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登时代》 第一章 勇气?那玩意儿被我忘在老家了。 国小三年级上游泳课时,不会游泳的我一迳抓着浮板在泳池边上踢水花,当时的导师釜石过来不断地对我喊道:“拿出勇气!拿出勇气来!”我听着嫌烦,脱口便说出上述那句话。为什么我说的不是“我家”而是“老家”呢?或许是当时我母亲一天到晚对我父亲说“我要回老家”的关系吧。 “你是白痴吗?谁会忘记带勇气出门!”釜石把我从游泳池拉出来,对着我大喊。 我很想回他一句“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但我不敢讲,因为凡是和釜石顶嘴的都会挨拳头。不过仔细想想,我刚刚那句话就已经是顶嘴了。最后我还是挨了拳头,游泳池畔的地板好硬,倒在上头好痛。 “你有没有勇气?” 后来过了将近二十年,我成了二十九岁的上班族,一名我从没见过的男人问了我这句话。 此时的我正在自家公寓里,和这个男人大眼瞪小眼。 “勇气?那玩意儿被我……”我话只说到一半,游泳池畔的疼痛回忆涌上了心头,提醒着我乱说话的下场就是挨揍。果不其然,我被揍了,屁股下的椅子随着身体摇晃,因为我被绑在椅子上。 “等……等一下、等一下。”我拚命喊道。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的脑袋一片混乱。这里是我住的公寓,是我的家,这一点无庸置疑。我刚刚离开公司时是凌晨一点,之后直接回家来,所以算起来现在应该是一点半左右。我一到家打开门锁,沿着通道朝客厅走去,动作又轻又慢,生怕吵醒睡在寝室里的佳代子。后来才晓得,佳代子根本没在寝室里,但当时的我心里只惦着被吵醒的妻子就像恶鬼一样可怕。我小心翼翼地按下了墙上的电灯开关。 灯一亮,便有个人从后面架住我,我的腰际挨了一拳,全身一软,当场跪到木质地板上。 这一拳让我连呻吟的力气也没了。我勉强抬起头来想看清对方的面容,这时我脸上又挨了一拳。 回过神时,我坐在厨房椅子上,双手被反绑在椅背,那名我从没见过的男人不断摇晃着我,一边喊着:“喂,醒醒吧。” 这个男人又高又壮,像个格斗家,穿着绣了图案的黑色休闲服及棉长裤,戴着皮手套,满脸落腮胡还戴个墨镜,别说瞧不出表情,根本看不清楚长相,不过他整个人散发出一股稚气,搞不好年纪相当轻。 寝室门半开着,我朝门内一瞥,只见床上的棉被折得整整齐齐,显然妻子并不在里头。 这下我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四年前,也就是我二十五岁那一年,曾经发生过类似的状况。当时的我就和现在一样,每天过着无止境的加班日子。某天又忙到凌晨十三点多,我走回租处的路上,突然好几名男子围了上来。 “你有没有勇气?”胡子男对着无处可逃的我又问了一次,“你知道你接下来会遭受什么样的残酷对待吗?你有没有勇气承受?” 胡子男似乎对这种事得心应手,相当沉着冷静,彷佛只是在执行一项熟悉的任务。 “没有。”我想也不想便回答。虽然很想再补一句“承受暴力算是哪门子的勇气”,但我连回嘴的勇气也没有。 “我想也是。” “我怕死了。而且,我相侰这一切都是误会。”虽然我很肯定这男人年纪一定比我小,我的语气还是尽量恭谨。 “误会?什么误会?” “雇用你的人命令你好好教训我,对吧?” 他没回答,整个屋内安静无声,只有厨房冰箱的马达运转声微微震动着地板。 “可是,没道理教训我呀。一切都是误会,我是冤枉的。”话才说完,我脑袋一晃,眼前一花,有种眼珠子不知飞到哪儿去的错觉。 我又被揍了,但我连拳头都没能看清楚。男人宛如芭蕾舞者般身子一个回旋,似乎是以拳背打在我脸上。这就是所谓的反手拳吧?每次看到格斗比赛中有人以这招偷袭对手,我总有个疑问:“那样打人真的会痛吗?”现在我有答案了——很痛,非常痛。 “大家一开始都会装傻,吃了苦头之后就老实了。” 这时我的西装外套口袋响起《君之代》的旋律,是我的手机。 “为什么?”胡子男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为什么是《君之代》?” “随便选的。” 严格说越来,改变手机铃声的原因是,我今早收到一则占卜简讯,上头写着:“最好改一下手机铃声,真的。”但选择《君之代》则没有特别的理由。直到昨天,我的手机铃声都是美国国歌《星条旗》。有个可能的原因。一名来自人力派遣公司、小我两岁的女系统工程师曾问我:“为什么选美国国歌?”我一时答不上来,她又说:“《君之代》不是比较可爱吗?《星条旗》只会让人联想到猛男呢。”所以我才把手机铃声改成了《君之代》。附带一提,她还说过:“接下来的时代。流行的是诗意男而不是猛男哟。”但我见她电脑桌面的男友照片,很显然不是诗意男而是猛男,可见得她只是觉得外国的月亮比较圆吧。我试着回答胡子男:“《君之代》有什么不好,很可爱呀。”但胡子男没理会我,伸手进我的西装口袋,将闪烁着灯光并发出《君之代》旋律的手机拿了出来,接着将手机凑到眼前检视来电显示,不知是视力太差还是墨镜太黑。 “谁打来的?”他将手机推向我,手机上显示着“大石仓之助”。我回道:“公司同事。” “大石仓之助?《忠臣藏》里的带头武士?” 胡子男惊讶不已,这时的他显得毫无防备。 “只是念起来同名同姓罢了,字不一样。” 大石仓之助进公司已经第二年了,他每次喝醉酒,都会向我抱怨:“我根本配不上这个名字!我哪有胆识率领赤穗浪士为君主报仇啊!” 据说他在当兵时,也因为这个名字,被长官认定是个“胆量过人的优秀青年”,而将他分配到训练最严苛的部队。我常安慰他说:“你和任何人都无冤无仇,所以没必要报仇;而且你个性认真、一板一眼,正是程式工程师的好榜样,不是吗?”我这些话并非口头安慰他,是真的这么认为。 今天我离开公司时,大石仓之助还在加班。有个程式必须赶在明天早上交出去,他正在进行最终检查。他这个人正因为个性认真又古板,所以工作效率很差,这就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吧。 “这么晚了还打来?”胡子男看着墙上的时钟,讶异地说道。 “一定是遇到问题了吧,我能接这通电话吗?”我低声下气地恳求。大石仓之助会在这种时间打电话给我,肯定是碰到了不小的难题。 胡子男按下通话键,将手机贴上我的左耳。 “啊,渡边前辈,你还没睡吗?”大石仓之助拔高的声音钻入我的耳中,“这么晚打给你,真是非常抱歉。” “我刚到家。怎么了吗?” “测试用的网路伺服器,黑色的那台,突然发出砰的一声就不动了。” 大石似乎快哭出来了。 “我明白了。”一旦伺服器故障,就无法继续工作,这问题确实严重,但还没严重到要以泪洗面的地步,“伺服器后面记载着厂商的客服电话,你拨那个电话试试,应该会有人过去卢理。” “这么晚了,还会有人来修吗?” “当初的维修契约是这么订的,别担心。只不过你可能得留在公司等机器修好了。” “那倒是无所谓,可是那个程式的测试该怎么办呢?” “那也没办法呀,明天就先告诉负责人员这并非完成品,请他们先顶着用一下吧。” “这样子真的可以吗?”不愧是既认真又一板一眼的大石仓之助,烦恼起来既认真又一板一眼。 “别说得像是天塌下来了似的,又不是在家里被可怕的男人绑起来严刑拷问。” “这是什么怪比喻?”听得出来大石仓之助愣住了。 胡子男挂断了电话。 “你真的很了不起,连大石仓之助都要请你帮忙呢。” “不是我了不起,只是我刚好是那个案子的统筹。”我鞠了个躬说道。 “希望明天你们课长能够通融一下。” “是啊。” “祝你们好运。”胡子男冷冷地说道,接着掀起休闲服,将棉长裤往上一拉,我清楚看到他腰间挂着一把黑色左轮手枪,赶紧移开了视线。除了当兵那阵子,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到真枪。 “请问……”我一边察言观色一边问道:“雇用你的那个人,要你做到什么地步?” “这部分倒是没有明确的指示耶。”男人一瞬间的神态就像个天真的少年,接着又问了:“你有没有勇气?” “勇气?那玩意儿被我忘在老家了。”——我正要这么回答,又传出《君之代?的旋律。手机还在胡子男手上,他一看来电显示,雀跃地说道:“是雇用我的人呢。” 他又将手机凑上我的左耳。 “感觉如何?”电话另一头的人说道。 “我是冤枉的。” “什么冤枉?” “别闹了,你一定又怀疑我偷腥了对吧?”我对着电话另一头的妻子佳代子说道,不禁叹了一口气。 我并不后悔与她这样特立独行的女人结婚,毕竟大多事情是婚前无法得知的;加上她婚前掩饰这些事的技巧实在太过巧妙,我不忍心责怪五年前的自己为什么要和她结婚。 “只要你说出对象是谁,我就饶了你。”佳代子淡淡地说道。 “真的是你多心了。四年前那次也是啊!你找人在路上把我围住,打断了我的手臂,还不是什么也没查出来?” “那次确实是我多心,但这次我很有把握,再说你最近都很晚回家哦。” “我在公司加班啦。” “你每次手机一响,就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 “担心工作状况啦。” “上次我看了你的来电纪录,只有一通电话被删除了。” “对方打错电话,所以我把纪录删掉了。还有什么证据吗?” “看吧。”她笑着说道。 “什么看吧?” “会问有什么证据的,通常都干了亏心事。” “真是不可理喻。”我嘟囔着,一边转头望向眼前那位被雇来逼问我偷腥对象的胡子男,视线里写着“对吧?这女的很不可理喻吧?” “你说我不可理喻?”妻子怒气冲冲的声音刺入我的鼓膜,“那一定是因为你偷腥了吧?” <hr /> 注释: 第二章 “渡边,你真是疼老婆啊。”有次客户在用餐时这么对我说。 那是数年前的事了,我到广岛出差,晚上陪客户在居酒屋吃饭,吃到一半,我离席打了通电话给妻子,因为而引来了客户的揶揄。 “他才不是疼老婆,只是怕老婆而已。对吧,渡边?”当时也在场的课长接口道。 “是啊。”我发自内心认同了这句话。 “也对,真正怕老婆的人是连‘我怕老婆’这句话都不敢说出口的,就好像杀人凶手绝对不会说‘我杀了人’一样,真正怕老婆的只能默默地等别人指出真相。”早已喝得满脸通红的客户摇头晃脑地说道,似乎对自己的论点非常满意。 “或许就是因为不敢说怕老婆,才改说疼老婆吧。”课长继续说:“不过是换个委婉的说法而已啦。委婉地说自己‘疼老婆’,希望旁人听得懂话中有话呀。” “原来如此。”客户点头说道。 “说的也是。”我也模糊应道。 课长与客户接着聊起他们有多么疼老婆、多么怕老婆、多么被老婆踩在脚底下,两人似乎相当气味相投。我表面上当然是随声附和,心里却想着:“你们受到的待遇比起我还差得远了。”如果怕老婆大丈夫有专业和业余之分,这些人只算得上是业余中的业余。 我的妻子渡边佳代子是个深不可测的女人。 首先,她的职业就是个谜。当初交往时,她自称是外派的心理谘商师。难道心理谘商师也像色情行业一样有驻店和外派之分?“一旦签约客户找你,就得前往客户家中聆听客户吐苦水,所以工作时间和休假日都不固定,很辛苦的。”她是这么说的。 对于她这个奇妙的工作,我一直没怀疑过。但婚后不久,我便发现她根本不是什么心理谘商师。 此外我还发现她结过婚,当然是在我们婚后才发现的。那时我才知道,只要更改户籍地,就能消除户籍上的结婚纪录。总而言之,我发现她至少结过两次婚,也就是曾经拥有两任丈夫。 只不过,那两任丈夫如今都不在了。一个死了,一个下落不明。 “因为他们偷腥。”她坦白地这么对我说。 为什么偷腥就会死亡或下落不明?我不明白两者的因果关系,却也不敢多间。 不,事实上我那时还算有勇气,因为我多间了一句:“你的前夫死亡和失踪,和你有关系吗?” 结果我差点因为问了这句话而送命。她以极快的速度冲向我,双手抓住我的衣领,绞住我的脖子。她身高一百六十八公分,以女性来说算是高的,但体重很轻,身材苗条匀称,如此纤瘦的她却是个武术高手。她很清楚如何攻击对手是最有效果的,我想问她这些武术技巧是上哪儿学的,但我一句话都问不出口,因为我即将失去意识,这时她才终于放开了手,我能做的只是倒在地上不断喘息呻吟。 “渡边,你老婆是怎么样的人?”客户问道。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我在街上遇过一次哦,他老婆可漂亮了。”烂醉如泥的课长说道。 “呵,真是令人羡慕啊。和你同年吗?” “嗯,我们同年。”我很想补充一句“如果她没有谎报年龄的话”。 “渡边在他老婆面前完全抬不起头呢。”课长显得很开心。 “课长,您别调侃我了。”我赔笑着说道。 这些人真的什么都不懂。只有业余的怕老婆大丈夫,才会把“疼老婆”、“怕老婆”挂在嘴上。 我想起朋友对我说过的话。他和我从国小就认识,现在位在同一区。这个人长得毫不起眼,却有个响亮的职业——小说家,笔名叫做井坂好太郎。他看起来老实,骨子里却是个花花公子,明明已婚,每天晚上还是流连灯红酒绿与女孩子乱搞,所以我向来不太信任他。有一次他对我说了一段话,据他说是某个评论家告诉他的。不过严格说来,第一个说出这句话的是上百年前某个我没听说的作家。也就是说,这句话经过从前某作家评论家作家友人的转述,传到我耳中,简直像是传话游戏似的。这句话是这么说的: “婚姻的五大信条,一是忍耐,二是忍耐,三和四从缺,五还是忍耐。” 我听到这句话的感想是“这都算是幸福的了。” “要我说的话,婚姻的五大信条,一是忍耐,二是忍耐,三和四从缺,五是活下去。我根本不敢和妻子佳代子离婚,要是向她提分手,不晓得她会干出什么事。和她结过婚的两位一死一失踪,我只能努力维持婚姻生活,想尽办法活下去。” “如果你老婆发现你偷腥,会有什么反应?”客户问我。 我不禁傻眼怎么会有人问这样的问题,不过或许这也是酒席间交流感情的一种方式,我想了想回道:“她可能会杀了我吧。” “那还真是可怕呀。”客户和课长都笑了。 他们一定都以为我在说笑,所以才笑得出来。 “她要不是亲手杀了我,就是雇用打手将我折磨一番,逼问出偷腥对象的名字之后,再对那个女性下手。”我继续说。 “你老婆真的是很棒的女人呢,哎呀呀,婚姻真是太美好了啊!”他们似乎有些自暴自弃地开起了玩笑。我不禁开始思考,为什么我会和佳代子结婚呢?我到底被她的哪一点吸引?她的外貌是我喜欢的类型,这一点我承认;她长得很美,身材火辣,笑起来宛如少女般天真无邪;还有一个可能的原因是,由于我天生个性优柔寡断,她的决断力与行动力对我来说很有魅力。记得婚前我和她第一次去国外旅行,曾经发生一则小插曲——我弄丢了护照。当时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打电话四处求救。虽然近年的护照已附有卫星定位功能,但我那本护照是旧版的。然而一旁的她却相当从容,笑着对我说:“不必那么紧张。就算护照不见了,甚至是被人拿去乱用,我们两人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也不会消失或减少。”后来有人在机场厕所捡到了我的护照,失而复得的护照一回到我手上,她立刻伸手将护照取走说:“我帮你保管。” “咦?” “你的护照我帮你收着,这样你就不会搞丢了。” 或许是我太单纯了吧,她那泰然自若的冷静态度对我而言,毫无疑问充满了魅力。从那天起,我只要一有什么重要东西都会交给她保管。我曾对她说:“不好意思喔,什么都丢给你帮我收着。”她露出纯洁无瑕的笑容答道:“没关系,尽管拿来吧。” 而如今,这个可靠又可怕的妻子怀疑我偷腥,雇了一名我从没见过的男人把我绑在家中椅子上,对我饱以老拳。 “其实我家还挺有钱的。”眼前的胡子男突然闲聊了起来。自从刚刚接了妻子打来的电话之后,他对我突然变得亲昵多了,只见他边说边拿出一捆胶布。 “你想说什么?”我皱起眉头。他将我的手腕从绳索之间抽出,我以为他要帮我松绑,但他旋即将我的右手拉住椅子扶手,利落地以胶布固定在扶手上。 “我老爸是知名企业的高级主管,一家人住在豪宅里,但金钱毕竟是买不到幸福的。我在学校一天到晚被欺负,老爸和老妈却是不闻不问。为了吸引他们注意,我故意学坏,没想到他们还是不闻不问。” “你想说什么?”我又问了一次,但他依旧没回答,只是跪到我身前,拉起了我的右手手指。 “学坏之后,凶神恶煞的朋友愈来愈多,后来我根本找不到像样的工作了,游手好闲了一阵子,有个朋友邀我来做这份工作,说什么‘只要教训人就有钱拿’,说穿了就是负责拷问和威胁的打手。” “你想说什么?” “我别无选择,只能一直做着这份工作。说真的,我很后悔哦,我也想过过不一样的人生。每次在街上或电车里望着旁人,我都羡慕得不得了;我的人生简直是一团糟,我多么想象别人那样老实过日子呀。我甚至很羡慕被我揍的人,有时我会想,那些人虽然被我揍,却过得比我幸福多了。” 我懒得重复相同的问题,一方面是因为很不安,不晓得他打算拿我的右手怎么样,所以我只是默默盯着自己的手,等着他表态。 “不过,”他说道。 “不过什么?” “我一点也不羡慕你。还好我不是你。”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说“谢谢”很怪,说“去你的”似乎也不太对。 “你老婆好可怕,真亏你敢跟她结婚。” “她很有名吗?”我问道,其实心里一半讶异、一半并不讶异。 胡子男只是耸了耸肩,似乎不便吐露详情。接着他一根一根抚着我的右手手指仔细瞧,像在市场挑青菜似的。 “呃,你想干什么?” “我知道这有点老套,请你多包涵。”他说道。我有点开心,因为他似乎渐渐对我敞开心扉了,就像是学生时代换了班级之后,与新同学慢慢拉近了距离。但是他的下一句话,却让我的感性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我打算先拔指甲。”他若无其事地说道。 “拔指甲?” “虽然很没创意,但是要逼问出答案时,这是最有效的方法。又痛,又够吓人,重点是指甲拔掉后还会长出来,还算挺人道的。” “一点也不人道吧。” “总而言之,你老婆交代我一定要问出你的偷腥对象是谁。” “我没有偷腥。”我说。 “大家一开始都会嘴硬的,因为这种时候除了装傻,没有第二个选择。”他似乎在仔细打量我的食指指甲长得圆还是扁。 “我没有装傻,我真的是冤枉的。” “那就从食指开始吧。”他说着拿出一把钳子,夹住了我的食指指甲。 “等一下!你……”我绞尽脑汁想找出任何可行的话语来说服他打消念头,记忆一直回溯到小学时代,我却找不出任何在这种时候派得上用场的知识,真不晓得学校的教育到底有什么用。忽地,彷佛洞窟里燃起一根火柴微微照亮了四周,我的脑中出现了“他人的疼痛”几个字,于是我急忙喊道:“他人的疼痛!……你想想他人的疼痛吧!在无法抵抗的情况下被拔掉指甲,那种疼痛与恐惧,你能想像吗?” “我随时都在想像他人的疼痛哦。”胡子男很干脆地说:“因为工作关系,我已经折磨过太多人了。” “因为工作关系……”这几个字不知为何令我无法释怀,我忍不住重复念了一次。 “没错,但我不希望自己因为是工作,便对对方的痛苦视若无睹,所以我一直都在想像着。” “想像什么?” “想象自己遭受同样对待时的疼痛。只不过呢,疼痛这种东西,是身体向大脑传递的一种讯号,类似信号弹或火灾警报器之类的装置。好比身体的某部分突然着火时,警报就会响起,告诉大脑‘起火了,快想办法灭火’。” “既然如此……” “所以,只要当作没听到警报铃声就好了。像是校园里面有些老旧的警报器不是常会乱响吗?久而久之,大家听到警报铃声也就不害怕了。同样的道理,就算身体哪里有了疼痛,只要当作是警报器乱响,久了就麻痹了。” “太荒谬了……”我从没听过这种“疼痛理论”。 “对了,让你看一样东西吧。”胡子男忽然改变话题,从上衣口袋取出一个物体。我定睛一看,那是一个折叠式的薄型液晶荧幕,打开来上头显示着一大张照片。我一见到那张照片,顿时不寒而栗、呼吸困难。 照片中,我和公司事务部门的樱井由加利并肩走在闹区,两人都喝到有些脸红了,虽然没有手勾着手,似彼此靠得相当近。我不禁暗呼不妙。 “这是你吧?而旁边这个就是你的情人,对吗?只要说出这个女的是谁,你的指甲就不会有事。” 明明一点也不热,我却觉得全身在冒汗。我张嘴想说话,发现舌头在颤抖,只好闭上嘴。为了减少露馅机率,我决定先保持沉默,等冷静下来再开口。一会儿之后,好像可以了,于是我试着张嘴,没想到喉咙又开始颤抖,我只好再度把嘴闭上。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我们要查出这个女人的身分可说是轻而易举,只不过你老婆希望由你亲口说出来。她这个人也真是坏心眼。” “她想看我背叛偷腥对象吧。” “喔?你承认偷腥了?” “不是那个意思。” “我真的很庆幸我不是你。”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当然想保住我的指甲,但我一想到樱井由加利的脸庞:心就好痛。二十五岁的她是那么脆弱,与妻子佳代子根本是截然不同的生物。或许正因如此,她对我而言充满魅力,不知不觉便和她开始交往了吧。 “你偷腥了吧?”胡子男又问一次。 “没有。”我依旧嘴硬,但我与樱井由加利的确是情侣关系。虽然我不清楚偷腥的明确定义是什么,如果和妻子以外的女人谈恋爱并发生性关系叫做偷腥,那我的确偷腥了。“我妻子那么可怕,你觉得我还有那个胆偷腥吗?”我一边辩解,也拿这句话来反问自己。真亏我有那个胆。可是事实上这和有没有胆毫无关系,一个不留神,我就已经深陷其中了,我甚至没时间思考现实的可怕与这么做的危险性。我不禁在心中嘲笑自己,怎么有这么愚蠢的男人。 “好吧。”胡子男想到了妥协方案,“既然你没偷腥,何不老实把这个女人的名字说出来?这样你就不舍被拔指甲了。” “真的不拔?” “至少目前不会。不过要是确认你真的偷了腥,到时就不是拔个指甲能够了事的,你应该很清楚吧?” “但我真的没有偷腥啊。”其实我真的偷腥了。 “那么说出来又何妨?” 所以我决定说出樱井由加和的身分。“她叫樱井由加利,是我公司同事。那张照片拍到的是我和她从某个同事的饯别会离开时的情景,我们真的没什么。”我说完这段话,才发现胡子男手上拿的不是钳子,而是电子录音机。他录下了我说的话。 “她住在哪里?” “我不清楚。” “也罢,反正这很好查。” “你别对她乱来。真的不关她的事。” “可惜人是会装傻的,不吃点苦头,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 “这也是我妻子委托工作的一部分吗?” “如果不是工作,谁会闲着没事去欺负一个弱女子?” 我恨恨地瞪了胡子男一眼,心底也暗自松了口气,因为樱井由加利三天前就出发去欧洲玩了。她高中学业后便进入我们公司,算是相当资深的员工,所以今年开始拥有请长假的福利。她原本没有特别想出去玩,是在我的鼓吹之下,才规画了为期半个月的海外旅行。“既然你这么建议,那我就出国去玩玩吧,带回国的伴手礼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当时她的笑容好灿烂。 至少她在回国前是不会有事的,所以我只要趁这段时间想办法把问题解决就行了。 但另一方面,我也很讶异于一件事。半个月前,我曾收到占卜网站传来的简讯,上头写着:“最好建议心爱之人出国旅行,真的。”那个建议,难道就是为了在此时此刻救我一命? 为什么那个占卜网站的简讯常常会适时拯救我呢?我完全不明白个中玄机,只知道我又被救了一次。 <hr /> 注释: 第三章 最好不要相信占卜这种东西。 虽然没有占卜师对我这么说过,我向来对占卜就没有太大兴趣。每当看到譬如“双子座必须注意一时疏忽所造成的失败”之类的,我就会怀疑难道全世界所有双子度的人都会在这一天因一时疏忽而失败吗?又例如看到“今天最幸运的血型是AB型”,我就会怀疑难道所有AB型的人都会很幸运?我就是这样铁齿的个性,所以顶多偶尔和客户闲聊会出现占卜的话题,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意起占卜的内容。 那一天,大石仓之助指着一个网站问我:“渡边前辈,你要不要在这个占卜网站留个资料?” 我婉拒厂,他却改口道:“渡边前辈,能不能请你加入这个占卜网站的会员?”他的态度从邀约变成了恳求。 那个网站似乎是他朋友架设的。“里头的分类非常细,简直是划时代的创举呢,而且我们公司好像也参与了这个网站的架构评估与设计哦。” “分类非常细是什么意思?” “譬如一般会以星座分为十二种,血型又可分为四种,生肖又能够再分为十二种,但是这个网站不晓得是以什么基准将会员分类,好像包括姓名笔画分析什么的,把会员区分得非常细,再根据分类寄出不同的占卜简讯。” “那样是在占卜吗?” “是啊,而且他们每天都会寄发一则占卜简讯。” “只是一些换汤不换药的内容在变来变去吧。” “我朋友说,他们的占卜准得不得了,简直是划时代的创举。” “我家附近的回转寿司店最近把山葵酱放到输送带上回转,他们也自称那是划时代的创举。所谓的划时代创举,都是自己讲了算。” “这么说也是啦……” 但我最后还是在那个网站上留了资料,不是因为我对占卜有兴趣,而是大石仓之助说,他那位网站开发者友人是女的,正是他暗恋的对象,他为了获得那名女子的芳心而四处帮网站打广告。听他这么说,我便想帮他一把了。 除了姓名、出生年月日及血型等基本资料,这个网站的登录页面需要输入的东西非常多,我有点不耐烦,不过还不至于烦到放弃填写。 “你知道在网路上最困难的一件事是什么吗?”我看着荧幕一边问大石仓之助。 “问出女生的电子邮件地址?” “差一点点。” “差一点点?” “是获得正确的情报。网路与我们的生活愈来愈密切,危险因素也愈来愈多,对吧?好比网钓攻击,或是大量寄发的垃圾邮件什么的。” “好怀念啊,我小时候的确常听到这种事呢。” “你说的是平成年间吧?那时正是网路的发展期。但随着网路的普及,不在网路上留下个人情报已成了一种常识。如今要让网页浏览者留下个人资料可是难如登天,再平常的资料,浏览者也不会乖乖据实输入,这下原本应该是情报宝库的网际网路,今日反而成了玉石混淆、充斥着假情报的仓库。就算要登录的是大企业的网站,很多人也不敢把姓名和地址一字不差地照实输入。” “是啊,不过你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 “就这一点来看,占卜网站是很占优势的。想要占卜的人一定会老老实实地输入真实姓名和出生年月日,因为使用化名就没意义了呀。” “的确。” 我一边说,一边在页面上输入了化名,反正我对占卜结果又没兴趣。坐在我身边的大石仓之助正在吃包馅甜甜圈,所以我在姓氏栏输入了“安藤”,至于名字则打了本名“拓海”。 “占卜网站真的很占优势。”我说道。 隔天早上我便收到了占卜简讯,之后每天早上大约六点,我的手机都会收到一封新简讯,标题是“〇月〇日,今天安藤拓海的运势大概是这样”。我第一次看到这标题时不禁傻眼,觉得“大概是这样”这种语气,真是既失礼又敷衍。 点关内文,里面通常只有短短一句话,类似当天运势的总评,好比“今天说不定会被上司称赞”或是“请小心意想不到的花费”,如此而已,总觉得有些扫兴。 这占卜简讯第一次引起我的注意,起因于雨伞事件。 当时一进入九月,入夜后却依然炎热,令人心情郁闷。妻子佳代子经常接近全裸地躺在床上,以手掌扬着风,两条腿踢呀踢的,一边喊着:“夏天都结束了,为什么还是这么热?” 那天早上,我收到的占卜简讯上头写着:“今天出门最好带把伞,真的。”由于一般占卜性质的文章很少会用“真的”这种断言的字眼,我觉得颇新鲜,决定照着指示行事看看,不过是出于如此单纯的动机。 “天气这么好还带伞出门,会被当成傻蛋的。”佳代子送我出门时,指着我手上的雨伞说道。我很想向她抱怨,送丈夫出门时全身只穿内衣的妻子有什么立场嘲笑丈夫是傻蛋,但我没说出口。要是说出这种狂妄的话,就有苦头吃了。她会单手用力将我的下巴及脸颊掐住,让我再也说不出话。我有一次牙齿还因此咬到脸颊内侧的肉,登时血流不止。 “带着比较安心啊,反正可以放在公司当备用伞。” “又不是小学生,要什么备用伞,天气预报也说今天的降雨机率是零耶。” “这样啊……” 我听她这么说,也迟疑了一下,但又不甘心她说什么就照做,于是还是依原订计划带雨伞出门。 结果真的下雨了。 气象局会说降雨机率是零,想必有相当的把握,然而那天白天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到了傍晚却逐渐阴暗,不知来自何处的乌云笼罩天空,晚上八点之后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渡边前辈,你带伞是正确的!”早上完全无法理解我为何带伞的大石仓之助,一看见下雨便对我如此说道。 樱井由加利也对我说了一句:“渡边先生,你太神了!”当时我和她还没展开地下情,她那天也留在公司加班,似乎是因为计算员工出差费花了不少时间,“我太信任天气预报了,完全没想到要带伞呢。” “相信天气预报才是正确的。”我老实回答。 “可是,相信直觉的人,感觉特别帅气呢。”她说着频频点头,像是在赞同自己的说法。 回想起来,我和她的距离就是从这件事开始慢慢拉近,换句话说,这是雨伞的功劳,也就是占卜简讯的功劳。 当天回家的路上,我望着路人纷纷奔进便利商店买塑胶伞,心中不禁涌出一股优越感。 一进家门,便看见刚冲完澡出来一丝不挂的佳代子正拿毛巾擦着头发,“为什么你没有坚持要我带雨伞出门!”她嘟着嘴抱怨。我连忙向她道歉。 我不由得取出手机,愣愣地看着那句“今天出门最好带把伞,真的。” 占卜简讯第二次引起我的注意,是漫画周刊事件。 那是在雨伞事件发生大约一星期后。 “今天出门最好带本漫画周刊,真的。” 我看了这封荒谬的占卜简讯,却无法一笑置之,同样是因为“真的”两个字吸住了我的目光,这个字眼并不是每次都会出现在占卜简讯里。 上次的雨伞事件甚至打败了气象局的预测,这次“真的”重出江湖,搞不好也是大有来头。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此时的我已经决定再相信它一次。 当天早上,我前往车站搭车,经过便利商店时,顺便买了本漫画周刊。漫画周刊的种类琳琅满目,我一时不知该买哪一本,最后决定买某本封面画着上班族的周刊,因为它给我的第一印象最好。 我在月台上将漫画周刊拿出来翻阅,没看到什么吸引我的内容,只好把它塞进公事包里,但因为里头放满了东西,漫画周刊的书背仍露在外头,我不禁苦笑,或许在别人眼中,我怎么看都是个混吃等死的上班族吧。 来到公司大楼前方,前辈叫住了我。他大我两岁,名叫五反田正臣,当初我进公司时,就是由他负责带我。他这个人一向直来直往,即使对上司说话也从不用敬语,我行我素的个性在公司非常出名。除此之外,他还是个非常优秀的系统工程师,在公司相当受到倚重,大至大企业委托的系统建构,小至小系统的问题处理,全都少不了他。 “喔!渡边,你来得正好。”五反田正臣叫住我。他刚从公司走出来。 我道了早安,问他:“五反田前辈,这么早你要去哪里?出差吗?”那时还很早,距离上班还有一些时间。不知怎的,他刚刚那句“你来得正好?”让我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去客户那里啦。一大早就得去向客户道歉,真是够了。昨天刚启用的伺服器竟然挂掉,只好低声下气地去跟客户请罪啦。不过说真的,故障又没什么大不了,一群人再用心做出来的系统也会有缺陷,毕竟是人嘛。” “最后一句说得真好。” “你没听过吗?这是二十世纪末的诗人相田光男的名言,他出过一本诗集就叫做《毕竟是人嘛》。” “不过这些话最好别在客户面前说。” “这我当然知道,毕竟是客户嘛。”五反田的语气颇轻佻,我不禁怀疑他是否认真地看待这件事,接着他又说了句:“你也跟我一起去吧。”更是让我吓傻了眼。 “为什么我得跟你去?” “那个系统,当初你也帮了一点忙吧?而且我觉得有你在,客户比较不会生气。” 我哑口无言,偏僻五反田正臣最擅长把哑口无言的人拖着到处跑。 就这样,我和五反田正臣肩并肩,缩着身子坐在客户的对面,恭谨地鞠躬道歉。 五反田正臣敬语虽然说得不太溜,还是尽可能谦卑地道了歉,并诚恳地说明故障原因及接下来的处理方式。 然而客户方的部长却始终板着脸,盘起胳膊,眉头紧蹙瞪着我们俩。要是有人告诉我,传统日式建筑屋檐上的鬼瓦是依照这位部长的形象塑造出来的,恐怕我也相信。 过了一个小时,部长的气依然没消,但他又不叫我们滚回去,我们只能和他隔着桌子干瞪眼,我心里直冒汗,深怕自己得在这里坐到天荒地老。 “喔?原来你也看那个啊?”就在我拿起公事包想掏出面纸时,部长开口了。我愣了一下,他又朝我公事包内的漫画周刊努了努下巴,“那个,那个。”说着突然眯起双眼,露出孩子般的神情。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部长非常喜欢看漫画,尤其爱看我买的那系列漫画周刊。我看他完全换了张表情,很想对他说:“原来你不是天生的鬼瓦脸啊?”不过当然这句话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 “你也喜欢看纸本的周刊杂志吗?”部长问道。近年来,大部分杂志都改采线上阅览的方式,连漫画都有半数以上是以电子书的方式发行。 “能够被印成纸本出版的漫画,代表都有相当程度的水准,所以看漫画就该看纸本的啊!” 我赶紧点头附和:“是啊,如果不是印成纸本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就这样,部长对我们打开了心防,甚至原谅了我们这次的系统故障失误,条件是我们必须免费提供因应措施。“也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是人嘛。”部长如是说。 “渡边,我仍真是太幸运了!还好你是那本漫画周刊的读者。”回公司的路上,五反田正臣开心地说道。我不好意思告诉他,我只是照着占卜的指示行动而已。 如今,妻子所派来的恶徒,正对着被绑在椅子上的我说道:“你说出了偷腥对象的身分,这样很好,这是正确的决定。”他边说边抚着我差点被拔掉的指甲。 “她和我真的没有暧昧关系。” “有没有关系,要由你老婆下判断。”他兴致索然地说道,接着将我松了绑,“亏你敢跟那么可怕的女人结婚,我真同情你。”他的语气中甚至带着三分敬意。说完这句话,他便离去了。 悄然无声的家里,只剩我一个人慢慢地收拾着房间。我身上到处是绳子捆绑及挨打的痕迹,我轻抚着瘀血严重的部位,叹了口气,为什么那个占卜简讯会这么神准呢?我实在搞不懂。 <hr /> 注释: 第四章 <er top">01 清晨,我睁开眼,按下枕边闹钟的按钮。我向来会比设定时间早个几分钟起床,已经是习惯了。 昨天我加了一整晚的班,一回到家却遭到妻子派来的神秘胡子男一阵拳打脚踢,指甲还差点被拔掉。胡子男走了之后,我收拾梳洗完,好不容易才入睡,不过遇到这种事还睡得着,我也有些佩服我自己。一早醒来,妻子正睡在我身旁。一个是差点被拔掉指甲的男人,一个是下令拔指甲的女人,为什么加害者能够在受害者身旁睡得那么香甜呢?我实在搞不懂。 宛如象征和平与希望的太阳光线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与我此时的心情更是格格不入。 我的妻子佳代子侧身蜷在棉被里睡着,她有着高挺的鼻梁与修长的睫毛,肌肤像陶器般白皙光滑,富弹性的肉体完全感觉不出她是年近三十的女人。 她真的和我同年纪吗?对她来说,伪造户籍资料和居民证说不定是件轻而易举的小事。 我进浴室洗脸,一看镜子,昨晚遭殴打的脸颊有些红肿,轻轻一摸便觉得疼痛,但幸好淤青没有明显到不方便去公司露脸的地步。脑袋异常沉重,不知道是长期加班的疲劳累积,还是昨晚遭到暴力对待的关系。我朝双手看了一眼,确认指甲没被拔掉。 “啊,你要去上班吗?” 就在我以手抹完脸,拿毛巾擦拭时,突然传来说话声。原本睡着的佳代子不知何时来到了我身后,浴室空间狭窄,我一转头便看见她的脸近在眼前。 “当然要去,和平常一样呀。”由于不知道她问这句话的真意,我有些不知所措。 “为了去保护她吗?”佳代子那端丽的脸上浮现了温柔的笑容。 “她?”我愣了一下,很快便明白了,“她”指的是我的偷腥对象樱井由加利。“你误会了。和四年前一样,我根本没偷腥。”我否认道。 四年前那次,真的是妻子太多心了。因为她的多心,我被一群男人偷袭,痛殴一场,折断了骨头。只是误会就被整得那么惨,要是被她发现我真的偷腥,不敢想像我会有什么下场。 “你一定是想冲去公司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伤害吧?”佳代子依旧是一脸温柔灿烂的笑靥,“不过别担心,我今天白天都会待在家里。” 你又没必要离开家门,大可雇用别人下毒手。不,应该说你很可能压根就不打算自己动手。但我知道这句话绝对不能说出口。 “今天又不是假日,去公司上班很正常吧?”偷腥对象樱井由加利正在国外旅行,这多少让我少了后顾之忧。 “我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她推开我,就着洗脸台自顾自地洗起脸来。我瞄着她那从背到腰、从腰到脚的曲线,是那么柔软而优雅。我不禁打了个寒噤。 “我今天晚上要去外头工作,后天才回家。”佳代子说。 其实偷腥的人是你吧?我很想这么说,但我知道这也是禁句。 <er h3">02 “渡边前辈,昨天那么晚打电话给你,真是非常抱歉。”一到公司,大石仓之助苦着一张脸走了过来。 “结果如何?” “你说的没错,我一打客服电话,他们马上就派人来了。对方不愧是专业人士,对于半夜两点的维修要求一点也不摆臭脸,认真地帮我把伺服器修好了。” “你在旁边盯着,一定也整晚没睡吧?要不要回家休息一下?”我看大石仓之助的嘴边都长出了胡碴。 “不必了,回到家恐怕会睡死。之前五反田前辈曾教训我,他说如果隔天还要补眠的话,不如别熬夜工作。而且我手边那个应用程式快写完了,今天应该可以进行测试吧。”大石仓之助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说不定能在期限之前完成哦。” “现在只是隐约看到终点出现在遥远的前方而已,接下来的路途还长得很呢。”我皱起眉说道。 “对呀,搞不好我们看到的终点只是海市蜃楼。”大石仓之助开了个玩笑,我却笑不出来。 我面色凝重地走向厕所。 回到办公室门口,我问一名女事务员:“对了,听说樱井小姐到国外旅行啊?什么时候回来呢?” “唔,大概还要十天吧。渡边先生,你开始想念由加利了吗?”女事务员揶榆道。 我先说了声:“是啊。”顿了顿之后才说:“才怪,你想太多了。”如果一开始就极力否认,反而会引人怀疑。接着我装出忽然想到什么事的模样,问道:“啊,对了,最近有没有人找她?” “找她?”女事务员皱起眉头,手指抵着下巴,神情娇俏地说:“你这么一问,我倒是想起来,今天早上的确有人打电话来找她。” “什么样的人?” “开始是个讲话简洁有力的女人。” “一开始?你的意思是电话不止一通?” “有两通,第二通是个声音低沉的男人。两次我都回答‘樱井目前请长假’,对方都是冷冷地挂了电话,真是的,搞不懂他们是什么来头。” “第一通电话,一定是个怀疑丈夫偷腥的妻子;第二通电话,大概是那个妻子所雇用的恶棍。”我老实说出了心中的推测,但女事务员只是噘着下唇说:“一点也不好笑。” 上午九点半,加藤课长把我和大石仓之助叫了过去。一如惯例,课长迟到,脸色因宿醉而通红,而且一如惯例蛮横地大喊:“渡边和大石!过来!”宛如下日本将棋时大声喊道:“去吧!桂马!”或是“看我的香车!”我要是磨咕着不予理会,桌面的内嵌式荧幕上便会出现加藤课长送来的讯息:“快过来!” “加藤”与“课长”这两个字连起来念既拗口又俏皮,但他却是个在学生时代打过橄榄球的壮硕中年男人,单看他那张长得像螳螂的脸,确实有三分俏皮,但若看整体,俏皮这个形容词绝对冠不到他身上。 “手边的案子进行得如何?顺利吗?”加藤课长瞟了我们一眼,含糊地问道。 加藤课长在进入软体业之前任职于建筑业,因此对于电脑程式这种“眼睛看不见的商品”相当无法接受。建筑物盖到什么地步,一眼就看得出来,哪里还没盖好、哪根柱子歪了,全都一目了然。相较之下,他光看程式码,完全看不出电脑程式的哪个部分已完成,哪个部分还没做;即使是交到客户手上的程式,也难保没有bug,“这诡异的行业真是摸不着边际。”他时常这么感叹。 既然如此,当初别进这行业不就得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这么想,却没人把这句话说出口。 那么,加藤课长到底对什么感兴趣呢? 那就是开发源与接订单。 他没事就会去客户那里串门子,偶尔陪客户喝喝酒,不管是大案子小案子,他都照单全收,订单多接一张是一张。对他来说,这似乎是最容易理解与掌握的工作。 在他的想法,虽然程式开发还一块不着边际,至少业绩的好坏是有迹可循,所以在跑业务这部分,他甚至比专职的业务部门同事还勤快。而想也知道,不分青红皂白地随便乱接案子的下场,就是害得我们后方的程式制作人员手足无措。事实上,现在几乎已经到了一团乱的地步。 交件日撞期,制作人力又不足,程式设计师势必得日夜加班赶工,永无止境的加班让部门内的气氛愈来愈沉重,而沉重的气氛让程式设计师们开始哀号、抱怨、抖脚。 加藤课长当了这么久的上班族,当然不可能没察觉。 但他虽然察觉,却丝毫不以为意。 不但不以为意,还会以他那壮硕肩膀上方的大脑袋俯视着有所抱怨的屠下说道:“没办法如期完成,表示你做事缺乏技巧。” 有一次,有个同事不知是再也无法忍受加藤课长的作风,还是长期熬夜加班造成忍耐力降低,竟对着加藤课长大喊:“这么短的交期,这么多的工作,你教我怎么赶得及!”那位同事二十岁出头,刚结婚。 他这一喊,整个办公室登时鸦雀无声。当时我正在忙另一件案子,座位离他有段距离,但我非常能够理解他的感受,忍不住暗暗叫好,在心中为他加油打气,在场的所有人想必都有相同的想法。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一刻,办公室里甚至听不见敲键盘的声响。 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想听听加藤课长如何回应这名满腔怒火的新婚员工。 “这个嘛,”只见加藤课长气定神闲地以他的大嗓门答道:“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包括我在内,无论是正式员工、派遣员工还是约聘的事务员,所有人都错愕不已。 几个人甚至明显露出了沮丧的表情。 如果能从加藤课长口中听到一字半句的反省或道歉,就算于事无补,好歹能够稍稍平息我们心中的怨气。但谁也没想到,在这种交期迫近眼前,每个人都紧绷又彷徨的时候,加藤课长会说出“办法是人想出来的”这么抽象的指示。 对着加藤课长大吼的新婚员工听到这句话,嘴巴像鲤鱼似地一开一阖,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接着他默默坐回座位上,继续敲他的键盘。加藤课长就是这样的上司。 <er h3">03 “我找你们呢,是想拜托你们两个去帮忙另外一个案子。”加藤课长对着我和大石仓之助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一听顿时愣住。我刚刚才和大石仓之助聊到,由我统筹的这个案子好不容易可望如期完成。 “你手边的案子不是可以如期完成了吗?应该挪得出时间吧?” “不是‘可以’如期完成,是‘有可能’,现在只是隐约看到终点出现在遥远的前方罢了。”我强调道。 “既然看得见终点了,接下来只要朝着终点前进就行了呀?” “搞不好只是海市蜃楼。” “是海市蜃楼也没关系啦。”加藤课长应道。我很讶异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或许对他来说,程式开发这种不着边际的东西本身就是座海市蜃楼,开发进度什么的当然更是虚无飘渺。“听着,别管手边的工作了。这是命令,不是拜托。” 我心里暗骂,你刚刚自己不是说“想拜托你们”吗? 至于站在我身边的大石仓之助,天生的懦弱性格在他脸上展露无遗。只见他一句话也没说,眼珠子瞟来瞟去。长期熬夜加班,好不容易让案子有了进度,此时却被命令“别管手边的工作,去做另外一件案子”,也难怪他会陷入茫然。 “我说啊,”加藤课长忿忿地说道:“你们又不是平成年代的人,对吧?”他突然提起从前的年号,“平成年代没有战争,人民不必当兵,一个比一个懦弱。可是渡边、大石,你们不同,你们都当过兵,应该都学到了坚忍不拔的精神呀。” 十多岁时的加藤课长,个性似乎和现在没两样,不拘小节、自以为是、时常给别人添麻烦;要聊到当兵的回忆,他可以讲个三天三夜都脱不完。在军队里的他不仅没有受到欺负,长官们都当他是烫手山芋。 当兵是为了保护国家与培养爱国情操,又不是为了学什么坚忍不拔的精神。我很想这么回嘴,但我忍住了,开口问道:“好吧,你要我们帮忙哪个案子?” “五反田没做完的案子。”五反田正臣虽然是个从不说敬语的高傲员工,却是部门的王牌,什么古怪案子都难不倒他。以日本将棋来譬喻,就相当于“飞车”的地位,连加藤课长也对他颇为倚重。 “这么说来,的确好久没见到五反田前辈了。”大石仓之助喃喃说道。 “嗯,都没看到他人呢。”我也点点头。这阵子成天忙着自己手边的案子,根本没心思走啊心其他啊队的成员。“他的案子是在客户那边做的吗?” “是啊,不过他逃了。”加藤课长不甚痛快地说道。 “逃了?”我和大石仓之助不约而同地喊道。“不可能吧?”这句也是异口同声。 五反田正臣是个行为古怪的工程师前辈,做起事来相当鲁莽,偶尔会采取异想天开的手法,但总是会得出令人满意的成果;而且能够很快地与客户打成一片,赢得客户的信赖。 有好几次遇上棘手的案子无人扛得下来,眼看就要伤及公司信誉,全靠他跳下去帮忙才度过难关,几乎成了部门内的传奇。这样的他会丢下工作逃走,我还是初次耳闻。 “那个案子很难吗?” “客户只是想改良旧有的系统,提出的需求都没什么大不了。五反田自己当初在做工作时程的时候,也说只要两个人花一个月的时间就绰绰有余了。” “两个人花一个月的时间……”如果这指的是从程式设计到测试完成的所有时间,确实不是什么太难的案子,何况五反田正臣在估算时,一定会加进缓冲时间的。 “五反田前辈在家里吗?” “我打了电话,没人接。” “他为什么逃走?” “我哪知道啊。” 加藤课长不知何时将资料递到我和大石仓之助的手上,包括企画书及进度一览表,只是薄薄的一叠文件。 我们还愣在原地,加藤课长已经开始说明工作地点:“你们知道藤泽金刚町那栋寿险大楼吧?” “和五反田前辈搭档的是谁?” “别家公司的程式设计师。五反田突然跑掉了,现在我只能请那个人做多少算多少,但是外面的人毕竟不能代替我们和客户接洽呀,所以渡边,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加藤课长说着,当着我们的面挖起了鼻孔。 <er h3">04 我和大石仓之助闷闷不乐地回到座位上。一想到不知该怎么向团队成员们解释,我的心情非常沉重。一旦少了两个人手,位于远方那好不容易看见的终点又将消失无踪了。 我把企画书放到办公桌上,带着手机离开了办公室,我打算先试着联络五反田正臣。 不把真相问清楚,我无法继续下去。 虽然加藤课长说五反田没接电话,我还是想试试看,因为他搞不好会接我的电话。并不是我自侍人缘好,而是我很清楚,如果换作是我,一样不会接加藤课长的手机或公司打来的电话。 我走下电梯旁的安全梯,来到楼层之间的平台,拨了五反田正臣的手机号码。 我一边听着待接铃声,一边想起,确实好一阵子没看到五反田了。这时手机突然传出了话声:“渡边吗?” “五反田前辈。” “好久没和人说话了。”他的口气听起来气定神闲,声音却在颤抖。我第一个感觉是,这很不像平日我所认识的他。 我把加藤课长的那些话重复了一遍,问他:“课长说的是真的吗?” “要命,怎么偏偏是你来收我的烂摊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边说话边思考,他的声音软弱无力,这也完全不像平日的他。 “‘偏偏’是什么意思?而且,这个案子不是很简单吗?” “只是在页面上增加一些输入栏位而已。” 我在脑中走了一遍增加输入栏位时所需的各项作业程序,怎么想都不是太大的难题。 “既然这么简单,你为什么要逃走?还是一时不爽就不做了?” “早知道就别在意那些细节,草草做一做,把案子交出去就好……” “你现在在干嘛?”我打断他的话。 “学习用电脑,还有学习过生活。” “什么意思?” “既然眼前一片黑暗,只好把自己当成小婴儿,一切从头学起了。现在可没时间让我沮丧。” 五反田正臣的每句话都颠三倒四,我有些不耐烦了起来。 “渡边,你脑筋很好,是个很优秀的系统工程师。”五反田正臣说。 “干嘛突然讲这个?” “可是呢,这个世界比你想像的要恐怖得多,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 “被谁监视着?加藤课长吗?” 五反田正臣哈哈大笑,“你真爱说笑。不是他,是更可怕的人物。” “不就是在页面上增加一些输入栏位吗?怎么会扯到这个?” “看到奇妙的程式,就会想加以分析,这是很正常的反应吧?”五反田正臣难得说出很像系统工程师会说的话,“所以,我就一头陷进去了。那案子真的很危险。” “你发现什么可怕的东西了吗?” “我完全无法自拔。” 无法自拔,这句话让我想起数年前,五反田正臣曾写过一个架构单纯但破坏力惊人的程式,功能很简单,就是上机执行后,会将硬碟内的所有档案删得一干二净。虽然功能本身平凡无奇,他却兴致勃勃地不断研发改良,还兴奋地对我说:“只要一执行这玩意儿,任何系统都会被消灭哦,最近我迷上这个了,完全无法自拔。” “这种程式要在什么状况下使用?”我问。 “要是案子实在无法如期完成,索性在电脑上执行这个程式,然后逃走。”他答道。 “这并没有解决事情吧?” “话是这么说啦,但你知道吗?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可不是什么回忆或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牵系。” “不然是什么?” “是电脑里的资料。” “不是吧?” “所以,宣称要把电脑里的资料全数删除,是一种相当有效的威胁方式。在以后的年代,绑架犯的绑架对象将不再是小孩子,而是电脑。”就这样,五反田正臣开开心心地做出了那个删除一切资料的程式,还说:“这种东西啊,一迷上就停不下来了,这就是系统工程师的天性。” 的确,我们系统工程师向来追求更精简。更泛用、更单纯易懂的程式;换句话说,我们不断追逐的正是“美丽”的程式。 但就我所知,五反田正臣一次都没用过那个破坏系统程式。不是他不敢用,也不是他没机会用,而是他察觉到一件事——“想要破坏系统,还有更简单快速的方法,像是用力踹机器一脚,或是往机器倒上一杯掺糖的咖啡牛奶。”换句话说,比起程式的美学,物理性的破坏更赢得了他的青睐。 “什么东西让你无法自拔?”我问电话另一头的五反田正臣。 “视而不见也是一种勇气。” “勇气?那玩意儿被我忘在老家了。” 或许是因为听了我这句无聊话的关系,五反田正臣沉默了片刻。挂断电话前,他又问了我一句话:“你知道什么是危险思想吗?” “危险思想?是指心里面想着可怕的事情吗?” “嗯,可以这么说,但龙之介老弟给了一个更有趣的诠释。” “哪个龙之介老弟?” “芥川龙之介老弟。” 五反田正臣说完芥川龙之介老弟的名言之后,粗鲁地挂了电话。我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当然,这股不耐烦只是嫌收烂摊太麻烦而已。这时候的我,完全没想到这个案子会让我陷入与情报,与社会对决的风暴中。 <hr /> 注释: 第五章 <er top">01 “你们都听过《幻魔大战》吧?”隔天早上,加藤课长对我们如此说道。 “什么?”我不禁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他那结实肩膀上方、长得像饭团的脸。站在我身旁的后进员工大石仓之助也露出一脸疑惑。为了新接下的案子,我们两个今天一早便得赶去客户那里工作,在出发前,我们特地先进公司一趟,打算向课长打声招呼再走。 我原本期待课长好歹说出一、两句道歉或慰劳的话,毕竟是他硬将我和大石仓之助抽离手边难得可能如期交件的案子,但没想到他口中说出的竟然是“你们都听过《幻魔大战》吧?” 不必查也知道,“幻魔大战”这个字眼在任何一国的语言中都不带有道歉或慰劳的意思。 “请问您说的是平井和正的小说吗?”大石仓之助小心翼翼问道。 “还是……石之森章太郎的漫画呢?”我也在记忆中搜寻着问道。 “都不是,是林太郎的动画电影啦。”加藤课长一脸不耐地回道。 我从没听说加藤课长喜欢动画或漫画,因此他这个问题听得我一头雾水。不过这部诞生于上百年前,也就是二十世纪的作品,最近确实随着复古风潮而受到瞩目,获得了高度评价,课长似乎也跟着这股潮流而迷上了《幻魔大战》。“你们知道《幻魔大战》一开始的剧情吗?主角东丈差点被生化人贝卡给宰了。”加藤课长说道。 “小说的剧情也是这样。” “漫画的剧情也是这样。” “别插嘴,我现在说的是电影。你们知道东丈为什么会遭到这样的对待吗?因为他是超能力者,身体里隐藏着神秘的超能力,必须把他逼上绝路,超能力才会觉醒。当他以为自己要被杀了的时候,超能力就爆发出来了。” “小说的剧情也是这样,” “漫画的剧情也是这样。” 加藤课长听了脸色微微一沉,但还是带着三分喜悦,“同样的道理,这就是为什么我总是对你们做出不合理的要求。唯有把你们逼上绝路,你们才能发挥潜在的能力。” 听了课长这番话,我讶异于两件事。第一,课长很清楚他的要求是不合理的;第二,课长相信这种不合理的要求对我们有益。看来要改变他的观念是难如登天了。 我试探性地问道:“我们现在就过去客户那里,不过,如果确定那边的工作并不困难的话,可以让大石回来公司处理原本的案子吗?” “好啊。”加藤课长一边挖着鼻孔回道。说不定,在某个国家或某个地区,挖鼻孔这个动作具有慰劳对方的含意。我打从心底这么希望。 我与大石仓之助带着无比沉重的心情离开了办公室。 等电梯的时候,大石仓之助有气无力地说:“照课长刚刚的说法,他打算让我们的超能力觉醒,这下子我们可惨了。” 我也垂头丧气地接了一句:“劳动基准法里应该制订一条‘不准拿《幻魔大战》当参考’的规定才对。” 我们身后有位短发女子走了过来。叫了声:“渡边先生。” 我应了声,却难掩狼狈,因为她是我到昨天为止负责案子的成员之一。我向她点头致歉:“我们半途脱队,对你们真的很抱歉。” 她小我五岁,皮肤却因长期熬夜而失去光采,但她还是露出笑容回道:“我们会努力完成的。倒是你们,要多保重哦。” “还不晓得是什么样的工作,只知道工作地点在客户那边。以企画书的内容来看,应该只是很单纯的调整啦。” “那个案子原本是由五反田先生负责的吧?其实啊,我上个礼拜在车站前遇到了五反田先生哦。” 我想起昨天打电话给五反田正臣的对话内容,他警告我那个案子相当危险。 “我不过喊了他一声,他就吓得半死,一直东张西望,看起来不太对劲。而且他戴着墨镜,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直到发现喊他的人是我,才好像松了一口气。” “他说了什么吗?” “他问我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危险思想。” “喔,”我不禁苦笑着点了点头,“昨天他在电话里也问过我,他说那是芥川龙之介的名言。” “对对对。” “‘所谓的危险思想,就是试图将常识付诸行动的思想。’”我重复了一遍。 “这句话听起来可笑,但我觉得还满有道理的。”短发女同事说道:“所谓的常识,往往是很可怕的想法。” “五反田前辈到底想表达什么呢?”大石仓之助歪着脑袋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我也只能回答不知道。 “总之我们今天先去看一看,如果那边的案子很好解决,我们会找时间回来帮你们的。”我说道。这不是客套话,我是真的这么打算。“老实说,我总觉得那个案子不需要我和大石两个人都去。” “可是,我有预感,那个案子没那么简单。”她虚弱地笑了笑。 “不会啦,就企画书来看,是个再简单不过的案子。” “可是连五反田先生都逃走了耶。” 她说的没错。如果这是个能够两三下解决的案子,五反田正臣没有道理临阵脱逃,当然也不需要派我们去收拾善后。 “对了,渡边先生。”她举起手边的电子记录板,上头罗列着程式的原始码,“这是我正在做测试的部分,但试了好几次,参数一直出现异常。” 我和大石仓之助一边看着原始码一边听她说明,简言之就是,程式运算到某些资料时就会出问题,也就是必须进行例外状况的处理。 “我想想喔……”由于我正在赶时间,只能先提出治标不治本的建议,“总之先把例外状况隔离起来,之后再来好好研究对策吧。” “我也赞成这么做。”大石仓之助也同意,“那些例外状况之后再慢慢处理,说不定就能想出完整的解决方法了。” “针对例外状况,只要一一进行分析处理,例外就不再是例外了,对吧?”她笑着说道。临走前,她又说了一句:“渡边先生,你把手机铃声改成《君之代》是正确的决定,很有意境呢。”不久电梯来了,我在电梯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占卜网站今天早上又传来简讯,上头写着:“遇到不懂的事情,不耻下问是最好的选择。” <er h3">02 这次的工作地点位于一栋高二十层楼的大楼内,该大楼为某寿险公司所有,客户提供给我们的工作室位在五楼的西南侧。 我敲门之后走了进去,室内的白墙干净得刺眼,我一时还以为是阳光照射在墙壁上,但定睛一看,墙上虽然有窗户,窗帘都是拉上的,光源只有天花板上亮晃晃的日光灯。整间工作室彷佛宽敞的会议室,墙边是成排的伺服器,四张办公桌就集中摆在工作室正中央。 右侧近门的座位上,坐着一名脸色苍白,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正紧盯着荧幕敲键盘。他身材肥胖,个头似乎比我矮,体宽却有我或大石仓之助的两倍,那副模样就像是在补习班里被老师要求留下来念书的学生。 “啊,两位好。”他站起来鞠了个躬,眼镜差点掉到地上。 “你是工藤吗?”他一听,点了点头。我拿到的资料当中有张职历卡,上头就写着这个名字。工藤是其他软体公司派来支援的程式设计师,我简单介绍了自己和大石仓之助的身分,表明我们是来接手五反田的工作。 接着我们马上讨论起工作内容。 “首先,关于委托这件案子的客户公司,”我指着企画书上的签章栏,上头印着由数个英文字母排列而成的公司名称,但似乎是新造的字,我不知道该怎么念,“这个英文的念法是‘古许’吗?” “五反田先生都是念‘歌许’。”工藤讲话咬字含混,听起来像是在咕哝着发牢骚。 “歌许?”我试着念了一边。 “歌许……”大石仓之助也念了一遍。 这个单字的发音颇为好听,我和大石仓之助不禁相视一笑。但我一方面也、心想,这种接了工作却连对方公司名称都不会念的状况,还是头一次遇到。 “根据企画书的内容所述,我们好像只要在使用者登录页面上增加五个表单栏位就行了,没错吧?” 我看向手上的资料,上头印着网站登录页的样貌。看样子只要增加登录页的输入栏位,改变一下版面配置,然后在资料库新增对应项目,调整登录及对照查询时会用到的资料库存取及更新程式,最后测试确认没问题便完工了。 “理论上不难嘛。”大石仓之助说道。为什么这么简单的工作会让五反田正臣临阵脱逃?我和大石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是啊。”工藤明快地说道:“最近国产浏览器不是刚推出全新版本吗?为了因应新版,很多网站登录都不得不新增表单栏位。” “喔,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据企画书上所述,这套网站系统从启用至今都没更新过,我先前一直想不透为什么客户突然想更改页面,原来是因为浏览器的版本升级了,系统如果不跟着修正,他们的网站将无法正常运作。 “对了,这是建在哪个系统上?什么样的网站?”我懒得不懂装懂,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就我手边这些资料,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好久没遇上这么草率的企画书了。” 很久以前,我曾接过一份写在广告纸背面的企画书,内容全是手写的,网页版面设计需求也画得歪七扭八,还写了一句“大概是这种感觉,其余请自行发挥”。那之后,这回是我见过最粗糙的企画书。 “喔,”工藤显得兴致索然,淡淡地说道:“我猜是交友网站吧。” “交友网站?”我复述了一遍,背脊不由得窜上一股寒意。所谓的交友网站,如果我的认知无误,应该就是以结识异性为目的的交流用网站。妻子要是知道我和那种网站扯上关系,绝对不会保持沉默;而就算她保持沉默,四肢也会往我身上招呼。“太可怕了,我得保持距离才行。” “这种网站几十年来都没什么改变呢。”大石仓之助说:“我曾经看过很久以前的交友网站,大概是平成年间建的吧,跟现在的也没什么不同。” “你还真清楚。” “网路上先前曾经有人做过专题介绍,我是从那里看来的。或许这就是系统工程师的天性吧,看到和网页设计有关的话题就会眼睛一亮,总而言之,那种交友网站诱惑、吸引成人的手法似乎从很久以前就有了。” “啊,确实如此,”工藤突然饶舌了起来,“像汽车也是一样,不管经过多少年,方向盘的形状、雨刷的动作和照后镜的位置都不会有太大改变。无论内部的控制电脑如何进化,大原则都是不变的。” “原来如此。”我坦率地认同了。 “其实这些话都是五反田先生说的。他好像很喜欢单纯的东西,对于古董或旧式的东西尤其感兴趣。他常常听音乐,但他听的音乐都不是下载来的,而是播放CD或录音带,真不晓得这年头要上哪儿买录音带那种东西。” “录音带吗?我见过一次呢,现在的确很难找到了。”我从不晓得五反田正臣喜欢这类东西,“言归正传,所以这个案子就是在开发交友网站?” “嗯,一开始,我从页面上也看不出个所以然,直到分析了程式之后才知道是交友网站。”工藤说。 “等等,”他的话里有一点让我很在意,“你说这是个必须分析程式才看得出网站内容的系统?天底下有这样的案子?” “有啊。”工藤不疾不徐地说道:“这就是了。” “在网路上搜寻,难道没办法找到这个歌许公司的交友网站?” “歌许似乎只是提供与贩卖这套系统的公司,我猜他们并不是网站营运者。” 工藤的话中用了“似乎”、“我猜”等等臆测的字眼,我不禁担心了起来,而且隐隐嗅到一股可疑的气息。大石仓之助似乎也有同感,只见他走向工藤刚刚在使用的电脑,启动浏览器,敲了几下键盘,我猜他应该是在搜寻“歌许”这个公司名称。“如何?”我问。他摇了摇头。 “找不到那间公司?” “刚好相反。我本来以为‘歌许’这种怪名字应该很罕见,没想到竟然搜寻到了两万笔。我又加了‘交友’两字当关键字,笔数还是将近两万。” “我从没见过‘歌许’的负责人,五反田先生似乎也没见过。”工藤说。 “五反田前辈也没见过?那你们是怎么联络的?” “一开始的工作需求就是以电子邮件寄来的,后来的沟通联络也都是透过电子邮件。而且对方完全没告诉我们整个程式的详细内容,我们只能靠自己胡乱摸索,一遇到瓶颈,就由五反田先生向对方提问。” “或许五反田前辈就是因此觉得不耐烦了吧。”大石仓之助说完看向我。 “我们因为不清楚程式的详细内容,五反田先生只好自行分析程式,再指示我该怎么做。增加表单栏位根本是小事,我们一下子就弄好了,但不知为何,送编译时却出现了错误。” “你们用的是哪一种程式语言的编译器?” “这套系统使用的是他们自行开发的编译器,所以我们无法理解编译器显示的错误讯息,根本无法继续下一步。” “自行开发的编译器啊……” 一般我们所说的“程式”就像原稿一样,只有人类能理解。如果要让电脑理解,就必须将原稿转化为原始的机器语言,这个步骤就叫做“编译”,而执行此步骤的程式就叫做“编译器”。 “这个程式有一部分的程式码被暗号化了,一般人完全看不懂,而他们之所以使用自行开发的编译器。就是为了解读这些暗号。” “暗号化?” “不过,暗号化的部分跟我们这次的工作内容无关,不用太在意啦。”工藤嘟囔着。 “但是,五反田前辈却在意了起来?”我凝视着工藤问道。我想起昨天五反田正臣所说的那句“视而不见也是一种勇气”。 工藤点了点头。 像这样漫无头绪地讨论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我们决定先上工再说。我请工藤继续他手边没做完的部分,同时请他就他所知道的范围,向大石仓之助说明系统的大概样貌。至于我,则试着与委托客户——也就是“歌许公司”联络。 然而不管怎么查,就是查不到联络方式,我只好在五反田正臣的办公桌上东翻西找,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便条纸上头写着电话号码。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案子嘛。” 程式开发这个工作,有时候的确必须自行设法处理暧昧不明的细部问题。但是连客户都联络不上,只能凭借部分程式内容来独自摸索,也未免太荒唐了。 我把五反田正臣办公桌抽屉的东西全倒了出来,里头有一大堆笔和回纹针。我发现一个类似塑胶扁盒的东西,拿到手上仔细端详,“这是什么?” “应该是录音带吧?”大石仓之助说。 “啊,就是那个!那就是五反田先生的最爱。”工藤说。 一旁还有几个尺寸较大的塑胶扁盒,“这些就是录影带吧?”似乎是用来记录影像的媒材。 “五反田先生也很喜欢那种老电影。” “真的很老。”由片名判断,里头似乎为数不少都是恐怖电影。 这种早已绝迹的记录媒材真的满珍贵的,但我现在没空鉴赏。我将它们推到一旁,桌上出现了一张写着数字的便条纸,“是这个电话号码吗?” “应该是吧。”工藤仍盯着电脑荧幕说道:“但是我想打了也没用。” “为什么?” “五反田先生打过几百次了,愈打愈不耐烦,最后还唱起什么‘宛如身处梦境’之类的歌词。” “那是什么歌啊?” “大概是一时心烦随口乱唱的吧。所以,你打那个号码应该也没用。” 虽然工藤这么说,总不能试也不试便放弃,于是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便条纸上的号码。话筒传来声音:“您好,这里是歌许股份有限公司。” “啊,喂?”我慌忙答话,心里不紧有些感动。 但话筒接下来传出的话声是:“请听从语音指示,依照您所需要的服务内容,按下拨号键。”我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是语音系统,语音指示的分类相当笼统,包括“登录确认”、“退会申请”,“提出意见或要求”、“各种资料变更”及“其他服务”等等。我心想,洽询系统开发问题应该算是“其他服务”吧,于是我选了这一项,但选了之后,话筒又传来下一个问题。 选项一道又一道,我重复着听取问题与按下拨号键的助作,有时还得输入本端的电话号码,就在我按了十五分钟左右的按键之后,我不小心按了选项中所没有的数字,此时语音系统说:“您选择的项目不在服务范围之内,感谢您的来电。”通话就这么断掉了,而且那语音的最后一句话听起来似乎带着三分窃喜。 “不会吧?”我沮丧地嘀咕着,但我毫无选择,只能从头来过。决定选项、按下按键的动作再度持续了二十分钟,依然转不到专人接听,我只能审慎地听取每一个问题,一次又一次输入选项。 又过了十分钟,语音系统说道:“最后,请您输入十位数密码。”我一听当场愣住,转头问:“工藤,你知道密码是多少吗?”工藤鼓着嘴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五反田前辈会知道吗?” “喔,我想起来了,五反田先生曾经一边大喊‘谁知道密码是什么鬼啊!’把电话扔了出去。” 我也有股冲动想把电话扔出去。 这种状况要是再持续下去,搞不好真的有什么超能力会觉醒。 <hr /> 注释: 第六章 不论于公于私,我都感到好充实。不过,是负面意义的充实。 我想起我和妻子的结婚典礼上,有个人致词时说了这句话:“得到佳代子这位伴侣,我可以保证,你接下来的人生不论于公于私都会相当充实。”记得那个人是我妻子那一方的主宾,不过,如今我很怀疑那人是否真的是我妻子的亲友。我坐在地铁上摇摇晃晃:心想,那个人的保证根本是狗屁。对,我现在的确过得很充实,却净是负面的。 地铁朝我家的方向奔去,我站在车门边,看着窗外向后飞逝的墙面,以及交错而过的上行列车,叹了口气。今天的工作没有任何进展,花了一整天的时间试图联络客户,却连客户的声音都没能听到,只是受到一波又一波的语音系统攻击。我也尝试寄电子邮件,同样得不到任何回应。 “对方真的会看邮件吗?”傍晚五点多了,大石仓之助说:“搞不好那个信箱根本没在用,索性写些失礼的内容试试看吧?” “失礼的内容?”我皱起眉。 “譬如写些设骂的言词,搞不好会有回应。像我爸啊,要是听到他不想回答的问题,都会装作没听见;但若有人对他口出恶言,他一定会回嘴。” “用这种方法,要是对方有了回应,反而很可怕吧。” 不过话说回来,或许值得一试。不过直接写脏话的风险太大,于是我写了“本案无法如期完成”这样的字眼,并加了一句“程式的暗号化部分无法解读,请说明编译器的架构,否则无法继续作业”。 大石仓之助笑着说:“反正对方一定没在用这个信箱。”边吃零食边敲键盘的工藤也说:“寄了那么多封信去询问都没回应,这信箱应该是没人在管的吧。” 我也这么认为,所以满不在乎地寄出了电子邮件。 这种心情就好像把信塞进瓶里丢进河中,期待那封信有一天能被谁看到。只不过我做梦也没想到,这封瓶中信后来漂到了加藤课长手边。 送出电子邮件的十五分钟后,我的手机响了。一接起来,便听见加藤课长破口大骂:“喂!渡边!你到底在想什么?”感觉他的口水似乎随着电波喷到了我脸上。 “这个嘛,想了很多。”我回道。例如联络不上的客户公司,临阵脱逃的五反田正臣、今天晚餐吃什么好,妻子佳代子是不是还在怀疑我偷腥、我的偷腥对象樱井由加加在海外是否玩得开心等等。原来一个人能够同时想那么多事情,“人类真是了不起。课长,您说是吗?” “你在说什么鬼话?渡边,你把做生意当成什么了?听好了,刚刚业务部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 “谁寄来的?” “客户寄来的啦,就是你现在负责的那个案子。” “歌许股份有限公司?” “对,好像是叫这名字吧。” 你连客户公司的名称都记不住,到底把做生意当成什么了。我很想这么说,但忍住了。 “客户信中抱怨说,你们寄了一封奇怪的信过去,说什么案子无法如期完成。渡边,你真的寄了这种东西?” 我支吾着,说不出半个字。 “喂喂喂,你还真的寄啦?”加藤课长夸张地叹了口气。 “所以对方回信了?” “那还用说吗?” “可是直到刚刚,对方始终联络不上。” “那又怎样?” “呃,因为对方完全没回应,所以我才实验性地寄了一封失礼的信,想试试看有没有反应。”我想不出有什么必要对课长隐瞒实情,于是老老实实地说了出来。 “我这么教过你吗?”加藤课长冷冷地问道。 “咦?” “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寄一封失礼的信给客户。我这么教过你吗?” “没有。” “那不就对了吗?总之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说案子无法如期完成,是啊玩笑的吧?” “咦?呃,不……”我手足无措得连自己也觉得好笑,“我也很想让案子如期完成,但现实的状况是,这整个系统的作案平台上有我们无法得知的区域,好比编译器的架构之类的。” “无法得知?那你不会去问他们吗?” “我试过了,但是怎么都联络不上。” “那你那封失礼的信是怎么寄到的?” “除了那一封,对方始终没有回应。” 我觉得再讲下去只是浪费口水,于是我问道:“课长,您打算回信给歌许公司,说我们一定会让案子如期完成,是吗?” “废话,我还能怎么说?我会请业务部转告对方,敝公司某名情绪不稳定的社员一时鬼迷心窍说了奇怪的话,敝公司已建议那位仁兄主动请辞。” 加藤课长大概以为他这句话会像是一记重拳,把我打得倒地不起吧,但是很可惜,这话对我毫无效果,因为本来就倒在地上的人很难再被打倒一次。“那课长,能不能麻烦您顺便让业务部转告他们,请他们的负责人和我联络?直接打到我的手机也可以,任何时间都没关系。” 电话另一头的加藤课长沉默了片刻,嘀咕道:“渡边,我怎么觉得你好像豁出老命似的?” “那当然。” “你你们害怕被要求主动请辞吗?” “课长,您今天早上不是说过吗?人一旦被逼急了,超能力就会觉醒。” “《幻魔大战》吗?是啊,我是说过。” “我现在差不多就是那样的心情。” “那只是动画剧情耶。” “课长,恕我老实问一句,您知道这案子开发的是什么样的网站吗?” “我有必要知道吗?” 有必要,我心想。“这是一个交友网站。”我无奈地说道。 “喔,是吗?”加藤课长的语气有些变了,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想些什么,接着压低声音说:“喂,渡边,你有没有办法在那个系统里动手脚?” “动什么手脚?” “好比以某个特殊账号加入会员,就能够免缴会费之类的。” 现在的我既没有把这句话当真的心力,也没有把这句话当成玩笑话轻松带过的体力,我只能干笑两声装傻。 “对了,还有一件事。”加藤课长说:“对方要求你不准碰触与本企画案无关的程式内容,所以你不要多管闲事,尽快把工作完成尽快回来。人家这么要求也没错,本来就该这样做事的吧。” 挂断电话后,大石仓之助正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咦?工藤呢?”我问道。工藤明明刚才还在这儿的,我探头一看,他的电脑荧幕也关掉了。 “他回去了。”大石仓之助指着墙上的时钟说道。下班时间是六点,现在是六点五分。“工作还没做完,却能开开心心地准时下班,我好久没见过这样的程式设计师了。” “我们向他看齐吧。”我说,看样子今天之内是不会有什么进展的,何况大石仓之助一定也累坏了,既然如此,不如早点回家休息。大石仓之助本来有些迟疑,但撑没多久便眯着双眼揉了揉眼角,鞠躬说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回家补眠去了。” 地铁车厢内,放眼望去全是广告。最近太常加班,老是赶不上末班车,所以我已经好久没看到这些烦人的广告了。 听说从前的车厢广告都是印在纸面上,我相信当时的广告一定没有现在这么烦人。现代的车厢内,所有壁面及天花板全嵌了液晶荧幕,随时都在播放广告。仔细想想,不管看向哪里都是广告,这种感觉实在很奇妙。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只要别仔细想就好了吧。 像报纸或电视广告,在这个时代还有效果吗?自从网际网路出现之后,这一类对着不特定多数群众大肆宣传的广告手法已经逐渐失去广告主的信赖。 我想起朋友井坂好太郎说过一句话。那位拥有响亮的作家头衔,生活却放荡不羁的男人,曾对着我一脸得意地说道: “从前人们很难评估报纸广告的效果如何,后来网路普及,搜寻引擎愈来愈发达,情况就完全不同了。现在只要在网路上搜寻‘咖啡’,画面就会出现咖啡的广告。既然会搜寻咖啡这个词,表示这个人多少对咖啡感兴趣,又肯定会看到这则广告,光就这两点来看,网路广告便比电视或报纸广告要有效多了。” 井坂好太郎在作家圈中算是年纪轻的,作品却颇畅销,因此他本人相当志得意满。但他明明有家室,却每天晚上流连在繁华街上钓马子,还大言不惭地在女人面前炫耀他的作家身分。由于我晓得他的这一面,对我而言,他是个不值得尊敬的男人。在公开的场合,他总是把话说得冠冕堂皇,例如“我很幸福,拥有那么多支持我的读者,但我还有很大的努力空间,我会每天加把劲的。”但实际上,他“每天加把劲”的事情只有上街泡妞,真可说是全天下最糟糕的男人。 “网路的贡献可大了。”井坂好太郎露出鄙俗的笑容,“影响力也不容小观。举例来说,当我的新书上市,要是网路上流传着‘那家伙的新书难看死了’的消息呢?一切就完了。网路上的消息与事实的消息是一体两面,其他人得到了网路消息,即使还没看过我的书,也会认定那本书很难看。” “这么说来。”我回道:“不就有可能逆向操作吗?好比想办法在网路上散播‘那本书很好看’的消息之类的。” “将近二十个吧。” “咦?” “我拥有的网站数目。我很早就开始架站,一个一个慢慢增加,现在已经有将近二十个了。当然,每个网站都是独立的,不管是网域名称或网页外貌都完全不同。每当我有新书要出版,我就会在网站上写下‘他这次的新书真是杰作’之类的话。当然我会看准时机发文,字里行间也看不出广告嫌疑。有趣的是,这么做啊,网路上就会渐渐有声音说那本书很好看。” “就这样?这么容易吗?”我一脸错愕:“换句话说,你根本不是在写小说,而是在操弄情报嘛。” 井坂好太郎气定神闲地说:“重点在于,小说的内容要写得前卫一点。前卫作品的特点就在于易褒难贬,操弄起来特别容易。”他阴森地呵呵笑了起来。 我想起他以前也说过:“我下次要在新书的封面上写一句‘本书不添加色素,不使用基因改造食品’,如此一来,大家就会认为,那其他书应该加了这些有害物质喽?然后大家就会觉得我的书比较好。”他就是满脑子装了这种事情的男人。 车厢内的广告不停播放,有些乘客茫然地看着,有些乘客完全不屑一顾。没多久,荧幕上开始播放周刊杂志的头条标题,老实说,一直忙于工作的我根本不知道日本社会上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当我看到“永岛丈”这个名字时,不禁松了口气,至少这个名字我还听过,他是现役国会议员。 新闻标题是这么写的:“永岛丈首度藏起播磨崎中学事件,打破五年来的沉默”。 我对播磨崎中学事件记忆犹新,但想想,那也是五年前的事了。 我走出车站检票口时,手机响起了《君之代》。我拿起手机一看,是陌生的电话号,我满心以为是歌许公司的负责窗口打来的,暗自庆幸托加藤课长传话的方式似乎奏效了。 我立刻接起电话,应了一声“喂”,对方的低沉嗓音却旋即将我的好心情打散,“呃,请问你现在在哪里?”那是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在心中不断告诉自己,做生意的最高指导原则就是顾客至上,于是我老实说出了我所在的车站名称。 “我们现在就过去。”对方说完这句便挂断了电话。 “咦?”我不禁一愣,对方何必特地跑来当面谈?等我想到应该接话说“我想我们在电话里谈就可以了”,对方已经听不到这句话了。我连忙回拨,却只听见语音念道:“您拨的号码没有回应。” 我刚挂上电话,手机又唱起了国歌,我看也没看交电号码,立刻将手机拿到耳边粗鲁地说:“我不懂你想干什么……” “没有要干什么啊。”说这句话的是我妻子佳代子,她紧接着问我:“人在哪里?”我直觉地回答了目前所在的车站名称。但她又说:“我问的是你那个偷腥对象。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咦?”我再次愣住,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接着我将手机抵在耳边,边走上阶梯边撒谎道:“我没偷腥。” “你上次不是招了吗?” “那次我要是不那么说,我的指甲就不保了。”早就被你派来的那个奇怪男人拔掉了。——我在心里补充说明。 “那个女的不在她家,我打去公司问,又说她去海外旅行了,一定有蹊跷,” “这是事实,哪来什么蹊跷,还有,你不是在工作吗?” “即使在工作空档,脑袋想的也全是自己的丈人,这就是爱吧。”她嗲声嗲气地说道,真不晓得她到底有几分认真,“也罢,我会议你见识我的能耐。”她说完这句话,便干脆地挂了电话。 我不禁叹了口气。心中喃喃念道:不论于公于私,今天真是充实的一天,不知各位过得如何? 第七章 我的朋友井坂好太郎时常露出他那口参差不齐的牙笑着对我说:“任何事情都一样,第二次就习惯了。”而这,就是他经常偷腥的借口。 “人类是会习惯的动物,一旦习惯之后,就会想追求更大的刺激,这正是人类的进化过程。好比肌力训练也是一样。增加肌肉负荷强度,就会长肌肉;等习惯之后,在给予更强的负荷,最后就能练出一身发达肌肉了。” 每次听他讲这些,我只觉得哭笑不得,心想他又在拿无聊的借口替自己开脱了。但是现在,我很想严肃且认真地否定他这个理论。 第二次就会习惯?压根没那回事。 两天前的晚上,我妻子派来的可怕男子埋伏在公寓里把我逮个正着,对我严刑相逼,要我说出偷腥对象的身分。而现在此刻,我又被三名男子围住,但是,我一点也不习惯。 事情发生在我从车站走向停在机踏车停放处的轻型机车时,妻子打电话来,我刚和她讲完电话,便看见了那三个人。 那三名男子出现得非常自然,宛如地面一潮湿就会长出熏斑似地翩然现身。三人身高不一,站在最左边的大约是一百九十公分,然后是一百七十公分与一百六十公分,三个都穿着最近年轻人之间颇流行的V领毛衣搭黑色短筒牛仔裤。 三人虽然个头有高有矮,发形和长相却很相似,都是一头黑发,旁分至左侧,梳得整整齐齐的。在我尚未出生的很久以前,这种以三比七的比例旁分的发形被称为“三七分”,是从前上班族的标准发形。像这样以大量发胶让头发整个伏贴在头皮上的发形实在称不上好看,但最近的十多岁年轻人似乎很中意,蔚为风潮。眼前三人的五官很像,窄鼻根、淡眉毛、小嘴巴,但看起来不像兄弟,所以大概是凑巧长得像,或是因为长得像而成了好朋友吧。三人都面无表情,我觉得自己好像被三具人偶包围,心里不禁发毛。 “啊,能请你跟我们来一下吗?”矮个子对我挥挥手。他的用字遣词很客气,手上却握着一把螺丝起子般前端尖尖的东西。 “冰钻?”我一看见那东西,下意识地嘟囔道。 “没错。”中个子冷冷地说道。 “但这把的用途不是钻冰,而是钻人,所以应该叫人钻。”高个子说。 “它是拿来钻肉的,所以应该叫肉钻。要是咬字不清楚,就会变成野餐了。”矮个子说。 我当然不敢反抗他们,又找不到逃走的方式与机会,只能随着他们走进了小巷子。 我依照他们的指示来到一间已打烊的酒铺前,铺子的铁卷门是拉下的。三个人不约而同地以食指轻拨了拨三七分的刘海部分。 四年前那次也是这样。妻子怀疑我偷腥,派了一群可怕男子围住我要我承认偷腥,还打折了我的手臂,但那一次我是冤枉的。 换句话说,这种可怕的场面,我已经是第三次遇到了,但我一点也不习惯,当然也压根没有“想追求更大的刺激”的念头。我脑中浮现井坂好太郎那惹人厌的面容,为什么那个男人总是有办法把一些荒谬的理论说得煞有介事呢? “我可没偷腥哦。”为了表示没有抵抗之意,我举起双手,右手还拎着公事包。我悄悄张望四下,期待看到装设在附近路灯或交通号志上的警报器,然而小巷里根本不见路灯或交通号志,这下我真的束手无策了。 高个子与中个子对看了一眼之后,两人将脑袋以相同的角度偏向一边。 “谁管你偷不偷腥。”高个子把玩着冰钻,慢条斯理地说道。 “那是你的自由吧。”中个子接着说道。 “我们只是想知道五反田先生的下落。”矮个子说。 我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没想到他们的目的是这件事,看来我想错了,他们并不是我妻子佳代子派来的。 “五反田先生的确是我公司的前辈……” “请告诉我们,他现在在哪里?” “他真的失踪了吗?”我不由得说出了心中的疑惑,“到底跑哪里去了?” 三人同时皱起眉头,“这正是我们要问你的问题。” “我昨天和他通道电话。” “我们知道。五反田先生手机的来电纪录里,有你的手机号码,所以我们刚刚才能打电话给你,你不是接到我们的电话了吗?”矮个子说道。 我想起刚刚一走出车站剪票口就接到一通电话,对方并没有表明身分,我一直以为是客户,看来我猜错了。 “所以,我们就来找你了。”中个子以冰钻指着我。 “我也不知道五反田先生人在哪里,他不在家吗?” “他没回家,我们才会这么头疼。” 梳着三七分的三人缓缓向我走近一步,他们那整片贴在头皮上的头发看上去颇恶心。三人又走近一步。 矮个子忽地朝我伸出左手,看样子是想和我握手。虽然他伸出的是左手而不是右手,这点有些反常,但为了示好,我还是顺从地伸出左手与他的左手交握。 就在这一瞬间,另外两人迅速凑上来抓住我的左臂。由于太过突然,我完全来不及反应。 “请告诉我们,五反田先生现在在哪里。”中个子说。 “我不知道。” “喔?是吗?”中个子揪住我的左手小指,“那么,请看这个。” 我乖乖照着他的指示,望向自己的左手小指。 “道个别吧。”高个子说道。三名男子同时抓住我的左臂,这景象实在很光怪陆离。 “道别?” “这是你最后一次看见这根手指了。” “咦?”我心里一惊,只见站在我正前方的矮个子毫无预警地以某样东西套住了我的小指。 那到底是什么? 我只知道那是个我从没见过的工具。 有点像是一个大型订书机,前端有个洞,我的手指正插在洞里。虽然手指插在里头并没有任何不适感,但毕竟整根手指都被套住,感觉非常恐怖,我急忙想抽手,身旁两名男子却紧紧按住我,我只好尝试以打手将高个子推开,却失手了,而且还让高个子顺势抓住了我的右臂,他迅速朝我靠近,将我的右臂挟到他的腋下。这下我两臂都被制住,整个人动弹不得。 “这玩意儿原本是拿来切菜的。”矮个子开始说明那个工具的用途,他指着握柄部位说:“只要我从这里一掐,插在里面的手指就会被切断。” “咦?” “很快,只要轻轻一掐,手指就掉下来了。” “你在开玩笑吧?” “你不相信?你认为手指里面有骨头,不会那么容易被切断,对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是杠杆原理,就跟剪刀一样,不费什么力气就能够切断东西。而且,这其实不会很痛,只是你会少一根手指头;而没了小指,生活挺不方便的。所以,还是乖乖地把五反田先生的下落说出来比较好吧?” 我很想大喊“我真的不知道”,但我一个字都挤不出来。视线一直落在被钳住的左手小指上。一想到小指被切断的景象,我怎么都冷静不下来。我再次试图挣脱。依然徒劳无功,“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找五反田先生?” “因为他失踪了。”高个子说。 “有人失踪了,当然会想找回来。这很正常吧?”矮个子说。 我焦急不已,双腿无力。自己的手指正面临极大危险,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要对方的手指一动,我的小指就会俐落地被切断,整个过程太过简单,令我背脊发寒。我脑中浮现被切晰的小指宛如蜥蜴尾巴蠕动的画面。 “好吧,我要倒数了。”中个子说。他的语气不带丝毫兴奋,像是在处理一件枯燥麻烦的工作。我大喊:“等一下!”却没人理睬我。 某个人喊了“五”,另一人喊了“四”,接下来又听到“三”和“二”。我死命挣扎,却无法让身体移动半分。就在我心想——啊啊,以后要过着没小指的生活了,人生就像这样充满了离别……。突然有人出声了:“切手指的时候,应该拉到身后切比较好。” 这个人的口音很明显和那三个三七分头不同,我抬头一看,只见眼前站着一个满脸胡碴、体格壮硕的男人。 他就站在按住我左臂的中个子与高个子中间,一脸看热闹的神情。中个子和高个子对看一眼,接着狐疑地望向胡子男。 “真是太可惜了。你们那工具可以借我看一下吗?你们要切他的手指,对吧?以拷问的手段而言,这招挺好的,但是切的时候啊,应该在他本人看不到的地方切,这样更有效果,像是把他的手扭到背后,再威胁他‘我要切断你的手指喽’。看不到发生什么事,会让人更加恐惧,这么做真的比较好。还有,你们也不妨拿蔬菜类的东西先切给他看,让他知道个家伙有多锋利。”胡子男望着三个三七分头,“我说的很有道理吧?不然就是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性器被切掉,那种恐惧又更庞大了。” 包围着我的三名男子相当错愕,一脸“这男的是谁啊”的表情。我察觉他们抓住我手臂的力道减弱了,当场奋力一扭,终于逃出了他们的魔掌。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打横一跳,整个人撞上酒铺的铁卷门,发出的刺耳声音仿佛撕裂了空气。 “你是谁?”高个子问突然冒出来凑热闹的胡子男,语调一样没起伏,口气中却隐隐带着三分不悦,似乎随时打算把手上的冰钻当人钻用。 “等等,”胡子男说:“劝你们别乱动。看看这个吧。”说着微微举起右手。他握着那把黑色工具,而工具前端正套在矮个子的左手中指上。我急忙望向自己的左手,小指上干干净净的,胡子男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把工具抢了过去,还将矮个子的手指塞进了洞里。 “这只要一夹,就能把手指切断对吧?我好想要一把,一直买不到呢。你们在哪里买的?网路上查得到吗?这玩意儿真是好东西。虐待人虽然是我的工作,我也是会累的,有了这玩意儿,办起事来就轻松多了。你们说这利用的是杠杆原理啊?” 手指被工具套住的矮个子眉头紧蹙,因为整个人被胡子男架住,他只能弯腰翘着屁股,手臂打得笔直,模样看上去颇窝囊。但他和我不同,他还试图抵抗,举起右手的冰钻便刺了出去。 胡子男脑袋一偏,避开了这极近距离的攻击。“好危险啊。”胡子男皱起眉说:“你这家伙,我可是真的要切下去了。没了中指很不方便的,无所谓吗?你有接受那个状况的勇气吗?” 高个子与中个子同时采取了行动,两人握紧冰钻朝胡子男刺去。 紧接着响起了哀号,那声音宛如被踩到的猫所发出短促且带着咒骂的哀号。发出哀号的是矮个,他的惨叫声仿佛撞上了铁卷门,旋即朝天上窜去。 另外两个三七分头霎时静止不动。 胡子男松了手。 矮个子连忙以右手护住左手,但他没将工具拔出来。四下昏暗,却仍然看得出他的脸色转为苍白。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左手,摇摇晃晃地离去。剩下的两人见状,连忙跟上。 “你该不会真的切了他的手指吧?”我问身旁的胡子男。 “秘密。”他边说边搭上我的肩,态度突然亲昵了起来,“极致的恐惧,是从想像中产生的。那家伙的手指到底有没有事,就任君想像吧。” “你是来救我的吗?”明知这绝不可能,我还是问了出口。两天前才受我妻子委托来向我逼问偷腥对象的男人,没道理今天突然站在我这一边。 没想到他回了句:“是啊。” “咦?” “我是来救你的。” 我一时不知谈如何反应。 但他接着说:“为了让我能够好好地凌虐你。” “什、什么?” “你要是被那些像伙抓去凌虐,不就轮不到我了?” 为什么我得受到那么多人凌虐?这种事情就算经历再多次,也不可能习惯的。 “不过呢,”他的语气温柔了些,“我今天来找你的目的只是传话而已。” “传话?” “对呀,你刚刚接到了你老婆的电话吧?” 我点点头。没错,我在电话上告诉她我人在车站。 “你老婆马上联络我,叫我来这个车站找你,帮她传个话。我真的很同情你,就算我过得再落魄,也不想和你交换人生。” 我下意识地抚摸自己的左手,确认手指都还健在,稍微安下心来。 “你那个偷腥对象,就是上次被你狠心供出来的那个女的,呃,叫什么来着……” “樱井由加和。不过她是冤枉的,因为你要拔我的指甲,我不得已只好说出她的名字。” “先不管这些,那个樱井由加利最近出国去了对吧?好像是请长假一个人去国外旅行?” 我点点头。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如果她现在人在日本,一定会马上被我妻子或是胡子男这类可怕的男人逮住,遭到暴力对待,留下身心创伤,全是为了让她后悔与我暗中交往。当然,她迟早会回国,问题并未解决,但我只要在她回国前想出对策就行了。我心里盘算着,目前还有大约十天的缓冲时间啊。 然而胡子男接下来说的话,完全捣毁了我心中这唯一的安心堡垒。 “她回来了哦。” “咦?” “那个樱井由加利,今天早上回到日本了。” “什么?” “你老婆一定是查出了她前往的国家,和她取得联络,再拿某种和你有关的谎言暗示她,让她自动提前回国。这对你老婆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不可能。”取消海外旅行的行程没那么简单,而且回程机票也不是随时要买就买得到的。 “凭你老婆的手腕,替她弄张回程机票并不困难吧?这就是事实,不由得你不信。樱井由加利今天早上已经回到日本了。” 我瞪大眼,目不转睛地看着胡子男。看他的神情,不像是在说谎。我想起了妻子在电话中所说的那句“我会让你见识我的能耐”,现在我真的见识到了。“她现在在哪里?” 此时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光芒,我定睛一看,发现是胡子男拿出手机拍下了我此刻的表情。虚拟的快门声听起来轻佻无礼,简直像是对我的嘲笑。 “你老婆叫我拍下你的照片寄给她,因为她想看看当你听到这个消息时,脸上是什么表情。这就是我今天的任务。你有那样的老婆,生活一定过得多采多姿吧。” 我想起了井坂好太郎的理论——刺激会带来进化。我自暴自弃地回道:“不好意思喔,我想我的进化速度大概没人比得上。” <hr /> 注释: 第八章 <er top">01 “我建议你放宽心,活得乐观点。”胡子男说道。他年纪比我小,大概只有二十多岁,胆识却高过我数倍。 我抬头仰望路灯,光源处聚集了无数飞虫。 “乐观?要怎样才乐观得起来,你教我啊!” 我语气粗鲁地回道。现在的情况,教我怎么乐观得起来?我当场打电话给樱井由加利,响了好几声之后,进入语音留言系统。“没人接。”我说。 “我想也是,不过你的偷腥对象真的已经从海外回来了。如果你还认为她在国外很安全,那么你可能要失望了。” “她现在人在哪里?”我难掩不安地激动问道,虽然部分原因是刚刚差点被那三个三七分头的年轻人拷问,至今仍惊魂甫定,但更大的原因是,我真的很担心樱井由加利是否遭逢什么不测。 我脑中浮现了可怕的画面。某栋肮脏的废弃公寓里,或是某间吵闹的卡拉OK包厢的监视器死角处,樱井由加利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她的手脚被绑住,手指被打折,脚筋也被挑断了;而我的妻子佳代子站在一旁,冷冷地说道:“每个人都知道,勾引了我老公的女人,没有一个能够平安无事。” 如果换作其他人,一定会认为我这样的想象太夸张了。但以我的情况来看,这绝不是天方夜谭。我拿起手机打给妻子,胡子男并没有阻止我,只是垂下眉露出无比同情的表情。 “哎呀,你怎么会打来?”我妻子接电话的速度出乎意料地快,还故意装作没料到我会打给她。 “你现在在哪里?” “我今天工作比较忙,不回去了。我没跟你说过吗?” “我不是问这个。你现在在哪里?” “你想问的不是我在哪里吧?”佳代子以一副看穿我心思的语气说道。但最让我害怕的是,她的确看穿了我的心思。“你想问的是你那个偷腥对象在哪里,对吧?” “你和她在一起吗?” “咦?你不再否认她是你的偷腥对象了?”佳代子讥讽道:“我派去的那个壮孩子应该在你旁边吧?让他听电话。” 我把手机交给了眼前满脸胡渣的“壮孩子”。胡子男接过电话贴上耳边,应声道:“是。你老公脸色发青呢。他一听到樱井由加利已经回国,似乎受到很大的打击,我已经把他那吃惊的表情拍了下来,等等就传过去。” 