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滨街道故事集》 职业人质 最后一班列车在高架桥上驶过,渐渐接近中央总站。 C静静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两旁窗外繁华喧闹的东滨市夜景,无数发光闪动的霓虹飞快掠过。他没有看一眼。 他的坐姿端正得有如毕业典礼上的小学生一样。穿着上班族的普通黑西服、白衬衣和黑领带。大腿上平放着一个廉价的棕色皮革公事包。平凡的东方脸孔,细小眼睛前架着无框的圆镜片,配上梳理得贴服的三七分发型……整个人简直就像电脑游戏画面里的背景人物,即使有一大票在后面走来走去,你也永远不会留意,再多看几眼亦不会记得他的样子。 列车驶进了中央总站的月台。C等待列车完全停定之后,才从座位站起来,挽着皮包走向车门。 用单程车票出了闸门后,C不缓不急地步向车站的B4出口。 外头是已经进入半沉睡状态的中央圈金融区。那数十座超高层大楼组成的建筑丛,镜面般的外壳反射着东滨市永远处于微亮状态的夜空。乍看之下,仿佛是电脑绘画的立体虚拟情景,予人压倒性的不真实感觉。这是这个城市的经济命脉所在。 金融区拥有全东滨市最干净宽阔的街道。几乎没有一个行人。路边公车站附设的电视广告屏幕仍然亮着,朝无人的街道无声地发放最新的产品资讯。偶尔才有一辆装了深茶色玻璃的高级轿车在马路上经过,接载某个深夜下班的公司要员离开。 一辆外头印着“联和清洁公司”标志的小货车,停在车站出口的街道旁。一个穿着工作服、戴鸭舌帽的青年站在车门旁等候。 “你是C?” C点头。青年马上拉开货车门。C俯身爬了进去。 青年也上了车,拉上车门,坐在C的旁边。货车马上就开行了。 货车在金融区内不快不慢地兜风。金融区很多大楼都是深夜时分才进行清洁工作的,货车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青年拿起车厢内一个布袋。 “请脱光衣服。所有随身的东西也都留下来。” C没有任何犹豫,就开始脱衣服。西服、领带、衬衫、鞋子、袜子、裤子、内衣裤、手表、眼镜逐一脱光了,连同钱包、手机和那个公事皮包,全都塞进大布袋里。 期间青年密切地注视C脱衣的过程,又仔细地看他的裸体上还有没有遗漏什么。 C赤条条地端坐在原位,没有一点尴尬。他的身体不算发达,但没有一点儿赘肉。 “请换了它们。”青年从椅子底下拿来一套整齐折叠的便服,上面还有一个纸皮鞋盒。 C顺从地穿上那套衣服。蓝色格子衬衫、卡其布裤子和白色运动鞋。穿上之后,他的样子还是跟之前一样的平凡。 青年再看了C一会儿,完全满意之后才拿出手机来,按下了快拨。 “可以了。通知他们来迎接。”他挂了线后又拍一拍前座的椅背。看不见脸的司机会意了,开始把货车驶离金融区。 进入热闹的苏豪夜店区。这里原本只是中产家庭的住宅区,但因应在邻近中央圈上班的政经人员需要,近几年渐渐被各种高级食肆与酒吧进占,已经开发成娱乐消遣的地区。无法抵受暴升租金的居民都几乎搬光了,楼上的住宅大多变成广告设计之类创意产业的办公室。 在车子上,C跟青年一直没有眼神接触。 货车在苏豪南区一家台湾料理店后面冷清的横街停了下来。青年马上把车门打开。 已经有另一辆全黑色的七人休旅车停在货车旁边,早就打开车门迎接。C不用等待指示就跳下了货车,迅速换乘休旅车。两辆车子马上关门,分别往不同的方向开走。 在休旅车里等待C的有三个男人,全部都比C高大一个头以上,看那撑得衣服胀起的身体就知道都是狠角色。一个的左边腋下鼓起了一块;另一个的大腿上横放着没有肩托的短管霰弹枪。 但是没有武装的第三个男人明显才是头目。 那男人戴着金丝框眼镜,反而衬得他那双三角眼更凶厉。他一直在盯着C。C也淡然地回视男人。 那个佩手枪的部下拿来一个手提的金属探测器,在C身上来回探查了三次。然后他又拿起另一个仪器,同样往C身上检测。C知道,这是探测他身上有没有非金属的发信装置。 没有任何警号。 这时那个头目才开口。 “还有一段路。请放心。只要你不弄什么花样,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他顿一顿又说:“在谈判完成之前的这几个小时里,我们的责任是保护你的安全。” “我当然明白。”C以事务性的语气回答。“这是我的专业。” 休旅车经过南面大桥,穿越西田区的住宅地带,前往廉价夜店林立的万町区核心。 车子沿途并不是直线行走,好几次往横街支道兜了一个圈子,才返回原路继续前进。速度也时快时慢。到了十字路口,车子在红绿灯转变前的一刻才加速越过去,后面并且有两、三辆协助的车子停在灯位前,阻止不知道是否存在的跟踪者。这全是反跟踪的专业技术。 休旅车离开了万町,接着又转往西北的门谷区,一直保持在热闹车多的街道上行走。门谷区热闹一如白昼。车子在车丛之间不断换线穿梭。每次转弯都不打指示灯号,令人无法预知它的去向。 在门谷区的一条天桥底下,是一片排列着二十几个小吃摊位的夜市。上头架满了从附近楼房偷接过来的电线,像蜘蛛网般向四方延伸。满是污水渍的柏油路面反射着灯泡的黄光。 休旅车停在一个臭豆腐摊位旁的窄巷里。那三个人护送C下车,又再换乘停在巷内的另一辆不同牌子和型号的灰色七人车。然后又再驶回万町区的方向。 他们就是这样,迂回地行走了一个多小时。 那个戴眼镜的头目似乎满意了。他向前座的司机轻声吩咐了一句。车子走上高速公路直往西南方向而行。 在车厢里,那头目的脸变得比较轻松。他瞧着C。 “我早就听说过你这种人。”他微笑。“想不到会有人靠当人质来吃饭。” C友善地回答:“这不是任何人都干得来的工作。不过如果顺利的话,倒是非常轻松。” “过去你有遇过问题吗?” “如果有的话,你今天看见的就不是我,而是我的‘组织’里另一位同僚。” “我想确定一下……”那头目脱下了眼镜,凝重地注视着C。“今晚……假如我们的老大出了什么事情,我们就可以干掉你?而你的人不会找我们算帐,只会去找‘竹内组’?” “这是早就说好的安排。”C好像只是说着一宗平常的生意。 今夜是“联义帮”与“竹内组”停战谈判的日子。这两股黑道势力为了垄断建筑工程的矛盾,已经开战三个月了,彼此都不想战争再延长下去——流血的代价太大了。 然而问题是双方仍然处于交战状态,两个老大都互不信任。两边各带大量人马到中立地带谈判,是不可行的事情——没有一个中立的帮会愿意提供这样的地方,因为假如谈判破裂,可能马上爆发火拼。 于是双方同意共同雇用C。 一切都安排好了。和谈今夜在“竹内组”的势力范围内进行,“联义帮”的老大林阿细,只会带几个保镖前去跟竹内组长会面;而在谈判期间,C就受雇充当“职业人质”,由“联义帮”的人——也就是现在这辆车子里的这位头目——看管,以保障林阿细的安全。 如何保障?C所提供的服务协议是这样的:万一林阿细在谈判里有什么不测,无法安然回来,“联义帮”就可以马上杀掉C;关键是C的死亡,责任不是落在处决C的“联义帮”身上,反而将会落在杀死林阿细的“竹内组”那一方。C的“组织”将会向“竹内组”展开无情的报复。 换句话说,C就是为林阿细买的“保险”。跟一般保险不同的是,赔偿的并非金钱,而是暴力。 这个收费绝不便宜的特殊服务,C的“组织”过去已经提供过多次。当然不是每一次都顺利。