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新妇之理》 序章 贵族女校里身负蜘蛛的黑圣母,在月圆之夜聆听咒杀的愿望; 豪富家族世代居住在蜘蛛网公馆里,家族继承人接连死于非命; 轰动街头的“溃眼魔连续杀人事件”里, 女郎蜘蛛在床边静静忙碌…… 与无限铺陈的因果的织物里,绞杀一切猎物,不死不休。 究竟,谁是蜘蛛? 神探榎木津也迷陷其中的天罗地网, 京极堂能否勘破玄机?! 我心似湍流,虽为岩石从中拦,郎君即是意中人…… 足高蜘变化之事 一男子居山里,日暮寂静,明月初升,男子外出散心,见巨栗之上,一女子年约六十,齿涂铁浆,疏发蓬头,见男子,妖邪一笑。 男子大惊,归家后欲寐,然适才所见女子历历在目,仿若真实,心烦意乱,辗转反侧。月光下忽现一人影,为向晚所见女子之姿,蓬发、形貌皆似,男子骇异无比。遂拔刀,欲待其入内,击杀之。时纸门大开,女子入内而来,男子拔刀,朝女子腰身挥砍而下。 妖物受斩,状似衰弱,然男子大挥一刀,亦几昏厥。家人闻声惊至,见男子昏厥在地。移时渐苏,复原如常。四下虽无疑似妖异之物,却见一巨蛛肢足散乱一地。斯类之物,星移物换,一将转化为怪异也。 ——《曾吕利物语》卷之二 危机之时亦应思量之事 (前略)夜阑人静,约莫四更之时,一妇忽然而至,年约十九二十,怀抱孩童。此处人烟稀少,无夫人星夜踽行之理,无疑为妖物,男子不安,戒惧以待。妇人含笑,对怀中孩童曰:“尔父在,去使抱。”推之去。孩童一径而来,男子手握大刀,怒目相向,童遂返,依其母。妇人推之再曰:“莫怕,去。”男子虎睨,孩童又返。如此反复四五回,甚令厌烦。妇人曰:“则奴家自去。”蓦然走近,男子拔刀劈之,妇人惊呼一声,沿壁登顶棚,须臾,天色破晓,男子沿壁而上,过横梁,视顶棚,只见一上臈蛛毙于其间,爪足长约二尺余,自头至背,刀痕犹新。亦有其他尸骸,多不胜数,不知何人也。又,昨夜看似孩童之物,实一古田五轮塔。盖妖怪面目纵遭识破,若击杀孩童,纵为莫邪名剑,遇坚硬之五轮塔,亦不免折损矣。(后略) ——《宿直草》卷之二 孙六遭女郎蛛作弄之事 (前略)微风轻拂,和暖欲睡,一半百老媪,着五彩衣裳,不知从何而来,至孙六前。孙六讶异,问何人,老媪曰:“老身此地人也。公子常造访,吟咏四季,风流高雅,尤小女听闻方才所吟之歌,思慕不已。若公子念老身舐犊之情,乞莅舍下,一晤小女。”孙六虽疑,仍喜不自禁,随老媪去,行至一大楼门。(中略)见一娇美女子,年十六七,穿着锦罗俱五色丝绸,发长及膝,婀娜行至。孙六见女子,神魂缭乱。女子行至孙六旁,羞赧含笑,诉倾慕之意,曰:“妾慕君多时,今日心想事成,得亲晤之,无上欣喜。愿与君共结连理,成百年之好。”孙六曰:“蒙卿亲睐,然我身份低贱,何言欲结夫妇?且有家有室。卿所言诚意外也。”(中略)孙六百般劝说,然女子固言:“妾不离君。”厮缠不休,孙六无计,落荒而走。俄顷屋舍顿消,只见早先竹丛。孙六茫然,疑是梦境,却无觉醒之感,如是现实,又杳无形迹审视四下,只见一女郎蛛爬行于地。忽上望,无数蜘蛛结巢于檐下。孙六细寻思,此为昨日夕暮时分,以烟管逐出之阴蛛也。此蛛现身于假寐之中,化为女子,欲作弄人也。孙六既恐且骇,命仆将蛛巢悉数除尽,弃与远处荒野,后无事矣。 ——《太平百物语》卷之四 “你……就是蜘蛛吧?”声音低沉而平静。 放眼所及,皆是樱花。 樱花正值盛开。 猛暴的海风越过春季大海而来,窜上断崖,一瞬间吹散了虚幻现实的荣华。天空、大海和大地浑然化为一体,仿佛一心要把世界染成一片樱红。 樱红的彩霞中,有一道格外醒目的身影。 半朽的墓碑,以及身着黑衣的男子。 与其对峙的,是一名染成樱色的女子。 感觉黑衣男子似乎正勉力佯作面无表情。但是,那只是为了应付场面而表面上如此,还是显现出男子真正毫无感情起伏的内在?女子也不了解。 男子接着说:“蜘蛛网围绕在四面八方,而坐镇在中央的其实是你。落网的蝴蝶那残破的翅膀下,其实隐藏着艳毒的八只长脚……”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呢?事情已经解决了。”女子说道。 “就算事情解决了,你的圈套也尚未完结。”男子说道,“……以碍事者制碍事者。束缚你的人,全都从你身边被排除了。但是接下来又将被束缚。换言之,你的计划还没有结束,对吧?” “是吗?”女子别过脸去。 “只要除掉接下来将束缚你的人,你就能名副其实的进占这个国家的中枢。接下来……还有吗?” 几枚花瓣落在女子的脸上、发上,绽放。 “难道……你想对我施以驱魔之术吗?” “没那回事。没有人拜托,我不会那么做的。你身上没有任何附身妖怪,也没有驱逐的必要。” “是啊,我亲手除掉了附身妖怪,就像你做的一样。” “这样吗?”男子的眼睛眨也不眨,“换句话说,你为了从一切制度的束缚中解放,贯彻自我,得到归宿,才策划了这个计划……是吗?” “没错,我想要个归宿,”女子说,“我……我没有一个立身之处……所以,我想要得到自己的栖身之所。” “既然要,就要最好的地方……是吗?” “只要是人,任谁都会这么想。这是理所当然的。” 女子逞强地说。男子冷酷地注视她。 “没错……关于这一点,你所采用的方法的确出类拔萃。这诡计真正高明,实在不忍让它就这样湮没在渺茫的时间彼方。” “承蒙夸奖,愧不敢当。”女子说道,微微地笑了。然而,乱舞的无数樱色碎片模糊了女子的表情,她似乎也在哭泣。 实际上,女子也的确在哭泣。 悲伤,心酸,都是真的。 即使如此——女子还是不得不笑。 男子说:“一年前……你下了毒。” “有这么一回事吗?” “二个月前,还有一星期前也是的。” “那又怎么样呢?” “你做的太过火了。” “他们三个都是风中残烛了。就像你刚才说的,我只是在安排自己的归宿罢了。若是默不作声,谁都不会给我一个栖身之所的。” 男子重新转向女子说道:“就算如此,你还是做得太过分了。就算是为了获得归宿,你究竟要在你走过的路上留下几具尸骸才满意?” 女子早有觉悟,说:“你怎么突然满口仁义道德起来了?一点都不像你。还是……这就是你的极限?但我不这么认为。我知道的,你还不是用你的方法,把好几个人给……” “我……并不是为了自己的主义主张或私利私欲而做的。” “真狡猾。的确,你多半都是受到再三恳求,才被迫地行动。没错,我会想到要请你出马,一方面是因为我看了相模湖事件的调查报告,但毋宁说……” “是因为久远寺家的……事件吗?” “是的,那个女子的安身之所被你夺走了。的确,就算你不行动,或许结果也不会改变……不,或许等待她的,会是更悲惨的结局。