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胎》 导读 如果我个人的记忆无误的话,绫辻行人应该是作品被翻译成中文而引进台湾的第一位日本所谓“新本格”的推理作家,当时他的作品《夺命十角馆》(现改名)首先在一九八七年经由皇冠出版社出版介绍给读者,而他本人还会经在书前写了一封给台湾读者的信,表达对其个人的作品能在台湾出版的兴奋之情。而在当时,台湾的日本侦探推理小说翻译出版仍停留在赤川次郎、西村京太郎等人的作品范围;因此,在当时的出版,确实对于台湾推理迷的心中造成了一股不小的冲击。而台湾的读者也经由这本书,和日本的读者同时开始见识到日本所谓“新本格”系的作家的魅力;尔后皇冠出版社又相继地出版了绫辻行人的“杀人馆”系列、“杀人鬼”系列等等作品,也因此能让台湾的读者对于绫辻行人的各种类的作品有了进一步接触和认识的机会。而相对的同时,在各种推理迷聚会的场所,也有少数读者对于绫辻行人一些非推理性质的作品表达出不能接受、不可理解和不太能满足的意见。 其实,若依我个人的观点面吾,绫辻行人真的是一位非常本格的作家。我们若是把侦探推理小说尝试做一类似生物学上“返祖”的追溯,则世上公认为侦探推理小说之父的艾德加·爱伦·坡的小说作品,其实正包含了恐怖、悬疑、惊悚和推理的各方面创作。故绫辻行人目前被翻译介绍至台湾的作品也正是包含有恐怖、悬疑、惊悚和推理这些范围的创作,所以对读者而言,绫辻行人的作品应该并不是太过于特异的情形。而以我个人的理解,以前曾经有批评家认定艾德加·爱伦·坡是“三分天才,两分鬼扯,五分疯狂”。在艾德加·爱伦·坡生前他个人常有神智狂乱,满口胡言乱语,动作上也似乎有着恶魔盘据在其灵魂深处,而让他始终挥之不去;这以我个人所接受的医学训练而言,就对于这种类似精神疾病的自言自语和妄想的症状很熟悉,也深深地怀疑艾德加·爱伦·坡是否有因为其个人酗酒的不良习惯而导致他罹患了器质性的精神疾病(因酒精或药物滥用或因外力导致脑部受损后引发精神疾病之症状)。 本书正是绫辻行人的一本集恐怖、悬疑于一身的作品,由三篇中、短篇的作品集合而成;而不知是否巧合的是,绫辻行人则是将本书的场景设定在精神病院。其实到了二十一世纪,精神疾病一直是现代医学上一个很棘手的问题。当今的医学理论一般说来都倾向所谓“预防重硷治疗”的观念,很不幸的有少数疾病却是因为其本身的病因仍然不明而不能依据上述的此一观念来实行医疗,而精神疾病却正是其中之一。记得笔者在某精神科专科医院服务时,会有一位国内的精神疾病的权威以很无奈的语气说,关于目前现今的精神疾病,其实我们医疗人员纵使尽己之所能,而我们所能做的却只是所谓的事后“损害管制”而已。一般说来,精神科病患由于本身的疾病而产生的各种妄想和幻听的内容,在一般的正常人的认知是那么的荒诞不经和不可思议,而他们在对医疗人员和家属所描述其自身的异想世界时,有时又是充满着现实和怪力乱神之间的冲突,因此这些现象对于小说创作者自然有着莫大的魅力。这也就难怪,台湾本土的推理小说作家既晴在《魔法妄想症》和蓝霄在《错置体》这两本作品中也都有尝试利用精神疾病的病患和医师到其书中去扮演了相当重要的角色,而来增加其各自作品中的如幻似真的感觉,这自然就不是太过奇怪的事了。此外,日本战前的名推理小说作家大阪圭吉也曾经利用精神病患和精神科医师的这一题材,写出了《三狂人》这篇极为精采的作品。 绫辻行人的这本作品虽然不是如“杀人馆”系列那种完全本格而迷人的推理作品,但是其书中因精神病患的惊悚、紧张和恐怖气氛,一直在现实与虚幻之间的交错,这些都是绫辻行人所擅长的,我们在也会经体会到此一氛围。我个人认为,我们可以形容绫辻行人这位小说作家其实是一直以恐怖、惊悚和推理小说里头精致和缜密的布局与设计,深刻地去探讨了人们对于自我心灵深处的那种畏惧、旁徨和孤独的处境。这一点应该是连他的老师岛田庄司都无法望其项背的! 梦魔之手——三一三室患者 正好是吃完午餐的大病房患者,聚集在名为“交谊厅”的空间里自由自在活动的时间。摆在宽敞厅房一角的大型电视机萤幕上,年轻的女主播报告气候已进入梅雨季节。 不知不觉发出了叹息声——唉!这忧郁的季节终于来临了… 平生最讨厌的就是雨。 虽然我不属于喜欢在外面四处跑的人,做为重考生(且已踏入第三年),毋宁说更多的时间幽闭在家中,尽管如此,我还是讨厌雨,尤其是那种浙淅沥沥不停下着小雨的日子。 脑际浮现出白衬衫上黑色小污迹慢慢扩渗的影像,令人感到浑身难受。蓦然,身体各处好像都开始发霉腐败起来。心里突发奇想:倒不如在沙漠深处生活来得痛快! 再一次而且是有意识地长叹一声,将左手拎着的纸袋换到右手,让视线避开注视着自己的患者,我匆匆穿过交谊厅,迳自向目标病房走去。 这里是K××综合医院的精神科病房。 思量起来,已有好久未曾探望住院的母亲了。上次前来探望是什么时候呢?——一个月之前吗?不,或许不止一个月了。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地板上铺着淡绿色的地毯,微暗的长廊两侧等间隔并排着同样漆成绿色的房门。 一成不变毫无装饰气氛可言的冷冰冰景色,没有一个采访者来过一次还想来第二次的,除非迫不得已。 母亲住进的单入病房是三一三室。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走到尽头左转第三间就是了。 稍微加快脚步,绕过走廊转角。就在此时,不期然与对面转弯而来的人相撞。 虽然不能说是猛烈冲撞,但因身子失去平衡,我跌了个屁股着地。纸袋从手中飞出,袋里的东西四散在地板上。对方发出小声惊呼,往后倒退了二、三步。 “啊!真对不起了!” 慌张地说着抱歉然后向我靠近的是一位年轻的护士。 挂在白衣胸前的圆形名牌上写着“森尾”。这是第一次见到的名字,或许是新来的护士吧。 “走路不长眼睛,我太大意啦。” 我的屁股还贴在地板上,抬头仰望诚心诚意向我致歉的对方的脸孔。与名字相同,这是一张未会见过的面孔。胖乎乎的可爱脸蛋上架着一副红色圆框眼镜。 年纪约莫二十五岁上下吧。看她的体型,比我大了整整一号。这么说,并非指她是人高马大的女人。主要是因为我在男人当中是小个子——今年已二十一岁了,但身高不到一百五十公分,体重只有四十公斤。 “没问题吧?有受伤吗?” 我轻轻摇头表示“没问题”,双手撑住地板准备起立。她蹲下身子,急急忙忙收拾散落在地板上的东西。 “多谢!” 我惶恐地说道:“都是我不小心,让你受惊啦。” “这些东西……” 她好奇地转头望着我。从纸袋跌出的物品计有:笔记本、笔盒、几册参考书和练习题,还有一个外包暗绿色天鹅绒、书籍大小的盒子。 “因为我正过着重考生活。” 我避开她的视线腼腆地答道:“今天我从补习班跷课,跑来这里探望妈妈。” “什么?你妈妈?” 护士侧着头露出怀疑的神色。我只有做进一步说明:“住在三一三室的神崎峰子是我妈妈。我是她的儿子忠。” “神崎太太……” 护士口中念念有词,然后重新盯着我看。 “莫非你是神崎先生的侄子?” “嗯……是的,就是在下。” 她说的“神崎先生”,是我一年前亡故的爸爸神崎恒彦的哥哥,也就是我的伯父神崎棋彦,他目前任职这家综合医院的外科主任。一年前发生那件可悲的事情后,听说经伯父安排,把精神失常的母亲送来这里住院。至于实情是否如此,我就不知道了。 那护士把拾起的物品一一放到纸袋里,然后看着还不能站起身的我,问道: “有什么不妥吗?” “腿部感觉有点麻痹,好像使不上劲。啊!不。没有问题。” 我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并试图挤出笑容。正在此时,以担心眼光看着我的护士的姿态突然出现异样变化。 白色衣袍上开始到处渗出污点。 这是刺眼的鲜红色污点。 就像她的身体被扎了许多支肉眼看不到的针,鲜血汩汩地喷出。污点以迅猛之势扩渗,没多久,白袍变成了血衣。 怎么会这样? 发生什么事啦? 我愕然地睁大双眼。 “神崎先生?” 护士叫我的名字。她的声音一点都不慌乱。看样子她本人并没有觉察自己的异状。 “神崎先生怎么啦?” 被她这么一问,我猛然醒悟方才所见或许是幻觉吧。 双手用力地揉搓眼睛,重新审视对方的姿态。果然,她所着外套上的红色污点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又恢复成原先的一袭白袍。 “没问题吗?” 护士越发担心地问道。我正要默默点头,想不到此时对方又变脸了。 “呃……” 我低哼了一声。对方的双眼皮大眼睛灼灼生辉、一头乌黑长发披肩、嘴唇一端上吊——这不就是我妈妈神崎峰子的尊容吗。 “神崎先生!” 与此同时,与护士的叫声重叠,从某处传来母亲的狂呼声。 阿忠! “没问题吗?神崎先生!” 阿忠! “神崎先生?” 阿忠! 阿忠! ……阿忠! 宛如女鬼的形相:母亲高举右手,手中握着沾满鲜血的菜刀。我大喊:“住手!”但话才出口,锐利的刀尖已向我的大腿刺来。 母亲刺我的腿!一刀、再一刀、又一刀…… 请住手! 在我的哀求下,母亲终于停手。母亲其实并不坏。坏的是我,一切罪过全在于我。所以,然后…… “森尾小姐。” 背后传来声音: “你在这里干什么?” 这是熟悉的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说话者是狛江柳子——这间病房的护士长。 我回过神来了。露出不安神色的护士挨在我的身边,她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袍,面容不用说也与母亲完全不同…… “真对不起!” 我缓缓地摇头,说道: “突然感到头晕目眩了。” “发生什么事啦?森尾小姐。” 快步走来的狛江护士长不悦地问道。年纪看来五十岁上下、精明干练的护士长,紧闭着薄唇,用严厉的目光瞪视年轻的护士。 “不小心在走廊转角撞上了。不过没什么事。” 抢在护士开口之前,我做了这样的回答。 用一只手撑住墙壁,我终于慢慢站立起来。大腿的神经好像被切断似的,双脚仍然感到麻痹,使不上劲。 “神崎先生。” 护士长转向我这边,视线马上变得柔和了。 “你来探望令堂吗?” “嗯。我妈的情况怎么样?” “不错。状态完全稳定下来了。” “与其他患者的相处呢?” “很好。你不用担心。” “那我就放心啦。” “不过你见令堂时,注意不要过分刺激她。” “是的,我明白。” 话说到此,我瞄了一眼僵立在旁边的年轻护士。 “这位小姐是新来的护士吗?” 我提了连自己也觉得愚蠢的问题。 护士长答道:“她叫森尾缘。调来此地之前在外科病房服务。” “原来如此。那么她会在伯父手下……” “是的。一直以来承蒙神崎先生的关照。” 叫做森尾的护士脸上浮现生硬的微笑。我接受她递过来的纸袋,微微低头致意后,两人便往相反方向离开了。 拖着失去感觉的双腿在走廊慢慢行进的同时,内心里暗暗鼓励着自己:“振作点!” 是的,非振作起来不可。若非如此,恐怕连自己也会给这家医院带来麻烦了。 方才的幻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其实完全多此一问,原因是不书自明的。简而言之,一年前发生的那起事件所造成的伤害,到现在还深深烙印在我心中。 一年前的六月十六日,连续下了二、三天的雨,气象厅终于姗姗来迟地公布天气入梅了。事件发生在那天晚上。 母亲突然发狂了。 在寝室的被褥上,母亲冷不防地扼住父亲的脖子,想要勒死他。受到父亲的抵抗,她竟然从厨房拿来菜刀把父亲杀死了。我因发现变故匆匆跑入寝室,然后,她又转而向我袭击。流着父亲鲜血的锐利刀刃刺向我的腿部,一刀、再一刀、又一刀… 不久,她在失魂落魄的我旁边企图自杀,但怎么也死不了。结果是她自己报了警,向警方自首。经精神科医生监定,认为那是病态性的精神失常杀人,无需承担责任,故免于起诉。以后,她就住进了这家医院。 入院至今,母亲的病情确实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今年春天,医生判断她不再具有伤害他人的危险性了,把她从上锁的独立病房转移到现在这间病房… 我一面将一年以来发生的事情像翻阅历史年表般地在脑中反刍,一面已走到三一三室门前。为了镇静自己,我重复做了几次深呼吸。 要振作! 一切都结束了。没有必要再感到恐怖。 父亲已经不在这世上了,母亲独自住进这间病房里了。不论是为了已死的父亲,还是为了尚存的母亲,我必须达到来年考入大学的目标。 用手敲了敲房门。未待回音,我转动房门的门把。 “妈妈?” 在熄掉灯的昏暗房间深处,映现穿着白色睡袍的妈妈身影。她站在窗边,似乎正在眺望外面的风景。 “午安!妈妈。” 听到我的声音,母亲静静地转过头来。因为背光的关系,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是我呀,忠。” 进入房间,反手把门关上。 “好久没有来看望你了。方才在走廊与护士长谈了几句,嗯,护士长说得对,你的气色真的很好呀,比我上次来时精神多啦。” 我用尽可能明朗轻松的语气,边说边往里走。 病房中除了病床外,还有两把扶手椅围着一张木制小桌。我在前面一张椅子上坐下,母亲离开窗边,也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母亲的气色确实不错。不过,双颊依旧凹陷,由于头发往后束起,看起来更形憔悴。 她面露祥和的笑容看着我,但我觉得这笑容后面隐含着某种无底的阴暗。或许,她是个“疯子”这个先入为主的念头,令我自然而然产生了这种感觉。 “你有好好读书吗?” 这是母亲在任何场合遇见我时必定要说的开场白。 “是的,正在努力读书,请别担心。” 我马上回答。 “明年一定能考上大学吗?” “没问题。” 我尽力装出充满信心的样子,点头说着:“到那时候妈妈的身体彻底康复了,我以考入大学作为献给妈妈的大礼。” 每次与我见面谈话,母亲最大(或许是唯一)的心事就是我的大学入学考试问题。 