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奕森探案》 第六章 风声鹤唳 闵三江闯荡江湖一生,任何凶狠的人物,江湖上的地胆恶霸全应付得了,但是方家的四怪,却教他感到寒心。 仇奕森说:“三爷,你既然对方家的四怪有所畏惧,事已至此,何不摆脱江湖上的那些俗套,请求政府治安机构来把问题解决?” 闵三江咆哮起来:“我闵某英雄了一辈子,岂能到了这把年岁,充狗熊起来了?” “既然如此,有什么可怕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杀他们回去就是了!” 闵三江犹豫不已。“我不在乎袁大麻子,但是,‘方家四怪’是什么把戏全耍得出来!”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你既然不害怕袁大麻子,只怕应付‘方家四怪’,那么就接受他们的条件,赔偿方丁卫的一条性命,问题就完全解决了。相信‘方家四怪’的条件,并不会比袁大麻子苛刻!” 闵三江怪叫说:“丢人!丢人!袁大麻子还是我帮会的弟兄辈,‘方家四怪’是他约来的帮手,假如我对他们四兄弟投降的话,照样的一生英名,毁于一旦,我不干!” “那么就干到底吧!”仇奕森说。 闵三江立刻命华云道招集了周之龙名下所有的枪手及哈德门所掌握的土人武士,宣布说:“由现在开始,我们要加紧巡逻,别让海贼们伺机进入‘闵家花园’任何的地方!” 命令传下去,非但不生效,反而使内部的情绪紧张起来。“闵家花园”内反而是惶惶不安,每一个人都几乎是惊弓之鸟,草木皆兵。闵三江在夜间,也亲自巡逻。 仇奕森叹息说:“三爷所有布置的一切,全不是办法!” 闵三江说:“我们一直是处在挨打的地位上,除了在防御上下功夫之外,还有什么其他更好的办法?仇老弟,你我的交情,等于是亲兄弟一样,除了你教我向菲律宾官方报案之外,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 仇奕森说:“对这些土人,我们仍应该当做未成年的孩子看待,你认为这些孩子们可以应付得了海贼么?三爷,你不止牺牲一条人命了,再下去,还打算要用多少人命来填这笔帐?” 闵三江说:“我收山多年,实在没有人员可供调配!” “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何需要拿小孩子作牺牲品?” “你说得倒也轻松!万一真个‘方家四怪’聚合了袁大麻子的残帮向我们进攻,至少这些孩子们可以给我挡一头阵!” 仇奕森哈哈大笑起来:“三爷,你让这些孩子们为你卖命,你给他们多少报酬一天?” 闵三江说:“价钱也不低于任何工作的工钱,每个人,一个披索一天,一个月可以赚三十个披索!” “但是这是玩命的!” “假如受伤的话,医药费算我的,另给三十披索,丧了命的给一百披索!对这些土人孩子而言,已是很优厚的待遇了!” 仇奕森说:“在你这些土人孩子之中,倘若有一个孩子,被人用十元披索一日购买,他会是听你的还是听他人的?” “仇老弟,你想得太恐怖了!”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这个世界,原就是讲究现实的!有利可图,可以破坏整个的局势!” 闵三江踌躇了半晌,说:“据你的看法,我是应当把所有的土人孩子全摒退了?‘闵家花园’占地至广,边防巡逻需要有人!” 仇奕森说:“这很难说,俗说云,宁缺毋滥!那些土人孩子,该加以精选。尚且徵得他们的家庭同意,才不致有后患!三爷,你已经处在四面楚歌的状况了,内忧外患,究竟有多少根线索的忧患,计算不清。一念之差,可能全局倾覆,到时候,就会因此遗恨终生了!” 闵三江不悦,说:“我除了海贼以外,究竟还有多少忧患?” 仇奕森说:“三爷,你也是老江湖了!我不便多说,自己多去考虑,不难了解真相!” 闵三江处在困境之下,也只有听信了仇奕森所说的,解散了大部分的土人孩子;除了哈德门能保证,他们的家庭是绝没有问题,绝对能效忠于“闵家花园”的! 秦文马是回M市去了,余留下周之龙的一伙人。闵三江让华云道和他们一一订了契约,注明了伤亡抚恤费用加以签字,将这伙人,调派海防的第一线。 土人孩子分布为第二线。仇奕森和闵家的三个女儿,及华云道、邵阿通、柯品聪等人,分配为第三线。轮班保护大厦,以防海贼进袭。 仇奕森的卖力,使很多人都感到不满。究竟他是局外人,和“闵家”搭不上关系,所以连金姑也对他感到不满。 仇奕森看在闵三江和他的私交分上,任劳任怨,不作任何的解释。 整个的“闵家花园”内,除了凤姑以外,好像没有一个人是对他友善的。 仇奕森并不在意,反正“闵家花园”内的布局,顶多也是如此了,只等候海贼们的进袭,然后随机应变。 一连过了两天,出乎意料之外的,海盗们竟连一点动静也没有。 第三天的清晨,把守“闵家花园”大门的土番孩子有人传报,“方家四怪”之中的三兄弟,递上“拜门帖”,要拜会闵三江。 那“拜门帖”上是用大红纸所书的: 尊前递帖会闽海帮老前辈闵三爷 这种“拜门帖”,和方家四怪第一次所递的“拜门帖”不同。上一次,是平辈路过相见,礼貌上的拜会;这一次,是晚辈呈见上一辈。按照帮规,即算是“收山”归隐的老前辈,也不得不见,因为那可能是晚辈遭难有所祈求。 假如说,闵三江是脱离帮会“收山”归隐,完全脱离了“江湖”,那就没有什么话可说了。可以闭上大门请他们回避,打发路费,教他们另寻出路找他们的“帮掌门人”解决问题。 但是,闵三江退休多年,并没有正式宣布“收山”。同时,闵三江在“洗手”之后仍恋栈着“江湖”,他仍以老大哥自居,凡有遇难的弟兄过境,也必加以打发。 在这种情形之下,闵三江是无法拒绝这方家的三弟兄的。 华云道不满意说:“为什么方龙不来,这个家伙,也实在太岂有此理了!” 仇奕森说:“他们是做贼心虚,留了一个人做人质,以防我们不让他们三兄弟走出‘闵家花园’!” “也许他们有退步的转机!”闵三江说着,立刻传令下去,延请这三兄弟进入花园,同时,不许任何一个人对这方家的三兄弟有不礼貌的行动。 华云道说:“袁大麻子的好几个弟兄走进了‘闵家花园’都死得不明不白!你的命令有何用处?不如把他们打发掉,免至招惹这场无谓的仇怨!” 闵三江不肯,说:“那岂不显得我们太懦弱了!” “万一他们三兄弟走进门,其中有一个出了意外,那该怎么办?”华云道说。 “假如被我知道了是什么人干的,我以家法伺候!” 华云道知道闵三江是无法劝得通的,只有亲自驾车到花园的大门迎请方家三兄弟进入花园。 “方家三怪”进入大厦后,周之龙和他的枪手们纷纷布伏在大厦的四周,但是闵三江早已传令过,教他们切莫轻举妄动了。 他们三兄弟在客厅里落座。闵三江仍以招待贵宾的方式,让摩洛和邵阿通给他们斟茶递烟。 缺嘴巴方豹是话最多的一个,首先打开话匣子,说:“我们是为我们的老表方丁卫而来的,听说他在走进‘闵家花园’之后,就失踪了!” 闵三江说:“确实是的,方丁卫曾到我这里来过,但是他走出了我的大门之后,就不知下落何处了。” 方豹又说:“但是据袁大麻子说,方丁卫并没有走出‘闵家花园’的大门,他是在‘闵家花园’内失踪的!” “这话是谁说的?”闵三江虎目圆睁地问。 “袁大麻子说的!”方豹说。 闵三江大怒,说:“假如是袁大麻子一口咬定,你们相信袁大麻子的说话,我也不肯和你们多说!你们爱怎么就怎么办好了!”说罢,他双手端起了茶杯,高声说:“送客!” 这一声“送客”,邵阿通和华云道立刻有了动静,双双同时抱拳趋至方家三兄弟的跟前,说:“三爷已经说过,命我送客了!” 方家的“三怪”面面相觑,很觉难堪,怔了好半晌,方虎以单手抱着钢钩说:“闵三爷不要生气,俺的弟弟方豹是个缺嘴,话说得很多,而且说得最不得体。辞不达意之处,请三爹多多包涵!” 闵三爷知道“方家三怪”必然会来这一手,便说:“我不见怪,因为你们的大哥不在,但是你们的这个烂嘴巴的家伙也太气人了!” 这时候,方豹被当面屈辱,却连屁也不敢放了。 还是由方虎说:“小弟年幼无知,闵三爷是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好撑船,原谅他一次就是了!” 闵三江说:“你们究竟有什么要求,只管直说,别转弯抹角的!” 方虎便直截了当地说:“我们被中国‘挖了根’流亡到了此地,想讨几个盘费好过境!” “这样倒也简单,只是打发你们四弟兄!”闵三爷说:“你们需要多少钱?” 方豹说:“不瞒三爷说,我们弟兄,本来还有一条破机帆的,飘洋过海,全靠它了。只因为到了C岛,有人对他瞧不顺眼,把它沉了,我们又无可如何!” 闵三江很不服气,说:“谁把它沉了!” 方豹便指着闵三江身畔的仇奕森说:“就是站在你身畔的那位‘老狐狸’!我们和他无冤无仇,‘海上人家’以船为家,为什么把我们的家也给毁了?” 仇奕森狡狯地哈哈大笑说:“你们真是穷极无聊,为什么说是我捣了你们的‘窝’呢?其实你们方家的四弟兄一直在江湖上卖臭招牌,以吓唬人为业!今天闯错了码头,闯到闵三爷的地盘上来了,岂非是自找霉头触么?闵三爷不会听你们的那一套!我也不会承担你们沉舟之赔偿!” “仇奕森,你能否认‘方继号’不是你沉的吗?”方犊忽然起立说话:“明人不作暗事!仇奕森你也是自称为肝胆相照的人物,为什么鬼祟起来了?” 仇奕森说:“我肝胆相照,要看照什么人物了。” 方豹即抢着说:“这样看来,仇奕森还是没种的!做事情不够光明磊落,简直是偷鸡摸狗之辈!” 仇奕森哈哈大笑起来:“吃海洋饭的人,以船为家,你们姓方的几兄弟,在海洋上混混,还好像略有点小名气,谁知道只是虚有其表而已,连‘家’都被人毁掉了,还跑到这里来撒野‘讨口彩’,成何体统?不怕被海洋上的朋友们笑话吗?” 方犊大怒,说:“我们是讨船来的。” 仇奕森搔着头皮,说:“闵家花园之内,船是没有的,芒果核却多的是!” 此语一出,所有在场的人同时哈哈大笑,笑得前合后仰,使得这绰号称为“怪物”的三个兄弟羞愧得无地自容。 闵凤姑向来是不甘寂寞的,插嘴说:“假如你们三位真的无家可归,我们可以大发慈悲,收容你们三位在这里扫芒果核!” 闵三江叱喝说:“女孩子,不要多说话!” 方豹喷涎沫说:“三小姐,我们会记住你这句话的!” 华云道冷峻地说:“瞧!方家的兄弟斗不过男人时,会找女人晦气的!大哥既然已经把话说明了,你们还有什么要求吗?” 方虎再说:“我们仍要讨那条船!” 仇奕森说:“这里没有任何人欠你们任何人的一点东西!” 方虎气愤地扬着他手上的钢钩说:“难道说,方丁卫就此不明不白、下落不明就算了吗?” 闵三江忽然制止了大家说话,提出了意见说:“瞧你们几兄弟的处境,我也颇表同情。别再拿方丁卫为藉口,假如任何人在我花园内发现了方丁卫的尸体,方丁卫的安葬和他的亲人的生养全由我负责!至于你们四兄弟短缺了盘费,请你们的大哥亲自来向我说话,我可以赠送你们川资还乡故里。假如说是用恐吓勒索的手段,我姓闵的一生为人,是不吃这一套的!”说着,闵三爷第二次端起了茶盏,再次吩咐送客。 谈判并没有下地,方虎着急了,他想继续留下和闵三爷扰缠,无意中举起了钢钩说:“慢着……” 站在闵三江周围的人立刻有了动作,邵阿通首先扬起了手中的飞刀,华云道双枪出鞘,闵家的三个小姐也纷纷刀枪全握在手…… 方家的三兄弟面面相觑,方豹却冷静地说:“哼!怪不得有人说,谁走进‘闵家花园’的大门,休想活着能走得出去!” 华云道却说:“放心,闵大哥已经关照过了,教你们活着走进来,活着走出去。但是假如自己不想活着呢,那是谁也没辨法的!” “人多吃人少,我们弟兄三个吃瘪了!别落个自讨没趣,我们走吧!”缺嘴巴方豹喷着涎沫说。 “看情形还是得请我们的大哥出面呢!”方虎说。 “这也难说,也许下次我们再来的时候就不必再递门帖了!”方犊结结巴巴地说。 “走吧!你们几位也不必要贫嘴了,话就说到此为止!”华云道劝告说:“多说了也无益的!” “华云道老哥,是否仍由你送我们走出‘闵家花园’的大门去?”方虎仍逞着他的余勇说:“假如说,要杀的话就把我们三兄弟一起杀,别‘整’掉我们一个两个的。我们有同来同去的习惯,要活大家同活,要死大家同死!死伤一两个人,单独走出去的多难过!” 华云道冷冷地说:“总有那么的一天,你们兄弟几个不再会称为‘四怪’,会残缺不全地自行告饶,只求一条活路离开C岛呢!” “华云道,你也别太狠了,说不定有一天你会哀求我们放你一条生路呢!”方虎扬着他的钢钩说。 “到时候我们大家瞧着办吧!”华云道说:“请上汽车吧,凭你们三兄弟想自己走路走出‘闵家花园’的话,不及一半的路恐怕就已经身首异处了!” “想不到‘闵家花园’的名字好听,竟是一个屠宰场呢!”方豹喷着涎沫说。 当那方家的三兄弟正走出了大厦的大门,由方虎领先,欲跨上华云道的老爷汽车之时,蓦地一声娇滴滴的叱喝:“方家的妖怪,看刀!”好快的手法,跟着是三声掷飞刀带过疾风的声响,嗖,嗖,嗖的! 三把雪亮的飞刀,擦他们三人的头皮而过。方虎的部位是站在较空旷的地方,飞刀落至草地上去;方豹擦头而过的一柄插到一株棕榈树上去的;方犊刚走出大门,擦头而过的飞刀却钉到门板上了。 方犊原是练飞刀也有名气的人物,怎肯吃这种“蹩脚”,立时也掏飞刀。 但是华云道的动作比他快,立时一支短枪已逼在他腰间,说:“怎么搞的,常言说好,好男不跟女斗!女孩子逗着你玩哪,真动气了不成?” 这三兄弟定睛看去时,那掷飞刀的竟是闵三江的三小姐闵凤姑呢。 这个黄毛丫头完全是以逞能显本领的姿态,掷完三支飞刀之后,双手插腰,企立在那里,看这三个“妖怪”的反应。 “妈的,我们是怕者不来,来者不怕,怕你这黄毛丫头不成?”方豹喷着涎花说。 方犊却笑吃吃地说:“华云道老哥说过了,好男不跟女斗,我们就认瘪算了!不过话说回来了,强将手下无弱兵,闵三江的小女儿也有这一手露出来,怪不得这位大爹是张牙舞爪的,没把我们放在眼中了!” 又是嗖的一声,一柄飞刀擦方犊的脸孔而过,划出了一道血痕。是邵阿通动了手,那柄锋利的“闵家刀”又插到门板上去了。 邵阿通边说:“你提到我们闵家的大爷时,可要客气一点!” 方家三兄弟却没想到“闵家花园”内的每一个人都有一手本领;他们原是撒野而来的,这时候觉得情形不对,也只能逆来顺受。 方虎说:“我们就走吧,别看他们再在地头上示威了,其实这些全是欺侮外行人呢!” “下一次有机会再来时,就要看我们耍把戏给你们看了!”方豹说。 “我们还是先活着走出‘闵家花园’的大厦再说吧!”方虎说。 “你们下次再进来,可没有这样的便宜了!”华云道说着,掣开了马达,汽车疾驰而去。 “闵家花园”是一片宁静,在白昼间还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可是到了入夜之后,几乎每一个人都是情绪不安的。 周之龙和他的一帮弟兄被调派把守海沿的“第一线”,他们虽然是受过文明社会的薰陶,但是可从未有服过兵役,像军人似地持着枪械把守着最前线的岗位,严防敌对方面的异动。他们也算是很冷静的,能保持冷静监守着,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取得联系,共同加以应付。 由于恐惧的心理使然,“闵家花园”内一直是动荡不安的,那些散帮流氓,每遇有任何丝丝出乎意料之外的声息,即立刻奔告同伙。 阵脚不战自乱,这是由于是大伙儿都没有作战的经验的关系。 仇奕森让闵三江教华云道亲自督阵,华云道是海贼出身,有丰富的经验,能应付得过去。 可是很奇怪的,他们好像是空紧张了一阵,海贼们连一点动静也没有。 海贼们愈是没有动静,“闵家花园”内更显得不安。 仇奕森每天均和巴法奴和雷诺有联络,让这两个孩子给他传递消息。 最使他们感到离奇的是海贼们竟告销声匿迹了。“方家四怪”和袁大麻子结合之后,竟然失去了下落,巴法奴纵然和C岛的海上船帮混得很熟,也找不到他们的下落。 袁大麻子的两条船躲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们不再会留在“魔摩岛”,也不再会在槟榔礁,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由于海贼们的行踪神秘,究竟有着些什么阴谋的打算?不得而知。 是夜,海洋上的气候有了变化,气象所已发出了台风警报。 那是一阵小型的台风过境。“闵家花园”有防台的经验,最重要的是保护果园,严防电线走火,因为果园着了火不是闹着玩的。 越是台风接近之时,果园内的各处更要加紧巡逻。 仇奕森特别向闵三江建议说:“切要小心海贼们藉着台风进袭的掩护实行突击,攻我们措手不及,所以今晚上沿海最要小心!” 华云道和周之龙特别商量了一番,将较为精明的几个枪手调派至“第一线”防守。另外每一个人有两个土人孩子和他们做联络工作。 轻度的台风进袭,带来阴风细雨,海洋上白浪滔天。防守在海沿上的每一个人都叫苦连天,畏缩在茅草篷内。 由于都会有海盗进袭的危险,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还得奔出茅篷之外检查。 周之龙在他的一帮子弟之中,虽被尊重为大哥,但是此人却是无胆匪类。通常吓唬一般的赌客和没有组织的散帮流氓,可说头头是道,有条有理的;这会儿如临“大战场”,随时迎接海贼的进袭,生死只在瞬息之间,免不了是心惊胆战的。 台风过境,风声鹤唳,雨点如豆,那在海岸之畔依树临时搭架的茅篷摇摇欲坠,随时都会被揭顶的可能,篷顶四壁在漏雨。 周之龙和华云道是分头巡查到了该处,彭澎守在茅篷之内。 周之龙哆嗦不已,瑟缩在茅篷一隅,要避过那阵骤雨和寒气。 彭澎向他说:“周大哥,你好像有点吃不住啦!喝口酒,镇压镇压寒气如何?”他说时自身上掏出了一只小型的口袋酒瓶,那是“白兰地”酒。开了瓶盖,向周之龙的嘴巴里送。 周之龙以大哥的身分诅咒说:“妈的,教你守夜,你却在这里酗酒!” 彭澎说:“这小瓶子的酒,能算得了什么?我是驱寒气用的!” 其实周之龙是自己胆怯,咽了口气,以瓶口对嘴,一大口气喝掉白兰地。拭了拭唇皮,咳声叹气,他似感到精神不胜负荷了。 “周大哥为什么不跟秦文马回M埠去呢?此地不是留人处!”彭澎说了闲话。 周之龙瞪了彭澎一眼,说:“你既然这样说,自己又为什么不走呢?” 彭澎含笑说:“我有了新的知遇,不忍离开……” “哼,你必是指仇奕森,其实仇奕森对你有什么好呢?”周之龙语含妒忌地说。 “唉,在江湖上而言,仇老大不愧是个领导人物,他的指挥是有条有理的,临危不乱……” “妈的,你等于在咒骂我临阵糊涂了!” “周大哥,至少你是沉不住气的!” 周之龙大为光火。其实周之龙有满肚子的委屈。秦文马在临行之际,将全盘重任全委托他了。 周之龙也知道,秦文马假如在C岛他的老丈人之前搞不下地,那么他的“那卡诺酒店”是垮定了。 周之龙也是在M埠“黑社会”中失势的人物,秦文马答应过让他参加成为“那卡诺赌场”的股东之一,藉此机会,周之龙还会有翻身的余地,这也是他肯拚命的原因。 一个人的勇气是靠鼓励的,胆量却是由天生而成。周之龙的出身是散帮地痞流氓,没有面临大敌的经验,在这种处境之中,少不得便原形毕露了。 周之龙被彭澎拆穿了“底牌”,大为光火。“王八蛋!老子还没有垮呢!仇奕森是洗手江湖老贼,你跟他当和尚去吧……” 暴风雨一阵比一阵紧密。蓦地,夹在风雨之中有着一声疯狂似的惨厉的叫喊。 这声怪叫,绝非是普通一般人的怪叫声,它还夹着了好像有几句摩洛语呢。 周之龙和彭澎大为惊恐,急忙冒雨奔出茅屋去。只听嗖的一声,一支毒镖就向周之龙飞过来了。 幸好因为地上水滑,周之龙在仓皇间滑了一跤,那支毒镖打向树梢去了,否则周之龙就活到此时为止了。 彭澎冲上前将周之龙搀起。暴雨如注,灯光微弱,四面的视线也模糊,彭澎的目光还算是锐利的,一阵树叶映动,距离他们约七八十码处,有着一批黑影在向着海滨疾奔。 “嗨,是摩洛生番……”负责和他们联络的土人孩子已经惊叫起来了。 啪啦啦的一阵声响,一支土人长戈竟飞向他们的这方向来了。因为力量不及没射准,竟插到一株芒果树上去了。芒果树受到了震荡,竟掉下来了一支树桠和好几个芒果。 彭澎便不客气了,举起手枪,以快枪手的姿势,“砰,砰,砰……”乱枪打了一通。 刹时间,那些黑影全失踪了。 周之龙惊魂甫定爬了起身,只听得那阵夹着魔洛族人士语怪叫的声响仍在,而且一阵比一阵嚷得声嘶力竭。 周之龙和彭澎掣亮了手电筒,循着声音追寻过去。那是芒果果园绿荫密布下一个捕兽陷,串着了铁链埋在地下的一只捕兽钢夹夹住了一个摩洛土人的小腿。他的身上,鲜血淋漓,伤口有五六处之多。 这是摩洛族人武士的习惯,每在遇险的时候,若无法脱身,便由同来的武士们将他砍杀,免至他落进敌人的手里。 这个被捕兽夹夹住了腿的土人,身上的伤痕累累,血肉模糊全是被他所同来的伙伴用刀与矛砍刺伤的。 假如不是彭澎打了乱枪,将这批可怕的蛮族吓走了,相信这家伙也必难逃活命了。 暴雨淋漓,这满身伤痕的生番仍举起了生铁锈刀,向兜过来的人作困兽之斗,乱砍一通。 假如说他的脚不是被兽夹夹住了,周之龙和彭澎可能就要吃了亏呢。 彭澎扬着枪,诅咒说:“他妈的不知死活的生番,给他一枪两个洞算了!” 周之龙忙制止他说:“奇怪,这些生番到C岛来已是第二次了,莫非海贼们和他们已经联合在一起了么?” 彭澎说:“这是格格不入的事情,海贼们不可能会和摩洛族人发生什么关系……” “但是他们为什么一再进犯呢?”周之龙说。 彭澎不高兴看那土番一副张牙舞爪拚死活的形状,“砰”的一枪,向那土番手腕上射了一枪。土番负伤倒下去了,手中的锈刀也脱了手。最低限度,他的那只手是废定了。 彭澎的手段也太过残忍了,但这也是人类与人类之间的优越感,稍微“进步”一点的民族,必蔑视落后民族。彭澎瞧不得这个垂死的土番持锈刀向他张牙舞爪,所以打了一枪。 彭澎追击那些逃脱的土番一连串的枪声时,可把“闵家花园”大厦内内外外的人全惊动了,朝他们的这方向奔来了许许多多的人。仇奕森、闵家的三姊妹、华云道全蜂拥赶到了。 暴风雨仍在怒吼,那个负伤的土番倒在血泊之中几乎是连爬也爬不起来了。 华云道看见情形,急切说:“千万不要杀他,我们要留他一个活口,加以盘问……” 仇奕森向是“人道主义”者,立时自作主意,向哈德门说:“快把他扛到大厦里去找医药箱,先给他敷伤止血,也许我们能应用得着他的地方!” 哈德门并不认为仇奕森的话有道理,但是他知道连闵三江也是听仇奕森的。在暴雨淋漓之下,淋着雨也不大好受,所以即吩咐几个土人孩子大家帮同将那受伤的摩洛土番脚上的兽夹解开,然后架起扛向大厦去了。 闵三爷听得信息也起了床,守候在大门之前。 “怎么?又是‘魔摩岛’的那些土番?他们为什么一而再地向我们侵犯,难道说有什么仇恨不成?” 仇奕森不顾一切,先让哈德门取出药箱,由邵阿通帮同着,设法先给那土番止血。 那土番身上的伤痕也真可怕,有许多地方被砍得甚深,几乎都见了骨头。 仇奕森竭尽了他在救伤上所有的医学常识,尽量帮助那土番少流一点血。 是时,华云道率领了众人循摩洛族人逃走的路线,一直追踪至海边,那些土番早已水遁逃逸无踪了。 华云道只拾得几支土番遗下的长矛和吹毒镖的竹筒。大家加以研究,那些土番根本连独木舟也没有,在波浪滔天的海面上他们利用浮木顺着水势飘向C岛来的;在逃走时,亦同样的是利用浮木飘向“魔摩岛”去。 谁都解释不了,为什么摩洛土番一而再,再而三地向C岛进犯。 闵家的三姊妹全淋得像“落汤鸡”似的,闵金姑先说了话,他指着凤姑说:“就是在救银姑时,凤姑肆意滥杀无辜,把‘魔摩岛’的土人枪杀了好几名,他们是找你们算帐来的!” 银姑反驳说:“当时的情形我看得非常清楚,摩洛土番悉数死得干干净净,连一个活口也没有。他们就算再聪明,就算会寻仇,也不会找到C岛,又走进‘闵家花园’……” 闵凤姑用毛巾拭着满头的湿发,忽而说:“据我看,你们全猜错了。仇奕森利用炸药,给大姊夫他们解了围,救了秦文马他们一帮人的性命!试想在那一战,究竟炸死了多少摩洛土番?” 金姑不悦,说:“你们只管把责任加诸在秦文马的身上好了,秦文马于我何干?” 银姑抓到了话柄,说:“大姊,你和秦文马脱离了关系么?为什么不告诉爸爸呢?” 仇奕森听到话题不对劲,忙加以叱斥说:“你们三姊妹都是混帐二百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们竟然还有心思起内讧!问题不是非常的简单么?