所以你救了她……她被拯救出黑暗,结果失去了安身之所,死了。或许,你要说你是身不由己?” “你似乎误会我了。你那种解释,根本是不了解我的真心。” “我了解。你和我不同,是个人道主义者。所以,你无法对我出手。不是吗?” “才没那回事。”男子笑了,“其实,我刚才撒了一个谎。” 女子眯起一双杏眼。男子的轮廓变得清晰。 “川岛喜市——我已经找到了。” “那又如何呢?” 女子将视线从男子身上转向墓碑的暗影。 男子背对女子,仰望樱树。 “的确,你没有作出任何违法行为,所以不痛不痒。事实上,他非但没有揭发你,甚至由衷感谢你。” “这……真令人开心。” “你无所谓吗?” “无所谓呀。” “听好了。我现在的立场,可以像以前的你一样,不,可以更直接地操纵他。他在我的掌握之中。我可以构筑出一个虚像,使你受到法律制裁,或是让你无法见容于社会,我也可以回溯过去,创造出这样的环境——我是这个意思。” “我不担心。” “为什么?” “我刚才说过了。人道主义的你,绝对不会以那种形式使用你的那种技法,对吧?” “哦?”男子首次露出意外的表情。 “……就算你隐瞒,我也知道。你的弱点——就是你那种身不由己的人道主义。” “人道主义……吗?” “或者说是现代主义也行。你的诡辩——你所编织出来的咒文确实灵验。但是,有时候你却会故意让它产生破绽。” 女子的眼睛锐利地望向男子。“说起来,你是个反现代的阴阳师,和我一样,是中世纪黑暗的后裔,不是吗?然而你却同时又是个现代主义者,这令人费解。述说远古的黑暗、创造黑暗、驱逐黑暗的人,为何又在咒文里织入‘要规律、要健全、要做一个现代人’这类温吞的话语呢?你是不是想要借此与社会妥协?若是这样的话,那岂非重大的欺瞒?” 一瞬间,风停了,花瓣轻柔地飘下。 漆黑的男子犹如死神般的风貌浮现出来。 男子开口了:“这话有些不对。祈祷驱魔是我的工作。纵然不情愿,纵然违反我的主义主张,甚或自相矛盾,都没有关系。我只是选择当下最有效的咒文来念诵罢了。现代、反现代、人道、非人道——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这类区别。” 女子反驳道:“这是诡辩。你虽然表现出一副越境者的姿态,但那其实不是越境,而是迷惘吧?你难得表露出来的人道主义,也只能够在现代主义的非生产性上,反照出根植于远古之理的黑暗。鬼蛇神佛都失去了栖身之处,只能够枯坐着等死。你的迷惘使人毁灭。你……也是在杀人,跟我一样。” “很遗憾,这也不对。”男子纹风不动(原文为文),“我并未以现代或现代以前这样的范畴来看待历史。对我来说,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过去就是过去。除了将来,包括现在在内的既往全都是同等的。不管是现代主义还是反现代主义,一切的言论都不可能超脱咒文的范围。如果我的话听起来像人道主义,那是因为听的人被人道主义的毒素给侵蚀了。我没有那一类的主义或主张。如果我的话有破绽,那也是在计算之中。” “但是你……把她给逼死了!”女子难得激动起来。“那并非你的本意,不是吗?”她诘问男子。不知为何,她相信这样的话能够撼动男子。 男子回答说:“那的确并非我的本意,结果叫人难受。但是,那时已经注定好的。由于我的介入。破灭将确实造访——这是打从一开始就明白的。所以,我总幻想着会出现某些意外,使得我的行为失效。但是……这类事情从未发生。” “已经……注定好的?” “这一点你应该也明白。”男子静静地向女子挑衅。 女子有些混乱,抚上冰冷的墓碑。然后她开口了:“你的介入搅乱了丝线,虽然你坚持做一个旁观者,但你也明白观测行为本身就包含了不确定性吧?那么……预测根本就……” 一阵旋风卷起覆盖地面的花瓣。 男子的话语乘着漩涡,变得饶舌:“确实,观测者没有自觉的话,就无法摆脱不确定性的定理。但是只要观测者清楚这样的局限,把自己的视点也放入观测对象之中,就不在此限。我自觉自己是事件的旁观者。换言之,我清楚观察行为的界限。所以我使用语言,用语言区别自己的境界。我连我观察这行为都视为事件的一部分,并置换为语言。我并非想要从既有的境界中脱逃,也并非试图脱离领域化。” “你……” “我的悲哀就在于此。我一直在想,难道你不悲哀吗?但是看样子,你只是对这一点没有自觉罢了……” 男子转向女子,女子颤抖了起来,但是他并未退缩。 男子以勾勒着黑影的凶恶眼神盯住女子。“……这下子我总算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完全不明白你所发动的计划是依循什么样的原理而动吧……?” 女子感到意外,一瞬间忘了虚张声势,退后了两三步。这对女子来说是一种屈辱。男子抓住这一点破绽,进行威吓。 “所以你无法停手。” “停……手?” 停手。 无法停手。 樱花旋转舞落。 “你可以刺激漫无秩序地活动的因子,创造出一个新环境,使其中发生的事件能够自行生产出网状组织,不断地衍生出新的事件,每一个因子及行动虽然会对计划本身造成许多作用,但计划的运作——事件——不会对,每一个个体的因果作用有所反应,只是不断的反复生产出事件。你在无意识当中策划、发动的计划,它的运作本身已经规定了它的体系……” “那么……我……” “……在这种情况下,主体与客体、能动与被动这种二元对立的认识论将会失效。如此一来,无自觉的观察者只会误认情况。观察者已不再能够客观地认清当事人所获知的事实,修正轨道。观察者知道的情报愈多,观察就越是沦为隐蔽事实的行为。已经发动的计划永无休止的反复生产新的事件。所以最后……你的愿望实现了。但是相反地,你失去了许多事物。” “失去……” 失去,失去了。一切都…… “……但是,那不是失去……而是我驱逐了,除掉了。”女子说。 女子摇头,芳葩翩翩飘落。“……就像你所做的,我……” “那么你为何惊惶?”男子严厉地说,“你……其实悲伤不已。杀害了亲人、朋友,牵连了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当然悲伤。” 女子真的很悲伤。 因为,虽然她说了无数的谎,却总是坦率地面对自己的感情。 男子脱掉黑色的外衣。 几枚花瓣飘落。 他用一种不知是劝谏还是死心一般的口吻说:“即是如此不择手段获得归宿……你还是甘愿要去吗?今后也要继续同样的事吗?老实说,不管你是悲伤还是痛苦,我都无所谓。你很坚强,而且聪明,我甚至想为你喝彩,只是……在那个体系当中,没有你这个个体。所以长此以往……你会崩溃。” 