 “啊?”黑田说,“都到这份儿上了,你还能想出办法来?” “不知道。但我绝对不能就这么让他跑了!” 御手洗洁说完就挂掉了电话。他收起手机,冲稍远处的我叫了一声。 “石冈君,走了!” “啊?去哪儿?”我吃惊地问。 第十三章 <er top">01 忽那坐在不停摇晃的小巴里,车正在山路上爬行。旁边座位上没有人,他得以不用说话。 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表情慎重地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我是忽那。”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 不管对方是谁,他的声音都让忽那感到痛苦不堪,现在他不想做任何事情。 “啊……是你啊。”忽那说。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想起对方是谁,但他对此完全没有兴趣。管他谁打的电话,那种事,已经不再有任何意义了。因为智弘去世了。 “不……现在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正在去殡仪馆的路上,是一个重要的朋友的葬礼。我现在不想做任何事。是的,是的,对不起,请你原谅。” 他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情绪低落的忽那后方坐着智弘的班主任土屋,还有冈本医生、护士,以及智弘的同学们。小巴挣扎着向半山腰的殡仪馆攀爬而去。 殡仪馆会场上挂着宇野智弘的照片。忽那上了一炷香,行了一礼,转身走向出口。 离开殡仪馆,顺着石阶往下走,手机又响了。他从内袋里掏出手机,极不情愿地接通。 “我是忽那。啊,又是你,你确定尼尔逊·巴克就在上面?是吗……是的,是的,没错。巴克对宇野君母亲的死负有直接责任,是他让宇野君的母亲染上毒瘾,之后向其提供货源,最后又对其见死不救的。真是太过分了,如果当时就叫医生肯定还有救。我知道了。可是,我能做些什么呢?” 忽那走在砂石地面上。 “我对小弘做了很过分的事,那是我永远无法挽回的错误。小弘本来打算报复那些欺负他的教会儿童的,但我阻止了他,还跟他说这样他长大后会后悔的。后来小弘对我说了同样的话,说他长大以后一定会后悔的,所以谢谢我阻止了他。但他已经不会长大了,早知如此,我就该放手让他去做。” 他说完便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听对方说话。 “对不起,你说什么都没用。能请你让我清静一段时间吗,我现在实在提不起力气做任何事情,也不想跟任何人说话,请你谅解。” 说完他就挂掉电话,并切断电源,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里。随后,忽那缓缓弯下身,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他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慢抬起头。 他看到远处的海面上缓缓驶过一艘货船,那就是巴克所在的船吗? 忽那盯着那艘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盯着脚下的沙砾。砂石颜色变深,被一个人影盖住了。 他抬起头,紧接着站起身来。来人原来是冈本医生。冈本默默地冲他点了点头,忽那也一语不发地回了礼。 “这个。”冈本医生说着,拿出一个白信封。 “这是什么?”忽那问。 “是我在宇野君病床的枕头下找到的。”医生回答。 忽那不想当场阅读,于是把信封塞到上衣内袋里,呆立在原地。他低着头,站了很长一段时间,再抬起头时,医生已经不见了。 忽那又在石头上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信。 “致忽那先生”——信封上的字体十分稚嫩。 他抽出里面的信纸,打开一看,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应该是在高烧中写的。 忽那先生,谢谢你上次带我去看海底世界,真的很漂亮。濑户内海真的是个星笼呢。如果我还有机会再看一次就好了。 忽那猛地拍了一下信纸。 “浑蛋!”他大叫一声便咬紧牙关,拼命掩饰难以控制的呻吟,一直压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 他把信纸拿开,看看周围。 “这里有出租车吗……”殡仪馆门前没看到出租车。他猛地奔跑起来,朝山坡下一路狂奔。 忽那捏着信纸,飞快地奔向山下。他跳过护栏,冲进草丛。 飞一般的脚步带起一片片草屑,他沿着狭窄的山路奔走,这是下山的捷径。 跑着跑着,涛声越来越大。他冲上沙滩的岩石堆,在岩石上跳跃,再飞身跳下沙滩。他在沙地上摔倒了,滚了一圈,又跳起来,继续全速狂奔,丝毫不给自己休息时间。 前方海边出现了一个洞穴,海浪拍打在洞口,留下阵阵轰鸣。 他穿着鞋跳进海里,冲进洞穴,只见一间倚着岩壁而建的破屋藏在黑暗中。一截锈蚀的轨道从破屋门下一直延伸到海中。 顺着岩壁生长的常春藤从屋顶上垂下,遮盖了半个小屋。 忽那喘着粗气,拔掉门上的木闩,移开门上的木板和伪装用的招牌,扔到沙地上。两片门扉在眼前开启。 他走进门,涌入洞穴的涛声在里面发出更大的回响。 破屋正中央有一个被塑料布罩住的物体。忽那一把掀开塑料布,露出一个黝黑的铁块。那是一艘小型潜水艇。 他拔出固定绞盘的铁栓,把潜水艇推向海面。 潜水艇倒退着在轨道上滑行,很快便来到了洞口外的海面上。 忽那脱下黑色上衣,一把扔进破屋里,追赶潜水艇进入水中,拉开舱门坐了进去。 他来到操作台,发动引擎,洞穴里猛地响起柴油机的轰鸣,推进器开始转动,潜水艇安静地倒退着,离开了洞穴。 忽那缓缓改变潜水艇的航向,然后切换到前进模式。潜水艇开始安静地突进,速度缓缓提升,最后在海面上疾驰。 操作席上的忽那把加速器拉到最高。没时间了,只能全速前进。 潜水艇激起白色的浪花,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就进入全速航行状态。紧接着,忽那开始了潜行。潜水艇船头下沉,渐渐潜入水下,开始在海面下疾行。 <er h3">02 我和御手洗洁坐在常石会长引以为傲的快艇上,飞一般的离开镜浜码头,船身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弧线,掉头朝尼尔逊·巴克所在的货船追去。 强风和浪花拍打在我们的脸上,快艇全速前进,保持着追击之势。过了不到三十分钟,我们就能在远处的海面上捕捉到那艘旧货船的身影了。 “看到了!”会长大叫一声。 由于风声和引擎声太大,就算两个人并肩站着,不大声叫嚷也绝对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 快艇朝着货船直冲而去,一开始只是个小黑点的货船很快就变大了。 御手洗洁把从会长那儿借来的望远镜抵在脸上,对准船尾,估计是在辨别船名吧。 “这下总算能追上了吧。”我说。 “很快就能追上了!”会长也得意扬扬地大叫。 “可是,追上去以后要怎么办?”我不假思索地低声道。 只有我跟御手洗洁二人,就算追上了也拿他没办法。 布满红色锈迹的巨大船尾,像高耸的墙壁一样矗立在我们面前。快艇巨大的引擎声慢慢减弱,会长减速了。 “怎么办?”会长大声问御手洗洁。 “请你保持在船身右侧!”御手洗洁也大声喊着,随后抓起脚边的喇叭形扩音器,“这个借我用用。” 会长点了点头。紧接着,御手洗洁又转向我,将望远镜一把塞到我怀里,说:“石冈君,你拿着这个。” 然后他从驾驶席上探出身子,把扩音器放到嘴边,对上空喊起话来。 “听到了吗?那边的货船,我命令你马上靠左停航。你的船速太快了!” 我闻言大吃一惊:“喂,你在说什么呢,御手洗洁?!” 