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卧亭杀人事件》 导读 岛田庄司的日本社会犯罪史 <er top">Ⅰ 对台湾读者来说,一谈及岛田庄司,最为津津乐道的两部作品,一部是他的出道作——御手洗洁探案,一部是吉敷竹史探案——号称幻想与现实完美融合的。诚然,这两部作品确有杰出之处,也足以堪称他的两大代表作,不过,若是以创作的角度而言,我则认为,岛田还另有两大代表作。 一部是,首度以怪奇建篥为故事舞台,日后启迪了绫辻行人创作《夺命十角馆》,掀起延烧至今的“新本格”浪潮。 另一部是《黑暗坡的食人树》,立基于的创作成果,但却更进一步超脱了篇幅的惯例,跨越了国境的藩篱,扩张了知识的应用,开启“巨篇推理”浪潮。 至今将届满二十年的新本格浪潮,虽然起初只是一个商业宣传的用语,究其内涵,也只不过是现代作家所创作的本格作品之代名词而已,与江户川乱步、横沟正史时代的本格作品,实质上似乎没有太大差异。 然而,若以岛田自己的创作理论来陈述,与《黑暗坡的食人树》,正足以象征新本格浪潮的两大“本格之器”——所谓的“器”,是指有如公式一般的模型,故事架构虽订有通则,但细节则可以自由发挥。简言之,做为类型小说的推理小说,追求的是作者与读者的共识。有了合适的“器”,作者易于发挥,读者也乐于接受,可说是皆大欢喜。 然而,尽管使用“器”有许多好处,但要创造出新的“器”,却是一件困难的事。 例如,横沟正史所创造的“金田一耕助”探案、西村京太郎的“十津川省三”探案,分别将乡野奇谈及铁路旅情和推理小说作了新颖的融合,除了作家自身大获成功以外,也引来的大批的后辈追随。这就是成功的“器”。 观察新本格浪潮的诸多作家,或许行文风格、创作理念大有差异,但读者每年都可以见到根据与《黑暗坡的食人树》的原初典型发展出来的新作,这正足以证明岛田在“器的创造”上,确有独出胸臆之处。 发表《黑暗坡的食人树》以后,岛田不仅持续以“新·御手洗”系列的、、《雅特波斯》等作,运用、极化自己创造的两个“器”,也持续深究、研探“器”的本质,发表了许多创作理论。 “新·御手洗”在岛田的努力不懈之下,终于进展到极致,在《雅特波斯》画下句点。随后,岛田与评论家笠井洁共同发表了《日本型恶平等起源论》,以及《世纪末日本纪行》、《秋好事件》等非小说创作,目光暂时转往日本人论、死刑废除等议题。 在暌违《雅特波斯》的三年后,在小说创作蛰伏以久的岛田,将两个“器”的精髓凝铸到极限,发表了本作。怪奇建筑物化身为盘据山林的卧龙,上下两册的篇幅也雄然超过千页,是当时岛田作家生涯的新巅峰。更重要的是,岛田在“器”的领悟上也得到了最后的结论,并应用在中——这称为“守则复用型”的本格推理创作。 <er h3">Ⅱ 在《本格Mystery宣言Ⅱ》中的〈守则型创作的光与影〉,岛田以“〇〇七情报员”为例,分析了詹姆士·庞德的系列电影为何数十年风靡全球、历久不衰的原因。 例如,在电影开场之初,必须以节奏紧凑的小事件来彰显庞德的能耐;相同的,负责电影主轴情节的犯罪阴谋首脑,也会在开头的另一个埸景展现实力。 接着,英国情报局必须发现一项国际阴谋,而〇〇七是唯一能够阻止阴谋的人。 至于做为冒险主体的舞台,则必须是对欧美观众而言是神秘的、充满想像空间、暗藏危机的异国秘境——像是中南美洲、非洲、东欧、亚洲等地。抵达有如观光胜地的舞台,娓娓响起全球当红歌手咏唱的主题曲。 在冒险的过程中,势必要搭配耀眼夺目的美酒珍馐、帅劲十足的高级跑车、尖端前卫的科技道具,以及艳丽火辣的性感美女。 故事的最后,必须是〇〇七单枪匹马深入敌境,将阴谋份子的总部一举歼灭。也就是说,前进的种种因子,构成了詹姆士·庞德系列电影的畅销公式。 从这样的角度观之,若要应用“器”来创作,就必须分析“器”的组成因子,然后在每个因子中加入作者的创意,成为作者易于发挥、读者乐于接受的公式化作品。不仅风格得以统一,公式还可重复利用。 这就是“守则复用型”的创作方式。 相信一般读者一定很熟悉,在欧美古典黄金时期的发展过程中,也曾出现过诺克斯的〈推理十诫〉和范·达因的〈推理小说二十则〉,内容涵盖诸多条件与限制,同样可以视为一种“守则复用型”。 岛田提到,若以绫辻行人的“馆系列”做为创作目标,自然就该将“馆系列”的复用型守则分析出来;又因“馆系列”代表了新本格浪潮,所以他将分析后的复用型守则,称之为〈新本格七则〉。 〈新本格七则〉发表之后,理所当然地引来不少批评。毕竟,小说创作常有例外,是不可能囊括所有事例的。不过,〈新本格七则〉仍然有其趣味之处,试摘录如下,做为参考。 一、事件的舞台必须是封闭空间,例如孤岛或暴风雪山庄。登场人物无法自由出入,也必须排除拥有先进鉴识技术的警方。亦即,必须保证只有逻辑思考才能破案的必然性。 二、屋内的各房间都要能够上锁,属于重视隐私的建筑物。 三、屋宅的主人或客人,全员在小说开头都必须介绍给读者,凶手就在其中。 四、发生了各种事件,并导向血腥的惨剧。 五、侦探登埸,是后来才出埸,或是一开1就在屋内都可以。 六、惨剧依然继续发生,但凶手的身分依然不明。侦探开始提出推理,读者可以跟着斗智。 七、侦探在故事最后指出凶手,必须是令读者意外的人物。若无法做到,就不能称为成功之作。 我认为,尽管称为公式做法,仅管模式看起来似曾相识,实际上创作出来的杰作依然所在多有。因为“守则复用型”的关键,并不在公式本身是否严格地具备所有作品的特征,而在如何善用公式来创造新意。 岛田不仅力排众议,为〈新本格七则〉大力辩护;在的后记(本书并未收录)里,也提及撰写本作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要写出“守则复用型”的推理小说。 但是,依据评论家千街晶之的说法,读完本作之后,会感觉到这是一部“守则复用型”作品的读者,却似乎是不多。 这又是为什么?因为,稍不留意的读者,恐怕会忽略掉岛田没有特别解释的创作真意。 <er h3">Ⅲ (下文或有揭露本书故事情节,请读者自行斟酌是否续读。) 尽管岛田根据守则型创作的特征提出了〈新本格七则〉,但显然并不是以〈新本格七则〉为“守则复用型”的作品。 由于这部作品提到了日本社会犯罪史上的重大刑案“津山事件”,这可以说是岛田创作本书的关键线索,此处暂且先略为简述“津山事件”。 “津山事件”发生于一九三八年的冈山县津山市附近的苫田郡西加茂村,当时二十一岁的都井睦雄,以猎枪及日本刀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内杀死三十人,最后逃入深山内饮弹自杀。极短时间内的大量杀人,不要说是日本,就算是全世界,都是很罕见的犯罪事件。 “津山事件”曾被横沟正史改编于中,岛田既与他同属本格派,《龙卧亭事件》也与“金田一耕助”探案精彩出现的舞台冈山县相同,因此千街晶之认为本书是岛田从横沟正史的作品中寻找出复用型守则而完成的。 不过,我的看法稍有不同。 事实上,以津山事件为题材的作家尚有另一位社会派大师松本清张他在罪案实录短篇集《推理小说的系谱》中,首篇〈驱往黑暗的猎枪〉就是以纪实形式来记述“津山事件”的杰作。 《龙卧亭事件》绝非仅仅如同般利用了“津山事件”做为虚构的故事骨架,相反地,它以大量篇幅细腻地叙述了“津山事件”的始末,洋溢着罪案纪实的色彩。甚而,整个大量杀人事件的始末,延展到更早的“玉之井分尸命案”、“增渊事件”、“阿部定事件”等残酷猎奇的真实刑案,翔实地反映了当时日本社会的阴暗面向。 换句话说,岛田所使用的复用型守则,并不止于横沟一端,更加入了松本清张的写实技巧。自从后,《龙卧亭事件》是“幻想与写实交相融合”手法的再次突破。 而,试图将两位前辈大师的特长共冶一炉,加上千页以上的宏大篇幅,岛田的写作企图与格局也真令人叹为观止啊! 第四章 <er top">1 阿通在自己的房间正准备就寝时,在床上想起了自己最近的生活,一连几天都过得糟透了。但是,自从生下了小雪以后,她就觉得好幸福。转头一看,棉被盖到下巴的小雪睡得正熟,她睡觉的样子好可爱,但她想这可能是父母对自己孩子的偏爱,所以尽量都不说出口,不过老实说,小雪睡着时的样子还真可爱。 阿通从以前就觉得自己的体质异常,听说小时候就是这样。照她的年纪来看,小时候不管去谁家住,屋子里都至少会有一个立钟,那种钟大多有一个很大的钟摆,钟摆在摆动时会发出一些声音,每次到了夜里,声音都会感觉特别大声。白天没有人会去注意这个声音,但是到了半夜,大家都睡着之后,钟摆的声音就开始变得很大声,几乎可以摇醒全家人。即使她睡觉的房间距离放钟的地方很远,还是会听得一清二楚,钟摆的声音几乎就在她的耳边。 所以她根本睡不着,一个人熬过痛苦的黑夜。睡在她身旁的父母的背影,看起来就像是小山一样隆起,有时候却又感觉像是来历不明的怪物,让她感到非常害怕,整夜都无法入睡。所以她会吵着说要自己一个人睡,第二天,妈妈就会帮她在隔壁的房间铺好棉被,这下子,她一个人更是怕得睡不着。好不容易昏昏沉沉睡去时,又一定会碰到鬼压床,半夜突然醒来,莫名其妙的恐惧就这样占据着她的心。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她的身体一动也不能动,她感到非常害怕,但也哭不出来,因为眼睛和嘴巴都不能动,映入眼帘的只有天花板的幽暗,那里看起来好像是乌云密布的天花板木纹世界。 她在睡着之前,就会一直盯着天花板看,这里有奇怪的怪物世界,有岩山,再下面有洞穴,里面可以看见长得像是海豚的奇怪动物。那里又有怪物歪着头的特写镜头,现在某个东西开始蠕动了,然后慢慢朝阿通的方向落下来,她大叫,但是叫不出声。好不容易才闭上眼睛,她又感觉到怪物就在她的身边,微微的体温还有呼吸声,就这样静止不动长达三十分钟。这段像是在地狱般的时间中,总是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立钟钟摆的声音,不绝于耳,然后清晨就突然来临了。她心想,刚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她只要去别人家过夜,就会一直上演着重复的戏码,所以她的家人便不再带她出门。阿通知道自己会睡不着,去亲戚家住真的很痛苦,所以她觉得这样也好。但偶尔有些地方还是非去不可,这个时候,她就会等父母睡着之后,再偷偷爬起来,将钟摆弄停,这样一来就没有声音了,睡不着的原因也去了大半。到了第二天早上,大家都不知道时间,她就一定会挨骂,但是,她才不管那么多呢!这对她来说太重要了! 她长大之后,还是常常被鬼压床,但是只要和一双小狗、一只猫在同一个房间就没事,这样就几乎都不会被鬼压床。和小雪的父亲结婚时,他若和阿通在同一个房间,阿通连一次也没碰过鬼压床。但是离婚以后,还是常常会碰到鬼压床。阿通并不觉得自己有特别的通灵能力,因为对于预测未来,她一点感应也没有,只会碰到鬼压床,还有,她常会看到鬼。 结婚的时候也一样,从公寓门中央的猫眼就可以看到外面,但这个猫眼到了深夜就会看到很奇怪的东西。阿通的房间是在二楼,照理说,这时外面的走廊应该是没有人走动的,但她只要一坐在房间里,或是躺在床上时,就会听到奇怪的脚步声,那是小孩子赤脚踩在瓷砖上所发出的啪答啪答声。因为丈夫工作回家的时间是不固定的,所以常常到了深夜,家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她必须要自己先睡,这种时候,她就一定会听到这种声音。 因为实在太害怕了,阿通会吓得在床上发抖。但是这样做,那种感觉就又来了,彷佛是一种预感,好像是在告诉她“马上就要鬼压床了喔!”如果上床睡觉,好像就真的会被鬼压床似的。只要一想到这里,即使心里很害怕,她还是会倏地起身,掀开棉被暂时坐在垫被上。不过,她仍然觉得如坐针毡,索性站起身来。她想开灯,却总觉得不可以这样做,只好直接晃到玄关门前。 她又听到啪答啪答的脚步声了,那种恐惧让人好想捣紧耳朵、大声尖叫,但她总会拚命忍着。然后,好像有人在她的耳边轻声说:“去看屋外,去看屋外!”她心想,如果听从这个声音的指示去做,一定会发生很恐怖的事。明明知道这样,但她还是无法抗拒,便摇摇晃晃地将眼睛贴近门上的猫眼往外看。 结果,她看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咻咻地从右边跑到左边,因为是从猫眼窥看的,所以外面的世界如球形般歪斜,而白影就从这个圆的世界周边到另一个周边贴着移动,外围的部分几乎都不会动,来到中央后就快速移动。这种奇妙的移动,就像是有人在后面牵着一根线似的,留下不可思议的残影。人影移动之后,白线就变成纹路留下来,显示出其移动的轨迹,人影的头部一移动,脚也跟着快速移动,显示出移动轨迹的白线暂时不会消失。就这样,人影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不断地在门外穿梭。因为这么晚了,很少会有人经过这里,门外是任凭风吹雨打的水泥地,又是公寓的二楼,本来就不是行人会经过的地方,加上在这样的深夜,公寓的住户很少会在走廊上走来走去的,但外面的景象简直就像是幽灵大道。 阿通的身体开始颤抖,双腿发软,站也站不起来,就瘫坐在玄关的地上。因为实在是太害怕了,所以哭了好一阵子,不可思议的是,常她尽情大哭之后,竟然稍稍减缓了她的恐惧,于是她又回到床上。这样的夜晚,她一定是睁着眼到天亮,根本睡不着的,因为太害怕了,连精神都变得有些异常。 但是,自从她生了孩子之后,精神竟然稳定多了,也很少再遇到恐怖的事。虽然孩子是这么的小,但她却感觉自己非常依赖这个孩子,每次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时,她就会紧紧握着睡在床上的孩子的小手,而孩子也会用力地握住她的手。虽然是因为身为母亲必须保护孩子的斗志,但她也可以感受到孩子带给她的力量,一握着孩子的手,就能够了解只要想起孩子白天时的模样,所有的恐惧就会一下子消失不见,这个时候,她就会想:能生下孩子真是太好了。 如果想要睡觉的话,就和孩子一起睡。第二天早上,孩子会起得比较早,因为孩子这种生物是只想要吃早餐的。 阿通闭上眼睛,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啪答啪答……像是用潮湿的手心打在瓷砖上的声音,是一种特殊的声音。脚步声渐渐接近,阿通为了对抗恐惧,总是会握住被窝里孩子的手,好温暖,但是孩子却一动也不动。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就像是反射动作一样,鬼压床的预感又来袭击阿通。 不知道从哪里隐约传来唧唧唧唧的尖锐声音,像是在房间内左右交互跳来跳去,让家具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感觉彷佛是幽灵在房间内绕来绕去的声音。阿通感到非常不安,在那一瞬间,她想起了学生时代,和好朋友一起到纪州的温泉乡去旅行时的恐怖经验。 那好像是合欢之乡,阿通至今仍无法忘记,在老旧的旅馆中,走过长长的走廊,一进入房间,就可以看到放置小木屐箱的地方和两叠大的房间。走上去后,拉开拉门,里面又是一间六叠大的房间。阿通就和朋友一起睡在那六叠大的房间里,她的朋友很快就睡着了,阿通还是和以前一样无法入睡。过了一小时、二小时之后,阿通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轻轻的脚步声,从两叠大的房间走进来,她吓得瞌睡虫都跑光了,因为当时的门应该是锁着的。 当她在棉被中吓得打哆嗦时,拉门明明就没有打开,但脚步声却突然来到了她的枕边。她赶紧用棉被盖住头,身体蜷缩成圆形,结果,“咚咚咚”的脚步声开始在阿通的棉被四周移动,从枕边到右边,然后是脚边,一直绕到她朋友棉被的另一边,才这样感觉没多久,脚步声就突然跑了起来。 这脚步声一直绕着阿通和朋友所睡的两组棉被四周,刚开始是慢慢的,到后来速度越来越快,开始跑了起来。答答答,答答答,像是小孩子的脚步声,就这样绕着她和朋友的棉被四周不停地转,一直转,一直转,完全没停下来过。她害怕得不敢乱动,只有一直流泪,她想发出声音,但喉咙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声响。 突然,脚步声停了下来,于是她稍微动了一下身体,用眼睛从棉被往外看,伸手到朋友那边去,然后摸了摸熟睡中的朋友,并摇了摇她。阿通轻声呼唤朋友的名字,她不断地摇,不断地摇,又不断地呼唤。她可以感受到朋友身体的温度,但为什么没有任何反应呢?一点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真是奇怪。她心想,到底是为什么呢?然后将头探出棉被,看了一眼她的朋友。她吓坏了! 朋友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直瞪着天花板!那个样子真是太可怕了,她全身毛骨悚然,身体不停地颤抖,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她根本无法入睡,就这样,一个人一直哭到早上。突然间,她发现棉被上有只不知是谁的手在推她、摇她,她大声尖叫、嚎啕大哭。她正纳闷:“奇怪了,我现在怎么可以叫得出声了?” 阿通张开眼睛后,从棉被的缝隙看见房间的样子,居然是光亮的。心想:“怎么会这样?”好亮!已经天亮了!已经没有脚步声了。她掀开棉被,发现朋友若无其事地对着她笑,刚才摇醒她的,就是朋友的手。 “天亮了喔,不要再赖床了,快起来。”她的朋友说,语气十分活泼开朗。但阿通有好一阵子不敢直视朋友的脸,因为会想起那一双恐怖的眼睛。 阿通匆忙地准备好就走出旅社,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她在有太阳光的地方,仔细地看着朋友的脸。朋友问她怎么了,她就把昨天晚上的事说了出来,结果,朋友笑了起来,并说她完全不知道,她根本不记得自己的眼睛曾经睁得大大的,还认为是阿通在做梦。但阿通说绝对不是,那种真实的感觉绝对不像是在做梦,从棉被的缝隙中所看到的情景,到现在她还记得一清二楚,那种真实的感觉绝对不是梦境。 真是讨厌!阿通发出声音。当她回过神,她已经坐在棉被上了,旁边的孩子正在睡觉。她鼓励自己:“我现在是妈妈了,这股责任感会化为勇气。如果我还是这样躲在被窝里的话,一定会重蹈覆辙。如果被鬼压床或是碰到恐怖的事,就躲在棉被下动也不敢动,因为害怕而哭到天亮。这样一来,我就没有为人母的资格了。”于是她下定决心要采取行动。 不可思议的是,什么都没有了,房间依旧很黑,不过身体一动起来的话,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而且她不想看着天花板,所以就起来了。这间房间的天花板同样有许多她不喜欢的纹路。白天她和小孩子一起玩时,就很正常,但是一到了夜里,尤其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人的时候,木纹就会开始移动,看起来跟平常完全不一样。 她突然非常想检查一下房门是否有锁好。虽然幽灵很可怕,但最可怕的还是人类,如果这个孩子遭遇不幸,那她也活不下去了,她一定要保护这个孩子,为了保护这个孩子,她也要保护她自己。 房门总是锁得很好。入口的门已经换成木门了,而且门也确实用门栓拴好了,这里与隔壁的四叠大房间相邻的拉门也上了门栓,窗户的螺丝锁也都锁紧了。没有一个房间比这个房间更安全,但阿通还是非常担心门栓是否有拴紧。今天晚上,隔了一个房间的“柏叶之间”里住着三个刑警,再隔一个房间的“云角之间”里住着二子山父子,阿通自言自语:“没问题、没问题的。” 但若是不再检查一次门栓的话,可能会睡不着。于是她慢慢起身,爬出棉被。外面好冷喔!脚底踩到的榻榻米像是冰一样。她慢慢地走在榻榻米上,轻轻拉开拉门,来到四叠大的房间。这间房间与两叠大的房间也有拉门相隔,她伸手摸了摸,门栓确实拴得好好的。阿通心想应该没问题,只要确认过后就可以回到温暖的被窝去了,她正要转身时,还是很在意面向走廊的木板门,那个门比什么都重要。虽然不需要特别顾虑谁,但她还是轻轻地卸下拉门的门栓,将门栓轻轻放在榻榻米上后,再慢慢地拉开拉门,没有发出声音。 当她来到两叠大的房间的一瞬间,她的意识模糊了。她看到了亡灵,一个全身上下都乌漆麻黑的人,就跪坐在那里,头上缠着白色头巾,头的两边各插了一根小手电筒。令人不解的是,他脸的前面垂着一块黑色的薄布,所以无法看清楚他的脸。 因为只是一瞬间,无法看得很清楚,而且也没有时间看,只知道他全身都是黑的,这个可以确定。整体的印象,就和龙尾馆三楼菱川幸子死亡的房间里所挂的油画一模一样。他穿着立领的黑色学生制服,腰上裹着白色布带,下面穿着黑色长裤,再下面就看不清楚了,好像是绑着黑色的绑腿。右手则拿着猎枪,枪托抵着榻榻米,枪管朝着天花板,手则握着枪身。亡灵就坐在那里。 阿通应该是不记得之后发生的事了,就连她是怎么打开再关上那两扇拉门的,她一点印象也没有。等她回过神后,她已经回到了被窝。她的身体下面抱着孩子,不断扯着喉咙大叫,一直叫,一直不断地叫。她的头脑已经完全混乱,无法再思考其他的事了,只是觉得很害怕。她脑海唯一想的事情就是,必须要保护这个孩子。 她叫了多久呢?因为太吵了,所以回复了意识。小雪已经醒了,正放声大哭。“妈妈,妈妈!”小女孩叫着。这时,阿通才终于回过神来,变回了原来那个母亲。 “对不起,对不起,小雪。”阿通说。 “哼,哼。”小孩边哭边回答。阿通心想:“我要保护这个孩子,总之,我一定要振作起来,这个孩子只能依靠我了。” “太太!”有人在门外叫着。阿通终于发现是男人的声音,已经叫了好几次,而且还有“咚咚咚”的敲门声,她吓了一跳,原来是刑警。 “开门!请开门!发生了什么事?” “啊!是。”阿通先回应,然后抱着孩子站了起来。她仍然感到有些害怕,她慢慢朝门口走去,但走到一半时还是停了下来,她还是非常恐惧走到那里。 阿通将与四叠大房间相邻的拉门拉开一半左右,抱着小雪歪着身体,从门缝中钻出来。 敲门声仍然持续着,“没事吗?太太?没事吗?”的叫声也不断。但是她无法回答,只要一接近有佛坛的两叠大的房间,她又会开始颤抖,无法出声。通往两叠大房间的拉门是开着的,她慢慢靠近门缝,但是那里并没有任何人,没有人在那里,只有震耳欲聋的敲门声。木板门几乎快被刑警们敲破了,但那里仍旧是一片漆黑。 她抱着小雪慢慢走到两叠大的房间,先环顾一下四周,然后阿通慢慢弯着身子,没有放下小雪,以右手卸下门栓。一瞬间,木板门就开了,穿着白衬衫和西装裤的三位刑警就站在走廊上,他们没有穿外套,看穿着应该是已经就寝了,阿通心想,真是太好了。 “怎么了?太太,没事吧?”刑警们异口同声的问。 “是的,没事,谢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阿通说着,并看了看后面。她心想,不知道说出来他们会不会相信?但刑警们好像连呼吸都停止了似的,在等她回答。 “刚才睦雄的幽灵坐在这里。” 刑警们好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没有说话。 “什么?谁?” “睦雄是在昭和十三年杀了三十个人的,就是在那边三楼房间那幅画里的那个人……” 福井和田中根本没有仔细听下去,就赶快跑进房间。福井打开电灯的开关,还点亮了纸罩座灯,放置佛坛的两叠大房间瞬间变得非常明亮。接着,他又走进四叠大房间,将那里的灯也打开,然后再走到最里面的六叠大房间,阿通就这样茫然地看着。 福井和田中两人就这样在房间内绕来绕去,四处察看,只有铃木没和他们一起去,一直站在走廊上看着阿通的脸。阿通将孩子放下来,让她站着,左手牵着孩子的手,用右手稍微遮一下自己的脸。 “太太,你为什么要遮脸呢?”铃木问。 “不,没有……”阿通说。 “是有什么问题吗?” “因为我卸了妆。” 于是铃木便哼了一声,好像有点瞧不起她的样子。 “没有人啊!”福井回来后说。 “太太,你……” 福井说到一半,阿通便抢着说:“我不是做梦,那个人这里围着头巾……” “太太。”铃木拍拍阿通的肩膀,然后指着一样东西。 阿通转头一看,有一张竖立起来靠着墙边的矮桌,它朝着房间的四根桌脚中的一根脚上,挂着白色的手帕。铃木指着白手帕说:“是不是这个?”阿通没有说话。 “你该不会是把这个看成了头巾吧?”刑警们憋不住笑了起来。“大家都太累了。” “但是他的右手有拿枪……”阿通开始说。她看见刑警们全部不说话,在等她说下去,但是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因为看得出来他们对她说的话充满了怀疑,阿通明白,如果她再继续说下去,他们一定会挑她的毛病来嘲笑她。 “是不是白朗宁猎枪啊?但是太太,菱川小姐还有中丸小姐都被枪杀了,为什么他不杀你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你是说,最好连我也被杀掉吗?” “我了解了,就这样吧!没有事就好,请您小心。”铃木说完后,就先走到走廊去了,另外两名刑警才跟着离开。 什么了解了?总之,他们认为这只是一个疯女人分不清楚现实与梦境,然后又哭又叫而已。阿通因为有点生气,所以反而有精神了,这样也好。 “对不起。”她说完之后,便将三人送到屋外,自己也走到走廊上。这时,她看到二子山和坂出也在那里,他们也是听到阿通的叫声,担心地赶过来的。 “是做梦,做梦。”警察果然是这样说。 阿通真是火大了,那是他们自己的解释。他们要那样认为就那样认为,但是不应该将自己的想法也灌输给其他人,阿通觉得自己是真的看到了亡灵而不是作梦。他们都没有和阿通说话,只是不太高兴地转过身去,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他们原本都是好人,现在却是那种态度,让人觉得他们好像认为阿通有问题,她很生气。 “把门锁好喔!”铃木回头说,这种事不用说也知道。 “是的。”她回答,然后将门关上,再将木栓插好。 阿通拉开拉门,牵着小雪的手走进四叠大的房间,然后将拉门关上,也同样用力将木栓插入。一进入冷冰冰的被窝后,小雪叫着:“妈妈。” “嗯,快睡,对不起喔。”说完后,她自己也怀疑,难道这真的是梦吗? <er h3">2 第二天是星期天的早晨,我没被撞钟的钟声吵醒,而是在更早的时间就自己醒来了,我想先到中庭散步,好让肚子在早餐前消化一下。我走到走廊上,刚好碰到穿着白衣、头戴黑帽的二子山父子,从“蜈蚣足之间”出来。我还是生平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见神主穿着正式的衣着,感觉非常庄严,彷佛时间回到了神话时期。 “啊,早安。”说完之后,我对他们鞠了个躬,可是这样做好像不太合宜。 穿着礼服时,二子山父子的个性也变了,虽然他们也很有礼貌地鞠了一个躬,但是没有说话就从我眼前经过,像是宫内厅的仪式一样,默默地走下走廊,往龙尾馆走去。他们父子在工作中,有一种让人难以靠近的感觉,我不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跟着神主他们走,但我不喜欢被人认为只是好玩而跟着起哄,而且事实上也是如此而已,所以走到一半就停下来了,目送着那对父子,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些什么。他们走过走廊,果然进入了龙尾馆。看两人穿着礼服的背影,感受到他们显露出的威严。但是,他们到底要去哪里呢? 接着,田中和铃木从我身后的“柏叶之间”走了出来,我心想,这样正好,不如来问他们吧。 “神主他们好像穿着礼服,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们两人在我身旁停了下来,田中回答我,“昨晚,听说房间里有幽灵出现呢!我们昨晚也被阿通小姐的叫声吵醒!”说完之后,田中和铃木又再继续往前走。 “啊?什么幽灵?”我一边追着他们,一边问。 “之前的菱川小姐的事件,那边的三楼不是挂了幅油画吗?就是那个,那个的亡灵。” “啊?那不是在昭和十三年,一次杀了三十个贝繁村民的那个人吗?” “是的,听说是长得很像那个杀人魔的亡灵,所以请二子山去驱妖除魔。” “真的有出来吗?” “不,应该是大家心理作用吧!”铃木说。 “现在去龙尾馆是?” “要去澡堂。”田中说。我们三个本来是一起走的,后来,铃木就慢慢走到前面,我和田中则跟在后面。 “什么澡堂?”我问。 “原本二子山他们会来这里,是因为这间屋子里有幽灵出现,令主人很困扰,才请他们来的。在村子里传开来后,没有客人上门,所以旅馆就不得不收起来了。”田中解释给我听。 “喔。” “听说幽灵最常出现的地方,就是龙尾馆的地下澡堂。” “哦……” “现在已经没有在使用了。” “因为幽灵出现,所以旅馆才会倒闭的吧?” “不,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才倒闭的。他们现在应该就是要去那个澡堂祭拜。” “原来如此,那我也可以去看看吗?” “可以的,只要你不妨碍他们的话。” 所以,我便加快脚步跟在他们后面。念头一转,又停了下来,因为我想问我一直无法释怀的事。“田中先生,关于菱川小姐的事,那个鸡舍的尸体是……” “嘘。”他将食指放在唇边小声的说:“待会儿再说。”他仍然以唇语说着,并指着走在前方的铃木背影。 “那个头确实是菱川小姐的,也已经确定就是鸡舍尸体的头部。”田中告诉我。 “是吗?”也就是说,鸡舍的尸体是菱川幸子的。 我向他道谢后,便急忙往龙尾馆走。我超越铃木,跑过走廊,爬上龙尾馆后,已经看不到神主父子的身影了。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琴声。 我将上半身探进厨房,看到了大块头的守屋,便对他招招手,跟他说我看到二子山父子穿着神主的服装要到地下室的澡堂去,请他告诉我澡堂的位置。 “你要去地下室的澡堂?”守屋似乎很惊讶地说:“那里很脏喔。” 守屋不知在想什么,他将我带进厨房,走过正在沸腾的大铝锅间的潮湿通道,来到房间的一角。小个子的藤原正专心搅拌着锅内的食物,发现我后,对我点了点头。在守屋穿着木屐的脚边,有一个方形的洞,他指指那个洞,我往洞里一看,看到了像是铁板的黑色斜坡,在斜坡上沾了好多的菜屑。 “下面就是地下室,这样的地方,是不可以让客人看的地方。”守屋说。 “是把厨余丢到地下室吗?”我问。 “是的,下面有一个塑胶桶,附近的养猪业者会定期来收,他们会将车子直接开进来,停好车后,将铁板移开,直接将塑胶桶拉上来,拿走里面的厨余。” “喔。” “所以下面很臭。” “从哪里可以进去?应该不会是这里吧?” “是这里。” 守屋走出厨房,来到走廊,他的前方出现了楼梯,是我来到这里第一晚时跑过的楼梯。 经过这里之后,守屋又走到楼梯的旁边,这里还有一道走廊。在楼梯两边的走廊非常宽敞,他在楼梯旁的板壁又推又敲,费了好一番工夫,不久之后,突然出现了一个约长一点五公尺,宽一公尺的洞。原来是个暗门,我吓了一跳。这是一个推式的门,里面很暗,但好像有灯泡的亮光。 “是这里吗?” 我实在太意外了。因为是澡堂,所以先前的住宿客和犬坊家的人应该很常使用吧!难道说,他们当时也要打开这种像是忍者屋子里的暗门吗?真的是太夸张了。而且,门也太小了吧!门框很低,不低着头是进不去的。我进去一看,阶梯非常窄。 “以前进入玄关,马上有一个大的楼梯可以直接通到澡堂,后来澡堂和玄关渐渐没有使用,所以楼梯就坏了。现在要到地下室,就只剩这条路了。”守屋一面说,一面走下楼梯。 当我慢慢走下去时,确实很臭,应该是刚才看到的厨余腐败的味道。但不只如此,还有霉味、湿气和灰尘的味道,总之很不好闻,这里的确不适合客人来。 我才走下去,便听到二子山增夫在念祈祷文的声音,因为是在浴室,所以有些回音吧!走下狭窄的楼梯后,突然出现很宽的走廊,地板是灰色的水泥地,到处都有一点一点黑黑的,我一面走一面小心不要踩到。 “这是以前铺地毯时留下的黏着剂痕迹。”守屋解释道。 地上的样子看起来确实是很狼狈,这是当年龙卧亭风光时所遗留的痕迹,后来因为没有人使用,才会变成这个凄惨的样子吧?壁纸剥离,垂落得到处都是,墙壁本身也东一个洞西一个洞的,水泥地板上到处散落着木板或玻璃碎片。在这个走廊上,随处堆满了木箱和纸箱,几乎堆到天花板那么高。 “浴室就在这里。”守屋走在我前面说。 我跟着他来到走廊,走廊上虽然有灯,但就算把灯关掉,周围好像还是有微弱的光线。那是地面上的光从走廊尽头的天花板附近透进来的,龙尾馆的地基部分好像有设计采光孔通往地下。 “这里。” 守屋停下脚步,指着一间好像是更衣室的房间。破掉的玻璃门敞开着,地板上都是白白的灰尘,上面有许多鞋印,是另一个堆置纸箱的地方。这里比我想像的还要小,龙头馆的浴室比较大,而且这里好像没有区分男池和女池,是男女共浴,又窄得多了。念祈祷文的声音此时变得更大声。 “这里是男女共浴吗?”我小声问守屋。 “不,这是家人用的澡堂。”守屋回答。 我们进入更衣室里一看,在微暗的浴室中,二子山父子背对我们并肩站着,头垂向另一边,一直念着祈祷文,站在他们前面的是犬坊育子。 洗澡的地方好像最适合放东西,除了纸箱,只要是箱子全都堆在这里。我怕打扰到他们父子,所以没进去。虽然没有看到屋内的整个情形,但那些箱子的数目还真是多得惊人,这里好像保管着龙卧亭在经营旅馆时期的所有财产。 在浴室的正面,我发现了一个非常醒目的东西,浴池的对面是由几块天然石建造而成的人工岩场,在岩场上方的热水喷出口,留下了一条咖啡色的水渍。从这上方偏左,有一条看起来像是龙尾的浮雕攀爬在墙上,尾巴从正面的墙壁绕了一圈一直延伸到左边的墙壁。因为这里是“龙尾馆”吧!