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仿犯》 第一章 1996年9月12日。 直到事情过去很久以后,塚田真一还能从头到尾想起自己那天早上的每一个活动。那时在想些什么,起床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在散步常走的小道上看到了什么,和谁擦肩而过,公园的花坛开着什么样的花等等这样的细节仍然历历在目。 把所有事情的细节都深深地印在脑子里,这种习惯是他在这一年左右的时间里养成的。每天经历的一个瞬间接一个瞬间,就像拍照片一样详细地留存在记忆中。从谈话的始末到周围的风景,一切的一切都牢牢地保存在心里,休想逃脱。为什么?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这些谁都会轻易丢掉的记忆,他却一定要牢牢地捕捉到。 那天早上,他从二楼自己的房间走下楼梯时,记得中途听到打开收音机按键的“喀哒”声。心想,今天比平常要稍微迟了一点儿,从楼梯拐角处的照明窗向外看去,一位身材微胖的穿着灰色t恤衫,挽着袖口,骑着轻便摩托车的送报员正好从他眼前经过。他的t恤衫的背面印着浦和队的队徽和吉祥物。 刚一摘下门厅的门链,似乎闻到他的气息的那只名叫诺基的狗就开始在院子里叫了起来。它高兴地把锁链弄得哗啦哗啦直响。真一一把门打开,诺基就拼命向他蹿过来,身后的锁链被抻得笔直笔直的,并高兴地把身体蹿向空中。这时,真一看见诺基肚子底下的毛有一块似乎显得有点儿稀疏,好像能透过毛层看到皮肤似的,是不是受伤了,真一心想。诺基是不是被勒住过,他正想仔细看看,可这时想跟他出去散步的诺基正高兴地围着他打转,此时真一可对付不了它。没办法,只好等散步回来再说吧,先让叔叔看看,再决定要不要带它去看兽医。这样想着,真一便解开了院子角落木桩上的栓诺基的锁链。昨天夜里好像是下过雨了,锁摸上去湿漉漉的,拿在手上似乎比平常重了些。 诺基到石井家的时间大约比真一还早半年,现在正是最能玩儿、最淘气的时候,总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似的。虽然它的毛色很像仿真的毛绒玩具,看上去像是一条很漂亮的牧羊犬,但是真一听石井夫妇说过,它并不是一条纯种牧羊犬。如果是纯种犬的话,鼻子要更短一些,身材也应该更短小才是,不过它现在这种样子倒更惹人喜爱。 真一自从住进石井家算起来已将近十个月了。早晚带着诺基出去散步如今已完全非他莫属了。应该说,石井夫妇似乎根本谈不上喜欢狗,对于他们来说,带诺基出去散步一直是件很麻烦的事。实际上,真一常常觉得阿姨对诺基这样的大狗真的很害怕。因此,诺基很依恋真一,真一也很乐意照料诺基,可以说他和它都相互使对方感到轻松。 如果真是不喜欢狗,为什么要养诺基呢?既然嫌照顾起来太麻烦,可为什么要养呢?对于这个问题,真一几次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虽然很想找到答案,却一直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嗯,这条狗可是经历过悲惨的事情啊,所以……”真一曾听石井夫妇这样说过。那么,石井夫妇是觉得可怜才不忍心丢开它不管的吧。这是真一的理解。“是这样吗?原来诺基是条没人认领的狗哇。和我一样啊。”真一总在心里这样想。石井夫妇一看到真一的脸,就会露出猜想到他一定是在想什么的表情。石井夫妇在想些什么,真一也知道。只是大家都做出佯装不知的样子。 打开项圈的锁,换上散步用的皮带,真一带着诺基走到街上。诺基开始神气地拽着真一向前走。虽然散步的路线是固定了的,可这条狗每天总是希望朝不同的方向走,尤其喜欢往没有铺柏油路面的地方钻,一定要让爪子伸到土里才开心似的。真一也时不时任由诺基拉着向前走,但是今天不行。因为昨天夜里刚下过雨,到处都是积水,选择铺了砖的道路总会好走些吧。于是,他把诺基拉了回来,向着往常散步路线走了过去。 出了小路,走上明治大道。到底是早晨,车的流量要少得多。这时候,哪辆车都开得飞快。真一和狗刚走上大路,一辆出租车就从他们身旁飞似地掠过,诺基像抗议似地冲着那辆车叫了几声。 沿着明治大道向西,经过白髭桥东的十字路口就进入了大川公园。到底是秋天了,天亮得晚了,到这个时候太阳才从他们的身后慢慢地升起来,从右边可以看到从高层建筑群的玻璃窗反射过来的光。 真一拉住向前走着的诺基,停下来,转过身去面对着冉冉升起的太阳。 如果是真一过去的老朋友,要是听说他现在每天早起迎接日出的话,一定会作出非常吃惊的反应。以前,和大多数的高中生一样,真一也是属于夜猫子型的年轻人。早上,要想让他按时起床可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不过,按他的说法,反正学校的上课时间一般都从上午十点左右开始嘛,有什么关系呢。 如今,他可完全变了一个人。这方面自己很注意,可能是因为住在石井家的缘故吧。不知不觉的一段时间里,从时而起晚了,时而又起得特别早,慢慢地养成了早起迎接日出的习惯。 为什么会如此?他也曾试图自问自答,不过到现在还没有想清楚。就是说,还没有合乎道理的理论上的答案。但是,就自己的心情来说,自己倒是真的很想理解自己这么做的意义。 真想弄清楚。又是新的一天开始了。每天、每个早晨、自己活着。不,应该说是昨天一天生命的延续,迎来了今天——生命的新的一天。自己离人生的终结还远着呢。虽然是一个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的新的一天,不管怎么说,昨天一天过去了,昨天这一天自己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不这样想的话,就感觉不到生命存在的真实。就好比,在一望无际的、无论往哪儿走风景都不改变的沙漠里步行的探险家一样,不时时回过头去确认一下自己留下的足迹,就不知道自己是前进了还是停止了。 尽管真切地感受到早晨的阳光照射在自己的身体上,真一却常常会冒出一些古怪的想法:我真的没有死吗?不是太阳在尸体上来来回回地走过吗?使自己陷入一种空虚的心境之中。 正当真一站在那儿,眯缝着眼睛看着朝阳的时候,身旁的诺基“汪”地叫了一声。真一回过头来,看见从大川公园方向跑过来的一位身穿慢跑运动套装的女子,已经跑到他的面前了。 “早上好。”女子冲真一打了声招呼。真一本能地冲她轻轻点了点头。他的动作看上去像是点了点头又似乎没点头的样子。“早上好,诺基。”女子又说,诺基摇了摇尾巴。身穿慢跑运动套装的女子脸上堆满了笑容。 “下过雨可真不错啊。” 她没有停下脚步,束起的头发有节奏地甩着,从真一和诺基的身旁跑了过去。 她每天早上不早不迟,大概总是这个时间。至于她的姓名啦、住在哪里等真一一概不知。年龄看上去大概有三十多岁吧,也许是住在这附近的人,也许仅仅是因为跑步才经过这里的跑步者,又或许是从相邻或临近街区的远处跑过来的也未可知。她也不知道真一叫什么。致于诺基的名字,真一从来也没告诉过她。可能是她偶然听到真一招呼诺基时记住的吧。 虽然她已经多次向真一打过招呼,而真一的反应却仅限于点点头而已。尽管如此,这位女子还总是向真一打招呼,也不忘向大狗诺基打招呼。真一总是默默地点点头。周而复始。 “喂,诺基,走啦。” 听到招呼,诺基高兴地从地面蹿起来。 它把耳朵放平,翘起鼻子咚咚咚地向前跑去。因为紧紧抓住牵引它的皮带真一被它带着朝前猛跑。 在大川公园的门口稍稍停了一下之后,诺基的脚步放慢了,进入了公园。在为维护河岸而修整过的狭长的绿地上,有着由植物组成的花坛,这是一个仅仅由铺装的散步小道和绿地组成的简易公园,但却是一个非常适于散步的地方。到这里来,经常可以看到带着狗遛弯儿的三三两两的人。其中虽然有的人每天都可能碰到,但真一是个连一声招呼都不打的人,可想而知,遇到这样的人会是什么感觉,没有一个人像穿运动装的女子那样不在乎地向他打招呼。 园中的小道呈巨大的S型,公园的西侧正对着隅田川。沿着台阶登上堤岸,面对着深绿色的水面,可以望见对岸浅草方向成排的房子。因为高速公路6号线从头顶越过,所以总让人感到一种压抑感,可真一却很喜欢站在堤上向远处眺望。在住到石井家之前,真一从来没有在水边上住过,从护岸公园里远眺,对于真一来说完全是耳目一新的事情。 来到隅田川的右岸,登上堤岸,真一和诺基一起跑起来。迎着初秋的晨风,脸上感觉有点儿冷,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被风吹得扑啦扑啦地响,诺基背上的长毛也被风刮得飘了起来。河上传来挖泥船的马达声,诺基站住了,摇着尾巴汪汪地叫起来。如果正好有水上巴士经过的话,甲板上的乘客们有时会朝他们招招手,这可是诺基很乐意看到的事,它的尾巴会欢快地摇起来,以示回应。不过,现在挖泥船并不像预想的那样散布在河面上,只是断断续续地飘来河泥的臭味儿,把诺基孤零零地丢在河岸上。 “喂,那可不是运客的船吆,诺基!” 真一一边抚摸着狗的头,一边笑着。诺基反过身来舔着真一的手。真一任狗的舌头舔着,感觉很舒服。 在堤上跑了一会儿,真一和诺基又下了台阶,返回到散步小道上。从娇柔地盛开着大波斯菊的花坛一侧穿过,就可以向公园的出口方向走了,这时前方传来急促的狗叫声。由于有植物的遮挡,什么也看不见,大概是狗打架了吧,狗的叫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诺基也竖起了耳朵,看上去像是在说我要不要也参加的感觉。真一抓紧了诺基的项圈,为了防止它飞跑过去,边拽着它边向前走。 转过树丛,可以看见那条大声叫着的狗了。那是一条西伯利亚雪橇犬,这时正在公园小道的入口处大声地叫着。不管旁边的主人怎么拼命地拉,那条狗仍然表现出不顾一切的兴奋的样子。 狗的主人是一个年轻女子,以前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年龄大概和真一差不多,也许比真一还稍大一些。身材苗条,个子高高的,小腿很长,体力看上去也不错,不像是那种柔弱型的女子,眼下只见她用尽力气在拽那条狗,看上去也只是勉勉强强把那条西伯利亚雪橇犬拉住。 “锦武!怎么回事,别叫了!锦武!” 她一边大声呵斥着,一边用脚后跟抵住地面,拴狗的皮带已经被抻到极限了。就这样,狗还是继续边叫边拽着她往前走。 锦武叫着要去的目标是公园的垃圾箱。是一种大型的带盖儿的平衡式垃圾箱。箱体上印着“燃烧垃圾专用”的字样,从盖子下面可以看到露出的半透明的垃圾袋。 “锦武,你到底想干什么呀!” 狗的主人——这名女子,显出一脸困惑,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珠儿。像要求助的样子, 她不断地往四处张望着,视线正好与真一的视线碰到一起。于是,她对真一说道:“我家的狗不知道是怎么了。” 真一的确有点儿怕。他特别不愿意和不认识的人说话,何况还是个女孩子。今天的处境可是真一最不希望碰到的,他最怵的就是这类与人交往的事了。 “喂,锦武,你到底在叫喊些什么呀!” 尽管狗的主人在怯生生地制止它,狗还是越来越兴奋,前爪已经够到了垃圾箱,把垃圾箱的箱盖儿弄得忽悠忽悠直摇晃。 像受到锦武的感染似的,诺基也开始叫了起来。真一呵斥着它,拍着它的头想让它蹲下来。诺基还想叫,真一又一次拍着它的头和耳朵,让它蹲下。真一用双手抱着诺基的头把它往小道的另一头拉,没想到手里的皮带一下子就和灌木围成的栅栏绞在了一起。 锦武已经完全将身体压在了垃圾箱上,正在用鼻子向垃圾箱盖的缝隙处拱着,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 “锦武!这样可不行啊,快停下!” 狗的女主人声嘶力竭地叫着。 近在咫尺, 真一却没法走过去帮忙,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尽管他不想搀和别人的事, 可这也不能不管呀—— 锦武像是受了刺激,叫声一下子停了,可诺基又开始叫了。真一回过头去制止诺基,就在这时,咕咚一下,锦武把垃圾箱弄翻了。 锦武和垃圾箱一起倒在了地上。就在这一刹那,皮带也从它主人的手里滑脱了。身体自由了的锦武又飞身进了横躺着的垃圾箱里。它从垃圾箱里刨出了那个半透明的垃圾袋,又用爪子和牙将袋子撕裂开来。破纸杯、第一食品公司的纸口袋,垃圾刺鼻的臭味儿扑面而来。 “哎呀,太臭了!” 随着皮带从手中挣脱,锦武的女主人也被摔倒在地上,这时才捂着鼻子大叫起来。 “什么东西这么臭啊!”她冲着真一喊道,“这狗就是因为这个臭味才这么不正常的吧?” 但是,真一没有答话,眼睛看着锦武。眼看着,锦武就把那个破碎的垃圾袋给拖出来了。 滚落在地上的是个茶色的纸袋。锦武咬着纸袋的一端,只见它下颚动了几下,袋子就破了。已经能从袋子的缝隙看见里面的东西了。异臭更强烈了。真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锦武更用力地咬扯着,从纸袋里被拖出来的东西不偏不倚地出现在真一的眼前。 是一只人的手。胳膊肘以下。指尖指向真一的方向。指着他,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锦武的主人,像是要把早晨的空气给撕裂一般号啕大哭起来。像木头一样呆立着的真一,条件反射似地用手捂起了耳朵。同样的事情,几乎在一年前真一也遇到过。同样的事情又出现了:哭声、血以及呆呆伫立的我。 真一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但是,视线始终没有从那只指向他的手,死人的手上离开。那只手的手指,就像花坛里盛开的大波斯菊的花瓣似的,被染成了淡紫色。 第二章 电话开始响起来的时候,有马义男正站在放有烧碱的水槽前,两手都浸在水里,仔细地洗刷着做北豆腐用的木框子。他看了一眼豆腐店墙壁上的时钟,刚刚九点过一点儿。今天的工作还没有做完呢。 “啊,大概又是杂货店打来的。” 油炸锅旁的木田孝夫回过头来,朝义男笑了笑。 “差不多也该来电话了。” 义男脱掉橡胶手套,把它放在旁边的水龙头上,然后向着办公室的方向走了过去。在这期间电话铃一直在响着。六声、七声、八声,在义男走到向着豆腐店这面的办公室的窗前时,电话响了十一声。 “不对,这可不是杂货店打来的。”义男回过头来说,“那位老兄可没那么大的耐性。” 听到义男的话,木田似乎说了句什么,可是全被换气扇的声音给淹没了,义男的耳朵里什么也没听见。 两个大豆桶占据了狭窄办公室一半的空间,义男朝着大豆桶旁办公桌角落里放着的电话机走了过去。拿起听筒时他还在想,谁能让铃声响这么长时间,打电话的一定是真智子了,想着把听筒放到耳朵上。果然,听筒里传来女儿的声音。 “喂、喂,是父亲吗?看电视了吗?” 连声问候也没有,直截了当地问。义男本能地把目光转向旁边的客厅,那里有一个十二英寸的小电视,不过,现在是关着的。 “没有看,电视里有什么呀?”义男回答说。 “打开电视看看,啊,可能已经换成别的新闻了。” 真智子的声音好像因为激动而变得又尖又嘶哑,听起来好像哭过了,义男想着。 “新闻里到底播什么了?” 虽然听不清,可还是能听出真智子的呜咽声。 “是不是哭啦,发生什么事了?” “发现尸……尸体了。” 义男拿着听筒站在那说不出话来。豆腐店里,木田把网子从油炸锅里捞出来的声音传了过来。这时换气扇不知怎么停了,接着又转了起来,好像是为了不干扰电话似的。 “尸体?怎么回事?” 真智子还在哭着,电话里只能听到她抽抽搭搭的哭声。义男的手僵硬地握着电话听筒,手上粘了烧碱的缘故,即使脱了手套,他也总是这样拿听筒。 “警察怎么说?” “这……我还不知道。”真智子用颤抖的声音抽泣着回答,“我只是看到了电视,知道那是个女人的尸体。” “是朝日新闻播送的吗?” “是的。” “在什么地方?” “说是在墨田区的大川公园。” 义男一个劲儿的眨眼睛。那个大川公园,他是知道的。就在邻近的街区,离这里也就二十分钟左右车程的地方。是个观赏樱花的好去处,就在去年,合作社的观赏樱花的聚会就是在那里办的。 “一大早就闹开了。”真智子压低了声音说,“采访记者来了一大群呢。” 真智子的情绪似乎稍微平静了一些。她一直就是这种类型的人,情绪会一下子陷入极度悲伤而哭泣,转瞬却又可以止住悲伤平静下来。不过,过一会儿又会陷入亢奋的情绪里了,这样下去可不好啊,义男心里想着。 “这么说的话,那……” 实在不愿说出尸体这两个字,义男支支吾吾地问道。 “你说是个女人,是年轻的女人吗?” 义男想问是不是和鞠子的年龄差不多,但他说不出口。 “好像是的。不过,听说是被肢……肢解的。” “肢解?” 义男想也没想就大声地反问道。因为豆腐店已恢复了平静,声音在水泥地面上回响。 “是啊,今天早上发现的,只有一只手。” 从屋里能看见,木田朝着办公室的门走了过来。一副担心的表情,眉毛都拧紧了。看来今天的事情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没听见他出声,只见他的嘴巴动了动。 “是鞠子的事吗?”木田向义男询问。 义男摇了摇头,回答道: “不知道。只是听真智子乱说的。” “我现在心里慌慌的。”电话那头真智子说着,听声音又开始激动起来了,“不管怎么说,发现的是一只女人的手哇。” “虽然不能肯定就是鞠子,可真让人担心呀。” “怎么办啊?父亲……” “我想,如果有消息,警察会来找我们的,还是等等看好不好?别想得太多了。” 一听这话,真智子就大声哭起来了。 “不是我想得太多了!” 义男闭上了眼睛。虽说是父女,义男今年七十二岁,真智子也已经四十四岁了。怎么说也是大人了——是该懂得害羞年纪的人了。可是,无论父亲怎样安慰女儿都没用,女儿就像被针扎了一样,自己深深地陷入了痛苦之中。 “呜、呜,女儿不见了——已经有三个月了——怎么能让人不往坏处想呢。” “明白,我明白。” “您怎么能明白呢,父亲也从没有过女儿失踪的经验呀。” 真智子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声音很嘶哑,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可以感觉到她肯定已经是泪流满面了。碰上女儿陷入这种情绪时,做父亲的往往是无能为力的,不过,现在的真智子真是太不幸了,义男深深地了解她的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 “你有没有向警察打听打听啊?”他试探着问,“如果是在大川公园里发现的话,负责调查的应该是分管这一片儿的警察吧。咱们一起去一趟,要不,先跟坂木先生联系一下好不好?” “……呜,”真智子小声答应着,“要是找坂木先生,我先打个电话试试吧。今天早上的事他也许已经知道了吧。” “如果找到他,啊……问问他,关于去确认的事应该怎么办才好?” “嗯,仔细问一问。那,我呆一会儿就去父亲那吧,店里工作不要紧吧?” “有木田孝夫呢。” “啊,是啊,是啊。”真智子的声音像是被喉咙卡住了,“我在说些什么呀。” “先沉住气。不过,你通知古川茂了吗?” 真智子沉默不语。义男也没出声。 停了一下,真智子说道:“那个人,就算了吧。” “不好吧,正经是父亲呀!” “他现在在哪儿我也不知道。” “给他公司打个电话问问看。” 真智子固执地说道:“知道了也不一定会来,我自己能行,父亲如果不能来,我自己一个人去。” 义男朝横放在电话机旁边的旧电话簿瞥了一眼,电话薄厚厚的,义男总觉得使用起来很麻烦。那里边应该有真智子的丈夫古川茂的电话号码。要不,我给他打个电话吧——义男正想着,只听真智子在电话里厉声说道: “您可不许给古川茂打电话呀。” 义男叹了口气:“知道啦。” 电话只沉默了片刻,正准备挂断时,又听到真智子颤抖的声音。 “喂,父亲。” “怎么啦?” “看起来是鞠子,肯定是。” 义男把涌上心头的悲痛硬压了下去,平静地说道:“先不要这么早就下结论,等了解了解再说吧。” “是鞠子,一定是了。是鞠子可怎么办啊。” “真智子……” “我知道,我是母亲呀。那就是鞠子……” “不管怎么说,先跟坂木先生打听打听,到警察署去一趟,准备准备。” 完全像回到少女时代一样。“好吧。” 真智子答着,挂断了电话。义男叹息着也放下了听筒。 “老板。”木田向义男打着招呼,“是鞠子的事吧?” 义男摇了摇头,没出声,垂着两手站在那发呆。木田把搭在头上的毛巾拿在手里,用两手绞着,做出一副等待的样子。 “墨田区,大川公园,知道吗?” 木田做出反应:“知道、知道。就是去赏过樱花的地方。” “今天早上,那里发现了女性的被肢解了的部分尸体,电视节目里都播出了,那有可能就是鞠子啊。” “啊!”木田毫无意识似地嘴里嘟囔着。他用毛巾擦着脸,不自觉地又“啊”了一声。 “不过,现在还不能肯定呐,哎,真智子太难过了。” “没办法呀,自己的女儿嘛……” 木田说着,想到对于这种事情义男其实心里也很清楚,就低下了头。 “老板,您也不好过呀。” 义男朝电视机看了一眼,心想看看还有没有新闻。不过,他马上又改变了主意。只是和真智子一起担心也没有用,不如到警察署去一趟,看看还有什么其他线索。 “啊,鞠子失踪算起来已经三个来月了。”抬头看见办公室墙壁上贴着的豆腐合作社的日历,木田小声说了一句。 “到今天正好九十七天。” 义男答道。 木田的脸像是被毛巾抹脏了似的。“老板,您记着日子哪?” “嗯。” 豆腐店楼上的卧室里,也有一张和办公室的一样的日历。自从惟一的外孙女失踪以来,义男就每天在日历上用斜线做记号,每过一天就划一道斜线。 “鞠子,要是能回来该多好啊。”木田说道,急忙又改口道:“一定要回来呀。” 义男能看见木田的脸,知道他是想说点儿宽慰的话却又没说出来。 “把手头的活收拾收拾吧,锅炉停了吗?” 那是九十七天前,6月7日夜里的事情。古川鞠子这个二十岁的女孩子,在地铁JR山手线的有乐町站前用公用电话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时间是夜里十一点半。在繁华的银座街上,这个时候也还是人来人往的,车站里也是灯火通明的,更别说这天还是星期五了。电话是打给母亲真智子的,鞠子周围很嘈杂,好几次都要反复说几遍真智子才听得清楚。 鞠子说:“这么晚了真是不应该,对不起。现在,我在有乐町,我马上就回家。” “你是自己一个人吗?是和公司的同事在一起吗?” “今天……”鞠子说,声音不太清晰,像是有点儿喝醉了。 “小心点儿!” “是,我知道了。回家后我想泡个澡,再吃点儿茶泡饭。拜托了,妈妈。” 说着,鞠子挂断了电话。大概不是用电话卡而是用十元硬币打的电话吧,她挂断电话前真智子正好听到“嘟”的一声提示音。 接完电话,真智子就去为女儿准备洗澡水,又把女儿要吃的茶泡饭热上。这饭有什么营养啊——心里想着,又走回客厅接着看电视。夜间新闻节目正在播送低利率时代储蓄良策的专集。 古川家离地铁JR中央总武线的东中野站步行大约五分钟就能走到了。从车站到家门口的道路是沿着地铁线的一段路,夜里来往的行人很少。真智子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母亲,独自坐在客厅里,担心着深夜里一个人回家的女儿。起初,她并没有特别在意时钟。鞠子四月份刚刚参加工作,但她很快就习惯了上班的生活,下班后经常和同事一起聚会,如果是周末,那就更是很少能按时回家了。真智子对于女儿的这种变化也很快就习以为常了。人们不是把星期五称作是绚丽的星期五吗。 从有乐町到东中野,算上换车时间,一般也就需要四十分钟左右。如果考虑到深夜车少,再把走路的时间也算进去的话,顶多一小时鞠子也该到家了。真智子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一边等着女儿。从十一点半等到十二点半。 十二点半都过了,门铃也没响,真智子想鞠子是不是换车时没赶上那班车呀。 看了一眼时钟,十二点四十分。真智子的视线又转到电视上。 再看时钟时,十二点五十二分了。真智子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确认门前的灯是开着的。她又返回客厅,这回她坐在椅子上点燃了一支香烟。真智子每天差不多要抽十支投手牌的轻型香烟。 抬头看着时钟,这回她的视线就没有离开,一直盯着时钟看着。从十二点五十五分开始盯着秒针转了整整一周。 这可是第一次这么晚呀,真智子心里想着。 她再回过头去看电视,可注意力却怎么也集中不到电视画面上。夜间新闻节目已经结束了,剩下的净是些夸张的无聊节目。 就在今天早上,鞠子还边吃早饭边看着报纸说,今天夜里的电影节目很不错呢。可现在怎么找不到呀。真智子觉得让自己两三点钟爬起来太困难了,不如就守着电视机打发时间吧。现在才想起鞠子说过,家里已经没有新的录像带了。只有几盘反复看过的画面质量不太好的带子,我去买几盘回来—— 这个孩子,是不是去买录像带了,真智子想。回家的半路正好有个便利店,她是不是去那儿耽搁了,肯定是的。 想着想着,时钟的指针已经过了一点。时针指向一点十分、一点二十分。就算是去便利店,也用不着这么长时间吧? 真智子打开了大门,走到街上。街上静悄悄的,街灯泛着青白色的光,一个人影也没有。转回身,透过窗户上的纱帘,可以看见客厅里电视机的画面发出的光一闪一闪的。墙上时钟也能看见,已经将近一点半了。 明亮的家。昏暗的街道。 我的女儿还没有回家。 “鞠子!”真智子不觉叫出声来。从此,开始了漫漫长夜。 从接了真智子的电话过后,过了一小时,义男刚走进豆腐店旁边的平房式的冷藏库里,就听见停车场的空地上有汽车的声音。他从开着的门探出头去看时,只见一辆白色的花冠牌轿车停在了那里。 是真智子和坂木达夫。坂木坐在驾驶座上,身体正好转向这面,认出了义男,布满皱纹的脸上似乎又增加了许多皱纹。 “早上好。” 义男也向他打着招呼。这个时候,胸口就像被在船上钓鱼时用的小铅坠重重的压住了似的,压得喘不过气来。 其实,自从鞠子失踪的那天夜里以来,他的心头就一直像压了块巨大的石头,这块石头就一直沉在他的心底,只要稍微动一动都会在内心掀起巨大的波澜。即使不去触动它,也能透过黑暗的水面看到它的存在,要把它搬开实在太重了……义男觉得在这个还没有任何变化的水面之下或许还隐藏着什么更悲惨的事情,如果把这块石头搬开,隐藏着的什么就会随着浮现出来,这才是自己不得不面对的。这就是无奈地等待失踪的家人归来的家庭过的日子。 因为两小时前真智子的一通没头没脑的电话,义男心里还没有平静下来,现在又看见了坂木,心里受到的震动,就像是平静水面被激起了的波纹。 “坂木是不是也认为在大川公园里发现的是鞠子吧”义男心里想着。 如果不是的话,怎么会特意跑来呢。 坂木达夫是警视厅东中野警察署生活安全科的刑警。因为头发有些稀疏,看上去有些显老,其实刚四十五岁。从义男看来,就跟自己的儿子差不多。两人都是矮胖矮胖的体型,义男曾不止一次错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 九十七天前,6月7日的夜里直到6月8日的早晨鞠子也没回家的时候,真智子就给义男打了电话。在这之前她已经和鞠子的所有亲友通过电话,知道谁都没有和她在一起。 义男建议马上找警察谈谈。鞠子是个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和她竞争,她是在从小就特别受到宠爱的环境里长大的。周围全是大人,都宠着她。因此,那时周围的人就感觉到她长大后会很任性。 正因为如此,鞠子无论对待父母、祖父、亲戚都一样,非常明白自己是个多么重要的人物。她的一举手一投足,大家都得顺着她,她说东就东、说西就西。 所以,不管什么时候,鞠子的行动都不会按时间表进行,要么迟到,要么取消预定的事情。不过,她逐渐养成了一种习惯,每当这种时候,她必定、毫无例外地以她神经质似的及时和适当的方法通知对方。和别人约会迟到的时候,即便只迟到十分钟,她也会先通知对方。“如果我不能按时到达,就是违约,为我担心的人太多了”鞠子就是这么认为的。还不仅如此,她这个二十岁的女孩儿在周末约会、和女朋友们一起出去吃饭、一起出去玩儿的时候,只要时间晚了,总会特意给在家里的母亲打个电话。 鞠子不打招呼就不回家实在是太奇怪了。不,是太不正常了。是不是在车站给真智子打过电话以后,刚说了再见的男朋友又折回来了?也许他会说今天晚上就是想和她在一起,正好鞠子也有心想和他在一起的话——肯定是这样的,不过,还不能肯定是和他一起到饭店去——改变了今晚预定的日程,知道回家要迟了,这样的时候,不管怎么说也应该告诉真智子啊。这样才是鞠子。才是鞠子这样的女儿呐。她可不是那种青春期的反抗心里很重,什么也不说就从家里跑出去的那种女孩子。和母亲吵了架住到朋友家去,即便只住一夜,也还是会 给家里打电话的。应该不会是在商业街上闲逛吧,即使是也还是该报告一声的,这才是鞠子呢。 不过,去年年底真智子的丈夫古川茂离开了家,古川家事实上只剩下母女两人。生活上倒没什么困难,不过从那时起,真智子每天的生活重心就逐渐转移到女儿鞠子身上,她整天围着女儿转。这种过分的关心虽然有时也真让人烦,可因为这样就打破了以往的习惯,甚至到了不顾母亲担心的程度,这可不像是鞠子。 想到这些,义男才叫真智子马上去警察署的。警察也大致问了些是否的确没有和朋友在一起?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吗?鞠子是不是个守时的孩子?真智子也拼命向警察说明,鞠子是不可能不打招呼就在外过夜的人。义男把店里的事交代给了木田,自己也跑到东中野警察署去了。 义男就是在那里遇到的坂木达夫。在一间狭小的接待室里,他低着头和两眼红红的真智子面对面地坐着,看表情就好像这事情全部都是他的责任似的。 从坂木达夫手里接过他的名片的时候,义男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在这么寒酸的环境里,居然还有个像街道办事处的接待处似的生活安全科,这么一个专门接待报案的轻松部门。二十岁的女孩,夜里,就在东京的市区里,突然消失了。该回家的时候没回家。接待这些来报案的亲属等等,这就叫生活安全科吧?他们能顶什么用呀? 坂木达夫倒是不慌不忙,他先把自己本科的搜索失踪人员的手续作了说明,然后才开始询问:“鞠子应该不是离家出走吧?谁见过先打电话说马上就回来,然后离家出走这样的傻事。她是想回家却没有回家呀。” “发生什么事情了吧?”这话刚要出口,义男又把它咽了回去。真智子把脸整个埋在手绢儿里。 “你们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坂木说。听说话,这人够迟钝的,义男心想。看着他眨巴眨巴圆溜溜的小眼睛说起话来的样子也让人讨厌。就没有个有能力点儿的刑警吗? “不过,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呀,如果过早地嚷嚷出去,您女儿回来了会很不好意思的,您说呢?” “可是,鞠子可从没有过这种事呀!” “所有的人都打听过了吗?亲戚朋友那里?” “是的……” 义男一直没有开口。他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一般说来,店老板一般可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话多的,一种是话少的。前者一般是超市啦、电器商店啦、零售和修理店这类店铺的店老板居多。而后者,就是像义男这样的,加工和零售合二为一的店老板居多。 坂木刑警看了看哭着的真智子,又看了看义男紧张得发僵的脸孔,把椅子稍微往前挪了挪,坐直了身子继续说下去。 “但是,年轻的女孩子突然失踪,这种事情确实很严重。出事的可能性是有的,这一点我很清楚。偶尔也有因为孩子离家出走而进行大规模搜索的事。不过我想,现在,在这个阶段就开始这种搜索恐怕还为时过早。作为母亲、祖父——可以称呼您祖父吧?” “是。”义男答着,擦了擦脸上的汗。刑警的话说得很明白,是这个理,不过…… “担心是肯定的,可是别总往坏的方面想,还是先等等看好不好?” 刑警冲着义男说道,“还有,鞠子的父亲,古川茂,现在是不是和她母亲分居了?” “是的,他现在住在杉並区。” “女儿嘛,鞠子会不会在他那里?” “不会。”真智子立即作出反应,不高兴地说,“绝对没在他那里。” 坂木没挪地方。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劝说道:“不能这么绝对吧?也许是给您打过电话以后,在有乐町的街上偶然遇到了父亲,一聊就聊到深夜了,想想干脆到父亲那儿住一晚上吧,会不会呢?或者,会不会考虑到时间太晚了,打电话会吵母亲,所以才没通知您。” 真智子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不会有这种事的。” “您先生在哪儿工作?什么单位?” “在丸内。” “啊,在有乐町见面的话……” “说起来,是有过这样的事。”真智子开始不耐烦了,提高了声音说道,“和父亲一起吃过饭再回来的事是有的。孩子就是孩子,她对于我们夫妇间的事也很担心。即便如此,这孩子和父亲一起吃东西、散步,再晚也没有到他父亲那里过过夜呀。都是她父亲送她回来。” “但是……” “古川茂现在和别的女人住在一起。”义男说,“所以,不会留女儿在他那儿住的。我去过他那儿,也没让我进屋。” 按坂木的推测可有点儿太离谱了。他只往那方面(他们家的事还挺复杂的)想,这样的话,只考虑离家出走的可能性大,这可不对头。义男想到这,继续说道:“不管怎么说,那是她们夫妻的问题,这和鞠子没回家的事根本没关系。她可不是那种因为父母要离婚就离家出走的孩子。所以,到现在为止所谈的,简直就是胡扯。” 一下子说出了这么凶巴巴的话,义男自己也吓了一跳。这下坂木的心情也被搅乱了。 坂木的内心的活动从表面上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一副到现在为止还没找到问题所在的样子,似乎是在考虑,从现在起是不是该转移一下话题了。 “首先……” 坂木刑警轻轻咳嗽了一下,睁大了眼睛说,“今天一天,先看看情况,再和能想到的地方都联系联系看。我这方面也尽力打听。好不好?您女儿好端端地回来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不是吗?” 从那时起,和坂木刑警联系时,他的态度就一直是这样的。一星期、十天、半个月、一个月,鞠子仍然没有回来,东中野警察署也考虑到案子的严重性而开始了调查,在东京都内的派出所都贴出了鞠子的照片和说明失踪时穿的服装的寻人布告,可他的态度仍然没变。 “还没闹清楚是不是恶性案件呢,不能就这么认定吧。警察会尽力去查。不一定非往坏的方面去想啊”他总这么说。如果说他从来就没把这事往坏处想的话,如今似乎突然相信了似的。 说起来,坂木在这九十七天里就像是在审视着义男和真智子的内心,尽可能地努力着,要把压在他们心上的石头搬掉似的,可今天早上却完全不一样了。 “一起来是要宣布什么吧?” 义男一边招呼两人往店里的客厅走,一边说着。紧张的声音自己都听得出来。 “正好不是我当班。” 坂木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沉稳地说着。和无力的耷拉着肩膀的疲惫不堪的真智子形成鲜明的对照。坂木把头转向真智子: “我看古川夫人的情绪很激动,我想还是请您陪她一起去的好。所以就和她来了。一会儿,我们从这里直接去墨东警察署吧,依我看,现在时间还早。” 坂木尽量用冷静的语气说着。 真智子走进客厅的时候,义男在她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只见她那哭肿了的眼睛又充满了泪水。 “哎,就按坂木先生说的办吧,不是还不能确定就是鞠子吗?” 真智子点了点头。 “我去沏茶。” 真智子说着,进了厨房。义男等她把客厅和厨房间的玻璃门关上了之后,转身向坂木问道:“你认为真的是鞠子吗?” 坂木看着义男的脸,面对面地看着。从他的视线里一点儿刚强的感觉也看不到。这就是男性的特征,总是这样的。表面上看似坚强,其实内心是很软弱的。这时的义男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就是能知道家人能否平安的人。 “现在还不能马上肯定。”坂木回答。看到坂木找烟灰缸的眼神,义男拿出了烟具托盘,自己也点燃了一支。从早上起床到现在,他还没有摸过烟呢,这也许是今天抽的最后一支,他在想。这会儿,在等着真智子端茶的时候,他很狠地抽了几口。 “古川夫人好像认定是鞠子呢。” “她精神不太正常。”义男小声说,“不过,她的第六感倒挺准的。她好像就是在鞠子失踪的那个时候得的病。” “到今天已经九十七天了。” 义男吃了一惊。“坂木先生也数着日期哪?” 坂木点了点头,嘴里吐出一个大烟圈,又轻轻地吸了一口烟,说道:“我已经跟墨东警察署联系过了,到现在为止,除了最开始发现的右手之外,没再有其他新的发现。那边正在进行大搜索呢。看来要翻遍整个公园呢。” “我们一点儿都不了解详情……” 义男想说,就像看推理电视连续剧那样,也不能只看到肢解的尸体就胡乱发表意见吧。 “肢…… 肢解的, 那样的话, 不会都扔在一个地方吧? 既然是肢解…… 肯定是分着扔吧?” “就是啊。虽然话是这么说,可是大川公园那么大,垃圾箱又那么多。” “垃圾箱?” “您还不知道吗?那只右手就是扔在公园入口附近的垃圾箱里,是装在纸口袋里扔的。一个茶色的纸口袋。像是超市用的那种。” 真智子端着盛着咖啡杯的托盘,从厨房走了出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止住了哭泣的样子。 “没找到日本茶。” 真智子一边递给坂木咖啡,一边说。“放在哪儿啦?” “啊,我现在只喝绞骨蓝茶,所以……” 说起绞骨蓝茶,义男想起来,当时,还是鞠子从杂志上看到说是对高血压很有效的茶之后给买回来的。 “姥爷!您是不是有血压超过200的时候?那可不是人的血压呀!是长颈鹿哇!” 一边笑着,同时也露出担心的样子。 “吃咸的东西可不行呀。吃豆腐的时候也得注意,不能放酱油,要放醋汁。知道吗?” 突然间,义男感到胸中像锥刺般的疼痛。不禁用手在胸口按了按。还好,真智子只注意自己事,没有看见他的表情。义男赶紧端起咖啡来喝。 但是,坂木却注意到了。他把视线转到咖啡上,把杯子端了起来。 那只右手,如果真是鞠子的怎么办?到底是不是呢?义男和真智子一样,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嘀咕着。到底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虽然只有一只右手,看见了就能明白。是不是鞠子,一看准能明白。但是这可是需要勇气、需要坚强的事啊。 “好像来客人了。”坂木说道。 店门前,只见一位身穿黄色开领短袖衬衫的年轻妇女正走进门来。她对着义男笑了笑。 “大叔,来块儿豆腐。” “好的。” 义男站起身,走进店里。 “一块南豆腐,一块北豆腐。” 她是一位住在附近公寓里的主妇。每天下午至傍晚在一家牙科诊所做接待员,从这里到那家小诊所,骑自行车大约十分钟左右。半个月前,义男因为牙龈炎去要过药。“啊,这不是豆腐店的老板吗?”她曾这样打过招呼,所以认得。 “今天做油炸豆腐了吗?” “真对不起,还没做呢。” 义男的店在夏季是不做油炸豆腐的。只有到了秋天,天气刚转凉的时候才开始卖。 “差不多该做了吧,夜里都觉得有点儿冷了。和大叔店里的油炸豆腐相比超市的可就差远了。” “谢谢啦。” 义男把豆腐装进盒子里,再放进塑料袋,收了零钱。正目送着客人离去时,这位妇女突然停住脚步,说道:“大叔,您看上去怎么没有精神,有什么不舒服吗?” 声音很大,客厅里的两人也都听见了。义男朝她笑了笑。 “上年纪啦。” “可别这么说,您还没老呢。” 她一边笑着,一边走了出去。义男又道了声谢之后,在旁边的小洗脸池洗了洗手,还特意往脸上撩了撩水。 一返回客厅,就看见真智子还在哭。 “父亲,我还是有预感呀。” 义男没说话。坐在那,把剩下的咖啡喝了。 “木田去哪儿了?”坂木问道。 “送货去了。十二点之前就能回来。” “那等他回来我们就走吧。” 坂木转向真智子轻轻地说。 “从各方面来的消息看,到现在还只发现了右手。到底能不能确认也不知道。请先别那么想不开。” 真智子默默地拿过放在旁边的手提包,打开包盖。 “坂木先生,我想拿上有鞠子指纹的东西大概会有用吧?” 义男看见她从书包里取出一件东西。是一个装在半透明塑料袋里的小梳子。 自从鞠子失踪后,东中野的鞠子的房间就一直保持着原样。谁也没有让真智子这样做,坂木也没这样说过。 “我想,既然有当然好了。”坂木急忙说道,“不管怎么说,事情还没完全搞清楚,现在还只发现了右手,还不知道能不能检测出指纹呢。” 义男看着真智子小心地把梳子放好,说道:“真智子,去帮我买包香烟好吗?我的烟都抽完了。我现在得看着店铺走不开。” “啊,好的。”真智子站起身。 “香烟店在右边吧?” “出门往右,就在邮局的旁边。” 义男在看着真智子走出门去。她没看见,这时坂木正转过头去,发现茶柜上就放着一条香烟。 “趁着真智子不在,我们能说说。”义男说,“您今天和真智子一起来是怎么考虑的?” 坂木先把杯子里剩下的咖啡喝了,然后盯着义男慢吞吞地说:“香烟店远吗?” “很近。不过,我知道那个店今天休息。再找另一家的话,怎么也得十分钟才能回来。” 义男正是这样想,才让真智子去的。 “坂木先生,您是不是比电视台还早得到消息吧?请您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川公园的……那个,发现的手……有什么特征吗?” 坂木用手托着腮,目光朝下看着。他不想看到义男脸上担忧的表情,低头在搓着手。 “还不太清楚。不过,是年轻女子的手,这一点是肯定的。所以,有可能是鞠子呀。” “是吗?坂木先生也这么想吗?” “只是觉得有这种可能性。” 谈话没有再继续。坂木沉默不语。义男觉得他似乎隐瞒了什么新的情况似的,心里这么想着,却也没有办法。他不知道怎么才能探听出更多的消息。 又有客人来了。是两个人一起来的。正当义男接待他们时,木田回来了。车停在有马商店的空场上,就在坂木的车旁边。真智子也回来了。不仅拿着香烟,还提着从超市买东西的口袋。 “买了这么多。” “正好看见有巨峰葡萄。” 真智子边说边打开袋子。 “鞠子就喜欢吃这个。” 父亲看着女儿。女儿也看着父亲。真智子含着泪笑了笑。 或许真智子真的碰上什么厄运了吧,义男心想。 到墨东警察署的路很长,车里的三个人几乎什么话也没说。真智子一直看着窗外,呼吸的声音很轻,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两手静静地放在膝上,只有手指随着她的思考时不时地微微颤动。 墨东警察署是一座五层建筑,看上去建成还不到一年的样子。建筑的地下好像建有地下停车场,坂木在署前的外部停车场上停车时,楼下接连有两辆警车开了出去。 如果义男的记忆和方向感没有错的话,这两辆车都是开往大川公园方向的。 从车上下来,义男拉着真智子的手,好像迈不开步的样子。身穿制服,手里像是握着一把木刀似的负责警备的警官,在入口的楼梯附近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一行。这时,义男看见值班警官的身旁,就在楼梯的另一侧,有个高中生模样的青年,团着身子坐在那儿。像是在保护自己似的,两手抱着头。 从大川公园到墨东警察署,塚田真一是和锦武的女主人一起被警车拉到这里来的。挤在车的后座上,肩挨着肩一动也别想动,一路上那位女孩子就一直在哭泣,真一则无精打采的耷拉着脑袋。看到两个人被警车拉走,人群中议论纷纷的,“怎么回事?还是个学生呢,干什么啦?”真一的耳边传来这样的议论声。 看到从垃圾箱的纸袋里滚出来的人的手之后,真一站在那儿一动也没动,只见那位女孩子在旁边拼命地哭喊,他根本帮不上忙。结果,最初报警的是因为被女孩子的哭喊声惊动了的一对正在散步的中年夫妇。大概是警车的警笛声,一下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那么多的人,乱哄哄地围着看热闹。在警察到达之前,这伙充满好奇心的人,远远的朝着那个垃圾箱的方向张望。之后,不仅在现场取证,还要带真一他们去警察署的时候,真一要求先把诺基和锦武交给什么人代管,并把它们分别送回家。 “告诉我你的地址,你的家是在附近吗?” 最后,由一名警官负责,分别向真一和女孩子询问了住址和联系人。真一除了回答警官的询问外,别人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点点头,始终没有出声。有一名警官在经过他身边时对冲他点头的真一小声说:“吓了一跳吧,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喂,是男子汉吧?还得更镇定、更坚强才行啊。在女朋友面前还不表现得好点儿。” 这个人在说这话的同时还在真一的肩膀上拍了拍,说完就走了。真一想说那可不是我的女朋友,凭什么这么说,吓了我一跳,连情况都没搞清楚,瞎说什么呀。他想解释,可惜没人听他的,只好默不做声。一个人不觉得脸上发热,身上发冷,两腿直发颤。 一同乘坐警车的刑警,穿着一身有卫生球味儿的制服,脸刮得铁青。车里也没有更多的新消息。刑警通报过自己的姓名,可真一没听清。耳朵里听到的,全是那位女孩子在看见垃圾袋里的东西时发出的哭声。那哭声就像自己挨了一刀似的。几次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垃圾袋里滚出来的手。那只手的手指笔直地指着真一。像点名似地指着。就是你,真一。你又回来了。虽然让你逃了一次,可你到底还是回来了。这回可逮住你了。 那是一只死神的手,真一想着。 在墨东警察署,真一和那女孩子一起上了一层楼,被带到一间像是会议室的房间。一会儿工夫,只见几名身穿便装的刑警走进走出的,有人朝真一他们这边瞅了一眼,一边对他们说,还请稍等一会儿,一边又忙碌着。这时一位穿制服的女警官,端着盛着咖啡的纸杯走了过来。 大概是年轻女警官的优雅风度使人感到安心,那女子的脸色好了起来,眼睛还是红红的。 “啊,对不起,能给我找些面巾纸吗?” 真是的,鼻涕眼泪的,连个手绢也没有。女警官立即点了点头,不知从哪儿找来一盒新的面巾纸。 “还需要什么吗?想去洗手间吗?” “不用了,谢谢。” 那女子朝女警官笑笑。女警官也朝她笑了笑,然后把视线转向真一,问道: “你怎么样?心情很不好吧?” 真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女警官没说什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闭着嘴出了房间。 会议室的门开着,能听到屋外的人声,但此时屋里只剩下真一和那女子两个人。这时,那女子开口说道: “怎么回事,怎么会遇到这种事情呀!” 真一低着头,没有看她的脸。她把座椅往前挪了挪,凑近了真一,小声说道: “今天早上出门散步的时候,你会想到要碰上这种事吗?真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嗯。”真一点了点头。女孩子可爱的声音这时候变得很苦涩。真一心想她的声音怎么这么大呀。 真一用手擦了擦额头,深深地吸了口气。 因为是别人的事,对于她来说是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虽然被吓着了,但还是会恢复到自己原来的状态的。她和我不一样。 “还没介绍我自己呢,我叫水野久美。”她一边说一边看着真一,“你还是个高中生吧?” 真一又是没出声地点了点头。久美的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 “不行呀……不要紧吧?看你的脸色很不好呀。” “不要紧。” “吓了一跳是不是?我就像做梦似的。”久美的声音像唱戏似地说。 她说着伸了伸舌头:“真是让人毛骨悚然啊!” 正说到这儿,真一忍不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径直向房间的门口走去。 久美吃了一惊,挺直了身子问道:“怎么啦?你到哪儿去?随便回去可不行呀!” 她的话还没说完,真一已经走到走廊里,刚好撞上正要进屋的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刑警。把对方吓了一跳,赶忙闪开身。 “怎么了?去哪儿啊?” “对不起,我想出去透口气。”真一简短地回答。 “外面风大,不要紧吗?” 真一嘴上一边说着没关系,一边没停步地向楼梯方向走。大个子刑警急忙一把抓住了真一的手。 “等等。” “马上就回来,拜托了。” 这时,另一个刑警从走廊的对面走过来。没系领带,穿着拖鞋,挺着个肚子,给人衣冠不整的感觉。 “喂……” 那位走近的刑警像是有什么事。 “我不走远。”真一说了一句,小跑着下楼去。在拐角处,大个子刑警还要追上来,被没系领带的刑警给叫住了,可还是用眼角看着他。 出了自动门,来到外边。阳光直晃眼。走下楼前的水泥台阶,真一在最后一层台阶的一头坐了下来,用手遮住眼睛。真一觉得,在出入口值班的警官朝他走来,因为他坐在那儿没动,警官看到他的样子,也没有说什么。在这短暂的沉默中,真一把自己完全置身于头脑里再生出来的所有画面和音响之中,任由这些东西来折磨自己。只要想起来的,一经出现就没完没了,想中途打断都不行。这样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 五分钟、十分钟,就这样,自己把自己的身体紧紧地抱着。待记忆的狂风刮过去之后,身体才能慢慢地放松,他知道自己没有哭。尽管受到强烈的震撼,可他并不流泪。他的泪早就流干了。 如果稍稍留意一下,这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警察署前的四条车道的大路上,各种车辆来来往往。紧靠右手的便道上有一个公共汽车站,一位身着西装的男子站在那儿,正在看着一份完全打开的报纸。报纸的边角被风吹得扑拉扑拉的,他脚边的树叶也被风吹得直打转。 世间万物一切都没变,阳光还是金色的,空气还是那么清新,这就是和平。真一摇了摇头,用两手搓了搓脸。 这时,警察署前的拐弯处,一辆车开了过来。是一辆白色的卡罗拉牌汽车,在楼前向右一拐,停在了外部停车场上。车门打开,里面的人走了下来。 有三个人。一位是穿着制服的中年男子,一位是穿着灰色衬衫和灰色方格花纹上衣的年长的男人,两人都是矮胖矮胖的,走路的样子也很像。大概是父子吧。 另外还有一人,是一位女性。也是中年,年纪和石井夫人差不多。不,也许是和真一的母亲年龄相当。 一位模样奇怪的女人。像喝醉了似的,边走边左摇右晃。穿着灰色衬衫年长的男人看不过去,过去拉住她的手一起走。中年女子随着老人的步伐走着,并且脸上带着笑容。那个笑容看上去似乎很茫然。 是一些什么样的人啊,真一想着。到警察署来的肯定是有明确目的的,不会是被害人的亲属吧?要么就是罪犯一方的什么人吧。 看着看着,走了过来的这三个人中的老人的视线与真一的视线正好碰到一起。真一看见,这位老人的脸色就像他穿的灰色衬衫一样,暗淡无光。谢了顶的额头在秋天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老人也看到了真一。疑惑的目光中,能让人隐隐约约感觉到一种同情或是担心交织在一起的东西。这也许只是真一的猜想。老人的视线从真一的脸上移开了,转向墨东警察署的入口方向。在前面走着的穿制服的男子正在和值班的警官说着话。那声音断断续续地被风传到真一的耳朵里。 “她女儿的事情……” 真一挺身站了起来。把头前后活动了一下,抬头看着在自动门前站着的三个人和值班警官的侧影。 这几个人,大概是来打听那只手是不是自己女儿的吧——像是被霜打了似的,这种想法一下子占据了真一的头脑,他好像猛然醒了过来。这些人肯定是想打听那只手的主人的消息才来这里的。 接下来,一定会有几拨儿这样的家庭来墨东警察署打听情况。大都会像刚才的几个人那样,心情沉重地在警察署里等待,祈祷着不要得到最不愿听到的消息。真一再一次想到了那只笔直地指向他的手。那只手到底是谁的手,对于那些想要知道答案而到这里来的人们,真一就如同是死神。因为他们得到的是最不愿听到和最不愿相信的事实,他们的女儿死了。 穿制服的男子在跟值班警官打招呼之后,走进了警察署。老人和几乎被他拖着走的女人紧跟在后面。三个人的身影马上就要在真一眼前消失的时候,老人好像想起了什么,急忙回头朝真一看了一眼。只是瞬间的一瞥,马上就走进前面的门里去了,可他那探询的眼神却留在了真一的心里。 这时候,回头看真一的那位穿灰色衬衫的老人在想——这个小伙子,看上去很孩子气的脸,好像正是我担心的那个从自行车上摔下来的人。不过,真一真正从老人口中听到这话,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时,警察署的门口就剩下真一和值班警官了。真一感觉有点儿冷了,进去吧——这样想着,正准备站起来,只听背后有人喊道: “是塚田真一吗?” 回过头,看见刚才那位没系领带的刑警站在那儿。 “是……是我。” 听到真一的回答,刑警从水泥楼梯走下来,坐在真一身边。真一也坐直了身子。 没系领带的刑警头上散发着发蜡的气味。他不慌不忙地一边冲真一点着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可是风太大了,手里的简易打火机的火一下子就被吹灭了。他用一只手掌遮住打火机,好不容易点燃了香烟。低沉的声音和着烟气一起吐了出来,他说道: “塚田君,你就是佐和市的教师一家被杀害案件中的塚田吧?” 刑警好像在和香烟恶战,完全把真一丢在了一边。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真一说不出话来。刑警一边吸着烟一边歪着头看着真一。 “我是警厅的武上。在办佐和市案子的时候,有一名犯人逃走了,我还去市内有关人员的住宅搜查过。所以,记得你的名字。” “……是吗?”真一终于出了一声。这么说那个犯人在市内被抓住了,真一想。 这个武上刑警紧接着又说:“你的父亲、母亲和妹妹真可怜呀。” 听着这样的话,真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说的确如此呢,还是说感谢他的关心呢?像他这样,用可怜这样的词来形容那个案子的人还真没有过,他是头一个。到底怎么回答他才好呢?他既是同情者,又是警官,还是曾努力逮捕犯人的有功之臣。 正当真一搜肠刮肚地思索的时候,武上刑警性急地扔掉了烟头,用皮鞋把烟头在地上踩灭,用生气的语气说道: “对不起,本想安慰安慰你,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不。” “平常,我几乎没有和受害人或受害人家属说话的机会,能和你说几句真的很高兴。” “你现在住在这附近吗?” “是的。”真一点点头。 “是住在亲戚家吗?” “父亲的朋友家。从小就认识的,也是中学的老师。” “是吗?”刑警在冷风中眯起了眼睛。 “那,你是做他们的养子了?” “嗯,还没办正式手续。所以名字还叫塚田。” 好像明白了似的,武上点了点头。 真是不大会说话的人,谈话一直就这么问一句答一句的,很不自然,可始终没有结束。 真一问道:“武上先生,您是因为今天早上的大川公园案子到这儿来的吧?” “嗯。” “是个恶性案子吧?” “还不清楚呢。” 武上摇着头说,“只发现了一只手,还不能断定是不是杀人。也有可能是被肢解的或是被遗弃的尸体。” 武上一边说着,不禁笑了起来。“不会是这么回事吧。臭得很呐,应该是杀人吧,嗯。” “恶心。”真一说道,“太恶心了。” 武上看了看真一。“是你发现的吗?听说是一个像塚田这样的高中生发现的,怎么会遇到这么倒霉的事啊,你这人。” “咳,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这人好像总被一些奇怪的事包围着似的。” 武上在真一背上咚地拍了一下。“说什么傻话呢!” 真一也不愿这么想。可是,那个死神的手指的影子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现在的家,你觉得怎么样?” “叔叔、阿姨都是好人。” “还有别的孩子吗?” 真一摇摇头。“只有我一个。啊,对了,还有一条狗。” “狗?有狗也不错呀!”武上说着,把两手往膝盖上一按,站起身说,“怎么样?现在心情好多了吧?” “是的。给您添麻烦了。” “好啦,还得辛苦你,去做笔录吧。完事之后赶快回家,还能赶上学校的下午课吧。” 平常,真一缺课——不告诉石井夫妇就旷课的时候也不少,今天不去也不要紧,也没有心情去上课,不过他没说什么。武上在前,真一在后面跟着他,往警察署的大楼里走。在自动门前,又有一辆车子开过来的声音,真一回过头去。 这次,来的是一辆出租汽车。从后座上下来两个人,像是母女。两人就像被针扎了似地从车里弹了出来,脸部一副紧张、僵硬的表情。 看着她们,真一说道: “也许是为辨认那只手来的吧?” “不知道。” “刚才的那些人,给人感觉也是来辨认的,不是吗?” 真一眼前忽然又浮现出曾与他视线交织在一起的,那位穿灰色衬衫的老人的脸。 “女孩子被卷进去的案子,多半是恶性案子呐。”武上说着,又压低了声音说道: “要是在十年前,即使发现身份不明的遗体,有人失踪的家庭也不会这么敏感。不过,现在可完全变得不一样了。可能是因为大家都更有知识了吧。特别是最近,大坂那边接连发生女性被肢解的杀人案件。” 真一随着武上走上大楼里的通往刚才那间会议室的楼梯,就在快要赶上那个看上去像是母女俩的两个人的时候,武上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住脚步,向真一问道: “请问,你家的那个案子公审了吗?应该开始了吧?” 第一次公审是在案子发生的半年之后,今年的三月进行的。真一没有到庭,连旁听也没去。前不久,听说似乎必须得出庭,真一为此很烦恼,不过目前还不知道具体的进展情况,真一一本正经地答道: “负责案子的检察官曾说过,尽量不要我到庭。” “那么,你是不是不想去啊?” “在证人席上接受各种询问,想想那种情景也觉得很不舒服。” “是呀。” “还是……不去的好。” “的确如此啊。” “无论是谁,即使什么都不问,各种情景总能反反复复想起来,都是相同的。” 武上刑警目光朝下看着自己的胖肚子。看他脸上的表情,似乎现在的谈话怎么会进入这么艰难的话题,问题好像都出在他的肚子上似的。 “对不起,我净说些没用的话。” 真一说。 武上把他那粗大的手挥了挥。“我也是,嘴笨得很。” 看着武上的这张刚强的但有点儿不端正的大脸庞,如果换个场合,真一也许真想向他诉诉苦。 “怎么说呢,我家的那个案子,从第一次公审之后就没再开庭,我想暂时还不会开庭吧。” “为什么呀?” “在是不是将三人一起公审的问题上还有争议,那边还希望做精神鉴定,现在正在做着呢,所以不会很快。” 武上睁大了眼。“你是说三人一起?” “是啊,三人一起。” “真可怕啊。那个主犯……叫通口吧?那个家伙。” 真一眼前浮现出那个“大叔”般年纪的主犯的脸,他已经没有了流眼泪的冲动,取而代之的是心中针刺般的痛。 “是的,是叫通口。” “谁看见他都会认为他精神正常的。” “对于鉴定,似乎也有争议。” 武上用力拍着脑门,生气地直喘粗气。 “那伙人是怎么说的?是想说他精神失常吗?” “听说是精神障碍。” “计划犯罪,哪来的什么精神障碍呀?” 真一没说话,无奈地笑了笑。正确地说,是做了一个看上去是笑脸的表情。 “哎,真一君。”武上刑警郑重其事地对真一说道,“你家的案子的确是个残酷的事情。可你作为受害者,对刚才说的这些情况应该有主见,是不是?” 真一点点头。 “你没什么错。”刑警说,“你什么责任也没有。这一点你可得牢牢记住。” 负责案子的葛西等人也都这样说过。 看到真一点了点头,武上刑警朝会议室的方向走去,真一跟在他的后头。简直就像是被带来的犯人,眼睛只看着自己的脚面。 经过坂木刑警利落地交涉,没费什么事,义男和真智子就进到墨东警察署三层的一间小房间里。房间好像是专为做谈话室而造的,室内有桌子和沙发,紧靠墙摆着一个旧的频道式的电视。旁边的小抽屉上放着内线电话机。 义男一行坐了下来。 “请稍等一会儿。”坂木说了一句,走出屋去。出去时,从真智子的手提包里取出了鞠子的小梳子。 屋里只剩下义男和真智子两个人。真智子坐在扶手椅上,身体稍稍前倾,用呆滞的目光看着地面。几乎和在车里时的姿势一模一样。这里是墨东警察署,她知不知道呀。义男担心地问道: “真智子,不要紧吧?” 真智子没有反应。半张着干干的嘴唇,看着地板上的一个点。不该带她来,义男开始有点儿后悔了,自从真智子怀疑在大川公园发现的手就是鞠子的手,从那时起真智子的思维就脱离了现实,完全陷入了充满虚妄和恐怖的想象之中。这样,如果那只手被确认不是鞠子的,真智子恐怕也很难回到原来的状态了。 楼的三层和进进出出人声嘈杂的一二层不同,显得很安静。在上楼时,曾经走过好几个关着的门。这一层大概是不让外部人员随便进出的。可能是坂木为了让义男他们安心而特意安排的吧。 静静地坐在那儿,身边真智子的不规则的呼吸声听得很清楚。那声音听起来又浅又急,就像发高烧的幼儿发出的呼吸声。红红的脸,闭着眼睛,横躺着的孩子——义男的思绪把他拉回到很久以前。 是的,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义男想起来了。那是真智子四岁的时候,1955年前后——义男的有马豆腐店刚开张还不到半年。真智子夜里发高烧,抱着她去看病,诊断结果是患了肺炎。自己对俊子大声斥责,弄得俊子直掉眼泪。 如今,俊子已经去世八年了。义男想到,老婆如果活着,这个时候还多少能帮帮真智子。不过,从俊子的角度考虑,虽然她先走了,可是她却不用经受外孙女身遭凶险这样可怕的痛苦了,对她来说未尝不是好事。 突然,真智子哭出声来。义男看见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怎么这么长时间呀?父亲。” 义男没出声,二十多年前,女儿出嫁的时候和现在一样,自己的手和女儿紧紧握在一起。真智子如今确实又在握着他的手。把他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来。 两人就这么等着。大约过了一小时,坂木脚步急促地返了回来。他一走进房间,真智子就松开了义男的手,像看到救星似的,抬起身子。 “怎么样了?” “还正在研究着呢,现在还没法下结论。” 坂木满头是汗地说。 “要得出明确的结果还得需要多少时间呀?”义男问。看来得和真智子解释一下,先一起回家去吧。 “公园的搜索还在继续。”坂木说着,在真智子的斜对面坐了下来,“现在,除了最初发现的右手以外,还没有其他新的发现。我也是个外部人员,要得到点消息挺麻烦的,不过,对于那只手的来历也许很快就能判明。” “是不是弄清了什么情况?” 坂木看了看义男和真智子,这回似乎是要让真智子对他提的问题作出回答,他转过身来。 “今天早上发现的那只手,是相当新的。” “新的……” “是的。也就是说,是死后只有一个晚上的手。所以手的样子很清楚。” “那又怎么样呢?” 坂木向前探出身子,慢慢地向真智子询问道:“古川鞠子涂指甲油吗?” 真智子的表情变得含糊不清起来。“涂指甲油——啊,在公司工作的时候好像没涂过指甲油,公司是禁止涂指甲油的。后来在银行工作,这样的地方比较杂。所以,如果有约会时,好像也涂过浅色的指甲油。” “失踪那天涂没涂过?您记得吗?” 真智子两手抱着头。 “是什么样子来着……穿什么衣服我还记得,是粉红色的套装。因为晚上要去玩儿,所以穿得很漂亮。是刚买不久的新套装。没有什么活动的时候,因为上班要换制服,一般都是穿牛仔裤去上班的。可是,指甲油……” “那只手上涂了指甲油吗?” “唉, 怎么说呢, 我也不十分清楚, 好像是深粉红色……淡紫色……总之,是近似这种颜色的指甲油。” “肯定是女人的手,是吧?”义男插嘴问道。 “肯定是。不是男人的手。从皮肤状态来看,相当年轻,大约是二三十岁的样子。” “指甲油……”真智子还抱着头在喃喃自语。 “算了,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坂木用安慰的语气劝真智子。 “只是想问问有没有这样的习惯。鞠子失踪已经九十七天了,可那只手的死亡时间只有一个晚上。所以,即使是鞠子,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有机会涂指甲油。” 真智子突然垂下双手:“啊,是吗?……对呀。” “还有一个问题。”坂木用手比画着说。 “鞠子的右手手腕内侧,有没有像痣似的痕迹?” “痣?” “是啊。像邮票那么大的,很浅的痣。不过,还不知道那像痣的痕迹是不是原来就有的,或是在被弄成这样的时候由于什么原因而形成的……” 为了避免使用“死”或“杀人”这样的字眼儿,坂木说得很辛苦。 “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样的痕迹。不过,要说痣的话,鞠子肯定没有,我从来没看见过。” 真智子自我肯定地使劲儿点了点头。 “对、对,没有。没有痣。” “那只手上是不是有痣啊?”真智子又追问了一句。 “对,刚才听说的,据说因为还没经过太长时间,肉眼就能看出像是痣。” “哇,那就不是鞠子啦!” 真智子把两手在胸前合拢,露出一副突然被解放了的面容叫道:“父亲,不是鞠子呀!” 义男悬着的心也好像放下了一半,可他觉得还不能高兴得太早。坂木说了,那个痣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还不清楚,他很担心情绪大起大落的真智子的精神状态。 “太好了。”义男宽慰真智子说。 “先沉住气,来,坐下好吗?” 这时,门口好像有人来了。义男抬头看去,坂木也转过头去。有一位穿制服的女警官,像是在找什么似的,正往这边看着。当看到坂木时,冲他说道: “坂木先生,请过来一下好吗?” 对真一和水野久美的取证为什么用了那么长时间,要知道理由,听听他们和刑警的谈话就知道了。到不是怀疑真一他们是第一发现者——尽管先出来的水野久美对此颇有微词——而是询问他们在发现那只右手之前的所见到和听到的事。例如,是不是每天都去大川公园散步?这几天里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事?看没看见在附近有可疑的车辆停放、有没有什么可疑的或行动怪异的人等。仔仔细细地挨个问了个遍。 真一知道,警察就是这样,同一个问题要来来回回问上好几遍。所以他倒不觉得烦,也不生气。负责真一的刑警,似乎是听武上刑警说了什么,对真一说话的语气一直很温和。不过另一方面,是对真一抱有很大的好奇心。想知道为什么他会在一年左右的时间里连续遭遇杀人事件和发现疑似杀人事件。经过这样耗时间地询问,真一真觉得累了。 中间,因为吃午饭休息了一会儿。刑警一边说着“让你受累了”一边拿来了盒饭。也许是觉得和别人一起吃饭不自在,他一个人出屋去了,屋里只剩下真一一个人。 真一虽然从早晨就什么东西也没吃,可现在却一点儿食欲也没有。只是肚子叽里咕噜直叫。凉了的盒饭一点儿滋味儿也没有,只好默默地勉强吃了半盒。其间,只听楼里的电话一会儿这边一会儿那边地响个不停,人声嘈杂,人来人往的。 吃过午饭,又花了一个小时,取证才好不容易结束了。他告诉真一有必要时马上联系,又再次确认了真一的住址和学校名称后,才终于允许真一回家了。 “真是让你受累了,耽误你这么长时间,实在是很抱歉。”刑警说着,“好啦,你母亲还在楼下的接待室里等着呢。” “母亲?” 就像一年前刚听到发生的事件时的情景一样,真一条件反射似地叫道。 母亲已经死了。 “你母亲,石井良江呀。她从你家打电话来寻问,知道中午过后就能结束,就来接你了。已经等了三十多分钟了。” “是吗?” 来到一层,刑警带着真一往接待室走,在乱哄哄的大厅另一头的石井良江先看到了真一。 “真一。” 石井良江在普通上衣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脸上也没化妆。她朝真一招着手,小跑过来。 “太好了,人这么多,我还怕找不着你呢。” 说是接待室,其实只有一排排的模压成型的塑料椅子。因为前面紧挨着交通科,所以外来的人很多,在这里几乎没有警察署特有的那种严肃的气氛。 “怎么会遇上这种事呀。累了吧?” “是挺累的。” “吃午饭了吗?” “吃了盒饭。” “还想不想吃点儿热的东西?回去吃点儿荞麦面怎么样?” “您帮我跟学校请假了吗?” “别担心了。你今天就别去学校了。” 石井善之和石井良江夫妇都在当地的中学里工作,只是不在同一个学校。石井善之今年春天刚刚当上教务长。石井良江是语文教师。他们和被杀害的真一的父亲,从小关系就很亲密。石井夫妇没有孩子,真一家出事后,他们主动要求把真一领回家的。 真一的父亲和母亲都有兄弟姐妹,父母生前与兄弟姐妹的关系都不错,不知为什么,他们每个家庭都表示收养真一有困难。那时,使真一的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正是在那个时候,真一被石井夫妇领回了家,一直由他们夫妇照顾着他。尽管他们与真一没有血缘关系,而且他们一直都是父母的好朋友,可是真一总是暗暗地想,他们在心里一定也会责怪我的。这话虽然嘴上没说——但比说了更可怕,现在又遇到了这么意想不到的事,尽管真一可以继续装着不了解石井夫妇的心情,但他始终在揣摩着石井夫妇的内心。 “诺基怎么样?” “巡警给送回来的。听巡警的话真让人吓了一跳。” “真对不起。” 良江的脸上露出同情的表情:“真一君不用道歉,又不是你的错。” 真一君。对于这种称呼真一至今还没有习惯。过去母亲总是喊他“真一”、“哥哥”,从来没叫过他“真一君”。中学二年级的时候,真一曾有过的最初的女朋友往家里打电话的时候,总是说“真一君在家吗”,妹妹总是在他面前学她的腔调,弄得他很不好意思。因为这事他曾经生妹妹的气,一整天不理妹妹,结果是妹妹到母亲那告状,害得他挨了一通骂。全家人在那之前和之后再没人这么称呼过他。 良江叫他“真一君”,善之叫他“真一君”。既不是“真一”也不是“哥哥”。尽管已经一年了,真一对这个事实还是不能习惯。 又是和警察打交道。 不愿意回忆起来的细节,不愿意去想的大事,不断地在他脑海中浮现,在他的心中涌动着。快点儿从这出去吧。 良江的车停在外部停车场上。她的车是专为上班用的红色轻型小汽车。 “真一君坐这样的车可有点儿嫌窄了呢。”良江一边开着车门一边说。“该买辆新车了。总说要买一辆四轮驱动的车呢。再过一年,真一君就该考个驾照了吧?” 良江像是要尽快离开警察署的大楼,看她的表情,是想让真一从今天早上的事件中解脱出来。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到底看到了什么?一般的父母肯定要问的话,她一个字也没问。就这么回家让人感觉很不自在。 良江自己大概对此也很清楚,当她坐进车里的时候,脸色看上去很难看。 或许还能看见武上刑警吧,真一朝门厅的方向回过头去。他这会儿大概还在忙着,应该不会呆在外面。不过,真一还真的想再见到他,还想再和他聊聊。真一现在感觉最需要的东西就是刚才从他那里获得的距离感。 武上不在那里。当真一正要关上车门的时候,大楼的自动门开了,真一抬眼一看,是两小时前曾看见的像是母女俩的两个人,一起走了出来。母亲像是搂着女儿哭得死去活来,两人边哭边步履蹒跚地向街上走去。 真一用手扶着车门呆住了。啊,那只手——他想道。那只手的主人是她们家的人吗?所以才哭吧?这样的生离死别太痛苦了。 “真一君?” 不顾良江的召唤,真一跑了过去。横穿过停车场,向着往公共汽车站方向走去的母女拼命追了上去。 “喂!” 听见声音,那个女孩儿回过头来。一张清秀的面孔。眼睛红红的,脸上布满了泪痕,即使如此,也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个漂亮女孩儿。 “那个……那个。” 那个女孩儿一边搀扶着哭着的母亲,一边向着没头没脑的真一转过头去。 “怎么回事?” 声音带着哭腔儿。 “那个……我……不,那个,也许,身份查明了吗?” “什么?” 那个女孩儿侧着头和母亲对视了一下。然后一起看着真一。 “什么身份?” “今天早上的大川公园的……” 女孩儿像吃了一惊似的,身子往后退了一下,直愣愣地看着真一。真一慌忙说道: “对不起,我不是起哄。我,噢,不。那个手是我发现的。所以,那个……” “啊”女孩儿的泪眼眨了眨说:“不,那只手的身份,现在还不清楚呢。” “那你们……” 女孩儿和母亲用手擦着眼泪,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是我的哥哥失踪的事搞清楚了。” “哥哥?” “是的。我们看到了新闻,但不知道是男人的手还是女人的手。因为就住在附近,所以想过来问问。我哥哥一直去向不明。” “是因为放心了才哭的。”那位母亲说道,“哎,仔细想想,没准儿儿子该回来了呢。” “就是呀,总算没白来,真的没白来。” 那女孩儿说。 那语气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然后,互相搀扶着走了。只剩下真一站在那儿。 错了吗?搞错了吗?这么说,是比她们母女俩先来的那个家庭的人吗? 不,也许不只这些。第一,东京市内、日本国内,失踪的去向不明的人有多少人啊?一千?两千?更多?其中,还有推测是因为犯罪而失踪的人,是一个什么样的数字啊。其中有一个人的右手,被塚田真一发现了。 “真一君!” 良江已经来到真一的身后,从他背后搂住他的肩膀往回拉。正在长身体的真一和身材修长的良江站在一起,几乎一样高了。 “回家吧。好吗?”良江恳切地对真一说。 真一默默地点点头。是啊,此时此刻,那个能称之为“家”的屋檐下,毫无疑问是他想去的地方。 六千三百人——有马义男在思考着。坂木被叫出去之后,真智子的意识又进入到一种恍惚的状态,自寻烦恼地一个劲儿苦笑,义男只好说些劝慰的话。义男一心想让真智子的情绪好起来,他自己也在不断地适应着眼前的变化,他现在的心情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内心还完全处于紧张的状态。 但是,因为有了希望,所以他又在思考着六千三百人这个数字。记得在鞠子失踪大约半个月的时候,他曾和坂木讨论过这个问题。在全国一年当中,大体上有多少人离家出走或失踪,坂木曾告诉义男: “去年一年,总数约八万二千人。” “都上万了吗?” “对。这是包括各种各样案件的数字。鞠子也包括在这里边——” 因为当时真智子不在旁边,坂木的说话方式也很直接。 “——因为是怀疑失踪,如果只考虑有可能卷入什么犯罪的案子的话,这些特殊失踪的人数为一万五千人左右。其中,女性约六千三百人。” “有那么多人吗?” 六千三百分之一。义男心里反复盘算着。那只手是鞠子的可能性应该是很小的。不是吗?不要紧的,鞠子没死,没有被切掉右手。 当义男还在苦苦思索的时候,去了三十分钟左右的坂木返回来了。他没有进屋,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没让真智子看到他,他用眼神把义男叫了出去。 义男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大约五年前,他曾有过心率不齐的毛病,现在突然间他感觉好像当时的毛病又出现了似的。 “有马先生。” 坂木避开正坐在扶手椅里吸烟的真智子,朝义男叫着。真智子并不常抽烟,如今坐在那儿抽着义男常抽的那种劲儿大的香烟,倒显得很安静。 义男用若无其事的声音对真智子说:“真智子,我想去趟厕所。” “知道在哪吗?” “应该能找到。我去了。” 走到走廊里,坂木把义男拉过来,马上关上了门。 “怎么回事?” 坂木压低了声音,皱着眉头,用不把耳朵贴近就几乎听不见的小声对义男说: “有古川鞠子的照片吗?” “真智子刚刚才好了点儿,怎么跟她说呢?” “可能的话,先到家里——有马先生的家,啊,恐怕还是得到古川家去拿吧?” 坂木好像也有点动摇了。义男的心里还在七上八下的。 “如果可能的话,可以和有马先生一起去一趟吗?让这里的搜查员们去找找。为了不耽搁时间,最好马上就去。” 义男突然觉得喉咙发干,说不出话来。他使劲儿清了清喉咙才发出声音来。“怎么回事?到底发现什么了?” 坂木的眼睛里显出黯然失神的眼光,几乎没有一点儿生气。 “说是从大川公园,除了那只右手,还发现了别的东西。还是在垃圾箱里……发现了一个路易斯维登牌的小手提包。” 只是听他这么说,义男根本想象不出是个什么样的手提包。就在坂木说话的时候,义男的思绪随着坂木的话音飞快地想象着,此时,他真想堵上耳朵,闭上眼睛。 经过短暂的意识真空状态,义男回过神来,断断续续地问道: “那么,是鞠子的东西吗?” 坂木没有点头,而是用手按在额头上。 “手提包里有女用化妆品和手绢儿,还有古川鞠子的月票。” 第三章 前烟滋子睡眼惺忪地准备起床的时候,卧室的窗户上已经透进了午后的阳光。今天是个好天气,家家的窗外、阳台上各式各样的被子、褥子都在享受着日光浴。 哎呦,还疼啊。 滋子在自己的额头上拍了拍。耳边好像还能听到婆婆的唠叨声。 “就算是睡懒觉,睡到九点要么十点,不管怎么说中午之前总得起床吧。中午都过了还不起床的人,恐怕连睡懒觉都称不上吧?” 这是婆婆昭二最近常挂在嘴边的话。对于结婚四十年来一直过着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做早饭的生活的婆婆来说,睡懒觉完全是无法容忍的,不可想象的事,所以她才会这么唠叨。滋子其实也很理解她的心情,确实,像滋子这样放着一大堆的事不去做,一睡就睡到下午的主妇,大概也很难找到。滋子也想象婆婆说的那样,在中午之前起床,可因为夜里做事情更有效率,总是快天亮的时候她才钻进被窝,所以上午怎么也爬不起来。 滋子在厨房里烧上水,看了一眼时钟,哇,都快两点了。刚刚起床的她叼起一只香烟点着了火,在等着水烧开的这段时间里,她无所事事地吸着烟。忽然,她看见有人拿着一块巡回板报往这边走来,她想,一定是有什么新闻吧? “滋子,已经是下午了还穿着睡衣转悠呢?”得,又该挨说了。滋子急忙去换衣服。 喝了一杯速溶咖啡之后,站起身来,因为是空腹,肚子里咕噜咕噜直响。滋子想找点儿什么东西来填饱肚子,但她还是先忍着饿,把被子抱出去晒。她抱着昭二的褥子刚走到阳台上,像是在专门等着她似的,重田大婶儿就站在隔壁的阳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拍打被子的掸子。 “哎,滋子,早上好。” 怎么问“早上好”呀,滋子想着,精气神儿十足地冲她笑了笑说:“你好。” 重田大婶儿一边亲切地微笑着,一边使足了力气用掸子“啪、啪”地拍打着被子。 “被子都鼓起来了,今天真是好天气呀。” “是啊,昨天的雨好像根本就没下过一样。” 滋子可以看见重田大婶儿眼里的闪光。 “滋子,你倒是早点把被子拿出来晒呀。” 滋子微笑着。“咳,我是想早点儿晒呢,可是昨天的雨都下到我家的阳台上了,上午阳台的地还是湿的呢。” “啊,是吗?” 重田大婶儿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滋子,你还没出过门吧?你简直是有睡觉癖了。” 大婶儿说着进屋去了,把滋子一个人凉在了那儿。说我有睡觉癖?她用手摸了摸头发,咳,原来如此,头发乱蓬蓬的。 “哼,臭老婆子。”滋子在心里骂着。 住在隔壁的重田大婶儿是滋子的婆婆儿时的朋友,两家有着非同一般的世交关系。正是因为这样,滋子的毛病通过婆婆的嘴毫无遗漏地传达给她,似乎只有这样,生活才有意义似的。比如说,滋子半夜出去倒垃圾啦,滋子在快递送来的时候还在睡觉,投递员只好把东西寄放在别人那里啦,等等。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搞得滋子很困窘。 去年夏天,前烟昭二向滋子求婚的时候,滋子就对他说过,我可是要继续自己的工作的,这可是绝对的条件。 “所以,昭二家的事我可帮不上忙,也不想和你父母同住。如果和两位老人住在一起的话,我就没法工作了。你说行吗?” “我无所谓,随你怎样都行。”昭二是这么说的。 “你继续工作也行,我是我,你是你,反正哥嫂他们也没有和父母同住,所以,没关系,随你的意思办吧。” 但是,昭二还特别附加了一句,说如果有了孩子,可要把工作辞掉。滋子是这样回答他的: “到时候再说吧。” 接下来,按理说滋子应该过上快乐的新婚生活了吧,可她“应该”的生活却怎么也没达到。虽然不用帮忙做家务,可以不和父母同住在一起,但是,婆婆却强硬地主张他们一定要住在附近。 “家里的大事都要靠昭二去干,忙的时候他还要上夜班。上班的距离最好是走路就能到达。如果说从我们住的地方到银座、到新桥方便不方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这里到滋子上班的出版社,四十分钟就可以走到了。住在这边不好吗?” 听她说得这么有道理,滋子也只好让步了。婆婆却又得寸进尺了。 “如果住在近的地方,为什么要给别人交房租呢?就住在自己家的公寓里吧。三层向南顶头的房间还空着呢。” 前烟家除了住宅和工厂之外,还有一栋自己家建的用于出租的三层公寓。丈夫家有资产,这对滋子来说倒不是坏事,不过,在这个公寓里住恐怕就另当别论了。肯定是会感到不自由的。 所以,滋子对婆婆的安排是大大地抵制了一番,说什么也不同意。可是没想到,住在埼玉县的滋子的父母,特别是母亲先接受了这个意见。 “你嫁到这么一个家里有工厂的人家,将来那家业不用说还不都得传给你们,所以,还是先听你婆婆的话把。” “什么呀,你们说什么呢!我又不是去前烟铁工厂就职。我是和前烟昭二结婚呀。” “结婚和这也不冲突呀。” “母亲,您到底为谁着想呀?” “当然是为你着想啦。别瞎说了,就听妈妈的话吧。你那么任性,可别到头来弄得我们脸上无光,我真替你担心呀。” 母亲也好,婆婆也好,都是在旧时代里整天围着锅台转的环境下长大的人。他们的思想自然也是陈旧的了。假如对她们谈女性的自立,结婚是以双方的感情为基础的这样的话,简直就是对牛弹琴。这件事惟一能够说得通的恐怕只有昭二了。 “我也赞同住在我家附近,又不用交房租,不好吗?滋子。” 他居然说出这么无情的话,没有得到滋子的明确同意,他就这么决定了。咳,就这些倒也罢了,恐怕还不只是同住这么简单,她忽然想到,如果搬过来的话,隔壁邻居就是重田大婶儿。 “那可是个BCIA呀。”滋子说。 “BCIA?” “老太太侦缉队呀!” “滋子,你好厉害的嘴呀。” 昭二被滋子的话逗笑了。 就这样到底还是住了过来。 婆婆一向很关心滋子怀没怀孕,这也是她们之间的关系别扭的原因之一。大约在刚谈到结婚的时候,滋子就听她毫无顾忌地说过: “三十一岁?还能生孩子吗?也许都不行了吧?”这可把很少发火的昭二给激怒了,他回敬她们说,我的老婆又不是生孩子的工具,这话让滋子挺高兴的。不过,真正结婚后,昭二却强烈地想要有个孩子。他想归想,滋子的态度却总是让他摸不着头脑,每每试探着问的时候,滋子总是说:“你妈又唠叨了吧?”两人总是说不到一块儿。 目前,他们的方针是只要怀孕了就生下来,因而没有采取任何避孕的措施。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任何怀孕的迹象。虽然不管婆婆怎么想,滋子自己也想在体力还充沛的时候生个孩子。就这样,他们一心渴望着,寂寞地等待着,安心地过着日子。 坐在厨房的桌子旁,滋子在烤面包上抹上果酱,一边大口地吃着,一边看着晨报。昭二是个喜欢在晚上边喝酒边把一天的报纸翻一遍的人,晨报和其中插着的广告还原封不动地放在桌子上。 妻子比丈夫先看报纸——家庭中女人先看报。别看是些小事,可这些都是婆婆看不惯的事。虽然还没有特意向昭二表示不满,但她和工厂的职员一起聊天的时候,就曾经抱怨过。她说,在我们家,可是滋子先看报纸的呦。别人会说:“你家媳妇是在传媒机构工作的嘛。” 婆婆照例会不屑地说:“什么传媒机构呀?!” 滋子到底是滋子,她也有自己的“中央情报局”,她的“特工”就是在工厂办公室工作的年轻的女会计。她会用学得不太像的语气,把滋子婆婆的话学给滋子听,边学边禁不住笑出声来。 “滋子正在写什么伟大的书呢。采访什么的,那可是我认识的人里没人能比的。她在写什么‘生菜的最佳烹调方法’这样的记事,读这样书的人呀,还不都是些连淘米都不会的女人吧?” 话虽然尖刻,但婆婆的话的确戳到了滋子的痛处,促使滋子去审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滋子并不认为写“生菜的最佳烹调方法”这样的栏目没有意思。对这种杂志特别感兴趣的都是些职业女性,并不像婆婆所认为的都是些“傻女人”。滋子是一位自由撰稿人,足足在女性杂志和家庭杂志的领域干了十来年。如果说读自己写的文章的读者都是些傻瓜的话,那自己算是做的什么工作呀。 不过,我现在有了昭二和家庭,滋子这么想。再继续做这样的工作合适吗?一般来说滋子的采访往往要迎合对方的时间,所以工作时间从来不规则,因而她的生活也没法规则。况且,滋子是个夜猫子型的人,栏目的手稿非到半夜才写。所以睡懒觉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昭二对滋子这种不规则的工作一点儿也没有表示出丝毫的不满,他说“一开始我就有这个思想准备”。倒是滋子时不时对于自己连早饭都没给丈夫准备,打扫房间也经常偷懒,换季的衣服也迟迟没找出来而感到抱歉。去年的冬天,都12月2日了,昭二还穿着秋季的薄外套,他还笑着说,反正不用乘车上下班,穿得少点儿也没有关系,自己的事本来就应该自己做吗。看到昭二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本来内疚的滋子反而生气了。从昭二的脸上看,他说这话并不是通情达理,而是一副抱怨的样子。好像在说,我难道就是为了过这样的生活才结婚的吗? 滋子不禁这样想,我连自己的家庭都没料理好,还有什么资格给家庭杂志的栏目写文章呀。 单身时,没有家庭的我就一直在写有关家庭的记事,为什么?自己还真没仔细想过。工作就是工作,以写记事为职业也不错,实际上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可是为什么现在…… 对于滋子来说,结婚就是不得不开始把单身时代从来没有过的负疚感一点儿一点儿变成负罪感。 “我做的工作是那种值得我丢开丈夫不管的有价值的工作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滋子总是这么模模糊糊地思考,却一直没有满意的答案。滋子叠上报纸,站起身来,随手打开了电视。心烦的时候先洗衣服吧,滋子一直是用这个方法来排遣烦恼的。 K频道正在播送新闻节目。电视画面上出现了主持人严肃的面孔。主持人的背景好像是在一个郁郁葱葱的公园里,有好几辆警车,可以看见几名身穿蓝色工作服的男士在忙着什么。滋子刚要往放着洗衣机的洗手间走,看到这个画面立即停下了脚步。 “发现的右手,现在考虑可能是失踪女性的……” 节目主持人报道说。 滋子睁大了眼睛,急忙坐到电视面前,把音量调大。 是转播节目。画面上正在进行报道的是一位女主持人。 “那么,斋藤小姐,从大川公园现场还发现了什么其他东西吗?” “现在的地点,还没有别的发现。” “那只右手是不是可以肯定就是已发现的手提包主人的手呢?” “不,现在还不能肯定。” “那好。如果有了什么新发现的话,我们再联系。” 画面又切换到演播室,画面的右下角打出一行字幕。“猎奇杀人?公园里发现被肢解的尸体。” “这可真是恐怖事件啊。希望能尽早破案。下面,插播商业广告。” 滋子换着频道,想看看有没有哪个台有更进一步的详细报道。可这个时间正好都是中心台的连续剧节目时间,滋子焦急地拨来拨去地寻找着,什么也找不到。刚才的频道也已换成其他话题了。 滋子遗憾地咂了咂嘴,转身进了洗手间。浴池的墙壁上挂着一台收音机。昭二喜欢在洗澡的时候收听晚间节目,这是他特意买的一台防水收音机。滋子刚一播到NhK广播电台的频道上,就传出了播音员的声音。 “这样看来,是不是说现场的情况相当复杂,还处于混乱状态?” 又是今天的事件吧!滋子把耳朵贴近了收音机。 “是啊,虽然经过了反复搜索,现在只知道,被发现的挎包是今年六月份失踪的目前申请搜索的二十岁女性古川鞠子的物品。但是,那只右手是不是古川鞠子的,现在还不能确认,事件目前还在调查之中。” 滋子又用手拍了拍额头,这已是今天第三次了,这次滋子真是吓坏了。从浴室墙上的镜子里,映出了滋子张着嘴的吃惊的面孔。 “古川鞠子。” “是我的采访目录里的那个女孩子呀!” “怎么回事啊?”滋子自言自语道。滋子的头脑中对于还没写完的,抽出来之后一直放在那儿的那份原稿还记得很清楚。 “消失的女性。她们为什么?去哪里?为寻求什么而消失了踪影?或者说,她们为什么‘消失’?” 这个事件好像就是要做出回答似地出现在滋子的面前。 “怎么搞的?”滋子又一次叫出声来。这时,她就像被别人在背后猛击了一掌似的睡意全消。 那是一年还是一年半以前——1994年春天的事。正好是《萨布里娜》停刊的时候。对,滋子记得很清楚,就是那个时候。 《萨布里娜》是1985年创刊的月刊杂志。当初,是以二十岁出头的独身女性为对象,提供电影、戏剧、书籍、比赛及授课等信息的有新意的杂志。虽然也刊登一些时装和美食的信息,同时,还开设了关于国际问题和环境问题的通俗解说栏目,以及以女性记者为对象的谈话栏目等。这是滋子眼下能回忆起来的栏目,但杂志的内容好像还不止这些。 但是,就是这么一个既不涉及政治又非色情文学的杂志,半途还是遇上了灾难,《萨布里娜》自创刊以来一直是负债经营。尤其是20世纪80年代后期,日本进入了泡沫经济时代,一时间所有的人都在追求奢华的生活,一切都在向钱看,这种世态对于一个被排在商品目录杂志角落里的《萨布里娜》就更不利了。不过,尽管经营困难,《萨布里娜》的出版商还是坚持出版,直到泡沫经济的谷底。滋子负责的版面是“传统的手工副业”,一向对职业艺人的手工技艺感兴趣的滋子,手工也是她的个人喜好。当时滋子在《萨布里娜》的工作只是她的主要收入之一,她的另一个主要的收入来源,就是职业介绍杂志里的采访工作。对企业的规模、工种、各种各样的企业人力资源负责人方面和渴望找工作的学生方面进行采访,倾听来自两方面的声音。她负责的一个叫作“听听真心话”的冷僻的栏目,在泡沫经济最高潮的时期也红火到了极点。内容不仅有按职务分类的各类人士对职业的看法,也有在泡沫经济时代,在卖方市场中希望就业的学生们的期望值过高的心声。这实际上是一个相当耗费精力的工作。 尽管如此,滋子对于在《萨布里娜》的工作却有一种内心很充实的感觉。她因为这个工作,有机会接触了大量的手艺人。其中,有现在还在做着木桶的手艺人、也有传授制作和服手艺的师傅,还有经常一边议论着“下一代手艺人的生计恐怕不会这么难了吧”,一边干着手里活计的裱糊匠。看到和接触到他们的生活,常常使滋子产生许多对人生的思考。至于这些手艺人的生活和议论是对还是错,是使她从中受益还是无益,都无法简单地断定。但是,她认为其中至少有一样是对的,那就是她在采访中认识了前烟昭二。滋子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竟会被前烟昭二深深地吸引,这是她为《萨布里娜》工作期间从没有碰到过的事。通过“传统的手工副业”,滋子头一次体验到了自己对前烟昭二这样的手工艺人的尊敬和憧憬的感情。 从此,滋子和《萨布里娜》编辑部来往密切,与当时编辑部主任板垣很投缘,板垣曾说过,“传统的手工副业”按计划在连载十四期之后,滋子可以作为机动记者,按编辑部主任的计划去做采访记事,这是滋子很乐意去做的事。但是,泡沫经济像梦一样破灭了。这使本来就风雨飘摇的《萨布里娜》受到了更沉重的打击。 不久,《萨布里娜》就决定停刊了。滋子被编辑部主任叫了去,两人找了一家通宵营业的酒店一起喝酒,直喝到黎明。那时,因为停刊自己也要调动工作的编辑部主任,醉醺醺地对滋子说: “滋……滋子小姐,要是能做不……不受别人摆布的工作该多好啊。” “不……不受别人摆布的工作?” 同样喝醉了的滋子,舌头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似地问道。 “像……我这样的编辑工作,你……不能干。这种按计划进行的编辑工作。” 编辑部主任醉得趴在小酒馆的餐桌上,用一种毋庸质疑的口气说道:“所以,芝……滋子小姐应该自己写书,写你自己的书。” “什么?” “写书吧。写滋子小……小姐有兴趣的题材,写通讯报道嘛。” “通讯报道?”滋子笑出声来。 “主……主任,你说什么呢?别……别开玩笑了,我可不行。” “怎么不……不行,你行。写……写看嘛。” 那时,两人就这么行还是不行的,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后面的谈话在酒精的作用下更加含混不清了,至于谈话的内容,滋子现在也已经想不起来了。总之,他们是直到太阳升起才回的家。滋子到家后倒头就睡,直到第二天,头还是昏沉沉的,可她的心里却因为这次谈话而产生了一种萌动。 “自己写写看嘛。” 滋子犹豫着。 可是,我该写点儿什么呢? 就这样,滋子开始了没有《萨布里娜》的生活,可她的心里却时时忘不了编辑部主任的话。失去了《萨布里娜》这个主要的收入来源,滋子要想恢复原有的收支水平,就不得不开始考虑做些其他工作。 那时,正好赶上五月长假,滋子和昭二一起去旅行了大约半个月。昭二开着车,到伊豆的下田湾去玩儿。两人的交往是从滋子的“传统的手工副业”连载第三篇发表的那个月开始的,到此时两人的感情已经相当亲密了。只有他们两人的旅行是他们感情更近一步的开始。 “是不是晚稻啊,还没成熟?”虽然是朋友的玩笑话,却也不无道理。 旅行的日子过得很愉快。实际上,比滋子预想的还要愉快。昭二开车称得上慎重之极,在高速公路上常常被人超车。换到滋子驾驶时,她恶作剧般地把车开得像要飞起来,吓得昭二脸都绿了。 “危险!滋子,危险!”昭二又叫又喊。 后来,昭二才坦白说,正因为如此才结婚的。 “那时的滋子,心情不好,不是吗?我想是因为《萨布里娜》停刊了吧。所以,想以旅行来让滋子换换心情。” “在我沮丧的时候引诱我去旅行,当然是最容易的啦,是不是?” “完全正确。” 说是这么说,旅行中的昭二真的很爽朗,各方面都深深地吸引着滋子。当时的两人,已经像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两性关系方面的发展也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不过,昭二在这方面是很慎重的。在下田饭店停留的三个晚上,昭二总是用有趣的玩笑话逗滋子笑。 “笑够了吧,那么,可以了吗?”他总是在滋子笑够了的时候一本正经地提出要求,她也愿意看到他的这副样子,和他在一起滋子感到很惬意。 他们轻松愉快地在那里住了四天。在最后一天,滋子还想再坐一次游览船,于是,两人就向港口的游览船售票处走去。因为是放长假期间,候船室里很多是带着孩子的家庭,孩子们的嬉笑、哭闹乱哄哄的。滋子觉得有点儿累,下一班船还要等上二十分钟,她说想到外边抽支烟,就走出了候船室。昭二看着滋子抽烟,他却一支都不抽,除了学生时代和同学一起闹着玩儿抽过一两支外,他根本就不碰烟草。 老天爷好像特别照顾这个长假。这一天,又是个大晴天,海面上波光粼粼,穿着外套都有些热了。滋子一边吸着烟,一边沿着岸边的道路向前走去。在低矮的堤岸外侧系着一只小渔船,随着海浪上下起伏着。渔船紧靠着岸边,看上去只要轻轻一跳就能跳到渔船上。岸边的道路上到处堆着鱼网,扑面而来的都是渔港的味道。放眼望去,正好可以看见海豚号和鲸鱼号两艘五彩斑斓的游船正满载着乘客向狭长的海湾驶去。完全是滋子期望中的海边假日风光。 掐灭了烟,滋子转身朝着候船室的方向往回走。这时,在不经意间海上起风了,滋子用手遮在眼睛上,一阵海风吹过来把她的裙角儿都掀了起来。她低头看时,有个什么东西“啪嗒”在脚前晃了一下。 仔细看,是一张被风卷起来的像传单一样的东西,正好飞到滋子的鞋上。她想也没想就弯腰拣了起来。是一张女性照片的复印件,上方写着: “寻人。” 这两个字是用手写上去的。 “是一张寻人启事啊。”滋子心想。 可能是从哪个布告板上被刮下来的,纸片已经变得发黄,而且硬邦邦的。顶端还破了两个洞。 照片的下方,还有几行手写的小字。 “此人1992年1月8日离家未归。家人非常担心,四处寻找。如有知情者万望与我们联系。” 女性的姓名是田中赖子,三十六岁。在下田市内的温泉旅馆“汤船庄”做招待。身高160厘米,稍胖,身上有阑尾手术斑痕。戴近视眼镜,联系地址是市内住址的田中昭义,大概是此人的丈夫吧。 传单上叫赖子的女性照片是穿着和服的,也许是当招待时穿的服装。照片是颗粒很粗的黑白照片,看不太清楚,但可以看出是一张露出前齿的笑脸。虽然算不上漂亮,但很有女人的韵味。 滋子猜想是因为丈夫的原因才离家出走的吧。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这个传单看上去已经相当旧了,但怎么也不会是两年前写的吧。也许是家中的丈夫不断地做,不断地张贴的 传单吧。 在愉快的旅途中,滋子本不愿看到这样的东西。她把传单团成一团,可那纸片儿却又顽强地张开了。看着传单上的笔迹,想到那个拼命把这些字写上去的人,滋子心中不由得产生了同情心。没办法,滋子还是把它拣起来,扔到了候船室的垃圾箱里。 “滋子!要开船了。快点儿!” 昭二在招呼她,滋子跑过了栈桥。是两艘海豚形状的粉红色游览船。 长假很快就结束了,滋子因为旅行杂志的工作去了川越。川越是一个有“小江户”之称的小镇。水路和水运在江户时代都很发达,它与江户中心部分直接相连,即使是在首都圈扩大的今天,仍旧保留着浓郁的江户时代的风情。在现代的街面中夹杂着古式的瓦顶板心的泥墙和钟楼,就这些能让人找到江户时代影子的街道,吸引着许多观光游客。滋子的工作也是与川越一日游有关的,是采访川越的记事报道。 在JR地铁站的周边,和市中心一样,高楼、修缮完备的道路和人流,让人怀疑哪里还有什么“小江户”。不过滋子在这方面是很有经验的,旅行杂志的编辑和摄影师也都很精干,她们顺利地完成了采访。在太阳落山之前完成了所有的行程,返回车站。这时的首要目标就是找一个喝茶的地方,她们边走边找,公共汽车站的终点站内布告板上张贴的传单突然引起了滋子的注意。 又是一张寻人启事。是官方机构发出的,所以不是手写的,也不是复印件,完全是印刷品。正当滋子在读着上面的内容时,同行的编辑走近她身边问道: “看什么呢?……啊,是搜索离家出走人员的申请吧?” 这张寻人启事上寻找的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年龄二十岁,学生,名叫岸田明美。 这让滋子忽然想起了在下田湾看见的那张寻人启事。 “我在去下田湾旅行的时候也看见过这样的寻人启事。那张是手写的,我想可能是失踪人家自己写的吧。” “多得很呢。” “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你想说什么?” “怎么会失踪啊?突然就没了,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编辑交叉着双手:“不管怎么说,最近这类事件好像很多。而且是年轻的女性居多呢。不过起因弄不太清楚,是不是泡沫经济的后果,还是什么别原因,总之是不可思议。” 滋子又看了看启事上的照片。岸田明美的长发梳理得很整齐,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儿。看上去妆化得有点过浓,不过,那也许是照片洗印的效果不好吧?从整体上,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位青春靓丽的女性。 “啊, 现在好像不用 ‘蒸发’ 这个词了。” 编辑说道, “这是过去十年——不过去二十年前的流行语。如今,对于这样一下子就消失了的人,谁也不会说这人‘蒸发了’这样的话。没有人把这种事作为社会现象来采访。失踪似乎是很平常的事。” “为什么就失踪了呢?”滋子自言自语着。 “哎,原因当然很多了。” “如果我就这样蒸发了,有谁会来找我呢?……昭二会来找的吧。”滋子想到这说了出来。编辑听了笑起来。 “我会去找啊。在截稿时间之前。” “原来如此。” 两人笑着离开了布告板。从此,对寻人启事中的女性照片的印象就深深地留在了滋子的心里。下田的田中赖子,川越的岸田明美。 消失了的人——失踪了的人。这类事件终于成为滋子关注的一个小焦点。 从电视啦、收音机的新闻里能获得的信息很有限,滋子想到了打电话。办公桌上有一台老式拨号电话,她拿起话筒却找不到她要的那张名片,她着急地又翻了一遍,才想起坂木没有给过她名片。他的联系地址一定在采访本里。 滋子急忙取出采访本。在她的记者同行当中,使用电脑来整理资料的人越来越多了,可滋子却还是延用老方式把工作的内容记录在采访本里,她总是用ABCD来分栏整理她的采访内容。 翻了几页,找到了。在最后一页的电话号码一览表的倒数第三行上写着“坂木达夫 东中野警察署”几个字。滋子连忙拿起电话。 坂木不在警察署。接电话的是一位署员,他告诉滋子说,坂木今天有急事从自己家直接去现场了。滋子心里咯噔一下,心想,什么急事,该不是大川公园的事吧?果然,那位署员说坂木是去了大川公园,并留了话,如果滋子打电话来就请转告她。滋子挂断了电话。 虽然没找到坂木,但那个电话却让滋子很兴奋。她急忙翻着采访本,翻着翻着想起两三个人来,于是,她又拿起了电话。这次是市外长途,电话号码写在本子的最上面一行,地址是伊豆的下田湾。滋子要找的人就是下田警察署风纪科的冰室佐喜子。 滋子想想与佐喜子最后一次谈话之后已经又过了一年半了。一边拨着号码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佐喜子会不会已经调走了?——真是杞人忧天,她还在下田警察署。不过,她现在的单位不是风纪科而是生活安全科了。 听到接电话人的声音,滋子就已经听出是佐喜子了,能找到她滋子太高兴了。 “是冰室小姐吧?我是前烟滋子。” “前……烟……滋子 ?” 对方重复着, “对不起, 我记不起来了。 您是……” 好严肃的口气。对了,她就是这种口气,滋子想起来了。不过,喝了酒之后就不一样了,那种样子滋子也想起来了。 “突然给你打电话,真对不起。你大概不记得了,我因为想写失踪女性的报道曾经去采访过。” 这时,滋子突然想到,自己当时用的是结婚前的姓名木村滋子,于是,急忙向对方声明。 “噢,是木村滋子呀。” “是我,是我,好久没见了。” “你结婚了吧?姓都改成前烟了。怎么样,你还好吧?” “是的,我还好,总是打扰你,真不好意思。” “你的工作怎么样,有什么进展吗?” 怎么回事,听对方的口气好像我上个月或是上上个月刚去采访过似的。据滋子所知,冰室佐喜子是个办事一丝不苟的人。滋子想,一年多没联系了,她肯定在琢磨我是怎么回事呢。 “我的那个报道后来因为各种干扰完全没有进展……不过,我在这期间结了婚。” 滋子接着又与她寒暄了几句,这才转入正题。 “百忙之中实在抱歉,冰室小姐,看电视了吗?” “电视?” “是啊,在东京墨田区的大川公园,发现被肢解的女尸的一部分,好像是一只手。” 佐喜子没出声,停了一下,说道: “我没听说呀!啊……今天上午太忙了。到底怎么回事?” 听佐喜子的口气好像挺紧张的。滋子也把身子正了正。 “实际上,那只右手的身份还没有确定呢,只是同时被发现的手提包的主人的身份已经清楚了,就是那个古川鞠子。” 滋子知道佐喜子的记忆力很好,听到这话一定吃惊不小。滋子沉默着等着她说话。 短暂的停顿过后,佐喜子才反应过来。 “是古川鞠子……吗?就是你采访的那个女孩儿吗?” “对,就是她。” “就是坂木负责的那个案子吧?我是从他那儿听说的,所以我还记得他。” “是啊,就是他,我刚给他打过电话,说是去现场了。” 佐喜子没说话。滋子也沉默了。还是佐喜子先开口了,她说:“恐怕不能过早地下结论……” “是啊,我也这么想。” “可能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吧。你是打算继续采访吗?” “当然了。” “是这样啊……我明白了。我也再和坂木先生电话联系一下。滋子,你的联系地址没变吧?” 滋子把自己新的电话号码告诉了她。正在这时,滋子从电话里听到佐喜子的屋里有人在喊她。 “有人在叫我了,那么,咱们再联系吧。”说着佐喜子挂断了电话。 滋子手里还拿着话筒,目光落在采访本上,想了一下之后,放下了话筒。 现在找谁都不如找坂木。要是和坂木联系不上,就哪儿也不去了。滋子站起身返回客厅。打开电视看了看,没有什么新的新闻。 滋子又拿出采访本,把它摊在客厅的桌子上,翻到失踪女性的名单那一页,数了数,一共七人。有少女,也有中年妇女。 其中,用特粗的字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川越市 岸田明美 二十岁 学生 1994年4月20日左右失踪 ·下田市 饭野静思 二十五岁 家庭妇女 1994年8月5日失踪 然后是名单的最后一行写着: ·东京都 古川鞠子 二十岁 职业女性 1996年6月7日失踪 在字的下方还用笔尖点了几个小点儿。 滋子看着自己在大约三个月前写下的笔迹,突然心中涌起一种负疚感。在为这件事与坂木联系的时候,自己的态度是很含糊的。 1994年5月,在川越看到关于岸田明美的寻人启事之后,滋子的心里朦朦胧胧地既好奇又有一点儿对此感兴趣的冲动。她不由得又想起《萨布里娜》编辑部主任的话:“自己写书吧。滋子小姐准行。” “我也许真的可以试试,现在就开始自己写报道。” 滋子思考着如果自己选题,自己策划的话,那么首先是要确定选择什么样的素材。例如失踪的女性。为什么消失了?为什么丢下安乐的生活、家庭、朋友和恋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迫使她们离开了家? 让滋子心里萌生追根究底的欲望的,与其说是岸田明美还不如说是在下田看到的寻人启事上的女性。那个在滋子幸福地休假的时候,突然飞到她的脚下,缠住她不放的寻人启事上的那个叫田中赖子的女性。她那露齿的笑模样总在滋子的眼前晃动。 “写书吧,滋子。” 滋子又想起编辑部主任的话。 就按编辑部主任的话试试看也未尝不可吧。 这样,直到那年的6月,滋子一个人乘踊子号去下田湾的时候,还没有把写书认真当回事。对于以没有任何后盾的自由记者身份突然前去采访,滋子的心里一点儿也没底。也不知道下田警察署的警官们会不会认真接待她,不行的话就算了吧,滋子当时就是这样一种心情。 但是,滋子很走运。接待她的是冰室佐喜子。她认真地听取了滋子的——连自己的目的都不十分清楚的——含含糊糊的申请采访的理由。佐喜子是个很会让人吐露心里话的人,滋子在向她说明为什么选择田中赖子这样的女性作为采访对象的过程中,就把昭二的情况,自己的工作情况,当然还有《萨布里娜》的停刊情况等等全都开诚布公地对佐喜子说了。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对下田湾的田中赖子啦、川越的岸田明美啦感兴趣。 “原来如此…… 这么说,你是想写关于失踪女性的报道啦?” 佐喜子点着头说。 “是有这个想法,可是,也不知道行不行。”滋子回答道。 佐喜子笑了起来,笑得滋子脸都红了。在这之前,滋子一直是以记者的身份工作的,每次采访几乎都是先递上出版社或者委托公司的名片,准备工作其实都由别人事先做好了。滋子回过头来冷静地想一想,到现在为止,完全靠自己一个人独立地完成的采访还从来没有过。对于真正的“采访程序”,自己还真是一窍不通。 “行还是不行,全看你自己了。其实,田中赖子的事,别的周刊杂志的记者也来采访过了。” 佐喜子说道。 “是吗?……” 佐喜子又告诉滋子说:“田中女士的失踪,可能是跟别人私奔了。据说是和她工作的旅馆‘汤船庄’的领班一起出走的。因为了解到的情况就是这样,我们警察署认为没有必要把她作为失踪人口进行搜查。所以,你看到的那张寻人启事不是官方的布告。” “啊……那,田中现在怎么样了?”滋子又问。 “还不知道住在哪儿,她的丈夫还执意要寻找她。” 听到这,滋子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佐喜子看着她又笑了起来。 “不过,还有个问题。田中和领班两人私奔的时候,是卷了旅馆的一些钱走的。‘汤船庄’在下田是个老店铺,这也算是一件丑闻吧。所以,才有周刊杂志的记者来采访。其实我觉得也没什么可报道的。” 佐喜子笑着说。 滋子眨巴着眼睛,想着寻人启事上田中的笑模样,可能是挺招男人喜欢的。 “正因为是这样,你如果去采访原来与田中赖子有关的人恐怕挺困难的,因为‘汤船庄’方面对此已经有所戒备了。再说,她是因为私奔而失踪的,你的书要是把她这样的人作为采访对象,恐怕也不合适吧?我觉得,对她的事件没什么可分析的,就是最原始的动机离家出走的。” 滋子顿时感到很沮丧,刚刚开始想试着写点自己的东西,就是这个样子。 这时,也不知是不是看透了滋子心里在想什么,佐喜子用认真的口气继续说道:“不过,你真的要写报道的话,我会感兴趣的。近来,对于失踪的人,大家好像都没什么感觉了。好像也听不见有人说‘蒸发’这个词了。” “我的朋友也是这么说……” “是吗?不管怎么说,一个人失踪了总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啊。这样的报道还是应该写的。我想,这样的报道对于失踪者的家庭应该还是有所帮助的吧。” 看着佐喜子的认真的样子,滋子没说什么。 “你不如把田中的案子先放一放,先看看川越的女性的那件案子怎么样?你可以申请看一看通报,或者找谁问问情况。” 佐喜子向滋子建议道。 佐喜子答应如果有什么情况再和滋子联系,并把滋子的住址和电话记在自己的本子上。滋子怀着一种欲罢不能的心情离开了下田警察署。 “我采访到什么了?”滋子心想,按那位认真的女刑警的说法,采访看来真是挺棘手的,要不还是算了吧。不过,也不能说肯定就不行。 滋子带着这样的心情去了川越警察署。在那里,照样是一无所获。尽管她感觉接待她的人是在草率地应付她,从那里出来却让她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是一种在意外的场合产生的意外的感觉。 正是滋子刚从川越回来就和昭二约会的那次,滋子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想法一说出来,昭二就用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她。 “滋子,了不起呀,就写这个。绝对应该写呀。” “……啊?” “你如果真有兴趣的话,就应该写。我一直这么想,虽然说你现在有一个好工作,可如果你自己写书的话,绝对没问题。相信《萨布里娜》编辑部主任的话,试试吧。” 从此,滋子才真正认真地思考写书的事。 “我还是觉得不行……” “哎,你还没试过,怎么知道行还是不行呢?” “那么,你觉得写什么好呢?下田的案子没采访成,川越那边又无从下手,我现在又不是周刊杂志或是报刊的记者了。” “我觉得,你可以从在下田看见的寻人启事开头。然后,调查私奔的事。不过,你不能一个一个事件单写吧?最后是不是把它汇总成一本《她们为什么失踪》这样的书呢?就是说,你要是能把发生的事件和自己的想法都真实地记录下来的话,我看就不错。从不了解案情开始,也许在调查中就能逐步弄清真相。你或许会碰上这样那样的案子,人群当中总是会生出一些奇怪的事,总应该能找出这些事情发生的原因吧。” 滋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昭二的脸。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继承了家业,认真地在铁工厂里干活,喜欢自己动手修车,既不酗酒也不赌博,而且从没见他读过小说的人,脑子里居然藏着这么深沉的想法。 “昭二,你真不该做生意,你应该当个编辑才对呀。” “是吗?”昭二笑笑。 但是,昭二的激励的确给滋子平添了不少勇气。她又重新振作起来,又有了准备自己采访试试写作的心气儿。 滋子想了想,要做还得从川越的岸田明美开始。找警察署已经行不通了,她仔细地翻了翻那个区的电话簿,果真查出了岸田明美家的住址,滋子就直接到岸田明美家去了。看样子岸田明美的父母也不知道案子的进展状况,只当是警察又来调查有关女儿的事,对于滋子所说的无论什么情况都可能对案子有帮助的热心的话,岸田明美的父母,特别是她的父亲似乎感到很困惑。“我毕竟是个陌生人”滋子心想。不管怎么说,既然来了就只好先试试看了。 滋子详细地了解了岸田明美的生活、性格,失踪时的行动等。岸田明美是一个非常富裕的家庭的独生女。父亲是个土财主,从年轻时起就是个没有任何绯闻的人。不过,他与妻子之间却经常争吵,明美就是在这样一个物质条件优越而情绪不安定的家庭环境里长大的。因此,明美从小生活上就很大手大脚,而她在与异性交往方面却很拿手,在当地无论找哪个认识她的人问问,都能知道她的坏名声。虽然明美也提到过她的情人的姓名,可是不知道在与她交往的众多男性当中,哪一个是她的特定情人。 明美的一个同年级的女同学说过“岸田还是中学生的时候,就说过想离家出走的话” 。 “如果遇到了好的男人,你想我会不去追吗?追到了再说。等到对他厌倦了,甩了他再回来就是了。”这就是明美说过的话。 明美的男同学则说,没有人能相信明美的父母会对她离家出走的事担心。 滋子心想:“这不是他们女儿的事吗?可他们好像根本不放在心上。难道他们并不是真正在寻找女儿,只是为了自己的面子才贴出的寻人启事,装装样子而已?” 滋子在和岸田夫妇——特别是和她的父亲谈话的时候,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协调的感觉,似乎他并没有说老实话。滋子觉得大概还是这个“面子”在作怪。在来来回回去岸田家采访的近半个月时间里,明美的父亲就始终是一副拒绝的面孔。他告诉滋子说: “实际上,明美失踪之后的十天左右,寄来过这样一封信。” 看字迹就知道是女孩子写的,信封上写着岸田夫妇收,信的末尾用同样字体写着“明美”两个字。 “是你女儿写来的信吗?” “看样子是的,写着她的名字嘛。” 信很短,内容大致是说,虽然明知模仿别人的任性是不应该的,可是就是想暂时离开家一段时间,在父亲财产的保护伞下,对于那些接近我的人,我分不清他们是真心实意地在乎我,还是看中家中的钱。我感到非常寂寞,我想去一个谁也不了解我家中情况的地方,自己生活一段时间。我希望独立地成长,等我对自己有了自信我会回家的…… 可爱的女孩子的文字,写在花纸信笺上,尽管语气又伤感又任性,可笔迹却非常工整。滋子心里暗想,没想到岸田明美这样的女孩儿竟能写出这样的信。明美的父亲苦着脸告诉滋子,明美从少年时代起作文就很优秀。 他坦白地说,自那以后,他一直没有间断地给出走的明美的银行账户上汇款。也就是说,失踪后的明美也能定期收到父亲给的钱,不用发愁自己的钱不够用。 滋子听呆了,真让人难以相信,世上竟然有写这样信的女儿,也有这样汇款的父亲。 “您想没想过,要是银行的账户上没钱的话,明美不就回来了吗?” 滋子问道。 明美的父亲不高兴地说:“不管她回来不回来,钱总是得汇的。” 滋子哑口无言。猛然间,她发觉她对这父女俩的关系产生了兴趣。她感觉,这是个可以写作的素材。 “那么。有了这些线索,为什么不申请寻找呢?” “你是说把这信拿给警察看吗?我可不想把女儿的任性弄得尽人皆知。”明美的父亲冷冷地说,“警察嘛,也不一定去查,申请归申请,查不查的也没什么关系。” 滋子又追问道: “如果真是这种情况的话,如果我把您对我说的有关您女儿的失踪写出来,岸田小姐会怎么样……” 用自己的报道协助对明美的搜索本是滋子最初的动机。 岸田明美的父亲用轻松的口吻说道:“当初我不让你去调查也不行,你最初来我家时,就没有想到过要先调查明美身边的人吧。其实,我家的事就摆在你眼前,你看,你查到最后才弄出这么个结果,也只能这样了。” 滋子张着嘴半天都没合上,脑子里乱哄哄的,从明美家出来就直接乘电车回了家。在路上,滋子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回到家,坐在电脑前把这些天来的经过在脑子里彻底整理了一番,她突然醒悟到,何不把采访到的一切都写出来呢。这也可以算是现代失踪者的背景之一呀。虽然这个例子有点儿另类,可材料充分真实,想到这儿,滋子提笔刷刷刷地写起来。结果岸田明美的一章写得特别长。 就在滋子埋头写作时,下田的冰室佐喜子打来了电话。滋子一直没断和佐喜子的联系,时常和她电话联系,可这次的电话是为另外的事。佐喜子在电话里告诉滋子,在下田署管片儿内又发生了一起年轻女性的失踪案。 佐喜子说:“现在还很难断定是不是离家出走的案子,你想不想来采访呀?你的采访要是不那么引人注目的话,署里是不会反对的,你可以试着和家属谈谈,只要对破案有帮助怎 么采访都行。” 佐喜子向同事认真地介绍了滋子的女记者身份,滋子很感谢她的好意,但同时又觉得自己名不符实,有点儿愧对佐喜子的信赖,心想有机会一定向佐喜子解释一下。 这样,滋子就去采访了下田的饭静思惠的失踪案。这个案子和岸田明美的案子不同,失踪人与家庭之间没有什么矛盾。在采访中滋子了解到,失踪的饭静思惠是因为厌倦了自己太过于平静悠闲的生活才出走的。滋子也就实实在在地把这个案子写进了自己的书稿里。除此之外,滋子在逐渐掌握了独立采访的技巧之后,在东京都内的各警察署的周边,通过编辑同行的介绍认识了不少专业的记者,为她增加了许多采访对象。她的采访本也很快就积累了厚厚的一大摞。其中也有这样的案子,她刚开始采访不久本人就回家了,或者有了音信,遇到这样的情况时,滋子就可以直接与当事人面谈了。 滋子从最初的采访记录开始,一点儿一点儿积累起了自己的《独立采访原稿》。 照佐喜子的说法,滋子对工作好像很投入啊。 有一次佐喜子对滋子说:“其实,我是在东京都内长大的,高中时因为父亲调动工作才搬到下田来的。所以我在东京都内还有几个从小就认识的朋友呢,有一个就在东中野的警察署里当刑警。” 那个人就是坂木达夫。 “我一直在交通科工作,跟离家出走这样的案子没什么关系,也帮不了你什么忙。坂木在这方面倒是很有经验的啊。你想不想见见他?” 就这样,冰室佐喜子带滋子去见了东中野警察署的坂木刑警。佐喜子还像小时候那样直呼他“坂木君”,并给滋子做了介绍。从旁观者的立场来看,坂木似乎对滋子的工作内容也很感兴趣,想看看她是怎么独自采访并发表意见的。 滋子一个接一个地采访着,既没有停笔也没有发表,摸索地写着她的报告文学,她根本不考虑投入了多少精力,几乎达到了入迷的程度。她的工作量就是专职的记者都会觉得不堪重负,可她却全然不顾,每天继续埋头在自己的工作中。 这样玩儿命的工作总会出问题的。去年,也就是1995年的梅雨季节,滋子正在公寓里写着她的报告文学的书稿时,突然吐了血,猛烈的胃痛使她晕倒在房间的地板上。在救护车到来的十几分钟里,她自己感觉就像是死了一样。 诊断的结果是十二指肠溃疡。问题很严重,不得不做了手术。滋子在医院里住了整整一个月。 自从因病住院,滋子在体力和精力上都受到了相当大的损伤。这时她才突然有了孤独的感觉。三十一岁了,不管怎么专注于事业,也到了不能不考虑未来的年龄了。滋子见到来医院看望她的母亲时,竟委屈地抹起了眼泪。 昭二正好也来看望滋子,昭二对她说:“我有话想对你说,可又怕你感到不安,所以我还是别说了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呀?”滋子问道。 “咱们结婚好吗?” 滋子破涕为笑:“你总算说出来了,我就等着你开口呢。” 就这样,两人开始一本正经地谈婚论嫁了。“我……怎么说呢?”昭二觉得自己除了继承了家业外,其他就一无是处了。和名牌大学毕业,在传媒行业工作的滋子相比,自己只是个没有学历的高中毕业生,只知道凭力气干活,母亲又挺爱唠叨的,都让自己感觉不如人。的确,和他的极爱唠叨的母亲相处是滋子面临的最大问题。此外,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只要不命令滋子一起去工厂干活就行了。 即使结婚,滋子也不想辞去工作,她仍然想做一个撰稿人。住院期间,来看望她的杂志社的编辑和同事当中就有人说“到底是滋子小姐呀”,听到这种赞叹的口气,滋子的信心更强了。 她向昭二提出了“不想辞去工作”这样的条件,昭二也欣然接受了。 “我姐姐就很喜欢看你在《家政》里写的料理栏目的文章。” 滋子就这样开始了她的新的人生。既幸福又温馨。 不过,还有一件没有完成的事,那就是关于失踪女性的报告文学的书稿。 出院后,在公寓静养的日子里,滋子把自己已经写好的书稿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不过,当时的滋子不可能立即开始继续她的写作。她要忙着做结婚的准备,根本没有时间。看着已经写完的二百多页的稿纸,滋子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是不是先拿给认识的编辑看看。听听他们的意见再说? 找谁呢?当然是《萨布里娜》的原编辑部主任板垣先生了。板垣现在在一家面向老人的杂志编辑部担任主任。滋子在跟他联系了之后,去了他的办公室,把书稿交给了他。一周后,板垣打来了电话。 “怎么样?” 滋子握着话筒的手都有点儿出汗了。 “嗯,”他说道,“我觉得还不错。” 听到还不错几个字,滋子的脸上直发热。可是,他的那个“嗯”是什么意思?好像还有话没说出来。 “不过,有点儿太平淡了。素材显得太陈旧,用岸田明美和饭野静思这样的女性作为主 角儿似乎不太好。” “……” “滋子小姐肯定可以成为报告文学家,这一点我始终相信,我的眼光是不会错的。” 不过……板垣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继续说道: “这样的作品,从新作家的作品的角度来看的话,怎么说呢,产生不了巨大的影响。我想你应该再发掘一些更能吸引人的题材。现在,失踪这一类的题材已经用得太滥了,如果有可能的话,你可以探索一下真正与犯罪有关的,例如写一写连续杀人案的报道之类,一系列受害女性都是被同一个罪犯杀害的……如果是这一类题材的书,我也会争着去买来看的。老实说,仅仅是罗列几个失踪女性的个案,肯定没有什么卖点。” 最后,板垣让滋子先把这个稿子放一放,找到新的题材再开始写。他说: “滋子,我相信你能行。” “谢谢您。” 挂断电话的时候,滋子的目光正盯在自己的书稿上,很快,眼里的那些文字就变得模糊不清了。 滋子真的按照板垣主任的话,把失踪女性的报道放进了写字台的抽屉里。虽然有些遗憾,但滋子病后的力不从心加上结婚的事让她心情浮躁,她既没有反驳板垣的意见,也没有心思把书稿写完。 昭二也绝口不提报道的事。照他的想法,就是因为写那个报道,滋子才生病的。觉睡得太少,饭也不按时吃,这样子不生病才怪呢。如今要与滋子建立新家庭的昭二,虽然不会干预滋子的工作,但也不希望看到她再被工作压垮。 所以,昭二只问过一句:“滋子,那个报道还写吗?” “哎,现在没心思去写。” 滋子没有把板垣说的话讲给昭二听。 “是吗?这样也好,什么时候想写了再写吧。” 就这样,直到今年的六月,坂木特意打来电话,告诉她关于古川鞠子的失踪案的时候,原稿还一直放在抽屉里,采访本则插在书架的角落里。 “这个古川鞠子,家庭中有父母离婚的困扰,她的父亲现在和年轻的情人在一起生活。她也许是因为这些原因离家出走的。我们警察署因为她家的这些情况,认为用不着进行搜索。可是,失踪的方式却很奇怪,凭我个人的直觉,我认为有可能是发生了什么案子。她的母亲担心得要命,外祖父是个很好强的老人,说是只要对搜索有帮助,愿意接受采访。” 尽管坂木很热心,可是滋子却提不起兴趣,而且,滋子当时还在想,是不是坂木自己想调查却没得到上级的批准,这才想到把自己拉进去的。所以,她根本没把坂木的话当回事。好像只是为了敷衍坂木的热心似的,滋子随手写下了古川鞠子几个字。 但是,现在,今天,情况突然发生了变化。 是古川鞠子。就是在滋子的采访名单中排在最后一个的那个女孩子。 “……连续杀人案的报道。” 滋子的耳边又响起了编辑部主任板垣的话。 第四章 大川公园肢解尸体抛尸案的特别调查总部,9月12日下午两点在墨东警察署内成立。之后,在大川公园内没有新的发现,调查总部正在附近的地区进行搜查,现在急需确定的就是那只右手的身份和另外发现的女性手提包的主人的身份。 特别调查总部就设在墨东警察署二层训话室里,只是占用了一块没有放任何东西的空房间而已。办公桌等用品陆续安放好后,电话线也接上了,在训话室入口处的黑板上用粗笔写 着案件的名称。写字的人就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第四组的巡查部长武上悦郎。 在第四组,案子的名称通常都是由武上写到黑板上的,这已经成了大家默认的一种定式了。 按第四组的头儿神崎警部的说法“只要是武上写的,破案准快”。 武上是在五年前调到第四组的,在他参与侦破第一个案子时,就因为他的“字写得漂亮”被分派去写黑板,结果那个案子仅一个星期就破案了。因为有了这么个好的开头,以后就总是由武上来写黑板,逐渐也就形成了一种习惯。只有一次,调查总部设置地点的所辖署里也同样有这么一个刑警,他和武上一样也有过与写黑板有关的趣事。这下怎么办,到底让谁来写呢?最后有人提议把黑板分成上下两部分由他们两人来写。说来也怪,那次的案子就像进入了迷宫。 “有灵气儿的东西不能搀和到一起。” 这也是神崎警部的说法。 在别的事情上从来都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根本不相信迷信和先兆之类的神崎警部,为什么偏偏在写黑板这件事上这么在意呢,这事儿连武上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一直也想不透。反正,一有了新的案子他就自觉地去写黑板,其他组员似乎也认为应该由他来写似的,其实都是希望他的手气能给第四组带来运气罢了。 一进调查总部,武上就开始着手自己的一摊儿工作,他的职务是档案部主管。这当然不是个正式职务,只是内部分工时的称呼。不过,在特别调查案里可是个绝对必要的职务,无论哪个组都必须有一名刑警专门负责这个工作,在四组武上就是这么个角色。 档案部主管的工作是随着案子的进展,整理逐渐增多的调查资料、备忘录、报告书等,以及作成提交给司法机构的文件。这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特别是搜查资料等的整理更需要有经验和技术。武上的前辈曾经这样评价武上,说他具备“严谨的素质”,而武上对此一无所知。只要一离开工作,武上是个对自己身边的事情很懒散的人,这一点他自己也承认,跟他结婚二十年的老婆对此更是了如指掌。 虽然不想违背先辈的期望,但从武上本人来说,他并不认为自己适合这个需要有严谨作风的档案部主管的职务。如果只是制作一些司法文件的话,当然是越有条理越好,可是如果是整理调查文件的话,就得另说了。特别调查总部最少也有八十人到一百人左右,这些人来来往往不断地交文件、借文件、还文件,要么就是查找、归还以前的供述书啦、实地调查记录啦。他们对文件的抽取从来都是很随意的,这对于一丝不苟的人来说,肯定是件很头痛的事。每天不花上三十多分钟的时间,是别想把文件整理好的。 幸亏武上有自己的一套工作方法。他不管桌子上是不是整齐,只考虑效率优先。在特别调查总部做档案工作的时候,最重要的就是要听得进下属的话。最优秀的档案人员就是要做最不起眼儿的工作,哪怕别人连你在干什么都忘记了。 这次,所辖的墨东警察署,派来了四名做档案工作的人员归武上指挥。分尸案有时会拖很长时间,犯人踪迹的搜查范围也很大,按道理至少还得增加一个人,可眼下只有这几个人,也只好应付了。在训话室东北角儿的窗边,档案人员的工作地点一确定,武上就集合起他的全体部下,先简单地自我介绍之后,开始了他的演讲。 “各位当中,有没有以前干过这个工作的?” 四个人中有两人举起了手。一个是在署里参加过强盗杀人案的侦破工作,另一个是在以前所在署里参加过诱拐未遂案的侦破工作。说起来,那时领导他们破案的头儿武上都认识。一位是在武上刚进警察署不久就退休的警部补,还有一位则是如今还在警视厅担任巡查部长的武上的酒友木村先生。也是一位档案专家,现在在二组工作。 “我和木村巡查部长的工作方法基本一样,你就按他以前教你的方式去做吧。”武上对举手的刑警说,“不过,和木村比我使用复印机的时候要多得多,并且把复印件装订成册,这就是我和他的最大的不同。” 接着武上很利索地把工作程序说明了。备忘录的整理方法、照片册的粘贴方法、卷宗的制作方法、剪报的方法等,以及按人物顺序、日期顺序和实际关系顺序编排文件,桌上各类文件的码放位置。 “具体的方法,你们可以看看这个。” 说着,武上从随身带来的用旧了的文件包中拿出了用订书器装订的复印便笺。一共有三大本。 “这是我个人的工作手册。因为是手写的,所以,有人觉得挺难看懂的。反正都是公文类的文件,和你们在署里的工作程序没什么两样,只是杀人案的文件更复杂些。如果有什么问题最好能及时沟通。我在这间屋子里坐着的时间可能会比较少。” “在这里工作,大家都一样。”武上继续说着。他原本就是个急性子的人,档案工作必须和特别调查总部的行动同步。或许今天晚上要加班,因为第二天要召开的搜查会议用的文件很多,必须提前准备好。他说话的语速很快。 武上不管到哪个署去,对下属训话的场合,总是在开始时先自称“本人”,讲着讲着就变成了“俺”。对于他的这种大大咧咧的风格和他的硬邦邦的声音,他的部下尽管不至于惧 怕他,但遇到问题时也不大愿意找他讨论,大概是觉得他太罗嗦。武上曾说过,不管多小的事,只要是有疑问或是不明白的都要告诉他,对于档案部主管来说,协调好各搜查班之间的合作是非常重要的。 “你们几个,在把嫌疑犯送交法院之前,就给我牢牢地钉在署里的办公桌上,把屁股给我坐稳了。” 四个人当中最年轻的刑警差点儿笑出声来。武上似笑非笑地,用自嘲的口吻说道:“办理重大案子时,不起眼儿的后方支援也可以称之为杂务处,你们当中也许有人会不愿意干这个工作,如果不愿意干,最好现在就直说。如果没有意见,就先过来,咱们先把座位确定下来吧。” 武上看着四名刑警的脸,一个一个点名,确定他们的座位。被点到的刑警脸上多少都带着点儿吃惊的表情。不知道武上是想看看他们每个人与名单是不是相符,还是想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和面孔。 武上之所以能担任档案部主管,除了他的工作能力之外,就是因为他的超强的记忆力。他能把任何东西像照相一样印在脑子里,许多事情就好像收藏在他大脑的记忆库里似的,随时随地都可以调出来查阅。因此,在四组里,无论谁来找他要什么,他都一清二楚。谁的供述书里是不是有这样的话?实地调查记录里是不是写着现场房屋的厨房有一扇采光的窗户? 这类问题,都难不倒武上。武上能立刻从厚厚的档案堆里,从放满档案的书架上,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找出你想要的记录,供述者所说的那段话的页码,画有厨房窗户位置图的那一页文件。当来查阅的人还在惊讶地确认眼前的文件时,武上已经又在做下一项工作了。 不过,如此优秀的记忆力也有不堪重负的时候。特别是像今天这样,在和部下一起工作的同时,不知为什么眼前总会突然浮现出塚田真一的样子。那种走投无路的,像迷路的孩子一样无依无靠的眼神。 怎么会有这么不走运的孩子呢。家里的亲人被杀害,心灵的伤口还没有痊愈,就又被卷进另一个杀人案子里。 他说是寄宿在父亲的朋友家里。是不是个能长久居住的家呢?学校生活怎么样?和他谈过话之后,武上总觉得放心不下,又回会议室去看过,那时真一已经回家了。听说是有人来接他走的,武上的心才稍稍平静一些。 通过和真一的谈话,武上才知道了一些有关杀害塚田一家的嫌疑犯被逮捕的消息,他虽然没有直接接触过这个案子,但是真一的名字他早就知道,他是从千叶县的搜查员们的谈话中听到的。这个名字就被武上收藏在脑子里的贴着被害者标签的档案里了。 快傍晚了,有马义男陪着真智子,回到在中东野的真智子的家。回家的路上,真智子仍然神智恍惚,常常独自忧郁地苦笑。义男看着她这个样子也很担忧。 在大川公园发现鞠子的手提包的新闻,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义男的脖子,让他觉得呼吸困难,几乎喘不过气来。怎么才能接受这个事实,怎么向真智子说明呢。 真智子的情绪波动很大,越来越让他担心。即使公园里发现的右手不是鞠子的,但发现的手提包却的确是鞠子的,鞠子失踪已经是无可争辩的事实了。义男本来感觉真智子好像已经从今天早上的歇斯底里的状态恢复过来了,可是看着她这么笑,似乎又不像好转的样子。 回到真智子的家,一进门,义男就看见洗手间的水龙头还开着,客厅的窗户也没锁,烟灰缸也翻了,烟灰都洒在地毯上。一看就知道真智子出门时就是慌慌张张的。义男顾不上去管房间里的一切,他先试探着问真智子肚子饿不饿,店里的事情要不要紧。 “先坐一会儿吧,我去倒点儿茶来。”义男对真智子说。 “不用了,我来吧。” 真智子进厨房去的时候,门铃响了。义男吓了一跳。是不是刑警来了。 “是谁啊?”义男说着,急忙跑到门口。打开门一看,是一位和真智子年龄相仿的女人,看上去是为什么事儿来的。 “您是……”女人看着义男问道。 “我是真智子的父亲。” “啊,是鞠子的外祖父吧。” 女人使劲鞠着躬,看样子是来看望真智子的,她压低了声音说: “真智子她不要紧吧?” 义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也不知道她说的不要紧是指什么。 “我看了新闻了……”女人说,“说是发现了鞠子的手提包。” 义男光着脚就从门廊的台阶上跳了下来,把那女人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新闻已经播出了吗?” “是啊,刚刚看到的呀。” 义男赶紧回头看了看,真智子似乎没注意他们。他用更低的声音说: “我们刚才去过警察署了。已经从刑警那儿知道了手提包的事。” “是吗?”来访的女人用吃惊的目光看着义男又说道,“有什么要帮忙的就说一声,我家就住在斜对面,我叫小林。” 说了几句道谢的话,义男送走了那女人,关上了门。义男心里琢磨着,大概是附近的邻 居吧,怎么跟真智子说呢,今天这种状况,最好谁也别来。 在厨房里,真智子用鼻子哼着歌儿。 义男只觉得背上直冒凉气。对了,不能让真智子看新闻,电视、收音机都不能开。他想马上返回客厅,可两腿说什么也挪不动,刚才从门廊一下子跳了下来,这会儿却怎么也上不去了。看真智子的样子,她的神智似乎已经脱离了现实,而如今义男也真恨不能从这样的现实中逃脱出去。 真智子从厨房回到客厅。她打开了电视。突然听见她笑了起来,在看什么娱乐节目吧,义男松了一口气。新闻开始前得关上电视,义男正想着,坂木他们来了。 义男正要上前打招呼,只见真智子轻松地喊着“坂木先生”走到门口来了。 “今天真是麻烦你了,多亏你帮忙。” 真智子的轻松越来越让人感到不安。因为只要有一点点刺激,她的感情就会剧烈地波动。在她的精神还处于平稳状态的这一刻,义男突然醒悟到了坂木他们为什么特意到这里来了,他的胃里感到针刺般的绞痛。 “不行,这样可不行。这可怎么办哪?”义男心里嘀咕着。 坂木一行一共三个人,除坂木外,一位是身穿制服的警视厅的刑警,另一位是墨东警察署的女警官。他们当中,看上去数坂木最年长。名叫鸟居的警视厅的刑警有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制服的女警官也就和鞠子的年龄不相上下,神情显得相当紧张。 尽管刑警们一再推辞,真智子还是又端茶点又端烟灰缸的,很高兴似地来回忙着。看样子她肯定是在想着“那只手不是鞠子的,真太好了”。自己还自言自语地说着:“一个人大惊小怪的,我真是不好意思。”可是,她一看见义男要把电视关上,就大声叫起来:“别关!别关!呆会儿还得看新闻呢。” “那,把声音开小一点儿吧。” “那好吧。”说着又不自然地笑了笑。 坂木他们对真智子这副样子的反应,义男都看在眼里。他还注意到鸟居的手里拿着一个大纸袋,纸袋上没有任何标志,是用尼龙绳捆着,现在就放在他的膝盖上。看样子是一个正好能装一个女用手提包的大纸袋。 “真智子,请不用客气。” 坂木对在厨房里的真智子说,然后把头转向义男。 “一直是这个样子吗?” 义男点点头:“挺怪的是吧。” 坂木的脸色阴沉了下来。鸟居皱了一下眉头,朝真智子看了看,然后苦着脸对义男说道: “有马先生,这是发现的古川鞠子的手提包……” “坂木先生已经告诉我们了。” 义男想说新闻不是都报道了吗,他嘴动了动没说出口。 “您孙女的东西,你能认出来吗?” 真智子在厨房冲着咖啡,香气飘了出来。 义男摇了摇头:“真对不起,我完全不知道。” “是吗,真没办法。” 鸟居像是做出决定似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冲着厨房里的真智子,用严肃的口气说道: “大婶儿,别冲咖啡了,有点儿事要跟您说,您先过来一下可以吗?” 咖啡正冲到一半,听见喊她,真智子像是吓了一跳的样子睁大了眼睛看着这边。义男忍不住站起来,到厨房里把真智子拉了出来。 “叫我吗?坐这儿?” 真智子急切地说,“父亲,您?那不是鞠子,不是吗?又发现什么了吗?坂木先生。” 义男扶着真智子的肩膀,让她坐下来。坂木很费劲儿的用试探的口气说道: “真智子,其实……” 坂木的话像是没有说完。鸟居插了进来:“您回来后,在大川公园里又发现了别的东西。” 鸟居利落地说明了情况。真智子的身子缩成一团,靠在义男的身上。 “这就是发现的手提包吗?” 鸟居弯下腰,把纸袋中的东西取了出来。真智子把烟灰缸放在手边,看着鸟居一个一个地排列着纸袋里的东西。提包是茶色的,带有浅驼色花纹,背带很长,正确的说法应该叫挎包。包里有相同颜色的钱包、素色的带花边的手绢,还有一个淡粉红色的带拉链的小包。小包里装着圆型的化妆盒、眉笔、镜子、方形化妆盒,还有一个开了封的头痛药盒。这些东西全都分别装在一个一个塑料袋里,贴上了标签。 真智子睁大了眼睛,盯着这些东西。坐在她旁边的义男感觉到她的身体变得很僵硬。 “是您女儿的东西吗?您能记得这些东西吗?”鸟居问道。听得出,他极力压低声调,用和缓的语气询问真智子。 真智子的眼睛仍然睁得大大的,两手在膝盖上握成拳,沉默着。 “怎么样?”义男也问了一句。 “是鞠子的东西吗?”坐在鸟居旁边的年轻的女警官向前轻轻探出身子问道。 “一下子想不起来的话,也不要紧。您是不是可以到女儿房间的柜子里找找看,要不要我帮您找。” 义男的手心都出汗了。他感觉心脏不规则地嗵嗵嗵——像是要跳出来了。他不满地斜眼看着鸟居,坂木看到了义男的目光。月票呢?怎么没有月票?坂木不是说有月票的吗?如果拿出鞠子的月票的话,真智子会怎么样?这时只听鸟居继续说道:“噢,这个……”说着又把手伸进纸袋里去。义男几乎透不过气来,心想,这回肯定是月票…… 这时,真智子喃喃地说了一声:“是女儿的。” “啊?”鸟居侧身向着真智子又问了一声,“您说什么?” 真智子僵直着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提包,眼睛里却好像什么也没看见似的,嘴里反复念叨着: “是我女儿的。” “不会错吗?” 真智子机械地点了点头。 “那是为了祝贺她参加工作,我给她买的礼物,不会错的。” 真智子用手捂着嘴角,两手颤动着。看着坂木说道。 “你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的,我女儿拿的是维登牌的提包。” 坂木点了点头,说: “是的,你说过。那时我曾问你失踪时穿的服装和携带的物品,你是说过的。这就是那个维登牌的提包吗?” 真智子点点头,又点点头,目光惊慌不定,嘴里不停地咕噜着什么。她被吓坏了,一边说着这是鞠子的东西,一边在判断着这个事实。 “怎么回事啊?怎么会在大川公园里……” 在真智子说这话的时候,鸟居从纸口袋里拿出了最后一样东西,放在桌子上。 是一张月票。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塑料袋打开着。 义男看见了“古川鞠子”几个字。 “有乐町←→东中野”虽然不是全新的,但一看就知道是没用过几天的。是上班不久的鞠子的紫红色的月票夹。 “是我女儿的啊。” 真智子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这东西怎么会跑到大川公园里去了?鞠子,你是怎么回事啊?” 真智子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三位警官谁也没法回答。坂木像求救似地看着义男。 “还得进行调查呢。”义男拉着真智子的手慢慢地说道。 “跟公园的案子有没有关系看来已经清楚了,不过,这些东西是在垃圾箱里发现的,是不是鞠子的东西,是让大家来确认一下。” “垃圾箱……” 真智子恍恍惚惚地看着义男。 “父亲,鞠子是不会把自己的提包扔进垃圾箱里去的呀!” “啊……是啊。” 真智子的脸上没了血色。眼圈儿周围发青,干燥的肌肤上爬满了皱纹,样子真是惨不忍睹。在义男的记忆里,少女时代的真智子是非常美丽的。不是做父亲的偏爱女儿,真智子在小镇上也算得上是个漂亮姑娘。随着岁月的流逝,真智子好像把美丽都给了自己细心呵护的女儿鞠子。 “有马先生,您看还有什么和这个案子有关的事情没有搞清楚吗?”鸟居问道,“我们就是为您家小姐失踪的案子来的,您能不能把她失踪时的情况再给我们说一说呢?” “你是说,鞠子的……失踪。” “对!” “父亲!”真智子叫了父亲一声。眼睛仍然盯着桌子上的东西。义男生气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说?你们想叫我说什么呢?” 鸟居丝毫不掩饰他的急躁的情绪,这让义男很生气。但是,现在得先解决真智子的问题。再这样下去,真智子真的要出毛病了。 “行了,先去洗洗脸吧。” “可是……” “去吧,去吧。” 真智子站了起来,女警官也一起站起身。向真智子说道: “不要紧吧?我扶你过去吧?”说着,用手搀扶着真智子。义男看到她们进了洗手间,才跌坐在椅子里。 “看样子,您的女儿有点不对头了。”鸟居说。 “从今天早上就不好,我一直很担心。真对不起,详细的情况明天再问吧。真的没办法,拜托了。” 义男的头埋得很深,看不清他的脸。他压抑着对鸟居的怒气,把自己陷在深深的悲伤里。 “可是……”鸟居还不肯罢休。说道:“我们也是为了尽早……” “这样吧,详细情况我可以告诉你们。”坂木说道,“有马先生说得对,真智子现在精神很不稳定,你们也看见了。我也很担心,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鸟居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几声“砰、砰……”的声音,好像是从开着的电视那边传过来的。大家条件反射似地同时回过头去看,是正在插播的新闻。 “什么?”鸟居脱口叫道。在场的三人当中,只有他一个人看清了画面上的几行小字。 坂木站起身,往电视机前凑了凑。也发出一声“哎……” “有马先生,遥控器呢?啊,在这……” 他急忙切换了频道。义男因为没看清画面上的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回事?” 屏幕上出现了报道中心的画面。好像是其他节目的中途切换的画面。一位男主持人表情严肃地用紧张的声音报道着: “现在播送刚刚收到的消息,在今天下午三点十分左右,我台曾收到匿名人打来的电话。其内容是有关午间新闻播出的墨田区大川公园的抛尸案,以下就是电话的内容。” 主持人用缓慢的语调读着。 “‘从那个公园应该不会再发现什么了,那里只扔了一个右手。那个手提包是古川鞠子的,可是那个右手可不是她的。她们被埋在别的地方。去告诉警察吧。’以上就是匿名人的电话内容。” 义男惊恐地张大了嘴。