男子噤声。 女子望着坟墓。 女子想到了借口:“你是说……沉湎在墓地里的死人要我赎罪吗?这么说来,听说你曾经自称是死人的使者……” “你那是诡辩。” 男子笑了。 女子也笑了。 “是啊,我就……听从你的忠告吧。” 此时运动总算停止,同时境界消失了。 “……我会……拒绝这桩婚事。” 男子的眼神浮现忧愁。“你……不后悔吗?” “不。” “是吗?”男子说。 “可是……就这样在这里化身为石长比卖,一生守着坟墓,不适合你啊。” “我不会那样的。”女子说。 “你就是说这种体贴的话……才会被误会。”女子这么接口,语尾却被春天的阵风给吹散了。男子虽未听见,却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女子披上了樱色的新衣。 她开口说:“请为我……高价买下。” 男子再次点头,但是女子已经看不见他的表情了。 盛开的樱花下,腐朽的墓碑前,女子的视线只看得见漫舞的花瓣。 “我这一生再也不会哭泣,若是哭泣,就撑不下去。如今事已至此,我会再一次寻找自己的归宿。我不会输,绝不会输。我会活得比你、比任何人都坚强作为石长比卖的后裔,不管是悲伤还是痛苦,我都必须笑着活下去。因为……” 女子静静地、毅然决然地说: “因为……这是络新妇之理啊。” <hr /> 注释: 第十一章 我得知这起事件的全貌时,已经是樱花缤纷盛开的时节,所以应该是四月以后的事了。 我从木场大爷和榎木津以及伊佐间屋那里打听到事件的片段,再加以整理,却依然觉得暧昧不明,尽管如此,却不知为何深受吸引,那时,我已经深深地陷了进去。这起事件惨绝人寰,而且牺牲者众多,令我有所顾忌,不好出于好奇心到处打探,可是我就是克制不了自己。 结果我见了待古庵,甚至去找了青木和益田问话,总算觉得似乎掌握到事件的轮廓,可是还是无法完全信服,结果我爬上了晕眩坡。 坡道途中的油土墙里,也满布樱花色彩。 那时我忍不住诧异,原来里面种的是樱树吗? 京极堂一如往例,正关店休息。我用指尖拨拨写着“休息中”的木牌,往主屋走去,但夫人好像也不在,不管怎么叫人或敲门,连只猫都没有出来。 没办法,我擅自进了屋子。 从廊檐朝里面一看,鸟口正坐在客厅里。 鸟口也一如往例,一看到我的脸就先“唔嘿”了一声,然后说:“关口老师,这次没有您的戏份哟。” “什么戏份?我只是顺其自然地过我的日常生活罢了。又不是演员在后台摸鱼打混,哪有什么戏份不戏份的。”我说道。 于是主人便像平常一样顶着一脸不悦的表情,像平常一样说出惹人厌的话来:“你的人生不就是为了摸鱼打混而存在的吗?你应该出生在卖鱼人家才对哪。擅闯民宅,连声招呼也没有,像什么话?” “我在玄关口叫过了。” “你那种倒嗓的嘘声,根本穿不进来。话说回来,关口,你是来做什么的?鱼的话,我家不缺。” “有什么关系嘛,没事就不能来吗?像榎木津,根本只是来这边的客厅睡觉吧。他不总是过来睡觉,醒来就会去嘛?” 我这么说,结果京极堂竟说“他好歹算是我朋友啊”。他无论怎样都不想当我成朋友就是了。尽管主人没办法,但我擅自铺上坐垫,在主人的正对面坐了下来。 “随便你把我当朋友还是熟人都好啦。我今天是来……诺,关于轰动社会的织作家溃眼绞杀事件的始末,我是来听听你的解说的。” 京极堂露出的样子。鸟口说:“其实我也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无巧不成书,真是凑巧呢。” “你还是老样子,说的话莫名其妙。话说回来,京极堂,听说你还受了伤不是吗?还好吗?” 京极堂说:“我哪有受什么伤?” “不管哪个,怎么样?听说这件的事件,是织作家高龄就是多近百岁的妖女索策划的是吗?” 报上虽然没有刊登,但我是这么听说的。 “什么妖女?五百子刀自已经过世了。” “死了?为什么?” “老衰,心脏衰竭。就像你说的,她年事极高,就快迎接白寿了。听说是一个星期前的事,对吧,鸟口?” “是呀,寿终正寝。师傅,那么老婆婆的心愿算是实现了嘛?” “算吧。她自以为愿望实现了,就这么往生了。所谓的愿望,就是这么回事吧。” 幸福和满足的确是非常个人的,当然无法计测,所以就算旁人看起来觉得多么的匮乏不足,本人心满意足的话,就是心满意足吧。 “可是次女还……” “话题人物织作茜。”鸟口说。 “话题人物?他变成话题人物了吗?唔,次女还活着的话,就等于没能将伊兵卫的血统斩草除根吧。总觉得她很可怜,而且遭受池鱼之殃而死的人,感觉也会死不瞑目。” “你真是个笨蛋,人都被杀掉了,哪有什么瞑目不瞑目的?你说谁早到池鱼之殃?这不是一位,而是杀人,没有什么池鱼之殃可言。” “可是那所学校的女学生……” “你说渡边小夜子和麻田夕子?”鸟口说。 “还有学校的两个老师……” 本田幸三和山本纯子…… “呃,还有三个娼妇……” 川野弓荣、前岛八千代及高桥志摩子…… “都没有非死不可的理由吧?” “没那回事。”京极堂站起来,观赏面对庭院打开的纸门,“如果你一定要说是池鱼之殃的话,是啊,符合的大概只有最早死于平野之手的矢野妙子吧。她的死,可以说是偶然吧。但不管如何,都牺牲太多人了。” 包括病死在内的话,多达十五个人过世了。 朋友也眼睁睁的目睹四个人死去。 我心想自己的发言似乎思虑欠周,默默的反省。朋友不喜欢这样的事。 鸟口说:“可是师傅,就算只救到茜小姐一个人,也真是太好了。真是不幸中的什么来着?……人要活着,才能碰上好事嘛。好死不如赖活,对吧?” “好事?她一个月前才失去所有的家人吧?服丧中会有什么好事吗?” “有啊,老师。”鸟口笑呵呵的说,“茜小姐决定跟那个柴田财阀的首脑结婚,年轻寡妇嫁入豪门喽。” “真是英明的决断。完全不把丑闻放在眼里,不愧是柴田财阀,真是海量。” “哎呀,里头也有政治上的考虑吧,很像是老谋深算的企业家会想出来的点子啊。织作家由于杀人事件,几乎灭门,再加上相关学校法人丑闻缠身,不得不闭校。哪里好像有好多财经界要人的女儿就读呢。不但会招来反感、失去信用,权威也一落千丈,连生意都受影响。柴田家就算想切割,与织作的关系也太过于复杂,事到如今说这与柴田加无关,也不会有人相信。倒不如干脆将织作家唯一幸存的不幸女儿当做柴田集团龙头的配偶,让世人见识柴田的果断,或许还有将丑闻转化为美谈。” “可是那个柴田耀弘的样子,不是过世的五百子刀自得曾外孙吗?那也是原因之一吧?他真的有织作家的血统吗?” “你也真是哎凑热闹哪。”京极堂说。 鸟口接口说:“关于这一点,我已经调查过了。柴田勇治这个人原姓北条。北条家现在已经没落了,但原来好像是来历正统的名门世家,勇治的祖母叫做长子,她是养女没有错。