即使是已经丧失认识现实能力的此刻,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担心着自己的儿子是否“好好读书”?她朝夕企盼儿子能够考入“一流”大学,即便精神失常了,这愿望仍然不变。 在此时此刻,母亲的心理究竟处于怎样的状态呢? 我当然无法正确知晓(就算那些专科医生说不定也是如此),仅凭我的想像和猜测,她应该浑然忘了一年前发生的事件:杀死父亲、把我刺伤、被警察逮捕——那些讨厌的记忆统统被封存在心底了。为了保持某种程度的精神平衡,她或许会找出完全不同的理由,来理解自己当前所处的境过。 “今天,补习班怎么啦?” 母亲用突然想起的语气问我: “难道是逃课来这裎?” “不、不!” 我慌忙说谎掩饰,“今天补习班停课。” “噢,你抽空来看妈妈那就太好啦。阿忠呀,对你来说,当务之急是读书,明白吗?俗话说勤能补拙,你应该比别人多花两倍、三倍的工夫来读书才对呀……” 你本来就是不太聪明的孩子——或许她把这最后一句话咽下肚里。想到这里,我不免略感悲哀。 对于母亲的叮嘱,我“嗯”地点点头。母亲露出满意的表情眯细了双眼,也向我点点头。我的心情随之放松下来。 一股潮湿的暖风突然从正面吹来,才发现病房的窗户打开着。可以听到外面沙沙的雨声。我一边抚平被风吹乱的头发,一边看着窗外灰暗的天空,情不自禁地轻轻叹息一声。 “妈呀,”我略微改变语气,说道:“这次来探望你,想顺便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情?” 我一边抬眼看着母亲歪着头的脸孔,一边将右手伸入放在椅子旁边的纸袋,取出放在里面要询问的物品——包着绿色天鹅绒的盒子,再用双手捧住,慢慢地放到桌上。 “怎么?” 母亲屏着气睁大眼睛瞪着这个盒子,刹那间,方才的稳重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昨晚发现的。” 我忐忑不安地说道:“藏在钢琴里面。是妈妈放进去的吗?” “为什么你要做那种翻箱倒柜的事?” “头痛找药。急救箱不见了,我想它应该放在家中的哪个角落里,于是到处寻找,想不到……” “你打开那架三角钢琴的盖子了吗?” “是的。” “怎么可以……” 母亲的脸色变得僵硬了,她筮吾又止,盯着桌上盒子的眼神不安地摇曳,紧绷成一字形的唇端不规则地颤抖着。 “说真的,找到这个盒子使我很纳闷,若搞不清里面究竟放的是什么,就会影响我集中精力读书。因此,我非来问你不可。” 母亲的表情冻结了,对我的提问没有回应。 糟啦,我想。我起先没有预估到母亲看到这个盒子会呈现如此狼狈的反应。我又记起方才护士长让我不要过分刺激母亲的嘱咐。但是,我无论如何都要向母亲提出这个问题。 “里面究竟放着什么东西?箱子用锁锁着,表示里面有重要物品。妈妈,你说对不对?” 我举起盒子,轻轻摇动,里面发出喀嗤喀嗤的钝音。盒子不太重,至少可以判断里面装的不是钻石或金饰之类。 “呐,妈妈,你告诉我吧。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你究竟隐藏了些什么?” “……” “妈妈,快说吧!” “——唉!” 母亲叹息一声后说道:“我不能说。你随便打开看吧。” “可是打不开呀,所以特地捧到这里来。钥匙藏在哪里?是不是带在妈妈身上?”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母亲重新缄默了。只见她嘴唇紧闭,眼神发直。还只有四十岁年纪的她,一脸沧桑,看起来像八十岁的老婆婆。 白色花边窗帘掀起来了,一阵暖风又吹进室内,外面的雨声比方才大了不少。 我想去关窗户,便从椅子上站起。正在此时—— 母亲的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定睛一看,有一样发出银色光芒的小东西跌落地板。我大感惊讶,赶紧弯下腰把它拾起。 “啊,钥匙……” 我盯着母亲的脸,说道: “一定是这个盒子的钥匙了。果然是妈妈藏着钥匙。” “……”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把钥匙插入盒子前面的钥匙孔中。 盖子啪地打开了。里面装着一册藏青色封面的B5尺寸笔记本。 “这是什么?” 某种难以名状的预感(或许用“恐惧”来形容比较适合)突然涌上我的心头。我再度盯视母亲的面孔。 “谁的笔记本?” 母亲不作声,脸上毫无表情,稍微侧着头,茫然的视线固定在空中某一点。 我从盒中取出笔记本,轻轻地翻开封面。 我的姓名是かんざきただし。 ただし写成汉字是“忠”。 かんざき(神崎)的汉字很难,我写不好。 爸爸的名字叫做恒彦。 妈妈的名字叫做峰予。 妈妈非常亲切慈祥,我很喜欢她。 爸爸有点让人害怕。 爸爸每天都要去公司。 他开一辆白色的汽车上班。 我将来长大成人,也想和爸爸一起去公司。 这是一些无视笔记本格线,写得歪歪斜斜的铅笔字。由于是神崎忠——即我本人——幼时所写,那么它是一本“日记”了。 虽然室内温度不高,拿笔记本的手心却开始渗出汗来。 拙劣的笔迹,简单的遣字造句,然后构成文章,所记述的是毫不奇特的儿童“作文”。然而,仅仅读了这第一页,捉住我的不知其所以然的“预感”却莫名其妙地膨胀起来。 “这些文字真的是我写的吗?” 母亲依然保持缄默。 我想说“为什么完全没有写这种日记的记忆呢”,但转头一想,这种想法或许出自一种本能的自卫反应吧。强烈的犹豫感与迅速膨胀的“预感”相结合,促使我不得不回顾自己的过去。 我是什么时候写下这些文字的呢?当时是几岁? 是小学一年级或二年级的时候吗?当时的年龄应该是六岁或七岁吧。当时的我…… (……呃?) 当时的我是怎样的一个孩子呢? 有怎样一副容貌?就读的小学叫什么名字?与哪些朋友交往?当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为什么?这些事都……) 我焦躁不安起来。手掌心渗出的汗水越来越黏。 没有一样东西在脑际浮现,也就是说一件事也记不起来。 不过,出现这种状况并非第一次,以前也经常发生…… 但这一次是怎么回事呢? 我再次注视坐在桌子对面的妈妈。她紧闭嘴唇,犹如老僧入定般巍然不动。 我想不如再继续读下去吧。或许后面有更多的消息透露出来。 这样的话,记忆必能或多或少的复苏,母亲把它收藏在盒子里的理由也可迎刀而解了。 但是,“预感”此刻显然已被“恐惧”所代替。不要读!——从心灵某处发出了这虚怯的声音。 我使劲地眨眼抹去这声音,终于下定决心继续读下去。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内容不是很记得了,总之是一个很可怕的梦。 以前我也做过很多恶梦。 我所拥有的动物图监中的讨厌动物——蛇、蜥蜴、其他爬行动物等——在梦中纷纷出动。 我还做过一辆黑色的大车子开往某处的梦。 妈妈不见了的梦也做过。 还做过从很高的屋顶掉下来的梦。 但这些恶梦都比不上昨晚那个梦的恐怖和辛苦。 我不想再做这种梦。 如果不听妈妈说的话,就会做那样的梦。 今天一整天我都是好孩子,想来晚上不会再做奇怪的梦了。 五月二十一日(星期二)阴转睛 今天是我七岁的生日。 爸爸比平常提早从公司回家。 晚饭也比平常吃得早。 六点左右大家就吃完饭。然后吃爸爸买来的生日蛋糕。 我最爱吃蛋糕和可口可乐了。 妈妈说:阿忠今天七岁,要插七根蜡烛。她在大而圆的生日蛋糕上插上七支蜡烛。 爸爸用打火机点燃蜡烛。 “祝你生日快乐”——大家拍着手齐唱生日歌。 然后,我深吸一大口气吹蜡烛。 我拚全力吹,但留下三支还在燃烧的蜡烛。重新吸气,又在妈妈的帮助下,才把全部蜡烛吹熄。 爸爸送给我精美的植物图监作为生日礼物。 妈妈用钢琴给我弹奏祝贺的曲子。 爸爸和妈妈笑容满面,非常高兴。我也很开心。 此后爸爸和妈妈有要紧事商量,我回到学习室写日记。 但是我的心情无法平静,兴高采烈。 只不过昨晚做了奇怪的梦,令我很难受。 又做了奇怪的梦。 那是可怕而辛苦的梦。 真讨厌! 今晚还会做吗? 晚上我和爸爸、妈妈一起睡觉。 在爸爸和妈妈的被子中间铺着我的被子。 我通常在九点左右入睡。爸爸和妈妈会晚点睡觉。 睡前我必须喝药水。 那是我从婴儿起就开始喝的粉红色药水。 药水倒在小杯子里,一口喝完。 通常都是妈妈喂我吃药。 这药水味道苦,稀溜溜的,不好喝。 妈妈说,为了让我将来长大成为像爸爸或妈妈那样的正常人,就必须吃这种药。 所以,我皱着眉头把这种味道不好的药水喝下去。 喝了药,钻进被窝里,一下子就睡着了。 我想早点长大成为正常人。 昨晚没有做梦,我稍微放心。 五月二十七日(星期一)雨转阴 又做了那个可怕的梦。 今天好像还记得梦里的事。 那是让喉咙难过的梦。 因为太难过了我想睁开眼睛,但无论如何睁不开眼。 我能听到自己“呜、呜”的呻吟声。 但脑中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可是喉咙非常难过。 好像是谁掐住我的脖子。 然后我突然吓醒了。 全身被汗湿透,喉咙难过得想哭。 我的两边被子里睡着爸爸和妈妈。 房间虽然暗,但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两人的姿势。 我想叫醒妈妈。但我已经七岁啦,那样做会被妈妈取笑,还是不叫醒妈妈好了。 因为害怕,我有好一会儿睡不着觉。 那样辛苦的梦我绝对不想再做。 五月二十九日(星期三)阴转睛 我想要朋友。 因为我还是小孩,所以没有朋友。 所以我在家里养了一只猫。 这是一只黑毛白毛混杂的好可爱的猫,它的名字叫约摩拉。 约摩拉和我很要好。 白天妈妈不和我玩的时候,我就和约摩拉一起玩。 当我丢爸爸买给我的皮球玩时,约摩拉就高兴地跑得团团转。 抚摸它的喉咙和肚皮,约摩拉就会舒服地闭眼翻身。 约摩拉具好笑。不过,约摩拉经常独自外出玩耍,它一定在外面有猫朋友了。 真羡慕死我了。 这种时候只有我一个人了,感到很寂寞,便跑到学习室写日记。 写字虽然累,但自己好像在写书,也很有趣。 不过,这日记是偷偷写的,我不让爸爸妈妈看。 总有点感到害羞。 所以只能悄悄地写日记。 约摩拉来到房间时,我就读给它听。 约摩拉坐在我的旁边,歪着头听我朗读。 我读完问它感想,约摩拉总是喵喵地叫。 约摩拉真有趣。约摩拉也会做梦吗? 我总是待在家里。 因为我是小孩,所以不能外出。 妈妈出去买东西时,我就变成看门人了。 因为总是在家,只能从窗口看天气。 像今天这样的晴天,是我喜欢的夭气。 我讨厌下雨天。 天一下雨,我的身体就觉得不舒服,所以讨厌雨。 爸爸有时候会开车子带我出去,这种时候妈妈也一起去。 坐爸爸的车子时,我总是坐在后座,妈妈就坐在我的旁边。 可是,坐车时都会把我的眼睛蒙住,所以我并不开心。 去的目的地总是同一个地方。 那是一栋叫做医院的大型建筑物,这医院在山里面。 为了让我长大变成正常人,在那里接受各种检查。 妈妈说,这世界上有像阿忠这样的孩子,也有像爸爸、妈妈和医院里的医生那样的大人。 应该也有不像我的孩子吧,但我从来没碰到过。 在医院里遇见的孩子,都和我一样。 妈妈说,来医院的孩子都吃药,长大后才能变成正常人。 在医院的大房间里,摆着一个会出现图画的四方箱子。 箱子里有时候会出现像大人样子的孩子。 这个箱子好像是叫电视机的机器。 我家里没有电视机。 今天我对妈妈说想要电视机。 妈妈露出为难的神色。然后对我说,等阿忠成为正常大人后再买吧。 那么到几岁才能成为正常大人?是十一岁?还是十二岁呢? 又做了可怕的梦。 和前几天相同的梦。 是谁掐住我的喉咙的梦。 今天妈妈给我买了一本新书。 这是一本专门讲狗的故事书。 也有一只看起来像约摩拉的猫出场。 故事的主人翁是母狗和小狗。书中有许乡彩色插图。 母狗和小狗都是同一个样子,使我觉得很奇怪。 我问妈妈,在狗世界,怎么大人和孩子的样子都是一样的? 妈妈听了:突然紧紧抓住我的手,嘴里反覆喊着阿忠呀阿忠呀,然后哭起来了。 我说,妈妈不要哭! 可是妈妈继续哭。 妈妈紧紧抱住我的身体,边哭边喊着阿忠呀我的阿忠。 我问妈妈,你喜欢我吗?妈妈说当然喜欢,阿忠是我唯一的儿子。 我说,那么妈妈不要再哭啦。 妈妈一哭,我就很伤心。 妈妈擦了擦眼泪,说声对不起。 又做梦了。 还是做有人勒住我脖子的梦。 昨天晚上、前天晚上,连续做那个梦。 是有人勒住我脖子的梦。 心中害怕都没有用。 勒住我脖子的力量似乎越来越强。 非常可怕,非常辛苦。 在我的梦中,一定躲着憎恨我的魔鬼。 魔鬼一定有一副狰狞的脸孔。 魔鬼对我下毒咒。 魔鬼喊着:死阿忠。 死阿忠。 死孩子、死孩子、死孩子、死孩子。 但我不要死。 今天星期天,爸爸在家。 爸爸总有点让人害怕。 虽然很多时候对我很亲切,但不像妈妈无时无刻对我好。 我在吃饭时乱说话,或者用筷子敲碗时,他都会用可怕的眼光瞪我。 有时还会严厉责骂我。 今天吃早饭就被爸爸骂。 我一边吃饭一边和约摩拉玩,把菜打翻了。 约摩拉吓了一跳逃走了。 爸爸大声责骂,还打了我的头。 妈妈想要阻止爸爸打我,但爸爸责备妈妈太宠阿忠了。 妈妈露出想哭的样子。 但我不哭。 魔鬼在梦中又勒我的脖子。 死阿忠。 就算在梦里我也不想死。 但是,这或许不是梦。 魔鬼可能真的存在。 我可能真的会死。 现在记下昨晚发生的事实。 由于喉头很难过而醒来。房间一片黑暗。全身被汗浸湿。 爸爸和妈妈睡得很香甜。 我想撒尿。虽然有点害怕,还是决定一个人上厕所。 当然,最好是跟在妈妈后面一起上厕所。但我已经七岁了,要妈妈陪就不好意思了。 要不然,什么时候才能变成正常的大人呢? 我忍住害怕,悄悄地从被窝里钻出,走出房间,穿过漆黑的走廊,来到厕所。 小便后一定要洗手,我跑到洗手间洗手。然后,照一照镜子。 由于喉咙部位一阵一阵地痛,所以要照镜子看一看。 这一看真的看出了不对。 我的喉咙微微发红。 看样子是双手勒脖子后的结果。 这么说来,那不是梦了。 如果不是梦,就是真的有魔鬼潜入房申来掐我的喉咙了。 那魔鬼可不是梦中的魔鬼。 那是真实存在的魔鬼。 