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名捕1·魑魅人间》 第一章 妙秋染血 这是一排绒花白的院落,坐落在晚秋将至的宁江城中,院落此起彼伏偶尔可见红色的枫树将枝叶伸展出来,而这院落在宁江有它的名号,叫做春堂。 其实春堂是宁江一家流传两百余年的药堂,因为祖辈的乐善好施,行医救人,一度让宁江春堂在偌大的大世王朝朝野中颇得赞赏。但随着大世王朝的没落,天下动荡,宁江春堂这种太平善堂也就不再为那么多人所提及。 春堂这代的主人叫做鄂秋寒,过了这个秋天他已然五十有八,按照先辈定下的规矩,在这个年纪他需要确认下一代的春堂之主,但偏偏在这个问题上让鄂秋寒着实头痛。本来祖业应当由长子来继承,但其长子鄂长乐自幼多病,而二子鄂释然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说来说去,也就三子鄂晚秋对春堂多有贡献,但又能如何,这份两百年的家业鄂秋寒是无论如何不可以交到三子手上的,鄂秋寒忍不住随着春堂里的秋风低声咳嗽起来。 晚风吹开了前面的尾帘,卷起落下的瞬间鄂秋寒看到了那一袭红妆裹在了春堂东郊的池畔,不由得心生遐想,多年的记念渐渐浓烈了起来。 “哎!”鄂晚秋走到了自己这间妙秋阁深处,这是先辈堂主休息和钻研药学的地方。阁楼里藏了许多春堂百多年辛苦研究出来的药方与丹药,妙秋阁最里面挂着一幅妙龄女子温婉端庄的画像,就挂在鄂秋寒黑木书桌的对面,鄂秋寒坐在书桌旁,看着画像,喃喃道:“妙儿,又是一年了,春堂的枫叶也红了。” 鄂秋寒伸出手像是要隔空抚摸对面的画像,但手停在半空里,又落了下来。鄂秋寒只是笑,笑容里有无尽的沧桑,画像动了动,像是阁帘又被风吹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从画像里传了出来,鄂秋寒微微张开了嘴,许久他吐口而出:“妙儿,是你吗?” 感觉不到丝毫的风经过,但书桌对面的画像已经飘浮到了半空中,女子端庄容颜似有所改变,变得酡红如醉酒。鄂秋寒颤巍巍地站起身,伸手,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径直走向那幅画。 “该来的终于要来的……”这是鄂秋寒将那幅画融在自己骨血中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小杏提着半小桶水走在红叶飞旋的内院,小杏的脸微红,加快了脚步,她每天必做的一项工作是帮堂主擦拭妙秋阁前的白玉栏杆,老堂主最喜欢靠在栏杆上看东郊红枫。来到妙秋阁外,小杏轻轻地向阁里问了一句。 但老堂主没有回应,小杏不在意,这个时候老堂主是喜欢午睡的。她抽出干净的布沾过水顺着白玉石的条纹擦下,一边擦一边望着东郊的晚枫,枫树在流转的风中摆动。 小杏想着心事走了神,脚下一滑,险些就坐在地下。抬起手,小杏去看到了满手的红色,这是血! 小杏吓得尖叫一声,这才发现,有一道红色血流从妙秋阁中蔓延出来,已经到了自己脚下。小杏担心老堂主,咬着牙,推开了阁门。 “老爷!” 鄂秋寒静静端坐在书桌侧,脸孔微斜向上,一双眼睛瞪得滚圆,血迹从他七窍里流了出来,死亡早已经夺走了他的生命,而红色的飘摇终于还是占据了他最后的一瞥。 “啊——”小杏放声尖叫,直到自己叫得昏了过去,噩梦里,她尤记得,老堂主睁开的双眸似抬高了盯着自己。 “不!”小杏再一次从噩梦中醒来,此时,已经是春堂之主鄂秋寒惨死后的第五天。 小杏心有余悸地爬起来,同屋的婢女们还都在熟睡,外面的影子投射来枫树的轮廓,小杏推门走了出来,沿着那条陪伴老堂主走过多次的小路,来到了春堂东郊的那片枫林。小杏紧了紧白色布衣,身体瑟抖,不胜这寒夜的风。 有摇曳的灯光从枫林里射出来,那是一间荒废许久的鼎堂,在有多年成药经验的家族里,总会有这些鼎堂盛放失败了的丹药,从中找取出纰漏。本来这枫林中的鼎堂在春堂里延续使用了一百多年,直到十年前忽而就被鄂秋寒荒废,还从此用木条虚封了门路,禁止一切春堂人进入。 这座荒废的鼎堂无异于春堂中的禁地,现在是谁在老堂主尸骨未寒之时就违背了他的命令,进入到了禁地里?小杏只是一个谁都不敢招惹的婢女,但如果不是老堂主五年前的救命之恩,她恐怕早就饿死荒野了,小杏抿着嘴,她决定找出躲在鼎堂里的人。 “大哥,你想清楚,爹身体硬朗,而且随身都带着保命丹药,能是谁在春堂之内杀害了爹?爹能被杀,下一个或许就是我,或者就是你啊!”一张脸色有些女气娇白的男子锁着眉。 “二弟,爹已经死了,你还要胡乱猜疑自己人吗?爹的死兴许跟外面的人有关,春堂两百年不可谓没有敌人,难道不是这些人吗?”对面男子浓眉大眼,一双眸子里精光闪烁,更多时候他眸子里凝着一抹病色。 小杏借着火光已经认出了鼎堂里的两人,脸色娇白的男子正是春堂二公子鄂释然,而浓眉大眼的男子是大公子鄂长乐。 “大哥,你太单纯了。”鄂释然眼珠子一转,娇白的脸皮皱了皱,“今晚上,我约大哥出来,只是想告诉大哥一句话。” “什么话?” “我亲眼看见了爹死之前最后一个离开妙秋阁的人。大哥,你可想知道他是谁?”鄂释然目光犀利。 “谁?” “你的三弟,鄂晚枫!”鄂释然吐出鄂晚枫三个字,像是咬着一块骨头恨不得说出三个字就将骨头咬得稀碎。 “三弟?”鄂长乐摇头,“二弟,你说得太过了,别人有可能杀害爹,唯独三弟没理由去谋害爹,要知道,爹平日里最爱的儿子就是老三啊!” 鄂释然笑了笑:“大哥果然忠厚,我方才只是说看到了三弟最后一个从妙秋阁中走出来,只是大哥,你就只知道爹疼惜老三,你可知晓,暗地里,老三跟爹争吵了多少次!” 鄂释然还没来得及细说,一阵大风吹过鼎堂外,二公子瞅见了一个人的影子随着夜风支离破碎。 “哪个?”鄂释然追出来时,只有摇晃的树影,怒放的秋红。 小杏惊魂未定,方才险些被二公子识破,但此时,她幽幽抬起头,俏目里流露着少女才有的仰慕神情。她望着一个人,这个人随意坐在枫树下的阴影里,目光远眺,俊美非凡的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 小杏压低了声音,用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说:“谢谢晚枫少爷……” 这个少年,这个玩世不恭的男子正是这大片春堂的三公子——鄂晚枫。 鄂晚枫摸了摸自己的鬓角,笑了:“小杏,听说你喜欢跟着爹来看枫树。可知道,这枫树究竟美在哪里吗?” 小杏迷茫地摇摇头,望着眼前的少年,心中憧憬的那个人的身影。鄂晚秋扬起头,大片的红叶映入他的眼瞳里,他喃喃地说:“最美的是它的孤单!”夜尽了,秋来了。 第二章 迟迟暮色故人归 古道旁,夕阳下,断肠的人在喝茶,这是宁江外的重岭古道,它的尽头连着大世王朝的心脏——圣城。宁江就位于古道中段,古道侧竖着一面高旗,旗上写:叶云茶寮。两个风尘仆仆的男子坐在茶寮一角,稍微年轻点的男子不时东张西望,完全忽略了眼前的茶水,而另一个男子则守着茶杯,茶雾升起三遍,一口气饮尽。“捕头,你这样喝跟喝酒一样。”年轻男子说。“呵,吴闻。宁江外山盛产雾茶,这种茶珍贵就珍贵在茶雾三过后入口的感觉乃当世第一,因此,喝这茶跟喝酒一般要一口喝完。” “但好茶这样喝,咱们可消受不起啊。”吴闻掏了掏口袋,示意盘缠所剩不多。吴闻口里的捕头正是大世王朝被称作第四神捕的离州捕头——黎斯。黎斯摇摇头,捏了捏鼻子说:“好茶跟好酒一般无二的另一地方就是,好酒一般不用自己掏钱买,而好茶也是这样。” “不用自己掏钱买,难道还会有冤大头来给咱们付钱?”吴闻咧嘴笑笑,但他的笑容刚露出来,又收敛起来。茶寮外已经走进来了一个人,微笑着说:“冤大头来了。”冤大头果然豪爽,坐下先扔了一块整银子在桌子上,叶云茶寮的老板当然叫叶云,他眯着一双眼睛,赔笑脸说:“三位爷,还想要点什么?” “你说呢?有人请客,偌还只是喝茶,那真是对不起爹娘生出的这张嘴,我要两斤熟牛肉,一壶上好的雾山陈酿。” 黎斯连上吴闻的那份,一个人吃掉了四盘子熟牛,外加两壶最醇香的雾山酿,这才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冤大头始终看着黎斯,这时才说:“黎捕头,久违。” “呵,这就是你让我狂宰一顿后说出的第一句话?”黎斯微笑,“刘海老弟。” 冤大头也笑了:“一别七年,当时我还只是跟随在神捕凌天舞身边的一名小捕快,没想到你依然能记得我。” “因为当时也有个冤大头请我喝了酒,还请教我如何当一名出色的捕快。”黎斯笑容里透露着几分回忆,“欣慰的是,当年的青涩小捕快已然成了一方捕头,哈,不枉费当年的彻夜长谈。” 冤大头正是宁江紫衣捕头刘海,刘海笑了:“当我记得你当时只跟我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喝了一整晚的酒。” 黎斯摇摇头:“大错特错,人清醒的时候说的多半是虚假之言,唯独醉后,才敢真说。” “请!”刘海站起身,“宁江父母官正在等候黎捕头。” 宁江府地界不大,黎斯见到了老迈的岑寅,岑寅望着黎斯的眼神像是看到了十七八岁的亲生闺女。岑寅前几天接到了上府传下的死令,春堂式微,但朝中仍然有人挂念,所以鄂秋寒之死必须水落石出,就在岑寅和刘海一筹莫展之时,却来了黎斯,怎说只是一个亲字了得? 黎斯推辞了岑寅的席宴,拉着刘海出了宁江府。 “怎么不吃了再出来,岑寅大人对你很器重呢!”刘海站在府衙门外,阳光流散在他古铜色的肌肤上,威严神肃。 “我这人浪迹天涯惯了,虽挂着官职,但就是不喜欢在衙门里吃饭,比之,我更愿意在只有死人的更笼里吃饭。”黎斯开着玩笑,“所以,我想换个地方去蹭顿饭。” 紫红蛋汤、新萝翡翠冰、银耳鱼……虽然都是清淡的小点,黎斯依然吃得津津有味,再吃一口,黎斯的眼睛对上了厅堂中间的题字——守神堂。 春堂中叫得着的人物都在守神堂中,等着黎斯吃完。鄂长乐闭目不语,鄂释然饶有兴趣地盯着黎斯,鄂晚枫则望着窗外,剩下的几个白发老者都是春堂上代遗留下的掌堂人,他们互相对望,对这个黎捕头的行径大为不悦。 “黎捕头,你吃完了吗?”刘海实在脸上有些受不住了,尤其是在堂人都将疑惑的目光贴在了他脸上的时候。黎斯终于放下了碗筷,擦了擦嘴说:“差不多了。” “呵,这年头难道官府已经管不起捕头吃饭了?怎么看着这位捕头像是半月没入粮一样?”鄂释然打趣说。 黎斯摇了摇头:“这位二公子是吧,你说的不对,不是衙门不管饭了,而是这年头无缘无故的死人太多,让我们这些捕快坐下,拿起筷子,吃顿安稳饭的工夫也没有了。” 鄂释然干笑两声。“刘捕头,家父疑案不知可有所进展?自从家父猝亡后,春堂上下始终期盼着将这万恶的凶手千刀万剐。”说话的是大公子鄂长乐。“这个,暂时没有突破。”刘海汗颜,他始终找不到疑点,鄂秋寒就如同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活生生地剥体夺走了性命一样。鄂长乐沉吟:“不知刘捕头可留意过一人?” “谁?”刘海立即集中了精神。“宁江邢大万。”刘海闻言,若有所思地点头,这个邢大万他自是知晓,也出自宁江医药世家,宁江各类传闻中,就有邢家同春堂之间百年的过往积怨,但具体如何,这个刘海却无从得知。邢大万他早就找过,但鄂秋寒死亡之时,他正率领着医队在圣城给一位王爷医治顽疾,从时间上来说,虽然邢大万有作案动机,但没有作案条件。 “呼啦!”一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不说一句就往外面走,刘海发现此人正是春堂三公子鄂晚枫。“晚枫,刘捕头还在此,你去哪?”鄂晚枫淡淡地说:“有大哥、二哥在这里足够了,我没兴趣陪着酒囊饭袋戏耍。” “你!”鄂长乐气得脸色铁青,“你站住!”鄂晚枫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守神堂,黎斯低声问刘海:“酒囊饭袋指你,还是我?” “黎捕头,你不要闹了好不好?”刘海一头汗水,多年间黎斯一直是他心中的榜样,终于等到机会与黎斯一同破案,他突然发觉事实好像不似自己期待的那般。 春堂,风过,吹得落日下的红枫一阵颤抖。鄂晚枫的眼光远了又近了,他突然说:“我想去看看。”鄂晚枫身后,一个怯懦的声音说:“但是,老爷交代过,没有他的口令,任何人不允许进入到那里一步!”说话的是跟随着鄂晚枫而来的小杏。 “老爷不在了,不是吗?”鄂晚枫坚定地说,“无论如何,我要进去一趟,想找出爹猝死的真正原因,我就必须去。小杏,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我?”小杏退却,但发现三少爷的眼神温柔地落在了自己脸上,小姑娘咬咬牙,“我陪你去。” 代表着无声的暗红色门,慢慢被推开,鄂晚枫没有一丝犹豫地走了进去,身后是目光飘忽的小杏。鄂晚枫走到了那面墙下,墙上挂着一幅女子的素像,鄂晚枫的视线顿时暗了下来,女像旁边,一扇隐藏起的暗门被小杏拉开。鄂晚枫探进头去,一团黑色的影瞬间从门里袭来,鄂晚枫来不及回退,惊慌失措间,他看到了一双鲜红似血的眸子正扑向自己,恨不得一口将自己活吞了一般。 第三章 妙秋阁中藏血乌 “三少爷,你不要害怕。它们是被锁住的。”小杏在鄂晚枫身后叫,鄂晚枫这才发现有一道长长的锁链从妙秋阁上面吊了起来。锁链锁住的是一只黑色鼠头尖牙的怪鸟,鄂晚枫平日大胆,但绕如此还是被吓得心惊不止,他问小杏:“这是什么东西?” 小杏好像也很害怕这怪鸟,望着那黑色如同骨骼的羽翼说:“我只跟随老爷进到秘堂一次,见到了这些可怕的怪鸟,老爷告诉我说,它们叫血乌。对了,老爷还告诉我说,血乌可通人语,个别的血乌甚至能够帮助人来炼制丹药,因为它们天生就喜欢成天地之间的岐黄灵脉之物,可以识别出丹药的药效。” “血乌?”鄂晚枫靠近一步,黑色怪鸟狰狞地伸出尖牙在面前撕咬,但它的眼睛小如豆,里面泛着红色的光。 血乌双脚用坚固铁镣锁住,铁镣另一头固定在黝黑的门后,那扇门后就是小杏提及的秘堂。秘堂乃是春堂两百年间所有精华汇集之地,历代春堂主人将当世所研制出的丹药配方、炼药心得全部存在秘堂中,百年之后就交给下一代主人。累积至今,到今时今日,秘堂中已经不知道存放了多少秘方、丹药还有珍贵的药物,或者还有一些春堂主人才能知道的奥秘。 鄂晚枫望着黑幽幽的门,小杏提心吊胆地问:“三少爷,老爷说过,只有春堂之主才能进入秘堂,我上一次也只是站在门口等候老爷,我们要不别进去了?” “你难道不想知道老爷是怎么死的吗?”鄂晚枫语气严厉起来,“你忘记了你说过这辈子谁对你最好了吗?小杏,不要让我对你失望。” 小杏缓缓点头,终于抿着嘴,跟在鄂晚枫身后走向秘堂。 “这里就是家父过世的妙秋阁,自从他老人家离世后,这妙秋阁就被封存起来,任何人都没有再进来过。黎捕头,希望里面能找到关于凶手的蛛丝马迹。”正是鄂长乐在沉稳地说话。 鄂长乐撩起了长帘,意外地看到了鄂晚枫和小杏,他错愕地问:“三弟,你在这里干吗?” “那你又在这里干吗?”鄂晚枫不惊不慌,反问一句,倒是他身旁的小杏紧低着头,眼睛都不敢抬一下,只瞅着自己的脚尖。这一切落进了黎斯的目光里,他笑笑说:“我想,三公子来妙秋阁也是为了找寻线索,靠自己,总比靠那些酒囊饭袋查案的好。可对,三公子?” 鄂晚枫一愣,他没想到面前这捕快一语道破了他接下来想好的理由,但转眼,他已经收拢了所有表情,淡淡地说:“那是对其他人,我对你这个传闻里的大世第四神捕还是抱着一分希望,只是你莫要早早将它破灭的好。” 鄂晚枫拉了拉小杏,就要离开,黎斯却挡在了他面前,用看似无意的目光盯着妙秋阁内的女子画像,说:“这画像里的女子倒跟三公子有几分相似,不知道……” “废话太多!”鄂晚枫方才一直冷静的脸上涌现波动,他绕过黎斯,径直走出门去。 黎斯嗅了嗅,又捏了捏鼻子,抬头看了看鄂长乐,鄂长乐明白了黎斯的意思,便说:“黎捕头好眼力,这画像上的女子乃是家父的继妻,也是三弟鄂晚枫的生母。” “哦。” “大公子,不知我能否一个人在这妙秋阁里待上片刻?”黎斯突然道。 鄂长乐现出为难之色,身旁的鄂释然给他使了个眼色,鄂长乐点头说:“好吧,但时间不能过长,妙秋阁乃是历代春堂主人起居的地方,还有一些不能为外人所道的东西希望黎捕头谨慎。” 黎斯点点头,鄂长乐和鄂释然带着两名春堂掌堂人恭候在外面,刘海和吴闻则还留在了守神堂没有跟过来。鄂释然悄悄拉了一把鄂长乐说:“大哥,妙秋阁怎么能让他一个外人单独待着,万一……” 鄂长乐摇摇头,也示意二弟不要再说下去。 而此时的妙秋阁内,黎斯端坐在了鄂秋寒毙命时坐的高椅上,微微仰起头,对面就是那幅女子端庄的画像,女子在画中犹自活灵活现。黎斯将手放在书桌上,心中蓦然生出几分沉重之意,他喃喃地道:“鄂秋寒,你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黎斯一直坐在长椅上始终没动,妙秋阁外他听到了刘海的呼唤,起身,走了出来。鄂长乐和鄂释然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还不时探头看着妙秋阁内。黎斯问刘海:“什么事?”刘海微微激动地说:“我们找到了邢大万。” “邢大万?”黎斯咀嚼着这三个字,跟春堂两位公子告别后,跟随着刘海离开了春堂。 宁江城,邢府。邢大万在宁江为对抗春堂,也开设了药堂,取名清伏馆。清伏馆一侧的客堂中,一名年过半百身材发福的中年男子,正轻抬起桌上一棵说不上名字的绿叶黑腹的小植物,眼睛里流露出无尽欢喜。他是如此投入,甚至连黎斯和刘海的到来都没有发现。 身旁一个黑衣劲装的少年低声说了几个字,中年男人抬起头来,看到了黎斯和刘海,他站起身,抱拳道:“抱歉了,两位捕头。邢某近日奔波于圣城宁江之间,刚刚才得知了消息,便马不停蹄地从圣城赶了回来,只是不知两位找到邢某所为何事?” 刘海和黎斯纷纷入座,吴闻留在了堂外。刘海直奔主题:“邢大善人,不知你可曾听闻春堂堂主鄂秋寒暴毙之事?” “这件事嘛,呵呵,宁江上下还有谁人不晓?我一回到宁江就听家人说起了。哎,说也可惜,虽然我与他春堂不和,但对于鄂秋寒我还是有着几分敬佩。毕竟上一代春堂没落不堪,多亏了他一个人支撑起了整个家族,才没有让春堂继续衰败下去。” “邢大善人,你觉得谁可能杀害鄂秋寒?”刘海发问。 邢大万嘴唇扬起,摇摇头说:“刘捕头,你真会说笑。我是个老大夫,你若问我谁人得病该如何治,我兴许可以指点你一二,但人是被谁所杀,我看该问您才更合适吧?” 刘海一时语塞,黎斯突然站起身,走到邢大万身旁,看着邢大万注目的那株植物,突然说:“细小娇嫩,幽香可洞人魂魄。好一株幽冥花!”邢大万动容:“你也知道幽冥花?”黎斯点点头,眼睛里蒙出一抹雾色,他望着邢大万:“幽冥花美,但邢馆主可莫要忘记它幽冥花的来历。” 邢大万脸色暗淡下来:“你是说?” “幽冥花出现的地方如同被死神所笼罩,噩梦和死亡将会接踵而来。”黎斯说得很慢,似要将每一个字都说进邢大万的耳朵里,说到邢大万的心中。邢大万脸色更加难看,虚汗已冒。 “但这只是幽冥花的传说罢了。我更相信它会给你带来一次机会,鄂秋寒已死,春堂势必没落,如果真有人在暗中盯着春堂,他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呢?” 邢大万发现黎斯的目光在自己脸上转了几下,他不甘示弱地同黎斯对视,看到了黎斯瞳孔里的幽冥花,看到有一个瞬间幽冥花的倒影摇动了一下,邢大万紧张地闭起了眼睛。 “叨扰了邢馆主的午休,告辞。”黎斯大步走了出去,剩下的刘海愣神之后,只能也告别了邢大万,走了出来。 “黎捕头,走得太匆忙了,有一些问题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刘海跟在身后说。 黎斯停住脚步:“那是你,我想知道的东西已经知道了,当然没必要继续留下去了。” 清伏馆,沉寂了多时的邢大万望着幽冥花,倏然站起身,对身旁的黑衣少年道:“徐清,你立马回圣城,就告诉楼王爷,他的要求我答应了,但我需要他派人保护我的安全……我需要他派出王府的杀手!” 黑衣少年徐清被邢大万惊住了,不是因为这些话,而是此时邢大万急迫紧张的神色。自从加入清伏馆,徐清还是第一次看到邢大万如此紧张,不,不应该说是紧张,更像是害怕和恐惧。 “是,我这就去圣城。” 堂内只剩下了邢大万一个人,他转目看着桌子上的幽冥花,摇摇头自言自语道:“鄂秋寒,你这是给我出了一个关乎生死的大难题啊!” 幽冥花细嫩的花枝在邢大万不注意的情况下,真似微微抖动了一下。 第四章 秘堂惊魂 宁江夜风起,城郊的飞云河面上缓缓行来一条花船,花船酒醉香飘,甜美动人的船上,佳人何甜甜用筷子夹起了小半块桂南蜜桃在眼前晃了晃,娇笑连连地说:“看在你听话的份儿上,这块蜜桃我喂你吃。” 何甜甜怀里躺着一个男人,眯着眼睛,魂不守舍地说:“我当然听话,只要你还停驻飞云河,还留在宁江,我一定每晚都来陪你。” “对了,现在你爹不在了,春堂不是还有你大哥吗?你大哥应该就是下一任春堂之主,可惜了你这个二公子了,屈居人后。” “哼!”鄂释然冷哼一声,“现在这么说还为时尚早,最后笑的人才是真正的赢家。懂吗,甜甜?” “我不懂。”何甜甜大眼睛眨了眨,温软芳香的口气令鄂释然一阵激动,“我当然希望你可以做成春堂之主,这样就不会有人再为难我们,不让我们在一起了。” “甜甜!”鄂释然微用力一拉,何甜甜躺在了他胸膛上,一朵娇云随之爬上了美人脖颈,让鄂释然忍不住想咬一口。鄂释然真张开了嘴,但没有咬下去。 何甜甜白皙娇嫩的脖子须臾间变得乌黑透亮,隐约的有一样东西在何甜甜肌肤下涌动,像是要挣脱出来。 那东西一鼓一落地从何甜甜脖子移向了里面,鄂释然双手颤抖地扶起何甜甜,何甜甜白嫩的脸庞也笼罩在一片黑乌之色里,她吞吐着舌头,从喉咙间卡出了几个字。 “救我,救我……”何甜甜终于还是没有将话说完整。一条乌黑的虫子已经从她喉咙里钻了出来,啪一声掉在鄂释然脚下。鄂释然将其一脚踢开,虫子被踢到一旁小桌上,弓起了身子,鄂释然看不到这虫子的口眼,只看到黑乌黑乌的一团。虫子卷起了身子,跟鄂释然对峙了一会儿,倏然跃进了飞云河里。 鄂释然转过头,何甜甜早已毙命,七窍里流出了乌黑的血液。 同一轮明月下,宁江,春堂。 鄂长乐的眉毛始终蹙着,他面前坐着几个白发老者,他们都是春堂的掌堂人,自小看着鄂长乐长大,在他们眼里,鄂长乐始终是当年那个拿着糖果给叔叔伯伯们吃的天真孩童。 为首的一名老者叫孙纲,在春堂已经待了整整四十年,人的一生里有几个四十年,他可以说将大半辈子都献给了春堂。 孙纲沉吟:“大少爷,我们几个老家伙知道你难做,但是现在已经到了下决心的时候了,再往后事情会越来越难办。” “孙老,这样好吗?”鄂长乐摇头,“非得如此?” 孙纲肯定地点点头。 鄂长乐长叹一声:“我明白了,一切按照孙老的意思去办吧。” 鄂长乐在门口望着孙纲几个老者渐行渐远的身影,一拳重重地砸在了门框上,一阵夜风袭来,吹得不远处的红枫狂魔乱舞。 “三少爷,你等等我啊。”小杏跑着说。 鄂晚枫和小杏又一次来到了妙秋阁,白日鄂长乐、鄂释然带着那两个捕快突然来到妙秋阁让鄂晚枫的计划没有实现,今晚他无论如何要进入到秘堂,找寻答案。 秘堂门又一次被打开了,但这一次血乌没有冲出来,鄂晚枫心中不解,莫不是血乌睡着了?鄂晚枫要先进,小杏拦住了说:“三少爷,你跟在我后面,我先进。”小杏说完,从怀里拿出了一把百荒草,点燃走进了秘堂里。 鄂晚枫顿了顿,紧跟着小杏也进入了秘堂。 秘堂里乌漆麻黑,鄂晚枫只能看到行走在前面的小杏的背影,小杏不知从哪里取了一盏壁油灯点燃了,鄂晚枫这才看得清楚些。秘堂里没有像鄂晚枫想象的那样堆满了药鼎和秘方,事实上秘堂里只在最里面的墙角并排立着两排架子,上面盛放着一些书籍,还有画卷,左右就没别的了。 “这就是秘堂?两百年间一直被视为春堂生命的地方?”鄂晚枫难控制心中的失望,他走向角落的架子。 小杏跟在他身后。 架子上果然都是丹药秘方,有一些是鄂晚枫知晓的,有一些是他听过但不清楚的,而还有一些是连听都没听过的。这些没听过的药方用棉布包裹,写在竹简之上,看竹简的样子,鄂晚枫觉得这些药方至少存在一百年以上。 鄂晚枫又翻开了一些锦盒和瓷匣,有几味极其名贵且难以寻找的药料,除去这些,两个架子中间的架顶上,鄂晚枫又发现了一个古怪的盒子。 这个盒子既不是锦盒,也不是瓷匣,是一个石盒。 鄂晚枫打开石盒,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团黄色,准确来说是一团黄布,掀开黄布,鄂晚枫的视线瞬间停滞了。他愣愣地看着黄布里面,那竟然是一道圣旨! 鄂晚枫大略看过圣旨内容,写得明白,原来就在十年前,大世皇帝景泗身体有恙,宫中太医诊治多时也未见起色,而当时春堂已渐没落,鄂秋寒就精心研制了一种补体良药,取名龙涎。鄂秋寒将龙涎献给了景泗,景泗吃了丹药后不多久身体复原,于是景泗下了旨意嘉奖了宁江春堂,尤其赞扬了鄂秋寒。景泗可能感激治病之情,还在圣旨里提到日后春堂若有任何麻烦,朝廷一定会竭尽所能帮助春堂。 鄂晚枫将圣旨重新放回石盒,想了想近日宁江府尹岑寅急切想要破案的神情,可能就跟这道旨意有关。 但十年前的嘉奖圣旨,为何爹要隐而不发?是想低调处理这事,但也没必要连几个儿子都隐瞒吧。 “三少爷,你脸色很难看,是不是累了?”鄂晚枫都忘记了身旁还有第二个人——小杏。他摇摇头,尽量保持笑容说:“不累,只是……” 鄂晚枫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他环顾四周问小杏说:“不对,小杏。白日袭击我的血乌在哪里,我怎么都没看到?” “你说血乌?”小杏小心翼翼地朝头上指了指,说,“在上面!” 鄂晚枫闻言抬头,不由得顿时惊呆了,他看到了铺满了一屋顶的大片的血乌鸟,密密麻麻一只挨一只占据了头顶的空间,他们用锋利的爪牢牢抓住屋顶一根粗大的铜柱,倒吊着身体用红色的鸟瞳瞪着鄂晚枫。 白天,鄂晚枫觉得血乌的眼睛很小,但晚上看来血乌的眼瞳却一点不小,足有枣核大,只是全部都是血红色的。无数只血红色的鸟瞳布满了屋顶,鄂晚枫如何能不惊? 小杏说:“三少爷不用怕,老爷跟我说过,血乌害怕百荒草,只要点燃了百荒草,它们就不敢下来,而且它们还锁着脚镣。” “三少爷,你看完了吗?”小杏的声音明显在硬挺着,“我们还是尽早离……” 小杏的话还没说完,她手里的油盏突然熄灭了,鄂晚枫转过视线的时候,他看到一道鬼魅的影子正消失在秘堂的黑暗里。他向小杏伸出手,但在随之而来的黑暗里,他完全找寻不到小杏。 “小杏,你在哪里?”空气里有东西燃烧的声音,鄂晚枫摸了过去,他摸到了一个冰冷的身体,一个虚弱的声音缓缓道:“三少爷……秘堂里还有人!” “嘘!”三少爷轻声说。小杏摸到了油盏,灯火再一次燃起,鄂晚枫紧张地四下看,但秘堂里就只有自己跟小杏,没有第三个人。错觉!不,的确有人偷袭了小杏。“少爷!”小杏突然叫。“怎么了?” “百荒草……不见了。”小杏找不到白荒草。鄂晚枫也是一惊,随即安慰小杏说:“没事,不是还有铁镣吗?小杏,咱们这就出去。”鄂晚枫的话声刚落,扑腾腾一阵刺耳的展翅声,钢柱上一只血乌飞了起来,它的爪上没有脚镣!“哧!”血乌发出刺耳尖叫,更多的血乌鸟飞了起来,它们的爪上都没有铁镣,无数飞旋的黑影闪烁着红眸,在一瞬间便冲了下来。 第五章 红鼎暗尸 “啊!”小杏尖叫,重新点起的油盏在半空里划过一道微红弧线,但这弧线似乎吸引了血乌的注意,当先冲下的血乌全力扑向小杏,小杏连睁眼也不敢了,捂着耳朵,全身颤抖。 “小杏,来我这边!”鄂晚枫一把将小杏扑倒在地,落地的油盏又一次熄灭了,幸好两人在黑暗环境里待了有一会儿,能够大概辨出事物。那血乌一爪抓空,又随着其他的血乌再次将目标锁定在小杏身上。 黑沉沉的秘堂里,只看到数十双飞舞而下的红色瞳孔。鄂晚枫拉了一把小杏,帮助小杏躲过血乌的攻击,但自己却被一只血乌尖锐的鸟爪抓开了肩膀上的锦衣,细嫩的肌肤因此留下了一道血印,丝丝鲜血渗出肉来。血乌在空气里更加张狂,像是嗅到了鲜血和肉的气息。 倏然,一抹光亮闯入到鄂晚枫的视线内,火光挡在鄂晚枫、小杏同血乌中间,血乌虽然凶猛,但毕竟是野兽,惧怕火焰,它们飞翔在半空,嗓子里发出不甘的喈喈怪叫。 火光后面鄂晚枫看到了一张脸,这张脸他并不陌生,事实上就在今天中午他还羞辱过这张脸的主人。鄂晚枫记起了他的名字,说:“黎斯捕头,怎么是你?” 黎斯脸上挂着一点点笑容,更多的是专注,专注地盯着头顶的血乌,随口回应鄂晚枫说:“三公子,别来无恙。我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在黎斯火把护的送下,鄂晚枫拉着小杏的手离开了秘堂。回到妙秋阁,鄂晚枫随手将秘堂的入口关死,回过头来就问黎斯:“黎捕头,你可知道妙秋阁是春堂禁地,即便是春堂内的人也不能随便进入,你怎么可以趁夜擅自闯入妙秋阁?你视我春堂是什么地方!” 黎斯笑了笑,坐在书桌旁:“不好意思,白天来妙秋阁的时候我遗失了钱袋,晚上细想下,应该就是丢在了这里,别看我还算是个朝廷官员,但没有这些钱估计连饭都吃不饱。于是,我来了。”黎斯顿了顿,“还有,妙秋阁的确是外人的禁地,但我听大公子好像提及过,春堂里的秘堂也同样是除了春堂之主外的春堂人的禁地,而继令尊猝亡后,好像春堂还没有确定这一任主人是谁,那为何三公子要闯入禁地呢?” “我进秘堂,当然是为了……”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随着夜风刮进了妙秋阁,黎斯目中精光一闪,不理会其他两人,已经冲了出去。鄂晚枫愣了一下,跟小杏说:“留在这里,哪里也别去!” 十几年的生死历练,练就了黎斯一双灵敏的耳朵,惨叫声余音未散,他已经来到了这片夜幕下的红色枫林,不远有一间破残的堂房。 黎斯推开了堂房,这堂房正是被废置的鼎堂。 鼎堂里,四下破碎的屋洞将外面一缕缕黄色月光透射进来,鼎堂里有几座落满灰尘的石鼎,鼎也分许多种,木、石、铁、铜、金、乌,其中最普遍的就是石鼎,是用来炼制一般丹药的器皿,鼎房中的几座石鼎都是残破不全的,于是一并被遗弃在这里。 鼎堂里漂浮着常年积下的潮湿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幽香,黎斯揉了揉鼻子,在春堂里他总是嗅到一股子若有若无的幽香,现在他又嗅到了。 他走到了一座石鼎旁。鼎盖被掀开的一刹,鄂晚枫正从外面赶进鼎堂,灰白色的鼎盖被掀起,鼎盖下露出了一个人的头。那头沾满了血液和黑色的液体,在石鼎里晃动了几下,转了过来,同鄂晚枫对视,鄂晚枫只觉整个人空了。那头颅不是别人的,正是自己的父亲鄂秋寒的头颅。 “爹?”鄂晚枫脚下绊到一样东西,随即跌倒。鄂晚枫慌乱地想爬起来,却又摸到了一个圆乎乎的东西,是那颗头颅!只是这一次的头颅上没有了五官,只有黑色同红色液体混浊在一起的恶臭,无脸的头颅却张嘴说出了话。 “你逃得掉吗?” 头颅从里面撕裂开,一双灰白的手抓住了鄂晚枫的肩膀,鄂晚枫拼命地挣扎,直到一巴掌狠狠掴在了自己脸上,他才冷静下来。可他发现鼎堂里根本没有什么头颅,只有自己跟黎捕头两个人,此时黎捕头正按住自己的肩膀,瞪着自己。 “你怎么了,跟疯了一样?” 鄂晚枫视线跳过黎斯,看到了那石鼎里的事物,石鼎里真的有一个死人!但绝对不是自己看到的那样,这是一个女人的尸体,尸体全身发黑发臭,凸出的眼球望着上空。 “第一次看到死人?” 黎斯笑笑,拉起石鼎里的女尸,转着尸体看了一遍,又剥开衣服看了看女子的腋下。鄂晚枫厌恶地说:“她已经死了,你怎么还就这样轻薄于她?” 黎斯又笑:“我没你想的那样龌龊。这女子显然是被人用剧毒毒死的。一般而言,人的腋下是毒性最后侵占的地方,我看看她腋下的毒药蔓延情况,就可以大概估摸出她死亡的时辰。” “那她死了多久?” “粗略看,大概两个时辰左右。而她尸体上沾染尘土,说明她是在毒发身死后被人拖到了这里,然后塞进到了这个鼎里。”黎斯说。 “但刚才我们都听到了叫声。”鄂晚枫问,“如果她早死了,那叫声是谁的?” “很简单,两个可能,一个可能是,叫声来自于凶手,他想吸引我们过来发现这具女尸。第二个可能是,被杀害的人不止一个,除了这具死透了的,还有另外一人。” “那你觉得像是哪种可能?” 黎斯突然跳了起来:“你,你是不是把刚才那小姑娘一个人留在了妙秋阁里?” “是,怎么了?” 黎斯目光收拢:“我刚刚想到了第三种可能,方才的叫声可能是想让我们出来,然后,调虎离山!” “不好!”鄂晚枫再回到妙秋阁时,一切原样未动,但是小杏果然已经不在了。 “怎么样?”鄂晚枫等候黎斯回到原处,迫不及待地问。 “没有被掳走时留下的线索。”黎斯叹息。 “那小杏会不会也像那具女尸一样……”鄂晚枫想起那具可怖的女尸,不愿意再想下去。 “如果三公子还想找回小杏,只能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了,兴许在这些问题里可以找到小杏被掳走的一丝丝线索。” 鄂晚枫低头,道:“你问吧。” 黎斯坐回书桌旁:“墙上的女子,也就是三公子的生母,现如今身在何处?” 鄂晚枫闻言后身体一震,目光里射出一抹忧伤,但转瞬就被无尽的平静所掩盖,他转望窗外的黑暗深处说:“她已经死了,早……已经死了。”风无情地继续吹虐着春堂,东郊暗色的枫红在夜风里瑟瑟颤抖。这一晚,注定了漫长。 第六章 家变之始 小杏失踪后的第三天,一切风平浪静,鄂晚枫走在白石的廊子上,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再去找一找那个有些古古怪怪的黎捕头,小杏平日里对自己最信任,鄂晚枫不想小杏变成那具女尸的样子。 女尸在被发现的第二天,就被黎斯派来的衙门中人抬走了,春堂里的人这些天都感觉心事重重,毕竟两百年的太平日子偏在这短暂的日子起了这么大风波,堂主死亡的真正原因还没有找到,现在又是第二具女尸……鄂晚枫忽而想到,在鼎堂里见到的那个无脸头颅,倏然出现了爹的面容,自己为何变得这样惊慌疲惫呢? “三少爷?”沧桑的声音。 鄂晚枫回过头,正看到了春堂掌堂人中威望最高的孙纲,孙纲身后还跟着目前春堂内的其余七名掌堂长老。 孙纲看着鄂晚枫:“既然碰到了三少爷,就请三少爷跟我一起去一趟仁慈堂吧。” “仁慈堂?”鄂晚枫自是知道,每当春堂有重大事宜亟待解决之时,春堂内的掌堂人就会召集春堂要人聚集在仁慈堂,商讨对策。 仁慈堂里,除了包括孙纲在内的八名掌堂人、鄂长乐、鄂释然、鄂晚枫,还有几名衣着不一样的外来人,看上去更像是商人。 孙纲待众人坐定,起身对仁慈堂供奉的药典老祖还有春堂创始人一拜,而后转望众人,道:“各位,今日春堂屡遭事变,先是老堂主惨遭恶人杀害,而后是春堂里出现了无名女尸,且事到如今,我们依然无法找出杀害老堂主的真正凶手。春堂已到了薄壳溃散之时,在此,作为春堂老人,作为侍奉了三代春堂之主的掌堂人,我有责任将大家召集在一起,为的,其实就是确认下一任春堂之主。” 鄂晚枫心中释然,原来已经到了这一天,他微微低下头,不同任何人的目光相接。 孙纲继续说:“但在确认下一任春堂之主之前,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孙纲向旁边几名外来商人伸了伸手说:“济老板。”被呼作是济老板的商人从怀里取出了一叠白纸交到了孙纲手里,而后小声在孙纲耳边说了几个字。 孙纲拿着这叠白纸,身体禁不住抖动起来,脸上却挂上了扭曲的笑容,他举高了这叠白纸说:“你们,可知道我手里的是什么东西?” 众人摇摇头,鄂长乐不语,鄂晚枫盯着孙纲的手,鄂释然眼神飘忽。孙纲望着仁慈堂中的每一个人:“这是赌票,足足有三十万两的票据,这是将春堂一半的祖产卖出去的物证啊!” “啊!” “是谁做的?” 孙纲激动地挥手,压住所有人的声音,目光渐渐锁定:“这个出卖春堂的人此时就坐在我们中间,他就是——鄂释然!” “鄂释然,你先欠下了十万两赌票,为了要翻本,竟然私自偷取了春堂三家分堂的地契去抵押换钱,而后又输得干干净净,最终竟然落下了三十万的巨债。你可有话说?” 鄂释然脸色苍白,摇摇头:“是我做的,我承认,也无话可说。” “好,很好!”孙纲将票据扔在桌上,大声道,“其实老爷在生前已经知晓了鄂释然的所作所为,也已经交代了老夫要如何处置这个败家子,只是不想老爷突然离去,让这件事耽搁下来,但事到如今,要重振春堂,必先清除这脓瘤。” “即日起,春堂二公子鄂释然被驱逐出春堂,从此不为鄂家人,生或死,也同春堂无任何瓜葛。”孙纲说话重声有力,仁慈堂里每一个人都面色难看,望着鄂释然。 “大哥,你怎么说?”鄂释然望着鄂长乐。 “我……我”鄂长乐摇摇头,手里重重捏住茶杯,说不出一个字来。 “大少爷仁厚待人,当然说不出赶自己兄弟离家的话,这个恶人从开始到结束都是我来当。鄂释然,虽然你罪有应得,但看在你也是老堂主的儿子,春堂还是为你准备了一份家资,已经在春堂外的流马院候着你了。请!” 鄂释然完全不理会孙纲,他只是望着鄂长乐:“大哥,我只听你一句话。” 鄂长乐一闭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同意孙老的决定。” “好!”鄂释然拍桌而起,大呼而笑,“大哥,我说过,人不能太老实,不能太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的至亲、朋友、爱人。我不喜欢看到大哥后悔的一日,大丈夫当断则断,我走了。” “二弟!”鄂长乐站起身。 “大哥,这是我的因果报应,有恶因就有恶果。只是,此时此刻,在场的人中,你们就未曾有恶因吗?”鄂释然大笑,“等着吧,等着吧,你们都等着吧!” 鄂释然走了,鄂长乐无力地坐了下来,孙纲继续主持接下来的事宜,无非是定选了春堂之主继任的时间,还有将老堂主入葬春堂祖坟的日期。按照族规,只有新一任堂主上任后,上一任堂主才可以真正离开春堂,入土。 从仁慈堂出来,春堂中飘起了秋日后的第一场雨,刺骨。鄂晚枫看着大哥最后一个走出仁慈堂,离开,他的背影看上去无比萧索,一点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宽厚坚定。人,总会变的吗? 春堂祖训,逢金银对月可入祖坟。九月最后一天是今年最后一个金银对月日,鄂秋寒惨死第十二天,黎斯来到江宁的第五天,鄂秋寒入葬祖坟。而在前一天,鄂长乐成为了新一任春堂堂主。黎斯收到春堂白帖时,正跟宁江的老仵作待在白日也透不见阳光的黑屋子里,两人对着一具尸体发呆,这具尸体正是从春堂发现的女尸。女尸的全身乌黑,连手指甲也变成了深绿色,女尸的脸也被剧毒毁坏得不成样子,脸部浮肿,双眼凸出,部分脸上的皮肤出现脱落,但大致能辨析出女子生前应该不丑。 黎斯微微摇头,目光落在了白贴上。鄂秋寒的尸首他一直没有见过,因为鄂秋寒毕竟是春堂之主。黎斯听老仵作说,老仵作是被叫到了春堂进行的尸检,在众目睽睽下,老仵作去春堂也只是例行公事,鄂秋寒的尸体没有太多伤痕,只脖子上有一道巴掌大的口子,而且鄂秋寒体内的鲜血都被放空了。九月尾日,天阴微雨,春堂的祖坟在春堂最边缘的一大块空地上,后面是一座光秃秃的山崖,山崖这边的山谷里布满了一个个白玉石堆砌而成的坟冢,最外面一个书写着鄂秋寒的名字。春堂众人包括鄂秋寒生前好友、良师,甚至是宁江父母官岑寅都来到了这里,时而刮来的风里开始散出细微的雨腥味,盛放鄂秋寒的黑色大棺终于来到了。 一个是黑洞洞的深坑、一个是黑沉沉的巨棺,还有一个灰暗阴霾的天色,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无法消除的压抑。鄂长乐作为新一任春堂之主,简单说了几句话后,鄂秋寒的黑棺开始入殓。 “哎哟!”前面置棺角的一个春堂弟子腿突然一歪,黑棺一头先扎进了坟茔里,后续的惯力让巨大黑棺一阵摇摆,随后棺椁露出了一道缝隙。黎斯离得很近,他看到里面的尸体也跟随着左右摇晃,而同时,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扑鼻而来,黎斯抹了抹自己的鼻子。 “咔嚓!”黑棺的棺盖终于摇晃翻了过来,露出了棺椁内的一切,棺椁里,安静地躺着一具尸体,面色凄白。鄂长乐的瞳孔在放大,他摇着头,叫道:“这是什么!”棺椁里躺着的根本不是鄂秋寒,而是一具少女的尸体,正是前两天失踪的婢女小杏。一旁的鄂晚枫面无表情,喃喃地说出口:“小杏!” 第七章 夜下飞云同根断 “爹,我爹在哪里?”鄂长乐激动地拽起抬棺而来的几个春堂弟子,弟子们面面相觑,说不出所以。他们明明亲眼看着老堂主入了棺,怎么一眨眼,老堂主成了婢女? “鄂堂主,你看这个!”黎斯指着小杏的头颅上方,那里有一根黑色的羽毛,鄂长乐接了过来,双拳握紧,“妙秋阁!” 妙秋阁里一片狼藉,书架散落在地,鄂长乐将大部分春堂弟子留在了外面,让鄂晚枫、孙纲还有几个掌堂人进到了妙秋阁内,当然还有黎斯。这件事太过诡秘,现在春堂需要能给它帮助的人。 秘堂里同样一片狼藉,被惊扰的血乌在高高的屋梁上跳脚嘶叫着,它们已经重新被锁在了铜管上,秘堂最里面的架子上,鄂晚枫发现,那天他看到的那些百年春堂丹药的秘方、药材已经全部不见了,而在架顶盛放着圣旨的石盒也不见了。 架子上七零八落,孙纲眉毛都要直起来了:“堂主,你看这里!”架子后面的墙上用鲜红的血液书写着几个字——我拿走我应得的一切。“是谁?”鄂长乐愤怒地推倒架子,轰隆声响过,从头顶血乌群里掉下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截断指,断指的手指中间有一块花形的青胎。孙纲声泪俱下,道:“这手指上的胎记是老堂主的,难道老堂主他……”孙纲没说完,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头顶的血乌,已然明白发生了什么。鄂长乐已经愤怒得说不出话来,这时,旁边一个掌堂长老支吾着开口:“其实早晨在老堂主入棺前,有一个人来过。”<strike>http://www?99lib?net</strike> “谁?”孙纲问。“二公子,鄂释然。”长老解释说,“我开始是想赶他走,但念在他毕竟是老堂主的儿子的份上,我当时只当没看见,会不会是他?” “一定是他!”孙纲白发颤抖,“他一定气恨不过老堂主立下将他驱逐出春堂的遗命,又惦记春堂百年丹方,就回来先掳走了老堂主遗体送至血乌口中,然后偷走了秘堂中的丹方。”鄂长乐一句话不说,扭头就走。孙纲愣了愣,追赶了出去:“堂主,等一下,堂主!”其余春堂长老也都跟了出去,剩下了黎斯和刘海,刘海摇摇头问黎斯:“我实在不明白,鄂秋寒为什么要养一群吃人的怪鸟在自己的密室里?” “这种血乌我有所耳闻,这些鸟虽然吃肉喝血,但它们更喜天地珍贵灵物,同样也是发现这些灵物的最佳猎手和守护者,而且它们有人类才有的灵根。”宁江,清伏馆。 邢大万继续赏玩着世不多见的幽冥草,幽冥草如同有种神秘的魔力吸引着邢大万欲罢不能,恨不得每时每刻都陪伴在其旁边。不多一会儿,徐清赶了进来,低声在邢大万耳边说了几句。 邢大万笑了,目光里射出贪婪的眼神,道:“我说过,能击毁春堂的人就只有他。”一身落魄的白色长衣,一个疲倦不堪的人影走进了清伏馆,邢大万起身相迎,笑说:“久候鄂公子多时了,事到如今,您还下不了手?” “不要这么说,我对春堂的人只有仇恨,没有不舍。”人影坐在了邢大万对面,瞥着幽冥花,“现在,谈谈我们的条件。” 入夜,一条小舟划开了飞云河平静的波澜,舟身站立着了两个耸立的身影,鄂长乐蹙着眉,望见了长桥下隐没的花船:“孙老,你确定他在这上面?” “是。”孙纲点头说,“我堂里出来打探的弟子亲眼看见了鄂释然在花船上喝酒。” “爹尸骨未寒,他竟然……” “堂主,到了今时今日,你难道还当他是老堂主的儿子?如果他还有点未泯的良心,就不会做出这些禽兽都不如的恶事了,你要下定决心啊。” “孙老,我明白。”花船上人影晃动,鄂长乐看出那就是二弟鄂释然的背影,他隐忍着待小舟靠到船旁,转身对孙纲说:“孙老,这是鄂家家事,我想一个人处理。”鄂长乐转身跳上花船,舱内传出鄂释然的声音:“哪个兔崽子?” “我!” 鄂长乐刚走进花船船舱,舱内的灯光倏然熄灭了,鄂释然阴森的声音从舱内传了出来:“大哥,我已经不是春堂的人了,当日你亲口将我驱逐出春堂,今日又来找我干什么?” 晃动的波光中里,鄂长乐捕捉到了鄂释然站在角落的身影:“二弟,不管爹如何对你,你也始终是他的儿子,是春堂的人!春堂的人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回答我。” 鄂长乐问:“爹的遗体是不是你盗走的,是不是你将遗体送进血乌之口?”沉默,鄂长乐在等待,许久突然传来了鄂释然阴恻恻的笑声:“大哥,你既然已经知道我做了什么,今晚上来找我就是你最大的失误。” “真的是你!”鄂长乐扑向鄂释然,“你这个畜生!”鄂长乐的双拳没有砸到鄂释然的身上。黑暗里,鄂释然巧妙地躲开了鄂长乐的攻击,出现在他身后说:“你恼羞成怒了?我这么做,只是拿回我应该得到的东西。大哥,你也知道,你根本不配成为春堂的主人,不是吗?” “你……” “你既是长子,爹早应该在多年前就定下你的堂主身份,但他没这么做,而且爹对你一直不温不火,对鄂晚枫这个庶出的儿子都比对你这个长子好,别人不知道原因,你当我也不知道吗?” “你想说什么?” “大哥,你口口声声说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但你呢,你是男人吗?” 鄂释然笑音扭曲,“我早清楚了你的底细,你根本不能生育孩子,你是个废人!所以爹才对你视若不见,如果不是爹这次突然无缘无故地惨死,这一任的继任者还会轮到你头上吗?不,如果爹不死,春堂之主那肯定会是老三鄂晚枫的!” “混蛋!”鄂长乐又一次扑向鄂释然,但这一次同样扑空了。鄂释然冷冷地说:“我没有揭穿你,就是念在起码我们是同一个娘生出来的份儿上,我不想让老三那家伙得了便宜,你竟然还不知道知恩图报。” “哼!如果不是孙纲那老混蛋把我拖欠赌债的事拉出来,我本想先搞垮了老三,然后再想办法抖出你的底细,那时春堂还不是我的?” “你不要躲了,我要拿你去见官!”鄂长乐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我说过了,你知道我做了什么,还来,这是你最大的失误。”鄂释然将声音降了下来,其间透露出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寒,“大哥,你去陪爹吧。”黑色的船舱里,“突突,突突”地传出几声密集的弓弦声,几道暗色的利刃混淆在黑色里袭向鄂长乐。鄂长乐反应也算迅速,忙低下头,一柄飞芒擦着他头皮飞了出去,舱外传来另外一声苍老的惨呼声,是孙纲! 鄂长乐还没顾及孙纲,飞芒正又刺向自己,此时鄂长乐扑伏在地面,躲也无处可躲,闭上眼睛,心头不甘道:自己就这样死了,那畜生却无法让他恶有恶报! 鄂长乐感觉耳鬓发梢一阵轻微抖动,但没有感觉到疼痛,他睁开眼睛,发现两根飞箭就停在自己眼前几尺,被一双手牢牢抓住了箭羽。“黎捕头?”鄂长乐看清楚救了自己一命的正是捕头黎斯。黎斯抓起毒箭,对着外面叫道:“刘海,不要放他们出去。” “是。”外面刘海率领着一队捕快答应着,几叶小舟将花船团团围住。一盏茶工夫没有找到鄂释然,而那些在暗中射箭的人也同样没有找到,不过,刘海在舱内找到了一个通向水下的暗门,摇摇头说:“这些家伙肯定借水遁逃了。” “你们,你们怎么找来的?”鄂长乐问。“我们一早就知道你肯定会来找鄂释然问个清楚,于是暗中跟踪你,其实也算是保护你。”吴闻回道。“刘捕头,孙纲不行了。”孙纲方才中了箭矢,此时脸上一片深黑色,已然毙命。鄂长乐咬着嘴唇,眼眶里微红,紧紧抓住孙纲的手久久不放。“鄂堂主,孙纲不会白死,我们会将鄂释然抓回来。”刘海感触地说。“嗯。”鄂长乐点点头,独自一个人驾着小舟离开了。黎斯站在花船舱外,望着黑夜里的宁江城,对身旁的吴闻说:“漫漫长夜,对于江宁,对于春堂,对于鄂长乐都是痛苦的煎熬。” “希望这夜能早一点结束的好。”清伏馆。“你们这么多人杀不了一个鄂长乐?”邢大万目光凶狠,“王爷难道就派你们这帮废物来帮我?”邢大万面前三个黑衣人低头不语。一旁传来话语:“无妨,这一次算他命大,但也除去了孙纲这个绊脚石。下一次,他必死无疑!” 第八章 生无所寄入尘风 鄂长乐还是入住妙秋阁,每一代的春堂主人都栖居在这个地方,但是鄂长乐一想起秘堂里那群血乌口中自己爹的血肉,全身就感觉到刺骨的冰冷。 贴身书童鄂小然跟随着鄂长乐一起住进了妙秋阁。孙纲死后,春堂大小事务交给了另外一位主掌堂长老徐满山打理,鄂长乐只是平时去徐长老那里询问一下,剩余的时间就坐在妙秋阁外的白玉廊子里,望着东郊的红枫。 “公子,你老在看那边,那边有什么好看的?”小然问。 “就因为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才要看,我爹生前就喜欢坐在我现在坐的地方看着枫林,从我小时就那样,我一直不懂他在看什么。” 春堂的夜不知从何时变得如此漫长,小然早在外面睡下了,鄂长乐和衣躺着,却并没有睡意,隐隐的,他听到了一些声音,就如同有人在用尖锐的牙齿撕咬着东西,用锋利的手指抠着地面。鄂长乐本不想理会,但这些声音像无数虫子时断时续地爬进了他的耳朵里。 鄂长乐起来了,他发现声音竟然是从秘堂里传出来的。 推开了秘堂,鄂长乐走了进去,他举着一盏灯光微弱的油盏。秘堂里血乌已经睡下,这些吸食人间精华的怪鸟虽然吞噬了鄂秋寒,但毕竟从百余年之前它们就生活在秘堂里,而春堂世代祖训,宁可人亡于血乌口,也不得擅自残杀一只血乌。 怪声消失了,鄂长乐的灯光光晕照到了架子上,一晃而过。但突然,鄂长乐又转了过去,架子顶上,出现了那个盛放着圣旨的石盒。 鄂长乐清楚记得,两天前来到秘堂时,石盒是随着其他珍贵药方还有配料一起失踪的,应该是被鄂释然带走了,现在为什么又会出现在架子上? 答案需要自己来解答。 鄂长乐取下石盒,慢慢打开了石盒,盒子一翻开,一股浓郁的腐臭气味扑了出来,接着鄂长乐看到了一个头颅。头颅在盒子里,而这个头颅正是自己的爹,鄂秋寒的。鄂长乐神情恍惚,方才的一刹那他分明看到盒子里自己爹的头颅朝着自己转了转,那死不瞑目的眼珠子也转了转。 鄂长乐伸出颤巍巍的手,想要将盒子关起来,方才的怪声又出现了,“卡壳卡壳——”就从铜管下的黑暗里传出来。鄂长乐瞪大了眼睛,对着黑暗:“谁在那里装神弄鬼?出来!” 怪声还在继续,一个如同虫子一样蠕动的人从黑暗里挪了出来,鄂长乐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恨不得下一秒就跳出来。那个从黑暗里挪出来的人,他……没有头颅! “我在找我的头……” “这不是真的,爹,你是想来告诉我是谁害了你,对吗?”鄂长乐摇头,“一定是这样!”无头尸突然一下子扼住了鄂长乐的脖子,鄂长乐看到裸露的血管下,生出了一张嘴,一张血盆大口。 “公子,你没事吧?”鄂长乐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秘堂门外,头顶是那幅素女的画像,小然擦拭着鄂长乐头上的冷汗,“公子,你怎么睡在这里,适才我听到你大叫,以为出事了就跑过来。” “拿走,拿走它!”鄂长乐大喊,指着画像。“鄂堂主这是怎么了?”一个淡漠的声音从身旁传来,鄂长乐转过脸,发现竟然是黎斯。“你怎么会在妙秋阁?” “公子,黎捕头来了半个时辰了,说要跟你一起赏月观枫,我说你睡了,他就说没事,他等着你。”小然说。鄂长乐望着黎斯,像是看着一个怪人:“有事?” “有事,说了啊,想跟你一起赏月观枫。”月还是很圆,枫树还是红灿,黎斯和鄂长乐像两个离家出走的小孩,端着不高的板凳,坐在红枫侧。月亮下,二人痴痴地出神。“长乐,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黎捕头年长于我,理应这样叫。”鄂长乐说。“好,长乐,你知道吗?我小的时候特别讨厌坐下来,因为一坐下,我就只能看着别的小朋友蹦蹦跳跳,我就觉得很吃亏。但等到长大了,成了捕快,我又很羡慕那些可以坐下的人,因为当你坐下时你才能真正看懂一些事情。” “你说得很深奥,我一时无法理会,但感觉懂。”鄂长乐轻轻一笑,“我现在很怀念小时跟二弟、三弟一起玩闹的时候,他们总喜欢缠着我,我像母鸡保护着他们,而等我们都长大了,当我还试图保护他们时,他们表现出的是厌恶。我不知道是他们变了,还是我太过于沉寂在自己的回忆里。” …… “黎捕头,我知道你还有事要问我,请说。”鄂长乐突然问。“哼,好,我的确有事想问你。”黎斯目光熠熠,“我想问一件东西。”鄂长乐的目光同样闪烁,如同夜晚的明星。鄂晚枫看着远处的大哥和黎捕头两个人凝望枫林发呆,自己却待在枫林里自顾自地失神。小杏离开后,他的心情沮丧,像是有什么宝贵的东西被人夺走了。 鄂晚枫转过身踢起一块石子,石子蹦跳着撞到了什么东西上。鄂晚枫抬头,他看到一个红衣的女子,站在枫林间,她身上的红衣要比红枫还要红艳。鄂晚枫一愣,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母亲的样子,但这一瞬间,他错然觉得这个红衣女子就是他死去多年的母亲。 红衣女子转身,向着枫林深处走去,鄂晚枫没有迟疑地跟了上来。“吱呀呀!”红衣女子推开了鼎堂的门,走了进去,鄂晚枫在门外迟疑住了。他轻轻推开一道门缝,向里面瞥了一眼,一双遍布血丝的眼球突然出现在门的另一面。鄂晚枫惊叫一声,本能地转身想跑。 但鄂晚枫回过身才发现那红衣女子就站在自己身后,脸上滴滴答答地流着血,伴随着一块一块的白色肌肤脱落,她伸出手想要拉鄂晚枫,并发出艰难而刺耳的声音。 “你可知道我的痛苦?你可知道我的痛苦?你……”鄂晚枫推开女子,女子身后是一张展开的黑色大网,劈天盖地。 鄂长乐醒来时,头顶上多了一张纸条,用鲜红的字迹写着一句话。 如果想鄂晚枫平安,用龙涎丹方来换。 第九章 人间龙涎成绝响 鄂长乐再次见到三弟鄂晚枫时,他躺在红色枫树下,脸色煞白毫无血色,他的旁边站着六个人,四个黑衣蒙面,一个脸挂青纱,而唯一没有掩盖面目的人是宁江邢大万。 “邢大万,从我看到你的这张纸条。我就肯定,幕后策划一切的人就是你,你就是为了龙涎丹方,为了献媚当今的皇帝对不对?”邢大万无所谓地笑笑:“怎样都好,你也看到了,你三弟就在我脚下,我只需要轻轻踩一踩,他就是一个死人。现在,交出丹方!”鄂长乐望着三弟,又看着青纱后的人:“鄂释然,事到如今,你还用青纱蒙面吗?你是觉得再无颜面对春堂的先祖了吗?”青纱蒙面的人缓缓摘下青纱,果然是鄂释然,但鄂释然脸色并不怎么好。 青纱只摘了一半,一双眼睛盯着鄂长乐,说:“废话少说,交出丹方。” “丹方在此,但我要你先放了三弟。”鄂长乐举了举手中的丹方。“现在没有资格提条件的是你,你手中的只是一张纸,而我手中的是一条命!”邢大万流露出奸商的嘴脸。 “放了我三弟,否则你们休想取到丹方!”鄂长乐大叫,握紧了丹方的青卷,点燃了火石。邢大万变容说:“好,反正是要放了他。就现在放了好了。” “三弟,你们退后!”鄂长乐等六个人退后,他抱起了三弟,探过他的鼻息和脉搏,鄂长乐呼出一口气,扶起鄂晚枫,举高了青卷说,“你想要丹方吗,邢大万?我告诉你,你这辈子别想!” 火石引燃青卷的刹那,邢大万不急不缓,望着鄂长乐,鄂长乐心觉奇怪,但很快他的身体不能动了。他低下头,腰畔固池穴上被插了一根银针,而下银针的人更是他想也没有想过的人,竟然是自己的三弟——鄂晚枫。 鄂晚枫从不能动的鄂长乐手里取下青卷,交到邢大万手中:“大哥,二哥说的没错,你一辈子做不了大事,因为你不够狠,甚至不算个男人。” “鄂晚枫……” 鄂晚枫转过身,来到青纱蒙面的人前,指了指说:“忘记跟你介绍了,我的二哥鄂释然。” 鄂晚枫拉开了鄂释然的青纱,鄂释然上半脸还是完好的,但下半张脸却是伤痕累累,被鄂晚枫轻轻一推,他就趴在了地上。鄂长乐看他的样子,是早已经死去多时。 “你真够笨,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大哥,背叛春堂的人不是二哥,是我。在飞云河设计想杀你的人也是我,但可惜,被你躲过了那一劫。我找人假扮了二哥的声音,而那时二哥早已经是我的刀下亡魂。哈哈,现在你也没有什么用处了,去地狱里找爹和二哥吧。” 鄂晚枫抽出一把匕首就要刺在鄂长乐胸膛上,却被一只手拦住了,邢大万面色阴沉地说:“你高兴得太早了。”青卷里面一个字也没有。鄂晚枫撕裂了青卷,扔在鄂长乐脸上:“你说你是个可敬的大哥,竟然拿假的丹方来骗你弟弟,你就不怕你弟弟真的被歹人杀了?” “丹方我没有,我为了救你,也只能出此下策。”鄂长乐摇头,“但我无论如何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爹还有二哥真的是你害死的?” “哼!”鄂晚枫拍了拍胸脯说,“既然你想知道,我还偏不告诉你,我让你死也做个稀里糊涂的糊涂鬼!” “你不说的话,那我来说说好了。”一个人悠悠然走进了几个人的视线里,黎斯靠在不远的枫树下,望着几个人。“你,怎么是你?”鄂晚枫道。“当日我答应过你,我是不会让你失望的。呵,三公子,你可记得否?” 黎斯笑笑。“你以为自己可以救他出去吗?哼哼,实话告诉你,即便是岑寅来了,照样没用!”鄂晚枫大声说,身后的邢大万脸色一变。“我不是为了救某人而来,也同样不是为了杀某人而来,我说了,我是来讲故事的。”黎斯面对几个人,缓缓说,“就讲一个凄楚美丽的故事。”黎斯真的开始讲起了故事。 很久之前,有一个心比天高的女子,她以为自己这一辈都找不到一个可以让她心仪的男子了,但就在她失望之时,她终于遇到了她生命里的另一半。她的另一半乃是一家百年家族的掌权人,女子嫁入这个家族,因为不是原配,平日里她多少会受到一些白眼,而丈夫忙于家族事务,多少疏忽了对女子的照顾。女子在婚后为这个男人生了孩子,但越发感觉自己只是被丈夫当成了生育儿子的机器,她不甘也不愿,她想要证明自己。这样的机会很难得,但终于被她等来了,朝廷下了旨意,在民间寻求一种丹药,用以帮助久恙的皇帝回复康健。朝廷使者询问到了这个家族,偏偏丈夫有事外出,女子就对使者说,自己有一种奇药,可以帮助当今皇帝完全康复,使者高兴地回去复命了。很快朝廷下了旨意,在规定日期内让这个家族交药上贡。丈夫回来了,但一切都晚了,皇命如天,丈夫心灰意冷,他没有把握做出一种必然管用的丹药,家族都觉得罪魁祸首就是那女子,她将要害得家族遭遇灭门之祸。女子却并不解释,一个人独来独往,不知忙些什么,终于,规定的期限马上到了。 女子找到丈夫说,她找齐了丹方的配药,但现在她需要一味药引。丈夫激动地问是什么药引。女子就说,必须是身具五行属性的女子之心做药引,这药方才有效。丈夫听后茫然,这样的女子如何去找?女子凄然地笑了笑说,不用找了,因为她已经找到了药引。丈夫问,药引在哪?女子指了指自己说,她就是。丈夫说什么也不同意,女子见丈夫为了自己,宁愿抵抗皇命,有夫如此,妇复何求!女子以家族利害为理由终于说服了丈夫,丈夫也终于在一头是妻子一人,而另一头是家族数百人的天平上败了下来。 女子牺牲了,以自身做药引炼就出了丹药,而女子在临死之前对丈夫提的最后一个要求就是,无论如何,要让自己的孩子成为这个家族的强者——掌权人。丈夫答应了,并信誓旦旦地保证。 后面的结果,就是家族得救了,皇帝当然也康复了,但丈夫谢绝了朝廷的一切奖赏,只想过回原本平静的生活。时过境迁,新一代成长起来,男人却出现了疑虑,他很想实现对妻子的诺言,让她的孩子来继任堂主,但是又怕他太过年轻,不够成熟。而此时,女子的孩子知晓了一切,他开始仇恨这个家族,因为是他们让自己从小失去了母亲,并且因为是庶出,他从小被人歧视,被人欺负,而那个答应了母亲要保护好自己的爹却始终不言不语。 尤其,当这个孩子了解,爹开始偏向将下任掌权人交付给更加老成持重的大儿子时,他终于爆发了。他觉得母亲死得不值,觉得这个家族,他的爹,所有的人都欺骗了他。 于是,报仇的序幕拉开了。 “故事讲到这里,我可有讲错,春堂三公子,鄂晚枫?”黎斯道。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鄂晚枫脸上出现了慌乱,这个秘密在这个世界本应该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现在却被这个刚来江宁不多久的捕头说破,他如何能不恼怒? “故事里的女子就是你娘——林妙。男子当然就是你爹——鄂秋寒。孩子自然就是你——鄂晚枫了。” 黎斯继续说:“你问我如何知晓,是因为它!” 黎斯从背后取出了那幅原本悬挂在妙秋阁中的素女画像,画像中的女子正是鄂晚枫的娘——林妙。黎斯道:“鄂秋寒在失去林妙后,无法抑制心中的悲楚,无法释放心中的情感。于是,他将他跟林妙之间的故事写在了这幅画卷的内页里,如此也留下了今日证据。” “你为了春堂的堂主之位,先杀你的爹鄂秋寒,又害死你二哥鄂释然以及他的红颜知己何甜甜,更勾结了一直窥伺春堂龙涎丹方的邢大万,意图对你大哥下毒手,却被阻止了。于是,一计不成,你又生出一计,想假借绑架勒索的由头来跟你大哥索要出丹方,而当你大哥交出丹方后,你再杀了他,是为一石二鸟。而退一万步说,即便你大哥不交出丹方,只要杀了他,你必是春堂之主,丹方同样无所旁落。这就是你心中的如意算盘吧,鄂晚枫?”黎斯如似洞悉了一切。 “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不错,你说的就是我想要做的。但可惜,你虽然不笨,但却很蠢。你应该想到,你自己一个人来到这里,就不会活着走出去了。” “你舍不得杀了我的,而且是相当、非常、十分舍不得杀我,而且谁想杀我,估计你们会跟他们拼命。”黎斯说笑道。 “你白日做梦吧?”鄂晚枫说。 “慢,有意思。黎捕头,不如说说你的原因,我倒是很有兴趣。”邢大万一副老奸巨猾的样子。 “原因只有一个,因为我知道龙涎丹方藏在秘堂里,而我知道秘堂在何处。”黎斯自信地说。“你开什么玩笑,秘堂我早就搜找了许多遍,根本没有丹方。”鄂晚枫道。“那是肯定的,因为你找到的秘堂是假的,真正的秘堂尚在他处。” 第十章 过云落花总是梦 “秘堂……是假的?”在场的鄂晚枫和鄂长乐都错愕地看着黎斯,他们自小在春堂长大,自小听闻秘堂的重要性,自小就仰视着那扇藏在妙秋阁中黑色的门,但此时,这个才来江宁半月的黎斯竟然说他们的秘堂是假的,真正秘堂在他处,这让两个鄂家公子无论如何接受不了。 “黎捕头,我知你想帮我,但请不要诋毁我秘堂的真实性。”鄂长乐还是不能动,勉强转动脖子看着黎斯。鄂晚枫声音尖锐了许多,用一种鄂长乐也觉得奇怪的语调说:“你少在这里做垂死挣扎了,你这样说,以为我就相信了?” “我信。”邢大万突然接了话,越过鄂晚枫,面对黎斯说,“你只要帮我找出秘堂所在,帮我找到龙涎的全部丹方,什么条件任由你提,是什么样的条件都可以满足你。” “我就喜欢你这样爽快的人。”黎斯笑说。 “你竟然信他说的话,不信我……”鄂晚枫动怒。 邢大万摇摇手:“只是我现在就请黎捕头告诉我秘堂究竟在哪里。你知道我是个商人,只认摆到眼前的货物。”邢大万话落,身旁的四个人都走前一步,散发出凌厉杀气。 黎斯微微一笑:“其实真正的秘堂就藏在你们眼前,只是你们未曾注意。这里!”黎斯摇了摇手,手中那张林妙的画像在空中轻轻抖动,绝美容颜悄然站在一片草地里,望着画外的人。 “这里什么?”邢大万问。 黎斯轻轻抠了抠画面,女子脚下的草地被黎斯抠挖得颜色尽褪,唯有一小块绿色依然翠绿。黎斯道:“我从进入到春堂里,就发觉春堂内,尤其是在妙秋阁周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幽香。开始刘海告诉我说是药香,但后来我发现并非如此,这香气乃是花香。” 黎斯说着,用手指插进画内,竟这样在画页中间挖出了那小块绿色,这绿色显然不是绘画而成,而是真正的绿色植物,还开着很小的白色花苞。黎斯放在鼻前,轻轻嗅了嗅说:“这个,邢馆主应该不陌生吧?” “是,幽冥花!”邢大万像是没料到这样的结果,他睁大了眼睛,嘴唇都颤抖起来,“真的是幽冥花!” “幽冥花的花香,让记得它的人永远无法忘记,但它的香气却极其容易被混淆,尤其是在丹香药香无尽的春堂里,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这一株幽冥花香。”黎斯道,“但邢馆主,这并不是所有,看那里!” 黎斯指着妙秋阁的方向,妙秋阁高耸的阁房里一冲而了出无数的黑色鸟影,他们盘旋在空中,那是妙秋阁中饲养的血乌。血乌发现了枫林这边的众人,但它们并没有表现出攻击欲望,而是在空中盘旋,速度越来越快,彼此间激烈地嘶叫。突然,一只黑色血乌如同从高空射下的一支黑箭直直冲下,但并非冲向众人所在的枫林,而是冲进了泉池里,双爪扑腾起激烈的水花,血乌则在泉水里嘶叫。接着一只一只的血乌鸟凛冽冲下,像是瞅准了某样目标。邢大万眼尖,他已经看到了最先冲进泉池里的血乌,它双爪间牢牢固定了一株绿色的植物,又是幽冥花! 一只血乌鸟守候住一株幽冥花,从妙秋阁冲出的二十余只血乌已经全部落下,它们坚守在各自的区域,像是士兵一样发出震天的叫声。邢大万不敢相信地转过头,望着黎斯:“都是?” 黎斯点点头:“不错,都是幽冥花。” “我自从在妙秋阁中见到如此多数目的血乌就有了疑问,血乌的习性我一位朋友再清楚不过,他曾经跟我说过,在同一地域里有两只血乌已经实属不易,血乌生性孤僻,即便是同类也会爆发出至死不休的争斗。而在妙秋阁里却聚集了这么多血乌,原因我只想到一个,在妙秋阁中,或者在妙秋阁周围有着让这群血乌可以放弃争斗的东西,而让如此多的血乌看重的,必是天地瑰宝,而且拥有一定数量,才会吸引这么多血乌。” “于是,你发现了幽冥花?但我还是不明白,这跟秘堂有何关系。”邢大万眼睛已经在发亮,他清楚地知道幽冥草的价值,但在龙涎丹方面前,幽冥草还是需要往后靠的。 “邢馆主,你可爬到树上看一看血乌分布的格局。” “嗯?”邢大万疑道,看了看身旁的黑衣人,一名黑衣人已经架起他飞上了最高的一株枫树上。临高而望,二十余只血乌遍布在春堂内堂四下,邢大万没发现什么异状,但随即他的眼珠子一闪,一抹诡异的笑容渐渐出现在嘴角。 邢大万已然发现,黑鸟布局并非错乱,它们彼此守候幽冥草的地点连接成了一个偌大的“秘”字,秘字中间,所有黑色血乌都面朝着一个方向。邢大万发现,那是秘字中间一点的位置。 “黎捕头,你让我刮目相看!”邢大万开始鼓掌。 “可否满意?” 鄂晚枫也已经通过邢大万的低语知道了事情原委,面色变得很难看,他紧紧抿着嘴不说话。邢大万看着黎斯,伸手却指着枫林里的一个方向:“原来秘堂藏在一个任何春堂之人都想象不到的地方。” 鼎堂的门被再一次推开,浑浊的灰尘飘散在空气里,一只个头稍大的血乌警觉地站在鼎堂角落一个破旧不堪的石鼎前,向着众人露出了锋利的牙齿和尖锐的爪。邢大万冷笑一声,一个黑衣人已经跃出,挥出一拳,血乌也不示弱,整个身体扑上了黑衣人。 须臾后,黑衣人胸口位置多了两道鲜红色的伤痕,而血乌则怒睁着双眼倒在了它的血泊里。邢大万一步冲过来,在石鼎里面的裂痕边缘,他看到了幽冥花。 “哼哼,果然就藏在这里。” 石鼎被移开了,细心留意下,邢大万等人在石鼎下找到了一扇通往地下的门,随之众人进入。在黑沉沉的石梯后,他们来到了一间狭小的地下石室里,石室顶上用金墨提着两个字——秘堂! “在这里!”一个黑衣人发现了石室里唯一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锦盒,盒子被黑衣人拿起,翻开,里面是一袭青卷,微微展开,露出了里面的墨字。 “这就是真的龙涎丹方,给我,快给我!”邢大万叫着,却有一个动若脱兔的人影从他手里抢走了青卷,这个人就是鄂晚枫。邢大万大叫:“追!” 鄂晚枫原来身有武功,而且武功不弱,却一直隐瞒到现在。他回到枫林里解开了鄂长乐的穴道,拉起鄂长乐的手冲进了妙秋阁里。堵上阁门后,鄂晚枫将青卷交给鄂长乐,说:“这是龙涎丹方,我交给你。” “你,你为什么这样做,你不是恨不得杀掉我吗?” “不错!我想杀掉你,因为我恨,我恨这里的一切,但当龙涎丹方就要落入邢大万手里的一刹那,我感觉那毕竟是母亲的心血,她牺牲了自己的所有,成就了丹方,我如何能交给外人!?”鄂晚枫面容凄楚,“我知邢大万在获得丹方后一定杀我灭口,春堂将会彻底消失,虽然母亲是因春堂而死,但我知道她是多么热爱这里,我终究不能为了复仇让她失去曾经热爱的地方。” “三弟……” “你可以杀了我报仇!”鄂晚枫笑了笑,“二哥还有爹虽然不是我亲手杀死的,但是我给邢大万提供了条件,让他派杀手杀害了他们两个。” “你记住,我永远是你的仇人!” “妙秋阁秘堂的铜管是一条密道,就通往春堂外,你去吧。”鄂晚枫说,“我报了仇,现在我要偿还作为鄂家子女所亏欠春堂的了。” “不,咱们一起走!” “我让你走!”鄂晚枫推开鄂长乐,一道黑色利刃突然冲破阁门刺向鄂晚枫背后,鄂长乐大呼一声,扑了上去。“噗!”一声闷响,利刃穿透鄂长乐的胸膛,鄂长乐握着手里的丹方,用尽力气说,“春堂……交给你了!”鄂晚枫眼泪流出,突然放声痛哭起来:“大哥,你不能死!春堂,我是不能拥有的,你还想不到吗?因为我是……我是女儿身啊!”鄂长乐却听不到了,他悄然闭上了眼睛。 第十一章 烈火熊熊女儿泪 黑衣人冲进妙秋阁中,鄂晚枫端坐在书桌旁,手里举着从黎斯手里交来的生母林妙的画像,轻轻贴在耳边。他的发髻已经被打开,柔顺的长发贴着她白皙的脖子流淌下来,黑衣人错愕地看着,原来这鄂晚枫是女子。 “这就是爹背弃诺言的原因,娘,因为我是女子。在他们男人的眼里,女子永远是弱者,永远是失败的一方。不!娘,你告诉过我,谁这样想,你就会让他为此付出代价。” “我好累,娘。”鄂晚枫轻轻摇头,一抹青涩泪水滑落眼眶,“能让我去找你了吗?”鄂长乐躺在面前,青卷摆在桌上,几个黑衣人眼中闪烁光芒,邢大万出现在阁外,厉声道:“快夺青卷!”黑衣人扑了上来,鄂晚枫突然笑了,笑容似海棠般绝艳,如幽冥花般决然,她喃喃地说:“知道幽冥花带来的是什么吗?是无尽的死亡……”一缕青色火焰突然从鄂长乐身体上出现,接着瞬间在妙秋阁中燃烧起来,连着黑衣人的身影、鄂长乐、鄂晚枫一同燃烧起来,焚灭!唯一活着的黑衣人冲了出来,邢大万脸色铁青,妙秋阁已经是一片火海,他听到了火海里鄂晚枫持续不断的笑声,似痛苦,似疯狂,也似魔鬼!“这个混蛋!”黑衣人突然伸出手,举着一袭青卷说:“我,我抢出来了!”邢大万激动地接了过去,眉飞色舞地说:“龙涎!龙涎丹方!”黎斯施施然走了过来,目光黯淡地望着妙秋阁,叹息道:“他终究逃不过命运的惩罚!”黎斯转望邢大万,若有所指。邢大万目光一凝,望了望黑衣人,黑衣人亮出了袖口的暗器,突然,一阵人声骚乱,刘海、岑寅带着一众官兵而来。邢大万连忙藏起了青卷,但却被同样老奸巨猾的岑寅瞅见了,但他只是笑嘻嘻的,当做什么也没看到。刘海组织人灭火,大火渐渐熄灭,除去了被烧死的三个黑衣人外,还有两具枯骨,分别是鄂长乐和鄂晚枫的。 “悲剧,春堂真的完了。”岑寅摇摇头,转身随着离开的邢大万一起离开了春堂。刘海赶上来问:“黎捕头,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我恐怕在这里也待不久了,刘海,你多保重。”刘海目送着黎斯离开,目光里渐渐有了一抹不同以往的韵味。春堂命案的凶手落在了已经葬身火海的鄂晚枫头上,岑寅像是故意替邢大万兜下了所有疑点。而有反常态的是,一向铁血秉公的第四神捕黎斯竟然在某一天早晨留书离开了宁江府,并对春堂案件只字不提。春堂暮色,就此了了。 入夜,宁江府。“查得怎么样?”岑寅喝着杏花酒。“禀大人,龙涎丹方果真落到了邢大万手里,但我也查到了邢大万在圣城有楼王爷做后台,动手恐怕有点难度。”说话的是一脸黑气的刘海,此时他的脸色变得阴沉不定。“你操那个心干吗?通知圣城玉房就可以了,这个邢大万自觉拾到了天大的便宜,却不知……哈哈,哈哈!” “是,属下明白了。”刘海微顿,“但是,黎斯怎么办?” “那个家伙,算了,杀他没有必要,而且可能露出更多马脚。要知道现在是老主人成天下最关键的时候,一点纰漏也不可以犯,这个黎斯是个刺头,将来总有机会收拾他。” “是!” 阴雨连绵的天气终于过了,宁江重新回归到阳光普照大地的日子,进出宁江的旅人和商人也渐渐增多。这一天,飞云河畔来了三辆木板车,车上推着一名病入膏肓的老者,老者披头散发,后面跟着的像是他的儿女,都是哭哭啼啼,一脸愁容。 这家是来宁江春堂求医问药的,但来到宁江才知晓,原来春堂在三日前已经宣布封堂闭业了。一家人本怀着希望而来,现在却是悻悻而归。老者在木板床上唉声叹气,离开了宁江,三辆木板车转入了通往关外的小路,路漫漫像是根本没有尽头,这一家人原来是大老远从关外来求医的。小道尽头,有两个落魄汉子正在路边“哎哎”直叫,木板车上的老者微微睁开一道眼缝,看了一眼,继续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其中一个落魄汉子突然一个翻身,翻到了道路中间,正拦在了木板车行进的路上。老者家人里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走出来,他脸色乌黑,像是在关外烈日下长大。他操着特有的浓厚口音说:“请让开道路,我们有病人!”落魄汉子只是原地翻滚,也是痛苦地叫着:“我也有病,你难道看不出?”老者身旁一个身材矮小的年轻人突然说了:“你如何有病,装成这个样子,说话却是底气充裕……”年轻人话没说完,被旁边一人拉住了衣袖。落魄男子不叫了,突然笑了:“竟然从我的叫声里就能判断出我有没有病,原来你们不是病人,是大夫啊!” “兄台休要乱说,让路!”高大年轻人伸手欲推开落魄男子。男子突然转过身,仰面望着年轻人说:“哎,才几日不见,长乐,你就忘记我了?” “你……你是……”高大年轻人目瞪口呆,终于还是说出了他的名字,“黎斯!”落魄男子顺好了长发,果然就是一脸灰尘的黎斯,另外的一名落魄者当然是无敌小跟班吴闻。黎斯笑了:“久违了,春堂的各位朋友们。” “鄂晚枫!”黎斯望着刚才说话露出破绽的年轻人,又望了望方才制止鄂晚枫的人说,“还有鄂释然,鄂二公子。”鄂晚枫一脸乌黑,此时也撩开了散在脸前的乱发:“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会在这里?”黎斯摸了摸鼻子,“是你们让我在这里的啊!”黎斯从怀里取出了一叠票据说:“这个是你二哥,也就是鄂释然所拖欠的单据,上面说的一笔笔我派人细查过了。虽然都是鄂释然亲手画押,但偏偏我在宁江城里有个游手好闲的朋友,他什么都不爱,就爱赌博,他跟我作证,这个鄂家二公子从来没有赌博的习惯,而且这人平日里最讨厌的就是钱。” “还有这个!”