最初曾经有一次,一个黑帮“鬼爆联合”冒险犯规,把前来谈判的敌对老大杀掉了——C的其中一位前任于是就为了抵命而死去。 最后结果是:“鬼爆联合”的组长、副组长和几个高层干部全部在一个月内被刺杀,帮会被逼解散——这种猛烈的行动,不单是为了复仇,也为了维护这个特殊服务的信誉。 在这个可怕的例子之后,从来都未有其他“雇主”再敢撕破这份“保险”。 “假如我的老大真的出了事……”那头目用领带抹着眼镜。“要我把你这不相干的人干掉,可真有点不好意思呢……” “你们‘联义帮’也是有付钱的。我的命在这几个小时已经租赁给你们。”C很冷静地说。“你没必要感到不好意思。” 那头目戴回眼镜,凝视着C,眼神中有敬佩之情。 他们没有再说话。 车子过河后离开了高速公路,往西驶向市郊地带。 再过半小时,车子终于到达目的地。一座荒废的工厂。 他们下了车。工厂门前有拿着自动步枪的两人守着。头目和两个手下带领C走进去。 那是一家本来生产木材的小工厂,只剩下一部已经破废的机器。在东滨市还只是一个小村镇的时代,有许多像这样的家庭式工厂散布在外围郊区。 工厂里面有四个“联义帮”的人马,本来围坐在唯一的桌子前赌扑克牌打发时间,知道头目来了都散开,各自拿着枪守在工厂的四角。 头目亲自拿一把椅子给C坐下。 “要喝点什么?” C摇头。“工作时我不吃也不喝。” “抽烟?” “从来不抽。谢谢。” 头目走到一角,拿出手机按了快拨。 “已经到了。一切正常。可以让老大出发了。” 说完之后他舒了一口气,拿出口袋里的金色烟盒。其中一个手下马上掏出打火机为他点火。头目叼着烟,回到C跟前,也拿一把椅子坐在C的对面。两个手下站在他左右两旁,目光片刻不离开C。 头目吞吐着烟雾,打量对方身上的衣服。 “穿成这样子很逊吧?放心,你的东西我们有人保管着,回去时就还你。” 工厂内的八个人就这样没有交谈地等待着。手下们看见头目在抽烟,于是也各自拿出烟包来。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头目的手机响起来。他扔去烟蒂接听,但没有回一句话就挂线。 C当然知道,这电话是通知头目:林阿细已经进了“竹内组”的支部事务所。谈判开始了。 头目又再点燃另一根。每一口都狠狠地抽。几乎每隔两分钟就看一次他那支镶了碎钻的“劳力士”手表。手机也一直握在手中。他显然很紧张。 比较起来,随时都有可能死在这座破工厂里的C,显得非常平静。 其实只过了十几分钟。“联义帮”的人却觉得时间非常漫长。 这时外面远方好像出现了异声。 有人的喊叫。也有轻微的爆响。 头目马上紧张起来,抄过身后部下手里的霰弹枪。 “什么事?”守在角落的部下不禁喊叫。 肯定是有敌人。 ——不可能的……已经这么小心,怎么可能跟踪到这里来?…… “看着他!”头目命令手下。“我出去看看!” 他身后一个手下拔出了腋下的捷克制“CZ75”手枪,站在C的身旁,枪口近距离指着C的头颅。这名部下早就得到头目的死亡命令:只要头目一声令下,他会毫无犹豫地执行C的死刑。 C这时却站了起来。 枪口紧紧跟着他上升的脑袋。 “你最好别出去。”C第一次主动说话。 “你说什么?”头目脱下眼镜,怒瞪着他。“你知道些什么?” “冷静下来。”C无视那柄瞄准他太阳穴的手枪。“守在这里,别出去。很快就完结。” “完结?什么意思?” 但这时外面的声音确实已经静了下来。 C仍然站着。与头目对视僵持良久。 “有人!”外面守在门口的手下喊叫。 “多少个?”头目马上走近门口,高声隔着铁门问。 “只有……一个……正在走过来……” “给他进来。”C仍然语气平和地说。 头目额上流下冷汗。“为什么?是什么人?” “是我的人。” 头目暴怒上前,作势欲把霰弹枪砸向C的脸。C却不为所动。 “你敢搞什么花样,我保证,这里第一个脑袋开花的人一定是你!” “给他进来。”C只是机械式地重复。 头目盯着C,默默考虑了好一阵子。此刻整个“联义帮”的命运都可能在这里决定。混了黑道十几年,决定过不少人的生死,可是他从来没有负上过像今天这样沉重的担子…… 最后他还是向门外的手下下了命令。 “放他进来!” “联义帮”的人都惶惑地瞪着头目。所有枪柄沾满紧张的汗水。 C似乎不用看就感受到他们紧张的情绪。 “你们不要绷得太紧。小心枪走火了。” 铁门朝外打开。进来的是一个高大的白人,全身穿着包括防弹背心的黑色战斗服,额上还架着夜视镜。可是手上并没有武器。大腿侧的手枪袋也是空的。 看见对方没有武装,头目稍感宽心。但他跟部下们的枪口,仍然没有离开这个陌生人。 白人男子没有看“联义帮”的人或枪一眼,只是走向C。 “全部解决了吗?”C问他。 “是的。在大约七十公尺之外。” “很好。”C然后瞧着头目。“一起出去看看吧。” “看什么?……”头目完全不明所以。“‘解决’又是什么意思?” “看了就明白。” 在那林边的荒地上集合了十几具尸体。武器全都被缴走堆到另一边。有的头上还戴着被枪弹射破的夜视镜,仍然在冒烟。 死者当中,多数一看就知道是受雇佣兵之类的人。另外有两个,头目认得他们的样子。是“竹内组”里小有名气的杀手。 守着这堆尸体的,是七、八个跟那白人一样穿黑色战斗服的男人,手上各握着装了消音器的“MP5”轻机枪。只有一个背着远程狙击用的苏联制“Dragunov”步枪。 “很明显,这些人是想来把我劫走。”C解释着,从其中一条尸体的腰带上取出一副手铐。“是‘竹内组’派来的。他们只要抓住我,就可以放心杀你们的林帮主了。” 头目看看那些尸体,又看看那堆在地上的武器。火力非常猛。假如真的给他们攻过来工厂,他的手下恐怕对付不了…… C从同伴的手上取过手机——是从地上那些尸体身上找到的其中一支。C凭记忆按了一串号码。 “你打给谁?”头目仍然惊疑不定,慌张地问。 C没有回答他,只是向着手机说话。 “我找竹内组长。”C说。“告诉他,是C。” 他等了一阵子。那边看来又有人答话了。“对。是我。很意外吧?你的人已经失败了。我对你这个客户非常失望……你不用解释了。不过请放心,我的服务是不会因此中止的。所以,请你容许林帮主安全离开吧。还有,我们要额外处理十几件‘货物’,这方面我们也要收费。帐单迟一点儿就会送给你。”C说完就自行挂线。 他接着向头目说:“请通知你的老大马上离开。” 头目这才慌忙拨电话。 “老大吗?快点离开!不要问,总之是竹内那老头搞花样,不过已经摆平了。什么都别再跟他谈,马上离开!安全之后再通知我!” 他挂线后瞧着C,大大呼了一口气。他又扫视C那些武装到了牙齿的伙伴。 ——假如我有一批这样的部下,跟“竹内组”的仗恐怕早就打胜了…… “现在我们怎么办?”他的手在外套上摸索。他此刻很需要抽一根烟。 “当然是等你的老大报平安了。”C回答。“可是在他安全离开之前,我仍然是你手上的人。我先跟你回去那工厂。”他指一指头目手上的霰弹枪。“假如林帮主出了事,你随时还是可以用它,在我的头上开一个洞。” 头目左右看看那些人手上的轻机枪。 “真……的吗?他们……不会阻止?……” “他们不会破坏我的承诺。”C淡然说。“这是服务业最重要的原则。” 在工厂门外,头目听完电话,知道老大已经平安返回“联义帮”的总部之后,微笑伸出手掌。 “很高兴你满意我的服务。”C伸手跟他轻轻握了一下。“附带提醒你:我相信‘竹内组’那些人不是跟踪到这里来的,你们帮里很可能有内奸。” 这方面头目早已想到。不过他倒没有问:C的人又是怎么来到的?