所以这间浴室才会有这样的龙尾巴,和“龙头之汤”的龙头正好相互辉映。真是精雕细琢的建筑。 “那个温泉很像龙的屁股吧?被很多人批评呢!”守屋一边退到后面的走廊,一边苦笑说:“往这里走的话,就可以走到我刚才告诉你的厨余丢弃场,我们不要再往前走了。” 可以闻到臭气,确实不用再过去了。 “你还要听祈祷文吗?”守屋问。 “不,可以了。”我回答。 我们退到走廊时,看到正面有个又大又气派的楼梯,这里的地板还残留着红色地毯的痕迹,楼梯的扶手上雕刻着龙的花纹,尽管已经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但龙的样子还是看得见。刚才我竟然没有发现这个楼梯。我走到楼梯的下面一看,这里的天花板全都用木板堵住了,所以上面很暗。我们走下来的小楼梯,是在更前方的墙壁上开了一个口,下面的门也是没有把手的那种,所以只要关起来,就会变得和墙壁一样,完全看不出来门在哪里。 “这个楼梯为什么要封起来?”我问。 “听说好像是方位不好,这个屋子才会发生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所以就干脆把这里拆掉了。”守屋说。 但是这样也没用啊,悲剧还不是又接二连三的发生。 我们正要走小楼梯回去时,守屋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指着右边的门,“以前,做琴的师傅还住在这里的时候,这里有间专门做琴的工作室,他是个手艺很好的师傅,不只会做琴,就连楼梯上雕刻的龙造型扶手都是他做的。现在那间房间也已经拆了,但就在这个门进去后的最里面。” 那个门并没有特别设计成暗门。 “那我们回一楼吧!”守屋说。 “好。”我也点头说。不远处仍然听得到念祈祷文的声音。 <er h3">3 可能因为是星期日,可以慢慢的吃早餐,所以在吃早餐的地方,我看见了里美。神主父子工作完后,也来到了大厅。里美帮忙端了一会儿早餐的饭菜,端完之后就来到我身边,和我一起吃早餐。这里的早餐和日本旅馆的很像,有味噌汤、海苔、生蛋和鱼。 里美问我是不是常吃面包,我说因为比较简单所以常吃,但我还是比较喜欢吃饭。里美担心乡下料理不合我的口味,她的担心是多余的,我本来就最喜欢吃日本料理,而且我对这里的食物一直很满意,味道调配得非常好,应该是守屋的手艺吧! 我吃着早餐,想起刚才听到的琴声,便问是谁弹的? “是我。”里美好像快噎着似的大叫。 “啊?你,你也会弹琴喔?”我很佩服的说。 “还好啦。”里美回答。 “我想问一些有关琴的事,应该可以问你吧?” “嗯,但是我懂的并不多,我妈妈比较了解。” “菱川小姐被杀的那个晚上,三月三十日的深夜……” “是的。” “当时她所弹的是什么曲子?我完全不懂琴,但那首曲子我却觉得好像听过。” “我不知道。” “是吗?你母亲也没听到吗?” “嗯,她没说她听到。” “可是,你父亲有听到吧!” “他那个人不行啦,完全不懂琴。”里美的言语中充满了轻蔑。 “刚才你弹的是什么曲子?” 里美不太好意思的微笑着,“那首曲子叫做〈花瓣〉,很有挑战性呢!非常的难弹,我正在练习中。” “是以前的曲子吗?” “不,是现代的曲子,是一九八〇年代做的,对我来说很难,但小野寺老师和菱川小姐都弹得很棒呢!” “是她们教你的吗?” “不,是我妈妈教的。” “是你妈妈啊!刚才那首曲子我从来没听过,但菱川小姐那天晚上弹的曲子我却听过。” “啊!是古典音乐吗?”里美抬起头,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 “嗯,好像是吧!” “是这样吗?”于是里美哼起了旋律,我几乎跳了起来。 “对!就是这个!” “这是巴哈的〈G弦之歌〉。” “是吗?”我拍了一下膝盖,原来是这样,所以我才会觉得听过。“琴也可以弹这种曲子吗?很奇怪呢!” “不,只有生田流。就算是生田流中,也只有小野寺老师这一派会弹古典音乐,非常少见,其他流派是不弹的。但还是有点奇怪……” “什么?” “因为她说,很喜欢〈G弦之歌〉,但是她不太想弹。弹那种曲子需要用十七弦的琴,因为需要低音。为什么那天晚上她要用十三弦的琴来弹呢……” 我沉默了片刻,等她继续说下去,但是里美没有说话。对琴完全不了解的我,因为听不懂里美说的,所以也无法提问题。 吃完饭后,里美对我说要给我看琴,因为我似乎对琴很有兴趣的样子。我说好啊。其实我只是对自己不懂的事爱凑热闹而已。 里美的房间在龙尾馆的二楼。我跟着她爬上了二楼,她请我进去,我便从深咖啡色的西式门走进房间。房间应该有六叠大,四周是灰泥涂成的白色墙壁,中央铺着波斯地毯。书桌和椅子是成套的,衣橱上放了许多娃娃,窗户上垂挂着荷叶边的白色窗帘,衣橱里放不下的衣服则用衣架挂着,花花绿绿挂满了整面墙壁,房间一看就是少女住的。我试着回想,好像从青春期开始,我就没有去过女性的房间了。因为在我二十五岁后,认识了那个有点不正常的人,托他的福,我到现在还是单身,不过现在总算自由了,但是年纪也大了。 在房间角落的榻榻米上放着一张琴,对面的书架上摆满了有关琴的书。 “这是琴啊!我第一次看到耶,好大喔!比人还大呢!”我靠近琴,蹲下来说。 “这是京都式的琴,有一九一公分高。” “这么说来,还有不同的尺寸吗?” “是的,琴的种类五花八门。最早的派流大致可分为山田流和生田流两种,山田流的琴从江户时代就规定是六尺;但生田流则是因地区不同,琴的尺寸就不同,京都是六尺三寸,大阪是五尺八寸。所以这是京都的尺寸,不过现在都被统一成山田流了,这琴是以前住在我们家的师傅做的。” “喔……但是,为什么要分这么多种尺寸呢?” “我想可能和房间的大小有关。房间也有分京间和江户间吧?听说,和住宅区的大小也有关,也有这里这么短的,但我没有看过。” “喔,你弹弹看吧!” “现在吗?” “嗯。” “要有气氛呢!”里美说着便站了起来,从书架上拿了一张好像是琴谱的纸,上面写了很多大写的数字。“弹这个好了。” 那张琴谱上写着“六段”,里美不知从哪里拿出了指甲,她舔了舔手指,就将指甲戴在指尖上。 “那我稍微弹一下好了。”里美说完,一下子变得很认真,开始弹了起来。 那是首非常短的曲子,也或许是她没有弹完整首。里美在我面前演奏日本曲子,是个很新鲜的经验,也曾经有人弹钢琴或吉他给我听,但现场听日本琴演奏,还是生平第一次。 她弹完之后,我立刻拍手,并说了我的感想。“好棒喔!你弹得很好呢!充满了过年的气氛,琴这种乐器,还真不错呢!” 我想,要是我有老婆,而且也会弹琴,只要我要求,就随时弹给我听,要是我的生活可以这样过的话,简直像是在做梦呢! “不,我的功力还不行,菱川小姐弹得非常好呢!” “你也弹得很好啊!”我觉得很佩服,若别人拥有我没有的能力,我都会立刻报以尊敬的态度。 演奏完毕的里美将指甲从手上拿下来。 “这是用什么做的?” “指甲吗?是象牙,一定要用象牙。” “琴呢?” “琴是用梧桐树做的。” “所有的琴都是吗?” “基本上是的。练习用的便宜琴,也会用其他的材质来做,但我不是很清楚。琴从便宜货到高级货,款式五花八门呢!” “这好像是高级货。”我说。 “为什么您会这样认为?” “因为这里的装饰很漂亮。” “嗯,是的,这个琴是比较好的琴。但这还不算高级的琴,高级的琴在这个两边,会有很多更漂亮的装饰。” “听说,琴的各部位名称就是龙胎馆每个房间的名字吗?” “是的,要我说明吗?” “好。” “琴的这里是头,这里是尾,头和尾的地方就像这样有脚。” “这个脚就是‘蜈蚣足’吗?” “不,这个头的部位叫做‘上足’,也可以称做‘猫足’。‘蜈蚣足’是指尾巴的部分,那部分比较高一点,也可以称做‘下足’。然后,这块布是‘尾布’,这是‘柏叶’,这是‘云角’。还有,琴的表面叫做‘甲’,旁边的叫做‘矶’,背面叫做‘里板’。”里美指着支撑琴弦的部位,像是吉他最前端固定琴弦的塑胶零件,说是“云角”,琴的尾端部分说是“柏叶”。 “我的房间是‘莳绘之间’,那是什么意思?” “是比这个还要高级的琴,在矶的部分,有用金银莳绘,或是鳖甲、螺钿装饰,是这样来的。” “喔。” “当然,这条线就叫做‘弦’。虽然现在大家都用特多龙,但以前听说是使用蚕丝来做的。不过我妈说,因为蚕丝一下子就没弹性了,而且又容易断,弹高音比较吃力,所以现在大家都用特多龙了。支撑琴弦的一根根小柱子,就叫做‘柱’。指甲不能用塑胶的,但这个柱子现在大多都是塑胶的,以前连这个也是象牙做的呢。还有,头部的边缘是‘龙额’,这个叫做‘龙角’,吉他好像是叫做‘桥’吧。这里是头,这里是尾部,是把琴比拟成一条龙而命名的。” “喔,这根弦的头是怎么固定的?” “是在琴的中间固定的,从这里将手伸进去……”里美将琴的矶朝下竖起来,里板的上下间就出现了一个孔,刚好可以让手腕伸进去。 “这是‘音穴’,从这里将手伸进去,就可以从里面固定住琴弦。” “琴弦也是你自己拉的吗?” “不,是拜托专门的琴店。” “喔,原来琴的中间是空心的。” “是的,所以中间才会发出响声。” “那个,菊婆婆的房间里,有一把形状很怪的琴,是吗?” “啊,那是完全不同的琴,叫做‘百济琴’或‘箜篌’,但起源是亚述的竖琴。听说那个琴就是保留了竖琴的原形,正仓院里也只有仿制模型。之前我家有一位叫樽元纯夫的做琴师傅,只看过正仓院这个百济琴的照片,就做出了仿制模型,你看到的那个琴就是其中之一。” “这么说来还有很多把罗?” “是的,好像有三把吧!” “喔,真是厉害,这里果然是琴的博物馆呢!这个樽元先生现在呢?已经过世了吗?” “我也不太清楚,年纪已经很大了,听说他太太生病,所以回去荒坡岭仙人山的家了,但是……之后就不清楚了,搞不好已经过世了。” 然后我们就一起去了贝繁村。我和抱着两个坐垫的里美一起在风景宜人的田园中走了一阵子,不久后就来到了贝繁银座,这是条热闹的街。第一天来到这里的那个夜晚也曾经过这里,但白天的印象又是截然不同。有地方特色的五金行、食品店等很多,在点心店旁边就是小小的服装店,还有在东京几乎已经看不到的帽子店。里美说,这一带是西贝繁村,但现在两个村都在发展,界线已经消失了。 从繁华街道角落的地藏王庙向左转,沿着巷子走就会看到“偕乐座”。电影院的旁边是矮石墙,前面的路很窄,路的对面就是水田,听说六、七月时,在电影院里还可以听到嘈杂的青蛙叫声。如果是御手洗看到这样的电影院,他一定会很喜欢的。我觉得这好像是大型仓库改建而成的电影院,也或许是木工在建造时,没有参考以前的范例,才会做出像是仓库的电影院。瓦片屋顶、白色墙壁,还有围绕在建筑物下方一圈的格子花纹,外观怎么看都像是仓库。在这样的建筑物内放映电影,而且还是西片,实在是非常不搭调。 这里没有窗口,一走进入口,一个欧巴桑正坐在凳子上看女性周刊,看见里美,就说:“这不是里美吗?”村子里的人好像都认识她。我付了钱,就直接走上二楼。 楼梯是木板做的,踩在上面还会发出嘎叽嘎叽的响声,我觉得好像是往仓库的二楼走,左右墙壁都涂了石灰,感觉真的就像在仓库之中。一起上楼,如同里美所说的,是一间微暗的榻塌米房间,宽阔的榻榻米房间就像里美家的大厅一样。里美好像算准了时间,这时正好在播放贝繁馒头、棉被店、墓碑店的广告,就像放幻灯片一样,萤幕上放映着完全不会动的图画或是照片,配上带有这个地方口音的旁白,在报出商品名称时,还伴随着很大的杂音。四、五个老人已经躺卧在榻榻米上,大家都在打瞌睡,没有一个人在听。老实说,我也觉得这个广告很无聊,总之,馆内是空空荡荡的。 我们走到最前面,我向里美拿了坐垫铺好,盘腿而坐,看着垂挂到前方栏杆的萤幕。我往下看,一楼的座位是普通的椅子。里美就坐在我的旁边,她带了一个小包包,我正想,她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时,她就从包包里拿出了一颗糖递给我。 很难得的是,“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是英国片,除了美国片之外,我看完“〇〇七”系列的电影后,已经很久没有看英国片了,而且还是喜剧片。如果没有人找我来看,我自己是不会想看这种电影的。但是,我却被这部戏彻底感动了,老实说,这是一个好剧本,我很久没看这么好看的电影了,而且还是轻松的英国片。 片子一开始,出场的是一个感觉很舒服、留着胡子的苏格兰人,叫做盖诺斯,他在朋友的婚礼上昏倒了,在他的葬礼上,年轻的同居人马修吟诵着诗人奥登的诗,让我不禁潸然泪下。我没想到这部片子会这么好看,令我非常感动。年轻的主角在自己的婚礼上,被新娘打的那一幕也令我捧腹大笑。 走出电影院后,里美仍以跳跃式的步伐走路,并以开朗活泼的语调说着刚才在电影中出现的英国风景。我们讨论着那部电影,同时来到了传说中的“罗曼”,这间店比我想像的还小、还干净,老板是一位老妇人,她就坐在其中一个座位上织着毛线,看见我们一走进来,她就叫里美的名字。 “这位是从东京来的小说家。”里美向她介绍我。尽管我一直对她说我是横滨来的,但她好像就是不记得。 我鞠了个躬,她也报以亲切的微笑向我点点头。老妇人大约七十岁左右,长相非常有气质。我看了菜单,确实有里美所说的“黄豆年糕”,我便点了这个当作午餐。过了一会儿,有三个像是农家的青年一起走进店内,不断翻着菜单,其中一个人大声地说:“我要柠水。”我便问:“什么是柠水啊?”里美很小声,好像很不好意思的告诉我:“就是柠檬汽水。” 我一边吃着安倍川年糕,一边简单地说着自己对这部电影的感想。我就像是一般人所说的作家,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想法,只会说很好看。我只要一说“很好看。”里美便会说:“我也觉得。”她好像觉得,能让东京的作家喜欢自己介绍的电影,是件很高兴的事,但我反而很感谢她让我看到他们这里的世界。从里美的谈话中听起来,他们这里的人好像都认为这部电影值得一看。 “石冈先生的感觉很像是电影里的那个休葛兰。”里美说。 “啊?”我自己一点也不这么认为。休葛兰是饰演主角的那个人,长得非常英俊,我这种东方人怎么可能像他呢? “那个鸭子脸的人吗?”在电影中,他的女朋友都这样说他,所以我也故意这样说,想掩饰自己被说和主角相像的羞怯。 “喔,我不是说脸,而是感觉。因为您总是面带微笑,很老实的样子。”里美说。 “是吗?” “是的,您生气啦?” “不,没有,我已经习惯了。”我说。事实上我是真的已经习惯了。 咖啡厅并没有像电影院那么怪,从窗户可以眺望稻田倒是挺特别的,远处还可以看见苇川。 “头颅放在木筏上,那样漂流下来,真是吓人呢!”我突然想到,便说。 “我也觉得。”里美附和。“那真的是菱川幸子的头呢!” 就像桃太郎一样,凶手应该是想开一个黑色玩笑吧! “好像是。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如果有,一定要告诉我。”我问她。 里美摆出了一个饱受惊吓的表情,然后说:“我还是高中生,所以不太了解,但,应该还是和因果有关吧!” “因果?” “嗯,我妈妈他们也这样说,虽然旅馆收起来了,但好像还是不能被饶恕。这样下去的话,我们或许要离开这里了,我爸爸也说我们家背负了太深的仇恨。” “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个村子里的人,业障都很深呢!”她说话的语气突然变得老气横秋。 “业障是指什么?”我问。事实上我也不懂,大家开口闭口都是业障或因果的,但具体而言,这到底是指什么呢? “我不能说。”里美说。我感到很困惑,因为她不是说“不知道”,而是说“不能说”。 “如果事情可以解决的话,你们就不用搬走了吧?”我话题一转,说道。 “但是,这样下去,我想也没有人敢靠近我家了,中丸小姐死了,仓田小姐应该也会回家去,然后藤原先生、守屋先生也会走。自从留金先生走了以后,我们家的人就越来越少了,从之前的樽元先生……嗯,还有秀市爷爷过世了以后,我们家的情况就越来越糟,我想已经没办法再维持下去了。” “你刚才说什么?留金先生?”我追问,因为在她的话中,出现了一个我没听过的人名。 “啊!是的,留金先生。” “那是谁?” “以前在我们家工作的人。”里美若无其事的说。 “什么?还有这个人?” “是。” “到什么时候?” “到今年的二月左右,和行秀哥一起负责家里的杂事还有木工。我们以前还在经营旅馆时,雇用了很多人呢!女服务生也一大堆。” “什么?他是到二月就不见了吗?” “是的。” “突然?” “是。” “大家都是不吭声就走人吗?服务生也是吗?” “不是,大家都一定会说,等到旅馆比较闲时才走。” “只有这个留金突然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吗?” “是的,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为什么没有早点告诉我呢?这里不就有一个最值得怀疑的嫌疑犯吗?我心想,田中刑警对我隐瞒了这一点。 “这个留金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对你们家有怨恨吗?”我一边说,一边觉得我好像慢慢看出这一连串杀人事件的动机。因为我们一直在找想杀死菱川幸子和小野寺锥玉的人,还有对中丸晴美有怨恨的人,所以才会摸不着头绪吧!其实凶手并没有特别怨恨这些女人,就整个事件来看,使犬坊家破碎,才是凶手行凶的目的吧,不是吗?如果凶手的动机真的是这样,那他只要杀死犬坊家的人,就可以消除心中的怨恨了吧!那些因为对犬坊家的那种不明动机,像是丢石头一样的牺牲的受害者,岂不是要死不瞑目了? 总之,如果对犬坊家的怨恨是这一连串事件的动机,而且,如果这个叫留金的人是凶手的话,他就应该对犬坊家有很深的怨恨。 “留金是个好人。”里美的说法,给了我重重的一击。 “他是几岁的人?” “已经五十几岁了吧!他在我们家待了二十年以上,个子瘦小,非常温和,而且很能干。” “他对你家有怨恨吗?” “怎么可能?他不是这种人,我小时候他还常和我玩呢!我觉得他应该很感谢我们家,我妈妈常送他东西,对他很好呢!所以,他也很卖力地为我们家工作。留金的妈妈病倒后,他因为没钱而发愁,我们替他垫付了医药费,之后他借的钱有部分也一笔勾消了。” “喔。” “所以,他常对我说:‘里美的妈妈很像观世音菩萨。’所以,他绝对不可能会恨我们家的。” “喔。”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好像搞错了。但是,为什么他会突然不吭声就不见了呢?而且,之后就一连发生了那些重大的案件,不是吗? “这个留金是哪里人?” “荒坡岭那边,樽元先生家那一边,和樽元先生住的地方很近。” “是吗?”我陷入沉思。 这真是个离奇的事件,在不可思议的状况下,人死了,不知道凶手杀人的方法,也不知道凶手是谁。难道,我们还是要回到最初的假设,真的是昭和十三年那个人魔睦雄苏醒过来了吗? “里美,对于小野寺女士和菱川小姐额头上的‘7’,你有什么看法?” “完全没有。”里美说:“我爸爸妈妈也说不知道为什么。” “喔。”我又开始思考。虽然我这样说也是无济于事,但我真的也没有任何想法。 想了一会儿后,我没有想到任何事情,所以就问里美说:“里美,如果这件事可以解决的话,你的家可以获救吗?” “那是当然的。”里美理所当然地说。 “是喔……”我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心想,那我就试着写信给御手洗吧! <er h3">4 回到龙卧亭后,我在走廊上和里美道别,就直接穿过走廊,爬上往中庭的石阶。已经过了中午吃饭的时间,但里美事先跟守屋说过,不用准备我们的午餐,所以不会感到不好意思。中午只以罗曼的安倍川年糕果腹,晚餐时就可以大快朵颐一番了。 今天是星期日,警察们不知道在做些什么?早上吃早餐时还看到他们,现在应该还在房间里吧?但刚才进门时,他们所使用的轻型汽车已经不见了。 我来到中庭,看到坂出的背影,我叫他,他的耳朵好像没有很背,立刻就转回头来。他做出惊讶的表情说:“啊,石冈先生,刚才好像有你的电话。”我问他是谁打来的,他说好像是田中刑警,并说今天是星期天,所以刑警们都打算回冈山的家里休息。我心想,还是没找到凶手啊!因为是犬坊育子传来的口信,所以我就走进龙尾馆找里美的妈妈。 我在走廊上东张西望,发现她正坐在放着电话的房间看书。 “听说田中刑警有打电话给我。”我说。 “今天只有田中先生留在贝繁警署,他说如果可以的话,请你打电话给他。”犬坊育子说。 这真是太好了,她告诉我柜子上有抄下电话号码。我向她借电话,开始拨号,我没注意到她还在房间内,但她好像察觉到了,便起身走出房间。 电话似乎是专线,另一端立刻传来田中阴沉的声音。 “啊!我是石冈,是田中先生吗?”我一说完,田中就说:“我是。” “刚才我出去了一下,不好意思。”我说完后,电话另一头便问:“不,没关系。你有什么新的发现吗?”我也用稍微讽刺的口气说:“你知道留金这个人吗?”田中没说话,他果然是瞒着我。 “这个人从龙卧亭还在经营旅馆的时代就在做下人了,听说今年二月,没打声招呼就走了。” “是的。”田中小声的说。 “为什么你没告诉我?他不是最有嫌疑的人吗?” 田中好像在苦笑,“其实我也不是故意要瞒你,在一开始的时候,我们确实曾将这个男的列为头号嫌疑犯,追查过他。不,到现在还在追查,我们也去过他在荒坡岭的家,但已经是空屋了。” “空屋!”我有点惊讶。 “总之,这是件杀人动机不明的案子。”田中突然承认了这一点。“没有一个人有杀小野寺、菱川和中丸这些人的动机。” 这确实也是。尽管没有任何动机,却又将菱川、中丸两人的尸体盗走,并将菱川小姐的头毁损成那个样子。 “那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我说。 “你那里现在有其他人吗?” “不,只有我一个人。” “好吧!石冈先生,我现在要说的话,是我个人的意见。因为我相信这样做有助于破案,所以请你不要告诉其他的人。如果这件事让太多相关的人知道,而阻碍了今后调查的话,我就要全部负责了。”田中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恐怖。 “喔,是啊!我了解,我知道。”我说。 “事实上,我们已将鸡舍里的菱川小姐尸体带回调查了,我们发现一件非常莫名其妙的事。” “莫名其妙?”由于田中使用非常夸张的形容词,所以我整个人紧张了起来,不禁站直身子。 “是的,我没有骗你,真是一点也不夸张,太莫名其妙了。从一开始搜查,或许就应该要改变方针,我们好像弄错方向了,之前我们都认为是凶手对受害者有怨恨,所以才会连续杀人,但事实上好像不是这样子,我们都高估了凶手。” “什么意思?” “现在我要说的东西,是大众媒体最喜欢的题材,所以我要再拜托你一次,千万不能说出去。”田中又再次叮咛。“鸡舍的菱川小姐尸体,我们是从血型认定的,同时也将尸体带回去调查。当我们脱下尸体的衣服时,发现里面没有穿任何内衣。” 果然如此,我心想。 “尸体只用一件和服裹住,除此以外,没有再穿任何衣物。” 听到这里,我的脑筋已经先动了起来。我心想,难道是奸尸?我知道有一些男人有这种嗜好。 “菱川幸子小姐的尸体没有性器官。” “啊?”一瞬间我无法理解,田中所说的话超出我的预期。 “菱川小姐的性器官整个被挖掉了。” 太令人震惊了,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全身颤抖,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凶手用刀子,将死者的那个部分挖了一侗大洞。” 我觉得毛骨悚然。 “不只如此,菱川小姐两边的乳房也不见了,同样是用刀子挖掉的。石冈先生,你有在听吗?” “啊?我有在听。”我感觉自己吓出一身冷汗。确实是需要改变搜查的方针。 “总之,菱川小姐的尸体,已经没有女性性徵的部分了。” 这个时候,我心想,这样一来就不能写成书了,尤其是没办法让女性读者阅读,这已经变成时下流行的东西了。 “老实说,我感觉好像慢慢找到了搜查的方向。留金是个很可疑的人,这个男的现在五十岁,是个被母亲宠大的孩子,好像一直都是单身,就是大久保清那一型的。而龙卧亭这里,一直都有弹琴的老师和年轻弟子住宿,是个全都是女人的花花世界。在龙卧亭做了很长一段时间下人的留金,无论是菱川小姐、小野寺女士或是中丸小姐,他都会常常看到她们,对她们非常关心也不足为奇,因为她们都是很漂亮的女人。” 原来如此,受害者全都是女人的原因,原来在这里,但这还真的是很无聊的理由。 “因此,这次看到菱川小姐的尸体后,我们已经大致定出了搜查的目标,不用拜托御手洗先生出马也没关系,或许我可以先贸然试试。所以,今后可能也不会再拜托石冈先生了,像这样将情报泄露给民间人士,对搜查员来说是有风险的,你明白吗?” “我知道。” “但,我是这样想的,即使我们抓到了留金八十次,要让他说出为什么在死者额头上写‘7’,或是杀害菱川小姐及中丸小姐的方法,可能会相当费事,为了缩短这部分的调查时间,我还是想借助你的力量。” “喔,原来如此……”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片刻。 “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才告诉你我们所掌握的东西,你有什么看法吗?” “不,实在是太震惊了,没想到世界上居然有这种人存在……” 这或许就是警察搜查的真实现场,只是,这种不堪的现实一直都是不对外公开的。但是,当我慢慢平静下来之后,我开始感到有件事无法释怀,当时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 “这个叫做留金八十次的人,是个头脑好的人吗?” “不,他是个笨蛋,总是呵呵呵的傻笑,所以判断他对漂亮的女孩子有变态的情愫,是非常有说服力的。” 日本警察惯有的思考模式,或许这样的思考模式,用在大多数的案件都是正确的吧!虽然很高兴他把情报透露给我,但老实说,我还真不想和有这种想法的人为伍。 “嗯,这个我可以明白,但这个笨蛋却用了很巧妙的方法,包括警察在内,没有一个人了解的方法,杀害了菱川小姐、中丸小姐……” 我好像戳到了田中的痛处,他呻吟了一下。 “喔,这个嘛,可说是愚者的一念之间吧!也或许都是巧合造成的。” “但是制作木筏,将头放在木筏上顺着河水漂流,在额头上写‘7’,又是怎么回事呢?凶手似乎充满了自信,感觉和留金给人的印象不一致……” “嗯,是啊。”田中不想再和我强辩。 “只是,头脑好的人将尸体丢在鸡舍里……啊,对了,鸡舍的门口附近有指纹吗?” “没有。” “脚印呢?” “采不到。” “但是,钟声间隔的问题就可以解决了!”我脱口而出,如果是留金的话,他在龙卧亭的时间很长,这里除了星期六、日之外,每天清晨和傍晚六点都听得到钟声,应该已经持续好多年了。 “什么?”田中问。 “不,实际上是枪声的问题。你应该也有想到这个问题,我想会不会是因为枪声和钟声总是同时响起,所以才没有人听到枪声。” “啊!嗯,对啊,有可能呢!” “为了消灭枪声,才用这个方法的话,凶手就必须是对钟声间隔非常熟悉的人,如果从这一点来看,留金这个人就非常符合了。” “对,即使枪声和钟声是同时响起,但没有人看见凶手这个谜题还是无解啊!因为那里的房间前方都有石墙,是无法从远方射击的。” “是啊!”我说。 “只是,就这点来看,凶手很明显是个智慧型罪犯,不是吗?” 于是田中又再度呻吟了起来。 挂掉电话后,我想着想着又回到了中庭。我看见坂出和守屋并肩坐在沿着花坛排列的天然石上,他们看到我,同时抬起了头,向我点点头,然后站起来,好像要往我这里走来,所以我也走了过去。 “田中先生抓到凶手了吗?”坂出说。 “没有。” “那他和你说什么?”被他这样一问,我很困扰。 “我不知道你们是否知道,我认识一个怪人叫做御手洗,他现在人在国外,但他对于犯罪搜查很在行,所以田中想请我问问他,就是这样。另外……”我想了一下,因为以下的事是大家都知道的,所以说出来应该没关系。“那个留金八十次先生……” “是,留金先生。”守屋说。 “听说留金先生一直在这里工作到今年二月,是吗?”我问,守屋点头。 “老实说他很可疑,不是吗?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对年轻女孩有兴趣吗?” “不,应该没有。”守屋说:“他对年轻女孩没有兴趣。” “没有兴趣?” “是的。” “那他喜欢男人罗?”坂出说。 “不,我是说对年轻女孩没兴趣,他好像比较喜欢有点年纪的。”守屋说:“而且,我一点也不会怀疑他,因为就某些方面而言,他就像是个菩萨,即使犬坊一男怒骂他,他也不会还口。或许他的头脑不是非常聪明,但他很会做事,工作也都做得很好,不像大家说的那么笨呢!” “但是,这样一来,结果会怎样呢?这次的案子找不到凶手呢!”我说。于是守屋便不再说话,我看得出来他不是不知道,他有些话想讲,但是站在他的立场又难以启齿,所以只好保持沉默。 “听说,昨天菱川小姐的头漂在苇川上呢!你能告诉我发现的详细经过吗?”坂出说。我判断和这个有关的事应该可以说,便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他们两人看起来非常震惊,完全不发一语,要是我连尸体损坏的部分也说出来的话,结果会怎样呢? “首先我想要说的是,”守屋说:“那个木筏绝对不是留金先生做的。” “是吗?”坂出说。 “因为他的木工手艺非常好,钉子也钉得很漂亮,而且,用电线捆绑松树枝很怪异呢!不管是不是留金先生,任何人应该都会用铁丝吧!电线很难绑耶!” “对啊!因为绑不紧!”坂出也说。 “但是,为什么要挖掉眼珠、剥掉头发呢?”他们就像当时的搜查员一样,歪着头想。 “还有放在木筏上的理由也让人不解。”我说。 就在这个时候,我心里暗自想,就我所知的高度机密情报,将此一做对照的话,凶手从菱川幸子尸体上挖走的东西,从上到下依序是:头发、眼睛、耳朵、乳房和性器官,这些都是菱川小姐身上最具有女性特征的部位。 这样的想法或许很低俗、很令人厌恶,但那些部位全都是男女在恋爱时,男人最喜欢爱抚女人的部位。如果凶手对菱川小姐有强烈的爱意,因为对她的爱恋而做出这些事的话,我也不是完全无法了解凶手的心理。但是将人头放在木筏上顺水漂流的行为,我就真的完全无法了解了。 “这个凶手,和杀死小野寺女士的凶手应该是同一个人吧?”坂出说。 对啊,关于这一点我也不清楚呢!杀死菱川小姐是因为对她的爱,这样想应该没错,但为什么要杀小野寺女士呢? “小野寺女士的牙齿被涂成黑色,选用画了小鸟图案的报纸包起来,这次包着菱川小姐头的报纸却什么也没有画,是吧?” “是的。”我说。 “小野寺女士的牙齿本来就是涂黑的吗?”守屋说:“小野寺女士的牙齿是被涂黑的吧!” “为什么呢?”坂出说。 “我也不知道,听说以前的武士太太都要把牙齿涂黑呢!” “还是说,这是在模仿吉原的妓女呢?” “妓女?难道是凶手要表现出妓女的感觉吗?”我说:“例如,他要告诉世人,这个女人的交友关系有多复杂。” “但是,一般人并不知道,妓女的牙齿是涂成黑色的吧?”坂出说。 “对啊!”守屋也说。 “还有另一个问题。”我说:“小野寺女士和菱川小姐的额头上,都被写了一个‘7’。” “对啊!”他们两人一起点头。 “菱川小姐的额头上有那么大一个孔,照理说,应该很难写上数字才对,但凶手还是很勉强的在孔旁边写了数字。所以写数字这个动作,对凶手而言,应该是件很重要的事吧!到底这个‘7’代表了什么意义呢?” “应该可以想到很多意思吧……”守屋说。因为他在这里待的时间比较长,所以对这个案子似乎已经仔细想过了,而且他看起来头脑很好的样子。当然坂出看起来也是。 “会不会是在预告?” “预告什么?” “人数,他要杀七个人,所以现在才杀了三个。” “你有根据吗?” “不,我也是自己随便猜的……” “这一连串事件的受害者都是女性呢!”我打断他的话。 “所以,也可以想做是发泄对女人邪恶情欲的另类犯罪吧!”我若无其事地提出目前警察倾向的办案方向,我觉得,如果从这个方向思考的话,现在守屋所说的预告说就不符合了,变态的性犯罪应该不会冷静的预告杀人数字。 “不,我觉得不可能……”守屋立刻说道。他会这样想我可以理解,那是因为他不知道菱川幸子的尸体被那样凶残的破坏。 但是我已经答应了田中,现在不能说,我只好试着用另一种说法。“这次的事件真的十分浑沌不明,不是事件的本身,而是对于事件的看法。有人觉得是性犯罪,也有人像守屋一样,觉得是冷静的智慧型罪犯所做的计划性杀人,还有人说是昭和十三年的那个杀人魔复活了,也就是所谓的亡灵说。到底哪种说法才是正确的呢?” “不管是什么说法,还是不知道凶手为什么杀人,也就是说动机不明,行凶的理由不明。”坂出说。 “小野寺女士、菱川小姐和中丸小姐,我不觉得她们任何一个人有让人恨到要置她们于死地的理由。当然,人的事很难说,但从警察的动作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这种事他们是一定会调查的,所以应该是调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吧!和她们这些女的比较起来,搞不好还有人更恨我们呢!” “坂出先生之前是经历过战争的!但要是我的话,我是觉得应该没有。”守屋说:“总之,凶手杀了三个女人,他到底是在想什么呢?凶手难道有别的目的吗?” “对犬坊家有怨恨。”我试着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应该会直接针对犬坊夫妇或是里美吧!”坂出说完后,我吓了一跳,如果里美被杀的话…… “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去杀人?为什么要那样丢弃尸体?”