吴闻从身后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纸团说,“鄂秋寒尸体被血乌吞噬之日,我们捕头就让我暗中弄晕了几只血乌,从它们胃里取出了食物残渣,但很可惜,里面没有鄂秋寒的尸体。有的只是一些猪羊肉而已。” 黎斯摸着鼻子说:“虽然素女像里的故事很动人,也经过精心的修饰,但很可惜我还有个画画的朋友,给他看过后,他说,这画里的故事虽然动人,但题字不超过半年。但据我所知,春堂夫人去世已经许多年了,为何会在半年前突然萌发奇想,在画卷里写下了这个故事?” 黎斯瞅了瞅藏在所有人后面的那个最瘦弱的身影说:“还有,几天前,宁江府衙里发生了一件怪事,有人盗走了三具尸体而后烧掉了整间黑屋。小杏,我们也好久不见了。” 小杏羞羞答答地从人群里露出来脸,鄂晚枫拉住她的手说:“你究竟要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如果我们想怎么样,就不会在这里等你们了,而是拉着官兵一起来抓你们。”吴闻说。 “呵呵,话糙理不糙。”黎斯说,“来到宁江这么久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鄂秋寒!” 木板上的老者掀开了盖在身上的破烂蓑衣,露出了整个身体,他果然就是早已死去多时的鄂秋寒。 鄂秋寒微微摇头:“罢了,人家早已经识破了我们的秘密,没有必要隐瞒了。” “秘密?就是你们假装一个一个先后惨死,而后将凶手嫁祸在鄂晚枫身上,又借助一把大火焚烧了整间妙秋阁,让鄂晚枫同春堂一起覆灭,事隔几天后,你们一家已成为死人的假死人再推着几辆破车离开了宁江府,你说的秘密可是指这个?” “你既然知晓了所有,何必再说?” “但我想知道我所不知道的秘密,比如说龙涎丹方,比如说林妙的故事!” “罢了,事到如今。我坦白告诉你,龙涎丹方虽然具有退骨换血的功效,但是在当年送给景泗时,我受了别人的胁迫在丹方里掺入了一味别的药,那药并未使龙涎药效发生多大变化,但却有了另外的功效,就是使人长时间陷入自己的幻觉里,必须借助外人才可以走出来。换句话说,龙涎变成了一种毒药,虽使人康健,但却迷失了自我。” 黎斯点点头,面容一点点暗沉下来。 “林妙的确是为了献药而牺牲了自己,但她并未让我对她承诺下什么,晚枫这孩子在春堂也从来没有受到哥哥们的歧视,相反,她得到了更多的爱。” 鄂秋寒顿了顿:“我守着这个秘密将近十年,我以为春堂的噩梦会结束。但我没想到,半年前,我又接到了一份圣旨,皇帝又需要龙涎丹药,而同时那个暗中逼我掺入其他药的人也找到了我,让我故技重施。但这一次,我没有答应。” “龙涎丹方,融入十二味世间珍奇灵物,可谓近五百年无出其右的灵丹。但在我手里,它却变成了害人的工具,甚至会危害苍生。我不能为了区区一春堂,而毁灭了医道良心。所以我安排了接下来的一连串案件,我的惨死、释然的驱逐、晚枫的反叛,乃至于最后长乐故意将林妙画像送于你,以你的睿智,并不难发现画中的疑点,从而找出了秘堂。龙涎丹方被发现,随后长乐惨死,晚枫引燃妙秋阁,也烧尽了春堂遗留在这世上的唯一东西。” “他们逼迫你,所以春堂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春堂的人按部就班地死亡。”黎斯点点头,“果然是个天大的秘密,但你如此煞费苦心,何不来一场意外的大火将你们春堂一干人等全部烧死,这样不是更省劲些吗。” “呵,黎捕头,如果真如此简单,我何苦这样?”鄂秋寒摇摇头,“我之所以有这场布局就是因为在宁江府有人暗中窥探着春堂,他们都是那个逼我入药之人的部下。” “可是岑寅?”黎斯问。 “你也知道了?” “我恰巧喝酒时知晓了,他来宁江的那一年正是你贡药给大世皇帝的那一年,故有此揣测。” 鄂秋寒点点头:“不错,就是他。他是只更加奸诈的老狐狸,唯有我的这场计划才能大略欺瞒过他。” “那龙涎青卷呢?你让鄂晚枫故意将青卷留给邢大万也是将一颗吃不下口的热山芋抛给了他吧?”黎斯说。 “不错,邢大万早就对龙涎丹方虎视眈眈,他也一直暗中企图谋害春堂,所以我便将计就计。就把他最想要的龙涎丹方给了他。” “但他得了龙涎丹方,也不会过得自在,那些拥有大背景的人没了我这颗棋子,总是需要找另外一颗来代替。”鄂秋寒淡淡地说。 黎斯点点头,望着眼前的一众人,道:“这里离春堂已远,各位的路更加远,黎某就不奉陪了。一路还请珍重。” “你真这样放我们走了?”鄂秋寒还是不相信。黎斯沉默一会儿,突然低声对鄂秋寒说:“你还记得为了心爱的女子而叛逃出春堂的那个鄂疯子吗?” “他,他……你,你!”鄂秋寒听后诧异地结结巴巴,终于道出,“是他要你来的?”黎斯笑了笑,拉着吴闻走上了另外的小路,吴闻跟过来道:“捕头,他说什么他、他、你、你的?” “哈哈!”黎斯摸了摸鼻子,“你管那么多干吗?这次回家又有冤大头可以请你喝好酒了。” “啊,真的,谁?” “老死头!” “慢,黎捕头,你等一下!”鄂秋寒突然从后面赶了上来。“何事?”黎斯问。鄂秋寒靠近他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而后舒展面容,笑着离开了。“他说什么?” “他说了一个名字,一个我可能并不想知道的名字!”黎斯望着宁江远空,喃喃地说,“春堂的暮色里,我还能再看到那片晚枫吗……或许,永远不会了。” 第一章 落雨青城血雾凝 连夜的大雨,如同给连绵无数的青城群山罩上了一个灰色的罩子,她凭窗而望,心里忐忑不安,今夜她心中等待的人为何还没有归来?随手关了窗子,天蓝色的内帘落下,伴随着窗外一道震撼天地的响雷,她不由得身体抖了一下,回首,却看到窗子自己缓缓地开了。接着是电闪,她看到了一张脸,血肉模糊,黑色伴随着红色流出眼眶,只是嘴角那抹狞笑她永远无法忘记,是他! 青城群山密林间,“咔嚓”一声雷鸣将稍微安睡的灰衣男子惊醒,他在黑暗里睁开了双目,熠熠发亮,巡视四周。他背后背着一个长条包袱,不知里面包裹了什么。 灰衣男子身旁还熟睡着一名年轻人,灰衣人微微长吁口气,拉了拉身旁的年轻人道:“吴闻,该动身了。” 灰衣人便是黎斯。他站起身,遥远的山林之外的天幕微微透露下一点光亮,黎明到来了。 青城山脚下的佛洛镇早早打开了城门,这是能在青城山附近路过的最后一个城镇,黎斯和吴闻决定在这里稍做休整。佛洛镇是青城山脚下比较大的城镇,一早起来城内大街两侧已经开始叫卖起了各式的小吃。黎斯进了一间面店,要了两碗面,透过低垂的屋檐看不远的青城山巨影,已经变得朦朦胧胧的。 黎斯吃了没两口面,突然听到对面传来的喧闹声,他眉头微微皱了皱,抬起头看过去。 对面是一家客栈,牌匾上书写的四个字“青城客栈”倒也是对景。客栈里有几个人在吵闹,一名豆蔻年华的少女掐着腰堵在客栈门口,拦住了试图走入或者走出的商客,看少女模样英武,两道剑眉耸入云鬓,腰畔还挂着一柄小巧的佩剑,而同少女对峙的则是客栈掌柜还有几个伙计。黎斯注意到离少女不远的一张桌旁还端坐着另外一名相貌格外出众的少女,清丽面庞上微带病容,她穿着一身绿裙,而英气勃发的少女则穿着一身红装。 黎斯注视着绿裙少女,心中一丝恍然,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少女,只是想不起来了。再回神,却发现绿裙少女不知何时也望向了黎斯身侧,黎斯连忙收转了目光,转向那红装少女。 “这位姑娘,我见你是个弱女子,这才跟你在这里费了这么多口舌。但你实在太过无理取闹了,偏说我这客栈里有命案发生,还赶跑我的客人,这笔账今日决计不能这样算了。” “哼!”红装少女掐着腰道,“我说的没错,你这里就是死了人,发生了命案。而我不让人进来是不想破坏了现场,至于不让你们离开,也是不想让凶手混在你们之中溜掉。”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了!”客栈老板姓牛,平日里对人对事一向和气,所谓和气生财,但这一次这个老好人也动了怒,他指着少女大声道,“你口口声声说我这青城客栈里死了人,你可见到了,你可有证据?” “嘻嘻。”少女摸了摸鼻子道,“我没见到,见到我自然不会让那凶手跑了。但证据我有,就是我这鼻子,我这鼻子是天生的神鼻,一嗅就知道这里刚刚死过人,血气还未疏散干净。” “那不就是狗鼻子?”吴闻小声嘟囔了句。 红装少女不仅鼻子了得,耳朵也尖,立即转头看向了黎斯这侧,吴闻忙低下头佯装吃面。 红装少女像是也动了怒,想过来,又停下,继续堵在了门口。牛掌柜无奈摇摇头,毕竟对方是个小姑娘,只得问:“那你究竟要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要搜查你的客栈!” “岂有此理!”牛老板拒绝说,“我青城客栈不是你这等黄毛丫头说搜就能搜的,你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你等着,等着!” 红装少女继续哼了一声,不多会儿,长街尽头来了五六名蓝衣捕快,为首一名紫衣捕头四十出头年纪,留着山羊胡,径直来到青城客栈,看了看少女,又瞅了瞅牛掌柜:“牛掌柜,出了何事?” “王捕头,这丫头在我客栈里惹事,非说我这里出了命案,还有死人!” 佛洛镇县衙捕头王怀让转头看着少女道:“你有何证据说这里发生了命案?” “我闻出来的。”红装少女又说出这个荒唐的理由。王捕头目光里现出一抹怒色,客栈人群里传来了声音:“王捕头,我等一直被这姑娘困在客栈里不让出去,看了半晌,这姑娘就是无故耍泼,根本蛮不讲理。”人群里一名穿着得体的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道。 “不错!顾公子说的极是!” “对啊,赶紧将这丫头拿下入狱吧!” 不少人附和着说,王怀让走近红装少女一步,说:“这位姑娘,你若拿不出让人信服的证据证明你的说法,说不定,只能将你先请回县衙了。” 王怀让给旁边几个捕快使了眼色,几个捕快围了上来,却闻得一声轻微的爆裂声,王怀让眼前生起一团白色雾气,渐渐的白色雾气里萌生出了一点点血色,血色在白色雾气里游走,如同一条条血色细鲤。王怀让脸色一变,还未开口,先听到了一声疲倦而悦耳的少女话声。 “王捕头,可认得这血棉花雾?” “血棉花?”王怀让惊愕,血棉花乃是以血为生的甲虫,存身于经年的腐尸体内,而这血棉花神奇之处就在于它可同血液产生一种微妙的感应,可以捕捉到隐藏起来的血迹,从而吸食。据此,百年前的衙门里就流传着一种秘器,就是用血棉花体液配合一些特殊药物制作而成血棉花雾,可用于破案擒凶。若这雾气果真是血棉花雾,那游走于雾气里的一抹血色岂非说明…… 王怀让的额头冒出了丝丝冷汗,他微微沉了沉声,转身对牛掌柜道:“封店!” 第二章 千丝万缕现真容 青城客栈的门板很快插了起来,一众人都是面带惊奇地看着那缕似有似无的白色雾气里的红丝,牛掌柜也不开口了。不多时,红色有了偏移的方向,绿裙少女起身轻言:“这边来。” 王怀让领着一众人跟着绿裙少女来到客栈一楼尽头靠近后院的一间客房,黎斯和吴闻也不知何时混在了人群里,此时黎斯的目光落在绿裙少女的背影上,心里那股子似曾相识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了。 客房的门被推开了,血棉花雾立即变得凌乱起来,红丝似要挣脱开白雾的束缚,拼命地撕扯白雾。终于红色挣脱成功,眨眼消失在了空气里,白雾随即消散。 “没有了?”王怀让吐口说,随即又说:“这位姑娘,冒昧了,还未请教姑娘的芳名?” “王捕头客气。小女子严千蝶,她是我的表姐李英风。”绿裙女子指着的是红装英气女子,李英风,倒也是人如其名。 “姓严,莫不是……”黎斯躲在最后面轻轻喃声。 “严姑娘,血棉花雾不见了,难道说尸体就在这间客房里?” 严千蝶轻轻颔首,看了一眼李英风,李英风在不大的客房里左右转悠了起来,不时轻皱鼻尖,吴闻差点忍不住笑出来,果然是一只小狗的做派。 “千蝶,你看这里!”很快,李英风像发现了什么,指着客房最里面的衣橱说。王怀让第一个跟了过来,看到一抹淡淡的红痕印在了衣橱上,应该就是消失的血棉花雾。 但衣橱很快也被搜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问题,王怀让眉头紧锁,突然道:“把衣橱搬走!” 衣橱搬走了,衣橱后出现了凹陷进去的墙壁,而就在凹陷的壁内赫然竖立着一个人,准确来说应该是具死尸。 同样是一名年轻漂亮的女子,大约二十来岁,白色长裙上浸染了从胸口流淌出的黑色血液。血液已经凝固,女子双目睁开,幽怨而带着一抹恐惧地望着前方,如同临死前看到了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的事情。 “捕头,她已经死了!”上前的一名捕快说。这个不说,在场的人也早已经看出来。 “啊,盈盈,是盈盈!”黎斯身旁一个人突然摇摇欲坠,王怀让回首,见是方才的书生顾青城。顾青城双眼含泪,扑了上去,伸出手想摸女子的脸,但手在脸颊上颤抖不已,却不敢落下。 “不会的,你不会死,你说过要陪我度过此生,你说过要同我相守到老。你骗我,盈盈,你骗我的是不是?”顾青城完全看不到别人,自顾自说着,然后跪在地上埋头痛哭起来。 “哎!”牛掌柜在一旁道,“王捕头,这死了的女子名叫卞盈盈,跟书生顾青城本是自小许下的儿女亲,也是青梅竹马,两人的感情很好,没想到,哎!” “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既然你跟她相好,就应该找出害死她的凶手,在这里哭个不停,想博谁可怜?”李英风很看不起这种哭泣不停的男子,说道。 李英风说完,没想到哭泣中的顾青城突然停止了痛哭,带着愤怒的眼神道:“凶手只有他,不会有第二个人!” “谁?”王怀让问。 “佛洛镇墨善药堂的丰无庸,一定是他杀害了盈盈!”顾青城无比肯定地说。 “为何你说丰无庸就是凶手,有证据吗?”王怀让自是听说过丰无庸,这个丰无庸的墨善药堂在佛洛镇乃至周边几个城镇都很有名气,丰无庸本人也一向行医施善,怎么也想不出他有杀人的理由。 “就是因为他贪图盈盈美色,几次三番求爱于盈盈,但盈盈每一次都拒绝了他,他求爱不成,就下了杀手。上一次盈盈就跟我说过,她说,丰无庸已经将她逼得无路可走!” “不会错,就是他杀害了盈盈。” 王怀让眉头紧蹙,身后传来了衙门捕快的声音:“大人,我们在客房后面的水池里发现了一把匕首!” 王怀让接过这把匕首,匕首长短似手掌,再来到水池旁,水池上层附着一抹淡淡的血色,应该是凶手行案后匆忙间将匕首投入到水池里,匕首的切口也大致同卞盈盈的致命伤口吻合。 “怪了,这女子的肚兜好像少了一块!”牛掌柜身后商客里有人怪声怪气地冒出一句,王捕头很快发现了这点,在卞盈盈胸膛致命伤旁,露出了一圈粉红色肚兜,但最上方的肚兜明显缺失了小半圈,方才只注意致命刀伤了,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 “难道是凶手行奸不成,下了杀手?”王怀让自问。 绿裙少女严千蝶倏然将目光投向牛掌柜身后,幽幽的目光倒是让藏身在人群里的黎斯不禁为之一愣,那目光似是隐藏了千言万语似的。 王怀让又重新检查了一遍卞盈盈的行装,黎斯同样躲在人群里尽可能地将卞盈盈死时的模样记在脑海里。王怀让点点头:“将卞盈盈的尸首送回县衙。” 卞盈盈的尸首被送往了县衙,顾青城一并前往,相信不久丰无庸也会被传到衙门。青城客栈重新开门,只是封闭了最里面靠近后院的客房以及走廊。黎斯待人群散去,拉着吴闻悄悄重新进到了客房。 “捕头,是不是有什么新的发现?”吴闻说。 “你小子,也好好留心才成。” 黎斯走到衣橱后的凹陷墙壁侧,壁内被掏空可容一人,黎斯低下身:“这是?” 吴闻忙低头看,果然也发现在壁内不起眼的地方有一点点极易被忽略的红色泥土。 “红泥?” “吴闻,你可记得卞盈盈死时脚底是什么样子?” “我细心看了,脚底有泥土,但不是红色。” “嗯,走吧。”黎斯和吴闻又悄悄出了客房,来到发现凶器的水池旁,这水池里生长着某种水景植物,偶有几条红色小鱼穿游其中,黎斯望着那淡淡的红色血水,出起神来。 “孽障,还不滚!”客栈里传来了牛掌柜怒骂的声音。黎斯转过头,发现一名年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被牛掌柜一巴掌拍在地上,年轻人脸色苍白,唯唯诺诺地全身颤抖。 此时客栈刚重新开业,没几个人,牛掌柜挥起的手缓缓落下,闭上眼睛叹息道:“我怎么有你这么一个不长出息的儿子?不好好上进,终日只会留恋于风花雪月这等虚幻之事,滚吧,滚!”牛掌柜的儿子从地上爬了起来,冲出了客栈。“捕头,咱们还要在这里停留吗?”吴闻小声道,“时间不多了,现在是不是应该……”吴闻话没说完,黎斯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吴闻回过头,两名蓝衣捕快向两人走来。“请跟我们走!”捕快说。“哦,为什么?”黎斯突然笑着问说。“因为……”两名捕快互相望了一眼,道,“有个老朋友想见你们。” 第三章 十年转眼即如风 佛洛县衙后堂,黎斯随着捕快径直来到了这后堂的一座偏院里,迎头看,就看到了神色威武的李英风,而后黎斯也看到了脸色憔悴,但目光明亮的严千蝶。 捕快离开,严千蝶定定看了黎斯许久,突然起身向黎斯行了一礼,终是道:“黎大哥,十年不见了,可好吗?” 吴闻闻言一惊,那旁的李英风也是一头雾水,黎斯却是笑呵呵地说:“果然是你啊,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怪不得第一眼见你,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千蝶,这是怎么回事?”李英风问,吴闻同样疑惑地望着黎斯。 “这位是当世四大神捕排名之首的‘鹰侠’严成老前辈的独生女儿,严千蝶。”黎斯像是跟吴闻解释,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 十年前,黎斯曾经拜师于严成门下,跟随严成破获了不少奇案,那时的严千蝶还是个懵懂的丫头,没想到一别十年后,当年的女童已成了今日亭亭玉立的少女。 “只是千蝶,你如何会来到这偏远的幽州青城山脉?” “还不是我这表姐,非要一登幽州古老的黄赤山,我拗不过她,就陪着来了,现在我们是要回皇城,回我爹身旁。” “你们也去皇城,那我们……”吴闻话没说完,触到黎斯严厉的目光,立即闭了嘴。 “少赖我啊,我是看你整天病怏怏,这才答应伯父带你出来透透气,再者见识见识真正的江湖,千蝶,你得感谢我才是。” “是了,感谢你。”严千蝶抿嘴笑说。黎斯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这才明白过来,当初的丫头的确长大了。 “对了,不知黎大哥对于青城客栈卞盈盈的案子有什么看法?”严千蝶自幼蒙受严成教诲,于破案查案上多有见解,唯独缺少破案经验。 “哈哈,暂时没看法。” “对了,方才王捕头给我们消息说,行商回来的丰无庸已经来到了县衙,不若我们一同去听一听丰无庸如何说。” 黎斯想了想,道:“也好。” 因为佛洛镇的县丞柳大人去了州衙,所以并没有正式提审丰无庸,而是将他请到了县衙客堂。黎斯和严千蝶几人赶到客堂时,已经看到了端坐一旁的王怀让,还有另外一个男子,大约三十左右年纪,穿一袭青衫长褂,身形消瘦,面容五官却是很清秀,乍看之下,这个丰无庸略带了几分阴柔之风。 王捕头看到严千蝶,起身让座,而后给丰无庸略微介绍了下,将严千蝶说成了是帮助破案的江湖义士。但看王怀让的谦让模样,黎斯心里猜到了几分,大约是严千蝶将身份稍微透露给了王怀让,才让他如此毕恭毕敬。 丰无庸并不失礼数,对着几人微躬身,而后道:“王捕头想要问我关于盈盈之死的问题,可以,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要求?”王捕头蹙眉问,“什么要求?” 丰无庸眼中神情沉淀下来,一字字说:“我想再见见她。” 黑压压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严千蝶行走于停放死尸的黑屋子里,只感觉到眼前一片漆黑,腥臭气息扑鼻而来,让她不觉有种头重脚轻的感觉。她晃了晃身子,身旁一个人影靠了过来,略略扶住她。严千蝶回首,看到了黎斯的笑脸。黎斯道:“女孩子,大多受不了这里的尸气。” 严千蝶微笑,并不说话。 王捕头当先停步,拉开了靠近石壁的一面尸布,露出了尸布下女子凄楚的面容。丰无庸看到了死后的卞盈盈,肩膀晃动几下,眼睛定定地望着卞盈盈。许久,他才闭上了眼睛说:“王捕头,你想问什么?” “很简单,你是否跟卞盈盈的死有关?”王捕头简略将发现卞盈盈尸首的情况同顾青城的口述给丰无庸重叙了一遍,而后看丰无庸的反应。 丰无庸先嘴角抽搐了几下,突然一拳头砸到了石床上,怒声道:“顾青城这个卑鄙的小人,竟然这样栽赃我,王捕头,顾青城说的根本是一派胡言。事实上,盈盈早已经跟他解除了婚约,但顾青城就是不放过盈盈,还屡次三番地恐吓盈盈。试问,这样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说的证词如何可信?而且,杀害盈盈的真正凶手,根本不会有第二人,一定就是他,顾青城!” 王捕头等丰无庸说完,暗道丰无庸同顾青城说的完全南辕北辙,这样却不知何人说的才是真相。王捕头看了一眼严千蝶,严千蝶轻笑说:“你既然说顾青城说的都是假话,你可能证明?” “这个……”丰无庸微微迟疑,想了想说,“我证明不了,但我很肯定,杀害盈盈的就是他!” 丰无庸说完,又转头凝望卞盈盈,黎斯先看丰无庸,再看卞盈盈,沉默不语。 “捕头,有发现。”黑屋子外传来了声音,王捕头赶到门口,不多会儿就又回转过来,回来之后脸上挂上了拨云见日的笑容,突然冷喝一声道:“丰无庸,顾青城说的是实话,你还想狡辩?” “我没有狡辩,他说的是假话,我根本没有杀盈盈。” “那这个你如何解释?”王捕头将一个黑布包裹住的东西呈现在几人面前。严千蝶对那东西并不陌生,包裹里的东西是在青城客栈水池中发现的杀害卞盈盈的匕首! “这把匕首,你可认识?”王怀让喝问。 “匕首,这把匕首是我的!”丰无庸仔细端详匕首后道。王怀让冷笑说:“卞盈盈就是死在这柄匕首之下,你既然承认了匕首是你的,杀人凶手不是你又是哪个?” “来人!把丰无庸拿下!” “王捕头,匕首是我的,但这把匕首只是我行商时用来防身的,我没有杀盈盈,没有啊!” “还敢否认,哼,赶紧拿下!” 严千蝶上前,想说什么,斜下里出现了一只手拉住了她,黎斯笑着对严千蝶摇摇头。 佛洛长街上,黎斯同吴闻缓步走在前面,不时瞅一眼青城脚下独特的风味特产。严千蝶跟李英风走在后面,黑屋子昏沉的气息让两个女孩子脸色一直不好看,李英风恨恨地说再也不愿意进那该死的鬼屋子了。 “黎大哥,你也看出了丰无庸杀人的疑点了吧?但为何要阻拦于我?”严千蝶脸色稍微好转之后,就赶上来问。 “仅仅靠一柄凶器就断定一个人有罪,牵强。但此时,无论凶手是否已在牢中,无论他是否就是丰无庸,相信这个凶手一定会密切注意着县衙的一举一动。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既如此,不若以静制动,或者会发现其中个别情况。千蝶,你觉得呢?” “以静制动?”严千蝶心领神会,点了点头,“那咱们得做一个好的捕蛇人。” 两人一来一回,倒是把身后的吴闻和李英风听得一头雾水,李英风习惯性地掐着腰拉过严千蝶来问:“千蝶,你们净说些我听不明白的话,快点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严千蝶实在没法,在李英风耳边轻轻说了几句,李英风恍然,而后转过头挑衅地看着吴闻。吴闻小声嘟囔了句:“自己不也想不明白,问了之后才知道?” “你在那儿嘀咕什么?”李英风剑眉一耸。吴闻连忙摇摇头:“没事。”这个世界上,男人比女人聪明的地方,就是男人知道该在什么时候闭嘴。 第四章 波澜成叠夜惊魂 黎斯跟严千蝶分开,自己带着吴闻回到了青城客栈,牛掌柜一脸愁色坐在掌柜位上,见客人到,便笑脸相迎:“两位是打尖住店,还是吃饭?” “住店!”黎斯说。 牛掌柜便让伙计去安排了。 卞盈盈一案让黎斯的行程耽搁了下来,吴闻担忧说:“捕头,咱们会不会耽误了时间?” “时可待我,人可待谁?”黎斯横身躺在床上,道,“既然已经留下来,就不要想太多。” 青城的夜晚总是带着浓郁之色,似每一夜总有隐雷藏在天际黑云之中,偶露狰狞面容。 黑暗的深处,一道凝结着血色的闪电打过,他睁开了眼睛,总感觉周围有一双眼睛在悄悄却死死地盯着自己。他弓起身子,像只恐惧的大虾卷缩在被子里。倏然,他感觉被角被人悄悄撩起,一只光滑冰冷的手摸了进来。 “啊!”他从被子里挣脱出来,扔掉被子,被子掉下,空空无物,他吞咽着吐沫,想重新拉回被子。就在此时,他的目光刚好转过窗口,一张黑发遮面的脸就在窗外凝视着他,黑发里滴落着某种液体,鲜红之色! 他恐惧到了极点,突然怪笑起来,从床上跳了下去,盯着窗外的脸。脸下有一身诡异的白裙,白裙向外移动,他就跟了上去,白裙走出卧房,走出长廊,走进了后院。而后,他也像是行尸走肉一般跟随,白裙突然停住了,对着他轻轻地招了招手。 他迈出步去,突然力量被遏制了。他猝然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站在了后院水潭旁,冰冷幽绿的潭水就在脚前一步之外,他喘息着回头,看到了一张微带笑容的脸。 “是牛公子吧?”黎斯淡淡地问。 他惊慌失措,对着黎斯拱手道:“在下牛长天。”黎斯看了看牛长天,道:“牛公子为何深夜来这水潭旁,难道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我……不,我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牛长天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再道一句,“天色已晚,我先回去了。”黎斯望着似仓皇离开的牛长天,低首看一眼幽潭,嘴角微微拢出了一抹深刻的笑意。牛长天回到卧房,重新躺在床上,紧紧抓住被角,用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不停喃语:“放过我,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吧。” 佛洛县衙。丰无庸脸色凝重地坐在牢房草堆上,黑夜深重,他却一丝睡意没有,眼光在脚边的草堆上停留。倏然,草堆动了一下。 丰无庸嘴角的肌肉紧跟着抽搐了一下,草堆之下不知有什么东西,或者是老鼠,或者是虫蚁,但丰无庸就是提不起勇气去查看。心灰意冷之际,他站起身,对着草堆狠狠踢了起来,像是将一腔怒气和怨气尽数发泄,但突然,丰无庸的脚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丰无庸整个人愣住了,那是一只手,但只有这一只手,没有别的。丰无庸嘴角急速地抽搐,脚边的手迅速地上攀,他看到一抹惨白色爬上了自己的膝盖、肚子、胸膛,而后来到了脖颈处,沾染着点点血迹的手扼住了他的脖子。 丰无庸无力地哀叫一声,倒地。“咚咚!咚咚!”吴闻脑子一阵迷糊,跳下床打开门,门口站着掐腰的少女,一身红装,不是李英风又是哪个?“李大小姐,您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吗?” “我管什么时辰,我是来传话的,千蝶让我来告诉你们,昨晚丰无庸在大牢里上吊自杀了!” “啊,自杀?”吴闻诧异道。黎斯走了过来:“死了吗?” “没死,就差一口气,再晚发现会儿,就死定了!” “好,我们现在去衙门!”县衙大牢,丰无庸有气无力地横躺在牢房草堆上,黎斯第一眼就看到了他脖子上紫色的淤痕,看伤痕的颜色的确险些就要走了丰无庸的命。王怀让也在牢房里,跟他并肩站着的还有严千蝶。 “是盈盈回来了,她说她在地府里很孤单,要拉我一同下去。盈盈要带我走,她想要我的命啊,盈盈……盈盈。”丰无庸浑身哆嗦,喃喃自语。 王怀让摇摇头,自从丰无庸再次恢复了意识,就不停地自言自语说些奇怪的话。严千蝶同黎斯对望了一眼,严千蝶问道:“丰无庸,你真的这么想死?” “想死?哈哈,这不就是你们逮我进这里想要的结果吗?我一死,死无对证,盈盈的案子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推在我身上,你们岂非省去了找出真凶的麻烦?” “事到如今,你竟然还要狡辩!丰无庸,铁证如山,你逃不掉。”王怀让冷冷地说。 “哈哈,哈哈!”丰无庸双眼射出诡异的绿光,让在场的几人吓了一跳,丰无庸笑罢,“我自从进来这里,便不再想活着离开了,起码我可以去找我的盈盈,只是没找出杀害盈盈的真凶,我实在死不瞑目。” “咳咳。”黎斯突然咳嗽两声,严千蝶轻笑,转望王怀让道,“我看丰无庸的状况,目前不适合再待在这里了,不如就让他暂且回到墨善药堂吧。” “你……严姑娘,你可知道你说什么?”王怀让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指着丰无庸说,“他可是真正的杀人凶手,即便他死在牢狱里,也断无放他回去的说法。” “王捕头,你这边来说。” 王怀让迟疑着跟严千蝶走到一旁,不多会儿,王怀让脸色几度变化,而后迈着缓慢的步子走回牢房,又望了几眼丰无庸,才叹气说:“你走吧!” 丰无庸做梦也没想到,他是多么荒唐地进了大牢,又如此离奇地走出了牢狱。 丰无庸走后,黎斯当先带着几人前行,王怀让赶紧赶几步,追问:“严小姐,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自是真实,我又怎敢欺瞒王捕头,放跑真凶?”严千蝶顿一下,才继续说,“昨天我们去了墨善药堂调查,查到丰无庸前天一大早去了芙蓉镇跑药材生意,直到昨早辰才赶回佛洛。而卞盈盈的死亡时间经过仵作初步检查,应该是在前天深夜的戌时到亥时之间,而这个时间,丰无庸根本不在佛洛,他又如何杀害卞盈盈?” “至于那把匕首,我想的确是丰无庸定做防身,后不慎遗失。否则,他应该不可能将如此厉害的证据留在案发现场,难道想着有朝一日,用这匕首指证自己杀人吗?” “这……”王怀让额头又冒出了冷汗。几人行行走走,头顶天色骤然变黑,王怀让错愕地抬头,才发现黎斯竟带着几人来到了县衙黑屋子。“来这里干吗?”王怀让问。“听卞盈盈说话!”走在前面的黎斯突然说。王怀让闻言,不由得背后一阵发冷,听死人说话,难道想让死人诈尸不成?他望着黎斯,心道这个严小姐的朋友也不简单。严千蝶一语不发,站在黎斯身旁,看着他,大眼睛里闪烁着异样光彩,但只一瞬间,就消失了。“吴闻!” “在呢!”吴闻应着,从横躺的卞盈盈的尸床上搬起了卞盈盈的上半身。 黎斯小心地取来从仵作那里借来的工具,将卞盈盈胸膛上方的致命伤重新刨开,仔细检查起来。“不是已经检查过了?”王怀让纳闷地说。“王捕头,虽然这匕首尖口同卞盈盈的伤痕切口大致可以吻合,却不知你可否瞧出了其中细微的不同?” “不同?”王怀让仔细看着卞盈盈致命伤口,突然说,“好像在卞盈盈的伤口周围有些不规则的小伤口,像是,像是……” “齿伤!”黎斯接口说,“就像是极微小的动物撕咬过的痕迹。” “不错!”王怀让又摇摇头:“但这伤口太过细小,做不得准。” “这些细微伤口是不能说明什么,但加上这个我想就可以了。”黎斯吐出口气,用银针从卞盈盈胸内挑出了一样事物,沾满了血迹,但不难看出其本身自带的微绿之色,形状像是极小的柳叶。“这是什么?” “这是紫竹的根!”黎斯说。而后他将微绿带血的根放在白布之上,道,“吴闻!”吴闻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身后取出了一截植物的根茎,根茎底端生长着几片不规则的叶,而根脉坚硬。黎斯淡淡地说:“王捕头,瞧好。”吴闻又取出了一截坚硬木板,黎斯拿着半截根茎狠狠刺在木板上,只听着“咔嚓”一声,木板被穿了一个一指大的小洞,而那半截根茎却是完好无损。“好坚硬!”王怀让说着。“的确,紫竹的根茎具有极高的韧度和硬度,穿破普通木板不在话下,而王捕头,请你仔细看,这紫竹根茎底端的切面同卞盈盈胸口的创面,可发现了什么?”王怀让仔细辨别,竟然发现两者切面也同样大致吻合,而且紫竹根茎生有细小的倒刺,也刚好解释了为何在卞盈盈伤口附近会出现细微齿痕的原因。“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卞盈盈根本不是死于丰无庸遗失的匕首之下,而是死于紫竹尖根之下?!” “是。”黎斯点点头,说,“这就是我想说的,而凭这一点,更可以说明现场找到的丰无庸的匕首,是凶手为了欲盖弥彰,有意放下的。” 第五章 扑朔迷离暗中鬼 “竟如此?”王怀让擦了一把额头冷汗,终于明白严千蝶为何要放走丰无庸了。“这紫竹,在哪里发现的?” “就在当初发现匕首的那个水池里,水池当中就生长着紫竹。”黎斯摇了摇手里的紫竹根茎,说。“丰无庸既无嫌疑,而又有人欲陷害他,那这个人,难道会是顾青城吗?” “捕头,捕头!”门口有人呼唤,进来的捕快找了王怀让好半天,没想到竟在黑屋子里找到了自己捕头。王怀让见这人,脸色一暗,这人正是自己派去监视顾青城的手下。 “黑子,怎么了?”一脸黝黑的捕快脸色微红,道:“捕头,那顾青城,不见了!” “什么?”顾青城果然不见了,他就像是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在佛洛消失得无影无踪。王怀让的脸色顿时铁青,他万没想到,自己当了一辈子捕快,竟被一个文弱书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给戏弄了,这比掴王怀让两个耳光子还难受。 王怀让找不到顾青城,就接受了严千蝶的意见,重新回到了青城客栈调查。而黎斯看着被折磨得神智不清的丰无庸,同吴闻护送着丰无庸回到了墨善药堂,将他安置妥当了,也赶来了青城客栈。 黎斯一来到客栈,就发现王怀让脸色更加凝重,他面前是青城客栈的小伙计,黎斯上次也问过,名叫小石头。小石头支支吾吾,看着王怀让的脸色不敢说话。“小石头,想起什么尽管直说。”严千蝶在一旁柔声说。小石头这才壮起了点胆子,仔细想了想说:“其实卞姑娘遇害的那晚戌时左右,我在卞姑娘客房门前打扫经过,听到她在跟人吵架,而且吵得很凶,我害怕只听了几句就走了。后来,就再没去过。” “那你可听出跟卞盈盈吵架之人是谁?”王怀让急切地问。 “是,是……” “是什么是?快点说!”王怀让扯着嗓子喊。 “王捕头,总得让这位小兄弟好好想想。”黎斯也走上来,说。 小石头咬着嘴唇,半晌才道:“我的确没听出是谁,但那之后,我看到有人从卞姑娘客房外的廊子里走出来,而那条廊子尽头只有卞姑娘一间客房,我想,或许会是他。” “谁,走出来的是谁?” “是顾青城,顾公子!” “果然是这厮,这厮真是个骗子!”王怀让握得拳头咔咔作响。 黎斯又问:“小石头,你听到卞姑娘同他人吵架,可听到吵架的内容?不详细没关系,一两句也无所谓。” “嗯。”小石头挠着脑门子,忽然一拍脑门说,“我好像听到卞姑娘当时说了句‘如了你的愿……死’什么的,别的就真的记不住了。” “问也不用问了,跟卞盈盈争吵的肯定是顾青城,他发现自己无法得到卞盈盈后,就丧心病狂地杀了卞盈盈。用的就是客栈水池里的紫竹尖根,然后将事先从丰无庸处偷来的匕首藏到了水池里,再在第二天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客栈中。当众人发现卞盈盈尸体后,他更是跳出来陷害丰无庸。这厮,可恨!”王怀让说。 “但我总觉得哪里还有点疏忽遗漏。”黎斯摇摇头。 “没有任何遗漏了,卞盈盈活着最后见的人就是他,也只有他有理由陷害丰无庸!”王怀让叹息说,“只是不知道这厮现在逃到了哪里。如果逃离了佛洛,再拿他就难了。” 小石头说完了,盯着几个人的脸色,欲言又止。严千蝶心细看出了小石头的犹豫,说:“小石头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说?” “我……”小石头憋足了好大劲,终于开口说了一句,“小姐,您觉得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有鬼?”王怀让脸色阴沉下来。 “怎么会这么问?”严千蝶不答反问。 “就是,就是卞姑娘死后,我总是感觉有人老往卞姑娘生前住的客房跑,但我去看了几次,都没有人。但有那么一次,我看到一道黑影从半空里飘了出去,吓得我一整晚都没睡好觉。” “有这样的事?”严千蝶抬头看了一眼黎斯,王怀让则生冷地说:“就算有鬼,也该去找顾青城。” 严千蝶开导了小石头两句,王怀让带着手下缉捕顾青城去了,这一次他将范围扩大到了佛洛方圆十里,看样子就算让王怀让把顾青城生吞活吃了也不解气。 