因为柴田家要物色养子的时候,就是五百子引介勇治,并大力推荐的。因为将来是要继承柴田耀弘的位置,养子的人选似乎引发了一场的纠纷,但五百子是对耀弘有恩的嘉右卫门的夫人,结果就这样硬是通过了。” “原来如此啊。” 我对于生孩子这件事生理上感到恐惧。我觉得小孩子很可爱,可是自己的遗传基因独立自主的产生出另一个人格,这种神秘不可思议的现象让我没来由地朦胧的感到恐怖。所以我实在无法理解执着于留下子孙的心情。五百子为了不让自己家系血脉断绝,把自己的孩子托给了别人家。 然后为孩子后裔准备了一个万人钦羡、高高在上的位置,让他坐下。可是…… “可是京极堂,如果茜小姐嫁过去的话,织作家就断绝了。那样一来,别说伊兵卫的血统没有断绝,连织作家的家名都会消失不见,不是吗?” 京极说:“是啊,会消失啊。” 我无法释怀。家这种东西,因为姓氏才是个家。许许多多的家族费尽千方百计,就是为了不让家名断绝。我是以这样的角度来看待织作家的事件的。我这么说,阴险的朋友便扬起一边眉毛说:“是啊,家这种东西跟妖怪一样的,没有姓名,就等于不存在。” “那……” “所以……” “所以怎样?说清楚点啦。” “你很啰嗦欸。”京极堂说道,盘起胳膊,“这样就好了,我已经揭开那个家的诅咒了。既然已经解开了,家也会消失不见。” “我不太懂哪。蜘蛛——织作五百子所构思的精巧计谋精密万分,一旦开始运作,就连你和榎木津也无力阻止,每个人都陷入错觉,自以为凭着自主意志行动,事实上却是受到操纵,无论任何人怎么行动,计划都不会改变,可以完美无缺地进行,不是吗?可是结果呢?就算计划完成,也根本没有怎么样嘛。家名断绝,仇人的后代活下来,最后连自己都死了。这样的话,到底是为什么要牺牲十五个人,如此惊动社会?我所说的无法瞑目,指的是这件事。” “你真的很啰嗦欸。”京极堂再次站了起来。接着说:“那个老妇人到底还是得了老年痴呆症,所以根本策划不了那种计划。” 我正要询问他话中的真意,他却伸手制止:“我接下来得去织作家一趟,如果你没事的话就回去吧。啊,鸟口,谢谢你的通知。” “喂,你要去做什么?” “去工作。听说那栋屋子要拆掉,书画古董今川已经处理了,但书房里有着堆积如山的书籍。我接到委托,去处理那些书。” “是表面上的工作啊。” “你是笨蛋吗?工作哪有分什么表面里面的?我可是开书店的。那里似乎有许多珍奇的书籍,对爱好者来说,书就等于古董哪。得去筹措资金才行。” “那么值钱吗?” “所以是亮才会去书房吧。” “咦?” 鸟口说“那么到时候那边也拜托您啦”,匆匆回去了。 主人几乎无视于我的存在,做好外出的准备。这段时间,我停止思考,只是坐着发呆,但主人说“喏,我要出门了”,我慌忙追了上去。 “等一下,带我一起去。” “我为什么非带你这种驽钝的仆人一起去不可?我和榎木津那个品位低俗的家伙不同,才不想带个奴隶在身边。” “有什么关系嘛,我又不会碍事。” 我想去看看蜘蛛网公馆。 “那里很远,作业很花时间。视情况可能得过夜,还得花交通费。” “没关系啦。”我说。小说家是不受时间拘束的职业,而且我根本没在工作,只要打通电话给妻子就好了。 到车站的途中,我们没有交谈。 春天的和暖令人十分惬意。 已经不冷了。 京极堂穿着暗褐色的和服便装,手里拿着近黑色的外套,行李只有一个包袱。 京极在停车场停步,开口道:“关口。” “什么?” “你这个人老是痴痴呆呆的,应该可以了解吧。你想象这样的情况:日复一日,每天都有人告诉你同一件事,不管是睡是醒,都不断地重复同一件事。” “我有没有痴呆姑且不论,不过我大概可以想象。” “那件事是关于你的过去,内容是你要雪清宿怨。” “嗯,然后呢?” “告诉你这件事的人,好像忘了之前已经告诉过你似的,不断地重复这件事。你会怎么做?” “说我之前听过了。” “说的人主张他没有说过。” “我会说可是我听过了,因为我真的听过了。” “可是他还是说他没说过。” “那我会反过来说给他听,因为我听过,所以我才知掉内容。我要让他知道这一点。” “就这么不断反复,而你是痴呆的。” “你想说什么?” “然后有一天,说的人仿佛忘掉了一切,问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问我?那我会告诉他,说之前他讲过了。” “说的人主张他没说,这是他第一次听说。” “咦?” “就这么重复。容我再三重申,你是痴呆的状态。然后,会怎么样?” “我……会以为那是我的记忆……然后告诉他这件事?” “没错。不断地反复播放、重复输入的动作之后,记忆会愈来愈鲜明。然后再把输入源隐藏起来,内容就会变成那个人的记忆——就这么简单……” “五……百子刀自?” 此时电车来了。 我们坐上车子。 车窗外已经完全是春天的景色。 可能是光线的关系吧,应该相同的景色看起来竟完全不同,真是不可思议。平凡无奇的森林和河川等等,都显得新奇无比。 “久远寺……”京极堂突然说道,正对凡庸的景色看得入迷的我吓得倒抽一口气,“把榎木津介绍给久远寺凉子小姐的人……” “你没头没脑的说些什么啊?” “好像是大河内。” “大河内?那个大河内吗?” “是啊,就是那个大河内。” 大河内是我们旧制高中时代的同窗。他总是随身携带哲学书,是个怪人,不喜欢社交,学生时代患有忧郁症的我对他颇为欣赏。 就像是“物以类聚”这句成语。 久远寺凉子是我忘也忘不了的去年——那个夏天——发生的事件的关系人。 她以委托人的身份拜访榎木津的事务所——那就是事件的开端。 如果京极堂说的是事实,那么等于是我认识的人成了事件微小的契机。 “大河内本来担任进驻军的通译员,他也认识榎木津。在我们那个年级,没有人不知道榎木津那个笨蛋嘛。” “可是没有人知道他在当侦探啊。” “榎木津的哥哥不是开了一家以进驻军为对象的爵士乐俱乐部吗,榎木津在那里弹过吉他,好像与驻留美军有一些交流。” “我知道啊。榎兄强迫我弹低音吉他,托他的福,我都会弹了。” 京极堂说“可是你弹的很烂啊”,笑了。 电车“喀当”晃了一下。 “凉子小姐在药学学校就读过一阵子,听说大河内是那时认识她的,那里的讲师是他的好友。缘分真是奇妙哪。” “真的很奇妙。” “织作茜小姐是凉子小姐的同窗。” “咦……” 电车驶上高架桥,车体发出阵阵吱嘎声,朋友的声音变得有点模糊。 “这样啊。” “把榎木津介绍给杉浦美江女士的也是大河内。虽然不晓得是为了什么事,但美江女士及凉子女士在前年见过一次面,听说也是大河内介绍的。