坂木也呆在那。只有鸟居猛地站了起来,转身向屋外走去。 “据我们所知,这个电话已被录了音。目前,这个电话是有人故意恶作剧还是与本案有关,正在调查中。从说话的声音来看,打电话的人是男性,电话的声音好像是经过变音器机械合成后的声音。详细情况我们还将陆续报道……” “父亲!” 听到喊声,义男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真智子站在通向厨房的走廊拐角处,满脸都是水。 “刚才,说什么?” “真智子……” “刚才电视里说什么?” 她身后的女警官紧紧地抱着她的肩膀。 “您先镇静一下,先坐下。把脸擦一擦。” 真智子没有听。惊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鞠子被埋在别的地方,是这么说的吧?是吗?” “真智子,也许是有人搞的恶作剧,还不能肯定呢。” “恶作剧?”真智子糊涂了,“恶作剧?那鞠子该回来了,是吗?” 鸟居跑了回来,生气地瞪着眼。 “坂木先生,我回墨东警察署去。” 这时,真智子突然跳起来,女警官一下没拦住,真智子光着脚就往门厅跑去,接着就出了大门。 “鞠子!我去接鞠子去!” “真智子!” 义男追了出去,坂木紧跟在后面。两个人也都没顾上穿鞋就跑到了门外。大门的旁边停着一辆小汽车,像是鸟居他们开来的,飞奔出来的义男正好撞到了车门上。真智子已经跑到家门前的小路上。 她还在“鞠子!鞠子”地喊着。附近人家听见喊声,都纷纷打开窗户和门向外张望。 真智子像是被噩梦牵着似地向前跑远了,义男只能看见就要跑上公路的真智子的背影。义男在后面怎么追也追不上。 “父亲!快来呀!鞠子回来了!” 在小道和公路的交接处,真智子回过头来。她用手指着公路上穿梭的汽车、公共汽车和人行道上的行人,脸上堆满了笑容,就这样斜着眼睛指点着。 “鞠子回来了!” “危险!大婶儿!” 坂木从后面跑上来,他伸手去抓真智子,抓空了。真智子跑上了公路。义男吓得闭上了眼睛。只听见汽车的鸣笛声、急刹车声、碰撞声。有谁哭喊,坂木叫喊的声音:“大婶儿!” 义男慢慢抬起头,睁开眼睛。只看见大卡车的轮胎和真智子的分外白皙的腿肚子。 “……那个,我想和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谈谈,不行吗?” “当然可以,我想知道你是想找什么特定的人吗?” “不,谁都可以。那,就是你吧。” “对不起,请问您贵姓?” “我不想通报姓名。” “是吗?那,您是想提意见还是有什么要求?” 轻松的笑声:“我可没有那样了不起的事,只是,有点儿情报。” “情报……” “唔,今天,够热闹的吧,大川公园的尸体的事。说是尸体,其实只不过是只右手而已。” “啊,是吗?” “后来,又发现了手提包。女人用的。已经知道那是名叫古川鞠子的人的东西了,是吗?” “怎么回事儿?” “怎么回事儿,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又是笑声,“喂,我想告诉你,大川公园不会再发现什么了。当然,也不可能有古川鞠子的尸体。那里只扔了个手提包,她被埋在别的地方了。所以,那只右手也不是她的。” “喂?喂?你,你很清楚这件事吗?” “是啊。所以,想让警察省点儿力气。” “那么,那只右手是谁的呢?”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让警察去调查吧。” “请,请稍等一下。这么说的话,你只是想跟我们说说有关大川公园的事件,是吗?” “是啊,我也就只能说这些了,就这样,我挂了。” “喂,喂?请稍等一下……” 通话到此中断了。 武上悦郎按了盒式磁带的自动倒带键,磁带自动回卷。又从头听了一遍。录音机上的小耳机不太好用,只要身体稍微动一动,耳机就会掉下来。没办法,武上只好用手按着。还好,录音状态非常良好,对话的内容很容易就能听清楚。 据说,这个电话是打给电视台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多一点儿。通话时间总共不到五分钟。其后,围绕电话所说的内容是否可信,一直争论了一个多小时。最后,终于对这条新闻开了绿灯,在下午四点十五分才在该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中播出了这个电话的通话内容。 鸟居他们几个刑警,没想到在当事人家中寻访线索的时候居然看到了这样的电视新闻,他们马上回去报告了调查总部。总部也吃了一惊,急忙和电视台联系,希望提取那盘录音带,并想见见接听电话的人,当面了解一下事情的经过,结果却吃了闭门羹,电视台坚决地对他们说:“不!” 过去,像这样事件的报道机构和警察机关对立的情况也多次出现过,调查总部对于今天这种程度的冲突和拖延的情况还是有思想准备的。不过,今天的情况总部也很焦急。今天发生的,而且是今天的新闻播出的事件,警察机关还没有得到消息,这消息就已经在民间散播开了,按道理再过一两个小时就必须召开首次新闻发布会——竟然发生这样的事情,让担任特别调查总部部长的搜查一科科长竹本恼羞成怒。竹本气得说,就是开新闻发布会,也不能让那家电视台的报道记者入场。如果真要是这样,肯定会引起侵犯报道自由之类的指责。实 际上不会这么做,也不能这么做。其实,历来的搜查一科的科长都是能言善辩之人,竹本科长这回真是气坏了才这么说的。 这时,武上则有他自己的考虑。他认为,获得消息来源的电视台方面不愿意简单地把这个情况报告给权力机构也就是警察,是可以理解的。当前重要的是先理清头绪。现在,打电话的人是在一个很明显的位置上,如果弄清楚这个电话的内容纯属是胡说八道的话,那么进行报道的一方就会感到羞愧的。所以,武上——或者说调查总部全体人员的当务之急,是要弄清这个电话所提供的信息的真伪,这才是最重要的。 按照这个想法,武上把磁带翻来覆去地听了好几遍。磁带是从电视节目上录制的,同时录制了好几盘,在武上反复听磁带的时候,两名刑警已分别把磁带的内容记录了下来。经过仔细核对,誊清,打印并复印出许多份,摞在总部的桌子上。为今天夜里的搜查会议做好了准备。 这个电话,不是打到电视台的总机,而是打到报道组的专用电话上的。因此,接电话的人是报道组的记者。按电视台的那位记者的说法,打电话的人最初是先问了“这是报道组的电话吗”这样的话。 在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后,才接着说: “我有重要的事,想找负责人谈谈。” 并且,在被问及是什么事情时回答道: “这里真的是报道组吗?是不是报道那个案子的报道组?” 打电话人的询问好像是很有目的性的。这种执拗让人觉得似乎他和这个案子真有什么牵连,而且,明显经过变音器变音的声音很难听。磁带上还有记者打开录音开关的声音,显然,录音是从那个地方开始的。 武上刚把耳机放在耳朵上,组里的一位刑警就抱着一大摞成卷的文件进来了。原来是从墨东警察署抽调到调查总部的,组里最年轻的档案部要员条崎刑警。他的身材瘦小,带着眼镜的脸孔总给人一种神经质似的印象。他总是动作飞快,既敏捷又利落。 条崎现在正配合武上,将搜查的进展状况记录作成地图。将大川公园周边地域的航拍照片和居民地图相吻合,摹写下来,再加上详细的标注。这个地图是今后搜查的最基本的参照图。地图要求绝对准确,一切拐弯的小道、空地、房屋与房屋之间的窄小的空间都要画出来,要最大限度地接近真实状况。如果不准确,那么,将得出的大量搜查情报——可疑车辆的存在、目击证言、现场搜查的取证——绘制到地图上时,就会出现与实际不符的情况。 每次参加特别搜查部的工作,武上总是要求制作这种基本情况的详细地图,在最初的搜查会议之前把已经查明的事实标在上面。然后,在下一次的会议前,再重新制作一张,把新的情况添加上去,始终保持与搜查进度同步,直至破案。这样,在破案过程中,每一阶段都会有这样一张地图。如果破案进程受到阻碍,搜查工作遇到暗礁,失去搜查方向时,需要找出在哪个环节上出了毛病,这时候,这个地图就有用了。通过对比不同阶段的地图,往往能比任何方法都快捷地找到问题的所在。 对于最初制作的基础地图,要求应该是最缜密的。随着案情的进展,不仅要有总体地图,还要有部分场所的扩大图。在扩大图上甚至要细致到标明煤气表、下水道的位置。每次武上一个人工作是忙不过来的,总要指定一个人帮忙,这次就指定了条崎做帮手。从开始工作就见他一直在忙,武上看着他工作觉得很放心。 条崎刚把文件放在桌子上,正听着磁带的武上觉着有人在眼前一晃,就睁开了眼睛。 条崎想也没想就开口说道:“你觉得,这话像是真的吗。” 在复制这盘磁带的时候,条崎就听过通话记录。武上按下了录音机的停止键后,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香烟。 “现在还很难说呀。像发生这么耸人听闻的案子,总会有不少起哄的人跟着信口开河的。” “按道理这种可能性是挺大的。” 武上吐出一口烟问道:“你怎么看?” 条崎在椅子上坐下来,用手把眼镜往上扶了扶。 “我觉得有这种可能性。” “嗯。” “不过,从这个人说话的方式来看,让人觉得他是个聪明人。年龄嘛,估计是个年轻人。” “我也这么觉得,大概和你的年龄差不多,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岁。” 武上点点头。他觉得这个通话人的年龄超不过三十岁。也许比条崎还要年轻一些。虽然由于变音器的关系,声音听起来怪怪的,但首先可以肯定的是,通话人是男性,从说话的语气也可以判断出是个年轻人。 “能给人这种感觉的聪明人,正是能干出像您所说的那种起哄的事儿来呢。” 武上也有同感。 “不过,那个人为什么专门选择电视台呢?” 条崎用认真的口气继续说道,“为什么不直接打给调查总部呢?” “这倒是个可以讨论的话题呀。” “的确是啊。”条崎点点头。 “听见门厅里的人声了吧,看样子新闻发布会的时间就快到了。” “有了电视台那档子事,恐怕这个会不会很快就能开完的吧?” “是啊,我们警察署的署长好像相当紧张啊。” 武上掐灭了手上的烟,看着条崎笑了笑。 “署长只要坐在那儿不出声就行了。对付记者的是管理官和科长的事。” “我可是头一回接触这么大的案子,您可要帮帮我呀。” 条崎把卷成筒的地图摊在桌子上。是一整张版面的地图。大川公园现在有一部分正在进行改造工程,详细的情况在街面上出售的地图上是找不到的。条崎的这张图甚至把墨田区办事处的位置都标出来了。 条崎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不管这个电话是真是假,这种方式以及传媒的敏感性,都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个连续诱拐杀害幼女案。” 那是几年前发生在首都圈内的四名幼女被杀案。现在正在进行审判的该案的犯罪嫌疑人,在作案后,不仅给传媒写了信,还把焚烧后的遗骨寄给被害人的亲属。他为什么要那么做,理由是什么,至今仍然是个谜。虽然有多种解释,但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没有一个公开的结论。 “是啊,可是……”武上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是这种类型的跟案子有关系的人的话,就肯定还会再露面的。” 条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这时候,武上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抬起头朝门口看去,只见一位身材高大的刑警,把门打开走了进来。 他几步就走到桌前和武上打着招呼。 “喂,武上君,求你帮个忙。” 武上一看,是四科的秋津信吾。三十岁出头的样子,在武上看来就是个没什么经验的刑警。 秋津拉过转椅,一屁股坐下,对武上说道:“我在采访中获得了重要的线索。就是这个案子发生的前几天,有一个在大川公园拍照的业余摄影师,这人看样子是个刚参加工作不久的职员,就住在公园北侧的公团住宅里。” “那,你是说和他拍的照片有什么关系?” “这人拍照的题目倒是很不错。是一组叫做‘大川公园的四季’的系列照片。不是从这几天刚开始拍的,好像是从一个月前就开始了,在公园里东一张西一张地拍了不少。就在案发前一天,他还到公园里去拍了大川公园的秋夜呢。而且,他不仅拍了公园的里边,连公园周围的道路、停车场都拍了。说是要拍一组大川公园的风景与周边的高楼、道路的风景做对比的照片。” 原来如此,这才是秋津感兴趣的所在。如果能从他的照片上找出什么可疑的人或可疑车辆的话,那可没有比这更有价值的东西了。 “可是,这家伙变卦了。”秋津生气地说,“这人虽然是个好好先生,作品还在什么摄影展上得过奖,可他不愿意把自己拍的照片交给警察。他担心照片会不还给他,或者被随便乱用什么的。我跟他借底片,他有点儿不信任我。您去说说看,也许比我有用,就跟他说明是作为搜查资料借的,一定会还他的。您比我说话管用,我就说是把头儿找来了,他该不会不借了吧。” 听着秋津的话,条崎在旁边笑了。他和秋津的目光对视了一下,笑着站起身走了出去。 秋津看着条崎的背影说: “武上君,这么快就选中了人呀。” “你说什么?” “他呀,挺能干的嘛。” “你怎么看得出来?” 秋津朝条崎的座位努了努下巴,说道: “他不是都能画地图了吗?” 武上苦笑着,冲秋津说道:“你把那个业余摄影师的地址给我,我先打个电话试试,他要是在,我直接去见见他。” “那太感谢了,拜托了。” 秋津双手合十做着拜托状,随手把地址和简要的情况写下来交给了武上。武上接过来确认没有什么问题之后,从椅子上站起身。 “你不去看看新闻发布会吗?” 秋津问。 “我就没必要去了吧。” “那,太遗憾了。我还想等会开完了,从您这儿听听科长在会上是怎么说的呢?我没法去听新闻发布会了,现在必须得去一趟中野医院。” 秋津说。 “去医院?” 秋津朝左右看了看,总部的搜查员大都出去了,留在办公室里的人很少。他把身子往武上这边凑了凑,小声对武上说: “鸟居君那儿出岔子了。” “怎么了?” “古川鞠子,啊,就是那个手提包的主人,那个失踪的女性。” “噢。” “鸟居是去让古川鞠子的母亲确认那个手提包去了,可她母亲的神经好像很不正常,看样子很危险。在那种情况下,鸟居还冒失地追问,古川鞠子的母亲可能真的神经失常了,从家里跑出去,结果被汽车撞了。” 武上皱起了眉头。鸟居的确是那种脾气挺倔的人,他取证时,也不管对方害不害怕或生不生气,结果生出麻烦来,这种情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过,被害人的亲属——虽然现在还不能肯定——出现这种麻烦还是第一次。 “哎,担心他出事吧,他还总是会出点儿事。”秋津说着朝武上做了个鬼脸儿。 秋津和鸟居年龄相仿,说起来是竞争对手,平常两人之间相处得就不太好。现在,看见武上一脸的不高兴的样子,秋津也马上一本正经起来。 “古川鞠子的母亲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看起来不太好。所以,我现在就得到医院去,去和鸟居换班。说是古川鞠子母亲的父亲,就是古川鞠子的外公当时也在场,他对鸟居很生气。” 秋津急急忙忙地走了。 在中野中央医院急诊室的候诊大厅里,义男往古川茂的公司打了几次电话,可怎么也找不到他。 被救护车送进来的真智子还躺在手术室里。手术中途有一位穿手术服的护士走出来,满头是汗,手里拿着用完了的空输液瓶。义男马上跑上前去询问,护士告诉他说是伤得很重但没有生命危险。 看着义男担心的样子,护士对他说:“不要紧的,别担心。”那位护士的年纪大概比真智子稍稍年轻一些,看上去是个经验很丰富的护士,很沉着,手脚也很麻利。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完全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义男紧张得都要崩溃了。看着和蔼的护士,义男真想问问她是不是过得很幸福?人生是不是快乐?家里的人是不是都很健康?自己的女儿怎么这么可怜?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事,怎么这么倒霉?怎么办呢?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看到义男的样子,护士好像也很担心。她把手放在义男的肩上轻轻地摇了摇,鼓励他说: “真的不要紧了,打起精神来,再坚持一会儿,我想再有一个小时手术就能完了。” 护士说完就急忙走了,只剩下义男站在走廊里,垂着两手,心里涌起一阵阵凄凉绝望的感觉。他又想到还没有和古川茂联系上。 尽管打了那么多次电话,可要么占线,要么是接电话的秘书说他在接待客户,或者说他不在座位上。 “请转告他,有人给他打电话,我会再打给他的。” 义男不知道该让他往医院的哪个电话上回电话,急诊室的候诊大厅里的免费电话上都没有标明电话号码,没办法,义男只好说再打给他。 难道到现在古川茂还对电视上播出的新闻一无所知吗?这对于一个一类上市电机制造公司的广告部部长来说可太不可思议了。也许是上班时间不开电视吧。 可是,周围的普通职员也是这样吗。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在午休时间到休息室里看看报纸什么的,就没有一个人发现正在报道的是古川部长的女儿的事? 尤其是,义男完全不知道古川茂对于鞠子失踪和与真智子分居的事,在公司里是怎么跟同事说的。古川茂的下级可能也不知道有关他个人的事情。作为大公司的职员,分居或者离婚这样的事,是会影响到升迁的,古川茂恐怕不会和同事提起的。 义男只能对秘书说有紧急的事要找古川茂。他担心说出 “古川茂的夫人出了交通事故”,女秘书说不定会把这事当成重大新闻在公司里大肆宣扬的。可是,义男又担心,女秘书也许不把他的电话当回事, 只当成普通的公务搁上两三天才传达给古川茂,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同样是真智子住院,如果是鞠子在就好了,只要找到她就什么事都不用管了。可如今,鞠子不在了,就是因为鞠子可能被害的消息才使得真智子变成这个样子,这个时候和古川茂的电话又打不通。 义男最后又拨了一次电话,仍然没找到古川茂,他又累又生气,把电话听筒重重地挂在听筒挂钩上,好像有满肚子的牢骚无处发泄。他拖着疲惫的双腿横穿过候诊大厅,大厅里有抱着发着烧的孩子的年轻母亲,有等着叫号的愁眉苦脸的中年男子。可能是有同感吧,在经过他们身边时,义男能感觉到他们投过来的问讯的目光。你哪儿不舒服吗?家里什么人病倒了吗?受伤了吗?重不重?医生怎么说…… 都不好,全都不好,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糟糕——义男不由自主地这样想着,穿过了狭窄的充满药味儿的走廊,回到手术室门前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在同样的长椅上,坂木和从东中野的真智子家一起过来的女警官也坐在那儿。事情弄成这样,女警官的心情看上去也很沉重,几乎没听见她说一句话。坂木走近义男小声问道: “还没找到古川茂先生吗?” 义男毫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我也没办法,电话怎么也打不通。” 坂木也很无奈的样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怎么会这样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现在还搞不清楚。”义男说。 坂木问道:“他是和别的女人住在一起,对吧?和那个人住的地方有办法联系吗?” “我不知道电话号码,从来也没问过他。真智子大概也不知道。” 坂木很无奈的样子,长出了一口气。 “分居归分居,毕竟是夫妇,还是得对自己的妻子负责任吧?” “说起真智子和古川茂,她们分居的事我是知道的。真智子只是说等古川茂的头脑冷静了就会回来的,除此之外什么也没说,我也不好多问。可是,直到鞠子失踪的时候,古川茂也没回来。” “有马先生……”坂木突然看着义男叫道,“出血了。” “啊?” “右手,你看,你的右手指擦破了。” 义男抬起手来看,真如坂木说的,手上还在流血呢。 “肯定是刚才打那个刑警的时候弄伤的。” 坂木接着义男的话茬儿说道: “真该再打他几下才好呢。” 坐在另一边的女警官像神经过敏似地缩了一下脖子。 “警视厅时常会碰到这样的事,就是因为不考虑和案子有关系的当事人的心情,只顾取证,真是太机械了。” 真智子撞上卡车,倒在路上的一刹那,义男的脑子里几乎是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向真智子扑过去,被坂木一把给拉住了。“小心,不能随便乱动。”坂木说着轻轻地碰了碰真智子,只见她的耳朵出血了,鼻子也碰破了。压在身下的右胳膊看上去肯定是骨折了,不然不会弯成那么个角度。 这时,那个叫鸟居的刑警也追了过来,大声地问着“到底出了什么事”,完全是一种烦躁的、嫌别人碍事儿的口气。义男此时看见他,真是气儿不打一处来,一把揪住他没头没脑地揍了他一顿。 救护车来了,附近的人们也赶来了,在忙乱中,鸟居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反正没有跟着到医院来。一直紧随在义男他们身边的女警官,从表情上看既对义男有着戒备心理又对他抱有歉意。 义男用两手搓着脸,手背感觉火辣辣地疼。手术室门前连个人影也没有,又安静,又冷清。 这时,急诊室的候诊室方向传来脚步声,坂木听见声音抬起了头。义男也抬眼循着声音望去。只见是个大个子,很精神的年轻人,走近了可以看出他的表情带着几分凝重。虽然穿着一身制服,可衬衫的领扣也松开了,领带也歪着。 在看到义男后,点着头向他表示问候。 “是古川鞠子的亲属吧?您是叫有马义男吧?” 义男坐在那儿,点了点头。 “我是警厅的秋津。”瞥了一眼笔记本,秋津低着头继续说:“刚才,我们警厅的鸟居做事太没分寸,实在是对不起。” 噢,原来是那个刑警的同事呀——义男想着不禁心中冒火。 坂木站起来和秋津打了招呼。秋津也赶紧冲这位在场的刑警点了点头。 “古川真智子的情况怎么样了?” 对秋津的询问,在义男旁边的坂木做了回答。他告诉秋津,真智子说是没有生命危险了,可手术到现在还没做完呢。 接着坂木问道:“后来,案子又有什么进展吗?” 秋津摇摇头。“从大川公园已经找不出什么了。那个打电话的人物也没再说什么。” 两名刑警就站在义男的身旁,小声说着话。义男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两手交叉着坐在那儿,那个女警官也和义男一样静静地坐在那儿。 “女警官。”义男叫了她一声。她像是被吓了一跳似地坐直了身子。 “您可以回去了。” 她回答道:“好。”声音甜甜的,“等真智子的情况稳定了,我送有马先生回家去。” “要是这样,你不必再等了,看样子我今天晚上得住在医院里了。” “不过,最近这个医院实行完全看护,您大概不能住在这里。” “是吗?”义男说着,一歪头正好看见在跟秋津说话的坂木。“有坂木在这儿,你不用担心我了。已经够累的了,你赶快回去吧。辛苦你了。” “可是……”女警官有点儿不知该怎么说的样子。 “真智子的事故还有些事情没办完,以后我们怎么联系才好呢?” 噢,对啊。警察总是要随时了解情况的吧。 义男把真智子家和有马豆腐店的电话号码都给了女警官,告诉她说打哪个电话都行。女警官确认了电话号码后,站起身,像是作出什么决定似的,朝正在和秋津说话的坂木走了过去。她朝坂木说了什么,只见坂木点头答应着,她说完就朝候诊室的方向走了。 义男松了一口气。他好像忘了坂木和秋津的存在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紧闭着的手术室的门发呆。 “有马先生。”坂木叫了一声,义男才清醒过来。坂木凑近了,在义男的身边蹲下,说道: “调查总部那边也在调查鞠子的案子,也希望能和古川茂联系上。不管怎么说,您也是他的岳父呀。所以,您就把电话号码给秋津,让他去和古川茂的公司联系吧。” 义男抬起头,看见了靠墙站着的秋津。和鸟居相比,秋津一看就给人一个容易相处的感觉。他直视着义男说道: “您家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我们要找古川茂了解情况,但想尽可能不要弄得满城风雨的。看现在这个样子,鞠子的母亲又是这么个状态,也就只能从您这儿要他的电话号码了。希望有马先生能尽量协助我们。” “我想我可能帮不了你们什么忙。” 义男显得很疲惫,用缓慢的语调把古川茂的电话号码告诉了他们。 坂木点头应承着,秋津记下了号码,转身往候诊室的方向走去。边走边拿出制服口袋里的手机看着。 “警察给他打电话,古川茂肯定得吓一跳。”义男无力地笑了。 “这样也好。”坂木说。 “刚才那个的女警官……” “啊?” “是在看着我呢吧?刚才我打刑警的事,会不会给我定个什么伤害罪什么的?” 坂木苦笑着:“那个,不会的。那个女警官是担心您的身体呀。” 是吗? 两人都沉默了。并排坐在那,除了等待之外,什么事也干不了。 手术过程相当长,并没有像那位温柔的护士说的那样顺利。脸色惨白,带着氧气面罩,头上缠满了绷带的真智子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义男既不能靠近真智子,也不能进入监护室。主治医师在手术室前的走廊里对真智子的情况做了说明。真智子的右手粉碎性骨折,由于被撞飞出去,腹部受到强烈撞击,内脏受伤,头部虽然伤得不重,但受到强烈的脑震荡,因此,还需要密切地观察…… “现在,脑电图没有什么异常,看样子问题不大。” “能不能让我进去看一看?” “您只能在监护室的窗外看看,她不能受到一点儿震动,您可以看见她身上都插着管子。” 就像医师说的那样,真智子躺在雪白的床上,在蓝白色的灯光下,各种机器包围着她。真智子那中年肥胖的身体这时就像被抽了气似地缩小了许多,从外面看上去只看见雪白的被单,根本看不见她本人。 看不见真智子,义男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心想,是不是真智子已经死了。 “父亲,鞠子回来了!”义男的脑子里充满了真智子那完全脱离现实的虚幻的声音。 “不管怎么样,命总算保住了。”坂木嘴里念叨着。义男用手扶着监护室的窗户,眼睛直盯着躺在床上的真智子的脸。 从现在开始,全部事情都得我一个人来担了——要寻找鞠子,要看护真智子,这些都必须由得我一个人来承担…… 孤独,有马义男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孤独之中。而且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第五章 尽管是耸人听闻的案子,也有轰动一时却不能很快破案的。案发之后受到极大的关注,但数日之后就没有多少人去理会这件事了。大川公园的抛尸案就是这类案子的典型。 案子从9月12日发生,经过13日、14日、15日,没有任何新的发现和进展。因此,有关此案的报道也就渐渐偃旗息鼓了。只有综合电视节目还在对该案的打电话的人物和录音带进行推理和分析。一周以后,有关这个案子的话题就无影无踪了。 前烟滋子与东中野警察署的坂木达夫联系上,已经是案子发生后的第五天,9月17日的下午了。滋子又一次试着给生活安全科打电话的时候,居然是坂木接的电话,很快他就和滋子见了面。 两人仍旧约定在以往见面的地点,新宿的一家咖啡馆儿里会面。急着见面的滋子,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就到了咖啡馆儿,她正一边喝着咖啡,一边修改着目录和报道的手稿,坂木就到了。 “我一直在找你呢。”滋子一看到坂木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就忍不住埋怨道。说完这话,滋子才注意到坂木那张疲惫的,看上去相当憔悴的脸。 “对不起,我一直在忙着古川鞠子的事呢。” 坂木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香烟,向走上前来的服务小姐机械地说了一声:“咖啡。”服务小姐刚转身朝柜台走时,他又紧跟着补了一句:“不,不要咖啡,给我一杯热牛奶吧。” 他的胃看样子不太好,滋子想着。 “我知道你来过电话,实在是抱歉。我也想见你,我有两三件事儿想问问你呢,可就是腾不出工夫来。” 坂木说。 “我知道你很忙。”滋子说,“不过,这事儿真的吓了我一跳。你知道我写那个报道的事吧,还记得吗?” 滋子又问道。 坂木使劲儿点了点头。“当然了。”他说。 “关于古川鞠子的情况还是坂木先生您介绍给我的呢。” “是呀……” “实际上,我在做了那些采访之后,大病了一场,身体一直不太好,报道也就没有写下去。” “是吗?”坂木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着滋子,说道:“是这样啊,我只知道你结婚了,我正想问你,你工作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是啊,我现在才刚刚开始准备继续写下去呢。正碰上出了这样的案子。不过,这和我最初设想的采访类型不大一样。” 服务小姐端着热牛奶来了。等服务小姐走了,滋子才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想写一本以古川鞠子的案子为中心的书。也就是现在的这个案子。所以我想,这事儿只有找坂木先生了,您最了解情况。我想在写这个报道的同时——”滋子把放在桌子上的手稿拿在手里。“写写失踪女性的内心是什么样的,她们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虽然我还没有得到答案,可我想把她们消失的状况如实地写出来,我认为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特别是现在。我怎么也不能把古川鞠子的案子看成是与己无关的事。” 坂木默默地吸着香烟。 “我不是爱跟着起哄。古川鞠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很担心,也很想搞清楚。”滋子接着说道。 在全神贯注地讲话的同时,在滋子脑子里的某个角落里在想着: “仅仅写失踪的报道太一般了。” “这也许是个连环杀人案呢。” 这是板垣编辑部主任说过的话。 “从现在起,这个工作已经有点意思了。” 这可是发自自己内心的声音,不过,滋子完全没有意识到。她说话时始终盯着坂木的脸。 坂木把热牛奶的杯子拿在手里,一口一口地抿着,好像很不好喝似的。他听滋子说到这儿,才开口说道: “这次的案子,我没有被派到搜查总部去。” “有什么不一样吗?” “是啊,从大川公园发现了古川鞠子携带的东西,你知道吧?我就是因为在办理申报她失踪的事件时了解过她失踪前后的情况,所以让我来帮忙的。至于搜查总部调查的案子我可不知道。大川公园的被肢解的右手的案子,我也只是个外围人员。” “可是,我想采访的正是古川鞠子的事。” 滋子只顾自己一本正经地说着,不过,其实对于滋子来说,她也只有坂木这么一个采访的窗口。 坂木又点燃了一只香烟。以前在和滋子经常联系的时候,他从来不这样连续抽烟。 “古川鞠子的事啊。”坂木抬起头说,“前烟小姐,你说你一定要采访古川鞠子的案子,我也没法阻止你。但是,我站在多少与此案有点了解的立场,还是希望你不要去采访这个案子。” 滋子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呀?” “鞠子的家里,现在根本就不可能接受你的采访。”坂木说。 “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个情况的,现在的确是不可能的。”坂木继续说道,“你刚开始写报道时,我也尽力帮过你。就失踪案本身来说,我们是没有竭尽全力去搜查。我当时是想,如果你的报道发表后,会引起社会上的关注,这对于侦破这类案子肯定会有所帮助,所以我很乐意帮你。实际上,我把鞠子的案子介绍给你的时候,我是事先找了鞠子的亲属了解过情况的。” 滋子点点头。下田警察署的冰室佐喜子也是这么说的。 “可是,事情现在发生了变化。”坂木说,“至少在有关古川鞠子案子方面发生了一些突然的变化。姑且不论传媒的关注,搜查总部也开始着手调查这个案子了。” 滋子沉默了。坂木还在继续说着。 “我说的话你也可以不听。”坂木说,“你也许会认为,最初我虽然愿意帮你,可现在事情闹大了就缩头缩脑了,随便你怎么想吧。按你刚才说的,你是一定要做这个采访的,不能放弃,因为你也是一名记者。但是,你刚才自己也说过,你的报道不是满足那些喜欢凑热闹人的好奇心的。不是吗?那么,你就不应该去写什么哗众取宠的追踪报道。” 坂木扫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手稿。 “如果你把鞠子的事看成是自己的事,那么,我希望你从现在开始就不要去采访古川家的人。哎,他们现在还哪里顾得上这些呀!” 滋子低着头,眼睛看着空了的咖啡杯。 坂木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他不希望滋子去做哗众取宠的追踪报道。所以,现在如果要写就接着写其他失踪女性,等古川的案子平息了再慢慢写也不迟。 可是,现在滋子的情况也与以前不一样了,写作的目的也不同了。滋子的耳边又响起编辑部主任的话,这样的报道可不行,完全没有卖点。 “如果是连环杀人案什么的话……” 其实,此时此刻滋子本身的想法也有了改变。应该说是出自她内心的愿望在支配着她,告诉她这么大的机会不应该错过。 滋子这样想着,尽管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什么,坂木也能从她的表情猜到她在想什么了,他知道滋子不肯罢手。既然这样,不如把话说在前头…… 不管怎么说,结论只有一个。坂木已经把他这扇窗口给关上了。 “下田警察署的冰室小姐也和我的想法一样。”坂木继续说道,“你想写书的事我们都知道。” 现在,请不要采访古川鞠子的亲属——这就是坂木的主张。 滋子在上周就从电视上知道,鞠子的母亲古川真智子,因为女儿噩耗的刺激,跑出去被汽车撞了,现在还住在医院里。鞠子的父亲现在与母亲分居。鞠子的外祖父经营一家豆腐店,案发不久就不得不关张了。不管怎么回避,这些细节还是逃不过传媒人士,特别是电视节目的报道人的眼睛。 如今,滋子如果就像刚看到剧情的展开似的,继续采访鞠子的案子的话,肯定是很困难的了。可滋子的内心却不肯放弃。 滋子在想,就算把自己的意图说出来,坂木的立场也不会改变的。怎么说呢,滋子在犹豫着…… 终于,滋子抬起头,说道:“我明白了。就像坂木先生说的,我写报道的目的不应该是哗众取宠的案件追踪报道。” 坂木脸上的肌肉松弛了下来:“太好了,谢谢。” 滋子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自己也只有等待,没有办法,只能静观鞠子案件的侦破了。这样的话,将来再写报道的时候,坂木仍然是个绝佳的信息来源的窗口。那时也许还要托坂木把自己介绍给古川的家人呢。这样,和那些与鞠子案件毫无关联的报道员或记者相比,时间上虽然晚了点儿,可也许能写出一篇好东西呢。 坂木看了看滋子,在与她的视线相交的一瞬间,他似乎已经看出滋子在想什么了。 和坂木分手后,滋子一个人乘车回家。快到家时,她突然改变了主意,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去了昭二的工厂。正好是三点钟的下午休息时间,她就想和昭二说说话。 大川公园的事件发生以来,直到今天与坂木联系上,这期间能与滋子分享她所受到的震动和兴奋的只有昭二。事件发生的当天,昭二曾和滋子一起看电视,并一个劲儿地给滋子打气儿。 他兴奋地说:“你的报道如果这样写的话,一定不错。” “不过,这种采访是不是很困难哪?你行吗?” “不要紧的。” “这个采访会不会有危险呀?” “危险?” 昭二皱起了眉头:“这可是个恶性事件,不是吗?被杀的可是个女人哪。” 滋子大笑起来:“别瞎扯了,你这种担心真是多余。” “是吗?”昭二也笑了。 前烟铁工所的指示牌又大有醒目,只要下了公共汽车就能看到。虽说是个街道工厂,占地面积在附近可算得上首屈一指。因为只是从大型汽车公司接受再转包工,制作一些细小的汽车零件,销售比较平稳,据滋子所知似乎工厂在经营方面没有什么可担忧的。 昭二正坐在车间外面的小道旁,和一个年轻的员工一边说着话一边喝着啤酒。那个青年员工先看见了滋子。 “您好。” 滋子朝他摆摆手,昭二笑着站了起来:“你怎么来了?可真稀罕。” “我回家经过这儿,今晚你想吃什么?” 那名员工回车间去了,另外几个路过的员工见到滋子都冲她点头打招呼。像是不想让呆在工厂办公室里的母亲看见似的,昭二往大路的方向走过来。 “吃什么啊?就吃——糖醋里脊吧。” 昭二说。 “行,我知道,你就是爱吃中华料理。然后,是不是再来点沙拉什么的吧。” “你不忙吗?你这个星期都去哪儿了?” “去见了刑警。” “为那个案子吧?” “嗯。” 从昏暗的工厂那边飘来阵阵铁和油混合的气味。还能隐隐约约地听见收音机里发出的声音。 “昭二,我想开始写了。”滋子对着昭二说,“是个好题材。” “你觉得能写就写吧。”昭二笑着说,“不过,可不能再病倒啦。” “嗯,我会小心的。那么,其他的事我就不做了,行吗?” 昭二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那……料理的连载和旅行杂志的专栏怎么办呢?” “是啊,我想专心写这篇报道。不过,还不知道到时候好不好卖,也就是说,就算我失业了,可以吗?” 其实,这是滋子想了很久的问题,一直下不了决心。经过和坂木的一番谈话之后,促使滋子一见到昭二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行啊,没问题。”昭二使劲儿点着头说,“滋子,我支持你。” 第六章 塚田真一犹豫了。 他牵着诺基从兽医站回石井家的途中,突然想拐到大川公园去看看。自从发生那件事儿以来,他一直没再去过那儿。虽然每天还领着诺基出去散步,但他总是选别的路走。 12日的事件之后,真一发现那只右手的事,在同学中间一个传一个的传开了。报纸上当 然不会出现真一的照片和名字,真一自己也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但是像家住公园附近的高中生啦,带着狗散步之类的内容在电视的综合节目或周刊上都报道了。而且,因为那件事,真一那天没有去学校上课,大家自然就会想到是他。 “是你吧”,或者“那个事儿不是你还能是谁呀”,真一碰到这样的询问又不能胡说,怎么说才好呢,他很难回答。他总是嗯、啊地应付着。无论他走到哪儿都会引起一阵不和谐的骚动。 什么感觉?吓了一跳吧?警察问你什么了?真的把你带到警察局去了吧?真一总是用最简短的几个字来回答这些问话。真一既没有办法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又不打算和他们讨论这件事,他想时间长了他们就会淡忘了。果然如此,一星期之后,谁也不再提起这件事了。 重新让真一安下心来的,是没有人把这次的事件和真一家里发生的案子搀和在一起,看来在现在的学校里,除了石井夫妇和班主任之外还没有人知道真一家的事。虽然转学的时候,也没有刻意说过要保密,但石井夫妇什么也没说,班主任也一样。也许是他们觉得这样更能让真一安心吧。 但是,真一的内心实际上一刻也没有真正平静过。 关于大川公园的事件,刑警只是在当时做了笔录,后来也许是没什么要问的了,再也没到家里来找过他。可是,真一作为这个案子的发现者——发现犯罪的见证人,却把整个事件的前前后后都留在了记忆里。包括真一自己的、塚田家的事件,一幕幕随时都能回忆起来。 12日以来,真一只要一做梦,或长或短,或片段或梗概,各种各样的形式,梦到的都是塚田家的事件。在梦中,真一能够看到自己在事件发生时的详细场景,自己好像返回了现场,一边打开家门,一边叫着母亲往屋里走。 做梦的时候,梦里的自己和梦外的自己似乎同时存在着。梦外的自己总是在拼命警告梦里的自己,打开那扇门,捡起那只拖鞋。把拖鞋翻过来,可以用手指摸到红色的粘糊糊的东西。那是怎么回事?你该知道了吧? 有时候,在梦里自己好像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拼命地往家跑。但自己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定在那儿了,怎么跑也前进不了。公共汽车先一步开走了,出租车一辆也没有,街上连个人影也没有,公用电话也打不通。真一想打电话,想叫喊,想让父母和妹妹快点儿逃走,快点儿从家里跑出来,可他就是办不到。 在惊吓中醒来时,真一总是满头是汗。 星期日的深夜,真一又做了个这样的梦。梦中的情景清楚极了,他无法忍受,翻身起床来到楼下。客厅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真一在地板上坐了下来。栓在院子里的诺基闻到了真一的气息凑了过来。真一抚摩着热烘烘的狗脑袋,才感觉到自己身上冷飕飕的。 这时,真一听到身后有声响,回头一看,是穿着一件坎肩儿的石井善之光着脚站在那儿。 “你不冷吗?”善之问。说着在真一身边坐了下来。诺基冲着善之摇着脑袋,把鼻子使劲儿往他的腿上蹭,弄得脖子上的锁哗啦哗啦地响。 “这家伙可真成了你的好朋友了。”善之说,“怎么搞的,是不是睡不着啊?” “对不起。把您吵醒了吧。” “那倒不是,我是起来上厕所的。” 善之低声说道。 “不过,你总是睡不好觉可让良江很担心哪。” “伯母知道啦?” “嗯。” “真对不起。”真一又说了一声,就没再出声。 每当谈论到涉及塚田家的案子或者有关真一心理状态的话题时,大致都是这种状况。真一总是说对不起,石井夫妇总是说没关系。总之,大家的心情都不好。 但是,今天有点儿不一样。石井善之没有像往常那样说没关系,而是对真一说道: “是不是又想起了大川公园的事?尽量少去想它吧。” “嗯。” “真一,我一直就想跟你说,你是不是应该去接受一次心理咨询吧?” 真一抬起头问:“心理咨询?” “是啊,就是去见见心理疗法的专家或是精神科的医生。说是治疗,其实就是听听他们的指导什么的。噢,我的意思可不是说你有病呀。”善之说得很快,“不过,你的确是心灵受到了伤害。据说,这就叫作PtSD。” 真一摸着诺基的头:“这个,我也听说过。” “是吧?好像叫做外伤后应激反映障碍什么的。”我好像在什么书上读到过,善之慢慢地说道,“亲身经历恶性案件或者天灾的人,总是很久很久都摆脱不了心里的阴影。” “我在电视里见过这类的节目,是在阪神大地震之后播出的。” “是吗?”善之看着真一的脸又说道: “怎么样?考虑考虑吧,去看看医生不好吗?当然了,要去就得找一家熟悉的医院。” 善之只是尽力试探着真一的态度,并不想让他马上做出决定。只是想知道真一同不同意去看医生。 “我考虑考虑吧。”真一小声说。 “等你想好了,跟我说一声。” “好吧。还有一件事儿,伯父。” “什么事儿?” “诺基的肚子……对,就是这儿。这儿的毛好像特别少是不是?我早就发现了,总是忘了告诉您。是不是皮肤病呀?要不要带它去看医生啊?” 对于话题的突然转变,善之的脸上露出了躲闪的表情。 “什么?在哪儿啊?真的吗?” 于是,星期一的傍晚,真一带着诺基去了兽医院。还好不像他担心的那么严重,只是涂了一些药。回来的路上,诺基精气神儿十足的拽着真一往前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大川公园附近的道路上,道路的对面就是公园的入口了。 他们在十字路口停下了脚步,真一往公园的方向看着。天还很亮,可以看见公园里浓密的绿荫。可以从上往下俯视公园的北侧的高层住宅,就像一个巨大的鸟巢一样。禁止车辆进入的指示牌立在公园的入口处,一群中学生模样的男孩子骑着自行车从门口往外挤。门口顿时热闹起来,道路上的交通流量也增加了,诺基的耳朵随着声音机警地转动着。 是PtSD吗? 有必要治疗吗?一定要有外力的帮助才行吗?真一现在是这样的状态吗?一个人就无法改变…… 就算是这样,为什么非要改变不可呢?难道自己不该对那件事负责吗?剩下自己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不就是对自己的惩罚吗? 如果说出这样的话,石井夫妇肯定会反对说:“你这样想可不对。”真一有什么责任呀?如果总是认为自己对那件事有责任,那就证明你还在使自己的心受到伤害。在墨东警察署遇到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对了,叫武上的刑警也是这么说的。你什么责任也没有。 不,不对。不是这么回事。 就是我的责任,真一想着。那个案子和其他案子不同。塚田家遭洗劫的事件,播下这场灾难的种子的就是真一。就是因为真一的一句轻率的话…… “我爸爸也不知怎么那么幸运,无意之间就发了一笔财。” 才惹来…… 真一使劲儿摇了摇头,像是要抖掉记忆似的。无意间把手中牵着诺基的皮带用力拽了一下,诺基被拽得一趔趄,爪子踩到真一的皮鞋上了。 “对不起,对不起。” 真一拍拍诺基的头,一抬眼正好看见通往大川公园方向的信号灯变成了绿色。他赶紧拉着诺基朝马路对面走去。 真一不断地告戒自己,大川公园的事件和我无关,不必对此事负什么责任。自己只是个目击者,发现者而已,也没有必要提心吊胆的。真正可怕的幽灵在别的地方,不在大川公园。 从垃圾箱里被翻出来的那只手,看起来像是直指着真一,那就像是死神的手,这一切都让真一感到胆怯。因为胆怯,所以要逃跑。 行了,够了吧。别再这个样子了。真一自己骂着自己。只是碰巧遇上的事儿,别那么心惊胆战的,弄得你周围的人都来同情你。看看吧,伯父都说你有心病,要让你去看医生了。其实,真一也知道,自己的心病不是大川公园的事儿,而是想逃避责任。是自己内心的怯懦。 真一牵着诺基往公园里边跑去,诺基高兴地撒着欢儿。公园内人很少,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从身旁穿过。 听朋友说,警察署对公园的封锁在事件发生的两天之后就解除了。搜查归搜查,反正是什么也没搜出来。电视台的转播车在上周末来过之后就再也没出现了。公园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就像没有发生过那件事儿一样。 真一跟着诺基跑得喘不上气来,一口气跑到了公园南侧的出入口附近,就是安放那个垃圾箱的地方。 垃圾箱没有了。 真一停下来,调整了一下呼吸,看着没有了垃圾箱的空地。原来的那个垃圾箱很大,现在还留着垃圾箱底形状的痕迹。虽然没有了垃圾箱,可有的游人还把空瓶子、破纸袋等往这里扔,散落在地面上。 也许是警察把垃圾箱搬走了吧?那个垃圾箱大概因为那件事就报废了吧?想到这,真一长出了一口气。 肯定是这里,不会错的,那后面栽种的一片大波斯菊还在盛开着呢。那天,就是在这里遇见那位牵着那条叫锦武的狗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应该是叫水野吧,不知道怎么样了,该不会像我一样受着神经紧张的煎熬吧。 现在,这里已经什么也没有了。这里的事件,或者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不幸的事件,都跟真一没有关系。垃圾箱消失了,这使再一次返回这里的真一心里感到很痛快。 “走吧,诺基!” 真一牵着诺基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出了公园。从公园的出口出来后,他们又走上公园北侧的通往人行横道的小道。 真一一路小跑地跟在诺基的后头,他只顾低头看路,根本顾不上看旁边的景物,一点儿都没有发觉有人在看着他。等真一注意到时,已经来到了人行横道的口上。真一看见前面有个人像是在等他似的,朝这边张望着。 因为一直是低着头跑,所以他最先看见的是对方的脚。从下往上才注意到那人的脚上穿的是一双高腰旅行鞋,白色的短袜露出鞋帮,然后是修长的腿和超短裙。 直到真一走得很近了,那人一点也没有让路的样子,直冲着真一站在那儿。真一抬起了头。 对面站着的是一位和真一几乎同年龄的女孩子。穿着一身红色的套衫,长发上系着相同色调的发带。很文静的样子。 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是塚田真一吧?”她问道,“你是叫塚田真一,是吗?” 这个声音,真一也觉得在哪儿听过。 真一看着她,纤细的身材,尖下巴,很有个性的嘴唇,她的眼睛、鼻子、面孔、表情。 “我叫通口惠子。” 就在那女子报出姓名的同时,真一也想起了她是谁。 第七章 就在塚田真一带着诺基到大川公园散步的时候,有马义男正从地铁JR线的东中野车站的台阶上无精打采地走下来。他和古川茂约好了去他家见面,当面和古川茂谈谈真智子的住院费的事情。下午四点刚过,再过一会儿就是有马豆腐店生意最好的时间了。没办法,店里只能靠木田一个人撑着,因为古川茂除了这个时间外都很忙,有马义男只好将就他。 古川比义男先到,他站在家门前的路上等着义男。这房子是他用贷款买的。他站在门口 ,背对着门站着,往后一步就是家门口的脚垫。 “没带钥匙吗?” 义男走近古川,轻声问道。 “分居时,交给真智子了。”古川茂答道,“好久不见了,岳父,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 隔着古川茂的肩膀,义男看见门口挂着的姓名牌“古川茂 、真智子、 鞠子”。这里的名字仍然是三个,肩并肩地排在一起。 义男一时想不出该说些什么,默默地开了房门。一进门就去摸墙上的开关,把灯打开了。古川茂也默默地跟在他后面进了屋。 屋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儿。昨天义男来替真智子取换洗衣服的时候,把垃圾全都处理干净了,厨房那边怎么还有一股垃圾的臭味儿呢。义男抽动着鼻子搜寻着臭味儿的来源。 古川茂站在客厅的一边,环视着屋里的一切。他的视线从桌上的玻璃烟灰缸,墙壁上挂的月历,装饰架上的彩绘瓶,到窗户上的窗帘——一件一件地看过去,仿佛是在寻找着其中的变化。义男从旁边看着古川茂的侧脸,的确,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女婿了。 古川茂和真智子同岁,今年都是四十四岁。他和真智子是高中时代的同学,三年的同桌。高中毕业后分别考上了不同的学校,二十三岁的时候又在同学聚会时再次相遇,从那时起才开始交往直到结婚。 举行婚礼的时候,真智子其实已经怀上鞠子了,那时差不多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了。来参加婚礼宴会的宾客也都知道。新郎新娘的朋友们还拿这个话题为他们祝福或和他们开玩笑。虽然他们并没有恶意,但作为新娘的父亲——义男还是感觉不自在。如果看看当时的照片就能知道,在那一瞬间拍摄的照片上,义男的脸上就带着一丝苦笑。 因为有了这件事情,当时,义男和妻子俊子两人都没有对他们的婚姻表态。但在木已成舟的状态下,古川茂既然能够承担起对真智子和家庭的义务,义男夫妇俩也就点了头。古川茂在一家大公司任职,虽然算不上高工资,但维持家庭生活还是富富有余的。婚后不久,小夫妻俩就搬进了古川茂所在公司公寓的新居里,一边做着迎接小生命的准备,一边开始了新婚生活。那个时候,他们之间什么问题也没有。 “看你的样子,好像是到了别人家似的。”义男说道。 古川茂像是从回忆中清醒过来似的,转回头看着义男。 “啊……是啊。实际上,是有这种感觉。” 古川茂伸手在客厅的桌子上摸了一下。 “都有尘土了。” “没人打扫呀。”义男朝厨房走去,边走边说,“我去倒茶,你先坐一会儿。” 古川茂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随手从桌子上摞着厚厚的一堆报纸和广告中拿起一张翻着,说道: “报纸可以停了吧。” “我已经去打过招呼了,今天的报纸就不会送来了。” “岳父每天都到这儿来吗?” “隔一天来一次。” 义男沏好绿茶,端着客人用的茶杯回到客厅。 “真智子的睡衣,在医院里要穿的,还有需要衬衣或是毛巾什么的,就在去医院的时候顺路过来取一下。我也不清楚女人用的东西,都是阿孝的妻子帮我收拾好的,衣服也是她帮我洗的。” “多亏了她帮忙啊。”古川茂还是低着头。义男这时才注意到,古川茂头顶的头发已经相当稀疏了。 古川茂看上去比较瘦,体格显得有点儿瘦弱,但身体并不坏。和真智子结婚的时候,两人可以称得上是俊男美女的组合,既让人羡慕又让人嫉妒。真智子为此很高兴,做丈夫的古川茂在别的男人面前也特别自豪。 看着现在的真智子,如果没有点儿想象力是绝对想象不出年轻时的她是个什么样。而如今的古川茂虽然也已经是人到中年,但还是精力充沛,一看就知道年轻时一定是个很出众的人物。 这一点真智子也承认。她说:“他在公司里就像个模特似的。” 还是在古川茂对真智子动心思的时候——至少当时真智子是这么想的——真智子就开玩笑地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你属下有那么多女服务员,她们可是会引诱你去和她们约会呀。你离女孩子这么近,倒是很让人担心呀。” 现在,和他在一起生活的女人要比他小十五岁。是在古川茂常去的俱乐部上班的女子,他们就是在那个俱乐部里认识的。 虽说是在俱乐部里上班,可她并不是那种接客的风尘女子,而是属于那种临时工性质的服务员。义男没有见过那个女人,也没听真智子说过什么关于她的坏话,倒是鞠子,曾经谈起过她,听口气好像颇有贬意似的。 “那个人,就是一个长得很一般的人,比我差远了。拿我和她相比,我就算是美人了。她既没有出众的个性,脑子也不灵活,真不知道我爸他怎么喜欢上这么个女人。” 义男当时就想,“别看表面上老实,也许还是个很狡猾的人呢。” 英俊的古川茂而今也开始脱发了。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和女人周旋,这次的事也不知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岳父大人,住院费的事……” 古川茂的声音打断了义男的回忆。 “啊,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古川茂点点头。“我想过了,就从真智子取生活费的那个账户上取钱就很方便。存折和卡这里应该都有。我想就应该是放在哪个抽屉里了吧。” “你说的是我保管的那个存折吗?” “对,就是那个。” “那么,这个存折和你有关系吗?” 义男并没有打算质问他,口气也很和缓,但是古川茂还是避开了义男的视线。说道: “现在,我没有权利去碰它了。不过,我还是按时往这个账户上汇款的。现在也是如此,每月把工资的一半汇进来,这个房子的贷款也是我在支付,您不用担心。” “那……你,去过医院了吗?”义男问。 “去过了。警察刚一通知我,我就去了。” “是吗?那你看见真智子了?” “啊,只是隔着玻璃看了看。” “你不觉得她很可怜吗?” 只见古川茂的嘴角向下撇着,说道:“是啊,当时我看见她的样子,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那时,她的意识还没有恢复呢。” “现在也还没恢复呀。” 古川茂一脸吃惊的样子。“真的吗?” 的确如此。主治医师还没找出原因呢。因为脑电波没有异常,也就是说,恐怕是头扭伤了。 义男在想,是真智子不愿意清醒过来吧。如果清醒了,还是要面对严酷的现实。就这样睡着也许比醒来更快乐吧。 “真智子的事,也只能依靠你了。” 听了义男的话,古川茂把头转向一边,郑重其事地冷冷地吐出几句话来。 “真智子还有岳父您哪。她不是一直都是在依靠着您吗。” “你……” “这样对您说真是对不起。可是,请您理解。本来,我和真智子早就准备离婚了。我们分居都已经这么久了。” “你说的这些,真智子是不是根本不知道?” 面对义男的质问,古川茂以反驳的口吻盯着义男说道: “不。真智子是知道的。我跟她说过好多次了。可是,因为出了鞠子这样的事,我们怎么也不能在鞠子不在的时候就随便地办理了离婚吧,所以就这么拖着。由利江也知道这件事。” “由利江?”义男听到这几个字,才明白这是古川茂现在的女人的名字。 “现在的事我和由利江夜里都担心得睡不着觉。” 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吗?自己的女儿失踪快一百天了,总算有点线索了吧,却又是跟什么分尸案联系在一起的。怎么能让人高枕无忧呢。 “可是,我们什么忙也帮不上。真智子的事只能拜托给岳父,鞠子的事也只能拜托警察了。除了等待,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不过,对于用钱,古川茂很坚决地说: “这是我的责任,找找看吧,存折应该是和保险单放在一起的吧。” “行了!”义男说。 “啊?” “我说行了。不要钱了。不要你出钱了。” “岳父……可是,那么……” “别为难了,真智子的住院费我来出。就这样吧,咱们回去吧。” 义男站了起来,生气地用力抓起空茶杯进了厨房。他把水龙头开得大大的,冲洗着茶杯,但是这流水声再大也压不住他心头的火气。 昨天,约古川茂来女儿家里见面时,义男还挺高兴的。尽管是通过警察署和古川茂联系上的,古川茂心里肯定不舒服,但义男心想,只要他还没说和真智子彻底分手,况且现在真智子又病着,这时候和他谈真智子的事他肯定不会说什么绝情的话吧。义男还想,古川茂如果还很担心真智子,说明他们还有夫妻情分,说不定还能趁此机会使他们和好呢。 但是,谈话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古川茂担心的仅仅是钱而已。整个谈话他都是在计算钱的出处,就好像真智子和义男是专门来敲诈他似的。 “岳父……”古川茂也站了起来,垂着肩膀,很为难地看着义男。 “我是诚心诚意来解决这事的,真智子的住院费还是由我负但。” “行了,我已经说了不用了。” “重症监护治疗是很贵的啊。对不起,岳父,要靠您的小店的收入来支付是很困难的呀……” “我多少还有点儿积蓄,现在还付得起,你就别操心了。” 义男大声地说完这些话,用力把水龙头拧紧了。水声一下子停止了,屋里静得可怕。 对古川茂的愤怒和对真智子的忧虑交织在一起,使义男心里乱糟糟的,直觉得心头的火气直往上窜。他真想象打那个没轻没重的刑警一样把古川茂也给揍一顿。 “你……你这个家伙。” 多年来义男从来都是称呼古川茂的名字,即使是他和真智子分居后也是如此。但是今天,他已经不能再这样称古川茂了,在他眼里,古川茂已经是和这个家不相干的人了。 “好了,真智子的事就不说了。不过,鞠子的事你是怎么考虑的呀?难道你就一点儿也不关心吗?那可是你的女儿呀!” “谁说我不关心了?”古川茂急忙答道,“可是,这事也只能拜托给警察署了,你让我怎么办?我又能做点儿什么呢?” 义男用手扶着洗涤池的边缘,身子摇晃了一下。 “如果要找我,请往我的办公室打电话。”古川茂边说边往门口走,“如果我不在,就告诉秘书,请她转达就是了。我不想在家里说这事,让由利江跟着担心,拜托了。” 义男想也没想就大声吼道:“不想在家里说,这难道不是你的家吗!” 古川茂停下脚步,转过头,说道:“这里不是我的家。” 古川茂说完就走了出去。大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义男还站在洗涤池旁,只觉得血往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两手扶着池子的边缘,闭上了眼睛,满眼里都是红光。 过了一会儿,义男似乎听到了别的响声,他没有动,脑袋似乎还没回过神来。但是,那声音仍然继续着。 义男睁开了眼睛。 声音是从客厅传过来的,从厨房看过去,只见在客厅角落里有一个红色的亮点一闪一闪的,和义男眼里的红光的颜色一样。 是电话,义男急忙走出了厨房。 拿起话筒,电话里却没有声音。义男仍然把话筒放在耳朵上说着:“喂,喂。” 从话筒里隐隐约约可以听见远处传来音乐的声音,节奏很快,歌词好像是英语。义男直纳闷儿,这是怎么回事,继续问着:“喂,喂,是哪位?” 这么一问,音乐停止了。大概是电话那一头儿的人又重新拿起了电话似的,从话筒里传来嘶嘶啦啦的杂音。 “是古川鞠子的家吗?”对方问道。 义男把话筒从耳边拿开,眼睛盯着话筒,心想:“是鞠子的朋友吧?” 在义男没有答话的间隙,从话筒里能听到从对方那里传过来的声音,很像是在银行的自动取款机旁,可以听到机器里发出的“承蒙惠顾,不胜感谢”的声音。 “喂,喂?对不起,请问您是哪位?”义男反问道。 “是古川鞠子的家吧?”对方仍然用像是机器合成的声音问道,“不过,她现在不在这里。她已经失踪三个多月了,对吧。” 义男又一次盯着话筒,这次他锁紧了眉头,额头上的皱纹也更深了。这是个捣乱的电话吧,他想起了坂木的忠告。坂木曾告诉他要小心,大川公园的事件后,众多媒体一报道,有可能会有捣乱的、恶作剧类的电话来骚扰。 “你听谁说的?别开这种玩笑。你难道不考虑这样会给别人带来麻烦吗?”义男厉声斥责道。 正当义男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话筒里传来对方的机械合成的大笑声,义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别说这么无情的话吧,老大爷。”对方边笑边说,“我正是有话要和古川家的人说才特意打这个电话的,如果嫌我失礼,我就挂了,怎么样?” 话筒里继续传来的声音就像小孩子任性撒娇似的,很古怪。 “我正想告诉你鞠子在什么地方呢。” 一瞬间,义男僵在那了。使劲儿把话筒贴住耳朵。 “什么?你,你刚才说什么?” “老大爷,你怎么不问问我是谁呀?怎么不问问你在和谁讲话呢?” “你到底是谁?” “这可是秘密。是秘——密——”又是机械的合成的哧哧的笑声,“喂,老大爷,这可是失礼的呀!在问别人的名字之前应该先报出自己姓名才对呀。” “啊,我是……”义男又着急又兴奋,稍稍停顿了一下,说道:“我是鞠子的外祖父。” “外祖父?啊,是老爷爷呀?那么说是开豆腐店的那位老爷爷啦?我在电视上看到过啦。电视节目一播出,豆腐店的顾客该增加了吧?爱跟着起哄的人可不少呢。” “你是知道鞠子在哪里吗?鞠子到底在哪儿?” “别急呀。那才是我要说的正题呢。” 好像又换了只手来握话筒,还是改变了姿势,总之,电话里又是杂音。而后又听到喀嚓的声音。 “是打火机吧。”义男心想,“这家伙,打火点烟呢。他倒相当轻松愉快的,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呀?” 可是,义男不想就这么挂断这个电话。他觉得这虽然像是个捣乱的电话,可也许又不是,在弄清楚之前不妨再问问看。 “喂,喂?老大爷?还在听吗?”话筒里又传来机械的问话声。 “啊,我在哪。” 义男在心里拼命地盘算着,用什么话来对付他才合适呢。态度是强硬点儿好还是和气点儿好呢,哪种态度能让他早点现原形呢? “可是,老大爷也够受的了吧?”机械的声音慢吞吞地说着,“鞠子不在了,她的妈妈又受伤住院了,家里就剩下老爷爷看家了吧?” “我只是抽空儿来看看。” “是啊,您还有店铺要照看哪。” 又是“吱……吱……”的怪声,义男觉得这声音和自动取款机的那种合成的声音不同,那种声音没有这么多抑扬顿挫的变化。这声音就像是电视节目里特意要为证人做伪装的声音。 义男想起来了,大川公园的事件发生时,电视台接到的那个电话,就是通过变音器改变了声音的。那个打电话的人是犯人还是搞恶作剧的人,现在还不能断定。坂木也没提起过这件事。 电视台复制的那个电话的声音,义男也从电视里听过几遍。现在还判断不出那个声音和现在电话里的声音是不是同一个声音。是不是同一个人呢?——不管怎么说,现在打电话的 这个人也使用了变音器,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你,是不是就是给电视台打电话的那个人呀?” 对方好像很吃惊似的,提高了嗓门儿说道:“嗳?你听出来啦?老大爷,您的脑袋瓜儿很好使嘛。” 对方承认了,接着又说道: “是啊,那就是我。就是用现在这部电话打的。” “声音变了,是用机械合成的吧。” “是使用了变音器,电视里不是这么说的吗。我说老大爷,变音器你懂吗?真是上年纪了呀。” 对方明摆着是在戏弄人,义男拼命克制着自己的火气。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你真的知道鞠子的下落吗?” “你怎么这么问呀?”对方笑着说,“你就不怀疑我是犯人或是瞎捣乱的人吗?” “怀疑是怀疑,可我也没法儿判断呀。” “是吗?那么,我说什么你都不信啦?太遗憾啦。” 义男赶紧说道:“不,不是这样,我很想听你说,鞠子的事,你知道,是吗?” “啊,不过,老大爷,够冷酷的哪。” “冷酷?” “不是吗?刚才一个劲儿地问鞠子鞠子的,只关心您的孙女,是不是。大川公园发现的那只右手的主人是谁,您就一点儿也不关心吗?因为那个人不是鞠子,也就是说,是别人,至少还有一个女孩子遭到不幸是不是?这事儿您就不担心吗?看来是太缺少社会道义了。” 义男把眼睛闭上了,他不想听对方的狗屁理论,可又不能出声,就极力压住心中的火气,静静地听着。可是,他越听越气愤,不由得把手握成了拳头。 这是什么话,简直就是混蛋,真想揍这个口吐狂言的家伙一顿。 “喂,喂?老大爷?怎么不说话啦?自我反省呢吧?” “大川公园的事儿是很让人担心呀。”义男低声说道,“她的家人也会担心得睡不着觉的。这和鞠子的事儿一样,同样是让人揪心的事儿呀。” “真是胡说八道。”吱吱声突然大起来。对方又说道,“别人的女儿和自己女儿一样让人担心,说这话真不脸红。” 这家伙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想说什么呀? “我最讨厌别人胡说了。”对方说道。听着他嘲笑的语调,似乎这个谈话让他很开心。 义男强压着怒火,和缓地说道:“你如果有家人失踪的话,就能体会我现在的心情了。谁遇上这事也不好受啊,设身处地地想想就知道了。这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白的,我并不想哄你。不过,鞠子的事儿也好,大川公园的事儿也好,一刻也没有从我的头脑中离开过。真想有什么别的消息能取代这种无休止的思虑,我真是这样想的。” 沉默了一会儿,对方又笑了起来。说道:“老大爷,您是想帮鞠子吧。” 从这时起,电话那头的人就开始省去了“古川”而直呼“鞠子” 的名字了。 “当然了。我希望她能早点儿回家来。如果……如果她已经死了,也想早点儿知道她在哪里,让她能回到母亲的面前。” “你以为鞠子已经死了吗?” “你在打给电视台的电话里不是说了吗?你不是说鞠子埋在别的地方吗?” “我是说了。”对方笑着说,“不过,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呢?也许我是胡说的呀。” “是啊,我也不清楚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就像刚才你自己说的,对于你和大川公园的事件和鞠子的事是不是真的有关系,我根本不知道。” “那么,你想知道吗?” “你肯告诉我吗?” “这才是重点呀。不过,就这么无偿的告诉你恐怕不行吧。” 要钱。这家伙目的就是要钱吧? “你想让我付多少钱?” 那边又嘿嘿地笑起来。 “别这样嘛,老大爷的脑袋瓜儿可太陈旧了,怎么立刻就想到钱上去了,真是年轻时经历过苦日子的一代人的通病呀。” “那么,你说该怎么办吧。” 对方好像考虑了一会儿,有了一个停顿的时间。但是,这好像是预先设计好的问答,预计这时义男会提什么要求,所以预留了停顿的时间,完全是买卖交易时的口吻。 “我一会儿还会给电视台打电话的。这次,我会打电话给另一家电视台,只打给一家电视台就有点不公平了。” “这很像是电视播音员在播音似的”。义男心想。 “这么说吧,今晚的新闻节目,当然是用现场直播的方式,古川鞠子的外祖父要上电视了。那时,老大爷要恳求犯人把鞠子还给您,您可要下跪行礼呀。” 义男沉默着,使劲儿握着话筒。 “怎么啦?不愿意下跪是吗?” “不不,我可以,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遵守约定,把鞠子送回来。” “我一定守信用。” “我愿意相信你。不过,你有什么证据呢?你怎么才能让我相信你真的知道鞠子的下落呢?” 义男打算以守为攻,探探对方的虚实。可是,电话里传来的是对方嘿嘿的笑声。 “老大爷挺精明的嘛,脑子不慢嘛。我很喜欢您哪,老大爷。好啦,这个交易就这么谈妥了。” 怎么回事,对方就像小孩子订好了一个郊游计划似地高兴地叫着。 “新宿怎么样……” “新宿?” “你可得想好了,现在说定的可不能随便变卦呀。” 义男沉默了。他朝客厅墙上的时钟瞟了一眼,正好下午五点。窗外还很亮,可以听见外面嘈杂的人声和车辆来往的声音。 在只有义男一个人的客厅里,光线已经暗下来了,屋里静得出奇。 义男在想,电话那头的那个人毫无疑问是个男人,他打电话的那个房间现在应该是明亮的。是个什么样的房间呢?最初还能听到电话里有音乐的声音,好像是录音机或是收音机的声音。而且,电话机旁应该有个烟灰缸什么的。也许是用空啤酒罐或可乐罐当烟灰缸的吧。 那个家伙可能是在一间相当干净利索的公寓房间里,或者是老式的木制结构的寓所里。因为从声音判断,电话那头像是个年轻人,他的母亲也许就在楼下的厨房里做着晚饭呢。他也许会对母亲说是给朋友打的电话,而对自己所做的事只字不提,表面上看上去是一个很平和、平凡、对别人不构成任何威胁的人。也许是公司职员?或是学生?如果现在和他同乘一辆公交车,就是站在他旁边也不会看出他是这样的人吧。 “好啦,就这样吧。”对方说道。义男抬起了头,听着。 “在新宿,有个广场饭店,就在新宿地铁站西口的高层大楼街区,你知道吗?” “如果是大饭店,到了那儿就知道了。” “你行吗?老大爷。可别穿着木屐来呀,那可来不及呀。” “我知道。” “我会把通知你的留言放在那个饭店的大堂里。你现在就准备准备吧,七点钟,七点钟到饭店来吧。来早了可不行,喂,老大爷,你要是老早就跑过来,我的通知还没放在那儿呢,明白吗?一定得严格遵守时间呀。你看了我的通知,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就是这些吗?” “先跟你说这些吧,说多了你也不明白呀,老大爷。我得给你个忠告,你绝对得一个人来,如果你联络了警察的话,你就什么也得不到了。” 对方的话像是强忍住笑说出来的。 “老大爷,你可别在新宿的街上迷路呀。当心街上可有小偷啊。” 说到这儿,电话突然挂断了。义男再想说什么也没用了。义男呆呆地看着话筒,此时,他突然觉得对方像是一个没心肝的冷血动物。 新宿广场饭店是一个从新宿地铁站西口乘出租车五分钟就能到达的高层饭店。按照打电话人的忠告,义男上身穿了一件开领短袖衬衫,脚上穿了一双皮鞋。当义男走进豪华装饰的金碧辉煌的大堂,目不斜视地穿过宽敞的大堂直奔大堂服务台时,惹得饭店门口进进出出的客人都不由得回过头,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时钟的指针正好指向七点。这里只有义男一个人,他是按照对方的约定准时到达的。 不用说义男心里很没底,不知道今天的事情会是什么结果。他想过,打电话给坂木吗?通知搜查总部吗?义男几次拿起了话筒,但最后还是放下了。如果只是一个恶作剧的话,通知了警察也是白浪费时间。如果真是犯人打来的电话,一旦义男违背了和他的约定,就有可能失去这个线索。义男想来想去不敢打这个电话,他生怕由于他的疏忽触怒了犯人,生怕会给也许还活着的鞠子的生命带来威胁。 义男继续往前走着,睁大眼睛看着大堂服务台。他在想,也许对方知道我在这儿,他是不是认为我来早了,他说过我要是来早了就什么也得不到。义男担心对方会因为自己的失误杀了鞠子。 义男越这样想越害怕,眼下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有老老实实照对方的要求办吧。 义男走近宽大的服务台,朝离他最近的身着制服面容亲切的饭店服务员说道:“对不起,我是专门来这里等人给我送一封信的。” 饭店服务员目光亲切地看着心慌意乱的义男,和缓地反问道: “请问您的名字是——” “ 我叫有马义男。” “有马先生。”服务员嘴里重复着,从服务台下面找了找,拿出几张卡片样的东西,一张一张地翻着。 “有马义男先生。”服务员一边说着一边朝义男看了看,又确认了一遍才将一个信封抽出来,说道:“是这封信吧?” 义男隔着服务台从服务员手里接过了那封信,他的手直发抖。 这是一个全白色的双层信封。上面是电脑打印的“有马义男收”几个字。没有写发信人的姓名地址。信封封口画着一个很大的红色心型标记。 义男很想马上就把信封打开,可信封的质地很结实,义男费了半天劲儿也撕不开。封口似乎是特意用了什么强力胶粘贴的,粘得很紧。那位服务员看不过去,对义男说道: “用剪刀剪开吧。”说着递给义男一把剪刀。 “太好了,谢谢。” 因为紧张,义男感到胸口憋闷,眼也发花,他拿着服务员递过来的银色小剪刀,好不容易才剪开了信封的封口。里面有一页折成四折的便笺。义男伸手从信封里取了出来。 在白底纵向线条的便笺中央,还是用电脑打印的字体。 “在这家饭店的酒吧等着,八点再联络。” 义男又重新念了一遍,抬起头,看到刚才那位服务员还站在服务台边,他马上走过去问到: “请问,这里的酒吧在几层?” “最大的酒吧(奥拉辛)在最高层,也就是二十四层。” “乘哪部电梯能到那里。” “请您乘右边紧靠衣帽间的那部直通电梯。” 义男马上向服务员指的方向走过去,刚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像是忘了什么大事似的转身返回服务台前,向服务员问道: “请问,那个送这封信的人是什么样子?” “啊?”那位服务员抬起头看着义男说,“您是要问送这封信的人,是吗?” “对,对。”义男一个劲儿地点头。 “他是几点来的?来人是个什么样子?我想应该是个小伙子吧?” 义男又追问道。 听了义男的问话,那位服务员仿佛一头雾水似的,说道:“请您稍等,因为不是我接收的,我去帮您问问看。” “那太感谢了。” 义男忙不迭地向服务员深深地鞠着躬,一不小心自己的秃脑门儿在服务台上磕了一下,被正在服务台的另一端操作电脑的女服务员看见了,她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是一个和鞠子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子,女服务员看见义男在看着她,赶紧收住笑,把视线移开了。 义男站在服务台旁边等着的时候,服务台前还站着几位客人,有人在取钥匙,有人在写留言,那边的服务员在帮他们往客房搬运行李。这是几位穿着高级西装的公司职员和几位穿着华丽套装的女士。往大厅看过去,那边有几个在愉快地谈笑的人,还有脚边倒着公务提箱,坐在沙发里抽烟的绅士。大厅最里边的休息室光线很暗,每张桌子上都点着蜡烛,钢琴师刚刚开始演奏,可以看见三三两两的客人坐在那儿。 这是一种多么奢华幽雅的环境呀。义男呆呆地看着,不觉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站在这里。这种高级饭店自己从来也没有进来过,就连经常光顾有马豆腐店的主顾当中,也只有开小旅店的,没有一位是大饭店的老板。就是豆腐组合的开会地点,也只是选在浅草或者秋叶原附近的雅致的小饭店而已。 那个打电话的人,准是猜到让义男来广场饭店这样的地方他会很不适应,所以特地在电话里提醒他不要穿着木屐来。 刚才的那位服务员回来了,还带来一位比他更年轻的二十来岁的男服务员。同样也穿着饭店里的制服,只是胸口的徽章不同。 “让您久等了。” 那位服务员向义男说着,然后用手指了指那位年轻人。 “是他接的信,让他跟您说吧。” 随后这位年轻服务员就告诉义男说:“是一个女孩子,高中生。” 义男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反问道:“什么?” “您就是有马先生吧?那封信是一位女高中生拿来的,她穿着校服,不会错的。” “女孩儿……高中生?” “是的,她也就是五分钟前才来的。” 义男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就是说,自己刚才也许就在饭店的门口和这个女高中生擦肩而过呢。 “那么,你知道那个女高中生是哪个学校的吗?”义男又问了一句。 “这个嘛……” 年轻服务员想了想,不好意思的笑着说,“学校的校服看上去都差不多,很难分得清的。” “那,校徽呢?你注意了吗?”义男还是不甘心。 “您打听这个干什么呀?”年轻服务员边笑边斜着眼睛看着义男问道。 “唉,你别笑,我是跟你说正经的呢,我就是想知道详细的情况。” “我可真没注意。如果是在这里住宿的客人,我还可以帮你了解了解,可那位女高中生不是在这儿住宿的。” 年轻服务员也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最初接待义男的那位女服务员朝这边走了过来,向义男投来责备的目光,并对义男说道:“您再说也没什么用,他不知道还是不知道。”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义男说着。怎么办呢?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了。他朝几位服务员鞠了躬,转身向着大厅中央走了过去。 “先生,要是去酒吧的话,电梯在对面。” 那位面容亲切的女服务员在后面提醒义男。义男听见了她的话,顺着她说的方向走过去。他身后传来几个服务员忍俊不禁的笑声。“是个老色鬼吧?”那个女服务员小声说道。义男没有回头,但她的话义男听得很清楚。 在最高层的酒吧里,义男也像是米柜里的一粒红豆,显得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分外惹眼。他不知道该点什么饮料为好,就随便点了一杯加冰威士忌。当侍应生问他要什么牌子的酒时,对威士忌的品牌一无所知的义男只好随便点了看上去最普通的那一种。 因为心情很不好,义男的思绪很混乱,对周围人们的好奇视线也好,侍应生的不礼貌的态度也好,义男全没有心思去注意。心里一直在琢磨着的就是那个女高中生。 义男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反反复复地读了几遍。端正的电脑打印的文字,命令语气的文字。义男怎么也不能把电话里那种吱吱嘎嘎的声音和女高中生联系在一块儿。 “是不是一伙的呀?”义男猜不透。 打电话的人怎么听都像是个男的。就算声音变得再细,从说话的方式看也还是像男人的语气。义男做了多年的买卖,接触过许多人,其中也遇到过令人难以置信的怪人。不过这五六年来,义男对人的判断已经是看一眼就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了。 所以凭义男的经验和直觉,他认定打电话的一准儿是个男人。要么他不是一个人,说不定他还另有帮手。也许就是那个女高中生吧。或许他们真的和鞠子或是大川公园的事件纠缠在一起,听说如今在女高中生中间也有过参与诱拐、杀人、抛尸等案子的女孩儿。 突然,义男想起了鞠子在高中时的事情。鞠子上的是一所私立女子高中,校服是海军衫式的,在义男眼里那套服装的领口开得太低,裙子也太短了。他没有把自己的看法跟鞠子直接说过,而是说给真智子听,真智子也有同感。 “不过,最近各学校的校服差不多都是这样。现在校服讲究漂亮,鞠子学校的校服据说还是请有名的设计师设计的呢。” 真智子还曾笑着抱怨说校服花钱太多了。 不过,鞠子穿上那套海军衫式的校服很精神,真智子还拍了一张鞠子在开学典礼上的照片,那张照片还在义男办公桌的抽屉里。木田看见了还笑着说:“这么漂亮的照片应该挂在墙上才对呀。” 桌上的威士忌杯子里的冰块儿正在溶化,发出轻微的喀啦声。义男看了看时钟,他在酒吧里已经坐了三十多分钟了。 义男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一边在想,对方也许还会打电话来的。即使这样,也用不着等一小时啊。难道是为了让我着急,寻我的开心不成。 想到这儿,义男环顾了一下四周,酒吧里光线很暗,座位之间有许多赏叶植物和立式屏风做隔档,视线只能看到临近的座位。义男是坐在侍应生为他引导的座位上的,这张桌子紧靠着吧台的一端,就在服务员的出入口旁边。坐在这个位置,除了能看见相邻的几个座位和服务员的进进出出之外,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可是,义男觉得,要是从雅座那边观察自己这边却是很容易的。 义男一个劲儿地东张西望,打发着时间。他看着附近座位里的人在想,那是一对年轻的情侣,那边的几个男士像是商人,那位是外国人,或许那个打电话的人就在这些人中间。义男无聊地看着杯子里的冰一点点地溶化,除了等待还是等待。 不知道这个打电话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至少是一个很守时的人。就在义男手表上的指针指向八点零二分时,酒吧吧台里的电话响了,义男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不一会儿,一位侍应生轻轻地叫着客人的名字。 “有马先生,有马先生,请您接电话。” 义男用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侍应生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好像不相信接电话的应该是他似的。 义男接过无绳电话的话筒,“通话”的红色灯一闪一闪的亮着。义男从没用过这样的电话,心里一阵紧张。生怕弄错了会使电话挂断。 “请按一下通话按钮,然后就可以通话了。” 侍应生看着义男说道。义男忙把按钮按下去,把话筒放在了耳朵上。 “喂,喂?”他低声说。 话筒里又传来机械合成的声音。和刚才的声音相比,好像远了许多。 “喂,老大爷。怎么样,愉快吗?您好像真是到了饭店了。” 义男一时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来,他干咳了两声。 “啊,我在酒吧里呢。是按你信里说的来这儿的。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您喝了点儿什么呀?” “我要了一杯加冰威士忌。” “太没劲了。”对方大笑起来,“咳,我忘了教你怎么点喝的东西了,您要是点一杯鸡尾酒的话,保证侍应生都会吃惊的。” “可是……” “啊,别急呀,老大爷。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啊?” “我觉得很不习惯,很别扭。” “这就对了。明白了吧?” “什么?” “如今的时代,要赶时髦才行呀,像老大爷您这把年纪的人这么迟钝的话,活着还有什么价值呢?” 义男沉默着,他能清楚地感觉到电话那头儿的人冷不防地暴露出的凶暴的本性。 “老大爷,没有进过一流饭店吧。怎么样,还不错吧?” “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呀?” “没什么。只不过想让您学习学习。” “听饭店的服务员说,信是一名女高中生送来的,她是和你一伙的吗?”义男问道。 一听这话,对方大笑起来。“那是为了逗老大爷高兴而设的圈套,你注意到了?” “接下来你想怎么办呢?也不能光坐在这儿说话吧?” “不耐烦了吗?”电话那头儿冷冷地说道,“和老大爷的游戏到此结束了。赶快回鞠子的家去,磨磨蹭蹭的话,侍应生看你不顺眼可要赶你走了。” 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义男一下子觉得累极了,一点力气也没有。他想这也许就是个折腾他的恶作剧吧,自己非但没有弄清楚打电话的是不是和鞠子的案子有联系的人物,还白白让自己生了一肚子气。来之前要是和坂木联系一下,让他和自己一块儿来就好了。如果坂木来了,也许能比自己高明得多,或许还能把对方引诱出来呢。 义男懊恼地想着,现在只好回家啦。从饭店出来到坐进出租车里,义男的脑子里一直翻来覆去地在琢磨着刚才的事儿。突然,他想起了电话里对方的最后一句话——赶快回鞠子的家去。 义男在想,对方不是说“赶快回家”,而是说“赶快回鞠子的家去”。难道这话里还有什么意思吗? “劳驾,不往那边去了,我想起点儿事,请送我去东中野吧。” 义男在古川家的门前下了出租车,急忙跑向大门。门灯开着,门锁也没有什么异常,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的。难道还会往这儿打电话吗?义男想着,急忙开了门。 正当义男回身关门时,他注意到门上的信报箱里露出信封的一角儿。他心想,出门时可没有这个东西。 义男把信封从信报箱里拿了出来,是一个和在饭店里收到的信封一样的白色双层信封。义男把信封拿在手里,感觉到里面不仅仅是信纸,好像还有别的东西。信封没有封口,义男随手把它打开了。 信封里是一张折成四折的便笺和一块黑牛皮表带的华丽的精工牌坤表。 义男记得很清楚,这是今年春天祝贺鞠子参加工作时,他送给鞠子的礼物。背面还刻着鞠子的名字呢。 他把表翻过来,借着门灯就可以看清上面的字。 “M.Furukawa。” 便笺是用电脑打印的。 “现在你该相信我了吧?” 第八章 武上悦郎在看着照片。他右手拿着放大镜,鼻尖儿都快贴到照片上了。旁边,他的下属条崎也和他同一个姿势趴在那儿看着,两人嘴里还时不时叨咕着别人很难听懂的话。 “是不是川啊。” “是三笔的川吗?” “唔。” “差不多,纵线已经能看清楚了。” “嗯,是可以看清。你看,这个衣服的布料是不是条纹的?好像是细条纹的,是不是?” “也许布料本身是棱纹平布。” “可是,有这样的制服吗?制服的布料这么不结实。” “唔……” 这是和特别调查总部的会议室紧挨着的一间小会议室。桌子上散乱地放着大量的照片。还有几本已经整理好的相册,按编号码放在桌子的一角儿。 这一系列的照片,都是秋津打听到的那位业余摄影家在那只右手被发现的前一天在大川公园拍的。虽然是个不好对付的业余摄影家,但武上一出面就顺顺当当地把底片借了出来。那是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的事了。拿到底片后就是冲洗放大,把照片上车辆的牌照号码逐一登记排查,然后对有价值的照片进行分析。 眼下,两个人正伸长脖子挤在一起看着的,是一张在大川公园内发现右手的那只垃圾箱旁边站着的一位年轻女人的照片。女人的前面是大波斯菊的花坛,照片是那女人面向花坛的侧影。照片上只能看见女人的上半身,不过,可以看出她穿的是某个公司的制服,而且是设计上乘的套装。在上衣的胸口处还缝有一个公司标志。武上和条崎就是在努力辨认着这个标志上的文字。 为什么把这张照片看得这么重要呢?因为就在这张照片里,也就是在那只垃圾箱附近,看得出还有一个人正在往垃圾箱走过去,这个人也被拍进这张照片里了。但是很遗憾,这个人正好在树阴下,光圈又不是对着他的,所以这个人的穿着、年纪、相貌和性别从照片上都看不出来。只能大致看出他的身材,估计这个人的身高大约在一米六到一米七之间。 实际上,从照片上的人物身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而武上他们最感兴趣的是这个人手里的东西。在这个影像不清的人物的左手上,无论是正着看还是倒着看,都像是拎着一个茶色的纸袋。看起来这个人正往那只垃圾箱走过去。 这或许正是被发现的那只右手被扔进垃圾箱之前的情景,不过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武上想着,一般来说,不会有这么巧,正好拍到了需要的照片。不过,对于往往从意想不到的方面入手展开调查的武上来说,是决不会轻易放过照片上捕捉到的蛛丝马迹的。 当询问拍下这张照片的业余摄影师记不记得照片里的两个人物时,那位摄影师尖刻地回敬说,他是去拍大波斯菊的,又不是去拍什么人物像,怎么知道他们是谁。他说: “我什么人也没看见,我从不拍摄人物,这种事儿你们别来烦我。” 不管怎么说,眼下还是得从公园入手寻找线索。武上已经先将一张照片送到刑侦科研处,请技术人员进行计算机分析处理去了,还没有反馈的消息。现在,武上他们就只能依靠原始的放大镜费劲儿地辨认着。 如果能从女人的上衣胸口处缝着的标志上看出点儿什么,就不难确定她的身份了。桌子上的系列照片都是公园事件的前一天,也就是9月11日的下午三点左右拍摄的。因为这一天不是休息日,这个时间段应该正是上班的时间,穿制服的女人应该不是从远处来大川公园的。很有可能是因公外出路过公园的,也可能是忙里偷闲跑出来散步的。 “是不是川——繁啊?” “繁荣的繁。” “对,像是川繁——重机。这几个字笔画真多。” 这时,会议室的门嘎吱响了一下。武上抬头看时,开门进来的是秋津。 “讯问已经结束了,我把磁带拿来了。” “噢,谢谢你。” 秋津一边关门一边对武上说道: “武上君,你不见见吗?” “见谁呀?” “老大爷呀。你难道不想直接和他谈谈吗?” 武上看见墙上的时钟已经下午两点多了。问道:“老大爷还在吗?” “在,他还在谈话室里呢。” “是你留他的?” 秋津说:“我是想,也许武上君想见见他呢,现在不是正好吗?”秋津说着皱起了眉头。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这事可真够老大爷呛的,没办法,看着他真觉得挺可怜的。” 武上犹豫了。一个让刚毅的秋津感觉可怜的人,该不该去见呢? “对饭店和古川家进行搜查了吧?” 武上问道。 秋津回答说:“正查着呢,我一会儿还要去广场饭店。那个把信送到饭店的女高中生的事儿,目前还没有一点儿头绪呢。” “罪犯可是个想得很周全的家伙。那个女高中生也许是他在车站附近随便找的,给点儿钱请她帮忙把信送进去的。” 武上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和那家伙可能不是一伙的。不过,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和罪犯直接接触过的人呀,起码是个重要的证人吧。” 秋津表情愤怒地看手中的磁带。“这家伙太可恶了,真让人生气,竟然捉弄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秋津指的就是昨天发生的,那个被怀疑是制造这一连串事件的罪犯的家伙往古川鞠子家里打电话的事情。鞠子的外祖父接到电话后,按罪犯的要求做了,结果连个人影都没有见到。 不过,古川鞠子的外祖父一回到家,就发现了被扔进信箱的鞠子的手表。这可是一个新的线索。 已经可以初步推断,在大川公园发现的右手与古川鞠子的失踪是有关系的,很可能是同一罪犯或同一犯罪团伙干的。 武上直后悔没在鞠子家的电话机上安装录音设备,要不然也不至于一点儿线索也没有。本来,他早就想建议神崎警部去办这件事儿的。但因为听说古川鞠子的母亲住进了医院,家里根本没有人,这些情况电视里已经都报道了,考虑到罪犯和古川家接触的可能性很小,才没有做这件事。 武上是昨天夜里知道广场饭店的事儿的。他马上把刚睡下的条崎叫了起来,两人一起把大川公园事件发生以来的电视节目的报道录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中得出的结论是,无论哪个节目里都没有报道古川鞠子父亲的名字,只是说她家住在东中野,详细住址以及鞠子的外祖父时常会去她家的情况在任何节目中都没有出现过。 那么,首先要考虑的是,罪犯是怎么知道古川家的电话号码的?最有可能的就是罪犯从鞠子携带的物品中发现了这些信息。因为鞠子的母亲在住院,目前还有许多事情不能确定。不过,从鞠子自己房间里的桌子抽屉里,找到了她的健康保险证。鞠子还没有考驾驶执照。她上班所在银行的工作证上也没有写她的住址和电话号码。鞠子的抽屉里还有一个电子记事本,记有她的朋友和熟人的个人信息,她对自己房间的电话号码都输入了电话留言用的密码。估计这是她随身携带的东西,失踪那天可能是偶然忘带了吧。罪犯把鞠子的月票扔在了大川公园,不过,罪犯也只能从月票上看到打印的姓名、年龄和性别而没有住址。除此之外,想不出还有什么一般女孩子随身携带的记录自己家住址的东西了。 其次,从电话方面来推测。住在东中野的古川茂的姓名是否登记在电话簿上了。古川茂是古川家的户主,电话号码当然会登记在电话簿上。但是,古川鞠子的父亲的名字从未被报道过,罪犯也不可能通过媒体得知。只能知道“古川”这个姓氏,一般也无法准确地知道鞠子家的门牌号码。 除非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罪犯是鞠子的亲属或熟人。另一种是,罪犯在杀害鞠子之前,或在监禁期间(也许现在还在监禁),从鞠子的口中得到了有关她个人的信息。 再有,就是罪犯对中野区电话簿上姓“古川”的人家挨个查询。但是,调查总部用这种手段进行查询时,得到的结果是,没有一家姓“古川”的人家接到过此类询问电话。看来,这条线索是到此为止了。 今天一早,调查总部就到古川家的周围进行大规模调查。因为根据推测,昨天晚上,罪犯是在把鞠子的外祖父骗到广场饭店时,把鞠子的手表放进她家信箱里的。罪犯或犯罪团伙应该是在昨天下午六点二十分至八点之间到过古川家。如果能找到目击证人的话,就能加快搜查的进展。武上现在正等着有关的报告和调查记录呢。 武上拿起手边放着的蓝色封皮的案卷。这本案卷和其他的一摞不同,它的封面上还没有写上标题。里面的内容是从电视台接到的电话开始的,不但有相关事件的报道,也有调查总部获得的各种信息,其中有宣称“是自己干的”这类喝多了的人的胡扯,也有怀疑邻居行动可疑的家庭主妇的揭发,全部都打印成文件形式,收录在案卷里。现在看来,该把它分成两类了。一类是瞎起哄的信息,另一类是从电视台的电话录音和从秋津拿来的磁带上整理出来的文字。 武上在封面上写上了“与事件有关人员的间接接触”的标题。 “看来,还是见见好吧。”武上一边看着卷宗,一边自言自语道。 “你是说老大爷吧?” “是啊。别总是老大爷、老大爷的,名字呢?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呢?” “有马义男,他叫有马义男。” 秋津一走,条崎就说道:“需要我在场吗?” “行,得做个记录。先把磁带准备好。”武上说。 “好,我这就去。那,这个怎么办?” 条崎指的是那张照片。 “我敢跟你打赌,这是‘川繁重机’几个字,你信不信?就按川繁重机去查查看,向调查总部报告吧。” “‘川繁’我倒是相信,可‘重机’两个字我不敢确定。” 条崎说。 “先查查看,查查看吧。” 条崎一边扶着眼镜一边往出走,武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顺手打开了会议室角落里放着的一台小电视的开关。 正好是下午的综合节目时间,采访记者站在广场饭店前说着什么。武上端着烟灰缸,往电视机前凑了凑。 画面切换了,屏幕上出现的是穿着饭店工作服的女服务员。记者把麦克风伸向她。 “那么,你当时是在饭店的总服务台吗?” “对,我当时是在服务台。”女服务员回答。 “是个什么样子的女高中生呢?”记者又问道。 “唔……是个小个子,很普通的样子。” “有什么特别明显的特征吗?” “好像没有。” 接着,记者把麦克风转向站在女服务员旁边的一位穿着相同工作服的年轻的男服务员。 “那个高中生是把那封信交给你的吗?” 男服务员的脸被记者挡住了,只听他说道:“是啊。竟然出了这种事,真让人吓一跳。早知道该好好看看她的脸才对呀。” “后来,有马先生来取信时你也在场吧?” “啊,真觉得过意不去,一点儿忙也帮不上。”男服务员说。 旁边的女服务员也是一脸自责的表情。 这时,武上听见会议室的门口有人在说话,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一个矮墩墩的,秃了顶的老人。老人的开领短袖衬衫上套着一件灰色外套,胸口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好像装着香烟。 老人笑着。那笑容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苦笑。他指着电视机上的画面说道:“这个人就是昨天把我叫做‘老色鬼’的人。” 武上忙站起身。“是有马先生吧?” 老人点点头。“啊,给您添麻烦了。” 真像我的父亲啊——武上想着。身材很相似,特别是他驼背的样子。前几年去世的武上的父亲应该比有马义男年长得多。不过,如今的有马义男看上去很苍老,要比实际年龄大得多。 第九章 正在打扮着自己准备出门的前烟滋子,突然在电视机前呆住了。 电视里正在谈论大川公园的事件。据说,昨天晚上,罪犯对这个事件中因为那只被扔在大川公园的手提包而被牵扯进来的古川鞠子的亲属进行了接触。罪犯故意捉弄鞠子的外祖父,同时为了证明自己是真正的罪犯,把古川鞠子的手表送回到她家的信箱里。 幸亏从今天早晨开始,新闻节目和综合节目里都有大量关于这一事件的报道,电视台还组成了特别报道组,这才使滋子没有漏掉这条新闻。 真不知道这个犯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滋子的脑子里一直反反复复地思考着电视节目中提出的这个疑问。同时,她也听到了电视节目主持人的评论,认为这个罪犯是一个残酷的、故意刁难人的冷血杀手。 这里最不寻常的是“故意刁难人”这一条。残酷至极的冷血杀人犯过去也曾有过不少,而这次,这么故意耍手段戏弄被害者家属的犯罪行为在我国还从没有发生过呢。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最终目的是什么? 古川鞠子的外祖父在刚接到罪犯的电话时就曾问过要多少钱才能让鞠子回来的话。如果罪犯的目的是要钱,那么他就应该顺着这个问话提出自己的要求。 但是,罪犯并没有提出钱的要求,可见他的目的并不是金钱。现在看来罪犯只是任意摆布和刁难因为外孙女的案子被牵扯进来的老人,难道说这就是他的目的吗?如果不是为了敲诈古川鞠子的亲属,又是为了什么呢? 滋子从走出家门到地铁站的一路上,直到下了车走进板垣所在的公司,她的脑子就一刻都没闲着,一直在翻来覆去地思考着这个疑问。直到在公司的传达室说明了来意,然后在一层的作为公司接待室用的一间咖啡厅的桌子旁坐下来,要了一杯咖啡,她还在想着这个问题。 “喂,喂!想什么呢?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主任……”滋子这才从恍惚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说道,“对不起。我在想事儿呢。” “想什么呢?好久不见了,看你这副样子好像是来找我打架似的。” 编辑部主任一边笑着,一边在滋子的对面坐了下来。 现在的板垣已经在准备十月份创刊的文学杂志社里上班了。这件事是滋子昨天在和他通电话的时候才知道的。对于滋子的“怎么是文学杂志?”的问话,板垣大笑着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我对文学一窍不通?哈哈,不错,我是一窍不通。所以,挺挠头的哪。” 滋子一说想见面谈谈,板垣就答应了。 滋子上次见到板垣还是在自己的订婚宴席上,和那时相比,板垣看上去瘦了许多。 “真是好久没见了,滋子。我一直在看你的料理专栏,读你的文章还是那么让人感觉愉快。”板垣点上了一支烟,说道。 滋子冲板垣笑了笑,说道:“谢谢。能得到主任的夸奖,我太高兴了。” 板垣笑着摆摆手说:“如今我已经没有职务了,在新杂志社里也不是什么编辑部主任了。” “是吗?不会吧?你原来在《萨布里娜》的资格难道不管用吗?《萨布里那》可是个好杂志啊。”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我的上司不认可也没用。”板垣用手指了指楼上,继续说道:“就算是你现在想找工作,这个文学杂志也很难用你,我现在一点儿权力也没有。”从板垣的话中能感觉到他的自嘲和伤感。滋子在电话中没有注意到,见了面才发觉板垣似乎没有了以前的气势。 在滋子忙着和昭二结婚,开始新婚生活的这段时间里,板垣的身边肯定有了什么变化。一向不抽烟的板垣,现在手指间却夹着一支七星牌香烟,在慢慢地吸着。滋子在想,这也许是板垣的地位和精力衰落的象征吧。 这时,滋子才猛然想到了自己来找板垣的目的,随即说道: “我来找您是为了一件与您有关的重要事情。” 滋子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让板垣摸不着头脑。 “你说什么?”板垣问道。 滋子把双手放在桌子上,身体稍向前倾,说道:“一年以前的事儿了,我曾经给您看过一份手稿,您还记得吗?” 这时,两人的谈话才进入正题。在滋子说明来意之后,板垣坐直了身子,熄灭了香烟。 滋子的话引起了板垣的极大兴趣。 滋子的采访意图在遭到东中野警察署的坂木刑警断然拒绝之后,信息来源也中断了,她还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接下来怎么办,使她感觉进退维谷。滋子好不容易把要说的话一股脑儿都倒了出来,喘了口气,把杯子里完全冷了的咖啡一口喝进了肚里。 板垣晃着脑袋,嘴里叨咕着:“是挺让人吃惊的啊。这可真是个挺偶然的事情啊。” “可不是吗,我也是吓了一跳。怎么会有这种事儿,这次的案子竟然和自己采访的人物有关……” 板垣看了滋子一眼。说道:“是啊。是挺少有的事儿。不过,我想这里还牵扯着另一件意外的事儿呢。” “另外的事儿?” “是啊。”板垣摸了摸香烟盒,已经空了。他把空烟盒放在了烟灰缸旁边,抬起头说道:“滋子,你还记得吗?在你拿手稿给我看的时候,我还在《老人生活》杂志社工作呢。” “是啊,我记得。” “我一直在那儿当编辑部主任,直到上个月才调到这个新的杂志社。不过,我现在要说的事儿和我的工作可没有什么关系。”板垣苦笑着继续说道,“《老人生活》怎么说也算不上是个成功的杂志,它的销售量连《萨布里娜》的一半儿都没有,停刊是早晚的事儿。” 滋子沉默地看着板垣的脸,板垣被滋子的目光注视得直眨巴眼睛。他不好意思地说道: “对不起,扯远了。我是想说,在那个《老人生活》杂志里,有一个与防范犯罪有关的专集。是专门介绍一些保安公司的服务内容和在社区范围内为独立的防范犯罪活动而组织的自治团体什么的。” “是面向老年人家庭的吧?”滋子问道。 “是啊。起初是因为阪神大地震,独立生活的老年人受灾、受困的特别多。所以,那年春季的特刊,主要是以老年人家庭怎样应付地震啦、火灾、水灾啦等内容为主的。因为那一期卖得特别好,所以杂志社考虑再出第二期。就在这个时候,连着发生了几件使人震惊的事儿,也就是去年秋天发生的。” 一件是在埼玉县境内,一对相当有钱的夫妻被强盗枪杀的事件。因为罪犯使用的是枪,引起媒体的大量报道,另一件是在那个事件的余波未平的时候,东京都内又有一个独立生活的老年妇女被强盗洗劫了贵重物品并被放火烧死。 板垣接着说道:“这恰巧是编辑部在筹备出第二期特刊的时候。这样,特刊的内容就不仅限于对天灾的防范,还要有对人为犯罪的防范了。就在收集有关资料的时候,又发生了第三件案子。” 就是千叶县佐和市的教师一家人被杀害的事件。 “是一件很残酷的案件,滋子,你不记得吗?” 滋子一时想不起来,去年秋天…… “是十月中旬的事儿。罪犯很快就被抓住了,虽然这个案子里死的人多,可它的确又是个很愚蠢的事件。” “是不是那一家父母和上中学的女孩儿被杀的事件?”滋子问道。 “对,对。就是那个说起来都让人生气的事件。” 滋子想起来了,那时她和昭二结婚不久,有一天她听昭二在念叨:“真是可怕的事件啊,一家子都被杀了。” 滋子记得昭二讲过那个事件的大致情况:“被杀害的教师是个四口之家,住在市内的公寓住宅里。夫妻两人都在市内的私立中学工作。家里有两个孩子,男孩儿是高中生,女孩儿是初中生。不过,女孩儿不是在父母任教的学校读书,而是在当地的公立学校上学。” 事件发生在去年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是星期五的晚上。当时,夫妻两人还没有下班,家里只有上中学的女孩儿一个人在家。一个穿着整齐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点心盒子,来敲她家的门。那个人对女孩儿说,他是来找她母亲谈事情的,并解释说,她的母亲是他儿子的班主任,因为有要紧的事儿,一定得见见她的母亲。 听了他的解释,女孩儿就把他让进家中。因为想到母亲很快就会回来,那人的态度似乎很谦和,看上去好像真是个为了儿子的事儿很头痛的父亲。总之,一点儿也没引起女孩儿的怀疑。 当这个中年人进门之后,态度马上就变了。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菜刀,威胁女孩儿,说她要是不老实就杀了她。 中年人把女孩儿按在地上,不知给什么人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又来了两个年轻人。看样子他们是一伙的,刚才大概是在附近望风。这几个人手里都拿着刀,为了防止女孩儿给还没有回家的父母和哥哥报信,他们用刀抵住女孩儿的脖子,女孩儿顿时吓得失去了知觉,然后他们一起藏进里间的卧室里。 母亲回家后,因为知道女儿已经成为人质,她似乎没有做任何抵抗就被这伙人绑了起来。三十分钟以后,父亲回来也同样被绑了起来。 那三个人并没有马上行动,他们还在等着那个高中生回家。直到将近晚上八点了,还不见他回来。他们威逼做母亲的说出儿子的行踪,恐吓她,如果不说就杀了她的女儿。母亲就告诉他们说儿子今晚去朋友家玩儿,说好了今晚就住在那儿,明天才回来。 其实并不是这样。朋友家是开饭馆儿的,实际上,她的儿子不是去玩儿而是去打工的,预计要晚上十点才回家。母亲这样说也许是为了让儿子能逃过这一劫难。这也是三个强盗没有预料到的。 “三个强盗在翻出了存折、印章和一些值钱的东西之后,就杀了这一家三口。这伙人本来是计划一家四口都杀掉的,在夜深人静无人发觉的时候离开,星期一银行一开门就去取钱。等周围的人发觉教师一家有什么不正常时,也已经是星期一上午了,那时他们的计划早已得逞了,所以他们选择了周末作案。”板垣对滋子说。 如果按这个计划,那个男孩子无论是星期五晚上回家还是星期六早上回家都没有关系,因为教师家居住在大型公寓里,邻里间很少来往,而且户与户之间的隔音效果也很好。 “你是说,谁都不会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儿吗?那男孩子回家时是乘车回家的吧?”滋子想这个计划可是漏洞百出的啊。 这伙强盗只想着把一家人绑起来,杀害了,然后离去,在周末谁都不会发现。可是,这当中也许会有亲戚朋友来访呢?更有可能会有人来电话呢?如果没有人回答,肯定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吧?在这两天时间里一旦被发觉,他们就无法实现他们的取钱计划了。 滋子说了她的看法,板垣点点头。说道: “这个计划的确很愚蠢,所以才会出现后来的情况。” 教师的儿子只是在周末去打工,餐馆儿的周末非常忙,如果到十点钟还有许多客人,往往要加班到十一点左右。每逢遇到这种情况,男孩子总是会给家里打个电话说明一下。一般 来说,不是餐馆儿的老板就是餐馆儿的其他职员会开车送这个男孩子回家。 板垣说:“刚才说过,这个餐馆儿是男孩子的朋友家开的,因此和男孩子家非常熟悉。教师夫妇对儿子在那里打工也很放心,即使回家晚一些也不会担心的。” 出事儿的那天晚上,男孩子就正好要加班。 “在十点钟之前,男孩子给家里打了电话。” 板垣又接着说,“罪犯把教师家的电话设置在留言上,听到了男孩子的留言。男孩子还以为全家人出去吃饭了,就在电话里留言说加班晚了老板会开车送他回家的,请父母放心。” “罪犯一听就慌了吧?”滋子皱着眉头说,“他们就没有想过把男孩子和他朋友的父亲一起杀了吗?” “当然了。不过,果真那样的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板垣耸耸肩说道,“你想想,如果餐馆儿的老板送男孩子一去不回的话,是不是很不正常?他的家人肯定是会去找他的。难道把来人一个个都杀了吗?这可是没底的事儿,很容易被发觉呀。” “是啊。”滋子说。 “于是他们选择了放弃,匆忙逃离了现场。” 滋子瞪大了眼睛,说道:“就这么跑了?把尸体就这么扔在那儿跑了?” “可不是吗。既没藏起来,也没运走。看来是临时决定逃跑的,有邻居听到了他们一起从公寓的公共通道上跑过去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那他们也没法儿取钱吧?”滋子问。 “他们只拿到当时在屋里放着的现金,大约有二十万日元。存折偷了也没用。” “可就为这点儿钱,他们杀了三个人……”滋子张大了嘴巴。 “是啊,这个事件的手段极其残忍,是少有的恶性案件啊。”板垣说。 三个强盗逃走后,男孩子回家了。什么也不知道,一点儿心理准备也没有。 滋子想到这儿,心里直发冷。那个高中生打开门,最先看到的是什么?血迹?尸体?还有比这更悲惨的吗? 板垣也语气沉重地说:“想想看,对这个男孩子来说,还有更可悲的呢。” “你是指他今后只能一个人独自生活了吗?”滋子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沉重。 “罪犯大约半个月以后就被抓住了,是吗?我记得在报纸上看到过报道。怎么那么快就破案了呢?是有目击者吗?” 滋子接着问道。 板垣苦笑着说:“那几个罪犯也真够愚蠢的。在他们作案前曾多次到教师家住的公寓前踩点儿,那时,他们都是开着自己的车去的,只有作案的当日是租的车。” 因为他们曾经把车停在了公寓前的禁止停车区域里。 “这当然就会引起公寓管理员的注意。这样的车一般来说都是来公寓探亲访友的人停放的,管理员不会马上就进行严厉的处罚,而只是敦促这些车辆守规矩而已。”板垣伸出食指,眯缝着眼睛继续说道,“这个管理员做了一件重要的事儿,他记下了那几辆车的牌号。这样,案发后不久,他就把这个可疑的情况告诉了警方。警方很快就从车牌的线索中查到了这三个人。” 滋子真无法想象,他们怎么干得出这么残忍又愚蠢的事情来。 “当时是很轰动一时的事件呢。”板垣说。 “就剩下男孩子自己了,可怎么办呢?”滋子还在为那个男孩子担心。 板垣把身体往前坐了坐,说道:“就是啊。你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吗?” 滋子发现板垣的眼睛里闪着光。 板垣看着滋子说:“喂,你可注意,下面才是我要跟你说的正题呢。” 说了半天,板垣的话都是为了他后面的话题做铺垫的。 “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还有更让人吃惊的事儿呢。”板垣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道,“这个高中生就是大川公园事件中第一个发现那只右手的人。” 滋子差点儿叫出声来,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说什么?” “我说会让你吃惊的吧?他就是你现在感兴趣的那个案子里的第一发现者。因为他还是个未成年人,而且仅仅是个发现者,所以,到现在还没有被媒体曝光。” 板垣停顿了片刻,微笑着说:“说实在的,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儿。我跟你说的这些,就是昨天,还是在这个咖啡厅里,从一个和我一起在《老年生活》杂志社里工作过的记者,就是编防范特集的记者那儿听来的。” 滋子看着板垣说道:“真的吗?” “真的,一点儿没胡说。”板垣答道。 “那个记者,我认识吗?”滋子问。 “我想你不认识,他叫成田,我也是在《老年生活》才认识他的。” 滋子又问道:“那么这个叫成田的记者,现在还在采访教师事件吗?” “啊,不不。《老年生活》的防范特集的组稿已经截止了。” “那,现在的大川公园事件呢?” “他不关心这个,他不是搜集这类信息的记者。我只是为他和你说的怎么会是如此有联系的事儿感到吃惊。”板垣感叹着。 滋子把身体紧紧地靠在椅子上。 板垣继续说:“实际上,佐和市的事件发生时,他就去采访过那个高中生。当然是为了 《老年生活》去的。不过,好像什么也没采访到,只是见了几次面。” 滋子从手提包里拿出香烟,点上火。 “给我也来一支吧。”板垣也要了一支来抽。两人默默地吸着。 过了一会儿,滋子又开口道:“我明白了,你所说的偶然,就是指从昨天到今天谈论的话题都与大川公园有关。是吧?” “唔。” “可是,我该做点儿什么呢?” “是啊,能做点儿什么呢?”板垣装出一副愚钝的样子。滋子抬眼注视着他。 “滋子,你有没有要写点什么的想法呀?” “想法?” “是啊。首先,媒体对大川公园的事件的联合报道已经是很轰动的了,从昨天到今天所发现的线索来看,这个事件可以说是闻所未闻的事件了。不过,说实在的,我从没想过像滋子这样没有任何后盾的人,要单枪匹马地去和那帮记者争高低。” 滋子看着板垣, 心想:“ 到现在为止, 我写的全是有关女性的报道……” 只听板垣又继续说道:“如果仅限于写一些普通的报道的话,没有什么价值。现在的问题是,今后应该从哪里找到突破口。滋子应该写一些只有滋子才写得出来的东西,不是吗?不要局限于你给我看过的手稿的内容,不要给自己规定任何框框,不要有任何束缚。” “我明白了。” 板垣接着说道:“你要清楚,你的竞争对手,不外乎是那些最接近现场的报刊杂志的记者们,他们总是站在最前沿的。如果你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进行采访,写出来的东西怎么能经得起考验呢?” 板垣看着滋子,又说道:“怎么办呢?对你来说,最好的方法就是另辟蹊径。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要找到适合前烟滋子的采访切入点。” 滋子低头看着桌面,仿佛那上面就是板垣所描绘的她所面临的战场似的。到底应该怎么做,她的心里现在还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但是,她似乎已经鼓起了冲锋陷阵的勇气。 “刚才我已经给过你一个提示了。”板垣说。 滋子眨着眼睛看着板垣,就像在《萨布里娜》时一样,每当滋子遇到问题时,她总愿意求教于板垣,板垣也总是能像领航员那样为她导航。 “关键是那个男孩儿。” “你是说……那个高中生?”滋子问。 “对啊,就是他。就是那个全家都被杀害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孤独生活的男孩子。他又是发现被肢解的右手的人。这些因素综合到一起,他难道不是最适当的写作对象吗?” 板垣像朗诵廉价杂志的文章里的对白一样笑着说完了这段话。滋子也笑了起来。 “滋子,去追踪这个高中生吧。以他为突破口,你一定能写出有意思的东西来。从这个男孩子开始写起的话,一定会用到你原先写过的有关失踪女性的报道中的相关内容。比如孤独啦、恐怖啦,你自己在听到古川鞠子事件时的切身感受啦等等。可以写一些报刊杂志上没有的东西,比如,以‘突然被破坏的人生’为题。” 滋子不住地点头,好像真正得到了她所希望得到的答案。 “可是,我怎么才能接触到那个男孩儿呢?” 板垣笑了。说道:“这么着急吗?我今天就能告诉你。不过……” “快告诉我,他的住址是哪儿。”滋子催促说。 “那我得查一查。”板垣轻松地笑着说,“我忘了,好像我们的杂志上都登过,不光是那个男孩子的事儿,还有这次的事件,佐和市的事件的详细情况。我可是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说说看,你用什么来回报我呀?” “回报?” “当然应该是优秀的作品了。”板垣郑重其事地说,“我给了你这么多,你也得还我,不是吗?我希望你最终能以一本书为目标。怎么样?” 滋子看着板垣慢慢地说道:“那么,就像您所说的,我的书可是要您来担任编辑部主任的呦。” “好吧,我一定不推辞。” 两个人都笑了。 板垣看着兴奋的滋子说道:“好了,好了。我告诉你吧,那个男孩儿的名字叫塚田真一。滋子,你可要抓紧呀,千万别错过机会。” 第十章 档案组的条崎解读的“川繁重机”几个字终于有了答案。 正确的称谓是“株式会社川繁重机东京总社”。这个公司就在大川公园往南的第四街区,一栋四层的建筑里。 按秋津的说法儿:“这个公司的工厂在佐仓和川崎,在东京的总社最近也准备搬迁到佐 仓工厂内新盖的楼房去了。在它还没搬走之前找到它,还算是咱们有运气吧。” 走访了川繁重机的秋津,很快就找到了照片上拍到的人物。她是在会计部工作的佐藤秋江,二十二岁。她记得在大川公园事件发生的前一天,她去银行办事时是从公园横穿过去的。 武上看了秋津写的汇报材料,这些材料已经收录在案卷里。档案组的桌子旁只有条崎在忙着。他正忙着把刑侦科研处的照片分析结果整理成报告书,也不知道他怎么是一脸不愉快的表情。 武上也同样是一副心境不佳的样子。 佐藤秋江是个可信赖的证人。她讲话的条理清晰,记忆力也好。去取证的秋津回来后直称赞她,说:“是啊,那可是个既可靠又可爱的女孩儿。” 这个既可靠又可爱的女孩儿,因为工作关系两三天就得去一次大川公园北侧的东武信用金库隅田川支店,每次她都从公园穿过。她说: “从公园里穿过去可以近一点儿,还不用等红绿灯,所以每次都这么走。” 因此,她也经常在公园里看见流浪汉,照她的说法: “公园里那样的人好像不少。” 从附近打听到的流浪汉的情况也大致如此,公园内厕所的屋檐下,有挡雨房檐的长凳上,常有用瓦楞纸围成屏障的流浪汉睡在那儿。墨田区街道办事处也对这样的事情感到为难。 听佐藤秋江说 :“ 我只是在白天经过那儿, 不是早上就是下午 ……” 武上的目光从旁边摊开的公园地图上移开,看了看报告书的卷宗。发现垃圾箱里的右手的塚田真一和水野久美都没有提到过流浪汉。看来是时间段不同吧。 佐藤秋江对自己去银行的规律也作了说明:“去东武信用金库的时候,总是在它快要关门的时候。几乎没有例外。会计部总是在那个时间把必须去银行办理的单据什么的整理好,所以去银行的时间基本上是固定的。我想,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应该是下午两点半到三点之间吧。” 照片上的人影很长,调查总部也对照片拍摄的时间段作了同样的推断。至于拍照片的摄影师,因为一次拍了很多,也记不清哪一张是什么时间拍的。根本别指望他能给你做出什么说明。 佐藤秋江在看拍到自己的那张照片的时候,看到背景上的另一个人的轮廓时,说道:“那个时候,正好有一个流浪汉踢哩塌啦地从旁边经过。就在垃圾箱附近。虽然不能肯定,但我觉得拍到的这个人就是从我旁边走过的那个人。” 一般被称为“流浪汉”的人,并不等同于危险人物,武上心想。从佐藤秋江的角度来看,她是不得已才匆匆穿过公园的,所以她对于流浪汉的样子和在做什么是不可能仔细观察的。 “那个人是往垃圾箱里扔什么东西,还是从垃圾箱里捡什么,我不知道。我没看见。” 这是佐藤秋江的原话。 关于那个人的特征,她是这么描述的: “我不清楚。不过,我觉得他应该是个流浪汉。” 看着旁边的条崎,武上苦笑着说: “喂,别这么垂头丧气的呀。” “哎……” 刑侦科研处对照片的分析结果,也推断佐藤秋江身后的那个人物是个流浪汉,主要是从服装和头发的长度推断的。照片是用计算机分析的,图像被分解成一个一个粒子,滤掉多余的部分后,然后把必要的粒子的色彩加深,再一次组成一张图像。和原来的图像相比,拍到的物体要清晰得多。 根据推断,那个人物的年龄在三十岁至五十岁之间,身高在一米六至一米七之间。很遗憾,看不清相貌。 调查总部认为,这个人物应该是与罪犯有过接触的人。也许是罪犯托他把那个纸袋扔到垃圾箱里去的。因此,如果能查出这个流浪汉的话,也许就能对罪犯的相貌略知一二了。 问题是,现在在大川公园里连个流浪汉的影子都看不见。这就是条崎懊丧的原因。 条崎有气无力地说:“咳,自从事件发生以来,咱们没日没夜的干,却连点罪犯的影子都没抓着,真让人丧气。” 流浪汉有流浪汉的生活习惯,他们一旦决定了在哪里安家就不轻易改变。但是,因为什么情况一旦离开了,几乎不可能再返回来。要知道他们的行踪是非常困难的。 如果,一个区域内的某个流浪汉不在那里了,还有可能向他周围的流浪汉打听。可是,这次不同,在这个区域内的流浪汉全都跑光了,真不知该到哪儿去打听他们的下落。看来只能耐心地等待,或许他们当中的某一个人什么时候会返回来。但是,调查总部可不能等那么长的时间。 武上的眼前又浮现出有马义男那愁眉苦脸的模样。 在警方向有马义男询问了一连串的情况之后,有马义男认为罪犯也许会跟某一家电视台联系。老人说,只要能让鞠子回来,让他在全国的电视观众面前下跪他都愿意。但是,直到现在,罪犯还沉默着。从过去的经验来看,罪犯是一定会有所反应的。 有马义男答应了调查总部的要求,在江东区深川四丁目的他的豆腐店里和在东中野的古川家的电话上都安装了通话录音和逆向侦察装置。他也知道警方已经在他的身边安排了警力。 武上一想到罪犯有可能再次敲诈有马义男就恨不得立刻抓到这个家伙。可是,现在还无法预料事情会朝什么方向发展。 “这样的话,只能指望新宿的那个女高中生的线索了。”条崎说道,“那个到广场饭店送信的女高中生,很有可能直接和罪犯接触过。” “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武上问道。 “那个女高中生要是和佐藤秋江一样,是个头脑清楚的女孩子就好了。”条崎说着,显得很无奈的样子。 武上又读了一遍与佐藤秋江有关的报告书。他一边对照着大川公园的地图,一边确认着她的证言中所说的步行路线。最后他把目光落在了业余摄影师拍摄的照片上。 这时候,他好像突然注意到了什么。 武上口里说着:“我是不是弄错了。”一边急忙把事件当天的现场照片的卷宗找了出来。他把有垃圾箱的照片都转了360度,排列成一排来看。 开始时并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对,但当他再仔细看时,对照着地图,又把大川公园管理处管理员提供的情况记录找了出来。 大川公园内的清扫和垃圾处理周期的情况已经了解得很清楚了。因为是开放型的公园,没有开园和闭园的时间,只是规定了职员的上班时间。通常用扫帚对园内进行清扫,每天上午九点和下午两点各一次。垃圾箱里的垃圾也是在清扫的时间收集。一般是员工推着手推车在园内更换各垃圾箱里的半透明塑料袋。 这些情况早已了解清楚了。也就是说,前一天下午两点以后到第二天上午九点以前,垃圾箱是没人管的。那张拍有好像是往垃圾箱里扔什么东西的流浪汉的照片上,取景的范围正好被截止在垃圾箱的位置。 武上发现,正是这个“截止”的位置被忽略了。 “喂,条崎。”武上大喊一声。条崎吃惊地抬起头。 “大川公园的地图上,垃圾箱的位置都画上去了吗?”武上问道。 条崎马上点点头,说:“是啊,已经画上了。垃圾箱的位置、个数都画得很清楚。” “那么,发现那只右手的垃圾箱当天的位置和个数呢?” “噢。”条崎眨巴眨巴眼睛,说:“给,在这儿呢。” “你过来看。”武上把照片的卷宗往条崎面前推了推。说道:“事件当天,垃圾箱的位置对吗?” 在解读“川繁”的时候,两人已经彻底地研究过这张照片。照片上除了大波斯菊的花坛和佐藤秋江的侧影,还有流浪汉和垃圾箱。 “你来看,当天现场的垃圾箱位置是在离开大波斯菊花坛的地方。可是,在这张照片上,从全景看,花坛的后面紧接着就是垃圾箱。如果垃圾箱是在当天现场的位置的话,拍大波斯菊花坛的照片上就拍不到垃圾箱了。因为变化不大,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条崎顺着武上的指点仔细看了看照片。埋着头把几张照片比了又比,抬起头来说: “真是像你说的,是不在一个位置上。”说着麻利地站了起来。 “我再去确认一下垃圾箱的位置,看看垃圾箱是不是移动了。去问问事件前一天清扫时是什么状况——”条崎边说边往外走。 “查清楚了,赶快写个报告给我。”武上说。 这件事儿终于在当天下午调查清楚了。 武上的发现没有错,垃圾箱的确改变了位置。前一天拍的照片上的垃圾箱位置和事件当天垃圾箱的位置相比,离花坛大约近了两米左右。 据前一天下午两点在这附近清扫垃圾和更换垃圾袋的管理员说,他不记得挪动过垃圾箱。他说: “要搬动它可太费劲儿了,重得很呢。我没有搬过它,我就是想搬恐怕也搬不动。” 这就是说,大波斯菊花坛旁边的垃圾箱位置,是拍照片那天才被挪到这儿的。 “也就是说,事件前一天的下午两点收集垃圾后,有人挪动过这个垃圾箱。而在第二天早上那只右手被发现之前又把垃圾箱给挪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了。” 于是,正在调查总部留守的成员由神崎警部主持,召开了临时会议。会上神崎警部说: “你们大家动动脑筋想想看,挪动垃圾箱是什么用意呢?” 来开会的有五六个人,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胡乱发表意见。都在琢磨着垃圾箱位置的变动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认为,这里边肯定有原因。”武上说,“也许,就是罪犯干的吧。” 有谁笑了起来。 “罪犯干嘛要挪这个垃圾箱呀?” “为了拍照嘛。” “拍照?这个业余摄影师的照片?” “正是。这个业余摄影师一直陶醉于在大川公园里摄影。我认为,罪犯肯定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想利用他的照片吧。” 神崎警部皱了皱眉。 “你说说看,是怎么回事儿?” “说实话,警部,我们都上当了,都被骗了。” “被谁骗了?” “罪犯呀。”武上指着桌子上的照片又说道,“这家伙挪动了垃圾箱,故意想让摄影师拍照时把垃圾箱也拍进画面里。然后,让在这附近露宿的流浪汉——我想应该是给了点儿钱——去替他扔那个纸口袋。还特意在摄影师开始拍摄的时候去扔,这样就可以被拍进画面里。其实,这时候流浪汉去扔的那个垃圾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垃圾。而实际上,那只右手是在夜里,罪犯又把垃圾箱搬回原来的地方的时候扔进去的。” 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有的人听了武上的话忍不住想笑,武上却一点儿也不在意。继续说道: “这是个很狡猾的家伙。也许,他去大川公园侦察过好多次了。利用摄影师的招儿可能就是他观察到摄影师的活动规律后想出来的。他希望摄影师的照片能够把垃圾箱和扔东西的人都同时拍摄进去,这样,只要警方看到照片,就会顺着照片上提示的信息,全力侦察那个 看起来是去扔那只右手的人而被引入歧途。” 神崎警部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说道:“就算是这样,罪犯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就算那只右手被扔进垃圾箱的时间不是照片上拍到的时间,我也想不出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高兴呗。”武上说。接着他又分析道: “罪犯对于我们在事件发生时会怎么做,如何进行搜查,是相当清楚的。他确信,警方必定会找到那个业余摄影师。也就是说,他在偷偷地设想着警方的行动,包括我们现在的动向在内。” 在场的刑警们都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 神崎警部说道:“好吧,权当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我们再找那个业余摄影师问问看,兴许能问出点儿什么呢。如果真的像武上说的那样,这个罪犯肯定早就知道这个业余摄影师的存在,并且还应该很了解摄影师的行动规律。也许还与摄影师直接接触过呢。” 于是,神崎警部宣布散会。大家都走了,只有武上一个人没走。神崎警部朝武上看了看,隔着桌子在他对面坐下。说道: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吧?” 武上坐着,用手抹了抹脸,说道: “实在对不起,我知道由我们档案科提出搜查意见是不合规矩的。” 神崎警部苦笑着说:“别这么说,这么说就太见外了。不过,看你这么生气的样子倒很少见哪。你是不是见过有马义男了?” “是啊。我跟他谈过了。” “难怪你会这么冲动,那个老人真是怪可怜的。” 照神崎警部的话说,武上的心是被有马义男的遭遇深深地触动了,是在为老人的遭遇而愤慨。其实,令武上愤慨的还不止这些。 “这次照片的事儿是由我引起的——我们档案科分析照片出了岔儿。我被罪犯给耍了。”武上说,“我们一看到照片就特别兴奋,忙着分析。还庆幸有可能偶然得到了抛尸瞬间的照片了呢……” “咳,过去也有过这种偶然的事情啊。” 神崎警部停了一下,接着又说道,“不是也有过靠偶然的目击者或者偶然的遗留物,还有偶然的事件什么的使搜查取得进展甚至抓到罪犯的吗?所以说,这也不能怪你们啊。” 对于罪犯来说,“偶然”常常是致命的。相当细致严密的犯罪计划会因某个偶然的小事儿被打乱。例如忽略了什么细节,当天下了雨,或者是没有马上叫到出租车,罪犯往往因为这样的小事儿慌了手脚,留下了犯罪的痕迹。这些痕迹却是警方破案的绝好依据。 到现在为止,这次事件的过程也是这样一个模式。先是“偶然”发现了事件前一天的照片,而且罪犯本人在犯罪地点被拍摄下来,这种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不是在描写犯罪的小说和电影里,而是出现在真实的事件中…… 不过,现在武上的思维已经从这个模式中摆脱出来了。根据他的推测,这次事件的罪犯,不但对于现实生活中经常发生的“偶然”很有研究,而且,他对于警方首先从可疑的人或事入手进行调查的工作规律也了解得相当清楚。 武上说:“我没看过什么推理小说。小说里也许会有偶然拍到与犯罪有关的现场照片的描写,不过那完全是理想主义的东西。如果拿现实中的真实事件与小说相比的话,现实比小说更单纯。” “往往也更无情。” 神崎警部赞同地说。 “是啊,正因为如此,我们不能不怀疑那张照片的真实性——必须调查一下。可怎么才能知道是虚是实呢?” 武上设想罪犯也在揣测警方的行动,于是说道: “罪犯在垃圾箱上做了手脚,现在可能正得意着呢。接下来,这家伙要看垃圾箱和流浪汉是不是被拍摄到了,警方是不是发现了照片,警方对照片的分析结论是什么。如果我们对这个案子按兵不动的话,这家伙没准儿还会跟电视台联系,也许还会谈到有关照片的事儿呢。” 神崎警部把手交叉在胸前,歪着头说:“你不是开玩笑吧?你是说,警方要装做没有发现这个骗局?或者说,装做没有注意到那张照片?” 武上点点头。说:“正是这样。” 接着他又补充道:“我很担心,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相当危险的。罪犯在设计捉弄有马老人的时候,在设计扔那只右手的时候,接触过在公园内的流浪汉。” “还有新宿的女高中生。” 神崎警部紧接着说。 武上又说道:“是啊。如果她能认出他,就可以取得目击证言了。” “这的确是个问题啊。”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武上接着把他的担心说了出来。 “在我们把那张照片看作是偶然拍摄到的照片的时候,我没有这种担心。但是当我发现他是罪犯设的骗局的时候,就不一样了。这家伙是把前前后后的事都盘算得很清楚之后才干的。所以,他为了自身的安全,恶作剧的材料也一定是计划周全的。” 神崎警部看着武上的脸,武上也看着神崎警部。 “流浪汉。” “还有女高中生。”武上说,“是不是还活着?” 就在武上他们讨论着女高中生的时候,正有一位不安的母亲在焦虑地等待着自己的女儿回家。 正在读高中二年级的女儿,到今天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回家了。能想到的电话都打过了,哪儿也找不到。 以前,女儿也离家出走过。就在最近,就有四五天没回家。突然回来时,拎着一个纸口袋,里边装着自己的制服,身上穿的却是母亲从没看见过的新套装。还化了妆。 看到女儿这个样子,母亲没有责骂女儿而是哭着恳求她不要干傻事。对于母亲的恳求,女儿只是冷眼相对。 母亲为了弄清女儿离家出走的原因,趁女儿去上学的时候偷偷进了女儿的房间。房间里杂乱地扔着各种高级服装、首饰和化妆品,这些东西决不是母亲给的零花钱能买得起的。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从什么地方买的?母亲哆哆嗦嗦地拉开抽屉翻着,想从中找出点儿线索,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地址簿。母亲翻了翻,上面记着的全是朋友啦商店啦的名字和电话号码。看得出,其中也有男人的名字。在其中的几页上,每页只记了十几个电话号码,没有姓名也没有商店的名称。 母亲觉得奇怪,就试着拨了排列在第一行的电话号码。 电话马上接通了。但是从对话中,母亲觉得对方与女儿似乎毫无关系。说话的声音好像是个中年男人,口气很温和,母亲猜不透那边是服装店还是美容院。电话里的人还说感谢她打来电话。对方还询问了是不是现在谈,你的年龄多大等等。 母亲照实说自己是从高中生的女儿的电话簿上看到的这个电话号码,拨打这个电话是想知道女儿在跟什么样的人联系。 对方沉默了。随后,还是那个口气温和的男人小声回答道: “这里是电话俱乐部,伯母。”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那天,女儿放学回来,母亲严厉地批评了她。责问她这段时间到底在干些什么?电话俱乐部这种地方是高中生该去的吗?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呀?母亲边说边流泪,越说声越高。 女儿也生气了,顶撞母亲说那是自己的私生活,不要母亲管。女儿说: “我正经去上学了,你还要怎么样?” 激烈的争吵过后,女儿真像是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一样去上学了。但是,母亲看到女儿脸上的表情,就知道她没有丝毫悔改之意。母亲在想着怎么办,她想法子打听了一下才知道,电话俱乐部这样的组织,搞的都是一些高中女生不应该涉足的游戏。 女儿的“私生活”已经很淫乱,身上穿着的超短裙短得能看见内裤。 母亲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女儿渐渐对闷闷不乐的母亲流露出反感的情绪。她一反常态地把自己的生活内容都向母亲公开了。她这样做并不是反省自己的过错,而是为了避免听到母亲的唠叨,是一种和母亲对着干的方法。 照她的说法,“朴素的服装清洁的面容,那都是中年大叔们喜欢的女人模样。”她说:“去约会是可以拿钱的。要不然我哪来的套装呀。一开始就穿着华丽的话,好大叔就没兴趣了,大概是觉得碰上了危险的女孩儿吧。” 她得意地炫耀着自己的经验。 “通过电话俱乐部见面的人,一次就够了,只要拿到钱就可以了。” 母亲听了战战兢兢地说,你这不是卖淫吗。女儿却放声大笑。说: “我是和好人在一起,去的是高档饭店。有什么不好?对谁都没有坏处,大家都高兴,不是吗?” 母亲流着泪,责备女儿的话还没说出口,女儿就恼了。说道: “别用你那伟大母亲的脸看着我,没有用。别对我说那套没用的话,我不想听。” 母亲扪心自问,什么是没用的话?做母亲的对这样的女儿究竟应该怎么办? 想来想去,决定给远在外地工作的丈夫打个电话。女儿从小到大都是由母亲一个人照料的,为了女儿的问题给丈夫打电话还是头一次。 丈夫整日忙于工作,疲惫不堪,母亲也不便详谈。仅仅简短地告诉他,女儿在卖淫。而且,离家出走,去朋友家住,几天都不回家。这大概是青春期的逆反心理造成的吧,自己很替女儿担心。 丈夫大怒,骂她没用。母亲知道,自己连惟一的能谈论女儿的事儿的人也没有了。 从此,母亲一直忍耐着,烦恼着,不知道该对女儿怎么办。对女儿好吧,女儿不接受。对女儿发脾气吧,女儿也反过来冲她发火。恳求女儿吧,女儿却蔑视她。 如今,女儿是第二次离家出走了,两个晚上没回家了。这次是去哪儿了?这次会不会还是四天就回来呢? 这天傍晚,母亲接到了电话。电话是一个不认识的人打来的,母亲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 电话里声音很奇怪,像是机械发出的声音。就像银行自动取款机工作时发出的声音。 “是伯母吧?女儿在家吗?”电话里的人问道。 “你是问我女儿是吗?” 对方发出哧哧的笑声。说道: “不在家吧?应该是不在家。在我这里呢。” “啊?我女儿是寄宿在你家吗?”母亲的脑子里飞快地思索着,问到。 “是啊,是寄宿在我这里。我是要你女儿帮我干点儿事儿,我有点儿重要的事儿要办。” 然后,对方打断了母亲感谢他照顾女儿的话,接着说道: “伯母,你来接你女儿吧。” “你是说我女儿吗?”母亲问道。 “对啊,她今天夜里就回去。” 母亲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高兴地想着女儿就要回来了,自己要去接她。于是,她问道: “我该去哪儿接她呀?” 对方回答道:“就在你家附近,有个儿童公园,不是吗?就是有个大象形状的滑梯的那个儿童公园。” 的确,是有这么个公园,母亲马上就明白了。那个大象形状的滑梯自从她们家搬到这里的时候就有了。女儿小的时候,母亲常带她去玩儿,从象屁股爬上去,再从象鼻子滑下来。女儿很喜欢那个“大象滑梯”。 “我知道了,是让我去那儿接她,是吗?”母亲问。 “对。”话筒里又传来“吱……吱……”的声音。说道:“今天夜里两点。可别迟到了。” 母亲再次感谢对方,对方却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母亲擦着眼泪,渐渐不安起来。刚才光想着女儿能回家了,现在才想到女儿到底在什么样的人手里,心中立刻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深夜两点,母亲来到儿童公园。 公园的路灯很少,周围光线很暗。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空中弥漫着雾气,连星星都被遮住了。从草坪中传来昆虫的鸣叫,让人感觉到秋夜的气息。 一走进公园,母亲就注意到滑梯上好像坐着一个人,就坐在大象的头顶上。因为是夜里,只能看见一个黑影。 母亲走近了,抬头朝滑梯仰望,知道是穿着制服的女儿,抱着膝坐在那儿。 “我是妈妈,来接你了。”母亲说,“快下来吧,别生气了。” 女儿还没下来。心急的母亲上前去拉她,从滑梯下面伸手,正好能够着女儿的裙边。 女儿的身体一下子倒了,就像一个球一样,头朝下一头滚了下来。 母亲吓得大叫起来,急忙过去抱起女儿。等她把女儿抱在怀里才发现,女儿的身体是冰冷的,睁着两只惊恐的眼睛,嘴巴半张着,像是要发出求救的呼喊似的。母亲惊呆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谁用绳索残忍地勒死了她?她想喊什么?在她的身后留下了一个个谜团。 第十一章 从前烟滋子住的葛市区南部的街区到墨田区的大川公园,距离不算太远。但是,因为不顺路,滋子至今一次也没去过。由于工作关系,每年总是去另一处东京都内有名的观赏樱花的场所,不知怎么就与这个公园这么无缘。 板垣真的在第二天就把塚田真一现在的住址和他读书的学校都搞清楚了,并告诉了滋子。真一如今寄宿在父亲的朋友石井夫妇的家里,住的地方离大川公园不远,读书的学校也就 是他家附近的市立高中。于是,滋子决定先去事件发生的现场——大川公园走走,然后再拜访石井夫妇的家,见见塚田真一。 因为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板垣把塚田真一的照片都搞来了。 板垣解释道:“这是教师一家被杀事件时,我们周刊杂志的记者拍的。当然是没有在杂志上刊登过的,名字也没公开过。”这张照片是在葬礼上拍的。一个身穿学生装的男孩子两手捧着遗像站在灵柩车前,男孩儿正侧着脸看着旁边的一位正向前来参加葬礼的人致谢的男人,看样子这个人大概是他们家的亲属。 用放大镜看,塚田真一的表情都能看得很清楚。他就像是一个困倦的人,嘴巴微张着,连眼皮都睁不开。 塚田真一手里捧着的是父母和妹妹的遗像,是一张三人合影的照片。他的生活仿佛就在一夜之间被彻底改变了,他就像站在一座废墟上,从他的表情看,他似乎已经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一切。 滋子仔细看着男孩儿手里的遗像,虽然看不太清楚,但还是看得出是妹妹站在父母中间的三人合影。不知是谁选中了这张照片,说不定拍这张照片的就是塚田真一呢。可以想象,一家人在旅行途中塚田真一就这么随手按动快门拍下了这张照片,所以照片上没有他。也许从那一刻起三人就交了厄运,不知道捧着遗像的塚田真一会不会也这么想。 看着塚田真一轮廓清晰的脸庞,滋子觉得他是个很可爱的孩子。一想到他一家的惨剧给他的心灵带来的创伤,滋子就踌躇了。照片上的这个呆立的男孩子,一年以后的今天会是什么样子呢? “滋子,你不要想得太多,越想得多越胆怯。” 滋子想起板垣在把照片交给她的时候说的话,苦笑了一下,把照片放进上衣口袋里出了家门。滋子乘地铁在东向岛站下了车,一边看着地图一边往大川公园走。车站前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街面的样子和滋子现在居住的街区特别相似。小楼房、商店、民居和工场浑然一体地排列在一起。滋子在与昭二结婚以前,住在学生和年轻人扎堆儿的高圆寺。搬到葛市区来的时候,总觉得是从城里搬到了乡下。现在来到这个地方倒有一种亲切的感觉,好像就在自己家附近似的。 大川公园就夹在隅田川和宽阔的公路干线中间,呈长条状。公园里有着宽大浓密的绿荫空间,公园的面积大得超出常人的想象。滋子对公园规模大为惊讶。 走进园内,滋子一边走一边寻找着那只发现被抛弃的右手的垃圾箱。滋子带来了从杂志上剪下来的现场附近的地形简图,边看边走,一出小路就看见了大波斯菊花坛。垃圾箱就在附近。 这是一个大型垃圾箱,看样子还很新,大概是事件发生后新更换的吧。不知为什么,这只垃圾箱上既没有普通公园垃圾箱通常印有的编号也没有任何提示语。把盖子稍稍掀开一点儿就可以看见,里面的垃圾已经有大半箱了。 滋子看了看周围,公园里没几个人。只能看见几个在园中悠闲散步的人和偶尔从园中穿过的人。阳光柔和地洒在花坛和绿地上,沿着散步道安置的长椅几乎都空着没有人坐。园中很安静,除了布告栏上贴着的希望向警察提供详细情况的布告之外,一点也看不出发生过什么事件的痕迹了。 