之后,御手洗洁又用英语喊了一遍同样的内容,然后是朝鲜语,但理所当然地,船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快艇很快就超过船速缓慢的货船,绕到了船头。会长把舵往左一切,绕过船头,来到货船左侧。随后又减慢船速,靠到了货船左边。 御手洗洁走到驾驶席右侧,又开始喊话:“那艘货船,马上停航!你船上潜伏着名叫尼尔逊·巴克的重案嫌疑人。我们要上去将其逮捕!” 当然,高高在上的货船依旧没有回应。 “喂,御手洗洁,你想出来的主意就是这个?”我吃惊地问。 但御手洗洁对我毫不理睬,又用英语和朝鲜语喊了一遍。 “人家怎么可能停船啊。”我说,“而且你无权逮捕任何人。” 但御手洗洁还是持续着无谓的叫喊。 “尼尔逊·巴克先生,有很多信徒在鞆的拘留所等着你呢。请你马上离开那艘船。” “人家要怎么离开啊,这可是在大海上。” 可御手洗洁还是用英语和朝鲜语各喊了一遍。然后又用上了德语、法语和俄语版本。 “我知道你语言天赋超群。”我话音未落,头顶的甲板扶手上就探出一张东洋人的脸来。 “出来了,望远镜!”御手洗洁对我说。 御手洗洁举起望远镜,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人。我只能用裸眼观察,只见那人一脸吃定了我们的表情,悠然抬起右手,匆匆朝我们招了一下手。 御手洗洁拿开望远镜说:“不会有错的,那就是尼尔逊·巴克。”待我再抬起头,巴克的脸已经不见了。 常石会长操纵快艇绕着货船兜圈子。御手洗洁不再用扩音器吼叫,而是安静地站着。看来他是真的没办法了。 “我们能一路追着他回本国去吗?”御手洗洁问手握舵盘的会长。 但就连对船只一无所知的我,也觉得那是不可能的。 “靠这条船吗?不行的,燃料不够。”会长说。 “御手洗洁,我看还是放弃吧。”我说。 御手洗洁实在没办法,只好点了点头。 “看来只能这样,我实在没办法了。”他不甘心地说。 “那我们掉头吧?”会长问御手洗洁。 御手洗洁抬头看着前面的货船,不说话。但会长已经松开了快艇的油门,船速开始缓缓下降。 <er h3">03 此时,黑田课长和三桥、石桥几个警官正开着警车,沿海岸边的道路追击巴克所在的货船。公路变成桥梁,警车在桥上飞驰,货船从桥下穿过。御手洗洁等人的快艇则在后面一路狂追。 “这下完了,没用了,我们让他跑了!”黑田在副驾上说。 “那种船,就算追上了也毫无办法。” “浑蛋!这明明是让鞆署和福山署一举成名的大好机会啊!”三桥在后座上不甘心地大喊。 “这条漏网之鱼可真是太大了。”黑田说。 “我们回去吧,再追下去也没办法。”驾驶警车的警员说。 “是啊。可恶,今晚要借酒浇愁了!”黑田嚷嚷着。 <er h3">04 御手洗洁不发一言,一脸失望。货船从他身边缓缓驶过,把我们甩在后面,朝着远方的黄海而去。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跟御手洗洁从横滨飞过来,又从四国飞到吴,再在濑户内海周边奔走,解决了好几起刑事案件,却在距离巴克一步之遥的地方错过了。 “你已经很成功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只好这么说。 “你已经把最大的敌人逼到了一步之遥的地方,这次你真的尽力了。至少你把日东第一教会摧毁了,不是吗?”我安慰道,“如果没有你,绑架事件和婴儿之死,还有藤井助教、辰见洋子和小坂井茂引发的那些事情的真相将永远不会大白于天下。” 风吹动他的发丝,御手洗洁点了点头。 “确实,我已经很成功了啊。” 说完他便一言不发地看着船尾,货船锈迹斑斑的大屁股渐行渐远,御手洗洁盯着它,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说:“我小时候曾经坐在河堤的草地上盯着河面看。那是暴风雨过后的某天,河里的水量暴涨,河面中间泛起波浪,潜伏着一股股湍流。