我害怕极了,匆匆离开镜子逃回房。 昨晚魔鬼又来了,勒住我的脖子。 我又去了厕所,跑进洗手间照镜子。果然,喉咙又有两个手印。看来不是梦了。 我想,勒住我脖子的魔鬼就是爸爸。 因为爸爸不喜欢我。 妈妈经常说“我爱阿忠”,可是爸爸从来没有说过。 爸爸不上班在家的日子,我想要亲近爸爸。 我紧紧抱住爸爸,要他说“我爱阿忠”。爸爸却说别孩子气了,露出不高兴的脸色。 爸爸说的话很奇怪。 我不是还没有变成正常的大人吗? 我现在还是小孩呀。 显然,爸爸讨厌我。 所以每到晚上,等妈妈睡熟后,爸爸就勒我的脖子。 一定是这样了。 魔鬼就是爸爸。 可是,如果把此事告诉妈妈,妈妈一定以为阿忠说谎,被妈妈笑。 或者,令妈妈吃惊,把她吓哭了。 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魔鬼每晚都勒我的脖子。 早上起来喉咙的手印已经消失,妈妈完全没有察觉。 我怎么做才好呢? 到了晚上我不敢睡觉了。 一旦睡熟,爸爸这个魔鬼就会勒我的脖子。 就算痛苦来了也睁不开眼,我一定会不知不觉地死去。 我不想睡觉了。 不吃药会不会好点? 只要睡前不吃药,就不容易睡着。如果觉得痛苦,马上就能睁开眼。 今晚就试一试假装吃药的样子而其实不吃药睡觉。 昨天晚上真恐怖—— 非常非常的可怕。 我被吓坏了,真希望从此不再有夜晚来临。 昨晚我假装吃药的样子,但偷偷把药丢入垃圾桶。 把纸揉成团弄了一大堆,把药藏在里面一起丢进垃圾桶。 钻进被窝后就不容易入睡了。 但我一直假装睡着的样子,半夜里如果爸爸勒我的脖子,我可以睁开眼睛。 然后大声叫喊,唤醒妈妈。 这样,妈妈一定会责备爸爸。 我躲在被窝中,闭上眼,竖起耳朵听周围的情形。 我听到滴答滴答的时钟声音。 又听到沙沙沙的下雨声, 虽然很无聊,但必须忍耐,一动都不能动。 爸爸和妈妈终于来到寝室了。 他们互道晚安后,分别钻入我两旁的被窝里。 我的心脏扑通扑通地激烈跳动着。 虽然很害怕,但还是忍耐着扮成熟睡的样子。 此后的一段长时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而我似乎渐渐有了睡意。但我一定要坚持。 我终于忍不住,人有点模模糊糊起来。 突然间,有微温的东西碰到我的脖子。 我吓了一跳。 这是手! 微温的手触摸我的脖子。 魔鬼的手! 是爸爸这个魔鬼的手。 手开始一点一点用力,勒住我的脖子。 起初两眼黑漆漆,后来慢慢可以看到东西。 我以为爸爸压在我身上。 但是搞错了。 我的身上没有其他人。 我向上看,只看到黑黑的天花板。 可是喉咙很难过。 非常的痛苦。 我向右边看。 右边的被窝里睡着妈妈。 妈妈发出轻微的鼾声。但我因喉咙难过完全发不出声。 再转头向左看。 啊!爸爸也在被窝里睡着。 那么,掐我喉咙的不是爸爸了。 爸爸不是魔鬼了。 爸爸和妈妈都睡着了,什么也没有做。 我的家只有爸妈和我三人。 没有其他任何人了。 家中还有一只猫约摩拉,但它和我是好朋友,绝不可能掐我喉咙。 那么,到底是谁的手掐我的喉咙? 我就是想不出来。 手的力道越来越强。 死阿忠! 我难受得不得了。 妈妈救我! 爸爸救我! 我想拚命喊叫,但喊不出声。 痛苦、害怕,疼痛! 我渐渐失去知觉。 然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天已经亮了。 难道那是梦吗?或许那魔鬼只是梦中的魔鬼而已。 昨晚不吃药的事被妈妈发现了。 妈妈说,不吃药,把药丢入垃圾桶是坏孩子的行为。 妈妈有点生气了。 我什么也不能说。 晚上不吃药不行了。 吃了药就会睡觉。 一睡着那魔鬼一定会来,勒住我的脖子。 死阿忠大难临头了。 我很怕。 视线继续落在摊开在膝盖上的笔记本,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仅是手掌,连脖子和额头也大汗淋漓。双脚还是神经麻痹没有感觉:心脏的搏动在耳畔鸣响。似乎与日记中的“我”身心同化了一般,我的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 七岁的神崎忠。是距今十四年前的我吗? 他不上小学,一直被禁闭在家中,唯一的朋友是一只猫。为了成为一个“正常的大人”,每天睡前服药,定时去医院接受“检查”…… 可是我还是什么也记不起。写这本日记的事情,乃至日记中所记载的体验……一点记忆都没有留下来。 “我”是怎样的一个孩子呢? 为什么不让“我”去学校呢? 成为“正常的大人”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反覆回忆,搜索枯肠,但记忆中的空白依然是一片空白。 十四年前的六月十六日。日记记到那一天戛然而止了。 此后这个“我”又怎么啦?当天晚上,在“我”身上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我”在日记申诉说有人在半夜勒他的脖子。假如相信他在日记中记述的六月十五日晚上的体验,那么,勒住“我”的脖子的“魔鬼”既不是他的爸爸,也不是他的妈妈,而是不可能在现场的第三者。 这第三者究竟是何人呢?是谁偷偷潜入了寝室? 或者,一切不过是“我”所做的恶梦罢了?留在喉咙的红色手印,以及十五日晚上不服药就寝后所发生的事情,是否仅仅是恶梦的一部分呢?不!但是…… 思考处于空转状态,我怎么不知道自己的事? 我以乞求的眼光看母亲。她还是保持原来的姿势,面无表情地端坐着。我想,或许是白费心机,但即便如此也得向母亲问一问关于“我”的问题。 “呐,妈妈……” 几乎在我开口的同时,她那似乎冻结了的嘴唇突然蠕动起来。 “我们发现这本日记,是在日记所记最后日期的两周之后。” 母亲自动出声倒让我吃了一惊,我重新注视母亲。她还是面无表情,双眼凝视着空中某一点,但她的嘴唇微微开合,继续说: “这本日记簿藏在阿忠学习室书桌最下方抽屉的后面,那是阿忠的‘秘密角落’。” 在当事人面前,她似乎在说一个与我毫不相干的别人的名字。但是,日记里的“我”不是叫“忠”吗? “最后的日子——六月十六日晚上,忠的脖子又被人勒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劲的力量勒住他的喉咙。然后……” “然后?‘我’怎么啦?” “忠失去知觉了。等我们发现,赶紧把他送到医院,但为时已晚。” “为时,已晚?” 不知为何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我边喘气边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心脏还在跳动,但脑子已死。”“哦?”“医生说救不过来了,无法可施了。所以……” “所以,结局如何了?所以,怎么处置了?” “结局是:忠死了。” 母亲说道:“他被杀死了。” 忠死了,他被杀死了? 如此荒唐的故事教人怎能相信?我到此刻为止不是还好好地活着吗?母亲——她那精神失常的脑子,究竟在想些什么呀… “忠被杀死了。” 不理我的狐疑,母亲无表情地重复说着。 “忠被杀死了。他被凉杀死了。” “什么!凉?” “是的,正是凉!” 母亲突然放声说道:“凉是忠的弟弟。杀死忠的就是他的弟弟凉。一切都是凉干的坏事。可是恒彦说不是那么回事,有罪的不是凉,而是我们。” “什么?——妈妈都在说些什么呀?妈妈究竟……” “我们——我和恒彦,不想承认凉的存在,于是对他完全漠视。一直以来在我们的心目中只有忠,认为忠是最优秀的。凉虽然什么也不说,但不知不觉地越来越憎恨忠,以至于动了杀机,晚上用手勒住忠的脖子。” “……” “显然,忠没有注意到这种情况,事实上也不可能注意这种情况。因为忠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自己还有个名字叫凉的弟弟存在。 “忠相信成为‘正常的大人’后,自己的身体就会变得和我们一样。这是我们有意识地教他相信这一点的。从他懂事开始我们就如此教他,规范了忠的‘现实’。幼稚园和小学都不给他上,也不让他看电视。给他买书只挑选没有人类出现的书籍。带他去医院时,为了不让他看到外面的世界,用布蒙住他的眼睛… “我认为这样做对忠是最好的。忠是个乖孩子,性格朴直,非常热爱母亲。想不到有如此悲惨下场,唉……” 母亲突然中断说话。她轻轻地摇头,彷佛随窗外吹入的风摆动。 “不明白!” 我呻吟般地说道:“我真的不明白……” “那你就看一看。” 母亲说罢,静静地举起右手,然后伸出食指指住放在我膝上的笔记本。 “最后一页夹着一个信封,看看信封里的东西吧。” 按照母亲的指示,我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这里确实夹着一个棕色信封。 我把笔记本放到桌子上,拿起信封。当抽出信封内摺叠着的纸张将其摊开一看,禁不住倒抽一口气。 这是一张陈旧的黑白照片。 全裸的婴儿仰天躺着。张大了嘴,脸部扭曲,正在大声哭喊。 我的视线紧紧盯住长在婴儿左下腹的异样“东西”。 “这是……” 喉咙好像被塞住似的,我说不下去了。 “这就是凉。” 母亲直接地说道:“忠与凉是双胞胎,但不是普通的双胞胎。” 生在婴儿侧腹的那东西——有小小的头和细细的两只手臂,分明是另一个上身。紧紧闭着双眼和嘴巴,头上一根毛发也没有。看起来与主体婴儿有很大差别,就好像黏附在主体婴儿上的一具干巴巴的猴子木乃伊。 “——剑突连体婴?” “对,忠和凉就是这样的畸形双胞胎。忠不断成长,但凉不会同时长大。他始终紧闭双眼,话也不会说,身体基本不动,有无意识也不清楚。忠相信凉是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形瘤,这是孩子才有的,等成为大人后,瘤就会自动消失——这是我们教育他的结果。” “原来如此。” “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凉的两只小手已深深勒住忠的喉咙。我们做梦也没想到凉有这么强大的意志和力量。” “可是……” 把令人作呕的照片放在桌上,我以不解的语气问母亲道:“我的身体上并没有附着剑突连体婴的弟弟。再说,我还好好活着。忠没有死。我……” “你还是不明白。” 母亲用没有抑扬的淡然语调说道:“送到医院时,忠的脑子已坏死,而凉则如常生存。虽然忠的脑子坏死了,凉的脑子似乎没事。医生催我们立刻做出决断:是放弃抢救让两人都死去呢?还是立即做分离手术保住凉的性命?——最终我们选择做分离手术。” “……” “分离手术做得非常成功。更令人惊奇的是,从忠的身体分离出来的凉,突然在短时间内快速长大,两、三年后,长成与忠死时相同的体格,又经过几年,变成会说话、会思考、会行动的孩子了。” “……” “我们决定不把这个孩子叫凉,而是叫忠。选择这种叫法,在感觉上就好像死去的是凉而不是忠了。凉杀死了忠,我们非常憎恨凉。” “……” “说了这么多你总该明白了吧。” 母亲抬起头,用失神的眼光看着失语的我,继续说: “这就是说,你的真实身分是凉,不是忠。” “——说谎!” “那是真的。你不是对日记上所写的事毫无记忆吗,这是因为写日记的不是你。你的记忆是做了分离手术后几年开始懂事的时候才建立起来的。” “谎话!” “不是谎话,阿凉,请相信我说的话。” “那样的话我不想听。” “我本来就不想说给你听,才把日记和照片收藏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我不是强调过我不能说吗?” “谎话!” 我大力地摇头,说道:“全是胡说八道。如果我真是被分离的弟弟,我不是应该没有下半身吗?这么说来,我就没有腿了。但事实上……” 我用震耳欲聋的音量吼道:“我有正常的双腿呀!” “你还是不明白。你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清楚喔。” 母亲淡然地回应。然后,她的瞳孔突然泛光,呆滞的双眼一下子变得锐利无比,咄咄逼人地盯视着我。 “这双腿真的是你的腿吗?” “哦!” 我在母亲眼光的胁迫下低头看自己的双腿。 “啊!这么说来……” 是呀。我怎能忘记这个事实? 我的双腿,确实不是我的腿呀。这是利用最新技术制作的精巧的假腿,作为证据…… 我突然举起右拳,用尽力气拍打自己的右膝。 不痛。 什么感觉都没有。 同样的动作拍打左膝。 还是不痛,完全没有感觉。只有神经被切断处的麻痹戚。 这不是我的腿。这是假腿。我没有腿。这不是我的腿、这不是我的腿…… 我抱住头,低声呻吟着: 阿忠! 我不是忠,我是他的弟弟凉。十四年前的六月十六日晚上,我用这双手扼杀了哥哥忠。我…… 阿忠! 耳朵深处听到声音。 阿忠! 阿忠! 啊,那是妈妈的声音,是发狂的妈妈的声音。一年前的六月十六日晚上,母亲杀了父亲,又向我发动袭击,那时候母亲的…… ……阿忠! 不要骗我! 放开抱头的手,我拚命地摇头。 “不要骗我!” 我叫喊出声,说给自己听。 一年前母亲用菜刀刺我的腿。那时候感觉到的剧痛,那时候从腿部喷出的鲜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再次挥舞拳头朝膝盖打去。 迟钝的冲击。然后,千真万确地我有了痛感。 不对!不是假腿,这双腿的确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之所以多少有些麻痹咸下那是一年前受伤的后遗症呀。 我不是凉,还是忠。十四年前,“我”被送往医院抢救,终于保住了性命。而长在侧腹的畸形弟弟则通过外科手术被切离…… 突然—— 母亲毫无道理地大笑起来。 一直保持木无表情的面孔好像被割裂成两半,充血的双眼皮眼睛睁得滚圆,尖下巴上翘,张大嘴巴发出一阵“狂”笑。然后,盯视着呆若木鸡的我说道: “你的脑袋确实很笨,看来哪怕做了三年重考生也未必考得上大学。” 