滋子在园内转悠了一圈,看看时间还太早。 收养塚田真一的石井夫妇都是教师,白天都不会在家。滋子是昨天晚上八点左右给石井家打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女人的声音,滋子想一定是石井夫人,就说道:“请问,塚田君在家吗?” 对方用明快的口气答道:“真对不起,他在洗澡呢。” 滋子努力装出女学生的口气说道:“对不起,这么晚了还打搅您。” 因为滋子故意没有提自己的名字,让石井夫人错把她当成是真一的朋友了。 “要他回电话吗?” 石井夫人问道。 “不,太晚了,不用了,明天再说吧。” “这样啊,对不起。” “塚田真一几点从学校回来?” “四点半或五点的样子,他现在好像放学后也不去俱乐部了。”石井夫人说完后问道,“你是水野吗?” 滋子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脱口说道: “啊?不,不是。” “哎呀,对不起。看我糊涂的,不是一个学校的才会问什么时候放学嘛。” 滋子连忙礼貌地说了再见,挂断了电话。滋子心想,石井夫人会不会觉得奇怪呢?她也许会认为真一又开始和他原来的朋友联系了吧?听到是女性的声音,她也许不会太在意吧?滋子在大川公园里边溜达着边看着表,算计着在四点钟离开公园,往石井家走。滋子拿不定主意,去他家按门铃吧,也不知道会是谁来开门,也许刚刚说明了来意就会被拒之门外也说不定。与其吃闭门羹,不如在半路上等塚田真一,这样更可能接近他。 滋子相当紧张,人虽然在公园里走着,却丝毫也没有去注意公园里的景物。她的脑子里这会儿全是如何自我介绍啦,见到真一时的说话方式啦,不断在心里反复练习着。 溜达了一圈,又走回到大波斯菊花坛的地方,再有十分钟就四点了。滋子顺着大波斯菊花坛边的小路向公园的出口走去。这时,她注意到花坛旁边刚才没有人坐的长椅上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人。 滋子看清了,坐在那儿的是个女孩子,长圆脸,眉目清秀,如果再胖点儿或许会更漂亮。她穿着蓝色工装裤,纯白色的运动鞋和红色外套,长发扎成马尾式的发型。 女孩子的表情很阴郁,像是在生气,又像在思虑着什么事情,眼睛呆呆地直视着前方。滋子注意力也被她的视线吸引了过来。 是不是和男朋友吵架了,要么就是和父母之间有了什么矛盾?滋子想不通,到底能有什么事儿会让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脸上有这样的表情呢? 滋子突然想到了今天早上播出的新闻。在三鹰市内的儿童公园里,发现了一名被勒死的女高中生的尸体。据说那个女学生就是前几天在新宿广场饭店给古川鞠子的外祖父送信的女高中生。这件事儿又得引起不小的轰动。而且,据说在尸体被发现之前,那个用变音器说话的家伙还给女高中生家里打过电话。 据新闻报道说,在广场饭店那件事儿里,去饭店送信的女孩子给人的感觉很像个朴素的成年人。但是,这个被人勒死的女孩儿,虽然在学校时是个穿着朴素的孩子,但据说她同时还靠卖淫来赚钱,过着放荡的生活。三十多岁的滋子对于这种有着双重生活的女孩儿怎么也无法理解。 已经可以肯定的是,被勒死的女孩儿是继不明身份的右手以及古川鞠子之后,出自同一罪犯之手的第三个牺牲品。这也是可以明确地判定“死亡”的第一个被害人,右手的主人和古川鞠子至今还不能正式判定为死亡。滋子每次这么说的时候,昭二总是皱着眉头说: “把手都切下来了,人还能不死吗?那家伙肯定是个杀人犯。” 滋子也这么想。就算这个右手的主人能活下来也是很痛苦的。不过,现在她也许还被罪犯监禁着,活着的可能性还是有的。在这次的事件里,从罪犯的一系列的行动来看,把活人手割下来扔掉来看看社会的反应,这种残酷的事儿,这家伙是有可能干出来的。滋子在想,罪犯在古川鞠子的事件里也是一样的,他拿着鞠子携带的物品捉弄她的亲属和警察。看来罪犯是企图借此引起社会的骚动,你越是想知道鞠子的下落,就越是让你见不到摸不着。如果罪犯还在继续玩弄这种阴险的手段的话,那么鞠子活着的可能性就很大。 滋子在揣测着罪犯的心理,不知为什么,滋子总觉得这个女高中生只是罪犯手里的一个道具而已。 滋子突然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她觉得这个罪犯该不会是个女人吧?到现在为止,在罪犯手中的都是年轻女孩子。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滋子想到这儿,不由得朝椅子上的女孩子看了一眼。 这一看正好与那个女孩子的目光碰到一起。滋子急忙移开了视线,快步向公园的出口方向走去。滋子觉得背后那个女孩子还在看着她,她头也没回地走出了公园。 石井夫妇的家很快就找到了。从公园走到他们家顶多十来分钟就够了。这是一个建好没几年的漂亮的二层公寓住宅。房前有一个带停车位的小院子,一只牧羊犬拴在院子里。滋子走近,刚朝房子南面的一扇小窗户伸头张望,那只狗一下子站了起来,像是一条看家狗似地使儿摇着尾巴,样子十分可爱。 在石井家门前的姓名牌上,只有石井夫妇的名字。窗前、阳台上都没有晾晒的衣物,院子里也没有年轻人喜欢的运动式自行车。乍看上去,一点儿也看不出塚田真一是这个家的成员的痕迹。 这时,狗突然汪汪……地叫起来,滋子吓得连忙往后退了几步。狗虽然还在叫,可尾巴却在不住地摇,好像是在故意逗你,想让你注意它似的。滋子横穿过小道,走到房子的另一侧。公寓的正面是老式的灰泥墙壁,公共大门是敞开着的,滋子一步跨进大门,站在门廊内侧,墙壁挡住了狗的视线。滋子抬手看了看表,刚刚四点十五分。 背后的公寓里,不知从哪个房间传出播放电视剧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狗就不叫了。滋子站在墙壁的阴影里,一边看着外面的景色,一边在心里反复排练着初次见到塚田真一时的“台词”。心里默想着第一句话是先说“初次见面,我是前烟滋子”呢,还是该先报姓名,直接说“我是前烟滋子”更好?还是说“你是真一吗?我想和你聊聊”更好一些呢? 滋子今天穿的衣服是自己特意挑选的。她既不想穿得太随便,又不想看起来太一本正经。最后,选择了白衬衫套一件薄的秋装外套,土黄色的长裤,脚上穿了一双矮腰儿皮鞋。看上去简洁清新的样子。只是书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用工作时经常使用的大书包。她对自己说“我是个采访记者,从书包上不就能看出来吗?” 这时,狗又开始叫了。这次狗一直叫个不停,还把头伸出门外搜寻着,带着锁链在狭窄的院内跳来跳去。看见它这么高兴的样子,滋子先想,一定是它的主人回来了。几乎是同时,道路的右侧有人跑了过来。身上穿着运动装,肩上背着帆布书包。滋子立即判断出是塚田真一。她从门廊里走出来,正想上前和他打招呼,只听后面有人喊道: “等等!你怕什么呀,别跑呀!” 她的喊声尖利刺耳,塚田真一就像要逃出这声音似地飞跑过来。一步跳上家门口的台阶,开始在裤兜里摸着,像是在找钥匙。从旁边看,他脸上的表情显得很害怕,脖子也紧紧地缩在两个肩膀之中。 “等等,你等一等呀!” 一边叫着一边朝真一追过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子,随着她的喊声,她的身影也进入了滋子的视野。令滋子大吃一惊的是,这个年轻女子正是刚才在大川公园里看见的女孩子。就是那个目光中含着怒气,表情阴郁的女孩子。 真一掏出钥匙打开门的时候,那女孩子也跳上了石井家门口的台阶,伸手去拉真一肩上背着的帆布背包。 “求你了,你别跑了!” 真一二话没说,一把夺过背包,头也不回地打开门,反身把那女孩子关在了门外。女孩子站在门口,紧贴着门叫道: “你是怎么回事儿?连句话都不肯听?打开门,你把门打开!” 女孩子一边嘎啦嘎拉拧着门把手,一边敲着门,大声喊着: “真一君,塚田君你能听见是不是?” 屋里没有任何反应。狗还在叫着。朝院子这面的窗户上的窗帘稍稍动了一下,不注意是看不出来的。 滋子一开始被女孩子的暴躁给吓呆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附近的邻居也纷纷闻声从门窗中探出脑袋来查看。 但是,那女孩儿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周围有其他人的存在,从门口向后退了几步,站在门前的道路上,冲着二楼的窗户高声喊道: “塚田君,你藏起来也没有用。我今天就不回去了,你不见我我就不回去!” 滋子听见自己正上方有个人笑出声来。抬头一看,是住在这个公寓里的一位扎着围裙的中年妇女,用手捂着嘴在笑。石井家的隔壁是一个像小车间似的的单位,两个身穿灰色工作服的男人也从窗户里探头张望着。 “我绝对不回去!” 吐出这句像誓言一样的话之后,女孩子背对着门,在石井家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滋子这才从正面看清了女孩子的脸,大概是因为生气,她的脸看上去比在公园里时有了血色。不过,这时她怒气冲冲眉头紧锁,一点也没有少女那种天真可爱的样子。 “这位小姐,是和他吵架了吗?” 隔壁小车间的男人声音冷冰冰地说。女孩子抬起头朝对方瞪了一眼。 “没那么回事儿!” “真可怕。” 小车间的男人们笑着转身走开了。女孩子两手抱膝,把头埋在胳臂里。滋子看到女孩子像是要哭出来了。 看起来她们像是热恋中的恋人,因为情感问题在吵架似的。但是滋子却感觉到,刚才从她眼前冲进屋去的塚田真一是被强烈的恐怖吓坏了。滋子在恋爱时也吵过架,和昭二吵过,和昭二之前的男朋友还有过更激烈的争执。不过,在恋人之间,被女朋友大声斥责就吓成这样的男孩子还真少见。他俩如果真是恋人之间吵嘴的话,塚田真一这副样子难怪小车间的男人们在背后笑他了。 滋子从公寓的门廊走出来,走到女孩子身边,女孩子没有抬头。 “你好。”滋子向她打着招呼,“我并不想多管闲事儿,不过,你没事儿吧?” 女孩子看了滋子一眼,阴沉着脸仍旧抱着膝坐着,冰冷的眼神让滋子感到不舒服。 滋子看着女孩儿说道:“我觉得,你这样做恐怕不会有好效果。如果想和塚田君谈谈的话,可以换个方式不好吗?我看今天就算了吧。” 女孩儿看也不看滋子,眼睛看着别处突然说道: “请别管我的事儿。” “你是塚田君的朋友吗?” “请别管我的事儿!” “可是……” “不用你管!我没事儿!” 女孩儿气汹汹的冲滋子嚷着,唾沫星子都飞到滋子的脸上了,整个一个火药桶嘛,看来她的一腔怒气正无处发泄呢。到底是为什么事儿使她如此愤怒和痛苦呢? 滋子轻轻地叹了口气,抬头朝石井家二楼的窗户看了一眼,正好与躲在窗帘背后向外看的塚田真一的视线碰到一起。 女孩儿仍然缩着身体,埋着头坐在那儿。 她在哭泣。 滋子又走回到公寓的门廊下,边走边掏出手机。滋子把手机拿在掌心里,一边歪头看着二楼,一边挥了挥手里的手机。真一还站在那儿。滋子觉得真一应该看得见她手里的手机。她朝着真一把手机左右摇了摇,动了动嘴唇,无声地朝真一说:“去接电话。” 真一的身影从窗帘旁消失了。他大概领会了滋子的意图。 滋子在公寓门廊的阴影里,拨了石井家的电话号码。电话铃刚一响,对方就拿起了话筒。 “怎么会搞成这样?”滋子直截了当地说,“门口的女孩子不打算回去。怎么办呢?” 对方停顿了片刻,没有回答。滋子能感觉到真一可怜的处境,不由得很同情他。 “……对不起。”真一小声说。 “一直这样下去也不行呀,你看该怎么办呀?”滋子又问道。 真一没有回答,反问滋子: “请问,您是住这附近吗?” “唔。” 滋子对着手机微笑着答道,“其实,我也是来找你的。” 真一又沉默了。然后,用更小的声音问:“找我?” “是啊,你就是塚田真一,对吗?” “……是的。” 他总算回答了。这一瞬间,滋子长长地舒了口气。 “我叫前烟滋子,是来找你的。其实,我是写通讯报道的。是为了大川公园的事件,你不是第一发现者吗?” “是啊。”真一回答道,接着又大声补充道,“其实,并不只是我一个人。” 这个情况滋子还是头一次听说。 “是吗?这情况我可一点儿也不知道。我正想和你谈谈,咱们见个面怎么样?”滋子一口气说完了自己的来意,然后还没等真一答话,又补充道,“我就在你家楼下的门廊里,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吧?” 真一没说话。 滋子又问道:“门口的女孩子是塚田君的女朋友吗?” 这回真一的反应很强烈,大声说道:“不是。她不是我女朋友。” “那样的话……得想法儿让她回去才行呀,是不是?” 真一没有回答滋子的问话,而是说:“行了,别去管她了。她是不会回去的。还是我出去吧。” “你出来?” “是啊。” “就让那女孩儿呆在那儿,不管她?” “是的,别去管她。” “你父母……石井夫妇马上就快回来了,对吧?” “是啊,你是说你叫前烟是吧?” “对,我叫前烟滋子。” “看样子你很了解我的事儿,是吗?” 大概是听滋子提到了石井夫妇的缘故,真一这样猜测地问。滋子对着电话点着头,说道: “是啊,我了解一些。石井夫妇是你父母的朋友。” “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滋子听真一在电话里嘟囔了这么一句,也没明白他的意思。 滋子问道:“你打算怎么出来呀?” “我能从后面的阳台跳到围墙上,再跳到小路上去。” “你家房子后面还有路吗?”滋子问。 “有哇,是一条单行道。” “那么,这样吧。我去叫一辆出租车,到你家后面的小道上去等你。等我的车到了后面再打电话给你,你看怎么样?” “好吧。那就谢谢你了。” “别客气。” 滋子挂断了手机,她在原地站了几分钟。她在想自己今天的运气还不错,能让塚田真一出来还真得感谢门口那个女孩子呢。 那个女孩儿还守在石井家的门前,看上去她似乎感觉有点儿冷,但她脸上固执的表情一点儿也没变。滋子从她面前走过,女孩儿把视线转向一旁,没有出声。 走到大路上,滋子叫了一辆出租车,按照真一说的开到了他家屋后的仅能容一辆车通过的小路上。滋子打开车门,一边看着石井家的阳台,一边打着手机。真一答应说马上就来,话音刚落,就见他迅速从阳台的栏杆翻了出来,轻轻一跳就从围墙上跳了下来。 “小心点儿!” 滋子小声提醒着真一,生怕引起前门的那个女孩儿的注意。 塚田真一还穿着刚才那身服装,肩上也还背着那只帆布书包。见他跳下来,滋子才注意到真一的个子很小,也许现在正是该长身体的年龄吧。 “你是前烟吗?” “是我,咱们快走吧。” 真一上了车,出租车开出了小路。车子一离开石井家,就听见真一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走得远点儿好吧?咱们找一家咖啡店坐坐,好吗?” 对滋子的话真一没有反应,连头也没点。真一一直歪着头看着窗外。滋子也没再多说。 结果,在出租车开到公交车的御茶水站的附近时,滋子想起这里有一家“山之上”饭店,里面的咖啡店很清净。滋子向真一解释说这是一个经常用于采访的场所,真一还是没说话。 她们在饭店门口下了车,先下来的真一挡在滋子的前面,说: “今天的车费……” “啊,这你就别担心了。”滋子说。 真一摇着头,说道:“那可不行,是多少钱?” 说着就要从书包里掏钱,滋子看着他笑了,心想,这可真是个老实孩子。 “真的不用你掏钱,是我找你采访的。” “所以才更要还你钱。”到这时,塚田真一才面对着滋子严肃地说“采访的事儿,我不能答应你。” 滋子一下子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就别采访了,我什么也不能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一起来呢?” “对不起,是我利用了你。我就是想从家里逃出来。所以,我应该把车费还给你。” “等等,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采访的事儿就算了吧。” “塚田君……” 滋子想说什么,看着真一的脸把话又咽了回去。她看见真一脸上的表情,和他逃避那个女孩子的时候一样,可以感觉到他的内心是相当紧张和胆怯的。看到他的逃避的目光,滋子心中不觉涌起一股怜悯之情。 “好了,我们就先不谈采访的事儿了。” 她拉着真一的手说。 “既然到了这儿,我们先坐下来喝杯茶吧?你现在也不能马上回家呀?那个女孩子大概还在你家门口守着呢吧?再说,是我把你带出来的,我就有责任把你送回家。然后再说采访的事儿,正好也可以见见石井夫妇。” 真一把手从滋子的手中抽了回来。使劲儿摇着头,说: “这是不可能的。” “你如果讨厌采访的话,我可以等你心情平静一些的时候再说。不过,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专门追寻特别题材的记者。” “那也不行。”真一几乎是用乞求的口吻说道,“你等也没有用,你别再来找我了。我也,我不会再回那个家去了。” “不回家了?”滋子不解地问,“什么?你是说,你真的要离家出走吗?” “是的。”真一坚决地回答。 真一的视线越过滋子的肩头朝远处看着,看样子他是想尽快离开这里。 “这样的话,我可不能不管呀。你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你打算去哪儿呀?你有地方去吗?” “我去亲戚家。”真一回答。 滋子抬起头,看着真一的眼睛。她要从真一的眼睛里看出他说的是不是实话。真一避开了滋子的目光,滋子立刻明白了,他在说谎,他没有地方可去。 “你就这么走了?也不给石井夫妇打个招呼吗?” “打招呼就走不成了。” “你到底是为什么呀?” 真一表情严肃地提高了嗓门儿说道:“我没必要告诉你。你跟我毫不相干,不是吗?” 饭店门口的两个服务员直朝她们这边看。 “好吧,就算我是个局外人吧,我还是不能放你走。你别忘了,塚田君,是你利用我才出来的。” “所以我才一定要还你车钱呀。”真一争辩道。 “这可不是钱不钱的事儿!” 滋子也生气地喊起来。面对滋子的愤怒,真一吓得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就像是小孩子受到母亲呵斥时的反应似的。 “那你说怎么办吧?” 真一无力地嘟囔着,“如果我跟你说大川公园的事件,你就能放过我,是吗?其实,我也并不知道多少,我从没有接受过任何媒体记者的采访呀。” 经过短暂的观察,滋子这时已经注意到,真一目前处于一种相当疲劳的状态。他的神经高度紧张,就像是战场上的逃兵,带着满身的创伤,急切地寻找一个可以安心休息的地方。 滋子看着真一说道:“塚田君,看样子你很累了,是不是晚上没有睡好觉啊?” 真一默默地点点头。 “虽然我不太清楚你的事儿,可是看样子还挺麻烦的。你离家出走的理由是不是和刚才的事儿有关哪?” 真一轻轻地点点头,小声说道:“是的。不过,我不想说。” 此时,滋子在心里下了决心。 “好了。”滋子换了一种轻松的口气,对真一说道,“我就让你利用一下吧,你先到我家去吧。” “啊?” “你就先到我家住上一晚,再考虑考虑。就算真要离家出走,也得有个计划吧?” “那……”真一吃惊地不知怎么回答。 “像你这样的高中生,不论是找工作还是找房子都不容易。相比之下找房子可能更难。你要想清楚,现实生活可不能像电视连续剧里的主人公那么潇洒。” 真一眨巴着眼睛疑惑地看着滋子。滋子笑了起来,说道: “你是不是以为我是有毛病啊,我忘了告诉你了,我是个结了婚的女人,家里就我和我丈夫两个人。你跟我回去,就说住一晚上,他不会介意的。” 接着滋子又竖起一个手指说道: “有一件事儿你必须得做,就是跟石井夫妇联系一下。你如果不想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儿,也行。不过,你总得跟他们报个平安,告诉他们是你自己要跑出来的,今晚有地方住了,免得他们担心。” “我……出来的时候已经给他们留了封信。” “你怎么写的?”滋子追问道。 “我说暂时不回家,请他们不要担心。”真一眼睛看着远处回答。 “咳,不管怎么说,石井夫人一回到家,看见门口的女孩子也就会清楚了吧。” 滋子心想,那个女孩子现在肯定还在真一家的门口守着呢。她真想再试探试探真一,看看那个女孩子和他的出走到底有什么关系,滋子犹豫了一下没说出来。随即改口道: “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真一摇着头,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冲滋子说: “你这个人可真够奇怪的。” “你是说我吗?” “是啊。你不觉得你是多管闲事吗?”真一不客气地说。 “是嘛?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场上想想看,我能放你走吗?”滋子看着真一无可奈何的样子,心想,塚田君,你现在准是在想,今天怎么总是被人追着吧? “滋子!这种事儿恐怕不行吧?” 昭二站在滋子身边小声说。 “不告诉他的父母怎么行,人家该怀疑咱们在诱拐青少年了!” 塚田真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直盯着电视机。滋子和昭二在厨房里,一边准备着晚饭,一边说着真一的事儿。 滋子带真一回家的时候,正好在公寓门口碰上刚收工回来的昭二。滋子一边向昭二打着招呼,一边把他拉进门来,小声地把真一的事儿跟昭二说了。 其实,在回家的路上滋子的心里就有些忐忑不安了。把一个素不相识的高中生带回家来住宿,昭二会是什么反应,滋子心里一点儿也没有谱。自己在真一面前打包票说没关系,可如果昭二真的不同意可怎么办?滋子心里直打鼓。 昭二听完滋子的话,没有马上说不行,也没有发火,只是疑惑地朝真一上下打量了一番。 “我不清楚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儿,可也不能把这么个没地方去的孩子给放走呀。” 听昭二这么说,滋子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心想,不管过后昭二会不会发火,先把眼 前的事情安顿好再说吧。她忙着准备晚饭,昭二在客厅里和真一一起坐着怎么都觉得别扭,也起身到厨房帮滋子做饭。 今天没有工夫去超市买东西了,滋子担心她们出门的时候真一会跑掉,只好有什么就吃什么了。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诱拐?”滋子一边剥着洋葱一边冲昭二说,“你也想得太多了吧。” “是吗?……可我还是觉得不塌实。”昭二回答。 “喂,小心点儿,别弄到外边来了。鸡蛋还得使劲儿搅一搅才行啊。” “行了!”昭二不高兴地说,“我累了一天回来,你倒好,莫名其妙地给我找这么多事儿。” 滋子连忙说:“都是我不好,你别生气,求你了。过两天我一定给你做好吃的,好好补偿你。” 昭二无奈地笑了,说道:“你说吧,这鸡蛋到底要怎么搅和?” “你放在那儿吧,把冰箱里的奶酪拿给我。” “喂,我说,报道员也好,记者也好,会干这种事儿吗?和自己要采访的人关系太密切了也不好吧?” “我不知道别人会怎么做。”滋子老实地说,“我是觉得这孩子挺可怜的。” “是啊。可是,他到底为什么非要离家出走呢?不搞清楚可不行呀!” “他不愿意说,我觉得他肯定是遇到什么事儿了。”滋子说。 “是吗?我觉得你想得太多了吧?无非是和父母吵架之类的事情吧,还能有什么呀?”昭二很不以为然地说。 滋子可不这么认为。 “在这个年龄的孩子当中,你见过几个像他这么严肃的脸孔的?你想想,他是个父母双亡,被别人领来的孩子。怎么会为了一点儿小事儿就离家出走呢?我猜他准是遇到什么大事儿了。” 滋子说完看看昭二,又问道:“你和母亲吵了架会这么做吗?” 听滋子提到母亲,昭二立刻像想起什么似地说道:“哦,这事儿要让母亲知道可不得了,准得闹得满城风雨的。” “那可不行,你可不能告诉她。”滋子说。 “不过,咱们家周围可有爱打听的老大妈呀。”昭二调侃地说。 滋子笑了。“你说什么呢?学我的话是不是。快给我拿盘子来。” 晚饭准备得很丰盛,真一却吃得很少。尽管滋子一个劲儿地劝,真一只是一言不发。昭二不时特意提高了嗓门冲着真一说:“饿了吧?多吃点儿,可别客气呀!”一会儿又说:“滋子可是挺会做饭的,多吃点儿吧。”真一不管他们夫妇二人如何张罗,仍然是低着头不说话。 气氛紧张的晚饭快吃完的时候,滋子开始觉得自己带真一回来是错误的。也许应该帮他找家旅馆住下才对。可是,那样又得担心他会跑掉…… “累了吧?我去给你找被褥,早点儿休息吧。明天再说明天的事。”滋子冲真一说。 “你洗个澡吧?还是洗个澡舒服。哦,我去给你找换洗的衣服。”滋子一边忙着一边叨叨着。 “就穿我的吧,你不是刚给我买了一套新的吗?” 听着滋子和昭二你一句我一句的,真一也不答腔。滋子忽然觉得自己和昭二就像是舞台上的相声演员似的,生怕冷了场。 看到真一总是这副样子,昭二忍不住发火了。 “喂,我说。”昭二冲着真一厉声说道,“你是小孩子还是小学生啊?别人这么关心你,你怎么就这么个态度呀?绷着个脸给谁看呀?” “昭二……” “滋子你别护着他。”昭二是真生气了,“我得教教他做人的礼貌,不能惯坏了他。” 真一抬起了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是我错了,对不起。” “这还差不多。”昭二还想说什么,只见真一抱起了他的帆布书包。 “你们还是让我走吧。” “你有地方去吗?这么一晚两晚的凑合可不是个事儿啊。” 真一说着就要朝门口走。滋子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生气,别生气。昭二,你也真是的。是我硬把他带来的,他本来是说要去找旅馆的。” “那就让他去好了。” “别说这么冷酷的话。” “冷酷?”昭二也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你说我冷酷?” “不是冷酷是什么呀?” “我工作了一天回到家,你却把这么个素不相识的人领到家里来。不仅如此,还要让我忍受他的无理,还说我冷酷?” “你工作怎么了,工作了就很了不起是不是?我不也同样在工作吗?” 眼见滋子和昭二为了自己的事儿吵了起来,真一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绝望的表情。 “别吵了!”真一突然大喊了一声。 滋子忙回过头来看着真一。这会儿她才发觉真一的手腕早已从她的手中挣脱了。 “塚田君……” 真一转向还阴沉着脸的昭二,说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你们对我这么热情,而我却不领情。” “别这么说,是我让你来的。”滋子打断真一的话。 真一摇着头说:“不,不管怎么说,我要谢谢你们。” “你打算到哪儿去?” “我可以随便找个地方住,住宿的钱我带着呢。” “你还是回家吧。”昭二插嘴道,“干嘛非要离家出走不可呢?” 昭二又按照自己想法继续说道:“我也干过这种事情,和父母了吵架不好意思回家对不对?” “不……不是这么回事。” “那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嘛?”昭二又火了,冲着真一吼道,“不回家总得有个不回家的理由吧?你说说,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昭二,别那么大声行不行?”滋子站在昭二身边,说道,“咱们都别生气,好不好。塚田君,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把你的理由说出来听听,不行吗?你说出来我们也许能帮你呢。” 塚田真一又缩着头不说话了。 昭二不管不顾地说道:“瞧瞧,瞧瞧,不说话了吧。我说嘛,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理由。” “昭二,你安静点儿。” 滋子的眼光始终盯着真一的脸,她知道这时候如果不能让真一相信自己的话,他就真的要走了。 真一把头偏向一边,眨了眨眼睛犹犹豫豫地说道: “你……要写出来吗?” “啊?” “我离家出走和大川公园的事件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你是不是也要写出来呢?不管我说什么,你都要写下来,这就是你的工作,你的目的,不是吗?” 滋子挺直身体说道:“和大川公园的事件没有关系的事儿我是不会写的。” “你胡说。” “我不胡说。” “来采访的人都是这么说。”真一仍然不肯相信滋子。 昭二向前跨了一步,挡在滋子面前,大声说道:“滋子绝不是胡说,她说了不写就肯定不写。她跟那些记者可不一样。” 听着昭二如此强硬的口气,真一终于抬起头来,滋子刚想说什么,真一却先开口说道: “你说得好听,真的会那么做吗?你能保证不把听到的写出来吗?而且,得保证不但自己不写,也不能把我说的情况卖给其他人。” “喂!你说什么呢?你把滋子当成什么人了。” 昭二听着真一的话,真想挥拳头揍他几下。滋子忙把他拉住了,说:“别这样。” “那我就告诉你们吧。”真一说话的语速变得很急促,说道,“今天,你都看见了不是吗?你知道追我的那个女孩儿是谁吗?你知道她为什么追我吗?” 真一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已经有好几次了。她要么在我回家的路上,要么打电话来。我恳求她不要打电话到石井家来,可她还是打来了。我躲着不见她,今天她就追到家里来了。我不想让伯父伯母知道,一直没告诉他们。现在这个样子怎么也不能瞒着他们了。” 昭二哈哈地笑了起来:“是你的女朋友吧?是不是怀了孕来找你,要你对她负责任的?” 滋子在想,昭二怎么说这么刻薄的话呀。她刚要制止他,又一想,昭二是不是在故意逗真一说实话呀,先看看真一是什么反应吧。 塚田真一听了昭二的话,浑身一震,只见他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别这样,看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呀?”昭二为了缓和气氛,又说道,“说吧,到底是什么事儿?” “那个女孩儿……”塚田真一使劲儿咽了口唾沫,像是要把话从自己的身体深处掏出来似的,一字一句地说道,“她叫通口惠子。她原来是高中二年级的学生,现在已经退学了。” “通口惠子……” 滋子肯定不认识这个人,但是又觉得似乎在哪儿听说过似的。她突然想起来了,佐和市的教师一家被杀害事件的有关报道中好像就有“通口”这个名字。 想到这儿,滋子像触电似地抖了一下,脱口问道:“是叫通口吗?是哪个通口?” “到底是谁呀?看你紧张的。快告诉我呀。”昭二催促说。 滋子完全明白了,真一也知道滋子明白他说的是谁了。真一朝着滋子凄惨地笑了笑。 “通口惠子,就是那个杀害我父母和妹妹的罪犯通口秀幸的独生女。” 昭二吃惊得张大了嘴巴。疑惑地问道:“罪犯的女儿来找你干嘛?她干嘛追着你不放?” 真一大大地吸了一口气,才低声说道:“她要我去见她的父亲。” “什么?让你去?” “是的。就是要我去,去见她父亲,她说她父亲有话要对我说。她就是为这个来找我的。” 真一的声音开始颤抖了,就好像一个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到母亲面前告状的小孩儿,唏嘘地说道: “那个人想见我,就是想让我知道惠子和我一样也是一个牺牲品。还想让我在给他减刑的申请书上签名。” 真一的心情慢慢地平静下来,滋子和昭二默默地听完了真一的叙述。滋子把真一又拉回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真一很快止住了眼泪,但呼吸仍然很急促,就像一个落水者在阴暗的泥水里拼命挣扎之后,终于能浮出水面求救了。 “好点儿了吗?” 滋子看着真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问道:“要喝点儿水吗?” “……好吧。” 真一接过滋子递给他的水杯的时候,手还在发抖。 昭二这时不好意思地给真一道歉道:“真对不起,我刚才不该说那么刻薄的话。” 真一苦笑着摇了摇头。 滋子用同情的目光看着真一问道:“通口惠子是不是在为他的父亲申请减刑呀?” 真一点点头。说道:“不只是她一个人,还有我家附近的邻居和她家原来的公司里的职员也在帮她。” 昭二并不清楚真一家事件的详情,滋子简单地说给他听了之后,他仿佛是在给自己捋清思路似的,看着真一说道:“这么说,那个通口秀幸就住在你家附近,他曾经是一家洗衣店的老板,自己经营的一个专业洗衣厂红火的时候有十来名员工,是吗?” 真一说:“通口秀幸的公司名叫‘白秀社’,是从他父辈继承下来的,在他这一辈扩大了经营。” 昭二又插嘴道:“要说十来个人的公司,那跟我家的公司规模差不多,都是小企业。” “是啊。不过,通口秀幸的欲望很大,他不满足于只是扩大他的‘白秀社’,而且把目光盯上了房地产。” 昭二皱起了眉头,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说不太清楚,总是泡沫经济时期的事吧。” “那个时期多少公司和个人都在拿房地产做赌注。” 那时候流行所谓“负债经营”,通口秀幸就是在1995年的秋天贷了十亿日元以上的贷款。结果是‘白秀社’破产,通口秀幸个人的资产也成了零,公司员工也遣散了。 “当时在日本有许多这类的小企业因此而破产,真是又愚蠢又可悲。”昭二冲着沉默的真一说道,“可是,这也不能成为为他减刑的理由吧。” 滋子也接口道:“我也觉得没有理由同情他。” 其实,在通口秀幸面临破产时,如果他能合理地利用有限的资金和他那些有经验的员工还是有机会重整旗鼓的。 但是,通口秀幸没有这么做,他一心想的就是怎么搞到钱,想着怎么能把他所失去的东西一夜之间再夺回来。 “要说他去抢银行,我倒不奇怪,可他去你家干嘛?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对于昭二的问话,真一低着头,眼睛看着手里的杯子说:“老师。” “是学校的老师,是吗?那可算不上什么有钱人啊。” 滋子看见真一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就接口说道:“据说你父亲刚继承了遗产,是吗?” “遗产?”昭二吃惊地问。 “是的。只是一小笔钱。” “啊!是不是罪犯听到了什么传闻呀?” “是啊,通口肯定是有所耳闻的吧。”滋子在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在看着真一,她注意到真一闭上了眼睛,脸上呈现出痛苦的表情。 “塚田君,你不要紧吧?” 真一没有回答,只是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的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 昭二看着滋子说道: “这么说,罪犯的家属是在帮他申请减刑吧?是不是想让真一在减刑申请书上签名才来找他的吧?这也太过分了,真让人生气。” 滋子听昭二说到这儿,接口道:“犯罪的还不光是通口一个人呢,还有他公司的两个职员和他一起干的,现在三个人都关在拘留所里。我想,减刑的请愿活动多半是他们的家属搞的吧?” “也许吧。”真一点点头。 昭二仍然不解地问道:“就算是减刑,也得有可减刑的依据呀?他们的依据是什么呀?” 这也是滋子想知道的。她看着真一,想从他的嘴里得到答案。 “通口惠子说什么了吗?” 真一没有马上回答,只见他嘴唇动了动,结果还是摇了摇头。 “她总不至于说我们都是泡沫经济的受害者吧?”昭二越说越有气。 滋子说:“你就别瞎猜了,你又不了解情况。” “那,现在怎么办啊?” “先不说是石井夫妇,就说对方,也就是说通口他们的律师是什么态度呢?通口惠子来找你的事儿,律师知不知道呢?” “肯定不会知道的。”真一小声说,“我想,他就是知道了也制止不了,她现在没有固定的住处。” “你是说通口惠子吗?塚田君,这事儿你就没找检查官谈谈吗?” “没有。”真一说。 “如果谈谈会怎么样呢?不过,我不太了解审判的事儿……审判还在进行吗?” “因为对方要求精神鉴定,目前中断了。” “精神鉴定?”昭二又生气地叫起来,“他们是喝多了还是吃错药了?纯粹是想逃避责任嘛。” 滋子劝着昭二:“别这么大喊大叫的,这很正常,这是被告人的权力。” “那么,被杀害的人怎么办。”昭二仍不服气地说。 昭二嗵地站起来,拍着真一的肩膀说: “你的事儿我现在都清楚了,刚才那么说你,真对不起啊。我理解你不回家的理由了。”昭二笑着对真一说,“你就放心吧,从今天起你就藏在我们家吧,我和滋子都是你的同伙了。” 第十二章 九月末,距12日的事件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武上悦郎改写了立在墨东警察署训话室外面黑板上的字。因为根据推断,大川公园的事件和三天后在三鹰市发生的高中女学生被杀害的事件是同一罪犯或同一犯罪集团所为,所以警察署成立了特别联合调查总部,将两个案子合起来办。 就在这个时候,大川公园事件的特别调查总部发现了一个重要的嫌疑人。公园南面大约 两公里的地方,沿着河边的公营住宅里住着一个叫田川一义的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其实,田川这个名字在开始搜查的最初阶段就出现在调查总部的档案里了。墨东警察署把附近的城东、荒川、江户川、久松几个区的警察署管辖下的性犯罪和杀人、伤害以及暴力犯罪的人物都列成名单,作成了档案。大川公园事件发生后,这个档案夹里列出的名字有二十三人。 虽然说要避免对有犯罪前科的人抱有偏见,使他们能融入正常的社会生活。但是,像眼前的案子一样,在发生重大案件时,总是先从过去犯过类似罪行的犯人入手,开始调查。特别调查总部成立了两人一组,共计六个人的专案组。开始从这个名单的第一名查起。这二十三名当中有七人现在因为其他的案子正在被拘留中,或是正在受到审判,因此,这七个人可以排除在外了。 剩下的十六人中有十四人的住址或联系地址已经确认了,只有两人联系不上,负责监控的管片警署也不掌握他们的去向。根据这两人以往的行为判断,他们说不定会因为在酒馆儿之类的什么地方打架斗殴被关着呢。据分析这两人涉案的可能性极小。 那么,在这十四人当中,特别调查总部列出的重点调查对象是6号和11号,6号四十九岁,11号二十六岁,均为男性。两人都曾犯过强暴妇女、猥亵和以威胁为手段诱拐罪行。不用说,两人都是累犯,虽然六号没有累犯记录,但管片的负责人都知道,他在未成年时就多次犯过类似的罪行。而且,这两人的犯罪现场都是在首都圈内。 6号住在久松警察署管片儿内,11号住在城东警察署管片儿内。专案组在所辖署的协助下开始了对这二人的目前生活状态和社会交往的彻底调查。 这会儿,有关这些嫌疑犯的档案夹又回到了武上的手边。十四名嫌疑人的名单中除了那两个被列为重点调查对象的以外,有性犯罪前科的两人,一个是2号另一个是13号。这两人虽说以往都属于轻微犯罪,但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对他们进行了调查,两人的情况很快就清楚了,调查报告书也交了上来,武上几乎都把这两个人给忘记了。他们此时的注意力全集中在6号和11号上了。但是,后来出现的田川一义就是这时没有被注意的13号。 特别调查总部以大川公园为基点,调查在周围管片内居住的可疑人物,是因为据判断罪犯对大川公园附近的情况非常熟悉。大川公园是在三年前的秋天开始全面改造工程的,现在还有一部分工程因为资金问题没有完工。这个改造工程从园内的设施到草坪和公园的出入口的位置都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造。按区办事处公园管理科的说法,改造后的公园与原来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所以对现在的大川公园非常了解的罪犯,应该是最近几年对大川公园的情况很清楚的人。按武上的想法,这个人对公园里垃圾箱的清理时间掌握得那么清楚,应该是一个住在公园附近,经常出入公园的人。 于是,武上关于垃圾箱的分析也在搜查会议上进行了讨论,结果是有人赞成也有人反对。持赞成意见的人数和持反对意见的人数几乎是一半儿对一半儿。有意思的是,平常什么事情都追随武上的秋津,这回却持反对意见。而平时与他不太合得来的鸟居刑警这回倒赞同武上的意见。也许正是因为秋津反对,鸟居才赞同的吧。 散会之后秋津说:“武上是不是把罪犯的水平估计得太高了呀?” “我可不相信那家伙的脑子能那么好使。” “他能利用那个高中生是不是也得有点手腕儿呀?” 秋津阴沉着脸说:“三鹰市的那个女孩儿本身也是一个行为有问题的孩子,不是吗?虽然说那孩子也怪可怜的,但我觉得一般的孩子不会那么容易上当。” 已经弄清楚了,被扔在大象滑梯上的死去的女高中生名叫高日千秋,十七岁,是池袋一所私立学校高中二年级的学生。把她的穿校服的照片拿给广场饭店的服务员看,他们一眼就认出了她。虽说照片上的服装和那天的校服不一样,他们还是能肯定她就是那天来送信的女孩儿。以此为根据才成立了联合调查总部。这个事实已经公开报道了,不过,罪犯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武上并不认为自己把罪犯估计得过高,他认为这个家伙是相当狡猾的。警察署已经正式把两个案子合并侦察了,他正期待着看到案情侦破的新进展。据他推断罪犯还会再打电话,只要罪犯开口说话就总能发现破绽。 但是,罪犯一直沉默着。罪犯曾经说过的要有马义男在电视里下跪的话,后来也没有再提了。武上在想罪犯那边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或者是“他们”,是不是几个人合伙干的,这种由几个人一起计划作案的情况在日本还不多见,武上在琢磨,这种可能性究竟有多大?至于操纵整个事件的人,从他能诱骗年轻的女孩儿来看,武上觉得这个人肯定是相当有魅力的,表面上看起来绝不会被认为是坏人的那种人。说不定这人还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和经济实力呢。也许是个受人尊敬的、结了婚的甚至是有孩子的人呢。武上总有一种感觉,这个罪犯是个表面上正常的,过着健全的社会生活的人。 武上反复阅读了罪犯和有马义男的对话,和日高千秋母亲的对话,还有打给电视台的电话记录。从对话的内容和选择的词汇来看,这个人的语言并不贫乏,应该是个受过教育的,甚至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因为使用了变音技术,年龄很难判断,可能是介于二十岁至四十岁之间的人。如果是这个年龄段而且又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没有工作的可能性很小,即使失业也会找个临时工作,要么是个因为日本经济不景气而破产的人…… 有许多方面可以证实这种推断。例如,把有马义男诓到广场饭店去的时候,那些讽刺老大爷从没去过这种高档饭店的揶揄之词,不单单是对有马义男的侮辱,也是罪犯的潜意识的反应。也就是说,罪犯本身是个对“衣着整齐地出入高档饭店的人”很反感的人。 武上想到这儿,不禁联想到社会上的确有这么一些人,特别是近十年来,社会风气有了很大的变化。这也是社会整体物质丰富和多样化的体现。现在,在饭店大堂里经常可以看到穿着牛仔裤、t恤衫,背着书包的学生。 七十多岁的豆腐店老板有马义男在高档饭店里会感觉很不自在,这种不自在多半儿是因为服务员的态度。武上在琢磨,没准儿那个家伙事先就对服务员说过什么嘲弄老人的话。 从这个家伙的做事来判断,可以推测出这个罪犯的生活环境,应该是有跟老人一起生活的经历吧。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这个罪犯在电话里说的话,实际上也是被害人口中说过的话。 在古川鞠子的事件中,罪犯曾经打电话给有马义男,因此罪犯是掌握了她家的电话号码的,而且还去古川家的信箱里放过东西。这家伙是怎么了解到古川鞠子的住址和电话的?武上在事件刚发生时曾作过种种推测,但是,自从三鹰市的日高千秋被害以后,武上认为,这个罪犯肯定是从被害人的口中得到被害人的有关情况的。 日高千秋的遗体是被扔在她自己家附近的儿童公园里一个大象形状的滑梯上的。根据她母亲的证言,那个滑梯是日高千秋小时候很喜欢玩儿的。这个事儿做母亲的不会忘记。而罪犯在电话里曾说过“你家附近不是有个儿童公园吗?就是那个有大象形状滑梯的儿童公园”这样的话。 为什么罪犯会知道日高千秋和滑梯的事儿? 如果假定,罪犯是日高千秋儿时的伙伴儿或朋友,所以很清楚这个从前就有的滑梯。那么,这个人在大川公园的事件里也应该是类似的情况。现在,还不可能知道千秋和鞠子之间有什么关系。只是可以从电话的对话中推论,这个罪犯是千秋亲近的朋友,同时也是熟悉鞠子住址和电话号码的人。 这只是个假定,还有许多疑点没有搞清楚。虽然说千秋和鞠子都是高中生,有可能相识,但她们一个是高中二年级,一个是刚就业的银行女职员。而且,鞠子毕业的学校并不是千秋正在读书的学校。从住址来看,一个住在东中野,一个住在三鹰,除了都位于地铁中央线沿线之外就没有什么共同点了。 在调查会议上,还有人提出,罪犯也许是鞠子的同事或上司。如果是本公司里的上司,当然会掌握古川鞠子的个人资料。可是日高千秋的事儿又怎么解释呢? 千秋的卖淫行为她的母亲是有所察觉的,在她的同学中也有人从她的口中多少知道一些。从已知的情况来看,千秋的行动完全是独立的,也就是说她不属于任何组织,她与男性的交往主要是通过电话俱乐部进行的。据说千秋最初干这种事儿是受一个和她关系很亲密的同学的引诱,她的这个同学因为在学校内的盗窃行为,今年六月份已经被校方开除了。在那之后,那个同学与千秋的联系似乎仍旧很密切。特别调查总部虽然也对那个女孩儿的情况做了调查,但是那个女孩儿似乎也是属于独往独来的类型。 还有人提出,说不定罪犯既是古川鞠子的同事又是日高千秋的嫖客。这样才能解释罪犯与这两人的联系。这种说法倒是很有意思,不过,至今还没有一个对罪犯杀人动机的合理解释。再说,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的第三个被害者,就是那个被割下一只手的女性又与罪犯是什么关系呢?如果认为她也与罪犯是同事关系或者说也是一个卖淫的女孩儿,就显得太牵强了。因此,大家更倾向于罪犯的犯罪目标是多个不特定的年轻女性,这些女孩儿的情况是从她们自己的口中得知的。 但是,日高千秋与罪犯之间是否相识,目前还不能下结论。到广场饭店送信,也许是她初次与罪犯接触,也有可能罪犯曾经是她卖淫的对象,当天通过电话把他约出来的,这些都还没有搞清楚。 现阶段只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日高千秋对这个罪犯是很中意的,所以才有可能把小时候的事情说给他听。 日高千秋的遗体是在她往广场饭店送信的两天之后被发现的。但是,经过验尸判明,她的死亡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这个事实让特别调查总部也大感意外。从她送信到被害的两天里,她到底呆在什么地方? 是和罪犯呆在一起吗?是她自己愿意和罪犯在一起呢,还是罪犯把她扣留在那儿呢?这些情况现在都不得而知。按武上的想法,第一天也许是自愿的,第二天有关广场饭店的事儿被报道之后,千秋对信的事儿有所察觉,就被罪犯拘禁起来了。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很难断定千秋一开始就是罪犯的同伙。大川公园的事件发生后,她的母亲还对她说,出了这样的事儿,晚上就不要出去玩儿了。千秋当时还满不在乎地说:“难道我还会被人给杀了吗?我才没那么傻呢。”她并没有因此而改变生活态度,也没有对有关的报道特别感兴趣。如果说她是共犯,是不会有这种平静的心情的,她毕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呀。 日高千秋肯定是中途才卷入这个案子的。起码在她发觉她所交往的对象有犯罪意图之前,她是很信赖或是对那个罪犯抱有好感的。她能和罪犯谈论大象滑梯的事儿就是最好的证明。 根据解剖报告,她在被杀害之前刚刚吃过饭,吃的是汉堡包之类的东西。这种快餐食品也许是像她这样的高中生喜爱的吧。也就是说,罪犯是让她吃完饭才把她杀死的。她的体内没有残留的精液,据尸检判断,她在与罪犯在一起期间,没有发生性关系。除了脖子上的勒痕外,全身很干净,没有任何遭受暴力的痕迹。头发中还能检测出洗发香波的成分,脚趾间也残留有洗浴后的痕迹,可以判定,在她与罪犯在一起的两天里,她泡过澡或洗过淋浴。 千秋的死因是被绳索勒住窒息而死的。但是,并不是通常所说的用手拿绳索勒住脖子“勒死”的,而是被“吊死”的。报道中使用的“勒死”其实是与事实不相符的。“勒死”与“吊死”的痕迹是完全不同的,而且很容易辨别。 被害人被强制吊死,这种情形的杀人事件武上还从来没有处理过。 从日高千秋脖子上的勒痕可以看出,在她被勒死的时候是受到相当的暴力的。脖子上的绳索把皮肤都弄破了。也许是意识到自己要被勒死了,她曾用两手用力拉住绳索,在她的手中还残留着绳索的纤维,右手的中指的指甲也被割破了。可以看出,千秋是被强行吊起来窒息而死的。 不知道罪犯是怎么引诱千秋的,到她的遗体被发现时,她的衣着还相当整齐。脚上穿着袜子和与服装搭配的鞋。不过她穿的袜子是她母亲没有见过的新袜子,或许是罪犯买给她的。 和罪犯在一起的时候,千秋不可能一直都穿着校服。但是因为没有发现她的书包和她携带的物品,此时还无法确认。罪犯也许是在勒死她之前,强制或是诱骗她换上校服的。罪犯的目的或许想让千秋的母亲感到震惊,也可能是罪犯自己追求的残忍效果。 根据推测,要让千秋顺从地换上校服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如果她已经察觉了罪犯的动机,她会哭叫,会乞求,要想控制她是需要手段的。从这些方面考虑,武上认为日高千秋最后接触的这个人物——罪犯,是一个相当有魅力的,受女人喜欢的男人。 武上推测,这个人也许是个大学生年龄的帅哥,经济上也许并不宽裕。或者是像秋津那样,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很可能像日高千秋的父亲那样是个单身一人在外地工作的企业职员,是个长时间与妻子儿女不在一起生活的人。想到这儿,武上想起中午和神崎警部一起吃午饭的时候,因为自己说了罪犯也许和千秋的父亲很相似的话,神崎警部就当真从千秋的母亲那儿要来了他的照片。 由于判断上的失误,在被怀疑的有犯罪前科的名单当中,6号和11号被列为重点调查对象的时候,武上把他们的外表、长相、经济实力都做了研究,把他们的照片横过来竖过去的观察,试图找出他们身上能吸引女学生的地方。 在调查有犯罪前科的嫌疑人的专案组里,秋津的一组和鸟居的一组总是有意见分歧。秋津是负责调查6号的,他认为6号犯罪的可能性很小。 秋津说:“单从他的年龄来说,也许会认为他肯定会是个年轻女人喜欢接近的男人。但是,他从上次犯案时起就失去了工作,老婆也在他被关押期间和他离了婚。出狱后一个人生活,行动倒是自由,可他至今连一部车都没有。” 无论是从广场饭店事件中的动机考虑,还是从搬运千秋的尸体的角度考虑,罪犯都应该是自己拥有汽车的人,这也是特别调查总部的一致见解。 至于11号,他身上有许多与武上描述的罪犯相似的地方,按鸟居的说法,是“有相当大的可能性”嫌疑人。 11号是个年轻人,直接犯案的事件是因为他交往的女朋友要和他分手,他就形影不离地尾随着她,因为女朋友有防范,他就把目标转向了女朋友的妹妹。女朋友的妹妹当时是个上高中二年级的学生,他在她放学途中把她胁迫到饭店里软禁并强暴了她。 11号在五年前犯案时还是大学三年级的学生。当时,被害的女孩儿趁他不注意逃了出去,跑到最近的派出所报了案,巡警到饭店去抓他的时候,他还在床上睡觉呢。 在他被逮捕以后,负责审理他的案子的警官在审讯时发现他的思维很混乱,常常把被害人一方的姐姐和妹妹搞混,甚至时间和日期观念都很模糊。但是感觉他有轻微的意识障碍,对他的精神状况存有疑问。另外,当时在他家附近有数起女青年在夜里回家的途中遭到袭击、殴打的事件,经过调查证明都是他干的。那时,被害女青年当中曾有一人作证说,她当时被他打骂的时候听见他嘴里叫着另一个人的名字,经调查那个名字是一个曾与他交往的女人的名字。他似乎是把那个女青年看成是甩了他的,他所憎恨的那个女人。 结果,检察院方面申请为他做了精神鉴定,虽然鉴定书在公审时提交给了法庭,但法庭认定他充分具有行为能力,没有精神障碍,他被判处五年徒刑。被告人没有上诉,接受了徒刑。 “关于他在未成年时期犯的几个案子,公审的时候控方律师没有提出控诉。大概是认为那些是以往的事,他应该接受治疗吧。关于他的五年的刑期也是有分歧的。有人认为重了, 也有人认为判得轻了。当时负责案子的是个女检查官。” 鸟居虽然不善于体谅别人——在有马义男的事情上就表现得很明显,但他办事儿却很麻利。他和别人的摩擦有时就是因为他太麻利了才引起的,武上倒是很欣赏他的麻利劲儿。鸟居把交给他办的有关11号情况的档案很快就整理好了。 “这个人未成年时期的几起案子的内容几乎差不多,作案的对象都是冷淡他的和讨厌与他交往的女孩儿,他尾随她们,一天上百次的打电话,甚至把她们胁迫到自己家里施暴。他没有同伙或组织,是个性格孤僻的男人。” “仅仅是暴力。” “是啊。他在服刑期间还是个模范囚徒,五年的刑期,刚三年就假释出狱了。规定他定期向保护司汇报,接受保护司介绍的医生的指导。如今,他和父母住在一起,没有固定职业,只是到一个离家不远的个体餐馆干临时工。他本人还一直想回大学完成他的学业呢。” “他学的什么专业?” “是法学系。”鸟居一脸严肃地回答。 “这么说,他出狱以来一直挺安定的?”武上看着鸟居的脸问道,“可是,你不是认为这个家伙很有可能和大川公园的案子有关系吗?为什么?” “一个是外表,我很赞成您对罪犯外表的估计。” “的确,从照片看这人长相还不错。” “虽然肤色有点暗,但他的个子比较高,身体很健壮,怎么看都是个英俊的小伙子。据说他现在还是独身。这样的人怎么总被女孩儿给甩了呢?” 鸟居像是自己问自己。 “这个人是受过教育的。学生时代成绩也很好。据他高中时的同学说,他还是学生中的领导,担任过学生会的主席。那可是选举选出来的呀。” 武上慢慢地点了点头。 “要把日高千秋的尸体搬上大象滑梯是需要相当大的力气的。从这一点看,他倒是符合条件的。而且他自己也有车,是一辆轻型汽车。”鸟居又补充说。 11号的车是一辆红色的像玩具似的双座汽车。 事件发生时的大川公园附近,古川鞠子的手表被投入信箱时的东中野的古川家附近,广场饭店周围,日高千秋的尸体被发现时的儿童公园的周围,对这四处地点出现的可疑车辆的调查还在继续。现在的报告书中,还没有有关双座红色汽车的报告。红色汽车并不多见,目击者如果看到是会记住的。 “这些疑点是需要调查,不过我还是有点儿拿不准。”武上说,“有传闻说这家伙最近要结婚。” “已经了解过了。他在做临时工的地方交了个女朋友,是个比他年龄大的女人,他就是要和那个女人结婚。”鸟居继续向武上做着说明。 鸟居说那个女人利用信用调查所对他进行了调查。 “调查员向他周围的人做了调查,他现在住所附近的人都不知道他有过前科。大家对他的印象是他是个很成熟的年轻人。信用调查所用他们特有的方法查出了他以前的履历,所以那个女人被吓跑了,他在做临时工的地方还和别人产生了纠纷,真是很不走运,本来谁也不知道的事情一下子弄得大家都知道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武上问。 “今年四月中旬吧。”鸟居转了转眼珠说,“古川鞠子失踪的确切日期应该是六月初,对吧?” “是啊。是6月7日。” “迄今为止,跟他有关的所有事件的起因都是因为他以前的女朋友。女朋友的离他而去使他失魂落魄,因而对女人产生憎恨。这种情绪逐步升级肯定会导致他再次犯案。” “那个比他年龄大的女人,现在怎么样了?”武上问道。 “她换了工作,离开了他。我们知道她的住址,打算去见见她,那样还可以了解得更详细一些。还有,那个家伙工作的家庭餐馆是一家连锁店,总店在新宿。当时录用时的面试和培训都是在新宿进行的。” “在新宿的什么地方?” “是在西新宿中心大楼。就在广场饭店的旁边。”鸟居回答。 武上交叉着双手说道:“看来得派人去监视呀。要二十四小时监视。”接着又问了一句,“调查会议什么时候开?” “还不知道。听警部说还有些事儿没弄清,对于不在场的证明的确认是很复杂的。” “是啊。我们也一样,还有些材料需要准备。还有一点……” “什么?” “11号现在怎么生活?还在做临时工吗?” “还在做。餐馆虽然已经知道了他有前科的事却没有解雇他,他自己也没有提出辞职,很难理解双方是什么心理。按同事的话说,可能是认为他以前是被冤枉的吧。” “他有没有出过远门或是生病不上班的时候?” “好像没有过。” 鸟居走后,武上独自坐在桌旁思考着。他在想11号是真正的罪犯的可能性。虽说他的确在很多方面都很符合罪犯的条件,但是他过去一般都是在变态的心理冲动下作的案,从来没有利用过传媒…… 重新对前科罪犯名单中的人进行调查是神崎警部的主意,调查是谨慎地进行的。特别是对6号和11号调查的进展状况,因为考虑到防止记者泄密,在调查会议上都没有全面公开。 神崎警部在刚到警察署工作的时候,就曾经有过围绕三亿日元的事件抓错了人的经历。那件事在他脑子里始终记忆深刻。这种错误不但给误抓的“被害人”造成了极大的伤害,也给调查机关带来了巨大的损失,这一点神崎警部是深有体会的。为此,他们这次采取了白天出动调查,夜里开会研究的工作方式,专职采访刑事案件的记者们对此大为不满。搜查一科的科长也是个对媒体多有微词的人物,这次他与神崎警部的意见很一致,都不主张过多地向外界公开调查的进展状况。 当然,媒体方面的反应也很强烈。有关调查总部在事件发生了半个月之后似乎还没有什么线索的评论和报道大量见诸报端。武上仍旧继续收集这些报道的剪报和有关这个事件的电视节目的录像。因为录像不属于武上他们的业务,所以总部里也没有录像机,这个任务就落在了武上妻子的头上。不论是新闻节目还是白天的综合节目她都比武上清楚得多。 在事件还是媒体的热门话题的时候,武上白天几乎没有时间看这些电视节目,过后看录像,也几乎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尽管录像带的利用价值不大,但是因为武上严谨的工作态度,他的妻子一直按他的要求坚持继续录像。 这天中午过后,武上的妻子拿着换洗衣服去署里找他。正在开会的武上没有出来见她,过后武上打开口袋一看,除了衣服外,口袋里还有一盘录像带。录像带上有妻子手写的目录,内容是一组有关恶作剧电话的特集节目。妻子说这盘带子也许能给他提供一点儿参考。 在特别调查总部的沉闷的气氛里,武上总是要在夜里临睡前用会议室的电视机看看媒体的议论。和武上在一起的条崎,也看到了武上妻子写的目录,见武上正好有空,就随手把带子放进录像机里,并且准备好了记录本。 因为是特集,开始是变音器的机械组装、流通渠道、价格和使用方法等的简单说明,然后是去年一年里首都范围内发生的骚扰电话的次数,还介绍了其中使用变音器的电话的次数。 “打这种骚扰电话时,如果用真实的嗓音,会是一种什么心理?”条崎把这句播音员的旁白记录了下来。 在插播的商业广告画面中,对声波的解释是:“即使通过变音器声波的声纹也是改变不了的。也就是说,变音器欺骗的只是耳朵,只是听起来声音改变了,实际上声纹是无法改变的。至于能改变声纹的机器和技术现在还没有发明出来呢。”这对武上他们来说可是个意外获得的知识。 武上他们要抓的罪犯不正是为了不留下证据才使用变音器的吗?当初打电话给电视台的时候,他肯定是动了脑筋的,不过,他大概也不知道声纹是不能变的吧?如果他也看了这个节目就该慌神儿了。 特集的最后是接到过骚扰电话的受害人的控诉。出现在画面上的一共有两个人,都是女性。她们的脸部都加了伪装阴影,声音也作了处理。其中一个人是住在埼玉县的家庭主妇,另一个是住在东京都内的单身女职员。家庭主妇说她一天之内接到了一百五十多个骚扰电话,使她的身心受到很大伤害。女职员则说,打给她的骚扰电话都是涉及她个人生活的内容,她怀疑是一起工作的同事干的,她已经不得已辞去了工作。这两个案子都出动警察进行了调查,但是都没有抓到罪犯。 在这个节目的后半部分,埼玉县的那个家庭主妇流着眼泪,毫不隐瞒地说,她不仅受到骚扰电话的直接伤害,还因为这种电话受到其他更严重的伤害。在她所居住的新兴住宅区的狭窄的人际关系中,有人得知她接到这样的电话不但不同情她,反倒说她肯定是有自己的原因才招惹上这种事儿的,为此引来不少流言蜚语。 看完录像,武上问条崎:“在大川公园一带,过去发生过骚扰电话的事儿吗?没有做过这种调查吧?” 条崎立刻回答道:“这种情况在报告书里还没有。” “要是做了就好了。” “如果有过这种事儿,怎么到现在没有听说过呢?” 条崎说。 “也许是被害人不愿意说吧。说出来还说不定会遭到非议,招来更大的痛苦,刚才那个家庭主妇的话你不是听见了吗?” 条崎想了想,站了起来。说道:“我先去查一查管片儿内有没有对这种事件的调查申请或者报案记录。” 第二天,27日,案情发生了几处巨大的变化。 其中之一是,11号嫌疑人有今年6月7日的不在场证明的证词,6月7日正是古川鞠子失踪的日子。 因为是临时工,所以要想确认11号的不在场证明是很困难的。日高千秋失踪那天,他从早上就一直呆在自己家里,临时工的工作是晚上六点开始,工作之后就去向不明了。这也是把他列为重大嫌疑人的关键因素。尤其是6月6日到6月9日的四天时间里,他没有上班,说是休假了,到底去哪了呢? 那四天,11号和他的朋友是去参加了他们自己组织的一个培训班。这是从他的高中时代的同学口中得知的。 11号嫌疑人的一个靠父母生活的,没有工作的朋友,一直抱有自己经营生意的梦想。他参加过许许多多培养经营者的培训班,这个人与11号从高中时代就断断续续地来往,对11号所犯前科也都清楚,而且还同情他。此人总想帮助11号重新融入社会,曾多次劝11号参加这 类的培训班,直到六月的这四天才真正兑现。 这个证词是出自和11号很接近的人。已经证明他们参加这个培训是有记录的,而且,参加者在四天当中一律不准外出,甚至在没有紧急情况时就连和外部的通讯都要暂时中断。那个培训班的地点设在千叶县馆山市的一个公司专用机构里,参加者都是从地铁站乘公共汽车前往的,不能用自己的汽车。经调查当地的出租车公司的运行记录,四天里完全没有从会场到馆山地铁站或直接到东京,或者是从馆山地铁站以及从东京到会场的运行记录。和11号吃住在一起的多名参加培训的人员都证明,四天里他们根本不能随便外出。 11号在这次案子中的分量一下子就减轻了。眼看着忙活了半天一无所获,鸟居的眼里流露出失望的神情。 就在这个时候,第13号田川一义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最初引起武上他们注意的,是负责调查可疑车辆的刑警报告书。大川公园事件发生一周以内,在对公园周围的可疑车辆一辆一辆地进行调查时,查到有人曾三次到租赁公司租车,因而引起了刑警的注意。这个人就是居住在品川区大崎的二十五岁的公司职员。他租车的日期是9月4日、11日和20日。4日正是事件发生的前一天。他租用的车子颜色每次都不同,有目击者看到他的车在公园的周围停放过,在那个业余摄影师的照片上也有他租的车。经过向他本人询问,他说都是帮他的一个朋友租的。他的这个朋友就是田川一义。 按大崎的公司职员的话说,“他也是个有前科的”。田川一义在两年前,二十三岁的时候,曾经在他工作的办公设备租赁公司的女更衣室的墙上凿洞,安装了隐型摄像头进行偷拍。并把拍到的照片匿名邮寄给被拍照的人。那个人是他的女同事。 “他的行为实在太恶劣,所以公司就把他开除了。” 据说自从那件事情以后,田川好像患上一种对人的恐惧症似的。 有人说:“他总觉得大家都知道他干的事,都用轻蔑的眼光看他,有点儿神经兮兮的。田川有一段时间都不敢一个人上街买东西。” 田川犯的事儿都是和摄影有关系的,据说田川从小就爱好摄影,常常一个人带着照相机独自去旅行。 要说他那么怕见人,恐怕连工作都没法儿做了吧?可是,听他母亲说,虽然出了那件事,他反而对摄影更感兴趣了,只是尽拍些山呀海呀的。这对他倒也没什么坏处…… 按说摄影旅行应该有辆车才更方便,既可以运器材也可以过夜,可是田川没有车。 他的那个朋友说:“租车的事儿是我帮他办的,如果他干了什么坏事儿的话,我可不知道,租车费都是田川付的。” 9月份那个人一共帮他租过三次车,时间间隔很近。据田川说是去有明市的野鸟林去拍野鸟。但是那辆车曾在大川公园附近转悠过。 几乎在田川的情况被报告上来的同时,武上提议开始着手的有关恶意骚扰电话的调查也有了收获。在过去一年里,墨东警察署就接到过三次有关使用了变音器的打骚扰电话的报案。其中一次的受害人就是和田川一义同住在一个公营住宅楼内的年轻的家庭主妇。 这个家庭主妇当时并没有报案,这件事儿是调查人员在寻访中听说的。她一共接到过两次这类电话,都是用下流的语言议论她的私生活。大川公园的事件发生后,罪犯往电视台打电话时,她还在想怎么会有这么相似的事儿,但根本没把这两件事儿往一块儿想。 因为田川一义和那位家庭主妇住在同一栋楼里,才引起调查总部的格外注意,开始对他进行彻底调查。 转眼就到了十月份。 武上已经把有关田川一义的材料整理出来了,他的父母很早就离了婚,他从十岁起就和母亲一起生活。他母亲现在已经五十岁了,在一家洋货店里当售货员,没有其他生活来源。田川是从一所工业技校毕业的,毕业以后他换过多次工作,二十三岁时出了那件事之后辞去了工作。辞职时在那家办公设备租赁公司也仅仅工作了半年。 保护司的人说,田川怕见人可不是装出来的。他多次对保护司的人说过,他总觉得别人都看不起他,总觉得别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的。保护司的人认为,他能恢复到不自卑就不错了,至于眼下的事件应该跟他没关系。 罪犯依然沉默着,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方法来对话呢?能有什么新的行动呢?是田川一义干的吗? 第十三章 “喂,老大爷。你还好吗?” 一拿起话筒就听到这个声音。就像是变音器发出的声音。 有马义男看了看周围,正好有客人来,木田在柜台前招呼着。义男把安放在电话机旁的磁带录音机的录音键按了下去,伸手拿起了话筒。手心都出汗了,他用力在裤子上擦了擦。 “老大爷,你在听吗?” “是啊,我在听呢。是你吗?”义男急忙回答。 话筒里传来对方变了音的笑声,只听他问道:“你说的是谁呀?” “你就是在广场饭店给我留信的人吧?” “是啊。不过,你就不觉得说话太兜圈子了吗?我就是抢走你外孙女的人。” 木田还在应酬着顾客。义男起身把办公桌前的小窗户打开了,隔着有马豆腐店的狭窄的停车场,紧挨着的是一栋二层的灰泥墙的公寓。公寓一层的一扇窗户开着,可以看见坐在里面的刑警的面孔。义男朝他招了招手。 正在那儿无所事事的刑警像针扎了似地跳了起来,义男看到他开始行动,转过身咽了口唾沫,对着话筒说道: “喂,喂!” 对方没反应。 “喂,喂!” “老大爷。” 对方的声音又出来了。还是笑着说的。 “你在干什么坏事儿吧?” “没有呀。” “我知道,警察就在你旁边,是吧?我早就料到了。你们想通过电话查到我可没那么容易。我用的是手机。” 应酬完顾客的木田这时走了过来,义男拿起桌上的便笺写了“手机”两个字给木田看,木田忙拿起纸条朝旁边的公寓跑去。 自从广场饭店的事件以来,义男的身边就一直有警察在暗中监控着。刑警们在店里的电话上连接了录音机,又租了隔壁公寓的一间屋子作为蹲守点,并在屋里安装了电话跟踪设备。只要义男这里的电话一响,刑警马上就能行动。 因为已经考虑到罪犯很有可能使用手机,义男心里已有准备。不过这次的手机里什么背景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很。义男在想,他是不是在室内打的电话呀。 义男看着没有声音空转的录音带,按照警察的指导,他在尽量地拖延着时间。 出了广场饭店的事儿之后,有马义男在墨东警察署见到神崎警部时,神崎对他说:“怎么回事儿,那个罪犯怎么对您那么感兴趣呀?” 接着神崎警部又告诉他:“我们也希望更多的掌握罪犯的情况,只要他和你联系,你就尽量多和他说话,把时间拖得长一点儿。” 义男曾问神崎警部:“那家伙是不是看我好欺负才这么干的?” 当时,神崎警部拍着义男的肩膀说:“罪犯如果这么想,倒也不是件坏事儿,我们正好可以利用他。再说,您是那么好欺负的吗?” 有了警部的撑腰义男心里就塌实了。 义男正想着,对方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喂,我说的话你都忘了吧?” “你是说让我在电视里下跪就放鞠子回来的事儿吗?”义男忙问。 “是啊,看来你还没有忘啊。” “我一直在等着呢。我想你总会跟我联络的。” “老大爷,如果你真的能做到……” 说到这儿,罪犯急剧地咳嗽起来。似乎是离开了话筒,听上去声音小了,只能听到通过变音器传过来的咳嗽声。咳嗽声伴着刺耳的杂音传过来,拿着话筒的义男只觉得背上直冒寒气。 等对方的咳嗽声停了,义男说道: “你是不是感冒了?” 对方边“喀喀……”地咳嗽着,边说道:“是有点儿感冒了。” “咳嗽的时候最好别抽烟。” 对方叫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抽烟呀?你还真行呀!” 他这一叫,倒把义男吓了一跳。 “刚才说话的时候,我听见你开打火机的声音了。” 义男此时真恨不得到电话线的那头,揪住这家伙揍一顿。因为想到外孙女的命在他手里,所以对他的一举一动都格外在意。 “老大爷,你的耳朵挺好使的呢。” “我也抽烟,所以听得出来。” “依我看,老大爷,你也把烟戒了吧。都土埋半截儿的人了,是不是?”话筒里又传来对方狰狞的笑声。 义男默默地听着话筒里机械的笑声。这时,木田从旁边的公寓回来了,不解地看着义男严肃的面孔。 “你今天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呀?” “我就想听听老大爷的声音呀。” “我的声音?” “对呀!你怎么不问问鞠子的事儿呀?” 义男吃惊地直眨眼睛。他一下子想起神崎警部带他去做与罪犯的模拟对话的时候,在警察署见到的那个叫武上的中年警官说的话。 武上曾对义男说:“下次,罪犯再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只要听他和你说什么就行了,千万不要问他有关你外孙女的事儿。只要你不问,他就一定得说。他想要你问,可你偏偏不问,那他只能自己说,这样就和他准备的对话不一样,说不定他会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说漏嘴的。” 想到这,义男慎重地说道:“鞠子的事儿我一直担心着呢。” “是吗?那你怎么一句也不问呀?” “我问有什么用,你会告诉我吗?”义男反问道。 “是警察教你的吧?混蛋!警察尽是些傻瓜!” “啊?” “他们不是什么都没发现吗?” “你的脑袋瓜儿挺好使的嘛。” “老头儿,你是想惹我生气是不是?”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对不起了。” “对不起?” “你刚才说什么脑袋瓜儿好使什么的,明摆着小看人是不是?” “我没有小看你的意思。” 说到这儿,只听对方的机械的声音飞快地说道:“你就别解释了!你这个老东西!” 义男仍旧用缓慢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我就不说什么了,对不起。” “你想说对不起吗?” “对不起。” “你越来越放肆了,老头儿。” 木田一直在旁边看着义男,他不知道电话里究竟说了些什么,只见他紧张得两肩紧紧靠住身旁的柱子。 “老头儿,你在想什么我全知道,你就别再和我兜圈子了。你只要听我说就行了,知道吗?” “我知道、知道了。我只有一个请求,如果鞠子还活着,能让她跟我说说话吗?哪怕只说一句话也行。”义男忍不住请求着。 对方立即恶狠狠地回答:“不行。” “鞠子没在你旁边吗?”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对方又吼道。 对方又咳嗽起来,听声音咳嗽得还挺厉害的,义男心想。 “老头儿,喀喀……你了不起呀,喀喀……” 这时,义男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急忙朝桌子周围看了看,看到紧靠桌子后面放着的大桶里有一个称豆子用的小台秤。他一手拿着话筒一手把台秤顶在头上,把电线拉到尽可能的长度,走出了店门。 木田吃惊地看着他。按照义男的示意,他帮他把电话机从桌子上拿下来,把电话线也从墙上摘了下来,这样义男就可以带着电话走到豆腐店的冷藏柜的旁边了。 小台秤是塑料制的,形状像个小桶。这个东西顶在义男快要秃顶的脑袋上,引得过往的行人忍不住发笑。 “老大爷,你生气了吧?” “我不想生气,我只有一个请求,你只要让我知道鞠子还活着就行了。” 机械的怒骂声传进义男的耳朵里:“鞠子在我手里,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管不着,懂吗?” 义男镇静地慢慢说道:“我是鞠子的亲人,鞠子的事儿我怎么不能管。” “我说不能管就是不能管。你只能按我说的做,我说过多少遍了,你怎么还不明白!老糊涂了吧!” 路上经过的人看到顶着塑料桶打电话的义男,都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议论着: “真可怜,有毛病了吧?” “老大爷,您没事儿吧?” 义男又听到机械的嘲笑声。 “你是呆得不耐烦了吧。老头儿。” 电话断了。义男看着手里的话筒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儿来,他朝木田转过身去。 “挂了?”木田问。 “您这是干嘛?”木田抱着电话机走近义男,指着义男头上的塑料桶又问道,“是那个家伙叫你这么做的?” “不是。” 屋里的铃声响了,义男把电话听筒交给木田急忙进客厅去了。是和隔壁直通的对讲机在响。 “有马先生,您在吗?”是隔壁的刑警在呼他。 “是我,都录下来了吗?” “我们正在周围搜查,您就呆在店里别动。那家伙可能就在附近。” 放下对讲机,义男对木田说:“我也这么想。” “你在说什么?”木田问。 “我是说,那家伙就在附近。我觉得他是一边看着店里一边打电话的。他用的是手机,是可以办得到的。” “可不是嘛。”木田点点头,好像突然明白了似地问道,“所以你才顶着那个秤出去的?” “是啊。我想那家伙看见我这样子一定会笑的。” “结果怎么样?” “他说他知道我要干什么,然后就使劲儿咳嗽。听声音他的咳嗽不像是装出来的。”义男接着说,“他咳嗽了好几次,看样子是真感冒了,出来一受风就咳嗽。所以我觉得那家伙就是站在街边上打的电话。” 木田听了义男的话,不由得转头向街上看去,目光中带着恐惧和愤怒。这时,义男悄悄用手擦了擦眼睛。 鞠子已经死了——义男心里想。 现在看来,鞠子活着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虽然刑警们曾说过有可能抓到罪犯时鞠子还活着。可是,现在已经没有希望了,义男确信鞠子已经死了。 很显然,那家伙今天要想捉弄义男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听到鞠子的声音。如果让他听到“外公救我”这样的声音,对义男该是多么大的刺激。可是,那家伙没有这么做。 鞠子已经死了。肯定是被罪犯扔到什么地方了。义男呆呆地想着。 就在罪犯又一次给有马义男打电话时,被警察署列为第一嫌疑人的田川一义就在附近。那么,在罪犯与有马义男通话的时候,田川一义在干什么呢? 田川一义此时正在离家很近的一家理发店里,负责监视的“田川组”刑警正在那家理发店的门口附近的一辆汽车里监视着他。田川进了理发店之后,不一会儿一名刑警装做问路的人也进了那家店。 店里只有一名中年老板,两张理发椅。刑警和老板说话的时候,老板正忙着为另一位客人理发,田川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着杂志。 自从田川被列为监视对象以后,他的行动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刑侦人员的视线。通过理发店的大玻璃窗可以看见店老板热情地应酬着,而田川的表情一点儿变化也没有,似乎根本不想说话。从这一点也许可以证明他的“怕见人”的病态。 实际上,田川在家里闭门不出的时候居多。偶尔外出也只是到马路对面的小店买本杂志什么的,或者去北边隔一条街的录像带出租店去。田川的衣食住全靠母亲打理,他没有工作,也没有准备找工作的样子。家里只有母亲一人工作,生活看起来很拮据。刑警在监视之初就见煤气公司的人去催过她缴费。 理发店的老板在麻利地为田川剪着发,坐在车里的两个刑警透过玻璃窗盯着他的举动。理发店的门前是一条双向车道,近处是一所小学的教学区,下午三点钟刚过,就陆陆续续有几个戴着小黄帽的小学生从理发店的玻璃窗前经过。其中一个背着红书包穿一身白色服装的小姑娘,大概是因为同学说了什么玩笑话,大声笑了起来。只见本来闭着眼睛的田川立刻睁开眼,就像猫见了老鼠一样,视线紧跟着那个小女孩儿,直到那个小女孩儿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他的眼睛还朝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从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的刑警后来跟别人说,他感觉田川不像是干这种事儿的行家。车里的刑警正琢磨着,田川既然可以自己出来理发,为什么要别人帮他去租出租车呢,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呢?这时,田川理完了发。老板把他的外衣递给他,只见田川边站起身,跟老板说了什么,老板向店里面指了指。田川走进里面去了。 “是去厕所了吧?”刑警心想。田川的身影在刑警的面前消失之前,车里的刑警已经向街上的另一名刑警发出了信号,让他注意店后面的出口。就在这个通话刚完成的瞬间,有马豆腐店旁边公寓里的“有马组”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说罪犯正在打电话。 这难道是巧合?还是精心计算好的时间差? “是电话!他没有使用店里的电话?” 田川组也向总部反馈了情况,等待着总部的命令。总部用对讲机通知他们,罪犯可能是用手机在通话。 “田川带着手机吗?” “没发现。” “又是和朋友借的吧?他可真有好朋友啊!”刑警带着轻蔑的口吻说。 田川还没有出来,店老板在扫地。罪犯与有马义男的通话还在继续。 “要不要到店里去确认一下?” 总部命令待命,车里的刑警原地等待着。从对讲机里得知通话仍然在继续。 店老板扫完地进里面去了,从镜子里可以看见店里墙上时钟的秒针在移动。 罪犯一结束通话,对讲机里就传来询问: “店老板在哪里?” 田川回到理发店的座椅上,呼吸很自然。店老板也回来了,从小手推车上取了洗发液在田川的头上糅着,刑警们才松了一口气。 理完发,田川顺原路回了家。田川组也跟了回去。 后来询问理发店老板时,老板说: “刚才那位年轻的客人吗?是去了趟厕所吧。” 因为是只来过两三次的客人,给店老板的印象是挺清高的,几乎没听他说过话。 “很难说清楚对他的感觉。电话?他没有用店里的电话。去厕所时是不是打了手机,这我可没注意。”店老板边想边说。 “啊?咳嗽?你问那位客人是不是咳嗽过?我没听见。看上去不像是患了感冒的样子。那个人犯什么事儿?”店老板好奇地问。 刑警叮嘱老板不要对外人讲他们来过的事,说完就撤回总部了。 总部在接到田川组的报告之后,武上悦郎立即去了有马组,条崎也随着墨东警察署出动了。刑警们都穿着便装,条崎是一身衬衫外套夹克和牛仔裤的装束。 按条崎的说法儿:“这样,谁看见他都会以为他是豆腐店老板的雇工呢。”他的肩上还背着一个大书包,里面装着录音设备。录了音的磁带马上要送到刑侦科研处去。 豆腐店里只有木田一个人,有马义男被叫到旁边的公寓去了。武上看到老人一脸愁云,心里很为他担心。 把条崎派到刑侦科研处去了之后,为了绘图的需要,武上又把豆腐店的周围都拍了照。武上问老人有没有本街区的详细地图,义男把墙上挂着的街区商店位置的地图摘了下来。 “您的气色看上去不太好啊。”武上关心地说。 有马义男慢慢眨了眨眼,用手在自己脸上胡噜了一把,说道。 “鞠子是回不来了。” 义男声音很微弱,他没有说出为什么这么想的理由。 武上觉得义男的推测跟自己的估计是一致的。但是,眼下听见这话从老人口中说出来,竟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安慰老人。 武上在想,有马义男比罪犯想得要远,他的头脑相当冷静,真是一位有胆识的老人。罪犯没有用他的外孙女作为捉弄他的工具,他就确信他的外孙女已经死了。这对他是一个多么大的打击呀。 有马义男呆呆地看着窗外,自言自语地说: “这件事儿该怎么跟真智子说呀……” 古川鞠子的母亲如今还躺在医院里,听说状况仍然不太好。因为自己的部下在办案时有失误,武上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听到老人叹息,问道: “她的情况怎么样?” 义男摇摇头,“伤倒是好多了……可就是不开口。” 义男看见桌子上放着的香烟,拿起一支,说了句:“说话时总想抽支烟。”随即掏出打火机把烟点着了。点烟的手在微微地发抖。 “恢复意识以后,一句话也没说吗?” “是啊。不但不说话,好像也听不见你对她说什么。整个人好像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 实际上,真智子目前处于一种逃避现实的状态。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这种病症很难说,现在先把伤治好,然后再找精神科的医生看看。” 义男接着又说道: “她有时夜里会突然大喊大叫,静下来之后又连着几个小时哭个不停,有时一哭就是一整夜。这样对身体很不利,所以有时候还要给她服镇静剂。” 武上对自己的部下工作上的失误向老人道歉,并告诉老人:“鸟居本人也在自我反省。” 义男摆摆手:“都过去了,别再提了。” 豆腐店门口又来了客人,义男朝那边瞥了一眼,木田正在店前忙乎着。 义男压低了声音问武上:“警察能抓到罪犯吗?” 对于老人这个直率的问题,武上没有立即回答。老人熄灭了香烟,皱了皱眉头,继续慢慢地说道: “我知道,我不该插嘴警察的事情,你们已经非常尽力了。我是说,这样的罪犯一定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您认为他是个精神不正常的人吗?” “不正常?”义男低着头想了想,说道,“如果说他的精神有问题,我不这么看。” 武上默默地点了点头。 “精神不正常的人我也见过。”义男用手指了指木田站着的店门口,认真地说。 “有个年轻人,体格像职业摔跤手似的,一月份来过店里。拿着钱来买豆腐,可是到付钱的时候就是不愿给钱,当时有其他在场的顾客就说他,快交钱吧,他就直朝说他的人翻白眼儿。看他那么强壮怕他惹麻烦,我就跟他说这次就算了。结果,不知谁说了句没有钱就别来买豆腐,他听了就跺着脚大叫大嚷,闹腾了半天。到现在已经有一年没有见到他了,这个地区的店主都知道他。” “派出所的巡警也知道吧?” “知道。他们不放心,还来店里看过。我觉得那个人肯定是有什么毛病。” 说到这儿,义男笑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一副很慈祥的表情。 “那个大个子,我在别的地方倒是见到过他,老远就冲你喊:‘你好啊,老大爷,你的豆腐真好吃,你的豆腐就是比超市买的好吃,下次我还去买你的豆腐。’” 武上听了也苦笑了一下。 “那个怪人还挺年轻的,也真是挺可怜的。”义男边想边说着,“要说那个人有点儿怪,那我知道。不过鞠子案子里的罪犯不是这种脑子有问题的人。您是不是也这么想啊?” “的确是啊。”武上慢慢地回答。 “那个家伙做事儿有他自己的一套,用常人的想法儿去对待肯定不行,所以,我很担心。就算你们再费劲儿,可他的举动总是超出你们的想象,那样怎么能抓到他呢?” 义男冷静地向武上说着自己的想法,同时,他的脑子里还在设想着各种假定的结果。 “只要罪犯是人就一定能抓住他。”武上坚定地说。 听了武上的话,义男好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说道,“那个家伙不是感冒了吗?还咳嗽得挺厉害的。当然得是个人了。” 是啊,感冒了,还咳嗽。这就证实了武上前些天“罪犯肯定遇上什么事儿了”的推测。虽然调查总部还有人不同意他的意见,武上还是坚信自己的判断。新出现的手机的问题。毫无疑问,罪犯还是个未知的人物。 很快又过了一周,这一周里案情毫无进展。田川一义仍然在调查总部的监视之下。武上又画了一幅新地图。刑侦科研处对录音磁带的分析结果还没有出来。有马义男趁店里的空闲时间去医院看望真智子。媒体对于罪犯再次给有马家打电话的新闻热点的兴趣也大大降温了。就在这时,古川鞠子的尸体出现了。 第十四章 东京都东中野区中央,在距地铁山手线和青梅街道的十字路口三个街区左右的北侧,有一个名叫坂崎搬家中心的公司。 说是“中心”,其实包括正式职工和做临时工的学生在内,公司里也只有五个人。今年四十五岁的老板坂崎,还兼任货车司机。这是一个相当小而全的公司。虽然正门的牌子上写的都是搬家的业务,但是,空闲的间隙还接受许多便民服务店的搬运的活儿。例如,家中的 粗大家具要更换位置,家具的拆装,房屋防水层的修整等一个人干不了的活,还有大型废弃物品要运走却搬不下楼梯时,诸如此类的活计,只要打一个电话,公司就会上门服务。因此,这家小公司在附近居民中的声誉还蛮高的。公司成立虽然只有六年,因为口碑好,生意的范围也越做越大。从去年开始,东京东部地区的委托活计也多了起来。电视台的信息节目也曾把他们列为有特色的公司做过介绍。 东京都二十三个区内的西部区域,例如中野区的周边,信宿区北部,练马区,丰岛区中,残留着许多20世纪50年代经济快速成长期中建起来的分户出售的独立住宅、低层住宅和联体式公寓等。因为泡沫经济的影响还在继续,到处都有冷不防冒出来的停车场和条件不好的空地和空着房屋的醒目广告招租的租赁住宅混杂在一起,这些旧住宅现在仍然是这些街区的一道风景。紧挨着新宿副都心的超高层建筑群居住的,那些抬头就可以仰望新都厅高楼窗户的旧街区里的许多人家,人口的平均年龄甚至比这些高楼的楼层还要高。在这些被称之为“老街道”的街区里,有不少是老伴儿过世后一个人独自居住的老人,即使是那些忍受着诸多不便生活在这里的年轻人,这些街区也逐渐对他们失去吸引力,这里的常住人口也在大幅度下降。 正因为街区的古旧环境,便民服务店就更必不可少了。若是单身年轻人或是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妻,更换家具之类的活儿自己一般都能应付得了。但是也有对新购买的组装家具束手无策的时候。更何况现在的家庭日益核心化,几代人居住在一起的大家庭越来越少了。在这些以高龄老人居多的古旧街区里,这种便民服务的需求就更不用说了。坂崎就是看中了这块市场,结果在公司成立后的短短几年里,不但营业额年年增加,客户的范围也越来越广了。坂崎自己也为他的公司能成为社区不可缺少的一员而感到自豪。 10月11日,星期五,上午有一件搬家的活,老板坂崎早上五点就起床了。公司的房屋是每月十八万日元租金租来的一栋二十五年房龄的木造二层小楼,坂崎一家就住在这栋小楼的二层。因为搬家用的两辆卡车停在离小楼步行大约五分钟的一个二层停车场里,所以,如果不看门口广告牌上手写的 “坂崎搬家中心 也承接小件物品搬运和挪动”的几行小字的话,一点儿也看不出这里是一家搬家公司。在小楼的门口,老板夫人精心种植的盆栽的花卉都盛开着,门旁边放着孩子们的自行车和三轮车。 这天,坂崎起床后,想看看报纸送来了没有,下楼打开大门的锁,出了楼门。他注意到在孩子们的自行车的车轮之间扔着一个纸袋。不像是百货商店里用的那种色彩鲜艳的纸袋,而是牛皮纸做的大约50厘米左右的方型纸袋。扎口的地方用一张胶条封着。 坂崎心想这是什么东西呀?走近看了看,要说是垃圾的话,口袋还挺干净的,胶条也挺新的。是不是谁丢的东西呀? 坂崎试着拎了拎,还挺沉的,他皱起了眉头。胶条粘得太紧撕不下来,只撕开了一个小口,他从纸袋的小口往里看,只看见一些土块儿,好像还是湿的,夹杂着一些枯草什么的。 怎么回事儿,坂崎挺不高兴地想,是谁把垃圾扔到这儿来了。他心想,在这个街区里把空罐头瓶之类的东西或是不到收集日就把要扔的垃圾扔到别人家的门口,这样不懂事的人还很少有。 坂崎生气地唠叨着,把纸袋往边上挪了挪,正好放在外墙与邻居院落之间的50厘米左右的空隙处了。他想离下次收集不可燃垃圾的日子还得好几天呢,没办法,就先放在这儿吧。 回到屋里,夫人已经在厨房里烧开水了。坂崎把纸袋的事儿告诉了她,她也觉得是个挺讨厌的事儿,说一会儿有空了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能扔还是早点儿扔了的好。 “也许是能栽花的土什么的,等我回来帮你收拾吧。” “要真是那样倒好了。” 吃过早饭,公司职员都来上班了。今天的搬家工作是住在弥生町的一位单独居住的八十五岁老人预约的。住在八王子的长子夫妇,因为觉得老人一个人生活太危险,要她搬去和他们同住。坂崎的公司除了按要求搬运需要的东西之外,剩下的不少废品也需要由他的公司负责处理。 准备工作做好后,七点刚过他们就出发了。八点钟他们已经在弥生町的客户家中干活了。老人什么都舍不得扔,样样都想搬走,可是她的长子早已把搬运清单给了坂崎并按清单付了运费,老人又不知道,一个劲儿地要求搬这搬那的,让坂崎夹在当中很为难。好在他给这样的老人搬家的次数已经不少了,对这些事儿已经很有经验,只能一边帮着老人埋怨儿子媳妇,一边干着活。 正在他劝着老太太别生气,劝她放宽心和儿子媳妇一起生活的时候,工作裤里揣着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夫人打来的。“喂,什么事儿?” 声音听起来怪怪的,有点儿发颤。 “那个……今天早上说的那个纸袋,我打开了。” “噢,那个纸袋呀,怎么样?发现金子了吗?” 坂崎一边擦着汗一边和夫人开着玩笑。夫人那边可没有笑。 “别开玩笑了。不是什么可笑的事儿。那袋子里面好像是骨头什么的。” “什么?骨头?” “是啊。埋在土里的骨头。看起来像是头骨还有手的骨头,怎么办呀?打电话报警吧?” “等等……” 坂崎太惊讶了,一时反应不过来是怎么回事。转念一想,如果糊里糊涂报了警,过后又没什么大事儿,不是反遭别人笑话吗。他连忙对夫人说: “你先别忙,等我回来看看再说。” “可是,你今天不是有一整天的活吗?你现在是在八王子站附近吧?等你回来都什么时候了。等到晚上再说,那可不行,气味可难闻了。” “咳,你就把它放远点儿不就行了吗?不要紧,不就是骨头什么的吗?” “是头盖骨!”夫人在电话里大声说。 “模型吧,肯定是模型。大概就是因为不能随便乱扔才放在那儿的吧。你怎么回事儿,多大年纪了还自己吓唬自己呀。” 坂崎说完挂了电话,接着干活去了。装好了车,让老太太坐在副驾驶座上,坂崎就驾驶着卡车往老太太的儿子家驶去。刚过高原寺公路桥,手机又响了。 “喂……” “又是你吧?怎么啦?我正开车呢。” 这回夫人的声音小得快听不清了。 “电视台的人来了。” “啊?是‘东京特别节目’的人吗?” 上次来采访坂崎公司的就是那个节目组。 “不是,是新闻节目的人。是hBS节目的人。” 这回来的不是地方台而是全国联播的电视台。前方信号灯变成绿色了,坂崎忙把车开到路边停了下来。还没有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听见夫人的哭声从电话里传了过来。 “那个纸袋里真的是骨头。hBS电视台的人说,那就是失踪的女孩儿的头骨。” 坂崎的眼睛里一下子失去了光泽。 就在坂崎一边劝慰着老婆,一边往车上装着老太太的家具的时候,hBS电视台接到了这样的电话。 “喂……喂……我想和大川公园和三鹰的女高中生被杀事件报道组的人说话。” 又是经过变音器发出的声音。自从上次大川公园的事件中罪犯打电话给电视台的事情发生以来,电视台接到了许多说是与大川公园的事件有关的电话,结果十有八九是恶作剧。这回又是如此吧,接电话的记者在想。 要么,来电话的可能是前方的记者,通话前还是先打开录音机的开关吧。也许没什么大事儿,接电话的记者想着,叼着香烟等着对方说话。 第一句,变音器发出的声音说道: “我可不是开玩笑喔。” 记者回答着:“知道,知道。”心想,都是这么说的。 “我有重要的情报想告诉你,你是报道组的记者吗?你的运气不错嘛。你是不是一生下来就叼着金汤勺呢?” “你想说什么呀?” “你要是这么爱答不理的,我可要挂啦。那样你可就要后悔一辈子了。想好了吗?你要是接了这个电话,你们台长肯定会表扬你的。” 记者仍然吸着香烟,眼睛眨巴眨巴。这时的报道组里正乱着呢,昨天夜里能登半岛附近的日本海洋面上有一艘外国籍的渔船沉没,船员是否脱险还不知道,报道组正忙着播发这条新闻呢。 “如果真是有价值的情报,我当然洗耳恭听了。”记者尽量用认真的口吻回答着。一边朝从他身后经过的记者招手,示意他们,恶作剧,这又是恶作剧。 “我对各个传媒公司是很公平的,所以这次打电话给你们公司。” 变音器发出的声音继续说道,“喂,你好好听着,中野坂上车站附近,有个叫坂崎搬家中心的公司。是个小公司,别找错了。就在那儿,有古川鞠子的尸体。” 记者听到这儿,把身子坐直了。 “古川鞠子?你是这么说的吧?” “对。叫你听清楚了,不是吗?鞠子的尸体在一个纸袋里。我放在坂崎搬家中心了。那个叫有马的老头挺可怜的,所以我打算把尸体还给他。” “嘻……嘻……”的笑声,那笑声像是自己挤出来的,“快去看看吧。这可是个特殊题材呀。现在警察肯定还不知道呢。要是坂崎搬家中心报告了警察,那就另当别论了。你还不快去。” 电话挂了。记者愣了一下,急忙查到了坂崎搬家中心的电话号码。真的有这么个公司,电话也有。电话打过去是位中年妇女接的电话。记者自报了姓名,并说明了他们接到一个报告,所以想知道是否有一个可疑的纸袋在门口。接电话的人显然很惊慌,马上说道: “真可怕……好像是骨头似的东西,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接电话的是坂崎的夫人,这个电话打来的时候她刚跟坂崎通过电话。听记者这么一问,就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 “你先别去动它,我们马上去确认一下。先不要报警,说不定是个恶作剧呢。” 这时,先不说记者的这种指示是否妨碍刑事案件的调查,反正正在不知所措的坂崎夫人是牢牢记住了记者的忠告,没有去报警。接着,三十分钟之内,电视台的报道组就到达了坂崎搬家中心。 hBS的记者戴着劳动手套取出了口袋里的东西。混杂在泥土中的毫无疑问是人的骨头,有头盖骨、下颌骨、手足骨、肋骨,完全是人体的白骨。 “不是模型吧?” 脸色苍白的坂崎夫人自言自语地说着,朝电话走过去,被记者制止了。坂崎夫人胆怯的样子和她的上幼儿园的小儿子紧紧抱住她的样子,都被电视镜头拍了下来。 混乱中,从纸袋里取出的白骨就静静地躺在那儿,在地上铺着的塑料布上摊了一大片。经过牙科医生与古川鞠子的牙科病历中的齿形进行对比,最后确认那就是古川鞠子的时候,已经是当天深夜了。 hBS播出紧急插播新闻的时候,塚田真一正在山之上饭店咖啡厅的一角和石井良江面对面地坐着。旁边坐的是前烟滋子,担心地看着两人的面孔。 真一在前烟家住下不久,滋子就给石井家打了电话。滋子和良江在约定的时间见了面。 “石井夫人,真一的事儿你们夫妇都知道了吧?”滋子说。 真是像滋子担心的那样,真一离家出走的那天,通口惠子一直守在石井家的门前,直到良江回家的时候,她抓住良江,硬说是良江把真一藏起来了,逼她交出真一。 “你吓坏了吧?我真替你担心哪。”滋子说。 “她突然跳起来,真把我吓了一跳。” “她的样子很凶吧?” 良江点点头,眼睛看着真一。 “真一君,那个女孩儿……是叫通口惠子吧,她怎么知道你在屋里的?是猜测的吧?” 真一摇摇头。 “那就可能是通过信用调查所查到的。”良江说,“我想大概是搬运真一的东西时,雇佣搬家的卡车留下的线索。” 真一想起来了,就是从佐和市的家里往石井家搬桌子、椅子和小书架,还有一点衣物的那次,那辆卡车。 “那个时候,我丈夫一直反对,他不让我搬东西。他说那些东西就都留在那儿吧。可我不同意。”良江对滋子说,“我说怎么也得搬点儿吧,现在看来还是他有道理,要是听他的,也许就不那么容易找到我们家了。真对不起,真一君。” 良江的声音有些嘶哑,真一眼睛朝下看着眼前的红色烟灰缸说道: “是我说要把桌子搬走的。” 良江从手提包里取出手绢儿擦了擦眼睛。 “这也不怨你们”滋子说,“她要来找真一谁也想不到。” “那个女孩儿怎么那么厚颜无耻。”石井良江愤怒地说,“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呀!” “找信用调查所的事儿是她对你说的吗?” “是啊,看她眼睛直盯着我,那时候真一也不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就每天都来,或者打电话来。我告诉她真一不在这儿,她就是不信,硬说是我把真一给藏起来了,非要我交出来不可。后来大概是觉得我说的是真话了,至少是相信了真一不在我家里。她说,既然这样,她自己有办法找到。这才说到找信用调查所什么的。” 良江不时扭头朝饭店的出入口方向张望。 “所以,从那以后,我和丈夫出门时总担心会被跟踪,都有点神经质了。我们都尽量不出门。没办法,看她那副样子,我们在家里也是什么都不敢做。前天,我们还特意请了探察窃听器的专家来家里查了一通,就是担心万一电话被窃听就麻烦了。” “对不起,伯母。”真一对石井夫人说,“真是对不起。” “这又不是你的错,你不用道歉。”石井夫人沙哑地说。 “你看,真一现在和我们夫妻俩住在同一所公寓里。”为了让良江放心,滋子说。 公寓的业主当然是前烟铁工所。一层的南侧正好有一间带厨房的一居室空着。 滋子夫妻已经商量好了,由真一支付一定的租金和生活费。真一有自己的存款,是父亲留下的遗产,原则上要到成年时才能使用。但是,先动用其中一部分也是可以的。 石井良江为真一的事去见了管理真一财产的吉田律师,今天来也是要告诉滋子和真一她去见律师的结果。 “吉田先生也非常吃惊。”良江说,“他说,这可不能不管,得去找负责案子的检察官谈谈。他还要找通口秀幸的律师谈谈。” “不管怎么说,采取一些办法是能制止通口惠子的行动的。” 良江叹了口气:“吉田先生也从没遇到过这种事儿,至于具体怎么办,他现在也不能马上答复。” 滋子说:“应该先有个提议,要求检察机构发个禁止令什么的。禁止那女孩儿在真一的半径二百米之内活动。” “那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办到的。” 真一摇了摇头说:“没有用。她又没有固定的住址。”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真一,你也是这么说的吧?” 滋子看着真一问道,真一抬起头说:“她不是说过吗,你去报告警察吧,去法院告吧,她根本就不在乎。” “她怎么这么说呀!”良江不禁提高了嗓门儿,“她凭什么这么狂啊?” “她不是说吗,警察也不能抓我,因为我是未成年人。我又没犯法,能把我怎么样。你到法院也一样,你能告我什么呢?再说,我连固定的住址都没有,你怎么告我呀?你连传票都没地方送。看来她还真学了点法律呢。” “她母亲在干什么?”滋子皱着眉头说,“看样子她母亲也没有固定住址吧?” “吉田先生就是说要先确定一下她母亲的情况,看看她母亲知不知道惠子干的事儿。” 良江生气地说:“她母亲也真是的,怎么不管管自己的女儿。” 滋子说:“这个女孩儿有她自己的想法,她认为只要真一在减刑申请书上签了字,就有用。这也许是他父亲出的主意呢。” 良江睁大了眼睛,说:“你是说通口秀幸?” “是啊。通口惠子不是能见到她的父亲吗?” “这是什么样的父女呀!” 良江两手握得紧紧的。 “真是畜生都不如,难道他杀了三个人就没事儿了吗?” 滋子看着真一的侧脸,只见他眼睛朝下看着,用手摸着冰冷的玻璃杯。 “不管怎么说也应该判他死刑。” 良江愤怒地说。 “不知道为什么还不能判决,他们干的事儿不是明摆着的吗?到现在还不审判,说是那帮人还要求精神鉴定呢。什么精神鉴定,不就是在找借口吗?难道对这种杀人不眨眼的人法院还要维护他们的权利吗?” “伯母……” “他们是些什么人啊!是些杀人犯。如果要维护罪犯的权利,那被害人的权利呢?如果法院什么也做不了的话,我也要把他们给杀了!” 良江愤怒地边说边擦着眼泪。 “我也恨不得杀了他们,伯母。” 真一艰难地从牙缝里吐出一句话。 良江吃惊地抬起头,身上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忙用手遮住张大的嘴。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 真一微微点了点头,坐在他对面的良江并没有看见。 “恨不得杀了他们!”真一像木偶人一样反复地说着,“决不能,我决不能让他们活着,就算父母亲和妹妹不能死而复生,也决不能让他们再活着。我决不能忍受和他们一起生活在这个世上。” “真一君。”滋子摇了摇头,对真一说,“别去想了。” “我做不到。”真一说,“除非杀了他们,只要他们还活着,我就想杀了他们,这一点伯母应该很清楚。” 良江的脸变得苍白:“真一君……你还是这么想吗?” “这是我的责任。”真一慢慢地坚定地说。 滋子打断真一的话,说:“我们不谈这个话题了。” 石井良江紧紧抓住冰冷的玻璃杯。可以看见杯子里的水在颤动。 走到街上,滋子和真一在通往地铁御茶水站的路口与良江分了手,看着她的步履蹒跚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人群之中,真一说: “我想走一走。” “好啊。”滋子附和着。 他们说着,朝秋叶原的方向走去。走了一会儿,真一突然问滋子。 “你怎么不问我呢?” “什么?”滋子不解地问。 “我说过在我家的事件中我有责任的话,你怎么不问我是什么意思呢?” “是啊,我是没有问。”滋子说,“我是想在你愿意回答的时候我才问。” 两人又沉默着走了一会儿,感到有些累了。 “伯母今天真是气坏了。”真一说,“她可不是说那种话的人,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她这么说话。” “她是气急了才这么说的。” “不过,我倒想问问你,你怎么就这么轻易地收留我这么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呢?” 滋子笑了,说道:“是啊。” “其实,你对于我来说,也是个不知底细的人啊。”真一又说道。 “那我们就彼此彼此啦。真一,你想不想买一台电视或者收音机什么的?” 他们已经走到秋叶原地铁站附近了。在有名的电器街上,平日里也是人头攒动,热闹得很。电器商店一家挨着一家,醒目的广告和琳琅满目的橱窗一个接着一个。 “你的房间里什么也没有,不感觉寂寞吗?”滋子问真一。 两人穿过了人行道,滋子看见石丸电器商店的一层陈列着许多电视,她停下了脚步。 陈列着的电视机里播出的都是同一频道画面,许多人围在电视机前看着。 是新闻转播画面。真一看见了。滋子也看见了。虽然他们没听见播音员说了什么,但是一看画面就知道是什么内容了。 “是那个事件……”真一说,“遗体找到了。” 滋子挤到了人群的前头,真一站在后面能看见她的背影。 画面上出现了年轻女子的照片,打出的字幕写着“古川鞠子”。就是在公园发现的手提包的主人,一个漂亮的女孩儿,还在笑着…… 忽然,真一想到,这个事件的罪犯还没有被抓到,就算一旦被抓获,说不定又会有庇护他的人跳出来,说什么罪犯也是社会的牺牲品什么的。如果说这个世界上都是牺牲品,真正要与之斗争的“罪人”又是谁呢? 临时插播的新闻开始的时候,有马义男一个人在店里值班,没有看电视。 木田正要出去送货。突然,杂货店的老板又要追加定货,义男忙着从冷柜里取出他需要的订数,木田在旁边叨叨着:“这个老板真没个准头儿。” 义男笑着送走了木田。自从上周罪犯打过电话以来,义男和木田就从没谈起过这事儿,就好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似的,继续着他们的日常工作。隔壁蹲守的警察们也从不提这个话题。 上午来买豆腐的客人很少。义男一边整理着账簿,一边翻看着报纸。今天的社会版面没有继续刊登关于大川公园事件的消息了。义男正在翻看着体育版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在店门外叫他“老伯”。 他抬头一看,来的是常客,一位住在附近的年轻主妇。义男知道她是下午去做小时工的活,所以常在上午看见她。平时总是见她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今天却还带着个五六岁的女孩儿。女孩儿也骑一辆有辅助轮的小自行车,紧跟在妈妈的后边。母女俩在店门口停了下来。 “您好。” 义男走到柜台前,主妇看着冷柜说: “啊,什么时候开始做油炸豆腐啦?” “前天就开始了。” “那,给我来四块儿吧。再来一块儿南豆腐。” 义男洗了手,给她捡着豆腐。小女孩儿也下了自行车跑到柜台前面来了。 “叫爷爷。”母亲对女儿说。 “你好。” 义男先跟小女孩儿打着招呼。女孩儿忸忸怩怩的没说话。 “是你的孩子吧,第一次带她来呢。” “是小女儿。都该上幼儿园了。”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经义男这么一问,小女孩儿藏到母亲身后去了。 “瞧,就是认生得很。” “女孩儿嘛,这样才可爱哪。” “咳,现在的女孩儿这样可不行了。老大爷,您的观念太老了。” 豆腐还没装完,里屋的电话铃响了。年轻主妇说: “您先去接电话吧,我不着急。” “那太不好意思了。” 义男小跑着走进办公室里,电话是坂木达夫打来的。 “是义男先生吗?看了电视了吗?” 自从鞠子失踪的事件轰动以来,坂木时常给义男打电话,还陪义男一起去医院看望真智子。可是,今天他的声音听起来与往日不太一样,硬邦邦地有些颤抖。 “没有看。出什么事儿了?” “你赶快打开看看,是hBS台。” “又有什么消息了吧?” “隔壁的警察没告诉你吗?” “啊,告诉什么?” “噢,他们可能还不知道呢。有马先生……”坂木稍稍停顿了一下,“怎么说呢,鞠子找到了。” 义男一下子愣住了。什么话也没说,把话筒放下就赶紧把旁边的电视打开了。电视画面上是鞠子的照片。 画面上的照片是警察要去的那张鞠子今年春天拍的照片。鞠子在笑着。 “老伯?” 店里的年轻主妇在喊义男。 “怎么回事儿,老伯?” 因为是住在附近的人,都知道鞠子是义男的外孙女。在广场饭店的事儿被报道之后,她来买豆腐时还安慰义男说: “老伯,打起精神来,不能服输呀。” 她的话和别人不一样,不是说“真可惜呀”、“真让人担心呀”,所以她的话给义男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今天又听见她的声音了。因为从店门口也能看见电视画面,想必她此时已经知道了事态的进展。 义男看着画面,听着画面上记者的声音。慢慢地离开电视回到柜台前。 “老伯……”主妇的声音发颤,脸上带着泪痕,小女儿紧贴着她站着。 “电视里是说您的外孙女找到了,是吗?” 义男点点头。身体有点站立不稳,忙用手去扶冷柜。 “您怎么啦?” 小女孩儿一只手拉着妈妈的手,看看妈妈又看看老爷爷,再转过头看看妈妈,问道:“妈妈,你怎么哭了?” 遗骨正式被认定为古川鞠子的尸骨是当天深夜的事。遗骨被安放在墨东警察署,义男是在坂木的陪同下去看的。 能通过齿形顺利地进行身份鉴定,还多亏了坂木。在鞠子失踪之后不久,他就把能证明鞠子身份的证据都收集起来,还去找过给鞠子看过牙的牙科医生。 义男摇着头,说道: “鞠子的事结束了,她终于回来了,我们可以给她下葬了。” 坂木没有说什么,但心里想,义男嘴上说“结束了”,心里恐怕不这么想吧。 其实,连义男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事件是不是真的能结束。 鞠子已经变成了白骨,可是义男似乎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在墨东警察署,古川茂比义男到得早,一位年长的警官接待了他。 他的脸色发青,眼睛红红的,下巴上的胡须也没有刮。义男注意到他的浓密的胡茬已经花白了。 四人一起来的地下遗体安放室,安放室的门是灰色的,上方有一块毛玻璃窗。走廊靠墙有一排长椅,走到长椅旁就闻到一股线香味儿。 警官用手指着门上的示意,这时,古川茂说: “岳父,我先进去吧。” 义男无言地看了古川茂一眼,点了点头,向后退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警官和古川茂的背影在灰色的门里消失了。坂木和义男坐在那儿等着。 走廊里很静,义男默默地看着地上的足迹,心里想着来这里的都是什么人呢?在这里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又带回什么?他们是达观,是绝望,是悲叹还是愤怒? 正想着,听到门内传来了古川茂的哭声。 义男用双手遮住脸,鞠子的一切都浮现在眼前。从产房婴儿室的窗户看到的小脸,咿呀学语时的笑脸,穿着幼儿园过大的制服的样子,生气时哭泣的模样,都历历在目。 “鞠……子”门内又传来古川茂的哭声。 义男的心里大声地呼唤着,“鞠子,回来吧。” “有马先生。” 坂木把手放在义男的肩上,义男能感觉到他的手的温热,耳中听着门里传来的呼唤声,在紧闭着的灰色的大门前,义男的心在流血。 “喂……喂?”吱吱的声音。 木田孝夫接了电话。店里只有他在值班,在公寓里蹲守的“有马组”的刑警在木田接电话时按下了录音键。 “是有马豆腐店吗?”仍然是机械的声音。 “是的。”木田大声地回答。 “不是老大爷吧?噢,对了,老大爷一定是跟警察出去了吧?” “你就是那个罪犯吧?”木田问道,“你还想干什么?” “听口气,你还挺横的。”机械的声音愉快地尾音往上挑着,“你是他们家的亲戚吗?” “我是谁有什么关系吗?” 木田也有两个上中学的孩子,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鞠子的事儿给亲人带来的痛苦也深深地刺痛着他的心。 “好大的口气呀。”机械的声音说,“你对我这样的态度,以后可别后悔。说起来,你得感谢我才对。” “感谢?为什么要感谢你?” “我把鞠子送回来了,不是吗?” “你……” “费了我好大劲儿呢,那么脏的东西,埋了东西又挖出来。不过,看老大爷挺可怜的,我特意还给他的。” 木田愤怒地睁大了眼睛。 “你真是人间的败类!” 对方笑着。木田不禁骂道: “我知道你,你就是个神经病!只会打这样的电话,只会欺负女孩子,你敢和男人打架吗?你这个混蛋!”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机械的声音,这回不笑了,“我还没有男人做对手呢。” 木田咽了口吐沫,隔壁的刑警暗示他拖延对话的时间。 “是吗?那你是不是又想作什么恶了?这回要是再有哪个男孩子死了,肯定是你这个混蛋干的。” 电话断了。隔壁的刑警说“还是用手机打的”。木田抓这电话机,把拉出来的线往墙上挂,电话线却不听话地掉下来,滑落到地板上。 第十五章 武上悦郎喝醉了。10月21日,是古川鞠子的遗骨被发现以后的第十天。这天下午,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光斜射在武上家客厅的窗户上。 刚洗完澡的武上其实只喝了一小罐啤酒,说是醉了,实际上是太累了。与古川鞠子有关的文件材料又急又多,这三天里,武上几乎没有睡觉,连饭也没正经吃一顿。对遗骨的鉴定,对齿形的鉴定,遗骨发现现场的实况调查报告和照片,有关各方面提交的文件都汇总到武 上这里。在此期间,联合调查总部召开了自总部成立以来的第一次公开的记者招待会,会上通报了事实经过和调查情况,并回答了记者的各种提问。 大川公园事件是在9月12日发生的,到现在已经过了四十天了。这些日子里,武上一直就没有回过家。最后还是神崎警部硬把他推走的,说是“你回家洗个澡再来也好啊”,他这才回了趟家。其实,神崎警部也一样,一直跟着武上一起忙了四十天。 武上住在大田区的大森,乘地铁到六乡土手站下车,再步行五分钟就到了。这里,战后兴建的称为文化住宅的房屋一家挨着一家,街道工厂也混杂在其中,是一个人口密度很高的街区。武上的住宅是十年前在原有的所谓文化住宅的基础上重新翻盖的。房子虽说是武上翻盖的,可那巴掌大的地皮可是从妻子的家族继承下来的,否则仅凭武上这么一个公务员的薪水是无论如何也甭想在东京都内弄到这么一所独门独户的住宅的。 还是在几年前,临近的住宅还相当拥挤,当泡沫经济的风暴袭来之后,不知不觉中,在附近出现了许多空地。武上家旁边是一家板金涂装公司的铁皮造建筑,如今大概是因为破产而变成了空地,成了停车场。这倒使武上家的客厅变得既通风又明亮。 刚洗完澡的武上,坐在窗边,一边吹着热风,一边读着停车场里车辆的牌号。即使是在家里短暂的休息,他的脑子也静不下来。武上一边读,一边用数字的谐音把车牌上的一串数字连成一句话,他早就养成了这样记数的习惯。 不一会儿,他的思绪又跳回到鞠子的案子上了。 这会儿,条崎正在武上家的浴室里泡着澡呢。和武上一起工作,没有经验的他比武上还累。在负责档案的工作中,被武上盯上了也不知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总之,在这个案子期间他也是一次都没回过家。武上想到他反正是单身一人,回家后也没人照顾,就把他给拉到自己家来了。 武上的妻子在附近的药店上班,武上他们刚回家她也回来了,接着就出门买东西去了。女儿在大学里没回来,家中十分安静。 武上继续数着车牌上的数字,他的记忆力非常好,数到第二遍时,停车场里的车牌号就都记住了。自己在想,我记它干吗,还是想点儿有用的事儿吧。 关于那只右手的情况几乎还没有什么进展,指甲油的颜色,手腕内侧的小痣,只有这么一点儿可以称得上特征的地方。可是,到现在还没有哪个失踪女孩儿能与这点儿特征对得上号。 罪犯到底想干什么呢? 罪犯在古川鞠子的事儿上和她的家人有马义男周旋了一通,搅得满城风雨的。可是,却没见他再提那只右手的事儿。 只有罪犯才知道那只右手的身份,按说他应该和她的家人联络。会不会也做出像古川鞠子事件那样的举动呢? “喂,你去看看,浴室怎么没有声音啊?条崎怎么还没出来呀?”厨房里传来妻子的声音。 武上站起身,朝浴室走过去。他用手在玻璃门上敲了敲,没有反应。武上打开门朝里边探头一看,条崎头枕着澡盆睡着了。 武上走过去,用手推推他,说:“喂,睡着啦?” 条崎猛地惊醒了。“哇,对不起。” “没有什么不舒服吧?” “没有,没有。我马上就出来了。” 条崎的头上散发着好闻的香味儿,武上心想准是用了女儿的洗发香波了。武上女儿的毛巾呀香波之类的东西从来都是不许别人碰的,要是她知道谁动了她的东西可不得了。好在条崎这回等不到挨她的骂就得返回总部去了。 武上到门口看了看,晚报已经送来了。武上把报纸拿回客厅,坐在那儿翻着。条崎从浴室里出来了,利落地换好了衣服。 报纸上没有什么让武上感兴趣的新闻。尽是些上午公开发布的消息。对坂崎搬家公司周围的搜索,对与搬家中心有关的人士的调查取证等等。 “有什么新消息吗?”不能喝酒的条崎手里端着一杯麦茶,问道。 “什么也没有。” 古川鞠子的遗骨被发现之后,在调查总部内,有人认为应该在不公开田川一义姓名的情况下公开发表重大嫌疑人的事实。不少人赞同这个意见,因为它可以说明调查总部不是什么都没有干,但最终这个意见被否定了。 武上认为否定是理所当然的。虽然古川鞠子的遗骨被扔在搬家公司门口的时间还不能确定,但毫无疑问,是头天夜里的事儿。但是,在他家门外蹲守的“田川组” 证明,在那个时间段里,田川一义一步也没离开过家门。总部如今对于是加强还是放松对田川的监视还举棋不定。 这时候,总部内部对于罪犯是单独还是有同伙意见不一。如果假定田川是单独犯罪,那么他既然有不在场的证明就应该把他从嫌疑人里排除。可是,又怎么解释他租车在大川公园附近转悠的事实呢?在没搞清楚这个问题之前怎么也不能把他排除在外。 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武上抓起话筒,是秋津的声音。 “是武上先生吗?”声音很急,武上凭直觉就知道又出什么事儿了。 “怎么了?”武上问。 “你看报了吗?《日本日报》。” 这是一份专门在车站前的小店零售的报纸。 “没有。报上登什么了?” “田川的事泄露出去了。”秋津着急地说,“虽然没有点名,也没有照片什么的,但是一看就知道说的是田川。” “标题是什么?” “连续女性诱拐杀人事件的重要嫌疑人。不知道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是总部决定的吧。”武上的直觉告诉他,心中有些不快。 “是出自田川的直接监视组的报告,电视台等媒体已经蜂拥而至了。” 武上放下话筒,转过头对条崎说: “走,回署里去。” 塚田真一刚把配送来的整箱可口可乐搬进仓库。因为工作服太大了,每次站起来坐下去的时候,真一都要把裤腿往上提一提。店长看见他的样子就想笑。 在前烟公寓里住下不久,真一就在离家步行十分钟左右路程的一家小零售店里当起了临时工。虽说有父母留下的存款,生活上没有什么困难。但是,总不能无所事事地呆着。因为不知道通口的动向,也不敢贸然回学校去,所以选择了先找个临时工干干。 这是一家在大公司下面的连锁式的零售店。前身是一家小酒店,现在的店长就是原先酒店老板的儿子,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其实,他是前烟昭二的小学同学,又是现在的酒友。 店长受前烟之托,给真一一些简单的工作做。真一对店里的工作很快就习惯了。店长的妻子性情开朗热情,照顾真一比滋子还周到。因为男工作服里没有适合真一穿的小号,店长的妻子一直说给缝一缝,可总没抽出时间来。 搬运完可口可乐,真一拿了抹布正准备去擦地板,他从玻璃门看出去,正看见前烟滋子一手拿着钱包,急急忙忙往这里走。她似乎是等不及按键式红绿灯变成绿色,就从车流的间隙里穿过了马路。真一心想:“怎么回事儿。”伸长了脖子看着。自动门开了,滋子走了进来。马上就走到收款机旁,从报刊架上取下一份晚报。 “你好。” 滋子的脸上没有笑容。站在收款机旁的店长问:“怎么了,滋子?” 滋子站在那儿,钱包夹在腋下,开始翻看报纸。她看的是《日本日报》。 “报上有什么?”真一问道。滋子边看边默读着,真一从她的肩后看到了报纸上的标题。 “连续女性诱拐杀人事件的重要嫌疑人。” 真一睁大了眼睛。 滋子的目光从报纸上移开,说道:“说是找到大川公园事件的嫌疑人了。今天,电视里已经公开了,还是hBS台。” “电视?已经播了?” “是啊,在这个报道之前,电视台方面已经和这个人物有过接触了,据说那个人接受了《日本日报》和hBS台系列公司的采访。所以挺轰动的。” “就是所谓的独家新闻吧?”店长说。 “好像说是个住在大川公园附近的人物。也许是报道方面的商业炒作吧。真一君,跟我一起回去吗?” 滋子又小跑着出了店门。店长看了看表。“好吧。” 店长知道真一在帮滋子做事。 “明天再补一小时吧。你先去吧。” “对不起。” 真一脱了工作服,朝滋子追去。 脸部被打上阴影,改变了声音的“嫌疑人”田川一义很健谈。 他说,直到与hBS的采访组接触,一直不知道自己是一系列事件的嫌疑人。为什么会这样,自己也不知道。 采访田川的记者向田川提问,问他为什么有人看见他在大川公园事件发生前曾开着租来的汽车在公园附近转悠。田川听了之后,开始用激动地口气说道: “我根本没干过这事儿,肯定是搞错了。” 照他的说法,当时在同一个工厂里有一个二十七岁的同事,人称“更衣室迷”,他才是安装隐形照相机事件的作案人。 “因为他是靠社长的关系才进公司的,所以,为了顾全社长的面子才拿我顶的罪。” 记者问他,为什么在公审的时候不提出来呢? 他说:“当时想,这样的案子要审理的话,说不定要拖上十年、十五年的,那样的话,自己的人生不就毁了吗。还不如早点认罪能减轻处罚。” 记者又问,那种事和杀人案不同,怎么不设法在法庭上拖延呢?田川不满地大声说: “你又不是当事人,跟你说也说不清。” 在采访快要中断的时候,记者改变了话题,问田川为什么在9月4日、9月11日、9月12日三次请别人帮他租车,在大川公园周围干什么去了。特别是事件前一天的11日干了什么。 田川似乎是被逼急了,就像乌龟感觉到危险就把头缩回去了似的,显然是采取了防卫的姿态。他说自己没有去大川公园,自从自己被诬陷判罪以来,就不信任别人,因为自己不愿意外出,所以求人帮忙租车,为的是去拍摄野鸟。至于什么时候干什么,没法儿记得清楚。 午后的综合节目几乎全是有关这个采访的内容,不断地反复播放着。调查总部关于这件事只作了例行公事性的评论。 前烟滋子一边用录像机录着电视新闻,一边听着这个暂且被称为“t”的嫌疑人发言,画面上不时出现这个“t”的被处理得模糊的镜头。 “t”在接受采访时身体总在不停地摇动。特别是对记者提的问题难以回答时,摇得更厉害。好像是想让这种摇动停下来似的,他把两手分别按在膝盖上。可是当膝盖一开始摇动,不仅是手,就连两肩也跟着一起摇动起来。滋子瞪着眼睛在观察着他的动作。 “t”的手在男人里算是很漂亮的手,右手中指上戴着一枚做工精细的戒指。看样子是银制的,是个宽度大约1厘米的大号戒指。他穿了一条相当旧的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旧运动鞋。 “t”的穿戴也许是有什么用意的,为了看清他的戒指,滋子把头凑到了电视机前。毕竟是电视画面,凑得再近也只能看个大概,他的戒指表面不是平滑的,上面似乎有个浮雕式的图案。 “你在看什么呢?” 坐在滋子旁边沙发上的真一问道。 “他怎么带那么大的一个戒指呀?挺少见的。” “戒指?” 滋子再次打开录像机开关,指给真一看。真一点了点头。 “哇,你说的是这个?” “是啊。你怎么看?” “这人有点儿怪呀。” “还很难说。”滋子摇摇头。 “虽然说有人看见他驾车在大川公园附近转悠,但毕竟不是十分肯定的事儿,提供证明的人是否可信,也成问题。” “在这个采访中,警察什么也没说呀。”真一说。 “这时候,他们大概还不打算表明警方的看法吧。” “电视里这么一播,接下来不会有麻烦吗?” “我想是他本人同意采访的吧。” 真一耸了耸肩膀。“这家伙干吗要上镜头呢?” 滋子看了看真一。真一把录像定格在那儿,仔细地盯着“t”的模糊的画面看着。 “从他在采访中的回答看不出他有什么目的,是不是想为他以前的经历作些表白呀。” 滋子笑了:“是啊,以前说不定真是冤枉他的呢。他也许认为这正是他诉苦的好机会呢。” 真一一边看着电视画面,一边说。“有这个可能,不过他也可能是胡说的呢。他也许就是想通过电视把他的罪行说成是冤枉的呢。” “是啊,我看两种可能性都有。” “是不是正因为不好判断,才给他一个自我表演的机会呢?” “如果有被他害过的女人,看见他说不定会认出来的。” “看看吧,接下来会有什么事儿也说不定。” “不过,这样对他公平吗?” 滋子没再说什么,她看着真一,心想,他嘴上在说电视画面上播出的事,可脑袋里好像在想着另外的事。 “我该回店里干活去了。”说着,真一站起身来。 在返回零售店的途中,真一用公寓旁边的公用电话打了个电话。正在担心是不是没人接电话呀,就听见电话里在说: “啊,是塚田君吗?今天的电视你看了吗?” 是水野久美。就是真一在大川公园里遇见的,带着那个名叫锦武的大狗散步的,也是和真一一起在垃圾箱里发现那只右手的女孩儿。 垃圾箱事件之后,隔了不久,真一早晨带着诺基又去大川公园的时候,又一次遇见了她。真一没注意就从她身边走过了,久美发现是他就追了上来。从那以后,两人一直有着联系。 听良江说,真一离开石井家之后,久美给他打过多次电话,很为他担心。真一在前烟家住下后也时常想给久美打电话。 “我看了。”真一回答。 “现在,还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儿。” “我觉得挺可怕的。我感觉那个人不是普通的人。”真一说,“锦武和诺基都挺好的吧?” 真一离开石井家后,石井夫妇在照看着诺基,久美也常来看看。久美特别喜欢大动物,还告诉真一,说她将来想当一名兽医。 “好着呢。毛可顺溜了。”久美笑着说,“不过,它时不时在找你呢。鼻子总是这儿闻闻那儿闻闻的。” “它很是条好狗啊。” 久美手里有两张赠票,是进口大片专场,她问真一想不想一起去看。她说:“不要钱的票,可能人挺多的。” 真一没有马上回答,久美又问:“你在想什么呢?” “最近,你看见过那个人吗?” 真一和久美通话时总是说“那个人”,实际指的就是通口惠子。因为常去石井家看诺基,就在她去的第二次就遇见了通口惠子。不过她一点儿也不知道通口惠子的情况,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找真一。 “噢……没见过。” 久美不会说谎。真一听出来了。问道: “什么时候见到的?” “……昨天。”久美说,“噢,没什么。” “有什么你就说吧,怎么啦?碰到什么不愉快的事儿了吗?” “不是。像往常一样,我刚把诺基领进浴室……” 久美的语气变了,真一感觉到肯定发生了什么和往常不一样的事情。 “她,对你做什么了?” 久美沉默了一下,回答说:“她和我说话了。” 到现在为止,通口惠子还没有直接和久美接触过,只是远远地看见过,这次可是真一没想到的。按真一对通口惠子的了解,她早就该去盘问久美有关真一的下落了,可她却没有这 么做。到底是为什么,真一也猜不透。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问石井夫人在不在家。” “她不在家吗?” “她去买东西了。” 久美告诉她说石井良江不在家,她朝二层的窗户看了看,转回头对久美说: “你多大了?” 久美很意外地看着通口惠子,从通口惠子的眉宇间可以看到一股凶气,但看不出任何慌乱的表情。 “十六岁。”久美回答。 “是吗?好啊。” 通口惠子说,“你挺悠闲自在的嘛,还是少管闲事儿吧。” 通口惠子说着就走了。 “我挺生气的。”久美说,“她凭什么说让我少管闲事儿。” “没说什么就不错了。要是扑上来揍你一顿可就糟了。” 真一笑着说。 “负责案子的检察官或者律师什么的,没找她谈过吗?” “电话里说过,但是她马上就挂断了。” “不过,好像还是来的次数少了。” 真一并不认指望通口惠子能听得进别人的忠告或者警告。他现在开始觉得,这是他和通口惠子两个人之间的胜负之争。 至于胜负,通口惠子的胜负是什么?刚才电视里看到的“嫌疑犯”田川像痉挛一样来回摇晃的样子,又浮现在真一的眼前。 什么是最迅速、最有效的发言,毫无疑问是通过媒体的广泛报道。可是,公众究竟如何判断是非呢?善恶的标准是什么呢?通口惠子想让真一去见通口秀幸,这对于通口秀幸而言无疑是向公众表白的最有效的手段。 通口惠子接下来会不会也打媒体的主意呢?她这个人恐怕干得出这种事情。 第十六章 在后来的几天里,嫌疑犯“t”,频频出现在电视和杂志上。古川鞠子的遗骨被发现以来,在案子没有任何明显进展的时候,“t”正好填补了这个空档。 他仍旧保持着对媒体的一贯姿态和距离。在电视上出现的他的形象和声音是经过处理的。谈话的内容还是不断地重复着他对以往罪名的表白,和对所涉嫌事件的否定。 但是,刚进入11月,情况突然起了变化。还是最初与“t”接触的hBS电视台,在11月1日晚七点的节目中播出了hBS紧急报道特别节目。 “t”在那个节目里首次出场了。 综合频道的特别节目按预定的安排在一种奇妙的气氛里开始了。 节目录制现场除了节目主持人和助手之外,还有作为特约评论员的推理小说作家和女评论家。 田川坐在高椅子左侧用偏光玻璃屏风隔开的一角。 被称为“t”先生的田川,不是用真的声音回答提问,电视画面也是经过处理的模糊人像。不过,因为他会时不时地动动手脚,才让人能感觉到有一个真人坐在那儿。 褪了色的牛仔裤紧绷在腿上,他的身体一直在不停地摇动着。两只手分别按在叉开腿的膝盖上,身体向前倾,和上次播出的采访相比很明显带有一股愤怒的情绪。 传媒在21日对田川进行独家采访的时候,联合调查总部并没有就田川的嫌疑问题举行公开的记者招待会。但是调查总部也承认,记者所说的田川的姓名被列在调查对像的名单里,而且受到监视,并承认在古川鞠子的遗骨被抛弃的时间段,田川确实有不在场的证明。在此期间,调查总部没有对田川按“嫌疑人”动用监视手段,实际上对他的“嫌疑人”身份也有所质疑。 在这种情况下,对于这次有关嫌疑人的消息是如何走露的,也就不愿再追究了。 在接受hBS的采访时,田川仍然是一副愤怒的姿态。在回答记者的提问时,他除了表明“自己一点儿也不知道被列为一系列事件的嫌疑人”之外,在这次节目中还说“自己已发觉到被跟踪,挺可怕的”,“有朋友打电话来问,刑警也来调查前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hBS方面也在观察警察方面的反应,如果田川是真正的罪犯,那么hBS就可以抢到独家新闻。反之,hBS也可以在田川“因为有前科而受到不正当的怀疑”,和联合调查总部至今连个罪犯的影子也没找到的行动不利方面做文章。节目中除了叙述事件的概要和听取田川的陈述之外,还将日本在这种连续杀人犯的侦破技术与欧美先进国家进行了比较,在这些话题的讨论中也有田川的发言。 电视台的节目录制现场还准备了十二台以上的电话机,供观众打电话或传真提供信息。就在田川回答主持人的提问时,电话铃一直在响个不停,从全国的电视观众中打来了无数个提供情报的电话。 有马义男在自己家里看电视。 10月21日的下午,“t”在综合节目里出场的时候,义男正在店里忙着,偶然听到一位顾客对他说那个事件的罪犯好像被抓到了。有马义男大吃一惊,赶快把电视打开了。随后他才在电视里和《日本日报》上看到了有关的报道。 有马义男看了电视才知道只是”还只是嫌疑人,但毕竟是有重大嫌疑的人。因为有偏光玻璃隔着,看不清他的脸,但义男心想如果能看见他的样子,就一定能判断出这个“t”到底是不是杀害鞠子的杀人犯。尽管没有理由,也没有根据,可义男就是相信自己的感觉。 特别节目的话题又回到对田川的询问上,作为评论员的推理小说作家问“t”,目击者看到他租的汽车在大川公园附近时,他在干什么? “我想我没有去……”田川回答,“不过,那已经是差不多两个月以前的事儿了,我记不太清了。” “那么,你当时租车是干什么?” “是为了去照相。” “你总该记得住你当时打算去哪里拍照吧?” 田川开始语无伦次起来,主持人插话说:“记忆这东西有时候是很模糊的。” 马上,又有一位评论员说道:“是啊,首先,租车干什么是个人的自由,毫无疑问,追问租车的事儿是侵害个人隐私。虽说是调查犯罪但也不能侵害个人隐私呀!” “照你这么说,就没法儿调查犯罪啦!”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国在有警察组织之前,近代历史上都曾经出现过许多冤狱,不是吗?” 义男看着电视在想,这个节目到底想说明什么呀? 电视中的争论被商业广告打断了,画面上出现的是一位和鞠子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做的是速溶咖啡的广告。接着又是化妆品的广告,当然又是年轻女孩子的画面,画面上是涂着鲜红口红的嘴唇。接着是女性内衣广告,情景是穿着内衣的女性开门收取快递的邮包。这样一个与切断的手被扔进垃圾箱,被勒死后抛弃在公园的滑梯上,白骨被扔在别人家门前的残酷事件有关的节目,画面上不断出现的竟都是活生生的,年轻美貌的女子,这对于有着某种犯罪倾向的人来说难道不是一种“教唆”吗? 对于经历了鞠子的失踪,目睹了她的尸骨的义男来说,他觉得商业广告上的女性不是在宣传商品,而是出于别的目的。这些女性似乎在说我们是一件玩具,是一件美丽的,可以抓可以杀可以埋的玩具。义男这样想着,关上了电视。 听到会议室里的刑警大声地报告,武上马上从大厅跑了进来,条崎也赶来了。两人刚一进门,电视画面正好从特别节目录制现场的电话机前切换到主画面上。 “罪犯来电话了吗?”武上看着电话生气地问道,“哪来的电话?” “现在,这是和主画面连接的电话。” “录像了吗?” “录了。”条崎答应着,打开了电视的开关。 画面上主持人面无表情的拿起话筒放在耳朵上“喂……喂”地叫着,一看就像一个蹩脚的演员在演戏。 “喂……喂?” 话筒里传来了对方的通过变音器改变了的声音。 “这家伙打的是特别节目录制现场的征集情报的电话号码。”武上旁边的一位刑警说,“商业广告时乱得很。” 画面的下方,现在还有白色的字幕显示着电话号码。但是,电话线太忙了。 “向坂先生吗,晚上好。” 话筒里“吱……吱……”的声音,与主持人打着招呼。 “我一直在看你们的节目,挺有意思的。” 主持人拿话筒的手在微微颤抖。 “请问,您是哪位?” “你问我吗?我是个没有名字的人。” 看着走着的磁带,武上听着这个人的口气说道:“是这家伙,没错。” 主持人长出了一口气,说道:“刚才,你在给特别节目室打电话时,是说你就是这个事件的罪犯,有话想说,是这样吧?” “吱……吱……”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高兴似的:“是啊,是啊,我是这……这么说的。你们怎么总不相信呢?” “你说的是真的吗?” “如果不是真的,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节目录制室里一片哗然。 “这么说,你就是罪犯啦。” “你这么想就对了。不过,我是个没有名字的人。”又是笑声,“如果和那个人在节目录制室里却把相貌隐藏起来的‘t’相比的话,还是没有名字的好。” 摄像机就架在“t”的上方。朝着偏光玻璃的人影和坐在高座椅上的评论员一样,身体向握着话筒的主持人一边稍稍前倾。 “请告诉我,您打这个电话是想说什么?” “你跟我说话怎么还说敬语呀?我现在可是女性的敌人,不,是日本国民的敌人。” “可是,我们还没有弄清楚你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罪犯呢。” “这么说,你们和警察一样,都是一群笨蛋。” 在画面的角落里,导演助理把写着什么的一张大纸朝主持人挥动,一下子把画面给遮住了。 “我打这个电话是想和‘t’说话。”“吱……吱……”的声音在继续,“我就是想和他说说,让他来接电话。” 主持人的眼睛直朝导演那儿看,想得到他的指示。为了掩饰主持人的慌张,评论员大声说道: “我说,你先别着急,我想问问你,你为什么要看着电视打电话呢?你的意思是要让‘t’和你对话是吗?” 偏光镜后面的“t”坐直了身子。 “不用你插嘴。”“吱……吱……”的声音说道,“我就是想把那个‘t’先生从阴影里拉出来。他自己什么也干不了,不就想跟在别人的屁股后面出点儿名嘛,我就想让全国的观众都来看看他的脸。” “这家伙想干什么呀?”条崎嘟囔了一句。 是交易,武上的脑子里瞬间有一种直觉。和对待有马义男一样,这家伙又在耍他的手腕儿了。 这个发出“吱……吱……”声音的人,好像对自己能一连杀几个人很得意。 “姓‘t’的,你听见了吗?我跟你说话呢。” 偏光镜后面的田川一义,显得有些心神不定。身体又摇个不停。 “你到底打算干什么?”主持人反问,“你的交换条件是什么?” “非常简单。” “吱……吱……”的声音回答。 “我就是想让‘t’出现在电视屏幕上,说出他的真名。” 皱着眉头听着他说话的评论员——推理小说作家插话道: “如果‘t’照你的话做了,你会向媒体坦白吗?你会说出你的名字吗?” 听筒里传来变了声的哈哈大笑声,那笑声就像是老电影里的宇宙人发出的声音,好像离现实很远。 “在你写的小说里,也许会有罪犯做出这样的事儿。不过,我可没那么傻。” “那你说说,如果让‘t’亮相,作为交换,你能向我们提供什么呢?” 主持人紧握着话筒的样子,就像是拿着鱼竿等大鱼上钩的人。不过,现在的主动权完全在这个发出“吱……吱……”声音的人手里,武上心里这样想着。 “逆向探测能查到吗?” “不行,他一直都是用手机打的电话。” 在条崎答话的时候,画面下方又出现了一条字幕:“现在电话和传真暂停接收,请观众谅解。” 但是,特别节目录制室里的电话铃声仍然在响着。 “我提供的消息很简单。” “吱……吱……”声音继续说道,“虽说简单,但是很重要。” “你要提供什么消息?” “扔在大川公园的那只手以外的部分。” 正在这时,画面突然变成了商业广告。 “怎么回事?” 前烟昭二放下了电视遥控器。 “最关键的时刻!插播什么广告呀!” 滋子坐在昭二的旁边,和他一样眼睛紧盯在电视画面上,这时才长出了一口气,随手点燃一支香烟。 “没办法的事儿,电视广告都是预先安排好的,几分几秒都是由计算机输入的,到时候就得播。恐怕是不能随着现场的紧急情况而变化吧。” 广告终于播完了,又回到了刚才的节目画面,主持人的脸色显得很苍白。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真对不起。” 是不是电话断了?听着主持人压抑的声音,武上的头皮直发紧,会议室里的刑警们也直咋舌。 主持人接着做了说明,广告刚一开始,电话那头的人就说: “你们根本就没认真地听我说话。”于是生气地挂断了电话。 “还会再打过来的。”武上说。 “也许不会吧?” “说不定又给你送来个尸体什么的。” 刑警们议论纷纷。 电视画面仍然是节目中断前的样子。被偏光玻璃挡住的田川的影子稳稳地坐在那儿。电话断了,只有他最高兴。 真遗憾,看不见田川对于罪犯要求条件的反应。这恰恰是对判断田川,判断罪犯,判断田川与罪犯的关系的重要线索。 武上走出会议室,刚走到走廊上,条崎就在后面喊他。 “武上,电话又来了。” 他们急忙返回会议室,只听“吱……吱……”的声音又说道:“刚才被打断了,我们现在接着谈吧。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的条件是让‘t’在电视上露脸,那样,我就把那只右手的主人的遗体交给你们。” “你能遵守诺言吗?” “当然了。” “‘t’先生,你看,你能答应他提出的要求吗?”主持人转向偏光玻璃的方向问道。 在“t”还没有回答的时候,在场的评论员们议论纷纷,有人说该保护“t”的权利,有人认为不应该让“t”一个人对此事负责。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的,其实,你干的这种欺负弱小女性的事儿是最卑劣的。” “这么说,你是想让我杀个男的给你看看吗?” 武上想起来了,这家伙在打给有马义男的电话里,不对,是他店里的职员接的电话,他也曾说过这话。 听着两个人的对话,武上心里感觉到一丝寒意。 不知为什么,武上觉得现在说话的人和广告前的人似乎不是同一个人。到底哪儿不一样,武上也说不清。 “是不是还有一个人呢?”武上自言自语地说。 “有什么不对吗?说话的人变了吗?”条崎追问道。 “也许是我的错觉吧。”武上说。 在这个事件中,对于罪犯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小组,始终有争议。从事件经过的时间段上看,田川都有不在场的证明,现在他的嫌疑越来越小了。 难道罪犯是两个人吗? “对我说的话,‘t’到底怎么想的?”“吱……吱……”的声音又说道,“我想听听他怎么说,我提出的条件他到底照不照办呀?” 偏光玻璃后面田川的腿又在晃个不停了。武上在观察着,他除了晃动之外没有任何反应。不过,通过他衣服上别着的话筒,可以清楚的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这可是你当英雄的好机会呀。” “吱……吱……”的声音说,“你如果想让别人知道你是受冤枉才蹲监狱的,想让别人知道你是警察工作失误的牺牲品,今天可是个惟一的机会。” 武上不情愿地同意他的说法。 “我可是给你一个露脸的好机会,你好好想想吧。” 田川的侧影还在摇动,看样子他好像想要站起来。武上凑近电视看着说:“这样也好。” “发什么傻呀,他真的要出来吗?”条崎说,“真不知道他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田川从椅子上站起身,主持人急忙制止他。 “‘t’先生,你真的想好了吗?” 田川又坐了下去。“吱……吱……”的声音还在引诱他:“你的行动可是与那个可怜的右手主人的命运息息相关啊。她能不能回家,就看你的了。” 可以听得出来,“吱……吱……”的声音说话的语速放慢了,但语调很明显变得很兴奋。武上又有了刚才的感觉,说话的不是广告前的那个人。不像是最初给有马义男和电视台打电话,以及后来给坂崎搬家公司打电话的那个人了。 现在说话的这个人,从语气上比前面的那个更成熟。 “现在,你应该做的,就是接受我的条件。”“吱……吱……”的声音似乎很耐心地开导着,“如果你不按我的话去做的话,你会后悔的。” 这时候,田川依旧坐在偏光镜的后面,只见他把头转向麦克风,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如果我在镜头前露脸,你就把那个女人的遗体送回来,是吗?” 节目录制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电话铃声还在响着。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田川身上。 “啊,当然了。” “吱……吱……”的声音回答道。 “你可要说话算话。” 这时,特别节目录制室里的电话铃突然全安静了。 在沉闷的气氛里田川一义慢慢地站了起来,从偏光镜的后面走了出来,整个人都出现在镜头前,全国的电视观众都看见了他的真面目。 “这家伙……” 正端着咖啡杯的前烟昭二吃惊地叫道。 “就是这么个家伙呀?” 现出原形的“t”自报姓名,说自己叫田川一义。为保护他个人隐私的声音处理也停止了。自报姓名的时候就是他的原声,他的声音出人意料的爽朗。 瘦弱的身材,身穿衬衫和牛仔裤,头发好像没有梳理过,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二十五岁还要年轻四五岁的样子。 “不像是个负责任的人”昭二继续说,“这个人,好像最近在哪儿见过,你觉得吗?” 滋子坐在昭二旁边的沙发上,香烟在她的指间慢慢地燃着,她的眼睛也在仔细地打量着电视画面上的田川。她同意昭二的说法,但她没有回答。 厨房的餐桌旁,刚做完临时工回来的塚田真一正要吃饭,他拿着筷子的手停住了,看着电视画面自言自语地说: “他真的站出来啦。” “看了这个电视之后警察该怎么办呢?” 滋子一脸恐怖的表情,没有说话。昭二对真一说:“可不是吗,他这么站出来和罪犯通着电话,不就证明他不是罪犯了吗?” “从一开始就有这个可能性。” 滋子嫌昭二的声音太吵了,拿着遥控器把电视的音量调大了一点儿。 “吱……吱……”的声音没有再说话。田川一义轻声轻气地做着自我介绍,每句话的尾音都像被吞掉了似的。主持人这时对着电话问道: “喂……喂?你还在听吗?” “吱……吱……”的声音答道:“我在听着呢。” “你已经看见了,田川先生已经按你的要求做了。” “是啊。他还是个相当年轻的人呢。” 滋子眯缝着眼睛吸了一口香烟,她在揣摸着这个打电话的人说的话,应该也是个相当年轻的人吧。 “田川先生,谢谢你了。” “吱……吱……”的声音说,“不过,你不能只介绍自己的姓名呀。” “你是什么意思?”主持人问。田川紧张得站了起来。 “田川先生,你不是有前科吗?你得说说,你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干了什么,详细地告诉大家。你不是说那都是冤枉你的吗?现在正好可以说说清楚了。” “可是……” “你本人如果不好说,就让主持人替你说吧。”“吱……吱……”的声音笑着说,“跟广大观众做一个简单的说明,这样不好吗?” “你刚才不是说,只要田川出现在镜头前就可以了吗?” “我就是想听他说,他到底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干了什么。” “吱……吱……”的声音接着又说,“广大观众也想听哪。” 会议室里的刑警们忍不住骂着这个“吱……吱……”说话的混蛋。武上皱着眉头,手托着腮看着画面。 对方在刚打电话时,声音听起来很愤怒,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但是现在,当田川窘迫的样子出现在画面上之后,却感觉不到“吱……吱……”声音的愤怒情绪了。他只是恶声恶气地要求田川讲他的“前科”,他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田川的脸渐渐变得铁青。虽然他应该在这里说 “我是被冤枉的,罪犯另有其人”,但他怎么也开不了口。 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有人进来,挤到电视机前,用手在武上的肩膀上拍了拍。 “武上。” 武上回头一看,是秋津信吾。只见他眉宇间露出紧张的神色。 “你出来一下。有人打电话来。” 武上急忙走出会议室,跟着秋津返回总部的训话室。 “什么电话?” “有关田川的情报。在大川公园的西侧,有一栋叫作‘维拉大川公园’的公寓,电话就是那里的一位住户打来的。” 两人一进训话室,就看见几个人围着房间角落里的那部电话机。站在那儿的神崎警部,一看见武上走过来,就冲他点了点头。 “是一位名叫桐野容子的三十多岁的家庭主妇打来的。”秋津一边往头上戴着监听用的耳机,一边说,“她说她的孩子在骑自行车的时候曾被一个年轻的男人诱拐过,这个人就是田川,她说她可以肯定。” 有马义男在办公桌前犹豫不定。 电话机旁边的夹子里放着刑警给的名片。联合调查总部刑警的名片在一堆豆腐合作社委员们的名片、大豆批发商的名片、保健所的职员和信用金库的负责人的名片中,就像石头堆里的金属片,发出耀眼的光。其中的一张就是武上悦郎的名片,那上面,他的办公桌上的直播电话号码是用圆珠笔写上去的。武上曾嘱咐过义男,有什么事情一定给他打电话。 隔壁公寓里还有“有马组”的刑警在值班,过去跟他们说也行,可是在义男眼里,那几个刑警都太年轻了,这么重要的事儿,跟他们说恐怕没什么用。义男在想,还是找武上吧,他总觉得见到武上就像是对自己的儿子似的,有一种稳妥的感觉。 义男想告诉武上,他感觉刚才电视里说话的人换了。现在和田川一义及主持人对话的“吱……吱……”的说话声的人,不是那个和义男几次通过话的,那个让义男的心流血的声音,一定还另有一个人。声音究竟有什么不同,义男也说不清,但是他凭感觉判断“不是同一个人”。 义男觉得,就是在电视画面因为广告被打断的时候,那个人生气地挂断了电话,再次打进节目录制室时就换人了。现在说话的“吱……吱……”的声音是另一个人。 但是,他们能相信我说的吗?我可没有什么凭据,只不过是凭直觉,罪犯一定有两个人,至少是两个人。这也许对调查总部是个有用的情报。 这个电话该不该打呢? 通过监听器听到了女人震耳的声音,接电话的井上频繁地调整着音量的旋钮,桐野容子带哭腔地反复诉说着同样的内容。 “好了,大婶儿,您别着急。我把您说的叙述一遍,您看我记得对不对,好吗?”井上说,“您的女儿,长女,叫舞子,是小学四年级的学生。今年六月初和同学一起到大川公园去玩儿,在回家的时候,有个年轻男人叫住她,这是第一次。对吗?” “对,对。” 桐野容子急忙回答,“舞子是去练习骑自行车的,这孩子到现在还不会骑呢,她骑的是旁边有辅助轮的那种小车。那次是她的小伙伴教她骑,可是两人吵了嘴,小伙伴就先走了。我说过让她五点前必须回来的,可是她一个人五点多了还在公园里。” “大婶儿,就是说她回家的时候有人叫住她,是吗?” “舞子说那人按住她的车,使劲儿靠近她。” “因为您跟舞子说过,叫她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所以她就急忙跑回家了,是吗?” “那个男人一直跟着她是吗?”井上接着问。 “是六月几号,您还记得吗?” “反正是六月初,第二次我记得是两三天以后的事儿。舞子说想去练习骑自行车,我因为担心就陪她一起去了。我的小女儿宽子才两岁,离不开人,也就一起带着去了。也就是傍晚,大约五点半的时候,我们正准备回家,朝大门的方向走的时候,宽子说要撒尿,我就带她去厕所了。厕所离公园门口很近,我让舞子站在那儿等我们。可是,我们从厕所里出来时,舞子就不在了,只看见她的自行车扔在那儿。” 桐野容子大声叫着女儿的名字,公园里人很少,没有任何反应。 桐野容子接着说:“我吓坏了,边叫边找,结果舞子从公园门口的方向哭着飞跑过来。她的脸吓得煞白。她说那个人抱住她不放,就是上次按住她骑自行车的人。我看见舞子的右眼皮被划破出血了,我问她怎么回事儿,她哇哇地大哭,说是在挣脱那人手的时候,碰到他的手指,那男人戴着一个大戒指,她的伤就是被那个大戒指划的。舞子说,它记得那个戒指是银色的。” 桐野容子很害怕,虽说想去派出所报案,可还是得先带孩子回家。回家后把事情一说,结果被丈夫骂了一顿,婆婆也说,又没看见人,也没有任何证据,怎么报案。 “没办法,只好自己小心吧。从那以后舞子就不敢出去玩儿了,我也害怕,每天上学放学都去接送,就这样还总是提心吊胆的,晚上睡觉都睡不塌实。丈夫和婆婆都数落我,说我想得太多。” 从那以后桐野容子母女一直没去过公园,也就没再碰上那个人。但是,七月份里她接到过两次电话,拿起听筒却没有声音。而且,最近她又发现在她家附近总有个年轻男人朝她家的窗户看,她们母子真有点受不了了。 “我家是住在公寓的一层,在阳台上洗衣服晾衣服都觉得害怕。” “一直到现在还是这种情况吗?”井上问。 “是啊。直到放暑假的时候,舞子才终于和小朋友一起出去玩儿了。不过,绝对不敢让她一个人出去。” “这么说,大婶儿,刚才电视里看到的人,那个叫田川一义的人,就是想把舞子抱走的人,是吗?” “是舞子先发现的。” “是看见他的脸了吗?” “不是,先是看见那个人的戒指了。那个人不是戴着一个银色的戒指吗?舞子一看见就哭着说是那个人。” 武上边用手按着耳机,边朝井上点点头。 “后来,他不是在电视上出现了吗?舞子一看就认出是那个人,吓得一步也不敢离开我身边。” “现在,舞子在你身边吗?” “没有。我一个人在我家附近的公用电话上打的这个电话,想在家打,又怕婆婆不让。” “你说的这些,能肯定吗?大婶儿。” 神崎警部一个劲儿示意井上利落点儿。井上于是说道: “谢谢你提供的重要情报。有什么情况请和我们保持联系。别担心,我们会去你家拜访的。到时候还要请您确认一下我们的记录和田川的照片以及车的照片什么的。” “可是,我的丈夫和婆婆会骂我的。” “我们会向他们说明,消除你们之间的误解。被可疑的人骚扰并不是您和女儿的责任,今后你们可以放心地生活了,您打完这个电话就马上回家吧。今天接听您的电话的是警视厅的井上勋。我们马上会派几个人去您家,我也是其中之一,请您在家里等着我们。” “你们是会开警车来吗?那样的话……” “我们不会开警车去的,您放心,我们不会惊动您的左邻右舍的。” 井上放下听筒的同时,武上也摘下了耳机。 “把田川的照片和今天的节目录像带准备一下。”武上一站起身,一边对神崎警部说,“把六月份他租的车的照片也带上。” “这家伙租车到底干什么了,早该搞清楚了。”秋津懊恼地说,“可是,现在还没个头绪,维拉大川公园公寓那里已经去过好几回了,也没问出个结果来。” 总部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小液晶电视,电视的天线已经拉到最长,武上刚才一直在看着特别节目,井上接电话时把声音关小了,现在不知谁又把声音开大了。 “吱……吱……”的声音已经挂断了电话。节目录制室里正在开始一场讨论。田川也在场,他的面色潮红,就坐在主持人旁边的座位上。特别节目录制室的电话仍旧响个不停,节目助理不停地把观众发来的传真送到主持人的面前。 “这个变态狂。” 秋津看着电视中的田川忿忿地骂道。 武上的目光从电视转向神崎警部,当他的视线与神崎的视线对视的一瞬间,他知道,自己头脑的疑点和推测神崎也同样注意到了。 这可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推测。马上就要理出头绪来了。 “吱……吱……”的声音的那个人,是不是知道田川在大川公园附近干了什么? 因为他知道,所以他才要让田川上电视。这样,就不只是桐野舞子,也许还有其他的被害者会认出他,就会有人报案,这也许就是他的目的吧。 武上在调查总部紧张忙乱的气氛中思考着自己的推测。 “还不能下结论。”神崎警部说。 “武上,快给我一张最新的地图!” 正准备出门的秋津大声说着,一边从磁带盒中取出录像带。 “田川一义住宅的搜查令的手续都已经办好了。” 神崎警部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 “叫他本人也一起去,他不是要露脸吗?现在看他还往哪儿逃。” 从看完hBS的特别节目,有马义男就一直坐在电话旁边的椅子上,思考着。名片就放在那儿,随时都可以打电话。但是,他还是没有下决心。 节目一结束,木田就从自己家里打来电话,问有马义男看了电视没有。 “我一直在看,像个很有趣的小品。” “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 木田好像有点儿喝醉了,舌头有些不听使唤。 “你这样可不对劲儿啊,你是个受害人呀,你是鞠子的外公,不是吗?你看了电视怎么可以不生气呢?” 义男听着木田在电话里反复地念叨着,突然问道: “喂,我问你,你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吗?” “有什么不对劲儿?” “噢,就是插播广告的时候,电话不是断了吗?就是在那之后,那个罪犯的声音,我觉得不太一样。” 木田没有反应过来,反问道: “你在说什么呢?” “我是说,也和你通过话的那个家伙,在今天的节目的后半部分,就是那个引诱田川露面的那个声音,我觉得,像是换了一个人,你没发觉吗?” “这个嘛,我没发觉。不过,我相信你不会听错的。” “我就是不能肯定,才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警察。” “如果是换人了,会怎么样呢?是在耍什么花招吗?”木田自言自语地叨咕着。 “不是这么回事。”义男说。 义男心想,木田并不爱喝酒怎么也喝醉了呢? 自从鞠子失踪以后,义男就没沾过酒。最初是想等鞠子平安回来后再喝的,但是,当鞠子的遗骨找到之后,义男又给自己订了新的目标。 不喝酒的理由之一是为了健康。要多活一天是一天。 找到鞠子的遗骨时,“有马组”的刑警们答应义男,说一定能把凶手捉拿归案,替他报仇。 但是,破案是需要时间的呀。一年?两年?杀人案子的时效是十五年。也许真的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破案。 有马义男一定要等到这一天。因此,在破案的那一天到来之前,有马义男不能死。所以,他不但戒了酒,连烟也戒了,还在坚持吃降压药。睡不着觉的时候也静静地躺着休息,不想吃饭的时候也强迫自己多吃一点儿。他要活着,活着看到杀人犯被捉拿归案。 “喂?你怎么不说话?”木田含糊不清地问,“我知道你肯定是太难过了才这么想的,我明白,你太伤心了。” 木田的老婆在旁边抢过话筒说道: “喂?有马先生,我是聪子。真对不起,我家老头子有点儿喝醉了,你别听他瞎咧咧。” “没关系。让他也多保重。” 挂断了电话,义男抱着头呆呆地坐在那儿。 电话铃又响了。义男以为又是木田打来的。 “臭老头儿。” 义男没有想到,又是“吱……吱……”的声音。 “你还活着哪。你这个老头儿,比孙女还活得长,你好意思吗?” 义男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儿了,他听出来了,现在打电话的才是最初给他打电话的那个罪犯。他的情绪激动时,声音里会有一种小孩儿耍赖时的腔调。 义男明白了,他感觉到的那点儿区别就是大人和小孩儿说话的区别。 “你想干什么?” “别废话!” “吱……吱……”的声音生气地说,“你还敢质问我?” 义男感觉到对方的情绪又开始激动了。于是,他说道:“你打电话就是想冲别人发火吗?” “我想给谁打电话是我的自由。” “是吗?你和你的同伙有纠纷了吧?” 对方突然沉默了。义男接着说:“你不是一个人吧?我知道,你们不是两人就是三个人,反正你一个人干不了这些事儿。对吧?” 似乎是被说中了,对方没有回答。 “刚才你在电视上随便挂断了电话的时候,是不是挨你同伙的骂了吧?所以你才找我这个老人出气对不对?” 义男在等着对方回答,手心都攥出汗了。 “你这个老混蛋。”对方骂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义男的手里还握着电话话筒,他知道他的判断没有错,他相信罪犯一定难逃法网。 特别联合调查总部听了有马义男的看法,当即就把hBS的特别节目的录像带的声音资料调出来进行声音分析。 到这个时候,对报道机构和被害人家属的电话录音的声纹分析都已经进行完了。结果,最初声称把古川鞠子的手提包扔在大川公园的垃圾箱里的那个电话,把有马义男给支到广场饭店去的那个电话以及日高千秋母亲接的那个电话,经分析全都是同一个人打来的。 可是这回,打给节目组的电话是不是那个被分析过的声音,特别是广告之前和之后是不是同一个人呢。 对这两点还没来得及分析,调查总部要想拿到广告之后的电话的直接录音资料只有找电视台,而电视台却拒绝提供罪犯打给电视台的电话的直接录音带。 分析是非常慎重地进行的,如果真的像有马一义男说的,广告前后打电话的是两个不同的人,特别是,如果能从声纹上分析认定,就能证实这一系列犯罪案件的罪犯不只一人的推测。 接待有马义男的刑警向他解释说,这种分析再快也需要三四天。在这期间,如果有媒体采访千万不要提及此事。只有等分析结果出来后,才能确定搜查方向,更准确地接近追踪目标。 第十七章 1996年11月5日,星期五。 在上周开始的秋季长假就要结束的前一天,从群马县赤井市东北部的山中穿过的俗称“绿色公路”的12号县道上,来观赏红叶的游客络绎不绝。 “绿色公路”大约是在七年前的四月份开通的。 赤井市是一个多山的地带,地铁JR线赤井站的开通是非常困难的,和市里的其他部分相比,开发明显落后的东北部,把道路改造作为开发计划中的重要一环。现在的“绿色公路”是在明治中期赤井市林业鼎盛时使用的林间道路的基础上建起来的。是著名的坡陡、弯道多的道路。 当时,在修筑这条道路的同时,赤井山南斜坡的修建开发计划也在同时进行。这个计划包括修建二百多栋分户出售的住宅,还包括在那里建设市内有名的私立综合医院的分部,因此,还有与之配套并带有医疗看护的面向高龄人士的集体住宅方案。但是,开发计划半途而废了。原因不是别的,就是资金困难。泡沫经济崩溃的余波毫无疑问也使这个北关东小城市的经济活动受到了重大的打击。 赤井山中的森林本来是市里的天然保护林,在市议会上竭力通过开发方案的市议会议员,与预定建设的私立综合医院院长其实是女婿和岳父的关系。这个开发计划从发表之初就受到强烈的批评。尽管如此,因为他从东京吸引的开发商背后有大银行的支持,仍然可以获得大笔的资金。 但是到了1993年的秋天,这只“赤井山开发计划”之船终于沉没了。只完成了土建工程的公寓被淹没在杂草丛中,钢筋骨架的综合医院以及附属的高龄人士公寓都在山南的斜坡上裸露在风雨之中,生着锈。只剩下这条“绿色公路”静静地躺在很少有人行走的大山中。 在市民当中,有不少人都喜欢这一带的自然环境。每当春暖花开和深秋满山红叶的时候,在贯穿赤井山的“绿色公路”上就会见到不少爱好出游的旅行团体。特别是翻过赤井山,在山那边的小山市还有一个小山游乐园。去那里的游客也都要从这个“绿色公路”上通过。也就是说,尽管公寓和医院没有建成,这里的道路却意外地成为一条旅游通道,交通流量还是蛮大的。 山道上没有大型的零售店,但是,小型的食品店、咖啡店和餐馆儿已经一应俱全。在山顶还建有一个展望台,公路可以直通山顶。 因开发计划的失败,山麓中残留着钢筋铁骨的土建工程痕迹。不仅在小山市里,就连东京都内都有许多有关这些“烂尾楼”的传闻,人们把这些“烂尾楼”叫做“鬼屋”。许多年轻人出于好奇,不断有人跑到这里来玩儿,因而不时有打架受伤或不小心从残楼上摔下来受伤的事件发生。为此市里采取了措施,在这一带周围拉上了钢缆,可终究制止不住好奇心盛的年轻人。 在“绿色公路”的山脚和靠近山顶展望台的附近,有两个加油站。山脚的加油站称作“绿色公路国道站”,有五台加油机分两排排列。这个加油站有个小伙子,每当车辆加完油驶出加油站时他总是站在加油站的出口处向每一位游客脱帽致意。这个小伙子名叫长濑克也,是在赤井市出生的,今年十九岁。 两天前,正好晚上不是克也值班,他和女朋友聪美,还有聪美的好友杏子和男朋友这两对情侣心血来潮的一起去了“鬼屋”。起因是克也不久前刚买了一辆新车,他问女朋友想去什么地方兜风,聪美就提议去“鬼屋”。克也对于上班时能眺望到的那片荒凉的地方也一直存有好奇心,但他从来没有去过,经聪美这么一说,他也想去看看。 聪美说杏子对神灵的感应特别强,以前她曾经去过“鬼屋”,这次一定要让她一起去试试能感觉到什么。克也对神灵感应没什么兴趣,对她们说的什么这个灵那个灵的也没太在意,就这样开着他的新车上了路。 他们的车在山道上行驶着,“鬼屋”的残垣断壁突然出现在他们前方的时候,是杏子首先看见并叫了起来。杏子说她看见在赤井山的斜坡上有无数白色的东西上上下下飘忽不定,克也就把车停了下来,杏子下了车。夜晚的“绿色公路”的交通量很小,除了这几个以“鬼屋”为目标的年轻人以外,其他偶尔驶过的车辆时速都在一百公里以上,飞快的开过去,根本不去注意路边的一切。克也看着杏子和聪美自己吓唬自己的样子,心底涌起一丝不快。杏子的男朋友只是在一边悠闲地吸着香烟,一点儿也没有劝慰杏子的意思。尽管害怕,聪美和杏子却还执意继续前行,克也终于不耐烦和聪美吵了起来,结果这一趟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看见。和聪美分手后,这两天克也的心里一直都挺烦的。 今天的加油站比平时要忙得多。大概是因为长假还没结束,或是因为漫山的红叶吸引了许多游客。往常按规定从下午一点开始有四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可是今天来加油的车就没有断过,一点儿休息的空儿也没有。直到将近四点的时候,站长说了声休息一会儿,克也才走进休息室去吃饭。 在休息室里,和克也一起做临时工的女孩儿米子正一边吃着三明治一边看着屋角的一个手提小电视。正好是综合节目时间,全是关于东京连续诱拐杀人事件的讨论。克也一边把开水冲进买来的方便面碗里,一边和女孩儿开着玩笑。 “你要是不小心,没准儿哪天也被人给拐走杀了呢。” 女孩儿认真地看着电视,说:“真的,真可怕。” “只要你别坐不认识的男人的车就没关系。” “可是,要是被硬拖进去怎么办?”女孩子一副真正害怕的样子,“到时候没有劲儿,也打不过呀。” “你不会用手机报警吗?” 正说着,只听外边传来急刹车的声音,那声音特别尖锐,就像是要把空气给撕裂似的。 “啊!”女孩儿吃惊地叫了一声。 站在她身后的克也也听到了冲撞的声音,“哐……哐……”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 克也从屋里一跑出来就看见右边不远的地方,沿着山路的一个急转弯处,有一股轻烟从山谷升起来。 这时候的道路已经不像中午那段时间那么拥挤了,路上的车流很顺畅。几乎没有往山上走的车,向山下开的车数量也少多了。发现出事故的车辆都减慢了速度,有的人还摇下车窗玻璃朝出事故的方向张望着。站长叫着:“你们谁快去打电话报警。” 紧跟在克也后面跑出来的米子,看着向空中升起的轻烟,心惊地用双手捂住脸。 “太可怕了……” 克也转过身问其他人:“是不是烧了?” “难说,只看见冒烟了。” 他们看到的不是滚滚的浓烟,只是颜色很淡的轻烟。 “我去看看。”克也说。 米子说着“我也去”,跟在克也后面一起向山坡上爬去,好不容易才到达了事故现场。 “绿色公路”本身就是一条弯道多的道路,其中有的地段的弯道特别集中。从赤井山山顶蜿蜒伸向山下的道路就是这样的地点,在光秃秃的山坡上,先是一个向右的大弯道,接着又是一个向左的急弯。克也因为熟悉了这条路,一点儿也没觉得这条道路有什么可怕,但是他知道以往这条路上出过事故。就在一个月前,也是在下行道路上,两辆车在弯道处发生刮蹭事故,有人受伤。那次的事故车辆就被牵引到克也所在的加油站,他们还帮忙照看过伤员。 克也心想,这次的事故中,估计车里的人受伤的程度轻不了。在山道上看不到事故车,只能看见从下行线向上行线方向横切过去的一条长长的刹车痕迹。刹车印一直延伸到公路旁的护栏处,护栏被撞得扭曲破裂了。此时,有两位中年男女站在道路边向下看着。 “怎么样了?”克也站在路的另一侧问道。 那位中年男人回过头,指着山下说,是从山上开下来的车,转弯时冲到对面的车道上,翻到山底下去了。 “是您家的车吗?” “开什么玩笑。”中年男人提高了嗓门儿说,“我家的车在那儿呢。” 在被撞坏的护栏向前大约五米左右的地方,停着一辆深蓝色的轿车。 “那辆车就在我们的车后面,一点儿也没想到。” 道路上的过往车辆,车速明显放慢了。克也他们从车的间隙中穿过了道路。 “我们是附近加油站的,已经报了警,一会儿巡逻车就会来的。” “我们可是毫不相干的人。”中年男子身旁的女人尖声尖气地说,“我们的车正在弯道上,听见后面那么厉害的刹车声从我们旁边冲过去,没把我们卷下去就算是万幸了。” “要是掉下去可就糟了。” 克也顺着刹车印往山下看,旁边的米子也拉着他的袖子向山下张望。 “看样子不太严重嘛。” 克也小心地向山下探出身子,能看见在十米左右的山崖下露出一辆白色轿车的尾部。似乎是下落后车头与山崖的突出部分相撞,轿车就那么头朝下倒立在那儿。 这时的车体已经不冒烟了。看起来不像是因为碰撞着火而冒烟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着了。 事故车的旁边看不见有人的样子。人是不是还困在车里呀?虽然可以看见车的后窗朝上,可是看不清车里的情况。可以看见车牌儿上有练马字样,是东京的车。 “什么东西着了吧?” “你看见什么了?”中年男人皱着眉头问。 “好像是事故前就着了,从窗户冒出烟来的。” “是吗?” “真的,我看见的。” 他身旁的女人冲他点了点头。 “车速那么快,你怎么能看见呢?” “可能就是因为车里起火,驾驶员慌了才出的事故吧。” “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别瞎猜了。” 大概是因为撞击,车的后箱盖儿张开了大约十厘米左右,从上方往下看,车就像是张着嘴似的。 一直拽着克也衣袖的米子小声说:“人都死了吧?” 克也笑了,说:“你想什么呢?” 正说着,远处的警车声越来越近了。克也赶快跑到路边上,冲着开过来的警车招着手。 “车里好像是两个年轻人。”中年男人说。 “是两个人吗?” “我觉得是。” “是年轻人?” “没看清楚,因为是他们冲过去的一瞬间看见的。” “肯定是年轻人,我看见他们穿的衬衫挺漂亮的。” 警察终于来了。既不是相关人士,也不是目击者的克也和米子就返回加油站去了。这时,起重机车也赶到了事故现场。两位目击者向警察说明完了他们看到的情况之后,也疲惫地来到加油站。 “咳,这事儿和我们毫不相干。”女人说。 克也一边擦着车窗,一边笑着说:“碰巧看见了嘛。” “这可不是什么可笑的事儿啊。” 说着话,又听到警车的警笛声。克也抬起头。 “怎么回事儿?” 的确是警笛声。是警车从加油站的前面呼啸着开过去了。 “又出什么事儿了吧?” 警笛的声音很快就停止了。那辆警车好像就是去刚才的事故现场的。 “怎么来了不只一辆呢?” “是救护车吧?” “起重机车都来了嘛,那么陡的山崖,要把那辆车弄上来可挺困难的。下去挂钩的人也挺危险的。” 说话间又一辆车鸣着笛从加油站前开过去了。这次不是警车,是一辆黑色普通轿车,但车身上有警察的标记。 “准是出什么事儿了,又是警车。” 这个交通事故是不是和什么刑事案有关呀?要不怎么来那么多警车呀。 又来了一辆警车。 克也丢下手里的活儿又朝事故现场跑去,身后传来站长的声音。 “你这小子,别跟着瞎起哄。” 长濑克也从来没有过这种不安的感觉,直觉告诉他肯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克也回到刚才的事故现场,警车在山路上一字排开,现场已经被围起来,不让靠近了。来往车辆都由下行线通过。 “喂!你来干嘛?” 守卫的警察喝住克也:“正在处理事故,不许靠得太近了,离远点儿。” 这时,克也看见事故车被吊起来了。车里好像没有人,轿车是被头朝下吊上来的。车的前部已经被挤得不成样子了,挡风玻璃都碎了,车门也歪了,车箱盖的开口比刚才更张大了些。被起重机车吊在半空中的轿车上下摇晃着。 “你离得太近了,往后点儿。” 克也被警察推着往后退了半步。 这时,只听喀啦一声,克也吃惊地发现事故车突然向他站的方向倾斜过来。有一个吊钩脱钩了,警察喊了一声:“危险!” 转眼之间,克也急忙往后退。又是“喀嚓”一声,事故车在空中翻了个身。刚才怎么也打不开的驾驶座位的车门,这时却“嘎吱嘎吱”地自己张开了。 “危险!当心车门掉下来!”克也叫道。 车门并没有掉下来,掉下来的是另一样东西。克也看见那东西是从驾驶座上掉下来的,黑乎乎的一大块。 那东西落在公路上,正好掉在克也面前。 克也看清了,是一个人。 车门开了,东西掉出去后,失去平衡的事故车辆倾斜得更厉害了。起重机手拼命握住操纵杆,才慢慢降低了事故车的高度,使它逐渐接近了地面,车体仍然呈倾斜状态。 因为摇晃,车的后箱盖儿又动了一下,稍微打开了一点儿,另一件“货物”从里面掉了出来。 这个情景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总在长濑克也的梦里出现。 这次掉下来的又是一个人。穿着西服,就像还有意识似的,从后箱盖儿里滑落下来,或者说,就像是从后箱盖儿中逃出来似的。 穿着西服的“人” 侧卧在地面上,脸朝着长濑克也这边。这一切都是转瞬间的事儿,周围的警察也都惊呆了。长濑克也从警察的身后看见了那个人的脸。他看见那个人的眼睛是睁着的,似乎也在看着他。 第十八章 关于群马县赤井市“绿色公路”的交通死亡事故的第一份报告,在事故发生后两个小时就送到了墨东警察署连续诱拐杀人案的联合调查总部。 事故车是东京的牌号,乘车人为两名年轻男性,轿车的后备箱中装的是一名身份不明的男性尸体。群马县的赤井警察署高度重视这一重大案件,在最短的时间内通知了联合调查总部。调查总部对事故车内尸体的来历立即展开了详细的调查。 事故中死亡的两个年轻人的身份很快就弄清楚了,因为他们两人都随身带着驾驶执照。 副驾驶座位上的人,在轿车冲下山崖时被抛出了车外,在山坡上找到了他的尸体,此人名叫高井和明,二十九岁。高井和明的住址在东京都练马区内,他和父母及妹妹一起生活。他的父亲经营着一家名叫“长寿庵”的日本荞麦面馆,高井和明是高井家的长子。 事故发生时坐在驾驶座位上的,就是在轿车被起重机车吊上来时从车门中掉出来的人,名叫栗桥浩美,二十九岁。他的住址也在东京都练马区内,也是和父母住在一起。但是,按他父母的话说,栗桥浩美并不住在父母家中,他也没有兄弟姐妹。实际上,他一个人住在新宿区,自己独立生活。 有人证实在事故发生前,高井和明和栗桥浩美的车里就“冒烟”了。经过调查,栗桥浩美的部分尸体和他座位上的座套的确有烧焦的痕迹。这些痕迹都集中在栗桥浩美的前面和脚上,可能是因为他在驾车时抽烟,不小心引燃了衬衫或外套。两人都没有系安全带,据推测,可能是为了熄灭衣服上的火解开了安全带。除此之外,事故也有可能是由于栗桥浩美的驾驶错误造成的,确切原因还在调查之中。 事故的报告一出来,双方的家属都陷入惊慌与悲痛之中。通常,警方也会给予极大的同情。但是,在这次的事故中,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尸体”和这次事故纠缠在一起。趁着还没有引起各路媒体的注意,警方迅速而慎重地向两人的亲属展开了调查。 关键是,对于轿车后备箱中尸体身份的调查无从着手。从尸体的上衣和裤子口袋里没有找到任何证件和写有姓名的东西。从尸体的状况推断,尸体是被遗弃在什么地方的,放入轿车的后备箱是要把他转运到什么地方去。 尸体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但是,6日早晨的验尸报告证明,死因系窒息所致。极有可能是被人捂住口鼻不能呼吸而死亡的,在口鼻处还留有胶带的痕迹。 很明显,这个后备箱里的尸体是他杀。墨东警察署的联合调查总部和赤井警察署都开始为此忙碌起来。 “化妆出行吗?” 听见武上的声音,正读着报告书的秋津信吾抬起头,歪着头看着他。 “现在没有什么意义了,这消息电视里早就播出了。” 6日的中午刚过,秋津就和从群马县来东京的刑警同行一起去高井和明和栗桥浩美的家搜查了。 虽然警察署没有公开承认把高井案和连续诱拐杀人案联系起来,但是民间已经有许多推测,媒体对于警察署的举手投足都十分关注。 在现阶段,秋津还完全是作为同行的陪同者。但是,因为媒体中有人认识他,所以只要他一露面,媒体的报道就紧追不舍。 秋津用手使劲儿揉着眼睛,长期睡眠不足,眼皮都有点抬不起来了。 “武上君,你怎么看?” 武上没有立即回答,眼睛看着报告书。他手里拿的报告书是刑侦科研处送来的,是关于11月1日hBS特别节目中与“罪犯”对话的音响分析结果。 这个报告是今天上午才送到武上手里的。如果没有赤井市的事故报告插进来,下午的紧急侦察会议上就要讨论这个报告,并且接下来就要召开由刑侦科长负责的记者招待会了。 有马义男的直觉是正确的。 刑侦科研处得出的结论是,特别节目的广告之前和之后,打电话的是不同的人,两个人的声波明显不同。 也就是说,连续诱拐杀人案的罪犯是复数。 到目前为止,所有与“罪犯”的通话,刑侦科研处都已经进行了音响分析,都与hBS特别节目广告前的人物的声纹完全吻合。在节目之后打给有马义男的电话,仍然是这个人。至于广告之后出现的第二个人,很可能是因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争执,情急之下才出现的。看来他们多少也懂得一些声纹分析的知识,有意在回避警方的追踪。 根据分析,所有接听到的罪犯打来的电话,都是从室内打出的,包括在没有发动的汽车里等安静的环境下打出的。 在提出扔在大川公园的那只手不是古川鞠子的那个电话,是在轿车里打出的,附近有过街盲道的提示信号声。 把有马义男骗到广场饭店去的那个电话,背景中有特征的杂音被认定为某种机械的工作声。经过对比分析,认为是冰箱或空调的机器声。这个杂音在11月1日hBS特别节目的电话里没有被发现。 11月1日的与hBS的通话,广告前后是在同一室内打出的。节目之后打给有马义男的电话也是在同一个场所打出的。打电话时,打电话的人始终处于静止状态,所在场所为木结构的房屋,包括墙壁和桌椅都不含钢筋和水泥。 在与hBS对话的电话中,和之后那个打给有马义男的电话中也有明显的声音很轻的机器声。经分析对比,被鉴定为电暖气的声音。 电暖气。木制房屋。 也就是说有两种房屋符合这个条件——小木屋或是别墅。 从赤井市到山北面的冰川湖是北关东的别墅区。完全符合这两个条件。 武上把报告书合订在一起,贴上了标签。 秋津抬起头,看着武上说: “那两个人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两个’吧。” “俗话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嘛。” 武上和秋津会心地笑了。 “这就叫‘天罚’吧。不过,后备箱里的那个男性尸体还没弄清楚呢。” “是啊……” “在罪犯与hBS特别节目对话的时候,似乎提到过,不是吗?” “是啊。罪犯曾经说过,只要他们愿意就可以对男性下手的话,这就是他们最后的罪行吧。” “他们自己想不到会在抛尸的途中遭遇车祸吧。” 武上说:“这个事故看起来不像是人为引起的交通事故。” “是啊。” “事故分析结果还没出来吧,据说事故车的性能也没有问题。” “可是,是车内先起的火呀。” “看来是栗桥浩美抽烟引起车内起火,加上那段路又是有名的事故多发地段才出的事故。” 秋津笑着说,这叫做“多行不义必自毙”。 “该走了吧?” 秋津看了看表,站了起来。武上等他走后就开始整理报告书。 武上一边整理着文件一边在想,如果赤井市的那两个就是我们要抓的罪犯,他们都死了,一起死了,在搬运尸体的半路上,因为一个人抽烟引起车里起了火,一时慌了神儿,驾驶失误翻到山下去了,两个人肩并肩地被结果了性命。 世上真有这样的巧合吗? 武上凭着多年的经验和现有的材料,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两个人高井和栗桥就是“罪犯”。这是武上从警多年来从没有遇到过的事情。 ——这是天意。 下午过得很慢,武上在等着秋津带回搜查的结果。时针一秒一秒地走着,武上专心地在做着他的案头工作,条崎敲会议室的门时,武上竟然没有注意到。 门开了,条崎走了进来,几步走到会议桌前,兴奋地眨巴着眼睛。 “怎么样了?”武上问。 不安和兴奋的心情交织在一起,武上的心跳得特别厉害。他等不及似地又问了一句: “到底怎么样了?” 条崎没说话,他绕过会议桌,走到武上的身旁,对着武上大声说: “是空气清新器。” 武上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条崎继续说:“是秋津在栗桥浩美自己居住的公寓里发现空气清新器的。这可能就是罪犯打电话时的背景声。” 武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会议室的窗户打开了,回身冲条崎说:“还够咱们忙一阵子的呢。” 各路消息不断传到总部,神崎警部在武上他们忙碌中朝他走了过来。 “骨架已经找到了,只缺右手,是在栗桥浩美的房间里发现的。” 1996年11月6日,下午六点二十分。 所有电视台都中断了正常的节目,开始播送临时插播的特别新闻。连续诱拐杀人事件已经侦破,罪犯是两个人。 这个时候,有马义男正在自己的豆腐店里忙着,眼前的顾客正是一位和鞠子一样年轻的女孩子。 前烟滋子在家里。桌子上的书稿正写着塚田真一和大川公园垃圾箱前发生的一幕。 塚田真一正在送水野久美去地铁车站。水野久美是特意到他做临时工的店里来找他玩儿的。两人一路走一路有说有笑。 新闻在人们耳边流传。 “罪犯”是两个人,都死了,是死着被逮捕的。在这个无神的国度里,在这一瞬间,人们仿佛都听到了神的铁锤敲下的审判的声音。 第十九章 栗桥浩美的第一次“杀人”,是在他年满十周岁生日的时候。那时候,“豌豆”就在他身旁,是“豌豆”教他杀人的。 “豌豆”是小学四年级那年,他家从岛根县的松江市搬到东京练马区的时候,转学到栗桥他们学校来的。从那个学期开始,他和栗桥浩美就在同一所学校上学,在同一个班,而且还是同桌。他俩很快就成了“好朋友”,不久两人就制造了第一起“杀人”案。 栗桥浩美出生于1967年5月10日。“豌豆”是同年4月30日出生的,比栗桥大一点儿。栗桥浩美的家就在练马区,他和父母一起生活,从小一步也没离开过父母身边。“豌豆”可就不同了,据他自己说,从婴儿时代起他家就随着父亲的工作调动在日本各地搬来搬去。 栗桥浩美非常崇拜“豌豆”有一个经常调动工作的父亲,因而也认为“豌豆”很了不起。在那个时代,父亲的工作对于孩子,特别是对于男孩子的价值观的影响是很大的。 栗桥浩美的父亲是一家小药店的老板,母亲是父亲的帮手,夫妇二人过着安稳的日子。家业是从祖辈继承下来的。 父母经营的小药店被称作“街区药房”,是一家深受周围居民欢迎的便民小药房。上年纪的老人拄着拐杖来买个膏药,在附近进行道路施工的工人就近来买瓶饮料喝,还有夜里附近公寓里谁家的孩子发烧了,买个冰袋什么的,都到这个小药店来。 在栗桥浩美上中学之前,一家人一直住在这个有着三十多年历史的木制构造的两层小楼里,其中的一部分就是店铺。房子已经很旧了,到处都看得出班驳的伤痕。栗桥浩美虽然没有见过他的祖父母,但是他们用过的各种用具,装衣服用的箱子什么的家里还有不少。这些东西塞得到处都是,不管你怎么收拾,房间也整洁不了。 栗桥浩美曾经试着把这些旧东西扔掉,可是每当这时候,就会受到父母的训斥。尽管如此,他还是偷偷地扔过一些。特别是他到“豌豆”家住的公寓去玩儿过以后,觉得家里是又破又乱。他对家里堆放的颜色发黄的旧纸箱厌恶到简直难以容忍的地步,甚至想一把火把它们全给烧了。 我家怎么就不能像“豌豆”家那样呢?为什么我家就没有沙发呢?为什么我家没有插鲜花的花瓶?我家的墙上怎么不挂绘画?干嘛把印着制药公司名称的俗不可耐的挂历挂在屋里?为什么总在客厅的角落里摞那么多纸箱子?为什么家里的厕所不是洋式的? “豌豆”的父亲很忙,栗桥浩美星期六下午或星期日去他家玩儿的时候,他父亲总是不在家。许多时候都是去打高尔夫球了。“豌豆”的母亲总是穿长筒袜,长裙下露出脚脖子在你眼前一晃一晃的,她的上身穿着颜色漂亮的上衣或毛衣,总是微笑着招呼你。她拿出来请你吃的点心,一看就知道是在有名的店里买来的。还不止这些,“豌豆”家里到处都井井有条,桌子上铺着漂亮的桌布,柜子里摆着高价的洋酒,盘子里放着新鲜的水果。 栗桥浩美的小学四年级、五年级、六年级这三年期间都是和“豌豆”同班。在这期间,“豌豆”总是在说他的父亲可能马上又要调动工作,他也许会在别的地方上中学。那样,咱们就要分开了。这些话总引得栗桥浩美胡思乱想,他会不会去大阪呀?他是不是去福冈呀?要不就是去札幌吧?“豌豆”要是搬了家,以后我还能去外地找他玩儿呢。“豌豆”的母亲也对栗桥浩美说过,浩美君和我家“豌豆”这么要好,我们如果搬了家一定要来玩儿呀。这些话总是使栗桥浩美的心里产生一种向往。 栗桥浩美甚至想象在他去外地拜访“豌豆”家的时候,东京突然发生大地震,他的父母都在地震中死亡了。那样的话,就剩下他一个人,“豌豆”家一定会接纳他,让他成为“豌豆”的兄弟。 那样该多幸福啊,栗桥浩美心里想。那样的话,他就可以有另一个家,有另一种境遇,彻底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了。 现实并不像栗桥浩美想象的那样。“豌豆”和浩美进了同一所中学,是当地的一所公立中学。两人不是同班,但教室是挨着的。 在他们上中学的这年的春天,浩美听“豌豆”说,他父亲调工作的事好像有了转机,他家以后不用再搬家了,可以在东京定居下来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豌豆”很自豪,可是栗桥浩美却感到失望,他感到自己无望成为“豌豆”家的一员了,除非自己是个孤儿…… 这又让他想起早就忘记了的“杀人”案,是他和“豌豆”两个人在十岁时干的“杀人”案。 那件事对于栗桥浩美来说真的是具有“杀人”意义的。 那天,栗桥浩美对“豌豆”说,要是我父母都死了就好了。“豌豆”听了吃惊地问:“要是你父母都死了,你可怎么办呀?” “那有什么关系呀?” “当然有关系了。让你的亲戚来领养你吗?还有更糟糕的呢,没准儿你还得进孤儿院呢。” “什么?” “没有监护人的孩子就得进孤儿院,知道吗?” 栗桥浩美吓得说:“这么说还不能杀了他们。” 听他这么一说,“豌豆”倒认真起来。一边仔细地看着栗桥浩美一边笑着说。 “你忘了小时候的事儿啦?” 栗桥浩美点点头,他知道“豌豆”指的是什么。 “咳,那次不是谁也没有真的死吗。你别瞎打比方啊。” “豌豆”微笑着,他的笑容很可爱,极像他的母亲,加上他原本就溜儿圆的脑袋,活脱脱一粒大黄豆,这也是他“豌豆”这个绰号的由来。 “我不跟你开玩笑。” 那天夜里,栗桥浩美又做了个梦。自从十岁的时候“杀人”以来,从没有做过的梦。那个小女孩儿又出现在噩梦里,她来到浩美的枕边,拼命掰开浩美的嘴,想进入浩美的体内。 女孩子的手很小,冰冷柔软。她用手把浩美的嘴掰开,力气很大,比大人的劲儿还大。浩美嘴里说着是梦,是做梦,可还是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在她做着这一切的时候,嘴里还不停地说着,回去,回到我的身体里去。这不是你的身体,是我的。 栗桥浩美大叫着从床上跳起来,他发现自己已经被吓得尿了床。又恐惧又羞愧的他,只能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 梦里的那个女孩儿是谁呢,栗桥浩美心里清楚。梦里的女孩子和栗桥浩美的长像极为相似。 浩美的父母也知道那个女孩儿是谁,为了她,母亲至今还常常掉眼泪。 女孩子是栗桥浩美的姐姐,是栗桥家的长女,出生刚一个月就死了。两年后栗桥浩美出生了,父母把死去的姐姐的名字给了他,只是把名字中的字变了变,就是现在的栗桥浩美。 栗桥浩美的出世是栗桥夫妇的大事儿,是栗桥药房的大事儿。但是在家庭内,他的背后总是有个叫同样名字的死去的姐姐。他就是这么长大的。 把那个也叫同样名字的姐姐“杀死”,就是“豌豆”教给他的,而且很成功。但是,现在这个同名的姐姐又回来了,还要在他的生活里伴随着他。 他本想把他的梦告诉“豌豆”,但是怎么也开不了口,他怕“豌豆”会嘲笑他有病。 这时,栗桥家的房子要重新翻盖了,这事儿栗桥浩美的父母已经筹划很久了。 早就非常厌恶旧房子的栗桥浩美,对盖房的事儿喜出望外。他觉得做不成“豌豆”家的一员,能过上和“豌豆”家一样的生活也不错呀。 这一年里,房子总算重新翻盖好了,店铺也焕然一新了。但是,当栗桥浩美跟着父母从临时住处搬回新家的时候,他知道一切都没有变。祖父母的那些不值钱的东西大部分都原封不动地放进了新橱柜里,家里仍旧到处是装商品的箱子呀,库存的货物啦,堆得到处都是。栗桥药店新开张了,光顾这家小药铺的当然还是原来的那些老顾客。 栗桥浩美上初中二年级那年的暑假,发生了一件事。因为父母外出办事儿,替父母在店里值班的栗桥浩美打伤了一位老婆婆。老婆婆的两颗门牙被打断了,倒在店里的水泥地上,致使腰椎骨折。 在父母面前,在警察面前,栗桥浩美始终不开口,就是不说为什么打人。老婆婆八十七岁,已经相当糊涂了,要想从她那弄清楚被殴打的理由也十分困难。这种局面倒是对栗桥浩美有利。 商店街区的干部,区议会的议员,超市的老板都站在药店一方。那个老婆婆曾在药店附近的一家超市里拿走商品而不付账,被认为是个有问题的老人。商店街的其他商店也都曾和她发生过纠纷。所幸老婆婆一方没有提出什么要求,最后这件事被判定为老婆婆在店内自己摔倒了受的伤。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栗桥浩美心里比谁都清楚。 老婆婆接连几天来买浣肠药,他见她身上又脏又臭,实在不顺眼,就无缘无故地殴打老人,心里还想“能打死她才好呢。” 当时的真实心情,栗桥浩美只告诉了“豌豆”。或者说,只有“豌豆”能看透他的动机。 “豌豆”问过栗桥浩美,“那个老婆婆的事儿决不是什么事故吧?是你打的,对不对?” 栗桥浩美不回答。 “豌豆”笑嘻嘻地看着他,说道:“说吧,有什么关系呀。我也挺讨厌那个老太婆的。浩美,你就是想干点什么坏事儿吧?” 这个时候,栗桥浩美觉得“豌豆”并不是指责他,而是在鼓励他。 “豌豆”也从这件事儿上感觉到自己和栗桥浩美是同路人。 他们继续着亲密的关系,因为“豌豆”一直比栗桥浩美的成绩好得多,他们分别进了不同的高中和大学。虽然见面的机会少了,但却一直保持着联系。两人的命运就好像注定要被粘在一起似的,分也分不开。 不过,真正使两人分不开的是新的“杀人”事件。 这次可不是什么咒语,被杀死的死者也不能复活,是真正的杀人。 第二十章 1994年3月1日。 练马区春日町七丁目的日本荞麦面馆“长寿庵”的店门前,并排摆放的社区商店街工会和赞助人等为祝贺新装修的面馆重新开张送来的花篮。 这一天,还是店老板高井伸胜的五十八岁生日。因为忙生意,高井老板从来都不记得给自己过生日,只有今天,他觉得自己的生日和新店开张在同一天,实在非同寻常,从心里高兴。 “长寿庵”是高井伸胜三十岁那年,租了当时在这块地上建造的木造房屋的一部分开起的店铺。现在终于通过社区信用工会的融资改装了店面,成为独立的店铺了。 这个时候,春日町一带正在开始大规模宅地化,商业前景一片光明。为长寿庵出资的人大多并不是预见长寿庵有发展才投资的,而主要是因为高井伸胜的人缘好,愿意帮他一把。伸胜不善言谈,但干活特别认真,深得周围年长者的信任。 伸胜平日虽然不多说话,但是因为他待人亲和,也深受女孩子的青睐。不过伸胜也有不如意的时候。伸胜的荞麦面手艺是在名叫“胜寿庵”的小夫妻店学到的,店老板夫妇一心想让伸胜做他们的女婿,可偏偏他们的女儿看不上伸胜。店老板夫妇只好死了这份心。伸胜嘴上没说什么,可是内心却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伸胜因此辞了在“胜寿庵”的工作,这一年他二十八岁。尽管他已经具备了独立开一家荞麦面馆的能力,但是由于缺乏资金,只能在“胜寿庵”老板介绍的赤坂的一家荞麦面馆打工。 这个店里有一位常客,是个在练马区一带拥有许多房地产的很有实力的老人。他很看重伸胜的能力,伸胜终于在他的资助下自己开业了。他给自己的面馆取名叫“长寿庵”。 铁皮屋顶的“长寿庵”开张不久,赤坂的那家小荞麦面馆的老板就给伸胜介绍了一个女孩子。伸胜认识这个女孩子,以前也在那家小面馆里和伸胜一起打过工,名叫文子。不久两人就结了婚。 婚后,小两口继续打理着他们的面馆。很快,他们的长子和明就出生了,三年后又有了长女由美子。人口增加了,生活也更不容易了。伸胜和文子勤勤恳恳地干活,总算使“长寿庵”越来越红火了。 就这样“长寿庵”迎来了开业十周年。又是在那位有实力的房地产老板的鼓动下,伸胜下决心买下面馆的土地和房产,他借了一大笔贷款,又拿出自己的积蓄,终于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不动产。那位老人也很高兴,对伸胜说,下一步的目标应该是翻建房屋了。可是不久,老人就因为在家里摔倒而住进了医院。半个月后,老人就溘然长逝了。 从此,伸胜夫妇就把翻建房屋的事儿作为目标,他们决心要把面馆经营好。 就在“长寿庵”的经营一帆风顺的时候,地价高涨的泡沫经济时期开始了。原来资助过伸胜的那位老人的继承人,把和“长寿庵”相邻的地皮卖给了一家大开发公司。从买方,也就是开发公司的角度来看,在这块地皮的一个角儿上残留着一个破旧的荞麦面馆儿,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儿。虽然开发公司很想把这一小块儿地皮也弄到手,但是伸胜丝毫不肯妥协,他不想从这块土地上搬走,因而和开发公司之间一直处于对立的状态。 终于,经济泡沫破灭了,地价一下子从高峰滑到低谷,开发公司对荞麦面馆儿这块地皮也不再感兴趣了。从老人的继承人那里买来的地皮上的大型公寓建设计划也搁置了。 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伸胜的翻建计划终于完成,重新开了业。新建的小楼是一座三层钢筋混凝土建筑,一层是店铺,二层和三层是住房,小楼就取名为“长寿庵”。本来女儿由美子主张取一个更漂亮点儿的楼名,但是在伸胜坚持下还是用了“长寿庵”这个名字。 这一天对于伸胜本人甚至对于高井一家来说都是一个美好的日子。一家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就连酷似父亲的,平日少言寡语的和明都是喜笑颜开的。从中学毕业后就开始在父亲身边学艺的和明,现在已经逐渐可以独立支撑这个店铺了。 毫无疑问,“长寿庵”和高井家的未来都寄托在高井和明的身上了。 “哥哥,电话。” 由美子站在收银机旁,手里拿着粉红色的话筒,冲着厨房喊着:“是栗桥打来的。” 和明一边擦着湿手,一边绕过柜台,急忙跑过来接电话。白色的帽子边缘都被汗水浸湿了,额头上汗珠亮晶晶的。因为是翻修后的重新开业,操作间里还有许多东西没有收拾好,和明和母亲两人正在忙着搬东西,由美子也跟着忙得团团转。 看见哥哥走过来,由美子把手里的话筒递给他,低声说道:“喂,要是邀你出去可不行啊。” 和明点着头答应着。 “我可是预先提醒你了,哥哥,耳根子别那么软。” 由美子说完这些话,才把话筒交给和明。 由美子并不是开玩笑,的确是因为今天是一个特别高兴的日子,她不想让那家伙给搅和了。由美子知道打电话来的是和明小学时代的朋友栗桥浩美,她对他没有好感,准确地说,是很讨厌他。她不想让哥哥和他接近。 因为是哥哥的幼年时期的朋友,所以,由美子从小就认识栗桥。她知道,栗桥浩美是栗桥药店老板的独生子。药店离她家很近,就在沿着长寿庵门前的道路一直往北的商店街上。因为都是店老板的关系,她们的父母之间也都相识。 小的时候,由美子经常跟着哥哥和栗桥一起玩儿。坦白地说,那时候的由美子很喜欢比哥哥机灵得多的栗桥。栗桥跑得快,擅长体育运动,而和明的运动神经似乎很迟钝,连棒球队都进不了,只能可怜巴巴地坐在草地边上为别人捡捡球什么的。在学习成绩方面,和背九九表都困难的和明相比,栗桥浩美当然要优秀得多了。他的成绩在班级里一直是名列前茅的,就是在年级里也是在前一百名之内的。 由美子很早就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从小学四年级开始直到现在,一直没有间断过,而且每本日记都完好地保存着。这次因为房屋翻建,在整理东西时把放在箱子里的小学时代的日记本都翻了出来,看着自己幼稚的文章和词句,由美子边看边笑。其中还有小学五年级第一学期时写的有关栗桥浩美的一段话。 “要是哥哥的体育和学习都能像栗桥哥哥那么棒该多好呀。我觉得我很喜欢栗桥哥哥。我的哥哥要是换成栗桥就好了。” 那时候的栗桥俨然是由美子心中的偶像。 翻着发黄的日记,由美子回忆起儿时的许多往事。现在看到这些文字,由美子觉得自己那时是很伤哥哥的心的,现在读起来都觉得不好意思。她曾想到要把这些日记本都处理掉,但是,最后还是因为舍不得而原封不动地留了下来。 那天晚上,她毫不隐瞒地对告诉和明 ,“我在日记里写了好多哥哥的坏话”,而和明却毫不在意地说:“我本来就挺笨的嘛。” 实际上,和明在小学和中学的成绩的确是不怎么样。他并不是个懒惰的孩子,性格十分耿直,只要是老师留的预习作业,他一定会完成,从来没有过忘记写作业的时候。 和明的运动能力和学业一样,在同年级的学生当中一直处于劣势状态。特别是进了中学以后,学校的体育活动项目增加了,和明的这种劣势就更加明显了。 因为这种状况,和明的母亲还为此生过气。在和明上初一的那年春天,他参加了学校的软式网球队,可是,第二学期刚一开学就收到了教练劝他退队的通知,教练说他反应太迟钝,影响其他同学的训练。他只好哭着退出了网球队。这一下可激怒了一向性情温顺的文子,她跑去找校长理论,但是,即使这样也没能使和明在同学面前硬气起来,和明反正已经退出了球队,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由美子看着自己当时写在日记里的话,脸上直发烧,满篇日记都是对哥哥的不满,嫌哥哥太笨了,现在再看觉得很对不起哥哥。 栗桥浩美当时同样也是学校软式网球队的成员,由美子的日记里也写了“栗桥君没有被通知退出网球队”。但是,当时有几名队员因为反对教练的做法,与和明一起退出了网球队,而作为哥哥的朋友的栗桥却始终装做不知道这件事。 离开网球队的和明后来又参加了学校的游泳队,游泳队的教练是个很和善的老师。在游泳队里,甚至还有很怕水的、一点儿也不会游泳而需要从零开始学习的队员。在这个队里,和明没有了自卑感,也不会像在网球队里那样遭到别人的白眼,他一点儿一点儿地学会了游泳。 学校游泳队的教练是柿崎老师,三十多岁,小个子,是个运动型身材的老师。在和明初中二年级的暑假,柿崎老师为了拜访和明的父母来到“长寿庵”。伸胜和文子对老师的到来感到很吃惊,忙着接待。而柿崎老师说的话则更让他们吃惊。老师说,和明的学业成绩和运动能力上不去,不是他的能力问题,是因为他的视力问题。老师认为和明有视觉障碍。 关于这件事儿,由美子在日记里也写了。由于柿崎老师的来访,总算让和明摆脱了愚钝的帽子,也让由美子改变了对哥哥的看法。 由美子一直在店里忙前忙后的,和明却一直在打着电话。由美子一脸不高兴地看着和明。不知道他们到底有什么事儿,说了这么半天还说不完。 这部粉红色的电话机,是“长寿庵”接受顾客订餐用的电话机。和明也很清楚,知道不能长时间占用这部电话。他想快点儿结束通话,栗桥浩美那边却没完没了。 由美子生气地走到哥哥身边,故意对着话筒大声说:“哥哥,现在是店里生意最忙的时候了,快点把电话挂了吧。” 和明眼睛看着由美子,对着电话小心翼翼地说:“我现在正在干活呢,不能再和你聊了。” 由美子看着他那唯唯诺诺的样子就生气。 和明终于挂上了电话,用手擦着额头上的汗。 “真受不了。” 和明冲由美子笑着说,“栗桥总是这么我行我素的,一点儿都不替别人着想。” 由美子却挖苦和明说:“那叫什么我行我素呀,那叫只顾自己不顾别人。” “咳,就算是吧……” 和明拖着悠闲的腔调,慢吞吞地回操作间里去了。由美子还在生气地唠叨着,电话铃又响了,这回是外卖的订餐电话。 此后的一小时,店里忙得要命,外卖的订餐特别多,电话铃声一直响个不停。负责送外卖的小伙子一刻不停地跑出跑进,由美子看他实在是忙不过来了,只好时不时地自己也去帮忙送餐。正当她送完一个外卖往操作间里走的时候,看见大门口又有人进来了,她条件反射似地大声招呼道:“欢迎光临。”回头一看才看清,进来的是栗桥浩美。 “啊,是栗桥君呀!” 正在收拾角落里的一张桌子的文子,马上招呼道。 “晚上好。伯母。” 栗桥笑着点头,对文子打着招呼。身上穿着春季薄面料的夹克和没有熨烫过的半短裤,右手腕上带着一个像潜水员用的大号手表,一身装扮就像是从男士流行时装杂志上复制下来的。 “店面更漂亮了嘛。” “谢谢。” 文子满脸堆笑地应酬着。虽然,有时侯文子并不太喜欢栗桥浩美,但是不管怎么说,栗桥浩美毕竟是儿子从小到大的伙伴儿,她是看着儿子和栗桥浩美是一起长大的。 在操作间里的和明已经看见栗桥来了。由美子看见和明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但是,并没有那种见到朋友之后的喜悦。 文子笑着说:“今天可真是忙得不可开交了。” 由美子从操作间的柱子后面看着栗桥,只见他站在那儿,脸上带着微笑,没有丝毫发憷的样子。 “我买了点礼物,我是来祝贺你们的新店开张的。” 他用拇指指着外面说:“东西在车上,马上就搬下来。” “是吗?那太感谢了。” 栗桥说着又转身走出门去。这时正好有三个公司职员模样的人一起进店来,就在这三位客人刚坐下来还没有点菜的工夫,栗桥又回来了。只见他用手捧着一盆盆栽花卉——蝴蝶兰。花卉上扎着的缎带上写着“恭贺开张大吉”。 “哇,真好看。”文子称赞着,“太漂亮了。” 栗桥正在把蝴蝶兰交给文子的时候,由美子从操作间里出来了。 “啊,由美子,好久没见了。” 栗桥满脸堆笑,用亲切的目光看着由美子说:“这回你家的店面装修得不错嘛。” 由美子没有答话,她从母亲手里接过蝴蝶兰大花盆,然后抬起头说: “这么贵的东西,你买它干什么!” 说着把花盆朝栗桥的怀里递过去,栗桥笑着摆着手说:“别这样。”一边看着文子说:“伯母,请收下吧。” 文子为难地说:“好是好,真的是太贵了点儿。” “这有什么不好,祝贺新开张嘛,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 栗桥的目光有意从由美子生气的脸上避开了。 “和明在里面吧?我找他说句话。就耽误他五分钟。” 文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栗桥已经钻进操作间里去了,由美子站在他身后直咋舌。 文子看见由美子的脸色,责怪地说:“你别尽说些怪话……” “妈,你总得想个办法呀,哥哥对那个人言听计从的,您知道吗?不能让哥哥总跟他黏在一起。” “他们从小就这样。”文子带着责备的口吻说,“他们两人合得来,你就别瞎操心了。再说,你不是从小就认识栗桥君的吗?” 由美子还要再说什么,被母亲制止了。 这时,由美子才注意到,店里的客人都向她们母女俩投来好奇的目光。她只好把大蝴蝶兰花盆放在粉红色的电话机旁边,转身进厨房里去了。 栗桥把和明叫到操作间的一角,不停地和他说着什么。由美子从哥哥的侧脸看不出他们在谈什么。她正要上前去打断他们,突然听见父亲在喊她。 “由美子,角田大楼的外卖,人手不够了,你还不帮忙去送一下。” 听声音父亲有点儿生气了。没办法,只好照办。由美子一边答应着父亲,一边又朝哥哥那边看了一眼,栗桥和和明还在脸对脸地说着。由美子心想:“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呢?” “由美子,快点儿!” 高井伸胜又在催了,只见他正忙着在已经做好的大碗盖饭上配着菜,看脸色是真生气了。 伸胜的喊声把由美子叫了回来,同时,也把栗桥和和明吓了一跳。栗桥朝伸胜那边看了看,他的视线正好和由美子的视线碰到了一起。不过,这时他的目光完全没有了刚才送蝴蝶兰时的亲切。 由美子遵从父亲的吩咐急忙做着去送外卖的准备。她正端着大碗往食盒里放的时候,背后传来栗桥故意提高了嗓门儿的声音“和明,那么,就拜托了”。栗桥说完转身又冲着在操作间大声说道:“伯父,您忙吧,不打搅了,我走啦。” 高井伸胜没有停下手里活儿,只是朝栗桥点了点头说:“谢谢,慢走。” 栗桥穿过店堂往外走去,由美子也急忙从操作间的出口出了店门,她想着能在正门口碰上栗桥。 栗桥的车停在店门口正前方的路边上,驾驶座的门开着,车里有人。这是一辆双座的红色跑车,看上去是辆新车,车身到处都锃光瓦亮的。 也许是栗桥带来的,在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位小姐。这个女孩儿梳着一头披肩长发,身上红色衣服的颜色和轿车车身的颜色一样。 一看见由美子出来,正要上车的栗桥站在车门口转过身来,车里女孩儿也跟着他的视线转过头,看着由美子。 栗桥满脸带笑,说:“由美子也打工呢?” 由美子两手抱着食盒站在离栗桥两米远的地方,问道:“你来找我哥哥说什么事儿?” “我想,你一下子也说不清楚,我的意思是你别老缠着我哥哥。我哥哥的耳根子软,我讨厌你总缠着他。” “你是说和明和我吗?”栗桥说,“干吗这么说呀?我们两人从小就总是在一起,不是吗?” “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你就别再给我哥找麻烦了。” “是吗?” “你们的事儿我全知道”由美子大声说道,“你曾经把我哥哥叫出去替你付打麻将的钱。你每次叫我哥哥出去的时候,喝酒都让我哥哥掏钱。你的这些事儿我全知道。” 栗桥转过身朝着副驾驶座上的女孩儿,用眼角儿瞥了由美子一眼,说:“由美子,我和你哥哥之间的事儿用不着你来管。” 栗桥倚着车门,嬉皮笑脸地说着,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和明倒也一点儿也没变。不过,要挨你这么个厉害妹妹的骂,真是可怜呀!” “我知道我哥哥就是受你欺负。” “我怎么欺负和明啦?我和他是从小就在一起玩儿的,由美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干嘛叽里呱啦地数落我们?” 栗桥指着由美子跟副驾驶座位上的女孩儿说:“她还给我写过情书呢。” 听栗桥这么一说,由美子觉得脸上直发烧,脱口说道:“你瞎说什么呢?” “喂,你的脸红红的真可爱啊。” 栗桥和那个女孩儿都笑了起来。由美子看见女孩儿转过身去的时候那种轻蔑的眼神,不由得怒火中烧。 “我才没给你写过什么情书呢。” “喂,由美子,你怎么变成这样啦?怪怪的。” “怪怪的不是我,我看你才怪怪的呢。” 栗桥使劲儿耸了耸肩膀。“哇,看你这样子可真够凶的呀。” 由美子气鼓鼓地站在那儿,手里紧紧地抱着食盒。 “栗桥,我早就知道你一直在利用我哥哥。你干的事儿我都清楚,你别想蒙我。你刚才不是说什么情书吗?你还记得你上初中二年级暑假的事儿吗?” 由美子的突然反问,让栗桥冷不防吃了一惊。倚着车门的身体不由得站直了。 “由美子,别用这么可怕的声音……” “从那个时候起,”由美子打断了栗桥的话,接着说道,“我既不相信你也不喜欢你,而且,我根本不认为我们从小是朋友。我太了解你了,你就是剥削我哥哥。其实,我哥哥也知道你是什么人,他就是太老实了,总是受你的摆布。” 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女孩儿娇声娇气地说: “这孩子怎么回事儿?发疯了吧?” 由美子没有接她的话茬儿,接着对栗桥说:“你也不用送什么花卉盆景的,那是白费心思。你蒙得了我父母蒙不了我,你以后离我哥哥远点,听见了吗?” 由美子一个人说得起劲儿的时候,栗桥钻进了车里,把车子发动了。没等由美子把话说完就开着车走了。 只剩下由美子,抱着食盒一个人愤怒地站在寒风里。激动的情绪把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又勾了出来。那是一个夏天,是和明上初中二年级的暑假,柿崎老师…… 柿崎老师的突然家访在长寿庵引起了一阵不小的慌乱。此时正值午后停止营业的时间,店铺仍关着门。伸胜和文子很晚才吃午饭,和明的老师在这时候来了。 柿崎老师在狭窄的里屋坐下并为自己的突然来访道歉之后,便开门见山地说:“我这次来不为别的,就是想谈谈和明的事。”此时和明已领着由美子到区里的游泳馆去了,并不在家里。 学习成绩、运动能力、朋友交往,老师对和明的事,有说不完的担心。文子绝望地心想,在她心目中这么可爱的儿子,难道老师又要责备他了吗?虽然转到游泳部才将近一年,但与在软式网球部的时候截然不同,和明不仅对俱乐部的活动感到愉快,而且有时说起来,和明都跟母亲说,柿崎老师可是一位好老师。然而儿子这么信任的老师是不是又来告状,不想要他了呢?文子一味地苦思冥想,不等老师把话说完,便嘀咕道: “老师,和明是不是在游泳部呆不下去了?或许又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柿崎老师愣了一下,然后那张由于整天与水和阳光打交道而晒得黝黑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摇摇头说: “对不起,也许我特意跑来家访,让你们受惊了吧?但我今天不是为什么事才来的。和明是个好孩子,又努力又老实,我觉得真是一个好学生。” 听了这一席话,文子放心了,同时又忍不住眼泪汪汪的了。以往从未有人,有哪位老师这样评价过和明。一直光听他们说“麻烦”啦,“能力差”啦,“影响别的孩子”啦,听到的尽是不好的话。 “可是这孩子在学校里好像还是拖大家的后腿……” 文子一面把眼泪咽到肚子里,一面说。柿崎老师未等她说完,继续说: “所以我正是为了这件事来的。你们一直观察和明的日常生活,有没有觉得过他的眼睛有什么毛病?” 文子和伸胜面面相觑,少言寡语的伸胜默默地望着妻子,歪着头。 文子说:“如果说是近视什么的话,我想没有。检查视力,一向都很好,而且听说也没有散光什么的。” 老师点了点头,说:“是,这些我也知道。但你们看和明,本来应该视力很好,可他却读不好写在复写板、黑板上的文章,而且是不是他也不擅长计算?” 文子有点伤心地点了点头,说:“在小学的时候,就总是记不住九九等于几。” “可他并不是偷懒,而是做事非常努力。” “的确如此,”伸胜第一次回答说,“他做作业很认真,很努力。” “问题就在这里,”柿崎老师往前探探身子,说,“这让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看他在游泳部的活动,我觉得和明的智力一点也不低。他能听懂别人的意见,而且能够针对别人的意见提出自己的意见,比方说,清扫游泳池和修理一些工具,他会想出一些有效的分担办法,能够让大家一起分工去做。我觉得他不仅不是智力低下,而且他的判断力和想象力在一般人之上。” 文子抬起脸又望了一眼丈夫,伸胜则盯着老师的脸。他的缄默不单是少言寡语,而且整个表情都是缄默的,但现在那张板着的脸下面,似乎有了一些活动的迹象。 “我有一位当医生的朋友,”柿崎老师继续说,“上大学的时候,我和他在一个兴趣小组,但不久他就去美国搞研究了。上个月他回国后,我们才见着面。他现在不是临床医生,而是一名研究员,现在在东都医大八王子校舍的研究室,专业是视觉障碍。” “视觉障碍?” “对。简单地说,就是研究眼睛的异常。所以呢,我们东拉西扯的时候,他就开始谈起了非常稀奇的事,准确地说应该是在日本非常稀奇,而在美国则被看作出色的视觉障碍,甚至为此设立了专门的治疗机构的一些病例。据说,他的主要目标就是研究这种病例。” “是……” 看着高井夫妻俩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柿崎老师微微笑了笑,说: “我们不谈高深的专业用语了,因为我也不能肯定自己是否用得准确。简单地说,这种病例就是双眼视力都高于平常人或平均值,但眼睛就是看不清,准确地说,就是不能正确地看东西。刚才我也说过,在美国二十多年前就承认存在这种病例,而且一直对它进行研究。虽然现在患者大多是孩子,但这并不是说大人就没有这种病例。兴许是因为大半即使有也没被发觉,甚至连本人也未注意到的情况下长大成人了。总之,从历史上来讲,人们最近才发现了这种功能障碍。” 文子有些不知所措地问:“那么,这是一种什么眼病呢?” “不是一种病,因为视力并没有异常。应该说,是一种‘功能异常’。” “功能异常?” “对。您知道我们都有两个眼球,对吧?” “对,两个……” “而且我们用两个眼球看东西。可是据说有一种极罕见的现象,有些人明明两个眼球都很健康,却只能用其中的一只看东西。也就是说,有一只眼睛天生就没有用过,根本不起作用。” “那是……”伸胜故意咳嗽了一声说,“是不是得了针眼什么的,带眼罩?” “不,事情并不这么简单。听说这种情况是,有一只眼球的视神经和控制它的那部分大脑完全停止发挥功能了,比起单是用眼罩之类的东西遮住视线的状态,会产生更加复杂的不好影响。” 柿崎老师抬起手,屈指计算起来。 “最为严重的是,有这种疾病的人认不好字的形状。比如,同样的字,他们看见的与我们看见的却不一样。他们看见的文字和数字的形状与我们所看到的不一样,所以他们记不住,也记不下来,即使记下来了,也不‘正确’。” “有这等混账事吗?”文子欲言又止,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所以有这种病的人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往往字都写得非常不工整。听说,和明字写得不好经常挨老师训斥,是吗?” 文子赶忙点了点头:“甚至他妹妹由美子都比他写得好。笔记什么的,连我这当妈的看都根本不知道他写的什么是什么东西。” “你们父母小时候怎么样?是不是像和明一样字写得不工整?” “我也字写得不太好。” “但并不像和明那种程度吧?”文子说,“所以我总是觉得奇怪。就是和明怎么说呢,字差得出奇。” 柿崎老师点了点头。“还有,刚才说过的,和明算术和数学不好的事。这也是有现在说的那种眼病的人的一个特征。他们看见的数字的排列和形状与我们所看到的排列和形状不一样,所以他们自己认真地按要求去做,可结果却不一样。然而一般人很难知道,他所看到的东西和周围的人看到的东西不一样。就连有这种疾病的本人也不明白这一点。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对他来说,他认为自己所看到的是现实的东西。自己看见的字与旁边座位上的同学看见的字完全形状不一样,排列方法也不一样,他当然想都不会想到,所以有这种疾病的人,尤其是学龄期的儿童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倒霉地被认为是智能低下。” 文子慢慢地眨了眨眼睛,盯着柿崎老师容光焕发的脸,她终于领会到了老师的意思。 “那老师的意思是,和明也是这种症状?” “是,我想有这种可能,”老师干脆地点了点头说,“我跟我的朋友谈起这种情况,他也有同样的想法,所以我想是不是把和明带到他的大学研究室接受一次检查看看。” 听说检查,高井夫妇突然露出一种害怕的神色。老师见状慌忙说: “虽说是检查,一点不用做什么难的事情,就是给和明看各种各样的东西,问他看见的是什么样子,让他写下来,获得一些数据。还有,我反复讲,这不是一种病。我的朋友也说得很清楚,并不是病,不用吃药、做手术加以治疗。所需要的只是一些‘训练’,使他的双眼能真正地发挥作用。” 文子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丝希望的光,她忍不住热泪盈眶了。 “还有,为了慎重起见,我先声明一下,”柿崎老师继续说,“这种功能障碍为什么会发生,到底是什么原因,据说现在还不清楚。只是听说基本上能够确定它不是遗传性的,而且也不是因为小时候养育得不好引起的,所以即使和明有这种功能障碍,父母也没有什么可耻的,而且也没有责任。” 文子听了这些消除顾虑的话,心情放松下来,似乎得救了一样。伸胜默默地微微点着头。 “老师,有没有跟和明谈过……” “还没有认真谈过。只是跟他讲过,老师并不觉得你能力有问题,学习不好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并不是你的责任。还跟他说过,为这件事我可能要去见一次你的父母。” 老师又说,如果你们能理解我刚才的话,最好先由家长跟和明谈一谈。 “而且如果他想了解更详细的情况,你们就说,我会什么都跟他谈的。还有,是不是再跟家长一起商量一下,再决定是否去接受检查?我的朋友说他什么时候都可以接待,用不着客气。” 高井伸胜对大学附属医院、研究室之类权威的地方本能地感到有点害怕,缩着脖子说:“去这种地方总觉得有点害怕……眼科大夫不行吗?” 柿崎老师笑了:“很遗憾,我想这种情况,城里的医生不会管的。” “要治疗的话,还是要去正规的地方,”文子坚强地说,“不管远不远,怕不怕,都应该去。” 然后,柿崎老师一面与伸胜夫妇交谈,一面等待和明回家。但此时正是夏天午后最热的时候,孩子泡在游泳池里轻易不会回来的。老师等了片刻,便说反正明天游泳部训练,再联系,说完就回去了。 由于傍晚五点开始营业,文子一边忙着准备,一边想着刚才的事。她感觉有了希望,心里流过一股暖流。她并不是对自己的孩子偏心眼,但她一直就觉得再没有孩子像她的孩子那样认真老实的人,所以以前无论学校说他怎样,她都能够忍受。果然她没有错。原来和明是有不为人知的障碍,而并不是这孩子不好。 就在她抑制住自己兴奋的心情,在厨房里准备的时候,外面传来了救护车的警报声,并且越来越近。 伸胜停住手里的活,抬起脸说:“出了什么事?好像就在附近。” 文子从店里出来走到大街上,只见一辆救护车从长寿庵前的马路上向商业街的方向急驰而去。刺耳的警报声即使完全与己无关,也令人感到一种不祥的感觉。 救护车开远以后,文子正要回店里,却见和明正从前面的胡同拐弯回来,脸上晒得与柿崎老师一般黑。而由美子也一样晒得像个娇小的、咖啡色的公主,与哥哥一边一个劲地、飞快地说着什么,一边回家。文子突然涌起一股对孩子的爱,大声地招呼道:“回来啦?” 两个孩子看见了文子。由美子跑过来,而和明则放大嗓门,回答说:“我们回来啦。”这个时候,又传来了警车的警报声。 警车一边闪着红灯,一边向着刚才的救护车一样的方向急驰而去。和明和由美子停住脚步,睁大了眼睛。文子走到两个孩子的身边,一起目送着警车远去。 “是商业街方向吧?” 和明说,脸上似乎有些不安,一副担心的样子。这种表情与伸胜刚才在厨房里听见救护车的警报声越来越近,停住干活,嘟哝说“好像就在附近”的时候的表情非常相似。谁受伤了呢?谁倒了呢?哪儿起火了?谁在求助呢? 这些是“大人”的反应。就像头顶上某处遥远的高空闪过猛禽的身影,领头的大雁最先听见其翅膀划过天空的声音一样,“大人”会伸长脖子倾听,看准敌人和危险在何方,并挺直脊梁保护软弱的孩子和老人。 文子这时第一次发觉,这孩子身上有些地方比他的实际年龄老成得多。一般像和明这么大的男孩子看见救护车、警车从街上急驰而去的时候,即使有些好奇,爱跟着起哄,也不会心里感到不安的。即使他们追赶救护车、警车,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也不会驻足路旁,露出一副担心的目光,目送警报灯远去的。 实际上,文子考虑这些的时候,由美子说:“哥,去看警车吧。” 和明笑着摇摇头说:“危险,不行的。” “没意思。” 文子并不是现在才想起来的,她以前常常觉得和明身上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每次她都给自己解释说,这只能表示和明比别人“差,迟钝”,几乎已经习惯了。 可今天不同了,因为听了柿崎老师讲的话,文子心里已经在以前别人强加给她并已习惯了的和明的印象上添加了另一种光环。她这才发觉,以前单纯解释为“迟钝,柔弱的孩子”而别人不屑一顾的地方正是他的“老成”之处。 父母糊涂,这么一想,她心里充满了歉疚。她想,以前光在意老师说什么了,而从未听过孩子本身的想法。 “进屋吧,”文子说着牵起由美子的手,“两个人都饿了吧?” 商业街发生的事传到长寿庵的人耳朵里是在当天晚上店铺关门的时候。商业街上最大的“诚屋超市”的老板,同时又是区议会议员的高桥经理为此事直接来找伸胜。 伸胜和文子都对高桥经理的来访感到非常意外。文子心想,今天这一天光碰着意外的事了。老实说他给他们带来了麻烦,因为她本来想,店铺关门以后,与伸胜两个人把白天柿崎老师讲的话跟和明慢慢地谈一谈的,今晚她压根儿也不想让外人来打扰。 “事情有些复杂,打电话不太方便,所以我想等你们店铺关门以后再来也许比较合适。” “啊,什么事?”伸胜也有些困惑不解地问。 “其实呢,今天商业街上发生了一场纠纷。警车来了,你们听见了吗?” “知道……” “那件事真的让我很头疼,所以想跟你们谈一谈。可以坐下来吗?” 关门后的店铺安静下来,高井夫妇和高桥经理隔着一张茶几相对而坐。 虽然高桥经理只比伸胜年长五岁,但头顶已经秃得很干净。也许是因为性子急吧,他的头上总是淌着汗,油光发亮。他的态度,看起来磊落大方,坦率正直,可总令人感到有些“下流”之嫌。但总归人家是生意兴隆的“诚屋超市”的经理,而且担任区里的议会议员现在也是第二任了,所以声望大抵还是有的。 长寿庵在商业街的外面,所以与商业街的活动并无直接的关系,但商业街的老板们有一个集会叫做“蓝会”,他也加入了。高桥经理当过“蓝会”的会长,而且现在实质上仍是他在负责管理。由于这种关系,伸胜当然与高桥经理见过面,而且还一起参加过慰劳旅行,又在宴会上曾同席过。可是他与“蓝会”还不至于密切到来跟他商量商业街上发生的事的那种程度,大家也还不至于依靠他。既然如此又是什么事呢? 夫妇俩感觉有些不妙。 就在高井夫妇感到不安的时候,高桥经理一面夸张地皱了皱眉头,似乎表示其实他也不愿意谈这件事,一面开始解释道: “药店的栗桥先生,你们认识吧?商业街最北侧的那个。” “认识。” “大概栗桥的儿子和你家儿子是同学吧?” 伸胜看了看文子的脸,好像要她确认似的。文子点了点头。 “对,栗桥家的浩美和咱家的和明是好朋友,因为从小学的时候两个人就在一起。” “是这样吧,因为那边也这么说。” 那边指的是栗桥药店吧? “那么我们就言归正转了。今天下午的纠纷就是栗桥的儿子引起来的。” 文子往前探了探身子,问:“是浩美干的?他干什么了?” 高桥经理的表情好像吃着了什么酸东西似的,说:“殴打顾客了。” 伸胜慢慢地抱起胳搏,长长地出了口气。 “是不是浩美看柜台了?” “就是呀。老妈老爸都出去了。” “那么是一个人?” “对呀,就在这个时候那个老太婆来了。” “老太婆是谁?” “你们家没有受过害,所以不知道吧?你们听说过那个扫帚星老太婆的事吗?” 长寿庵谁都一无所知。 “不,其实呢,也许不该叫她老太婆的,但是我们太生气了。这个老太太将近九十岁了,可是没有一个照顾她的亲人,独自住在车站西侧东京都经营的住宅里面。她呢,到我们这边来买东西,可其实经常小偷小摸。” “小偷小摸?” “对呀。我想她本人并不是有意识地去偷,也许是因为痴呆伤心,变糊涂了。但真的很麻烦。在我们超市,有时顺手牵羊,有时当场就把面包、火腿什么的随便拆开来乱吃。牛奶、果汁之类的,也打开了就喝,实在没法处理。你提醒她几次,她也只是发愣,一脸无辜的样子。我们忍无可忍,发火了,她便害怕得惊叫起来或者号啕大哭,不知情的人看见了,以为我们在欺负一个软弱无力的老太太,真拿她没办法。结果也只好让她拿着乱弄的商品,只支付那部分赖不掉的商品的钱,即使这样她也不给你支付全部的货款。我们现在只能忍气吞声。” 这么一说,文子想起来,有一次听见那家她买蔬菜的蔬菜店的老板娘说过这种事,记得好像听说那家蔬菜店也受害过几次。 文子说起这件事,经理大声肯定说:“对!对!八百德吧?那一家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是四月份吧?老太婆在店头剥了桔子就吃,让她付了钱再吃,她装着没听见的样子想要逃走。以前八百德已经遇到过几次这种事,正憋着一肚子火呢,追上老太婆,一下子把她抓住了。结果老太婆一边嘴里胡言乱语,一边在摆着萝卜、胡萝卜的门前尿起裤子来了。这件事闹得人人皆知了。” 大概八百德损失不小。 “她尽是惹事,我们现金出纳员主任说,那个老太婆压根儿就不痴呆,只是装着痴呆的样子,白吃白拿,所以气势汹汹地威胁她,我们都给你记着账呢。” “那今天栗桥那儿挨打的就是那位老太太吗?” 听文子这么一问,高桥经理好像才想起来今天的正事,他使劲一拍手,说: “正是。”一下子脸色又严肃起来。 “是四点左右的时候吧。栗桥药店的旁边有一家洋货店,对吧?” “村田开的。” “对,对,村田服张店。”经理说得唾沫四溅,把“服装店”说成了“服张店”。 “那位村田服装店的老板娘听见栗桥药店里什么东西重重地倒地似的声音,然后听见什么人在惊叫,便三步两步赶忙跑过去。只见那个老太太倒在地上,在呜呜地哭,头上流着血,样子很吓人。商品的陈列架横倒在地上,胃药、膏药什么的撒了一地,栗桥家的儿子呢,脸色惨白地站在老太太的旁边。” 村田服装店的老板娘问栗桥浩美,究竟出了什么事?可浩美没有理睬,连看也不看她一眼,不顾一切地捏紧拳头,要扑向倒在地上的老太婆。老太婆张开没有牙齿的嘴巴,惊叫着从地上爬着逃了出去。 “村田的老板娘你们认识吧,很胖,块头特别大,眼看不妙,连忙用身体挡住,拦住栗桥家的小家伙。可小家伙还是气势汹汹地胡来,连村田的老板娘都差点被撞出去,她只好大声呼救。附近的人都跑来,与老板娘一起拦住小家伙,把老太太救起来了。栗桥的小家伙可能相当恼火吧,看着那些大人放走了老太太,抓住自己,又要打那些大人,结果对面装订厂的老板挨了打。就在闹得不可开交的这个时候有人报了警,叫了救护车。” 文子想起了栗桥药店的浩美的样子。虽说他是和明的朋友,小的时候由美子也经常和他一起玩,照理是一个活泼好学的好孩子,不会做出那么鲁莽的事。 “浩美现在怎么样了?” 高桥经理摆了摆那双拘谨的大手,说: “在家呢。虽说是警车也不能带走才上初中的孩子呀。可是确实有人受了伤,所以警察也不能不管,询问了半天情况。” 栗桥夫妻在警车来的时候回到家,母亲大哭大闹,又上演了一场好戏。 “警察要把浩美带走的话,我就要死了什么的,寻死觅活的。他们就跑到我这里来商量,让我设法把这件事平息下来,想办法了结这件事。我想呢,孩子嘛,训斥一顿,负担老太太的医疗费也就行了。这样老板娘也不会多说什么的吧。让我说的话,对于商业街来讲,我倒想要求政府对那位老太太想个处理的办法。” “那是。……” 但这件事与长寿庵有什么瓜葛呢?文子的脸上和伸胜的脸上都一脸疑惑。高桥经理点了点头,用手很快地摸了摸秃头。 “那么,情况就是这样。”说完,眼睛看了看高井夫妇的脸。 “警车走了以后,我们也被叫到了栗桥药店。那个小家伙叫什么来着?” “浩美。” “对,对,是浩美。我们跟小家伙询问了一下情况。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当然,因为对方是那个老太婆,所以我们也没有劈头盖脸地训斥浩美。我跟他讲,你的心情,我们完全能够理解。” 他说,栗桥浩美一开始什么也不说,像个石头似的一声不吭,眼睛瞪着地上。 “他太固执了,我也有点上火了。我跟他说要讲道理,不能使用暴力。这么一说,那个小家伙,啊不,浩美说,不是我打的。” “可你想要打的时候,被拦住了,对不?” “可我说的是,一开始动手打的不是我。” 文子慢慢地眨眨眼睛,盯着经理的脸。 “您是说,另外有别人在一起的吗?” 文子问了以后,经理停顿了一下才点了点头:“是这样。” 文子这时才恍然大悟,后面的话不说也可想而知了。 经理似乎有些歉意地摸着秃头,说:“听说那正是你家的儿子。他说,高井到他家来玩,两个人一起站柜台,于是高井就打了那个老太太,打完了就逃走了。后来他也很吃惊,吵闹起来,事情发生以后他感到莫明其妙,心里直害怕就乱来了。现在只是一个劲地道歉,耷拉着个脑袋。” 文子一时说不出话来,徒然地用指尖在空中比划着。一直沉默不语的伸胜轻声开口说: “我们孩子今天下午去游泳池了。” “就是。”这时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是孩子的声音。文子急忙回头,看见厨房里面由美子和和明正躲在一根柱子后面。 “我们去游泳池了,”由美子重复道,双眼瞪得圆圆的。 好像他们两个人在偷听大人的话。也许他们知道高桥经理的来访与白天的警车有关,就像所有孩子一样心里感到好奇吧? 由美子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睁大着眼睛,而从文子来看,和明明显有些害怕。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刚刚听说他的朋友向大人偷偷告状,自己今天在根本没在的地方做了压根儿没干的事。 伸胜这时少有地抢在文子前面开了口,训斥了孩子们:“别躲在那种地方,出来!” “呀,你们好,突然打扰你们,对不起啦。”高桥经理也满脸堆笑地说。他的视线盯在和明的脸上。 而被盯视的和明则似乎不安地缓慢地转动眼珠,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遇到文子的眼睛,便默默地有些厌烦地摇了摇头,大概就是表示,我今天根本没有去过栗桥药店,我也没有做过什么坏事。 这一点文子也非常明白。正因为如此,尽管文子内心里有些可怜胆战心惊的和明,但有一个短暂的瞬间还是感到着急。既然什么坏事也没有做,就该态度更干脆一些,为何那么懦弱呢? “到这边来。”文子招呼道。高桥经理看了看她,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这样不合适。但文子并不想避开和明继续谈下去。 “到这儿坐下来。刚才的话都听见了吧?” 文子问道,和明提心吊胆地低着头。由美子轻快地往椅子上一坐,满不在乎地答了声“嗯”,并且非常担心地看了看周围的大人。 “栗桥说和明打了老太太,是真的吗?” 文子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她知道,对由美子来说,栗桥浩美不只是“哥哥的同学”。虽说现在不了,但和明和栗桥浩美上小学的时候,由美子也一直跟着他们,所以并不只是和明和栗桥浩美是童年的朋友,而是他们三个人是竹马之交。而且以前小时候由美子对什么事都干得很出色的栗桥浩美比有些迟钝的哥哥还要亲近。 也许这种依恋现在仍留在心里吧,由美子歪着脸,似乎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困惑不解的样子,自言自语地说: “栗桥为什么会打客人呢?而且为什么会说是哥哥干的呢?” 高桥经理打断她说:“还未必是栗桥干的呢。” 由美子马上回敬道:“是吗?可我哥也不会干的呀。我哥和我今天都没有见着栗桥。上午我们在做作业,两点钟店铺关门以后,我们去了游泳池。” “是吗?你说的游泳池是学校的游泳池吗?” “不,区里的游泳池,若叶镇的。” “是吗?那么是坐汽车去的吧?是这样?” 高桥一边随着由美子的调子点点头,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和明的样子。栗桥浩美是如何说服高桥经理的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很明显,那就是经理并非只是想把他的话传给和明家,而是隐藏着疑心来的。 “这样的话,是栗桥误会了吧,你觉得怎样?叫什么来着?” “和明。女儿叫由美子。”文子说。 “是吗?叫和明呀,”高桥经理对着和明笑容满面地说,“你怎么想呢?” 和明宽下巴的脸颊微微颤抖着,垂着头。经理似乎想要观察他的脸,他却仿佛要逃避似的,把头埋得更低了。文子实在看不下去了,开口说: “对不起,和明有些认生。” “啊!上初中二年级了,而且做生意人家的孩子,这可少见。” 高桥经理好像对和明没有什么好印象。文子捏了一把汗,心想这种活动、外向的人与反应迟钝、表达不清的孩子肯定不会投缘,尤其是这孩子是男孩子,更是这样。 “在游泳池见着哪位其他朋友了吗?” 由美子回答说:“我遇着了。” “遇着谁了?” “小能。田中实。一个班的。” “是由美子与哥哥在一起的时候见着的吗?” “不,因为当时哥哥在大人的游泳池,我们在孩子的游泳池。” 高桥经理斜眼瞥了一下和明,这时和明看着地下。 “是吗?和明是在大人的游泳池?” “是啊,因为哥哥游得比我好。哥哥今天还教我仰泳了呢。是吧,哥?” 和明听了妹妹的问话,半天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眼睛仍然看着下面。 “所以,栗桥真奇怪,我们今天根本就没见着他。” “由美子,别说了,”伸胜说,然后不无气恼地说,“本来我就知道,栗桥的孩子胡说八道。” 高桥经理看了看伸胜的脸色,暧昧地笑笑说: “高井,你先别发火。” “我并没有发火。” “因为人家既然委托我处理这件事,我就得把事情搞清楚。有关人员的意见都得逐个地听一听。” “那位挨打受伤的老太太说什么呢?”文子问。 “问她,不是最清楚不过的吗?挨谁打的,老太太应该知道吧,因为她是当事人。” 经理夸张地摇摇手,说:“不行,因为老太太有痴呆症。” “那不问问看,哪里知道呢?” “问了,可她啥也不懂。光会哇哇地说些莫明其妙的话。” 然后,用强迫命令式的口吻补充道:“所以我不是才这么辛苦地跑到这里来了吗?” “那交给警察好了。”文子也怒火填膺地冲他说道。于是高桥经理夸张地瞪大眼睛说: “你说得轻巧,这是哪里的话?让警察来管的话,不就影响整个商业街的形象了吗?” 文子忍不住笑了出来。“什么形象呀,太夸张了吧?又不是什么百货商场。” 反正警车来了,事情已经闹得附近都知道了。事到如今即使隐瞒也没用。硬要息事宁人的原因并不在商业街,只是在栗桥药店和浩美身上罢了。 “啊,无论是哪一个,反正是孩子干的事。我想息事宁人没什么大不了的。让我来处理好了。” 长寿庵的人谁也没有委托,高桥经理却擅自承包了,说完一拍膝盖站起身来说:“那,就这样。” 什么叫“就这样”?“无论是哪一方”到底是哪一个和哪一个?这件事本来就莫明其妙,加上这些令人生气的话,文子反而一时语塞,眼看着高桥拂袖而去,她也没有说出送客的话。 不仅是文子,全家人谁也没有跟经理说客套话。伸胜默默地抱着粗壮的肩膀,咧着嘴。由美子也略微地噘着嘴巴,不安地环视着大家的脸。和明仍然看着下面。店里没有了客人,只有一家四口,为什么会这么压抑呢,文子对此也感到很生气。为什么我们要这么压抑呢?今天晚上本来应该谈一谈对家里,对和明来说,都很重要的话,可为什么却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突然,抱着肩膀、坐得定住了似地伸胜招呼道:“和明。” 垂着头的和明战战兢兢地抬起脸,慌慌张张地眨眨眼睛,仰视着父亲。 伸胜与儿子双目对视,然后缓慢地粗声问道:“你是不是跟栗桥吵架了?” 和明睁大眼睛,微微张着口,用力摇了摇头。 “好好回答我!” 和明惊慌失措地看着文子。母亲没有给他解围,一言不发地盯着儿子,只是用眼神说:“跟爸爸好好说。” 和明憋了半天,才回答道:“没,没有吵架。” “那你和栗桥是朋友吧?” 和明摇了摇头,然后好像慌忙重新想了想,补充道:“对,朋友。” “到底是不是?” 和明的神色非常张皇失措的样子,就好像大人听见孩子问“真的有神仙吗”、“人死了去哪里呢”的时候浮现的那种表情,似乎在说“其实我也不大知道,但又不好不装出一副知道的样子,也许只是用话说不清楚,其实可能还是知道的,但我自己也不大明白”。 过了片刻,和明仍然一副张皇失措的样子,回答:“朋友,我觉得是。” 伸胜放下肩膀,将那双硬邦邦的却白得吓人的大手重新放在两膝上,叹了口气。 “那样的话,栗桥为什么会把一件你没做的事赖到你头上呢?” “就是奇怪嘛,”由美子插嘴说,“这件事就是奇怪,太荒唐了。” “你别说话!” 由美子绷着脸闭上嘴。 “和明,你今天是为了教由美子学仰泳,一起去的区里的游泳池,对吧?” 和明点点头说:“是,去了。” “没有去栗桥药店,对吧?” “没去。” “也没有见着浩美,对吧?” “没有。” “那么,不会打去药店的老太太了,对吧?” 和明用力地点点头,然后第一次挺直身子,抬起头来,答道:“我没有打老太太。” 伸胜也用力点了点头,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说:“爸爸也觉得,你不会做那种事,而且今天更不会做那种事。也就是说呢,栗桥在撒谎。可为什么你的朋友会撒谎冤枉你呢?这句话的意思你明白吧?” 和明正在犹豫的时候,由美子飞快地插嘴说:“栗桥不会撒慌。” “由美子!”文子责备道。可由美子气鼓鼓地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哥哥,说: “栗桥不是撒谎的人。” 伸胜没有生气,也没有露出可怕的脸色,而是微笑了一下,问由美子:“可听了刚才的话,只能认为栗桥在撒谎。由美子对这件事怎么看呢?或者你觉得不是栗桥而是哥哥在撒谎?” 由美子好像心里很焦急似地吧嗒吧嗒碰着脚:“我没有这么说呀。哥哥跟由美子一起去的游泳池嘛。一起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警车从我家前面向着商业街方向开过去了。” “那么,哥哥说的是真话。栗桥就是在撒谎。” “不对。” “什么不对。” “栗桥不是撒谎的那种人。所以我不是一开始就说这件事蹊跷嘛。” “什么蹊跷呢?” “这件事蹊跷。栗桥不该说出那样的话,而且首先他不会殴打老人的,所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莫明其妙。” 由美子拼命地努力为栗桥辩解,而文子则在一旁看着和明的表情。妹妹说栗桥不是撒谎的那种人的瞬间,和明惊讶地睁大眼睛,瞥了一眼由美子。当时看上去好像他的内心深处什么东西骤然枯萎了。终究虽然和明个头挺大,而且略微有点肥胖,但他身体里的灵魂还非常幼小,只不过是在他那高高大大的身体这个“巢”里缩着翅膀的小鸟罢了。文子觉得,听见由美子袒护栗桥浩美的话以后,那个小鸟变得更小了,似乎想要躲进巢的深处。 “由美子呢,觉得栗桥是一个好人,”由美子对着父亲热烈地辩解说,“说是打了老太太,真的有这种事吗?我总觉得有点怪。由美子觉得蹊跷就在这个地方。” 由美子跟高桥经理说话的时候,一直说“我”,坚持自己的主张,而跟父母说话的时候却好像撒娇似的,开始称自己“由美子”。尽管如此,她无疑还是在认真地提出自己的看法。 这时,文子似乎恍然大悟,注意到是不是正因为由美子喜欢和相信青梅竹马的栗桥浩美,所以和明不好说什么,一直保持着沉默呢? 刚才伸胜问他“栗桥是你的朋友吗”的时候,和明起初摇了摇头,但之后又慌忙补充说“对,朋友”。也许那也是考虑到由美子的心情才那么说的。和明和栗桥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一言难尽的、别扭的事呢?或许他们并不是大人所想的那种“朋友”,可能有什么歪曲的地方,否则为什么栗桥要冤枉和明呢? 坐在拼命袒护栗桥浩美的由美子旁边,眼看着和明笨拙地、一言不发地低着头,一种怜爱之情袭上文子的心头。她想起今晚本来一家人并不是想要谈这件事的。 “由美子,别说了,”文子打断了由美子的话,“你睡觉吧。” “可是妈——” “睡觉去!” 由美子求助似地看着父亲的脸,但伸胜紧紧地抱着粗壮的肩膀,一副可怕的表情,瞪着地上。由美子只好似乎不满地站起身来。 只剩下三个人,文子便开始谈起今天柿崎老师家访的事,而且把和明可能有视觉障碍的事告诉了他。和明起初垂着头,但慢慢地抬起脸,张着大嘴,热心地听着母亲的话,遇着听不懂的地方便提出反问。 “那就是说,并不是我不好?”那种表情就好像揭开了魔术的秘密似的。 文子说,详细的情况明天再谈。说完后和明去睡觉,文子便去洗澡了。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文子不知道为什么禁不住哭起来,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自己。她不喜欢看见自己哭泣,所以眼睛离开浴室的镜子,胡乱地把水泼溅在自己的脸上。 在由美子的记忆中,在自己被赶出谈话的地方以后,过了一个多小时哥哥才上楼来。只有自己被排斥,她感到很没趣,所以好几次走到楼梯中间竖着耳朵想听听他们在谈什么事,但只能听到母亲叽叽咕咕的声音,不知道谈话的内容。 “我也不是孩子了。而且比起无论什么时候都慢慢吞吞、呆头呆脑的哥哥来,什么事我都比他明白得多。” 由美子对哥哥和明有着一种复杂的感情,那种感情由美子还不能表达出来,按她的理解能力自己也很难把握和认识。 和明是一个不行的哥哥,任何时候都是那么笨,那么蠢,那么令人泄气,紧要关头注定似的会失败。不知多少次,她一直想,这样的哥哥还不如没有的好。如果有人问她,我们不会怪你的,你老实说,你喜欢你哥吗?她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不喜欢”,而且也许还会说:“没这个哥才爽呢。” 但是这真是她实际的想法吗? 幼小的由美子还搞不懂。这样让人焦急的哥哥,在业余棒球比赛中,击球从来不中,跑得慢吞吞的,仍然被垒绊倒了,引得不光对手一边的观众,连自己一边的观众也都哄然大笑,而且明明自己挨人嘲笑,却一副迟钝的表情,一边摸摸头,一边和别人一起笑起来。然而如果真的顶讨厌这样的一位哥哥的话,为什么每当看见哥哥独自对着书桌做作业的背影的时候,总会感到难过呢?而且看到哥哥给顾客找错了钱,挨骂的时候,她总会生那位顾客的气呢? 为何不能打心眼里瞧不起哥哥呢? 对了,问题就是这个。明明觉得不如没有的好,可为什么像今天这样,人家赖哥哥干了压根儿没干的事的时候,会生气呢?也许心里还是放不下哥哥的事吧? 由美子难以入睡,便穿着睡衣坐到书桌前开始写日记。她把漫无头绪的心情顺其自然地胡乱写在日记上,过了一会儿便听见上楼梯的脚步声。她急忙打开门,正好看见了和明。 “哥,怎样?”由美子冷淡地问,“栗桥的事怎样啦?” 和明抬起发红的脸看着由美子,那双小眼睛好像大象似地眨巴着,毫无睡意的样子。 “由美子,他们说你哥眼睛有毛病,”和明用异常急切地口气说,“说眼睛有毛病。” “什么呀?!我没问这个。哥哥和栗桥的事……” “说是眼睛有毛病。”和明重复地嘟囔了一句,进了自己的房间。 “傻瓜!”由美子骂了一句,伸头看了看楼梯下面,心想是不是再下楼,把自己的意见告诉父母。 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楼下的灯熄灭了,只听见浴室那扇开关不严的拉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由美子失望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此后一星期内,就一直没有听说有关栗桥药店发生的事件和栗桥浩美从那以后怎么样了的消息,由美子整天如坐针毡。药店关着门,不知道是浩美不在家,还是在家闭门不出,反正连影子也见不着。 高桥经理也不来告诉事件的进展,长寿庵仍然照常营业,由美子不得已又回到以往一样的暑假生活中。她想了解事件的情况,又担心栗桥浩美,还想知道为什么那个栗桥要栽赃哥哥。然后谁都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每当母亲问她“去游泳吗?”,或者父亲问她“吃冰淇淋吗”,她恨不能大喊一声“人家有心情吗”。 另一方面,和明却很忙碌,似乎每天都去学校——不是游泳部训练的日子也照样——回来的时候总是兴高采烈的样子。还有的时候柿崎老师打来电话,都是文子先接电话,再交给和明,然后电话又回到文子手里,没完没了地交谈。 “是吗。检查……” “啊,研究室放暑假……” “是, 那真是太感谢了。 和明也似乎很高兴, 好像得救了一样……” 电话里都说些令人费解的话。 其实这件事也引起了由美子一种难以理解的不满。父母和哥哥谁也不跟她仔细地解释。 “哥,眼睛不好,到底是怎么回事?” 由美子问和明的时候,和明解释得汗流浃背,但仍然不得要领,丝毫也说不明白。“你说一只眼睛看不见,可是什么意思呢?那样说,纯粹撒谎!你想,给你蒙上一只眼睛不是也照样走路吗?” 没办法,跑去问母亲,母亲也不直截了当地给她解释。 “其实呢,这件事比较难,你妈也弄不大明白。”文子说,只是那张脸很快活,让人感觉好像在充分享受什么似的,充满了希望。 “事情含含糊糊的,我不想告诉你。在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之前,我先不说给你听。不过,这不是一件坏事,对哥哥来说是一件极好的事。” 伸胜一如既往,仍然只是说:“问你妈去。”似乎问什么,都是对牛弹琴。 由美子对此非常不满,以前从来也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三个人玩捉人游戏,成员一向是父母和由美子三个人。这三个人一直在担心和明学习不好、行动迟钝、被朋友看不起,商量怎么办。 她不能容忍父母和和明三个人玩捉人游戏,首先他们在商量什么事呢?“对哥哥来说极好的事”又是什么事呢? 一整天由美子都在家里发牢骚、发脾气、说任性的话,结果让父母训斥了一顿,心情就越发别扭了。 那天,对,就是药店事件以后第一次看见栗桥浩美是在8月15日,当时正逢盂兰盆节。长寿庵也13日、14日、15日连休三天,前两天一家人去大洗海岸玩了一趟,并住了一个晚上。最后一天大家放松一下,伸胜曾说“明天开始又要忙了,今天睡个午觉”,一早起就无所事事。文子去买东西,和明也上午就出去了,说到朋友家做作业。 由美子心情非常郁闷,既没有心情找朋友玩,也不想跟父亲呆在家里。其实在全家去旅行的大洗海岸也因为一件琐碎的事跟和明找碴,终于在回家的电车里被伸胜狠狠训斥了一顿。 由美子关系好的朋友都不在家,有些全家回家乡去了,有些旅行去了。这个时候这么没精打采的,更没有心思找那些不太亲近的朋友玩了。 思来想去,最终决定还是骑自行车去图书馆。那里有空调,凉快,而且暑假里书架阅读角和阅览室都挤满了人,但现在应该空空荡荡的了吧。 不出所料,图书馆的存车棚里只停放着平时十分之一的自行车。由美子提着装有作业习题和铅笔盒的学习袋,轻手轻脚地走进图书馆。平常挤满看杂志、看报的大人的大厅也空荡荡的,松软的沙发座位都空着。由美子跑过去,坐在那里。 由美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电影杂志,翻了翻有些恐怖却似乎蛮有趣的侦探小说。她脱了鞋把脚放在沙发上,图书馆的管理员也没有走来责备,气氛很轻松悠闲。就在由美子阅读第二本电影杂志的最新动画片那一页的时候,只听“呯”的一声,吓得她跳了起来。 她吃惊地抬起眼睛。图书馆的管理员也从柜台探出了身子。他们都朝阅览室的门看,所以由美子也望向那边。 那里有一个人正是栗桥浩美。 他站在阅览室门前,并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与一位跟他身量差不多的、她不认识的少年在一起。而且从状况来看,刚才那么大的声音好像就是栗桥浩美或者他的同伴猛地关门的时候发出的。 柜台最边上的男管理员向着两个少年说:“你们两个关门安静一点。” 由美子以为栗桥浩美他们理所当然会说声“对不起”或者“抱歉”,但两个人对管理员的话毫不理睬,径直向书架阅读角走过去。 柜台的男管理员做了一个苦相,与旁边的女管理员小声说了几句什么之后,又往阅览室的门瞪了一眼,回去继续自己的工作。 由美子坐在大厅沙发中,看得目瞪口呆,心里怦怦乱跳。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栗桥浩美那样的态度。 确实由美子对上初中以后的栗桥浩美不甚了解,但是以前一起玩的时候,她可是对他什么都熟悉的。温柔、聪明、体育好,而且长着一双漂亮的双眼皮的大眼睛,令由美子这样的女孩子异常羡慕。连她的母亲都夸奖说:“栗桥长大了,会很英俊的。” 由美子穿上木凉鞋,向着书架阅读角走过去。只见这里也稀稀拉拉的坐着几个人,显得空空荡荡的。她不用找,便马上发现了栗桥浩美和另一位少年。 两个人背对着由美子,站在书架阅读角的顶里面。由美子看了看挂在书架上的号码牌和分领域的目录,他们站的书架是“法律”书架。 栗桥浩美正在看另一位少年手里拿着打开的、像辞典一样厚的书。那本书似乎很难读得懂,但两个人却在蔫不唧地笑着。由美子停住了脚步,不知道是不是可以靠近他们,怎么靠近他们才是。 这时候,栗桥浩美的同伴似乎有了警惕,忽然抬起了头,那双眼睛看见了由美子。他小声跟栗桥浩美说了句什么,于是栗桥浩美也从那本辞典一般的书上抬起眼睛,发现了由美子。 由美子惊呆了,感觉自己一下子变得面红耳赤。两个人好久没有见面了,是否该先向他问好呢? 两个少年在书架前面很快地商量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栗桥浩美便向由美子走近了一步。 “不是由美子吗?和明也一起来了吧?” 栗桥浩美的声音听起来远比由美子记忆中的声音老成,就好像大人一样。 由美子急忙摇了摇头。 “咦?少见呢。因为和明一个人的话哪儿也去不了,总要跟着个妹妹的哩。” 栗桥浩美这句话并不是对由美子,而是对他的同伴说的,带着轻蔑的口气,明显不怀好意。“你好!”由美子低头向他问好后,便想离开图书馆。她突然想要逃出去了,她不喜欢这样的气氛、这样的栗桥浩美。 “等等哪,由美!”栗桥浩美叫住由美子,说,“和明在干什么?” 由美子战战兢兢地回过头来。栗桥浩美正要离开“法律”的书架,向着由美子走过来。 “他背叛我,在干什么勾当,哎?” 栗桥浩美的同伴在他的旁边一边嗤笑,一边将手上拿的辞典一样的大书“啪”的一声合上。 由美子往四周看了看,但开架式的书架之间她的左右和身后连个人影也见不着。本来这个“法律”、旁边的“化学”、后面的“人文·社会”附近的书架总是没人光顾的。 栗桥浩美鲁莽地向由美子走过来。由于地上铺着地毯——虽然一些粗鲁的人把它弄得有些地方褪色了,有些地方破了,但还完全能用——没有一点脚步声。他无声无息地、好像从书架之间挤过去一样,走到由美子身边。这个瞬间,由美子几乎突然产生了一种荒唐的妄想,一种大人看来会一笑了之的奇怪错觉。 栗桥已经死了。肯定是这样。现在眼前看见的是栗桥的幽灵,所以才没有脚步声,所以才脸色这样可怕,我害怕得要命。不然为什么我会害怕栗桥呢? 栗桥浩美的幽灵俯视着由美子,挡住了她的去路,然后揪住她夏服连衣裙的领口用力扭上去。 “和明在干什么勾当,那个迟钝的胖小子?哎?回答我!” 栗桥浩美比由美子要高大约30厘米,所以被他这样往上提着,领口勒得由美子喘不过气来,由美子连声音都喊不出来了。由美子为了松口气,能够呼吸得轻松一些,使劲地跷起脚来。在她双脚乱蹬的时候,一只木凉鞋掉了,因此身体更加失去了平衡,脖子勒得更紧了。 “哥,哥——”由美子终于说出话来。这并非要回答栗桥浩美的问题,而是极端恐怖和难受,情不自禁地顺口说出的话。 “哥?” 栗桥浩美摇晃着由美子的身体。由美子的后脑勺“呯”地一声,沉重地撞在了书架的钢架上。 “哥哥怎么啦?低能儿,却敢不听我的,臭美!我绝饶不了他!你跟和明说,就说我这么说的,听见了吗?” 一边说,一边又用力摇晃由美子的头,往书架上撞去。由美子不由得闭上了双眼。这一次发出的声音更大,眼睛里迸出了火花。 由美子睁开眼睛,眼泪夺眶而出。她的嘴唇颤抖着,眼泪顺着脸流下来,流到了嘴边。 这时,从通道方向传来了一声尖厉的责问: “你们在干什么?”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栗桥浩美一下子松开抓住领口的手,一把将由美子推开。那双眼睛已经不再盯着由美子,而是看着传来声音的方向。泪水模糊的由美子眼睛里看见了栗桥浩美的侧脸,转眼间就不见了。他逃出去了,书本“啪”地掉在铺着地毯的地上。 “喂,你等等!” 女人的声音叫喊道,但并不像要追赶逃出去的栗桥浩美,而是马上走向了由美子。 “没事儿吗?” 由美子抬起眼睛,看见刚才坐在柜台后面的女管理员的脸。由美子本想回答“没事”,但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栗桥浩美和那位看似他朋友的另一个男孩子早已没了踪影。 “那两个男孩子威胁你了吗?抢你的钱了吗?” 由美子摇了摇头,然后终于说出话来:“没,没有。” “他们是初中生吧?你不认识他们吗?” 其实并非如此,但由美子还是点了点头。女管理员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由美子哭哭啼啼的脸之后,便浮现出了大人劝解吵架孩子的时候那种表情——对方不好,但你也不对。本来吵架本身就是不好。 “没受伤吗?没有什么地方疼吗?” “没有。” 其实头一跳一跳地疼,但由美子又撒了一句谎。因为从那个女人的口气和表情来看,她的言外之意是,“受伤了的话,我可讨厌”。 “你还是小学生吧?一个人来的图书馆吗?我想还是回家的好。” “是,我回家。” 由美子点了点低着的头。 刚才掉了的那只木凉鞋恐怕是栗桥浩美逃出去的时候踢飞的吧,滚落到了他们最初站立的“法律”书架下面。它的旁边封底朝上掉着一本辞典一样厚的书。 女管理员也注意到了,她弯腰捡起由美子的木凉鞋,送到她的脚下,并说了声: “谢谢!” 然后,她捡起那本辞典一样的书,查了一下背面的标题和藏书号,把那本书塞进了“法律”书架第五层的最边上,便走回了柜台。 由美子心脏仍在怦怦乱跳,膝盖也在发抖。为了振作一下自己,她试着做了一次深呼吸,但那个气息也好像害怕似地发出微弱的声音。 为了消除脸上的泪痕,她咯哧咯哧地擦了擦脸。她不愿意回到家,让家里人看出她在图书馆哭的事。因为如果他们问起为什么哭了的话,她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上一次那样,那样地拼命袒护栗桥,今天却说他的坏话,这不是太奇怪了吗?她觉得那样做不对。不,即使对,父母大概也不会这么想的。也许他们只觉得由美子在胡说八道。 在图书馆厕所里洗了脸再回去吧,由美子这样想,便迈了步子。头很疼,疼得眼泪又要流出来了。 从那个地方走开两三步,她好像要再确认一次已经逃脱了可怕的事,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法律”书架。她凝视着,于是看见了刚才女管理员捡起整理的那本书、栗桥浩美的那位朋友手上拿着的、像辞典一样厚的那本书,正放在书架里,书背朝着她。是什么书呢? 她读了读标题,是“六法全书”。 幸好,白天哭的事和害怕的事隐瞒过了父母尖锐的眼睛。晚饭的时候父母也兴致勃勃,热烈地谈论着昨天玩得有意思,明年要住两宿、三宿去海水浴之类的话。尤其是母亲文子这段时间一直——柿崎老师来访以后——似乎很愉快的样子,脸色很明朗,就像少了一件操心的事一样,这一点看起来甚至有点忘乎所以了,所以由美子心想即使自己样子不正常,她也几乎不会觉察到的。 回家以后偷偷检查的时候,头的后面有一个地方用手指一碰疼得让她跳了起来。她还觉得那地方肿了。整个头都很沉重,虽然伤在后头部,但有的时候一直到鬓角都一跳一跳地疼。 即使如此,由美子对父母什么也没有说。如果他们发觉了,就辩解说“骑自行车摔的”,或者“看旁边的时候头撞在了电线杆上”,不过她不知道能不能蒙混过去。如果在辩解的时候伤心得哭起来的话,父母也许会觉得奇怪的吧。 然而她甚至害怕说出是栗桥浩美伤害了她。一旦说出口,那就成了真的了。栗桥怎么能成为那个样子呢?只要由美子默默忘记这件事,它便会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晚上八点以后,由美子正在自己的房间发呆,听见文子招呼她去洗澡的声音。 “现在哥哥洗完了,快点!” “我今天不洗澡了。” “说什么?不是浑身是汗吗?不能不洗澡!只是冲个淋浴也行。” 由美子慢吞吞地站起身来,用手摸了头的后面。刚碰到肿起的地方,便跳疼了一下。她想,能洗澡吗?洗了澡也许头会疼得更厉害。 正在犹豫的时候,楼下又传来了文子催促的声音。虽说放假了大家应该放松才是,但她的母亲本性是个严厉的人,无缘无故地磨磨蹭蹭不听话,她马上就会大发雷霆。没办法,由美子走出了房间。 她听见往上爬楼梯的声音。是和明。他头上蒙着浴巾,打开半袖睡衣的前面扇着。昨天一天又晒得更黑了,走进楼梯和走廊的暗处,便好像只看见他的一排牙齿了。 由美子想一言不发地把哥哥让过去,但是和明上完楼梯后站住了,略微歪着头看着由美子。 “躲开呀,”由美子说,“我要去洗澡。” 和明没有动。他好像很困惑的样子,嘴巴咕哝半天,才终于说出话来:“由美子,你今天哭了吧?” 由美子紧张地抬起头。 “从图书馆回家的路上哭了吗?” “你凭什么这么说呀?”由美子噘起嘴来说,“你是不是傻瓜呀,哥?” 但这一次和明没有被妹妹问住。 “可我看见了,就在图书馆前面那条路上的信号灯那儿。你摸着头后面,抽抽嗒嗒地哭。” 由美子吃惊地问:“哥,你在吗?” “对呀,因为秦野的公寓就在图书馆那边。” 秦野就是和明今天去一起玩的朋友。 “是不是与人家吵架,头挨人家打了?看着挺疼的。跟妈好好说一说,让妈上点药。” 由美子完全慌了神,什么也说不出来。确实头的伤很疼,而且过了这么久疼痛丝毫也没有消失,所以她正在担心呢。 她的头脑里一下子冒出了许多话,你管不着啦,人家的事你别随便看啦。还有一个方法,就是毫不理睬地走过去。还想骂他,哥哥傻瓜废物,我最讨厌了。 可是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与脑子里所有的想法、辩解、谩骂、瞎编乱造都不一样。 “哥,”由美子问道,“你背叛栗桥了?哥,你对栗桥干了什么事?栗桥可生气可生气的了。” “所以,我才挨打的。”说到这里眼泪又止不住唰唰地流了下来。 结果那天晚上由美子没有洗澡,因为和明把由美子带到了楼下,招呼父母说: “有件事要商量一下。” 他这样好好地领着妹妹,这在高井家还是前所未有的事。由美子与白天遇着栗桥浩美的时候一样觉得很吃惊。后来想起来,由美子也理解这是因为哥哥得知长期以来一直折磨自己的自卑感有可能元凶是视觉障碍之后,在短暂的时间内便建立了自信,但无论如何当时还什么也不明白,因此她甚至怀疑这个哥哥是长相跟哥哥一样的生化电子人。天哪,栗桥浩美的幽灵和高井和明的生化电子人! 由美子想到了害怕的事情,便又抽抽搭搭地哭泣起来。和明好像由美子的代言人一样,拼命地解释白天发生的事。父母吃惊地瞪着眼睛,听完他的话,便问了由美子刚刚向哥哥提出的同一个问题: “栗桥说的你背叛了他,是怎么回事?” 和明一下子有点语塞,眨巴着那双小眼睛,鼻子下面渗出了汗珠。尽管他感觉脱胎换骨了一样,但不善自我表达、不善言辞方面与以往仍然没有变化。 他现在牵着蒙住双眼的人的手,领着那双手,让他抚摸眼前形状复杂的东西,猜这个形状复杂的东西是什么。如果不按正确的顺序,领向正确的方向,就得不到正确的答案,所以他感到很紧张。为什么呢?因为和明自己比其他任何人都更确切地需要这个答案,因为他一个人无法解开这个谜,因为他不知道这个“形状复杂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个……”和明开口说。他好像在寻找需要的词,舌头在嘴里卷了片刻以后才说: “我呢,瞧,很笨,所以……” “你不笨!”文子马上打断他说。 “是,是,我知道。我知道,但以前一直以为自己笨,对吧?” 文子勉强答应地点了点头。 “所以呢,我的朋友非常少。栗桥呢,非常……怎么说呢,是非常重要的朋友,对于我来说。” “对,对。”伸胜附和道,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什么话都谈。比如我问过栗桥,我为什么这么笨,老师的话一句也听不懂?” 文子慢慢地眨眨眼睛,问道: “栗桥说什么?” “他说,天生的,没办法。” 文子的眼睛愤怒地瞪着。 “但他也说,你这样挺可怜的,我照顾你。因此我总是跟着栗桥,对吧?” 这一点和明说得对。 “我觉得好像没有栗桥,自己啥也干不了,所以一直想,栗桥讨厌我了的话,就不好办了。” 和明耸了耸圆乎乎的胖肩膀,缩起身体和脖子。 “所以我想栗桥说什么,我都得听。” 文子忽然明白了。以前和明一直都是这个姿态、这个表情、这个样子,家里的人甚至都早已习以为常了。这就是这孩子的风格,就是这个孩子的生活,就是认定自己必须对一样大的孩子惟命是从的那种生活。 伸胜一直沉默着,这时开口问道:“那具体是怎么回事呢?你说什么都听栗桥的。” 见父亲以提问的方式引导他说下去,和明好像放了心。他瞥了一眼父亲的脸,肯定那张脸没有生气以后,说道:“比如,栗桥忘了带东西了吧,特别是小学的时候不是经常要从家里带些无用的东西吗?” 这时似乎觉得该自己说台词了,由美子赶紧说:“你是说用来做手工的牛奶包装袋、空罐什么的,是吗?” “对对。栗桥忘了带这些东西的时候,他就让我把带的给他,所以一直我就常常准备两份儿带到学校。” “那你就什么也不说就把东西给他吗?” “是。” “因为不然就要挨打挨欺负,是吗?” “这种事也有过,”和明老实地点了点头,“但也经常不拿我怎么样。可我也害怕他不拿我怎么样。” 文子对丈夫说:“所以这就是刚才这孩子说的嘛,除了栗桥以外他没有朋友。” 伸胜一声不响地抱着肩膀,深深地垂下头,下颚几乎贴到了胸脯。 和明见状又缩了缩身子。他想父亲在为他感到羞耻,觉得他“没出息”。 “我知道了,和明,”文子鼓励说,“你和栗桥一直是这样的一种朋友关系,对吧?” 这时伸胜冷不防地吐出一句话来,说:“这种关系哪里是什么朋友,是奴隶嘛。” “你,”文子劝住伸胜,“现在听他说,并不是为了训斥这孩子。” 然后又朝向和明,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轻轻摇了摇。 “我都知道了。你一直这样对栗桥言听计从。这样的话,栗桥做了什么恶作剧你都替他背着,替栗桥挨老师的责骂,对吧?” 和明点了点头,眼睛匆忙地眨了眨,偷偷看着父亲的表情。 “一直这样。” 文子自言自语地重复说,似乎让自己理解这个事实。 “一直这样交往。但这次情况不同了。栗桥打了药店的顾客,闹出了事,要挨大人们训的时候,他撒谎说不是我,是高井和明干的,可你这一次不想替他背黑锅了。是这样吗?” 和明蜷缩着点了点头。 “你不用这样畏缩嘛!你并没有做坏事应该道歉,所以这一次你没有听栗桥的。这多了不起呀!” “但正因为如此,栗桥那么生气,”由美子说,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嘀咕道,“甚至打我。” “对!所以他说你哥是叛徒!”文子说,声音里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愤怒。 “但为什么呢?”文子凝视着和明的脸,说,“为什么这一次没有听栗桥的?为什么能有这样的勇气,那么做呢?是不是因为柿崎老师的帮助?或者因为你知道了自己成绩差,可能是因为眼睛不好,而不是你不好……” 和明抬起脸,连忙摇了摇头。 “不对。听你说我可能眼睛不好是在栗桥打顾客的事情以后的事了不是嘛!” 文子想:“啊,是嘛。”按顺序想起来,的确是这样。 “哎哟!你哥比妈记性还好了!”文子莞尔一笑,因为这件事真的令她很得意。但和明只是孱弱地回敬地笑了一下,便把视线投向了别处。然后继续道: “话还得回到前面说起……” “好啊,你说吧。” “我和栗桥就像刚才说的那样,一直是朋友。但关系并非总是那么亲密。因为栗桥另外还有朋友。” “嗯,可以理解。” “特别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那个家伙有了一个比我关系更好——关系好,或者说经常在一起……” “嗯,话的意思我明白。” “明白?栗桥交了一个那,那样的新朋友。是一个转学的。” “什么样的孩子?” 和明马上回答:“豌豆。” “哎?” “豌豆。”和明将手指放在两个嘴角,然后一拉,做出一副“微笑状”。 “就是豌豆标志的那个豌豆。同学说他的脸就像那个标志,所以就叫他这个诨名。听说在以前学校的时候,就这样叫他。” “叫什么名字?” 和明说出了“豌豆”的全名,但无论是名还是姓,文子都闻所未闻。 因为是生意人家,无论怎样孩子都往往感到寂寞。正因为如此,文子下决心热心参加学校的活动,积极担任家长会负责人之类的职务。尽管如此,文子也想不起来这个名字。 “你有没有和那个孩子同过班?” “只有小学的时候。但豌豆既不与我交往,也没来过我家。上初中以后三个人各奔东西了。不过明年三年级换班不知道会怎么样。” “所以,我想不起来呢。” “豌豆虽然成绩特别好,但那时候常常请假,”和明咕哝说,“什么功课都挺好的,可是……” 他的语气似乎要说“太可惜了”,弄得文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豌豆那孩子比栗桥学习还好吗?” 和明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学习全年级第一名。考试以后,名单贴出来,所以马上就知道。栗桥虽然肯定进前十名,但从没有得过第一。” “这么说,栗桥也要对那个豌豆高看一眼了,是吧?” “哪里,我看着简直是尊敬,”一直沉默不语的伸胜用少有的讥讽口气说,“真让人看不惯。你比他迟钝,他就瞧不起。对比他强的人,就低三下四。是吗?” 和明好像自己挨批评了似地吃了一惊,但他还是对父亲的话战战兢兢地提出了异议。 “栗桥也并不是对豌豆低三下四,只是觉得豌豆很了不起……好像很向往。因为豌豆家非常有钱。” “有钱就那么了不起吗?” “孩子他爸,你别跟和明纠缠了,”文子对丈夫生起气来,“就别说那些废话了。” 本来以为伸胜会发火,他却突然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 “你去哪儿?” “上厕所!” 门重重地关上了。“呯”地一声,把屋里的三个人吓了一跳。 “对不起,把谈话弄成这样。” 和明默默地摇了摇头,但实际上他不知道怎么再往下说,一脸困惑的神情。 “栗桥很向往豌豆,”文子说,“说到这儿了。” “对,对。我看起来是这样。” “嗯,后来呢?” 突然由美子插嘴道:“那个叫豌豆的人今天在图书馆时和栗桥在一起。” “真的?” “嗯。他看着我挨打了。那个人肯定是这样。” 和明也点了点头。“两个人在图书馆的话,一定是这样。我也在图书馆看见过他俩。” 然后,他又小声补充一句说,所以我不怎么去图书馆。 “这么一说,那个人确实像豌豆标志。” “是圆脸吗?” “不是。不那么圆。要说起来的话,脸还是挺漂亮的。” “那为什么叫他豌豆呢?” “妈妈你见着了也就明白了,”和明说,“他的脸就是那样的。” “是好孩子吗?” 和明低头不语。由美子摸着后脑勺说: “他眼看着我挨栗桥欺负,却一言不发。能是好孩子吗?!” 文子叹了口气,和明也被感染了似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后来呢?哥哥往下讲呀。有了豌豆以后,栗桥不再像以前一样欺负、瞧不起哥哥了。但也很少理你了。是这样吗?” “是。”和明小声说。正如文子所说的那样,这是“小声的肯定”,让人觉得他想让你知道背后还有许多许多事情,意味深长。 “所以你也决定不再对栗桥言听计从了。这样这一次栗桥撒了谎,你不想再与他统一口径。是这样吗?” “什么叫口径?” “由美子你别说话!” 过了片刻以后,和明又回答“是”。声音越发小了。所以文子等着他,觉得他还会说下去。 但是和明沉默下来,闭着嘴巴,呆呆地望着自己眼前的空中。 没办法,文子道:“也就是说,哥哥能做到这一步,说明他也成为大人了。”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也觉得,好像家庭剧一样,自己的话有点像最后陈腐的台词。 但是和明并没有反对。 “是。”声音更小了。 似乎回答的声音每小一点,和明和文子的问答之间就更加疏远。他的回答越来越含糊不清,所以文子这时心想,如果这孩子现在所看的东西,现在这孩子眼睛里浮现的东西,我也能看见的话,哪怕少活几年也愿意。 终究这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她说道:“爸爸不回来了吧?是不是在厨房喝啤酒呢?” 此后过了几天,高桥经理又来了一趟长寿庵。但这一次很简单,只是来通知一声栗桥药店发生的事警察定性成了“事故”。 “老太太的家人终于找着了,两个不孝的夫妇。” 经理一边不断地用挂在脖子上的手巾擦着汗,一边不无得意地说: “对方也后悔把痴呆的老太太弃下不管,让她一个人生活,所以也不好说出什么强硬的话来。这一点我们也明白,所以既然是孩子做出来的事,他们认真地说要打官司的话,我们也会表示我们也有说法。这样的话,他们也就软下来了。很容易就谈妥了。” “那么,栗桥呢?” “今天老实地呆在家里呢。” 说完,经理似乎刚刚想了起来,故意装出一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轻松口气,补充道: “说是你儿子打的人,那是他撒谎,他正在反省。栗桥夫妇也说,这几天过来道歉。” 但是这句话并没有兑现。栗桥夫妇和浩美谁也没有来长寿庵。暑假结束,第二学期开始以后,和明上学回来,文子问:“你见着栗桥了吗?栗桥说什么了没有?” 和明听了,似乎觉得现在还谈这件事干吗?干脆地说: “什么也不会说的。见是见着了,但仅此而已。” “那……” “栗桥不会向我道歉的。他不是那种人。” “你不后悔吗?” “没什么。习惯了。我倒更在乎检查的情况。” 终于约好第二个星期日的下午,去柿崎老师介绍的大学研究室。 “对了,妈妈也是。其他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了吧。反正与栗桥不交往好了。” 对这句话,和明没有回答,只是做了答应的样子,便马上背过身去。 文子凭着母亲的直觉又感到,和明和栗桥之间还有许多许多隐瞒的事、秘密、瓜葛。在和明回答母亲的话的背后肯定有文子还读不懂的故事。 可是……这个孩子也已经不是小孩了,不能打屁股让他坦白。剩下的事除了看情况,等他自然而然地说出来,别无他法。 那时候文子没有想到,十五年后她会对自己选择了这条稳妥的方法,没有抓住自己的孩子打他摇他逼他让他吐出实情而后悔不已。 第二十二章 ——还是回家好。 当看到黑暗的前方被称作凶谷的建到一半的残骸时,岸田明美这样想着。不应该来这里的,今天为什么总是觉得别扭呢? 天很黑,没有月亮。横穿赤井山的“绿色公路”是一条新铺的道路,确实很漂亮。可是,这种新的道路铺在半途而废的赤井山中,就像在病入膏肓的病人体内安上了一根人造血管,很不和谐。走在这条路上,给人一种十分强烈的不现实感。这也让明美感到不安。 从能看到凶谷时候起,栗桥浩美突然不说话了。离开加油站后,他就莫名其妙地给明美讲起了现代艺术,说格莱·马奇的绘画多么出色。可是,现在,就像汽车换了自动档似地,他一声不吭地操纵着方向盘。 “哎……浩美。” 岸田明美小声地叫他。 “这个地方感觉不太好,我不想下车,我们直接开过去吧。” 浩美要是担心的话就好了,他要是直接通过这个阴森森的地方到旅馆和我睡觉就好了——她尽可能地用甜甜的声音说出自己的想法,但浩美根本就没有向她这边看一眼。 凶谷越来越近了。正是因为越来越近了,岸田明美才觉得大楼在向她逼来。建到一半的铁架子已经有四五层楼高了——不,也许还要高吧。它们就像人的灰灰白白、细细的骨架,在阴森森的树林和大山中,还有漆黑的夜空,它们都好像在向明美逼来—— 在这没有月光的黑夜里,没有其他任何的灯光,可她为什么能看见这座大楼呢?为什么会看得如此清楚呢? 这就是因为幽灵吧——明美想。因为这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凶谷这个名字也不是太好听,这里就是黄泉吧。 “浩美,回去吧,我想回去。” 岸田明美大声叫道。就在这时,汽车从“绿色公路”拐下来,开上了前往凶谷的一条窄窄的斜坡。 栗桥浩美鬼迷心窍了。 他的心情很不好。他觉得很冷,从离开加油站时开始,他的两边太阳穴就疼得厉害。时常折磨他的偏头疼又发作了。如果不管它的话就会越来越疼,头就像被一根铁圈圈住一样疼得更加厉害了。他开始大口呼气,他知道该怎么办。他随身带着非常有效的头疼药。 可是,就在他看到凶谷的那一瞬间,头不疼了。他好像不再关心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下子兴奋起来了。 ——我知道这个地方,一定知道,大概知道吧,以前我见过好几次这里的景色。 他在开车前往凶谷的过程中一直在这么想。虽然明美在旁边说着什么,但他根本没有理睬。我知道这个地方,为什么呢?我在哪里见过的呢?他不停地自言自语,汽车来到了大楼旁边。 当他停下车,站在凶谷的土地上的时候,栗桥浩美的身体在颤抖。 毫无疑问,他的那种漠然开始改变了。原来如此,我知道这个地方。在很大的露天的地基上竖着冷冰冰的铁架子。远远看去,这个铁架子就像是人的骨架,白乎乎的。可当你走近的时候,周围更黑了。尽管如此,我还是见过这种景色。 凶谷大楼的地面上,有许多来这里参观的人留下的垃圾和废弃物,非常脏,就像是赏花过后的情形。初春的寒风把这座垃圾山吹得乱七八糟,它不时地把它们刮成一堆,又不时地把它们吹得到处都是。 带有尘土气息的夜风吹在栗桥浩美的脸上,风很大,迷了眼睛,他使劲地眨着眼睛。就在这时,没想到有一大滴眼泪从眼角流到了脸上。 ——我哭了。 栗桥浩美大吃一惊。我为什么要哭? 不一会儿,他就找到答案了。我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见过这个地方?我为什么会知道这里呢? ——这里很像我梦里见过的一个地方。 那个梦。有一个小女孩边叫“还我的身体”边在后面追过来,无论他怎么跑,怎么不回头,她还是不停地追着。梦中的栗桥浩美跑累了,脚不听使唤,摔倒在地,于是,那个女孩追上他了。虽然她很小,可她用一种可怕的力量扳开了他的嘴,就在他吓得拼命挣扎的时候,他觉得她的头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在那个梦里,栗桥浩美一直在哭。他一边哭,一边跑,一边逃,还不停地回头看一看那个女孩是不是已经追上来了。他哭着摔倒了地上,被她抓住了。他哭着和她拼命地厮打,试图摆脱她。 眼泪。这个刚才看见凶谷时流过的眼泪不知在梦里流了多少回。 这片钢铁的废墟,也是我梦里见过的地方,我知道这片废墟。 “哎,浩美。” 岸田明美在叫他,从他的背后不远的地方。栗桥浩美没有回头,他一直仰起头闭着眼睛。 “我很冷,咱们还是回去吧。” 冷——确实如此,耳朵都快被冻掉了。 尽管如此,栗桥浩美还是一动不动,他闭着眼睛,大口地呼气和吸气。这里就是梦里见到的那片钢铁墓地,确实有如此想象的地方。 一直缠着我的那个梦的地方。 他已经明白了,梦里那个追他的女孩就是出生没几天就死了的姐姐“弘美”,他已经完全清楚了。姐姐死了之后的自己一直还活着,自己继承了姐姐的名字。 可是姐姐并不这么想。她认为是他盗用了自己的名字,夺走了自己的人生,夺走了她的生路——不,是栗桥浩美认为姐姐会这么想的。他沉浸在对姐姐的思念之中,父母从来没有考虑过还活着的正在成长的弟弟的内心世界,他们就是在栗桥浩美的这种想象中把他培养成人的。 ——如果姐姐活着的话,她一定是个比我还要好的孩子。 ——姐姐要是还活着就好了。 ——为什么姐姐会死了呢?而我却很健康地成长着。 ——别人说数死去的孩子的年纪是没有用的,可是,他还是想数,因为姐姐是个非常好的孩子。 无论他央求什么事,母亲总是训斥一顿并拒绝他。那些钱放在哪里了?她会买许多女孩穿的漂亮衣服,一边看着衣服一边叹气—— 栗桥浩美睁开了眼睛。他看到高高的铁架上挂着的一块塑料布在飘来飘去,就像一个小小的幽灵。 我一直是姐姐的替身——我一定是被当成不完全的替身而被抚养成人的,所以我害怕姐姐。我一想到姐姐会不会生气就会不寒而栗,所以会在梦中看到她在追我。 而那个梦的舞台就是这片废墟,就是这片建到一半就停工的钢铁墓地。 栗桥浩美想着,慢慢他开始理解了。可能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看过和这里一样的被废弃的建筑工地。尽管否认它的存在,但它还是继续存在着,这种让人难受的地方。 而且它和我一样,我用幼小的心灵感受到了。 正因如此,梦见姐姐追我的那个地方就是这片废墟。我终于明白了。我明白了梦的出发点。 可这里是个实实在在的地方,这里没有一直拼命追我的那个女孩子,当然也不会有,因为这不是梦。我找到了那个梦醒之后仍然感觉不好的地方,这样的话我一定会从噩梦中解脱出来吗?今天夜里是不是这种夜晚呢? 栗桥浩美微微一笑,然后他一下子把头转了过来。在凶谷大楼铁架子的里面——这座大楼如果能建成的话,一定会是一楼大厅的宽敞的水泥广场,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这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个活动的东西好像是一个人影。 一个女孩子。 栗桥浩美下车往大楼走去的时候,岸田明美也从车里出来了。因为太冷了,她用两只手抱住身体,她看了看周围,想找一个能挡挡风的地方。可脚底下太黑了,而且坑洼不平的,全是垃圾。穿着漂亮皮鞋的她一下子也动不了了,她咂了咂嘴又回到车子那儿去了。 就在车里等着吗?可是如果自己这么任性的话,那浩美一定会说是为了你才来这里的,他又会生气的。这也是很可怕的。 汽车仪表盘的盒子里装有一个手电筒。明美拿出来打开了,圆圆的灯光很弱,照在地面上,虽然不能指望这点灯光,但总比没有强。 明美拿着电筒又来到了大楼边。栗桥浩美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来的地方,因为他是背朝着这边的,所以,明美根本看不清楚他在看什么和他正在做什么。她轻轻地叫了他一声,但他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岸田明美有点想哭,嘴唇在发抖。她用手电筒照着脚下,从栗桥浩美的后面走过去,向凶谷大楼的左边走去——那里有一片树丛,好像可以挡风。她只能在那里等着好像正在欣赏附近景色的浩美满意为止。 夜风刮起来了,有一片肮脏的纸片似的东西刮到了她穿着长筒袜的小腿上,明美急忙把这张纸片弄下去。这是一张白底红字的小酒馆的广告,从这可以看出来这里参观的人的档次,简直太惨了。 栗桥浩美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岸田明美害怕周围的黑暗,因寒风而颤抖,她觉得自己快要被黑暗所吞没,她像抓着救命稻草似地紧紧握着手电筒。她想去找一个能够挡风的地方,于是向着树丛走去。可在那里,她发现地面上有一个很大的坑。 那个坑的直径大约有两米,她慢慢走过去用手电筒一照,坑里有许多瓶子、易拉罐和塑料袋,堆满了垃圾。这里好像是一个垃圾场。 要是稍不留神滑下去可就糟了。就在她想悄悄地改变方向离开这里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被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呼吸也停止了。她屏着气,身体被冻僵了,只能睁着眼睛。 “不用吧,用不着这么害怕吧!” 一个女孩的声音,很近,虽然只是一个黑黑的人影,但明美还是能感觉出来,那是一个比自己还要矮的人。 明美突然拿出手电筒向那个人影照去,因为晃眼,那个人影抬起手挡住了光线。 “行了,你别照了,我又不是幽灵。” 明美的手在颤抖。仔细一看,确实,它既不是幽灵也不是人影,而是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子。穿着一件毛衣,一条短运动裤,长长的腿,穿着一双短袜,脚上穿着一双鞋底很厚的长筒靴。 “你、在这里干什么?” 岸田明美赶紧走过去抓住她的右手。等到了近处一看,这是一个漂亮得让人吃惊的女孩子。长得小巧玲珑,没有一点孩子气。头发很长,用一根发带绑着。当头发随着风而飘动的时候,还会传来一股很廉价的香水味。 “你不会想做什么事吧,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啊,这可是个垃圾坑。” 她的话说得不太清楚,还带有一种独特的语气,明美很是反感。都是女孩子,用不着这种甜甜的声音。 “你是个孩子,管得倒挺宽的,我做什么用不着你来管。” 女孩子傻傻地笑了。 “你是来参观凶谷的?那边的车是你的吗?” 明美气乎乎地说:“不是我的,是我男朋友的车。” “啊,是吗?我可有救了,我可以搭你们的车吗?我们去哪里都行。” 明美又有点像大人似地通情达理了,自己怎么看也有点像大人,而这个女孩子怎么看也还像个中学生。在这种夜晚,只在外面溜达已经有问题了,如果再让她搭车,那就太不妥当了。 那个女孩子聪明地抢着说话,她耸了耸肩: “我,是一个离家出走的少女。”她说,“我没有带钱出来,因为以前我和我的男朋友曾经来过这里,所以我就搭便车来这里了,到了之后,我用手机给他打电话,可他好像已经睡觉了,没有接电话。所以我想去一个好一点的地方。你们来了,我可有救了。” 没有人答应能满足她的愿望。明美被她这种少女的轻浮吓了一跳。 “我虽然是个大人,但也不能只听你说说就让你搭车,你得说清楚你的姓名和住址,这样的话我才能送你回家,否则我就把你带到派出所去。” 这个女孩挑衅似地抬起头,离开了明美。 “那好吧,那座楼底下站着的那个男人是不是你的他啊?我可以去求他,和你这种神经病的女人相比,男人一定会喜欢我的。” 还没等生气的明美回答,那个女孩已经绕过垃圾坑向大楼走去。她确实很熟悉这个地方,就是在这样的黑夜里,她走得很轻松,也没有被绊倒。 岸田明美没有办法,只能靠着手电筒,气乎乎地向栗桥浩美这边走过来。当她从树丛中走出来,来到一片视线开阔的地方时,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栗桥浩美的一声惨叫。 岸田明美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对面传来的声音到底是不是栗桥浩美在叫——她的直觉告诉她是他在叫,可理智却告诉她不是这样的。浩美为什么会惨叫呢? 就在她慢慢往前走的时候,那位狂妄的少女也没了踪影。她不小心往前迈了一步,又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腿。手里的电筒也掉了,在地上跳了好几下就不亮了。因为疼痛和生气,她不由得开口骂了一句,明美捡起了电筒,可能是哪里摔坏了吧,电筒怎么也亮不了了。就在这时,她又听到了栗桥浩美的声音。 “明美、明美吗?” 从声音上听,他好像比刚才离自己更近了。可让她惊讶的是,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在颤抖。 “我在这里,你看见了吗?在一棵大树附近,太黑了,我得小心点。” 不一会儿,从凶谷大楼的方向,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栗桥浩美的影子也离明美越来越近了。好像是在拖着脚走路,脚步很犹豫。明美的右腿也因为刚才被碰了一下而感到很疼,她护着腿向他靠过去。 黑暗。可是这是可以分辨的黑暗。也许是比凶谷大楼还要黑的树丛里的黑暗,也许是最黑暗的垃圾坑。直到这时,岸田明美才发现,虽然凶谷大楼一带没有一点灯光,但“绿色公路”上的照明灯的灯光在某种程度上也能照到这里。 这让她想起来了,这里离“绿色公路”并不是太远,这让她恢复了元气,有了精神。因为不再害怕了,她想赶快离开这种地方,这才是最正经的事情。 “浩美,我们还是赶快回到车里吧,我被碰得到处青一块紫一块的。” 她说着把电筒扔到了地上,明美走到栗桥浩美的影子旁边,试探着抓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就像这黑夜一样。 靠着“绿色公路”那微弱的灯光,岸田明美在几秒钟的时间里发现了栗桥浩美的脸上湿乎乎的。看到他的眼泪后,她又用了几秒钟来理解这件事。 ——浩美,你哭了? “怎么……回事?” 岸田明美抓着他的手,稍稍弯下腰,抬起头看着他。 栗桥浩美还在小声地抽泣着。 “怎么了……浩美,坚强——” 话还没有说完,明美就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就在她看着他的时候,栗桥浩美的眼睛里又流出了新的眼泪,从脸上流了下去。开始是明美使劲抓着的他的手,现在竟成了他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 栗桥浩美也靠了过来,与其说是要抱住她,还不如说是想让她抱住自己,紧紧地抱住。 “她还在追我。”他语无伦次地说,“我,害怕。” 明美想说点什么,结果只是吐了口气,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耳闻目睹的事情是她第一次碰到。 ——简直就像个孩子。 现在的明美周围没有小孩子,她所能想象到的孩子就是自己或自己朋友小时候的样子。而现在的栗桥浩美,和看完恐怖电影或漫画、半夜做梦哭醒了、要爸爸妈妈领着上厕所的自己一模一样。 可是有一点,栗桥浩美是个真正的大人了,是个男人。而且就在不久前,他还是个向她耀武扬威的男人。 “太可怕了……我要被抓住了。” 栗桥浩美想紧紧地抱住明美,明美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把他的手松开了。 “怎么回事?浩美,你在和我开玩笑吧?你为什么——哭成这样!” 明美放手之后,栗桥浩美的身体摇晃起来。被放开的手一动不动地抬着,一双泪眼看着明美。从那双眼睛里能看出他因受了伤害而走投无路,岸田明美有点毛骨悚然。 “浩美,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怎么回事!你别再演戏了!你不要再逼我了!” 叫着叫着,她自己也快要哭出声了。她觉得自己的腿也在颤抖。 “太可怕了,快来救救我。”栗桥浩美小声说。他又想抱着她,明美又向后退了一步,她拼命地摇着手,不想让栗桥浩美抓住。 “妈妈,救救我。”栗桥浩美说。他又一次拼命地要抓住明美,“妈妈,我什么坏事也没做,你不要来抓我。” 岸田明美尖叫一声:“讨厌!” “妈妈……我怕。” “讨厌!放开!浩美,放开!请你正常一些!” 因为被抓住了右手,岸田明美哭喊着,怕再被他抓着。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终于甩开了栗桥浩美的手。 明美逃出来了,可惊慌失措的她连周围的黑暗都看不见了。为了能离栗桥浩美远一点,她突然跑了起来。穿过树丛,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着。 跑着跑着——她一脚踏空了。 这里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垃圾坑——在明白这个情况之前,岸田明美的身体像是飘在空中,在那一瞬间,她的脚在动,似乎是在用意志力反抗着引力,然后就掉了下去。 掉到了垃圾坑里。 栗桥浩美还在做梦。 就在这时,栗桥浩美明白了这个由混凝土和钢铁组成的废墟很像他做噩梦的地方,他不想呆在这里。明白过来的他成了一个现实中的人,他认为还是尽快离开这里的好。这里虽然和噩梦里的那个地方很相像,但和噩梦不同。这是因为这里没有那个女孩——没有那个拼命追他要夺走他的身体的那个女孩子。 他的心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让那个女孩非常痛苦的自己的少年时代,女孩正在怨恨他,她固执地想夺走他的身体,自己重新回到现实世界中来。他就是在自己一个人和她的苦斗中成长,更残酷的是那个女孩——想得到她死去的姐姐的父母从来没有想过和他站在一起。 我必须要在与死者的战斗中才能长大,我不会有普通孩子的幸福——栗桥浩美边想边抬头看着黑暗中的凶谷大楼。 就在这时,有一个女孩出现了。 太突然了。从黑暗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哎,你好。” 甜甜的声音。栗桥浩美吓了一跳,这不是明美的声音。还有谁? 他把身体转了过来。在这一瞬间,不仅是他的身体,他的心也在变。 栗桥浩美看见了那个女孩,她也看见了他。在“绿色公路”照明灯远远的灯光里,两个人的身影就像是光明与黑暗进行折衷后而形成的暧昧的幻觉。 这个少女就是刚才和岸田明美说话的那个口齿不清的嘉浦舞衣,中学二年级学生。她的长相、谈吐和想法都让人感觉到她是那种把自己看得比家庭和学校都重要的女孩。 舞衣看到的是个英俊的年轻男人,不知道他的名字,个子很高,长相也还可以,如果不是这种情况和他约会会是更幸运的一件事。可是再想想看, 在这个地方、 这个时间有一辆可以搭乘的便车,这种好事——确实是件好事——比起平常和这家伙约会也许要好得多。 栗桥浩美看到的是一个少女,脸白白的,打扮得像个手工制品,嘴唇红红的,眼睛圆圆的,笑眯眯地看着他像是要说什么,从嘴唇的缝隙中还能看到她的舌头。 不是少女,对他而言,她就是那个女孩子。在噩梦的废墟上,那个女孩子还是在等着他—— 嘉浦舞衣向栗桥浩美这边跑过来。“救救我!太可怕了!” 她伸出两手想要抱住栗桥浩美。年轻男人经常对少女做这样的事情,而且会很高兴,因为我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少女。 “对不起,我可以搭你的车回去吗?可以吧?我都快要被吓死了!” 舞衣撒着娇向栗桥浩美跑过来,当她碰到他的身体的时候,她的脸感觉出了他穿的这件夹克的质地相当不错。 可他却粗暴地推开了她。 舞衣跌跌撞撞地摔在了地上。 因为这是意料之外的事情,所以她根本没有精神准备。舞衣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尾骨疼得她都说不出话来,只是喘着粗气,抬头看着这位对她如此粗暴的男人的影子。 