黎斯和严千蝶则继续留在了青城客栈,两人同时来到了卞盈盈死前居住的房间,黎斯突然问:“千蝶,你觉得小石头的话可信吗?” “什么话?” “鬼!” “与其相信有鬼不愿安息,我宁愿相信是活人心里难安,在装神弄鬼。”黎斯笑了笑,望着整间客房,不知是日渐西垂,还是刚刚死过人,这间客房里布满了阴森森的气息。两人继续在房间里找寻了许久,而吴闻和李英风则在大堂里询问曾经入住的行商,看是否可以从他们口里得到更多的消息。 晚饭时候,四人聚在饭桌旁。吴闻先说:“看来小石头说的没错,我又从两个人口中听说了顾青城曾经同卞盈盈激烈争吵过,而且不止一次,甚至说过要杀掉卞盈盈的狠话。那之前顾青城说的,就是谎话了。” “这个家伙就是凶手,跑不掉了。”李英风认定地点点头。 黎斯微微沉吟,他没有再从卞盈盈的房间里发现新的线索,但笼罩心头的疑云却似提醒着他,事情或许还有变化,严千蝶仔细地听几人说话,饮着杯中的清茶。 黎斯放下心中所想,突然问严千蝶:“不知严老前辈可安好?” “嗯。”严千蝶点点头,“家父一切安好,老听他叨念你,说是他见过的所有捕快里,你是除了轩辕善之外,最特别、最与众不同的一个。” “呵呵。”黎斯笑过,脸上竟然禁不住泛起了一抹红晕。“哪里与众不同,我倒没看出来。”一旁的李英风摇摇头说。 吃过晚饭,严千蝶和李英风准备回县衙别院休息,四人在青城客栈外告别。倏然,几个黑影从长街一头急冲而来,黎斯眼尖,眉头挑了挑说:“难道王捕头有收获?” 长街尽头冲来的的确是三名蓝衣捕快,当先一个就是黑子,黑子看到严千蝶,脸上露出笑容,带着一丝兴奋道:“严小姐,顾青城……顾青城,我们抓到了!” 严千蝶脸上也是一动,而黎斯倏然回头,青城客栈之内似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转眼不见痕迹。 第六章 爱到不能情转恨 到了县衙大牢,李英风问黎斯:“吴闻那小子呢?” “呵呵,有些东西我需要他去拿一下。”黎斯回说。同样阴冷潮湿的大牢,此时的顾青城趴伏在地上,身上华丽的袍子早已经变得破破烂烂,脸上乌漆麻黑,脖颈上还有几块露血的伤痕。“王捕头,你对他动刑了?”李英风问。“我是想狠狠教训这小子一顿,但屈打成招,我老王还不至于。”王怀让摇摇头,解释说,他在城南一条暗巷里找到顾青城时,他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城南暗巷?”黎斯问了一句,王怀让点点头,这两天黎斯也将不大的佛洛镇转悠了两遍,对于城南的印象莫过于……黎斯微微摇头,低头望着顾青城。 “顾青城,我问你,可是你将杀人罪行栽赃嫁祸于丰无庸,又是不是你见留不住卞盈盈才丧心病狂地对她下了杀手,将其杀害?”王怀让一口气说完,紧接着又说,“之前你说同卞盈盈情比金坚,哼,但不止一人听到你们两个激烈争吵,甚至你还放出狠话要杀了卞盈盈,如此,你之前那些话就都是谎话。还不赶快说出事情真相?” 顾青城有气无力地抬头看了一眼王怀让,用极低的声音说:“你说怎样就怎样吧,我不想多说,多说也无用。” “那么你是承认了,是你杀害了卞盈盈?!”王怀让死死盯着顾青城,等着他的答复。 许久,顾青城笑了两声,再次抬头,黎斯看到他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厌世的绝望感、无力感,他点点头说:“是,我承认了。我杀了卞盈盈,而且我还嫁祸给丰无庸,如何嫁祸,就是你知道的。” “好,认罪就好!”王怀让吐出一口气道,“终于拿到真凶了,明日我就急报柳大人回府定案。” “哼哼,死了好啊,死了可以一了百了,不似活着的人,依旧忍受着千般万般的痛苦,我倒是羡慕起盈盈来了。”顾青城突然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但王怀让得到了答案,还管得了这许多。王怀让安排下了夜中三岗专门看守顾青城,他可不想顾青城变成第二个丰无庸。 黎斯凝望顾青城,定定地问:“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是否还爱着卞盈盈?” 顾青城脸色蓦地一沉,随即低下头去不再说一句话。 顾青城被层层看管,几人准备离开县衙大牢时,那始终低头的顾青城突然又抬起头来,喃喃说:“有时爱着,便是恨!” 情到浓处,爱成恨!黎斯不知自己何时曾听到过这句戏文,但此时这几个字在黎斯脑海里浮现却有了不同的意味,恨自可杀一个人,但爱呢,爱又何尝不能夺走一个人的性命? 事情告一段落,黎斯和严千蝶从大牢里出来的时候,东方的天空蒙蒙光起,又是新的一天,王怀让已经派出了手下迎回县丞。黎斯甩了甩袖子说:“顾青城服罪,我想也是我该离开的时候了。千蝶,就在这里一别吧!” “这么快?”严千蝶不假思索地说出一句,随即感觉到失言,脸色微红地说,“那请黎大哥保重,希望他日皇城还能再聚。” “也许,也许吧。”黎斯点头。 黎斯同吴闻在青城客栈碰头,两人收拾好了行装,从佛洛东门而出,踏上了新的前路。出了佛洛,吴闻左顾右盼,然后小声说:“捕头,我刚才好像在城门一角看到了严姑娘,她是不是想来给咱们送行?” “想是你看错了,在县衙外,我们已经告别过了。”黎斯这样说,还是忍不住回首看了一眼,但很快,他就自己笑了笑转回头来。 两人转上了一条大路,路前不远,有一片开放着粉红色小花的雾树林,吴闻第一次看到幽州雾树林,不觉有些留恋,但很快两人就踏着落满粉红的大路渐行渐远。 佛洛镇。 “千蝶,我好像听吴闻那小子无意提及过,他们也是回皇城。为何我们不一路回去?”李英风问道。 “这样不太好,黎大哥好像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去做,而且不希望我们知晓,我们同他们岔开走,或许最好。”严千蝶说着,心头那抹淡淡的忧愁刚刚落下,另外一抹说不出的不安又涌了上来,她看一眼李英风说,“其实,表姐,我不想同黎大哥一同走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觉得卞盈盈之死好像还有着我所没发现的蹊跷。” “还有?”李英风摇摇头,摸了摸严千蝶的额头说,“我看你是跟大伯一样,都成了查案的狂人了,已经结束的案子还要左思右想,累不累啊。”严千蝶微笑,没有再说下去。天临近擦黑的时候,王怀让得到了州府传来的消息,柳大人正同州府大人审理一件十分棘手的案子,下了命令,将顾青城一并送往州府,一块儿审结。王怀让将提送顾青城的时间定在第二日一早。这一夜,整个佛洛镇在进入到深夜后变得格外宁静,像是整座镇子的人都消失了。但戌时刚过,从青城山巅飘下了一朵黑云,伴随着电闪雷鸣,一场大雨出其不意而来。雷声雨幕里,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青城客栈一间小屋子里摸了出来,夜色凝重,这个人并没有点起引灯,只在黑暗里摸索着往前走。 炸裂的白色电光落在了他的脸上,照亮了他惊慌未定的面容,他正是青城客栈的小伙计小石头。小石头也被白光吓了一跳,确定无人后,他从大堂里摸了出来,走上了卞盈盈那间客房的走廊,经过卞盈盈遇害的房间时,小石头脚步略微停滞了些,目光悄悄从门缝向里面瞅了一眼,恍似在房间巨大衣橱的旁边,立着一个白色的人。 小石头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走廊,冲进了后院,后院南边就是客栈的后门。石头加快了脚步,门就在眼前,但同一瞬间,小石头感受到了一股阴森森的寒气从背后冒了上来。他慢慢地回过头,就在后院水潭旁边,站着一个飘忽未定的黑影,披散着长发,手里拿着一柄白惨惨的刀。小石头僵在那里,他全身像是中了邪咒,竟丝毫不能挪动。 白光再次乍现,小石头惊恐的视线里,黑影露出了他的面容,只是他的脸上沾满了鲜血,血水混着什么黑色东西溅落下来。黑影冲了上来,小石头闷呼一声救命,但不幸的是,这一声救命被雷鸣所淹没。 “又是该死的大雨,看来咱们的行程又得拖了。”李英风很扫兴,她是早已经在这巴掌大的小镇待够了。“或许明早雨就停了,表姐,不用担心。” “哼,看这样子难说。就不知道吴闻那小子是不是正在大雨里淋着呢,也许已经成了一只落汤鸡了,哈哈,哈哈!”严千蝶看着孩子心性的李英风,微笑着摇摇头。“咚咚!”严千蝶站起身,走到门口敞开一道缝,问李英风说:“表姐,你有没有听到敲门声?” “敲门声?”李英风凑上来,很快摇头,“这么大的雨,真有人敲门也听不到了,而且我们又住在县衙最里面,更不可能听到。”但严千蝶不这样想,她自小受“鹰侠”严成影响,锻炼出了像鹰一样敏锐的听觉和嗅觉,她摇摇头,披上一件外衣说:“不对,有人在县衙外砸门!” “吱呀呀!”黑色县衙大门打开了,严千蝶走了出来,一个血淋淋的人扑到了她怀里呻吟不止,赶来的李英风不觉惊叫出来。“是他,青城客栈的小石头!”严千蝶认出了怀里的人。小石头悠悠醒转过来,猛地紧紧抓住严千蝶,用尽力气说:“我,我……我有话要说!” “咔嚓!”一声更大的惊雷落了下来,今夜的佛洛注定了不平静。 第七章 佛洛雨夜乍惊雷 王怀让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堂中三人,待严千蝶将小石头的话重复一遍后,不由得疑惑地看着这个满身鲜血的小石头。小石头并未受重伤,只是胳膊处破了两道口子,像是刀伤。王怀让问:“小石头,你究竟想说什么,可以说了。” 小石头惊魂未定,喝过严千蝶递来的热茶,终于吐出了第一句话:“我想说的,是关于卞盈盈姑娘之死的真相。” “卞盈盈?”王怀让眉头皱了起来。 “小石头,你说吧。”严千蝶望着小石头。 小石头点点头道:“其实昨日王捕头问我时,我……我隐瞒了一些事情。就是那晚,在顾青城同卞姑娘大吵离开后,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我从卞姑娘的房间里又听到了卞姑娘的声音,那是我刚巧路过,不经意听见的。” “什么?”王怀让眉头紧锁起来,顾青城已然认罪,他不想节外生枝,“小石头,你可要好好想清楚,莫要再有所隐瞒,或者说假话。” “没有,没有,这一次我真的什么都说了。”小石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恐惧地说,“因为从事发到现在,我每夜都做噩梦,那一定是卞姑娘怪罪我为什么不讲出真相,所以今天我鼓足了勇气要把知道的一切都讲出来。” “既如此,就说明在顾青城离开后,卞盈盈还是活着的,那就不是他杀了卞盈盈,莫非凶手另有他人?”李英风从小石头话中想出了问题。 “也不一定,兴许是顾青城那小子故意为避人耳目而为之,他或许等了半个时辰后又悄悄潜回客栈,然后杀害了卞盈盈。总之目前他的嫌疑还是最大。”王怀让说。 严千蝶望着小石头,问:“小石头,你既然有心隐瞒,应该不仅仅是只听到了卞姑娘的声音吧,难道你听到了她在说什么?” “嗯。”小石头点点头,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抿了抿嘴巴说,“我只听清楚一句话,当时在房间里的卞姑娘说‘牛公子,我们是不可能的,你莫要再逼我,就算逼死了我,我也不会从你。’” “这……”王怀让脸色铁青,眼珠子瞪得滚圆道,“牛公子,难道是客栈老板牛胜的儿子,牛长天?” “若小石头没有听错,应该就是这位牛公子。” “怎么会又冒出一个牛长天?小石头,你可听真切了?”王怀让再问一遍,小石头重重点点头。 “那最后跟卞姑娘接触的人很可能是这个牛长天,他更有杀害卞姑娘的动机和时间。”李英风道。 “但这同样不能排除顾青城杀人的嫌疑,若非如此,他又为何承认了所有的罪行?杀人加之栽赃的重罪,是肯定要砍头抵命的,他疯了不成?”王怀让摇头道。 “或许,我能帮助王捕头解开心中疑惑。”堂外缓步走来一人,严千蝶看到这人,嘴角不由得展露出笑容,虽然瞬间之后,便隐藏起来,但这一切却落在了李英风眼中。李英风看看走进堂内的人,正是今早才离去的朋友——黎斯同吴闻。 “你,黎公子?”王怀让问,“你如何能解开我心中的疑惑?” “呵呵,王捕头可知城南暗巷旁边最出名的地方是哪里?”黎斯突然问出一句莫名的话,王怀让想了想,脸色一变,“你莫是说那家青楼——胭脂醉?” “不错,就是胭脂醉!”黎斯道,“王捕头前两天一直缉捕顾青城,却未有收获。就是因为当时的顾青城就藏身于胭脂醉中一位小姐的闺房里,这位小姐,名叫苏儿。” “苏儿?”王怀让冷哼一声,“这顾青城还是个秀才出身,没想到竟然藏身在那种地方,真是辱没了读书人的脸。” “不仅仅辱没了读书人脸,顾青城在胭脂醉苏儿身上花光了所有的银子,最后还想靠着同苏儿昔日的感情继续留在那里,却没想到被苏儿找来的一帮青楼打手生生打出了青楼,所以当日王捕头发现顾青城时,他脸上才会出现那么多瘀伤。” “哈哈,活该!” “但我刚刚从胭脂醉回来,苏儿姑娘虽然抛弃顾青城,但也不想顾青城平白去死。她承认,就在卞姑娘遇害的那晚,顾青城来找了自己,并且两人彻夜饮酒,整整喝了一晚上。而苏儿姑娘清楚记得顾青城来到胭脂醉的时间是当夜的戌时刚过,那晚顾青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胭脂醉。而再据小石头新的口供,顾青城离开半个时辰后,卞姑娘仍然活着,这也就能证明,杀害卞姑娘的并不是顾青城。而是,另有他人!” “这个……”王怀让脑子乱得厉害,顾青城明明罪证确凿了,但偏偏突然冒出了两个有力证据证明自己又错了,王怀让想想道,“那他为何要承认他杀害了卞盈盈?” “原因你刚才也提及过了。顾青城是佛洛少数几个考中功名的读书人,但他并不洁身自爱,不仅栖身烟花之地,而且还被烟花之地的女子所抛弃,更被棒打出青楼。这对于一个读了二十几年圣贤书的书生来说,打击何其严重。更何况,他还被苏儿骗走了所有钱财,从此在佛洛再无立身之地,也无颜面继续留在这里。万念俱灰之下,才会承认人是他所杀!” 王怀让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垂头叹息。“那真正的凶手是谁?”李英风眼珠子一转,“那个牛公子?” “前日,我们大家审问顾青城时,我让吴闻独自在客栈暗中监视,有幸他有所收获。吴闻发现有个形迹可疑的年轻人抱着一包东西偷偷去了佛洛镇外的杏花河,将东西全部扔进了河里。而当这个人离开后,吴闻将东西捞了出来。王捕头,千蝶,李姑娘,你们来看!” 吴闻将背后一个黑包袱打开,露出了十几卷捆好的画绢,画绢被一幅幅打开,画绢之上无一例外地绘画着一个女子俏丽的面容。严千蝶只看了一眼,便道:“卞盈盈?” 王怀让拿起一幅画绢,问说:“那个形迹可疑的年轻人,就是牛长天?” “不错!”黎斯点头。“这绘画着卞姑娘面容的画绢不止一幅,花费时间也决计不少,看来这位牛公子暗中爱慕卞姑娘的时间也不短了。”严千蝶心细地说。“说的对。”黎斯笑说。“小石头说,那晚卞姑娘拒绝了牛公子,难道牛公子被拒绝之后,一时心怒,就杀了卞盈盈?”李英风将小石头的话结合起来,发表自己看法。“这样杀人之动机、时间都有了。”严千蝶道,“黎大哥,现在应该怎么做?” “我想,我们应该去会会主角了。”黎斯笑了笑,“或许他遗弃了这么多心爱的画绢,自己也不会睡得着。”几人出了县衙,不顾雨势,直奔青城客栈。 第八章 画影卷魂泣血泪 王怀让敲开了青城客栈的门,开门的是牛掌柜,牛掌柜还没来得及问一句,王怀让已经冲了进去。此时此刻,一间阴暗的房间里,牛长天正紧紧抱着怀中的棉被,紧闭的双眼不停翻动,像是在做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牛长天猛地大叫两声:“不,放过我,放过我!”倏然牛长天睁开了眼睛,眼前一张流满鲜血的脸就贴在他脸颊前几寸,牛长天大惊失色,缩进床角喊:“鬼,鬼!” “你说谁是鬼?”那个鬼的声音出奇地粗重,带着几分不耐烦。牛长天重新揉了揉眼睛,才发现面前不远处站着的人并不是鬼,而是县衙的王捕头。牛长天立马从床上爬了下来,摇头说:“王捕头,我不是说你,我是说……说……” “卞盈盈?”王怀让替他说了,牛长天脸色惨白,先点了点头,又立马摇头。“长天,王捕头面前你可不要乱说。”牛掌柜在后面鞠躬说,“不知王捕头深夜来到小店,所为何事?” “没大事,只是想让贵公子帮王某辨认一个东西。” “辨认东西,是,是什么?”牛长天问。吴闻将黑布包袱取出,放在桌子上,打开,露出了里面十几幅画绢。牛长天身体一抖,惊恐地看着吴闻说:“这,这些画绢为何会在你手里……我明明,明明已经?” “已经丢进杏花河里了,是吧?”吴闻笑说。王怀让道:“我且问你,这画绢应该都是你绘制吧?你大可不用否认,我只要在你这里找一幅画绢对比一下,就可以知晓是不是你绘制的。” 牛掌柜脸上的筋一跳一跳,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牛长天茫然摇摇头:“王捕头,不用浪费时间了。这些画绢都是我画的,而我早已倾慕卞姑娘许久,只是不敢将心中所愿说予她听。” “是不敢,还是说了,人家却拒绝了你?”王怀让语气冷了下来,“你遭拒之后,就痛下杀手,杀了卞盈盈。” “王捕头,这话可不敢说。若说小儿年轻糊涂,犯下风花之事,老朽能相信,但若论及杀人,小儿绝对不会,他连只鸡都不敢杀啊!”牛掌柜哭丧着脸说。 “不敢杀鸡并非意味着不敢杀人!”王怀让道。 一直默默无声的黎斯突然开口说:“却不知牛公子左手拇指上的伤口是被何物所刺伤?” 众人回目,盯在牛长天左手拇指上,原来牛长天拇指上缠绕着一圈白布,但白布并不牢贴,已经滑落,露出了白布下一块暗紫色的伤口。牛长天闻言迅速将手指藏在了拳头里,说:“前天我在房中赏花时,不小心被花刺刺伤了。” “那不知道公子赏的是何种花?”黎斯继续问。 “是,是君子兰。” “哎,牛公子,你撒谎了。”黎斯摇摇头,“你的拇指明明是被水景植物紫竹的紫花所刺伤,但凡被紫竹紫花所伤的地方都会呈现暗紫色,那是因为紫竹的花汁渗入皮肤导致,非半月十日不能消散。暂且不论牛公子为何要说谎话,我想问问,你为何要采摘紫竹?” “可能,可能我记错了。对,这伤口不是君子兰弄的,是我那日玉佩掉进水池里,想要捞玉佩时不慎被水池里的花刺破了指头,对,就是这样!”牛长天又重新道,额头冷汗却是不断冒出。 “不对,这房间有股子异味!”天生嗅觉灵敏的李英风比之严千蝶感触丝毫不差,她突然指了指牛长天身后道,“就在床上!有血腥味!” “不错,这味道凝聚不散,应该是封闭在某个环境中。”严千蝶也说。 “被子,王捕头!”黎斯突然说,王怀让恍然,推开牛长天,一把捞起那条被子。牛长天脸色变成死灰,想阻止,却又不敢,只是慢慢瘫坐在桌子旁。王怀让一把撕开了棉被,从里面先后掉落出两样事物,其中一样是半截沾满了黑血的紫竹根茎,根茎前段生有两朵紫花。而剩下的一样则是半圈染血的女子肚兜。 “这肚兜就是从卞盈盈肚兜上撕拉下来的!”李英风像是很气愤,指着牛长天道,“你,你这个禽兽!杀了人,竟连死者的贴身衣物也不放过!” “王捕头,我想这半截紫竹根茎应该就是杀害卞盈盈的真正凶器!”黎斯微微叹息说。 王怀让冷哼一声,将紫竹根茎同肚兜都摆在牛长天眼前,冷冷道:“牛长天,还想说什么?” “你们不用问了。是我害死了她,我不应该对她暗生倾慕,我更不应该几次三番地强迫于她,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她啊。”牛长天突然失魂落魄地捡起了桌上半圈染血肚兜,贴在了自己脸颊上,眼中流出泪,“但我是真的喜欢她,真的喜欢盈盈!” 王怀让看到牛长天的双眼直勾勾的像是突然被夺走了魂魄。牛长天跌跌撞撞走到门口,自言自语道:“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我知道……好,不用你再来找我,我去找你!” “不好!”黎斯望着染有黑血的紫竹根茎也突然失神,此时猛地醒过来,第一个冲出了门口,那边牛长天扑进了廊子里,噗通一声扎进了那个生长着紫竹的水池,“刺啦啦!”鲜血陡然飞溅出来! “哎,晚了。”黎斯轻轻拉起水池里的牛长天,牛长天同样折断了半截紫竹根茎,插进了自己咽喉里,登时毙命! 李英风看到血水飞冲的一幕,只觉得腹中翻滚,险些吐了出来,而严千蝶则将头转向一边,不忍再看。 牛掌柜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老泪纵横,仰天喊道:“老天啊,我究竟是做了什么孽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黎斯看着他,其实今晚上企图要杀害小石头以灭其口的人就是牛掌柜,黎斯刚巧从青城客栈后门路过,就救下了小石头,并一掌打伤了牛掌柜。后来黎斯仔细想了原因,估计是那晚听到卞盈盈同牛长天在房间中争吵之人除了小石头之外,还有另外一人,就是牛掌柜。案发后,他自知自己儿子难脱干系,又害怕小石头将他知道的全部讲出来,就先趁夜追杀小石头,只是因为救子心切。 这一切黎斯都了然于胸,虽然牛掌柜值得同情,但王法如天。黎斯在王怀让耳边轻轻说了几句,王怀让转头看了一眼牛掌柜,沉吟说:“黎公子,这件事我会处理,辛苦你了。” “哪里。” 卞盈盈被杀那晚,牛长天在等待顾青城离开后,进入卞盈盈房间,在求爱被拒后杀害了卞盈盈,而后又有预谋地将丰无庸的匕首藏在水池里,将真正的凶器紫竹根茎同染血的肚兜藏起,以满足私欲。接下来,县衙先后缉捕丰无庸同顾青城,丰无庸有凶器,顾青城有杀人动机,但后来却被县衙找出了疑点,牛长天再难以平静,悄悄丢掉了画有卞盈盈面容的画绢,想着可以脱罪,却没想到被吴闻有意撞见,而后又找出了紫竹根茎同肚兜。卞盈盈一案虽是曲曲折折,令人诸多迷惑,但最终还是找出了真凶。 丰无庸赶到了县衙,在听闻了一切后,感慨道:“我想起来了,就在案发前几日,牛长天曾约会我同几个友人在杏花河草堂中饮酒,之后的某天,我的匕首就不见了。” “如此看来,牛长天杀害卞盈盈是蓄谋已久。”严千蝶微微叹息道,“难道得不到,就一定要毁掉吗?如此,这种爱也太可怕了。”严千蝶心中感慨,又回头看着黎斯:“黎大哥,是不是这次又要说再见了?” “呵呵,是!”黎斯说得果决,他的确不能再浪费时间继续留下来了。“好,那我们……”严千蝶话没说完,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倒在了黎斯怀里。黎斯喊道:“千蝶,你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千蝶本就身体孱弱,这三日为了查案,她都没闭过眼睛,只为了想帮你。现在肯定是累倒了。”李英风没好气地说。一旁的丰无庸给严千蝶搭了搭脉说:“无碍,严姑娘的确是操劳过度。不如到我墨善药堂,给严姑娘开三服良药调养一下,保准无事。” “只能如此了。”黎斯鼻间的少女香气让他一阵炫目,心中叹息,看来这一次又走不成了。 第九章 细雨绵绵鬼人界 一大早变得晴朗的天气没想到到下午时候又开始飘起了细细的雨丝,严千蝶已无大碍,黎斯却苦恼于要如何第三次同这位老前辈的女儿告别。 “捕头,时间不能拖了,咱们手里的东西必须尽快交到阁老手里……”吴闻也着急。 黎斯点头:“或者雨停了,咱们就可以起程了。” 这一夜,黎斯、吴闻同严千蝶、李英风一齐留住在了墨善药堂。晚饭过后,几人各自回屋休息,雨不大,却淅淅沥沥一直持续着。 起风了,黎斯起来关了窗户,隐约听到了窗外有男子的细语。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黎斯蹙眉,随即他看到一道左右晃动的身影穿过院中小路走了,直觉上,这个背影看上去竟有几分熟悉。 丰无庸也听到了声音,他摸着黑起了床,点燃了油灯,门外响起了密集的砸门声,那个诡异的声音响起。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谁!谁在门外?”丰无庸握着油灯的手颤抖不止,终于门外传来了颤栗的声音:“是我!” 丰无庸脸色一暗,打开了门。门外一人披头散发地站在雨幕中,黑色的瞳孔散发着逼人的冷光,丰无庸惊诧地问:“黎公子,是你?” 丰无庸对面站着的正是黎斯,但此时的黎斯双眼飘浮,视线中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切,而后突然喈喈怪叫了两声,指着丰无庸道:“你真的以为我是黎公子?你真的想不到我是谁?” “莫要开玩笑了。”丰无庸摇摇头,望着一脸诡异表情的黎斯,“黎公子,这玩笑开得吓人。” “看来你真不知道我是谁?”黎斯突然抬高了视线,嘴角微微抽搐,随即声色陡然一变,竟变成了另外一个男子的声音,缓缓道:“那此时呢,你还听得出我的声音来吗?” “牛,牛长天?!”丰无庸这下完全惊呆了,面前虽然还是黎斯,但他口中发出的声音却真正是牛长天的声音,一个死人的声音!丰无庸微微后退一步,问:“你是人还是鬼?” “当然是鬼!”黎斯冷笑,笑声里带着明显的悲痛,“但我是个冤死鬼。我有着莫大的冤情,而罪魁祸首就是你!” “你说什么?”丰无庸一脸茫然,摇头道,“牛长天,是你杀了人,你是罪有应得。” “是吗?我上来时刚刚见过了盈盈,她正在渡劫中,因为身上有冤,她不能往生。而她亲口对我说,杀害她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你!”黎斯面容狰狞起来,缓缓伸直了手,像是要扼住丰无庸的脖子。 丰无庸再退,大叫:“鬼魂虚无之说!黎公子,你莫以为冒充了牛长天的声音就可以诱我承认杀人的罪行!快停止你的把戏吧!” 黎斯狰狞的脸色突然缓和下来,嘴角的抽搐也慢慢平缓,随后一抹熟悉的笑容挂在了脸上,摇摇头道:“我早说过,丰公子不是一般人,这种伎俩吓不倒他。” 黎斯话落,身旁闪过来两个纤细的身影,却正是李英风同严千蝶。院中角落又出现了三个黑影,却是吴闻同王怀让,还有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黎斯转脸看着丰无庸,道:“不错,方才是我令身后的这位口技师傅模仿了牛长天的声音来同你对话,只是谈话的内容,却是真真实实。若牛长天黄泉有知,我想他也会如此质问于你。” 口技师傅就是王怀让身旁的陌生男子,丰无庸脸色渐渐也平静下来:“先说我杀人,后来又说是顾青城杀人,最后是牛长天,怎么现在又轮到我了?你们这种无聊的把戏究竟有完没完?” “有完!因为一切将在你这里终止!”黎斯道,“好,接下来我就你嫁祸于牛长天的一幕幕真相重新还原。方才你也提到了,我冒充了牛长天的声音企图引你认罪。你说的不对,我虽然冒充了牛长天的声音,但并不想引你认罪,而是想揭露出你栽赃嫁祸的手法。那就是模仿!” “模仿?”王怀让是稀里糊涂被叫来的,此时一头雾水。 “其实,卞盈盈之案任谁看来都已然完结,牛长天罪证确凿,不可撼动。但是开始从开始到现在,我始终有一点搞不懂。” “哪一点?”丰无庸不禁问。 “就是我在卞盈盈藏尸的墙壁内发现了一点红泥,但卞盈盈鞋底却没有,显然不属于她。而这种红泥在我第一次离开佛洛时,曾在一大片红色雾树林深处发现过同样的,我当时觉得奇怪,就在佛洛镇周围仔细搜查过,却只有那一片雾树林里存在这种红泥,也就因为这个疑点始终无法解释,我才重新回到了佛洛,企图找出缘由。既然红泥来源不是卞盈盈,就一定是凶手,但牛长天根本没有理由在杀害卞盈盈的当晚,跑去离佛洛数里外的雾树林。于是,我不由自主地开始怀疑到别人,而后来我得知,那片红色雾树林正在佛洛通往芙蓉镇的必经之路上。” “所以你那时就开始怀疑我了?”丰无庸问。 黎斯点点头:“而后我旁敲侧击从墨善药堂以及熟知你的人那里打听出了一条线索。就是你年幼时曾经受祖父的影响,痴迷过青城古戏很长一段时间,但后来因为需要打点家族药堂,爱好就搁置了下来。而据我知,丰公子于青城古戏里最拿手的一门技艺就是变声,由男变女,而且模仿熟悉的女声更是惟妙惟肖,可以乱真。” “这便是我所说的模仿!你刚好就是用了这门年幼时便掌握的技艺在卞盈盈被杀当晚,假冒卞盈盈的声音,混淆视听,企图蒙混过所有人的耳目。” “黎公子真会说笑,即便我学习过青城古戏,也说明不了就是我杀害了盈盈。” “的确,你莫要急。且听我说,当晚你杀害了卞盈盈之后,静候有人从门口经过,那夜客栈小石头从门口经过,你便假装成已死的卞盈盈的声音同牛长天大吵,但实际上那只是你一个人玩弄的把戏,为的就是将杀害卞盈盈的嫌疑转到牛长天头上。”黎斯说完,看着丰无庸。 “好,即便如黎公子所说,人是我所杀,但这也解释不了为何杀人凶器的紫竹还有染血的肚兜会出现在牛长天的棉被里,而黎公子所忽略的最重要一点就是时间。从佛洛到芙蓉走一趟至少需要三个时辰以上的时间,来回也就是将近一整晚,若真是我杀害了盈盈,再藏尸,然后再赶回芙蓉镇,时间上根本不可能。而第二日鸡鸣天亮我从芙蓉镇赶回佛洛时,当时是有不少人为我送行,他们可证明当时我身在何处。若依黎公子所言,我倒像好奇地问一句,莫非我有分身不成?” “不错,从佛洛至芙蓉即便拼了命赶,非三个时辰决计不能完成。”王怀让看看黎斯,又瞧瞧严千蝶,实在不知这几人究竟要问出个什么结果。 “分身自是不必了。”黎斯突然回头对吴闻笑了笑,“吴闻,还记得老死头曾经给你讲过的故事吗?” “哪一个故事?”吴闻愣了一下。 “毒药的故事!”黎斯缓缓说。 吴闻恍然道:“记得。” “说来听听。” “当初有两个死刑犯遇到了朝廷大赦,但县丞不想让他们两人都活着离开,于是给了他们一瓶毒药,让他们其中一人喝了毒药受死,这样另外一人就可以活着离开了。但最后的结果却是县丞没想到的,死刑犯喝光了毒药,却都活着离开了。那瓶毒药的毒量只能毒死两人中的一人,但那个大人没想到,两人分而食之,将毒药平均饮下,如此,那瓶穿肠毒药却成了两人的救命解药,使他们两人都活了下去。” “所以,你若想要布局一切,又为自己洗脱所有罪行,不需要分身,仅仅需要找一个可以跟你一起喝下那瓶毒药的人。那个人,我想丰公子应该很熟,甚至还曾恨他入骨。” “恨他入骨?”严千蝶在一旁轻轻重复,目光里带着一种别样神采盯着黎斯。 “顾青城!”黎斯缓缓道出三个字。 “顾青城?”王怀让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可能,黎公子。你的意思就是顾青城同丰无庸合谋杀害了卞盈盈,但这两人根本就是死对头。你忘记了,卞盈盈一死,就是顾青城第一个跳出来指证丰无庸的,他们怎么可能合谋?” “王捕头太过耿直,那是他们早就安排好了的,故意制造两人之间有不共戴天的恩怨,而让我们一开始就从念想上断了他们两人合谋的推测。”黎斯微微一笑,“而且,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怎么说?”王怀让不解。 严千蝶淡淡接口:“顾青城同丰无庸二人之所以势如水火,无非是为了一个人,便是卞盈盈姑娘。两人同时想得到卞盈盈姑娘,故双方成为情敌,矛盾就存在。” “但是,如果某种情况之下,这种对峙不存在了呢?”黎斯接过话,“比如卞盈盈有了心仪男子,却并非两人中的任何一人,使顾、丰两人同时落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所谓因爱生恨,得不到,又或者得到了却被卞盈盈抛弃。这般就能让两个本来仇视的人有了同一个复仇的目标,这个目标就是卞盈盈!” “黎公子,心思缜密,丰某人佩服。但你所说,只是一心揣测,就算上了衙堂,也无法作为证据。黎公子,你说这许多,可有让丰某认罪的证据吗?” “呵呵。”黎斯目中精光一闪说,“卞盈盈被杀当晚,顾青城不在场的证据就是胭脂醉的苏儿姑娘,不错,前半夜苏儿姑娘确实一直同顾青城饮酒,这想来也是顾青城故意所为,但大约过了子时,苏儿姑娘便不胜酒力而醉倒,顾青城趁机离开了胭脂醉,重新回到了青城客栈。那时你早已赶回芙蓉镇,而顾倾城则将被你杀死的卞盈盈藏尸,再完成剩余的事情,然后又潜回了胭脂醉。而苏儿酒醉醒来第一眼又看到了顾青城,因此她错以为顾青城整夜根本就没离开自己身边。但实际上,顾青城离开时却被青楼外一个夜香郎看到,这个证人我已经找到了。” 丰无庸脸色微暗,说:“或者是顾青城喝酒过多,想出来透透风,这也不成?” “完全可以。”黎斯微顿,“再回来说牛长天。牛长天是一个痴情郎,在被卞盈盈拒绝了几次后,他依然坚持给卞盈盈画像,希望有朝一日用真诚打动芳心。就在卞盈盈被杀那晚,顾青城故意引牛长天去了卞盈盈房中,而当牛长天看到了已然毙命的卞盈盈后,那股子痴情无疑流露,他爱恋许久的女子突然之间同他阴阳两隔,使他一阵慌乱,不知该做些什么。于是,浑浑噩噩之际他想取走一点卞盈盈随身之物作为以后留想的物件,慌乱间,他就抽出了那柄刺在卞盈盈胸口的紫竹,又在卞盈盈胸前染血肚兜上撕下了半圈,而后仓皇逃离。牛长天的举动估计正是你同顾青城最想看到的一幕,有了紫竹同肚兜这两件证物,早晚这杀人之罪必落在牛长天头上。” “哼,就算真的可以诱使牛长天取走物件,但又如何能逼他自己认罪?牛长天自认罪行,而后自我了断之时你们可是都在场,并没有任何人强逼于他吧。”丰无庸继续说。 “不错,这一点最是高明!”黎斯点点头,“牛长天,活人的确不能逼他去死,但如果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呢,更是一个他曾经无比深爱的女子死后冤魂纠缠于他,恨他怨他,让他生不如死呢?或者,便可以有了当日牛长天自杀之念。 “我想,卞盈盈死后,你便每一夜每一夜纠缠于牛长天,以卞盈盈的声音假装鬼魅,怨恨于牛长天,牛长天受了你的魅惑,才会变得终日昏昏沉沉。自此,他便以为是自己几次三番求爱卞盈盈,导致卞盈盈无法忍受才会去自杀!哎,其实牛长天之死也有我几分责任,当时发现了牛长天自身的疑点,便几人一同兴师问罪,牛长天招架不住,也许他根本想一切都是卞盈盈冥冥之中安排好了,让我们发现了被他丢弃的画绢,又找出了紫竹同肚兜,万般绝望之下,他才会想到寻死去请求卞盈盈的宽恕。于是,就果真有了牛长天自杀身死的一幕。 “同样,为保身陷牢狱的顾青城出来,你便故技重施,以卞盈盈的声音恐吓小石头,令其夜不能寐,小石头无法忍受鬼魂缠身,于是就来到了县衙说出了那晚曾听闻过卞盈盈同牛长天争吵的假象。你知道,小石头的证词一出,不仅可以保顾倾城无罪出狱,同样可以令牛长天走入一条有进无出的死胡同,可谓一举两得。” 王怀让、李英风等人听黎斯道完,脸色都不由得连续几变,尤其是听到牛长天自杀之故更是都不由得摇头叹息。 “哈哈,看来黎公子还是没听明白我所说,这一切也还都是你的揣测。请问,证据何在?大世皇朝近五百年,有条铁律从未变过,无证据,就不能制裁我!” “证据,呵呵,谁说我没有!?” 第十章 青城情仇终已了 “吴闻!” 吴闻应着取来了一个兜网,网子里有一双黑色长靴,丰无庸脸色一变,没做声。 “也许是你计算得太过精妙,以至于你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被揭穿计谋的一日,而你也就将这一双杀害卞盈盈当晚所穿的长靴随手一扔就不再关心,而我入住墨善药堂后,几次留心,终于找到了这双长靴,而长靴底部刚好沾染有佛洛镇外那片雾树林中的红泥。” “即便长靴染有红泥,也不可能凭此一点说明是我杀人!” “好,那我就找出可以证明你杀人的证据。”黎斯转向严千蝶说,“千蝶,借你一样东西,好吗?” 严千蝶缓缓点了点头。 几人都进入到了丰无庸的房间,黎斯让吴闻取来了一盆清水,而后对王怀让说:“王捕头,不知让你带来的东西可带来了?” “东西,对,带来了!”王怀让现在无比好奇黎斯想干什么,他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包裹了几层的布兜,打开布兜,里面赫然是杀害了卞盈盈的凶器,那半截浸血的紫竹根茎。 黎斯将紫竹根茎竖立起来,尖端朝上,尾端被放进盆中,而后又从怀里取出一个紫色小瓶,从小瓶里倒出一点白色药粉,才对几人说:“这药粉是我一位老友所研制,可以暂时将附着于外物上的人血分离出来,但得是沾在物体上不久的血液,大概一月之内,血液都可以分离出外物。” 黎斯说着,那紫竹尾端果然如黎斯所言,渐渐分离出了淡淡血液,很快融进了那盆清水中,清水颜色变成淡红色。过了盏茶工夫,黎斯取出紫竹,而后对严千蝶说:“千蝶,可以了。” 严千蝶应着,从李英风那里接来一个比方才黎斯紫瓶略大的白瓷瓶,轻轻倒出了一只红背白腹的小虫,小虫头部有根束丝被严千蝶拿捏在手指中间。她将小虫交给黎斯,黎斯将小虫放进了清水里。那方才像是睡着的小虫竟在水中翻了一个身,开始吮吸起水盆中漂浮着的血液。 “这,这是什么虫子?”王怀让看得惊奇,不由得问。 “这是‘血棉花’,也被人叫做吸血虫!”李英风说。 “啊,这便是那血棉花?”王怀让点头,仔细看着,又问,“但不知黎公子究竟是要做什么?” 黎斯将紫竹尾端给所有人看了看,尾端生有许多细小的倒刺,这些倒刺在检验卞盈盈尸体时就曾经提及过,它们刮出了卞盈盈胸口锯齿状的外伤。黎斯道:“当日从牛长天处寻得紫竹,当我看到紫竹根茎上的鲜血,我便注意到,紫竹染血并不仅仅在尖端,在尾端也有,只是零星散乱,并不多。我这才想到,那些紫竹尾端的血或许不是死者卞盈盈的,而是凶手在行凶时因为太过紧张,被紫竹尾端的倒刺划破了手掌,留下的血液。当时我一个慌神,才让牛长天铸成了大错,现在想来,着实后悔!