她用手指拭去留在眼角的泪痕,再度用锐利的眼神看着我说道: “对你讲真话吧,刚才所说的全是编出来的谎言,你是忠,不是凉。凉很早就死去了。” “那是——做分离手术的时候吧?” “你怎么还说那种话?” 凹陷的脸颊抽搐着,母亲咯咯地笑起来。 “呐,阿忠,你看看你的腹部有动过手术的疤痕吗?” “啊……” 我悄悄地伸手入左下腹,无言以对。 “是不是没有疤痕呀?凉死去不是十四年前,而是二十一年前。一生出来就死了。” “出生时就死亡?” 我不知所措了,视线又转到放在桌面的那张照片上。 “可是,这张照……” “你再仔细看清楚吧。” 母亲斩钉截铁地说道:“那是从杂志上撕下来的剑突连体婴照片,不是你们的照片。” 我慌忙拿起这张照片。 正如母亲所吾。刚才我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仅仅从纸张质地即可判断它是印刷品上的彩页。 “忠和凉是普通的双胞胎。” 母亲用解谜的口气说道:“可惜凉一出生就死了。是忠的脐带缠绕凉的脖颈,致使凉窒息而死。明白了吗?阿忠。” 彷佛有一种沉淀在意识深处的凝固物碎片被巨大的漩涡卷上水面的感觉,我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母亲目不转睛地盯视我的眼睛,然后冷漠地宣告: “是你杀了凉。” 母亲意犹未尽,继续说:“你是读国中一年级的时候才知道此事的。我和恒彦一直瞒住你,是棋彦伯父不留神说漏嘴而被你知道了。” “啊——妈妈!” 我举起一只手阻止母亲继续说下去。 浮上的碎片闪耀着不同颜色的光,逐一而确实地填补了心灵中的记忆空白。所以不再需要母亲的解说了。 “没错,是我杀了凉。” 母亲噤口不语。她彷佛大功告成似的,空虚的眼神再次固定在空中某点,身子又如冻结般一动也不动。 记忆终于复苏了——国中一年级那年的六月初,天气比往年早入梅。就在那天晚上,在闲谈之中,我从棋彦伯父处知道了这个事实。 当时我所受到的冲击之大,是任何人想像不到的。 天啊!我一生下来就成了杀人犯! 在呱呱的落地声中,我的双手就被可诅咒的罪恶玷污了。我夺去了与我一起来到这尘世、具有相同遗传因子的双胞弟弟的性命,然后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迫遥自在地活了十多年。 找诅咒负罪的“我”的存在。诅咒的冲击波令这世界出现无数的裂缝,从中注入混沌的黑暗。 以前从来不会留意的父母亲的言行动作,现在似乎都含有深刻的用意。 例如对我恶作剧和做事失败时的批评、考试拿低分时对我的斥责,又例如患感冒躺在床上时看我的眼色…… 世界开始变形,缓慢而确实地改变着它的面貌。 当我从某本杂志上看到这张剑突连体婴的照片时,我已坠入变形世界的巨大裂缝之中。长在婴儿侧腹的畸形上半身——看到它的刹那间,便与我那已死的名叫凉的弟弟印象重叠起来了。 是这样吗?我在裂缝中想。 为什么以前没有注意到呢?其实凉并没有死,他不就在这儿吗?在这儿——就在我的旁边,他与我共享一部分肉体,所以他活着。 周围的人们绝不认同这一点。父母亲、伯父、学校的老师和朋友,莫不如此。或许谁也没有见到,也可能偶然见到了也故意装出没有看见的样子。但的的确确,凉就在这儿,他和我在一起… 不久,在变形裂缝中又产生新的裂缝。 凉确实在这儿。可是他暗暗地憎恨我,想杀死我。对我而言,由于曾经杀死了凉,为了抵偿罪孽,我宁愿被他杀死。 但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想死。我仍爱自己污浊的身体和心灵。 我必须被杀。 但我又不想死。 在自我否定和自我眷恋之间反覆摇摆时,我那被诅咒的灵魂渐渐产生分裂。 我想,我不如成为凉吧。只有这样才可以逃避诅咒。所有的罪孽都封入忠的肉体中,将其切离、埋葬。 于是,我变成凉了;与此同时,凉却变成我了。我杀了凉。凉为了报复,也想杀死我。我和凉两个人寄居于一人躯体之中,双方都是杀人者,又都是受害者…… 在多重叠合,相互干涉的界限已然消失的裂缝中,我慢慢地发狂了。 然后—— 然后,我的结局如何呢? “已经,好了吗?” 我面对如蜡像般端坐不动的母亲,用嘶哑的声音说道:“你已经原谅我了吗?妈妈。” 我轻轻拿起桌上的笔记本,把照片装入信封插入最后一页,然后按原样把笔记本放入盒子中,盖上盖子。 “我已经明白啦,妈妈。这本日记是我在拐弯抹角地写自己的事情。是吗?” 母亲什么也不回答。或许这是理所当然的。 盒子上了锁,我从椅子上站起,穿过端坐不动的母亲身边,慢慢地走向窗边。 外边依然下着雨。在铅灰色天空下,中庭的草地、树木,周围的钢筋水泥建筑群,都笼罩在蒙蒙烟雨之中。 吹来的风也混着雨滴,濡湿了我的面孔。我关上窗户。就在此时,母亲再度出声。我赶紧转过头去,刹那间—— 阿忠! 阿忠! 阿忠! ……阿忠! 在突然激烈扭曲的视野中时光倒转,回溯一年时间的裂缝霍地张大了缺口。 在长廊步履蹒跚行走的他,走到交谊厅入口附近止步了:心神不定地扫视周围。 有一名护士从对面走过来。发现就是早先在走廊转角相撞的名叫森尾的年轻护士后,他把纸袋从右手换到左手。 “对不起!”他对护士说道:“对不起,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对方马上认出他是谁了。说了声:“啊!好吧。”便快步来到他身边。“怎么啦?神崎先生。” “请你听我说,护士小姐。” 他用认真的目光看着对方,继续说:“无论如何请听我说,可以吗?” “你想说什么呢?” “我——我在一年前犯了弥天大罪,我杀了我的双亲。” 护士惊讶得连连眨眼。他毫不介意地继续说道: “那是去年六月十六日的深夜,我悄悄地潜入双亲的寝室。首先勒父亲的脖子。父亲醒来后把我推开,大声呼喊。我慌忙跑到厨房,拿来菜刀后把父亲刺死了。接着我又刺杀到处奔逃的母亲,我向母亲猛扑过去。但在相互纠缠间,刀子被母亲夺过去了。我的腿部反而被刺。阿忠!阿忠!阿忠!母亲一边发狂似地喊着我的名字,一边连续用刀刺我的腿部。一刀、又一刀、再一刀……从腿部喷出的血把睡衣染得鲜红。但我趁母亲喘息的机会重新夺回菜刀,向母亲的胸口刺去。然后,母亲死了!死了!死了!犯罪的是我,不是母亲。我犯罪!犯罪!犯罪!” 连珠炮似地说完以上的话,他显得精疲力尽,突然变得垂头丧气,靠在走廊的白色墙壁上。护士冷不防听到这样的“告白”,只有呆呆地站着。 “怎么啦?” 在他们身边出现的又是和先前一样的狛江护士长。 “啊,是森尾小姐和神崎先生在这儿。” “嗯,实情是……”年轻的护士怯生生地说明情况:“神崎先生说他杀死了父母亲。” “是吗?”护士长淡然地点了点头,转向靠着墙壁的他,说道: “不要紧吗?神崎先生。” “——哦?” 他彷佛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恶梦中醒来,缓缓地摇头。 “啊!是护士长呀。” “今天的‘探望’结束了吗?” “嗯,已经结束了。” “那么,该回去了吧。” “嗯……啊,是的,应该回去了。” 他一边点头,一边把左手提着的纸袋用双手抱在胸前。袋里面放着对他来说至为重要的东西:参考书、练习题、笔盒,以及珍藏他的秘密日记的包着绿色天鹅绒的盒子。 “早点回去,还要读书呢。” “那么,神崎先生,我们走吧。” “是。” 今天作为日课的赎罪仪式平安无事地结束了,记忆被打入深宫,他的心灵同以前一样,又被空白的海洋所占据。 在两名护士的护送下,三一三号室的患者蹒跚地向病房走去。 我是谁——四〇九室患者 突然,声音变调了。 震耳欲聋的尖利摩擦声,然后是凄厉的冲撞声。 一瞬间,世界颠倒了、瓦解了。 冲击、震动、旋转——压迫、剧痛、惊愕、狼狈、恐怖、焦躁——爆炸! 升腾扩张的火光被割裂、飞散。但散开的火光顿时又集合起来,摇动、变色、成长,然后发出凶恶的咆哮——成为一头红黑相间的斑斓火龙…… 有一对男女。 浑身披着鲜血和玻璃碎片倒卧着。从两人嘴中,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露出血红牙齿的火龙向他们袭来。灼热而锐利的爪毫不留情地伸向倒卧着的两人。 啊!——女人大声呼叫。 她声嘶力竭地大喊,拼命爬动,逃避火龙的袭击。她一边逃,一边回头望着男人。 男人举起手臂,抬起上半身,也想爬出来。但是他的下半身已被火龙追到。 不久,男人的身体——腿、躯体、胳膊、头发,全被火龙灼热的爪和牙咬住,赤红的毒舌将男人舔了几舔,一骨碌将他吞入口中。 女人再度放声呼救。 她一边喊着男人的名字,一边赶回来。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抓住男人的双手,使劲全力地拉。 看见女人的脸容,那男人茫然若失的眼神微微发光,烧烂的嘴唇痉挛般地动了一动。显然,男人在喊女人的名字——他一生中最爱的女人的名字…… 斑斓火龙继续咆哮着,翻腾跳跃。 它的无形之爪终于伸到女人身上,吱吱吱的皮肤烧焦声伴随着异臭,剧烈的痛楚与灼热感渐渐退化成迟钝的麻痹感。 在熊熊燃烧的无情火焰中,男人和女人喘息着。 凄厉的野兽般的叫声划过夜空,留下长长的尾声。失调的意识渐渐沉入漆黑的无底深渊…… 烈焰将一颗心烧成白灰。 根据四〇九室患者的日记 从今天开始,写这本日记。 没有人命令我写日记,这纯粹是我的主观意志——为了将混乱的思绪略作整理。 我把这个想法说给大河内医生听。他说这想法不错,马上替我准备了日记簿和笔。他还说如果方便的话,不妨让他也看看日记。但我不愿意,因为他还没有在我心中建立起信任感。 此刻,在我手边有一张照片。这是我转到这间病房时大河内医生拿给我的。 照片所拍摄的是一对男女。以某地海岸为背景,冬天季节,两人穿着同一款式的针织羊毛衫,脸上展现无忧无虑的笑容。 男方约莫三十岁出头,高个子削肩膀,非常英俊的美男子。头发往后梳,轮廓鲜明的五官,宽广的前额略显苍白,看来与日晒无缘。 女方紧紧挨在他身边。身高刚及男方的肩膀,滴溜溜转动的大眼睛。她的视线并未对准相机镜头,而是含情脉脉看着男方。肤色与男方一样白皙,天真无邪的面容配上直短发,非常相称。 两人是一对夫妇。不,能够说是夫妇吗? 芹泽峻,然后是圆子。 已死的丈夫,然后是我。 我……是的。我的名字叫芹泽圆子——至少在此刻我是这么想的。 自己的名字怎么会需要经过思考才“这么想的”呢?听起来或许令人觉得不可思议,但事情确实如此。这是因为发生了一件不得已的事情,然后,使我处于现在这样的悲惨境地(精神科病房的住院患者)! 真实情况到底如何?很遗憾,到现在我也不能确定。我的内心非常焦急,希望尽快弄清楚一切。事实上,对今时今刻的我来说,这个“确信”是对我唯一的救赎。 可是正如大河内医生所说,焦躁对我没有好处:必须尽可能冷静地对待“自己”,静下心来,眼下可以做的,只能是沿着现有的记忆往上回溯。 我苏醒过来时,躺在一张不熟悉的床上。 回想当时的体验,就像做了一场朦胧的梦,只有雪白的天花板和刺鼻的药水味还鲜明地留在我的记忆中。 这里是K××综合医院的外科病房。 浑身(包括头和脸)被绷带包着,甚至稍动,便像无数支针刺肉般地感到剧痛。 看来伤势不轻呀。可是我为什么身处此地呢?对当时的我来说,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感到不可思议。 不久,医生出现了,我的主治医生是名叫吉村的外科医生:四十岁左右的魁梧男人,扁平脸上有一对发出凶光的小眼睛,略歪而厚实的嘴唇。 根据吉村医生所说,我因为遭遇某种事故,负了濒死的重伤。但是,我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再者,他对我说话之前称我为“芹泽君”,但我根本不觉得他在叫我。总之,不仅是事故,就连我自己的姓名,也完全遗忘了。 吉村医生的险恶眼光,盯视着仰天躺在床上的我被绷带包住的脸孔,然后,当与我向上看的眼光接触时,他稍稍移开视线,用悲天悯人的语调告诉我一些情况。 全身撞伤、骨折,再加上烧伤。当被送到这家医院时,受伤之重令医生们几乎认为我必死无疑。两腿伤势最重,因此为了救命不得不立即截肢…… 医生不说,我还不知道已失去大腿根以下的双腿。恢复意识后持续感到的痛楚,使我以为双腿还像以前一样存在着。 这个坏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五雷轰顶!我情不自禁地狂喊起来,并扭动身体。医生和护士们慌忙按住我的身子。尽管如此,我忘了身体的痛楚,大叫大闹,胡乱地挥舞双手。 护士给我注射镇静剂,不久我渐渐沉人梦乡。在淡淡的意识中,我明白到自己的心灵是一片空白。 (续昨天) 在药物作用下,连续几天睡了醒、醒了睡。每次睡醒,吉村医生都会过来了解我的身体状况和情绪。但我没有回答的力气。我把自己封闭在厚厚的自制茧壳中。 医生每次巡房都会告诉一些关于“我”的情况。但听在我的耳中,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脱离现实的空谈,似乎是出自深奥难懂的学术书中的术语和算式的罗列。 那时医生所说的只言片语,如今不再能完整地回想起来了。 随着日子的流逝,身体的伤口正在慢慢愈合。但是即使一星期过去了,两星期过去了,心中仍是一片空白。 我到底是谁呢? 这个问题可以说与全身所受的烧伤和失去的双腿同等重要。不!它甚至比后者更重要,因为时时刻刻困扰着我的心。 就在某一天—— 因为某个机缘,而让我找到了可以解开我心结的线头。虽然它只不过是微光一闪,无法让我立即恢复记忆,但对置身于黑暗中的我来说,毋宁说是看到了一线光明。我终于发现了作为一切事情前提的最初路标。 这机缘,是委托护士替我找来的新闻报导。 《私家车坠崖、起火、焚毁》 七月二十日(星期一)那天的报纸社会版一角登了以上的小标题,接着有如下的简短报导: 十九日上午七时许,一名骑机车路过的大学生N君,发现在京都市左京区花背町的山顶弯道处,有一辆私家车撞毁路边防护栏坠下十几公尺的崖底,车子着火焚毁。