他好像成了一个女权扩张论者,他读了葵小姐写的论文,想要联络妇女与社会关系思考会……不过刊登论文的会讯,市面上并没有那么多。” “你想说什么?” “所以说,缘分真的很奇妙哪。” 车子进入隧道,车窗倒映出我呆傻的表情。车子隆隆作响,穿过黑暗,我熟悉的脸一瞬间转变成一整片樱花。 “不过,确实就像你说的。药剂师这个职业,似乎特别受到职业妇女青睐呢。你涉入的两起事件的关系人彼此是同学,也是有这种巧合的吧。世界是很狭小的。” “是啊。可是和凉子小姐一样,茜小姐也没有毕业。在接近战败的一段时期,她似乎以近乎离家出走的形式去了东京,半工半读。她会不会是在反抗些什么呢?” “就我听到的来看,茜小姐并不像那种人欸。” “她是个非常谦虚的人,而且极为聪颖,一点都不输妹妹,对社会也有明确的主义和主张。” “看你把她捧的。” “还好啦。” “京极堂,你本来就很赞同妇女参与社会吧?” “是啊,可是茜小姐并没有去做药剂师。她的社会参与,结果仅止于去年夏天到秋天,担任丈夫的秘书而已。” “那个是亮先生搞垮的公司,是做什么的?” “他搞垮的是服饰公司,不过是在春天倒闭的。茜小姐工作的,是是亮先生左迁之后的一家小工厂,位在小金井町。” “小金井?” “在木场大爷租屋附近哪。是亮姑且不论,但堂堂织作家的次女在那种工厂工作,似乎引来议论纷纷。不过茜小姐本人好像安之若素,不以为意。恰好那时,增冈先生为了耀弘先生的继承问题,每天都前往小金井。他好像去工厂看过几次,说茜小姐在那里倒茶扫地,十分认真。虽然做的也不算是秘书的工作。” “原来她是那样的人啊。” “没错,就算跌倒,也不空手爬起。” “咦?” “五百子刀自似乎也都是由茜小姐亲身照料的,茜小姐是个很勤劳的女子。” 一走出车站,就闻到海潮的气味,海边离这里很近。 天空是一片樱花时节的厚重阴天。 穿过城镇,往渔夫小屋并列的海边前进。投网和浮标褪色成独特的色泽。融进了萧条的景色里。鱼腥味和草木萌芽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形成独特的气味掠过鼻腔。不过由于现在不是炎热的夏天,所以也不到呛鼻的地步。 渔村迎接春天了。 “仁吉先生的家在这附近。他好像决定要搬去和儿子同住,或许已经不住这里了。听说他的孙女美由纪决定转学到东京的学校去,好像是茜小姐说情,柴田先生帮忙安排的。听说又要搬进宿舍了,可是美由纪是个独挡一面的女孩,一定不要紧的。” “这么说来,那座神像怎么了?”“听说茜小姐用两万元向今川买下了,说要把两尊放在一起安置。” “待古庵也真是多灾多难哪。” 他在箱根山被当成嫌犯拘留,而这次…… “听说他在你表演最擅长的口若悬河长篇大论时,在大厅外的走廊被打晕了。他跟我抱怨说你驱逐妖怪的讲解连一半都没听到呢。想听那种东西,他这个人也真奇怪,可是谁叫他要像卫兵似的站在门口看守呢?他也真是个怪人。” “织作家的书画古董让他大赚了一笔钱,算是抵消了吧。今川好像被耕作先生从后脑勺打了一记。葵吐露真相相当久之前,他就被袭击了。” “这怎么了吗?” “耕作先生认定葵小结就是在背后操纵平野的人——也就是真凶,所以他才会行凶……” “所以呢?” “为什么耕作先生在葵小姐告白之前,就知道她在平野背后教唆呢?” “嗯?” 把待古庵打晕…… 代表他那时就已经下定决心要杀人了吗? 耕作是从五百子刀那里听说的吗? 把自己的亲生女儿…… 来到海边。 波涛声听来好舒服。 “真是个好地方。” “这里的鱼很鲜美呦。” “一点都不适合惨剧呢。” “才没有适合惨剧的地点呢。” “是啊。” “茂浦是再过去的那里……”京极堂伸手指去,“……说到不幸,伊佐间也是横祸不断,他说他的手指短了一截哪。木场大爷想去上吊小屋的时候,如果负责带路的耕作先生没有被警察禁足,那么那个游手好闲的家伙也不会受伤了……运气真差。” “不,这件事仔细想想,是警察——不,是大爷害的吧。不过就像你说的,如果由耕作先生带路,伊佐间应该就没事了。可是耕作先生也是一般老百姓,结果还不是一样?耕作先生不是告诉大爷怎么走了么?” “好像是吧,伊佐间说是茜小姐灵机一动。” “那么还是大爷害的。”我主张说。 京极堂回过头来,苦笑说:“你今天怎么一直追究大爷的责任呢?” “可是这样听来,这是理所当然的感想啊。既然已经听到该怎么去了,干嘛还要伊佐间屋和待古庵同行呢?茜小姐的机智都给糟蹋了。是大爷不好。” “是啊。这么说来……那时,关于喜市的事,茜小姐对警方说了谎。既然瞒着喜市的事,茜小姐竟然还让耕作先生说明该怎么去小屋呢。如果喜市人还留在小屋的话,她的谎言岂不是就被戳破了……” 一阵海风吹来,拂过脸颊。 “……你不这么想吗?” “不会啊,她会不会其实心底期望着谎言曝光?她不是那种能够说谎说到底的人。” “是啊。可是,平野和喜市也等于是在那栋小屋错身而过吧?本来他们两个也是有可能碰在一起的,真的是太凑巧了。”京极堂说道。 住家再次零星地出现。 我们走进旁边坡度陡急的岔路。 穿过稀疏的树林,坡道上…… 是缤纷绽放的…… “是樱花哪……” 满山的樱花,叫人惊叹。 仿佛罩上了一层雾——顶端晕入天空,底边融进大地,境界渗入大海中,一整片的樱花。 “哇……”我忍不住叹息,眼花缭乱。 在樱花当中,只有樱花的无止境樱色渐层中,耸立着一栋格外漆黑的洋馆。 ——蜘蛛网公馆。 乘风吹来的几片花瓣停在我的肩头。 我们走过小径,朝樱花园迈进。小径十分荒凉,被没有花朵绽放的枯树包夹。 黑色的围墙,黑色的墙壁,黑色的屋顶。 京极堂在门扉前穿上外套。 建筑物在堂皇其实以及樱花树繁茂的美景让我好一阵子看得入神,真是压轴。 门开了。 一名女子穿着樱色的和服站在那里。 “中禅寺先生,欢迎光临。” 女子恭敬地行礼。 一双杏眼眯成半月形,樱唇小巧,表情柔和。 漆黑的头发盘在头上,形状姣好的美人尖象征了她的聪慧。 在衣服与周围的樱花衬托下,织作茜化成了樱色。 她不是妇人,也不是女孩,就是个女子。 “看到你这么健朗,令人安心。已经平静下来了吗?现在……只有你一个人?” “嗯,房子太大,连清扫就是件大工程。下个月我就要搬走了,虽然觉得很舍不得……这位是?” 茜的视线转向我。 纳闷偏头的动作显得很清纯,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新寡。 我没见过她过世的姐妹,不能说什么,可是如果她们的美貌真的胜过这名女子,那一定是绝世的美女吧。 她是个难得一见的——丽人。 “他叫关口,是我的熟人,请不用管他。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叫他回去。” 