栗桥浩美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碰到女孩的手了,她也碰到他了,那只右手绕在他的身体上像要把他捆住。还有一股甜甜的头发味,他张大了嘴拼命地吸着,这种头发的香味。 黑暗,废墟和长得很白的女孩。 ——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你干什么,是不是太过分了!” 舞衣终于能说话了,她在他的背后叫道,栗桥浩美向右转过身逃走了—— 垃圾坑的臭味。 岸田明美仰着头摔在里面,天上没有星星,不,可能有星星,可是她的眼睛不时地发花,根本就看不清楚。 即使这么躺在这里,她也不知道垃圾坑里有什么东西,她也看不见。她所感觉到的就是有一个尖尖的东西戳着她的背——这是明美从空中摔下来的时候就戳到了她的背部,她的背骨断了。这是什么东西?是金属管吗?还是木头? 对于背部的疼痛,她并不感到奇怪,可能是背骨断了的缘故吧,她确实听到了卡嚓一声。现在,她觉得手脚冰凉,而且脖子上有硬邦邦的垃圾,她只是对这些感到恶心。 ——赶快来救我。 尽管她想开口叫人,可是她的嘴巴张不开,只能发出沙沙的声音。附近有人吗? 啊,是浩美。她看到浩美正在往下看。 岸田明美想叫他,可就在这时,她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太难受了,太可怕了,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她拼命地想说出来。她的嘴半张着,伸出了舌头,口水从嘴角流了下来,可明美都没有意识到这些。 我要死了,快来救救我。 栗桥浩美蹲在她的旁边,摸着她的脸,然后又一下子把手拿开了。因为他把手伸过去的时候感觉出她的脸上都是口水。 把栗桥浩美的手弄脏的明美的口水里还混有血水。 “哎,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呀?” 明美想挣扎着挪动身体。是刚才那个少女,是个只对少女有性欲的男人梦里的女孩。她正在向这边走过来。 “你们在做什么——啊!” 明美也看到了那个女孩的黑影,她也看到了下面的明美。 “太不可思议了!这个人还活着?是从这里掉下去的吗?我可不会救你!” 救救我,救救我吧。岸田明美流着泪在祈祷。希望这个夜晚赶快过去吧。 可是,她听到的不是栗桥浩美在鼓励她,她甚至没有感受到栗桥浩美抱着她的右手的一丝温暖。 栗桥浩美这么说:“你太可恶了。” 这是在对谁说话?明美不知道。 “我不会输给你的。”栗桥浩美继续说着,像是在说胡话,又像是在说梦话。 “你为什么要把我赶走,我要打败你。” 岸田明美睁开眼,挣扎了一下。她听到了踏着瓦片和垃圾的声音,她还听到了少女的一声惊叫。 “住手,你在干什么!” 惊叫和骂声慢慢也变成了一种呻吟,踩着垃圾的少女的脚步声也越来越弱了,明美所能听到的声音只有夜风的低语和有人呼呼地直喘粗气。 不久周围一片寂静,那个喘息声离明美越来越近。 栗桥浩美的脸就在眼前,他的脸贴着明美的脸。 浩美,救救我。明美想大叫一声。救救我,让我有点精神,你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 对嘉浦舞衣而言,凶谷的大楼就像自家的院子一样,不需要灯光。她和男朋友一起来这里的时候,也是不要灯光,而且有一种恐怖感,这让她很是高兴。 可是,现在的情况却不一样了。 有光是安全的,而黑暗则是危险的。她就像个没有这两个判断标准的古代弱小的哺乳动物一样,舞衣在寻找光明的地方。她决不是一个聪明的女孩,但生命力却很旺盛,她很高兴能活在这个世界上。从刚才开始,她的本能已经在告诉她目前这种状况会危及到她一直享受着的生命。 ——该怎么办呢? 就这样从这里离开吗?那个男人——这个怎么看都很英俊的男人,他是不行的。太危险了,他把我推倒在地逃走时的目光。太奇怪了,这家伙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啊? 还是不要和他有什么瓜葛吧,否则一定会倒大霉的,最好还是不要接近那个男人吧。 ——那个男人和刚才那个女人,他的她。 他们到这里到底要来干什么?他们的车牌是练马的,是特地从东京来这里的,今天又不是周末,而且还在这个时间。 当然,舞衣也知道有一种来凶谷参观的观光客,可是,多数人都是周末的晚上来这里。像这种地方,平时比墓地的人还要少。正因如此,舞衣今天晚上才会逃到这里来的。 当然,她也不是一离开家就来到这里的,她后悔没去男朋友那里。他毕业于舞衣的那个中学,现在是在当地的一所私立学校上高中一年级。他有些胆小,他的名字叫佑介,所以舞衣开始叫他阿佑时,他很难受,说他的爸爸妈妈也这么叫他,你就别再叫了吧。那该叫什么?叫佑介吧,直呼其名。舞衣直呼其名也没问题。 佑介的父母像个魔鬼似的,整天监视着他。他们反对他和舞衣的交往,即使舞衣去他家里,他们也不会让她进门的。因此,今天晚上,舞衣离开家的时候也不会马上去找佑介的。 舞衣非常喜欢凶谷这种被人遗忘的氛围,当然她是喜欢这个没有人四周静悄悄的地方。所以,即使是一个人来,她也丝毫不会害怕。她想在这里用手机给他打电话,让他过来,借点钱给她,然后再商量一下以后怎么办。舞衣用手机给他打了电话,让他瞒着父母来这里—— 可是,偏偏今天晚上佑介没有接电话,结果才会遇上你们这两个奇怪的人。 ——既然这样的话,那还不如搭他们的车去小山市。 她又想起了刚离开家时搭乘的那辆小型卡车的司机。舞衣说想去凶谷,他说反正顺路,无所谓的,可他一副很不可思议的表情。去那里干什么? 约会。舞衣回答。她像是一个怀春的少女似地高兴地说。舞衣上了车,当卡车发动的时候,他的右手无意识似地碰到了她的胸部。她装着没有发现,他斜着眼看了看又碰了一下。那位司机,大概三十岁左右吧。虽然他是个不错的叔叔,但想打我的主意,那还是有点不自量力了。 到了凶谷之后,舞衣下了车,他也熄了火从车上一起下来了。他刚一下车,就松了松腰带,笑眯眯地跟在舞衣后面。 混蛋。舞衣赶紧躲进阴影里,躲在比凶谷的夜晚还要黑的阴影里,那位司机到处乱转。舞衣憋住笑观察着他。他倒没有那种好色男人滑稽的样子。对这种男人,舞衣以前见过很多,但都是一笑了之。笑着笑着,那种恐怖也就一扫而光了。 舞衣在想,今天晚上我不该来这里。那位流里流气的司机和这两个奇怪的人,我还是逃走吧。 可是,就在她犹豫的时候,她看见那个男人正在向黑暗中跑去。 他可是太奇怪了,那个她不要紧吧?就算两个人的脑子都有毛病,和我也没有关系。但那个男人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里来呢?如果只是为了参观凶谷,那他们的样子也实在是太奇怪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能一走了之吗?至少应该偷偷看看情况,看看那个女的到底会不会出事吧? 刚才对那个怪怪的男人所说的话,并不是在演戏,舞衣害怕了。 ——可是,可是,那个女的。 就不管了吗? 应该叫谁来救她呢? 如果要是没有车从这里路过呢? 就在她不知所措地站起身的时候,从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传来什么东西摔坏了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的惨叫声。 舞衣既想向“绿色公路”方向逃走,又想跑到发出惨叫声的地方。哪一边更可怕呢?看看发生什么事情呢?还是什么也不管赶快逃走呢?如果逃走的话,会不会在半路被追上呢? 舞衣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她明白了,那声惨叫是从垃圾坑的方向传来的。同时,她还听到了非常微弱的抽泣声。 那不是女人的声音,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这既不是笑,也不是骂,而是哭,而且还是有气无力的哭声。 舞衣下定决心了。无论什么危险的事情,也不会这样哭啊。她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使劲地跑着。 前面能看见那个男人的头了。他两脚分开,坐在垃圾坑的边上,肯定就是他在哭,像个孩子似地耸着肩。 舞衣放心了。这个哭泣的男人和她吵架了吗?就算是这样,这个态度也太奇怪了吧? 舞衣有点生气了,她走到男人的背后大声说道。 “哎,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差不多点,不要乱猜疑人—— 走近了一看,那个男人从垃圾坑的边上伸出手,身体朝着坑底。舞衣往坑底看。 刚才那个女的还在里面。 她六岁的时候,她亲生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她住在厉木市的住宅小区,那是一座五层楼,她住在四层朝西的房间。她最喜欢自己过生日时别人送她的一个有着一头金发的木偶娃娃,有一次,它从阳台上掉了下去。她赶快下楼去捡,娃娃脸朝上躺在小区的院子里。头歪了,怎么弄也弄不直。它的右手像把钥匙,那个形状舞衣也模仿不上来。 坑底的那个女人和当时的娃娃一模一样。 “不可怕吧!这个人还活着?是从这里掉下去的吗?我可不会救你!” 这个男的把手伸给了她,可是他把女的拉上来了吗?抱起来了吗?根本没有这些动作。 他的两只眼睛红红的,全是眼泪,脸也是湿的,他一直都在哭。 这家伙在说什么呀!舞衣心里骂着他,想跑到垃圾坑里去。 就在这时。 “你太坏了。” 那个男人在背后小声地说。同时,他从后面拉住了舞衣的脖领子,把她拉了上来。这个男人力气很大,舞衣的脚悬在空中,这个动作有点像日本舞蹈里在空中飘着的动作。 黑暗又来了,眼看着越来越浓的黑暗。这不是因为没有灯光的缘故,而是舞衣细细的喉咙被更加有力地掐着,呼吸越来越困难,意识也越来越模糊。这连舞衣自己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要被人杀了吗?舞衣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她疯了似地在问自己。我要被人杀了?在这个地方?被一个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人?被那个路过这里的怪人?决不会有这么荒诞的事情发生的! 为了不被杀死,我一直要坚持下去,就像不能被那人既像又不像自己亲生父亲的、妈妈的那个男人杀死一样。那家伙偷偷地对我做了些什么,一直在做些什么?他曾警告过我如果对人说起一个字,就会把我杀死。我说,以后只要不再让我这么痛苦了我就会按他说的那样去做。我一直在忍受,因为我不想被杀死。妈妈的那个男人一直希望我会被杀死。虽然他都没有能杀死我,虽然我能从他身边逃出来,虽然今天晚上我能离家出走,可为什么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要杀我呢? 这太不公平了—— 现在,她脸朝上躺在垃圾坑的边上,那个奇怪的男人骑在她的身上,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流,他一边大声叫着,一边用双手掐住舞衣的脖子。 “你为什么要抓我,我能打败你。” 就在临死的一瞬间,嘉浦舞衣看了看那个男人的眼睛。在这生死关头,她能意识到的是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有比这个垃圾坑还要阴暗的东西。而且,他的眼泪直直地流下来,一直流到舞衣睁开的眼睛里。 这简直太恶心了,这比强奸她还要肮脏,嘉浦舞衣想把眼睛闭上。 想着想着,她死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个没有发出的声音,从坑底冲向天空,岸田明美在不停地大声叫着。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浩美?浩美!浩美你回答我! 可是,她听到的只是栗桥浩美那单调的哭声。 不知道这种状况持续了多长时间,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现在,他又好像听到了那个少女的惨叫声。同时,他也觉得这种惨叫已经停止了好长时间。她为什么要惨叫,浩美对她做什么了? 还是她对浩美做什么了?我又对浩美做什么了? 已经没有痛的感觉了,手脚已经麻木了,已经不知道冷热了。刚才还能感觉出有硬邦邦的东西戳在背上,背上流了血,但现在也已经感觉不出来了。 ——啊,看见星星了。 漆黑的夜空中,有小得像针眼那么大的星光,刚才没有发现,尽管天还阴着。 慢慢地,星星越来越多了,夜空也越来越白了。这是明美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快要不行的脑子也成了一片空白,可她在那里看到了星星。 就在明美满眼都是星星的时候,栗桥浩美再一次用手摸了摸她的脸。 这一次,他没有把手拿开,可能明美脸上的口水已经干了,血水也已经牢牢地粘在了脸上。 他的手在脸上滑过,他在摸她的下巴。要说他想干什么,他是把她的嘴掰开了,然后把露在嘴角的舌头放回了嘴里,最后把她的嘴合上了。 “咬着舌头,一定很疼吧。”他说,非常冷静的声音,就好像是在几个小时前,在加油站谈论现代艺术第一人格莱·马奇时的口气一样。 岸田明美不知道是栗桥浩美的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她也没有感觉到。她已经快要死了,他的手不过是最后再推了她一下。 明美断气之后,栗桥浩美就把手从她的脖子上拿开了。他已经不再哭了,但脸上还有泪痕,眼角也是肿肿的。 终于杀死了。 栗桥浩美垂着两只手,呆呆地看着脚下的两具尸体。他把脚放在垃圾坑的边上,他背后的凶谷的大楼,他头顶上的夜空,他眼前死亡的气息。 我为什么要杀了她们? 以后我该怎么办呢? 他在问自己,但没有答案。 栗桥浩美从小就有一个习惯,在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时他总是这样做,他要寻求帮助。 ——“豌豆”。 过了一个晚上,嘉浦舞衣还是没有回家。 第二天早上上学时听到这个消息时,芦原君惠并不感到惊讶。那位女班主任从早上开始脸色就比较难看——大概是因为昨晚睡眠不足和安慰舞衣那位歇斯底里的母亲而消耗了精力的缘故吧。同学们在上学的路上就谈论这件事,所以君惠马上就听到了。教室里大家也是三五成群地议论着舞衣的情况。 ——舞衣死了,被人杀了。 不管怎么说,这还是意想不到的事情。 君惠相信,昨天夜里,做梦时听到的那声惨叫,就是舞衣的声音,她就是在那个时候死了,有人让她遭受了很大的痛苦才发出那种可怕的惨叫声,她死了。 如果告诉大人的话,他们一定不会相信,会说这是想象,是妄想。如果告诉朋友的话,他们一定会瞪大了眼睛非常有兴趣,并会害怕得发抖,嘉浦遇到这种事真是太可怜了——他们会流着泪说;然后等君惠不在的时候,他们会说芦原因为真的不喜欢舞衣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不要说丧气话了吧。 君惠不是一个特别聪明的孩子,也没有很好的悟性。可是,对于中学二年级的学生而言,她有着非常好的判断力。这种判断力让她现在什么也不说,只是静观事态的发展。君惠把这种信心埋藏在心里,等待着有人让她讲出来。如果现在说的话,可能会缺少真实性吧。 另一方面,君惠这种冷静的判断力也让她问自己,嘉浦舞衣临死前的情形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梦里,我和舞衣也不是关系特别好的朋友啊,更不是亲戚关系。大概舞衣也没有关系特别亲近的朋友,因为她是那种只交男朋友不交女朋友的女孩,而且她还是那种宁可要男朋友也不会要女朋友的女孩。 对舞衣的生活方式,自己并不抱什么好感。像她那样,在所有的家庭里都不会有意思的。舞衣的生活、认识这样的舞衣——还有对她不管不问的舞衣的妈妈,都是君惠想象不到的事情。 没有共鸣,没有同情,更没有兴趣。虽然只是有点好奇心,但她并不认为舞衣有魅力。可是,为什么,只在昨天晚上,她就会感知到舞衣的体验呢? 如果君惠真的是一位有判断力的大人的话,她就可以对这些事实倒过来想,她就会否定昨天夜里听到舞衣的惨叫声这一事实。那只不过是她想得太多了。或者是她平时希望身边能发生有刺激性的事件,她才觉得有意思。因此,她以舞衣离家出走的事情作为材料,随意编织了一个噩梦。她也许会对自己哑然失笑的。 可君惠毕竟还是个少女,她十分忠实于自己所体验到的事实,十多岁的少女是不会怀疑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的。所以,她就相信了,梦里的那声惨叫是真的,不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然后又继续问自己,为什么我会听见舞衣的惨叫呢?为什么会是我听到的呢? 半个月过去了,舞衣还是没有回来。 君惠在学校里听说,舞衣的母亲已经向当地的警察署提出找人的申请了。她还听说了一些新的情况,舞衣的母亲是再婚,舞衣的继父和她的关系不是太好。 舞衣的亲生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因车祸去世了。三年前她有了一位继父,但她并不喜欢他,她的母亲夹在两个人中间,很是担心。 “她离家出走的原因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呢?” 君惠的母亲皱着眉头说。 “因为她是中学生,警察一定会尽力寻找的,可不管怎么说也不是那么回事,这孩子的行为也有问题。” 事实上,在她家附近的地方和赤井市的繁华街道上,并没有贴着舞衣照片的寻人启事。也看不出舞衣的父母在格外积极地寻找她。 渐渐的,嘉浦舞衣好像被人遗忘了。 如果是大人的话,用离家出走这种方式脱离家庭的话,那也不过是一只船离开一个港口,只有失去了回到现在所呆的港口的资格和权力。在这之前,无论是想漂到哪里,他都必须依靠无线电波为工作、税金及社会保险等和那个叫作社会的大陆保持着联系。 可是,孩子就不一样了。他们离开家脱离家庭后,就意味着失去了船籍,他们也就不再存在了。嘉浦舞衣就变成了这样的一艘幽灵船只了—— 可是,在离家出走一个月之后,新学期开学后不久,这艘幽灵船寄来了一封信。 这可不是听别人瞎传的,而是同学们亲耳听到的。在早自习的时候,那位女班主任表情轻松了许多,她对同学们说: “嘉浦的母亲打来电话,说昨天嘉浦寄来了一封信。” 教室里一下子炸了锅,有一部分同学发出了啊的声音。 “大家也都听到了许多传闻,说嘉浦和她的继父关系不太好,她为此而感到非常苦恼。可这封信里,她好像很有精神,说让父母担心非常对不起。她的父母也稍稍放了心,大家也都放心吧。” 有人问了一句:“嘉浦现在在哪里?” “好像是在东京吧。” “知道她的地址吗?” “这封信上没有写地址,但她说还会写信来的,到时候就会知道了。” 真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一个男生大声地说:“那家伙只是为了出出风头而已。” 老师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么说可就不太好了,你还不能理解嘉浦的心情。你们在和父母吵架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要离家出走吗?” 这是一个特别舒适的早自习。嘉浦舞衣这个问题少女暂时掩盖了教室里其他的问题和纠纷。 ——她来信了? 芦原君惠呆住了。 ——舞衣的来信?她在东京呆得好好的? 这样的话,那我听到的惨叫声又是怎么回事呢? 还是我想得太多了?这不过是个梦? 不是好朋友的君惠在舞衣临死的时候是不是不应该做梦?如果她能认识到这个谜也只是她想得太多的话,问题就好解决了。 ——我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因为我讨厌舞衣吗?是我认为自己很高兴会发生什么大事、而且如果舞衣被卷到这件事里,因为她是一个让人讨厌的孩子而感到无所谓吗? 如果嘉浦舞衣因为某件事而死去的话,自己会觉得很有意思,我是这样想的吗? 芦原君惠变得很忧郁,整天闷闷不乐,她开始讨厌自己了。 平时,君惠的性格很开朗,因此,她母亲马上就发现了她的变化。她想到了自己的少女时代,她在考虑是不是要问问君惠。可君惠的忧郁越来越严重,而且学习成绩也在直线下降。 不能再保持沉默了,君惠的母亲叫住了她。这个时候已经是夏天了,离舞衣的来信有三个多月了。 “你为什么不高兴?” 对这么不高明的问题,君惠没有马上回答。她不知道应不应该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如果说得很清楚的话,说自己希望同学出事,母亲会不会看不起我? “与其一个人苦恼,倒不如说出来,这样你就会轻松的。如果你不想和妈妈说的话,也可以和朋友说一说。” 听到母亲的鼓励,君惠在想,如果告诉朋友的话,他们也会看不起自己的,也许他们还会认为自己是个很可怕的人。 还是和妈妈说说吧,与其让朋友看不起,和父母谈谈还是比较适合的。她决定之后就告诉了母亲。 母亲大吃一惊。在舞衣离家出走的那天晚上,君惠居然做了那么可怕的一个梦?这个孩子实在太敏感了。 可她是个女孩子,敏感一点总比感觉迟钝要好,而且能想到离家出走这种可怕的事情也是件好事情。 君惠母亲认为像舞衣这样的情况是教育孩子失败的典型案例,因为父母抓得不紧,孩子才会变成那样。 现在想起来,她还在生气,那天晚上她母亲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简直是不通情理。而且舞衣的母亲穿衣服很时髦,作为一个女中学生的母亲,打扮得有点过于年轻了。说话也很傲慢,不懂礼貌。她找了一个年轻男人,还要对他撒娇。和母亲和妻子相比,她只是作为一个女人而活着。 这些都是道听途说,也不一定很准确,和舞衣关系不太好的继父真的很年轻吗?听说他还不到三十岁,与其说和舞衣是父女关系,看上去倒像是差不了几岁的兄妹。听说他和舞衣的母亲是在工作单位认识结婚的,可附近的人说,那位当继父的男人好像没有工作,整天呆在家里无所事事。 父母和女儿都不是什么正经人,我们家的君惠为什么会为了这样一家人苦恼得学习成绩都下降了啊? 因为很生气,她不由得想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可是,不能这样做,君惠因为对不是正经人的同学有了不好的想象而苦恼,并讨厌自己。 真是个好人——不,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 “哎,君惠,对嘉浦印象不好不只是你一个人啊,妈妈也是这样想的,老师也一样,大家都会这样想的。” “可是——” “你有时候想象力太丰富了,你是害怕她一个人离家出走会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才会在梦里听到她的惨叫,这并不能说明你就希望舞衣出事。” “是吗?” “是的。”君惠的母亲微微一笑,“但妈妈很高兴,因为你是个能认真考虑问题的孩子。” 君惠好像松了口气,但她的忧郁也没有马上消失。母亲想了好多,还把这件事告诉了班主任。她对老师说,在君惠讲出自己所做的噩梦前,她说自己真的担心舞衣,希望她能尽快回来,还希望舞衣能和家人联系,她还提出是不是可以去看看舞衣的父母。 说实在的,君惠的母亲很不乐意,她不想见到舞衣的母亲。可君惠这么说了,她一定是想这样做了,没办法,她还是决定和君惠一起去舞衣家。 那天天气很闷热,嘉浦家的客厅里没有冷气机,只有一台电风扇吹着温温的风,君惠的母亲热得满头大汗。泡着麦茶的玻璃杯好像没有洗干净,看上去挺脏的,她也不想伸手去拿。 开始的时候,君惠比较紧张,当看到舞衣母亲的态度比较温和时,她似乎能放心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了。而舞衣的母亲并没有在意她这种认真的态度,在君惠说话的过程中,她站起来把舞衣寄来的那封信拿给她们看。信封和信纸上都画着十分可爱的动物的图案,信是竖着写的手写体。 “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当看到这一行时,君惠的母亲也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虽然内容都是一样的,可是,听老师说和亲眼看信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如果再来信的话,一定告诉我。君惠和舞衣的母亲说好了。她母亲说,如果再有联系的话,她一定会把君惠的心情转告舞衣的。 “好了。” 在回来的路上,君惠的妈妈搂着女儿说。 “我都渴坏了,我们去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再回去吧。” 君惠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母亲完全放心了,她也想不到女儿的心里又有了新的问题。 君惠又开始考虑一个新的问题。 ——那封信。 君惠一边喝着东西,一边在琢磨着这个怎么也挥之不去的疑惑。 ——那个字真的是舞衣写的吗?那封信真的是舞衣的信吗? 确实,字是有点像,但是我们的日本文字都是很像的。如果有范本的话,别人也会写得很像的。还有,她更关心那个信封和信纸,动物的图案,舞衣对这些东西并没有兴趣。我见过她的笔记本,非常了解她,舞衣不会选择那种孩子气的东西。 如果信是假的话,如果是别人写的话,那这又意味着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情? 再往下想太可怕了,君惠一个劲地喝着东西。这件事可不能说,对谁也不能说。因为这是我的妄想,还是把它忘了吧,把心收回来吧,不能再想了,一定不能再想了—— 我要在很长时间内保守这个秘密。 ——1996年9月12日。 在墨田区大川公园的垃圾箱里发现了一只被砍断的右手——当第一次听到这个新闻的时候,高井由美子正穿着一件长袖和服。不,准确地说,她是正在穿长袖和服,她正在自己经常去的那家美容院里。 从长寿庵到这里,步行只要五分钟,这是一家名叫“美人再来”的美容院。她经常到这家美容院剪头发或烫头发。成人式的时候,她也是在这里被穿上长袖和服的。 为了相亲成功,就在这同一家店,高井由美子又穿上了长袖和服。 到下一个生日,她就二十六岁了。周围的人都劝她去相次亲也没什么不好,没办法,她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在庆祝成人式的时候,当父亲伸胜把这件昂贵豪华的长袖和服递给她的时候,由美子的内心感到很难受。 “美人再来”是一家非常普通的美容院,它的老板是一位名叫蒲田纪子的美容师,另外还有两名见习的女孩,这是一家小而整洁的美容院。因此,经常光顾这里的由美子和蒲田纪子关系很好,在今天相亲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有时会把自己的复杂的内心感觉讲给她听。 “我还是不放心。”由美子小声说。她站在这间只有三叠大小的房间中央,像个稻草人似地伸着两只右手。 “只是见一见,不行就算了。阿姨虽然说得轻松,可这样也不好,现实中不会这么简单的。” 由美子沉着脸,蒲田纪子笑着回答说。 “好了,不要想得那么复杂。你应该这么想,就算是去宾馆的餐厅吃顿饭也不亏啊。” 啪的一声,带子上的夹子开了,纪子耸了耸肩又接着说下去。 “也许你见的是个很出色的人,即使不出色,也可能是个很好的人。” “从照片上看,这是一个有点神经质的人,个子也不高,像个小官吏。” 纪子嘿嘿地笑了。“光看照片是不行的,我丈夫从照片上看也有点神经质,但实际上却不是这样的。” 纪子结婚不到十年丈夫就去世了,之后她也没有再结婚,她是个坚强的女人,一个人独自抚养着孩子。由美子看看她,笑了。 “可是你丈夫人很帅啊,老师,你们是不是恋爱结婚的?” 由美子一直把蒲田纪子称作老师。蒲田老师整理着由美子衣服领子,稍稍抬了抬眉。 “是的,我们谈了很长时间的恋爱,可我并不是看上了他的长相。” “是吗?这可太奇怪了。” “到你拒绝的时候,他会不会说,啊,由美子就是挑别人长相的?” “不会有这种事情的。” “听你的话,就知道你是一个外表至上主义者,年轻的时候大家都是这样的。可是,男人——不光是男人,所有的人都不是看看就可以的,真的。” 由美子低着头,没有说话。突然,她觉得穿在身上的这件大红色的华丽的长袖和服,对于快到二十六岁的自己而言,颜色有点太鲜艳了。 由美子有点泄气了。她怎么也做不到,笑眯眯地去相亲。她呜呜地哭了。 “不是还没有决定结婚嘛,你要是真的不喜欢,不同意不就行了吗,然后这件事就完了,平时的由美子可不是这么犹豫的。” “美人再来”美容店在营业时间总是开着收音机。就在她们谈话过程中,收音机里说得也很来劲,还放着流行音乐,可是,今天的由美子却觉得这些全都是刺耳的噪音。她尤其不想听那些年轻的女歌手唱一些寻找到恋人的歌曲。因此,当节目告一段落开始新闻节目时,当她听到那位无聊的声音干巴巴的播音员所说的话的时候,她被惊呆了。 那是一条关于大川公园事件的新闻,时间是中午,所以,由美子听到的不是第一条消息,而是后续报道。 “真是的,又发生这种奇怪的事情。” 蒲田纪子一边满头大汗地系着带子,一边说。 “都快成了动荡不安的国家了。” 播音员说,目前还不知道这只右手的主人的身份,从同一个公园的另外一个垃圾箱里,还发现了寻人启事上所登的那位女性的手包。 “大川公园,不是赏樱花的好地方吗?怎么会有男人在那种地方把女的给杀了并且还剁碎了。” “罪犯现在不会还在大川公园里吧?” “不会的,当地不是也有这种情况吗?也许是随便把尸体扔到一个不熟悉的地方的。” 这么一说,由美子想起来了,蒲田老师是喜欢电视里的那些悬念剧。 “太可怜了。”蒲田纪子一边给由美子衣服上的带子打了一个结,一边皱起了眉头。 “年轻女孩子嘛……被杀之后又被抛尸。哎,由美子,有女孩为了恋爱和相亲等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而死的。所以,在这么好的天气里,你要高兴一点。” 老师经常这样开导她,由美子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没有回答。 “好了,弄完了。” 蒲田纪子站起来,往后退了退,两手叉着腰,打量着由美子。 “真不错,非常漂亮,带子不紧吧?” “嗯,不紧。” “好不容易吃次法国菜,如果不能吃,那可太遗憾了,所以带子不能系得太紧。但是如果带子挣开了也很麻烦,因此,坐完出租车、起来坐下或上完厕所后一定要照照镜子。” 每次来穿和服的时候,她都会这么说。由美子点了点头。 由美子给家里打了电话,母亲文子说来接她。文子说,她不穿和服,而是穿一件素气的裙子,她还没有换好衣服。相亲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地点在赤坂的旅馆,所以不用着急。 穿过商业街,她们两个人往长寿庵走去。旁边熟悉的人都在开玩笑说,啊,由美子可真漂亮,这是要干什么去呀?由美子对他们笑着,赶紧往家走。 “你好像不太高兴……” 文子说,她手里抱着一个装着衣服的包袱。 “不要想得那么复杂,好不好?来,笑一笑。” 虽然她有点讨好的意思,但由美子还是生气地噘起了嘴。 “爸爸没有阿姨厉害,却要殃及到我,简直让人受不了。” 介绍由美子这次去相亲的那位阿姨也不是她们家的什么亲戚,而是一位叫管野秀子的年近七十的老人,她是伸胜小时候照顾过他的师傅的朋友。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伸胜总好像欠着他什么似的。这是一位喜欢说媒、精力充沛的阿姨,除了照顾自己孩子和孙子以外,她还有剩余的精力,她甚至操心起了由美子的未来。 “我有责任为由美子这样的好孩子找一个好人家,你等着,一定会有一桩好姻缘的。” 从由美子二十岁的时候,她就开始这么说。高井家也不能不给她面子,但也只是当成笑话听听而已。以前,她也曾拿过几张相亲的照片,但每次,伸胜和文子都会很客气地说:“自己的爱人,还是让由美子自己去找吧。”可是,这也成了越来越难办的推辞了,由美子每长一岁,这种攻击就会更激烈一些。 “自己谈恋爱也不是不好,可是去相亲也不是什么坏事。这也是老传统嘛,千万不能丢了啊。” 最近一两年来,这种说辞变成越来越严厉的责备了,伸胜终于坚持不住了。 “阿姨都生气了,由美子,你就去一次吧。”他说。于是,事情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你高兴点吧,又不是别人逼着你去相亲的。”文子说,“只不过是去相亲嘛,如果对方是个不错的人,那你不也是福从天降嘛。” 可是,光是看照片,就知道对方不是一个能让她享福的人。他是一个又瘦又小的男人,身体也不是太结实,眼睛细细的,戴着一副眼镜,长着一张白白的扁平的脸。 简直就像根豆芽菜。 他一定是个有恋母情结的男人,虽然听说他是一名地方公务员,可他不会不牵着妈妈手就不去上班吧? 可是,由美子知道,让她对对方如此反感还是自己这方面的原因。正是因为知道,她才会郁闷、难受和无聊。 ——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真正地谈过恋爱。 这一点让由美子非常自卑。 ——不谈恋爱而要去相亲,更何况对方看上去还是像个鼷鼠的男人。 以前,她并不是从来都没有和人约会过,她也喜欢过别人,也有人喜欢过她。可不知是没有缘份还是运气不好,没有一个谈成的。互相有好感的时候,那个男人在两三次约会之后突然又去接近别的女人,那他们的关系只能结束了。而由美子喜欢的男人不是和自己而是和自己的朋友去约会。当然,如果是喜欢由美子的男人打电话来,她就会告诉他,我对你很失望,不想和你交往下去。全都是这样的情况。 由美子大部分的朋友都已经结婚生子了,她了解她们的恋爱过程,也去参加了她们的结婚典礼,大家都很幸福快乐。她真的很高兴。 可同时,当想到别人都恋爱成功,而自己却屡遭失败时,她也会很生气,心情非常郁闷。我有什么地方不好吗?为什么总不行呢? “你虽然有哥哥,你哥哥就在你的身边,但由美子,你根本不了解男人的想法。” 也有朋友这样说她,其他朋友在这种时候都会憋住了,不让自己笑出来。由美子记得非常清楚。 她们虽然忍住了没有笑出来,但心里一定会这样说。这么说来,由美子的哥哥也是这样的人,难怪由美子也不习惯男人,没办法。 是的,哥哥和明就是这样的人。 中学时候,他碰到了柿崎老师,知道自己患了视觉障碍,这改变了高井和明的一生。他开始去老师推荐的大学研究室接受治疗,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学习成绩也不断提高,以前他的动作很迟钝,现在动作迅速多了,也越来越有精神了。 可这也是有限度的,不管是什么样的研究室可以医治他的视觉障碍,但不可能根治他与生俱来的性格。和明是个既害羞又胆小的人,而且特别好哭,他是个像傻瓜似的老实人。少年时代就没有男人的样子,就这样长成了一个青年人,现在已经二十九岁了。由美子想,我的这位哥哥这辈子一定和恋爱无缘,就连我这个亲妹妹,也经常训斥他的迟钝,精力充沛、具有魅力的女孩子当然不可能接近他。 那位爱管闲事的阿姨说:“先把由美子嫁出去,再轮到和明。”但这只不过是拖延时间而已——她心酸地想着这些事,但她又想到了更心酸的事情——唉,我不知道,像我这样,每次都说是非常出色的人而且有缘份,结果对方是那种像鼷鼠那样的男人,不知道到哥哥的时候,对方会是什么样的人。 快到长寿庵的时候,她看到和明正在打扫店门口的卫生。当他看到由美子和文子的时候,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扫帚,高兴地笑了起来。 “啊,由美子,太漂亮了,这件和服真的很适合你。” 听到他这种毫无顾忌的赞美,由美子有点不好意思了。 “当然很漂亮,可她因为不想去相亲,还在噘着嘴生气呐。”文子笑着说。 “如果你喜欢的话,就会说马上要结婚的,那可就惨了。”和明也笑着说,“我可就寂寞了。” 他不理解我的复杂的心情——由美子对哥哥一直是既喜欢,又不喜欢,她没有理会他。由美子把身体转了过去,背对着他。和明冲着她的背说: “这个带子也很漂亮。” 就在这时,伸胜从店里探出头来。 “哎,阿姨来电话了。” “噢,是吗?什么事?” “相亲取消了。” 由美子吃了一惊,她转过身来,差点把头发都弄乱了。 “怎么回事?” “听说对方因为工作来不了了。” 文子看了看由美子那一身漂亮的打扮,不由得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打扮得这么漂亮……” 由美子松了口气,但另一方面,她又很失望,自己都讨厌这样的自己。虽然是说不想去,但还是有一点希望的,也许那个人比照片上的要好得多。 高井由美子后来在别的地方见到了这位未曾谋面的男人,他是一位刑警,在负责和哥哥有关的一起杀人案的搜查本部工作。 可以撒个谎。“豌豆”说,说得非常简单。要说得尽量简单,撒谎的时候要尽可能地真诚。 栗桥浩美是在自己的家里听说大川公园发现断肢的,当时他正和母亲寿美子一起在客厅吃早饭。他还在报道这条消息时仔细观察了母亲寿美子的表情。 栗桥浩美知道自己的父母喜欢听这种消息,像猎奇性的杀人案啦,为情而发生的杀人案啦,还有放火、绑架和强奸等等,他们特别喜欢这类消息。因为他们认为这些事情都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可以放心地谈论着别人的不幸。 寿美子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她一定也会对大川公园的案件发生兴趣的。如果她知道了发现的只是一只右手,一定会大失所望的。为什么不是脑袋呢?为什么不是尸体呢?栗桥浩美偷偷地嘲笑着坐在旁边的母亲。妈妈,我虽然想说这是别人的事情,但事实上这根本就不是别人的事情——因为是我杀了这些女人,是我把她的右手砍断扔掉的——他拼命控制住自己,不让自己把这些事情都告诉她。 他自己也很兴奋,昨天晚上一夜都没睡着。 NhK的综合电视节目是从早上五点开始,所以他今天早早起了床,并打开了电视,可是这个时间没有发现任何情况,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按“豌豆”的估计,下午回收垃圾的时候应该能发现那只右手,因此他们必须要等待。这是他们的约定。 尽管这样,栗桥浩美还是不想把电视关上,就这么一直地开着。他不想错过最早的第一次报道。因为电视台不一定只在新闻节目时间里播出,他们也许会采用临时新闻的形式用字幕播出。或者,如果是新闻节目,他们还会紧急进行现场直播。如果这样的话,他应该去大川公园看看。他可以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看那帮记者手拿麦克风喋喋不休地说着。当然,在这种时候,他是不能笑了,他必须装成很难过和很痛心的样子。如果他能装得很像的话,记者也许还会采访他。因为我长得很出众,记者一定会注意到我的。然后我就回答说,在日本发生这样的事情,我觉得很不安,并为此感到气愤。做这种事情的人,无论是什么态度还是什么样的人,都是一个精神的残暴者,对社会没有一点儿贡献,只是通过对柔弱的女性施加暴力来满足自己这种扭曲的复仇心理。如果能抓住他的话,他一定是个胆小怕事的像只快要落入水中的老鼠的男人——他会这样说的,记者也会很佩服自己的。 他想象着,想象着自己在各种场合谈论这起案件的神情,他为此而感到高兴。梦想中的栗桥浩美事实上长得确实很帅,看上去像个知识分子,年轻的女记者一定会在意他的,她们会很愿意听他讲话的。 栗桥浩美从早上开始,就一边沉浸在对自己的想象中,一边看着那些无聊的电视节目。什么今年秋刀鱼又是大丰收啦,还有介绍一些新的旅游景点啦,虽然都是一些浪费时间的节目,但不知为什么,他还是觉得很有意思。一个人如果居高临下的话,那所有的东西都会小得可爱。 一无所知的父母看上去也是比平常要好得多的人了,他的心里已经好多年没有像现在这样对父母有一种爱的感觉,栗桥浩美对此也大吃一惊。人站得高了,什么就都变了。什么东西一旦变了,人生就开始向自己靠近了。这真是和“豌豆”说的一模一样。 只是这么藏着是不够的——“豌豆”说,这样没有什么意思,而且如果只是一味地躲着,还是有被发现的危险。因此,不能躲,我们要让人们看我们想让他们看的那一部分。 开始的时候,栗桥浩美还不能理解“豌豆”的建议。应该尽可能地躲起来,尽可能地藏起来,为什么必须过那座危险的桥?我不喜欢! “豌豆”认真地听着栗桥浩美的意见,他并没有笑话他是个胆小鬼。因此,栗桥浩美也毫无顾忌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说真的,我确实很害怕,我还是老老实实地躲起来吧。 听完栗桥浩美的想法之后,“豌豆”微微一笑。从小到大,他都是这种温和的笑,知识分子的笑。接着他又说,你之所以害怕,就是因为你躲了起来,就是因为你把主动权交给了社会,如果你换个角度想的话,你就不会有丝毫的害怕的。 “豌豆”是对的。什么时候都是这样的,这一次还是依然如故。如果掌握了主动权,就什么也不怕了。他的心情激动起来,坐都坐不住了,而且他可以对人更亲切一些! 两年前的那件事之后,把岸田明美处理了之后,把许多素不相识的少女处理了之后,在“豌豆”的劝说下,栗桥浩美租了一间单人公寓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他说,为了处理这些事情,为了实现以后的计划,浩美必须要有一个单独的空间。浩美不能说不行。 从那以后,他一直是来往于父母家和自己的公寓,但从不在父母家过夜。昨天晚上住在了父母家里,他想呆在父母的身边,他想对他们笑。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有发现,什么也做不了,他既喜欢像垃圾一样的父母,又为他们感到悲哀。 最重要的是他想在今天这个瞬间,发现右手的瞬间,这场戏开幕的瞬间,他们也能在场。他想偷偷观察他们的表情,想看一看他们对大川公园发现的这支右手的关心、厌恶和兴趣。 这件事是我干的——可我不会说出来,我虽然什么都知道,但还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父亲说他最近身体不太好,早上就没有起床。寿美子七点多起的床,当她看到栗桥浩美坐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吃了一惊。她说,你可太早了。他回答说,晚上睡得好,早上就想起床。 他虽然希望回收垃圾的时间早一点到来,希望这一切都赶快开始,但另一方面他又为这种等待时间的结束而感到遗憾。今天,他希望自己一天的心情都很兴奋。 寿美子做的早饭非常好吃。脆脆的烤面包,甜甜的草莓酱,浓香的速溶咖啡。很好吃,和什么都不知道的寿美子一起吃早饭真的很好,居高临下,真的不错。 因为栗桥浩美吃得很香,寿美子的心情也很好,她问还要不要吃个煎荷包蛋。过去,如果吃完面包片以后再说这样的话,那他一定会嫌她太烦人了。可今天却不同——不,是从今天开始情况就不同了。栗桥浩美已经变成一个出色的大人了,尽管她是个愚蠢的母亲,但他也会对她很好的。 “嗯,我想吃荷包蛋,你去做吧。” 就在他笑着对寿美子说话的时候,电视里有情况了,栗桥浩美突然把头转向了电视。 正好是八点钟,是早上的新闻节目时间。平时,笑眯眯的两位男女主持人总是边向观众问好边上场,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什么昨天家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啦,什么秋天到了天气凉了等等。 可是,今天早上情况却不一样了,电视上突然出现了直播画面,是大川公园。 栗桥浩美把手上的咖啡杯放到了桌子上,他的手在发抖,手心全是汗,如果不放下杯子,也许会摔到地上的。 他的头很晕,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并且还在咚咚地跳个不停,脸很热,血液也好像都涌到耳朵根了。 他想,发现了。我——我们的好戏开始了。 不错,是在大川公园发现右手的报道。栗桥浩美兴奋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记者站在现场,是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年轻女记者。她的衣服正好和那一天——死在垃圾坑里的岸田明美的衣服一模一样,长得也很像。对于这些偶然的巧合,他想放声大笑。 这位记者看上去比较紧张,说话的速度很快,但结结巴巴的,有点讨好的口气。栗桥浩美想,这种无知的表现也很像岸田明美。想到这里,他更高兴了。 这位不太沉着的记者还是想方设法介绍了发现这只右手的经过。这是一位带着狗出来散步的女高中生发现的,是狗闻到了腐臭味。说到这里,栗桥浩美想起了那只右手的腐臭味。放在公寓的时候,栗桥浩美用了很多的防臭剂,因为公寓的房间里注意了通风,因此还不至于臭不可闻,但扔掉的时候,它已经很臭了。 啊……是个女高中生发现的,这让人也很高兴。她是个漂亮女孩吗?她长得性感吗?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吗?如果她是个比这位女主持人聪明的女孩子,我一定会喜欢她的。也许我还会想着去见见她。 可是,当他接着往下听的时候,女记者继续介绍说,发现右手的时候,这个女高中生并不是一个人。栗桥浩美有点害怕了。这可真是个不会说话的记者。 和她在一起的是个男高中生,他们好像是同学。女记者说。大概是早就说好了早上带着狗出来约会。栗桥浩美咂了咂嘴。这位男高中生事先并没有安排他的角色,但他自己主动走上了舞台。我也想去见见他,想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猛地发现,寿美子端着煎蛋的盘子站在他的旁边,她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她的眼睛已经湿润了,里面少了许多好奇和兴趣。 “好像又是一件轰动社会的案件。” 栗桥浩美说着从寿美子的手上接过了盘子。煎蛋有点糊了,蛋黄硬邦邦的。寿美子可能是边看电视边做饭的吧。 尽管这样,他也没有生气,栗桥浩美看着母亲的脸。她就像个饥饿的孩子看着刚刚拿出来的一片面包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视。确实,寿美子也处于饥饿状态。应该有一些她可以加以评论的事情,或者应该有一些可以从安全的地方观看的刺激的事情。 突然之间,栗桥浩美想起来了。现在,如果我告诉妈妈,那只从垃圾箱里发现的右手是我干的,母亲会不会高兴呢?她会不会觉得这事干得好,高兴得跳起来呢? 可事实上,他还是用一种很认真而又痛心的口气说: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又有年轻女孩被杀了,一定很痛苦。” 寿美子终于把目光从电视上转向了栗桥浩美。 “她们之所以被卷到这起案件中,一定是有原因的。” 栗桥浩美一边吃着又干又硬的煎蛋,一边心中暗自得意。妈妈,你的反应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 “她大概不是一个好女孩,可能她是一个随便就能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一起走的卖淫女,然后被人杀了。” “是吗?” “是的。”寿美子不停地眨着眼睛。栗桥浩美知道,她在盯着他看的时候,就是她想看穿他的内心世界的时候,现在就是她打算看穿的时候。 “你过去交往的那个女孩就是这个样子。” 栗桥浩美装糊涂。“哪个女孩?” “那个长头发的女孩,两三年前吧,经常在我们家周围转悠,穿着一条像是短裤的超短裙。” 寿美子说的是岸田明美,寿美子所掌握的儿子的女朋友情况也仅限于岸田明美,她只能回忆起明美的长相和打扮。 “她呀?”栗桥浩美微微一笑。 “要是她的话,我们已经不来往了,但她也不是个坏女孩。” “你看女孩的眼光可是不行。” 寿美子一副不怀好意的表情。 “你就是不说,我也知道有女孩子追你,你一定要小心点。知道吗?” 妈妈,我知道,我还知道并理解我应该知道和想象以外的事情。 例如,我还知道岸田明美的去处。她现在在哪里正在做什么?妈妈能想象得到吗?她在地下,正在和蛆虫做伴。不,她已经变成了一堆白骨,她的头盖骨上只剩下眼球没有烂掉,她在地下可怜地看着天空。如果可能的话,妈妈是不是也想和她躺在那里呢? 栗桥浩美把煎蛋吃完了。很好,大幕已经拉开,空气都是甜甜的。随着死者的出现,他也开始脱胎换骨了。 制定计划的时候,他和他的同伙“豌豆”在什么时候嘲弄别人的问题上发生了分歧。栗桥浩美主张当天就做,而“豌豆”则主张要慎重一些,他认为过几天看看情况再说。 “这样的话,也许另一个垃圾箱里的手包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栗桥浩美尖声叫道。“豌豆”笑了,他说,如果那只右手被人发现的话,警察会把大川公园所有的垃圾箱翻个底朝上的,你根本不要有这种担心。 可栗桥浩美还是不满意,这里是安全的,不要有任何的担心。是不是应该趁热打铁?早一点让同伴们知道我们的存在—— 同伴、同伴、同伴。 在和“豌豆”商量这个计划的时候,“同伴”这个词就是一个暗号。“同伴”既可以是负责调查案件的警察,也可以是报道这起案件的媒体的记者,还可以是传播这个消息的普通百姓。“演员”的家人们也可以称作“同伴”。 是的,是“演员”,这也是一个暗号。“演员”指的是那些死去的人们。而“豌豆”和栗桥浩美则是充满智慧的这场好戏的导演。有时也叫作“女演员”,“豌豆”有时还称作“全体演员”。为了让整个事件能顺利演出,分派角色是非常重要的。 第二十六章 11月3日,晚上十点。 日本林业住宅公司位于神奈川县川崎市中崎台,在公司位于川崎的住宅宿舍里,有一个女的正在专心致志地建造一间房子。这间房子的基础是一块50厘米见方的胶合板,房柱是用她偶尔去宿舍附近的家具制造厂时要来的碎木块做成的。 这个女的从小就心灵手巧。这好像是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父亲在她二十岁时就去世了。她的母亲不擅长像修理东西、换电器的保险丝、帮助孩子做功课等动手的工作,所以,这些事情通常都是由父亲完成的。 到现在正好二十年了,这个女的在她二十三岁、还在工作的时候结婚了,对方是当时称为第二营业部、现在公司的营业推进部的同事。 和那个女人结婚的男人,当时只有二十五岁,个子还可以,可是人特别瘦。这位年轻人住在公司的单身宿舍里,很少去喝酒,也不赌钱,休息的时候就在做塑料模型,他是个非常老实的男人。尽管如此,他有时也会参加公司的运动会,或出席研修的一个内容——半马拉松,他一反平常的柔弱,表现得非常活跃,这让公司的同事都大吃一惊。 这个女人和他关系密切是在进入公司第二年的年底。在开忘年会的时候,二次会,三次会,她和同事会边走边喝,等到发现的时候,末班车已经开走了。他们一共有五个人,其中两个男的,三个女的。两个男的都住在练马的单身宿舍里,可三个女的住处都不在一个方向,如果让她们每个人都打车回去的话,那他们所有人的钱加起来也不够打车的钱。 好在他们是在新宿,和其他地方比起来,这里更容易找到地方,消磨等待头班车的时间。而且那天是星期五,第二天公司休息。日本林业住宅公司从那一年的新年开始实施有限的双休日制度,即每月一次、第二个星期六休息。 在讨论下一个去处的时候,有三个人说还没有喝够和玩够,有两个人说不想再喝酒了,想去喝点咖啡。这两个人就是那个女人和那个年轻人。 精力旺盛的三个人说要去二丁目的酒吧。剩下的两个人在“去情人旅馆休息一下吧”、“小心点啊”的挖苦声中和那三个人分了手,他们走进了位于车站东边的一座大楼地下的一间昼夜营业的咖啡屋。 店里非常拥挤,烟酒的臭味太浓,根本闻不到咖啡的香味。两个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张面对面的双人座位,并要了饮料。 刚一坐下,女的就开始说自己醉了,累了,她有点迷迷糊糊的。坐在对面的那个瘦瘦的年轻人不像她那样疲惫,他同情地看着她。 ——我倒是想打车送你回去。 他不好意思地说。 ——可事实上,我只带了喝咖啡的钱。 这句话十分坦率,而且他也没有说多余的话——为自己没钱而解释或打肿脸充胖子。他坦诚的态度在她晕晕乎乎的脑子里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 ——好了,我的钱包里也没钱了,玩得太过了。 女的说着,使劲地眨了眨眼,想要睁开眼睛。送咖啡的店员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店员走了之后,那位年轻人小声地对她说。 ——这种通宵营业的咖啡屋,当有客人睡着的时候,他们会把他叫醒并把客人赶出去的,所以,在这里是不能睡觉的。 ——嗯,我知道了。 可是,要想把眼睛睁开,那可是太不容易了。她喝了口咖啡,太难喝了,而且一点也不香,根本就没有提神的作用。身体慢慢暖和起来了,她反而更想睡觉了。 刚才的那位店员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就像一只狮子看中了羚羊群中一只柔弱的羚羊想要包围上去一样,她完全被盯上了。她拼命地想睁开那沉重的眼皮,可不知为什么又觉得太麻烦了。这个女的呆呆地想着——要是真的被赶出去倒也不错,外面的风很冷,我就会醒酒的。 可是,如果真的要是出去的话,寒风刺骨,可能还要找一个暖和的地方消磨时光吧。就算去找的话,也未必能找到好地方,也许所有的地方都满员了。现在是忘年会的季节,而且还是周末的高峰期。 一定要起来,一定要起来。这个女的想伸过手端起咖啡杯,可她的手落空了什么也没有抓住,而且就在这时,她的头也一下子低了下去。 好了,比赛暂停——刚说完这句话,那位店员就得意洋洋地走过来了。就在这时,这位年轻人说。 ——好吧,我让你看一样很有趣的东西。 他从上衣里面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然后从上面撕下一页来。他把这张长方形的白纸放在桌上整整齐齐地对折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多余的部分撕去了,变成了一张正方形的纸。接着,他又开始折起来。 ——折纸吗? ——嗯。 在近处一看,这位年轻人的手指又细又软,动作也不随意,非常认真。女的把一只右手支在桌子上,认真地看着年轻人折纸。 不一会儿,一只千纸鹤折好了,什么东西也没有,就是一只普通的千纸鹤。当然,这个女的也会折。 可是,虽然她是睡眼惺忪地看着他,可这位年轻人今天在这里折纸的方法和她以前所知道的方法还是不太一样的。 这位年轻人用指尖拿起了这只折好的千纸鹤。他抓住它翘起来的尾巴,轻轻拉了一下。 于是,那只千纸鹤的翅膀动了,它那细长的脑袋和翅膀不停地上下动着,并能优雅地前后摆动。 ——啊……它动了! 女的惊讶地看着年轻人。他在嘿嘿地笑着。 ——你是怎么折的?教教我。 ——好吧。 年轻人又拿出笔记本撕下一张白纸来,女的有点清醒了。再一看,刚才那位店员正在给别的客人送凉水。 不到一个小时,女的已经能很随意地折出一只可振翅飞翔的千纸鹤了,年轻人夸奖她。 ——你的手真灵巧。 ——从小我就为此而骄傲。 ——好吧,那这一个你也会做的?很简单。 这位年轻人又告诉她好几种很少见的折纸的方法,女的完全着了迷,一点也不困了。女的请客又要了一杯咖啡,除了去洗手间洗把脸,她的手一直就没有停过。 年轻人说,这些折纸都是他跟早逝的婶婶学的。长期住院的她,只能用折纸来自得其乐。另一方面,这位年轻人也非常喜欢模型和组装塑料模具,婶婶教给他的方法,他一学就会,他很有灵气,只要能学的他都能学会。 女的向年轻人讲述了自己为死去的父亲折千纸鹤的故事。父亲得的是胃癌,等医生发现时已经到了晚期,尽管这样,她们还是决定让父亲做手术,直到手术当天,她一直都在通宵折千纸鹤。 ——可是,父亲还是死了,他非常喜欢,说千纸鹤很漂亮,我把它们都放进棺材里了。这样做,是为了让父亲能看到振翅飞翔的千纸鹤。 就在她全神贯注折纸鹤的时候,时间已经不知不觉地到了早上五点了。两个人离开咖啡店向车站走去。年轻人用女的所带的七件工具中的两件——线和针把两个人折的作品穿在了一起,女孩把它挂在了脖子上。 在12月刺骨的寒风中,两个人相依而行。到车站上楼梯的时候,年轻人拉着女孩的手。 一年后,两人结婚了,结婚仪式非常简单,女孩穿着一件绣有振翅飞翔的千纸鹤的新娘礼服。 结婚第二年长女出世,又过了一年,长子出世。他们的生活虽然清苦,住在公司宿舍里需要操心的事情也很多,可是女孩非常幸福。最重要的是,丈夫是个认真善良的人,他疼爱孩子,也愿意帮助自己做家务。他虽然也会为了孩子折纸鹤,可是每年结婚纪念日的时候,他会买来漂亮的花纸,专门为她折振翅飞翔的千纸鹤。 就这样,他们生活了二十年。 长女今年上了短期大学,正在为考取营养师的资格而努力学习。长男明年春天将参加升学考试,可能是受父亲的影响吧,他对建筑很感兴趣。他们都处在叛逆期,可能是觉得温和善良的父亲不够完美吧,长男在一段时间里做了许多荒唐事,不过,现在他不再那样了,最近好像还和父亲讨论了人生问题。 真是幸福的人生啊。女的突然想到。如果父亲还活着,能看到这个情景该有多好啊。 孩子们长大之后,对千纸鹤好像就没有什么兴趣了,即使是他们夫妇之间——除了结婚纪念日的振翅飞翔的千纸鹤以外,也很少再谈到千纸鹤了。反之,他们夫妇两人正专注于制造一座房子的小型模型。这个小型模型做出来不只是为了欣赏,它是他们将来计划建造的自己家的房子的雏形。因此,模型上也开着门和窗,缩小的比例也是经过准确计算设定的。而且在已经完工的模型的基础上,他们还进行了多次讨论,对需要改进的部分进行改进,为了降低成本,该舍弃的地方就要舍弃,他们不断完善着对自己房子的设想。 今天晚上,女的做的是第六个模型。这次接受了长子的意见,在屋顶后面加建一个阁楼。儿子说,阁楼可以用作储藏室,也可以给父亲当书房。夫妇两人非常感兴趣,第一次制作过去计划里所没有过的模型。 丈夫现在担任日本林业住宅公司东京总公司的营业推进部部长助理。结婚后,他去过公司的分店和分公司,也曾经不做营销而从事事务性工作,可现在这个职位,在公司也算是非常不错的了。这是他勤奋工作的结果。正因如此,为了确保自己房子的土地,为了能挣更多的钱去建一栋相当不错的房子,这段时间,丈夫忙得不可开交。星期天经常不休息,他也很少补休。 女的停下手中的活,把弯着的腰挺了挺直,然后看了看时间。已经十点半了,这么晚了——她想。 丈夫从昨天起就去出差了,有客户想在群马县北部的别墅区建造一栋瑞典风格的别墅,他去进行现场调研了。可是这项工作原计划是昨天就能完成的,今天是星期天,他难得休息一下。 如果说他去干什么呢?他是去参观别墅的。 ——因为冰川附近是高级别墅区,那里有许多漂亮的别墅,为了我们自己的家,我也得去学习学习,还要拍些照片。 如果可能的话,她也想一起去看看,可是不能把孩子扔下不管,所以,很遗憾,她只能呆在家里。而且,她想趁丈夫不在家这段时间,完成这个模型。这样一来,当丈夫参观完许多好的建筑后回到家制定出新的计划的时候,她就可以马上着手制作另一个模型了。 公司宿舍是个很复杂的地方,所以,他们还没有把建房的想法告诉别人。因此,丈夫对他的上司、同事和部下说,这次参观的目的是去冰川看一看,去找一找能作为别墅区进行开发和出售的地方。公司里的人都知道丈夫工作一直都非常认真,他们笑着送他出了门。 女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隔着一定的距离看着快要完成的模型。加上阁楼后,这个房子看上去有点细长的感觉。因为她本人喜欢稳重宽敞的房子,所以对这一点她是比较在意的。 这时她又看了看时间,快到十一点了。 ——太晚了。 出差的丈夫说,休息后的第二天还有许多工作,他想讨论一下参观过的别墅,所以,今天晚上之前一定会回来的。而且,参观别墅,也只能在白天进行。 ——连个电话也不打…… 丈夫出门时是带着手机的。她三步并作两步横穿了客厅,拿起电话拨通了自己已经熟记的丈夫的电话号码,电话马上就接通了。 “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手机没电,或者是在无法通话的地方——” 电话里传来热情的录音声音,她把电话放下了。 ——这个时候,路上也不会堵车啊。 她又看了看时间。就算是看,时间也不会再回头了。自己忙着做模型,到现在都没有意识到丈夫这么晚还没有回家,她多少有点后悔。 ——不会是出车祸了吧? 刚这么一想,她就赶紧把这种想法扔在了一边,不能想不好的事情。一旦想到不好的事情,人就会考虑这样的事情。最后,她没有意识到的“不好的事情”已向她袭来。 女的向前迈了一步,准备再去制作模型。就在这时,电话响了。女的吃惊地跑过去,飞快地拿起电话。她放心了。 “喂?喂?你是?” 电话的另一头,没有人说话。 “喂?喂?” 电话线里面的寂静,就像是漆黑一片的夜空,什么也没有,只是沉默。 “你是谁?” 还是没有回答。她急忙调整声音,用积极的语气说:“喂?喂?你打的是什么号码?” 突然电话里有人说话了,这个声音有点像银行CD机里说“你好,欢迎使用”的那种合成的声音。 “这是木村家吗?”对方问。 “是的,这是木村家。” 嘿嘿嘿,那个合成的声音在远处笑着,然后问:“你现在还喜欢千纸鹤吗?” 女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心咚咚地跳个不停。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为了你丈夫,你折千纸鹤吧。”那个合成声音说,“折好以后放到棺材里面,你最好从现在就开始准备。” 电话挂断了。电话的另一头,又变成了漆黑的夜。 墙上的钟响了起来,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女的被吓了一跳,抬起头看着钟,手里还拿着被挂断的电话。就在她看着钟上时针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来了。父亲去世的时候正好是半夜十一点。 打完电话,栗桥浩美准备上楼去,还没等他走到楼梯上,就听到很响的一声。这是那个叫木村的男人的声音。 “你们究竟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豌豆”在回答他,他在说着什么。他的语气很平稳,声音也不大,不上楼是听不清楚的。栗桥浩美看了看手里的手机,微微一笑,然后向传出声音的房间走去。 “这些都是胡说八道,不会有人相信的——” 一打开门,木村的叫唤声和活生生的画面出现在他眼前。木村抬起头看着栗桥浩美,似乎不想放过他。 “你、你是正常的吧?你们两个人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样的愚蠢的事情?” 如果是在公司给员工做晨训的时候,这些话一定会有说服力的。可是,如今木村那撕裂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已经控制不住音量和语气了。 木村坐在床上,他的两只手都放在背后,手被手铐铐住了,所以他根本就无法抬起胳膊。头发很乱,太阳穴上沾着已经干了的血迹。这是把他引进客厅后,“豌豆”用球棍从侧面打他时头上留下的伤口所流出的血。要打得他不省人事但还不能死了——事实上这是很难完成的一项工作,也许是平时看的有关医学和护身术书及录像带并对此进行研究起了作用,“豌豆”确实把木村打倒了,他们两个人把木村弄到了这里。 木村的两只脚上戴着脚镣,脚镣的铁链锁在床腿上。铁链长约50厘米,所以木村既站不起来也无法走路。 这个脚镣是“豌豆”在新宿一家很奇怪的店里觉得好玩买回来的,不过它确实派上了大用场。只要能固定住不让脚乱动,然后再用绳子绑起来可就容易多了,而且脚镣还有很强的心理效果。当一个人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两只脚被带有铁链的脚镣锁住了,大多数的人都会马上感觉到脊梁骨被人打断了。 “豌豆”坐在离床一米左右的一把折叠椅上。因此,这两个人的样子,很像犯罪剧里的一幕,被收监的犯人在狱中会见来访者。 “我给你夫人打完电话了。”栗桥浩美一边看着手里的手机,一边告诉木村。 “让她为了你折千纸鹤。” 木村那紧抓不放的眼神变弱了,目光模糊了。 看着手机,木村也许是在想着什么。如果能从栗桥浩美的手里把它夺过来,只要能通话,我就可以向外面求救了——也许他在这么想吧。或者他又在想,如果不是自己手机电池没电的话,也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他的手机带上挂着一只小小的千纸鹤—— “木村先生,你是不是无法理解,感到非常困惑?” “豌豆”说,他挪了挪屁股,好像那硬硬的折叠椅把屁股弄疼了一样。也许这句话是解开了咒语,稍稍恢复了点精神的木村大叫说: “那是当然,我怎么可能理解呢!” “真讨厌,请你不要那么大声。”“豌豆”皱了皱眉头,“我们不喜欢大骂或大叫,如果木村先生以为痛哭和愤怒能让我们改变主意的话,那你就是大错特错了。” 他的口气很平淡,也很温柔,就像一个家庭教师在教育不想学习正在撒娇的孩子。 栗桥浩美非常喜欢“豌豆”这个时候说话的样子。即使是过去,在这间屋子里,对那些哭泣着不想死、哀求他们救救她、认为他们把自己抓来一定会死而悲哀的女孩们,“豌豆”也是这样平静地说服她们的。每到这种时候,栗桥浩美都会听得入迷。她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了解,没有真正的理智,不过只在浪费没有用的资源和时间,“豌豆”和栗桥浩美两个人让他们的人生有了应该有的意义。为了这个,他们还要对以后要做的事情进行解释,他们就像个通报者,没有比这更愉快的事情了。 “我们想让木村先生扮演一个角色。”“豌豆”继续说道。 “关于这一点,刚才我不是说了好几遍了吗?你在我们创作的这个故事中将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不可缺少的角色。所以,你的名字至少会留在现代犯罪史上。这不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吗?” “不要开玩笑!” 木村大叫一声,然后像是说不下去似地突然低下了头,他终于知道了自己对手的厉害了。 “什么事是在开玩笑?”“豌豆”非常有礼貌地问,“当然,我们也不是在开玩笑,我们是很认真的,因为这是一个非常伟大的计划。” 木村慢慢摇着头,然后用嘶哑的声音问:“你们有什么权力把我当成一枚棋子?你们没有权力夺去别人的生命。”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豌豆”认真地问,“我们为什么没有权力夺去别人的生命,你作为一个外人,怎么可以这样下结论呢?如果让我说的话,你才没有权力对我们说这样的话。” 木村使劲地眨着眼睛,就好像这样做就能让眼前的“豌豆”消失了一样。 可是,“豌豆”和栗桥浩美都实实在在地存在着,他们可不是眨眨眼睛就会消失的幻影。 “不管怎么说,没有人会来救你的。”栗桥浩美说,“你确实是我们现成的猎物,因为没有人能准确地了解你今天白天的活动和去处。” “我们一直在找这样的人。”“豌豆”说,他的口气仍然很平静。 “而且,符合条件的成年男人既要有教养,还多多少少有点社会地位,找这样的猎物相当困难,所以,我们差不多都快放弃了。” “豌豆”微微一笑。 “就在这时,你出现了,我看到你的车的那一瞬间——那是一个美妙的瞬间。木村先生,你相信神的存在吗?”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问题,木村傻傻地张大了嘴巴: “啊——神?” “是的,神,它的存在就是为了左右人的命运。” “你……你想说什么?” “当我发现你的车在山道上抛锚的那一瞬间,我想神还是实实在在地存在着,我找了又找,可那个非常困难、快要放弃的东西居然出现在眼前,这可是天赐良机。” “豌豆”回头看了看栗桥浩美,然后又大笑起来: “我真想让浩美也去体验一下……那个瞬间的胜利感,就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成了你的同伙。” “混蛋……” 木村有气无力地摇了摇低垂着的脑袋,脚镣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真的有神。”“豌豆”继续说道,“而且它想让我们人类做一些尽可能具有戏剧性的事情,它很喜欢我编的故事,所以它也是我的朋友。” “豌豆”那平静的脸上呈现出自豪的光芒,而且还有一丝腼腆,就像在问一个小学生将来的梦想,这个学生回答说自己将来想当一名足球运动员。 “我已经把你的车开到冰川前面了。”栗桥浩美对木村说。于是,木村终于抬起头看着栗桥浩美了。 “车——”木村嘀咕着,“我的车——” 他好像连这点事都忘记了。是的,我是坐着车来这里的,我还开着车的,这不是在做梦。 “在你不省人事的时候,我把你的车开到冰川去了。在高速公路的冰川出口的前面,是不是有一家购物中心?我把车停在那里的免费停车场了。说是停车场,其实那里只不过是刚刚平整过的荒地而已,也许你的车会被人偷走的,要是那样的话,是不是又很有意思?” “你是不是也不正常?” “豌豆”看着栗桥浩美,他还是满面带笑。栗桥浩美使劲耸了耸肩。 “我们两人都很正常。” “你们两人是朋友吗?” “啊,是的,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是不是,豌豆?” “豌豆”笑着点了点头。 “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既然这样的话,那为什么要做这种可怕的事情?如果是好朋友的话,你们的父母也都认识吧?如果你们被抓到了,父母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豌豆”忍不住大笑起来: “啊,你太奇怪了,你的价值观就是在我们看来是确实愉快典型的可有可无的日本人的价值观,事实上,这样的价值观是没有一点用处的。不过,为了让我们的故事更有意思,你真的是一个很重要的角色,能碰到你真是太好了。” “豌豆”猛地从折叠椅上站了起来。 “浩美,我去做晚饭了,你和木村先生谈谈以后的事情吧。” 他迈着轻快的脚步向门外走去,可当他手摸着门的时候,“豌豆”高兴地回过头来。 “浩美,如果我做面条的话,你想要什么样的调味汁?是西红柿,还是奶油的?” “我想要西红柿的。” “我知道了,半小时以后吃饭。” “豌豆”把门关上了,栗桥浩美故意不看木村,慢慢地走着,走到刚才“豌豆”坐过的折叠椅处,他小心翼翼地坐下了。在这一连串的动作中,他觉得木村的目光一直在追随着自己。栗桥浩美下一步要干什么?说什么?准备做什么?他想搞清楚。 在椅子上坐好之前,栗桥浩美一直低着头,他看见戴着脚镣的木村的两只脚在不安分地来回动着。 栗桥浩美慢慢地抬起头,然后说: “不要紧,你不要担心,我很正常。” 在这一瞬间,木村好像已经不会说话了,他只是看着栗桥浩美的脸。 “那家伙——‘豌豆’没有撒谎,他就是连环绑架杀人案的凶手,他已经杀了将近二十个人。” “可是,你——” “我不是那家伙的同伙。”栗桥浩美从正面看着木村,认真地说,“我发现那个家伙是个罪犯,可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我是为了找到证据,才装作讨好他的。” 木村的眼睛在不安地来回转着。他屏住呼吸,全身的神经都紧张起来了,他一心想搞清楚递过来的这个救命的梯子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已经找到了那家伙想杀你的证据了,你还得坚持一会儿,我不会让他就这样把你杀了。” 慢慢地,木村松了口气。 “什么……这是什么话?” “难道你不相信吗?” “简直就像是在看电影,可这是真的吗?” “是的,是真的。‘豌豆’把你从昏迷中弄醒的时候,是不是问了你许多关于你家里和你夫人的情况?” “啊,是的,他问过,问了很多愚蠢的问题。” “是不是还说过千纸鹤的事情?” “啊,是的。” “以前的被害人也都说了他们的私生活,这家伙有这个爱好。” “他完全是疯了。” “是的,可能是吧。”栗桥浩美说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特意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说: “所以,你不要违背他的意思,不要想着往外逃,你明白吗?你不要刺激那家伙,我会拼命保护你的生命安全的。” 栗桥浩美离开关押木村的房间,走下楼来。下面飘着西红柿酱的香味。 他走进厨房一看,“豌豆”正在煮面条。 “他相信了?”他的问话很简短。 “嗯,相信了。”栗桥浩美的回答也很简短。 “这样的话,他就不会想着逃跑了,现在还不能杀了他,一定要让他安安静静地呆在这里。” 透过面条汤的热气,“豌豆”向栗桥浩美微微一笑。 “好了,吃饭吧,明天还有许多大事要做,明天才是正式演出。” 栗桥浩美点点头:“嗯,该和明了。” (第一部完) 第三十一章 摄影周刊杂志发行五天后,武上拿到了有关饭田桥旅馆里由高井由美子引起的风波的报告和调查记录。那个时候,电视台的新闻节目及其他节目已经停止对这一风波的报道,晚报和体育报纸也不再报道这件事了。就在这起事件被报道出来的两天后,东京都又发生了一起持枪抢劫杀人案,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到这起案件上了。这起抢劫案的罪犯还没有查清楚,他持枪在逃,大家担心他会再次作案,所以多一些关心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在这起案件中,店长、会计和一名勤工俭学的学生共三人被杀,在案件发生的十二小时后,八王子中央署成立了特别搜查本部,开始了大规模的调查工作。其中负责编辑工作的名叫生田的候补警部是武上的老熟人,在开始组建编辑组的时候,两人还通过电话就利用计算机管理调查资料数据方面的问题进行过交流。在谈话过程中,生田曾冷不丁地问过武上,你们在调查案件时,是否通过互联网收集情报。“收集情报是什么意思?” “武上君从不上网吗?” “我的女儿有时上网,但我不太了解。”武上和他女儿一人出一半的钱买了一台台式电脑,放在女儿房间。作为出了一半钱购买电脑的父亲对女儿的做法有点不满,他觉得应该把电脑放在客厅等家庭公共场所,但是因为和女儿相比,他在家的时间要少得多,而且在操作方面有许多地方还要请教女儿,所以虽然自己是长辈,也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出自己的不满。“你女儿是个热心的网迷吗?” “可能吧。听她妈妈说,最近电脑键盘上都落了一层灰。”去年年底,大女儿好像有男朋友了,关系很密切。她妈妈几天前曾在电话里告诉过他,而且有点不高兴,觉得她还在靠父母养活,就自吹知道什么是恋人了。“她有男朋友了,现在好像都着迷了。” “是吗?你不太了解就没有办法了。”互联网中有各种各样的网页和论坛,其中生田经常光顾一家就现实生活中发生的刑事案件发表意见的网站。“一个名叫剑崎的周刊杂志作家创办了一个网站,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剑崎这个名字,噢,对了,你记不记得五六年前,足立区发生过一起女子短期大学学生被一名司炉工杀死的案件?曾经有本书是写这起案件的,剑崎就是写这本书的硬派作家。” “那个剑崎为什么要自己创办一个网站?他就是为了收集关于现实犯罪的意见吗?” “是这样的,另外还有许多评论。开始的时候,看到有这么多的人急于对实际生活中发生的案件发表意见,我都大吃一惊。” “评论犯罪,这倒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但相比较而言,想成为刑事警察的人数却没有太大增长。” “最近大家都想成为犯罪心理学家,我不知道真正的犯罪心理学家是如何搞研究的,所以我也只是从表面现象来考虑的。”根据生田的调查结果,还有许多有着相同宗旨的网站,它们的讨论也都很热烈。“但我参考最多的还是剑崎的网站,他的总结很不错。” “但是从他的网站上能发现什么吗?有没有对警方所遗漏的观点的推测?” “这种情况几乎没有,要是有这种情况的话,我们就都该失业了。但他总结的内容可以作为了解社会对一起案件有何反应的材料。” “和我们相比,他更有社会学家的意味。”生田笑了:“不错,但是武上君,以后的警察如果不进行社会学方面知识的训练,可能会很麻烦的。”武上嗯了一声。他一直都不喜欢学者。生田咳嗽了一声止住笑接着说。“我之所以要和你讲这件事,是因为在剑崎的网站上,有关于你们正在办理的案件的情况,而且还很多。” “现在你们办理的案件是社会上最关注的。” “其实他的网站上,有许多犯罪未遂的报告。”武上又重新拿了拿话筒:“未遂指的是……” “有人写文章说自己曾被像栗桥和高井这样的男人带上车,有些文章一看就知道是一些爱起哄的人写的,也有一些是过后几天再坦白说自己写的文章都是假的。但据我的统计,除了上面两种情况外,还有十二件。”要说这种被害报告,搜查本部收到了好多,现在做成调查记录和讯问报告的就有五十五件,其中有二十二件成为特搜本部秘密调查的对象。武上介绍完这些情况后,生田又问。“那二十二件的范围有多大?都在首都范围内吗?”武上拖着电话机的电线把文件拿了过来。第一页就是地区索引,他边翻边说。“这个……二十件是首都范围内的,几乎全是首都范围内的,剩下的两件分别是静冈市和名古屋的,名古屋这一件还属保留案件。就在调查这起案件时,我们这里还发生了五起连续强奸妇女案,罪犯还没有查清,所以我就把它们都做成文件,我想会不会是另外一起案件呢?” “在那二十件中,具体有多少是在首都里面发生的?” “十六件。” “剩下的四件呢?” “两件是首都近郊的福生和东村山市,一件是横滨郊区,另外一件是习志野市的。”果真如此。生田说。“我在剑崎网站上看到的统计情况是十二件是地方城市的,伊豆下田、福岛、岐阜、奈良、小樽……”武上不由得叫了出来:“这不是推理小说吧?” “最初我也觉得很可笑,”生田认真地说,“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开始觉得这不是什么可笑的事情。她们——写文章的全是女性——她们为什么要在互联网的网站上写这些东西呢?如果真的遭遇不幸、又能在危险关头逃离困境的话,她们应该告诉警察的。但她们为什么不这样做呢?”武上说出了首先出现在脑海里的话:“她们自己也不能肯定所遭受的不幸到底是不是栗桥和高井干的?” “是的,相对于首都范围内的二十二件而言,有十二个人缺乏自信,也不奇怪。” “这可能是因为距离太远的缘故吧。多少是有点缺乏自信心,但如果在首都里面,离搜查本部很近的话,应该很容易进行联络的。因为她们知道,要想讲出这种事情,只要打个电话,而不用写成文章。但因为太远,她们不愿意过来报告也是很正常的。”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她们把自己的经历写成文章发表在剑崎的网站上。如果没有如此便利的互联网的话,即使遇到同样的情况,大家也不过是告诉身边的朋友和熟人,仅此而已。现在幸亏有了互联网这种手段,让我们能看到她们的反应。”想了一会儿,武上又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觉得研究一下这些情况还是有意义的。” “那十二件?” “是的。” “在那种地方发表文章是不是不用署真名?” “是的,笔名就可以。” “也不清楚是男是女?” “是的。” “有时是错觉,有时是真相,有时甚至会是假话。” “确实如此。” “如果要想搞清楚是谁写的,会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是的。但搜查本部可以呼吁她们把更详细的情况写上去,看看反应后再行动。”武上又嗯了一声。“在遍布全国的十二件未结案报告中,如果能查实一件,是不是也算得上是很大的收获?这是我的想法,如果已经判断出栗桥和高井的活动范围很大,就应该改变查找他们藏身之处的策略。而且……” “为什么……”生田有点支支吾吾的。“你说吧,我不会在意的。” “如果要能确定发生在远处的未遂案件,也许就能从中找到栗桥和高井的藏身之处?特别是高井,目前还没有他不在现场的确切证据,但也不能断言就绝对没有,只是还不够确定。”武上也明白生田的意思。如果栗桥和高井在小樽干过未遂案件,和在首都发生同样的事情相比,因为有距离,所以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因此容易引起他们周围人的记忆。另外,像飞机的搭乘记录、特快指定席位的车票和住宿登记,增加了成为秘密调查对象的可能性。在目前已查明身份的被害人中,只有群马县涩谷市山中的伊藤敦子是在最远的地方失踪后被杀害的,群马县和小樽及岐阜的情况确实有很大不同。武上知道虽然生田很客气,但他能感觉出一点不舒服。所以他问:“生田君,你是不是对栗桥和高井的案子还有疑问?”生田又咳嗽了一声。他是从一个非常安静的地方打来的电话。“对栗桥,我没有任何疑问。”他不紧不慢地回答,“但对高井,我有疑问。” “是吗?” “武上君是怎么看的?” “我是编辑,不能对调查内容发表看法。” “确实如此,我对我们这里的案件也从不说任何话。” “但是——在搜查本部,关于高井的案子,大家的意见还是有分歧的。”武上说,事实上下午一直在开会。“会议议题当然是这起案件,上面希望尽快把两个人的犯罪查实,但是会上有人提出了不同意见。”生田叹了口气:“不会把这种怀疑传到外面去吧?” “不会,我们不会制造恐怖的。” “因为有人会去模仿犯罪的,武上君,其实网站上也有这种说法。”生田说,有自称是系列连环杀人案的真凶的人向剑崎的网站寄送文章。“当然都是假话。如果剑崎追问的话,开始都是前言不搭后语或者是莫名其妙的解释,很快就会真相大白。但是,以后还会有这样的人出现。” “是的……” “还有人说一些更泄气的话吗?上周,高井的妹妹是不是又引起了一场风波?” “我在接你电话的时候,刚把这次风波的调查记录整理成文件。” “在剑崎的网站上,有许多人猜测她是不是和这系列连环杀人案有关系,说事实上栗桥和高井组合中的高井不是和明而是由美子。” “这是毫无根据的。” “美国就曾发生过这种事情,有一个女的帮助她的丈夫强奸杀人。也就是说高井由美子非常迷恋栗桥浩美,两人是恋人关系。” “真是什么样的故事都能编的出来。”一定要看看这个网站。武上想把网址记下来。“可是,你不懂互联网呀。” “我不懂网络,用不着太详细。” “开头是什么?” 生田边读边说。“纵火犯会去自己所引起的火灾的救火现场,杀人犯会回到作案现场,会出席被害人的葬礼,还会接受电视台的采访。” “嗯,这倒是经常听说。” “犯罪心理学家解释说,这是罪犯下意识的举动,他有一种欲望,希望自己被抓住,也希望自己受到惩罚。这也许是真的,但是我还觉得他们有时是不是有一种冲动,希望别人知道是他们作的案,希望能得到肯定。”武上冲着有点脏的电话机点了点头:“还有呢?” “我是从去年2月前后开始看剑崎的网站的,正好那个时候有一个这样的例子。在一家便利店发生了一起抢劫伤人案,等抓到罪犯才知道,那家伙给网站写了好多篇文章,虽然这是一件连报纸都没有连续报道的小案子,但还是有许多人发表了正确的看法。标题是关于在都市生活中引发犯罪的条件与人的暴力性的理由。”武上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年轻男人深夜独自坐在电脑前的样子。在武上的想象中,这个年轻男人的眼光既不狂暴,也不困倦和暗淡,只是特别喜欢表现自己,心里为此而感到兴奋。 “如果——我始终说的是如果,”生田的声音不大,“如果除了栗桥和高井还有另外一个男人存在,那这个男人就和那个抢劫犯属于一种人了。他应该会想说说这起案子,早晚他会说出来的,就像是案件发生过程中,他们给hBS特别节目打电话一样。这一次和那个时候一样,他也不会半途而废的,只要他说了第一次,他就不会停下来的。这一回他一定会说得自己心满意足。” “怎么样才会心满意足?” 就像是商量好了似的,生田说出了武上心里想的话。 “他一定会再去杀人。” 打完电话后,武上想了一会儿,他走出办公室来到一楼。他在那里用公用电话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妻子接的。他让她给女儿带个话,而且还告诉他自己没有裤子换了,然后就把电话挂了。打电话只用了十日元。 一会儿还有个会,武上准备坐电梯上去。就在这时,刚从外面回来的条崎也从便门走了过来。穿着一件外套,外面紧紧围着一条围巾。1月的天气很冷,他像个上学的孩子似地冻得脸通红。当他看到武上时,脸上有点发抖。条崎肯定是从墨东区公所回来的,因为他夹着一个画图用的纸筒,这是已经修改完毕的最新的大川公园的地图。武上先走进了电梯间,按下了按扭,条崎缩着头也走了进来,两人谁都没有说话。自从武上在条崎的袖珍对讲机上发送“混蛋”两字以后,两人再没有说过话。工作很忙,根本没有时间说话。但现在也没有说话的意思,因为他还在生气。当负责高井案子的刑警向他诉苦的时候,武上非常诚恳地表示道歉。最后是他们反过来同情武上,说不用道歉。有人劝他辞退条崎,还有人认为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就是上司,哪怕是负责编辑工作的上司都不喜欢对调查对象带有个人感情色彩的刑警,所以劝他要避开条崎。 武上表示所有问题都是自己监督不力,自己负有责任,希望他们能原谅自己,并表示以后会让条崎只在搜查本部内工作。幸运的是,高井由美子自杀未遂和被条崎发现这件事没有让媒体知道。因为武上的道歉和上述原因,条崎还在搜查本部内做自己原来的工作。但是,作为个人,武上对条崎是恨得咬牙切齿。就在墨东警察署这座破旧电梯在吱呀吱呀往上走的时候,条崎和他说了好几次话,虽然条崎是冲着他的背说的,但武上还是能感觉出来。但是,他没有回头,只是哎哎地应付着。电梯停下来,门开了。武上赶紧走了出来,跟在后面的条崎像个女孩子似地说。 “这个……”武上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他,但还是哎哎地应付着。 条崎的喉咙在上下蠕动着。“不,没什么事。”他的声音比刚才的还要小。 武上不高兴地向会议室走去,现在他还不想原谅条崎。搜查会议开了三个小时。从栗桥浩美公寓里发现的照片上“推定被害人”的剩余四人的身份还是个谜。年轻女性失踪的事实应该会引起这些女性周围人的关注的。如果和这四个人有关系的人中的一个人关心一下,和他们联络就好了,但是这个工作实在太难做了。当然也不是日本全国对这四个人一点都不关心,也有人不断地打电话来询问,但这些关系都不大。武上看到正在辛辛苦苦写着报告的“推定被害人组”的刑警们,他想起了生田的意见。 ——日本全国都很关心这件事。他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查明身份的询问,并不是来自全国的,不是整个日本范围内的,而是以首都圈为中心的一个范围。武上不由得笑了,他想起了自己和生田说过的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如果有像恐怖小说里的那种行动能力的话,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剩余四人是在北海道或九州被绑架和杀害的呢?全国的报纸都刊登了这些女性的模拟画像,电视节目也都做了报道,所以应该引起全国民众的关心。如果身边有失踪女性的家庭或单位一定能看得到的,他们不会视而不见的。 ——但是。这确实和情报没有距离,但人是有距离的,活着的人还依然被距离所分开,那个下落不明的女孩会不会是被东京的栗桥浩美收藏的女孩中的一个呢?在北海道或四国的某个街道上,一定会有这种忐忑不安的父母或恋人。他们站起来来到首都,到墨东警察署去了解情况——为此而付出的勇气或能量会是多大呢?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么在相反的想象力中会有非常强的反向力。武上有过这种经验。在一起十岁女孩被杀抛尸案中,被害人的身份还不能肯定,警方把掌握到的能反映身体特征的遗物向社会公开以收集情报。没用多长时间,就有许多人来询问,其中就有那位被害少女的父母。但后来听她母亲讲,就为了要不要去警察局,他们夫妻两人还大吵了一架。 ——我的丈夫一想到女儿可能会卷进这起案件就不高兴,我说要去警察局,他却大骂我是希望自己亲生女儿死了。事实上,这位离家出走已经一年多的少女,她的父母都没有提出寻找申请,这是因为她的父亲反对。 ——如果不想不好的事情,也没有看见的话,他会觉得不会发生不幸的事情。即使事情已经在眼前发生了,我的丈夫还是不愿意看自己不喜欢的事情。结果,在领回女儿尸体并举行完葬礼之后不久,这对夫妻就开始分居了,很快就离了婚。半年之后罪犯被逮捕。武上去通知他们的时候,这个女孩的母亲在放有女儿牌位的佛坛前小声地说她的丈夫到目前为止还认为女儿仍然活着。这对夫妻的情况并不极端,人都有这种心理。确实,下落不明比死亡通知还要让人难受,而且时间越长越难受。但是,这种不愿直面恐怖事件的正常心态也会对人的行为产生很大的影响。但是,这中间还是有“距离”这个障碍。对生活在日本国土上的普通人而言,这个距离决不会太短。相反,如果是越早得知情报的话,就会出现一个问题,既在这种速度中,不能有活着的生活感觉了。有谁会再去重读三天前的报纸? 如果要买一周前的周刊杂志,哪家书店、哪家便利店都能买到。在“推定被害人组”之后,“藏身之处搜索组”的报告又来了。他们也面临同样的难题,也还没有任何成果。对搜查本部而言,栗桥浩美初台公寓里的手机通话记录无疑是宝贵的情报来源,他的信用卡使用记录也一样。但是,这些东西中间却没有关于租借别墅的不动产商、汽车租赁公司、家具店和家电商店等除初台公寓以外的地方有关的任何情报。要说收获嘛,像栗桥浩美经常光顾的小酒馆、办理小额借款的放债人、电话酒吧——有很多像这样寻找外界不太明白的交友关系的线索。至少从这些内容可以判断出,在栗桥浩美留有通话记录的这一年内,他既没有固定的恋人,也没有女朋友。另外,他还频繁地给高井和明打电话,平均一个星期或十天一次。但是,严格地说,目前还不能肯定这些都是打给高井和明个人的电话。因为高井和明本人并没有专用的电话,他用的都是“长寿庵荞麦店”的电话。 例如,这里面不排除栗桥浩美要求送外卖的电话。社会上传说的栗桥和高井组合里的高井是高井由美子的说法可能就是来源于此吧。武上突然苦笑了一下。“藏身之处搜索组”的报告称他们将以冰川高原为中心进行地毯式搜查,如果还是没有结果的话,他们还将扩大搜查范围;后来负责高井案子的刑警也送来了报告,主要是说高井由美子那件事。武上离开座位又回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有四位同事,他们都在忙自己的工作。大家好像都知道了条崎被武上训斥的事情,所以这段时间以来,气氛总是有点沉重。武上拍了拍手让大家注意一下,告诉他们下午五点开会。坐在电脑前的条崎只是把椅子转了过来,但没有看着武上。当武上回到自己座位上时,发现了一张留言条。这是外出办事没有看见他的那位同事写的,字写得很工整——你女儿来过电话了。武上又离开办公室来到一楼大厅。他刚拨通家里的电话,就听到女儿的声音。你辛苦了——她的声音很温柔,就像是在对送外卖的大哥哥说话。“你没事了吗?” “我早就回家了。” “下午不上课。” “没去勤工俭学吗?” “今天没事。您有什么事吗?我刚想去买东西。”武上本来是想问问她男朋友的事情的,但没有时间。他也了解自己的女儿,如果特意要说的话也没什么意思。武上让她准备好纸和笔,记下剑崎龙介网站的网址,并讲了要她做的事情。“嗯…… 这很有意思。”她的兴致很高。“你现在还会用电脑吗?” “对不起,我肯定不会用。” “好啦,你先看看这个网站,然后打印出来送给我。” “爸爸!”女儿很郑重地说。“什么事?” “我们家没有打印机。” “当时没买吗?”听到武上责备的语气,女儿反驳说:“是你说不需要的,你说只是处理一下电子邮件,没必要要那种占地方的东西。”武上挠了挠头。“那好,你去买吧。” “谢谢爸爸。” “为什么要谢我?” “因为你会让妈妈掏钱的,所以我要谢谢你。”武上咕哝了一句,这简直就像在荒野中被机关枪逼着往前走一样,而敌人则已挖好洞藏在里面。“爸爸,你稍等一下,我看看你说的这个网址是不是正确的,我首先要登录这个网站进行确认。”电话没有挂断,武上以为会等很长时间,所以就从口袋里掏出烟来,还没等点着火,他的女儿就回来了。“喂,爸爸,有你的电子邮件。” “什么?” “是一位‘建筑家’寄给爸爸的邮件。” “都写了些什么?” “想和你见面。”女儿咯咯地笑了,“这人是谁?是爸爸的秘密情人吗?” “不要胡说八道。”武上想马上打电话过去,为什么要寄电子邮件呢?可能是因为武上不在办公室,才往家里联系的。不到五分钟就回来的女儿报告说她已经登录了剑崎的网站,最后,武上答应等事情办完后给她劳务费后才把电话挂断了。 塚田真一决定从前烟家的公寓里搬出来,他和昭二及滋子都认真谈过了,他们夫妇两人还是劝真一留下来,但真一的决心已下。 从那期摄影杂志周刊发行到现在,真一就一直做好了准备,他在等待有一天通口惠的大嗓门会出现在黎明前寂静的街道上,出现在悠闲的午休中,出现在深夜舒畅的睡眠中。无论什么时候她来拜访前烟家的公寓,他都不会觉得不可思议。与其说是他已经意识到了,还不如说他是一种自暴自弃的心情,他希望能早一点解决这件事。 但是一直到今天,通口惠都没有出现。尽管这样,真一还是决定搬走。 虽然是做好了准备,但就像是在等通口惠的到来一样,对目前这种被动状态,真一对自己都有点不满意了。如果见到通口惠,自己还会惊慌失措,会和过去一样混乱和胆怯。 每次逃脱之后,他都想要放弃,不,是决定放弃。又是胆怯,又是惊慌失措,还要留在这个地方,也许会有什么变化,也许还能发现什么。每次都能逃脱,并不是因为他的敏捷和聪明,而只是因为他的惰性。虽然他找不到别的办法,但因为他除了从那种环境中逃出来之外别无他法,所以他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只能机械地逃跑。 因为《日本文献》的缘故,他见到了有马义男,还把自己的心里话告诉了这位老人,也许这会成为一种契机。那个人就没有逃,虽然他也受到了伤害,也很疲惫,但他没有像自己一样想尽一切办法逃跑。 ——你想到我这里来吗? 真一一直在想有马义男说的这句话。和诚恳的忠告及坚决的鼓励相比,这句话从心灵深处打动了真一。今后自己的人生不能再躲在这么善良的人背后,不能在温情中逃避。 1月19日的下午,真一收拾了自己简单的行李,把衣服装到一个纸箱里,然后放进来接他的石井夫妇汽车的后备箱里。就在这时,天上开始飘起了雪花。真一惊奇地看着天空,灰蒙蒙的天空中满是云彩,这可能就是下小雪的云彩吧。 今天非常冷,就这么站一会儿,耳朵就冻疼了。这在东京可真是少见——真一边想边把后备箱关上了,然后像个孩子似地伸出两手去接雪花。不时打到脸上的雪花冰凉冰凉的,而且还虚无缥缈,像是天使的幽灵。 石井夫妇一直在屋里和滋子夫妇说话,真一不想掺和进去。他把行李整理完之后,又把房间打扫了一下。剩下的时间该如何打发呢?就这么一直看雪吗?但愿雪下得时间不要太长,如果北风能把雪花吹走的话,雪就该停了吧。 真一靠在石井夫妇汽车的门上,在仍旧下着的雪花中,他闭上了眼睛。这样一来,他似乎听到了雪花飞舞的声音,还有说话的声音,听不清楚说话的内容,但用心一听,他觉得心里非常悠闲,真是不可思议。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享受过这种悠闲了。这种感觉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可能是真一上小学二三年级时候的事情吧。家里组织了一次去芦之根的旅行。教职员的疗养院坐落在芦之根湖畔。喜欢开车的父亲说不想坐火车来回,而是要开车旅行。去的时候没什么问题,回来的时候因为绕道,他们迷了路,结果比计划多用了很多时间。 父母坐在前排驾驶座上,母亲抱着年幼的妹妹,真一一个人坐在后面的座位上。因为刚刚吃饱饭,他觉得很困,平常的这个时间也是睡午觉的时间。 他把座垫当成枕头躺下了,车子的晃动很舒服,就好像是摇篮似的。父母在说话,好像是在看地图。真一很快就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当他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的身上盖着父亲那厚厚的外套,非常暖和。因为他是躺在后面的座位上,所以几乎看不到父母的身体,只能看见他们的头顶。也许是真一太困了,也许是父母压低了声音,他们说话的声音特别小。但真一知道他们俩都在,汽车还在继续行驶,他们在往家赶。 在这个时候,他什么也不怕;在这个时候,也不会发生任何事情。父母在保护着自己和年幼的妹妹。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无论在哪里都会在一起。他根本不用担心自己独自一人会是什么样。他被一种像平静的波涛一样的安全感包围着,真一又睡着了…… 在不远的地方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有辆车想停在石井夫妇的汽车后面。纲川浩一和高井由美子并排坐在驾驶座上。这种情景在一刹那间好像和刚才做的梦重复了,但很快就消失了。 “天气这么冷,你在这里干什么?” 刚把车停好,纲川就从车上下来走近真一。由美子的表情不像他那样轻松,这也没办法。 在真一印象中,自从摄影周刊事件后,今天应该是由美子第一次正式和滋子见面。真一不太清楚最近的事情,饭田桥旅馆风波后的事情,好像都和真一没有任何关系。 “塚田君,你怎么了?”由美子躲在纲川的后面说,“今天不用上班吗?” “我在搬家。”真一简单说了一句,“我想回监护人石井夫妇那里去。” 纲川和由美子对视了一下。 “你不要紧吧?”纲川担心地问,“你回到石井夫妇那里,会不会还有人去逼你?” 虽然真一从来没有告诉过纲川浩一任何事情,但在很短的时间里,他就知道了真一的情况和真一所遇到的所有事情。滋子也不会告诉他,所以可能其中还有他想象的内容,尽管如此,他还是一个脑子反应极快的人。 “我不会再逃了。”真一说,“而且,杂志都报道出来了,如果我再打扰前烟的话,滋子的处境会越来越困难。” 高井由美子缩着身子,碰了碰纲川的胳膊,小声说:“都是因为我的缘故。” 真一没有说话。他想说和由美子心里想的完全不同的话——不是因为你的缘故,但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 但纲川却急忙说:“你说什么呢?这是不对的,由美子。说到底是我不应该说,我没有考虑到由美子的心情,无意中说出了被害人家属在饭田桥聚会的事情。” 由美子还低着头,她有点瘦了,但精心化了妆,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和在三乡市的汽车站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相比,显得平静多了,而且还有点——(时髦)甚至有点这种印象。(这个纲川也一直在她身边) 从一开始,高井由美子和纲川浩一就是一起出现在滋子和真一面前。纲川几乎就是一个保护者,一步也不离开由美子,而由美子也好像完全依赖纲川。真一已经完全想不起来在案件发生后纲川出现之前由美子独自一人的样子,估计滋子也会有同样的感受。 我根本不知道这两人的事情——真一想。从最初我就没有站在由美子这一边,今后也不会。不,即使我能做,我也决不会去做。 “但这样的话,我们来这里就不太合适了,以后再说吧。”纲川看着公寓说,“因为时间太紧了,我们没有打电话就过来了。” “我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要紧。” “是吗?这样的话,由美子就打扰了。” 在纲川的催促下,由美子走了过来,但又马上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真一。“塚田君,你就这样走了吗?” 真一默默地点了点头。 拉着纲川胳膊的由美子突然变得非常生气。“你就不再帮滋子了吗?” “不知道。”真一的回答十分简短,再说自己确实不知道。 “真的马上就要走吗?”由美子的眼光很是困惑,“这样的话,我……我有件事必须告诉塚田君。” 她说完这话就抬起头看了看纲川,好像是要得到他的许可,而他则好像已经明白了由美子要说的内容。 “由美子,就在这里说吗?” 由美子低着头有点犹豫。 “什么事情?”真一问。他想早一点把他俩打发走。 “我,这个,”由美子的话说得含含糊糊,“我见过那个整天追着你的叫通口惠的女孩。” 听完这句话,真一也大吃一惊:“你说什么?” “由美子见过通口惠。”纲川插话说,“好像是去年10月份的事情,对不对?” 由美子缩着肩膀,显得人更瘦小了:“是的,确实如此,极其偶然的一件事,我确实见过通口惠。” “在哪里?” 由美子欲言又止,她看了看纲川,又瞧了瞧真一的表情,最后她终于小声说了一句“大川公园”。 云散了,雪停了,天气反而更冷了。在蓝天下,在寒风中,真一在听由美子讲述着过去的事情。她跟踪和明去了大川公园,在那里有一个脏兮兮的女孩的手包被人偷了,那当然是通口惠,她的样子很不正常,正在这个时候石井良江正好路过,她和石井一起把已经晕倒的通口惠带回了石井的家里,联系了派出所也没什么结果,最后决定由由美子把通口惠送回家,但路上让她给溜走了。 “塚田君,你听石井的夫人讲过这件事吗?”纲川问。 “根本没听过。”真一呆呆地回答,“我什么也没听说过。” “我是怕你担心才一直没有说,如果你听说了这样的事情,一定会更难回石井家了。” 阿姨让通口惠到家里去——这件事首先是让真一大吃一惊,就算是路过,没有别的办法可想,这也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决定。 “我以为阿姨恨不得杀了通口惠。”真一咕哝着。 “是的,我见她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但最可恨的是对由美子她们非常冷淡的巡警们。” “所以,也只能那样了。”由美子说。 真一终于明白了高井由美子满脸愧疚的意思了。 “高井,这件事你肯定没有和滋子或警察讲过吧?是不是?” 由美子一下子不说话了,她又抓住了纲川的胳膊。纲川也好像是要保护她而靠近了她。 “你没有说,是不是?” 在北风中,真一没有听见由美子的回答,但只看见她的下巴在上下动着。 “不能说。”纲川出来帮她说话。 “是吗?”真一突然非常生气——他无法压制住自己的气愤与反感,用非常强硬的语气说,“要是说了这件事,由美子就必须说清楚去大川公园的原因;如果这样的话,还要说清楚在案件发生过程中高井和明去大川公园的原因。这样做很不妙,非常不妙,所以你就保持沉默。是不是?” 由美子躲到了纲川的背后。 “纲川君,你也都知道了这件事,”真一十分生气,“你为什么要保护这样的人?” 纲川抱着由美子的肩膀,由美子把脸靠在他的胸口,小声地哭了起来。纲川也生气得绷起了脸,看着真一。 “对不起。”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关于这件事,我也是在饭田桥风波后第一次听说,这么重要的事情,由美子一直瞒着不说。” 由美子没有抬起头。 “塚田君,你生气是应该的,但是我能理解由美子的心情,她没有勇气说出对哥哥不利的事情,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你说得倒是不错。” “我是她的朋友。”纲川非常干脆地说,“虽然她隐瞒了这件事,但最终还是下决心告诉你,我觉得这就很不简单。当然,她也会告诉前烟和警察的,我保证会把这件事办好。其实,她今天来找前烟,就是因为自从饭田桥风波以来,由美子想了很多问题,经过反省,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她就是来讲给前烟听的。” “你想和滋子谈什么?” 纲川看了看由美子,叹了口气。“她是来和前烟绝交的。”他很严肃地说。 “你是说今后不再利用滋子来证明高井和明不是罪犯?” “她从来就没有利用过前烟。” “撒谎,她打电话给滋子,让滋子把她的看法写进文章里。” “前烟作为一名撰稿人,她愿意听我们的解释。” “这难道不是一回事吗?” “不是,完全不是一回事。”纲川的眼睛死死盯着真一,“我不想和你争论这件事,因为你不是这件事的当事者,虽然你是第一个发现的,这是事实,但也仅此而已。也许你确实是残酷犯罪的牺牲品,但在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的问题上,你没有权利指手画脚。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用被害人的感情论来责备由美子。” 真一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觉得纲川的脸变得很奇怪。 “纲川,”由美子把手放在他的手腕上哭着说,“别再说了。塚田君没有什么恶意,隐瞒事实是我的不对。” “不,你说错了。”纲川抬起头,表情很坚决,“塚田君没有错,由美子也没有错,谁都没有错,但大家都很痛苦,在互相伤害着,我希望不要再发生这种事了,不能再发生这种事情了。” 真一眨了眨眼睛,他眨了好几次,还是看不清纲川的脸,这可能是因为看不清纲川的心里的缘故吧。 “对不起。”由美子的脸很苍白。 “我想改变自己过去做过的所有事情,为了证明哥哥是无实之罪,我必须坚持下去,必须坚强起来。” 由美子边说边整理好掉在脸上的头发,当她抬起胳膊时,真一看见她的左手腕上缠着绷带。 “这是怎么回事?”真一问,他的声音不同于平常,甚至有点发颤。 “你的手腕是怎么回事?” 由美子急忙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绷带。 “你是想自杀吗?” 由美子默默地点了点头。纲川替她说话,“是的,当她知道摄影杂志报道了饭田桥风波后,觉得自己走投无路了……” “所以就割腕了?” “是的,用的是剃刀。” 第三十二章 真一没有看纲川,而是对着由美子问:“你真的想自杀吗?” “塚田君!”纲川生气了,“你在说什么……” “我问的是由美子,不是问你。”真一仍盯着由美子。她好像还是要藏在纲川的背后。 “难道她不是真的吗?”纲川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气愤,“有谁会拿割腕开玩笑?像你这种人真是什么也不懂。好了,由美子,我们走吧,和他没什么好说的。” 纲川扶着由美子的肩膀转过身去。真一冲着躲在纲川背后的瘦瘦的由美子大声喊叫。“由美子,你简直和通口惠一模一样!” 由美子的脚步乱了,差点踩空了,纲川就那么扶着她,慢慢地远去了。 “在大川公园碰见通口惠时,你是怎么想的?你在逃避现实,你只考虑对自己有利的事情。那个时候的你还不是通口惠的同类,但现在不同了,你和她一样,是一丘之貉。” 纲川和由美子好不容易走到滋子家公寓的大门口,纲川推开重重的大门,催促着由美子走了进去。 “你只看见自己喜欢的东西,只知道自己希望的东西,而且还为此歪曲事实。你把周围人都牵扯进去,让他们很狼狈,即便是这样了,你为了让别人认可你的想法,你都不择手段。是不是这样的?” 纲川猛地回过头看了看真一,使劲关上了门。 真一生气地大叫着,他的声音似乎把北风都刮了过来。 前烟滋子走向公寓门口准备送石井夫妇。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一打开门,她看到了纲川浩一,低着头的高井由美子被他扶着靠在旁边。 “这是怎么回事?”滋子不由得大叫起来。正在客厅里穿衣服的石井夫妇也吃惊地看着这边。 “对不起。”纲川很生气,他看了看滋子后面的石井夫妇,态度非常生硬地解释说,“由美子的情绪有点混乱,所以我就把她带过来了。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突然之间,滋子觉得非常反感,她似乎忘记了前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最近一个星期的进展、对现在还想哭的由美子的担心和打电话联系由美子和纲川想和他们谈一次等。你要干什么?你们演戏的目的是什么?虽然这只是一瞬间的感受,但这种反感非常明显和强烈,让滋子自己都大吃一惊。“我们打扰了。”石井夫人的声音很平静,她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丈夫,说,“你走吗?” “塚田君还在汽车旁边等着你们。”纲川说,他的态度很强硬,好像在和别人吵架,“如果你们不赶快过去的话,说不定他会感冒的。” 石井夫妇觉得很是奇怪:“真一怎么了?”石井问纲川。 “对不起,你过去之后就会知道的。” 石井夫妇互相对视了一下,和滋子打了个招呼就下去了。取而代之的纲川和由美子走进了客厅,他们既没有脱下外套,也没有解下围巾,更没有坐下的意思。滋子虽然不再惊奇了,但刚才那种强烈的反感却依然存在,脑子一下子还转不过来。 “你们先坐一会儿吧?”和他们打完招呼之后,滋子就穿过客厅来到可以看见下面情况的窗户跟前。因为她是站在上面,所以无法看清石井夫妇和真一的脸。 道路虽然很窄,但石井夫妇的车还是非常灵活地调了头,渐渐地远去了。滋子一边目送着他们,一边在想,自己应该下去和真一打个招呼才对。 回头一看,纲川和由美子虽然坐下了,但表情仍很严肃。 “你们和塚田君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滋子站在窗边问。 “只是说了几句话。”纲川皱着眉头回答,“他对由美子说了很过分的话。” “都是我的不好。” “不是你的不好。” 滋子叹了口气。真一必须离开这座公寓的原因是因为由美子引起的风波。自己被迫暂停纪实文学的写作,必须按手屿社长交待的那样,专门写一篇连载向读者解释一下饭田桥风波的原因也是因为由美子。而由美子之所以做了这样的事情,是因为纲川不小心把被害人家属在饭田桥聚会的事情告诉了由美子。这两人的所作所为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但现在他们在做什么? “和真一吵架了?” “没有吵架。”纲川认真的说。 “他可能对你们有点误会,他还是个孩子,没有办法。” 由美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纲川,而不是看着滋子。 没办法。大家的情况都不太好,所以事情没有丝毫进展:“好了,这件事以后再说吧。你们今天来得正好,我也想和你们见一面……” 滋子把桌子上收拾了一下,为由美子他们端来了新的咖啡。他俩的表情很奇怪地在听滋子说话,当滋子的话刚停下,纲川就非常郑重地抬起了头。 “前烟,报告文学里的故事,是前烟自由创作的。” 滋子笑了笑:“有点像在刀口上。”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非常冷漠。不,也许从纲川和由美子走进这间屋子的那一瞬间起就是这样的。只是因为惰性,滋子一直没有感觉到而已。 “在这次风波中,你有搞清楚的事情吗?”纲川问。 “你说什么?” 纲川看了看低着头的由美子,他从正面看着斜着身子坐的滋子。 “前烟,你一点也不怀疑自己对高井和明是栗桥浩美的同伙的推测,是不是?”还没等滋子回答,纲川又继续说,“如果是这样的话,由美子当然不会再指望前烟任何事情了,虽然由美子为你的报告文学提供了许多材料,但对证明高井和明是无实之罪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确实如此。滋子说。由美子好像被这话击中了一样缩着头。 “还有什么?”滋子催促着纲川,“结论是什么?” “今后,由美子不会再帮助你了,而且她还拒绝你使用她以前和你说过的事情。”纲川好像下了决心似地看了看由美子,“是不是这样,由美子?” 滋子看着低下头的高井由美子,想起了去年年底她第一次给她打电话的情形,想起了在三乡市的汽车站把她丢了的情形,想起了当时的由美子走投无路的情形。 虽然滋子没有想好该说什么,但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叫了声:“由美子——” “你欺骗了由美子。”没等由美子说话,纲川又抢着说。 “欺骗?” “是的。现在用不着想更多的事情,从你开始和由美子接触的时候起,我就和她在一起,你听由美子讲述,装着一副同情的样子,你只是想听她亲自讲述,然后把她所讲述的内容变成你的文章的绝好的材料。” 纲川猛地动了动身子,用嘲笑的口吻接着说:“这也并不奇怪,日本所有的记者为采访栗桥和高井的家人都争红了眼,比你有能力、有经验和有成绩的人想尽了办法,但都没有成功。而你只是利用了由美子孤独无助的心情就把她给抓住了。你如此幸运,决不是偶然的。我可以站在你的角度上去想。虽然你从来都没有考虑过和明可能不是罪犯这个问题,但你还是把它藏在心底,为了笼络由美子,你装着相信她的说法。” 滋子觉得身体在颤抖:“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是吗?”纲川撇了撇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只是你没有意识到而已,你的这种想法已经渗入到骨子里面,你的这种打算也非常精明。” “你太过分了。”滋子生气了,现在她就像是被人从后面猛地一击,变得束手无策。 “你自己都不明白。”纲川抬起头接着说,“你对由美子做了许多过分的事情,你可能感觉到由美子也许是在欺骗并利用你,但为了证明和明的无实之罪,你是一个必要的窗口,她装着不明白你的真实想法。这种演戏应该结束了。” 滋子抱起了胳膊,她觉得如果不抱紧胳膊,自己可能会去砸烂什么东西。 “由美子引发了饭田桥旅馆风波,并被如此报道,你作为写报告文学的作家必须要保护自己,所以要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你不相信高井由美子的解释,认为高井和明和栗桥浩美一起作案,这些想法在你的脑子里不会有任何改变。所以,对由美子而言,她已经没有必要继续忍受并和你交往下去了。” “这也就是说,你们今天是来宣布和我断交的?”滋子猛地抬起了头,“是不是?由美子。” 由美子的两只手捂着脸,纲川马上说:“我希望你不要再威胁由美子了。” “我没有威胁她,我不要听你的解释,只是想听一听由美子的看法。” “对以这种方式断交,由美子也很难过,所以,我请你不要再难为她。” “对不起。”由美子从捂着脸的手指缝里小声地说。这是一个只会道歉的女孩——滋子很是生气。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滋子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是的,她想知道,由美子有什么打算? “为了证明和明的无实之罪,你是不是还要寻找别的方法?你有目标了吗?” 由美子放下了手,但她没有看滋子,而是盯着纲川。她一直都是盯着纲川。 纲川再一次肯定地看了看由美子后点点头,转过头对滋子说:“我要写报告文学。” 这一天是星期三。 为了准备晚饭,足立好子比丈夫及两名职工提前一个小时离开工厂回到家里,她捂着时常还很疼痛的左腿膝盖走进了厨房。工厂是十年前改建的混凝土结构,但家里却还是三十五年前的木式建筑,每到这个季节,屋里的风都很大。没有生炉子的厨房冰凉冰凉的,好子边走边打着大喷嚏。 她急忙打开风扇取暖器的开关,因为有了火苗,屋里显得暖和多了。她坐下来歇了一会儿,回家后变成家庭主妇的好子可没有这样享福的命。她打开冰箱和食品柜,取出做晚饭的材料。今天天气太冷,她准备做酱汤吃,这是中午就定好的菜单,她要做三个人的饭。 去年9月初,好子在买东西的途中遇上车祸,左腿膝盖严重骨折,住了将近两个月的医院,治疗过程很痛苦和难受,但恢复过程更加难以忍受。 但是,丈夫突然独自生活确实很麻烦,离开了好子,他的吃饭问题都很难解决。 思想老化的丈夫不喜欢一个人做饭吃。丈夫从父母那里继承下来的印刷厂虽然现在不盈利,但过去也曾有过辉煌的历史。在好子嫁过来之前,厂里还曾多次组织职工去夏威夷旅行。当然,厂里雇的工人也很多,跟现在无法相比。就算不是周末和节假日,工人也要加班,所以工人早晚都在厂里吃饭。丈夫就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从来没有一个人做过饭吃。 好子住院的时候,每当独自一人吃饭,或独自一人待在单人病房里的时候也非常寂寞。两个女儿都出嫁了,离得很远,而且她们的孩子都很小,根本指望不上。好子趴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丈夫。 但是,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丈夫还是想出了解决办法。两名职工中的一人是有家室的,另一位是在上定时高中的二十岁的年轻人。他叫增本君,是现在少有的认真的年轻人。丈夫就是和那个叫增本君的年轻人一起吃饭的。增本君也是一个人生活,每个月的工资也不多,这样做可以帮助他节省饭费,所以他非常高兴地接受了这个建议。 当然,因为这是两个男人都很陌生的自炊生活,所以两人做的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尽管如此,比起一个人味同嚼蜡的生活,两个人一起做饭还是很高兴的。 10月20日,好子终于出院了,这时候的增本君已经非常熟悉足立家的厨房了。当出院的时候,好子非常感激他帮她做家务。等好子的身体完全恢复时,他们还是习惯把增本君叫来一起吃饭。 厨房里渐渐暖和起来了。好子按自己的习惯忙碌着,她把菜洗好后就把锅放在炉子上。客厅里的老式座钟响了七下,七点了。好子把炉子上的火放到最小,回到客厅里打开了电视。丈夫和增本君也快回来了。 电视上出现了那位平常总在夜里十点的新闻节目的主持人时,好子以为自己记错了时间,再一细看,噢,原来是特别节目,报道从去年9月到11月初发生的连环诱拐杀人案的节目。 原来如此…… 好子坐在饭桌前看着电视,电视上有两个年轻男人的照片,现在整个日本,恐怕不会有人不认识这两个人了。 右边这位长脸的是栗桥浩美,左边这位胖胖的小眼睛眉毛下垂的是高井和明。据说,已经知道的是这两个人杀了三四个人——可能还有更多的人被杀。 好子认识高井和明,不认识栗桥浩美,但认识他的母亲栗桥寿美子。她在住院期间曾和寿美子在一个病房待过一阵。寿美子因从家里的楼梯上摔下来受伤而住院,因情绪不好,发生了抢其他患者的孩子的事件,所以医院就把她换了病房。后来,好子看到高井和明去她的单人病房去看望她。 不仅如此,好子还和高井和明说过话。虽然只在电梯前说了两三句话,但好子觉得他是一个心地很善良的孩子,病房的护士长也这么说。护士长告诉好子,高井和明和栗桥寿美子的儿子是小时候的朋友,他是代对母亲极为冷淡的儿子来看望寿美子的。事实上,在好子没有听到的时候,高井和明还亲热地叫栗桥寿美子“阿姨、阿姨”,对她非常关心。 所以,当好子出院回家没多长时间,看到11月5日的临时新闻后,她大吃一惊,毫不夸张,好像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开始,她是惊奇于高井和明和栗桥浩美一起死于车祸,但后来的情况让她更为吃惊。这个高井和明和栗桥浩美一起诱拐了好几名年轻女孩并把她们关押起来进行敲诈,最后把尸体扔掉,给女孩的家人打电话,或者是给电视台打电话吹嘘自己的所作作为,他们是罪魁祸首。 开始,好子还怀疑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先不说栗桥浩美,单说自己认识的高井和明,那个胖胖的脸上总是带着不好意思的笑容的大哥哥,决不会做如此残忍的事情的。一定是搞错了。 但是后来节目报道的内容否定了好子的看法。在发生车祸的高井和明的私家车的行李箱里装有一个名叫木地庄司的川崎的公司职员的尸体。加油站的服务员亲眼看到在车祸发生前,他们在称为“绿色道路”的收费公路的加油站加油时,两个人显得非常亲热。而且在前一天夜里,他们还在冰川高原餐厅的停车场密谈,这是餐厅的服务员亲眼所见。不管从哪个方面看,只能让人相信两个人是商量好了采取行动的…… 在栗桥浩美初台的公寓里还发现了许多令人恶心的照片,在照片上的七名女孩中,已经有三个查明了身份,她们都是失踪的女孩子。虽然那座公寓是栗桥浩美的住处,但有邻居证实高井和明曾在附近出现过。而且,在栗桥浩美的手机通话记录上,记满了打给高井和明的电话。 同伙……无论是新闻,还是电视或报纸,都用这个词还描述他俩的关系。 医院护士长讲得没错,他俩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但是,两人并不是平等关系,栗桥浩美像是长辈,而高井和明则是晚辈,整天跟着栗桥浩美。栗桥浩美成绩优秀,在班里很有人缘,而高井和明则是差等生,是个受人欺负的孩子。 所以,如此残忍的事情一定是栗桥浩美挑起的,高井和明跟着他,被他同化,慢慢地越陷越深。 好子想不明白,真的会有这样的事情吗? 人是会变的。有的人小时候是个成绩不错的优等生,但长大后变成了软硬不吃的家伙。有的人小时候不太好,但长大后却成了当地非常有名气的人。小时候,高井和明就是栗桥浩美的影子,但到了二十岁以后不应该再那样了吧。人是要长大的,很难有人一直都不变。 不管是谁,小时候都会逃离整天欺负自己的人,而接近一位特定的朋友。相反,当他遇上比自己还要弱的人时,他也会欺负更弱的人。即使长大成人,这种力量关系也会对他产生很大的影响,但不会经常发生。至少好子是这么想的。 好子家没有男孩,全是女孩。但她有着照顾像增本君这样年轻职工的丰富的经验。经营着一家小工厂的父亲和母亲比年轻职工的父母更关心他们的朋友关系、消费情况和恋爱情况。从这个经验分析,高井和明到了二十岁还无法反抗栗桥浩美,所以才屡次杀人。如果这个说法正确的话,无论是哪位有名的评论家或播音员或记者说出来,好子都会觉得他们说的是假话,是谎话。 11月5日以后,在好子住院的医院里来了许多警察,还有许多媒体也蜂拥而至。因为每隔十天好子都要去医院复查一次,所以在住院时关系不错的护士长和护士们,不止一次地发牢骚说她们都没法工作了。但另一方面,大家又都非常兴奋,她们可以和平时无缘相见的名人谈话,她们也都很乐于面对摄影机和话筒。事实上,和好子相比,护士们知道许多关于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的事情,有许多谈话的内容。 曾和好子同住一个病房的病人中还有没出院的,仍住在原来的病房里。好子顺便去看望她们时,她们也很兴奋,病房里十分热闹。 听她们讲,警察最感兴趣的是高井和明和栗桥寿美子谈了些什么,他是什么态度。另外还有他是何年何月什么时候来的。还有就是栗桥浩美自己是不是没有来过医院——这些问题好像都从栗桥寿美子那里得到确认。 开始的时候,媒体关心的焦点问题和警方一样,但是当一名病人不小心把诱拐事件告诉了寿美子之后,情况就发生了变化。事实上,这是因为医院管理不善,虽然警方要求医院不能把诱拐事件泄露出去,但医院还是未能保守住这个秘密。 寿美子引起的那件事——其实也不是太过分——好子觉得不应该把它当做一件大事来对待。但现实毕竟是现实,电视台做了将近一个星期的报道,好像要用寿美子情绪不太正常时做的事情来证实栗桥浩美所做的残忍的犯罪。 不久前住在同一病房的病友都说好子的想法太天真。其中有一个住在好子前面一张病床上的女中学生,好子觉得她很善良和聪明。但她用什么心理学深奥的词汇说了许多,什么遗传呀、什么小时候不正常长大就会成为罪犯呀。正在照顾她的母亲很自豪似地听她在说。好子看到这种情形觉得很是失望。 好子所听到的她们的谈话中既有事实也有空想,既有自己编造的也有听别人说的。甚至有一位扭了腰躺在床上不能动的老奶奶说她在上厕所回来的时候和高井和明擦肩而过,听到这话,好子觉得她太可怜了。这个时候,还没有警察或媒体去过好子的家里。她们还说迟早会有人去了解情况的,好子心情沉重地回了家。 几天后,真的有两名警察来到她家。好像和栗桥寿美子一个病房的人都要问一遍。两人穿着笔挺的西服,打着领带,但没有穿那种叭嗒叭嗒响的鞋子,而是穿着非常舒适的上好的皮鞋。电视里的警匪片都是瞎编的,好子想。 刑警说话非常有礼貌而且通俗易懂,好子一点也不紧张,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刑警们好像事先都做了调查,他们对好子说的话一点都不惊奇,但随着谈话的深入,当好子说在她出院的那一天,在医院的大厅里第三次看到高井和明的时候,他显得心神不宁,脸色苍白的时候,刑警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了。 “他的样子确实很奇怪,就像是有什么人在后面追他,他在拼命地逃一样。” 刑警把好子说的话记到了笔记本上,因为他们写得非常认真,所以好子也非常认真。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你们可以去问一问栗桥寿美子,你们见过寿美子吗?” 新闻上介绍说栗桥夫妇已经离开家,去向不明,但警察肯定知道他们的去处。 年纪比较大的那位刑警简单地回答说,他们也向寿美子了解情况了,但她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说话不够清楚。对栗桥寿美子的悲惨境地,好子很是心疼。 谈话大约持续了两个小时,刑警们走了,再没有来过第二次,也没有任何联系。好子感到有点后悔,自己应该态度再坚决一些,再讲得多一些——高井和明看起来不像是坏人,胖胖的,是个善良的大哥哥。好不容易有次机会,自己却没有利用好。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丈夫和增本君出现在客厅门口。 “今天的工作完成了,哎,晚饭吃什么?”丈夫问。 虽然丈夫已经是有孙子的人了,但有时候还像个孩子,每天晚上都要这么问。今天晚上吃什么菜?有没有我喜欢吃的? 听好子说晚上吃酱汤,丈夫高兴地去洗手间洗手和洗脸去了。跟在后面的增本君瞥了一眼电视,问好子:“夫人,这个是关于那起案件的特集吗?” “好像是。”好子边往厨房走边回答,“吃饭的时候不想听这些不高兴的事情,快换个频道吧。” 增本君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非常有兴致地看着电视。好子在厨房里忙碌着,她把凉拌青菜放在小盘子里,又切了点咸菜,还从冰箱里拿出了啤酒。 “夫人,”增本君的眼睛仍盯着电视对好子说,“这个有点奇怪。” “奇怪?我不喜欢听杀人的事情,换个频道吧。” “不,不是这个问题。”增本君走到厨房跟前说,“这个节目和别的节目不太一样。” “电视上讲的东西都差不多。” “不一样,这个主持人说真正的罪犯是另有其人。” 增本君用手指了指电视:“夫人,你快看。” 好子把目光转向了电视,就在这时,大特写的主持人在说。 “目前警方的看法真的没有错误吗?真的没有遗漏吗?根据我们hBS自己收集到的材料,我们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沉思了一下之后,画面变了。整个画面上打出了几个大字。 “连环杀人案的主犯仍然活着!” 这天晚上,好子没有心情吃饭。虽然是坐在饭桌上,但她一直在看着电视。她机械地侍候着丈夫和增本君,但眼睛仍盯着电视。 “电视台正在做同样的特别节目时,罪犯打进电话,那是哪个频道?” “确实如此,那个好像也是hBS。” 两个人正说着话,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1.在这一系列的案件背后,隐藏着一位至今还未列入搜查范围的第三者,我们把这个人称为X。 2.案件的真正罪犯是这位X和栗桥浩美,主犯是X。 3.高井和明根本没有参与这一系列的活动,但因为他发现了栗桥浩美和犯罪有关,所以有可能他是被X和栗桥浩美所胁迫。 hBS的分析分成三大部分,其根据为: 1.关于高井和明,能证明他和犯罪有关的物证非常少。 2.在被罪犯诱拐并杀害的被害人中已经能确定身份的五个人的失踪时间与地点如下: 古川鞠子 1996年6月8日 凌晨一时 东京都内东中野车站附近 日高千秋 1996年9月23日 晚上? 东京都内新宿车站附近 木村庄司 1996年11月3日 下午?群马县冰山高原或湖畔地区 伊藤敦子 1994年3月15日 下午?群马县涩谷市山中 三宅碧 1993年6月1日 下午? 东京都田无市 从现在掌握的情况看,在所有案件发生时,栗桥浩美都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据,目前已经能肯定地说没有。而高井和明则无法肯定不在现场——也就是说,既可能有不在现场的证据,也可能没有。 3.高井和明的家人坚决主张他和犯罪没有关系。 4.根据hBS自己的调查,因同一罪犯实施的未遂案件的被害人证实,作案的两名罪犯中的另一人的长相和高井和明完全不同,所以不能认为他们是同一个人。 在这并列的四个依据中,最有说服力的是第三和第四,主持人虽说是要按顺序对这四项进行说明,但很自然地要把第三和第四项放在最后,因为这是吸引观众的一种方法。 即使栗桥浩美是罪犯,高井和明不是罪犯,但罪犯是两个人这一事实已由案件发生过程中打给hBS特别节目的电话的声音鉴定得到证实,从这里也可以发现有第三者X的存在。说到这里,好子觉得都很容易理解。事实上,好子虽然很高兴但也没有办法。确实如此,正像他们所说的,高井和明不是罪犯,那么善良的一个年轻人怎么会去做杀人这样残忍的事情呢? hBS接下去又分析了这位谜一般的X把栗桥浩美推到主犯位置上的原因。通常人们会认为,既然从栗桥的初台公寓里发现了大量照片和被害人的尸体,就可以得出栗桥就是主犯的结论。但是,hBS却把打给特别节目的电话联系起来了。 那个时候,正是广告播出时间,通过声音鉴定已经能够确定在广告中断前的对话和后来罪犯生气挂断电话的人就是栗桥浩美。这样的话,就可以推定后来又打进来的电话是X的声音。所以,如果是高井和明的话,因为他没有留下过录音,无法进行声音的比较鉴定,故在这方面缺少一个重要的物证。 假定为X后来打的那个电话对先前挂断电话表示遗憾,他想和hBS进行更深的对话。如果栗桥是主犯,X只是跟随着他的从犯,那么X很难会有这种态度的。因为栗桥是自己挂断电话的。 另外还有一个一直被遗漏但应该被重视的事实,那就是在hBS特别节目播出不久,使用男孩变声打给古川鞠子爷爷的电话。因为这个电话没有被录下来,所以通话的内容只能依靠有马义男的记忆。但搜查本部已基本肯定这个电话是栗桥浩美打的。 根据有马义男对搜查本部所作的证明,打这个电话的人也就是栗桥浩美,而且非常生气,据说和挂断hBS电话时的态度差不多。 因为有马义男看过hBS的特别节目,所以他了解事情的经过。另外他还是一位非常有眼力的老人,在声音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他就知道前后这两个电话是两个不同的人打来的。因为当时就连罪犯不是一个人的假设都不太肯定,所以我们应该说有马义男有着非常敏锐的洞察力。 有马义男曾对打电话的人说,你们是不是两个人?你一个人是做不了所有事情的,只是看你用谁了?这个被假定为栗桥浩美的人听完,骂了有马义男以后就把电话挂断了。 搜查本部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一事实,或者根本就无视这一事实。其中的原因是他们的搜查活动是按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是同伙的假设进行的,而这一事实会成为一个很大的障碍。在搜查本部想要完成的这一拼图游戏中,他们根本就没有使用这块图块。 搜查本部急于完成“栗桥主犯高井从犯”的结论,但有马义男的这一情节虽然不大,却足以从根本上推翻他们的假设,所以对搜查本部而言,这是决不能存在的事实。 如果按搜查本部假设的那样,栗桥是主犯,高井对他言听计从,那么栗桥生气挂断电话之后就不应该再有打给节目组的电话了。退一万步讲,如果这个时候的高井和明自己决定给hBS打电话继续交涉,在这种情况下,栗桥一定不会沉默的。 罪犯通常使用移动电话,而且他们会特别小心,改变每次通话的地点。我们不知道在给hBS以及有马义男等被害人家属打电话的时候,罪犯是不是两个人在一起的。在特殊情况下,也许会有人自己决定给被害人家属打电话。 但是至少可以从hBS的特别节目时,同伙在栗桥生气挂断电话之后的快速反应看,两个人一定在一起,而且这个同伙一直在看着栗桥打电话的情况。这种可能性非常大。这样一来,如果同伙是高井和明的话,他蛮横地又打电话的时候,为什么栗桥浩美就能一声不吭地看着呢? 好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主持人所讲的情况,她是一句也没有错过。她也不在意丈夫有点呆呆的表情,谁让我见过高井和明,还和他说过话,而且一直认为那个孩子不可能杀人,只是警察和媒体没有这么想罢了,到我家里来,也是认为他是同伙。好子握紧了拳头。 “夫人,你不要紧吧?” 增本君担心地看着她。两个小时的节目的上半部分已经结束了,电视开始播放广告了。好子叹了口气,站起身去厨房倒茶了。 “你不要那么激动。”丈夫有点生气了,“人是不能光看外表的,什么也看不出来的,有的人整天笑眯眯的,却是个极坏的人。” “我当然知道这些事情。” 广告结束了,主持人又回来了。 “为了防止我们hBS所提出的新解释给社会带来不稳定,我们对这些解释不做进一步的说明。” 搜查本部把所有事情都归结到栗桥和高井身上并想尽快结案是因为处理这种非常残忍的众多受害人的案件非常麻烦,而且在许多方面都会给社会带来不良影响,担心会有人在混乱中模仿他们。如果让这些罪犯逃脱法律制裁,可能会更加刺激比模仿犯更危险的真正的罪犯的预备军。 所以,人们理解警方尽快结案的心情,但理解归理解,警方不能无视事实真相而将保证社会稳定放在首位。主持人态度非常坚决地说完这些话之后,就开始介绍节目的嘉宾。 好子原以为是个评论家或学者,但事实让她大吃一惊。坐在主持人旁边的是一位看起来像一名大学生的年轻人,他有点紧张,而且只有他一个人。 年轻人和主持人互相问好,当这位年轻人说请多关照的时候,却意外地平静。 “今天来到我们节目的嘉宾叫纲川浩一。”主持人面对摄像机说,然后他把头转向了那位年轻人。 “现在你的工作是在一家学塾当老师,是吧?” 第三十三章 “是的,我教小学生和中学生。”这位叫纲川的年轻人回答说。他穿着整齐的外套,但没有打领带,衬衣也很干净。头发虽然比较长,但也梳理得整整齐齐。长得也不错,是一个让人很容易产生好感的年轻人。 “纲川君和已经死去的栗桥浩美及高井和明是同班同学。” 快要睡着的好子的丈夫噢地叫了一声。 “同班同学?这个人好像经常在电视上出现。” “小点声!别说话。”好子把电视的音量放大了。 “节目上半部分所讲述的hBS的新见解,其实也不只是我们的见解。我们hBS虽然也搜集了许多关于这一系列案件的材料,但这次这观众制作的这期节目是因为纲川君的一封信。” 电视上出现了这封信,信是横着写的,密密麻麻的。有人在解说。我对目前警察的调查活动有重大怀疑…… “刚才已经说过了,纲川君非常了解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的情况。” “是的,我和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而且最近还有来往。”纲川的回答很干脆。 纲川认为对目前的情况不能有一点疏忽。 “作为朋友,我自己也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但当我看到高井君的家人的痛苦时觉得他们真的很可怜,我越来越意识到自己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好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上这位年轻人的脸,他的眉毛很直,说话的语气很坚决,看上去很聪明。好子长年观察在足立印刷厂工作的年轻人,在她看来,这个叫纲川浩一的年轻人是个非常善良而且诚实可以依靠的人。就像某个时候的那个叫田川的男人,出事后,他没有躲起来,而是堂堂正正地站了出来,虽然最后证明这个叫田川的男人和连环杀人案没有关系,但在别的地方,他做过像追小女孩这样的恶心的事情。 “高井君的父亲因为操劳过度而住进医院,他的母亲几个月以来几乎不敢外出,只能躲躲藏藏地生活。”说到这里,纲川停了一下,然后又接着往下说。 “但其中最可怜的是高井君的妹妹,她坚信哥哥和这种可怕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事实上,她对警方多次强调了这一点。高井君家经营着一家荞麦店,家人一直非常和睦地经营着。所以,和在公司工作的人不一样,家里的人非常清楚高井君的生活。警察认为,高井君是在荞麦店打烊、家里人都睡着之后悄悄离开家去作的案,在每周一次的休息日里作的案。当然,这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我只希望大家能冷静地考虑一下。高井君的一日三餐都是和家人一起吃的,他的妹妹还证实他的生活很规律。到底什么样的人能做到不让在一起生活的家人发现、就像个猎人似地一次又一次地去杀人?” 纲川面对着镜头继续往下说。 “我们先不要下结论,只按一般常识去考虑。我是不能接受这个被认为是合情合理的主张的。警察已认准了高井君是罪犯,为了使情节完整,他们当然只会选一些能够证明这种主张的证据,所以他们不会考虑高井君的父母和他的妹妹所说的话。” 也许是有点激动,纲川的话越说越快,这时为了制止纲川,主持人插了进来。 “纲川君,刚才你讲了高井和明和他的家人的一些情况,但你又是怎么看栗桥浩美和他的家人的呢?” 纲川低了低头,过了不一会儿,他又抬起头,表情很坚决。 “作为他小时候的朋友,我很难受,但对于栗桥浩美,我可以肯定地说他是这一系列案件的罪犯,但他另有同伙。” 主持人又拿出了写有hBS主张的题板,他按顺序从第一项到第四项又指了一遍。 “栗桥浩美的同伙不是高井和明,而是第三者X。” 纲川向主持人点了点头接着说:“而且如果把这个X假定成整个案件的主犯的话,那么以前特别节目中‘第二次打进的电话’这一谜团就很容易解开了。整个案件的计划与准备的主犯一定另有其人,而栗桥——也许只能这么说,他只不过是一个跑腿的。正因为这样,那个主犯才会在栗桥之后给节目组打电话,栗桥就是栗桥,在节目结束后,他不给有马义男打那个生气的电话都不行。” “但在这种情况下,高井和明却处于一个非常微妙的境地。” 主持人始终都很冷静,但只是又强调了“高井和明”这一称呼。 “刚才纲川君说高井的家人认为他的生活并没有不正常的地方,但是他在11月4日到5日之间的行动却明显有不正常的地方,栗桥浩美打电话叫他出来,他自己开车去了冰川高原,而且在那里他们还非常亲密地商量了什么事情。这是有人亲眼所见。” “是的,正因——” 主持人没有让急于插话的纲川说话,自己继续往下说:“发生车祸的11月5日,有好几个人看到车祸发生前不久,高井和明和栗桥浩美在一起活动。根据他们的证言,栗桥浩美的情绪不太稳定,高井和明看上去是在保护他。纲川君,你是怎么看这件事情的?或者说,除了你,高井的家人是什么态度?” 好子放下筷子,握紧了拳头。确实,就是像好子这样的外行,也能发现高井和明11月5日的活动有点不正常,而且,从4日到5日的夜里,他在哪里?从目前的报道看,栗桥浩美是住在他们的藏身之处。5日发现尸体的木村庄司可能也是被关在那里,并在那里被杀害的。 纲川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抬了抬对于男人而言有点长的眉毛,慢腾腾地看着主持人。 主持人屏住呼吸盯着纲川。事实上,主持人不应该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爆炸性的发言。因为这是现场直播,所以事先应该做了准备或进行了彩排,节目的播出应该按计划进行。但因为主持人的表情极其认真,好子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胁迫。”主持人沉思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 “是的,是胁迫,我按顺序解释一下。第一个问题是,在最早的时候,高井和明为什么发现了栗桥浩美是系列杀人案罪犯……” 栗桥和高井不仅小时候是好朋友,长大之后住得也很近。确实,栗桥是独自一个住在初台公寓,但他没有固定的工作,整天无所事事,所以他经常回父母家。关于这一点,他家附近的邻居都可以证明。 另外,栗桥还经常向高井借钱,事实上,与其说是借,倒不如说是敲诈更准确。对栗桥的过分做法,高井只是一味顺从,没有任何反抗。警方认为“栗桥主犯高井从犯”的根据可能也在于此吧。 “警察说他俩的关系——是一种长辈和晚辈的关系,所以高井被栗桥拖下水也不奇怪。但就算是这样,两人一直保持着这样的朋友关系,问题是和栗桥所作所为没有任何关系的高井君究竟察觉出了什么——我想这个问题应该引起我们的认真思考。” “但是,纲川君——”主持人又插话说,“栗桥浩美做的可是极其凶残的犯罪,如此过分的事情就能轻易地让什么都不知道的朋友发现?他决不会这么笨的。” “栗桥——”纲川欲言又止,他很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据我所知,栗桥确实非常聪明,但反过来他又是一个自命不凡的人……他有个坏毛病,觉得别人都很笨。关于这一点,他工作3个月就辞职一色证券公司的同事们在接受采访时曾说过相同的话。” 这么一说,足立好子想起了自己曾在一本周刊杂志上读过有关的报道,好像是栗桥浩美中学时代的朋友说的。 “特别是栗桥觉得高井非常笨,正像大家都知道的那样,高井君小时候眼睛不好,不是视力问题,而是左眼丧失功能的视觉障碍,因为这个原因,他的学习不好,大家都以为是他脑子有问题。