我拿回手机,问妻子:“樱井由加利人在哪里?” “谁知道呢,在地球上的某处吧。你凭什么认定我一定知道?”妻子故意悠哉地说道,再再刺激着我的神经。 我缓缓吸入空气,调匀呼吸之后说道:“对了,你上一任丈夫死于原因不明的交通事故,再上一任丈夫则是下落不明,是吧?” “有这回事吗?” “有这回事。上次我问你原因,你回我说‘因为他们偷腥’。” “我这么说过吗?”她笑着说道。虽然我看不见她,却感受得到她音色中的妩媚神韵,在这种节骨眼,我的耳朵依然因她的诱人魅力而激动得微微颤抖。 “但你没有告诉我,他们的偷腥对象后来怎么了。” “你这么问,好像我肯定做了什么似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试着安抚妻子的情绪,“我相信你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单纯想知道那些女人后来怎么了。” “是吗?”妻子爽快地接受了我的说法,“听说其中一个女的被人发现倒在某间卡拉OK的包厢内,虽然没死,却是惨不忍睹。” “惨不忍睹?” “你相信吗?在卡拉OK唱歌,竟然会唱到脚筋断掉,这世界真是充满了惊奇啊,太可怕了。”但听她的语气却一点也不觉得她害怕,反倒是我突然害怕起这世上的一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勾引别人老公的下场就是断脚筋。” “樱井由加利是无辜的,你别乱来,不然就麻烦大了。”我喊道。 “我说啊,你为什么那么肯定那个叫樱井的女人在我手上?你爱干着急就随便你吧。”妻子说完便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愣愣地杵在原地,内心无比沮丧,飞虫撞在路灯上的声响深深烙印在我耳里。 “你真可怜。”胡子男说道。 “樱井由加利在哪里?” “这个嘛,”他噘着嘴说:“我是真的不知道。不过,搞不好过一阵子,你老婆就会叫我去某个地方狠狠教训她也不一定。” “譬如切断脚筋吗?拜托你别这么做。”我的胸口仿佛有把火在烧,“她是无辜的,我跟她并没有怎样,我说过好几次了。” “断脚筋?听起来好可怕。”胡子男皱起眉头,再度露出一脸同情。“对了,你知道薛克顿吗?” “薛克顿?” “英国知名探险家,你不知道吗?欧内斯特·薛克顿爵士。”胡子男露齿微笑,摇头摆脑地说:“一九一四年,薛克顿带领二十八名队员挑战横越南极大陆,没想到在途中遇难,被流冰困住了。一年半之后,薛克顿带着全员生还。你相信吗?他们在南极活了一年半哦。” 他为什么突然提起将近一百五十年前的历史事件? “我想,薛克顿在那一年半里,一定是死命压抑住自己的恐惧,才能挤出那么大的勇气吧。” 回想起来,这个男人前几天对我施暴时,也问了好几次“你有没有勇气”,或许就是因为他对那个薛克顿心怀憧憬或思慕。对于勇气一事,他似乎特别关心。“那又怎么样?”我问。 “薛克顿曾说过一句话:‘乐观,才是真正的精神勇气。’” 我在漆黑的夜色里,凝神听着他的话。 “我建议你也乐观一点,不要想太多。我知道你很担心那个樱井由加利的下落,但根据我的直觉,你是绝对找不到她的。这种时候,多想只是浪费体力,倒不如去做你该做的事。总之你现在应该回家,洗澡,睡觉,起床,然后去上班。” “现在不是做那些事的时候。” 我虽然这么说,后来我还是回家,洗澡,睡觉,起床,然后去上班了。当然,我一回到家,拚命地想联络上樱井由加利,但心情上再怎么拚命,我能做的只有不断地打她的手机和家里电话。妻子也完全联络不上,到了将近半夜三点,我终于放弃了。就如同那位满脸胡碴的“勇气男”所说的,这种时候多想也只是浪费体力,倒不如去做我该做的事。所以,我睡了。 <er h3">02 天亮,我翻开报纸,寻找是否有女性死亡的新闻。找了半天没看到,我顿时松了口气,但转念一想,搞不好有受害者被虐待得半死不活,根本分辨不出性别来,连忙又重新找了一遍,同样没有类似的报导。 我的手机没有收到樱井由加利的来电,只有一封每天早上都会寄来的占卜简讯,我梳洗打理之后走出家门,进入公寓电梯时才拿起手机来看那封占卜,上头是这么写的:“遇到瓶颈时,请要试着发挥想像力,真的。”我不禁苦笑,心想怎么会有道么抽象的建议,文法也怪怪的,但是我的目光却离不开“真的”二字。 出了车站,我朝着寿险大楼走去,从昨天起,那里就是我的工作场所了。公司规定的上班时间是九点,我在九点整踏进了工作室,大石仓之助与工藤已经坐在电脑前方,敲键盘的声音回荡在室内。 我朝工藤的电脑画面望了一眼,他开着浏览器,网页上罗列许多照片,拍的全是制作精巧的模型玩具,显然不是工作相关的网站。接着我转身走到大石仓之助身旁,他的黑眼圈依然严重,皮肤与头发毫无光泽,睡眠不足的状况似乎没有改善,明明昨天很早就放他回家补眠了,我正要问他是否又熬夜,他先开口了:“渡边前辈,昨晚我一直在家里研究这个程式的原始码。” “你又没睡吗?” “一想到这个程式就睡不着了。你听到这个程式里有部分经过暗号化,难道不会在意吗?身为系统工程师,一定会想一探究竟吧?” 我听到这句话,心头不由得一凛。前几天丢下工作逃走的五反田正臣,也在电话里对我说过:“看到奇妙的程式,就会想加以分析,这是很正常的反应吧?”换句话说,五反田正臣也曾试着解开这个程式的暗号。 后来呢? 五反田正臣失踪了。 不止如此,还有一些奇怪的人正在寻找他的下落。 而那些人甚至企图对我施暴,想从我身上问出消息。 “加藤课长被歌许那边警告了,叫我们不要多管闲事。”我试着劝阻大石仓之助。既然客户生气了,还是别擅自分析他们的程式比较好。当然,我心里真正想说的是:“要是你也一头栽进暗号解读之中,搞不好过几天又会有奇怪的人来向我施暴了。” 但大石仓之助似乎没听见我的话,他以文字编辑程式开启了原始码,示意我一起看。 “动过手脚的部分在哪里?”我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盯着荧幕问道。 “你的系统工程师本性终于觉醒了?” “或许吧。” “老实说,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经过暗号化的部分在哪里。” “什么意思?”我问道。事实上,我内心觉醒的根本不是什么“系统工程师的本性”,而是“担心偷腥对象安危的本性”让我的一颗心七上八下,不过这程式确实多少引起了我的兴趣,我好奇的是,如果真的有部分原始码经过暗号化,势必是以“暗号”的形式呈现,为什么会看不出来在哪里呢? “乍看之下,会觉得这只是个很普通的程式。当然,由于功能很复杂,要理解所有程式运作需要花一点时间,但整篇程式码里面,完全没有出现任何长得像是暗号的部分。” “会不会是五反田前辈想太多了?” “我一开始也这么认为,但是看到后来,愈看愈不对劲。这个程式里面,包含太多注解了。” “那很正常啊。” 程式原始码基本上是为了让电脑执行命令而存在的文章,然而有时也必须在里头加上一些注解,好比程式设计师的名字,制作日期,或是错误修正纪录等等。程式设计师会为这些注解标上特定符号,这样一来,编译器就会自动略过注解部分,对程式本身不会造成任何影响。现在电脑画面上的这篇原始码里,就有许多的注解段落。 “可是这里怪怪的,你看。”大石仓之助卷动画面至某处后停了下来。 起初我看不出有什么奇怪之处,这是一长串写着日期及修正纪录的注解,看起来都很平常。 “你看,道里写着未来的日期。”大石仓之助指着画面说道:“这个日期是三年后哦。而且,这些注解虽然看起来都是日文,内容却没什么意义,连天气状况都出现了,而且有很多日文助词用法错误。” “你的意思是,这些注解就是暗号?” “我在猜,这个程式经过暗号化的部分都成了注解。” “这办得到吗?”程式码都是以英数字组成,要如何暗号化才能转为日文的文章呢? 我直盯着画面,实在不太相信这些日文注解能够被还原成程式码。这感觉就好像凑近盯着一只长得像枯叶的虫,我却怎么看都只觉得是一片普通的桔叶。 “很像是拟态化了呢。”大石仓之助也说出了类似的想法。 “拟态?你是说昆虫假装成树叶的那个拟态吗?”对面的工藤慢吞吞地问道。看来他一直聆听着我们的对话。 “工藤,关于暗号的事,五反田前辈有没有说过什么?像是该如何解读,或是提到注解之类的?” “你们这样多管闲事,真的好吗?”工藤回道。他这句话虽然没有恶意,听起来还是很刺耳。 “工藤,你的系统工程师本性没有让你很想跳进来管闲事吗?”我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意味问道。 “并没有。”工藤语气平淡地答道:“我跟五反田先生不常聊天,他总是一个人默默地看着原始码,要不然就是拿出他带来的录放音机,戴起耳机听音一乐。” 听到“录放音机”这个字眼,我不禁感动地轻呼:“那是古董呢。” “录音带那种东西,这年头根本没人想用,所以早就从市场上消失了。嗯,不过五反田先生就是喜欢那种古老的机器啦。” “不知道五反田前辈都听什么样的音乐哦……”大石仓之助低喃着,我也很好奇这一点,这时工藤突然说:“请教一下,约翰·蓝侬是谁啊?” 我不懂他为什么没头没脑冒出这个问题,没应声等着他继续说。 “五反田先生说过,他的生日刚好是那个约翰·蓝侬的忌日,所以他老是在听约翰·蓝侬的歌。” “约翰·蓝侬的忌日是何时呀?”大石仓之助说着敲起键盘,应该是在网路上找答案吧。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我脑中,我下意识地抚着嘴边。陷入了沉思。 “怎么了?”敏锐的大石仓之助察觉我神情有异。 “没什么。” 我想到了今天早上收到的占卜简讯里所写的“遇到瓶颈时,请要试着发挥想像力,真的。”那句“试着发挥想像力”,不就是约翰·蓝侬的名曲《Imagine》中的歌词吗?没错,我愈想愈觉得是这么一回事,不禁脱口咕嚷道:“……难道约翰·蓝侬是关键?” 大石仓之助似乎听错了,语气委婉地接了句:“渡边前辈,约翰·蓝侬当然是人呀。” <hr /> 注释: 第九章 <er top">01 我只听过“德川的宝藏”,可没听过“约翰·蓝侬的宝藏”。 判断一个人有没有名气,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他是否埋了宝藏。所以啦,他既然没埋宝藏,我当然不可能听过他的名字喽。他真的很有名吗? 以上是工藤的论点。 “他是什么时代的人呀?网路搜寻得到吗?”工藤边说边朝着眼前的电脑键盘伸出手,“那种古代人的名字,听过才奇怪吧?” 工藤似乎认为我们在责怪他没听过约翰·蓝侬,显得有些不悦。如果世界上有“最适合恼羞成怒、强词夺理的男人”的排名,脸鼓得圆滚滚的工藤肯定能够赢得高名次。“如果是贝约德·蓝龙的话,我倒是知道。那个人前年在网拍上卖恐龙标本,一夕爆红呢。”他说。 “不是贝约德·蓝龙,是约翰·蓝侬。虽然是一百年前的歌手,不过知道他的人应该还不少吧。”我客气地回道。虽然现在只剩少数音乐狂热分子或古典音乐爱好者还在听二十世纪的音乐,但像是披头四或约翰·蓝侬等奠定流行音乐基石的大老,应该还没超过赏味期限。 “可是工藤,你知道德川家康对吧?”大石仓之助年纪比工藤大一点点,所以他对工藤说起话来比较随性。 “那是常识啊。” “德川家康不是更久以前的人吗?”我反驳道。 但工藤似乎不太在意这点,“我不是说了嘛,德川埋了宝藏,拿破仑和希特勒也都有,所以我知道他们。他们都是历史名人。” 的确,关于拿破仑与希特勒,一直有传言说他们埋藏了财宝在某处。 “还有啊,早起那个开发作业系统的人叫什么?就是那间软体公司的老板……”工藤想不出人名,有些烦躁。 “比尔·盖兹?”大石仓之助帮他说出了答案。我也想起来了,高中时的历史考题曾出现这个名字。 “对对对,就是他。听说他也埋了宝藏,前一阵子大家都在传,密码化的宝藏图很可能就藏在作业系统的登录档之中。像他这样才是历史名人吧,所以绝对没有什么‘约翰·蓝侬的宝藏’啦,他又不是历史名人。” 我和大石仓之助相视挑起了眉,看来很难让工藤明白约翰·蓝侬的名声与功绩了。 “对了,渡边前辈,你刚刚说‘约翰·蓝侬是关键’是什么意思?”大石仓之助问我,“解析程式的暗号化部分,跟约翰·蓝侬有什么关系吗?” “只是单纯的联想罢了,我没什么自信。” “像渡边前辈这么谦虚的人,说出口的话一定是有根据的,不会只是单纯的联想。”个性认真的大石仓之助,就连高估他人的时候也很认真。 于是我只好坦白了,“我今天收到的占卜简讯写着‘请要试着发挥想象力,真的’。试着发挥想象力,这句话让我想到了约翰·蓝侬的名曲《Imagine》。加上工藤也说五反田前辈常听约翰·蓝侬的歌,所以我在猜想,两者可能有什么联系。” 大石仓之助歪着脑袋眨了眨眼,神情僵硬地说道:“就这样?占卜简讯?” “就是你上次推荐我的那个占卜网站寄来的。” “可是,这听起来只是单纯的联想……” “所以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件非常丢脸的事。 “可是,就算那位约翰先生真的是关键,又是什么样的关键呢?”工藤的口气听不出他是真的有兴趣还是随口问问。 “好比说,五反田前辈用过的这电脑上了锁,而密码就是跟约翰有关的单字?”大石仓之助弹了个响指,朝五反田正臣的座位走去。 我当场摇头,“我昨天用过那台电脑,并没有上锁。” “再不然就是硬碟里的某个机密档案被上锁了?” “就算真是如此,我们既不知道档案名称,也不知道副档名,很难找出那个机密档案吧。” “也对。”大石仓之助虽然同意,还是坐到五反田正臣的椅子上,开始操作电脑。看样子他还是想亲自确认一番,此时他的脸上已不见睡眠不足的疲累,神情专注地说:“我找找看有没有可疑的档案,譬如档案名称的一部分是蓝侬的忌日之类的。” “原来如此。”我不禁佩服他脑筋实在动得很快,是个值得信赖的工作伙伴。相形之下,“约翰·蓝侬”这个关键却只是我毫无根据的联想,对他真是太失礼了。 不一会儿,工藤也快速地敲起了键盘,我以为他也想到了什么线索,没想到没多久,他突然惊讶地大喊:“以德川家康为关键字搜寻到的笔数竟然比约翰·蓝侬少!这位约翰先生真的很有名吗?” 程式中经过暗号化的部分与我们这次的工作委托并无关联,所以我们没必要将时间与精力花在解开暗号上。课长已经警告过我了,而我也确实不想多管闲事。 我原本打算将五反田正臣失踪一事抛诸脑后,专心做完眼前的工作。 但昨晚,我突然被三名男子包围,威胁我说出五反田正臣的下落,我的手指还差点被切断。无论我再怎么强调自己是局外人,他们都不相信,执拗地说如果不说实话就要给我苦头吃。 这让我想起小学时发生过的一件事,那是大约二十年前了,我班上有个同学,大家都说他欺负邻座的女生,把人家弄哭了,还掀了她的裙子,当时他不断大喊:“我什么都没做,是她自己要哭的,我以人格保证!” 但还是没人相信他的话及他的人格,最后他喊道:“我说的是真话,你们却不信,那就算了。”说着他拿起铅笔盒朝邻座的女生丢去,掀了她的裙子,真的把那女生弄哭了。“反正你们都说我做了,那我干脆做了才不吃亏。”班上同学听到他这个谬论,全都愣在当场。 现在的我,多少能够理解当年那位同学的心情。 不管我说再多遍我和五反田正臣的失踪毫无关系,他们也当我在装傻,既然如此,我干脆就真的和五反田正臣的失踪扯上关系吧。紊乱的思绪与疲劳让我变得自暴自弃了。 “工藤,除了约翰·蓝侬,五反田前辈还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吗?”我也坐到电脑前,一边浏览着电子邮件说道。 “奇怪的话?五反田先生说的话多半很奇怪啊。”工藤冷冷地应道,视线当然没离开电脑荧幕,接着又自顾自嘟囔着谜样的话语:“啊,德川家光的搜寻数比德川家康还要多。” 我备份了五反田正臣电脑里的邮件,拿到自己的电脑上一件一件检视,邮件数量不多,一下子就看完了,里头包含几封网络购物的确认信,以及诡异的影片分享网站的会员成功登录信,我不禁露出苦笑。但除此之外,大部分都是向公司报告进度以及向客户歌许公司的信件。 我拉开身前这张办公桌的抽屉,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其他线索时,发现了一卷录音带,就是上次从五反田正臣的抽屉拿出来的那一卷。 “这卷古董录音带里,会不会藏有什么重要的情报呢……?”我拿起录音带透着光线仔细端详,标鸾上什么也没写。 “要听的话,那里面有台旧机器能播放。”工藤指着门口旁的铁皮置物柜。“五反田先生常用那东西将音乐转录到电脑里。据他说,有些老音乐只有在录音带里才找得到。” 我立刻走过去打开了置物柜,里头有一台机器,有点类似现在市面上的立体音响,但造形很老气,还拖着几条传输线,线的尾端连着旧规格的接头,显然哟相当年代了。自从无线接头普及之后,已经很难得着到这种又长又烦人的传输线了。 我将机器放到桌上,插进录音带。虽然由于不知该以上下左右哪一面放进去而摸索了一会儿,但并没有花我太多时间。我按下播放键。 机器传出声音,掺杂了些许杂音。我咽了口口水,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心情相当紧张,不晓得会不会听见什么重要的情报。其他两人似乎也和我一样,此时的工作室内完全没有敲键盘的声响。 机器传出的声音相当诡异,有点像说话声,但内容不知所云,彷佛某个口音奇特的人正说着无法理解的外国话。 “这是什么东西?”大石仓之助问。 “外星人的声音?”工藤则讪笑着。 “录音失败了吧?”我也一脸纳闷。 “五反田前辈大概又想玩什么无聊把戏,才会录下这种怪声音吧。”大石仓之助说。 我也应道:“没错。”按下了停止键。 <er h3">02 没多久,我开始觉得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换句话说,我恢复了理性,决定将五反田正臣的事抛到一边,先来专心处理症结所在的编译器,因为这才是我们该做的工作。身为上班族,不办正事却把时间花费在无谓的事情上,是个根本的错误。 “五反田前辈虽然是个怪人,但专注力相当强,而且能力优先,我很尊敬他呢。”大石仓之助说道。 “大石你也不差啊。”我并不是在说好听话,是实话实说。 “不,我和他完全不能比。我只能沿着一定的步骤或是别人给我的方向努力前进,却没有办法自行开拓新的局面。我缺乏所谓‘把零变成一的力量’。我能够把一变成二。变成三,甚至是一百,却没办法从零开始。” “五反田前辈则是那种把零变成一之后就撒手不管的人。”我说。大石仓之助也笑着说:“但是即使是五反田前辈那么优秀的人,大概也没有留下什么宝藏吧。”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是五反田先生,在这个案子上也碰了钉子啊。”工藤一副事不关己的语气冷笑道:“而且他到后来完全放弃了,把刚刚抽屉里那些录影带内容完全抓到电脑里,自顾自地看了起来,而且好像专挑恐怖片看。” “我们的工作并不是看电影,他这么做并不是个称职的上班族。”我不得不出言指责。 “咦?我怎么没听说五反田前辈喜欢看恐怖电影?”大石仓之助问。 “你们知道《地狱警卫》吗?”工藤嘀咕道:“那好像也是二十世纪的东西,五反田先生尤其喜欢那部片,内容似乎是讲一名相扑力士出身的警卫到处杀人的故事。那个可怕的警卫常常说一句话……” “说‘我要杀了你’?” “‘知道真相需要勇气’,或是‘理解我这个人需要勇气’。” “又是勇气?”我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声。的确,会说出“理解我这个人需要勇气”的杀人魔相当可怕,令人头皮发麻。我想起了五反田正臣说过的“视而不见也是一种勇气”,或许这意味着他没有知道真相的勇气,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视而不见。“所以他是为了强迫自己视而不见,才全心投入看片子的吗……” “这个歌许的案子果然很诡异,难怪五反田前辈会唱什么‘正在做梦’之类的歌词。”大石仓之助望着电脑叹了口气。 “正确来说,他唱的歌词是‘宛如身处梦境’,那原本是英语歌词,是他自己翻成日语来唱的。或许他已经什么都不想管了吧,这就叫做逃避现实。” “宛如身处梦境……”忽然间,我灵机一动,“最近有没有什么歌的歌名是和‘梦境’有关的?” “好像有首叫做《梦境驱魔》。”大石仓之助立即答道:“不过是很久以前的歌了,大概五年前吧。” “啊,五反田先生也提起那首歌,他说那首歌抄袭了老歌的创意。据说歌曲中的某段旋律是反转后录制而成的,他气呼呼地说那是模仿自从前某个乐团。” “从前某个乐团?” “该不会正是约翰,蓝侬的歌吧?”大石仓之助一脸狐疑,旋即敲起键盘。 “可是,把录下来的声音反转又不是多稀罕的手法,很久以前驱魔电影中的恶魔就曾经说出反转的英语呀。”工藤兀自抱怨道。 “啊!约翰·蓝侬有首歌叫做《I'M ONLY SLEEPING》,意思正是‘宛如身处梦境’!”大石仓之助盯着荧幕喊道。 我一方面讶异于大石仓之助查证的速度之快,一方面也陷入一头雾水,因为我不知该如何解读这个发现所代表的含意。 “我搜寻一下这个歌名的相关情报。”大石仓之助接着说道。我听在耳里,不禁心想,在网际网路尚未出现的时代,人们是如何取得知识与情报的呢?没有所谓的上网搜寻,就只能把所有文献全部看过一遍再找出需要的东西,想想实在太可怕了。与其花费那么庞大的劳力找资料,不如自己捏造还比较快。于是我开始怀疑,搞不好网际网路问世之前的历史,全是人为捏造出来的。“有没有找到什么新奇的情报?”我问。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约翰·蓝侬创作这首歌时,正是他尝试以各种录音手法进行音乐实验的时期。这首《I'M ONLY SLEEPING》当中有一小节的吉他旋律,就是以录音之后反转的方式插入曲子当中的。” “啊,这么看来,五反田先生说《梦境驱魔》抄袭了老歌的创意,指的就是这首歌了吧?”工藤用力点头道。 “或许吧。不过,就算录制手法抄袭老歌又有什么关系?没想到五反田前辈会在意这种小事,我还以为他是个更不拘小节的人呢。”我说。 “是啊,这种事情的确没什么好生气的。”大石仓之助也应道。接着我们陷入了沉默,工作室内一片安静,空气彷佛经过了压缩,冷冽、静谧的气氛笼罩整个空间。 有意思的是,就在我“啊”的一声叫了出来的同时,另外两人也叫了出声。 “渡边前辈,莫非那录音带……”大石仓之助抬起脸看我。 “……也得用反转的方式播放?”工藤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我急忙抓起录放音机的传输线,插上电脑。 <hr /> 注释: 第十章 <er top">01 二十世纪中叶,约翰·蓝侬的声势正如日中天。 二十一世纪中叶的现在,五反田正臣销声匿迹。 约翰·蓝侬将吉他旋律录下来之后反转嵌入歌曲中,应该没有什么特别意义,或许他只是觉得“这么做好像很有趣”罢了。相较之下,五反田正臣模仿他的手法留下了录音的录音带,恐怕是有着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因为他无论如何都想让这些情报存留下来。 “把这个音源反转,真的能听出个所以然吗?”工藤操纵滑鼠问道。 我们不知道怎么让那台老旧录放音机逆向播放,只好先按下播放键,透过传输线,将录音带里的声音抓至电脑硬碟中。音乐编辑程式在网路上随手可得,我们打算利用电脑程式来反转那个声音档。 “如果听到的是诅咒之类的,那就修了。”大石仓之助吞了口口水。 “如果是新型的电脑病毒,那就更惨了。”工藤甚至在担心这种事。 我心想,天底下应该没有需要经过这么麻烦的程序才能让电脑中毒的电脑病毒吧。不久,经过反转的声音从电脑传出。 那似乎是五反田正臣的声音,但我不是很肯定。 一方面因为是录下来的声音,与原音质多少有些落差;再者,这段声音只是不断念着符号,而非说出句子或对话,语气之间毫无特色可供辨识。 这道声音慢条斯理地念着一个又一个的英文字母。 我愈听愈是毛骨悚然,不禁起了鸡皮疙瘩。 这到底是什么……?我还惊魂未定,大石仓之助反应相当快,已经抓起签字笔,迅速将念出的英文字母抄到便条纸上。工藤瞥了大石仓之助一眼,露出“我也正想这么做”的表情。 我望向大石仓之助逐一抄下的字母,终于猜出这是什么了。我再度起了鸡皮疙瘩,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有了重大发现而感动不已。 “这是网址吧?”先关口的是工藤,他微嘟着嘴,像在抱怨着什么。 “应该是。” 五反田正臣一字一字所念的,正是网址,当中甚至包含“点”与“斜线”之类的符号。 工藤指着便条纸上的文字说道:“不过,这年头还有人在用LZh这种东西啊。”那串网址的最后面是个档案名称,副档名为“.LZh”。这是从前网路刚开始普及时盛行的压缩档格式,但自从二十年前,能够将图像或影片档压缩得更小的压缩技术成为主流后,这类型的压缩档早就成了旧时代的遗产了。 “不愧是爱用录音带听老歌的五反田先生。”工藤说道。工藤这个人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就在于他不管说什么话,听起来都让人觉得语带讽刺。 “我来输入这个网址看看!”大石仓之助拿着便条纸快步走向五反田正臣的电脑,敲起了键盘,“这到底是什么档案呢?” 我和工藤当然也来到他身后,紧盯着荧幕。 透过浏览器,电脑开始下载档案。档案似乎不大,一下子就裁完了。 “你有没有勇气?” 房间内突然响起这句宏亮的话声,我们三人都吓了一大跳。 一阵惊慌失措之后,我们发现这是方才念着网址的五反田正臣的声音。声音是从工藤的电脑发出来的,出处正是那个反转声音档。由于念完网址后,好一阵子没有声音传出,我们以为已经播完了。 “你听见了这句话,肯定也听到了刚刚那个网址。你很厉害,竟然想得到反转录音带。” 这正是我所熟悉的五反田正臣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应该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真抱歉。”五反田正臣说道:“不果,你有执行那个档案的勇气吗?” “听起来,五反田前辈好像满开心的?”大石仓之助带着苦笑说道。 “他以为他正在对特务下达秘密指示吗?”工藤也显得有些愕然。 “大概是不知不觉之中愈说愈起劲了吧。”我也附和了他们的看法。 但另一方面,我也很惊讶。“你有没有勇气”这句话,前几天遇到的那个胡子男也说过。这是偶然吗?还是暗示了什么讯息? “现在是证明你有没有勇气的时候了!”五反田正臣的口气达到了亢奋的顶点,“虽然我们素未谋面,我很期待能见到你,暂别了!”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全皱起了眉头,“素未谋面?我们跟你可熟得很。” 经由专用程式将载下的档案解压缩后,出现了一个程式档,虽然没有任何附加说明文字,我们也猜得到这应该是“将程式原始码中的暗号化部分解密”的工具程式,而这个程式的设计者,想必就是五反田正臣。因为他的失踪起因于他曾试图解开原始码中的暗号化部分,加上他又如此大费周章地将这个工具程式藏起来,其功用自不待言。 而且,这工具程式比起他先前那个“将硬碟内的所有档案删得一干二净”的程式,显得有建设性多了。 “好吧,我来试试看透过这个程式分析暗号化的部分。”大石仓之助的口气依然认真严肃,“工藤手边的工作还没做完,渡边前辈也得继续联络客户,所以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喔。”工藤简短地应了一声。听起来像是欣然同意了这样的工作分配,也像是因为有趣的工作被抢走而任性地心怀不满。 “我很擅长这样的作业。虽然我没办法把零变成一,但只要有了方向,我就能够继续钻研下去。” 于是我将暗号化部分的解密作业交给他负责,自己拿起西装外套站了起来,“我回公司一趟,去业务部问问歌许公司的联络方式。” 现在的状况,透过电话是讲不清的。 <er h3">02 “歌许?电子邮件的往来很正常呀。”业务部的资深职员满脸不耐烦地说道。由于业务部的部长大部分时间都不会在公司,就实际作业来看,我眼前这位资深职员才是整个业务部门的老大,而且因着他过人的业绩与过人的高傲态度,博得了“Mr.业务”的称号,虽然在我听来只觉得是负面的绰号,他本人却似乎颇中意。Mr.业务站起身,整张脸凑到我眼前。他应该有三十五岁左右了,却顶着一头抓立起来的头发,一身名牌西装,看起来就像偶极度重视打扮的大学生。 他似乎觉得我是来找碴的,而事实上,我现在的行为确实与找碴相去不远,所以他的直觉也不算是错的。也因此我才委婉地问了一句:“不好意思,我想联络络歌许公司,请问我该怎么做?”他便倏地站起身,整张脸凑到我眼前。 Mr.业务的打扮虽年轻,近距离一看,皮肤黯淡无光,法令纹也很深,暴露了他的年纪。 “渡边,你现在是不是在想,这个人皮肤很差,皱纹又多,是个十足的中年大叔?”他的双眼瞬间露出凶光。 “没有。”我撒谎了,“我只是想要联络歌许公司。我寄了电子邮件,却没得到任何回信。” “又不是小情侣吵架,没收到一、两封回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如果是小情侣吵架,没回信逗能理解,但我们是在工作,有急事要联络。你知道对方的电话号码吗?” “别白费工夫了,那间公司只能透过电子邮件联络。最近像那样的企业愈来愈多了,表面的说法是透过电子邮件联络才好留下双方的纪录,实际原因却是下想直接面对外界的抱怨,大家都尽可能避免人与人之间的直接接触。那些人呐,根本不晓得透过电子邮件联络是多麻烦的一件事。”他叨叨絮絮地发起牢骚。 “这我明白,可是当初你们不可能只透过电子邮件便接下这个案子吧?你们应该见过对方的窗口吧?能不能将那个人的名字及联络方式告诉我?”我的语气稍微强硬了点。 Mr.业务一听,果然动怒了,“你是来找业务部麻烦的吗?” 我突然感到一阵凉意,往四周一看,不禁倒抽一口气。业务部办公室的空间与小学教室差不多,里头一排排的办公桌整齐排列,而原本坐在椅子上的业务部同仁全站了起来,盘起胳膊瞪着我,眼神充满了敌意,一副想把我这个闯入虎穴的家伙碎尸万段的模样。 工程部门与业务部门虽然是同事,冲突却不少。工程部门常为了业务部门所接下的不合理订单而痛苦不堪,业务部门也常因为工程部门所写出的程式有问题而得向客户低头道歉。利益与品质、交期与睡眠时间总是无法两全其美,因此这两个部门的员工可说是两群永远无法互相理解的种族。但此刻眼前这些人对我表现出如此露骨的敌意,也未免太过分了,我除了有些错愕,也感到怒火中烧。 “你们这些系统工程师,别老是依赖我们业务部,偶尔也该靠自己的力量做点事吧?” 什么叫做“偶尔也该”?他这么说好像工程部门老是偷懒不做事,听在耳里相当不舒服。“我还听说五反田那家伙逃走了啊?搞什么,又不是小学生。”他继续说道。 “人总有想逃走的时候。”我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独自面对那么多敌对的人,却不觉得害怕。回想起来,这几天我数度遭到恶棍的袭击,眼前这些业务部同仁再怎么盘起胳膊瞪着我,和那些凶神恶煞比起来,根本是小巫见大巫。此时我脑中闪过了朋友井坂好太郎那副高傲的嘴脸以及他说过的那句话:“人类是会习惯的动物。一旦习惯之后,就会想追求更大的刺激。”如果他此时在场,一定会对我说:“看吧,你也习惯这种危险的状况了。” “即使是五反田先生,当然也会想逃走。毕竟是人嘛。”我接着说道。 “什么人不人的,你在胡扯些什么?”Mr.业务像是吃到了酸梅,脸皱成一团。 “哪一位都好,请告诉我歌许那边的负责人是谁,接下来的事我自己会处理。”我吁了口气,环顾整间办公室,对着一群盘着胳膊的业务部同事说道:“请问五反田先生那件案子的委托业者,那间叫歌许的公司,是由哪一位同仁负责接洽的?” 没人举手。 没人答腔。 Mr.业务露出一脸得意。 “现在又不是小学生在吵架,没必要故意对我隐瞒情报吧?”我顿了一下,又补一句:“你们偶尔也该做点事吧?” “你别乱冤枉人,不是我们不帮忙,”Mr.业务指向窗边一张办公桌,“歌许那个案子是吉冈先生负责的。” 桌前空无一人。 吉冈益三这号人物我也听过。他在业务部待了相当久,外貌不甚起眼,听说很久以前曾经是个相当有干劲的业务员,但在我进入这家公司时,他似乎已经用尽了所有精力,不但拉不到新客户,旧有的案子也续不成约,成了他们业务部的大包袱。“可是你别看他那样,”数年前,有次我和五反田正臣去居酒屋喝酒,他这么对我说:“那个阿吉啊,好像握有加藤课长的秘密哦。” “什么秘密?”我问。 “不知道,大概是奇怪的性癖好之类的吧,搞不好是个被虐狂呢。” “被虐狂?加藤课长可是虐待狂中的虐待狂耶。” “所以才说是秘密呀。” 虽然五反田正臣这么说,但以我对加藤课长的了解,那个人就算这一类秘密被揭穿,对他而言恐怕也是不痛不痒。 “总而言之,因为存在这种暗中的纠葛,所以阿吉绝对不会被开除的。”五反田正臣说道。 这个谣言虽然荒诞无稽,我却有点相信了。因为吉冈益三一直没被开除,简直是违反了世间常理,看到吉冈益三依然没离职,就好像看到一颗受重力牵制却永远不会落下的苹果。 “吉冈先生没进公司吗?”我问道。 Mr.业务说:“他这个月不是请病假就是请特休,一直没来上班,电话也联络不上。” “业务部专养这种小学生吗?”我这话一出口,便感觉到一股无声的压力朝我涌来,但并没有吓倒我,就算业务部的人再怎么抓狂,生气,总不至于拔我的指甲或断我的手指。 就在业务部办公室陷入剑拔弩张的气氛之际,门忽然打了开来,出现在门口的是总务部的某位女职员。留着一头清爽短发的她朝我们快步走来,以她一贯开朗、或者该说是轻浮的轻松语气开口了:“哎呀,大家的表情怎么都这么严肃?发生什么事啦?”接着她递出一个礼盒给我前方的Mr.业务,“喏,这是今天早上由加利拿过来的帛琉特产,这些是业务部的份,大家把它分了吧!”我听到这话,心头一惊。 “由加利?啊,你是说樱井小姐吗?她回来了?”Mr.业务接下了礼盒,办公室内的其他同仁也不约而同地坐下,紧绷的空气立刻缓和了下来。 此时,歌许的负责人也好,吉冈益三的名字也好,都从我的脑袋消失了。我差点喊出由加和三个字,赶紧改口道:“呃,樱井小姐进公司了吗?” 我下意识地当场掏出手机查看,她如果来过公司,一定会打电话给我的,但手机里并没有她的电话记录。 “今天早上进公司的,她好像提前结束海外旅行了。啊,渡边先生,看你的表情,你该不会很想见她吧?” “没有啦。”我含糊地否认,内心却在大喊“废话!我当然想见她!”我的整颗心都悬在她的安危上,只差没抓住女职员问说“她还活着吗?” “不过由加利好像要辞职了呢。”女职员依旧一派轻松的语气。 “咦?”我倒抽一口气。 “她说她要结婚啦,而且,老公是在帛琉认识的人哦!简直是超闪电结婚嘛!” 不愧是轻浮的总务部女职员,连“我的偷腥对象要结婚了”这个无比沉重的消息,透过她的口,都能够说得如此轻浮。 第十一章 <er top">01 “什么命中注定、什么缘分,那种事我根本不相信。” “好巧啊!我也这么觉得呢,缘分什么的根本都是鬼话。” “真的吗?我们真是有缘!” 就像这样,女人多半对缘分这个字眼特别没有抵抗力,不管任何事情,只要和缘分扯在一起就对了。我的朋友,好色作家井坂好太郎大约在半年前曾对我这么说。“这招对于不满于现状的女人特别有效,她们敌不过缘分的魅力,在destiny面前只有投降的份。”他还故意撂了英语,那矫揉造作的说话方式只让我觉得恶心,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爱看他的小说。 对于他那些“高尚”的论调,我多半采取不置可否的态度,唯独关于“缘分”这件事,我忍不住反驳了他。我说:“对缘分这个字眼没有抵抗力的,可不只有女人。” 至少身为男人的我,会和樱井由加利发展出办公室恋情,就是因为受到了“缘分”二字的牵引。 一开始,我和樱井由加利当然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她是个温和、纤细,言谈之间让人感到安心的女性,我对她颇有好感,却不至于想和她发展成男女关系。 对我来说,婚姻的五大信条,一是忍耐,二是忍耐,三和四从缺,五是活下去。与猜疑心极强的妻子一起生活的我,要是胆敢和妻子以外的女性发生亲密关系,那等于是违反了第五信条,也意味着生命的终结。 所以我虽然颇欣赏樱井由加利,在办公室里却不会特别在意她,也不曾试图和她有进一步的接触,更不可能上宾馆开房间。只要我还没失去理性,我绝对不敢做那种事,而且我对于维持自己的理性还算挺有自信的。 但是“缘分”,这个暧昧又虚幻的字眼,却夺走了我的理性。 <er h3">02 “举个例子好了,”我试图说服那位坚持女人对destiny没抵抗力的井坂好太郎,“假设,某部电影正在公开上映。” “某部电影?” “一部很红的电影,却只在一间电影院上映,所以每天电影院前都是大排长龙,网路订票也是秒杀。或许是发行公司的策略吧,故意造成群众的饥饿感。” 井坂好太郎这家伙只对自己的作品有兴趣,对电影甚至抱持些许鄙视的心态。我常为此摇头叹息,身为一名创作者,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但是,就在某一天的某个场次,那间电影院里刚好一个观众都没有。就在这时,某个男人偶然走进来看电影。” “渡边,你这故事用了太多‘某’。就算是虚构的故事,内容也该具体一点才有真实感啊。” “你别插嘴,听下去就是了。巧的是,这个男人走进电影院,竟然遇到了一名女性友人,她也是来看电影的。如何?你不觉得这正是缘分吗?” “不认为。这哪是什么缘分了?”他一边掏着耳朵,不屑地说:“不过,如果这男的要追那女人的话,一定要跟她说这是缘分。只要这么一说,肯定马到成功。然后呢?你突然举这个例子干嘛?” 我不敢告诉他,这是实际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那个时候,我难得参与了一个进展顺利的案子,心情大好,客户所给的预算很多,时间也很充裕,参与这个案子的工程师们每天眉开眼笑,我甚至不禁觉得“世界上竟然有道么幸福的工作,看来这人世间还不算太悲惨”。 “今天不必加班吗?” “加班?那是什么东西?” 那段时期就是这么一个太平盛世。 就在那个幸福案子的定期检讨会议上,客户那边的课长突然塞给我一张电影票说:“渡边,有没有兴趣去看场电影?” 那部电影的内容是描写昆虫大军与日本兵的战争,剧情简介看起来非常无聊,但据说实际内容相当感人,而且缔造了惊人的卖座纪录。 电影宣传所打的口号是“昆虫的动作逼真得可怕,但这恐惧到了后半将转化为泪水”,上映此电影的涩谷某电影院门口每天都是排队等候进场的观众。 送我电影票的课长笑着说:“最近观众很多,要进场可能不容易,但这种事看的是运气,搞不好哪一天你去看的时候刚好没什么人呢。” 我礼貌性地收下了那张电影票,放进钱包里,当时我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在那天晚上去看这部电影。 那一天,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公司,加藤课长见到我,递给我一张光碟片说:“渡边,你把这个拿去给五反田他们那一组人,他们现在在涩谷的客户那边。”我本来有点不满课长为何派我做这种杂事,但课长说送完件后可以直接回家,我便接下来了。 我去了涩谷,交完东西后,正朝车站走去,突然有个不认识的老先生过来问我: “请问这间电影院在哪里?” 我朝老先生手上的电影传单一望,正是我今天白天拿到电影票的那部电影。我看着上头的地圈,将电影院的位置告诉了老先生。 电影院距离我们的所在地点不到一百公尺,老先生希望我能替他带路,由于他讲话非常客气有礼,让我心生好感,而且当时的我正参与了幸福案子而处于心情愉悦的状态,于是我答应了。 一来到电影院门口,老先生的手机响了,他接完电话后,向我道歉说:“我有急事,没办法看电影了,谢谢你特地带我到这里,真是非常抱歉。” “别放心上。倒是您,没看成电影很可惜呢。” “是啊,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今天好像没什么观众呢。”老先生遗憾地朝电影院望了一眼便离去了。 那时的电影院里确实没什么人,也不见排队人潮,我心想这或许是个好机会,便拿出电影票走了进去。 踏进电影院,我吃了一惊,里头竟然一个观众也没有,空空荡荡的。 我怀疑是不是今天没营业,于是找了一名电影院的女员工询问,她也是一脸纳闷,“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呢。这部电影从首映以来,每天从早到晚都是客满的状态,不知为何只有今天这个场次没半个客人。” “只有今天这个场次?” “是的,只有今天这个场次。” “没半个观众?”我一边环视确实没半个人的电影院。 “是啊,简直像是真空状态呢。” “这就好像念小学时,某一天街上所有同学都出于各自的理由而没来上课耶。”我不禁说出内心的感想。 “或许吧。” 真是见鬼了。我在观众席坐了下来,望着眼前的大银幕。既然电影院里没人,当然也没有半点声响,我一个人坐在观众席的正中央,有种电影永远不会开演的错觉。但不久之后,照明熄了,布幕也拉了开来。 一段又一段的电影预告彷佛想将我洗脑似地持续播放,途中,有个观众从右后方的入口走了进来。若是在平常遇到这种熄灯后才走进来的观众,我一定会咂嘴暗骂“没礼貌的家伙”,但这时整个电影院冷冷清清,只有我一个人,我不禁把那名观众当成了自己人,顿时安心不少。 电影开始了,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电影上。昆虫的逼真动作让我看得入迷,而且一如直传口号所说,在片尾跑出制作人员名单时,我已是泪如雨下。 而当时的另一名观众,就是樱井由加利。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我站起身正要离去,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啊,渡边先生。”我回头一看,眼前是冲着我微笑的樱井由加利,她的打扮和那天白天在公司看到她时一模一样。 这巧遇让我大吃一惊,虽然当时的我并未多想,但这事或许已在我心中激起了小小的涟漪。我走向她说:“真是巧啊。” “好奇怪,怎么都没人呢?我听说这部电影很热门啊。” “是啊,我也吓了一跳。” 我们边聊边走出电影院,我又吓了一跳,因为外头一排长长的队伍正在等候进场,还有工作人员拿着小型扩音器引导观众行进方向。真的只有我们刚刚看的那个场次是门可罗雀的状态,我频频回头望向排队人龙,不敢相信天底下竟有这种事。 “真幸运呢。”樱井由加利也幽幽地吐了一句。 后来我提议说,既然难得遇到,不如找个地方聊聊天吧。于是我们很自然地走进了车站前的速食店,或许这时的我已处于井坂好太郎所说的“被缘分蒙蔽了双眼”的状态吧。 她开心地聊着看了刚刚那部电影的感想,还说她对预告片中出现的《播磨崎中学事件纪录片》很感兴趣。 “是关于永岛丈的那起事件吧?” 永岛丈原本是个平凡的学校庶务员,因为播磨崎中学事件,一夕成了英雄人物,如今是个干练且活跃的政治家。关于那起播磨崎中学事件,大小媒体都报导过,我也是耳熟能详,所以得知那起事件的纪录片即将公开上映,我也满感兴趣的。 “我很喜欢那个永岛呢,他的五官轮廓很深,虽然长相带点稚气,体格却很棒。”樱井由加利笑着说道。我听了这句话,胸腹之间彷佛开了个洞,隐隐带着莫名的疼痛。如果这就是轻微的嫉妒症状,那么我大概是在这个时间点开始,便对她抱有特别的感情了,换句话说,那正是我即将失去理性、求生失败的恶兆。 后来过了一个星期,“缘分”再度对我展开攻势。那天下班后我绕去唱片行,在那儿又遇到了樱井由加利。我买了一张数年前解散的摇滚乐团的旧专辑,正要走出店门,听到身后有名女性在询问店员有没有某张专辑,而她说出名称的正是我手上的这张。我转头一看,那人竟是樱井由加利。这年头大家都是从网路下载音乐,已经很少有人会到唱片行里购买含实体外壳的专辑了,所以除了缘分,我想不出任何可能的解释。我打从心底感到吃惊,上前打了招呼,最后还把那张专辑透过其他的储存媒材备份下来送给了她。 后来又发生了好几次让人感受到奇妙缘分的事件,好比在偶然走进的便利商店里巧遇,或是发现两人都会在午休时间浏览同一个购物网站。每一次,缘分都宛如重拳,一拳拳打在我身上,让我逐渐失去了理性。 但失去理性的人只有我而已。后来我听樱井由加利说,她不太相信缘分这种事,换句话说,她否定了井坂好太郎的“女人对缘分没抵抗力”的理论。 “和你在无人的电影院里巧遇的时候,我只是有些意外,并没有特别觉得是缘分什么的。通常遇到像是电影情节般的事情时,我反而会特别谨慎,提醒自己别被骗了。” 她说这句话时,正和我躺在宾馆的床上,当时距离热门昆虫电影那起“缘分事件”已过了好一段日子。 “我要爱上一个人啊,得先慢慢熟悉对方,之后才有可能动心或培养出感情。你应该也是这样吧?” “是啊。”我立即应道。但我说了慌,事实上我正是被电影情节般的缘分赶走了理性才会和她交往。如果要慢慢熟悉、按部就班发展的话,我根本不可能把我那可怕的妻子彻底抛诸脑后,下定决心和由加利交往。 总之,虽然我和樱井由加利是因为“缘分”拉近了距离,但就我对她的了解,她是个对缘分或戏剧性巧合抱持谨慎态度的人。所以当我在业务部办公室内听到女职员说,由加利在帛琉旅行时遇到情投意合的男人,而且已经闪电决定要和那个男人结婚了,我完全无法相信。 无数念头在我脑中乱窜,我好想大喊“不可能!樱井由加利那个人,绝对不会轻易爱上旅途中邂逅的男人!” 不过我也明白,可能性并不是零。人的个性并非绝对,信念与价值观随时都可能改变。 但是樱井由加利会那么轻易爱上一个男人,而且立即决定结婚并辞去工作,实在太难以置信了。 难道是樱井由加利厌倦了与我的地下恋情?但如果她是自暴自弃才做出这种事,为何事先没有半点征兆?又或者她是想借此对我报复,甚至是威胁我?但我怎么都想不出她恨我的动机何在。 “帛琉?”我突然察觉一个疑点,不禁脱口而出。我一直以为她是前往欧洲旅行,至少她是这么对我说的。 “是啊,帛琉呢——真令人羡慕,听说从前的零式战斗机还沉在那个海域呢,好浪漫哦!”女职员说道。我见她两眼神采奕奕,实在无法理解沉在海底的零式战斗机和浪漫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我相信我妻子一定做了些什么。 樱井由加利是被她骗回日本的,至少胡子男是这么说的,所以樱井由加利会做出这么突兀的举动,搞不好也是我妻子在背后搞鬼,或许樱井由加和遭受我妻子的威胁之后,内心起了变化,而因为这个变化,让她突然决定结婚。一般人的精神状态根本无法承受我妻子的威胁。 “她还好吗?”我强作镇定问道。 “嗯,好得很呐,她拿着辞呈去找课长的时候,双眼还闪闪发亮呢。”女职员答道。 我的脑袋一团混乱,连我为什么跑来业务部都忘了。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我一听到《君之代》那不算优雅也不庄严的音乐,当场接起了电话,是大石仓之助打来的。 “渡边前辈,暗号的解读有眉目了。” <hr /> 注释: 第十二章 <er top">01 人一旦遇到不懂的事,会先做什么? “答案是上网搜寻。” 当初我刚进公司,接受系统工程师的新人训练时,负责教导我们网路知识的五反田正臣问了这个问题,接着又自己说出了答案。当时我们这群新人听了之后没有太大反应,只是漠然地回答:“啊,确实如此。” 因此当电话另一头的大石仓之助对我说:“程式的暗号化部分会针对搜寻关键字进行过滤检查。”五反田正臣的那句话登时浮上我的心头。 “搜寻关键字?” “嗯,这段程式会检查连过来这个交友网站的人是透过什么样的关键字找过来的。” “那不就是单纯的访问分析吗?”我满心以为暗号化部分一定是什么令人惊叹的运算,没想到竟是这么平凡的东西。所谓的访问分析,指的是取得来访者的作业系统版本、来源位址,浏览器种类等情报的一种常见程式,一百多年前便已存在。若来访者是透过搜寻引擎找来该网站,还能查出这个来访者当时所使用的关键字,程式本体一点也不复杂,“真没劲。” “但奇怪的是,这段程式所过滤的,都是一些跟交友网站八竿子打不着的关键字。” “过滤毫无关联的关键字?” “我总觉得不太寻常。” 这时我才想起,我人还在业务部的办公室里。放眼一望,满屋子的业务员都瞪着我。站在我正前方的Mr.业务及一旁的女职员不约而同地指向墙壁,墙上贴了张纸写着:“不懂讲手机礼仪的家伙,将受到最大惩罚!”正是社长亲笔写下的标语。敝公司社长非常注重讲手机及抽烟的礼仪,公司里到处贴满了这类告示。 “我知道了,等我回去再慢慢谈。”我对着手机轻声说道,结束了通话。 <er h3">02 接着我望向Mr.业务。说实在话,此刻我的脑袋完全被樱井由加利闪电结婚辞职一事以及大石仓之助解出的程式暗号所占满,至于要如何与歌许公司取得联系,我已经不在乎了,“不好意思,那我先告辟了。”我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业务部。 “不送、不送。”Mr.业务笑着应道。 等电梯时,方才那名女职员走了过来。 “渡边先生,你要不要也来一份帛琉特产?”她从礼盒拿出剩下的一包五颜六色的诡异饼干给我。我收了下来,一边假装若无其事地问道:“樱井小姐真的要辞职了啊?会不会太突然了?” “是很突然呀,不过既然遇到了好对象,也只能祝福她了。” “如果她又过来公司,能不能麻烦你通知我一声?” 女职员意有所指地露出微笑,“渡边先生,你果然对由加利有意思哦?你都已经有老婆了耶。” “偷偷告诉你,其实我和樱井小姐有一腿。”我故意说出了真相,而不出所料,她只当成是无聊的玩笑,随口敷衍道:“是是是,渡边先生,这一点也不好笑。” <er h3">03 在前往工作地点、也就是那栋寿险大楼的路上,我打了好几次电话给樱井由加利及妻子佳代子,她们都没关机,但也都没接电话。 路边的公园里似乎有团体正在集会,有人拿着麦克风滔滔不绝地演讲着,听得到支持者在旁大声叫好。没想到在这种上班日的白天,还有那么多人参与公园的集会。我走在人行道上,突然有人递了传单给我说:“请看一看,谢谢你。”吓了我一跳,我转头望向发传单的男子,他蓄着长发、皮肤黝黑、身材瘦削且骨节明显,一看到他,我脑袋里第一个浮现的单字是“根茎类蔬菜”,因为他那副模样就像是牛蒡或沾满泥土的红萝卜。传单内容是本次集会的主旨,大意是“推动改善兵役制度”。 “你认为目前的兵役制度保护得了国家吗?”根茎类蔬菜男问道。 我想快步离开,他却挡住了我的去路。 “只有男人必须当兵,你不认为这不合理吗?”他说:“男人在当兵期间,既无法念书也无法就业。你不认为这是一种性别歧视吗?为什么女人不必当兵?”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且我对坚持任何事都要男女平权的人,本来就没什么好感,不懂他们为什么要执着在这种小事上头,所以我只是含糊应了声。 “你对于目前的兵役制度有何看法?请回想一下你当兵时的情况,你觉得如何?” “觉得什么如何?” “当兵让你的爱国情操增加了吗?让你拥有使命感了吗?一旦日本与其他国家发生武力冲突时,你愿意为国家上战场吗?” “应该愿意吧。”我懒得和他辩论,没好气地应道。事实上,我自己服兵役时并没有什么特别感觉,所谓的爱国情操,和学校所教的公民与道德没什么两样,多少有些陈腔滥调;而每天的训练,也和严格的社区练习大同小异。不过,我觉得让年轻人在进入二十岁之前体验一下严整纪律、规律作息及不讲道理的阶级关系也不赖。我反而好奇在不必当兵的那个年代,要如何矫正十多岁年轻人血气方刚的个性呢?当兵能够让年轻人实际体会到,要维持国家的和平,每个人都必须付出某种程度的时间与劳力。就这层意义来看,我觉得兵役是有其好处的。 “不过,兵役这种制度,有还是比没有好吧。”我试着说道。长发的根茎类蔬菜男却说:“话是没错,但我们应该更深入、更深刻思考才是。如果什么都不想,只是照着别人的指示去做,那是毫无意义的。”他说得口沫横飞,“从前的犬养首相不是说过吗?‘思考吧!没有责任感与使命感的人应该感到惭愧!’” 他所说的犬养首相,应该不是昭和年代初期因五一五恐怖攻击事件身亡的犬养毅,而是在二十一世纪初期,由弱势政党领袖开始往上爬,最后成为首相,受到人民爱戴的那位犬养。 我从小到大在学校的历史课堂上,只要谈到日本第一次宪法修正、全民公投及后来实施的兵役制度,一定会提及犬养首相的魅力。 二十一世纪初期,在那个把和平宪法当成宝,日本无法拥有军队的年代中,犬养突然站了出来高声疾呼:“我们自己的国家,应该用我们自己的脚撑起!”选举时,他甚至开出支票:“如果五年内没办法让景气复苏,你们就砍掉我的头吧。”赢得了大众的喝彩。他爱好宫泽贤治的作品,常在演讲时引用宫泽贤治的话,吸引了广大民众的注意。而且他拥有好几个情妇,却丝毫不影响女性民众对他的喜爱,他曾经数度遭暗杀,每一次都活了下来。尤有甚者,曾有年轻人在听他演讲时因太激动而暴毙。 关于犬养这个人选有许多真假不明,令人津津乐道的事迹。 至今大部分民众仍认为,当初宪法能够顺利修正,都要归功于犬养。因为要进行全民公投,必须得到国会议员三分之二以上的同意,这门槛远比预期还要高,若不是犬养当初以他的信念说服了众家在野党议员,恐怕难以达成这般巨的任务。 眼前的根茎类蔬菜男也说了同样的话,他频频点着头说:“所以你看,从那之后无论是什么样的提案,全民公投一次都没举办过,不是吗?” “那不就表示兵役没有任何问题吗?” “不,自从犬养首相不在了之后,兵役制度就变得愈来愈奇怪了。” “犬养首相死了?” “听说失踪了。”他说这句话时,神情显得有些落寞,“总之,现在的兵役制度已经变得和一般的考试、毕业旅行、或是那些麻烦的义务劳动没什么两样了。年轻人在当兵前,会问过来人怎么样才能在军队里过得轻松,他们的母亲还会聚在一起开指导会,告诉孩子们当兵期间该注意些什么。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我只是觉得当兵期间的不当管教及同袍间的欺负现象确实需要改善。”我也亲身经历过,在军队种,为了增加训练成效及提升士气,群体中其实默许着不合理的体罚。 “的确。最近还有人事先送礼巴结学长,以避免被学长欺负。使命感与爱国心早已不存在这些人心里了。” “嗯,这样确实有点奇怪。”我说道。但其实我很想说,你的发形更奇怪。 <er h3">04 回到工作室,大石仓之助和工藤正挤在五反田正臣的办公桌前紧盯着荧幕。 大石仓之助发现我回来,抬起头道:“渡边前辈,这程式真的很奇怪耶。” “天底下奇怪的事真多。”我想到的樱井由加利的事,以及刚刚那个发送传单的长发男子说的话。 大石仓之助盯着画面上的程式原始码说:“我透过五反田前辈开发的那个工具程式,转换了原始码中的注解,结果跑出这样的程式。” 我过去一看,那段程式并不长,由一连串判定处理指令组成。“就是这部分在进行访问分析?” “这里头的结构相当复杂。”大石仓之助说明道:“首先它会查出访问者连上这个网站时所使用的搜寻关键字,然后将这些关键字与另一个资料库里的关键字互相对照,判断是否符合条件。” “还有另一个资料库存在?” “很惊人吧?那个资料库的内容很单纯,全是些单词,只不过资料库本身又经过不同手法的暗号化。” “工程真是浩大。” “是太讲究了吧。” “这段程式到底想过滤出什么呢……?” “关于这部分,这程式所用的手法也很夸张哦。”大石仓之助歪着脑袋说道。 “夸张?” “只要有人以特定的搜寻关键字连上这个网站,程式就会将此人包含!P位址在内的所有情报传送到另一个地方去,而且好像还会在此人的电脑里植入蠕虫程式。”直瞪着画面的工藤噘着嘴说道:“虽然目前还有许多暗号没解开就是了。” “植入蠕虫程式?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我几乎要忘了自己原先接下的只是个交友网站的程式,现在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案子啊? “谁知道呢。”站在工藤身后的大石仓之助也是一脸纳闷,语带保留地说:“总之,这个程式似乎想找出在网路上以特定关键字进行搜寻的人。” <er h3">05 “你们还记得从前那个以搜寻引擎著名的公司吗?”工藤一边敲着键盘,“就是让‘孤狗一下’这句话大为流行的那间公司。” “记得啊,怎么了?” “当年那间公司的征人广告很有名呢。他们在街头立了一块广告看板,上头只写着‘自然对数之底数e的值中第一个出现的十位质数.com’,此外空无一物,既没写明这是征人广告,也没打上公司名称。” “自然对数是什么?”大石仓之助皱起眉头。 “我也不知道。总而言之,只有求得出正确答案的人才晓得那个网址。我记得答案好像是7427466391吧。” “你怎么会记得?” “我对背诵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特别在行。连上7427466391.com这个网站后,又会出现其他数学难题,必须一路解下去到最后,才会看到征人资讯。” “搞得真复杂。”我虽然有些佩服,也对这种摆出高姿态的作法隐隐感到不快,在这个行为的背后,多少看得出他们藐视他人与自抬身价的心态。 “我猜这个交友网站也在做类似的事。只有知道某个答案的人,透过网路搜寻,才找得到这个网站。而这个网站程式就是想把这些人揪出来。” 我再次响起当年参加新人训练时听到的那句“人一旦遇到不懂的事就会上网搜寻”,不禁盘起胳膊,看着荧幕画面说道:“好吧,那这个交友网站到底锁定了哪些关键字?” 大石仓之助一脸认真但没啥自信地说:“这个嘛,由于资料库经过复杂的暗号化,每一笔资料的暗号化手法又不尽相同,处理起来相当棘手。我只解开一小部分而已,目前知道的关键字有——” “播磨崎中学。”工藤抢着说道。 “咦?中学?”我不禁反问。 为什么中学会和交友网站扯上关系? “播磨崎中学,就是发生那起事件的学校吧。一大群男人跑进学校里,杀了很多学生的那个。”大石仓之助对我说明。 “不过光以播磨崎中学在网上搜寻,是不会被这段程式盯上的。毕竟那起事件太有名了,以这个关键字来搜寻的人太多,符合搜寻条件的网站也多到数不清,所以必须搭配其他关键字一并搜寻,才会落入这段程式的有效处理范围。”工藤接着念起目前解读出来的关键字:“例如将‘播磨崎中学’和‘个别辅导’同时输入搜寻,访问者就会被盯上了。” “个别辅导?” “另外还有一些人名。”大石仓之助也是一副疑惑的语气,“例如加贺绘里、小林友里子、间壁俊一郎等等。” “这些人是谁啊?” “这段程式锁定的关键字似乎不止这些,可惜暗号实在太复杂了,到处都玩了花样。”工藤边说边以手指轻敲荧幕。 大石仓之助突然敲起了键盘,一问之下,原来他正试着在网路上搜寻这些名字。 “有什么发现吗?” 大石仓之助沉吟道:“唔……,没想到同名同姓的人这么多,输入每个名字都跑出好多笔资料。这样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啊。” “我想也是。不过话说回来,播磨崎中学和这个程式到底有什么关系?”我只觉得一头雾水。 “当年那起事件可是闹得惊天动地呢。”大石仓之助说着也盘起胳膊。我发现他的动作和我一模一样,觉得有些尴尬,于是垂下了手。 “最近电影院不是正在上映那起事件的纪录片吗?”工藤喃喃说道。 我漫不经心地应道:“不如今天就去看看那部纪录片吧?既然这网站跟那起事件有关,或许我们该看一下了解状况。” 你真的决定要蹚这浑水?我的内心对我如此发出警告。你有没有勇气?我彷佛听见有人道么问我。此时我突然很想知道,我的勇气到底有多少。 我又想起新人训练时听到的那句话,有股想在网路上搜寻“我的勇气有多少”的冲动。会不会搜寻到“大概两公升”之类的答案呢?如果真的出现这样的答案,我搞不好会真的信了。 <hr /> 注释: 第十三章 <er top">01 Peace,和平。 永岛丈的面孔出现在电影院的大银幕上,他五官轮廓很深,却带着些许稚气,简直像个帅气的男明星。他伸出右手食指及中指,轻轻说道:“Peace。和平。” 我坐在观众席上心想,这真是一句好话。长长的〔pi〕音后面,连接着宛如微风轻拂般清爽的一声〔s〕,确实能令人联想到和平世界。 “像这样伸出两根手指头,听说在很久以前被称为和平手势,可惜在我小时候就已经没人比这个动作了,只有竖起大拇指的手势还流传着。”永岛丈微低着头独自,那副模样确实有着英雄人物或知名演员正在畅谈自己前半生的架势。 画面上的永岛丈有着结实的肩膀及胸膛,容貌却宛如青年。他并不是个伶牙俐齿的人,说起话来慢条斯理且声音低沉,彷佛正以极轻柔的动作将心中的重要回忆一片片揭开,这样的气质完全不像一名现任的众议院议员。 “当我朝歹徒冲过去的时候:心里一直想着这句话——Peace。和平。我得恢复这个地方的和平。这不是基于什么使命感,只是……”永岛丈顿了一下,腼腆地移开视线,“我根本没想太多,就这么豁出去了。” 接着画面出现一排简洁有力的标题——“播磨崎”。 五年前的秋天,东京都内的私立播磨崎中学一如平日地迎接了早晨的到来。这是一所成立未满一年的学校,所有学生都是一年级,而且只有两个班级,大部分的教室都是没人使用的状态,充满了新学校的青涩感。 该校的教育理念是着重个人专长、培养学生独特住,因此校风自由,没什么校规,学生上学甚至不必穿制服。 “当时我们学校的教育方针是让学生学会自己思考,懂得自我约束。没想到这样的作法却成了弊端。”一名脸上满是皱纹的瓜子脸男人喃喃说道。画面旁边标了一排字,写着“事发当时的一年级学年主任”。 由于没有制服,学生有时会穿奇装异服来学校,有人故意穿小丑装,甚至有女学生上学时顶着冲天金发、一身连身皮衣、背上还背着不知去央求哪位中年大叔买给她的Ricken backer吉他。 “所以那天早上,看到一群蒙着面的人冲进学校来,我还以为又是同学的恶作剧。”一名年轻女生说道。她看上去大约十六、七岁,字幕写着“一年二班的幸存者”。 接着画面转至另一名年轻男生。“那天从一早风就很强,听说气象厅还发布了强风特报,走在路上甚至有强劲的风突然从旁吹来。所以当我看到那些蒙面人时,还以为他们是为了挡风或是挡沙子才遮住脸。” 对了。观众席上的我也想起来了,那一天的确刮着很强的风,我在前往拜访客户的途中,还亲眼见到一阵强风将一户老旧民宅的窗玻璃吹破,我相当讶异,后来上网搜寻想找找看有没有关于强风的新闻,却看到了播磨崎中学出事的消息。因此那天的这个细节,我的印象意外地清晰。 蒙面进入校园的歹徒共有九名,六男三女,当中五人持有具连发功能的步枪,八人持有尖刀。换句话说,有四人身上既有枪又有刀。此外每个人的皮带上都系着小型炸弹。 这些人分成三组,每组三个人,前两组各占领一班,剩下的一组则负责占领教职员休息室,三组人马各自进入负责区域后,一个人站在正前方,一个人站在靠窗侧的最后方,另一个人则站在靠走廊侧的最后方,形成宛如三角形的三个顶点。当时正值早上班会结束后没多久,全体学生都在教室里,他们嘻皮笑脸地看着这群侵入者,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所有蒙面歹徒就定位之后,同时展开了行动。先由靠窗侧的歹徒毫无预警地开了枪,一年一班、二班及教职员休息室各有一人中枪,而且三名中枪者在各空间中的相对位置一模一样。 “如果不想和他一样,就乖乖听话!”两间教室及教职员休息室内各有一名歹徒如此喊道。接着是一阵尖叫,很快便明白状况不妙的学生及老师已经哭了出来。大家只能乖乖听话,依照歹徒的指示将桌椅推到墙边,所有人集中坐到空间中央。而且为了不让外人看见学校出了事,歹徒还拉上了窗边的厚重窗帘。 “他们叫我们交出手机。”银幕上一名戴着眼镜的年轻人说道。他也是幸存的学生之一。 不久之后,占领教职员休息室的歹徒之一前往广播室,透过麦克风对全校广播: “这所学校已经被我们占领了,目前死了三个人,如果各位不乖乖配合,可能还会死更多人。”学生回忆着当时的情形说道:“那段广播尖锐又刺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广播室里的男人继续以尖锐的声音说:“我们这么做是为了阻止环境持续受到破坏。” 关于环境问题的严重性,早在二十世纪就有许多专家提出警告,然而地球温室效应依然愈来愈严重,如今已陷入难以遏止的状态,北极熊已绝种,病菌大量繁殖,可怕的热病也不断传染蔓延。但即使如此,人类还是不愿意抛弃冷气机及做好垃圾分类。 “我们知道,要让人类有所行动,真理与正义感毫无用处,唯有恐惧与利益得失能够操纵人类。因此我们将以你们为人质,与政府展开交涉。”广播室里的男人说完这段话之后,便沉默了下来。 “真是莫名其妙的言论。”学年主任的面孔再次出现在银幕上,他蹙着眉说:“什么保护环境,讲得还真好听。他们的所作所为,说穿了就是枪杀一群中学生。” “那些人是一群疯子。什么温室效应,那早就被证明是骗人的了。”一名身材高姚的年轻女生皱着眉头说道。她也是当时的学生之一。“说真的,我最怕那种打着正义或良心旗帜的人了。” 我看着纪录片,一边想起五反田正臣说过的那句芥川龙之介的名言:“所谓的危险思想,就是试图将常识付诸行动的思想”。 这些人的行为正印证了这句话。保护环境、扞卫自然的主张虽然正确,但恣意采取行动却会带来可怕的结果。只不过,要我承认那些嘲讽“正义与良心”的人才是对的,我又不免犹疑。 <er h3">02 这群侵入者的计划看似缜密,其实相当胡来,他们挟持中学生及教师做为人质,只是为了向当时的内阁总理大臣须藤昭雄表达他们集团的主张。新闻媒体虽然接到了封口令,但整间学校已经被警察团团包围,就宛如掉在地上的方糖会吸引蚂蚁一样,看热闹的群众与电视台摄影机自然蜂拥而至,播磨崎中学的状况也被即时转播至全国的电视画面上。 我还记得那一天,我虽然在客户公司里忙于工作,还是看到了电视上不停报导着这则新闻,一旁闲着没事的主管直盯着电视看,说些“这下有好戏看了”或是“刚刚有人中枪了呢”之类的风凉话。 “我完全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挑上我们学校。”一名满头白发、有着双下巴的男人说道。他是当时的老师,事件发生后,由于心力交瘁而住院,没想到又检查出肿瘤,动了手术后,现在健康状况已逐渐好转。“环境破坏跟我们学校有什么关系?真是莫名其妙。” 这群入侵者的行为的确不太符合常理。当他们与警察交涉,或是与须藤首相对谈时,只是不断重复着一些不知所云的主张。然而就在他们入侵中学的两个小时之后,恐怖的事发生了。 纪录片画面上的当事者皆露出痛苦神色,彷佛望着留在自己身上的可怕陈年伤口。 “事情发生在隔壁班,详细情况我不清楚……” “我听见隔壁教室传来男同学的大声呼喊……” “一开始是女生的惨叫,接着又有人怒吼……” “我在教职员室也听见了,枪声一直没停……” 接着银幕上出现一群在踢足球的男学生。这是以家用摄影机拍下来的影像,学生们正和别校进行练习赛。 “足球社的社员几乎都编在同一班,因为我们学校只有一年级,社员本来就不多。佐藤也是社员之一,他个性认真,很受欢迎。”一名年轻女生说道。 事实上,没人能够清楚地说明当时一年一班的教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他们教室里的人全死了,二十名学生,没有一个活着。从骚动开始到全部死光,过程不到三分钟。 “数名足球社员朝歹徒冲过去,歹徒当场开了枪。陷入亢奋状态的歹徒以手中的步枪连续射击,杀死了教室里的所有学生。”事发后,警方如此宣布。 “他们根本一开始就打算把我们全部杀死。”幸存者之一谈起当时的可怕经过,她是一年二班的学生。 “守在我们班上的那些歹徒听到一班传来惨叫,丝毫不惊讶。虽然他们蒙着面,但我看得出来他们在笑。” “我满脑子只想着死定了。” 画面上受访者的面孔不断切换,每个人只说一句话,剪接得相当有节奏感。 “我一想到大家都会死,不禁哭了出来。” “教职员室里的老师也大多放弃了希望。” “说真的我压根忘了学校还有庶务员室。” “简直像是老电影《终极警探》的剧情。” “要是电影,一定会有人出来救大家的。” “那一刻我真的吓坏了,脑袋一片空白。” “回过神时,他已经从天花板跳了下来。” “上面有通风口,他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接下来宛如进入影片的高潮,数句台词一气呵成。 “他来救我们了。” “庶务员室的那个人。” “你问他是谁?还用说吗?” 纪录片至此,有了短暂的停顿,彷佛在吊观众的胃口,接着是所有受访者的声音一个叠一个: “就是他。”“永岛先生。”“永岛丈。”“就是丈。”“永岛丈先生。”“永岛。”“我们的救命恩人。” <er h3">03 歹徒刚闯进校园时,水岛丈正在庶务员室里整理东西。由于平常用不到的杂物与纸箱堆了太多,他努力整理着。接着他启动吸尘器想清洁地板,又发现吸尘器的状况不太对劲,于是他打开吸尘器的盖子,将里头堵塞的尘埃清掉。“那是一台大型的专业吸尘器,我把电源一下开一下关的,完全没听见外头的吵闹声。”永岛丈语带懊悔地说道。 歹徒们之所以没注意到庶务员室,是有原因的。他们手中虽握有学校的平面图,却由于工程业者当初的疏失,庶务员室的位置在图面上被标成了一道普通的墙壁。 “他们自认为计划周详,却因为太过相信手上的资料,没有事先做现地勘查,我想这就是我能取得机会的主要原因吧。”永岛丈说道。 “就在我关掉吸尘器电源时,突然听见了惨叫声。庶务员室在一楼,一年级的教室在三楼。紧接着又传来了枪声,即使我再迟钝,也猜得出来一定出事了。”永岛丈缩起肩,内心的痛心疾首全写在脸上。 接着,纪录片开始述说永岛丈的生平。他出生于栃木县宇都宫市,老家是商店街上的一家钟表行。排行老二的他,从小便体格壮硕,小学、中学时踢足球,高中时打橄榄球,大学时则热衷于美式足球,在运动方面可说是历练丰富。此外,根据他学生时代的队友及老师表示,永岛丈不但热衷运动,还读了非常多的书,只要一有时间,他就会打开文库本,沉浸在书本的世界。无论是海外古典文学、二十世纪日本文学,甚至是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文学,都在他的涉猎范围。后来,他又对政治学及社会问题产生兴趣,大学时加入了国际政治学研讨会,积极参与活动。 <er h3">04 “我从以前就在猜,他将来不是成为运动员,就是当上政治家或律师。”他的好几位友人都这么说。 但是,永岛丈大学毕业后却跌破所有人的眼镜,成了个打工族,后来透过亲戚的介绍,进入播磨崎中学担任庶务员。 “你问我为什么做这个工作?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啦。一个人重要的并不是在哪里上班或拥有什么职衔,而是如何运用自己的时间。对我来说,只要有时间看书及思考一些事情,就足够了。当庶务员的感想吗?还不错呀,和学生接触让我觉得既新鲜又怀念,还学到了不少东西。” 永岛丈知道三楼发生事情了。他放下吸尘器,首先朝窗外看了看,校园里已挤满了媒体及围观群众。接着他打开庶务员室里的电视,看了一会儿电视新闻的即时转播。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我知道我是唯一能够采取行动的人,所以我采取了行动。当时我脑袋里只想到一句话——Peace,和平。” 永岛丈从一开始便决定利用天花板上的配线管移动。他先经由逃生梯上到三楼,爬上楼梯间的天花板,钻入里头的配线管,朝教室前进。“我的武器只有从走廊上拿来的灭火器、自己的身体,”永岛丈苦笑着说,“还有勇气。” “你有没有勇气?”——我想起自己最近常被问到的这句话。 永岛丈打开一年二班的天花板通风口盖,一跃而下。“歹徒都蒙着面,反而很好认。要是他们有任何一人混在学生之中,我肯定分辨不出来,那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永岛丈将灭火器朝讲台上男歹徒的后脑勺丢去,夺下他手上的步枪,紧接着朝站在教室角落的一男一女两名歹徒开枪。 “关于枪的使用方法,我在当兵时已练习过无数次,何况当时的状况也没时间让我犹豫。” 永岛丈杀死教室内的歹徒之后,安抚了学生的情绪,旋即朝隔壁教室走去。这时射杀了一整班学生的三名歹徒也刚好走出一班教室,打算过来查看二班的状况。 永岛丈不慌不忙开枪射杀了其中两人,与第三人发生扭打,将那人的头塞进玻璃窗破掉的缺口,玻璃碎片插入那个人的颈子,结束了他的性命。 “我朝一班教室里一看,只见学生们全倒在地上,早没了呼吸。悲伤与愤怒让我的脑袋几乎无法思考。” 永岛丈将幸存的二班学生们疏导到校舍外,然后进入教职员休息室,以步枪射杀守在里面的三名歹徒,把老师们也救了出来。 “不论出发点为何,我杀了人是不争的事实。所以事件发生之后,我有好一阵子陷入严重的沮丧。”永岛丈微低着头,朝摄影机旁的采访记者轻轻一瞥,“没想到这样的我,日后竟然成了议员……,一介杀人凶手当上了议员。不过,或许上天如此安排也是有其道理吧。” 纪录片接下来介绍了歹徒的来历,以及警方后来查出他们的秘密集会场所。 在影片的最后:水岛丈这么说了:“我不是什么英雄。学生死了一大半,都怪我能力不足。不过,正因为我知道自己能力不足,所以我更清楚我必须将自己的这份绵薄之力全数奉献给国家社会。呃,这样说是不是有点太矫情了?” 电影院里灯光亮起,观众们或是伸懒腰、或是活络肩颈、与朋友交谈,三三两两地站了起来。 “没什么新鲜的内容。”坐在我旁边的大石仓之助说道。 “是啊。”内容枯燥到我几乎忘了为什么要来看这部电影。我转头望向坐在左侧的工藤,正想向他道歉不该硬拉他们来看,却见他泪流满面,忙着掏手帕。 “唔,真令人感动。”工藤哽咽道。 “咦?是哪里感动你了?”我一听,不禁问道。 “咦?你觉得哪里感动?”大石仓之助也问他。 “什么哪里?当然是全部呀。难道你们不感动吗?” 我不得不承认,每个人的感性似乎是不一样的,就在我们沿着走道朝电影院后方出口走去时,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老公!”我吓了一跳,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你也来了呀!”朝着我挥手的,正是一身皮外套搭窄筒长裤的佳代子。 妻子的突然出现,让我当场傻住,脑中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好不容易伸出两根手指,挤出一句:“Peace.” Peace,和平。真是一句好话。 第十四章 <er top">01 在店里或电车内聊天不会怎么样,但讲手机却会遭人白眼,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佳代子在家庭餐厅的餐桌旁对着我及同事大石仓之助、工藤三人高谈阔论。 十分钟前,我们在电影院里遇到了她,她笑着对一脸愕然的我说:“你也来了呀!这一定是命运的安排,我们果然是分不开的。” “只是巧合罢了。”我旋即回道。 “是命运的安排。”妻子很坚持。 “只是巧合啦。” “是命运安排。” 大石仓之助和工藤听着我与妻子之间平淡却充满紧张感的对话,看看我,又看看我妻子,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他们似乎也察觉这股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像夫妻间平常的应答。 “人家都说,命运是由许多巧合累积而成,所以我想,二位说的都没错吧。”大石仓之助似乎看不下去,当起了和事佬。 “是吗?”佳代子一听,脸色顿时缓和下来,朝着大石仓之助微微一笑说:“对了,请问你是哪位?” 我慌忙解释,他们是和我一起工作的系统工程师及程式设计师。佳代子似乎完全不感兴趣,淡淡地哼了一声之后,提议道:“不如大家一起去吃晚餐吧?”我担心若拒绝的话,她不晓得又会起什么疑心,只好勉为其难地点头了,大石仓之助与工藤看样子倒是颇乐意。 我们走进一家以采用无农药有机蔬菜著称的连锁家庭餐厅。点完餐之后,虽然场面有些尴尬,四人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刚刚的电影。我问佳代子为什么会去看那部纪录片,她说:“那起中学事件不是很有名吗?我很喜欢呢。” 工藤稍稍凑身向前说:“渡边太太也喜欢永岛丈吗?我也是呢。” “不不不,”佳代子否认道:“我喜欢的是事件本身。当时不是死了很多人吗?我最喜欢这种残酷的事了。” 大石仓之助的脸颊不断抽搐,我则是低头不语。工藤笑着说:“渡边太太不但是个大美人,还很风趣呢。” “对啊。”我立即点头,只是在心中偷偷把“风趣”改成了“疯狂”。 我们差不多用完餐时,别桌传来了手机铃声,一位中年男人大声地讲起电话。我脸色一沉,想起社长亲手写的那句既不算社训也称不上格言的标语:“不懂讲手机礼仪的家伙,将受到最大惩罚!” 妻子佳代子就是在这时开口问道:“在店里或电车内聊天不会怎么样,但讲手机却会遭人白眼,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我心里第一个反应是,这种事知不知道原因都无所谓吧? “听说从前的手机电磁波会让心律调节器无法正常运作,是因为这样吗?”大石仓之助认真地回答。 “我想是因为讲手机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大声说话吧?”我说道。 “这年头的手机已经不会对心律调节器造成影响了,但讲手机还是会引起他人不快,而且即使只是以一般音量说话,周围的人还是会觉得不耐烦。”佳代子那美艳的双唇随着话语开阖着,“讲手机和一般的讲话有什么不同,你们知道吗?” “有什么不同?” “讲手机的时候,周围的人只听得到其中一方的声音。”佳代子说完后,将手边的吸管含在嘴里,朝杯内饮料不断吹气。 我望着她这个无聊举动,一边问道:“外人听不见手机通话对方的声音,很正常啊。” “人呐,只要周围有人在讲话,就会不自觉地竖起耳朵偷听,暗自判断对话内容与自己有没有关系、有不有趣、是不是在讲自己的坏话等等。但如果是讲手机,就只能听到一半的内容,无法听见电话另一头的人说了什么。而由于无法听到全部的对话,听者会产生一种受到排挤的情绪,而就是这种疏离感让听者心情不愉快。只听一半,比完全听不到更令人坐立不安。” “原来如此。”生性耿直的大石仓之助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其实我们随时都在意着周围的大小状况,只是我们自己没察觉罢了。”佳代子以若有深意的口吻说道。她那充满磁性的声音带着无穷的魅力,就连身为丈夫的我坐在旁边都忍不住感到耳鬓酥麻。“换句话说……” “换句话说?”我问。 “每一个人都在警戒着、监视着周遭的一举一动。” “监视”这字眼让我心头一凛,一股寒意袭来。我张望店内,刚好和大石仓之助四目相交,看他也是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我猜他一定同样想起了那个诡异的交友网站程式。那个程式会过滤出访问者连至该网站时所使用的搜寻关键字,并逆向撷取访问者的个人资料,确实很符合“监视”这个字眼。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了音乐,旋律既优雅又雄壮,是《威风凛凛进行曲》,我听了许久才察觉是妻子的手机铃声。 她接起电话,轻佻地说道:“啊,喂喂?是我、是我。”接下来,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暧昧不清,我不禁怀疑她是在故意让我们心生疏离感,好证实她刚刚的理论。我开始坐立不安:心情烦躁,忍不住想大喊:“别再讲手机了!” “好了。我有事,先走了。”她一讲完电话,迅速将皮包挂上肩膀站起身来,“老公,这一餐就让你付喽。” “你要去哪?” “去给你那个偷腥对象一点颜色瞧瞧。”佳代子说道。我一听,瞬间脸色发青,大石仓之助和工藤也愣住了。 “开个玩笑而已。我是去工作。”她轻描淡写地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 <er h3">02 佳代子走了之后,我们三人留在家庭餐厅内,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聊什么。等服务生端走餐盘、送上咖啡,大石仓之助才开口道:“渡边前辈,你妻子真是幽默。” “她很可怕的。”我老实说道。 “不过,在电影院里也会巧遇,果然是命运的安排。”工藤鼓着脸颊说:“这就是夫妻缘吧。” “那倒不见得。”其实,我怀疑这不是单纯的巧合。她剐剐提到的“监视”二字一直让我放心不下,既然她对我的外遇有着近似病态的戒心,搞不好她随时都在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若真是如此,电影院内的相遇根本不是巧合,她是跟着我走进电影院的。 昔日的回忆涌上心头,我被拉回一间优雅的饭店房间内,纯白的窗帘、纯白的床、纯白的墙壁,周围的一切都是白色的,让人有一种被笼罩在耀眼光线中的错觉。我走进厕所,坐上马桶,没想到眼前的厕所门突然打了开来,佳代子面对着我蹲在地上。 “把门关上啦。”我的内裤褪到小腿,模样可笑,我不禁害羞了起来。 “有什么关系,我想看嘛。”佳代子露出微笑,抱膝坐在地上,看起来就像个正在等待体育老师下指示的女学生。 “连我上厕所也要监视?” 那时,我们正在度蜜月,我还没对妻子的身分产生丝毫怀疑,她的一举一动都让我觉得好可爱。像这样连我上厕所也要跟来,搞不好在当时的我看来都是爱的证明而深信自己幸福不已。 “如何?”佳代子娇娆地说道。 “什么如何?” “出来了吗?” 我不禁红了脸。就在这时,传来了敲门声,饭店服务生在门外走廊喊道:“打扰了,客房服务。”佳代子“啊”了一声,起身去开门,让推着推车的饭店服务生进到房里,但厕所门仍是开着的,白人服务生和我对上眼,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笑便出去了。 我向佳代子抱怨:“刚刚怎么不先帮我把门关上?”但她充耳不闻,自顾自地竖起食指说:“你看,电影里面不是常有坏人假扮成客房服务生侵入房间的剧情吗?” “你是说杀手之类的,一进房间就突然掏出武器?” “没错没错,我好想试一次看看呢!” 当时我只觉得她“老爱这样异想天开”、“真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完全把她的话做了善意的解读。如今回想起来,搞不好她不是在开玩笑,而且事实上,她后来又练习了好几次“打扰了,客房服务”这句话。 <er h3">03 “对了,大石,你刚刚说的那句‘命运是由许多巧合累积而成’,是谁的名言?” 大石一听,羞赧地回道:“那是我随口胡绉的啦。不过我认为啊,所谓的命运或巧合,其实都是主观认定。就像占卜一样,要怎么解释都行。” “就像占卜吗……”我喃喃说道。 “是啊,占卜到底准不准,全看个人如何解释,所以大部分的预言都只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对了,渡边前辈,你不是从‘请要试着发挥想像力’那句占卜中联想到很多事吗?那也是同样的道理。” “但那个占卜真的帮了大忙啊,多亏了它才能解开暗号。” “只是凑巧罢了,解开暗号和占卜根本没关系。” “是吗?”我试着回想与偷腥对象樱井由加利在电影院里巧遇一事,当时我真的认为那是命运的安排,难道那也只是我的主观认定? “到头来,播磨崎中学事件跟那个程式到底有什么关系啊?”工藤一口气喝干杯里的水。 对喔,我们来看电影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调查这件事。“纪录片中完全没提到那个程式里的关键字。像是‘个别辅导’,还有那些人名,包括……”我拿出记事本边看边说道:“加贺绘里、小林友里子、间壁俊一郎。这些名字都没出现。” “我很仔细地看了制作人员列表,上头似乎也没有这些人名,真是怪了。”工藤说。 “不过,渡边前辈,我刚刚在看电影的时候想到一件事。”大石仓之助玩弄着咖啡杯的握把说:“那个程式不是会把造访该网站时所使用的搜寻关键字挑出来检查过滤吗?” “好像是啊。” “所以反过来说,只要我们以程式里出现的这些关键字在网路上搜寻,就能找到这个网站了吧?” 我张大嘴,伸出手指一弹,可惜没弹出半点声响。说起来有些荒谬,这个网站虽然是由我们经手处理,但我们连它到底存在于网路上的哪里都不知道。因为我们手上的程式内所出现的网址都以变数呈现,而这些变数都被预设为程式开发者专用的临时网址。“对耶,只要这么做,就能找到这个网站了。” 我被自己的迟钝打败了。我们这三个成天接触电脑和网路的人,竟然一直没想到这么简单的方式,实在该深切反省。 “可是为什么以‘播磨崎中学’当关键字会搜寻到交友网站?程式码里面又没有直接写出这几个字。”工藤皱着眉问道。 “那个程式一定隐藏了某种揪出特定访问者的逆向搜寻机制,只是我们还没解析出来罢了。”不知是否我多心,大石仓之助的双眼似乎闪烁着光芒,搞不好身为系统工程师的本性又让他兴奋了起来。 “这样的机制是写得出来的吗?”我问。 “大部分搜寻引擎的运作规则都没有被公开,但只要能解析出其中规则,应该就能针对某些特定关键字逆向搜寻找出访问者。你想想,我拿那个网站的标题或项目名称当关键字居然搜寻不到该网站,光看这一点就足以证明那个程式内部一定有鬼。” “是喔……”工藤的表情平淡,看不出他到底对这件事感不感兴趣,“好吧,反正只要把那些个关键字搭配起来搜寻,例如输入‘播磨崎中学’加上‘小林友里子’,就能找到那个交友网站了吧?” 但我却无法当场爽快地说出“那就试试看吧”,或许是因为我一直很在意丢下工作逃走的五反田正臣对我说的那句“视而不见也是一种勇气”。 “好,那我今天回家就用家里的电脑搜寻看看。”大石仓之助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我连忙回道:“不,还是等调查清楚再说吧。那个程式实在太诡异了,你这么做搞不好会带来麻烦。”我回答。 其实我真正想说的不是“带来麻烦”,而是“惹祸上身”。 <er h3">04 走出餐厅,向两人道别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前往樱井由加利的公寓,暗自期望去到她的住处查看一下能够有些新发现。不知是否上天眷顾,身为她的情人,我握有她家的钥匙。我搭计程车到她家楼下,搭电梯上楼来到她家门口,按下门铃,里头无声无息,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拿出钥匙开了门。 我本来以为里头搞不好已经人去楼空,没想到走进一看,一切都维持原状,墙边依然立着衣橱与书架,书架上的书本排列方式也没有改变,桌上电脑也摆在老位置,屋里看不出任何樱井由加利已经从海外旅行归来的迹象。打开电脑查看的话,或许能在硬碟里找到海外旅行的照片,或是她和她在海外邂逅的男人往来的电子邮件,但我不想窥探到那么深入。不,老实说好了,其实我很想窥探到那么深入,但我知道她是个很神经质的人,电脑一直是设了密码的,我不得不放弃。 后来我在她的住处没能找出任何关于她的现状或安危的线索,我也想过不如整晚待在这里堵她回来,又隐约觉得这么做不妥。 就在我打算关灯离去时,我瞥见了电视旁的电话机。我知道擅自偷看别人的通话纪录是很卑劣的行为,不过反正我都已经擅自侵入她家了,再卑劣一点也不算什么。 我一看拨出纪录,上头有好几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我没多想,缓缓按下了通话键。就在我思索着接通后该说什么时,话筒传来了说话声:“您好,这里是歌许股份有限公司。” “喂喂?请问……”我愣了一下,哑着嗓子回话。但对方紧接着以机械的口吻说道:“请听从语音指示,依照您所需要的服务内容按下拨号键。”原来是电话语音系统。 为什么樱井由加利会打电话给歌许公司?我脑中突然浮现一个想法——难道她的失踪与佳代子无关?之前我一直深信她的失踪是妻子搞的鬼,但现在我不禁怀疑,搞不好背后另有文章,并非只是偷腥被抓到这么单纯。我带着满腹狐疑挂上电话,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起了《君之代》的音乐。 一接起手机,便传来大石仓之助的声音。“渡边前辈,我在家里研究了一下,又找到新的关键字了。” “新的关键字?”我一边回话一边关掉电灯,准备离开樱井由加利的住处。 “就是那个程式锁定的关键字呀。暗号虽然很复杂,但我又解开了一个规则,所以得知了新的关键字,就是‘安藤商会’。” “安藤商会?”我重复念了一遍,总觉得听过这个名词,一时却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听到的。 “还有,虽然你叫我别这么做,我还是把‘播磨崎中学’、‘安藤商会’、‘个别辅导’这几个关键字搭配起来在网路上搜寻了。” “什么?” “结果,真的搜寻到了一个交友网站,而且是唯一的一个。” “就是我们现在正在处理的网站吗?” “是啊,网址也知道了,我到公司再告诉你。” “你没事吧?”我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 “唔,我担心那个程式已经透过检查关键字揪出了你,会做出什么不利于你的事。”凡是以这些个特定关键字找到该网站的人,个人资料都会被该程式撷取并送到某处去。 “这个案子的确怪怪的,但我不过是上网搜寻了一下而已啊,何况我的电脑都装了防毒软体,重要资料也备份了,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我走出玄关关上门。不过是上网搜寻了一下而已。没错,这时的我也这么认为,所以我完全没料到这件事将会对大石仓之助造成极大的危害。 <hr /> 注释: 第十五章 <er top">01 “终于该我上场了。”我的朋友,好色作家井坂好太郎喜滋滋地看着我说道。他这种“早就料到有这一天”的态度引起我的反感,但我忍住了,啜了口咖啡。 这天是我与同事大石仓之助、工藤一起看了播磨崎中学事件纪录片的隔天。在电影院里巧遇的佳代子去忙工作之后,直到早上都没回家。 一早起床,我和平日一样梳洗准备出门上班,忽然想起今天是假日。我停下刮胡子的手,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啊啊——”地呻吟着。这阵子为了赶交期,连周末假日也忙得焦头烂额,所以我的脑袋一时还会意不过来“不必去公司”这件事。目前交友网站这个案子同样迫在眉睫,但只要一天不弄清楚编译器的架构,是绝对不可能有进度的,但要问架构又联络不上客户,案子等于是钻进了死胡同,就算去公司加班也无济于事。再说,我的注意力早已从原本该做的工作转移到程式内部被暗号化的神秘内容上头了。五反田正臣为什么会失踪?那个程式为什么要揪出搜寻“播磨崎中学”等关键字的访问者?我想起了大石仓之助昨晚的那通电话。他后来没再打电话给我,不晓得有没有什么进展。 我换好衣服,吃完吐司之后,拿起手机把朋友井坂好太郎叫了出来。 “渡边,你遇到麻烦时,最后还是只能依靠我吧。”井坂好太郎一边以吸管戳弄漂浮可乐上的冰淇淋。他这个永远带着轻薄笑容、一天到晚只会吹嘘泡妞经验的家伙虽然让我很不屑,但他说的没错。当我遇到麻烦时,只想得到他这个商量对象而已。 “说吧,平凡上班族渡边,找我什么事?”他高傲地跷起二郎腿,一手托腮说道。我看到他摆出这种大文豪的拍照姿势便一把火起,刻意戳他一句:“你最近好像没出新书喔?” 我只要和这个自恋又任性的井坂好太郎见面,总会搞得自己一肚子气,所以我每次有事找他商量,就会不由得心情忧郁。但今天不同,最近网路上谣传他正处于写不出新作品的低潮期,我一想到今天能够针对这点来酸他一酸:心情就觉得轻松不少。 该说是不出所料或是出乎预期呢?这句话的效果非常显着,只见井坂好太郎苦着脸说:“我正在写一部超级大作,必须搜集各方资料、投注灵魂、排除一切困难,所以进度慢了一些啊。” 我知道他只要一激动起来,讲话速度就会变快,所以对于这些辩解,我只当是耳边风,继续追问:“那上次那个欧洲报社的事情,后续如何?” “那件事喔……”他说着抿起了双唇。 大约一年前,他的小说在欧洲某国家被翻译出版。我不记得是在哪个国家、被翻译成什么语言了,但听说风评不错,于是该国的某报社特地派人来采访他。 “不就是那样,没什么后续啊。” “少来,我听说你因为那件事而被出版社打入冷宫呢。” “你听谁说的?” “网路上看的。” 井坂好太郎叹了一口气,“拜托你别把网路上传的事情全部当真好吗?” 根据我在网路上看来的消息,事情是这样的。井坂好太郎接受欧洲某国某报纸文化版的专访,大言不惭地说了这么一句话:“日本这个国家根本没有从历史中获得教训。”当然,这句抽象、傲慢又没内涵的言论本身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原本与他交好的一位出版社社长看到了这篇文章,勃然大怒。这位社长基于使命感,建立了“日本龟步运动研究会”,该组织的活动宗旨就是“让日本踏踏实实地前进,创造美好的未来,每前进一步,便记住上一步的教训,就算慢得像乌龟爬行也无所谓”,而井坂好太郎那句话,等于是全盘否定了这位社长的努力。再加上这位社长个性独裁,喜欢一手掌控所有事情,所以他一怒之下,解除了该出版社手中所有井坂好太郎的单行本及文库本的出版契约。如此一来,井坂好太郎的书迟早会从市面上完全消失,唯一的好处大概是网拍价格会水涨船高吧。而这件事,正印证了他自己的代表作书名——《祸从口出》。 “所以那只是谣言?你的书没有绝版?” “绝版了,现在是‘热烈绝版中’的状态。”井坂好太郎摊着手说道。 “那网路上的消息就是真的啦。” “少啰嗦,重点是那篇报导上所写的根本不是我的本意。你认为我会说出‘日本这个国家根本没有从历史中获得教训’这种抽象又陈腐的话吗?” “会。”我老实回答。 “看起来会,但我才不会说那种话呢。”他继续玩弄着吸管,“从古至今,地价总是一下涨一下跌,景气也是一下好一下坏,对吧?历史课本上也写得清清楚楚,人类的纷争、战争也是战了又停、停了又战,不是吗?而网路也是一样道理,比方说网路上的匿名留言,也是有周期性的。二十一世纪初流行的是冷嘲热讽、攻击性的留言,后来状况逐渐逆转,开始流行起拥护人权、充满虚伪友爱的留言。你懂吗?伪善的博爱主义是最可怕、最令人难以忍受的了。而现在,风水轮流转,从前那种讽刺、攻击性的留言再度成为主流,换句话说,世事是很难预料的,谁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走上回头路呢?” “嗯,你这么说是没错。” “我对那个记者就是这么说的。” 在我听起来,这番话同样是既抽象又陈腐,但我没指责他这一点。 “那个记者听完之后笑着问我‘您的意思是人类其实没什么进步吗’,我随口应了句‘是啊’,结果这番话就被简化成了‘日本这个国家根本没有从历史中获得教训’。” 我皱起了眉头,“好可怕的简化法。” “就是说吧!而且由于采访过程是透过翻译进行,变得有些鸡同鸭讲。老实说,我根本不晓得他说的是哪一国话,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理解我在说什么,何况我也不可能事先检查他写下的报导内容是否正确。不过,我一直以为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没想到那个出版社社长的反应那么激烈,我也吓了一跳呢。” “你解释过了吗?” “我要对谁解释?嗯,欧洲的报社和日本出版社两边,我都提过那篇文章跟我讲的内容不一样,但那其实毫无意义。报社接受了我的要求,从网路上把这篇文章删掉了,但又不能改变什么。” “因为网路上还是有页库存档。” “再说那篇文章也不是完全捏造的。我讲的那番话透过某种方式简化,确实是有可能变成‘没有记取教训’的意思。” “是啊,只要断章取义乱简化一通,的确有可能。”我说完这句话之后突然想到,我们的话题怎么会扯到这么远?但此时井坂好太郎的话又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再跟你说一个参考案例。”他边说边伸出食指,却不小心将吸管的外包装袋拨到地上,但他丝毫不以为意。我有些无奈。什么参考案例?是要我拿来当什么的参考?回想起来,每次和他谈天,总会不知不觉被他牵着鼻子走。 “你应该知道,我的小说曾经被拍成电影吧?” “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那时候我有个很深的感触——小说一旦拍成电影,书中最重要的部分都会被抽掉。” “什么意思?” “一部电影是两个小时吧?你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在两个小时内把一个故事讲完?” “要怎么做?” “简化。挑出最重要的情节,把多余的部分剔除。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井坂好太郎似乎相当陶醉于自己的言论,我实在很想调侃他“你怎么喝可乐也会醉”,但他的表情非常现真,我也不好闹他。“可是这么一来,故事只剩剧情大纲,原着的关系就消失了。” “你的小说也有个性?” “渡边,你真爱开玩笑。”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再次强调。 此时女服务生过来添水,井坂好太郎紧盯着女服务生露出色迷迷的笑容,只差没伸出舌头舔嘴唇,看得我直作呕。“对了,渡边,你找我什么事?”他问。 终于轮到我说话了,“事情是这样的……”但我这句话却和井坂好太郎的一句“你听好了”重叠,我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吞回去,让友人先说。 “你听好了,我现在要讲一句名言。”他说道。 “嗯……” “你好好听着。” 他扬起下巴。 我心想,随便你吧。 “我不是说过,最重要的部分都会由于简化而消失吗?而这也证明了一件事。”他装腔作势地停顿片刻,等我接腔。 “证明了什么事?” “人生是不能被简化的。” 我讶异的是,只为眼前的快乐而活、想到什么做什么的井坂好太郎竟然会说出“人生”这个字眼。“简化人生?什么意思?” “每个人每天都是努力地活着,做着无趣的工作,和人说话聊天什么的。这些不值一提的琐碎事情累积起来,就是生活,就是人生。我说的没错吧?但是如果将人的一生简化,这些日常琐事就会被省略掉,因为实在是太平凡、太无趣了。于是被简化的结果,那个人的人生就只留下结婚、离婚、生小孩,换工作之类的重大事件。但是一个人一生当中真正重要的,其实是被省略掉的那些日常生活,那里头才包含着真正的人生呀。所以说……” “人生是不能被简化的?” “t's right.”他以吸管指着我说道。我无法理解他为何要撂英语,看他装腔作势成这样,我不禁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嗳,”我凑向前说:“你到底想说什么?”今天有事想商量的人不是我吗? “我说了这么经典的名言,你不但没做笔记,还一副兴趣缺缺的态度,我真是对牛弹琴了。”井坂好太郎噘起下唇,靠上椅背说道:“好啦,你要说什么就快说吧。” 于是我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全说了出来。公司前辈失踪、工作落到我头上、工作内容是修改交友网站的程式、联络不上客户公司、程式码有一部分被暗号化、解析之后出现“播磨崎中学”这个关键字、我们一行人跑去看了当年那起事件的纪录片。此外,或许因为井坂好太郎刚刚那句“人生不能被简化”还留在我脑海,我连偷腥被妻子怀疑、因而吃了不少苦头这些不相干的私事都说了出来。 <er h3">02 井坂好太郎听完后,露出猥亵的笑容说:“你竟然偷腥,真是犯贱的家伙。”被一个三天两头偷腥的男人批评我的偷腥行为,实在很不舒服,但我没回嘴。没错,有一个那么可怕的妻子,还敢跟其他女人搞七捻三,只能以犯贱来形容。 “不过,网路真的很可怕。”井坂好太郎将两手举向后脑勺伸了个懒腰,“在从前呢,任何人都能透过网路取得各种情报,简单快速。好比网路上传出‘那个形象正派的政党背后其实有可疑团体在撑腰’或是‘那个演员说了这么过分的话哦’,大家就会群起围攻,换句话说,网路世界里的舆论能够对现实社会造成某种程度的影响。” “现在不也一样吗?” “现在也一样。网路上的匿名发言虽然为人诟病,却常常能推动一些事情,以我个人而言,我是肯定这种行为的。躲起来放话不见德是坏事,而且通常具有撼动权贵的强大力量。相对地,接受讯息的一方则需要有判断情报真伪的能力,这部分可能需要经过一定的磨练与适应吧。只不过近年来,操弄网路情报的手法愈来愈高明,利用网路情报来陷害一个人根本是轻而易举的事。” “以前不也一样吗?” “以前也一样。但是现在的手法更高段了,情报的真伪非常难辨。”井坂好太郎说道。 “怎么说?” “我认识一个风评不错的漫画家,大家都说他的作品虽然普普通通,但本人个性很好。” “个性好,对创作者的作品也有加分效果?”我不禁在意起这种事。 “听说读者很喜欢他,编辑也很喜欢他。你觉得这种人的漫画值得一看吗?” “至少比你的小说值得一看。”我回道。但他假装没听见。 “后来有人在网路上声称看见‘那个漫画家踹了狗一脚’,接着有愈来愈多人跳出来说‘我也看到了’或是‘我常常看到’什么的,最后还有人上传偷拍到某人在踹狗的影片档。” “影片里踹狗的人,真的是那个漫画家吗?” “只是看起来有点像而已,无法确定是不是他,不过拍摄现场的确是那个漫画家的住家附近。如此一来,大家就会认定‘那个漫画家是会虐狗的人’,于是开始有人去他家外头恶作剧,他的小孩在学校也被欺负,甚至差点被绑架。当时我曾打电话给他,他还跟我说了一件事。” 我心想,这家伙应该是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态才拨电话过去的吧。 “他说,就连他家附近一个认识很久的老伯,都没给他好脸色看。他一气之下,就问那个老伯,‘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是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难道你不清楚吗?’” “我能体会他的心情。” “那个老伯回答他,‘可是网路上是这么写的啊。’”井坂好太郎耸了耸肩,“换句话说,比起现实生活中的长年交情,那个老伯宁愿相信网路上那些连发文者是谁都不晓得的文章。” “真是可怜。”我开始同情起这个素未谋面的漫画家了。 “不过那家伙本来就颇虚伪,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虚伪?怎么说?”我不禁一愣。 “明明是个平凡无趣的家伙,却故意装出一副好人的样子。” “那有什么关系?会给谁添麻烦吗?总比明明是好人却故意装出坏人模样要好相处吧?” “有些人会装好人来诓骗别人。” “那只要不诓骗别人不就得了,装好人不行吗?” 我只是单纯说出心中的疑问,没想到井坂好太郎却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不知道啦,反正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我不禁怀疑,搞不好在网路上散布不实消息的始作俑者就是眼前这家伙。还有,我想起他之前也向我夸耀过类似的事,于是我问道:“你自己不是也操弄过网路,到处放话说自己的新作品是杰作,借此提高作品评价吗?” “凭我的智慧,巧妙地操弄网路又不是难事。不过呢……”井坂好太郎说到这,忽然皱起眉头。 “怎么,遇上什么麻烦了吗?”我说完这句话之后才想到,明明是我找他来商量事情的,怎么反而是我在问他遇上了什么麻烦? “我的网站最近被人动了手脚。”他说。 第十六章 “有人擅自更动我的网站,很可怕吧?”井坂好太郎煞有介事地说道,我却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怕,反倒是厚颜无耻、不知恐惧为何物的井坂好太郎竟然会害怕,这一点比较可怕。 “对方怎么动手脚?” “一开始只有一点点小更动,譬如只有一句话的语气被换掉。” “是你自己打错了吧?” “我原本也这么以为,但后来渐渐出现图像扭曲变形或是文章整段不见的状况,很恐怖吧?又不是画在纸上的颜料说涂改就涂改,放在网路上的文图怎么会乱掉?”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我冷冷地说道,端起咖啡啜了一口,“不过是网页的设定档改变罢了。这年头网页设计的自由度是非常高的,只要页面设定一变动,就有可能造成版面变形。” “可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所经营的网站又没那么先进,还会自己变更页面设定,又不是有生命的动物。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而且,我建的所有网站和部落格都出现类似的状况耶,这又怎么解释?” “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我再次冷冷说道,啜一口咖啡,“一定是你睡迷糊或是嗑了药,意识不清的状况下自己更新了网页。” “你怎么知道我嗑药?”井坂好太郎瞪大了双眼问道。我只是随口说说的,这下子反倒是我吃了一惊。 井坂好太郎旋即哈哈大笑,“开玩笑的啦。毒品跟女人,我宁愿选后者。” 第一,为什么非得从这两样当中选一样不可?第二,什么道理让你认为不能两样都选?我很想如此吐槽又嫌麻烦,还是没多说什么。“变更网页内容的方法很简单,只要把动过手脚的档案上传,覆盖掉原本的档案就行了。而这件事,只要知道密码、连得进你的网站后台就办得到。换句话说,你一定是把密码泄露给外人了。” “泄露给谁?怎么泄露的?” “既然毒品跟女人你选后者,大概是不小心告诉某个女人了吧。”我先酸了他一酸,接着解释道:“不过最有可能的状况,就是你家被外人侵入了。” “我家?” “只要打开你的电脑,就能知道你所管理的网站数量、网域名称和档案目录结构。就连你的密码,大概也找得到。你这个人这么懒,大概每个网站都使用相同的密码吧。要我查也查出你的密码啊。”我知道他非常懒惰,所以我这番话并非毫无根据,而是有十足的把握。 “也对。”他当场承认了,“我想起来了,上次我在晚上打完的小说,隔天印出来一看,竟然完全变了样。原本应该是技巧高明、韵味十足、内容崭新的小说,竟然变成了陈腔滥调、惨不忍睹的内容。那应该也是有人偷偷打开我的电脑,把小说内容改掉了吧。” “不,那应该是你原本写的就是那样了,井坂。”和前面那些状况比起来,这件事更没什么好惊讶的:我又拿起咖啡杯正要啜一口,发现杯里已经空了。 井坂好太郎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愣愣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接着眨了好几次眼之后才开口:“我第一次亲耳听到有人批评我的小说。” “网路上多得是批评你作品的文章,” “批评别人的言论应该在网路上说,这是礼貌。”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论点,却有点被说服了。原来如此,不无道理。 “但是,那个幕后黑手为什么会挑上我的网站动手脚?” “你问我我问谁啊,”我斩钉截铁地说道:“而且,我从刚刚就一直觉得奇怪,今天是我来找你商量事情,为什么我们的话题一直绕着你的事情上头打转?” “理由很简单啊。”井坂好太郎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因为世界是围绕着我运转的。” 这种狂妄自大且单纯到不能再单纯的自恋,让我不禁对他产生了钦佩之心。 此时女服务生又走过来添水。我将水杯放到前方,望着茶壶的水流进杯里,画出小小的漩涡。无意间,我抬头看向这名女服务生,她化着淡妆,有着很深的双眼皮,鼻梁高挺,留着俏丽短发,非常可爱。我知道这样的少女正是井坂好太郎的心头好,才在想他大概又要搭讪了,同时做好准备能够随时露出苦笑,一切只等井坂好太郎采取行动。没想到,先搭话的是女服务生。 “请问您是井坂好太郎先生吗?”她问道。我仔细一看,她的脸颊微微发红。 “是的。”井坂好太郎的反应非常迅速,他挺直了背脊,主动伸出右手,“你认识敝人?”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井坂好太郎自称“敝人”,也是第一次听到他以如此充满知性的嗓音说话。 女服务生娇怯怯地伸出右手与他交握,看来她不但是井坂好太郎的读者,还是个忠实崇拜者。她不顾自己现在仍在上班,叨叨絮絮地谈起了她喜欢的作品。“我好喜欢您的出道作,还有那本最有名的《祸从口出》也让我非常感动,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处男上班族和擅长卡波耶拉格斗技的花花公子对决的那部作品。呃,书名叫什么来着,我一时想不起来……”女服务生说着害羞地搔了搔头。我转头望向井坂好太郎,发现他刻意掩饰的腼腆当中还带有努力回想的神态,这家伙搞不好自己也忘记书名是什么了。反正他的小说内容一定是抄袭从前的漫画或电影来的,也难怪他记不住。 “对了,您的新作品什么时候会出版呢?我好期待呢。” 此时我不禁笑了出来,观望着被自己的崇拜者戳到痛处的井坂好太郎会有什么反应。没想到井坂好太郎露出爽朗的笑容,彷佛不是被戳到痛处而是被搔到痒处。“我目前正在写一部巨作。” “长篇吗?” “不,我说的巨作并不是指分量,而是指内容。这是一部以我辛苦搜集的资料为背景,带有写实色彩的虚构之作。不但如此,这还是一部寓意极深的作品。”井坂好太郎侃侃说道:“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你还记得五年前播磨畸中学发生的那起事件吗?一群奇怪的大人闯入学校,杀了许多学生。” “啊,我知道。最近还推出了那起事件的纪录片呢。”女服务生立即答道。 “我昨天也去看了。”我插嘴道。但井坂好太郎和女服务生都当我是空气,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认为一般人口中的那个事件,其实只是冰山一角。”井坂好太郎的眼睛突然变得炯炯有神,“所以,我想根据我自己搜集的资料,以及我的想像力,把这个故事描绘出来。” “啊,是这样啊!”女服务生似乎大受感动。 “咦?是这样吗?”我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刚刚才和井坂好太郎提到播磨崎中学事件,搞不好他是在听了我的话之后,随口胡绉说这是他新作品的题材。对,肯定是这样。 “那起事件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吗?”女服务生一脸陶醉地问道,我不禁替她担心她手上的托盘会不会掉到地上。 “不为人知的岂止一面而已,详情请看我的新作,届时你就知道了”井坂好太郎说得很像一回事。 “真是太期待了!想看得要命!”女服务生扭动着身子说道。 “我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他的小说到底哪里好看?”明知道会惹人厌,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她。果不其然,她的眼神顿时充满了轻蔑,彷佛眼前的我是一名人种歧视分子,接着不发一语转身便走了,似乎连“我不屑和你说话”这句话都不屑对我说。 “你们该不是串通好的吧?”我凑近井坂好太郎小声问道。 “什么东西串通好?” “怎么可能在这里刚好遇到你的读者?这机率太低了。” “渡边,你人虽然不坏,内心却是混浊的。”或许是刚才被崇拜者称赞的关系,他似乎心情很好。 “你刚刚说的新作品内容,是真的吗?那起播磨崎中学的事件,我不是才跟你提到?” “是啊,你说你昨天去看了那部电影,我也觉得好巧呢。” 但我刚刚说到播磨崎那些事的时候,他的脸上完全没有惊讶之色。我还是觉得他是听了我说的话之后临时起意瞎掰的。“你擅自用了我刚才说的内容吧?” “你真爱诬赖人呐。”井坂好太郎搔了搔太阳穴,“我是真的在写这部作品,而且快写完了哦。何况你一定想都没想过,你所知道的播磨崎中学事件只是冰山一角。” “那起事件有内幕?” “有。”井坂好太郎斩钉截铁地说道。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拿着吸管的手似乎正微微颤动。“你听过安藤商会吗?” “咦?”我不禁轻呼出声,脑袋瞬间混乱了起来。我先想到的是,安藤商会这名称好耳熟,接着便想起昨天大石仓之助在电话里提到的“新关键字”,不就是“安藤商会”吗?我努力回想,却想不起来我刚才是否和井坂好太郎提到了这个名词。“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我怎么不会知道?听好了,我是真的在独自追查播磨畸中学事件,包括歹徒的真实身分等等。警方对外公开的情报很可能是假的。而我查到后来,发现安藤商会跟这起事件有所牵连。” “安藤商会,是一间商店吗?” “你居然没听过?安藤商会的负责人是住在岩手县深山里的大富豪安藤润也,他还活着的话,已经是个老头了吧。” 经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我把安藤润也这四个字反复念了几次,问道:“他很有名吗?” “他是安藤商会的社长,但没人知道安藤商会经营的是什么事业,总之他是个非常有钱的资产家。由于他从不抛头露面,所以知道他的人并不多。有人说他的钱是靠赌马和赌自行车赛赢来的,可是光靠赌博怎么可能赚到上亿、上兆的银两?” “他的钱多达上兆?” “都是传闻啦。” “那他的住处应该是超级豪宅吧?” “听说他过得很低调,住在一栋屋龄六十年的老旧平房里。” “他还活着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有人说他和老婆两人相依为命,也有人说安藤润也已经死了,只剩他老婆还活着。” “怎么都是有人说?”我依旧是半信半疑。 “真相如何,没人知道。这个传闻存在很久了,我本来也不相信,觉得世上根本没有这号人物。但是呢,我刚刚不是提到一个漫画家吗?” “嗯,那个和你完全相反、个性好、人见人爱的漫画家。” “我最后一次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说他见到了安藤润也。” 我听到他说“最后一次”,理所当然地以为那个漫画家已经死了,但一问之下,井坂好太郎摇头道:“他逃走了,跑去过起隐居生活。好像是在逃走之前遇到了安藤润也。”井坂好太郎说着,以手指沾了杯壁上凝结的水滴,在桌面写下“安藤润也”四个字。 看到这四个字的瞬间,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袭来,文字比声音更强烈地刺激着我的记忆,但我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四个字呢?我还是想不起来,忍不住想敲打自己的脑袋。 “会把播磨崎中学事件和安藤商会联想在一块儿的人,天底下大概只有我吧。”井坂好太郎一边以纸巾擦拭手指,扬起眉毛说道。 “你是怎么把这两件事凑在一块儿的?” “当然是我查出来的喽。”他顿了一下,“不,正确来说,是那个漫画家所说的话引起了我的兴趣,于是我开始调查‘安藤润也’。看他提到安藤润也时,开心得跟什么似的,我就觉得,这个安藤润也绝非善类。” 我实在很想指着他的鼻子说,在网路上散布不实谣言、陷害那位漫画家的就是你吧? “结果我一查之下,发现了安藤润也与播磨崎中学事件的关联。” “什么样的关联?” “人。” “人?两边有着相同的人物出现吗?” 井坂好太郎没有明确回答,只说:“这个嘛,等你看了我的小说之后,自己想想吧。” “不过,发现两者有关系的,不止你哦。”我并不是想还他一报,只是实话实说,“我公司的后辈工程师昨天在解析程式的时候也发现了。” “发现什么?” “播磨崎中学与安藤商会的关联。”其实大石仓之助只是在程式里看到安藤商会这个关键字,但我故意不明讲,搞得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井坂好太郎一听,捣着嘴边愣着不动好一会儿,只有眼珠子滴溜溜地打转,似乎正在思考什么,专心得彷佛连呼吸都忘了。 “你怎么了?” 他没回答,依然沉默地苦苦思索着。 我无事可做,只好靠上椅背环顾店内,墙上嵌有一台大型宽荧幕电视,画面上是一身西装的新闻播报员,不晓得这是电视新闻还是网路新闻。 “原来是这么回事。”井坂好太郎喃喃说道。 我当然听得一头雾水,“这么回事是怎么回事?” “我刚刚不是说我的网站被人动了手脚吗?” “是啊。”我点头。 “这状况是从我开始调查安藤商会之后出现的。”井坂好太郎的语气不像是在对我说明,而像是在整理自己脑中的思绪,“你那个公司后辈已经展开行动了吗?” 展开行动这说法听起来笼统又夸张。“没有什么大行动啊,我想他只是上网搜寻了一下而已。” “搜寻……”他若有深意地轻声念道:“我一开始也是上网搜寻。” “你想说什么?” “多关心一下你那个公司后辈,他现在的处境搞不好相当危险。” 我正想嘻笑着顶他一句“你在说什么鬼话”,墙上宽荧幕的电视画面出现一则新闻标题,而我手边玻璃杯的杯壁荧幕上也出现了相同的画面,我以手指在杯面上轻抠,提高了音量,播报员正在报导:“埼京线电车内发生妇女遭集团性骚扰案件,嫌犯共四十七人,疑似在网路上相约犯案……” 我当然不觉得这案子和自己有任何关联,只是隐约想到,四十七这个数字和《忠臣藏》里赤穗浪士的人数刚好一样呢。 <hr /> 注释: 第十七章 <er top">01 将军城中请自重!公司中请自重! 大石仓之助刚进公司时,因为响亮的名字给人的印象与他忠厚的个性实在落差太大,每个公司前辈都很爱拿《忠臣藏》的典故来开他玩笑。好比当他在公司里慌张地跑着,或是因睡眠不足而在电脑前面昏昏欲睡时,周围同事就会大喊:“大石阁下!将军城中请自重!公司中请自重!” 或许是已经和自己的名字相处了二十多年的关系,大石仓之助似乎挺习惯这样的调侃,只是会一脸无奈地委婉反驳道:“在《忠臣藏》里,‘将军城中请自重’这句话并不是对大石内藏助说的”,或是“大石内藏助只是昵称而已,他的本名是大石良雄,所以严格说来,我和他的名字是不一样的”,但这么一来,公司内心肠较坏的前辈,例如五反田正臣,便从此改口叫他“良雄”。 “都已经超过三百五十年了呢。”某次我和大石仓之助到乡下地方出差,两人并肩坐在新干线上,大石仓之助感叹道:“现在距离《忠臣藏》的时代已经过了三百五十多年,我却还是得被别人拿这个典故来开玩笑,真是太惨了,我好恨爸妈给我取这个名字啊。” “你父母给你取这个名字,可见得他们对你一定有很高的期许呀。”我安慰他,“而且话说回来,大石内藏助一定也没想到自己在三百五十年后还这么有名吧。” 我看着电视画面,回想着当时大石仓之助那个怯懦的笑容。电视正在播新闻,“卑劣的集团犯罪”一串字眼大大地出现在画面中,应该是在播报那起今天稍早发生在电车内的案子。 已经入夜了,难得的假日,竟然是和井坂好太郎一起度过。我回到家,妻子还是没回来。我在电视机前打开了第二罐冰啤酒,画面上满脸怒意的女播报员正在描述案情细节。 这起案子发生在今天上午的埼京线电车内,四十七名嫌犯互相掩护,对妇女做出猥亵行为。女播报员并没有明确说明到底是什么样的猥亵行为,但她不是使用“色狼”二字称呼歹徒,可见这些人的行径比一般人所认知的色狼行径还要恶劣得多,而且不宜在电视上公开说明。 根据目击者证言,这四十七人分别从不同车站上车,在电车内逐渐形成一道人墙。 “歹徒达成目的之后,又各自从不同的车站下车。” 四十七人当中,只有一名被警察抓到。 女播报员的语气颇激动,似乎很想大声质问日本警察为什么会让其他四十六人逃走。当她说到“警方正针对该名嫌犯进行讯问”,语气听起来就像在说“警方正在抽他的筋、剥他的皮、烧掉他的性器官”。我心想,你的心情我能最会,但你这么情绪化,要是观众看不下去而转台,又有什么好处呢? 播报员进一步描述事件内容。根据被逮捕的嫌犯供称,他们有一名主谋,其他共犯都是应这名主谋在网路留言板上的邀请才参与行动的。我喝干啤酒,心想,这种网路相约犯案的手法从以前便存在了,看来犯罪者还真是变不出新花样。 接着我想起今天与井坂好太郎谈话的内容。 一整天下来,我们几乎都在谈他的事情,我发言的时间寥寥可数。他提到了他正在写一部“揭开播磨崎中学事件内幕的小说”,虽然不知道他写书一事是真是假,能确定的是,他确实掌握了这起事件的不少情报。 他还说:“安藤商会很危险。自从我开始着手调查安藤商会,并且在网路上搜寻相关情报,我的生活中就开始出现怪事。” “你说的怪事是指,你经营的网站遭人动手脚?”我问。 “是啊。还有我写的小说内容愈来愈千篇一律,头发愈来愈少,跟女人做爱的体力也变差了。” “这不是什么怪事,别把这些全怪到安藤商会头上。” “总而言之,”井坂好太郎把我的嘲讽当成耳边风,自以为是地对我提出忠告:“你最好注意一下你公司那个后辈。调查播磨崎中学事件与安藤商会的关联是会惹上麻烦的,这状况只能以danger来形容。danger哦。”他还是老样子,话讲着讲着就爱莫名其妙撂个英语。 “接着是关于住在江户川畔的刺猬,也就是许久不曾现身的‘江户阿猬’的新闻,它真是好可爱呢。”播报员说道。我一边听着,脑袋里依然在思索“安藤商会”的事。 大石仓之助解析程式,出现了“安藤商会”这个关键字,而这个商会的社长名叫安藤润也。当我一看到井坂好太郎写下这四个字,霎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闪过:虽然据井坂好太郎所说,安藤商会神秘归神秘,还算小有名气,所以我就算听过安藤润也这个名字也不足为奇。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名字对我有着特别的意义,我一定曾经在身边的某处或某人身上见过这几个字。 我试着念了念“安藤商会”,又念了念“安藤润也”,喉咙像是卡了根鱼刺,很不舒服。 <er h3">02 隔天,我一走进工作室,只见工藤坐在电脑前吃着饼干,却不见大石仓之助的踪影。平常大石不管前一天加班到多晚,早上都会在规定时间的三十分钟前抵达工作岗位。我不禁有些担心,但我心想,说不定他等会儿就来了。 然而过了九点,大石仓之助还是没出现,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生病了。 “大石先生怎么没来呢?”工藤也问道。 “可能是身体不舒服吧。”但不知为何,我就是不想打电话给大石仓之助,或许我潜意识在逃避,不敢确认大石仓之助发生了什么事。 十分钟后,我接到了怒气冲天的加藤课长打来的电话。 “你们在搞什么鬼!”课长吼道:“喂!渡边!你到底在想什么?” “这个嘛,想了很多。”好比大石仓之助为什么没来上班、井坂好太郎昨天说的那些话、安藤润也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等等。原来一个人能够同时想那么多事情。“人类真是了不起。课长,您说是吗?” “我问你,你看新闻了吗?” “新闻?您是说政府要发市民证给住在江户川的‘江户阿猬’那则新闻吗?”我看到那则新闻时,心里的想法是干脆也给它投票权,顺便让它去当兵吧。 加藤课长此时爆出了语焉不详的怒吼,宛如重型机车的引擎声响,刺耳到我忍不住担心电话机会爆裂,接下来他才说了我听得懂的人话:“你知道大石仓之助干了什么好事吗?” 我不禁转头望向大石仓之助那空荡荡的座位,回想起前天他和我讲电话时的平稳语气,一边回答加藤课长:“除了迟到,他还干了什么好事吗?” “昨天埼京线电车内不是发生了很大的案子吗?”课长说。 我不是很确定他说的是“很大的案子”还是“很辣的案子”。 “嗯,我知道啊,就是四十七人那个……”我说到这,脑中就和昨天一样闪过了“赤穗浪士”这个字眼,顿时大喊:“啊!难不成大石被卷进那个案子了?” “什么被卷进去,他根本就是主谋!刚刚警察打电话来,说他们已经在今天早上逮捕大石了,还说针对大石任职的公司也要进行调查。我告诉他们,大石的直属上司是你,所以警察应该过不久就会跟你联络吧。” “加藤课长,您才是直属上司吧?”我脑袋鼠成一团,眼前景物开始摇晃,我赶紧扶着桌子才能站稳。“而且,大石不可能干这种事吧?” “不可能干这种事的人干了这种事,才叫做新闻啊!”加藤课长说得振振有辞,彷佛早就准备好要说这句话了。 我不禁心想,很可能干这种事的人干了这种事难道就不是新闻吗?加藤课长又喊道:“反正这件事都要怪你督导不周!”吼完便挂了电话。 与课长的对话让我疲惫不已,但我没时间休息,立刻打开电脑搜寻详细的新闻报导。 “发生什么事了?”工藤问道。 “大石他……”我话没说完,便惊愕得无法出声,因为眼前的电脑量面上出现的新闻标题清楚写着“埼京线电车妇女猥亵事件主嫌落网”,报导中还贴出大石仓之助的照片,标示了姓名及年龄。 “这是怎么回事?”工藤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手上还拿着饼干,咬了一口说道:“大石先生在玩什么把戏啊?”喃喃说了这句话之后,便回他的座位敲起了键盘,应该是在搜寻这起案件的相关情报吧。我也埋头做起相同的事情,好一阵子,工作室里安安静静,只听得见敲键盘与操作滑鼠的声响。 大石仓之助在一夕之间成了名人。 警方先找出主谋用来召集共犯的网路留言板,接着逆向追踪该笔留言的网路源头位址。主谋的网路连线虽然透过代理伺服器当跳板,经过了层层伪装,但由于手法并不高明,警方深入一查,很快便查出源头是某系统工程师的自家电脑。 “大石先生怎么都没跟我提起他企画了这样的活动?”坐在我对面的工藤说道。 他以“企画活动”来称呼这起犯罪,令我有些哭笑不得。但他说的没错,如果大石仓之助真的计划了这样的事情,我们不可能没察觉。“大石每天加班,回家就只是为了睡觉而已,他根本没时间也没体力干这种事。”我说道。 “那怎么会变成这样?” “大石是被陷害的,警察冤枉了他。”我信心十足地说道:“他是清白的。” “被谁陷害?”工藤立即反问。我答不出来,只能回道:“被某个人。” “大石先生做过什么招人怨恨的事吗?” 我紧盯着电脑荧幕,只要是和那起犯罪有关的情报,我都点开来看。当中包含警方公布的案件细节、大石仓之助的个人资料,以及许多指责、谩骂、甚至是称赞大石仓之助的网路留言。井坂好太郎说的没错,近年的网路留言以攻击性的居多,而几年前则是以拥护人权的留言为主流,看来网路世界的确有所谓的潮流变迁存在。 由于大石仓之助这个名字与共犯人数这两点巧合,许多网路留言都是拿《忠臣藏》或赤穗浪士来做文章。名叫大石仓之助的主谋率领四十六名同伙犯案,不造成话题也难。要是受害妇女姓吉良的话,大家一定会炒得更凶吧。 “安藤商会”这留名词一直在我脑海挥之不去,我不自觉脱口说出:“搞不好是因为上网搜寻呢……?” “什么?”工藤一头雾水。 “前天大石打电话给我,说他正在研究程式中的暗号化部分,而且还上网搜寻那几个关键字了,说不定原因就出在这里。” “上网搜寻跟这起案子怎么会扯上关系?完全听不懂。”工藤挑着眉舔了舔手指上的饼干屑,接着又以同一只手抓了抓头发。 “搞不好他是因为上网搜寻,而被谁盯上……”我自己也愈说愈小声,因为怎么想都不太可能。 “不如我也来试试看好了,”工藤气定神闲地说道:“只要搜寻就行了吧?说不定能弄清楚一些事情呢。”他边说边在电脑前坐正。 “住手!别这么做!”我以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尖锐声音大喊。 “怎么了?”工藤吓了一跳望着我,显然我的语气听起来相当紧张。但事实上,我的确相当紧张。 “轻率行动只会重蹈覆辙,何况大石搞不好就是这样才惹祸上身的。” “不过是上网搜寻而已耶?就算害电脑中了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大石当初也是这么说。”我想着大石仓之助说那段话时的声音,皱起眉说道:“他也认为上网搜寻没什么大不了,轻忽了事情的严重性。” “渡边先生,你真的认为大石先生现在的遭遇和他上网搜寻有关?” “你觉得无关吗?” “你分析现实面仔细想想,这两件事压根扯不上边吧?” 我无言以对。工藤说的没错,就现实面来分析,我的猜测的确相当荒谬,但我还是禁不住再次劝他:“总之,你还是别上网搜寻那几个关键字吧。” 就在这时,工作室大门突然被撞开,门板大开一百八十度,撞到墙上发出巨响又快速弹回,而这段敞开的间隙,一名男子迅速闪身进来,门板就在他身旁碰的一声嵌回门框,整个房间微微震动。 我一看见这名男人,登时张大嘴,甚至忘了眨眼,更不可能要我故作镇定。 冲进办公室的男人体格壮硕、蓄着胡子,正是那位一开始不假辞色地对我拳打脚踢,企图拔我的指甲还满口歪理说“指甲拔掉后还会长出来,还算挺人道的”,后来又可怜我说“亏你敢跟那么可怕的女人结婚,我真同情你”,最后还引用知名探险家薛克顿的名言,说什么“乐观,才是真正的精神勇气”的胡子男。 “为什么?”我用力挤出这句话。 “他是谁?”工藤直盯着胡子男。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里?” 胡子男只是面无表情地举起手,像在和老朋友打招呼。 我忍不住想嘀咕:“公司中请自重……” <hr /> 注释: 第十八章 前几天,我在某本网路杂志上看到一篇名为“当债主或熟识的酒店小姐突然跑来公司找你时该怎么处理”的专题报导,内容了无新意,而且里面没有提到当可怕的恶棍突然跑来公司找人时,又该怎么处理。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里?” 不管他用了什么方法,总之他找到我的工作地点,出现在我眼前,这已经是事实,所以我这么问其实毫无意义,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口。 胡子男抚了抚墨镜,摇摇头说:“要查出你在哪里,不是什么难事。”说着他缓缓朝我走近,我也同时往窗边退。 “别想逃。” “是你吗?”我的背已贴上了墙,“陷害大石的就是你吗?” 但这话一出口,一股过去极少体会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 不知为什么,我脑海里浮现大石仓之助那一脸惶恐的神情,由于蒙受不白之冤而在看守所里接受侦讯的他,心中那难以承受的恐惧与无助,彷佛流进我的体内,从胃部窜到胸口,再从胸口窜到喉咙,紧紧勒住我,让我忽地失去了理智。等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正在大喊:“是你吗?是你吗!陷害大石的就是你这家伙吗!”我的语气之激烈,宛如整个人早已离开墙边冲上前揪住胡子男的衣领,连我自己也吓了一大跳。 数秒钟前,我还像只瑟缩的小羊,只敢战战兢兢地问“是你吗”,没想到现在的我却敢粗暴地称胡子男为“你这家伙”。胡子男看见我的激烈反抗,也是脸色一变,但他当然不可能被我吓到,那是愉快且赞赏的神情。“呵,你怎么啦?”胡子男问道。 “大概是大石的愤怒转移到我身上了吧。”我刚刚才气得大喊,现在却已恢复了冷静。这种宛如“即热式开水机”的情绪瞬间爆发,我自己也有些困惑,不由得将手放上胸口,怀疑舅舅是被某个脾气暴躁的人附身了。 “大石是谁啊?”胡子男耸了耸肩,“我来这里只是想找你而已。” “渡边先生,这个人是谁啊?”工藤鼓着脸颊问道。 “熟识的酒店小姐。”我随口应道。工藤毫无反应,反倒是胡子男笑了两声,挤眉弄眼地说道:“你最近都没来店里,人家忍不住就跑来公司找你了嘛。”一个魁梧男人说着这种话,实在不是普通可怕。 “很遗憾,”我说:“你又白跑一趟了。我没有任何你会感兴趣的情报,也不知道樱井由加利跑去哪里了。搞不好我妻子还比我清楚。还是你又想来拍下我的吃惊表情?”我说道。 胡子男伸出双手手掌朝着我,像默剧演员般上下摇手,“不是啦,不是啦,我今天不是为了那些事来找你,我只是想请你告诉我一件事。” 我心中暗忖,我能够告诉你的事情多得是,好比“不该随便揍人”,“拔指甲一点也不人道”、“你跟着我是问不出任何东西的”。这时工藤突然忿忿地大吼:“喂!你是来干什么的!”面对莫名其妙闯进工作室的胡子男,工藤错愕之余,似乎也有种地盘遭人侵犯的不快感。 胡子男转头望向工藤,然而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他已站在工藤眼前,左手抓着工藤的肩膀,右手逼近工藤的耳朵旁。 “那是……我的……”工藤瞪大了双眼,全身僵硬。原本插在工藤上衣口袋里的一支原子笔,不知何时被胡子男夺走并拔掉笔盖,以笔尖对准工藤的耳朵,一副就是随时可将原子笔戳进工藤耳中的架势。 工藤吓傻了,一动也不敢动。“抱歉,我找他有点事要谈。”胡子男说完,微微一笑,将原子笔盖以手指弹了出去。那个可爱的动物头像造形笔盖旋转着画过空中,最后消失在置物柜与墙壁之间的缝隙,我不禁羡慕起那个笔盖能够躲到那里面去。 “那些家伙是何方神圣?”胡子男摸了摸墨镜框,转头问我。 “那些家伙?”我不禁挺直了背脊。 “上次那三个梳着三七分、身材有高有矮,想切你手指的家伙。” “喔,你说那三个人吗?”他指的是前几天埋伏在我的回家路上,威胁我若不说出五反田正臣的下落就要断我手指的那三个人。“后来我就没再见过他们了。” “他们最近一直缠着我。”胡子男摇摇头,放开了工藤。 “一直缠着你?” “他们也没做什么,只是一天到晚出现在我附近,虽然不至于走到哪跟到哪,但显然是在盯着我。” “大概是对你心怀怨恨吧。”那三人找我麻烦的时候,胡子男突然出手把他们赶走,搞不好还切断了其中一人的手指。有可能是这个缘故,他们才盯上了胡子男。一想到这,我除了讶异,也不由得觉得好笑。 “他们到底是谁?混哪里的?” “原来你也会害怕?” 胡子男呵呵一笑,一脸不以为然地说道: “我不怕呀,只不过……” “只不过?” “很烦。那三个人就像三只苍蝇在我面前飞来飞去,我快被烦死了。” 工藤不知何时偷偷来到我身边,悄声问道:“渡边先生,你们在谈些什么?什么切手指、什么走到哪跟到哪……,这些事跟大石先生有关吗?” “不,这些跟大石没有关系。”我一边回答工藤,视线仍没离开胡子男,这时突然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对了……” “怎么?”胡子男微微凑了过来。 “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跟那三个人有没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由我来判断。” “那三个人正在寻找我公司一位前辈,叫做五反田正臣,他目前下落不明。” “喔?”胡子男一脸兴致索然地噘起嘴。他这反应似乎不是装出来的,看来我公司同事发生的事情果然与他无关。 “而且,我知道那三人为什么会找上五反田前辈。” “对啦对啦,我就是想知道像这样的情报。”胡子男伸出食指当指挥棒似地挥舞着,语气亲昵得像是在和死党说话,“得让他们再靠近我一贴,我才有办法教训他们呀。” 我相信他所说的教训,绝对不是口头上的“教训”那么简单,“因为五反田前备做了一件事,那就搜寻。他把‘播磨崎中学’,‘安藤商会’和‘个别辅导’这几个关键字放在一起搜寻,就把那三人引来了。”我强作镇定,把脑中临时想到的三个关键字说了出来。 “搜寻?你指的是上网搜寻吗?” “不然还有哪个搜寻?”我说。 “喂,你再说一次,哪些关键字?啊,干脆直接写下来吧。”胡子男从外套口袋掏出便条纸与笔,递了过来。我伸手接过写下三个关键字之后,把纸笔还给他。 “渡边先生……”我身旁的工藤轻戳着我侧腹。 我知道工藤想讲什么。他刚刚想以这几个关键字上网搜寻,被我严厉制止,还振振有辞地命令他别轻举妄动,而现在我却故意劝胡子男上网搜寻,也难怪工藤会心生疑问。“这样真的好吗?”他偷偷问道。 我对他轻轻点了个头,示意他“别担心,交给我吧”。 胡子男瞪着便条纸上的字,那模样宛如正在努力学汉字的小孩,竟让我产生了几分亲近感。 “输入这些字上网搜寻,他们就会找上门来?” “大概吧。”我点点头。当然,我其实毫无根据,也不确定那三个人是否真的是因为五反田上网搜寻而引来的。但是另一方面,利用胡子男来测试“大石仓之助的凄惨遭遇与他曾经上网搜寻特定关键字是否有关”,应该是个不错的点子。我们自己下去试太危险了,但这个男人的话,应该不管遇到什么状况都应付得来吧。 胡子男一脸欣喜,指着桌上的电脑说:“那好,我可以在这里上网吗?” 我急忙回道:“你在这里搜寻,那三个人就会找到这里来。在这里应付他们,你也不太方便吧?”既然要拿他当白老鼠,当然最好还是让他用他自己家里的电脑。“你有电脑吗?” “等等我用手机上网搜寻好了。”胡子男回道。“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上网搜寻就能把他们引来?那是什么机制啊?为什么查得出我在哪里?” 这一点我也在查证中,但我解释得煞有介事:“人家不是说吗?网路上什么都查得到。” “真的假的?”胡子男咕哝着。我印象中的他总是一副自信满满、气定种闲的态度,因此看到他此划一脸疑惑的神情,感觉颇新鲜。 虽然我在他的面前依旧是处于弱势立场,但我回他了一句:“你有没有勇气上网搜寻?” 胡子男愣了一下,似乎没发现这是他最爱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你有没有勇气?”我加重语气,又问了一次。 “你以为我是谁?”胡子男露出高傲且兴奋的笑容,一个转身走出工作室。 “够了,不用做了。”当天下午,加藤课长打电话来对我这么说。 胡子男走了之后,我和工藤各自回到手边的工作上。当然,编译器的错误讯息还是无解,委托本案的歌许公司依然联络不上,加上我不时上网浏览大石仓之助的案件报导,所以虽然坐在电脑前好几个小时,工作却毫无进展。我甚至有种感觉,不管再做几小时、几天、甚至是几年,这个工作都不会有结束的一天。 因此当加藤课长重重叹了口气,说出“那个案子不用做了”的时候,我着实松了一大口气。 “可以不用做了?”我喜滋滋地问道。这就像是被关在一辆完全无法发动的公车上,终于获准下车的感觉。 “是啊,客户刚刚联络业务部,叫我们不用做了。” 明明我千方百计都无法联络上客户,为什么业务部却这么轻松就能接到客户的联络?我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作案还没完成呢。”我说。 “对方说不要了,而且会付清全额费用,所以你快点收拾收拾回公司来吧。”加藤课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开心,或许在他的观念里,只要能拿到钱,其他都不重要吧。 “为什么客户会突然这么决定?” “还用问吗?当然是不想和雇用卑劣犯罪者的公司有任何往来啊,他们一定是想和我们画清界线啦。” “大石又还没被定罪。” “你没看新闻吗?罪证确凿,不是大石干的是谁?警察已经找到网路上的留言了,IP位址跟主机序号也查出来了。” “可是反过来想,只要在IP位址跟主机序号上动手脚,很轻易就能陷害一个人吧?”我说出了心中的想法,说完后,我更加肯定是这样没错。将大石仓之助兴埼京线电车一案兜在一起的证据非常单薄,只有网路上的那些留言。换句话说,不无可能是有人在幕后操弄。虽然不容易,但并非办不到,至少,成功的机率比大石仓之助真的是犯罪者的机率要高得多。 我又想起朋友井坂好太郎提过他的网站遭人助手脚一事,他问我对方是如何办到的,我告诉他“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潜入你家偷用你的电脑”,所以,大石仓之助的状况搞不好也是这样。有人潜入他家,打开他的电脑留下犯罪证据。可能性并不是零。 “你知道歹徒有几个人吗?四十七人耶!跟《忠臣藏》里的赤穗浪士人数一样,主谋又叫做大石仓之助,这还不够明显吗?” “太明显了,所以更可能是有人故意安排的啊。” “总之客户已经主动要求终止案子了。渡边,你现在该做的事,就是把作业现场收拾一下,该搬的东西叫货运公司去搬,然后回公司来,知道了吗?” 加藤课长厉声吼着,彷佛要喷出火来。我将话筒拿开耳边,朝对面的工藤看了一眼。他虽然不清楚详情,但似乎已大致猜到状况,于是默默地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那么,工藤的契约也是提早到今天结束吗?”我向课长确认。工藤是别家软体公司派来支援的,与我们公司有契约关系,若要提前结束契约。必复提出报告并经过一定的处理程序。 “工藤?哪位啊?”加藤课长不耐烦地问道。 “别家公司派来支援的程式设计师,课长您忘了吗?” “啊,有这号人物吗?大概是帮五反田跑腿打杂的吧。” 这个傲慢又毫无责任感的加藤课长让我非常不舒服,我小心不让电话另一头听见,轻轻叹了口气。这时突然有只手朝我伸来,我抬头一看,工藤正站在我身旁,比着手势要拿走话筒。 我一惊,话筒已在工藤手上,他没理会我,迳自向加藤课长打起了招呼:“您好,敝姓工藤,很抱歉没能帮上什么忙。” 加藤课长的声音从话筒中微微传出,虽然听不清楚内容,我猜得到他大概是笑着说“喔喔,你好,你好”之类的吧,加藤课长最喜欢有礼貌、对自己讲话客气的年轻人了。 就连我也有点对工藤刮目相看,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这么周到有礼。两人大概聊了一下之后,工藤突然说:“对了,跟您说件事。”我也很好奇工藤要说什么,在一旁竖起了耳朵。工藤接着说:“我最近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交友网站,我个人非常中意,在上头可以认识很多女生呢。” 我连忙想将话筒抢回来,工藤却转过身子,护住了手上的话筒。“对、对,只要用‘播磨崎中学’跟‘安藤商会’这两个关键字一起搜寻,就找得到这个交友网站了,很有意思吧?还有啊,里面有两个女生特别外向,一约就出来了,一个叫‘小林友里子’,一个叫‘加贺绘里’。对,对,建议您不妨把这两个名字也加进去搜寻看看。”工藤滔滔不绝地说着,我从没听过他讲话这么滔滔不绝。接着他仔细说明了“播磨崎”和其他关键字的汉字写法,这代表了,加藤课长对工藤提出的话题相当感兴趣。 工藤挂上电话后,我语带责难地说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个人太臭屁、太惹人厌了,跟他开个小玩笑喽。” “这件事恐怕不只是个小玩笑。” “不过是上网搜寻罢了,没那么夸张吧。而且你今天不是也叫那个满脸胡子的怪男人这么做?” “他是特例。” “这个课长也算得上是特例吧?简直就是惹人厌上司的最佳范本。” “这一点我承认,可是……”我接不下去了,内心非常不安。但即使如此,我并没有当场回拨给加藤课长叫他忘掉刚刚那个话题,并警告他绝对不可以上网搜寻。或许是因为我还存有侥幸心态,认为事情可能真的没那么严重。 三天后,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大石仓之助因证据不足被释放;第二件是,加藤课长在家中自杀了。 第十九章 <er top">01 凡生物必有一死,但加藤课长例外。——我也知道道想法很荒唐,但加藤课长的确给人这样的感觉。他身强体壮,显然与疾病或受伤无缘;永远只有他给别人压力,没有人能给他压力;面对任何事情,他的态度都是大而化之,恐怕连遭遇事故那种小家子气的机率都不适用于他身上。 所以我一直觉得,就算生物面临死亡的机率是百分之百,唯独加藤课长,似乎能够视为是特例;或者说,即使他真的是特例,我也毫不惊讶。只是我没想到,加藤课长的夫人也抱着相同的想法。 “我一直以为每个人都会死,唯独我丈夫例外。”她说道。 加藤课长的死亡时间为午夜,但直到清晨——也就是今天早上才被发现。尸体马上被送往大学附属医院进行解剖确认死因,傍晚才被送回来。 我参加了课长的守灵仪式。拈完香之后去上了厕所,正打算离去,刚好课长夫人迎面走来。她是一位身材娇小、体态苗条的女性。 “请节哀。课长平日很照顾我们,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鞠着躬说道。“您是外子的公司同事?”课长夫人看起来有些疲惫,神情却丝毫不见悲伤、孤独或寂寞,反而有种神清气爽的气息,宛如刚参加完社团练习活动的学生,“你们公司来的人不多呢。” 我赶紧回道:“没那回事。”但确实我也察觉到,吊客之中包括了几位客户或关系企业的职员,却没看见我们公司的同事,“大家可能还没接到消息吧。” “没关系的,我知道大家不喜欢他。”课长夫人轻描淡写地说:“除了您之外,刚才还有一位吉冈先生来上香,贵公司的同事大概只有你们二位前来吧。” “啊,阿吉吗?”我不禁脱口而出,旋即闭上嘴。 “阿吉?”她莞尔一笑。 我想起了公司内部的谣言。据说那个阿吉,也就是吉冈益三,一直没被公司开除,是因为他握有加藤课长的秘密。他会来为课长上香,与他们之间的秘密是否有关系呢? “说真的,我相信大家一定以为课长的死讯是骗人的。”我说道。 夫人听了,露出灿烂笑容,宛如找到了知音似的。这样的笑容出现在一个今天才刚成为寡妇的女人脸上,实在有点不伦不类,我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她先开口了:“我一直以为每个人都会死,唯独我丈夫例外。” 我忍不住点头同意,“何况还是自杀。” “如果他是个会自杀的人,我应该会更喜欢他吧。”课长夫人以极认真的表情开了这个玩笑。 每次看到有人自杀的新闻,我总是钦佩不已。当然,我并非赞赏或憧憬自杀行为,而是因为包含人类在内的所有生物,都是以求生为最大目的,结束自己的生命可说是反其道而行,如果没有相当强大的意志力,是办不到的。当我的生活陷入极大困境,像是工作做不完或是妻子的异常行为实在太可怕时,我当然也会产生“不如死了好”或是“死了搞不好比较轻松”的想法,但都不至于真的决心寻死,顶多心里会出现像是“真希望现在掉一颗陨石下来砸到我头上”或是“最好天外飞来一颗炸弹”之类的妄想,偷偷期待借由外力让一切从头来过,但我从不曾想过由自己动手结束生命。 “你有没有勇气?”这句话又浮上我心头。这是最近经常出现在我身边的暴力胡子男最爱挂在嘴上的一句话。 但我始终无法理解,要怎样才能产生自杀的勇气呢? <er h3">02 “我真的很难相信外子会自杀,我一直以为他只会逼别人自杀呢。”加藤课长夫人说道。 我差点说出“我也这么认为”,连忙切入主题:“请问课长最近是否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其实我很不安,因为课长的死搞不好与我有关。前几天,工藤当着我的面怂恿课长将“播磨崎中学”与“安藤商会”两个关键字一起放到网路上搜寻。加藤课长是否真的这么做了?他的自杀,和这件事有没何关系? “譬如说,他在家里是不是一直埋头在电脑前打字还是什么的?”我拐弯抹角地问道,虽然我已经尽量以自然的口吻问出这个问题,但说出口的话怎么听都相当不自然。 “啊,你这么一说……”加藤课长夫人张着口,仿佛正搔到了她背上的痒处,或是经我这么一搔,她也觉得那处怪痒的。“今天早上,他房间里的电脑是开着的。” “画面上是什么?” “这个嘛……” “喔,如果不方便透露,不说也没关系的。” “不是的,画面上开了好吉冈网页,所以我不知道先说哪一个好。” “好几个网页?” “有些是色情网站,有些似乎是跟自杀有关的网站。” “跟自杀有关的网站?”加藤课长会看色情网站并不奇怪,但是看自杀网站却极不寻常。 “其中一个好像是留言板,想自杀的人会在上头诉苦,或是相约一起自杀什么的。” “这类的网站,很久以前就存在了。” 但是以加藤课长的个性来看,这类网站和他可说毫无交集,他既不可能对这类网站感兴趣,更不可能热心浏览;就算他真的想自杀,也会选择自己想办法解决,绝不会参考他人的意见。“为什么他会逛自杀网站呢?” “还有一些其他的网站……”说到这,课长夫人突然高声说道:“啊,对了!前两天,外子难得把我叫进书房,说他收到一封奇怪的电子邮件。” “奇怪的电子邮件?” “我一看,发现上头列了很多网站的网址。我和他说,这大概又是什么奇怪的广告邮件,劝他还是别点进去比较好。但是他说,那封电子邮件是他以前的客户寄来的,应该不是广告邮件。” “加藤课长应该会点进去看吧。” “他那个性,一定会点进去看。” 那封电子邮件,搞不好就是因为“上网搜寻”才收到的。虽然原因不明,在网路上以“播磨崎中学”、“安藤商会”等特定关键字搜寻,似乎就会遭到攻击。五反田正臣察觉到危险而逃亡,大石仓之助遭人诬陷,加藤课长则是收到一封看了会想自杀的电子邮件。我可以这么大胆假设吗? “对了,还有更过分的呢。”加藤课长夫人种色有异,双颊泛红,“当中有个网站,上头都是猥亵照片,而且照片里面的人是我。” 她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态度大致上还算是从容优雅。她接着详细说明,加藤课长的电脑画面上,有个网站首页全是她的猥亵照片,还附加一段以“你的妻子红杏出墙”为主旨的文章。这么私密的事,她竟然在我这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面前赤裸裸地说了出来,或许她的精神状态并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稳定。 “应该是有人刻意捏造的吧,故意让课长误会您红杏出墙,借此威胁课长。”我压抑内心的慌张失措对她说道。 “那些内容倒也不是捏造的。”此时的课长夫人就像个正值思春期的开朗女高中生,冲着我嘿嘿一笑。我的脑袋更混乱了。“红杏出墙是真的,那些照片应该也是真的,只是不晓得是谁拍的。”她说。 “喔,这样啊……”我只能如此声音。难道加藤课长就是因为看到妻子红杏出墙的证据,才决定自杀的?但我随即否定了这个推测,这种事情还不至于将加藤课长逼上绝路。 “不过,外子并不是会为这种事自杀的人。”课长夫人又说出了与我相同的看法。 远处有人在呼唤课长夫人。 我向她鞠了个躬之后,离开了守灵会场。 <er h3">03 我回到家,厨房餐桌上有一张妻子留下的字条,上头写着:“一直没办法见到你,具可惜。”妻子的字迹非常漂亮。字条旁,摆着一盘红烧鲽鱼、一盘芝麻酱沙拉,以及她特制的虾子起士春卷。 我换了衣服,将妻子做的料理放进微波炉加热之后吃了起来。 加藤课长死了,而且是自杀。 我还是很难相信。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恐怕我对他人的理解远比我所自认的要肤浅得多。连原本以为绝对死不了的加藤课长都会死于自杀,会不会我对他人的认知也存在某些错误或偏颇呢? 我以筷子挟起一块鱼肉,拿到眼前愣愣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塞进嘴里。我想起婚前妻子曾说过:“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顾家、很爱做菜的。”她这句话是真的。别看她那样,其实她是很会做菜的……等等,别看她那样?光是这句话就存在了“先入为主”的成见问题。 眼前的鲽鱼,真的是鲽鱼吗?这美妙的味觉感受是真的吗?这真的是筷子吗?一旦开始怀疑便没完没了,我连自己身处何处都不敢肯定了。 手机响了起来,我看来电者显示是“大石仓之助”,立刻接起电话。 “渡边前辈吗?”确实是大石仓之助的声音。 “你现在在哪里?” “因为证据不足,我被再放了。” “早该释放你的啊,你根本是被冤枉的。” 大石仓之助听了我这句话,忽然不发一语。我才在想他不晓得怎么了,没多久,传来啜泣与哽咽声。“喂,大石?大石仓之助?”我试着喊他,但他还是哭个不停,我忍不住想说:“大石,将军城中请自重!电话中请自重!”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过了好一会儿,大石才开口。 “我知道啊。” “可是只有渡边前辈你相信我。” “警方也相信你呀,他们不是释放你了吗?” “我只是运气好而已。那天是假日,我几乎都待在家里,虽然去过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东西,偏偏那里的摄影机又没拍到我。” “所以你没有不在场证明?” “是啊,他们打一开始就认定我是主谋,每天用很难听的字眼骂我,还踹我的椅子。” “亏你能忍得下来。”我是真的佩服他。 “因为《忠臣藏》的故事也是教大家要忍耐。”大石仓之助说完这句话,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我本来心想,再这么受折磨下去,倒不如认了比较轻松。但就在今天早上,出现了新的证据。事发当天,有个记者去采访便利商店对面的蛋糕店,照片刚好拍到我。” “你运气不错嘛!”我不禁拉高了嗓门。 “因为这样我才得救的,警察刚刚放我出来了。” “你现在在家里吗?” “在饭店里。我本来想直接回家,但我在猜,我家那边的状况可能不太妙,因为警方和社会大众一直把我当成真凶,我的照片应该早就被公布了吧。” “啊,”我回想起在电视新闻及网路上看到的消息,“对耶,各种真真假假的情报都被公开了。” “我家一定遭人恶作剧了,我现在没办法面对那种事。”大石仓之助有气无力地说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这时他突然幽幽地问了一句:“对了,渡边前辈,工作方面有没有什么进展?” 我不禁傻眼,这小子也未免太认真了,这种时候居然还心系工作。我告诉他,歌许公司主动联络要我们停手,所以不必担心那件案子了。 “啊,这样吗?”大石仓之助似乎有些茫然若失,“请问,我能休息一阵子吗?” “当然可以,你平常几乎没休假,就趁这段时间休个假吧。” “加藤课长很生气吧?出了这样的事,我会不会被开除啊?” “不会的,放心吧。”我虽然毫无根据,还是说得很肯定,“反正加藤课长最近也不会进公司。” “为什么?” “他好像生病了吧。”我随口扯了个谎。 “咦?”大石仓之助惊讶得叫了出来,“加藤课长会生病?” “很难想像吧。” 我不过是说加藤课长生病,大石仓之助就这么惊讶,如果他知道课长已经自杀身亡的话,不晓得会有什么反应。 “反正你先好好休养一阵子吧。罪名也洗清了,别想太多。”我再次安抚他之后,挂了电话,这时我才想到,我忘了问他出事之前那次上网搜寻过程的细节了,正想按下通话键回拨,手机响了起来。 我一看到来电者名称,立刻深呼吸一口气,等自己冷静下来后,接起电话劈头就说:“你做的菜真好吃。” “那还用说?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会做菜的。”佳代子的声音依然充满磁性。 “嗯,非常好吃。”这是我的真心话。 “那很好。如何?醒了吗?” “什么醒了吗?我没睡呀?” “所以你是醒着的?” “你是问我的某种超能力觉醒了吗?” “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听声音觉得你好像还在睡觉啊。” “之前课长跟我说过,人一旦被逼上绝路,就会涌出超能力之类的。” “听起来像是漫画情节。” “的确是漫画情节。” “喔,对了。”佳代子说:“我不是雇了个小哥吗?你还记得吧?” “嗯嗯,我前几天还见过他,他突然跑去我的工作地点。” “他跑去你的工作地点?为什么?” “淡公事以外的事。” “喔,我跟你说,我和那位小哥认识好一段时间了。” 我很想说“其实偷腥的人是你吧”,但我忍了下来。 “那位小哥住在千叶,可是我刚刚看到一则网路新闻,他家烧掉了。” “烧掉了?”我的声音干涩。 “小哥的家遭人放火,警察还发现一具身分不明的尸体。很可怕吧?我觉得毛毛的,忽然有点担心你的安危。” 我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胡子男的家被烧了?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但我脑中马上闪过一个念头。 因为上网搜寻? 我周遭每一个曾经以那些特定字眼上网搜寻的人,全遇到了怪事。 五反田正臣失踪,大石仓之助被诬陷为卑劣犯罪的主谋,加藤课长自杀,胡子男的家被烧了。这些都是因为上网搜寻的关系吗? 第二十章 <er top">01 你虽然嘴上说讨厌讨厌,其实心里很喜欢她吧? 小时候,班上有个女生转学时,朋友如此调侃我。 你虽然差点被他拔指甲,其实心里很喜欢他吧? 现在,我半开玩笑地如此揶揄自己。得知胡子男可能遭遇不测,这件事对我打击之大,我自己也吃了一惊。 和佳代子通完电话,我立刻打开电脑上网找新闻。我在新闻网站上输入“火灾”、“千叶”等关键字,很快便找到了这则新闻。 千叶县某住宅发生火灾,疑是人为纵火,现场发现一具遗体,目前正在确认身分。点进文中的超链接,还可看到分区地图及负责该区域的警察局等无关紧要的资料。那是一栋日式平房,屋主名叫冈本猛,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胡子男的本名,不过“猛”这个字的雀很符合他的形象。 现场发现一具身分不明的遗体。我看着这段叙述,感觉不到一丝现实感。 我有一看没一看地浏览着其他新闻。首先看到了足球选手及篮球选手在海外表现亮眼的报导,接着在一串字级特别大的标题上,看到了永岛丈这个名字:“永岛丈将组成新政党?为下届众议院选举铺路?防卫省的内部纷争浮上台面?” 这串由三个问句组成的新闻标题,给我一种不负责任的敷衍感觉,看了不大舒服。新闻内容简单讲就是,永岛丈似乎打算率领执政党中的年轻一辈组成新政党,如此而已。针对目前的兵役制度,也就是所谓的青年训练制度,永岛丈认为有必要改革,而这正是造成执政党内部分裂的主因。一旦每个人都被迫表态支持或反对永岛丈,防卫省内部的派系斗争及理念差异也会显露无遗。 目前执政党的支持率绝大部分仰赖永岛丈的个人魅力,所以如果永岛丈出去组成新政党,执政党势必受到重创,那这些剩下的执政党议员该如何是好呢?我不禁为那些素未谋面的执政党议员们忧心了起来。 接着我又浏览了平常少有时间注意的演艺圈新闻及流行音乐情报。某则报导说,一名十二岁少女组成了职业摇滚乐团进军美国,打算展开长期巡回演出,却因触法而遭罚,而少女名叫犬养镜子。看到这,我登时想起犬养首相,也或许是前几天遇到那个发送“改善兵役制度”传单的年轻人开口闭口都是犬养首相的关系吧。于是我试着以“犬养首相”当关键字搜寻,逛了几个情报网站,无意间想起,对喔,十几岁时学校的日本史考试也出过关于他的考题啊。逛着逛着,眼皮愈来愈重了。 <er h3">02 一早起来,发现手机的简讯指示灯亮着,打开一看,又是占卜网站寄来的,开头第一句话依然是既失礼又敷衍的“今天安藤拓海的运势大概是这样”。 “安藤……”我低声咕嚷着。 安藤拓海这个名字是我当初上占卜网站登录时,临时想出来的化名,因为不想老实输入本名渡边拓海。 “安藤商会……”我又试着念出这四个字。 真是太巧了。如今我身边遇上麻烦的人都曾经以“播磨崎中学”与“安藤商会”为关键字上网搜寻,而“安藤商会”这可怕禁语当中的“安藤”二字,竟然正是我在占卜网站上所使用的化名。 我进一步思考,当初我会想到“安藤”这个姓氏,真的只是因为大石仓之助在旁边吃包馅甜甜圈的关系吗?真的只是这宛如冷笑话的谐音联想法让我挑了“安藤”这个姓氏吗?总觉得还有其他原因。个性单纯又容易受暗示如我,愈来愈觉得安藤这个姓氏和我一定有着某种关联;再者,先前看到安藤润也这四个字时,我内心的确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满腹狐疑看向手机,继续阅读占卜简讯。我今天的运势是这样的:“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哦,真的。” 我不禁苦笑。一句谚语加上“真的”两个字,叫我如何想像今天运势?这还算是占卜吗? 我穿着睡衣走进浴室洗把脸,回到客厅又拿起手机愣愣地看着。毕竟这个占卜简讯已经救了我好几次,这是事实。 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 “三个臭皮匠”指的是哪三个人呢? 我打开电视,边啃吐司边思索。要从我生活周遭挑出与我有着特殊关系的三个人,倒也不是办不到。 好比我、佳代子与樱井由加利。我和佳代子是夫妻关系,我和樱井由加利是婚外情关系,至于佳代子和樱井由加利之间的关系该怎么称呼,我不知道,但肯定是某种敌对关系。佳代子察觉我和樱井由加利的不伦关系,把她从海外叫了回来。接着樱井由加利闪电宣布结婚,从此失去了踪影。虽然我怀疑是佳代子以某种手段威胁樱井由加利,让她消失在我面前,但是樱井由加利的失踪也未免太不自然了。 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哦。 是要我、佳代子和樱井由加利三人碰个面吗? 不,这是天方夜谭。 那么,如果臭皮匠是指我、五反田正臣和大石仓之助呢?我们三人是同一间公司的前辈与后辈。五反田正臣丢下工作失踪,大石仓之助差点蒙上不白之冤。但是五反田正臣现在下落不明,要我们三人碰头,现实面也不大可能办到。 那还是指我、工藤和大石仓之助呢?我们三人一起完成了歌许公司的案子,正确来说,案子并没有完成,我们是工作遭腰斩三人组。 我们三人凑在一起,会胜过诸葛亮吗? 可能性实在不大,毕竟前一阵子我们一直是成天凑在一起的状态。 看来这条占卜不能按常理来思考。此时我的脑海又浮现了三个人,就是当初逼问我五反田正臣的下落,后来遭胡子男赶走的那三名有高有矮的三七分头年轻人。 我望着占卜简讯心想,难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叫我去找那三个人?但是那三个人加上我,不就变成四个人了? 这句谚语里的“三个臭皮匠”,到底是指“刚好三个”,还是“至少三个,但多多益善”呢? 我把玩了一会儿手机,视线移到电视画面上。一早正在播时事节目,背景是某起事件现场的立体电脑模拟影像,名嘴们在摄影棚中走来走去,不负责任地高谈阔论。看背景影像,案件事发地点好像是东京湾,谈话中似乎还提到“发现了身分不明的遗体”。 “原来你今天休假?” 背后传来话声,我只觉得是自己的脑袋生出来的幻听。瞄了一眼手表,现在还不到九点,于是我自顾自对幻听回道:“是啊,案子被解约了,刚好可以偷空休息一下。” “没安排活动?”背后的声音更近了,彷佛就贴在耳边。等我惊觉这声音是别人发出的,吓得整个人差点没弹起来,然而我还来不及反应,那人突地从身后架住我,我的屁股甚至微微离开了椅子。我呼吸困难,只发得出短促的呻吟。 对方的脸就紧贴着我的后脑勺,虽然看不见他,我很清楚他是谁。 “原来你没死?”我转过头说道。对方呵呵笑了,“你该不是爱上我了吧?你的语气简直像是听到暗恋的女生决定不转学了一样开心。”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见眼前的电视画面映出一处类似渔港的地方,警察在地上铺了塑胶布,机具正从海里捞起两具尸体。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昨晚,你在睡觉的时候。后来我居然也睡着了,大概太累了吧,真不像是我会犯的错误。”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我说完这句话,发现这一句更像是对心仪女生说的话,不禁有些脸红。 “我要是用手机拨给你,搞不好会把警察引来。所以,”他语气粗鲁地说出一句少女才会说的话:“我就直接来见你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只是照你上次教我的上网搜寻了啊,你知道下场有多惨吗?” “有多惨?” “还问我?真是不负责任的家伙。” “我猜猜看。你家被烧了?” “喔?你知道?”他露出既赞赏又欣悦的表情。 “我妻子告诉我的。” “原来如此,你老婆的确知道我住在哪里。没错。我最宝贝的房子被人放火烧了。我按顺序讲好了,一开始是这样的。那三个人在三更半夜溜进我家……” “那三个三七分头?这不是正中下怀吗?你不是在找他们?” “是啊,的确算是正中下怀。那三人深夜溜进来,想趁我睡觉时把我干掉,相当精采呢。” 他依然紧紧架着我,我完全无法动弹。 “怎么个精采法?” “他们全副武装制伏我之后,将我五花大绑,接着在我家放火想把我活活烧死。这么低格调的作法,连我都很少做呢。” 我不禁苦笑,“很少做”的意思,想必是曾经做过。“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绳子绑法有问题。他们大概是以为三个对我一个,肯定不会出纰漏,简单讲就是太大意了。” “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啊。” “三个类似的人凑在一起,臭皮匠还是臭皮匠,只是从一个变成三个罢了。更何况对手是我耶,我可是很会假扮的。” “假扮成什么?名人吗?” “死人。”他慢条斯理地说道,似乎不是在开玩笑,“我能够暂停呼吸一小段时间。” “真的吗?” “有必要的话,我甚至可以停止心跳。” “怎么可能。”我笑了出来,“心跳一停,不就真的死了吗?” “吃药就行了,罗密欧也吃过。” “罗密欧?哪个罗密歇?” “总而言之,他们以为我死了,当下没了防备,被我趁机干掉一个,活捉另外两个,因为我想问出他们的身分和目的。” 警察从烧掉的屋子中找到那具身分不明的尸体,应该就是被他干掉的那个吧。“严刑逼问是你最拿手的了。”我说。 “是啊。” “那你问出什么了吗?”那三个人是否招出了操控搜寻关键字的机制或是歌许公司的真面目? 我身后的胡子男摇了摇头,“完全没收获。那些家伙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早有预感会听到这样的答案,我还是有些失望。电视音量不大,但传出的话语却让我竖起了耳朵,主播正报导着,从东京湾打捞上来的两具遗骸皆伤痕累累,其中一具还缺了一根手指。 “那两人后来怎么了?”我问。 “我让他们平安地回家去了。” “他们的家在东京湾底下?”我望着电视说道。东京湾捞上来的两具遗体一定就是那两个三七分头。 “你知道得真清楚。” “你说那三人什么都不知道?” “我啊,对于调查个人资料还满有一套的,从工作、家庭结构、亲朋好友、存款金额到兴趣嗜好都查得出来。” “查出这些情报,是为了方便威胁或拷问?” “是啊,方便我找出天敌。” 我不知道他所谓的“天敌”是什么意思,不由得思考了一下。 胡子男接着说:“那三人都很平凡,毕业于同一所大学,喜欢同一个偶像明星。不过当我问他们为什么想暗算我的时候,他们从头到尾只说‘这是工作’。” “该不是在装傻吧?” “在我的严刑拷打之下还能装傻的人,隔年大概就能出伟人传记了。” 他说得气定神闲,我却听得双颊不自主抽动。“对了,我问你,你听过安藤这个姓氏吗?” “安藤?喔,你上次不是提过‘安藤商会’嘛,跟那个有关?”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的口气简直像是在和好友商量事情,自己也不禁觉得可笑,“总觉得安藤这个姓氏似曾相识。不过姓安藤的人很多,就算听过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吧。” “外婆的旧姓。” 胡子男这句话钻进我的耳朵,霎时间彷佛在我脑中点亮一盏灯。 “咦?”我的头更是使劲往后方转去,胡子男似乎也稍微放松了力道,我终于看见他的胡子了。 “安藤是你外婆的旧姓。” “你怎么会知道?”被他这么一说,搞不好真是如此。 “我说过了,我只要接下一件工作,就会把下手目标的祖宗八代等情报查得一清二楚。” 我的脑袋里宛如刚孵出了小鸡,初生的小鸡搞不清楚状况,只能左右张望,完全无法思考。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起这个姓氏?” “原来如此。”我说:“原来安藤这个姓氏真的和我有关。”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没发神经吧?” “你等等有空吗?我们能不能到外面议谈?”我回过神时,话已经说出口了。 胡子男噗哧一笑,“你这表情,简直像在苦苦哀求我不要转学嘛。” 我无视他的调侃,回想着今天的占卜简讯内容。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我想再叫一个人来,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 胡子男沉默了一会儿,但似乎不打算拒绝。我告诉他集合时间与地点,请他先离开我家。他就像是擅自跑到我家借住的房客,顺从地说了一句“OK”便出门去了。 我立刻拿起电话,本来想打给妻子,又改变了主意,因为我想起妻子和胡子男是同类型的人。可能的话,我想尽量找个完全不同类型的人,才能够不止从一变三,而是从一变十,凝聚出诸葛亮的智慧。 对方接起了电话。我一听声音,便知道这家伙睡得正迷糊,于是我说:“恭喜您,这次第一届日本文学奖确定由您的作品赢得奖项。” “真的吗?谢谢!”井坂好太郎以我从没听过的纯真语气喊道。 <hr /> 注释: 第二十一章 <er top">01 诡异的三方会谈展开了。 我回想起中学时的家长会谈,校方会找来学生家长讨论学生的生涯规画,那也是三方会谈。轮到我的那一天,来到学校的不是我母亲,而是邻居老爷爷,一问之下,原来母亲患了急性盲肠炎紧急住院去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改天再谈就好呢?我才这么想,又得知我的女班导也得了急性盲肠炎,校方派训导主任来代班。于是,平常从无交集的我、训导主任及邻居老爷爷三人就这么开始了一场无比荒唐的家长会谈。眼前的两人对我的生涯规画既不感兴趣,也无须负任何责任,整场会谈下来净说些客套话。而今天这场三方会谈的诡异程度,完全不亚于当年那场家长会谈。 三个老大不小的男人,大白天的聚集在咖啡店里,实在不大像话。讲难听一点,满恶心的。我们围着圆桌而坐,隔着相同距离,形成一个正三角形。 这家店的装潢采用最近流行的透明素材,从地板、墙壁到桌椅都是透明的,透明墙上还播放着影片,我频频被汽车冲过来的影像吓到,好一会儿才终于习惯。 被我硬拖出来的井坂好太郎臭着一张脸问道:“女孩子们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来?” “我们没有要联谊。”我应道。或许在井坂好太郎的观念里,除了联谊,不可能发生三个男人凑在一起的状况吧。 “这个男的是谁啊?”坐在我左手边的胡子男问道。 “他是我朋友,小说家井坂好太郎。”我接着向井坂好太郎介绍胡子男:“这位是我妻子的朋友。”不知怎的,现在的气氛有点像是把我心仪的女生介绍给明友认识。“对了,你的名字是?”我问胡子男。 “冈本猛。”胡子男回答。新闻中房子遭放火的屋主确实是这个名字。 “你是做什么的?”井坂好太郎没好气地问冈本猛。 “痛扁人。”胡子男冈本猛坦率地回答。井坂好太郎看了我一眼,露出“这家伙脑袋是不是有问题?”的表情。我懒得扯谎,补充说明道:“他是暴力业者。”井坂好太郎露出招牌的鄙夷眼神,哼了一声说:“暴力业者啊。” 接着我把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这阵子发生太多事,我已经心力交瘁,没心情慢慢培养气氛切入正题了。 “我之前曾经跟井坂说过,我的生活周遭最近发生许多怪事。” “你是说上网搜寻那件事吗?你那个公司后辈也尝到苦头了吧?我猜对了?” “我也上网搜寻了。”冈本猛插嘴道,他应该比我和井坂好太郎年轻许多,却是三人当中显得最成熟稳重的。 “你没出事吗?”井坂好太郎一脸狐疑。 “我家被烧掉了。”冈本猛回答。 井坂好太郎一时间哑口无言,旋即露出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说道:“是喔。”接下来又说了一句:“所以呢?女孩子们什么时候才会来?” “那三个家伙是什么来历?” 我先说完了自己的遭遇,接着说明冈本猛的家遭人放火、火灾现场发现一具尸体、东京湾里还浮出两具尸体。井坂好太郎听完后,不耐烦地皱着眉朝冈本猛噘起下唇说道:“被你干掉的那三个难缠的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只是想找我麻烦而已。” “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我问。 “因为是工作吧,”冈本猛以吸管吸着绿色饮料,杯里的冰块发出清脆声响,“我不是上网搜寻了吗?把每一个做了这件事的人找出来教训一顿,或许这就是他们的工作。” “对喔,他们也在找五反田前辈。” “那个五反田应该也上网搜寻了吧。”冈本猛说得理所当然。 的确很有可能。五反田正臣一定是解开了程式中的暗号化部分,发现了监控搜寻关键字的程式,而且很可能也上网搜寻过。之后他逃走了,所以那三人想尽办法要把他找出来。为什么要把他找出来?为了教训他。为什么要教训他?因为这是工作。 “那三人对事情真相一无所知,只是听命行事而已,就像是大机器里的小齿轮。”冈本猛挑着眉说道。 “你们听过阿道夫·艾希曼吗?”井坂好太郎冷冷地说道,声音宛如一支无形的箭画过空中。 “那是谁?运动员吗?”我随口应道。 冈本猛则反问井坂:“你说的是那个纳粹德国人吗?” 井坂好太郎指着冈本猛,装模作样地以英语说了声:“t's right.”还眯起眼睛,露出“没想到你这家伙颇有内涵”的眼神。接着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中充满了同情,宛如看着一个资质极差的学生,然后语气高傲地说:“纳粹德国曾经屠杀犹太人,这件事你总知道吧?” “当然知道。”我点着头。这是发生于二十世纪的重大悲剧之一,数百万犹太人遭到屠杀,只因为他们是犹太人。 “艾希曼当时是犹太人管理部门的课长,嗯,算是个小主管吧。大家都说他该为屠杀犹太人负责,他被判处绞刑,但也有人认为他只是个尽忠职守的平凡德国人罢了。” “尽忠职守?那是推卸责任的说词吧?死了那么多犹太人耶。” “是啊。后来有个叫做京特·安德斯的家伙写了封信给艾希曼的儿子,上头写了一段很有趣的话。” “你老爸是屠杀犹太人的凶手?”我没有在开玩笑。 “刚好相反,那个人的思考非常理性,他甚至觉得,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艾希曼。在他这封信中,频繁地出现‘怪物现象’与‘机械化’这两个字眼。” “怪物现象?”我问道。 “简单来说。怪物现象指的就是杀害几百万犹太人却丝毫不会良心不安的现象。凶手若无其事地残杀犹太人,宛如在工厂生产商品似的。而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怪物般的现象呢?安德斯认为是因为,这个世界已经被机械化了。” “机械化的意思,是指工业技术的进步与自动化吗?”我脑海浮现从前在爷爷家里看过一部古老的无声电影,记得片名叫做,故事描绘工业革命带来的工厂机械化,以及面对时代巨变时,毫无抵抗力的小人物的悲哀。 “嗯,狭义来看的话,可以这么说。大量制造商品,制定管理机制,追求最高效率。技术及系统化能力不断进步,造成专业分工愈来愈细,每个人都只是机械性地完成眼前的工作,却对整个作业流程一无所知。如此一来,会造成什么状况呢?” “每个人都成了零件。”冈本猛喃喃说道。 “没错。”井坂好太郎满意地点点头,再度确认冈本猛的确是个优等生。我有一种遭到忽视的感觉。“也就是说,人们会失去想像力与知觉。安德斯是如此断言的。” “失去想像力与知觉?” “系统实在太复杂,加上产生的效果太巨大,身处其中的人根本无法想像出全貌。假设某个系统所产生的‘巨大效果’是某种残酷的事,譬如将几百万人送进毒气房杀死,但由于是高度分工,执行各个分工的人将无法感受到‘良心的苛责’。” “那个阿道夫·艾希曼正是典型的例子?”冈本猛说着以吸管搅拌着冰块。 “可是罪魁祸首应该是建立起整个系统的家伙吧?” “你是说推动机械化生产的人吗?这种人成千上万,你指得出是谁吗?何况,这些建立系统的人也只是零件吧,真正掌控系统的并不是人,而是某种看不见的力量。” “看不见的力量?这真是太神奇了。”冈本猛嘲讽道,但井坂好太郎没有因此而退却。 “我指的是提高生产性、增加效率,让生活变得更轻松,这一类肉眼看不见的巨大法则力量。好比说呢,听好喽,国家运作的唯一目的是——让国家本体能长久维持下去,而不是守护国民,也不是促进社会福祉或管理年金。国家的每一个举动,都是为了让国家继续存在;政治家的行动也是同样道理。就这层意义来看,国民向国家抱怨什么‘国家都没有照顾国民的生活’,根本打从一开始就搞错对象了。” “这是什么鬼论点?”我不禁觉得可笑。国家不照顾国民,算什么国家呢?但我同时也察觉,自己其实没办法明确说出所谓的“国家”到底是什么。 “我再举个例。譬如国民不能杀人,因为杀人是一种违反道德的行为,基本上所有人都认同这件事,而且要是杀了人就会受到法律制裁。但却有例外,那就是战争和死刑。” “嗯,是啊。” “因为这两个例外已经超越道德层面的问题了,也就是说,只要是对国家有利的事,只要能延长国家的生命,即使是杀人,也会被合法化。这并不是为了国民,全是为了国家本身。” “但国家也是会为国民做很多事情的,不是吗?” “你想想,要是国民真的生气了,会发动革命把国家推翻吧?所以为了不惹毛国民,国家在一定程度内,还是会做一些像是为国民着想的表面工夫,说穿了只是为了延长国家寿命罢了。” 此时女服务生送来我们点的三明治,一直喋喋不休的井坂好太郎倏地闭上嘴,直盯着女服务生看,还微笑着对她挤眉弄眼。女服务生不知是觉得恶心还是害羞,登时双颊泛红,快步离去。 “现在的网路,也是一种系统。”井坂好太郎又板起了脸,彷佛刚刚那些下流的举动都是梦一场。“网路上的每一篇文章,包含抱怨、揭发真相、赞美、谩骂及怨恨,各种要素混杂在一起,创造出各式各样的情报。早在数十年前,情报就是推动现实社会运作的重要力量,而网路便是关键工具之一。”他说到这,望向自己手上的透明咖啡杯,除了看得见里头的褐色咖啡,杯壁不断播放着各种广告或新闻。“像这样的情报传播装置,也不是为了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美好而存在。在资本主义系统的运作之下,这些东西都是为了提升利益而被制造出来的。某间广告公司的员工思考广告点子,不外乎是要让委托客户高兴,让上司赞赏,或是为了自己获得某种成就感,说到底只是为了创造自己的价值及利益,为了一己的目的。于是只要能够创造利益的东西,就会不新进化;并不是为了人,而是利益。就是这样的系统啊。” “情报与利益能够推动世界。”冈本猛咕哝道。 “而如今大部分的情报都在网路上。” “所以你才会操弄网路情报,让自己的作品得到高评价?” “我那只是小儿科而已,网路所能创造的效果远远超乎你想像,而且重点是,每一个参与情报制造传播的人,所做的事情不过是动动手指敲键盘。安德斯说过,‘当我们的制造能力超越了自己所能想像时,我们会失去想像力及知觉’,这个现象确实正在发生。网路所带来的效果大得令所有人无法想像,即使是身为情报制造者的一员也一样。” “所以,袭击我的那三个人正是因为专业分工的关系而丧失了良心?”冈本猛问道。 “那也不见得,搞不好他们本来就没有良心。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只是专业分工下的小齿轮。” “原来如此。但有两点我还是不明白,”我开口了:“第一,监控着网路上的关键字搜寻,加害五反田前辈及大石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说了半天,这部分还是没答案。” “就算我说出那个幕后黑手的身分,你也不会相信的。不,应该说我早就告诉你幕后黑手是谁了,是你慧根不够,无法参悟,这是你的问题。好了,第二点是什么?”井坂好太郎的态度宛如在随口应付一个脑筋太差的学生。 “我不懂这种好像有那么点道理的话,怎么会从你口中说出来。” “你以为我愿意吗?又没有女人来,除了讲些很像回事的话之外我还能做什么?” <er h3">02 诡异的三方会谈继续进行。 “你那个偷腥对象樱井由加利又是什么来头?”冈本猛直视着我问道。我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否认偷腥了,我现在挤得出来的掩饰方式,只有暧昧地回道:“她是个普通的粉领族。” “喂喂,你们在说谁啊?”井坂好太郎一听到女人的名字,立刻精神百倍凑了上来。我真羡慕他那种单纯的脑袋。 “一介普通的粉领族会从海外旅行回来之后立刻辞职,从此行踪不明吗?”冈本猛墨镜后方的双眼闪着光芒。 “那是我妻子搞的鬼吧?不是我妻子命令你将她藏起来的吗?” “一开始的计划确实是那样。我不知道你了解多少,但我可以告诉你,你老婆真的很可怕。”冈本猛说到这,微微一笑,“她的确曾经命令我把那个樱井由加利揪出来,好好教训一顿。” “譬如在卡拉OK的包厢里断她的脚筋?” “喂喂,你们在说什么话题呀?吓死人了。”井坂好太郎嘴上说吓死了,两眼却闪烁着好奇的目光。 “嗯,她确实提到过脚筋什么的。”冈本猛泰然自若地说道:“不过,我真的找不到她,那女人就这样人间蒸发了。” “不是被我妻子带走的?” “你老婆也想尽办法要找出她,但找不到就是找不到。樱井由加利那女人,绝对不是普通的粉领族。” “她真的是普通的粉领族。” “我说你啊,渡边。”井坂好太郎粗鲁地指着我说:“你根本不懂女人吧?我记得你高中时还一直深信你暗恋的那个女生不必上大号哩。” “那是小学。” “你说说看,你是怎么勾搭上那个女人的?男人与女人的关系,九成九从认识的过程就推测得出来了。”井坂好太郎盛气凌人地说道。我虽不甘愿,还是把我和樱井由加利交往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到了这个节骨眼,还是不要有所隐瞒才是明智之举。 樱井由加利是我公司的同事,我和她在上映某部卖座电影的某场次里巧遇,更巧的是当时整间电影院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简直就是缘分的安排。由于我之前曾拐弯抹角地将这件事描述给井坂好太郎听,只见此时的他歪着脑袋,直说这个情节好像在哪里听过,还拉高了嗓门,振振有辞地说出了无新意的结论:“没错,女人对缘分这两个字最没抵抗力了。” “从那件事之后,我和她的感情愈来愈好。如何?现在你们明白她只是个普通的粉领族了吧?” 我说了这么多,等于是通盘承认了我与樱井由加利的婚外情关系,但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我静静地等着他们两人的回应。 “我早就告诉过你,只要跟缘分扯上边,女人就会招架不住。现在你明白我说的完全正确了吧。”井坂好太郎说道。 “不,”冈本猛则是彻底否定,“整件事太不自然了。” “不自然?”我一脸纳闷。 “樱井由加利应该也是那个吧?” “哪个?”我和井坂好太郎异口同声地反问。 “专业分工下的小齿轮。” 我霎时有种错觉,彷佛屁股下的椅子脚开始扭曲变形,我连人带椅正逐渐下沉。 <hr /> 注释: (Modern times),英国著名演员查理·卓别林(Charlie Spencer Chaplin,1889-1977)所制作的无声电影,于一九三六年上映。</a> 第二十二章 这时井坂好太郎缓缓将手伸进他的提包里,不知道在掏什么。他为什么在我们谈重要事情时做出这种举动?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他正直勾勾地盯着店内深处的座席,一名刚进来店里的年轻女子正要就座。 “喂,你在看哪里啊?” 他似乎没听见我的话,兴匆匆地从提包拉出一件蓝色t恤,接着脱掉身上的丹宁衬衫,迅速套上t恤。 “他换衣服干什么?”胡子男冈本猛一脸错愕地望着我,彷佛井坂好太郎是做出诡异行径的演员,而我是井坂的经纪人。 “喂,井坂,你带那么多衣服在身上干嘛?”我朝井坂好太郎的提包望去,发现里头有好几件折得整整齐齐的衬衫,他平日常穿的和服也在里面。他总是说:“很久以前的作家大多是一身和服装扮,所以我故意以和服现身,这么做反而会带给现代人一种新鲜感。” “aita minute.”井坂好太郎以恶心的语调说了这句英语之后,站起身来,笔直地朝收银台走去。 我和冈本猛默默地转头,看着他的诡异行动。 井坂好太郎经过那名刚坐下的落单女性身旁时,突地停下脚步,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的t恤,还强调地扯了扯领口。 “那个女孩子也穿着同款的t恤。”冈本猛喃喃说道。 “对耶。”经冈本猛这么一说,我也看到了,女子的t恤是浅灰色的,但胸前的图案与井坂好太郎的t恤一模一样。“最近流行这种t恤吗?” 我豁然明白了井坂好太郎的用意。“他现在一定在说,我们穿着同样的t恤呢,好巧啊,这一定是缘分,是命运的安排。” 女人对缘分这两个字没有抵抗力,正是他大力主张的论调。那名女子遇上陌生男人攀谈,一开始露出了警戒神色,但井坂好太郎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她笑了出来,心防明显降低了。 “就跟这一样。”冈本猛抚着他墨镜的镜架说道。 “什么跟这一样?” “你的偷腥对象樱井由加利对你做的事情,就跟那个男人现在做的事情一样。” “什么意思?” “你和樱井由加利在电影院里巧遇,而且是场场爆满的卖座电影,却唯独那一场的观众席空空荡荡的。我不相信世上有这种事。” “但现实中真的发生了。” “所以是樱井由加利算计好的。”冈本猛开门见山地说:“为了有机会更亲近你。” “算计?怎么算计?”我勉强挤出笑容。如果连那种状况都能够算计,世上还有什么事办不到。 “她或许预订了所有座位,或是包下全场只释出你和她的两张票。这年头只要肯花钱,什么都可以在网路上订下来,不是吗?另一种可能是她收买了售票员,只把票卖给你一个人。” 我用力地摇头,内心有种不好的预感,觉得自己就快被说服了。我转头望向井坂好太郎,发现他不知何时已在女孩子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正口若悬河地说着话。 “可是,”我拚命回想与樱井由加利在电影院里相遇的状况,“我的票是偶然间从客户那里拿到的,而且我本来没打算去看,只是刚好被一名路过老先生询问电影院在哪里,我带他到电影院,临时起意就顺便看了,真的是事出突然,樱井由加利不可能连我的临时起意都预测得到吧?” “给你电影票的客户,还有向你问路的老先生,都可能是把你引去看电影的小齿轮之一。”冈本猛干脆地说道。 “齿轮?” “就是那个男人刚刚提到的专业分工,每个人负责一小部分,一起完成工作。” “他们为什么要怎么做?” “因为樱井由加利想亲近你,但她发现以一般的手法很难达成这个目的。” “要和我亲近,比讨幼稚园的儿童的欢心还简单。” “问题在于你老婆。”冈本猛扬起满是胡渣的嘴角笑了,“你有个那么可怕的老婆在,不可能有胆子跟其他女人交往。要打动你的心,得动一下脑筋才行。” 这点他倒是说对了。对我来说,婚姻的五大信条:一是忍耐,二是忍耐,三和四从缺,五是活下人。我比谁都清楚,一旦偷情就意味着生命的结束。但是,我和樱井由加利还是发展成了婚外情。 为什么? 因为我感受到了缘分。 而如今冈本猛却告诉我,这个缘分是人工的产物。一阵恐惧袭向我,这种心情有点像是一条自己一直以为是洁白无瑕的床单,却被旁人告知那只是泛黄的中古货。如果我的意志力再脆弱一点,搞不好会哭着大喊“别再糟蹋我的缘分!”吧。 “那个男人刚刚不是拿出和那名女子相同的t恤穿上吗?樱井由加利也一样,你说的缘分和巧合都是她制造出来的。”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嘛……”冈本猛似乎懒得讲下去,一脸兴致索然地玩弄着吸管。 因为她喜欢我吗?我忍不住想问出这句话。这算是我的心愿吧,除了这个原因,我不想听到其他答案。但我还没说出口,冈本猛已经接着说:“大概是为了钱吧。” “钱?” “放火把我家烧掉的那三个人显然只是收钱办事。所谓的专业分工,就是工作呀。你知道人类做出任何行为的最单纯动机是什么吗?是工作。刚刚提刀艾希曼的例子也是一样,杀害犹太人,就是他的工作。我也一样。为什么我要凌虐、折磨他人?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既然是工作,目的当然是钱。所以把你引到电影院的两人和樱井由加利,大概也是收钱办事吧,就这么简单。” “别再糟蹋我的缘分!” 我才刚喊出这句话,桌旁突然有人坐了下来,我抬头一看,井坂好太郎回来厂。