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时从上游漂下来一只木箱,里面有三只小猫。” 我点了点头,不知他会说出怎样的故事来。 “装着小猫的木箱一直往下漂,我就站起来,沿着河堤一路追了过去。追了好长好长时间,然后木箱在河中间的乱流里倾覆了。那是个细长的箱子,整个儿转了一圈。 “幸运的是,最终箱子又正了过来,小猫虽然湿透了,但还平平安安地待在里面。只有一只不见了,剩下两只小猫。 “于是我停了下来,目送那只装着小猫的木箱远去,就像现在这样。” 我们乘坐的快艇已经不再全速前进,变成近乎手划船的速度。手握舵盘的会长看着御手洗洁,应该是想问他要不要调头。 “我坐在草地上一直等着。那时我还是个孩子,河水又急,根本不能下水。连大人也不一定敢下去。 “我总觉得小猫马上就会游到岸上来,就一直等一直等。我想把它捡起来,替它擦干身体,放进怀里给它温暖。我就紧紧地攥着手帕等在那里。太阳下山了,星星出来了,月亮也升了起来,小猫还是没有爬上岸。 “我浑身发冷,只好回家去了,但那天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我当时想,人类的世界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的呢?在儿童莫扎特音乐大赛里获得金奖,在奥数比赛中拿了第一名,这些成绩似乎一下子都没意义了。反正不管你怎么努力,到头来都会是这样的结果。” “你解开了‘星笼’之谜啊。”我说。 “呵,那又怎样?”御手洗洁说,“如果抓不住巴克,一切都没有意义。不管下次的战场是卡塔尔还是莫斯科,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了。” “那你只要到莫斯科去把他抓住不就好了。”我说。 “你觉得他还会像这次一样露出马脚吗?好了,会长,我们回去吧。”御手洗洁转头对会长说。 船身慢慢调转。就在此时,我突然看到后方海域出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物体。海面上明明没有船影,却有一道白色浪花直向我们射来。而且那惊人的速度根本不是船只所能达到的。我一时间还以为是濑户内海的怪物终于现身了。 “喂,御手洗洁,御手洗洁,那是什么?”我指着那道白色浪花对御手洗洁大叫。 御手洗洁也看到了那个东西。因为它激起的白色浪花越来越大,正以惊人的速度超过我们。 御手洗洁猛地挺直身子,双手“啪”地合在一起,上下晃动起来。 “太好了!出现了,那是‘星笼’啊!”他大叫着,朝会长伸出手。 “会长,别调头了,我们还不能回去,改为前进吧。他终于来了,果然来了,是‘星笼’。我们快追!” 快艇的引擎再次轰鸣起来,朝那道白色浪花追过去。 “保持右侧航行,与它拉开距离,不要妨碍‘星笼’的行动,只要跟在后面就好!”御手洗洁顶着再次汹涌起来的海风大叫着。 前面那艘货船的大屁股再次逼近,巨大的船身慢慢出现在我们面前,不久就充满整个视野。 白色航迹前端突然冒出一个黑色的背脊,那背脊迅速上浮,越来越大。终于,整个黝黑的背部都浮出了水面。那片背脊闪着粼粼水光,让我联想到年轻有力的鲸鱼。 鲸鱼很快逼近货船尾部。此时船身已极度靠近,我再也看不到其他东西了。它甚至遮挡了阳光,使得我们所在的地方陷入一片阴影。 船尾底部偶尔会涌起一些白色水花。那是螺旋桨造成的。金属风车一般的巨大螺旋桨紧贴在水面下方,不断转动。可能那艘船刚卸下货物,吃水并不深。 突然,鲸鱼背部开了个洞,里面钻出一个人来。是个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的男人。 他关掉舱门站起来,下一个瞬间,朝海面纵身一跃。与此同时,那黝黑的物体也开始缓缓下沉。 我屏住呼吸。货船尾部是现在我们的视野里仅有的物体,那黝黑的玩意儿朝着不断旋转的螺旋桨猛冲过去。 “赶快减速!”御手洗洁大叫一声。