摩洛土番已经有一个俘掳被我逮住了,我们留了他一个活口,究竟他们一再来犯,是为着什么原因,岂不一问就知道了么?还需要自己姊妹们伤感情去争执么?” 闵三江当然是急切地想知道“魔摩岛”的土番为何一直要侵犯C岛?尤其是他们正有着不平常的海贼客人光顾的时候。 在“闵家花园”内懂得摩洛土语的人不多,闵三江让哈德门替他做翻译,向那土番询问。 “我们之间无冤无仇,也没有任何恩怨芥蒂,为什么你的族人一直要找我们的麻烦?”闵三江问。 哈德门虽然有着一半摩洛族人的血统,但毕竟他是闵三江的骨肉,同时又是在“半文明社会”里长大的,普通的摩洛语,他能说得十分流利;但是番语,他也只有一知半解的程度。同时那被俘的摩洛土番的性子也甚顽烈,不肯随便给哈德门答话。 “嗨,嗨,嗨,别把这人留着,杀掉,杀掉,杀掉……”女佣摩洛自外回来,淋得满身像落汤鸡似的。大概经过的情形她全知道了,只怪叫着要把那土番杀掉。 “我们好容易才把他救活了,为什么要杀掉呢?”闵三江瞪着眼,似对摩洛的说法不满。 “他是摩洛生番的武士,被我们抓到了必后患无穷,不如先把他杀掉!以绝后患!” 闵三江忽的指着摩洛说:“你来得正好,这里大家都不大懂摩洛族语,你来替我们翻译吧!” 摩洛连忙摇手,说:“我不惹这个祸!” 闵三江大怒,说:“你假如敢违抗我的命令,我立刻把你驱赶出‘闵家花园’去,我是说得到做得到的!” 摩洛慑于闵三江的威势,在无可如何的情况之下,敛下了她的那副颟顸的态度。 闵三江再说:“你告诉这个土番,假如他不想被杀的话!要向我们说老实话!” 摩洛不以为然地说:“摩洛族人的武士被掳了,认为被杀是光荣的!” “你只管按照我的吩咐去做!你问他为什么摩洛族人一再侵犯我们的土地?” 摩洛无可如何,便用土语,严词厉色,叽哩咕噜地向那土番问了一连串的说话。 在他们这些人之中,唯一略懂土番言语的只有哈德门一个人。仇奕森暗中注意哈德门的形色,他可以看得出哈德门有惊讶的形状,很显然的,摩洛做翻译所说的话和闵三江所要问的有偏差。 蓦地,那个受了伤的土番像发了兽性似地,他并不感激闵三江他们的仁慈为他裹了伤救了他的性命,起了一阵怪叫,没命地想冲开众人,欲夺门逃走。 那土番的气力很大,三两个人还拦他不住,哈德门拔出了腰间的砍山刀,扬起手就要砍。仇奕森忙抢住了他的手腕,制止他向那土番加害。 还是邵阿通的气力大,他扑上前去和周之龙等几个人合力将那土番拖翻按在地上,手足加以捆绑。 仇奕森指着摩洛说:“你向他说了些什么话?是按照闵三爷的意思问的么?” 摩洛并不买仇奕森的帐,根本不加理睬。 闵三江也觉得情形有点蹊跷,即问摩洛说:“你为何不回答仇奕森的话?” 摩洛苦着脸孔,瞪了仇奕森一眼,说:“我吃的是‘闵家花园’的饭,不听外来客的指挥!” 闵三江怒目圆睁:“我现在就要问你,你向这个土孩子说了些什么?” “我完全依照你的意思问的!”摩洛答。 仇奕森向闵三江说:“哈德门能听懂部分土番的言语,摩洛说了些什么话,他必听见了!” 闵三江被提醒,即向哈德门说:“摩洛说了些什么话?你要坦白告诉我!” 哈德门面有难色,那肥大的土妇女佣又用摩洛语叽哩咕噜地向哈德门提出了警告。 哈德门是摩洛自幼抚养大的,对这土妇女佣如对亲生母亲似的,他甚觉为难。 闵三江着了急,说:“你是我的儿子,总应该向我说实话!” 哈德门是难得听得闵三江会当面承认他是他的亲骨肉的,一时高兴,正打算说实话,但摩洛又用土语加以警告。 哈德门欲言又止,两面为难。当然,闵家的三姊妹对她们的父亲当着众人的面前,指认这个半开化、土人装束打扮的孩子为他们的兄弟很感不满,一个个的噘起了嘴。 闵三江便向摩洛叱喝,说:“你回到厨房里去!” 摩洛以强硬的态度回答:“厨房里现在没有事!” 闵三江再问哈德门说:“摩洛刚才向这土番说了些什么?” 哈德门很感到为难,犹豫了半晌,终于说:“摩洛向他提出了警告,说是我们要挖他的眼睛。‘魔摩岛’的番族最怕被挖眼睛,因为被挖了眼睛的话,双目失明,便见不到他们的神,将来死后也不能上天堂了!” “荒唐……”闵三江咒骂说。 摩洛怪叫起来,说:“我无非是希望他说说实话,所以特地里用言语恐吓他罢了!” 那负了重伤的土番,虽然手脚俱被捆绑,但仍然发着兽吼,没命地挣扎。经过了包扎的伤口,又有许多地方被绷裂,鲜血涔涔渗了出来,痛苦不已。 闵三江看情形,知道多问也没有益处,便向哈德门说:“先把他弄到仓库里去关禁起来,派人看守着,别让他跑掉了!” 仇奕森忙加以建议说:“把他留在这里可能也是祸患,不如把他交给官方治安当局有专门管理山地民族的警官,也或许可以盘问得出他们真正的来意……” 闵三江不肯,拒绝说:“山地警官只能管开化了的山地人,未开化的土人他们管不了!” “至少他们可以盘问出实情来!” 闵三江苦笑,抚着仇奕森的肩膊说:“仇老弟,你是真退化了,抑或是改变了观念了?为什么口口声声不离和官方打交道?” 仇奕森长叹一声:“唉,三爷,你的老脾气改不了!” 是时风雨更烈,台风趁在黎明之前逞着余威。哈德门遵照闵三江的命令,指挥着几个土人孩子,将那被捆绑着的土番架向仓库给幽禁起来了。 闵三爷和周之龙商量,请他加强各哨位的把守,至少要维持到天亮。 相信天亮之后,危机就可以解除了。 仇奕森再次向闵三江陈词说:“三爷,再长此拖下去,谁也吃不消的。现在除了袁大麻子和方家四怪,还有摩洛族人的威胁,凭你现在的几个人手,能应付得了哪一方面呢?若为遵照江湖的道义而言,对付海盗,你不交由官方处理,那是你希望维持你在江湖上的老英名,免被晚辈贻笑;但是对付生番野人,你和他们又有什么‘江湖’可言呢?” 闵三江悍然说:“一则,我是对官方不感兴趣;二则,方家四怪和袁大麻子会歪曲事实。我活到这把年纪了,将打出来的江山砸在野人的身上,太不划算吧!” 仇奕森听闵三江这样说,知道多劝也没有益处,只有由他,那面目凶恶的土妇女佣摩洛却一直斜着眼,注意着仇奕森所说的一切和仇奕森的动静。 闵三江由邵阿通搀扶着回房去安息去了。 仇奕森却找周之龙和彭澎商量,说:“你们既然负责看守仓库内的那土番,可千万小心那个土妇摩洛,这人心怀不轨,好像肚子里另有图谋!” 彭澎说:“我们弟兄精神上全吃不消了!” “反正维持到天亮,我们交班就是了。”周之龙说。 “要注意那个土妇人!” 仇奕森回返到他的寝室,凤姑早已经坐在他的寝室内,揣着一瓶酒和两只高脚的琉璃杯。 凤姑洒满了杯子,递了一杯给仇奕森,说:“骚胡子,相信你也累了,驱驱寒气吧!” “大清早你就饮酒么?” 凤姑说:“相信风险已经过去了,喝两杯,正好歇息!” 仇奕森摇首道:“风险并不定过去呢!现在每一人都累了,宵小之徒正有机可乘!” 凤姑皱着眉宇,似感到仇奕森话中有因,即说:“你认为‘闵家花园’内有宵小活动么?” “不只是宵小活动,恐怕还有更大的意外!”仇奕森目光灼灼,矜持着说。 “骚胡子,据你的看法,摩洛族土番为什么接连不断地向‘闵家花园’进袭?” “他们隔着海洋冒生命的危险而来,当然是不无原因的!” “我们和摩洛族人还有什么渊源不成?” 仇奕森搔着头皮,说:“何止渊源?你们是亲戚!” 闵凤姑大愕,叱斥说:“这是什么话?我们和野蛮人攀了什么亲戚?” 仇奕森说:“别忘记了你有一个哥哥,是摩洛族人的混血儿!” 闵凤姑立时脸红耳赤,呐呐说:“难道说,你认为摩洛族人是为哈德门而来?” “你的父亲曾经说过,摩洛族人的复仇心理最强,你的父亲曾强暴过摩洛族妇女,生下了哈德门……” 闵凤姑很觉难堪,皱着眉宇说:“但是听说那个土妇是个犯妇,被族人追杀,父亲将她收容了……” “也或是毛病就出在此!”仇奕森说着,好像又另想起了一回事:“你可曾注意到哈德门所住的地方,有着一幅兽皮所绘画的地图,后来失踪了!” 闵凤姑愕然,摇了摇头。 “摩洛必然知道详情!”仇奕森喃喃自语说:“闵三江为什么会收容这个土人女佣?可能是引狼入室啦!” 闵凤姑更是不解。“摩洛在我们家中做女佣已经有十七八年之久了!” 仇奕森说:“只有这一点对摩洛是最有利的解释!” 忽然,闵凤姑的脸色有异,她放下了酒杯,向仇奕森提出警告说:“骚胡子,你别动!” 跟着她就自腰间里拔出了闵家的飞刀,一扬手,两支飞刀同时出手,打仇奕森的脚底下飞过去,只听得一阵轻微的窜跳声响,鲜血飞溅。 原来在仇奕森脚底下有着一条雨伞毒蛇,是由床底下冒出来的。对付毒蛇的方法最重要是“以静对动”。 蛇本是不咬人的,它之噬人是受惊恐而反袭,闵凤姑平常就爱玩弄这些丑恶的动物,懂得它们的性情,所以首先警告仇奕森静坐着。 “嗯,用毒蛇暗算我这是第二次了!”仇奕森皱着眉宇说。 “据你的猜想是谁暗算你呢?” “在M市那卡诺酒店里,那是第一次,这是第二次了!” 闵凤姑有点不大相信,说:“两个地方的环境不同,总不可能是同一个人的阴谋吧?” 仇奕森以手帕将溅在身上的血迹拭去,边说:“你认为是谁会向我下毒手呢?” “我认为嫌疑最重的,莫过于是摩洛了,但是事情发生过后,摩洛一直未离开我们的视线,她不可能有机会作此恶作剧!” 仇奕森矜持着说:“当然,在‘闵家花园’内一定有比摩洛更为可恶的人物!” “骚胡子,你在黑社会混久了,眼中看的每一个人都是可疑的,哈!”她傻笑了起来。“菲律宾产蛇是世界著名的,随便在哪儿发现毒蛇都不足为奇……” “像在M市的一流观光大饭店‘那卡诺酒店’,发现毒蛇也不足为奇么?” “但是你却又指不出暗算你的是什么人呢!” 仇奕森一向是十分机警的,他发现情形有异,蓦地趋至窗前,以快捷的手法抽开窗门,向外一推——窗外赫然伫立着一个人,他想闪避开,已经来不及了。 奇怪,那竟是华云道呢。 “秃贼,你为什么老是对我鬼鬼祟祟?”仇奕森正色说。 华云道有恼羞成怒之色,向凤姑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为什么还不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闵凤姑诧然说:“老家伙,你竟管到我的头上来了?” “不管你和仇奕森是什么称呼,在这个时间,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总是不应该的!” 仇奕森说:“秃贼,你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无非是掩饰你的窘态罢了!” “不管怎样,被闵三爷知道,也会不高兴的!”华云道说着,掉头就离去了。 闵凤姑非常气恼,说:“奇怪,华云道那老儿老注意着我的行动!” “不!或许是注意着我的行动!” 闵凤姑便注意着地上的那条被劈为二段的毒蛇,矜持着说:“那么这条毒蛇会是谁放置的?……” “华云道不会这样不光明不磊落的,而且也没有这种必要!” 一夜的暴风雨是过去了。到了天色黎明时,台风的余威已告收敛,剩下的只是细微的阵雨。 忽然,周之龙上气不接下气地奔向大厦里来了。他脸无人色,精神委靡,拉大了嗓子怪叫着说:“不好了……那个土人给跑掉啦!……” 闵三江晨起正打算练他的早课,慌忙跑出门外来。“怎样跑掉的?” “搞不清楚,我派在仓库前面把守的弟兄,和一个土人孩子,全遇害了……” 大厦里的人被这阵骚扰惊醒了,纷纷起床。首先跑出来的是华云道和金姑。 金姑提着猎枪,急促地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个土番受了重伤,手脚又被捆绑,他自己怎样逃得了?” “一定是有人做内线帮他逃的!”华云道说。 “‘闵家花园’内有内奸不成?”闵三江也恼了火。 银姑和凤姑也陆续走出房了。 “什么人会是内奸?”银姑问。 “妈的,假如不是内奸,那个土人怎样逃得了呢?”华云道也悻悻然说。 仇奕森向凤姑一招手,轻声说:“我们到摩洛的房间去看看!” 凤姑惊愕说:“你又怀疑那个土女佣么?” “不管,总得要去看看!” 凤姑便顺着仇奕森的意思,趋进内厅通进厨房左侧摩洛的睡房。 仇奕森先注意房间四周方地板,暴风雨之夜,假如有人外出,地板上不可能不会有痕迹留下。 凤姑敲了门。只听得房内那个土妇女佣一阵哈哈大笑,她踢开房门,是酒气醺醺的,脸孔红胀得像臭掉了的猪肝,她以悻然的语气说:“我早就猜到你们会怀疑在我的身上,其实呢,昨晚上我自回房后就大门未出过半步,你们都是精明的,只看地上的足迹就可以知道了。暴风雨的晚上,只要走出户外,必会带回来泥垢和水迹……” 仇奕森正色道:“你以为我们怀疑你什么呢?你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吗?” “嗨!你们在敞听外面大声怪叫的,我什么话没听见?尤其是昨晚上我曾经主张把这个人杀掉!”摩洛满不在乎地说。 仇奕森似乎对摩洛无可如何,他绕至屋外走廊,摩洛的寝室靠窗的地方,有着许多凌乱的污泥足迹,他可以看得出那是光着足的,足趾的印迹十分显明。 “唔!”仇奕森颔首说:“这是土人的足迹,最低限度,摩洛没有走出房子,也有人来和她联络过了!” 凤姑说:“你也太武断了,巡夜的土人孩子经过这里来也未一定呀!” 仇奕森指着地板说:“你没看见足迹在窗前停留吗?而且足迹是对窗内的,分明是和窗内人说话!” “也或是他偷窥窗内呢?” 仇奕森仍坚持己见,一定认为那个负重伤的土番逃脱,和摩洛必有关系! 是时,华云道等人已经赶往仓库方面去了。果然的那负责把守的弟兄遭了毒手,是用土人的砍山刀劈向后脑开了一个大裂口。他的手枪跌落在他的身旁的草堆中,很可能是他听得什么声息赶出来查看而遭了暗算。 那被派在仓库前负责联络传递消息的土人孩子却是被扼杀的,舌头吐在外面,浑身黝黑。 研究地上的足迹,帮助那土番逃走的绝不止一个人,其中有两个人将那土番架走的。循足迹追寻,因为风雨太大,逃走路线上足迹几乎全冲灭了。 彭澎是负责巡逻海岸的第一线的,他醺了整夜的酒,已经是酒醉迷糊的了,连走路也是歪歪倒倒的。 消息传递出来,那负伤的土番给逃掉了,彭澎奉命沿海再巡查一周,希望能查出他们逃出C岛的路线。土番们的来无影去无踪,使他们大感恐怖,至少是他们的“防线”有了漏隙。 彭澎却很意外的在海滩上发现了一摊血迹,经过雨水的冲刷,血水是陷进砂石里去了,但是只要稍微注意,那不可能不会发现的。 而且它的周围,还有许多凌乱的足迹和尸体拖拉的痕迹,尸体是被拖进海水里去了。 闵三江得到消息,即命人备了马,带领大批的人赶赴海滩上去,亲自勘察一番。 凤姑是最多话的,她看过了现场的情形后,即说:“难道说这是杀人灭口?” 金姑想不通,说:“杀了谁?” “自然是那个负了重伤的土番啦!” 金姑不肯相信,说:“难道说,谁将他救了出来之后,又把他杀掉了?” 凤姑说:“因为要杀他灭口!” 金姑以讥讽的语气说:“你是中毒了,中了仇奕森的毒,这个老家伙无非是在卖弄他的英雄主义,将我们统统当做傻瓜!” 仇奕森听了之后并不生气,他知道金姑之所以对他不满的原因,实在是因为他和凤姑有了太多的接触的关系。 金姑是为了孝道,也为了爱护她的妹妹,所以一而再地向他出恶言。 仇奕森自问心术是纯正的,金姑是属于他的晚辈,和她去较量这些,更显得自己的气度不够了,宁愿忍气吞声,笑骂由她。 仇奕森倒是着实地要看看闵三江究竟如何研判和处理这件事情,所以他很快地就趋至闵三江的身畔去了。 闵三江咒骂不已,说:“一点也不假,我们‘闵家花园’,有了内奸了!究竟是谁做了内奸呢?” 当然,这是谁也没敢下武断的,除了那些土人孩子和周之龙留下的几个人,差不多大多数的人,和闵三江都是有着密切的关系! “假如说,谁被我查出,我不会将他杀死的,那样太痛快他了,我会将他绑在广场上晒成肉乾以泄心头之恨!” 倏地,仇奕森有了新的发现,在沙滩近旁拖行尸首进入海水之中的凌乱足迹之中,有着一只缺少了足趾头的左脚脚印。 记得第一次魔摩岛土番进袭时,杀死了一个土人孩子,那时候,仇奕森在许多凌乱的足迹之中,就曾发现过有一只缺少了足趾头的足迹。 由此可见,任何事件发生都是有关联的。上次他们潜进来杀死了一个人,这一次又潜进来将被俘的土番绑架后屠杀。 问题可谓是愈来愈不简单了。 闵三江经过研究之后,向华云道说:“我们的布防实在太有问题了,连这些野蛮人都可以进出自如,实在太值得研究了!” 华云道瞪着了哈德门,说:“也许仇奕森说得对,这些土人孩子应该全给他们撤走啦!” 闵三江没有话说,驰马离去了。 周之龙战战兢兢趋至华云道的身畔,呐呐地说:“我们应聘来是对付海贼的,想不到还要应付野蛮人……” “假如说是为待遇问题,可以直接去找闵三爷商量!我不管闵家的钱财!” 周之龙说:“弟兄们的情绪非常不安,现在又多损失一个人了……” “你们的去留问题,于我无干!”华云道也愤然而去。 风雨已经停歇了,“闵家花园”内的每一个人情绪都显露得非常的不安。 哈德门指挥下的土人孩子又丧命了一名,他们又集合在广场上举行火葬的仪式,梆鼓的声音响彻云霄。 凤姑邀约仇奕森去参观,他们分乘了两匹白马,踪跃广场之上。 摩洛族人的习惯,不论婚丧喜庆,都离不开歌舞。火堆早已架好,团团围绕成一个大圈子,手舞足蹈的,以低沉的嗓音唱着一些令人难以懂得的歌词,声调是严肃而悲切的。 一尊摩洛族人始祖“摩特毛”的木偶神像,置在广场之前,两旁排列着鼓手,有节拍地敲击着。 那尊木像原是仇奕森在M市请名家雕型的,他搬进“闵家花园”里来用以测探哈德门的心理。 事实可以证明,哈德门虽然是闵三江的骨肉,但是他却是有“摩特毛”的血统,野蛮人的气质不易消除,“摩特毛”的神威永远在他的心中存在。 这其中的最大关键还恐怕是那个土妇女佣的关系。哈德门等于是她一手抚养大的,哈德门所有的番人生活习惯和知识,全是由摩洛教养而成。 这时候,摩洛又以巫师的姿势出现了,她跪在“摩特毛”的神像之前,喃喃祈祷,大伙儿以她的动作为主,跟随着舞蹈。 仇奕森向凤姑说:“这是‘闵家花园’内隐伏着的危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爆发呢!” 闵凤姑不以为然,噘着唇说:“骚胡子,你太多疑惑了。也许是在C岛的时日太少,我们生活在C岛之上,土人的把戏由小至大都看多了,已经不足为奇啦!” 仇奕森说:“那么,土人们是经常要互相残杀的了?” 闵凤姑笑而不答,她每逢外出,都几乎要到她母亲的坟前献花凭吊一番的,孝心甚堪钦佩。可是仇奕森又感到也或是这座坟墓之前会有着凤姑的什么秘密。 雨后花园内的景色是一片清新,尤其台风过境后的阳光分外娇柔。 闵凤姑仍是老样子,她跪倒在墓前默祷。由她的行为可以看出,闵凤姑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想法——“闵家花园”是她的母亲一手开辟出来的,这些产业应属于她全权所有。 海贼们全无消息,仇奕森派出两个最有力的“眼线”——巴法奴和雷诺——踏遍了C岛,也没有任何可值得提供的线索。 “闵家花园”内为着摩洛土番的骚扰,显得非常的不安。 哈德门所雇用的一些土人孩子不辞而别,逃掉了,他们调配而用的人员是愈来愈少了。 闵三江也感到苦恼不已,他说:“芒果收成的期间接近了,届时需得招募大批的临时工人。内部的分子复杂,也或许在那时间海贼会混迹进来,也或是那时候动手!” 华云道却说:“菲律宾的气候,在收成之后,即接连着好几个月是雨季,连天下雨,人们的生活习惯,差不多都是足不出户的。那段时间应更为恐怖,对海贼们更有利,这或就是他们按兵不动的原因!” 仇奕森却不以为然,说:“袁大麻子和‘方家四怪’的经济都不大充裕,他们空耗上这几个月,靠什么生活?我相信他们等不下去的!” 闵家花园内一直没有安静过,这天晚上二女婿柯品聪吃醉了酒,和银姑扰缠着一定要她一同返M市去,继而两人发生争吵。 银姑摔了东西,说什么都要留在C岛,说:“现在‘闵家花园’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我们能在这个时候离去吗?” 柯品聪说:“你是女流之辈,‘闵家花园’也少不了你这么的一个人么?” 银姑说:“一连好几条命案发生,摩洛孩子们纷纷逃跑了,周之龙他们也无心留下,‘闵家花园’不全空了?我不留在这里谁留在这里?” 柯品聪表示已感到胆怯,只要求银姑离去。 银姑说:“你假如胆小,只管走你的,我的事情与你无关!” “看样子我们要把性命埋葬在这个荒岛上了!”柯品聪感叹说:“大好的青春,多么可惜。” 忽然,花园内外的梆鼓又响了。这种声响和火葬仪式迥异,像是传递什么信息似的,此起彼落。 闵三江很敏感,他在C岛多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原始方式的传讯方法,至少他已经知道那是噩讯传来。 仇奕森问:“三爷,你听得懂吗?” 闵三江摇了摇头:“我要找摩洛做翻译!” “摩洛是否会给你正确的翻译呢?” “我有一个信条: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仇奕森冷笑一声。他赶至窗前细听那梆鼓的声响,很显然的,那些土人孩子仍布置在“闵家花园”的每一角落,他们可能是要和哈德门起联络。 不久,哈德门气喘喘地奔进门了。他手上举起了一幅黄色的布旗,旗上绘着有四把黑色的刀子,那是方家四怪在做海贼时所用的旗号。 闵三江大怒,说:“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哈德门说:“在花园的大门口间,用刀子插在树上!” 闵三江矜持说:“这是他们向我们宣战了!” 仇奕森说:“到这时候,海贼们仍用恐吓的手段,未免太不高明了!” “他们还敢派人走进‘闵家花园’,未免胆子太大了吧?”华云道说。 “我们有人把守着大门,为什么没发现有什么人走进来呢?”闵三江指着哈德门问。 “一点动静也没有,忽然就发现这幅黄旗了!”哈德门答。 “那时候什么人在值班?” “两个摩洛战士……” “唉,混蛋!” 华云道认为那些土人孩子有疏忽之嫌,命哈德门将他们加以责罚。“简直是岂有此理!竟然有人走进花园,他们连一点形迹也没有发现!” 哈德门说:“海贼们来无影去无踪,大家已渐失去了信心!” “但是他们仍在拿我们的薪水,要尽他们的职责!”华云道怪叫说。 仇奕森在旁,只频频叹息,没参加什么意见。 闵凤姑一直在注意着仇奕森,她偷偷说:“骚胡子,你又有什么不同的见解呢?” 仇奕森说:“我多说也没用处,我的看法,没有人肯相信的!” “我相信你!不妨告诉我!” “旗子不是外人插的!” “你认为是什么人干的呢?” “华云道说得好,土人孩子是受薪水的,但是‘闵家花园’的薪水不多,我们雇得起,别人也雇得起!”仇奕森说。 “你认为有土人孩子被海贼买通了?”闵凤姑说。 “那支黄旗是自己人插的!”仇奕森坚决地说:“当时是什么人值班的?最值得可疑!” “我倒要查查看!” 闵三江经过一番思考之后,蓦地大笑起来,说:“方家四怪到现在为止,仍在用神经战,可见得他们还是不敢冒然进犯呢!” 闵三江在表面上虽是这样说,但是内心之中的隐忧是掩饰不住的。 柯品聪在“闵家花园”内住着,夜以继日地酗酒,他对“闵家花园”所发生一连串的事件,表示惊恐胆怯。他和银姑吵了一架之后,声明不管怎样,要单独离去。 这一来,使得人心动摇不已,周之龙手底下的一些弟兄,也感到不安,尤其是他们又损失了一个人了。 闵三江为了安定人心,特别预发了薪金,并厚葬那位死者,并增加了抚恤金。 闵三江的作为,仍是昔日领导海盗帮的做法——在危难当头,稳定人心,提高士气。他空出时间来,经常在靶场活动,亲自教练大家练飞刀枪靶。 晚餐时,闵三江特别让摩洛备了许多酒菜,请大家吃酒作乐,并命他的几个女儿跳舞,故意制造狂欢气氛。 自然,这是闵三江在掩饰他内在的不安罢了。 仇奕森冷眼旁观,他洞悉闵三江的心理,没多说话。 银姑和凤姑是经常意气用事的,她们都争着要和仇奕森跳舞。 仇奕森婉拒说:“我年纪大了,根本跳不动啦!” 银姑讥讽说:“哼,你和凤姑上舞厅也不只是一次了!在老头儿的面前就装老么?” 仇奕森说:“我们上舞厅是办事情去的!” 银姑说:“办事情什么地方不好办,要办到舞厅里去?” 仇奕森并不生气,他懂得银姑的性情,和她多费唇舌也是枉然的。 哈德门和一些土人孩子听说大厦里有热闹,都纷纷趋了过来,堵在屋外门窗处向内窥看。 如在平时,闵三江会命令邵阿通或华云道将他们驱散的。 可是这天却不然,闵三江非但没将他们赶散,还让哈德门特别分给他们酒肉。 