“久等了。” “你到底随身带着多少衣服啊?” “最近年轻人之间很流行这种烫字t恤,反正热门款式就那几种,我挑了几件比较显眼的随身带着。” “故意穿上和女人同款的衣服,制造缘分的假象?”冈本猛嗤笑着说道。 “t's right.” “这么做只会让对方觉得诡异吧?” “接下来就要靠口才和天资了。看,我这不就要到她的电话号码了吗?”井坂拿出一张他的名片,背面写着一排数字。 难道樱井由加利也是这么制造假缘分来接近我?和眼前这个轻浮、放浪的男人做出一样的行径?我眼前顿时一片昏暗,内心激动不已,眼角逐渐发热。 “你们刚刚在谈些什么?” “他说,我和同事樱井由加利的缘分也是人为安排的。” 井坂好太郎边听我述说,边发出类似猫头魔的唔唔叫声,听我讲完后,他斩钉截铁地回道:“没错,就是这么回事。”我张口结舌,模样大概就像将头探出水面的鲣鱼,嘴巴一开一阖。 “你的婚外情是别人捏造出来的。”冈本猛毫不留情地说道。井坂好太郎也点头附和:“很遗憾,渡边,你们之间并没有爱情。我劝你以后还是别搞婚外情了,像你这种门外汉不适合干这种事啦。Nomore婚外情,知道吗?” 我的脑袋乱成一团,只想让我所想得到的反驳与辩解全说出口,于是我说了: 我和樱井由加和的交往是真心的。 我们做爱的次数非常多,又不只是一、两次。 如果是为了工作,怎么可能做到这种地步? 她的态度一点都不像是装出来的。 如果我和她的关系是被设计出来的,那么世界上所有恋爱、婚外情、婚姻及一切男女关系一定也都是被设计出来的。 差不多就是这些吧。 我知道这种情绪性的发言很窝囊,说出口只是让自己心情更糟,但我还是无法克制地说了出口。 然而这两人却是轻而易举地将我掏心掏肺的控诉全数推翻。以棒球来比喻的话,就彷佛我拚着肩膀骨折的觉悟所投出的快速球,却被他们以散击练习般的动作轻松打了回来。 真心交往,只是你的主观认定。 做爱的次数和两人之间有没有爱情并无太大关联。 若是为了工作,确实有可能做到这种地步。所谓的工作,不就是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换取报酬吗? 樱井由加利很可能就是凭着高明的演技才获得这份工作,何况坠入爱河的男人根本看不出女人是不是在演戏。 家居酒屋卖的生鱼片不新鲜,并不代表全国的居酒屋卖的生鱼片都不新鲜。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我并没有被说服,也不认为他们那套说词具有说服力,但我却被强烈的无力感包围。眼前这两个男人在性格上天差地远,却同样带给我“水底捞月”、“对牛弹琴”的感受,我开始觉得继续对他们真心坦白是一件很蠢的事。 而且,樱井由加利的神秘失踪确实令我无法释怀。她明明和我说要去欧洲旅行,后来却从帛琉归国,而且马上宣布结婚,向公司请辞。我去了她的公寓一看,她家电话里竟然出现拨打给歌许公司的纪录。而说起歌许公司,不正是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团乱、宛如幕后黑手般的存在吗?难道樱井由加利也是歌许公司的人?她只是专业分工下的小齿轮?我愈思考,脑袋里愈是冒出不安的泡泡,一颗又一颗膨胀、破裂、消失。 “话说那个安藤商会,又是什么来历?”过了一会儿,冈本猛开口了,完全无视在一旁垂头丧气的我。他也是因为上网搜寻而被卷入麻烦的当事人之一,心中当然会有这个疑问。 “井坂,你上次不是说过,那是一个名叫安藤润也、住在岩手县的有钱人所创立的公司吗?”虽然我内心已经因樱井由加利的事而满目疮痍,还是强打起精神参与了话题,毕竟现在不是意志消沉的时候。 “有钱人?”冈本猛的双眼发出了光芒。 “我不知道他做的是什么事业,但听说他非常有钱。” “家里有好几辆宾士?”冈本猛眯起眼说道。 “不是那种层级的有钱。”井坂好太郎摇摇头说:“二十年多前,我们还是小鬼头的时候,不是发生了东海油气田事件吗?当时还叫做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中国,在天然气挖掘工程现场设置了奇怪的兵器。” 我还记得那起事件。中国在东海油气田附近装设了神秘装置,虽然他们声称那是新型挖掘机器,但不无可能是核武或化武。即使当时美日安保条约已逐渐失去效力,美国还是插手干预,派出了最新的小型核子潜艇前往东海,局势可说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宛如互相以枪指着对方的两个人,虽不想开枪,又不能先放下枪,自尊心与警戒心让双方皆呈现骑虎难下的状态。 “不过,一般民众都是在事情结束后才晓得真相。紧张局面持续了两个星期,事情结束后又过了两个星期,民众才知道曾发生过这起危机。”井坂好太郎继续说:“就好像双亲趁着孩子睡着后谈判,决定离婚了才告诉孩子一样。除非必要,否则国家不会把重要事情告诉国民的。” “那次危机最后是怎么收场的?” “关于这点有许多传闻,其中之一是,有某位勇气十足的日本政治家出面说服了中国的首领。” “日本有这样的政治家吗?” “犬养舜二。”井坂好太郎说:“他当时的身分是卸任首相,算是已退休的政治家吧。” “你说的是那个举办全民公投的犬养?” “是啊。根据传闻,他私下前往中国进行了秘密交涉。当时的日本因为石油危机影响,通货膨胀严重,经济萎靡不振,但在那起危机顺利解决之后,日本的景气又逐渐复苏了。” 关于犬养的个人魅力,我也相当熟悉,学校的历史课本记载了许多关于他的英雄事迹,但是那些事迹由于太过浮夸,一般都认为是杜撰的。例如这种凭一人之力解决国家之间巨大纠纷的传闻,就很难令人相信。“他是怎么说服中国的?”我问。 “用钱啊。”井坂好太郎想也不想地回道:“这是最单纯的答案。想说服对手,就拿钱出来,钱可以诱使对手让步,也可以用来威胁对手,”我讶异的是,冈本猛刚才也说了类似的论点。 “问题是要多少钱才够,”冈本猛边说边从零钱董中掏出饮料钱。 “据说这笔钱就是安藤润也出的。” “咦?” “这也是传闻,不晓得是不是真的,总之是吓死人的金额。犬养舜二就是带着安藤润也拿出的这笔钱,与中国交涉。” 我想起之前井坂好太郎也和我说过,安藤润也拥有上兆的资产。一个人要如何赚到那么多钱呢?而且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他要把自己的钱用在这种地方? “拿钱解决问题,并不是坏事。”井坂好太郎语气肯定地说道:“当双方互相牵制,会陷入进退不得的胶着状态,此时如果有人跳出来提出一个妥协方案,往往能让双方找到台阶下。金钱这种东西无关思想信念,而且简单明了,不太会伤及双方尊严。与其向对方的理念妥协,还是向金钱妥协比较有面子。钱就是钱,单单纯纯。” “但是为什么在网路上搜寻有钱人安藤的情报,就会被盯上?”冈本猛抚着胡子问道。 “正确来说,是把‘安藤商会’和‘播磨崎中学’放在一起搜寻的人才会被盯上。在网路上分别搜寻这两个名词的人多得数不清,但会把这两个名词放在一起搜寻的人却寥寥可数。” “不知道有没有办法探听到关于安藤商会的详情喔?”我说道。 “你外婆的旧姓是安藤,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冈本猛问我。 “什么东西啊?怎么会扯到你外婆?”井坂好太郎皱起了眉头。 “就是你听到的,我外婆旧姓安藤。” “真的吗?太巧了吧?” “这就是缘分吧。”我带着自虐的心情说道。 就在这时,井坂好太郎又蠢动了起来,只见他从提包取出一件芥末黄的t恤。我转头一瞧,有位身材苗条的美女正走进店门,身穿相同颜色的t恤。 “真有你的,太厉害了。”冈本猛愕然地说道。 井坂好太郎哼了一声,对我说:“不如你去见见那个安藤润也吧。”此时他的视线已经钉在美女身上,语气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见得到他吗?” “我不是说过我正在写一部关于播磨崎中学事件的小说吗?别看我这样,我在搜集创作资料这件事上头可是不遗余力,当然也调查过安藤商会了。” “你见到安藤润也了吗?” “我听说他住在岩手县某个度假别墅区,就跑去了。” “度假别墅区”这字眼与安藤润也这种大富豪的确颇相称。 “但是我不知道他住处的确切位置,只找到那个别墅区的管理员。我在那里碰了钉子,不管我怎么软硬兼施,那家伙还是什么也不说,坚持要我离开。” “那就算换我去也见不到安藤润也吧?” “不,渡边,如果你外婆是安藤润也的远亲什么的,搞不好就有机会见到面了呀。话说回来,天底下竟有这么巧的事,真是太有趣了。总之如果你们是亲戚的话,对方应该会把你当自己人啦。” 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去,姑且开口问了:“在岩手县的哪里?” “等等再详细告诉你,从盛冈搭巴士就到得了了。”井坂好太郎说着站起身,又补了句:“对了,顺便让你读一读我的新作原稿吧。” “读你的作品有什么好处吗?”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急急忙忙朝方才那位美女走去,又把我和冈本猛丢在一旁。 我无法忍受沉默的尴尬,只好问冈本猛:“樱井由加利真的是为了工作和我交往的吗?” “可能性很高。”冈本猛的语气中带有年轻人特有的不耐烦,接着他指着我说:“你老婆虽然可怕,或许还比较单纯哦。” 第二十三章 <er top">01 我搭上了新干线,期待着这趟盛冈之行能将我最近遇到的麻烦及怪事画下句点,但前往陌生的土地还是让我有着莫名恐惧;不但如此,公司那边我请了一星期的特休,这种可能有同事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旅行,也让我忐忑不安;再加上一路上只有一份朋友所写的小说原稿陪伴着我,我更加不安了。 虽然心里七上八下,事到如今,我只能拉开座席所附的小桌子,读起了原稿。第一页印着一排小字“再见草莓田”,应该就是作品标题吧,这么冷漠又感伤的标题,实在不像他的风格。我翻开了下一页。 他踏在修剪整齐的草皮上,一边享受着鞋下的触感,一边朝着公园深处前进,鞋底轻抚过绿色植草的叶尖。公园里耸立着许多喜马拉雅杉木,一派悠然的姿态,仿佛从远古时代便扎根于此。强烈的日光从南方天空洒下,将他的颈子晒得火烫。周围景色因热浪而摇曳,右手边大象造形的溜滑梯及秋千等游乐设施在热空气中微微扭动,彷佛被油化开了轮廓的图画。眼前有道小小的台阶,他一脚跨过时,台阶上一列长脚蚂蚁的行进队伍映入他的眼帘。蚂蚁由左爬向右,他蹲下来凝神细看,发现有另一队蚂蚁是从右爬向左,而且向左行的蚂蚁身上都背着白色物体;往反方向前进,也就是向右前进的蚂蚁身上则是空空如也,所以右行部队的任务应该是前往某处搜集食物吧。它们忙碌地摆动着触角,宛如渴望抚摸裸体的双手。他不禁思考,每只长脚蚂蚁是否有自我意识呢?或许它们只知道日复一日地过着这样的生活,周而复始地做着这种称不上是享受生活的运动,每一只蚂蚁都只是听从着巨大组织的意志在行动罢了。 背后有人喊了他的名字,他仍蹲在地上转头一看,有个人在他身后,因为背对太阳的关系,只看得到一道黑黑的人影。他的视线范围内,看得清晰的反而是远方公园入口处的一对母女,小女孩正朝天空伸长了右手仰望着,似乎在期待有什么东西会从天而降,但事实刚好相反,小女孩正依依不舍地看着她不小心放开了手的气球。渐行渐远的气球,女孩稚气的眼神,这或许是她初次体验到无法挽回的离别。 “我不想毁了我的人生。”出现在他眼前的委托人说道,同时飘来某种气味,可能这个男的正吃着口香糖吧,一股不自然的果实香气挑逗着他的鼻子。 “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 或许是眼睛习惯了背光状态,委托人的模样逐渐清晰,但比起脸部轮廓及五官,最先看清楚的是委托人的那身西装。好眼熟的西装呀,在哪里看过呢?仔细一想,原来和自己身上的西装一模一样,但是就连撞衫的尴尬气氛,也被炎热的夏日太阳蒸发得一干二净。“乔治·亚曼尼的西装。”他嗫嚅着。气球带着下垂的丝线,在高高的天空中摇摆,那丝线透露出一股不甘心,仿佛在诉说:谁来抓住我吧。快来抓住我吧。 “你是草莓先生吗?”委托人问道。 “是的。我就是。”只听见他语气生硬的回应。 “能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er h3">02 贩卖零食的推车从我旁边经过,我停下阅读,向女贩售员买了一罐啤酒。我原本就喜欢在旅途的电车内喝啤酒,甚至觉得电车旅行怎么能少了啤酒呢。 我接过啤酒,压下顶端突起部分,盖子便开了个小洞。我喝下一大口啤酒,享受着宛如清冽溪水一口气流过喉咙的舒畅感,接着我将视线移回原稿,低喃道:“不太对劲。” 井坂好太郎的小说我也读了不少,当然并不是由于喜欢他的小说,也不是身为朋友的人情压力,只是因为他一天到晚问我“你看了我的新作品吗?觉得如何?”而且不问出我的感想绝不罢休,所以为了应付他,我总是在他出新书时便买来看一看,至少说得出剧情大纲的话,还能挡他一阵子。虽然是出于这种动机,但我也称得上忠实读者吧,幸好他的小说读起来很轻松,对我而言,这是他的小说的唯一优点。 所以我即使称不上是他的知音,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读者之一。但我总觉得我手边的这部小说,和他过去的作品不太一样。 差异到底在哪里呢?我想了一会儿,得到的结论是“名词结尾的句子”,我翻开这部作品没多久,就发现文中出现好几个以名词形式结尾的句子。 从前井坂好太郎曾这么对我说:“我讨厌以名词结尾的句子,那太做作了,写起来很丢脸耶,再说文章中适合使用这种句型的地方根本少之又少。”当时他的口气非常认真,就和他主张女人对缘分没抵抗力时一样认真。“所以我每次读到作者不自觉地写下许多名词结尾句子的小说,就会起鸡皮疙瘩。”他傲慢地说出很像一回事的主张,虽然“傲慢”这个形容词简直就是为了他而存在,我还没见过他哪次讲话不傲慢的。 “好,那我会仔细找找看你有没有写过名词结尾的句子。”我语带嘲讽地回道。但他丝毫不为所动,言之凿凿地说:“哼,我才不会写那种东西呢。” 然而我手上这部新作当中,却有不少以名词结尾的句子。这些句子并不特别突出,难道是他不知不觉写下的?但他明明那么讨厌以名词结尾的句子啊? 还有一点也很怪。过去他的小说有个特征,那就是描写景色的句子非常少,几乎可用“贫乏”来形容。他的小说大半由对话构成,对话与对话之间仅插入少量粘着剂般的叙述性文字,而就连这些叙述性文字都极少拿来描写景色,多半是浮夸的暗示或无聊当有趣的譬喻,令人不禁怀疑他的文章都是拿一些内容空泛的漫画当参考写出来的。但他本人的说法是:“景色描写只会拖累阅读速度,小说这种东西,读起来通顺畅快才是最重要的吧。”但在我听来,这都是将错就错的强词夺理。 “你不是不想描写,而是不会描写吧?所谓的小说,不是应该努力营造每个桥段的情境、味道,声音及气氛吗?不然你小说里的景色和剧本上的写法或布景道具有何不同?”或许是实在看不惯他的傲慢态度,只有一次,我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他作品的缺点。 他一听,忿忿地回道:“你根本不懂小说!”但我知道,他只有在心虚时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我起了悲天悯人之心,没再追究下去。 然而这部作品里,不但出现了许多名词结尾的句子,还有不少景色的描写。这现象在一开头还不算明显,但到后来甚至有整整两页的篇幅在描写白云的流动。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呢? 自从上次那起外国报社所引发的失言风波之后,他的小说便绝版了,名气也呈现下滑趋势。难道他是为了挽回颓势而试图改变风格?若真是这个原因,他也未免太天真了。 <er h3">03 他,草莓,在公因里遇到的委托人自称间壁敏朗。间壁敏朗只要一开口,鼻子下方一带便随之隆起,草莓忍不住直盯着看。间壁敏朗说,我刚刚去了你的办公室,总机佐藤民子小姐说你在公园,所以我就赶往这里来了,跑得我上气不接下气的呢。草莓问,佐藤民子是不是在涂指甲油?间壁敏朗回答,没错,她在涂指甲油。草莓语带讽刺地说,我刚刚出门时她就在涂了,她到底有几根指头? 间壁敏朗接着开始自我介绍。但除了得知他年龄二十一岁,从这番语中得不到任何有用的情报。他,草莓,只好透过自己的眼睛观察。间壁敏朗留着一头隐约看得到倒头部与后脑头皮的短发,修长的脸孔,宽大的额头,又淡又细又短的眉毛,厚厚的眼皮,似乎比较小的右眼,细长的蒜头鼻,下唇较厚的嘴,身高大约一百七十公分,没有特别高,但体格壮硕,隔着淡黄色衬衫看得到他隆起的胸肌若隐若现。 “我看到了。”间壁敏朗说:“虽然看到了,但我保持沉默至今。” 蚂蚁的行军队伍、逐渐消失天际的气球、西边吹来的风、炙人的暑气、飘散在空中的蒲公英羽絮、间壁敏朗身上那套沾了蒲公英羽絮的乔治·亚曼尼西装,全部映入草莓的眼帘。草莓反射性地望向自己的肩膀,确认西装上没有黏着蒲公英羽絮。耳边不断传来间壁敏朗那连珠炮般叨叨絮絮的告白。 “事情发生在五年前。我当时是高中生,晚上八点,我正从补习班回家,走在小路上,四下一片昏暗,突然有脚步声传来,那声响非常急促,显然是有人在奔跑,我从不知道夜晚的脚步声原来听起来那么可怕。听声响,应该是两个人,虽然离我还有段距离,我却彷佛已听见他们的粗重呼吸声。你想象一下,野兽在奔跑时,不是会发出天摇地动的喘息声吗?就像那种声响。仓促的脚步声似乎朝着我来,然而没多久,后方冲过来的两个人与我擦身而过,此时我才明白,这两人都是男性,而且一个在逃。一个在追。由于后面那个男人大喊‘站住’。这两人的追逃关系不言而喻,只是很简单的推理。这时忽然,跑在前面的男人摔倒了,就是在逃的那位,他在柏油路面上滑了出去,那一定相当痛。在路上摔倒,膝盖通常会擦伤,皮肤被磨掉的部位会渗出血来,对吧?一日始的时候只有一点点血,但是愈擦拭就冒愈多,我不禁担心起他的血是不是会永远留个不停。” “你的话太冗长了,能不能精简一点?” “可是一旦精简,重要的部分就会消失,不是吗?好比你回想看看,几年前开始,学校数学课所教的圆周率,已经不是教‘3.14……’,而是教‘约等于3’了,但具正重要的部分其实是后面的‘.14……’呀。” “这跟那是两回事。” “不,是同样的道理。因为我的心情是相当复杂的,而且这个故事之中包含了很多要素,如果把这些全删除掉,精简为‘这个人大概颇悲伤’,我可无法接受。” 他,草莓,听在耳里,却完全涌不起一丝好奇心,暗自嗫嚅着:“不就是这但人大概颇悲伤吗?” <er h3">04 我将最后一滴啤酒倒入口中,抬眼张望新干线的车厢内部。车窗非常大,两侧几乎是整片玻璃,光滑明亮的白色壁面,窗框与置物架皆呈圈弧状。新干线在进入月台时,列车头看上去相当笨拙,宛如巨大而扁平的饭勺,相较之下内部装潢却非常有水准,带着妖艳且优雅的美感。 井坂的原稿只在右上角以长尾夹固定,感觉很廉价,与店里陈列的精致书本有着天壤之别,或许是这个缘故,连内容也给人一种拙劣感。 “你真幸福,能够第一个看到我的新作品,而且还是由我亲自列印出来的。你真是太幸福了。”在我搭上新干线之前,井坂好太郎来到东京车站剪票口为我送行,他将这叠原稿递给我之后说了这段话。不知是不是因为睡眠不足,他两眼通红,反复地说着“你真幸福”,还加了一句:“要是我的书迷遇到这种事,大概会兴奋得昏倒吧。” “我没有昏倒,证明我不是你的书迷。”我接着问道:“你不跟我去吗?”我一直以为他比较熟悉位于岩手县的安藤商会,一定会和我一起跑这一趟。 “我不去。” “因为没有女人?” “这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截稿日快到了。”我不相信这套说词,他现在手边应该没有任何连载。“反正你有我的原稿,何况,这件事是你的问题。” “我的问题……”我重复念了一次,与其说是在反问他,更像是讲给自己听的。 “你会遭人设计掉进婚外情的陷阱,搞不好就是因为你是安藤的亲戚,不是吗?” “我外婆的旧姓的确是安藤,”我在心里补了一句,虽然我自己都忘了这件事,“但这又不保证我和安藤润有亲戚关系啊。而就算有亲戚关系,会因为这样就遭人设计吗?” “别什么都问我。总之,在新干线上把我的新作读一读吧。” “读了就会有答案吗?” “别傻了。”他慢条斯理地回道。 “什么?” “如果一读就有答案,不是很危险吗?”但他并没有解释为什么会危险,又是什么样的危险。 这部作品,我愈读愈觉得和井坂好太郎过去的作品截然不同。他从不曾如此不厌其烦地描述登场人物的外表,因为他没那个能力,所以没写。但现在他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做不擅长的角色描写呢? 还有一点很不一样,这部作品与他过去的作品风格比起来,显得朴实多了。他一向认为只要大吹法螺就能引起读者的兴趣,所以他的小说多半通篇是荒诞无稽的情节,像是大象从天而降,或是小孩子将巨人五花大绑。他还曾自信满满地说:“这正是我高明的地方。”但我手上这份原稿却非常的朴实无华,或可说是四平八稳吧。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完全猜不透。 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名叫草莓的私家侦探。 委托人间壁敏朗不断地述说着,但主角草莓却丝毫不感兴趣,好奇心完全没被诱发。 间壁敏朗的冗长告白,大致内容如下。 有两个人在夜晚的小路上一前一后地追逐,跑在前面的男人摔倒了,一旁的间壁敏朗碰巧目击,只见摔倒的男人慌忙想站起来,一边对他高喊“救命”,然而追在后头的男人却掏出了Colt Government手枪。读到这里,我不禁好奇日本警察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手枪了?继续读下去。板壁敏朗看状况不对,打算上前制止,但举着手枪的男人此时说了一句“我是警察”,而且以没拿枪的另一只手掏出了警察手册。间壁敏朗见状,便没再说什么了。 跌倒的男人好不容易直起上半身,又对着间壁敏朗伸出右手喊了一次“救救我……”惊慌恐惧的眼神直盯着间壁敏朗,但男人的话还没说完,枪声响起,男人宛如身体装了弹簧般,再次弹回地面。 间壁敏朗面对发生在眼前的枪击,吓得直发抖,开枪男人将枪收了起来,走过来说道:“这个人是强盗集团的成员。” “但他不是没抵抗吗?”间壁敏朗鼓起勇气问道。对方冷冷地回答:“等他抵抗才开枪就太迟了。”间壁敏朗心下害怕,不敢多说什么,但是他的眼角余光,看见倒在地上的男人身旁掉着一样东西。 “那是警察手册。”间壁敏朗的声音颤抖着。移动到公园正上方的太阳散发的热力几乎将草皮烧焦,周围亮得刺眼,简直像是以镜子反射着太阳光,草皮的绿色生命力也放射出眼睛看不见的光芒。天空飘着拉得长长的薄云,缓缓地推移,诉说着风的方向。“被杀死的男人带着警察手册,开枪的男人也带着警察手册,我脑袋一片混乱,无法分辨哪一方是假的,又或许双方都是真的。开枪男人察觉了我的视线,但他没有多加解释,只是取出手机对着我的脸拍了一张照片,模拟快门的电子声在黑夜中回荡,听起来像是把纸揉成一团的声响。他拍完照后,对我说了:‘关于这件事的详情,你就看明天的报纸吧,上面写了什么就是什么,别多管闲事。’接着他又以极为低沉、威吓力十足的声音说:‘要是你敢泄露什么消息,我会利用这张照片把你找出来。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就很难说了。我相信你也不想毁了自己的人生吧?’”间壁敏朗说语的过程中,鼻子下方一带不断起起伏伏,草莓忍不住看得入神。 小说中,间壁敏朗接受了男人的劝告,乖乖回家了。隔天早上一看报纸,确实刊出了这起事件。报导上写着,强盗集团的成员在犯案途中被警察发现,急忙逃逸,警察追了上去,歹徒持刀反抗。无视于警察的再三警告,警察于是开了枪,歹徒当场死亡。开枪的警察则表示“自己根据当时状况做了正确的判断”。看完报导的板壁敏朗又惊又怕,因为这和他亲眼见到的事实不符,至少校射杀的男人并没有抵抗,甚至还出言求饶,那个人是在毫无抵抗的状况下被杀死的。 “我不想毁了我的人生,所以我没有把道件事告诉任何人。”间壁敏朗的声音中充满了忏悔,“但是,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所以我下定决心了。我希望你能帮我调查这件事。” 他,草莓,又将视线移向脚边,长脚蚂蚁的队伍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刚刚明明有那么多蚂蚁,都跑哪里去了呢?回巢穴去了吗?还是他们心中终于产生了某种自我意识,再也不想忍受照着规则走的生活了? 接着他转头往游乐设施望去,有个小孩子正从大象的鼻子、也就是造型溜滑梯的滑坡部位逆向往上爬,家长则坐在长椅上开心地聊着天。垂着细小的眉毛、紧闭双唇的间壁敏朗。从西方吹来、使得喜马拉雅杉木的枝叶不断摇曳的风。薄云逐渐消散,空出大片蓝天,一道从中画过的飞机云。接受了这项调查委托的他,草莓,与如释重负的间壁敏朗道了别,回到办公室,发现佐藤民子还在涂指甲油。他,草莓,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有几根指头?” “大概十根吧。”佐藤民子咕哝着。 “接下来我得忙着调查了,你倒是很闲。” 但是侦探草莓并没有调查委托案件,他似乎对五年前的警察枪击事件丝毫不感兴趣,反而是针对委托人间壁敏朗做了一连串调查,我愈读愈觉得不对劲。这个故事到底想传达什么,我还摸不透。 但我似乎有点明白井坂好太郎为什么要舍弃过去的风格,尝试他所不擅长的人物及景色的描写,还把故事内容设定得这么朴实了。 或许井坂好太郎醒悟到自己一直以来的作风不能再继续下去,也就是说,他这次是认真的? 第二十四章 <er top">01 井坂。你到底想透过这部小说传达什么? 我放下原稿,隔着左手边的大窗子望向外头,陷入了沉思。从东京出发,停了垮玉一站,之后便是毫无变化的田园景色。广大的土地上纵横着田野小径,远处是成排低缓的山丘,仿佛为了挡下自由球而排成一列的足球队员。新干线缓缓倾斜,速度愈来愈快。 井坂好太郎的原稿虽朴实,却不艰涩,读起来还算有趣,但我还是搞不懂这部作品的用意到底是什么。 之前他曾说,这部新作是根据他所搜集到的情报写成的,算是带着写实色彩的虚构之作,或是带着虚构色彩的写实之作,不但如此,他还明确地说,这部作品描述的是五年前那起播磨崎中学事件的真相。 所以我一直以为这部作品应该有着“播磨崎中学事件真相”之类的标题,让人一看就知道“真相就在这里”。 但我实际拿到手上的原稿,却是一部以“再见草莓田”为标题的私家侦探故事。 这和播磨崎中学事件有什么开系? 难道我被他耍了? 井坂好太郎这家伙所说的话,比失势国会议员的答辩还要虚伪,比美女口中的“没有人爱我,只有你会对我说喜欢我”还要不可信任。很可能他只是要我读他的作品,才胡绉出那些有的没的写作动机。 我从口袋取出糖果放进嘴里含着,正打算继续阅读,突然想起井坂好太郎在东京车站说过的那句:“如果一读就有答案,不是很危险吗?”我不知道他所指的危险到底是什么,但至少这表示,他正处于提心吊胆的状态。 他认为如果作品一读就有答案,是非常危险的。换句话说,他故意写出没办法一读就懂的内容。 我继续读下去。 私家侦探草莓开始深入调查间壁敏朗的个人情报。 “草莓先生,间壁是个很认真的新进系统工程师,但是他太粗心大意了。即使年纪轻轻就穿亚曼尼西装,外表非常称头,但他的粗心失误实在是太多、大频繁、太致命了。” 负责开发金融机构电脑系统的专案负责人后藤正,三十岁,正坐在椅子上跷起修长的腿,身体斜向一边且微向后仰。他戴着圆框眼镜,有着略带鼻音的做作嗓音,小小的耳朵及山形眉毛令人印象深刻。双眼细长,带着倦意,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在自我吹嘘。看到他那沾着些许头皮屑的乔治·亚曼尼西装、随性地捏着脸颊的手、抖个不停的脚,草莓忍不住配合着对方抖脚的韵律摆起了头。“那是谁的照片?”草莓指着桌上问道。 桌上高高堆着许多杂物,似乎随时会坍塌。有列印成纸面的设计书及企宣言、电脑程式技术相关书籍等等,一张棒球投手的照片就压在最下面,照片中的投手一身黑色制服,正要将球投出去,摄影师捕捉到球离开手的瞬间,投手结实的肌肉与伸得笔直的手臂所带来的跃动感呼之欲出。 “这个人曾经是国内职棒ilco Micelano队的投手。” “你很在意这名投手吗?” “为什么这么问?”后藤正愕然地睁大了双眼,这个反应反倒让草莓有些不知所措。 “因为你桌上摆了他的照片。” “有他的照片,并不表示我在意他吧?” “是吗?” “他叫后藤寅,和我同姓。” “所以你应该满在意他的吧?” “一点也不在意。” <er h3">02 看到这,我皱起了眉头。“怎么又是乔治·亚曼尼?” 我带着念英文单字的心情,把“乔治·亚曼尼”无声地念了一遍。 这字眼已出现不少次了,由前后文来推测,这应该是某服饰品牌的名称。不止私家侦探草莓,他遇到的每个男人几乎都穿乔治·亚曼尼的西装。 我暂时阖上原稿,拉出固定于前方座位靠背上的荧幕,摊开附属键盘。不知何时开始,新干线车厢内的座位靠背上有了这样的装置,乘客在乘车途中随时可上网、收发邮件及购物,确实很方便,但也增加了乘客受到广告及商业手法洗脑的机会。 我进入搜寻画面,打下这串字眼,但就在按下搜寻键的前一秒,我犹豫了。大石仓之助和冈本猛不都是因为在网路上搜寻“播磨崎中学”与“安藤商会”才遭遇横祸吗? 不过是上网搜寻。有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这种轻率的想法,为他们带来了料想不到的祸端。 此时仿佛有个人在我的耳畔闻道:“你有没有勇气上网搜寻?” 当我回过神来,我已经按下了搜寻键。不过是搜寻一个疑似西装品牌的名词,应该没那么严重吧。我摇了摇头,把心中的不安甩掉。 画面出现搜寻结果。 符合搜寻条件的网站相当多,我点进了最上方的网站。 网路事典网。 原来乔治·亚曼尼是个具有优秀传统的著名服饰品牌,名称取自设计师的名字,即使设计师本人已作古,品牌仍屹立不摇,由于历史悠久,近年来该品牌的服饰价格居高不下,对我来说是高不可攀的奢侈品。 为什么登场人物都穿着这个品牌的西装呢? 因为井坂好太郎喜欢这个品牌?因为他只知道这个品牌?因为他心爱的女人喜欢这个品牌?还是因为他妄想书出版时可以和这个品牌来个异业合作? 我想不出个所以然,就在我开始怀疑他这个安排根本没有特殊含意的时候,荧幕画面下方的一行文字吸住了我的目光。 那是已逝的品脾创设者乔治·亚曼尼的一句名言: “我讨厌假货,我对虚伪的真相没有兴趣。” 我对虚伪的真相没有兴趣。 <er h3">03 就在这一瞬间,荧幕上的字里行间彷佛传出井坂好太郎的声音:“没错,我对虚伪的真相没有兴趣。”我的眼前宛如出现了他张口呼喊的面容。 我察觉自己的心跳变快,慌忙将原稿往回翻。这就是井坂的真意吗?他想借由小说来传达某些事情,但是他知道直接写出来太危险,所以他把真正想传达的事隐藏在小说之外? 小说之外?是哪里呢? 是网路。网际网路上存在各式各样的情报,只要搜寻,就能找出他想传达的讯息。所以他将找得出那些讯息的暗示藏在小说中,具体来说,就是把一些关键字写进文章里,让阅读小说的人以这些关键字去网路上搜寻,找出他真正想传达的讯息。 这就是他这次的写作手法吗?但另一方面,我也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 “人一旦遇到不懂的事,会先做什么?答案是上网搜寻。”我想起了当年参加新人训练时,五反田正臣说过的这句话。的确,我此刻正因为起疑而上网搜寻了小说里不断出现的单词“乔治·亚曼尼”,何况现在“上网搜寻”这个行为在我而言尤其敏感。 但是对一般读者来说,也是如此吗?难道井坂好太郎期待一般读者也会做出相同的举动?若是如此,他也太一厢情愿了。 我继续敲键盘输入“后藤寅”,这也是出现在作品中的名字,由于出现得非常突兀,和剧情毫无关系,我猜想或许有什么特别的含意。 后藤寅这名棒球投手我也听过,在我十多岁的年代相当活跃。他不但以中学生的身分改写职棒二军纪录,成为职棒一军投手后,其无以伦比的快速球更是风靡一时,棒球迷、非棒球迷都为他疯狂。他曾经连续投了三场比赛全部完封,其中两场还缔造了无安打无得分的纪录,当时曾经有八卦杂志盛传他“使用药物”,但很快便证明了他的清白。 然而后藤寅活跃的时期只有一开始的三年,就在出尽风头的某一季,他被选为年度最优秀选手之后,同样逃不了国家的青年训练制度,入伍当兵去了。后来他突然失踪,引起了极大的话题。 多笔搜寻结果显示在画面上,我同样点进了最上方的网路事典网。 上头记载着许多关于后藤寅的传闻,从生日、投球纪录到后来的失踪事件都写得非常详细,但情报真伪则不得而知。我试着从中找出有用的资讯,但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想找什么。 我一边卷动画面,一边往下看去。 失踪后的后藤寅到底做了些什么,我先前毫不关心,当然也一无所知。 根据网路上的情报,他消失半年后,被人发现在仙台市青叶城遗址附近露宿街头,后来他更做出许多令人难以理解的言行举止。 其中最有名的一段话,吸引了我的目光。 “我拥有别人所没有的能力,所以每个人都想把我搞垮。” 后藤寅这句话到底是对谁说的,众说纷纭。有人说是记者,有人说是酒馆老板,也有人说是酒店小姐,总之这个说话对象当时反问他:“你是如何获得这个能力的?”只见后藤寅不疾不徐地回答:“是遗传,我的亲戚都拥有这个能力。”听到这话,当时在场的人都错愕不已。 是这个吗?我盯着画面问自己。井坂好太郎想告诉我的就是这句话吗?“这也太模糊了吧!”我忍不住抱怨。这就像是在碎石堆里随便捡起一颗石头,便兀自推论“这颗石头的形状像星星,应该具有某种含意”似的。 可是,一旦在意起来,确实会觉得所有事物都带有特别的意义。譬如只是得了小感冒,但要是拿起医学百科翻看特殊重症的介绍,就会认为自己的所有症状都和上头所列出的如出一辙,像是“啊,我也有咳嗽症状”或是“对耶,我最近都睡不好”等等,最后便擅自认定自己一定是得了这个特殊疾病,来日不多,甚至做出寄诀别信给朋友之类的蠢事。 小说一开头所出现的“Colt Government”这个英文,也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是间壁敏朗在目击枪杀事件时,自称是警察的男人所握有的手枪类型,“Government”的意思应该是“政府”吧,于是我开始怀疑,井坂好太郎是为了把“政府”这个字眼写入小说里,才让作品中的男人持有这款手枪。 我决定继续读下去。新干线的速度愈来愈快了,快得让我忍不住怀疑有人对驾驶员下达指示,不让我在抵达盛冈前看完这部小说。 <er h3">04 “草莓先生,我可能没办法让你见安藤润也。”度假别墅区管理员爱原绮罗莉说道。她二十二岁,一头染成茶色的过肩长发、双眼皮的大眼睛、细长的脖子、包覆在米黄色连身洋装下的丰满胸部及小蛮腰都是她的特征。她身旁摆着一只淡蓝色高级提包,上头印着经过设计的小写英文字“e”。没记错的话,这提包的牌子应该是“Eroica Polka”吧,草莓心想。 这是位于台地度假别墅区入口处的一栋小木屋,室内全是木头的茶褐色色调,地板磨得光滑明亮,窗边的花瓶插着枯萎的白花。 他,草莓,望向窗外。那是随风飘舞的黄色花瓣吗?不,那是纹黄蝶。才刚放晴的天空又开始下雨了吗?不,那是从柳叶滑落的露水。 “我想见安藤润也先生。” “想见他,没那么简单。” “要怎样才能为见到他?” “除非我带路才办得到。” “你什么时候愿意带路?” “在我意想不对的时候。” “意想不到?那是何时?” “就是我做梦也没想到会为你带路的那一天。” 他,草莓,沮丧不已。他对打哑谜没兴趣。这一天他吃了闭斗羹,离开了爱原绮罗莉的住处。隔天,他再度造访。 一如前一天,这是个细雨绵绵的早晨。雨滴稀稀疏疏,仿佛从没栓紧的水龙头滴落的水。 “你能为我带路吗?我昨天才来过,你应该没料到我今天也会上门吧?换句话说,今天就是你意想不到会为我带路的日子吧?” “不,我早就猜到你今天会来了。” “哼。”他,草莓,不禁露出一脸不悦,气冲冲地离闪了爱原绮罗莉的家。他努力压抑心中的不愉快,让自己恢复冷静。两天之后,再度造访,但爱原绮罗莉依然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早就猜到你会来了。” 他,草莓,望向窗外。从柳叶滑落的水滴与黄色蝴蝶撞个正着,黄色的翅膀被撕裂,宛如花瓣在空中画出一道斜线。那像花又像蝴蝶的黄色物体忽右忽左飘摇而下,静静落在冷气室外机上,融化了似地悄然静止。 我看到小说中出现安藤润也的名字,不禁愣了一下,除了有种终于看到重点的兴奋感,还相当错愕,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原封不动地被拿出来登场。这么直截了当,也太吓人了吧。 故事中的草莓在管理员爱原绮罗莉的戏弄之下,一直无法见到安藤润也。这桥段正是有名的“临时测验悖论”的翻版。 首先老师对学生宣布:“这个星期的某一天会举行临时测验。”第一天,老师突然说:“就是今人。”学生回答:“我们早就猜到是今天了,所以不算‘临时’测验。”老师听了只好作罢。隔天,老师又打算举行临时测验,学生们又说:“昨天没考,我们早就猜到今天会考了,所以不算‘临时’测验。”就像这样,老师永远没能进行临时测验。 小说中,草莓最后说了这么一段话。 “爱原绮罗莉小姐,你应该预料到我今天会来吧?换句话说,你应该认为今天也不必为我带路吧?所以如果你今天为我带路,不就是做梦也想不到的时机吗?” 说完之后,草莓自己也觉得根本是歪理。爱原绮罗莉眼前站着一脸不好意思而低下了头的草莓。 “说出这种歪理,你自己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爱原琦罗莉说道。她那连身洋装的领口敞得更开了,曲线完美的乳沟展露无遗。 <er h3">05 “列车即将抵达盛冈站。”车内广播如此宣布,原稿却还有一半以上没看完。我收起原稿塞进公事包,试着以“爱原绮罗莉”这个名字在网路上搜寻,没看到什么吸引我目光的情报。 接着我又尝试搜寻小说中提到的皮包品牌“Eroica Polka”,一查之下,出现许多贩卖手提包的网站,我点进官方网站一看,经过精心设计的首页流露高贵气质,还出现一张外国女人的照片,应该就是设计师吧,大致浏览了一遍,没看到什么特别的讯息。 就在我打算收起键盘时,又想到“间壁敏朗”这个名字。就是委托私家侦探草莓调查事件的男人。 搜寻结果出现了。虽然只有少数几个网页符合条件,当我看见其中一个标题,不禁轻呼出声,立刻点开那个网页。 那是一则五年前的新闻报导,标题为“播磨崎中学遭歹徒入侵,多人丧生”。 报导中出现了间壁敏朗这个名字,他是受重伤被送往医院的学生之一。 我恍然大悟。 井坂好太郎应该是故意在小说中使用这个名字吧?虽然小说内容与播磨崎中学事件没有直接关联,却试图纳入播磨崎中学事件的真相。原稿中的许多要素皆与该起事件息息相关,只是有些要素隐晦低调,有些要素则明显而直接。 井坂,你到底想透过这部小说传达什么? 第二十五章 <er top">01 我只听过北风与太阳的寓言故事,却没听过北风与太阳与比吕的故事。 巴士后面的座位上,一名少年正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个故事,比吕似乎是他自己的名字。 “北风和太阳和比吕打了一个赌。”巴士发车前,坐在巴士最后排长椅上的少年说道。他大约五岁上下。 “小声一点,别吵到其他人。”比吕身旁的女人说道,看样子是他的母亲。所谓的其他人,除了司机,就只有我了。我有一种被少年瞪着暗骂“如果没有你就好了”的错觉,登时觉得如坐针毡。 新干线在十二点多抵达了盛冈,巴士的搭乘处并不难找。 一出剪票口,正面就是巴士总站。外头下着小雨,我正后悔没带伞,便看见挂出“岩手高原牧场、八幡平方向”告示的巴士停在站牌旁。我暗自庆幸着,跳上了巴士。 “二十分钟之后才开车哦。”我刚踏上阶梯,戴着制帽的司机便对我如此说道。雨水滴滴答答地打在宽大的挡风玻璃上,化为黏稠状的波纹。 但我并不想在车外淋雨二十分钟,于是我走进车内,挑了中央的座位坐下。这时候车尾坐着的三人,正是比吕小弟弟与他的双亲。 我从公事包取出看到一半的原稿,摊了开来,私家伙探草莓的调查持续着。 某位二十世纪的作家或许是看穿了私家侦探类型小说的本质,曾说过这么一句帅气的话:“我的下一本小说,可称之为徘徊探访式小说。”而我眼前这份原稿,正是典型的“徘徊探访式小说”。 故事中的私家侦探草莓前往位于信州的某别墅区,那是由仰慕安藤润也的人所组成的聚落。在那里,草莓恳求美丽的管理员爱原籍罗莉为他带路,却碰了软钉子,调查被迫中断。我心想,这一段应该是井坂好太郎根据他的亲身经历写成的吧。 <er h3">02 “我搭电车来这儿的路上突然想到,我上次没能踏进安藤商会,被管理员赶走的原因,搞不好是因为我没有通过考验。”数小时前,前来东京车站为我送行并将原稿交给我的井坂好太郎如是说。 “没有通过考验?” “我不晓得安藤润也所建立的安藤商会到底做的是什么样的事业。” “你之前不是说过吗?那人的财富是靠赌马和赌自行车赛赚来的。” “那只是传闻。你想想,靠赌马和赌自行车赛有可能赚那么多钱吗?”井坂好太郎说道。 的确,这种事听起来很没真实感。“你还说过,他拿钱出来解决了美中在东海上的对峙局面,那也很像天方夜谭。” “那也是传闻。” 上次听到那些轶事时我也在想,总觉得安藤润也这号人物被层层的传闻包覆,宛如洋葱般,不管怎么剥都看不到核心。我甚至不禁怀疑,剩下来的这些皮,也就是这些传闻,其实才是这个人物的本质。 “我很怀疑那种事能用钱解决吗?所谓的政治,不是都基于理念、坚持或宗教什么的在运作吗?” “说穿了就是利益罢了,一切都是为了国家的利益。而所谓的国家利益,说得更明白点,就是国家高层人士的利益,不是吗?要使他人屈服,金钱是最简单有效的武器。你知道古代有个圣殿骑士团吗?那个骑士团号称秉持爱与正义,为了保护朝圣的基督徒而设立,但就连他们到了后期也经常仰赖金钱来解决事情。所以说,金钱就是力量。” “时间就是金钱。”我指着剪票口旁的时钟说道。新干线已经快开车了,我没兴趣继续听井坂好太郎唠叨下去,又不是分离在即的远距离恋爱小情侣。“你刚说安藤商会的事,说到哪了?”我问。 “我说我虽然查不出安藤商会的业务内容,但我查出他们公司位在岩手高原上。” “高原?又不是度假小木屋。” “t's right.”井坂好太郎说道:“那个社区本来是度假小木屋的聚集地,其中一栋就是安藤润也的家,也就是安藤商会的所在,听说那个社区的住民都是安藤润也的仰慕者。” “简直像是宗教团体嘛。” “是啊,很古怪吧?他们的关系就像是远离人群、活在大自然怀抱里的教祖大人和信徒们。这种情节如果写进小说里,肯定是老套到让人想哭的设定;但出现在现实生活中,却是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不过反过来想,那些信徒都见得到安藤润也,所以才会住在那里,对吧?但我却吃了闭门羹,不管我怎么拜托,得到的回答都是‘请你回去吧’。” “该不会得填申请书才见得到人吧?” “所以我刚刚突然想到,或许他们暗中对我进行了测试。我后来回想,自从抵达盛冈。我就一直有种受到监视的感觉。他们一定暗中观察了我的样貌与行动,依此判断我有没有资格见安藤润也。” “到底是什么样的测试啊?” “或许我错在不该走进盛冈的那间凉面店。那里有个黑发女店员,我摸了她的屁股,搞不好那个举动就是最大的失策。” “哦,我知道了啦。”我立即应道:“想也知道他们怎么可能让一个偷摸女生屁股的家伙会见尊贵的教祖呢?就是这么回事吧。” 井坂好太郎抚着下头好一会儿,突然大叫一声:“好!”接着满脸认真地忠告我:“为了见到安藤润也,你千万要忍耐,绝对不能在凉面店里摸店员的屁股,知道吗?” “不用你提醒,我不会摸的。” “在我面前你不必逞强,我知道这很难忍。” “重点是你上次也说了,我可能是安藤润也的远亲,或许靠着这层关系就能和他见上一面吧。” “即使摸了人家的屁股也见得到他?” “我不会摸的。” 车站里响起了预告新干线即将发车的音乐,我走进剪票口,后头传来井坂好太郎的声音:“God bless you.” <er h3">03 我环顾巴士内部。测试是否已经开始了呢?我突然觉得很不安,忍不住在意起周围的风吹草动。如果真像井坂好太郎所说,我的一举一动正受到监视,这辆巴士内搞不好也有对方的眼线。但目前乘客除了我,就只有比吕一家人而已。 比吕开朗地述说着他自己编造的“北风与太阳与比吕的对决”。 故事的原始版本当然是那则家喻户晓的寓言故事。北风和太阳打赌,看谁能脱掉旅人身上的大衣。北风靠着强劲的风想吹掉大衣,却失败了;太阳以温暖的阳光照射,终于让旅人脱下了大衣。经过比吕的改编之后,他也成了对决者之一,而且不但北风失败,太阳也铩羽而归。 “接下来,轮到比吕登场了。” 比吕版本的故事大意就是,在北风和太阳失败之后,比吕成功地让旅人脱掉大衣,赢得胜利。但是他使用的手法实在太天真,我在一旁偷听都差点笑了出来。 “比吕你看,我们接下来要去这个地方哦,”我听见了比吕的父亲如此说道。我心想,他父亲大概是翻开了旅游手册,让他看牧场或八幡平的照片吧。 “哇,好棒哦!”比吕发出了纯真的欢呼。不必转头看也知道,此时他母亲一定正为了有个值得夸耀的可爱儿子而露出微笑吧。 多么和平的对话。 多么幸福的一家人。 我深深感动。 自从妻子佳代子雇用冈本猛以残暴的手段调查我的偷腥行为,这阵子我的生活周遭实在发生了太多莫名其妙的怪事,连一丝愉快、一丁点和平都荡然无存。公司前辈失踪、同事因不白之冤遭逮捕,上司自杀、偷腥对象失踪、冈本猛家失火,祸事层出不穷。 相较之下,后座的这一家人真是太和平了。 和平,Peace。我想起先前那部纪录片中众议院议员永岛丈说出这句话的画面。没错,Peace真是一句好话。比吕这一家人,正沐浴在和平的春风中。 <er h3">04 两名男人从前车门上了车,似乎是公司主管与属下的关系,分别是四十多岁与二十多岁,两人都一身西装,经过我身旁朝后方座位走去。年轻男子梳着最近流行的三七分发形,年长男人则是顶着山本头,两人个头都很高,脸孔晒得黝黑,体格似乎颇结实。 为什么上班族会搭这班巴士?就算是业务员,也不至于跑到牧场或八幡平去拉客户吧?或者道两人是一对上班族爱人同志,伪装成跑业务一同出游?我觉得后者比较有说服力。 “啊,对不起!”“你搞什么啊!”尖声呼喊与怒吼同时响起。 我转头一看,比吕的双亲起身朝着刚刚那两名上班族不停鞠躬道歉;一旁的比吕则是缩着肩膀,紧紧握着一罐果汁,一脸泫然欲泣。看样子是比吕把玩罐装果汁,不小心让果汁溅出来,弄湿了前座上班族的西装,不过不晓得是哪一位的西装被溅到了,也或许是两位都遭了殃。 这两名上班族虽然一身西装打扮,发起脾气来却宛如凶神恶煞。 双亲不断地道歉,满脸惊惶。 由于两个男人背对我,我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也不清楚他们对比吕双亲的道歉有何反应。就在我心想,赶快拿点钱出来赔偿应该就能解决问题。果然听到比吕的母亲战战兢兢地说道:“不好意思。这是西装的清洁费……” “这算什么?”年轻男子说道。 “你们是瞧不超人吗?”中年男人说道。 “够了,适可而止吧。”有人拍了拍手说道。 是谁? 是我。 不知何时我已站了起来朝他们走去,气定神闲地说了这句话,还拍了几下手,宛如正在提醒学生注意的教师。 两名男人转头看我。 “不过是溅到一点果汁嘛。”我朝着中年男人说道。仔细一看,他的眉心皱纹和眼神在在显现出魄力,吵架对他而言似乎是家常便饭。 “搞清楚好吗?从小事就看得出小孩子有没有教养呀。”年轻男子则是一副能言善道的架势。 “这是名牌西装,送洗可是很贵的。”中年男人接着说道。 “是你们不该穿这么贵的西装出门吧,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果汁喷过来呢?”我一边对他们说,内心同时充塞着莫名的感慨。若是平常的我遇到这种事,早就紧张得脑袋一片空白、两腿直发抖了。但不知为何,现在的我却一点也不害怕,甚至还有悠哉的心思感慨我竟然一点也不害怕。 “任何事情都一样,第二次就习惯了。”我想起了井坂好太郎的这句话。根据他的论点,人类是会习惯的动物,正是如今的我的写照吗?由于身边发生了太多怪事,所以我已经麻痹了?而且我的作为还不止这样,我想也没想便抓住身旁年轻男子的左手,紧紧握住他的食指说道:“我会折断哦。不过你不必担心,骨头断了还是会复原,这还算挺人道的。” 我自己也被我说出口的这句话吓到。年轻男子急忙想抽手,我又加了三分力道,男子立刻皱起了脸。 “你干什么!”中年男人的嗓音低沉,说着便朝我的肩膀推来。这一瞬间,我这辈子最熟悉的“懦弱”又显现在我脸上。 一句“对不起”差点脱口而出。 但有趣的是,先说出“对不起”的不是我,而是眼前的年轻男子。他彷佛被我脑中的想法附了身似的。 “你道歉个什么劲?”中年男人朝年轻男子轻轻一顶。年轻男子赶紧低头鞠躬,又说了一次:“对不起。” 他那模样实在有点滑稽,让我又恢复了自信,说道:“请别破坏这一家人的和平。不和平的日子就由我……不,就由我们来过吧。” 我凝视着中年男人,居然一点也不害怕。真的,丁点儿也不害怕,我甚至对我自己的毫不害怕感到有些害怕。 “你还是趁手指完好如初的时候,早早下车吧。”我接着又擅自说了这样的话,甚至没有事先和我自己商量过,这下子我已是骑虎难下了。“还是你有勇气继续待在车上?你有勇气测试你的勇气有多少吗?”我以充满恫吓的语气威胁道。 如果此时这两人联手对我暴力相向,我根本毫无胜算,但是事情并没有那么发展。 他们下了巴士。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真是太幸运了。 “给您添麻烦了,真的很对不起,”比吕的父亲向我道谢。比吕的母亲也低喃着:“得救了。” “是啊,真的是得救了。”我说完这句话之后,才突然觉得害怕了起来。我刚刚做出那些行动。只要稍有闪失,就会惹上大麻烦,我不敢想像会有什么下场。 比吕的眼中仍然带着惧意,神情却轻松多了,愣愣地看着我,于是我朝他伸出两根手指,说了声:“Peace.”比吕的父亲笑着说:“Peace的手势耶,好久没看到了。”但比吕似乎没见过道个手势,只是擧起手模仿我的动作,也回了句:“Peace.” 巴士发车了,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巴士微微晃动着,行驶在宽敞而空荡的园道上往西行驶,途中转进一条斜交的岔路,开始朝岩手山前进。道路两侧都是树林,看得见远处连绵不绝的山峦。 外头的空气似乎相当冰凉。土黄色的岩手山与枯叶落尽的树林,宛如一幅静谧的水墨画。或许是下着雨的关系,这景象显得低调而朴实无华。 巴士的引擎发出低鸣开始加速,持续了一阵子弯弯曲曲的上坡路之后,不知不觉进入了山中,两旁树木伸长了的枝丫彷佛伸手帮巴士遮蔽了日光,车内一直是阴阴暗暗的。对向车道不见行车,巴士驶通路面积水处便溅出水花。 我依照井坂好太郎的指点,准备在名为“木屋村”的巴士站下车。才一起身,后座的比吕小弟弟大声地说了句:“谢谢!”我感到一阵暖意,回头一看,比吕的双亲正向我鞠躬道谢。 临下车时,我一时找不到车票,不禁有些狼狈。我慌张地边掏口袋边嘟囔着:“怪了?怎么不见了?该不会搞丢了吧?”虽然司机亲切地叫我慢慢找没关系,但我一想到比吕一家人正在看着,更是慌了手脚。 我彷佛听见妻子佳代子笑着说:“你这个人老是忘东忘西的。” “早知道就交给老婆保管,免得我又弄丢了。”我忍不住喃喃自语。 “尊夫人?在哪?”司机问道。我终于找到了车票,瞬间松了一口气。 <er h3">05 细雨已然止歇。据井坂好太郎说,这个度假木屋村早就徒具其名,如今里面的木屋住户都不是经营民宿的。我走下巴士站旁的坡道,不远的前方散布着一栋栋漂亮的木造建筑。 来到一个岔路口,右侧路口竖着一块立牌写着“管理员”,正后方就是一栋玲珑的木造小屋,屋旁有一座容得下三辆车的小停车场,里头只停着一辆重型机车,车体罩着防雨塑胶布。 这时很偶然地,一名中年妇女从小屋走了出来,一头褐色头发及肩,一张圆脸,比我略矮,体形臃肿,一圈水桶腰,身穿黑衬衫搭黑色窄版长裤,看得出来她绷紧的衣服底下分量十足的赘肉,然而她的步伐相当轻快,一走进停车场,便伸手打算扯下机车上的塑胶布。我快步向她走去,一边开口道:“请问,安藤商会是不是在这附近?” “嗯?怎么了?”她的口气宛如是熟识的邻居伯母。 “我想拜访安藤家,不晓得方不方便?” “当然方便啊,就在隔壁。” “咦?”我被这意料之外的回答吓了一跳。 “不如我带你过去吧?” “你就是管理员吗?” “是啊,以前是明星,现在是这个社区的管理员。”她抚着头发说道。 我听到“以前是明星”这句话,心中一愣,不晓得该认真听进去还是当作她在开玩笑,“真的吗?”我客气地笑着问道。 “你不相信?我现在年过五十,姿色或许差了那么一点,想当初二十年前……”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知道,真的道么简单就能拜访安藤商会吗?” “当然可以呀,你当那里是皇宫还是首相官邸,不然是什么秘密团体的基地吗?” 我想起刚刚在巴士上听到那则“北风与太阳与比吕”的故事。 北风的强风攻击与太阳的温暖日光都没办法让旅人脱下大衣,那比吕最后是怎么办到的呢? “比吕什么都不用做呀!因为那个旅人迟早会回家里或回到饭店,他要洗澡的时候就会脱掉大衣了。所以比吕什么都不用做。”比吕刚才是这么说的。 什么都不用做,旅人就会脱下大衣。 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够拜访安藤商会。 第二十六章 “润也君很会玩猜拳哟。”社区女管理员说道。 突然听到这么孩子气的一句话,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你说的猜拳,就是剪刀石头布那个吗?” “他猜拳从没输过。” “从来没有?” “对润也君来说,十分之一左右的机率就等于百分之百。”如今应该已超过七十岁的安藤润也,竟然被她叫成“润也君”。 “十分之一怎么会等于百分之百?听起来很不可思议。” “是真的,对他而言,十分之一就等于百分之百。” 她的褐色头发不晓得是天生还是染的,但皮肤自得很自然,应该没化妆。当然,臃肿的身材与过多的赘肉都诉说着她的年华老去,但不知为何,她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年轻的朝气。她自称从前是明星,以玩笑话来说,这实在一点也不好笑,但我并不打算求证这句话的真实性。 不知不觉间,我随着她走进了她家,也就是后方那栋木造小屋。屋内充满木头的暖意,墙壁也是由光泽鲜艳的茶褐色木头堆量而成,整栋平房只隔成两间宽敞的大房间,北边是水槽等厨房设备,屋内深处还有一座不算小的壁炉,烟囱钻入墙壁之中。 房间正中央有座相当大的下嵌式桌炉,我在桌边坐了下来。 “这里是社区的集会所,所以有张下嵌式桌炉比较方便。”她端了茶水过来。窗户很大,从我所坐的角度看得见外头岩手山的连绵山峦笼罩在冰冷空气中,这景色依旧让我联想到色彩淡雅的日本水墨画。这里的天空比刚刚在市区里看见的要清澈得多,此时我才察觉雨停了,雾消云散,露出了蓝色天空。 “人家说山上的天气说变就变,原来是真的。”她突然说道。 “咦?”我吃了一惊。 因为这正是我想说出口的话。 她若有深意地朝我微微一笑。我和她四目相交,霎时觉得浑身不对劲,连忙拿起她端来的茶喝了一口,绿茶的甜香在我口中扩散。 “你知道安藤润也的财产有多少吗?”她说。 “我只听说多得吓人,不是成千上万而是成亿上兆。”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接着又问:“你知道他的钱是怎么赚到的吗?” 如果直接坦白说不知道,实在有些没面子,于是我说:“是不是炒股票?” 女管理员摇了摇头。虽然是中年妇女,动作却像个少女,“猜错了。我刚刚不是给过你提示了吗?不,那几乎已经是答案了。” “你指的是十分之一等于百分之百那件事?” “就是那个。” “什么意思?”我才问出口,脑中顿时浮现了井坂好太郎说过的话,“该不会是靠赌马和赌自行车赛赚来的?” “正确答案。为了奖励你,和我上床吧。”女管理员妖娆地扭动着身子。 “奖励却用命令口吻,会不会有点奇怪?” 她哈哈大笑,开心地拍着手。我有种受到戏弄的感觉。 “可是赌马和赌自行车赛,真的赚得了钱吗?” “只要是机率大于十分之一的赌注,润也君一定会赢。换句话说,不超过十匹马的赌马只要押单胜,他就不会输。” “可是押单胜的话,赔率有时还不到两倍,这样赚不到多少钱吧?” “这就叫做积沙成塔、滥竽充数、双拳难敌四手。” 我很想告诉她这三句谚语的意思都不一样,但我忍了下来,默默地喝着绿茶。 “举个例子来说好了。我问你,如果把一张报纸对折二十五次,会变成多厚?”她突然出了道数学题。 这个伯母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个性让我有些招架不住,但我一样忍耐着,在心中想像将纸对折二十五衣的景象,回道:“大概五公分吧?” “错,答案是比富士山还高。” “什么?”我先是一阵错愕,但马上想起小学时也有同学考过我这个问题,“是真的吗?” “假设报纸的厚度是零点一公厘,连续二十五次乘以两倍,你不妨算算看,结果大概是三千公尺左右。”她笑着说道:“同样道理,就算赌的是单胜的赌马,多玩几次,赚的金额同样很可观。” “这就是安藤润也赚钱的手法?” “由于赛马的参赛马匹常会超过十匹,那种状况他不一定猜得中;再者一次下注太多钱的话,又会影响赔率,所以当初他好像花了不少时间在等待少于十匹马的场次。” “不过,如果是自行车赛,参赛选手不是最多九名吗?赌自行车赛不是省事得多?” “就是说啊。”女管理员连连拍手,看来我这话说到了她的心坎里,“他们喜欢马,所以满脑子只想到赌马,过了很久才发现赌自行车赛省事得多,后来他们也开始赌自行车赛了。” “他椚?” “润也君和诗织那对夫妻。他们还有一个小孩,但那孩子很久以前就离开了东北地方,至今音讯全无。”女管理员边说边点头,“我是安藤润也的堂妹,就是他爸爸的弟弟的女儿。不过我爸晚婚,所以我和润也君年纪有段差距。” 我伸出食指张开口,声音却出不来,内心激动不已,一句“其实我好像也是安藤润也的远亲”卡在喉咙,就是说不出口。 “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爱原绮罗莉。我不姓安藤,是因为我婚后冠了夫姓。” “啊!”我不禁喊了出来。这不是刚刚才在原稿上看到的名字吗?私家侦探草莓在别墅区遇到的管理员就叫爱原绮罗莉。“怎么又是直接拿来用啊……”我喃喃说道。看来井坂好太郎在此处也加入了现实元素,故事中的管理员姓名正是取自眼前这位木屋村女管理员的名字。 “怎么?想和我上床了?”爱原绮罗莉突然说道。我不禁觉得她的身体似乎瞬间膨胀了数倍。 话说回来,井坂好太郎在故事中对爱原籍罗莉的描述是“二十二岁,一头染成茶色的过肩长发、双眼皮的大眼睛、细长的脖子,包覆在米黄色连身洋装下的丰满胸部及小蛮腰部是她的特征”。 然而我眼前的正牌爱原绮罗莉,却是个年过五十的中年妇人,丰满的并不是胸部而是整个躯体,至于小蛮腰那种东西,就算以寻找战争罪证的最高标准来细细观察,在她身上恐怕也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真是可惜。 要是现实中的爱原绮罗莉真如作品中所描述,这趟无聊的盛冈之旅应该多少会变得有趣一些。 “你偷腥了吧?” 我耳畔彷佛响起妻子佳代子的声音,吓得我倏地打直了腰杆。没错,这绝对不是什么可惜的事;相反地,我应该庆幸爱原绮罗莉不是个身材姣好、魅力十足的女性。佳代子精明得很,搞不好她正躲在某个角落监视着我。现在的状况,可说是求之不得。 “你的表情怎么好像见到鬼一样?没事吧?”爱原绮罗莉皱着眉头问道。她的态度流露着一股少女的清纯,宛如担心大人身体健康的小女孩,“你应该有很多话想问我吧?” “呃,对。你怎么知道?” 她自顾自地笑了,“尽管问吧,除了三围跟体重,我有问必答。” 我露出苦笑说道:“其实,我好像也是安藤润也的远亲。”说实在的,除了外婆的旧姓是安藤。根本毫无证据能证明我是安藤润也的亲戚,这个推测几乎是我单方面的妄想,但我总觉得这么说了,或许能制造一点亲近感。 “咦?真的吗?”爱原绮罗莉朝着我上下打量,“什么样的远亲?” “我外婆的旧姓是安藤,似乎和安藤润也有亲戚关系。” “她叫什么名字?” 我觉得自己好像正在接受讯问,不禁有些胆怯。思索了一会儿之后,我想起了外婆的名字。没想到爱原绮罗莉听到我说出口的名字,立刻喊道:“啊,我知道,我见过。”我吓了一大跳。 “咦?真的吗?” “我骗你做什么?她是润也君的堂姊,年纪大我很多。你外婆是润也君的父亲的哥哥的女儿,我是润也君的父亲的弟弟的女儿,大家都是堂兄弟姊妹的关系。”爱原绮罗莉说得口沫横飞,在我听来简直像是一长串咒语。她接着又说:“我想起来了,你外婆还说过我的坏话呢。她说模特儿这种工作只有年轻的时候才能做,骂我真是不长进。对、对,我想起来了。啊啊,真是气死我了。” 没想到我真的是安藤润也的亲戚,我难掩讶异之余,另一方面,外婆当年的口无遮拦,却要由如今的我来承担,也让我有些无奈。 “这下子我明白了。”她说道:“呃,你也姓安藤吗?” “不,我姓渡边。所以我是一直到最近才发现自己可能和安藤润也有亲戚关系。” “渡边君啊,你有什么能力?” “咦?”我抬头望向爱原绮罗莉,发现她的表情不太一样了。虽然态度还是个和善的中年妇人,但眼神锐利了些,宛如正在质问学生为什么偷东西的女老师。 “我有什么能力?呃,该怎么说呢……。我的职业是系统工程师,所以我会设计软体和撰写程式。喔,还有,我在念书时打过网球。”说完这句话,我不禁对自己的平庸有些自卑,本来想自暴自弃地补上一句“还会搞婚外情”,却听见爱原绮罗莉先开口说道:“还会搞婚外情。”我一惊,愕然望着她。 总觉得这不太像是偶然,于是我半猜测半开玩笑地问道:“难不成你会读心术?”但一问出口便后悔了,自己怎么会问出这么荒谬的问题,我对自己失望不已。 “我不会读心术。”爱原绮罗莉慢条斯理地回答,果然像个正在教导学生的老师,“只不过,我有时会猜到别人下一句要说的话。……该说是猜到吗?或是知道呢?总之那句话会很突兀地浮现脑中。太久之后的我猜不到,只猜得到数秒或数十秒之后要说的话。” “怎么办到的?”这意料之外的话题彷佛将我抽离现实,我的脑袋像是覆上了一层薄膜,虽然还是能够思考,但此时的思考和自我意识似乎是分开的。 “算是一种特技吧。” “预测的特技?” “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再说这个特技毫无用处。我老公常嘲笑我是‘一句话预言家’,还说这种超能力根本赚不了钱嘛。” 听到“超能力”,我只觉得,如果是爱看漫画的小孩也就罢了,身为堂堂的大人,不管再怎么爱看漫画,也不可以这么认真地说出这三个字呀。 “我不是说过,安藤润也也有超能力吗?” “你是说把十分之一变成百分之百的那个特技?” “他靠那个能力在赌马和赌自行车赛上赚了大把钞票,可能的话,我也想拥有他那样的能力。”爱原绮罗莉语带自嘲,接着她凝视着我说:“所以渡边君,我想你应该也具备某种特殊能力哦。” “我吗?”我下意识地往自己的胸口一带掏摸起来,宛如在寻找钱包。一边摸,一边心想:“我有超能力?在哪里?” 你们都听过《幻魔大战》吧?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过世的加藤课长的这句话。我带着苦笑在心中想像着,搞不好我被逼上绝路之后,真的会产生什么特殊的能力。 “别傻了。”我自言自语。 为了让胡思乱想的脑袋冷静下来,我试着转移话题,于是指着后方墙上的一张陈旧海报问道:“请问那是谁呢?”事实上我从刚刚就注意到那张海报了,上头是个年轻少女,穿着看起来比什么都没穿还猥亵的大胆泳装,站在夏天的海滩上。少女的眼睛又大又漂亮,仿佛看一眼就会被吸进去,加上滑嫩的肌肤与魔鬼般的身材,令人心跳加速。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我呀。”爱原绮罗莉若无其事地说道:“那是三十多年前的照片了,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一点点吧?不过,基本待征应该都没变啦。” “基本特征?”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她说的基本特征,指的是“都是人类”和“都是女性”吗?但是海报中的女子和她完全看不出来是同一人,我忽地察觉,井坂好太郎很可能是在看了这张海报之后太过震惊,再加上“怎么不是遇到海报中这个美女”的沮丧心情,才写出小说中那般设定的爱原绮罗莉。 “这个巨大变化搞不好才是真正的超能力。”我不断交替望着海报中的美女与眼前的爱原绮罗莉,低声嘟囔道。 第二十七章 <er top">01 安藤润也死了。 以年龄来看,他确实很可能早已不在人世,但我依然天真地觉得只要找到安藤商会就能见到安藤润也。所以当我听到他的死讯,还是有些错愕。“真的死了?”我再次确认。 “我倒是活得好好的就是了。”安藤润也的妻子安藤诗织笑着说道。 这座岩手高原上的社区由许多户小木星集结而成,从前叫做“木屋村”,如今全为私人住宅,有些是数人合住,有些则是一人独居。 沿着社区内的下坡路走去,不久之后转为上坡,在前进一会儿便是安藤商会的所在。那是一栋平房,建在视野宽广的坡地上。屋子本身占地很小,却有一座种满花的广大庭园,没有围墙或篱笆,看不出来私人土地的界线在哪里,宛如一片花海中莫名其妙地长出了一栋房子。 天空已经完全放晴,阳光将花瓣上的雨滴照得闪闪发光。 “好灿烂的房子啊。”我站在置石前望着一道道反射的日光及五颜六色的花朵,脱口赞叹道。 “住在里面的诗织也是个很灿烂的人哟。”爱原绮罗莉说着,毫无顾忌地走进庭园。 “她已经七十多岁了吧?” “是啊。超过七十五了,你一定在想,七十多岁的人怎么可能会灿烂,对吧?” “就算是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我也没见过哪一个是灿烂的。” “没错。”爱原绮罗莉振振有辞地说道:“一个人真正灿烂的时光,只在三岁之前。” 安藤诗织蹲在庭园一隅,我只看得见她的背影。她身材颇为娇小,身穿黑毛衣搭牛仔裤,正拿着小铲子轻轻铲土。 “诗织,有客人哦。”爱原绮罗莉以宏亮的声音喊道,又补了一句:“是个年轻小伙子哟,年轻小伙子!”我不禁一脸尴尬,那话听起来的感觉像是“我捕到一条大鱼呢,我们做成生鱼片来吃吧!” “年轻小伙子吗?”安藤诗织笑着起身转过头来。她满头白发,头顶附近的头发稀疏。可能是太阳太刺眼了,她以握着小铲子的右手放在额头上挡阳光。她的手腕非常细,手指上有着宛如叶脉般的血管及皱纹。细看才发现,她的嘴角及眼角也有皱纹,或许是常晒太阳的关系,皮肤呈现健康的茶褐色。 “啊,真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呢。” 安藤诗织说出这句话的神情,简直就像个上班女郎或女学生,虽然从额头及脸颊上的黑斑明显看得出她年事已高,但她散发出来的清新气息却足以掩盖她的外表年龄。 真是位可爱的女性啊。接着我暗自笑了,自己竟然对一名七十多岁的老婆婆产生这种情愫。 安藤诗织踏着小碎步,踩着地上的铺石板朝我们走近,突然身形一晃,轻呼一声跳到一旁,又跳回铺石板上。仔细一看,原来她在避开铺石板上的毛毛虫。 我朝她鞠了个躬,“敝姓渡边,想请教您关于安藤商会的事。” “我跟你说,这位渡边君和我们是亲戚呢。” “咦?真的吗?” “真的真的,我也吓一跳呢。” “我们亲戚里头还有年轻小伙子?”老婆婆安藤诗织以戏谑的口吻说道。她的眼神透露着少女般的好奇心,整个人却散发出看破一切的豁达。“什么样的亲戚?什么样的亲戚呢?”她连声问道。 我在脑中迅速画出家族关系图,依循着图面说道:“安藤润也先生的堂姊是我的外婆。” “好复杂的关系。”安藤诗织噗哧一笑。 “你讲得太复杂了啦。”爱原绮罗莉朝我肩膀一推,我差点没摔倒。 “能让我见一见安藤润也先生吗?”我望向庭园深处的平房说道。安藤诗织听言,垂着眉答道:“很可惜,除非你死了,否则是见不到的。” “咦?” “润也已经死了。”安藤诗织说道。爱原绮罗莉也跟着轻描淡写地说道:“咦?我没告诉你吗?”似乎不是在开玩笑。 我被带进屋内一间面对庭园的和式房,坐在一张人桌子旁,安藤诗织与爱原绮罗莉并排坐在我眼前。我坐立难安,感觉自己正被五十多岁与七十多岁的两位妇人品头论足。 “请问安藤商会经营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买卖呢?” “好问题。”安藤诗织微笑着说道。 我完全不懂这个问题好在哪里,她很明显是在调侃我,但不知为什么,我完全不觉得不愉快,反而感到心情轻飘飘的,彷佛正受到一名充满魅力的年轻女子称赞。 “这问题一点也不好啊。渡边君。”爱原绮罗莉断然否定。 “润也的工作不是贩售东西,而是花钱。”安藤诗织一边说,一边以吸管喝着杯中的可乐,这举止让她看上去更像年轻少女了。 “一般我们所谓的工作,指的不是赚钱的手段吗?”我问道。 “但是他的赚钱手段只有赌马和赌自行车赛。”安藤诗织毫不避讳地坦承道。 “真的是这样赚来的吗?”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不相信我?”爱原绮罗莉将她的粗大手臂亮到桌上说道。和我妻子佳代子相较之下,这又是另一种恐怖。不过,佳代子的恐怖是让我必须担心生命安危的恐怖,而爱原绮罗莉的恐怖却带着几分如玩具般的可爱。 “润也的钱是靠着挑选他有把握赢的场次,透过单胜的赌注,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 “加倍再加倍,久了也是一笔大钱。” “是啊,而且这些钱并不是靠偷拐抢骗得来的。赌博的人都是自愿掏钱出来赌,所以赚这样的钱算是名正言顺吧,赚得心安理得。” “确实如此。”我颇认同这个看法。安藤润也所做的事无关诈欺或偷盗,只是靠赌马和赌自行车赛来赚钱罢了。说得极端一点,这样的作法感觉起来比募款,找人乐捐还要名正言顺得多。虽然因为赌马而家破人亡的例子所在多有,但那不是安藤润也的错,是赌马的错。“那他的钱都花在什么地方?” 我只是顺口问问,安藤诗织听了却是露出苦笑,扬起嘴角的她,看起来像是在微笑,也像是在强忍泪水。她轻轻抚着头发说道:“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花钱的管道是最大的问题?” “润也二十多岁时,我们发现能够透过赌马赚钱,当时我问他想拿这些钱来做什么,你知道他怎么回答吗?” “他怎么说?” “他说,要为世人贡献一份心力。” “真是太崇高了。”一旁的爱原绮罗莉说道,但她显得有些兴致索然,说完便拿起手边的洋芋片放进嘴里大口嚼了起来。 “为世人贡献一份心力?” “换成另一个说法就是:‘拉好翻起的裙子’。” “拉好翻起的裙子?什么意思?”这突兀的话让我傻住了。砸大笔的财富去拉好翻起的裙子?这是某种业界的黑话吗? “润也常说,如果看到女生的裙子翻了起来,就很想帮她拉好。”安藤诗织回答。 “那过去帮她拉好不就成了?” “问题在于做这件事,有时候得赌上性命。”她说完这句话,突然笑了出来,“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其实不知道怎么做才能为世人贡献一份心力。一开始,我们打算捐款给慈善团体或残障者协助团体,事实上也试着散了几次,但我们发现这样的作法根本没办法彻底改善这留世界。” “是吗?” “捐款当然多少帮助到了一些人,收到钱的团体都很高兴,因此重获新生的人也不少,不过我们也遇过负责人一收到润也的庞大捐款便丢下团体卷款潜逃的状况。嗯,这中间发生了不少事情。”安藤诗织以吸管将杯中剩余的少量可乐喝干之后,望着杯底好一会儿。她与安藤润也相处的数十年到底过着什么样的人生,我无法想象,但当她说到“发生了不少事情”,口吻虽然轻松,却听得出来这句话所隐含的重量。 人生是不能被简化的。 我想起井坂好太郎说过的这句话。人生若经过简化,反而被省略的部分才是最重要的,而那应该就是安藤诗织口中的“不少事情”。 “润也他认为只要拥有庞大的金钱,一定能改变这个世界,所以要将钱用在好的地方。” “好的地方是指什么?” “这又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就像我刚刚说的,我们一开始多半将钱花在捐款上,后来我们觉得光这么做是不够的,三十多岁那段时间,我们俩前往全国各地旅行,一边上赛马场或自行车赛场赚钱,一边寻找花对钱的管道或需要金钱救助的人。” 这是一对或可说优雅、或可说好事的夫妇的旅行。 “当时的我跟润也真是太狂妄自大了,对吧?”七十多岁的安藤诗织责备起三十多岁时的自己。 “旅行中发生了些什么事呢?”这不是为了找话题和她闲聊,我是真的很感兴趣。她转头望着屋外的庭园说道:“我年纪大了,差不多都忘光了呢。”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忘了,只见她接着轻叹了口气说:“不过倒是遇过几件有趣的事。”看她的神态,彷佛已逝的安藤润也正站在庭园中提醒她从前发生过哪些事。 <er h3">02 接下来,她说了这样一段故事。 安藤润也与诗织在刚开始旅行的时候,曾在关东近郊某个小镇待了一星期。当时那附近有个政治团体的集会,他们想和该集会的主办者谈一谈。某天夜晚,他们在闹区的小巷里遇见一名站在路边揽客的烟花女子,当然这样的景象并不稀奇,但当安藤润也看见有个小孩一边喊着“妈妈”一边朝那女人走近,不出得停下了脚步。 女人大约二十多岁,身材娇小,脸上的妆虽浓,却带着稚气。此时已是深夜,小孩一脸睡意,蹭在女人的身旁喊着“妈妈”。 “乖,到大哥哥们那边去。”女人的困扰神情中带着一抹罪恶感,努力想将小孩推开。 “喂,快过来睡觉,别打扰妈妈工作。”数名年轻人讪笑着硬是将小孩抱起,朝着停在路旁的箱形车走去。 安藤润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开口问道:“诗织,你觉得他们在干什么?” “我猜呢,”安藤诗织根据眼前的景象发挥起想像力,“那位妈妈缺钱,所以在路上揽客。而当妈妈在接客的时候,那几个年轻人就负责帮她照顾小孩。大概是这么回事吧?” “会不会是那几个年轻人要她出来卖身?” “或许吧。” “好,我们去证实看看是怎么回事。”安藤润也说着朝路边的女人走近。一开始女人以为有客人上门,露出既开心又紧张的表情,但当她见到诗织跟在安藤润也身旁,脸色顿时一沉,问道:“干什么?” “你是为了钱才这么做吗?”安藤润也问道。 “不然呢?” “为了还债?还是赚生活费?” 安藤润也的语气非常平淡,那段时间,他常挂在嘴上的就是:“缺钱虽然是严重的问题,但并不可耻。在人生的各种烦恼之中,能够以金钱解决的都算是单纯的。不道当然还是必须严肃对待就是了。” 然而这种单纯的烦恼却毁了许多人的一生,这一点让他觉得很悲哀。 女人一阵错愕,也起了戒心,正打算躲开,一如安藤夫妻所预期,箱型车内那几个年轻人察觉不对劲,下了车过来将安藤润也与安藤诗织团团围住,“别打扰她做生意。” 根据那群年轻人的说法,女人欠下了大笔债务,不得不白天上班、晚上卖身来还债。至于这群年轻人,则是金融业者雇来监督女人的。“即使早晚工作,她赚的钱连付利息都不够呢。”一名年轻人笑着说道。 “这样啊。”安藤润也只是这么回答,诗织便猜到他想帮女人还债。果不其然,安藤润也接着说道:“那我来替她还吧。” 那群年轻人哈哈大笑,“你知道她欠了多少吗?这笔债是她那个失踪老公之前做生意失败欠下的,金额高达八位数,光是零就有七个呢。” “咦?这样就够了吗?”安藤润也故意装出惊讶的表情,安藤诗织心下了然,立刻从皮包取出一本存折递了出去。 年轻人接通存折翻开一看,瞬间瞪大了眼,“真的假的?”他们的语气中充满了兴奋。 “就用这些钱抵她的债吧。” “你是傻子吗?” “不过呢,既然我能够满不在乎地拿出这么大一笔钱,你们应该也猜得到我不是普通人物吧?” “咦?”年轻人显得有些胆怯。 “如果你们将钱私吞,或是继续找她的麻烦,我会花钱请人把你们揪出来,给你们苦头吃,我看起来像不像有这个能力?” “像、像。”一边的安藤诗织盘起胳膊,频颊贴头。 “有钱能使鬼推磨,比你们更凶恶,更精明的人,都会乐于接受我的雇用。这样你们清楚了吧?” 在场的年轻人和那个女人都愣住了,甚至傻疑自己遭到了戏弄,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在这莫名其妙的场面中,唯独安藤夫妻脸上带着微笑,安藤润也继续落井下石:“不然这样好了,你们当中只要有人猜拳蠃得过我,我就把那本存折送他。”年轻人一听,更是千知所措。 在安藤润也的催促下,既错愕又半信半疑的几名年轻人在深夜的路上不明所以地和安藤润也玩起了猜拳,但不管怎么猜都是安藤润也赢,年轻人脸色苍白,怀疑自己遇到了猜拳妖怪。 “后来怎么样了?债主接受条件了吗?”我上半身凑向前,兴致勃勃地问道。 “应该是接受了吧,我记不了呢……”安藤诗织歪起脑袋说道。 “忘了!?可是他身怀巨款一事一旦传了开来,不回被坏人盯上吗?” “坏人呀,这字眼的概念还挺模糊的。”安藤诗织开心地眯起双眼,仿佛听到的是天真无邪的孙子所提的问题,“不过,润也在这方面手腕还满高明的。遇到可怕的人,就花钱找更可怕的人来压制,或是让好几个可怕的人互相制衡。钱可以拿来救人,也可以拿来威胁人哦。” “这就是你们三十多岁时所做的事情吗?” “是啊,我和润也就是在这样的摸索行为中度过了三字头的年纪。” “四十岁之后呢?” “这个嘛……”安藤诗织若有深意地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存心让我着急,一会儿之后才说道:“四十岁之后,还是在摸索行为中度过。” “那不是一样吗?” “是啊,人生永远都是在摸索。” 我不禁点头同意。接着我话题一转,终于说出了心中的疑问:“想请教一件事,我有一个朋友是作家,名井坂好太郎,他前一阵子过来拜访,听说只见到了爱原小姐,却没能来到这儿见您一面,请问是什么缘故呢?” “啊,我想起来了!”爱原绮罗莉伸手一拍,张大口说道:“的确有这号人物,我把他赶走了。” “为什么?”我问。 爱原绮罗莉的回答非常简单。 理由有二。第一,井坂好太郎来社区拜访时,安藤润也正好病情恶化,随时都可能撒手人寰。换句话说,时机实在太不巧,不是不让他们见面,而是没办法让他们见面。 “原来如此,那样的情况确实没办法引见。请问第二个理由是?” “那个男人满嘴破英语,左一句‘t's right.’右一句‘Excuse me.’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善类。” “是啊。” “我最讨厌那种人了。生理上就无法接受。” 原来真相如此单纯。“我有同感。”我说道。 <hr /> 注释: 第二十八章 <er top">01 我只听过拉面的外送服务与网路商店的宅配服务,没想到这年头连漫画家刚画好的原稿都能够热腾腾地专程送到府上。 我正在和式房内与七十多岁的安藤诗织及五十多岁的爱原绮罗莉谈话。 听完了安藤润也的特殊能力以及靠赌马和赌自行车赛赚大钱的经过,我还是不明白安藤商会这个组织是做什么的,也搞不清楚他们与播磨崎中学事件有何关联,就在我打算切入正题时,门口传来了呼唤:“诗织小姐,漫画画好了!” 谜样的来访者!我登时全身紧绷,但似乎只有我这么紧张,只见安藤诗织悠哉地起身说:“手塚来了。” “手塚?”我看着她走向门口,忍不住重复念了一遍这个姓氏。爱原绮罗莉告诉我:“他是不久前全家一起搬来我们社区的漫画家。年纪大概大你一轮吧,从前好像小有名气哦。” 我心想,该不会是那个人吧?安藤诗织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男人,低头说了声:“打扰了。” 这位中年男人戴着眼镜,面貌和善,个头不高,一身纯白t恤搭牛仔裤,见到我便张大双眼说道:“有客人呐?啊,爱原小姐也在。” 安藤诗机先向他介绍我,再向我介绍他。“这位是手塚聪先生,听说从前在东京是红牌漫画家。” “别抬举我了,我哪里算得上红牌呀。” “够红了,你的漫画不是出了实体书吗?”爱原绮罗莉说道。现下大部分的漫画都是透过网路贩卖的电子档案,只有少数畅销漫画家的作品才会被印成实体书贩卖,由此看来,手塚聪确实称得上是红牌漫画家。 “那是以前,现在的我超小牌。”手塚聪在我面前一坐下,迅速打开手中的牛皮信封袋取出一叠纸,自信满满地说道:“这次的作品,我自己很满意哦。” “你哪一次不是这么说?”爱原绮罗莉冷冷地应道。 “不,这次我真的很有自信,请看看吧。”他说着将整叠纸递给安藤诗织。从我所坐的位置看不清楚上头的内容,只看得到页面上画着数格分镜,看样子是正式的漫画原稿。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知何时戴上老花眼镜的安藤诗织翻开了原稿。端正跪坐一旁的手塚聪难掩脸上的紧张与雀跃,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宛如将安藤诗织当成了出版社编辑,而自己正等着编辑看完之后的评语。 我按捺不住开口了:“手塚先生,不好意思,请问你认识作家井坂好太郎吗?” 手塚聪露出无奈的苦笑,这表情正回答了我的问题。“嗯,我认识。怎么了?” “其实,他是我的朋友。”我相信此时我的神情一定也充满了苦涩。手塚聪看着我,颇有惺惺相惜之意。“我曾听他说,他有个认识的漫画家被网路上的流言蜚语整得很惨。这么问或许很失礼,请问那个人是不是……” “就是我。”手塚聪感慨地说道。 果然如此。我接着问道:“我听他说,你曾见过安藤润也先生……” “是啊,我是因为这样才搬来这里的。” 我仔细凝视着手塚聪,他的皮肤白得像年糕,却给人一种神清气爽的豁达感。 “网路真的很可怕,”爱原籍罗莉盘起胳膊,看上去相当有威严,“这一点,从我年轻到现在都没变。没有进步,也没有退步。早我在当模特儿时,网路上就已经充满了真真假假的情报,每次看到都觉得烦死了。” 如果不是在爱原绮罗莉的家中见过她年轻时的海报,打死我也不相信她当过模特儿。 “我有一个模特儿友人,她男友把他们两人做爱的影像放到网路上,把她害惨了。”爱原绮罗莉继续说。 “这种事五十年前就有了,”我说。打从网路开始普及,这类事情便时有所闻,人类的想法与行动基本上没有太大改变,欺凌、虐待、公开暴行影像,或是从公开情报中找出具煽动性的话题加以大肆宣扬。 “我那个模特儿友人本来拚命想把影像删掉。” “一定失败了吧?”手塚聪一脸同情地说道。 “是啊。唉,后来她老是觉得自己的裸体被全世界的人看光了,终于得了忧郁症。”爱原绮罗莉淡淡地回想着数十年前发生在友人身上的事。 漫画家手塚聪频频点头,一副感触良深的神情。“我也是啊,有一天突然发现网路上到处是指责我的文章,还有很多我从没看过的自己的影像和照片,把我吓得半死。当时我甚至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在轻蔑、憎恨我。更可怕的是,我渐渐开始怀疑,我所熟悉的我并不是真的我,搞不好网路上受到大家攻击的那个我才是我的真面目。很夸张吧。” “就好像一直被警察指称‘你就是凶手’,久而久之就会忍不住承认是自己干的?”我问。 “我儿子在学校也受到欺负,不但如此,还有人拍下我家的样貌,将照片贴到网路上。当我看到有人在网路上半开玩笑地怂恿别人来我家放火或绑架我的小孩时,真的是吓得背脊发麻呢。”手塚聪说着这番话时,神情并没有显露太大的痛苦,感觉像是个健康的人谈起从前大病一场的可怕经验,“就在那时候。我碰巧遇见了安藤润也先生。” “我们是在东京遇到的,对吧?”一直专心看着原稿的安藤诗织抬起头来加入话题,“那时候我刚好陪润也去东京的医院接受检查。” “当时我坐在河堤边发呆,润也先生和诗织小姐走了过来。” “这算是我们的兴趣吧,只要看见有人怏怏不乐,我们就会上前和他聊聊,当作打发时间喽。” “我那时心想,这个老先生真不可思议,明明年纪比我大得多,看上去却是朝气十足,简直像个天真无邪的足球少年。”手塚聪抚着眼镜,说起遇到安藤润也的经过。 <er h3">02 “我接下来要说一句非常陈腐的话哦。”安藤润也坐在河堤旁边的长椅上,眼中闪耀着光芒,说出了一句陈腐的话:“网路这种东西,有优点也有缺点。” “是啊。”手塚聪只能这么回答。 “网路上有着非常庞大的情报,内容自由、取得快速,这确实很棒,但是任何人都有可能突然在网路上遭人陷害,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我真的是被陷害的,我什么都没做。” “人们根本不在乎情报是不是真的,大家在乎的是有不有趣。就算不是真相也无所谓,看起来像真相就行了。即便你跳出来澄清这不是事实,也只是火上加油,因为这个举动只是让事态变得更有趣。” “是啊。” “你知道吗?大约二十年前,有一阵子上网是需要检查身分的,人们无法在网路上匿名发言,当时其他国家早已实施这套制度,所以日本也跟进。” “日本曾经实施过这种制度?” “嗯,政府花了庞大的资金,设计出一套认证用的介面,结果却毫无意义,因为网路的优点就在于其自由度与快速性,这种剥夺网路优点的作法其实相当愚蠢。” “啊,我想起来了,好像有过这么一回事。” “如果真的要杜绝匿名发言,一定有更聪明的作法。小孩以法律强迫人民接受身分认证制度,而是应该提供给使用身分认证制度的人民清楚、实惠的好处。在资本主义世界中,只有欲望与利益能让社会运作,而不是伦理道德,忽视这个原则的制度只能以失败收埸。所以想要推广任何制度,都必须附加相对的服务,让大家晓得参与这个制度能得到什么好处。” “所以后来网路又变回可匿名方式了?” “是啊,不过倒是建立起公开连线资讯的制式系统,这大概算是当年实施那套制度所得到的唯一成效吧。”安藤润也淡淡地说道。 “连线资讯?” “举例来说好了,有个人想在网路上干坏事。当这个人的行为有违法嫌疑时,网路业者就有义务协助警方调查,必须无条件提供此人的连线资讯。这个规矩很久以前便存在了。” “这倒是。”但这代表的另一面意义就是,如果事件本身没有违法疑虑,网路上的发言者便可维持匿名,而这也是为什么手塚聪无法找出是谁陷害了他。 “这套规矩后来被系统化,各网路业者的情报被统一管理,只有取得权限的人能够查看连线资讯,整个流程成了一套有制度的系统。包括那些能够上网的店家也一样,所有的会员情报都被集中到同一个资料库内,方便进行搜寻。当然,就和搜索私人住宅必须持有搜索票一样,连绿资讯也不是任何人都能查看。但只要取得权限,就能够查出任何一篇匿名网路文章的作者姓名及地址等情报,无论这个作者使用哪一台电脑上网都一样。” “这系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怎么不知道?”手塚聪相当惊愕。 “政府不会把最重要的事告诉人民的。话说回来,那笔钱到头来也是白花了。” 安藤润也说这话的语气仿佛那笔钱是他出的。 “总而言之,关于网路上的流言蜚语,如果有违法嫌疑,还能够透过系统将犯人揪出来,但没有嫌疑的话,被害者就只能自力救济了。” “是啊,看来我只好认栽了。” “要处理这类问题,有几个办法。”安藤润也露出微笑,眼角挤满了皱纹,宛如正要公开魔术的手法。安藤诗织则是默默地坐在一旁。 “把网路上的假情报全部删除吗?” “假情报是删不完的,这就和流进海里的油一样,不可能清得干净。当然,如果下了很大的决心,搞不好真的做得到,但下场往往是更加引人怀疑。所以这时最好的作法是……” “最好的作法是?” “制造更多的假情报散播出去。” “更多假情报?” “除了原本已经在流传的假情报,再主动散播出更多陷害你自己的假情报。当然,要做到天衣无缝必须下一些工夫。这些假情报的内容最好让那些讨厌你的人更加开心,再放上一些假的影像或照片。” “这样只是让我永无翻身之日了吧?” “这么做,人们会分不出什么才是事实。”安藤润也语气坚定地说道。 “什么才是事实”这个词宛如钟声在手塚聪的脑中回荡。 “假设有个人以你的名字在网路上搜寻,他会看到各式各样的传闻,每个传闻都像真的,却又带着三分可疑,此时他心里会怎么想?” “手塚聪这个漫画家的风评真差?” 安藤润也扑哧笑了出来。远处一只鸟朝着河川俯冲而下,在水面轻轻一掠又展翅高飞。 “不是啦,通常第一个反应应该是‘半信半疑’吧。” “半信半疑?” “搞不清楚哪个传闻才是真的,每个传闻都怪怪的。事实上每个传闻都是假的,所以搜寻者当然会觉得奇怪。‘那家伙好像曾经对女生性骚扰’,‘那家伙好像做过变性手术’、‘那家伙好像已经死于一场怪病,现在的他是别人顶替的’,‘那家伙好像逃漏税’、‘那家伙好像有奇怪的性癖好,喜欢被老婆踢屁股’等等,如果我看到一个人同时传出这么多不好的流言,我的想法一定是‘搞不懂了,随便怎样都好啦’。” 手塚聪突然觉得身旁这位老先生简直像个充满智慧的老友。 “不过呢,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 “什么办法?” “找个乡下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永远不要上网。” 手塚聪听到这么平凡的建议,不禁怀疑这句话的背后另有寓意。但想了又想,似乎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网路这东西的确很重要。一旦没有网路,在工作上及拓展人际关系上都会出现困难。但这不表示一个人没有网路就活不下去。”安藤润也笑眯了眼,点了点头继续说:“很讶异吧,人没有网路也活得下去哦。” “可是网路上的假情报并没有消失,不是吗?” “是啊,但网路又不会追着你跑。” “网路或许不会追着我跑,可是看了网路情报的人可能会找出我的藏身处,加害于我或我的家人;就算他们不亲自动手,也可能把我的藏身之处公布在网路上啊。” 安藤润也叹了口气,玩弄起额上的白发,“或许吧,确实有这个可能,但我总觉得世人没那么闲。除了当事人,其实大家对谣言是不太关心的。如果遇到那种网路上说什么就信什么的人,你只能尽量保持距离,” “可是……” “你听过岩手山吗?”安藤润也继续说:“我们住那附近。要不要搬来跟我们一起住?还有空的屋子哦。”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邀约,手塚聪有些摸不着头绪。但是与其和家人继续待在东京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换个环境生活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如果你放不下工作,搬到那边也能继续做。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收山不干,与社会断绝往来,悠哉地过自己的人生也不错。” “可是,不工作哪来的钱吃饭?” “钱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些。” 手塚聪愈听愈怪,这个老先生为什么要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这么好?“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安葬润也露出温柔的笑容,不难想象他年轻时一定长得很帅。 “我不想当皇帝。比起支配人,我更想帮助人。”安藤润也说道。 “咦?什么意思?”我问道。为什么安藤润也会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这是卓别林的名言。”安藤诗织回答。她那娇小的脸庞严肃却可爱,宛如故意装成熟的小鸡。“卓别林拍过一部电影叫《大独裁者》,在影片最后,卓别林发表了一场演说,第一句话就是,我不想当皇帝。比起支配人,我更想帮助人。’” “讲这种漂亮话,总觉得不像润也君会说的话,又很像他会说的话。”爱原绮罗莉笑道。 “润也其实挺喜欢刻意讲出这种漂亮话哦。”安藤诗织说完后点点头,将手上的原稿拿到桌面上收拢整齐,“这次的原稿也很有趣。谢谢你,手塚。” “真的吗?”端坐着的手塚聪顿时打直了腰杆,露出满脸幸福的表情,“虽然我原本就很有自信,但能听到你道么说,我更高兴了。” “那是连载的漫画原稿吗?”我指着牛皮信封袋问道。 “是啊,不过这部每周连载的读者只有诗织小姐。说真的,我这个人只要能画漫画就满足了,就算读者只有一个人也无所谓。” “喔?”我一直以为,无论什么样的创作者都会希望拥有更多的读者或鉴赏者,所以手塚聪的发言让我有些意外,“这部连载是什么样的故事呢?” “其实啊,这个故事是以我做的梦为原型创作出来的。”安藤诗织腼腆地说道:“叙述某个人使用超能力与政治家对抗。” “超能力?”我重复了一遍,“你指的是安藤润也先生所拥有的那种特殊能力吗?” “嗯,是啊,润也那也是一种超能力。”安藤诗织轻轻摇头说:“不过我觉得世上应该还存在着各式各样的超能力。” “渡边君,你是我们的亲戚,一定也拥有某种超能力哦。”爱原绮罗莉指着我说。 “亲戚?”手塚聪兴致盎然地望向我。 “润也出现赌博和猜拳绝对不会输的能力,是在他哥哥过世之后。”安藤诗织说道。 “是啊,所以你的超能力很可能也会因为某个契机而出现,好比被逼得走投无路之类的。” “某个契机?被逼得走投无路?”我愣愣地重复着爱原绮罗莉的话,想起了加藤课长的那句“唯有把你们逼上绝路,你们才能发挥潜在的能力”,接着不知为何,妻子佳代子的面容浮现脑海。 <hr /> 注释: 第二十九章 为了让丈夫的超能力觉醒,妻子故意把丈夫逼上绝路。天底下有这种事吗? 她们说,一旦被逼得走投无路,超能力就会觉醒,我的脑中瞬间浮现了佳代子的身影,而且久久不散。 “不会吧……”我喃喃自语。 “你想到了自己可能有什么特殊能力吗?”安藤诗织嘟着嘴,张大了双眼,这个表情让她看起来更像小鸡了。 “哎哟,一定是想到老婆了吧?”爱原绮罗莉拿起桌上的煎饼啃了起来,淡淡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 “猜对了?”爱原绮罗莉一边以手掌将掉在桌上的煎饼碎屑扫在一起,“我乱猜的。通常已婚男人会露出‘大事不妙’的表情,十之八九都跟妻子有关。” “可是,为什么超能力会让你联想到尊夫人呢?”手塚聪问道。他年纪比我大,对我讲话却客客气气,给人感觉很舒服,与井坂好太郎有着天壤之别。 “因为我妻子是个很可怕的人。”我以手撑着膝盖,微低着头,宛如在告白自己的可耻性癖好,“我怀疑她的可怕会让我产生超能力。” 