直到中学二三年级才发现眼病,经过恢复训练后,他的学习也越来越好。但栗桥则一直停留在过去对高井君的印象。他抓住高井君软弱的毛病进行敲诈,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主持人嗯了一声。 “这家伙,虽是个外行,但随便说几句也能让人信服。”好子的丈夫不满地说了一句。他喝两杯啤酒就会醉。 好子没有回答,酱汤已经全凉了。 “栗桥——”因为兴奋,纲川的声音越来越大,“在什么都不知道的高井君面前,说出轰动社会的杀人案,并夸耀这件事是自己做的,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栗桥有过这种时候。他既是一个想出人头地的人,又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人。所以,无论好坏,只要是自己做过的事情,他都不会保持沉默。但不管怎么说,这一次是非常凶残的杀人案,被害的不是一两个人。我能理解栗桥会选择对象来自吹自擂。” “所以选了高井——” “是的。栗桥一直以为高井君很愚蠢,没有把他当回事,觉得他不会发现什么,所以就非常放心地把自己的犯罪行为讲给高井听。这也是合情合理的。但高井君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愚蠢,他能理解栗桥所讲的意思,也能分清真假,也能明白有没有需要怀疑的地方。” 高井越来越怀疑栗桥,但他很苦恼,不知道如何是好—— “但是,这些只是纲川君的想象?” “准确地说,是我的推测,而高井君的妹妹也这么说过。” 主持人又举起了另外一块题板,上面是最早发现右胳膊的大川公园的照片。和照片一起的还有从栗桥、高井所居住的练马街到大川公园的路线图。 在主持人的催促下,纲川又接着往下说:“10月中旬,高井君的妹妹曾跟踪过外出的哥哥。” “是跟踪吗?” “是的,是跟踪。但她为什么要跟踪呢?据说是因为那个时候的高井君情绪低落,好像是在为什么事情而苦恼。这个时候,他的妹妹以为哥哥是有了女朋友,也就是说是因为恋爱问题而苦恼。所以,她就在休息日跟踪了外出的哥哥,她要看一看哥哥是不是去约会的。” “但高井和明不是去约会,而是去了大川公园。” “我们看看路线图就会明白,住在练马的人没什么要紧事,是不会坐着汽车特地去大川公园的,它也不是像日比谷公园或新宿御苑那样的约会场所。他的妹妹觉得很奇怪,但到了公园里面的时候哥哥不见了,最后只好一个人回了家。所以,她不知道这个时候的高井君在做什么或者说和谁见面了,她什么都不知道。但这个时候的高井君情绪低落,看上去很是苦恼,并且特地去了大川公园的事实是无法改变的。如果他和犯罪有关系的话,他不应该做如此不谨慎的事情。” 主持人有点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有人说罪犯一定会回到作案现场的。” 纲川使劲摇了摇头:“这个罪犯不会那么笨。警方按罪犯一定会回到现场的经验进行调查,这一点我可以理解。大概他们是读过非常流行的犯罪心理分析关系这本书,但罪犯决不会随随便便就回到作案现场的。正因为高井君不是罪犯,所以他才去了大川公园。” “他一定是去想办法的,”纲川肯定地说,“自己应该如何处理栗桥浩美所说的事情?如果他真的是系列杀人案的罪犯应该怎么办?在那个时候,在公开报道的材料中,大川公园是惟一和案件有关系的现场。高井君想去那里看一看。在那里,他一定是在想栗桥浩美说把砍下来的胳膊扔在这里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主持人皱着眉陷入了沉思,然后他慢慢地说:“结果,他越发怀疑了。” “是的。我非常了解他。在这种情况下,高井君不会一个人去报告警察的,绝对不会。他是一个关心别人的人,所以他会和栗桥商量。如果栗桥真的干了杀人这样可怕的事情,他一定会劝栗桥和他一起去警察局的。可是,栗桥不是一个人,还有另一位主犯。结果事与愿违,他们威胁高井君,如果他把事情说出去,他们将会杀了他和他的家人。所以,大家所看到的高井君的所作所为决不是自愿的,一定是被胁迫的,高井君没有办法只能听他们的。而且他也知道那名主犯把栗桥拖下了水,他很同情栗桥,并且保护着因多次杀人情绪不太正常的栗桥浩美。” 纲川说完自己的看法之后,主持人意外地拿出了一本书。 标题是——《另一位杀人犯》,作者纲川浩一。主持人解释说,今天节目的主要内容就是根据纲川写的这本书展开的。 “另外,我们hBS今后将和纲川君保持合作关系,一定要搞清案件的真相。” “什么呀,原来是为了这本书做宣传。”丈夫说了一句。但足立好子却在想着完全不同的一件事。 ——她想见一见这位名叫纲川的年轻人。 武上悦郎比约好的时间晚了十分钟,“建筑家”坐在宾馆休息室的椅子上正在专心致志地看一本书。 武上小跑着穿过大厅来到他的跟前,“建筑家”合上书非常滑稽地摘下眼镜看着武上,这说明他是为了读书才戴的老花眼镜。 “武上君很少迟到的。” 武上坐在斜对面的沙发上,仔细一看,“建筑家”看的不是书,而是像小册子一样的薄薄的东西,可能是论文集什么吧。 “你在看什么?” 武上从旧书包里拿出了一本书,灰色的封皮上写着《另一位杀人犯》几个字,是铅字印刷,非常整齐,但装订比较简单,大约有两厘米厚。因为照片和图片比较多,所以读起来应该不会太费事。 “你看完了吗?” “没有,还差一点,就因为这本书,我才坐过了站。对不起。” “这本书,我已经看过了。” 这本书是前天发行的,在发行的前一天,书的作者纲川浩一还作客hBS特别节目录制了一期节目。这本书的出版社也不是太大,但是一家出版了报告文学系列诸多畅销书的一流出版社。 “卖得不错,这个叫纲川的年轻人很懂经销的。” “还有没完成的吗?” “是吗……”“建筑家”边看着纲川的照片边把头转了过来,“武上君,你看过他在电视台做的节目吗?” “还没看,我们编辑组都已经录下来了,随时都可以看,内容和书里写的差不多吧。” “是差不多,但看他绘声绘色的讲话还是很有意思的。” 武上拿出烟:“你怎么考虑的?对纲川的主张……” “建筑家”嘿嘿笑了:“先不说我是怎么想的,你对刚才的问题是不是有点害怕?” 武上把烟点着了,他看了看周围。武上和“建筑家”每次见面都是在这家宾馆。无论什么时候来这里,都觉得很悠闲,大厅很宽敞,到处都是椅子和桌子,但没有多余的东西,旁边座位上也没有客人。今天还是和往常一样空荡荡的,只有服务台的服务员们在使劲地忍着呵欠。 “其实,关于高井和明和这起案件的关系,特搜本部的意见也有分歧。” “是吗?有分歧是正常的。” “建筑家”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物证还是太少了。” “所以说,寻找他们的藏身之处才变得非常重要……”武上揉了揉脖子。 “关于这个问题,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甚至有年轻人认为,事实上他们没有特定的藏身之处,每次作案,他们都是在作案现场附近寻找合适的废弃的房屋、夜里没有人的学校或工厂。” “一定有藏身之处。”“建筑家”非常干脆地说,“只有一处,特定的场所,搜查本部目前寻找藏身之处的方针没有错。” 武上睁开眼看着“建筑家”。他把那本小册子放进上衣口袋里,然后从放在旁边的书包里拿出一个用报告纸订成的本。 “现在,我就讲讲我的意见。”他把那个本递给了武上,“其实这上面也没写什么重要的东西,我讲一讲也就行了,这个本是为了怕你记不下来而准备的。” “谢谢。”武上把本放在膝盖上,打开了第一页,“建筑家”的字写得很工整。 “对不起,开始时我还得解释一下,说实话,武上君,这起案件对我而言确实挺难的。因为别说是建筑物的整体照片,就连一个房间的房间设计都不清楚。” “这个我明白。” “建筑家”可以作为推测结论使用的材料只有栗桥浩美收藏的照片上的零散的图像,像一堵墙、一根柱子、天花板的一部分或地板的一部分。 “尽管如此,我相信自己的推测有百分之七十的准确度,所以我就从这里给你讲……”他苦笑了一下。 “我虽然不能让罪犯特定化,我还是相信这是多数罪犯一起作的案,所以我就把罪犯称为‘他们’。” “建筑家”身体前倾,把胳膊肘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 “第一,这系列照片拍照的地点——也就是他们的藏身之处不是一般的住宅,也不是共同住宅,而是一栋单独的建筑物。建筑物的结构在两层以上,房间里面一定有楼梯,楼梯上面很有可能有通风口。” 武上看了看手上的本子点了点头。 “首先我讲一讲不是一般住宅和共同住宅的推测根据,这很简单,因为房间的天花板很高。” “建筑家”用右手的食指指了指宾馆的天花板,然后晃动着手指继续说。 “被害人坐在椅子上,她们被手链连在椅子的腿上,是不是有这样的照片?而且有好多张。我把这些照片放在一起,数数共有几把椅子。两把。也就是说,这些椅子是经常放在关押她们的房间里的。一把椅子是木框,靠背用的是布;另一把是凳子,但坐的地方形状有点奇怪。凳子就只照到腿,而且只有一张照片能清楚地看到凳子座位的边。” 在他的本子里,他简单画了画这两把椅子的图片,而且还有推算出来的尺寸。 “这个推算出来的尺寸是我把普通椅子的尺寸和由照片中被害人身高推测出的有问题的椅子的高宽进行比较后得出来的,以它为基准,然后把每张有椅子的照片的拍摄高度和角度的数据输入计算机进行模拟试验……” “建筑家”伸出手翻了翻武上膝盖上的本子。 “共有五十八张照片上有椅子,如果我们把这个房间看成是标准的……也就是说把它假设为在建筑基准法范围内设计的天花板高度的房屋,在这五十八张照片中,最少也应该有二十二张照片把天花板的一部分拍进去,但事实上,在这五十八张照片中只有九张拍有天花板。而且这九张,也是把照相机放在地板上仰着拍摄的。” 武上点了点头。大概有什么样的照片,他记得很清楚。罪犯让被害人趴着,从下面拍她们的脸部。 “所以,这座房子的天花板非常高,超出了普通的标准。首先,它决不会是分块出卖住宅,也决不会是公寓,所以这座房子应该是个人所有的单独结构的订购住宅。这是我得出的第一个结论。” 接着——“建筑家”催着武上翻到下一页,武上按他说的去做了。 “这座单独结构的订购住宅是建在冬季室外温度会降到零度以下、降雪可能性非常大、而且海拔比较高的地方。我之所以这么说,首先是因为它的窗户。总共有六十三张照片上有这座房子的窗框和窗玻璃,虽然只是一部分。其中,共有四十七张照片是把窗框和窗玻璃同时拍进去了。我用放大镜仔细地看,发现了把原来的双层窗框改造成单层窗框的痕迹。改造的时间离现在也不太远,大概四五年前吧。恐怕是主人嫌收拾和打扫麻烦才进行改造的吧。而这座房子使用的都是遮音性和防湿性及气密性都很不错的玻璃。另外,在和窗户改造差不多的时间,还把装在这座房子墙里的嵌入式取暖器卸掉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墙壁上还是留下了痕迹。可能是怕费事或是怕花钱,取暖器卸掉之后,也没有重新贴墙布。” “建筑家”揉了揉鼻子像是要打喷嚏。 “罪犯们——他们连续杀人的第一个受害人是谁?” “这个问题目前还没有搞清楚。”武上说,“也许是在初台发现的照片中的某个人,或者是另有他人。” “建筑家”点点头:“现在搞清楚的只有最后一个被害人是木村庄司。” “是这样的。” “我觉得这栋建筑物房间的改造时间和罪犯开始杀人的时间应该是同一个时间。当然,这也会有一些细小的时间差。第一次杀人是临时找的目标,这很有意思,罪犯需要一个关押被害人并进行敲诈的场所,可能他们就选定了这座房子。或者,罪犯都是恶魔般的同伙,他们早就准备好了这座房子,然后再去寻找目标。” “建筑家”的脸都扭曲了,他好像对自己所说的话都深恶痛绝。 “但是有一点是不会错的,那就是罪犯从连续杀人的初期就开始使用了这座房子。因为是连续使用,所以就不可能是租借的房子,他们在内装修上都下了工夫并花了许多钱。如果是租借的房子,是不允许进行改造的。所以,从这些情况可以推测出这座房子属于某个特定的人所有。这是我的第二个结论。” 还没等武上说话,“建筑家”又接着说:“通过对照片的仔细检查,我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情况。这座房子的壁纸已经很旧了,而且地板也有脱落的部分,天花板上还装着一个长期不用的照明用插座。这些意味着什么?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这座房子不是平常有人居住的房子。另一种可能是虽然这座房子平时有人住,但人数很少,但房间却很多,所以主人不可能收拾所有的房间。” “别墅?——住在又大又宽敞的房子里的独居者?” “是这样的,但我认为别墅的可能性要大些,而且最近有不少人在别墅区定居。” “冰川高原的别墅区就有许多像你说的那样建在寒冷地区的建筑物,那是一个新兴的避暑胜地。” “1月份和2月份的气温会降到零度以下,但不是经常下雪。如果没有取暖设备,把被害人关在房间里一两个晚上也不会被冻死。” 武上抬头看了看宾馆的天花板,已经被熏黑了,这说明它已经不再流行。 但是罪犯所使用的这座建筑物看起来也不是太漂亮,但不用怀疑这是某个人的个人财产。 “大概建了有多少年?” “这只能根据地板的磨损进行推测,但如果地板被换过了,这种推算就是不对的。很少有人会对平常不住的房子或虽然住但不用的房间更换地板的。因此,如果在地板没有被更换的前提下,这栋建筑物最少也有十年到十五年了。” “也许是罪犯中的某一个人买了座二手别墅。” “有这种可能,但我更倾向于这是遗产继承或是赠送的。这栋建筑物不便宜,建的时候一定花了很多的钱,遗憾的是我无法了解它的地基部分。” “建筑家”很懊悔地摇着头。 “但罪犯不应该是这个年纪的人,虽然只靠声音鉴定还无法肯定罪犯的年龄,但从他们说话的方式推测也就是二十多岁,再退一步说,最多也就三十多岁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样的年轻人能靠自己的力量买二手别墅……嗯,有能买得起的,像明星呀、写畅销书的作家呀,总之是年轻实业家。但是如果主人是这些人的话,那他们平常的本职工作就很忙,不会去干这种疯狂的杀人勾当。” 罪犯还得有足够的时间……没有固定工作,能较自由地支配自己的时间。搜查本部从开始时就这么认为,武上也同意他们的看法。 “这样的话,我就会想到,会不会是有钱人的儿子或孙子,想到这些年轻人既有钱又有时间的样子。也许本人现在还不是有钱人,但至少可以维持这栋房子。” 武上又翻过了一页:“楼梯和通风口的情况呢?” “这个问题不是靠照片分析得出的,而是通过作为参考资料的日高千秋的尸检报告搞明白的。她是窒息而死,是被勒死的,罪犯不是用手勒死的,用的是绳子。” “是这样的,罪犯确实是把她吊起来的,像绞刑一样。” “是吗?但现在不会再有绞首架了,罪犯大概是用绳子勒住她的脖子,然后从高处把她放下去的。” “要是在一般的住宅中想把人吊起来的话,最简单的方法和可以做这件事的地方也只能是楼梯。但是如果楼梯上面是普通高度的天花板的话,人的体重——而且临死前人都很痛苦也不会老实——使用挂钩牢牢支撑住本身就很困难。但是如果有房梁的话则另当别论。如果是楼梯上面的天花板有梁的话,则很难想象那里会没有通风口。或者是楼梯上面有天窗,从天窗上把绳子吊下来。如果是这样的话,日高千秋的身体在下落过程中一定会碰到墙壁,所以,她的身体上应该有擦伤的痕迹。可是,尸检报告上却没有这样的记载。” “那个楼梯没有通往地下室的线吗?” “有。如果说楼梯上面有房梁的话,这种可能性就非常大,但是还要看建筑物的地点条件。关押被害人的房间有比较高的窗户,太阳光能从那里照进来。这么说来,这间屋不是地下室。罪犯给被害人拍照时没有放下遮光棚和窗帘,万一有人从窗户外面经过一不留神看见房间里面的情形——所以这间屋一定是在一个没有危险的位置上。这样想的话,是不是应该在二楼以上呢?另外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院子很大,周围没有人家。还有一点,就是无论关押或软禁谁,在条件允许范围内,都会选择被害人难以逃跑的房间,这是罪犯的自然心理。二楼比一楼、三楼比二楼是不是要更好一些?” “确实如此。” “这样看来,二楼就是关押的房间,把日高千秋吊起来处死的罪犯们与其使用从一楼到地下室的楼梯,还不如使用从二楼到一楼的楼梯,这是不是一种自然心理?所以,关于是否存在地下室,只从这些材料还无法肯定。武上君,有必要纠缠着地下室吗?” 武上摇了摇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可能是图像什么的?让我想起来了。你别在意。” “那些图像确实是很重要的东西。” “建筑家”说,他用一只手揉了揉眼睛,“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细细琢磨那些有问题的照片,当然我的目的是分析房间和建筑物,尽量不去考虑被拍照的被害人。尽管这样,我还是看见了,每天晚上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都是被害人的脸。” 说完这些话,“建筑家”的眼光变得越发暗淡了。 “我已经说过好多次,在这个案件中,可以作为分析对象的材料太少了,所以我也做不了太多的事情。” “哎,武上君……”“建筑家”小声地叫着,“被拍照的女孩子没有还活着的吗?” 武上没有吭声。其实现在都不用说了,考虑到被拍照的失踪女孩子的家人的心情,大家只是没有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而已。 “七个人——尸体可能藏在什么地方?” “哪里呢?”武上说,“你有什么想法吗?” “一定在这座房子里,武上君。”“建筑家”丝毫没有犹豫。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图像。”“建筑家”说,他又揉了揉眼睛,“我觉得这座房子就像是‘舞台’。” “舞台?” “嗯,武上君,你没有看过外国的戏剧吗?” “无论是外国戏剧,还是日本戏剧,总之我和看戏无缘。中学时代,我也曾被带去看歌舞伎,但我一直在睡觉。” “是吗?”“建筑家”笑了。 “我特别喜欢戏剧,尤其喜欢看外国的奇迹剧,故事情节很有趣,而且舞美也很好。” “是吗?” “你最终是去看建筑了?” “可能吧。大多数戏剧的舞美都很好,奇迹剧多为室内剧。” “建筑家”歪着头看着天空:“在那样的戏剧中,家是为了隐藏秘密的箱子,这不是一年二年,而是能经过几十年甚至几百年,隐藏了许多秘密的箱子。外国的剧作家都清楚地知道这些事情,还是有历史差异。” “日本人喜欢用木头、竹子和纸造房子,一般是一代人就要重建一次。几乎没有房子能比主人的寿命长的。但是,在欧美,人们都是用石头和砖建房子,和住在房子里的人相比,房子的寿命要长得多。房子里能住上好几代人,它都成了居住在房子里的人的历史的目击者,它知道不为人知的爱情,它看到了犯罪的全过程,而这些秘密却在以外人不知的形式继续隐藏下去。” “但如果只是隐藏,还不是住在这里的人的整个的社会生活,所以,在这个叫做家的箱子里,他们要制造一些可以对外公开的内容。这就是舞台。” 因此,住在这个家里的人只要从家里出来,就成为出场演员,故事也在那里进行着。 “当我在看栗桥浩美拍的所有照片时,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在看舞台剧的感觉。我也说不好……这些照片上的女孩子们从被关进这间屋子的那一瞬间起,就成为一类出场人物,而敲诈她们给她们拍了好多照片的罪犯也是一类出场人物。为了让故事进行下去,他们扮演着做如此残忍的事情的罪犯。” “这是怎么回事?我认为拥有这些照片的栗桥浩美非常乐于做这样的事情。” “建筑家”急忙说:“那当然,栗桥浩美非常高兴,他非常想做这样的事情,他做到了他想要做的事情,所以,他很高兴也觉得非常有意思。换句话说,栗桥浩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作为一个角色而出现的。” 武上抱起胳膊靠在沙发上,很自然地叹了口气。 “这也就是说,你认为栗桥不是主犯,还另有一人在策划,栗桥只是被他利用而已?” “建筑家”像是读秤上的准星似地眯缝着眼看着武上:“是的,我是这么想的。栗桥不是主犯,也就是个主角吧,所以在舞台上显得很突出。但是,戏剧中最高明的地方并不是在舞台上,剧作家和导演自己是不会上舞台演出的。” “戏剧,是创作出来让观众看的东西……”“建筑家”继续说着。 “在这种情况下,最外围、最大的观众是我们,普通的民众和媒体。作为主角的栗桥浩美当然知道这些情况,所以,他的演出具有挑斗性,言语中也充满了一位愉快犯的色彩。这理所当然,因为他是在演戏。” “喜欢、演出、这个角色,”武上说,“当然不会是强迫。” “是的,但是……我觉得栗桥浩美是不是真的参与了正在进行之中的杀人案,我还表示怀疑。你不要用那那种表情看我,我讲给你听。” “建筑家”早就看到武上那惊讶的样子,他把两只手弄得咯咯地响。 “我认为,设计这个舞台的、还不知道他是谁的主犯的第一个观众只能是栗桥浩美。” “但他不是主角吗?” “是的,他是主角。所以,武上君,这个身为剧作家和导演的主犯从一开始就为栗桥浩美写了他最想演和最适合他演的角色,是不是?栗桥很高兴扮演主角,扮演主角的他要看看自己的演技,这些照片可能都是由此而起吧。栗桥浩美拍下这些照片就是为了以后能再次欣赏自己所扮演的做如此残忍事情的角色的样子。他就是这么想的,他并没有考虑更复杂的事情。对一个外行而言,戏剧是不是都是这样的?第一个观众不是别人,就是演员自己。这起案件一定也是这样的。” “被害人的态度也一样——”“建筑家”难过地说。 “她们非常不幸地被选中进入到栗桥主演的舞台上来,她们是共同出演者,也是观众。所以,她们正在扮演着被害人的角色,也看到了在现场正在进行的犯罪剧。而且这个戏剧的效果很好,栗桥浩美非常高兴,而被害人则十分恐怖。因此,剧作家兼导演又在想:应该把这出戏放到更大的范围内去公演,剧团的预演已获得成功,应该把演出升级。” 然后栗桥浩美继续演着,面对更多的观众,他边演边欣赏着自己。 “武上君,这系列案件,就是一场大规模的演出。主犯就是那个写剧本的人,而不是栗桥浩美。” “他没有这样的头脑……” “这么说,”“建筑家”使劲摇了摇头,“武上君,听说在车祸之前,有人看见栗桥浩美很奇怪的样子,这一点,搜查本部是不是已经确认?” 第三十四章 有许多证据都证明了,在加油站栗桥浩美想要和一对年轻夫妇接近时的恐惧和站立不稳的样子,高井和明扶着栗桥坐进了车里。 “就是这样的。这就证明了栗桥只不过是个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演员。” “他是演不下去了吗?” “栗桥对自己所扮演的杀人犯的角色已是自家中毒了。演员应该演各种角色。非常严肃的石部金吉也演过调戏女孩的流氓,还演过连只虫子都不敢杀但却是个连环杀人犯的角色。当演一个角色时,演员就要变成那个角色。但无论多么投入地去演戏,当演出结束后自己还是自己,实际上,自己既不是流氓,也不是杀人犯。对方也是在演戏,只不过为了让现实中没有的事情现实化而一起演出,只是共同工作而已。” 但栗桥浩美的情况却不一样。 “他是真的杀了人,被害人也不只是演快要死的角色,而且真的死了。所以,在栗桥浩美的演出道路上是死尸累累,他能闻到尸体的腐臭,他的手渗透着死者的血迹。” “建筑家”把自己的两只手放到眼前仔细地看。 “栗桥浩美凭自己的冲动多次诱拐并杀人,我想也属同样的自家中毒。但在这种情况下,对方的想法却不太一样。做了坏事,不能留下证据被逮捕,不能让关押的被害人逃跑,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诱拐现场。但栗桥浩美并没有意识到这些问题。虽然他的心理极不稳定,但至少还没有失败。为什么要这么说,是因为他是按第三者写的故事情节演下去,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冲动或感情而演。” 武上皱了皱眉头,他觉得头有点疼:“栗桥——他不想当主角了吗?” “他不是不想当主角,不管怎么说,还是非常有意思的,这是很适合他的角色。但是应该说他已经没有正常人的感情了。” “建筑家”说着,又用两手揉了揉眼睛。 “我把话扯远了,但是武上君,这是我的意见。对罪犯们来说,这间房屋所在的建筑物不只是他们的藏身之处,应该是一个有更深意义的地方,是舞台。这个舞台还有后台,演员演完自己的节目后都会回到后台,导演也是在那里控制着所有事情的。” “所以?”武上问,没等对方回答,他自己又说,“你是说被杀的被害人的尸体都藏在这个家里?” “建筑家”用力地点了点头。 “也许是在院子里,也许是在你说的地下室里,或者是在房顶里面,或者是有一个特别大的冰箱。总之,尸体决不会在外面,全都在这个家里。因此,如果能找到这个地方,就可以发现他们演出的舞台。这样一来,所有的问题都会不解自明。” “如果是按你说的这样,”武上深深吸了口气,“这位剧作家兼导演一定也在这个舞台里?” “当然在,这里是他的地方,是他的根据地。” 照片上那些被害人的模样又回到武上的脑海里。干这种事情的地方,这里是根据地,这里是舞台。这里——“也就是说,这个家伙——真正的罪犯、写剧本演戏的家伙不是高井和明,这是你的意思吗?” “建筑家”难过地说:“是的。在这个问题上,我和《另一位杀人犯》的作者纲川浩一的看法完全一致。能做这种事情的人决不会是善良、非常有力气但对社会根本不了解的开荞麦店的高井和明,绝对不会是他。我认为,对这位剧作家兼导演而言,高井和明不过是一位来客串角色、能使舞台效果更明显的一个人。” 武上试着去想象“建筑家”所说的这种舞台剧,连续杀人这样的大型节目,观众是全国民众。确实,所有的人都在神情紧张地关注着这一案件的进展情况。被害人,还有其他出场的人——就像是被魔术师从观众席上选到了舞台上帮助自己一样,罪犯选中了她们,让她们扮演自己最适合的角色。 这样的话,那么被害人的家属也只能是作为配角出场的了,他们的悲哀、愤怒和叹息都是这场舞台剧的整场音乐中的一段。这位罪犯,也就是导演还让他特别感兴趣的被害人的家属有机会单独演唱或演戏。例如,有马义男…… 武上睁开眼睛:“那原因是什么?” “原因?” “是的。罪犯——导演创作这种戏剧的原因,换句话说就是动机,没有动机他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吧?” 不知为什么,“建筑家”把头扭向了一边。这个问题可能是“建筑家”自己都难以解答的。 “罪犯不是想杀人,”武上不紧不慢地说,“根据你的看法,他们只是想弄出点事来,也就是创作。但他们的动机是什么?” “建筑家”看着桌子回答:“武上君,创作活动是不需要动机的,你可以去问作家,或画家,你要问他们为什么要创作的话,他们的回答应该是一样的。” 因为他们想创作…… 两人都不说话了。虽然大厅里很安静,但这种沉默还是有点太明显了。就连服务台里无聊的服务员也都注意到了武上他们这边。这种不同寻常的沉默似乎也波及到了他们。 “果真如此,这将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武上小声地说,“建筑家”默默地点点头:“如果这个家伙只是因为创作家的热情而去演出杀人剧的话,那他根本不会有丝毫的罪恶感。这样的话,他们也很少失败,很少绝望。” 武上想,作为案件调查,应该寻找罪犯所犯的错误。犯罪是困难的一件事,就算在这个社会上,犯罪也是最困难的工作之一。无论再聪明的罪犯,在犯罪过程中也不可能没有一点失误,不可能有完完全全的犯罪。而作为追查罪犯的警察应该把他们所犯的错误作为一个一个的路标,变成能打进他们立脚点的钉子,变成轮胎的一个小孔。 但是,罪犯为什么会犯这种将危及自身的错误呢?有的是因受良心谴责而导致方法错误。正如“建筑家”所言,有的罪犯是因为对自身的罪犯产生了中毒症状而自取灭亡的,最近越来越多的罪犯并没有“良心”这个概念,而是凭冲动去犯罪。在这种极端的情况下,罪犯根本没有道德观和伦理观,只是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不平常的事情;罪犯本能地理解这和善恶没有关系,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是和平常生活不太一样。他们反而不会刻意去隐藏自己做事的痕迹,而只是凭感性行动。结果,给追究和常识差异的人留下了许多重要的线索。 但不管怎么说,目前已经掌握了的罪犯的形象都和“建筑家”这次所提出的真正罪犯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因为这个真正的罪犯是以创造和平常不同的舞台为目的。他——大概是个男的吧——最终的目的既不是杀人,也不是关押虐待女性,他是要把这么大的一件事搬到舞台上,吸引观众并让他们疯狂。这样的话,他怎么会受良心谴责呢?因为从开始就是和平常不一样的演出,所以,为了让演出完美无缺,他会重新修改剧本,根据事态的发展及他所选定演员的个性和力量重新设定场景,重新准备台词。 舞台剧仍在进行当中,不要指望因为什么原因会不小心出现一些错误。这个真正的罪犯和其他罪犯的目的完全不同,警察必须采取和过去完全不同的方法来寻找线索。 武上突然想起了大川公园事件中的垃圾箱来。他曾经和条崎说过,这个罪犯会不会是想把无家可归的人捡到那只断臂的情形拍下来呢? 当然,也许他拍了,也许他没有拍。即使没有拍,也算不上是个失误,那只是一场不够生动的演出。但是,如果已经拍了的话,那就是精心设计的重头戏,将在舞台上大放光彩。 是的,对于这位真正的罪犯而言,就算演出落空,或是选错了演员,或是台词不够生动,但观众毕竟是在外面,还是不可能找到让这个舞台剧结束的失误。只有一个人能让演出结束,那就是这出戏的导演。 “如果观众都离开的话……”“建筑家”小声地说,“导演也只能谢幕回家了,暂时效果很明显,但当大家都看够了以后,他会再考虑大家不同的兴趣,他也会感到为难的。” 但他不会有丝毫的罪恶感。 “你刚才说全国民众都是观众。”武上说。 “是的,是这样的。” “那么警察和媒体同时也是作为观众而出场的了?” “建筑家”并不觉得好笑:“是的,当然是这样,他们也被搬到了舞台上,他们的行动也在导演的预料之中。不只是警察,只是想看看事态发展的普通观众在任何时候参加进去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这就是舞台剧,观众参加型的舞台剧。” “建筑家”看了看武上夹着的那本书:“这本《另一位杀人犯》的作者纲川浩一就是一个典型。他对节目中不合情理的内容非常生气,他不由得从观众席上站了起来。在这一瞬间,他也发挥了作用。又多了一位出场的演员,今后事情的发展一定会有变化的。但是,真正的罪犯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当然希望有人对高井和明与此案有关提出异议。” “那么……” “你先看看这本书吧。”“建筑家”的心情似乎很不错,“然后再回过头去想,栗桥和高井死于车祸纯属偶然事件,真正的罪犯也就是导演一定非常惊讶,他决不会想到这两个人会以这种方式死去。” “这么说来,在栗桥和高井死于车祸之前,一定还有另外的情节?” “那是当然。遗憾的是我们无法得知那是什么样的情节,但在已经消失的故事情节里,高井一定担任着重要的角色。” 武上扬了扬眉:“你是怎么看待高井为什么要和栗桥一起行动的?” “建筑家”看着武上的书包:“那本书,你看到第几章了?” “第三章。” “书上不是已经写着了吗?我同意作者的看法。” 纲川浩一是这样认为的——高井和明发现栗桥浩美和这一系列的案件都有关系,于是他想让栗桥去自首,但他的想法让那个真正的罪犯X发觉了,X对他起了戒心,于是把他置于一个非常危险的环境中—— “按纲川浩一的说法,高井有可能是受到X的胁迫?” “建筑家”摇了摇头:“无论哪种说法都只是推测,但从已经掌握的高井和栗桥的关系及高井的性格可以看出,即使他没有受到要杀他家人这样的直接威胁的话,高井也不会向警察报案的,除非栗桥已经离开了X并和他断绝了关系。高井想保护栗桥、帮助栗桥,他想用伤害最小的方法把栗桥拉回现实中来。” 武上略微皱了皱眉头:“就好像你亲眼看到似的。” “建筑家”哈哈大笑起来,他的声音在空荡荡在大厅里都有了回音。 “是吗,你说好像是我看见的,你是不是希望我能看见?” “你和纲川的意见是不是太一致了?” “建筑家”马上用他当刑警时的眼光看着武上:“我是在有自己的意见之后才读他的书和听他谈话的。从一开始,我就坚信栗桥是主要角色但不是主犯,另有一个编写剧本的家伙。如果我的想法没错的话,早晚会有人以某种方式提出高井和明无罪的意见,这也许正是罪犯所等待的。就在这个时候,纲川浩一出现了。” 武上从书包里拿出纲川的书,书名是《另一位杀人犯》,不用说,它的意思是说高井和明也是真正罪犯X的一个牺牲品。 “武上君是不是说过搜查本部也有人坚持认为主犯是另有其人?那他们又把高井和明放到什么位置上了?” “有各种说法。有人认为高井非常不幸地在一次偶然中和栗桥一起活动,他根本不了解案件的任何情况。还有人认为高井非常清楚栗桥和真正的罪犯X的事情,他不能违背他们,是一个束手无措只能旁观的第三者。” 武上把书放到了桌子上,又重新点起了一支烟,并向“建筑家”讲述了互联网上剑崎龙介网站的情况。“建筑家”的眼睛一亮。 “武上君准备怎么办?” “我让我女儿把这内容拷下来,准备一些线索。如果能和这些写未遂事件报告的女孩子们互通电子邮件的话,可能会好一些。” “建筑家”点了好几下头:“这件事你向搜查本部报告了吗?” 武上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不报告?这也许能成为重要的证据。” “搜查本部根本不会相信从互联网上了解到的情况,你只要回忆一下你当刑警时候的想法马上就会明白的。那是一个虚拟世界,什么都可能会出现,从那里掌握到的情况的可信度是很低的。” “但在我的经验中,也有过匿名线索关系到重大案件的情况。” “确实有,但那能有多大的可能性?一万分之一吗?和这些相比,互联网上的消息的可能性会小得多。如果真的要进行调查的话,稍微做一做就得一两年时间吧。” “建筑家”嗯了一声,然后笑眯眯地说:“所以你就利用自己的女儿?” “这只是我个人的调查,我是负责编辑工作的,和本部的搜查工作没有任何关系。做我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应该不要紧吧?” “建筑家”的笑声越来越大:“武上君,如果你和写未遂事件报告的女孩们见面,她们告诉你袭击自己的两个人中有一个长得非常像栗桥浩美,而另一个根本不像高井和明,这个时候,你会怎么办?” “什么也做不了。”武上说,“如果只有这个证据的话,那还是什么也做不了。这是目击证言,而且是后出来的,一定会被认为是靠不住的证据。首先,把未遂事件中的两个人假设为这起案件的两名罪犯本身就有问题。而且像这种把女孩子逼进车里进行强奸的两人组合也到处都是。” “那你为什么还在意剑崎的网站呢?那不是浪费时间吗?”“建筑家”说。 “我,这个……以前我还说不清楚,通过今天和你的谈话,我好像明白了一点。我有兴趣,所以进行调查。” “什么兴趣?” “这起案件对社会所产生的影响。”一口气说完之后,武上笑了,“这是不是太抽象了,你等一下。”他仰起了头。 “这么说吧,这次罪犯犯的是前所未有的罪行,他们在实况转播连环杀人案。在转播最热闹的时候,有两个人不可思议的死了,给人们留下了一个谜。如此不合情理的故事究竟会在正常生活、和案件没有直接关系的人们的心里产生什么样的感觉——我想知道答案。尤其是和被害人年纪相仿的女孩们对这些混账罪犯及他们所存在的社会是怎么想的?这起案件会产生什么样的不良影响?有什么样的负面影响会被继承下来?” 互联网的未遂报告也许根本就是个错误,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谎话,但即便是这样,去探究一下为什么会出现这种错误或谎话也是很有意思的。也许是他们认为,尽管这是不现实的,但还是有必要让社会接受目前还未曾发生的一些事件吧,所以,他们就写出了这种报告。 武上认为,进行这种创作的力量其实不是别的,正是和让罪犯犯这种罪的动力一样的力量。 沉默了一会儿,“建筑家”说:“怎么样,武上君,在听我说之前,你是不是有一种感觉,这起案件好像就是一件仿制品?” “好像是吧……” “是的。所以,武上君,这就和你想知道一部成功的戏剧究竟什么地方吸引观众和它是靠什么来刺激观众是一个道理。” “建筑家”伸出手拿起了书。他打开第一页,上面有纲川浩一的照片。 “这是新出场的人物。”他小声地说,看着武上,“武上君,真正的罪犯X迟早会和他接触的,只是我不知道他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接触,但一定会接触的。” 武上也在考虑同样的问题。 刚到农历二月,塚田真一就去拜访有马豆腐店。刮着寒风,天气很冷,从最近的车站到住处也就五分钟的路程,但真一还是冻得手指都没了知觉,耳朵也冻得很疼。 这是一家小巧玲珑的有点发旧的店面,前面的窗板已经放下来了,窗板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 “各位客人:长期以来,有马豆腐店承蒙各位关照,今年1月30日本店歇业。对曾经关照过本店的各位客人,我谨表示深深的谢意。店主敬上。” 这好像是有马义男自己写的,但字写得不算太好。 真一一回到石井夫妇家就给有马义男打了电话,是一个男服务员接的电话,真一报上名字之后,他有点吃惊,然后就去叫有马义男了。 ——你好。 光听声音,老人好像很有精神。他的语气很平静,和从《日本文献》编辑部回来的路上在公园里谈话时一样。 真一告诉他自己已经从前烟家搬了出来,回到了石井家;他还说虽然通口惠可能会找来,但他已决定不再逃避;他之所以能这么做,是因为和有马义男的谈话。如果面对面的话,真一可能会不好意思,但在电话里则不要紧,所以,他是照实说了。 ——嗯,是吗? 老人的回答很简单,这让真一有点意外,他觉得有点扫兴。因为他原以为老人这次一定会说真不错、坚强一点等他这个年纪的人应该说的话。 ——这样的话,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回学校上学吗? ——还没决定,这还要和叔叔阿姨商量一下。 ——是吗?那你一定很闲,这样吧,你到我这里来帮我吧,勤工俭学。 老人又说,我已经决定把有马豆腐店关掉了。 ——在这之前,我和你谈话时就已经决定把店关掉了,整理工作也很麻烦,所以需要人手。 真一犹豫着没有回答。老人又接着说。 ——寂寞的人可以互相安慰一下,是不是?这样的勤工俭学不太好招到人的,有时还要请便利店的人帮忙,也不是什么太重的活,都是一些零碎活。 真一明白了,有马义男对他如此热情,是因为他担心自己。从这种担心中,自己也许能学到什么,这种心情很强烈。但是和他一样,真一也担心有马义男。 因为纲川浩一的《另一位杀人犯》这本书已向社会发行,所以,这个时候,连环诱拐杀人案发生了戏剧性变化。高井和明不是栗桥浩美的同伙,当然他是被牵连进来的被害人,真正的罪犯X至今仍逍遥法外——围绕纲川所提出的新的看法,连日来,电视和杂志都进行了大规模的报道。 电视里也播放了许多记者涌到有马义男家的情形,记者问他如何看待纲川的看法?有什么意见?面对麦克风,有马义男什么也没说,只是请记者们回去。22日纲川上了电视之后,有马豆腐店至少有两三天不能营业。因为他已决定月底关门,所以他希望能清静一点。 日高千秋的母亲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但无论大门口的门铃怎么响,她都不开门。如果说她是肇事者,她也许太可怜了,确实是她引起的。那位叫浅井佑子的假律师及她和纲川浩一的见面,虽然没有被大肆宣传,但其后续报道也都成为最近新闻的内容。如果不是摄影周刊的报道,这件事也不会让警察知道,但这条消息也决非空穴来风。 果然,浅井佑子和她的那位男伴都是诈骗犯,他们只是想把被害人的家属集中起来、让他们提起损害赔偿诉讼、然后骗取所谓的“开工费”。浅井佑子以涉嫌诈骗被警方逮捕,但那位男伴虽然身份已经查明,但本人却在逃。两个人都有诈骗和伪造文书的前科。 真一曾看过一个电视节目,里面有一位嘉宾是真正的律师,他非常生气。他担心今后还会出现以恶性案件被害人家属为目标的同类诈骗案,只要有人想出了一个办法,就会有别人重复使用,而且每次使用,其水平也越发高明和巧妙,这也是社会的一个普遍情况。 “身边的亲人成为犯罪的牺牲品,突然遇到这种不幸悲剧的人本来就很少,所以,无论是被害人本人还是他的家人,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情况也是很正常的,因为他们没有先例可效仿。因此,他们对表面热情其实是恶毒之人也是防不胜防。大家都很气愤,建议要帮助受害人,但最后值得信赖的还是人情。因为担心被人骗而怀疑,这样的说法是不合适的。” 这位律师生气地解释着,为了不让像这次事件中的不法之徒再害人,他建议政府和各自治体应该尽快建立援助犯罪被害人及其家属的专门机构。 “在这次事件中,当日高千秋的家人最初听到浅井佑子所说的话的时候,如果能找到一个可以信赖的地方去商量,看是不是真有这么个人,也就可以防患于未然了。” 最后,他仍是非常气愤地总结说,律师协会今后也应该讨论对这种案件的对应措施。 出现在另外的新闻节目中的三宅碧的父亲,虽然比那天殴打高井由美子的时候显得冷静多了,但人却显得憔悴多了。他说自己不愿回忆关于那位要提起损害赔偿诉讼的名叫浅井佑子的事情。当记者问他关于纲川浩一写的《另一位杀人犯》这本书时,他说自己没有看过这本书,警察也正在调查之中,外行人说的话没有什么可信度。 “但是如果真的另有一位真凶X存在,你会怎么样?” 面对这位穷追不舍的记者,三宅碧的父亲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如果?我考虑的‘如果’不是这件事,我每一天每一天,甚至在每次呼吸的时候都会考虑的‘如果’不是这件事,我考虑的只是‘如果’我这样的话、‘如果’我不这样的话,三宅碧今天是不是还会活着?全都是这样的‘如果’,我没有时间去想别的‘如果’。” 真一曾经告诉过前烟滋子,被害人家属的心情都是这样的,三宅碧的父亲所说的都是实话。 没有时间考虑其他的“如果”,毋庸置疑,这句话是真实的。但是,对于纲川浩一所提出的新的看法也不是不去考虑的东西。如果没有时间,他也不会考虑不得不考虑的问题。虽然三宅碧的父亲是那样回答那位一点同情心都没有的记者,但他心里一定也会考虑的,当然包括纲川浩一提出的“如果”。如果真的另有真凶该怎么办? 有马义男也一样。 义男认为真一还年轻,所以才担心他。真一则是非常尊敬义男,为他的年纪大而担心。如果有自己能做的事情——也许没有,但他都希望能帮上忙。义男当然不承认,他只是让寂寞的人在一起互相安慰,其实自己是没有事的。 就这样,真一去了有马豆腐店——前有马豆腐店。 义男告诉他,他家的大门在窗户左边的窄胡同的最里面,没有铺装,只够一个人走路,说是胡同,其实就是房子与房子之间的间隔。一走进胡同,就听到了有马义男的声音,他在和人说话,好像家里有客人,是个男人的声音。 原来是厨房的拉门开着,真一偷偷往里一看,有马义男也正好往这边看。他叫了一声,老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坐在老人对面的钢管椅子上的客人也回过头来,欠了欠身子。他是一位穿着西服的大块头的男人,大概三十多岁吧。 “啊,你来了,快进来吧。”有马义男走了过来。 “你好。”真一又是向有马义男又是向客人打了声招呼。也许是觉察出来了,有马义男向客人那边轻轻摆了摆手。 “这是搜查本部的刑警。”义男解释说,“他们今天去医院看望真智子了。” 那位大块头的刑警站了起来,一点也不奇怪地对真一说:“你是塚田君吧,我叫秋津。” 因为这起案件的缘故,真一见过他,但他真正能把名字和本人对上号的只有一位叫武上的中年刑警。真一也有礼貌地问了好。他对这位叫秋津的刑警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印象,单凭他去医院看望古川真智子,也能给他打很高的分数。 “回来的时候,他顺便把真智子换洗的衣服和其他零碎东西捎过来。” 有马义男又端出一把钢管椅子让真一坐。真一边坐边对这家店的空空荡荡表示惊讶,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周围。 “大型机器已经全都搬走了,” 有马义男有点凄凉地说,“只剩下油炸锅,已经很旧了,准备扔掉了。” 确实如此,在对面的墙角,放着一台用小型传送带连着的细长型机器,机器整个都黑了,可能是让煤烟熏的吧,到处都是油渍。 “真的是要关门了。”秋津说,他关心地看着有马义男,“在很红火的时候关了门,确实有点可惜。” “不是这样的,其实最近豆腐店的买卖已经大不如从前了。” “和案件没有关系吧。” “但对客人而言却有关系,也不能怪他们,我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到别的地方另开家店不行吗?” “不行不行。”有马义男摇了摇头,“我已经七十二岁了,不可能再去别的地方从头再来。” 他的话一点都不虚伪,非常真诚。刑警秋津可能是负责有马义男的吧。仔细想想,有马义男不只是被害人的家属,他还和罪犯通过几次电话,是这起案件重要的证人。 “塚田君,你是来给有马先生帮忙的吗?” 秋津问真一。真一默默地点了点头。看上去,秋津是个豁达的男人,但不知为什么,真一有点怕他。不太舒服——他心神不定地看着四周。突然,他发现一本翻开的《另一位杀人犯》就放在旁边的办公桌上,好像还没有读完。 “塚田君,看过这本书吗?” 秋津发现真一的眼睛盯着书,于是他就问真一。他的反应有点太快了。 “没有看过书,但在电视上看过。” “听说作者也上了电视。” 真一问有马义男:“有马先生,您都看完了吗?” “没有,看了一半。” “我看还是不要看的好,”秋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他这么写也没有什么确实的证据,还容易引起不稳定的情绪。” “我反对这种不负责任的做法。”秋津不屑一顾地说。 “他根本没有考虑受害人的感情。” 真一明白了。这位叫秋津的刑警去看望古川真智子,就是为了把这件事告诉有马义男。现在有人大胆提出了和搜查本部调查方针完全不同的看法,他是来看看这件事会对被害人家属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过了一会儿,秋津站了起来,说他还要回搜查本部。有马义男再三道谢并把秋津送出门去。这个时候,就剩下真一和他两个人了。有马用有点疲惫的声音说:“警察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本书?” 真一吃了一惊:“你也感觉出来了?” “是的。但是,这位叫秋津的年轻人并不是什么坏人,他以前就去看过真智子,每次虽然都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但他也会把搜查本部的进展情况告诉我。” 真一走近办公桌拿起了书。打开的这一页正好是事故现场“绿色道路”的照片,悬崖边的急转弯和碰坏了的护栏。 “你看到这里了?” “不,我已经全部看完了。”有马义男笑了笑,“秋津不太喜欢,所以我就骗他说只看了一半。” “——你看了之后,有什么感想?” “还没想清楚。” “还没……” “我不知道他写的究竟是不是真的,这和警方的意见完全不同,虽然是全都看完了,但还不能无视它的存在。看来,只有自己进行调查了。” 真一目不转睛地盯着有马义男那瘦瘦的脸。 “有马先生?”想知道真实情况,所以想和高井由美子见面的老人。但是…… “我觉得自己很像前烟滋子,”老人干脆地说,“收集材料真的就那么难吗?见见本人听她说说就可以了吗?我想还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情。” 真一一下子还想不明白。 “真的吗?”真一不由得问他。他总觉得有马义男在开玩笑,但老人的表情非常认真。 “真的。” “自己进行调查——具体你是怎么考虑的?您打算先去见谁?” 老人用手揉了揉鼻子。 “第一个还是高井由美子。” “那个人如果还是那种不正常的态度,您该怎么办?” “不会再有那样的事情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那次事情之后,她给我打过电话。” “高井?” “是的,还有……写这本书的纲川也在电话里和我说了几句。” 真一把书往回翻,看着作者的照片。这是一个给人印象不错的年轻人。真一觉得有点像是定做的,他自己问自己,这是为什么而定做的呢?还是为谁定做的呢?我,为什么会想到这些问题? “她在电话里哭着向我道歉。” “哭是高井由美子的一种武器。” 真一的口气很尖刻,有马义男又揉了揉鼻子。 “纲川浩一说了些什么?” “他也还是向我道歉,他说是前烟告诉他我们在旅馆聚会的事情的,是他自己把这件事又告诉了高井由美子,所以他对事情的发生是有责任的。” “如果只是道歉就可以的话,那么就不需要警察了。” “好了,不要再生气了。”有马义男拉了拉椅子。水泥地面发出拖动椅子的吱呀吱呀声。 “我让你来勤工俭学,也许是个错误。” 真一的眼睛看着办公桌,他没有看有马义男。 “但是,我……总想和你好好地谈一次。当然,我和你都是不幸事件被害人的家人,但我们的态度却不一样,这是因为让我们难过的事情是两件根本不同的事情。所以,即使谈了,也未必就能有什么帮助或好处,但我总觉得对你放心不下。所以只好多管闲事了。” 真一小声说:“就算是多管闲事,我也很高兴。” “是吗?” “因为我也要多管闲事。因为我是担心有马先生,所以才同意来这里勤工俭学的。” 老人笑了。那笑声温柔欢快,真一不由得回过头来。 “你担心我?谢谢。现在我俩就像是比赛做游戏,我们打了个平手。” “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真的有这种资格吗?” 有马义男连忙摇头:“不要紧,不会有这种事的,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是不是经常说这样的话?” “说这样的话……” “说自己没有什么什么资格。虽然自己想了很多也做了很多,但自己的心里却藏着想做事情的动机,说这是错的。” 的确是有点像。真一不由得笑了。 “你经常说这样的话,”有马义男笑着继续往下说,“我是觉得无法理解,但又没有办法。有必要这么做吗?所以,在这之前,我曾和你说过,不要去深入分析自己想做的每一件事情。担心就是担心,多管闲事就是不能不做的多管闲事,这样不就可以了吗?” 真一靠着桌子,眼睛盯着地面。灰色的水泥地面扫得很干净,但到处还是能看到污渍。三十年了、四十年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马义男就在这上面做豆腐和卖豆腐。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这些污渍就是有马义男的脚印。他年轻的时候也像现在这样吗?他像真一这么大的时候呢?他也是不去深入分析自己的乱七八糟的想法而只是干活、干活吗?他是那种认为只要认真生活就不会有什么坏事情的人吗? 所以,就算到了今天、什么都没有了的今天,虽然他认真生活但还是遇到了如此不幸、自己清楚意识到非常讨厌这种事情的今天,他还能如此坚强。因为他原来就是这种坚强的人。 “为了降临到自己身上的不幸而恶战苦斗,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有马义男换了一种口气,平静地说。真一总算抬起头看着老人了。看着真一的脸,有马义男点点头。 “大家都在这么做,我也在做,三宅碧的父亲、日高都在这么做。虽然我们被那位假律师欺骗了,但我们还是应该从那种困境中重新站起来。” 真一想起了那天三宅碧的父亲边打高井由美子边说的话了。滚开、我要为三宅碧报仇…… “我去向别人了解情况,也许什么也做不了,而且警察可能还会不高兴,但我已经讨厌这么什么也不做地待着。我花时间去见许多人,了解情况,也许结论还是像警方所说,怀疑高井和明,我会更加生气,而且这样一来,我这老头做的事情,完全是浪费时间走弯路。但就算是这样,我也无所谓,就算是我的垂死挣扎吧。从一开始我就明白,我自己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垂死挣扎。这样做既不能让鞠子活过来,也不能让真智子恢复正常,什么事情也不会回到从前。是不是这样的?如果想得到什么的话,那这一切都将是徒劳。” 徒劳……但是……“尽管这样,但我还是想垂死挣扎,我就是想做点什么。鞠子、真智子和我从来没有想过会遇上过去只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伤害和痛苦的事情,至少没有想过会受如此严重的惩罚。而现实就是鞠子被罪犯残忍地杀死了,真智子的精神也失常了,我的店也没有了,孤零零的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想呆呆地坐在这里,考虑自己该如何了却残生、只有一点点时间的残生。” “可是,无论您做什么,结果可能都是一样的。”真一说,“有马先生,你刚才是不是这么说的?” “是的,我是这么说的。但现在对我来说,重要的不是结果。结果是没有道理的,是很难理解的。对这一点,我已经想得非常清楚,但是得出结果的过程很重要。我不能再如此被动了。” 义男靠近了真一。 “你是不是有一段时间在帮前烟滋子?你不是也说过你想知道为什么会发生如此残忍的事情?” 真一使劲地摇着头。“我只是说说而已。” “好啦,因为在想要帮助前烟的时候,你确实想做什么事情。” “不是这样的!”真一大声地回答,“我不会有那种积极的态度的,我待在前烟那里,确实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她那里也很方便。所以,在她写报告文学的时候,我非常讨厌看到或听到有关犯罪的事情,因此我才出去勤工俭学的!后来我就打算搬出去住!” “但是,你为什么又留了下来?为什么那个时候你没有马上搬出来呢?” “高井由美子出现了——她和滋子说了好多——所以我。” 真一的舌头不听使唤,他说不出话,咽了口唾沫。 “我担心,担心滋子会全听了她的话,担心滋子写文章的时候会完全不考虑被害人家属的心情,所以我留了下来。虽然大家都没有说,但被害人家属一定都很难过,案件还没有调查清楚,一定都会责备自己所做的事情而苦恼。在这种情况下我留了下来,是想监督她,让她不要写那些没用而且非常愚蠢的文章。” “这么说来,你不是想要做点什么吗?我觉得你当时想的一点都没有错。” “但是,我真的是没有下决心回到石井家,所以就把由美子的事情当作借口……” “瞧瞧,又来了。”义男摇了摇头。“又开始了,‘真的’,‘真的’就是这样的。好了,你别说了。你那个时候的想法是真的,那个时候那个地方的你才是真的你。” 真一沉默了。但不知为什么,他的嘴巴在发抖。“你在任何时候都想着要做什么。你一直在寻找能让自己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中重新站起来的方法。在每一个瞬间,在任何时候,你都觉得自己的方向是对的,但稍往前走,就变得很艰难,你马上就觉得这是一条错误的路,也会开始说它不是真实的。就好像是如果你每次不说‘这不是真的’就会被人训斥似的,但谁也没有训斥你。所以,你的人生就是你自己的。只有过去的灾难不是你的,以后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要去问任何人,为了自己应该自己好好想一想。” “但我的情况和有马先生不一样!”真一叫了起来,“我是因为我自己……” “你们家发生的事情根本就不是因为你才发生的。” 他的话斩钉截铁,决不是大叫也不是生气,但它有一种力量让真一沉默。有马义男说: “确实,是你不小心说出去的,但你好好想一想,这是和朋友的谈话。也许你没有听父母的话,把他们不让说的事情说了出去。但是,这件事情就坏到你要受到如此严重的惩罚吗?你可以换个角度想一想,如果是我处在你的位置上,你会责备我吗?和杀了家里人的罪犯相比,我不过是多说了几句话,虽然不是太好,但你会责备我吗?” “不会责备。”——义男说。 “你刚才说过,我们这些活下来的被害人的家属都在责备自己,是的,我也是这样,日高和三宅碧的父亲也会是这样的。如果这样就好了,如果那样就好了,我们光是考虑这些。你之所以会首先想到这个问题,就是因为你在自己家人这件事情上在责备自己。而且你还觉得你有理由责备自己,而我们则不是这样的。但是,你错了。在我看来,你没有理由责备自己,一点都没有,我们也都一样。” 义男边数着自己的手指头边继续往下说。 “和你一样,自从案件发生以来,我也一直在责备自己,想了许多问题。在古川离家出走的时候,如果我劝说真智子和鞠子到这里来和我一起生活,可能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了;在鞠子下落不明的时候,我应该大声说出来,在电视上播寻人启事,也许在鞠子还活着的时候,罪犯就会和我联系;在罪犯打来第一个电话的时候,我应该按罪犯所说的去做,不要自作主张,向警察报案,也许能救出鞠子——” “有马先生,”真一打断了义男的话,“你错了,那个时候鞠子已经……” “我知道,这种话就不用再说了,但我不能不想,也没有什么理由。我心里在想,因为我没有这样做,鞠子才会死去;如果我不这样做的话,鞠子也许就不会被杀死。我每天只能想这些。是不是?一样吧?如果你要是责备自己因和朋友谈话而使家人被害的话,那我是不是应该责备自己没有按罪犯的要求去做而导致鞠子的被害呢?” 义男歇了口气,然后深深吸了口气又接着往下说:“但是这都错了。为什么是错的,这是因为真正杀死鞠子的不是我,杀死你家人的也不是你,是别人,是罪犯。我们不能忘记了这个,绝对不能忘记。” 真一的腿在发抖,他蹲在地板上,两只手抱着头。有马义男也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真一的身边。然后也蹲在真一的旁边。 “杀人之所以是一件非常残酷的事情,不仅是因为罪犯杀了被害人,而且还因为像你、我、日高和三宅这样活着的亲人也会被慢慢地杀死。杀死我们的不是杀人犯本人,而是活着的人自己把自己杀死了。我已经厌倦了。我之所以只会责备自己、慢慢被杀死,就是因为自己不是一个能忍耐的坚强的人。我是个懦夫,我无法忍受自己所遇到的不幸。” 义男轻轻地把手放在真一的头上:“这一次你来帮我,你离我近一些,只要看看我这个老头的垂死挣扎就可以了。不光是你,所有面临这种情况的人都在折磨着自己。如果你明白了这道理,也许你就会原谅自己了。” 老人用手轻轻地摸着真一的头。 “最让你难受的人不是通口惠,而是你自己。她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才追着你。看到你因为责备自己而痛苦,她也许就能被救了。” 真一抬起头看着老人。老人的脸有点模糊:“被救?……” “是的,她也许会觉得这个不幸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不是自己的不好。” “我们彼此都是牺牲品。通口惠曾经这么说过。” “你已经决定不再逃避,”有马义男说,“这很好,这是一个非常英明的决定,但如果是讨厌被人欺负而决定不再逃避,仅仅是因为欺负的缘故还是不行的。如果继续被人欺负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事情的。所以,如果只停留在不再逃避的想法上,也不能说她就不再欺负你。是的,我自己责备自己,认为自己负有责任。也有人不是这么想的,还是认为自己是有责任的,这也没办法。因此,自己是在使劲地伤害自己。所以,从今以后我们不能再这样了。我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再伤害自己了。现在我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但我一定会拼命地去想。” 真一小声地说:“如果我这么说的话,那家伙一定会要求我去见她那混蛋父亲的。我自己觉得不好,见到通口惠以后不会同意的。” “你可以这么说,我自己知道该如何解决自己的心灵创伤和罪恶感,所以不会接受你们的命令,你们也应该自己考虑如何治愈自己的心灵创伤,不要把我当做救你父亲的工具。” 不要把我当作救你父亲的工具——真一欲言又止,只是像在发抖似地叹了口气。但是,真一很久以来的这场病快要治好了,他觉得已经找到了最初的病因了。如今,和所叹的这口气一起,自己心灵深处的阴暗的东西也都一扫而去了——当然,病还没有治愈,伤口还没有愈合。但是病因已经找出来了。 过去一直是被这些阴暗的东西所占据的心灵空间一下子空了,这种空洞开始颤抖,这种颤抖震撼了真一的整个身体。真一哭了。 好长时间没有哭了,好多事情没有哭了。真一的心里充满了这种畅快痛苦的快感,今天的眼泪和以前的不一样,它既没有让真一的脸发烧,也没有让真一的心痛苦。 有马义男还蹲在地上,他就这样默默地抱着真一。 真一原是个性格外向、早早就离开父母的孩子。从上幼儿园到上学,从来没有休息过,假期时一个人去亲戚家也无所谓,作为长男,他有很强的独立意识,这让当老师的父母非常高兴。 因此,他已经记不清楚父母最后一次抱他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也许是三岁,也许是四岁?真的是他很小时候的事情了。 但今天被老人这么抱着,他觉得和已经远去的父母的拥抱是一样的,一样的温情,一样地有力量。但他既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只是大人的胳膊。 这是在困难的道路上一起前进的同志的胳膊。 最后,两个人把店里和家里都打扫了一遍,傍晚,义男去医院看望住院的真智子。真一也和他一起走着,两人边走边商量着今后的安排。 “去见高井由美子的事情一定不能让警察知道。”老人说,“也不能让前烟知道。” “我肯定不会说的,但是有马先生家里会不会再像今天这样,有刑警光临呢?” “倒不如我去长寿庵,白天不行,晚上去。” “由美子拿着钥匙,一定没问题的。” 真一觉得他的想法确实大胆。 “最好是能让我看看高井和明的房间,”义男摇摇头,“当然,即使去看,也不会发现任何东西的。” “不要泄气,刚才的气势哪儿去了?” 是的。老人笑了。 在回石井家的路上,真一觉得如果通口惠要是在门口等着他就好了,按他现在的心情,他很想早点把想说的话告诉她,这样,他才会更坚决。 但是,回到家一看,门口一个人也没有。太阳西沉,只有一抹橘黄色的阳光。他从门口的信箱里拿出晚报,还歪着嘴笑话自己。没办法,心情确实很好,一定不能让这种变魔法似的好心情再变回去。 他打开门,说了声“我回来了”。从房间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会儿,就看见石井良江出来了。 “真一,你去哪里了?有客人来找你,一直在等着。” “客人?” 也许是前烟吧?真一首先想到的就是她。她可能是来看自己的。滋子有滋子今后的计划,但它还和真一有关系吗?即使是这样,今后真一也不会再和滋子一起行动了。 “你好,打扰了。” 很欢快的声音。真一虽然一下子听出了是谁的声音,但他根本不敢相信。真一鞋子还没脱完,就那么呆呆地站着。 “我是来和你和好的,可以吗?” 水野久美把两手放在身后,仍然是那种羞答答的笑。 自从1月22日夜里,纲川浩一第一次在hBS的特别节目中出现以后,在接连几天中,他一直出现在各个电视台的节目中。他态度真诚,能言善辩,外表利落,笑容平和,给观众留下了很不错的印象。也有的电视台请来了对他所提出的“真凶X说”持怀疑态度的嘉宾,他们所提的问题极具挑衅性,但纲川给人的感觉是非常冷静,充满了热情,丝毫没有偏离自己的感情,对所提的问题给予理性的回答。对方也非常有礼貌,也没有太出格的地方。 有他出场的电视节目取得了非常高的收视率。和收视率提高一样,他的书也卖得很火。发行后一个星期,这本书就名列畅销书排行榜的第一名。因为他在电视节目中还以这本书为话题,所以这本书卖得更火了。出版社都来不及增印,首都的大书店甚至已经在门口打出了“等待进货”的通知。 对于因提出自己主张而引起社会如此关注的纲川浩一,搜查本部仍保持沉默。《另一位杀人犯》一书发行后,在每月一次的记者招待会上,当有记者问及有关纲川提出的新主张时,搜查本部的回答仍和以前一样……“我们正在调查之中,无可奉告。” 1月30日,hBS再次在黄金时间播出了一期特别节目,纲川浩一也参加了。在这期节目中,他和去年底的前烟滋子一样,也是站在赤井山中的凶谷,边走边说。主持节目的是hBS主要负责新闻节目的男主持人,他俩的对话好像是在进行细致的意见应对,这让边吃饭或边聊天边看电视的观众难以理解。 尽管这样,也许有敏感的观众能感觉出来,这位男主持人的言语中总好像有一点无法掩饰的对纲川浩一的不信任感。因为他说出来的话没有什么理论性,所以他本人也想加以掩饰,但明白的人还是能感觉出来的。虽然这位男主持人坐在电视前,但他反对策划这期特别节目,可是策划还是通过了,自己还必须主持节目,在自己身边的同事中,不知为什么,他对这位面对面的叫纲川浩一的所谓的“好青年”总是有一点怀疑。即使大家对此一无所知,但从他和纲川之间无法掩饰的紧张感中,应该有观众能感觉出来的。 但是结果是什么呢?这位刚刚出现在公众面前的纲川浩一还有新鲜劲,让大家耳目一新,对大家充满了吸引力。但无论这位男主持人的经验如何丰富,大家已经看惯了他的脸,听惯了他的声音。但纲川却有着未知的魅力,他能吸引众多人的注意。 在播音室主持节目的是去年11月1日的特别节目的主持人向坂,电视台也让他出现在当天晚上的节目中,就好像重现了和罪犯通电话那天晚上的情形。 “最早打电话的是栗桥浩美,但后来打电话的人绝对不是高井和明,和明不会那样说话的,我了解他俩。这个情况我在书里也是按着顺序写了下来,但并不是有什么理由,只是凭直觉。不,这个人绝对不会是高井和明。” 在他的身后,凶谷在转播用的照明灯照射下,就好像是一具骷髅在闪闪发光。 同一天夜里…… 赤井山南麓的新兴住宅区的一角,“绿色道路”的照明灯也照耀着眼前,就好像是珍珠项链的碎片。 一座有着绿色外墙、铺着蓝色西洋瓦的漂亮的别墅,在这家别墅的二楼,一位年轻主妇正坐在孩子床边,她的大儿子上小学二年级,因扁桃腺肿大而发高烧,今天他已经躺了三天了。 因为这个孩子经常得扁桃腺炎,所以即使他烧到四十摄氏度左右,他的母亲也不会太紧张。平时,这孩子一般是一个晚上、最长也就是两个晚上,他的体温就会降下去,即使持续三天高烧,她也不会太担心。当然也有让她担心的时候,半夜孩子体温又上来了,幸亏当地一位口碑极好的医生在这紧急关头前来应诊。医生说不要紧,孩子发烧是常事,连续高烧几天的情况也并不少见。因为医生来看过了,所以母亲也就放了心。让孩子多喝水,卧床休息,明天一定会退烧的,他已经闯过这一关了。 但是这一次,母亲对这位经常因扁桃腺炎而发高烧的大儿子却莫名其妙地有点不放心。要是平时的话,在这种时候孩子会想要吃许多冰淇淋的,但这一回他却没有要。和他说等你病好了之后,给他买喜欢的东西或带他去动物园,他也没有反应。丈夫说这是因为孩子觉得自己这次比以前病得重,觉得不放心,应该想办法消除他的这种担心。 所以,今天一个晚上她都待在孩子身边,握着他的手,摸着他的头。告诉孩子,和妈妈在一起用不着害怕,等天亮太阳出来后,他的烧也就会退了。 年幼的孩子迷迷糊糊的,有时会突然睁开眼睛看看妈妈,然后又放心地睡着了,过一会儿再睁开眼看看妈妈。就这样,到了下半夜的时候,在孩子床边睡着了的母亲被孩子的小手拉着袖子弄醒了。 “啊?怎么呢?要上厕所吗?” “嗯。” 母亲把孩子抱到了厕所,孩子的身体还是很烫,尿都有一股药味,睡衣也全汗湿了,母亲让他换了睡衣再睡。她还给孩子测了体温,还是三十九点八摄氏度。 “出了一身的汗,一定渴了吧?要不要喝点果汁?或是吃个苹果?” 孩子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眼睛红红的,湿湿的。可能是发烧的缘故吧。看着看着,孩子的眼睛充满了泪水,他哭了。 “哎,你是怎么了?” 母亲赶紧抱起孩子并哄着,但孩子还在哭。他边抽噎着边说自己不会退烧的。 “是不是因为得了扁桃腺炎才不高兴的,不要紧的,快要好了,医生不也是这么说的吗?” “我会不会死?” “当然不会死。” 嗨,这个孩子。 “我会不会像直的爸爸那样还要住院?直的爸爸进了医院就再也没有回来。” “这样说来,直真是可怜,但是那个孩子的爸爸得的不是扁桃腺炎,他得的是已经很严重的大人的病,你跟他不一样,你马上就要好了。” “妈妈。” “什么事?” “偷东西会不会遭到报应?” 他说的是什么话?是不是烧糊涂了? “怎么想起问这种话?” “我是遭到报应才发烧的,因为我做了坏事,所以不会退烧了。”孩子边哭边说,“对不起。” 母亲呆住了。他们的家教确实很严格。因为她看到自己的表姐的孩子上中学后就开始堕落,义务教育还没有结束就被警察叫过好几次,所以她下决心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变成那个样子。她也曾告诉过孩子,做了坏事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母亲边替孩子擦着眼泪边和蔼地问,“你做了什么坏事吗?” 可能是和朋友吵架了?或者是欺负别人了? “我偷别人东西了。” “偷东西?”她吓了一跳,“偷什么东西?” “是我捡的别人丢掉的东西,但是我没有把它交给警察,因为我自己想要,虽然看上去是被弄坏了,但它的样子很好看,所以我自己想要。” “你捡到了什么东西?” “电话,移动电话。这是我在上个星期日去南赤井的运动场时,在停车场旁边的空地上捡到的。” 这个孩子参加了当地的足球俱乐部,星期天有时会去运动场和其他俱乐部进行交流比赛。因为他的年纪太小,所以还不能上场参加比赛,他们只能在看台上给比自己大的运动员加油。因为全家人都去了,所以是开车去的。 “那边的空地上是不是有条小河,你是在那里捡到的?” 母亲说的小河,其实是一个像垃圾场的小水塘。赤井山中确实有几条小河,虽然也有的是流往大河中去的,但到山脚附近河流就变得很细,被沙土一埋就变成水塘了,那里面堆满了垃圾。 “你就是在那种地方捡到的手机?” 母亲首先想到的是在那种不干净的地方捡东西会把危险的细菌带回来,也许这才是他得扁桃腺炎的真正原因。 “你把那个手机放在哪里了?” “书包里。” “一直放在书包里?” “是的。” 母亲急忙翻看他的黑色书包。她每天都要和孩子一起检查是否带齐了上学的课本,教育他不能丢三落四。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她居然没有发现书包里的手机。孩子像天使一般可爱,但当他们想隐瞒什么的时候也会变得像恶魔一样狡猾。 “真的在里面。” 第三十五章 正如孩子所说,她从书包底下找出了一个手机,带点淡蓝色的银色机身,还有天线,一点都不脏。一定是孩子捡到之后把它擦干净了。但按键后手机没有反应,液晶画面也没有亮灯。 “这个手机已经坏了。” “是的。” “一定是谁扔掉的,因为它已经坏了,所以它是垃圾。”母亲微笑着说,“捡垃圾并把它藏起来虽然不太好,但这不是偷东西。” 孩子眨了眨眼睛:“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所以你不会有报应的,安心休息吧。等你睡着后,药发挥作用了,你就会退烧了。” 可能是说出了藏在心里的事情,孩子觉得轻松了,他一会儿就睡着了。他始终不退烧,可能就是因为自己有这样的顾虑吧。 母亲把这部有问题的手机放进围裙的口袋里,坐在孩子的床边,觉得自己的家教可能是太严格了,对现在的孩子不应该说干了坏事要遭到报应这样的话。尽管这样,他还是要去捡手机,对了,也许这不是随便乱放的东西,因为这是他比较好奇的东西。虽然已经坏了不能用,他可能还是想让朋友看一看吧。 把这么贵重的东西丢了,这对它的主人而言可是大的损失——只是因为坏了就把它扔了吗?太奢侈了,世界上还真有这样的人。 她迷迷糊糊的,但还在胡乱猜想。手机——最近电视上说过,有人用假名字签合同,但在第一份缴费通知单来到之前就把手机扔了——不交费使用——东京湾里有好多这样的手机——但不是一开始就把手机扔了…… 突然想到了什么,母亲吃惊地抬起头,儿子的脸红红的,已经睡熟了。 最近,有没有因为手机的问题而引起轰动的事情呢?对了,有一件。死于赤井山“绿色道路”的那两个人——那两个混蛋家伙。 是不是没有找到他们的手机?在事故现场从汽车中掉了出来,因为附近有水沟,而且事故之后还下过雨雪,但警察好像一直在调查。最近是不是有了点结果,市报上是不是登有确切的消息?传阅板上是不是写着如果有人捡到手机请把它交给警察?很像是广告,好像是这么说的。 难道这会是真的? 虽然她这一夜睡觉时间很短,但她一直无法忘记这件事。第二天早上,她在孩子的床边醒来,用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已经退烧了。她站起来,伸着懒腰下楼进了厨房。她把水烧上后,便去存放广告的架子上去找,果然,她找到了那张赤井警察署发给市民的通知单。 是的,警察是在寻找手机,是一名叫栗桥浩美的男子的手机。 她从围裙口袋里拿出手机,这不是在做梦,手机确实在这里。 孩子说这个手机是在运动场附近捡的,那里离赤井山“绿色道路”也就五公里的路程。是的,完全可能的,这么轻的东西,从斜坡上滚下来,被雨水一冲,随着小河水一起…… 丈夫起床了,脑袋乱七八糟的,正在打着大呵欠。 “你,”她说,“我有件东西要给你看。”武上悦郎已经有半个月没有回家了,他决定2月10下午回家,他的女儿在家等着他。 “爸爸回来了。”女儿高兴地说。 “我做的中午饭,你想吃吗?是爸爸爱吃的五目饭。” 今天早上,武上告诉妻子自己准备下午回家,可能是女儿听到以后做的饭吧。妻子上班去了,这个时间她不会在家。但是,女儿平时下午都是要上课的。 “怎么大学里也放假吗?” “是的,今天不上课。”武上法子干脆地说,在父亲训她之前,她又急忙补充说,“我想向爸爸报告一下你说的那个网站的情况,打电话说不清楚,最好是当面和你说。” 父女俩坐在厨房里的小桌子上。虽然很冷,但天气很不错,温暖的阳光从天窗里照了进来。从时节上看已经是春天了,虽然气温不是太高,但已经不是太冷了,比较暖和。 自“绿色公路”车祸以来已经有一百多天了,大川公园事件至今也已经有五个月了。那是三伏天发生的事情,但过了秋天,又过了冬天,到了春天,事情仍然没有搞清楚,连死者的准确数字都还不能肯定。就算到了今天,武上个人的心里也不完全清楚整个案件的情况。 在安静的厨房里沐浴着明媚的阳光,武上觉得有点疲劳又有点烦躁。一回到家,就有这种颓丧的感觉,在这种时候,武上自己都讨厌自己。 法子像个年轻女孩,边吃边不停地说,就好像长着两张嘴巴。她这种大大咧咧的样子让武上非常惊讶,但和这一样,她所说的内容也让武上吃了一惊。 “你要去见见她?” “是的,已经约好了,明天两点。” 自从武上告诉她之后,武上法子就非常热心地浏览剑崎龙介的网站。根据她掌握的情况看,共有三十三篇关于被栗桥和高井两人绑架未遂的文章,但其中称是自己本人受害的只有八篇。其他的文章都是受被害未遂报告的影响而杜撰出来的故事或是道听途说。和生田最早让武上注意该网站时相比,关于未遂案件文章的可信程度已经大大下降了。说可信程度可能有点过分了,是不是可以换成热情? “最近,大家谈论的话题是《另一位杀人犯》,大家都在讨论那个叫纲川的人提出的新主张的可信程度,甚至有人说想通过出版社给纲川发电子邮件直接听听他本人的意见。” 但法子并不在意这些热闹的活动,她在和未遂事件文章的作者互发电子邮件,并使用聊天室这一大家能在一起谈话的形式交换信息,并探究文章内容的真假。 “如果是不可信的文章,接触一段时间后就会发现的,也许爸爸会大吃一惊,但是因为他们把绑架的过程说得很详细很具体,所以看了以后浑身都会起鸡皮疙瘩的,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于是我给他们发电子邮件,当然别人也会给我发电子邮件。他们说什么呢?他们忠告我,说NONO——噢,NONO是我在网上的名字——不要管那么多事情了,和你互发邮件的人其实是个男性。他以前曾经骗过我,这个人是个喜欢恶作剧的人。” 这么说,未遂事件的文章都是编造出来的。 “这并不少见,在网上,别说是假名字,有时他的性别可能都会是假的。” 在搜集情报阶段,法子也就是NONO当然不会公开自己是刑警女儿的身份,因为即使说了,别人也不会认真的。 “我一直在这么交流着,在后来的文章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很亲切的人,其中的一个人是……” 一个叫角田真弓的二十岁的专门学校的学生。她住在小樽,前年她在小樽市内差点被绑架,事发地点离当时她的家步行只需五分钟的地方。 “角田其实是东京人,因为她父亲工作的原因,她在高中一年级时搬到了小樽。对了,小樽的玻璃工艺不是很发达吗?她对这个非常感兴趣,她在那里的玻璃工艺学校学习。但因为父亲工作又调回了东京,所以全家于去年又都回到了东京,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留在了小樽。” “前年?这个女孩是个高中生吗?” “是的,好像是暑假。她在国道旁边的一家快餐店勤工俭学,如果是上晚班,要到半夜才下班,所以她特别小心……” 她是骑小型机动脚踏车去上班的。出事的那天夜里…… “时间非常清楚,因为她有认真写日记的习惯。8月7日,具体时间嘛,她回家时看表是十点五分,所以估计是在十点前出的事。” 当时的角田家位于小樽市郊外的新兴住宅区,这是父亲所在公司租借的住宅,因为是新盖的房子,所以周围的房子还在出售之中,因为没有买主,所以都还没有人住。一到太阳落山,周围便不再有行人来往,路灯也不多,所以到处都是漆黑一片,只有马路两边的树木和草地,居住环境非常清静。 “她的家位于从国道开始的第二个街区,所以她一直是骑机动脚踏车来回的。” 当她快要走到第一街区东面拐角一座红砖两层小楼的门口时,发现那里停着一辆深蓝色的、车牌号是三位数的汽车。角田真弓不久前还和母亲说过,这座红砖小楼非常漂亮,但可能还没有卖出去。 “所以,她觉得可能是有买家了,但她又觉得在这种时候有人来还是有点奇怪,当她放慢速度准备从汽车旁边通过时,突然有一位年轻男人出现在汽车前面……” 他边挥动着两只手边堵在了角田真弓车子的前面,因为角田骑得很慢,所以根本不用刹闸,她吃惊地停下了车。 “他是挥着手堵在那里的?” “是的,他让人感觉像是出了什么事在向人求援。” 真弓生气了,因为在她车子靠近前,这个男人好像是在把身体藏在汽车前面。她没有摘下头盔,手放在脚踏车的发动机上,死死地盯着那个男人的脸。 “那个年轻男人说,对不起,我们遇到了点麻烦,想向你打听一下道路。” 他还说,他们是开车旅行,但迷了路,不知道现在自己在什么地方,而且朋友肚子疼很厉害,想问一下附近有没有医院。 “那个男人穿着牛仔裤,白色的t恤衫,衣服领口处挂着一副太阳镜,二十多岁,像个大学生。” 男人的身高约有一米八,汽车的前灯也没亮,所以看不清对方的脸,模模糊糊的。 “在女孩子中,角田也算是个子很高的,她身高一米七三,中学时是个排球运动员,所以身体很棒。她想如果这个男人做出什么不礼貌的事情,她一定可以对付的。她非常爽快地告诉他们,这里是住宅区,从这里往右拐就是国道了,如果沿着前往小樽市区的路标一直往前走,大概两公里的地方有一家急救外科医院。” 那个男人又说他的朋友很难受,想叫救护车。你,带手机了吗? 角田真弓确实带着手机,但当时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撒了个谎,说自己没有带手机。 “于是她说,你与其还要等救护车,还不如去比医院还要近的消防署,如果你的朋友很难受不能开车,你不是可以开车吗?” 那个年轻男人一边挠着头,一边若无其事地走近角田的脚踏车。慢慢地,她看清楚了那个男人的长相。 “那个男的长什么样?”武上问。 法子停顿了一下,然后一个字一个字斩钉截铁地说:“栗-桥-浩-美。” “前年的事情?她不应该记得如此清楚。” 法子叹了口气:“我是您的女儿,当然也想到这个问题了,在这之前我已经问过她了。”在这个过程中,她没有看到有人坐在副驾驶座位上,所以,真弓认为他说有朋友坐在车上完全是撒谎。她再看了看汽车的车牌号,是札幌的车牌,好像是出租车。 看到真弓坚持不下车,好像马上就要骑走的样子,这个男人笑眯眯地说自己是个不辨方向的人,想请她带他去急救医院。但真弓拒绝了他的要求,说只要回到国道上就不会再走错路。 “尽管这样,其实她的心里还是很害怕的,她的眼睛看着还亮着灯的自己的家,她想赶快走,赶快回家去。” 那个年轻男人好像也看到了她的眼神,于是就问——你们家就住在附近吗? 真弓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是回答自己家就住在附近安全呢?还是不说出自己家的地址安全呢? 但就算不说,对方也能从她的态度上看出来。她犯了一个错误,不应该回头看自己家的方向。角弓家的门灯和窗户里都还亮着灯。——要是住在附近就好了,我可是个很热心的人。 听她这么一说,那个年轻男人突然抓住真弓的右胳膊。因为是夏天,她穿着一件短袖衬衣,她马上感觉出那是一只男人的手,手心全是汗,但非常有力气,被他抓住的胳膊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音。 真弓大叫一声,突然抬脚向那个男人踢去,那个男人赶快往后退了半步以便能避开她,所以,他站立不稳。就在这一刹那间,真弓挣开胳膊,赶紧骑上脚踏车。她一边拼命地往前骑,一边回头看那个男人是不是追过来了。那个年轻男人追了两三步,汽车的门开了,有另外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了。因为除了已经走远的脚踏车和那辆深蓝色汽车以外,没有任何光线,所以她也只能看到两个男人的影子,但能听见他们两人的说话的声音,一副嘲弄人的口吻。 真弓拼命地骑着车,从自己家门前经过,横穿住宅区,从另一个出口骑到国道上,她向市区的方向骑着。她不时地回过头,看看是不是有人在跟着她。好在没有人跟着她。走了大约五分钟,她的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她飞快地骑进了一家加油站里,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母亲接的电话,她把事情告诉了母亲,然后让母亲悄悄地从窗户往外看。母亲看了之后告诉她没有发现任何人。直到这个时候,角田真弓才发现被那个年轻男人抓过的胳膊上清晰地留着红红的指印。 “最后,她在加油站待了三十分钟,等她再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她的爸爸回家了,她让爸爸来接她回去。尽管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但她还是有一个星期的时间睡不好觉,总怀疑周围是不是有可疑的男人,也不敢开窗户。” “她没有去报告警察吗?” “因为她没有出什么事情。” 法子一副责备的表情:“爸爸虽然这么说,但是如果去找警察,一定会有警察说这种事情算不了什么,他们太忙了。” 武上把剩下的五目饭全都吃了。 “她已经把这件事给忘了,”法子认真地说,“如果是可以忘记的事情,一定不是希望长期记住的事情。但是,当‘绿色公路’发生车祸、栗桥浩美的画像被电视公开后……” 就在看电视的那一瞬间,她的记忆又复苏了,她惊讶地差一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但是,她的这个回忆?” “你是说不可靠?我当然明白,但是角田不仅想起了他的样子,还记起了他的名字。” “名字?” “是的,刚才我不是说了嘛,她在逃出后不久,便听到从车上下来的另一个人的说话了,他说的是……” “——栗桥。” “她身高一米七三,”法子说,“从车上下来的那个人体形和栗桥浩美差不多,而不是像高井和明那样的矮胖子。因为她看到了影子,所以她相信自己的记忆是准确的。” 武上皱了皱眉头。整个都是危言耸听。在拼命逃跑时无意中听到的话是不是听得很准确,值得怀疑,还有什么体形等亲眼看到的东西也都一样值得怀疑。 但是——说实在的,武上自己也有点着急了。在和“建筑家”讨论之后,武上开始倾向于“真凶X存在说”了。 “你说要和她见面?”武上说完就把筷子放下了,然后站起身去倒水喝。“刚才说了那些话,好像是在赌博。但是,我把事情告诉她了,当然只告诉她一个人,没有对其他的人说。” 法子告诉她,自己是东京一名刑警的女儿,受父亲委托正在调查外地的未遂报告的详细情况。角田真弓当然会大吃一惊,但是她急忙修改和补充自己所说过的话,丝毫没有责怪法子对她的欺骗。 “但是,她还是在怀疑我所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可能到现在还在怀疑,因为她问过我是不是记者什么的。” 为了证实自己的身份,法子提出如果真弓愿意的话,她想和她见一面。真弓没有马上回答——好像是和什么人商量去了——几天后,她给法子发了一封电子邮件,说自己最近要回家一趟,想在那时见上一面。 “你见面之后该怎么办呢?” “不知道,我当然要听爸爸的命令了,是让我说服角田,并把她带到墨东警察署做正式的调查记录?还是只听她谈话?” 武上嗯了一声。“对于剑崎龙介的网站,怎么说呢,我只是想大概地看一下在这个看似公开其实还是比较隐秘的地方究竟有些什么样的未遂情况报告,说实话,我还没有觉得有和证人个人见面的必要。” “什么?”法子也把筷子放下了,“这样的话,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没想到你会如此热心,对不起。” 法子呆住了,因为爸爸几乎没有认真地向她道过歉。 “好了,好了,谁让你是我的爸爸呢。”法子呆呆地笑着。她转变得如此之快不太像武上,倒更像她的妈妈,“真是麻烦,这样说来,我和角田见面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并不是没有意义,如果她想把自己的证词提供给警方的话,你可以带她去墨东警察署。” “她应该不太清楚那个地方……即使我说了这些话,她会去找警察吗?但我是不是还要认真地去做?” “当然。” “但警察会不会改变搜查方案呢?如果这样的话,她会不会失望呢?单说《另一位杀人犯》这本书吧,从表面看,搜查本部是不是没有改变栗桥和高井是同伙的看法?我不知道内部是什么情况。” 武上说,其实在《另一位杀人犯》这本书上市前,搜查本部内部的意见就已经有分歧,所以现在看上去好像并没什么变化。搜查本部对外界的态度是,关于《另一位杀人犯》这本书中的内容是不是真的,大家只要看一看就会明白。但事实上,本部对此已经默认。 社会普通民众也许会认为警察看了那本书之后一定会惊慌和生气,但作为警察这个集体还不会如此软弱和小气。 但是作为个人情况却是不同。和武上一样,有人从开始就对高井共犯说持怀疑态度;但也有人根本不相信纲川浩一所说的话;也有人认为纲川是为了出名和挣钱才改写事实,并对此非常生气与愤怒。秋津就曾经这么说过。——纲川是不是认为在这起案件中最悲惨的受害人应该是高井和明及其家人,好像其他人没有受到巨大伤害一样?我决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你说的秋津,是不是那个从小看过刑匪片并被感动,于是下决心长大之后要当一名刑警,后来真的成了一名刑警的同事?”法子嘿嘿地笑着,“他什么时候就说过这样的话。” “你知道他说的这些话?” “是的,过年时他来家里,喝得醉醺醺的时候曾经说过。他头脑简单,简直就是个阿米巴。” 武上忍不住笑了起来。事实上,秋津是这样的人。 “我觉得很好笑。” “但是,爸爸,”法子又认真起来了,“说真的,你们内部到底哪种意见占上风?是栗桥高井共犯说?还是真凶X存在说?” 武上用鼻子嗯了一声。 “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那爸爸你是怎么想的?” “无可奉告。”武上说完马上又反问了一句,“你是怎么想的?” “我?”法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嗯……” 她抱着胳膊在思考,非常认真的样子。 “说实话,我不知道。警方是不是把在调查过程中得到的情报全部公开了呢?在纲川说的那些事情中,如果混有搜查本部已经调查过的、无法否定高井和明共犯说的材料的话,也无法判断。他所提出的假设虽然很有说服力,但是我无法判断那些基本事实是不是真的。在基本事实部分,也许他的预测和对事实的确认也不够高明,所以,我也不会完全相信他的话。” 武上在心里赞许自己的女儿,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但是,如果案件真相正如他所说,确实有一个真凶X还逍遥法外的话……” 还是个女子大学学生的法子盯着有点疲惫的当刑警的父亲的脸。 “这位真凶X不会就这么放过纲川的,他一定会采取什么行动的。” 这和前天自己与“建筑家”讨论后得出的结论完全一样。X一定会和纲川接触的。 “我觉得,对纲川受到如此关注一事,X不会认为很有意思的,他会感到很不高兴。纲川已经抢占了他这位主角的位置。” “但是,如果鲁莽行事的话,会让我们相信他的存在。”武上突然说,“如果继续隐藏下去的话,就会让愚蠢的警察永远相信栗桥高井共犯说,永远过不了这座危险的桥。” “危险,”法子像念台词似地对着厨房的天花板大声说,“那又能怎么样?他——也就是真凶X——他不会认为这是在犯罪,爸爸。” 是的,舞台剧。武上心里一惊。法子的说法和自己以及“建筑家”的说法一模一样。 “这是你个人的意见?还是别人也这么说过?” “大家都说这是剧场型犯罪,电视和杂志也这么说的。”法子吐了吐舌头,“但是,我认为,这种犯罪的罪犯——这种情况下,罪犯也许是栗桥也许是高井也许是真凶X也许是其他人——我觉得很难搞清楚。这只是我个人的感想。”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不知不觉中,武上认真地问。 法子好像是在认真思考,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厨房的桌子,然后小声地说道,“我们女孩子在任何情况下都会站在被害人这一边的。” 武上吃了一惊。 “所以,在考虑犯罪或案件的时候,我们总会有一些和男人不一样的想法,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据我所知,在这起案件中,除了木村庄司,其余受害人是不是都是女性?我不认为这是别人的事情。” 是这么回事。一种是认为如果运气不好的话,自己也可能会落到罪犯的手里——边看新闻边觉得胆战心惊的,而另一种是边看新闻边认为自己的心里也藏着那种暴力心理。这两种想法当然不一样。而实际问题是,搜查本部之所以不能轻易否定栗桥和高井的共犯说,是因为如果他们鲁莽行事的话,就有可能使已经平息的这一案件再次引起社会的高度关注。人们越发关注此事,随之而来的就可能会出现类似的犯罪,因为像这种同样的犯罪萌芽到处都有。 “我一直认为罪犯很高兴,没办法。”法子显得非常痛苦。“这也不是因为犯罪而高兴,也不是因为干坏事让别人害怕而觉得有意思,和这些完全不同,他们好像在进行一场大型演出。” 舞台剧。武上又一次想到了这个词。观众参加型戏剧。 “他们是让社会上观看的人感到高兴,不仅是这些,我还感觉出这些罪犯甚至认为被杀的那些人也都很高兴,因为这些被害人也是演出的参加者嘛。” 武上突然好像说不出话来了:“你说甚至被害人……” 法子使劲地摇了摇头:“当然,现实中不会有这样的事情,都是我的想象。这个罪犯在杀死她们之前,会不会想起过去、家人什么的?就像美国经常出现的变态杀人犯,他们不是把对方作为对手来处理的。他们是要把很多时间和精力用来反复确认对方也是一个有着健全人格的人之后才去杀他们的。是不是?” 武上默默地点了点头。 “下面都是我的想象——在要杀死被害人的时候,罪犯会对她们这么说——虽然你们求我别杀了你们,但是你们是不是一直都这么微不足道地活着?落到我的手里之后,以连环杀人案的身份参加到我所创作的演出中之后,你们会名扬全日本,所有人都会知道你们的事情,所有人也都会记住你们的名字和长相,所有人都会哀悼你们,你们不觉得这样很好吗?” 法子好像在朗诵一样说到这里,突然清醒了过来。 “我这样想,简直太可怕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罪犯根本不会意识到他们对被害人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对被害人的家人也是一样。你们本来都是平淡无奇的,没想到我让你们出了名——不管是参加者还是普通民众,大家都会高兴的,没有损害到任何人,我没有做坏事,我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好吗?有人能解释一下吗?” 法子简直就像是变成了罪犯,她看着武上等着他的回答。父亲本来就很严肃的脸更加可怕了。 “现代文明社会不会允许牺牲他人性命来进行纯粹的娱乐,但反过来说,为了建立这样的社会规则,用了几百年的时间。如果现在允许这么做的话,那人类历史就会倒退。” “是不是倒退?”法子挑衅地问。 武上觉得身上有一股寒意,脑子突然变得很热。在女儿的心里,还隐藏着自己根本不知道的另外的人生观…… “你不要用那种吓人的眼光看着我。” 法子嘿嘿一笑。武上记得很清楚,以前帮她换尿布,带她洗澡,教她数数,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开始讨厌她在自己的房间里转来转去:“你,在大学里演戏吗?” 武上想擦去冷汗。法子哈哈大笑。 “从来没演过,但我今天说的是不是有点说服力呀。” “太有说服力了。” “这一定是代沟。”法子边收拾碗筷边说,“当然,我也不会认可今天所讲的这些道理,而且绝对不会允许。但是,如果有人这么想的话,你不要觉得奇怪,因为在我们这代人中有这种思潮。” “你们是不是已经不是很在意像生命是最重要或必须维护社会安全这样的问题?” 法子摇了摇头:“和这些相比,最重要的是不能无聊。” 她稍加思考又补充说:“嗯,是这样的。我们最害怕的是人生中没有发生任何事情。要是让我们在不被任何人关注、没有任何刺激的状况下生活,那还不如死了,就是这种思潮。” 武上回到墨东警察署之后,还无法忘记法子那种看透一切的淡淡的口吻。想想法子精辟的分析,案件真凶的独白还回荡在耳边,武上开始动摇了。 ——让大家都高兴,也不是什么特别不好的事情。 ——在你们平淡无奇的人生中意外地被选中了。 法子并没有使用一些晦涩的词汇,更没有谈论哲学和社会学的问题。对武上而言,法子是一个很自信的女孩子,但并不是说她就是一个远远超过社会上普通女孩子的优秀女孩,也没有这么想的理由。和父亲一样,法子也是一个勤勉的普通人。 这起连环杀人案就是这个普通人能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进行解释的那种犯罪。这种说法确实很残酷,但产生这种现象的动力却来自于这个时代她们的同龄人非常容易理解的思想。 这样说来,这个罪犯也一定是个普通人了。 也就是从那一天的下午,武上指示由编辑组的两个人负责将到目前为止收集到的未遂报告案件整理成文件。当然,在编辑组整理的未遂报告案件中,上报给搜查本部,经过秘密调查之后认为有保留价值的情况并不是很多。但武上自己决定,在本部认为和案件没有关系的不需要记录的案件中,将未遂事件中的袭击者是两个人的案件全部留下来,并将它们整理成文件。 负责编辑工作的人数也从原来的两人增加到四个人,并分成两组。第一组负责整理未遂事件中的被害人能明确肯定加害人就是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的案件;第二组负责的是关于加害人的证言还不明确,没有看到两个加害人中的一个人但只听见了声音,或是认为罪犯的身体特征和栗桥浩美或高井和明有不同之处的案件。 他们把这些文件和案件的调查记录、侦察员的现场调查报告及在此基础上忠实再现未遂案件发生经过的精致的现场地图放在一起,成为一份综合性材料。所以,只要看一看他们整理的材料就可以完全了解未遂案件的经过了。另外,当两个组完成各自的材料后还可以进行比对,找出相同点或不同之处,也许能发现过去所遗漏的细节。这样可能还会发现认为是栗桥高井共犯说的案件中罪犯的动作及杀害被害人的方法与另一种情况中有什么不同之处。 武上安排完各自工作分工后,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开始工作了,他把条崎叫了过来。条崎缩着个脑袋。 “你过来一下。” 武上来到走廊上,条崎犹豫了一下,也跟了出来。还没等他把办公室的门关好,武上就问他。 “你想去保护一位女子大学的学生吗?” “——虽然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但我应该听从你的安排。” 条崎边擦汗边解释,武上法子非常高兴,大声地笑着。 “条崎君,没想到你被上司看中了,也不是这样的,你可以选择上司的,而我则不能选择父母。” 因为是假期,下午羽田机场的国内航班大厅里非常拥挤,他俩站在出站口,被拥挤的人群挤来挤去。 条崎曾去过武上家好几次,吃过武上夫人亲手做的菜,在他们家洗过澡,喝醉之后还在那里住过,所以他当然认识法子。但是,因为她的大学生活非常繁忙,条崎去武上家的时候,两人还没有相处过一次。今天他俩是第一次交谈,条崎可能也是第一次看清法子的长相。 这是一个非常泼辣的女孩子,很漂亮,浑身洋溢着青春活力,动作麻利,说话干脆,走路也很快,姿势很漂亮。说话声音比较大,表情很坚强,这一点很像她的父亲。虽然算不上是个美女,但她表情丰富、聪明伶俐的模样还是很有魅力的。 正因如此,条崎对两个问题感到紧张。在过去的二十八年中,和如此有活力的女孩子一起活动无疑也是第一次,而且她还是上司的女儿,他比较紧张…… 看着条崎这个模样,武上法子也在捉弄着他。 “条崎君,你是不是有点紧张?” “啊?啊。” “刚才你一直是顺拐走路的,我就那么可怕吗?” “不,不,我是因为别的……” “这么说,不是我可怕,而是你害怕我爸爸了,他对下属是不是很厉害?但是在家里,他却怕我妈妈。” “啊,是吗?” “好了,不要太在意了,条崎君,今天你可要差不多呀。以前你在我们家住的时候,半夜还大声说过梦话。” 条崎的头发都竖了起来。“我、我吗?” “是的。” “我、我都说了些什么?” 法子笑了:“那种话,我可不能说。” 也许是贫血,也许是窒息,也许是兼而有之,条崎只是知道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对、对不起!” 他向法子深深地鞠了一躬,法子拍着他的背说。 “好了,别这样了,这样一来,好像我在欺负条崎君。” “不是的,但是……” “角田马上就要到了,我们得好好看着出站口,惟一的记号就是我穿着的这件红色粗呢大衣!” 法子和角田真弓约好了,让她出站后找穿着漂亮红色粗呢大衣的年轻女孩,万一有好多女孩都穿着红色大衣,她就可以上前闻一闻,如果有浓浓的樟脑丸味道的一定就是武上法子,她的母亲因为不知道无味的防虫剂是不是有效,所以从来都不用。 确实,这味道很好闻。 第三十六章 “真烦人,在这里站着也没用,人太多了。” 条崎慢慢清醒过来,他想起了武上交待给他的工作任务。武上说,他和法子一起去羽田机场接角田真弓,并和她一起听角田的谈话,如果角田同意的话,他可以把她带到墨东警察署。 在那个时候和那个场合,武上向他简单介绍了角田真弓的情况,今天,在和武上法子一起等她的时候,法子又进行了详细的说明。 对武上私自进行调查,条崎的第一感觉是非常惊讶,但很有兴趣。自高井由美子自杀未遂事件发生以来,武上已完全疏远了他,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但其实条崎自己一直在通过互联网收集和案件有关的情报。虽然他并不是精通电脑,但他已经可以没有任何问题地使用了。自从调到编辑组之后,每次他回公寓时,在睡觉前或用老式洗衣机洗衣服时或是吃方便面的空闲,他都会上网看一看,了解一下网上的各种看法及有关情报。 但是条崎并不知道剑崎龙介的网站,和法子一聊,才发现自己的检索方法有一点偏差。因为回宿舍的机会很少,所以也难免会有遗漏的地方。 “条崎君在网上都看些什么内容?” 法子问他,条崎挠了挠头。 “看看过去有没有发生过类似案件……” 法子的眼睛瞪圆了:“啊,这么说来,警方的资料调查也不是太早啊?” “不是的,我所调查的不是现实生活中发生的案件,而是看在推理小说中,是不是有类似的案件……” 所以,他上的都是一些电影、推理小说和电视剧的论坛或是会议室等。 “哎……”法子好像很佩服他,“你确实有办法,怎么样?找到了吗?” 这些内容要定义为“类似案件”。 “关于团伙作案的快乐杀人和连环杀人的情况,我看到了好多。在美国的推理小说中,采用这种方法的案例实在是太多了。” 法子歪着个脑袋:“现实生活中也很多的。” 有很多小说都在虚构一种模式,即男性快乐杀人犯一般是绑架女性、关押一段时间后,罪犯进行单方面的交流,如果不顺利的话——当然不会顺利——最终他们都会杀死被害人并进行抛尸。事实上,在寻求这些原因的过程中,条崎觉得做这样的事情并没有什么意义。小说中虚构出来的这种故事非常多。 “条崎君,你没有找到现实生活中的快乐杀人犯吗?” “我找了,但是是有条件的。围绕这个快乐杀人犯,无论是搜查当局、本人、作家或作者,无论是谁都仅限于发表出来的文章及内容,而且还有翻译过来的。这些只能局限于有名气的人,像杰弗利·达玛、埃德·盖因等等,到了这个级别之后,小说也就会被拍成电影或电视剧。是的,是这样的。所以,反过来说,虽然没有发表小说,但也有的电影或电视剧被翻译成日语版本的。” 法子换了换脚站着并抱着两只胳膊:“是吗?如果小说和电视剧都能情报化的话,那么报告文学也和虚构的差不多了,从作者的角度看,是为了要故事化。这也就是说,条崎君一直在寻找既有故事、情节又很完整的案例了。” 条崎非常佩服她那敏捷的反应,确实没有白当她父亲的女儿。条崎很高兴。 “是的,是这样的。因为我认为,这次案件的一个最明显的特征就是罪犯是要编一个故事。” 但是,这个故事真的就是他所独创的吗?就没有模仿的案件吗?条崎关心的是这些问题。 “你的结论呢?” 条崎摇了摇头:“我还没有在故事中找到能让我把所掌握的情况进行联想的内容,也许我的检索方法有问题,本来这些犯罪小说和电影就不是太详细,所以,我就不能相信一定会得出结论来。” “嗯。”法子咬着红红的嘴唇点了点头,“这些罪犯可能真的是在模仿什么人,只是太少了……我们还不知道。” 就在这时,出站口前出现了一群年轻女孩子,她们好像在接人,吵吵嚷嚷的。她们就站在法子和条崎的前面,但他们也无法一下子搞清楚她们到底是在看什么。条崎和法子对视了一下。 “是不是有什么明星要下飞机?”就在这时,只见一位戴着墨镜的时髦女人领着一位穿着一件单色外套、体形很不错的男人正快步向大厅方向走来。看上去是一位很洋气的女人,非常有精神。如果条崎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女人就是每个周末主持从夜里十点到凌晨一点新闻节目的主持人。 “是主持人。”他把头转了过去。 但是,法子却使劲拉着条崎的袖子,让他赶快看。顺着她的视线,条崎看到了另外一个人——正紧跟在女主持人后面的年轻男人。他的旁边还有一位非常麻利的男随员。走在前面的女主持人回过头和那两个男人说了些什么,那位男随员露出白白的牙齿,而那位年轻的男人则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他——他是纲川浩一。” 好像是要把法子的声音淹没了似的,门口的那一群女孩们大叫着:“纲川君,我看了你的书了!”“请你继续努力!”纲川微笑着看着她们,女主持人也微笑着。不一会儿,大厅又响起了一阵尖叫声。 “这家伙……” 越过人群,条崎目不转睛地盯着纲川浩一。 “他一定又是去录电视节目了。”法子笑着说,“真是受人欢迎,他是这起案件在目前所产生的一位英雄。” 女主持人和纲川浩一就在这群女孩子的欢呼声中走了,条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法子正在看着他那恶狠狠的表情。法子使劲敲打着他的胳膊肘,条崎往下一看,只见法子略带微笑地看着他。 “你的表情好可怕,”她不再笑了,“条崎君,你好像不太喜欢纲川。这只是因为他和搜查本部唱反调吗?还是因为你通过他正义的表面发现了他真正的真实心理?” 条崎吃惊地反问了一句:“真实心理?” 法子耸了耸自己瘦小的肩膀:“金钱或是出名?” “我发现了?” “不是吗?”法子噘着嘴,“我的想法很特别吗?” 想了想,条崎说:“上电视是不是可以挣钱?” 法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条崎却像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啊,对不起,法子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条崎发现自己一不小心居然叫她法子,顿时他又出了一身的冷汗。 “条崎君,你看过剑崎龙介的网站吗?” 条崎摇了摇头,他用手绢擦了擦汗:“我没有看,最近有什么新的情况吗?” 下飞机的乘客都走了,周围又清静多了。如果不晚点的话,角田真弓乘坐的飞机也该到了,她马上该出来了吧,因为她是一个高个子的年轻姑娘,应该非常容易辨认。 “目前剑崎网站最热闹的话题就是纲川演戏说。” “这是什么意思?” 纲川浩一是警察为吸引真凶X而故意安排的一个角色,他是警方的合作者,他之所以提出和搜查本部不同的意见,也不过是在完成这一剧本的创作。搜查本部这样做是为了让大家把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让他成为暂时的英雄,以便能引出对此决不会抱任何好感的真凶X。 “这种说法太没有根据了。” “但我觉得也没有什么想不通的。”法子说,“日本警察受到的约束是不是很多?不允许搞诱饵侦查,无论在什么样的重要的紧急情况下,都不能搞窃听。所以,他们只能到复杂的情况中去调查。” 太轻率了。条崎笑了。 “这可不是可笑的事情。”法子斜着眼看他,“在这起案件中,媒体是不是狠狠批评了你们?说日本警察的调查方法太落后,无法适应大范围的犯罪活动,对连环杀人案缺乏应对能力等。虽然批评了警察,但媒体还是希望能改变对警察的限制,让警察可以进行更自由的调查活动。” 这可能是作为女儿看到父亲长年的辛苦而产生的真实的想法吧。虽然有些偏激,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可是,如果我们安排纲川演戏的话,能够在秘密情况实施这一计划的话,那么搜查本部内部的意见也就统一起来了,无论是高井和明的作用,还是有关真凶还逍遥法外的情况。” “是的。”法子用商量的眼光看着他。 “这样的话会怎么样?” “武上君怎么说?” “不知道。”法子皱起了眉头。 “我父亲是不是负责编辑工作的?因为是负责后方支援的,所以对搜查本部的做法是绝不能发表意见的,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要问到个人的看法,那只能是无可奉告。” “是吗?”条崎小声地说。他自己没有和武上讨论过这个问题。自从高井由美子自杀未遂以来,两人几乎没有说过话,所以没有办法进行交流。 “啊,好像来了。” 法子伸着头看着出站口,突然她用力地挥动着右手。条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了一个非常健康的高个子年轻女孩。 “你是角田真弓吗?” 法子走上前问。这位高个子女孩一边小心谨慎地看着法子和条崎的脸,一边点了点头。 “我是武上法子,这位是……” 在法子的催促之下,条崎看着笔记本进行了自我介绍。角田真弓细长的眼睛瞪大了。 “真的是警察啊……” “对不起,是我带他来的。”法子坦诚地表示道歉。 “但是,条崎君不仅仅只是我父亲的下属,他还是我的朋友。所以,今天他不是以搜查本部的一员的身份来这里的,他只是作为一位朋友过来的。如果角田还是不愿意向警方提供材料的话,条崎君和我都会把你以前说过的话忘得干干净净的,决不会向外界透露的。” 条崎的心里觉得很狼狈,本来自己是应该说点什么的,但却想不起来该说什么。法子很聪明,居然说自己是她的朋友——当然这是为了获得角田真弓的信任并让她的情绪稳定下来,但她的这些话还是让条崎大吃一惊。 “角田君,你不要紧吧?”听条崎这么一问,法子把头转了过来。确实,远远看去,角田真弓是个温柔健康的女孩。但走近再看,她的身体好像不是太好,情绪也很低沉,这也不像是因为紧张的缘故。 “你是不是晕机了?” “我们去坐一会儿吧?” 走出出站口,三个人来到了机场的候机楼,走进里面比较安静的茶室。角田真弓心神不宁地看着手表。 “我的父母过一会儿会来接我的。” “什么时候?” “大约一个半小时以后吧。我告诉他们的是下一班的飞机……对不起,我没有把和你们见面的事情及其他事情告诉家里人,朋友、老师和他都不知道。” 角田眼睛看着地面,赶快解释。她好像很困惑,又好像很疲惫,又好像很害怕。在等咖啡的时候,法子边和她聊着天,边担心地观察着她。她悄悄看了看条崎,条崎好像明白似地点了点头。 在这种时候,也许应该做一些事务性的工作。服务员走了之后,周围又安静下来了。条崎拿出笔记本对角田说,他想再确认一下以前角田真弓告诉法子的一些情况。 “因为我都是从法子那里听来的,所以,怕有什么错误。” 角田真弓没说“不行”或“我不能再合作了”,但身体一动也不动,只是脸更苍白了。和她面对面坐着,条崎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病了。事实上,在接触过程中,她一直低着头,现在好像要说话了。 “角田,你没事吧?”法子又问了一遍,“你的心情不太好,今天就算了吧,我们回去了。”但角田真弓突然用手捂住了脸。这个动作太突然了,法子和条崎惊讶地坐直了身体。 “我该怎么办?”她呻吟着,头仍埋在两只手掌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角田,”法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坐到了她的旁边,“你不要想不开,对不起,都是我太草率了,出了这个让你痛苦的主意。其实,今天我和爸爸讲了和你见面的事,他还训了我一顿……” 角田真弓抬起头,好像要抓住什么似地用力地摇着头。 “不,你搞错了,不是这件事。” “角田……” “我,”角田抱着两支长长的胳膊,“我计划和他见面的,从昨天晚上起就一直待在札幌,今天是从千岁机场坐飞机过来的。直到上飞机前,我还打算见了武上以后什么也不说,也不会去警察局作证,还想让你把我说过的话全都忘掉。” 条崎看着法子,法子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角田真弓的脸。 “这是……和他见面后……如果不小心被卷进了这件事,他一定会担心的,也会给他带来麻烦的……他,是个公务员,所以有许多事情不能公开,而且他的父母都是学校的老师。” 法子温和地说:“你是准备结婚了。” 角田真弓像其他少女一样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准备今年秋天举办婚礼,我和他已经商量好了。其实这次回东京也是为了和父母讲明这件事的。所以,如果我真的听警察安排的话就麻烦了。在剑崎网站上写的那些东西,因为在网上,谁也不认识我,所以我很放心……” 条崎心里在想,这个女孩回答法子的问题但没有想过和她这样见面?还是对自己死里逃生的经历难以保持沉默?虽然她的证言不多,但她是不是希望自己能够解决目前这种混乱的状态?是为了那些无法逃离困境的女孩子,她希望事情能有个结果?希望真凶——如果真有此人的话——能受到应有的惩罚吗? “所以,我想见了武上之后就说这些话,然后就赶快逃走的。可是……” 法子什么也没说伸出手摸了摸角田的背,其实她的情绪仍然不好。 “在千岁机场我还没有发现,”角田低着头接着往下说,“飞机起飞后,当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的信号灯灭了之后,我听到了一个人的说话声——非常热闹的声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因为这是在电视上经常出现的新闻主持人的声音。” 法子睁大眼看了看条崎。条崎说。 “是个女主持人吗?” “是的。”角田真弓点了点头,她的眼睛湿润了,“她好像是在札幌录制什么节目了,和她一起的,还有……还有另外一个人和她在一起。” 法子脱口而出:“是纲川浩一,他们一起出来的,可能是去录制节目的。” “这么说,你和他们坐的是同一班飞机?” “是的。”角田抱着胳膊继续说,“我……个子不是很高吗?坐在狭窄的座位上很不舒服,要是再占用半个座位又太奢侈了,所以每次坐飞机的时候我都订加宽座位。纲川他们就坐在我前面两排的座位上。” 为什么,角田好像有准备似的?她和纲川坐在一起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我……以前在电视上听过他说话。”角田真弓的脖子仍很僵硬,“因为我知道他提出了高井和明不是罪犯的新主张,所以我对他有特别的兴趣,当然也读了他的书,看了他的照片,但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发现。” 角田真弓用手摸着额头,抬起头看着法子和条崎。 “在飞机上,纲川还是滔滔不绝地说着,看上去心情不错。在他的谈话内容中出现了浩美这个名字。” 这一次轮到法子一动不动了。条崎觉得角田可能是想说些什么。 “他在谈话中说到了浩美的名字,如果记得没错的话,他是说,太严重了,浩美君。” 就像一个孩子闭着眼睛从一只被拴住的大狗前跑过去一样,角田真弓握着拳头鼓起了勇气。 “听到这句话,我一下子想起来了,非常清楚地想起来了。当我死里逃生时,从车上下来的那个人就是用这个声音叫栗桥浩美的,就是他,就是这个声音,决不会错的。我听他亲口一说就知道了。那个时候,和栗桥浩美一起袭击我的就是这个纲川浩一。” 纲川浩一正在接受这位著名主持人的采访。采访地点不是直播间,而是北海道非常有名的滑雪避暑旅馆,房间都是原木做成的,烧着大大的壁炉,从窗户往外看是满眼的雪景。女主持人穿着一件鲜艳的花毛衣,大大的耳环不时地闪着光芒。纲川浩一则上穿一件十分简洁的青灰色的毛衣,配上一条牛仔裤,交叉着两条腿,非常悠闲地靠在椅子上。 壁炉里的火苗摇晃着,在相对而坐的两个人的脸上留下了奇妙的影子。桌子上放着一只没有把手的鸡尾酒酒杯。有时候两个人放低了声音,好像是在窃窃私语。非常亲热和过分的悠闲,周围的环境很安静。一个半小时的采访节目,时间足够用了。 “胡说八道。”前烟滋子冲着电视说了一句。 滋子是在赤井市“绿色公路”附近的一家商业旅馆的一个房间里看的电视,事先她也没有看报纸上的电视节目预报,简单吃了点饭,从外面回来之后,打开电视后偶然看到的。那里离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临死前所在的地方不到两公里,看着纲川浩一一副忧郁的表情,在接受电视采访的情形,滋子觉得很滑稽。最近,纲川浩一不放过任何机会出现在电视和杂志上,所以,说他有特别意思决不是偶然的。 这期节目和以前纲川录制的新闻节目的宗旨完全不同,它是以他的人物形象为焦点而制作的。所以,那位女主持人所提问题完全偏离了这起案件,像什么纲川少年时代的回忆啦,人生的目标啦,甚至是他喜欢的女孩的类型。纲川的回答始终都非常坦诚,不时还会不好意思地笑一笑。为了洗刷小时候的不白之冤而出现的这位默默无闻的好青年在很短的时间里已经完全成为一位明星了。 滋子从冰箱里拿出一听啤酒,打开之后就坐在了地板上。就像是要和滋子保持一致似地,电视上的纲川浩一也拿起了酒杯,那是透明的绿色的、非常漂亮的鸡尾酒。这是什么?女主持人问。这是兼烈。他回答。我一直都很喜欢喝这种酒,你看我像不像冷酷文学中的私家侦探? “胡说八道。”滋子又骂了一句,“这个装得一本正经的家伙。” 墙上的镜子映出了自己骂人的模样,滋子突然觉得不好意思,但她仍是控制不住自己愤怒的心情,她用另一只手抓了抓头发。 在《日本文献》的连载暂时遇到了麻烦。高井由美子引起的风波发生后,滋子把事情经过写成文章进行连载后,滋子就没有继续写文章,她不能再写了。 这是因为纲川浩一和他那本令人讨厌的书——《另一位杀人犯》。 那是1月22日,正好是一个月前的事情,当看到纲川浩一在电视上介绍那本第二天就要发行的书的时候,滋子呆住了,她甚至都忘记了呼吸,而且像是缺氧一样感到头晕。 这个男人——在不知不觉中就把书写完了。 纲川浩一带着高井由美子到她家里宣布和她绝交,并说为了洗清高井和明的罪名,纲川会自己写书的。这不过是在他上电视前几天的事情。《另一位杀人犯》这本书虽然不是太厚,但四百字一页的稿纸也用了大约三百五十张,但这决不是三四天就能写成的。而且光有原稿也是成不了书的。校样出来后要进行校对,然后是装订和发售。不管多么急,至少也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这么说来,纲川浩一在向滋子做绝交宣言前很长时间就把原稿写完了,到滋子家的时候,很可能书的校样已经出来了。 他可真是个假装正经的人。 去年底,大概也就是12月初的时候吧,高井由美子第一次给滋子打电话,决定在三乡市的汽车站见面。从那个时候起,由美子就一直和纲川在一起。那一天,他说自己是偶然碰到由美子的,再说由美子在那种混乱情绪下也不可能演戏,大概那个时候的情况是真的。 但如果冷静想一下的话,很有可能他在那个时候就开始写文章了,完成一半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的。然后他就开始寻找把书推向社会的机会。 难道就是因为这个,他才接近由美子的吗?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是要把自己的书非常有效果地推向社会,因此,他需要由美子的合作——不,打着由美子的旗号是最起效果的办法。于是,他就开始打听她的情况,然后找机会接近她的吗? 不光是这些,还有年初发生在饭田桥旅馆的事情。把有马义男他们那天在旅馆聚会的事情告诉他的确实是滋子,滋子还记得在这之前也和真一说过,一定不会记错的。 可是,如果再认真想一想,真一为什么会把这样的事情透露给纲川呢?滋子实在是想不明白。可能是事情透露后的第二天?也许是再以后的某一天吧?滋子见到了由美子,纲川也跟着来了,但在那种时候滋子肯定不会说的,因为在当时的情况下决不能把这件事告诉由美子的。大概是后来打电话时说的。那个时候的纲川可能是担心由美子想了解她的情况,经常打电话给滋子。因为打电话的是纲川,所以滋子可能就不小心给说漏嘴了。 想想当时的情景,滋子更加怀疑了。纲川从开始就没有什么动机吗?例如,他曾经说过。 ——这起案件的被害人家属特别多,他们会不会搞一次家属聚会呢? ——滋子,你不去找他们收集材料吗?是没有机会吗? 这不是在引诱滋子吗?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自己也不会如此大意地说出那么重要的事情。自己确实太轻率了,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谁也不会有戒心的。 那段时候,滋子非常相信纲川,她只是担心恐惧之极的由美子,觉得有他在一起会好多了,自己太大意了。那次风波之后,纲川向滋子坦白是自己把这件事告诉由美子的,并向滋子表示歉意,他的道歉非常诚恳,的确是从内心感到后悔了,因此,滋子既没有往下追究更没有责备他。 但是,现在再回头想一想,这可能全是预先安排好的。 最重要的问题是,由美子引发那场风波后,如果记者没有进行报道的话,也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报道这件事情的是当时在现场的摄影杂志的摄影师。是的,当时他正好在现场。 当时滋子认为这是偶然的巧合,东京太小了,摄影师又很多,不仅是摄影杂志有,其他杂志也都有摄影师。因此,她只是觉得那天的运气太不好了。 但不是这么回事,现在再回头看看就很清楚了,那也是事先安排好的。是纲川把消息透露给了摄影杂志,所以摄影师才会混在人群中。可能纲川已经想到了,如果让由美子知道家属聚会这件事,她一定会有所行动的。或者是那个时候纲川对她有什么企图,说了一些挑动她的话?但他一定不会让由美子感觉出来他是在挑唆她。而且事情发生后,纲川还把因自己做了蠢事而情绪低沉的由美子送回了家,还不忘了去保护她。这样一来,由美子根本不会去想是谁让自己做出了如此草率的事情,而是越来越感谢他,越来越依赖他——多么狡猾的家伙。 不,事情尽管这样——滋子还是强迫自己要冷静下来。即使纲川浩一是个恶魔一样的人,但如果他在书里写的电视上说的、自己所主张的“高井和明是无实之罪”和“真凶X一定还逍遥法外”有足够的说服力的话,如果他利用周围的人只是为了提出这一主张的话,那么,滋子还有让步的可能。所以,《另一位杀人犯》这本书一出版,滋子马上就看了。 第一遍滋子把这本书快速通读了,到第二遍的时候,滋子把主张“真凶X生存说”那部分内容摘录下来,逐字逐句地看。其中包括说高井和明可能有不在现场的证据,没有高井和明与案件有关的物证,高井和明的家人认为他是无实之罪,在报案的几件未遂案件中有一名罪犯像是栗桥浩美而另一位根本不是高井等。另外,还有通过打给hBS特别节目的电话可以推测出来的两个人的关系——滋子认为他的任何一个主张都站不住脚,即使是死里逃生的女孩的证言也不能说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人的记忆和录像带不一样。而不在现场的证据和物证,如果经过警方调查,哪怕只找到一个,这也属于可以确认的证据。罪犯给电视台打电话,如果只通过这一件事就断言后来给电视台打电话的人就是主犯,未免有点太牵强了一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会因情况、局面甚至此与当时的心情不同而不同的。也许就在那一天,高井和明偶然动了心思,他谴责了栗桥浩美所犯的错误,非常完美地给他解决了麻烦。平常总是对高井耍威风的栗桥浩美觉得丢了面子,所以就非常生气地给有马义男打了个电话——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可能发生吧? 于是,滋子开始写反驳的文章。写完之后,她把文章拿给手屿社长看。但是,手屿社长看了之后,把稿子扔给了滋子,嫌滋子文章的反驳不够有力。 ——以这种心情进行反驳肯定不行。 ——为什么?哪里反驳得不够有力?纲川浩一所提出的主张并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也不过是凭自己的想象来写的。 ——他这样写是完全可以的。 手屿社长冷冷地看着滋子。 ——要说为什么,就因为他是栗桥和高井小时候的朋友,就因为他非常了解活着时候的栗桥和高井。凭自己的感觉来写,读者也会接受的。我所认识的任何人都不是做这种可怕事情的人,瞒着父母去喂野狗,在学校里养小鸡,正是这些事情,成为了他的“论据”。 但是滋子却不同,你完全是个局外人,你甚至没有亲耳听过栗桥或高井说话。 ——他的主张有足够的道理,你是无法反驳的,读者不会认为你的文章是他的对手。仔细想一想,你写的文章是不是都是自己的猜测?因为你不了解罪犯,所以写的是不是都是一些想象的东西? ——那我该怎么办呢? ——你问我吗? 手屿社长一副瞧不起人的表情,滋子觉得背上出了冷汗。 ——你是不是像个小女孩?真像个小女孩。 手屿说着又笑了。 ——你是凭什么认为栗桥和高井是共犯的?这里面就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吗?你所描述的情况并不是再现他们的现实生活,而是从一开始你就认为他们是共犯,你不过是把自己的想法写成文章了,是不是?所以当你写出看似非常有道理的文章之后,你是不是也失去了反驳的可能? ——但是,警察……从开始就认为他们是共犯…… ——警察不是为了你的文章才去调查的,再说他们给你看的资料也并不是调查资料的全部,好像他们自己内部的意见就有分歧。在纲川浩一出现之前,搜查本部内部就有一部分人对高井是否参与犯罪持怀疑态度。 ——可是我并不了解这些情况,警察也没有给我这方面的材料。 ——这就是你的理由。你在说什么?夫人! 滋子逃也似地离开了编辑部回到家里,当然她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手屿社长也没有催她,他让一个办事员打电话告诉滋子,如果写不出来就暂时不再连载了。 从纲川浩一开始引起社会关注的时候起,滋子的公婆就指责纲川是个狂妄的年轻人而且说他这么做都是为了挣钱,他们反而护着滋子。昭二也一样,他说纲川像是刚睡醒一样才说高井和明是无实之罪,为了正义,滋子还应该继续努力。 但是纲川浩一却频繁地出现在各种场合,而且他还擅长自己演出。最近,自己的养父母也都成了他的“信徒”。他们认为,因为这是小时候朋友说的话,所以应该是有根据的吧,而且人已经死了,所以就不要过分地去指责了。最后,他们还让滋子改变想法,认可纲川的主张。对他们而言,他们只是知道这是社会上流行的问题,滋子感到非常吃惊。难道这都是理所应当的吗?社会上的人对于案件的关心都只局限在这种程度上吗? 昭二虽然没有明显地表现出想法的改变,但他的动摇已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了。他非常担心地说滋子该怎么办啦、滋子的形势是不是不太好啦。滋子是不是亲警察派而纲川那家伙是反警察派?因为他给他们进行了明确的分类,滋子大叫着回答他,我并没有去讨好警察。就因为这些事情,昨天他们大吵了一架。从上一次吵架以来,滋子一直非常小心,尽量避免吵架的发生,但这一切的努力都泡了汤。 这一天的早上,昭二沉着个脸吃完早饭,连声招呼也没打就去上班了。等他一出门,滋子也急忙收拾行李,她根本没有想好要去哪里,只不过觉得应该离开前烟家。她给昭二留了张字条,上面只写了“去收集材料了”几个字,然后就飞也似地离开了家。 滋子来到东京车站,她在八重洲的地下街道边走边考虑去处。就在这时,她突然想起了赤井市的凶谷,心里觉得很难过。那里是滋子报告文学开始的地方,滋子的文章虽然没有纲川这本书这样轰动,但她也是在沉静中获得了好评,她也曾录制过电视新闻节目,那个时候也是在凶谷进行直播的。应该再去一次凶谷,为了重找当时的心情,应该再去那里感受一下。 就这样,滋子下午就到了赤井市,定好旅馆后,滋子就租了一辆车直奔凶谷。虽然是冬天,但天气很不错,天空湛蓝湛蓝的,片片云彩在天空闲庭信步。但在这种天空之间的凶谷并没有滋子所期望的那种冲击力。经过开发受到损害的不幸的土地上还略显贫乏,但周围的山上树木林立,多少给人一种回归自然的感觉。但这决不是不好的景色,至少它能让人心情沉静。山是能容忍错误的——自然就是这样任何时候都在等待回归。 但是这也是一个证据,滋子在文章开头所描写的情景和气氛被这洁净的天地一洗而净的证据。这里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吗?滋子第一次来收集素材是去年的11月中旬——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情。那时候滋子所看到的“准备好的犯罪舞台”的情景难道只是自己的妄想? ——从开始就是在虚构故事吗? 滋子情绪低沉地回到了旅馆,她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窗外。一个下午,她就是这么无聊地打发了。 电视上,那位女主持人因为纲川浩一的话而笑得前仰后合。这位从不主持其他节目的女主持人的笑容都是非常有理性的。不知道纲川讲了什么样的笑话?如果想想他出现在媒体前的目的,在那起连环杀人案得到全面解决之前,他是不应该随便在电视上大讲笑话的——这难道只有滋子会这么想吗? 滋子把空啤酒瓶扔进垃圾箱,站起身把电视关了。这个电视节目也该结束了,因为已经快到十一点了。 突然滋子想去凶谷看一看,滋子当然知道凶谷这个名字的来历。虽然在没有阳光的黑夜里,会有各种各样的幽灵在那里游荡,不管它们有什么恶意,但对于如今空空如也的滋子的心而言,它们不会造成任何伤害,谁也无法伤害一颗空虚的心灵。如果这个地方留有把栗桥和高井吸引来的东西,哪怕只有一点点,滋子也希望能感受到。要说有什么吸引力的话,是不是只有在黑夜才能看到他们的表情?好在滋子租了一辆车,她抓起一件外套就走出了房间。 虽然这条路白天走过一遍,但到了晚上感觉好像还是有点不一样,滋子差一点就迷了路,所以,她在这条路上丝毫不敢大意。 走到半路,滋子决定到路边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一只大型手电筒。前往凶谷的道路虽然已经铺好了,但还是非常陡。特别是到了晚上,人们会觉得比白天还要陡。滋子好像是被人逼着走进了一个未知的世界,她不禁拉了拉衣服领子。 第三十七章 凶谷没有任何照明设备,和白天一样,晚上也只能看着像人骨似地铁架子而无法靠近,人只能沿着道路往前走。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滋子心里有点不踏实。想一想,确实这个时候到这种地方还真是第一次,一直以来,她从没有想到还有到这里来看看的必要。 在车前灯的照射下,前面出现了曾经见过的路标牌,上面写着“前方是凶谷”。估计这是这里变成心灵之场的时候,当地的年轻人制作的。虽然白天没有注意到这块牌子,但现在在这块不熟悉的土地上,好像是看到了老朋友,滋子松了口气。 滋子下车后,靠着手电筒的光往前走,在前面的阴影中,她好像看到了有另外的手电筒在亮着,还能听到吉他的声音。滋子停下脚步仔细一听,好像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在她之前,好像还有人来这里。再靠近一点,就会很容易地辨认这边的亮光,所以滋子晃动着胳膊大步向前走去。在夜空的背景下,当走到能隐约看着铁架子的地方,滋子停了下来。在混凝土的地基上,坐在三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他们穿着牛仔裤的腿在晃来晃去。 “你们好。”滋子打了声招呼。 走近了一看,这三个人并不是那种接近之后会感到后悔的人,所以滋子就放了心。他们中间一个是男孩子,另外两人都是女孩子。抱着吉他的是那个男孩子。 “你好。”女孩子们回答说。又细又长、非常流行的可爱的声音。在冰冷的寒夜里,都能看见嘴里的呼气。 “这么冷的天,你们在这种地方干什么?”滋子一边小心地看着脚下,一边走到他们跟前。其中一个女孩子——长长的头发从额头中间分开,一边呼着气一边笑着回答。 “不是那种地方,阿姨,你来这里干什么?” 阿姨?滋子苦笑了一下,她好像怕寒气溜到衣服里似地掖紧了领口。 “我来看看夜晚的凶谷,想看看它是什么样子的。” “你对心灵现象感兴趣吗?” 长发女孩的眼睛一亮。这也许是手电筒的缘故,也许是月光,或者是她自身的好奇心在心里发着光吧。 “怎么说呢……如果真有幽灵,而且有人能够和它进行自由联络,那么所有事情就都可以拜托给它了。” 长发女孩扑通一声从水泥台子上跳了下来,然后抱着两支瘦瘦的胳膊,看了看自已的同伴,对滋子说。 “我就可以,我是个巫女。” 滋子确实想笑,但她还是忍住了。刚才这位姑娘眼睛里的光芒真的和这个凶谷的名字很相符吗? “我们正在开降灵会。”这位长发姑娘用胳膊捅了捅旁边穿着短外套的那个女孩,“是不是这样的?” 穿短外套的女孩没有看她的朋友,而是盯着滋子,那是一种莫名其妙的观察。然后她也从水泥台上跳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走到滋子的旁边说。 “你——前一阵子是不是上过电视?” 滋子肯定地点了点头。就是在这里拍的外景,在这里碰到什么人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是不是新闻节目?我看过——就是在这里接受采访的?” 这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用句流行的话说,属于那种“小脸”型的女孩子。虽然这里没有灯光看不清楚,但还是能看出来她没有化妆。穿着牛仔裤的两条腿很长,十分好看,风度也不错。 再仔细一看这个女孩的脸,滋子觉得非常不可思议,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她——也许是记错了——最近,这样的女孩子到处都是。 这个穿短外套的女孩子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拍着自己的胸口,急忙说:“那次采访,是不是关于那起连环杀人案的?那些家伙死于‘绿色公路’,临死前曾到过这里,你是来这里收集素材的,是不是?” “是的,是这样的。”滋子点点头又走近了她,她一下子想起来了,不由得大声说:“你就是加油站的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瞪着圆圆的大眼睛:“是的!”然后,她也大声地说,“我是芦原君惠,在那次拍摄过程中,我还和你说过几句话,你还记得吗?” 和抱着吉他的小伙子及自称是巫女的女孩分手之后,滋子只带着芦原君惠开车下了山。君惠说,他们两个人也是开车来的,所以不用担心他们的回去问题。 尽管如此,那个自称是巫女的女孩子对她们的离开还是非常地不满意。 “这样的话,就让你取消了和朋友的聚会,可以吗?” 滋子有点担心地问,但君惠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和他们的关系也不是太亲密。” 和关系并不算太亲密的朋友深夜到凶谷这种地方来,这种事情对滋子这个年龄的大人来说,简直是太奇怪了。 芦原君惠是当地的高中二年级学生,同行的长发女孩是她的同学。之所以带着她一起活动,是因为作为这起案件的目击者,警察找君惠了解情况,一时间君惠成了媒体所关注的对象。 “她叫上总步,是个很怪的人。”她说。 “还自称是巫女。” 君惠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咯咯地笑。“她说自己能清楚地看到别人根本看不见的幽灵,还不许别人笑,她暂时给了我很大的安慰。” 下山之后,滋子用手机给君惠家打了个电话。滋子讲明了自己的身份,并说明了和他们的女儿在凶谷相遇的情况。说到这里,君惠的母亲叹了口气,说了句:“是吗?”。 “母亲知道我夜里散步的事情,她当然很生气,但医生告诉她勉强地劝阻我反而不好。” 最后,两人进了滋子投宿的那家旅馆对面的一家家庭餐馆。这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馆,但人却很少,滋子不知道这家餐馆是不是能赚钱? “医生?” “是的,自从那件事之后,我的身体情况就不是太好,”君惠耸了耸肩膀,“睡不着觉,吃不下饭,人也变得越来越瘦。” 听她这么一说,滋子倒真的觉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真的比现在要胖一些,要健康一些。 “可能是一种PtSD吧。” 君惠一下子就明白了滋子的话,可能医生也说过。 “我不仅目睹了罪犯的那次车祸,而且在这之前还见过他们,你听过这些话吧?” 当然听过。这是栗桥和高井在去凶谷前在“绿色公路”入口处加油站加油时的事情。 君惠用带着戒指的手指挠着头发,另一只手握着装有牛奶咖啡的大杯子的把手。 “如此可怕的杀人案件就在自己的身边发生了,如果没有发生那起车祸的话会怎么样,也许自己也会遇到不幸的,罪犯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他们大概是在估算我有多大的价值——一想到这些事,我就非常痛苦。” 滋子默默地点了点头:“听医生的话是非常明智的,因为你受到了严重的心理刺激。” 君惠一个劲地眨着眼睛。 “但是,我觉得在这种时候最好还是不要去凶谷那样的地方,而且还结交那么怪异的朋友。” 君惠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用两只手捂住嘴巴。滋子也笑了。 “步说,她能清楚地看见附在我身上的不好的东西,如果我什么事情都能按她说的去做,她就能把我身上不好的东西去掉。”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是不是应该早就恢复健康了?” “是这样的。但是我还是相信了,只是暂时的。像今天晚上,拒绝也是很麻烦的,因为惰性的缘故才跟着来的。” “你们去干什么?真的举行降灵会吗?” “步说今天她能接触到凶谷的强有力的地缚灵,和她一起的那个男孩子是她的男朋友,平常总是他弹着吉他,步就这样——好像有神灵附体。” 滋子搅拌着咖啡,放低声音说:“芦原,你相信步,是不是还要付钱?” 君惠没有吭声,舔了舔嘴唇。不用说,滋子也能明白。 “以后最好还是不要再和她来往了。” 君惠点点头,慢慢地喝着咖啡。滋子从包里拿出烟,点着了一支。 “前烟,今天你去凶谷干什么?” 滋子笑着回答:“如果那里真有什么东西的话,那它会不会降临到我的身上?” 因为君惠皱起了漂亮的眉头,滋子摇了摇头把烟掐灭了:“对不起,我并不想说这些不太好听的话,但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君惠说她没有看过滋子的报告文学,所以她根本不知道形势的发展和由高井由美子引起的饭田桥旅馆风波。 “你听说过一个叫纲川浩一的人吗?” 君惠摇了摇头:“只要能让我想起那起案件的事情,都好像离我远远的,这是个什么人呀?” “是个和我一样写报告文学的人。”滋子只是简单地回答了一句就没有再往下说,因为她不知道纲川所提出的“真凶X生存说”会对正在因这起案件的后遗症而苦恼的君惠的心灵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前烟,你认为真的有巫女,或是会降灵术的人吗?” “嗯,我想有吧。但是,所降的灵是不是真的就另当别论了,我想一定有人有这个本事和能力,做出被普通人称为降灵现象的事情。” 君惠又皱起了眉头,可能这位女撰稿人所说的话有点费解。 “当然,我也不会相信步今天所做的那些事情,但是——这些都是很流行的。” “是这种感觉,在学校里对老师也是这样连蒙带唬的。” “你全明白呀!” “因为我过去也有一个朋友很像她。” “是吗……但是我……虽然不太好说,但是有时我觉得自己有点巫女体质。” 滋子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君惠,她心神不宁地用手摆弄着头发,不看滋子,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空空的服务台。 “中学二年级的时候,有个朋友失踪了,说是朋友,关系也不是特别特别好。” 那位少女——嘉浦舞衣在学校被认为是一个有问题的学生。 “说她有问题,是因为她经常逃学,染着头发,戴着耳饰,和男孩子们东游西逛,曾经因为偷东西被辅导过。” 三年前的3月初,舞衣离开家后就再也没有回去,当她的父母到处打电话打听她的下落的时候,没有人把这当成一件大事情。 “大家都认为是很平常的事情,但是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梦,在一个非常黑暗的地方,传来舞衣凄惨的叫声。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滋子问。君惠过于认真的表情,激发了她一种不祥的感觉。 君惠摇着头:“很像是凶谷,但是要说清楚的话……” “确实是舞衣的声音吗?” 她的头摇得更厉害了:“既没有证据,又没有录音。” 滋子安慰她说:“这么说,这对你是一件真事?” 君惠的眼睛湿了,滋子觉得她真的很可怜。谁也不了解她,谁也不来帮助她。确实,因为这一系列的事情,她的精神受到挫折,她是一名受害者。她和栗桥及高井有过短暂的接触,而且还亲眼目睹了他们的死亡,这对君惠的心理造成了伤害,这已改变了她还不算长的人生之路。 “我……我觉得那是舞衣,那个时候,我认为舞衣一定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她的声音很激动。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是感觉吧,也许这是为我开的一条路,一条能抓住这黑暗可怕东西的路,所以,前烟,我非常害怕,当然,那两个人已经死了,但是……” “是的,他们已经死了,他们已经不在这在世界上了。”滋子非常肯定地说。 突然,君惠探过身来,好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似地两手紧紧抓住桌子。 “可是,也许他们会留下点东西?”她几乎是大叫着说出来,“灵魂……恶之源,这种东西好像还留在我的心里。” 滋子尽可能用温柔地声音问:“如果是这样,你要怎么办?” 君惠用一只手捂住了嘴:“我可能还会叫他们,可能还会遇到他们。所以,这一次……” “这一次?” “这一次,轮到杀我了。” 滋子默默地看着芦原,她觉得应该把这个姑娘送回家。就在这时,一个新的想法在滋子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第二天,前烟又给君惠的家里打电话,她想和她的母亲谈一谈,可是因为是上午打的电话,是君惠本人接的电话。 君惠说话的声音比较明快。 “你不是说只接自己的手机吗?” “今天不行,步说要打电话来,我很烦,所以就把手机关机了。” “那个自称是巫女的女孩?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没有,我只是有点烦她,又不好就这么分开,所以我在找机会,你是因为担心这件事才打电话来的?” 滋子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君惠感到非常惊讶。 “你要见我的母亲?我还必须一起去?” “是的,我希望你能一起来,我有些事情想问问她,就是你那位朋友、嘉浦舞衣失踪时的情况,我想让你母亲把详细的情况告诉我。” 