已查明在车中是高概町的公司职员芹泽峻(三十一岁)和他的妻子圆子(二十九岁)。两人严重撞伤和烧伤,昏迷不醒。警方交通课人员认为肇事原因是驾驶者芹泽峻急转弯时方向盘转动幅度过大所致。 这就是我所遭遇的“事故”的报导了。 在此之前,从医生和护士口中也多少听到一些说法。但他们的说明,总让我感到不着边际,好像是在看电视荧屏上的戏,是与自身没有直接关系的编造出来的故事,没有真实感。 为了得到“真实感”我请求护士帮我弄来报纸。 看来,我的想法是正确的。 我从细小的印刷文字中看到了“芹泽”这个姓,然后又看到了“圆子”这个名。两者都是这些天频繁听到的,但与“文字”接触是第一次。 芹泽圆子。 对,就是这个姓名。 我死死盯着新闻报导,瞬时间整个人沉浸在奇妙的感触之中。 芹泽圆子。 这个名字确实是我最熟悉的。 芹泽峻和他的妻子圆子所乘坐的私家车在山顶弯道失事,坠崖、起火、焚毁。啊!这么说来,在我酌内心深处真好像燃着炎炎烈火,伴随巨大的恐怖,鲜红灼热的影像再现……濒死的两人被送到这间医院,丈夫峻不治身亡,妻圆子——也就是我吧,好歹活了下来。 芹泽峻就这样死去了。 他昏迷不醒,最终承受不了严重伤势而魂归西天,只剩下孤零零的我。我就是圆子。 可是……即便对芹泽圆子这个姓名有了一点“真实感”,我还是不得不问:究竟我是谁? 我是圆子——这是不言而喻的吗?是必定如此吗?只能被这样认定吗? 但是,我没有毫不犹豫说“是”的自信,或许只能说“应该如此”吧。在这个说法背后,存在着一丝疑惑。 那么,这疑惑以怎样的具体形态出现呢?我不知道。这只是一种“预感”,也是一个“谜”。 然后,我对我自己的疑惑又多了几条。我到底是谁?我是芹泽圆子吗?如果不是,那我又是谁? (续昨天) 后来,身体的伤口迅速好转,当可以起身坐在专用轮椅上时,我从外科病房被转移到如今的精神科病房四〇九室。 患者有必要在“这方面”做治疗——转病房之前,吉村医生向精神科的大河内医生做了如此介绍。与整日冷脸孔的中年外科医生大不相同,这位叫大河内的小个子老医生有一副温和慈祥的面孔,他面露微笑,看着坐在轮椅里的我。 “我叫芹泽圆子。初次见面,请多关照。”说罢,我低头致意。脸上的绷带尚未拆封,一挺起上身头部就感到沉甸甸的,浑身不自在。 “芹泽圆子——” 精神科医生继续面带笑容,玳瑁框大眼镜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视着我。 “那是你的姓名吗?” “我想是的。”我率直地回答,“现在我能想起的,就只有这个名字和已死去丈夫的名字……其它的情况虽然你们对我说了不少,但我完全没有真实感。” “就是说你失忆了。关于事故,也想不起来吗?” “嗯。你们说我遭遇了事故,我记得好像发生过。但说到具体情况,我就什么也……” “确实如此。”大河内医生重重地点点头,然后向旁边的吉村医生使个眼色,说道,“经外科部门的同意,你将转到我们精神科病房。但你不必为此而担心。有许多失忆患者,经过慢慢休养,都能逐渐恢复记忆。若一味焦急和烦恼,反而会起负面影响。没问题的,请你无论如何相信我,OK?芹泽。” 移到这间病房,到今天将过一周。 在这期间,我学到了不少“知识”,但与此同时,也听到了许多令我感到困惑的胡说八道。若把这些言语一一记录在日记本上,反会引起我的思想混乱,所以不记也罢。 缠绕在双手、双臂、胸部和腹部的绷带,都已经拿掉了,但是头部和脸部,仍然需要包扎。万一在脸上留下严重烧伤疤痕的话…… 不,尽可能不要想这种问题。好歹接受了用失去的双腿换回生命的说辞,若再考虑毁不毁容的问题,情绪又要变坏了。 在外科病房时,吉村医生每见到我总是用淡淡的语调说“不用担心”。现在我也只有用这个说辞来安慰自己了。 双手已获得自由,万一脸部……啊!再想下去太恐怖啦,我吓得连在绷带外面抚摸脸孔也不敢。 芹泽圆子。 对于这个女人,或许暂时与“她”保持一段距离比较好。为了接近“真实”,有必要站在尽可能客观的角度上进行观察。 到今天为止,我从医生和护士,以及来调查情况的警察那儿取得不少有足够可信度的“知识”,对这些知识可总结如下: 芹泽圆子,二十九岁,旧姓阿古田。无兄弟姐妹,生于京都市。 双亲早亡。但由于父亲遗留下一大笔财产,生活和读书都不成问题。在当地N××大学就读时期结识比她大两岁的芹泽峻,两人就此谈起恋爱。大学毕业的那年秋天,二十三岁,与芹泽峻结婚。 丈夫芹泽峻三十一岁,生于静冈县滨松市。京都K××大学法学院毕业后进S××人寿保险公司,被分配到大阪分公司工作,是属于大有前途的精英人才。与圆子结婚后,搬人大阪府高襯市的公寓大厦居住。双亲已逝,有一妹妹。 两人虽没有子女,但夫妻关系如胶似漆,生活十分美满。每逢休息日,两人总会出去游玩。 七月十九日是星期天,两人在两天前的周五晚上好像就开车外出了。目的地虽然不清楚,但应在若狭湾一带。在返回的路上,出了这起严重交通事故…… 不言而喻,以上所说的都是“事实”。 但尽管如此,淤积在我心中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这是因为欠缺了把这些客观“知识”与我主观“记忆”连接起来的“真实感”。 而且还不仅如此。 在被浓雾笼罩的头脑之中,似乎还存在着某样东西。那是什么东西呢?或许就是前天日记中所记述的“预感”或“谜”一类的东西吧。它偶尔在心中蠢蠢欲动,似乎想告诉我一点什么事情。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今天有访客。 客人是一位即便站在像我这样女性立场来看也觉得惊艳的美女:长长的头发、水汪汪的眼睛、纤细而白皙的皮肤。她自称是芹泽峻的妹妹,名字叫美树,二十九岁,正好与我同年。 她四年前结婚,改姓为松山,目前住在神户。虽说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但身材苗条、匀称,我见犹怜。 人院已有三个多月了,在这之前并非没有像她那样的访客。住在外科病房刚恢复意识的时候,听说也有不少人来看我。 但在那阵子,我的心极乱,不论是谁,来到我床前说了些什么,我一概过耳不入,脑子一片空白,毫无记忆。剩下的只有一点模模糊糊的印象:许多陌生的脸孔在我面前晃动,嘴巴一张一合……此后,当我的心有几分稳定下来的时候,却突然没了访客。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后来听大河内医生说,由于我的精神还处于非常不稳定的状态,从治疗上考虑,对探访开始做严格的限制。 所以即使是美树,听说已来过医院多次,但允许她进入病房不过两次而已,这一回是第三次见面了。 虽然三度见面,但前两次见面还是在外科病房的时候,正如前述,我压根想不起与她见面的情况了。对于被医生诊断为“失忆”的我来说,这位叫“松山美树”的女性是今天“初次见面”的对象,所以她的容貌和声音都不在我的记忆之中。 在淡黄色衬衫外面披一件潇洒的浅绿色外套的她,看着坐在轮椅上的我的样子,一边频频用手帕擦拭眼角,一边喃喃地说“可怜”。 接着她似乎比我还激动地大喊大叫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又用手帕掩面哭泣起来。没有问题啦,不正在迅速康复吗?——反过来得由我好言安慰情绪失控的小姑了。 “错啦、错啦。”她一边抽泣,一边不知所以地说着。 “请冷静一点吧,美树。” 我难受地握住埋头饮泣的小姑的手。她的手冰凉。 “你都如此悲伤,那教我怎么办?” “唉……” 美树喘息般地长长叹息,然后边摇头边说:“对不起,我明白。可是……” 微弱而嘶哑的声音。我紧紧握住她那轻轻发抖的手。 不久,美树总算恢复了平静。我希望能从她的口中得到关于我自己——芹泽圆子的一些新资料。美树虽然不再哭泣,也与我说了许多话,但我觉得并无多大收获。 不过——她所说的其中一件事,引起我的极大关注。 “从今年春天开始,嫂嫂好像为哥哥的一些事而烦恼。我去找她玩时,只见她郁郁寡欢。嫂嫂说最近哥哥变了,很可能在外面拈花惹草。我赶紧劝慰,说怎么会呢。但实际情况究竟如何?我也不知道……” 昨天美树所说的话,一直让我心神不宁。已死的芹泽峻有外遇吗? 在外人看来非常美满的一对夫妻,结婚已经六年了,但膝下犹虚。丈夫是一等一的美男子,而且是一流企业的精英……或许,这世界上没有不风流的男人。 不过事到如今,令我内心不安的并非是丈夫有否风流韵事的问题,在我脑海中拂之不去的是我的对手——那位与丈夫相好的女人的影子。 所谓“女人的影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总之,“峻的情妇”这一称呼,以及与其相连的印象,强烈地摇撼着我内心深处冬眠着的记忆。 为什么? 根据美树所言,当时我似乎已略觉到那女人的存在。不用说,不安和妒忌令我心有戚戚焉。正是为了挖掘这个记忆,才使我心神不宁。 不!不对。不能仅仅用妒忌做解释的某种东西——或许比妒忌更复杂、甚至与妒忌完全异质的东西潜藏在我的心灵深处。这东西或许是解明“真相”的重要线索。 脸上的绷带,几时才能拆掉呢? 今天,我下定决心向病房护士提出这个问题。 护士的名字叫町田范子。从清洁身体到各种护理工作,都有赖她的照料。我真想对她说一声多谢!但事实上,我对她的印象不太好。 像男人一般的宽阔肩膀和高大身材,年纪约莫四十岁上下。 一张薄施脂粉的有小皱纹的脸孔,总是挂着职业性的漠然表情,绝对不向病人说一句多余的话。所以看到她的样子,有时会令我产生说不出的厌恶感、冷漠感和恐惧感。 在做例行工作时,她向躺在床上或坐在轮椅上的我投来毫无感情的眼光…… 她用这目光,在可悲的患者身上看到些什么呢?她的内心,正在如何打量我呢? 不,她那漠然的眼光,或许能映现出我的身影;我从她的眼中看到自己的身世之谜而感到恐惧、胆怯。 “这绷带,几时才可以拆掉呢?” 听到我突如其来的提问,范子仿佛受到巨大冲击似的全身发硬了,赶紧避开对着我的视线。虽然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我确实看到了她的狼狈相。 “啊——不如向外科医生问问吧。” 稍后,她打太极似的答道。 “嗯,町田小姐,我也是这么想。” 等到我准备问具体情况时,她又恢复平常的冷漠表情了。 “不过,每天都是你替我拆换绷带,你应该最清楚我的伤势了。我的脸部还能恢复原状吗?即使现在有伤痕,以后能治愈吗?或者……” “你说到哪里去了?”她用一成不变的声调淡然说道,“只不过留下一些伤口罢了,所以现在还不能拆绷带。你的担心可以理解,但无需太过神经质。” “可是……” “没问题。再治疗一段时间,脸部一定会恢复原状。医生也是这么说的。” “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所以,现在应以治疗心病为主,快点忘记脸部伤口的事吧。” 就算她不说,我也在努力忘记脸部伤口的事,但有时候会难以抑止产生不安和恐惧。 我的脸?包扎在绷带下的我的脸……应该相信护士说的“没问题”吗?或许,只不过是安慰话罢了。 唉!左思右想总得不到正确的答案。到现在为止,我的手指仍不敢触碰脖子以上的部位。 我到底是谁?——我是芹泽圆子吗?万一不是的话,那我又是谁?对于自身发出的这种疑问,如今变得越来越迫切,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上。 我究竟是谁? 多少次的自问,每一次我都回答自己是芹泽圆子。那是“理所当然”的——这是我自己说给自己听的理由。可是,依逻辑而言,“理所当然”是说不通的。 “万一不是的话”——迄今为止不过是假定的这个说辞,突然开始带有一点现实味道了。也就是说,对待“万一不是的话,那我又是谁”的问题,从以前的不可能,已开始出现具体的雏形呈现在我的眼前了。 芹泽圆子。 从客观资料来分析,我除了是这个女人外,不可能是其他女人。但是,如今我发现了新的可能性,我或许不是圆子,而是与圆子不同的另一名女子。 此话怎讲…… 今天又有客人来访。客人是叫木岛久志的S××人寿保险公司职员。他是芹泽峻大学时代的学弟,所以与峻的关系特别亲密。 当然,我也应该认识他。但不知怎么搞的,我一点也想不起他的名字和面容。站在我面前的,完全是第一次听到的名字和第一次看到的面容。 胖墩墩的粗犷身躯上穿着一套紧窄的灰色西装,浅黑色的脸,三七分头发。粗眉毛下有一对细线般的眼睛,眼瞳呈浅棕色。 给我的印象是一名非常耿直的男子。 说了老一套的慰问话后,木岛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木乃伊般的缠满绷带的脸孔、切断的双腿……映现在他眼中的,想必是一个蜷缩在轮椅上的可悲而不幸的女人。浮现在浅棕色眼瞳上的静静的目光,怜悯地注视着我。 “嗯,木岛君。”逃避他的眼光似的,我把沉甸甸的头偏向一边,说道,“有一件事,我想请教一下。” “好呀。什么事呢?”他重重地点头,答道,“我来探望你的目的,正是希望有助于恢复你的记忆。” “谢谢!那么我就提问了。如果你知道的话,务必请你据实相告。因为我想了解真实情况。” 接着我就问他芹泽峻有情妇是否确有其事? 一瞬间,木岛噤口了,面露复杂的表情。 “芹泽已死,事到如今我不想再责备死人,我只是想弄清楚芹泽有没有外遇而已。”我提高音量说道,“木岛君,若你知道,请毫不隐瞒地告诉我吧。” “明白了……”不一会儿,木岛面色凝重地开腔了。 “芹泽学长,确实——有过女朋友。” “果然如此。” “我比学长迟两年进公司,同样被分配在大阪分公司。早在大学期间,我和学长就是同一活动小组成员,受到学长的多方照顾,所以在大学毕业后选择了学长做事的公司。进公司后,经常与学长一起去喝酒,也不时到学长府上拜访,与芹泽太太也很熟悉。 “差不多距今两年前,学长认识了某夜总会的舞女。我也跟他去过几次那家夜总会。说实话,那是一间格调不高的娱乐场所。那舞女化名叫做玛雅,年龄在二十五岁上下,言谈举止十分轻佻。