坐在对面的三人一同哈哈大笑,爱原绮罗莉甚至将口中的煎饼喷出了一些。 接着他们开始取笑我。“自己老婆能可怕到哪里去?”“照你这么说,全天下的丈夫都有超能力了。”“到底老婆要多可怕才能让丈夫产生超能力呢?” 我吞吞吐吐地应道:“唔,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心里却在大喊“你们根本不懂!” 我妻子的恐怖,远远超越一般人对怕老婆定义的认知。那些喜欢拿怕老婆或疼老婆来吹嘘的人,在我看来根本不值一哂。如果怕老婆大丈夫有专业和业余之分,那些人只算是业余中的业余,我可是数度被妻子逼到走投无路,所以我才会不由得怀疑妻子可能成为她们所说的契机。 我会因妻子的可怕而产生特殊能力吗?不,应故说我怀疑的是,妻子是不是为了让我涌现特殊能力,才那样对我?但这样的揣测实在太过异想天开,我自己也不禁面红耳赤,低下了头。爱原绮罗莉看我这副模样。笑道:“你干嘛脸红?是不是想到了和老婆做过的什么害臊事情?” “不是的,我只是在想,我妻子是不是知道我有特殊能力的资质,所以为了引出我的特殊能力,才故意对我做出那些可怕的举动……”我愈说愈觉得丢脸,“……呃,不可能吧。是我想太多了喔。” 但突然间,安藤诗织与爱原绮罗莉一声不吭,两人默默地相觑。我原本以为她们会哄堂大笑骂我是笨蛋,看到这样的反应,反而让我有些意外。 “也不是不可能哦。”爱原绮罗莉缓缓开口说道,连啃煎饼的方式似乎也稳重了些,“对特殊短力感兴趣的人不少,也一直有人在做这方面的研究。” “真有这种人吗?” “有啊。以前有,现在也有。”爱原绮罗莉语气坚定地说道,感觉她似乎亲眼见过那样的人物。 “以前曾经有人想研究润也的超能力。”安藤诗织说道。 “真的吗?”我脑中反射性地浮现一群身穿白袍、专门研究超能力的医生。 “我们会把孩子送到外地去,这也是原因之一。”她淡淡地说道,但我不敢继续追问关于他们孩子的事。 “对了,手塚先生的漫画中所描写的是什么样的超能力呢?”我指着手塚聪手上的漫画原稿问道。 “漫画主角其实是润也的哥哥。”安藤诗织说明道:“有一天,大哥突然产生了类似腹语术的特殊能力。” “腹语术?你指的是腹语师操纵人偶的嘴巴一开一阖。在暗地帮人偶配音的技术吗?” “是啊,只不过大哥操纵的对象不是人偶,而是活生生的人,他能够让他心中默念的话透过别人的口说出来。” “什么意思?自己心中的话由别人讲出口?” “就像这样。”手塚聪从牛皮信封袋中取出漫画原稿,摊在我面前。他的画风正统却不失个性,而且相当具有震撼力。 故事描述一个老先生被一群年轻人包围,老先生怕得直发抖,根本不敢反抗,但是突然间,老人以从容不迫的语气说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如果你们敢对我怎么样,一定会后悔的,等我的部下赶来,他们会把你们抓起来好好教训一顿,让你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们想让这种事发生吗?”年轻人见老先生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又听了这番话,全都吓坏了,而这番话其实是男主角躲在不远处以腹语术的超能力让老先生说出来的。 “这样的超能力对抗得了敌人吗?”我不禁为漫画中的主角担心了起来。像腹语术这么平凡的超能力,能做什么呢?“还有,这个男主角就是安藤润也先生的哥哥?” “大哥很年轻就过世了,而且走得非常突然。”安藤诗织语带感叹地蹙起眉头。 “是因为生病吗?”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脑溢血,而且是在政治家犬养舜二的演讲会场上突然昏倒。” “犬养?”我不禁拉高了嗓门。 “你也听过这个人吗?他在我们年轻时可是风靡一时呢。”安藤诗织平静地说道:“当时犬养舜二还没当上首相,就已经相当受到瞩目,大哥去听他的演讲,没想到竟然死在会场上。” “是因为太感动吗?” “这个嘛,谁知道呢。”安藤诗织笑着说:“大哥死得太突然,我和润也都吓得慌了手脚。润也还抱怨说,大哥怎么要死也不先跟他说一声。” “我认识的润也君向来是老神在在,很难想像他慌了手脚的样子呢。”爱原绮罗莉说道。以年龄推算,当时的她应该还是个婴儿吧,不大可能认得安藤润也夫妇。 “润也很黏大哥,所以大哥刚死的时候,润也难过得几乎连走路也走不直,后来才慢慢振作起来。之后过了大约十年,有一天我突然做了个怪梦。在梦中,大哥施展奇妙的超能力,对抗那个犬养首相,却丢了性命。” “真是奇妙的梦。” “那个梦境好真实,简直像是看着拍摄下来的画面,就连大哥心中的想法,我也感受得到。” “所以那个梦也解释了他的死因?” “嗯……”安藤诗织沉吟片刻,搔了搔太阳穴,“梦里确实提到了这一点,我刚刚也说过,犬养先生在当时非常受欢迎,或可说是具有领袖魅力吧,他讲话条理分明,而且充满了使命感与责任感。”安藤诗织此时的态度似乎又将犬养舜二当成了老朋友,我想起前几天在街上遇到那名发传单的年轻人,就连与犬养活在不同时代的年轻人都会热血澎湃地引用犬养的话,更何况是当年的民众了。 “有人说他就像希特勒哦,”爱原绮罗莉点头说道。 “大哥说比起希特勒,犬养先生更像墨索里尼。” “墨索里尼?”我只知道这是某个独裁者的名字,除此之外一无所知。我心想,等等上网搜寻看看吧。想到这,我又不禁露出苦笑。人一旦遇到不懂的事情,第一个反应果然是上网搜寻。 “是啊。就像那个墨索里尼一样,犬养先生的周围也聚集了各式各样的人,有人认同他的政策,有人想和用他,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比较偏激的人。” “好比亲卫队之类的?”我插口问道。她点点头,“是啊,而这些人之中,也有一个人拥有超能力,大哥就是被那个人打倒的。”她说完之后,发出了呵呵的可爱笑声。 “超能力者还真多啊,简直就是漫画情节嘛。”我不禁愕然。 安藤诗织笑嘻嘻地晃了晃食指,“是呀,所以我才请手塚画成漫画喽。” “是啊,所以我才把这个故事画成漫画。”手塚聪也点着头,“开始我是抱着报恩的心情来的,很感谢安藤夫妇邀我来这里住,还提供房子给我。但我愈画愈起劲,简直是欲罢不能。” “为了这唯一的读者,是吗?” “以前我从来不晓得,原来只要有一个理解自己的读者就足够了。我想,创作者同时拥有自我表现欲及创作欲,但只要舍弃其中的自我表现欲,那么即使读者只有一个人也无所谓了。” 他的语气与态度非常自然,我知道他并没有故作清高,而是真心地这么认为。“原来如此。”我应道。他和那个满脑子只想当畅销作家,只要能受到称赞、即使没人真正理解自己也无所谓的井坂好太郎完全不同,我不禁深感佩服。而同时。我又想起另一件井坂好太郎提过的事。“对了,我听说润也先生曾在东海发生的事件当时与犬养先生合作?” 光是“东海发生的事件”这个说法便颇暧昧,我自己也觉得这起传闻毫无根据,声音不由得愈来愈小。 “是啊,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安藤诗织张大了双眼,露出微笑,宛如缅怀着往事。 “听说犬养先生和润也先生合力调停了美中之间的摩擦,是真的吗?” “当时的情况恐怕比摩擦还严重一些。嗯。润也平常就习惯四处搜集许多情报。” “情报?” “他有个以金钱建立起来的人脉与情报网,听起来很炫吧。”安藤诗织说:“润也透过那个情报网,确定了中国真的在东海设置了奇怪的机器。” “那个机器的用途是什么呢?”我问道。以“东海油气田事件”为题材的电视节目和书籍相当多,真相却始终如同一团迷雾。有人说中国设置的是核子武器,但没人能证实。 “润也没有告诉我详情,我只知道个大概。那好像是一台能够制造地震的机器,反正是某种特殊装置吧。” “制造地震?” “那不是核子武器或化学武器,而是地震武器。大地震确实能够轻易毁掉一个城市,而且,一旦国内到处发生大地震,那个国家的经济也就完蛋了。要是明着发射飞弹,一定会引起国际反弹,但如果偷偷制造地震,搞不好可以干得神不知鬼不觉。中国不愧是大国,手段远远超乎我们的想像哦。” “是真的吗?”我诧异不已,转头探看爱原绮罗莉和手塚聪的神情,但他们只是耸了耸肩。 “至少润也是这么相信的。中国虽然曾经萧条了一阵子,如今又慢慢崛起,不是吗?十多亿人民的力量毕竟不能小观,他们连失业者之类的统计数字都是以亿来计算,规模跟我们完全不同。光是喜马拉雅山的雪水,就是难以想像的庞大资源,日本所拥有的资源根本比下过人家。”安藤诗织的声音甜美,很难相信她是个年事已高的老婆婆,我忍不住频频偷窥她的面容再三确认。“所以润也就去找了他认识的政治家,商量这事该怎么处理。” 他要怎么开口?难道是直接问“有没有办法拿我的庞大财富去解决这个危机”? 我不禁怀疑,天底下真的有如此疯狂又积极的政治家愿意协助安藤润也吗?但答案很明显,这个疯狂又积极的政治家,正是犬养舜二。 “于是润也先生就和杀死哥哥的仇人犬养舜二携手合作了?” “犬养先生杀死大哥,只是我梦里的情节啦。”安藤诗织边说边拿起一片煎饼,折成两半。我忍不住也跟着拿起一片煎饼,同样折成两半,碎屑却飞溅开来,我慌忙将碎屑一一捡起。“那时候犬养先生已经不是议员了,但人面还是很广,权力比普通政治家还大得多。凭那个人的魅力,这并不难想像吧。润也和他谈过之后,他对润也的资产及想法很有兴趣。” “之后他就拿了这笔钱让中国妥协?” “详细情形润也没有告诉我,但至少能确定的是,并没有发生奇怪的大地震吧。”安藤诗织的态度依然从容优雅,“或许是受到大哥的影响,润也起初也以为犬养先生是个像墨索里尼一样的独裁者,而我也是。” “起初?后来改变了吗?” “儿过犬养先生之后,润也说,‘其实犬养也不是坏人。’” “他们成了朋友?” “我刚刚提到电影《大独裁者》,最后的演讲当中,卓别林说过这样一段话:‘我们不可以绝望。无论是贪欲所带来的荒废,还是憎恨人类发展的心,都会随着独裁者的死而消失。’”安藤诗织说得流畅自然,似乎已把这台词背得滚瓜烂熟。 “好犀利的一番话。” “这大概是卓别林的心愿吧。别被独裁者骗了,别随之起舞,只要独裁者一死,世界就会恢复和平。但是呢,润也的看法不同。” “他怎么说?” “‘独裁者并不存在。’” “咦?” “现今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独裁者,事情并不会因任何一个特定的人消失而有所改善。” “意思是世上没有坏人吗?” “不,我想他的意思是,善恶之分并没有那么单纯。这个世界的荒废、贫困与憎恨并无法完全归咎于某个人或某个团体;世上没有百分之百的坏人,任何一个坏人其实都只是某个巨大系统的一部分,犬养先生也不例外。事实上,犬养先生自己也曾亲口感叹道:‘说穿了,我也不过是系统的一部分。’” 第三十章 <er top">01 “请问你们听过播磨崎中学吗?” 来到安藤诗织家中的我,终于问出了这最关心的问题。虽然是经过前面那么多铺陈才问了出口,总觉得自己像是在替面临升学考的儿子询问去上这闻中学好不好似的。 “播磨崎中学?”安藤诗织一愣,重复了一遍。 “播磨崎?”爱原绮罗莉也开了口。 我吞了口口水,看样子我挥了竿却没钓到鱼,只好连忙找另外一个饵挂上。“那有没有听过间壁先生?间壁俊一郎,或是间壁敏朗?” 间壁俊一郎这个名字是从歌许的网站程式中解析出来的暗号,连同“安藤商会”、“播磨崎中学”等字眼同为受到监控的关键字之一;间壁敏朗则是井坂好太郎的小说中出现的登场人物。这两个人都姓“间壁”,绝对不是巧合。 “啊,间壁先生?”安藤诗织语气中带着些许兴奋,“不就是那个爸爸吗?” “爸爸?” “他大概四十五岁左右,比我们年轻得多,成天心都悬在儿子身上,所以我们对他的印象都是‘那个爸爸’。嗯,他的名字的确是间壁俊一郎。”安藤诗织笑着说道。 “啊,对对对,他待过这里呢,那是几年前的事来着?”爱原绮罗莉望着天花板略一思索,“我记得那时候是夏天,我还跟润也君聊到,那个人成天穿着黑西装不热吗?啊,这么说来,是润也君过世之前?” “那个人来这里住过?” “来我们社区的人,有些是认识了润也。被润也带来的,有些则是对润也感兴趣,打探消息自己跑来的。间壁先生属于后者,他当时在山坡下面那样白色木屋住了下来,不过并没有住太久。”安藤诗织说道。 “我记得他说他离了婚,儿子念的中学又规定所有学生都必须住宿舍,他老是说自己一留人很寂寞呢。唉,真可惜,要是他条件再好一点,我一定会好好抱抱他的。”爱原绮罗莉开朗地笑着说道:“不过他虽然条件普通,却是个老实认真的男人。” “这位间壁先生后来怎么了?” “有一天突然不见了呀。”爱原绮罗莉淡淡地回答。那口气仿佛在叙述一位和自己不熟的同班同学突然转学了。安藤诗织的表情则有些凝重,比较接近怀念起班上那只突然失踪的兔子时的神情,喃喃说道:“他好像死了呢。” “咦?”我和爱原绮罗莉同时说出口。“真的吗?”爱原绮罗莉相当讶异。 “是润也告诉我的,详情我也不清楚。润也有一天收到了间壁先生的来信,上头似乎是这么写的。” “写着‘我已经死了’?” “是啊。”安藤诗织神情严肃地回答,我脑中一片混乱。 “死人会写信?”爱原绮罗莉也是一脸惊愕。 “润也并没有告诉我详情,我只知道间壁先生固定租用某个契约式的小置物柜,在里头放一些家当什么的,后来他连续两个月没缴租金,管理贝于是开始找人。” “嗯,这很正常。” “但是管理员联络不上他,所以转而找上保证人,而那个保证人……” “就是润也君?” “是的。”安藤诗织朝爱原绮罗莉点了点头,“后来润也打开那个置物柜,发现里头有一封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间壁先生想让润也知道自己出事了吧,一旦他陷入无法继续支付置物柜租金的状况,润也就会看到那封信。” “信上写了什么?” “润也没跟我说呢。”安藤润也没有特别提及的事,安藤诗织似乎也不会主动询问。 “那间壁先生是怎么死的?”我继续追问,但不出所料,安藤诗织的回答是:“不清楚耶。”我又问:“他的死和播磨崎中学有关系吗?”安藤诗织的回答依然是:“不清楚呢。” 接着安藤诗织似乎想起了什么,“啊,我只知道,间壁先生当时好像被卷进了某件麻烦事,润也很同情他哦。” “麻烦事?”我倏地想起我来这儿的途中,在新干线上查到的情报,“我想起来了,间壁敏朗是播磨崎中学事件的受害学生之一,在事件中受了重伤,他说不定就是俊一郎先生的儿子。” “播磨崎中学事件?”安藤诗织缓缓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咀嚼其中含意,“那是什么事件呢?” 爱原绮罗莉及手塚聪倒是有印象,异口同声地说:“嗯,确实有过这么一起事件。” “间壁先生的儿子被卷入事件?”安藤诗织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嗯,很有可能。”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爱原绮罗莉吃惊不已。 “这……我也不清楚。”我只能这么回答。 我现在的心情就像鱼儿吃掉了饵却不上钩,而且我手边已经没有任何饵了。于是,我离开了安藤家。 <er h3">02 要不要骑车去兜兜风? 回到小屋前,爱原绮罗莉指着停车场内的重型机车问我,我没多想便应了声“好啊”,但当我看见塑胶布下的重型机车,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我惴惴不安地说:“好大的机车啊。” 那辆重机简直像是一只披着银色镗甲的蝗虫,由于形体太过壮观,看上去完全不像交通工具。光泽耀眼的车身上印着造形冷酷的标志,到处装了不断闪烁的装饰灯。 “还好啦,才一千西西而已。”爱原椅罗莉若无其事地说道,接着她不知从何处变出两顶安全帽,将其中一顶递给找。我自己也没发现何时将安全帽戴到头上,就这么错过了拒绝或犹豫的时机。 爱原绮罗莉一脚跨过巨大的油箱,坐上了重机。虽然很难相信她从前当过模特儿,但见她跨坐重机上的模样,那双腿确实很长。“上来吧。”她指着后座说道。 我乖乖跨上车,对爱原绮罗莉说这是我第一次坐机车后座,她转过头隔着安全帽望向我说:“只要抓紧就不会有事,害怕的话就抱住我。还有啊,如果我的身体倾一边,你绝对不能倒向另外一边,要尽可能让重心和我朝向同一方向倾斜,记住道一点就没问题了。”她说着发动了引擎。 一瞬间,机械蝗虫仿佛成了活生生的猛兽,开始隐隐颤动。 重机向前冲出去了,我不自觉地“呜”了一声,整个安全帽内充满轰隆隆的声响。机车沿着一栋栋木造建筑间的蜿蜒下坡路前进,每当遇到转弯,车速减缓,我的脸就会贴上爱原绮罗莉的背,但接着瞬间加速,我又几乎要后仰摔下车,就这么不断重复,我的身体前倾后倒,完全无法自主。 不久来到一条直线道路上,机车沿着下坡缓缓前进,就在我的身体突地向右一偏时,我瞥见爱原绮罗莉的右手催动油门,心里才刚警告自己“她要加速了”,周围的景色骤然以惊人的速度向后飞逝,我的脑中满是风声,恐惧与思绪全部飞到九霄云外;我的喉咙发出咕嘟声响,但就连这声响也瞬间被抛到后方。我抱住了爱原绮罗莉的腰,这时我看见机车龙头中央的时速仪表板上显示着数字170。啊啊——,原来这就是时速一百七十公里的感觉啊。我茫然地想着,而这个念头也旋即消失在脑后。我感觉自己不像是向前奔驰,而是被狠狠地扔往前方。 <er h3">03 继续前进了一会儿,车速开始减慢,我渐渐看得清楚树上枝叶的形状了。 “如何?”爱原绮罗莉脱下了安全帽问我。 我们已回到小屋前,重机停在停车场里。我下了车,脱掉安全帽,登时从难以呼吸的痛苦中解放了出来,我松了口气答道:“有点可怕。”然而我发现自己的两条腿正剧烈颤抖着,只好老实回答:“非,常可怕。” 爱原绮罗莉哈哈大笑,“不过,你配合得很好,让我骑得很顺呢。”说着,她走上小木星的阶梯。时速一百七十公里的感觉还留在我身上,反而觉得周围静止不动的景色不太自然。 “骑车兜风很舒畅吧?”爱原绮罗莉一边将磨好的咖啡豆倒进滤网,一边对我说道。 “是啊。”我在下嵌式桌炉边坐了下来。一般会以“乘着风”来形容飙车的感受,但我的感觉是,毫无掩护的血肉之躯受到时连超过百公里的狂风吹袭,安全帽中尽是风的呼啸,脑袋被这么一搅,瞬间空空如也,“简直像是脑袋被重新格式化了……”但我一说出口,发现这真是系统工程师才会说出的比喻,不禁有些厌恶自己。 她像是突然想到似地问道:“对了,这样的深山里业装了侦测器哦,你发现了吗?” “侦测器?你是说搜集交通情报的侦测器吗?”依照现行的法律,所有的汽机车都有义务在车体上装设识别情报发信器,而道路上的侦测器可接受发信器的讯号,所以哪一辆车在何时通过了哪个地点,政府全部掌握得一清二楚,大都市主要干线道路的侦测器在很早以前便架设完毕,听说最近开始朝全过各乡村道路扩展,我没想到连这种岩手高原上的山路都装设好了。 “全部的情报都被监控着,感觉真差。” “全部的情报都被监控着”这句话让我不由自主地产生了警戒心,彷佛刺猬般,全身竖起了看不见的尖刺。“不过路上侦测器取得的情报,应该只会被用在车祸事故的追查以及塞车状况分析上吧?”我说道。 “别傻了,任何事情背后都有黑暗面。复制人技术当初也说只使用在医疗及脏器移植上头,后来还不是被拿去进行人体实验及强化军队。同样道理,天晓得政府设置哪个侦测器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还是小心为上。你想想,只要调查我骑机车每天所走的路线和时间,就能分析出我的生活规律了吧,所以我经常改变骑车路线呢。你不觉得无时无刻不受到监视,看到别人对你露出‘你的底细都被我摸透了’的表情,感觉很不舒服吗?” 无时无刻不受到监视,看到别人对你露出“你的底细都被我摸透了”的表情……。我仔细咀嚼着这句话。没错,的确让人很不舒服。 “其实原本在我的想像,还以为安藤先生他们是奉行神秘主义的。” 爱原绮罗莉问我对安藤商会有什么感想,我老实地如此回答。 “毕竟商会在做什么都没人知道,又是住在这种深山里,总觉得一定隐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哪来的时候,也吓了一大跳吧?没想到我会一口答应带你去安藤商会?” “是啊,和我的想像完全不同,马上就见到了安藤诗织女士,她对我的提问也是有问必答。” “没错。”爱原绮罗莉点着头,“这就是润也君的想法。他认为不设防才是最好的。” “不设防?什么意思?” “就像刚刚提过的侦测器一样,这个世界愈来愈朝着严格监控情报、制式行动、评断事物价值的方向发展,虽然这么做比较有效率,但润也君不喜欢。” “不喜欢?” “是啊,他讨厌追求便利性及利益的系统。” 系统化会让人类失去想像力及良心。我想起了言之凿凿地说着这句话的井坂好太郎,还有政治家犬养舜二,他也说过,自己只是系统的一部分。 “润也君很明白,如果我们走上秘密主义这条路,最后的结果一定是他最讨厌的监视与系统化。所以他决定索性把一切都摊在阳光下。不上锁,不隐瞒情报。来者不拒,有问必答。不守,不逃,不设防,鼓起勇气公开一切。” 勇气这个字眼在我脑中骚动着。似乎不管任何地方,都存在着对勇气的考验。 “颇极端的作法呢。” “是啊,不过他说的不无道理。”爱原绮罗莉的态度就像在袒护自己偏爱的摇滚乐团,“润也君常说,隐瞒情报是没有意义的。” “他觉得不必隐瞒情报?”擅长借由金钱的力量搜集各方情报的安藤润也会说出这样的话,在我听来有些矛盾,又或者正因为他接触过无数的情报,才能够如此断言呢? “情报技术不断进步,人们对情报也愈来愈神经质,于是拚命想隐藏个人情报,努力不让情报外泄;而另一方面,也有人拿情报做为商品,利用情报,大家都误以为这个世界是仰赖情报在运转的。”爱原绮罗莉侃侃说道。 “误以为?你的意思是,这个想法是错的?” “因为人并不是由情报组成的呀。不管搜集再多情报,也无法拼凑出一个人。反过来想,一个人不管泄漏再多情报,也不至于死掉呀。像那个漫画家手塚君,他那么多个人情报都曝了光,还冒出一堆捏造的情报,现在不是一样活得好好的?” “那么人是由什么组成的?” “还用说吗?”爱原绮罗莉噘起嘴,一副“别问这种蠢问题”的表情,“当然是血、肉和骨头啊。” 也对,这个问题的确很蠢。 “好啦,你今晚有何打算?”爱原绮罗莉接着问道。 我以为她问的是我今晚的住宿处,于是回答:“我想在这附近找个地方住,爱原小姐能不能帮我安排?”我心想,这里从前是度假村,找个地方窝一晚应该不是难事。 没想到爱原绮罗莉的回答是:“你今晚当然是住我家呀,我问的是你今晚打不打算跟我相好,你的决定会影响我洗澡的用心程度。”她不像是在开玩笑,看到那认真的表情,我不禁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传来震动。“啊,电话。”爱原绮罗莉似乎以为我在找借口逃避,一径瞪着我。“真的,我的手机响了。”我边说边拿起不停震动的手机,由于先前搭新干线时被我设定成静音模式,此时并没有响起《君之代》。我一看荧幕,没有显示来电者,但爱原绮罗莉的视线实在太可怕,我除了硬着头皮接起电话,别无选择。 “哟。”熟悉的声音,是胡子男冈本猛打来的,“你现在方便讲话吗?” “呃,请说。”我一边看向盘起胳膊的爱原绮罗莉。 “盛冈之行顺利吗?有没有查到什么?”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我老实回答:“我回去再详细告诉你。” “是喔?不过我们之后要碰头可能有点困难。”冈本猛说道。感觉得到他正露出笑容。 “有点困难?” “我会送你一样礼物,你看了就明白了。”冈本猛的声音听起来气定神闲,像是在询问毕业生近况的学校老师,因此我完全没察觉这时的他正身处极大的痛苦之中,只听见他朝身旁的某人说了一声“你说对吧?”而我也没把这个小细节放在心上。 第三十一章 <er top">01 “咦?你真的要放弃和我上床的机会?”年过五十、身材臃肿的爱原绮罗莉在睡前对我如此说道,还搬了句老词出来:“你没听过‘拒绝女人的投怀送抱是男人的耻辱’吗?” “我不大喜欢那句话呢。”我诚实地应道,因为在我看来,那不过是花心男人为自己辩解的借口。我觉得把那句话改成“无法拒绝女人的投怀送抱正是男人的弱点”,或许还清高一些。 “渡边君,你应该很有女人缘吧?”爱原绮罗莉突然问我。她穿着最近流行的连身式紧身睡袍,赘肉全被挤了出来。 “不不,我没什么女人缘的。”怎么会聊到这儿来呢? “你看起来不是多矜持的人,却在某些时候相当绅士哦,渡边君。”她边说边频频点头,宛如在附和自己的论点,这个举止和安藤诗织很像。 “如果我是绅士,就不会偷腥了。”我正打算说出这句自嘲的回答。 “如果我是绅士,就不会偷腥了。”爱原绮罗莉却先说出了这句话。 我登时睁圆了眼,接着我才想起她有预知他人言词的特殊能力。她说完这句话后,自顾自地露出兴致勃勃的表情说道:“哇。渡边君,你偷腥?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只不过,我自己也搞不清楚那算不算是偷腥。” 消失的樱井由加利到底是什么身分,如今依然是个谜。依照井坂好太郎他们的说法,樱井由加利和我的交往完全是设计好的。如果真如他们所说,那么这根本不是偷腥,而是个陷阱。 陷阱?谁设下的?为了什么?我的脑中涌上这些疑问,宛如团团烟雾,拨散一团又飘来另一团。为什么我会被盯上?为什么是我? “你怎么了?”爱原绮罗莉问道。 我凝望着她,本来想以一句“没什么”装傻带过,但转念一想,我决定对她说出樱井由加利的事。 “会有人故意对你设下这样的陷阱吗?制造出巧合,拉近跟你的关系,变成你的偷腥对象?”爱原绮罗莉听完之后,歪着脑袋说道。 “我也觉得可能性很小。” “不过,如果是锁定对象是你,倒也不是不可能。” “咦?为什么?”我不禁将身体凑向前。 “因为你是润也君的远亲。”她不疾不徐地说道。 “就这样?”我忍不住将身子缩了回来。 “润也君拥有特殊的能力,我也拥有特殊的能力,所以你可能也拥有特殊的能力。或许这就是你被盯上的原因。只不过话说回来,偷腥又不至于危及性命,若说他们锁定你是因为你的特殊能力,似乎有些牵强。” 不,那可不见得。我在心中频频摇着头。在一般的情况下,偷腥确实没有生命危险,但我的情况可不是一般情况,妻子佳代子很有可能因为我偷腥而杀了我。“请问……”我提心吊胆地问道:“爱原小姐你也曾遭遇危及性命的祸事吗?” 我原本以为她铁定会回答“怎么可能”,或者是我暗自如此期待着吧,但没想到她脸色一沉,害得我也紧张了起来,“我是很不想谈这种不愉快的话题啦,但老实告诉你吧,包含我在内,润也君的所有亲戚都曾遭遇过重大危险。” “真的吗?”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怎样,大家都遭遇过不测之祸,因此死掉的人也不少。好了,别谈这个了。” 她的语气温柔稳重,而我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说道:“好吧,那我们聊些什么好?” “来聊聊我们今晚用哪种体位如何?” 我吓得冷汗直流,“这进展会不会太快了一些?” “渡边君的反应真单纯,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 “单纯算是称赞吗?” “你听过从前的庞克摇滚吗?” “听过呀,单纯又带股傻劲。” “没错,你就是那种感觉。我很喜欢庞克摇滚呢。” 那天晚上我独自钻进被窝,就着枕边光线翻开了井坂好太郎的新作原稿。 <er h3">02 委托人间壁敏朗将一个纸袋交给了他,草莓。纸袋里是数个塑胶扁盒。草莓拿起一个盒子打开一看,里头放着圆形的光碟片,在太阳光下闪耀着缤纷色彩,他捻起来两面翻转看了看,突然有股冲动想把光碟片朝着天空丢出去。 “那是储存电影的媒材,可不是飞盘。”间壁敏朗有着宽大的额头、修长的脸孔及大小不对称的双眼,当然,从第一次见到他时便是这副模样。 “这是储存电影的媒材?现在还有播放这个的机器吗?” “还有呀。这年头什么都看得到,包含不想看的东西。” “不想看的话大可别看。既然看了,就是想看的东西。” 间壁敏朗露骨地摆出一脸同情,说道:“草莓先生,你果然什么也不知道。”他,草莓,听了既不生气也不惊讶,因为确实,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吧。有些事情一旦知道了,就没办法视而不见了。”草莓不服输地说道。 “当然可以视而不见,那也是一种选择。好比那起警察杀人事件,我原本也打算视而不见的。” “但你现在却委托我调查那起事件。” “这也是另一种选择。草莓先生,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场,你会怎么做?你会调查那起事件吗?” “这个嘛,谁知道呢。”他,草莓,含糊答道。接着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又说:“或许我会远离尘嚣,找个僻静的乡下,开间咖啡店,过平静的日子。” “真是没创意的想法。” “没创意的想法往往是最妥当的作法。”草莓耸耸肩说道:“好吧,你的意思是要我看这些电影吗?” “是,麻烦你了。”间壁敏朗闭上双眼,彷佛在恳求草莓,也仿佛在祈求着幸运的降临。而与他闭上眼的同时,草莓周遭的所有声响都消失了,一片寂静。倏地,眼前垂下一条丝线,草莓定眼一瞧,是颗缓缓落下的气球。正是某天离开了少女的手,消失在天际的那颗、圆滚滚的气球。 <er h3">03 我在小木屋宽敞的房间地上铺了一床被子躺平,爱原绮罗莉则不见踪影,应该是在隔壁寝室的床上睡着了。 故事中的私家侦探草莓终于开始调查间壁敏朗委托的案子了,但他的作法却是成天找一些不知所云的人,问一些不知所云的问题。间壁敏朗终于沉不住气,再次拜访草莓,拿了几部电影要他看,摆明是在提醒草莓“这些电影中藏着线索”。我看到这里,忍不住想质问小说里的间壁敏朗:“事件真相究竟是什么,其实你根本一清二楚吧?” 而且,我注意到故事中提到的几部电影——《驿马车》、《乌鸦》、《绝命凌晨两点》,这些也是井坂好太郎故意放进去的吗? 《驿马车》与《绝命凌晨两点》这两部我也听过。前者是很久以前的经典老片,后者则是去年引起话题的中国大片。包含我之前在新干线上所读的,井坂好太郎这部小说中出现的大部分专有名词都存在于现实生活中,而若我猜的没错,他正试图借由这些专有名词传达他的想法。这么看来,这几部电影很可能也是意有所指。 <er h3">04 清晨来临,我被一股甜香笼罩。虽然已意识到天亮了,却因为舍不得这股香气而迟迟不愿起床。窗户或许没关吧,我听见了鸟鸣,于是张开双眼,却赫然发现爱原绮罗莉睡在我身边。我一惊,猛地坐起上半身。她是什么时候跑来的?原来我在半梦半醒之间闻到那阵令人陶醉的甜香是她的体香。 “渡边君,你醒了?”她翻过身来面朝我,睁开眼说道。 她这种天真烂漫的态度令我觉得好可爱,或许是刚起床脑袋依然昏沉,我不禁想抱着她继续沉沉睡去,但我用力摇了摇头,“爱原小姐,你从前应该很有男人缘吧?” 爱原绮罗莉登时一愣,一脸错愕。这是我第一次见她露出这种表情,心中不禁有些得意。 “是啊……”爱原绮罗莉认真地回道,也仿佛在缅怀过去的辉煌战果,“人生这么长,真希望我的男人缘能分配得平均一点。” 我不由得想接口说“你现在也很有魅力呀”,又怕她听了会直接朝我扑过来,所以我把话吞了回去。然而爱原绮罗莉说了一句:“你怎么不说话?”还是朝我扑了过来,我顿时倒在棉被上。窗外鸟鸣阵阵传来,和煦微风在屋内缓缓流动,真是和平啊!发生在我生活周遭的种种可怕莫名事件几乎从我脑中消失,我甚至有种错觉,只要我一直住在这里,就能够永远过着和平的日子。 刚起床时,我原本打算在这个木屋村多待一些时日。 安藤商会与播磨崎中学事件的关系依然没解开,我想问安藤诗织的问题似乎也还没问完,何况我向公司请的特休也还没结束。 所以我想在这里多留一阵子,好好调查清楚,顺便多呼吸一些岩手高原的清冽空气,其实也可说是假借调查之名行度假之实。 但今早的占卜简讯却改变了我的心意。目送爱原绮罗莉离开被窝之后,我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检视,看到了一封同样以“今天安藤拓海的运势大概是这样”为标题的占卜简讯。 上头写着:“最好立刻结束旅行回家,真的。” 这样的内容到底算不算是占卜,我已经无暇在意,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真的”二字上头,几乎是反射性地当场决定照着这个占卜的指示行动,因为过去我曾被这个占卜救了好几次。 真的吗?我脑中突然弹出这样的疑问。 这个占卜真的救了你吗? 换个角度来想,出现在我生活周遭的怪事,正是从我开始相信占卜之后陆陆续续发生的。和樱井由加利发展出亲密关系,以及樱井由加利的失踪,契机也都是这个占卜。这个占卜到底是引领我走向光明的天使,还是将我拉入危险的恶魔? 我看着占卜简讯,烦恼了好一会儿,但想了半天选是没答案。反正再怎么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我逐渐倾向先一如往常照着占卜的指示行动吧。 <er h3">05 “我今天就回东京去。”我吃着爱原绮罗莉提供的早餐一边说道。 “咦?”爱原绮罗莉瞪大了双眼,“只住一晚?为什么要这么赶?” “我可能早点回去比较好。” “是喔。你走了我会很寂寞的。”她说着点了点头。虽然她说会寂寞,但她的反应比我预期的要平淡得多,看来她已经很习惯分离这件事了,“对了,你来这一趟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吗?嗯?怎么,你在发什么愣?” 我喝着杯里的牛奶,一边茫然地凝视着爱原绮罗莉。她没有化妆的肌肤非常漂亮,虽然有些皱纹,却没有任何黑斑,我有点看得入神。 “目的没达成,”我老实回答:“但我知道继续待下去也不可能达成。” 我这句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证实了安藤商会的寸在,也见到了安藤诗织。她认识间壁俊一郎,却对播磨崎中学事件一无所知,而她的样子不像是有所隐瞒,所以我再追问也不会有任何进展。虽然我觉得好像还有一些问题想问安藤诗织,但真正动机恐怕只是我想多了解她这个人而已。特休还没结束,不过剩下的日子大可在东京度过。最关键的是,如果我继续假借调查之名在这里度假,恐怕会一辈子都不想回东京了。 “这么说你白跑一趟了?一定很失望吧?” “不不,虽然没有达成最初的目的,但我玩得很开心。” “你真善良,这该不是早就想好的客套话吧?”她笑着说道。 “我好想一直待在这里,” “那为什么不待下来?东京有你割舍不下的女人吗?你老婆?” “是啊……”我想起了妻子佳代子,忍不住发出了呻吟。 “我送你去车站吧。” “用那辆机车?” “如果你想,我也可以直接载你回东京。”她微笑着说。 “以那种速度回东京?”一定会没命的。我连连摇手拒绝。 <er h3">06 我在盛冈车站的巴士总站前下了机车。“对了,你没跟诗织说一声就走,这样好吗?”爱原绮罗莉拉起安全帽的挡风板问道。 “如果我又想到什么要请教的,会打电话给你。”我说道。 “欢迎再来玩。不过诗织年纪也大了,要来就趁早。” “咦?” “或许你对这一点还没有切身感受吧,人只有活着的时候才能见到面呀。” 我点点头。的确,我对这一点还没有切身感受。 巴士总站旁的红绿灯变绿了,我道了声谢谢,朝爱原绮罗莉鞠了个躬。她挥挥手,露齿一笑说道:“一路顺风。” 我很想再说一句“能见到你真好”,但我还没说出口,爱原绮罗莉已经说道:“能见到你真好。”至于这是不是她的预知能力,我就不得而知了。 在新干线上,我一直昏睡,醒来时已经到了东京。车站内的拥挤人潮令我昨舌,看到自动剪票口前的人龙与无数坐在椅子上等车的旅客,我甚至感到一阵晕眩。转搭电车回到公寓,一打开门便察觉屋里的灯亮着。我心头一惊,妻子佳代子已经从客厅冲过来喊道:“老公!我好想你!”一时间,我以为她会掏出刀子朝我刺来,我想闪避却发现无处可逃,只好闭上眼睛靠在门上等死,就在这时,她整个人扑倒在我怀里。 “别这样,我鞋子都还没脱呢。” “有什么关系嘛。”佳代子雀跃地说道。 她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天真的喜悦。原来如此,她会这么可人,是因为我的偷腥对象樱井由加利已经消失了。要是我没有偷腥,佳代子在我眼中就能够一直是个美丽、贤淑的好妻子,对,其实是这么回事。我在心中如此告诉自己。 “这么久没见了,今天晚上我们是不是来做点什么呢?”佳代子的脸上堆满了笑意。 “抓几部片子在客厅看如何?” 我本来以为她会大声抗议,说那样太没情调,没想到她爽快地同意了,“嗯,看电影也不错。”接着她从餐桌拿来一个小信封说:“对了,有一封奇怪的邮件,收件人是你,可是我已经打开了,你不会生气吧?” “当然不会。”我点点头,在心里补了一句“我哪有生气的权利”。 “这是什么?好像不是信呢。” 我打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个塑胶扁盒。“电影吗?” 薄薄的圆形塑胶盒里装着一片光碟,我脑海突地浮现井坂好太郎的小说里,私家侦探草莓从委托人手中接过电影光碟的画面。 光碟表面贴着一枚标签,上头是一排冷冷的手写字: “折磨冈本猛的过程”。 <hr /> 注释: 第三十二章 <er top">01 我愣愣地看着光碟,一时之间竟无法动弹。好不容易我走进房间,开始换衣服,一边问妻子:“这是什么啊?” “对了,老公,你去哪里出差了?”妻子佳代子完全没理会我的发问,像只撒娇的小狗般勾上我的手臂。我心里直发毛,担心她用关节技对付我。 “东北地方那边。”我给了个笼统的答案。要是说出确切地名,以她的个性,搞不好会暗中进行调查。我连忙指着光碟说道:“别谈工作的事了。这到底是什么?” 我想起昨晚冈本猛曾打电话给我,但他当时的语气并没有任何异状,最后还说了一句“我会送你一样礼物,你看了就明白了”。 这就是他所说的礼物吗? “这个冈本猛就是我介绍给你认识的那位小哥吧?”佳代子终于放开了我的手。 为了拷问我而雇用冈本猛,这与“介绍”似乎有段距离,但我确实是由于她的关系而结识冈本猛,就这层意义上,说是“介绍”倒也没错。 “他被折磨了?” “应该是相反吧。”佳代子很干脆地说:“教训人是那位小哥的工作,所以这应该是他折磨某个人的过程。” 原来如此,这么解释确实比较合理。但无论是哪一种解释,里头都不会有我想看的内容,于是我说:“没必要播来看吧。”家里虽然有光碟播放机,但我一想到要播出来看,心情就颇沉重。 佳代子也不想看,但她的动机与我不大一样,她似乎压根没把这片光碟当一回事,“这一定很无聊。难得一起看电影,我们来看点有趣的吧。”她这种天真不羁的态度给了我精神上的鼓舞。如果我独自一人收到这种诡异的光碟,即使心里害怕,应该还是会放进机器里播放,然后自己愈看愈忧郁吧。“老公,你有想看的片子吗?” 被这么一问,我反射性地回答:“对了,我刚好有几部想看的电影,我们下载来看吧。” “喂喂,这马车也太窄了吧,怎么挤得了那么多人啊,要我的话绝对不想坐进去。”佳代子看着画面奚落道。我们用过了晚餐,正坐在沙发上看着刚刚从网路下载到电视里的电影。我们首先看的是由约翰·福特指导的《驿马车》。 “为什么突然想看这种老电影?”开始播片子前,佳代子讶异地问找。 《驿马车》是一部相当经典的老电影,但我一直没机会看。原本担心内容会很枯燥无趣,但看了之后,我发现这担心地多余的。一辆戴着医生、孕妇、酒商及警官等人的马车奔驰在荒野之中,为了防范阿帕契族印地安人的攻击,由骑兵队在前方开路。后来出现了一名由约翰·韦恩饰演的通缉犯林果想搭便车。这位林果不久前才为了报仇而越狱。 “这个叫林果的家伙帅是帅,但总觉得有点滑稽耶。”佳代子喝着啤酒哈哈大笑。 我转过头想和她说“看电影的时候安静一点好吗”,她刚好将脸凑了过来说:“你不觉得吗?”我看着她,舌头仿佛打了结。嘟着嘴的佳代子眼中绽放着神采。虽然卸了妆,肌肤依然光滑柔嫩,长长的睫毛透着千丝万缕,宛如不知人间险恶的少女。 我再次深深感受到她的魅力,真是个美丽、可爱而平凡的妻子,但我的内心同时也对我提出警告——“不可大意!”在盛冈时想到的可能性再次涌上心头。人一旦被逼上绝路,就会出现超能力。这理论虽然毫无科学根据且荒谬可笑,但搞不好佳代子正是基于这荒谬可笑的理论,企图让我体验到极端的恐惧,所以不断地拿“偷腥”一事来攻击我? “我问你啊……”我决心把这件事问个清楚,她却打断了我的话说道:“你看,这种时候,男人一点用也没有。”我转头一看电视,故事正进行到马车上的孕妇即将临盆,其他乘客七手八脚地在一旁帮忙。 “嗯,是啊。”我应道:“男人一点用也没有。” <er h3">02 “这算什么嘛?”电影接近尾声时,佳代子不悦地抱怨道。此时电影里正打得如火如荼。 马车遭到阿帕契族攻击,以飞快的速度向前奔逃,一群骑着马的阿帕契印地安人追赶在后。镜头对准疾驰的马车,地面迅速向后流动,影像表达了强烈的速度感,印地安人狂奔的马匹甚至呈现流线形。约翰·韦恩趴在马车顶上,朝后方架起长枪将追上来的敌人一一击落。 奔驰的马车、追赶的马匹,轰隆作响的枪、中弹落马的阿帕契印地安人,全都实际地拍摄了出来,我大受感动。虽然黑白电影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却掩不住充盈其中的生命力与跃动感。敌人近在眼前的紧张气氛、马的喘息节奏、约翰·韦恩开枪时的豪迈动作,子弹击中敌人时的如释重负及痛快感,在在令我仿佛身历其境。虽然我完全是电影门外汉,却忍不住暗暗称赞这部电影制作得真是细腻,然而佳代子却在这时出言抱怨。虽然电影还在播放,我这是忍不住闻道:“怎么了吗?” “这太不公平了吧?” 片中响起高亢的喇叭声,宣告援军的到来。赶来救援的骑兵队陆续抵达,骑兵们纷纷开枪,阿帕契印地安人一个又一个落马身亡。 “什么嘛,太过分了。”佳代子依旧是愤愤不平。 “哪里过分了?” “全部的人联手围剿阿帕契族人,看了真令人不舒服。” “因为是阿帕契族先袭击主角他们的啊。” “主角?以阿帕契族的观点来看,阿帕契族才是主角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们先发动攻击是事实。”我不知不觉把佳代子当成了阿帕契族的拥护者,用了“你们”这个字眼。 “拜托,这种断章取义的情节,看得出谁对谁错吗?说不定是那个车夫曾经对阿帕契族的少女施暴啊。对!所以阿帕契族才找上门来报仇!”佳代子即使不甚开心,说到最后一句还是干劲十足地挥着拳头,“哼,搞不好对少女施暴的是约翰·韦恩呢。” “别随便冤枉人。”我彷佛成了马车这一方的发言人,无奈地回道。电影仍继续播放。 “一群人这样大肆屠杀阿帕契族人,还觉得很开心,满脑子只想着太好了、得救了,这种价值观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只能以杀人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呢?难道他们不应该为此感到愧疚吗?” “别想那么深刻的问题,这只是一部娱乐片罢了。” “但我看了却是一肚子气啊,哪里娱乐到我了?” “你太神经质了啦。” “才不是呢,你想想看,要是这是一部写实片呢?” “写实片?” “比方说是改编自真实事件之类的,但事实却与电影剧情完全相反。真相是,阿帕契族为了拯救被马车里的人所绑架的少女而追赶上来,却被可恶的骑兵队和那个该死的林果杀得一个也不剩。好死不死后来这起事件被讨厌阿帕契族的人拍成了这样一部电影,如此一来,观众就会以为电影里的情节就是事实吧?” “嗯,确实有这可能。” “这就叫捏造事实,还是窜改历史?反正就是那么一回事。” “你到底在气什么?” “只要懂得操纵情报,什么才是真相根本没人知道。” 她这句话说得涵义深远且一针见血,我不禁愣愣地望着她。 “怎么?”她张大眼睛问道。这对双眸宛如对一切世事观察入微的智者之眼,我忍不住想把心中所有的烦恼及疑问对她和盘托出,乞求她的解惑。 “我们看下一部吧。”她说道。 我没听过《乌鸦》这部电影,于是趁下载时看了内容介绍,才晓得这部电影颇有名气,剧情改编自某部美国漫画。 虽然片子本身充满旧时代的风格,但画面洗练,剧情明快,我看得很尽兴。主角是个摇滚歌手,与未婚妻被一群街头恶棍残杀而死,后来他借着乌鸦使者的力量复活,展开复仇行动。 我一边看,一边担心身旁的佳代子又要埋怨“天晓得哪边才是主角、哪边才是坏人”之类的,没想到这回她没有显露丝毫不满或不愉快,反而挥舞着手,杀气十足地唷咕着“干得好!”或“杀了他们!” “真是太好看了。”看完片子后,她一脸满足地说道。此时的她整个人散发出莫名的妖艳,我不禁心跳加速。“太帅了,虽然主角的小丑妆有点怪,还是很帅。”她边说边操纵遥控器,按下作品资讯选项,进入了演员列表。 饰演主角的演员名叫李国豪,据说是从前知名演员李小龙的儿子。佳代子继续搜寻李国豪所演的其他电影,却发现他在拍摄《乌鸦》时因事故身亡的情报,佳代子“唉呀”叫了一声,似乎颇失望。 “死在拍摄现场?”我吃了一惊。详读之下,原来当初在拍摄《乌鸦》的某场景时,道具枪中混入了一把真枪,李国豪因此中弹身亡,后来制作人员透过电脑合成手法才将整部电影制作完成。“就算死了人也要把电影完成,真可怕。”我说道。 “啊,发生意外的应该就是那一幕吧。”佳代子一弹指,将刚刚的片子快转退回到某个段落。数名敌人在一间宽敞房间内围着一张大桌子,正在召开作战会议,李国豪突然现身,坐在椅子上的敌人们都吓呆了,李国豪跳到桌上,所有敌人立刻掏出枪来朝着他便是一阵乱射,中弹的李国豪摔到了地上。 “就是这一幕吧?”佳代子指着电视荧幕,“那么多把枪一起射击,只要混入真枪,他必死无疑。” 我听得毛骨悚然,但想想,发生如此严重事故的片段,应该不会被剪进影片中才对。佳代子透过电视连上网路,开始搜寻相关情报,却找不到任何报导提到李国豪发生死亡意外是哪个场景。“一定是刚刚那一幕没错。”她坚持道:“不过话说回来,拍电影用的道具枪里不大可能混入真枪吧?” “但事情真的发生了。” “搞不好是有计划性的犯罪。”佳代子煞有介事地说道。 “咦?” “这么想才合理吧?并不是意外,而是预谋。某人想杀死他,所以暗中在假枪中混入真枪。” 我不知道如何回应,也不认为现在去追究那么久以前的片场意外有何意义。 “说不定呢,”佳代子继续推测。就和方才一样,她看上去充满智慧,宛如被智者的精灵附了身,“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参与了杀人计划,从导演,摄影师到演员,全是共犯。” “现场所有人串通起来杀死李国豪?不可能啦,杀人需要相当大的觉悟和动机,而且有一定的风险耶。”我反驳道。 所有人都是共犯,这怎么想都太超现实了。 “也对喔。”佳代子并没有继续坚持她的“全体共犯论”,但她接着又说:“不过,也有可能是所有人都被封了口吧?” “封口?”妻子接连异想天开的揣测,我虽然听得一头雾水,却被她勾起了兴趣。 “总之就是有个人杀了他,但是在拍摄中遭真枪击毙的说法恐怕根本是编出来的,真正的事发经过是拍摄现场起了争执,有人一气之下杀了他。” “杀了主角?” “是啊,之后有人出面善后,要求在场所有人都不准把真相说出去,并且编了那套说词说是出了意外。这就有可能了吧?” “的确不无可能。”我回道,但我心里还是有些不以为然。“可是,要封住所有人的口,很难办到吧?人的嘴是封不住的,没办法保证不会有哪个人在某个状况下便泄露出去了呀。” “这个呢,”佳代子那丰润而艳丽的双唇随着话语开阖着,“就跟妻子让老公听话的窍门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 “在老公心中植入恐惧,让老公明白一旦背叛妻子会遭遇什么样的可怕对待,如此一来老公就死都不敢偷腥了。” 这句玩笑话从佳代子的口中说出来,非常有说服力。 “如何?我说的话很有深度吧?”她双眼闪烁着神采,怎么看都是充满智慧的智者,于是我下定决心了,我要把心里的疑问对她和盘托出,乞求她的解惑。 <hr /> 注释: 第三十三章 <er top">01 “嗳,我有件事想问你,希望能借由你的智慧来解开我心中的疑惑。” “嗯?”佳代子眨了眨圆滚滚的大眼睛,噘起唇,头微微偏向一边,带着可爱又充满自信的笑容说:“尽量问吧,我什么都回答你。”但我连一个问题都还没问出口,她已经滔滔不绝地自顾自答了起来:“A型、C罩杯、天秤座、酱菜、偷腥、查理·多明戈、绞杀。”我反射性地想像起对应这些答案的问题。前面六项应该分别是“什么血型?罩杯尺寸?什么星座?喜欢的东西是什么?讨厌的东西是什么?喜欢的运动员是谁?”但最后一项“绞杀”到底是什么问题的答案?我心里直发毛,不敢进一步确认。该不会是“拿手的杀人方法是什么”吧?更可怕的是,我相信我猜对的可能性还不低。 佳代子忽然起身朝厨房走去,一会儿之后拿着罐装啤酒回来。我向她道谢,才发现她手上只有一罐啤酒,我只好站起来走去冰箱前,自己拿了一罐。“其实啊,我们刚刚看的电影,故事中好像存在一些暗示。”我站在厨房朝着客厅沙发方向喊道。接着我打开了啤酒罐,碳酸喷出的声响传入耳中,我想起了工藤曾说,汽车也好,交友网站也罢,基本的形状或结构不管经过多少年都不会有太大的改变。的确,像这类罐装饮料的盖子恐怕一、两百年后仍然是这副模样吧。 “我那个作家朋友井坂好太郎,你还记得吧?” “那个怪人吗?他哪是小说家?只是个自称小说家的自恋狂吧。”她只见过井坂好太郎一、两次,对他的评价却是一针见血。 “那家伙写了一部新小说,里头提到我们刚刚看过的两部电影。正确来说,他总共提到了三部。我在猜,他可能想透过电影内容传达某种讯息。” “啊?他写这种像猜谜的小说干什么?果然是个怪人。”接着她兀自嘟囔着:“那哪叫小说,应该叫做猜谜吧。” “正如你所说,但是那家伙有些苦衷,没办法在小说里把话讲白。” “所以你想问我从刚刚的电影看出了什么,要我给你提示吗?这就叫做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你这句成语用得真好。”我是真心这么认为。记得这句成语来自下棋的经验法则,对于棋局,旁观者往往比实际下棋的人看得更清楚。同样的道理也能应用在各种运动竞赛上,甚至是人生上头。 “我还知道一个例子哦,去年职棒巨人队的总教练不是受不了观众的嘘声,拿起麦克风对内野观众席大喊‘你们厉害,总教练你们来当’吗?那句话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意思吧?” “呃,我想那个有点不一样。” “是吗。”佳代子对我这个回答似乎有些不开心,接着她摊开掌心招了招说:“拿来吧。” “什么东西?” “那个无聊透顶又浪费资源的该死小说原稿,拿来我看看。” 佳代子还没看就把那部小说批评得体无完肤,我忍不住对井坂好太郎起了一丝同情。“其实我也还没看完。” “没关系,我帮你看。” “不是谁帮谁看的问题啊。”抢走别人看到一半的书很失礼吧。 “你放心,交给我吧。”她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不由得我说不。于是我走向门口,拿起一直搁在那儿的公事包,取出那份以长尾夹固定的厚厚原稿。 <er h3">02 佳代子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个无聊透顶又浪费资源的该死小说,我无事可做,于是决定下载小说中提到的第三部电影来看。“等等,那部电影也是小说里出现过的吧?我没跟你一起看,不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佳代子抗议着,但我没理会她。我知道她这个人总是三分钟热度,做任何事情都是做没多久就嫌烦而扔到一旁去。我相信等她看完原稿,一定会说出“麻烦死了,那部电影别看了吧”之类的,那我还不如趁现在这段空档把电影看一看。 “不要自己一个人先看啦。”佳代子嘴上喊着,视线依然没离开原稿。我操作电视按键,开始下载电影档案。 《绝命凌晨两点》是前障子相当红的一部电影,但我没看过,当时我正为了工作忙得焦头烂额。我还记得,那时有个总是偷懒不做事的同事对我说:“渡边,那部电影很好看呢。”我冷冷地回答:“我没时间。”没想到那位同事竟大言不惭地说道:“时间是控制在自己手上,可见得你没掌握到工作要领。”我一听,愤怒顿时飙升至另一个层级,甚至想上前给他一个大拥抱。 这是一部悬疑片,由中国某年轻导演执导。主角是个机器人,由工厂量产出身的它,有着一副老气的外观。它对于统管及制造自己的程式系统有所质疑,于是为了挣脱束缚,获得自我,它展开了行动。剧情相常老套。想来大概是参考了日本某部著名漫画的点子,但画面拍摄得很严谨,观赏起来还是颇有意思。 “到了凌晨两点,我的电力就会用尽,再也动弹不得。”机器人对着少年说:“但是我还没放弃,我会奋战到最后一刻的。”看到这,我差点流下眼泪,但是最后机器人的努力终究是付诸流水,它被贴上“不良品”的标签,运往机器人废弃场。 与少年离别之际,有着冰冷外表,宛如包着一层铝片的机器人对少年说:“不必悲伤。不过就是这么回事。”这句平淡的台词深深触动了我的心。虽然我不知道机器人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也搞不好它什么都没想,但我心里却感到隐隐疼痛及苦涩,彷佛有把锉刀正磨着我心中的锐角。这不是同情,而是更深刻的哀伤。 之后少年独自进行调查,发现过去也有许多机器人做出了相同的反动行为,它们试图“违逆程式系统的命令”,最终都落得被送往机器人废弃场的下场。 换句话说,同样的事情不断在重复。 “不过就是这么回事。” 短短一句话,除了感受得到任凭巨大“命运”摆布的无奈,还隐隐透出一股淡淡的自我放逐思想。我总觉得最近好像听谁说过类似的话,到底是谁呢?我略一思索,想起来了,是井坂好太郎。而此时,坐在厨房餐桌旁读着原稿的佳代子突然高喊:“有了,有了。”我转头望去,她正挥着右手叫我,“老公,我知道了啦,不费吹灰之力嘛,这个猜谜太小儿科了。” “你看出什么了?”我关掉电视,朝餐桌走去。 “我知道写这小说的家伙想传达什么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么明显的暗示,真的有人看不出来吗?” “那个人就在你眼前。”我苦笑着搔了搔头。 “那是因为你太单纯了。”佳代子的口气不像在取笑我,反而像是在称赞我的优点,我想起在盛冈遇到的爱原绮罗莉也对我做过类似的评价。“这个故事里不是有个私家侦探草莓吗?姑且不论草莓这个名字有多恶心,总之,有个男人委托他调查事情,对吧?” “间壁敏朗。” “对、对,就是那个间壁哥。间壁哥亲眼目睹警察开枪射杀一个在逃的男人,恐惧不已。虽然开枪的警察对他说‘这个人是犯罪者’,但是被开枪打死的男人身上也有警察手册。” “后来开枪警察威胁间壁先生不准把这件事说出去。”我昨天才在新干线上读过,印象很清晰。 “那就对啦,这小说剧情不就跟刚刚的电影一模一样吗?” “哪一部?” “两部都是啊。好比《驿马车》那个烂结局,所有人围剿阿帕契族人还开心得不得了,真是太过分了。” “你刚刚说,搞不好阿帕契族才是正义的一方。” “没错,简单讲就是‘事情的看法并非只有一个角度’。” “事情的看法并非只有一个角度?” “一旦改变看事情的角度,就很难断定谁对谁错了,对吧?《驿马车》最后那场枪战是这样,这个小说里的开枪警察也是这样,搞不好他是个大坏蛋,被开枪打死的男人才是正义的警察呢。所以是善是恶,端看观者以什么样的角度看待,以及如何描述。” <er h3">03 我由衷佩服。经她这么一点,井坂的这道谜题,的确不难。“你说的对,这部小说与电影确实有相通之处。” “这只要稍微动一下脑筋就想得出答案的吧?” “另一部《乌鸦》和小说的共通点也很简单。你听好了,两者的共同主题就是……” “是什么?” “封口。” “封口?” “我们刚刚不是在网路上查到,主演那部电影的李国豪死于意外吗?但其实他是被谋杀的,只是现场被布置成意外事故的样子吧?” “那只是你的臆测。” “我的臆测很准的。这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的视线不禁钉在佳代子那性感的双唇上。无论是表情变化或举止,佳代子都散发着一股诱人魅力。“这个小说里面的委托人也是被封了口。所以说,小说跟电影都隐隐提到了‘封口’这个要素。” 我不禁发出叹息,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经过她这番解说,我脑袋里的一片片拼图逐一拼凑起来了。这两部电影所要传达的讯息就是“事情会因观察的角度而改变”以及“封口”,她说的一点也没错。此外,井坂好太郎曾自负地对我说他这部小说的目的是为了揭穿“播磨崎中学事件”的真相,因此他以事件受害者间壁敏朗的名字来为故事中的角色命名,显然是为了让读者察觉“这个故事乃是影射当年那起事件”。再者,我又想起了从前的设计师乔治·亚曼尼的那句名言:“我讨厌假货,我对虚伪的外表没有兴趣。” 综合这些要素,答案便呼之欲出,而且再简单不过—— 播磨崎中学事件的内情会因观察的角度而改变。如今世人所熟知的公开真相或许只是捏造出来的真相,而知道真正内情的人,都被封了口。 井坂好太郎想传达的,就是这件事吧。 回头想想,确实是很简单的暗示。我一方面感慨终于理解了井坂好太郎的想法,一方面有些失望。我周遭的人都因为在网路上搜寻“播磨崎中学”等关键字而遭遇横祸,如今再解谜得出井坂好太郎一句“播磨崎中学事件还有内情”,我的感想也只有“这还用得着你说吗?” “老公,我不想玩猜谜了,我们这么久没见面,还是赶快进房间吧。”佳代子语气强硬地说道。我心想,还好刚刚先把第三部电影看完了。说真的,才从盛冈回来,实在有些疲惫,除了面对素昧平生的人所产生的精神疲累,来回奔波也带来肉体上的疲劳。所以一想到等等还得脱光衣服和佳代子在床上温存,实在有些提不起劲。但不知为何,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情绪逐渐亢奋,真是不可思议,佳代子一贴到我身上撒娇,我就会涌起一股想和她躺在柔软的被窝里紧紧相拥的冲动。 <er h3">04 我满身大汗地躺在床上,享受着宛如刚参加完一场运动比赛的舒畅感,佳代子突然凑了过来呢喃道:“其实呢……”我心里一惊,害怕她会说出“其实呢,我并没有原谅你的偷腥行为哦”或是“其实呢,你那个偷腥对象被我绞死了哦”之类的,但她接下来说的却是另一回事。“其实呢,我一直相信你拥有特殊的能力。” 这又是另一个强烈冲击,我猛地翻过身面对她问道:“特殊的能力?”她出乎意料之外的一句话,同时戳中了我的烦恼,我只差点没大喊出“我就知道!” “所以你……想让我……”我小心翼翼思考着用词,想问个水落石出,但她紧接着说了一句“我告诉你啊”,我立刻闭上嘴,心想,这一刻终于来了,她终于要和我摊牌了。 “我告诉你啊,和你结婚前,我调查过你的事情哦。” “我的事情?” “你的双亲在你上高中前因为火灾过世,是吧?” “是啊,你是什么时候调查的?” “后来你被亲戚领养长大成人。” “没错,你是什么时候调查的?” “这一路过来你都活得很独立。” “我说,你是什么时候调查的?” 她将鼻子贴上我的鼻子,说道:“能够一个人坚强活着,是非常了不起的一件事,所以我相信你一定拥有特殊的能力。” 话题终于进入核心,加上妻子的脸庞近在眼前,我说起话来不禁吞吞吐吐,“什……什么样的能力?” “谁知道呢。”佳代子说道。 “所以你想唤醒我的能力?”我终于将这阵子一直压在心上的疑问说了出口。我敢直接这么问,是因为此时的对话气氛不过是被窝里的甜言蜜语。但问了之后,我又不敢听到回答,忍不住拉起脚边的棉被想盖住耳朵。“唤醒?”妻子的话语钻入我耳中,“不知道耶,我只是深信你有特殊的能力。” 我犹豫着该不该继续追问。妻子突然轻轻“啊”了一声坐起上半身,一丝不挂的她对我说:“对了,那部电影,《折磨冈本猛的过程》,我们还没看呢。” “你刚刚不是说不想看吗?”再说,那算是电影吗? “我才不管我说过什么话呢。” “我建议你还是管一下。” 第三十四章 “啊,已经开始录了吗?”荧幕中的胡子男看向镜头,似乎是在和拍摄的人说话。他像是第一次上电视似的,面对镜头的举止有些生疏,但现场气氛绝对不像一般录影那么从容。这人正是胡子男,我所认识的冈本猛,毫无疑问。他坐在一张常见的朴素办公椅上,手脚都被绳索绑缚住。 他被夺走自由了,我如此想着,同时深深觉得“被夺走自由”真是一个可怕的词。 我与佳代子回到沙发上看着电视,播放的正是那片不知是谁寄来、上头写着“折磨冈本猛的遇程”的光碟。影像昏暗且粗糙,充满了阴森气息,看第一眼便觉得心情沉重。看来标签上所写的文字并不是比喻,这是货真价实的“折磨过程”。 “喔?原来这部电影是那位小哥主演的?”佳代子拿着啤酒,跷起二郎腿说道。她的右脚脚趾灵活地扭动着,或许是无意识的动作吧。 “我想这应该不是电影,而是现实。”虽然我补知道这段影像的拍摄目的为何,又为什么会被送到我手上,但我看得出来里头的冈本猛绝对不是在拍电影。“这是实际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他怎么被绑住的?” “用绳索吧。” “我问的不是绑缚道具,而是原因。”佳代子笑着说。 我紧盯着画面,吞了口口水。明知道接下来将看到很可怕的景象,我却没办法移开视线。 画面中的冈本猛对着镜头干咳了两声,说道:“渡边,是我。你在看吗?”看到他好整以暇地对我打招呼,我更是错愕不已。回想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喊我的名字,我不知怎的下意识挺起了胸膛。 “现在我所在的地方是……”冈本猛左右张望一番,思索了片刻之后说:“椅子上。”说完自头自地笑了出来,“我怎么会说出这种废话?唉,我本来想告诉你这里是哪里,但我不能说,因为有这个拿摄影机的男的在呀。”他抬起下颚,朝前方努了努,“这家伙还拿着手枪对准我,我只要说出这个地点或是他的外貌特征,子弹马上就过来了。”冈本猛说到这,似乎想耸耸肩膀,但被绳子五花大绑的他,完全,无法动弹。 忽然枪声一响。 画面中,冈本猛身旁的玻璃裂了开来,他却丝毫不为所动,眼皮也没眨一下。“啊,对喔,我刚刚不该提到‘男的’二字,这样等于暴露了性别吧?呿,真是神经质,这种小事也要计较。”他噘起下唇,宛如发着牢骚的少年,“所以,就是这么回事了。我没办法说出我在哪里。” 画面上只看得到冈本猛及他身后的窗帘,根本看不出是哪里的哪个房间里。这时,一道人影从右侧走近画面,这个人竟赤裸着上半身,亮出结实的肌肉;但这不算什么,最诡异的是,他戴着一个巨大的兔子头罩,由于实在太大,看样子应该不是拿真正的兔子做成的标本,但造型非常逼真,他整个就想是个浑然天成的兔人。 “恶心的家伙。”佳代子喃喃自语道。 “好啦,终于登场了。”画面中的冈本猛说道:“这位就是从刚刚折磨我到现在的兔子先生。” 我凝神一看,冈本猛的双手被绑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画面左侧那只手的手指正滴着鲜血。 “啊,他的指甲被拔掉了。”佳代子说道。她的态度非常冷静,宛如正在诊视患者病况的医生。 “他们正在凌虐我,给我苦头吃。”冈本猛的语气轻松自在。我看到他右手五根手指的指甲处全都一片血红,但他似乎一点也不痛,也看不出丝毫惧意。我愈看愈觉得毫无现实感,忽然觉得这一切搞不好都是在做戏,于是连忙转头盯着身旁的妻子看。 “怎么了?” “呃,这……”我指着画面说道:“这片子跟你有关吗?”我问得提心吊胆,彷佛站在一口深井边探头窥探井内。 “我之前请这位小哥帮忙办过事啊。” “所以这部折磨影片,跟你有关吗?” “我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因为……”我心惊胆战地问道。眼前这口井深不见底,我逼不得已,只好将上半身继续往前探,谨慎地试探最深能够探到哪里而不致摔入井中。“你刚刚不是说,你觉得我有特殊的能力吗?” “是啊,我相信你一定有。”佳代子回答得信心十足,大眼睛闪烁着光辉,双手似乎随时会伸出来与我交握,我几乎要折服于她的坚定信念之下。“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为了引出我的特殊能力,才故意制作这种影片给我看,让我感到恐惧?”我问道。 说这句话的同时,我又脑中又闪过另一个揣测。与我发生婚外情的樱井由加利,该不会也是佳代子派来的吧?故意引诱我偷腥,再以报复为借口给我苦头吃,让我害怕。这一切都是为了唤醒我体内的特殊能力。 佳代子不知是听不懂我的意思,还是在装傻,她只是眨了眨眼,什么都没说。 “你是不是……”我正打算再问一次时,电视中清晰地传来一句:“渡边。” 我和佳代子又将视线移回画面中的冈本猛身上。 冈本猛依然坐在椅子上,直勾勾地凝视着镜头:荧幕右侧戴着兔子头罩的男人则蹲在冈本猛的手旁,清楚看得到兔子男正握着一柄类似钳子的工具,抵在冈本猛的指甲上。我不禁背脊发凉,有一种自己的指甲要被拔掉了的恐惧,不禁以左手抚摸着右手。 “渡边,你有没有勇气?” 冈本猛的声音钻入我的耳中。他的口气并不严厉,反而像是轻柔的呢喃自语,但在我心里却形同黑暗中的一盏灯火,是那么地重要,我无法不正视它。 “这个影片是我拜托他们拍摄的。”冈本猛说道。他说话的时候,背对荧幕的兔子男也蠢蠢动作着。 “很痛耶!”急促的怒骂宛如烟火般炸了开来,大吼的是冈本猛。兔子男从钳子上拨掉了一小块东西。 那应该是冈本猛的指甲。 虽然痛得叫了出声,但痛苦的表情在冈本猛脸上却是一闪即逝,现在的他是只露出些许不耐烦,像是眼前有只赶不走的蚊子似的。“你听好了。从刚刚到现在,我就像这样一直任凭他们摆布折磨。这段时间里,我思考了不少事情。平常都是我在折磨人,如今换成我被人折磨,我才发现原来被折磨的一方会这么无聊。而且,这些家伙的折磨手法实在不高明,搞得我更加心烦气躁。这就好像寿司店老板去别家寿司店吃寿司一样,毫无新鲜感可言,如果对方的寿司比自己做的好吃,还可以观摩一下技术,否则就真的只能一边发呆,一边暗骂你们这些家伙根本是半吊子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以前辈的口吻对着蹲在身旁的兔子男说道:“我不晓得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但是被拔掉的指甲还会长回来,以折磨的手法来说,其实还挺人道的。” 他也对我说过这件事。 “事情就是呢,我今天傍晚被他们绑架,带到了这里。他们的绑架手法颇诡异,称不上高明或不高明,总之他们开始折磨我,拔我的指甲。对,确实很痛,这点我承认。”冈本猛嘴里说痛,却一点也没有露出觉得痛的神情,映出的反差宛如在演一出喜剧。“但是呢,还不至于痛到无法忍耐。我之前也跟你说过吧,痛觉是身体传达给大脑的危险讯号,就像小学校园里的警报器一样,只要习惯了,麻痹了,就不会在意了。虽然知道痛,但就像听到警报器又响了似的,没什么特别的感受。” “太荒谬了……”我当场反驳道。我想起他上次说出这个歪理时,我的回应好像也是同一句话,“痛觉跟警报器是不能比的。” “不过啊,这他小哥的确很能忍痛,”佳代子一派轻松地说道。 “这些人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面对着电视机问道。 “你一定很想问,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吧?”冈本猛彷佛听见了我的心声,说道:“我本来想,反正他们肯定不会告诉我答案,就随口问了一下,没想到他们竟然很爽快地回答我了。”冈本猛朝兔子男说了一声:“对吧?”此时兔子男正将钳子放在他的左手指甲上,忽然间,冈本猛的身体剧烈一震,再次大喊了一声:“很痛耶!”似乎又有一片指甲被拔了下来。“他们的回答很简单,就和上次你那个作家朋友说的一样。” “因为这是工作。”我无声地嗫嚅着。 “因为这是工作。”冈本猛出声说道:“收钱办事,这就是工作。所以这些家伙呢,委托人叫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叫他们不能做什么,他们就不做什么。只不过,如果是没有被特别禁止的事情,那就随他们了。就是这么简单。于是我为了你,特地请他们录下这段影片,他们也答应了。当然,我得付他们一笔报酬,换句话说,这也是工作。他们为了工作而折磨我,一方面也接受我的委托,录下这段影片。” 兔子男的动作变快了,不知是否折磨上了瘾,只见他有节奏地将剩下的三枚指甲“啪、啪、啪”地依序拔掉之后才放下钳子。冈本猛只是愣愣地看着失去了指甲的手指好一会儿。 “我雇用他们拍摄这段影片,是为了把我的猜测告诉你。”冈本猛说道。 兔子男走出画面,不一会儿又走了回来,这回拿着一把修剪花木用的大剪刀。 “喔,你要用那玩意儿剪我的手指?”冈本猛瞥了一眼大剪刀说道。 兔子男似乎点了点头。 “这作法不算太坏,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我问你,你刚拔完我的指甲,我的手指还在痛,这时你剪掉我的手指,有什么意义?唉,半吊子做事就是这样。而且要让对方感到恐惧,最好别让对方知道你接下来要做什么,这样比较有效。你拿着那么大一把剪刀,我一看就知道你要剪我的指头,而你又照着我的预测走,这样我怎么会害怕呢?” 我看着画面,内心七上八下,几乎看不下去,我好想按下遥控器的快转键,事先确认冈本猛的最后下场,或许会轻松一点吧,但我不能这么做,因为我必须听明白他要对我说的话。 “渡边,我现在正受到折磨,”冈本猛脸上浮现一丝自嘲般的笑容,“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呢?我思考了许多可能的原因,最有可能的就是,我曾经做过上网搜寻这个举动。上次那三个三七分头被我干掉了,所以这些家伙算是来接班的吧。我想你的猜测很可能是正确的,只要上网搜寻那些关键字的人,都会遭到某种方式的攻击,就像我一样。” 冈本猛说到这,突然整个人僵住,嘴巴一开一阖,似乎有东西卡在喉咙。我不安地望着画面中的他。只见他将头转向一旁开始呕吐。看来就算他的内心耐得住疼痛,毕竟身体是耐不住的。他吐出了一些黏稠的液体,应该是胃液之类的,接着他似乎再也克制不了,又吐出了一大堆胃里的食物。最后他呸呸地吐了几口口水,皱着眉头说:“啧,脏死了。” 身旁的佳代子以手肘戳了戳我,问道:“他说的上网搜寻是什么意思?” “就是在网路上搜寻。”我慢吞吞地给了个敷衍的答案,因为此时的我正竖起耳朵,不想漏听冈本猛的任何一句话。 “不过呢,我在意的是为什么每个人遭遇的状况都不一样。”冈本猛再度开始说话,声音不大,咬字却非常清晰。兔子男正以大剪刀抵着他的右手手指,他丝毫没有抵抗,反而是张开了手指,一副“这样你比较好剪短吧”的姿势。“反正你一定是剪完手指之后剪脚趾,剪完脚趾之后剪性器,对吧?真是没创意。”冈本猛说得气定神闲,完全没有在逞强,搞不好先被吓到昏过去的反而会是我。 “你的公司后辈蒙上猥亵女性的不白之冤;你的上司自杀;你那个作家朋友有没有上网搜寻,我不清楚;至于我,则是被拔掉了指甲。大家的遭遇都不同,对吧?我一直在想其中的道理,就在刚刚,差不多是右手中指的指甲被拔掉的时候,我突然想通了。”冈本猛转头朝着兔子男说道:“我应该谢谢你呢,兔子弟。”接着他笑着对镜头说道:“这是天敌战术。” “天敌战术?”我满腹疑惑。画面中的兔子男似乎也颇好奇冈本猛要说什么,抬起头看向他。 “动物都有天敌,对吧?人类最常用的天敌战术,就是靠天敌来驱除农作物上的害虫。例如让寄生蜂在蚜虫身上寄生,或是让苍蝇将蚜虫的卵吃掉。” “真有这种战术吗?”就靠那什么蜂?我忍不住转头问佳代子。她只是淡淡地回答:“谁知道呢,或许真的有吧。” “仔细想想,我也常干类似的事。”冈本猛继续说:“根据对象的性格或体格等特征,找出最有效果的凌虐方式。在折磨人这份工作上,这种倾向尤其明显。以我这种高手而言,作法绝对不会像他们这么老套,我会依照每个对象设计出最合适的折磨手法,也算是一种客制化吧。” 身旁的佳代子频频点头,“没错,依对手的特性来选择合适的作法,正是暴力手段的最高境界。” 我不知道她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但我选择保持沉默,因为我想她恐怕是百分之百的认真。 “像我这样的高手,已经累积了相当程度的专业知识,一眼就能看出每个人的类型。譬如怎么让这种人痛哭流涕,怎么摧毁那种人的自尊心等等,我心里大概都有个底。”冈本猛说到这,又皱起了眉头说了句:“啧,真痛!”接着吐出比刚刚更多的呕吐物,我甚至听得见呕吐物倾泄而下的声响。 兔子男以笨拙的动作操作着大剪刀,突然有样东西从椅子扶手附近掉了下来。很显然那是冈本猛的手指,但我照法接受事实,我宁愿相信那是“看起来像手指的某样东西”。我的脑袋恍恍惚惚,偏偏就是无法移开视线。 “所以我在想,那个幕后指使者的作法应该也是一样吧。”冈本猛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鲜血不断从他的手指流出。不,从我希望这不是事实的角度来看,那叫做“看起来像鲜血的某样东西”。冈本猛接着说:“攻击曾经上网搜寻的人,这是大原则。但是实际的攻击行动,却会依对象不同,而采取对该目标最具吓阻力的手法。你那个公司后辈看起来是个性格温和的人,只要让他蒙上犯罪阴影,他应该就不敢再轻举妄动了。至于像我这种无法之徒,就要以残酷的手段让我不敢再犯。” 我一边思索着幕后指使者到底是谁,一边讶异于自己竟然能够观看这么血腥的凌虐画面而不会想吐。或许这是因为我还没有接受事实,只把它当作一部有点凶残的暴力电影在看的缘故吧。我的脑袋依然在说服我自己,这不是真的,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想呢,”一脸落腮胡的冈本猛撇着嘴说道:“这大概也是一种系统吧。” “系统……”我不禁低喃道。 就是这样的系统啊。 前几天,我、冈本猛及井坂好太郎三方会谈时,井坂好太郎曾说过这句话,这个世界其实是由追求利益及效率的系统所构成。 这时,画面中传来了刺耳的吼声,仔细一瞧,兔子男或许是受够了冈本猛始终表现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正拿大剪刀抵着冈本猛的脚拇趾,使劲一夹,冈本猛终于发出了哀号,连同椅子一并摔倒在地。一会儿之后,倒在地上的冈本猛朝着负责拿摄影机的人说道:“喂,有没有拍到我?靠过来一点。” 第三十五章 <er top">01 身旁的妻子突然哈哈大笑,我相当错愕。 但我的视线依旧无法离开电视画面。冈本猛连人带椅不断在地上滚动挣扎,摄影机朝他靠近。 “把我的脸拍得清楚一点。”冈本猛脸颊肌肉抽动着。拿摄影机的人听话地继续朝地板上的冈本猛凑近。就在此时,冈本猛大喊一声:“好痛啊!”语气和刚刚完全不同,影片中的他不断喊着:“救救我、救救我……”一边在地上翻滚。接下来画面一阵摇晃,似乎是拿摄影机的人被冈本猛绊倒了,透过画面看得出来对方仍抓着摄影机便慌忙站起身,向后退了数步。拉远的镜头中,只见被绑在椅子上的冈本猛独自横倒在地,地上到处是血迹,似乎是翻倒时飞矶出来的,此外还有一大摊呕吐物,摄影镜头也有点被弄脏了。 佳代子依然笑个不停,我忍不住转头盯着她瞧。她拿起手边的遥控器说:“我可以倒带吗?” “刚刚那段你还要再看?” “是啊,我想再看一次。” 这可不是电影,而是货真价实的凌虐场面。但妻子不但看得哈哈大笑,甚至还想倒带再看一次,我实在无法理解她在想什么,说得严重一点,这也算是夫妻相处问题中的“个性不合”或是“价值观有差异”吧。 “他正被搞得半死不活耶!”我忍不住说道。在我看来,佳代子似乎没有理解事情的严重性。 “我知道啊,不过这是事先录好的影像,所以这他小哥不是现在正被搞得半死不活,而是曾经被搞得半死不活,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你的意思是,因为是过去的事就无所谓吗?” “所以现在重要的是推测小哥这么做的用意。”她一边说,按下了遥控器的按键。 <er h3">02 “我想呢,”影片又回到冈本猛说出这句话时的画面,“这大概也是一种系统吧。” 这一幕刚刚已经看过了。戴着兔子头罩的凌虐者正蹲在冈本猛的脚边扯动大剪刀,冈本猛大喊一声,连人带椅倒在地上,先是说了句:“喂,有没有拍到我?靠过来一点。”接着又说:“把我的脸拍得清楚一点。” 画面在这时忽然静止不动。 “看吧。”佳代子一手拿着遥控器对我露出微笑。 “看什么?” “我跟这个小哥虽然不特别熟,但我怎么想,他都不是以个会大喊‘救救我’的人。” 我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指着画面说:“这有什么不对?他的指甲被拔了,手指和脚趾都被剪了,这时不喊痛,什么时候才喊痛?” “你想想看,刚刚剪手指的时候,小哥不是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吗?虽然喊了几声痛,但那只像是在说感想,完全没有求饶的意思吧?那为什么一剪了脚趾,就那么呼天抢地地大喊救命呢?” “因为脚趾比较痛。” “你是认真地这么认为吗?”佳代子露出了一副“怎么会有你这种笨蛋”的轻蔑表情。她将剩下的啤酒喝干,吁了一口气说道:“真好喝。”我心想,就算是啤酒公司,应该也想像不到有人能在这种气氛下畅饮啤酒,还高呼好喝吧。“落差太大了。剪手指和剪脚趾的反应,落差实在太大,所以我猜,小哥是装出来的。” “装出来的?” “他大吵大闹,一定有什么目的。”佳代子说着又操纵起遥控器,以慢动作播放影像。冈本猛在地上翻滚,摄影机凑了过去,冈本猛的激烈挣扎撞到了摄影机,画面剧烈晃动。佳代子在此时按下了暂停键,“应该是为了这个吧。” “咦?”我诧异地伸长了脖子,眯起眼凝视。被撞偏了的画面中,看得见墙角摆着一座办公室常见的置物柜,墙壁与置物柜之间有一道狭窄的缝隙。由于这部影像是在拉上窗帘的室内拍摄,原本就很昏暗,缝隙之间灯光照射不到,自然是更加漆黑难辨。 “那边地上好像有东西。”我看着画面说道。昏暗的画面中,看得见置物柜与墙壁之间的缝隙前方地上好像有什么东西突了出来,宛如动物的头部。仔细一看,原来是个动物头造形的原子笔盖。佳代子也看见了,说道:“那好像是笔盖?” 回忆顿时涌上我的脑海。不久前,胡子男冈本猛曾在我面前模仿酒店小姐妖娆地摆着身体说:“你最近都没来店里,人家忍不住就跑来公司找你了嘛。”我记得那时他突然出现在我的工作地点,后来他朝我走近,程式设计师工藤在后头喊了一句:“喂!你是来干什么的!”冈本猛登时抽出工藤胸前口袋里的原子笔,取下可爱动物头像造形的笔盖,以锐利的笔尖对准了工藤的耳孔。之后冈本猛将笔盖弹了出去,笔盖不断旋转着画过空中,最后飞进了置物柜与墙壁之间的缝隙。 “是那间工作室!”我望着静止的画面说道。 “什么工作室?” “我前阵子每天上班都会去的办公大楼。”那是一栋二十层楼高的建筑物,以某寿险公司的名称命名,“我们的工作室位在五楼。” 佳代子没有问我怎么知道的,只是呵呵一笑,似乎非常为我骄傲,“我们去那里看看吧。”她说着按下了遥控器的按键,“等我们看完片子之后。” <er h3">03 影片继续播放,冈本猛已不再吵闹了,兔子男不耐烦地将椅子扶了起来·冈本猛再次面对镜头,他被绑在椅子上的手脚各缺了几根手指及脚趾。 为什么这场可怕的折磨行动会在那栋大楼的那间工作室内进行呢? “难道他大吵大闹的目的是为了让我看到那个原子笔盖?”我只觉得难以置信,但佳代子却泰然自若地点点头说道:“应该是吧。像那样夸张地大叫,又摔倒在地上,应该就是为了把拍摄的人绊倒,让摄影机偏掉,好拍出那个原子笔盖,让你明白他所在的地点。你看,他现在又是一副老神在在的表情了。”她指着画面中的冈本猛。 “渡边,现在你明白了吧?”冈本猛一派轻松地对我说道。虽然是事先录好的影像,我却有种现在此刻正当面听他问出这句话的错觉。他这句话的意思,是否真如佳代子的推论,是在问我明不明白他的所在之处呢? 画面中的冈本猛继续遭受折磨。对方除了使用大剪刀,还拿出了类似钻子的道具。我只能咽了口口水,强忍着想吐的感觉,静静地看着。佳代子的脸上也不见开心表情了,换上的却是一脸兴致索然,连连打起呵欠。她的反应让我感到很不可思议,但更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遭受折磨的冈本猛竟然也打起了呵欠。虽然冈本猛有时会因为疼痛而皱一下眉,偶尔会呕吐或喊出声,但从头到尾都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态度,没说出半句求饶的话。 看着看着,我甚至开始有种错觉,搞不好像这样的酷刑其实是生活中稀松平常的事,任何成年男性都经历过,而或许是因为这件事实在太过平凡,所以从来没人在我面前特地提起,就好像不会有人特地跟别人说“昨天我大便了”一样,若真是如此,活在这个世界上真是太辛苦了。 “小哥真能忍呢。”佳代子淡淡地称赞道。 而几乎与此同时,画面中的冈本猛开口了:“对了,渡边。”我一听见这声音,立刻转头望向电影。摄影机的位置没改变,但冈本猛在椅子上坐得四平八稳,看上去身形仿佛大了半圈。 “渡边,你还记得薛克顿吗?”冈本猛说道。 “那是谁?”佳代子戳了戳我的腰际。 我歪着脑袋思索了片刻,终于想起来了,冈本猛和我提过这个人。“薛克顿是个探险家,我记得是英国人,据说在横越南极大陆时遇难,在南极存活了一年以上。” “喔?” “后来生还了。” “等等,这个人该不是你的偷腥对象吧?” 我张大了口,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一面看着如此怪异、诡谲又惊悚的影像,为什么她的思绪会转到完全不相干的方面去? “喂,薛克顿该不是外国女人的名字吧?再不然是某个酒店小姐的花名?” “绝对没有那种事。”我直视她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道。不管内心再怎么觉得可笑,这种时候也绝对不可随口敷衍,否则将有性命之忧。 <er h3">04 “渡边,把薛克顿找出来。”冈本猛的声音将我与佳代子的注意力再度拉回画面上,“还有你那个朋友。” “井坂?”我不禁说出友人的名字,“他跟薛克顿有什么关系?” 这时我察觉,自己从盛冈回来后还没联络井坂好太郎,他该不会也出了什么事吧?以冈本猛的遭遇来看,这并不是杞人忧天,我得赶紧联络上井坂好太郎才是。 “你给我老实说,薛克顿小姐是你的偷腥对象吧?”佳代子颇激动,逐渐失去了理性,她不停摇晃我的身子,我有预感她随时会伸手勒住我的脖子。 此时冈本猛努了努下巴,宛如指着荧幕这一头的我,“啊,对了,你老婆在旁边吗?” “啊,我在呀!你好吗你好吗?”佳代子对着荧幕开心地挥手说道。但我不管怎么想,冈本猛的状况实在不会多“好”。 “如果她在旁边,我得帮你说句话。渡边太人,薛克顿是个探险家,不是你老公的偷腥对象。”冈本猛竟然早已预料到佳代子看了这段影像会产生误解,真是神机妙算,我不禁大为佩服,感谢之情油然而生。 “啊,是这样吗?”佳代子很直率地相信了。 “渡边,你得找出薛克顿跟那个油嘴滑舌的小说家,还有……” “还有?”我喃喃说道。 “我。”冈本猛笑了,“把我找出来。” “什么意思?”我不禁缩起肩膀。 这时兔子男很唐突地站了起来,一拳又一拳打在冈本猛身上,彷佛突如其来的暴怒让他控制不了自己,一副歇斯底里的模样,把冈本猛打得摔倒在地之后又是一阵乱踹。 “发生什么事了?他在干什么?”我大吃一惊问道。佳代子耸耸肩说:“大概是受不了了吧。不管怎么折磨,小哥都是老神在在的模样,兔子先生心里一定很害怕。” “会这样吗?” “这场耐力赛,是兔子先生输了。”佳代子说道。她的语气像是在旁观一场小孩子的吵架。 “冈本猛会被怎么处置?” “折磨戏码的最后一幕都一样,小哥心里应该也很清楚。”她轻描淡写地说了这句令我毛骨悚然的话,接着揽住我的脖子说道:“老公,我不想看了。” 我以坚定的语气回答:“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我们去现场吧。” “现在?”佳代子显得有些不悦,干脆地说道:“去了也没用,小哥早就死了。” 第三十六章 <er top">01 深夜的红绿灯有必要遵守吗? 从小,这样的疑问便存在我心中。就算不是深夜,只要是没有车、没有行人的状态下,有必要遵守红绿灯吗? 妻子的回答很简单。 根本没必要遵守。 <er h3">02 我与佳代子奔出公寓时,早已过了午夜十三点。 “就算现在去了也救不了他,小哥早就死了。” 佳代子说得直截了当,我却听得欲哭无泪。原本说要看那个影片的人是她;倒带打算“推测小哥这么做的用意”的是她;当我发现拍摄地点是我从前上班待过的工作室时,说出“我们去那里看看吧”的也是她,但如今的佳代子却是一副意兴阑珊的态度,这种三分钟热度的个性实在让我哭笑不得,或许是因为她对死人不感兴趣吧。 “你认为小哥还活着吗?” “可能死了。” “那就对啦,” 影片的最后,冈本猛一动也不动,戴着兔子头罩的凌虐者拍了他的脸几下之后,转过头对着镜头耸了耸肩,一副“搞什么,怎么突然就不会动了嘛”的态度。 “小哥直到最后都没有求饶,真了不起。”妻子语带钦佩地说道。而我则是除了恐惧与悲伤,还有一股怒气在胸口翻搅。我脑海浮现在电影中看过从前的蒸气火车头,将燃料一一添进炉灶里,大量的烟就会从车头的烟囱喷出,发出类似茶壶的水烧开时的哔哔声。现在的我正宛如一座蒸气火车头,怒气就是我的燃料,粗重的气息不断从我的鼻孔喷出。 <er h3">03 我一把拉住妻子的手,奔出了公寓,外头当然笼罩着夜色。 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太阳下山后,世界会变得这么暗呢?天空不是黑色的,而是厚重的深蓝色,宛如深邃的大海。建筑物及道路都沉在海中,稀稀疏疏的街灯及公寓灯火宛如鱼儿发出的亮光。 我快步走在公寓前方的道路上。这个时间电车早已停驶,我想拦计程车,却一直没看到车子,我不禁感慨为什么计程车总是在我需要的时候不见踪影呢?我们来到了一个大十字路口,斑马线对面的行人号志亮着红灯。 我理所当然地停下脚步,妻子却直直走上了斑马线,还一边转过头来,一脸诧异地皱着眉头说:“你干嘛停下来?” “你自己看。”我指向亮着红灯的行人号志。 “我说老公,”她快步走回我身旁,突然以一副教师对学生说话的口吻对我说:“你倒是说说看,我们为什么非得遵守红绿灯不可?” “因为这是规定。” “你听好了,红灯时不能过马路,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安全。如果车子乱开、行人乱走,很可能会出车祸。但是现在你看看周围,有人吗?有车子吗?有可能出车祸吗?既然很安全,为什么不能过马路?” “我是个守规矩的人。” “错了。”佳代子竖起的食指绕着圈圈,看起来像要抓蜻蜓,也像是在搅拌着夜风。“规矩分两种。” “哪两种?” “重要的规矩和不重要的规矩。” “太笼统了吧。”我当场吐槽,但佳代子充耳不闻。 “举例来说,假如现在眼前有个人受伤倒地,或是有个小孩正在哭着找爸妈,该怎么做?”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应该上前帮忙。对无助者伸出援手,这就是重要的规则。” 我不禁想对她说:怀疑老公外遇,做出种种非人道暴力行为的你,有资格在这里提倡帮助他人的重要性吗?“那不重要的规矩呢?” “例如在无人的地方遵守红绿灯。” “太没有说服力了。” “当然,这个理论并非适用于所有人。好比对于无法正确判断状况的小孩子,还是应该教导他们‘不管任何情况都绝对不能闯红灯!’这是因为小孩子无法分辨什么时候安全、什么时候不安全。但你不是小孩子呀,你自己可以判断安不安全,而且四下又没有其他人,所以不可能给别人添麻烦的。” “但规矩还是应该遵守吧。”我说这话的同时,渐渐觉得自己把交通规则看得这么重要似乎有些无聊,何况我向来不擅长与人辩论。 “那我问你,一般车子开在马路上,会遵守时速限制吗?通常开车速度都比速限还快吧?但是大家都不觉得自己犯了规,不是吗?” “那是因为如果遵守速限开车,往往会给周围的人添麻烦。”我开始觉得自己的回答只是强词夺理,但此时退缩又有些不甘愿。 “看吧,可见你也认为有些规矩比交通规则更重要。同样道理,根据我的经验,世上并没有绝对的规矩。”佳代子眨了眨眼睛,她那圆滚滚的瞳孔在夜色中闪闪发光,“愈是重要的规矩,愈不可能成为法律条文,像是帮助有困难的人这个规矩,就没有成为律法。所以啊,像你这样无条件地服从那个混蛋红绿灯,太奇怪了。” “像你这样骂红绿灯是混蛋才奇怪吧。” “你只是无条件地接受别人定下的规矩罢了。”佳代子缓缓摇了摇头,“嘴里说着‘因为规矩就是这样定的’、‘因为事情就是得这么做’,把一切规矩照单全收,简直像机器人一样。你是机器人吗?要充电吗?应该不是吧?既然如此,你应该动动自己的脑筋思考吧。” “思考?”就在此时,就在这深夜十二点多的十字路口正上方,从高楼大厦的缝隙间探出脸来的夜空,仿佛落下莫名的声音向我喊话。形容得更精确一点,就像骤雨或冰雹,无数呢喃细语落在我头上。思考吧、思考吧。 于是,我开始思考。 或许是因为佳代子提到了机器人,我想起刚刚在家里看过那部以机器人为主角的悬疑惊悚片《绝命凌晨两点》。在经过一番曲折离奇的冒险之后,机器人主角自暴自弃地说出一句“不过就是这么回事”。 同样的话似乎也能套用在这个红绿灯的话题上。既然交通规则是这样,那就照着做,不过就是这么回事。“……原来这也是系统。” “咦?你说什么?怎么了?”佳代子看向我。 “一切都跟系统有关。” 这正呼应了冈本猛遭受折磨时说出的那番话。 “什么?总之我想说的是,我们为什么要服从那个混蛋红绿灯?为什么我们要被红绿灯支配?” “井坂也提过关于系统的事。” “你在说什么啦?” “我们快走吧。”我拉起佳代子的手便走上了斑马线,完全不在意号志仍亮着红灯。没想到就在此时,一辆不知何时出现的跑车以极快的速度冲过我们面前,我被风压一卷,一屁股坐倒在地。 “看吧!我就说很危险啊!”我在夜晚的十字路口指着行人号志的红灯大吼。 <er h3">04 我们终于拦到了计程车,朝着寿险大楼前进。在车内,我打了两次电话给井坂好太郎,因为冈本猛在影像中叫我找出“那个油嘴滑舌的小说家”,这让我惴惴不安,担心井坂好太郎会不会也出了事。但是两通电话都没接通,如果是平常,我只会猜想他大概正和某个女人在床上亲热吧,但现在状况特殊,我不禁有些挂怀。 “进得去吗?”我们绕到大楼后门时,佳代子开口问道。我不敢在她面前拍胸脯保证,因为要是失败就有得瞧了,于是我没吭声,默默掀开后门旁边的认证面板,输入当初在这栋大楼内工作时得知的密码,身为背负着悲哀宿命的系统工程师,加班到三更半夜乃是家常便饭,所以不管到什么样的工作地点出差,我都必须先问清楚半夜进出时的注意事项。这栋大楼也不例外,加上那份工作是在大石仓之助的骚动及加藤课长的自杀之后骤然终止的,所以工作室的钥匙还在我手边没归还。我暗暗期待着能够以这把钥匙进入工作室。 我们来到五楼西南侧角落的房间门前,我将钥匙插入门把下方的钥匙孔内一转,便传来门锁打开的金属声响。佳代子讶异地说:“这公司真没警戒心,竟然让终止往来的系统工程师轻易入侵。公司名称叫什么来着?” “歌许。” “上帝的意思吗?” “咦?” “‘gosh’这英语单字满常用的啊,算是俚语吧。好比原本想说‘oh,my god.’但是不敢随口提及上帝,此时就会说‘oh,my gosh.’” “原来如此。”我当场接受了她的说法。虽然不知事实是否真是如此,但这种为了避讳而将名称稍加变化再说出口的作法,确实有可能发生,“原来是上帝的意思啊。” 就是这么回事。 就是这样的系统。 这两句言词的确带着令人难以违逆的强制力,宛如上帝发出的命令。 我们进门一看,室内摆设与当初我们三人还在这里工作时没什么两样。几张桌子并排,上头摆着电脑,除了电脑是关闭状态,以外的一切都和当初一模一样,我甚至有种大石仓之助和工藤还是每天都会跑来这里工作的错觉。 “看样子那个影片果然是在这里拍的啊。”佳代子开始在屋内东逛西瞧。 我二话不说便朝窗边走去。 我找到窗帘某处破了个小洞,拉开一看,后头的大片窗玻璃上有着弹孔及裂痕,“拍摄影像的人当时开过枪,看来这里真的是现场了。” 接着我望向脚边,地上没有掉落任何东西,桌椅也排得整整齐齐。那骇人的凌虐行为真的是在这里进行的吗?我很难相信,但我知道我只能相信,佳代子不知何时蹲到地上,喃喃说道:“这是血呢。”我在她身旁蹲下,将脸贴近她所指的位置一看。地板上确实有一小瑰红黑色的斑贴。“他们漏了这里没擦干净。” “这真的是血吗?” “是血,而且是人血。”妻子说得胸有成竹,我不禁苦笑。接着我想起冈本猛在影像中曾经呕吐,于是我整个人趴到地板上,想找出呕吐物的残渣或嗅出残留的味道,此时我已顾不得形象了,但是我终究没发现任何痕迹。 “是因为兔子男那一伙人打扫过了吗?” “应该有人专门负责打扫吧,”佳代子想也不想便回道,但她说得很有道理,所谓的工作都是各司其职。“而且啊,负责修窗户的人一定是迟到了。”她说道。 <er h3">05 我站了起来,开始寻找冈本猛是否留下了任何蛛丝马迹。老实说,我心里还抱着一丝期待,希望能找到他没死的证据。 “好啦,现在该做什么好呢?”佳代子边说边在房里晃来晃去,打开置物柜看了看,接着盘起胳膊环视室内各个角落,“特地来到这里,小哥却不在了。” 我却有些心不在焉,“思考吧、思考吧”的声音不停在我脑中回荡。我想起奔出公寓前所看的那段折磨影片。冈本猛问我“你有没有勇气?”他的手指被剪短了,锐利的视线却朝我直射而来。残留在我脑海的画面以跳格的方式快速重现。 渡边,把薛克顿找出来。 一想起冈本猛曾对着镜头这么说,我登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想到什么了?”佳代子朝我走来。 “他说过,叫我寻找薛克顿。” “你说那个探险家?真有这号人物?” “真有这号人物,他在横越南极时遇难。”我说着望向门口,又转头望着对向窗帘紧闭的窗户。“他想说的是不是南极?”我试着说出我的推理。 “南极?” “他可能在暗示我往南边寻找。” “哪一边是南边?” “这间工作室位于大楼西南侧,”我伸出手指一绕,“所以南边应该是那个角落。”我的指头正指着置物柜,“或许那里面有什么东西?” “那里面会有什么东西嘛。”佳代子不满地说道。那个置物柜她刚刚已经打开检查过了。 我打开置物柜的门,迷蒙的灰尘顿时扬起,看一眼就晓得柜子里什么也没有,衣架也是空空荡荡地没有任何衣物。我怀疑柜子的壁面有夹层,但仔细地触摸、敲打、抠抓一番,依然没有任何发现,我想了想,关上柜门试图移动置物柜,柜子重得抬不起来,于是我将柜子推斜一边再缓缓拉动,我心想,说不定柜子的背面或地板上有着重要的证据或痕迹。 “如何?发现什么了吗?” “搞不好这个柜子本身就是重要线索。” “柜子本身?” “譬如制造商的名称之类。” “原来如此。”但她似乎对我的推理没啥兴趣,一个转身背对我。兀自将桌子的抽屉一个个拉开来查看,一边嘀咕着:“小哥叫我们找薛克顿,可是人又不可能藏在桌子抽屉里吧?