摩洛土人对舞蹈很感兴趣,不论出征作战,婚丧喜庆都得唱歌跳舞。这时候,他们也正好欣赏“文明人”的“文明舞”一番。 过了不久,那些土人孩子有了酒意,在大厦门前架起了火把,梆鼓也击起来了,他们自己跳自己的舞。 凤姑也很喝了几杯酒。她是闵家三姊妹之中最爱动最调皮的一个,屋内能跳“文明舞”的没有几个人:大姑爷和二姑爷全离开了C岛了,剩下了一个仇奕森;余外周之龙的那帮弟兄一个个流气十足,他们跳的都是“老粗舞”,闵凤姑不感兴趣。银姑又老和仇奕森扰缠着,所以凤姑干脆跑出户外去,和哈德门他们混在一起,参加他们跳“山地舞”了。 闵凤姑也会唱几句土人歌曲,反正是跟着他们咿咿哑哑地乱叫乱嚷一通就是了。 于是屋外屋内热闹成一团,差不多屋内的人全跑出户外来观看。由闵三江开始,配合梆鼓的节拍击掌,场面更显得热闹,孩子们也就舞得更起劲。 在忧郁与恐怖的气氛笼罩下的“闵家花园”,许久未曾有过这种场面了,这时候恐怖的气息全散了。 闵三江甚为得意,认为他做得甚是得体,他不时冷眼偷窥仇奕森形色。 仇奕森只流露了苦笑。 闵三江有了气忿,以斥骂的语气向他说:“你只管冷笑,也不管我用心良善。又要把这些土人孩子驱走,那么把守‘闵家花园’的,会是一些什么人?会是我闵家父女四人和你么?你甚至于连哈德门和摩洛也看不顺眼!” 仇奕森说:“我并没有任何私见,我认为你处在此环境之下,除了官方,没有人能解决你的问题!” “哼,你口口声声都是官方!”闵三江愤然地拧头就走开了。 这一夜,“闵家花园”确实是十分热闹,哈德门和那些土人孩子狂欢到午夜,大部分的人喝酒至酩酊大醉才休。他们习惯野地生活,酒醉之后,席地而卧,东歪西倒的,山路上尽是吃醉了酒的人。 闵三江是上了年纪的人,又多吃了两杯酒,在表面上,他似乎是领导着,和大伙儿一起狂欢,而实际上他的内心是焦忧的。在他的估计,海贼们投了旗加以恐吓,大致上不会立刻就来进犯,否则那便是打草惊蛇的做法。等到他们有了戒备,然后进侵,岂不等于是自投罗网了? 闵三江有点醉意,连脚步也有点摇摆不定,邵阿通便搀扶着这位老人回房寝息去了。 摩洛没有参加任何活动,筵席散后,她始由卧房里出来撤去残肴。 由这时候开始,“闵家花园”内是一片宁静,连微风拂动树叶的声响也可以远传。 仇奕森约好了凤姑守夜,他认为海贼们的“投旗”,是投石问路的作法,“闵家花园”内的狂欢、土人的梆鼓声响远传,假如海贼们派有耳目在附近,岂不就知道了“闵家花园”今夜不设防!万一他们就在今晚上进犯,只瞧那些人醉得东倒西歪的,岂不正合了海贼们的意,他们会像入无人之境横扫“闵家花园”。那么许多时日的艰苦奋斗,完全白费了。 闵凤姑载歌载舞,很胡闹了一阵,酒也喝了不少,感到疲乏不堪,精神支持不住;同时,她也相信闵三江的看法,“闵家花园”内愈是热闹,海贼们愈是不敢贸然进犯的。她也要回房歇息去了。 仇奕森说:“你最好和衣而睡,枪械摆在枕边,以便随时应变!” 闵凤姑表示诧异说:“你为什么认定海贼会趁在这时间侵犯呢?” 仇奕森说:“不!我只认定‘闵家花园’内有着通海贼的奸细!” 闵凤姑不肯相信,摇首一笑置之,回她的闺房去了。 仇奕森无可如何,他别着短枪和飞刀,独自坐在大客厅之内,那正在收拾残席的土妇摩洛,不时以仇视的眼光向他瞪视。 仇奕森没去理会她,划火柴燃着烟卷,着实他也深感到疲乏。 过了不久,摩洛回厨房去了。空气寂寥,忽然一只玉手自椅背后面兜过来搂着他的脖子,跟着吃吃地笑了起来。 仇奕森申斥说:“是哪一个淘气鬼?” “你猜猜看!”是银姑的声音。 “整间屋子的人全睡了,你为什么还不休息呢?” “总应该有一个人陪伴你的!”银姑说:“你很关心我们闵家的事情,又是我的救命恩人!” 仇奕森嗤笑说:“你是天良发现了么?” 闵银姑趁机会绕了过来,竟以媚惑的姿态自动坐到仇奕森的膝盖上。 “嗨,这成何体统?”仇奕森冷冷地说。 “嗳,柯品聪不在C岛,没有人会妒忌的,何况我们又不是外人!”银姑显着妩媚地说。 “你还是水性杨花的老脾气没改?” 银姑不再说话,只发出一阵憨笑。 正在这时,蓦地一声极为强烈的爆炸声响,连大厦的门窗也给震动了。 仇奕森受了惊吓,猛然跃起,银姑便跌落地上去了。闵三江惊醒了,他跃起床来,连声查问是怎么回事。 仇奕森拔出短枪,匆匆地抢出大门去。只见那和大厦相隔百余码的仓库,火光冲天,很显然是有人在那儿投掷了炸弹! 在大厦四周附近,仍躺着有醉卧的土人孩子,有些被这声巨响惊醒了,晕晕沌沌地探起了头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彭澎忽而自黑黯处冲了出来,趋至仇奕森的身畔,说:“由仓库通往果园的山路上有着几个黑影在逃跑……” 仇奕森听说,急忙持着枪向前追赶。这时候凤姑提着大猎枪也追出来了。 她看到仓库冲天的火光,也感到触目心惊,真个不幸而被仇奕森言中了,海贼们趁在这天晚上进犯。他们究竟来了有多少人?有何图谋?不得而知。 仇奕森已追至果园的山路上,向那些逃亡的黑影喝止,继着便开了火。 只见那些逃亡着的黑影零星四散,纷纷遁入树林去了。彭澎和凤姑也追来助阵,他们打了一阵乱枪。 可是那些逃走的人一个也没有还击。他们遁进了树林,树林内各处密怖有兽陷,假如说他们没有“内线”给他们指引的话,起码会有一两个人踏进陷阱。 “砰”,火光一闪,树林黑黯处竟有人打枪还击了。 “小心!”仇奕森向凤姑和彭澎招呼。他们三人立刻蹲了下来,集中了火力,向树林内火光发射处射击。 一阵枪声过后,只听得树林该处有着一阵呻吟的响声,大概是有人中弹了。 是时华云道已带领了大伙的人,亮起了火把,分散开向前兜扑。 可是已不再见有歹徒的踪影了。 他们向呻吟着声响的地方摸索过去,用火把照亮过后,只见地上躺着的是一个身体赤裸的土人。他身中数枪,血流遍地,已经是奄奄一息了。 “奇怪,莫非真是海贼们和摩洛土人联盟了?……”华云道呐呐地说。 当然,爆炸事件必是海贼们的作为,摩洛土人是不会用这种“文明社会”的武器的。而他们追捕凶徒,竟又射伤了一名摩洛土人,岂不是怪事么?而且在那土人的身畔,还有着一支雪亮的短枪留着。 这时候,哈德门等人也赶到了,他们合力将那负重伤的土人架起,可是那名土人已经是奄奄一息,不能言语了。 “你以前曾见过这个人么?”华云道问哈德门说。 哈德门很觉难过,说:“他是波胡鲁的哥哥!” 波胡鲁是哈德门雇用的土人孩子之一,想不到波胡鲁的哥哥竟投向了海贼,给他们引路做了奸细。 仇奕森说:“对不?我早说过迟早会出奸细的!” “你快找波胡鲁来向他问话!”华云道向哈德门说。 “波胡鲁酒醉未醒,还躺在靶场前面呢!” 经过爆炸的仓库火势蔓延开了,火势熊熊的,已经透了顶。 华云道立刻指挥出一半的人去救火,另一半的人继续去搜索海贼逃脱的方向。 闵三江骑着马追出来了。有人送过来一幅海贼黄旗,说是在仓库前拾着的,说明了爆炸仓库是他们的杰作。他很气忿,海贼们已正式向他宣战了。 十余年前的老海贼脾气又使出来了,他诅咒着说:“妈的!我誓杀‘方家四怪’,将他们碎尸万段!” 不久,华云道已寻着了海贼们登陆的地点,那是凤凰谷的海滩。他们是乘橡皮船而来的,又乘橡皮船而去。 那个着枪伤的摩洛土人被移送到仓库附近的医疗处时,两眼一翻,一命呜呼。连个问口供的机会都没有了。 海贼们是由凤凰谷逃脱的,以后在“闵家花园”内便不再发现任何贼踪。 于是他们便集合起来救火。经过好几小时的奋斗,终算将火扑灭了;但也弄得他们每一个人筋疲力尽的。 研究火场上的火种,硫磺的气味甚浓,而且爆炸的位置是正好在他们的洋油贮存的地方。 闵三江发了牢骚,说:“既然海贼们要毁灭我们‘闵家花园’实行爆炸的话,为什么不炸我们的大厦,而要爆炸这间空无人迹的仓库呢?” 金姑有了见解,说:“可见得海贼的人手不够,他们虽然突进了‘闵家花园’,仍然不敢贸然向我们的大厦进犯,他们仍在运用恐怖的手段呢!” 闵三江看着手中的那幅海贼黄旗,摇首说:“这真难说,莫非是‘方家四怪’和袁大麻子他们全退化了!” 仇奕森接过闵三江手中的海贼黄旗,仔细看了一番,心中有了感触,说:“这是‘方家四怪’的旗号么?” 闵三江说:“这是四把刀,是他们四兄弟一人一把刀的标志。” 仇奕森说:“和昨天在花园的大门口间‘插旗’的一幅,是否一模一样的?” 闵三江说:“当然是相同的!” “何不拿出来比对一番?” “仇老弟,你又看出了什么蹊跷吗?” 仇奕森摇首说:“不,我只希望看看,两幅旗是否完全一样的?” 回到大厦里,闵三江便进入他的寝室去寻昨天海贼们插在大门口上的那幅旗。他是收藏在他的办事桌抽屉内的,但是这会儿已告失踪了。 “奇怪,昨天的那面旗失踪……” 仇奕森倚在大门口间,说:“没什么奇怪的,旗在你的手中!” 闵三江扬着手中的一幅旗说:“不,这是刚才哈德门在仓库附近拾得的!” 仇奕森说:“那是同一面旗!”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认得旗的末角上有着烟火烧焦了的一个小洞,当然两幅旗不会那样的巧合吧?” 闵三江十分恼火,举起手中的黄旗细看。果然的,在旗帜四把刀的末端,有着一点像黄豆大小的破洞,是被烟火烧穿的。谁都没加注意,但这时候被仇奕森指出,使他们惊奇不已。 “仇老弟,莫非你是说,昨天海贼们所插的那面旗被人偷走了,又假借它来爆炸仓库?” 仇奕森说:“事实就是如此!” “这是不可能的事实……”闵三江不肯相信。 “这幅海贼旗就是最好的证明!” “谁会做这种事情呢?” “当然是奸细了!” 闵三江咆哮如雷:“我们‘闵家花园’里会出奸细么?” 谁盗了这幅海贼旗?借海贼为名,制造这恐怖的爆炸事件? 闵三江仍不肯相信这是内奸的行为,谁会吃内爬外?趁在这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时候,故意制造“闵家花园”的不安呢? 那受枪伤的土人一命呜呼,其余的凶手全部逃了,连个对质的活口也没有。 闵三江命哈德门无论如何把波胡鲁找来。是时波胡鲁仍酒醉模糊、晕晕沌沌的。 闵三江命哈德门用冷水将他淋醒,然后命他去认尸首。 波胡鲁尚还不知道花园内的仓库被歹徒爆炸了呢!当他发现他哥哥的尸体时,吓得脸无人色,魂飞魄散,还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呢! 是时,仓库大火正告扑灭,塌下了半边墙,余烬之中仍冒着烟硝。 哈德门用土语将歹徒潜进“闵家花园”爆炸仓库,大家在围捕凶手时,击杀了一个人,事后发现是波胡鲁的胞兄的经过情形说了一遍。 “你的哥哥是受什么人雇用的?”哈德门问。 波胡鲁猛摇着头,只说不知道。 “你要问他,为什么他哥哥会熟悉我们‘闵家花园’的道路,为什么他穿行于树林之中,并没有踏着兽陷?”华云道教哈德门说。 哈德门将华云道的一番话翻译了。 波胡鲁说:“我的哥哥经常进花园来找我,他知道兽陷布置所在的地方!” “是你告诉他的!” 波胡鲁点了点头。 “这是‘闵家花园’内的机密,岂能传告外人呢?”华云道怪叫了起来。 “你的哥哥受什么人利用了呢?为什么他会做出这种的事情?”哈德门再问,同时还出示从尸体旁边拾着的手枪。“你的哥哥怎会用这种武器呢?” 闵三江便注意到那支手枪了。那是一支崭新的短统左轮手枪,这种手枪多半为一般的治安机关所有,在外面甚为罕见。 当然,这种武器,绝非是袁大麻子和“方家四怪”那些的海贼们所持有的。 相信袁大麻子他们所持有的武器都是老爷武器了,这种新型的手枪,他们是不可能有的。 波胡鲁说什么也不知道,一直在摇头。 哈德门也为波胡鲁抱屈,说:“波胡鲁向来是最听话,最肯工作的小弟兄,对‘闵家花园’可说是忠心耿耿的,他不可能有反叛的行为……” 闵三江叱斥说:“他的哥哥出了这样的事情你还要为他袒护!” 华云道说:“你到波胡鲁的家里去问问他的家属!” 哈德门唯唯诺诺,华云道还下令暂时的将波胡鲁实行幽禁,以便调查。 这起恐怖事件便暂时结束,闵三江觉得“闵家花园”的内部布署得太过于不稳定,只有实行重新的布置。 金姑是三个女儿之中最为孝顺的一个,“闵家花园”内被歹徒潜入发生了爆炸之后,她知道情形不可乐观,尤其是波胡鲁的胞兄做了内奸。 波胡鲁和哈德门是自幼一起玩泥沙长大的孩子,大家亲如手足,波胡鲁的那一系人尚且做内奸,其他的土人孩子更不可信任了。 连夜遭受偷袭,还搞不清楚对方是些什么来路!这样下去,实在是太可怕了。 金姑便全副武装,架了帆布床,把守在闵三江的寝室门前。 闵三江呵呵笑个不迭,说:“金姑,你不必过虑。你父亲纵横江湖数十年,凭腰间的几把飞刀,横扫闽海帮,据海称霸,虽然‘收山’十多年,威名仍在。来这几个毛贼,能算得了什么?我自己会照应自己的!” 邵阿通也说:“有我在闵三爷的卧房里伺候着,贼人想突进来,包管教他活着进来,躺着出去!” 闵银姑说:“事已至此,我们还是要小心谨慎为妙,歹徒们既然可以爆炸仓库,自然也可以爆炸我们的住宅!” 闵三江见金姑无非是表现她的一片孝心,也就由她了。 凤姑也感到情绪不安,她的那支双筒大号猎枪一直没有离手。 她还不时走出寝室的露台,居高临下作警戒性的了望。 仇奕森出现在露台之畔,嗤笑说:“你们一家人简直是临渴掘井,临急抱佛脚了!” 凤姑不乐,说:“骚胡子,你别老是冷言冷语的,事情已发展到这个地步,你有什么特别不同的见解吗?” 仇奕森皱着眉宇,说:“闵三江不肯报请官方求援,自己本身又人力不够!现在似乎‘闵家花园’遭受了敌人十面包围,但是些什么来路的敌人,全不知道。说句不好听的话,那简直是和魔鬼作战呢!” 凤姑也深感到困恼,一连数夜,潜进“闵家花园”骚乱的,全有着摩洛土人在内,他们等于和摩洛族人对敌,袁大麻子和“方家四怪”那些海贼帮,竟一个也没有露面。 仇奕森问:“你们在C岛居住了十数年,除了摩洛和哈德门之外,还有谁对摩洛族人有研究?知道得较为多些?” 凤姑皱眉宇说:“平常谁去注意这些琐事呢?” “别忘记了你们有一个同父异母的胞兄弟,是摩洛族人的血统!” “呸……”凤姑唾了一口。 “嗯,我曾经在银姑的家里发现许多有关研究摩洛族人的参考书籍!但是我搞不清楚,究竟那些书籍是属于银姑的抑或柯品聪的!” 凤姑不肯相信,她很了解银姑,是个花天酒地、水性杨花的女子,她的生活,脱离不了酒色财气。柯品聪是个窝囊废、酒徒,无事三分醉形容他是最恰当了。 他们这对夫妻,生活是极不正常的,哪会有时间去研究摩洛族人的生活呢? 仇奕森说:“我们现在需要了解,摩洛族人为什么一再进犯?其中有无特别的原因?是否海贼和他们有了勾结?若以袁大麻子和‘方家四怪’的那帮人来说,他们来到C岛,人地生疏,财力又不够,摩洛族人不会为他们拚命的!” “你仍怀疑老女佣摩洛吗?”凤姑问。 “她可能是最了解详情的一个,但是她不给我们吐露任何消息的!” “十多年的老女佣,不可能毛病出在她的身上!” “你只要记着她是生番的血统!和哈德门有血统上的关系!” 凤姑说:“你是否有种族的观念?” “噢,不!”仇奕森连忙否认,说:“我只需要了解摩洛人为什么老向‘闵家花园’侵犯。要知道摩洛族人是不会用炸药的,究竟是什么人指挥他们?他们又为什么能在‘闵家花园’进出自如?这些问题不能了解,‘闵家花园’永难安宁!” “你有什么好的计划呢?”凤姑说。 仇奕森摇首,说:“不,我仍在考虑!但也或许没等到我把问题想通的时候,歹徒又会有新的阴谋出现了!” 仇奕森经常暗中巡视大厦附近各处。 彭澎有意要讨好仇奕森,经常和仇奕森寸步不离的。 仇奕森故意取笑说:“也或是周之龙教你监视我的行动的吧?” 彭澎大为着急,忙解说说:“说哪里话?像周之龙、秦文马他们那些人,根本不够资格领导我们的!” 仇奕森说:“像我这样的,已经宣告洗手收山的人,你有意追随我也不会有任何好处的!” 彭澎说:“士为知己者死!我无非想和你做一个知己朋友而已!” 仇奕森哈哈大笑,说:“我的绰号,叫做‘老狐狸’。你想,和狐狸交朋友,会有什么好处?” 彭澎说:“交朋友是不管绰号的!” 仇奕森灵机一动,故意说:“其实你有值得利用的地方!” “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没有不效劳的!” “你现在是负责防卫大厦附近的安全,我希望你多注意那个土人女佣摩洛,注意她的行动,经常和一些什么人接触,随时向我报告!” 彭澎大愕,说:“我们现在是对付海贼,你为什么反而向屋内的人加以注意?一个肥大粗蠢的土人女佣有什么了不起的!” 仇奕森说:“假如你当我是知己朋友,就听我的吩咐去做!” 彭澎不解,含糊地答应了。 仇奕森闲着,故意和哈德门多接触,他经常至哈德门的那座小草屋去做客。 仇奕森的疑心不息,他仍欲找寻那幅兽皮地图的下落。 自从赴“魔摩岛”救了银姑出险之后,哈德门对仇奕森至为友善。摩洛族人的习惯是崇拜英雄的,他认为仇奕森是个英雄人物!他经常以摩洛族人接待上宾的方式招待仇奕森。 哈德门的心情是经常矛盾的,有时候,他又自认为闵三江的儿子;有时候,又以摩洛族的野蛮人自居。不过哈德门对闵三江是敬爱的。 闵三江错在没给哈德门姓闵,及给他起上一个正当的名字。“哈德门”是英美烟草公司出品的一种香烟名字,假如说,闵三江真的用一包香烟将哈德门的生母骗了,再为这个无辜的孩子起这样的一个名字,似乎几近有点侮辱。 仇奕森一直对哈德门的身世表示关切和同情,哈德门却不介意这些。每当仇奕森提及他的母亲时,哈德门就将话题打住,含糊以对。 “你对你的未来,有着什么抱负吗?”仇奕森问。 “没有!”哈德门答。 仇奕森又提及到问哈德门为什么要信仰一尊古怪的土人木偶神像。 哈德门说:“闵三江一家人都没有信仰,我喜欢有信仰,至少精神上有寄托,否则生命更渺茫了!” 仇奕森说:“金姑是有信仰的,你没看见她身上挂有十字架,信奉天主吗?” 哈德门笑了起来,说:“那是西洋人的菩萨,形状相貌都和我们不同!” 仇奕森指着那尊他由M市搬回来的木偶神像说:“这尊木偶的形状岂不是更古怪么?” “他是摩洛族人的始祖‘摩特毛’啊!”哈德门说。 “你是闵三江的亲骨肉呀!” “不!我有一半的血统是属于‘摩特毛’的呀!” 哈德门是很少会到大厦里去和闵三江他们一起用饭的,虽然他已习惯了文明社会的熟食,但是他在闵家的地位一直被歧视。 哈德门的两餐饭,全是由摩洛亲自送来的。 摩洛每在给哈德门送饭时,总要用土语,叽呢咕噜地向哈德门说大堆的话,似是对哈德门加以教诲及进谗言。可是这些问题,仇奕森都是不能过问的,因为摩洛已经在闵家有十多年的历史,这个土妇女佣,深得闵三江的宠信,假如有谁要指出她的不忠的话,需先得拿证据给闵三江看,否则,还会被误会为故意从中挑拨离间的呢。 这天,在女佣摩洛送来晚饭时,仇奕森向哈德门告辞,说:“我很希望对摩洛族人作更深一层的了解!希望我们有下一次的机会!” 哈德门要留客,说:“何不就在我这里用晚膳呢?” “你们的菜肴我吃不惯!”仇奕森说。 “其实我和你们的生活习惯,并没有多大的差别,说实在的,也只因为菲律宾的气候太热,所以我有着赤身露体的习惯!” 仇奕森指着摩洛置下的托盘说:“你们每顿饭,都掺有椰子汁,我就受不了!”仇奕森泰然地故意笑了一阵子,坚决要离去。哈德门并不强留,亲自送客至草屋的大门外。 仇奕森走了几十码地,忽然又回了头,直奔哈德门住处的窗户。 只可惜仇奕森根本不懂得摩洛语,摩洛在向哈德门说些什么,仇奕森全听不懂。 当仇奕森蹲伏在哈德门的铁纱窗旁时,忽的听得背后有着一阵窸窣的走步声响。 那是脚步声,不管是人或者兽,脚踏了地上的落叶。 仇奕森猛拧转头,在C岛的地方,最着重的是要谨防摩洛族人的毒镖。 倏地发现了一条黑影在矮树丛中流窜,那是毫不会有差错的,黑影绝对是人,不会是兽! 看情形,那黑影可能是为监视追踪他而来的,但因被他发现而逃去。 仇奕森已来不及去研究这些,他拔出腰间的飞刀跃步追踪过去。 那家伙所奔走的位置也不对,很显然的,他并不十分熟悉“闵家花园”的兽陷。他专找小路而跑,可是每跑到有兽陷的地方便犹豫不决。 正当他在犹豫的一刹那间,仇奕森绕捷径追至,飞刀出了手。他并没有伤人之意,是禁止那家伙继续乱窜,仇奕森只希望知道他是什么人。 那柄飞刀穿过他的衣裳插在树上。 仇奕森叱喝说:“还不快住步站着么?” 那人见仇奕森迫近了,拧身向回路便跑,他连衣裳也给撕破了。 仇奕森再次叱喝:“站住,否则开枪了!” 可是那人仍是没命地奔走。 仇奕森身手矫捷,跃过了树丛,几个纵步,已经和那家伙接近了。再一纵身,已扑上前,将那家伙的两脚拖住扑倒。 “妈的,你是什么人?”仇奕森抡拳就打。 “是我,仇叔叔!”那人说。 仇奕森听得嗓音十分熟悉,忙自地上将那人揪起一看,竟失声惊呼。 “哟,怎么又是你……”仇奕森惊愕地说。 那人惊惶不已,呐呐地说:“仇叔叔,为什么你对我老是怀疑的?……说实在的,我对你并没有什么难过的!” 仇奕森对柯品聪去而复返的鬼祟行为很不以为然,但是这家伙又是闵家的二姑爷,假如不强压他的话,绝对不会说实话。 于是,仇奕森一反手,扭住了柯品聪的胳膊,向上一抬。柯品聪手无缚鸡之力,立时哎哎叫痛。 仇奕森伸张铁臂,用腕胳夹住柯品聪的喉咙,说:“假如你不给我说话,我就教你无声无息地死在这荒凉的树林间!” 柯品聪赌了最后的狠劲,说:“仇叔叔,我一直把你当做长辈看待,你这样凶狠,究竟是凭哪一点?我是闵家的姑爷,不管我作了任何恶事,你岂能杀我?” 仇奕森两眼一翻,“将计就计”,说:“我也将是闵家的姑爷,为了凤姑的权益,我得揭破你们的宵小行为,不惜以开杀戒!” 柯品聪立时咆哮如雷:“王八蛋,原来你存心不良,利用长辈的身分诱惑凤姑,打算夺闵家的产业呢!” 仇奕森使劲夹住了柯品聪的咽喉,说:“不管怎样,你说过不满银姑的行为,要离开C岛回M市去,为什么又潜回来了?” 柯品聪呼痛不迭,说:“虽然银姑不守妇道,但是我毕竟还是闵家的女婿,‘闵家花园’有了危难,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闵家花园’有什么危难?你说!”仇奕森猜测柯品聪可能要胡说八道。 “你既然怀疑我,当然也不会相信我说的!” “你且说说看!” “你扼住了我的咽喉……” 仇奕森不得已松下了手。逼令柯品聪说实话。 柯品聪喘过了一口气,呐呐说:“当我离开C岛时,在镇上发现狄宝嘉在镇上出现……” “狄宝嘉?”仇奕森听见这家伙的名字,心中就感到不自在。“他到C岛来干什么?” 柯品聪咬牙切齿地说:“谁知道呢?这家伙的身分,你也调查过了,他到C岛来有着什么用心?……” 仇奕森有点纳闷,说:“既然你发现这个人,为什么不及早报告?鬼鬼祟祟地跟踪我干么?” 柯品聪连忙否认:“我并没有跟踪你……” “狄宝嘉现在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很可能是溜进‘闵家花园’里来了,我正在追踪他的行踪呢!” “快去报告闵三爷!”仇奕森说。 “家丑不可外扬,你认为这种丑事,我该去报告我的岳父么?” 仇奕森似无可如何,再说:“你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狄宝嘉的?当时的情形怎样?” 柯品聪皱着眉宇说:“我是在市镇的码头附近发现他的,当他看见我时,立刻仓皇遁走。我已搜遍了市镇上的旅店和酒吧!” “银姑有什么异状吗?” “我就要回来看看银姑的情形!”柯品聪说:“银姑并不在大厦里,很可能就是和这个家伙会面呢!我很担心‘闵家花园’内一连出了很多意外事,必定和这个家伙有关!” “你对狄宝嘉有多少了解?” “这个人绝非善类,他勾引银姑,似对闵家的产业有着图谋……”柯品聪呐呐地说。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在闵家的产业上着眼!”仇奕森愤然说:“现在我还需要明白,你为什么鬼鬼祟祟地向我跟踪?等到被我发现时,又急切地逃跑?” 柯品聪泰然地说:“说实在的,在事前我尚以为你是狄宝嘉,你的身材和背影都和他十分相似;等到我发现是你时,想急切离去,但是你已经追上来了!” “你这样逃走,我很容易会将你误当做歹徒,用凶器把你伤了!” “仇叔叔,你对任何人带着有几分怀疑的态度,我实在很难向你解释!” 柯品聪是闵家的二姑爷,平日间大家都将他当做窝囊废或是酒徒看待。假如无赃无证的,仇奕森指柯品聪有什么不轨的图谋,必会被他人耻笑。 仇奕森纳闷不已,闵家的情形愈来愈是复杂。所有的线索也非常混乱。