快艇放慢了速度,就在这一瞬间,传来一声震撼天地的巨响,一道巨型水柱在我眼前炸开,近在咫尺的我们甚至觉得那道水柱直冲天际。 “停船!”引擎安静了下来,御手洗洁不用再费力叫喊了。 周围马上充满海水澎湃的声音。很快,水滴击上船身。但那不是雨,而是刚才直冲天际的水柱落下了。 “停船。”御手洗洁盯着水墙的远处说。他就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五秒钟过去了,十秒钟过去了,又是五秒钟过去了……突然,他欢呼一声,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接着又大叫起来。 “停下了!停下了!巴克的船停下了!” “船停了吗?”我也忍不住叫起来。 御手洗洁对我大喊:“是啊,一周以内它都动弹不得了!是‘星笼’把它停下的,它在幕末未能出场,终于在平成的今天得到了展示才华的机会!” 海上响起“呼呼”的风声,感觉很奇异,就像空中有条看不见的巨龙在舞动。御手洗洁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从上衣里掏出电话,顶着风声大喊。 “啊?什么?我听不到……啊,黑田先生!” 御手洗洁说,“什么?啊?哦,你也看见了吗?是的,我们现在就像在暴雨里一样,刚才被炸上天的海水都落下来了!” 似乎是黑田课长打来的。紧接着,御手洗洁说出了异常怪异的话。 “你问发生了什么?是触礁了,触礁。这附近浅滩太多了。外面流通的海域图都不够严谨,若不是习惯了此处航线的日本船只,都非常危险。那当然,最后的最后,濑户内海选择帮助我们了啊。你马上联系国际警察,不管怎么说,船总算停下来了,让他们马上过来。 “还有,我们要在货船周围设防,绝不能让可疑船只和直升机靠近。” <er h3">05 警车内弥漫着恐慌情绪。车子一个急刹,全体人员都飞了起来。 “什么?!那是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警官们伸长脖子向前看去。货船尾部冲起一道水柱。黑田神情紧张地按着手机按键。 “御手洗先生,御手洗洁老师!”他大叫,“御手洗洁老师,我是黑田,福山署的黑田!” 然后他又对周围大吼:“喂,安静点儿,听不到了!” “我们看到水柱了,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是的。我看到了。我们就在路边看着货船呢。那道水柱……什么,触礁?是触礁了吗?哦,触礁……” 黑田看着周围的几个人,捂住话筒说:“好像是触礁。” 众人骚动起来,黑田又重新对着电话说:“这触礁来得可真是时候啊……哦,嗯,也对啊,这片海域是挺复杂的,据说海流会推动海底砂石,岩石时时刻刻都在变化呢。不过我们的运气可真是太好了,巴克这回算是倒大霉了吧。连他也有倒霉的时候啊。 “好,好,我明白了。我马上叫人联系国际警察,然后再联系广岛和吴的水上警力,让他们在船周围设防,绝不会让巴克跑了。” 黑田挂掉电话,对周围安静等待的警官们说:“喂,今晚是庆功宴,庆功宴!” 大家齐声欢呼起来。黑田在欢呼声中玩儿命地按着手机,他要跟署里联络,让他们马上通知国际警察。 <er h3">06 待轰鸣声平静下来,我对御手洗洁说:“什么触礁?是濑户内海帮我们停下了那艘船?你刚才不是说,是‘星笼’帮我们把船停了下来吗?” 御手洗洁点了点头:“嗯,村上水军的秘密武器穿越了五百年,给我们带来了奇迹。没错,就是濑户内海帮我们把船停下来的。因为‘星笼’也是濑户内海的一部分,难道不是吗?” 御手洗洁捡起地上的扩音器,打开电源,又冲着货船大喊起来:“尼尔逊·巴克先生,你赶紧洗干净屁股等着吧,拘留所一星期才能洗一次澡哦!” “你又在说废话了!”我说,“不过,那是真的吗?” “什么?” “拘留所一星期才能洗一次澡?” “不知道。”御手洗洁说,“等他到了牢里可能会好一些,但拘留所很惨的,毕竟关在里面的人实在太多了嘛。” “换成我,肯定忍受不了。”我说。 “你肯定受不了的。”