大概C身上还是有他们检查不到的发信装置。这是商业秘密,C必然不会告诉他。 C却已经看出他的疑惑。“我的人来到,是为了确保服务的过程不会出岔子。本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你是永远不会看见他们的……这个希望你谅解。他们现在正忙着处理那些尸体。你们先走吧。” 头目跟手下们登上了七人车。临行前,他把头伸出车窗问C。 “我还是有些事情不明白:以你们的能耐,连我们这样的帮会都害怕……为什么不直接经营黑道,而要干这种‘服务’呢?” “你不是第一个有这种疑惑的雇主。”C回答。“你们两个帮会这次谈判破裂,接着还是得火拼下去吧?” “嗯……”头目点点头。一想到以后又要继续卖命,他紧皱着眉头。 C继续说:“而对于我们,像今天这样要动手的情况,只是偶尔才会出现一次……现在你明白吗?” 头目恍然。“也对……仔细想起来,你们这份工作,比我的那份还要划算呢……” C虽然一身便服,但说话的口吻永远像个大型会社的管理阶层。 “成本效益的计算。这是资本主义的铁律。不管你出售的是什么。” 曜子的秘密 “这封信,你得看看。” 梅宫曜子刚踏出那个大得可以三个人共浴的泡泡池,穿上厚厚的白色浴袍,带着满身皂液香气踏出客厅时,就听到经纪人说这句话。 她走到沙发坐下,拿起水晶玻璃桌上的瓶装矿泉水,瞄了瞄放在桌子另一头的那个信封。没有任何装饰的白信封。上面也没有名字。 “是在那堆影迷信里发现的。”经纪人陈洛东托托镜框说。 自从走红之后,梅宫曜子早就不再读影迷的来信,全部都交给陈洛东处理。除非是很特别的影迷——例如残疾或患了重病的孩子,陈洛东才会找人代笔回信,然后考虑安排亲善探访之类的行程,其他的略看过之后都会扔掉。 “这一封,在那堆花俏的信封之间太显眼了,我才特别留意到。” 曜子放下喝了一口的瓶子,拿起那个信封。早已开封了,陈洛东已经读过里面的信。 曜子把白信纸抽出来。 “你还欠我人情。请联络。” 信里就只有这么两句。下面的署名是缩写“t.K.”,还附有一个电话号码。 看着“t.K.”这两个字,曜子原本因为洗过热水澡而红润的脸,一下子苍白起来。 “这是什么?你认识这个人吗?” 曜子的脸一秒后就恢复正常,还挂了一个微笑。陈洛东虽然已经在她身边工作了五年,但很多时候还是分不出,她何时在演戏。 ——毕竟是现在东滨市首屈一指的女星啊。 “没什么的。”曜子放下那封信,往后靠在沙发上。那傲人的身材连厚浴袍也遮掩不了。陈洛东看见却没有什么反应——在曜子身边工作的男人里,他是少数从来没有跟她上过床的一个。 他从笔挺的西服内袋掏出手机。“我叫两个人来跟着你。” “不用了。”曜子轻描淡写地说着,起立走向化妆间。“你先下去等我。再不化妆,我来不及去参加派对了。” 陈洛东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步向大门。 陈洛东离开后,曜子又回到那宽大的客厅里,再次捡起那封信。 她站在巨大的玻璃幕窗前。玻璃是单向反光的,防止娱乐记者用长距镜头拍摄。 从位于五十二楼的顶层豪宅往下俯瞰,可以看到下方远处万町区的发光楼丛。那儿稠密聚集着夜总会、歌舞厅、酒吧等各种夜店,无数闪动的霓虹招牌聚集在一起,好像一堆一年到头都长期亮着的圣诞节灯饰。 曜子选了这个住宅区,多少也是为了这景观:因为那儿,就是她的出身地。每次看着这夜景,她都可以享受到那种“我已经离开了那儿”的安慰感。 她凭窗再次看那封信。另一只手里拿着室内无线电话的话机。 “t.K.”。还有那个电话号码。 她的眼睛里闪出一种疼痛的神色。好像某个已经忘记了很久的伤口,再次被挖开来一样。 电影“龙虎战士4”的杀青庆祝派对,就是在万町区举行。著名的“N..O.”巨大Disco舞厅,电影公司今晚在里面包下了VIP区域。 本来像这种A级大制作的杀青派对,应该选在更高级的场所。曜子当然知道,这是男主角兼导演Dragon King的主意。他一向就喜欢流连这类夜店,更符合他唱Gangsta Rap的“帮派分子”形象。 梅宫曜子当然是从特别通道进入“N..O.”——她不可能通过那挤满了影迷和一般宾客的正门。 在经过巨大舞池旁边时,曜子被一些正在跳舞的人发现了。一阵比音乐声更响亮的欢呼。 曜子留意到其中有不少女孩子。今天因为有特别派对的关系,“N..O.”的看门人特别严格挑选能够进来的客人。她看见那些年轻女孩都很美,而且都穿了家中最漂亮的那套衣服,弄了最时髦的发型和化妆。 她们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曜子。这是曜子最享受的时刻:不管这些女孩子怎样美丽、打扮得如何性感漂亮也好,她们始终也只是在“那边”。而她却已经在“这边”。在这个决斗场里,属于不同的层次。 曜子很明白那股像火烧般的妒忌。因为从前她也曾经是她们的其中一个,一样在这种地方,以同样艳羡的目光看着当时最红的女明星。 ——正因为明白,所以现在格外享受。 一进入VIP区域,她就看见那个显眼的Afro爆炸发型。 Dragon King穿着一件夸张的紫色皮草大衣,内里却什么都不穿,露出黝黑而健硕得像岩石的胸膛,上面挂着一块镶了钻石的巨大“D”字黄金项链牌,架着苍蝇太阳眼镜,身边是那班到哪里也带着的保镖与狐群狗党。 “Yo!曜子!怎么迟到了?”他一看见曜子,就马上走过来跟她拥抱,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在旁守候的娱乐记者当然忙着拍照。曜子也职业地退去外袍,露出底下的低胸晚礼服,迎接摄影机的镜头。 男、女主角挽着手,继续站着给记者拍照。 “看这边!”“曜子,这边!”记者像疯狂般叫喊着。 曜子保持着笑脸,不时以亲昵的目光瞧向男主角。当然只是装给记者拍照的。心里早就在纳闷。 Dragon King,汉名“金云龙”。华人与黑人混血的功夫片明星兼Gangsta Rap歌星。就像违反娱乐圈生态一样,他已经红了超过十五年,观众竟然还没有看厌他那些故事公式千篇一律的武打片,简直是个会行走的奇迹。从“龙虎斗”、“龙虎之复仇”、“龙虎杀人拳”……等等,到现在的新系列“龙虎战士”,包括这部新片在内已经拍了二十二部;混合“功夫”和“帮派”主题的Rap唱片,也乘着电影的势道而大卖。 “你今天好迷人……”金云龙拍照时向曜子耳语。“什么时候……再上我家听音乐呀?……” 曜子没有说话,只报以嫣然一笑。 接拍这戏之前,金云龙那些蠢电影她一部也没有看过。对于他简直就是没有感觉。可是“龙虎”系列的票房一惯有六千万以上,看在分红的份上,她没有拒绝的理由。“龙虎战士4”将是她出道以来最高票房的一部电影——虽然不过是演花瓶卖卖性感,调剂那些雄性激素上升的观众的情绪。 开镜前她跟金云龙上了床——每次拍戏都跟男主角上床,是她的职业习惯,让自己更容易投入调情和性爱的戏份。但事实证明,金云龙几乎是最糟的一个。身体确实很壮,但完全没有床上礼仪可言。前戏不用说,进入后就只管猛冲,几分钟后发泄了就自己倒头大睡。 结果在拍戏时,曜子变得更难投入跟这个糟糕的男人谈情。她已经决定,除非金云龙再找她演下一部“龙虎战士”的女主角,她绝不会再上他家那张金色被单的大床。 派对非常无聊。大量的香槟不断打开。“N..O.”