他心中想,在江湖上混迹了数十年,名气也混大了,大家都称他为“老狐狸”,如今“老狐狸”好像是要砸倒在“闵家花园”里了。 仇奕森本就是有过决心,不再过问江湖上的琐事。事情发生之始,原就打算置之不理,远离这是非之地;可是现在他竟卷入漩涡,越陷越深,势难拔足了。 假如现在仇奕森离去的话,必会被江湖上的朋友讪笑,毫无道义可言了。 “仇叔叔,你不必太多疑了。走!我们回大厦去,我请你吃几杯酒!”柯品聪恢复了他乐天的原形,拍着仇奕森的胳膊说。 “哼,你无非是利用酗酒来掩饰你自己罢了!” 第七章 为鬼为域 柯品聪说狄宝嘉已来至C岛,仇奕森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狄宝嘉这个浮荡子弟是十分值得注意的,他和他的父亲狄国斋狼狈为奸,很显然地对闵家有着不轨的图谋。 假如说,狄宝嘉也潜进C岛来了,问题自是不简单,仇奕森当然得了解真相。 C岛的地头不大,假如说狄宝嘉没有特别的隐藏所在,C岛的市镇他躲藏不了多久,他必会露形的。 仇奕森又上市镇去了。他向华云道借了那辆老爷车。首先找着了他的两个小跑腿的——巴法奴和雷诺,告诉他们狄宝嘉的身材和外型,教他们到市镇上各处去跑动,若发现这样的一个人的话,即从速报告。 仇奕森自己却走遍所有的饭店、旅馆、酒吧,试查狄宝嘉的行踪。 仇奕森走进好彩酒吧,碰巧遇见了彭澎在柜台前喝酒。 彭澎说:“仇大哥,我来请你喝一杯!” 仇奕森说:“你为什么离开了岗位,躲到这里来喝酒?” 彭澎说:“‘闵家花园’出事情都在晚上,白天根本没有事情!我是出来喝酒消愁的!” 仇奕森便也在酒吧前的台凳子上坐下,要了一杯烈酒,仰起脖子一口气就咽下去了。 “在M市有一个花花公子,叫做狄宝嘉,这个人你可认识?”他问。 “不知道!”彭澎摇了摇头。 “他和你的老板秦文马的姘妇艾莲娜有一腿的,你岂会不知道呢?”仇奕森说。 “艾莲娜我是知道的!”彭澎说着,用手肘撞了仇奕森一下,扮了一副怪脸,眼睛向后一瞟。又说:“你看,艾莲娜不是已经到C岛来了吗?看样子,秦文马也该到了!” 仇奕森一听艾莲娜到了C岛不禁大愕。艾莲娜和狄宝嘉是同一条线索上的人物,艾莲娜既到了C岛,和狄宝嘉到了C岛,又有什么两样呢?莫非柯品聪所说的一切乃是真的? 仇奕森忙顺着彭澎指示的地方看去,可真奇怪了,那是一点也不假的。那个冶艳的混血女郎艾莲娜,竟坐落在酒吧一隅的火车卡座里。她衔着一支长型的香烟,悠闲地轻吐着烟雾。她的跟前,置着有一杯碧绿色的薄荷酒,似是在等候什么人。 “奇怪了?这个女人到C岛来干什么?”仇奕森喃喃自语说。 彭澎耸了耸肩膊,说:“谁知道?说不定是和老板秦文马约会!” 仇奕森忽然板下了脸孔,指着彭澎说:“你是奉命到这里来迎接她的吗?” 彭澎大恐,瞪目惶悚,说:“天地良心,我可以指天发誓,我是到这里喝酒来的!” 仇奕森目光灼灼,他瞪视彭澎的形色,这莽汉的外型,十足是个口直心快、行为干脆的汉子,他会为这个女人撒谎吗?似是不可能。 “你知道她是你老板的姘妇?”仇奕森再问。 “那卡诺酒店上上下下的人,谁不知道呢?” “那么你到‘好彩酒吧’里来喝酒,完全是巧合?” “是无意中碰到的!” “嗯!”仇奕森点了点头,置下了酒杯,朝艾莲娜的方向行了过去。 艾莲娜早发现仇奕森了,可是她处之泰然,仍然抽着她的烟,啜着她的酒,根本没把仇奕森当做一回事。 仇奕森来到艾莲娜的跟前,毫不客气地拉座椅在艾莲娜的跟前坐下。边说:“小姐,你还认识我么?” 艾莲娜扬起了眉毛,噗嗤一笑,说:“你是中国人黑社会中的好汉,大名鼎鼎,绰号称为‘老狐狸’。以前我不知道,现在我可知道了!” “你到C岛来干什么?” “哼?”艾莲娜冷嗤了一声,说:“菲律宾是我的国家,所有菲国的地方,我爱到什么地方就到什么地方去,谁也管不着!” 仇奕森说:“你的人很美丽,但是说话并不可爱!” 侍役过来,问仇奕森需要饮什么。仇奕森掏出钞票,边说:“这位女士的台帐,我付了!” 艾莲娜冷笑说:“我并不领情!” 仇奕森说:“你到C岛来,是和秦文马约会?或是狄宝嘉约会?” 艾莲娜板了脸色,说:“你是干什么的?凭什么调查我?” 仇奕森笑了起来,说:“秦文马是有妇之夫,你既来到C岛,有人随时可以控告你妨碍家庭!” 艾莲娜大怒,说:“请你离开我的座位!” 仇奕森说:“这地方是酒吧,女人接受男人请饮酒是合法。我已经替你把台帐付掉了,有侍役为证,你已经狠不起来了!” 艾莲娜勃然大怒,说:“你当我是酒吧女郎么?” 仇奕森说:“你也不过如此!” 艾莲娜霍然起立,她气恼得几乎要伸手掌掴仇奕森耳光。 仇奕森吃吃笑了起来,摇手按捺着她的气愤,平和地说:“小姐,你且别生气。C岛是半开化的地方,假如说你要逞凶的话,可能是自取凌辱呢!” 果然,酒吧内里里外外的眼睛,都向他们两人瞪视着。 艾莲娜无可奈何,咬牙切齿地一跺脚,即行离去了。 仇奕森似是有意要激怒艾莲娜离去的,所以冷笑不已。至少,他需要知道,艾莲娜究竟是和什么人一起到C岛来的?她住在什么地方?到C岛来有着什么样的图谋?这些都是仇奕森希望知道的。 他等艾莲娜离开了“好彩酒吧”不久,即行匆匆追踪出酒吧。 彭澎跟在仇奕森背后,说:“仇大哥,你竟然也对这个女人发生兴趣!” 仇奕森叱斥说:“别胡说,这个女人是图谋不轨的!” 彭澎说:“难道仇大哥要对付她不成?” “说不定呢!” “需要我帮忙么?” “用不着!” 彭澎对仇奕森拒绝要他帮忙非常失望,但他并没有离开,迳自远远地盯住仇奕森,看这老狐狸在耍什么把戏。 仇奕森走出了“好彩酒吧”的大门,只见艾莲娜停留在大街的路面上。 这个混血女郎的神色是仓惶的。她在酒吧里似乎是在等候什么人似的,可是被仇奕森激怒而走出了酒吧,和她所等候的人将会失去连络了。 仇奕森很纳闷,他搞不清楚艾莲娜是应秦文马或是应狄宝嘉之约而来。 仇奕森的两个小助手巴法奴和雷诺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假如利用他们去调查追踪艾莲娜是最方便不过的。 艾莲娜看见仇奕森追踪出来,蹙着眉睫,匆匆向前行走。 C岛靠海的市镇并不大,三两条大街算是闹区;横过路面,穿进小巷便多半是住户人家,和穷街陋巷。 艾莲娜走着,不时回过头来张望。 仇奕森向她追踪,使她焦形于色。 “像你这样美丽的女人,和这些穷街陋巷实在不衬配呢!”仇奕森讥笑着说。 过了不久,艾莲娜忽的在一间类似工厂似的屋子的门前停下。她张望了一番。那屋子的破木门并没有掩闭,微虚掩着,轻轻一推,它就自动开了。 艾莲娜似是没有去路了,她推门进入这间屋子去。 仇奕森在江湖上的绰号称为“老狐狸”,恐防其有诈。在门外犹豫了片刻,四面暗察过是否有埋伏,然后摸出短枪,检查弹药,还有闵家派的那柄飞刀……。 他踢开门,追踪入内。那是一间空歇已久的手工业制造厂,几件陈旧而荒废了的织布机仍安置在敞厅之上,积满了蛛丝尘垢。 仇奕森停住了脚,两眼向屋子内外猛然一阵扫射。他觉得情形不对劲:这分明是一个圈套呢!瞧这间厂房的设置,分明是空歇了已久的,如今莫非是被歹徒利用上了? 艾莲娜已不知去处。这个女人,可能是被利用为饵的,引诱仇奕森入彀。 “来者不怕,怕者不来”,仇奕森大胆地趋了进内。 这屋子的面积很大,而且有着很多通径,左穿右拐都有通道。 凭艾莲娜一个摩登少女,一直是生活在都市里的,她只身来到C岛——这种荒凉的地方——已经是值得可疑的了。这时候竟又会走进这间古怪屋子;进屋之后,又会隐蔽起来消失去向! 仇奕森小心奕奕,凭他的经验,搜查每一个可以躲藏人的地方。 倒也奇怪,艾莲娜竟然像隐了身的魔鬼,连一点影迹也没有。 仇奕森注意到地上的足迹。这间屋子多年空废着,地上堆积上尘垢。艾莲娜的高跟鞋印十分容易辨认。 可是由足迹的证明,艾莲娜到这地方来的次数还不止一次了。地上的足迹十分凌乱,还有好多的男人的足印。 仇奕森更是需要谨慎。他将腰间的短枪掏了出来,握在手中,寻着新印留下的高跟鞋足印摸索进入一间宽大的房间。那里面好像是废物室,堆叠了许多凌乱的废物,蜘蛛网密积得由屋顶上悬垂下来,形状十分恐怖。 忽然,艾莲娜双手叉着腰,站在门首,狠声说:“姓仇的,你是要找我吗?” 仇奕森很诧异,真想不到艾莲娜也给他耍神出鬼没的一套。 “你躲藏在这里干么?”仇奕森说。 艾莲娜冷嗤说:“我正在等你呢!” 仇奕森含笑,说:“我似是堕进了你的圈套了!” 艾莲娜便说:“那么你是知道你自己的死期已经到了?” 仇奕森也猜想到艾莲娜既然引诱他进入这间屋子,用心一定不良,很可能这间屋子之内是有布置的。他出身于“江湖道”,有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的能耐,早已经注意到周围的动静了。 艾莲娜击了击掌,向屋子内高呼说:“你们可以出来了!” 仇奕森急忙拔出腰间手枪藉以应变。 可是屋子内并没有反应,可见得艾莲娜是故意逗着他藉以戏谑的。 “哈,想不到鼎鼎大名的‘老狐狸’仇奕森,也不过是如此呢!”艾莲娜取笑说。 “小杂种,你不过是在自讨苦吃罢了!”仇奕森欲向艾莲娜扑过去给她一顿教训。 一阵声响,似是有人在上面行动。 仇奕森有了警惕,一抬头,只见一块笨重厚大的瓦片由上面落下来。仇奕森急忙躲避,跟着一扬手,腰间别的飞刀便飞上屋梁去了,“笃!”的一声插在梁上。 艾莲吃吃一阵戆笑,她迈开了步子,竟要向屋外跑呢。 仇奕森岂会再饶她,急忙夺门要追出去。“砰!”一声枪响,枪弹由屋顶上打下来,擦仇奕森头顶而过。仇奕森滚身落地,举起手中短枪,欲行还击,却没有发现目标。 天花板上仍然有脚步声在奔走,可是它的所在处却被深垂厚挂着的蜘蛛网遮掩掉了。 “艾莲娜,你站住……”仇奕森再次叱喝。 艾莲娜哪肯听,她扭动了娇躯,向屋子的大门外奔去。 仇奕森举起了短枪,说:“我要打断你一条狗腿!” 正在这时,天花板上落下了一个人,正扑倒在仇奕森的身上。他的手握着锋利的刺刀,照定仇奕森的背脊就刺。 仇奕森是“老江湖”了,听得声响不对,扑地就打滚,躲避过一刀,抬脚就踢。 那人的身手也是满矫捷的,闪身纵开。仇奕森得到机会举起手枪来,对准了那人的胸膊就要扳枪机,岂料他的手已经被一只沉重的脚踏住了。 原来仇奕森的背后的那堆废木箱中又窜出了一个人。他伺机暗袭,踩住了仇奕森的手腕,飞起一脚,把仇奕森手中的短枪踢飞了。 “仇奕森,你还认识我吧?”那人斥笑说。 仇奕森猛然抬头,那家伙不是别人,正是仇奕森要追拿已久的狄宝嘉,想不到这时候他反落在狄宝嘉的手中了。 狄宝嘉手狠心辣,又飞起一脚,踢中仇奕森的下颚。仇奕森受此创击,几乎昏厥。 “妈的,想不到你也会有这么一天!知道了我的厉害了吧?”狄宝嘉说。 “杀掉他……”艾莲娜回头。 “这样杀他太便宜了!”狄宝嘉用枪柄使劲击在仇奕森的头顶上。 仇奕森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的时间,仇奕森觉得身前一阵冰凉,似乎受到冷水的冲泼。 他悠悠醒转,脑门上仍感到一阵剧烈的楚痛,微张开眼,他的双手已是被缚。 果然的,是狄宝嘉那小子。他的身旁,除了艾莲娜那妖妇之外,另外还有一名彪形大汉。那大汉满脸横肉,身体结棍,一副打手的形状。 仇奕森十分懊恼,心中想:栽倒在狄宝嘉这小子的手中实在太不划算,这也是一时的大意所致。 仇奕森是中了艾莲娜的鬼计了,他万没料到这个女人居然还相当的会“演戏”!导致他坠进圈套。这也是仇奕森轻敌,犯了江湖上的大忌。 狄宝嘉手持着短枪,耀武扬威地站立在仇奕森的跟前,冷嗤说:“小子,想不到你也会有今天!你曾给我吃过了不少的苦头,今天也要折磨折磨你了!” “何不干脆把他干掉算了?”艾莲娜建议说。 “不!我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狄宝嘉撅着唇说:“让他死得痛快,太便宜他了!” 仇奕森心中在盘算着脱身之计,他说:“姓狄的,你慢着。一个人的生死无所谓,最要紧的是:死要死得明白,不做糊涂之鬼!你在闵家横岔进一脚,这于你有什么好处呢?你居心何在?而且还一直在穷凶赌狠玩命,你犯得上么?” 狄宝嘉冷笑说:“老狐狸,你聪明了一世了,我就要你做个糊涂之鬼!”他说着,向身旁的那条大汉一挤眼,吩咐那人动手。 仇奕森大喝一声:“慢着!狄宝嘉,你以为我是一个人追踪你们到这里来的么?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休想逃得掉!” 狄宝嘉到底是年轻经验不够,愕了一愕,回首四面打量了一番。他身旁的那名打手是个迟滞的戆人,相信除了有一身蛮力之外,不会有什么头脑的。 仇奕森已经盘算好了,只要能制住那条大汉,对付狄宝嘉并不困难。问题只是狄宝嘉的手中有着枪械。 “别听他的,假如他有人跟着一起来,早就冲进了,怎会等到现在还不动手呢?”艾莲娜提醒狄宝嘉说。 “哼,这小子绰号称为‘老狐狸’,我们还是要谨慎为妙,艾莲娜,你到门口左右看看!”狄宝嘉说。 仇奕森说:“不必看了,你瞧,我已经有人在天花板上,手枪对准了你们!”他抬起被缚的双手指着那透了风的屋顶。 狄宝嘉和那戆汉一抬头,仇奕森如闪电似地飞起一脚,踢中了狄宝嘉的手腕,他手中的一支短枪便飞出了丈余远。 跟着,仇奕森使出生平气力,他的双手因为被捆缚,只有合起来运用,紧捏拳头,没命地连人直向那大汉的肚皮上撞去。 这一撞,力量使得非常的猛,那大汉七八十公斤的体重竟如庞然大物似地掼倒到地上去了。 狄宝嘉在呼痛,却又没命地返身去捡拾那支脱手跌落地上的短枪。 仇奕森不敢怠慢,急忙冲上前,横腿一扫,狄宝嘉踉跄摔跤。仇奕森要寻得那支手枪,可是他的腿却被狄宝嘉抱住了,倒在地上,两人滚做一团。 仇奕森的双手被缚,动作很不俐落,狄宝嘉狠狠给了他几下子。 那戆汉自地上爬起,他有恼羞成怒之色,两眼胀得血红,咬牙切齿地向仇奕森冲来了。 仇奕森“双拳难敌四手”,同时双手又被捆缚,拳脚施展不开。 狄宝嘉耽心手枪会落在仇奕森的手中,没命地缠着他的两条腿。那恼羞成怒的戆汉持着短刀扑到了他,扬起了刀子向仇奕森就刺。 仇奕森弹动不得,眼看着就要完蛋。 这时候,蓦地一声怪喊:“慢着!” 靠海沿墙壁的一扇破窗门,“啪!”的一声被踢开了。跨窗进来一个人,手持着短枪,对准了那戆汉的头顶,“砰!”就是一枪,那是示威性的。 狄宝嘉、艾莲娜和那戆汉三人都被吓呆了,果真的仇奕森有伏兵布置在外呢! 仇奕森抬头一看,那跨窗进屋的竟是彭澎呢!那是一个心直口快的大老粗,虽然他曾一再在仇奕森的面前表现他的刚直和重义气,可是仇奕森却一直怀疑那是秦文马和周之龙暗地派出来向他下功夫的。 不想到在此千钧一发之间,破窗进来救他的性命的,还是这名大粗汉。 “妈的,这小子真有埋伏!”狄宝嘉大喊了一声。他舍下了仇奕森,窜身跃起,他的身上还另别有支小毛枪,拔了出来,瞄准彭澎就是一枪。 狄宝嘉的枪法并不高明,彭澎并未被射中。可是彭澎滚身落地,立刻予以还击。 在这混乱的场面之中,那戆汉遁进那块废木箱内去了,狄宝嘉也且战且逃。这间废工厂内的通道原是四通八达的,刹时间,狄宝嘉失去了踪迹。 他们来的三个人只剩下一个艾莲娜了。 仇奕森和彭澎同时向废木箱堆——戆汉藏身所在的地方——扑过去,但是那歹徒早已经溜走啦。 原来,在那堆废木箱的墙角背后有着一个极大的墙洞,它是可以通出户外的。 艾莲娜是被吓昏了头,蹲在墙隅,呆若木鸡。到这时候场面平静下来了,她悄悄地站起来打算溜走呢。 仇奕森指着她说:“小姐,你是逃不了的,不如乖乖地受缚吧!” 艾莲娜惊魂定下,又回复了她的泼辣,说:“……我又没犯法!” 仇奕森举起他被缚着的双手,说:“你串通歹徒,有谋财害命的企图,居然还说没有犯法?” “哼,那不关我的事!”艾莲娜撒赖说。 彭澎过来,用小刀给仇奕森松了缚。仇奕森过去拾起了他被狄宝嘉夺去了的手枪,收了起来,又向艾莲娜说:“刚才的一阵枪声,必引起邻近的人注意,不久即会有警官到这里来。你是愿意跟我们走?抑或是让我们把你交给警方?” 艾莲娜感到惶悚,愤然说:“我什么地方也不去!” 仇奕森嗤笑说:“你倒想得便宜,以为这样就下得了地么?” 彭澎是粗人作风,冲了上前,重重地推了艾莲娜一把,说:“少噜苏了,跟我们走吧!说不定秦老板就会来救你的,你怕什么呢?” 艾莲娜东张西望的,无奈她已不再看见狄宝嘉和那戆汉的影子,她逼得要随仇奕森他们同去。 “假如你想我释放你的话,非常简单,只要你供出狄宝嘉所在的地方!” 艾莲娜缄默着,没有回答。彭澎复又推了她一把。 “走吧,我们招待你上‘闵家花园’去!” 艾莲娜愤然说:“我会控告你们非法绑票和妨害自由的罪行的!” “先注意你的谋杀罪以及妨害家庭罪,金姑会怎样处置你呢!”仇奕森说。 “我走出大门就高声喊救命!喊非礼……”艾莲娜不断地在拖延时间,她满以为狄宝嘉他们或会转回来救她的性命的。 彭澎赌了狠,指着了艾莲娜的鼻尖:“你只管耍泼的,老子也是光棍一条,扯破了脸皮大家不讲脸,老子挖你的蓝眼珠子!” 艾莲娜慑于彭澎的粗暴便不再多噜苏了,乖乖地随着他们走出了那条陋巷。 仇奕森借用华云道的那辆老爷车停放在镇口间,他们俩人架着艾莲娜上了汽车。艾莲娜仍在东张西望,她很奇怪狄宝嘉和他雇用的那名职业打手,竟然连影子也没有了,难道说他们就这样的把她舍下了么? 巴法奴和雷诺两人出现在路口,向汽车所在的地方跑过来了。 “有什么消息没有?”仇奕森问。 雷诺猛摇头,说:“毫无线索!” 巴法奴却让雷诺给他翻译,说:“据码头上的脚夫说,在下午两三点的时候,曾有两个男子带了一个摩登的混血女郎登上岸。两个男子之中,其中有一个和你所指的人十分相像!” 仇奕森即问:“那条船呢?” “那条船是普通的游船,客人登岸之后,它就离去了!” 雷诺扒在汽车之旁,两眼瞪着汽车上坐着的艾莲娜:他们哪来的这么一个女人呢?莫非巴法奴所指的混血女郎就是这个女人。 仇奕森每人各赏给他们二十披索,吩咐说:“再有什么消息,到‘闵家花园’里来通知我!” 于是,仇奕森驾着车,直驰“闵家花园”上去了。 汽车刚驶进“闵家花园”的土地,就听两声枪声,只见闵凤姑手持猎枪,跃着白马,由山坡上下来,追在汽车之旁。 “哼,怎么这个活妖精也来了?”她感到诧异说:“是不是秦文马把她带来的?” 仇奕森说:“哼,反正你们闵家的关系,复杂得很呢!” 梆鼓的声音也响了,那是哈德门在给大家传递消息。 过了不久,汽车已在大厦的门前停下,听说仇奕森带回来了一个女人,大家都冲出大门外来观看。 金姑惊愕不已,仇奕森抓来的竟是她丈夫的情妇。 金姑惶悚不安,她很奇怪艾莲娜为什么会落在仇奕森的手中,又为什么艾莲娜会突然之间来到了C岛? 闵三江扶着手杖怔怔地走出来了。“怎么回事?” 仇奕森说:“这个女人,有计划地要谋杀我,我搞不清楚她和闵家的关系!所以特地把她带回来,请三爷你自己去发落!” 闵三江不懂,怔怔地说:“这个混血儿,和闵家有着什么关系呢?” 金姑便狠狠地趋至艾莲娜的跟前,说:“你到C岛来干什么?你在M埠出丑,还出得不够吗?” 艾莲娜也还以泼辣说:“为什么我不能到C岛?这是我的国家的领土,我爱到什么地方去谁也阻止不了!” 闵三江说:“她要谋杀仇奕森,又为的是什么呢?” 金姑愤然说:“哼,你居然玩到C岛上来了!这样说,秦文马也该快到了!” 闵三江愕然,说:“金姑,难道说,你认识她么?” 金姑原是为了“孝道”,不忍让父亲为她的家庭裂痕发生忧郁,所以她和秦文马之间的情感破碎是一直瞒着闵三江的。 经父亲的这么一问,金姑悲从心中起,数年来含羞忍辱,抑制在心中无可申诉的悲痛全发泄出来了,泪如泉涌,刹时间嚎啕大哭起来。 闵三江说:“金姑,难道说,你有什么隐痛,还瞒着父亲么?” 金姑状如泪人,好不容易咬牙切齿将心胸中的悲念强忍下去,指着艾莲娜说:“她是秦文马的姘头!” 闵三江呆了半晌,怔怔地说:“这是什么话?我是闵海帮的帮主,在全盛时代,我的手下有三千余人,我能把他们管得好好的。你是我的女儿,难道说,你连一个丈夫也管不好吗?” 仇奕森插嘴说:“金姑和秦文马早已分居,起码有一年多以上了!” 闵三江咆哮说:“胡说八道!” 仇奕森说:“你对我不相信,对自己的女儿总应该相信!” “金姑,真有其事吗?”闵三江像是恼了火。 金姑摇着头说:“仇叔叔已经替我保留了,这已经不只是一年的事情了……”她泣不成声。 “王八龟儿子!”闵三江诅咒起来:“秦文马居然有胆子这样胡来!” 艾莲娜还好像是老于此道的,她双手叉腰,高声说:“你们这里究竟是贼窝还是什么地方?究竟准备把我怎么样?” 仇奕森即指着艾莲娜的鼻尖高声说:“这个地方不是由你耍狠来的,我把你交给那些人,听由他们发落,那时候就让你吃不消了!” 大门外站着的是哈德门和几个腰挂配刀的土人孩子,他们眼巴巴地向艾莲娜注视着。果然艾莲娜就被吓住了,她不敢再多噜嗦。 “秦文马的人呢?”闵三江非常气愤地说。 “三爷何不拍个电报把他召来?”华云道加以建议说。 柯品聪在旁插了嘴:“这个女人既然到C岛来了,相信秦文马不久就会出现在C岛。我们最需要知道的,是她和什么人一起到C岛来的呢!” 银姑向她的丈夫怒目圆睁,她很担心,艾莲娜会把狄宝嘉他们招出来。 艾莲娜像是耍泼来的,她双手抱臂,干脆坐落在沙发椅上,有意要看他们究竟如何发落之意。 柯品聪再次建议说:“艾莲娜是‘那卡诺酒店’餐厅部分的挂名经理,她的行为,凡是‘那卡诺酒店’的人差不多全知道的。既然她要到C岛来了,C岛的市镇不大,实在不难查出!” 这时候,彭澎已经把周之龙找来了,周之龙听说艾莲娜落在仇奕森的手中,也大为吃惊。艾莲娜和秦文马的丑事,周之龙是知道的,艾莲娜本就是不乾不净的女人,和她勾三搭四的男人何止有一个?这事情实在教他左右做人难:得罪了秦文马,使他不好过,反过来,却是和闵家所有的人作对了。 闵三江向周之龙说:“这件事情该交由你去办了!” 周之龙唯唯喏喏,不敢违抗。 彭澎告诉周之龙狄宝嘉的形状,那也是经常出现在“那卡诺酒店”的常客之一。艾莲娜挂名是“那卡诺酒店”餐室部的经理,她是惯于招蜂引蝶的,周之龙搞不清楚艾莲娜有多少特别的相好的。 仇奕森趋至闵三江的耳畔,悄悄地说:“把这个女人交由金姑发落,也许可以寻出些许端倪!” 闵三江说:“M市来的人,我不希望闹出什么岔子!” 仇奕森说:“金姑能沉得住气的,她能忍辱常年岁月,岂会在这时间给你出意外事情?” 闵三江犹豫不已,这是他做梦也不会想到的。秦文马和金姑一直在他的面前表现不坏,十足的是一对恩爱夫妻,不想到他们早已经分居了。而且秦文马勾结了外人,好像对“闵家花园”还有什么阴谋。 “金姑,假如说,我把这个女人交给你,你有什么把握吗?”闵三江正色问。 仇奕森趋过去,轻声说:“三爷的意思,是让你出一口气!” 金姑落着泪,说:“弱者是女人,也许艾莲娜是无辜的……” 仇奕森含着笑,以安慰的语气说:“要注意一点,艾莲娜也是银姑的姘夫的爱人,你们的关系错综复杂。文章之内,大有文章!” 金姑大愕,瞪了仇奕森一眼。 仇奕森点了点头,示意金姑放开手脚去做。 女人究竟是女人,沉不住气。金姑珠泪涟涟,向父亲说:“爸爸,你只管把这个女人交给我吧,我会好好盘问她的!” “最重要的一点,要搞清楚她和什么人一起来?为什么要谋害你的仇叔叔?”闵三江说。 “仇叔叔是局外人,旁观者清,是他们的障碍,当然得设法除去!我会设法把它搞清楚的!”金姑说。 “好吧!这个女人便交给你了!”闵三江便说:“但是别给我们闵家出洋相,我们是丢不起这个人的!” 金姑含泪,点头应允。 闵三江又说:“可要注意一点,不要出人命案!” 华云道在旁,插嘴说:“出人命也没关系,‘闵家花园’三面环海,尸体趁潮水向海里一抛,什么事情也不会有的!像这种女人,杀掉了绝不会是罪过的!” 闵三江便命邵阿通去给金姑做护卫。“假如这个女人逃出了‘闵家花园’,我唯你是问!” 邵阿通当然是唯命是从的。 一方面,闵三江命华云道拍电报召秦文马立刻到C岛来当面说话。 银姑趋至仇奕森的身旁,用手肘猛撞了仇奕森一记,狠声说:“你出了点子,又有什么图谋吗?” “别为狄宝嘉心痛,我纯是为闵家的好!”仇奕森说。 在这同时,闵三江对周之龙等的一伙人的信心大打折扣,不敢再让他们把守在内围,尽情放他们出外围去。 金姑将艾莲娜召进了她的房间,命邵阿通守在门外,掩上了房门,放下手中的一支大号猎枪,仍然是一副慈母贤妻的形状,指着艾莲娜说:“我并不想为难你,虽然你和秦文马不乾不净已经不是一天了!” 