所以今日,我只能找出杀害卞盈盈的真正凶手,也算是给亡故的牛长天一个交代。” “那这盆中的血就是凶手的?”王怀让瞪大了双眼。 “不错!血棉花此时正在吮吸这些血液,而血棉花最大一个特点就是在短时间内,不会吮吸第二个人的血,也就是同一时间,它只吸允同一个人的血液。稍后,只要丰公子将自己的鲜血滴入盆中,看血棉花是否继续吮吸,便可知究竟谁才是杀害卞盈盈的真正凶手!” 又半盏茶时间,血棉花已将盆中鲜血吮吸干净,丰无庸缓缓亮出了自己的手掌,望着盆中的血棉花,突然仰天惨笑两声,摇头说:“服了,我服了!黎公子,我认罪了!” “一切都像你所说,一丝不差。呵,若不是亲耳听你说出口,我简直相信是听到了鬼神怪谈,竟可以将所有案情分析得滴水不漏,我输得心服。” 丰无庸脸上现出了更多悲伤。严千蝶轻轻问他,说:“我能知道,你做这一切的原因吗?” “原因?方才黎公子已经说明了,其实盈盈所爱之人根本不是我,也不是顾青城,更不是牛长天,她的心另有所属,甚至,甚至……进入马车私会。想想曾经与我许下的山盟海誓,情比金坚,只让我觉得心都要碎了。这等始乱终弃的女子,杀了就杀了。现如今被黎公子识破,去死我亦不悔!” “恐怕你真要后悔了。”黎斯从怀里又掏出了一封信,递给丰无庸道,“这是卞盈盈写于牛长天好让他彻底死心的信件,信中提及她所真爱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你!丰无庸!” 丰无庸慌乱接过信,看着上面一个个熟悉的字,不觉目瞪口呆,长久才摇头说:“不可能,不可能的……她明明亲口同我说已经不爱我,爱了其他男人。” “那是顾青城逼她说的,若她不说,顾青城就威胁会杀了你。”黎斯摇摇头,“至于你看到同外镇男子一同进入马车私会的女子,那其实是胭脂醉的苏儿穿着卞盈盈的衣衫,为的就是让你误会卞盈盈已经成了贪慕钱财的女子。而这一切,也都是顾青城所为。其实在来你这里之前,我已经将所有事实摆在了顾青城面前,他自己也承认了一切罪行,是他恨卞盈盈爱的是你,故设下了这个天大的骗局。而胭脂醉的苏儿也承认了是她假扮卞盈盈同人私会。” “顾青城……苏儿……究竟,究竟怎么了?”丰无庸扑通一声跪下,紧紧抓着手中冰冷的信纸,一股无可抑制的悲凉同悔意涌上心头,似要活活将他撕裂。他将头重重磕在地上,磕出了血:“这么说盈盈,盈盈是爱我的!她没有骗我,没有骗我……而我,我,我却亲手杀了我最爱的女人,我亲手杀了盈盈啊!” 丰无庸想起卞盈盈临死前望向自己的眸光里,那抹闪动的泪珠,心脏如同被万箭射穿。 黎斯微微摇头,不再多说,走到一旁窗边,窗外,天色微微亮白,而笼罩了佛洛许久的雨幕也终于要缓缓落下了。 顾青城、苏儿、丰无庸都已下狱,等待他们的将是律法的惩处。 朝阳东上,黎斯第三次站在了佛洛镇外。回首,不远处是一副绝色容颜,渐渐变得熟悉,再到陌生。黎斯挥了挥手,对着那人道:“走了。” “我们可以共同经历过那样的黑夜,却不知在如此清丽的朝阳下,我们会各自奔向何处?”黎斯小声说,声音小得只有心才可能听到。 第一章 尸风 凌天明站在邺城之巅的凌云宫,俯视身下的邺城,丝丝的夜风灌入他的眼睛里,如同一根根凛冽的刺。身后传来了轻柔的呼吸声:“天明,三十年的醉生梦死才只喝了一半,你去干什么了?” 凌天明将手中夜光杯中的绿色液体一饮而尽,目光带着迷离色彩转了过来,望着走出青纱帐的一副曼妙身姿,嘴角微微抽搐地说:“我在等……等你叫我,青红。” “真是坏死了。” 与此同时,邺城芙蓉山庄内,一个少年脚步蹒跚地从远处的黑暗里走来,他的目光同样带着飘浮的黑色,如同一只只锋利的蝙蝠飞翔在他瞳孔内,他的嘴唇紧抿,目光始终盯在身前三丈外的地方。他走得很慢,而每一步都显得很吃力,终于,他的目光接触到了三丈外的芙蓉山庄的大门,红色的大门。大门原本是黑色的,只是因为沾满了太多的鲜血才变成了红色。 一行十几个蓝衣捕快围拢在芙蓉山庄外,迟疑地望着庄内,他们都是来自邺城衙门的捕快,本来睡得好好的,却突然被召回了衙门,又被派遣到了芙蓉山庄。这些捕快本多怨言,但谁知一来到芙蓉山庄,所有人都闭嘴了,不敢说一句话。他们的目光现在仍然凝聚在从庄内蜿蜒流出来的血泊上,目光随着月色颤抖。 “孙,孙捕头呢?”一个捕快问。 “他随着一个不知道身份的人进到了芙蓉山庄里面,但是,孙捕头走时让我们留下来,不允许任何一个人再进去。” “这么说,我们不用进去?”为首的一人叫安灰,是邺城衙门里的老捕快,除了捕头外,其他年轻捕快都以安灰马首是瞻。安灰当了十三年捕快,他也从一个二十来岁精力旺盛的小伙子变成了现在这样一个遇事瞻前顾后的中年汉子。这十三年中,他经历了许多,而随着年龄的增加,安灰早已发现心中那份最初的激情与热情不知不觉已退散,他现在只是想平平安安地活着。 “既然孙捕头留了话,咱们就留在外面,不允许一个人进去。” 安灰的话刚撂下,他就看到了一双眼睛,像是黑夜里的豹子,盯着自己。 芙蓉山庄依山而建,富丽堂皇的亭台楼阁是一座连着一座,其中还有不少凿空山体修建的山室,里面也装饰得精良华贵。孙健又摸了一把头上的汗水,将目光从脚下一具残缺的身体上移走,他方才就看到了这具尸体的头颅,头颅在十丈外别院里的一个泉池子中,上下翻滚着,往外冒着血泡。 孙健身体猛地一收,一双手搭在他后背上,孙健本能地问了一句:“干吗?” “孙捕头,你太紧张了。”孙健身后的人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即使在这夜幕里也闪闪发亮,他微笑着,轻轻捋着下巴处新长出的一撇细胡说,“可有发现?” 孙健望着面前的人,就是这个人今晚上突然从孙健床头上跳了出来,捋着胡子问自己是不是孙健,孙健惊魂未定地应了后,这人从怀里取出了一块紫色令牌。孙健几年前跟随着邺城太守进过皇城,也当然明白这紫色令牌意味着什么,这紫色令牌在大世王朝中只有六块,代表着在大世皇朝六扇门里最具权势的六个捕快,也同样是武功背景最厉害的六个捕快。 “孙捕头,我也是捕快,我的名字叫黎斯。有件事想要请你帮忙。”这个人当时也是这样面带微笑地介绍自己,然后孙健就被拉到了这芙蓉山庄。而自从踏入芙蓉山庄时起,孙健所见的简直就是一派真真的人间炼狱之象,血肉横飞…… 孙健听闻这个黎斯位列当今四大神捕之末,破获了许多离奇诡异的案件。 孙健摇摇头:“黎大人,卑职并未发现什么凶手留下的线索,但这个凶手实在太狠了。” 黎斯笑了笑:“我没问你这个,这一路来,你见到了多少具尸体?” “多少?”孙健仔细回忆了下,但满脑子都是血淋淋的残尸,缺手缺脚没了脑袋,孙健赶紧收回了思绪,说,“卑职疏忽,并没有记得很清楚。” “无妨。”黎斯从两人所待的这件山室走出,望着偌大的芙蓉山庄,宁静夜色下的一派血腥状道:“一共是六十五具尸体,包括仍然未找全尸体的十二具残尸在内。” “六十五?” “芙蓉山庄总共有庄丁五十六人,丫鬟十人,包括庄主和夫人在内,理应有七十八具尸体,但目前我们已将芙蓉山庄找寻全了,却还是少了十三具尸体,说明什么?” “这说明……”孙健脑中一闪,立即说,“兴许,兴许是芙蓉庄主叶芙蓉在发现有人要杀害他们后,趁着凶手不注意,偷偷带着夫人还有其他剩下的人逃走了也不一定。” 黎斯又笑了,但这一次他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残酷:“孙捕头,你觉得有人可以从这座死亡庄院里逃命吗?” 孙健随着黎斯的目光望着目光所及的地域,微一抬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席卷着另外一股淡淡的味道灌进了鼻腔里,让他一阵难过,作为一个捕头,这种味道孙健也曾嗅到过多次,只是没有任何一次比之芙蓉山庄带来的恐怖震撼要强烈,这种味道叫做尸风。 死人的味道! 孙健低下头,又摇摇头。 “所以还少了十三具尸体,这说明我们还有没找过的地方。” “但,但我们已经将每一间房间都搜找过了,并无遗漏啊。”孙健蹙着眉,说,“要不要我安排手下重新点一遍尸体?” “不用了。”黎斯的眼睛眯了起来,视线里,芙蓉山庄远处缓缓走来了一个黑衣年轻人,一身黑衣,一双让黎斯为之震动的眼睛,几乎没有眼白,只有黑色瞳孔,年轻人正用这双黑色的眼睛盯着黎斯。 孙健也发现了年轻人,心头突突跳了几下:“你是哪个?这里正在办案,赶紧走,否则拿你进衙门。” 年轻人始终不正视孙健,只是看着黎斯,而后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低头沉思,这让孙健好生郁闷,自己在黎斯面前完全抬不起头,没想到一个突然闯进芙蓉山庄的臭小子也敢蔑视自己。他咬着牙摸到了腰畔的长鞭,孙健一手三十二路回风舞柳鞭在整个归州武林也是叫得上名号的,他抽出长鞭,却被黎斯轻轻按住。 同一时间,从庄口位置跌跌撞撞蹿进了一人,正是捕快安灰。 安灰嘴角有血,捂着自己的肋骨,指着年轻人说:“捕头,兄弟们都被……他,他撂倒了,是个硬点子。” 孙健的手离开了长鞭,能同时打倒十几个捕快的家伙果然是个硬点子。 安灰远处小心望着黑衣年轻人,黎斯更是有兴趣地看着他,年轻人却完全看不到他们,像是整个芙蓉山庄只有他一个人和脚下的那具尸体。不一会儿,他的视线离开了那具尸体。 他向黎斯这边走来,孙健小声道:“黎大人,怎么办?” 黎斯没说话,年轻人走到黎斯面前一丈,黑色的瞳孔在黎斯身下的残尸上瞥了一眼,倏然,他转过了视线,身形如同一只展翅的黑鹰,一纵上了身侧的一间大院的院顶。 黎斯望着黑衣年轻人,黑衣年轻人同他对望,黑色的瞳孔微微闪烁着光芒,而后这光芒落下,落在了房顶砖片瓦楞之上,那上面平躺着一十三具尸体。一十三具没有脸、血肉模糊的尸体。黑衣人沉默,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他回头,黎斯跟了上来。“你可看得出来,这十三个人是死在同一剑之下,而且是同一时间毙命的?”黑衣年轻人目光收拢,黎斯又道:“凶手应该是故意留下这最后一剑,让我们记住,一剑十三杀!”黑衣人缓缓举起手来,黑衣撩动,黎斯看到了他腋下一柄同样漆黑的剑,剑身细长,微颤,发出一阵隐约剑鸣。黑衣年轻人空手在空气里轻轻摆了摆,拿捏出了一个剑势,随即又轻轻摇头,收回了手,然后纵身跃下了高院。孙健望着黑衣年轻人向自己走来,竟是连呼吸都开始变得急促,黎斯轻飘飘地站立在风中,问:“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年轻人?”黑衣年轻人顿了顿,没有回头,但终是撂下了四个字。“我叫骨头!” 安灰远处小心望着黑衣年轻人,黎斯更是有兴趣地看着他,年轻人却完全看不到他们,像是整个芙蓉山庄只有他一个人和脚下的那具尸体。不一会儿,他的视线离开了那具尸体。 他向黎斯这边走来,孙健小声道:“黎大人,怎么办?” 黎斯没说话,年轻人走到黎斯面前一丈,黑色的瞳孔在黎斯身下的残尸上瞥了一眼,倏然,他转过了视线,身形如同一只展翅的黑鹰,一纵上了身侧的一间大院的院顶。 黎斯望着黑衣年轻人,黑衣年轻人同他对望,黑色的瞳孔微微闪烁着光芒,而后这光芒落下,落在了房顶砖片瓦楞之上,那上面平躺着一十三具尸体。一十三具没有脸、血肉模糊的尸体。黑衣人沉默,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他回头,黎斯跟了上来。“你可看得出来,这十三个人是死在同一剑之下,而且是同一时间毙命的?”黑衣年轻人目光收拢,黎斯又道:“凶手应该是故意留下这最后一剑,让我们记住,一剑十三杀!”黑衣人缓缓举起手来,黑衣撩动,黎斯看到了他腋下一柄同样漆黑的剑,剑身细长,微颤,发出一阵隐约剑鸣。黑衣年轻人空手在空气里轻轻摆了摆,拿捏出了一个剑势,随即又轻轻摇头,收回了手,然后纵身跃下了高院。孙健望着黑衣年轻人向自己走来,竟是连呼吸都开始变得急促,黎斯轻飘飘地站立在风中,问:“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年轻人?”黑衣年轻人顿了顿,没有回头,但终是撂下了四个字。“我叫骨头!” 第二章 一剑十三杀 邺城,惊雷堂。 惊雷堂堂主布惊雷第十二次将目光投向了惊雷堂的大门外,门外还是空无一人。堂内坐着五六个人,衣着各异,坐在最里面的是归州惠山清风门的无声道人,无声道人目光如挂在腰畔的利剑一样,从喉咙里拧出了一句话:“不知道是布堂主的面子不够大,还是这位大人物的面子太大,竟让我们这许多人在这里干候了两个时辰!” 紧挨着无声道人左手而坐的一位中年光头男子附和着无声道人说:“不错,目中无人之辈,就算他武功再强,地位再高,我天门镖局武圣也不会真心服他!”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坐在武圣对面面黄肌瘦、书生打扮的古风尘微微摇头,渐渐眯起的眼睛里似有意无意地流露出一股比之毒蛇还要毒辣几分的眼神,让武圣不得不闭上嘴。 “既然已经等了这些时候,无妨再等等。毕竟他贵为归州武林盟主,统领整个归州武林,为公为私,也定然要等他来到惊雷堂。”说话之人,眼角有两颗黑色大痣,一说话,两颗痣就往眼中间挤,就如同又多了两颗眼珠子。故江湖人送了他一个外号,四眼金枪,罗胜。罗胜乃是邺城金枪帮帮主,平日里只有旁人等他的份儿,但今时今日,却心甘情愿地等着别人,此人身份之特殊,可见一般。 布惊雷听了几人话,眼中一亮,声音里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激动,说:“来了,他来了。” 一句话,方才还各有争议的堂中几人寂静下来,齐齐起身,但见布惊雷守着的惊雷堂门口舒舒然先于人之前飘进了一股淡淡的香气,似花香又似软脂。而后,几人才看到了着一身金色大氅的身材高大的男子走进了惊雷堂,他的目光带着淡淡的疲倦,却又像是一把隐于水中的绝世宝剑,可以轻而易举地洞穿在场每一个人的内心。 布惊雷离他最近,不由得注意看他的金色袖口,袖口里就藏着当今武林中第一凶剑——天命剑!据闻五百年中死于天命剑下的武林人士不下千人,名副其实的第一剑法。而这刚刚步入惊雷堂的着金氅的男子正是被誉为当今第一剑客,也是整个归州武林的一把手,天命剑客——凌天明! 凌天明带着淡淡的笑容看着每一个人,而后走到了最里面的无声道人身旁,说:“天明有事来迟,倒让道长无辜受累等候了许久,是天明的过失,还请道长海涵。” 无声道长没想到拥有着可怕武功的凌天明进到惊雷堂第一件事竟是跟自己道歉,想想自己方才说的几句话,不由得冷汗滚落下来,腮帮子微微抖动地说:“哪里,哪里,是在下定心不够,倒让凌盟主见笑了,失礼。” 凌天明依旧挂着淡淡的笑,也不再多说,目光又从天门镖局武圣脸上扫过,武圣连忙低下头去。凌天明这才走到一张空椅处,拱手道:“各位久等,请坐。” 众人落座,凌天明静默,端起了惊雷堂精心准备的百花茶,细细品味起来。布惊雷终于放下心中的一块石头进入正题。 “惊雷堂之议,请各位武林同道来的目的其实是为了三天前邺城芙蓉山庄满门遭屠的惨案,想必,大家都已经知晓了这件武林大事。” 在座所有武林中人面色都是一暗,如此惊天大案就在他们眼皮底下发生,如何能不知晓,如何能不震撼。罗胜惋惜道:“芙蓉山庄叶芙蓉的一手芙蓉镖,暗器排名尚在唐门金钱沙之上,只是想不到竟然有高手能在他的芙蓉山庄屠庄。” “但不知布堂主此次召集大家来,与这芙蓉山庄惨案有何关系?” 布惊雷微微一顿,叹息一声说:“实不相瞒,各位,我从一位在衙门当差的亲戚口中得知,芙蓉山庄庄主叶芙蓉连同他的夫人、三个儿子,以及其余八名庄丁乃是死于一剑之下,一剑十三条人命!” 布惊雷此话一出,在场的几位武林中人都是面色一变,唯独天门镖局的武圣不知内因,问说:“算来,十三个人死在一剑之下,好生了得的剑法!” 罗胜的瞳孔却在收缩,喃喃地说出:“这是……一剑十三杀!一剑十三杀啊,难道是他……” 布惊雷面色凝重,在座之人除了武圣外都面如死灰,而此时一直在细细品茗的凌天明突然站起身来,将茶盏按在了桌子上:“布堂主的茶水我已经喝过了,是时候回去了。” “凌盟主,你怎么能这样就走了?” 凌天明笑了:“你给我的请柬上写的是让我来品茗,现在我品完了,自然要走了。”布惊雷一时语塞,走到门口的凌天明却突然冷冷地说:“布堂主,既然喝了你的茶,就送还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今日邺城之月已非十七年前的邺城之月,它更加美丽了。不是吗?” “若想品好茶,可来凌云宫寻我。”金色大氅卷起了一阵淡淡香风,接着凌天明消失在了惊雷堂外,再眨眼,就完全寻不到踪迹了。 “他,他这话什么意思?”武圣一头雾水问,他问的是身旁的无声道人,但无声道人依旧无声,倒是对面所坐着的病死书生古风尘吐话说:“什么意思,是说邺城将会有好戏上演了。”古风尘起身,一脸惨白地离开了。 其余武林中人也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了罗胜和布惊雷,罗胜拍了拍布惊雷的肩膀说:“我知道叶芙蓉是你的堂兄,节哀顺变吧。” “叶芙蓉已死,我更担心的是一十七年前那个人。” 一声惊雷,打亮了土地庙的黑暗,一个身影咕噜一声从土地庙后的草堆里爬了起来。他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方才噩梦中那一双双沾满血迹的手还在眼前晃荡,这些手属于谁,为何这些血手一次一次出现在他的梦境里?他低下头,怀里的剑冷却着他的身体,像是万年的冰石。 邺城三里外,芙蓉山庄,血迹已经干涸,凝结成了黑色的血渍。孙健步行于黑风枯树间,恢弘的庭院此时如同一间间阎罗殿,让孙健恨不得一步就走到尽头。 尽头,一个人静静坐在那里,忽然站起,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仔细地将树枝沿着脚下的一具尸体上的伤痕上扫过,一遍,一遍,又停下,像是发现了有人来,他放下了树枝,转头问:“孙捕头,可拿来了?” “拿来了,拿来了。”孙健从怀里取出了一柄锋利精锐的长剑,黎斯交代他要找到一柄最锋利、最精细的长剑,孙健好不容易寻到了,忙不迭送来给了黎斯。 黎斯将剑拿在手里掂量了几下,微笑说:“好了,你可以走了。” “那,那你还留在这里?”孙健看着周围血迹还有残尸,尸体还未收,一直在等着黎斯的命令,但黎斯偏偏执意要留下守尸三晚。黎斯看着犹豫的孙健,说:“既然孙健大人舍不得,不如一同留下?” “不,不。卑职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孙健可不想守着满院子几十具尸体过夜,连忙脱身离开。咔嚓一声闪电,一场滂沱大雨似马上将至。凌云宫上,凌天明眼神明灭之间,思绪转瞬万千。鼻尖一阵熟悉的香气,他回过头,青红正举着红粉裘氅站在自己身后,说:“你怎么了,去了一趟邺城,整个人变得痴痴呆呆了。”凌天明感受到青红将裘衣披在自己身上,搂她入怀,用极低的声音说:“痴痴呆呆,是因为想你。” “你就知道哄我,但我好欢喜。”青红躺在凌天明怀里,却没看到凌天明一时变得沉寂下来的目光。 第三章 邺城血雨 邺城。 “嗖嗖,嗖嗖!”耳边传来了阵阵冷风袭来的声音,伴随着声声异响。罗胜从床上坐了起来,身旁夫人也揉着眼睛问:“老爷,怎么了,这半夜三更的?” “嘘!”四眼金枪罗胜让夫人躺下,自己运行内功,将自身声音压到最低,悄然来到门口,想了想,又转到窗边,一个鱼跃冲出窗外。“哐当!”金枪也滑落到手里,判官笔长短的金枪在黑夜里闪烁着丝丝金光。金光反衬下,罗胜发现假山顶上蹲着一只夜宿的黑猫,漆黑的瞳孔望着罗胜,黑猫不时用尾巴扫着假山顶上的碎石,碎石零散落入假山旁的水池里,发出一波波细微的溅水声。罗胜收了攻势,心中吐出一口气,心中道:自己太过多虑了吗? 回到卧房,罗胜和衣而卧,身侧的夫人已经又熟睡了过去。但一刹那,罗胜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了,一股凛冽的寒气从卧房某个角落袭来,竟如同一直看不见的冰冷大手生生将罗胜按在床上不敢挣扎,因为细微的挣扎,带来的很可能是万劫不复的后果。 夫人微微转了个身,瞪着眼盯着罗胜,罗胜腹内一阵翻涌,一股无法抑制的愤怒同时涌上心头,夫人的胸口位置开了一个洞,鲜血汩汩地流出。罗胜握紧拳头,蹿了起来。 窗门微微颤抖,罗胜将金枪挡在身前,冲入院中,望着院中假山之顶,黑猫之侧,站着一个一身黑色长衣的男子,男子双手垂在腰畔,可隐约看出男子长衣内,腰畔处悬挂着一柄长剑。 整个金枪帮内陡然弥散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道,罗胜的眼睛暴出了血丝,牙齿一点点咬入肉里。但他强忍住内心的愤怒,努力平息着真气在体内的循环,试图在最短时间达到一个决战的最佳状态。 “你究竟是谁?”罗胜问,“芙蓉山庄的血案就是你做的?今日,轮到我金枪帮了?” 黑衣人沉默,如同上古的战神俯视着下面的罗胜,半晌才道:“芙蓉山庄,金枪帮,只是开始。” “你的目的是什么?”罗胜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似等待这个答案很久了。 “喈喈!”黑衣男子突然冷笑,“这个你应该知道,一十七载过,那时的血雨腥风,你会忘记吗?” “你真的是……” “好了,你的真气已经充盈体内,现在是你出枪的最佳时刻。我已等候许久了,无需废话!” 罗胜高声喝说:“莫要欺人太甚,真的以为金枪帮内无人吗?看枪!” 罗胜的金枪在夜空里划出大片大片的金光,如同夜幕下飘起了一场华丽的金雨。黑衣男子却没有丝毫动作,只是等着铺天盖地的金雨笼罩在自己头顶。他眼中现出一抹短暂的杀机,杀机起,剑风出,罗胜只看到男子一剑从自己无懈可击的枪雨中突袭出来,轻轻、温柔地送入了自己的胸膛内,不一样的感触瞬间击溃了罗胜,恍似一瞬间被许多许多利剑刺入胸膛,但实际上却只有一剑。罗胜至死也没有看清楚这柄剑的模样,但他人从半空里落下时,却看清楚了黑衣男子,罗胜眼瞳中仅存的生机一点点暗淡下去:“为何,为何……为何!?” 罗胜怒睁双目而毙,牙齿咬破了血肉,一股股血水从他口中流出,黑衣男子低头只看了罗胜一眼,转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唯独剩下了那只安静的黑猫,依旧安静地凝视着这夜,这人,这场腥风血雨。 芙蓉山庄内,黎斯盘腿坐在石室内,目光凝起舒展,又凝起又舒展:“一剑十三杀?为何?” “大人。”石室外孙健的声音响起,几天都是孙健亲自给黎斯送饭食。黎斯从石室里走出来,伸了伸懒腰说:“是时候该离开了。” “是,是得离开了。”孙健脸色难看,像是昨晚没睡好。 黎斯眉头微微皱起:“又有命案?” “是。”接二连三的血案让孙健这个一城捕头成了众矢之的。 黎斯问:“谁?” “金枪帮,罗胜!” 金枪帮上下已经被封锁,包括罗胜、夫人在内,总共死了六十二人,同样如人间炼狱,血流成河。黎斯一步步走进来时,脸上虽然依旧平静,但是目光中的阴霾却一点点变大,成了一片阴云。 罗胜横尸在卧房不远的假山下,手中的金枪已经崩碎,罗胜握紧了碎裂的枪身,双眼怒睁。伤口只有一处,就是胸膛位置的一处剑伤,因为死者过多,衙门并没有安排人将尸体运回黑房子验尸,而就地在金枪帮内检尸。 两鬓斑白的老仵作屏息处理着罗胜的尸体,黎斯目光一下就落在了罗胜胸膛剑伤上,问:“有何发现?” 仵作摇头:“致命伤只有一处,显然是剑伤,而且是一剑毙命。但很奇怪,这胸膛内的伤口竟然出现了不同的伤害切层,就像是,像是……”老仵作在组织着语言,但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语言来说明。 “像是被许多许多剑同时刺入胸膛,同时刺入心脏所导致的伤口,有深有浅,有强有弱,可是如此?” “没错,看是一剑,却是许多剑!”老仵作抬起头,却发现面前站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方才他专心验尸,未曾发觉,现在不由得问,“你是谁?”一旁的孙健道:“这个不是你该知道的,老实做你的事。”黎斯却虚心一躬身,说:“其实晚辈对于验尸也多有研究,还请老师傅多指教。”老仵作布满皱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笑容:“哪里,我只是个验尸的而已。” “对了,老师傅,你可检出罗胜胸内剑伤的层数有几层?” “这个我仔细查看了好几遍,十三层,没错,就是十三层!” “十三层?”黎斯喃喃道,“一剑十三杀。”孙健小心地从罗胜尸体旁边走过,却不小心碰到了尸体脸部,罗胜嘴角轻轻一歪,黎斯道:“慢!”孙健立马不动了,道:“怎么了,大人?”黎斯蹲下身,撬开罗胜紧闭的双唇,嘴中血水浸染下,竟有一颗拇指盖大小的青绿珠子,只是珠子上面沾满了罗胜的鲜血,此时已经变成了一颗血珠!“这是什么?”孙健疑问。黎斯轻捏珠子,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颤声:“这颗珠子……”黎斯闻言抬头,不远处走来了一名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腰畔挂着一个鹿皮口袋,锦衣黑靴,目光死死盯着黎斯手中的珠子。“这颗珠子,这颗珠子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来人几乎冲了过来,到近前才发现自己的失态,收敛了惊容,但目光依然动也不动地盯在珠子上。孙健忙说:“大人,这是邺城惊雷堂堂主布惊雷,跟死者罗胜是至交好友,而且是儿女亲家,听闻罗胜遭此劫难,故着急赶来。” “布堂主,这位是上方派来巡查邺城衙务的黎斯,黎捕头。”孙健自是没有把黎斯紫令神捕的身份介绍出来。 黎斯点点头,对布惊雷说:“这颗珠子是在罗胜口中发现的,看样子是罗胜死前将这颗珠子吞入自己口中,想来应该是凶手留下的东西。布堂主如此紧张,莫不是认识这颗珠子……知道这颗珠子的主人?” 布惊雷眉毛扫了扫,很快摇手说:“没,我没见过,只是看到这颗珠子沾满了血迹,以为是这颗珠子杀害了罗胜,所以才如此失态。” “这样。”黎斯笑了笑,将珠子轻轻送进尸物袋里,继续在金枪堂堂内四处查看。布惊雷陪同了一会儿,就借故离开了金枪帮。出了金枪帮,惊雷堂副堂主石问天悄声问:“堂主,方才怎么了,你怎么那样失态?” 布惊雷摇摇头,只是加快脚步回到了惊雷堂,直入惊雷堂最深的内堂,一屁股坐在了太师椅上,额头渗出了大片汗珠。石问天关闭了房门,返回,道:“堂主,现在左右无人。莫不是,那颗珠子有问题?” 布惊雷突然打了个冷战,用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语气说:“那颗珠子属于那个人。” “谁?”石问天附耳过去,布惊雷轻轻道出了几个字,石问天顿时脸色煞白,说:“堂主,真的是他?那他会不会对我们也……”布惊雷摇手,两眼慌乱,突然说:“去,赶快找无声道人、武圣还有古风尘来,说有关系到身家性命的大事,务必让他们来我惊雷堂!” “好,我这就去!” 第四章 对尸当歌 金枪帮罗胜及其帮众的尸体都被运回了衙门外的尸房,尸房和检尸房是分开的。为了区分,衙门里行话管检尸房叫做黑屋子,此时正值黎明前最后的时刻,也同样是夜最深沉的时候,黎斯一个人静静坐在黑屋子里,周围没有一丝亮光,扑鼻的是淡淡的零丁香的味道,是用来驱尸气和尸毒的。黎斯不由得想起记忆里那间宽敞冰冷的黑屋子,还有那个说一句话就能噎死人的老朋友,甚至他竟真的用死人胳膊做了一锅肉汤给衙门里的捕快喝,想想,当时黎斯吐了整整一天一夜,而且连续三天吃不下一口饭。 这个老家伙,死老头。黎斯想着,嘴角微微上扬。“黎大人,委屈您了。这么多年,你还是我这间黑屋的第一个客人,老朽没什么准备,只有这壶菊花茶给黎大人品尝了。”黎斯接过茶杯,茶香已扑鼻,老仵作魏师傅坐在黎斯对面一张石床上。“尸体都运来了?” “是。”魏师傅轻轻点头,“我查点过了,数目和人都对上了。” “一夜之间,整个帮派全部遭遇屠门,可叹还是可悲呢?”黎斯感慨一句。“谁说不是,而且还有不少年轻的小伙子,就这么走了。世事无常,人心难测!”魏师傅微微叹息,更是感慨地说。黎斯微微停顿,说:“魏老,晚辈还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 “黎大人折杀老朽了,叫老魏,老魏好了。”魏师傅一双眼睛浑浊地望着黎斯,问,“不知黎大人有何事不明?”黎斯指了指自己的胸膛,说:“就是这个。” “黎大人是说罗胜胸口的那一剑?”魏师傅明白过来,说,“但我知道的都已经跟黎大人说过了,不知还有何不明白的地方呢?” “尸体上的疑点我没有什么疑问,但尸体外的我的确有些东西好奇。”黎斯笑笑:“白天在金枪帮时,我注意到魏老在探究罗胜胸膛一剑十三伤的致命伤时,眼神迷离,似还有事情不想说出来,现在四下无人,不知魏老可否讲出来了?” “你,黎大人,说笑了。我只是个仵作,检验尸体,查找凶手留在尸体上的线索是我的本职工作。除此之外,我又有何事可以隐瞒?” “也许现在没有,但以前呢,比如一十七年前。”黎斯突然说,魏师傅手中茶杯竟一时不稳,不少茶水溅出来。好一会儿,魏师傅转过头,用老眼看着黎斯:“黎大人,你好生厉害。” “也罢,这本就一桩陈年往事,只是今日看到罗胜剑伤时,不由得有所感触。既然黎大人想听,我就说给你听。” 魏师傅稳定了口气,缓缓道:“其实不瞒黎大人,今天在金枪帮时我的确因为看到罗胜的致命伤而有所茫然,那是因为这个一剑十三伤的创伤,我在一十七年前就已经见过,而且我知道是谁留下了这种剑伤。” “谁?” “他的名字叫风千烈,二十年前的江湖第一剑客。而他的成名剑技就是‘一剑十三杀’!据说可以一剑挥出,从十三个角度攻击对手,令对手避无可避,无所遁形,只能等死。而当年他手中还有着一柄传闻里凶神恶煞般的魔剑,叫做‘黑夜’!” “风千烈……”黎斯重复。 “当年我刚加入衙门没多久,还算得上是年轻气盛,对于江湖上一些传闻,还有江湖轶事特别感兴趣。而当时的捕头跟我是同乡,他在江湖里还有点名头,得了个‘鹰刀’的外号,所以跟江湖人物接触得比较频繁,我所知道的这个故事就是他告之我的。” 魏师傅脸色突然一暗,说:“我听闻,风千烈是归州数一数二的大侠,平生没做过一件违背道义的事,但是偏偏,偏偏就在那个时候,我接收了一具无名女尸,那具女尸是普通农家村妇打扮,粗衣布巾,而且村妇怀有身孕,大腹便便,已是婴儿快落地的时候。当时,我在这具村妇的胸膛上发现了跟罗胜胸膛上一模一样的剑伤,一剑刮出了十三层的伤害,一剑致命!江湖中,只有一个人可以使用出这种剑招,那就是风千烈。我不愿意相信这一切,不愿意相信平生最敬重的大侠竟是屠杀孕妇的凶手,但很快听说的消息让我不得不相信了这个事实。那是由大世皇帝举办的五州风云台大会,推选五州武林之主,可就在这盛宴之上,风千烈趁着武林同道酒醉意疏之时,先后屠杀了五位掌门,十二位教主,而后逃离了风云台。那之后,江湖上、朝廷中都下了追杀令,无论生死要将风千烈追捕归案。” 黎斯听得入神,魏师傅却又一声叹息,接着说:“可能天意弄人,风千烈最终回到了他的家乡归州凤翔岭。后来,听我同乡说,风千烈被归州武林中人发现,在凤翔岭同归州武林高手大战了三天三夜,结果风千烈寡不敌众,退入岭中,施以暗器杀害试图进入岭中的武林人士。再然后,为了逼风千烈出来,有人提议放火烧岭。结果,火放了,突如其来的大风让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但风千烈始终没有走出来,人们在烧尽的凤翔岭里发现了一具枯骨,还有风千烈随身携带的暗器,确认他已经死于大火之中。” 魏师傅长吁一口气,突又摇摇头:“只是风千烈成名兵器,那柄绝世魔剑‘黑夜’却始终没有被人所发现,而且,时隔一十七年后,竟然又出现了一剑十三杀的剑伤,实在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或许,风千烈没有死呢?”黎斯说。 “不可能,当时大批武林人士守在凤翔岭外三天三夜,大火也烧了三天三夜,不死,风千烈又能躲去哪里,总不会插翅飞了吧?” 邺城捕快安灰晃晃悠悠地走在邺城东街一条僻静的小巷里,手里还抓着半瓶烧刀子,酒入愁肠更让他一阵火气涌上来,原来他在东街风香楼的相好小胭脂背着他在外面养了个小白脸,而且这事还让衙门里的捕快全知道了。当同僚婉转地将这个事实告之安灰后,安灰觉得自己在衙门里多少年的面子一下子摔地上了。这股子怒气让他直想要拿刀劈了那一对狗男女。 安灰从风香楼打听清楚,那个小白脸有一间老屋在东街岩峰巷的尽头,小胭脂老跟小白脸离开风香楼,估计就是去这老屋里鬼混。安灰再喝下一口火辣辣的烧刀子,将酒瓶子狠狠砸碎在地上,抓起了腰畔挂着的尖刀,拐进到小巷子最后半截。 前面是一间纸扎铺,老屋就在纸扎铺的后面,路过纸扎铺时,安灰突然听到纸扎铺里面传出了女子嬉笑声,还有男子低沉的呻吟声。安灰双眼喷出了火,这嬉笑声他再熟悉不过,就是小胭脂的声音。安灰抬头瞅了一眼纸扎铺前的两个纸灯笼,再也抑制不住愤怒,径直冲了进去。 纸扎铺前堂没有人,只有几个扎好的纸人立在墙角,还有些纸扎的灯笼、元宝、温床、童子什么的,安灰着急地在铺子里寻找小胭脂和小白脸,脚下突然传来咔嚓一声,低下头,却是没留神踩烂了一个刚扎了一半的纸人,安灰一脚正好踩在纸人脑袋上,扭曲的纸脸仰过来瞅着安灰。安灰左右看看,心里有点发虚,毕竟纸扎铺里的东西都是给死人准备的,太不吉利。安灰犹豫着,一声短促的叫声从铺子后面传过来,安灰冷声:“原来躲了起来,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躲到哪里!” 方才的心虚被愤怒重新逼走,安灰一撩纸扎铺的后院帘子,一步跨进了后院。谁知后院里只有两间杂物房,盛放着些木柴杂物什么的,再有就是在后院的空地上摆放着几口纸糊的白色棺材。 纸糊的棺材,安灰还是第一次看到,盯了几眼,心道,方才明明听到两人躲进了纸扎铺,怎么追进来就找不到人了?而且这里就巴掌大,他们能躲去哪里? 安灰目光在后院转了几圈,最终停留在了纸糊棺材上。 安灰冷哼一声,高高举起了刀,咬牙切齿地说:“你个不要脸得东西,老子供你吃喝,给你钱花,你竟然敢背着我偷人。滚出来受罚,否则,我一刀劈了这棺材!” 棺材里毫无声息,安灰怒喝:“欺我太甚!” “嗖”的刀风划过夜幕,纸糊的棺材被斩成了两半,但里面只有些白纸,安灰接连挥刀,结果所斩开的几口棺材里都只是白纸,根本没有小胭脂和小白脸。 安灰额头冒出了冷汗:“奶奶的,见鬼了!”一句道出,安灰突觉背后冷飕飕,收了刀走出后院。来到前堂,再一摸,发觉刀鞘竟不见了,应该是刚才挥刀太过用力,将刀绳震断。 安灰叹一声,只得重新回神,回纸扎铺后院寻找刀鞘。 但当安灰再一次步入纸扎铺后院的刹那,他完全愣住了,目瞪口呆!他所看见的,纸扎铺后院的空地上静静平躺着七八口纸糊的白纸棺材,而且这些棺材竟然不是被拦腰斩断的,而是完整的棺材。 “怎么,怎么可能?我明明将它们……”安灰觉得口干舌燥,目光死死盯着这些纸糊棺材,此时此刻,这些棺材在安灰看来如似从地狱爬出来的死人棺,他一步步倒退着回到纸扎铺的前堂。 安灰准备撒丫子逃离纸扎铺的瞬间,他又清晰地听到了一声女子的呻吟声,这声音就属于小胭脂,而且这声音就在自己身旁不远的地方。 安灰猛地回头,身后站着一个纸人。安灰抿了抿嘴,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胭脂?”纸人当然不会回答他,安灰一咬牙,徒手撕开了纸人,呼啦一声,纸人里冲出了一泊黑血,黑血里还躺着一具女尸,正是小胭脂。安灰脸色苍白地瘫在地上后退,纸扎铺中却传来了一个冰冷冷的声音:“你的仇人我已经帮你解决了。你是不是也应该帮我一个忙?”安灰望着纸扎铺里那片完全看不透的黑暗,喃喃地的问:“你,你想要我干什么?”纸扎铺里传出了最后的声音,无尽的冰冷狞笑。 第五章 死人堆里的骨头 邺城,衙门,尸房。 黎斯重新进入到这间停放了近百具尸体的房间,缓缓走来,饶是白天,尸房里始终无法消散的黑暗同尸臭还是阴魂不散地围绕在身旁。黎斯来到尸房最深处,走到一具白布裹住的尸体旁,点燃了尸香,浓烈的香气驱散了尸体腐烂的味道。 黎斯轻轻掀开了尸布,露出了里面尸体的脸,罗胜!但黎斯早已在金枪帮检验过罗胜的尸体,却为何要再一次来到尸房找到罗胜的尸体?黎斯索性坐在了罗胜尸体对面的石床上,冰冷的石温流转全身。 “我记得有一次,我一个人在死人堆里待了整整三天,当时我是为了避开一个可怕的敌人。”黎斯看着罗胜,像是跟罗胜这个已死的人对话一样,继续说,“却不知道你躲在死人堆里,又是为了哪般?” “忽!”黎斯话落,距离罗胜最近的一具盖着白布得尸体陡然从石床上坐直了身体,白布缓缓滑落下来。黎斯看到了他的脸,竟然是五天前,在芙蓉山庄里所见到的那个黑衣年轻人。 黑衣年轻人漆黑的瞳孔望着尸房里的黑暗,一直到他的眼光同这些黑色的陈腐相互融合,他才转身,面对着黎斯。然后从石床上跳下来,像是完全无视黎斯的存在,缓步走到了罗胜尸体前,拉下了尸布,盯着罗胜的致命剑伤。 