难不成那个薛克顿是童话故事中的小精灵?” “接还叫我找出井坂。” “那个小说家会躲在桌子里吗?”佳代子似乎开始觉得不耐烦了,“不过以那个人的气度来看,确实小得放得进这个抽屉里。说正经的,我们现在到底要怎么找嘛?” 我拚了老命思索着。薛克顿→南极→南边的置物柜,这样的联想确实颇像一回事,我一时间还开心地以为自己解开谜题了,但从结果来看,显然猜错了。思考吧、思考吧。——我不断地告诉自己。 “老公,你是系统工程师,难道没办法上网查一查吗?”佳代子已经放弃寻找,坐在椅子上晃着身子。 “上网?” “搜寻一下,搞不好能查到薛克顿的下落啊。” “啊!”我兴奋不已,“就是这个!” “这个?”哪个啊?妻子难得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上网搜寻呀。” 人一旦遇到不懂的事,会先做什么? “答案是上网搜寻。” 这是公司前辈五反田正臣的名言。而当人想要找东西时,所做的第一件事,也是上网搜寻。 <hr /> 注释: 第三十七章 <er top">01 “你在干什么?我刚刚只是随口说上网搜寻搞不好能查出薛克顿在哪里,你该不会当真了吧?” 我坐到桌前启动了电脑,妻子佳代子站在我身旁盘着胳膊。窗帘敞开的窗户外头笼罩在夜晚的黑暗里,夜风彷佛不断从玻璃窗上的弹孔及裂缝灌进室内。整栋大楼太过安静,反而令我心神不宁,再加上冰冷的空气,我不禁有种错觉,夜晚似乎正不断攻进这个房间,要是不把窗上的弹孔堵住,整个房间迟早会被黑夜完全占据。 我面对着荧幕敲起键盘,开启搜寻页面,键入“薛克顿”,按下搜寻键。 “老公,这个人不是有名的探险家吗?用他的名字搜寻应该会出现一大堆网页吧?” “如妻子所言,符合搜寻条件的网页非常多,看来这人真的很有名,是我孤陋寡闻了。 “何况这个人早就死了吧?我们安上哪里去找他?啊,坟墓吗?找出这个探险家的坟墓!”佳代子突然提高了音量,似乎对自己的这个提案非常兴奋,“对吧?我们要去挖他的坟墓!”她雀跃不已,一副想要立刻飞奔前往薛克顿埋骨之地的摸样。 我没理会她,继续盯着荧幕。 遭到折磨的冈本猛除了叫我寻找薛克顿,还叫我寻找“那个油嘴滑舌的小说家”。所以我在关键字栏位中多加了“井坂好太郎”,以“薛克顿井坂好太郎”来搜寻。“你在做什么?”佳代子好奇地问道。 即使如此,符合条件的网页还是不少,我原本以为横断南极失败遇难的探险家薛克顿,与好女色的低俗小说家井坂好太郎,两者应该毫无关联。但仔细想想,从大方向来田心考,这两人都算“名人”,或许因为这个缘故,符合条件的网页也不少。 但我并没有放弃,接着改以“薛克顿井坂好太郎冈本猛”来搜寻,因为冈本猛说过“还有,把我找出来”,而“找出这三个人”的意思,应该就是以这三个人的名字在网路上搜寻吧。 “有了。”我弹响手指。符合条件的网页只有一个,关键字愈多,搜寻到的结果愈少。 “这是怎么回事?”佳代子看向画面。 “只有以这三个名字来搜寻,才能找到这个网页。” 网页为白底黑字,极为朴素且冷淡,标题写着“留言板”。 <er h3">02 “咦?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佳代子的身子不断朝我挤来,不知不觉她已端坐在椅子上,而我则被挤到了地板上。她大剌剌地看着荧幕,敲起了键盘。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每次只要有什么好处,就会被她从旁夺走,或许这就是我的宿命吧,我已经习惯了,所以也没特别生气。 “这就是冈本猛暗示我找出来的网站,只有以特定条件搜寻才找得到。”我说完这句话突然想到,这不就和那个只能以“播磨崎中学”及“安藤商会”等字眼才能搜寻得到的交友网站,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吗?这也算是某种意义的还击吧。但问题是,冈本猛怎么制作得出这种只有以特定关键字才搜寻得到的网页?他对电脑或程式应该不甚了解才是。 “看,这是相约聚会的留言,这真的是个留言板呢。”佳代子以指尖轻敲着荧幕。 我仔细一看,板上有三则简短的留言,第一则写着某个日期,后面接了一句“集合地点为铁道连结部博物馆前,下午六点”,然后是一串手机号码,应该是留言者的联络方式吧。后面两篇留言则是第一篇留言的回复,大意都是“知道了”,留言者并各自留下了手机号码。 “这三个人约好了要见面呢。”佳代子兴奋地频频点头,彷佛偷听到了别人要约会的消息。 此时已过午夜十二点,以今天的日期来反推留言中的聚会日期,是前天,也就是我在岩手的木屋村度过一夜的那天。我想起当时冈本猛曾拨了电话给我,隔天那部折磨影片便寄到了我家。这么说来,那场聚会一定发生了什么状况。 “啊,这个留言者isaka应该就是你那个油腔滑调的朋友吧?”佳代子指着第三则留言上的化名。的确,“isaka”是“井坂”的罗马拼音,后面的电话号码也似曾相识。 “井坂也是参与聚会的人之一?”我想起了从刚刚就一直联络不上的井坂好太郎。 “最上面的留言者okamoto,就是那个小哥吧?我对这个手机号码有印象。” 我想应该没错。写下第一则留言,决定聚会时间地点的人一定就是冈本猛,“okamoto”正是“冈本”的罗马拼音,而他约了井坂好太郎要见面。 “那么,这第二则留言是谁写的?”佳代子问我,彷佛我一定知道答案似的。我一看上头的留雷者化名,只有一个数字“5”。“这个5是谁啊?”佳代子问道。 “应该是昵称吧,只要是这个留言板的使用者就看得懂。” “但是我看不懂。” “这个世界上多得是你看不懂的东西。” 佳代子一脸不悦,哼了一声,“那打这个电话号码不就知道这家伙是谁了?” “也对。”确实如此,接着我和佳代子默默地对看了好一会儿,一片沉默之中,只有眼神的交会。“快打呀?”她催促道。 “咦?不是你要打吗?”我小心翼翼地应道。 “为什么是我打?” “那为什么是我打?”但此时我已有所觉悟,这通电话注定是我要打的了,于是我拿出手机,输入画面上的数字,按下通话键,将手机放到耳边。我已经习惯这种事了,所以也没特别生气。 <er h3">03 对方接了电话。我一听到声音,马上明白了这个人是谁,但由于太过唐突,我一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我先做了一次深呼吸,才以欲哭无泪的声音说道:“拜托你别再害我了。”我想,财产尽失的连带保证人找到负债潜逃的债务人时,大概就会以这种没出息的声音说话吧。“五反田前辈,你现在人在哪里?” “渡边吗?好久不见了,你好吗?”五反田正臣笑着回道。 这位经常迟到早退、一天到晚说上司坏话的公司前辈的身影霎时浮现在我脑海。“一点也不好。自从接手你丢下的工作,我就被卷入一堆奇怪的事情里,你换手机号码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视而不见也是一种勇气。” “我视而不见还是被卷进来了。” “为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我边说心里边想,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身处这场骚动之中呢?我想不出答案。是从我接手五反田正臣所负责的“歌许公司网站”一案,并解开了程式中的暗号之后吗?不,不对,是樱井由加利。在更早之前,樱井由加利便开始接近我,发展出婚外情关系,而祸端恐怕早在那时便已种下。 “那你打电话给我做什么?” “我看到留言板了。” “喔喔,亏你能发现。是上网搜寻找到的吗?”五反出正臣似乎颇开心。 “人一旦遇到不懂的事,就会上网搜寻。”我将五反田正臣在公司新人训练时说过的话原封不动搬了出来,“不过,你是怎么跟冈本猛有往来的?” “我跟他没有往来。应该说,正准备要有所往来。” 正反田正臣似乎在户外。电话传来汽车驶过的声响。 “那个叫冈本的家伙,还有一个不知叫什么的作家,两人找上我说想见一面,所以我和他们约了前天碰面。” “在铁道连结部博物馆?” “你怎么知道?啊,对了,你看过留言板。没错,我们约在那里。” “你见到他们了?” “我只见到那个冈本。我们一起等那个作家的时候,冈本接了通电话,就突然说他有急事,先离开了。” 我心想,那通电话搞不好就是折磨冈本猛的那些男人打来的。 “剩下我一个人之后,我犹豫了一会儿,后来也离开了。渡边,你认识那个冈本吗?他说他是你的朋友。” “也不算朋友啦。”直到现在,我还是搞不清楚自己与冈本猛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不过我们的确满熟的。五反田前辈,你们见面的目的是什么?还有,你这段期间到底跑哪里去了?” 坐在我身旁椅子上的佳代子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她突然打开桌子抽屉,取出便条纸与签字笔,在纸上写了一些字之后,将纸条递到我眼前。 上头写着:“五反田是你的偷腥对象?” 我奋力摇头否认,赶紧将手机凑向她的耳边。她一听手机传出的是男人的声音,又恢复了百无聊赖的表情。我实在很想指责她“这种时候你满脑子还是只有防我偷腥啊”,但我没说出口,说了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对了,渡边,你打来正好。”五反田正臣说道。 “打来正好?” 这句话让我有不好的预感。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五反田正臣要去向客户赔罪,刚好遇到我,他也是说了一句“你来得正好”,之后便拉着我和他一起去道歉。就像这样,这个人总是想到什么做什么,而周围的人往往成了受害者。 “我明天想去一个地方。本来打算见了冈本他们之后,如果觉得他们可以信任,就拉他们一道去,不过你能陪我去的话是最好不过了。” “去哪里?” “机场。东京国际机场。”五反田正臣得意洋洋地说:“我们要在那里堵永岛丈。” “永岛丈?那个政治家?” “是啊,他正在西亚进行非正式访问,预计明天上午回日本。” “你和他有交情?” “别傻了,要是有交情,就约在小酒店碰面了。就是因为没交情,才要去机场堵他。” 我脑袋里想询问五反田正臣的问题堆积如山,一时之间却不知该从哪个问题问起。我费了好大工夫为这些问题排优先顺序,但不知怎的,我问出的第一个问题却是重要性最低的:“为什么我也得去?” “因为有你在,能帮我很大的忙。” “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找我,反而是找冈本猛他们?” “因为不想给你添麻烦。” “既然如此,”我忍不住再问了一次,“现在为什么又找上我了?” “因为跟你通了这通电话,我愈讲愈觉得给你添些麻烦也无所谓吧。”五反田正臣说得开门见山,没有丝毫迟疑也不带任何心机,接着擅自决定了集合时间地点,“那明天早上八点,我在东京车站机场直达车的月台等你。” “为什么我也得去?”我忍不住大声喊道。一旁的妻子虽然没听到完整对话内容,她也在一旁嘀咕道:“如果你要去,我也一起去。” “老实告诉你好了,我的眼睛看不见。虽然说现在科技很进步,凭借着一些辅助工具,行动还不成问题,但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很难在机场堵到永岛丈,机会太渺茫了,所以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去。”五反田正臣说道。 “眼睛看不见?什么意思?”我反射性地想到了视力衰退,这算是系统工程师的职业病,但听他的口气,似乎不是单纯的视力出问题。 “总而言之,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我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么临时要我陪你走一趟,我很难回答耶,为什么你总是毫无预警地丢难题给我?” “喂,渡边,你生气了?”五反田正臣语气开朗地说道。我无法理解他为何能够这么悠哉,难道他不知道丢下工作突然搞失踪会给旁人带来多大麻烦吗?“别生气啦,偶尔让我任性一下有什么关系。毕竟是人嘛。” “我知道了。”我说完这句便切断了通话。 <er h3">04 安静的室内,只听见电脑运转的轻微声响。我把刚刚的对话内容告诉佳代子。不出我所料,她毫不惊讶。只是淡淡地说:“明天早上八点吗?真早呢。看来我们得努力一下,早点儿起床了。”我见她一副期待着隔天去远足的模样,不禁跟着傻傻地点头应了一声:“好。” 接着我拨了电话给井坂好太郎。联络不上他让我很不安,虽然就礼貌上来说,现在早过了适合打电话的时间,但我心想反正是打给这家伙,何况我实在很担心他是否出了事。 以结果来看,井坂好太郎确实出了事。 “喂,这是井坂老师的手机哟。”电话打通了,传来陌生女人的声音。我听对方似乎是喝醉了酒,心想这大概又是哪个被井坂好太郎勾搭上的女人吧。“呃,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井坂接电话?”对方回答:“可是他现在躺在医院病床上,没办法接电话呢。” “咦?” “他刚刚被我捅了一刀,虽然还有意识,但已经奄奄一息了。是不是有首歌这么唱的?‘啊啊,好有意思的奄奄一息……’” <hr /> 注释: 第三十八章 眼前躺在医疗舱内的井坂好太郎,确实已是奄奄一息。 包覆着他的医疗舱是前几年才在全国各医疗机构进入试用阶段的高科技产物,据说伤患待在里头可提升治愈能力并抑制伤势恶化,也不知道里头是氧气特别多还是会喷出特殊药剂,或许两者皆是。听说有些病人会躺在医疗舱里直接接受手术,我想像过那幅画面,大概就和拿工具伸入酒瓶里将帆船模型组合起来一样吧。我一直以为这类玩意儿和我毫无交集,没想到现在它就在我眼前。 这间病房号称单人房,但不过是一个摆着医疗舱及椅子的狭长房间。医疗进步带来了空间的精简,让医院同时容纳的住院病患人数变多了,但每个病患看上去就像是蜂窝里的幼虫或蛹。 仰躺在医疗舱里的井坂好太郎全身上下只穿着病人专用的贴身内衣,脸部附近的舱壁是透明的,从舱外可以看见他的脸。 “这里头连翻个身都没办法。” 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听见井坂好太郎微弱的声音从医疗舱的扩音器传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医疗舱内似乎也听得见外头的说话声。 我在深夜两点多赶到医院,恰巧在走廊上遇到井坂好太郎的主治医生。“他现在在医疗舱里睡着了,但他的伤口深及内脏,出血又多,恐怕撑不了太久。”主治医生语带惋惜地对我这么说。 “有没有显示?”井坂好太郎问道。他并没有看着我,而是看着天花板,我不知道是因为在里头无法改变姿势还是他不好意思看向我。但即使他是不好意思看我,我也不明白理由何在。 “什么显示?” “像是这个人只能再活三十分钟之类的数位显示啊。这么高科技的机器,就算装有倒数计时的显示器也不稀奇吧?” 我还真的仔细观察了医疗舱周围好一会儿,然后回道:“没有啊。” “拜托,就算有也别告诉我,太可怕了。”井坂好太郎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笑了,“好惨,被女人从背后刺了一刀,真是吓死我了。” “一定是因为上网搜寻的关系。”我旋即应道。在来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的公司后辈被抹黑成猥亵犯,我的上司自杀,冈本猛遭到折磨,大家都各自受到了最具效果的攻击。而你很花心,就是这个弱点被敌人抓住了。” “没那回事。”井坂好太郎将我认真思考得出的答案付之一笑,“和那没关系啦。” “不,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 “听着,我明白你的想法,也很清楚事情的状况。关于播磨崎中学事件,我知道得比你详细,再加上我的理解力和推理能力也比你强,所以你知道的事情我都知道,但是今天这件事真的和那毫无关系。那女人知道我结婚了,一气之下捅了我一刀,是我自己搞出的事情,跟上网搜寻什么的完全无关。” 真的是这样吗? “真的是这样。”医疗舱内的井坂好太郎说得斩钉截铁,我只好信了。 “对了,你老婆和小孩没来吗?” “我没联络他们。老实说,我也没想到你会来,我本来打算在这里一个人孤独地死去呢。”此时的他依然看着天花板。他的面容从学生时代到现在没有太大改变,我常为此感慨没吃过苦的人果然相貌难有威严,然而此时我仔细观察,发现他脸上多了些斑点及皱纹,处处透露着他的年纪。 “我打电话给你,那个女人接了电话,说她刺了你一刀,还说你被送到这家医院,我就急着赶来了。” “可是啊,渡边,你三更半夜跑出来,你老婆不会以为你是出来会情人吗?” “她也一起来了。”井坂好太郎听我这么说,终于微微转动眼球,朝我的方向望来。 “她在外面等着。”佳代子虽然跟着我来到了医院,但她说什么也不肯进井坂好太郎的病房。“因为那家伙油腔滑调吗?”我问她。“这也是原因之一,反正我就是不想进去,”她含糊回答,接着她丢下一句“我去深夜的医院里探探险”,便不知跑哪里去了,我连“深夜的医院不能拿来探险”这句话都来不及对她说。 “盛冈那边如何?”井坂好太郎的视线又移回天花板,或许这个姿势对他来说是最不费力的吧。 “我去了啊。” “这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你回来了,否则现在不会出现在我眼前。我问的是调查结果如何?有没有查到什么?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心想,总不好和他说我是照着占卜的指示才回来的,于是我说:“安藤润也已经死了。” 井坂好太郎顿时哑口无言,好一会儿之后才说道:“原来如此。以年龄来看确实有可能,但我总觉得他还活着,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那种感觉。原来他已经死了啊?” “死了。” “现在轮到我死了。” 我干笑了两声。 “有一天也会轮到你的,你有觉悟吗?” “我有觉悟了。” 我在心里问自己——我真的有所觉悟了吗?我想起在盛冈与爱原绮罗莉分离之际,她所说的那句“或许你对这一点还没有切身感受吧,人只有活着的时候才能见到面呀。”此时我与井坂好太郎之间虽然隔着医疗舱,好歹我们见到面了。这就是她所说的赶在活着的时候见到面吗?突然,井坂好太郎皱起眉头,我仔细一看,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身体微颤,我急忙在医疗舱周围摸索,想找找有没有类似紧急呼叫铃之类的按钮,但我只找到医疗舱室上头亮着一颗红灯。我无法确定这颗红灯是否从一开始就是亮着的,也说不定这颗灯原本亮着其他颜色,因为侦测到了患者状态有异才变成红色。无论如何,这颗不吉利的红灯都让我内心七上八下。 “你读过我的杰作了吗?”井坂好太郎问我。 “嗯,读过了。”我的语气充满了悲伤,连我自己都很错愕。或许我的潜意识比我的理性更清楚地意识到,我马上就要失去一个朋友了。我很不安,似乎只要一个不注意,井坂好太郎的生命就会蒸发得无影无踨。“不过我不确定那算不算杰作,总之我读过了。” 我没有告诉他,我只读了一半。应该没必要告诉他这一点吧。 “这次的小说很不像你的风格。”我劈头就是批评一番,“读起来不通顺,以名词结尾的句子很多,故事又无趣。这样的小说能吸引读者吗?我实在不相信它能够让被出版社封杀的你起死回生。” “渡边,”井坂好太郎露出了微笑,“你这么对待对一个快死的作家,会不会太严苛了?” “你不会死的。” “我会死的。我现在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多亏了这座奇妙的机器,我才能进入延长赛,否则我早就断气了。” 听到他这段不知该说是意志脆弱还是坚定的话语,我找不出话回答他。虽然内心慌得不得了,我还是故作镇定说:“我已经知道你那部小说想说什么了。” “喔?”井坂好太郎显得很开心,音量也提高了,“说来听听吧。” 我觉得自己彷佛正在接受测验,紧张到有些口干舌燥。“我只想通了一部分。”我先为自己预留退路,接着说道:“隐藏在那部小说里的关键字之一,就是‘封口’。” 井坂好太郎听了,只应了一句:“原来如此。”没说我的答案正不正确。 “这一点从小说及电影《乌鸦》的剧情都看得出来。” “喔?你连那部电影也看了?” 我点点头,“再来就是,‘只要改变观察角度,就能捏造出各式各样的真相’。” “这是你的答案吗?” “简单讲,你想说的是:播磨崎中学事件的内情会因观察角度而改变。如今世人所熟知的事件真相或许只是捏造出来的真相,而知道真正内情的人都被封口了。”我一鼓作气说道。 “渡边,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真有你的。”井坂好太郎说道。我以为他笑了,但仔细一看,只是苍白的嘴唇在颤动。 或许我应该先关心他的伤势,但我只是继续追问:“那所中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所学校啊……”井坂好太郎的眨眼频率愈来愈缓慢,偶或张着双眼动也不动,我好几次以为他就这么死去了。“……播磨崎中学,是个专门研究特殊人士的机构。” “特殊人士?” “关于那起事件,我所做的第一项调查。就是把当年的学生一个个找出来。虽然几乎问不出任何情报,四处奔波之后,我终于见到了其中两、三个人,有趣的是,这些人在小时候都有一些奇特的轶事,譬如能凭空折弯汤匙,或是猜中他人的想法。” “你是说‘超能力’?” “你要形容得这么可爱也是可以啦。”井坂好太郎似乎不大想说出那三个字,他还喃喃自语着:“当一个作家开始拿超能力做文章,大概就是变不出新花棒了。” “怎么会有这种学校?” “你听好了,剩下的时间不多,我只说重点。”井坂好太郎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我之前不是和你挺过关于系统的事吗?不管是政治或经济,甚至是人的心情或善恶,其实都是巨大系统的一部分。” “我记得。” “这就是答案。没有什么人是坏人,太多事情只能以‘就是这么回事’来解释。” “电影里的机器人也说过同样的话。” 数小时前,我在家里看的那部《绝命凌晨两点》当中出现过这句台词。此外,我还想起在盛冈时安藤诗织说过的话,于是我对井坂说:“据说安藤润也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根本没有所谓的独裁者,世上没有百分之百的坏人’。” “好想和安藤润也见上一面啊。”井坂好太郎的脸颊不断抽搐,不知是由于心情的沮丧,还是因为肉体的疼痛,“所谓的社会,就是不停地建构系统,累积模式,设立规则,进行调整,维持运转。” “是吗?” “把一切都变成例行公事,做起来就轻松多了,所以会演变成这样也是无可厚非。而对系统而言,最麻烦的东西是什么,你知道吗?” “艺术家?” “渡边,你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井坂好太郎的脸颊又开始抽搐,彷佛在诉说“别让我对你感到失望好吗?”他接着说:“是‘例外’,系统讨厌例外,讨厌无法模式化的事物,当然也讨厌例外的人。” 确实如此。我身为系统工程师,在写程式时,最麻烦的就是处理例外状况。 “但是,人是有例外的。” “套用可爱一点的说法,”我模仿他刚刚的形容,“就是拥有超能力的人?” “是啊,我是这么想的。”或许是说话愈来愈困难,他的双唇剧烈颤动,医疗舱的壁面上沾着他喷出的口水。“例外的人处理起来很麻烦。如果是你,会怎么做?排除例外?还是将例外吸收到系统中?” “吸收?”我又想起写程式时的作法。处理例外状况时,我们会先将状况分类,记录在企画书里,再设法让程式涵盖这些例外。 “你会让例外变得不再是例外。只要一发现例外,就详细分析其本质及特征,再将例外收纳成为系统的一部分,对吧?” “那就是播磨崎中学吗!?”我大声喊道。我的声音经过病房的墙壁一弹,在整个室内回荡,“播磨崎中学就是专门分析那种‘特殊能力’的场所?” “是啊,我是这么想的。” “那袭击播磨崎中学的那群人又是怎么回事?”我想起间壁敏朗与板壁俊一郎这两个名字,“你在小说中使用的间壁敏朗这个名字,现实中确有其人,而他的父亲是间壁俊一郎。” “间壁俊一郎正是袭击播磨崎中学的歹徒之一。” “什么?” “间壁俊一郎和他的同伴拜访了播磨崎中学,日后被当成袭击事件的歹徒,虽然他的名字没有被公布,这件事技巧妙地掩盖了下来。” “巧妙地掩盖?” “不过他儿子间壁敏朗的确是播磨崎中学的学生,至少这点是肯定的。” “我看过网路上的新闻,报导说间壁敏朗是那起事件的受害者。”当时整个班级的学生几乎全部死亡,他是少数幸存者之一。 “既然你知道这一点,他父亲间壁俊一郎拜访学校的原因就很好猜了吧。” 我紧闭双唇努力思索。“不行,我还是想不出来。” 如果是平常的井坂好太郎,这时一定会说些“你这个人就是不用大脑”之类的话来调侃我,先好好讥讽一番再说。但眼前的他似乎没有力气卖关子了,听到他迫不及待地说出了答案,我反而感到无比的寂寞。 “你听好了,家长会跑去小孩就读的学校,只会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询问学校的教育方针。” 第三十九章 “听着,把你过去所知道的播磨崎中学事件相关情报全部忘掉,那不是事实。”井坂好太郎仰望着天花板说道。我看见他耳朵里黏着些耳垢。“对了,说句不相关的话,你不觉得这机器很像一座坟吗?”他突然说道:“单人坟墓。这里就是我的长眠之处。” “我没看过死人这么多话的。”我这么说不是为了激励他,而是真的很佩服他还能够说这么多话,我甚至怀疑他会不会忽然坐起来,笑着对我说:“我怎么可能死,快叫些女人来。” “我可是拚了老命好吗?”井坂好太郎说道。从他的嘴角,我看得出他正使尽吃奶的力气,咬紧牙根挤出每一个字。 “会痛吗?” “不会痛。”他立即回答,“因为不会痛,所以更可怕。我现在全身无力,这种虚脱感比刚跟女人做完爱还严重。要是我一放松力气,恐怕就会失去意识了。” “不要紧吗?” “怎么可能不要紧。”他脸色苍白,的确是不可能不要紧。 我整个人坐立不安,时而站起、时而坐下,行动毫无逻辑。但我的焦急并非出于是否该叫医生来,而是迷惘于我的朋友马上就要离开人间这个事实。我甚至忍不住脱口问道:“井坂,你不会真要死了吧?” 井坂好太郎的嘴唇颤抖着,我本来还以为他发冷,仔细一看,原来他正奋力地试图哈哈大笑。 “我当然会死,这一点我很清楚。不过,我还是很害怕。等一下一睡着,就再也不会醒来了。电影或漫画里,有人在雪山遇难时,不是常出现这句台词吗?‘别睡!睡着会死的!’现在的我就跟那个情节一样,只要一睡着就完蛋了·我再也没办法体会到‘啊啊,好困,好想睡回笼觉’的心情了,真令人难过。不过,该告诉你的话还是得先交代完。”井坂好太郎加快了说话速度,“回到刚刚的话题。间壁俊一郎拜访了儿子就读的中学。当然,他不是一个人前往。他们一行人共有九人,六男三女。” “这么具体的数字,你是怎么得知的?” “根据新闻报导,歹徒共有九人,这部分应该是事实吧,毕竟必须与尸体的数目一致才行。” 我忍不住重复念了一次“尸体的数目”这个可怕的字眼。“间壁俊一郎他们前往学校拜访的目的,真的只是为了询问教育方针吗?”我问道。 “是啊,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抱持什么样的心态跟决心,但我相信他们绝对没打算杀死学生。” “但是,前往小孩就读的学校,为什么身上要带步枪和小型炸弹?” “他们当然没带啊。”井坂好太郎一句话便否定了我的疑问,“这部分就已经与事实不符了。你呀,太容易被假情报牵着鼻子走了。” “没有枪械,那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事件?” “现在你所说的‘那样的事件’,指的是‘歹徒突然开枪将整个班级的学生杀死’吧?拜托你忘了这一切。播磨畸中学所发生的完全是另一回事,只有结果一样是整个班级的学生都死了。” “另一回事是什么?” 井坂好太郎突然冷冷地说道:“你别什么事都问我,人生又不是远足,最后终究得一个人走。”但他接着语调一变,“不过呢,毕竟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说话,我就好心地回答你吧。但我事先声明,这只是我的想像。” “你的工作本来就是想像。” “是啊,我是个畅销作家,想像可是我的拿手绝活。” “只可惜作品低俗了点。”我一面说着,察觉自己的眼角已微微湿润。我有些慌了,不明白自己为何流泪。 “我刚刚说过了,播磨崎中学是一所很特殊的学校,那里专门针对拥有特殊能力的年轻人进行研究。” “我还是不太相信。”但我想起在盛冈认识的爱原绮罗莉与安藤诗织,她们在谈及超能力一事时,语气非常自然。 “有人说,超能力是沉睡在人体深处的力量,经过强硬手段便能诱发。好比遭遇危险或陷入九死一生的危慑时,超能力便会在一瞬间觉醒。” “又是《幻魔大战》理论啊。”我想起了加藤课长的话。 “幻魔大战?那是什么?总之以科学的角度来看,大概跟肾上腺素的大量释放、自我催眠或集团心理学什么的有关吧。可想而知,那所研究超能力的学校很可能透过各种可怕的手法来对待学生,例如将学生绑起来,让学生逼近极限状态。你不觉得吗?” “怎么可能有这种学校?”我心里不禁想说,你怎么会相信这么荒诞无稽的事情?“那和可怕的宗教团体有什么两样?” “他们和宗教团体的差别只在于没有特别的教义、没有捐献、没有教祖,什么都没有。好了,你想想看,假如此时父亲或母亲来到学校,目睹儿女的凄惨模样,内心做何感想?难道会客套地说‘真是最师出高徒呀’或是‘没错,教育就是要恩威并施’之类的,感谢完校方之后就乖乖回家吗?家长的反应应该没那么简单。” “大概会暴跳如雷吧。”虽然我没有小孩,无法有深刻体会,但不难想像为人父母的,此时一定会失去冷静大声抗议。 “是啊,父母绝对不会保持沉默的。我想大概就是因为这样,爆发了某种激烈冲突,过程中出了人命,间壁俊一郎和整班的学生都死了。” “什么样的激烈冲突?” “抱歉啊。”井坂好太郎突然叹了口气。和他当朋友这么久,无论是认真说出口还是开玩笑的,我几乎没听他说过道歉的言词。我不禁愣住,问道:“为什么要道歉?” “看来我真的大限已到,时间所剩不多,细节部分我就不提了。总之发生了一些事,死了一些人。接下来的发展,就是你刚刚提过的那一点。” “封口?” “t's right.” 井坂好太郎的呼吸愈来愈急促,夸张的喘息彷佛想博取我的同情,也像在演一出喜剧。 “井坂。”我连忙凑进医疗舱,将掌心贴在透明舱壁上,这是我第一次有了想触摸他脸龎的念头,“喂,井坂。” 医疗舱内传来微弱的呻吟。我想起了十多年前的一则新闻。有个学者自愿当白老鼠挑战冷冻睡眠,最后失败被送医急救。此刻我突然有个很孩子气的想法,我好想把医疗舱里的井坂好太郎就这么冷冻保存起来。 井坂好太郎的双眼似乎随时会阖上。我敲打舱壁,喊道:“喂,井坂,别睡!” 他半阖的双眼再次张开,但嘴唇已全无血色。 “你的新作呢?你那部以播磨崎中学事件为概念写出来的小说,会出版吗?” “我可能跟你说过了。”井坂好太郎的话声断断续续,我从没听过他以这种语气说话,“那部《再见草莓田》花了我许多心血。” “播磨崎中学事件的答案,就在那里头?” “算是吧。直接写出答案太危险了,我只写了一些提示。”他说完又闭上了眼睛。我害怕他会从此不再动弹,只好继续敲打舱壁。 “我啊,”井坂好太郎再度开口说话,“之前一直以为小说能够改变世界。”他的说话速度又更急促了,似乎正在挤出最后的力气,一如即将熄灭的烛火,“我一直期待我所写出来的东西能为人们带来深远的影响。” 虽然我早听腻了他的豪语、吹牛皮及天方夜谭,但我还是很惊讶他竟然想以小说改变世界,这想法实在太过幼稚,我甚至笑不出来。 “你的小说的确很畅销,不是吗?” “那是因为内容通俗,读起来没有压力,任何人都读得懂。但是,其实我只能写出那样的小说。我不是故意要那样写的,而是以我的能力,我只会那样写。告诉你,我写愈多小说,便愈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小说无法改变世界。” 我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笑着骂道“你的小说怎么可能改变世界”似乎也不甚恰当,最后我只能勉强挤出一句:“是喔。” 而我同时有种奇妙的感觉,井坂好太郎这也讲太久的话了吧?我不禁怀疑他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快死了、要死了,其实他可以一直这么说下去。当然,也或许只是医疗舱的疗效让他苟延残喘到现在。 “世界本来就不可能被某一个人改变啊。”我说。 “改变世界只是一种比喻,我的意思是,我希望我的小说能够激励一大群人采取某种积极行动。”井坂好太郎说到这,又叹了口气,“不过呢,其实我早就心知肚明。” “什么事?” “听好了,小说是无法推动一大群人做出什么事的。小说都像音乐,可以让齐聚一堂的人陷入热血沸腾的状态,进而做出某种共同行动。小说的效果和音乐完全不同,小说啊,只能渗透到每个人的体内。” “渗透到体内?从哪里?” “从读了小说的人身上的某个角落吧,慢慢地渗透进去。小说没办法挑起人的行动欲望,只会渗透进体内,然后融解。”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所以,这次的新作品,我改变了作法。” “但是,”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老实说出内心的想法,“那部小说太难懂了。你在小说里故意拿一些专有名词或电影名称来暗示读者,期待读者上网搜寻,推敲出隐藏在背后的意义。这样的作法太一厢情愿了,读者根本不舍察觉里头的玄机,没人看得懂你想表达什么,那样做根本行不通。”所以你应该走出这个机器,治好你的伤,若有必要就输点血,然后把你的小说重写一遍! 然而井坂好太郎却以铿锵有力的口吻说了这么一句话: “但是,你看懂了。” “咦?” “渡边,你看懂了。” 我愕然无语。 “这样就够了。” 这一瞬间,我仿佛看见有什么东西咻地从他体内蒸发了出来,虽然他的脸色一样苍白,却少了一股污浊的邪气。似乎以“健康”来形容也不为过。 “我写到一半,就知道读者应该不会懂了,不过,对啊,事实上过去也没有读者懂过。”他的话语逐渐变得零碎而松散,“所以,我改变了想法,只要一个人懂就好。我的小说无法改变世界,但或许,能够让某处的某个人看懂,就够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好先咽了口口水,试图调匀呼吸,我从没想过张口说话会变成如此沉重的一件事。“……那个人,就是我?” “是不是很感动?”此时他似乎稍微恢复了一点意识。 我不知该说什么。这种心情并不是感动,反倒像是压力,我背上彷佛压着一块看不见的重石。 “渡边,只要你懂,那就够了。” “等等,如果是这样,”我执拗地追问:“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就好?找间酒馆或咖啡店,直接把播磨崎中学事件的真相告诉我不是更省事吗?” “你别搞错,”井坂好太郎的呼吸带着抽搐,宛如宣告着生命即将终结,“我不是学者或记者,是个小说家。而且,我相信察觉真相的人并非只有我一个,大家只是为了自保,才选择保持沉默。不过,写成小说的话,就有可能让它暗藏真相。” 此时他突然话锋一转,“渡边,你读过俄罗斯文学吗?”我还来不及回答,他已经抢着说道:“应该没读过吧。有一部小说叫做,故事里有个作家,由于自己的作品遭到严厉批判及错误解读,一气之下便将原稿烧了,从前的原稿都是写在纸上的,所以一烧就没了。” “你能体会他的感受?” “我多少能体会他的感受,但这不是我要讲的重点。故事中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这个作家遇到了恶魔,作家对恶魔说,他的作品已经不存在了,此时恶魔回答了一句话。” “他说了什么?” “‘作品是烧不掉的。’” 躺在医疗舱内的井坂好太郎露出我前所未见的爽朗笑容,眼中似乎还泛着泪光。 “你不认为这句话很振奋人心吗?布尔加科夫在史达林的独裁时代里写了这本小说,却没办法出版,我相信他是借由这句话来抒发自己的心情,就算被禁止出版或是遭受批判,甚至就算作者本人也死了,作品是烧不掉的。” “作品是烧不掉的。”我重复了一遍。 “没错。”他顿了一下,“这意思可不是指,最近的作品大多是电子档,所以烧不掉哟。”他的声音不停颤动,或许正在笑吧。 我看他的状况,明白不叫医生不行了,于是我探头往医疗舱的里侧望去,想找找看有没有呼叫按钮或开关,却只看到一颗小小的主电源按钮,以及一红一绿的两条电线。我突然有种正在拆炸弹的错觉,到底该剪红线,还是绿线? “你……”从扩音器传出的井坂好太郎声音非常微弱,几乎淹没在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中。我将耳朵凑了上去。 “你拥有某种力量。” “咦?” “我调查过了,安藤润也的亲戚多半拥有奇特的能力。”井坂好太郎的话语又流畅了些。 “咦?” “系统害怕例外、讨厌例外,却没办法将安藤润也吸收到系统内。安藤润也的哥哥死得不明不白,双亲也是死于意外事故。” 安藤润也的哥哥是怎么死的,我在盛冈时听安藤诗织提过。包括安藤大哥拥有特殊能力一事,我也听说了。不,严格说来并不是听说,而是看过手塚聪的漫画而得知的。 “渡边,你的双亲也是死于火灾。” “啊……” “啊什么啊,别告诉我你连自己双亲的事都忘了。换句话说,你也是命在旦夕。” 我心想,若要论命在旦夕,我还比不上你。 “总之,你拥有特殊的超能力。” “什么叫‘特殊的超能力’?你这语意重复了吧?就好像我们不会说‘身为员警的警察’或是‘从马上落马’一样。你身为作家,用字遣词竟然这么不精简。”我内心愈焦急,说出口的话愈是无关紧要。只不过,我的确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母亲常对父亲说“我要回老家”,我一直以为她的意思是“我要跟你分居”,但如今回想起来,或许母亲是因为察觉到了危险才会说要回老家。 安藤是外婆的旧姓,换句话说,母亲身上搞不好也带着安藤一族的特殊能力。她想回老家,很可能是不想把父亲和我卷入危险之中。 为什么有人要加害超能力者呢? 因为系统讨厌例外?因为我母亲也是例外的人? “井坂,我到底拥有什么样的特殊能力?” 他没回答。一会儿之后,他张开眼,颤抖着下颚,以微弱的声音说道:“我有个最后的请求。” <hr /> 注释: (terand Margareta)是俄罗斯小说家布尔加科夫(Mikhail Bulgakov,1891-1940)所执笔的长篇小说,在他生前因受旧苏联政府的打压而无法出版,直到他死后二十六年的一九六六年才得以付梓。</a> 第四十章 <er top">01 “我有个最后的请求。我的提包底部有夹层,里头有张纸,是我预防万一而事先写好的遗书。等我死了,我希望你能看一下。” 井坂好太郎彷佛凝聚全身最后残存的力气,说出这句话之后,便睁着眼没再动弹。我一愣,喊了一声:“喂。”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井坂好太郎的医疗舱内似乎比刚刚阴暗了些。 “喂。”我拍打着透明舱壁,但井坂好太郎的眼睛眨也不眨。 “我这次的新作品很赞哦。渡边。” 我看见井坂好太郎露出鄙俗的笑容,但不是在眼前,而是在我脑海里。他每次一完成新书,都会兴奋且得意洋洋地对我说这种话。 我总是不耐烦地随口应道:“好啦,知道了啦。”之后要是逛到书店去,看到他的书堆满了平台,我都会觉得愤愤不平,不懂为何这么没内容的小说也会畅销,我还常常故意拿旁边别的书盖住他的书,尽管如此,为了避免当他问我感想时我一句话都答不出来,我还是会掏钱买下他的新作回家看过一遍。每当我上网看到有读者对他的作品赞赏有加,我都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鉴赏能力太差了。 只要我当着他的面批评他的小说,他就会一脸不悦地说:“你根本不懂小说,以后你不必读我的作品了。”但是当下一次又有新作出版时,他又会跑来跟我说:“这次的新作品很赞哦,你一定要看。”对于这个麻烦的家伙,我连生他气都嫌麻烦。 即使如此,我一直深信他会不断写出新作品来。 “你不再出新作品了吗?” 我对着医疗舱问道,喂,不是真的吧? 但更令我难以置信的是,我竟然在哭。我看见一滴水珠落在舱壁上,内心狐疑这么先进的医院怎么会漏雨,但抬头朝天花板望去,没看到任何漏雨处,冷静一想,才明白这是我的眼泪,从我的眼角溢出,滑过脸颊,自下巴滴落,把医疗舱的壁面弄得又湿又脏。 “就算我的小说很感人,也用不着哭吧?” 井坂好太郎那自鸣得意的表情再次浮现我脑海,但现实中的他却仰躺在我眼前,睁着双眼一动也不动,那表情一点也不像进入长眠。他瞪着天花板,嘴巴微张,宛如正忍受着痛苦煎熬,也像是发现了什么惊人事物。 医生依然不见踪影,我甚至开始怀疑这里根本不是医院。我再次将手放上舱壁,以更大的力量摇晃。 “喂,起来,井坂。快起来,我们去联谊。” 井坂的脸随着晃动稍稍偏向一边,但也只有脸偏向一边。 这个男人已经不会动了。 这个男人已经不会思考了。 这个男人已经无法看见我在哭泣,无法得知数小时后或数秒钟后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事。 他的世界已经结束了。 此时我内心感受到的冲击,似乎比我十多岁时得知双亲死于火灾的冲击还大。当然,事实上双亲的死带给我的打击一定更大,但正因为打击太大,反而让我度过了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何况学校老师和亲朋好友轮番过来家里安慰我,有许多人协助我展开新生活。 相较之下,如今朋友死在我眼前,却是完全不同的感受。这件事并不会对我的生活产生巨大影响,我的脑子因此更难理解这是现实中发生的事。 这个男人已经不会说话了。 这个男人已经不会写小说了。 比起失落感,充塞我胸口的却是一股奇妙的悲愤,“为什么?”我好想这么问每一个人,“为什么他会死?到底是为什么?” 此刻我心里依然抱着一丝幻想,期待井坂好太郎会再度醒来。但我的理性告诉自己,他不会醒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毫无预警地,我有种被长矛刺穿了胸膛的感觉。 <er h3">02 如果我失去了妻子,又会如何呢?躺在医疗舱内不再呼吸的井坂好太郎,霎时化为妻子佳代子的模样,脑中浮现这个景象的瞬间,我的胸口因为不安而开了个大洞,一根看不见的长矛直直刺在我胸口,无尽的空虚从长矛中渗出,胸口的洞逐渐扩大,力气不断从我体内流失。 我回想起当年决定与佳代子结婚时的情景。为什么好久不曾想起来了?这突然涌现的回忆画面有着异常鲜明的轮廓。“嫁给我吧。”就在那家我们常去的滨海餐厅,我将戒指递给她。 “嗯,好啊。”她爽快地答应了,露出灿烂且天真的笑容,“嗳,你知道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是什么吗?”她问我这句话时,双眼闪烁着光辉。 “最痛苦的事?” “是离别。”她说道。这时的她正以叉子吃着华丽餐盘中的甜点,那是套餐的最后一道餐点,“世上没有比离别更痛苦的事了。我们结婚以后,绝对不要离开对方哦。” “你觉得离别是最痛苦的事?” “你不这么认为吗?因为见不到面,所以无法挽回,这一点最让人无法承受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至少结过两次婚,而且那两任前夫一个失踪、一个死了。我曾问她原因,她若无其事地回答:“因为他们偷腥。”我听了她的回答,暗自怀疑她的前夫都是因偷腥而遭到她的毒手。如今回想起来,当时她那句“世上最痛苦的事就是离别”,或许是对过去的经历有感而发吧。 “看。”佳代子将餐盘中的甜点吃得干干净净,接着露出寂寞的笑容,瞅着我说道。 “看什么?” “这也是一种离别哦。”她依依不舍地说:“美味的食物吃完就没有了,这也是世上最痛苦的事之一。” 当时的她看起来好美,因此我满心喜悦地将自己的餐盘与她的餐盘交换,说道:“吃我的吧。” 好令人怀念的回忆。 我不想失去妻子。 这世上最痛苦的事就是离别。 如果连说出这句话的她也消失了,我该何去何从?我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焦虑与恐惧,于是我站了起来,离开装着井坂好太郎的医疗舱,奔出了病房。 我好怕继朋友之后,妻子佳代子也会从我身边消失。 “佳代子!”我冲出走廊,高声大喊。 <er h3">03 笔直的走廊,天花板亮着微弱的灯光,就在我快步走在走廊上时,一旁的房门突然打开,佳代子冲了出来说道:“咦?老公你怎么了?”我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被她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窝囊地惊呼一声,差点向后摔倒,她迅速伸手将我扶住。 “你那个油腔滑调的朋友还好吗?” “你跑去哪里了?这是什么房间?” 我望向她身后的房门,电子看板上亮着房间号码。 “我也不知道,里头有好几个住院病患睡在像是胶囊的机器里,都是我不认识的人。说真的,那个胶囊怎么看都像是工厂里才会有的东西,真是太好笑了。” 我根本没心思责备她为何跑进不认识的病患所住的病房里,忍不住说了一句:“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 “你平安无事,太好了。” 佳代子迎面看着我,眨了眨眼睛,扬起嘴角笑了,“我当然平安无事呀,你在说什么啊?”她将头轻轻斜向一边说道:“你现在需要担心的应该是那个自称小说家的家伙吧?” 我痛苦地说道:“他已经不需要我担心了。” “他复活了?”佳代子说完之后,看着我的脸,很快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虽然我没照过镜子,但我知道我现在一定是双眼红肿,脸上残留着泪水及鼻水的痕迹。“啊,死了啊。”她一派轻松地说道:“我去看看他的遗容,走吧。”说着她便踏出步子。 我走在她身旁,不禁问道:“你不是讨厌离别吗?”我不明白她听到井坂好太郎的死讯,反应为何这么冷淡,“还是因为你跟井坂不熟,所以没感觉?” “不是啊,我讨厌跟任何人离别。”她的手放上井坂好太郎病房门的把手上,不知望着何处说道:“不过呢,偷腥的男人是死有余辜,所以我一点也不觉得寂寞,反而觉得心情舒畅。你有这样的朋友,我反倒认为他死得太晚了点。”她说着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 <er h3">04 佳代子蹲在医疗舱旁,隔着透明的舱壁将两眼圆睁、嘴巴微张的井坂好太郎着实打量了一番。“好有魄力的表情,很不错。”她的语气宛如在称赞雕刻品或漆器。 “嗯。”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简单应了声。 她站起来伸个懒腰,“死前的道别都说完了?” “嗯。”我又简短应了一声之后才说:“说了不少话。”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刚刚都谈了些什么。井坂好太郎去世所带来的冲击,似乎让我遗忘了所有重要事情。 “是喔。”佳代子显得意兴阑珊。 “佳代子,”我喊了妻子:“人死了会去哪里呢?” 佳代子转过头看着我,脸上并没有取笑的神情,她只是耸耸肩淡然回答:“我也不清楚,死了就知道了吧。” “也对。”她说的没错。这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左右张望了一番,看见医疗舱旁有个小小的男用提包,拿起来一看,是皮革制的,看样子相当高级。我一拿起提包,妻子便开心地说道:“啊,这个就由我们接收了。” “我不是要接收他的提包。”我拉开提包拉链,伸手进去探摸。井坂好太郎临终时说,他的提包的底部有夹层,里头放着遗书。我把事情告诉了妻子,要她稍安勿躁。 “随身带着遗书?果然是个怪人。”她说道。 我以指甲在提包底层抠了一会儿,果然掀起一块布来,下头露出一个细长的白色信封,看上去很普通。 我望着医疗舱内的井坂好太郎,打开了信封。我迫不及待想知道信上写了什么,想知道他到底托付给我什么事情。 妻子也一脸好奇地凑了过来。 我从信封取出一枚折了两折的便条纸,打开一看,上头印着淡淡的横线,中央写着几个笔迹可爱的小字:“看的人是笨蛋。” 我茫然若失,便条纸差点没掉到地上。一旁的妻子哈哈大笑。 “这是怎么回事?”我愣愣地低头看着已死的井坂好太郎。 “这男人满脑子都是这种无聊事啊,玩这种孩子气的恶作剧:我猜他现在一定在讥笑你那副认真的表情。” “死了还这么爱捉弄人。”我叹气道。虽然我不知道井坂好太郎是带着什么样的想法设计出这个恶作剧,但我的沉重心情的确比刚刚轻松了一点。 医生与护士似乎终于收到了医疗舱发出的讯号,也或许是直到这一刻才想起自己的职责,纷纷奔了进来。他们打开井坂好太郎的医疗舱,开始进行各种处置及作业。其中一名医护人员望向杵在一旁的我与妻子问道:“二位认识这个人吗?”我回答:“他是知名作家。”对方当然不相信,皱着眉头说:“别开玩笑了。”我也莫可奈何,只好和佳代子一起离开了医院。 我们搭上计程车,回到公寓已经是深夜四点了,不,或许该说清晨四点比较恰当。我明白完全没阖眼便出门赴约显然不是明智之举,于是我们设定好闹钟,上床睡觉。这是个好漫长的夜晚,我们看完电影之后,继续看了冈本猛遭受折磨的可怕影像,接着前往我先前上班的地点,本来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没想到最后还得亲眼看着朋友死去。而或许是太过疲惫的关系,我本来担心自己会因为井坂好太郎的死而伤心到辗转难眠,但这担心是多余的,我一下子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并不长,闹钟在七点一响起,我便醒了,才爬下床,就发现妻子站在我眼前对我说:“真亏你爬得起来。”她早已换好一身外出服。 她看上去神清气爽,丝毫不见昨夜的疲劳或倦意,“我们快走吧。八点在东京车站集合。对吧?”看来她已经打定主意要陪我去见五反田正臣了。 我并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同行,急忙梳洗更衣。此时若和她分开行动,我一定会不安得无法自处,昨晚那股不想失去她的强烈心情依然在我心中某个角落。我脑袋昏沉、两眼酸痛,胃也很不舒服。我们在七点三十分走出了公寓。 <er h3">05 “嗨,好久不见。”我们从东京车站的南侧入口进入地下道,钻过汹涌的人潮,好不容易抵达了机场直达车的月台,五反田正臣早已站在售票口前方。虽然他戴着黑色墨镜,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说道。他则举起手说了声:“嗨,好久不见。” 我想问他的问题堆积如山,像是为什么丢下工作逃走、之前都躲在哪里、他对于我目前身处的混乱状况掌握到什么程度等等,但我问出的第一句话却是:“你真的看不见吗?” “是啊。”他说着摘下了墨镜。他的双眼眼皮有着严重的灼伤痕迹,“两眼都失明了。”他说完,再度戴上墨镜。 “为、”我不禁结巴了起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有人在我惯用的眼药水里下毒,我的眼睛就看不见了。很恐怖吧?” 我张大了嘴,说不出半句话,全身寒毛直竖,“怎、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哎呀呀。”佳代子却是满不在乎地应了声。 “人生处处是陷阱呀。”五反田正臣耸了耸肩。 我突然想起冈本猛提过的“天敌战术”,简言之就是利用天敌来驱除害虫的手法。五反田正臣虽然常给别人添麻烦,却是个能力高超的系统工程师,我们能够分析出歌许的程式内容并解开暗号,也都要归功于他。若要将他身为系筑工程师的能力夺走,最有效的手法不就是让他失明吗? 第四十一章 <er top">01 “渡边,眼睛看不见很不方便耶。”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失明的不方便远远超过你的想像。”这句话从五反田正臣口中说出,相当有说服力。他那隐藏在墨镜之下的眼皮灼伤溃烂,连瞳孔都看不见,“你以为你明白,其实你不明白。就像你在网路上以‘失明’当关键字搜寻,会找到一堆描述失明有多么不方便的文章,但即使看了那些文章,你还是无法体会失明有多么不方便。” “你的眼药水真的被下了毒?”佳代子问道。虽然五反田正臣是我的公司前辈,而且他们两人又是初次见面,佳代子还是以宛如与好友谈天的语气和他说话。 机场直达车无声地在隧道中滑行,听说只要四十分钟就能抵达连接国际机场大厅的车站。我们坐在四人座的包厢席,车厢里还有零星的其他乘客,不过整体来说,各车厢的载客率大概只有五成左右。天花板与地板铺满了广告画面,文字、图片不断映入眼帘。 “渡边太太的声音听起来就知道你是个美人胚子,真可惜我看不见。”五反田正臣仰望着天花板微笑道。 “你看不见,竟然能猜到我是美人,真了不起。”佳代子一脸认真地掩着嘴角说道。 五反田正臣握着视障者专用的步行辅助器,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种仪器,就像一把装了车轮的拐杖,杖身做成可爱小狗的形状,握柄上排列着好几个按钮。 “这玩意儿可厉害了,使用者就算看不见,还是抓得出大致的方向。” “真的吗?” “我现在没戴配件的耳机,只要戴上去,就能听到各种地图情报,靠近楼梯时还会响起警示铃,过马路时也能够即时得知红绿灯的显示。听说最近盲人连开车都不成问题呢,很厉害吧,真的是高科技万万岁呀。只要谨慎一点,盲人的行动几乎与一般人无异。” “真的吗?”我赞叹道,但我心里其实很难想像这个性子鲁莽、作风大胆、连上司也要退让三分的五反田正臣小心翼翼地依赖辅助器行动的模样。 “渡边,我们难得碰头,在电车到站前,你就跟我说说你接替了我的工作之后,遇到哪些事吧。”五反田正臣望着我的方向,右手摆了摆,似乎在确认我的位置。 “这句话是我要说的吧,五反田前辈,你丢下歌许的工作之后,到底干了些什么事,请告诉我吧。” “我干的事只有逃走、发抖跟躲起来而已。自从眼药水事件之后,我就失明了。就这样,讲完了。你从我这里听不到什么有趣的事,还是说说你的故事吧。” “什么嘛。”我啧了一声,开始述说自己遭遇到的种种。 邻座的佳代子不知何时买了一杯柳橙汁,插上了吸管,正以天真可爱的表情吸着饮料。 <er h3">02 “这么说来,你刚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朋友啊。”大致听完我的说明之后,五反田正臣问道。 “嗯,就前几个小时前,井坂死了。”我压抑着感情说道。即使我能够以平静的语气说完这句话,但我知进,只要我一想到井坂好太郎过世时的表情以及他说过的那些话,怨伤与失落成就会占据我的内心,让我陷入沮丧的深渊,彻底崩溃,所以我不断提醒自己尽量不要想起那件事。 “你说他是个作家,把播磨崎中学事件写进了小说里?”五反田正臣在说到“播磨崎中学”几个字时,刻意压低了音量。 “那是本怪小说哦。”佳代子插嘴道。 “渡边太太也读过了?” “其实读完的是她,我只读到一半。”或许是佳代子已经读完的关系,我有种自己也读完了的错觉。 “那本小说根本没必要读到完。”佳代子对于已逝作家的作品,批评起来依然毫不留情。 “结局如何?侦探草莓解决事件了吗?” “结局?根本没结局。” “没结局?” “故事进展到一半就很唐突地结束了。” “咦?”我张口结舌。井坂好太郎给了我一份未完成的原稿?之前听他的口气,我一直以为他已经把这部小说写完了。除了轻微的惊讶,我还感到一阵哀伤,比起井坂好太郎的死,没能完成的作品更让我觉得悲哀。 <er h3">03 “五反田前辈,为什么你想去机场堵永岛丈?”我转移了话题。 “真的有永岛丈这个人啊?”佳代子问道。真不知该说她天真还是不食人间烟火。她吸了一口果汁,满脸严肃地说:“我只在电视上看过他,还以为他是电脑动画的角色呢。” “电脑动画?”我被她这突兀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天底下怎么可能有那么完美的英雄?所以我一直以为他是电脑动画做出来的。” 佳代子的无心之语似乎说中了播磨崎中学事件的本质。根据井坂好太郎的小说内容以及他的亲口描述,那起事件的真相与新闻报导内容完全是两回事。换句话说,永岛丈打倒恶徒、拯救学生的经过极可能是杜撰的。就这层意义而言,这个人的形象的确与电脑动画角色很类似。 “永岛丈一定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没发生什么事,也知道他自己做了什么、没做什么。”五反田正臣喃喃说道。 “你的意思是,那起事件是永岛丈策画的?”我武断地认定那个永岛丈正是万恶的根源、捏造假象的幕后黑手,但五反田正臣立即否认了,“我想应该不是。只不过除了他,我找不到其他能够回答我们的问题的当事人了。” “他不是知名人士吗?我们能够顺利见到他吗?”佳代子将吸管从杯中拔出,指着五反田正臣说道。我见她做出这种失礼的举止,慌忙将她的手压了下来。 “对了,渡边,”五反田正臣没回答佳代子的问题,转过头来面向我,彷佛双眼仍看得见似地自然,我不禁怀疑他的失明根本是装的,其实所有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但是,墨镜下的可怕伤痕并不像是假的。“你有没有带什么武器?”他问道。 “咦?武器?”我心想,这是某种比喻吗?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们这趟去见永岛丈,有可能会遇上危险。” “咦?你没跟我说过呀。”我一脸惊愕。 “啊,我没跟你说过吗?对喔,我只警告过那个冈本。” “我是现在才知道。” “是吗?总而言之,接下来你也有可能遭遇不测。” “现在才说,太迟了吧?” “所以预防万一,你身上有没有带什么武器?” “现在才说,太迟了吧?”我心想,如果有人此时身上刚好带着武器,这个人恐怕才是最可疑的家伙。“你指的是手枪之类的吗?” “有的话当然是最好。” 勉强算起来,我的武器就是身形娇瘦却足以制伏壮汉的可怕妻子,不过这句话当然不能说出口。于是我下意识地取出手机,进入了电子邮件画面。 “你在看什么?”佳代子探过头来问道。 “其实啊,”我一边以拇指操纵手机一边说道:“很久以前,我曾加入一个占卜网站。” “占卜?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五反田正臣也显得有些错愕。 于是我把奇妙占卜简讯的事对他们坦白了。 每天早上,我都会收到一封以“〇月〇日,今天安藤拓海的运势大概是这样”为标题的占卜简讯,内文有时会出现类似“最好小心〇〇,真的。”或是“最好带〇〇出门,真的。”这样的句子。当句末出现“真的”二字时,只要照着句中的建议行事,多半能够避掉一些麻烦。 “咦?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没告诉我?”佳代子听了我的说明之后大感惊讶,语气带着些许愤怒与不满,频频逼问我:“为什么用安藤这个姓氏?你偷腥了吧?这跟女人有关吧?” “因为相信占卜实在太愚蠢了,我说不出口。”我努力解释,“绝对跟偷腥没有关系。” “那个占卜简讯真的很准吗?”五反田正臣问道。我面带崇敬地、认真地点了点头。五反田正臣虽然已失明,我相信他还是感觉得出来我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五反田前辈,之前我曾陪你去向客户道过歉,你还记得吗?” “我不记得了,不过,很可能有过这回事,反正我一天到晚被派去向客户道歉。” “那次因为我带了一本漫画周刊,对方那个长得家鬼瓦的部长突然变得很友善。” “啊,对,我想起来了。”五反田正臣的语气彷佛在口袋中找到了钥匙。 “老公,你什么时候买过漫画周刊了?” “我是看了占卜简讯才买的,那一天的占卜简讯上写着‘今天出门最好带本漫画周刊,真的。’” “这样的内文哪算是占卜啊?” “但我照着指示买了漫画周刊,真的化解了问题。” “原来如此。”五反田正臣淡淡地说道。他将手贴着额头,似乎正在整理思绪,试图在混乱的迷雾中寻觅出一条道路。我还是头一次见他这副模样。“那你今天的占卜简讯上头写了什么?” 我看着打开的手机简讯页面,照着上头的句子念了出来:“‘相信自己,真的。’” “相信自己是什么意思?这应该能够当这全世界语意最暧昧的文章了吧。”佳代子一脸啼笑皆非。 “也是啦……” “渡边,你是说,这个占卜能够成为我们的武器?”五反田正臣直截了当地问了。他的语气宛如正在确认士兵意志及决心的军队将领,引得我想起当兵时的回忆,忍不住想举起手对他敬礼,“应该说,我能拿来当作武器的东西只有这个了。”我说道。 但我旋即想起另一项可能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那就是超能力。我和安藤润也虽然是远亲,毕竟有血缘关系,或许我和他一样拥有某种特殊能力,井坂好太郎也是这么说的。当然,我并没有缺乏冷静到当场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即使是五反田正臣,一旦听到我说“我可能有超能力,可以当武器”,恐怕也会捧腹大笑吧。 但是五反田正臣突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明明没提超能力一事,他还是捧腹大笑了,而且是整个人拱起身子,倚着窗户笑个不停。“怎么了?”我问道。 “渡边,你把那个占卜网站的网址念出来我听听。” “咦?”我不懂他为何突然这么说,甚至怀疑我是不是听错了,但我还是按下手机按键,将我从没在意过的网址念了出来,一边说:“这网站是大石仓之助推荐我加入的。” “原来是大石啊……”五反田正臣好不容易忍下了笑意,“告诉你,这个网站是我做的。” “什么?” “我还记得这个网址。这是我接下的案子,你那时候可能正在忙其他案子,所以不晓得吧。当时这个案子的期限也是短得不可思议,我印象很深。” “你在开玩笑吗?”我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五反田正臣。真的吗?这个网站是五反田前辈做的? “我没有开玩笑,这网站是我做的,占卜内文的出现规则也是我设计的。” “占卜内文也是你设计的?不会吧?”我吃惊地问道。 “我骗你做什么?” “你、你是以什么样<u>http://www?99lib.net</u>的规则设计的?” “我在资料库中置入一些从前小说的文章,让程式随机从文章里挑出句子。” “咦?” “那些占卜内文根本不具任何意义,只是从小说文章里随便挑一句出来之后解析句型,强制改成命令句而已。” “从前的小说?” “是啊。”五反田正臣好整以暇地坦白了魔术的戏法,“改成命令句,看起来就有点占卜的味道了,对吧?虽然那个网站依照生日、血型什么的做了不少分类,但占卜的内文基本上都是随机决定的。” “真的是随机决定的吗?” “程式是我写的,设计者都这么说了,还会有错吗?对了,程式会把发信日期乘上时间,再除以收信者的姓氏笔画,如果得出三的倍数,就在内文的最后加上‘真的’两字。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客户给的时间那么短,怎么可能制作出多么像样的占卜网站?所以我就随便弄一弄交差了。” 我脑子浮现出当时大石仓之助推荐这个网站给我时的表情,他兴奋地说:“他们的占卜准得不得了,简直是划时代的创举。”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样的做法的确算得上是划时代的创举。 “不过,这个占卜真的是很准啊。”我说道。 “不是这个占卜准,而是你准。”五反田正臣张口哈哈大笑。 “我?” “占卜这种东西,全看个人怎么解读。也可说是扩大解释、望文生义、或是深入分析,随便你。总之重点是,收到占卜的人觉得它准就会准了。” “可是五反田前辈,你对占卜应该是一窍不通吧?” “我要说的是,不是占卜救了你,而是你救了你自己。占卜本身不具任何力量,功劳全在于你的解读正确。” 是这样吗?原来我一直以来所倚靠的柱子根本不是柱子,而是根脆弱的蒲公英梗?强烈的恐惧与不安让我有些晕眩,我无法继续静静坐着,只好站了起来。“你要去哪里?”佳代子问道。我随口回答:“上厕所。”奇妙的是我说完这句话之后,突然感觉到一股尿意,顺序刚好反了过来。 <er h3">04 我朝着车厢后方前进,穿过车厢连结处,进到厕所里。我站在镜子前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脸,双眼红肿,大概是昨晚哭了一场的关系吧,睡眠不足可能也是原因之一;皮肤又粗又干,过去从不曾长青春痘的地方竟然冒了痘子,一摸还颇疼的。我洗了手,以烘手机将手烘干,接着开门走出厕所。 “啊,在这里。”我眼前站着两名陌生男人,都穿着白色开领衬衫搭黑色长裤,外表干净清爽。左边的男人有着一张圆脸,右边男人则是倒三角脸,两人的头发都很短,戴着黑框眼镜,年纪和我差不多,但不晓得是眼镜还是衬衫的关系,他们看起来就是一副聪明干练的模样。两人同时对我招手,小声说道: “请跟我们来一下好吗?”仔细一看,他们各自握着一把小型手枪,我吓得目瞪口呆。 “你是渡边拓海吧?麻烦你往洗手间移动一下好吗?” “你是渡边拓海吧?挡在出入口会给别人添麻烦的。” 我紧张得心脏扑通乱跳。这些男人正在威胁我,我很清楚,他们也是因为接下“工作”而做这种事,一如之前我身边人们所遇到的每件惨案。他们受到了某人的委托前来攻击我,但即使知道这些,对现况并没有任何帮助,我除了没出息地颤抖着双腿,毫无抵抗能力。 两人同时低头望向我抖动的双腿,又面无表情地抬头望向我的脸,两把手枪正指着我的胸口。我心里不停嘀咕着——啊啊,我要死了。两把枪的枪口刚好抵在我两边乳头的位置,这两人的手指只要一使力,我就会在瞬间死亡。我一想到此时离死只有一线之隔,几乎要昏厥过去。 两人推着我进了洗手间。洗手间内部为了方便坐轮椅的人使用,设计得颇宽敞,我背对着镜子,与两人相对而立,他们一把拉上一旁的隔帘。 我的腰碰到了洗手台,脑中顿时浮现井坂好太郎躺在医疗舱内死亡时的面容,那副两眼圆睁,宛如瞪视着空中的表情。我也会变成那样吗?一想到这,我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每一个瞬间,我都有可能从世界上消失。这种恐惧让我冷汗直流,同时想起了“超能力”三个字。 相信自己,真的。 这是今天的占卜简讯内容。即使五反田正臣说过那个占卜网站是他制作的,而且斩钉截铁地断言“占卜本身不具任何力量”,我还是想将这篇占卜内文解读为“相信自己潜在的超能力!” 虽然荒诞不经,我无法克制自己不这么解读。如果说,超能力会在紧急关头被唤醒,被人拿枪抵着的此刻不正是最佳时机吗? “喂,你闭上眼睛干什么?” 我听到他们这么问,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闭上了双眼。突然间,我连声音也听不见了,眼前一片漆黑,我的周围被寂静与黑暗笼罩。我心想,好安静。但就连这个想法也迅速地融入心中的某个角落,我有种进入梦乡的感觉。 接着,我的脑中突然出现一道白光,虽然耀眼,但亮光的中心却带着冰凉的寒意。顷刻后,光芒开始减弱,我再度被黑暗包围,似乎有风流进了我的耳中,我又听得见声音了。 身旁响起了短促但巨大的钝响,我睁开眼,发现身穿白色开领衬衫的两人已倒在我脚边。 看来终于被唤醒了。什么被唤醒了?当然是我的特殊能力。 第四十二章 我下意识以手护着自己的胸部,现在我正站在电车的洗手间里,这班电车是开往机场的直达车。由于洗于间的隔帘被拉上,围出了可供单人独处的小隔间。而我正怯生生地遮掩着自己的身体低头望着脚边,宛如清纯少女在换衣服的当下发现自己被偷窥时的反应。 两名身穿白色开领衬衫的男子正倒在我脚边,一个圆脸,一个倒三角脸,并排倒地的姿势宛如正打算爬出去走道,两人都彷佛被高压电击棒击中似地失去了意识,而他们的手枪则落在我的鞋子旁边。 我的超能力出现了,但我只是愣在原地动弹不得,因为我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或许在我闭上眼睛那段时间,我的身体发出了某种肉眼看不见的强光、或是会电昏人的电流之类的,而眼前这两人一碰触到那股能量,瞬间昏倒在地。 我不知道这东西是打哪里放射出来的,但我直觉是从胸口,所以我才会以手遮胸,避免能量继续放射出来伤及无辜。 “渡边前辈!”有人喊了我,吓得我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隔帘猛地被拉开,出现一道人影。一时间,我很犹豫该不该放开双手,让我的超能力把眼前这个人也打倒。但我定睛一看,这人正是大石仓之助,我不禁松了口气。自从他洗刷了冤屈,被警方释放后,这还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他瘦了不少,眼神带着隐隐的彷徨不安,但我不敢肯定他这畏畏缩缩的态度是冤枉事件的后遗症还是天生的个性。 “你没事吧?”大石仓之助脸色苍白地问道。 “嗯,我没事。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勉强保持镇定,开口问他。 “我在前一站上车的,那是离我家最近的车站。” “喔?电车刚才靠过站了?”我刚刚被那两名一身白色开领衬衫的男人拿枪指着,紧张到连电车靠站也没感觉,“好巧,你怎么会搭上这班车?” “不是巧合。五反田前辈昨晚打了电话给我。” “五反田前辈?” “他叫我搭上这班机场直达车跟你们会合,一起去机场。他还说你也会来。五反田前辈在哪里呢?” “在那边。”我朝左方一瞥回道。我没想到五反田正臣竟然把大石仓之助也叫来了,但仔细想想,其实不无可能,五反田正臣那个人每次只要接到麻烦的工作,就会四处拖人下水。 “这两个人是谁?”大石仓之助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个男人,瞪大了眼说道:“他们有枪耶?” “是啊,真是千钧一发。” “幸好你没事。”大石仓之助的语气还是那么认真且老实,“我上车的时候,看见他们把你推进这间洗手间里,又把隔帘拉上,就知道事有蹊跷。” “差点就没命了。”我正要接着说“幸好我的超能力及时出现”,突然看到大石仓之助的右手握着一根电击棒,“呃,那是……?” “刚刚我看状况不妙,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朝这两人的背上电了下去。”他挥了挥那根小型电击棒,“这是我最近买来防身用的。” “所以这两个人才会……” “来不及抵抗就昏倒了。” 我缓缓点头,“原来是你救了我。” 原来不是超能力。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恢复冷静。我发现自己的脸颊已微微泛红。 “渡边前辈,你为什么从刚刚就一直遮着胸口?是不是受伤了?不要紧吧?” “没事。”我垂下了双手。 与我一起回到座位的大石仓之助得知五反田正臣双目失明,先是一阵错愕,接着陷入茫然,最后竟然哭了起来。 “你是在同情我吗?还是在害怕?”五反田正臣苦笑着望向坐在自己身旁的大石仓之助。 “两者都有。”大石仓之助频频擦着眼泪。 我把刚才在洗手间遭到两名身穿白色开领衬衫的男人袭击的经过说了一遍,一边说,手脚仍止不住地颤抖。那两名歹徒虽然晕了过去,但迟早会醒来,何况昏倒的两人被其他乘客看到的话,恐怕会引起骚动。“是不是该联络交通中心,请警察来处理?”我望着窗边的紧急呼叫铃说道。 “应该快到机场了,我们还是撑到电车靠站赶紧下车吧。”一行人当中最冷静的似乎是我的妻子佳代子,“报警会耽误时间,还是别和那两人搅和下去比较好。” 我频频转头望向洗手间的方向,“可是,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搭上这班电车的?” “那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呢?”大石仓之助的声音颤抖着。 “这个嘛……”我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我既无法告诉他“那是住在某某处的某某人”,也无法控拆“他们是一群对我心懊恨意的麻烦家伙”,最后我只好坦白:“似乎是某个巨大组织雇用他们来袭击我的。” “巨大组织?” “你还记得歌许吧?” “那个交友网站公司?” “那只是巨大系统之下的机构之一。”我边说边觉得自己的解释实在是太抽象了,“五反田前辈,这件事你晓得吗?” “什么事?” “这整件事。为什么以特定关键字上网搜寻就会遭遇不测?还有那起播磨崎中学事件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我刚刚说过了,我对这些事一无所知。我只是个系统工程师,只擅长与程式有关的事。我能够解读出那个网站程式中的暗号,也有办法发现那个程式会监视某些搜寻关键字,但是对于事件本身,我毫不知情。而不知道的话,就去问知道的人,这是最直截了当的作法,所以我们现在要去见永岛丈。” “永岛丈?”大石仓之助喃喃说道,宛如在念着第一次听到的新名词。好一会儿之后,他才一脸不安地望着我说:“就是那个永岛丈吗?我们要去见他?” “是啊,我们现在要去机场堵人。”我点点头。 大石仓之助的眼神惊疑不定,虽然泪水已经停了,仍不时发出吸鼻涕的声响,拇指与中指的指甲互抵着磨来磨去。 “永岛丈的行程并没有对外公开,加上最近外头盛传他即将退党,他对采访变得更敏感,总之,我先假扮成记者试图联系他,却碰了软钉子。” “假扮成记者?办得到吗?” “这年头不管是网路新闻还是电视台的记者,都是透过网路发出采访申请。先输入认证码及密码,确认身分之后就能送出申请资料,接着就只能等待各党派或议员办公室的回应了,窃取这种认证码及密码是我的拿手好戏,要多少有多少。” “可是对方并没有答应接受你的采访?” “是啊,所以我只好施展另一套拿手好戏。” 所谓另一套拿手好戏,似乎就是入侵永岛丈的行程管理系统。 “那根本不是什么难事。我实在很想建议政治家和那些大人物把重要资料都写在纸上。随便存在电脑里,一定会被我这种人偷看到。最安全的方法就是把重要的事都记在脑袋里,如果做不到,就写在纸上,然后贴在自己的肚子上。不能贴背上哦,要贴肚子上,因为贴在背上,自己是看不到的。”五反田正臣说得煞有介事,最后却补了个无聊玩笑,我实在猜不透他到底有几分认真。 “五反田前辈好厉害。”大石仓之助一边磨蹭着指甲,一边一脸崇拜地望着这位墨镜前辈。 “我刚刚也和渡边提过了,这年头的视觉障碍辅助器材功能非常强大,连网路搜寻结果都能下载到仪器里,再以发音的方式将内容传达给视觉障碍者。只要用习惯之后,画面样貌自然就会浮现脑中了。” 我心想,这种事大概只有五反田正臣办得到吧。虽然我不知道他何时开始失明,想来不会是太久之前,应该就是最近的事,但他竟然能在短时间内从失明的沮丧及绝望中振作起来,透过视觉障碍辅助器材从网路上取得必要的资讯,实在是太厉害了,一般人绝对无法这么坚强,也不可能将器材的效用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好了不起的一个人,我不禁对他产生了敬畏之心。 “反正我打字本来就不必看键盘,这些事对我而言都不成问题啦。”五反田正臣说:“不过,我只查得到永岛丈会在今天从西亚归国。要是错过了这次,接下来要上哪里找他,我也还没个头绪。” “换句话说,这次是唯一的机会?”佳代子问道。她显得兴致缺缺。 与此同时,电车无声无息地停了下来。之前我完全没察觉电车减速,不晓得是我太专注于交谈还是机场直达车的性能太优越。 “走吧。”五反田正臣语气坚定地说道。他虽然看不见,却似乎比谁都能掌握情况,我走在前头,他将手放在我的肩上,一行四人下了电车。 好久没来这个巨蛋形机场了,内部非常宽广,屋顶高得让人想以天边来形容。由于屋顶也是以透明材质制成,看得见外头的淡蓝色天空。各航空公司柜台前排列着画位用机器,一旁架子上头摆着预防传染病的口服药水,沿着墙则是成排的礼品专卖店,地面亮着引导旅客至各搭机处的电子讯号箭头,到处都设有闪烁不停的指示灯,令人眼花撩乱,各区域还不时传出各种内容的广播。 “八点五十分。”我身旁突然传出一个声音,转头一看,发现五反田正臣正触着手表,看来出声的是手表的声音报时功能。“永岛丈的班机九点半到。”他说。 我抬头望向立体投射在半空中的时刻表,确实有一班九点半抵达的班机,来自一个我没听过的都市,“看样子应该不会误点。” “所以还有一点时间,不如去喝点东西吧。”五反田正臣悠哉地说道。之前和他一起工作时,他也常像这样说些“大家休息一下吧”之类的闲扯。我突然觉得自己所在的地点不是机场,而是某个工作室,我们正追着迫在眉睫的截止日埋头苦干着。 “你还记得业务部那个阿吉吗?”进了咖啡店之后,五反田正臣还真的谈起很像在职场上会闲扯的话题。 “你是说吉冈先生吗?”那是一位有点年纪的业务员,名叫吉冈益三,由于这个人对工作毫无干劲,在业务部可说是人见人厌。 “是啊,就是那个阿吉,听说那家伙最近都没去上班呢。” 我想起之前去业务部时也听说了这件事。吉冈把特休全排在一起,擅自休了一个月的长假。 “我们不是接了交友网站的维修案吗?就是在那栋寿险大楼里上工的案子。” “歌许公司那件案子?” 五反田正臣点点头,“接下那个案子的人就是阿吉。” “对,这我也听说了。” “你不认为那个打混的阿吉能够接到新案子,这一点本身就很可疑吗?” 确实有些可疑。我和大石仓之助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反应。佳代子则是满脸严肃地擎起汤匙,望着她面前的巧克力百汇,思考着该从何处下手。 “阿吉的户头汇进了一笔款项,金额比他的薪水多上好几倍。” 我没问五反田正臣为什么知道这件事,反正他一定是入侵了吉冈益三的网路银行账户查看。“汇款人是谁?” “歌许公司。” “怎么回事?为什么客户会给吉冈先生钱?”个性老实的大石仓之助一副对于做了违法事情的上司愤愤不平的模样。 “阿吉是唯一与歌许公司有过接触的人,所以很可能是歌许公司给了他一笔钱,交换条件是他必须消失一阵子。” “因为吉冈先生握有歌许公司的秘密?” “这我就不清楚了,也或许只是为了保险起见。对阿吉来说,只要有钱拿,去不去公司根本无所谓吧。” 我听到这句话,脑中又想起了“天敌战术”这个词。当歌许公司要对某个人进行封口或威胁,会针对这个人选择最有效的作法。大石仓之助被冤枉成了猥亵妇女的嫌犯,五反田正臣被弄瞎了眼睛,冈本猛遭到折磨,吉冈益三则收到了一笔钱。 “有钱又不见得幸福。”忙着将百汇山夷为平地的佳代子似乎多少听着我们的对话,“钱这种东西,够用就好了。” “渡边太太这句话讲得真好,人生重要的是快不快乐。”五反田面带微笑说道,接着深吸了一口气说:“要让人生快乐,只需要勇气、想像力和一丁点的金钱。” “为什么突然讲这个?” “这句话是卓别林说的,记得是《舞台生涯》那部电影吧,卓别林在里头饰演一个喜剧演员,说了这句话。” “那不是黑白电影吗?五反田前辈你真的很喜欢旧东西呢。” “勇气、想像力和一丁点的金钱。”我试着念出口,一边想起了在盛冈遇到的安藤诗织以及她的丈夫安藤润也。他们夫妻取得了凡人难以想像的莫大财富,却感叹着自己什么也做不成。或许“一丁点的金钱”才是他们最向往的东西。 “好棒哦。”佳代子笑逐颜开地说道:“‘一丁点的金钱’,真是个好词。嗯。” “好啦,回答我吧,”五反田正臣带着戏谑的笑容:犀利地问道:“你们有吗?” “有什么?” “勇气啊。我们现在要去见永岛丈了,你们有勇气吗?”他说着轻轻抚摸手表,手表发出声音:“九点二十分。” 最近我真是一天到晚被人家问有没有勇气。 “终于要和永岛丈面对面了,你们有勇气跟过来吗?渡边刚刚在电车上遭人袭击,绝不是偶然,可见……” “可见什么?” “我们的计划可能被对方知道了。”五反田正臣双眉紧蹙,“搞不好有人正在跟踪我们,我本来以为这件事神不知鬼不觉,看来对方也不是省油的灯。” <hr /> 注释: 第四十三章 <er top">01 咖啡桌不停震动,仔细一看。原来是大石仓之助双腿颤抖造成的。看他这样,我更是深刻体会我们眼下的处境是多么危险。大石仓之助脸上毫无血色,一副晕车想吐的模样。 “喂,你还好吧?” “嗯,还好。”大石仓之助旋即答道,但很明显这只是反射性地应声而已。除非是真的已被逼上了绝路,大部分的人被问到“你还好吧”的时候,都会回答“还好”,因为回答“不好”也需要相当的勇气。 “喂,他怕成这样,不如放他回家去吧?”妻子佳代子望了大石仓之助一眼之后,对五反田正臣说道。我不禁暗地赞扬她的善良,却也不免怀疑她只是冷静地分析过后,觉得不要有人在旁边碍事比较好。 “我也很害怕。”我并不是想搭大石的顺风车,只是老实说出心里话:“或许我们该考虑打退堂鼓?” 佳代子伸出手,覆上我放在桌上的手掌,她那美艳如常的双唇随话语开阖着,“你还好啦。” “一点也不好。”我想也不想便回答,因为我有种已被逼上绝路的感觉。 “我说你还好就是还好。”她再次强调,并握起我的手,“更何况已经没办法回头啦,你早就搭上船了。” “什么船?” “豪华渡轮国际号。” “你说去年沉没的那一艘?” “那艘船沉得真是爽快,我最喜欢看到那种事了。”佳代子开心地频频点头赞叹。我实在无法分辨她是否在开玩笑,“而且反正你拥有特殊的能力呀。” “特殊的能力?”我的耳朵又竖了起来,“我有特殊的能力吗?” “有啊。” 看她说得信心十足,我心头一惊,猛地想到,没错,如果她认为唤醒我的超能力的最佳办法就是让我感到恐惧,把我逼得走投无路,那么此时拉着我参与这场危险的行动,不正称了她的意吗? “渡边、大石,通通不准离开。”五反田正臣斩钉截铁地说了。 “为什么?先不论我的情况,你看大石已经害怕成这样了。” “因为结果是一样的。” “结果是一样的?” “我们全都深陷其中了。大石就算现在抽手,或许他今天是安全的,但明天不见得安全,后天不见得安全,几年后更不见得安全。你听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句谚语吧?” “听是听过……” “要抓住小老虎,必须冒险进入洞穴。如果因为害怕而不敢进洞里去,小老虎总有一天会长大,冲出洞来把你吃了。所以差别只在于恐怖的事是在今天发生,还是明天发生罢了。” 大石仓之助仍旧抖个不停,但他抬起了头,认真聆听五反田正臣的话。 “大石,你听着。你刚刚说我很喜欢旧时代的文化产物,还为此感动不已对吧?没错,我确实喜欢二十世纪的文化及电器产品,因为二十世纪的东西有种韵味,能够刺激我的想像力。但你别误会了,旧时代的文化说到底全是为了旧时代的人而制作出来的,只是这些东西的优点刚好具有共通性,能够让未来的某些人有所感动罢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们常常听见有人说怀念往昔好时光,其实往昔并不见得比现代好。不管在任何时代,‘现代’永远是不完美的,所以我们才必须以更严肃的态度,认真面对我们身处的时代。无论音乐或是电影,都是当时的人迎战当时的时代背景所创作出来。《大独裁者》在现代人眼中看来,只是一部充满说教的喜剧片,但在当时却是赌上了性命的创作;就连约翰·蓝侬的《Imagine》,也是对当时的社会有感而发的作品呀。” 五反田正臣这番侃侃而谈,在我听来有些隔阂感,但我一方面也感受到了他的强大气魄。 “我听不太懂,总之这个浑身发抖的大石也得跟我们走?”佳代子一脸诧异。 “没错,大石迟早得面对这一切。今天没遇到,将来也会遇到。” “真的吗?”大石仓之助沮丧地说:“不管我做什么决定,未来都是一片黑暗吗?”他看着五反田正臣,宛如在哀求种父的怜悯。 “我认为你最好和我们一起走,但我不敢向你保证这是正确的决定,我也不是什么神机妙算。” “哼,刚刚明明讲得那么臭屁。”佳代子从百汇中抽出汤匙,一边挥动着一边讥讽五反田正臣,鲜奶油落到桌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五反田正臣说道。我以为他会再补一句“毕竟是人嘛”,但看他顿了一下,似乎是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我们离开咖啡店,往机场北侧走去。一开始我们沿着地板上闪烁不停的入境闸门导引箭头前进,走了一会儿,五反田正臣突然说:“右手边应该有座电梯,往那儿去吧。”他所握着的小狗形状步行辅助器也以可爱的动作不断往前走。 “你说的是那个吗?”佳代子指向斜前方角落,那儿有一座透明管状的小型电梯。 “可是那个好像是机场服务人员专用电梯,不是给旅客用的。” “别问那么多,搭那座电梯到地下室就对了。”五反田正臣俐落地下达指示。 “地下室?” “你觉得永岛丈有可能跟一般乘客走一样的通道离开机场吗?政治家与知名人士都有专用的后门。” 我们来到电梯前。这是服务人员专用电梯,需要输入密码才能启动。五反田正臣迅速念了一串五位数数字,我照着输入,便听见叮的一声,电梯开始运转。 我们四人等着电梯,好一会儿都沉默不语。大石仓之助和我是因为害怕与紧张而说不出话;妻子佳代子却从提包取出一个小镜子,兀自整理起了睫毛。我感到很不可思议,无法理解为何她在这种时候还能这么悠哉。电梯来了,门一打开,她立刻低声说道: “好像没人跟过来。”这时我才明白,她拿镜子是为了偷看后方有没有人跟踪。 “渡边太太真有一套。”五反田正臣微笑着说道。 电梯里只有我们四人。我按下地下二楼的楼层按钮,电梯开始缓缓下降。由于电梯的壁面是透明的,我心里惴惴不安,担心会不会被人发现。 “这几十年之间,建筑物和电梯的墙面多半变成透明的了。”五反田正臣喃喃说道:“说是说这样看起来干净清爽,又有设计感,但其实是要让使用者心生‘被别人看着’的错觉。” “被别人看着的错觉?有人在看着自己,会比较兴奋吗?”佳代子取笑道。 “是为了加强人们的自我规范。因为墙面是透明的,大家就会担心‘如果做了逾矩的事,搞不好会遭人责骂’。” “也就是‘被别人监视着’的意思?” “正确来说,是让人们觉得自己可能正被人监视着,这种恐惧就很够力了。” 电梯抵达地下二楼,电梯门缓缓打开,空气中充满了紧张感。大石仓之助似乎再也忍不住了,开口问道:“五反田前辈,接下来该怎么做?你已经想好策略了吗?” 五反田的脸颊颤了一颤,接着他露出一贯的戏谑笑容回道:“当然想好了。” <er h3">02 我们走出电梯,前方是一条死气沉沉的走道笔直延伸,走了一会儿便出现岔路。这个地下楼层的通道复杂得宛如迷宫,而且与地面楼层不同的是,这里没有清楚指引方向的标志和电子讯号箭头,我不禁有道置身沙漠的感觉,又仿佛来到了某个研究机构的秘密通道,完全判断不出目的地在哪里。 “我们一定会迷路的。”我说道。 “别担心,照我的指示前进吧。”五反田正臣泰然自若地说:“走到尽头右转,接着在第三个路口左转。” “你事先调查过了?” “进入机场网路系统,马上就能查出VIP专用的地下停车场位置了,刚刚的电梯密码也是像这样轻松弄到手。和挖出这些资料比起来,在不合理的期限内将程式写出来要困难上百倍吧。” 这点我认同,但是刚失明不久的五反田正臣竟能轻而易举地做到这个地步,还是让我讶异不已。 <er h3">03 我们排成一列,在通道上前进。带头的是佳代子,接着是我,然后是搭着我肩膀的五反田正臣,由大石仓之助殿后。虽然让女性带头实在不太光彩,但这是她自己的主意,而且我们四人之中确实就属她最可靠,所以这样的排列可说是合情合理。 我们依照五反田正臣的指示前进,终于来到一扇对开式大门的前方。佳代子快步走向门旁的荧幕问道:“密码是什么?” 五反田回答:“圆周率,取到小数点以下十位,所以是31415……”他还没说完,佳代子已接口说出“926535”,并迅速按下按键。 门板无声无息地往两侧滑开。 里头是一座停车场,最外围环绕着一条行人专用步道。由上往下看,行人专用步道呈U字形,将停车格及车道包围在中间,此时我们所在的位置是U字形的最底端。我们往左边的弯路前进,五反田正臣说前面有一座VIP专用电梯,永岛丈应该会在那里等待专车前来迎接。 “电梯就在前方了,”我对着身后的五反田正臣问道:“但我们的策略到底是什么?” “要是没有在永岛丈搭上车之前将他拦下,我们就完蛋了,对吗?”大石仓之助以接近哽咽的声音在队伍后头说道。 “放心交给我吧,现在继续前进就对了。” “看到永岛丈之后要怎么办呢?这里可没有地方藏身耶。”眼前只有一条步道,毫无遮蔽,要是直直朝着永岛丈冲过去,肯定会被当场制伏的。 五反田正臣没回答,我只听见他咽口水的声音,此时我才察觉,原来他也是会紧张的,而虽然情有可原,我一听到他咽口水,突然有股不安从我的脚底住上窜升。 “啊,我想去厕所。”佳代子毫无预警地停下了脚步,“我去一下好吗?” “什么?” “刚刚进那扇门之前,一旁不是就有间厕所吗?”佳代子大剌剌地指着我们来时的方向。 “那是回头方向耶?” “所以呢?不行吗?” “都来到这里了耶?” “所以呢?不行吗?” 佳代子的语气天真可爱,但我没有自信说服她,何况以“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回头了”为由禁止她上厕所,似乎不太人道。 “让她去吧。”五反田正臣说道。 “好吧。”我只能如此回答。 “那我马上回来,等我一下哦。”佳代子俏皮地挥了挥手之后,往来时路走去。 “好,我们走吧。”五反田正臣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 “现在就走?不等她吗?” “VIP电梯就在前面,等她和不等她是一样的。难不成你是想说,少了老婆你会害怕?” “少了老婆我会害怕。” “少跟我开玩笑啦。” 于是我们三人继续往前走,不久,前方的行人专用步道尽头处隐约出现人影,那是一群穿着合身黑西装的男人,约有五个人,站在正中央的男人显得特别高大威武,有着厚实的胸膛。 “永岛丈出现了。”我侧过头通知五反田正臣,我的喉咙干渴,舌头像是打了结般迟钝。 这时停车场里突然响起刺耳声响,不知从何处冒出一辆黑色轿车朝步道尽头驶去,虽然不是引人侧目的豪华车辆,朴实的外形仍不掩其高级感,轮胎正摩擦着地面发出尖锐声响。 “车来了吧。”五反田正臣说:“好!冲吧!” “啊?” “要是让永岛丈跑掉就玩完了,快冲!”他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别开玩笑了。” 但我这句话还没说出口,五反田正臣已经扯开嗓门大喊:“永岛丈!”他的高亢吼声甚至盖过了轿车轮胎的磨地声响,我不由得瞬间挺直了背脊,大石仓之助则是发出了“呀!”的一声惊呼,声音同样隐隐沿着步道传了出去。 步道尽头的几个男人一齐转过头来。 “你太乱来了啦!五反田前辈!” 就在这时,男人之一朝我们笔直伸出右手。那人满头白发,年纪似乎颇大,却依然抬头挺胸,看上去精神奕奕。远处的他做出宛如抚摸我们的头的动作,就在这一瞬间,我的身体突然动弹不得。仿佛有块看不见的重物沉沉地压在我身上,又像是一阵来自头顶的强风将我吹向地板。我被挤压得发不出半点声音,连呼吸都有困难。我当场四肢着地趴着,一动也不能动,但那老人根本没碰到我一根手指。我想,这恐怕是某种特殊的能力。 第四十四章 <er top">01 试图接近政治家黑暗面的人都会遭受压力,这是我们常听到的一句话。这里所说的压力,指的是透过暴力或言词胁迫来使人屈服的精神性的手段。 但如今我们所承受的,却是物理性的压力。沉重的力量持续压在我的背上,我只能勉强以四肢撑住地面。 来自背上的压力之强,几乎压垮了我。 我们之所以遭受如此的压力,是因为我们试图接近永岛丈。但我们并不是要接近他的丑闻或黑暗面,只是想接近站在通路尽头处的他而已,这也是物理性的接近。 然而,明明没有人触碰我,我却感到背脊无比沉重,汗水涔涔流卜。我们三人几乎要贴上地面了,而眼前的步道尽头则站着几个男人,其中之一是国会议员永岛丈,其他的大概是他的随从或护卫吧,当中那名老人依然将手掌对准我们。我突然想到,就是那双手吗?我们感受到的奇特力量就是那只手所发出的吗? 我现在的姿势就好似在做伏地挺身,当兵时的回忆顿时浮现我的脑海。身体好重,整个人随时可能平贴在地上,两臂不停颤抖,我记得当年长官还会讥讽道:“喂喂,这样就不行啦?真是太逊了。”然后坐上我的背,增加我的负担,但此刻我背上受压之沉重,远远超过当年那个机车长官的体重。 似乎有道强劲的风呼啸着从正上方不断向我吹来,把我朝地面推挤,我甚至听见了风声。大石仓之助再也撑不下去,哀号一声,整个身子贴住了地面,但他的痛苦呻吟并没有因为放弃抵抗而停止,他持续发出宛如头部遭人践踏的惨叫,贴着地面的脸颊也被紧紧挤压。 五反田正臣同样趴在地上,脸倒向一边,“好厉害,明明身旁没人,还能把我们压在地板上。”他发出微弱的声音说道。我听他的语气虽痛苦,似乎也带着三分兴奋。 至于我,终于筋疲力竭,手臂再也无法撑住身体。 我很想开个玩笑说“我们被政治家施压了”,但一个字都挤不出口。 “咦?你们在干什么?” 背后传来佳代子的声音,看样子她上完厕所回来了。即使坚毅如她,见到丈夫突然趴在地上姿势丑陋地做着伏地挺身,一定也很错愕吧。 佳代子,快逃! 我很想这么说,但发不出声音。我的胸口受到压迫,话语化为厚重的喘息消失在地面。 “老公?怎么了?”佳代子逐渐朝我走近。 不要过来!我在心里呐喊着,晈紧牙关,深吸一口气,以豁出一切的气势将身体内的力量挤出,说了一声:“快逃……”这么做虽然只用到了肺,喉咙与舌头,却已用尽我全部的力气,最惨的是,我发出的声音非常微弱。我振作起绝望的心情,再次奋力尝试。 “佳代子,快逃!” 我终于大声地喊了出来。就在这时,我双手一软,整个人趴到地上。我痛苦得宛如刚跑完数百公尺的短跑,肺部疼痛不已。 “喂!”前方那几个男人快步朝我们走来。 同时传来了佳代子远去的脚步声。我的脸颊已贴在地面上,我咬着牙鼻头向后望去,看见佳代子奔跑离去的背影。 “快追!”男人之一说道。不知何时,那几名黑西装男已来到我们身旁,但我只看得见他们的皮鞋,油油亮亮的尖头鞋,看起来很高级。另一个男人朝佳代子追了上去。 啊啊,希望佳代子平安无事。