的DJ当然十分识趣,整晚都在播着Dragon King那些怒吼的Rap。派对宾客除了电影的幕前、幕后人员,就是金云龙请来的娱乐圈友人和模特儿。人们轮着走过来恭喜曜子——当然其实都是想巴结她,也有男的明显是想打她的主意。她疲倦地一一敷衍打发了。 大约过了一小时后,已经收获丰富的娱乐记者开始陆续离开。VIP区域的外围拉上了布帘。派对参加者轮流走到内里的专用洗手间。曜子当然知道,他们都是进去嗑药或吸古柯碱。也有人公然抽起大麻来。 曜子偶尔也会抽大麻放松心情。不过只在家里。在外面任何地方,都有被偷拍的可能——她可不想被这么一种小小的嗜好破坏了事业。 手袋里的手机这时响起。她拿出来看。是一则只有两行的简讯。 曜子随即向金云龙告别了。“我明天还要进录音室。要早点睡啦。”她没有说谎。她的第四张大碟,计划在三个月后就要推出了。 金云龙已经因为酒精和大麻而变得迷糊,也没有多纠缠她,只是挥挥手。 曜子在后门登上了蓝色的豪华“宾士”轿车后座——除了在电影里,她已经不再自己开车。陈洛东则坐到前面的助手席,吩咐司机开车。 “转过去那边街口。”曜子伸手发出指示。指向前面右方一条街外。“我要见一个人。” 陈洛东只是透过后照镜看了曜子一眼,没有问什么。 车子往那边开出。曜子同时按钮,升起了车厢中间的间隔板。 在那街角立着一座电话亭,一条高瘦的身影自里面走出来,迎接驶来的轿车。后座的车门打开来。那人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车子旁,左右察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敏捷地爬进车厢内。 坐到曜子旁边的是个大概三十岁的男人。穿得也算整洁,但已经是几年前流行的过时款式。瘦削的脸本来颇英俊,但一道伤疤从右眼角硬生生一直拖到脸颊。脸色很青白,似乎长久缺乏户外活动。 男人看着曜子笑了笑。 “很高兴你肯见我。多久没见了?六年吧?你很无情啊。连审讯时也没有来看过我一次。” 泰利·凯顿。也就是“t.K.”。曜子一直没有直视他。脸苍白得连化妆也无法掩饰。 泰利倒是肆无忌惮地不断打量她的身体。“呵呵,你的胸部好像比以前大了。动过手术吗?” 曜子马上把双臂交叉在胸前,双手互相抓着上臂,好像感到寒意。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才刚出来,一见面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只是这样吗?这是跟恩人说话的语气吗?”泰利捉弄般笑说。“没有我,就没有今天的梅宫曜子啊!”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封在塑胶套里的旧剪报。只是很小的一段新闻。 歌舞团领班与人殴斗死亡 醉酒疑凶夜店内当场被捕 曜子不用看都知道上面的内容。 “我可对你不错啊……”泰利好像缅怀什么珍贵旧物般看着这剪报。“一直也没有跟人提起过你。硬生生就吞了六年。你也知道那家伙在街上有点关系吧?监狱里有认识他的人。我最初进去时,每一天日子也不好过……” 他抚摸着脸上的伤疤又说:“幸好后来在里面认识了几个朋友,才比较安全呢。我答应过,出来之后必定会好好关照他们。”他收起剪报,盯着曜子说:“尤其是知道这几年你已经走红得那样厉害之后……真是意外啦,当年在那种小夜总会里唱歌的妞儿,今天已经坐这种车子……” 泰利摸摸那真皮的座椅。发现前面有个迷你冰箱,他马上打开来,选了一瓶小小的高级威士忌,打开就着瓶口喝了两口,把整瓶收到衣袋里。 “你到底想要什么?”曜子木然地重复。在人们面前,她很少挂出这种无表情的脸。 “你忘记了?那个晚上你答应过我:只要脱离了那家伙,就会跟我一起……”泰利自顾自笑起来。“我的天,每次回想起你的身体,我就没有后悔干了那件事。我走霉运,当场给逮住了,没有机会让你兑现那个承诺……不过现在看来,被逼等待六年,反倒是好运道呢……” 泰利逼近了曜子一点儿。曜子的身体几乎缩到紧贴着车窗。 “你要什么,快说吧。” “我当然知道,没有道理要你完全兑现从前那个承诺——要今天的梅宫曜子陪一个刚出狱的流氓,那是不可能的啦。那么只有用其他的东西补偿了。” “多少?” “很爽快呢……”泰利伸出手臂搭在曜子的肩上。“五百万。对你来说是小数目吧?你看,我还是很体贴你的呢。” 他的手指伸进了曜子的外套领口里,在她柔滑的肩颈皮肤上轻轻打圈。 “假如我不给呢?”曜子甩开他的手,第一次直视他。 “你大概不知道,我从前有一种有趣的嗜好:每次带女孩子回家上床,我都有偷偷拍下来……还有收音。”泰利笑得像只偷吃的狼。“录音很清晰呢。包括你那放浪得要命的叫床声。还有之后我们谈过的话。” 他再次伸手,摸摸她鬈曲的头发。“我已经安排好了——我有六年时间计划这事情嘛。简单说就是,假如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那段影片就会交到媒体的手里。你也很清楚,他们必定爱死这么精采的东西。” 曜子的身体显得僵硬。像一只暴露在寒天风雪中的小动物。眼眶已经凝着泪水。 “别这样嘛。我会很心疼的。”泰利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乖乖付钱吧。反正本来就是我应得的。想一想我为你做了多大的牺牲。” 他打开车门,爬出去之前说:“我会再联络你,安排付钱的方法。” 然后就消失在万町区的暗街之中。 几乎在泰利离开车厢的同时,曜子的表情已经恢复。她打开跟前座的间隔板。 “开车。回家。” 司机点点头,解除了手煞车。 陈洛东沿途还是无言。没有问一句话。 曜子也是沉默着,观看沿街的夜色。那些她曾经很熟悉的夜店街。一家低级夜总会的门外玻璃,贴着驻场表演歌手的海报。她的样子也曾经在这里出现。回想起来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见过泰利之后才惊觉,原来也不算隔得很久…… 直到轿车驶上了夜深空荡荡的公路,曜子才向陈洛东说了一句: “替我安排一件事情。” 从录音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夜深了。曜子感到很疲累,但也很愉快。今天录音颇顺利,一口气完成了三首歌。唱歌毕竟才是她最爱的事业。 唯一不满的是,她感觉自己的歌喉比从前差了。没有办法,电影、广告和各种宣传活动已经占去她大部分时间,根本没有空闲练歌。不过录音的团队是最顶尖的,她相信他们数码修补的功夫。只是有点不痛快而已。而且明年也是办演唱会的时候了。电影事业方面已经稳定了,她决定要多拨一些时间在唱歌这一边。 ——当然,还得经纪公司同意才行…… 就在门口前,正要登上“宾士”轿车时,站在身边的陈洛东手机响了起来。 他接听,只简单应了几声就挂线。 “那件事情已经弄妥了。” 本来挂在曜子脸上的笑容消失。 陈洛东勾勾手指,示意司机下车来。 “你自己回去。”陈洛东向司机吩咐,接过他手上的车钥匙。“我来驾驶。” 从下门海峡刮进来的寒冷海风,吹得海边的树木狂乱摇动。 位于货柜码头南对岸,市郊海边的一个荒废小码头。在木搭码头的最尽头处,亮着几盏携带式的日光灯管。