说的真过分。尽管中禅寺无力地这么说,茜还是深深地向我低头致意:“敝姓织作。” “我、我姓关口。”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时候舌头就是不灵动。这种俗气愚钝的态度,显然使得我的人性也变得可疑万分。 屋子的内部具备了雅致的洋馆该有的一切设备,和我从伊佐间屋的转述中幻想的有机复杂,魔窟般的房子形象有若干差距。不过,这古老的建筑的确是明治的样式,似乎一碰就会断裂的装饰等等,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纤细,不如说更接近脆弱。 我们穿过惨剧发生的大厅,进入螺旋阶梯底下的走廊。 这时,京极堂望向大厅中央的猫脚桌,不知为何露出悲伤的表情。 这里死了三个人。 我们来到死巷般的走廊尽头。 右侧是一道漆黑的门。京极堂无声无息地越过茜,说“这里是书斋呢”,握住把手。 这道门里面,是亮这个人被杀了。 京极堂转动了几次门把,纳闷地说:“真奇怪,门锁上了呢。” 茜不安地蹙起眉头。“咦?不可能呀。刚才打扫的时候,并没有上锁……” “有钥匙吗?” 京极堂左手频频转动把手,右手朝茜伸去。茜困惑地应了声“有”,抽出夹放在衣襟的钥匙,放到他手上。京极堂说:“哦,谢谢。这是全馆共通的钥匙呢。”然后插进锁孔。“咦?真奇怪,好像卡住了。”弄了老半天。 “关口,你来开开看,或许门锁坏掉了。”他说,把钥匙递给我。 我没办法,接过钥匙。京极堂很灵巧,却没什么力气。 我把朋友推到旁边转动门把两三次,门的确锁上了。 “啊,真的打不开呢,是生锈了吗?” 我慎重地把钥匙插进锁孔,慢慢地转动,于是锁“喀”一声打开了。 “嗯,不要紧,打开了。” “太好了,刚才可能是卡住了吧。”京极堂说道,匆匆进了室内。我把钥匙交给茜,接着进去。 里面相当宽阔。格局虽然有些凹凸,但看起来是一间极便利的书房。大大的窗户外面是一整片樱树林,花瓣翩翩飞舞。窗户中央整齐地钉上木板,玻璃连同窗框都被破坏了,可能无法修复吧。这片窗户是耕作修缮的吗? 远远地可以看到漫长的走廊,伊佐间屋就是从那里目击到这里发生的惨剧的。 京极堂已经专注在书架上陈列的书籍当中了。他的眼珠忙碌地扫视书名与作者名,全心全意投入他的商品当中,却依然能够与他人对话。 “很棒的书架,种类齐全,而且分类清楚。不过这不像是雄之介先生一个人的藏书,是伊兵卫先生的嗜好吗?” 茜的额头泛出一点忧郁的神色,说道:“我想……应该是曾外祖父嘉右卫门所整理的……” “哦,这栋屋子落成时的当家是嘉右卫门先生呢。这些……如果全数处理,将是一笔相当惊人的金额。哦,请别说随我出价这种东西是不能便宜买进,高价卖出的。可以高价出售的书,就得高价买进才行。若是为了追求利益,用比估价低的金额买进,利用库存管理操作价格,提高售价,简直岂有此理。破坏书本适切的价值,是对书的冒渎。作为一个旧书商若是如此,简直是邪魔外道。” 这根本是自顾自的独白了。不过,茜以带着忧愁的温柔眼神注视着说个不停的古书商,说道:“我了解你的坚持,请你高价买下。” 接着她说:“看样子似乎还会花上一些时间,我去沏茶过来。现在屋里只有我一个人,恕我暂时失陪,请两位稍等。”她向我行了个礼,离开房间。 我惶恐地送她到门口,顺便蹲下身来调查门把,要是门自己锁上就危险了。我慎重地转动门把,但并没有生锈的样子。 我才刚窥看门锁,背后就传来京极堂的声音:“你在干吗?像个小偷似的。” “呃,我担心门一不小心又会锁上。” “你也真是笨哪。啊,认识你之后,我已经说过几次笨了?钥匙把一生的笨字都给用光了,以后我要拿什么字眼来批评你才好?” 他的口气和刚才相同,心不在焉。 回头一看,他看也不看这里,继续鉴定着书本。 “你不是还说我是猴子、是呆子吗?” “那是榎木津说的。蠢材、废物是木场修用的。” 以不同人来累计嘲笑人的词汇,到底有什么意思?我站了起来。 “我哪里笨了?” “门哪有可能会不小心就自己锁上?” “可是明明就锁上了。” “是我锁的。” “什么?” 我来到鉴定人身边。京极堂也没有在账册上书写金额,只是偶尔那起书来,察看书的状态,或确定版权页。动作极快。 “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只是在想,鞭子、眼镜和和服是怎么交到碧手上的。关口,帮我确定一下那边的书桌抽屉里有没有印鉴之类的东西。” “什么嘛!你就不会转个头说一下吗?你说什么东西?” 我莫名其妙地来到书桌前,坐到看起来相当舒适的椅子上,打开抽屉。 印鉴一下子就找到了。 大中小总共有六个。 “有了,六个。象牙和黄杨的,还有这是……玛瑙吗?不晓得值多少钱。你自己看。” “谁要买那种东西?随便找一张纸印上去。” “没有印泥啊。” “直接盖就是了。” “直接盖?” 抽屉里有便笺,我拿它来盖印。 “很模糊哪,印不太出来。这个是最清楚的吧,勉强可以辨识,呃……织、作雄。” 京极堂在我全部说完之前,来到我旁边,说:“哦,是这个印章。过了一个月还是盖得出来。” 接着他很快又回到书架前。 “到底是怎样啊,京极堂?” “如果……”他又唐突地转移话题,“……想要躲避榎木津的那双眼睛,你会怎么做?” “怎么做?” 榎木津的视网膜,似乎能够重新构成他人的记忆。因为是映在视网膜上,所以只限于视觉的记忆。其中的原理,我不管听几遍还是不明白,而且除了本人以外,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真的。 不过,榎木津的眼光从来没有落空过。 “那没得逃避吧?这跟被看到的人的意识无关吧?” 应该没有办法恣意地——意识性地操作榎木津会看到的情报,因为榎木津看到的,并不是人心。 “所以说,只要老实招出原本的情景就行了,然后为那个情景——记忆加上不同的解释,因为榎木津也只能那么解释了。” “我不太懂欸。” “例如说,你被雪绘打了一巴掌。” “为什么?夫妻吵架吗?” “接着榎木津来了,他一看到你的脸,就骂说:‘你这只死猴子,做了什么坏事啊?花心吗?还是赌博?’” “真讨厌。” “不过你没那么风流,也没有那种狗胆,其实理由是更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你也不想被人这样胡乱揣测吧?所以榎木津一来,你就抢先这么说:‘榎兄,小心点现在还是春天,这房间里却有一只大蚊子!’” “蚊子?” “那个侦探一听,一定会高兴地说:‘我也想看大蚊子,让我来打死它!’