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是与学长极不相配的女人。 “那时候,学长结婚已有四个年头了,夫妻间开始为膝下尚虚而感到烦恼……我想学长玩那样的女人或许与此有关吧。很早就听学长说过他非常喜欢小孩,期盼早日有自己的孩子,但事与愿违。学长懊恼地说不是自己有问题?抑或是太太的问题? “不过,学长与那个叫玛雅的女子的交往,约莫只维持了两、三个月的短时间吧。毕竟,那是一个品行非常不端的坏女人。某日,她无故旷工,从此以后在夜总会再也见不到她的身影了。或许跟某个男人远走高飞了,也可能去其它地方鬼混。至于学长,从此以后也不再去那家夜总会了。他重新拾回顾家男人的本色,我看到这种状况,内心甚感欣慰。” 木岛一口气说到这里才停下来,他瞄了我一眼,窥探我的反应。 “请继续说吧。” 经我这么一说,他点点头,又打开了话匣子。 “自此之后,夫妻关系又变得如胶似漆了,再没有听到有关学长在男女关系上的流言蜚语。学长在公司内部也颇受女同事们的欢迎,但即便有女同事主动向他接近,他也无动于衷。 “可是到今年春天——嗯,应该是三月份春寒料峭的时节吧。 “那是周六的晚上,我和几位公司同事一起出去喝一杯。哪想到偶然地看见了学长的身影。已经是相当晚的时刻,我们正好从酒吧出来,恰巧撞见学长从门前经过……本来是想和他打个招呼的,但最终没有喊出口,因为在他身边有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几乎从来没见过的女人,但当时未能正面看清楚她的脸孔。身高约莫与芹泽太太差不多或更高一些,穿着一件大红的外套,给人非常俗艳的印象。她披一头波浪形长发,化浓妆,虽然是夜晚,却戴着太阳眼镜。 “学长和那个女人挤在周末的人潮之中,亲、地挽着胳膊走路。女方略微低头,似乎回避他人的眼光似的。他们没有发现到我们,匆匆走过了酒吧门口。” “那么,这个女人是芹泽的情妇了?” “嗯——”木岛避开我的视线,继续说,“要说是普通的女友,似乎不该这么亲密。但那女人与风尘女子又不大一样。 “其实,我见到那女子就这么一回。不过其他同事在另外的日子也目击了相同的情景,说明我没有看错人。 “一个月之后,大学的活动小组举办同学会,我和学长都去参加了。我决定乘机问他。平时在公司即便见了面,是不方便问这种事情的,何况学长在公司里是一本正经的有头有脸的人物。在同学会上大伙儿都放松了心情,我与学长三杯酒落肚,谈兴变得越来越浓之际,我乘势提起此事。 “我说大概一个月前,看到学长带着一名打扮时髦的女子在街头漫步。没想到学长听了立刻承认,并且毫无顾忌地说那是他的情妇。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知道如何回应才好,说话都变得语无伦次了。现在回想起来,记得我对学长说了此事千万不可被你太太知道之类的老套话。学长听了只是哈哈大笑,神色泰然,绝无要我守密的意思。” “那么,那女人是怎样一个人呢?她叫什么名字?” 我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但是,这绝非作为峻的妻子对那女人产生妒恨,在我心中掀起的漩涡,既非悲哀,也非愤怒,而是某种强烈的“预感”。 “详细情况我也不大清楚。”木岛答道,“关于这个女人的职业啦、住处啦,以及她的出身啦等等,学长在我面前绝口不提。只有这女人的姓名,学长特地写给我看。” 于是木岛告诉我那女人的姓名:“冈户沙奈香。冈山的冈,户口的户,黄沙的沙,奈良的奈,最后是香气的香。” 冈户沙奈香。 听到这名字的瞬间,我的心像被雷击中似的。这与在七月二十日的新闻报导中看到芹泽圆子这个名字时所受的冲击相同。 我知道这个名字。而且,它是非常贴身的存在。在空虚的心灵中又唤醒了一种新的“真实感”。 我到底是谁?——我是芹泽圆子吗?如果不是的话,那我又是谁? 冈户沙奈香这个名字倒是一个重要的线索。 复苏的记忆,还只是一小块、一小块的断片。不过,经苦苦思索,到目前为止,至少关于我本人的名字已经取得了一种“确信”:我是芹泽圆子,如果不是,我就是冈户沙奈香。 这刚刚取得的确信,同时也成了我的新课题。 我肯定是芹泽圆子和冈户沙奈香中的一个。但是,我究竟是两者中的哪一位呢? 过去的模模糊糊的悬念,现在已为明确的两者择一问题所取代。我想,稍后或许会看到更多的“真实”。 这样的想法,是否太过乐观呢? 我像钟摆一般,在两种可能性之间摆动着。昨天的乐观展望,看来是高兴过头了。 我是芹泽圆子呢?抑或是冈户沙奈香? 越思考,越搞不清楚。 假定我是芹泽圆子—— 作为其可能性的理由,基本上是毋庸置疑的。根据迄今听到的资料,七月十九日早晨,芹泽峻、圆子夫妇在开夜车回家的路上,车子坠崖,一死一伤。留下一条命的就是圆子我。 但在这种场合,需要解答的问题是:事发后,峻的情妇沙奈香的动向如何?难道她一直不知道峻出了事故?这种可能性不大。或许她知道情夫出了事故,鉴于她所处的立场,她不方便做什么吧。但最起码总会设法去医院看看情夫……事故发生后,各式人等都来医院探望,但完全没有听说有类似沙奈香的女人来探望峻。 此外还有一个问题。 假定我是圆子,可是为什么我对冈户沙奈香的名字是那么熟? 根据松山美树的说法,今年春天的时候,圆子怀疑峻有外遇。在此之后,我才知道沙奈香的名字。我是怎么查清楚的呢?是我逼峻说出来的吗?还是通过自己的调查才弄清楚?我见过沙奈香本人吗? 另一方面,假定我是沙奈香,那么又该如何改写“事实”的内容呢? 说起来,坐在芹泽峻驾驶的车子中的女人是圆子这种看法,是基于住在同一公寓大厦的邻居的证词:“昨晚,他带着妻子开车外出了。”可是,从起火的车中救出来的两个人,均处于全身严重烧伤的状态,我的脸部至今还被绷带缠绕着,随身所持物件也都烧成了灰。警方是根据车牌号码才判定男方是芹泽峻,至于女方是圆子则无强力的证据。 仅仅凭与芹泽峻同车便判定那女人是圆子,是否过于武断呢?反之,认为与芹泽峻同车的是他的情妇沙奈香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因某种缘由,坐在车子副座的不是圆子,而是作为芹泽峻情夫的沙奈香——我。然后,发生了预料不到的车祸。 入院以来,我的脸孔一直被厚厚的绷带包着。不要说是警方人员,就连探访客人,都看不到我的真面孔。再加上我对过去的记忆已丧失殆尽。 纵然我不是圆子而是沙奈香,恐怕谁也看不出来……但在这种场合,存在着一个大疑问。 假定我是沙奈香,知道芹泽圆子的名字是不成问题的,但问题是真正的芹泽圆子现在置身何处呢? 事故前夜应该与峻开车外出的圆子,她藏到哪儿去了呢? 每天大河内医生来巡房时都要对我做辅导,尽管如此,我的记忆并无恢复迹象。 我不认为继续这种疗法能治好我的失忆病。我虽然不明白精神医学是怎样的学问,但我相信这是我本人的心病,解铃还须系铃人呀。 我是芹泽圆子呢?还是冈户沙奈香? 现在的问题焦点就在这里。 可是,单凭自己的深思苦虑已想不出什么东西来了,除非能遇到某种特别的契机。 怎样才能遇到这种契机呢? 看来……譬如说能确定一些客观“事实”的话,或许就能遇到契机。 我是怎样的—个女人呢?如果把这作为“事实”予以清楚确认的话,在我的记忆深处肯定又会有一些东西苏醒。 我想到了两种确认的方法。 第一种方法,用自己的眼睛来比较圆子的脸部照片和自己的容貌。不过依目前情况来说,这种方法是行不通的。我的脸部仍被绷带包裹着,像木乃伊一般。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除下绷带,而且,就算拆除绷带……唉!我不想考虑这个问题。 第二种方法,是对照指纹。 幸运的是,手部和指尖的伤势全部痊愈了。只要把我的指纹与芹泽圆子的指纹核对,就能确认自己是不是圆子,与此同时也能证明自己是否并非沙奈香。圆子的指纹应该残留在家中的物件——譬如她的化妆品瓶上…… 如此说来,要辨认我的身份,单凭住院中的我的一已之力,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 还是要下定决心向大河内医生说出心里话吧。不!等到拆除脸上绷带的那一天再说罢。 唉!我怎样做才好呢? 昨晚又做噩梦。 最近一段时间,几乎天天晚上都做噩梦。半夜被自己的叫声吓得从床上跳起。 噩梦的内容大都是抽象的,令自己置身于意味不明的恐怖之中。等醒来时,往往忘了做梦的内容。 但是昨晚的梦……它与以前的梦不同。它具有具体的影像、声音、气味和感触,而且到现在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来。 ……冰冷的感触。奇妙的冷而柔软的感触。 坐在坚硬椅子上的我,似乎被绳子绑住一般,身体呈硬直状态。 两侧下垂的手因麻痹而无法动弹,连手指头也不能随意活动,眼睛一眨都不眨,简直像一具断了发条的玩具人偶。 使我产生冰冷触感的是几双白皙的手,对着不能动弹的我,毫无顾忌地抚摸我的身体和脸部。 (可悲的木乃伊人偶君……) 耳畔传来嗫嚅声。药水及发霉物品的难闻气味随之扑鼻而来。 (啊!真可怜啊。但不用害怕,拆绷带不是什么恐怖的事……) 接下来,只听到纱布的摩擦声,白皙而冰凉的多只手正在缓慢地解开缠在我脸上的长长绷带。 ……抑压住感情的微弱呼吸声……与呼吸的节奏合拍,我的脸慢慢露出了真面目。 (哇!) 方才的声音发出惊呼。 (啊!无可救药了,人偶君。) 白皙的手突然在我眼前消失了。我正在想跑到哪儿去了,不一会白手持着大大小小的镜子又回到我的面前。 (喂!看看自己的尊容吧。) 声音虽柔和,但带有命令口吻。 (别害怕!睁开眼,好好地看看自己 不要转移视线,人偶君。) 白手持着的多面镜子中,映现的足同一张面孔。虽说明知是自己,但我花了不少时间才认得。 眼前封面是桃红、紫色、黑色……混合着各种污浊眼色的被压扁的球形肉块,下巴的一部分呈赤红龟裂状,溃烂臃肿的肉缝中露出两颗正在狠狠盯着自己的眼珠…… (可怜呀!) (大可怜啦,人偶君。) (多悲哀哦!) (多不幸哦!) (大丑陋啦!) (多恐怖喔!) 我对天长嗥。然后——眼前一片漆黑。 啊,这样下去,我必定会发疯。 迄今为止,我试图以冷静、理性的态度竭尽全力解决自己的问题。为了取回心中失去的部分,我排除各种烦恼,拼命独自思考,终于取得自己不是芹泽圆子就是冈户沙奈香的“确信”。可是—— 已经过去一周以上的时间了,这问题到现在还是“谜”。 记得十一月三日的日记中,我提出两种用来辨识我是两人当中的哪一个的方法。但是缠在脸上的绷带至今未能拆除,而我又失去双足,只能关在这四〇九室的笼子里。两种方法一个也不能实施…… 看来,必须请人帮忙,单凭我的一己之力是不行的。但是,目前能找到可以完全信赖的人吗? 包围着我的人是一大河内医生、以町田范子为首的护理人员,偶尔来探视的外科病房的吉村医生……他们果真能够理解我心里面的想法吗? 来看望我的松山美树,还有木岛久志——这两人的情况也一样。 诚然,他们深深地同情我,向我提供冈户沙奈香这个重要人物的情报。但与此同时,他们把仅仅是心绪混乱的我当做精神病患者看待。如此说来,对他们也不能信任。 就这样,我日复一日地烦恼度日……我对于能否保持正常的精神状态开始失去信心了。 每晚做噩梦亦然。昨晚梦见的、前晚梦见的,都与前几天记述的梦相同。 我感到恐惧了。 我经常从病房的窗口眺望外面的景色。由于窗子离开病床有一段距离,我必须坐上轮椅移动过去。 每次移动都会使我意识到这里是精神科病房。冰冷的铁格子镶嵌在狭窄的窗框上…… 这里是精神科病房四〇九室。 迄今为止,有多少患者在这间闭锁的房间中度过苦恼的日子呢?苦恼?——不,他们之中恐怕多数与这种感情无缘,他们在自己制造出来的疯狂时节中度过只属于自己的幸福时光。 从四楼窗口看出去的十一月风景,是一片阴暗和荒凉。 树叶落光的树木,灰色的钢筋水泥建筑群……远处的山峦和天空没有一点立体感,构成一幅阴郁而单调的图画。 孤独。 对这个词所内涵的恐怖意味,到现在我才有切肤之感。 谁也救不了我。没有人是可以让我信赖的。甚至存在于此地的“我”,仿佛也身心分离,难以捉摸…… 我厌烦了,讨厌一个人在这里做困兽之斗! 倒不如把心中所思全部向大河内医生和盘托出吧! 我决定在作为日课的辅导时间里,向大河内医生说出我心里所想的事情:或许,我不是芹泽圆子,而是叫做冈户沙奈香的另一个女子。 “我明白你说的意思。”默默地听我讲完最后一句话,精神科医生兴趣盎然地说道,“冈户沙奈香,是吗?这个名字是你突然想起的吗?” “嗯,是这样。” “然后,你觉得很可能就是你本人的名字……”戴在小而匀称的圆脸上的大眼镜深处,米粒般的小眼睛眨巴着。 他对我的看法至少没有立即予以否定,甚至还摆出认真接受的样子。这无疑是对我的极大鼓舞。接着我又诉说希望尽早辨别我的身份,为此有必要对照相片或指纹。 “关于照片,较早前已交给你了。但你的脸部目前还包着绷带,我们不知道何时才能拆带。” “需要很长时间吗?” “我不是这方面的专科医生,没办法告诉你。” “医生!”我稍微加强语气,向他紧逼,“如果你知道的话,请毫不隐瞒地告诉我——我的脸孔,是不是已经见不得人……” “不是如此,芹泽。千万不要往坏的方面想。”他赶紧安慰我,但从他的语调里隐约感觉到有掩饰的成分,“至于指纹对照,你一定要做吗?取得芹泽圆子本人的指纹看来不难做到。” 他答应近期帮我做这件事。 差不多隔了一周再写日记。 大河内医生好像压根忘了取指纹的事,完全没有此事的通报,我只能保持缄默。看来,对他人果然不能信赖。 我的记忆仍然回不到过去,任何进展都没有。内心再焦躁再着急,都无济于事。 我究竟是谁呢?是芹泽圆子?还是冈户沙奈香? 翻来覆去的思考,脑子快要爆炸了。 绷带几时才能拆除呢? 我越来越关注这个问题了。虽然我努力控制着不想这个问题,但是,才下眉头又上心头,这问题在心中始终挥之不去。 像以前那样为噩梦烦恼的情况已大幅度减少,但一旦梦见拆带,醒来时都会心痛。 绷带究竟几时可拆?