年轻人检查得很慢,但绝对仔细,他将罗胜胸膛里一剑十三杀的十三层伤口一一检查了三遍,才重新为罗胜盖起了尸布,而后转身向尸房外走去。 黎斯一直静静等着年轻人将罗胜尸布重新裹起,才跳到他身前,伸手轻轻拦住了他的路,微笑说:“你这个年轻人太没礼貌了,我这人平时脾气最好,但最不能容忍的是被人无视。哎,偏偏每一次见你,你都无视我。” 年轻人黑色瞳孔凝住不动,突然也开口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慢,但很清楚,很有力度:“我最不能容忍的是,被人挡住我的路。” 黎斯看了看自己所处的位置,笑了:“好像我挡住了你的路。” “所以你该死!”年轻人说动手就动手,衣袖一翻,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剑挣开了束缚,在空气里发出凌厉的剑鸣,卷向了黎斯面门。黎斯没想到这年轻人说动手就动手,有些狼狈地使出一式鹞子翻身,堪堪避开了杀招,而后回风夺柳,以空手去夺年轻人手中长剑。 剑式大开大合,就敞开了胸前要害不顾,直接回剑去斩黎斯的手腕,黎斯眉毛一挺,撤手,挥拳,一式罗汉撞钟袭向年轻人胸前空挡。 黎斯不曾注意,年轻人眼中黑沉的瞳孔此时泛起了无限杀机,猛地收剑,再剑出已比方才快了近乎两倍,黎斯倒冲了出去,胸口被剑锋扫中了两道剑气,但年轻人并未下杀手,只是划破了胸前衣襟。 黎斯点头说:“好快的剑!” 年轻人收剑,胸膛位置却也被方才黎斯的拳风震破了衣衫,若非黎斯收力,恐怕年轻人也讨不得便宜。黎斯目光一凝,看到了年轻人胸侧似有一个古怪的图案,像是一只黑色的苍狼狼头。 年轻人走向尸房门口,这一次黎斯并未阻拦,反而是年轻人自己停在了门口,突然望着门说:“记得有一次,我在一堆死人骨头里埋了整整一个月,吃的是死人骨头上的肉,为的只是活下去!” 年轻人的话让黎斯无比震撼,这个黑衣黑剑的年轻人究竟是谁?为何黎斯在他身上有着看不透的迷云,他又跟叶芙蓉同罗胜之死有何关联?而最令黎斯惊讶的无非是年轻人隐忍而倔强的性格,就如同是死人堆中的骨头。 坚硬而锋利! 孤飞的大雁从寒冷的北方飞回,在空中喜悦地欢叫,一身黑衣的年轻人骨头,坐在破了瓦顶的山神庙供台上,仰头望着归雁,手往嘴里一口一口送着冰冷的硬干粮,这些东西进到嘴里,就像是咀嚼一块块坚硬的石头。但骨头每一次都将这些干粮嚼得粉碎,再吞进肚子里,与其说是充饥,他倒是更在意将这些坚硬之物咬碎在自己口腔中的过程。 骨头漆黑的眼珠子突然上翻,嘴角泛出了白沫,吃进去的干粮也全部吐了出来,他扑通一声从供台上摔落,溅起尘土。骨头捂着脑袋痛苦地挣扎,他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头每痛一次,他就用力咬一次,却不让自己发出哪怕半点的呻吟,双手的力量几乎快要将自己的脑袋挤碎。终于,骨头的身体平静下来,呼吸渐渐正常。 骨头重新睁开了眼睛,就这样平躺在地上,似对着远离的大雁无尽忧伤地道:“我是谁,我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让我活得如此痛苦,为什么要让我有走不完的路,为什么,为什么啊?” 骨头猛烈捶打自己的胸膛,破裂的衣襟展开,露出了里面黑色苍狼的狼头,狰狞而恐怖。骨头一拳砸在地上,冰冷地咆哮:“无论是谁,无论是谁,我要找到你,找到你!” 邺城惊雷堂。 布惊雷的手握起又松开,他的目光再一次对准了门口,副堂主石问天也是坐立难安,终于门口绿影一闪,一脸阴邪笑容的阎罗书生古风尘出现在了惊雷堂内。 石问天看到了布惊雷的眼色,立即关了堂门,古风尘看了看堂内,似早已料到说:“果然无声道人跟武圣没有来,看来他们两个是不打算蹚这趟浑水了。” “难道他们已然知晓了什么内幕不成?”布惊雷惊讶地问。 “你小看无声道人跟武圣了。这个无声道人据我所知,前两天有位皇城的贵人将他请入皇城,在那里停留了一天一夜,却不知为了何事。而这个武圣所在的天门镖局,大世疆域十二州八郡都设有它们的分堂,实力不可小觑。”古风尘若有所思地说,“也许我们知道的事情他们早就了然于心,而我们所不知晓的事情他们也有可能都知道。” “怪不得我三请四请都请他们不到,原来……”布惊雷一跺脚说,“他们明哲保身也就算了,但我们是躲也没法躲。古兄,你先请看这样东西。”布惊雷从怀里取了一个黄木盒子,打开,盒子中间放置着一枚晶莹剔透碧碧青青的珠子,古风尘脸色瞬间也变得铁青。他看看珠子,眼珠子也随之转了几下,恍然道:“我终于明白了,是什么人会对叶芙蓉跟罗胜下手了。而且既然他动手了,就绝对不会放过我们。” “不错。”布惊雷点头道,“我只是搞不明白,都过去一十七年了,大家相安无事,为何突然动了杀心!” “这个你我都无法知晓,我们所知道的是,我们的对手是多么可怕的一个人!”古风尘碧绿色的瞳孔微微颤抖。 “哼!”布惊雷怒哼一声,“我已经将家眷妻小全部安排去了圣城亲戚家,他若真为了一十七年前的那件旧事夺我性命,我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呃?”古风尘眼睛眯了起来,说,“莫非布兄早已成竹在胸?”布惊雷神秘地点点头:“既然他要赶尽杀绝,不若就跟他来个鱼死网破,到最后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布惊雷渐渐压低了声音,附耳在古风尘耳边,古风尘不住点头。 第六章 一十七年浮一梦 凌云宫坐落在邺城城外最高山脉灵山最顶端,传闻旧址乃是千年前一飞升剑仙尘世所居的仙洞,凭空而望,整个邺城宛若一盘纷乱的铁色棋盘,俱在眼皮之下。凌云宫地势高,宫殿周围常年生有云雾,就如同置于天上云间一般。此时,凌云宫之主凌天明正轻轻扶栏,眉眼起伏落下,不知在思考着什么,身后传来了一声温婉的话声:“天明,有客到。” “哦。”凌天明深深吸一口暮气,将外物逼出脑海,转身对青红轻轻笑说,“终于来了。” 古风尘多年前曾经上过一次灵山凌云宫,见识过凌云宫之富丽堂皇,宛若人间幻境。而布惊雷跟石问天却是第一次来到凌云宫,不由得时时被所见到的景致所吸引,尤其是竟然在宫殿内也可以看到浮起的白色云雾,就如是步行于云端一般,就此一点,凌云宫一名,实至名归。三人缓行来到凌云宫大殿之上,大殿足够宽敞,布惊雷暗自比较,即便三个惊雷堂加在一起也不若人家一半大小,大殿面积几十丈,置身此处,让人不由得感到心旷神怡。 布惊雷却在凌云宫大殿中看到了另外两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三请四请也没有请动的无声道人跟武圣,两人落座品茶,见布惊雷同古风尘到此,起身相迎。无声道人说:“不想布堂主同古先生也来了凌云宫。” “哼,我倒是想邀道长一同来,却不是脸面不够大,请不动道长吗?”布惊雷话中带话。 无声道人捋须淡淡一笑,并不继续答话,另一旁武圣干脆低下头喝茶,完全当做看不到布、古二人。 “各位又一次久候了。”洪亮的声音响起,凌天明步履缓慢地从后厅中走来,红颜知己青红紧随左右。凌天明一出现,殿里的几个人都自觉地站起身,无声道人跟武圣交换了一个眼色,而后几个人又重新落座。 “虽然各位就在灵山之下的邺城,但来既是客,请品尝凌云宫自育的云雾茶。”凌天明首先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做了个请的姿势,大伙儿一同品尝了这茶水。 “好茶。”布惊雷感叹,凌云峰上,云雾迷绕,果然连培育出的茶品也是极品。 凌天明微微一笑,接过青红递来的白纱擦拭了嘴角,而后目光从殿内人脸上扫过,道:“好,现在应该言归正题了。不知各位来到我凌云宫所为何事?” 布惊雷跟古风尘对望了一眼,看了看不远的无声道人跟武圣,说:“是有事,只是想单独跟凌盟主说一说。” 凌天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淡淡地一笑,眼光凌厉地望向布惊雷:“都是归州同道中人,布堂主但讲无妨。” 布惊雷还想继续劝说,衣袖却被古风尘拉了一下,这一拉布惊雷顿时会意。对了,不若就趁此时拉无声道人跟武圣进来,这两只老狐狸始终躲在窗户纸后面,不如现在就捅破了,万一事有所变,还有两个同盟。 布惊雷安心地说:“既然凌盟主这样讲,我布某人那就敞开了说了。” “可说。” “布某人来凌盟主的凌云宫只为一件事。”布惊雷放慢了语速,“就是请凌盟主道出屠杀芙蓉山庄同金枪帮的真相!” 布惊雷惊雷般的问话一出,古风尘、石问天以及无声道人跟武圣的目光都齐齐射向凌天明,凌天明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神情波动,脸色微微苍白,说:“我这里没有你要的真相。” “哈哈,凌盟主。事到如今,你也不要再有所隐瞒了。”布惊雷声音越发响亮,恨不得让整座灵山上下的人都听到他所讲的话,“凌盟主即便否认,但杀害叶芙蓉全门、罗胜全门的人就是你!你所为的只是要封住他们两人的口,隐藏一十七年前那件事情的真相!” “如何来的这么多真相?”凌天明淡淡地说,“一十七年了,一十七年,浮生一梦啊!” “就是一十七年前,你为了得到今时今日的地位,为了在江湖中打响名头,而召集了我、叶芙蓉、罗胜、古风尘、逢绿城五人共同设计布置下了一场瞒天过海的好戏。”布惊雷说到此,嘴唇微微抽搐,毕竟是在心底隐藏了一十七年的巨大秘密,此时说出来不亚于内心中天崩地裂。 布惊雷稳定下,继续说:“一十七年前,朝廷做势召开了五州风云台大会,选拔五州盟主,而就在这五州风云台里却出现了一个丧心病狂的天下第一剑——风千烈。他杀五掌门十二教主后,又连杀了朝廷一十二名内廷侍卫,而后逃离风云台。至此,江湖同朝廷下了双重通缉,无论死活追拿风千烈。而当时盛传风千烈无路可逃回到了归州,而你就在此时召集了我们五人,联合设下了一场大骗局。先是在江湖中透风,说风千烈出现在了老家凤翔岭,而后遭遇我们归州武林同道的围剿,最终剑败于你凌天明手下,退入凤翔岭中。接着你拿出了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风千烈的独门暗器——风云镖,利用风云镖伤了几人,再找了一个无辜的替死鬼赶入凤翔岭里,折了他的手脚,再放一把大火活活烧死了他,这个替死鬼就成了死了的风千烈。而风千烈也就先败于你手,而后惨死于凤翔岭里。你名利双收,而按照事先所讲,我们五人也得到了江湖同朝廷双重的犒赏,金钱同名声同样是双收!但真相呢,真相就是一十七年前,我们根本连风千烈的影子都没有见到,我们蒙骗了整个江湖同朝廷。我们约定固守这个天大的秘密一直到死,但谁料到在一十七年后的今天,某个人为了图得内心的安宁,竟然要杀光所有知晓内幕的人。逢绿城早已病亡,而叶芙蓉、罗胜惨遭灭门,却不知下一个,凌盟主想要杀谁呢?” “我,还是他?!”布惊雷望了望古风尘。 在场每一个人的脸色都是变得紧张起来,无声道人和武圣侧着目光偷偷望着凌天明,但凌天明模样却没有丝毫改变,仍然是淡漠得如同一块石头,他缓缓说:“你说的是真相,但即便如此,我手里依旧没有你要的真相,因为我没有杀叶芙蓉同罗胜。” “凌天明!”布惊雷突然直呼了凌天明的姓名,而后从怀里取出了那枚自罗胜口中得来的碧绿珠子,这颗珠子是布惊雷花了好大功夫从衙门里“请”来的。 “你口口声声说跟灭门惨案无关,那你可认得此物?” “这?”凌天明脸色终于变了一变,他摸了摸衣袖里的凶剑——天命剑。凌天明道,“这颗珠子如何在你手中?” “你先不要问我。这颗珠子可就是你镶嵌于天命剑剑柄处的三颗百年寒玉珠之一?” 凌天明点了点头:“错不了,就是它!” “哼!你承认就好,你的寒玉珠遗失了,但它却出现在了罗胜的口中,罗胜临死前将这颗寒玉珠吞入口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得死死的,就是为了将凶手的真面目告之我们。凌天明,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好像我已经百口莫辩了。” “杀罗胜、叶芙蓉你有动机,罗胜二人并非寻常武夫,而是开帮立派的个中高手,想要杀他们,需要高绝的武功和心智,你有这样的实力。最关键的是,这枚寒玉珠就是直接证据,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你,你的确是百口莫辩。” “你可承认了?”古风尘问。凌天明望着杯中微微波动的云雾茶,说:“你们已经认定了我是凶手。我承认与否又有何用处?还是说说你们想要如何吧。” 古风尘再同布惊雷对视一眼,布惊雷道:“我们已年过半百,早过了在武林中争强好胜的年纪,可以说,我们想要的只是让自己还有家人们平平安安地活着。” 凌天明看着两人,眼神渐渐飘浮如同覆盖了一层薄雾:“你们要的并不多,也不过分,但有些时候,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并非你我可以改变。” “哼!”布惊雷握紧了拳头,“你果然不肯放过我们?”古风尘也从座位上赫然站起,阴冷地说:“凌天明,今天既然我二人敢把你的绝世秘密说出来,就豁出了性命,大不了跟你来个鱼死网破。我二人自知加起来也不是你的对手,但我们已经安排了手下将你一十七年前瞒天过海、欺骗天下人的事实刻印成册。我们只要不能活着回去,这些书册就会在三天内流传到江湖中每一个帮派之中,到时,即便你武功再如何高绝,也绝对不是整个武林和朝廷的对手,莫忘记了风千烈!” 凌天明凌厉地射出一道眼光打在古风尘身上,古风尘顿时感觉被冻结住了,只觉得被凌天明绝杀的眼光所慑,甚至忘记了去掏出怀里的成名兵器——银光刺! 凌天明微微吐出一口气,又收回了目光,脸色瞬间苍白下来:“不管你们做了什么,也无论你们打算以后对我做什么,我说过,有些事情不是你我可以左右的。” “好!”布惊雷抖出惊雷环,一双银光灿烂的双环叮叮回响在凌云宫殿偌大的殿中,清脆悦耳。布惊雷已然摆出了决战的姿态,道:“既如此,我布某人就在此领教天下第一凶剑的锋芒!” 事已至此,古风尘也无回头路可走,他掏出了怀里的银光水母刺,一双锋利短刃提在胸前,但古风尘刚刚运转真气,就突感胸痛,一口甜血喷了出来。他微绿的瞳孔痛苦扭曲,恶狠狠地望向高高在上的凌天明,狰狞道:“你个卑鄙小人,竟然在茶中下毒?!” 布惊雷也发觉了异状,一口鲜血同样也喷了出来,只有一旁始终没饮过茶的石问天一脸茫然地望着布惊雷。凌云宫的大殿之内,凌天明轻轻地从自己座位上站了起来,望着下面的两人,目光中流出一种深切的悲伤,喃喃说:“我说过,你我,无可左右!” “噗!”一口鲜血突然也自凌天明口中喷出,鲜血溅落在地,凌天明却微笑着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女子,道:“青红,今夜注定了漫长,是吗?” 第七章 仇如青红 青红温婉一笑,如同从夜宫中飘落下的仙子。她轻轻对着凌天明道:“天明,我等这一天等了七年了。” “你,你也中毒了?”布惊雷身体不支,跌倒在座位上。 “嘿嘿!”一直没说话的无声道人突然冷笑两声道,“这个自然,我的大罗鬼毒无色无味,即便你是凌天明,也难免着了我的道。” “是你下的毒?”古风尘挣扎地站着,一双阴冷目光望着无声道人同武圣,“你二人为何要下毒害我?” “哎。”无声道人摇摇头说,“我本只是想下毒杀凌天明而已,怪就怪你二人来这凌云宫来得不是时候,哼,只能对你们说声抱歉了。不过这样也好,起码黄泉路上,你们三人同行,不会感到孤单。” 布惊雷又一口鲜血涌上,他强行压下,问:“但我不明白,你二人同一十七年的秘密无关系,即便凌天明要杀人灭口,也轮不到你们。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 “这个简单。”无声道人冷冷道,“因为要杀凌天明的人并非我二人,我二人只是耍个手段,要杀他的另有其人。” 凌天明静静道:“能告诉我原因吗?七年了,我想知道你始终留在我身边的原因。” 青红如湖水透彻的眼瞳变得阴暗而痛苦,面对着凌天明的目光,她终于第一次抬高了脖子,不再仰视这个男人,不再以这个男人视为自己生命中的全部。她,有更重要的使命! “一十七年前被你们送入归州凤翔岭代替风千烈而被活活烧死的那个人,他是我爹!”青红将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楚,而每说出一个字,就宛如有一柄刀子在割着她的心。 “原来,原来你是那个替死鬼的女儿……”古风尘眯起了眼睛,握着自己的银光水母刺。 “报应,报应啊!”布惊雷摇头叹息,“当年我们只想找个替死鬼,于是劫住了一位赶路经过邺城的外来人,没想到,一十七年后,哈哈!真是报应啊!” 凌天明听着青红说,眼神中没有更多波澜,只是那些看不透的雾气上下起伏:“为何七年间不动手,要等到今天?” 青红轻轻摇头,咬着樱唇:“我一直不肯定你是杀害我爹的凶手。直到去年大雪夜,你从外回来喝得大醉,酒后失言,将大半的事实都告诉了我。那是你酒后之言,你已经记不得了吧,但当时你说的话却让我生不如死。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你的青红,而是一个失去了爹而女儿,我要为我爹报仇!”青红冷视下面的布惊雷同古风尘,“杀死所有谋害我爹的凶手,让你们百倍千倍地承受痛苦,感受至亲一个个在面前死去的心碎!” “莫不是,莫不是……你杀的罗胜同叶芙蓉?”布惊雷恍然道。 青红嫣然一笑:“你还真是愚钝!当然是我,是我杀的!伴随在凌天明身边七年,我也偷学了他七年的剑术!”青红微微一低身,一柄三月柳枝粗细全身散发着柔光的软剑在空中抖出七朵剑花,而后以人无法看清楚的速度抵在了凌天明脖颈间。 “还记得吗?这柄细柳剑是你送我的,今天我要用它来了结你的性命!” 凌天明感受着脖颈处的冰寒,轻轻一笑:“七年前你迈上我凌云宫的刹那,就笃定了我是杀害你爹的凶手,七年里,你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夺走我的性命,但非得要等我亲口承认才肯对我下手。难道,你真的爱上了我?” “胡说!”青红脸色变得煞白,“我怎么可能爱上杀害我爹的凶手!不,我不可能爱上你,永远不会!” “不对!”布惊雷突然道,“罗胜和叶芙蓉都是死在风千烈的成名绝技‘一剑十三杀’之下,你就算偷得了剑技,又如何会习得‘一剑十三杀’?” “难道你忘记了一十七年前朝廷的犒赏吗?”青红望着凌天明的眼睛,他的眼睛永远藏着许多秘密,是她这一辈子都无法看透的,或许因此,她始终不能真正地走进他的世界。 “你们五人分得了一半的犒赏和武功秘籍。而风千烈的‘一剑十三杀’的秘籍被凌天明所获。”青红轻抖剑身,“我知已死的风千烈是你们的梦魇,于是我就用了他的‘一剑十三杀’先后斩杀叶芙蓉同罗胜,算是替我,也替风千烈一同报仇!” “那,那枚寒玉珠呢?” “自然是我故意留在罗胜口中,让你们彼此猜忌,等到你们都来到凌云宫时,就永无离开的一天了。”青红冷冷地说。 “原来真的不是你,凌天明。看来你同我们都着了这丫头的道了。”布惊雷摇头。 “废话怎么这么多?”武圣忍了好久,才站起身,对殿台上的青红道,“青红小姐,你可答应过我们,事成之后将‘一剑十三杀’的秘籍交给我兄弟二人,现在干脆点,他们已中了道兄的大罗鬼毒,给他们个痛快吧。” “哼!”古风尘拿捏银光水母刺,突然阴冷地道,“即便中毒,你们二人这等宵小也不是我对手!” “嘿嘿!”武圣亮出自己的长刀,道:“那我可得领教领教。” 武圣话落,整个人已经如同脱弦之箭扑向古风尘,古风尘虽然中毒,但毕竟自身武功要稍微强于武圣,左后银光水母刺一个打摆,先将武圣攻路封死,而后左腿狠狠扫出,袭向武圣下肢的环跳穴。武圣却丝毫不在意,环跳穴只是人体普通穴位之一,就算受到攻击也只是短暂失去腿部知觉而已,武圣长刀加足了内力,硬拼古风尘银光刺,一刀一刺相迎,但闻古风尘闷哼一声,整个人如脱线纸鸢被撞飞了出去,半空里洒下一路的血迹,人扑在地上,挣扎了两下,没了生息。 “古兄!”布惊雷没想到古风尘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就算中毒也没理由在武圣手下仅仅走了一招,不由得脸露惊容。 “哼哼!”无声道人冷哼一声,“忘记说了,中了我大罗鬼毒只要将全身真气在体内运行一周,其精血体脉必承受十倍巨压,就算没人攻击他,他也必死无疑,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 “你,你好歹毒的心。”布惊雷怒道。 “接下来轮到你了。”武圣冷笑一声,那边高殿之上青红细剑依然纹丝不动地停留在凌天明脖颈间,凌天明微微闭合双眼,青红紧紧咬住双唇,身后一道人影晃来,随即传来无声道人的话语声:“青红小姐既然舍不得下手,就由贫道代劳好了。这凌天明是巨恶,武功最高,必须立即除掉。” “休要多事!”青红冷眼瞥向身后无声道人,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凌天明的命在这个世上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夺走,你们……都不配!” 凌天明闻言,睁开眼睛,脸上看不出丝毫的表情流露,只是淡淡地说:“青红,动手吧。” 青红咬牙,手中细剑往前一送,却感觉后背脊一凉,锋利的感触瞬间传遍了全身,青红扑在地上,转身看到无声道人阴沉的脸。 “女人就是女人,既然你如此舍不得这个男人,不若我送你们一同下地狱。” “你,你这个混蛋!” 无声道人冷笑不语,他其实早有自己的打算,虽然跟青红表面上谈妥,但实际上,凌天明、布惊雷、古风尘本就是他欲除之而后快的人,只是除掉他们之后,青红这个女子也留不得。这女子就如同一根刺,若留她在这个世界上,早早晚晚她会让自己坐立难安。而且,除掉青红之后,整座凌云宫所有金银和秘籍就都成了自己一个人的了。 无声道人手中长剑在空中划响,道:“你的背后七脉已被我剑气封住,现在我就先解决了你。” 无声道人剑锋落下,青红已然闭上了双眼,但闻得耳边一阵剑鸣,如似游龙出海,接着无声道人整个人飞了出去,半空里一道黑影又追了上来,无声道人只觉得胸前凉气直透,再落地时,胸膛那里已多了十几个空洞。无声道人挣扎着站立,看着飘然落在青红面前的男子,猛烈摇头,说:“怎么可能,你明明已经中了我的大罗鬼毒!为什么还可以运行内力,为什么啊……” 青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那张七年里朝夕相伴的男子脸颊,棱角分明,眼瞳里带着他一贯望向她的温柔,淡漠道:“只是吐口血而已,谁说我就中了你的毒?无声道人,你可知我从十岁时就浸泡在各种泡制毒物的大缸里,日复一日,整整泡了七年,为的就是熟悉这世间每一样的毒物。你的大罗鬼毒虽然无色无味,但我却可以感觉到,对我没用。” “你竟然没有中毒?”无声道人怒极大笑,鲜血从口中不停涌出,扑通一声伏地而亡。 那边的武圣眼见无声道人一招死于凌天明手底下,手中长刀颤抖不已,完全没了对敌的平稳,他支吾地说:“我,不关我事,都是无声道人这厮教唆我的,还请凌盟主放过我!” “你滚吧。”凌天明声音极冷,如同千年冰窟里刮来的寒风,“凌云宫今天流的血已经够多了,永远不要让我再看见你。滚!” 武圣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布惊雷惊呆了,那旁的石问天方才被武圣击成重伤,也伏在地上剧烈喘息,凌天明将落地长剑递还给青红,说:“再没有人可以妨碍我们了,我等你的剑!” 青红握着长剑,泪水在眼眶里滚个不停,叮的一声长剑落地,青红将嘴唇咬出了鲜血,大声道:“你骗人,你骗人!你明明就是中了他的毒,还要强运真气驱剑救我,你知不知道这样你真的会死?” 凌天明脸色瞬间苍白下来,笑了,鲜血随着笑容一同涌出口外:“还是你最了解我,我始终骗不了你。” 凌天明身体一软,整个人跪在地上,青红扶住他的身体,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地涌了出来:“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要害你的,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舍了命要救我?!” “只为了你那一句,这个世间只有我青红才可以夺走凌天明的命,你们都不配!只这一句,死已足矣!”凌天明气息渐弱下来,青红眼泪打湿了凌天明脸。 “哈哈,果然是这样,我就知道你是假装来骗我的!”一声咆哮,武圣又出现了,原来他觉得事有蹊跷,根本就没离开,而是躲在殿外暗处细细聆听,此时确定了凌天明已然中毒,而且已经虚弱倒地,再无所顾忌,立即冲出,长刀如风,直接刺向凌天明。 凌天明微微睁开眼缝,嘴角拢出一抹笑容,青红见刀如风来,她静脉未开,整个人却都扑到了凌天明身上,武圣长刀就要斩下! “咔嚓!”空中闪过一道黑色闪电,武圣连刀带人从半空中落下,摇晃了两下,人已从鼻梁骨位置一分为二,成了两半。武圣惨死,随之在凌云宫中出现了两个人,一人黑衣,一人青衫。 黑衣人是骨头,青衫客却是黎斯。 第八章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布惊雷看到黎斯,重伤之下微微安心,其实他在来凌云宫之前去找过黎斯,大略说了说一十七年前的凤翔岭风千烈之死,又联系叶芙蓉同罗胜的灭门,言下之意,无非就是将怀疑目标直指围剿风千烈中武功最高者——凌天明。 黎斯十几年间黑白两道打交道,如何不懂布惊雷的言下之意,于是也暗中上了凌云宫,此时出现在众人面前。 布惊雷吐出一口鲜血,这大罗鬼毒着实霸道,但好在只要不运行内力,一时半会儿不会夺人性命。布惊雷只要保住性命下了凌云宫,是有把握可以解去这毒。他望着黎斯道:“黎捕头?” 黎斯对着布惊雷点了点头,转而对一身黑衣的骨头道:“没想到尸房一别,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骨头丝毫没有理会黎斯,好像黎斯根本不存在。方才他半空中出剑,一剑劈开了武圣,此时武圣就在他脚下,他也连瞧都不瞧一眼,只是漠然望着高殿之上的两人,突然吐声道:“凌天明,你要死了吗?” 凌天明为救青红,强行运行真气,此时体内真气如同排山倒海,似下一瞬间就会爆裂,吞噬掉自己。饶是如此,凌天明也只是笑了笑:“也许。” 石头的眼神里腾起一抹黑色的火焰,跳动了几下。 “已经到了此时此刻,你还笑得出来?”青红紧咬着双唇,她一紧张或者难过就习惯咬着嘴唇。 凌天明伸出手想抚摸青红双唇,但半空里,他的手又落下,笑说:“我死,不正是你想要的吗?我死,当年杀害你爹的主凶就死了,我们两个就此互不亏欠,黄泉路上,我也可以走得洒脱点。” “闭嘴!”青红忍着背后伤痛,站起身,望着凌天明,眼神一点点被一圈水雾所遮挡住,“凌天明,你刚才同无声道人说的都是实话,你没有理由看不出云雾茶中的大罗鬼毒,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喝?” 凌天明摸了摸嘴唇:“是我一时大意就喝了,你知道,我也有大意的时候。” “不,你胡说!”青红咬着嘴唇,“你是知道茶中有毒的,但你就是要喝,你是为了我?!” 凌天明低下头望着面前桌上白瓷茶杯:“因果有序,既然需要有个了断,我希望可以痛快地了结……我,不想看着你痛苦,不想看着你挣扎……本来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闭嘴!”青红眼泪终于再次夺眶而出,他扔掉长剑,摇头说,“我说过这个世上只有我才能夺走你的命,别人都不可以,你自己也不行!”青红道完,突然低下身,撕开自己肩颈衣衫,点破白皙的肌肤,殷红的血珠一点点流淌下来,紧接着,青红同样划破了脉门同天井穴上的血脉,缓缓靠近凌天明。 凌天明眼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露出了慌乱的神情,即便在生死之前也不会皱一皱眉头的真男儿为何此时会感觉到害怕?凌天明用尽力气大叫:“青红,你不要做傻事!我死是罪有应得,求你放我走吧!” 青红脸上生气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她划破了凌天明脖颈、脉门、天井三处穴口,而后将身体紧紧贴了上去,两人的鲜血混淆在一起,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无所分。 “我说过,只有我才能杀你,也只有我让你死时你才能死,现在……我让你活下去!” “这是苗疆异术——换血?”黎斯眼中流露出一抹悲伤的神情,苗疆的这项异术可以将两人体内血液流转对换,如此,凌天明体内的血进入到青红体内,也就是意味着大罗鬼毒也进入青红体内,那么青红…… 黎斯微微摇头,一旁骨头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他转过身,背对着高殿上的两人,黎斯却看到他眼角微微地抽动,像是在流泪。 “不,青红!你即便这样救了我,但你死了,我也生不如死!求求你,我会恨自己一辈子的,青红,住手!” “恨一辈子……那也就可以记住我一辈子了,天明。”青红语气渐渐虚弱,黑色的血汩汩回吸入她的体内,三炷香后,青红安详平静地躺在了凌天明怀里。凌天明坐直了身体,抱起青红,眼神空洞无神地从高殿走下,走过骨头同黎斯,走过布惊雷同石问天,走过了一地血泊。所有人在他眼中,在他生命里都似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此时,他还剩下什么? 凌云宫殿尖之上,一望无际的广饶大地静静躺于凌云峰之下,无垠白云轻轻飘浮于凌云峰之上,天地之间,黑白缝隙,凌天明安抱着青红,微微笑着,将脸贴在青红渐渐冰冷的脸颊之上,转过脸,眼角湿润起来,那是青红的泪吗?或许,还有自己的。 “人生只是一条路,有长有短,有幸的是,我们曾经携手并肩走过,直到我们松开对方的手,我们依然是幸福的。”这是青红的话,是她每次夜晚被梦惊醒是喃喃自语的话,或许,你早已知晓了未来。 “青红!”凌天明仰天,无泪流下。 凌云殿前,黎斯望着身后几人,布惊雷在石问天搀扶下步履蹒跚,而骨头静静望着远处的背影,漠然又低下头。 布惊雷下了灵山,黎斯问骨头:“你是来找凌天明的?” “是。”骨头道,又道,“但不是现在。”说完,一步步向山下走去。他走得永远那么缓慢,但每一步却又那么坚定,似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改变他前进的道路。 青红死后的十三日,黎斯还留在邺城,无事便邀孙健陪着喝酒,从白天一直喝到深夜。虽然叶芙蓉、罗胜两起灭门惨案已经水落石出。青红也已经身亡,但黎斯内心深处总觉得隐隐有些不安,像是有一只黑沉的手始终藏在自己脑后,但自己却看不到。 这晚又喝到深夜,黎斯醉醺醺地回衙门,偏走错了方向,走进了一个空落的大院。黎斯微定神,才发现自己竟然走进了金枪帮,黎斯摇摇头说:“真是喝多了,竟然走到这被灭了门的金枪帮。” 黎斯转身,脚下突然一团黑影蹿过,冷飕飕的风让黎斯一激灵,清醒过来。他发现竟然是一只硕大的黑猫,黑猫停留在假山顶上对着黎斯尖锐地狞叫,刺耳的声音让黎斯皱起了眉头,道:“你这恶猫,也来欺负我?” 黎斯腾身扑到假山顶上,刚欲扑猫,那猫反而转身就朝着黎斯脚面抓来,黎斯可不想被锋利的猫爪挠一下,退后一步,却忘记了自己是在假山顶上,但闻“扑通”一声,黎斯整个人掉进了假山下的水池里,冰冷池水让黎斯完全清醒过来,再看,哪里有什么黑猫? 空荡荡的院子偶尔还可见暗淡的血迹,无声无息。黎斯左右环顾,突然有了一种异想,感觉自己被无数双眼睛所窥视着,他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战。黎斯一眼睁开,发觉自己正躺在衙门的大床上,宿醉的后果就是头痛欲裂。他刚下床,门口已经冲进了一个人,是孙健。孙健脸色惨白地对黎斯道:“黎大人,惊雷帮,惊雷帮……” “惊雷帮?布惊雷怎么了?”黎斯站起来喝问。“死了!”惊雷帮内,石问天身体尤在颤抖,看着黎斯来,才忙说:“黎大人,我奉帮主命令去圣城接夫人少爷回来,但谁知道今天一早刚进门,就发觉,发觉帮主已经死了!”黎斯走近,布惊雷怒睁双眼望着头顶白墙,致命伤是胸口剑伤,黎斯扯开布惊雷胸前衣衫,不由得目光一凝,喃喃道:“这是……一剑十三杀!” “黎大人,我在老爷身上发现了这个。”石问天将一张鲜红的字帖递了过来,打开,上面只有七个字。 〖血债血偿!风千烈亲笔〗 “风千烈?”黎斯喃喃道,当年凤翔岭的真相已在几日前由布惊雷亲口告之了黎斯,而布惊雷也彻底悔悟,打算等接了夫人儿子回来,就回到老家养老。但此时,当年瞒天过海的几人之中,就只剩下凌天明。 黎斯将手中红色字帖一点点抓紧,道:“看来,我还得再上一次凌云宫。” 第九章 黑夜 凌云宫点燃了长明不灭的琉璃灯,凌天明神色疲倦地站在透明的琉璃长镜前,镜外就是整个的世界。凌天明没有回头,只是说:“我知道你会来,因为你还没从我这里得到答案。” 身后一道影子挺拔站立,如同一根垂直的钢枪,来不得半点弯曲:“罗胜、叶芙蓉、古风尘、布惊雷、逢绿城、凌天明这些名字无数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伴随着我的噩梦一起出现,但现在他们都死了,我只能找你。”话声缓慢,但每一个字都有力,这个人当然是骨头。 骨头抿了抿嘴唇问:“所以,你告诉我。我究竟是谁!?为什么我的脑海里会有你们的名字?” “每个人这辈子都有些事情是永远搞不清楚的,也许你不应该如此执著。”凌天明淡淡地说。“不,我要知道!”骨头摸到了腰畔的漆黑长剑,“如果你不说,我会让你说。”凌天明眼光停滞:“杀了我吗?好,如果你能杀了我就动手!” “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的确不能杀他!”身后传来一声沉稳话语,是黎斯。黎斯身后跟着孙健、石问天,三人一同进入到了凌云宫,凌天明还是没有转过脸,他始终只是注视着长镜外沉默的黑夜,长镜的棱角将这个夜分割成了许多奇形怪状。“正如你说,当年凤翔岭围剿风千烈的人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但青红死后,布惊雷却又死在了‘一剑十三杀’下,我需要他活着,需要他给出真相!” “因为在这个世上,就只有你可以使出‘一剑十三杀’的剑法了。”一旁的石问天却是面露疑色道:“不过他中过无声道人的大罗鬼毒,即便换血解了毒,但经脉还是受创,应该没有能力出手杀帮主。” “这个我也知道,所以我需要他说出真相。” “你要的真相与我何干?若他不说出我想知道的东西,我就真杀了他!”骨头回头一瞥,冷冷望着黎斯几人。 “你难道想跟朝廷为敌?”孙健站在黎斯一侧,说。 骨头不做声,却逼近了孙健一步,腰畔漆黑长剑微微轻晃,似随时都可以出剑杀人。孙健不自觉地退后一步,脸上露出惊疑之色,但骨头却突然闷哼了一声,捂住脑袋在原地痛苦跺脚,而后渐渐跪地,直至整个人趴地,还用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脑袋,神情痛苦至极。 “你怎么了,骨头?”黎斯问。 “好,看你如何张狂!我现在就拿了你,扔下大狱!”孙健看出骨头已经痛苦得无力挣扎,想趁机拿了他,沉默的凌天明突然回过头冷喝一声:“你敢!” 孙健退后一步,黎斯与凌天明眼神对上:“他果真敢如何?” 黎斯动了,身如一只突飞的夜鹰,嗖嗖几声,点住了面前人的几处大穴,而后道:“现在,他是真的不敢了。” 孙健只觉眼前一晃,整个人都动不了了。他惊呼:“黎大人,你,你这是做什么啊?” “我说了,我来这里是寻求真相。孙健,你就是真相。” 孙健脸色瞬间变得惶恐起来,猛地摇头:“黎大人,你莫要开玩笑……” “他没有开玩笑,孙健。若我猜得不错,你应该是‘黑夜’这个庞大组织里的人吧?” 凌天明突然开口,孙健脸色一变,很快又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黎大人,可莫要听信了他的口舌。现在只有他会施展‘一剑十三杀’,杀害布惊雷的不是他,又是谁?” “当然是你!”凌天明长长吐出一口气,道,“这一十七年来,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心中藏有太多的秘密,会让人活得无比沉重,像是背着一座高山。黎捕头,你不是想要真相吗?好,我说与你听!” 黎斯点点头,静静聆听。 “一十七年前,我主导了归州凤翔岭的一出瞒天过海,用假的风千烈蒙骗了整个武林。其中各种情况相信黎捕头也已经了解清楚了,布惊雷他们说的是,凤翔岭后,我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地位——归州武林盟主,也得到了无数的金银,从而买下了这座凌云宫。