因为榎木津是个笨蛋嘛。然后他看到你,一定会这么说:‘怎么,猴子的颊袋上也停了只大蚊子啊!’” “哦。” “于是雪绘那猛烈的一巴掌,就会成为温馨的打蚊子场面了。不过前提是雪绘必须不在场,或者是事先已经跟你套好。” 原来如此,为过去的情景附加不同的解释,来隐蔽,窜改已经发生的事实。可是仔细想想,我们认识过去的方式,一般来说都是这样的。 京极堂移动到书架前,一面继续鉴定,一面胡言乱语:“以后要是你外遇被抓到,被雪绘揍了以后,碰到榎木津的时候会,用这招就行了。” 我姑且表明抗议的态度:“我怎么可能会外遇?虽然不甘心,不过就像你说的,我一点都不风流,不会去玩女人,也没那个胆子去赌博。根本没机会辩解嘛。” 京极堂颤动肩膀笑道:“就算你不花心,假设说,我一脸严肃地对我家千鹤子或敦子,或是木场修那些人说‘关口那家伙利用自己没小孩,好死不死竟然猥亵女学生……’,那会怎么样?他们应该不会直接去对雪绘说,可是一定用怀疑的眼神看你。尤其是木场,一定会狠狠地教训你一顿。这么一来,你的夫人迟早也会知道这件事,要是痛打你一顿了事还好,但是你在家里的权威将会一落千丈,夫妇之间会产生无法弥补的裂痕哪。” “你一边鉴定书本,一边胡说八道些什么啊?你这样离间我们夫妇,到底是想干吗?” “呵呵呵,这种情况,你是无法证明你的清白的。当然,这件事没有决定性的证据,可是你也没有足够的反证来否定这件事。你除了不断地声明你是清白的,别无他法。这种状态一直拖下去的话,你一定会倍感压力。这个时候,你的面前真的出现了一名谣传在卖春的女学生,你会……” “别说啦,真是低级,那简直就像……” ——本田幸三。 “喂,京极堂!” “本田幸三在十六年前,三十岁的时候,从中央政府机关退职,就任圣伯纳德学院的教师。他的妻子比他年轻十八岁,是他最初的学生。” “他跟自己的学生结婚?这……” 他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凝视着朋友的背影。 “我也向当时的关系者打听过本田辞掉公职的理由。他与其说是辞职,更接近遭到免职。” “他……他做了什么?盗用公款吗?” “听说是和女性闹出丑闻,传闻说他猥亵良家妇女,还是在花街殴打了娼妓之类的。” 换句话说,本田这个人原本就有这样的一面吗? 书商继续说道:“他现在的妻子——好像其实也是本田为了负起责任才娶了她的。被他染指的女孩似乎还有更多……可是结婚后,本田收敛许多,将近十年,他都一直扮演着好丈夫、好老师的角色,认真地工作。不过,他们夫妇没有孩子,好像是本田本身有障碍。去年开始,本田的家庭生活好像变调了。他的妻子似乎是资本家的千金,而且两人相识的过程又是那样,他在妻子面前完全抬不起头来吧,而且结婚都十年了,他的妻子今年也才二十八岁,很年轻。” ——二十八岁。 “那,本田的妻子和茜小姐是同年龄喽?” “是啊,听说本田的妻子和茜小姐是同学。这一点先暂且不管,本田幸三的心情,实在教人深感同情哪。他一定已经改邪归正了吧,可是后来又自暴自弃起来了。” 换言之…… “你说本田被逼到绝境,就是这么回事吗?他有前科,所以如果他的妻子听到他对学生出手,就会相信。夫妻关系降到冰点的时候……他得到学生卖春的消息……” 我的话还没说完,书商就用一副嫌我刺耳的口吻说:“你也真是不解风情,粗俗极了,这种事何必说得那么一清二楚呢?” “可、可是……” 虽然只是依稀——不过我总算开始感觉到这次的事件有多么骇人。 “……那……” “我是说……这不是巧合。” 我感到不安。 归咎于巧合,就等于承认自己无知——这种单纯的决定论,不是老早就遭到否定了吗? 京极堂仿佛看透了我的想法,说道:“人们对于自己的事,是格外生疏的。第一个把本国的八歧大蛇神话和制铁连结在一起的,其实不是本国人,而是外国人。可是众多的日本研究者忘了这一点,表现出一副自己才是发现者的态度。所谓原创性、顶多就是这种程度罢了。过度大力声张个体……好坏值得商榷呢。” “可是京极堂,你以前和我谈过不确定性。” “是啊。” “那么……” “非决定性和自由并非同义。而且,就算撇开决定论,自由意志也是如此地不可靠。就算没有拉普拉斯的恶魔,光靠一只蜘蛛,也荡到了这里啊……” ——这种事……真有这种事吗? 京极堂背对着我说:“这个世上没有不可思议的事啊,关口……” 接着他忽地回过头来,一直与他的背影对话的我吃了一惊,同样望向朋友的眼神注视的方向。 门开着,茜拿着放了红茶组的银盘站在那里。 我的胸中充满了不安,不慌不忙地详装平静。尽管如此,我的外表依然显现出极不安定的态度…… “辛苦了,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呢?” 京极堂看到茜的脸,难得地笑道:“哦,恭敬不如从命。而且也已经完成一半了……咦,你练这个人的份都准备了吗?实在是太惶恐了。难得你费心准备,但似乎这个人味觉迟钝,要是捏住鼻子,连酱油和咖啡都分辨不出来呢。真是不好意思。” 把人损得那么难听。 茜觉得好笑似的微笑,把托盘放在桌上,左右顾盼,她好像子找椅子。 “京极堂,你很过分欸。我和这位小姐是初次见面,人家会当真的。” 我提出不知道第几次的抗议,书商说“可是这是事实啊”,拍了两三下手,拂去灰尘后,把旁边的椅子搬到桌子旁边坐下。 我不甘心就这么吃亏,大放厥词地说:“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擅长分辨红茶种类的。”于是坏心的朋友说道:“那么你就猜猜看啊,关口。”茜请我用热腾腾的琥珀色红茶。 芳香出众。 可是,外头飘进来的樱花香气太过浓郁,结果我分辨不出那到底是什么红茶。 “喏,看吧,”书商说,“你的味觉和嗅觉不文明。味觉等感官是获得性遗传,所以这是你满足于粗食的证据。对了,说道嗅觉,我想到一件事……” 京极堂说道,把脸转向茜。“……你所师事的大河内教授,听说他的专业方向也是嗅觉对吧?” 茜露出怀念的眼神。 “虽然时间很短,但教授对你印象深刻。来时说,我上个星期和教授碰面了,他说你是个非常优秀的学生呢。” 京极堂说的教授,是在车子里提到的老友大河内的叔叔吧。 茜摇摇头说:“没那回事,我连一年的课都没有上满。” “不,你不必谦逊。大河内教授当时正在研究香料的刺激对人体的影响,说他曾经拜托你帮忙他做实验,不是吗?你是在那时认识我旧制高中的同窗——大河内康治的吧?” “这么说来,也有这么一回事呢。” 茜的表情显得更怀念了。 “那么你也马上就看出嫌疑犯平野的病症了吧?”