艾莲娜并无恐惧之色,态度安然,保持了镇静,“不用恐吓我,你们不敢把我怎样!” “当然,你是混血的国籍,我们是华侨,但别忘记了一点,家父是替菲律宾开国的功臣之一,才所以能配售了C岛的这幅土地,应付你这一个风尘女郎的一条性命,还足够有余。我们让你漂尸海洋上,连骨头渣子也不会有人找得到的;‘魔摩岛’的生番,就喜爱像你这种混血女人……” “这就是你对你丈夫不忠的报复吗?”艾莲娜嗤笑起来。“其实,说句你不见笑的话,我对秦文马,是毫无感情可言,我无非是想借用他的几个钱还债罢了!” 金姑说:“我比谁都清楚,但是你和银姑的姘头狄宝嘉勾结,对我们闵家,有着些什么阴谋?” 艾莲娜说:“我现在是你们闵家的客人,我很感觉到需要喝杯酒!” 蓦地,踢门进来的凤姑,她高声说:“要喝酒,我们这里有!”她高举起捏在手中的酒瓶。“我们来喝个痛快!” 金姑不乐,向凤姑说:“三妹,爸爸是把这个女人交给我的……” 凤姑咬牙切齿,说:“姐姐,你实在是太懦弱了!” 艾莲娜哈哈一笑,指着凤姑,向金姑说:“这是你的那个混血儿的妹妹,秦文马已经向我介绍过多次了。不瞒你说,秦文马对她的胃口,可比对我浓得多了呢!” “嚓!”一记耳光声响,是凤姑打的。凤姑说:“大姐,你不行,还是让我来吧!对付这种女人,必须要辣手一点,否则她会当你是善男信女呢!” 艾莲娜挨了揍,很不服气,咆哮说:“你凭什么打我?你们敢向我下毒手么?” “嚓!”又是一记耳光。凤姑再说:“在‘闵家花园’内就算是宰你,你又能奈我如何?” 艾莲娜虽是个女流之辈,但遇事之后,还算是非常沉得住气的。仇奕森和闵三江把她交给了闵家的姊妹,艾莲娜的心中便有了盘算:闵家的人着实不敢对她怎样,假如要下毒手的话,早就可以下手了,何须把她交给金姑呢? 她相信只要秦文马一到,她就可以得救了。 凤姑连给了艾莲娜两记耳光,艾莲娜很不服气。她瞧凤姑的外型,不过是娇小玲珑,凶狠不到哪儿去,一时怒火冲天,便还了手。 女人打架无非是扯头发拉衣裳,她和凤姑滚做了一团。金姑在旁边捧着一支大猎枪,帮不上手。 “哼,你居然敢动蛮?……”金姑着了急,拉开房门打算召邵阿通进来。 凤姑还是那种性子,高声说:“阿通不要进来,我就可以制服她的!” 凤姑的个子小,但是气力还相当的大。她和艾莲娜互扭了一阵,竟将艾莲娜压在地板上了,取猎枪压着她的咽喉,双手猛压下去。 艾莲娜呼吸塞息,挣扎不已,拼命狂叫。 蓦地,梆鼓声响了,由“闵家花园”的大门口间传过来。梆鼓的声响传达,是有人要强硬“闯关”! 那是“方家四怪”的老大方龙,他手举着四把刀的黄旗,以“拜山”的姿态出现。 “闵家花园”连一天也未有安宁过,哈德门雇用的一些土人孩子心中有了恐惧,有部分人自动离去了。 “方家四怪”是出了名的海贼,方虎、方豹、方犊曾经到“闵家花园”来递过门帖,留着他们的老大方龙没有露面。 而这一次呢?方龙却是单枪匹马,一个人来闯关,显然有“来者不怕,怕者不来”的姿态,像是有恃无恐!要不然他凭什么来的? 哈德门闻得传报,急忙赶到花园的正门,独眼龙方龙却高举着“黑刀黄旗”,声明是“拜山”来的,他要拜会闵家帮大哥闵三江。 哈德门要传达,方龙置之不理,高举着“黑刀黄旗”,以“江湖人”拜山的步法迈进了大门。 方龙是“单人匹马”,身上又没有武器,哈德门亮了钢刀,方龙仍然向内闯。哈德门无可奈何,只有击梆鼓传给闵家大厦。 懂得听梆鼓信息的女佣摩洛,匆匆地由厨房内出来了,她向闵三江报告说:“有海贼硬闯进‘闵家花园’了!” 闵三江大愕,下令全面戒备。 摩洛又说:“海贼只是一个人而已!” 闵三江说:“不管怎样,我们须得提防,海贼们是鬼计多端的!” 他立刻派邵阿通出动,去找华云道和周之龙,召集全体打手应付局面。 仇奕森也觉得情形不对,海贼们居然胆敢单枪匹马“闯关”,必有问题!上次方家的三兄弟来递拜门帖,没讨得好看回去,现在这单枪匹马而来的又是谁? “闵三爷,我们还是先礼而后兵的好!”仇奕森建议说。 “但是我们还是得先戒备以防万一!”闵三江说。 银姑早提着猎枪,把守到大门口去了。 金姑和凤姑听得梆鼓急促的声响,姊妹合力好容易算是把艾莲娜制服了,牢牢捆绑,然后锁上房门,奔出客厅来了。 凤姊急切向父亲查问是怎么回事。 闵三江说:“有一个海贼,不听阻挡强硬闯进‘闵家花园’来了!” 凤姑说:“他进来容易,要叫他出去困难!” 邵阿通已经把华云道及周之龙找来了,闵三江立刻命周之龙展开戒备,又向华云道说:“你快乘汽车,把那胆大的海贼接上山来,我倒要看看,他是何方神圣?” 华云道十分愤怒,说:“管他是谁,反正有他好瞧的!”于是,他匆匆走出大门,驾着他的那辆老爷破车,下山去了。 这时候,柯品聪趋出大门外,向他的娇妻说:“银姑,你且看,‘闵家花园’内,每天都有事故发生,我们又何必留在这里呢?有好好的日子不过,何必担惊受险地守在这里?” “呸!你爱到哪儿去到哪儿去,你能管得了我么?”银姑叱斥说。 柯品聪对他的妻子,似是第一次恼火,愤然说:“我看你是迟早要死在这座山野之上才甘心!” 银姑怒极,举起了枪,对准了柯品聪的胸脯,说:“我就要你先死在这座荒山之上!” 闵三江大步迈出门去,吼喝说:“在这个时候,你们两夫妻还在这里吵什么?” 华云道驾着汽车,以最快的速度,驶返大厦门前。他的车座后面,正坐着了“方家四怪”的老大——独眼龙方龙——和哈德门。 哈德门是监守着方龙而来的,他的手中捏着一把锋利的开山刀。 方龙一跃下了那辆敞蓬汽车,他哈哈大笑,说:“‘闵家花园’真不愧防卫森严!”接着,他双手抱拳向闵三江一揖说:“闵三江,你虽然洗手多年了,但是江湖上的气质未脱。兄弟俺今天,是拜候您来的!” 闵三江抱拳还礼,说:“方家的老弟,我们一直相处得好,河井水不相犯。听说你靠拢了袁大麻子,联合起来要砸我的摊子。其实我‘收山’多年了,早不过问‘江湖上’的琐事!” 独眼龙睁大了他的独眼,哈哈一笑,又抱拳说:“兄弟俺今天混得很不得意,是向你老大哥借盘费来的!” “借盘费?”闵三江大怒。“桥归桥,路归路。若说是方家老弟你缺了盘费,开口是一句话,我闵某人是讲交情、重道义的朋友,不会教你方老弟下不了台阶、走不出门去的!为什么你要勾结袁大麻子来砸我的‘锅’?” 独眼龙方龙狡滑的改变了话题,说:“瞧你,收了山,连老弟兄见面,也不迎进屋去看茶把座,还谈什么江湖义气?” 闵三江很觉难堪,实在他是乱了方寸,把江湖上的礼貌也疏忽了。 方龙是单枪匹马而来,纵然有天大的丑态恶事,闵三江也应该待以上宾之礼。他们在江湖上混时,方龙和闵三江的地位是平等的,双方都是一帮船主。 “请!”闵三江一比手,以江湖之礼延请方龙进屋,一面吩咐待茶递烟。 可是在闵宅之内,有谁肯服气呢?自从海贼帮袭犯“闵家花园”以来,这座本属平静、与世无争的小天地已经是鸡犬不宁了。海贼自己送上门,应该是用乱刀把他剥成肉酱,始泄心头之恨。 瞧方龙的那副德行:少了一目,秃着头,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有谁会高兴给他斟茶敬烟? 方龙大步来至敝厅之中,抬脚踏在一张坐椅之上,以讨债鬼的姿态,哈哈大笑,几近有点狂妄。 他说:“闵三爷,听说你为菲律宾的独立卖命,报废了一条腿,在江湖不得意,便伪装退休归隐,在此建立你闵家帮的王国!俺兄弟向往久矣,不远千里而来,但跨进门,觉得不过如此呢!” 闵三江沉住了气,说:“方龙老哥,我们的交往三十余年如一日,从未有过什么难过发生。从前我们各划海界,以互不侵犯为友好条例,约定遇事要互相照应!兄弟我在残废之后,曾经焚香明誓,洗手江湖,不再过问江湖上的任何琐事。收山之人即成为世外之人,十年于兹,我墨守诫条,不踏出门户外半步,与世外绝缘。袁大麻子那小子是穷极无聊,倒行逆施,不择手段,想逼我重新出山。他自己没有号召能力,想假借我的名义,亮旗号以独揽大权,在江湖上重行施威作福。我不想上他的洋当,袁大麻子便以联盟‘方家四杰’向我威胁。我想,方家的四兄弟乃海洋上成名的英雄好汉,假如说不是由你方龙老大哥领导之下,也许你的那几个小把戏弟兄会乱搞胡来,撇江湖道义而不谈,凭血气用事!但你方老大哥活着一日,相信不会让他们去损害你们姓方的闯业江湖上的一点英名。因之,我要待你如同上宾。” 独眼龙方龙赫然狂笑,说:“说得多动听!闵家花园王国的主人,竟连一个看座斟茶递烟的人也指使不动!” 闵三江一瞪,果然有慢客失礼的情况,正待要光火。 华云道抢着趋上前,双手一抱拳,说:“姓方的!少挑眼!今天在这座山上过生活的,除了闵家的家属之外,都是深山大野人,他们是不会懂得江湖上那么许多的丑规矩的。你方老大哥驾临,我们荣幸之至,待小老弟来侍候你便是了!” 方龙睁着一只怪眼,赫然说:“华云道,小子,方才俺看到你就想问你,你怎么还没有死?” 华云道咬牙切齿说:“单眼鬼,我是等着陪你啦!” 闵三江叱斥说:“华云道休得无礼!” 华云道说:“对这种不尊重道义的朋友,我们讲礼数也是多余的呢!” “好的,白面鬼!你是打算和俺姓方的泡上一泡!要知道,俺今天能有胆量单枪匹马闯进‘闵家花园’,俺不是听你们的教训来的!俺是讨喜讯来的!” 华云道说!“我侍候你喝茶就是了!在菲律宾是讲究喝阿萨姆红茶!我不会教你喝绿茶出门的!” 方龙冷嗤说:“你的意思,是不教俺走出‘闵家花园’了!” 华云道说:“当然,你单枪匹马来的也不是好招!就看你,耍的是什么招术?我们也不必拐弯抹角的,坦白说吧!” 方龙瞪着独眼,怪目嚣张地说:“也好!简单地说,俺要‘闵家花园’的财产的一半之数!” 华云道大怒,叱斥说:“独眼龙,你口出狂言!你凭什么?” 方龙哈哈大笑,说:“俺凭什么?俺今天已经是落魄了。俺什么不凭,只凭俺‘方家四怪’这块老字号的招牌!” “哼!你的那几个宝贝的弟兄已经在这里出丑过一次!凭你方龙的大名,难道说也宁愿在这里坍台丢人讨个没趣,然后走路么?”华云道以叱斥的口吻说。 方龙咒骂说:“老秃贼!闭你的鸟嘴。俺在和你的主人说话,少插嘴为妙。俺方某人,毕生从未有过坍台丢人的事情,更不懂什么叫做没趣呢!” 闵三江便说:“方龙!瞧你穷凶恶极的那副形状,你以为我闵某人会害怕么?” 方龙说:“你若能答应俺的条件,当然就不用害怕了!” “什么条件?” “把你‘闵家花园’的产业一半赠交给俺!” “凭什么?”闵三江也沉不住气了! “凭什么?凭两条人命!”方龙伸出了两只粗大的手指头。 “两条什么人命?”闵三江对方家的兄弟向来是有警惕的,方龙有胆量单枪匹马而来,问题必不简单。他一贯的作风是不出“无名之师”,不打吃亏之仗。 独眼龙又是一阵狂笑,指着华云道说:“你是递烟的,请给俺来个火吧!”他衔着烟卷,斜着嘴,等候华云道替他划火柴。 仇奕森抢先迈步上前掣亮了打火机,替方龙点着了香烟,边说:“方大爷,我在这里侍候你啦!” 方龙霎了霎他的一只独眼,讥笑说:“闵三爷,你有恃无恐的,恐怕还是雇用了枪手仇奕森以对付我们吧?” “我要问的,你是指两条什么人命?”闵三江说。 方龙说:“你要听吗?” 闵三江说:“有屁快放!” 方龙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闵三爷,你有三个女儿,有两个外孙女儿……” “我的外孙女儿娉娉和婷婷……”闵三江呐呐说。 “对了,你的两个外孙女儿,娉娉和婷婷!”方龙说时,捏拳头向空间一抓,表示这两条人命是捏在他的掌握之中,边又说:“俺的几个宝贝,没脑筋的兄弟,在此地受了你们的凌辱之后,他们却运用了最大的智慧,动脑筋动到这两个小把戏的身上去了。闵三江,人是不可貌相的!信不信由你!否则俺方某人胆敢单人匹马闯虎穴进入你的‘闵家花园王国’么?哈,俺方龙谅什么也不敢呀!” 金姑听到娉娉和婷婷已落在方龙的手中,吓得胆裂魂飞,连方寸也乱了。指着方龙咒骂说:“独眼龙,你的这种手段,太过卑鄙无耻了……” 方龙说:“和令尊这种不仁不义的‘江湖道’交往,本来就是不必讲什么道义!”他说着,双手一拱,又说:“告辞了!三天之内,听你的覆音!否则撕票!” 闵三江真的丧魂落魄,忙说:“唉,方龙,我们是好汉做事,何必伤感情,把事情落在小孩子的身上!” 方龙似是占在上风,高声说:“反正三天之内听你的答覆!否则撕票!给你瞧瞧,‘方家四怪’是名不虚传的!”他说着仍向门外走。 “方龙,你岂能不留余地……”闵三江说。 “反正我的条件,是要你‘闵家花园’的土地一半!”方龙逞狠说。 “天哪,小孩子是无辜的!”闵金姑开始嚎啕大哭了。 “侄姑娘!哭有什么用?我们‘方家四怪’是心黑手辣出名!干什么的,我们到了C岛,几个小弟兄在‘闵家花园’吃了你们一顿凌辱,就消声匿迹了?我们有最好的线索,知道你有一对双胞胎的女儿,所以我们开往M市去,为的是要绑票你的一对心肝宝贝,好教闵三爷就范!” “唉,你的行为天杀不赦!”金姑哭得如泪人般的。 “天杀不了俺的,再见了,闵家的大小姐!”方龙说着,跨出了闵家的大门。 “慢着!”仇奕森一声叱喝,怒目圆睁,拦在大门之前。 方龙一怔,说:“仇老兄,难道说,你还有什么绝招,比俺的手段更为辣手的么?” 仇奕森冷冷一笑,掠衣自腰间拔出了“闵家”的飞刀,一瞪目,扬刀刺在方龙的咽喉间。他用力过猛了——这也是激动所致——他划破了方龙的皮肤,鲜血涔涔而下。仇奕森的这一动作也引起了闵宅内的人大为吃惊! 方龙瞪着一双怪眼毫不在乎地说:“你敢对俺不礼貌,俺的几个脾气古怪的胞弟兄,立刻会给两个孩子撕票!” 仇奕森说:“不会的,你唬得了别人,唬不了我。试想你的三个胞弟兄认为他们的大哥的生命重要?还是两个孩子的性命重要?把你拿在手中作抵押,对两个孩子的性命等于是打了保单哩!” 方龙怔住了,说:“你真的打算把俺留住?” 仇奕森说:“为孩子的安全着想,不得不如此!” 方龙笑着说:“那么,闵三爷的一对双胞胎的孙女儿,必有人呈送一个人头到‘闵家花园’里来!哈!” 金姑大为惊恐,她哭得如泪人般的,冲上前扯着仇奕森说:“仇叔叔,放他走吧,为孩子的安全着想!” 仇奕森一挥手,向金姑说:“放心,有方龙在这里,孩子绝对安全。方龙的几个弟弟绝不敢损她们一毫一发!” 凤姑和柯品聪冲了上前,扯下了金姑说:“仇叔叔的做法是对的,方龙被扣住了,孩子反而安全!” 金姑大叫大闹,说:“你们当然不会在乎孩子啦,孩子又不是你们养的……” 方龙故意火上加油,向金姑说:“你相信他们的话,孩子有了三长两短,是你自讨的!” 闵三江持着手中拐杖,冲上前,狠狠地给方龙迎脸一拐杖。“方龙!我们毕生无冤无仇,你的手段用得太卑鄙了!” 仇奕森向闵三爷摇手,说:“这个恶贼,请交由我对付他!”他反手倒扬起刀尖,逼在方龙的独眼之上,又说:“我曾经挖过一个独眼龙的独眼。假如说,两个孩子有一毫一发之损,我必挖你这只独眼!使你双目完全失明,先成为残废人,然后教你慢慢地死!” 方龙大怒,说:“仇奕森,你真敢这样做?” 仇奕森说,“对你这种人,需要客气么?”他向周之龙和彭澎一招手,说:“把他捆绑起来!” 周之龙和彭澎立刻动手。邵阿通也上前帮忙,他对方龙恨之刺骨,一面动手,一面给方龙吃了好几下暗拳。 “仇奕森,有个孩子在俺手里,你不敢对俺怎样的。总有一天,俺会教你尝尝双目失明的滋味!”方龙仍然逞强说。 仇奕森说:“邪不胜正,有什么绝招,你只管使出来就是了!告诉我,你的几个宝贝弟兄躲藏在什么地方?我要找他们实行谈判,教他们交出两个无知的孩子,以交换他们大哥的性命呢!” 方龙说:“你找他们不到的,除非是释放俺!” “你想得太便宜了。三天不放你,他们会自动找上门!”仇奕森说。 “仇大哥,我们把他囚禁在什么地方?”彭澎问。 仇奕森说:“简单,送到那些火烧过的废仓库去!” 闵三江急忙扯仇奕森到一旁,轻声说:“那所破仓库适合么?我们抓了一个土人,也被歹人劫走!” 仇奕森说:“我自有道理!”他向彭澎示意,就立刻将方龙架走。 这时候,周之龙和彭澎都很听话,立刻就推方龙走出门。 方龙高声叫骂:“仇奕森,你这样做,到最后必会后悔的!” 仇奕森说:“我在江湖上也混了大半辈子,绰号称做老狐狸。假如说,对付不了你们方家的几个怪物,也只好砸在这荒岛上了!” 方龙被架着向外走,仍不断的叫骂:“你必会后悔的……” 仇奕森说:“方龙,就算你们四兄弟一起来,也讨不了我的便宜,何况你自己一个人送上门来呢?” 方龙的叫骂声逐渐远去,周之龙和彭澎已经把他送进废仓库去了。 闵三江仍犹豫不已,说:“仇老弟,你这样做,可适当么?你别忘了我们曾禁闭一个土人在仓库里,也被人劫走了!” 仇奕森说:“不!那是‘闵家花园’里的内奸把他劫走杀掉了灭口!” 金姑却忽地跺着脚,指着仇奕森嚎哭着说:“你一贯的作风是自以为是、一意孤行的。假如说,娉娉和婷婷出了什么差错,我唯你是问!” 仇奕森安慰金姑说:“不会有什么差错的,只要不让方龙逃出‘闵家花园’!方龙在我们手中,娉娉和婷婷只会更安全,否则,我们全处在挨打的地位了。” 金姑哭着,要求华云道立刻拍电报给留在M市的秦文马,让他查看娉娉和婷婷是否真的被歹徒绑票了。 忽而,银姑由二楼上急奔下来,指着金姑和凤姑叫喊着说:“你们把艾莲娜幽禁在你们的房间里,又不留人看守!她逃掉了……” “跑掉了?”凤姑大惊,拾起猎枪,仓惶地就奔上楼去了。 金姑大怒,指责银姑说:“你凭什么随便检查我的寝室?” 银姑说:“嗨,你的房门大开,我是无意中发现的!” 大家一窝蜂赶上二楼上去。果然的,金姑的寝室的大门大开,艾莲娜早不知去向了,捆艾莲娜的一束绳子落在地板上。 仇奕森拾起绳子细看,很显然的,绳子是经过锋利的刀割开,切口平而整齐,是有人有计划又很熟悉“闵家花园”的道路,把艾莲娜救出屋去的。瞧寝室背向靶场的两扇窗户全打开了,艾莲娜和救助她的人必是由窗户外出,翻落到靶场方向去了,那就无需启开寝室的大门了。 银姑说大门自动打开,必是谎言。 查看窗内外的痕迹,那是瞒不了人的事情。靶场上是用黄泥和砂石铺的,即算任何人的手脚再俐落,也免不了会留下一些痕迹。 仇奕森经过一番勘查之后,能证明的只有一点:乘虚救艾莲娜出险的,是一个赤足的。可能是土人居多数,因为摩洛族人赤脚者占大多数,而且足趾发达…… 在窗槛和屋檐附近,全有足趾印发现。 艾莲娜和土人会有什么瓜葛呢?仇奕森大惑不解,他唯有把这个疑问留在心中。“闵家花园”内所发生许多难以令人置信的事故,已渐使大家对他失去了信心了。 仇奕森知道,再多说话、多出主意,事情会弄得更糟,不如保持缄默。 凤姑是三姊妹之中最沉不住气的一个,她蓦地揪住了银姑,咬牙切齿地说:“二姐,会是你把艾莲娜放走的么?” 银姑愤然说:“我和艾莲娜毫无关连,我为什么要把她放走呢?” 凤姑说:“你想瞒别人,可瞒不了我。你和狄宝嘉不规矩的事情,我全清楚!艾莲娜是在表面上和大姐夫秦文马不乾不净,而实际上她是狄宝嘉的姘头!” 银姑被扯破了脸皮,说:“这样说,我该杀艾莲娜才对!” 仇奕森趁了嘴,说:“也或许艾莲娜走不出‘闵家花园’的大门,就已经被杀了!” 金姑说:“你认为会这样的可怕么?” 仇奕森说:“和那个被我们俘掳的摩洛土人一样,劫走之后灭口!” 闵三江扶着拐杖上了楼,立在楼梯口间,静听他们言来语往。自然,在他的心目之中,银姑的私生活是不会这么糟糕的。 “真的?被她跑掉了么?”他老人家说。 金姑说:“绳子是被割开的,是有人将她救出屋去的。仇叔叔的判断是打窗户走的,可是大门又敞开了!” 这时候,闵三江再不能不相信,“闵家花园”内确确实实的是有了内奸了。 闵三江向仇奕森招了招手,让仇奕森趋至楼梯的回廊间。 “以当前的情形发展,我们是否适宜把方龙留在这里?”他矜持着说。 仇奕森说:“我们已不再有选择的余地,留着方龙始能保全娉娉和婷婷的性命!” “假如方龙逃脱了,他们可能真实行撕票。反正是两个孩子,他们用一个孩子的性命做威胁!” “假如方龙逃不掉,两个孩子的性命都会安全,我们为什么要让方龙逃掉了呢?” “‘闵家花园’内有内奸……”闵三江惭愧说:“我真是老糊涂了,谁会反叛我呢?” 仇奕森说:“方龙交给我吧!两个孩子的命运,全悬在这老鬼的身上……” 金姑倚在大门口间,哀怨地说:“仇叔叔,假如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你得负全责!” 仇奕森说:“我的地位,已经只有任劳任怨了!” “闵家花园”内用以囚禁歹徒的那所仓库,已经被烧掉了一半,是歹徒用炸药揭了顶的。所剩下的地方不大,除了余下的两面砖墙外,用破木板和竹片子钉起。 独眼龙的手脚俱被捆绑,坐在一堆废木箱之上。他是做梦也没想到仇奕森那小子会辣手地将他强留在“闵家花园”之内,这也等于是他自讨苦吃的。 方龙是因为他的三个弟弟在“闵家花园”内吃了蹩,能抓到闵三江的两个外孙女儿的性命在手中,单枪匹马闯进“闵家花园”里,目的只为炫耀他“方家四怪”的厉害,也给那被触过霉头的三个老弟出一口气。 方虎、方豹、方犊三个人也不主张他们的大哥单枪匹马闯进“闵家花园”的。正如仇奕森所说,“方家四怪”虚有其名,四个人之中动邪门脑筋的,完全是以方龙一人为主,其余的三兄弟空有凶恶狠辣为名罢了。 仇奕森亲自揣了酒菜,趋进那废仓库。他看见周之龙和彭澎两人情绪紧张,枪不离手,分前后两扇门凝神地把守着。 仇奕森指着他们哈哈大笑着说:“你们二位也不必太紧张了,方家的大哥留在我们这里做客,方家的几个老弟必然不会随便到这里来。主要的是发号施令的人在这里,他们没有命令岂会随便往这里闯?” 周之龙说:“仇大哥,我们不过是谨慎一点罢了!” 仇奕森又向方龙说:“方老大,尽管你利用闵家两个年幼无知的外孙女儿做要胁,但是你仍是一介船帮之主,闵三爷还是要我款待你咧!” 方龙大为愤懑,狠狠地向地上唾了一把吐沫,说:“他妈的!全是你姓仇的一个人在捣鬼!” 仇奕森将酒菜摆开在方龙的跟前,又是哈哈一笑,霍然拔出了腰间的刀子,突伸至方龙的跟前,向方龙的独眼比划了一番,又说:“假如是我讨债,我必讨你这只独眼,让你双目失明,连大白天也不知道是亮的还是黯的,那么你就不会动许多邪门脑筋了!” 方龙说:“姓仇的,因为俺手脚都被捆绑,你就神气活现了。一旦有机会,且瞧俺剜你一只眼,让你和俺一样的变成独眼龙!” 仇奕森冷冷一笑,沉下刀子一挑,竟将缚在方龙手上的绳子挑开了! 周之龙和彭澎大惊。 周之龙惊惶说:“仇大哥,为什么你替他把绳子松了?” 仇奕森摆手,说:“是江湖上的礼貌,我是奉命招待方大哥喝酒来!”随后,仇奕森将刺刀插在当做桌子用的木箱之上,一面倒了两杯酒。 方龙手上的绳子松脱下,舒了舒筋骨,边说:“嗯,是陈年的白兰地呀,好酒!” 菜肴也不坏,炸鸡腿、猪排、香肠、卤肉。 方龙馋极了,毫不客气,一手拾起酒杯,一手抓起鸡腿,狼吞虎咽大嚼起来。 他边说:“改天有机会,你落在俺的手中,俺也会同样待你的!” 仇奕森说:“这种机会,随时都会有的,就看你能不能把握机会就是了;既然有好酒,我们何不乾一杯?” 方龙也表现得很豪迈,仰起脖子大盏的酒就咽下去了。仇奕森又再次的替他把杯子斟满。 方龙说:“仇老弟的意思,是否想把俺灌醉呢?” 仇奕森说:“想把方大哥灌醉,恐怕还不大简单呢!” “多拿两瓶好酒来就行了!” 周之龙弄过来一副手铐,向仇奕森说:“还是把他铐起来比较安全一点!” 仇奕森摇手说:“这就不是待客之道了!”随后又说:“天还没有黑呢,你们的紧张是多余的!” 方龙也取笑说:“俺的双腿仍被捆绑,就算本领更大,也施展不出来。你们这些小老弟,恐怕都是没见过大世面的。让俺舒舒服服的享受完这顿晚餐,酒有七分醉,仇老弟在和俺攀这个交情,无非是希望俺说出闵三爷的两个双胞胎的外孙,被俺幽禁在什么地方。” 仇奕森哈哈一笑,说:“想方大哥酒喝到七分,可不容易呢!那么我们再来乾一杯!” 方龙说:“好的!乾!” 仇奕森冷冷地说:“方大哥真有先见之明,试想,闵三爷总共只有三个女儿,两个外孙女儿,怎能不关心?不宝贝?这和方家的四弟兄相彷佛,他们总共只有一个大哥,这位大哥只有一只独眼,那枚圆睁睁的怪眼,就是他们的智慧之匙。我假如把这枚眼珠剜掉,他们四兄弟便会摸索在黑黯之中!并且永远摸索在黑黯之中!” 方龙取了一杯酒猛一口喝干,毫不在意地说:“你除了会在俺的这个独眼上打算盘之外,还会什么呢?” 仇奕森突地自木箱上拔出那柄尖刀,扬空在方龙的脸前一挥。说:“我就是要取你这只独眼!” 方龙吓了一大跳,可是经过了冷静之后,又呵呵笑了起来:“仇老弟,你无非是在吓唬俺罢了。试想,你伤害了俺,俺的三个胞弟会教闵三江的两个外孙女活得成吗?” 仇奕森一冲上前,卖了狠,扬着刀子说:“娉娉和婷婷现在在什么地方?