但如果我说一句,我所做,并非为这些,却不知会有几人相信我?” “我信!”黎斯脑子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索,脱口而出这两字。 “哈哈!哈哈!”凌天明大笑,但脸色却变得更加苍白,“你相信,有时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凌天明停止了大笑,面容少有的真挚道,“一十七年前,我所布下一场瞒天过海,并非为图什么,只是想救一个人。” “风千烈?” 凌天明微微闭眼,点点头:“不错!就是风千烈。” “你竟然救他,他可是穷凶极恶的恶徒啊!”一旁的石问天惊讶地说。 凌天明重新睁开眼:“就如同所有人无法相信我一般,这个世间的人也都误会了他。接下来,我要说的,便是一十七年前全部的真相。一十七年前,风千烈代表归州武林参与朝廷举办的五州风云台大会,他本怀着一腔热血想要在擂台上一展身手。但世事难料,风千烈以及赶去五州风云台的所有武林高手当时根本无法想象,他们正一步步走入一场精心为他们安排的巨大陷阱里。当所有人会齐,在风云台住了一晚后,所有的武林中人都觉得身体发浮,精神萎靡,整个人浑浑噩噩,他们自不知在他们的饭食里早已下了最高绝的迷魂散。风云台大会真正的序幕拉开了,原来有一个足可以只手遮天的大人物想借着风云台武林高手汇集之时,将他们全部笼络到自己麾下,但这些武林高手并不好对付,于是他暗中派人在饭食和茶水里下了迷魂散,以防万一,他甚至在整个风云台各处都布置了迷魂散。他的目的就是不容置疑地让来的所有人归顺于他,如果他们不答应,他甚至还准备了更穷凶恶毒的西疆傀儡盅,一旦中了傀儡盅,就成了活人尸,供盅主驱使。他的计划对那些武林高手一讲,无疑引起了轩然大波,其中大部分人当然誓死不答应,但很快他们被种下了傀儡盅。风千烈委曲求全,表面答应了下来,待用气血冲开了迷魂散的效力后,他同其他摆脱迷魂散控制的五掌门十二教主杀出了风云台,但可惜的是最终逃出来的只有他一个人。风千烈不敢停留,连夜回到了归州,找到了我,将全部真相告之于我。而紧跟着,朝廷同江湖所颁布的双重追杀令也到了归州。” “于是,你为了隐藏风千烈的真正行迹,故意布置一幕瞒天过海的大计,好让风千烈脱身?”黎斯沉吟道。 “是。”凌天明摇头,“但我也确实为了布置这个局而害死了青红的爹,这可能是我这一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 “如此说,那风千烈还活着?” 凌天明摇摇头:“风千烈是逃了出来,但他受伤太重,伤了心脉,没有三年就死了。” 凌天明转眼瞅着孙健,道:“据我所知,一十七年前虽然死了五掌门十二教主,又跑了风千烈,但剩余的人都被那个大人物所掌控了。他设立一个可怕的地下组织,将这些人全部吸纳进去。这个组织,就叫做‘黑夜’!”凌天明语气一转,变得阴沉,“而‘黑夜’这个如名一样的地下杀人组织,在这一十七年间不断壮大,吸收了更多绝顶高手进来,到今天已经是一个无比可怕而无孔不入的组织,而最可怕的是,这个组织不仅仅属于江湖,还属于那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即便有这样的组织,我也从未听说过,黎大人,你要相信我啊!”孙健几乎是哭求着说。 “是吗?”黎斯淡淡地说,“我可能还没有同你说清,我昨晚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第一,在罗胜同叶芙蓉的尸身上,我只注意了‘一剑十三杀’的威力,却忽略了其余一些细微的伤害,比如罗胜脚踝后的一处淤痕,呈圆月状,凭我经验,这个伤痕应该来自于五丁门的断魂烈阳爪,而偏偏五丁门全部的弟子都是男性,而门中的这项绝学也只有男子可以学习,而在叶芙蓉腋下我也发现了同样的伤痕。有此一点,我就可以证明杀害罗胜的凶手并非青红这个娇弱女子,而是一个子男子。第二,就是我在金枪帮内的假山顶上一处非常隐蔽的发现了一排带血的脚印,因为沾染了血迹而使脚印保存了这么长的时间,而这个脚印印纹之间呈回旋陡立状,这个形状也就是衙里所说的豹纹靴,只能是官府衙门中的人才会穿这种靴子。而很不幸,我在发现这个鞋印的当晚就在你的厢房里找出了纹路大小一模一样的官靴,上面还沾染有少许的血迹。” 黎斯再望孙健,道:“孙健,你还有什么话说?” 孙健哭丧的脸渐渐平静了,转而换上了一副阴冷的神情,冷笑道:“果然不愧是紫令神捕,黎大人,领教了!” “客气,既然如此,不想说点什么吗?” “哼!不错,你推测得都对,我也的确来自于凌天明所说的‘黑夜’。其实当年凌天明摆下了这道局,我的主上就觉得有些蹊跷,于是安排我来到邺城。一来是为了查探凤翔岭火烧风千烈是否属实,再者,就是害怕风千烈会在死之前同围剿他的那些武林高手乱嚼舌根,而让我也同时监视着这些人。但当年他们这几个人守口如瓶,我也没发现什么异状,于是我就一直留了下来。但偏偏一十七年后,在皇城‘黑夜’秘密分堂却收到了一件特别的礼物,那是当年五州风云台大会的请柬,而请柬上的受邀人正是风千烈。皇城‘黑夜’立即展开调查,调查出送请柬来分堂的只是一个老乞丐,而老乞丐回忆说当时给他钱让他送这封请柬的人操着一口归州地方音。于是,顺藤摸瓜,我终于也在归州查出了这个人真正的身份,哼哼,就是同样身为邺城捕快的安灰!” “安灰在临死之前供出了指使他送出这封请柬之人的姓名。”孙健瞥着凌天明道,“凌天明,就是你!”凌天明淡漠不语。“那杀叶芙蓉、罗胜呢?”黎斯问。“哼,‘黑夜’的原则就是宁可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既然风千烈的请柬来自归州,这几个人都脱不了干系,为防当年风云台真相外露,当然是一个活口也不能留。” “青红呢?”凌天明突然道,“青红也是你们的人?” “当然,但她只能算是个叛徒。而主上也早已知晓了她的叛心,本想等着她亲手结果了你后,将她拉出来,做替死鬼,而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她。但谁知道,这该死的丫头竟然坏了我们的计划。” “‘一剑十三杀’,是你杀的叶芙蓉跟罗胜?”黎斯再问。“明知故问!”孙健冷哼一声,“当年风云台在风千烈身上早搜得了‘一剑十三杀’的真本,只是这些年里,‘黑夜’所拢集的绝世秘籍数不胜数,区区一个‘一剑十三杀’算得了什么!” “好,既然你已认罪!我就拿你回衙门!”黎斯道,身旁石问天却是双眼通红,大喝道,“你这混蛋,我要杀了你替帮主报仇!”眼见石问天冲过自己,黎斯忙伸手一拦,阻止道:“不可!”但黎斯万万没料到,甩刀刺向孙健的石问天陡然回了刀,饶是黎斯拼命后退,但还是腹部中了一刀,鲜血瞬间染红了青衫。孙健大笑:“你真的以为我会单枪匹马上凌云宫吗?”石问天解开了孙健的穴道,回头道:“久违了,黎大人。” “你,你也是‘黑夜’的人?” “不错。今天你听到的话太多了,拿命来!”孙健同石问天联手扑上,倏然,凌云宫大殿之上一阵剧烈抖动,黎斯同骨头身下的巨大石板猛地翻转过来,将两人像是掷石子般推向了旁边石壁,石壁同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两人先后被打了进去。 接着,石壁重新关合。 耳边传来了孙健同石问天气极的骂声,眼前却是一片黑暗,慢慢的,一点豆大的光芒亮了起来,凌天明手执一盏油灯,目光熠熠地望着黎斯。 第十章 凌云巅峰,舍我其谁 巨壁外,孙健一脸阴沉:“看来需要找些火药炸开这块石壁。” 石问天摇摇头说:“那得去邺城,一来一回不知道发生多少变故。不过我手中虽然没有火药,但我却有这个。” “什么?”孙健望着石问天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子,瓶内咣当着一些浑浊的黄色液体,笑道,“软金水,这东西可溶一切金银,对付这石壁绰绰有余了。” 石壁内,黎斯轻轻将骨头平放在地上,望着豆大油灯下的凌天明,凌天明脸色始终苍白,但目光依然通透如同夜晚的明星。黎斯道:“你可以将剩下的故事讲完了?” “剩下的故事?”凌天明笑笑,“你指什么?” “风千烈的请柬,安灰!”黎斯蹙眉道,“我不明白你已经隐忍了一十七年,为何突然要暴露自己?将风千烈的请柬送往‘黑夜’分堂,无疑就是给自己带来了杀身之祸。” “不愧是紫令神捕,果然眼光犀利。”凌天明叹一声道,“你说的没错。方才我的故事只讲了一半,因为剩下的一半绝对不能对任何人讲,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黎斯平静地望着凌天明:“我很好奇你剩下的半个故事,莫不是风千烈根本没死?” “不,风千烈的确重伤不治而亡。”凌天明沉吟一下,终于道,“只是风千烈并非一人亡命天涯,他的身边还有一人。” “还有一人,谁?” “他的独子!风骨!”凌天明道出,目光不由得落在了昏迷的骨头身上,黎斯会意过来,“是骨头?” “不错,是他!”凌天明继续道,“骨头被他爹带入深山避世时才七岁,本是天真无邪的年纪却饱受了生死冷暖,而且在他九岁时出了一次意外,失足落入深涧。落下深涧之时,骨头脑袋先着地,虽然没有死,但却落下了一个终生头疼的毛病,疼起来生不如死,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疼痛更加刻骨铭心。而当骨头十岁时,风千烈身亡,受了重大刺激的骨头引发了脑疾,丧失了大部分的记忆,虽然他记不得什么,但藏在心底的仇恨让他牢牢记住了风千烈曾与他提及的几个人名。于是,他走出了深山,忘记了自己是谁的风骨,想凭借着心底里默默记住的几个人名寻找出自己究竟是谁,以及他的仇恨之源。” 黎斯目光微闪,道:“你送请柬入‘黑夜’,是为了骨头?” 凌天明望着伏地的风骨道:“请柬是我指使安灰送至‘黑夜’的。因为我知道‘黑夜’一直监视着邺城,乃至整个归州的一举一动,因为在这里有他们的一根心头刺。而这根心头刺就是当年围剿风千烈的六人,‘黑夜’始终怀疑这些人从风千烈那里听到了什么,于是‘黑夜’的杀手潜伏了整整一十七年。‘黑夜’行事不许有一丝的疏忽,我相信,如果我不送出请柬引他们出来,孙健等人会继续潜伏,一年,十年,甚至一辈子。而风骨已经离开了山林,步入归州,若他走入到这些人的眼目里,等待他的将是无休无止的杀戮。” “于是,你先下手为强,在骨头暴露之前,打算牺牲自己来保护他?”黎斯面容几度变化。 “呵呵。”凌天明淡淡一笑。 “你……说的都是真的?”骨头缓缓伏起身,一只手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手用力地按住脑袋,拼命摇晃脑袋,眼神流出痛苦的挣扎,挣扎越发激烈,“我想起来,我想起来了!” “有时候,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想起来的好。”凌天明凝视骨头。 “咔咔!”石壁上的石灰开始簌簌地脱落,石壁向内开始凹陷,随即出现了一条条密布的裂纹,裂纹越来越多。黎斯道:“他们很快就进来了。” “我去杀了这些混蛋!”骨头摸到了手边的漆黑长剑,这柄长剑便是传闻里的另一柄绝世魔剑“黑夜”,竟是同那个可怕的组织同名。当年风千烈为了掩饰这柄剑在它外面浸染了百年的漆树根汁,将银色的剑身染成了黑色。骨头摸剑,但头疼再一次让他跪在地上。黎斯也想起身,却发觉腹部越发地麻木,那是鲜血流出了太多所引发的症状。 “孙健,石问天武功隐藏得极好,而两人联手已不在我们三人任何一人之下,何况是两人联手,我们不能硬拼,跟我来!”凌天明搀扶着骨头,引着黎斯从狭窄的墙壁缝隙间上行,不多时出现了一个洞口,打开,黎斯发现三人竟上到了凌云宫殿尖之上,而同一时间,身下的通道里传来了轰鸣之声。石壁终被孙、石两人打破了。 黎斯探身,脚下是无底深渊,头顶是黑色苍穹,远端的群山冷立,似三人已再无退路。骨头咬牙站直身体,但脸上的肌肉清晰地抽搐,凌天明笑了:“既然带你们上来就有办法让你们离开。” 殿尖中间有一个水晶圆球,凌天明掏出一把金色钥匙插在圆球之下,扭转几下,铿啷啷从殿尖檐下顺时蹿出了一条人手臂粗细的铁链,铁链快速地穿越过凌云宫之下的深渊,遥遥射入对面的山崖之上。凌天明道:“快,从铁链上行过,到了对面就安全了。” “好!”凌天明先将骨头搀扶上铁链,而后推黎斯上去,黎斯道:“不,你先走!” “这铁链我比你熟悉,而且一次只能走两人,放心,来得及!”凌天明道,“不过你们得走快点!” 黎斯望着凌天明点点头,道:“好,那你快点赶上!” 骨头摇摇欲坠的身体被黎斯搀扶住,他挣扎着转过身,望着凌天明:“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舍弃了性命地帮我,还有我爹?” 凌天明仰首,突然贯冲真气,真气冲破了他的白色衣衫。衣衫下,凌天明的胸膛上印着一头黑色苍狼的头,凌天明注视着骨头,一字字说:“我本不姓凌,凌乃我的师姓。我的本姓是风!风千烈是我的亲哥哥!” “你是……我的叔叔?” “你得到你想要知道的了,走!”凌天明一声断喝,黎斯同骨头两人步上铁链,铁链在空中摇摇晃晃,而铁链下就是万丈深渊,两人如覆薄冰般走过铁链,骨头立即回头摇晃锁链大声喊:“该你了!” 而此时此刻,凌天明却面带微笑,看着从通道走出来的两人,孙健看着铁链,冷笑说:“看来你还是晚了一步,你走不了了。” “不,一点都不晚,刚刚好!”凌天明突然出手,天命剑斩断了铁链,铁链如同一只失去了牵挂的纸鸢,快速沉落入黑色的深渊之中。凌天明望着两人,道:“因为我根本没想过离开。” “你想与我二人为敌,莫说你毒伤未愈,就是无伤也非我二人对手。” “你们再看看身旁这美丽的晚景,因为你们以后再无机会了。”凌天明本是虚弱的身体瞬间爆发,身体上下散发出一股凛冽杀气,天命剑更是在黑夜里微微鸣动,凌天明望着二人,目光中如同落满了千年冰霜,声音缓慢而带着无限威慑:“我乃凌云之主,凌云巅峰,诛杀尔等,舍我其谁!” “找死!”孙健同石问天合身扑上。 骨头一言不发看似要跳下山崖,黎斯连忙拦住,道:“你别做傻事!” “我要去救他!”骨头漆黑的眼瞳收缩,“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能再让他死。” 骨头就要挣脱黎斯的束缚,突然感觉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倒在了黎斯怀里。 “对不起,但我不能让你这样做。”黎斯望着黑夜里刀光剑影中那个挺拔的身影渐渐氤氲起来,一圈水雾渐渐模糊了黎斯的双眼。 凌云宫殿尖之上,孙健同石问天都是身受数剑,虽然不致命,但却着实痛,甚至失去了再战之力,而两人对面的凌天明胸膛被刺出了一个大洞,血肉模糊,天命剑在他手中摇摇欲坠。 “如何,你还不束手就擒?” “死?”凌天明突然笑了,“你们可知道,当初我建立这凌云宫,早已在这殿尖之上暗布了无数炸药,就是等待着它灰飞烟灭的一刻,如同流星,你们可见过流星?” “你在胡说什么,去死吧!”石问天蹒跚走向凌天明,凌天明转首看着那边黑夜深处,迷离的光里似有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那边,对着自己凝视,等待着自己走去。 “青红,我来了……”天命剑甩落,刺破水晶球,轰然巨响伴随着一道吞天火光瞬间将整座凌云宫焚烧。曾经的绚丽多姿,只是为了等待最终灰飞烟灭的一刻。 章灵山山峰之上,两个屹立的身影望着辉煌之后的灰烬。黑衣年轻人喃喃道:“我没见过别的英雄,但对于我来说,他就是英雄。” “常人总道,英雄难过情之一关。但却总忘记了,正是因为这些亲情、友情、爱情才成就了当时之英雄。” “你要去哪里,骨头?”黎斯问。 骨头目光从废墟之上收回,沉落入属于自己的漆黑眼瞳里,半晌他只道出两个字:“‘黑夜’!”黎斯欲言又止,最终说:“祝你一路顺风,希望我们还有再见的一天!到时再来领教你的剑法!” 骨头下山远去,黎斯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依然是那么缓慢,但同样是每一步里深深印刻下了坚定,黎斯知道,那是因为他有着他所追求的方向,总有一日,他必然也会登上属于自己的那片巅峰,成为他人口中传诵的英雄。 巅峰何在,无愧于天地,巅峰即存! 第一章 冷风冽冽鬼头山 夜风凛冽,像是刀锋不断切割着几个前行人的脸颊,带头走在前面的中年汉子扬起头喝了一口酒囊里的烧刀子,才说:“还有多久到?” “本来过了半山就该到那地方了,但这里鬼得邪乎,有点摸不准了。”一个留着鼠须的猥琐男子在后面说。 “废物!”中年汉子露出了一排黄板牙,黄板牙上还有几个小小的黑洞,不知怎么搞成的,他扫了扫身上的灰尘,落满了一层污垢的衣衫露出了本来面目,竟是一身紫衣捕头的官服。男子身后三人穿着蓝衣捕装,最后一人则衣衫褴褛,手脚戴着铁镣,是一个囚犯。 月光微移,照在几人屁股后面,那里有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大哥,我看见了,就在那里!”光头捕快熊冲站在小山头上摇手指着远处说。 宋鱼水跟在熊冲后面也上了山头,依稀的月影下,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木楼。木楼大致有三层楼高,周围是数不清的密林还有无尽的黑暗,这座木楼就像是一只伏在夜幕里的兽,静静地等候着它要等待的人。 “走!”宋鱼水挥了挥手。 木楼高檐上悬挂着一块半斜褪色的牌匾,上书“黄泉客栈”四个大字。 “黄泉客栈?”鼠须捕快桑顺看了一眼牌匾,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肩膀上“啪”的一声落下了一只手,原是另外一个捕快张春良的。张春良笑说:“我说胆小鬼,是不是又要吓得尿裤子了?” “胡说!”桑顺被张春良吓了一跳,抖开他的手,跟在宋鱼水身后进了黄泉客栈。但出乎意料的是,黄泉客栈外面虽腐朽不堪,但里面却很干净,桌椅杯盏都摆放整齐,不难看出是有人整理过的。光头熊冲一手推进了那个囚犯,而后回身将那口黑漆漆的棺材也推进了客栈里,如此一来,黄泉客栈里出现了一口死人棺材,更让几人觉得背后有一点凉飕飕。 “谁,谁在那里?”桑顺虽然胆小,但却最为仔细,他转眼就瞅见了黄泉客栈角落阴影里坐着一个人,宋鱼水也看到了。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闭着眼睛坐在阴影里的一张椅子上,旁边桌上摆着一壶酒,老者动也不动,完全对桑顺的问话不做反应。 “你个老不死的!”熊冲火气来了,就要拔刀,却被宋鱼水拦住了。宋鱼水上前一步,对着老者拱了拱拳道:“不知老人家可是客栈的掌柜?” 老者还是没反应,宋鱼水不禁也扫了扫眉头,一时没人说话,气氛陡然紧张起来。熊冲有意无意地靠近囚犯,手紧压在刀柄上,宋鱼水的目光中透着紧张。突然,阴影里的老者站起,身上一身白袍轻轻抖动,如同一个幽灵。他看着那口棺材。 “死人?”老者说了第一句话,却是这样一句让人头皮发麻的话。宋鱼水的眼皮子抽动,此时,头顶上传来了脚步声,有人缓缓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宋鱼水打眼望,不由得也是一愣,一个年纪尚轻且容貌清秀的少女正走了下来。少女望着宋鱼水等人,笑脸相迎:“客官好,想来几位是要住店了。” 宋鱼水回过神点点头:“住店!” “呀,这里怎么还有口棺材?”少女刚看到了那口黑漆漆的棺材,不由得退后几步,脸色稍惊地看着面前几人。宋鱼水说:“姑娘不要害怕,这棺材里是我的一位手下,在捉拿凶徒时不慎丧命,我们这是要将他的尸首运回故乡,交给他的妻子和老母。哎,不过这口棺材的确吓人,姑娘你尽管安排房间,我们把棺材拖进房间里,保准不吓到你就是。” 少女点着头,刚待开口却传来了另外一位老者的话声,不似第一位老者的冷冰冰,这位老者说话甚是和善:“菊儿,既然是这样,就安排几位客官住在一楼东角的客房好了,那房间足够大。” 菊儿抬头,看着一位老人走了过来。老人满脸褶皱,穿着一身黑袍子,走到少女菊儿身旁,转脸对宋鱼水道:“客官,客栈东角外面是一片坟地,不知道客官会不会介意?但的确没有更合适的房间了。” “无妨,哈哈,实话说,我们见过的死人要比活人多。碰见死人,更亲切!”宋鱼水半开玩笑地说。几句交谈之后,宋鱼水得知,这老者就是黄泉客栈的老掌柜名叫朱杰,少女是他的孙女,叫朱菊儿,一老一少共同经营着这座鬼头山上的客栈。 没多久的客套,宋鱼水来到了客栈东角尽头的房间,临走时,宋鱼水不由得多望了一眼坐在阴影里的那个白服老者,只觉得老者脸色出奇地苍白,像是许多年没见过阳光一样。 房间里的确足够大,应该是两三间客房打通了,住下个五六人没问题。黑漆漆的棺材被摆在了临窗口的墙根下,光头熊冲在房间里转悠,望着潮湿的墙壁,不由得说:“这鬼地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里建这样一座客栈!” “你不是本地人,当然不知道了。这鬼头山之所以邪乎就是因为他的悬头山势,依半山而分,下半山是平地,而走这上半山就跟爬天梯一样,不仅陡峭而且山顶多生有山瘴,碰上运气不好的就要在半山上待上个三四天等瘴气过去了才能过山。偏偏这鬼头山又是通往云州最近且最省事的一条路,要是绕远路,起码多走七八天,而且也得翻两座平头山,还过河,所以还是有少数人愿意走阴气森然的鬼头山。也因为这样,才有了这里的黄泉客栈!”张春良说,“不过好久没上鬼头山了,这鬼地方。” “奶奶的,这窗户外面还真是一大片坟地啊!”桑顺挨着窗户说。宋鱼水走过来,看到外面三丈外就是高矮起伏的坟地,有的还能看到坟地里插着的风烛灯笼,随手关掉窗户说:“赶紧睡觉,明天还有正事!” 油灯熄灭,桑顺是挨着窗户睡的。半夜里,他隐隐听到有股奇怪的声音,还有种冰冷的气息扑在自己脸上,便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一张脸隔着窗户纸望着自己,不禁大叫一声,一道人影转眼就从自己身侧冲出窗户,是宋鱼水。 “砰”的一声,黑漆漆的棺材盖不知怎么也落在了地上,桑顺壮着胆子站起身看去,棺材里,一张苍白死灰的脸,五官轻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啊!”桑顺的哀号随着呼啸的夜风从窗外灌了进来! 第二章 黄泉客栈黄泉路 桑顺惊呼大叫的同时,宋鱼水整个人已经扑了出去,像是展翅在黑夜里的一只鹰,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前方草丛间快速穿行的人影,宋鱼水冷笑一声,甩出成名兵器——蛇棍。四尺长宛如蛇信般得长棍在半空里带起一阵强风刮向了前方草丛里,瞬间传来了一声痛苦的闷哼声。宋鱼水不怠慢,整个人纵下,再看,草丛里拱着一个屁股,屁股下面则藏着一张挂满了惊恐的脸。 宋鱼水狐疑,冰冷冷地问:“你是何人?为何深更半夜要缩在客栈窗外,意欲何为?” “我,我,我……”那将脸藏在屁股下面的人看着宋鱼水,像是捡回条命似的喘着粗气说,“有!” “我什么,有什么?说清楚!”宋鱼水将蛇棍抵在那人脖颈上,长棍前端渐渐显露出一点黑绿色。那人终于不再结巴,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两个字:“有狼!” “狼?”宋鱼水惊奇出声的刹那,身后嗖嗖传来两声破空之声,听声音身形极其敏捷。宋鱼水反应也迅速,整个人向后平倒下去,生生看着有两条黑色像狗一样的兽紧贴着自己肚皮飞了过去,宋鱼水平生没见过狼,现在看来,是这畜生。 两头黑狼转过消瘦的狼脸瞪着宋鱼水,旁边哆嗦成团的男人却完全不在意。狼有灵性,在它们看来,唯一可成为敌人的就只有宋鱼水。 一条狼悄无声息地慢慢往宋鱼水身后挪动,另一条没动,看来两只狼想要用包夹之术来攻击宋鱼水。宋鱼水不由得大笑,第一次经历狼袭,不得不感慨这兽类的智慧。他握紧了蛇棍,刚想出击,却发现对面狼眼中现出了惧意,随即,两只狼头也不回地蹿进了不远的草丛里,没了声息。 “怎么回事?”宋鱼水莫名其妙,那还跪在地上的结巴男人却突然大叫一声,指着宋鱼水身后道:“不好,是鬼雾!可以吃人的鬼雾!” 鬼头山不仅有可让人迷陷其中,再地走不出来的瘴气,还有可以腐人肉骨的鬼雾。准确来说这种鬼雾并不是纯粹的雾气,而是一团雾气中生有无数的小虫,这种小虫多则可有上十万只,它们团聚于可隐藏身形的雾气里,利用雾气来靠近自己的目标,然后转瞬的工夫就可以将生物吞噬得只剩下一具骨骸。 宋鱼水听张春良提及过这种鬼雾,但这种鬼雾已经在鬼头山销声匿迹几百年了,是否还存在还成为问题。宋鱼水没有乱,他定定地望着雾气,目光点点发亮。 “不会错,不会错!能吓跑狼的就只有那种鬼雾,那种鬼雾!”结巴男人想跑,但刚起来就腿发软又跌倒在地上。 鬼雾就在两人身前两丈的距离停下了,宋鱼水大气不喘,但恍若感觉到了什么,眸子像是要刺穿雾气看到里面一般。不多时,雾气竟开始缓缓后退,而逆着雾气退去的方向,竟也缓缓走出了一个人。 一个抱着一柄奇形怪状木盒的男子,三十左右样子,男子从左眼角往下生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青色胎记,胎记形状像是一只鬼面,多看这张脸一会儿,宋鱼水都会觉得不寒而栗。他不由得微微转移了视线,而后问:“兄台,这是要去哪里?” 青面男子声音里不带一丝多余的感情,说:“黄泉客栈。” 子时刚过,鬼头山上飘起了雨,这种天气很是不妙,因为前一晚下大雨,第二天可能整整一天在山顶都会存在山瘴,根本无法过山。 朱杰老眼昏花地看着面前的青面男子,微微摇头。青面男子淡淡地说:“见到我,可是让你失望了?” “这位客官玩笑了,无论什么人到我这客栈都是客人,我都会热情招待。”朱杰缓缓转过脸,对朱菊儿说,“菊儿,送这位客官到二楼丙子号房。” “是,爷爷。”朱菊儿偷偷瞅了一眼青面男子,青面男子随着少女上了二楼最西头的一间不大的客房。朱菊儿轻轻推开了门,说:“客官,如果需要热水或者饭菜到楼下叫我就行了,我就朱菊儿。” 朱菊儿习惯性地说完了这几句,立即转身就要下楼,这青面男子果然让这小丫头多生畏惧,不敢再多待片刻。不料朱菊儿还没走出走廊,突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句冰冷冷的话。 “我叫蒙锐。” 朱菊儿顿住,转过脸,身后的房门却已经关合起来,朱菊儿轻轻嘟念着:“蒙锐……” “你刚才瞎叫什么?”熊冲被方才桑顺的两声大叫吵了起来,十分气恼地瞪着桑顺。桑顺摇头说:“窗外有人在偷窥!老大跟出去了,我刚才大叫就是想把你们都叫醒,好一起帮老大逮那小子!” “嘿嘿,理由编得不错,还不是给吓得叫起来!胆小鬼!”张春良一语道破了桑顺心中所隐,桑顺不由得呼喝起来:“你胡说什么,我怕个熊啊!还有,别老叫我胆小鬼!” 张春良笑而不语,熊冲没耐心听两人继续吵闹下去,打断问:“那你怎么不跟老大出去?” “我……”桑顺没说完,窗口人影一闪,一身雾气沾身的宋鱼水安然站在了房间里,瞅了瞅墙角低头酣睡的囚犯。熊冲立即道:“放心,我一早就点了这厮的穴道,现在就算打雷他也醒不过来。” “老大,怎么样,逮住那家伙了吗?”桑顺忙问。 宋鱼水摇摇头,从自己兄弟脸上一一扫过,最后靠在窗边,望着外面那一抹雾气说:“我有预感,这一趟多生凶险,我们一定要小心才是。” 熊冲几人都是点点头,桑顺转了眼盯着墙根那里黑幽幽的漆木棺材,棺材盖上泛着冰冷的光。 第二天一大早,没闭眼多久的宋鱼水被一阵吵闹声给惊扰起来,起床出了房门,就看到黄泉客栈门口堵着三个人,一个正是昨晚上遇见的那个胆小鬼结巴,名字叫张大头。张大头是这一带的樵夫,宋鱼水昨夜盘问过他后就将他放了,没想今天一早又见到了他,陪着张大头一道站在门口的还有一个青衫男子,梳着有光的发髻,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媚态,让宋鱼水看几眼就反感得不得了。第三人是黄泉客栈的老掌柜朱杰。 青衫男子拉着朱杰的衣袖说:“朱大掌柜,可真不是我金贝胡言乱语,你可以问问张大头啊。” 张大头立马点头说:“真是没错!就在黄泉客栈不远的地方,突然有了一条河!” “河?”朱杰连连摇手,“你们说得太邪乎了,我在这里住了几年了,从来没见过鬼头山上有河啊,而且还在我客栈外面!” “不信!我带你去看!”青衫男子金贝不容分说地拉着朱杰同张大头一道走出了客栈,熊冲几人也都跟了过去,宋鱼水微一沉吟说:“桑顺,留在客栈看着囚犯。” 金贝和张大头出了客栈,一路向东,张春良认出这正是走出鬼头山的必经之路,走了约摸盏茶工夫,金贝停住了脚步,而在几人面前赫然出现了一条三丈宽许的河流,这下子朱杰完全傻眼了。他不住摇头说:“这怎么可能?怎么会突然就多出了一条河呢?” “这不是一条普通的河!”宋鱼水突然开口了,他目光盯着河面中间漂浮着的一样东西,手中蛇棍陡然扫出,将东西勾拉了过来,却是昨夜袭击过自己的两头黑狼中的一只,只是现在黑狼已经暴毙,两只怒睁的狼目不甘地望着苍天。宋鱼水看着狼眸,缓缓道:“这条河的水有毒!” 黑狼双眼呈碧黑色,显然是中剧毒的症状。张春良立马掏出一根银针,一试之下,银针已然变得黝黑,不由得一脸惊愕:“果然有毒。” “突然多出了一条河,而且河水里有毒?”朱杰身形摇摇晃晃,险些站不住,“究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宋鱼水的目光却渐渐收拢,他观察了四周,河面虽然只有三丈,自己纵然可以提轻功飞过河,避开毒水,但手下几人却都没自己这个功夫,而若要带人飞过,自己也决计过不了河。况且河对面是一个斜度很大的坡,就算自己飞纵而过,也无立足之处。 毒河环绕着走出鬼头山的必经之路,更将孤零零的黄泉客栈圈在当中。宋鱼水语气凝重地说:“这是有人想将我等困于此处!”金贝、张大头脸上流露出惊慌神色,宋鱼水问朱杰:“还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出鬼头山?”朱杰长叹一声:“没有了,唯一的路已经被毒河封住了!” “怎么办,怎么办?”金贝抱着双臂,“我可不想被困死在这里!黄泉客栈,果然是不吉利的地方,早知道我就不住这里面了。”金贝跺脚,向来路奔去。“走吧,回去以后再商量对策!”宋鱼水只得说。黄泉客栈静悄悄,宋鱼水三人已经离开半个时辰了,桑顺靠着棺材,被封住穴道的囚犯还没有醒转。桑顺自己渐渐又萌生了睡意,就在睡意蒙眬之间,他恍似听到了一种声音,像是无数羽毛钻进了自己耳朵里,挠着自己的心。“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是个娇媚动人的女子声音,桑顺不由得露出了笑容。但陡然,女子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大喊:“那是我的血,我的血啊!” 桑顺睁开眼睛,冷汗流了下来。他舔了舔舌头,回忆着那个声音,那声音竟是那么熟悉。桑顺叹息一声,倏然,一阵低低的哭泣声从旁边传来,桑顺转头,旁边是那口棺材,然后就是冰冷的墙壁。桑顺站起身,看着房间,心中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在房间里转起了圈,感到天旋地转时,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而在此时桑顺的眼里,房间的墙壁缓缓流动成了一张脸,收缩,抽动,像是在微笑!然后,红色的液体浸染了那张娇美的脸。“不!”桑顺绝望地喊出。 第三章 血雾朦胧白骨冢 桑顺不见了,房间里只剩下那口黑漆漆的棺材,还有一个昏睡未醒的囚犯。在棺材后面张春良找到了一把短匕首,上面还沾染着丝丝血迹,张春良面色难看地说:“这匕首是桑顺的,莫非他出事了?” “不可能啊,刚才客栈里的人不都跟咱们在一起吗?” “呼!”衣衫褴褛的囚犯半晌才醒转过来,长长地吐出胸中的一口浊气,眼睛还没全睁开,就被一只大手给提起来。熊冲怒声怒气地问:“桑顺去了哪里?有谁来过这房间,快点说!” 囚犯乱发飞舞,盯着熊冲的眼睛,突然像想到了什么,全身生出一股怪力竟将熊冲撞开。张春良提刀想上,却被宋鱼水拦住,那囚犯此时跪在地上,双手抱臂,不住颤抖,嘴里喃喃道:“鬼,鬼……我看见了鬼!” “鬼?”宋鱼水眉头皱在一起,“你不要害怕,把你看到的说出来。” 囚犯向后退了退,指着那口黑棺材说:“我看见棺材后面的墙壁里伸出了一个满脸鲜血的脑袋,然后将那个人抓进去了!” “一派胡言!”熊冲走上去一脚将囚犯踢倒,张春良看宋鱼水没再说话,道:“大哥,这厮在胡言乱语。” “哼,你当我是傻子?但真鬼不存在,并不意味着假鬼不存在。” “假鬼?”熊冲和张春良对望了一眼,宋鱼水拍了拍张春良的肩膀说:“你留在这儿,大熊跟我来。” 黄泉客栈二楼西走廊的尽头有一个突出的半月形露台,露台上有低低的流水檐子,檐子下面有一块巨大的水石。石面呈现中凹状,青灰石色,在中凹的水石里还存生着一种水花,有着金色同黑色两种美丽的花瓣,花靥随着楼外送进来的晨风轻轻微抖,像是少女羞涩娇丽的面庞。 蒙锐目光眨也不眨地望着,身旁不远处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却是客栈掌柜朱杰的孙女——朱菊儿。朱菊儿轻轻在身后说:“客官,你在这里看了这金乌花好久了,觉得它很美吗?” “金乌?果然花如其名。”蒙锐转过脸,“我已经告诉你我的名字了,为什么要叫我客官?” “但是爷爷说……”朱菊儿话说了一半看到淡漠表情的蒙锐,不由得改口说,“好,那我叫你蒙大哥。可以吗?” “随便!”蒙锐答。“蒙大哥为什么这么喜欢看金乌花?”朱菊儿问。蒙锐收回视线,道:“因为它让我想起了一个故友。”蒙锐说完一句,突然将目光投射到走廊深处,冷冷道,“既然来了,何必鬼鬼祟祟地躲着?” “哼哼!”熊冲冷笑两声走了出来,然后是宋鱼水。宋鱼水盯着蒙锐,不多废话,直接问:“兄台,请问辰时的前半个时辰你在哪里,在干什么?” “我在何处,干什么,与你何干?”蒙锐重新转回了头,目光轻落回金乌花上。熊冲要动手,宋鱼水按住他:“我的一位朋友在半个时辰前不见了,我来想问问兄台有没有看到他?” 蒙锐淡淡一笑,这次连说也不说了。 宋鱼水眉头抖了抖,松开了压住熊冲的手,一旁的朱菊儿看几人脸色不善,突然走到蒙锐身前,面朝宋鱼水道:“蒙大哥在这里看花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了,他没有见过你的朋友,我可以作证。” “你?”熊冲道。“嗯,因为我也在这里待了半个时辰了。”朱菊儿说完,不知为何娇白的脸色竟变得红艳艳的,然后低下头。宋鱼水深望了一眼蒙锐,抱了抱拳说:“打扰了。”宋鱼水跟熊冲下了楼,蒙锐将目光凝住,不知对着何处道:“方才我说的,可并不是他们,你还想待到何时?”朱菊儿愣了愣,然后说:“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不,他是在跟我说。”一个沙哑的老人声音从朱菊儿身影后面传来,朱菊儿回头就看到了一张雪白雪白的脸,脸上长满了皱纹,甚至比自己爷爷的还要多。老人依旧穿着那件白袍子,站在走廊一侧的阴影里。朱菊儿不觉大惊,这老人何时来的,她竟然一点不知道,而且听蒙锐刚才说的话,老人在这里已经待了很久,朱菊儿有些慌乱地站到蒙锐身旁。“花很好,来一起赏花吧。”蒙锐说。老人笑了,然后淡淡地说:“它让我也想起了一个故友。” 桑顺再也没有找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而入夜时分黄泉客栈外飘起了大雨,这一场大雨一下就是整整两天两夜,客栈外诡异的毒河还在,随着雨水灌入,河水开始向岸边上涌。宋鱼水看到那些被河水淹没过的土地,已经变得寸草不生。 同样随着这场大雨,在毒河对面,鬼头山中出现了一团团凝重的黑雾,不似一般的山瘴,黑雾行动迅速,竟有几分像是传闻里的鬼雾!鬼雾和毒河将黄泉客栈围在当中,生人无法进,活人亦无法出。 客栈里几人的心情都沮丧到了顶点,已经很少在客栈里听到有人说话,每个人脸上都是一脸心事重重,说到底,他们都在害怕永远没有走出这里的一天。 客栈被困,但所幸客栈里早就囤积了足够的食物和水,食物和水就存放在客栈后面建造的一个小地窖中。朱菊儿想趁着晚饭时候多取些食材,想了想叫来了蒙锐。 “蒙大哥,你有没有看到金乌花这两天的变化?”朱菊儿一边开着地窖的铁锁,一边问。 “嗯,看到了,金乌两种花瓣颜色对调了!”蒙锐点头,不得不感慨大自然的诸多神奇。 “你发现了啊,我本来想告诉你的。金乌花每隔一段时间,花瓣的金乌两种颜色就会变换。当初我刚看到时,吃惊了好久呢。” “金乌花是谁栽种的?”蒙锐跟进了地窖。 朱菊儿身形慢了下来,地窖里光线黑沉,还弥散着一股腐朽潮湿的气味,这是连日大雨导致的结果。