君惠的母亲芦原夫人读过滋子的报告文学,在问过好之后,她说滋子看起来没有电视上的高,滋子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芦原夫人对嘉浦舞衣离家失踪的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记忆犹新,君惠做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噩梦,她担心舞衣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她梦到的那些事情,我倒不是太清楚……” “这是心灵感应。”女儿又补充了一句,“这是舞衣给我发信号,让我去救她。” 君惠的表情非常认真,因为有人向她求救,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她可能是真的这么想的。所以,在这起案件上,和旁观者相比,君惠的心理负担要重得多。 “我自己也不相信这种所谓的心灵感应——隔着距离、不通过任何机械性的通信手段进行的心灵沟通,”滋子不紧不慢地说,“舞衣失踪的那天夜里君惠偶然做了一个噩梦——这是个事实吧?但也只能说是偶然的。” 君惠刚想反驳她,滋子用手势制止了她。 “但是当君惠在梦里听到有女人悲惨的叫声的时候,她马上把它和舞衣联系起来了,我觉得这是有一定原因的。在朋友们看来,舞衣不知在什么时候就会有被卷入危险事件的可能,因为她自暴自弃。是不是?” 君惠后悔地低下了头,芦原夫人则点了点头说:“是这样的,那个孩子平时表现就不太好,她在学校都出了名,经常夜不归宿,还会满不在乎地坐一些根本就不认识的男孩子的车。” “妈妈!”君惠生气了。 “妈妈没有撒谎。”她母亲回敬说,“当然,我知道,舞衣是你最好的朋友,你是不是没有跟着舞衣干坏事而被埋怨过?有一次,她约你去偷东西,你是不是跑回来了?” 君惠慌忙看了看滋子。 “你不要再说这些事情了……” “但这些都是事实。” 滋子一直在做着记录,她在刚刚写下的一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粗线:满不在乎地上了一辆不认识的男人的车子。 “前烟,你为什么关心舞衣的事情?”听她母亲这么一问,君惠也把矛头对准了滋子:“你和她有什么关系吗?” 滋子非常平静地回答说:“我觉得嘉浦舞衣不是离家出走,而是真的被卷到案件中来了。” 芦原夫人一下子皱起了眉头,但马上就明白了:“也许那两个人——是栗桥和高井,她和这两人所犯的罪有关系?前烟曾把他俩的事情写进了报告文学,是不是?所以你对这些有兴趣?” 芦原夫人比外表看上去要聪明得多,滋子也点点头,表示同意她的看法。 “但舞衣失踪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君惠嘟哝着,“和那帮家伙能有什么关系?” “是不是有个叫三宅碧的女孩?那个姑娘遇到的事情也是发生在三年前,这么说来,涩川这一带也有人被绑架。”芦原夫人说,“但是舞衣……” “栗桥和高井为什么会在那一天把木村庄司的尸体运到凶谷来呢?我关心的是这个问题。”滋子接着往下说,“确实,这里作为一个心灵之地在部分地区是很有名气的,但还称不上是在全国都非常有名的地方,他们之所以特地选了这个地方,我想一定和他们自己或案件有什么关系。也许他们对这里有什么感觉?或者说以前在这里也作过案?” 君惠睁大了眼睛:“那舞衣呢?”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想了解一些详细的情况。” 芦原夫人摇了摇头:“但是前烟,案件发生后,警察找了许多人进行了深入的调查,警察也会有和你一样的想法吧。栗桥和高井以前会不会也在这里作过案呢?可是不也是什么也没有发现。新闻上都是这么说的。” “要想搞清楚是不是他们作的案就要去找没有发现的女孩子和失踪的女孩子,是的,他们是去找了,当然,正如你如说,没有任何结果。”滋子加重了语气,说“那个时候的警察只是漠然地进行地毯式作战,他们不会去走访了解当地过去有没有失踪的女孩子,而只是查看记录,查看赤井市向警方提出的失踪人员申请表。但像舞衣这样的……” 君惠大声说道:“从她第一次离家出走,就没有提出过这种申请!” “是的,是这样的,所以,我觉得警方的调查一定有遗漏的地方。” 芦原夫人一只手托住下巴陷入了沉思。君惠则完全兴奋起来,她离开自己的座位坐到了滋子的身边。 “前烟,从现在开始,你是不是要调查舞衣的失踪案件?” “是的,我想这么做。” “我来帮你!”君惠嘣的一下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我一定要帮你!可以吗?” “君惠!”她母亲好像有点不高兴了,“你不要胡闹,你还要上学的。” “不,我要休学。” “这可不行。” “社会实践也很重要啊。” “学费怎么办?谁给你交学费?” 君惠发火了,她的脸通红通红的。 “你说钱?好了,等我工作之后还给你!这样行了吧?什么呀,家长作风!” 就好像是救场,就在这时,电话响了。芦原夫人还是一动不动地皱着眉头。君惠站起身穿过客厅去接电话了。 “喂!喂!” 好像是她朋友打来的电话。因为手机关机了,所以只好打这个电话了。芦原夫人看了看君惠,看到她还在打电话,就把身体转向了滋子。 “您请回吧。” “对不起——我没想到您会和女儿吵架……” “不,没关系,我们经常吵架。君惠是个神经非常敏感的姑娘,自从那起案件之后,情绪一直不太稳定。” 一位母亲,她难过地叹了口气。 “但是,我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掺和到前烟所调查的事情中去,因为这对她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滋子盯着芦原夫人的眼睛,她也一动不动地盯着滋子。 滋子压低了声音问:“关于舞衣离家出走的事情,你还知道些什么?” 芦原夫人看了看君惠。她说话的声音很大,也很热闹,对方好像不是步。 “嘉浦的家人已经不在赤井市住了。”她的回答非常简短,“从舞衣不在后的一年时间,她的家人就搬走了,到处都是风言风语,可能是觉得烦吧。” “风言风语。”滋子重复了一遍。 夫人又关心起君惠。她完全是背对着她们,正在专心致志地打电话。看到这里,夫人一口气把话说完。 “舞衣的母亲是个品行不端的女人,舞衣离家出走的时候,和她同居的不是舞衣的亲生父亲,而是一个没有任何职业的年轻男人。那个男人对舞衣也动了手。她母亲每次和那个男人吵架时动静都很大,大喊大叫的,其实附近的人都知道她们家里发生的事情。” 说到这里,夫人又急忙看了看君惠。她还在打着电话。 “所以,我决不允许君惠去嘉浦家玩。那个时候,不光是我们家,她的女同学的家长都不允许去她家。舞衣的堕落可能也是因为这些事吧。只是这件事——舞衣的母亲知道自己的情人对自己的女儿动手动脚,作为亲生母亲,为了能让年轻男人留在自己的身边不惜利用自己女儿的身体——我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君惠,以后也不想告诉她。” 滋子看着夫人点点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正因为这些事,舞衣才离家出走的。她的母亲对女儿的失踪之所以不紧张也是因为里面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那个孩子确实离家出走了。正如前烟刚才说的那样,君惠做噩梦纯属偶然。如果你想证实我所说的话,你可以去问嘉浦家周围的邻居,他们也会告诉你这些事情的。” 说到这里,夫人突然变得很失望。 “君惠陷入了一种非常可怕的妄想之中,她总觉得自己也会遇到那样不幸的事情。” “是的,我也听说了,她和死前的栗桥及高井接触过,这是她妄想症的根源。” “她的生活指导老师也是这么说的,但他没有告诉我如何进行治疗。如果我要是不让她在那个加油站勤工俭学就好了,但君惠说在那里上班比在学校要快乐得多——那两个人出车祸的时候,她是上午上课,然后去加油站帮忙,她确实很高兴——但是现在却变成这个样子。” 滋子也盯着君惠的背影。她一边用手缠着电话线,一边兴奋地打着电话。虽然穿着毛衣和牛仔裤,但仍能看出她那年轻而漂亮的身材。 “这是一个年轻女孩非常不安全的时代。”滋子好像是安慰夫人似地看着她,“无论如何小心,但还是有年轻女孩被卷到案件里去。所以,因为害怕,一个人连走路都不敢。” “是的,确实是这样。”芦原夫人说,“如果不发生引起社会轰动的残酷的案件,你们这些人不就无事可做了吗?” 滋子并没有转移自己的视线,夫人低着头接着说:“如果舞衣的失踪也和这两个人有关系,我不知道现在把它搞清楚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再往下追问,滋子就只能回答说自己也不清楚。但是,既然想到了就不能放弃,她只是希望能从过去遗漏的细节上发现新的线索,并进行调查。滋子没有让君惠发现,悄悄地离开了芦原家。夫人也没有送她出门。 滋子到嘉浦母女居住过的公寓进行调查,许多人包括当时搬来的还有商店的老板都讲了许多更详细的内容。在这里,滋子还遇到了几位曾在电视上见过她还隐约记得她的模样的人,还碰到了几位看过她的文章的人,运气还不错。 听得越多,滋子越是觉得嘉浦舞衣的离家出走完全是自愿的。公寓里的一位老人说他曾听和母亲大吵的舞衣说她不会允许让这种男人就这样待在这里。那个孩子说话很不好听,用了一些连我这岁数的老人都不会跟女人说的话。 虽然离家是自己的意思,但后来她又去了哪里呢?会不会有一些嘉浦舞衣离开这里的踪迹呢?这才是滋子关心的问题。如果对她的失踪有什么不好的原因的话,那就不会留下踪迹。虽然她说不相信什么心灵感应,但其实自己的心也已经被引入君惠所做的那个噩梦里面了。 到处走走,不知不觉已经到中午了。滋子的肚子饿了,脚也很疼。她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她看了看周围,发现国道对面有一家漂亮的具有古典风格的餐厅。 这是一家新店,还能闻到木头的气息,而且非常干净。但店里很冷清,只有滋子一位客人,可以随便坐,但滋子还是选了一个靠近炉子的座位。风很冷。这也许就是最近非常流行的人工制作的原木风格——滋子边想边坐了下来,但她突然发现眼前的墙上挂着纲川浩一正在微笑的照片。《另一位杀人犯》的封面上他就是这样笑的。 看着照片,滋子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照片的旁边。拿着菜单的女主人走近滋子,看着滋子笑了。 “你知道他是谁吗?”听见有人问她,滋子回过头来。这是一位打扮得很花哨的女主人,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毛衣,外面扎着一条红色的围裙,抹着同一种颜色的口红,年龄和滋子差不多。走到她的旁边,就能闻到一股很浓的香水味。 “是不是纲川浩一?一看他手里拿的书就能明白。” 女主人把菜谱放在桌子上,把照片从墙上摘了下来,放到滋子的面前。 “这个,就是窗户旁边的那个座位,”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对面的雅座,“上星期六,他来这里录电视节目,在我的店里吃的中午饭,这张照片就是那个时候拍的。” 她显得很得意。而且她还称纲川浩一为“他”,这不禁让滋子哑然失笑。但是,这位女主人以为滋子的笑是善意的笑,于是又抬高声音继续说: “他现在也算是最热门的人物了,但是一点架子也没有,他和我及我的丈夫很是谈得来,他还告诉我们他下一本书的构想。” “他还准备出下一本书?” 这件事滋子是第一次听说,她也从来没有听在《日本文献》工作的作家们谈起纲川的下一本书。 “这本书还是关于这起案件的吗?” “当然。”这位女人越来越觉得自己了不起,因为能了解时下的红人纲川浩一的最新情况而无法抑制的高兴吧,“他说要写得再详细点,因为他太想念朋友了,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滋子的眉毛往上扬了扬,一副嘲讽的样子:“但是,他不也可以获得非常大的现实利益吗?书不是畅销书吗?他不也是受电视和杂志欢迎的红人吗?像个走红的明星。” “他长得很帅。”她好像在说自己的恋人一样,“他出镜的时候也很好看,但是,他自己却说自己不是明星,也不想做明星那样的工作,他是很认真地说的。” “那他一定有什么目的。” 慢慢地,这位女主人发现滋子也许和她不一样,她不是纲川浩一的支持者——至少有这种可能。她非常意外地低头看着滋子。 “什么目的?他不是一位撰稿人吗?” “撰稿人。”滋子重复了一句,回到座位上。她拿起包,想离开这家店。在纲川浩一曾经得意洋洋地发表演讲的地方,滋子恐怕一杯咖啡也喝不下去。 但是她也知道,自己对纲川浩一的反感也没有什么确实的理由。只是人的好恶——不,最可怕的是在取得高井由美子信任的那场较量中,滋子输给他之后,又因为他的书而使滋子的报告文学受到影响,所以滋子才不愿意看到那个家伙。正因为如此,每当想起纲川浩一的事情,滋子就觉得非常恶心。 “你是不是不喜欢纲川君?” 女主人有点吃惊地问,她把“他”变成了“纲川君”,难道她还想和他成为亲戚吗? “我不是太喜欢他。”滋子拿起了包,“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朋友,其实这个人做的事情就是为了出名和赚钱。” “我觉得卖书挣钱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结果只能是这样的。” 女主人的话确实有道理,但滋子还是觉得很刺耳。 “他、原来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挣钱当做目的,他在写《另一位杀人犯》这本书的时候,是准备自费出版的。” 刚刚走到门口的滋子又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 “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因为有家出版社可以自费出版,他准备把书拿到那里去……” “不对,我说的不是自费出版书的事情,而是说他是有钱人家的儿子吗?” 也许是因为让滋子又感兴趣了,也许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女主人的脸上又堆满了笑容。 “这是他亲口说的,决不会错的。他的父亲是经营着几家公司的董事长,他母亲也是娇生惯养的,他自己也有很多钱,即使一辈子不工作生活也没有问题。所以,他不是一直都在做学塾的老师吗?因为他的家世用不着他去公司上班。” 滋子又看了看女服务员手里拿着的纲川的照片。非常开心的笑容,时髦的打扮。 “这么说来,他从来没有把自己个人的情况透露给外界。” 滋子不是跟女主人说,而是在小声地自言自语。但那位女主人马上又接过话说: “他说出这本书的时候,自己就知道从一开始就会很困难,但因为不想给父母添麻烦,所以就不想说出自己的情况。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了,他不想把家人和亲戚朋友卷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中来,所以直到今天,他都没有透露自己的个人情况。” “但是,他和你说了,因为你们很谈得来。” 女主人又得意起来了。 “我们聊了很多,虽然都是私下的,但别人会知道他是有钱人家的孩子的,因为这不是想瞒就能瞒得住的事情,而且他又很有教养,和他一接触,马上就能明白的。” “他来这里是为了录制什么样的节目?” “他说是在凶谷录节目的,好像是新闻节目中的特别节目。” 这和滋子以前录制的是同一个节目。 “听说他还去事故现场献花了,然后才到我的店里来。可能也有天冷的原因,反正他的眼睛湿乎乎的,他觉得高井和明的事情太让人难过了。一看到他的样子就觉得很可怜,就想去安慰他,所以他一边吃东西一边和我聊天。然后他说我的店很不错,这种原木都是进口的。我告诉他这都是我丈夫自己建的。” 这也是人工做的吗? “纲川君还说他也有一栋和我们一样的原木风格的房子,但比我们的房子要旧,自己非常喜欢,只是收拾起来太麻烦了。他还和我丈夫聊了很多,在他们的谈话过程中,他也说了自己家非常有钱,还有别墅。” 滋子把女主人说的每句话都记在了心里,她的心里开始有了一点好奇心。 纲川浩一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到现在为止,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这是一个掉在空中陷阱中的问题。他是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小时候的朋友,是为了站出来洗刷高井和明罪名的好青年;一个把和明的妹妹由美子当成自己的妹妹一样去关心爱护、非常有魅力、脑子反应极快、能言善辩的时髦的出色的年轻人。光看他的外在表现,和他一接近就会喜欢他,过去可没有人像这样追求过他。 既然是吃穿不愁的有钱人家的公子,为什么要和栗桥浩美及高井和明一样上公立的学校呢? 了解一下,也许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发现。但是…… “他给你留名片了吗?” 听滋子一问,女主人点了点头。 “当然有,但都是让出版社转交的。” 那么,现在他到底住在什么地方呢?他的父母又住在什么地方呢?他的少年时代真的是像他说的那样吗? “你这家伙的好奇心可不太好。” 电话的另一头,手屿社长说,好像是在嘲笑她。 “是的,我知道,我是一个爱挑毛病的女人。” 滋子坐在床上,拿出材料本、地址本、电话本和地图。 “他本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这是个非常重要的情况。我要去他学生时代的朋友家里,然后……” “但是户籍本和居民证是不能随便查阅的。” “可是如果完全履行手续不就可以了吗?” “靠一部电话是无法把所有问题都调查清楚的,要知道我们不是警察局而是杂志社。” “拜托了,让你操心和挂念。” “如果他曾经离过婚或有孩子怎么办?也要把它作为材料吗?” “请你不要浪费时间打岔了,我不是要探究纲川浩一的丑闻,我只是想了解他这个人,我不会在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就相信他所提出的主张的。” 第三十八章 “就算是不好的人,有时也会提出正确的主张的。” “这一点我当然明白。” 手屿社长叹了口气,然后不紧不慢地说:“搜查本部也在纲川浩一的周围活动。” 滋子吃了一惊:“为什么?” “他们希望真凶X能去接触纲川浩一,所以在他的周围布下了一张网。” “这么说,搜查本部也承认真凶X存在说了。” “虽然他们没有公开表态,但我认为这是非常明智的决定。如果确实有一位真凶X的话,那么他是不会放过把自己放在一边在社会上出尽风头的纲川浩一的。” “纲川本人知道警方的行动吗?” “估计警方不会正式告诉他吧。这样做的话,那警方可太丢面子了。但是我们的记者已经发现了,在支持纲川的记者和作家中也有人发现了警察的这张网,也许他们会把这个消息告诉纲川的。” “但哪一个都不是致命的。” “是的,也许也有危险的。” “真凶X也不是笨蛋,如果他太过分的话,说不定会引起警方的注意,是不是?当然,这是建立在确有真凶X的前提下。” 手屿社长笑着把电话挂了。滋子的手按着电话机,眼睛看着通讯录,想着下一个电话打给谁。她盯住了自己的电话号码。首先她要检查一下自己的录音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只要一按电话上的键,就能阅读十条以上的信息。滋子的电话是台式录音电话,所以往回倒要花时间。滋子光着脚从床上下来,到冰箱里拿出了一听橘子汁。她一口气喝了半听,觉得非常爽快。 最初的三条信息都是联系业务的,第四条是作家朋友的留言,接下来是朋友的,然后又是联系业务的,全都是一些没用的琐事。 再下一条——没有声音。 滋子像个男人似地咂了咂嘴。这个闲着无聊的人,录音时间是昨天深夜,可能是个恶作剧的电话吧。 再往下——还是没有声音,再往下也没有声音。 滋子把铅笔放在鼻子上,缩了缩脖子。三条信息,时间间隔是五分钟。实在讨厌,真是个急性子的调皮鬼。 再往下一个,在电话响过几声之后。 “前烟,” 滋子的眼睛瞪大了。这不是高井由美子的声音吗? “……时间太晚了,对不起,我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有人接……” 没错,就是由美子的声音。说话的声音不是太清楚。 “我有事找你,所以才给你打电话,但是……我知道自己没脸再见你……” 可能是喝醉了?但据滋子所知,由美子的酒量很小,也不喜欢喝酒。要说她喝多了,那是在和明死后最痛苦的时候,她要用酒精来麻痹自己。 也许她吃了什么药吗? “我……不明白。” 她的声音很小,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就听不清楚。但留言到这个地方就断了,这是因为录音时间到了。然后又开始了下一条信息。 “对不起……” 很明显,她说话的方式很奇怪,也许她的精神状态不太正常。尽管这样,她还在深夜给滋子打电话,尽管知道滋子不在,她还是忍不住要和录音电话说话。她到底怎么了呢?因为太着急了,滋子碰到了电话线,电话从床边的桌子上掉了下来。 最后的几条信息都是由美子的,但无论怎么集中精力去听,滋子还是听不明白。由美子只是一个劲地道歉,反复地说一句话:“我真的不明白”。 由美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在《日本文献》社长手屿的安排下,有马义男终于可以和高井由美子见面了,时间是在2月20日以后。 手屿社长说和高井由美子的联系非常容易,但是现在不用通过前烟滋子,而是要通过纲川浩一。 “现在的他,简直就是高井由美子的保护人,事实上也是这样的。” 在纲川刚提出那本书中所主张的意见时,高井由美子就中断了和前烟滋子的联系。不仅如此,连滋子的报告文学也受到了影响。义男多少有点担心,他自己也不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下去。但如果最后的结果是,她这位硬派的报告文学的撰稿人的写作和连载都失败了,而且也把原来从事的女性杂志的作家工作也丢掉的话,有马义男觉得有点太残酷了。 他自己都感到有点滑稽,有一段时间他感到非常沮丧。前烟滋子的工作遇到了如此严重的挫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和鞠子所遇到的不幸比起来,这又算得了什么。但是,他还是比较同情滋子的境况……自己虽然没有这种想法,但确实自己是不是已经忘了对鞠子的悔恨?是不是离鞠子越来越远呢? 当纲川浩一听说有马义男想见一见高井由美子的时候,表现得非常高兴。他说这件事值得写进书里或是拍成电视,他非常感动。 “可是,我只想见高井由美子一个人,”有马义男对手屿社长说,“社长可以在场,但我不想让那位叫纲川的年轻人在场。” 手屿社长的表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他问:“这是为什么?” “因为这个年轻人是个第三者,尽管是朋友,也毕竟是局外人,和案件没有直接关系,我不是为听他说话才去的。” 手屿社长同意按有马的意思去安排,他去谈了好几次,但高井由美子的答复是如果不带着纲川,她不想见任何人。 “请你告诉她,我只不过是鞠子的爷爷,去见她不是为了抓她,用不着害怕。” 手屿社长把这些话都转告了由美子,但仍然不行。浪费了很多时间,最终还是有马义男让了一步,双方约定对方由纲川和由美子参加,这一边只有有马一个人,见面的地点由由美子他们选择。过了几天,手屿社长打来电话告诉有马见面的时间,把电话挂断之后,有马义男叹了口气。 “这女孩呀,只要有了男朋友,是不是就会认为男朋友说的话是世界上最正确的?” 他问水野久美。久美用手绢包着头,卷着毛衣袖子,牛仔裤的裤脚塞在雨靴里面,正在专心致志地用抹布擦洗着水泥地板。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塚田真一勇敢地挥舞着抹布打扫着天花板。听到这话,两人同时停住了手,对视了一下又看着有马。 “你说什么?”久美问。 “噢,没什么。”义男笑着挥了挥手,“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义男雇真一来整理已经关了门的有马豆腐店,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女朋友水野久美也来帮忙了。 开始的时候,连真一对她的到来都感到意外,有马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很快他就喜欢上了水野久美。因为他们之间有有马不了解的冲突和争吵——这对孩子来说是很严重的——而水野久美为了改变这种状况使两人的关系能有新的进展,她又回到了真一的身边。而且水野的性格开朗活泼,也很勤快。每次看到她,有马义男就会想起鞠子。久美长得并不像鞠子,但她的身上有许多让人想起鞠子的东西,如梦想、希望、善良和青春的美丽。 除了整理店铺,有马义男还毫不犹豫地把收拾东中野家里行李的事情也交给了这两个年轻人。真一还有点害怕,但水野久美却非常痛快地接受了。她问有马:“有马先生,如果你高兴的话……” 她说不仅是她自己,她还可以让姐姐和妈妈来帮忙。 “我考虑得一定不会太周到,塚田君也不太了解女孩的东西,啊,我们是不要工钱的,我可以找人来帮忙。” 看着眼睛瞪大了的真一,有马义男笑着同意了。几天后,在有马义男的不好意思中,久美的母亲和姐姐终于来了,他们一起收拾了东中野的家里,经过一天的忙碌,乱七八糟的家具和衣服都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然后她们就回去了。 义男和真一在她们的指挥下干着一些力气活,像倒垃圾和搬移家具等。 “这个房子怎么样?”真一问。 “不知道。” “名义上还是古川的?” “是的,所以房子即使被卖了也很正常,作为我,也就只能来收拾收拾东西和打扫打扫卫生而已。” 他剩下的只有“前有马豆腐店”,而且大的机械已经搬走或处理了,然后就是打扫房子,总有一天他也会把房子卖掉的。 两个年轻人拿着抹布在收拾义男的办公桌。真一和久美一定也知道了刚才电话的内容,但两人像是约好了一样装出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什么也不问。所以,义男自己说出来了。 “后天、星期天,是23日吧,我准备和高井由美子见面。” 两人的手都停下来了,互相看了一下。 “地点是赤坂的麦奴马旅馆,你们知道这个地方吗?” 久美皱起了眉头,真一说:“没听说过。” “可能是个小地方,也许由美子现在住在那里。” “她一直住在旅馆里吗?” “是的,好像是要花钱的。” “谁付钱呢?” “还不是那个叫纲川的人。”真一满不在乎地说,“他现在的收入很高。” “你是说是纲川君在照顾由美子的生活?” “这有什么奇怪的。”真一的话很干脆,他拧了拧抹布上的水,“有马先生,你是一个人去吗?” 义男解释了一下原因,久美显得很担心。 “他能起到律师的作用,有马先生就一个人去吗?” “我并不是去讨什么说法的。”义男微微一笑。和一个人的时候相比,现在笑起来要容易得多。 “但我还是有点紧张,见面结束后,马上找你们,咱们一起去吃火锅,高兴高兴。” 很不巧的是,那一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雨。云层很厚,雨夹着雪不停地下着,凉嗖嗖的。 谈话计划是从下午一点钟开始的。塚田真一上午就到了有马豆腐店,整理仓库里的旧报纸。他和老人早早地吃完午饭,十二点整送老人出门,把店铺和家里的窗户都关好,打着伞向车站走去。 他和水野久美约好,下午一点半在两国车站的入口处见面。因为不知道谈话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但两个人还是决定在麦奴马旅馆的咖啡店或大厅里等着,直到老人谈完话。要是两个人的话,根本不愁没有话题,例如,吵架分手以后发生的事情啦,久美去石井家的原因啦,总之,真一就许多事情想说和想问。 雨水从脚底往里钻,人走路的时候会觉得很冷。就这样,他们一起往车站走去,当看到水野久美撑着一把红色格纹的雨伞站在这个小小的车站前面的人行道上时,真一觉得有一股暖意涌上心头。她身上那件混色的毛衣映衬着久美健康的脸色。脚上穿着一双带毛的长统靴,就像是阴森森的森林里的精灵。 水野久美看见对面的真一后,把伞拿下来笑了。但突然之间,她的笑容僵硬了,脸色也暗淡下来。她的眼睛盯着真一的背后。 真一也猛地回过头去,伞上的水滴飞落下来,就在这跳跃着的水滴旁边,他看到了通口惠那苍白的脸。 已经褪了色的牛仔裤的裤脚因为被雨水淋湿了显得颜色更重了。和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相比,穿着廉价雨衣的身体显得瘦多了。上一次见她的时候,也就是和水野久美吵架分手的时候。 自从回到石井家以后,真一一直非常小心,但他已经有思想准备了。每次来往于有马豆腐店的时候,早上起床开窗户的时候,每次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东西的时候,每次带狗出去散步的时候——他觉得最大的快乐就是能和这只可爱的狗一起生活——真一经常这么想并做好了准备。真一每次走到拐弯的时候都会觉得能遇上通口惠;从店里交完钱出来,他也会觉得她的影子跟在自己后面;傍晚狗冲着路灯阴影大叫的时候,他也会觉得她就藏在里面。 但是直到现在,这些想象都没有变成现实。已经下定决心的真一的心在咚咚地跳着,他屏住呼吸往前走去,但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也许是她真的放弃了,真一的心里多少感到有点失望。 但是,她现在来了,她不是已经出现了吗?她真的出现了。他怀疑在这之前让他放心的这些事情都是她精心安排的。 但是,真一已经不再害怕她,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害怕。真一看着通口惠那日渐消瘦的脸庞,感到自己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勇气,这让真一自己都大吃一惊。有马义男的鼓励也决不仅限于此。 ——他已经不再逃避。 是的,被人追赶的生活已经结束了。 “你有什么事情吗?”真一问。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平静,而且也充满了勇气。 “你是不是一直在跟着我?如果有事情的话,最好不要用这种方式。” 通口惠就像一只快要冻死的动物一点生气都没有,她看着真一。真一也看着她,直直地看着,这种事情对真一来说绝对是第一次。 “我今天必须出门办事。” 真一把伞换到了另一只手上。这样一来,通口惠从自己站的地方就能清楚地看见水野久美。仔细一看,水野久美还和刚才一样站在那里,只是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两只手紧紧地抓住伞把,一动不动地站在雨里。 “我是和朋友一起去的。”真一的眼睛看着久美,“所以,我没有时间和你慢慢谈,我们另找时间吧。” 通口惠没有化妆,脸色灰灰的,嘴唇也裂了口子。眼睛里没有一点理智,这让真一不寒而栗。 “你想和我谈一谈吗?”她低声问。 “当然想,”真一回答得很简单,“在一个合适的场合,而且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都是认真的。” “这就要看你的态度了,但决不是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你要先和我联系。我会听你说的,但不是口头上的,而是你的心里话。” 讲完这些话,真一就向她身后的那条马路走去,水野久美也小跑着走到人行道的尽头了。 突然,通口惠就像在读一篇文章似地大声说道:“我们遇到了这么不幸的事情,你却在和女朋友约会。” 真一没有回头,他只是默默地催促着水野久美,让她走到淋不到雨的屋檐下,两人把伞收了起来。久美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看着马路对面的通口惠。真一从久美的手中拿过伞,握着她的手,向售票机走去。 “我终于明白了,她就是跟着塚田君的幽灵。” 水野久美小声地咕哝着,然后紧紧握住真一的手。 麦奴马旅馆的一楼有一间用漂亮的磨花玻璃隔开的咖啡屋,更让久美高兴的是这家咖啡店从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三点举行蛋糕自行车旅行活动。 他们两个人坐在窗边的双人座位上,咖啡屋里坐得满满的,但一点都不吵。在这种地方,随便等一个人都不是太辛苦的事情。 “我刚从有马先生那里领了工资,你随便点你喜欢吃的东西。” “如果现在吃得太多的话,等一会儿就吃不动火锅了。” 真一边笑边随意向店里望去。就在这时,他发现在咖啡屋的门口有一位小个子的中年妇女和一位好像是她儿子的体形极好的非常严肃的年轻人,正在很不习惯地看着店里。引起真一注意的是这位妇女怀里抱着的东西。 是一本书,远远望去都能看得清楚,是《另一位杀人犯》。好像是要做什么暗号似的,把封面向外拿着。 ——这是在约会吗? 这是把纲川浩一的书作为暗号和别人约会吗?如果现在这个时候,这位纲川就在这家旅馆的某个房间里,这倒是很有意思的偶遇。但会有这种事情吗? 咖啡屋的最里面,一位穿着西服的三十多岁的男子站了起来,他急急忙忙地向那两个人走去。这个男人刚和那位抱着书的妇女说话,就连忙鞠躬,那位妇女也回着礼。而那位年轻男人却漠然地看着这一切。 周围很安静,所以仔细听的话,还是能听到他们对话的部分内容。那位穿西服的男人正在起劲地说着。 ——您辛苦了。 ——摄影师马上就来了。 ——只有两个人。 ——不是已经说好了嘛。 这三个人一起往咖啡屋的里面走去,他们来到了那位穿西服的男人事先占好的座位上。 “你看到那几个人了吗?”真一指着那张桌子对久美说。久美回过头去看。 “我听他们在说摄影师什么的,估计又是杂志社来收集材料的,也许在和有马先生谈完之后,纲川浩一要接受新闻媒体的采访吧。” 忽然,久美皱起了眉头:“有马先生和高井由美子会面的事情和新闻媒体收集材料是两件根本不同的事情,他却把这两件事情放在一起,怎么会这样做?” “你不要那么生气,这只是你的猜想而已。” 但这确实挺让人担心的。杂志社的记者或者编辑和摄影师都集中在这里,而有马义男和高井由美子却正在楼上的某个房间里谈话,纲川浩一也在那个地方…… 真一通的一声站了起来,他让正吃惊地看着自己的久美在这里等他一会儿,然后就离开咖啡屋向服务台走去。 上午出发前,有马义男对他说过:“他们让我到服务台问一下纲川的房间号,然后直接过去。”也就是说,到服务台问一下的话就能知道他们在哪个房间,服务员决不会隐瞒的。 正如他所料,服务员马上就把房间号告诉了他,是一一零一号房间。他急忙坐电梯到了十一楼,这个地方的走廊很长,容易让人迷路,他边跑边看门牌号。让他大吃一惊的是,一一零一号房间的门前的地板上放着一个大大的摄影包和摄影器材,一位穿着牛仔裤和夹克的女摄影师很无聊地站在门口。 “请问……”真一和这位女摄影师打了声招呼。 “请问你是到这间房间采访的吗?” 这位女摄影师大约有三十多岁,长得很端庄,看上去比较温柔和健康。听真一问她,她呆呆的表情有点缓和了。 “是的,但是已经过了约好的时间了,谁也没有来,难道是我走错地方了吗?” “纲川浩一的房间是这一间吗?” “是的,好像是这一间。” “那我进去问一问吧。” 真一也没有敲门就悄悄地把门开开了。这位女摄影师可能以为真一是报社或杂志社的记者或电视台的人了,她没有多想就让真一过去了。 门口有一道屏风,里面很安静。真一慢慢地把门关上,在这过程中也没有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他从屏风后面探出头去一看,纲川、高井由美子和有马义男坐在浅色的漂亮沙发上,面对着面,有马义男的背对着他。 纲川是第一个发现真一的,他长得非常端正的脸上出现了有点滑稽的惊讶的表情,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是你啊!” 有马义男也回过了头,他惊讶地要站起来。 “怎么回事?” 真一进去站到了有马义男的旁边:“对不起,打搅一下,有马先生。” 在有马义男还没来得及说话,真一盯着纲川接着说:“有摄影师在走廊里等着采访,这是怎么回事?” 房间里一下子没有声音了。有马义男先是看了看真一,然后又看着纲川浩一,高井由美子也看着纲川浩一。 “这是怎么回事?纲川君。” 纲川一时语塞。让真一感到吃惊的是他的脸上马上呈现出悔意,让人觉得恶心。 “请等一下,这是有原因的。”纲川对有马义男说,他又回到了以前的那个好青年。“你们在这里稍等一会儿。” “但是你们……” “请等一下!”纲川抬高了声音。高井由美子就像一只受到威胁的小猫一样呆呆的。“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满意的解释,这里面一定有误会,你和我一起去。” 真一不知道纲川所说的“你”指的就是他,一直到纲川拉着他的胳膊往外走的时候他才明白。 纲川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走到门口,抓住门把手把门打开。门口的那位女摄影师和刚才在咖啡店看到的两个人以及那位穿西服的男人都大吃一惊,呆呆地站在那里。那位穿西服的男人伸出手像是要和真一握手,但真一的手正好抓着门把手。 “初次见面,我叫足立好子。” 刚才在咖啡店的那位略微有点胖的中年妇女拘谨地介绍着自己,可能是太紧张的缘故吧,她那化了妆的脸上满是汗水。跟他一起来的那个年轻人不是她的儿子,而是她家开的印刷厂的一名职员。他看着这边说自己叫增本,他的声音比想象的要冷静得多。 直到这个时候,真一才发现这个房间还有一个套间。所以,虽然现在人多了,但也感觉不到拥挤,椅子也够坐的了。 麦奴马旅馆看上去不是太大,但它的内装修、家具及所形成的气氛却是高级宾馆的感觉,这里的住宿费一定很贵。不管纲川浩一现在多么有钱,但三个人的见面根本不需要什么套间。四下看一看,这也不像是生活的地方,所以高井由美子可能也不会住在这里。这么说来,准备这个套间是为了采访用的,也就是说这些都是安排好了的,现在事情的发展都是按计划进行的。 “真是对不起。” 纲川浩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旁边的高井由美子都快要哭了。第一次在汽车站见她的时候,她也是这种表情。但真一觉得那种表情是她自己发自内心的,一种拼命的感觉。而现在的高井由美子简直就是纲川浩一的附属品。 “他们是足立和增本,他们知道高井和明活着时候的一些事情,而且他们还同意我的意见,相信高井和明不是杀人犯,想来见见我。” 足立好子好像有点害怕,她耸了耸肩膀。 “这两位是《日本周刊》的记者,是来报道我和足立的见面情况的,但我们约的是今天下午……” “我们早到了一会儿。”那位穿西服的男人非常聪明地接过了话。他确实很会应酬。他递过来的名片上写着“《日本周刊》编辑城下胜”。 “我们决没有打扰有马先生和由美子会面的意思,碰到一起,一定是个误会。” 真一特别想质问一句。说什么早到了一会儿,在咖啡屋里不是还说摄影师来晚了吗?你们是为了足立好子和纲川浩一的见面安排的这个套间,如果有马义男和这件事没有关系的话,那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间屋子来?有马义男没有离开过这间房,纲川浩一也没有进行联络,但他们为什么都会集中到这间房子来了呢? “我不希望媒体报道我和高井在这里见面的事情。” 一直没有说话的有马义男把手里拿着的城下的名片放到了桌子上,非常冷静地说:“如果要把我们的事情进行报道的话,那我从一开始就不会来的。” 城下偷偷地看了一眼纲川,纲川是个绝好的演员,他根本没有理会他,而是向有马义男再次鞠了一躬。 “如果这件事伤害了你的感情,我再次表示道歉,我也根本不想把由美子和有马先生的会面向媒体公开,这纯属是误会。只是……” 他像演戏似地突然抬起了头。 “我希望有马先生也能听一听这位足立好子所讲的话,我希望你能亲耳听一听。正是因为有这个愿望,我才把会面的地点安排在这里。你能理解吗?” 义男皱起了眉头没有说话。真一在想,刚才和高井由美子见面的时候,他会是什么态度呢?有马义男生气了吗?失望了吗?还只是疲惫了呢? “拜托了,请你一定听听足立的话。”纲川浩一探过身子来,“当然,一定不会报道出去的。可以吗?城下先生。” 城下满口答应了。 “也不许拍照。”纲川用手指了指那位女摄影师。她扬起眉,好像很无所谓似地抱着胳膊。 在真一看来,这些所有的动作都像是非常拙劣的表演。 “足立,拜托了。” 虽然有马义男没有表态,但纲川已经在催促足立好子了。她边搓着她那劳动者的粗糙的手,边开始说了。但是她说的都是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当然她还不习惯这样说话,而且在这种环境中,她因为紧张而语无伦次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她根本不清楚自己想说什么或正在说什么。每次都是纲川从旁边插话。 但是让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夫人,你休息一下吧。”那位叫增本的年轻人出来解围了,“我来说吧,我就从夫人和她的丈夫还有我一起看电视上的特别节目那天说起吧。” 这位叫增本的年轻人话虽不多,但比足立好子要干脆利落得多。每次说到重要的地方,他都要问一下足立好子以得到认可。真一觉得他的话非常容易理解。这个人和栗桥浩美的母亲寿美子住院时是在一个病房吗……他和来看望寿美子的高井和明说过话吗…… 在他谈话过程中,有马义男也提出了几个问题,足立好子回答,而增本则进行补充。纲川浩一板着脸看着这一切,高井由美子低下了头,记者城下和那位女摄影师则显得心神不宁。 “罪犯使用了变声,”这位叫增本的年轻人说,“所以把夫人所听到的高井和明的声音和罪犯的电话录音进行比对,没有任何意义。” “确实如此。”有马义男点点头。 “可是,声音虽然可以变,但说话的方法是不是不太容易改变?夫人觉得在医院里见到的高井和明的说话方式和给hBS打电话的那个男人——不是栗桥浩美的那个男人的电话的说话方式不太一样。是不是这样的?夫人。” 足立好子使劲点了点头,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我也学不上来,也说不好,但就是增本君说的那样。” 有马义男把目光转向了足立好子,开始仔细地观察她。虽然有马的年龄比她大,但还是属于同年龄层的人,都是在战前出生,在战争中度过了悲惨的童年生活,战后要靠自己的辛苦工作维持生活。真一认为那个时代可能有独特的对人进行判断的方法。义男现在也是在用这种判别法来评判足立好子。可能是她也知道这种判别的方法,所以她马上和义男对视着。 “夫人,你说的话我都听明白了。” 听义男这么一说,足立好子又鞠了一躬,但马上用手捂住了嘴巴,她突然哭了。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夫人。”增本在安慰她。 “我知道你可爱的孙女被害是多么痛苦的事情,我知道,但是……我说这些话。” 义男默默地摇了摇头。足立好子从手袋中翻出一条手绢,捂住了脸。 “我刚才还听高井由美子说过,我也在想。”有马义男说,“但是光凭嘴上说是不行的。” 由美子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纲川也一下子闭上了嘴巴。 “你相信自己的哥哥不是杀人犯,作为亲人之间的一种感情,这无可厚非。你认为对病人如此和善的年轻人不会去绑架杀害妇女也在情理之中。但是,足立,我也可以用语言让别人同意自己的想法。但是因为没有把握,所以还是不能同意——不,与其用同意这个词,倒不如用放心这个词更好一些。这个家伙确实是罪犯,我们放心;杀死鞠子的罪犯肯定就是这个家伙,我希望能把这个包袱卸下来。但所有这些都需要有证据,确凿的证据。” 增本点点头,像是安慰足立好子似地拍了拍她的背。 “栗桥浩美的声音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所以他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但高井和明的声音没有鉴定出来,所以现在有许多说法。如果能找到一盘他声音的录音带,一切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房间里再一次陷入了寂静之中。大家都低着头,只有增本向有马义男点了点头。 “如果这些有用的物证都能找到的话,”纲川撇着嘴说,“我们也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确实像纲川君说的这样。”城下搓着手说。但是,有马义男根本没有理会他,而是对高井由美子说。 “警察是不是一直在找你哥哥的录音带或录像带?” 听到有马义男这么问她,由美子有点吃惊,她又看了看纲川。纲川也在看着她。为了不让他俩之间说什么话,有马义男探出身继续往下说。 “像我们这个岁数的人,既不是政治家也不是艺术家,只是一名普通人,听自己的录音也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像录音电话,我也会用,它最多也就像个收音机。对了,收音机里下午的节目中是不是有个电话猜谜活动?不就是那样的东西嘛。所以,你可以认真回想一下,你哥哥留下来的录音带,这件事只能靠你去做了。警察虽然问了很多,但我还是请你再仔细想一想,还有没有什么东西?” 高井由美子看上去很是害怕,看到她这个样子,真一的心像是被针刺痛了,这是非常不好的感觉。但也就在这个时候,真一忽然明白他之所以讨厌由美子这个样子,是因为她的这种恐惧和自己当时从通口惠那里逃出来的感觉是一个样子。想到这里,真一的身上出了一身的汗。 “有马先生,这是一个过分的要求。”纲川说,“我能充分理解有马先生难过的心情,因为没有物证,所以我们已经下决心要收集能证明和明君无实之罪的状况证据和心证,也只能这样了。请你能理解……” 有马义男打断了纲川的话:“你们下了决心那是你们的事情,但让我陪着就没有意义了,他的妹妹是一样的。” 表面看上去非常平静的气氛被完全破坏了,虽然只是一瞬间,但纲川还是生气了。有马义男冷冷地看着他。这种场合是纲川浩一过去所录制的电视节目或接受采访时所不曾遇到过的。 真一突然之间觉得非常痛快。当然,在这种场合,没有一个坏人,大家意见虽然不同但都是为了追求正义,有这种想法确实不太妥当。可是,他就是觉得非常痛快。 “收音机——”增本小声说。大家的眼光都盯着他,他的脸红了,用手挠着头,“噢,对不起。” “没有关系,你说吧。”有马义男催着他。 “是这样的,这个……” 增本看了看足立好子。 “夫人,你还记得吗?就是有马先生刚才说的,不是有电台到我们家附近来公开录制节目吗?那已经有五六年了。” 足立好子想了想,圆圆的脸有了笑意:“啊,好像是有过。” “好像是有过?我没有从印刷厂出来,但街上的人都出来了,他们和采访记者进行了接触,后来,到处都能听到这样的节目。” 很明显,纲川急了:“唉?你想说什么?” “啊,是这样的。高井家不是开荞麦店的吗?而且在当地也经营了很长时间,他们去没去看电台的公开录音呢?如果去的话,因为他是经营荞麦店的,也许有机会接受采访。” “如果是公开录音或直播的话,和明一定不会在这种时候出风头的。”纲川使劲地摇着头,坚决不同意这个说法,“就算你逼着他,他也不会接受采访的,因为你们不了解他,所以才会这样瞎猜的。” 增本君像是有点泄气了,足立好子也有点害怕,城下也摇着头。 就在这时,只听见一个非常弱的声音在说。 “我觉得收音机……不行。” 是高井由美子。自从走进这个房间,这是真一第一次听到由美子自愿地说话。 “不行吗?”与其说有马义男是在反问她,倒不如说是在帮她。 “是的,因为我哥哥很腼腆。” “关于电台公开录音的事情,你和警察说过吗?” “没有,我没说过。”由美子抬起头看着增本,“今天是我第一次说起这件事。” 有马义男笑着对增本说:“由此可见,有些情况可能是警察想不到的,而我们却想到了。” “但这是没有用的,”纲川说,“光凭想象是没有用的。” 就在这时,真一的脑海里有一个想法一闪而过。为了搞明白这个想法到底是什么,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集中精神去想。 “纲川君,由美子,”真一叫道,“你们是不是一直认为高井和明已经发现了栗桥浩美所做的事情并为此而感到苦恼吗?” “是的,这也不是随便说的,这个想法当然是有一定道理的。” 这种时候,该怎么说呢?真一问由美子:“当和明君遇到一个人解决不了的烦恼时,他会去找谁商量?” 由美子好像很为难,她又看了看纲川。真一还在追问她:“我是在问你,由美子。你不是他的亲人吗?你们在一起生活,和这里的所有人相比,你是最了解你哥哥的。” 这个时候,城下晃着脑袋插话说: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不要这么逼问由美子,你有这样的权力吗?” 看到有人替她解围,由美子悄悄地站起来走进里屋。只听见开门和关门的声音,可能是洗手间吧。真一希望由美子能用房间里豪华的大镜子好好看一看自己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太可怜、太软弱了? 在她之后,纲川也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急忙站起身走进由美子去的房间。剩下的人都很难为情,没有一个人说话。在大家说话之前,纲川又回来了,他连坐都没有坐就突然对真一说。 “你说话最好能注意些,”他叫起来,“你只是为了起哄,才说了自己想说的话,但可怜的由美子都快动摇了。如果你不能老老实实待着的话,那么就请你出去。” “这个孩子就像是我的家里人,”有马义男说,“他没有瞎起哄,我倒是想听听塚田君的想法。” “这样的话,你们就回家说去吧!” 纲川的声音很强硬,大家吃惊得面面相觑。可能是感觉到自己的话说得太过分了,纲川赶紧低下头用一只手摸着额头,叹了口气。 “对不起……” 城下终于不再摇头了,他装出一副笑脸说:“纲川君,你还要在这里接受采访,晚上也没有睡好,一定很累了吧。我看就到这吧。” 由美子又从洗手间回来了。可能是感觉出了这里的气氛吧,她就站在沙发的后面。好像是重新化了妆,她口红的颜色很鲜艳。这一次,真一更是有点反感了。 “塚田君,我们回去吧。”有马义男站了起来,“我看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真一点点头,没有说话。足立好子有点不知所措,但增本君却很冷静。他看着有马义男说。 “夫人,我们也回去吧,纲川君想听的事情我们已经全部说完了,夫人也该放心了。” 他轻轻地拉着足立好子那胖胖的胳膊,这位夫人在像是自己儿子的职员的催促下,也好像一下子放了心。她说了句“好吧”,就想站起来,但因为不太灵活,膝盖还碰到了桌子上。 城下赶紧挽留她:“但是,足立,你和我们约好了,要报道你们和纲川君的谈话情况,所以我们还带了一名摄影师来。” 增本回答说:“是这样的吗?但是夫人和我却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情,夫人根本不想上杂志什么的。” “好了,城下先生。”纲川虽然低着头,但说话还很尖刻,“你不要再说了。” 城下勉勉强强地不再说话了。 “由美子,”纲川的手仍放在额头上,这次他叫的是站在沙发后面的由美子。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听到他在叫,由美子的身体在发抖。 “你应该把大家送到大厅去。” 这次轮到由美子心神不宁地看着有马义男和真一他们了。她自己已经不能决定任何一件事了。“你用不着去送我们。”有马义男平静地说。 “不,你还是去送一下吧。”纲川抬起头笑着对由美子说,“我一直跟在旁边,你们没有机会和由美子单独说话——我也没有什么想说的了。你们一起到大厅里,对了,你们可以到咖啡屋说说话。这样安排,有马先生不会反对吧。对不起,因为我想在这里休息一下。可以吗,城下君?” “啊,当然可以,你还是休息一下的好。” 最后,这间豪华套间里只剩下纲川、城下和那位女摄影师三个人了,其余的人一起来到了走廊上。高井由美子是最后一个离开房间的,她在关门的时候,还恋恋不舍地看了看房间里面。只有她一个人觉得是被自己最亲密的人关在了门外。 谁也没有说话,大家一起走进电梯。到了大厅里,真一就直接向咖啡屋走去。由美子跟在他的后面,真一回过头面无表情地对她说:“我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按纲川说的那样去做,我去咖啡屋,是因为我的朋友在里面等着我。” 真一走了之后,水野久美一直在这里耐心地等待着。她正在呆呆地看着窗外,但是当她看到他们过来时,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对不起,我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 真一说完,就赶快向她介绍足立好子和增本君,并讲了讲事情经过。和我们一样,足立也是和纲川约好今天见面的,他们还要接受记者采访…… 水野久美的眼睛盯着真一惟一没有介绍的、没有和大家站在一起的那个人。有马义男说:“这位是高井由美子。” 水野久美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这个时候,她的呼吸好像都快停止了。 真一一直认为久美斜着眼看人的样子非常可爱,同时,它还有一点神秘感。她的视线和别人之间还形成一个小小的角度,所以,在别人眼里,她是时隐时现的。 “你是不是有点害怕?”久美小声问。由美子抬起头看着她。 “你害怕吗?”久美用更小的声音重复了一遍,“确实,这里的人太多了。” 由美子松了口气:“不,不要紧的。要是在旅馆里的话……”她紧张地缩着脖子看着真一。 “刚才,塚田君的话是不是还没有说完?我想继续听下去。你是问我哥哥有烦恼的时候会去找谁商量?” 大家决定再在咖啡屋里坐一会儿。还是水野久美想得周到,她选择了离窗户比较远、最里面的座位。在饮料送来之前,大家都没有说话,好像都很累了。 真一第一个说话:“我有一个想法,可能也是瞎说的。我在想和明会不会利用像电话聊天室这样的地方。” 真一想起一件事情来,那就是在对滋子的文章进行评论的时候,演员川野铃子曾在杂志的访谈中说过的话。 “在没有看到这起案件的罪犯的画像的时候,有许多人给电话聊天室打电话,都说自己就是罪犯,或者说自己知道谁是罪犯,或者是怀疑自己身边的人就是罪犯,这该怎么办呢?” 啊!增本君发出赞许的声音。 “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啊!” “和明君是个性格内向的人,事实上,他不会和家里人说任何事情的。在苦闷的时候,他会不会去和不用报出姓名和住址的媒体说呢。会是什么情况呢?” 由美子的手放在嘴边,也陷入了沉思。正在这时,坐在旁边的水野久美拉了拉真一的衣服袖子。 “照相机,”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很急促,“有人正在拍照片。” 真一猛地回过头,他的眼睛有点花,虽然能看见周围很多东西,但却看不清楚。 “在哪里呢?”真一又问了一句。久美拉着他的袖子小声告诉他。 “从你这里看过去,对面左边柱子的后面,看到有盆塑料盆景没有,就在它的旁边。” 真一这个时候看清楚了,确实是在那里,是刚才那位女摄影师。对方可能也看到了真一,她把照相机放下了,人也缩了回去。 “怎么了?” 没等有马义男的话问完,真一腾的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冲到那位女摄影师的藏身之处。她一定是想逃走,但可能是太意外了,她站在那里一动也动不了,手里面还拿着照相机。 “胶卷!”真一停下来突然说道。 “把胶卷交出来。” 真一的右手直接向她伸了过去。大厅里来往的人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在往这边看。这位女摄影师只是看着自己的手,还没停止摆弄照相机。 “把胶卷交出来。”真一大声说道,“这是偷拍的胶卷,我们没有同意你给我们拍照。” “这是有社会价值的消息。”她抬起头斜着眼看着真一,“我有报道的权力。” “什么价值?你是不是把它卖给摄影周刊就可以挣到钱?而且你还可以出名?” “不是这样的。这是纲川君努力的结果,就连被害人的家属有马义男也来倾听高井和明的无实之罪,我们应该向全社会呼吁。” 真一激动地摇着头说:“有马先生根本不是来听高井和明无罪说的,刚才说的话你不是已经听到了吗?” “但是,他不是在和高井由美子像好朋友似地在喝茶嘛,这就是有价值的消息。” “你如果把照片公开的话,一定会给人留下错误的印象。这是纲川的目的。”真一又一次伸出手,“把胶卷给我。” 女摄影师撇着嘴:“我可决定不了是不是把胶卷给你。” “为什么?难道拍照的人不是你吗?”真一已经难于控制自己的愤怒了,“你们好好想一想,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是不是负责任?” 这位女摄影师好像也生气了。 “这件事必须要问浩一君!” 真一的旁边,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真一吃惊的回头一看,原来是高井由美子站在那里。她的脸色灰灰的,两只手抱在胸前。 “什么?”女摄影师问高井由美子。“什么?你想说什么?” 由美子用颤抖的声音说:“把胶卷交出来。” 女摄影师皱起了眉头:“你在说什么?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 大家都没有说话,由美子用更强硬的语气说:“把胶卷交出来。” 然后她又急忙放低声音看着女摄影师说:“浩一君那里,我会去说的。” 女摄影师斜着眼看着由美子,而由美子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但真一还是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有比眼神更强烈的东西。 突然,女摄影师从拿着的照相机里取出胶卷,扔给了真一。真一急忙接住。女摄影师趁机逃了出去,向电梯跑去。 当她消失在电梯中时,由美子的眼光落在了真一手里的胶卷上。她小声说:“对不起。” 啊,这个人还要道歉。 “浩一君让我和你们一起到大厅里,把你们留到能拍下照片为止。” 真一没有说话。一方面是因为生气,另一方面是他有了一个以前没有想到的问题,但他没有马上说出来。他的心脏在咚咚地跳着,这样的情况以前也有过,以前也有过…… “我必须要回那间房间去。”由美子没有看真一,只是小声地说,而且转过了身。 真一赶紧说:“由美子,你还记得在饭田桥旅馆被拍照的事情吗?” 由美子停下脚,看着真一:“你说的是摄影周刊的事吗?” “是的,那次你去见有马先生他们,引起了一场风波。” 由美子抬起她那瘦瘦的胳膊,用手按住了额头说:“对不起,那个时候你还受了伤。” “伤已经好了,你再好好想一想。那个时候,是谁把有马先生他们聚会的事情告诉你的?” 由美子把手放了下来,非常诧异地歪着头。 “是纲川君告诉你的,滋子怕你情绪太激动,所以没有说。是不是这样的?” 由美子没有回答,她那苍白的脸对着真一。也许是生气或者是惊讶,真一看不懂她的表情。 “我突然想起来了,那个时候的情况是不是和现在一样?”真一下了决心要把话说出来,“纲川把旅馆聚会的事情告诉你,让你抱有一线希望——如果去了那里可以和有马先生他们直接接触,你直接和他们说,他们也许会理解。纲川是在挑唆你。你不顾一切地去旅馆,正是他所希望看到的事情。然后……” 因为有点太激动了,真一停了下来:“然后他再把这些消息卖给要抢到独家新闻的摄影周刊杂志社。” 由美子的脸更加苍白了,从正面看她的眼睛已经没有什么光泽了,就好像被谁吸干了一样。 “从你当时的精神状态看,你是知道发生了一场风波,所以照片拍得很漂亮,当然要进行大肆报道了。这是不是他的目的?后来我还听滋子说,他是为了你才跑去旅馆的,是为了去帮助你。再往后,你自杀未遂的时候,他又去帮你。就这样,他得到了你的信任,接着就出版了那本书,还和滋子断交。最后,他是牢牢地抓住你,开始扮演一个心地善良充满正义感的媒体宠儿的角色。” 由美子愣住了,一动也不动。 “你也许是被他利用了,从开始就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啪!真一听到脸上响了一声,因为没有感觉到疼痛,所以也不知道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他只听到水野久美大叫“塚田君”,向他跑过来。 由美子正在低头看自己的手,似乎是在责备自己这只手不听使唤而去打真一一巴掌。她把手握成拳头,低下头哭出声来。 “这太残忍了。” 水野久美拉住真一胳膊像是在保护他,“残忍的是你,”她回敬由美子:“你为什么要打塚田君?” “好了,”真一拍着久美的肩膀说,“因为是我惹由美子生气了。” 有马义男站在咖啡屋的门口看着这边,表情很是担心,真一向他点了点头,然后又把目光转向了由美子。 “你可以回房间了,因为没有偷拍成功,纲川君一定会生气的。你好好听听他会对你说什么,对你是什么态度。而且你可以把我今天和你说的那个想法告诉他,看他会怎么样?听听他会说些什么?” 第三十九章 由美子用手捂住脸跑走了。看到她没有摔跤消失到电梯方向,真一低下了头。 “你怎么啦?”水野久美看着他。他发现有马义男已经站在他的身边了。“好了,咱们也离开这里吧。”老人非常平静地说,“足立和增本已经走了,他们还留下了地址和电话号码,以便今后联系。” 真一点点头,没有说话。 “增本说你的想法很不错,去调查一下那个重要的电话或苦恼聊天室也是很好的想法。是不是告诉警方?但问题是那些地方会不会有电话录音呢?” “好吧。”真一说完,三个人就走了。 “你们还有精神吃火锅吗?” “有,当然有。” “他一下子就来精神了。”水野久美忍不住笑出声来。 有马义男带他们去的这家火锅店不是专门的火锅店而是一家酒馆,每天天一黑,客人就坐满了。义男和这家店的老板关系很熟,所以老板给他们找了一张最靠里面的能坐四个人的座位,他们融入到无忧无虑快乐的客人及其喧闹声中,再加上火锅的热气,他们觉得暖和起来了,而且只有他们三个人在一起说话。 真一把在咖啡屋外面的大厅里和高井由美子说的话又告诉了义男和久美。义男没有说一句责备他的话,而久美则只是在听,没有说话,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我觉得你的想法有一定道理,”有马义男边夹鸡肉边说,“你们一定会被说成搬弄是非的人……但现在这个词已经成为死语了。” “从由美子被逼得自杀未遂开始出来帮助她,也许这样就能完全抓住她的心。”久美放下筷子说,“但是他费这么多工夫是要干什么?目的何在?” 真一马上接过话:“是为了让自己的书卖得更好。” “就光是为了这个?嗯……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对了,《另一位杀人犯》这本书会不会是他在帮由美子之前就写好了?他只是为了出书,要把书的内容作为话题。” 有马义男看着真一和久美,陷入了沉思。但真一摇了摇头。 “我不这么想,在纲川浩一出现之前,社会上几乎没有怀疑过栗桥和高井两个人是同伙。警察对外宣布,他们还不能肯定这几起案件都是他俩所为,尤其是高井,几乎没有关于他的物证。但是,大家都认为这些案件是这两人所为。” “嗯,是这样的。”有马义男点了点头。 “就是在这种气氛中,他出版了《另一位杀人犯》这本书。读者中也许会有人赞成他的说法,认为正如书的作者所言,高井和明也许是被牵连进去的。但尽管如此,事情也不应该发展到今天这种状况。” “但‘真凶X生存说’不是很有刺激性吗?这是一个很好的话题。” “但它太有刺激性了,是为了迎合某些读者口味的东西。它是不能单独存在的。又没有证据,高井和明的做法,在普通人的普通感觉中,无论怎么往好处想,都是不太正常的。因为他自愿和栗桥一起行动,用自己的车运木村庄司的尸体,和栗桥一起开车。” 久美咬着筷子,嗯了一声。 “首先,他让由美子去旅馆和被害人家属直接谈判引起风波,把这作为新闻,并报道由美子当时的心理状态,让大家都知道。这是第一个阶段。接下来,他要找一个做这些事情的理由,那就是报道正在以‘栗桥,高井阴暗的朋友关系和犯罪道路’为题创作报告文学的撰稿人前烟滋子,这又让社会上大吃一惊。这是第二个阶段。接下来是第三个阶段,他倾听被逼得自杀未遂的朋友的妹妹的哭诉,向不理解的社会和以此为题材的作家——以正在出名之中的前烟滋子为代表——大喝一声‘我不能再沉默了’挥舞着正义之创的纲川浩一登场了。” “嗯,”义男咕哝着,“确实如此,你说得真好。” 水野久美看着正在沸腾的火锅,透过火锅的热气,她对真一笑了一下:“塚田君,你真像一名大侦探。” “是嘛,我可是受宠若惊。”真一向她鞠了一躬。 “你说的话确实有道理,纲川这个讨厌的家伙,其实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他。” 久美拿起公用筷子在锅里搅了搅,义男又加了点蔬菜。 “好了……我们吃着这么好吃的火锅,就不能宽容一点吗?塚田君,正像你说的那样,纲川也许就是为了自己出名才利用的高井由美子。但如果这样的话,那还有必要听他所提出的主张吗?《另一位杀人犯》这本书里所写的内容,我也是认可的。高井和明没有参与绑架杀人案,他是被牵连进去的。他性格懦弱,这一点已经得到确认,所以自己很难从这中间解脱出来。” “这么说,你还是认为杀害鞠子她们的真凶X一定还逍遥法外?” “是的。” 说完,真一和久美同时看着有马义男。老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舀着汤水,锅里的汤已经很清了。他说: “如果真的有真凶存在的话,这家伙会不会是纲川浩一呢?” 自己没必要采取什么行动,在麦奴马旅馆那次不得已的会见的第二天的早上,纲川浩一就打来了电话。开始是石井良江接的电话,她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把电话递给了真一。 “纲川,就是写那本书的人吧?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我们早就认识了。” 真一简单地回答了一句,抬头看了看客厅里的钟,还不到八点。今天也不用去有马义男那里上班了,可以睡个懒觉。但是因为诺基要去散步,所以他还是起床了。但是,他根本不想对着电话说早上好。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的电话号码?”真一上来就问他。 “让你受惊了,对不起。”纲川低声说,“我想向你道歉,所以才打的电话。昨天的事情,实在对不起。” 他是有意识地压抑着高兴的口气,还是真的感到不愉快了?真一很难进行判断:“你应该向有马先生和足立阿姨道歉,因为我是个多余的人。” “我已经给他俩打过电话了,和足立说了,但有马先生不在家,这么早,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家里不是做买卖的吗?” “他的豆腐店已经关门了,他把机器和家具等所有的东西都送给了原来的职员,但是他多年养成了一个习惯,所以有马先生早起是很可能的。” “是吗……他的店已经关了?” 他的口气听起来好像很是伤心。良江抱着装满了要洗的衣服的筐子站在旁边看着他,真一向她点了点头,表示没什么事。她很无奈地走了。 “你没有必要向我道歉,我的阿姨很担心,这样的电话反而会给我添麻烦。” “请你等一下,不要挂电话,”纲川急忙说,“我还有别的话要说。” 因为真一没有说话,所以他继续往下说:“昨天……你们走了之后,由美子的样子很奇怪,也不和我说话,一个人坐在那里瞎想。” 真一对着墙壁皱起了眉头说:“我一直觉得她的样子很奇怪,被媒体包围着,但又不能只待在旅馆里。她的家人现在怎么样了?” “她的母亲已经离开东京了,在一个温泉町的朋友家借住。她一直在住院的父亲好像和她母亲在一起,只留下了她一个人。” “不是她母亲把她留下来的,而是你为了自己的需要才把她留下的。我觉得现在的由美子最好是离开东京回到父母身边。” “让她们母女俩互相伤害吗?如果这样下去,最后两人都会自杀的。” 他不想让真一回答什么。 “这种话在电话里谈也不会有什么结论,今后我们还能见面吗?” “你见我干什么?我可没有有马先生和由美子见面的照片的价值大。” “我们大人之间就不要再说什么讽刺的话了。”纲川冷静地说,而真一则因为自己说的话想起了昨天对他的讨厌之情,他有点生气了,“你,是在不幸事件中家人被害的受害人,是个勇敢的幸存者。” 在石井善之的推荐下,真一看了几本关于PtSD的通俗读物,里面也出现了“幸存者”这个词。他在这里使用了这个新词,让真一仿佛看到了纲川骗人的伎俩,真一有种不快的感觉。所以,他没有说话。我会这么容易地被你哄骗吗? 纲川也不再说话了,他希望真一能说点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接着往下说:“从这个角度看,你和由美子是一样的,她也是受害人。你能明白我说的意思吗?为了帮助她,你的建议是很重要的,因为只有你才是最能理解她的心灵创伤的人。” 在纲川喋喋不休的过程中,真一明白了他是假惺惺地把由美子当成借口寻找和自己见面的理由,而且真一还突然想起了昨天在咖啡屋门口的事情来。那位女摄影师——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真一还觉得她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还有和她的接触,要求她交出胶卷以及她的犹豫。 ——你好好想一想,你对自己所做的事情负不负责任? ——这件事必须要去问浩一君! 真一一下子把眼睁大了。是的,就是这么回事。 浩一君,女摄影师是这么叫他的,是不是太亲热了?正常情况下应该叫他纲川君,但她叫的却是浩一君。这可能是被真一责备之后,没来得及多想就脱口而出的。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的由美子听了这话之后,也是吓了一跳。虽然时间很短,但那位女摄影师也觉得不好意思了。通过她的表情,作为女性,由美子可能会怀疑他俩之间的关系,所以她的情绪就很不正常。事情会不会是这样的呢? 不用说,纲川肯定不知道咖啡屋门口发生的事情,但他发现由美子的情绪变了,他想知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他才来向真一打听的。 对现在的纲川浩一而言,死死抓住高井和明惟一疼爱的妹妹、相信他们无实之罪的悲剧性女人高井由美子,其重要的战略性意义可能比想象的要大得多。事实上,与其说是由美子依赖纲川,倒不如说是用她来提高他的知名度。因为现在还没有高井和明没有参与此案的确凿证据,所以他就利用感情问题非常容易地改变了舆论导向。 因为饭田桥旅馆的那次风波,由美子变成了一个神经有点问题的女孩子,她不可能自己进行反省。但是,通过纲川的精心编排,她成了虽然自己没有办法证明亡兄的无实之罪,但为了哥哥,她是要孤军奋战的一位勇敢的妹妹。在如今的四面楚歌中,为了强调由美子为了哥哥而拼命的心情,而且为了让社会知道纲川也是为了她而战斗,当然他认为在旅馆制造一次风波是最好不过的办法了。 真一的心里又有了一种好奇心。他让纲川如此重要的招牌生了气,而且还让他惊慌了,去看一下这种嘴脸也没什么不好。 “可以,因为我有时间。”真一干脆地说,“既然纲川君这么说了,那就见一次吧,但是这一次一定不能有人采访。” “那当然,我不会再犯第二次错误。”纲川的态度也很坚决,“我去你家附近吧,你选个地方,你看什么地方合适呢?” 真一一下子没想出来,但最后他选了大川公园。这里就是所谓的“震源”,但今天不会再有许多人去采访,也不会再有人围观。 约好的时间是十点钟,真一提前半小时从家里出发,他还带上了诺基。他告诉良江只是早上带它散步是不够的,把这作为外出的理由还是不错的,而且不知为什么,带着它总比一个人去的胆子要大一些。 他牵着拴着狗的绳子,诺基的步伐也很有力,真一的心离开了现实世界,脑海里满是各种各样的想法、推测和疑惑。 动物有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在他来石井家时间不长,也就是他整天只想着自己所遭遇的不幸的时候,只有和诺基一起散步,他才觉得自己的心灵创伤有所缓解。摸着它那柔软的皮毛,把冰凉的脸贴着它的身体,诺基坐在真一的脚面上,真一觉得有一股温暖的新鲜血液流入自己的心田,它好像是把自己的活力分给了真一。当他看到一摇一摆的诺基抬着头高兴地看着自己的时候,真一的脑子一下子冷静下来了,回到了现实中来。 正像纲川所言,真一是个幸存者。但他不仅仅是一个幸存者,而是一个有责任的幸存者。正是因为真一说话的不小心,才给全家招来了杀身之祸,这是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实,真一也无法进行解释。 现在大家都不再说了,但当通口他们刚被逮捕事情还没有搞清楚的时候,真一的讲述是大家惟一的消息来源,当时还有人怀疑真一也参与了这起案件。这个人不是别人,也不是警察,正是自己家的亲戚。确实,真一经常和父母吵架,妹妹也因为话多而招致他的反感,他也曾因为吵架而打过妹妹。这是有青春期的孩子的家庭普遍存在的现象,但这却成了怀疑真一的理由。 周围人的眼光就是这样的。当人遇到事情时,只是想着逃避,而不是去面对现实。对自己而言,最好的解释就是“真实”。对于怀疑自己的人,也会有因为说漏了嘴而招致惨祸的可能。所以,真一认为他们和自己是同一类人。对这位少年来说,经过这件事之后,他更容易理解人生了。但仅此而已。 可是,这个“仅此而已”也是有问题的。面对纲川浩一,今天的真一是不是又在做同样的事情?说实话,真一是不喜欢他,非常非常讨厌他,无法忍受他那装得一本正经、想引起注意的所谓的正义。但是否定他的、自己认为很好的理由里是不是也有不公平的成分。 纲川真的是那种同情由美子、因高井和明被玷污名声挺身而出的男人吗?还只是为了自己出名等待机会成为一名作家的自私的男人呢? 还有一种可能是,至少开始时他是处于义愤而站出来的,但突然之间成了名人,受到大家的高度评价,而变成这样了。人都是脆弱的,而且在全国出名,这种事情不是每个人都会遇到的。纲川的心理失去了平衡,虽然他没有忘记当初的目的,但他把位置搞错了。尽管这样,他也不会遭到更多的责备。 只有他一个人是由美子的朋友,他让她把自己当成白马王子,但同时却背着由美子和别的女孩交往,当然这在由美子看来是一种极不诚实的表现,可是,从一开始,纲川并不是以由美子的恋人的角色出现的,所以,在这个问题上,由美子也没有权利指责他的背叛。 但只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由美子应该自己站起来。无论心情多么痛苦,现实多么残酷,她都不应该逃避,而是要勇敢地面对现实。即使纲川是好心,或者他不是有马义男所讨厌的那种人,由美子也不能总依靠他。即使需要他的帮助,由美子也不能随便地逃避。这一点是决不可以的。 如果纲川真的是同情由美子,并为了思念小时候就认识的她的哥哥而站出来的话,他对她没有产生个人的恋爱感情的话,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这个而指责纲川是不公平的。确实他是在帮助由美子,由美子也非常需要这种帮助。但作为接受帮助的由美子,当然也不会想到被他利用,她只是想得到他的帮助,关键就在于由美子是如何把握的。 当真一来到大川公园,坐在约好的小亭子里的长凳上的时候,他已经打定主意了,他要非常坦诚地问纲川几个问题。你是怎么想由美子的?而且为了不伤害由美子,你作为她想象中的白马王子,因为你已经得到了她的完全信任,所以你首先要劝她自立。这就是“幸存者”真一的最真诚的建议。 坐在真一腿旁边的诺基突然抬起了头,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原来是纲川正沿着公园里散步的小道向这边走来。 今天他的打扮也很帅气,身穿一件皮夹克,戴着墨镜,微微仰着头,非常轻快地走着。因为采访,他来过这里,所以他说知道真一所选的小亭子。他没有到处寻找,但他还没有看到真一。真一想举起手招呼他一声…… 但是,他的眼睛盯着纲川,手却在不知不觉中紧紧地抓住了狗链子。 他的心在咚咚地跳。这是怎么呢?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一条纸蛇正向自己的脖子爬过来。怎么会莫名其妙地产生这种反感? 纲川还在走着,像个模特似地走着。啊,我还是不能相信这个家伙。这种强烈的第六感觉让真一清醒了,什么理由、冷静的推测和反省都烟消云散。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讨厌的感觉? 突然,诺基汪汪地叫了起来。纲川停下来往这边看,他把墨镜架到了额头上,好像是很晃眼,他看见了真一。接着,他就快步走了过来。 真一摸了摸诺基的脑袋,这是一只非常老实的狗,平常很少听到它这种叫声。它瞪着黑黑的眼睛看着真一,好像是在询问什么。 “让你久等了,对不起。” 纲川说着,非常灵巧地坐到了真一的身边。真一没有说话,他又看着诺基。 “这只狗不错,这是你的宠物?” 在自己镇静下来之前,真一不想看纲川的眼睛。纲川伸出手想摸一摸诺基,但真一条件反射似地挥动着胳膊挡住了他的手。这是一个意外的粗鲁的动作。 纲川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真一,然后又看了看自己被挡回来的那只手。 “这只狗认生。”真一的话很简短,他拉了拉诺基的项圈,让它回到自己身边,“为了不让阿姨知道,我只能说带狗出来散步。” 他的心脏还在咚咚地跳,甚至还有点恶心。怎么会变成这样呢?这种疑问就像粘在窗户上的小飞虫直往真一脑袋里面撞。 纲川微微一笑,就像是在寻找准备拍电视的摄像机一样,无懈可击,一种职业化的微笑。 “小时候我也养过狗,是一只叫阿撒的德国牧羊犬,特别聪明,也很可靠。” 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 “和阿撒在一起,我就觉得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它是我最亲的亲人,最好的朋友。” 真一顺口追问了一句:“比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还要好?” 就在这一刹那间,纲川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就像是按了一下什么也不能表示的键,一片空白。这让真一吃了一惊。虽然只是一刹那间的事情,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纲川这种无防备的表情。 “是的,因为狗是很特别的,尤其是对孩子而言。”他又恢复了刚才的笑容,并想尽力改正自己所犯的错误,“但是,栗桥和高井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是吗?那是当然。”这一次真一有意识地讽刺了他一句,真一还使劲地点着头。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刚才的效果了。刚才那是一个非常幸运的效果。 “谢谢你能出来见我。”纲川认真地说,“你还是不太相信我,我能理解,所以,我认为我们还是应该再见一见。” “我又不是你的女朋友,所以你不用跟我说这些话。” 纲川忍不住笑了:“我可不是想拉拢你,可以吗?” “由美子今天怎么样了?” “怎么说呢……待在旅馆里,说头有点疼,正躺在床上休息。”纲川耸了耸肩。 “从昨天晚上一直就是这样。” “你是怀疑我和有马先生挑唆她什么了?” “用挑唆这个词不太恰当。” 真一有点晕了,他在刚才的客观思考和现在的几乎本能的厌恶感中摇晃。虽然有很多话想说出来,还想听很多话,但他根本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这就像是和一个实力远远高于自己的对手在下象棋,无论把第一个棋子放在什么位置上,对方都会进行无懈可击的反击。 最后,他出其不意地问了一句:“纲川君,你有恋人吗?” 纲川也有点吃惊,他眨着眼睛:“你为什么会提这样的问题?” “由美子是你的恋人吗?” 纲川紧闭着嘴巴,低下了头。 “我希望你不要演戏,我只想知道事实。” 纲川苦笑了一下:“你很年轻,噢,不,你还小。你有没有女朋友?” “我不是在说我的事情。” 纲川用食指揉了揉鼻子,并把手放在脸上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说:“喜欢一个人可以有很多种形式,恋爱也有各种各样的色彩,很浓,或很淡,形式也不同。虽然自己认为那是恋爱,其实这里面既有友情,也有亲情。两个人要有相同的恋爱感受,是不是这样的?” 真一的脑海里浮现出纲川和学校的学生坐在一起的情形,很可惜,真一已经不是孩子了,他不会轻易就被这几句话所打动。 “你的演讲真不错。”真一打断了他的话,“我只是凭直觉才这么问的,你和由美子在旅馆里生活,在别人看来,这就是恋人。这是常识。” “我们没有住在一个房间里。” 真一笑了:“这不是恋人吗?有什么不对吗?除了由美子,你是不是还有很亲密的女人?” “你为什么要提这种问题?” “由美子之所以躲着你想问题,那是因为她想知道你是不是已经背叛她了。” 真一把那位女摄影师的事情告诉了他。纲川面无表情,但当他听到由美子听到女摄影师叫自己为浩一君时而大吃一惊的时候,他略微皱了皱眉头,但马上又恢复了原来的笑容。他叹着气说,“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由美子已经完全依赖你了,如果你把她抛弃了,她就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了,所以她黏着你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还有别人叫我浩一君。” “但是,可能以前由美子从来都没有亲眼看到过,或者是她早就怀疑你和那位女摄影师的关系了。因为这个怀疑已经得到证实,所以她才受了打击。” “我和她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纲川又回到了刚才的从容,他盘着两条长腿,靠在长椅上。 “我知道由美子很依赖我,”他仰着头,说话的声音不太大,“我也希望能不辜负她的信任,这是我的真实想法。但是……” 真一抢着说:“就没有恋爱的感情?” 纲川看着真一,然后喘了口气说:“是的,这不是恋爱,但由美子本人不明白,她把我和她自己的感情都搞错了,其实从不久前开始,这件事已经成为我们之间的问题了。” “由美子认为你和她之间是恋人关系?” 纲川低下了头说:“是的。”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你一直想让她产生误解。” 纲川摇着头说:“你这话才是误解,我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你撒谎。”真一斩钉截铁地说。他觉得血液直往头上冲。 纲川歪着脑袋,难过地盯着真一。看着他那有点同情的眼光,真一觉得自己快要发抖了。 “你是在失去家人的事件中受到了伤害,”纲川用很圆滑的声音说,“你和由美子一样。你好好想一想,如果换了你,为了治好你的心灵创伤,有一位尽职尽责的医生来到你的身边,她是一位漂亮的女医生,你会怎么办?你会不会喜欢上她?而对方,她是为了帮助你解脱痛苦,但她能保证你不会对她的关心产生误解吗?” 真一从正面迎接着纲川的眼光:“你不是医生,也不是治疗心灵创伤的专家,你也太能吹牛了。” 为了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这几句话是真一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不这样做,他可能会因愤怒而失控。刚才的客观想法已经彻底消失了。他也知道心底里有个声音在提醒自己这样不好,应该退回来,但他已经无法后退了。这种本能,这种感情太强烈了。 纲川盯着真一,然后用怜惜的口气说:“真是可怜,你也应该得到帮助,你简直就像一只刺猬在发起攻击——” 真一握紧了拳头。他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个镜头,那就是他用拳头击打了纲川。但现实中,他的拳头一动也没动。 诺基哼了一声。它坐在真一的旁边,低着头,背上的肌肉和脖子好像都攒足了劲,准备向纲川扑过去。 主人的思想能传递给狗,狗也能明白主人的心思。诺基可能已经察觉对面这个男人就是真一的敌人。 真一慢慢地松开了拳头,他摸了摸狗的脖子。纲川看到这种情形,非常聪明地一动也不动,连一根手指都没动。诺基的威吓已经有了充分的效果。 真一看了看纲川的表情。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狗的身上了,真一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他低着头。就像刚才纲川在公园里可以单方面观察一样,真一在这几秒钟的时间里,也看到了纲川的异样之处。 而且,从这里,真一还感觉到了让他大吃一惊的东西。 纲川的眼睛里有一种决不应该在这种场合产生的感情,这是一种不应该存在的东西。所以,它是那么露骨,那么显眼,就像是婴儿床上的水果刀和花束里的碎冰锥。 就像是能用手摸到了一样,真一已经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这种东西的存在了。他的愉悦,他的高兴,他的快乐。 这家伙是把我的愤怒、我的混乱和我所说的话当做玩具在玩。 这家伙从开始就希望这种状况的发生。 “这确实是只不错的狗。”纲川和蔼地说,像是在安慰诺基,“塚田君,你至少不是孤独的,你有一位如此坚强的朋友。我可以放心了。” 真一觉得从头凉到脚。 这家伙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到了。 真一睁开眼睛:“是这样的,这是你故意做的,我没有多想吧。” 纲川非常惊讶:“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特意安排的,饭田桥旅馆的风波。是你,特意把有马先生他们那天在旅馆聚会的事情告诉由美子的,然后再挑唆她。你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为了引起一场风波,你特意告诉她的。” 是这样的。这件事成了许多事情的导火索,这都是纲川事先安排好了的。 在旅馆风波发生以前,纲川跟着由美子频繁地接触前烟滋子,这也是为纲川自己写书而做准备。要想收集案件的调查进展情况以及观察舆论的导向,待在正在以此为主题写报告文学的滋子身边大概是最好的办法了。滋子又是一个很直率的人,而且又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如今再回头想一想,就连外行的真一都觉得这个办法太巧妙了。纲川对此非常清楚,他把滋子当成消息来源,一旦时机成熟,他就以旅馆风波为借口,让由美子离开滋子,并把她藏起来…… 就这样,今天的他已经成了媒体的宠儿。 由美子也已经被他俘虏了。 他的周围全是狂热者。 但是,这还不够,纲川太贪了,他还想让最强硬的真一和有马义男等所有人都能就范,想把前烟滋子拉到自己这边来。然后用非常高明的方法作战,最后他自己能控制所有的人。这就是这个家伙的愿望。他有点得意忘形了。今天的真一像一匹烈马,要花时间驯服他,越是强硬,他越觉得有意思。所以这个家伙很是高兴。 这就是这个家伙的真实想法。 在这种强烈的第六感觉的漩涡里,真一一时说不出话来。纲川把身体向真一这边挪了挪,想说些什么。但他突然睁大眼睛向真一的后面看去。 “你认识她吗?”他的眼睛盯着那边问真一。 真一回过了头。他看见通口惠站在亭子后面灌木丛的对面,他没有惊讶。他现在除了观察纲川之外,已经没有时间考虑别的问题了。 和平常一样,通口惠用仇恨的眼光看着他。在真一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她已经向这边走了过来,她不是走向真一,而是向纲川走去。 “你就是纲川浩一?”她问。她穿着一件短上衣,下面穿的是一条牛仔裤,脸色不太好,头发好像刚刚剪过。 “啊,是的。”纲川站起来回答,“你是塚田君的朋友?” 通口惠看都没看真一一眼。“我是这家伙的敌人。”她简单回答了一句,然后仔细打量起纲川,“哎,我想请你写本书,写一本关于我爸爸的书,可以吗?” 真一不知说什么才好,他有一种被人打了一耳光站立不稳的感觉。你爸爸?想把你爸爸的事情写成书? “你是——塚田君的敌人?” 纲川浩一打量着真一和通口惠,虽然他表情严肃,但他的眼睛又在发光。这很有意思,这家伙又高兴了。 “也许你和塚田君家发生的事件有关系?” “是的。”通口惠点点头,一点都不感到羞愧。她完全无视真一的存在,“我的爸爸是主犯,叫通口秀幸。但是他做这件事是有原因和理由的。说真的,我爸爸不是那种能去杀人的人。我想请你把这些事情写进书里。” “不要开玩笑。”真一终于说了一句话,“我不会同意这种事情的,谁同意你这么做了?” “用不着你的同意。”通口惠根本没有把真一放在眼里,“这是我们家的事,为什么必须要得到外人的同意?” 外人!真一觉得眼前一黑,胸口有股热血在往上涌,涌到了头上,到了手上,到了脚上。他握紧拳头向通口惠打去。 “你还不罢休!” 没想到纲川飞快地跑过来,挡住了真一,把通口惠推到了一边。真一一屁股坐在了长椅上,他晕晕乎乎地站起来又一次扑向通口惠,但他再次被推倒了。这次,纲川按住了他的肩膀。 “不许使用暴力,这样做一点意义也没有。” 他说话的声音很冷静,真一气喘吁吁的。通口惠的一句“外人的你”和纲川的一句“不许使用暴力”,这两句话好像是取代了氧气流进真一的肺部,像是要从里面把真一撕裂。 “你冷静一点,打她一点用处也没有,是不是?”纲川好像在教训真一,他简直就是个吵架的裁判。真一像个傻子似地在想,尽管这不是吵架,尽管这不是我的不对,尽管被杀的是我的家人,尽管被杀的是我的人生。尽管这样,他制止了吵架,他做到了他想做的事情。尽管这样,自己还被说成是没有关系的外人。 纲川把脸贴近真一,这种不合时宜的亲密就像是两个共犯的亲密。他小声说:“这个地方一直在警察的监控之中,所以最好不要在这里发生冲突,否则刑警马上就会赶来,那可就麻烦了。” 真一终于能看清纲川的脸了:“被监控?” 纲川点点头:“他们认为真凶X会和我接触,他们不是害怕,而是希望X会和我接触,我就像个诱饵。当然,这件事是不能公开的,是不是?如果警方公开承认对我进行监控,那就说明我所提出的建议的可信度是很高的。” 真一一下子觉得很疲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不知道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你们在嘀咕什么?”通口惠伸过头看着这边。 “纲川君,你打算听我讲吗?” 纲川用两只手拍了拍真一的肩膀,走到通口惠的旁边。他从夹克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了通口惠。 “今天晚上,你给我打电话,我们再另选时间,慢慢地聊。” 通口惠接过名片,高兴地笑了。然后她第一次把目光转向了真一。她看着真一说:“我曾经给你写过信,是让出版社转交的,但没有回信。” “我的信太多了。” “是的。但今天我的运气不错,前天我还看你在电视上讲这个家伙的事情呢。”她用鼻子指了指真一,“看完以后,我就想如果跟着这个家伙,一定会在某个时候遇上你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 “你可以走了。”纲川挥手赶她走,“你要替塚田君想一想,你跟踪他,塚田君会是什么感觉?你想过没有?” 通口惠没有回答纲川的话,转过身走了。听着她那轻快的脚步声,真一又想追上去打她一顿。但是,他的脚动不了,他的身体也很沉重,彻头彻尾的失败感,他只想从这个地方消失。 纲川盯着真一,过了一会儿,他稍微压低了声音说:“刚才她说的那个电视节目,你看过没有?” 没看过,他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所以他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但他忽然又觉得这样不行,所以又对他说:“你想让我看你的电视节目吗?” “因为救不了父母和妹妹而感到自责。你和前烟滋子交往,她认为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都是坏人,你去帮她,也是为了通过谴责其他罪犯,让自己减轻心灵的重负。所以,你还是不能冷静地面对现实。” “我不想听你的说教。” “当然,在电视上,我并没有说出你的名字,不好的是前烟滋子,因为她了解你的这种心理,并利用了你。” “滋子不是这种人。”真一的声音有点嘶哑,他挠了挠头发,并用力拽了拽,这种疼痛让他的精神有所恢复,他看着纲川说,“你绝对不能为通口秀幸写书。” 纲川好像很同情他,但他摇了摇头:“没有人可以阻止新闻撰稿人的。” “你是什么,你根本就不是新闻撰稿人。” “随便你怎么说,但是我会写我自己想写的东西,可以吗?塚田君。” 纲川再一次把脸贴近了真一,真一却把头扭到了一边,他能听到纲川的呼吸。 “任何人的心里都有阴暗面,不能说只有犯了罪的人才是邪恶的,你、我也一样,都有阴暗的地方。我要写的就是这个内容。因此,如果这次能为和明洗清罪名的话,我接下来准备写关于浩美的书。虽然他干了可怕的事情,但其中一定有他不得已的苦衷。我想让大家都能明白这一点。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心里也都隐藏着和栗桥浩美相似的东西。因为它可怕,所以才能让人有兴趣,我想把它揭开。我一定会比前烟滋子做得更出色。” 在你这伟大的构想中,有犯罪受害人的位置吗——真一想回敬他一句。但当他抬起头想问的时候,发现纲川已经不见了。想了好长时间,真一才想起武上的名字。他很后悔当时没有向他要张名片。那一天,真一在墨东警察署只和他说过一次话,真一没有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去见他。 但他转念一想,如果指望负责栗桥和高井一案的警察,也未必能阻止纲川浩一要写关于通口秀幸的报告文学,恐怕也阻挡不了他们的接触。但真一则无法不将这种愤怒和恐怖讲出来。理由和说话的条理性被这种强烈的感情吹得烟消云散。怎么会说这种混账话?怎么会有如此不公平的事情?听听他们的理由,难道理由都在杀人犯那一边吗?警察希望真凶X和纲川接触,还对他实行监控?他们认可纲川的主张了?搜查本部已经向纲川认输了?纲川浩一就是那么值得信赖的人吗? 我就不相信他,而且还讨厌他,总觉得这家伙有点怪怪的。这种几乎是本能的感觉,为什么别人感受不到呢? 他没有想到还要打电话联系,所以他在墨东警察署传达室旁边的长凳上等了很长时间。和他一起等的人中,大部分是因为交通违章来交罚款的,还有的人是来领被辅导的孩子,或者是杀了人来自首的。大家都很无聊,一点也不紧张。这毕竟是警察的办公场所。 “你是塚田真一吗?” 听到有人叫他,真一赶紧站了起来,抬头一看,他有点失望。站在那里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看上去有点胆小。来的人不是武上。 “我想见武上君,”真一赶快摇着头说,“如果他有事的话,我可以另外找时间再和他谈。” “嗯,我知道,”这位年轻的警察点点头,像是在应付他,“武上今天正好有点事回本厅了,我和他联系过了,他让我代他见见你并和你谈话。” 他的语气像是在道歉。 “我叫条崎,在这里的搜查科工作。目前是在特搜本部工作,是武上的下属。这样吧,我们不在这里谈,请跟我走吧。” 真一被带到了一间小会议室,桌角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脑还开着,旁边堆着许多文件。可能还没来得及好好收拾,乱七八糟的。 “请坐,快请坐。”这位叫条崎的警察急忙拉过来一把椅子让真一坐下,自己则坐在了电脑旁边。 “我先声明一下,我不可能完全代表武上君,但我会把你说的事情完完整整地转告武上君,如果我能解答,我会向你做出解答。这样可以吗?” 这是过于程式化的开场白,真一不会完全相信的。他笑眯眯的和蔼可亲的样子,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这个家伙不行,我得回去了。 “你的伤已经好了吧,但愿没有留下伤疤。” 听他这么一说,真一吃了一惊:“受伤……” “是啊,在饭田桥旅馆受伤的不是你吗?” “你怎么会知道的?” “我们都要看周刊杂志的,这是武上君的命令,好像电视节目中也报道了。”条崎笑眯眯地说,“虽然没有说你的名字,但我听武上说过,我们很为你担心。” “关于我的事情,武上还跟你们下属说了些什么?” 真一带着点攻击性的情绪。 “他也不会随便说的,他只是说担心你。” 条崎又给真一一种怯生生的感觉,真是太胆小了。正是因为用了这样的警察,才能让纲川浩一如此得意。 “你们对纲川浩一的周围进行监控,这是真的吗?” 条崎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这是真的吗?” 真一抬高了声音。条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件事情,你是听谁说的?” “这么说,这是真的了?” 条崎像是求救似地看着电脑。然后,他咕哝了一句:“真的。” 真一又觉得头脑一下子热了起来。他拖了下椅子,发出刺耳的声音。“我要回去了。” “哎……” “真是笨蛋,警察什么也做不了。” “你稍等一下,你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我不应该发火吗?你们的调查一点进展都没有,却还给那个家伙特别的待遇。你们保护他,是不是就能说明你们已经认可了他的说法?” “是的,是这样的。”条崎低下了头。 “他本人是春风得意,还说自己是诱饵,但他的真实想法是比你们抢先一步控制了整个事情。” “他本人这么说了?” “他得意得很。”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他本人说自己是个诱饵的?” “他说过,就在刚才,我亲耳听到的。” 条崎睁开自己那细细的眼睛:“塚田君见过他?” “他叫我出来的。” “纲川为什么要叫你出来?”条崎眨巴着眼睛,仔细地瞧着真一,“你们以前就认识吗?你不会是他的学生吧?” “我可不是开玩笑,”真一说,“他只是来打听情况的,因为他在由美子的问题上失算了。” “由美子、是高井由美子吗?”条崎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她遇到了什么事情?” 这下轮到真一仔细地瞧着条崎了,因为他觉得条崎刚才的口气里夹杂了很浓的个人感情。 “警官,你知道高井由美子的事情吗?” “当然知道,我的工作和这件事有关系。”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是个人关系。” 他摸着眼镜的手停了下来,他把眼镜摘下来了。不戴眼镜的他的脸看上去像个没有戒心的孩子,他看上去和真一差不多大。 “你曾经为前烟滋子写报告文学帮过忙?” “我没有起太大的作用。” 真一回答,他又重新坐好了。他开始对这位警察的事情感兴趣了。 “高井由美子一直接受前烟的采访,但现在在纲川那里。这些事情,我虽然知道,但又好像不知道。这个……如果你不讨厌的话,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真一叹了口气。这是非常自然的反应,并不是嫌条崎“麻烦”。但条崎还是有点紧张。 “我只希望你不要厌烦。” 真一摇了摇头,但脸上还是没有笑容,这次的叹气让他感觉到了身体的僵硬。 “我可以讲,但我不知道能不能说得清楚,我的脑子,有个警察说过——是什么来着,也许夹杂着推测和偏见。” “不要紧。”条崎平静地说,“前天,纲川在电视上对前烟说了许多片面的话。” 真一从和前烟滋子的那次见面开始讲,说了很长时间。条崎边听边记,他除了偶尔确认时间之外,没有提别的问题。 真一极力控制自己,感情不能太激动。但当他一个人快讲完时,说到对纲川的不信任感和嫌恶感时,情绪还是有点激动。尤其是想起他同意通口惠要求时的得意洋洋的样子,真一的心里有一股怒气往上冒。 “还有许多……” 条崎放下铅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平时都是在疲劳时才会有这样的动作,但现在为什么一点也看不出来呢。真一这才发现,这位警察的脸也有点发红了。 “其实我也见过纲川一次。”条崎说。 “是取证,还是了解情况?” 条崎苦笑了一下:“好了,你不要用这种态度说话。这话要说起来可能不太好,我先向你介绍一下我们的工作吧,所谓的编辑,就是负责文件工作的人。武上是这个部门的负责人,我们在他的领导下工作。” 这也就是说,他们不是负责调查的人了。 “我们一直在做着后方支援的工作。当然,因为我们要处理所有的调查资料,所以也能了解案件的大概情况并有个人意见,但除了极其特殊的情况,我们是不能在调查会议上发表意见的,也不能去调查和取证。” 真一非常失望。“武上君也是这样的吗?” “是的,他作为一名警察,只能够支持搜查本部已经公开的意见。” 说完,他又赶快补充说。 “但武上君是名老警察,他有着和我们不同的影响力。目前对纲川浩一的周围进行监控,就是武上君向本部建议的。” 这句话起到了相反的效果。什么?自己是非常信任他才来找他的,没想到这个武上警官却是纲川浩一最忠实的信徒。 条崎默默地观察着真一脸上的失望与愤怒,然后,他不紧不慢地说。 “你是不是觉得很混乱?” “混乱?” “是的,看得出你很是生气。纲川在你的面前同意通口惠的请求确实是太残酷了,但你必须把这件事和纲川与目前搜查本部正在调查的连续杀人案的关系严格区分开来。” 真一看着这位警察瘦小的脸,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台电脑。 “我也不喜欢纲川,他是一个不可信赖的人。”条崎说这句话的时候丝毫没有犹豫,“这是一个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人。” “写《另一位杀人犯》这本书和成为由美子的朋友,是不是都为了自己出名?” 条崎好像是在考虑该如何回答,他摇了摇头:“出名行为——我不这么认为。他可能没有想到会像现在这样所有的媒体都把他当成朋友,一下子把他捧了起来。当然他希望能成为大家的话题,但仅此而已。” “他一下子成了名人。” “嗯,”条崎又把眼镜戴上了,眼镜架发着光,“是不是出现了他没有想到的结果?他也被捧得有点飘飘然了。” “这是什么意思?” 条崎对他微微一笑:“难道不是吗?确实,他不应该在这里伤害你并让你生气,但他甚至还说要写关于栗桥浩美的书——大概他全都要写,而且是必须写。《另一位杀人犯》的读者都在等待着,因为他也是栗桥浩美小时候的朋友。但如果这起案件调查结束后,警方能够认定栗桥和高井就是杀人犯,民众也会很快接受,这件事就会告一段落。可现在还为时太早。舆论之所以支持纲川浩一就是因为他站出来为高井和明辩解,而高井和明则还被怀疑是另一个牺牲品,并不是因为大家觉得他对整个案件的分析有意思。如果他把这件事情搞错了,那他就会在一夜之间,失去目前的名人地位。” “那关于我们家的那本书……” “如果他马上写这本书的话将对他产生不利影响。在这起案件没有结束之前,他做其他任何事情对他都是不利的,因为他是一个为了高井和明和由美子而战的非常正义的勇士。在战斗结束前,他是不能想其他事情的。像他那样聪明的男人会明白这个道理的。” 虽然条崎的眼光只在这一瞬间显得非常可怕,但这也让真一大吃一惊。这位看上去不怎么可信的警察好像突然之间有了质的变化。大概凡是选择警察职业的人看上去都比较老实,但他们可能都深藏着这种眼光吧。 “他已经飘飘然了。”条崎又重复了一遍,“我跟你说了这么多的话,但愿他在自己参加的新闻节目中也能说出同样的话来。如果他遇到了反抗,他会不会慌张?我认为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让你慌张。” 真一突然之间有了一种心慌的感觉。这是什么——搜查本部是不是正在考虑真一不知道、社会不知道、连纲川也不知道的事情? “警官,你刚才是不是也说纲川浩一是为了出名才做这些事的?但他不希望以如此快的速度成为大家的话题?” “是的,我是这么想的。” “那么,他会有什么目的呢?” 条崎一个劲地眨眼睛,他亲切地看着电脑,好像那也是一个活生生的谈话对象,而且还同意他的说法。他平静地说: “他的目的是——把事情结束,是不是只有这一个目的?” “把事情结束?” “是的,他想成为舞台的导演。一直以来,这一系列的事情都是以他为中心而发生的,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控制之中,他把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了全社会。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出名和金钱都是副产品。” 对真一而言,这个回答过于抽象了。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控制之中,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是不太明白。” “你当然不会明白,就是我们也没有真正明白。正因如此,我们才要观察纲川浩一。” 条崎说完,微微一笑。 “对不起,我只能这么说,不能说得太明白。我们再回到最初的话题上,对于纲川想写关于你们家情况一书的事情,你根本不用担心,因为他不会做这种事情的。因为这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 虽然很平静,但他的话非常有力度。他虽然在安慰真一,但真一反而更加不踏实了。而且条崎站了起来,好像他们的谈话已经结束。不知为什么,真一还想和他谈下去,所以他使劲地想,终于想出来了。 “条崎君,你刚才是不是说过你见过纲川一次?你是在哪里见到他的?” 条崎一下子变得很狼狈,眼镜也从鼻梁上掉了下来。这次轮到真一紧张了:“我是不是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 “不,不是的。” “我以为你认识由美子,我以为你知道,因为她一直和纲川在一起。” “是不是住在旅馆里?” “是的,你们现在还去找由美子了解情况吗?” “最近一直没有去过,因为还没有需要家人确认的新的事实……所以,她的父母离开东京的时候,我们也没有阻止。” 真一有点犹豫,但最后还是说了出来:“目前由美子的情况不是太好。” 条崎不仅是狼狈,看上去好像更是担心:“情况不太好?” “是的。现在的纲川已经是一个红人,每天非常繁忙,到处跑来跑去,他这么做也不只是为了由美子。”虽然有点讨厌,但他还是往下说,“这就是说,纲川身边会不会有女人?这也许不是他的不好,但不管怎么说,他是把由美子丢在了一边。” “她一定会觉得很孤独。” 条崎用了言情小说里的一句话,但真一听得很清楚。 “是吗……”这位年轻的警察叹了口气。 “但是,对这件事,我们也做不了什么。如果能做什么的话,我很高兴和你一起去帮她——但是你也不能和她接触。” 他那悲伤的语气又让真一想了很多。警察是不是也掌握了有关由美子的不好的情况?虽然现在还在保密,但不久就会公开的,所以现在也在观察由美子的反应,他才会装出这种悲伤的样子? “警官,你是不是有许多事情不能告诉我?” 面对真一的询问,条崎有气无力地笑了。 “我想武上君回来之后一定会给你打电话的。” “他是不是也只能告诉我和你一样的内容?” “这个我不太清楚,”条崎认真地摇着头,“但我们大家都会认真对待的,因为这是一起前所未闻的案件,是不能再发生的案件。” 过去也发生过以女性为目标的连环杀人案,也存在着草菅人命的罪犯。但这起案件确实太可怕了,但条崎为什么如此上心呢?真一的心里不由得产生了疑虑,而且像被针扎了一样。他第一次被心灵深处的寒意所震撼,这是一种他在大川公园发现残肢时都没有过的感觉。 前烟滋子在想,如果回到家后昭二还在生气,那自己就应该道歉。她对自己离开家的行为也进行了反省,头脑冷静之后便积极地去收集材料然后才回来的。自己应该尽快和昭二和好,然后再和高井由美子联系。应该尽快见到她,滋子还在担心录音电话里的留言。 但是,当她打开家门时,她的计划就全都乱了套。 “脸都丢尽了,你还笑眯眯地回来了。” 这是昭二的第一句话。滋子觉得脸上的血直往外涌。因为她一下子看出来了,昭二的样子都变了。 “我留了张条子才出去的,条子上写着我去采访了。” 为了不让他看出自己的胆怯,滋子猛地抬起头,尽可能地冷静地看着昭二。 “我知道吵完架离开是不好,但如果我们俩就那样面对面待着的话,结果只能是不愉快,而且我急着去采访也是事实。” 但她却在心里嘲笑着自己,这完全是撒谎,自己跑出去的时候确实没有任何目的。滋子把这种想法压到了心底。 “你能理解我目前的工作状况吗?为什么这一次你会生这么大的气?” 昭二穿着工作服,站在柜子前面。滋子怀疑他正在做什么事情。因为平常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工厂里。 “工厂那边还好吧?” 昭二什么也不说,撇着嘴,站在那里看着滋子。他脸色苍白,可能是心理作用吧,看上去很疲惫。我留张字条就走了,难道这件事给他这么大的打击? 昭二终于说话了,声音沙哑地说:“父亲病倒了。” “什么时候?怎么回事?” “你离开家——大约一个小时以后吧。我说自己头疼就先回家了,但没过多久,母亲就通知我说父亲的情况很不正常,躺在床上,叫不起来,我赶快叫救护车。” 可能是太激动了,昭二哽咽了。 “是脑中风,一直也没有清醒过来,医生说治愈的可能只有百分之五十。”公公是高血压,医生让他一直服用降压药。但是像他这种老人经常忘记吃药,家里人要是说他,他反而生气,摆出许多理由,这让家里人很伤脑筋。而且,无论医生怎么严格要求,他也没有把酒戒掉。 滋子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些。因为滋子也紧张,所以她没有时间想应该说什么话。 “他还是没有吃降压药,是不是?” 就在这时,昭二的两只眼睛吊了起来,滋子在这一刹那间像是见到了鬼。 “所以他这是自作自受?”他大叫,因为太生气了,声音有点发抖,“就算病死了,那也是他自作自受,是不是?” 看到昭二的样子,滋子不由得向后退了半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倒说说看,你给我说清楚。” “你不要这样生气!昭二,你到底怎么了?” 昭二突然一脚把柜子的抽屉踢翻了:“父亲都快死了,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耸着两肩,握紧拳头,屏住呼吸。滋子的两只手抱在胸前,心都快要跳出来了。现在无论说什么还是做什么,都会被他揍一顿的——滋子在想。 与其说是难过,倒不如说是害怕,昭二完全变成了一个不认识的人了,就连早就习惯了的房间,看起来也像是别人的家了。 她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昭二,有毛巾吗?” 背后有人说话。滋子回头一看,只见婆婆站在门口往这边看。看到滋子的眼睛,她那发红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也扭曲了。 “啊,”她惊奇地说,“原来你也在啊。” 听上去,她是故意不说“你回来了”,而是用了“你也在啊”这句话。无论情况怎么样,婆婆看上去倒很镇静。这也很自然,不管怎么讲,现在形势对她是绝对有利的。 过去她俩在一起的时候,她对滋子也不是太厉害。每当婆婆对滋子说不好听的话或是教训她的时候,昭二一定会出来保护她的。即使是他们夫妻吵架的时候,他也从来不会去告诉他母亲。如果婆婆偶尔听到滋子和昭二吵架,当她想插嘴的时候,昭二一定会休战,说这事和母亲没有关系,他们的吵架也就这样结束了。 但是今天却不一样了。而且让他感到最生气的,是滋子自己造成现在这种局面的。 “我刚刚知道公公的事情。”滋子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对婆婆说,“我因为工作不在家,而且不能马上联系上,实在对不起。我现在可以去医院了吗?要不一起……” 婆婆的眼睛看着别处,好像没有听见滋子的话,也不理睬她:“你已经用不着去了。” 滋子闭上嘴巴看着婆婆。婆婆也斜着眼看着滋子,好像很骄傲似地说:“你什么也不说就走了,在外面闲逛了好几天,你就不用回来了吧。你的脸皮简直太厚了。” 滋子拼命忍耐着,她还是用温柔的语气说:“你生气,这是应该的。但是,婆婆,如果我知道公公病倒的话,我是不会出去的。这个时机也不对。” 昭二正在从柜子里拿出衣服和毛巾,然后把它们包起来。可能是要拿到医院吧。滋子一边注意着婆婆这一边,一边对他说:“我也很担心公公的病,我想和你们一起去医院。” 昭二的手没有停下来,他突然说:“不要再说了,你可以不说了。我们不合适。” 滋子呆立不动:“你说什么?” “我说不合适。”昭二拿着包裹站了起来,“你的工作是不是很重要?你和同事们在一起是不是很快乐?所以,你应该优先考虑他们,你可以离开家了。” 婆婆也随声附和:“是的,他已经准备和你离婚了,我们也不再是你的公公婆婆了。” “妈妈,我们走吧。” 昭二拉着婆婆的胳膊打开了门,两个人背对着滋子,马上就要出门了。 “等一下!这太过分了。” 滋子大叫,昭二背对着她停下了脚。他把包裹交给婆婆,让她先走一步,就把她推到了走廊里。然后啪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滋子一下子什么也说不出来。昭二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真的要走吗?” 滋子终于问了一句。她都快要哭出来了,于是把头低下了。 昭二回过头,用非常疲惫的眼神看着滋子。事实上,他是真的很疲惫了。也许他一直是待在医院里,没有睡过觉。 “已经不合适了。”他小声说,“滋子,你刚才是不是说过时机不对这句话?” “是的,我说过。” “你的意思是说父亲在你不在的时候病倒是不凑巧?” “是的,我还会有别的意思吗?” 昭二十分失望地叹了口气:“你只是想到了这个问题?” “什么问题?” “在你想到这个问题之前,你就没有为自己不在家的事情表示道歉吗?太过分了,你都没有想过吗?没有想过要道歉吗?” “……所以,我才说时机不对嘛。” 滋子确实什么也不知道,家里可能是遇到麻烦了。但是,自己又不是去玩。如果有工作的话,就算不是像她这样的报告文学作家,有时也会遇到这种不凑巧的事情。为什么非得先道歉呢?尽管我没有做不好的事情。 “我有工作,我不能不负责任。” “即使给家里人带来麻烦?” “我不在家确实应该道歉,所以我说今后会拼命帮你们的,难道这也不对吗?” 昭二慢慢地摇着头:“这已经不行了。” “什么不行了!” “也许是我太古板了,但是,滋子,我还是希望自己的妻子能把家庭放在第一位。对那种自己不在家时家人生病,都不想道歉,而是说自己有工作没办法的妻子,我已经无法忍受了。” 滋子盯着昭二的脸,他把头低下了。 “但是,昭二君,这件事你是不是从开始就知道?” 结婚前我就在做这份工作,你一直都很支持我的工作。难道不是吗? “当我的小说获得好评时,在朋友面前你不也是很自豪吗?你说我的妻子真了不起。是不是这样的?” 滋子向昭二靠近了一步。 第四十章 “但是,做这种工作并不都是好事,还会有像现在所遇到的这种事情。想要得到社会好评,必须要做出牺牲。我既然是个让你骄傲的报告文学作家,那就不可能再成为一个十全十美的妻子和媳妇。” “所以,我说我们不合适了。” 与其说是冷淡,倒不如说他的口气非常坦然。 “我们已经不可能再在一起了。”他像是要分手。滋子终于明白了,昭二是在说分手的事情。 “你——”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滋子拼命握紧手指,“离婚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决定了?只是因为这次吵架,你就得出结论了?” “我没有把这件事只是看成吵架,我认为这是非常重要的问题。” “公公病倒了,我却不在家。这件事就这么重要吗?这就是能改变人生的大事吗?” “是的。”昭二平静地回答呆,“对我来说是这样的。”冠冕堂皇——滋子这么想,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我有工作!但从最初我不会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滋子,你出去之后也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所以你才不知道父亲病倒的事情。” 像是在判决之前列举罪状——滋子想。 “对我而言,问题并不是你不在家这件事,而是你根本不关心家里人的态度。不管有多忙,是不是也应该打个电话问问家里的情况,这是不是用不了一分钟的事情?” “刚吵完架,不好打电话。” “这不是理由。” 昭二已经下定决心了。滋子想。 “你只考虑你自己的感受。不关心家里人,对现在的你来说,也是很正常的。外面的世界非常精彩,也非常适合你。” 滋子的眼睛睁大了:“适合?” “是的。”昭二像个孩子似地点了点头,“我脑子笨,只上了工业高中,父母也没有太多的文化,对于你所做的事情,我们也帮不上忙,反而会拖你的后腿。” “不是这样的。” 昭二忽然笑了:“我是不是很喜欢你的活泼?” “是的,你不是要支持我吗?” “我什么也不懂,只知道你很轰动,所以非常了不起,父母和工厂里的人都是这样想的。上电视,登杂志,太了不起了,是不是个名人?有没有钱?我们也就这个水平了。” “我和你的距离太大了。”昭二小声说。 “对我来说——和一个我什么也帮不上忙、有一份出色工作的妻子比起来,我认为一个脑子不太聪明所受教育也不多、但当家里有人生病时能带着去看病的性格温柔的妻子更好一些。从这个意义上讲,我错了。没有认真考虑,我就对滋子说了许多漂亮话,还许诺要支持你。这些都错了。” “所以这不是滋子的不好。”他又小声加上了一句。 滋子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既然这么说了,她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她不会说我放弃工作,回到家里,做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你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她终于问了一句,“不是昨天,也不是今天。” 昭二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嗯,是这样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出来?” “我……我认为是自己变了,也必须要变。但因为说过要支持你,所以我认为应该履行诺言。” 滋子的眼里充满了泪水:“谢谢。” “不要再说客气话了。”昭二也开始流泪了,“到最后还是不行,当父亲病倒之后忙得一团糟的时候,我才深深体会到了。我不能再骗自己了,我已经无法适应滋子的生活方式了。” 滋子慢慢地点着头。虽然心情还无法平静下来,但道理她还是明白的。昭二决不是感情用事。 “滋子,你以前说过,”昭二温柔地说,“我曾经问过你为什么要写关于犯罪的报告文学,你说通过文章可以看到人心里的阴暗面,还可以去理解这些阴暗面。” 她说过许多很不错的话。滋子苦笑着点点头:“是的,我说过这句话。” “听了你的回答,我觉得滋子真是了不起,但不适合我。” “但是我——”他小声说。 “我想要一位这样的妻子,她最好还是不要搞清楚人心里的阴暗面,最好是想得简单一点,和我一样想着家里和自己的生活,非常温柔顾家。这是我的心里话,我终于明白了。” 滋子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点着头。对不起,昭二咕哝了一声,就打开门走了。 滋子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你好,这里是足立印刷。 喂,喂,请问这是足立公司吗? 是的。 你是增本君吧? 我是增本,你是…… 噢,对了,我是纲川浩一。 啊,你好。 星期天让你特地跑了一趟,而且让你有了不好的感觉,实在对不起。 啊,那件事啊,我没关系的。 足立也一定生气了吧? 不要紧,夫人也不是那种人,她没有生气。 那就好。我将把足立的证词写进我的下一本书里,当然,在电视上也要说的。因为这是证明和明的为人的重要的证词。 啊,你找夫人有事吗?现在正好是午休时间,夫人去买东西了。 啊,没关系。其实我不是找夫人,而是找你有事。 啊?找我? 嗯,增本君,你现在是一个人吗?旁边有人吗? 没有,社长去银行了。 是嘛,那正好。增本君,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你想听吗? 什么事情? 电话里不能说,我能见你一面吗?哪怕是今天夜里? 呀,恐怕不行,我们今天很忙,因为公司只有我和社长两个人,晚上要忙到很晚的。 经济这么不景气,你们真不错。那明天行吗? 但是……这个……到底什么事情?电话里就不能说吗? 是的,因为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到底是什么事? 所以电话里不能说。你是一名出色的社会人,是不是可以想一想?这可是不见面不能谈的事情。 但是……我……这件事确实不太好办。 真麻烦,像个孩子。 对不起。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只是想请你帮我一下。 这,不合适吧,对写书的人,我可帮不上什么忙。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让你帮我写文章,我只想请你帮点小忙。 小忙?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请你给我打个电话。因为明天我要参加白天的电视节目。 给节目组打电话? 是的。我想让你说威胁我的话,内容我已经想好了。你给电视台打电话的时候,只要照着读就行了。 威胁…… 你知道吗?警察已经封杀了我的主张,无论我怎么说,他们也不会再听了。所以,为了让他们清醒过来,让真凶X真的给我打电话,一定会有明显效果的。 我不太明白。 所以,你就装成真凶X给电视台打电话。这很简单吧?因为是打电话,所以最好是到一个地方,找个公用电话打过去。最好靠近市中心,你还要准备变声设备。 这样做,不是欺骗警察和电视台吗? 是的。但是要想让警察真的去调查真凶X,也只能这么做了。这可不是欺骗,只是用了一点小手腕,演戏嘛。 但这还是欺骗。 你错了,你脑子不会不好吧,一定会明白的。 我的脑子是不好用,但我还是知道这是欺骗。 什么呀,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是不是赞成夫人的意见?你不帮我,也就是反对夫人的意见。 我不会这么想。我从中学毕业就在这里上班,非常了解社长和夫人,夫人不喜欢行为不正的人,更不用说骗人了。 但我是有目的才这么做的。 不行就是不行。 真是遗憾,我还对你抱很大的希望,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干。 我想挂电话了。 我知道,但是增本君,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夫人,省得她多担心。 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纲川浩一拿着手机,骂了一句:“混蛋!” “这个笨蛋,真是脑子有问题,他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听我的话呢?” 在足立印刷有限公司里,增本看着刚刚放下的电话,陷入了沉思。 对于星期日的那次见面,虽说有许多不愉快,但他认为还是挺不错的。最主要的是夫人说出了她的心里话。夫人所认识的那位叫高井和明的年轻人决不是那种能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的人。她把自己的想法全都说了出来,说给他们听。 而且那个孩子挺聪明的,那个孩子指的是塚田真一。他提出的意见——烦恼聊天室里也许有高井和明的录音,让他很是惊讶。直到现在,电视也好,报纸也好,没有一个人想到这件事。至少在增本君所知道的范围内是这样的。 这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建议,如果丢在一边那可太可惜了。所以,从那天回来,他就一直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和社长及夫人谈一谈,去一趟警察局。搜查本部一直在收集市民的线索。 当然,商量的时候不能说是自己的想法,这完全是塚田真一的想法。如果警察能去一些聊天室调查,说不定真的能发现高井和明的声音。 但现在这里实在是太忙了。这也是因为社长一直认真地做着买卖,所以拥有了许多不受景气影响的稳定的老客户。在这种时候,他不好意思再给社长和夫人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我回来了。” 足立社长从银行回来了。 “三家工务所的汇款已经到我们的账上了。” “啊,这可太好了,您辛苦了。” “你吃中午饭了吗?” “吃过了,你的饭也已做好了。” “那我得赶快吃点饭。” 他笑着走进办公室,增本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还是不说? 还有今天这个奇怪的电话——那个叫纲川浩一的家伙,也许他不是太讨厌。如此认真地说出那种建议,以为我会乖乖地接受,简直把我当做傻瓜。 (但夫人却对他赞不绝口。) “怎么呢?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噢,没有。” “你真奇怪。” 社长笑了。增本君在想,说还是不说? 走了。 他走了。 高井由美子在旅馆自己的房间里,坐在地上,眼睛盯着墙壁。她没有吃早饭,中午饭也是什么都不想吃,只是这么呆呆地坐在这里。好不容易把衣服换了,但袜子都没穿,光着脚。几天来,她一直是这个样子。今天几号了?从那天起,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纲川浩一当然会发现由美子的反常。如今的由美子连抑制内心动摇的力量都没有了,她希望他能明白自己内心的混乱,当然她就会把这种混乱的感情表现出来,这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但是,他还是出去了。他说有事情要去见一个人,他说他太忙了,他说他已经和别人约好了。几天来他一直都是这样做的,把她扔在一边。 我想一个人待着,因为有许多要考虑的问题——这些话是由美子说的。因此,别人会说她就应该一个人呆在这里。可是她的心里却不是这样想的,从来也没有这么想过。由美子说“想一个人待着”,但纲川应该非常担心地呆在她的身边。如果让她一个人待着,她就会胡思乱想,而纲川在她身边,还可以说好多话。他表面上应付由美子,今天这是第一次。 那个星期六的夜里,由美子无法忍受黑夜的重压,她冲动地打了好几次电话,是打给前烟滋子的。她非常冲动,想问一问她。滋子,我是不是错了?我所做的一切是不是都错了?我想和纲川浩一一起为哥哥洗清罪名的努力,外界的人也是这么看我的吗? 滋子能明白我的真实想法吗? 我喜欢纲川君,我希望他一直在我身边,我希望他把我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我想一直守在他的身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和为哥哥洗刷罪名相比,这件事在自己的心目中的位置越来越重要了。 滋子能明白我的真心话吗?滋子能看明白的事情,社会上的人也能看得出来吗?我是不是很丢人?我是不是一个被人误会的女孩子? 前烟滋子不在家,只有录音电话在回答着她。她原想对录音电话说几句,但又觉得太可怜太丢人了,最后她就放弃了。录音电话可能只录下了由美子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吧。 听到这哭声,前烟滋子会怎么想?把她弄得那么没面子,她一定会生气吧?一定是和纲川浩一吵架了,我才不会去管她,她一定会嘲笑我吧?这太可怕了,以后不能再打电话了。 自从书发行、出了名之后,纲川就变了。与其说是他自身变了,倒不如说是他和由美子的关系变了。纲川浩一自从成了名人有了名气,被大家认为是一名撰稿人之后,他就离由美子远了一点。温柔、亲切和关心,一样也不少,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护着由美子,但他和由美子之间正在出现裂痕。 在出书前,两人是同志关系。纲川是一名坚强的战士,由美子虽然很软弱,起不了作用,但她的立场是和他一样的。他是站出来为高井和明这位不聪明又不幸的青年洗刷无实之罪的战友。 ——但今天他完全不一样了。 纲川浩一出名了。他走在路上,会有女孩子向他发出欢呼声,还有许多人寄来鼓励他的信件,里面甚至还有求爱信。还有许多女孩子在信中寄来了照片,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和邮箱地址,希望他能回信,还想和他见面。 纲川浩一成了英雄。为了不幸的朋友,他鼓起勇气面向社会,去说服人们,大家开始注意他并听他讲。目前,就连警方也正在接受他的主张,只是因为面子问题不能公开而已,但这一星期以来,纲川一直受到他们的保护。这就是搜查本部认可他的意见的最确凿的证据。 而由美子则变成多余的人了。 由美子不是英雄,她不能和纲川浩一站在一起,只能在这位堂堂的英雄的影子里,悄悄地跟着他。没有人能看见由美子,也没有人在意她。 传说和神话里的英雄都是从怪物或魔鬼那里救出美女并和她结婚,然后两个人手牵着手,老百姓用欢呼声欢迎他们。这些都是约定俗成的。所以,由美子想错了。她以为当纲川浩一成功地被社会接受之后,自己也能和他站在一起。 但是,现实和传说是不一样的。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由美子当初就不是美女。她确实也是被英雄救了,但她只不过是一个没有名气的乡下姑娘,乡下姑娘是不能和英雄结婚的。 英雄凯旋回朝,应该有适合他的美女在那里等着他。而乡下姑娘则只能目送着他,然后无精打采地回到地里干活。 由美子把这件事情想错了。 她以为英雄是因为喜欢乡下姑娘才来救她的。 英雄就应该救助有困难的人,仅此而已。 英雄是不会喜欢乡下姑娘的。 在已经出了名的纲川浩一周围有许多适合他的美女,她们都比由美子时髦漂亮和聪明,纲川和她们在一起一定非常快乐。每当看到他毫无怯意地同比他年长的名主持人进行平等对话,显得非常幽默的时候,由美子都感到十分自豪。但是,当她从这种虚幻的梦想中醒来时,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为纲川自豪的权利。 ——浩一君。 她知道那位女摄影师和他的关系很亲密,两个人经常一起去酒吧,喝到很晚。但她认为这都是为了工作。由美子就是这样欺骗自己的。在许多童话中,英雄也是和没有名气的乡下姑娘结婚的,这并不奇怪。我和纲川君是因为高井和明的亡灵才联系在一起的。 但这都是没有用的想法。星期日的那件事,他事先根本就没有和由美子商量,纲川准备让记者采访,这让有马义男和塚田真一都生气了。这一次,他是利用由美子再次把他们给骗了。从头到尾,由美子都是他的一个棋子。和纲川商量计划并配合行动的都是那位女摄影师。在听到她叫他为“浩一君”的那一瞬间,由美子终于明白了,她不能再陷入这种暧昧的关系中并自欺欺人了。 他走了。 他把由美子扔在这里,走了。 门铃响了,由美子慢腾腾地仰起脸,回头看着门的方向。 门铃又响了,好像很不耐烦,在催促着她。在由美子从地上站起来,向门口走去的时候,门铃又响了好几下。 她把门打开,从差不多也就十厘米的缝隙中,她看到了那位女摄影师的脸。她的两只眼睛上下打量着由美子,然后伸出手,把门从外面推开了。她上身穿着一件带有许多口袋的短马甲,下面穿着一条紧身的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尖头的长统靴,正非常不礼貌地放在屋里面。她用一只手扶住门,好像很生气似地撇着嘴,斜着眼看着由美子。 “你没事吧?”她问。听她的口气,应该是没事。 由美子没有说话,她想从的胳膊下穿过去,到走廊上。但是胳膊马上就被她抓住了。 “纲川君早上出门时因为担心你的情况,让我来看看你。因为你一直闷闷不乐地待在这里。所以,我就来了。另外,我也知道你不会喜欢我的。” 由美子回过头特地问了一句:“纲川君?” “是的,我是受浩一君的委托。”她答道。由美子的心又痛了起来。这是一场不会取胜的战斗。 这位女摄影师啪地一下把门关上了,和由美子堵在门口,然后两手叉着腰,非常快地说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无论浩一君和谁交往,你都会以为是恋人关系,你没有乱说的权利。” 由美子还是没有说话,眼睛看着脚底的地毯。 “你想装出一副可怜样,让大家都同情你,这是办不到的。就连浩一君都说你太霸道了,最近都有点厌烦你了。” 她越说越快。 “你一定会是一个悲剧性的人物,睁大眼睛,好好面对现实吧。” 由美子抬起头看着她。对方有点害怕,这让她有点吃惊。 “啊,什么?” “今天这些话,是纲川君对我说的?让你来转告我的?” 女摄影师闭上了嘴巴。看到由美子追问自己说过的话,还像是穷追不舍似的,她的脸一下子变白了。 由美子又重复了一句:“是让你来转告我的吗?” “他——可不是那么迟钝,你是知道的?所以你才这么依靠他。” 由美子把门打开:“请你出去。” “由美子,你” “我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请你出去。” “那好吧。”她咕哝了一句。然后,她把手伸进众多口袋里的最里面的一个口袋里,拿出了一封信。 “这个,”她把信举到由美子的鼻子底下,“这是送到服务台的,给你的信,好像是你母亲写来的。” 由美子接过信,是一封让旅馆转交给她的信,邮票也贴得歪歪扭扭的。翻过来看看寄信人是谁,只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小字“母亲寄。” 她把女摄影师赶走后,关上门落了锁,然后回到床边,把信拆开了。信封很厚,里面好像不光是信纸。 由美子把信封倒过来晃了晃,有两张照片掉在她的膝盖上。很奇怪的照片,整个都比较模糊,而且上面的内容好像是一封信。由美子把它拿近了看。 不是像信,它真的是一张从信的上面拍下来的照片。这是一张竖着写的便条,因为表面太光滑,所以看不清上面的文字。由美子皱起了眉头。这是…… 越往下读,由美子觉得脚底在摇晃。她抓住床罩,勉强支撑着身体。 这是……到底…… 她一把抓过信封,伸手掏出了里面的东西。只有一页,是一张复印纸,写的歪歪扭扭,是横着写的。 高井由美子: 正视现实! 这张照片是高井和明所留遗书的一部分。在遗书里面,高井已经完全承认并坦白了他和栗桥浩美一起犯下的罪行。他们在车祸中死去,至少对高井和明来说,这是一次已经觉醒的自杀。对高井而言,他只有用死,才能补偿在栗桥浩美逼迫之下所犯的罪行。 这封遗书是寄给纲川浩一的,他一直把它藏了起来。他从开始就知道这起案件是栗桥和高井两个干的,但他隐瞒下来了。我一直在纲川周围寻找机会,终于成功地拍下了这两张照片。不用说,底片在我手里,即使你把照片处理了,这个事实是无法抹杀的。我要是把真相说出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你和纲川都会恢复原样吧。把这封信给纲川看。我想和你们做笔交易,你们现在已经无法回头了。如果你们要继续演戏欺骗大家的话,将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没有写信人的姓名,也没有日期。 信从由美子的手中落了下来。她喘了口气,整个身体都跌坐在地板上。 直面现实。 她一个人不知道坐了多长时间。她的眼前全是信里的内容,它们分成一个又一个,然后又联成一体,都好像在竭力地嘲笑由美子。她突然想到——也许自己丧失了理智——可能是自己做了一个噩梦。 但是,当她低下头时,那封信还在那里。我和我的手正死死地抓住它。脚下面的两张照片,正面朝上掉在地上。这些确实存在着,无法丢弃,无法消失。 直面现实。 哥哥承认了犯罪事实而留下了遗书。浩一君知道这件事。 门铃又响了,但不像刚才那样急促了,门铃不紧不慢地响着,两次,三次。 由美子看了看床边的数字钟,已经半夜了。由美子呆坐在这里,时间已不知不觉过去了。 外面传来了敲门声,还听见有人叫她,由美子,由美子,你在吗?能把门打开吗? 是纲川,从外面回来了。 由美子觉得自己被分成了两个人。一个由美子想跑过去打开门,扑到他的怀里大哭一场。另一个由美子想藏在这死一般的沉默中,悄悄地收拾好东西,从他的身边离去。 但去哪里呢?有去处吗?在这种情况下,由美子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可去之处吗? 警察?报社?还是前烟滋子家?要是她听了这些话——她一定会很高兴的,因为这些照片和这封信就是最好的证据。前烟滋子是对的,而成为她的消息来源和判断依据的警察也是对的,高井和明真的就是杀人犯。拿着证据跑去的由美子可能会被前烟滋子赶走吧。 但由美子又能怎么办呢? 前烟滋子毕竟还是旁人,她和这起案件没有任何关系,只不过是进行采访完成报告文学的写作,这只能增加她的功劳,而不能保护由美子的人生。 “由美子,你睡了吗?” 纲川在叫她。由美子抓着床站了起来,走到门边。她拧了拧门把手,这个门为什么这么重呢?像是在说不许开门。门都有自己的想法,虽然不会有这种愚蠢的事情。 纲川睁大了两眼盯着由美子的脸,由美子也看着他。从正面看他的眼睛,就好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了。 “请进。”由美子刚说完,纲川就问她:“你不要紧吧?”没有任何不谐和的声音。 “请进,有件东西想让你看看。”由美子说完就转过身背对着他,“信——来了封信,还有照片。” 想一个人离开这里的由美子像个幽灵似地静静地、悲哀地看着屋里,她把信递给了纲川。 很长时间、很长时间的沉默。 看完这封身份不明人寄来的这封信后,纲川浩一坐在由美子房间里的沙发上,手托着腮,一直没有说话。以前他回来的时候,看上去都很疲劳,但现在已经没有这种感觉了。由美子离他远远的,坐在床上,等着看他能说些什么,是笑出声来,还是气得满脸通红。 纲川可能也在想些什么?对今天的这件事,他可能也在想些什么?数字钟在报告着时间的经过,由美子盯着钟,突然想到,如果就这么不说话消磨时间的话,那封信和照片也不会消失,更不会忘了这件恐怖的事情,社会上的人也不会都忘了,所有问题都能解决,有个明朗的明天。和事实抗争,逆潮流而动是很辛苦的。如果松口气就这么着的话,也许会有一个不错的结果。 那个数字钟又闪了一下,已经午夜一点了。 就在这时,由美子听到了一个声音,好像是有人在说话,可能是隔壁房间的人吧——她左右一看明白了。 那是低着头,用紧握的拳头捂住嘴的纲川的笑声。扑哧,扑哧,他的眼角都笑起了皱纹。这种非常温柔的笑容是让由美子喜欢他的特征之一。 她叹了口气对他说:“你觉得这很好玩吗?” 纲川还在怪怪地笑着,那封信和照片也都摊在咖啡桌上,他看着它们在笑。 由美子从床上下来,走到他的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纲川可能是不想让由美子看到他的脸,他低下头弯着腰仍然在笑。 “真烦人,为什么这么奇怪?我刚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心跳都快停止了。” 纲川叹了口气啊了一声。人遇到奇怪的事情时笑得太厉害了,可能都是这个样子吧。他换了换脚坐正了,高兴地看着由美子。 “由美子,你觉得照片上的这封遗书和遗书中的内容,真的是和明写的吗?”这个问题让由美子觉得很意外。由美子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这个……”由美子拿过照片,又认真地看了一遍。但是,她看不清楚,因为字太小了,只能看断断续续的内容。所以,她非常坦率地回答纲川。 “我哥哥的字很不好看,而且是非常不好看,他在有人订外卖登记时所写的字,我和母亲都看不懂,我们对这个很不高兴。” 纲川看着照片得意地说:“这个字也非常不好看,由美子,你不要有任何怀疑,这个是和明写的。” 事实上,因为刺激太大了,由美子还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那么说,这是个恶作剧了?