那苍白的光团里聚集着一些人。 “宾士”轿车徐徐从林间小路驶进来,停到码头前的空地上。空地另一边早就停了一辆小货车。 穿着红色皮大衣的曜子踏出车门。陈洛东没有关引擎,就让车门开着,走出来陪在曜子身边。 她踏上码头的木板。昂贵的高跟鞋,在只有风声的夜里发出响亮的声音。她拉高大衣的领口对抗夜风,继续向灯光所在处走。 码头尽头处的那些人明显已看见了他们,但并没有什么反应。 曜子和陈洛东来到他们跟前。 站在码头上的是四个身材高壮得像美式足球员的男人。三个白人和一个黑人。 曜子没有看这四个人一眼。 她紧盯着的是坐在木板地上那另外三个男人。 泰利·凯顿一看见曜子出现就很激动。可是他无法说话——黑色的胶带紧紧缠在他下半脸好几圈,上面有干结的血痂。一身破烂的衣服满是血污。手臂和双腿也被同样的胶带捆绑了。 他曲坐在地上,双腿自小腿以下插在一个大塑胶水桶里。桶内注满了已经快要完全凝固的混凝土。 另外两个坐着的男人,状况也跟泰利一样,隔着胶带发出恐惧的哑叫。 泰利激烈地蠕动。 旁边一条粗壮的腿猛烈招呼过来。骨头破裂的声音。泰利软了下来。 其中一个高大的白人打手,把手上一个公文纸袋交给陈洛东。 “东西都在这里。” 陈洛东没有打开来看。“另外那两个是他的伙伴?” “本来还有一个。逼供时断了气。已经处理掉了。” 曜子并没有理会他们。她走到泰利跟前蹲下来。 瞧着他许久。 “我指定要他们给我看一看你。我要亲眼确定。” 曜子把手肘搁在膝盖上,手掌托着美丽的腮子,仔细瞧着泰利恐惧的眼睛。 “你以为昨晚我害怕你吗?我的演技不错吧?假的啦。跟那一晚的叫床声一样。笨蛋。” 泰利已经在哭了。强烈的哀求眼神。 “我真的想不明白,世上怎么有这么笨的男人?为什么要回来找我呢?你一点儿也没有搞清楚状况。我已经活在跟你不同的世界了。我这边的世界,不是你这种人来捣蛋的。现在变成这样子,大概你才明白吧?……” 曜子站了起来。 “你让我想起从前一件很不愉快的小事。这就是对你的惩罚。” 曜子说完就没有再看泰利一眼。她拿过陈洛东手上的纸袋,双手抱在怀里,背着那低哑的哀叫离去了。 两人坐回轿车上。关上车门前,他们刚好听见第一个人掉进海里的水声。 车子离开市郊,驶上南高速公路。曜子始终抱着那个纸袋。 当然她永远无法肯定,这东西在外面还有没有复制本。 不过只要女明星梅宫曜子一天还是一件赚大钱的资产,“他们”将来还是会像今天这样保护她。就算到了媒体手上也不怕,“他们”也压得下来…… ——“这边的世界”…… “明天有什么行程?”她问正在驾驶的陈洛东。 “明早只有一个平面广告。其余时间可以休息一下。不过晚上有‘工作’。” “这次是谁?” “是‘公议党’的马议员。” “又是那老家伙吗?……” 曜子沉默下来,靠在舒服的皮革座椅上,无聊地眺视车子前方。 那座发光的城市越来越接近了。 这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企业间谍 快速电梯的电子显示灯在不断爬升。 里面有四个人,全都不发一语地仰视那显示灯。 这时朴善民降下了视线。他隔着两个不认识的中年社员,偷偷瞧着站在电梯内第四个人的背影。 ——又遇上他了。 年轻高大的身体,穿着没有一丝绉纹的浅灰色西服,站在电梯门前。 朴善民当然知道他的名字——身为“山叶银行总行”的人事部助理经理,所有新进和最近调动过来的社员的档案他都看过。尤其是这个年轻人的档案,特别容易令人留意。 张万雄,二十九岁,两个月前才从“万町第四分行”调任来总行这里,出任小额贷款部的高级主任。这个年纪就攀上这个职级,是非常罕见的事情。 那两个不认识的在二十六楼离开了,只剩下他们两人。电梯门再次关上时,他们打了个照面。张万雄那张俊秀的脸微笑着,恭谨地朝朴善民点了点头。朴善民也点头回应——当然他的点头幅度比张万雄小一些。他毕竟是上级。 ——可是再过几年,那就很难说了…… 到了三十八楼。张万雄按着“开门”的钮,先让朴善民出去。朴善民也不客气,没有道谢就出去了。他用眼角瞥见张万雄走向小额贷款部那边——小额贷款部跟人事部在同一楼层。朴善民也回到办公室。 坐在那狭小的办公室里,朴善民看着细小窗户外的金融区楼景。对面是密密麻麻的镜面玻璃高楼,反射出七十一层高“山叶银行大楼”那傲视东滨市的塔状雄姿。 朴善民在心里叹:如果顺利的话,他原本两年前就可以升上四十楼以上,坐在比这儿大一倍的房间,也许可以看见上门海峡那美丽的海景。 一切都是因为那一次:在营业部,他的企划书弄错了那么一个小数点,成为了他记录上的一个污点。原本只要那个企划书顺利通过,他就可以加速往上爬升。他当时甚至已经在龟山区物色高级住宅了。结果家里的妻子有一个月都没有跟他说话…… 朴善民瞧瞧别在胸前的那个三块树叶形状的“山叶银行”社员章。从前他为能够戴上这个小小的银章而感到很自豪,每天都很小心地把它擦得发亮,现在已经懒得这样打理了。 他偶尔在大堂,会看见那些最高层的老头子,在一堆高级助理的簇拥下经过,登上往六十楼以上的专用电梯,或者坐上几乎像小货车般宽大的豪华轿车。以前他对老头子们是诚心地敬重的,常常希望吸引他们多看自己一眼。可是现在,当远远躬身敬礼时,充塞在心里的是失望鄙视的感觉。 ——哼,“山叶”算什么呢?几十年前,你们这班家伙还不是一群罪犯…… 控制“山叶银行”和“山叶地产兴业”等大型企业的“山叶集团”,是因为“迁都失败”而冒头的新兴财阀之一:当年迁都东滨市的计划难产,东滨市地产暴跌,许多传统财阀由于大量投资东滨市土地而萎缩、被收购,甚至倒闭;原本主力洗黑钱和高利贷的黑道组织“山叶组”,和很多非法组织一样,乘着这个大风暴冒起,填补了旧财阀的位置,转型成为完全合法的巨型产业。庞大的资本足以洗干净不光彩的历史。为“山叶”赚钱的团队,由从前被社会唾弃的流氓,换成了社会的白领精英…… 朴善民原本也是“精英”里的一员。可是他的光芒都因为一次错误而消失了。人事部是个不能发挥任何表现的泥沼。他往后最少十年恐怕都得困在这里。四十一岁的朴善民在“山叶银行”的前途已经到了尽头。以后只是条为了清偿房屋贷款和子女教育的可怜虫…… 而那个张万雄呢?前路是一片康庄。也许在这三十八楼待一、两年,就可以攀上更高的楼层吧?一想到不久之后,那样的小子就会骑到自己上面,朴善民心里燃起了强烈的嫉妒。 他转身面对办公桌。被这股恨意驱动,他没有理会手头上的工作,在电脑系统里找出张万雄的档案来仔细阅读。 ——就让我看看你有什么了不起……哼,不要给我找到你的污点,我是一定会向上申报的啦…… 朴善民整个上午,都在查阅张万雄的过去。的确很不得了。“万町第四分行”的所在是竞争激烈的一个地区,张万雄却能够连续三年成为取得最多建筑工程融资额的优秀员工。之前在推广信用卡方面也是成绩杰出。 朴善民像着迷般再翻查下去。他留意到了一件特别的事情:张万雄争取回来的工程融资权之中,有十几宗的竞争对手都是“东滨工商银行”在同区的分行。而且当中有五次,对方都在最后关头退出了竞争…… ——非常古怪…… 秘书这时以内线电话通知朴善民:有好几份文件总经理仍在等着他审阅后交过去。朴善民这才惊觉,原来已经到了中午。午饭时间要泡汤了。他急忙叫秘书尽量拖延着总经理那边。 ——我到底在干什么呢…… 可是张万雄已经引起了他的强烈好奇心。他忙着完成那些紧急的工作,但心里还是在想着张万雄这个小子。 ——假如他真的是“东滨工商”派来的人,而又给我发现了证据……说不定这次立功,是我往上晋升的机会…… 朴善民已经呆滞了两年的目光,再次燃烧起来。 朴善民脱下眼镜,揉了揉疲倦的眼皮,放下手上那叠满是资料的影印纸。 这个星期以来,他每天下班就是回家躲在书房里,研究着这堆东西。 “山叶银行”的保安很严密,朴善民不可能把电脑上关于张万雄的资料直接复制带回家。他用了最原始的方法——用手机的镜头拍摄电脑显示屏幕,回家后把照片放大印出来。他用了三天才分批把有关的档案都拍下了。 自从那次企划失败,他跟妻子的关系一直都没有完全恢复。他只说是要在家里加班工作,她也就没有理会,让他乐得清静独处。儿子和女儿都已经上中学,早就过了晚上会黏着爸爸的年纪。 ——我的这个家以后还是会这样子下去吗?关系会一直变得越来越疏离吗?…… ——不,假如这个事情真的成功了,我能够晋升往更高层,让他们过更好的生活,一切也许就不再一样…… 想到这一点,朴善民又再提起精神来。 可是没有用。这些公家的档案,不大可能看出深入的眉目。如果张万雄真的是企业间谍,他一定不会轻易让不利的资料出现在正式的记录里。只有靠其他的调查管道。可是朴善民一个人并没有这样的调查资源。 ——我没有。可是“山叶银行”有啊。 银行的“内部调查组”,一向是令社员闻名丧胆的秘密警察。银行里有这样的传说:只要“内调”想知道,他们连你跟老婆最喜欢用什么姿势做爱都能够查得出来。 可是贸然向“内调”举报,万一最后查出来张万雄是清白的话……朴善民不敢想象。“浪费企业资源”、“制造会社内部不和谐”……等等字眼都可能加到他的记录里。然后掉落到比人事部更糟糕的深渊…… 有必要先确认一下张万雄有多可疑。 ——也许毕竟还是得冒一点险…… 朴善民想起来:下个月有个跨部门的忘年联谊会。那将是机会。 踏进高级酒店的洗手间,朴善民心里很是紧张。为了保持清醒,刚才的酒宴里他已经尽量少喝。 张万雄已经解完手,正在盥洗盆前洗脸。他毕竟是第一次参加总行忘年会的新人,给前辈们灌了很多杯,镜子里的脸红通通的。 朴善民站到他旁边,假装在洗手。张万雄透过镜子的反影向他微笑。 “朴经理,您好。”张万雄说话仍然清晰。看来还不是醉得很厉害。 “辛苦了。”朴善民也装起微笑。“不过没办法啦,新人就是这样的了。尤其是像你这么显眼的新人。” “显眼?是吗?……” “你进来总行时我就读过你的往绩档案了,非常突出呢。”朴善民顿一顿,然后用满含深意的目光盯着张万雄在镜子里的脸。“你简直就是‘东滨工商’的克星嘛。或者说,没有‘东滨工商’这个对手,你恐怕没有这么快可以晋升进来总行……” 很明显地,张万雄的微笑消失了很短促的一瞬间。然后才变成失笑。 “没有这样的事情啦……都是托客户的福……” 这种官腔的回答很正常。可是原来那涨红的脸变白了。 “是吗?”朴善民继续进攻。“那么以后也请努力啊。往后跟‘东滨工商’还有很多交手的机会呢。看来你又会继续步步高升啦。” “我没有想这些……现在只是想尽快习惯新的工作环境而已。还得要你们这些前辈多多提点。”张万雄匆匆拿擦手巾擦干了双手。“我先回宴会了。还有下半场呢……”他朝朴善民点个头就离开了洗手间。 朴善民默默瞧着镜里的自己。 ——这小子是间谍的可能性又增加了。那个样子已经暴露出不安。可是……这些都不是证据啊……到底要不要举报他呢?暂时不行吧……还得再调查下去。 ——可是经过这次接触,他大概已经有了警觉,说不定会有什么应变的手段。看来我还是鲁莽了一点……还是应该趁他没有机会作反应前就去通知“内调”呢?…… 朴善民的心正在七上八下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简讯。 朴善民看到那简讯,眼睛亮了起来。 朴善民坐出租车到达了门谷区那家通宵营业的咖啡厅。 凌晨一时多的米歇尔大道仍然热闹。满街都是年轻人。虽然街里很混杂,朴善民一点也不担心不安全。他的胸口仍别着“山叶”的小银章。那些街头小混混绝对不敢找他的麻烦——在东滨市,伤害一个财阀企业的高级职员,后果很可能比袭警还要严重。这是人所共知的地下规则。 朴善民对晚上的门谷街道一点也不陌生——他跟上司和客户光顾过区内不少的土耳其浴室和时钟酒店。论到色情店,万町区那边要比较高级一些(尤其那些高质素的“舶人”女孩特别刺激)。可是门谷这边的女孩却大多比较青春和地道,他偶尔会来转换口味。 看见那些聚集在街上夜游不归的年轻家伙,朴善民感到不是味儿。想当年读书时,他哪有这样的闲工夫?牺牲了所有玩乐的机会,每天就是在家、学校、补习班之间来回。他的青春全部燃烧在一次接一次的考试里。为的就是要换一张名牌大学的毕业证书。通往“精英”之路的通行证。 街上这些年轻人,让他想起当年同校的那些一样只顾玩乐的垃圾。一想象到那群家伙今天在干着什么低三下四的工作,他就不禁笑起来。活该。 确实有一个中学同学,正好就在“山叶银行大楼”的地库停车场当保安员。第一次碰见时,朴善民根本就不认得他,可是那家伙竟然敢走过来拉关系。 “滚远一些。”当时朴善民冷冷说,甩开了他的手。那家伙以后远远见到朴善民就避开了…… 虽然痛快,可是过去失落的青春,确实是个痛苦的代价。就像许多中年精英一样,为了寻找补偿,朴善民也曾经几次找“援助交际”的女学生。在网络上认识、约好,再在门谷区里碰面。上爱情酒店之前,当然先得去“约会”和吃一顿。买几件名牌衣服也少不了…… 可是后来朴善民总觉得,那些女学生很容易让他想起自己的女儿。淡淡的罪恶感,加上那些女孩买名牌的胃口越来越大,他就没有再玩这个了…… 朴善民仰头瞧向二楼咖啡厅的灯光。 ——在这么热闹的公众地方,那小子不会弄什么花样吧…… 朴善民一进去,看见还有大概三分之二的桌子都有客人。店里有些吵,年轻的男女高声谈笑,说着他不大听得懂的新生代“方言”。 已经解下了领带的张万雄,坐在最角落的包厢里,正喝着咖啡,朝朴善民挥挥手。他脸上的酒气已经消退了。 朴善民坐到他的对面,然后叫了杯炭烧咖啡。 他们坐着对望,一直不说话。朴善民在等着张万雄先开口。 张万雄直等到那杯炭烧咖啡端来了,服务生又走得远远之后,才终于开口说话。 “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多少不重要。”朴善民故弄玄虚,又半带着威胁地说:“只要我通知‘内调’注意你,你有多少他们都自然会查出来。” 张万雄又沉默了一阵子。最后他叹了口气,好像决定了什么。 “这对你没有好处吧?你是人事部的。就算你帮助‘山叶’抓到我,上面的人也只会觉得这是你的职责。顶多也只有几句嘉许吧?你以为立一个这样的小功,对你的前途有很大助力吗?我不过是个小小的高级主任而已。我现在对‘山叶’的影响,不足以让上面那些老头子给你什么奖赏。” 朴善民紧张得没有喝咖啡。“你的意思是……” “假如你肯替我掩护的话,我会给你报酬。在‘东滨工商’那边给你开一个秘密户头,定期会有一笔钱汇进去。” 朴善民眯着眼睛在思考。张万雄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而且看来这个计划“东滨工商”是预备长期进行的,所花的钱一定很可观,那个户头的数额也不会少…… ——那么就不用担心房贷和孩子上大学的基金了…… 可是朴善民又想到风险那方面。这是一个银行业者的思考习惯。