御手洗洁点头道,“我们的石冈君很爱干净,搞不好还会起诉他们侵犯人权呢。所以,你还是确保自己不要被捕比较靠谱。” “那么,刚才那个黑玩意儿……是潜水艇?”我问。 “没错,忽那先生出于兴趣,偷偷制造了一艘带引擎的‘星笼’。” “那袭击日东第一教的是……” 御手洗洁点了点头:“就是那个。” “可惜沉了呢。”我说。 “怕什么,人家是造船公司的社长,只要再造一艘就好了。”御手洗洁说。 与此同时,会长拍了拍御手洗洁的肩膀。他回头一看,会长正伸手指着海面上的一点。那里有个人浮在水面上,正朝我们挥手。 “喂,御手洗洁,那是?”我说。 “嗯,是忽那水军。” 御手洗洁说完,又对会长说:“我们赶紧去把他拉上来吧,人家可是此次逮捕巴克的大功臣。” <hr /> 注释: 尾声 翌日,黑田课长在福山站大楼里告诉我们,国际刑警组织已经乘直升机抵达滞留于三原冲海面的货船上了。与此同时,海上保安厅的舰艇也迅速赶来,与国际警察联合逮捕了尼尔逊·巴克。 巴克现在被拘押在海上保安厅的船内,正接受一名法国调查员的问讯。接下来,他将被移交至曼谷接受正式调查,最后可能会被拘押在法国里昂的拘留所里。 接着,御手洗洁又告诉黑田,荷兰的国际刑事法庭检察官应该很快就会造访福山警察署,并建议他整理好与日东第一教会相关的调查资料,将其全部翻译成英文。还说那边的调查部门和诉讼部门可能都会过来。 御手洗洁还说,英文初稿完成后,黑田可以把资料发到他的电脑上,由他进行校对,再回传给黑田。还说巴克事后将会以被告身份被移交到荷兰,并在海牙国际法庭出庭接受审判。 聚集在福山站新干线候车大厅的不仅有黑田课长和鞆署的石桥、三桥等人,还有好几个不记得名字的警员和福山署的两名女警,连泷泽加奈子助教和常石造船厂的会长也前来送行。最后连居比修三都来了,面对如此大阵仗的送行队伍,我不禁有些受宠若惊。 “这次的事件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真是承蒙你们关照了。”黑田说,“托你们的福,鞆总算是干净了不少。” “不只是鞆哦,课长,我觉得整个福山市都得到了一次清洗。真的太感谢你们了。” 三桥警官说着低下头,全体成员也跟着对我们行礼,连泷泽助教也鞠了一躬。 “各位别客气,我也好好享受了一番。还让我坐了好几次快艇呢。”御手洗洁说。 “你什么时候想坐了请随时来找我。”常石会长说。 “濑户内海是个好地方,我还想再来。”御手洗洁说。 “我真的很开心,还会再来的。”我也说。 “来吧、来吧,我们太欢迎了。”黑田课长说。 “还有‘星笼’的事情,也谢谢你了。”泷泽助教说完,又鞠了一躬。 “那个,这些……”居比修三上前一步说,“我为二位做了钱包。用的是最上等的皮料,请你们收下吧。” 他送给我们两个非常漂亮的皮制钱包。 “哦,这实在是太漂亮了。” 我们话音未落,黑田课长就说:“哎呀,新干线的列车已经进站了!” 我们转头一看,从新道尾方向开来的列车正在缓缓靠近。由于御手洗洁忙着跟助教讲话,没时间好好向居比道谢,我只好低下头,匆匆说了声谢谢。 “这次道别还真是匆忙啊。”看着列车驶入站台,黑田颇为遗憾地说。 列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御手洗洁走了过去。 “各位,告辞了。”他在入口处回头说。 “御手洗先生,你一定要再来哦。”助教说。 “那个,老师,如果我有别的案件想跟你商量,还能联系你吗?”黑田问。 御手洗洁心情大好地说:“当然可以啦,请你随时联系我,我还会再来的。” 他说着踏上列车,又猛地停下来,对黑田说: “你可以随时联系我,但麻烦找个复杂点的案件。别看我这样,其实也挺忙的。” 说完他就走进了车厢。我一看,还是个高级车厢,看来福山署真的对我们不薄。 泷泽助教满面喜色地朝御手洗洁挥手,大叫道:“御手洗先生,石冈先生,我会给你们发短信的,我到横滨的话就去找你们玩!” “嗯,一定要来哦!”我说。 “我想好好看看佩里留下的史迹!” “我会给你当导游的!”我大叫着回答。 “喂,你又要把人家带到泰式餐厅去吗,石冈君?”