守屋在说的同时,我看见中庭的那一头,行秀从龙的旁边慢慢走过去,他还是一张臭脸。行秀走过小径,爬上往龙头馆的石阶,守屋一直看着他。 “对了,那个龙头馆的温泉,是冷泉再煮过的吗?”坂出问。 “是有煮过。”守屋将视线拉回来。 “原来是冷泉啊?” “不,也不能说是冷泉,只是温温的而已,所以才要再加热。但燃料费不像一般的洗澡水那么的凶,因为不是全用煮的。” “是用木柴吗?” “以前是的,但现在是用液化石油气,行秀可能就是准备去点火的吧!”守屋说完后,又一直看着行秀的背影。 <er h3">5 傍晚,快要吃晚饭的时候,虽然我觉得有些早,但还是走到龙尾馆去。因为写东西,所以觉得头脑和手都很累,而且太阳一下山,我房间的电灯就不够亮了,写的字都看不见,所以我想去和里美商量一下,是不是能借我桌上型的台灯。 当我穿过厨房旁边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见大块头的守屋从厨房往我这里走来。 “有什么事吗?”我说完,他仍然一直走过来,来到了我的眼前,低声的说:“藤原不见了。” “藤原先生?”太令人意外了,我有点惊讶。 “这种事还是头一次。他有时候会消失一阵子,但从来没有在准备晚餐时迟到这么久,所以我有点担心。” 守屋面色凝重,但我对这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因为我只担心女性。藤原是男的,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严重的事,在此之前遇害的都是女性,而且,性犯罪的可能性很高。因为田中他们的判断,所以我也受到他们的影响。 “我很担心,我有不好的预感。”守屋说。 “但他是男的啊!”我说。 “这不一定吧!这个案子连警察都束手无策了吧!因为我认为是暴力、凶残、智慧型的罪犯,是非常恐怖的家伙,所以我更担心了。” “藤原先生是这里的人吗?” “不,是世能尾的人,在更深山。” “那他会不会是回去了?” “不可能,因为他家是在深山里,巴士也没有到,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回去。而且,他有亲戚住在附近,如果他要去亲戚家,也一定会和我说一声。” “那他有没有和你吵架呢?” “完全没有,不要说我了,他也没有和惠理子或其他的人吵架,没有理由会不见的。” “喔。” “再观望看看吧!如果还是没有回来的话,我们再和田中联络好了。” 守屋那张满是胡碴、毛发浓密的脸上,有双又大又圆的眼睛。他的眼睛瞪得好大,我看得出来,他是打从心里担心藤原。 吃饭时,我坐在二子山一茂的隔壁。工作时的他戴着黑帽子,让人有种难以亲近的感觉,但吃饭时就变得很随和亲切,他还告诉我他们常被请去驱妖除魔的情形,并说了以下这个故事给我听。 “曾经有一对农家的夫妇,年纪已经大了,但是先生在外面有情妇,他太太后来卧病在床,生命垂危。可是他的太太在病床上说,死也不愿意让他的情妇进门,后来就这样过世了。随后,她先生马上就把情妇娶进门了,后来呢,就出现了。” “出现什么?” “前任老婆的幽灵啊,每次她先生到田里工作,剩下新老婆一个人在家时,幽灵就会出现喔。” “啊?” “最常出现在浴室。先生到田里工作,剩下老婆一人在家时,过世太太的幽灵就会从浴室跑出来。新太太因此变得神经衰弱,于是我和我父亲便过去祭拜,努力说服前任太太,新太太也一起向她道歉,她的灵魂才终于不再出现了。” “这好像大法师呢!日本版的大法师。” “可以这么说吧!” “不会有危险吗?譬如说自己被鬼附身之类的。” “应该没有吧!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听过。” “神主需要受训吗?” “不,不需要。” 吃完饭后,我从守屋那里得知藤原还没有回来,于是我便打电话给田中。田中立刻出来接听,我告诉他藤原还没回来,他同样嗤之以鼻的说:“藤原?应该回老家去了吧?要不然就是去女人那里了,不是吗?”失踪者是男人,任何人都不会真的关心。“今天晚上我值班,就睡在这里,如果有什么事,再打电话叫我起来,我立刻赶过去。明天下午,我们三个会一起过去。”田中对藤原失踪,好像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我又和他聊了一些智障的性犯罪说,但是有两具尸体的额头上都写着“7”,如果这是对搜查员下的挑战,那凶手的冷静不是又和这个学说矛盾吗?我这样问田中,于是他说:“不,我并没有说一定是留金,但如果不将凶手锁定为外面的人,就很难办下去了。因为三个案子,大家都有不在场证明。当然菱川小姐的案子发生时,大家没有具体的不在场证明,是因为当时已经很晚了。只有石冈先生、犬坊一男和阿通母女有不在场证明吧!其他人都是独自在房里睡觉,或是正要睡觉。” “好像是这样呢!” “但中丸小姐的案子发生时,却可以说大家都有不在场证明吧!你们,也就是你和二宫小姐在屋外,很多人都看见行秀一个人在撞钟,还有守屋、藤原、仓田三人在厨房,二子山父子在房间,坂出先生在警察局……” “是吗?” “是的,犬坊一男、育子夫妇和里美、松婆婆一起在龙尾馆的房间。菊婆婆行动不便,眼睛也看不见。那么,到底是谁杀了中丸小姐的呢?” “嗯,是啊……”确实是如此呢! “这和小野寺锥玉女士的情况有点类似,只是被杀害的时间很难确定,假设是在下午六点左右的话,当时二子山父子和坂出先生就站在龙胎馆的走廊上,里美、守屋、藤原、仓田、中丸和菱川他们不是在厨房就是在客厅,不然就是在厨房到客厅的这段路之间,听说这屋子的女人当时正在收拾杯盘,所以大家都穿梭于客厅与厨房之间。犬坊一男和松婆婆在里面的房间,行秀则是和平常一样正在撞钟,所以这里面应该没有一个人是凶手吧!” “嗯,应该是吧!应该是这样吧……有件事我觉得有点奇怪,菊婆婆,也就是菊子女士,她行动不便,眼睛看不见是真的吗?” “那是真的,她还有医生的诊断证明呢!”田中苦笑着说:“总之,应该是这些人以外的人,最有可能的,就是留金了,这个男的头脑好像还不错。” 田中一会儿说他个笨蛋,一会儿又说他是头脑好。 “但是,听守屋说,他的手很巧,钉钉子很少会失败呢!”我说。 “可能是因为要把人头放在上面丢到河里,难免会紧张吧!” “嗯,但是听说留金对年轻女孩没什么兴趣呢!”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虽然平常这样说,但事实上,也可能很喜欢女孩子。” 我暗自想,应该不会,因为就我了解御手洗的例子来看,平常相处在一起的人,是最了解这个人的真实状况了。“我推测,这个案子应该是外面的人对年轻女孩怀有邪恶的情欲,以至于连续行凶吧!” “目前看来好像是这样呢!”田中并未否定这个平凡的假设。 然后,我就挂断了电话。我找到里美,跟她说我要一个桌上型的台灯,她回答我说应该有。她说以前有很多盏,但现在放到哪里去了,她也不太清楚,所以可能明天才能给我。 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想法,为了要写信给御手洗,我在走廊换上木屐,一个人走上石阶。当我站在中庭的角落时,起了一点雾,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正要沿着小径走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叫我,回头一看,又是守屋。他好像刚刚才爬着石阶上来,在黄昏微暗的天色中,他高大的身影就矗立在那里。 “啊!是守屋先生。”我说。 “田中先生怎么说?”他这样问我。我就将刚才和田中的对话一五一十的告诉他。 “我觉得忐忑不安,我认识藤原也有五年了,但这种情形还是第一次发生,以前他从来没有不吭一声就把工作都丢给我。虽然他不爱说话,但他是个规矩的人。” “喔,是这样啊!”他这么一说,我也开始担心了。我们的谈话就到这里,我也不能说些什么。守屋也因为太担心,想不出什么话题再和我聊的样子。 “石冈先生。”守屋好像下定了决心似的,发出坚定的声音。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所以很担心他要说什么,我感觉他的声音有点恐怖。“我应该有告诉过你,以前还在经营旅馆的时候,有一位叫做樽元的做琴师傅也住在这里。” “是的。”我点头。 “他工作的地点就在龙尾馆的地下室,他就在这里做琴,我应该也告诉过你吧!” 我点头,但他却不再说下去了。我等了一下,他还是没开口。我为了制造话题,便试着提出之前被否定的想法,其实我并不是真的要坚持我的想法,但是守屋聪了之后,好像得到了什么启示,我们便开始讨论了起来。 “他当时所做的琴应该没有设计什么机关吧?” “机关?” “是的,例如弹其中某根弦,就会启动藏在其中的改造枪扳机,而发射出达姆弹之类的。” “没有,樽元先生离开这里已经有十年了吧!”守屋低声笑了起来。 “啊?那么久以前的事?” “好像还不到十年吧,差不多八年左右……” “但前一代的老板不是在前年才过世的吗?” “大前年。” “是吗?我还以为做琴的师傅是在前一代老板过世后才离开的。” “不是的,他很早以前就离开这里,回到仙人山的老家了。他离开和前一代老板无关,因为他身体不好,而且听说他太太的身体也很不好,所以他就辞掉工作回去照顾太太。” “是吗?” “我好像和他有交错一段时间,之后他就辞职了,应该有一年的时间是一起在这里工作的。” “我想知道确切的时间,也就是说,守屋先生你是九年前来这里的?” “是的。” “那在你之前,龙卧亭有别的厨师吗?” “有的。” “藤原先生是……” “藤原是很后面才来的,是我来了四年以后吧!” “是吗?守屋先生来了一年以后,樽元先生就辞职了,又过了三年左右,藤原先生才来,然后又过了二年左右,前一代的老板就过世了……” “是的。然后再过了二年左右,旅馆就收起来了,然后到了今年,留金就不见了,现在连藤原也不见了。” “我大概了解经过了,你想说的是什么呢?” “樽元先生在龙尾馆的地下室有间工作室呢!” “是的。” “琴通常是用梧桐树做的,再用凿子和刨刀磨光,所以在制作时会非常吵,光是一开始锯木头的时候就很吵了。” “是。”我说,我还是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些什么。 “你来这里一下。”他说。 守屋先我一步走到了小径,我心想,到底有什么事?便跟了过去。我们的前面就是通往龙头馆的石阶,他向我招招手,叫我爬上来。来到龙头馆的旁边后,便往左转再左转,一直走到另一头,那里已经全黑了。因为我是第一次来,所以不知道我的脚下有什么东西。 “往这里,那边有悬崖,你要小心别摔下去了,请靠着建筑物走,这里的后面有池子。”守屋走在前面向我招手。 龙头馆是建在高石墩上的,小径则是沿着这个边缘,没有栅栏,所以在黑暗中非常危险。 来到后面的空地,我闻到了淡淡的水味,感觉到特有的湿气。我仔细一看,水池呈现像箱子的形状,水面比地面稍微高些,而且感觉水好像没有往下流的样子。附近弥漫着水和水草的香气,不知从哪里传来涓涓的流水声。正前方是爬到法仙寺的后山山坡,从这里可以看见乌漆抹黑茂密的竹林,在我们前面,有一个看起来像是手压式水井帮浦的东西。 我慢慢走到守屋的左边,藉着龙头之汤入口屋檐下垂挂的灯泡光线,隐约可以看见龙胎馆与后山竹林之间又黑又湿的空间。守屋走了两、三步,又停了下来,不断用右手指着那个黑暗空间的后面。因为龙胎馆遮住了大部分光线,所以那里是很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我拚命仔细地看,终于模模糊糊地看见那里好像有一间小屋子。 在黑暗中,守屋发出了与黑暗很相称的低沉声音。“这件事我本来是不想说的,但现在不能不说了。连我可爱的弟子都遭到毒手,我已经无法再保持沉默了。如同我刚才所说的,因为用圆盘锯裁断梧桐树会发出很大的声音,木屑更是满天飞,因为主屋那里有客人的房间,所以不让樽元先生在那里做,便搭建了这个小屋,将圆盘锯隔离在这个角落。” “喔。”我点了点头。“那这屋子里有圆盘锯罗?” “不只有圆盘锯,还有别的锯子,同时也是梧桐树木材的仓库。不,那是以前啦,现在里面已经没有木材了。” “但是圆盘锯呢?” “还在啊!”然后守屋意有所指的看着我。因为很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你来这里一下。”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小屋旁。那里有一扇拉门,守屋将手放在门上,用力往旁边一拉,门只移动了两公分左右,就听到喀锵的金属声,然后就拉不动了。门被金属的门扣卡住了,上面还挂着锁头。 “这样应该是打不开的。”守屋说。然后他向我招手,我们便沿着小屋的墙壁走到更后面去,那里有格子小窗,镶嵌了透明的玻璃。 “你看一下里面。”高大的守屋伸长了脖子往窗内看。窗子的位置竟然这么高,我也踮着脚站在他旁边往屋里看,小屋的四周围了一圈这样的窗子,但是都非常高,只有我现在看的这个窗子是一般人可以看得到的高度。 龙头馆的方向照进来的昏黄灯光,从位于高处的格子窗洒落进屋内,我隐隐约约看见木质地板中央有一个裁切台,上面放着一台圆盘锯,锯子前端的锯齿是白色的,泛着冷光。空空荡荡的地板上,只看到一台圆盘锯,看起来有些恐怖,令人背脊发冷,看起来像是杀人魔的工作场所。 “那台圆盘锯应该没有在使用了吧!” “已经八年以上没有用了。但开关按下去还是可以启动的,你来这里一下。”守屋走到更后面,越往后面走,树丛和我脚边的白山竹就越来越茂密。龙头馆的灯光已经照不到这里了,所以伸手不见五指。守屋脚下的白山竹叶被踩得发出沙沙沙的声音。“你看一下那个,是焚化炉,以前不要的木屑、家具都丢到那里去烧。” 在黑漆漆的竹林中,有个看起来像是大馒头的焚化炉,一根烟囱矗立到天空,真的好大。因为现在太黑了,看不清楚样子,这个应该连沙发都可以烧成灰烬吧!但是,竹子的叶子好像就靠在烟囱上,而且周围的土地已经被白山竹和很高的杂草覆盖住了。这里离龙胎馆的“猫足之间”或“龙舌之间”应该很近,难道不会有危险吗?好像可以从草丛一直延烧到墙壁。 “虽然竹子和杂草很接近焚化炉,但以前这里的草都割得很干净,从这里一直到竹林和树林的山坡上,全都除得干干净净的,所以很宽阔。”守屋说:“在琴身做好之后,就用烙铁去烧烤表面,表面上会形成炭膜,可延长使用寿命。然后,再用钢丝刷去刷,就会浮现出木纹,看起来非常漂亮。这里的东西以前都是由樽元先生管理的。” “那现在是谁呢?”我问。这件事很重要。 “樽元走了以后,就是留金了。但他在今年二月失踪后,现在是谁在管呢……”他说到一半,就不再说下去了。 四周一片寂静,某处传来潺潺的流水声,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好像是从空中传来的。 守屋转过身去,用背对着我,再次回到小屋那去。他站在格子窗前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头左右晃动,仔细端详屋内。“我担心藤原会不会在这里被杀,然后被丢弃在里面。” 他这样说我吓了一跳,我可以了解守屋的想法,也拚命地往屋里看。这个情景,这个气氛,让人觉得确实是有这个可能,但是,我只看得到圆盘锯和下面的地板,右边后面的情形几乎看不见。 “不知道现在谁有这里的钥匙?”守屋这句话很奇怪,这种事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你不能去问家里其他的人吗?”我问。 “下人是不能过问这种事情的。”他说。 “是吗?那我去问问看好了。” “好,那就拜托你了,但老实说,我觉得应该是行秀。” 守屋这样一说,我又吓了一跳,这真是很难说出口,难怪守屋花了这么多时间。 “因为现在烧热龙头之汤温泉的工作,都是由他在做的,留金不见了以后,这些工作全部落在他的头上,所以他有这里的钥匙,我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而且,里面的圆盘锯也只有他会使用。” 在黑暗中,守屋说话的声音格外阴沉。 “用那个圆盘锯来做松树枝的木筏,一点也不难,锯一次就好了,要切割人体也很简单。另外,从这里到法仙寺的鸡舍也很近,只要爬上这个山坡就到那里的撞钟房了。而且,行秀这个人手很不巧,连一根钉子也钉不好。”守屋结结巴巴地说着。 我听了后:心里觉得毛骨悚然。 <hr /> 注释: 第七章 <er top">1 第二天,四月十日的清晨,和往常一样,我又被行秀的钟声吵醒了,但是因为昨夜的冒险,我感到身心俱疲,即使是眼睛已经张开了,还是完全提不起精神。所以我没有去大厅吃早餐,只去了洗手间,就又回房睡回笼觉了。 大约睡了两小时左右,八点多我就起来了。刷完牙后,换上衣服,走到走廊上,看见走廊的下方好像有几个男的站在那里说话。我心想,难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便快步朝那里走去。 我看见了坂出,然后是犬坊一男,接着是二子山父子。我慢慢靠近他们,对他们说了声“早”,但他们正专心的说着话,根本没发现我来了。因为听到我的声音,他们全部看着我,然后又低下头不发一语,没有一个人回应我的“早”。所有的人都脸色苍白,表情凝重,很明显的,一定又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 突然,我紧张得胃部痉挛,我看了看附近的“蜈蚣足之间”,难道是阿通母女发生了什么事吗?没有看见那对母女,我感到很恐惧,在心中暗暗祷告,希望不是她们母女。 “怎么了?”我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跳出来了,战战兢兢的说:“又发生了什么事吗?” 坂出慢慢的点点头,我看见他苍白的脸,有预感那张发白的嘴唇,会说出更更令我无法忍受的悲剧。正因为他的表情严肃,我已有心理准备,这次发生的事要比之前的悲剧更惨烈好几倍。 “请告诉我,没有关系。” “守屋。”坂出突然说出口。 “守屋?”我无法立即明白他的意思。“守屋先生?他?难道?” “被杀了,发现尸体了。”坂出说完后我哑口无言。那个厨师看起来是如此强壮的一个大男人。 “尸体在哪里?” “贝原岭的巴士站。” “巴士站?贝原岭的!”我不禁大叫。“在巴士站里吗?守屋的遗体?” “听说就在贝原岭巴士站的候车亭里。” “候车亭里?” 贝原岭的巴士站是我最初来到这个村子时,深夜里从贝繁车站乘坐末班巴士下车的地方。坂出这样一说,我想起那里确实是有间让人等巴士的小屋。但是,为什么守屋的尸体会被丢弃在那里呢? “为什么是在巴士候车亭?” “我不知道,警察也说不知道。”二子山一茂说。 “警察来过了吗?” “刚才还在。” “尸体是昨晚被丢弃的吗?” “贝原岭本来就是很多人会上下车的地方,根据警察的调查,昨晚一直到末班车,好像都有人在巴士站内,但是当时的乘客和司机都说,在候车亭内没有看到尸体。”坂出说。 “应该是看不见候车亭内的情形吧!”二子山增夫说:“因为那里很黑,而且,司机从他的驾驶座是看不见候车亭内的吧!即使是这样低着头看。”大家都点头,他又继续说:“即使是在那里下车,大家一定就赶紧回家了,谁会仔细看候车亭内呢?上下车的乘客应该都是这样吧!” “也就是说,当末班车到达时,即使守屋先生的尸体已经被丢弃在候车亭内,也没有人发现,是吗?”我问。 “嗯,我是这样认为的,因为候车亭内没有电灯。”二子山增夫说。 “但是,警察是说,末班车到达时,守屋的尸体并不在候车亭内。”坂出对我说:“听说是今天早上头班车发车时,在候车亭等车的乘客发现的。” “头班车是几点?” “七点十分。” “末班车呢?” “好像是十点五分吧!” “守屋先生的死因为何?” “听说是枪杀。” “枪杀……”我又陷入沉思。“那是白朗宁的达姆弹吗?” “不,这次听说不是达姆弹,至于是不是白朗宁,警察还在调查当中,只是,他也是被子弹从前方击中心脏,一枪毙命。” “但是,为什么会被丢在候车亭呢?从这里要翻越一座山,才能到达那里耶。”我说,大家也都点点头。“为什么不丢在比较近的地方呢?到底有什么理由,必须特别翻山越岭,将尸体丢到巴士站呢?警察针对这一点,有没有说些什么?” “不,并没有说什么。”坂出说。 “坂出先生,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 “现在还没判断出死亡时间和被杀的地点,如果警察公布出来的话,或许可以想到什么吧!” “所以,也有可能不是昨晚被杀的吧?” “不知道。” “尸体被丢在候车亭的时间,好像是在昨晚十点五分以后到今天早上七点十分之间,至少警察是这样认为的吧?” “好像是吧!我也是这样认为。”坂出说。 “所以说,守屋被杀的时间也不会距离这段时间太远吧?”我推测着。 我想起了昨晚在法仙寺的墓园中冒险的事,应该就是在这段时间当中。我犹豫着是否要说出这件事,如果有人问我再说吧,我决定不要自己说出口。阿通说,参拜一百次的事尽量不要让别人知道。因为这已经是杀人事件,所以这件事不能随便说,只可以对警察说。如果对方没有问我,我就高谈阔论的话,阿通应该会不高兴吧! “嗯,我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间。”坂出说:“不过,有件事有点奇怪,守屋失踪的时候,我记得他是穿着毛衣的。但是,听说尸体身上只有衬衫和长裤,没有毛衣或是衬衫里面常穿的汗衫,也就是说,他曾经被脱过衣服,而且衬衫前面的钮扣也没有扣好,完全是敞开的,代表守屋的上半身只随便披了件花衬衫。” 大家都双手抱胸,不发一语。 “这到底代表什么意思呢?”我问。 “警察现在正在调查,总之就是,凶手曾经将守屋脱光光,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 “唔,凶手一开始只杀年轻女孩,后来菊子女士被杀时,我想,凶手已经连老人都杀了,不过杀害的对象还是只限女性。接着,发现了留金八十次的尸体,但据说他是在龙卧亭事件发生前就自杀的,所以我认为,凶手行凶的对象仍然是女性。但是现在看来,好像已经不是这样了,凶手并不只针对女性。”我说。 “是啊。”坂出附和。 我们就这样解散了。因为龙卧亭内没有警察,照理说,应该可以自由的散步或买东西,但我却一点也提不起劲,只是关在自己的房间内,将新出炉的事证追加到大学笔记本上。另一方面,我又觉得就算我这样做也没有用,因为御手洗根本没有要帮我的意思,所以这只能当作是将来要出版“龙卧亭事件”时的备忘录。 说起来非常可笑,虽然我能力不足,但这或许可作为我在思考这个事件时的笔记。 老实说,我对这个案子是很绝望的。没办法拜托御手洗,要由我独自来追出事情的真相,是令人十分无力的,从这点来说,这个笔记也失去了它的重大意义了。 到了午餐时间,我走去吃午餐,并没有看见里美。吃完饭后,我想整理一下思绪,便穿上木屐走到中庭,爬上石阶在中庭里踱来踱去,突然,我看见“四分板之间”的芦苇草帘门打开了,犬坊育子正用布擦拭着里面的那张百济琴,我不知不觉往那里靠近,隔着走廊茫然的眺望着。 这样一来,我又想起了那天夜里与藤原两个人窝在龙头馆后方小木屋中的犬坊育子,令人觉得恶心。但不可思议的是,自从那件事之后,她的那张脸好像变得很有魅力。不过我当时并不是因为这样而对她感兴趣,因为我听里美说,她对琴非常了解,所以想要从她那里获得一些关于琴的知识。 “啊!”她发出了声音,因为她发现有人在看她。然后她一面微笑,一面对我点点头,我也赶忙回礼。 “这是百济琴吧?”我稍微提高音量问。 “唔,是的。”她微笑着回答我。 她那很有学养又很有妇德的样子,还有她给人似乎很诚实的印象,使我的头脑混乱。她和藤原之间违反妇德的行为,到底是怎么回事?眼前的她,真是那天夜里的那个女人吗?我很怀疑。 “这叫做箜篌,是现在竖琴的前身。”她说,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这是用梧桐树做的吗?”我问。 “不,这是用百日红的木头做的。” “啊?百日红的木头也可以用来做琴吗?” “不,不可以。像那里的琴是用松木做的,但其实松木也是不可以拿来做琴的,只有梧桐树才可以。你要进来吗?” “喔,好。”我便在走廊边缘摆好木屐,走上走廊。 “请进。”她这样说,所以我就走到她的身旁,也跪坐了下来。 “我听里美提过,听说您很想了解琴。” “唔,是的。”我说,虽然我这样说,但我还是一直觉得怪怪的。 “您想要了解些什么呢?” “关于琴的所有事情,因为,我连最基本的都不了解。” 回答了她之后,我才知道我为什么会觉得怪怪的。因为,跟了她这么多年的下人死了,却完全看不出她有受影响,还是和平常一样面带微笑的说话。是因为已经习惯了悲剧的发生,还是说,她还不知道发生在守屋身上的悲剧?也不是要她一直哭个不停,但她也太无动于衷了。 “我们就先从琴这个乐器的定义来谈吧!请看一下这个箜篌。”说完后,她就将身体靠到我这里来,我吓了一跳。 “这个琴上有二十三根弦。” “有二十三根啊。”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根呢?因为这个弦只能拉,完全不能用手指按,也不能使用柱调节音阶。” “用手指按弦是指……” “就像是吉他……”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如果是吉他的话,因为我多少会弹,所以只要一比喻我就可以理解。 “因为不能使用柱调节音阶,所以才会需要这么多根弦。一根弦只会发出一个音阶的音,我们将这种乐器称之为‘琴’。但是,现在所有的琴字都写成了‘琴’这个字,是因为在常用汉字中,没有‘筝’这个字的缘故。其实,使用柱以一根弦表现出音阶高低的乐器,自古以来都称为‘筝’,和琴予以区分。所以,这个箜篌是‘琴’,而我常弹的应该叫做‘筝’才对,琴和筝本来就是完全不同的乐器。在中,就清楚的区分了‘琴’与‘筝’,书里好像有提到,大多数弹‘琴’的女性比弹‘筝’的女性更老派。” “唔,是吗?那琴应该要写成‘筝’,才是正确的罗?” 我说完之后,育子便笑着回答:“是的。” “那么,筝的弦有几根呢?” “十三根,所以,这个造型特殊的琴也是做成十三根弦,这里请。”她突然以优雅的姿态站了起来,走到里面的地板,让我看那张造型奇特的琴。 “听说之前您在中庭演奏时,是用十七根弦的琴……”我一面跟着她走,一面问。 育子跪坐在地板上,我也坐了下来。数了一下绑着琴弦的螺丝,确实是十三颗没错。 “十七弦是到了近代,由宫城道雄先生所制作的。” “是吗?增加了四根弦吗?” “是的,但弦全都是粗的。” “为什么?” “因为低音不够,特别是在演奏巴哈或是西洋音乐时,因为他们的音乐在低音部分都是另外设计的,如果要演奏的话,就一定需要低音域的乐器,需要十七根弦的琴。” “但是,听说菱川小姐在被杀的那天夜里,是用十三根弦的琴弹奏巴哈的曲子,是吗?” “是的,是十三根弦的特殊琴。” “啊?那是用特殊琴弹的?” “嗯,那张琴也和这些琴一样,是用松木做的特殊琴,我们家以前的那位樽元先生,不喜欢十七根弦的琴。” “喔,是吗?”我现在才知道。“我还以为,那是梧桐树的木头所做正统的琴……” “不,那也是特殊琴,和这些琴一样,这里都有弦,也是我们家之前做琴的樽元师傅所做的。” “虽然那和这些琴是相同的类型……但,这些琴不是都被固定在地板上吗?” “是的,地板和琴一体成形,是直接用一根木头刨出来的。” “菱川小姐那天晚上弹的琴,应该不一样吧?” “不一样,那张琴并没有和地板相连,但那张琴本身就好像是一根圆木,是直接将圆木磨平,稍微做出形状,再在上面拉弦。” “那种琴可以弹得出声音吗?只用圆木的话,应该没有共鸣箱吧?” “嗯,可以弹得出声音。樽元先生就是专门做这种琴的名人,所以即使不是梧桐树,也可以选到很适合的东西。梧桐树常用来制作衣橱或是木屐,一般人都觉得这是属于较轻的木材;但是,用来做琴的梧桐树,却完全不是这样,他喜欢使用生长在寒带地区的梧桐树,而且还要是生长在背阳处、木质较密的部分。如果想做比较好的琴的话。” “但,这是松木吧?” “因为樽元先生是在仙人山附近长大的,所以他对于那座山中的树木可说是了如指掌。那座山里松树很多,当他走在山里,看到这块木头觉得不错,好像可以发出声音,他就会去和主人交涉,将树木锯下带回来,再从他锯回来的圆木中挑选,他常常做这些事。但是说穿了,这是他的嗜好,他的正业应该是使用梧桐树木制造真正的琴。” “他在这里制作的琴有在卖吗?” “是的,樽元纯夫的琴,口碑很好呢,小野寺女士非常喜欢,一直都是用他做的琴。” 当我回过神时,犬坊育子的脸就在我眼前,我的手指正在摸着和地板一体成形的琴,琴的表面因烤过而呈现出漂亮的木纹,不知道她是有意还是无心,她的手指也跟在我的手指后面,当我的手指停下来时,她的手指眼看就要碰上我的手了。 我看向她的脸,发现她由下往上看我的眼睛有一些湿润,便赶紧挪开视线,将膝盖稍微离她远一点,慢慢站了起来。我觉得她有点怪,虽然育子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但我却感觉到她不断对我散发出邪恶的电波。 “听说,找到了守屋先生的尸体。”我说。 她也边站起来边说:“凶手真是太过分了!”但是,我一点也看不出来她心里是这样想的。 “藤原先生应该没事吧?”我偷偷看着犬坊育子的脸。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也看不出旁徨无助,只是以很忧郁的神情,非常平静的说:“是啊,如果没事就好了。” 这时,我想起在她的和服下,那道从背部到臀部的烫伤疤痕,我的心情很混乱,感觉一阵晕眩。 “听说这间旅馆要卖掉。” “是的,发生这么严重的事,已经不可能再待在这里了。” “那你们要去哪里?”我很想问个明白,她好像很认真的在思索。 过了一会儿,她这样回答,“还没决定。” “听说你们要去出云那里。” “我先生想去。” “那你不去吗?” “我不想去,但可能还是得去,没有办法呢!” 在片刻尴尬的沉默后,我就像是娱乐新闻的记者,嗅出了她想要离婚的念头,便想进一步挖取独家消息。“太太,你是真的不想离开这块土地吗?” “因为这是我土生土长的土地,从龙卧亭开始动工就在这里了,我实在不想离开。” “如果案子可以破的话,问题就解决了吧?就不用搬走了吧?” “会怎样呢?或许要看破案的真相吧!”育子笑了一下。 如果是御手洗的话,他或许会说:“我们明天来破案吧!”但我实在说不出这种话,所以只能保持沉默,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要救这一家人。 育子所说的话还是令人难以理解,我在这里大胆假设,如果她是凶手的话,就算破案了,也救不了她。 “我也不知道,虽然我不见得能帮上什么忙,但是我会尽力的。”我不由得这样说。 在我正要往走廊走的时候,“石冈先生!”我听见有人叫我,好像是里美的声音,所以我便赶紧走到走廊上,看见里美正站在我房门前,她没有朝向任何一边,只是大叫。 “我在这里。”我也大声回应,于是里美说了声“喔”,便转向我这里,在走廊上跑了起来。 “什么事?”我问跑到眼前的里美,她稍微喘着气,她好像是一路从下面跑上来的。 “刚才田中先生打电话来……” “啊?那你电话还没挂吗?” “不,已经挂断了。”里美摇着头。 “喔。” “他说他现在在警署里,请您打电话过去。” “是吗?谢谢!”我便丢下里美,连忙往龙头馆跑去。 <er h3">2 我走进龙头馆的茶水间,我已经知道电话是放在橱柜上了,便拿起电话,拨了我已经背起来的贝繁警署电话(现在已经变成搜查总部了),电话响了一声,我就听见田中的声音。 “我是石冈,听说你打电话给我!”我很快的说。 “石冈先生吗?你那里只有你一个人吗?”田中好像有点咳嗽的说。 “就我一个人,你那里呢?” “这里也只有我一个人,大家都出去了,只有我一个人留守。” “为什么?” “好像又发生什么大事了,你听说守屋的事了吧?” “是的,听说了。” “现在又找到犬坊菊子的尸体了。” “啊?在哪里?” “在贝原岭的山里,离贝原岭巴士站很近,大约八百公尺左右吧!石冈先生来贝繁村的时候,应该也是在贝原岭的车站下车,再爬过那座山的吧?” “是的,没错。” “就在那个山坡的旁边,凶手既然来到巴士站丢弃尸体,可能也是在那个时候一起丢弃的吧!” “唔,那尸体的状况呢?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当然有啦。” “是怎样的情形?” “石冈先生的朋友有从国外回信吗?” 我一听,顿时为之语塞,虽然有回信,但内容绝不是会令田中高兴的那种。 “喔,有……”我回答。我本来是想回答还没的,但我觉得这样会让人以为御手洗根本不把我当朋友看,可是我又不知该如何接下去说。 “他说了什么吗?”田中当然会这样问。 “不,我原以为他会很感兴趣,立刻冲回来,但他现在好像很忙走不开,他希望我先暂时一个人努力看看……” “那他应该不久之后就会来了吧?” “嗯,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时间过来,但是他会以信或电报的方式指示……”我已经语无伦次了。 “他说要用这种方式指示你吗?” “是啊,因为状况随时都在变。”在充满寒意的房间里,我却满身大汗的讲着电话。 田中好像有点不能接受,幸好他没再说下去,好像决定要继续说他想说的话。“嗯,总之,事情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我们越来越不了解状况,这只能推断是精神分裂的疯子的杰作。” “啊,精神分裂……” “老实说,我们已经招架不住了,所以我们正在询问广岛大学精神科监定医生的意见。