快说!” “哈!”方龙干脆抬起酒瓶,将瓶子里剩下无几的一点酒,一口饮尽。随后将酒瓶向墙角里一扔,“乓”的一声,酒瓶砸得粉碎,也逞狠说:“仇奕森,你只管来好了,俺方龙就算丢掉了性命,还有俺的三个兄弟给俺报仇呢!方家的弟兄,开了杀戒时,会有你瞧的!” 仇奕森怒极了,恨不得就此一刀下去。可是,他还是个有涵养的人,忍住了这一口气。 彭澎已冲过来,向仇奕森劝说:“仇大哥,别和他一般见识,天色已经黑了,我们应该如何布防?” 仇奕森有下台的机会,向周之龙说:“手铐给我!” 周之龙也趋了过来,将身上藏着的一副手铐,交给仇奕森。 “大哥,我早说过,要把他铐起来!” 仇奕森说:“非但要铐起来,而且要反铐!独眼龙是希望要尝尝这种味道呢!周之龙,不妨铐得紧一点!” 周之龙即发了狠劲,拖方龙至梁柱之旁,将他反铐在柱子之上,特别将手铐的齿磨收拢了,使方龙动弹不得,若是他稍加挣扎,手铐的齿磨必会擦破他的手腕。 仇奕森又向周之龙说:“扯一块布物,把他的嘴巴也给堵上!要在这所破仓库里布署的话,屋顶的大梁上是最理想的地方,你们二位都可以睡到大梁上去!” “仇大哥,你呢?”彭澎问。 仇奕森说:“我在这里陪着你们,我睡在方龙头顶上的废木箱上!” 分配已定,他们各分了毛毡和枕蓆,灭去灯光,有的睡上屋顶横梁,也有睡上废木箱堆的,各把枪械武器置在枕畔,严阵而待。“方家四怪”的厉害谁都清楚的,他们需要防范。周之龙和彭澎俱是酒徒,他们带了酒肉,在仓库的横梁顶上一杯来一杯去,竟吃喝起来了。 仇奕森关照说:“你们二位怎样吃喝都可以,反正我们在守夜,但是要少说话,不露出任何声息。要知道万一真的有贼人摸索进来,你们的行藏败露,便坏了全局。” 正在这时,那仓库的大门呀然洞开,竟真的有人摸索进来了。 负责把守的周之龙、彭澎、仇奕森,都急忙拾起了枕畔的武器。 “怎么没有灯?”竟是女人的声音呢,是凤姑在说话:“你们是怎么一回事?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仇奕森没有做声,周之龙却说:“我的祖奶奶,没你的事,我们已经是在提心吊胆的了,别来吓唬我们好吗!” “骚胡子也在这里吗?”凤姑还问。 “你管谁在这里呢?反正我们是在看守着江洋大盗,‘方家四怪’的老大方龙——独眼的响尾蛇……” “我是找骚胡子来的,他可在这里?”凤姑再说。 “骚胡子在与不在,都不打紧,你愿意来陪陪我们吗?”彭澎有了酒意,轻浮地说。 “呸!凭你也配!”凤姑扭头便走。 这天晚上,C岛海沿上,雷诺那孩子凭他自己小小的年纪用双手搭出来的那座小码头,驶来了一条小舢板,船上有三个人,悄悄地拢上岸。 先跳上岸的人缺了一条膊胳,以断臂上接的一条钢钩把绳缆缚在码头的柱栓之上。 其中最瘦小的一名窜上了岸:“两位哥哥记着,咱们只是给‘闵家花园’传信息而来,别在这里开杀戒,否则我们会自乱脚步!连袁大麻子也会瞧咱们不在眼啦!” 方虎、方豹点着头,拉了一把,扯方犊上了岸。 不久,雷诺所居住的那间简陋的小木屋的破木板门上的门栓,被用小刀子挑脱了,门外遁进了三个人影。他们交头接耳了一番,一个人影把守在门外,另外的两个人蹑步进了房。 其中一个缺了手臂装上了钢钩的,他把守着倒卧在地板上稻草堆中的雷诺,另一个人却趋至床畔,向正在打着浓鼾的老人雷诺父亲看了一眼。 那老家伙也睡得真香,贼人挑开了门栓,进了屋子,他还睡得呼噜噜的。 歹徒拔出了刀子,摸出了一张字条,实行插刀留书——将字条用刀插在床畔的板壁之上。 跟着一声如鼠叫的哨声,两个歹徒从容出屋,集合了留在门外把风的一个人,一起向海滨逃去。 次日清晨,哈德门的一伙小弟兄在“闵家花园”的大门前发现了一只用刺刀留上的纸包,上写呈“闵金姑亲启”。解开来,竟是一撮黑色头发,连着一只蝴蝶结,余外连什么字也没有。 哈德门将纸包交给了闵三江。闵三江一看而知,那是乳臭未乾孩子的黑发,柔和得像棉絮一样,分明是他那两个外孙女的头上头发。 闵三江本不想让金姑知道,无奈金姑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听说哈德门有事情报告,急忙奔下楼来。 她向父亲哀求说:“孩子是无辜的,请救救孩子!爸爸,我们接受投降吧!钱算得了什么?只可恨我没有钱,要不然无论花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把孩子赎回来,那怕是要我的命也可以……” 仇奕森在废仓内守了一夜,连什么动静也没有,闵三江派邵阿通来请他过去。 方龙突地睁大了一只怪眼,赫赫大笑,说:“我已经听到了哭声,可能是我的三个胞弟,已经展开了报复的手段呢!” 仇奕森没理他的岔,吩咐周之龙和彭澎多对方龙注意。 他正在朝大厦过去之时,忽的雷诺和巴法奴匆匆跑进了“闵家花园”。 “不好了,仇先生,昨晚上有贼人在我家里插刀留信……”雷诺边叫嚷着,边将手中持着的一柄利刀和一张字条,交给了仇奕森。 那字条是歪歪倒倒的几行字迹,写着:“姓仇的,限你在正午之前放释我们的大哥,否则我们姓方的开了杀戒,就难以收拾了!” 仇奕森看完字条,冷冷一笑,吩咐雷诺和巴法奴在花园内等候着,他朝大厦过去了。 仇奕森跨进门,闵三江即将手中的一撮头发递给仇奕森看。 “这是今天早晨哈德门在‘花园’的大门前发现的,说明了方家的弟兄要实行撕票了!”闵三江说。 仇奕森摇了摇头,说:“他们不会撕票的,有方龙捏在我们的手中,他的三个弟弟岂会置他们大哥的性命而不顾?这只是一种恐吓的手段。方家弟兄的性格,闵三爷也很清楚,他们要撕票,早就下毒手了,何需要一再警告?” 闵三江说:“依仇老弟的看法,我们该如何应付?” 仇奕森说:“最好是冷静,忍耐;我相信方龙的三个弟弟,必会出面邀我们谈判的!” 闵金姑哭得像泪人般的,她捶胸跺脚,向仇奕森说:“仇叔叔,骚主意全是你出的,两个孩子若有三长两短,我就跟你拼啦!” 仇奕森无可如何,他暗自忖道,金姑根本什么也不懂,爱护子女乃人之常情,向她多解说也没有用处。 银姑在旁,却冷言冷语地说:“仇叔叔,你一生的英名,不砸在赌城,恐怕就要砸在C岛上了!假如说,娉娉和婷婷真遭受了海贼们的毒手,金姑姐姐会让你活着离开C岛,那就是怪事了!” “银姑,你少说两句!”金姑叱斥说。 凤姑是刚起床,站在楼梯口间,也指银姑说:“你少插嘴!艾莲娜突然间逃脱了,我考虑再三,准是你私放的!” 银姑发了狠,怒目圆睁,拾起身畔的鸟枪;举枪向凤姑瞄准,说:“你凭什么指我释放艾莲娜?有什么理由?快说出来!” 凤姑大怒,可是她是穿着了睡衣,身上也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她一纵身,跃下了楼梯,指着银姑,加以叱斥说:“你有种的只管开枪,别以为你能瞒得了人,可是却瞒不了我!大姐夫的姘头是艾莲娜,艾莲娜的姘头却是狄宝嘉,狄宝嘉的姘头就是……” 银姑大怒,立时拉弹匣上膛,咒骂说:“三妹,你竟敢侮辱我……” 闵三江一看情形不对,勃然大怒,拾起桌上的茶杯猛向地上砸去。“我们闵家已经落在什么样的处境中了?你们姊妹几个,非但不团结,而且还要自相残杀么?” 闵家的几个女儿,平日都是娇纵惯了,可是闵三江一发脾气,她们也不由得不怕。 二姑爷柯品聪立刻抱住了他的妻子说:“唉,银姑,纵然三妹不对,你又怎可对她这样?” 银姑愤然将鸟枪向地下一扔,咬牙切齿地说:“凤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她自以为她已经抓着了一个仇奕森,给她撑腰,就全不把我放在眼内……” 仇奕森当着闵三江的面前,感到非常难堪,忙说:“银姑,你说的是什么话?我只是在帮助你们闵家解决问题!” 凤姑倒是被银姑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冲上前,抢起金姑手中的猎枪,举枪向银姑便打。 在这一刹那之间,仇奕森的动作快,夺过了凤姑手中的猎枪,拦腰一抱,把凤姑扔在沙发上去了。 “瞧,多亲热呀!”银姑哈哈大笑。 柯品聪却按捺着他的妻子说:“银姑,我们不是没有好的日子过,何必留在这种地方沾惹是非?走吧,我们回M市去!” “不!我就要留着,看他们能把我怎样?”银姑说。 闵三江蓦地扬起了手中的拐杖,吼骂说:“谁再多说一句,我就揍谁!” 仇奕森劝止凤姑,少说两句。柯品聪做了好人,哄着他的妻子走出户外去了。 闵三江痛苦不堪,跌坐在板椅之上,招手向仇奕森说:“你叫他们统统滚蛋,我要和你详细谈谈!磋商一番!” 仇奕森说:“这时候不再有什么好谈的了,还是设法先救你的两个外孙女儿的性命要紧!” 闵三江像是光了火,向他的保镖邵阿通说:“把所有的人全驱出客厅外去,我不要见任何的人!” 邵阿通无可如何,不管是谁都教他们回避。 仇奕森说:“那么我也该离开这里了,我该做的事情还多得很哩!” 闵三江一跺拐杖,向仇奕森说:“唉,仇老弟,在这环境之下,你还难为我干嘛呢?我也是老糊涂了,需要你的智慧,帮忙我解答许多问题!” 仇奕森说:“你不能公开你的遗嘱,问题必然会愈来愈是复杂,内部的斗争,更会恶劣!” 闵三江仍还是回避了主题,说:“‘闵家花园’内出了内奸,使我烦心,我的三个女儿,都不同母亲,可以说,那是三条同父异母的血脉。她们三姊妹,三个人的性格不相同,生活环境也不相同,唯一相同的,是对我这老头儿还不错,她们该不会在我的‘花园’内布置内奸!再者,华云道是老弟兄了,他跟了我有大半辈子之多,可说是忠心耿耿,绝对不会反叛我的;哈德门虽有一半是摩洛血统,但终究是我的儿子,他的知识和思想,仍停留在半开化之中,还会对我有什么阴谋呢?还有,邵阿通是个孤儿,自幼我抚养他长大,收他做近身护卫,等于是我的亲生子一样……‘闵家花园’内就只有这些人,你看还会有谁会反叛我的?” 仇奕森取笑说:“三爷,也说不定你是引狼入室,招匿我仇某人到这里霸占你的家产,你防范外人都是小事,先防范你的仇老弟吧!我不希望金姑因为她的两个小女儿的安全对我仇视,我得先设法救她的两个小女儿出险。我没及时离开C岛,惹祸上身,早打算把毕生的名誉砸在C岛之上了!” 他说着,迳自打开酒橱,取了一瓶浓烈的洋酒,大步趋出户外去。 “仇老弟……听我说……”闵三江叫嚷。 仇奕森没有理会闵三江的说话,趋出户外,巴法奴和雷诺仍呆守在户外。 仇奕森说:“你们两个应带同雷诺的父亲全搬进‘闵家花园’里来居住,否则随时都会遭受海贼谋杀的可能!” 雷诺说:“我和海贼是无仇无怨的!” 仇奕森再次走进了废仓库,他将手中的一瓶洋酒拔开了瓶塞,递至方龙的跟前,说:“这是你生命之中最后的一瓶祭酒了,你应该好好的喝!喝痛快了就瞑目归西吧!” 方龙瞪着一只怪眼,说:“仇老弟,别恐吓俺,你不敢杀俺的!有闵三江的一对双胞胎外孙女在俺三个弟弟的手中!” “他们可能已经撕票了,今早上把头发送来了!”仇奕森说。 “不!那只是他们的恐吓,迫令你们接受条件投降!”方龙得意忘形,吓吓笑着说。 仇奕森说:“不!我认为这两个可怜的孩子已经撕票了。这两个孩子,是无辜的,我们成年人的斗争,于他们何干?你的三个弟弟,也未免太过恶毒狠辣了!所以这笔血帐,我须得记在你‘方家四怪’老大的头上,我须向你讨还,同样的教你不得好死!” 方龙知道情况不对了,忙说:“仇老弟,咱们之间没有什么难过,俺敢向你保证,俺的三个弟弟,没得到俺的命令,是绝对不敢加害这两个孩子的!” “但是你三个没有头脑的弟弟,已经糊里糊涂撕了票啦!”仇奕森故意这样说。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没有你方龙老大哥领导,他们自以为是,什么样糊涂的事都会干得出来的!” 方龙冷笑:“仇老弟!你在讹诈俺罢了!” 仇奕森改变了语气说:“我想和你的三个宝贝弟弟谈谈!应该怎样连络呢?” “仇老弟足智多谋,号称‘老狐狸’,还会没有办法吗?” 仇奕森说:“踏遍了C岛,就是没发现他们匿在的地方!” “那么释放俺,俺带你去!”方龙嬉笑着说。 周之龙在旁怂恿仇奕森说:“大哥,我懂得用刑,教他坐坐老虎櫈,保险他全招了!” 方龙立时向周之龙唾了一口吐沫,说:“呸!俺在江湖上混了数十年,还会害怕老虎櫈吗?你只管来吧!看俺在不在乎!” 彭澎是比较鲁莽的,立时冲上前就要动拳头。 仇奕森连忙制止,他说:“时代进步了,要用刑,什么老虎櫈、灌凉水、拔山罐,都已经落伍了。我有办法,教他们‘方家四怪’的大哥,乖乖的,心平气和,向我们说出实话!” 方龙愤然说:“哼,仇老弟,假如你真愿意丢掉两个小女孩的性命不管,你不妨试试看!” 仇奕森说:“我当然要试!”说着,他一挤眼让周之龙和彭澎一同帮忙动手,先将方龙从梁柱上解下来,平放在床板上四平八稳地捆绑牢了。 方龙自然有点吃惊,说:“老弟,你究竟打算怎样?” 仇奕森没予理睬,掏出手帕,将方龙的眼睛给绑上。 “哼,灌水吗?灌汽油我都不含糊……”方龙仍逞强说。 仇奕森早准备好了一些的道具,在方龙的身畔布置了一番。蓦地,他用一根带者皮管的粗针,在方龙的手腕上扎下去。 立时,就听得“滴,滴,滴……”的声响,那是血液往外直流,底下还有一个盆子盛着,所以滴血的声响,甚为清脆! “仇老弟你这是在干什么?”方龙战悚着问。但是他被捆绑得牢牢的又无法挣扎得起来,连他的一只独眼也被蒙上了,看不见他们在搞些什么名堂。 仇奕森说:“方大哥,你毕生是英雄好汉,假如让你死得太快,我也不甘心,那太平乏无味了。所以我在滴你的血滴,一滴一滴的,教你慢慢地连身上最后一滴血也滴光,然后才死掉!” 方龙听着那“滴,滴,滴……”的声音,也感到异常的恐怖,呐呐说:“假如你害死俺,我的几个楞头楞脑的弟弟,是真会撕票的!” “不!两个小女孩早被撕票了!”仇奕森说。 “不,俺可以保证他们一定活着,只要俺活着,两个孩子一定活着……”方龙说。 仇奕森便说:“那么我需要和他们谈谈!” “哼,你无非迫俺供出他们所在的地点。老实说,俺的三个兄弟斗你不过,俺是宁死也不会告诉你的!” 仇奕森说:“你已经有怕死的形状流露了!” 方龙逞强说:“俺不怕死,俺死了有两个小鬼给我垫棺材!” 以后,方龙便咬紧牙根,直条条地躺着,静听那滴,滴,滴……的声响,但每滴的一响,他都微微地惊跳一下。 “骚胡子,你在搞些什么名堂?”忽的,一个娇滴滴的嗓子出现在废仓库里。 “我让独眼龙一滴血一滴血的减少,慢慢的死去,否则太便宜他了!” 凤姑还要再说话,仇奕森已上前堵住了她的嘴巴。 仇奕森以最快的动作将凤姑拉出了仓库之外,然后说:“你几乎把西洋镜拆穿了,我无非是迫方龙供出娉娉和婷婷囚禁着的地方!” 凤姑不解,说:“骚胡子,你滴的是水呀!” 仇奕森含笑说:“不能不留方龙活着,否则娉娉和婷婷也活不了!” 凤姑说:“你耍的把戏,很令人费解!” 仇奕森说:“我要告诉你一个故事,在美国,有一位心理学家,利用死刑囚犯作心理试验。他蒙上死囚的眼睛,割破他的手腕,并告诉他说,要把他身体内的血液滴光,他就死了!但是囚犯的身旁,却是用自来水滴着,一滴,一滴的,其实都是水,囚犯的手腕上并没有流多少血。但是数小时之后,囚犯竟然真的死了!” 凤姑说:“你也采用这方法对付方龙?” 仇奕森说:“我在逼他说出娉娉和婷婷和被藏的地方,也就是让他的几个宝贝弟弟和我作一次当面的谈判!” “若是独眼龙和那个囚犯一样,真死了,事情岂不更糟糕?家方的三个弟弟就必然非撕票不可了!” 仇奕森说:“不会的,方龙是善用心计的人,他不肯拖时间受罪死去的,他宁可痛快的接受一刀。你且看,不久,方龙就招供了!” 果然的,方龙已经在叫嚷了:“仇老弟,仇老弟,让俺跟你说话!” 仇奕森即立刻进入仓库里去了,趋至方龙的身畔,说:“有什么话,只管快说吧!” “你先把俺放开,俺和你好好的谈谈!”方龙喘着气息说。 “不!你先告诉我,两个孩子被你们幽禁在什么地方?” “路途遥远,你鞭长莫及,还是先把俺放开吧!” “不!”仇奕森说:“你的血液差不多已滴出五分之一了!离阎王殿不远!还是快告诉我怎样和你的三个弟弟连络,我要找他们作详细的谈判。” “快放开俺……”方龙挣扎着。 仇奕森说:“告诉我,你的三个弟弟在什么地方?” 方龙被逼无可如何,便说实话:“他们在C岛大码头,对过的一艘插有黄旗的渔船上。你在码头的楼顶上,插上红旗,他们就会派人来接你!” “真的吗?” “一句也没有骗你!”方龙叫嚷着说:“快放开我!” “到底应该插红旗还是黄旗?或是其他颜色的旗子?”仇奕森狠声说。 方龙说:“当然插红旗!插了红旗,俺的几个弟弟就会派出人来,接你上他们的船上去!” “你没有撒谎么?” “俺有需要撒谎的么?” “好吧!”仇奕森向周之龙和彭澎一挤眼,命他们把工具该撤走的撤走,同时,他将方龙手腕上刺着的一根带皮管的小针也拔掉了,他即用小刀把绑着方龙颈项及手腕上的绳索一一割断。 方龙坐了起身,急抓掉了绑着独目上的布物。由于双目被缚的时间过久,他像打寒战似地,一阵拧首,藉以恢复视线。 当他睁大了眼睛,瞧见了当前立着的仇奕森,又看见地面上置着的,几乎是满满的一脸盆的血时,不禁打了个冷战,指着仇奕森诅咒说:“俺毕生在江湖上打滚,人家称俺的绰号为‘独眼响尾蛇’,意思就是说俺够凶够狠,够毒辣,够阴恶!想不到仇老弟,你比俺更辣手呢!……” 仇奕森冷嗤说:“哼,这算得了什么?假如说你对我所说的不是实话!我会给你尝更难尝的滋味!” 方龙说:“我是讲究恩怨分明的,总有一天,我会还给你相同的待遇!” 仇奕森说:“也许等不到那一天,我们的筵席早就已经散了啦!”随后他一扬手,又说:“我要按照你的意思去做,到码头的大楼上去插红旗去了!”他说完向屋外就走。 “仇老弟……”方龙叫嚷着。 “怎么样?方老大哥!”仇奕森止下了脚步问。 方龙呐呐地,欲言又止。 “方老大还有什么吩咐么?” “你一意孤行,必会有反悔之日!” 仇奕森点了点头,指挥周之龙和彭澎将方龙重新绑在梁柱之上,说:“不等我回来,不要放开他。方龙的绰号,称为‘独眼响尾蛇’,响尾蛇胆是最为强身壮阳的,我不回来,你们只管挖他的胆下酒就是了!” 周之龙和彭澎也知道仇奕森的话中必有因,但是用意何在不得而知,便漫应了事。 “仇老弟……”独眼龙再次叫嚷。 可是仇奕森已远去了。 仇奕森借了华云道的汽车带着巴法奴和雷诺下山去,凤姑一定要同行。 仇奕森说:“方龙是个鬼计多端的人物,是否会中他的计不得而知。你最好是留在‘花园’之内!” 但是闵凤姑不管,提着鸟枪就爬进汽车去了。 华云道在路口上说:“请把汽车停在老地方,我们还是在那儿会面!” 仇奕森点首说:“知道了!” 第十二章 烟消云散 “闵家花园”内的大患是平息了,里卡度警官蒐集各种证据替他们将案子结束。 闵德行打发他的族人回返“魔摩岛”去,仅留下部分的弟兄整顿经过了战火灾祸的果园。 今年的收成有了严重的损害,果子都熟透了,这时已进入了雨季,日以继夜雨水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就算抢收果子,进市场也嫌晚了。特别是今年的果子长得又肥又大,色香味都是上臻的,多么可惜! 仇奕森的心情紊重,脸上笼罩着一层郁薄的阴影,闵三江临终的重托困扰了他,遗嘱的内容有许多问题更难以处理呢。闵三江毕生闯荡江湖,肚子里没有半滴墨水,能创下这点事业着实的不容易,当然他会有不同的看法,但是留给后人却是大问题了。 闵家的三个女儿都穿上了素服,头上戴有白纸花,没有披麻戴孝。这是华侨的时髦规矩。 闵德行算是闵三江的长子了,他承受了闵家的香火,可是也是半个野人,连什么也不懂。仇奕森教导他穿着孝服守灵。 这时候该是葬殓的问题了,闵三江临终关照过,要葬在鲁娜的坟旁,而且墓碑要特别大,至少要高过鲁娜和华云道的墓碑,这须要找专人雕刻的。 仇奕森要给闵三江订购一副上好的棺木,在C岛不可能会有,必须到M市的华侨棺木店去订购。 凤姑穿上素服,头戴纸花,好像恢复了女儿身,一副凄楚怜人的形状。 闵三江说过,要仇奕森娶凤姑,女儿反正是要许人的,许给值得信托的人总比糊涂外嫁好。闵三江是很认真的,但仇奕森认为那是开玩笑。一个是年方及笄,情窦初开;一个两鬓花白进入中年了。而且仇奕森毕生在情场上打滚,遭遇了不少的波折,创伤未愈,他岂能耽误凤姑的锦绣年华? 凤姑对对仇奕森倒是一往情深,这或是她一生之中的初恋,不幸她的初恋却是爱上了一个糟老头。 仇奕森要上M市去,凤姑求与他同行。 仇奕森说:“你们守孝,应守在父亲的身畔,我到M市去办事情,有柯品聪帮忙就行了!” 凤姑说:“大姐夫秦文马回M市去后如同石沉大海,也许遭了什么困难,我们须得去帮帮他的忙!还有那个狄律师的问题!” 仇奕森说:“我会处理的!” “你一个人去,恐怕分不出身来呢!” “我带柯品聪同去!” “二姐夫不喝酒时,还可以办点事,若三杯酒下肚,就神智无知了!” “我戒酒了,从今以后要重新做人!”柯品聪听见他们的谈话急忙过来声明。 银姑也趋了过来,向仇奕森说:“爸爸临终时,是否将他遗嘱交给你了?” 仇奕森眉头一皱,叱斥说:“父亲的尸体未寒,你就讨论到遗嘱么?” “我想知道内容!”银姑脸露愧色,说:“这也许对柯品聪有帮助,他可以偿还他的债务了!” 仇奕森笑着说:“你以前惦念着父亲的财务,你的目的也是为柯品聪的债务么?” “不!以前时,我另有打算!”她垂下了首说。 “这样,你也是改过了!” C岛对外的交通已经恢复,巴法奴替仇奕森雇好了一条游船,驶往M市去。 仇奕森有好几件事情须要办理:一、是替闵三江订购寿木。二、是查看秦文马和周之龙等失踪的原因。三、调解闵三江和狄国斋之间的宿怨。四、处理闵三江的遗嘱,还要到法院的公证处…… 几件事情都容易办,最难解决的还是狄国斋的问题,很显然的,他有着敲诈的企图,起先是一万披索;随着岁月的改变,闵三江的财富增加,他竟要索取十万披索了。 假如说,闵三江确有这种强暴的劣迹,毁了别人的家庭,这十万披索应该是毫无疑虑地该付;问题是,狄国斋是个刁狡的律师,是否他打听出闵三江过去的劣迹行为,自己编制故事藉以实行勒索? 好在闵三江已经死了,那些要替狄国斋做证人的海贼帮也悉数歼灭,死无对证,狄国斋又能如何? 仇奕森仍然要排解这件悬案,这是道义上的问题!“闵家花园”已改为“闵三江纪念花园”,它只能纪念闵三江的英雄事迹,而不是纪念他的劣迹的! 仇奕森带了柯品聪和巴法奴同行,实在是许多事情一个人照顾不过来,需要有人帮忙跑腿。 游船启碇了,驶向茫茫大海。雨仍下个不已,C岛的海岸消失在烟雨之中。 仇奕森立在船舱之中,凭窗而望,心中感慨万千。洗手归隐来至C岛,原是探望昔日江湖上的老大哥来的,岂料现在竟成了送葬人!他日他将会离开这座小岛,却会永远地怀念这座美丽的小岛! 柯品聪看仇奕森的心情紊重,和仇奕森相对默坐无语。直至C岛影子全看不见时,他始才说:“‘闵家花园’经过这场灾难之后极需要整顿,我有打算将在M市的所有祖业完全变卖掉,偿还所有的债务,然后居住到‘闵家花园’里来,做一个十足的好农人,好好的整顿‘闵家花园’!” 仇奕森说:“你能脱离都市生活么?” “当然!做了半辈子的纨袴子弟,我实在应该洗心革面了!” “闵三爷地下有知,他也会感动的!” “闵三爷是个值得崇敬的人!” 忽然,轮机舱内钻出来了一个人,高声说:“‘闵家花园’内有仇奕森一个人主持就行了,不需任何人效劳!” 仇奕森和柯品聪同时回头看。 唉,又是凤姑!她还是那种楞性子,不知道又是在什么时候躲到船上来了? “你不守着父亲的灵位,跑到这里来干嘛?”仇奕森申斥说。 “我认为到M市去办事比较重要。” “唉,真是淘气!” “家里面有大姐二姐守着就行了!” 仇奕森不知道凤姑的心里仍在盘算着些什么?她和她的两个姊妹老是合不来的。 究竟凤姑的观念改变了没有?是否她仍以为自己是最获闵三江宠爱的?闵三江会将“闵家花园”交付给她? 这个女孩,仍迷信着她的那位混血母亲的遗言,“闵家花园”是她母亲用双手开出来的,她母亲的性命也牺牲在这艰苦的开垦之上,“闵家花园”的产业不能落在任何人的手里…… 仇奕森知道,这些所谓的遗言,全是那死鬼云华云道捏造的,他是为凤姑的未来着想,殊不知道,他几乎就把凤姑害了。 闵三江毕生的生活行为荒唐,气量狭窄多疑,这只能怪他的出身是如此的。幸而闵三江的注意力完全在银姑的身上,银姑的浪漫胡闹使他厌恶,其实这只能说是报应!闵三江也就是因为银姑而开始觉悟的。 老年的寂寞,所以胡思乱想,闵三江因为怀疑银姑而立下那份遗嘱,他自己没把握处理,便将问题留给后人。 