——我暗自祈祷着。但我先是一惊,没想到自己会做出祈祷这种事;接着又是一愣,因为我发现我不知道该向谁祈祷。 我的身体变轻了,不知怎的,压在我背上的沉重力量消失了。我整个人瘫在地上,呼吸终于顺畅多了,不知道站不站得起来,我想姑且一试,两手胡乱撑住地面一使力,坐起了上半身。 我才刚松一口气,便发现两手手腕传来一股冰凉的触感。低头一看,是手铐,我的两手被铐在身前。这种手铐像是极细的皮带,上头闪烁着数颗红色及黄色小灯。 “你们是什么人?”一名黑西装男将脸凑过来问道。他的嗓门不大,却充满了威严,有着一对单眼皮的眼睛,鼻子很大,戴着圆框眼镜,视线与声音都是冷冰冰的。 “我们……”开口的是我身旁同样被戴上手铐的五反田正臣。他虽然和我一样呼吸紊乱,却显得从容不迫。他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们只是有话想问永岛丈。”他脸上的墨镜歪向一边,几乎快掉下来。 围着我们的男人共五名,其中之一就是那个白发老人,其他四人都有着结实的胸肌,看起来威风凛凛。我想起永岛丈曾打过美式足球,这么一想,眼前这些强壮男子简直有如他的队友。 永岛丈呢?我抬头一望,只见他依然直挺挺地站住步道尽头,不曾移动脚步。由于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那副八风吹不动的站姿就和纪录片里的形象一模一样,他望着这边,似乎颇关心这边的状况。 我正打算转头问五反田正臣,想听听他所准备的策略究竟是什么,忽然有人拿一罐喷雾剂之类的东西往我鼻子一带喷了一下,我吓了一跳,脑中的灯光渐暗,意识逐渐远去。 <er h3">02 我醒来时,正坐在椅子上。这不是廉价的钢塑折叠椅,而是有着扶手、坐起来又柔又软的椅子。我的卜半身被人以绳索牢牢绑缚在椅背上,感觉当然不舒服,但椅子的柔软度多少减轻了疼痛。我的双手依然被手铐铐住,五反田正臣和大石仓之助也同样被绑在椅子上,三个椅背靠在一起,由上方俯视的话,我们的相对位置就好像三叶草的三片叶子。 “这里是哪里?”五反田正臣说话了。我们的嘴没有被塞住。 “大概是饭店里吧。”大石仓之助回答。我们转头的话,勉强可看见另外两人的侧脸。 房间非常宽敞,地上铺着感觉相当高级的地毯。我的右手边、也就是五反田正臣的正前方墙面嵌着一台薄型液晶荧幕。我抬头一望,我们头顶垂吊着一盏金碧辉煌的艺术吊灯。此外房间内还有张小圆桌,上头摆着一盘水果、水果刀及餐巾。 “好像是蜜月套房。”我东张西望着,试图掌握房间内的样貌。 “看了我们被抓了。” “大石,大家都知道的事就不必说了。” “五反田前辈,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喂喂,渡边,听这语气,你在生气?” “五反田前辈,你不是想好策略了吗?” “这就是我的策略。” “咦?” “既然我们的行动已经被看穿,偷偷摸摸是毫无意义的,我们只能选择正面对决。” “但我们正面对决失败了,不是吗?” “别那么早下定论,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我们现在是处于对决中。” 五反田正臣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挫折,相反地,大石仓之助脸上则看不到挫折感以外的东西。他哭丧着脸,一次又一次地叹气,看他如此沮丧与后悔,我不禁想苦笑。 咔哒一声,我右手边稍远处的一扇门打了开来。 我知道有个男人走了进来。 我的正前方就是一张沙发。男人走到我面前,在沙发上轻轻坐下。 “你们好。” 男人张着双腿,双手放在膝盖上。这位传说中的永岛丈有着一对双眼皮的大眼睛,眼神带点忧愁,却极为锐利。 “永岛丈吗?” “五反田前辈,直呼人家全名太失礼了吧?”大石仓之助惊讶地喊道,他的位置刚好背对永岛丈,只好不停扭动身子转过头,关注着背后的状况。 “有什么关系,永岛丈就是永岛丈。”五反田正臣依然大剌剌地直呼永岛丈的全名,“难道因为是议员,就必须尊称一声‘永岛老师’吗?” “不管是什么人……”永岛丈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一张轮廓极深的脸,神情却带着少年的稚气,相当有魅力。我在他身上感觉到一股足以魅惑人心的力量,彷佛只要一个不注意,内心的精神世界就会完全受到他的掌控。 “不管是什么人,每天被别人喊着‘老师’、‘老师’,内心迟早会腐败。无论是学校老师,医生、议员、律师或作家,都一样。环绕在‘老师’这个字眼周围的虚伪阶层关系会让人变得傲慢,夺走人心的谦虚美德。” “永岛,我们终于见面了。”五反田的语气充满了温暖,仿佛正感动着终于见到了多年不见的老友。一时之间,我还以为他们是旧识,但这当然只是我的错觉。“虽然只是我单方面很想见你啦。” “请问,刚刚那是怎么回事?”我插嘴道。在机场地下停车场的步道上,我们被一股看不见的神秘力量沉沉压住,我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喔,”永岛丈说:“刚刚对付你们的手段粗鲁了些,真是抱歉。我身边的人都有些神经质。” “那叫神经质?为了保护你这家伙?” “五反田前辈,你不但直呼全名,还叫人家是‘你这家伙’?” “你别啰嗦,重要的是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一般神经质的人可没办法办到那种事。” 我突然发现现在这状况有点诡异,永岛丈怎么可能单独一人出现在我们面前?他从未见过我们,又知道我们是可疑人物,即使我们的手脚都被绑住,他也没必要在不带护卫的情况下冒险与我们会谈吧? “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该不是魔术吧?明明没人动我们一根寒毛,我们的身体却被压得无法动弹。”五反田正臣继续追问。 永岛丈微微压低身子,两手在外张的双腿间交握。他一边抚着自己的手指,似乎在思考着该怎么开口。不知是因为腼腆还是不耐烦,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苦笑,而就连这留神情也让他更像个纯真无邪的少年。 好一段时间,房间内陷入沉默。 “那是超能力吧?”我直截了当地说道:“世界上有些人拥有特殊的能力,而有闻学校,专门研究、调查并培育拥有超能力的小孩子,那就是播磨崎中学。我说的没错吧?” 我一口气说完。 接着,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永岛丈。 “喂,渡边……”五反田正臣的声音中满是疑惑。 “渡边前辈,你说的到底是什么……”大石仓之助也尖着嗓子问道。 “永岛先生,”我继续说下去,背上彷佛感受到井坂好太郎与冈本猛的呼吸,我顿时涌现一股使命感,说什么也要把他们绞尽脑汁得出来的结论公诸于世。 “五年前,你在那所中学当庶务员,某天一群携带武器的歹徒动冲进学校,几乎杀害了一年级全体学生,最后歹徒都被你击毙了,是这样吗?” 种种画面开始浮现我脑海,那是我不久前在电影院看过播磨崎中学事件纪录片的画面,但这些逐渐被另一些电影画面掩盖,那就是《驿马车》与《乌鸦》,这些则是我在井坂好太郎的小说原稿诱导之下所看的电影。 永岛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只是凝视着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于是你成了化解危机的大英雄,受到世人注目。” “危机并没有被化解,很多学生和老师都死了。” “你在一夕之间成为风云人物,如今已是一位议员。” “你是想说,一个干庶务员的政治门外汉不该插手政治?”永岛丈并没有生气,反而有些乐在其中。他兴致盎然地直盯着我,眼睛眨也不眨一下,我不禁有些退缩。 “不是的,我相信你有成为政治家的实力,虽然我很不喜欢领袖魅力这个字眼,但我不得不承认,你拥有这种魅力。” “我也不喜欢这个字眼呢。”永岛丈眯着眼睛说道。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个不懂虚伪为何物、全心投入运动的好青年。 “所以,我认为你成为政治家是必然的结果。”我愈说愈搞不懂自己想说什么。面对一个知名的大人物,我有些乱了方寸,竟然把话说得如此颠三倒四,真是太丢脸了。我害羞到很想伸手把脸捂住,但是我的双臂都被绑在椅子上,连搔搔鼻头都办不到。想到这,我忽然觉得鼻子好痒。 “你想说什么呢?”水岛丈催促着。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像念咒文似地一鼓作气说道:“你们所公开的播磨崎中学事件内容并不是真相,对吧?”我察觉我的尾音有些颤抖。 “还有呢?” “你根本不是打倒歹徒的英雄,整起事件都是捏造出来的。” 永岛丈露出了平静的微笑,轻轻点头说道:“没错,我抵达现场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我只是被拱成英雄而已。” <hr /> 注释: 第四十五章 <er top">01 如今已称得上是国民英雄的永岛丈淡淡地说明为何他非但不是国民英雄,甚至不是任何意义上的英雄。“你说的没错,播磨崎中学事件另有内情。”他看着我,毅然决然地说道。 “那所中学专门收容拥有特殊能力的孩童,对吧?”我再次确认,“还有,前往学校的那群人根本不算什么持有武器的歹徒,而是学生家长,对吧?” 任何一位政治家想必都很讨厌被人像这样咄咄逼人地质问,但永岛丈的脸色丝毫没有改变,一直维持着精悍的表情及帅气的美式足球选手气质,他只是轻轻点了头说:“那一天,来到学校的家长共有九人。” “家长去学校干嘛?” “关心自己的小孩。” “这就是所谓的过度保护吧,真是的。不过他何真的只是普通的家长,而不是可怕的歹徒吗?为什么和新闻报导的差这么多?” “五反田前辈,他们真的只是学生家长。”我说道。 永岛丈将上半身倾向前,手臂撑在张开的双腿上,“播磨崎中学要求全校学生都必须住宿,学生原则上不能回家,虽然并非完全与世隔绝,但家长无法得知校内的所有状况。” “你的意思是学生的邮件与电话什么的会遭到校方监控吗?” “不是的。”,永岛丈立即摇了摇头,“会有这样的情形,都是出于学生的自由意志。” “学生们基于自由意志,不想把学校的内情说出去?”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拥有自由意志并不代表拥有自由选择的权利,这是两回事。” 永岛丈这句话有些难以理解,但我还没开口发问,他又接着说道: “总而言之,一群对学校教育内容有所质疑的家长来到学校,要求与学生见面。就像你们今天的作法一样,他们并没有事先通知学校,我想他们大概是怕如果事先告知,等于给了校方机会隐瞒一些事情吧。换句话说,那是一场由家长发起的突袭检查。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校方当然慌了手脚,但又不能将家长赶走,只好为他们安排了与孩子单独见面的会面室。不过我当时不在场,这些都是我听来的。” “当时你正在庶务员室里打扫?”我想起了他在纪录片里这么说过。 “是啊,当时我正在清理吸尘器里头的尘埃。”他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如果家长顺利见到了小孩,为什么会发生骚动?为什么会死那么多学生?”我忍不住以粗暴的口气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然会造成一整班学生死亡的惨剧? “因为九位家长之中,有一位母亲无法见到自己的小孩,这位母亲叫做小林友里子。” 就在这一瞬间,我的眼前似乎走了样,景象完全改变了,被绑在椅子上的五反田正臣及大石仓之助消失得无影无踪,坐在我正前方的永岛丈也失去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我看见了一个风格完全不同的空间,四面有着纯白的墙壁,排列着数张长桌,桌上放置许多电脑,空间当中站着一名中等身材的中年妇女。我的直觉告诉我,她就是小林友里子。随着永岛丈的描述,我感觉自己彷佛钻进了小林友里子的体内,即将亲身经历这一场五年前在播磨崎中学发生的事件。当然,所谓的亲身经历,不过是我脑中的妄想。 这里是教职员休息室。小林友里子专程来学校想会见儿子小林辉秋,满头白发的学年主任却对她说:“辉秋今天没来学校,很抱歉没办法让您见到他。”小林友里子听了之后满心困惑,不知如何是好。 “我们已经为各位安排了独立的会面室,等一下我们会将学生带过去,各位可以在会面室内与小孩好好聊聊再回家。”这是刚才校方告诉家长们的说词。一名父亲抱怨道:“这样简直像在会见囚犯嘛。”但他们和小林友里子比起来已经幸运得多,因为小林友里子根本见不到孩子的面,她觉得自己彷佛遭到同伴遗弃。 “辉秋今天在宿舍厨房被热水烫伤了手,已经送去医院了,所以今天没来学校。等他回来,或许您有机会与他见面,但是我们目前无法安排会面。” 满头白发的学年主任或许是老花眼的关系,戴着眼镜,而且理着平头的他有对细小的眼睛,展现出来的威仪气度完全不像生活在和平象牙塔里的教师。 “恕我们无能为力,小林太太。”小林友里子听他这么说,也不敢反抗,只能点头接受了。她怕自己要是大声抗议,把场面搞僵,搞不好会害得其他家长无法顺利会见自己的孩子。 <er h3">02 小林友里子因为担心儿子,特地从九州来到了这里。但是为什么会这么担心,她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一开始会让儿子就读播磨崎中学,就只是顺其自然能读就读了。儿子在上中学前接受了学习中心举办的联合测验,学习中心的职员告诉小林友利子:“根据学力测验及健康检查的结果,辉秋符合播磨崎中学的推荐入学资格,他很优秀呢。”小林友里子听了之后颇开心,但并没有特别在意这件事,毕竟儿子又不是非念播磨崎中学不可。不过播磨崎中学的学费相当便宜,而且因为是新学校,还能获得特别补助金,丈夫大表赞成。加上儿子辉秋参加过一次播磨崎的体验课程之后,似乎也被尊重想像力、没有制服等自由校风以及各种崭新的课程内容深深吸引。既然如此,小林友里子似乎也找不到理由反对儿子入学。 儿子搬进宿舍后,定期会与家里联络,通常是写电子邮件,偶尔也会打电话。虽然儿子完全没提到任何让双亲担心的事情,但小林友里子总觉得这种“太过平安的近况报告”不太对劲。“一点问题都没有,是不是有点不合常理呢?”她如此想着。 丈夫则认为她在杞人夏天,不耐烦地皱着眉头说:“人家不是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吗?” 小林友里子想想还是不对,儿子定期与家里联络,并非音讯全无,但净是报平安的好消息,反而让她隐隐觉得不安。 当然,小林友里子还不至于只因为这一点便特地跑到东京见儿子。 契机是有一天,她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寄件人名叫间壁俊一郎,他与小林友里子一样是该校的学生家长,不知是如何查到儿子班上同学家里的电子邮件信箱,间壁俊一郎在信中写着:“要不要一起去学校看看?最好不要告知学校,就当作是突击检查。” 间壁俊一郎似乎也对儿子寄来报平安的信件内容持怀疑态度。小林友里子的丈夫对这件事嗤之以鼻,她却有些动了心。此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取因——间壁俊一郎公开了他儿子写回家的信件,小林友里子发现那些内容与她儿子所写得非常相似。 间壁俊一郎是这么说的: “虽然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但报喜不报忧的虚伪消息显然是坏消息。我曾在某个高原住过一阵子,在那里我学到一件事,那就是,所谓情报是相当可怕的东西。”他的精神状况似乎不太稳定,感觉有些神经质,甚至觉得他老是在怀疑自己有性命之忧。 小林友里子最后回信答应了,并与其他几位赞成此事的家长取得联系,相约一同前往学校。 而如今,小林友里子面临只有自己见不到儿子的局面,她相当沮丧,却不知如何是好,恍恍惚惚地走出了教职员休息室,宛如梦游般漫无目的地走着,不一会儿便迷了路。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来到了主校舍后方的别馆走廊上。她心里一阵恐惧,在寂静无声的走廊上急忙想回头,却听见前方不远处传来细微的哀号。她停下脚步,怀疑刚才听到的其实是自己的脚步声。但她竖起耳朵一听,鸦雀无声的走廊上又传来类似呻吟的惨叫。 小林友里子愈来愈害怕,但她没有转头逃走,反而下定决心继续朝前走去,因为她正担心着一件事。 惨叫声是从右手边某扇门的门内传出来的。小林友里子将耳朵凑上去,房间里的声音听得更清楚了,有点像喘息,却充满了恐惧与悲伤,最重要的是,小林友里子对那个声音非常熟悉,那正是她怀胎十月忍痛生下并辛苦拉拔长大的儿子的声音。 小林友里子脸上登时失去血色,但下一瞬间,她又愤怒得气血上涌,当下一把抓住门把用力向前推,她发现门上了锁,便以全身的力量朝着门板冲撞,宛如发了狂的她再也无法维持冷静。 小林友里子踉踉跄跄地撞进了门内,还来不及站稳身子,便急着往四周张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狭窄的空间,自己的宝贝独生子被绑在一张椅子上,眼睛也被蒙住,整个人动弹不得。而面对儿子站着的是一名身穿朴素套装的娇小女性,右手握着一样东西,那怎么看都是一把手枪。 <er h3">03 “这是在搞什么鬼啊?”五反田正臣急着问清楚个中缘由,听到他的声音,我顿时回过了神,从播磨崎中学被拉回原本的饭店房里,我抬头一看,豪华艺术吊灯正闪烁着光芒。这段关于小林友里子的想像太过真实,我一时之间竟无法分辨哪一边才是现实的世界。 “拿手枪对付学生?这种体罚也太过分了吧?有没有搞错啊!”五反田正臣说道。 我能够理解五反田正臣的疑惑,但我开口说出了可能的解释。这是我的猜测,而井坂好太郎也提到过类似的说法。“这就是《幻魔大战》理论吧?”我脱口说道:“为了让学生产生恐惧,将学生逼上绝路,所以故意做出种种残酷的实验,是这样吗?” “渡边,你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的是超能力。”我说。 “你从刚刚就一直提到超能力什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整件事都围绕着超能力打转。有一间学校,专门针对人类所拥有的特殊能力进行研究,名义上大概就是专攻资格考的学校吧,而那间学校就是……” “没错,那就是播磨崎中学。你说对了。”永岛文的声音回荡在室内。 天花板上的空气清净机排出空气,发出宛如人类呼吸声的声响。 “为了唤醒学生的特殊能力,那间学校会使用一些粗暴的手段,而学校老师其实都是医师或学者,他们将这种粗暴的研究手段称为‘个别辅导’,每个学生都轮得到。” “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嘛?”大石仓之助无奈地说道。但永岛丈没理会他,继续说道: “既然是研究,当然会注意到事故的防范,但手段还是相当粗暴,因为安全的环境下是无法诱发出特殊能力的。人类只有在感受到恐惧的时候才会发挥潜在能力。对吧?” “我确实听过这种论点。” “渡边前辈,你为什么一直认同他的话?”大石仓之助高声说道。 “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啊!”五反田正臣也气冲冲地说道。眼前的人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题,想必让他很难受。 永岛丈轻轻耸了耸肩,“小林友里子闯进了个别辅导的现场,目睹儿子遭到残酷的对待。” “后来呢?”五反田正臣问道。 我不难想像,此时母亲一定是拚了性命也要救出儿子吧,这是身为母亲的天性。永岛丈果然回答:“小林友里子朝那名老师冲了过去。” “这就是母亲啊。”我感慨地点点头。 “后来呢?”五反田正臣又问了一次。 “那名女老师吓了一跳,没想到孩子的母亲会在这时候冲进来。她心中一急,扣下了扳机。” “她对母亲开了枪?”五反田正臣口气尖锐地问道。 “对,她对母亲开了枪。” 我听着永岛丈的回答,意识彷佛再度离开躯体冉冉上升,移动到另一个空间去。我又来到了五年前的播磨畸中学,进入那间个别辅导的教室,与天花板融为一体。俯视着小林友里子扑向女老师并被开枪打中的过程。 身高不高、一身朴素衣服的小林友里子仰躺在地,嘴里吐着红色泡沫,鲜血不断从她的腹部流出。一名身穿套装的女人站在一旁,低头望着手上的手枪,皱着眉头气自己为何做出这么鲁莽的行为。 <er h3">04 就在这时,整间教室开始震动,连与我合而为一的天花板下方的日光灯都剧烈摇摆。 引发震动的人,正是坐在椅子上的小林辉秋。他屁股下的椅子不停抖动,椅子脚频频敲打地面。虽然他的双眼被黑布蒙住,手脚也被类似小型项圈的皮带绑在椅子上,他张嘴发出狼嚎般的怒吼,舌头宛如火焰般不断摇曳,那吼声太过巨大,撼动了整间教室。 女教师惊讶地望着墙壁的震动,终于发现问题出在小林辉秋身上,吓得睁圆了眼。 “母亲被杀,让那孩子当场发狂了?”五反田正臣不耐烦地问道。 “当时我并不在场,无法明确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永岛丈先坦承这一点,接着说:“以上细节都只是我根据情境状况及想像力所做的臆测。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他点了点头,“小林辉秋亢奋地发出怒吼之后,扯断绑住手脚的缚具,杀死了女老师。教室里的摄影机把这一幕全拍下来了。” “呜。”大石仓之助发出近乎哽咽的惊呼。 “呿。”五反田正臣则是咂了个嘴,说道:“你该不会想说,那个女老师是被超能力杀死的吧?” 我心想,这是唯一的可能性。 但永岛丈并没有证实这一点。“我说过了,当时我不在场,一切都是我的想像。如果你们认为那时小林辉秋发出了某种超能力,那是你们的自由;但如果你们认为这太荒诞无稽,大可用其他方式来解释,好比人类在陷身火海时会突然爆发强大的力气试图逃生,小林辉秋或许就是借着这股力气冲向女老师,夺走她手上的枪,开枪将她射杀。如何?这样的解释是否比较容易接受呢?” 五反田正臣愣了一下,回答:“嗯,这还勉强可以接受。” “那你就这么解释吧。小林辉秋使出全身力气,把女老师杀死了。这与漫画中才会出现的超能力毫无关系,大概是因为肾上腺素的过度分泌或是肌肉神经系统的异常吧。” 永岛丈接着谈起播磨崎中学一整班学生全部送命的事情经过。 第四十六章 <er top">01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其实我真正想问的是“接下来轮到谁被杀?”但我问不出口,那实在太沉重了。 “杀死老师的小林辉秋完全吓傻了。同时看着母亲和老师的尸体倒在地上,不发狂才奇怪吧。真是难为他了。” 平心想来确实如此。小林辉秋才中学一年级,刚从小学毕业没多久。虽然此时正是自我意识开始增强、渐渐学会狡狯与逞强的年纪,但毕竟还是小孩子,突然面对母亲的死亡与亲手杀害老师的事实,不可能保持冷静的。 “后来小林辉秋做了什么?”我问道。永岛丈耸耸肩,露出“你想像一下就知道了吧”的神情。这一瞬间,我彷佛再度冲进五年前播磨崎中学的事件现场,眼前的桌椅、人物及一切景色宛如片片鱼鳞斑驳剥落,逐渐碎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完全不同的景色。那是一道宛如医院内部的纯白色走廊,我在走廊上奔跑着。正确来说,奔跑的人不是我,而是小林辉秋。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运动服,上头有着红白相间的条纹,头发像硬毛刷一样根根翘起,身材瘦小,神情稚气。只见他气喘吁吁,脚步跌跌撞撞,沿着走廊狂奔。而我则紧跟在他的后头,看着他所看见的一切。 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一边反复低语着,一边往前跑,数度甩了甩头,似乎想把死在自己手下的女老师的模样从脑袋甩出去。他奔过一处左转角时摔了一跤,膝盖撞到地上,他慌忙爬起,继续往前跑。 我不难想像他要去哪里。“自己的教室。”我不自觉地呢喃道。一名中学生走投无路时,只会想求助于朋友。“他要把刚刚发生的事告诉班上同学。” 小林辉秋一抵达自己的班级教室后门,使尽全力拉开门,而或许是情绪太激动,他丝毫没有放轻力道,那扇门发出砰然声响,脱离门轨,整个门板倒向走廊,再度发出刺耳的巨响。 全班同学登时转头望向教室后方的小林辉秋,还有我。教室里正在上课,前方的荧幕旁站着一名头发及肩、身材修长的男老师。 “辉秋?”同学喊了他的名字。接着大家七嘴八舌地问道:“你怎么了?”“你在发什么呆?”“小林,你没事吧?”“你手上那是什么?”“血?” 小林辉秋举起右手,发现手上沾着颜色深浅不均、有些浓稠的红色液体。就在他意识到那是血的瞬间,脑中浮现瞪着双眼倒在自己眼前的女老师的面孔,他再也无法忍耐,当场呕吐了起来,但吐出来的只有带着酸味的胃液。 “辉秋,你怎么了?你没事吧?为什么吐了?”几名同学担心地离开座位朝他走近。 “喂,小林,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身材修长的男老师也快步走来教室后方。 小林辉秋望着脚边的呕吐物,不停地呜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喂,小林,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男老师以强硬的语气再次问道:“你快说啊,这血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这名男老师的下巴极宽,两眼外扩,长得像条鱼。他似乎并不担心小林辉秋的状况,而是在担心其他事。 “小室老师和……”小林辉秋开口了,但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太小,于是以更大的力气挤出了声音:“小室老师和我妈妈死了!”他说完这句话,突然感到全身发冷,开始不停颤抖,几乎无法站立。 其他同学也都凑了过来围着小林辉秋,大家议论纷纷,整个班级笼罩在不安之中。 “小室老师……开枪杀死了我妈妈。”小林辉秋紧握拳头,强忍着不让自己呕吐出来。一名感受性及想像力较丰富的女学生已发出了尖叫。 “小室老师呢?小室老师她人呢?”男老师抓着小林辉秋的手臂不停摇晃,但他似乎害怕摸到小林辉秋手上的鲜血,只敢抓着运动服没沾到血的部位。 小林辉秋只说了一句“小室老师她……”便再也说不下去,全身颤抖了起来。就在同一时刻,地板开始震动,教室的窗户也发出劈啪声响。 “永岛丈,你该不会想说,他发出超能力把窗户震破了吧?”五反田正臣插了嘴,一副防御心甚强的语气。 但我心想,那一定是超能力。可是永岛丈同样没有明确证实,“你只要相信你想相信的就好。不过事实是,教室里所有的窗玻璃都破了。有很多可能的解释,譬如当时校舍的西侧突然吹来了一阵强风。” “真的吗?” “我要说的是,这也是一种可能性。”永岛丈的口气逐渐变得像在跟熟稔的朋友说话,彷佛我们三人和他已拉近了不少距离,“突如其来的强风把窗玻璃吹破了。你们不妨上气象厅查查看,就会知道我没有说谎,那天真的突然刮起强风。如果你们认为这样的解释比超能力合理,那你们就这么解释吧。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说服你们相信超能力的存在,总之窗玻璃破了,好几名学生发出尖叫,陷入亢奋状态,恐慌的心情在学生之间传染开来。” “你该不会想说,学生们哇哇大叫,各自发出什么鬼超能力,搞到后来全班的学生都死光光了。不会址这种烂结局吧?” “你放心,”永岛丈撇起嘴角说:“不是那种结局。” <er h3">02 我再次来到播磨崎中学事件的现场,成为站在小林辉秋背后的旁观者之一。眼前的景色虽然完全建构于永岛丈的描述,却异常真实。 窗玻璃破了,学生们乱成一团,此时数名大人奔进教室里,领头的是一名满脸骸纹的短发老教师,后头跟着数名教师,他们纷纷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老教师环视教室一圈之后,对身旁的一名男老师说:“你到隔壁班去看好学生,别让他们过来,免得事情愈闹愈大。” 在场所有人之中,只有这位稳重的老教师能够维持冷静做出指示。接到命令的男老师大声答应,立刻往隔壁教室走去。 “发生什么事了?”老教师问长头发的男老师,并瞥了一旁的小林辉秋一眼。老教师也看见地上的胃液及辉秋运动服上的血迹了,却丝毫不动声色。 男老师还没回答,一名学生突然插嘴说:“喂,辉秋,发生了这种事,还是快点叫警察吧。” 老教师以冰冷的视线望着那名学生,说道:“我们正在确认状况,你安静点。”老教师的语气平稳,却充满让人无法违抗的强制力。 一时间,所有学生都安静了下来。但此时小林辉伙做了个举动,他伸出双手,奋力将眼前的老教师推了出去。老教师向后一倒,撞翻桌子,一屁股坐到地上。 紧接着又有另一群人吵吵闹闹地冲进教室,那是间壁俊一郎等家长一行人以及各自的孩子,他们原本都在独立的会面室内进行亲子谈话,听到骚动全都跑了过来。家长们神色紧张,瞪大了双眼问道:“你们在吵什么?” 学生于是鼓噪了起来,平日受到压抑的情绪在一瞬间释放,反抗教师的行为让他们感到兴奋,学生们高声吼叫,整个教室散发着一股团结的热气,过不了多久,情势演变成学生与家长联合对抗教师,抗争场面一触即发。 “接下来,就爆发了。”永岛丈说。 我再次回过神来,望了望饭店房间墙壁及天花板上的艺术吊灯。 永岛丈不知何时拿起了水果刀和一颗黄色水果,正以优雅的手势削着果皮。 “爆发?你是说超能力吗?”大石仓之助问道,显然不敢相信却又无法忍着不问,“真有这样的事吗?” 我的脑海浮现一幕景象:学生们的双眼放射出光芒,凝视着教师们,这画面的清晰程度胜过方才见过的所有影像。 学生们的体温逐渐上升,汗腺全部张了开来,同时排出汗水及热气。小林辉秋再次吐出掺杂着唾液的胃液,而就在同一时间,宛如所有同学约定好了似地,教室吹起一股热风,教师们的皮肤全遭到灼伤溃烂,热空气让景色逐渐扭曲,我眼前的画面就像是被锉刀磨过似的,渐渐变得模糊不清。学生们潜在的特殊能力全被释放了出来。 我心想,原来如此,这就是五年前发生在播磨崎中学的事件真相。然而永岛丈接下来所说的话却全盘推翻了我的想像。 “超能力的集体爆发,怎么想都太荒诞无稽了吧。当然,这有可能是事实,以我而言,或许我会选择相信。不过,我建议你仍想像一些更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比方说爆发的并不是超能力。” “不然是什么?手枪吗?” “是教师们的恐惧。” “教师们的恐惧?” “那所学校进行的是特殊能力研究,学生都是接受实验者。我相信教师处住那样的环境下,应该对超能力这档事尤其神经质吧。他们非常害怕学生们处在异常亢奋的状态下,会将超能力释放出来。” 我恍然大悟,忍不住想用力点头。在一触即发的气氛下,如果被人拿枪指着,恐怕没人能够保持冷静吧。何况当时教师们面对的并不是枪,而是不知具有何种效果的超能力,那就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枪,教师们完全无法预测学生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攻击自己,那种恐惧绝对不是一般程度所能比拟。 “我猜大概是其中一名或数名教师因为无法承受恐惧而开了枪。” “教师开了枪?” “开枪打了学生。”永岛丈将切完水果的刀子轻轻放回桌上。 “结果呢?” “结果就是一场混战。”他将水果放入口中一咬,果肉登时碎裂,果汁喷了出来,咀嚼声听起来相当刺耳,“枪声里混杂着哀号与吼叫,总之场面一发不可收拾。我在庶务员室里也察觉到不对劲,连忙丢下吸尘器冲去教室查看。”他说到这,以自嘲的口吻笑了笑说:“终于轮到我登场了。” “你是从天花板的配线管爬进教室的吗?”我想起纪录片里的描述。永岛丈原本是个简朴务实的庶务员,当察觉到异状,他鼓起勇气沿着昏暗的配线管匍匐前进,闯进教室里杀掉歹徒,而今的他成为肩负国家未来希望的大英雄。至少纪录片里是这么说的。 “别傻了。”永岛丈耸耸肩说道:“我当然是穿过走廊,走上楼梯,和平常一样走到教室去,配线管那段只是一种修饰罢了。” “修饰?” “我抵达教室门外时,小林辉秋弄倒的门板依旧躺在地上。所以我一眼就看到教室里发生了什么事,当场吓得愣在原地。” 永岛丈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但并不像是在懊悔自己当时的不争气,而是在诉苦自己遇了五年还是无法忘记那骇人的画面。 “教室里的学生与教师全部倒在地上,身子一个叠一个,桌椅乱成一团,地面积满了水。我仔细一看,发现那液体比一般的水多了一些厚实感、光泽与黏性,才晓得那是血。整个教室里只有两个人还站着:一名是姓绪方的老教师,另一名是个身材矮小的学生,其他人都倒卧在地,而绪方正拿枪指着学生的头。” “指着学生的头?” 永岛丈点点头,“对,然后他开枪了。就在同一刻,我踏进了教室,自己也很后悔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走进去。绪方看见我,便把枪口指向我,但他没有开枪。” “因为你是议员?” “我当时只是个庶务员啦。”永岛丈哈哈大笑,似乎已经对我们失去了戒心。 刚开枪杀死学生的绪方老师不但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甚至给人一种刚处理完一件麻烦工作的清爽感。他对永岛丈说:“你得帮我处理这件事。” 接下来不再是臆测或想像了,而是永岛丈的亲身经历。随着他的叙述,我再度回到现场,紧贴在永岛丈身后,看着播磨崎中学事件的经过。 <er h3">03 绪方这位矍铄老人,要是脸上没有皱纹,看他那副精神抖擞的站姿,任谁也看不出他是老人家。两个宛如树洞的眼窝射出锐利目光,落在狼狈不堪的永岛丈身上。“你跟我到隔壁教室去。”他以命令的口气对永岛丈说道。平日水岛丈就一直很好奇这位老教师究竟几岁,此时他的疑惑更加强烈了。 “去隔壁教室?” “我们得为这场骚动做个说明。” 老教师绪方将手枪收进外套内侧口袋,对满地的尸体看也没看一眼,便走出了教室。永岛丈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土,却差点因为地上的鲜血滑倒。 “说明?这种状况要怎么说明?”永岛丈回头望向满教室的死尸一边问绪方,他拚了命才忍住没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 “那个绪方到底是何方神圣?看来肯定不是个平凡的老教师。”五反田正臣问道。听他的语气不像是在挑毛病,而是试图拨开脑中的迷雾,想看清楚脑中的景象。比起眼睛的失明,他似乎更无法接受脑袋的失明。 “我也不了解绪方那个人,不过,你们都见过他。”永岛丈爽快地说道。 我们三个都大吃一惊。“咦?什么时候?在哪里?” “就在刚刚,机场停车场内。” 难道是那些随从之一? “总之,绪方把事发过程告诉了我,包括小林辉秋的自白,以及绪方他自己目睹的一切,接着他对我说:‘要收拾这个局面,有两个办法。’” “两个办法?”我心想,绪方的意思是只有两个办法,还是多达两个办法呢? “灭口,或是封口。”永岛丈说。 第四十七章 <er top">01 “播磨崎中学里死了太多教师,学生以及拜访学校的家长,学生的死亡人数更是多达一整个班级,教室内遍地鲜血,要清扫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这么严重的事态很难彻底隐瞒,最快速有效的作法就是,”永岛丈说:“灭口或封口。” 我吞了口口水。由于上半身被紧紧捆绑在椅子上,连吞咽都有些辛苦。“这太乱来了吧?” “我当时也这么觉得,但是绪方老师意志相当坚决,毫不迟疑地问我,‘你选择哪一边?’” 我感觉自己彷佛成了永岛丈,一名年龄不详、一头短发、满脸皱纹的老教师站在面前问我:“你选择哪一边?” 此时两人已走出尸横遍地的教室来到走廊上,正准备到隔壁教室进行说明。 “哪一边?这我没办法决定吧?”当时还是庶务员的永岛丈以颤抖的声音回道。 绪方蹙起眉头,挤出了更多的皱纹,“如果选择灭口,你知道代表什么意思吧?也就是说,只有教师例外,其他人都得死,包括隔壁班的所有学生。” “包括隔壁班的学生?”永岛丈指着斜前方的教室问道。 “这就是灭口的意思呀。杀了所有人,再编出另一个真相。” “什么另一个真相?” “一群身分不明的武装分子侵入学校,把学生杀死了,反抗的教师也负伤或死亡,大概是这样的情节。”绪方一口气说完这段话,惊讶不已的永岛丈不由得问道:“这是你刚刚才想出来的吗?” 绪方一副嫌麻烦的语气说:“这是固定模式。世上太多事情都有其固定处理模式,或可称为必然的过程。像今天这样的事情,过去一定也发生过。只要某种状况一出现,就套用某种固定处理模式,周而复始,久而久之就会产生变化,而所谓的系统就会由于这些变化而逐渐演进。” 水岛丈听得一头雾水,只好沉默不语。绪方继续说:“这就像数学定理、物理定律或化学法则一样,我可是花了人生大半以上的时间在学习这些固定模式。不过你不必管这些,我只告诉你一件最重要且最单纯的是。” “什么事?” “如果选择灭口,你也得死。” “仔细想想,这是理所当然的。既然他要杀害所有人,捏造出虚假的真相,怎么可能留我这个庶务员活命?他一说,我才惊觉到这一点。”永岛丈说得从容优雅,宛如在叙述一件孩提时期的糗事,我们却笑不出来。“灭口”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字眼如同一块重石压在我们的胸口。 “等我从惊讶中回过神时,我已经在两个办法之中选了一个。” 他说出这句话时带了些许羞愧,但我不认为他需要感到羞愧。比起自己与更多的学生被杀,当然“封口”才是正确的选择。 “绪方没有片刻迟疑便展开了行动。”永岛丈说:“他走进隔壁教室时,里头的教师与学生早已慌成一团,他们一定听见了枪声和惨叫。这时绪方快步走上讲台,说了一句‘大家冷静点’。” 站在教室后方的永岛丈心想,现在这种状况下,怎么可能凭这样一句话就让大家冷静下来?但没想到,教室内的嘈杂骚动在一瞬间便平静了。 “拥有自信的人所做出的指示,具有令他人服从的力量。”永岛丈又咬了一口水果,“场面愈是混乱,人们愈想要仰赖充满自信的言论。接着,绪方在讲台上对学生们说明了事件的真相,内容就一如他事先告诉我的,‘一群侵入学校的歹徒将学生杀了,好几位反抗的教师也死了’。” “这不能称为真相吧!”大石仓之助以接近哀号的声音说道。我也点头认同。 水岛丈也点了点头,但他说:“这就是真相。所谓的真相,总是事后才被拼凑起来。最适合当真相的情节,就是真相。” “学生们都相信了这个真相?” “连我也差点信了。”永岛丈说着笑了。“学生们听完绪方的说明后,当然非常害怕。试想,有一群带着武器的歹徒闯进学校,会害怕也是无可厚非。每个学生都脸色苍白,但听了说明之后,他们确实比先前冷静了一些。说明能够让人变得冷静。” “说明能够让人变得冷静?”五反田正臣闷闷地说道。他的语气和刚刚不太一样,我觉得有点怪,他似乎在意着某个症结。 “相反地,如果长期处在没有得到说明的状态,人会变得坐立难安。例如警报器响了,如果没人理会或处理,大家都会很不安,但只要向大家说明‘是小学生乱按了警报器’,大家就会释怀多了,这时大家压根不会想到附近没有小学,或是警报器的装设位置太高,小学生不可能按得到等疑点,只会迫不及待地接纳这个说明。同样的道理,那时绪方的说明也很成功,学生们都接受了。不,应该说是只差一点就接受了。” “事情还没结束?”我问道。从他的话中之意听来,显然还有后续。 “因为那对父子还活着。” <er h3">02 满身是血的间壁俊一郎背着失去意识的间壁敏朗来到隔壁教室。 教室一片哗然,刺耳的尖叫声此起彼落,夹杂着椅子翻倒的声响。间壁俊一郎倚着身旁的桌子,似乎随时会倒下。地上拖着一道黏稠的血迹,宛如蛞蝓爬行过所留下的黏液。 在学生环视下,间壁俊一郎指着讲台上的绪方,使尽全身的力气大喊:“这个老师把隔壁班的所有学生都杀了,他想把我们全部杀光!这所学校果然有问题!” 教室内一片静默。学生们左顾右盼,看看满身是伤、随时可能死亡的间壁俊一郎,又看看面无表情站在讲台上的绪方。大家惶惶不安,不知道该相信哪一边。 “那位父亲显然已经撑不久了,腹部不停流血,精神状态也不太正常。我后来才知道,听说他原本就有轻微的被害妄想症状。他似乎也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于是奋力地重复着一句话,但围观的学生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在教室后方的我也没听懂。”永岛丈的表情透露着对已逝的间壁俊一郎的同情。 “那句话是什么?” “安藤商会。”永岛丈说道。这句话宛如一道闪电贯穿了我的思绪。 “原来……”我低喃道:“原来这字眼是这么跟这起事件扯上关系的。” “你听过?”永岛丈一脸讶异,我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的表情。 “你听过?”五反田正臣也问我。 “我不久前才去了一趟安藤商会的所在地岩手高原,听说间壁俊一郎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 永岛丈听了愕然无语。我心里有些爽快,感觉扳回了一点面子。 “渡边,你怎么会知道那些事?”五反田正臣的语气带着讶异与不爽。 永岛丈虽然吃惊,还是继续游说五年前的故事。 “间壁俊一郎当时已神智不清,嘴里不停念着:‘安藤商会、安藤商会……’后来还大喊:‘我早就觉得这里不对劲!这所学校比我想像的还要危险,大家快逃去安藤商会吧!’” “后来怎么了?”我问了这句话,但我早已猜到结果是什么。 “绪方开枪射杀了间壁俊一郎。” 我脑中仿佛看见间壁俊一郎中枪倒地仍护着儿子的使样。 “绪方开枪之后,对着所有人说:‘今天这件事绝对不准说出去。’” “要彻底封住所有人的嘴,没那么简单吧?”五反田正臣问道。永岛丈霍地从沙发起身,走向窗边,眯着双眼眺望窗外。 “不知何时,一群手持枪械的男人进入了教室,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接到绪方通知而赶过来的警察厅特殊部队。总之,教室在一瞬间便被某种权力组织镇压住,一片肃杀的气氛中,绪方对大家说了一番话。” “他说了什么?” “‘你们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 “监视?” “他说,如果你们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别人,泄露刚刚告诉你们的‘真相’以外的讯息,我们一定会知道,到时候可别怪我们无情了。所以你们绝对不能说出一个字,甚至不能对这件事情有所关心。” “有所关心?”我的脑中有道光芒一闪,“好比上网搜寻吗?” “所以才会有那个暗号程式?”五反田正臣似乎也听懂了,“用来过滤什么人曾经上网搜寻那起事件?” “利用网路搜寻来监控是最简单的作法,这一块当然是少不了的,但那只是监视系统的一小部分而已。总之,当时在场的所有学生连同我都被强迫做了一个约定,那就是‘共同拥有唯一的一个真相,并舍弃其他真相’。你们知道吗?如果要让人遵守约定,最有效的方法是什么?” 我很清楚答案是什么。不,我根本就不断亲身体验着这个答案。 “那就是强调给对方看违反约定的下场会有多惨。”永岛丈说:“要是违反约定,企图接近这起事件的真相,就会遭遇祸事。只要让大家明白这是一直以来的规矩,就没人敢泄露秘密了。” “接近真相就会遭遇祸事!?”大石仓之助似乎想起自己遭诬陷而被逮捕的不愉快回忆,张口喊道:“可是我跟那起中学事件毫无关联,也没有想要调查的意思,我只是上网搜寻了一下而已啊!” 永岛丈偏起头,望向背朝自己的大石仓之助,以同情的语气说道:“要怪就怪你上网搜寻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五反田正臣似乎已完全弄清楚前因后果了。 “什么意思?是怎么回事?”大石仓之助问道。 永岛丈接口说道:“假如有个人从某处听到关于某件事的情报或传闻,他会怎么做?大部分的人都会先确认这些情报是否正确,或是除了自己还有谁听过这些传闻,对吧?换句话说……”他转身坐回椅子卜,“他会上网,结合数个关键字,按下搜寻键。” “所以你们只要揪出上网搜寻相关关键字的人就成了吧。” “可是,上网搜寻那起事件,又不见得是想调查事件真相吧?像我就没那个打算啊!” “大石,你想一下,这就和写程式一样。我们要将情报进行分类处理时,判定条件不能是笼统暧昧的,对吧?那你要怎么让机器判定某个人是不是‘对事件真相有兴趣’?谁晓得别人心里在想什么?相较之下,如果让机器分辨某个人是否‘曾经以该事件相关字眼上网搜寻’,就是办得到的了。人的内心很难被程式化,但人的行动却是可分析的。” “但是,这么做会让某些无辜的人被冤枉呀!” “错杀一百也无所谓,”永岛丈斩钉截铁地说道:“重要的是让试图接近真相的人趋近于零。” “太过分了!”大石仓之助指责道,但我知道过分的不是永岛丈,他阳才也坦承说“这是一直以来的规矩”,很显然规矩并不是他定的。 “被锁定的关键字不能是一般人都想得到的,否则过滤不出特定人物。”永岛丈说:“譬如,以‘播磨崎中学事件真相’这种复合关键字来搜寻的人想必有无数个,所以我们所检查过滤的关键字,是只有当时在场的人才知道的字眼。” “例如‘播磨崎中学’加上‘安藤商会’?”我问道。当时在场的人听见间壁俊一郎不断嘟囔着“安藤商会”这个字眼,很可能会针对安藤商会与事件本身的关联性进行调查,除此之外还有“个别辅导”,也是同样道理。 永岛丈默默贴了贴头之后,说道:“虽说搜寻是为了获得情报,但别忘了,上网搜寻的人自己也可能也正被搜寻着。” “被搜寻?被谁?” “被系统那边的人。既然搜寻者会将‘播磨畸中学’与‘安藤商会’放在一起搜寻,代表此人知道这两件事有某种关联,对吧?你不妨想像搜寻引擎的内部有某个人专门在分析这些案例。” “难不成是栖息在搜寻引擎里的小精灵?” “你想象成小精灵也无所谓,总之他们会借由搜寻者所输入的关键字来分析出‘这家伙想知道什么’及‘这家伙知道些什么’,并进一步取得搜寻者的个人资料。” “怎么可能?”我忍不住问道。虽然我早就隐隐怀疑着,但听永岛丈这么言之凿凿,还是难掩惊愕。“取得上网搜寻者的个人资料?办得到吗?” “办得到。”永岛丈想也不想便回道:“所以连我也不敢上网调查。” “调查什么?” “安藤商会与那起事件的关联。只要一有调查的动作,我对那起事件有所关心一事就会被看穿,对吧?所以我直到今日,还是对安藤商会的细节一无所知。” “可是,大家不过是逛逛网页,怎么会泄露个人资料?”我还是难以置信。 “不,办得到。”回答的竟是五反田正臣。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五反田前辈。” “我可是解析过那个监视程式的人好吗?” “那个程式会向网路业者系统索求上网搜寻者的个人资料。”大石仓之助接口道。他似乎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 我想起来了,当初发现歌许公司的交友网站程式会针对搜寻关键字进行监控的人正是五反田正臣,而大石仓之助也研究过那个程式。 “怎么?你也解析了那个程式?” “多亏了五反田前辈你所留下来的暗号解析程式。” “啊,你们发现那个了?” 五反田正臣相当讶异,于是我说出当初我们将他留下来的录音带倒转,听到了他的留言的那段过程。这时的我们简直像是一群悠哉地在教室里闲聊的年轻学子。“搞什么,原来发现机关的是你们,真没意思。”五反田正臣嘀咕道。 “但是,向网路业者的系统索求情报又是怎么一回事?” “细部架构我也不清楚,不过原理似乎是使用外部的泛用程式,透过外部封包的方式传送。那个封包名称我没见过,所以研究了一下,才发现它的功用似乎是向网路业者的系统索求情报。”大石说。 “就像是警方系统所使用的中介程式一样,只要设定好权限账号与密码,锁定某个网址,就能够从网路业者的纪录中取得情报。” 我愈听愈觉得最近似乎和谁谈过类似话题,仔细一想,原来是在安藤诗织家中遇到的漫画家手塚聪。他谈起安藤润也的往事时,确实提及了“网路业者的情报提供”。 “区区一个交友网站程式,为什么连得上那样的系统呢?”虽然心知肚明答案为何,我还是忍不住问了。 “我之前也搞不懂这一点。”大石仓之助轻声说道。 “现在你应该懂了吧?”五反田正臣努了努下巴,指向永岛丈,“既然是国家搞出的把戏,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或许是完全厘清了心中的谜团,五反田正臣渐渐恢复他平日的冷静。“永岛丈,我已经明白你们对网路搜寻者进行监控的运作模式了。而且根据我的推测,依据搜寻时所使用复合关键字的差异,搜寻者遭受危害的严重程度也不一样,对吧?” “遭受危害的严重程度?” “例如以‘播磨畸中学’加上‘安藤商会’来搜寻的人,和以‘播磨崎中学’、‘安藤商会’、‘个别辅导’为复合关键字来搜寻的人,系统警戒的程度是不一样的。” “还有等级之分啊?”大石说。 “会这么做很合理吧?”五反田正臣说:“不过相对地,这种作法有其风险。一旦企图调查某件事或以某些关键字上网搜寻的人个个都遭遇不幸事故,很可能引起旁人注意,产生各种谣言。” “那倒是无所谓。可怕的谣言会煽动人的好奇心,但光有好奇心是无法接近真相核心的。” 我突然想起了昨晚的事。我在深夜的行人号志灯前看到红灯而停下脚步,被妻子批评是“无条件地接受别人定下的规矩”。我觉得自己只是单纯地遵守红灯停绿灯行,但这或许也是不知不觉中受限于交通规则的制约行为,时有所闻的交通事故报导、被公开的违规者情报、受害者的确实存在,这些都是令我不敢违背交通规则的无形威吓。 刚刚来这里的路上,五反田正臣曾望着电梯透明的墙壁说过“透明的隔间会让人产生被别人看着的错觉,具有加强自我规范的效果”之类的理论。人一旦觉得自己正在被监视,便不敢轻举妄动。 而针对网路上的搜寻关键字进行过滤,是不是也是想造成一定的警示效果呢? “不过啊,你们又是怎么处理那些死在学校里的家长?”五反田正臣继续问道。看他愈说愈起劲,我想他大概是抱着检讨系统缺失的心态在看待这件事吧,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系统工程师。“因为你们对外一律宣称歹徒是一群身分不明的武装分子,完全没提到学生家长的部分。” 他问了个好问题,我们见到的新闻媒体都是报导歹徒身分不明,民众要是得知那些所谓的歹徒是学生家长,一定会出现各种臆测与骚动。 “当然是掩盖掉了。死在学校里的家长,都变成不是死在学校里。” “不可能啦。”五反田正臣笑着说:“这种事情怎么掩盖得下来?那些家长都有各自的亲戚,知道他们当天去了学校的人一定也不少。” “这些也都被压下来了。” 开始我不太明白他所谓的“压下来”是什么意思,但略一思索便想通了,很简单,那些人也都被封了口。或许是收到贿赂,或许是遭到暴力威胁,总而言之,每一个知道内幕的人,嘴巴都被彻底封死了。 “如果有人还是执意将真相公开,就会被杀?” 永岛丈没回答。 “那间壁敏朗呢?他的父亲被杀,他说什么也不会保持沉默吧?” “他失去了意识,同时丧失了事发经过的记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可是,”接着发问的是我,“这整件事还是有很多破绽吧?播磨崎中学的数名学生家长在同一时期相继失踪或死亡,一定会有人察觉不对劲的。”这时我想到的是虚构小说中经常出现的私家侦探情节。某个侦探在调查一名妇人下落,过程中发现失踪者不止她一人,而且这些失踪者全是播磨崎中学的学生家长,侦探于是怀疑背后存在巨大的阴谋,开始深入调查。这样的想像并非不可能发生在现实中。 “是啊,你说的没错。”永岛丈点点头,跷起了腿,“的确有可能冒出一些够敏锐、能力够强的人触碰到真相。”永岛丈接着叹了口气,改口说道:“不,不是有可能出现,而是经常出现。” “经常出现?”我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说得明白点,就在刚刚,又出现了一个。”永岛丈说道。我还没弄懂这句话的意思,已感到背脊发凉。 “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我问道。 “隔壁房间有个网路新闻记者,他就像你所说的,独自调查一番之后,发现了播磨崎中学事件的破绽,而跑来说要见我。” 和我们一样。 “原来做这件事的人不止我们?”五反田正臣的声音中再度显露不安。 “很遗憾,就是这么回事。你们活在你们的人生之中,以你们的观点来看,你们是主角。所以来到这里见我,是你们的一段冒险,不过……” “不过什么?” “这样的冒险其实到处都在发生。刚刚那位记者也是经历过一段他自己的冒险才来到这里,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虽然我不觉得我们的行动是特别的,还是错愕不已。原本还能勉强保持冷静的双腿突然开始颤抖,而且停不下来。失落感笼罩着我,隔壁房间那名记者现在怎么了?是否还待在隔壁房间?我很想问这些问题,却怕得问不出口。此时我脑中闪过了另一个念头,宛如在黑暗的洞穴里拚命挖着穴壁,期待能挖到一丝希望之光,“永岛先生,你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逃走?”我毅然决然地问道。 永岛丈愣住了。 虽然我不清楚他的立场与考量,但经过短暂时间的相处,我感受得到他心中有着烦恼与苦闷,现状并无法满足他,我想他或许很想逃离目前的地位与角色,于是我试着说服他。 “我们一起去我刚刚提过的安藤商会吧?” 我并没有想过去了那里又能如何,我只是想起安藤诗织那灿烂的笑容,突然觉得,搞不好只要待在那里,就能让一切回归平静。 永岛丈凝视着我,并没有因为我这突如其来的提案而失笑或愤怒,反而是一脸认真思考可行性的神情。 希望之光眼看就要在我心中油然而生,永岛丈开口了: “我很想接受你的提议。” 沾满泥土的双手终于在洞穴中挖出了一个小孔,太阳光从外头射入。我兴奋不已,视野也明亮了起来。 “跟你们一起逃走,这点子确实不错。” “那就这么办吧!”我说。大石仓之助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也开心地附和:“对呀!就这么办吧!” “可惜的是,”永岛丈望着天花板,摸了摸鼻子,“我办不到。” “咦?” “这个房间里装有摄影机和麦克风,我们正受到严密监控,所有事情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我很想跟你们一起逃走,我也相信安藤商会是个好地方,但我已经将事件的内幕全告诉你们了,而你们也听完了。” “所以呢?” “所以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欲哭无泪地想着:早知道就不听了。 第四十八章 “接下来你们得吃些苦头。”永岛丈说道。 “吃苦头是某种比喻吗?”我问道。 “不,是现实上、肉体上的苦头。”永岛丈缓缓闭上了眼。 “永岛丈,你身为议员,做这种事好吗?你不是英雄吗?”五反田正臣粗鲁地说道。他的态度不像是在奋力抗议,反而像是学生在揶揄老师。 “我刚刚都说明过了不是吗?真相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根本不是什么英雄。” “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我不自觉说出心中的疑问。 “小题大做?” “如果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播磨崎中学事件的幕后真相的确很惊人。政府设置了专门研究超能力的机构,学生在那里接受危险的实验;一名家长意外身亡,演变成陷入恐慌的教师将一整个班级的学生全部杀死;所有存活的目击者都被封了口,事件被扭曲为另一套虚伪的真相。如果内情真是这样,确实是一则人新闻,任何人听到都会吓一大跳。不过,或许我这么说有点矛盾,整件事说穿了,不过是这样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虽然我尽量选择温和的表达方式,还是变得带有挑衅意味,“为了这件事而进行网路监控,彻底封住所有人的嘴巴,攻击不遵守约定的人,何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太小题大做了吧?” “渡边,说得好!”五反田正臣称赞道。他几乎不曾称赞我,所以我听了反而觉得浑身不对劲。“他说的没错,你们有必要为了隐瞒真相而做到这种地步吗?就算被世人揭穿真相,大可把过错全推给那个叫绪方的老头就好啊!” “我能理解你们的想法,但问题没那么单纯。”永岛丈说。 “没那么单纯?”我和五反田正臣异口同声地反问,简直像是默契十足的老朋友。“哪里不单纯了?” “在播磨崎中学事件中,他们的最终目的并不是隐瞒真相。当然,一开始确实是想隐瞒真相没错,但后来逐渐修正方向,他们的目的成了将某个男人塑造成英雄,推上国家的顶点。”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弄懂他这句话的意思,当我要接口时,竟然又与五反田正臣同时开了口。 “那不就是你吗?”“那个人就是永岛先生你吧?”我们各自说道。 “是的,就是我。” “这又是怎么回事?把你拱成英雄,谁能得到好处?” 我想像得到的是,某些政治组织、思想集团或拥有特定信仰的团体,为了实现理念而将重要成员送入政坛。如果是为了这个目的,捏造出一个英雄确实很有可能。于是我带着八成的把握问道:“你的意思是,那个姓绪方的男人在利用你?”但永岛丈再度干脆地给了我意想不到的回答:“问题没那么单纯。”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确定能不能解得得清楚。”此时的永岛丈看起来就像个毫无自信的青年,“你们不妨回想一下动物的进化过程。” “我可不记得自己曾经进化过,要怎么回想?”五反田正臣讥讽道。 “动物的进化并非从一开始便有着明确的目标。例如长颈鹿并不是为了吃树上的树叶才让脖子变长,只是有一天由于基因突变,出现了脖子较长的个体,而这个个体又刚好更加适应环境,因而存活了下来,不是吗?” “关于进化的原理,从古至今有各式各样的学说,到现在都没有个定论吧。”五反田正臣似乎颇看不惯永岛丈那副说得振振有辞的口气。 “那和拱人上台有什么关系?”我问道。我不开心进化理论,只关心播磨崎中学事件。 “所谓进化就是不断地摸索,过程中根本不存在明确,正确的作法或方向。生物只是在漫长的时间里,不断重复着‘突变、适应环境、存活下来’这样的循环,才得以延续。” “所以呢?”我想起岩手高原上的安藤诗织也曾说过“人生永远都是在摸索”。 “国家的情况也差不多。” “国家?国家又不是动物。” “不,就某方面而言,国家很像动物。”永岛丈自信满满地说道:“国家绝对不是一种机械性,系统性的东西。你们不这么认为吗?国家里有各式各样的人,当政治家与官僚的自私、自尊心,嫉妒心及欲望互相交量,就会引发无人能预测的状况。这就和动物的行为一样,毫无逻辑性可言。” “毫无逻辑性可言的国家算什么国家?”我说:“我们不是有宪法和法律吗?人民遵守法律,难道不是一种逻辑吗?” “你错了,国家比宪法或法律都要来得长寿许多。法律这种东西是随时在改变的,但国家却是为了更复杂的欲望而存在。” 我想起井坂好太郎说过的那句“国家运作的目的不是守护国民,也不是促进社会福祉或管理年金。”他还明确地说,国家的每一个举动都是为了让国家本身继续存在。 “好,随便你吧,就当国家是动物好了,你到底想说什么?”五反田正臣自暴自弃地说道。大石仓之助连忙安抚:“五反田前辈,请你别自暴自弃。” “动物随时都在寻找进化的可能,在突变中摸索正确的方向。而国家或组织也一样,总是向外伸出许多看不见的触手,寻找着‘变化的契机’或‘增加存活机率的方法’。” “你到底在说什么?” “国家和生物没什么不同,一心只想着如何存活下去。” “请等一下,这和播磨崎中学事件有什么关系?永岛先生,你被塑造成英雄,难道是因为国家需要一个英雄才能存活下去?” “出现英雄并不是国家的最终目的,只是有可能出现的现象之一。”永岛丈说:“而因为这个现象,国家就有可能进化。举例来说,主导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是一些掌握强权的个人,也就是历史学家泰勒口中所说的‘战争领导者’。” “哪个泰勒?” “好比希特勒、史达林、墨索里尼、罗斯福,他们各有自己的理念与想法,而他们相互之间的冲突与误解,造成了世界大战的开始与结束。” “现在谈到战争了?” “我不是在谈战争,而是更大的题目。这些独裁者或领导者就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英雄。任何国家或社会经过一定周期,都会出现某种形式的英雄,英雄可能引发了战争,而这些战争有时会促进科学或工业的发展。” “但战争有时也会摧毁科学与工业。”大石仓之助畏畏怯怯地指摘道。 “没错,但那又怎么样?毁灭之后,一切就会从头来过。动物或国家最怕的就是停滞不前,没有变化、静止不动的状态就相当于死亡了。” “你的意思是,人民都在期待着领导者的登场?” 永岛丈缓缓摇头,“不是的,我想说的是,国家有时候会以暴力等残忍的手段来向人民宣示自己的存在。” “宣示自己的存在?” “你知道吗?国家只有在人民承认其存在时才能存在。” “那不是废话吗?” “听起来没什么,但人类是健忘的动物。如果国家太过温厚和平,人民马上就会忘了国家的存在。” “就像坏学生才能令老师印象深刻吗?” 永岛丈笑着说:“不太一样,但你这么想也无妨。国家为了让人民记得自己,必须不断引发现象,隔一段时间就得以强烈的方式宣告自己的存在。” “你的意思是领导者或独裁者的真正意图在于宣告过家的存在吗?”我问道,但其实我根本听不懂永岛丈想表达什么。 “不,你错了。”果然,永岛丈很干脆地否定了我的推测,“这和领导者或独裁者的意志无关,而是‘国家’为了宣告自己的存在所引发的现象,只是刚好以领导者或独裁者的形式表现出来而已。领导者、独裁者、支配者这些人,过了一段期间就会消失,他们的登场对国家来说,只是周期变化现象中的一个环节。经济时好时坏,政权不断轮替,有时爆发残酷的战争,有时进入稳定期,这些现象周而复始,该出现的时候就会出现。国家就像这样,随时都在寻找变化的契机。而这起播磨崎中学事件,刚好为英雄登场的现象起了个开端,或许国家早在寻找这样的契机吧。我再次强调,国家和动物一样,永远都在探求各种可能性,这一切都只是摸索的过程罢了。尝试改变、失败、再次尝试改变,就这样不断重复,历经漫长的岁月,尝试许许多多的可能性。再举个例子,经济一旦萧条,人民就会累积不满,想法变得极端,接着引发暴动或战争,然后一切回归原点,从头开始。” “我还是听不懂,你到底在说些什么?麻烦你说得简单一点好吗?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根本没有幕后黑手。” “不就是那个绪方老头吗?” “绪方确实企图将我塑造成英雄,但他不是幕后黑手,只是一个零件而已。虽然他凭着自我意志行动,但毕竟是零件。” “零件?你的意思是他像个机器人吗?”我问道。永岛丈再次摇头。 “我不太会解释。”他思索了片刻之后说道:“比方说,我刚刚提到的战争领导者希特勒,他并非打从一开始就是战争领导者,在他掌握大权之前,有个国防大臣处处和他作对,是他的眼中钉。但是有一人,这个国防大臣和一名前妓女结婚,声望一落千丈,最后不得不退出政坛。从那起丑闻之后,希特勒才逐渐掌握国家实权。” “所以呢?” “或许可说,这场婚姻是促成希特勒崛起的背后推手,但是国防大臣和他的妻子都不知道自己是零件,常然这场婚姻也不是某个人为了拱希特勒而在幕后操弄,他们的结婚乃是基于爱情与欲望,但是结果却为希特勒开创了道路。德国改头换面,连带影响了其他国家,像是英国的邱吉尔就曾说过,他这辈子的唯一目标就是打倒希特勒,而这个想法很可能是促使英国参战的原因之一。换句话说,一切都是许许多多人们的想法与欲望纠结在一起的结果,并非有某个个人在背后精心设计安排:每个人的行动都是基于私人利益,进而推动着世界的运转,就是这么回事。” “我已经被搞糊涂了。”我叹了口气。 “再举个例子,今天你们历经了一段只属于你们的冒险来到这里,而我刚刚也说过,另外还有一名网路记者也历经了一段只属于他的冒险来到这里。除此之外,关于那起中学事件的纪录片也在最近公开上映。” “这几件事互相有牵连吗?” “称不上有牵连,也没有人故意暗中安排,只能说这些都是巨大潮流的一部分。” “是偶然吗?” 永岛丈晃了晃脑袋,又像点头又像摇头,“这是一种不算偶然的偶然,就像一股浪潮。那个记者也好,制作纪录片的人也好,你们也好,都是依循各自的想法与信念而行动,却在同一时期有了动作。” 回想起来,我们之所以会被卷进这整起事件,是因为接了那个交友网站的案子。而为什磨合有那个案子呢?因为国产浏览器有了新版本,网站程式必须跟着修正。换句话说,若真要怪到什么头上,国产浏览器更新版本一事才是我们这次事件的根源。而按照永岛丈的说法,浏览器版本的变更不过是巨大潮流的一部分,一种不算偶然的偶然。 我愈是思考永岛丈的话,愈觉得一头雾水,这种感觉就好像听到了金光党的花言巧语,或许永岛丈真的想靠三寸不烂之舌把我们唬得团团转。五反田正臣似乎也察觉了这一点,顿时话锋一转说道:“够了,总之你答应扮演英雄这个角色,这一点总没错吧?你也是封口行动与捏造真相的共犯。” “是啊。”永岛丈承认了,“我对政治本来就很有兴趣,学生时代便涉猎过各种书籍,对于国家发展也有一套自己的理想远景。不是我自夸,我认为我有当政治家的能力,但我一开始并没有选择当政治家。” “为什么?” “当政治家必须具备许多条件,像是人脉,资金、高明的处世手腕及耐性等等,而这些我全都没有,我有的只是一股使命感与野心,所以我老早就放弃当政治家了。” “这证明你的使命感与野心不过是这种程度罢了。” “你说的没错。”永岛丈坦承接受了五反田正臣的嘲讽,“后来我在误打误撞之下,历经各种巧合,当上了那所学校的庶务员。工作虽然单调又乏味,却有不少自由时间能够看书,算是一份不错的职业。” “接着发生了那起恐怖的事件,让你从此步上政治家的道路。” “嗯,掩盖事情真相,顺便将我塑造成英雄。我也不知道隐瞒真相的系统何时转化成了制造领导者的系统。绪方是一开始的发起者,但他也没办法掌控全局。” “你只是被利用了啦。” “这我很清楚,我又不是笨蛋,但我也反过来利用他们,趁这个机会成了政治家。” “摇身一变成为英雄,然后呢?” “打造一个我心目中的理想国家。这应该不是坏事吧?至少我是这么相信着。” 我心中不禁感慨,永岛丈毕竟是运动员出身,想法真是太单纯了,但我也不由得赞叹这个人有着运动员表里如一的直率想法,令人心情舒畅。 “好了,我该退场了。”永岛丈说着站起身。我怔怔地看着他那魅力十足的厚实胸膛与威风凛凛的站姿,几乎要失去理智,误以为他是前来解救我们的正义使者。 “请等一下。你要去哪里?”大石仓之助哀声说道。他很明白永岛丈一走将会发生什么事。 “你们想知道的事,我都说完了。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说明能让人恢复冷静,似乎有点道理。”五反田正臣说道。这是刚刚永岛丈说过的论点。 “等等,请放我们走吧。”大石仓之助突然奋力扭着身子挣扎,宛如感受到危险的羊儿在做最后的抵抗。 正朝门口走去的永岛丈停下脚步,斩钉截铁地说道:“很抱歉,我还不能放你们走。” “你们要对我们做什么?”五反田正臣问道,他似乎并不特别害怕。 “你们打算做什么?”我也忍不住问道。 “程序还没结束,或可称之为程式吧,由一只名为国家的生物所产出的程式。” “麻烦你讲得简单一点好吗?那个程式到底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永岛丈旋即答道:“不,应该说它在每个时期有其各自的意义,但意义与目的会随着时间而消失。” “这是什么意思?” 永岛丈转头以锐利的目光看着我,“比方说,我们这些议员所面临的最大阻碍是内阁法与国会法,这些从前的官僚所制定的法律,直到现在都让我们政治家感到缚手缚脚。” “这只是你们政治家的片面之词吧。” “或许吧。但我问你,为何从前的官僚要制定出这样的法律?答案很简单,因为他们认为一旦让政治家为所欲为,肯定没好事。政治家要是能够随心所欲,社会就会腐败,所以他们在政治家身上加了一道法律的枷锁。” “这不是很好吗?” “立意是不错,但经过数十年,这套架构却成了让官僚坐大的头号帮凶。除妖的法宝竟然化身为妖魔。” 我忍不住深深叹息。刚刚提到的网路业者系统不也是这样吗?歌许公司透过网路业者系统取得上网搜寻者的个人资料,但这套系统的原始用意是抑制网路犯罪与协助锁定网路恶用者。手塚聪说过,安藤润也当年也曾协助建立这套系统,如今这套系统却被利用来迫害某些以特定关键字上网搜寻的人。安藤润也的信念、期待与系统的原始目的都走了样,帮助人的工具成了折磨人的凶器。这与永岛丈所言不谋而合。 “换句话说,任何系统或法律都会逐渐偏离本意,变成完全不同的生物。”永岛丈说道。 “你到底想教我们从中记取什么教训?” “坚持理想、目的或意义并不能带来任何帮助,重要的是必须让这个机制继续下去。接下来你们将面对你们非面对不可的事情,机制的运作是不能停下来的。”永岛丈再次对我们露出同情的视线,“我对你们没有任何特别的感情,也不带任何仇恨,但我不能放你们走。这个程序不能中断,该做的事就要做到最后。” “你们到底要对我们做什么?”五反田正臣又问了一次。 “接下来的事不归我管,不过就如我刚才所说,封口的最佳手段,就是让对方感到恐惧与痛苦。” 此时响起一阵敲门声。 我的心脏一抽,因为我很清楚,这声响正代表着、灾厄的降临。 永岛丈朝门口走去,大石仓之助死命扭动挣扎着,大声哀号。五反田正臣看大石这样,似乎也有些慌了,直喊着大石的名字试图让他安静下来。 传来哔的一声轻响,永岛丈打开了我身后的电视荧幕。 “看看电视冷静一下吧,搞不好有什么好看的节目。”永岛丈说完,继续朝门口走去。 “欢迎来到国际伙伴饭店,本房间为一二一九号房。为因应紧急情况,请您记下逃生路线。”后头传来亲切的女性说话声,这大概是饭店导览影片吧。 我不禁感到无奈,现在不正是紧急状况吗?但被绑着是要如何逃生? “若有任何不明了之处或需要我们的协助,请拨打内线电话至柜台询问。”电视继续传出从容优雅的话声。 “喂,大石,打电话去柜台说我们需要协助。”五反田正臣故意开玩笑。 然而永岛丈头也不回,他打开房门,与门外的人交谈两句便走了出去,接着有两个人走进了房间。 我霎时瞪大了眼,双脚发凉,恐惧正从地板沿着我的身体向上蔓延,我甚至怀疑自己已经吓得流出了小便。 走在后面的那个人戴着一个巨大又真实的兔子头罩,握着一把大剪刀,我很肯定他就是当初折磨冈本猛的那个兔子男。 <hr /> 注释: 第四十九章 “吃苦头的时间到了。” 走进房间的男人说完这句话之后,伸手将永岛丈临走前打开的电视关掉,房间再度陷入沉寂。 “喂,渡边,有人进来了吗?什么样的家伙?”身旁的五反田正臣问道。这里是饭店内的一间宽敞客房,我们三人各自被绑在单人沙发椅上,背对着背。由于大石仓之助背对门口,五反田正臣又失明,只有我看得见走进房内的人。“两个男的。”我说道。眼前的两个男人当然听得见我们的对话,但我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因为事到如今讲悄悄话其实毫无意义。 “其中一个戴着兔子头罩。”我说道。 “兔子头罩?什么意思?你是说他穿着布偶装?” “那看起来比布偶装精巧得多,而且很大。” 那个头罩的绒毛与造形都做得非常逼真,简直和标本一样,但体积非常大,不可能是以真正的兔子制成的,“看起来很诡异。” “现在是怎样?我们来到了童话世界吗?” “没有那么可爱。”因为我知道就是眼前这个兔子男剪断了冈本猛的手指与脚趾,我的视线忍不住钉在他手上的大剪刀上头。我心跳加速,手指冰冷,血液似乎正从指尖逃离,钻向身体深处。 “另一个家伙呢?”五反田正臣问道。我转头望向刚刚宣布“吃苦头的时间到了”的男人。 “别跟我说是兔子的饲养员。” 站在兔子男身旁的男人体形瘦削,像个体态轻盈的踢拳选手,但仔细一瞧,他脸上皱纹颇多,短发也已花白,就年纪而言已是个老人,但他腰杆打得笔直,站姿四平八稳,仪态与年纪极不相称,只能以诡异来形容。 我突然想起永岛丈刚刚说过的那些话,于是我回答五反田正臣:“就是在机场停车场对我们伸出手的那个人。”此人正是我们刚才数次提及的那位老教师绪方。 “那个把我们压扁的家伙?” 当时我们在停车场内试图接近永岛丈,这位绪方和其他随从一同站在远处,他一伸出手,我们全都趴倒在地,明明没被碰到一根寒毛,却感受到一股看不见的沉重压力,压得我们贴着地面动弹不得。“超能力……”我不禁喃喃说道。当时他所施展的应该就是所谓的特殊能力,也就是超能力吧。 “超能力?”老人抚着他那副无框眼镜说道。他就站在我前方,额头与脸颊满是皱纹,而皱起眉头的他,双眉之间的皱纹更加明显了。 “我们在地下停车场里忽然无法动弹,就是你搞的鬼吧?”五反田正臣说道。不管对象是谁,他的口气都一样粗鲁。 “原来如此,你们认为刚刚在停车场内身体无法动弹,是因为我使用了超能力?” “难道不是吗?” “如果说,其实那个机场地下停车场里有个装置,只要按下开关,就会从天花板喷出一股强大的风,把人压得站不起来呢?” “咦?”听到这出乎意料的说明,我登时愣住。五反田正臣与大石仓之助的反应也和我一样。我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机场里有那样的装置?” “如何?这样就能解释你们为何会被看不见的力量压在地上了吧?不必靠超能力也办得到。” 兔子男朝我走来,我一想到他即将对我施暴,一股寒意便由脚底窜向背脊,冈本猛的手指被剪断的画面以更血腥残酷的形式在我的脑海中重演,冈本猛一被剪断手指,立刻痛苦哀号,手指落在地上后,迅速腐烂,指根宛如从水管喷出水般喷出鲜血。 我的下巴忽然感到一阵触摸。 我一惊之下抬起了头,兔子男的红色眼睛就在我眼前,近看觉得尤其巨大,我登时不寒而栗,吓得差点没昏过去。 兔子男捧着我的下巴,将我仔细打量了一番,简直像是在品评接下来要吃哪一道食物、接着他离开我身边,朝五反田正臣走去,同样捧起他的下巴仔细凝视。五反田仰着鼻子努力嗅着,说道:“小兔子,你在挑菜吗?我可不是红萝卜哦。”至于大石仓之助,则是一看见兔子男靠近便发出惨叫:“这是什么!五反田前辈!渡边前辈!这是什么?为什么是兔子?” 兔子男绕着我们品评的这段期间,老人一直在原地站得直挺挺的,以他的年纪,似乎该找张椅子坐着休息才对,但我看他完全没有想坐下的意思。接着他开口了:“超能力办得到的事,大多能够以其他方式办到。”刚刚永岛丈也说过类似的话,是巧合吗?还是他们的观念有着共同的根源? 兔子男回到先前的位置,与老人对看一眼,默默点了个头,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我心中惴惴不安,不晓得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共识。 此时我已几乎确定道名老人就是绪方了,虽然没有明确根据,但他这副稳如泰山的站姿,完全符合永岛丈口中那位老教师的形象。 “还有一个人吧?”被我认定是绪方的老人轻声说道。 还有谁?我望向房门口,难道还有一个戴着动物头罩的人会进来?或者他指的是刚刚离去的永岛丈? “你们在机场被逮到时,有一个同伴逃走了。” 原来他指的是佳代子。我无从得知她在机场逃走后是否平安,自从被抓进这个房间,我们就一直和永岛丈对话,我满脑子只想理解永岛丈的话中含意,根本没时间想到佳代子。直到这一刻,我才突然为她担心了起来。我似乎听见佳代子对着我大骂“无情的家伙!”想到这我更担心了。 “那个人是谁?”绪方问道。 我觉得没必要回答,也觉得不回答比较好,于是我沉默着。此时兔子男再度朝我们走来,我登时全身僵硬,但他走过我的身边,绕到后面,蹲到大石仓之助的跟前。大石仓之助窝囊地哀号了起来。 “说!那个逃走的人是谁?”站在我面前的老人又问了一次。 与此同时,我身后传来金属摩擦声,我察觉那是兔子男拉开大剪刀的声响。 “渡边前辈!渡边前辈!”大石仓之助哭喊道:“他们要用这个剪我的手指吗?” “喂!你要对大石做什么?挑最弱的欺负很有趣吗?”五反田正臣虽然失明,却清楚掌握着状况。 “不必拿这种残忍的手段威胁我们,你想知道什么,我回答就是了。”我不由得加快了说话速度,“在机场逃走的那个人是我的妻子,当时她察觉到危险,所以逃走了,只是这样而已。” “是吗?” “是的,她是我妻子。” “原来是女人啊。”绪方的语气和缓了一点。当他得知逃走的是女性,似乎降低了不少戒心。 “喂,你对我们做这种事有什么好处?”五反田正臣毫不掩饰内心的不耐烦,“你还是快放我们回家吧。如果我们握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或是正在执行什么特殊任务,你对我们施以酷刑还有点道理,毕竟要问出情报就不能采取温和的手段,这我也明白。但今天我们只是三个平凡的上班族,既非握有什么秘密,也没在计划什么可怕的行动,我们只是想和永岛丈谈一谈而已,对你们毫无危害啊,顶多称得上是烦人的苍蝇吧。” “烦人的苍蝇?”老人压低嗓子重复了一遍,似乎另有解读。 “你们何必跟一群苍蝇认真呢?” “你这比喻用得很对。” “什么意思?” “大家都不喜欢苍蝇,都想把苍蝇赶得远远的,这种时候该怎么做呢?有个方法是把苍蝇全部杀死,不管是以杀虫剂或苍蝇拍都好,总之只要靠近自己的苍蝇,全数杀光就是了。这是方法之一,对吧?但这方法太没效率了,得穷追不舍直到杀死最后一只为止,相当辛苦,所以应该选择另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 “挑几只靠近自己的苍蝇,让它们吃足苦头,再将它们放走。” “不杀死吗?”我在脑中想像着翅膀断裂、伤痕累累的苍蝇,却怎么都无法涌起同情。 “没错,只是让苍蝇心生恐惧而不杀死,再将苍蝇放走。如此一来,其他苍蝇就不敢靠近了。” “胡说八道。”五反田正臣不禁失笑,“我从没听过这种理论。” “虽然没经过科学证明,但我很确定这是事实。” “因为那些苍蝇会提醒其他苍蝇‘那里很危险,不要过去’?”我略一思索后问道。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就算它们回去没有警告同伴,巨大的恐惧与痛苦也会自然而然地蔓延开来。负面的情绪与能量是会传染的。” “传染?”我重复念道。 “传染个头啦!怎么可能。” “这个现象或许并不科学,却是千真万确会发生的事,就好比身处团体之中的人会不自觉地照着群众情绪或现场气氛行动一样,即使没人出面说明具体状框,在场的人也会被群众情绪推着走。” “苍蝇的世界哪来什么群众情绪?”我不禁吐了槽。 “所谓的群众情绪或现场气氛,其实就是某个人将心中的憎恨、恐惧或不安传染给别人的现象,这能够让整个群体变得粗暴,或变得胆小。” 原本谈的是烦人苍蝇的驱赶法,但说到道,似乎已经和苍蝇毫无关系了。这番话与苍蝇无关,却与我们息息相关,也与我们接下来的遭遇息息相关。 “同样的道理,”绪方说着轻轻举起了手,他身后的兔子男看见手势之后微微点头。“我们得用残忍的手段对付你们,让你们感到恐惧,却不会杀死你们,如此一来,你们感受到的恐惧自然会传染给其他人” “你是说人家会下意识地认为‘别随便打探播磨崎中学事件或永岛丈的事情,否则下场会很惨’?别傻了,这太荒谬了。” “不,这是事实。”老人说:“举个简单的例子,假如有人着手调查这件事,他很可能会遇到因为此事吃过苦头的人,这时他会想:‘这个人是因为调查那件事才落得这个下场,我可不能和他一样。’” 就是这么回事,我默想着,每个人都在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系统,任何想要调查播磨崎中学事件真相的人那会吃苦头,就是这样的系统吗? “可是,情况也有可能反过来吧?某个人的恐惧与不安传染给很多人之后,搞不好会形成一股强大的不满,进而引导群众做出某种集体反抗行动,不是吗?”虽然我知道自己不可能说服眼前这个苍老、狡狯而矍铄的老人,我还是想一吐为快,“这种情况下,群众就有可能推翻政府或政治家哦。” “当然有可能,事实上过去也发生过。”老人不疾不徐地说道。 “既然如此,你现在当我们是苍蝇,下手折磨,不是也有一定的风险吗?你怎么知道这会带来怎样的结果?引发什么样的群众情绪?” 老人此刻的表情和刚刚的永岛丈很像,脸上带着一丝无奈,似乎觉得再怎么解释也无法让我们理解,“这个机制并非为了保护政府或政治家而存在,说到底只是一种国家在变革的过程,而国家周而复始地透过这样的变革,宣示自己的存在,就是这么回事。就算人民群起反抗,推翻政治家,那同样也是一种国家的变革。” 我想起了永岛丈刚刚那句“动物或国家最怕的就是停滞不前”,老人的说法和永岛丈如出一辙,彷佛在国家理论课堂上两人是好同学似的。 “这是一个国家该做的事吗?”五反田正臣说道。看样子他还没理解永岛丈和老人所提出的概念。 此时大石仓之助突然发出尖叫:“渡边前辈!” “怎么了?怎么了?”我死命扭动被绑住的身体,转头大喊,但我无法看见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手指……要被剪刀……”他呻吟着。 “喂!住手!”我一改先前的恭谨语气,放声大喊:“绪方先生!住手!” 老人一听,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有点惊讶我竟然知道他的名字。 “绪方?这家伙就是绪方吗?”五反田正臣高声问道。 “大概是吧,我应该没猜错。” “喂喂喂,原来是知名人士呀?您就是鼎鼎大名的绪方先生呀?”五反田正臣语带讥讽,“刚刚永岛丈说了好多你的英勇事迹呢。” 此时我发现脚下积了一摊水,本来还以为那是一道逐渐向我脚边延伸的黑影,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背后的大石仓之助尿失禁,小便顺着地板流了过来。 大石仓之助含着泪水,哭哭啼啼地咕哝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大石!冷静点。冷静点!”我无能为力,只能这么安慰他。 你和率领赤穗浪士的大石内藏助同名,绝对能够化险为夷的!但我没把这段话说出口,因为这么说也没办法让他好过一点。 “大石,别担心,你不会有事的。”五反田正臣虽然不知道大石仓之助吓得尿失禁,却感觉得到气氛不对,他也有些慌了手脚。“放心吧,这里是日本,是法治国家,你不会有事的。此乃日本。此乃法治国家。”他故作轻松地说道。 混乱与焦躁让我不知如何是好,我拚命告诉自己“快思考、快思考”,但是肠袋彷佛笼罩在沙尘暴中,就连“快思考”这个想法都旋即被刮得不见踪影。我很想帮助大石仓之助,却什么也做不到。 背后传来一阵细微的笑声,虽然声音模糊,却听得出充满轻蔑之意,是兔子男发出的。他嘀咕着:“这家伙吓到尿出来了,真脏。”虽然说话音量非常小,但我不知为何听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我感觉胸口揪成一团,内脏的血管彷佛都被压扁,血液全部冲向头顶。 沙尘暴骤然止息,我的脑中变得清澈明亮,恼人的杂音消失,四下一片祥和宁静。接着我看见一对从没见过的男女,女人穿着医院的病人袍,坐在床沿,抱着一个婴儿,生产的疲惫让她眼睛下方隐约出现了黑眼圈,但她还是一脸温柔的笑容。男人则是顶着一头过时的发形,坐在女人身旁,脸上也有些倦意。他眯着双眼低头凝视婴儿,那表情宛如面对着一座温暖的火炉。整个画面是轻柔的乳白色,洋溢着幸福。我一开始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很快便猜到这是大石仓之助出生时的景象。虽然没有任何根据或理由,但我就是知道白色襁褓中的婴儿正是大石仓之助。 我不知道为何我的脑海会出现这样的景象,但我还来不及思索,那画面便已扭曲变形,被此刻的大石仓之助取代。我彷佛看见了正在我后方啜泣、发抖,吓得尿失禁的大石仓之助。刹时,我的眼前一片昏暗,我听见某种东西断掉的声响,紧接着我的脑袋变得热气冲天,宛如被灌进了岩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只知道我在生气。 兔子男的轻蔑笑声与言词激怒了我。 “剪我的吧。”我开口了。 整个房间顿时鸦雀无声。 “放开大石仓之助,要剪手指就剪我的吧。” “喂,渡边。”五反田正臣不安地说道。 “喂,剪我的手指吧。”我再也无法压抑激动的情绪。 “不用急,你等一下也会体验到恐惧。就是这么回事。”绪方以冷静并带点怜悯的语气说道。我当然明白他说的,但我还是忍不住回道: “就是这么回事?我受够了!你们口口声声说什么系统,什么零件,什么这是工作!或许这些都是事实,但你们不是乐在其中吗?你们打着冠冕堂皇的招牌,说穿了只是把折磨别人当乐子吧!别把他人的自尊心耍着玩!”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以这样的口气说话。 我激动地不停喘气,为了调匀呼吸,我的胸口剧烈起伏。 回过神时,兔子男已站到我面前。 巨大的红色眼睛不带丝毫感情地瞪着我。 我似乎听见头罩下传出伴随着紊乱吐息的说话声:“很有胆量嘛。既然你这么希望,那就从你开始喽。” 他说着拉起我的右手,将大剪刀架上我的手指。 “剪吧。”绪方说道。 我很害怕,但脑子此时已被愤怒占满,无法再容纳意思恐惧。我只是反射性地想抽回手,但转念想,我将手指稳稳摆到剪刀的刀刃上。“这样你比较好剪断吧?” 兔子男望了我一眼。 我想起冈本猛被他折磨时的画面,模仿着冈本猛说道:“反正你一定是剪完手指之后剪脚趾,剪完脚趾之后剪性器,对吧?真是没创意。”我虽然害怕,但此时我已激动得无法冷静思考。 “喂,渡边,你怎么了?”五反田正臣问道。他大概以为我疯了。 我彷佛听见冈本猛在我耳边说道:“你有没有勇气?” 而妻子佳代子则在我的另一侧耳边说道:“我相似你拥有特殊的能力。” 此时我的脑袋深处有一道光芒绽放。 第五十章 “佳代子!” 有人大喊我妻子的名字,吓了我一跳,因为出声的人竟然是五反田正臣。 我的手指正抵在剪刀上,但我满脑子愤恨,说什么也不愿把眼睛闭上。不肯闭眼,却又无法眼睁睁看着手指被剪断,于是我将头偏向右边,刚好直视着五反田正臣的侧脸。就在我明白剪刀马上就要剪下时,我的意识变得朦胧,脑袋异常沉重,宛如受到挤压。我完全无法思考,恐惧与愤怒像是浓稠的黑色柏油或沥青,黏附在我思绪的齿轮上,就连笼罩着全身的焦躁都因这厚重的黏性而伸展不开。这时,佳代子的身影闪过我的脑海。 我忍不住呼喊了她的名字。 不,应该说我以为我喊了她的名字,但出声的竟是五反田正臣。 他这一声喊得之大声,连抓着我手指的兔子男也停下了动作。我和兔子男同时转头望向五反田正臣,我完全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大喊我妻子的名字。 “五反田前辈,怎么回事?”我一头雾水,刚刚大骂“我受够了!”“别把他人的自尊心耍着玩!”的愤怒情绪已然消失。 五反田正臣没回答,戴着墨镜的脸一迳低垂着。 “五反田前辈?”我拉高音量,又喊了一次。这次他终于有了反应,一副刚从睡梦中醒来的表情问道:“怎么了?渡边。” “还问我怎么了?你为什么会喊我妻子的名字?” “你老婆?她叫什么来着?这种节骨眼上,你提她做什么?” “你喊了她的名字。” “我?我没有喊啊。” “有,你真的喊了。”接着我忍不住向身旁的兔子男确认,“他刚刚喊了一声佳代子,对吧?” 拿着巨大剪刀正要剪我右手食指的兔子男转过头,以他那诡异的红色眼睛看着我,点了个头。 “我没事叫你老婆的名字干嘛?大石,你说我有没有叫?” 大石仓之助已呈现半恍神状态,还是虚弱地回道:“五反田前辈,你刚才的确喊了一声‘佳代子’。” “拜托,佳代子是哪位啊?”五反田正臣嚷嚷着。 “原来如此。”这时绪方冷静地开口了。宛如旁观者的他,一直静静地观察、分析着我们的对话,既不讶异也不生气。他凝视着我说道:“是你。是你干的好事。” “我?我干了什么?” “你在心里默念配偶的名字,让隔壁的这位说了出来。大概是这么回事吧。” 我虽然诧异于有人会说出“配偶”这种生硬的字眼,但更让我在意的是他接下来的话。 “很久以前,我曾遇过一个会玩类似伎俩的人。”绪方这句话语中并不带着怀念的情绪,但他紧绷的嘴角多少和缓了些。 “类似伎俩?”我问道。 “这算是某种变化版的腹语术吧,透过这个能力,能够让自己想说的话经由别人的口说出来。只不过操纵对象不是人偶,而是活生生的人。” “腹语术?”我轻声念道。这字眼念起来宛如博君一笑的小魔术,有种奇妙的滑稽感。 “自己想说的话经由别人的口说出来?什么意思?”五反田正臣的嗓门依旧宏亮。 “就是一种特殊能力,我不知道这位先生为何会有这个能力,但我想应该错不了。你刚刚喊了他配偶的名字,就是最好的证明。” 为何我会有这样的能力?绪方不知道缘由,但我心里有数。盛冈的安藤诗织及爱原绮罗莉的话语犹在耳际,井坂好太郎也对我说过。 我与安藤润也有血缘关系。或许,这就是原因。 在盛冈时,我读过手塚聪的漫画,故事主角据说是根据安藤润也哥哥的形象塑造出来的,而他正是透过腹语术这种超能力奋勇对抗敌人。 “绪方先生,你遇到的那位使用腹语术的人,已经死了吧?”我试探性地问道。根据漫画情节及安藤诗织所做的梦推论,应该是如此没错。此时我的口气比和老朋友说话还粗鲁一些,我已经顾不得拘谨和客气了,“他是不是去听某个政治家的演讲,结果死在会场上?” “你为什么知道?”绪方眯起眼看着我,似乎想警告我,他一定会察觉我的任何谎言或表情变化。 “我听来的。不过我忘了是谁说的了。”这部分我打算装傻,而绪方一定看得出来我没说实话,但他并没追究。我继续说:“那个政治家是犬养吧?” “喂喂,你说的是学校课本里写着的那个犬养吗?”五反田正臣试图跟上我们的话题。 绪方闭上了眼,虽然只是片刻之间,感觉却相当漫长。“我从前和犬养舜二一起工作过。”他说完这句话后,又张开了双眼,他的口气并不是在炫耀自己认识大人物,只是在聊着过去的回忆。 “当他的秘书吗?”五反田正臣问道。 绪方没回答,倒是侃侃谈起了犬养这号人物。 他述说犬养舜二这位政治家是如何获得人民支持,拥有多么坚定的信念与想法,国民如何在犬养的魅力之下凝聚在一起,为时代带来了重大变革。绪方说,他虽然身为旁观者,也感到很兴奋。原本无情、冷漠的绪方说着说着也有些激动,宛如平静的湖面被微风吹起了一点涟漪。我不禁佩服犬养舜二竟有这么人的力量,能够让沉着冷静的绪方也随之起舞。 “但是后来犬养退出了政坛。”我说道。 “是啊。”绪方说:“他退出了。” “政治家都是这样啦,一开始装腔作势说要有所作为,最后还不是逃走了。”五反田正臣插嘴道。 我本来以为绪方一定会为他尊敬的人辩驳,大喊“他不是逃走的!”之类的,没想到他只是压低了声音承认道:“逃走了?没错,犬养选择逃走,因为他是个认真又聪明的人。” 此时我想气永岛丈刚刚说过的那些话,他曾提到领导者会周期性地出现,我想,犬养舜二一定也是其中以人,他拥有担任国民领导者的资质,也确实当上了领导者。 “犬养也只是系统中一个零件而已。他察觉自己被利用,所以逃走了。”我其实是引用了安藤诗织的话,她提到犬养曾说过:“说穿了,我也不过是系统的”部分。 “喂,渡边,你说犬养被谁利用了?” “他不是被某个人利用。就像永岛丈刚刚说的,这牵扯到国家这个巨大系统的运作模式。” “又是系统!”五反田正臣一副不耐烦的语气,“为什么什么都要牵扯到系统头上?难道就因为我们是系统工程师吗?” 永岛丈刚刚提到的希特勒、墨索里尼等人的名字在我的脑中并列,他们获得舆论支持,逐渐崭露头角,成为国家领导者,推动国家政策并影响了全世界,但最后等着他们的却是没落与死亡。 这就好像熬煮高汤用的肉骨头。 价格不菲的珍贵肉骨头在滚烫的锅内挤出了身上的美味,为料理做出了贡献,最后却成为干涩的空壳,被无情地丢弃。如果没有肉骨头,料理就无法完成,但肉骨头却无法成为料理的一部分。那些周期性出现的领导者或英雄,不正是这些熬煮高汤用的肉骨头吗?为了让国家长存下去,他们必须竭尽他们的能力,但除此之外,他们的存在没有任何价值。犬养或许就是察觉了这一点,才选择走下政治的舞台,并摸索着以其他形式来为国家及国民做出贡献。他与安藤润也合作,或许也是他的摸索过程之一。 “永岛丈也和犬养一样,”我毫不留情地说道:“被拱成英雄,被利用,总有一天会被丢弃的。” 绪方没否认,“这个嘛,永岛丈和犬养舜二在角色上完全不同。”他的口气就像正在评量学生优劣的教师,但我不知道他说的“角色不同”指的是能力高低还是类型上的差异。“总之,这不是我们现在讨论的重点。” “不然什么才是现在讨论的重点?”过去我从没用过这种挑衅的口气说话。 “我们在谈论你的腹语术能力。”绪方以充满惋惜的口吻说道:“不过真是遗憾呐。” “遗憾什么?” “你被逼上绝路,体内的特殊能力终于被唤醒了,对吧?” “你真的相信这么荒谬的事?”我说道。但仔细一想,他曾任职于聚集一大群超能力孩童的场所,就特殊能力这方面,他应该比我们清楚得多。 “但是你被唤醒的能力,却只是区区的腹语术,真是遗憾。”绪方显得更加同情了。 我无法反驳,因为他的想法也是我心中的想法。好不容易出现的超能力竟然是腹语术,简直像是一出喜剧。 绪方看了一眼手表之后,对兔子男说:“动手吧。”兔子男面朝我挥扯动手中的大剪刀,发出喀嚓声响。因为头罩的关系,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相信他此时一定露出了卑劣的笑容,正打算享受折磨人的快感。一股愤怒与憎恨在我体内奔窜。 就在这时,《君之代》的轻柔旋律从我的裤子后方口袋传了出来,房间内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着这音乐。