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的上司也不会反对请御手洗先生出马了吧。” “事情这么糟吗?” “如果这世界上有地狱的话,可能就是这种混乱的状态吧。” “你能告诉我吗?” “我可以当作御手洗先生会帮助我们吧?说句老实话,如果不能用这些事实做为交换条件的话,我是不能说出口的。”田中这次很明确的告诉了我。 我真是莫可奈何,在这一瞬间,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觉得想哭。我不能回答他“YES”或“NO”,如果我回答他“YES”,就好像是在说谎,而我回答他“NO”的话,田中以后可能不会再告诉我任何事情了吧。 但是,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我又一直对田中做些故弄玄虚的暗示,再加上我也没办法对这个案子不闻不问,于是我决定继续说谎。 “应该可以说他了解,他说最近会再写些建议给我们。”说完之后,我全身冒出冷汗,身体因为罪恶感而颤抖。我之前完全没有这种卯起来说谎的经验,现在的我因为罪恶感而感到退缩。 “是吗?太好了,你应该也知道吧,每个人的想法不同,我们的无能很可能会让世人知道,我希望至少还有这么一点胜算。”田中在电话另一头几乎是雀跃不已。 “我了解。”我用像蚊子一样小的声音回答他。 “刚才下午两点四十分的时候,发现了犬坊菊子的尸体,但还是有些奇怪的地方。” “奇怪?”我的好奇心战胜了我的罪恶感。 “是的,犬坊女士因为是在葬礼的前一天被盗走的,应该是穿着白色的和服,但是她却穿着守屋敬三的内衣还有内裤,怀里插着一个报纸包裹,里头放的是守屋敬三的男性生殖器。” “什么?”我几乎吓破胆。 “这应该说是异常犯罪。” “这么说来,是从在贝原岭巴士站发现的守屋先生的尸体上……” “是的,凶手将尸体上的男性生殖器切下来,所以,那具尸体当然没有穿内衣裤,只是穿着花衬衫和长裤。” 原来如此,真是疯狂的世界!如果这个世界有地狱的话,应该也是这样猥亵混乱吧!这不是正常人生活的世界。 “还有,在守屋敬三和犬坊菊子的额头上,也都写着数字‘7’,好像是用麦克笔写的,包着守屋性器官的报纸背面。也画了一整面鸟的图案。” “鸟的图案?” “是的,就和三月七日发现包裹小野寺锥玉尸体所用的报纸完全一样,不知道画的到底是鸠还是乌鸦,总之是鸟。” “不是展翅高飞的样子……” “是的,不是展翅高飞的样子,是两只脚站在地面时侧身的样子,因为是相同的笔触,所以应该是同一个人画的。” “这到底代表什么意义呢……” “完全不知道,应该只有你的朋友才看得出是什么意思吧?” 我又为之语塞,他这样说,我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田中问。 “守屋先生的死因是枪杀吗?” “是的。” “但听说不是达姆弹。” “不是,不过可以确定是一九三〇年代白朗宁公司制造的,但不是达姆弹。” “衣服上有硝烟反应吗?” “有,从前方一枪射中心脏,是近距离开枪。” “从前方被击中?” “是的。” “我了解了。” “现在正在处理犬坊女士的遗体。在犬坊女士的遗体上,好像没有看见新的损伤,所以我们再检查一次。如果没有特殊异常的状况,因为葬礼已经举行过了,而且尸体也有些损坏,所以我们是想就由我们直接将尸体火化,但是这样可以吗?” “啊?”田中这样说,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就是说,如果你的朋友想要调查些什么,或是他希望我们再调查这个部分的话,我个人的意见是觉得要去执行……”总之,田中以为御手洗已在指挥大局了,正在等我下指示,我又是一身冷汗。我很想向他道歉,但是这样做可能反而会伤害田中的善意。 “啊,不……他并没有特别交代些什么,所以没有异状的话,就请将菊子女士的尸体火化吧,守屋先生的话……” “啊,这还要再检查一下,如果有需要的话,可能会解剖吧。” “是的,判断守屋先生的死亡日期是?” “尸体应该是死亡后两天发现的。” 也就是说,他失踪之后马上就遇害了。 “那就这样了,你那里还有什么问题吗?”田中问。 “关于龙卧亭的住宿客人该怎么办?”我说。 “什么怎么办?” “问题是,住在这个屋子里的人当中,有没有人就是凶手?” “嗯……”田中开始吞吞吐吐,我又接着说:“尸体是在昨晚被丢弃的吧?不用逐一调查这个屋子里的人昨晚的行踪吗?” “调查不出什么吧!那个时间大家都在睡觉,而且,听说不是这里的人,是从外地来这里的人干的,这一连串的事件,应该是外人的杰作。”田中断言。我心想,或许是吧。 我犹豫着,是否要告诉田中我昨晚和阿通去法仙寺冒险的事,还有看见睦雄亡灵的事,但最后我还是作罢,因为我觉得,如果我不疾不徐地开始说起亡灵的事情,会被田中瞧不起。 “那今天我们就说到这里,期待你朋友的建言。”田中又说了一次让我槌心肝的话。我挂断电话,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骗子。 我回到了走廊上,站在那里想了一下,接下来就是自己一个人要面对的路了,即使我想从现在开始努力,也从没想过会破这个大案子。我刚才告诉田中,御手洗已经确定会出马,也就是说,我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了,总之,就是向御手洗哀求,就算寄出再多封信,也要强迫御手洗给我答案。如果他无法亲自出马的话,如果他连这个也做不到的话,至少要他给我一些暗示,否则再这样下去,就变成我在欺骗田中了。 我又再次回到龙尾馆的茶水间,打电话到KDD,询问如何发国际电报,并发了以下的电报给御手洗: 迫切需要你的协助,至少给我一些暗示,我会再将事件后续纪录寄给你,请联络,石冈。 然后,我又回到了长廊的木条踏板上,自从将影本寄给御手洗之后,我又陆续在笔记本上追加了好多事情,我想,还是把守屋和犬坊菊子尸体的事也写进去之后,再寄给御手洗比较好。看了这个以后,不知道御手洗会不会针对这个案子给我建议,但就算是白费力气,我的能力范围就是适合做这样的工作。我的工作反正就是写东西,说好听点,就是战地记者这种位置吧! 木条踏板发出了声音,还有孩子的尖叫声,我一看,是阿通母女从龙头馆的石阶跑下来。 “啊,石冈先生。”阿通说。 “刚才我翻筋斗,结果把嘴唇弄破了。”小雪热情的对我说。 “啊?什么?” “刚才我看电视,模仿做体操的哥哥,结果咬到了嘴唇。” “是吗?阿通小姐,你今天晚上还打算去法仙寺吗?”我挡住阿通的去路,小声的说。我也不是刻意要这样做,但我的表情应该变得很严肃,昨晚我几乎丧命,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原本和女儿谈得似乎很愉快的阿通,她的表情突然阴沉了下来,然后说:“是的。” “阿通小姐。”我抓住她的左手腕,将她拉到长廊的旁边,想要阻止她去。只要一想到昨晚的事,我就有权利阻止她。“小孩子怎么办?你要把她一个人丢在房间里吗?”我低声问她。 “如果可以的话……”她回答。 “如果我说,我不帮你照顾的话,你要怎么办?如果其他的人也不帮你照顾呢?” “如果是这样我就背她去。” “昨晚我们身手矫捷,都还觉得好险逃过一劫,如果你身上还背着个孩子,会怎样呢?她应该会成为箭靶吧!” 阿通沉默不语,但不久之后她这样说:“我是豁出性命了。” “那能不能请你一个人去做?我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不能放任不管。”说完之后,我觉得自己现在说话的口气很像御手洗。“如果是你一个人的话就算了,但子弹如果打中小雪,你要怎么办呢?如果只有你生还?” “如果是这样我也活不下去。”她紧咬嘴唇。 “对吧!既然这样……” “但是,这个孩子长大之后,如果遇到和我,或是我母亲,也就是她的祖母相同的遭遇,我也活不下去。” “这个我了解,但是这种莫名其妙的参拜,真的会有用吗?到底是谁向你保证有用的?” “是有人跟我保证的。” “那个人是谁?” “是有这方面能力的人,但还是要我自己下定决心。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持续一百天。” “参拜一百次是要持续一百天吗?” “不,不是的,是我自己这样决定的。” “你已经被人盯上了,能不能振作点?” “但我想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被盯上。” “或许是这样,但大家到了晚上,都不会走出自己的房间啊!” 阿通沉默不语,她好像还是不为所动。 “那至少,你能不能早一点去?这样还可以拜托里美帮你照顾小雪……” “已经定在十点以后。” “是谁决定的?”我哑口无言。 “是我。” “为什么……”我心想,她真是个顽固的人,真希望她能设身处地为别人想一下,我没办法看着她一个人到那个可能会遭到杀害的地方去。 “小雪的喉咙好了吗?” “已经差不多了,但还没有完全好。” “我要告诉所有的人,要他们阻止你。”我说。 “我……拜托你,请不要这样。”她也没有死命的求我,只对我点点头之后就走了,将我丢在长廊上,她就和小孩一起走进了龙尾馆。 我叹了口气,看了看天空,这时,我在中庭的龙雕像旁看见了里美。 “里美。” 她转过头来,然后大叫,“有什么事吗?” “我有事要拜托你,我可以过去吗?” “好的。” 我穿上木屐,爬上石阶。她穿着牛仔裤茫然的站在那里。 “怎么了?”我问。 “没有。”她说。 “你好像很寂寞的样子?” “我只要想到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欣赏这里,就有点……”她说:“因为,我是在这里长大的。” “又还没有决定要卖,不是吗?” “嗯,但是应该撑不下去了,已经无法再待在这里了。” 虽然不干我的事,但每次听她这样说,我都会想要努力看看,即使过了一小时后就会感到挫折。不过,人类还是应该分工合作的。 “里美,我有点事要拜托你。”我说。 “啊?什么事?”里美似乎很惊讶的看着我。 “今天晚上十点,你能不能来‘蜈蚣足之间’,看顾小雪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左右?” “啊?为什么?” “阿通小姐说要去法仙寺,非常危险,可能会被枪击……” “被谁?” “睦雄的幽灵,那亡灵长得就像挂在走廊上的油画一样,在法仙寺徘徊。然后,开枪射击晚上到法仙寺去的人。” “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里美露出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她当然会这样问。 “听说她是去祭拜,所以我想要保护她。” “对方是用枪,要如何保护?”她这样想也没错。 “或许我什么也不能做,但我不能坐视不管。” “怎么会这样……我觉得太奇怪了!”里美好像很生气似的这样说,让我吓了一跳。里美转向我,盯着我看,“给大家添麻烦,让许多人的生命暴露于危险中,我觉得这样太自私了。如果她要去的话,就叫她自己一个人去,我才不管这么多!” 我抬头一看,里美的眼眶里充满了泪水,她转过身去,慢慢走下石阶,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楞了一下,打从心底感到惊讶。只好由我来看顾小雪了。 <er h3">3 晚餐已经沦为粗茶淡饭,味道和我做的晚餐几乎没两样。吃完饭,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待了一阵子之后,已经快接近阿通去法仙寺的时间了。我考虑的结果,决定对坂出说出实情,于是走到坂出的房间前面。 眼看着已经快十点钟了,阿通就要出发去法仙寺三十个牺牲者的墓园祭拜,如果坐视不管,她很有可能会被杀的。 我想采取一些行动,但是我到墓园去的话,就没有人看顾小孩了,里美也拒绝看顾小孩。不管是要将小孩暂时留在房间里,或是一起带去,都需要有人帮忙。如果带去,就必须保护她。因为无法逃得快,所以我希望坂出能帮忙。 坂出也说,应该要先阻止她去,我说已经试过好多次了,但是行不通,坂出也很苦恼。 “因为她说要一百天,目前可能还有十天左右。现在跟她说不要去了,她根本不会听吧!虽然说要保护她,但是我也没有武器。” “嗯……”坂出思考着。 “但是,如果阿通遇上枪击,我们应该可以帮上一些忙吧!没有办法,只能再去拜托二子山先生来照顾小雪,我们两个人跟着阿通去了。为了不要让阿通知道我们的行动,我决定要若无其事的走到走廊上,在‘蜈蚣足之间’附近窥探。现在,我先去找二子山先生,拜托他到‘蜈蚣足之间’照顾小雪,你在‘云角之间’前方的走廊等我,时间一到,我们就打暗号。” 现在是九点五十五分,我慢慢走在走廊上,当我走到“蜈蚣足之间”的前方时,我看见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一个小小的人影。 “啊,里美。”我说。 “我来了。”她说。 “谢谢你来,太好了,你等一下,我现在去和阿通说。”我走进房间内,阿通穿着厚外套,已经准备好了。 “啊,石冈先生,小雪已经睡了,她已经没有发烧了。” “阿通小姐,里美说要来帮你照顾小雪,我会保持一段距离跟在你后面,和你一起去的。” 阿通的脸色有点变了。“是,但是里美……但是……” “你说什么,只能这样做了,请你不要再说任性的话。”我严厉的训斥她之后,便回到走廊上把里美叫过来。 在四叠大的房间内,两个女性无言的互相点点头,里美走到小雪那里,阿通便走出房外。我先去里美那里,告诉她小雪已经睡了,而且没有发烧,只要看着她就可以了,如果她醒来的话,就告诉她妈妈去法仙寺了,很快就会回来。里美听了点点头。 阿通走下走廊之后,便从木屐箱中拿出鞋子默默穿上。我一边在远处看着她,一边对坂出他们所在的“云角之间”那一带,比了比手势。 阿通不发一语,已经开始爬上石阶了,在还看得到她的时候,我们没有行动,但是,当她消失在中庭的那一瞬间,他们两人就像脱兔般跑了起来,爬上走廊,来到我的身旁。 “阿通刚刚才出门,里美帮忙照顾小雪,所以今天晚上,就由我们三个人一起跟着她去吧。”我连忙说。 我们三个人穿上鞋子,快步爬上了石阶,穿过中庭之后,小跑步在上次那个危险的石墩小径上,往龙头馆的后面走去。来到龙头馆的后面,还是没有看见阿通的身影,她的脚程很快,但是我并不着急,因为我知道阿通走的路线和目的地。 在龙头馆后的空地上,仍然散发着水的味道和藻类的味道,其中还混杂着潮湿的泥土味。今天没有起雾。 “石冈先生,要走哪里?是从这里爬吗?”二子山一茂问。 “是的,马上就可以走到法仙寺的院内了。因为没有路,所以请你们跟在我的后面,还有,请仔细注意四周,因为很危险。不知道子弹会从哪里射过来,尽量蹲低比较好。”今天的视野比较良好,我谨慎地环顾四周说道。 “你是在哪里看到亡灵的?”坂出问。 “一次是在那间小屋后面的焚化炉,另一次是在上面这个法仙寺主殿前的石阶,我们现在就要经过那里。” “啊?不要吧,我很怕幽灵……不要吓我吧!”二子山这样说,我很惊讶。 “你不是日本的大法师吗?你是神主耶。” “那是装出来的,石冈先生,我要靠你了。”听一茂说完之后,我实在很震惊。 即使是开玩笑,这十年来也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他要靠我,我实在很困扰,我想抗议,但是又觉得这样很愚蠢,只好不发一语地走进竹林里。总之,即使我再怎么不可靠,但是只有我知道眼前的这条路以及所有的状况,这是事实,我只能振作了。 我找到之前曾经爬过好几次的山路,默默爬上斜坡,和之前比较起来,我今晚变得很坚强,因为我身旁有两个伙伴。 我们很快就到达法仙寺院内,撞钟房与土墙之间的断裂处。 “没想到这么近啊。”一茂很佩服似的说。 第一次来这里时,我也有同样的想法,如果只知道外面那条通往法仙寺的山路,就一定会有这样的感觉。 “真不隗是推理小说家,连这种地方都调查好了。”一茂说完,我又是一惊。被他这样一说,好像真的是这样,我早已发现这个地方的这件事,就一般人的眼光来看,是有些奇怪,或许会让人觉得我有着专家的特殊能力。 和以前一样,我将身体靠在撞钟房的石墙上,压低身体,因为今天晚上没有雾,所以主殿沐浴在月光之下,我终于看到快步走向墓园的阿通身影。我又看了看四周,没有奇怪的人影,也没有诡异的气氛,但是在这样的深夜,即使是有人躲在某处,我们应该也不会发现。 “我们走吧。”说完之后,我便走入院内,快步追着阿通的影子,他们两人跟在我的后面。阿通的身影消失在主殿的转角,所以我开始跑了起来,因为是三个人,如果有人在后面看到我们的样子,一定会觉得很好笑吧! 我们来到主殿的转角,一转过去就是石头小径,正前方有几阶石阶。阿通已经爬上了这个石阶,正走在贯穿墓园之间通往前方山脚的石头路上。在山坡前方,有一棵香椿树矗立在那儿,我之前曾经以为那是人影。放眼望去,墓石和墓碑在月光的照耀下,看起来泛着白光,但是今晚没有雾,所以看起来就是一般的墓石和墓碑。 阿通知道我跟在她后面,但是她不知道还有坂出和二子山。让里美帮忙她照顾小孩,她都面有难色了,她一定不喜欢现在这个状况吧!但我实在没有其他的办法。所以我想不管怎样,还是不要让她发现我们三个人比较好,我们沿着另一条小径,从后面守护着她,并慢慢靠近三十个牺牲者的墓地。 “我不知道她每天晚上都做这种事。”二子山一茂嘟囔着。 “我曾经看过一次。”坂出说:“但是我不知道她每晚都来。” “请注意一下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开枪。”我提醒他们要小心,即使他们觉得我胆小也好,但我真的很怕被枪打到。“墓石后面也要注意。”他们两人在黑暗中点点头。 好像是在墓地中滑行般的矮小女人身影,看起来别有一番风味,有点恐怖又很有魅力,让人印象深刻,有点像是凄美的怪谭。在阿通右边就是昭和十三年因为都井睦雄事件而牺牲的三十人坟墓,她的身影停在那前面,就在有一个人那么高的香椿树旁边,看起来好像有两个人。她面向着坟墓背对我们,双手合十。 我们三人一边压低身子,一边在她背后移动着,慢慢地跟在她的后面,同时还要睁大眼睛注意四周的情形。 “啊,那是什么?”二子山一茂低声说,他好像发现了什么。 我往他不断用手指着的竹林那里一瞧,就在接近墓地的山边,在这个斜坡上茂密的竹林里,我看见白白的东西。二子山不断指着那里。 “那是什么……”我也说:“希望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或许是枪手,要小心。”坂出说。 “确实是一个人的大小……”我也说。 “或许要去看看比较好。”坂出说。 我回头看阿通,她已经祭拜完毕,准备要回去了,我决定要暂时将她留下。 “请等一下。”我小声地对坂出他们说,并弯着腰,跑着穿过墓石间,接近阿通。“阿通小姐!阿通小姐!”我小声叫着她的名字,因为当时非常安静,所以我的声音可以传到她那里。 “是的。”她也在黑暗中小声回答,并停下脚步。 “我发现了奇怪的东西,就在那边的竹林里面,我想要去看一下,所以请你蹲下身体,稍微等一下,好吗?不要让别人发现你。” 于是她便蹲下。“可以,但是请你小心,不要冒险。” “没问题,我马上回来,所以请换个地方,不要让人发现你在哪里。” “我知道。” 然后我又低着身子,在墓石间穿梭,再次回到坂出和二子山那里。 “好了吗?那我们开始行动吧!但是我们不要集中在一起比较好,三个人分开,各自朝那个白白的东西前进吧,可以吗?”坂出说。 我们决定听从有作战经验的人的意见,呈扇形散开,从三个方向,朝那个看起来自白的可疑目标前进。我是从右边逼近那个目标,坂出从中央,二子山从左边。 今天晚上没有风,竹林也没有发出沙沙沙的声音,非常安静,就连时间都好像静止了一样。这里的竹林和白山竹都很茂密,随着我慢慢前进,也就是随着我视线的改变,我隐约看见在竹林及白山竹的树丛中,我们锁定的那个目标。然后,我渐渐看清楚那个目标了,我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总之那好像是人。 有个人横卧在白山竹的树丛中,看起来好像是这样,白白的东西,就是这个人身上所穿的衣物,似乎是和服,因为衣服的长度一直到脚踝。 但问题好像不只如此,随着我越来越接近,还有另一个状况开始令我感到不安。就是在穿着白色和服的人旁边,还有一个大小相同的黑色物体横躺在一旁。虽然我还不能确定,但这好像也是人的身体。两个人横卧在朝湿的白山竹树丛中吗? 情况不容许我松懈,因为又不能保证这两个人不是枪手,如果是枪手的话,没有朝我开枪是有些不可思议,但也有可能是他们还没发现我。我知道大意可能会丧命,在我离目标只有十公尺左右时,我几乎是用爬的前进,仍不忘注意着四周,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听见阿通的尖叫。 “石冈先生。”我突然听见很小声的男人声音,好像是坂出。 “是的。”我回应,但是我看不见坂出,他现在在哪里,我完全不知道。 “没问题,请过来,还有二子山先生也过来了。”坂出好像已经走到横卧在白山竹中的人旁边,我也将身体压得很低,几乎像是爬的,快步向声音发出的地方移动。 我看见坂出的右侧脸,他蹲在那里,好像正在检查那个目标,我看见二子山一茂的脸就在他的对面,他们的下半身淹没在茂密的白山竹中。 “石冈先生,这是尸体……”坂出对我说。 “尸体?”我说。 “是的,是尸体,而且还是女的,年轻女孩。” “尸体,年轻女孩的话……那就是?”二子山紧张的说,因为他已经想到了符合这个条件的人。 坂出在白山竹林中爬行,慢慢将上半身往前伸,他想看清楚尸体的脸,我也不断注意着四周的情形。不管怎么说,我曾经在这里被开过枪,子弹划破空气的爆裂声,还有在我眼前击碎墓石的声音,那种恐怖实在难以言喻。这个速度很快的东西,因为发出的声音离我很近,让我以为打碎的不是石头而是我的身体,一点都不是电影中演的那么酷。 “啊,果然没错,是仓田惠理子小姐,虽然很黑,但一定不会错的。”坂出悲痛的说。 “那她身上穿的衣服,就是放入棺材中时所穿的和服对吧?”二子山说。 “对,没错。”坂出也说出自己的想法。 “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她躺得好好的,另外还有一具。” “这是男人,怎么会……”我说。另一具尸体是穿着西装裤的。 “是谁?也已经死了吗?怎么会……”二子山说。 然后,坂出又再一次将上半身伸向白山竹之间,这次好像要确认男人的脸。 我不敢松懈对四周的警戒心,心脏跳得很厉害,并不是因为害怕被枪击,我怕我的心情会比现在还要混乱,如果这个男的已经死了也没办法,但是我祈祷至少不要是我认识的人,我希望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啊,怎么会这样!”这不像是一直都很冷静的坂出的口气,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 我不由得顺着皈出的身体,像是竞赛似的爬行,将上半身钻入白山竹中,我的手心摸到了湿湿的叶子,当我用手爬行时,又摸到了另一个硬硬的东西,这是什么呢?我用手抓起来一看,是一本书。 “喂!振作一点!你要振作,你死了吗?不可以!喂!这是怎么回事?” “是谁?”我问。坂出没有回答我,我将书丢掉继续往白山竹林中爬,我看见了尸体的脸。 透过微弱皎洁的月光,我看见一张惨白的脸,肥胖的脸颊,厚厚的嘴唇微张,还露出一些牙齿,他的眼皮紧闭着,没有要睁开的样子,微微稀疏的头顶,微秃的额头…… “啊!”我也叫了出声。“是犬坊,犬坊一男先生。” “犬坊先生?”我的话似乎让二子山也脸色大变。 龙卧亭的老板横卧在白山竹林中,他那肥胖的脸颊在月光的照耀下,像冰一样冷。我在绝望的当时,想起了里美的脸。 <hr /> 注释: 第九章 <er top">1 接下来,我们来谈谈传说中的杀人魔——都井睦雄的真面目。 都井睦雄在大正六年(西元一九一七年)三月五日出生于冈山县苫田郡贝繁村的大字仓见这个地方。他的父亲振一郎生于明治十三年(西元一八八〇年)二月十六日,一边务农一边以烧炭为生,他的酒量非常好,但个性和品德并没有太大的问题,可说是个很温和的人。 都井振一郎在日俄战争时从军,当时整个贝繁村出征的人数分别是:贝繁村六十二名、西贝繁村五十一名、东贝繁村三十七名、上贝繁村五十五名,听说当中有三十二名战死沙场。 但是,振一郎却升了上等兵,幸运的从战场上归来。在大正二年(西元一九一三年)以相亲的方式,和同郡的小田君代结婚,当时振一郎的父亲已经过世,只剩下母亲伊根。 睦雄的母亲君代于明治二十五年(西元一八九二年)八月二十四日出生,她是个性情急躁,动不动就生气的人,但是也没有太大的问题。她和丈夫两人都是苫田郡的人,她的父亲叫做小田宇作,在阿波村的大字于曾务农,她在十七岁时嫁入了都井家。 都井家的土地规模算是中等农家,有一町三反的农地,还有三反的林地。夫妇两人感情似乎也不错,他们一边照顾着婆婆伊根,一边认真的务农和烧炭,在当地算是过着中等以上的生活。不久之后,在大正三年(西元一九一四年)八月十四日他们生下了长女美佐于,大正六年(西元一九一七年)三月五日,长男睦雄就诞生了,睦雄生下来时是个非常瘦弱的孩子。 虽说他们过的生活是中等以上,那也只是和一般人比较而已。 当时农家的饮食生活,和现在比起来,可说是非常匮乏。中等家庭的饮食大概就是以麦子三、稻米七的比例去调配,因为麦子会膨胀,所以煮出来的饭会让人以为麦子和稻米各放一半。 愈是贫穷的家庭,放入麦子的比例就愈多,当然也有些家庭贫穷到只能吃麦子,有时可以混入一些季节性的农作物一起煮,像是马铃薯、茄子、豌豆、蚕豆、大豆等,但这些东西并不是常常能够吃到的。 秋天小米收成后,为了不要浪费,将小米碾成粉,冲热水后搅拌,做成丸子来吃,当地称之为茶子。原则上,副食品都只能是田里的作物,当时认为,如果吃牛肉的话,会受到神明的惩罚,鱼也是只有在过年和祭祀的时候才能吃。所以,菜肴一定都是自己种的蔬菜,除此之外就是腌菜,每户人家也都会有一间专门腌渍食物的房间,在自己家里制作各种腌渍物。早餐大多是吃茶泡饭配腌菜,当时也没有人煮味噌汤。 这样简单的饮食生活,却要从早到晚工作,有时甚至忙到深夜。营养不良,加上当时的医药又不发达,所以大正六年振一郎会病倒也不足为奇,他得了肺结核。虽然在此之前,他就觉得身体不舒服,但是生活贫困,再加上意识到自己是妻儿的生活支柱,就硬撑着工作。听说来为振一郎看诊的医生,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因为他的病情已经非常严重。 第二年十二月一日,都井振一郎因肺结核过世,享年只有三十九岁。这时的都井睦雄只有两岁,但因为他是长男,所以一町三反的农地和三反的林地都由他继承,母亲君代则是儿子的监护人。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引起世人瞩目的事件,也就是大正的米骚动,连日持续上扬的米价终于冲破了一公升五十钱七厘的关卡。感到生活陷入危机的主妇们,便站出来要求米降价,当时就是如此贫穷。骚动波及到全国各地,最后演变成需要军队出来镇压的地步。睦雄他们所住的贝繁村也受到影响,但是并没有酿成流血事件,只不过是由抗议代表对米店提出米降价、不要将米卖到别的地方这样平和的诉求,所以这个地区并没有人被判刑。 睦雄的祖母伊根此时便怨叹:“米价上涨,我们这些农民虽然感到很高兴,但社会却变得如此动荡不安,这不等于是要杀死我们这些农民吗?真是可怕。” 这一年的年底,睦雄的母亲君代便卧病在床了。次年,即大正八年(西元一九一九年)四月二十九日,她便过世了,享年只有二十八岁。她自己是说得了慢性支气管炎,但其实她也得了肺结核,可能是被她的丈夫传染的。这样一来,睦雄的监护人就变成了他的祖母伊根。 睦雄的父母亲因为肺结核而早逝,让长大成人后的睦雄变得非常害怕。当时的结核病就是不治之症,如果病人被告知得了这个病,就等于被判了死刑;以一般人对这个病的了解,再加上当地人情特有的顽强保身意识,慢慢就演变成只要家里有人得这个病,就会被疏离的习俗。 家里没有人工作的都井家,开始了祖孙三人的生活,生活贫穷自然不在话下。伊根慢慢将田地卖掉,只耕种一些小米,养活年幼的两个孙子。睦雄性格羞怯又容易生病,是个非常乖巧的孩子,和姊姊感情很好。他的姊姊美佐子事后说,记得从来没和睦雄吵过架。 为了生活,祖母伊根孤军奋斗,虽然对两个孙子同样疼爱,但是一定会将地炉的上座让给睦雄坐。尽管睦雄年幼且又内向,但睦雄还是一家之主。有一次,美佐子开玩笑坐到上座去,伊根居然把她打到哭了,因为当时的这种习惯是一定要遵守的,并不是伊根的想法有问题。 就这样,米价不断上涨,一公升已经暴涨到五十九钱,所以当地的小学校长们,便联名提出陈情书,要求增加百分之十的薪水。因为这个消息,伊根似乎对校长们感到非常失望,对她来说,校长是非常神圣的工作,必须忍受清贫的生活。然而他们现在却仗着自己的权位,做出这么庸俗的举动,这件事让伊根越来越厌恶学校。 大正九年(西元一九一〇年)睦雄四岁时,伊根搬到了贝繁村大自小中原塔中,租了一间房子,一家三口在这里度过了三年。 在大正十一年(西元一九二二年),睦雄六岁的那年夏天,一家人再次搬家,搬去了祖母伊根的故乡,也就是后来发生问题的西贝繁村大自行重字贝尾。因为伊根是这块土地出身的,所以很喜欢这里,也很熟门熟路,他们住的房子和田地是以五百圆的价格,将仓见山林处理后建造的,伊根打算在这里定居下来。 十六年后,发生“都井睦雄事件”的这间屋子,据说外观虽然非常漂亮,但是很老旧,感觉好像已经荒废了。事件发生后,报告书上也写着屋内非常阴暗,如同文字的叙述,感觉阴气逼人,但一家人刚搬来的时候,屋子还算新,和其他的房子没有什么两样。 不过,这间屋子其实是有因果的。睦雄事件的被害人之一,犬坊八重告诉警察这间房子的过往,让人感觉到这种诡异的巧合并非偶然,令人毛骨悚然。八重在睦雄事件发生时,因为躲在地板下面所以逃过一劫。 这是在睦雄事件发生前六十三年,所以是在睦雄一家搬来的前四十七年,八重就住在这间屋子里面。她当时的丈夫犬坊忠次郎,与同村大字楢井的藤木德藏的老婆阿妙通奸,德藏当场抓奸在床,忠次郎恼羞成怒,便回家拿武士刀,杀进德藏家,他原本打算先杀死阿妙再强迫德藏和自己一起死,但是他没能杀死阿妙,便砍了德藏之后自己切腹自杀。 这起事件,就发生在这间屋子里,之后的睦雄事件也和德藏杀人事件几乎是同一个模式,当时忠次郎二十二岁,发生睦雄事件时,睦雄也是二十二岁。 <er h3">2 睦雄的姊姊不久后就上小学去了。因为内向胆小,之前只和姊姊玩的睦雄,就变成孤零零一个人了。不只如此,这块土地对睦雄来说也很陌生,伊根在自己的故乡有很多朋友,应该是过得很快乐。 她虽然很朴实,但从以前开始就到处活动,她走到哪睦雄便跟到哪,在姊姊放学回来之前,他通常没做任何事。而且,伊根还越来越溺爱睦雄,对他的占有欲越来越强。 大正十二年(西元一九二三年)睦雄满七岁。虽然三月出生的睦雄,因为是在四月一日(日本的入学日)前才出生,所以当年还无法上小学。但是,睦雄本身就很畏缩内向,所以根本也不想上学。不仅如此,他甚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害怕跟外面的孩子们玩在一起,更何况是学校呢! 伊根也不想送睦雄上学,她片刻都舍不得睦雄离开她的身边,她还以和睦雄同年生的小孩都还在家里为由,心想,让睦雄晚一年去上学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村子里区公所的学务组人员觉得不可思议,好几次亲自登门拜访,想说服伊根让睦雄提早就学,而伊根总是拿睦雄身体不好当藉口。这也并非谎言,睦雄是常生病,但是当时的他并不是整天卧病在床。对于区公所人员的游说,伊根总是坚持“请再等一年”,然后予以严厉拒绝,这也是心疼害怕上学的孙子所做的奋战。 平时待人总是很客气的伊根,在这种时候就变得很顽固,不管对方怎么说,她就是不点头。学务组的人员最后只好投降,伊根对孙子的溺爱和占有欲,在这个阶段已经非常严重。 当年的九月一日,东京发生关东大地震,死者有九万一千八百零二人,失踪者有四万二千二百五十七人。距离东京很远的睦雄一家,当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但有关朝鲜人暴动的传言满天飞,非常担心的伊根,连日来都将门户紧紧地锁上,连着两、三天直接穿着衣服睡觉,还拚命地到处拜托派出所巡警和邮差,请他们帮忙留意,因为他们一家只有老人和小孩。真是让人觉得好笑。 睦雄还是足不出户,一心一意等着姊姊放学回来和他一起玩。他这个样子,看在附近孩子的眼里,觉得非常奇怪,他们常常会大声嘲笑他“羞羞脸!男生和女生玩!”其他孩子的这种粗暴行为,让睦雄越来越害怕上学。 过完年后,也就是大正十三年(西元一九二四年),讨厌上学的睦雄,一定得去上学了,随着入学日期越来越近,睦雄的胆怯也越来越严重,伊根觉得非常心疼。但其实睦雄入学之后,和其他的孩子并没有很大的差异。睦雄本身也很惊讶,他到学校一看,发现并不是全都是坏孩子,和他一样老实的孩子也很多。 感到安心的睦雄,从此以后就和其他孩子一样,每天都去上学。本来以为睦雄问题很严重的学校,还有区公所的学务组人员,都放下心中的一块石头了。 不仅如此,非常内向的睦雄一心向学,他的表现更胜于其他学生,成绩非常优秀。