医生们的话可信吗?他们所说的是否全是虚与委蛇的安慰话?绷带下的那张脸是怎么一副样子呢?或许…… 每想到此,就令我心惊肉跳,冷汗从背部汩汩流出,不知不觉地大声呼喊起来。 啊!我的精神看来真有点不大正常了。 内心不期然产生拆带的冲动——用自己的手,把绷带撕下来! 啊!不行呀。这太恐怖了。 我不敢做这样的事。 绷带下面的我的脸…… 今天一整天都有想喊叫的冲动。 绷带下的…… 我觉得不耐烦了,极度的不耐烦!我不想再考虑任何问题了。 绷带之下或许是一张瘢痕累累的丑脸。 一定如此。一定是一张无可救药的极其丑陋的妖怪脸孔…… 我索性不抱任何希望了,破罐子破摔(早死早超生)反而让人痛快一些。 我实在忍耐不住了。 不论是谁——神也好,恶魔也好,能帮我的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我已经失去双腿,我也没有了脸孔,连心灵也失去了。可怜的丑女哟!大家同情我,但又避忌我、惧怕我。 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有人还白眼相加……我不知不觉地套上假面,为了隐藏这张臭脸,也为了忘却空白的心灵。 平板而空白的假面。 我是丑陋的怪物,怪物。是怪物。是怪物是怪物是怪物。怪物怪物怪物怪物怪物怪物怪物怪物怪物怪物怪物怪物怪物怪物怪物怪物怪物怪物。 怪物。 十一月二十九日,星期天早上。护士町田范子同平时一样,在早上八点半推着装载早餐的手推车向四〇九室走来。 已经好几天了,患者沉默寡言,处于严重的抑郁状态。这不是好现象,主治医生大河内也颇为担心。 这不是没有道理的,范子想。 因为车祸,最亲爱的人亡故,再加上自己的双腿被切除、又丧失了记忆……身体上的烧伤大致上已康复,但脸部的烧伤颇严重…… 虽然总是对患者说没问题,但那是按照医生指示所说的安慰话。 每天范子替患者换绷带,纱布下的皮肤烂得惨不忍睹。虽说近年来整形外科技术突飞猛进,但如此严重的烧伤…… 患者本人似乎也有所察觉。医生们究竟准备在何时才告诉患者真相呢?一旦患者知道真相,她又会受到多大的冲击呢? 想到这些问题,心头顿时隐隐作痛。 我可不能露出担心的神情——范子提醒自己。 一切按照医生的吩咐去做就是了。我只做自己的本分工作。 在此之前,范子在这栋病房护理过多名患者。患者的病情各有不同,她对这些患者相应产生各种各样的感情——有时产生强烈的同情和怜悯,有时又感到巨大的恐怖和嫌恶……但时间长了,终于学会抑止感情和把感情隐藏于内心的本领。 她时时警惕自己不要对患者过分关心和产生感情。尤其在这种精神科病房,可谓危机四伏,做事非极度小心谨慎不可。 车子已推到四〇九室门前。 舒展紧锁的眉头,露出职业性的假面。但当范子通过镶嵌了黑色铁格子的房门小窗往室内望了一眼,吓得大声惊叫起来。 不得了呀!出事啦! 本应仰天躺在病床上的患者变成了俯睡姿势。不仅如此,患者的头部无力地垂挂在床边。已解开的长绷带,被染得赤红,鲜血滴在地毯上…… 范子把车子丢在门前,脚步慌乱地在走廊里奔跑。 患者只是失去知觉,生命没有危险。 好像是一时处于精神错乱状态,患者把脸部和头上的绷带撕下,用手搔脸,又将头部撞向金属床架。由于出血以鼻血为主,受伤程度不算严重。苏醒后由于精神错乱,患者不理睬医生的抚慰,只管自己胡言乱语。 两天后,患者终于恢复平静,脸部又像原先一样包起白色的绷带。 根据四〇九室患者的日记 从今开始再写日记。 好歹又振作起精神来了。那一天不知道是怎么搞的?竟有胆量做那样的事。现在还活着,也有点不可思议。 那一天,我把包在脸上的绷带解开了。 我实在忍耐不住那种被不安与恐惧折磨的日子,我想尽早了解我的脸部受创情况。 病房里没有镜子,我无法用自己的双眼来看自己的容貌。为此我将包在脸上的绷带解开一半,然后提心吊胆地用手触摸露出的额头和脸颊。 毛毛糙糙的凹凸不平触感说明了一切。 没错,我的脸已经毁容…… 此后我做了些什么?我和平常一样躺在病床上,脸上重新包了绷带。 做那件事是明智的,我想。 因为对脸部受创情况做了确认。 做那件事是明智的,它让我死了心。 只有义无反顾地死心,才能让我继续保持心智正常。 从此以后我不再具有常人的幸运。当我获悉双腿被切除的那一刻起,就已觉悟到这一点。现在即使加上脸部毁容,也无需再悲叹了。 任何的慰藉和鼓励,对我来说都无济于事了。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吧。我对人生不存任何希望,也不考虑明天的事。 昨天的日记中写到不考虑明天的事,因为像我这样的残躯,根本不存在“将来”。 如果说在我身上还留下什么东西的话,那只有“过去”了。过去——对过去的回忆…… 还要再开始思考吗? 以前的问题原封不动地残存下来。 我是芹泽圆子吗?还是冈户沙奈香? 答案不论是哪一个,只要能够取回记忆,至少能够想起她深爱着叫做芹泽峻的男性,而她也被芹泽峻深爱过。昨天的日记中写到慰藉对我毫无用处,但我至少希望有人帮我恢复记忆。 那么—— 我是圆子吗?还是沙奈香? 不管怎么说,弄清这个问题是先决条件。 啊!想起点什么了。 新的记忆断片复苏了。完全是突如其来、毫无先兆、好像在心中亮起鲜红的闪光。 房间中有一只小羽虫在飞翔。 已经十二月了,怎么会有这样的虫子飞入室内? 它从躺在病床上的我的眼前扑棱扑棱地飞过。这是虫子的振翅声,虽然传人绑着绷带的耳朵里面声音变得微弱,但仍然令我感到尖利而嘈吵…… 就在此时—— 在心不在焉看着虫子飞过的我的心中,蓦然产生了杀意。 我伸出双手,扑打虫子。只听到啪地一声,分开了手掌,看到黏在一侧手掌上的已被打烂的虫子残骸一这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 “杀死了!”这句话不由得从脑子中跳出来。 杀死了…… 被杀死的虫子和杀死虫子的我的手。然后,在我的视网膜中虫子残骸突然消失了,代之而映现在视网膜上的是另一样东西。 ……白得不自然的细脖子。 这是人的脖子。没多久又出现了两只伸出来扼住这细脖子的手。 ……呻吟声。 ……乱甩的黑头发。 ……强烈的香水气味。 ……吧嗒吧嗒胡乱摆动的手脚。 ……飞散的汗水、口吐白沫。 ……像警钟猛敲般的心脏跳动。 好像连锁反应似的,各种影像、声音、感觉一个接一个地从心底喷涌而出。 对方的脸孔不清楚,但可以肯定是个女人。伸出的两只手则是“我”的手。骑在跌倒在地板上的那女人的身上,“我”死命地扼住她的脖子。不知花了多长的时间,我气喘如牛…… 那女人终于一动都不动了。从唇端吐出的舌头,凸出白眼珠的双眼,变成离开脸部的特写镜头。 我——是我杀了人! 真有点讽刺!好不容易找回来死去了的“过去”,却是令人懊恼的结果。脑中苏醒的竟然是杀人的回忆…… 是不是搞错了? 反复地问自己。没错,那确是“我干的事”。 但是想不起在何处杀了谁,也不清楚为什么要那样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在某时某地亲手勒死了一名女子。 杀人…… 我杀了人。 虽然已过了一天,但无意中重现的这个恐怖的记忆不但无法在脑中消除,反而迅速成长为伴随着罪恶意识的“确信”。 (我杀了人。) 心中大声呼喊着。 (我杀了人。杀人!杀人……) 发出这种声音的同时,又产生一个疑问的声音:我杀的究竟是谁? 对方是女性——而且是比较年轻的女性。除此之外,就什么都记不起了。什么时候杀她的呢?在何处下手?为什么要杀人? 我是芹泽圆子吗?还是冈户沙奈香? 经反复考虑后,我强烈地偏向认为自己的正体是沙奈香。 我是冈户沙奈香。我爱芹泽峻,峻也爱我。然后,沙奈香或许与峻共谋,杀死了妨碍两人恋情的麻烦人物。 那一天——发生事故的前一天即七月十八日的晚上,芹泽峻诱妻乘车外出,然后,譬如说把车子开到人迹罕至的地方,让她与预先等在那里的峻的情妇对决。是不是预先计划好的不清楚,总之沙奈香杀死了圆子……这样就解答了假定我是沙奈香所遇到的疑问——圆子消失在何处? 杀了圆子后,峻和我把尸体装在车子的行李箱中,为了运至某处山中埋葬,或者沉尸海底,我们开车出了远门。在回来的路上,两人出了车祸。 可是,若作进一步考虑,同样的假设,在我是圆子的场合也成立呀。 譬如是这样的情况: 芹泽峻仍然深爱圆子,开始想和逢场作戏的玩伴沙奈香结束关系。可是沙奈香方面不想分手,紧紧黏住峻不放。而且威胁说若再提出分手的事便把两人的关系向圆子和盘托出…… 又或者有这种可能:注意到丈夫有不轨行为的圆子逼迫峻,要求与他的情妇会面。在会面之际,怒不可遏的圆子失手杀死了对方。 在这种场合,被杀的女人是沙奈香,杀死她的是“我”,也就是圆子了。 那么,我是圆子吗?又或者是沙奈香吗?被杀的是圆子吗?又或者是沙奈香吗? 问题又兜回原来的地方。 前晚、昨晚连续做相同的梦。这不是以前经常被压住的关于“脸孔”的梦,这次梦到的是…… 一具女性的尸体。这是被我杀死的那个女人的尸体。残留在苍白喉咙上的指痕、凌乱的头发、暗紫色发胀的脸(是谁则看不清楚)、破烂的衣服、僵硬的手臂…… 这具尸体被塞进车尾行李箱中。 午夜时分。手电筒的幽幽光线、虫子的呜叫声、不远处传来的山涧潺潺水声。清凉潮湿的风…… 鼻子接触到草木的气味。铁锹。黑色的泥土。在地面上挖出的坑穴…… 从行李箱搬出的女性尸体。难闻的恶臭味、气喘、目眩、呕吐。 尸体滚落坑穴。手电筒的黄色光线从死者脸上移过。两颗白眼珠,仿佛想诉怨似的盯视着我…… 虽然是梦,却活灵活现。或许——不,这多半是…… 这个梦似乎显示了新的记忆苏醒。 昨晚见到的也是相同的梦。不仅如此,今天白天醒着的时候,每次一闭眼,与梦相同的光景便鲜活地在我脑海中呈现。 我杀死了一名女子,然后—— 把尸体塞进车尾行李箱中运往某处埋葬。那么是什么地方呢?根据梦境,应在靠近溪流的山林中。 MICANI(注:日文“道之谷”的罗马拼音文字)。 今天,一如既往吃町田范子送来的晚餐时,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想起了这个地名。 MICANI——道之谷。 从车子发生事故的花背岗一直向北——沿弯弯曲曲的山路前行,不久到达一个名叫佐佐里的小村落,再从这里开车进入未铺装的林道…… 以“道之谷”这个地名为契机,被埋葬的记忆逐次苏醒。 道之谷的林道。立着一块写着“往北水无岗,一小时”的古老路牌。沿着林道的小溪。郁郁苍苍的杂木林…… 很快,这些记忆断片便与梦中的“埋尸处”的光景叠合起来。 对啦、对啦。 佐佐里、道之谷、去北水无岗的路牌附近的杂木林——那就是埋葬女人尸体的地方了。 我究竟是谁?解答这个疑问的决定性证据就在这里了。 道之谷的杂木林中。 埋葬在那里的女人尸体,是芹泽圆子呢?还是冈户沙奈香?只要弄清女性死者的身份,那么活着的我是谁也就明了了。 我正在认真考虑是否把这重要情报通过大河内医生告诉警方。 正如前面记述,我是个没有“将来”的人。但至少,我希望把自己的“过去”确确实实地取回来,即便过去曾犯了杀人罪也在所不惜。 如此说来,我是芹泽圆子或冈户沙奈香,亲手杀死了冈户沙奈香或芹泽圆子。假如证实确有其事的话,不也证明了我对芹泽峻的爱意吗? 对于一名男子,我可以爱到那样的程度。不论我是圆子或沙奈香,必定承受过那男人浓烈的雨露恩泽。 对我来说,其它都不重要了,只要能记起我的爱与被爱的“过去”,那就足够了。 连自己的身份都还没有确定的失去双腿的丑女人——这就是现在的我。看来还得加上“杀人犯”的恶名,真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呀。 显然,只有清楚确认自己的姓名,才能唤起全部记忆。而要确认自己的姓名,首先又必须搞清楚被杀的女子是谁。 明天的辅导时间,我决定向大河内医生说明一切。无论如何要让医生相信我说的话。 十二月十七日,星期四。 听了四〇九室患者告白的精神科医生,为了尽可能不刺激处于亢奋状态的患者,说了声明白她的意思了,便匆匆离开了病房。 那么,如何处理才好呢? 回到办公室,大河内接连抽了好几根烟,左思右想着。 患者本人说得非常认真,杀了女人再埋尸的记忆之复苏并非不可能。 上个月中旬,患者提出有一名叫冈户沙奈香的情妇时,还以为她患了妄想症。后来向患者说话中提及的S××人寿保险公司的木岛久志打听,证实确有那样的女人。如此看来,对患者方才说的话决不可等闲视之。患者说得有板有眼,在现实中发生那样的“杀人”事件是大有可能的。 看来,尽快通知警方才是上策,大河内心里想。在京都警察局里有熟悉的刑警,不如先与他谈谈…… 三天后,在京都府北桑田郡美山町道之谷山中的杂木林里,发现一具女性他杀尸体。 本来理应埋在地下的尸体,可能是野狗之类做的好事,有一半以上的尸体呈现从土中挖出的状态。登山人士等迄今没发现这具暴露尸体,实在有点不可思议。 根据K××综合医院精神科大河内医生提供的消息,到此地附近搜索的警官们果真找到了尸体,令他们颇感雀跃。但是另一方面,他们面对与医生的话有矛盾的不可解的事实,又令他们大伤脑筋。 这里确实有一具尸体。 可是,这具尸体完全白骨化了。根据法医的鉴定结果,死亡时间起码在两年以上。 根据四〇九室患者的日记 天下竟有这种不可思议的事?! 今天听大河内医生说的—— 警方按我所言,果真在道之谷的杂木林中发现一具女性他杀尸体。可是,那是一具完全白骨化的尸体。由于没有找到能确实死者身份的物品,所以不知死者是何方人士,而且,死者已死去两年以上。 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假如医生所说是真的,那么尸体既不是芹泽圆子,也不是冈户沙奈香。 那么,被我勒死然后埋在那里的女人到底是谁呢?而我又是谁呢? 中饭后,吃进肚里的食物全部呕吐出来。胃部有点不舒服。而且,似乎有些发烧,头疼发晕,或许是感冒了。 被杀的女人是谁呢?被发现的白骨尸体是谁的呢? 任凭我搜索枯肠,总是想不出答案——答案?有可能存在吗? 今天是圣诞节前夕。去年今日我在何处做声明呢?