这个、遗书可是个麻烦的东西?” 纲川没有回答,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我哥哥不会写这种遗书的,到底是谁恶作剧,把信送到这里来的了?送到旅馆的服务台,而且寄信人是我的母亲。他认为这么写的话,我一定会打开看的。” 纲川看着由美子,他只有眼睛在动,目不转睛,就像是在观察一只非常有意思的动物。然后他说:“这个、是真的。” 在他的微笑的感染下,由美子也在笑,但听了这句话,她的笑容僵住了。 “这封信的内容是真的,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照片从由美子的手中落了下去,但她感觉信还在手中,她抗议似地扭着身子。 “怎么……” 她的呼吸很困难,而且像站在沙地上,越陷越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是在和明他们在‘绿色公路’上出车祸的第二天收到他的遗书的。” 纲川说,他像是说台词。他不再看由美子了,而是盯着窗户的方向,像是很刺眼似地眯起了眼睛。 “看了之后,我大吃一惊。因为新闻已经关注这件事了,所以我也知道事情的经过,这是很重要的东西。我手里拿着一份非常意外的证据。” “但是……这样的话,你为什么……” “没有马上去警察局?”纲川反问了一句,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因为我认为,即使我不去,那两个人也一定是连环绑架杀人案的罪犯。从开始,所有的新闻节目都下了结论。即使我不特地把这个东西送去,也已经足够了。而且,我如果送去的话,将会有媒体缠着我,警察找我了解情况,也挺麻烦的。弄得不好,那帮无能的警察说不定还会认为我和这起案件也有关系。” 由美子脑子里想的,嘴里想说的只有一个想法,只有一句话。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想把这封遗书忘了,”纲川淡淡地说,“就在我这么想这么做的时候,我通过报道得知案件的调查满是漏洞,根本没有和明的物证,也没有发现两个人作案所使用的藏身之处。因为没有进行声音鉴定的材料,也无法确定给hBS特别节目打电话的人的身份。他们想尽了所有办法。” 纲川用比较坚决的口气说:“这件事有点意思。” 由美子鹦鹉学舌似地重复了一遍。有意思?有意思? “由美子,你知道辩论会吗?就是像讨论会那样的?” 由美子只是呆呆地看着纲川。啊?什么? “我在大学时曾参加过几次,非常有意思,我做得很好,从来没有输过。” “辩论会是一种专门比赛讨论技术的地方,所以在那里所提出的主张,有时会和自己的信念不同。例如,你本人反对安乐死,但在辩论会上,有时也会被安排到拥护安乐死的阵营中去。” “我想把它应用到生活中——在整个日本,只有我一个人掌握着和明是这起案件的共犯的确凿证据,所以我提出了一个假设,说和明是被牵连进这起案件的被害人,存在着一位和栗桥浩美一伙的真凶X,我想看一看这个假设能不能被社会所接受,我想进行一次挑战。” 由美子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听不懂他所说的话。但是,纲川好像连自己为什么说这样的话都忘了。他高兴而又得意地接着往下说: “这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像一个高高的跨栏。这是因为不仅是那些并不习惯办理连环杀人案的愚蠢的警察,就连舆论都认为他俩就是罪犯。因为大家都认为这些可怕的杀人犯已经死了,大概不要紧了吧。要想把他们扳过来,需要非常大的力量。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什么时候开始做。如何让大众陷入一种不安之中,时机是最重要的。” 所以,我一直在关注警察的调查工作—— “这样一来,我认为最合适的机会是那个比警察更愚蠢的叫前烟滋子的女人根据警察的调查情况写报告文学的时候。与其把搜查本部这种漠然的组织当成对手,还不如去反驳个人的意见,这样对民众的影响效果会更加显著。” 由美子想说点什么,但她的下巴都僵硬了,什么也说不出来。纲川看着由美子这个样子,好像安慰似地说: “当然,由美子你们也是很可怜的,”他又补充说,“是和明做的坏事,既不是由美子干的,也不是你父母干的。但日本人有个不好的习惯,即是以家庭为单位进行评价的。虽然和明死了,但是要由你们来承担他应该承担的责任。我想把你从被大众愚昧的攻击中救出来。” 由美子终于说话了:“我——我——我真的不相信哥哥是杀人犯。” 纲川靠过来,轻轻地拍着由美子的胳膊:“由美子,长大成人后,无论是家人还是亲友,都不可能了解彼此的内心世界。和明的心里,一定也有你看不透的东西,这些东西,就是前烟滋子的小说也无法进行透彻的分析。因为她是一个浪漫主义者,女人都是这样的。” “前烟……” “是的,你看过她的小说吧?所有的文章都是用日语写的,基本是照搬美国犯罪报告文学,模仿得很像当然是不错,但已完全脱离了事实,最后只是把自己想写的东西搬到现实中来了。” 由美子抬起头,眼泪滴在咖啡桌上。纲川看着由美子满是泪水的脸,像是一位父亲在哄着自己不听话的孩子一样。 “我成功了。”他干脆地说。 “现在的形势已经完全转变过来了,整个日本都是我的朋友,就连警察,私下里也相信了我的看法,他们希望真凶X能和我接触。你现在是一个悲剧式女性。你一直闷在家里都不会知道,你去外面看一看,案件刚发生时,人们把你看成是魔鬼或怪物,离你远远的,但现在他们会走过来拥抱你,他们会说你的悲剧就是我们的悲剧,而且一定还会有男人希望你马上成为他们的妻子。” 由美子只能盯着纲川,她无话可说,而且她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第四十一章 “如果是因为这位卑鄙的威胁者,你不用担心。”纲川干脆地说,他抓起了照片,“我一定会查出这个人究竟是谁,他不敢把照片送给我,而是送给你,看着似乎非常狡猾,其实也说明了他是个胆小鬼,连和我交锋的勇气都没有。你不要怕,我一定会制服这个家伙的,因为他的目的只是为了钱。” 纲川好像说出了由美子的内心想法,她已经从心里认可他的意见。所以,由美子虽然内心混乱,但她必须说几句。 “这么说,这是真的了?” 纲川就像曲艺节目中那个搞笑的主持人似地一副大吃一惊的表情。 “真的?” “这封遗书?” “你说呢?” “怎么说呢——这确实是真的。” “由美子,你还想让别人到处追逐着你吗?你的父母好不容易过上了平静的生活,你还想让他们到处流浪吗?更何况你父亲的病很严重,也许不会治愈了。” 我知道,这些事情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但是…… “你心里明白和在现实生活中接受它是两回事,”纲川确实能看透由美子的心思,“如果现在把这封遗书公布于众的话,真相就会大白于天下,这样一来,可以说由美子有小学生的正义感。但谁又会从这件事上得到好处呢?前烟滋子一定会想方设法上电视的,可是她并没有为由美子做任何事情。” 是的。不管怎么说,前烟滋子也是外人,她不可能代替由美子的人生。这也正是由美子所考虑的问题。 “不光是这样,你所遇到的情况可能会比当初还要糟糕。例如,你要反对我的看法,想到遗书公开,因为你认为必须要搞清楚真相,你会边哭边讲,但不会有人相信你的话。你说这些都是纲川浩一干的,但我却说什么也不知道,听说之后大吃一惊,你说他们会相信谁的话?大家只会这么说——做出这样不错的事情,也是个没有用的女人,纲川从开始就知道事情的整个真相却在撒谎,而她却一直和纲川待在一起,被蒙在鼓里。到了现在才把遗书公开,只是让警察找到了证明高井和明是杀人犯的确凿证据。她先说出来,至少可通过自己的解释,能让自己的处境好一些!” 由美子的脑子非常迷惑,她在琢磨纲川所说的话——对,是他说的这样子。即使现在把真相公布于众,由美子也不会有一个朋友。 “所以,由美子。” 纲川从沙发上站起来走了过来,蹲在她的旁边。 “你还是把这封信和遗书的事情都忘了吧,可以吗?权当这件事情从来就没有发生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是无法分开的朋友,我们也是另一种共犯。所以,你不要背叛我,也不要离开我,请留在我的身边。我也决不会让由美子受到任何伤害。我们是同志,我们是盟友。” 由美子用手捂住脸,她不想看纲川,也不想让纲川看着她。 这个时候,在由美子的心底里浮现出哥哥那无忧无虑的笑脸。这是一张对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不会有丝毫敌意的脸,这是一张值得由美子信赖的脸。 冰冷的寒夜,清澈的夜空,满天都是星星,它们就像是一块导体冰片一样。 因为这是在深夜发生的事情,所以还没有太大的动静,即使是凌晨三点钟,即使发生在市中心。麦哈马旅馆附近的路上几乎已经没有行人了,可能谁也不会马上发现。 但是,声音还是能听得见的。在后来得到详细消息之前,纲川浩一认为第一个发现的人应该是深夜开车的出租车司机。但事实上,旅馆的服务员听到扑通一声之后也非常纳闷,跑出来一看,证实了自己那不好的预感。 去房间通知纲川的服务员非常年轻,可能是去年春天刚招进来的吧,虽然有点惊慌失措,但还是比较清醒的。他的手发抖,脸色发青,这家伙可能都快要哭出来了。不按门铃,直接咚咚地敲门让客人起床,这是严重违反职工守则的,可是他好像把这些全都忘掉了。 纲川本人并不吃惊,因为他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而且事情的发展让他今后的行动将无法按计划实施了,所以他无法入睡,他要设想各种情况。他把房间里所有的为灯都关了,穿着睡衣,就一直坐在椅子上,盯着这黑黑的夜。 好在服务员打开门见到他的时候,他装成刚才一直在熟睡,灯光非常刺眼一样,他还没有完全睡醒。所以他对服务员带来的消息,不能立即做出吃惊的反应——你说什么?出了什么事?不是在做噩梦吧?没有睡醒,对他的掩饰起了很大作用。 “知、知道了,我们赶快去吧,我换下衣服——不,还是赶快下楼吧。” 因为一直是一个人,没有说话,舌头也不灵活了。年轻的服务员都快哭了。 “好、好的,我已经和警方联系了。”他断断续续地说。 “救护车呢?” “啊,我想该叫。” “不是想,要赶快叫!” “啊,是的,对不起。” 年轻的服务员跑出去了,纲川慢慢地关上门,靠在门上。 这里是几楼?最高一层,十一层。这样的话,救护车来了也没有用了,但如果不叫还不好。年轻的小伙子。 他之所以选择麦奴马旅馆作为住处,是因为这里离位于市中心的出版社和电视台都很近,来往非常方便,而且比较安静,小巧玲珑的,他非常喜欢。 和现代的高层旅馆不同,这家旅馆的客房都有窗户,人可以从窗户出去,这也是他决定选择这里的原因。但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当时也没有拿定主意是不是一直住在这里。 但结果起了作用的还是这里。 高井由美子跳楼了,从十一楼的窗户跳了下去。 纲川浩一看了一眼拉着窗帘的窗户,在这里,只要拉开一扇窗帘就应该能看得见底下。如果自己也像快要掉下去似地探出身子去,也应该能搞清楚由美子落地的位置吧。 但是,他没有动,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很麻烦。虽然他知道,但觉得很麻烦。不管怎么样,今后会很麻烦,自己的行动必须更加谨慎。自己是不是需要流泪,虽然他不喜欢。 从小,他就能非常随意地表现各种感情,任何一种表情,他都能装得非常像。无论什么场合,都能做到对方所希望的那个样子。有些时候,虽然对方自己没有意识到,但纲川还是能看得出对方在无意识中所希望的内容,他也能事先装得很像。 他想,这可能是天分吧。 但是,只有哭让他很为难,他从来没有试着装哭。 他必须为高井由美子的自杀而流泪,这是一位正义的骑士失去自己所保护的姑娘的哭。可是,如果让别人看出来这是装哭,那还不如不哭。让人觉得自己是个冷酷的人,总比让别人笑话自己装哭要好得多吧。 那些照片和威胁信已经被他从由美子那里拿了回来,这种东西,怎么能让你拿着呢?今天晚上你先休息吧。说完这些话,他就离开了由美子的房间。她呆呆地坐着,一点表情也没有,看上去她连装都装不下去了,束手无措,简直就像个用手耍弄的木偶人。要是个木偶人恐怕还要好一些,即使绳子断了,还能剩下个木偶。但用手指耍弄的木偶人却不同,如果没有人耍弄的话,它就会变成一个空壳。这就是说,她连做个木偶人都是不完整的。 从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死了之后,整个11月份,纲川浩一一直在等待,等待调查的进展,等待被发现的物证,等待目击证词。如果这些东西中有任何一样是针对他的,他都必须迅速地采取恰当的行动。 但这种等待是非常辛苦的,所以,他写了很多东西,高井和明的遗书也是其中之一,这是在山庄写的。两个人既然以这种方式死了的话,则必须要有一封假的遗书。因此,他就写了这封遗书。他是为了消遣时间而写的。在冰川高原公路开放之前,而且只要在附近开车就会引起盘问,所以他必须这么不动不动地忍耐着,藏在山庄里,他有的是时间。 老天帮了纲川浩一。 当他听说在事故现场并没有发现栗桥浩美的手机时,他高兴地叫了起来。如果要调查栗桥的手机记录的话,就会发现栗桥一直在和豌豆进行着联络,这是最危险的证据,但是警方没有发现手机。手机好像被赤井山吞没了。 那座山庄也不是他的名字,那是他母亲的财产,而且名字和他的完全不同。只要警方不进行深入调查,没有人会发现这里和纲川浩一有什么关系。因为这里是绑架木村庄司的地方,警察很可能会搜查山庄附近地区,但这里有许许多多的住户和别墅。如果单靠地毯式搜查,他相信自己一定不会被发现的。 他来往山庄的时候,决不会走收费公路,所以任何一个监视探头和ORBIS(自动拍摄违章超速车辆的设备)都不会拍下他本人及他的车。而且,他一直都非常小心,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非常小心。 首先,如果从事故现场和发生车祸的汽车上找不到他和栗桥浩美有直接关系的物证的话,那他就是安全的。几天来的报道,将高井和明寂寞的个人生活和他的视觉障碍都归结为他的犯罪动机,和比他更阴暗的栗桥浩美混在一起以及在后备箱里发现木村庄司的尸体都是对他极为不利的材料。 作为纲川浩一的替罪羊,高井和明比想象的还要合适。 到了12月份,纲川相信自己是安全的了。警察虽然还在继续调查,但他们从浩美的公寓里发现了照片。他是在一年前把这些照片从山庄带到东京的吧?纲川不是太高兴,他叮嘱过浩美绝不能把女孩子的物品和衣服拿出去,但后来他也就不再说了。照片都是在山庄的暗室里冲洗的,他拿着底片,所以他也不担心。栗桥浩美性格怪僻,拿着这些照片有一种满足感。有时候,他看着栗桥的这个样子,还会想可能会有些用处吧,所以也没有想去责备他。栗桥自认为自己是个相当有头脑的人,其实他是个傻瓜。有时候生气,他也会觉得当时的想法毫无道理。而现在却帮了他很大的忙。日高千秋那起案件就是最好的证明。他认为在条件容许的前提下,有时候是可以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去做的。但如果不利于控制的话,那也只能放弃。 所以,从事情刚开始扩大的时候起,纲川就一直在想,要尽快把栗桥浩美处理掉。 当栗桥和高井联系上并把他送到赤井山时,纲川就首先想到要让高井顶罪,然后让栗桥浩美自杀。到那个时候,社会上一定会从谈论关于高井和明的话题上转移到比他要坏得多的栗桥浩美身上,认为他的自杀一定和连环绑架杀人案有关系。这就是结果,不是很好吗? 但现实却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都死于车祸,两个人都被处理掉了,省了纲川费事。而且最幸运的是纲川完全置身于案件之外…… 最好把这件事放一放并把它忘掉,应该这么做,一定要这么做。 可是,好像有点不够十全十美,总感觉到有些不满足。在引起社会如此关注的这起案件中,人们至少应该关注点他,他有充分的权利受到关注,因为他毕竟是案件的当事人。 就在这个时候,他在电视上发现了前烟滋子,读了她的报告文学,连载的第一部分,那个非常感伤的开头。什么“约好的一个绝望的地方”,这成为大家热烈讨论的话题,前烟滋子也受到了大家的关注。但如果让纲川浩一说的话,那只不过是一篇作文。 他生气了,非常生气,如果换成了他,他一定会做得更好。如果这种傻乎乎的女作家都能受到奉承的话,那他自己一定会受到更高的评价。 首先,这原本就是他编写的故事,是他创作的剧本,和前烟滋子没有任何关系,她没有一丁点的权利。她既不是警察也不是律师更不是犯罪心理学家,她是一个如果不用老一套的修辞比喻就写不出任何东西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却抢走了他的剧本,他怎么能保持沉默呢? 要把它夺回来——他这么想着。要把剧本抢回来。 可是很无奈,已经晚了,他不能再走和前烟滋子一样的路了,他必须走另外一条路,让这起案件有别的闪光点。 目前最有效的办法是提出高井和明是无实之罪,另有一位真凶X仍逍遥法外。这个想法非常好,一定会引起大家的注意,大家都想知道事情的后续情况。这是一个没有想到的非常棒的故事…… 于是,纲川浩一创作了这个故事,像大家所希望的那样创作出来了。 因为他是有这个能力的。 真凶X,这个人正是纲川自己,但不会有人怀疑到他,这一点他根本没有担心过。是不是这样的呢?如果纲川就是真凶X的话,那他为什么还要为高井排除嫌疑呢?他应该什么也不说藏起来,让警察媒体直至整个社会都自动认为栗桥和高井是罪犯,让案件就这么结束。真凶有什么理由要和这种现实唱反调呢? 大家都会这么想的,事实上,人们也是这么想了。纲川进入了一个盲点,这也是他从小就非常擅长的一种本事。无论谁在观察他,他都会把自己放到一个别人无法看见的地方,一个甚至没有必要隐藏的地方。 这一次他干得很漂亮。 作为和高井和明关系不错的同学,只要去栗桥家或长寿庵看一下,就能马上知道高井由美子认为哥哥是无实之罪的想法,而且她还不想隐瞒这种想法。确实,她也和高井中学时的恩师——柿崎老师商量过了。柿崎老师出席了高井和明的葬礼,也听她讲了自己的想法。纲川是直接听柿崎老师讲这件事的。他认为这位老师也许会知道一些情况,于是给他打电话联系,这位老师马上就告诉了他。纲川再一次体会到了学生时代老师对自己的好感和信任。 这时候的柿崎老师已经是另外一所学校的校长了,但他害怕和这件事扯上关系。他好像刚刚做完手术,体力非常差。 ——高井由美子非常可怜,而如今的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你们这些过去的同学,遇到这种事情,有的是帮不上忙,有的是不想帮。但是,你,纲川君,如果可以的话,你帮些小忙也行,给由美子她们一点帮助。我虽然没有权力要求你这么做,可是我担心栗桥和高井家人的情况,能和我们联系的也只有你一个人了。 我明白,我会尽力而为的。纲川向老师保证说。正因如此,就在由美子和母亲一起离开家躲起来的时候,他也是通过柿崎老师知道了她们的去处。 然后,他就藏在她的附近,等待接近她的机会。他确实没想到自己的运气会那么好。那一天,他跟踪由美子,一直到了三乡市的汽车站,他还没有弄清楚她想干什么。后来,就像前面讲过的那样,他不仅得到了由美子的信任,而且意外地得到了一个接近前烟滋子的机会。 最好是一直利用由美子。至少在当初的计划中,如果警察不再寻找真凶X,把栗桥和高井作为系列案件的罪犯移交检察机关的话,他也要把由美子控制在手中。 纲川继续为高井的无实之罪而呼吁,在继续着他的表演。但是,媒体逐渐离他远了,电视台也一样。这样也好,他可以悄悄地稳稳当当地继续着自己的主张,只是媒体不想再谈这个问题了——他们认为可以不再谈栗桥和高井的问题了。 于是,纲川准备写第二本书了,内容既可以是犯罪问题,也可以是教育问题。如果想让大家都关注这个问题的话,他还是要接近媒体。如果有人问他栗桥高井的案件怎么样了,他可以回答说自己的看法不变;为了一直继续自己的主张,他将继续进行他作为一个作家所应该做的事情。 但在这个过程中,他必须逐渐和由美子脱离关系,他必须非常巧妙地让他们之间有一段距离,但还不能让由美子感觉出来。 这就是他的计划。但反过来说,在这个计划中,在纲川满意之前,想让由美子主动背叛他是比较困难的。 但是,自从星期日那次失态以来,由美子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不是怀疑,也不是责备,但在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失望的色彩。 当然,这种失望和纲川所创作的案件的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关系,由美子还没有那么聪明。这个女人没有自知之明,居然认为纲川是她的。这不是事实,一旦她发现这是自己的错觉之后,她就会开始背叛自己。 这个情节不太高明。 所以,他开始行动了,他给由美子送来了那封威胁信和遗书的照片。 然后他告诉由美子,和明真的是罪犯,他从开始就知道。 她是什么样的反应呢?双方打了个平手。她能相信纲川的话,不再想被社会所关注,为了现在的生活和今后的人生,和过去一样留在他的身边,听他的命令成为他的玩偶吗? 还是选择死呢? 高井由美子选择了后者。 承蒙她的关照,不久的将来,纲川还必须背负起死者的灵魂。 终于听到警车的声音了,虽然还比较远,但还是听到它在清澈的夜空中响着,越来越近。 新的一幕又开始了。纲川慢慢地站起身来,微微一笑。 在这个时候,不能让别人看见他在笑,他必须忍耐着,还要装出一副非常痛苦的样子。在现在这个时候都不能笑,他觉得自己挺可怜的。 高井由美子的自杀,确实引起了非常大的震动。 早上,塚田真一被诺基吵醒了,他准备起来带它去散步。正在他穿衣服的时候,石井良江跑了进来,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真一下楼来到客厅,石井善之也一动不动地站在电视前面。 “什么时候的事?” 真一摇着好像还没有睡醒的头问。不,困意早都飞跑了,因为受了刺激,头已经不会动了。 “昨天夜里,凌晨三点左右。” “好像是从她住的那家旅馆的窗户上跳下来的。”善之指着电视画面,“看,就是那扇窗户,一直这么掉下来,落到了旅馆前的人行横道上。” 灰色的水泥路上有一个用白粉笔画的人的轮廓,周围拉起了一条禁止进入的黄色的带子,旅馆的大门前围了许多新闻记者。 “到底怎么回事?”真一问,但良江和善之都没有回答。善之的眼睛还盯着电视,良江则不安地皱起眉头看着真一。 真一回过头冲进了洗脸间。他用冰冷的水冲着脸,不停地冲着,他低着头,水龙头全都开着,两只手抓着洗脸台的边。 可以说上个星期天是一个转折,他对由美子尽说了些难听的话。那个时候她的脸,和女摄影师对峙时由美子的表情。 真一想起了自己所做过的事情,所说过的话,不仅是上个星期天的这一件,在离开前烟滋子家的时候,他也对由美子说了很过分的话。那个时候,他真的是那么想的,根本不是因为生气才那样说的,因为他是真的那么想才会那么说的—— ——你和通口惠一样。 ——你是个自私的人! 是的,他一直是这么想的,他认为由美子正在逃避,他认为由美子无法自立,真一责备了由美子。虽然他也觉得由美子非常可怜,但他更想去责备她。在这种责备中,真正应该属于她的只有一小部分。大部分的责备都是真一内心的愤怒,对自己不公平命运的愤怒。但是,他是不是把这种愤怒发泄到了身边的由美子身上? 星期天以后,由美子遇到什么事了吗?她为女摄影师的事情和纲川吵架了吗?还是因为是她的事情,什么也没有说,闷闷不乐呢?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自从高井和明出了车祸以来,由美子一直是站在悬崖边上,她面对着悬崖,而且她的背后还有一股大风吹来。别说是一步,哪怕她往前半步,就会掉入悬崖之中。这股强风刮得她站立不稳,刮得她差一点就要迈出这半步了。 塚田真一的这股风当然也在这股强风之中。 大门的门铃响了,良江急忙跑了出去,电视的声音太大了。 “早上好!这么早就来打扰你们,实在不好意思。” 这是水野久美在说话。 “啊、水野。” “看了新闻之后非常吃惊,塚田君呢?” 良江叫着真一,但真一没有回答。他仍呆呆地站在那里,下巴直往下滴水。听到一阵脚步声,洗脸间的门开了。 “塚田君!”久美闯了进来。因为天气太冷,她的脸被冻得通红,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配着一条牛仔裤。 “你已经听说了由美子的事情了?哎,你不要紧吧。” 跟在后面的良江,可能是想得比较周到吧,她又回到了客厅。 真一说了句什么,但是连他自己都听不懂,根本就不是一句话。 “啊?”久美走过来,想碰一下他的胳膊,但他一下子把手缩了回去。 久美瞪大了两只圆圆的眼睛,她像是要伸出两手似地,手指着这一边“为什么?”真一声音沙哑地迸出几个字,这次倒是一句话了,“为什么大家都要问我是不是不要紧?” “啊?” 真一看着久美:“为什么有人死了,你们大家要来问我是不是不要紧,这不是我的原因。” “塚田君……” 久美倒吸了口凉气,轻轻地把手放了下来:“我们……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真一根本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他像是在说梦话:“真的是这样的吗?不是因为我吗?真的不是因为我吗?” “你在说什么……” “我的周围是不是全都是死人啊?人会不会不断地死去?” 他的眼前又出现了一个情形。从大川公园垃圾箱里掉出来的那只右胳膊,用紫红色指甲油染过的指甲笔直地指着他。 死神,死神,塚田真一,我是你的死神,只有我才是死神。即使我能欺骗活着的人,但我不能去骗死者的灵魂。你为了让自己继续活下去,你为了从自己内心的负疚中解脱出来变得快乐起来,你的周围都是死亡…… “人就这么死了,”真一小声说,“为什么我还没有死,人死了一切就解脱了,为什么只有我还活着?” 周围一片沉默,就像时间都停止了流动,连流水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冰冷的空气。 水野久美喘了口气,赶紧往前走了一步,扬起手给了真一一耳光。 非常清脆的声音,真一的眼睛里又闪过一阵火花,但他又低下了头。 久美看到真一的眼睛时,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只打了真一的手。手掌都红了。久美无可奈何地盯着那只手,好像手上写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必须赶快读懂它。 然后,她握起那只手放到嘴边,哇哇地哭了起来。 “为、为、为什么?”她断断续续地边哭边说,“为什么,会说那样的话,为什么,会那样。” 真一什么也不能做,他都走不到久美的身边,只是垂着胳膊呆呆地站着。久美突然闭上眼睛,悔恨地跺着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向真一扑了过来。 “你为什么要随便说出那样的话!为什么不明白我的心情!为什么不明白大家对你的担心!” 她举着拳头,晃来晃去,像是要顺手去打真一似的,久美一直在大声叫着。过了一会儿,她不再打他,也不再拍他,而是用两只手抓住真一,边摇边叫。 “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你为什么不能往前看?为什么没有希望?我要怎么做才行?你告诉我,我怎么做才能帮助你?我想做的事情就是让你恢复勇气,而不是让你说自己还是死了的好。哎,我到底该怎么做?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告诉我,请你告诉我。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的。” 久美边哭边抱紧了真一,但她的胳膊松了,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慢慢地,非常非常地慢,真一看清楚了。那是什么,藏在自己的身体里面的难以捉摸的东西,久美的喊声叫醒了,好像在真一的身体里面开始活动了。 真一蹲下来,把手放在久美的肩膀上:“对不起。” 第一声,像是叹息的声音。 “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稍微清楚了一点。 “对不起。” 久美抬起了头,泪水把她的脸都浸湿了,但看上去却非常好看。 “混蛋!” 久美边哭边大叫一声,然后抱住了真一,真一也紧紧地抱住了他。久美的眼泪把他的耳朵、脸和下巴全都弄湿了。他们就这样互相拥抱着,久美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又摇晃着真一,她似乎是要确认真一确实在这里,使劲,再使劲。 当他们两人决定去有马豆腐店的时候,电视也开始进行正式的报道了。老人坐在过去豆腐店最里面的一个小座位上看着电视,他一直在不停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有马先生。” 听到真一在叫他,老人好像不太愿意动弹似地回过头。 “啊,早上好。” “你没事吧?” “我没事,为什么要这么问?” 你俩进来吧——老人说,但老人看上去老多了。 “还有一些细节没有搞清楚,电视台的报道都不太一样,有的电视台说有遗书,有的电视台说没有遗书。” “如果有遗书的话,说不定还能把事情搞清楚。”久美小声地说。 “还是……” 老人说着,又把一支刚抽完的烟头塞进已经装满烟头的烟灰缸里,烟没有灭,还在冒着淡淡的烟。 “我也许不该去找她,我不应该去见她。” 他的想法和自己的一样。真一摇着头:“不是这样的。” “但是……” “再说,去见她的又不是有马先生一个人,我也一起去了,而且在这之前,我还让由美子生过气。” 义男没有说话,看着真一。真一没有低下头,而是迎接着老人的目光。 “要说起这种事情,那就没个完了,如果要想哪件事最不好,那也会没有完的。” “是这样的。”久美说。 老人什么也没说,把眼光从电视上转移过来,又点起了一支烟。 “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由美子不能再过那样的生活了,她不应该和纲川浩一在一起。” 真一讲了那个星期天的第二天,纲川把他叫到大川公园的事情。他还讲了通口惠也出现在那里,她还请纲川为自己的父亲写书,纲川那副得意的样子。因为这些事,自己被搞得很狼狈,也很害怕,然后就去了墨东警察署,但没有见到他想见的武上警官,而是和他的部下、一个叫条崎的警官谈了谈。 “时至今日,再说这些事情也无法安慰由美子了,但从那位叫条崎的警官的谈话中可以感觉到搜查本部也正在采取行动,虽然还没有公开。” “采取行动?” “总觉得这件事和纲川有关系。” 有马义男皱起了眉头:“会是什么呢?” “虽然他没有具体说,但条崎警官说过最好是要让纲川惊慌。从这句话上我觉得他们是不是在担心纲川。也许他们找到了确凿证据,可以推翻纲川的看法,把这起案件确定下来。” 义男一脸的苦涩,他又看着电视,然后拿过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今天,我本来是想去长寿庵看一看的,”他说,“我想去见见附近的邻居,听一听高井和明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现在也去不成了,在这种时候,什么也做不了。” 对这些话,真一和久美只能点点头。 “我不希望再有人因为这起案件而死了。”义男失望地说。 “这件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前烟滋子是在《日本文献》编辑部看了关于这件事的新闻报道。 第四十二章 她看了一天的电视,也不和编辑部的人说话,有人买来了报纸,她就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之后才去换个频道找新闻节目,她连饭都不吃了。 从第二天开始,她就根本不看电视了。她请同事们在了解到找到由美子的遗书或者纲川浩一接受调查以及召开记者招待会的消息时,一定要告诉她,然后她就坐到了自己的桌子前。她觉得很累,趴在桌上,盖着一条放在桌子底下的毛毯睡着了。 从离开家之后,滋子就一直住在这里,一直在这里生活。 《日本文献》编辑部为她准备了一张桌子,晚上她就睡在平时休息用的沙发上。当她告诉手屿社长自己已经离开家并和昭二分手,目前还没有去处,在没有找到房子前想住在编辑部的时候,手屿社长并没有显得十分惊奇,他只说了一句,睡袋之类的东西你要自己买。编辑部的作家和记者们多少有点好奇,但并没有人向滋子打听她的事情。 因此,滋子是在《日本文献》编辑部里得知由美子的死讯的,然后开始观察纲川浩一,他好像因为由美子的死而动摇了,至少看得出他在回避记者的采访。这是自他出场以后第一次拒绝媒体的采访。他在发给各电视台的传真中说,等由美子的葬礼之后他将举行记者招待会,请大家少安毋躁,自己现在正受着最严重的打击,请大家多多理解。这对他而言,是非常难得的低调声明。 无懈可击——滋子觉得很滑稽。从这件事可以看出,一个人无论多么出名,当他失去了“高井由美子的白马王子”这块招牌后,马上也会站不住脚。至少在栗桥高井一案正式结束前,纲川是想以由美子的保护人的身份而活动的。但由美子死了,他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是的,纲川没有想到这个问题是他一个很大的失误,但滋子又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到底犯了什么错误?还是滋子过高地估计了纲川浩一的头脑?他毕竟还是个涉世不深的年轻人,要想帮助生活态度极为消极的由美子活下去,是不是有点力不从心? ——我,实在搞不明白。 由美子又能明白些什么呢?和纲川的关系?他的真心?还是相信事情的真相?还是想说自己对哥哥高井和明不是真正的罪犯的说法产生怀疑呢? 那时,自己为什么没有马上去由美子的住处找她呢?觉得没有太大的意义。滋子认为自己仍然没有原谅不相信自己的意见而跟着纲川的由美子。 是的,我一直在生气。滋子终于想明白了。由美子成了纲川的招牌,有时看上去像个悲剧女人,每想到这些,滋子就很生气。滋子在心里谴责着由美子,你根本就不是牺牲品,真正的牺牲品是古川鞠子她们那些被害的人,你不要搞错了。 因此,她也不想去帮助由美子。 因此,当她听了录音电话里由美子的留言后,虽然觉得她的情绪不稳定,但还是没有和她联系,而是把她放在了一边。当然,滋子自己也面临着离婚的危机,时机也不对,她没有时间。这是她的解释。滋子不太想管由美子,所以也就没有理睬她。 但她还是回避不了,虽然说了很多理由,但还是脱不了干系。在别人指责自己之前,她已经在自责。当这种时候到来之时,她将受到足够的惩罚。 但现在还不到那种时候,现在滋子还有应该做的事情,她要查清楚纲川浩一的过去,要查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这项工作虽然进展不是太大,但一直还在进行之中。调查他的日常生活,虽然要费点事,但并不困难。让滋子奇怪的是,为什么到现在,从来没有人做过这件事情。 因为这是个盲点。他的主张、他的存在本身就非常引人注目,所以没有人会关心他出名之前的情况,而且他出现的时间并不长。因为这起案件的被害人比较多,案情严重,所以大家容易产生错觉,其实这起案件从发现到现在,既不到一年,更不到半年。所有的事情都是从大川公园事件开始的,那是去年的9月12日。11月5日,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因车祸死于赤井山“绿色公路”。而纲川出现在这起案件中是在今年的1月22日,他参加hBS的电视节目是一个开始,第二天,《另一位杀人犯》这本书在书店发行。 今天是3月6日,离纲川上电视,其实也就才四十天左右。他是一个刚刚出名的明星,不会在四十天里就消失的。在四十天里,还无法发现他过去的丑闻。 但警察又是怎么做的呢?也许搜查本部也在调查纲川的情况。警方的调查虽然是严密而有组织的,但他们只能悄悄地进行,也不会把调查的情况公布于众。滋子要做的事情警方可能已经全都做过了,如果继续做下去可能什么也发现不了,只不过是重复别人做过的事情,最后也许不会有任何结果。 滋子自己对此非常清楚,因此,在必须面对由美子自杀这一事实的时候,滋子不得不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只是在浪费时间。这样一来,她就失去了力量,虽然坐在桌前,虽然打着电话,但她恨不得把所有的事情都抛开,找个地方藏起来。 “你在干什么?抱着个脑袋。” 滋子抬起头。手屿社长开玩笑似地看着这边。 “我找到了你想要的旧电话本。” 他把厚厚的电话簿扔了过来,滋子没有接住,电话簿掉到了地上。滋子苦笑着捡了起来。这是一本昭和五十一年版的二十三个区的按行业划分的电话簿。太好了,有了这本电话簿,我就可以接着往下调查了。 滋子现在要找的是昭和五十一年负责管理纲川和他母亲一起居住的出租公寓的不动产公司的联系地址,那个时候的纲川还在上小学。现在这座公寓还是继续租赁中,但在八年前,现在的管理公司接替了原来的公司负责中介管理,他们根本不了解当时纲川母子在这里居住的情况,而且也没有任何记录。前任公司叫城东房地产有限公司,但现在已经找不到它了。而后一家公司也没有关于当时城东房地产公司的文件,当时都作为废品处理了,他们连公司董事长的名字也记不清楚了。“城东房地产公司确实已经关门了,所以才把自己的业务让给了其他公司,他们的董事长当时已经六十多岁了,可能是打算引退吧。你要了解什么情况?” 滋子想知道当年纲川母子入住这座公寓时,谁是他们的保证人。如果滋子的判断没错的话,那一定是一个叫天谷英雄的人。 纲川浩一于昭和四十二年四月生于千叶县市川市,是纲川启介和纲川圣美的长子,他没有兄弟姐妹。而且纲川夫妇是在他出生前仅五个月才结婚上户口的,他出生后一年,父母就离了婚。 离婚时,浩一被判给了母亲,他上了母亲的户口。圣美没有改回原来的姓,仍然姓纲川。因为她的原籍是东京,所以他们母子两人的新户口也就放在了东京。 但是,两年后,也就是纲川浩一三岁的时候,纲川圣美突然过继给了住在东京都世田谷区的一个叫天谷英雄的人,做了他的养女,而且还改姓天谷。一般情况下,纲川浩一作为圣美的亲生儿子,他应该入天谷的户口并和他的母亲一样改姓天谷,但不知为什么,这个时候的纲川又回到了他的父亲也就是纲川启介的户口上。纲川启介也已经又结婚了,他和现在的妻子有了一个女儿,所以,浩一和继母及同父异母的妹妹在同一个户口簿上。 但这也只是户口上的变化,实际上,纲川浩一一直和母亲一起生活。当时圣美和浩一的户口登记和天谷英雄的居住地是一样的。圣美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年,后来他搬到了由城东房地产公司负责管理的公寓里,并把户口也迁到了那里。当然,浩一也和她一起迁了过来。这样一来,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才会遇到作为转校生的纲川浩一。 这非常有意思——我为什么要调查这些问题呢。滋子想。 天谷英雄生于昭和二年九月,从年龄上看,他都可以做圣美的父亲了。他和妻子生有三男二女,共五个孩子,这些孩子的年龄也都和圣美差不多大。因此,他把圣美收为养女的理由决不会是想找一个接班人或是老了以后有人照顾。像他这个年龄的人,有五个孩子的人也不是很多。 天谷是个资本家,新闻上介绍他的时候,最适合他的称呼应该是“房地产租赁业者”。他在东京有许多不动产,事实上,他光靠这一项的收入就足以安闲度日。 他在世田谷的住宅占地二百坪,在一座相当大的院子里有三座大小不同的住宅。从滋子了解的情况看,其中一座住的是天谷夫妇,一座住的是大儿子两口子,最小的一座住的是佣人。除了大儿子,其余几个孩子也都结婚单过了,但住在这里的父亲所有的财产,以父亲名义建造的房产,总之,谁也别想从父亲那里拿走任何东西。 但“养女”圣美却是个例外。 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这肯定不是单纯的养子关系,几乎可以肯定地说,圣美是天谷英雄的情人。有钱的男人为了能给不受法律保护的情人留下财产,通常使用过继这种方法。她虽然没有成为他妻子,但却要作为女儿来对待。 所以,还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纲川浩一是圣美和天谷英雄的儿子——滋子想。纲川启介和圣美之间奇怪的短暂婚姻只能让人这么想。 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家庭环境,纲川浩一在成长过程中,他的母亲会告诉他亲生父亲是谁吗? 是纲川启介?还是天谷英雄? 对了,还有一个现实问题,那就是可能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如果她同时和天谷及纲川两个男人交往的话,那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不管怎么样,圣美怀孕了——这是谁的孩子?她怎么和那两个男人说?天谷是有妻子的人,他不可能马上承担起责任来。而另一个男人纲川启介会怎么办呢?如果他不知道还有一个叫天谷的男人而且又很爱圣美的话,如果把怀孕的事情告诉他,或者是他发现了圣美身体的变化,他反而会高兴的? 然后,两个人就结婚了,生下了浩一,达到了幸福的顶峰。但圣美真的和天谷彻底断绝关系了吗?天谷也想和圣美断绝来往吗?所以,浩一还有可能是天谷的孩子。 事态的发展不会不可收拾——一年后,纲川启介和圣美离了婚。从这个时候到圣美成为天谷家养女前的不到两年时间,可能也是天谷家纠纷的调整期。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这期间,天谷和浩一做了亲子鉴定。 最后圣美成了天谷的养女,浩一又回到了纲川启介的户口上。这个事实又该如何解释呢?如果浩一确实是天谷和圣美的孩子,但因为天谷夫人和孩子们的坚决反对,最后天谷做了妥协,那就是不把他们母子两人的户口都迁过来,只把圣美一个人过继为养女——不管怎么样,圣美从天谷那里继承的遗产可以给自己的孩子浩一——这是一种解释。还有一种解释就是,圣美为了能成为天谷的养女,让天谷和浩一做了亲子鉴定,但滑稽的是,浩一是启介的儿子。但天谷非要圣美不可,所以把她放到自己能够保护的地方,把不是自己儿子的浩一赶到他的亲生父亲那里去了…… 那么启介一定也很困惑,因为他是一个自己曾经以为不是自己儿子的孩子。而且他现在已经又结婚了,他非常爱现在的妻子和女儿,准备开始新的人生,而浩一则会逼着他想起过去,他真的会喜欢浩一吗?他会有做父亲的感觉并去爱浩一吗?这么要求他确实有点过分了,结果浩一只能留在母亲的身边,不久,他们母子两人就从天谷家搬了出来。 但是,如果没有天谷英雄的资助,他们母子就无法生活。也许城东房地产公司的董事长和职员会知道这个情况的。因为公司本身已经不存在了,他们反而比较容易讲出过去的事情吧。 因为不是小说家,所以即使是想象力太充分了也没有办法。滋子摇着头整理着自己的思路——无论经过是什么样子,只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从幼儿期到少年期,纲川浩一很难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住处。甚至有人都不知道他到底是谁的孩子,还有人生气,还有人希望他不存在。确实是这样的。 纲川浩一的户口本上,至今还是和父亲、继母和同父异母的妹妹在一起。如果以前滋子只是对纲川浩一的私生活感兴趣的话,即使有调查他的家庭关系的记者,但只是看一下他的户口本,是不可能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的。噢,他的父亲再婚,现在他的母亲还和他保持着母子关系,仅此而已,而且这种事情现在也不少见。但如果再深入一步进行调查,当发现浩一的母亲其实是一个叫天谷圣美的女人时,才能开始看出这种奇怪的关系。 他是一个生下来就没有住处、去哪里都会打扰别人的孩子,这才是纲川浩一。这个总是笑眯眯的外号叫豌豆的少年其实是生活在一个极不稳定的家庭环境中,他所谓的朋友只有他那无依无靠的母亲。 纲川浩一的那种渴望被人关注、渴望引起轰动、渴望爱情是不是他的另一面呢?只靠整天笑眯眯的,这在成人社会是行不通的。要想成为有本事的人,成为一个特别的人,自己必须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住处。 滋子翻着电话簿,自言自语。不能这么容易就同情他,不能像是了解他似的。不动产业者的电话非常多,而且还有许多广告,她的眼睛都看花了。在这里面,以“城东”开头的公司共有八家,其中有两家叫“城东房地产公司”的。她把这两家公司的地址都记了下来,并按照号码打起了电话。马上就通了,这是一家目前还在经营的公司,但该公司没有滋子想了解的公寓租赁中介管理业务。电话挂断之后,滋子又打另一家公司的电话。如果她想找的公司就是它的话,但如果已经关门了,那电话肯定不会接通的—— “喂,喂!”一位老人的声音。 滋子赶紧把事情的原委讲了一遍。她边说边在脑子里想,如果不是想找的“城东房地产公司”的话,它会不会叫“城东建筑”或“城东不动产”呢。 就在这时,老人在电话里说。 “啊,我想起来了,是天谷先生。他是我的公司关门之前,接待的——最后一位客人。” “你向天谷先生介绍租赁的公寓是不是在昭和五十一年?所以,他不应该是最后一个吧?你可是在八年前才关门的。” 老人笑了:“啊,是的是的。我说的不是中介,是他让我办的其他业务。” 滋子把电话拿到一边,看了看:“对不起,请问您是当时公司的董事长吗?” “是的。” “虽然公司关门了,但你还用着原来的电话吗?” “这是我家里的电话,因为我的公司很小,是一个家庭企业。” “是吗?天谷先生——我想问一下天谷圣美和她孩子的事情,打扰您了。” “没关系,如果你想见天谷先生的夫人,你可以直接去找她的。” “他们住在哪里?” “冰川高原。” 在这一刹那间,滋子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您说什么?” 那天夜里——晚上九点五分,前烟滋子来到了冰川高原车站。 从站台上乘电梯下来,出了检票口之后,她在一家快要打烊的书报亭买了一张冰川高原一带的地图,然后向出租车场走去。城东房地产公司的江崎董事长把地址告诉她了,她说了一下这个地址,一位年龄比较大的出租车司机马上开车出发了。 “请问……这里是别墅区吗?” 司机很和善地点点头:“冰川高原最早就是作为别墅区进行开发的,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啊。”她有气无力地回答了一句。滋子一直在抖,她叹了口气。这里确实就是冰川高原,江崎董事长告诉她的别墅区和地址确确实实都存在,但她还是不敢相信,总觉得自己是做了一个美梦。 从离开东京到现在,她的心跳一直很厉害,控制不住,有时甚至连呼吸都很困难。随着汽车的晃动,现在她觉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可能是太兴奋了,她的眼睛也觉得刺得慌。 纲川浩一的母亲天谷圣美八年前就从既是她的养父又是情人的天谷英雄那里,得到了位于冰川高原北部别墅区的一座山庄。冰川高原正是木村庄司被绑架和杀害的地方,搜查本部也认为这里极有可能就是栗桥高井的藏身之处。 江崎董事长对滋子突然打电话询问并不感到奇怪,他把从天谷英雄到天谷圣美、这座山庄户主的变化情况全都告诉了滋子。 “天谷先生一直是我的老客户,但遗憾的是,我的糖尿病非常严重,他还能和我继续做生意,这让我非常感动。” 他的口气很轻松。他为什么能如此悠闲呢?他难道不知道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吗?一讲起来好像就止不住了。 “稍等一下,董事长先生,您知道天谷先生和圣美之间有个儿子吗?” “当然知道。把山庄户主的名字改了,就是为了把财产分给这个孩子。另外像股票和债券,他都是尽量按不交遗产税的方式进行分配的,天谷先生分了很多东西。” “那个孩子——天谷先生的孩子——现在一定是是个有出息的人了,您知道他现在怎么样吗?” “啊,这我就不太清楚了。自从我不做生意后,和天谷先生之间也就是寄张明信片问候一下,去年我大病了一声,差点都不行了。” “您知道圣美最近的情况吗?” “应该还是住在冰川高原的山庄里吧,在改户主的时候,她曾经说过自己不喜欢城市生活,想在空气新鲜的冰川高原定居,但不知道后来有没有变化?” 如果天谷圣美还住在山庄的话,如果即使没有定居但有时会去暂住的话,想到这里,滋子觉得有股寒气从脚底蹿上来,一直蹿到背上。也许山庄就是他们作为藏身之处而使用的地方。天谷圣美会不会有机会知道他们这一系列的犯罪行为呢?她知道却装着不知道吗?人会变得如此邪恶吗? 不,现在她已经不再吃惊了。也许纲川浩一自己就是真凶X,如果承认天地都可能倒过来的话,那就不得不承认各种可能性,发生任何事情都不奇怪。 滋子让电话暂停一下——江崎董事长似乎特别想说话,他对让他等着表示出不高兴。——滋子赶快写了张字条放在手屿的桌上。特急!调查天谷圣美现在的住址。看完字条,手屿社长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滋子不由得笑了。她觉得自己刚才的表情一定也是这个样子。 “江崎先生,谢谢你告诉我的这些情况。但八年前的财产分割是怎么回事啊?天谷先生在活着的时候就决定办理这些手续了吗?” 直到这时,江崎董事长好像才开始怀疑在电话里对自己提问的对方的身份:“你说你是杂志社的记者,你想了解什么?” “这个我不好说。” “天谷先生在银座有一座楼,在松坂屋旁边,你说的是这件事吧。” 好像资本家的天谷还另有隐情似的。滋子的回答很恰当。江崎董事长也理解了。 “对这件事情,我倒是不太清楚,那座楼和圣美没有关系。” “是吗?但圣美不是已经过继给了天谷先生了吗?所以,在天谷家中,她当然可以和其他孩子一样继承遗产的。” “正因为这样,所以才有所不同。”董事长予以否定,他显得很高兴,“为了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天谷先生的妻子和孩子给了他很大的压力。所以在八年前就把财产先分给了圣美,然后让圣美写下保证,她不再有其他任何要求了。” “啊,是这样的啊。但他们两个人的孩子的那份呢?” “这个,正是最难办的地方。” 天谷英雄说过,如果真是他儿子的话,他会把圣美和纲川浩一同时收为他的养子的。 “圣美认为对孩子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天谷先生承认他,但天谷先生的妻子绝对不会同意的。无奈之下,天谷先生想到了把两个人都认为养子的办法。” 就在这时,天谷和纲川浩一去做了亲子鉴定,这好像也是天谷的妻子和孩子强烈要求他们这样做的。 “但是,滑稽的是鉴定的结果,非常让人遗憾。” 鉴定结果显示,浩一是天谷的儿子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二十不到。“圣美那时已经结婚了,所以,是她丈夫的。” “是的,是这样的。那个孩子已经不可能成为天谷的养子了。但天谷先生非常迷恋圣美,认为浩一即使不是自己的儿子也无所谓。当然周围的人都不知道这件事。后来,圣美正式过继给了天谷,住在他家,又搬了出来;分了一点财产后又放弃继承遗产。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孩子不是天谷的儿子,但作为圣美而言,她又不可能把孩子扔掉。” “但在户籍上,她已经把孩子抛弃了,因为孩子又回到他父亲的户口上了。” “啊,是吗?” “原来,圣美一直和孩子一起生活,孩子也顺利地在东京上了学,但我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 “所以,你们想打听圣美现在的住址。” “是的。董事长先生,您还能记得天谷先生和圣美两人儿子的名字吗?” 江崎董事长想了好长时间回答说:“非常好的几个字。”滋子向他表示感谢,并说以后可能还会和他联系。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江崎表示随时都可以打电话给他,他好像很高兴。但如果全日本的媒体都去找他,他还会这样笑眯眯的吗?他的糖尿病会不会更严重呢?滋子有点担心。 手屿社长就站在她的身后:“天谷圣美在三年前把居民证迁到了冰川高原。” 滋子站了起来:“我得去一趟。” “带上手电筒。”手屿说。关于纲川启介和他的妻子女儿,由我们来调查他们的近况。…… 进入山路后,出租车摇晃得更厉害了。滋子紧紧抱着放在膝盖上的手提包,里面有大型手电筒、手机、照相机、笔记本和小型录音机。现在这个包就够重的了,但回来的时候,这个包里会装满了更重的东西,那是确凿的证据。 “按地址走吧——应该是这上面的人家吧。” 出租车只能靠前灯照明,行驶在这寒冬漆黑的森林里。司机为难地抬头看着这漆黑的夜空。 “我们也很少到这里来。” “从最下面的两三栋别墅旁边开过去之后,几乎就不再有人家了。” “是的。你真的要去这一带吗?” 司机担心地回过头看着滋子。就在这时,滋子正好从森林的缝隙中看到了一个三角形房顶的影子,所以她没有回答。 就是这里,就是这座山庄。 “就是这栋别墅,请你在附近停车。”滋子拿起了手电筒。 黑乎乎的,到处是漆黑一片,而且天气也特别得冷。冰川高原作为避暑胜地是非常受人欢迎的,但到了冬天,这里就非常寂静,可能这也是因为天气的缘故吧。可是,滋子想得太简单了。她虽然穿了一双便于走路的旅游鞋,但脚下还是很滑,非常危险。滋子每次摇摇晃晃快要摔跤的时候,那只大手电发出的刺眼的黄色光圈就像精神十足的幽灵在阴暗的树丛中跳来跳去。 山庄确实是在这里,越往前走,就能看到它整个的轮廓了。非常漂亮的三角形屋顶,有两根烟囱,百叶窗紧紧地关着。屋顶的顶部安装着卫星天线,这足以证明这座房子现在还是有人居住的。如果没有这个的话,那这里简直就像是在山中忽隐忽现的山庄的幽灵。 没有灯,没有一间屋子亮着灯。房子旁边的停车场上也没有一辆汽车。 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寒冷的北风像是要把滋子的耳朵刮掉,虽然戴着皮手套,但她的手指也已经冻僵了。 滋子慢慢地向房子的大门口走去,突然,她好像听到有另外的脚步声。滋子一下子站住了,寒风从耳边刮过,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滋子穿着厚厚的外套的身体像是整个被一颗大大的心脏同化了,不时地跳动着。 她振作起精神又开始往前走,但没走出几步,她又感觉到好像有人。这一次她的整个身体都好像要挣开了,头发也竖了起来。可是,没有一个人。 她的呼吸很急促,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兴奋,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连接山庄的入口有四级台阶,旅游鞋的鞋底发出的声音,像是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当,当,当。滋子站在大门的门口前,这是一扇一边开的门,但很高,而且很重,也很结实。她伸手抓住了钩型的把手摇了起来,当然,门是锁着的。 门的右侧有一扇镶着磨砂玻璃的被钉死了的窗户,宽约五十厘米,高一米左右,非常漂亮的一个窗户。宽五十厘米——如果脱掉上衣,也许能爬进去。这个时候可是越瘦越好。滋子一个人吐出白色的气息笑了。虽然天气寒冷,但她的血液像是沸腾了一样在催促着滋子。 好,进去吧。滋子看了看脚下,有一个空花盆倒在台阶旁边。滋子弯下腰捡起花盆,然后站起身,用力地向那扇镶着磨砂玻璃的窗户砸去。 突然,她的胳膊被人抓住了。 “吓了我一跳。” 一个胖乎乎的警察在滋子的旁边说。 滋子曾经听别人讲过,警察在让嫌疑犯坐在他们的搜查车上的时候,一定会让他坐在后面的座位上,嫌疑犯坐在中间,两边是警察看着,也有的是把嫌犯挤到最里面,但不管什么情况,警车后面的门从里面是不能随意打开的,这是为了让坐在车里的嫌犯不能有可乘之机。 滋子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处于这种状态之中。那位自称叫秋津的警官不仅个子很高,而且长得很壮,像只熊。用他的身体,完全可以从对面把窗户堵得死死的。 他们的车是到处可见的白色的面包车,停在从纲川浩一母亲别墅下坡的一片树林里,好像还有一辆车,那是一辆接近于黑色的灰色面包车。 他们共有五个人,一位年龄比较大,头发也都白了,像是这里的负责人;还有一位和这位负责人年龄差不多大,干瘦的男警官;还有那位秋津和一位看起来比他年轻的同事;最后一位好像是当地警察署的警官,从他所负责的事情可以看出他在当地警署的地位。但是,就是他说话最有礼貌,说他有礼貌,倒不如说是点头哈腰。 是秋津在别墅前抓住了滋子的胳膊,滋子吓得心跳都快要停止了,但他却露出淡淡的笑意。跟在他后面的年轻警官,他大吃一惊的表情就像小时候的那样,既有趣,又很奇怪。看到他的这种表情,滋子体会到了母亲经常说的一句话——脸上就剩下眼睛和嘴巴了。 他们可能比滋子要早一些到达这里,看上去像是要撤回去了。因为滋子乘坐的出租车是从远处往这里行驶的,所以他们就关了所有的车灯,观察她的情况。当出租车停在前往别墅的坡道前时,滋子下了车,开始往前走。这时,秋津他们就一直跟着她,抓了一个滋子擅闯住宅的现行。 警察把她带到这里下车之后马上就搞清楚她的身份了,但滋子并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和到这里来干什么的。可他们一直追问她到这里来的原因和来这里到底要干什么的。警察做事总是这样,只是质问,没有回答。 大家都不吭声,冻得够呛的秋津说话了。滋子也没打算固执下去,没有意思。事实上,她对他们的行动也感到惊讶,要想让他们告诉自己,那她首先得说清楚自己到这里来的原因。 于是,他们又让滋子坐进了车里,只留一名年轻的警察看着她,别人都到另一辆车前去了,开始了激烈的争论。那两位年龄较大的警官坐在车里,秋津的一只脚踏在开着的车门上,正在着急地争吵着什么。那位像是负责人的年龄稍大一些的警官正在用无线电话进行联络。从他们嘴里吐出的哈气,遇到冷空气变得白白的 。因为秋津正在抽烟,所以滋子也特别想抽一支,她问年轻警官烟灰缸在哪里,但他说这辆车里不准抽烟。 就这样,大概过了有三十分钟吧,秋津终于又回到这里了。他让年轻警官下来,他自己坐在了滋子的旁边。过了一会儿,那位白头发的像个负责人的警官也过来了,坐在副驾驶座位上,那位被赶下车的年轻警官又坐到了驾驶座上。 情况就是这样。 “这是?”滋子说,她看了看车里的目视镜。但从那里看不到任何人,也许应该调整它的角度了。 “你说什么?”秋津反问了一句。从开始到现在,他看上去是最冷静的,而且还觉得他很有意思,这可能是滋子的心理作用吧。 “我,怎么了?你们要把我作为擅闯他们住宅未遂的现行犯而逮捕吗?” 秋津用他的那双大手摸了摸脸,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小包。但里面是空的,他咂了咂嘴。 “我有烟,但那位年轻警官说这里不准抽烟。” 秋津笑了:“把窗户开开没有关系的,是不是?”他在逗那位年轻的同事,这位年轻人有点不高兴了。 “你和我现在都是非常没有面子的烟鬼。”秋津对滋子说,他说话像是在唱歌,“你要是给我支烟,我会给你点上火。” “秋津,”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那位上司在责备他,“不要再开玩笑了。” “好的,好的。”秋津的回答也像是唱歌,很有节奏。 这家伙是什么样的人——滋子也在想,但她马上就发现了。这些警察和她一样,都很惊讶,也很兴奋。 滋子拿出烟,秋津给她点上了火,她没有说话,就这么一口一口地抽着。 就在这时,那位上司开始和滋子说话了:“前烟,我想我们必须好好谈一谈了。” 滋子看着他,但只能看到他的脖子和后脑勺。啊,从刚才还什么也看不见的目视镜里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了,简直像是在变魔术。警察这么做,可能是为了给嫌疑人一个下马威吧。 “你说要和我谈一谈,但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们是警察,但是你的级别和态度,甚至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你也不会告诉我你们在这里是干什么的。” 除了秋津一个人,这些人都没有说出自己的姓名,除了知道他们的身份是警察。但就算让她看警察名单,在这种黑黑的树林里,她一次连五个也记不下来。 也许是有人说过,如果让滋子知道了他们的姓名、级别以及在搜查本部的职务,滋子可能会把他们作为消息来源写进文章中的。所以,他们对她持有戒心。“啊,这个嘛。”秋津含着烟咕哝了一句,“你当然认识我,你曾经要求采访我,但被我拒绝了。” 滋子想了想,确实她提出过申请,但搜查本部的一个人回答说时间太短,不能见她。拒绝她的那个男人的声音——虽然是在电话里,但确实就是他的声音。 “所以,我想问你,秋津先生。”滋子把头转向了那个胖警察,“你们到底要谈什么?” 他把烟掐灭了,把烟头放进了烟灰缸里,有点舍不得似地长长地吸了口气,然后把烟吐了出来。 “你知道这里是纲川浩一母亲的别墅,前来调查,是不是这样的?” “是的,但你说的会是实话吗?” “是的,我们确实说的是实话,所以,也请你诚实地回答我们的问题。是谁让你来调查这件事情的?” 滋子看着他:“不是别人让我来的,而是我自己要来调查的。” “是为了写文章吗?在那本杂志上连载吗?” “你看过吗?这可真是我的荣幸。” “我们都没有看过,只是我们的编辑把它们做成了文件。”秋津说,“但是从上个星期,连载是不是停下来了?遇到麻烦了吗?” 滋子没有回答。 “还是你又有了新发现,你决定搞清楚之后再写?” 滋子感觉到了他那探询的口气,但她还是没有吭声。 “我们和你一样,”秋津继续说,“我们是知道纲川浩一的母亲拥有一栋她自己名字的别墅,所以才过来调查的。” 滋子的身子一抖,不是因为天气寒冷,车里的暖气非常好。 有了大收获——现在她有了这种感觉。 “我们的上司,也就是搜查本部的最高负责人是高血压,”秋津笑了笑,“当听到这个消息时,他脑袋里的血管差一点就裂开了,那个时候他还量了量血压,血压一下子就升高了。” 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那位上司也情不自禁地笑了,只有坐在驾驶座上的那位年轻人还保持着一副严肃的面孔。 “他说,马上去现场,看看别墅是不是确实在那里,看是不是只是一座废弃的房子还是被火烧过了,还真的就是这座别墅,或者看一下它不会是书中写的海市蜃楼吧。我们就来这里了,特意请冰川警察署的署长当我们的向导。” 是这样的吗? “过了一会儿,你来了。那位高血压的领导听完报告后,差一点又要倒下了。他说如果你现在来这里,他都想把你的脖子拧断。是一位记者?而且还是一位女的?你这种人最可恨了,如果不把你的脖子拧下的话,你是不会保持沉默的。” 滋子也笑出声来,秋津也哈哈大笑。 “所以我对他说,警部,请你保持冷静。还好,我们先来了,她在我们后面,你不要再考虑如果顺序相反时的事情了。” “然后呢?” “他还在生气骂你是个混蛋,然后就把电话挂断了。” 滋子和秋津一起放声大笑,副驾驶座位上的那位上司已经不笑了。 笑着笑着,滋子竟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了。这个亲手调查的事实让滋子的心安静下来了。 滋子不紧不慢地说:“我不是记者。” 秋津突然眨了眨眼睛。 “我不是真正的记者,但写过报告文学,写这种文章和成为记者是完全不同的事情。我不是个真记者而是个假记者,我犯了许多真正的记者都不会犯的错误,也许我会成为真正的记者——这是我的一个梦想,当然不会有错。” 这是她想说的真正的心里话,没有一点虚伪的成分,是滋子的真心话。 “那你想写什么?今天是来调查什么情况的?” “这个嘛,”滋子耸了耸肩膀,“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但肯定是一个非常大的失败。” “你的话太有诗意了。” “不,这完全不是诗意,这只是我的一种表达方式。” 滋子觉得很累,可能是放松的缘故吧。这一下,她终于明白了还有自己办不了的事情。车里的暖气太热,她甚至有点想睡觉了。 “请你放心吧,我们说好了,这件事你不能和任何人讲。” 滋子点点头,她觉得重要的是对自己确认这件事。她说。 “我从来不做干扰警察调查工作的事,原来我只想把这个地方调查清楚,在这之前,我什么事情也没做。” “但你确实够勇敢的,你打算闯进别墅吗?” “当然。” “你想找出确凿的证据,”秋津像是要证实什么似地说,“你想找出纲川浩一和这一系列案件有关系的物证,像被害人的遗物啦,或者照片……” “秋津!”那位上司又在责备他,但这一次好像是在警告他不要再说了。 “是的,就是你说的那样,我想找到那些东西。从过去的情况分析,这里很有可能会留下点什么,我想把它们找出来——” “找出来?” “我想不明白,你没想过去找警察吗?也没想过和电视台联系一下,搞一个直播吗?” 秋津长长出了口气,“不错,真不错。和美国比起来,日本法院对证据采信的标准还不算高。如果你在我们前面进入别墅,并找出了一些东西,当然这座别墅里的所有东西都可以作为证据被采用,但这将给警方造成极大的障碍。因为我们必须从拿到搜查这座别墅的搜查令开始。” 滋子想了想又说:“如果我这么做了,纲川浩一可能会进行反击的,他会把所有能找到的遗物或能成为证据的东西全都处理掉,然后装成一副被前烟滋子陷害的样子。” 秋津没有说话,大家都没有说话,只听到暖气机运转的声音回荡在深夜的树林里。过了一会儿,秋津小声问:“他会坚持说别墅的事是你故意安排的?” “那个人不会说吗?就他那个水平。” “嗯。”不知是谁回答了一句。也许是秋津,或者是那位上司。 “我和你们约好了,我一定保持沉默。”滋子说,“但是得有一个条件。” “条件?” “现在,请你们回答我的问题。当然,我也知道警察是不能向普通人泄露调查内容的,所以,你们也可以什么都不说,由我来说,如果我说的没有错,你们就不要说话。如果说错的话,你们只要告诉我这个错了。这样可以吗?” 谁也没有说话,大概是表示同意了吧。 滋子第三次看了看目视镜,但那里面只照出了车厢里面的一个座位。 “纲川浩一是真凶X。” 没有人回答。 “警方之所以怀疑他,是不是因为这里有她母亲的别墅?或者是有了其他怀疑的原因?” 秋津咳嗽了一声。 “那一定还有其他原因。” 这一次没有人出声。 “这么说来,对他的调查不是最近才开始的,只是你们不想公开这件事。” 没有人回答。 “我明白了,谢谢。” 滋子说完,闭上了眼睛。 “请逮捕他吧,但已经来不及去帮由美子了,可是真相到任何时候都会大白于天下的,请逮捕他吧。请你们赶快找出证据来,彻底揭穿他的抵赖、他冠冕堂皇的解释,然后把他抓起来。” 拜托了。滋子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弯下腰低着头,但她已经直不起腰来了。 过了一会儿,秋津用手轻轻地拍着滋子的背。 “回去吧。” 汽车发动了。 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后来,秋津说:“那座别墅也被列入了我们寻找罪犯藏身之处的地毯式作战的计划中,但在它之前还有二十多座别墅,如果没有其他情况的话,我们早晚会查到这里的。” “纲川浩一确实很会处理事情,对我们也一样。凭他以前做过的事情,绝对不会想到他就是真凶X。至少这不符合我们一直以来的常识,所以这也成了我们的疏漏之处。譬如,在出现其他事实让我们对他产生怀疑之前,我们根本没有想到对他进行声音鉴定。像电视台等,到现在可能都还不会想到去做这件事。大家都觉得有这个必要吗?如果为了查清真凶X,全日本的男人都要进行调查的话,那纲川浩一会被第一个排除嫌疑。大家都是这么想的,都是这么想的。这也无可厚非。因为大家都认为真正的罪犯一定会躲起来的,他决不会自己站到如此引人注目的地方。 “但纲川浩一就是一个不能用过去的常识来判断的人,这是因为他的犯罪动机可能也不是凭我们过去的感觉就能判断出来的。说实在的,到现在我还有想不明白的地方。纲川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一位上司解释说这家伙只是想演一场规模极大的戏剧,但我还是不懂。我所明白的就是纲川在撒谎,撒了一个非常巧妙的可怕的谎。 “但是,前烟,谎言的有效期是很短的,谎言越高明时间越短。他第一次出现是在1月22日,到今天才过了几天?整整四十天,已经很长时间了,已经到头了,该结束了。” 因为滋子没有任何反应,秋津偷偷看了看她的脸。滋子已经睡着了,靠在窗户上,像个孩子似地睡着了。 时间过得太慢了,天亮了又黑了,然后又亮了,再黑了,简直像蜗牛在爬。 滋子晚上也睡不着觉,她在考虑什么时候新闻才会参与进来的问题。因为她不想让同事中有人看出她的不正常,所以她在编辑部附近的商业旅馆租了间房,一直待在那里。她也不打电话,就算被解雇了也无所谓,反正报告文学已经结束了,作为作家的前烟滋子也已经结束了,她不会再在意什么了。 每一天每一天,她都急着去战斗。因为太着急的缘故,她的胃烧着疼,她甚至想到了如果胃没了底,到处跳来跳去,身体里的东西会不会全都掉到她的脚底下。滋子吃不下,睡不香。 搜查本部还没有公布吗?到什么时候他们才采取行动啊。在这个过程中,也许有人会和滋子的想法一样,去调查纲川浩一身世。这个人可能不会保持沉默,也许会把这件事告诉纲川浩一。即使他是为了和纲川浩一对簿公堂,但也会像秋津说的那样,这将给调查工作带来非常大的妨碍。不能让纲川知道他已经被怀疑了,不能让他有时间去毁灭证据或订立攻守同盟。要像秘密工作者那样行动,包围纲川,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制服。否则,他一定会找机会逃跑的。 整整四天,滋子一直咬着牙坚持下来了。但到了第五天,她有点坚持不住了,就在她要给搜查本部的秋津打电话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是手屿社长打来的。 “你现在在哪里?”他的问话非常简短。 “在旅馆里,你有什么事情吗?” “如果你一个人想罢工的话,怎么样都无所谓,因为自由职业者的罢工就等于让他自己饿死,对我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滋子没有想回答,不,还是有想说的话。她想把所有的事情、自己所发现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手屿社长。可是,自己和警察都说好了,要保持沉默。 “电视台想请你去做节目,是hBS的特别节目,你想不想去?” 滋子愣了一下:“什么事情?” “据他们讲,是想对以前的事情做个总结。” “那叫我去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纲川好像也要参加这个节目,这是自高井由美子自杀以来,他第一次在电视上亮相。” 滋子重新拿了拿电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他想干什么?” “这个嘛,我可不知道,但是我能想象得出在这种时候,他一定会把自己所考虑好的想法带到电视台的。” “你说说看。” “自从高井由美子自杀以来,他的处境非常不好,”手屿社长继续说,“这是当然的了,因为他应该保护的‘招牌’死了。原以为他会马上召开记者招待会的,但这个家伙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如此关注,他想让这种温度降一降。这是不是太让你称奇了?” 滋子点点头。 “因此可以说,他这次参加电视节目是为了扭转这种对他不利的形势。” “他想怎么扭转呢?” “他会说,没有保护好高井由美子,实在太遗憾了,但高井由美子的死不是他的原因。” “怎么说那是他的自由,但会有人相信吗?” “他要演得好,会有人相信的。这非常简单,找个罪魁祸首就行了。” 滋子来到窗边往下看。从早上开始,天气就阴沉沉的,关东北部已经下雪了,据天气预报说,东京可能会从傍晚开始下雪。 “罪魁祸首?”会是谁?能确定吗?那一定会是抛弃由美子的人,是不听由美子倾诉并不相信她的说法的人。 “是的。” “那应该是我。”滋子说,“所以他也想让我参加这次的电视节目。” “当然啦。如果我是纲川,我也会这么做的,但我并不认为这是个高明的办法。” 这句话让滋子觉得很意外。“为什么?” “现在,纲川除了低着头对高井由美子的死表示哀悼之外,他没有更好的办法。如果能找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例如,对方真的负有责任,他就可以指责对方,并以此来逃避自己的责任。绝对是这样的。如果连这点事情都想不到,那纲川的火候也太差了点。但装模作样也只能蒙混一时。” 滋子仔细琢磨着手屿社长的话。“但是他想这么做。” “是的,他想这么做。你没有做过什么让他能抓住把柄的事情吧,像写信指责由美子啦,或者是打电话指责她?” “没有,至少到她自杀前没有。我们的关系一直都很疏远。”滋子说,但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她居然笑了,“社长,我觉得没有必要去,因为他又想编假话。我只做需要做的事情,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做的。” 手屿社长沉默了一会儿,他可能从滋子的话里感觉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意思:“你是不是抓住了他的什么把柄?” 滋子微微一笑,不能让手屿社长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他是一个甚至能从电话里发现什么的人,如果要是面对面的说话,他一定会发现的。他在引诱滋子,想让她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 “什么时候?” “节目吗?是今天晚上,七点开始,他们说最迟要在下午四点前进入直播间。” “我如果去了,一定会被众人围攻的。” “可能吧,是hBS让他出了名,当然和他是一伙的,纲川也很清楚这一点。” “那如果不去呢?” “他会说你在逃避,对你进行缺席判决。从这个意义上讲,你现在是左右为难。” 手屿说,虽然今天的直播节目再三邀请你参加,我知道你会拒绝的,但我还是要打电话告诉你。 “这么说来,我去与不去,结果都是一样的。” “是的。” “如果我参加了这次节目,那会不会也有很多观众看了电视之后,也会想到手屿社长刚才说的话呢?” “这个我不知道,但是,肯定会有这样的人,大家还都不至于太愚蠢。” 滋子猛地咬住了嘴唇,回答说:“我,去,请你告诉他们我去。” 可能是太意外了吧,手屿吓了一跳。因为这是在电话里,所以这也只是滋子的感觉,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他的犹豫。 “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想为社长所说的话去赌一次。” 说是这么说,其实她是在和搜查本部赌一下。就算今天晚上滋子被人打了也无所谓,无论怎么指责她都可以,只要能查清事实,只要能证实纲川浩一欺骗了由美子,只有他才是最冷酷的“主犯”。今天晚上的节目还有一个非常明显的作用,那就是还能揭穿这位叫纲川浩一的人的真面孔,并将它公布于众。 “我知道了,我会答复他们的。” “那拜托你了。” “前烟。” “什么事?”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手屿社长又有点犹豫,好像在考虑该说什么。 滋子在等着他。 “小心一点。” “我会的,谢谢。” 打完电话之后,滋子一直在考虑问题。她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一会儿跳上床,一会儿又跳下来,照着镜子,挠着头发。 好啦,我就老老实实去挨打吧,你还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你的真面孔,所以我无所谓,你怎么做都无所谓。 但是,她还是有一种控制不住的愤怒,如果就这么下去,她一定会变得不正常的。到了这种时候,纲川还想利用由美子,还想利用由美子的遗体,她不会同意的,只有这件事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要想进行反击也非常简单,滋子可以这么问他。纲川君,你的母亲在冰川高原别墅区有一栋房子,你去过那里吗?你的名字和你母亲不一样,所以如果不调查是不会知道的,那真是你母亲名下的别墅吗?你去过吗? 但她不能这么说,因为和警方有过约定。滋子不是真正的记者,独家新闻啦,调查报道啦,这些东西都不会送到她这里来的。遵守和秋津警官之间的约定是滋子的义务。 可是,如果就这么下去的话,这种愤怒和悔恨会爆发出来的。一旦见了纲川,她的眼睛里一定会有这种感情的,也许纲川能看出点什么来。 尽管这样,但她还是想回击他,哪怕只有一下。这不是通过所有调查清楚的问题,而是自己的这双手。她想给他一巴掌,让他大眼瞪小眼。 说实在的,他确实不简单,他所做的事情是前所未有和空前绝后的。自己是个凶残的杀人犯,把罪名转嫁给别人,而且还能和认为此人是无实之罪的亲人成为朋友。做出这种事情的人,谁能想象得出来?正因如此,他才能隐藏至今。他制定了一个超出人们想象的计划,编好了故事情节,然后按计划演出。这是非常高明的手段。 他一定非常得意,因为他既是作家,又是导演,还演主角。从来不会有如此具有独创性的故事情节,但他创作出来了,不是模仿别人的,具有完全的独创性。 突然,滋子的脑海里闪过不知和谁进行的一次对话。 ——人都是在模仿别人的,滋子。 滋子停了下来。 是的,是说过这句话,是和谁说的呢?那位作家同事。对,他是这么问的——栗桥和高井喜欢动画片和漫画吗?他们会不会从这些东西里面学一些干坏事的方法呢? ——不会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谁都可以找出可以模仿的作品,引起人们的紧张。 是的,就是这样的。 纲川浩一的犯罪是没有范例的,所有的内容都是他的独创,绝对是他崭新的自编自演。 啊,他的内心可能也会有觉得遗憾的地方。时至今日,所有事情的发展并不全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这是很让人着急的事情,他肯定想说出来,他所做的如此高明的事情。他的心里话当然是想把事实全都说出来,让大家都大吃一惊。 但是,所有的事情都会这样的,不久的将来会是这样的。如果他被逮捕了,大家都会惊讶的,全日本的人都会大吃一惊的。所有都是纲川浩一创作、导演并主演的戏剧。 也许他也明白这些事吧,也许他没有意识到。但在他的心里,这可能也是故事的最后结局吧。即使被逮捕了,纲川浩一也打败了所有的日本人,这个“成果”是不会改变的,他做了一件没有人能想象得到的事情。 滋子的两只手放在脸上,不知不觉中,脸上已经全是汗了。 如果这个“成果”被破坏了呢? 如果在全国的观众面前,说他的戏或他演的东西不过是模仿别人的呢? 即使是谎话也无所谓,留下的是说过的话。这是纲川干的好事,说话的人赢了。无论有多快,无论多么有说服力,能把自己相信的事情告诉给更多的人吗?这一点是最重要的,而不是事实或真相。他一直非常注意这一关键点,今天晚上也会这样做的,所以让滋子也出现在电视节目中。 如果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会是什么效果呢? 滋子再一次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这一次她已经决定了应该考虑的问题了,是手段、方法和材料。想到这里,滋子开始打起了电话。打到第三个电话,她终于找到了她想找的那个人。 “喂,喂!山田君吗?好久不见了,实在不好意思,突然给你打电话。哎,真的好久没和你联系了,我有点急事想请你帮忙。你现在是不是还在收集外国的推理小说和报告文学?噢,你一直在收集还没有被翻译成日语的作品,对了对了,你是能看懂原文的,真了不起。我想向你借一本书,什么样的内容都行,大家不了解的旧的书也可以……” hBS把滋子作为重要人物来接待,她刚到电视台就被带到一间单独的休息室,见到了导演。导演介绍了一下节目的流程,只说了一些座位和介绍顺序等无关紧要的事情。他还说:“根据谈话内容的深入,你可以随便谈,虽然有主持人,但他是不会作引导的。”滋子老老实实地都同意了。但她只提出一条,那就是为了不把案件的细节搞错,她想把一份文件带进直播间。导演同意了,他也没有问文件的内容。 第四十三章 制片人也来了,忙完之后就勿勿忙忙走了,好像只是指示他们任何人都不要和滋子谈话,也不许和她谈话。 这种接待似乎是要把滋子隔离,也好像是为了怕她逃跑而把她关了起来。 这正是滋子所希望的,滋子的情绪也平静下来了,她在静静地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刚过五点,就有人敲休息室的门。滋子打开门一看,一位似曾相识的、长得非常端正的中年男子站在那里。他穿着笔挺的西服,打着领带。他说: “你是前烟吧,今天的节目就拜托你了。” 一听声音,滋子想起来了,是播音员向坂。他也是11月1日那期特别节目的主持人,可能是上个月吧,他还主持了纲川浩一在凶谷的直播节目。向坂走进休息室后就轻轻地把门关上了。滋子也简单地打了个招呼,但因不明白对方的来意,所以也不能表现得太热情。 “突然对你提出邀请,你能非常爽快地同意参加节目,对此我表示感谢。” 向坂非常礼貌地鞠了一躬。 “不不,你别客气。” 滋子总觉得这个人有点紧张,今天晚上的节目真的很特别吗?他们所准备的规模难道都不是滋子和手屿社长想的那样吗? 要是不来就好了。在这一瞬间,滋子有点后悔了。 “在节目开始前,作为主持人和播音员的我要说什么话恐怕不太好。” 像个播音员,话说得很圆滑,而且声音很好听。他好像有点激动,眼光停留在滋子的肩膀上。 “是这样的。” “我,”向坂说,但他马上又换了说法,“我个人觉得事先还是有一些事情要和滋子讲一讲的。” “什么事?” “今天晚上的节目,除了要重新查证案件之外,还会涉及到高井由美子的自杀。” “倒不如说,这才是今天晚上的主题。” 向坂点点头:“你说得很对。” “我知道,还会追究我在这件事上的责任。事实上我到底有没有责任,因为我是当事人,所以我什么也不能说。但如果有人问我是不是对她不够热情,是不是没能采取措施预防她的自杀,我也不能回答说我自己什么也不能做。所以,今天我打算接受指责。你不要担心。” 向坂又鞠了一躬。然后,他终于看着滋子的眼睛了,从正面看。 “我——不管这期节目的主题是什么,我都没有围攻滋子一个人的意思。” 滋子也看着他的眼睛。 向坂说完后,好像是在等滋子说话,但滋子沉默了。 “前烟——”他的声音更加激动了,“我们电视界的想法是只要能提高收视率,怎么做都可以。不管是悲剧还是残酷的犯罪,我们都会把认为这些事情非常有意思的人集中起来的。非常遗憾,这也是现实,对我们来说,这种事情非常得多。但是……” 滋子催着问他:“但是?” “但是我们也是追求真实的人。表面看来,我们是不考虑对与错,只是为了引起轰动才做节目的,其实不是这样的,不完全是这样的。我虽然只是一个播音员,但我想把今天晚上的事情告诉前烟。” 说完这些话,他好像一下子清醒过来似地吃了一惊。“打扰了。”向坂又鞠了一躬就想离开了。 “啊,请等一下,”滋子把他叫住了,“向坂先生,如果……” 四目相对,好像都在问着对方。双方都在想自己想知道的事情是不是和对方一样,但没有确认的办法。 “不,好啦。”滋子摇摇头,“谢谢你特地来和我说这些话。” 向坂出去了,滋子又坐在椅子上,她看着镜子。 刚才她是想这么问的。向坂先生,你是不是也认为纲川浩一有可疑之处? 但是,她并没有问,如果问了,一定会很勇敢。 想想看,向坂是这起案件有大的动作时在现场的人。11月1日,他在直播间和那个代栗桥浩美打电话的人对过话,但那个时候这个人的身份还不明。然后,他又见到了纲川浩一,并和他谈过话,还是他参加的电视节目的主持人。 播音员做的是运用语言的工作,他们应该是处理声音的高手。如果凭着自己的经验,用他那经过训练的耳朵,会不会对纲川的声音、说话的方法和语言的选择有所察觉呢?但是,如果在纲川精心设计的围攻中,如果他要是不能说会怎么样呢?没有人问他,因为没有人问,他就不能说。所以,他终于忍耐不住了,所以他就找到了前烟滋子? ——一到电视镜头下,我就显得老多了。 滋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由得在想。 时间大概差不多了吧,虽然有点困,但她还是感觉到了那位在自己稍不留神的工夫就会做一些让人意外的事情的纲川浩一的存在,可能该去了吧。 自己马上就要在全国电视观众前被人围攻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根本不是什么坏事。 仅从开头看,这个节目也没有想的那么不好。直播室非常简朴,参加节目的人也不多。座位分成两排,一排坐的是向坂播音员和他的一位女助手,还有纲川浩一。另一排坐的是前烟滋子、hBS的一名新闻记者和负责hBS主要新闻的男主持人。这位男主持人本身也有着非常丰富的采访经验,滋子以前经常看他的节目,但确实做梦也没有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坐在一起。 节目一开始,向坂先简单说明了节目的宗旨。他说。这期特别节目是为了对这起案件过去以来的情况进行一下总结,介绍调查工作的最新进展,其中还会涉及到高井由美子的自杀,我们将围绕她为什么要选择自杀这条路以及有关自杀的可疑之处进行讨论。 这次在特设的直播间里还安装了电话和传真,那位女助手正在登记电话和传真号码。 对于案件的总结,主要是由录像带进行的,滋子几乎没有说话的机会。她只能忍受着直播间的闷热,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好在这还不是一个公开的节目,她不会直接地看到观众。虽然已经下了很大的决心,但她还是不愿意去看将向自己扔石头的那个人。滋子知道,如果真相大白,他一定会大吃一惊的,但现在还是什么也不知道。她不想当面责骂这种人。 纲川浩一则是一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抑郁的表情,不说话,即使向坂引导着他,他也说得不多。这是滋子第一次看到他这种样子。 但是,随着节目的进行,当介绍观众打给节目组的电话情况时,形势发生了变化。 尽管滋子竭力控制不让情绪表现出来,但她还是非常吃惊。让手屿社长猜对了。在收的传真中,许多人都在鼓励纲川,而且还表示虽然由美子死了,但他们仍然会支持纲川的。也有人认为既然高井由美子都自杀了,纲川就不应该再上电视,而是应该和她在一起。还有人认为,为了证明高井和明的无实之罪,纲川不应参加电视节目,而是应该协助警方进行调查。甚至还有人说,纲川如果没做一些多余的事情,由美子可能会很难过,但还不至于选择自杀。 纲川认真地听着这些措辞严厉的意见,但这些始终都是一些表面的东西。滋子很明白。 这就像是一幅骗人的画。当有人第一次告诉你说这个果盘里藏有蒙娜丽莎的脸,等你下次再看时,你好像真地能看见蒙娜丽莎了。明白纲川真面目的滋子,看到他的作为,他的做作,他的每一个表情,都觉得非常有意思。 但在突然之间,坐在旁边的那位男播音员和滋子一样感觉到了来自纲川的距离。都是一个一个的细节,说话的语气,插话的方式,回答的方法,这中间确实传达了一种感觉。 话题慢慢转移到了高井由美子的自杀。也许是忍不住了,纲川开始了他的能言善辩。由美子从窗户跳下去的时候,他正在隔壁房间里写文章;在他回到房间前还和她谈过话,那时的由美子非常消沉,他想尽办法鼓励她;看到她精神振作起来了,他就说了声明天见离开了她的房间。 “尽管如此,她开窗跳楼的时候我还是不在现场,但最关键的一点是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待在隔壁的房间里。” 说着说着,他激动得热泪盈眶,低着头,跺着脚,握紧了拳头。他指责警察对由美子的调查过于严厉,他对由美子周围的人冷酷的态度而感到愤怒,他对报道由美子闯进饭田桥旅馆被害人家属聚会所引起的风波的摄影周刊表示愤怒……话说到这里,滋子已经做好了冲着她来的准备了。 “在被害人家属聚会这件事上,我确实有责任,但是,前烟……” 纲川浩一在叫前烟滋子。 “在那个时候,和我比起来,由美子和你的关系更近一点,她很信任你。但就是因为这件事,你不再理睬由美子,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帮助她,希望你不要抛弃由美子。今天我说这些话并不是要推卸责任,但在这件事上,我不能不恨你。” 你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滋子淡淡地回答。当时自己虽然没有接受由美子的意见,但这件事已经和她说得很清楚,在被害人聚会问题上自己也有失误,事先没有采取预防措施,确实遗憾…… 滋子没有成为他的对手,也没有人公开地成为他的同伙。很明显,纲川着急了。新闻记者陈述了一般性的意见,他说,对犯罪案件进行报道非常困难,尤其要认真考虑和加害人及嫌疑犯家人的接触方法。所以,他也被人骂过作为记者只会说些好听话,很是不好意思。 在中间插播广告的时候,纲川的脸红了,那位女助手马上过去安慰他。 节目还剩下二十分钟了,又到了接听观众电话的时间了。这虽然是事先已经解释过的安排,但当向坂说话时,纲川又插进来说。 “请让我再说几句,这个很重要。” “这个意见不是针对我,而是责备由美子的,是不是?” “我只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做的。” 滋子也急了,节目最后肯定会给她发言的机会的,但照这个形势发展下去,留给滋子的时间可能也就十秒钟左右吧。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自己能做好吗? 向坂开始总结了,终于轮到滋子发言了。纲川是最后一个,太好了! “前烟,现在你还在写报告文学,那现在你是怎么看这起案件的?” 听到向坂问她,滋子抬起头,面对着镜头。 “其实,也就是最近,我又发现了一些东西,非常让我吃惊。” “你说发现?” 滋子翻开了那本她带来的文件袋,里面只有一本书,书很薄,也就三百页左右吧,封面已经破了,简单的黑底上用白红两种颜色写着书名和作者的姓名。 “这是十年前美国出版的一本报告文学,”滋子把书对着镜头,“作者原来是《纽约时报》的记者,他以现实生活中的案件为依据写了好几本报告文学,这是其中的一本,而且这还是原版书,非常遗憾,这本书没有被翻译成日语,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 滋子讲了讲已经准备好的内容。她说,这次的连环系列绑架杀人案的经过和这本书中所列举的案例的情节非常相似,因为我看不懂原文,所以只能让别人翻译给她听,确实如此…… “你说案件的过程很相似?”男主持人问,“譬如,罪犯也是两个人吗?” “不,书里的罪犯是一个人。” “那你是说在选择女性作为受害人和与媒体及被害人家人联系等方面是一样的吗?这些可是这起案件的最显著的特征。” “是的,是这样的,但还不完全是这些。”滋子始终对着镜头说。虽然看不见她的姿势,但她是面对着全国观众的。 “最明显的相似之处在于,这本书中所根据的真实案件中,最初被怀疑为罪犯的人也死了……” “嫌疑人也死了?” “是的,在他死了之后,也有人站出来说他是无实之罪不是杀人犯,这个人是已经死去的年轻嫌疑犯的朋友。” 纲川的脸僵硬了,尽管是在直播间里,还是有人发出了嗨的一声。 滋子继续往下讲:“事实上,这个主张非常有说服力,就连媒体也进行了广泛的报道。认定已经死亡的青年是罪犯的州警察局开始了重新调查,联邦调查局也参与进来了,但最后查明的事实却实在出人意料。” 滋子停了一下,直播间里静悄悄的。 “事实上,认为已经死亡的嫌犯是无实之罪不是杀人犯、成为全美国议论的主题的那位朋友,才是那起案件真正的凶手。警方发现了许多确凿的证据,他再也逃脱不了了。当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的时候,他是这么回答的。因为这很有意思,把自己装成一个正义的朋友引起大家的关注,这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滋子拿来的这本书的书名叫JUSt CAUSE,翻译过来大概就是叫《为什么》吧。那当然,内容完全不同,这本书虽然是犯罪小说,但它的情节却完全不同。滋子正是因为觉得这本书的名字很奇怪才借来看的。 “你不要胡说八道了。” 纲川叫了起来。 不光是演员,直播间里所有的人都一齐看着他,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光看着他。要说为什么,这是因为他所发出的声音是大家从来都没有听过的声音。 滋子坐在椅子上把腿挪了挪,转向了纲川。 “我没有胡说八道。”滋子平静地回敬他。她的心跳加快,腿也开始发抖了,就连拿着书的手指都有点发麻,手心里全都是汗。 “我说的所有的内容都是这本书上写的,这是个事实。十年前,不,准确地说,这起案件发生在十一年前的美国马里兰州。这样的案件还在发生,我们所面对的这起案件的罪犯也知道十一年前的这件事,但并没有太多的日本人了解这件事,这是不是在模仿呢?是模仿,真的是模仿。读完这本书后,我都觉得很惭愧。” 纲川浩一的两手握成拳头,他好像有点坐不住了。 “你不要说些敷衍了事的话。” 他又插了进来,滋子看看他,假画那部分已经没有了,现在已经能非常清楚地看到纲川浩一一直藏在果盘里的那张脸,画面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脸。但这时候的他,已经不再像蒙娜丽莎那样微笑了,永远像个谜一样的微笑已经不复存在了。 剩下的只是对伤害他自尊心的愤怒。 看见了吧,大家都能看见吗? “请等一下,前烟。”那位新闻记者不高兴地伸出手轻轻敲了敲滋子的桌子,“你说的这些事虽然都是事实,但这次的案件不见得就是完全模仿十一年前的那起案件吧?如果这么说的话,那纲川君……” 真正的凶手就是他了。如果话要说到这个分上,滋子就打算一笑了之。是的,我也没打算说这些话,这个时候节目正好结束了。说话的人就赢了。 但是,这位记者的话被人打断了,打断他的人正是纲川浩一。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发出刺耳的声音。但是,他的声音比这个声音还要大,回响在整个直播间,传到了全国各地。 “你是说我在模仿吗?” 纲川浩一问滋子,他的手指着她:“我、我借用了现成的东西,并变成了自己的东西,然后再提供给社会,是不是?是我吗?这个人是我吗?” 纲川每说一句话就拍拍自己的胸口。是我吗?这个人是我吗? 石头一样的眼光。让活着的栗桥浩美觉得豌豆像个不解之谜并敬而远之的正是他的这种眼光。虽然外界没有什么压力,但纲川浩一的存在就是一个凶兆,就是通知人们以他为中心的完全自我的系统开始启动了。 现在,前烟滋子看到了这种目光,过去栗桥浩美曾看到过的目光,高井和明已经看清的目光。 纲川浩一撇着嘴在笑,然后他又大声叫起来。 “这不是开玩笑!我怎么会模仿干那种事情呢?我所做的事情都是我的独创!所有都是我的创作!我,我的。你们好好想一想,这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没有人说话,那位半坐着的新闻记者也一下子坐到了椅子上边。 “我不会去模仿,绝对不会!” 纲川浩一还在脸红脖子粗地叫着,用任何音响效果都无法掩饰的声音叫着。 “我不是那种卑鄙的模仿犯,前烟滋子,你才是模仿犯!模仿的人是你,把我做过的事情、创作的情节全都抢去,装出一副了解栗桥浩美心里阴暗面和高井和明的自卑感而写书的人是你!你不会想到任何事情,不过是别人的跟屁虫,是不是?是不是这样的?你承认了吧,我敢说你就是这样的人!” 但是我错了!纲川浩一几乎是用绝望的声音在逼问滋子。 “我是自己想出来的!全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从头到尾!所有的都是我的独创!栗桥也不过是一个棋子,他不会想到任何事情的,但他只想杀了她们。把高井和明牵连进来的计划也全都是我想出来的,是我订的计划并实施的!没有东西让我模仿!我根本没有模仿别人!我不是一个模仿犯!” 直播应该结束了吧,电视台是不是该播广告了,我干得不错吧,和他针锋相对。脑子里全是这件事,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纲川,好像全身都瘫了似地坐在椅子上,滋子一动也动不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大家都在看吗? “纲川君。” 是那位男主持人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滋子觉得自己都快晕过去了。 他的声音虽然没有纲川的清楚,但却要冷静得多。滋子听到他在问。 “你刚才的话是承认了你就是真正的凶手,我们可以这么理解吗?” 那一天,塚田真一一直是和有马义男在一起的,他们到处看房子,这是为了给老人找个新的住处。 “豆腐店既然都关了,一个人住在这么大房子里有点太浪费了,我想在真智子所住的医院附近找间房子。” 听完这话之后,虽然义男没有邀请他,但真一还是决定和老人一起去找房子,因为他不忍让义男一个人去找房子。也许他这是多管闲事了。其实,这是有马义男第一次完全一个人独自生活,情况还不太熟悉,所以,他希望真一能教教他。 “当然以前也是一个人生活,但因为开着店,还有孝在这里,早饭和午饭都是和他一起吃的。” “是的……以后一定会很寂寞的。” “啊,等真智子出院后就好了。” “木田君准备在哪里开店?” “就在附近,他正在找合适的租赁物品。” 所以,这个店还会照样被使用——真一想说这句话,但还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这是不行的,这是不能做的。 两个人转了好多地方,也看了好多物品,看到有喜欢的,就要一张广告单,义男把它们放进笔记本里。老人马甲口袋里有一个小笔记本,那是大豆批发商为顾客提供服务所用的物品。老人边用一支已经磨秃了的铅笔工工整整的写字,一边说银行和信用银行给的笔记本不好用。 到了傍晚,义男说他要顺道去医院看看真智子。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去看看她。” 义男很高兴:“这样吧,等真智子吃完晚饭,我们再一起找个地方吃饭,今天你已经陪了我大半天了,我请客。” “可以,随你的便。”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真智子住在四人一间的病房里,她正坐在靠窗户的床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电视。一眼看上去,除了脸色不好看有点瘦之外,看不出有什么不好。虽然她受的伤已基本上都好了,但走起路来还是不太行。 真一向她问了声好,义男也温柔地和她说话,但她还是没有开口。不知道她呆呆地在看什么,时而清楚,时而迷糊,是什么原因导致这种情况的呢?光从外表看是发现不了的。义男都习惯了,他边照顾真智子吃晚饭,边高兴地把他在找房子和木田下周开店的事情讲给她听。 好啦,我明天还会来的。义男对真智子说,并对同屋的人鞠了一躬。他们一起走出病房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下楼的时候,义男说。 “主治医生告诉我,说真智子已经好多了。” “这个……” “嗯,你看她像个木偶似的,不敢相信吧,但她真的在好转。其实,医生说,真智子能听见我们的谈话,也能清楚我们是谁,也能明白周围所发生的事情,只不过她没有勇气跨出这一步。” 是这样的啊。真一点了点头。 “人如果太悲伤或是太恐惧的话,都会变成那个样子的,但她并不是全都不行了,只是暂时看上去好像不行了,真智子的心里一定还有没有被破坏的东西。有马先生,我觉得现在的治疗方法不是太好。像她目前这种状态,她自己应该做康复锻炼。如果她出院了,在一段时间内她可以坐在轮椅上生活。” “这样的话,那房子最好要大一些。” “是的,然后再谈房租的事情。” “古川先生——就是鞠子的父亲,是一点也指望不上了吗?” 义男摇了摇头:“他倒说过可以帮一点,但被我拒绝了,我有点太着急了。” “他是叫古川茂吧,他对真智子还是有责任的。” “要提起责任,那就更麻烦了。那个男人。”义男小心翼翼地下了最后一级楼梯,向大门口走去,“我对他还有点过意不去,最近经常在想,当初没有同意他的要求是有点遗憾,那是因为以前太生气了,但现在已经不再这么想了。” “古川茂失去了宝贝女儿,这是个事实。”义男小声说。 走出医院,真一接通了手机的电源,在医院里面都要关掉手机。他一看手机,上面有水野久美的一条信息,大约在十分钟前给他打的电话。 他又打了过去,水野问他现在在哪里。 “正在路上,和有马先生在一起。” “你俩准备去哪里?” 旁边的义男笑着接了一句:“请客。” “你来吗?” “想吃是想吃,但是……”久美赶快说。 “我想看电视,马上就要开始的特别节目中有前烟,和纲川一起参加这个节目。” 在这一瞬间,真一说不出话来:“还有什么?” “不知道,是hBS,他们一定会谈到高井由美子的自杀吧?我,有点担心,所以才给你打的电话,但是……有马先生已经不再想看这种电视节目了……” 义男马上说:“你在路上买点东西,然后回家,什么都可以,最好是扔到锅里就不用管的东西。” 最后,是久美跑过来,他们三个人一起看的电视。真一想,滋子比想象得还要精神,真不错。久美也这么说:“但是,她有点瘦了。”久美皱起了眉头。 “纲川浩一已经没有精神了。” “那是当然。” 这倒不是一个有什么新发现或新进展的节目,但是,可能是由美子的死影响太大了吧,观众发表了很多意见,其中还有人在指责纲川。这让真一既感到意外,又觉得非常新鲜…… 但到了最后,这岂止是新鲜所能引起的轰动。 “我不是模仿犯!” 纲川大叫,刚出现他苍白的脸,节目组马上就换成了广告,清凉饮用水的广告。 没有人说一句话。下一个广告又开始了,这次是一辆车,一辆深蓝色的面包车在行驶着。 哗啦!听到声音,真一清醒了,马上回过头去。是久美把刚刚吃完饭的碗和盘子想送到厨房里,但她把它们摔到了地上。 “受、受伤……” 久美把话还没有说完就想跑过来的真一推到了一边,一下子跑到义男的身边:“有马先生!有马先生坚持住!坚持住!” 义男的脸色比刚才画面上出现的纲川的脸色还要苍白,灰灰的嘴唇正在不停地颤抖,坐在那里,身体都僵硬了,手握成了拳头,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了。 “喘口气!有马先生,你喘口气,你喘口气呀!” “救、救护车。”久美像要爬到电话跟前。 “不、不要紧的。”义男颤抖着张开嘴,呻吟着,“不要紧的,不要紧。” 义男使劲地眨着眼睛,他开始哆嗦了。他慢慢地伸出手,好像是在看它还会不会动似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 “不要紧了,我不要紧的,我还不会死的。”义男看了看他俩说。 广告播完了,画面又出人意料地回到了刚才的直播间,但座位上只剩下播音员向坂和那位男主持人了,工作人员也从画面上跑过,向坂正在和画面外的什么人不停地说着话。 “又开始直播了,”真一说,“哇,这是真的,刚才的——真的是现场直播……” 那位男主持人开始讲话,看上去虽然很沉着,其实他很着急,画面的一端还是有工作人员在走动。 “怎么回事,”义男说,“啊,怎么回事,那家伙不是罪犯吗?全部的事情不全是他干的吗?” 纲川浩一跑出直播间后,滋子也被带到了休息室,他们告诉她,在有人来接她之前,希望她能待在这里。即使没有这样的要求,滋子现在一个人无论在什么地方也是什么都做不了。她的全身开始不停地颤抖,别说坐下去,就连把椅子都拉不动,最后,她就抱着膝盖蹲在那里。 外面的走廊上有人在走来走去,人声嘈杂。哪里?这里、这里!把镜头转过来!四楼!四楼! 文件袋还留在直播间里,但她还抱着那本书。谢谢,谢谢。说得真好、说得真好、说得真好。 电话响了,不停地响着,这是滋子留在休息室的手机。但是,她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她都走不到电话的旁边。电话还在响,还在响,不响了,又响了,一直不停地响着。 滋子好不容易拿到了电话,她把电话放到耳边又蹲下了。 “喂喂!”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她想可能是手屿社长吧。 “喂,喂,滋子,是滋子吗?滋子,你在听吗?” 不是手屿社长,是前烟昭二的声音。 “滋子!滋子!你说话!你回答我!” “喂——喂!”滋子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很奇怪,和刚才的不一样,这是没有通过话筒的自己的原声。很奇怪,不过才两个小时,只是上了一回电视,自己的声音为什么听起来都不一样了。 “昭二吗?” “滋子!”他大声说道,“啊,真不错!你没事吧?你,不要紧吧?你现在在哪里?你是不是在安全的地方?啊?” 滋子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用手捂住了嘴:“……嗯,我没事。” “是一个人吗?你在哪里?” “还在电视台,在休息室里。” “你不能一个人待着!太危险了!我,马上就过去!我马上过去,你等着,滋子!” “昭二,”滋子又哭又笑,“不要紧,我没事的。” “你不要再说这种蠢话!纲川还在那里!电视里正在放着!不知藏到哪里去了!就在电视台里面!” 怎么会变成这样了?难道是刚才四楼上要拿摄像机的吵闹声? “你放心吧,昭二。电视上确实是说那家伙还在电视台里面吗?” “嗯,跑出直播间,要下楼时被堵住了——他像是要往外逃,但不是他想怎么着就能怎么着的——说是藏在哪个地方,详细情况还不清楚。” “现在很混乱,但这家伙不在这里,我想他不会在这层楼的,周围很安静。” “是吧。”昭二长长地松了口气,“尽管这样,我也要马上去你那里,我说是滋子的丈夫,他们会让我进去的。是吧?” “我不知道。”滋子又笑了,眼睛满含泪水,“我想警察应该已经进来了,你还是不要进来吧。纲川浩一的周围本来就有警察。” “是吗……” “嗯。” “这么说,警方也怀疑这个家伙?” “从很早以前就开始怀疑他了,只不过没有公开,我向他们保证过不会对任何人讲的。” “向警察保证?” “是的。” 过了一会儿,昭二激动地说:“滋子,你,做得很对。” “是吗?” “是的,很伟大,很了不起。你……你让那个家伙坦白了。” “是的。”滋子说,她哭出声了,已经说不了话了。 “是的,”昭二说,“是你让那个家伙坦白的。” 滋子还在哭。 “滋子真了不起,干得不错,坚持下去。” “……嗯。” “好了,在纲川被抓到之前,你一定要藏好了,听到了吗?藏好了,不要让他发现。对于那种家伙,还是不能大意的。藏好了,知道吗?在我到之前一定要藏好了。在我叫你之前,任何人叫你都不能出来!记住了!” 滋子回答:“嗯!” 纲川浩一躲在四楼的hBS的资料室里,没有人质。他是一个人跑进去的,把惟一的一扇门从里面锁上了。首先是电视台的保安,然后是监控纲川的搜查本部的警察,他们已经把房间包围了,并在对纲川喊话,但里面没有回答。 hBS变更了以后所有节目的播出计划,将从纲川藏身的四楼资料室的直播和直播间的特别节目交叉进行,适时播出现场情况。其他电视台也都停止了原定节目的播出,开始进行新闻快报。各电视台都在转播hBS的评论员的画面。各电视台除了转播纲川现在所在的hBS四楼资料室的情况之外,还用各种画面进行切换。报道的演播室,hBS大楼前的转播,特别节目刚才情况的录像带,纲川浩一的照片,过去他在其他电视台录制节目的录像带,笑着和女主持人对话的纲川,说高井和明是无实之罪的纲川。 第四十四章 有的电视台还播放了古川鞠子微笑的照片,以及日高千秋穿着校服非常认真的照片,在不断变换的画面中,有时竟有纲川和鞠子的照片同时出现的瞬间,也有和高井和明、栗桥浩美同时出现的瞬间。 手机响的时候,真一还是和有马义男在一起,水野久美也在他的旁边,坐在电视前,紧紧地靠着真一,抓住他的胳膊。 “谁呀?” 真一刚接电话,久美就问了一句。义男还在看电视。 “喂,喂!” 没有人回答。他看了看久美,可能打错了吧——他刚想说这句话,就听见有人说话了。 “是塚田君吗?” 真一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人踢了一脚,受了重创的心脏好像抗议似地开始剧烈地跳动。 “是塚田君吧,能听得见吗?” 是纲川浩一。 “谁打的电话?”久美又问了一遍,她像是被真一的脸色吓住了一样,离开了他。 “谁打来的电话?” 真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机,然后又慢慢地放到了耳边。 “喂,喂!” 没有错,他不会听错的。 义男也惊讶地看着这边。久美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又像是不能离开真一似的,又抓住了他的胳膊。 真一轻轻地按了按她的胳膊,往后稍退了一步,不紧不慢地回答着。 “能听得见,我是塚田,你是纲川?”久美的两只手都放在脸上,她不由得往后退了退。在这一瞬间,她觉得真一简直就是那个叫纲川浩一的人,就好像是他会变魔法变成了真一出现在这里,而且非常讨厌他根本就不愿意碰他一样。 义男也坐不住了,他来到真一的旁边。他盯着真一,摸索着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是的,我是纲川。”纲川回答,他的口气十分平静。他又回到了那种真一虽然不愿意听,但也已经听惯了的豁达的语气。 “你现在在哪里?” 纲川发出一阵笑声:“你为什么要明知故问?你不是在看电视吗?我在hBS,我已经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了,出不去了。” “电视上说是你自己藏起来的。” “看上去是这样的。” “想出来就出来呗,把门打开,太简单了。” “我也想这么做,但现在还待在这里。” “不管过多长时间,反正你已经跑不了了。” “你真的这么想吗?” 他的话里好像充满了自信,真一反而犹豫了。 “警察不是已经把你包围了吗?” “客观上讲是这样的,但也仅此而已吧。” “你是说还有别的?” “我只是说人心是抓不住也关不住的。” 纲川笑了,事实上,他很高兴。到了这个时候,他还这么高兴。 “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想告诉你这些事情的,估计在被送到监狱前,我可能不能再和外面通电话了。” 他似乎还很有理,也不服输。这个家伙在直播节目中,在全国观众面前,让滋子剥了他的画皮。如果可能的话,他还是想把这个失误给找回来,这个卑鄙的家伙,这个不知死到临头的家伙。 尽管这样,是什么原因让他如此不安分呢? “我将继续写书,”纲川说,“我还要继续创作,创作出能唤醒大众的作品,我要为一定会看我书的年轻人写书,这是谁也挡不住的。而且我的话将会帮助人们了解心底的阴暗面,为他们照亮人生之路。” 这一次干得不错。纲川稍微有一点后悔,他说:“但是,高井由美子的自杀不太好,这是我的失策。从那以后,形势发生了变化,我承认这一点,我应该更为谨慎一点的。可是,我已经开始讨厌她了,不能被感情所左右,这是一个惨痛的教训。” 他简直就像一位在一场重要的战斗中打了败仗的指挥官回答记者关于失败原因时的口气。“是的,我今天是输了,但是明天我还会继续努力的。” “你在说什么,”真一大叫起来,“杀了这么多的人,你会被判死刑的,什么教训不教训的,这些东西,对你已经不再需要了。” “需要,即使我会被判死刑,在确定刑期前还有十年时间?十五年?不,可能会花上二十年的时间,然后到执行前还有一定的时间,我可以做很多事情。” 真一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义男也把脸贴在真一的旁边,耳朵靠着手机,久美在不停地颤抖。 “审判一定也很愉快吧。”纲川继续说,“大家都想听我讲,听我讲只有我才知道的内容。为了查清案件的全部真相,他们还需要我的帮助。记者们会争先恐后地来见我,犯罪心理学家也会对我进行分析,然后把我所做过的事情都记录下来,也许会出几本书。当然我也要写书的,但还得让想写书的人去写,所以我可能会接受诸多采访,回答许多的提问,说和别人不同的话,给他想要的答案。这样写出来的书和我自己写的书,一定会有许多不同之处的,他们会成为人们的笑料。愚蠢的民众不可能理解我并对我进行分析的,他们只是承认我的存在。”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是纲川浩一,”他回答,“一个任何人都不忘记的名字。” 真一闭上了眼睛,他想挂断这样的电话…… “还有通口惠。”纲川说。 “你说什么?” “hBS旁边的停车场,她正坐在我的车里等着,原来我是想等节目结束之后,边吃饭边听她讲。” “听她讲——” “你还记得我们在大川公园见面的事情吗?她请我为通口秀幸的事情写本书,我接受了她的请求。从那之后,我一直和她保持着联系,也就是最近吧,你发现她还会出现在你的身边吗?因为已经和我约好了写书的事情,她的心情平静多了。” 真一觉得身体里的血液一直在往下流,像是要从腰部流出去似的,就连呼吸,氧气也到不了肺部,更到不了心脏。 “本来我想把车停在电视台的停车场里,但我的周围都是警察,因为他们还没有发现我和她在一起,所以我就把车停在了外面,她老老实实地待在那里,等着欢迎我。大概你们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吧。她说在我回来之前,她要在车里睡一觉。” “她不会再接近你了。”纲川说,“如果见面谈一谈的话,这还是最后一个机会。从今往后,不管你怎么跟她联系,她也不会理你了。” “我为什么……” “你最好还是见见她,听她讲一讲。如果你不这么做,说明你还没有醒悟过来。我要写关于通口秀幸的书,我会充分采纳他的女儿通口惠的主张。到那个时候,我不会去采访你的,你所做的事情可能是个失误,但却是一个非常大的失误。你对家人的死是有责任的。我就要这样写,我不想听你的解释,只要有事实就足够了。” 水野久美碰了碰真一的胳膊,真一抓住她的手,紧紧地抓住。 “对你搞突然袭击是不太公平,但我只是想在你陷入被动之前,通知你一下。”纲川把停车场的位置告诉了真一,“我的车又换了,但那也不是个太大的停车场,你一辆一辆地找,很快就会找到通口惠的。要不,你求求她如何?你跟她说,请你不要让纲川君写书了。没有人会看见,不丢人的。” 他在笑。 “我只想说这些,再见。” 就在这时,有马义男从一动不动的真一手里拿过了电话。 “你还在那里呀?” 老人用强有力的声音说。 “你?” “我是有马义男,古川鞠子的爷爷。” “噢……你和塚田君已经是朋友了。” 义男没有理睬纲川。他紧紧地抓着电话,不再颤抖,不再害怕,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清楚楚地开始说: “我不想和你说任何话,但我有想说的话。你听好了。” 纲川没有说话。 “你过去说了很多话,刚才也说了很多,你说了很多似乎是很了不起,其实都是在装腔作势,但是,你连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是吗?”纲川非常冷静地回答,“那我是什么样的人呢?有马先生。” 有马义男回答:“你不是人,你是一个没有人性的杀人犯。” 真一甚至都看不出他的愤怒,这块一直压在心里的大石头,这个一直让他痛苦的谜团终于解开了。真一甚至感觉到了老人的快乐。 “你认为人只要有意思、高兴、能被世人称道、生活得很富裕,这才不错。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也很好。错了,完全错了。你是欺骗了很多人,但最后谎言还是被揭穿了,谎言一定会被揭穿的。真的,纲川。不管人走得有多远,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的,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吧。” 真一听着,认真地听着,义男的每一句话。 “你刚才两次说到了大众这个词,愚蠢的大众,帮助大众。你所谓的大众是什么,我不知道。在你出生之前,我们为国家参加了多次战争,但就是在那种时候,也没有人用大众这个词。我们都是日本的国民,在战死、烧死或饿死的时候,我们都是一个一个的人。所以很痛苦也很恐怖。你很轻松地使用大众和年轻人这样的词,这些都是幻想,都是你头脑里的幻想。大概你头脑里大众这个词也是借用了别人说过的话吧,这是你最擅长的伎俩,你确实太会模仿了。” 纲川大叫:“前烟滋子在撒谎!我不是模仿犯……” 义男大喝一声。 “被你残忍地杀害的人都是在你所说的大众中不可替换的人。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出色的人,你把他们杀了,受伤难过的人也是这样的。大家都是一个一个的人,你自己也一样。不管你有多么伟大的理由,你也不过是一个人。不管你有多坏,在你长大成人前,你也只是个什么也得不到的人。在每一个日本人的眼里,你自己就是这个形象。时刻关注着你的人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老实的大众的替代品。” 义男重新拿了拿手机,他的声音更有力了,就像是眼前就有一扇通往纲川浩一所藏的资料室的门,他正在向里面喊话。他坚定地继续往下说: “你刚才是不是说谁也不会忘记你的名字?是这么说的吧?你错了,大家都会忘掉的,大家也会忘掉你所做的一切,大家会忘记你的下贱胆小与谎言。我们这么做,是为了忘掉不需要的东西而继续生活下去,我们要忘记过去面向未来。就像是战争,过去了,大家就都忘记了。但是,你不会忘记,大家能忘记自己做过的事情,但你却做不到。为什么大家都会把我忘了,就好像我从来就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因为你想不明白才会苦恼。怎么也想不明白,你就会苦恼。这就是你正在承受的最大的惩罚。” 纲川说了什么,但声音太小,真一听不清楚。 “你不要再瞧不起大众,也不要再瞧不起这个社会了,没有人告诉过你吗?从小没有大人告诉你要牢牢记住这一点吧,所以你才会变成今天的样子。你这个没有人性的杀人犯!我的话说完了。” 说完,义男就把手机递给了真一,真一接过电话,用手指使劲一按,电话被挂断了。 “你要去吗?” “我得去一趟。”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下起了雨夹雪。真一站在门口,穿好了外套。 “伞,拿把伞。”义男递给他一把伞,“还有钱,带点钱。” “不要紧的,我带了车费。” “但这种天气不好说,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带着吧。”义男拍着身体找钱包,他突然转身回到客厅到处翻。最后他拿来了两张已经皱巴的零钱,一张一万元,一张五千元。 水野久美向真一点点头,真一从义男的手中接过钱。 “那就算我先借你的吧。” 真一抬头看了看天空,把伞撑开了,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 “马上就回来吗?”久美问。 “嗯。” 久美点点头,像个勇敢的孩子似地笑了:“那好吧,我等着你。” “好的。” 纲川说的那个停车场藏在赤坂街道的一个角落里,确实很小,是个投币式的停车场。 透过仍在不停下着的雨水,真一能看见hBS电视台的大楼,它就像是压在自己的头顶上,所有的窗户里都亮着灯,探照灯把天空都照亮了。 没有太费事,真一就发现了纲川的车。虽然停车场的灯光很暗,但真一还是找到了坐在汽车后排座位上的通口惠。她蜷曲着身子,盖着毯子正在睡觉。 真一敲了敲车窗,敲了好几下。她的头终于动了,脸也转向了这边。真一打着伞,弯着腰站在车窗边。通口惠看了好几次,摇摇头,又看了看周围。她第一次看了看车里仪表盘上的时间,快到午夜零时了。 真一仍不停地敲着,通口惠可能是有点紧张,她终于把车窗摇了下来。 “什么事?”她像是刚刚睡醒,声音有点沙哑,“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纲川不会来了。”真一说。 “啊?” “具体情况还不太清楚,但他肯定不会再来了,过一会儿,你可以听听收音机。” “怎么回事?” 真一把伞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好在这只是一场冰冷的雨,很安静,也没有风。即使不用大声,他想说的话也很说得很清楚。 “我不允许你做那种事。” 通口惠用阴险的眼光抬头看着真一。 “而且你要明白自己也是个牺牲品。” “你刚才说什么?” “只是我帮不了你,就像我帮不了你的父亲一样,我做不到。所以,你才会去找能帮你的其他人。” 通口惠用手揉了揉眼睛,她的表情像是在做梦。 “但你要小心,”真一继续说,“这个社会上到处都有坏人,有很多人想欺骗并利用像你我这样遇到痛苦束手无策的人。” 雨还在继续下着,雨水都变成了银白色。 “当然也有很多人不会这么做的,你应该去找这样的人,找这种能真正帮助你的人。我想说的就是这些话。” 通口惠一动不动地盯着真一:“纲川君呢?” “那家伙不会再来了,他不会帮助你的,本来他也没有打算帮你,只是利用你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 “但是我……” “你去找一个能真正听你说的人,找一个能帮你真正面对你父亲所做的事情的人。如果你要找的话,一定会找到的。” “然后我要说,我要对他说,说真的是因为你的不好。” “可以,随便你怎么说,那只是你的看法。” “也许我会撒谎的,你也不在意吗?” “不在意。” 真一微微一笑,那是不可能的。他又把伞换了只手,这是有马义男借给他的伞。 “如果撒了谎你能心安理得的话,那就随你的便,我无所谓。自己做过的事情,我自己最清楚。而且……” “而且?” “只要是真的,无论到什么时候,它都会是真的。所以,我无所谓,我要考虑的是自己以后的人生。” 通口惠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真一从没有见过的表情。 “用不了多长时间,警察一定会来搜查纲川的汽车的。” “警察?” “乱糟糟的,你会喜欢吗?赶快去别的地方吧,你有去处吗?” “我妈妈那里。” “那你赶快去吧,你有钱吗?如果很远的话,你是要坐电车的。” 通口惠没有回答,真一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皱巴巴的零钱。 “这个,也不是我的钱,这是有马先生借给我的钱。” 通口惠的嗓门变大了:“你是说我以后要还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我认为你最好还是要知道这钱是谁借给你的?” “这可是借给你的钱,我要是拿了,不太好吧。” “没关系,有马先生要是知道我这么做的话,他会把钱借给你的,所以,我借给你了,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通口惠接过了钱。 “赶快回家吧。” 真一说完就转身离开停车场,向车站走去。他没有回头,但他还是看见了通口惠,昏暗里的通口惠,眼睛里有一种新的感觉在燃烧。以前,他见过她好多次,恐惧,愤怒,逃避,责备和讨好。这些都像噩梦一般,他已经记不住通口惠的五官长相、声音和姿态了。无论什么时候见到她,他都像是第一次见到她。所以,每次见到她,她都会有一个新的伤口。 但是,这次不一样了,即使是越走越远,即使是坐上了电车,即使在雨雪交加的夜晚走夜路,真一都能看见通口惠的脸。 终于,他可以和过去说再见了。 凌晨四点二十六分,纲川浩一自己打开资料室的门,向门外的警察投降,离他与前烟滋子的对质,已经过去了七个半小时。 纲川被逮捕后,什么也不说,一副死不开口的样子。 但是,“山庄”就是最好的证据。经过搜查,搜查本部发现了许多物证,包括被害人的遗物,头发,衣服的纤维和指纹。 然后就开始寻找遗体,山庄这么大的院子里到底埋了多少尸体呢? 山庄的秘密慢慢地全被揭开了,警察找到了已经变成白骨的遗体,但还要花时间进行确认。搜查本部对外宣布,现在还无法推断案件的规模以及第一个和最后一个被害的人是谁。 在早期进行确认的尸体中还有纲川浩一亲生母亲天谷圣美的遗体,她的手脚都被砍断了埋在院子的东北角。这个洞比其他埋尸体的洞要浅得多,所以才能最早发现。 杀害自己的亲生母亲,这是纲川浩一第一次杀人。当天谷圣美搬到山庄开始一个人生活时,纲川就杀了她并把尸体埋了起来。事实上,已经和天谷家断绝关系的圣美只有纲川一个亲人了。如果他把母亲杀了并保持沉默的话,就不会再有人关心她的安危了。 那纲川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母亲呢?是想把她的房子和钱都变成自己的吗?还是有其他的理由呢? 第四十五章 纲川没有回答,对他而言,现在还不到说话的时候,他还需要做一下准备,因为故事情节还没有编好。 山庄仍在不断地揭穿各种真相。在纲川开始回答之前,要搞清楚所有应该清楚的事实。与其让纲川回答,倒不如先把事实、他在这里的所作所为、在这里死去的人、被杀的人、受伤的人都调查清楚。然后再请他亲眼看一看这些事实。因为只有事实才比任何语言、任何解释和说明都有说服力。 调查工作仍在继续进行之中,因为有警察和记者的光临,这个寂静的山区又热闹起来,而且还有许多看热闹的人。警察划定了一个禁止入内的区域,但还是有年轻人差点和负责警戒的警察发生冲突。 就在这一片喧闹之中,有一对夫妇来到了11月4目夜里栗桥浩美把高井和明叫出来并在那里等他的“银河”酒吧。矮胖的夫人扶着丈夫,看他的样子,一定是病了,下巴尖尖的,面如土色,站都站不稳。 给他们领位的服务员就是把栗桥浩美误认为是年轻音乐家的那位服务员,警察也多次找她了解情况,她也接受了媒体的采访。最近好像终于告一段落了。 “两杯牛奶咖啡。” 当这位服务员拿着单子要走的时候,夫人叫住了她。 “我想问一点奇怪的问题。” “可以。” “那起案件——是这家店吗?11月4日夜里,栗桥和高井来过这家店吗?” “是的,他们来过。”服务员有了戒心。这些人会不会是记者? “他们坐的是哪张桌子?”问完之后,她看了看女服务员的表情,夫人马上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可不想凑热闹,我丈夫以前认识他俩。” 靠在椅子上的男主人慢慢抬起头看着那位女服务员,点点头。 “我的丈夫以前是老师,”夫人说,“他对高井君的情况特别熟悉,他是游泳部的顾问。” 柿崎校长虽然配合警方调查情况,但他没有上电视,也不接受任何采访。所以,女服务员什么也不知道,她更没有理由知道眼前的这位病人就是发现上中学的高井和明有眼病并给他的人生带来希望的老师。 虽然什么也不清楚,但最后会不会也是瞎起哄呢?女服务员想好了:“那两个人是来过这里,但我不记得他们坐的是哪张桌子了,我们的店长也不记得了。” “是吗?那好吧,不好意思。”夫人有气无力地笑了,“我们只是想把那两个孩子临死前去过的地方都转一遍,我丈夫非要这么做,虽然医生劝阻他,但他还是要这么做。来过这里,我们还要去‘绿色公路’。”<dfn>http://www.99lib?net</dfn> 直到这时,那位女服务员才发现身体很差的那位男主人正在悄悄地流泪。 女服务员突然对自己对他们的慢待而感到内疚,她赶紧说? “高井君不是好人吗?虽然细节还没有查清楚,但他不是被牵连进去的吗?” “是的,是这样的。”夫人说。她伸出手,掩了掩丈夫外套的领子。 “过去高井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们没有马上回答。女服务员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低低的沙哑的声音。 “是个好孩子。”生病的丈夫说。他的声音非常小,如果不弯下腰,好像就听不清楚。 “是个好孩子。”柿崎校长重复了一遍,又像是安慰,又像是拥抱。 “确实是个好孩子,很善良,是个好孩子,真的是个好孩子。” 和案件发生之初一样,武上所领导的编辑组也在彻夜不眠地工作着。必须处理的文件,应该归总的材料和文件,还有必须录入的数据,忙了又忙,它们还是像雪片一样飞来。 条崎也在努力工作着,因为用眼过度,他的眼睛越来越近视了,需要重新配眼镜了。秋津还和以前一样嘲笑他,叫他“女孩”,但武上也没有责备秋津,而且他也不再指使他干过多的活了。 “在这种时候,希望你能记住更多的东西。”武上告诉他。 “从这起案件得到的经验可能会有助于下一次破案,但这一次的经验并不是下一个案件的经验,所以,现在要把所有该做的事情都做完。” 条崎一直在努力工作着,老家捎话来,让他回去相亲,但他果断地拒绝了,说工作太忙,走不开,这是最好的理由。 “结婚嘛,什么时候都可以。”武上说。 “如果能找到的话。”条崎回敬了一句。 “你现在还在想着高井由美子。” “武上先生……” “噢,对了,这是法子让我转告你的。” “是吗?” “我虽然很不同意,但她还是很关心你的,说你们是网友?” “武上先生,你也知道网友这个词?” “我现在被称为It的武上,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那这样的话,法子是什么?” “有空的话,可以一起去看看电影什么的。我以前曾说过,她到底是警察的女儿,特别喜欢看一些耍枪弄棒的恐怖片。” “我也喜欢看这种电影。” “所以,你可以随便啦,我全当不知道。但是,条崎——。” “什么?” “如果你住在我们家的话,只许用法子的洗发液。” “武上君吗?” “啊,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我知道你很忙。” “不,我是想向你表示感谢,你的分析帮了大忙,谢谢。” “建筑家”发出一阵笑声,但一点都不幽默:“不行啦,武上君,我一点忙也没帮上,也没能帮助受害人。最后还是都被杀了,我们都是比赛结束后的评论家。” “确实如此。” “可是,如果武上君要谢我的话,我只有一个请求。” 武上抢在他的前面说:“等调查结束后,让你去看一看纲川的山庄,是不是?” “是的。” “好吧,什么时候说好了,我就带你去,让你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看。” “谢谢。” “你呀,骨子里面还是个警察。” “是吗?过去我当警察的时候,是不得已才辞职的,我的调查方法也要变一变了,更不要说现在的你了。” “是这样的。” “我想看一看纲川的山庄,也许下一次哪个混账东西再作案,我可能还会帮上忙的,希望能在人被杀之前帮上忙。是不是?” “嗯。” “但事实却不是这样的,我什么忙也没帮上,真是遗憾。你能理解吗?” “当然理解。” “使劲睁大眼睛吧,武上君。” “我也是老眼昏花了。” “但是?” “你是自由人,和我们这些当差的人比起来,一定会长寿得多,如果我死了的话,我的部下就拜托你了,这一次,你把他们一起带去。” “好的,这还比较有意思,我们就要这样继续干下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要干下去。” “啊,是的,”武上回答,“是的,继续干下去,做现在正在做的事情。” 前烟滋子还是没有回到前烟家,她已经决定搬家了。 但不是她一个人,而是和昭二在一起。 “妈妈还在不高兴。” 昭二一边往卡车上搬滋子电脑用的椅子,一边说。 “过一段时间,她的想法会改变的,公公的病已经好了,不要紧的。” “这样也好。” 滋子用包头的毛巾擦了擦脸。今天天气一直很暖和,已经是阳光灿烂的春天了。 “但——昭二,你真的可以吗?” 昭二低垂着两只不知该往哪放的大手看着滋子。 “你说什么可不可以?” “我,说了很多过分的话……” “我也一样,不分彼此。”滋子笑着走到他身边,把包在他头上的手巾也解开了。 “所以,我很高兴你能给我一次改正错误的机会,谢谢。” “我也……”昭二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想一想,我们一直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没有过过真正的新婚生活。” “不光是公公婆婆吧。” “是吗?” “是的,还有CIA。” “中央情报局!” “就是它。” 两人推着已经搬空的车子又回到了公寓,还有一点东西。 旁边过路的人问:“哎呀,你们要搬家啊?” “是的,承蒙照顾。” “你们不会搬得太远吧?前烟一走,我们会很寂寞的。” “我会经常回来的。” 那个人走了,两个人相视而笑。 “他也是一名工作人员吗?” “也许吧。” 他们把装着被子和衣服的包裹装在了车上。 “滋子,你还想继续当作家吗?” “就是想继续当作家,也没有地方要我了。《日本文献》把我解雇了,原来的那家杂志社尽是些不合理的要求。” “这样的话,你再找找看,一定会有地方要你的。” 昭二停下手中的活,看着滋子:“我觉得滋子可以写一些饮食方面的专栏文章,我很喜欢的,如果一直坚持下去,也是很不错的工作。” “谢谢,”滋子微微一笑,“快看呀,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光看着自己的事情了——你看见旁边的草地都开始变绿了吗?所以,即使没有收获,也要做一做。” “这并不是不可以的。” 昭二好像在考虑该用什么样的词。 “所以我觉得,即使你不再写那种让社会轰动的报告文学,滋子仍然是一位优秀的作家,选取什么样的写作题材并不能决定作家的价值。” “是这样的,我应该早一点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呀,”昭二抓住车子的扶车向前探出身子,“你在《日本文献》所做的那些事情都是应该做的,不是什么伟大呀或是硬派作家呀,只是应该做的。” “……” “我想不会再有纲川那样的人了,再有就麻烦了。”昭二握紧了拳头,“但也有可能会出现才能不如他的家伙。” “嗯。” “滋子,到那个时候,你还要去做。说这个家伙是骗子,大家都要说他在撒谎,都要用手指着他大声地说。” 滋子的心里和眼里全是纲川的脸。用手指着滋子,生气地吼着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的那个时候的脸。 昭二摇摇头,接着往下说:“最主要的是,即使不会再有这样的人,但纲川是确实存在的,那家伙可能还会说些什么。几年之后,可能受这件事的影响,还会有人相信那个家伙所说的话。因为我们也曾一时相信了他的话,也许还会发生同样的事情。特别是年轻的孩子们,他们的免疫能力很差。所以,还需要有人不断地引导这件事。啊,纲川一定还会说这些混账道理的!不要相信他说的话,想用自己的头脑去思考,想一想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需要有人这样大声地呼吁。是不是?滋子,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想过,但是,如果不是我做的话……” “当然,这不是滋子一个人的事情,大家都要这么做。但滋子不是也可以吗?这是应该做的事情。滋子不想再做一次这样的事情吗?而且你是能做的。如果能做而不做,那你不成了一个废物了吗?” 滋子深情地看着昭二,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到时候,你可不要把我说的这些话都写进去,我只是想帮帮你。” 滋子不由得笑出声来。昭二刚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后来也放声大笑。公寓里的人以为有什么好笑的事情,都惊讶地从窗户里伸出头来看。这无忧无虑的、欢快的笑声。 有报道说,逮捕后的第十天,纲川终于承认了自己所犯下的滔天罪行,并开始供述自己的犯罪经过。 那天晚上已经很晚了,真一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石井家的电话响了。一听,是木田孝夫。 “这么晚打电话,实在不好意思,这个号码是我查电话号码簿才找到的,请你不要介意。” “没有关系,你有什么事情吗?”真一坐好了,“是有马先生有事情吗?” “是的,”木田孝夫好像有点不好说,“晚上,他来店里了,来的时候就已经喝醉了,我想劝他,但他说要喝到死,就不知去了哪里。等下班后,我在附近找了好多地方,但没有找到他。我想问一问他会不会在你那里?” “他没来过,电话也没打过。” “是吗?” “原来的店呢?” 义男刚刚搬完家。 “他都喝醉了,不会回原来的家吧?” “不在,不在,我去过,他不在那里。怎么办呢?他的肝脏不好,一直在吃药。年轻的时候他也有放纵的时候……喝成那样,真的不行了。” 真一赶紧想:“你能再去一次附近的店里和公寓吗?我也去找找看。” 真一把手机号码告诉了木田,然后穿上衣服。他猜只可能有一个地方,一定不会错的。 有马义男靠在大川公园的垃圾箱上,在没有人的夜晚的公园里,他坐在地上,已经喝醉了,但手里还拿着酒瓶。 真一边跑边看,老人的头和手还能动,他放心了。于是,他放慢了脚步,慢慢地靠近他。 还没等真一叫他,老人已经发现他了。老人用醉醺醺的眼睛看着他。 “什么事,你,”声音很凄惨,“你有什么事情。” “待在这种地方,会感冒的。” “感冒是什么,嗯?”老人打了个嗝,话都说不清楚,“现在有什么事,啊?” 真一蹲在老人的身边,闻到了一股酒臭味。 “你喝了多少酒?” “喝酒不好吗?” “喝酒不是对身体不好吗?” 义男好像在说胡话。 这个夜晚很晴朗,满天都是星星,那里,这里,都在闪着光。 过了一会儿,义男像是在大骂什么,紧紧地靠在垃圾箱上。 “纲川开始交待了。” “新闻上已经报道了。” “说了,嗯,说了。”义男又打了个嗝,抬起头望着天空,“这样一来,这一系列的案件终于可以解决了,NhK是这么说的。” 真一没有说话。 “解决……”义男又重复了一遍,抬起了拿着酒瓶的那只手,好像是要抗议似的,把手在空中挥来挥去,“解决了,可以结束了。” 真一默默地,一动也不动。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真一以为他在说酒话,突然,听到义男大声喊道。 “这不是在开玩笑!” 老人的声音响彻在清澈的夜空里。 “什么结束!什么也没有结束!鞠子不会回来了,鞠子不会回来了。是不是?啊?是不是?” 义男把酒瓶一扔,死死揪住真一。他揪住真一的衣服,揪住他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他还在大声地喊叫。 “啊?是不是?没有结束,鞠子不会回来了。把鞠子还给我、把鞠子还给我!把我的孙女还给我!我只有一个孙女,还给我!” 真一就这么被摇着,只要他高兴,就这么摇着吧。 义男哇的大叫一声把真一推倒在地,自己用两只胳膊抱住了头。 “鞠子不会回来了,不会回来了,她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真一好不容易站了起来,伸出手抱住了义男。不知什么时候,老人也像他一样抱住了他。默默地,就这么互相拥抱着。 然后,老人放声大哭,这是他第一次哭,是真一认识他以后第一次哭,是案件发生后第一次哭,是世界上从来都没有过的哭,他用全身心在哭。 在3月明媚的阳光里,一位年轻的母亲牵着小女孩的手去买东西。我很喜欢和妈妈一起去买东西。 年轻的母亲在街道的一个角落处停下了脚步,这是一家已经关门的商店。原来那块已经发旧的“有马豆腐店”的招牌在风雨的侵蚀下,油漆都已经脱落了。 看到已经变得空空如也的房子,她一下子变得很难过。商店也是一样的。她在想。 “这是卖豆腐的,”小姑娘说,“关门了吗?” “这位卖豆腐的爷爷现在不卖了,这里也不是商店了。” “嗯。” 这是一位经常带着孩子来这里买豆腐的年轻母亲。他的价格虽然有点贵,但他不收消费税,而且味道也很特别。做凉拌豆腐或烫豆腐时,如果不用这里的豆腐,丈夫会不高兴的。现在已经买不到这种豆腐了,她只能去超市买。 她还在想,这位卖豆腐的老人现在怎么样了呢?她当然知道他的孙女所遇到的不幸,新闻和报纸上都报道过。 ——鞠子! 当尸体被发现时,这位年轻的母亲正好在这里买豆腐,那个时候也带着孩子。 在那种情况下,她不知道该对有马义男说什么。当他的孙女失踪时,她曾经和他说过,“大叔,你一定要打起精神来”,但到了这个时候,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现在他过得怎么样?有马先生。如果没有这件事,虽然有这块招牌,但我们都叫你卖豆腐的老爷爷,从来不记你的名字。 “老爷爷的豆腐很好吃的。” 这位年轻的母亲看着褪了色的招牌对小姑娘说。 “你爸爸是最喜欢吃这里的豆腐了。” “是吗?”小姑娘说,一张可爱的小脸。这位年轻的母亲突然觉得胸口一热,她要保护好惟一的一个女儿。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遇到任何不幸,她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孩子。因为要保护好她,请给我力量吧。 “老爷爷的精神一定很好的。” 母亲笑着对女儿说。 “嗯。”女儿回答说。 “好了,我们去买东西吧。” “嗯。” 两个人手拉手走远了。 带着一丝暖意的风儿像一位客气的客人轻轻地敲着那扇已经关上了的有马豆腐店的窗户,没有人回答,谁也没有回来。风,又悄悄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