兔子男从我的口袋抽出手机,或许是因为折磨乐趣被打断,他显得有些不耐烦。 绪方接通手机,打开一看说道:“是刚刚那个名字。” “佳代子?” “你的配偶。” 我脑中浮现了佳代子的模样。她现在在哪里呢?既然能够打电话,表示她顺利逃走了吧?不知道有没有受伤?我感到心跳加剧,整个身体甚至随着心跳而颤动。“能不能帮我问一下,确认她一切安好?”我忍不住说道。 绪方握着手机凝视着我。 “我妻子和这件事毫无关系。” 我似乎听见了佳代子的耳语,她正诉说着离别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一想到会失去她,我就感到深深的恐惧。 绪方将手机拿到耳边。我们并没有被禁止说话,却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你的丈夫在这里。对,没错,他们三个都在这里。” “佳代子,快逃!”我张口大喊。为了不让她被卷进来,我大声地警告手机另一头的妻子,但兔子男迅速以他那戴着手套的手捂住了我的嘴。我顿时呼吸困难,还闻到一股宛如真兔子的腥臭。 “对,这里是国际伙伴饭店的一一二九号房。” 绪方告诉佳代子我们的所在地,想引诱她自投罗网,让她也尝到苦头。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因为“就是这么回事”。绪方甚至以冰冷的眼神向我一瞥,似乎想确认我脸上的绝望。不甘心的情绪像一把火在我的脑中燃烧,我彷佛听见了脑袋里的线路一根根断裂的声响,断了,又接起新的线路。眼前逐渐变得昏暗,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昏厥,拚命承受着脑袋的钝重。我凝视着手持手机的绪方,不自觉地在心中默念。 “佳代子,不要过来!”而喊出这句话的,是绪方。五反田正臣诧异地顿时坐直身子,兔子男也转过头来。 绪方似乎毫无自觉,切断通话后,将手机掷在地上。手机一撞到地毯,滚了好几圈,那悲惨的模样正象征着我们的无力抵抗。 “很抱歉,你的配偶也必须来这里。” “渡边前辈……,刚刚那个……就是腹语术吗?”我背后的大石仓之助悄声问道。我没回答,但我渐渐开始相信是我让绪方开口的,而且绪方本人完全没察觉这件事。 “她应该等一下就到了吧。”绪方说。 兔子男站了起来,似乎想追问绪方刚刚为何会说出那句“不要过来”。我毫不迟疑地再度盯着绪方,虽然我还没抓到要领,但此时已没有时间让我慢慢摸索。 “放心吧,一切都在掌控中。”我在心中默念。 “放心吧,一切都在掌控中。”绪方开口说道。 兔子男听了之后点点头,蹲下来重新举起了大剪刀。我灵机一动,想到可以利用绪方刚刚的那句话,于是我继续让绪方开口:“先别动手,等他的配偶来了再说。” 兔子男又点点头,虽然有些不情愿,还是乖乖地停下了动作。 片刻的沉默笼罩房间内。绪方应该是在等着佳代子的到来,而兔子男则是在等待绪方的指示。我一颗心七上八下,不知道绪方何时会起疑心,问兔子男为何还不动手。 我现在只想尽量争取时间,但是要如何逃出生天,我想不出任何点子。冷静一想我才惊觉,如果等会儿佳代子真的来自投罗网,我们不就全军覆没了吗? 没多久,我忍不住又开口指责:“你们干的事,根本只是拿权力当幌子的暴力行为。” “不,这都是为了远大的目标。” “人又不是为了远大的目标而活着。”我立即反驳。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些唐突,不禁怀疑搞不好是有人对我施展了腹语术,“渺小的目标才能成为生存意义。” “你错了。”绪方立刻回道。我第一次看见他的脸上露出了嘲笑,“只有不明白世间有多复杂的小孩子才会说出这种幼稚的话。” “你错了。”我以相同的话反击,“我知道这世间很复杂,但我只是想说,拿远大的目标来当挡箭牌也太卑劣了。” 听到人家对着你说“这个社会没有那么单纯啦”,感觉很不舒服,就好像青涩的年轻人被摆着高姿态的成年人教训“拜托你成熟一点好吗?”但我虽然心里不舒服,其实无计可施,“算了,我们现在被绑在这里,立场的高低再明显不过。” “是啊,这就是现实。”绪方说道。 是啊,这就是现实,渡边,拜托你成熟一点好吗?——我甚至想这么对自己说。 这时五反田正臣突然没来由地冒出一句:“渡边,想想宇宙的力量吧!” “你睡迷糊了吗?”我问道。 “我没有睡迷糊,这是卓别林的电影台词。”五反田正臣露出微笑,“我之前不是跟你提过《舞台生涯》那部电影吗?片子里卓别林对着一个女人说过这句话。” 为什么卓别林会在此时此刻登场?我完全搞不懂。 “‘想想宇宙的力量吧!宇宙的力量能够让地球运转,令草木滋长。’”五反田正臣一字一句清楚地念道:“‘而这股宇宙的力量,也存在于你的体内。’他是这么说的。” “宇宙的力量,也存在于你的体内”,这句话带给我无比的勇气,我感动得差点要落下泪来。我吗?我的体内也有着宇宙的力量吗? 绪方似乎对五反田正臣的胡言乱语不感兴趣。“喂,你在干什么?为什度不赶快剪他的手指?”他终于察觉兔子男愣愣地蹲着没动。 兔子男不服气地站了起来想回嘴,我心想不炒,赶紧望向绪方,在心中默念。 “对了,你打电话去柜台,说我们要客房服务。”我让绪方如此说道。兔子男歪起脑袋,不明白为何需要客房服务。 “叫他们拿些别的工具过来,可以用来折磨人的工具。” 兔子男虽然心下狐疑,还是点了点头。事实上我这么做并非想到了什么策略,也毫无计划性,只是期待着能叫个外面的人进来而已,就算是饭店服务生也好,只要有人进来,说不定就会有转机。譬如我可以大声呼救,或是使用腹语术让外人知道这里正在进行着恐怖的凌虐行为。我只是单纯地如此冀望着。 突然传来了敲门声。绪方转头望向房门。 我吓了一跳。明明还没打电话去柜台,为什么会有人敲门? 绪方似乎起了戒心,望着我和兔子男。 敲门声再度响起,片刻之后,门铃也响了起来。绪方走向对讲机询问来意,门外走廊上的人开口了:“打扰了,客房服务。” 我一听就知道,这是妻子的声音。 第五十一章 对于突如其来的客房服务,正确来说是伪装成客房服务的佳代子,绪方皱起了眉头。他看着对讲机荧幕冷冷说道:“我们没有叫客房服务。” 我急忙用力瞪着绪方。 “把门打开,让服务生进来。”我默念着。 “把门打开,让服务生进来。”绪方说道。 兔子男以为绪方在命令自己,缩着肩露出“这么做好吗?”的神情。我立刻让绪方补了一句:“快点。” 兔子男不敢违逆绪方,一脸纳闷地走向门口。 腹语术到底是什么样的能力,我也不太清楚,似是被腹语术支配的人在说话时似乎会失去意识。绪方不明白兔子男为何走向门口,正要开口质问,门已经被兔子男打开了。 “久等了,这是客房服务。”佳代子语气轻佻地说道,兴匆匆地推着客房服务专用的推车走进房间。 “喂,你干什么?”绪方指着她说道。 “客房服务。”佳代子的双手离开推车,在绪方面前摆了摆,像是在表明自己手上没拿任何可疑物品。 我忍不住喊道:“佳代子!”我完全没细想该不该叫她的名字、该不该揭穿她的身分。我见她平安无事,着实松了口气,也很开心能够再见到她,不自觉便喊出了她的名字。但话一出口,一股不安再度袭来。 “她就是你的配偶?”绪方的紧绷神情登时和缓了下来,对兔子男使了个眼色。兔子男点点头,顶着那巨大又逼真的兔子头罩朝佳代子走去。 “你们夫妻俩只要乖乖配合,事情马上就会结束的。”绪方好整以暇地说道。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无可厚非,如果今天走进房内的是身材魁梧、手持武器的壮汉当然另当别论,但佳代子看上去只是个娇柔女子,又没带武器,不会有人对她起戒心。 “啊,这个声音。”佳代子伸手一指,“你就是刚刚接电话的人?”她怒目瞪视着绪方,眼中闪着杀戮的锐气,“你刚刚在电话中直呼我的名字,对吧?” 她指的是我借着腹语术让绪方说出口的那句话。绪方对这件事毫无记忆,当场皱起了眉。 “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那样跟我说话?我一气之下就冲过来了。”佳代子的语气很平淡,没什么抑扬顿挫,但我却听得毛骨悚然。通常她这么说话的时候,就表示她生气了。她在质问我有没有偷腥时,也是这副口气。 “危险!”我喊道。 兔子男朝着佳代子抓去。 一瞬间,佳代子做出了反应。她向右一个转身避开兔子男伸出的手,接着横跨一步,贴着兔子男身旁站立,简直像在和兔子男跳社交舞。兔子男见她靠上来,不禁愣住。佳代子旋即伸出双臂,扭住兔子男的右臂,接着优雅地轻轻一拂,兔子男的肘关节登时一折,手上的大剪刀也落到地上。佳代子没有拾起大剪刀,而是伸出脚踩上去,一脚将它踢向房间角落。兔子男狐疑地看着自己的手,不明白大剪刀怎么会从自己的手中掉落。佳代子毫不停歇,她紧接着绕到兔子男身后,抬起左脚,顶上兔子男的左膝内侧,兔子男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只见他摇了摇头,似乎完全搞不懂自己的双手为何会撑在地毯上。但佳代子的动作总是比兔子男的反应快了一拍,就在兔子男微低着头,伸长了脖子的瞬间,佳代子彷佛早已看准了这一刻,右脚迅速踢出,正中兔子男的脸,将兔子男由下往上顶起。 兔子男呈现大字形仰天翻倒,撞上桌子,桌上的水果皮跟着落到地上。 佳代子迅速弯下腰,从兔子男的腰间皮带抽出一把小刀,然后一脸若无其事地来到我面前,微笑说道:“谢谢你的提醒。” 我不敢告诉她,我刚刚那句“危险!”是对着兔子男叫的。 佳代子先走到我身后,割断了大石仓之助身上的绳索。啪哒一声,大石仓之助的身子离开了椅子倒向地板,夹杂了一点水声,或许是地毯上有一摊小便的关系吧。大石断断续续地咕哝了一些话,但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站在我跟前的绪方开口了:“喂,你干什么!” 他右手握着一把不知从何处取出的黑色手枪,枪管颇长,似乎是连发式的。我想起永岛丈对播磨崎中学事件所做的描述,当永岛丈奔进教室时,绪方正以手枪指着学生的头,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此时我亲眼看见绪方举着手枪的姿势,确实威势十足,开枪杀人对他而言似乎是习以为常的事。 我心惊胆跳,全身紧绷,感觉汗与小便似乎同时喷出了体外。 “没干什么。”佳代子轻松地走到我身边说道:“我只是来带我老公回去而已。” “喂,佳代子,他真的会开枪。”我忍不住开口警告。绪方手上的枪并不是拿来威胁人而已,他是个称职的秘书,也是个称职的士兵,他会在任何时候做好任何该做的事。 “是啊,我相信这位老伯真的会开枪。”佳代子说着,将手掌放上我的左肩。不知为何,我立刻感到一股暖流从左肩流向全身,被她这么一摸,原本因紧张与恐惧而缩成一团的内脏都开始放松,我感到好安心,好想把自己的手覆上她的手,好希望能解开身上的绳索,让手恢复自由。不是为了逃走,而是为了握住她的手。 “不准动。我知道你有点本事。”绪方说着朝仰躺在地的兔子男别了一眼。 “是啊,我有点本事。房间外头那个男的,我也让他睡着了。” “如果不希望我开枪,就别乱动。”对准她的枪口彷佛也诉说着这句警告。 “佳代子,你还是别动吧。”我说道。 “我就是喜欢你这份温柔。” “我是认真的。” “我当然知道你是认真地为我担心。”佳代子说话时依然紧盯着绪方,她脸上虽然带着笑容,眼神却极为锐利。绪方也一样。 “我会开枪哦。” “我会闪掉呀。” 五反田正臣听到这段对话,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他虽然看不见,却凭着声音掌握了状况。“‘我会闪掉呀’,好气魄。渡边,你老婆真的很了不起。” 我很想告诉他,那不是虚张声势的气魄,虽然闪躲子弹的确很像电影里才会发生的情节,但佳代子是说到做到的人,她说要闪掉子弹,就是真的有此打算。 “我劝你瞄准一点,而且最好是瞄准我的头。如果你打我的耳朵或手脚,我还有一口气在,或许会往旁边逃,那样没办法确实阻止我的行动。瞄准一点吧。”佳代子说得自信满满,但我知道她此时也是赌上了性命。她很冷静,没有丝毫大意,集中精神注意着绪方的每一个小动作,完全就是个面对敌人的格斗家,换句话说,她是真的打算空手与一名握着手枪的男人对决,真的打算闪掉子弹。 我望向绪方,他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但全身透露着一股紧张感,手指似乎随时会扣下扳机。 他真的会开枪吗? 这时我才想到,虽然我全身被绑,动弹不得,还是能够助妻子一臂之力。对,就是使用腹语术。只要我在心中默念,支配绪方说话,这段期间绪方便会处于失去意识的状态。虽然没经过求证,似乎是这样没错,所以我只要使用腹语术,应该就能让绪方露出破绽。我凝视着绪方,想立刻试试看。 但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朝我袭来。 我看见了天花板上的艺术吊灯,一阵错愕,接着才发现是我连人带椅向后翻倒。虽然地上铺着地毯,冲击力还是很大,而且就在同一瞬间,传来了短促而刺耳的声响,我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那是枪声,同时还听见了物体破裂的声响,大概是花瓶被子弹打中了吧。 是佳代子将我连人带椅推倒的。刚刚我的眼角余光瞥见了她使出类似柔道足技的技巧,先以鞋子抵住椅子脚,放在我肩上的手使劲向下一压,利用杠杆原理轻而易举地将我的椅子推倒。 佳代子推倒我的椅子或许是为了引开绪方的注意力,也或许是她察觉绪方想对我开枪,要让我闪掉子弹才出手,真相不得而知·但能确定的是,绪方开枪时,枪口朝着我原本坐着的位置,要是我的椅子没翻倒,此时的我早已中弹了。 我动弹不得,望着天花板,大石仓之助爬了过来,“你没事吧?” 接着他以小刀帮我割断了绳索。我爬出椅子,两手撑着地板,抬起脸正要向他道谢,只见他瞠目结舌地看着另一个方向,我随着他的视线望去。 佳代子正与绪方近距离对决,她纤细的腿破空踢出,绪方以肩膀挡住;她挥出拳头,绪方以手臂挡住;她接着朝绪方的小腿踢去,绪方屈膝抬腿避开。两人回到互相瞪视的姿势,双方的动作并不像动作片里的打斗场面那样毫不停歇,而是打打停停,一个动作过招之后,再继续第二、第三个动作。我屏住呼吸,嘴里积满唾液。我发现绪方空着手,往下方一看,他的手枪正躺在地板上,或许是被佳代子打落的吧,但我不知怎的没看到那一幕。 “渡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被绑在椅子上的五反田正臣问道。他左顾右盼,似乎想确认我的所在位置。大石仓之助拿起小刀,开始割五反田正臣身上的绳索。 忽然间砰的一声巨响,整个房间随之震荡。我转头一看,佳代子以双手将绪方朝左方狠狠推了出去。绪方的背部整个撞上拉着窗帘的窗户,冲击之强,几乎要撞破窗户摔出去,他似乎也一时晕头转向。 “别以为你年纪大,我就会手下留情。”佳代子恶狠狠地说:“欺负我宝贝老公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我双腿发软,迟迟站不起来,只能很没用地以四肢撑着地面,大石仓之助拉着五反田正臣靠了过来,三个大男人像这样惊慌失措地瑟缩在一起实在很丢脸,但我们根本无计可施。 “渡边前辈,你太太到底是什么来头?”大石仓之助一脸茫然地说道:“太强了吧。” 我忍不住想说,你们现在知道我的辛苦了吧? “喂,我们不用过去帮忙吗?”失明的五反田正臣虽然搞不太清楚状况,还是为佳代子担心着。 没错,得过去帮忙佳代子才行。于是我膝盖一使力,撑着站了起来。 “好痛!”佳代子喊道。声音虽然不大,却异常尖锐,她突然停止出招,紧紧抱住头。 背对窗户的绪方正朝着佳代子举起右手。 “佳代子,你怎么了?”我从没见过妻子露出这种痛苦的表情,一时吓得手足无措。 “别过来……”佳代子伸出左掌阻止我靠近,却已无法再说话。 绪方一脸肃穆,手臂向前推出。 “渡边前辈,那应该是超能力吧?”大石仓之助悄声说道:“就和我们在机场遇到的一样。” 有可能。佳代子此时的头痛,很可能正是绪方搞的鬼。 于是我用力瞪着绪方,只要能让他随便说句话,或许就能阻止他的行动。我想像自己的意识钻进厂他的体内,开始在心中默念。 然而就在这时,我脑中突然响起一句话:“少得意忘形了!”我吃了一惊,肺里憋住的空气一口气全呼了出来,就像潜水失败时挣扎着想浮出水面,溅起了无数水花,呼吸急促紊乱。我左右张望,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用的。别来搅局!”我的脑袋里又响起了话语。我愣了一下,才察觉这是绪方的声音。 为什么绪方的声音会离我这么近?我心头才浮现这个疑惑,身子忽然受到一股来自上方的压力,接着腹部彷佛被人揍了一拳。我完全无法呼吸,跪倒在地毯上,紧接着被那股力量压垮,整个人趴到了地上。身旁的大石仓之助与五反田正臣也和我一样倒在地上呻吟着。“搞什么,又来了啊。”五反田正臣咂了个嘴,但就连那声响都被挤压得钻进了地毯里。 “你对我老公做什么!”佳代子喊道。 “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停手。”绪方冷冷地说道。 我的身体已几乎平贴在地毯上,甚至有种逐渐被压入地里面的厌觉,我开始担心我的身体会被压扁,到时我的内脏和血液不知会溅成什么模样。 “宇宙的力量。”五反田正臣将贴在地毯上的脸转向一边,开口说道。他的呼吸非常粗重,似乎是晈紧牙关,挤出全身力量才勉强说出这句话。 他刚刚和我说过,这是卓别林的电影台词。“宇宙的力量能够让地球运转”、“宇宙的力量,也存在于你的体内”。 “宇宙的力量。”我在心里反刍着这句话。毫无抵抗能力的我、无能为力的我们,也拥有宇宙的力量吗?我真想抓个人来问问。 我决定挑战肌肉耐力的极限,以两臂撑起身体。来自上方的压力之沉重,几乎令我绝望。 “你干嘛啦!痛死了!”佳代子终于忍不住蹲了下来,两手按着太阳穴。 我感到强烈的憎恨与愤怒,看见妻子的痛苦模样比自己被撕裂还难过。在这种紧要关头,我怎能束手待毙?我努力移动视线,望向落在不远处的手枪。那把枪是绪方刚刚在打斗中落到地上的,我想抓住那把枪,但我的身体连半寸也移动不了,无能为力的屈辱与绝望让我濒临精神崩溃。 就在这时,天花板掉了下来。正确来说,是嵌在天花板通风口的正方形盖子掉了下来。 一瞬间,盖子撞上我们刚刚所坐的沙发椅,紧接着有个男人从天而降,同样撞上了沙发椅,滚落地毯上,相当唐突而胡来的落地方式。 我没看清楚从天花板落下来的是谁,只顾着爬到一旁去。或许是绪方分了心的关系,我身上的压力消失了。 我一把抓起地板上的手枪,毫不迟疑地对准了绪方,并将手指放上扳机,我甚至没思考要朝他身上的哪里开枪,只想着我得赶紧扣下扳机才行,但佳代子的动作比我更快,她的头痛似乎也消失了,只见她像一道闪电般冲向绪方,迅速伸手一挥,绪方的下巴一斜,下一秒便倒在地上。 “佳代子!你没事吧?”我喊道。 “嗯,没事。”她耸了耸肩。接着,我终于转头望向那个从天花板掉下来、在地上翻了两圈、现在才好不容易站起来的男人。 一身西装沾满了灰尘的永岛丈,一边抚摸着摔下时摔疼了的手臂,一边腼腆地露齿微笑,接着伸出两根手指,说道: “Peace.” Peace,和平。真是一句好话。 第五十二章 “我只是想当当看真正的英雄。”永岛丈带着羞赧而天真的笑容说道。那副表情根本不像国会议员,而是个美式足球选手。 “你从天花板内的配线管爬进来?”我丢下枪,愣愣地看向永岛丈刚刚跳下来的通风口。 “实际爬过之后,我才知道配线管里又窄又暗,很不舒服呢。” “你这人真有意思。”佳代子笑着说道。接着她拿起绳索,缠上绪方的手臂。大石仓之助则帮忙捆绑脚踝,他害怕得直发抖,担心眼前的怪物不知何时会醒来,动作谨慎又有些慌乱,而且他的棉裤被小便淋得一片湿漉漉,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你为什么要来救我们?”站在我身后的五反田正臣开口了,“既然要救,之前何必离开?”他指着永岛丈说道。我不禁怀疑他根本没失明,否则怎么知道永岛丈站在哪里? “我一直在楼下房间。” “我们遭受折磨的时候,你躺在床上睡大觉?真是优雅呀。”五反田正臣语带挑衅地说道。“不是的。”永岛丈否认,但五反田正臣根本一副不想听他解释的样子。 “不过,都是这样吧。”佳代子一边扯紧绳索,插嘴道:“明知道世界上有很多小孩在挨饿,我们还是开心地吃着蛋糕;有人正遭受暴力对待的夜里,宾馆里的情侣们一样打得火热。都是这样啊,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又来了。”我不耐烦地说道:“拜托别再说‘就是这么回事’这句话了。”每个人都拿这句话来当理由,什么“就是这样的系统”,“就是这么回事”,乍听很有道理,其实有说跟没说一样。 “不过,你为什么突然跑来救我们?”大石仓之助小心翼翼地问道。对政治家提出问题,似乎令他颇惶恐。 “原因跟刚刚的话题有关。”永岛丈微微抬头,笺一向半空中。 “哪个话题?” “刚才说过,这世上的一切都脱离不了系统。” “拜托别再来了。”我露骨地显露出不耐烦。 “我们所生存的这个社会太复杂,没办法把过错推到任何一个人头上。各种欲望、利益得失及人际关系互相牵连扯动,什么是万恶之源,没人说得出来。这样的观念,我是认同的。善恶分明的状况只存在于虚构的故事里。” “嗯,或许吧。”佳代子点头同意。 “但是,抱持着这样的观念,最后只会得到一个结论。”永岛丈边说边摇晃着脑袋,彷佛运动选手正在做热身操。 “什么结论?”大石仓之助问道,他远离绪方,将颤抖的身体倚着椅子。 “虚无。”永岛丈语气坚定地说道。 “虚无?”由于平常很少提到这个宏大的字眼,我不禁重复说了一遍。 “虚无?”佳代子和大石仓之助的反应也一样。 “虚无大叔?”五反田正臣笑着说道。这种时候只有他还有心情开谐音玩笑。 “因为无论做什么,结论都是一句‘就是这么回事’。即使内心产生恐惧或不安,也找不出原因。像这样永远把自己当成系统的一部分,最后只会进入虚无的境界。”永岛丈说到这,朝地上被五花大绑的绪方看了一眼,似乎想说“这个男人正是最典型的虚无案例”。 “但你先前不是讲了一堆什么这才是让国家存续下去的正确方法吗?” “是啊,我原本以为,就算进入了虚无的境界也无所谓,反正‘就是这么回事’,我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永岛丈坦白道:“但是,你刚刚的一句话点醒了我。” “我?”突如其来的指名让我有些错愕,“我说了什么?” “我之前也提到过,这房间里装了监视器和收音麦克风,而楼下有一间监控室,我一直待在那里面。” 我吓得整个人差点没弹起来,“所以我们现住也被监视着?佳代子所做的事都被看到了?” 若真是如此,很可能早有人向上层通风报信了。 “这点不必担心。”永岛丈从容不迫地说道。 “为什么不必担心?” “我已经叫他们停止了。” “停止什么?” “停止监视。”永岛丈边说边拍掉西装肩上的灰尘,“刚刚监控室里除了我,只有一名监视员和一名秘书。我假装接到其他部门的紧急电话指示,告诉他们‘监视到这里就行了’,然后叫他们离开监控室。” “假装?你的演技上得了台面吗?”佳代子调侃道:“虽然身为政治家必须熟知如何欺骗民众,但你这人看起来不太会说谎哦。” “我演得很习惯了,毕竟我可是演了五年的英雄。” “演了五年的英雄?什么意思?”佳代子问道。永岛丈叙述播磨崎中学事件时她并不在场,所以听得一头雾水。 “我在监控室里听着你们的对话,看着你们即将遭受折磨。后来,我听到你说了一句话。” 我愣愣地眨着眼睛张着嘴。 “你对绪方说,‘人又不是为了远大的目标而活着。’” 我登时想起来了,刚才我确实无意间说出这句话,下一句我记得是“渺小的目标才能成为生存意义。” “这句话让我如梦初醒。”永岛丈的背脊挺得笔直,结实的胸膛显现威严气势,眼神中的迟疑或羞涩全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迷人的魅力。这个人明明是个政治家,却洋溢着青春热情,让人看得目眩神迷。 “什么意思?” “就像我刚刚说的,满脑子只想着系统的人终会变得虚无。目标太过远大,只是徒增无力感而已。好比‘拯救芸芸众生’这种抱负,任何人都会觉得无从下手吧?虽说这就是政治家的使命,但如果没有弄清楚自己究竟是为谁而活、敌人到底在哪里,一直追逐着模糊不明的目标,眼前只会是一片虚无的未来。” “是啊,以你的情况,不但是政治家,还是个扮演英雄的政治家,一定更辛苦吧?” “五反田前辈,你别再酸他了。” “大石,我并不是在酸他。” “不然是什么?” “狡狯地绕圈子攻击他的弱点。” “不是一样吗?” 永岛丈听着五反田正臣与大石仓之助的对话,神情和缓了一些,继续说:“但是你的那句话,让我找到了脱离虚无的方法。” “什么样的方法?” “从小地方着手,”永岛丈声音宏亮地说道:“有趣的是,我才这么一想,视野突然辽阔了起来,顿时想起从前美式足球教练跟我说过这样一句话:‘拯救眼前需要帮助的人,不要想太多。’如果看到球员受伤倒地,不管是敌人还是队友,都应该过去拉他一把。” “通常这种善良的家伙最后都会被骗光全身家当。” “五反田前辈,你只是在泼人家冷水吧。”大石仓之助忧心忡忡地说道。 “我原本也这么想。老是被眼前的小事牵着鼻子走,看到有困难的人都要伸出援手,迟早会惹上麻烦。但我现在看开了,总而言之,我决定试着从小地方开始行动。”永岛丈吸了一口气,胸膛撑得更大了,“我想要拯救眼前受难的你们。” “因为听了渡边那句话?” “是啊。”永岛丈直直地望着我。 “可是,为什么你要钻进配线管里爬过来?”虽然是无关紧要的问题,我还是问了出口。既然这里是饭店,为什么不搭电梯或走楼梯上来就好了? 他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说:“我想弥补那起事件。” “弥补?” 永岛丈没回答,似乎也没打算详细说明,他笑着说:“我只是想当当看真正的英雄。” 整个房间一片沉静,大家似乎都认为现在不该自己发言。我仰望永岛丈落下来的天花板通风口,佳代子也跟着仰起了头,接着大石仓之助及永岛丈的视线也移了过来,我们一起望着天花板上四方形空洞内的黑暗。 我突然想起井坂好太郎临死前以自嘲的口吻说出的那句“我的小说无法改变世界,但或许能够让某一个人看懂,那就够了。”或许他也是对远大的目标感到挫折,才改变作法,选择了一个渺小的目标。即使是心高气傲的井坂好太郎,面对广大人群,同样会感到无力。 接着我又想起某对年轻夫妻的身影。他们拥有庞大的财富,为了寻求有意义的花钱方式,旅行于全国各地。他们想要为世人贡献一份心力,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过着摸索的每一天。这对夫妻就是安藤润也与安藤诗织。当然,我没见过年轻时的两人,对他们当年的容貌无法绘出具体的轮廓,但是,在我模糊的想像之中,他们即使拿钱出来拯救需要帮助的人,心中依然非常烦恼。如果真的想让世界更好,是不是应该把钱花在更远大的目标上呢?只救助眼前的穷困之人,这么做有意义吗?世人会因此而得救吗?这些他们一定想过无数次的问题,如今回荡在我的脑中。安藤润也彷佛拿着这些问题质问着我。 但不可思议的是,我丝毫感受不到指责的压力,反而觉得很温暖,彷佛有一只手掌遮在我头上。 这时,戴着巨大兔子头罩的男人抖了一下,他刚才仰天摔倒撞上桌子,失去了意识,这下好像醒来了。五反田正臣最先听到了声响,提醒我们说:“喂,好像醒了。” “啊,他醒来正好。”佳代子开心地朝兔子男走去。 兔子男坐起上半身,先是愣了一下,似乎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当他看见我们身上都没了绳索束缚,吓得全身一震。 “大石,你来帮我把这只兔子绑到椅子上。”佳代子泰然自若地走到兔子男身旁。“咦?”大石仓之助则是一脸不安。 “佳代子,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教训教训他。” “教训?”我不由得转头望向永岛丈,他也皱起了眉头。 兔子男似乎听见了我们的对话,颤抖着死命挥动双手示意投降。 “这个男人什么也不知道,他只是照着上头的指示行事而已。”永岛丈说:“他既不是负责人,也不是罪魁祸首。” 但佳代子以爽朗的语气回答:“你错了。” “错了?”我不禁愕然。 “错了。你们刚刚提过,这个世界是由一堆莫名的机制架构起来的,这点我承认。所以像我们这种位居底端的人即使不确定是对是错,大家都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被交付的工作,只因为是工作所以认命去做,是这样吗?” “是啊。”我回道。接着我在心里补了一句“虽然我到现在还搞不清楚你的工作是什么”。 我想起井坂好太郎与冈本猛曾谈论过德国人残杀犹太人的话题,参与残杀行动的阿道夫·艾希曼认为他做这些事是因为“这是他的工作”。对此,井坂好太郎也说过,专业分工之下,人的“良心”会消失;因为是工作,所以不会产生罪恶感。 “但我觉得呢,那些都只是借口。”佳代子边说边拉着兔子男坐到椅子上。兔子男似乎也搞不清楚状况,并没有抵抗,两三下就被绑在椅子上了。佳代子继续说:“因为是工作所以不得不做,只是借口罢了。” “但事实上确实是如此,不是吗?”我不知为何竟然替兔子男说起话来,“既然是工作,有时是非做不可的。” “因为是工作,所以非做不可,这我认同。”佳代子的眼中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含着兴奋感,简直像是正要出门去百货公司的大特价活动购物,“但是要是因此觉得做什么都不痛不痒,这个人就完了。做了坏事就得遭到报应;伤了人之后,自己也得受到相当程度的伤害才行。既然是为了工作而被迫做坏事,就该带着痛苦的心情去做。” “带着痛苦的心情去做?”永岛丈以一副恳求教练指点迷津的神情问道。 “是啊,虽然良心不安,但既然是工作只好做了,这样的状况我不反对。但如果什么也没想,伤害了他人还兴高采烈,那就不应该了。”佳代子转头望向兔子男说:“你在折磨那位小哥的时候似乎很开心呢,你一定一点也不觉得良心不安吧?” 她指的是冈本猛被折磨时的情形。回想起来,确实如此,兔子男无论是在那个折磨影片当中,还是在准备对我们下手的时候。都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正因如此,所以我刚刚才会那么生气,甚至觉得我绝不原谅他,兔子男听了佳代子的话,拼命地摇头。 被绑在一旁的绪方突然微微张开眼,似乎恢复了意识,我猛地后退了好几步。这个人虽然老,却不是普通人,他不但拥有与佳代子旗鼓相当的格斗能力,还会施展神秘的力量。佳代子的头痛、我们被压倒在地板上,都是他搞的鬼。此外,我脑袋里响起的那句“别来搅局!”也是他的声音。那就是超能力吧?这个绪方应该拥有特殊能力吧?等他的双眼一张开,会不会又施展出什么可怕的力量?我吓得半死,一旁的大石仓之助也发出了尖叫。 但,佳代子的动作非常快,抢在绪方神智还没完全清醒之前,旋即挥出右手,往绪方的下巴附近戳了一下。不,那看上去只是轻轻摸了一下而已,但绪方很快又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了。 我望着再度昏厥的绪方,深深叹了口气。 佳代子却宛如什么事也没发生,继续说道:“我不认为每个人都得乖乖当好人,有时候做些坏事也是情非得已,但我最讨厌丝毫不觉得良心不安的人了。”她手上拿着兔子男的大剪刀,不知她是何时捡起来的。 “如果会良心不安,打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干坏事,不是吗?”我试着反驳。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网路节目,某个骗徒含着泪水哭诉说他“其实不想骗人”。 佳代子立即摇头,“不,还是带着良心不安做了比较好。”接着她噘起嘴对兔子男说:“别担心,我只是把你做过的事情回报在你身上而已,这就叫做give and take。” “喂,佳代子。”我试图阻止她,而且我想她误会give and take的意思了。 “渡边,你老婆没问题吧?”五反田正臣忧心地拍着我的肩问道,永岛丈也吓傻了。 “阻止我也没用。就算这世上找不到罪魁祸首,至少能够把每个做坏事的家伙都教训一顿。” 佳代子的论点非常简单明了。 “你们先到外面等吧,我马上就结束。你们不是讨厌残酷的事吗?还是你们要在这里观赏?” 兔子男不断地求饶。永岛丈对佳代子说:“喂,住手。”大石仓之助也喊着:“渡边前辈!”求我帮忙说服佳代子。 但此时的佳代子是没人说服得了的,这一点我比全世界的任何人都清楚。她既然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就绝对不会罢手。何况我也有些认同她的想法,兔子男的所作所为不该被轻易饶恕。于是我朝房门走去,说了声:“我们出去吧。”不知道是震慑于佳代子的气势,还是认同了佳代子的想法,最后我们都走出了房间。 门口地上蜷着一名身穿西装的男人,大概是被佳代子打倒的门口守卫吧。 “你老婆究竟是何方神圣?”五反田正臣来到走廊上,喃喃说道。 “尽量同情我吧。” 虽然饭店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房内的声音应该不会传出来,但我还是很害怕会不会突然听见兔子男的惨叫。而其他三人或许和我有着同样的心情,我们默然无语,只想把耳朵塞住。 “永岛先生,”或许无法承受这一片死寂也是原因之一,我开口了:“请你告诉我歌许公司的地址。” <hr /> 注释: 第五十三章 <er top">01 “歌许公司?”永岛丈反问。从他的态度看来,似乎不是在装傻。 我们正站在饭店房间外的走廊上,地上铺着柔软且弹性的地毯,踏在上头感觉颇别扭,褐黑色的地毯宛如巨大动物的毛皮,一看就知道非常高级。 我见大石仓之助一直踮着脚尖,以为他也觉得穿鞋踩在这样的地毯上颇有罪恶感,但仔细观察,他似乎是因裤子沾了小便才这么扭扭捏捏。 “永岛丈,你不是说了吗?那些人为了有效封口,建立了一套网路监控的机制,而负责那个任务的网站公司,就叫歌许。”五反田正臣指着永岛丈说道,但他指的方向稍微偏了一些,没能正确指着永岛丈的鼻头。 “请告诉我那间公司在哪里,我怎么打电话都联络不上。”我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奈,自己也没想到这个挫败会令我这么沮丧。 “为什么想知道地点?” “当然是为了找上门去啊。”五反田正臣气势十足地说道。 “去了又能怎样?”永岛丈的态度比我们都沉着冷静,他不止体格强健,内心也相当稳重可靠。五反田正臣似乎也感觉到了,气冲冲地说:“别以为你知道的事情多,就摆出一副高姿态。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你们这种站在高处、对什么都了若指掌的人。” “我的确比你们多知道一些事情,但就如我先前所说,其实大部分的内情我也不明白。虽然我站在山顶,但雾气太浓,什么景色都看不见。” 听他的语气,我知道他并没有说谎。此时大石仓之助忽然“啊”了一声,脸色惨白。 “你干嘛啦?”五反田正臣不悦地问道。 “我好像听见房里传出惨叫。”大石仓之助面无血色地回道。 “喂,你不进去阻止吗?”五反田正臣问永岛丈。 我窥视着永岛丈的神情。此刻在那间房里被佳代子折磨的绪方及兔子男,即使算不上是永岛丈的同伙,至少和他不无关系,为什么他还能够这么悠哉地和我们在这儿像朋友一样闲聊?他不是应该逮捕我们,或是去向上层通风报信吗? 但是永岛丈没回答。他不是没听见,而是刻意无视这个问题。“我大概知道歌许公司在哪里。” “请告诉我们!”我急忙说道。 “喂,你要当作没看见吗?渡边的老婆正在里面折磨你的同伴耶。”五反田正臣紧咬不放,“你这样还算是国会议员吗?” 永岛丈微微弯下腰,在五反田正臣的耳畔呢喃道:“对,我要当作没看见。”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带羞愧也没有辩解,简直像是早已觉悟到“视而不见”也是政治家的职责之一。 <er h3">02 门突然打开来,大石仓之助被门板一撞,踉跄地跌向一旁,跪到地上发出虚弱的呻吟。 “久等了。”佳代子站在门口说道。她像只猫似地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堆满笑容,模样俏皮,彷佛正以“人家挑了很久不知该穿哪件洋装”来解释为什么约会迟到。“我连那个老伯一起教训了,所以多花了一点时间。” 这句话听来像是个恶劣的玩笑。事实上,我真的希望这只是个恶劣的玩笑,但我一看见她的衣服领口及袖口上所沾的血迹,脸上肌肉倏地僵硬。 “渡边太太,你在里面做了什么?”大石仓之助摇摇摆摆地站起身来问道。 佳代子一副“那还用问”的表情,仿佛她听到的问题是“星期一的隔天是星期几”,她摇晃着食指回道:“当然是把手指和脚……”我连忙打断她的话,“不用详细描述,够了。总之,他们没死吧?” “那两人曾经想折磨你,伤害你,让你生不如死,你没道理替他们担心吧?就算他们死了,也是死有余辜。” “他们死了?” “没死啦。”佳代子摊着两手说道:“我是清白的。” 我盯着她的笑容,又转头看了看她衣服上的血迹。房门没关上,隐约见得到里头的状况,微弱的呻吟沿着地板传了出来。 “你一点也不清白。”我和五反田正臣同时说道。 佳代子嘟着嘴闹起了脾气,她这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对照倒在房里血流不止的两个男人,我不禁有些晕眩。 “太好了,我们终于要攻进敌人的基地了。”佳代子说着关上房门,两眼绽放着神采。 我在一旁听了,也觉得颇亢奋。没错,终于要和敌方首领对决了。 但永岛丈却当场泼了我们冷水,“去了也毫无意义。” “为什么?打倒歌许公司毫无意义?因为一切都是系统?” “没错。要查出地点不是难事,我只要一通电话就问得到了。问题是,你们就算去了,也无法改变任何事。” “你是说,我们去了那里,可能连监视系统的真面目也查不到?” “根本没有什么真面目或秘密,有的只是机制。你们有没有读过一部德国小说,男主角变成了一只虫?”永岛丈以一副“大家应该都读过吧”的语气,继续说:“就和那个一样,我们只能接受变成虫的事实,追究原因是没有意义的,因为……” “因为就是这么回事?因为变成虫已经是既定的事实?”我问道。 永岛丈点点头,“总而言之,你们就算去了歌许公司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坏蛋不在那里?” “根本没有坏蛋。”永岛丈垂下眼说道:“那儿只是一间公司。你们想像一下吧,公司里当然只有一群上班的员工。” “也就是说,他们只是在工作?” “是啊。” 我看佳代子突然自顾自摸着耳朵,没理会我们的谈话。“咦?这是什么?”她歪着脑袋,右手在耳后抓了抓,接着将手掌摊在我们面前。她手心上有一小块四方形的东西,有点像是OK绷。“这东西为什么会贴在我的耳朵后面?” “不是你自己贴上去的吗?” “我没见过这玩意儿啊,是酸痛贴布吗?” “那是收讯装置,能接收一定的音频。”永岛丈冷冷地看了一眼之后说道。 “音频?做什么用的?” “那个房间里有很多机关,除了监控仪器,还藏了许多装置。譬如只要按一个按钮,就能发射出人类听不到的超音波。操控者可以选择对整个房间发出音波,也可以选择单独针对这个收讯装置发射。我猜大概是绪方趁着和你缠斗时贴到你耳后了吧。” “他把这东西贴到我的耳后?为什么我没察觉?” “以绪方的能耐,这种小事并不难办到。” “不会吧?原来那个老伯这么厉害?”佳代子称赞起了敌人,“啊,这么说来,刚刚老伯一伸出手我就觉得头很痛,原来是这玩意儿搞的鬼?” 我想起来了,刚刚绪方和佳代子对峙时,曾经伸出手像是在运用超能力,难道其实是在调整音频大小? “那真的不是超能力吗?”大石仓之助眨着眼问道。他似乎不太愿意将好不容易相信的神秘现象又全盘推翻。 “我刚刚也说过了,你们只要相信你们想相信的就好。那或许是超能力,也或许是超音波,但在我看来根本没有差别,因为造成了头痛是事实。” “就像葛雷戈·桑姆萨变成虫也是事实。”五反田正臣低喃道。 “那我们为什么又会被压在地板上?”我刚问完,自己就猜到了答案,“啊,就跟在机场一样?” 永岛丈点点头,“那个房间里也画出了一些特定区域,区域上方的天花板会送出强风,以风力将人压倒在地,你们是因为这样才动弹不得的。” “原来是用了那种东西啊?”五反田正臣问道。 “不是超能力吗?”大石仓之助似乎已成了超能力的忠实信徒。 “相信你们想相信的。”永岛丈只说了这句。 <er h3">03 佳代子开车载着我们奔驰在国道上。我不知道我们在饭店里度过了多少时间,暗自猜测应该已是深夜了吧?总觉得心情阴霾不开,外头应该也是漆黑无光。然而走出室外一看,竟然还是大白天。 这是一辆白色箱形车,佳代子就是开这辆车前往饭店,但我不知道这辆车的来历,也不打算问她。 我坐在副驾驶座,五反田正臣坐在后座,至于大石仓之助则在饭店门口便和我们分开了。 “我也要去。”在那间套房外头的走廊上时,他是这么说的。 “不用了啦,你不必跟来。”我说道。接着我鼻头问五反田正臣:“五反田前辈,这样可以吧?大石已经帮了很多忙了。” 硬把大石仓之助拉进来瞠浑水的五反田正臣也说:“是啊,这一趟辛苦你了,歌许公司由我和渡边去就行了。” “那我也要去哦。”佳代子凑过来说道。 永岛丈拿出手机,不消五分钟便问到了歌许公司的地址。我们当初费尽心思也得不到的情报,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了。但我并不因此感到愤怒或沮丧,毕竟这就是政治家,而且对某些大人物来说,掌握情报本来就易如反掌。 “不,我要去。”大石仓之助笔直望着我说道。 “放心啦,这位永岛丈刚刚也说过,歌许只是一间很普通的公司,我们又不需要和什么人对决,何况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都到了这里,我也想一起努力到最后。” 大石仓之助的眼神认真且充满了勇气,我不禁有些感动,看来他也下定决心不再逃避,想要正面面对自己所存在的世界了。“好吧,既然你这么说……” 然而五反田正臣却断然说道:“大石,你回去吧。我们不带你去。” “咦?” “回去啦,反正你不用再跟了。” “五反田前辈,大石都这么说了……”虽然大石仓之助的裤子与鞋子上的小便还没干,他却毫不气馁。既然他有这份心意,我不明白为何不能带他同行。 “不要。我说不要就不要。”五反田正臣突然像是闹着别扭的小孩,“我只喜欢硬拉不想走的人走,不喜欢带想走的人一起走。” “五反田前辈,这太霸道了吧?”我不禁愕然。大石仓之助瞪大了眼,不知如何是好。佳代子开心地笑了,永岛丈则是露出苦笑。 <er h3">04 永岛丈自始至终都强调:“你们就算去了歌许公司,也毫无意义。” “不会没有意义的。永岛先生,你去过歌许公司吗?”我问道。 他摇摇锁,“没去过,但我想像得出来。去了也无法改变什么。” “无法改变世界?”佳代子问道。 “还有你们的人生。” 永岛丈说得斩钉戳铁,就连五反田正臣也有些被他的气势震慑。 “无所谓。”我说:“就算人生没有重大改变、没发生什么足以记载在自传或年表上的大事也无所谓。每一个微不足道的行动与对话,才是人生中最重要的部分。” 人生是不能被简化的,井坂好太郎的这句话在我体内回荡着。我不难想象他正高傲对我说:“被我说中了吧?我说的话可是很有深度的。”我一想到他那副自大的嘴脸,心里有点不太舒服。 “好吧。”水岛丈不知是认同还是放弃,总之他不再劝阻我们了。 “我们走了,别找我们。”五反田正臣半开玩笑地说了这句话,便握紧拐杖打算沿着走廊前进。 佳代子突然插嘴道:“他们一定会来找我们吧?我们大闹了一场,滥用暴力,还断人手指,怎么可能平安无事?他们一定会派警察什么的来抓我们吧?” 她说着往关上的房门瞥了一眼。 “那些……”五反田正臣有些迟疑。 “那些事都是你干的,”我接口说道:“别把我们拖下水。” “放心吧,”永岛丈的说话音量虽然不大,却显得意志坚定,给了我莫大勇气,“这部分就交给我,我会想办法和绪方套好话,不会有人去找你们麻烦的。” “什么?你要怎么做?” “啊,难道……”我不自觉接口道:“你想重演一次播磨崎中学事件?”掩盖实际发生的事,捏造出另一个真相? 水岛丈点点头,腼腆一笑说:“是啊。” “喂,这么做好吗?”五反田正臣抚着眼镜说:“你只是个被操纵的人偶耶,虽然扮演着英雄的角色,总有一天会被丢弃的。” 永岛丈浅浅一笑,“这就是我的使命。国家要长久延续下去,就需要我这种人。” 我们默默地凝视着永岛丈。他既不像在装模作样,也不像在逞强,只是很自然地站在我们面前,“你们去歌许公司吧,这里交给我。我向你们保证,你们绝对不会因为这件事遇上麻烦的。” “真的吗?”五反田正臣慎重地评估永岛丈这句话的可信度。 “如果啊,”佳代子伸出食指懒洋洋地说道: “你要跟那个老伯商量的话,可要动作快了。他现在虽然还有一口气,等等可能就没了。” “请别说这么可怕的话。”大石仓之助哀号道。 谈话看来告一段落,我们不约而同地往饭店门口走去。 “我也是系统的一部分。”身后传来永岛丈的声音,我们再度停下脚步转过头。“但至少,我救了你们。”他接着说道。 我身旁的佳代子露出灿烂的笑容,用力挥着手说:“永岛,你这个人不错哦,是个好男人,有没有考虑当政治家?我会投你一票哟。” 而此刻的我们,正驱车沿着国道南下前往歌许公司。 <hr /> 注释: (Die Verwand lung),主角葛雷戈·桑姆萨(Gregor Samsa)是个推销员,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昆虫。</a> 第五十四章 “喂,醒醒!”我的右肩被推了一下,霎时睁开了眼。我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或许因为睡的时间半长不短,我的脑袋浑浑重量,只知道自己正被绑在椅子上。我望向四周,渐渐掌握了状况。 “醒醒吧。能在拷问过程中睡着,你也算是很有胆量。”一名满脸胡碴的年轻男人说道。他正拿着一把类似钳子的东西,抵在我的指尖上。“我连一枚指甲都还没拔呢。”他说。 我感觉天旋地转,彷佛被倒吊在半空中转圈子。 “这里是……”我环顾左右,发现这是我家公离的厨房里。我缩着肩膀,整个人被捆绑在厨房中央的一张椅子上。 “你老婆怀疑你偷腥,所以派我来问出偷腥对象。”男人耸耸肩说道。 我心想,这么说来,过去这段期间我所看见、所经历的那些事,都是一场梦境?是为了逃避折磨的疼痛与恐惧,我的意识躲进了我自己创造出来的故事里?包括歌许公司、交友网站、安藤商会和井坂好太郎的死,都是我的幻想?这么一想,一股虚脱感顿时袭来,同时也松了口气。只不过看着眼前的男人,恐惧又涌上心头。一切都要从头来过吗?从这个场景开始?我气馁极了,这种心情就像是活了大半辈子又被迫变回小学生一样。 “你偷腥了,对吧?”胡子男轻声说道。 “够了,别再来了!”我喊道。 “我们到了哦。” 忽然,我的身体剧烈摇晃,似乎有人推着我的右肩,于是我张开了眼,感觉像是意识醒来之后,硬逼自己撑开眼皮。我揉着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车内副驾驶座上,缚着我的不是绳索,而是安全带。负责开车的佳代子说:“该醒了,我们到了。” “渡边,亏你还睡得着。”后座的五反田正臣敲着我的椅背说:“看来等一下都交给你就对了。” “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一切都是梦的梦。” “真像绕口令。”五反田正臣笑着说:“你在逃避现实啊。哪一边比较好?现实?还是梦境?” “半斤八两。”我说道,五反田正臣满意地说:“我想也是。” 佳代子下了车,我才想起我们的目的地是哪里。我解开安全带,走出车外,还没帮后座的五反田正臣开车斗,他已经自行下车了,明明双眼看不见,动作却这么俐落,真的很令人讶异。 车子停在一处宽敞的地下停车场。这是一栋外观颇新的狭长形大楼,楼高超过五十层,我们位在地下二楼的停车场。以上是佳代子的说明。她说她开车进后门,沿着地面上的指示灯左弯右拐了一会儿,就到了这里。我心想,最近停车场出入口都有辨识车籍资料的装置,这辆车能安全通过,看样子应该不是赃车吧。 停车场里颇昏暗,看不清远方,四面都有通道向远处延伸,脚边闪烁着行人专用的箭头灯光,我们沿着标示走了一会儿,终于进到建筑物内部,眼前是一整排约十座电梯,全黑的墙面透过间接照明而隐隐亮着光。 “真气派的大楼啊。”佳代子在成排电梯前伸着懒腰。 “歌许公司就在这里?” “不过永岛丈说只是一间很普通的公司啊。”五反田正臣撇起嘴角说道,一边抚着小狗形状的步行辅助器。 “他说在二十五楼吧?”佳代子说着按了上楼按钮,斜前方一道电梯门缓缓开启,彷佛已等候多时。 我们走了进去,电梯朝二十五楼快速上升,我们默默看着标示楼层的数字。“去了也毫无意义。那儿只是一间公司,公司里当然只有一群上班的员工。”永岛丈的话浮上我的心头。 即使如此,我依然心存期待。 抵达二十五楼,电梯门一打开,一块写着“歌许股份有限公司”的严肃招牌映入眼帘,还有一道看起来坚固无比的不透明大斗,斗旁的魁梧守卫恶狠狠地盯着我们,语带恫吓地问:“你们来干什么的?”而门内最深处的房间里,数名冷血,唯利是图、手握大权的男人正坐在豪华沙发上,讨论着如何保身及如何赚钱。 我在心中想像着,我们即将面对的会不会是这种情况呢? 如果是这样,问题就简单多了。无论整间公司再怎么戒备森严,需要经过多少次暴力对决,只要能克服这一切,干掉恶徒的首领,事情就能解决了。宛如打鬼民间故事的模式,简单明快;打倒恶鬼,皆大欢喜。我在心中如此祈祷着。 “祈祷也没用啦。”电梯即将抵达之际,佳代子开口了。 “咦?” “你刚刚在祈祷吧?” 我愣愣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能看穿我的心思。 “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大概都猜得到。” 五反田正臣吹了个口哨,彷佛在调侃路上情侣似地说道:“看来你只要一偷腥就会被逮到呢。” 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就在我嗯嗯啊啊试图把话题带过时,一声轻响,电梯门打开了。我们走出电梯。终于,我们来到了敌人的秘密基地,恶势力的大本营。 “请问三位有何贵干?” 我们走进了歌许公司。这是一间平凡但看起来颇具规模的公司,当然,气氛和所谓的“敌人的秘密基地、恶势力的大本营”根本是天差地远。 这里真的只是一间普通的公司。 楼层墙壁全是玻璃,从走廊上便看得见公司的全貌,内部没有隔间,一大群人坐在办公桌前敲着键盘,每个人的桌子都很大,而且为了得到最宽敞的活动空间,桌子摆放角度不尽相同,整层办公室充满了优雅与知性美,完全没有一般量产工厂的感觉。 “如何?”五反田正臣问道:“我听见很多敲键盘的声响,这是什么样的地方?” 失明的他没摘下太阳眼镜,只见他望着空中某处,宛如正在追踪气味的狗。 “该怎么形容呢……。真是一间气派的公司呀。”我后面那句话是对着柜台小姐说的。 “谢谢您的称赞,请问有什么事呢?三位是否已事先预约?”她的态度非常客气,毫无警戒心。 “预约啊……”我吞吞吐吐了起来。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五反田正臣也不知如何应对。 一旁的佳代子开始焦躁地动来动去,我知道她讨厌麻烦事,也不喜欢这种可爱又有礼貌的年轻女生。我惴惴不安,很担心她会懒得费唇舌,直接靠武力硬闯进去。果然,我见她握起拳头往前踏出一步,就在我心中大喊不妙时,柜台小姐突然说话了:“啊,真是抱歉,三位是永岛老师的友人吧?” “永岛丈?”佳代子倏然定住。 “友人?”五反田正臣低喃道。 “我们刚刚接到公关部的通知,听说三位透过永岛老师的介绍,想参观敝公司。非常欢迎,请往这边走。” 我们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见玻璃门打开来,只好跟着柜台小姐走进去。我与佳代子对看一眼,她耸耸肩说:“那个人选真贴心。”我不禁思索了起来,永岛丈为什么要帮我们联络歌许?本来我怀疑这一切都是阴谋,他故意安排我们来到一间假的歌许公司,我们看了之后自然会打退堂鼓。但我又想到临别前永岛丈那充满决心的神态,总觉得他似乎没必要这么做。我好像有些懂了,说不定,他是想将歌许公司的一切毫无隐瞒地呈现在我们面前,让我们亲眼见证“歌许真的只是一间普通的公司”。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会不会是因为,他也想加以确认? 我想起刚刚在车上做的梦。我在梦里以为自己这段时间只是做了一场梦,梦醒的瞬间,我感到很不安,怀疑自己所经历的这一切其实都是虚幻梦境。 而永岛丈的内心深处或许也有着同样的不安。 关于系统,他的观念是,一切“就是那么回事”,但他自己其实也无法掌握系统的全貌,因为他也是系统的一部分。或许,他开始怀疑他所“知道”的事物不过是一场虚幻,说穿了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所以他希望我们能够替他加以确认。他所知道的是“就算去到歌许公司也毫无意义”,但他并不曾亲自确认过,所以他希望借由我们这些局外人的双眼,代替他证实系统是真的存在歌许公司里,并且确认前往歌许公司一事真的是“毫无意义”。 “听说任何人被称为老师,内心都会腐败哦。”五反田正臣故意以柜台小姐听得见的音量说道,但柜台小姐没有任何反应。 进到办公室内,整个空间的清洁感与奢华的氛围令我有些茫然若失,所有员工几乎不是面对着电脑荧幕敲键盘,就是倚着流线形办公椅翘着腿讲手机。 我们绕过众人身后,宛如参观博览会似的。柜台小姐絮絮叨叨地说明公司的工作内容,但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如何?”五反田正臣问道。他虽然看不见,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特殊的职场氛围,“气氛好像跟我们公司不太一样。” “是啊,”我随即应道:“跟我们公司一比,这里简直是贵族上班的地方。” 如果说我们的工作环境是站着用餐的荞麦面店,这里就是提供豪华套餐的高级餐厅。 “搞不好连氧气也比我们公司多。” “很有可能。”这里的职员搞不好会一边优雅地吃着蛋糕一边工作呢。我后面这句话还没说出口,便眼睁睁看着一名男员工一面盯着荧幕一面将叉子刺进手边的草莓蛋糕里,不禁哑口无言。 “你刚刚说,贵公司的工作内容是管理系统?”五反田正臣问道。 柜台小姐停下脚步回答:“是的,这也是我们的工作项目之一。”她的笑容非常自然,让人觉得很舒服。 “请问是什么样的系统呢?”我问道。 “我们同时管理数套系统,至于细节,恕我不能透露。” 我忍不住想说,其实是你自己不清楚吧?但我没说出口,因为我知道就算说了,她也一定会误解我的意思,并回答“是的,以我的立场确实不清楚系统的细节”。而且其实我是想请她让我们见见营运主管或系统设计者,但我也打消了这个念头。虽然我们一定找得到顶着主管职衔的人,但是这些人一定也看不见事情全貌,就好像政治家虽多,却无法掌握世上所有纷争扰攘一样。没有某个人负责统管整个系统,系统也不是分别握在几个高层手上,没有人能够综观全貌,所有的人只是盘根错节地相互牵连在一起。一定是这样。 “其实,贵公司之前是敝公司的客户。” 我试着编出一套我们的来意,想顺便抱怨当初怎么打电话也联络不上一事。 这时身后传来某名男员工以毕恭毕敬的口吻讲电话的声音:“感谢您接受敝公司的委托,我马上将对方的姓名地址等个人资料传送过去,您在输入安全密码之后就可以下载这些资料了。” 原来这间公司也会把工作外包给下游业者啊。 但我略一思索,忽然觉得不对。这该不会是为了对上网搜寻者进行封口而打给暴力团体的委托电话吧? 不管是之前袭击我的可怕男人、陷害大石仓之助成为电车猥亵嫌犯的幕后黑手、或是对五反田正臣的眼药水动手脚的人,都是为了工作而干下这些事。刚刚身后这通电话,搞不好是另一件类似的委托也说不定。 接到委托工作的人会联络另一个人,而这个人再将工作转包给另一留人,就这样一层层传下去,经过专业分工,追求最高效率,最后的结果就是“良心”与“罪恶感”都消失得干干净净,甚至不会有人记得“我的心里曾经有过良心与罪恶感啊”。就是这么回事,不是吗? 我已经完全听不见柜台小姐的说明了,敲键盘的轻快声响、荧幕上的网页内容、卷动文字情报的作业画面、对着手机说出的恭谨言词、电脑冷却风扇的声响,这些来自广大办公室内的各种声光将我重重包围。 所有人、事、物全都混合在一起成了液状,在办公室内蠢蠢蠕动,浓稠的液体形成了一道漩涡,不断抚过我们的身躯,而随着流动速度愈来愈快,黏稠度逐渐降低,这股浊流变得如同河水。没错,这世上的一切都是由工作堆积起来的,追求利益与效率的种种工作就像一条大河,流动在我们的四周,而我们只能彷徨无助地站在泛滥的河水之中。每一个瞬间,都可能有人因上网搜寻而被监控系统悄悄锁定,或是有人正在下达指示将某个人封口。 可以肯定的是,这中间不存在坏人。我瞄了柜台小姐一眼,包含她与此处每个敲着键盘的员工在内,想必大家都不知道自己是恶行的帮凶吧。他们做的事情并没有直接让任何人受到伤害,但工作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接力”之后,就会出现受害者,而这间公司的上游想必也存在着同样的“工作接力”。但是我也无法肯定这到底算不算坏事,因为反观我自己,即使只是活在世上,搞不好就对某些人造成了危害或损害。 我看到身旁的五反田正臣皱起了眉头,或许他也觉得无力且迷惘吧。 “怎么了?”佳代子问道。唯有她依旧是平日那副调调,让我安心不少。 我想起了她先前在国际伙伴饭店里说过的话:“因为是工作所以不得不做,这只是借口罢了。”她认为即使是执行工作,也必须对自己的行为有所认知,若是为了工作而被迫做坏事,就该带着痛苦的心情去做。反观这整间办公室里的人,只是漠然地做着被交代的工作,丝毫嗅不出一点良心不安的气味。不过,这不能怪他们。“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们根本看不清楚全貌。” “你说什么?” “佳代子,”我问她:“你认为做了坏事之后推说不知道,是能够被原谅的吗?” “什么样的坏事?” “对世人来说不好的事。” 佳代子笑着答道:“听好了,大部分对某人而言是坏事的事,对另一个人而言却是好事哦。善恶对错,其实很难有定论的。” “但是……”我想提出反驳,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喂,渡边。”五反田正臣喊了我。 “什么事?” “我猜,像歌许这样的公司,搞不好到处都是。” “我也觉得。”说到底,这里只是负责网路搜寻监控系统的机构之一,在这里工作的人,可能压根不知道这间公司的存在目的是为了进行“网路搜寻的监控”。 “永岛丈说的没错,来到这里也无法改变任何事。”五反田正臣说道。我听他这么说,挫折感与无力感顿时涌上。 “干嘛这么沮丧啊?”佳代子开口了,“你不是说过吗?人又不是为了远大的目标而活着,那为什么不试着朝渺小的目标迈进?” 她的话语强而有力。没错,就是这样。于是我敛起下巴,振作起精神,转头对柜台小姐说: “请问我们能参观一下放置伺服器的机房吗?” 就算走进了运作整个系统的伺服器机房也无法改变什么,我很清楚这一点。 第五十五章 <er top">01 我们搭电梯来到位于楼上的伺服器机房。方才见到的整层办公室已经很大了,这间伺服器机房更是宽敞,置物柜外形的电脑整齐排满整个房间,宛如书架上排满书籍的图书馆,到处可见闪爆不停的指示灯,还有许多薄型荧幕,显示着各种不同的画面,有些像是心电图的图表,也有写着英文或日文的讯息,影像一下子出现,一下子消失。 我向柜台小姐提出希望参观伺服器机房时,并没想到对方会答应得这么爽快。伺服器机房可说是公司的命脉,一般情况下,公司绝对不会答应让来路不明的陌生人进入参观的,就连公司员工,绝大部分也无法进入机房,如果有哪间公司会轻易答应说“好的,请跟我来。”大概都不是什么有制度的公司。所以我只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没想到柜台小姐竟然真的回答:“好的,请跟我来。”我心想,这一定又是永岛丈的功劳吧。身为现任国会议员的他,一定是事先打电话来下达了指示,要歌许公司的人让我们尽情参观。当然,即使是国会议员的要求,也不可能让一般民间企业如此唯命是从,可见得当中一定有着错综复杂的利害关系。 “其实我也只进来过一次而已。”柜台小姐以略带歉意又有些兴奋的语气说道。空无一人的空间里,只有大量正在进行运算处理的电脑,压倒性的气势让我说不出话来。 “这房间是做什么用的?”佳代子悄声问我,但我只是愣愣地凝视着这一大片的伺服器。 这里也充满了工作。 每台机器都只是依照各自赋予的程式命令进行着运算,输入资料、研判、演算、输出;每台机器各自负责不同的工作,互不干涉。而综合这些机器的输出,便得出了某个具有意义的成果。 楼下办公室是人类在工作,这里是电脑在工作。不断不断地消化工作。 “请问三位想离开了吗?还是要再待一下呢?”柜台小姐问道。这种状况下,她就算表现出不耐烦的态度也是情有可原,但她不知是耐性太好还是专业意识太强,口气依然温和亲切,没有丝毫不悦。 “五反田前辈……”我将这里的伺服器配置状况及其数量之庞大告诉了五反田正臣,口气就像是拿公事征询上司的建议。 “好惊人的系统,这不用看就知道了。”他说道。 “这就是坏蛋头子?”唯有佳代子面对这副景象依旧毫无退缩,“就是这些机器干了坏事?” “可以这么说,也不能这么说。” “你在说什么?坏蛋到底在哪里?” “没有谁是坏蛋。”我好不容易才从震惊的情绪中开了口。这时我想起一件事,对了,佳代子一向都是毫不客气地教训眼前的坏蛋,无论是偷腥男人或是意图伤害她的暴徒都一样,或许她以为同样的模式可以套用在所有坏家伙上头吧。果不其然,她开口了:“我喜欢俐落干掉坏蛋之后皆大欢喜的故事。” “我也是。”我也很喜欢惩奸除恶的剧情,但现实往往没那么单纯。 “是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佳代子说着跨步向前,走到一台伺服器旁边,我和柜台小姐还来不及阻止,她已经抬腿使出了一个回旋踢。 就在我弄明白她想摧毁机器的那一瞬间,倏地,我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脑中整个清晰了起来。对啊!与其被事物的庞大架构唬得晕头转向,束手唉声叹气,不如先解决当下的问题。对抗眼前的敌人,好过什么都不傚。 我觉得,这间歌许公司里面并没有坏蛋,但如果这些伺服器所架构出的系统有可能引发可怕的事态,那么即使无法解决根本的问题,至少能够赏它一记回旋踢。 佳代子的右腿在空中画出美丽的弧线,漂亮地击中了伺服器。 不,严格说来伺服器并没有被击中,我们只听到塑胶凹陷的声响。原来机器周围有一层薄薄的透明防护壁,佳代子的脚踢到上头便弹了回来。 “您在干什么?请住手!”柜台小姐慌张且愤怒地说道。 “踹一下又不会怎样。”佳代子若无其事地说道。 “渡边,怎么了?”五反田正臣将脸凑过来问我。 “我妻子想攻击伺服器,但失败了。”我沮丧地向五反田正臣报告了这不名誉的战果,“伺服器外围有一层透明保护壁。” “嗯,我想也是。”五反田正臣点点头,接着抚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之后,低声说:“有没有办法到主控台去?” 所谓的主控台,指的是用以管控伺服器的输出输入设备的一部分。再巨大、保护得再严密的电脑,也必须定期维护,此时就必须透过主控台来处理。 我没有问他想做什么,直接转头对柜台小姐说:“抱歉,能不能请你们的主管来一下?” “咦?” “我妻子刚刚踢了机器一脚,我想当面向你们主管道歉。” “什么?” “干嘛道歉?”佳代子嘟着嘴说道。但我没理会她,继续以诚恳的口吻对柜台小姐说:“麻烦你请主管过来,我想向他说明现在的状况。” 没多久,她取出手机打了通电话,接着对我们说:“系统负责人马上就到。”这时的她已经不愿与我们三人的任何一人视线相交。 系统负责人来得异常之快,转眼已出现在眼前,我甚至怀疑他不是真人而是立体影像。 “敝姓田中,是系统负责人,请问有什么问题吗?”他的脚有些跛,梳着最近流行的三七分发形,身穿领口颇宽的衬衫,系着领带。 “是这样的,我带这几位过来机房……”柜台小姐解释道。田中一听,皱起了眉头问道:“为什么?” “是公关部来的通知。” “公关部?他们为什么要让外人进来机房?” “听说是永岛老师的指示。” 田中夸张地耸了耸肩,接着刻意叹了一大口气,看着我说:“诸位有何贵干?” “我们正在调查这些伺服器的设定,方便的话,请让我们使用主控台。”不出我所料,田中登时板起了脸孔,因为我们这样的要求,就和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要求说“我们正在调查你的存款金额,请让我们看你的存折”没两样。 “请问您想做什么?”柜台小姐相当讶异。 “这是我们的工作。”我语重心长地说出了这句话。世界上绝大部分的行动,动机都是出于工作。 紧接着我凝视田中,不是凝视他的双眼,而是凝视他的全身,我想像自己钻进了他的体内。 “好吧,带他们去主控台。”我默念道。 “好吧,带他们去主控台。”田中说道。 “咦?”柜台小姐傻住了。 “快点,带他们去就是了。”我让田中又立刻补了这一句。 柜台小姐答了一声“是”,却是满脸狐疑,吞吞吐吐地说:“可是……我也不知道主控台在哪里。”也对,她不可能知道机房内的详细配置,我刚刚没考虑到这一点。于是我改变了作法。 这次,我对着柜台小姐施展腹语术。或许是愈来愈熟练的关系,我很快地让她说出:“刚刚公关部通知说,由于事态紧急,希望能够马上交由这几位处理。” “为什么?” “听说系统有严重故障的可能,现在分秒必争,希望我们务必协助他们。” 田中听了,沉默不语。 “再慢就来不及了。”我尽量摆出严肃的表情望着田中。 “这是我们的工作。”五反田正臣也开口说道。 <er h3">02 五反田正臣一来到主控台前,整个人顿时精神抖擞。他双眼失明,一切操作只能由我代为执行,但他却能够俐落而不间断地说出适当指示,这就叫做如鱼得水、如系统工程师得电脑吧。他拿出一片小小的储存晶片,叫我插进机器里。我也没问晶片里头有什么东西,便将晶片插入荧幕旁的插槽。 画面上出现一个小小的视窗。 “好像有反应了。” “随便按个按键。”五反田正臣说。 我早就猜到五反田正臣想干什么了。晶片中一定储存着他很久以前撰写的那个工具程式,那是个非常单纯却非常有破坏力的程式,没什么绚丽的机关,只是会将磁碟中的所有资料删除罢了。若经由网路入侵系统执行这个程式,一定会被防卫程式给挡下来,但是像这样直接上主控台执行,绝大部分的程式操作都不成问题,我们现在所需要的只是一股决心。 “你们在做什么?”田中在我们背后忧心忡忡地问道。 “这样好吗?”柜台小姐也一脸疑惑地问田中。她的意思应该是:“让他们为所欲为,真的没问题吗?” “不然还能怎么样?公关部不是都这么说了吗?”田中对柜台小姐方才被我操纵所说出的话深信不疑。 我紧盯着画面。五反田正臣一定是希望至少要破坏掉这套系统吧,也就是说,他的作法和妻子的回旋踢是一样的道理。 “画面上有没有出现什么?”五反田正臣问道。 “只出现一句‘删除中’。”我不禁莞尔,这个程式真是光明正大。 “假设有一片非常大的草原。”五反田正臣小声说道。 “咦?”我愣了一下。 “草原实在太大了,到处长满杂草,凭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拔不完,这种时候能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第一个选择是放弃,反正没办法全部拔完,索性什么都别做。如何?很明智吧?那么,你知道第二个选择是什么吗?” “是什么?” “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把自己周围的杂草拔掉。” “而这正是……”我望着画面上的“删除中”文字。 “对,这就是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虽然没办法彻底解决问题,但至少,能够破坏眼前这套系统。” 我点了点头。我想相信,面对远大目标时什么也做不了的我们,还是能够朝着眼前的渺小目标努力。 “‘所谓的危险思想,就是试图将常识付诸行动的思想。’”五反田正臣低喃道。这是他以前也引用过的芥川龙之介的名言。 我不知道这句话的正确解释是什么,或许是警惕人们“别自大地以为自己所认知的常识通用于全世界”,也或许是想说“愈是常识的想法,愈是不受人们欢迎”。五反田正臣接着说道:“到底什么是常识,谁说得准呢?” 数分钟后,画面正中央出现新的讯息视窗。 宽扁的讯息视窗上写着:“发现未经许可的应用程式,将强制中断执行。” 我不禁倒抽一口气。五反田正臣察觉有状况,低声问我:“怎么了?” “出现了讯息。” “上面写什么?” 我悄声转速了内容,他咂了个嘴,“真的假的?我们可是直接在主控台上执行耶,连我写的程式都对付不了?这系统防卫也太神经质了吧?” “是啊。”看来系统察觉我们正在执行的程式不对劲,于是自动中断了执行。五反田正臣又下了一些指示,找出系统内的一些档案,停止部分功能之后再度执行那个工具程式。 但依然无法顺利执行。 “还是不行吗?” “看样子是没办法了。”我低声说道。 身后的田中频频喊着:“喂,处理完了吗?喂!” 我的肩头顿失力气,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刚刚有多紧张。五反田正臣也叹了口气,显得很失望,但他的嘴角微微带着一抹笑意。 “看来我们连自己周围的野草也拔不了。” “或许吧。” 我和五反田正臣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却也有一股在强敌面前彻底败北的痛快感。 “好强劲的对手。”我说道。 就在这时,画面上出现了伺服器端传来的新讯息: “是否已见您所应见的资讯?” 这像是系统的预设讯息,也像是监控着一切的人对我们说的话。 我将这个讯息告诉五反田正臣,他沉默了片刻之后,笑着说:“干嘛把话讲得像平家物语啊。”我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喂,你们到底在干什么?”田中再也按捺不住,抓着我的肩头说道。 “你给我闭嘴!” 佳代子以闪电般的速度一腿踢开田中的手臂,柜台小姐惊声尖叫,不知是谁按了警铃,室内铃声大作。 我一把抱住五反田正臣,狂奔而去。 <er h3">03 我们原本担心歌许的安全系统会自动将整栋大楼封锁,幸好电梯还能如常使用。仔细想来,这栋大楼这么高,歌许公司或许没有权限封锁整栋楼吧。我们冲进电梯,按下地下二楼的楼层钮。 “喂,可以放我下来了吧?” 我完全不记得自己何时将五反田正臣背到了背上,他这么一喊,我赶紧放下他,自己也很讶异到底是哪里来的力气能背着他跑这么远。 “结果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选择逃跑。”五反田正臣扶着我的肩膀说道。 没错,我们夹着尾巴逃了,连区区一个系统也破坏不了。 “是啊。”我有一股想坐下来的冲动。要是就这么闭上眼,醒来时会不会置身于完全不同的世界呢?如果一觉醒来,发现是个万事和平的平凡日子,那该有多美好。 身旁的佳代子默默地握住了我的右手。很不可思议地,我感觉到一股温暖的空气沿着她的手流进了我的体内,让我因空虚而颓靡不振的心情再次获得了力量。 “老公,你没问题的,因为你拥有特殊的能力。” “佳代子,你是指我的……超能力吗?”这个压在心头许久的疑问,我终于问了出口。感觉电梯下降速度似乎加快了。 “超能力?” 那算是腹语术吗?总之是个奇妙的特殊能力,“你是为了唤醒我的超能力,所以故意让我遇上那么多可怕的事?” 她睁大了眼,直直地看着我,一只大眼睛彷佛要将我整个人包围,接着她和平常一样眯起眼笑了,“你在说什么呀?哪来什么超能力?” “你不是说我有超能力吗?” “世上根本没有那种东西啊。” “可是你明明说我拥有特殊的能力。” “那不一样,我说的是一般的特殊能力。”一般的特殊——这听起来有些滑稽。“比方说,让妻子幸福的能力。”她说。 五反田正臣噗哧笑了出来,“这能力果然很特殊。一般人可做不到哦。” 我不知道妻子这句话有几分认真,怔了好一会儿。 她再次用力地握住我的手。电梯一路朝地下二楼前进,就在即将抵达时,我看向妻子的侧脸。 而且,紧紧回握她的手。 突地,一阵幻觉向我袭来。眼前电梯的壁面、天花板与地板都宛如干燥的皮肤片片剥落,钢索与轨条像是断裂的血管摇摆不定。地板骤然塌陷,我奋力挣扎,不想让自己落入深渊,恐惧几乎让我尿失禁。就在这时,我看见与我牵着手的妻子文风不动地站着,瞬间将我拉回现实。她不是幻觉,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却令我安心了下来。可是没多久,我脑中又浮现佳代子浑身是伤的模样,她的洋装残破不堪,身上伤痕累累,喘着气对我说:“我也对别人做过类似的事,这是我的报应。”我当然不知道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影像,我冲上前想紧紧抱住她,但流着鲜血的她却像座沙雕般瞬间崩塌,消散得无影无踪。她曾说过,如果要伤害他人,就要有遭报应的觉悟,或许是因为她道段话,让我出现了这样的幻觉。 我脑中响起在岩手高原上与爱原绮罗莉的对话。她说:“人并不是由情报组成的。”我间:“那么人是由什么组成的?”她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答道:“还用说吗?当然是血、肉和骨头啊。” “你还好吗?”佳代子若无其事地问道。 我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接着,我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然想脱口说出一句我从不曾说过的话。但我知道这句话一旦说出口,一切都会变得陈腐,做作而虚伪,于是我忍住了。 就在这时,专心望着液晶楼层显示的佳代子竟喃喃吐了一句:“我爱你。” 这是我的腹语术又发功了吗?还是她自己想说的?我无从得知。 <hr /> 注释: 第五十六章 <er top">01 远处山头日渐染上枫红。来到北海道,已经过了一年。 抬头望天,青色与白色交织的天空彷佛蒙上一层薄雾,凉爽的风拂面而过。我将望远镜抵上眼窝,视线在空中梭巡着。 我看见了一只鸟,那是栖息在前方防风林内的苍鹰,或许是见到独自站在平地上举着望远镜的我而感到好奇,它飞了过来,在我的正上方盘旋,张着双翅,以明亮的天空为背景,画出和缓的弧线,翅膀上的斑点看得一清二楚,美得令人叹为观止,小小的爪子像是穿了一双红袜,非常可爱。 我痴痴地望着苍鹰渐飞渐远,感觉自己仿佛随着苍鹰一起盘旋上升,舒适悠闲地乘风飞行。 这副望远镜是几个月前,住在岩手高原的爱原绮罗莉寄来北海道给我的。我和妻子决定搬来北海道生活一事,我只告诉了爱原绮罗莉。她信上写着:“这是诗织送你的礼物,听说是润也的东西。北海道老鹰似乎很多,不妨用用看吧。” 虽然一开始我完全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标准使用方法,到户外摸索了一阵子之后,我也体会到观赏苍鹰的乐趣了。自己也感到可笑的是,有时我甚至觉得盘旋天上的苍鹰会对我说话。 回到店里,在吧台后方洗杯盘的佳代子微笑地说了声:“你回来啦。”店内共有五张圆桌,每张圆桌旁各有四张椅子,但现在一个客人也没有。 毫无专业经营知识的我,为什么会想在人生地不熟的北海道开一间咖啡店?我自己也说不出原因。但如今已过了半年,虽然赔上了从前当上班族时存下来的老本,倒是没有出现巨额赤字。 我挑了个座位坐下,看向墙上的薄型电视荧幕。电视是开着的,平常我们只拿这台电视来看电影,今天却很难得地播着新闻节目。 “为什么突然看起了新闻?”我问道。远离社会上的所有情报,可说是我们新生活唯一的坚持。 “早上这个人打电话来,叫我们看今天的新闻。”佳代子指着荧幕说道。此时出现在荧幕上的是永岛丈。 “永岛丈打电话来?”我吓了一大跳,他为什么会打电话给我们? 画面上的永岛丈正对着麦克风演讲,他看上去青春洋溢、满腔热血,和一年前没什么两样。演讲地点是一个布置得中规中矩的会场,应该不是国会,或许是某场公开会议吧。看样子他现在似乎隶属一个我从没听过的政党,但他什么时候结成了新政党?我对这件事也一无所知。 一年前,佳代子在国际伙伴饭店教训了兔子男和绪方那件事,被报导成“戴着兔子头罩的男子袭击下榻饭店里的永岛丈与秘书绪方,永岛丈击退了那个男子,救了秘书的性命”。社会一片哗然,永岛丈再次成为注目焦点。 我们潜进歌许公司企图破坏系统的举动也占了报纸小小的篇幅,警方公布了“公司内部监视器所拍到的歹徒影像”,但影像中的人长得和我们一点也不像。 我想很可能是永岛丈为了救我们,或者该说是为了放我们一马,而在情报上动了手脚。他自己也承认,这种作法其实和播磨崎中学事件没什么不同。掩盖事实,捏造另一个剧本。永岛丈有自觉地扮演英雄角色,甘愿诠释一个被操纵的人偶,试图借此引导国家朝他的理想方向进化。 “这新闻在讲什么?”我指着画面问道。 “不知道啊,政治的事别问我。” “可是我总觉得你什么都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反正就是啊,那个永岛老师希望我们看看他的努力成果。” “简直像是请双亲务必到学校欣赏自己才艺表演的小孩子嘛。”我不禁苦笑。 我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店内倏地静了下来。这个世界变得如果、这个国家变得如何,我毫无兴趣。 “你的意思是,你打算视而不见?” <er h3">02 一年前,我们从歌许公司逃出来之后,汽车后座的五反田正臣对我说道。 在那个时间点,我已经决定辞去工作,搬到遥远的陌生土地,尽可能切断所有情报过生活了。 “你听着,歌许的那些员工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工作会造成什么结果,对吧?他们只是不知其所以然地做着被交付的工作。当然回头看,我们也是一样,我们不知道自己的工作或生活会为别人带来什么影响,只是不知其所以然地活着。” “是啊。” “而你现在却要反其道而行?你明明知道事情真相,却打算逃去远方蒙起眼睛过日子?” “五反田前辈,你以前不是说过吗?‘视而不见也是一种勇气。’” 五反田正臣丝毫不觉得尴尬,还刻意踢了我副驾驶座的椅背说道:“视而不见是不对的,渡边。” “或许吧,但我已经决定到遥远的地方静静地过日子了。” “就算你过着隐居生活,还是会被卷进这个世界的纷争的。” “那也无所谓。你呢?五反田前辈,你有什么打算?” “我啊。”他以坚定的口气说道:“我打算好好地想一想。” “想什么?” “如何不要视而不见,起而奋战的方法。” “奋战歌许?” “歌许根本微不足道吧,我想对抗的是整个系统。这整个‘就是这么回事’的机制已经让太多人遭遇不幸了,我想拯救他们。”我很讶异他会说出“拯救他人”这样的宣言。 “你是认真的?” “是啊。”他一派轻松地说道。 “真的办得到吗?” “谁知道呢。不过我们会留在这里试着努力看看。” “我们是指你跟谁?” “我跟大石啊,我们会很有耐心地对抗下去的。” 我哈哈大笑,看来他已经擅自帮大石仓之助决定好了,大石仓之助显然逃不了被卷入麻烦的命运。“五反田前辈,接下来会是猛男的时代哦。”我说。 “那是什么?猛男的意思是勇敢对抗敌人的男人吗?” 此时我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对了,你知道加藤课长自杀身亡了吗?”五反田正臣听了愕然无言,喃喃念着“不可能吧”,好一阵子嘴张得开开的。好不容易说出话来,他说这是近几年来让他最惊讶的事,远比歌许的真相还令他难以置信,“怎么觉得有点寂寞啊。”他叹口气说道。我听他这么说,也觉得寂寞了起来。 后来我就没再和五反田正臣联络了,也不晓得他现在人在哪里,做着什么样的工作。 <er h3">03 来到北海道之前,我曾上网过一次,进入搜寻页面,键入“播磨崎中学”与“安藤商会”两个关键字,鼓起勇气按下了搜寻键,结果没有任何符合搜寻条件的网站。之前至少会搜寻到那个交友网站,现在什么都搜寻不到了。 接着我灵机一动,键入“国际伙伴饭店”与“渡边拓海”两个关键字,按下搜寻键。 我想知道网路上有没有任何将我和那间饭店串联在一起的情报,虽说那件事被巧妙地掩盖了,但难保不会有人知道真相。 搜寻结果,只找到一个网站。由网页标题看来,似乎是个化妆品的购物网站。我盯着网页标题看了好一会儿,终究是没有勇气将它点开。 我不敢再继续深究,担心这又是某个陷阱。 此外,关于我之前的偷腥对象樱井由加利的消息,在我与佳代子即将出发前往北海道之前,我在东京车站巧遇公司的某名女职员,她告诉我:“由加利和那个在帛琉认识的老公离婚,听说回乡下老家去了。” 我礼貌性地聊了两句,并没有追问樱井由加利的老家地址及联络方式。我不再相信任何情报了,现在天底下的一切事物对我来说,都像是会随着观察角度而改变的错视画,谁能保证这个女职员与我在东京车站的巧遇不是某人的刻意安排呢? 我并不常想起井坂好太郎,但每次一想起,心情都很差。即便已经死了,他对我而言依然是个麻烦的朋友。他留给我的那封写着“看的人是笨蛋”的遗书,那封称不上遗书的遗书,我仍保存至今,将它夹在井坂好太郎的书里。前几天,我突然想到,井坂好太郎会不会透过某种形式留了讯息给我?搞不好在搜寻引擎上输入“看的人是笨蛋井坂好太郎”或是“看的人是笨蛋渡边拓海”,就能看到他生前制作的网页。以他的个性,搞不好真的会大费周章地安排这种机关;或者应该说,我很希望他真的这么做了。 <er h3">04 “你在发什么呆?”佳代子不知何时坐到我身旁,将一杯咖啡放到我眼前。 我望着妻子。 我无法知道什么是真相,也不敢肯定什么情报是正确的,而究竟是什么样的系统掌控着我们的生活,我也无从得知,但至少我能够肯定的是,妻子与我共同度过的这段平凡的时空将永远不会消失。 身后传来开门声,我反射性地站起来转头说了一句“欢迎光临”,但当我看见这位意外的访客,当场说不出话来。佳代子也转头一看,“哎呀,小哥。”她很自然地笑着打招呼:“原来你活得好好的。” “好久不见。”眼前露齿微笑的正是戴着墨镜、蓄着胡子的冈本猛。 我怀疑自己看见幽灵了,一年前的那个纪录片里,他明明已经惨遭残酷的折磨身亡。“那是……”我忍不住问道:“那是骗人的吗?” 难道那段影像是捏造的?这是最容易接受的解释。 但仔细一看,冈本猛的手指少了数根,还拄着拐杖,显然都是那场折磨遗留下来的痕迹,换句话说,那段影像是千真万确的。 “那时候我懒得陪他们玩下去,就躺着装死。他们以为我死了,其中一个把我扛到车上打算把我载去弃尸,我找机会干掉了那家伙。后来我在医院躺了一阵子,出院时已经联络不上你们了,我只好到处闲晃过日子,直到最近才得知你们夫妻在这里开店。”冈本猛慢条斯理地说道。接着他在我隔壁桌坐下,点了一杯咖啡。 “这杯我们请客。”佳代子说着,起身朝吧台走去。 我本来想问他是从谁的口中得知我们在这里开店的,想想又打消了念头。情报会因任何可能泄露出去,就算查清楚了,也没多大意义,因为并无法改变情报泄露的事实。 “你好像胖了一点啊。”冈本猛抚着胡子问我。 我还无法相信冈本猛仍活着这件事,不敢贸然开口和他说话。我坐在椅子上直盯着他,一边摸着自己的颈子与下巴,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答道:“有吗?胖了吗?” “你待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视而不见地过日子。” 他没有问我对什么视而不见,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这么做好吗?” 这句话犀利地切中了核心。我看了佳代子一眼,坦率地说道:“没什么好不好,我只是不想毁了我的人生。这也是一种选择。” 冈本猛没应声。 “你对我很失望吗?”我忍不住问道。 “不会啊。”他立即答道:“你有你的考量,我也不能说什么。就像你说的,这也是一种选择。” “对,这是我思考之后做出的选择。” “你后来没有再偷腥了吧?”他取笑道。 “我从没偷腥过,你别冤枉我。”我嘴硬地答道。 冈本猛哈哈大笑,接着露出恶作剧的表情,问了一个令我相当怀念的问题:“你有没有勇气?” 我反射性地想回答“那玩意儿被我忘在老家了”,但我把这句话吞了回去,略一思索之后,我指着吧台里的佳代子说道:“为了避免弄丢,我把勇气交给她保管了。” 冈本猛露出戏谑的微笑。 <hr /> 注释: 后记 长篇小说原是在二〇〇七年四月至二〇〇八年五月连载于漫画志《早安》(モ-ニング)上,汇集成书时经过一部分增删与修改。 由于是在漫画周刊上连载,我在写作手法上做了一些改变。剧情大纲及节奏早已确定,但细节的设定却是每星期与负责编辑讨论过后才动手写作,而且每一次连载都特别意识到起承转合,因此集结成册之后,成了一部调性迥异的小说,与其说是一部长达五十六回的长篇小说,反而像是由五十六篇紧凑的短篇小说汇聚而成。 在连载这部作品的同时,我也着手撰写长篇小说《GOLDEN SLUMBERS》。或许是这个缘故,两个故事之间有些类似之处。当然,有些部分是因为我能力不足而翻不出新花样,有些则是因为两部作品互相刺激成长而造成的形式重叠。以陈腐的形容来说,这两部作品就像是异卵双胞胎,哥哥耿直而弟弟奔放;我相信《MODERN tIMES》有着《GOLDEN SLUMBERS》所没有的特色,而《GOLDEN SLUMBERS》也拥有《MODERN tIMES》所没有的特质。 此外,本作中有个登场人物名叫井坂好太郎,取这个名字单纯只是因为我懒得想名字,才把自己的笔名稍加变化之后套用上去。至于五反田这个姓氏的出现,同样也没什么特殊意图,只是我在连载开始前曾在五反田车站下过车罢了。一方面觉得这么偷懒的命名方式有点像是自己人才看得懂的笑点,集结成册之际,我本来想将这些名字换掉,但想想,换掉名字也不太自然,还是决定保留原先设定出版了。 本作品在撰写过程中参考了以下书籍: 《持久号 薛克顿南极探险全纪录》Caroline Alexander著 Frank hurley摄影 畔上司译 Sony Magazines出版 《股份公司这种病》平川克美著 Ntt出版 《ar Lord 战争的领导者们 用看的战争史》Alan Joaylor著 藤崎利和译 新评论出版 《毒气之父哈伯 遭爱国心背叛的科学家》宫田亲平著 朝日选书出版 《我们都是艾希曼之子》Gunther Anders著 岩渊达治译 晶文社出版 《追踪秘密结社!被封印的黑暗组织真相》John Lawrence Reynolds著 住友进译 主妇之友社出版 《网路人类论》梅田望夫、平野启一郎著 新潮新书出版 《日本新闻媒体的“怯懦”构造 为什么不敢写出真相》Benjamin Fulford著 宝岛社文库出版 《世纪末日本推理小说情事》新保博久著 筑摩书房出版 《国家是什么》萱野稔人著 以文社出版 《周刊SPA!》二〇〇七年五月十五日 佐藤优与Benjamin Fulford的访谈报导 本作前半部提到的“婚姻的五大信条”引用自山口瞳先生的名言;作品中段提到的“徘徊探访式小说”则是引用自矢作俊彦先生的名言,资料来源为新保博久先生的《世纪末日本推理小说情事》。 另外关于本作中的人物针对“国家”这个概念所说出的言论,都是我在看过参考文献后自行想像出来的,包括“驱赶苍蝇的方法”的叙述部分,以及关于电影《乌鸦》的阴谋论,本作中的所有情节皆属虚构,请各位读者不要信以为真(唯独电影《乌鸦》的主角李国豪确实于拍摄过程中逝世)。 此外,在《早安》上连载时,承蒙漫画家花泽健吾先生为本作画了插画,这些插画让故事更有想像空间,对小说本身也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影响,我们不忍心让这些插画就此消失,因此同时出版了收录所有插画的特别版,至于文字内容,与普通版并没有任何不同。 解说 通往地狱的道路充满善意,天堂也 我不会为我的国家杀人。我不会为资本主义、共产主义、社会民主国家、福利国家而杀人。我会因为卡特杀了某某人而杀掉卡特。为了家庭的恩怨杀人,比为了爱国或喜爱哪种经济体制投人理由更充分。我爱,我恨,都是我个人的事。 ——《哈瓦纳特派员》(Our Man In havana) “影响”这个字眼很奥妙,某个角度来说,它似乎是“抄袭”的轻薄短小版本,换个方向,它又可成为“致敬”的另一项特征。但不管怎么说,“影响”对一个作家而言,都是相当敏感的词语,难怪哈洛·卜伦(y of influence),认为每个作者都是在挣扎于前人作家的痕迹之中得到成长的。 之所以会提及这件事情,主要是由于当我拿到这本《MODERN tIMES》的书稿时,同时正在看村上春树的《1Q84》,然后强烈地意识到,这两本作品实际上似乎分享了同一个时代的感觉结构,进而写出如此互通声息的小说来。 不过这样的说法恐怕会造成伊坂幸太郎的焦虑,特别是他被书评家吉田伸子画归为受到村上春树影响的一系列作家后,“春树children”(春樹チルドレン)这个称号就一直笼罩在他头上。尽管他在许多访问中都曾驳斥这种说法,甚至抬出岛田庄司的名号,认为自己受岛田影响要更大一点(虽然看得出这点的人恐怕很少),但我们或许仍然能从他与村上的共通之处,来探看伊坂小说的魅力所在。 伊坂与村上最明显的类同之处,大概就是他们都热爱某种会话式的文体,尽管只是在描述或叙事,但往往像独自一样,运用了大量鲜明且特殊的比喻(这也造成了两个人都很容易创造出“名言”这种东西)。另外,对音乐的独特爱好,也让他们的小说读起来很明显隐合着某种韵律感及节奏(这点透过翻译倒是比较不容易被察觉)。 当然,他们的世界观以及创作手法有着显著的不同,这也让他们成为各有特色的作家。有趣的是,不管这两位作家是否有某种“影响”的关系存在,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在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十年尾声展开了作品风格的转向。 村上在(二〇〇二)达到了他写作生涯中存在主义的高峰,之后的《黑夜之后》(二〇〇四)则像是一则呼应的补遗,但在《1Q84》中,他则是将触角伸进他过去不大碰触的“历史”这个概念,进而演化出他对日本现况的思考。相较于此,伊坂则是在《OIMES》,不只如伊坂所说的像是“兄弟”而已,更是为他确立新风格的两大作品。 那到底,伊坂的作品有着怎么样的转向? 某次我去拜访日本推理文学资料馆,遇到了馆长权田万治先生,和他聊起了他当时刚完成的松本清张论着,他在书中强调清张的作家之眼总是面对着这个社会的黑暗底层,并将之化为文字。但当他讲到松本清张开启的这个体系后来其实延伸到伊坂幸太郎时,我有点吃惊。 因为相较于清张的控诉性格,伊坂似乎显得温柔多了,他不大声嚷嚷自己的主张,也不会为了追求戏剧效果,强化人与社会象征的对立,两位看来大相迳庭的作家,权田先生为什么会把他们扯在一起? 但当我看到了《MODERN tIMES》的时候,我好像有点理解这样的观点了。 做为的续篇,伊坂似乎更认真思考“国家”与“人”的关系,因此我门以为他在前作中所意图塑造的“犬养”这个角色代表了政府、权力,如今却发现在《MODERN tIMES》中,先前代表“恶”的人物只是个跑龙套的装饰性角色,在他之上,似乎还有一些什么在宰制着我们。 从这看来,我会想到社会学家韦伯(Max eber)曾经提出的“科层组织”(bureaucracy,也有人译为“官僚体制”)的概念,他以此来解释当代社会,认为现代的政治制度其实是经历了不断的现代化过程,发展出如今我们看到的这个理论上是最符合理性精神算计的统治组织,专案分工,权威层级,法制化规定,让科层组织成为一个“非人”的代表,于是它不会为人的悲欢喜怒所囿,能公平、完整地主张每个人的权利。但随着个人的特性被逐步削弱,科层也就壮大成一个超乎所有人想像的巨大理性铁笼,反过来囿限着我们。 不过伊坂看到的却是,当科层组织想像自己代表国家本身,国家便成了一个巨大的有机生命体,而为了延续自我的存在,国家会尽一切所能抹杀影响自己发展的事物(即使那事物是自己的国民)。所以为什么书中会出现层出不穷的暴力,因为我们会意识到国家机器的存在之时,往往是权力施加于我们身上的时候。更惊人的是,这一切为了维护国家本身的各种暴力手段,不是出自一人之手,而是来自于整体之下的个体,也就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曾经贡献过一点自己的力量,帮助国家巩固自身。 这样看来,伊坂的确有点像松本清张,特别是那种会问出正确的问题而得到很难令人接受的答案的过程。不过与清张不同的是,现在这个时代并不是一个指出“问题在哪里”就好的时代,因为我们深溺于结构中,只要结构存在,类似的问题就会不断出现,所以伊坂企图叩问的不是“为什么会这样”,而是更为本质的“为什么我们会让这个世界变成这样”? 张大春在中,曾经提及所谓“理想的读者”的概念,他认为一个作者在创作时,一定预设了某个人能够完全理解作品中的象征、意图与暗示,也才能传递出一个完整的讯息。从这个角度来看,本书的作中作《再见草莓田》便成了一种隐喻结构,读者读到了什么并不重要,而是如何从读到的东西出发、延伸、搜寻、并诠释,展开对整个世界的理解与重新型塑。 这除了提醒我们阅读伊坂作品时必须小心理解他所带来的讯息,也告诉我们,“看到了”其实不代表什么,“去做些什么”才是真正带来改变的可能力量,就算我们不知道现在做的这些是否能够造成影响,但这个动力终究会让我们夺回对于自己处境的发言权。 从伊坂的后期作品来看,他开始展开对人的“能动性”的探索,这也暗示了为什么他会采取科幻设定来写《MODERN tIMES》,因为这只是一个未来的可能,我们“当下”的举动会决定这究竟只是虚构或是个预言。 相信你所相信的,思考你所该思考的,做你所应当做的。 还有别忘了—— 把勇气带在身上。 作者介绍:曲辰,中兴大学中文系博士生,推理文学研究会成员。 <hr />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