根据当时的纪录,十分是满分,睦雄的生活与伦理九分、国语九分、算数十分、美术八分、音乐八分、体操八分、操行中等,所以在班上排名是第二名。 当时的级任老师藤田萱子的评语是:“顺从、听话,是班上的模范儿童。学业成绩优,在教室内会照顾其他同学,是个好学生。”老师对他的评价非常高。但好像也有评语说:“身体不好,常因感冒而缺席。”一年级时,睦雄总共缺席七十二天。睦雄就是那种班上很常见的学生,身体虽然不好,但是表现优异,完全符合优等生的资格。 只是,他的缺席并不全都是因为生病或发生意外,在学籍簿上有纪录:“祖母伊根因为只有一个男孙,所以很宝贝,外面只要有一点风雨,就不让他上学。”所以,不愿意让睦雄离开身边的孤独伊根,只要找到一点点理由,就会帮孙子请假。 放暑假对伊根来说简直就是天堂,但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她就一下子变得很哀伤,会以睦雄得了疝气为藉口,让他请长假。即使这样,睦雄的成绩还是很好。 睦雄升上二年级之后,成绩还是很优异,缺勤的天数也减少了。内向的睦雄终于交到了朋友,还会去朋友家玩。当时贝繁的农家,副业多半是养蚕,蚕要吃很多桑叶,所以他们会种桑树。而去摘桑树枝,就是小孩们的工作,摘下来的树枝则会被当成剑。所以孩子们就一边工作,一边拿着“剑”打打杀杀。 帮大人工作除了可以获得零用钱和食物,这个打斗游戏也很有趣,所以睦雄会去同学家帮忙,因为睦雄家没有养蚕,也没有种桑树。 但是,伊根不喜欢睦雄去。据说打斗游戏很危险,有一天,睦雄玩打斗游戏时,左眼上方被戳到,流了一点血,当他哭着回家时,伊根气得火冒三丈,立刻冲到那个小孩家去。 一进人家家门,伊根就扯着嗓门大叫。 “睦雄可是都井家的宝贝命根子!你们把他弄瞎了怎么办!大人不在家吗?别开玩笑了!下次再发生这种事给我试试看,我可不是好惹的!” 伊根平常是很沉稳又客气的女人,没有声音到几乎让人忘了她的存在。对于这样的一个人,如此大发雷霆,对方都会吓得呆若木鸡。这个事件后来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话题,一直在村子里流传着。对伊根来说,睦雄比她的性命还重要。 <er h3">3 升上三年级后,睦雄当了班长,这表示,他缺勤的天数又减少了。这个时候,他的个性还是一样内向安静,但是他的身体很明显变好了。 当他被任命为班长时,在教室内并未表现出特别高兴的样子,但是,一走出校门便雀跃不已。他说:“我要赶快去告诉奶奶。”一里多的路,他像飞的一样冲回了家。 伊根一开始还不相信睦雄所说的话,但是当睦雄拿任命状给她看之后,她便拿着任命状到附近炫耀。“我孙子是神童,总有一天他会变成举世闻名的伟人。”伊根这样说道。 他的姊姊在学校听到这消息之后,也是一路跑回家,就好像是自己当班长一样高兴。她这样说:“睦雄真的很聪明,现在开始,姊姊要请睦雄教我念书了。” 这一年是大正十五年(西元一九二六年),同时也是昭和元年,在千叶县发生了一些不容轻忽的大案子。后来,还发生了一件称为“鬼熊事件”的大案子。这些案子的相关资料,或许就形成了后来的“都井睦雄事件”的远因。 在千叶县香取郡,以驾驶货运马车为业的岩渊熊次郎,当时三十五岁,虽然已经有老婆,但还有一个从事特种行业的情妇,叫做阿惠。他因为知道阿惠移情别恋而勃然大怒,要求阿惠回到他身边,但是遭到拒绝。于是,熊次郎就用木柴将阿惠打死,再去怂恿阿惠和他分手的那个男人家放火,然后逃到附近的山中。 辖区警察除了增加员警支援外,还取得村里的消防队员协助,进行大规模搜山。报纸称岩渊为鬼熊,一连好几天做出耸人听闻的报导。在这段期间,鬼熊曾伺机下山,有村人同情他给他饭吃,然后他再逃回山中。最后,他把发现他的两名警察给杀死了。 从村人的反应来看,他绝对没有被世人憎恨,他也的确有令人同情的地方,而且,当时的警察常以暴力恐吓市民,对政府官员阿谀奉承,贪污腐败已是公然的秘密,所以大家心里都暗暗为鬼熊喝采。在搜山的时候,东京《日日新闻》的记者还和他见面,因为将他的发言报导出来,鬼熊竟然一下子变成了时代的英雄。 尽管警方大规模搜山,而鬼熊因为得到市民的援助,所以逃亡了四十九天。但是,他认为自己最后还是逃不了的,所以就在九月三十日天亮时,喝下番木鳖碱,再用剃刀割喉自杀。 在他死后,“鬼熊事件”立刻被拍成电影,选被做成歌曲传唱。因为当时的日本警察都是暴力相向,所以违抗警察比现在更能引起一般民众的共鸣,这一点对睦雄事件的推论,或许也很重要。 睦雄对于鬼熊事件的感想,后来从他姊姊美佐子口中也可略知一二。 当时的报纸照例拍下了鬼熊的妻子和儿女在自家庭院中哭泣的相片,然后予以报导。听说,当时十岁的睦雄看了以后,便问伊根这是什么。伊根就读相片下面的说明给睦雄听,然后说出一般人的感受:“爸爸不在了,好可怜喔!”睦雄却回答说:“但是妈妈还在,总胜过我吧!”美佐子在一旁全都看在眼里,睦雄当时的表情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变化。 从那个时候开始,睦雄就爱看一本叫做《少年俱乐部》的杂志。据说,睦雄常说只要有书就好,其他我什么都不要。即使去庙会,他对玩具、零食也全都不感兴趣,只想要摆在蓆子上过期的少年杂志。睦雄看书的速度非常快,新出刊的杂志,刚买回来没多久就看完了,他还会去拿姊姊看不到一半的《少女俱乐部》来看,常常也是一下就看完了。 当时的《少年俱乐部》出版了很多小说,内容都不逊于大人看的小说,虽然汉字旁边都有标识假名,但是当时的汉字并未被规范,小孩子看小说应该会很辛苦,不过,睦雄对印刷品和小说的适应力,明显比一般孩子好。 昭和二年(戏院一九二七年)睦雄升上了小学四年级,这一年,他缺勤的天数又增加了,但是班长的职位并未被解除。此时的级任老师对睦雄的评语是:“个性质朴,沉着,不够开朗,阴沉。健康方面,因为头痛常缺席,所以不喜欢体操、运动等,学业成绩方面,特别是智能科学非常出色,能正确记臆。动作虽正确但不敏捷。” 昭和三年(西元一九二八年),睦雄被责备“因为头痛常请假缺席”,但他的班长职位还是没被解除。学校方面,还特别委托校医帮睦雄做精密检查,当时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小学一般科修业完毕之后,睦雄就直升该校的高等科就读,相当于现在的初中。即使到了初中,睦雄的学业成绩还是很优秀,甚至比以前更好。他几乎不再请病假,所以当然能继续当班长。 级任老师杉山对睦雄的评语是:“个性温和,健康中等,学业优秀,操行甲等,话少、严谨的优等生。”此时的睦雄已经变成村子里最优秀的青年了。伊根曾说睦雄是“神童”,现在已经不能说她是夸大其词了。 这一年,睦雄谈了生平第一次恋爱,还发生了一点纠纷。他写情书给比他低一个年级的武井孝子。他是用像教科书那么大张的图画纸,做成非常特别的形式,将摺叠好的纸张摊开的话,是一个绑着辫子的少女画像,画得非常好,他依据当时少年俱乐部里的插图,模仿最受欢迎的椛岛胜一的笔触,画了一幅非常细致的铅笔画。在“孝子的肖像”下面写着一行小字:“我喜欢孝子。”然后大大方方签上都井睦雄,不知道为什么还盖上图章。睦雄具有绘画的天分。 真是一段令人会心微笑的小插曲,但是,依当时村子里的风气,这却被视为是不知羞耻的不道德行为。孝子回家后,将图画藏在书桌的抽屉里,却不小心被她弟弟看见了,所以她妈妈也知道了。非常震惊的妈妈,将孝子痛骂了一顿,气急败坏的将图画拿到学校给级任老师。但好在这个女老师是个明理的人,她将画拿给了睦雄的姊姊,并没有去追究这件事。 不管是谁看到这幅画,都会觉得比较像是在画睦雄的姊姊美佐子,而不是画孝子,或许也是因为这样,老师才会将画拿给美佐子。而美佐子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弟弟,这也是因为她觉得这幅画,好像是在画自己的缘故吧! 这时的美佐子已经出落得非常标致。任何人都有过对异性充满幻想的经验。 到了昭和六年(西元一九三一年),睦雄已是高等科二年级的学生了,他已经满十五岁。到了二年级,他的成绩更为优异,语文科、历史、地理、理科、农业都是十分,生活与伦理、习字、作文、绘画、工艺都是九分,算数、音乐、体操则是八分。 暑假结束后,到了第二学期开学的这一天,当牧村康治一个人走在路上时,从后面传来一声“牧村!”牧村回头一看,原来是睦雄。牧村康治是这个时期和睦雄最要好的同学。 “什么事?”牧村停下来,睦雄赶紧跑过去,打开书包的盖子,在书包里翻了翻,拿出一本用绳子绑好的几张便条纸,有点不好意思地交给牧村。 周围尽是一望无际的稻田,稻田里的稻穗结实累累,现在正是要收割的时候。令人心旷神恰的秋风徐徐吹来,附近没有半个人影,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是什么?”牧村问。 “这是我暑假时写的。”睦雄有些害羞的说。 怕被风吹乱的牧村看了第一页,上面写着“幽默侦探”的标题,还有睦雄的签名。牧村本来想问“我可以看吗?”但他猜想,睦雄一定是希望他看的,所以就直接坐在田埂上,默默地读了起来。 那是侦探小说。一个不怎么优秀的中年私家侦探,某个有钱绅士来拜访他,告诉侦探他的女儿被一个怪盗绑架了,希望侦探能帮他救出女儿。于是,侦探就开始行动,但因为他实在太笨了,所以一直找不到怪盗的藏身之处。怪盗也对侦探白痴的行径感到不可思议,想尽办法嘲笑他、戏弄他。就这样,两个人展开一场热闹的打斗,内容大概是这样。但最后一页并没有故事的结局,还写了“末完待续”几个字。 秋天的田地充满了独特的香气,看完之后,牧村抬起头,看见坐在旁边的睦雄一脸担心的样子。 “怎么样?”睦雄说。 “很有趣呢!”牧村说的是真心话。“但,这真是你自己写的吗?” “是啊。”睦雄小声的说。 “真了不起。”牧村说。 牧村之所以会问睦雄这是不是他自己写的,除了因为他很佩服中学生就能写小说之外,还有这本书是属于幽默的作品,和睦雄这个人多少有点不搭调。即使是写书,平常不爱讲话、只热中于学习的睦雄,应该会写些主题比较严肃的作品,但这本书不管怎么看,都给人一种戏谑的感觉。 “感觉像是江户川乱步和佐佐木邦的作品混合在一起的小说,但是很有趣。”牧村又说了一次。 牧村的成绩中等,但是非常喜欢看小说,《少年俱乐部》就不用说了,他也爱看《王子》等杂志,还有《讲谈俱乐部》,在这方面,睦雄远不如他。 睦雄或许是希望,有一个了解小说的人来给他评语,这个时期的睦雄,潜意识里也许希望自己将来能成为一名小说家。至于是否有可能办到,睦雄希望能借助牧村的判断。因为爱看少年杂志,所以无论是在绘画方面,或是小说方面,都慢慢培养了他的实力。 “让班上的同学看可以吗?”牧村说。睦雄便回答:“唔。” 第二天,《幽默侦探》便开始在班上传阅。同学们或许是出于对班长的敬畏,但这本小说还是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好评,班上便涌现要读续集的声浪。睦雄很在意,过了两、三天后便写好续集带来学校,续集也获得好评。但续集也尚未结束,所以班上又再催促睦雄快带续集来。睦雄很得意,继续写了三、四次续集。 这个时候,有一个同学叫做清原武,他对牧村说:“我也有写些东西。”然后,将几页装订在一起的稿纸拿给牧村看,牧村简直就像是负责文坛新人的编辑。 他所用的纸不同于睦雄的便条纸,而是稿纸。清原的文字非常有内容,整体结构也更胜于睦雄。但,令人惊讶的是内容,这篇文章的标题是“小学老师的悲哀”,这么圆熟的遣词用字、完美的构思,怎么看都不像是中学生写的文章。 非常佩服的牧村问:“这真的是你写的吗?” 清原神色似乎有点慌张,他反问回去:“你觉得呢?” “比都井所写的东西更具有文学性,如果真是你写的,就太了不起了。”牧村说出他的评论。 清原的成绩也是中等左右,但是和牧村一样喜欢看小说。清原似乎有点犹豫,但最后他终于说了实话。“这不是我写的。” “那是谁写的?” “是我哥哥。”清原说。 “啊?”牧村说:“我知道你有哥哥,但是我不知道他这么会写文章。”牧村说。 于是清原说:“哥哥是文艺青年。” 《小学老师的悲哀》将睦雄打倒了。睦雄太过震惊,所以便不再继续写《幽默侦探》的续集了。清原的哥哥是工业学校毕业的,好像是在冈山的电子公司工作。睦雄心想,只是一个平凡的工人,就能轻易写出这样的小说,而自己只不过写了本不登大雅之堂的小说,就被班上同学吹捧而乐不可支,实在觉得很丢脸。他决定不要再写小说了。 牧村对自己的小说鉴赏能力很有自信,他觉得这本写得很好,便拿给睦雄看。睦雄看过之后,也不得不承认的确是写得很好。这本小说也还没写完,所以睦雄和牧村都希望能一起读续集,清原非常高兴,说要回家拜托哥哥。 隔周的星期六,清原将第二集拿来了,也写得非常好。体操课请假的睦雄在教室内读着第二集,巡堂的老师刚好进来,睦雄反射性的将小说藏起来。觉得很诡异的老师,便将稿纸抢了过来。 那不只是第二集,还有第一集的原稿,老师两份原稿都看了之后,说了一句令睦雄很吃惊的话。“你为什么要抄小说?” 睦雄还不懂老师的意思,张大嘴不知该说什么。 “这不是石川啄木的小说吗?为什么你要抄呢?是国语课的习题吗?” 睦雄非常讶异,“这是石川啄木的小说?” “我在念师范学校时,曾经读过。” “真的?” “当然是真的,这篇小说好像是叫做〈云是天才〉吧!” 非常惊讶的睦雄赶紧跑回家,将姊姊所收藏的啄木的书从第一页翻开来看,立刻找到了〈云是天才〉,老师说得没错。 第三大早上,睦雄将这件事告诉了牧村,牧村非常激动。 以睦雄的个性,根本没想到要去打清原,但是牧村的腕力很大,他在教室门口逮到了来上学的清原,就上前劈里啪啦的痛打清原一顿。 “清原,这不是石川啄木的小说吗?你是骗子!” 清原一面哭,一面说明原委,他说他将睦雄的侦探小说在班上很受欢迎的情形告诉他哥哥,结果星期日他哥哥回家时,便带了一本啄木的书回来,要他抄下来挫挫都井的锐气。 清原的哥哥在冈山住宿,只有星期六日才会回家,周末都习惯在家里度过。一开始,他本打算说是自己写的,但是因为牧村好像看出来了,所以就决定说是哥哥写的。 连载小说《小学老师的悲哀》就这样中断了,但睦雄这才知道,他所写的小说竟然这样不被接受,也不再继续写《幽默侦探》了。 <er h3">4 昭和六年(西元一九三一年)进入第三学期后不久,睦雄一回到家,立刻对伊根说:“我想要上中学。” 伊根听了之后,露出惊讶的表情。“要上中学的话,要去哪里上啊?”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冈山啊,冈山的县立冈山一中。” 伊根默默摺着衣服,脸上虽然露出一抹微笑,但内心的忐忑不安在她僵硬的指头上表露无遗。 “冈山那么远,应该没办法通学吧!”过了好一会儿,伊根终于开口。“那就一定要住校了吧!”伊根嗤之以鼻的说:“这样睦雄没问题吗?” 美佐子正在厨房切汤的配料,听到伊根和睦雄的对话后,就走了过来。“要一个人在冈山生活,睦雄办得到吗?”她也替伊根帮腔。 “大家都做得到,我当然也可以啊!”睦雄认真的说。 “你不会洗衣服,也不会煮饭,连打扫也不会。即使受伤了,一个人也不会处理,你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孩,没办法一个人在冈山生活的。”然后美佐子哈哈大笑,伊根也跟着笑了。 “这是大家都做得到的事,不要一直把我当小孩看。”睦雄生气的说。 “你知道怎么煮饭吗?”美佐子说:“你不知道!” “我可以学。” “以前你从来没有一个人做过什么事,现在却突然说要一个人生活。”姊姊了解伊根深受打击的心情,拚命想让睦雄打消念头。 事实上,睦雄是被宠大的孩子,要一个人生活,确实是有问题。美佐子也认为根本就不可能,如果中学可以通学的话,那就另当别论。 “而且,你的身体又不好,一个人头痛或是发烧时,你要怎么办?”姊姊越说越认真。 “睦雄,你哪有钱上中学呢?”伊根说:“我没有办法再工作了,你也知道我们家很穷吧!”伊根声泪俱下。“你的成绩很好,我很高兴,但是,你应该生在有钱人家。”伊根开始啜泣。“睦雄你去冈山的话,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你忍心吗?”伊根提高声调,同时嚎啕大哭了起来。 “还有姊姊啊!”睦雄也哭着说。 “她是女孩子,一定要嫁人的!”伊根似乎生气了,就连美佐子也哭了起来,情况变得很糟。睦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有沉默不语。 那一天,睦雄被学校的级任老师叫去。“都井,你的成绩很好,这样去做农民很可惜,你家里应该还不至于拿不出学费吧!你要不要继续升学呢?” 在此之前,睦雄自己也没好好想过这个问题,自己的成绩应该是可以继续升学的,但是,他自己也觉得不可能,因为他没有父母,家里没有人赚钱,如果要住校的话,是很花钱的。而且,家里还有伊根,要是父亲或母亲还在,那就另当别论了。如果自己离家,姊姊又嫁人,就只剩下伊根一个人了。虽然他试着说说看,但果然不出他所料,姊姊和伊根一直说他不懂事,很明显的,这不是真正的理由,还另有隐情。 那天晚上的晚餐,真是食不知味,伊根几乎没吃什么,很早就上床睡觉了。她躲在棉被里啜泣,似乎是刻意要让餐桌上的两姊弟听见。听到祖母的哭声后,美佐子也立刻掉下泪来,不断的叹气。 虽然睦雄早就知道结果会这样,但是,他没想到整个家庭会因此陷入恐慌之中。 “睦雄,我们是没有父母的。”美佐子很感慨的说:“我们没有钱,即使是这样,你还是想念中学吗?” 睦雄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什么了,“好,不念、不念!”睦雄说。 他心想,自己确实也不会打扫、洗衣和煮饭,只因为自己的成绩好,就开始做梦了,中学对他这种乡下穷人家的小孩而言,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第二天,睦雄去找级任老师,告诉她不继续升学的决定。老师问他为什么,他回答,不想丢下祖母一个人。昨天脸上还闪着光芒的睦雄,今天整个人都黯淡了下来,让老师觉得不舍。但是,对于睦雄为了照顾祖母而无法升学的回答,她觉得非常感动,之后她也说出相同的证词。 这一年的九月十八日,爆发满洲事变,日本慢慢被战争的气氛所包围。 <er h3">5 昭和七年(西元一九三二年),对都井睦雄这个非常内向的人而书,应该是面临转捩点的一年。之前,睦雄是个胆小纯朴的优等生,对家人也非常好,很少会去麻烦别人。 但是,这一年,已经十六岁的睦雄,因为自己被迫做出很大的让步,所以开始出现愤世嫉俗的态度,也可说是一个心思过于细腻的人,开始学会社会习性的结果。说得讽刺一点,他正在慢慢“转大人”。 现在这个社会,比以往更加俗艳刺激,而且,贝繁村这个小社会,比起其他地方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大家都以“淫风”来形容贝繁村,因为,这个地方弥漫着特殊的颓废气氛,这意味着,只要长大成人,就会自然而然接受这块土地的习俗。睦雄被迫做出不合理的妥协,也或是因为受到挫折,因而失去了对抗这个恶劣环境的气魄。 睦雄在高等小学毕业的前夕,开始发烧。一开始只是微烧,但在毕业典礼结束后不久,就变成了高烧。他躺在床上不断呻吟着,伊根和美佐子夜以继日的照顾他,高烧持续了两、三天,医生说是肋膜炎,并不要紧,待在家里静养自然就会好的。虽然不需要一直躺在床上,但是也不可以下田,所以毕业后三个月,睦雄就这样无所事事的度过。 伊根和美佐子虽然没说什么,但是这个时候的睦雄,内心受到了很大的打击,虽然医生说不要紧,但肋膜炎就是结核病的一种:虽然伊根和附近邻居都刻意隐瞒睦雄,但睦雄还是可以隐约感受到父母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的原因为何。 结核病在当时是不治之症,现在自己也得了和父母相同的疾病。年纪轻轻就必须死去,这样的恐惧从这时开始纠缠着睦雄,对他来说,这个打击更甚于不能上中学。 昭和六年一月,冈山广播电台开始启用,播报了一则新闻,就是几十名冈山一中的学生和二中的学生打群架,其中有名冈山市立商业中学的学生加入了二中这一边,被球棒打成重伤,生命垂危。伊根认真听完新闻后,便一直等着出去散步的睦雄回来,然后立刻告诉他这件事。 “睦雄,还好你没去上中学,如果你现在是中学一年级的话,我可能会担心得晚上睡不着觉。” “睦雄又不是那种孩子,不用担心啦。”这次,美佐子插嘴帮睦雄说话,但睦雄没有任何反应,很快就回房了。从这时候开始,睦雄和伊根之间,大多都像这样没什么交集,渐渐不像以前那样有说有笑。因为,在睦雄心中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绝望感,觉得非常郁闷。 虽然睦雄关在房里的时间越来越多,但他原本就不是话多的人,所以美佐子和伊根也没有特别担心,也是因为这种孤僻的个性,才使得睦雄之前的学业成绩如此优异。 但是,有一天,美佐子走进睦雄的房间打扫,看见了一样奇怪的东西。那是好几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文章,她顺手拿起来一看,每篇文章都是猎奇犯罪事件的报导。 其中一张是发生在名古屋的猎奇事件。这个事件的经过大致如下: 昭和七年(西元一九三二年)二月八日凌晨,名古屋市西区,中林公园附近的鸡舍,发现了一具无头女尸。这具尸体最奇怪的地方是,在铭仙绸和服的下面,乳房和性器官都被摘除了。四天后,木曾川的筏夫在河里发现女人的头颅,这颗头颅也很恐怖,头发是连着头皮整个被剥掉,没有耳朵和上唇,两颗眼珠也被挖掉。应该是精神异常的人所为。 死者是吉田松江,十九岁,女性。她的情人,也就是糕饼师傅增渊仓吉(四十四岁)当时已经失踪。警察认为增渊涉嫌重大,便追查他的行踪,却一直找不到。一个月后,也就是三月初,冬天过去了,木曾川游河季来临,船夫们为了重新开张而来到茶棚,结果发现吊在天花板下的增渊尸体,那已经是死后一个月的腐烂尸体。 他的尸体还有很多非常耐人寻味的地方。他的头上披着看似女人的假发,但那其实不是假发,而是吉田松江被剥下来的头发。再往下看,增渊的身上穿着松江的内衣,衣服的左右两个口袋,分别放入两颗眼球和两只耳朵。另外,在茶棚的冰箱里,还找到了已经风干的两个乳房,这篇报导就是在写这个惨绝人寰的案子。 另一张,是刚好和发现增渊尸体相同时间发生的案子,也就是“玉之井分尸命案”终于破案的报导: 这个案子是发生于昭和七年三月七日,当天早上九点,住在向岛区寺岛町的广岛久良治(三十二岁),在距离红灯户很近的寺岛町八七九番地,也就是俗称的御齿黑沟,发现用牛皮纸包裹的人头、胸部、下腹部、双手和双脚等尸块,引起社会一片哗然。分解下来的尸块被包在牛皮纸里,外面再用白色的浴衣包裹,并用绳子绑紧。警察赌上威信,花了两个月以上的时间,全力展开搜查,但还是无法找到凶手。 像是走进了迷宫一样,十月九日,水上警察局强制拘提住在本乡汤岛新花町三的无业游民长谷川市太郎进行审问,最后认定长谷川就是凶手。被害者原本是浅草地区的流浪汉,叫做千叶龙太郎,长谷川因为同情他,便让他住在自己家里,千叶不但没付房租,最后还使用暴力,所以,长谷川便和弟妹一起将千叶杀害。 还有一张也是轰动社会的猎奇事件报导,在神奈川县大矶町坂田山殉情的庆应大学学生和他的恋人,被下葬后,女方的墓竟然遭到破坏,尸体还被盗走。 这个事件的经过大致如下: 昭和七年五月九日,在湘南大矶町北郊八郎山,发现一对殉情男女的尸体。男方是男爵家的长男,庆应大学的学生调所五郎(二十四岁),女方则是静冈县豪农场汤山家的三女,汤山八重子(二十一岁)。 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才确认死者的身分。女死者是个大美人,身边放了《青鸟》杂志、尚考克多和北原白秋的诗集,还有小本的《赞美歌集》,附近有像是焚烧信纸后留下的白色灰烬。在《青鸟》杂志上放着两人的高级手表,可以判断两人家境都很好,但还是看不出来两人的身分。男子胸前的口袋有一封遗书,上面既没有收件人姓名也没有署名,令人完全摸不着头绪。当地警察没办法,只好将两人的尸体先放入白木棺材中,暂时埋在郊外一间叫做法善寺的庙里。 事情如果只发展到此,其实也就不足为奇了,但是,第二天早上,墓地被挖开,棺木的盖子被掀开,女性尸体不见了。看守墓园的老婆婆大叫一声,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她发现情况不妙,附近散落着腰带和内衣。 有人说,殉情的女子另有爱人,是那个男人将尸体盗走,也有人说,可能是因为迷信,所以要对尸体用药,反正众说纷纭。但是,最后证实是一个性变态者的杰作,两天后,也就是十一日早上八点多,在大矶的海边找到了那具女尸,身上一丝不挂,被埋在沙里。 凶手是六十四岁的埋葬工人,因为在土葬死者时,发现是具美丽的女尸,所以心生歹念,在深夜时一个人将坟墓挖开,盗出尸体。但他只是将尸体的衣服脱光欣赏而已,并没有奸尸,事后解剖尸体时获得证实,也就是说,那具女尸仍是处女,和她一起殉情的男子也没有和她发生过关系。 美佐子就像是拿到令人厌恶的东西一样,她将剪报拿起来,走到房间的角落,去问躺在棉被上的弟弟。“这是什么?你剪这个下来要做什么?” 睦雄将稍显苍白的脸转向姊姊,露出完蛋了的表情。这个时候的美佐子已经出落得相当标致,睦雄也越来越怕这个姊姊。 “没有要干嘛啊!”睦雄说:“看到,所以就剪下来了。”然后又回复到看着天花板的姿势。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可以丢掉吗?”美佐子问。 “唔。”睦雄似乎不在意的说,所以美佐子就把这些剪报和垃圾一起丢了。 发生这件事之后不久,睦雄的气色比较好了,医生检查完后,就说睦雄已经痊愈了。睦雄虽然感到比较放心,但是他的心里并不完全相信医生的诊断,因为医生并没有怎么帮他治疗。他不是乐天派的人,所以无法相信这样的治疗就能赶走难缠的病魔。 睦雄的表情还是一样冷静。美佐子心想,不能上中学这件事,很明显的让睦雄的精神出了问题,所以她让睦雄进村子里的实业补校就读。 伊根还是强烈反对,但是美佐子认为,学校在附近,可以通学,而且这样还可以挽救弟弟的挫折感。 但是,当时的睦雄已经提不起劲了,这个处置不见得正确,因为睦雄去上学后,便常与村子里青年会的成员密切往来,也开始被他们带坏。 睦雄因为肋膜炎而延迟入学,一直到第二学期才中途入学。学校分成男子部和女子部,男子部学习的科目有:生活与伦理、国语、数学,理科、农业,女子部还要多学裁缝和家政;上课时间,男子部一周只有一天六小时,女子部一周两天五小时。总之,这是为了农民开办的学校,进入这里后,即使成绩优异也不见得光荣,至少睦雄是这样认为。 再加上,睦雄的挫折感是很复杂的,他的不满到了现在,已经不能说是因为无法继续升学的缘故。当时就算他去上中学,他的身体这么糟,一个人住宿应该会很惨吧!还好他没有去读中学,所以他也不能抱怨任何人,这件事情给他严重的打击。 睦雄在这间实业学校上学时,和农村青年会的成员越混越熟,他时常参加青年会里的聚会,尽管才十六岁,就已经开始喝酒。只要是年轻男孩聚在一起,好像就会互相比较谁最坏,在青年会里也是一样,当时的那些人都证实:“都井可以喝个两、三合。” 因为年纪的关系,所以睦雄比较能喝吧!但是,他们在一起所做的事还有比喝酒更坏的,那就是这个地方特有的玩女人方式。当时,村子里的年轻人聚在青年会喝酒时,会吹嘘他们半夜去偷别人老婆的成果。 “你还没长大就学会喝酒。”美佐子常会对从青年会喝得满脸通红回来的睦雄说。 于是睦雄就会说:“以前的人不是常说吗?酒是百药之王。”这很明显是睦雄在青年会里听来的,就像是四十岁男人说的话。睦雄的失落感似乎全都转换成了酒量。 这个时候的美佐子,还在睦雄的笔记本上看到了关于堕胎的歌,歌词的内容有点猥亵。这首歌好像是叫做“杀死小孩的拍球儿歌”,还是“堕胎歌”之类的吧!从明治时期(西元一八六九—一九一一年)开始,就在当地偷偷被传唱着,根据研究者表示,在昭和之前很少有这种歌曲流传下来。 这个事实告诉我们,从明治时期以后到当时这段期间,贝繁村弥漫着什么样的气氛。事件发生之后,各报导机构都在报导这个地方的性泛滥情形,说村子里的男女关系已经是“乱成一团”了。当地的知识分子极力否认,但如果报导属实的话,堕胎就是必须的了。 这个部分的真相,因为是半个世纪前的事了,所以很难考证。但在事件发生后,津山警察署长发给冈山县警察局长的报告书里,似乎就全盘否认了这些报导,上面写着:“这三十年来,仅有一件恋爱结婚的案例。” 也就是说,如果恋爱结婚这种“不道德”的行为在当地很盛行的话,传说中的事或许就有可能是真的,但如果像这样并非事实,当然就不能胡乱猜测,这是一般逻辑的推论。可是,按照现在的感觉来看,是看不出这句话的否定意涵的,一般而言,因为禁止恋爱,就会变成躲在暗地里偷偷恋爱,这个规定在本质上是行不通的。 实际上,贝繁村的年轻男女即使在路上遇到,也不可以站在路边说话,表面上是禁止恋爱,但实际上是暗地里偷偷恋爱,所以这份报告当然可以证实,传说中的秘密恋爱行为实际上是存在的。 不管怎么说,不被允许离开这个穷乡僻壤的都井睦雄,已经到了将强烈的挫折赶藏在心里的年纪。当他和本地的年轻人来往时,慢慢也受到了当时气氛的影响,这也使得他后来犯下那件案子。 <er h3">6 昭和八年(西元一九三三年)睦雄已经十七岁了。 这一年,相继有人在三原山的火山口自杀,造成社会轰动。 对睦雄而言,今年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后来偶然间获得了证实。有一个人叫做内山寿,和睦雄同样都是贝繁五乡出身,他到大都市去之后,变成了小混混而恶名昭彰。 睦雄事件发生的三年后,也就是昭和十六年(西元一九四一年),他因为犯了窃盗罪而被浅草警察局逮捕,他除了供述自己所犯的罪行之外,还说出在睦雄事件发生前的某一段时间,因为一个偶然的机缘和睦雄走得很近。但在当时,睦雄事件已经结案了,所以内山的供述并没有被用到,历史上也没有记载。在这一章里,将参考内山的供述,从内山的观点来试着描绘事件发生前的睦雄。 内山寿比睦雄大一岁,昭和五年和睦雄毕业于同一间高等小学,在家里帮忙种了两年的田,然后就来到东京,在川崎一带的铁工厂工作。工作很无趣,内山不久之后就开始流连于浅草的闹区,和附近的流氓混在一起。在他做大哥的跑腿时,被警察盯上,所以他决定暂时躲回乡下,当时是昭和八年的春天。 因为在东京经历过这些事情,所以内山已经无法再乖乖的认真耕田。内山来到津山市之后,就在街上闲晃,然后走进电影院里。他一边啃着商店买来的煎饼,一边看电影,发出喀哩喀哩的声音,结果,坐在隔壁的年轻人可能是因为太吵了,最后受不了,就悄悄站起来移动到旁边的座位去。在黑暗中,那个人看起来似乎块头很大。 回家时,坐上作备线的火车,在同一个车厢里,他看见了刚才在电影院里面坐在他隔壁的那个青年。因为很无聊,内山原本想和他聊聊天,但对方好像一副不认识他的样子,他也就决定保持沉默。但是,就在内山要在贝繁车站下车时,他看到对方好像也准备要下车。下车后,穿过了剪票口,走到车站前的马路时,就看到对方也在那里。内山觉得这样不发一语默默的走着很奇怪,所以就开口说:“刚才对不起。” 对方只简短的回答了“唔”还是“嗯”之类的话,几乎没有回应,就这样默默地走在他旁边。青年剃了个光头,个子很高大,脸色苍白,眼睛、鼻子也都很大,动作慢吞吞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大秃头妖怪。 内山心想,这个人还真是傲慢。他暗自生着闷气,要是照以前他在浅草做小混混时学到的处理方式,一定是上前痛殴他一顿,但这个人看起来虽然迟钝,不过体型比内山高大,所以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然后,他又想到在浅草学到的另一招,于是,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给那个男的看,那是一张裸女的照片。内山有个大哥叫做风户健,他拍下自己的女人脱光衣服的裸照,而内山在浅草就是卖这种相片为生。 在此之前,一直默不作声走着的男子,一下子变得很有兴趣的看着相片,先前无神的双眼现在竟变得炯炯有神。因为前后判若两人,内山不由得笑了出来。男子因为太专注看着相片,还被路上的树墩绊倒,几乎摔了一跤。 “你是第一次看这种东西吗?”因为对方太过纯朴的样子,内山心里感到很讶异。 男子的眼睛睁得好大,脸整个都红起来了。内山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没有防备的反应。仔细一看,他的脸上浮现出酒窝,五官轮廓还生得真俊,内山对这个男子的长相很有好感。 “嗯,我是第一次看到。”男子的脸上很明显的受到感动。 内山心念一转,觉得眼前这个男子真可爱,说话口气很温和,还有股令人喜爱的气质。“这种东西我有很多,你还想看吗?” “嗯,还想看。”他立刻老实的回答。 “我家里还有很多,你想要看的话,现在要跟我回去吗?” “真的吗?” “你来我家的话,我就给你看。” “我要去。”男子毫不犹豫的回答,然后就跟着内山回家了。 在路上,他们彼此自我介绍,男子说他叫做都井睦雄,内山一听,才知道原来是同一所高等小学低他一年的学弟。 内山将他从东京带回来的裸女相片一张一张拿给睦雄看,睦雄非常感动,一直看个不停,似乎非常喜欢。 “你想要吗?”内山问。 “嗯。”睦雄点头。 “如果这样的话,也不是不能卖给你啦。”内山故意装模作样。 “多少钱?”睦雄表情很认真的问。 “如果是在东京的话,一张要一圆,但看在同乡的份上,我给你打个对折好了。”一圆在当时是很可观的金额,相当于去大都市嫖妓一个晚上的费用。 