这份遗嘱若按照原样公开,纠纷必起,至少他们三姊妹就会斗争一番了。 金姑是她们三姊妹之中心地纯良,最为侍孝的一个,闵三江已暗示出要分给她百分之四十的遗产。可是银姑和凤姑必然不服,这该如何是好…… 仇奕森是遗嘱最后的见证人,他要维持“闵三江纪念花园”的完整,就须得使闵家的兄弟姊妹和气相处,共同经营这份事业。 闵金姑不是个贪财的人,仇奕森相信金姑是不会在乎遗产的多少的。这时候最有利的是,闵三江临终之前承认了哈德门是他的亲骨肉,并赐名为闵德行,仇奕森可以代替闵三江认定闵德行和闵金姑两人是最孝顺的一对姊弟,共分遗产百分之四十,其他的各分得百分之二十,那么每人所得相同便没有纠纷了。 “嗯!这是最合理的!”仇奕森扶着窗框,自言自语地说。 M市在望,雨仍蒙蒙,这个十余万人口的都市在雨季之中显得有点萧条。大多数的居民都停止在户外活动,这也是物资丰富,生活容易的关系,这段时候是室内欢乐的季节。 仇奕森脱离都市生活已经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了,很久没见过高楼大厦,在烟雨蒙蒙之中,他又有了清新之感。 他们一行登了岸。船仍留着,因为还要运棺木返C岛。 仇奕森肚子里有数,凤姑之所以要跟着至M市来,可能是为了解那份遗嘱的内容而来。银姑曾提及些事被仇奕森触了一记霉头,被凤姑听见了,所以她一直没敢开口。 但是在遗嘱的内容还未有安排妥当之前,仇奕森绝对不能让她们知道内容,所以在办事之前,一定要将凤姑支开。 仇奕森说:“现在我们分工合作大家分头去办事!” 柯品聪说:“我须得先到我的律师处去,看看我的债务!” 仇奕森点头说:“好的,我们在‘那卡诺饭店’碰头就是了!凤姑可以先去打听秦文马的消息,我带巴法奴去选寿木,一方面去找狄国斋律师,把他们的问题摆平!” 凤姑说:“我们一起走不行么?” 仇奕森说:“我们要争取时间,分工合作。” “什么时候到法院公证处?”她问。 仇奕森瞪她一眼,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又下着雨,那该是以后的事情,反正你们都不会着急的!” 凤姑便不敢吭声了,他们拦了一辆街车,柯品聪负责送凤姑一程再去处理他的私事。 M市有百分之四十是华人,所以有华人的商业区,市面还不弱呢,各式各行的店铺全有,自然也有寿木店。 雨季是市面的淡季,但是棺材店却不然,它永远是大门敞开的,随时有人报销了就得去光顾它。 仇奕森选了一口上好的柳木和寿衣等的殓葬品,关照巴法奴押往码头给装上游船等候着。 随后他雇了一辆街车驶往狄国斋律师事务所去,他还是单刀赴会的作风,打算和狄国斋开门见山地谈判。 当汽车来至狄国斋律师事务所的跟前,仇奕森就觉有点异状。 时值黄昏,屋子内连一点灯光都没有,窗帘紧闭,还有一扇窗户用破木板钉封起来。 “好像发生了什么变故呢!”仇奕森心中想着,上前按了门铃。 门铃响了许久,没有反应,那扇大门是锁着的,好像屋子内空着。 仇奕森有点纳闷,出了什么事故呢?他再按门铃,邻居走出来一个老头,说: “你找谁?那屋子里是没人!” 仇奕森指着正门间悬挂着黯淡无光的铜牌,说:“狄国斋律师搬了家么?” “不!狄大律师现在躺在医院里,生死还未卜呢!” 仇奕森大感惊异,忙问:“出了什么意外么?” 老者说:“唉,真是祸不单行,狄律师遭遇贼劫的第二天晚上又被人行刺,你看!连屋子的窗户全被枪打碎了!” “唔!是的,墙壁上还有着斑斑的弹痕呢!”仇奕森说:“可能告诉我经过的情形么?” “新闻闹得很大,你翻阅这几天的报纸就知道详情了!”老者说。 仇奕森心中想,这或就是秦文马和周之龙离开了C岛之后如同石沉大海的原因,他们因听说狄国斋知道遗嘱的内容,又向闵三江实行敲诈,便糊里糊涂地动了手,事情便闹大了。 “狄国斋的伤势严重吗?” “生死难卜!” “他住在哪一间医院?” “济世医院,是华人开的!” 仇奕森问了地址之后,谢过那位老人,离开狄国斋律师事务所。在原先时,是打算排解狄国斋的问题,过后便另外找一可靠的律师,来处理闵三江的遗产事宜。 这时候知道狄国斋事务所出了乱子,又可能是秦文马和周之龙闯的祸,凤姑是往“那卡诺酒店”去的,类似这样的问题,凤姑是绝对处理不了,他得去帮她的忙。 仇奕森又雇了一辆街车,吩咐向“那卡诺酒店”驶去,一面他和司机闲聊。 “狄国斋律师事务所出的血案,你可知道?” “啊,那是大新闻,闹得满城风雨,怎会不知道呢?据报纸上的报导,可能是黑社会的纠纷!”司机答。 “事情发展得怎样了?” “凶手已经全逮住了,听说元凶也落了网,真相如何?我不知道,但是有一点我可以说的,就是那狄国斋律师也不是个好东西!” “怎见得呢?” “这个人是专门打邪门官司,专门黑吃黑,所以才惹下这样的结果!” 不久,汽车已停在“那卡诺酒店”的门前了,仇奕森付了双倍的车资。打发街车走后,抬头一看,“那卡诺酒店”虽然仍在营业,但情形好像凄凄惨惨,那大门间竟贴有法院查封财产的告示,它仍营业着是为维持员工的生活。 仇奕森走进了酒店,只见店内的生财差不多全贴了封条,所有的员工都无精打彩的。 凤姑和柯品聪坐在二楼的餐厅部,相对愁眉苦脸的。 “啊,仇叔叔来了!”柯品聪喜悦地起立相迎。 凤姑还未待仇奕森坐下,即说:“大姐夫和狄国斋火拼,犯了谋杀罪,被警署扣押了呢!” 仇奕森说:“我知道了,我刚由狄国斋律师事务所回来!” “该怎么办呢?”凤姑已经是没主见了。 “详细的经过情形我还不知道呢!”仇奕森说。 瞧那餐厅内的情形,显得十分狼狈。所有的生财差不多都贴了法院的封条,所有的员工,都换了生面孔,秦文马昔日所有的职员全不见了。为什么会转变得这样快,不得而知。 “周之龙的弟兄,总会有一两个人留住,你们可有看见?”仇奕森问。 凤姑说:“周之龙也被扣了,他就是行凶的凶手!” “周之龙的爪牙众多,不会树倒猢狲散全跑掉了的,总该会有几个人留着。上面的赌场和舞厅你们去看过了没有?” 柯品聪说道:“上面的赌场和舞厅,全被华沙尔赌场一派的打手把持着,他们的首脑叫做庞樵。刚才我走上去时,他就警告我,不得酗酒滋事,否则打我出门!” “周之龙的弟兄全不见了么?” “大概全被打跑了!” 仇奕森很感困惑,事情的发生好像比他所想像的更为严重。 “真相如何,我们到现在还不大明了呢!”仇奕森说着,趋至了柜台,要了一瓶酒,又请帐房小姐帮忙,找出一星期内的报纸,他全部要阅读一番。 凤姑追在他的身背后,说:“在这种情形之下,你还有心情饮酒么?” 仇奕森说:“事情要办,酒还是要喝的!” 不久,侍役送过来一瓶酒和几只琉璃杯,和大叠的新闻纸。 仇奕森打开了酒瓶,自斟了一杯酒,猛然一口喝下去了,舔了舔唇,连说好酒,一面又斟第二杯。 柯品聪垂涎欲滴,他知道仇奕森是故意逗他的。他已决心戒掉杯中物了,以最大的毅力忍耐着,猛咽着馋涎。 仇奕森翻开报纸,找寻有关狄国斋的新闻。 凤姑也帮着翻阅报纸,他找出了秦文马和狄国斋火拼的新闻。 “噢,你们看!” 那是上星期五晚上的事情,也就是凤姑被哈德门绑架到“魔摩岛”的那晚上,狄国斋律师事务所有窃贼破窗而入。窃贼两人正在翻箱倒箧时,狄国斋律师在梦中惊醒,起床招集家人捉贼。贼人持枪拒捕,双方发生枪战。窃贼一人当场被击毙,另一人腿部中枪,越窗逃亡被擒。初步证实,被擒之窃贼名周之龙,是“那卡诺酒店”的保镳领班……。 仇奕森说:“这新闻一定不确实,狄国斋一定安排好的,他到‘闵家花园’时故意嚷嚷闵三江的遗嘱,布好了陷阱引诱我们入彀,只有秦文马和周之龙两个笨蛋,才会上这个当!” “你怎知道秦文马上当?”柯品聪问:“新闻上只说初步证实被擒之窃贼名周之龙……” “我可以想像秦文马伙同周之龙,想去盗窃闵三爷的遗嘱的副本,秦文马是无胆匪类,周之龙进屋去行窃,他必在门外把风。枪战发生,他第一个逃跑,所以现场上没将他逮着。” “你想一定是如此么?” “根据秦文马的性格判断,我想不致于会有什么差错的!”仇奕森说。 仇奕森招侍役过来,付过酒资,就和凤姑离开了“那卡诺酒店”。 凤姑说:“现在到哪里去?” “那卡诺”是豪华大酒店,客人走出门,只要在门前站着,就自动地会有出租汽车驶过来。 “济世医院!”仇奕森坐进汽车就向司机吩咐。 “我们到济世医院干嘛?看狄国斋那个老家伙死掉了没有么?” 仇奕森说:“狄国斋的生死于秦文马的关系至大,最重要的是他和闵三爷之间的恩怨,那是非得要将它解开不可的;别忘记狄国斋有一个儿子狄宝嘉一直在和我们作对呢!” “这个老家伙一天不死,我们一天不得宁静!”凤姑诅咒说。 仇奕森摇头说:“狄国斋若丧命,秦文马可能被判终身监禁!” “像秦文马那样的人,是社会上的废物,早就应该终身监禁了,他已经害苦金姑啦!” “一个青年人,纵然有错,也应该给他有自新的机会!秦文马的为人倒并不坏,只是环境逼他才如此的!” 不久,汽车已经在济世医院的门前停下。是时会客的时间已过,好在这是一间私立医院,限制并不怎样严格;尤其在询问处的职员听说他们是来探望狄国斋大律师的,特别给他们予以通融。 “医生说,狄国斋已经不行了呢!”那职员似是同情心理,给他们带路,一面又说:“可怜,这老头儿临终之前,竟没有一个人来给他送终,他频频呼喊着他儿子的名字呢!” 仇奕森叹了口气,心中说:“狄国斋可能也是作恶毕生,致落个这样的收场!” 他们上了二楼的走廊,在那靠着一列长窗中间的一间病房,医生已退出来了。他向那职员耸肩摇了摇头,表示希望已经很微小了。 仇奕森和凤姑踅进病房,可怜那老儿竟真的连一个亲友也没有,只有他的那间律师事务所的一名工友在旁侍候着,另外两名是穿白衣的护士。 狄国斋脸如纸白奄奄一息,盐水与输血工作仍在继续努力,他的鼻孔上贴有氧气的皮管。 “啊,狄宝嘉我的儿,你在哪里?……”他喃喃地念着。 仇奕森的心中不由发出了一阵辛酸。固然狄国斋经常诅咒他的儿子,可是骨肉毕竟还是骨肉,到这时候他叼念不忘,就是真情的流露。 在狄国斋对闵三江的阴谋的过程中,仇奕森对狄国斋和狄宝嘉父子之间的感情完全搞不清楚。狄国斋口口声声说和狄宝嘉脱离了父子关系,他对这不肖之子似乎不屑一顾;然而,仇奕森在许多欢乐场所之中,发现狄宝嘉所用的支票,仍然是狄国斋开出的。 这父子两人似乎仍然是有勾搭,至于他们之间有着什么纠葛?那是局外人很难分析的。狄宝嘉也一直对闵家所有的人有阴谋,这关键究竟是在哪里呢? “无论如何,我所有的遗产,仍然全部要给狄宝嘉的!” 狄国斋有气无力地,喃喃地在发着呓语。忽然,他睁开了眼,似是发现了床前站着了有两个陌生的人影。也许也是回光反照,他拉大了嗓子说:“你们不是闵家派来的人么?” 仇奕森说:“狄大律师,我们是见过面的!” “你……仇奕森!闵三江的枪手……”他浑身起了战悚。“闵三江派你来的么?他派你来干嘛?” 仇奕森说:“闵三江已经死了,和海贼火拼,双方同归于尽!” “死了么?……”狄国斋忽地哈哈大笑起来:“这个老妖怪,竟比我先走了一步……”话犹未已,这老家伙也气绝了。 他死得似乎很开心,笑容满脸的,看不出有任何可怕的样子。但是这张笑脸,将会遗留给秦文马无限的麻烦,可能加长了他将要在铁窗里度过的岁月。 狄国斋死了,他听说闵三江比他早一步归西,含笑而逝,好像双方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了! 狄国斋还有一个儿子,这不肖的孩儿竟没赶来给他的父亲送终。仇奕森和凤姑倒是赶上了,他俩为闵三江而来,却送了狄国斋的终了。 仇奕森心中想:狄国斋的儿子狄宝嘉尚不知下落何处,狄国斋虽然死了,但是排解两家的宿怨,狄宝嘉仍还是一个祸根。假如没寻着狄宝嘉,等于仇恨之结仍然解不开。 护士小姐已经替狄国斋合上了眼皮,复又用白布将他连头蒙下,氧气血浆盐水全部拆了下来,尸体准备送往太平间。 仇奕森和凤姑黯然离开了医院。 凤姑说:“秦文马是否会判无期徒刑?” 仇奕森说:“寻仇杀人致死的罪名是确定了,就看法官如何裁定他的徒刑啦!” 翌晨,狄国斋死亡的消息已见于报端,仇奕森、凤姑、柯品聪三人同往“那卡诺酒店”去,秦文马本来雇有常年法律顾问的,仇奕森查看律师的名字,打算就聘这位律师替秦文马打官司。 “那卡诺酒店”的常年法律顾问的姓名是马文琪,在M市稍有名气,仇奕森便和他通了电话。 岂料那位律师回答,秦文马已经欠了他多年的律师费,所以这件事不大想管。 仇奕森保证说:“以往所欠的律师费一次付清,另外这次所添的麻烦,一定按规矩付价,因为只有你清楚‘那卡诺酒店’债务的来龙去脉,官司打起来比较方便些!” 马文琪说:“杀人和债务是两回事!” 仇奕森说:“不!这件案子是因为逼债而起的,狄国斋逼人太甚而致引起狗急跳墙!” “好的,我们来磋商一番!” 于是,他们一行又到了马文琪律师事务所。这位律师,年纪也相当大,一付老奸巨猾形状,可能是一位打刑事官司的老手。 仇奕森先给他保证,一切经济来源有“闵家花园”支持,教马文琪只管放心,官司打到底! 马文琪便搬出了“那卡诺酒店”的档案。当然,秦文马的欠债问题都很复杂,但是也有许多漏洞可寻,能聘请得到较好的律师,这场官司是很有一段时间可以打的,至少可以解除查封,暂时继续营业。尤其“债权团”主要人物狄国斋死掉了,债权人当有好一阵子的大乱特乱。 “官司可以打,但是杀人的罪名仍摆脱不了!”马文琪说。 仇奕森说:“不管怎样,秦文马的财产应该给他保存,再者能让他少坐一年牢,就是一年!” “唉,秦文马真是个糊涂虫,假使他这些年肯多付几个律师费,就不致落得今天这狼狈的程度了!” 仇奕森说:“放心,一切费用有‘闵家花园’负担了!” 有了律师出头,他们一行便往警署的看守所去,要求接见秦文马。 马文琪是打刑事官司著名的律师,很有点鬼祟,本来秦文马还未到可以接见的时候,经马文琪上下一打点,便特别通融了。 秦文马由看守所被提了出来,送进了特别接见室。他的神色沮丧得很,当他和仇奕森、凤姑他们见面时,更惭愧不已。 “‘闵家花园’在最危困时,出了这样的事情,我感到非常的不安,除了惭愧之外,没有其他的话可说!” 仇奕森说:“闵家花园的贼祸已经完全敉平,毋庸你操心了!” 秦文马忽的发现凤姑穿了素服,头上戴有白花。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 “爸爸过世了!”凤姑答。 “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英勇击灭了海贼,自己也中枪不治!……”凤姑含着泪说。 “唉,我恨自己未尽到力……”秦文马沮丧地说:“听说狄国斋已经丧命了!对吗?” 仇奕森点了点头。 “唉,我是一时冲动,没考虑到后果问题,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此后将会在铁窗里忏悔我的余生。我的事业、我的一切全毁了,但愿你们能好好的替我照料金姑,我一直是对她不起的。还有娉娉和婷婷,两个孩子真可怜,她们从来没有得到过父爱,也真亏得金姑……我真惭愧得无地自容……”秦文马感情冲动起来,竟泣不成声了。 仇奕森安慰他说:“马大律师已经说过,你的官司还可以打呢!”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世间上的定律,纵然马大律师有天大的本事,也救不了我呀!”秦文马说:“何况我还欠了马大律师好几年的律师费!” 仇奕森说:“律师费由金姑替你负担!” “唉,金姑哪来的钱?” “闵三爷留下有一笔钱给她!同时,我们希望马大律师能够替你保存‘那卡诺酒店’!” 秦文马长叹一声:“我对这个烂摊子已深感灰心了!” 马文琪律师说:“不!这间酒店假如好好的重头整顿,还可以有很大的作为!狄国斋之死,对我们非常有利的!” “整间酒店连生财都被查封了,还可以收回来么?” 马文琪大律师说:“法律是奥妙无穷的,有许多漏洞可寻。狄国斋带头查你的财产就于法不合,他自己也是债权人之一,很显然的是假公济私;现在他死了,死无对证,只有我们讲的没他讲的,对我们最有利不过!正合了你刚才的一句话,欠债还钱,我们只要还钱就没有事了!” “那么一切全拜托你了!”秦文马含泪说。 “尽力而为之!” 仇奕森说:“关于你的问题,事情已闹到这步田地,唯有听候法律解决,你只有安静、忍耐,别无他法,其余的事情由我们替你去分心吧!” 秦文马感激涕零,道谢不已。 凤姑也说:“金姑和娉娉婷婷,我们会照料她们的!” 秦文马接见的时限已到,警官来招他还押,仇奕森等一行怏怏出了警署。 他们在门前分手时,马文琪律师说:“这种官司我是包打的!但是律师费要请你们先付!” 仇奕森:“我们回到C岛之后立刻就寄上!” 次日,他们一行运送一口寿木回返C岛“闵家花园”。他们按照闵三江的遗言吩咐,将这座占地庞大的花园易名为“闵三江纪念花园”。在闵三江下葬之日,那座纪念性的石碑已经在花园的进口处竖起。 “豹死留皮,人死留名”。这一点闵三江已经做到了。 闵三江的葬礼隆重而庄严,闵德行是长子,他率领他的族人给闵三江行军礼仪式,鸣枪致敬。 天色是灰黯的,淫雨霏霏。金姑哭得死去活来,还是仇奕森将她劝住。 以后,便该是遗产分配的问题了。原来仇奕森在M市时,已经暗中委托了马文琪律师,他认为这个人虽然老奸巨滑唯利是图,但是办事还是满俐落的。 闵三江原先所委托的两名律师全遭遇了意外死亡,遗嘱其他几份也被焚伤,所以仇奕森手执的一份应该算是正本了。马文琪律师须得向法院公证处调阅封口的全卷,以实行对证分配。 闵三江立遗嘱时忽略了一点,就是遗产税的问题。遗产税是相当重的,他没考虑过,一经法院公证,这笔税是非课不可了。 马文琪拍了电报给仇奕森报告这件事情。 当天晚上,仇奕森向大家宣布,并宣读闵三江遗嘱。但声明了一点,就是遗产税问题。 仇奕森又再宣读闵三江的遗产分配的办法。 他说:“闵三爷对你们姐妹兄弟四人完全平等待遇,一律分给每年盈利所得百分之二十,百分之十是经营‘闵三江纪念花园’者得之,换句话说,谁负责经营这座花园,谁可多得百分之十。另外之百分之五将是员工福利金,百分之五是用来捐赠儿童救济院或苦难贫穷!同时‘闵三江纪念花园’是整体的,谁也没有权将它分开拆伙!” 银姑和凤姑很失望,银姑满以为她在闵三江的跟前是最得宠的一个,闵三江一定会分给她较优厚的遗产。凤姑是么女,两个姊姊全出嫁了,只剩下她一个人留在荒岛上娱慰老父的晚境,再加上死鬼华云道捏造出来的故事,说什么“闵家花园”是由她的生母鲁娜双手所开出来的,凤姑有占有“闵家花园”的野心。但是现在父亲留下的遗嘱不过是一视同仁,凤姑岂能不伤心? “不过闵三爷的分配,并没有将遗产税包括在内!”仇奕森再说。 闵德行首先站起来说:“父亲临终之前,赐给我姓名,承认我是他的血脉,我已经感到非常的满足了。但是在我的血液里仍然有着一半是‘摩特毛族人’,我立心要改革他们的生活,将文明带回去给他们。父亲赠给我的百分之二十的权利,我愿意将它交出来,交由负责经营者承受,再者用它抵消遗产税,你看够么?” 仇奕森说:“你这样慷慨,是否打算回‘魔摩岛’去?” 闵德行点点头,又说:“仇叔叔,除了你可以经营‘闵家花园’之外,不再会有更适合的人选,不知道你能否接受我们的要求,在‘闵家花园’留下?” 仇奕森含笑,说:“人总是要有个去处,不用你们耽心我的行踪!” “哈德门,你不用穷担心,骚胡子是不会离开我们的!”凤姑很有把握地说。 “你应该称他是哥哥才对,哈德门这名字已经过去了!”仇奕森说。 “我还是觉得哈德门这名字动听!”凤姑说。 仇奕森为怀念故友,他不时在闵三江的坟前徘徊。昔日横行于海洋上的英雄人物,如今是一坯黄土…… 且看闵三江的墓碑高竖,气昂昂地矗立在鲁娜与华云道的两座坟墓之间。左边的一个是他最后一个妻子,右边的一个是他的亡友,闵三江该不致寂寞了。殊不知道华云道和鲁娜之间还有着一段孽情,闵三江矗立在中央反把他们分开了。 “华云道真不应该葬在此呢!”仇奕森心中反覆地说。 好在这个秘密仇奕森是唯一知道的人,除此以外不再会有任何人知晓,既然他们都成为故人了,就让这个秘密也长留地下。 天仍在下着雨,闵三江的坟头仍用黄土堆着,要涂上水泥贴上磁砖的话,须得等雨季过了之后,也或是搭了棚遮盖着方能动手。 仇奕森在考虑着他的去留问题。 闵德行回复了他的山地人服装,和他的弟兄们在广场上冒雨举行祭典。 一则是为恭送他的父亲平安升上天堂;二则是“闵家花园”经过了大流血,会有许多冤魂不散,他们要实行驱邪呢!这是土人的迷信,否则会被认为不祥。 土人们冒雨舞蹈着,梆鼓的声响有节奏地响彻云霄。金姑将窖里贮存着的美酒悉数搬了出来,以餍这些嘉宾。 所有的临时雇工都遣散了,在雨季期中这花园内总显得有点萧条,尤其是临时雇工的宿舍里是一派寂寞,再也不见笙歌达旦的了。 “闵家花园”对仇奕森而言,好像已经没有恋栈的必要,一切问题解决,他就可以离去。 晚餐过后,仇奕森喝了点酒,感到身心疲乏,昏昏欲睡,金姑来敲他的房门。 “请进来!”仇奕森勉强坐起。 “这一次海贼的动乱全多亏您了!”金姑在仇奕森床畔的椅子坐下,脸带耽忧地说:“但是我相信这座花园在今后更需要你!” 仇奕森心中感到若干的难过,金姑的夫婿秦文马正在监狱之中,那场官司不是三两年可以终了的。他为平息闵家姊妹间的纠纷,自动删改了闵三江的遗嘱,本来金姑应得的权利金是百分之四十,而现在是一律平等百分之二十。 “金姑,你是三爷最喜欢的一个女儿,相信我,他在临终之时曾一再提及你,他说三个女儿中,你一定会为他好好的经营这座花园的!” “当然,父亲遗下的这份事业,我们一定要好好的守着的!问题是主持无人,我们没有人才!”金姑摇手不让仇奕森辩驳,又说:“秦文马坐牢,柯品聪是个荷花大少,闵德行要回‘魔摩岛’去!剩下我们三姊妹,谁可以主持经营这座花园呢?” “你!金姑!”仇奕森说。 “不!父亲在生时也曾提及过,凤姑对你是一往情深的,父亲有意将她许配给你!” “嗯,我和闵三爷,是同一辈分的!” “那种古老的观念应该成为过去,在新时代之中,男女情契相投就可以结合。凤姑和我虽然是同父异母,但是这个妹妹甚为可爱,若是你和凤姑配亲,那是我们闵家的光荣呢!” 仇奕森瞟眼窗前,发现有人在窗外偷听,那一定是凤姑。他不便作答,只含糊说:“你……太抬举我了!” “闵德行放弃承受遗产的权利,他要回‘魔摩岛’去,其实我所获得的百分之二十也是多余的,反正我和娉娉婷婷今后的生活仍须依赖‘闵家花园’生活,所以这百分之二十权利,我打算给凤姑作嫁奁!” “唔,你在行贿赂了,我很难接受呢!” “‘闵家花园’不能主持无人……” 闵德行忽的来辞行,正好给仇奕森解了围。 他穿出门外,向闵德行说:“你为什么不待孝期过去之后始才离去?” 闵德行说:“我的族人野性未除,主持无人随时都会造反,我不能离开太久!” “你是闵家唯一的男丁,‘闵家花园’也需要你呢!”仇奕森说。 闵德行笑了笑,说:“仇叔叔是最讲道义的人,不会舍父亲的重托而去的,‘闵家花园’有你主持就行了!” 闵德行仍回“魔摩岛”去做他的土着酋长,仇奕森和闵家三姊妹亲送至海沿,挥手话别。 “我随时会来看你们的,在必要时,可以用梆鼓给我传递消息!”闵德行登上竹筏时说。 入夜后,阴风凄凄,仇奕森甚觉烦闷,他推门外出,步行在细雨之中。 广场上的刀靶仍然矗立,睹物思人,使人有今昔之感。 果园内芒果熟透而烂了,它将成为肥料埋进土地里去。 仇奕森徐步踏在其中但觉芬香醉人,“闵家花园”真是好地方,毕生闯荡江湖,能找到这个地方归隐实在是太理想了。 他不觉又来到闵三江的坟地,由老远看法,在烟雨蒙蒙之中似觉得有一黑影在坟前蠕动着。 啊,那人在坟前磕着头呢。 “那是什么人?”仇奕森心想。 于是,他蹑手蹑脚朝那方向过去。雨仍下着,地面上有点溜滑,仇奕森尽量不带出任何声息。渐渐接近了,已比较可以看得清楚,那是一个男人,年岁不大。 只见他在坟头前,摇首,叹息,似乎充满了一股忧怨和愤恨。 仇奕森借着树木掩蔽,徐徐地趋过去,这时更接近了,仇奕森可以看得更清楚。 啊,那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闵三爷的坟前跪着的青年人,竟是狄宝嘉呢! 仇奕森要找寻狄宝嘉已经很久了,为解决狄国斋与闵三江的仇怨。 狄国斋在“济世医院”气绝时,狄宝嘉都没在那可怜的老人的身畔,他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瞧他跪在坟前,长吁短叹的,一副沮丧的神色,为的是什么? 