御手洗洁一边走进通道一边说。 “不行吗?”我问。 “她脾气可不太好,你对付不来的。”他说。 我们找到车票上的座位号后,列车就缓缓启动了。在站台上齐齐行礼的一群人慢慢消失在后方。 “御手洗先生——石冈先生——” 福山署的两个女孩子在送行队列后方又跳又叫,我赶紧朝她们挥手。 我将额头贴上凉飕飕的玻璃,目送站台上那些越来越小的身影。 不知为何,我突然有点感伤。我很难解释这种心情,或许是因为昨天突然吹起的凉爽秋风吧。一想到这段人生仅此一次的体验已经结束,我就不由得感慨起来。 每个案子都有相遇和别离,这本应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别离,但当我走到站台上时,却突然感到难以忍受的孤寂。或许是因为自己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太多的相遇吧。 “新干线的条件很不错嘛。” 御手洗洁四处打量着车厢,他的声音钻进我耳朵里。 “这列车厢的内部装潢有些变动,座椅也很舒服。” “喂,御手洗洁君,”我说,“那是当然的,这可是高级车厢。” “啊?哦,原来是这样啊。”御手洗洁说。 我们都是穷人,基本没机会坐高级车厢,如果让福山署的人知道他们大出血买的高级车厢票竟到了一个连普通车厢和高级车厢都分不清的人手里,估计要后悔吧。 但御手洗洁缺乏常识的发言却成功扫除了我脑中的感伤情绪,让我多少好过了一些。 为了好好享受没什么机会坐到的高级车厢座椅,御手洗洁把靠背放了下去,急不可待地闭上了眼睛。他似乎在哼哼累死了一类的话,但我现在没心情放松。 “结果我们在福山待了这么久呢。”我说,“我本来以为只会待两三天。” “嗯,不过福山和鞆都是好地方呢。”御手洗洁闭着眼睛回答。 “是很不错,还有松山和野忽那岛,真想再来一次。” “还有兴居岛。”御手洗洁说。 是啊,我们短时间内去了那么多地方。一直在全速奔走,解决了一个极为复杂的国际要案。 对每个地方的守望者来说,我们一定像一阵席卷而过的龙卷风吧。而那种反噬效应,已经出现在我身上了。 我把目光移向窗外,福山北部的风景正加速向后移去。 “啊!”我叫了一声。 “什么?”御手洗洁睁开眼睛。 我赶紧指着窗外说:“那个!” 窗外,一幢独栋大楼的屋顶上站着一个男人,正朝我们这边张望。 “那不是忽那准一先生吗?”我说。 御手洗洁凑到窗前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嗯,是忽那水军呢。” 站得笔直的忽那准一很快也离我们远去,变成了针尖大的小点,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御手洗洁又靠回椅背上。 “骄傲的村上·忽那水军……”我百感交集地说。 他们的后代在幕末国难当头之时,就曾经下定为国捐躯的决心。我独自体会着那些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的无名人士的心境,而这次,忽那再次表现出那样的决绝。 这或许就是历史的浪漫吧,这种让人难以平静的骚动,恐怕会让泷泽助教献上自己的整个人生。想到这里,我开始有点理解她了。 “他没到车站来呢。”我说。 “可能不想碰到警察吧。”御手洗洁说。 “但他还是给我们送了行。看来濑户内海水军的灵魂还未死啊。”我深深地感慨道。 如果没有忽那准一,巴克就会成功逃脱,我们的冒险之旅也就缺了最重要的一笔。届时坐在那张座椅上的御手洗洁,心情恐怕会与现在天差地别吧。 “嗯,是啊。” 我用力点了点头。不知为何,浓郁的海潮气息突然在鼻腔里苏醒过来。 “还有阿部正弘之魂。” 御手洗洁说完,慢慢合上双眼。 我又看了一眼窗外飞逝的福山街景,然后放下椅背,靠了上去。 闭上眼睛,我感到一阵愉悦的疲惫感从脚底慢慢升起。啊,终于结束了,我想。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