啊,与心爱的人在一起,像孩子一样狂欢,庆祝平安夜…… 圣诞快乐! 今天的我,再没有心思过圣诞节了。 今天一整天,身子觉得不舒服。看来真的是感冒了。内科医生也来了,给我开了药,说安静地休息两三天就没事了。 挂在病房墙上的日历今天还是“二十四日”,傍晚时分我告诉町田范子,她听了面露惊异之色,说:“奇怪呀?今天早上我明明已撕过一页。” 说罢她翻了翻房间里的字纸篓,果然找出捏成一团丢弃的日历纸。 “奇怪!这张也是二十四日。” 范子拿给我看,然后歪着厚嘴唇笨拙地笑道:“嗯,一定是制作工厂的错误,把相同日期的两张日历装订在一起了。” 范子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和沉默寡言,不过最近以来,偶然从她的眼光中流露出一丝暖意。是同情?还是怜悯?……怎样都无所谓了。如今的我不得不依赖他人。 这世界到底怎么啦?此刻,我还存在于这个现实世界中吗? 一切现实转眼变成梦幻。此刻,世界的轮廓在我眼前崩溃、消失。 发烧。浑身无力。 如果我就此从人间蒸发,那就太好了。 在高烧未退尽的脑中,今天又做了漫无结果的思考。 (……日历。) 为什么? (挂墙日历……十二月二十四日……两张平安夜日历……) 为什么对此事耿耿于怀? (虽然有两张日历,但日期是同一天……) 这没有什么意义。不,似乎从中可以得到某些启示。 那是什么启示呢? 一加一等于二。 简单的算术题。 二减一等于一。 不用说,我是圆子或沙奈香。 两个女人都爱芹泽峻。一个是我,另一个是非我的其他女人吗? 由于我杀死了一个人。 二减一等于一。 被减去的一是谁呢? 可是,已经证明这个减法是在两年多前做的。被减去的一既不是圆子,也不是沙奈香…… 原来还存在着三。 三减一等于二。 留下来的二之中,其中的一是我,那么另一个一又在何处消失了…… 我头痛欲裂。 芹泽峻——我深爱的男人。 在病床边的小桌子上,放着嵌在白木相框内的他与圆子并立在一起的照片。 两人是怎样的一对夫妇呢? 我看着照片,未免浮想连篇。 两人在学生时代相恋,结婚已有六年。毕业于一流大学,又进一流公司工作的三十一岁丈夫,比他小两岁的略显稚嫩的妻子。 丈夫很想要孩子。是作为爱的证据呢?还是为了稳定夫妻感情? 圆子是一个平凡、温顺的女子。需要指出的是,她的相貌并不漂亮,但抬头看着丈夫的目光闪耀着爱的光辉。两人穿着同一款式的羊毛衫,笑意盈盈。乍一看,会觉得他们很幸福。但细细端量,两人似乎又缺少了点什么。再看下去,甚至感到有一点凄凉的意味。 峻爱圆子吗? 爱,一定爱。 我是这么想的。 那么冈户沙奈香对峻来说,又是怎样的存在呢? 沙奈香——明知峻有妻子却又爱上了峻。木岛说她的气质不像欢场女子,豪华的打扮配波浪形长发,化着浓妆……与照片中紧挨着峻的圆子相比,恰成鲜明的对照。 (她是我的情人。) 峻意味深长地笑道。 (情人……) 只是单纯的“玩伴”吗? 不对。 峻一定是全心全意爱沙奈香的。 什么理由我说不清楚,总之他同时爱上类型截然不同的两个女人。那么,我是圆子呢?还是沙奈香?或许,这是个无所谓的问题。 有什么东西在我心中忽隐忽现。 (日历的……) 再度思考日历之事,得到的还是相同的结果。 (两页平安夜日历) (简单的算术式) (一加一等于二)真的如此吗?如果不是这样,又会如何呢?可以见到什么呢? (一加一等于一) 不可能?不,有可能。 如果是这样的话…… 芹泽圆子。 冈户沙奈香。 圆子与沙奈香……圆子与沙奈香……SONOKO(注:日文“圆子”的罗马拼音。)与SANAKA(日文“沙奈香”的罗马拼音。)…… 莫非,两者之间…… 我终于明白啦。我终于找到答案啦。 我到底是谁呢?长时间探索的答案,终于有眉目了。好像从周围的束缚中摆脱出来一般,今天终于能够所处一切的“真实”。 (同一日期的日历。) (一加一等于一。) 昨天突然的想法,确确实实能够说明真相。我现在可以毫不犹豫地宣称:我是芹泽圆子。 芹泽峻深爱他的妻子圆子,我就是圆子。 然后,他同样深爱冈户沙奈香。 圆子。 沙奈香。 这两个用汉字标记的名字,用日文平假名来写便成为: そのこ さなか 两者不但发音相似,若来看五十音表,“ そのこ”这三个字处于第三列、第五列、第二列的最后面;而“さなか”则处于最前面。 SONOKO。 保持构成这个名字的三个字的子音,把各自的母音O换成A,于是就成为:SANAKA。 木岛说沙奈香这个名字有点怪,原因就在此了。“沙奈香”其名并非父母亲取的,而是以“圆子”为本创造出来的名字。 那么,“冈户(注:日文平假名写成ぉかざ)”这个姓又如何呢? 芹泽圆子的婚前旧姓是“阿古田(注:日文平假名写成あこだ )”。 そのこ——AKODA。 さなか——OKADO。 这不是采用同“圆子——沙奈香”一样的变音方式吗?是将母音从A变成O、或从O变成A。 昨天注意到这种情形时以为是偶然的巧合,现在可以断言绝非如此了,因为我由此而恢复了关于自身的记忆。 原来,冈户沙奈香是芹泽圆子的另一个名字。 两人是同一人。 芹泽峻与圆子。结婚已经六年的夫妇。和睦、世俗的家庭。两人深爱着,并希望爱到永远。但尽管如此,两人之间始终存在着一丝危机感…… 丈夫很喜欢孩子。妻子也一样。因为有了孩子,就相当于把“爱”具体化,可以看、可以听、可以触摸。总之,有爱情的结晶放在身边,令人踏实和安心。 然而,不论怎样地期盼,却始终不能达到他们的心愿。 当妻子被诊断患有不孕症后不久,丈夫开始在外面玩女人。虽然是一个无聊粗俗的女人,却能给予峻在日常家庭生活中得不到的刺激。不过,峻很快就后悔了。他深感自己挚爱的仍然是发妻圆子,于是有了之后的事件发生…… 单调的日常生活和时光的流逝,往往会磨损永远相爱誓言的棱角。那起事件后,两人十分害怕感情慢慢变淡。两人经反复探讨,终于想到一个对策。为了坚守爱的防线,他们开始玩一种看起来似乎是异常或滑稽的成人“游戏”。 这就是让圆子扮演两种女人。第一种女人即本来受到峻挚爱的妻子圆子。 另一种女人正好相反,变身成散发出危险气味的峻的情人。 每周一次,丈夫与“情人”幽会。情人的名字叫冈户沙奈香。她穿着夸张的衣服、化浓妆、波浪形假发、戴太阳镜……从普通的圆子一变而成为难以想象的女人。扮演这种具有挑逗性的“情人”角色,颇令丈夫、然后是自己陶醉。 这是充满刺激的甜美游戏。 谁能说我们的行为是愚蠢而荒谬的呢? 放眼看看这个世界——这个物欲横流的现代社会,在“平淡的结婚生活”这种压抑的铸型中,男女之间的爱情常常遇到风化的危险:我们的尝试,是用来防止爱情风化的悲壮而切实的抵抗。 丈夫玩着虚拟“情人”的梦,妻子一面扮演担忧丈夫在外拈花惹草的贤妻,另一方面又沉浸在做为“情人”的恋爱中。两人的亲友,包括松山美树和木岛久志,都完全误解了两人的关系。 在这以后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想起来。 但恢复全部记忆,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了。 我杀了一个女人。这已由事实——被警方发现的尸体——予以证明。那是发生在两年多以前的事情。 那女人的名字叫做玛雅,是峻的玩伴。虽有几分姿色,却是一个轻薄、贪婪、毫无品味的女人。她多次逼迫峻与妻子离婚,后来发现不可能,又勒索高额分手费。峻被他逼得没有办法,终于向我交待一切。不用说,知道峻欠下了风流债令我很震惊。但我很快就谅解他,同情他,并与他一起憎恨那个女人。 两年半前的夏天,我将那女人勒死了。那天晚上,她跑来我家大吵大闹,我实在忍不住了,扼住她的喉咙将她杀死。然后,我与峻用车子把尸体运到道之谷的树林中埋葬。 这个回忆我想是不会错了。 在树林里发现的白骨就是叫玛雅的女人了。 七月十八日晚上,我们开车离家,目的地是道之谷。发生那起事件后已过去两年多了,我们想去确认一下埋尸的杂木林现在是怎样的状态。 似乎在那里遗落了令人不安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呢?——具体来说,应该是一块手帕。 那晚杀死玛雅,把她埋葬以后,我发现带在身边的手帕不见了。那是一块绣有大写英文字母的黄色手帕。如果掉在埋尸附近,那就会惹来大麻烦——我一直为此事而耿耿于怀…… 杂木林的样子似乎与两年前一样,我们开车到埋尸的地方,确认没有什么异样。接下来本想寻找那块遗失的手帕,但不知怎地两人突然都产生了恐怖感,结果连车子也没下,就在路标前掉头,仿佛被那晚的光景和拭不去的罪恶感在后面追赶似的,匆匆走上归路。 然后,车子开到花背岗的下坡路—— 可能是疲劳的关系吧,峻在急转弯处转向过度。 刹车的尖利摩擦声、车子撞上护栏的凄厉冲击声…… 一瞬间世界天翻地覆、支离破碎。 跌落悬崖的车子。震动与翻滚,痛楚贯穿全身。惊愕、狼狈、恐怖、焦躁,浓烈的汽油味……不多久——爆炸! 急速膨胀的光球破裂、飞散。四散的光再次聚集在一起,变成一头红黑相间的斑斓火龙,开始凶恶地咆哮。 峻与我浑身披着血和碎玻璃倒下。 火龙露出血红獠牙向我们袭击,灼热锐利的爪无情地伸过来。 我大声呼叫。 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叫,一边扭动着身子逃跑。我回头看看峻。 峻举着手,抬起上身也想爬出来,但他的腿部已被火龙咬住。 不久,峻的身体——腿部、酮体、手臂、头发,都被火龙灼热的牙和爪吞噬…… 我大声呼喊。 我一边喊着峻的名字,一边往回跑。我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抓住他的双臂,竭尽我的力气拉他。 峻的茫然若失的双眼因看到我而闪闪发光,烧烂的嘴唇痉挛般地嗫嚅着。他在呼唤我的名字:“圆子!”——然后是“沙奈香!” 凶猛的火龙继续咆哮着,熊熊烈焰兴高采烈地跳着舞。 它的无形的爪终于也捕住了我的身体。吱吱吱烧焦了的皮肤发出一股异样的臭味,剧痛的灼热感传遍全身,然后渐渐变得麻木…… 熊熊烈焰把峻的生命和我的心烧成白灰。 十二月三十一日,星期六,本年最后一天的早晨。 听完患者的话,大河内用手抓住眼镜边缘,思考片刻,然后不慌不忙地从放在旁边的黑色皮包中取出一个大信封,递给坐在轮椅上的患者。 “芹泽君,你想起的事情,我认为基本上是事实。” 医生立定主意说道:“到今天为止,我一直难以决定几时让你看这些资料。现在请打开这个信封,里面有你想看到的东西。” 信封里面装着两张照片: “一张是芹泽圆子左手食指的指纹照。她持有轿车驾驶执照,一年前因违反交通管制被交警拦下,要她摁下了这个指印,另一张是你的左手食指指纹,是从你用过的餐具上采取的。” 听了大河内的说明,正从信封里掏出照片的患者的手突然颤抖起来。老医生一边仔细观察患者的样子一边说道:“请比较一下两个指纹,不用让专家鉴定了吧。” 患者从白色绷带隙间露出的双眼,像要吃下肚似的紧紧盯视这两张指纹照片进行比较,失去双腿的身体也开始颤抖了。 “请看仔细!” 大河内以前所未有的严肃语调命令道:“认真比较一下!然后勇敢地承认事实。两个指纹是相同的吗?” 患者的双肩扑噜扑噜地抖动,呼吸也变粗了——突然,他粗暴地把捏在手上的照片摔到地板上。 “欺骗!” 仿佛被莫名的恐惧袭击似的,患者拼命地摇头。 “这两张照片一定是捏造出来的。” “绝不骗你。任何一张照片都是真的。” “完全是假的!” 患者高声喊叫起来:“我是芹泽圆子,与此同时也是冈户沙奈香。所以,两个指纹理所当然是一致的。可是……” “其实,你已明白这两个指纹是不同的。这就是说你搞错啦,你不是圆子!” “这么说来……” 患者抱着头沮丧地喃语:“沙奈香与圆子是两个人了……那么,我是沙奈香吗?” 呓语般地提问,仿佛不是向眼前的医生质询,而是自己问自己。不一会儿又提高音量回答自己道:“不,不可能那样!绝对不可能那样!沙奈香就是圆子,圆子就是沙奈香。两人是同一个人……那么我呢?我既不是圆子,也不是沙奈香。我是……” 患者的视线避开医生,试图寻求帮助似的向房间四处梭巡。没多久,患者突然歇斯底里地乱抓头上的绷带,并大声喊道:“我是谁?” “别乱来!张大眼!” 大河内厉声斥道。他从椅子上站起,双手按住患者浑身发颤的肩膀,似乎要看穿患者眼中藏着什么东西似的向患者脸部贴近。 “现在你好好听着!” 医生用强硬的语调说道:“在那场交通事故中死的不是你,而是你的太太。芹泽先生,明白了没有?” 四〇九室的病床上,患者睁着茫然的眼睛,白色天花板在视网膜上映现。什么也不想说,身子更不想动。烧成白灰的心灵,包上了任谁也打不破的厚壳。 可怜呀…… 町田范子一边用职业性的冷淡眼光看着已解开绷带的患者的脸,一边轻声嗫嚅着。 芹泽先生,你呀,太爱你的大太了。 面对患者,亲切地称“你”,这在町田范子还是首次。 出了那么严重的交通事故,大太死掉了,自己也失去双腿,而且…… 范子偷偷地望了患者下腹一眼。大腿根部以下的部位全被切除,他的男性象征也荡然无存。 或许,在知道残酷事实的瞬间,他的精神完全崩溃,开始变得失常。 他在失去过去一切记忆的同时,也把芹泽峻这名男性的存在从心里抹消了。妻子因自己而死的强烈自责,希望妻子仍在世的狂热执念,令他产生死去的不是圆子而是峻的狂想,认定活下来的“我”是个女性。于是,他完全代入妻子的角色。 有许多人——包括医护人员和探访者——对他说:你是一个男人,你就是芹泽峻。但他一概不信。有时嗤之以鼻,有时充耳不闻,有时粗暴制止,予以坚决否定。对于外人的说辞,在他失常的心中一概以“莫名其妙”处之。 冲击太大啦,大河内这么说。采取了断然措施,反而带来坏结果。 看来,你永远不可能恢复自己了。或许,在这里——躺在这间病房的床上,直到老死,也不可能打开心锁。 这样也不错!范子心里想。 在丑不忍睹烧烂的脸上,现在看不到一丝苦恼之色。他那毫无生气的视线,正盯着白色的天花板…… 新年伊始,警方在道之谷的杂木林找到了一块脏手帕。这是一块绣着“S.S”字母的黄色全棉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