仇奕森百思不解,他忽的闪身出去,说:“狄宝嘉,我找寻你好久了!” 狄宝嘉猛然回首,发现身背后站着的正是他的尅星——仇奕森。 他的神色惶然,没有说话,陡地起身就跑。 “你不用逃,我有话和你说!”仇奕森喝止。 狄宝嘉哪里肯听,他好像对“闵家花园”的道路还满熟的,没命地择捷径而逃。 “站着!”仇奕森穷追在后:“前面有捕兽陷……” 但是狄宝嘉的动作快捷俐落,他也知道前路的草地上装置有捕兽机,一踪身,跃过去了。 仇奕森也以最快的动作,绕过前路,向前一踪,将狄宝嘉扑倒在地,两人便在泥地上打了一滚。 狄宝嘉还要挣扎,仇奕森不得已,用擒拿术扭着一只臂膀,将他按倒在地上加以制服。 “我不想伤害你,站起来我有话向你说!” 想不到狄宝嘉竟号啕大哭起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仇奕森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了。“你是到这里来祭闵三爷的么?为什么这样好的心肠!” “你是局外人,就是好管闲事!”狄宝嘉站起身来,落着泪,悻悻然地说。 “我和闵三爷有八拜之交,怎能说我是局外人?我管的闲事是站在正义的一方面!”仇奕森说。 “哼,所有的事情全被你破坏了……。” “我破坏你什么呢?”仇奕森莫名其妙地说:“难道说,破坏你对闵家一家人的阴谋么?” 狄宝嘉愤懑地瞟了仇奕森一眼,说:“你是把我撇出闵家的大门之外了!” 仇奕森一怔,说:“你和闵家有什么关系?是因为勾引银姑,造成他们的家庭纠纷么?” 狄宝嘉摇了摇头,沮丧地说:“我到这里来是祭我的生父来的!” “你的生父……?” “你想不到吧,我是闵三江的私生子!” 仇奕森惶然,这是他意想不到的,狄宝嘉竟承认是闵三江的私生子,“你胡说……” “哼!”狄宝嘉冷嗤一声,他指着那广大的果园,说:“这广大的果园,应该是我该承受的财产,我是闵三江唯一的儿子……但是全被你破坏了!” 仇奕森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你有什么凭据吗?” “狄国斋和闵三江有着什么仇怨?你总会清楚的!”狄宝嘉反问。 仇奕森便想起了十数廿年前闵三江在海洋上的荒唐事件,狄国斋的妻子受到了凌辱。 “是否你的母亲?……” 狄宝嘉叹了口气,他又回头向闵三江的坟墓走,喃喃地说:“家母临终时告诉我,闵三江才是我的生父,我是他的私生子!母亲写下了血书,要我扰缠着闵三江不放,做一个败家子,将来败光他的财产,哼,这还不够么?” “荒唐!”仇奕森说:“狄国斋可知道这件事?” “他被蒙在鼓里,可是他对闵三江的复仇,是报复那次可耻的事件!可怜我的母亲为忧愤哀伤成疾,最后吐血而亡!” 仇奕森不免诅咒闵三江的无耻行为。 “那么你为什么勾引银姑?”仇奕森正色问。 “你别搞错了,其实我和银姑并没有什么越轨的事情,我是希望藉由银姑的关系,和闵三爷多亲近罢了,不料银姑竟迷上了我……” “我曾经看见你和银姑接吻!” “是银姑的主动,在事实真相未明了之前,我不便表露身分;银姑是很可爱的,只可惜她的丈夫是个酒徒!” “那么章德望和胡长道律师是你杀死的了,你的目的何在呢?” 狄宝嘉咽了口气,说:“闵三爷的遗嘱立得很不公平,他对我只字不提,算起来,我应该是他的长子呢!我应得所有的遗产权,但是他完全交给三个女儿。而且他的三个女儿连同她们的丈夫都在明争暗夺,那份遗嘱非得毁去不可!” “你为了毁去那份遗嘱,不惜以下毒手,杀害两个年高德望的律师么?” 狄宝嘉点了点头:“是的,因为他们反抗!” “听说狄国斋处,也有遗书的副本?” “没有,早被我毁掉了,这也是狄国斋恨我的原因。” 仇奕森渐渐开始了解,狄宝嘉可能自幼因她母亲受苦难的刺激,精神便不正常,而致一再犯罪。 “那么艾莲娜是怎么回事?”他又问。 “艾莲娜是我心爱的人,我们一直在同居,秦文马供她挥霍,她供我挥霍。只有艾莲娜最了解我,她是唯一知道我的身世的一个人。她同情我、协助我,要帮助我恢复和闵三爷的关系,帮助我接收闵家的财产,不料她到C岛来就被你们杀害了!”狄宝嘉说着,不禁又是泪涟涟的。 “你把艾莲娜带到C岛来,有着什么作用呢?”仇奕森又问。 “我动错了脑筋,听银姑说,你是个著名的色狼,你不是一直追踪着艾莲娜吗?我以为可以利用艾莲娜制服你,甚至于可以利用你的关系,教闵三江恢复他和我的父子关系,但是我失败了,累致艾莲娜丧了命……” “唉,艾莲娜死得多冤枉!” “她是被野人杀害的么?听说死状很惨!” 仇奕森点了点头。“你和闵三爷的关系,为什么不直接找闵三爷说明?” 狄宝嘉在坟碑上捶了一拳头:“十多年前,母亲带着我至C岛来见闵三爷,申诉原委,我母子两人被驱逐出门……” 仇奕森便想起了闵三江的遗嘱上“可打发来路不明的血亲”一节,可能闵三江对这事件是略有印象的,否则他不会在遗嘱上立下这奇怪的一条。 “你对闵家的财产仍不息心么?”他问。 “闵三爷没有子裔,我是唯一的一个儿子……”狄宝嘉高声说。 “不!闵三江早有一个儿子,你可记得那个土人哈德门,他现在姓闵了,闵三爷临终前赐他一个名字叫做德行!” “那个野人么?”狄宝嘉很愤懑地说。 “人类是平等的,虽然种族有所差异,哈德门一半是摩洛番人的血统,和你又有什么差别?你和他都是闵三爷作孽留下的血肉。假如说,你所说的故事没有说谎的话,你和闵德行便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了。” “他承受闵三爷的遗产么?” “嗯,是的,闵三爷临终时最后的交待,有他的一份,不过哈德门虽然有一半摩洛族人的血统,但是他并不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哈德门已宣布放弃承受遗产。” “为什么?……”狄宝嘉讶然问道。 “钱财本来就是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仇奕森说。 “那么将来‘闵家花园’由什么人来主持?”狄宝嘉问。 “人选未定!” “大好的天地像一座王国,假如被糟塌了多么可惜,希望闵三爷地下有知,让我来统治这王国!” “不!”仇奕森正色说:“不管怎样,狄国斋是养育你长大成人的,不是你的生父,至少也是你的养父!他临终时,你没有去送终,我可赶到了,狄国斋临终时念念不忘你的名字,他要将所有的财产完全遗留给你!” “他会有什么财产?” “那是不管的,至少他有这份心意!” “这个父亲,手段不光明,不正大,我若承受他的遗产,和他相比等于是同流合污……” “可是你是唯一的合法承继人呢!” 狄宝嘉愤然说:“我卑视他的为人,不要承受他的一分一物!” “狄国斋是个专打邪门官司的律师,他的财产不会少于闵三江的十分之一二,个人所有个人应得,总比插足大家庭强争恶夺要好!” “你是劝我远离闵家么?”狄宝嘉问。 “这是上策!这个家庭,已再经不起任何的打击,将快要崩溃了,假如说再闹出了遗产纠纷,全都活不下去啦!你在闵三爷的生前,已经打不进闵家,何况在闵三爷过世之后?狄国斋有优厚的一份遗产留传给你,你是应该感到满足了!” 狄宝嘉愤然说:“我分明姓闵,你一定要我姓狄么!” 仇奕森说:“这是各人的观念不同!我们毕生,闯荡江湖,有一句老话,‘三十年前耍不出去,三十年后收不回来!’在江湖上混,名气再大也没有好处,到最后,若不及早隐名埋姓收山,我以为正名的问题,并没有多大的关系!” “哼,你不过是好管闲事、沾惹是非,所以说风凉话罢了。假如与你有着切身的利害关系的话,仇奕森,我相信你是老早就杀人了!” 仇奕森等于是接受了严厉的指责,他无可如何,便说:“我在洗手之后,是从不杀人的!” “你一直在警告我呢!” “我是希望你能向上!”仇奕森说:“因为你是一个正在通缉中的杀人疑犯,我不希望你和秦文马去做同窗。好自为之,我宁可不再看见你,和你说永远的再见。至于你愿意姓狄?姓闵?那是你的事情,进铁窗去的味道不太好消受呢,我们再见吧!” “今后,你打算怎样做呢?”仇奕森又问。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很感到旁徨呢!” “你是狄国斋律师的遗产的法定承继人,何不接受他的财产远走高飞?” “我是闵三爷的后人,为什么要接受狄国斋的遗产?” “假如你仍爱护闵家的话,何不给闵三爷留个好名声?这座花园已经易名为‘闵三江纪念花园’,是纪念闵三江毕生的苦斗果敢的英雄事迹,不是纪念他毕生丑恶腐败的事情。你假如露面,将这里所有的一切全毁了,闵家的儿女们将毕生恨你,不耻你的为人!” 狄宝嘉又开始痛哭流涕。“我不耻狄国斋的为人!不愿接受他的遗产……” “至少他在名义上是你的父亲,将你养育成人!你也没有少花用他的钱呢!” “狄国斋供我挥霍,完全是要我做坏事!” “还有!”仇奕森说:“章德望和胡长道两个律师的凶死,至今仍成悬案,你应该向治安当局自首!” 狄宝嘉愕然,说:“你?你既教我远走高飞,又教我向警署自首……你……” “两条路任凭你选择的,我是看在闵三爷的情分上。” “哼,你是在威胁我了!我是不怕威胁的!” “由你自己选择。” “杀那两个律师,我雇了凶手,你抓不着我的凭据的,我可以保证!你休想把我弄到监牢里去,来成全闵三江而牺牲我么?哼,我不做傻子……”狄宝嘉的癫狂性似乎又要发作,高声叫喊了起来:“假如我进警署的话,我一定要揭发全盘的黑幕,拿出我母亲的血书,控告闵三江的丑行,‘闵家花园’就全毁了……” 忽然,在那条靠近果园的大道上,起了人声,是凤姑和柯品聪在呼喊:“仇奕森,你在哪里?” “骚胡子……” 仇奕森在一回头间,狄宝嘉忽然亮出了匕首,照准了仇奕森的胸膛,如闪电般的刺去。 “你这恶魔,我杀了你……” 仇奕森早注意到狄宝嘉发狂性,急忙闪避,他一挫身,执住了狄宝嘉持刀的一只手,飞快一掌朝狄宝嘉的颈上劈去。 狄宝嘉受创,“啊哟”一声。仇奕森顺势双手揪着狄宝嘉的衣领,猛然向地上一摔,狄宝嘉便仆到地上了。 但是他仍不肯罢手,窜起身猛然一头便向仇奕森撞过去,仇奕森冷不防狄宝嘉来这着,踉跄跌倒。 凤姑仍在叫喊:“骚胡子,你跑到哪里去了?” 狄宝嘉躬身又拾起那把刀,仇奕森便不留情了,伸手向身上一掏,短枪就出鞘了,“卡”的一声,扣上枪机,咬牙切齿地说: “我仍看在闵三爷的情面之上……” 但是狄宝嘉不顾虑这个,他的人扑到,刀子也到了,仇奕森一滚身,再次避过。他爬起了身,伸出手枪,但是仍不忍心扣枪机。 狄宝嘉仍持着刀,向仇奕森进逼,他狠声说:“你不敢开枪的,因为我是闵三江的亲骨肉,你要保留这最后的义气!” “别逼我太狠了,我会实行大义灭亲的。”仇奕森举着枪说。 “哼!你实行大义灭亲罢,我不在乎的。”狄宝嘉仍持刀子进逼,左挥右砍的。 仇奕森不断地闪避,忽然飞起一脚,踢中狄宝嘉的手腕。 狄宝嘉手中的刀子却顺势向仇奕森的腿上砍下去,仇奕森立刻挂了彩,假如他再不肯开枪的话,可能就要吃亏了。 “仇奕森,仇叔叔……”柯品聪还在叫喊,他俩好像逐渐接近了。 “骚胡子……” 仇奕森不想让他们知道狄宝嘉的身世,他要尽快地将狄宝嘉驱走。 他在一负伤间,狄宝嘉进攻得更猛,他没给仇奕森有喘息的机会,一刀照着仇奕森的肚皮刺去。 仇奕森正贴身一株芒果树上,忙一拧身,刀子便插在树上了。 这一次仇奕森不肯轻易放过狄宝嘉了,他举枪利用枪柄在狄宝嘉的脸上猛然一击。 狄宝嘉顿时仰天跌倒,几乎昏了过去,但他挣扎着爬起身来。 “仇叔叔……”柯品聪已经出现在他们的身畔,“噢?这是什么人?仇叔叔,你在和什么人打架?” 狄宝嘉自地上爬起,他要逃走,因为受了重创脚步歪歪倒倒的。 “别让他逃了!”柯品聪吼喝。 仇奕森却忙将他拦住,说:“让他去吧!” “这是什么人?”柯品聪问。 “别多问了,心理变态的神经病患者。”仇奕森说。 狄宝嘉脚步踉跄,不辨方向,竟跑进树林里去了。 “小心,那里有兽陷……”仇奕森大叫。 狄宝嘉忽的被石头绊了一跤,一个筋斗猛然跌在地上,只听“拍”的一声,是捕兽机的声音。嗳,可怕极了,那弹簧式的捕兽机的狼牙齿铁叉子竟夹牢了狄宝嘉的脑袋。 狄宝嘉惨号,没命地挣扎,但是一经挣扎,狼牙齿咬得更深,竟刺进他的咽喉了,鲜血四溅,惨不忍睹。 仇奕森和柯品聪忙赶过去,他们急忙将那弹簧捕兽筴扳开,但是它是够笨重的,扳开它可真不容易呢,柯品聪手无缚鸡之力,帮不上忙。 仇奕森用脚踩着扳手,好容易算是将它扳开了,但是为时太晚了,狄宝嘉早已气绝。 瞧他的死状,惨得可怕。 凤姑也走过来,她见状一声尖叫,狄宝嘉整个脑袋已经是血肉模糊,分辨不出他究竟是谁。 “这是什么人?”她问。 仇奕森说:“凤姑,以后不论花园内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律要循正道而行,你们须要报案,请警方处理!” 凤姑不忍细看狄宝嘉的面目,她转了身子。“可是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人?午夜间跑进花园里来干什么?” 仇奕森说:“问题很简单,你们报案,请警方调查,自可以知道这个人的身世!” 柯品聪战战兢兢说:“我马上去做!” 仇奕森说:“你就报告有身分不明的人午夜潜进花园,误踏兽陷丧命就行了,以后的事情让警方处理!” 马文琪律师已经到达C岛,仇奕森招集了大伙再度宣读闵三江的遗嘱。 遗产分配的方式已成了定案,因为闵德行宣布放弃承受他百分之二十的权利,马文琪便将他的所得移作遗产税。 其他所有人的人都没有异言,马文琪已拟订了遗产分配的承受状,交各人签字。 仇奕森舒了口气,好像大事已了,闵三江的重托并没有辜负。 “一切事情交待清楚了,我这几根老骨头也可以轻松一番了!”仇奕森揉了揉手,说:“你们几姐妹之中,以金姑的年龄稍长,懂的事故稍多,以后如何经营‘闵三江纪念花园’应该听她的!” 金姑即说:“我们一致要求,请仇叔叔留在这里!” 仇奕森说:“我年岁大了,不中用罗!” “别故意口口声声说你的年岁,你不过是壮年!”凤姑娇嗔说。 “嗯,我想起另一回事!”仇奕森向金姑说:“闵三爷的保险箱内尚有一笔钱,凡是给你们‘闵家花园’卖过命的人都应该予以犒赏一番!譬如说,彭澎,他伤在腿部,不能行动,将来是否残废不得而知,应该给他养老终生……” 忽然彭澎在客厅外高声大叫了起来:“仇老哥,你别想在这里禁锢我一辈子!我不会残废,也不会在这小岛上待一辈子的!” 仇奕森没理会他,又说:“巴法奴和雷诺冒了很多风险也很卖力气,他们应该获得花园的长期饭票,尤其雷诺的父亲是个残废人,应该养他终老。另外秦文马和周之龙的官司应该长期给他们支持,所有周之龙手底下在‘闵家花园’内死亡的弟兄,应发给他们抚恤费,以实践闵三爷的诺言!” 金姑点首说:“这些我们都可以办到的,但是仇叔叔,你打算怎样呢?” “我是个不甘寂寞的人……” 凤姑忙抢着说:“在这里,我们不会让你寂寞的!” 金姑也说:“你岂会忍心离开我们么?” 仇奕森笑了起来:“我还在考虑呢!” 菲律宾的海岛上,在雨季时是寂寞的,大部分的居民都留在屋内活动。 这时候,雇工们都散了,否则宿舍里的家家户户,可见一片的歌舞升平。 仇奕森考虑过他的去留问题,他去看雷诺的父亲,哈德门所有的那间大茅屋,已分配了给雷诺和巴法奴两户共住。 雷诺的父亲很感激仇奕森给他的安排,此后他的生活将会安定而终老。 他很感荣幸能在“闵三江纪念花园”居住。在抗日时期,闵三江就是他心目中的一个英雄人物,只是无缘相识而已。回溯当年抗日的事迹,老人会滔滔不绝谈个三昼夜呢。 晚饭后,仇奕森回房打算就寝,凤姑推房门进来,眉目间带着愠色。 “骚胡子,听说你今天去找过雷诺和巴法奴,教他们替你雇船,打算预备离去!” 仇奕森连忙否认,说:“我不过是闲着无事,找雷诺的父亲聊天去罢了!” 凤姑有点忸怩,但是她仍鼓起了勇气,说:“爸爸在生时,一直在鼓励我,向我暗示,他认为骚胡子是个依靠的人,可以值得信任!” 仇奕森故意支吾其词,说:“当然,闵三爷有偌大的财产,我未偷窃过他一文钱!” 凤姑说:“不是这个意思!” 仇奕森说:“三爷还另有所指么?” 凤姑的脸色绯红,很不自然地说:“爸爸是指我的终身问题!” 仇奕森笑了起来,故意说:“闵三爷的尸骨未寒,你就来谈你的终身么?” 凤姑经不起仇奕森的讪笑,勃然大怒,霍然起立说:“等到我的素服期间过去,我会拿着枪逼你上教堂的!” “哈!你的恋爱,原来是属于野兽派的!” 凤姑也笑了起来,说:“我相信你不会离开我们的!” “是的,C岛是个好地方,使我眷恋不已!” “我就是喜欢听你说这些!” “可惜在雨季时,一切都感到寂寞!”仇奕森说。 “雨季不会长远的,不久就会过去。雨过天晴,大地回春,C岛永远是美丽的!” “尤其有凤姑在这里,回复了女儿身,C岛更显得美丽了!” 凤姑起了憨笑,忽的,她双手搂着仇奕森的臂膊,娇嗔说:“你为什么不kiss我?” “唔!”仇奕森连忙摇手,说:“别忘了你仍然在穿素服!” 凤姑的脸上又是一红,说:“你是新派人,为什么脑筋还是这样的陈旧?” 仇奕森挣脱说:“不,我是守旧的!” 凤姑吁了口气,说:“素服须要穿多少时候呢?” 仇奕森说:“没关系,反正我等待着你拿大号猎枪,用枪对着我的背脊,押我走进教堂!” 凤姑抿嘴一笑,溜出了仇奕森的房间。这时,夜已深了,雨仍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凤姑沐过浴,兴致勃勃地哼着洋歌,她跳上床,抱枕做着她配鸳鸯的美梦。 睡意正朦胧中,忽然有人拍她的窗户。凤姑惊醒,她发现窗外有个小脑袋,好像是雷诺呢。她忙推开窗户,只见雷诺一身淋得湿淋淋的,他是爬墙到楼上的窗户间来的。 “雷诺,你干什么?”凤姑急问:“三更半夜爬墙?……” 雷诺神色诡秘,很紧张地说:“我是特地来告诉你的,仇奕森溜走了!” “什么?骚胡子?……”凤姑如着霹雳,起了一阵战悚。“他为什么要溜走?什么时候走的?” 雷诺说:“今天下午,仇奕森要我替他雇了一条船,等候在码头旁边……” “他什么时候走的?” “刚才不久,才下了山!” 凤姑咬牙切齿,一跺脚,说:“我要用枪打他!” 雷诺说:“现在去追,也许还来得及,再迟,恐怕就来不及了!” 凤姑一拧身,不管三七二十一,解下了睡衣,手忙脚乱,抓起她的一套猎装胡乱穿上。 她的那支双筒的大号猎枪仍挂在墙上的枪架上,取了下来,拉开枪膛,上了两枚猎虎弹,也来不及穿上马靴,光着脚,向雷诺叫喊。 “快给我备马去!” 雷诺目睹一幕美人脱衣,心慌意乱,经凤姑这么一吼,竟摔下楼去了。好在下面是泥巴地,经过长时间的阵阵豪雨,积满了水,成了泥沼,雷诺的个子小,没有摔伤,仅滚上一身泥巴就是了。他呼痛不已。 凤姑已飞步赶下了楼,她怒火冲天的,将椅子也踢翻了,立时惊醒了屋子上上下下的人。 首先奔出来的金姑,她发现凤姑的那副神气,即问:“凤姑,怎么回事?” 凤姑忿然说:“骚胡子溜了!” 银姑、柯品聪也跑出他们的房间,立在楼梯口间。银姑有幸灾乐祸的心理,说:“我早就知道‘闵家花园’留不住仇奕森的!” 凤姑没有闲情去理她的岔,她启开了大门,光着脚没命地猛向外奔走。 雨仍一直没有停过,地上溜滑泥泞,立刻就溅满了她的一身,形成落汤鸡一样。 她奔进了马厩,拖出她的那匹大白马,也来不及装马鞍了,提枪纵身骑上马背。一声呼啸,那匹烈马,四蹄泼开,如电流般的窜出了马厩向大路疾奔下去了。 仇奕森在午后确曾和雷诺的父亲作了一番闲聊,决定了他的去留问题。在临离开时,他让雷诺给他雇了一条船,打算悄悄地离去,他并叮嘱雷诺不得向任何人泄漏。雷诺是不舍仇奕森离开“闵家花园”,他知道,除了凤姑之外,是没有人能留得住仇奕森的,所以在午夜爬墙通知了凤姑。这时候,仇奕森已登上了那艘陈旧的老爷游船了。送行的只有巴法奴一人,他是替仇奕森提行李一直到码头上来的。 巴法奴当然也是依依不舍的,他用结结巴巴的汉语说:“花园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说,只要凤姑的素服期间过去,就会和你结婚的,你为什么要走呢?” 仇奕森摇首不语,对C岛而言,他确实有许多的留恋,但是海阔天空,他又岂能在C岛终老毕生? 倏地,在那烟雨迷蒙而静寂的大马路上,一匹白马如流星般疾驰而来,凤姑在坐骑上怪叫:“骚胡子!我要用枪打你!” 仇奕森一听,起了一阵战悚,他拍了拍船老大的膊胳,说:“开始吧!” 船老大扭开了马达,按上油门,螺旋浆便发动了,激起了一阵浪花,仇奕森一挥手,游船便像箭脱弦似地驶出了码头。 巴法奴楞楞地说:“仇叔叔,凤姑来了呢!” “再见!”仇奕森说。 凤姑纵马,来至码头前,她滚身落马,揪着巴法奴说:“骚胡子呢?是否就是在那条船上?” 巴法奴说:“你看,他还在船头上!” 凤姑跺脚:“骚胡子,我非杀了你不可!” 汽船已经远离了,海面上留下的是一道A形白浪。烟雨阻隔了她的视线,那游船只剩下了一点小小的黑影,仇奕森的人影已看不清了。 “砰!砰!”凤姑真的扣了枪机,两枚猎虎枪弹向了天空,这是她发的最后的雌威。 “骚胡子,无情无义的东西……”凤姑诅咒着说:“不管你走到天涯海角,我会追着你的,我绝不饶你!” 巴法奴叹了口气,说:“我会永远怀念仇奕森的!” “巴法奴,替我雇一条船!”凤姑命令说。 “噢,现在?又下着雨……”巴法奴尴尬地说。 “不管!”凤姑咆哮:“无论如何,我要追上那个骚胡子。” 巴法奴看着凤姑的一副神气,暗觉好笑,但是他也无可如何,只有按户拍门地,替凤姑设法雇一条船。 不一会,金姑、银姑、柯品聪,还有扶着一条伤腿的彭澎,全都赶到了。 金姑急切说:“仇叔叔追到了没有?” “刚赶到,晚了一步……”凤姑答:“但是我不管,随便他逃到哪儿去,我不会放过他的!” 巴法奴一副尴尬的模样,说:“凤姑娘强逼着我要替她马上雇一条船!” 银姑笑了起来,指着凤姑说:“瞧你这一副神气!” 凤姑便举起了枪,对准了银姑,说:“你敢讽刺我,我就给你一枪!” 银姑说:“你别找我出气,仇叔叔不是我赶他走的,只能怪你自己,操之过急,将他吓跑了!” 金姑也说:“凤姑,瞧你的那一副狼狈不堪的形状!仇叔叔既然要走,你追也无益……” 凤姑仍逞强说:“我不管,不论他跑到了天涯海角,我也要追着他,打他一枪……”她是太激动了,竟落下了泪。 金姑再说:“不管你要怎样追拿仇叔叔,在这雨夜之中找船也不是办法,不如和我们先回花园去研究一番,再作道理!” “唉,怎么办呢……”凤姑跺着脚。 柯品聪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也忍不住,说:“凤姑,现在雇船太慢了,而且不一定雇得到,我相信仇叔叔离去,第一个落脚地点是M市,再就是到马尼拉去,我们可以追得上的!明天清晨,我们拍电报至M市,请派一架游览飞机来,我们先飞至M市,假如寻他不着,就直飞马尼拉,总可以将他截住的!” 凤姑已渐见软弱了,拭着泪痕说:“你有把握么?” 经大家一再相劝,凤姑始才怏怏地上了马,随他们回“闵家花园”而去。 马尼拉的国际机场服务台的女播音员正用英语报告:“乘西北航空公司赴东京的旅客请注意,现在已经开始登机了,请至进口处检查行李和护照……” 仇奕森在候机处提出了简单的行李,随着许多旅客鱼贯通过了检查站,进入停机场。 到菲律宾来不过是个把月的时间,其中发生的许多事情一一萦留脑际,他不断地回味,咀嚼。 登上那架豪华的子爵客机之后,空中小姐宣布飞机即将起飞,请客人缚上腰间的安全带。 不久,禁烟的红灯亮了,铃声一响,引擎发动,飞机滑向跑道,怒吼着渐渐地腾空。 仇奕森由那圆型的洞窗下望,这是一个山明水秀的新兴国家,多么可爱。 他心中说:我会怀念这千余个海岛组成的国家,怀念M市,怀念C岛,怀念“闵三江纪念花园”,怀念闵家的一家人,怀念凤姑…… 忽而,机坪上驶来了一辆吉普车,车中跃出来的是凤姑,她抬头望着那架已经腾云四个喷射引擎的子爵式客机,咬牙切齿,诅咒说:“仇奕森,不论天涯海角,我会找着你的,我要宰了你!” 仇奕森不会听见,在他眼前的,下望是太平洋,前路是云层朵朵,正符合了一句话——男儿志在四方,海阔天空任鸟飞!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