但睦雄没有杀价,就直接选了五张说:“这样的话,这五张卖给我。”他似乎非常感动的样子。 当时睦雄身上并没有钱,第二天,内山就带着照片骑着脚踏车来到都井家,以照片换取两圆五十钱的现金。 这就是内山和睦雄交往的开始。因为睦雄没有朋友,所以从此以后,内山就变成了睦雄唯一的朋友,还可说是最要好的朋友。但是,内山去睦雄家就只有那么一次,所以美佐子对内山这个人并没有印象。 之后,内山和睦雄在贝繁村见过好几次面,但内山受不了无聊的乡下生活,过没多久就离开了故乡,之后的两年,他和睦雄也就断了音讯。 内山觉得一下子就跑到东京去有点危险,所以就躲到大阪去。他凭着本能找到了一个地方,就像东京浅草那样聚集了很多像他这类的人,内山便过着赚多少花多少的日子。总之,他先来到了釜崎这个地方,辗转住到大阪市内红灯区的小旅馆里。 住在小旅馆里的妓女很多,她们需要有人帮忙拉客或是把风,因为站在路边等客人实在很麻烦,有些妓女已经有这样的人帮她,也有的妓女还在寻找这样的人。 内山只要看到这样的女人,就会花言巧语地讨好对方,帮她忙,也赚个生活费,就这样过了好多年,内山在昭和十年流落到了天六的红灯区。 大阪天六,是指以天神桥筋六町目的市营电车车站为中心,从东淀川区川崎町和南长柄町,到北区国分寺町这之间的红灯区。妓女或是皮条客会依据客人的相貌开价,但昭和初期的行情价,是七十钱到一圆左右,有时候甚至可以要到一圆五十钱,例如妓女是上等货色,或是客人看起来很好骗时。 内山似乎和大阪的调性很合,他没有再回去东京,在大阪待了好长一段时间。 从他来到天六以后,就住进了位于北区国分寺町一间叫做“贝八”的小旅馆,然后就以此为据点。可能是因为这间旅馆的名字和他的故乡贝繁村,同样都有个贝字,让他觉得很亲切。这间旅馆有十几间房间,在天六算是便宜的旅馆,虽然不是特别干净,但也不脏。 贝八里面住了六个妓女,也在旅馆内卖春。内山为这些妓女拉客,并和其中两个妓女发生关系,其中一人叫做澄江,她告诉内山她今年十九岁,另一个叫做初子,据说是二十八岁。除了年纪以外,她们两人说的话,很难辨别是真是假,但两人都不是什么坏人,和内山也很合得来。澄江可能因为还年轻,所以很老实,这也意味着十九岁可能是她谎报的年龄。 初子则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女人,乐天派又爱吹牛,就像个大姊头。她们两人的身材都很好,皮肤又白,至于长相嘛,也不是很难看。工作结束后的深夜,和初子喝酒,聊些有的没的,对内山而言是最快乐的时光。 而留在贝繁村的睦雄,出席了昭和九年(西元一九三四年)三月美佐子的结婚典礼,对方是同一个郡内的农家,川岛家的长男,叫做敏夫。婚礼的仪式在川岛家举行,美佐子直接用走的嫁入川岛家,新郎二十五岁,美佐子二十一岁。仪式进行时,出席的人都称赞美佐子像人偶一样漂亮,伊根则是从头哭到尾。事实上,美佐子当时真的是一个很漂亮的新娘,后来还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话题。 典礼结束后的那天晚上,伊根、睦雄和附近的邻居们一起走着来时的路,回到了贝繁村。这个时候,睦雄一直唱着竹久梦二作词的〈新娘〉这首歌,让人感到很惊讶。 顺带一提的是,画家竹久梦二在做完这首歌的半年后,也就是昭和九年一月,病死于信州的富士见疗养院。对睦雄来说,美丽的姊姊一直是他的偶像,可说是他心目中理想的女性。在某种意义上,睦雄也算是姊姊带大的,生活起居全都是由美佐子一手照料,所以美佐子嫁人之后,睦雄应该觉得很悲伤。 姊姊不在家里了,睦雄也慢慢不再参加实业补校的青年会,一个人将家里天花板的上面改造成他自己的房间,整天窝在里面。睦雄在这里看书、睡觉、写文章打发时间,这个时期的睦雄,似乎真的想要成为作家,高等小学时的幽默侦探作家,又再次在他的内心苏醒了。 可以确认的是,他这个时候所写的作品只留下了一篇,叫做〈雄图海王丸号〉的长篇冒险小说。是写受到时局影响很深的男人们,为了秘密维护祖国声誉,暗地从事各种活动的冒险故事。作品写满了一张张四百字的稿纸,但无法确认是否为都井睦雄本人的笔迹,也就是说,有可能是别人写的。 但是,〈雄图海王丸号〉一定是他的作品,因为都井睦雄曾经将附近的孩子们聚集起来,说这个故事给他们听。当时的一个小孩证实,这篇小说和睦雄所讲的故事内容是一样的,睦雄曾告诉过周围的人,他要用这篇小说去参加出版社的有奖徵文比赛,所以或许他曾拜托某个人帮他润稿。 内向又不喜欢与人接触的睦雄,只有对小孩不一样。从以前开始,他就时常将孩子们聚集起来,将《少年俱乐部》、《King》、《富士》、《讲谈俱乐部》等杂志上的小说,重新整理成适合小孩阅读的内容说给他们听。 睦雄很会说故事,个性又温和,待人也亲切,所以非常受到小孩们的欢迎。贝繁村的孩子们,最期待聚集在睦雄家的庭院前听睦雄说故事,这个时候,睦雄所说的故事内容,据说已经慢慢变成他自己杜撰出来的。 昭和九年,睦雄十八岁,富国强兵成了国家的政策之一,青年学校于焉诞生。 “青年学校令”正式实施是在第二年,也就是昭和十年,实业补校和青年训练所合并之后,就变成了青年学校。一般小学毕业后,无法进入高等小学校或是中学的人,就可以进入青年学校就读。 学科方面,除了生活与伦理、公民、职业(农业)之外,男子还有军事训练,女子则有体操和家政裁缝科。高等小学毕业的睦雄被编入本科五年级,这所学校所实施的军事教育,可能成为睦雄后来犯案的远因。青年们被教导男人应该拿着枪,骁勇善战,应该拿出英雄式的行动力,这使得睦雄强烈的感到自卑。 但是,在这里念书的睦雄绝不算是好学生,他知道这所学校不是义务教育后,就三天两头请假。也可能是因为他了解,就算在这里当上了优等生,也没什么了不起,既然去不去上学都没关系,那就不能称之为学校。 而且,这所学校是为了让农民接受军国教育而创办的,就算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也不具有什么资格,因为国家从一开始就对农民没抱任何期望,只不过是希望农民不要对战争漠不关心,成天无所事事罢了。 话又说回来,睦雄曾经是村子里成绩最好的优等生,青年学校的老师中,也有人兼任小学老师。有个叫做中田昭一的老师,为了要了解成天关在屋顶上的睦雄真正的想法,常来都井家拜访,他来了好几次,睦雄也一点一点吐露出自己的心声,像是他为了祖母而错过上中学的机会,还有青年学校毕业也不具有任何资格之类的想法。 中田便建议睦雄去考专检。所谓的专检,就是指专门学校入学资格的检定测验制度。只要能通过这个考试,就能获得中学毕业的资格,可以用中学毕业的同等学历,去参加专门学校、上级学校或是求职的考试。这是为了有能力但没有钱缴学费,因而无法升学的人所设计的制度。 “可是我听说专检很难通过。”睦雄说。 这个考试确实非常难考,但不是所有的学科都要一次通过,可以慢慢花时间,一年考一科,就算花个十年、二十年都没关系。只不过,在所有科目都通过前,不管通过几个科目,都是不具有任何价值的,中田对睦雄说明这些情况。于是,睦雄心动了,因为他以前不知道可以一科一科慢慢的考,他心想,这样的话就有可能会考得过。 “你以前曾经是村子里最棒的优等生,你一定可以做到的。”中田老师对睦雄说。睦雄便和老师约好,要向他借师范学校时期所使用的教科书。 美佐子回娘家时,睦雄已经开始准备专检的考试。她听睦雄说,两、三年内一定要通过考试,附近的邻居证实也听过同样的话。 事实上,从这时开始,睦雄就不太和小孩们说故事了,全力以赴的准备考试。 <er h3">7 就在这个时候,很糟的是,睦雄又再次遇到了内山。根据内山的证词,在昭和十年的六月中旬,内山从大阪天六回到贝繁村,在津山市内闲逛时,遇到了从书店出来的都井,他们有两年没见面了。 “喂!都井。”内山大叫。 抱着一包书的都井睦雄,好像一下子想不起来他是谁,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很怪异,但立刻就露出熟悉的笑容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了,你现在过得怎样?”走近的睦雄说道。 “我吗?我现在在大阪呢!”内山摆出一副老大的样子,因为他知道,对乡下人来说,大阪或是东京这些字眼,听起来会造成多大的效果。但就算是这样,说太多别人也不喜欢听,于是内山就指着睦雄手中的纸袋,用大阪腔问:“你买什么?” “参考书。”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参考书?是做什么用的?”内山内心感到很惊讶,他完全没想到。 “是专检的问题集。”睦雄说,但是内山听不懂。 “专检?什么是专检?” 于是,睦雄简单将专检说明了一通,这时的睦雄友情很生动,内山后来证明自己有点受到打击,如果睦雄通过了这个测试,就等于是中学毕业了,不是吗?那睦雄和自己就成了不同世界的人了,即使不是这样,内山现在的生活也很惨。 “唔。”内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你通过了考试之后,要做什么?” “如果可以通过的话,我想要当老师。”睦雄畏畏缩缩的说。 老实说,内山觉得很高兴。 “那张照片你还带着吗?”他是指裸女照片,内山最后还是只能将话题带到那里。 “嗯,有带着。”睦雄还是像以前一样很大方的回答,他们朝着津山车站的方向走去。 “你,有做过那件事吗?”内山问。 睦雄听了很紧张,小声的说:“你不要那么大声。”并不断看着四周。 内山觉得睦雄纯情的样子很好笑,所谓的“那件事”是指和女人发生关系。 睦雄整个脸都胀红了,他很快的说:“我还没做过。” 内山有点惊讶,“真的吗?”内山虽然觉得骄傲,但也吓了一跳,因为对内山来说,做爱是非常非常普通的行为。“看那样的照片,光打手枪的话,对身体不好吧!”打手枪是指自慰。 “我也没打手枪。”睦雄斩钉截铁的说。 “你说谎,看到那种照片,哪有人不打手枪的?” 睦雄不说话。内山心想,这家伙因为不好意思,所以很明显是在说谎。看穿了这一点之后,内山的优越感就越来越强了,于是他想施舍睦雄。 “喂!都井,你想要和女人玩吗?”内山问完后,睦雄并没有回答,默默地往前走。“不要害羞,老实告诉我,如果你想玩的话,我可以帮你安排。” 于是睦雄抬起头看着内山。“怎么安排?”睦雄的表情好像在说,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好康的事? “我介绍一个女孩子给你。” “真的吗?” “嗯。” “是谁?什么时候?” “不是这里,在大阪,你要来大阪。” “为什么要去大阪?” “在大阪我认识很多女人,可以随你挑。” “为什么只能在大阪?” “因为现在我住在大阪,我有很多卖淫的朋友,还认识很多漂亮的女孩,我给你介绍最好的,只不过要付钱。” “很贵吧?” “比津山和冈山便宜多了,同样的钱可以玩两、三个,我介绍的,一定可以给你打折。” “大阪很远吧?” “你不来吗?你去津山或是冈山的妓女户看看,每个看起来都是很有经验的,你是第一次,如果一脱光,你就昏倒了怎么办?我在旁边罩你,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的!而且,都市的女孩比较漂亮,很多美女呢!” 睦雄在回程的列车上,一直想着这件事,到了贝繁车站要和内山分手时,睦雄便说:“我会去准备钱的,等我一准备好钱,你就会带我去大阪吗?”内山一口便答应了。 根据内山的供述,过了两天,他便带着睦雄回到了大阪,然后将睦雄带到他在天六的住处。在天神桥筋六丁目下了电车后,胆小的睦雄就将高大的身躯藏在内山的后面慢慢走着,他将包包抱在胸前,已经被第一次亲眼目睹的都市给完全吞没了。 在大马路上,和他擦盾而过的男人们都戴着软呢帽,而乡下的男人因为都是农民,所以除了夏天的草帽以外,他不曾看过男人戴过别种帽子。都市男人的这种打扮穿着,就像是一群绅士,给睦雄留下很好的印象。 当时是黄昏,从电车大道一转入小巷后,就是酒店林立的街道,女人们的莺声燕语流泄在整条街,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样子,却让睦雄感受到都市特有的繁华。在乡下,不管在哪间酒店前都不会是这个样子。 穿着烹饪时的罩衫、手里提着像是装着化妆用具的袋子走在路上的女人,会对擦肩而过的睦雄抛媚眼,那些女人看来像是要去澡堂的样子。睦雄心想,化妆后的女人真是漂亮啊!当他这样想着时,一个背上背着小孩的女人,就很大方的对他说:“哥哥,今天晚上如何?”睦雄马上羞怯地低下头,他很感动,心想,都市就是这样吗?都市的女人和乡下不一样,对人的态度都很大方。 “那个女的是在卖淫。”内山说完后,睦雄打从内心感到惊讶。 “她不是在带孩子吗?” “不管是带孩子,还是准备去澡堂,大家都是这样拉客人的。” “真的吗?” “是啊,现在没有人直接站在路边卖淫了,因为警察会来找麻烦,像她们那样伪装成一般人,物色可以成为她们客人的男人,化着浓妆要去澡堂的女人到处都是。”内山说。 睦雄实在难以置信,又再回头看了一眼带孩子的女人,她不管怎么看都像是良家妇女。 一些喝醉酒的客人陆续出现,内山毫不在意的穿过这些人阵,然后转入小巷的后面,感觉一下子远离了刚才的喧嚣。长长的黑色围墙突然出现一个缺口,仔细一看,那里有一条小巷子,内山侧着身体走了进去。睦雄想,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就不会发现这条巷子,就直接走过去了吧?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烤鱼的味道。 玄关还算宽敞,立着一座破破烂烂的屏风,内山叫睦雄上来,睦雄便暂时将包包放在入口处,脱了鞋子再走到走廊上。在又黑又窄的走廊上,走没几步,就到了内山的房间,内山将拉门拉开,因为房间里很黑,内山便打开电灯开关,在昏黄的灯光下,可以看出内山过着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房间里完全没有书,甚至也没有书架,酒瓶堆积如山,报纸也是一叠一叠的堆在角落,旁边还散落着几本封面都已经破烂的小说,从书的封面可以看得出来,都是些煽情的内容。又小又脏的桌子上,放着堆满烟蒂的烟灰缸,旁边还有一床摺好的棉被,而装苹果的纸箱内放的好像是衣服,还有一盏有伸缩管的小台灯,这就是全部。 刚才在巷子里闻到的烤鱼味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酸臭的汗水味,内山自己好像也闻到了这个难闻的味道,用手转动着螺丝锁,急忙打开窗户,用力的打开外面的木窗,让外面的空气进来。 “你坐啊,我这里没有坐垫,你在这里等一下,我现在就帮你找个年轻的,你准备好了吗?” “啊?喔,好。”睦雄有点紧张的点点头。 “好,你等一下。”内山将睦雄留在房间里,走去十九岁的澄江房间,第一次还是找个年轻点的比较好吧! 剩下睦雄一个人时,他从打开的窗户往外面的巷子眺望,竖起耳朵聆听,还是听得见外面大马路上的喧嚣,还隐约听得见电车的声音,睦雄心想,都市即使到了夜晚,还是一直有声音。 去到澄江房间的内山,吃了个闭门羹,他问住在隔壁的妓女,才知道澄江出去拉客了,这样看来,澄江是没办法了。内山走到初子的房间,初子的门也是关着的,很明显是在接客,所以他决定先回到自己房间,一边和睦雄聊天,一边等初子办完事。 “喂!都井,你第一次来大阪,觉得如何?”内山在睦雄身旁坐下。 睦雄看来很紧张,因为他在想,马上就要和女人做爱了。 “那个女的现在正在忙,你等一下。我的房间很脏,你吓了一跳吧?” “不,没有。”睦雄说,他说得很含糊,心里好像在想着什么事。“都市里的女人都很漂亮,男人都戴着软呢帽,很像电影里演的。” “这只是外表。”内山不屑的说着。“都市很吵吧?” “一直都很吵,即使是在夜里。”睦雄点点头。 “啊,因为贝繁太安静了。”内山也说。 过了一会儿,内山又去初子的房间看看情况。客人已经走了,初子只穿着一件红色的长内衣,衣衫不整的躺在床上抽烟。 “喂,初子,我回来了。”内山边说边走进来,初子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但是发出愉悦的声音。“内山先生,你回来了啊,乡下怎么样啊?” “嗯,还是老样子。” “你不在真的好不方便喔,你回来真是太好了,不要再走了。” “嗯,先谈工作,我乡下的朋友还是处男喔,拜托你给他开苞。” “已经来了吗?” “在我房间等着呢,我去带他过来。”内山就对着房间叫:“睦雄,过来这里。”睦雄非常紧张,慢慢站起庞大的身躯。 当他走到房间时,初子站了起来,并把香烟弄熄。内山一坐下,睦雄就跪坐在他的身后,好像是要躲在他后面,他回头一看,睦雄羞红了脸,脸上浮现害羞的笑容。 “这位是都井,就拜托你帮他开苞了。” 初子看来很惊讶,“都井先生,你的身材这么魁梧,真的还是处男吗?” “是的。”睦雄很小声的回答。 “真的喔,那太好了,交给我吧,我会好好教你的。”初子打了包票,内山就将睦雄留在初子的房间里。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内山独自抽了一会儿烟,初子就过来了。 “怎么了?完事了吗?” “别胡说,都井先生说要用保险套,但我的刚好用完了,你有吗?” “不,我也没有。”内山说:“因为我刚从乡下回来。都井还穿着衣服吗?” “是啊。” “好,那我去。”内山回到初子的房间,向睦雄拿钱后就出去了,在附近的药房买了一打保险套回来。“都井这个家伙明明没有经验,却知道要用保险套,懂得还真多啊!”内山心想。 回到房间后,内山将整盒保险套拿给睦雄,睦雄便说:“我不需要这么多。” “你怎么知道这些够不够!”内山说完,就回他自己的房间了。 内山一边抽着烟一边等着,大约一个小时后,初子来到他的房间。 “完事了吗?”内山问。 “完事了。”初子说。 “那家伙真是处男吗?” 于是初子皱着鼻子说:“嗯,真的是处男。” “处男表现得还不错吧?”内山问。 初子呵呵地笑了,她忍不住一边笑着,一边这样对内山说:“我在帮他戴保险套的时候,他就山洪爆发了,我就只好让他先休息一下,等他恢复元气后才终于可以做了。他一定是处男,绝对不会错的。”初子斩钉截铁的说。 “嗯,他应该是处男吧!”内山也说,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内山走到房间一看,睦雄穿着衬衫坐在地板正中央。 “怎么样?”内山问。睦雄不好意思的笑着回答:“嗯。” “现在你已经是一个男人了。” 睦雄又很害羞似的再应了一声:“嗯。” 那天晚上,睦雄就住在初子的房间,第二天早上就回贝繁村了。内山送睦雄到梅田车站,然后就在那里和他分手。 后来听初子说,都井睦雄是非常需要母性刺激的那种男人,他很爱向自己撒娇,也很依赖她。初子也很喜欢这样,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妈妈。她教了睦雄很多。初子对内山分析:“他可能很渴望母爱。” <er h3">8 这一年,也就是昭和十年(西元一九三五年),睦雄存够了钱就会来大阪找内山,他好像很喜欢天六和初子,前后大概来了三次。但是到了秋天,也就是进入十一月以后,睦雄就没有再来过了。 同年的十二月,内山回到故乡贝繁村,将他在都市办好的年货送回老家。在十二月二十九日要回大阪时,内山在贝繁车站的剪票口看见了睦雄,睦雄从南下的列车下来,因为睦雄很高大,所以在上下车乘客很少的贝繁车站就更为显眼。 内山还没进入剪票口,而睦雄正想将庞大的身躯挤出剪票口,所以似乎故意缩着身子走出来,完全没有发现站在车站前的内山。 “喂!都井!”内山叫道。 睦雄慢慢抬起头,他的脸色很苍白。内山很兴奋,但睦雄的脸上没有一点笑容。 “你最近怎么了?都没来大阪,你已经玩腻了吗?还是,晚上跑去别人家搞别人的老婆了?”内山用他惯有的轻快语气调侃着睦雄。 但睦雄苍白的脸显得呆滞,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的开口,但还是没有笑容。 “不是这样的,我生病了。”他似乎很吃力。 “你有用保险套,应该不会生病的啊!”内山戏谑的说。 “不是那里生病,是我的肋膜炎好像又犯了。”睦雄好像很痛的样子,用右手摸着胸部。 于是,睦雄便把他之前生病的情形告诉内山。一直到十月底左右,睦雄每天都感到轻微的发烧,身体也觉得很疲倦。 一开始,还以为是大阪的妓女传染了什么病给他,但好像不是,很像是以前得过的肋膜炎。现在睦雄才刚从津山的中岛医院看病回来。 “那医生的诊断是怎样?”内山问。 “是轻微的肋膜炎,不要紧,他叫我不要乱跑,好好休养就会好起来……” “是啊,又不是什么大病。”内山说:“打起精神来,病好了以后,再来大阪找我,那些女人也等着你呢!”内山说完,拍拍睦雄的肩膀,然后就在贝繁车站的剪票口和睦雄分手了。睦雄挥动着右手,还是没什么精神。 睦雄是一个很敏感的男孩,只因为怀疑结核病再度发作,就像发疯似的陷入沮丧,这是没生过大病的内山绝对无法理解的感觉。睦雄的父母都因为结核病早逝,伊根虽然刻意瞒着睦雄,但是睦雄还是隐约猜得到。他深深了解结核病的恐怖,也知道这种病是有可能遗传的,他就是怀抱着害怕发病的心情,一直活到现在的。 根据事件发生后的调查,警察发现,当时的睦雄辗转于各家医院间看病。当时,各地医院所写的诊断结果都是一样的:“肋膜炎,但情况不严重,只要不去田里工作,吃营养的食物,静养一段时间就会痊愈。”这也是当时结核病称之为富贵病的原因。 肋膜炎的正式名称是“胸膜炎”。所谓的胸膜,是指在胸壁的内侧和肺的表面那两层薄膜,在两层薄膜之间称之为“胸膜腔”,而在这个空间里所产生的发炎症状就是胸膜炎。大多数结核性的疾病都会产生侧胸痛、背痛、轻微发烧和倦怠感,肺部还会发出杂音。如果患部的胸腔膜有积水的话,就称之为湿性,没有积水的话,则称之为乾性。睦雄的病是属于乾性,但两者都是结核病。 和父母相同的病已经出现在他身上了,他以为之前已经医好了,但是现在看来,这个病好像不会痊愈,已经跟着他了。死神终于现身,睦雄心想,他应该活不久了,他和父母的命运是一样的,睦雄这时候所感受到的冲击应该很严重。 昭和十一年(西元一九三六年),睦雄要满二十岁的那年过年。瞳雄决定要睡觉度过新年,不想起床。伊根责备他,他就说自己的肺不好,根本一动也不肯动。他还去伊根的外甥犬坊元一那里,问自己的父母是不是因为结核病而过世的?犬坊隐瞒实情,还安慰睦雄“这种病会好的”,叫他放心。从这个时候开始,睦雄会去蒐集许多治疗结核病的书,并按照书中所写的认真去做。 这一年,也发生了一些令大家印象深刻的事件,是很重要的一年。二月二十六日,东京进卫连队的青年将校率领了一千四百名士兵占领永田町一带,就是二二六事件。青年将校的其中一人,叫做野中四郎大尉,出身于冈山县,因此县民多少都受到冲击。连伊根也一边念着:“好可怕,好可怕!”一边将神坛上的灯点亮,不断祷告,但是睦雄根本不关心这件事。 当时的睦雄躲在屋顶下面的房间里,又开始写起〈雄图海王丸号〉,也再度将小孩们聚集起来,说故事给他们听。 因为结核病发作,使睦雄放弃了考专检,也因为不必念书,所以他才有时间写小说。这个时候,睦雄虽然没有对任何人提过他的心事,但是他的挫折感应该很强烈。 此外,当时还有一个令人瞩目的事实,在听睦雄说故事的那群孩子中,有一个孩子很清楚记得这件事。就是在睦雄的作品当中,有个叫做立花的人物,某次有个小孩说立花感觉很像野中大尉。当时,睦雄很明显的不高兴,他有点加重语气的辩解:“像不像我是不知道,但他们两人的目的是不一样的,立花是为了天皇陛下而与世界为敌、展开打斗,他是远非野中大尉能及的伟大人物!”从睦雄的精神,可以看出当时社会的气氛,还有在青年学校所受的教育结果。 五月十八日,发生了阿部定事件,这可说是睦雄很感兴趣的事件。喜欢乱步式侦探小说的睦雄,明显的对这种猎奇事件很有兴趣。二二六事件发生时,一点兴趣也没有的睦雄,却对阿部定事件充满了兴趣。家中所订的报纸,已经不能满足他,所以他会骑着脚踏车,到贝繁卖报纸的店家去买其他的报纸。这个事件对睦雄的影响应该不小。因为很重要,所以在此简单叙述阿部定事件的概要。 昭和十一年五月八日,东京荒川区尾久町一八八一、尾久三业地内的小旅馆“Masaki”,就是现在的宾馆。有一名男尸被发现横陈在棉被上,中年、长睑、五分头。尸体在窗边朝西仰躺,颈部被勒,而男尸的生殖器还被割掉拿走。凶手应该是用当时死者流的血,在床单上还有尸体两侧写下“只有定吉两人”,在男子的左大腿上也写着“定吉两人”,左腕上则用刀子刻出“定”字,选有血渗出。 因为这是前所未有的猎奇事件,所以引起舆论一片哗然。男性的身分很快就查出来了,是中野区新井五三八、吉田屋料理店的经营者石田吉藏(四十一岁)。他带着有风尘味的女人住进小旅馆,研判应该就是这个女人下的手。 在三天后的二十日傍晚,这个女人在品川车站前的旅馆“品川馆”遭到逮捕,该名女子叫做阿部定(三十一岁),是石田所经营的石田屋的女服务生。年底的十二月二十一日,阿部定就被判刑了,检察官对她求刑十年,最后被判处六年。 社会上大多数的人,都认为判得太轻了,但是,若从非蓄意杀人的事件来考量,可以说是判得过重了。在这六年当中,还陆续发生了一些震惊社会的案件。睦雄对这个事件的感想,并没有对贝繁村的任何人提起过,当然也包含伊根和美佐子,但这个事件确实给他带来很大的冲击。以下是睦雄唯一的朋友内山寿的证词。 具体日期不明,但在阿部定事件发生后没多久,内山回到了贝繁村,他和睦雄会面,一起去津山市的产业博览会。这是为了庆祝姬路到新见之间的国铁姬新线在四月八日开通所举办的,当时的报纸曾报导,场内出现前所未有的人潮,所以场面应该相当盛大。 睦雄认真的在会场内逛来逛去,然后说:“我不知道女人竟然那么喜欢男人的那根东西。” “那还用说啊!”内山笑着说:“因为那根可以让女人欲死欲仙啊!” “初子怎么没有这样?”睦雄说。 “卖淫是不可能的。”内山打断了睦雄,“那些人是在做买卖,每次做那件事都要有感觉的话,身体会受不了。” “如果是普通的女人,就会感到很舒服吗?”睦雄反问。 “那是当然的。”内山说:“女人的身体构造就是这样,做爱时,男人的那根一插进去,就会受不了的。卖淫的人每天要和好几个男人做,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内山好像很了解似的说着。 “嗯,卖淫的和一般女人是不一样的……”睦雄好像能理解似的。 内山心想,这个男人还真单纯!然后他提出一个毫无建设性的建议:“你也去玩玩一般女人啊,只要你玩过一般的女人,就会了解我所说的了。” “一定要是年轻女孩吗?”睦雄一脸认真的问。 “不,也不一定是要年轻姑娘,因为,没有经验的年轻女孩有一层障子膜。” “障子膜?” “是啊,女人都有这玩意儿。你听好啊,这玩意儿破掉的时候是很痛的,像你这种没什么经验的人,最好不要找处女。”内山一副经验老到的样子,信口乱给睦雄出主意。但是,这个忠告对纯情的睦雄而言,可说是有点造孽,因为睦雄为了实现内山的这个建议,可说是一步一步朝向空前绝后的大事件迈进。 “刚才你说的障子膜,那是什么?”睦雄问。 “你不知道吗?处女都有所谓的障子膜,当男人的东西第一次进入她们体内时,就会破掉。” “那是处女膜吧?” “啊?”内山很心虚,老实说,他并不知道处女身上的那片膜叫做处女膜,他一直以为是障子膜。“对啊,就是那个,你懂得很多嘛!” “因为我听你说障子膜。” “是你听错了吧!”内山拚命想要掩饰。“总之,你不和普通的女人做一做的话,是不会懂做爱真正的感觉的,和卖淫的女人做,就跟自己打手枪没什么两样。如果只和卖淫的女人做,就太可怜了!”但内山自己就是这样。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睦雄好像很丧气,喃喃自语。睦雄这种老实的个性非常危险。 <er h3">9 当时的睦雄心里,已经受到了贝繁村青年会那些人的不良影响。睦雄十六岁去上实业学校时,在学校里和青年会的成员混得很熟,也常出席青年会,这个聚会充满了酒气,但是,睦雄还受到比这个更严重的影响,就是半夜到别人家偷人老婆,这是贝繁村自古以来流传下来的恶习。 在聚会时,只要大家喝得烂醉,大概就会谈到这个话题。当有新人加入聚会,气氛还没炒热时,大家都会很“ㄍ一ㄣ”,但是,聚会几次以后,喝酒的次数越来越多,也完全了解彼此之间的个性时,就变得像是命运共同体一样,谈论一些像是“我半夜去哪一家时,那家太太本来不愿意,但最后也主动把腿张开,爽个要死。”或是“哪一家的老婆因为老公很久不和她做,所以非常饥渴。”之类的话题。这些都是他们引以为傲的事,或是当作精采刺激的冒险,在酒精的催化下讲出来的。 贝繁村的人,即使到了深夜也没有习惯锁门,这样看来,在当时确实有这些事情存在。 年轻时的睦雄只是听一听,并没有想要去做,但是,他现在已经长大了,在大阪也和女人发生过几次关系,也学会了如何和女人做这件事。再加上内山跟他说了“卖淫的女人不行。如果不和普通的女人做,是不会了解做爱的快感的”这些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睦雄心想,那他也可以像大家一样,半夜跑去别人家偷别人的老婆。在内山面前若有所思的睦雄:心里其实是在想这件事。 从结论来看的话,都井睦雄后来也下定决心要去偷别人的老婆,而且其中有几个都成功了。但是,所谓的成功是到什么程度,也不得而知。他可能和村子里很多女人都发生过关系,但也可能没有想像中那么多。事件发生后,应该没有哪个女性会主动说出自己偷情的实情,再加上村子里的当事人应该没有人想要揭露这个谎言。 很明显的是,“杀了三十人”的直接原因,就是以贝繁村为舞台的睦雄所传出的丑闻。再说得正确点,也就是村子里的这些女人,对于和睦雄之间传出的丑闻想尽办法自我防卫,这些女人为了保护自己,拚了命的说谎,使得整件事的实情,在案件发生后,还是如在五里雾中。案件发生之前,睦雄不断地被孤立,一直被逼到忍无可忍的地步。 睦雄可能误解了,在青年会上,村子里的年轻人所说的那些话,其实多半都是夸大其词,也就是说,应该都是在吹牛。但是,单纯的睦雄以为全都是真的,心想,如果是这样,那自己也得努力了;这是读书人常有的死脑筋。 不管怎么说,要期待笔者在这里尽可能写得正确,可能就无法明确写出睦雄“杀死三十人”的直接原因,因为可以研判事件发生原因的资料,现在只剩下村里女人在警察局所做的口供,而这些都是些对自己有利的口供。所以,笔者只能相信自己的推论是正确的,并继续写“小说”。但在进入事件的核心以前,还有一件很明显的事实,虽然时间可能会有些前后颠倒,但我还是决定要谈一谈。 这个事实也是从内山寿口中得知的。自从昭和十一年的春天,内山和睦雄一起参观过津山的产业博览会后,已经过了将近一年,也就是昭和十二年的一月,睦雄突然出现在大阪内山下榻的地方。内山在前一年的秋天,已经从天六搬到了西成的“松寿庄”,内山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睦雄,睦雄说他好不容易走了大半天的路,才找到了内山住的地方。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有肺病的人。 据内山说,当时两人聊得很高兴,内山还问睦雄:“喂,都井,你已经和一般女人做过了吗?”但是,睦雄不好意思的笑着说:“好像不是那么容易。”这件事应该很重要,需要去深思熟虑,因为,“睦雄事件”就发生在这件事的一年半以后,也就是昭和十三年五月二十一日。 这个时候,内山给睦雄看了一样非常珍贵、刺激的东西,如果内山没有和黑道往来的话,应该拿不到这种东西,这是很有价值的商品。 “喂,都井,你要不要看一样很有趣的东西?” “什么东西?”睦雄心想,可能又是裸女照片之类的东西,虽然是很类似的东西,但还是有点不一样。 “你很喜欢阿部定是吧?” “对,我很喜欢那个事件。” “我手上现在有阿部定的自白报告书。” “自白报告书?” “那是阿部定在预审法庭上,对预审法官供述自己和石田之间做爱的细节,你应该会喜欢吧!” “真的吗?你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我没有的话,会问你吗?当然是真的,怎么样?你要不要看?” “我要看。”陆雄立刻回答。 这个出版品已经在当时的好事者之间流传。传说,有个精神分析学者为了做研究,特别被允许阅览预审法庭报告书的笔录,因为他需要研究经费,所以把这份资料誊了下来,高价卖给好事者,然后被黑道集团买去,印刷后成了暗地里买卖的地下出版品。 顺带一提,现在的司法制度已经没有这种预审法庭了。这本秘密的书立刻被警察发现了,有一部分被没收,而且与调查报告的原稿比对后,发现是真的,也因此变得更有价值了。由此可知,当时阿部定事件是如何的受到瞩目。 内山被某个流氓强迫用五十圆去卖这本书,还被塞了三本,他已经卖了两本,剩下的一本虽然还在手边,但是已经被预订了,第二天就要和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内山很谨慎的从柜子里拿出这本书,那是用日本纸对折后装钉的,大约只有九十二页,是很薄的一本书。封面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很相符的书名——《艳恨录》。 睦雄拚命读着这本书,书里很详尽地记载着阿部定和石田两人做爱的过程。还有阿部定对法官描述如何将石田的性器官切下来。 “怎么样?有趣吗?”内山问。 “嗯。”睦雄虽然有回答,但他并没有将视线离开书本,已经到了忘我的境界。 “这本书是真的,听说是将调查报告完全照抄。”