值得吗?值得冒这样的险,拿的只是一笔钱吗?…… “你是打算一直升迁上去吗?在进入高层以后,才开始履行你的那个‘职责’吧?” “当然了。”张万雄啜一口咖啡。“已经花了这么多时间,‘东滨工商’那边是绝不心急的。他们接着的五年都会一直暗中配合,让我再升上去。当然了,你这人事部的助理经理也算有一定的力量,假如你肯协助我——比如一些跟我竞争职位的人,你可以不显眼地把他们的评价报告弄得不那么好看——你那个户头也可以再额外增加一些‘服务费’……”他狡猾地笑了。 朴善民瞧着黑沉沉的咖啡,考虑了好一会。这个他绝对做得到,也很有信心不会被发现——毕竟表面上他跟张万雄毫无利益关系。 ——可是如此一来,我就不只是知情不报,而是协助间谍的共犯了……我能得到合乎风险的报酬吗? ——而这小子干这样的事情,又有什么报酬?…… “你们这个计划总会有结束的一天。”朴善民谨慎地问:“到你收集了‘山叶’足够的重要情报,或者干下什么破坏,就会风风光光地回去‘东滨工商’那边吧?我有没有猜错?” 张万雄盯着他一会儿。“对的。在开始真正输送情报之后,我不会待得很久。最多也只是一、两年。‘山叶’终究会发现的。‘东滨工商’那边承诺,有副总裁的职位在等着我。” ——到时候你还不满四十岁,就当副总裁?妈的……这间谍行业真的不错…… “那个时候,‘山叶’必定会进行内部大调查,我可会变得非常危险啊。”朴善民摇摇头。 “那么你有什么建议呢?”张万雄试探。 朴善民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盘算。但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有勇气说出口来。 “到时候你要带我去‘东滨工商’。要在总行,重要营业部门的总经理。” 张万雄似乎早就预料了朴善民的条件。他的表情甚至显出对朴善民有点欣赏。 “这个我要跟那边商量……不过应该没有问题——为了这个计划成功,这只是很小的代价。何况到我回去时,以我在‘东滨工商’的地位,足以决定给谁这种职位。”他伸出手来。“那么,协议达成?” 朴善民兴奋地伸出手掌,握住了张万雄的手。 “这么优秀又通情达理的年轻人,我是当然乐于提携一下的。”还没有正式成为部属,朴善民已经预先在奉承了。 最初回到银行的那个星期,朴善民的心情很是紧张。毕竟现在已经成了阴谋的一分子,总是有些心理压力。虽然他实际上还没有干什么坏事——只不过是没有把一件无人察觉的事情上报而已。 每天还是会碰见张万雄。张万雄仍是如常出入工作,碰见朴善民时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办公室里一切和往日一样。朴善民这才渐渐放松下来。 之后的一个月,朴善民上班时特别起劲。本来沉闷的工作,一想到现在自己正在参与一个秘密计划,一下子好像都变得刺激有趣。 张万雄联络过他一次,说那户头已经在准备了。 朴善民感到,自己的人生又重回上升的轨道了…… 直到那一天。来自上面的通知。叫他马上去六十楼。 坐在那个六十楼的会面室里,朴善民的姿势就像个犯了错的学生。冷汗已经湿透了他西服底下的衬衫。 他无法肯定,坐在他跟前那张长桌后的一排五个人里,有没有“内部调查组”的人。五个都比他的年纪大。一看就知道非常高级的西服。还有那股威严。似乎更像是“高层”的重要人物…… ——无论他们问什么,都要一概否认。只要说不知道就行了。绝对不要软弱…… 朴善民在心里反复地鼓励自己。 可是当其中一个人拿起一帧照片时,朴善民好像感到自己的脑袋一角发出崩溃的声音。 那是张万雄职员证上的照片。放大成A4大小。 “你认识他吧?” 朴善民感到口干舌燥。半张着嘴巴,却没法说出一个字。 “你不用花工夫想借口或者否认了。”另一个人在长桌上的笔记型电脑按了一下。 电脑的扬声器播出录音。是朴善民跟张万雄在咖啡厅的对话。 ——完了…… 假如六十楼那些巨幅的玻璃窗可以打开的话,朴善民恐怕会考虑马上跳下去。 ——完了……前途、房子、家庭……一切都完了…… ——我要成为车站那些露宿者的一员了吗?甚至可能要坐牢…… ——过去几十年的努力,通宵啃书、每天补习、一关接一关的考试,然后那么拼命地工作……全部都要一笔勾销了吗?我快要变成那些我鄙视的垃圾了吗…… “张万雄并不是一个普通的社员。”坐在最中间的那个高层慢慢地说。“他是个企业间谍。” 朴善民已经快要哭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可是……”那个高层继续说:“他并不是我们的商业对手雇来的。雇用他的是我们。他的所有履历,全部都是我们伪造,并且加入记录系统里的。” 朴善民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我们安插张万雄进来,是一种保安手段,用来测试我们的管理阶层,对于敌对企业派来的间谍的警觉性。也就是说,看看我们的人有没有能力发现他。用电脑软件来比喻的话,他就是一个病毒的检测程序。” ——病毒……你们是说,我就是那“病毒”吗? 另一个高层接着说:“到目前为止,你是银行里唯一发现他身分的人。证明你对工作范围非常留神,也有很强的警觉。” 朴善民感到这些讽刺的话语,像刺进心坎的利刃一样。 坐中间那个又接着说:“至于你跟他的交易……” 朴善民在椅子上的身体缩得很小。就如预备受刑的死囚。 “……显示了你有很强烈的上进野心。而且善于利用眼前的机会。” 朴善民开始感到奇怪。高层们的话似乎不像讽刺。也没有这必要——像他们这种地位的人,没有要一再讥讽朴善民这种小角色的理由。 “虽然两年前的企划你犯过错误……但是这次证明了,你有专注和警觉的特长,也有运用机会的智慧。更重要的是强烈的进取心。这些都是一个优秀管理人才的必备条件。” “可是我……”朴善民的心扑扑乱跳。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那高层似乎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在今天‘山叶’这种规模的企业里,所谓忠诚心是不必要的。尤其到了高阶管理层,是‘能力至上主义’的世界。以后也请你务必牢记这一点。” ——以后?…… “你将被晋升为工业信贷部的总经理。”坐在最左边那个说:“你在五十三楼的办公室将会在下个月准备好。同时才会正式公布晋升的任命。在这之前,请不要告知银行里的其他人。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没有……”朴善民头脑极度混乱。那张发麻的嘴巴只懂重复回答。 “很好。你可以离开了。” 朴善民踏出房门时,脑袋一片空白。他一直站在走廊里,过了大概五分钟才能渐渐组织思绪。 面前是巨大的玻璃幕窗。下面是上门海峡在正午太阳底下的景色,海面反射出灿烂的余光。几艘游艇和帆船,在港口悠闲地缓缓进出。对面海岸的龟山豪宅区,白色的美丽建筑衬着绿色的广阔草坪,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 而那个世界,此刻似乎正在向他招手。他想起两年前,在那边看过的住宅区。 ——这个城市,实在好得太过份了。 