京极堂笑容可掬地说,“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么聪明,事情就好办多了。那些警察都是些不学无术的家伙,到现在似乎都还无法理解,教人伤脑筋呢。平野在狱中非常听话,也老实地招供了,可是一谈到杀人的部分,他说出来的话完全没有人能够理解。这么说虽然有些奇怪,但他也是个可怜的人……” 说到这里,京极堂望向茜柔弱的脸,严肃地致歉:“啊,失礼了。他对你而言,是杀害妹妹的仇人呢。” 茜露出极其哀切的表情说:“白粉的毒性是很强烈的……” 就这样,黑色和服的男子与樱色和服的女子愉快地交谈。 我带着一种难以释怀的不安定心情,喝下芳香的热烫液体。 不久后,话题从闲聊转到织作葵这位果敢的女性运动家。茜的表情比起悲哀更像怀念,提到了一些已故的妹妹的往事。 “做姐姐的我这么说也很奇怪,但葵真的非常聪明,甚至给人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感觉。我觉得我一生……都赢不了她。” “我深有同感。”京极堂说。“今后……就轮到你了。” “你太抬举我了。”茜垂下头去。 “其实,舍妹也以职业妇女自居,不过她只是活泼好动,一点可取之处也没有。她现在在出版社上班,却是愈来愈粗野,前途堪虑呢。” “她在出版社任职吗?那一定非常辛苦吧。真了不起。” “说是编辑,说穿了也只是帮忙跑腿的小厮罢了。啊,这并非因为舍妹是女性,所以我给了她不正当的评价,这完全是根据她的能力所做出来的正当批评。她在稀谭舍上班,那是一家舍妹实在高攀不上的出版社。” “我对这方面不太熟悉,不是很清楚,可是稀谭舍不是一家一流出版社吗?” “算是中坚出版社吧。”京极堂回答,然后问道:“对了,你平常会阅读稀谭舍出版的《近代妇女》吧?” 茜答道:“是的。” “这栋屋子……”京极堂仰望高高的天花板说,“还有那所学院的建筑师,是一位叫做伯纳德·法兰克的法国人对吧?以建筑师的名字作为校名的学校,还真是少见。” 茜笑的更空灵。“你调查得真清楚,连我都不晓得呢。” “这里会拆掉吗?” “嗯。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八年,觉得极为不舍,但是这里对我来说,已经是无用的长物了。而且,待在这里,我会想起舍妹们和家母。” 茜垂下视线,说“我没办法一个人待在那个大厅”。 她看起来真的很悲伤。 “墓地要怎么处理?” 墓地就在园子里。 我望向窗外,但只看得见一片樱花,没见到坟墓。 “会改葬到别处。”茜说道,“我想和那两尊神像一起,在附近的墓地建个灵庙祭祀。因为织作的家名很快就会断绝了……” 她的眼神很寂寞。 “这样啊,那么请容我上个香吧。”京极堂说道,站了起来,来到面对庭院的窗户旁的一个小书架前,问道,“这里从里面打不开吗?” “不,只是不太好开。”茜答道。 “什么!那、那里是出入口吗?” “没错。这栋建筑物所有的房间,全都有两道以上的门。它的构造就是这样的。成串房间的尽头处,全都朝外侧开启。杉浦是破窗而逃,并不是密室,所以好像没有人想过他是如何侵入的,不过他前几天供称他是从这道密门进入书房的。他说是碧告诉他的。不过他杀害是亮先生后,想要逃走,门却怎么样都打不开,外面又传来激烈的敲门声,他情急之下才破窗而逃。”京极堂说道,灵巧地移动书架,用力往旁边搬动。一阵声响之后,门开了。 外头是一片樱海,樱花的花瓣有如细雪般纷纷飞舞。过去,再过去都是樱花。 樱花的另一头,看得见墓地。 “啊……嘉右卫门先生、五百子女士、伊兵卫先生、贞子女士、雄之介先生、真佐子夫人、紫小姐、葵小姐和碧小姐——织作家的人都沉眠在那儿呢……” 京极堂走向樱海。被春风刮得有如暴风雪的樱花瓣中,他的形姿显得更加漆黑。 没错,在樱花的对比下,他现在完全——就是个黑衣男子。 望着他的背影,与樱花同色的女子走了过去。 花瓣簌簌的、纷纷飞舞。 仿佛从机关窥孔的洞孔里看见了秘密的桃源乡,我兴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你……献身照顾着安眠于此的织作家的人,像是碧小姐的换穿衣物等,也是你每个月一次,送到学院去的吧?” “是的,紫姐姐过世后,一直是由我……” “这样啊。”黑衣男子说,“虽然迟了一些——茜小姐,恭喜你了。” “总觉得难以置信。我一个寡妇人家,实在是担当不起这番厚爱,而且我和勇治先生……” “你……从石长比卖变身为木花佐久夜毗卖了呢。” 樱色的女子略微偏首,柔声答道:“可以这么说吗?……” 黑衣男子微微点头。 我几乎要看丢了他的背影。 “麻田代议士和渡边先生都不是你的父亲,你真正的父亲是谁——你已经从五百子刀那儿听说了吧?” “这个嘛,曾外祖母好像以为每天照顾她的我是个女佣,什么也没告诉我。” 格外强劲的一阵风,从盛开的樱花树上刮下无数花瓣,铺天盖地地覆盖了这一带。 “关于本田这个人,你……” “这个名字我实在不想听见。” “原来如此,那么我就不问了……” “那是过去的事了。”女子说。 “过去的事。”男子问道,“志摩子小姐这个人,似乎非常讲义气呢。听说她直到最后,都坚持不肯把你和八千代女士的名字告诉任何人。” “……她……是个非常勇敢的人……” “你不相信她吗?” “不相信。” 眼前仿佛笼罩了一层樱花色的雾。两名男女的形姿被几千、几万枚飞舞的樱花给遮掩,好似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我感觉自己仿佛距离两人几百里、几千里之遥,好像独自一个人被抛弃在此岸,不安极了。 “喜市他……人在哪里?” “不清楚。不过,他应该永远不会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了。他也是个……非常深情的人。” 一股花香袭来,我几乎要呛住了。 那里已经是连接此世的净土了。 茜色的夕阳,从云雾的缝隙、树木的缝隙间射入,花瓣缤纷闪耀,空间的白与另一头墓碑的黑、伫立在前方的樱色女子及暗色男子,彼此就像画着不具实体的幻影的错觉画一般,彼此化为背景、化为纹路,共享世界,相互否定。 我相信是永恒持续、却在每一个刹那断绝的时间隙缝里,他们往来着。 我闭上眼睛,背过身子。 男子嘹亮的声音响起:“你的房间有八道门。” “你——就是蜘蛛吧?” <hr />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