内山一说完,睦雄就说:“我也认为是真的,这不是随随便便的东西。这要卖多少钱?” “这真的很贵,和一般的黄色书刊不一样。” “到底多少?” “五十圆。” “要五十圆啊?”睦雄真的很惊讶,五十圆对他来说,是个令人瞠目结舌的价格。睦雄想了一下,然后说:“好,内山,你能不能卖给我?” 这次换内山惊讶了,“卖你?你要买吗?” “是啊。” “你有那么多钱吗?” “现在没有,我回去后就给你送来,你卖给我,找先付你订金。”睦雄从皮夹里拿出一张十圆的钞票放在旁边。 内山非常惊讶,他没想到睦雄居然那么迷阿部定。这本书虽然真是很刺激,但是只要看一次应该就够了。他一直不懂,为何有人会愿意付五十圆的高价,去买这样的东西,因为如果有了这些钱,可以和真正的女人做五十次爱了。 “不好意思,都井,这已经卖出去了,如果下次还有的话,我再卖给你。”听到内山这样说,睦雄似乎非常失望。内山觉得有点不忍,于是说:“你真的这么想要啊?” “很想要,虽然五十圆很贵。” “那你用抄的怎么样?” “用抄的?” “现在开始抄,因为明天才要将书拿给别人,现在还有足够的时间。” “是吗?好啊,可以吗?”睦雄的脸一下子又亮了起来,这个时候,内山的脑海里也闪过一个好主意。 “但是,不能免费的喔,因为这是非常贵重的东西,总要付一点抄录的费用吧!” 睦雄将从钱包里拿出的十圆紧握在手上。 “只是抄而已,还要十圆……”睦雄说道。 “如果不要的话就算了。”内山一说完,睦雄就一副很认真的样子,并下定决心。 “我知道了,那你书借给我,我现在出去买笔记本。”睦雄说完,就赶紧起身。他应该是很喜欢这本书的内容吧!内山心想,这个人还真是怪。 睦雄在文具店买了小学生用的国语簿,就在内山的房间里抄起了《艳恨录》。尽管这本书很薄,但一个晚上要抄完还是有点勉强,睦雄很会精打细算,他决定先从有关性方面的告白,还有关于杀人动机的告白开始拚命的抄,如果还有时间,再抄其他的部分。 那天,他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仍然无法抄完整本。即使如此,睦雄还是认为十圆的代价已经物超所值了,似乎非常满意的样子。 <hr /> 注释: 第十一章 <er top">1 昭和十三年五月二十一日凌晨两点四十分左右,有一个人咚咚咚的敲着贝繁派出所的大门,令好梦正酣的今田巡警在床上醒了过来。 敲门声并没有停下来的样子,而且,那个人还不断叫着“事情不好了,事情不好了。”巡警起来后,走到屋外将门打开一看,面无血色的丹野佑一穿着睡衣站在那里,天空中的月亮,照在一头乱发的佑一脸上,显得更加苍白。 “是丹野先生啊?怎么了?”今田说。 他一看,丹野佑一全身正不停地颤抖,身体向前弯着,气喘吁吁。 “今田先生,今田先生,事情不好了。”不断喘着气的丹野,用沙哑的声音说。 “什么事?现在这么晚了,快进来屋里,外面好冷。”可能是因为雨刚停的关系,五月的深夜里真的很冷。“快进来,冷静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 今田点亮电灯,将门推开,丹野佑一便走了进来。今田看见他的额头上淌着豆大的汗珠,几乎快要昏倒似的坐到在旁边的椅子上,身体一边颤抖,一边说:“事情不好了,我的母亲被杀了,请你赶快过去。” “什么?被杀?”这一瞬间,今田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今田担任巡警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他在贝繁派出所工作了十年以上。但是,到目前为止,从来都没有遇过伤害事件,更何况是杀人案件。 “被杀是指?” “就是被杀啊!”佑一仍然喘着气。 “被谁?” “就是都井睦雄啊!” “是都井吗?” “是的。” “你能不能再说得仔细点。” “我和妈妈两人正在睡觉时,睦雄突然闯进了我家的养蚕室,他用枪击中了我母亲。我没有去确认她是否还活着。我心想,下一个就是我了,非常害怕,就从家里跑了出来。我拚命的跑,好不容易才跑到你这里,睦雄本来下一个就要杀我了,幸好我捡回了一条命。其他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我听见外面还有砰砰砰的枪声,我想,应该还有好几个人被杀了吧!” 今田巡警吓得心惊胆战,赶紧全副武装,以电话联络县警察局总部和邻村的派出所,并要求消防队出动。他还要他的老婆联络医生以及村里办公室,命令他们拉警报,然后和丹野到命案现场去。 在今田看过现场之后,他对县警察局总部所提出的报告更为具体。 “贝繁村的都井睦雄,二十二岁,杀害附近居民七人,目前正在逃亡。另外还有几名村人受伤,凶器应该是手枪,研判行凶原因,为发作性精神异常。” 今田之所以会以为是手枪,是因为他的猎枪都已经被没收了。在今田的脑海里,还有接受报告的上司,都立刻联想到这是鬼熊事件第二。 佑一的母亲阿辰下半身中了好几枪,在养蚕室中奄奄一息,枪伤的伤口都很大,谁都可以看出这不是一般子弹。一名叫做万袋的医师被叫了过来,立刻为她进行输血,所以暂时保住了性命,但是大约过了六小时之后,还是宣告死亡。 都井睦雄行凶的那天晚上,没有任何目击者看到事件发生的始末,所以在这里只能试着从结果推测他的行动。从都井睦雄行凶时间的经过倒推算回去,他应该是在凌晨一点左右,从和伊根睡在一起的床上起来的。 凌晨一点左右,睦雄为了不要吵醒伊根,小心翼翼的起床,并尽量不要发出声音,慢慢爬上通往屋顶上房间的梯子。他以前半夜去偷别人老婆时,已经做过很多次这个动作了。 然后,他将藏在茶箱中的东西取出,这些全都是为了今天晚上,从以前开始,花了很多时间反覆思考的装备和各种武器。 睦雄先穿上黑色立领的衣服,这是方便他隐身在黑暗之中,而且设计类似军服且具有机能性,所以才选这件衣服。接着,他在两只小腿上,从裤子外面紧紧缠上绑腿,也是模仿军服的设计。他想,为了战斗方便,绑腿配上胶底工作鞋应该是最轻便的,绑腿是他在读青年学校时被学校强迫购买的,只有军事训练用过一、两次,几乎是全新的,绑腿下面当然要配胶底工作鞋。 他用手帕松松的卷成头巾,用力绑在头上,然后在头的左右两侧斜斜插入两根手电筒,这是因为要在黑暗之中作战的关系,为了照亮前方要对抗的敌人。但是,只有这样还是无法照亮下方,所以他就将脚踏车上的国际牌箱型前照灯,用绳子挂在脖子上,垂挂在胸前,因为这样会摇来晃去,所以又用另一条绳子固定在胸前。 接着,他在左肩斜背一个放火药匣的帆布袋,再在上面用绳子往腰上缠一圈,然后用皮带绑紧。绑这条腰带的目的,是为了固定帆布袋,但是还有另一个功能,就是为了插日本刀和匕首,为了方便右手拔取,所以将刀子插在左腰。口袋里塞入约一百发的实弹,这样一来,战斗的装备就完成了。 睦雄这样的装扮,在今天看来也许会觉得很怪异,但在当时,这样的战斗装备是很合逻辑的。都井睦雄绝对没有发疯,他的头脑异常冷静,不难看出当时稍微极端的军国精神教育和实地训练,支撑了睦雄的犯罪计划,因为当时的优等生被要求要骁勇善战。 着装完毕后,睦雄拿着一把专门改造的九连发式白朗宁猎枪,小心不要发出声音,慢慢的爬下梯子。伊根还在睡,就是这个老太婆养了睦雄二十二年,当睦雄下定决心要犯案后,他很烦恼,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伊根。 睦雄有一阵子对于伊根的没知识和一定要他陪在身边的自私非常憎恨,但对于伊根的盲目奉献又很感激,所以,他从来不曾因为恨她而想杀了她。但是,现在他要去杀很多人,在日本势必会引起很大的骚动,如果就这样把一个老人丢在这漩涡中不管,未免太残忍了,因此睦雄决定要效法战国武将的先例,先将伊根杀了。他觉得这样做对伊根比较仁慈。 要杀伊根其实再简单不过了,根本不需要使用刀枪这些武器,他想用劈柴的斧头,睦雄花了两、三天的时间在家里先将斧头磨好。 他蹑手蹑脚经过伊根的枕边后,走到地上,将靠在墙边的斧头拿起,然后再回到伊根的旁边。 伊根睡得很熟,睦雄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二十二年来生活的点点滴滴。无论任何时候,睦雄都和伊根在一起。小学时,伊根深信睦雄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结果并没有,睦雄觉得很抱歉,但是,睦雄之所以无法有所成就,伊根要负一部分的责任。还有,乡下女人的那种自私任性还有厚颜无耻的样子,也令睦雄受不了,每当有不利于自己的事情发生时,不管是弄得有多难看,也绝对要坚持己见,睦雄非常痛恨她们这种惹人厌的个性。 但是,要杀死养育自己的恩人,还真是有点于心不忍,睦雄的泪水不禁潸然落下。如果一哭,视线就会模糊,视线一模糊,就会失手,睦雄将自己的心比喻为鬼,努力营造气氛。世人还有后世的人,对他如此凶残地杀死养育自己的亲人,必定会说他是鬼吧! 但没有人知道,其实当时他也是有哭的,因为他是一个很懦弱的人。就是因为懦弱,才会那样被大家用言语攻击,这些攻击他的人,到现在都完全不知道反省,即使知道睦雄将要犯下这个案子,他们应该也不会反省吧!乡下人的惹人厌,还有傲慢,真令人退避三舍。睦雄心想,下次投胎时,一定要成为一个比较坚强的人。 “奶奶,请你原谅我。”睦雄在心中默念,双手挥动斧头,瞄准伊根的脖子。他想,一刀砍断伊根的脖子,让她不会感到痛苦,至少对她是仁慈的,所以他就使尽全身的力气,用力地砍下去。 听到“咚”的一声,伊根的头颅从枕头弹到了榻榻米上,一直滚落到门边,右脸颊朝下停了下来。血从被切断处像是喷泉一样喷了出来,一下子就染红了棉被和榻榻米。 睦雄不太敢看,转过身去,拿着枪和斧头直接从后门走出去。屋外一整片都是湿的,因为刚刚才下过了雨,但现在已经放晴了。睦雄抬头一看,一轮明月悬挂在空中,苍白的月光映照在潮湿的地面上闪闪发亮,睦雄眺望了一会儿,将手里的斧头靠在后门北边的墙壁上。 都井家是建在矮矮的石墙上,所以正面设有石阶,睦雄没有绕过石阶,而是从石阶直接跳下来,先往北边的金井贞子家走。他小跑步在私人道路上,深夜的贝繁村非常安静,连狗叫声都听不到,村子里的人全都睡了。 金井贞子是寡妇,家里的户长是长男胜雄,但是,他在吴海兵团服役,现在不在家。今天晚上,家里只有母亲贞子、长女绫子、次男胜裕和三男康夫四个人,长女绫子今晚应该是住在犬坊千代吉的家里,去帮忙养蚕。 睦雄对这一家人都恨之入骨,母亲贞子以前曾经拿身体和睦雄换取金钱和东西,但一得知他得了肺病之后,就翻脸不认人,反而骂他。不仅如此,还到处和村人说她从没和睦雄睡过,严厉的拒绝他、嘲笑他。除了贞子,她的孩子们为了自己母亲的名誉,也在背后嘲笑他。绫子原本对他的态度很友善,但是听信母亲贞子的谎言,才把他当作世上最无耻的好色之徒,即使在路上碰到也刻意闪避。 因为睦雄曾经来这间屋子和贞子偷情过好几次,所以他很清楚屋内的格局,谁睡在哪一间他也很清楚。现在,他站在金井家门前,到目前为止,村里还没有人知道睦雄的企图,所以,他决定要潜入金井家。 就像以前一样,大门没有上锁,睦雄很轻易的就从屋外入侵了。他直接穿着鞋子穿过厨房,走进六叠大的房间,在三支手电筒的照耀下,他看见房间内有三个人并肩躺着。睦雄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如果这个时候发出很大的声音,后面的计划就泡汤了。还有,因为只要他一开枪,整个村子都会听得到,所以他决定杀下一户人家时再开枪。 睦雄轻轻地将猎枪放在他脚边的榻榻米上,慢慢拔出向伊藤医师购买的日本刀,一下子插进贞子的脖子右侧,贞子的颈动脉被切断,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睦雄像是被贞子凄惨的叫声所逼,又再拿刀砍贞子的左胸,然后从背向他的贞子右肩后方剌入,当他将刀子拔出时,贞子的脸突然转过来,于是他又将刀子插入贞子张开的嘴里。 睡在母亲旁边的次男胜裕,撑起身子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睦雄瞄准他的脖子,用刀砍下去,十四岁的胜裕于是发出叫声,往后倒下,鲜血从他的脖子喷出。十一岁的康夫也摇摇晃晃起来,发出了凄惨的叫声,他的叫声更刺激了睦雄,他便对康夫一阵乱砍,使康夫身受八处刀伤死去。和睦雄预期的一样,长女绫子不在家,睦雄也很恨绫子,所以打算要去犬坊家杀绫子。 睦雄挥动着刀,鲜血溅满了榻榻米,当他拿起棉被将刀上的血渍擦掉时,他才发现原来他的手正在发抖。睦雄调整着发抖的手,好不容易将刀收入刀鞘,他拚命地想放开冻僵的手,费了一番功夫,才将手从刀柄上松开。他拿起尚未使用的九连发猎枪,踉踉跄跄的离开金井家。 一走到外面,在晈洁的月光照耀下,村子显得异常安静,每户人家的灯火都是熄灭的,可见村里的人尚未发觉,睦雄觉得松了口气。 接下来是吉田金,吉田家就在金井家的前面,吉田家除了阿金之外,应该还有她的丈夫,也就是户长修一、长女芳子,和阿金的妹妹智子,共有四个人。听说阿金最近感冒,都卧病在床。 阿金是修一的续弦,长女芳子当时二十二岁,是修一前一任老婆所生的孩子。睦雄曾经对芳子很有好感,也曾和她发生过关系,但是,因为有关睦雄的坏传言四起,芳子便开始躲着他,最后嫁给了邻村务农的友田良治为妻。因为这件事,使睦雄对芳子怀恨在心。智子也嫁给邻村务农的甲斐庄一为妻。芳子和智子都为了照顾感冒的阿金而回到吉田家,并留下来过夜。当睦雄得知芳子现在住在吉田家后,便决定在今天晚上行凶。 吉田家也遵循着贝繁村夜不闭户的习俗,睦雄轻而易举就从外面侵入屋内,直接走到走廊上。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没有锁门的习惯,是因为村人们就像彼此非常了解的家人一样。但如果是这样,那他们为什么可以口出恶言,到处中伤自己的家人呢?睦雄走在走廊上,心里同时这样想着。 阿金就睡在第一间四叠大的房间,可能是因为怕将感冒传染给别人,所以她一个人睡。睦雄站到阿金的旁边,慢慢将棉被掀开,当棉被被整个掀开时,阿金突然惊醒过来。这一瞬间,睦雄就扣下猎枪的扳机。这是划破贝繁村夜空的第一声枪响,睡在仅有一门之隔的修一、芳子和智子,都因为这个枪声而跳了起来。 枪口就对着阿金的肚子,只隔了几公分而已,几乎是贴在肚子上的。弹头是经过改造的达姆弹,阿金的肚子因此破了一个鸡蛋那么大的洞,内脏就从那个洞里跑出来,睦雄完全不在意,立刻用力将隔壁的房门拉开。 那里有一个被炉,修一、芳子和智子将脚伸进被炉里,就这样围着被炉而眠。枪声和门被拉开的声音,让修一睁开惺忪的睡眼,撑起了上半身,当他看见头上有三只眼睛会发光的怪物时,他立刻跳了起来。闯进来的睦雄对修一开了一枪,修一虽然是个身强体壮的男人,但是达姆弹贯穿他的左胸,他整个人随即趴在被炉上,倒了下去。 剩下两个女人不断的发出惊叫声,她们缩成一团不敢乱动,睦雄便对这两个女人接连开枪。子弹贯穿芳子的左肩和脖子,智子则是被射中心脏,随着这几声足以吵醒村人的枪响,这两个女的也安静了下来。 达姆弹的杀伤力真的很大,修一左胸破了一个两钱铜币大小的洞,芳子也一样,肩膀和脖子的枪伤都有两钱铜币那么大,智子的枪伤也有直径十公分左右。 从吉田家前方的坡道走下来,就是金井高次的家。 睦雄从吉田家跳出来之后,将枪夹在腋下,一口气跑下坡道往金井家去。他必须要加快速度,如果金井已经听见刚才的枪声,可能会逃跑。金井家的户长是金井高次(二十二岁),他和老婆千惠子,还有高次的母亲阿靖,以及阿靖的外孙犬山丈夫(十八岁)四个人一起生活,睦雄之所以要杀这一家人,是因为千惠子是吉田金的次女。 睦雄用手推开木门,这一户人家也没有上锁。 一打开门,睦雄就直接走进屋内跳进厨房,然后穿过厨房,用力将最里面六叠大的房间拉门拉开,闯了进去。这里也有一个被炉,高次和千惠子这对年轻夫妇睡在同一床棉被里。因为拉门被拉开的声音很大,高次和千惠子相继起身,闯入的睦雄刻不容缓的用猎枪先杀了高次,再杀千惠子。威力很强的达姆弹,射中了高次的心脏和千惠子的上腹部,伤口分别破了一个约两钱铜币大小的洞。千惠子怀孕六个月,子弹虽然没有命中她肚中的胎儿,但还是一尸两命。 睦雄直接用力拉开通往隔壁房间的拉门,隔壁八叠大的房间里睡着阿靖和犬山丈夫,他们两个人已经被枪声吵醒。就在这个时候,头上像是有三个发光眼睛的睦雄闯了进来。当时的这个情景,居然有人目击,也就是当事者之一奇迹似的生还,还描述当时的情形。 十八岁的犬山丈夫对着闯入者毫不畏惧的说:“是谁?” 睦雄将胸前挂着的国际牌电灯朝上,照着自己的脸,但即使如此,当时已经吓破胆的两人,根本看不出歹徒是谁。 “是睦雄。”那个粗暴的家伙自己报上姓名来。 阿靖记得那一瞬间,丈夫对着睦雄大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睦雄便用枪托拚命殴打丈夫的下颚,直到丈夫的下颚骨都碎了,骨头碎片弹到榻榻米上。丈夫往后仰倒下,那一瞬间,睦雄就跨坐在丈夫身上,用枪口顶住丈夫的胸口,然后开枪。 阿靖蹲伏在棉被上,身体不断发抖,睦雄回头一看,慢慢朝阿靖那里走去,张开腿站在她面前,然后用低沉的声音告诉阿靖:“我其实不恨大娘,但是因为你儿子娶了吉田金的女儿作媳妇,我就必须杀了你。”这也是一个值得重视的思考模式,当时这样的想法,在日本非常盛行。 “拜托你,请你饶了我。”阿靖不断在棉被上磕头,双手合十拜托睦雄。 “大娘,抬起你的头。”睦雄说话的语气有点装腔作势,他用枪口将阿靖的脸往上托。 当他看见阿靖泪湿的脸颊时,就对着阿靖的胸口开了一枪,阿靖立刻弹了出去,跌落在榻榻米上。接着,睦雄头也不回的直接前往下一个目标,离开了金井家。 睦雄以为他杀死了阿靖,但事件发生后,经过治疗,阿靖捡回了一条命。她身负重伤,经过五个星期的治疗才痊愈。七十岁的阿靖好不容易存活了下来,但在这天夜里,只要是睦雄事前锁定的目标,都身受刀伤或枪伤而死,获救的就只有阿靖和犬坊由利子两人。 后来阿靖常说:“年轻人都死了,却让我这种老人活着,老天真是没眼啊!”她一点也不想再谈起那天在同一间屋子里被杀的三个家人,事件发生后,阿靖也并没有活很久。 <er h3">2 离开金井家的睦雄,下一个锁定的目标是犬坊正雄,他就像是野兽一样,在深夜的贝繁村狂奔。社会上的人,都以为睦雄是一时发疯的杀人魔,看到人就乱杀,但其实完全不是这样,他是非常冷静的思考过,再做好准备,甚至有一部分还经过演练的计划性杀人。 这个时候,因为睦雄早已定好了下一个目标,所以他毫不感到迟疑,他要杀的对象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挑选出来的。因此,从自己的家往仙人山的路走,也是按照合理的顺序,如果不这样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是不可能杀死这么多人的。 接下来要杀的犬坊正雄,家里除了户长正雄(六十岁)之外,还有长男贞夫(十九岁)、他的妻子定子(二十二岁)、四女菊子(二十二岁)、奈美(十五岁)和小敏(十二岁),共有六人。睦雄锁定的目标就是菊子,如果菊子当时没有回娘家的话,睦雄应该就不会将这家人设为目标了。 睦雄以前曾经半夜和菊子偷过情,他对菊子有很深的爱恋,但当睦雄有不好的流言传出后,菊子的态度就变了。那一年的一月九日,菊子听从父亲和周围朋友的劝告,和同村的丹野佑一结婚。但是,菊子和睦雄的过去被佑一知道之后,佑一非常生气,过了短短两个月就和菊子离婚了。佑一之所以会下这个决心,固然是因为周围亲友的怂恿,但睦雄为了使他俩离婚,也在村子里到处传播自己和菊子之间的关系。 因为他们两人离婚了,睦雄便计划接近菊子,希望恢复像以往一样的关系。但菊子对于睦雄的邀约完全不为所动,而且好像为了躲避睦雄似的,在五月五日就嫁给了邻村的守村石男,令睦雄感到非常失望与愤怒。而嫁到邻村的菊子,最近为了参加弟弟贞夫的结婚典礼,从一星期前就回到了娘家,睦雄之所以会选这一天行凶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犬坊正雄的家也没有上锁,但这家人听见了睦雄之前发出的枪声,所以他们全都醒了。睦雄推开外面的木门后冲进屋里,刚好和觉得不对劲而跑到厨房的户长正雄碰个正着,睦雄便将枪顶住腰杆直接开枪,子弹击中正雄的右胸,当场死亡。 为了这一天,睦雄不断反覆练习这种不瞄准目标就直接开枪的绝活。 长男贞夫和定子睡在里面那一间,睦雄用力拉开通往隔壁房间的门。贞夫在那一瞬间知道父亲已经被杀了,就赶紧将窗户打开,想要从那里往外跳。睦雄便对着贞夫连开了好几枪,其中一发子弹贯穿贞夫的心脏,他就在屋子前方倒栽葱似的倒了下来。 贞夫的新婚妻子定子,往和丈夫相反的方向跑,也就是逃到了八叠大的房间,那里睡着奈美和小敏。这些女孩们一边尖叫,一边快速冲到走廊上去,想要打开这里的木板窗逃出去。当窗户好不容易打开时,奈美和小敏的背部也同时被击中了,奈美倒在走廊上,小敏则倒在外面的屋檐下。看到这情形的定子,便一边叫着一边逃到走廊上,睦雄在后面一直追着,将定子逼到了走廊的尽头,定子边哭边回头看的瞬间,胸部就中弹了。 睦雄非杀不可的目标菊子,很幸运的逃过一劫。她和奈美及小敏睡在八叠大的房间,但是当睦雄把注意力放在奈美和定子她们身上时,菊子拚了命的跑过了四叠大的房间,跳到地上,再从大门往外跑。 一开始,她是往吉田修一家的方向逃,但她的双脚不听使唤,摔了一跤。因为这个关系,她改变了方向,朝着与都井家有亲戚关系的犬坊茂一家跑。菊子的脖子上因此有了一道三公分左右的擦伤。当她靠在犬坊家的木门上时,很难得的是,这家人居然有锁门,菊子拚命敲着门,同时哭喊着:“快开门!开门!”她回头一看,那个发着光的三颗眼睛正从她家朝这里逼进,睦雄已经发现她逃到这里来了。 因为非常害怕,菊子全身都在发抖,并嚎啕大哭了起来。“开门!开门!我要被杀了!” 又哭又叫的菊子,非常用力的不断敲着门,彷佛手都要敲断了,但犬坊家的门依旧关得紧紧的。就在她心想完蛋了的时候,犬坊家的侧门突然开了。 “喂!这里!”黑暗中有一个声音传来,菊子拚了命的往那里跑,从门口冲了进去。 头上发出三道光的怪物,这时几乎就要追到菊子了,木门关上后,犬坊茂一和妻子信子将门牢牢锁上的同时,还可以感觉到睦雄在外面用身体大力地撞门。 “咚、咚、咚”,睦雄非常用力的敲着门,整个家几乎天摇地动,很显然这并不是用手敲的,而是用枪托拚命的敲。 “开门!开门!”睦雄叫着,然后抓着门拚命的摇。“开门!开门!再不开门,我就要开枪了,”睦雄嚷嚷的声音非常接近。 听见这个声音,在最里面房间睡觉的茂一父亲高一郎起来了,将木板窗打开对着外面大叫。 “危险!”茂一大叫,冲到高一郎那里,两声枪声之后,高一郎就倒了下来,当场死亡。茂一赶紧再将木板窗关紧。 他一回到木门那里,菊子正蹲在地上哭,信子以带有责难的眼神看着丈夫。这时,次男信二和四女由利子也起来了,一直等着父亲的指示。其实睦雄的杀人计划里并没有茂一一家人,因为由利子和睦雄没有任何瓜葛,茂一是因为帮助菊子,才会无端受到牵连。 茂一判断,再这样下去,他们一家人都会被杀死,所以他决定要自己的儿子信二去找和他们很亲的犬坊元帮忙。信二从后门跑了出去,但他的脚步声被睦雄听见了,睦雄立刻追了过去,头上的三个灯在黑暗中闪耀。因为距离并不那么远,所以茂一他们可以听见睦雄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喂!你给我站住!你再跑我就杀了你!”睦雄一边叫,一边在后面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开枪。 在屋子里的茂一、信子、由利子和菊子,屏气凝神的窥视着屋外的情形。就在这时候,他们听见睦雄大吼:“信二,快投降!不投降的话,我就开枪!” 信子哭喊着:“老公,怎么办!信二要被抓到了!”信子全身发抖,逼问着丈夫。 “都是我的错,对不起!请原谅我!”菊子也叫着,并蹲在地上哭泣。 “老公,信二要被开枪了,你一定要救他!该怎么办才好!”信子几乎要发疯的样子,她使尽全身的力气责备这个多管闲事的丈夫,和突然闯进来的瘟神。而菊子只是一个劲儿的哭个不停。 “等一下,我来看看外面的情形。”说完之后,茂一就走到后面的木门,将门开了一个小缝悄悄走出去,从屋子的转角露出眼睛往外窥视。 睦雄拿着枪站在木门前,不断的叫着,在他那三盏灯的照耀下,前方并没有任何人,原来是睦雄一个人在唱独脚戏。 茂一赶紧回到屋内和他的家人说:“不要紧,信二没有被抓到,睦雄是为了要引诱我们出去,故意在那里骗我们的。”这很像喜欢侦探小说的睦雄所耍的伎俩。 “如果再不开门,我就拿斧头砍死你们!”睦雄一边说,一边咚咚咚的敲着门,但大门却仍然深锁。不耐烦的睦雄,对着门连续开了两枪,第一枪穿过门、庭院的格子门、木屐箱和大门,另一发子弹刚是打中了挡住门的由利于右腿,由利子发出呻吟声,倒在地上。众人感觉若再轻举妄动,子弹似乎还会飞进来,所以,茂一他们一动也不敢动,就听见睦雄离去的脚步声。 茂一又走到后门去看屋外的情形,他没看见睦雄,于是就回来说:“睦雄暂时不见了,但他可能还会再回来。” “他刚才说要去拿斧头。”信子一边照顾着由利子,一边说:“趁着这个时候,我们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我们家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看到刚才四片木板一次被打穿的情形,确实也是如此。 “地下,我们可以躲到地下去。”茂一说。 然后他跳到一榻榻米上,要那些女人帮他把其中一块榻榻米掀开来,拿掉垫在下面的报纸,再将下面的木板抬起来,大家一起钻了进去。虽然全都是蜘蛛网,非常的脏,但现在也没有办法了。茂一也钻进去之后,就将木板和榻榻米回复成原来的样子。 大家屏气凝神等待,去犬坊家的信二终于将犬坊元带来了,平安救出他们。睦雄放弃了杀菊子的念头,赶紧往下一个目标前进。 由利子的大腿枪伤出血非常严重,止血后第二天早上就去看医生了,大约过了两周才完全痊愈。 放弃杀死菊子的睦雄,下一个目标是犬坊登美。当时四十五岁的这个女人,也令睦雄恨之入骨。当初睦雄以金钱和物品和她交换身体,两人之间发生了好几次关系,但是,当她得知睦雄有肺病后,就到处散播谣言,马上翻脸不认人。不仅如此,还到处跟人说,谁会喜欢那个肺痨鬼,谁会和他发生关系,那个色情狂好几次胁迫她,当然她是严厉拒绝了等等,在村中到处散播这样的谎言。 贝繁村的女人们全都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每个人说的话都一样,但登美更令人无法原谅。 首先,她虽然拒绝睦雄,却和那个讨人厌的犬坊吉藏继续发生关系,这个绝对不能原谅。再加上,登美最近还担任吉田金的女儿芳子,还有菊子这两个女人婚礼的媒婆,但睦雄仍迷恋着这两个女人。而且,听说还是登美多管闲事,主动去作媒的,这也令睦雄很不爽,他觉得,这是登美为了让她与自己之间的传闻消失所做出的伪善,让睦雄更是恨得牙痒痒的。 登美和她二十一岁的儿子米一两个人住在一起。犬坊米一和登美的家就在犬坊茂一家的西北边,是建在稍微隆起的高地上。睦雄跑过去一看,这间房子也没有上锁,便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睦雄之所以放弃杀菊子,赶紧往下一个目标移动,是因为他对登美的恨更胜于菊子。无论如何,一定要杀了犬坊登美自己才能死,睦雄当时的决心是如此强烈。比起年轻女孩,上了年纪的女人更为狡猾,说起睦雄的坏话更是不留余地,他绝对无法原谅。很幸运的是,尽管附近枪声大作,登美和米一母子仍然睡得很熟。 睦雄从地上跳到木头地板上,立刻冲进四叠大的房间,用猎枪打中正在睡觉的米一。睦雄直接对着棉被开了两枪,因为米一是侧睡,所以一枪从右背部贯穿胸腔,另一枪则击穿右手臂中间的关节。睦雄接着跳进里面六叠大的房间,登美也是侧睡,他也同样朝棉被开了一枪,一发子弹击中登美右背部,然后他掀开棉被,将枪口抵住仰躺的登美后开枪。因为睦雄很恨登美,所以绝对不能放过她,当然这一枪就这样贯穿过去了。 收拾完犬坊登美母子之后,睦雄心情大好,接着,他朝向南边的犬坊千代吉家走去。和犬坊茂一一样,睦雄对这家人并没有任何恩怨,但是金井贞子的长女绫子和丹野佑一的妹妹未千代两人,前来犬坊千代吉家帮忙养蚕,所以今晚就住在这间屋子里。睦雄非常痛恨这两个女孩,因此千代吉一家人也跟着遭殃。 和绫子母亲发生过关系的睦雄,也曾经强迫绫子和他发生关系,却遭到拒绝。而未千代是个体弱多病的女孩,因为同病相怜的关系,睦雄对她特别关心,也曾跑到未千代家和她偷情。但是,这两个女孩都强烈否认和睦雄有过任何关系,还到处说讨厌睦雄,更表现出一副嫌恶他的样子。睦雄非常不爽,所以也到处说未千代和绫子都和他发生过关系。 千代吉家的户长就是千代吉,当时他八十五岁,妻子八重八十岁,长男富市六十四岁,他的妾阿玉六十五岁,富市的儿子香次四十一岁,和他的老婆阿菊三十八岁,是个非常庞大的家族。除了这些家人外,再加上绫子和未千代两人,犬坊千代吉的家里总共住了八个人。 千代吉一家人听见了枪声,睡在正房的所有人都醒了,并且聚集在有被炉的六叠大房间里,但是绫子、未千代和阿玉并没有在其中,因为这三个人不是睡在正房里,而是睡在养蚕室中。 男人们和八重、阿菊虽然聚集在一起,却迟迟无法做出决定。尽管枪声大作,但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确定下一个引起轩然大波的对象是否就是自己家。虽然他们很害怕,孙子香次夫妇还是躲在二楼,千代吉的老婆八重则躲在地下,千代吉则留在有被炉的那个房间,儿子富市则回去刚才的被窝睡觉。 没想到,睦雄真的闯进了千代吉的家。但睦雄早就调查过,得知绫子和未千代不睡在正房,而是睡在养蚕室里,所以他没有先去正房,而是一直穿过庭院往养蚕室跑。睦雄撬开没有上锁的走廊上的木板窗闯入,养蚕室是木头地板的房间,有十叠大,从走廊往里面看,房间左右都是放蚕的架子,中间差不多有四叠大的空间,三个女人就铺上棉被、摆上枕头席地而眠。 听见很大声的开窗声,女人们都醒了过来,坐起身子尖叫,有三只眼睛的庞然大物就站在黑漆漆的走廊那里,怪物的猎枪朝着不断尖叫、往后退缩的绫子和未千代喷火。未千代腹部中了三枪,胸部中了一枪,绫子的左颈和左肩胛骨分别中了一枪,两人纷纷倒了下来。 睦雄一直往房间走进来,阿玉哭喊着哀求。“请饶了我,饶了我。”然后双手合十拜托。 但是,睦雄没有放过她,随便开了四枪。阿玉的左右大腿各中一枪,左腹部中了两枪,当场死亡,因为肚子破了一个大洞,所以肠子慢慢流了出来。 收拾完三人后的睦雄,用棉被将倒在被窝上的两个女孩盖住,然后冲出养蚕室来到了正房。他也没有走大门,而是将走廊上的木板窗拆下后闯进去。 一走进去,睦雄就叫着:“喂!没有人在吗?我有枪喔!”其实睦雄非常害怕对方也有枪,可能就是因为害怕,才会这样大叫壮胆。 睦雄闯入六叠大的房间,在三盏灯的照亮下,立刻看见坐在被炉那里的千代吉,千代吉没有抬头看睦雄,泰然自若的继续坐着。 千代吉事后描述:“我并不是不害怕,但我心想,要杀要剐随便他了。” 睦雄看到千代吉这样的态度,极为惊讶,他用枪口抵住千代吉的脖子说:“就算是老人家,我也照常会开枪喔,我家的叔公也被我打死了。”指的就是犬坊高一郎。 睦雄就这样将枪抵住千代吉的脖子,他想了一下之后,很有气魄的说:“老先生,你没有说过我的坏话,所以我饶了你。但是我死了之后,因为今天的事,你应该也不会说我的坏话吧!” 千代吉记得很清楚,这个时候,睦雄笑了一下,事后千代吉常常说起这件事。“我就那样一动也不动,睦雄可能是想,杀了这个老头子也没什么好处,反正都是快进棺材的人了。” 在二楼的孙子香次夫妇屏气凝神的听着他们这段对话,他们非常害怕,不知道睦雄何时会上来。 睦雄直接闯进一楼的六叠大的房间,千代吉的儿子富市正用棉被将头蒙住,并不断的发抖。他也听见了自己父亲和睦雄之间的对话,心想,或许可以逃过一劫。睦雄用三盏灯照在富市的棉被上,一下子踢开枕头。受到惊吓的富市想要起来,但是睦雄用枪口抵住他的胸口,将他压下来,让他躺回原来的样子。 “年轻人想逃吗?如果你再动我就开枪,你给我乖一点。”所谓的年轻人,就是指香次夫妇。 “我不动,我绝不动,拜托放过我。”富市就这样躺在棉被上,双手合十像小孩似的小断点头。 “好,我放过你。”睦雄说。 富市在心中叫了一声,“有救了!” 睦雄走出房间,看见那里放了一辆脚踏车,一个人喃喃自语,“如果他们是这样逃走的话,就不用担心了。” 富市和千代吉都有听见。如果脚踏车放在那里,就表示其他人逃走也是用走的。用走的到派出所要花上好长一段时间,所以不会妨碍他之后的计划。由此可见,即使是在行凶中途,睦雄却表现出异常的冷静。 走出千代吉家之后,睦雄绕过屋檐下往后面走,从这里稍微往东,就到了丹野佑一的家。佑一家除了户长佑一之外,还有他的母亲阿辰,以及他的妹妹未千代三人一起生活。未千代已经被睦雄解决掉了,现在的目标就是母亲阿辰和儿子佑一。 母亲阿辰当时四十七岁,以前也曾经和睦雄有一腿,但是当她知道睦雄有肺病后,除了恶意中伤睦雄外,还严厉拒绝睦雄,就像村子里其他的女人一样,表现出非常嫌恶的样子。也就是说睦雄一直强迫她,但遭到她严词拒绝,一次也没答应过。还在村子里到处跟人说,世界上哪有那么笨的人,会和肺痨鬼做那档子事。而佑一,就是曾经和菊子维持过两个月夫妻关系,因为睦雄和菊子有奸情,就和菊子离婚的那个男人。他为了保护自己的母亲,也是到处说睦雄的坏话。 这间屋子的养蚕室在另外一栋,睦雄同样直接先冲进养蚕室,他猜想阿辰可能不睡在正房,而是睡在养蚕室。这个时期,贝繁村的女人们大多都是睡在养蚕室里。 但睦雄猜错了,阿辰那天晚上睡在正房。 很不凑巧的,阿辰刚好在这个时候来到养蚕室,她来检查保温用的炉子。当她看见头上有着三只眼睛的怪物后,喉咙便宛如被勒住,不断地发出尖叫声。