他不禁这样由衷感激地想。 附录:东滨市简史 东滨市(East Bay City),正式全名为“东滨都会区”(East Bay Metropolis Area,缩写EBMA)。 东滨原为一个以渔业及小型工业作为主要经济支柱的城镇。由于拥有优良港湾,渐渐开发出小规模的货运业,加上开始随着货运带来的外国移民,东滨镇日渐兴旺复杂,升格为海岸的边缘城市。 首都迁移计划 距今约三十年前,本国政府与民间的联合科学团作出了可怕的预测:首都圈将会在二十至三十年之内,发生一场毁灭性的大地震;加上当时政经专家的主流意见都认为,首都的基建系统(包括都内交通运输及通信、医疗卫生、排污及废物处理等)都已经接近饱和点。政府在当时国内各主要传统财阀的支持之下,大胆公布了十五年内完成的“迁都计划”。 在种种政治经济的角力之下,最后决定了以当时在任总理的故乡——东滨为新首都的选址。 现在回首调查这段历史,当可发现“迁都计划”的种种真相:实际上各老牌财阀大约早在十年前,便开始秘密收购东滨市的地皮,同时运用财力与政治影响力,游说并促成了“迁都计划”的实现。计划公布之后,东滨市地价暴涨,财阀再以地皮抵押取得庞大资金,投入开发“新·东滨都”的建设工程。一个簇新光亮的新首都,将不费吹灰之力就纳入财阀们的口袋…… 迁都失败与“倒产时代” 整个以贪婪为原动力的“迁都计划”,进行得异常顺利。东滨市有如一只人为注药催谷生长的怪物般高速扩张。巨大高楼与华丽住宅区的地盘每天增加。大量建设工程及其衍生的各种新兴经济活动,吸引许多外国移民到来市内寻找机会,也有邻近贫国的非法移民涌入,提供大量的廉价劳动力,东滨市渐渐变成种族成分甚复杂的“多国籍都市”。一个钢筋与混凝土的梦即将完成。 但是有一种事情,是连财阀那巨大的手掌亦无力控制的:“迁都计划”进行的第九年,原首都圈大地震竟然爆发了——比科学家的预期提早了十到二十年,而对首都造成的破坏,却远远低于原先的估计。 民间团体及乘机发难的反对派政客,强烈谴责耗费巨大的“迁都计划”是一个骗局;媒体也顺着风潮,挖出了计划进行期间大量贪污丑闻,其中主要包括许多土地未经投标贱价批出的事件。 但是最致命的,还是金融界一份独立报告向外流出了。这份报告的结论指出:留在原首都圈所要付出的重建修复成本和各种损失的总值,比起继续“迁都计划”的成本还要低。 结果随着现政权倒台,“迁都计划”宣布无限期搁置。东滨市地价一夜之间暴跌,把金融与银行体系拖垮;财阀融资中断,加上手里的地产楼宇价值暴落,一个个本来如恐龙般强大的企业,竟然连环被收购、接管,甚至倒闭。全国经济陷于四十年来的最低潮。人称此为“倒产时代”。 至于东滨市,建设工程全体半途停顿,产权频密拍卖转移或被非法占据,全市的经济结构极度混乱。一个光辉的美梦还没有开始就完结了。因为谐音的关系,East Bay City被人们谑称为“Expired City(过期的城市)”。 再兴与变化 传统的财阀势力倒下来,造成了经济权力的真空。填补而上的是各种二线产业——其中又以受合法经济影响最小的黑道组织为首。在“迁都计划”进行的九年之间,原首都地产价值不断下跌,这些非法势力一直趁势买入(其中不免涉及大量的“洗钱”活动);到了“迁都计划”夭折后,首都地价大幅回升,这些时来运到的黑道一举暴富,成为新兴的财阀。整个经济结构改朝换代。 新财阀们却并没有忘记了东滨市。 东滨市的地产物业暴跌后,新财阀花费他们最近取得的强大财力进行大量收购,又或利用各种强硬手段非法霸占,并且重新启动城市的建设工程;在国会进行贿赂与威吓,通过法案令东滨市政府取得近乎独立于国家之外的高度自治地位;同时大举收买与渗透东滨的市政、司法与执法人员……他们一跃成为了东滨市完全的主人。 资本主义的最高理想逐步实现了:一个财阀完全凌驾政治与法律的“自由市”;一个所有规条皆在控制之中的“商人梦想都市”。 东滨市,依循着如此奇特的意志,获得了再次兴旺繁荣的活力,在湾岸上发出异色的光芒…… <hr /> 注释 后记 假如我没有选择写作的话,我想大概最有可能是去当警察。 少年时的“我的志愿”,确实曾经是当警察。因为这个特殊情结,其实很早之前就有写“警察小说”的念头(特别是读过大泽在昌的作品《新宿鲛》之后),但终于到了今天才成书。 非常奇怪,在香港这样一个盛产优秀警匪影视作品的城市,有关警察的小说却竟然少得如此不成比例(一些前辈写过的“现代技击”或“侠盗类”小说也有警匪元素,但骨子里还是不脱武侠小说的本色)。甚至可以说,在华人通俗文坛,似乎从未建立“警察小说”这个传统。这本书里的中篇《东滨特搜队》系列,算是我朝这个未发掘方向的尝试。 《恶都大系》,是我跟好友袁建滔的另一次合作计划。 又是许多年前的事情。当时他偶尔问起我:“‘Sin City’中文该怎么翻译?”(当时《Sin City》未拍成电影,在美国漫画的爱好者圈子以外其实并不著名)我想了想随口答:“‘恶都’,怎么样?”其实译得并不准确,但这个颇能引起联想的名字,却渐渐变成了我们合力发展的一个创作项目。 当时合作的方式是:袁建滔主力创作整个故事的主要桥段;而我则着手建构这个架空都市“东滨市”的背景。最初本来是计划绘成漫画的(找了利志达作主笔),到了最后又是另一次因为欠缺资金而胎死腹中,跟一样“冬眠”了好一段日子。 直到最近滔向小说创作发展,决定重拾那个很有潜力的故事;而我在完结了过去的系列后正在摸索新题材,也对这个“东滨市”念念不忘,觉得很适合发展我心目中的“警察小说”系列。于是《恶都》的合力创作“再启动”,但这次不同的是:我们以同一个虚构都市为背景,却分头各自写不同的故事。结果就是他写成《慈悲》,跟这本书成为同时出版的《恶都大系》姊妹作——这样有趣的合作,我也不知道过去有没有人尝试过。 Stephen King的小说里最喜欢安插作家的角色,夫子自道。看过他一个叫《兰戈利尔人》的短篇,故事内容是讲一架正在航行中的长途客机,少数在机上睡着了的乘客,醒来发现只剩下他们,大部分人连同机师空姐竟然全部神秘失踪。他们遇到的第一个难题,当然是飞机无人驾驶。恰好这些乘客里有个会驾驶飞机的人,才化解了危机。 有个少年乘客暗地里怀疑:怎么这样巧合,留下来的乘客刚好会有个飞机师?于是怀疑整件事情是某个阴谋。另一位角色是个小说作家,他听到少年的疑虑后就笑着说(记忆中大概如此):假如现实世界也像小说里一样,不容许一点儿巧合,什么事情都得有理由的话,那我们生活就轻松容易得多了。 当然这是King在藉角色之口,幽了读者一默。 另一位畅销作家tom Clancy也有近似的感叹:“小说跟现实的分别是什么?小说要合理。(tion and reality?Fiction o make sense.)”史上最可怕的恐怖袭击“9/11事件”,恐怖分子非常“loec Simulator”游戏软件。如果之前Clancy把这样的“情节”写进小说里,恐怕不被读者臭骂“不合理”才怪。 写小说永远就是有这样的难题:如何去画一条现实与虚构的界线。可这同时也是写作最有趣的一件事情。 这次我又再玩一玩“Sin City”游戏——再次以一个架空的城市为小说背景。也许是真的上瘾了? 乔靖夫 二○○七年七月一日 东滨街道故事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