睦雄对着因为害怕而叫个不停的阿辰,用猎枪乱扫射一通,子弹都集中在阿辰的下半身。阿辰没有立刻死掉,事件发之生后,医生赶来为阿辰输血,阿辰又醒了过来,但六小时后还是过世了。 儿子佑一听见枪声和母亲的叫声后,立刻跳了起来,像脱兔一样逃了出去。收拾完阿辰再冲进正房的睦雄在屋内四处搜寻,都不见佑一的踪影,后来赶来的巡警们,在地上发现了无数个胶底工作鞋的鞋印,并记录在报告书中。 逃出来的丹野佑一快速地穿过村子,一直跑到了派出所,赶紧向今田巡警报案。睦雄行凶到这个阶段时,警察才知道睦雄已经在贝繁村酿成了惨剧,睦雄的杀人计划这时已经执行到了后半部。 <er h3">3 没有杀成丹野佑一,睦雄从丹野家跑了出来,他在田间小路跑着,赶去下一个目标——今村家。 他跳到通往津山的县道,直接在县道上跑,跑过了横跨在苇川上的土桥后,再跑上窄窄的坡道。睦雄杀人杀到这个阶段,在没有汽车也没有电视的那个安静年代,枪声早已传遍了整个村子,如果动作再不快一点,他锁定的目标可能就会逃跑了。 事实上,这个时候,今村的户长修二(三十七岁)已经听见村子里枪声隆隆,心中有着不好的预感,所以就起床了。如果他像世罗喜美惠那样,立刻猜出引起骚动的是都井睦雄,也察觉到自己就是目标的话,早就逃之夭夭了吧!但是他没有发现事态的严重,更没想到自己就是目标,事实上,他和睦雄是没有任何瓜葛的。 但是,睦雄为什么要闯入今村家呢?因为今村修二,是睦雄最痛恨的世罗喜美惠的哥哥。当睦雄得知喜美惠逃往京都一带后,恨得直跺脚,他想,若小杀死喜美惠的哥哥,实在难消心头只恨。 今村家除了户长修二之外,还有他的老婆阿满(三十四岁)、修二的父亲安市(七十四岁)、母亲阿敏(七十二岁),以及修二和阿满所生的小孩:阿弘(十五岁)、昭治(十二岁)、阿忠(九岁)、阿明(五岁)共有八人。其中只有十五岁的阿弘,很幸运的因为参加学校毕业旅行去伊势神宫而不在家。 关于喜美惠,这里要再说明一下。她的哥哥修二是安市和阿敏的儿子,但喜美惠并不是阿敏亲生的,她的父亲也不是安市,户籍上是登记为阿敏的私生子。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特殊的身世背景,造就出了喜美惠独特的个性。 修二发现外面很吵,便起身打开木板窗往外看,这个时候,他看见了头上发出三束光的怪物,以很快的速度冲上坡道,嘴里嚷嚷着:“我要杀死你!我要杀死你!”他吓得腿都软了,赶紧回头对屋内大叫:“快逃!快逃!”他引导着家人绕到屋子后面,用颤抖的双手将木板窗打开。窗户打开的同时,修二跳到了屋外,在月光的照耀下,在后院拚命地跑,睦雄的身影出现在另一头,开始用白朗宁猎枪连续扫射。修二拚了命的跳进附近的竹林里,匍匐在地上隐身于竹林间,脚虽然受了伤,却没被子弹打中。 睦雄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所以不想在这里花太多时间,便不管修二了,直接闯进屋里。那些女人在屋子里一边尖叫,一边四处乱窜,反而让睦雄知道她们躲在哪里。在六叠大的房间内,修二的老婆阿满抱着么子阿明缩成一团,因为很黑的关系,睦雄好像没看见小孩,他对着两人开枪,一枪射穿阿满的心脏附近,阿明则是右胸、右腹、右手臂中了三枪当场死亡,小孩的肝脏和肠子都外露了。 杀死了修二老婆的睦雄先冲到了屋外,在屋檐下绕来绕去,从大门再次侵入,发现了喜美惠的母亲阿敏后就开枪,接着看到父亲安市的身影也开枪,将他的双手击穿,但安市并没有倒下,拚命想要往屋外逃,睦雄就用猎枪扫射,使他全身中了六发达姆弹后身亡,安市的肺脏也露了出来。 睦雄看到昭治和阿忠两个小孩,但他没有对他们开枪,反而让他们逃走。睦雄的这个举动,表现的是他自以为是的正义感,他认为,生下喜美惠的母亲、养育她的父亲还有兄长,应负连带责任。 村里办公室的兵役科兼户籍科的西川升,就住在今村家的附近,当时他也因为屋外很吵而醒了过来,他打开木板窗往外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结果什么也没看见,从今村家这个方向只能听得见尖叫声。西川被誉为智者,他很快就猜出引起骚动的人是睦雄,他也有心理准备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他交代妻子将门窗紧紧锁上,全家人躲到地下室去。 过了不久,便听到像是以枪托用力敲着自家围墙的声音,他知道睦雄正往自己家这里走来,但睦雄的杀人计划中并没有西川家。他穿过西川家后,就一直线往犬坊吉藏家前进。等声音消失,西川的老婆打开木板窗,走到围墙下面一看,看见地面上到处是一点一点的血迹,感到非常害怕。睦雄的白朗宁猎枪上,可能已经沾满了血吧! 结束今村家杀戮后,睦雄走下坡道暂时返回河边,从那里选了另一条路,是通往犬坊家的陡坡,他完全不见疲态,像黑疾风一样快速奔跑。犬坊吉藏的家就位在这个小小的高地上,可以俯瞰整个村子。要来这里,只有走这条长约五十公尺、布满碎石和杂草的陡坡。抱着约十公斤的猎枪,已经杀死了将近三十人的睦雄,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一口气跑了上去。 能让睦雄燃起杀人的斗志,就某些意义而言,是因为犬坊吉藏。这个男人以身为贝繁村的首富而自豪,还是村子里最好色的人,他已经六十几岁了,他运用他的财力,和世罗喜美惠、及川丰、犬坊登美一直维持着偷情的关系,而且这是村子里公开的秘密。但是因为他并没有触法,所以村子里没有人对他有意见。睦雄心想,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人能杀死他,睦雄将自己这种不近情理的行凶,定位成改革社会的行为。 犬坊家除了户长吉藏以外,还有他的老婆阿芳(五十六岁)、长男秀市(二十八岁)共三人。秀市担任村子里的警防团部长,是村子里青少年的指导者。这两、三年,睦雄完全没参加过青年团的集会、为出征军人送行、参拜神社等活动,犬坊秀市站在警防团部长的立场,对睦雄颇有微词。 这个时候,吉藏一家人已经都醒了,因为停电,阿芳点亮了蜡烛将木板窗打开,往外面窥看。这时,她看见了以非常快的速度冲上来的两道光,睦雄胸前的国际牌电灯已经没电了,当他跑到一半时,就只剩下头上的两盏灯。 “两只眼睛的怪物来了。”阿芳回过头这样说。 “吉藏在家吗?”睦雄这样大叫,同时,他的白朗宁猎枪轰然喷出火花。 阿芳发出尖叫,一发子弹擦过阿芳的右手,但阿芳忍住痛,拚命想关上木板窗,吉藏也跑过来帮忙,努力阻止睦雄的侵入。就在窗子关好的同时,跑过来的睦雄开始用枪托用力敲打木板窗,整个房子几乎都在震动。 犬坊夫妻死命的压住木板窗,不耐烦的睦雄对着木板窗乱开了五枪,其中一发子弹又再射穿了阿芳的右手臂,阿芳惨叫一声,当场昏倒。 见状的吉藏,便丢下木板窗和老婆,像脱兔一样逃到二楼去,将二楼的玻璃窗打开,不顾形象的大叫:“救命啊!救命啊!杀人罗!谁来救我!” 西川升清楚的听见了像是野兽咆哮般的叫声,村子里还有很多人也听见了这叫声,虽然无法听清楚内容。 吉藏继续大声叫着,所以睦雄暂时离开这间屋子,往二楼的窗户开了两枪。随着枪声大作,吉藏便停止了叫声,西川还以为吉藏被打中了,睦雄也这样认为。其实,是吉藏随着枪声趴下,并不再发出叫声的策略成功了。 而睦雄对吉藏的儿子秀市很防备,他认为担任警防团部长的人应该会做好一定的防卫,所以睦雄就放弃侵入屋内,朝向最后的目标而去,离开了犬坊家。 但睦雄的判断错误,吉藏完全没有受伤,儿子秀市也没有枪。继世罗喜美惠、守村菊子之后,睦雄没有成功的解决掉犬坊吉藏这个大目标,反而是犬坊吉藏的老婆阿芳因为失血过多,过了十二小时后就死亡了。 睦雄爬上了犬坊家后面的小山坡,从山顶上又对着吉藏家发射了一发子弹,然后就下山,直奔及川夫妇家。 及川家在贝繁村外,在睦雄行凶的这些家中,只有这一家距离最远,从犬坊家过去也有两公里左右的路程。所以,及川夫妇根本不知道贝繁村里发生了什么事,睡得非常熟。睦雄很快就走完了这两公里,他是走一条人烟罕至的路,在深夜的山中,四周一片漆黑,睡雄毫不犹豫的跑过最短的距离,冲到了及川家门前。 后来调查这个事件的人,对于这一点都啧啧称奇,佩服不已。由此可见,睦雄在事前是多么的缜密计划、做好调查。 及川辰男当时应该是有防备睦雄来偷他的老婆,但是他们家依然没有上锁。或许是为了让吉藏方便来偷情,所以将门栓卸下,因此睦雄可以很轻易的闯入屋子里。 及川夫妇睡在最里面六叠大的房间,当他闯入时,也小心不发出声音,但是,对有人来偷他老婆特别敏感的辰男立刻跳了起来,他拿起放在身旁的空气枪,走到外面的房间。这把空气枪是辰男为了不让睦雄来找他老婆,最近在津山的枪炮店购买的。 睦雄最害怕这样,发现原来有枪的不是只有他一个。事件发生之后,有人说,犬坊吉藏没有被杀死,让睦雄觉得很不可思议,但这是村人把睦雄当作恶鬼后想像出来的,睦雄本身对于这一点其实是非常害怕的。 来到及川家时,睦雄的谨慎就发挥了功用。或许在辰男的认知里,即使睦雄有枪,也可能只是拿出来吓唬人而已,他太大意了。也或许是没有感受到及川的杀气,睦雄根本没给他时间让他拿好空气枪,及川的左胸就中了三枪、上腹部中了一发的达姆弹,头朝下倒了下来。被震天的枪声和叫声吓到的阿丰,赶紧跑到走廊上,很焦急的要打开后面的木板窗。但睦雄立刻追了过来,她的左背部中了两枪、右腰部中了一发达姆弹,当场倒下。 及川家恢复平静时,大概是凌晨三点左右。如此一来,杀人计划就大功告成了。虽然有些人没有杀成,但整个计划还算是成功,睦雄一个人干净俐落的解决了三十条人命。在警察局和消防队展开大规模搜山之前,睦雄就只剩下快速的自我了断了。睦雄动作之所以要快,就是为了能顺利杀死及川夫妇,不要有人来搅局。 睦雄离开及川家后,就往北边的山坡跑。不久之后,他来到了距离及川家约四百公尺的樽元市松家的庭院前。 在樽元家的睦雄已经没有怨恨,又回复到以前那个温和的样子,看起来一点也不粗暴。 六十六岁的樽元市松和他的孙子纯夫详细描述了当时睦雄的样子,综观他们两人所说的话,归纳出以下的结论: 五月二十一日凌晨三点左右,樽元市松睡在六叠大的房间,他听见屋外有人叫着:“有人在吗?”他以为是有他的电报,便回答:“来了。”不久,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年轻人手里拿着枪,腰间插着刀冒冒失失的闯了进来,他还以为是强盗,便跳了起来。 那个男的以沉稳的声调说:“大爷,请不要害怕。”然后又说:“我有点赶时间,请给我纸和铅笔,警察马上就要来抓我了。” 于是市松赶紧去找纸和铅笔,但可能是因为太害怕,所以一直找不到。 没想到那个男就对睡在旁边的孙子,说出了令人惊讶的话:“喂!小黑炭,你住在这里啊?” 但孙子害怕得不敢开口。 “是我啦。”男人取下一支头上的手电筒,照了照自己的脸。 “啊!”孙子发出了叫声。 被叫做小黑炭的孙子,就是在睦雄家听他说故事的其中一个小朋友,他是樽元纯夫。睦雄很喜欢小孩,将纯夫这些小孩子聚集起来,跟他们说自己写的故事,还给他们牛奶糖。于是,纯夫的恐惧便消失了。 “大爷,这样会来不及,你能不能把小黑炭的铅笔和笔记本借给我?”睦雄一边将手电筒插回去,一边说着。 于是小孩子站起来,找着书桌那里的书包,拿出一本写过的笔记本和铅笔递了过去。 男人撕下其中一部分,对惶惶不安的市松以轻松的口吻说着:“我不会杀没有罪的人,请不要担心。” 市松说:“我已经这么老了,你要杀我也没关系。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来到老爷爷这里,是想要请你帮我的,我如果死在这里,会给你们家添麻烦,所以动作必须快一点。” 那男人没有回答市松的问题,慌慌张张的站起来,对着纯夫这样说:“小黑炭,谢谢你,好好念书,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喔。”然后就静静地走到屋外去了。 老人和孙子一阵茫然,市松问孙子说:“刚才那个人你认识啊?” “那是都井啊。”纯夫回答。 “喔,原来如此。”市松终于明白了。 “半夜三更的,要纸和铅笔到底要做什么?”纯夫说。 “应该是想要写遗书吧!”市松这样猜想着。 “遗书?什么是遗书?”纯夫问。 “他可能是在村子里闯下了大祸,所以要写遗书,然后想去某个地方寻死吧!” 就如同睦雄所说的,过了没多久,警察局和消防队的人一批一批的蜂拥而至,樽元家的庭院前一时之间变得非常热闹。市松被侦讯时,就将刚才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当时睦雄在漆黑的山路上拚命的跑,已经跑到了荒坡岭的陡坡上,他的目标是越过荒坡岭后,前方那个仙人山的山顶。他从以前就已经决定好要在仙人山自裁,而樽元家就在从贝繁村到仙人山这段路的途中。 春天的山中,到处都弥漫着芬芳的气味,这使得全身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汗臭味的睦雄稍稍平静了下来。在月光照耀下的路边,睦雄看见那里开了好多的玫瑰花。他一看天空,孤寂的星空整面都是闪烁不停的星星。 坡道上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因为从山间冲刷而下的雨水,中央几乎是深陷下去了。睦雄就在这样的道路上拚命喘着气,他已经累到了极点,腿和手已经重得像石头一样,胸口有时还会感到剧痛。睦雄停下脚步,弯着腰双手放在膝盖上喘着气,从喉咙深处发出令人作恶的声音。一阵剧咳之后,他吐出了血,但现在他不能放慢脚步,因为有人正在后面追着他。 他希望至少要有时间写遗书,刚才看见自己吐血,心想,反正自己也快死了。他对到目前所做的一切,一点也不后悔,只是遗憾自己因为一时丧心病狂,而杀死了无辜的小孩,以及没有将喜美惠和菊子杀死。 他走了很久,终于到达山顶。睦雄拨开树枝、踩着黄叶,朝向他事先选好要做为死亡地点的空地而去。这里是他以前就一直很喜欢的地方,当他一个人练习射击疲累时,就常在这里休息。 那是一片十坪左右的草坪,当他一走到,就直接坐在散落一地的叶子上,将枪放下后,喘了好一阵子,一直等着呼吸顺畅、心悸消失。等到身体稍微舒服点时,他就举起像石头一样重的手臂,解开头巾,将两根手电筒放在树叶上,然后将绑在胸口的绳子解开,再将挂在胸前的绳子从头上取下,将不会亮的国际牌电灯放在旁边,将帆布袋从肩膀上取下,从腰间将刀子和匕首卸下,再将腰上的皮带和绳子松开,最后将领口也松开,这样一来,身体总算觉得轻松多了。 他发了一阵子的呆,觉得身体非常难受,也因为这样,他才会对即将面临的死亡完全不害怕。他想早点解脱,甚至对憧憬死亡,自从知道自己得了肺病以后,他的生活就一直是这个样子。濒临死亡的这一刻,即使早点到来也好,他算是活得很久的了,所以他才会这么丢脸。 但是,贝繁村人的行为实在是太令人憎恨了,难道非要欺负弱者不可吗?村里的女人们不说别人坏话就活不下去了吗?如果有一个大家决定好的对象,就非要一起嘲笑那个人才觉得痛快吗? 当他这样想的时候,突然有个冲动很想赶快写文章。对了,睦雄心想,他从学生制服的口袋里,拿出铅笔和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这是刚才向樽元纯夫要来的。睦雄还是很喜欢写文章,遗书早就已经写好放在房间里了,但是在死之前,他想要再写些什么。 他也曾经想要继续活下去,努力成为一个伟大的作家,可以让伊根引以为傲的到处向人炫耀,结果这个梦还是无法实现。 〈雄图海王丸号〉和〈昭和七年的天谴〉都已经完成了,藏在天花板上房间的茶柜里。睦雄本来是想将〈雄图海王丸号〉送去参加国家电影创作的公开徵文,而〈昭和七年的天谴〉则是想送给已经逃得无影无踪的世罗喜美惠,但因为不知道她的地址,而且好像有点好笑,所以便作罢。 他将纸放在叶子上,拿出手电筒,打开开关,想藉着这个灯光写遗书,但是两支手电筒都不亮了。睦雄不耐烦的将手电筒丢掉,双手抱膝坐着,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周围都是树林,可能是因为树影的关系,月光根本照不到睦雄的手边。 睦雄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忍受着不断侵袭他身心的病痛和寒冷,黑夜就要慢慢过去了。五月的早晨来得很早,眼看着四周越来越亮,在淡淡的晨雾中,贝繁村在眼前一望无际的展开。 在那个可悲的小小聚落中,可以看见远方好像是西贝繁小学的校园,睦雄在那所学校时,是他一生最精华的时期,他被称之为神童。第一次被任命为班长的那天,伊根骄傲的到处向邻居炫耀,当时祖母真的是把自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吧! 睦雄的眼眶一下子充满了泪水,一直流个不停,从脸颊流到下颚再滴到脖子上。 伊根没有睦雄是活不下去的,当睦雄说想去冈山上中学时,伊根就一副要哭的样子。 这个孙子做出这么离谱的事,还要丢下她一个人不管的话,那她只有去死了,他觉得伊根的晚年实在是太悲惨了。 睦雄将纸拿过来,右手拿着笔,因为已经天亮了,所以他可以看得很清楚。 我即将要死了,在此留下我的遗书。 睦雄先写下了这一句话,然后他擦了擦眼泪,想等心情平静下来,但这实在很难,他心想算了,决定继续面对自己真实的心情。他已经写好了两封遗书,放在自己的房间里,那两封信应该已经交代得差不多了。 我决定要自裁,但是该杀的人我没杀,不该杀的人我却杀了,都是迫于时间的关系。我非常对不起祖母,从两岁开始养育我的祖母,我非杀了你不可,因为如果留下你一个人会很可怜,我为了让你死得快活,所以才会下手那么凶残。真的很对不起,泪水,泪水,我的泪水流个不停。 我也很对不起姊姊,非常的对不起,请原谅我这个不成材的弟弟。我做出这种事(即使是因为出于自己的怨恨),也请你绝对不要将我下葬,就让我曝尸野外。 我生病的这四年,对于社会的冷漠和压迫感到绝望,我的亲人很少,所以对于亲人之间的爱也少有感受,觉得可悲。社会应该对于没有亲人的人,或是结核病的患者多一份同情,实际上却是对弱势的人多加惩罚。下次投胎,我要成为一个强者,我的人生实在是太不幸了,下辈子我要活得幸福。 睦雄舔着铅笔,写下最后一句话。 现在已经接近天亮了,我要去死了。 接着,就将遗书放在地上,然后再将头巾、手电筒压在上面,旁边则整齐的排列着一把日本刀、两把匕首、脚踏车用的国际牌电灯、帆布袋等,再将胶底工作鞋脱下摆好。 他盘腿而坐,将黑色立领的制服钮扣解开,取出白朗宁猎枪,将枪口紧紧抵住心脏部位,双手握住枪身,右腿伸直,大拇趾扣住扳机。 发出“砰”一声的同时,睦雄的腿就伸直了。 枪轰然的喷出火,弹到一公尺以外的后方,一声枪响回荡在寂静的山顶,代表史上空前的杀戮游戏结束了。 睦雄的尸体也向后仰似的往后方倒下,达姆弹使他的胸口破了一个好大的洞,他当场死亡,在两小时内杀死三十人的空前行凶,到此告一段落。不久,太阳升起,照着睦雄白衬衫内渗出来的血。 由津山警察署、消防队和贝繁青年团组成的,约一千五百名的庞大搜山队,追着睦雄进入了荒坡岭,在上午十点半,他们已经发现了尸体。 都井睦雄杀死三十人的事件发生后,大约过了七年,贝繁村才暂时回复原来的平静;因为之后又爆发太平洋战争,一直到战争结束的七年。 如果昭和十年没有彻底执行军国教育的话,应该就不会发生睦雄的事件了吧!像这样子的事件,因为战争一直打个不停的关系,比起平常时所发生的事件,多少较容易获得解脱。由于昭和二十年的战败,使日本变得一塌糊涂,在这种虚脱感中,都井睦雄事件应该很快就会回复平静,然后被遗忘,并自动和日本人在非常时期所受的伤合而为一。 “都井睦雄杀死三十人的命案”尽管是前所未有的大案子,但在战后的日本人记忆中却没有留下深刻的印象,都井睦雄事件也和南方及中国所发生的惨剧一样,早就被人忘得一干二净了。 在这个事件当中,被都井睦雄直接开枪却获救的有两人,一个是七十岁的金井靖,另一个就是大腿受到枪伤的犬坊由利子。 此外,都井睦雄的行凶计划当中的头号目标,却几乎没有受伤而存活下来的女性也有两人,就是在睦雄行凶前举家逃到京都的世罗喜美惠,还有守村菊子。这些人之后的情况有必要介绍给读者,因为这些人当中的三个人,与五十七年后的“龙卧亭事件”有直接的关系。 首先是七十岁的金井靖,在之前的文章中已经介绍过了,因为她年事已高,所以事件发生后没多久就过世了。而迁往京都的世罗一家人之后的情形,也已经介绍过了,现在要介绍的是守村菊子和犬坊由利子的后半生。 菊子的人生自发生这件事之后,经历了很多波折。睦雄事件发生时,她才和邻村的守村石男梅开二度没多久,但守村后来被徵召入伍,在南方战死沙场。而睦雄锁定的目标——犬坊吉藏的独生子,也就是睦雄以为他有武器而感到害怕的犬坊秀市,在战争结束后便和菊子结婚了。 秀市在睦雄事件后没多久就结婚了,他也被徵召入伍,但他很幸运的重返家园,不久后,他的老婆病死了,所以他就主动追求是远房亲戚,而且也颇具姿色的菊子,并娶她为续弦。夫妻两人之前的婚姻都没有生下小孩。 犬坊秀市和他父亲完全相反,是个品格高尚的人。虽然两人一个是第二次结婚,一个是第三次结婚,但是夫妻两人的感情非常融洽。 不久之后,两人决定将历经过悲剧的旧屋子拆除掉,重建一间叫做“龙卧亭”的旅馆,并雇用当时很有名的古琴师傅樽元纯夫,在龙卧亭内制造古琴,为振兴当地的古琴文化尽了很大心力。不久之后,中国地方只要是从事古琴演奏的人,都知道贝繁的龙卧亭。 而犬坊由利子之后的生活过得有点辛苦。事件发生后没多久,她也和别人结婚了,但她的丈夫武田贡被拉去充军,结果死在中国。她嫁的是棚藤的农家,即使在战争结束后,她还是守着一个女儿和一点点的农地,一直未再嫁人。 由利子的女儿在昭和三十五年(西元一九六〇年)嫁到了都市后,由利子便来拜访已经搬到冈山去的都井睦雄的姊姊。当时美佐子四十几岁,而且还有病,已经开始步入晚年了。 她不清楚由利子来拜访她的目的,但由利子拜托她给她看睦雄所遗留下来的小说和笔记之类的东西。对由利子而言,即使到了战后,都并睦雄事件仍像是不会消失的伤痕一样。 当时睦雄的姊姊说,她并没有保存这些东西,然后予以拒绝。但昭和四十年(西元一九六五年)美佐子过世后,由利子就常来川岛家拜访,并不断恳求美佐子的女儿让她看睦雄留下来的遗物。 之后,不清楚她是否拿到了睦雄的遗物。 昭和五十二年(西元一九七七年),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死在棚藤的家,现在武田家仍然空在那里。有时候,她女儿和女婿会带着孙子回来,将房子打扫打扫,农地则全都卖给了邻居,房子则因为价格一直谈不拢,所以还放在那里。 后记 我暂时回到我的房间,准备要回横滨。这准备工作不是只将内衣裤塞进旅行袋里就可以了,我要先发个电报给御手洗。电报的内容如下: 事件终于解决了。谢谢你的帮忙。石冈。 我原本想要在短短几个字中,表达我对他的感谢与尊敬,但是我想了很久,这真的很难写,而且我也会害羞。我想,他应该也没有期盼我会发那种电报给他,所以最后我就这样简单的写了一句话。 我提着旅行袋来到了龙尾馆的大厅,看见警官们都在那里,我就将《赞美歌集》和白秋的诗集还给他们。 因为育子女士和松婆婆也在大厅,我也去谢谢她们在这段期间的照顾。 松婆婆告诉我,二子山先生要表演“黑田节”给我看。 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是当舞台上的红色幕帘被拉开时,我看见穿着紫色和服裤裙的二子山增夫就站在那里,于是我们就坐下来欣赏。 他的儿子一茂小跑步的将幕帘拉开后,便将舞台边缘颇有历史的留声机唱针放下,歌声隐隐流泄出来,神主便开始静静的跳起舞来。我很讶异,茫然的望着他。 那个舞蹈非常长,结束时,他露出稀疏的头顶向我们鞠躬,然后大家一起热烈鼓掌。 育子从屋里拿出火车时刻表,告诉我贝繁车站火车发车的时间。我一看,发现还有足够的时间让我去医院。我想去医院向暂时住院的坂出小次郎、犬坊行秀还有阿通母女一一道别。 但如果要去的话,就得赶快离开这里了。 “里美呢?”我问。为什么她突然不见了。 “刚才还在那里的,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育子说。 很可惜没有时间了,我决定要直接去医院,可能无法再碰到里美了。 警官们说要用车送我去医院,我坐进他们停在龙卧亭门前的轻型汽车后,就在那里和大家道别。二子山父子、育子女士和松婆婆等人依依不舍的向我挥手。车子一下坡道后,他们的身影就在尘埃中显得越来越小。 一抵达医院,三位警官可能也有事要办,所以就跟着我走了进去,他们说等一下要送我去车站。 我对躺在床上的坂出道谢,并向他辞行。然后我对他说,以后有机会的话,还要听他慢慢讲战争的故事,他也对我说没问题。我又走去向隔壁床的行秀道谢,并告诉他,没有钟声大家都很困扰呢,他腼腆的笑了笑,向我点点头。他的样子看起来很害羞,之前他给人恐怖的印象,全都一扫而空了,我这才发觉,人真的不能只看外表。 阿通的床在隔壁房间。警官好像要和坂出说话的样子,所以我就一个人来到了阿通的病房。我一敲门,母女两人便同声回应。 我走进去,看见小雪靠在母亲所躺的床上,又在玩着恐龙的玩具。 她一看到我,就对我说:“你看!这是恐龙的小宝宝喔!”不知她是从哪里拿来的,小小的塑胶恐龙在地上围了一圈,恐龙的前方散落着几本图画书。 “你的身体感觉怎样?”我问阿通。因为她应该是住院的这些人当中伤势最重的。 “有一点痛,但是不要紧。”她说。 “应该会慢慢好起来的。”我说完后,她就说:“是的,我想要赶快出院,继续完成我的一百次参拜。” 她虽然看起来没化妆,但好像只有眼睑有眼影,这种化妆法和里美一样。我是在这次事件中,才知道这种化妆法的。我和她闲聊了一会儿后,跟她说,虽然发生了这么悲惨的事件,但住在这里的这段期间还是很快乐,然后我告诉她,我现在要回横滨了。 “那请您保重。”我说。警官们正在等我,而且,我要坐的那班火车也快要来了。 当我正要从病房出来时,她却勉强的想要坐起来。 “啊,你不要起来,这样就好。”我说。但她还是执意要起来,所以我就跑过去扶着她的背。 “石冈先生,这次真的是很谢谢你,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们现在可能已经死了,真的非常感谢你。”她这样说完后,就低下头对我示意。 “这没什么。”我赶紧说:“是樽元先生,不是我。而且,我到龙卧亭的那天晚上,阿通小姐还救了我们呢!” “当时,我就有预感救世主会来救我的,这是真的,所以我想,我一定会要想办法让你们留下来。”她一边笑一边说。如果这是真的,她的预感还真准,但我真的是救世主吗?如果真是这样,我也很开心。 我退到门边,然后说:“那我就告辞了。” “我们应该还会再见面吧!”阿通说。 “我也觉得会再见面。”我也说。 小雪挥着手对我说,“拜拜!”我也向她挥手对她说“拜拜”。 然后,我向她们行了个礼,就退到走廊上了。我正要将门关上时,爽然停了下来,因为我想起一件事。 “之前我一直想问你,但是都忘了问。阿通小姐,你的全名要怎么称呼?” “加纳通子。”她说。 “加纳通子小姐是吗?我记住了,那么,加纳小姐,再见罗!”然后我就将病房的门关上。 警官们按照约定送我到车站。我在龙卧亭打听好的火车发车时间,已经慢慢逼近。 我刚到这里的那天晚上,让我感到毛骨悚然的站前圆环,白天看起来只不过是个很普通的乡下车站。我在这里和警官们握手道别,经历过这么多事以后,我心想,他们还真是不错的警察。 “谢谢你的帮忙。”铃木说。 “要保重喔!”福井也说,他们一起向我鞠躬。 就这样,两个人很快地转过身去,朝着停在停车场的小车跑去。 田中将之前提在手上的行李袋交给我,然后靠过来,我心想,他到底要做什么,结果他说:“石冈先生,请你坦白告诉我吧,御手洗先生其实就是你本人,是吗?” 我一边将旅行袋接过来,一边想要辩解时,他笑了笑,然后说:“算了,算了。”便槌了槌我的右手臂,接着就往后退,大声说:“如果我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再请教你!”就举起了右手。 我没有办法,只好将旅行袋先放下,也举起手来。另外两位警官站在远处的汽车旁边向我招手。就这样,三个人一起坐上车后,发动引擎,白色的小车就绕了圆环一圈,往警察局驶去,我站在那里目送着他们离去。 车子的影子消失后,我慢慢的拾起旅行袋,走进车站。因为下午的天气很好,所以远方月台上的黄线闪闪发光。 我心想,要买到冈山的车票?还是到横滨的车票?便靠近卖票的窗口。这时,突然听见背后有人叫我:“石冈先生!”原来是里美站在那里对我微笑,她好像是刚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样子。 “是你!”我很惊讶的说。 我没想到她会在这里,但是她的打扮更让我吃惊。她穿着驼色的短大衣,灰色的超短迷你裙,再配上黑色的皮靴。她这样的打扮在乡下地方,真是非常引人注目。 “这是车票,是到横滨的,听说新干线已经全线开通了。”她说完后,就将车票递给我。 “我帮您买好了。” “不好意思,我给你钱。” “不用了,是我妈要我帮您买的。” 当时我才发现,我住在龙卧亭这么久,却一毛钱也没付。 “啊,住宿费!我现在给你。”我摸着口袋。 “不用了!”里美叫着。“我妈是绝对不会收的。” “是喔……可是,我吃了这么多餐。” “因为是您帮我们破案的,这个包包拿着,快点走吧,没时间了。”里美说着,然后就先走进无人的剪票口。 在很像平交道的通道上,穿过前方的路,爬上没有半个人的月台,然后站在挂着“新见方向”的板子的旁边,等火车的人一个也没有。这个乡镇的人口还真稀少,但是却住着这么可爱的女孩子。 “你的家会变得怎样?现在不用搬走也可以了吧?”我问。 “我也不知道,可能不用搬了吧,石冈先生……” 我看了看里美,她一直盯着我的脸看。 “石冈先生,谢谢您。”然后她靠近我的脸,在我的唇上轻轻的亲了一下。“我很喜欢石冈先生。”她说。 “真的吗?我真是太高兴了,如果真的是我帮了你们家,就太好了……” “是真的,大家都很感谢你,你要更有自信喔!”她说。 “是吗……但是,你们没收我住宿费和伙食费呢!” “不要放在心上,我去东京的时候,再麻烦你了。” “好啊,这没问题。”我说。 “真的?一定喔!”里美说。 “一言为定。”我回答。 铁轨传来了火车行走的声音,只有两节车厢的火车从远方慢慢驶来。我看见火车停下来时,几乎没有乘客下车。我提着旅行袋爬上台阶后,站在车厢的走道上回头看,将包包放在地上。 “说好了喔,我一定会去东京的!”里美说。 “嗯,好的,我等你喔!”我说。 里美一边笑着一边挥手,我也跟着她笑,因为当时的气氛很开心。里美慢慢走下火车,我看见她那雪白又健美的腿。 车门关上后,汽笛便响起,火车慢慢启动,一直挥着手的里美,站在月台上,变得越来越小。我也一直挥着手,就这样,让我印象深刻的贝繁村离我越来越远了。 火车在原野上行驶,不久之后,就看见民家,但是又立刻消失,窗外只看得到森林和田地,到处都是盛开的樱花树,看起来就像是缤纷灿烂的粉红色烟火。 我原本想要走到座位上坐下,但我还是一直站在那里,我越过车门上的玻璃,看着车外的景色,这样一来,令人心旷神怡的春天气息便飘入车内。 我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听着铁轨的声音和感受脚底的震动,剩下我一个人之后,四周变得好安静。我肚子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人开心的时候,不会觉得痛,等到孤独时,这个痛才又苏醒了,就和心痛是一样的。 我忽然发现,自己的影子模糊的映在车窗玻璃的一角,我的左手打着石膏,从脖子上垂挂下来,很悲惨的样子。虽然看不见,但是我衣服下的侧腹还包着绷带,现在血已经渗出来了,我真是浑身是伤啊,我觉得这样的我,就像是喜剧演员般,但是我却笑不出来,就这样看了好一会儿自己的样子。 然后,突然我觉得自己干得好,像我这样的人,在这么重大的案子上,真的是努力过了,虽然浑身是伤,但我想我真的尽力了。 “大家都很感谢你,你要更有自信喔!”我想起了里美刚才所说的话,这种话在最近这十年好像都没人跟我说过。 “石冈先生,请你坦白告诉我吧,御手洗先生其实就是你本人,是吗?”田中这样对我说。 我不由得嘴里喃喃自语:“老天啊,真是感谢祢。”接着,我也很感谢我的朋友。 老天爷和朋友就是用这种方法,解救了快要不行的我,我也因为这样而稍稍得以恢复自信。如果没有这个事件的话,我现在在横滨可能已经完全不行了吧! 这样想着时,我耳边突然响起了二宫佳世的声音:“所以,我不是跟你说要一起回东京吗?” 她为什么要把我卷进这个事件里呢?我觉得是因为她发现事态严重,所以希望我能阻止她。 如果是御手洗的话,一定可以做得到吧!但是我没有那个能力。 突然,我的泪水在眼眶打转,这样一想,我的泪水便不听使唤的流了下来,我的脸已经扭曲了。 我站在车厢的走道上,一边用右手拚命的拭泪,一边继续哭着。 为什么我会哭呢?我自己也不清楚。是因为觉得佳世可怜吗?还是因为她来拜托我,我却救不了她,为自己的没用感到难过呢?亦或是因为我居然能独力破了这么复杂的案子,而流下自豪的泪?还是说,我只是累了而已? 我完全不明白。脑袋一片混乱,现在什么都无法思考,但我的泪还是流个不停。 身体随着列车摇晃,我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在哭。 对我而言,这又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了。 (全书完) <hr />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