朱菊儿找到了食材,才回说:“金乌花啊,是黄泉客栈最早的主人,黄泉老先生栽种的,他是个慈祥的老人,平时最爱养花养草,可惜三年前已经病逝了。” “他叫黄泉?怪不得这客栈有这么个名字!”蒙锐终于知道了客栈名字的来历。 “嗯,黄泉老先生不仅喜欢种花,而且人很好,连我跟爷爷都是他收留的。”朱菊儿继续说。她收集了足够多的食物,跟蒙锐重新返回地面。 朱菊儿走到石阶上,却发现蒙锐在出神,她又折了回来问:“蒙大哥,你在看什么?” 蒙锐面前只有一面冰冷的墙壁,墙壁中间有一块不规则的凸出,像是一个巨大的石瘤子长在石壁上。蒙锐摸了摸石壁,摇摇头说:“没事,回去吧。”两人刚走出地窖,就听到不远的地方传来人的惨叫声,接着蒙锐看到一道人影从客栈里冲了出来,冲向了茫茫的草丛。蒙锐道了一句:“你留在这里!”冲了出去,跟蒙锐同时冲出来的还有另外一条身影,却是宋鱼水。宋鱼水身形似箭,半空里直坠了下来,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坑洞里插满了参差竖立的骸骨,有一人就倒在成堆的骸骨中间,胸口被一截尖锐的白骨刺穿,鲜血正汩汩从他胸口和口中冒出! 宋鱼水没有说话,面上神情像铁石一般冷峻,蒙锐也看到了深坑中的死人,是宋鱼水的手下。 “张春良!”最后赶来的熊冲悲声大吼。 第四章 夜无将尽死神引 张春良的尸体被抬回到了黄泉客栈之中,朱杰老脸现出惋惜的神情,而随之赶来的张大头则恐惧地缩在所有人身后,胆怯地看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脸色,金贝的脸色有些惨淡,而白袍神秘老者则依旧静静坐在他的老位置上,一片看不透的阴霾完全遮挡了他的脸。 “大熊,你听到张春良临死前说了什么话,现在就说出来吧。”宋鱼水望着熊冲。 熊冲面容有点古怪,犹豫了片刻,才咬着牙说:“当时我正在睡觉,隐隐约约听到张春良在我耳根子边说话,当时我没在意。但没想他就……” “不要废话,直接说。”宋鱼水道。 “他说有人要杀他!而且那个人满身鲜血,不是个活人!”熊冲的嘴唇抽动了下,再说,“当时我记得张春良在我耳边说的最后一个字是,是……” “什么?” “鬼!” “哼,又一个鬼!”宋鱼水冷笑,“难道在这人世间真的有鬼存在?在这偏僻的黄泉客栈接二连三地出现这些怪事,先是客栈外莫名其妙出现了一条拦截住所有人进出的毒河,然后是鬼雾,再就是我的手下两人,桑顺失踪,至今生死未卜,而张春良更是葬身骨坑中!我看,不是有鬼,而是有人在搞鬼!” “说得不无道理。”朱杰虽为客栈掌柜,最先点了点头,“那宋捕头的意思怎样?” “张春良死了,我不能再让我另一个手下白白送命!黄泉客栈现在就像是一座死城,无法进出,所以我相信桑顺还没有离开这座客栈。”宋鱼水语气不容置疑道,“我要搜查整间客栈!” 朱杰稍露难色,转脸看了看除了宋鱼水外其余入住黄泉客栈的人。金贝撅着嘴道:“我无所谓了,反正身正不怕影歪。”张大头也点点头,他本不在客栈入住,只在距离客栈不远的地方搭建了一座木屋居住,客栈的事本就与他无关。 宋鱼水将目光转到了蒙锐身上,蒙锐淡淡道:“可以。”最后,白袍老者也没有异议。 近亥时,所有人除却已死的张春良,被绑死的囚犯,其余八人手持着五盏烛台在阴森幽暗的黄泉客栈中开始穿行,那连绵不绝的大雨还在继续,让客栈外的天色近乎墨黑,伸手不见五指。 金贝的房间很整齐,东西很少,有一个黑布包袱,还有几面女子梳妆用的铜镜,见几人注意到铜镜,金贝立刻将铜镜塞进被子底下说:“怎么,男人就不能照镜子?” 大家根本就没搭理他,接下来是朱杰祖孙两人的房间,也没有任何异常。宋鱼水当先向下一个房间走去,蒙锐走在最后,在朱菊儿的房间里他略微停留了一下。 宋鱼水下一个挑选的是蒙锐的房间,房间里无可疑,但宋鱼水的目光落在房间一角的那个奇形怪状的木盒之上,脑子里似闪过什么,最后只剩下了白袍老者的房间。 房门吱呀呀被推开了,但房间里同样空荡荡的,除了固有简单的摆设,没有丝毫线索。众人转身时,宋鱼水突然道:“等等!” 宋鱼水快步走到房间木床后面,拉过木床背后的床帘,露出的墙壁上赫然有一块血渍。宋鱼水眯起眼睛,道:“这你如何解释?” 白袍老者根本没有解释,因为他已经不见了,朱菊儿看着身后说:“怪了,方才老人家明明在我后面,怎么一眨眼就……” “砰!”一声重重砸地声,就从不远的一间空置客房里传来。宋鱼水当先赶了进去,空置的客房中,神秘白袍老者就站在墙边。赶来的熊冲猛地挥拳出去,如铁锤一样的拳头眼看就要砸在老者身上,熊冲突然觉得拳头一轻,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钳住了。他回头看,却看到蒙锐轻端着自己的手肘,淡淡道:“莫要急,看仔细。” 熊冲这才注意到,白袍老者脚边的墙壁上竟也有块血渍,紫黑的血迹已经凝固在了墙壁上,熊冲愣了愣:“怎么在这里也有血渍?” “你难道没发现,这块墙壁跟其他墙壁不一样?”蒙锐开口。 宋鱼水也发觉到了这点,别的墙壁呈现黑灰色,而沾染血迹的这块墙壁在黑灰色之间还有着淡淡的青绿色,宋鱼水记起来,在白袍老者床后的那小块沾染着血渍的墙壁上也同样有青绿的色泽。 宋鱼水走到墙壁旁,重重砸了几拳,发出沉闷的响声,墙内没有隔层,是实心的。 “为什么墙壁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宋鱼水问说,他问的自然是唯一可以给出答案的人——朱杰。 朱杰脑袋上冒出了汗水,老眼浑浊地连忙摇头:“我不知道啊。这客栈是上一代掌柜黄泉建造的,我没有参与,不可能知道。” 宋鱼水沉默,随后八人在剩余十来间空置的客房里也发现了两三处沾有血渍的青绿色墙壁。一番搜索下来,八人都显得精疲力竭,时间也来到了午夜子时。 八人刚要散了,倏然,楼下客栈里传来了“咔嚓嚓,咔嚓嚓”的声音,听上去让人毛骨悚然。 “楼下应该没有人了,这个声音从哪里来的?”金贝小声问。朱菊儿扑倒了朱杰怀里,小心翼翼地看着外面。 “或许,我们还有地方没有搜过?也许问题就在那里!”蒙锐突然说。 “先搜的楼下,全都搜完了,还有哪里没搜?”熊冲问。 蒙锐淡淡一笑,青色的胎记在脸上狰狞地动了一下,他转眼看着宋鱼水。宋鱼水明白过来,冷冷地说:“好,既然要搜,就应该一视同仁,走吧!” 黄泉客栈东角最大一间客房前,这是宋鱼水跟熊冲的客房。宋鱼水用力推开了门,门缓缓打开,所有人的视线首先都落在了那口黑漆漆的棺材之上,棺材旁边绑着那个囚犯,还有横躺在地的张春良。 “看吧!”熊冲道。 蒙锐走到张春良身旁,目光一扫,手拍到棺材盖上,轻轻一掀,棺材盖被掀开。 “你干什么,死人的棺材你也动!”熊冲不满地喝道,但适才让蒙锐拿捏住自己拳手的一招多少让熊冲有些忌惮,并没有更多过激言语。 “咣!”棺材盖落地,所有人不由得目瞪口呆,黑漆漆的棺材里竟然是空的。 熊冲不可思议地看着棺材,转望宋鱼水道:“王善呢?” “啊!”众人还在出神,一声惊破黑夜的惨叫声从外面突然传至,金贝看了看周围叫说:“张大头不见了!” “不好!”蒙锐道一句,先冲了出去。剩余几人也都冲了出去。 张大头持续不断的惨叫声让蒙锐很快找到了他,他就在楼梯边,眼睛瞪得像是塞进了个鸡蛋。蒙锐很快赶来,楼梯地面的狭窄空隙里塞着一具血淋淋的尸体,一双幽绿的眸子就在那堆血肉里死死盯着张大头。 “是……是那只……黑狼!”张大头结结巴巴地说。果然是三天前同自己相搏过的黑狼,其中一只死在了毒河里,而这一只却死在了黄泉客栈中。宋鱼水眼睛眯成了一道缝,里面飞速沉淀着某些东西。黄泉客栈,如同死神降至一样,死亡接踵而来,下一个又会是谁?野狼的尸体被扔进了那个埋着白骨的深坑里,回到客栈,金贝反问宋鱼水:“那棺材里的人是谁?” “他是我死去的同僚,一个死人还问什么问!”熊冲首先不耐烦地说。“死人,哼哼!死人会自己从棺材里跳出来跑掉吗?当时我们所有人都在二楼,他不是自己跳出来的,该怎么解释?!” “你这阉人!”熊冲一时口快喊了出来,金贝立马眼睛里冒出了火,大叫说:“你说谁是阉人!你这头蠢驴!” “阉人!” “砰”的一声震响掩盖了两人的争吵声,宋鱼水手里蛇棍以雷霆万钧之势砸碎了两人中间的一张黑木桌。金贝失魂落魄地闭了嘴,宋鱼水看了看金贝,又看了看其余人说:“我死去的手下叫王善,无论如何,我会自己找回他的尸体,给大家一个交代!”宋鱼水说完,回了房间,熊冲也跟了回去。 “切,武功好了不起吗?”金贝见人走远了,还不忘撂下一句,随即也气冲冲地回了房间。不多时,人都散了,今晚本来是为了寻找桑顺,结果谁料到桑顺没找到,反而找到了一具狼尸,外加一个死人不翼而飞,着实让人心里郁闷。朱菊儿见人走得差不多了,小声问蒙锐:“蒙大哥,你说那个死人是真的自己跑了吗?难道黄泉客栈真的有鬼?” 蒙锐转望朱菊儿,微微露出了一点笑容,他很少笑,笑起来脸上那块鬼面胎记也显得不那么吓人了。蒙锐道:“你问我,你是黄泉客栈的主人,你说呢?” “我?”朱菊儿低下头,攥着衣袖说,“其实我有时候也能听到一些古怪的声音,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但也不敢跟爷爷说,怕他担心。” “古怪的声音,怎么个古怪法?” “那是半夜里我听到的,声音就像是……像是有人在我耳边喘气,而且我有一次在墙壁上看到了一张人的脸,真的好吓人!” “菊儿!”苍老的声音传来,朱杰站在楼梯边,朱菊儿对蒙锐点了点头,跑回了爷爷身旁,回了房间。蒙锐走到客栈门口,外面,夜雨非但没有停歇,似有了更加凶的趋势。 第五章 魑魅魍魉杀机现 蒙锐的眼睛像是黑夜里闪烁的两颗宝石,动也不动地望着它——黄泉客栈。 他在黑暗里端坐了不知多久,呼吸压到了最低,他在等,但却连自己也不清楚究竟在等什么,只是有种直觉让他等下去,就像是野兽即将捕食猎物前的潜伏。 一阵微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蒙锐的眼睛亮了,那只他等待许久的猎物正在靠近。 “不!”熊冲从噩梦里惊醒,满头大汗,他在黑暗里瞪大了眼睛,看着周围,宋鱼水竟然没在。熊冲愣了愣神,还是准备出去找一下宋鱼水,毕竟继桑顺生死未卜,张春良惨死后,剩下的就只有自己跟宋鱼水了。 熊冲站起身,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用脚扫了扫低着脑袋的那个囚犯,说:“喂,有没有看到我大哥出去?” 囚犯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里装满了恐惧和慌乱,他摇摇头,紧闭着双唇,从牙齿缝隙里挤出来几个字:“我,我没看到活人!” “死疯子!”熊冲踢了他一脚,但马上发觉囚犯话语的奇怪,为什么他不说没见到人,却偏偏说没看到活人? 熊冲走回他身边:“你方才说的话什么意思?没见过活人,难道你见过别的人?” “呵……”囚犯突然笑了两声,“别的人,别的人,这个世界上除了活人,就只有一种人,就是死人!” 熊冲觉得背后发凉,胸口莫名其妙生出一团怒气,他一把兜住囚犯的衣领恶狠狠地说:“你给我最好老实说话,否则我轻饶不了你。” “刺啦!”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听上去像是有人在用刀子割着墙壁。熊冲扔下囚犯,走到门口,犹豫不决地问了一句:“谁在外面?” “别,千万别出去啊!”囚犯摇头道。 “少废话!”熊冲提起腰刀,伸出脚狠狠朝着门踢了过去。 “咚!”木门被蒙锐一脚踢开,他迅速进入房间里,堵住了门口位置,对着黑暗中冷冷地说:“不要藏了,你已无路可逃!”房间里有股淡淡的香气,蒙锐没仔细辨别这味道,他再一次开口:“好,那我让其他人都来见见你的庐山真面目!”蒙锐渐渐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他看到房间里正中靠墙位置有一张灵牌台,但台位上却什么都没有,其余摆设跟其他房间无异。 “慢,慢着!”黑暗的房间角落里终于有人说话了,他缓缓走出黑暗。蒙锐看见了他的脸,还没来得及继续问话,倏然,一个人擦着蒙锐的肩膀冲进了黑暗里,蒙锐立即说:“不要杀他!” 门口冲进来的是宋鱼水,他一把扼住了从黑暗里走出来的那人的脖子,手背青筋暴现,显然用了重力,而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人,竟然是金贝。“是你?”宋鱼水微微吃惊,但随即喝道,“快点告诉我桑顺在哪里?还有王善的尸体被你藏在哪里?否则,我不会松手!” “我……我……”金贝脸色已经憋得通红,嘴唇发紫,手里摇晃着一方手绢,蒙锐在宋鱼水身后说,“你这样掐死他,又有何用?”宋鱼水松手,金贝大口喘了两口气说:“我,我没藏人,更没藏尸体啊!”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宋鱼水语气灼灼地问。“昨半夜搜客栈时我找不到了我的手绢,这是我最喜爱的手绢了,是皇城珍凤坊精制的,整个大世王朝不超过一百块。手绢遗失了,我当然得回来找喽,谁知道刚在这间屋子里找到,就被你们两人当贼给抓起来了!” “哼,找手绢?简直是鬼扯,你最好……”宋鱼水语气阴森冰冷,像是刀子要刺进金贝的耳朵里。“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黄泉客栈的宁静,也打断了宋鱼水阴森的目光,他听出惨叫声是来自自己房间的方向。“熊冲!”宋鱼水转身冲了出去。宋鱼水回到房间,但只有张春良的尸体同低头不住颤抖的囚犯,宋鱼水急了,大喊:“熊冲在哪里?”囚犯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他趴在地上哭求道:“求求你,放我走吧,我保证什么也不说,死也不说!” 蒙锐随后赶来,宋鱼水一巴掌掴在囚犯脸上道:“告诉我,熊冲呢?” 囚犯嘴角被掴出了鲜血,他伸手指了指外面。宋鱼水房间外面还有一间十分狭窄的小客房,房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宋鱼水站在门外,从门缝向里面瞅了瞅,黑咕隆咚根本看不到东西。 “门锁着,熊冲怎么可能进去,你骗我!”宋鱼水转身想去找那囚犯,却被蒙锐拦住了去路。蒙锐目光似箭,冷静地说:“难道不能是有人将熊冲锁在了屋子里?而且这屋子里有血腥味。” 宋鱼水果然也闻到了淡淡血腥味,方才他太过着急而疏忽了,宋鱼水蛇棍出手一击,铁锁落地。宋鱼水倏然推开了门,映入宋鱼水同蒙锐眼中的是大片黑色,而在黑色的最深处有一抹流动的红色。那是泅了一地的鲜血在无声流淌,而在血泊里静静躺着一个人。 “熊冲!”宋鱼水语气悲愤。 熊冲整个人躺在血泊里,瞪大了双眼望着头顶,而他的双脚已经被割断了,人已经死了。在房间蒙锐却并没有看到断足,宋鱼水拳头握得咔咔作响,他死死盯着熊冲临死前的表情,那是像见了鬼一样的恐惧、绝望的面容。 “谁,是谁?”宋鱼水一脚跺在地上,地上方砖被踩碎了两块,蒙锐目光顺着熊冲的视线向上望去,在高高的屋顶上,似也有一抹殷红色。 “啊!”门口传来了一声惊呼,是尾随而来的金贝,这当儿客栈其他人也来了。朱菊儿扭着头不敢看,朱杰的脸色凝重,张大头没来,而那神秘老者也没过来。 宋鱼水插回蛇棍,抱起熊冲的尸体一步步回到了房里,然后重重关上了房门。 “爷爷,为什么会死人,真的有鬼在杀人吗?”朱菊儿颤抖地问。 朱菊儿的话音刚落,黄泉客栈外一声霹雳巨响,外面的风雨更猛烈了,这也就意味着黄泉客栈剩余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留在这里不知到何时。 蒙锐出神地看着头顶,身旁飘过来了一个人,蒙锐微侧目看过去,是那白袍老者。老者饶有兴趣地也看着高处,而后问:“你为何不走,外面的毒河应该困不住你。” “你呢?你为何不走?”蒙锐不答反问。 “我想看看这里究竟会死多少人,而且我很久没见过鬼了。”老者说。 “我也想见见这只鬼!”蒙锐自言自语说。 天色微微放亮,外面的大雨也终于停歇了一下,这是入住黄泉客栈后的第五天,卯时时分,金贝就自己偷偷溜了出去,好像还有张大头,两人嘀嘀咕咕。张大头自己从木房里抱出了一大堆木料,不知要做什么。 宋鱼水完全不开门了,在房间里守着尸体,朱菊儿只能将饭菜搁在门口。白袍老者还是找不到人,蒙锐一早起来,来到了客栈外面,身后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蒙锐淡淡地说:“如果想跟踪别人,就应该将脚步声放得更轻一点,起码比我的要轻。” 朱菊儿脸色一红说:“你早知道了。” “你一早要去哪里?”朱菊儿接着问。“不知道,随便看看。”蒙锐在客栈外的荒野上转悠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排白玉石堆砌而成的墓地前,不同于野坟,这里的坟冢修建得气派。蒙锐数了数,总共有五座坟冢。“这是谁的坟?”朱菊儿的脸色微变,说:“是黄泉老先生一家人的坟。” “一家人,都有谁?” “黄泉老先生,他夫人、两个女儿,还有一个最小的儿子。” “都死了?”朱菊儿点点头:“我听爷爷说黄泉老先生的家人死于多年前在客栈发生的一场意外火灾,除了外出的黄泉老先生外,所有人都死了。我跟爷爷是火灾后,客栈重新整修时被黄泉老先生收留的,所以具体也没有印象。”蒙锐一一从坟冢前走过,而后摸了摸肚子说:“回去了,肚子饿了。” “救命,救命啊!”不远处传来了呼救声,蒙锐同朱菊儿循声赶去,却看到毒河中央张大头蹲在一块厚重木板上,木板浸泡在毒河里已经开始腐烂,再不多会儿,张大头肯定就掉河里了。 “抓住!”蒙锐扔过去一根粗树枝将张大头拉了回来,张大头一上岸,就大喊:“金贝你个死人,说好一起过河,一有危险就扔下我自己逃命了。我,我要揍你!” 张大头直奔客栈而去,蒙锐微微摇头陪着朱菊儿也回到了客栈。客栈一楼西角,金贝瘫跪在地上,嘴角的肌肉不停抽搐。 “你个见死不救的家伙!”张大头气势汹汹而来,但见到金贝脸色又变得胆怯起来,问:“怎么了,你在看什么?”金贝的目光锁定在一扇开启的门内,蒙锐赶来,门内正对几人的位置有一面灵牌台,台上静静地立着一排灵牌,死人的灵牌!蒙锐心头猛震,他明白金贝为何如此吃惊了,就在昨夜他清楚记得,这灵位台上根本一个灵牌也没有,而现在的灵牌却又从何而来?“鬼……是鬼!”金贝冷汗直落,终于憋足了所有力气说了出来。 第六章 百鬼夜行时 鬼头山,晌午时分的天色又变得阴沉起来,大团大团的黑云郁结在高空里,摇摇欲坠,似下一刹那就会狠狠砸下来。 黄泉客栈里,金贝脸色稍微好转,大多数人都来了,这一次没有露面的是宋鱼水,他依然将自己同两具尸体关在房间里,而神出鬼没的白袍老者却出现了,他站在人群的后面,望着那排灵位。 “你确定没看错,或许早就摆上了,是你没注意。”张大头尝试着找出合理的理由,但这理由让他自己都无法信服。金贝摇头:“你也看到了,不是吗?” 金贝的话问的是蒙锐,蒙锐点点头:“我看到时,只有台子,没有灵牌。” “这灵牌以前就有吗?”蒙锐问,他问的是朱杰。朱杰紧张地说:“黄泉老先生死前曾嘱咐过我,他不喜欢什么灵牌祖牌这些冗繁物,所以不让我给他设置灵堂,更不可以置办灵位。所以,我也不知道这些灵牌是从哪里来的。” “死后不愿意给自己置办灵位,或许这黄泉老先生并不想让人记住他。”蒙锐说。 “那说了这么多,这东西究竟从哪里来的?莫非是黄泉死后阴魂不散,想杀光这客栈里所有的人?”金贝语调变得有些尖锐。 “不可能,黄泉老先生是个大善人,我还有菊儿都是他收留的,如果没有他我们早死了。而且他死后还将钱财都散尽了给周围城镇上的穷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变成恶鬼,来害人呢?!” “爷爷说的对,黄泉老先生是我见过最慈祥的老人了。”朱菊儿也反驳金贝的假设。 “不是他,还会是谁把这些灵位牌搁在这里,总不会是我们其中一人吧?”金贝话出口,不由得转脸看了看几个人,朱杰、朱菊儿、张大头、白袍老者、蒙锐,金贝抿了抿嘴,不再做声。 黄泉客栈被围困到今日已有五天,其间死了两人,一人失踪,还有一个死人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加之眼前毛骨悚然的灵位牌突然出现,真是客栈里存在着这样一只渐渐展露杀机的凶鬼,亦或根本就没有神鬼,而是有人所为? 如果是人,这个人就藏在客栈里,此时此刻,或许他就站在自己的身边。 张大头也微退一步,与每个人都隔开了几步距离,想了想说:“我累了,先回去了。” “我也回房了。”金贝说着,匆忙赶回自己房间。 朱杰叹息一声,找来一块干净的抹布擦拭起灵位台上的灵位牌。蒙锐道:“你不怕?” “呵呵,怕什么,灵位又不会害人。”朱杰摇摇头,蒙锐笑了,这是他入住黄泉客栈后第二次露出笑容。朱菊儿瞅见了,不知怎的,脸色又是微微一红。 “不错,你说的对。杀人的也许并不是我们所看的东西,而是我们所看不见的那些。”蒙锐道,“朱掌柜,能给我讲讲黄泉老先生还有黄泉客栈吗?” “呃,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蒙锐淡淡说,白袍老者也没有离去,站在阴影里,看着朱杰。 朱杰长长吁一口气才说:“其实黄泉先生这一生挺可怜的,本来好好的一个家突然被一场大火带走了所有亲人,剩下了自己孤苦伶仃在这荒山野地里守着这样一座冷清清的客栈。即便如此他仍然帮助了那么多人,其中就包括了当时逃荒到鬼头山的我跟菊儿,那时我们饿昏在路边,若不是黄泉先生……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说了。” “有没有一些特别的事情发生?”蒙锐突然问了古怪的一句,“比如说,黄泉客栈里有没有来过……贼?” “贼?”朱杰微一愣,问说,“客官,你看看这客栈中有什么东西是贼能看上眼的吗?老鼠蟑螂倒是一抓一大把,这里根本没来过贼。” “也是。” 朱菊儿在一旁站着,突然身体摇晃了几下,险些跌倒,蒙锐一把搂住朱菊儿下坠的身躯。朱菊儿微闭了一会儿眼睛,看到是蒙锐抱着自己,忙挣脱了开去。 “你不舒服?”蒙锐问。 “菊儿,不打紧吧?”朱杰也是紧张地拉着孙女的手问。朱菊儿笑着摇摇头:“没事了,以前头昏的老毛病,现在好多了,但时不时还是会有些头晕。” “菊儿,千万注意身体,感觉头晕时早点吃药。”朱杰嘱咐着。蒙锐见朱菊儿无碍,便悄悄走了,神秘白袍老者也走了。 蒙锐回到了二楼,在自己房间外面,他又看着圆弧露台上的那棵金乌花出神,身后传来了沙哑的声音:“方才少女印堂之侧有块黑雾,那是大疾之兆,非同一般。” “又如何?”蒙锐道一句,“人活着总会死的,能死在亲人面前岂非要比孤零零地去死更好?” “是。但可惜你我都已经没有了这个福分。” “咔嚓!”一声巨响,天空积郁的黑云终于喷薄而出,大雨重新笼罩了整座鬼头山。蒙锐从露台望出去,仿佛整间黄泉客栈处在一袭从九天飞涌而出的瀑布之下,白色的雨水同黑色的雾气在天地相接的地方绞缠在一起。 时间如流水而逝,蒙锐眼睛里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他揉了揉眼睛,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这里坐了多久,老人不在了。蒙锐转身,立刻迎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朱菊儿?”蒙锐有些吃惊,朱菊儿站在他身后的走廊里,看着蒙锐的脸,笑了笑说:“我刚来了一会儿,看你在那里想事情就没打扰你。” “你的脸色不好,怎么不回屋去休息?”蒙锐语气柔和下来。 “我吃了药,好多了。”朱菊儿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像是鼓足了勇气开口说,“我来,是想对你说一些秘密。” “秘密?”蒙锐愕然。 “是爷爷跟我的秘密。我记得几年前有一次爷爷喝醉了,他对我说。黄泉客栈里真的来过贼,他们想要偷走客栈里的一样宝贝。” “什么宝贝?” “我当时也问爷爷,爷爷说是‘天珠’!”朱菊儿看着蒙锐迷惑不解的神情,解释说,“就是千年人参所结出的果实。爷爷曾告诉我,普通的人参包括百年人参在内所结出的果实都是在参花上,而只有上千年的人参才会在参根上结出果实,那种根果像是人类的眼睛一样,会散发出宝石一样的光芒。传说中,过了三千年人间寿命的人参结出的根果可以让人死而复生,令枯骨重现生机,而三千年根果就被称作‘天珠’,寓意是天上才有的神珠。但这些都是传说,多是在参户间流传,爷爷说根本不可信,只是不知道那些贼为什么要来黄泉客栈寻找天珠。但爷爷说,所有的贼最后都无功而返,后来慢慢就没有贼再来了。”朱菊儿说完,咬了咬嘴唇,“这些爷爷不让我跟任何人说,我是偷偷告诉你的,你可以保密吗?” 蒙锐嘴角轻轻舒展,点了点头。 “但是菊儿,你相信这世上有天珠吗?”蒙锐问朱菊儿,朱菊儿却肯定地摇了摇头,“爷爷说没有,我相信爷爷。” 朱菊儿看了蒙锐一眼,缓缓地转过身:“我走了。” 蒙锐看着朱菊儿消瘦单薄的背影,想开口说什么,倏然间,走廊地板一阵剧烈抖动,朱菊儿惊叫一声,扶住了墙壁才没有跌倒,蒙锐连忙上来按住朱菊儿肩膀。同一时间,更加剧烈的震颤开始了,大地似要沉陷。整间客栈各个角落缝隙里发出的无比刺耳的“咔咔”声像是有只巨大的鬼手在翻转着整间客栈。 “下楼!”蒙锐不知道是不是地震,但这种情况下,楼下更安全。 露台墙壁上也传来巨大的摩擦声,蒙锐看到其中一块墙壁慢慢凹陷进去,露出了一个黑幽幽拳头大小的洞,但转眼,又有一块同样色泽的墙壁从洞中浮凸出来,跟原本的墙壁合二为一,不留半点痕迹。 “啊!”惨叫声从楼下传来,这叫声蒙锐似已经不陌生了,金贝。 金贝的房间里,朱杰也赶来了,客栈一楼的地面同样震颤不止,但慢慢恢复了原样。金贝横身躺在床上,看到了蒙锐、朱杰和朱菊儿,他伸出颤巍巍的手指着头顶,几人抬头,在头顶墙壁上赫然出现了一个血骷髅头,血色凛冽,无比恐怖。 “我,我不住这里了,我要走,我要走,我再也受不了了!” 金贝收拾完东西,没头没脑地冲出了房间,蒙锐连忙追了出去,金贝拉开客栈的门,客栈外的荒野里,一团团流动的黑雾如同一只只从阴间爬上来的恶鬼,已然将客栈团团围住。 正是鬼头山,百鬼夜行时! 第七章 狰狞容 “你要去哪里,还不进去?”张大头一把将金贝推进客栈里,擦着脑门冷汗说,“现在外面下着大雨,毒河又涨了,还出现了鬼雾,你想去哪里?” “哪里也好,总之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再待下去,就算不被藏在这里的那只凶鬼杀死,我也会被吓死!”金贝双眼通红。蒙锐身旁的朱菊儿突然喊道:“爷爷,蒙大哥,你们看!” 楼梯口顶上的墙壁上赫然也出现了一只血色骷髅头,这只比在金贝房间里看到的更大更狰狞,随即,众人在客栈各处发现了不下十处的血骷髅头印记。 “为什么会这样?”朱杰似失去了力量,一屁股坐在楼梯上。“轰轰!”地面又开始震颤起来!“出了什么事?”宋鱼水终于打开了门走了出来,脚下的颤栗已经让他不能再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了,宋鱼水看着在场的人,所有人都低下头。朱杰摇头说:“我活了一辈子,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难道,难道……客栈中真有鬼?” 一个轻飘飘的影子从楼梯上飘了下来,朱菊儿连忙捂住眼睛,蒙锐拍了拍她肩膀说:“不用怕,他是人,不是鬼!” 楼梯上走下来的是那神秘白袍老者,老者走下楼,身体突然抖了抖,扑倒在地上。老者神情一凝,想爬起来却怎么也起不身。 “你怎么了?”蒙锐想走过去,但刚走一步,整个人像是被无数根银针刺入肉里一样,疼痛难忍,身体里所有的力道也在迅速消失,蒙锐终也是无力地跪了下去。 紧接着,朱杰、金贝、张大头还有朱菊儿都一一倒地,片刻间,还能站着的就只有一个人,宋鱼水。 “你做的?”蒙锐字字像是砸进宋鱼水耳中的钉子。 宋鱼水将每一个人的面容神情看在眼中,许久才放心地点了点头:“如果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是我做的。” “你,你做了什么,下毒?”金贝神色惊恐地喊,“我,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求求你饶我一命!” “晚了,我昨天晚上就在客栈的水里还有食物里下了毒粉,毒粉无色无味要经过大半天时间才会发作,一天一夜的时间,你们不可能不吃不喝,我为的就是让你们所有人都中毒。”宋鱼水淡淡一笑说,“我本来不想做绝,这一次我也没想再杀人。” “那你,你为什么下毒?”张大头问。 “为什么,是你们逼我的!哼,张春良、熊冲先后惨死,而桑顺估计也凶多吉少,下一个就会是我了。而凶手就在你们当中,我不想成为下一个去死的人,那死的就必须是那个藏在你们当中的凶手。”宋鱼水冷笑,“你们都要给这个凶手陪葬,要怪的话就下了地狱找他算账吧。” “我不是凶手,你可以不用杀我的,我可以给你当手下,当奴隶也可以!”金贝哭丧着脸,泪水夺眶而出。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宋鱼水厌恶地看着金贝,“我最厌恶的就是怕死的娘娘腔,过会儿我会第一个送你上路。” 宋鱼水倏然转了个身,走到一人面前,蹲下身子说:“朱掌柜,你真不记得我了?” “我认识你?” “哼,难道你忘记了七年前的那场大火?”宋鱼水又笑了,笑容冷漠而恐怖,朱杰的瞳孔收缩,颤声道:“是你……你就是七年前潜入黄泉客栈里的恶贼,就是你们杀死了黄泉先生的夫人和孩子,还放火烧了客栈!你……你竟然还敢回来?” “哈哈,哈哈!我为什么不敢回来,实话告诉你,我这一次回来就是为了找到七年前没有找到的东西,你该知道是什么了吧。” “你,你还想找天珠?”朱杰白髯抖动,似是气愤到了极点,“当年你们为了要偷走天珠,害死了那么多人。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你还执迷不悟吗?” “我就是执迷不悟,但你只要将藏天珠的地方告诉我,我就可以看破了。怎么样,说不说?”宋鱼水望着朱杰的眼睛,朱杰咬着牙死死地摇头,“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天珠,你不要痴心妄想了。” “真的没有吗?”宋鱼水挪动了下身躯,挪到了朱菊儿身旁,又转过脸来看着朱杰说,“你再好好想想,究竟有没有。” 朱菊儿身体害怕地发抖,她紧紧闭着眼睛,朱杰痛苦地看着自己的孙女,说:“我真的不知道,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天珠,更没有从黄泉先生那里听说过天珠的只言片语。这是真的,我没有骗你啊。” 宋鱼水将冰冷的蛇棍轻轻依在朱菊儿白皙的脖子上,继续说:“你真不再好好想想了?” “我,我说的是真的,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告诉你!我求你放过菊儿,我愿意用我的命来换菊儿的命!”朱杰在地上磕头,哀求道。 “爷爷!”朱菊儿双眼含泪。 宋鱼水缓缓将蛇棍收了回来,站起身子冷冷地说:“就算你不说,你当我就找不到天珠了?”宋鱼水转脸对着走廊尽头喊,“还不滚出来!” 一个脚步蹒跚的人走出了阴影,是那个始终被关在房间里的囚犯,宋鱼水将蛇棍抵在囚犯脑门上说:“就像我说过的,想要活命就帮我找出天珠的秘密藏处。” 囚犯抬起头,怀疑地看着宋鱼水:“我告诉你了,你真会放过我?” “少废话!当初可是你在樊城深牢里提及过天珠,还说你曾经在黄泉客栈里见到过一间密室,我这才把你从死牢里救了出来。哼,如果你胆敢骗我,我不会再将你送回死牢,但我保证会让你比死痛苦一万倍。”宋鱼水声若地狱恶鬼。 “我,我真的见过!当年我被官府缉捕逃到了鬼头山,本想来客栈里偷点吃的,却没想被我发现了一间密室。那老头进入密室时,我清楚看到了一股璀璨光芒从密室里射了出来,后来我就溜了。”囚犯不停点头说。 “好,现在带我去找那间密室。”宋鱼水押着囚犯,囚犯转个身,走向了对面的走廊里,走走停停,似在努力回忆着方位,宋鱼水紧紧跟随在后面。 “好像就在这房间里!”囚犯指着一个房间,宋鱼水目光收拢:“你没有记错?” “没错,就是这间!”囚犯所指的房间正是出现了黄泉一家灵牌的房间,宋鱼水抬步欲进,便在此时,远远的,黄泉客栈的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咚!” 黄泉客栈已是一座围城,人进不来也出不去,而客栈里所有的人都已经在前堂中毒瘫倒,那此时在黄泉客栈门外敲门的又是谁? 敲门声密集起来,最后成了砸门,“咚咚,咚咚”声不断。宋鱼水屏住了呼吸,紧握手中蛇棍,倏然拉开了大门。 第八章 凶鬼现身 黄泉客栈两扇高大的木门分别向两侧退却,宋鱼水第一时间看到了一双脚,但只有一双脚,没有腿、没有躯干也没有头颅,鬼雾停滞在不远的荒野里,宋鱼水觉得全身冰寒。 那双断脚中血骨清晰可见,宋鱼水盯着断脚所穿着的一双牛皮长靴,这是一双官靴。宋鱼水不由脱口而出:“是熊冲!?” 猛然,宋鱼水感觉到背脊一阵冰冷刺骨,他飞速地跃起,半空里转过身躯,但依然晚了。一柄短而锋利的白刃刺进了自己的背脊里,疼痛伴随着至寒之感席卷全身,宋鱼水倒下,睁大了双眼看着正站在自己背后的人:“桑顺!” 桑顺一身蓝色捕头装上沾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他的脸上也溅染着一大块黑色血污,但他像是完全不在乎,死鱼一样的灰暗目光盯着宋鱼水,道:“大哥。” 宋鱼水点了背后穴道,暂时止住了汹涌流出的鲜血,怒斥桑顺:“桑顺,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要杀你!” “你,你究竟怎么了?”宋鱼水看着桑顺直勾勾的目光,那眼神里只有无尽的杀戮,跟平时胆小怕事的桑顺完全不同。宋鱼水问:“你要杀我,我是你的大哥啊!” “大哥,哼哼!”桑顺冷笑,“是跟张春良和熊冲一样的大哥吧,平日里就会嘲笑我胆小无能,瞧不起我。” “我们平时都是开玩笑,你真的没事?莫不是这段时间你被别人关了起来,或者有人给你下了毒逼你来杀我?”宋鱼水扫过黄泉客栈里伏地的几人,谨慎地问。 “玩笑?好,你们如何对我都没事,我本来就是个胆小鬼,随便你们怎么羞辱!但是你们不应该那样对我妹妹,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亲人了,她就是我的一切,是我的命!” “你妹妹?”宋鱼水脸色微微一愣,随即说,“桑顺,你妹妹怎么了?” “哼!张春良那个禽兽趁我不在时强暴了我的妹妹,之后还残忍地杀了她!而熊冲当时就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我妹妹被蹂躏,竟然不阻拦还幸灾乐祸,哼哼,大哥,你说这样的混蛋和禽兽,还配活下去吗?” 宋鱼水的眼皮不住跳动,他突然问:“难道,难道张春良和熊冲是你杀的?” “是!”桑顺面容扭曲痛苦,“杀他们一百遍也无法消解我心里的仇恨!” “你怎么知道是他们做的,可能是别人陷害他们两个!”宋鱼水道。 “妹妹临死前曾经挣扎,用头上的月形发簪刺进那个禽兽的肩膀,我在张春良肩膀上看到了跟发簪形状一模一样的伤疤,而且我妹妹的住处就只有我身边的人才会知道,别人根本找不到她。”桑顺双眼射出寒光,“张春良临死前已经承认了所有事情,就是他,还有熊冲!” “所以你杀了他们两个给你妹妹报仇。” “不错!”桑顺冷冷地看着宋鱼水说,“但是这个仇还没报完。” “还有我,你也想杀了我?”宋鱼水重新握紧蛇棍,“即便真是张、熊两人做的,但我并没有参与这件事。” “哼哼哼哼,熊冲是你的堂弟,而张春良是你最得力的干将,他们两人平时唯你马首是瞻,他们做的恶事会不告诉你?你早就知道了,但一直瞒着我,就是想包庇他们两个,所以你也该死!” “就算我知道又如何?”宋鱼水摇摇头,“你真的以为凭刚才刺我那一刀,你就有把握可以杀了我?” “我不是个好人,跟你一样,我要对付敌人,只用可以将他杀死的法子。”桑顺举起了匕首,匕首刃上闪烁着一抹诡异的绿光,宋鱼水脸色终于发生变化:“你下毒!” “放心,毒不会要你的命!它只会慢慢蚕食你的经脉,令你无法运用内力,四肢也会软绵绵的,像是一摊烂泥。宋鱼水,你要知道,生不如死的滋味比死更痛苦!” “你……”宋鱼水微微运用内力,果然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他软软地靠墙站着,勉强举起蛇棍,喝道:“你知道我的身份,你杀了我,你不会有好下场!” “我早已万念俱灰,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桑顺走了过来,“我要先将你的四肢一截截地切下来,然后扒筋抽骨,哈哈!” “不!”宋鱼水绝望地叫了一声,闭上了眼睛,半晌桑顺的刀却并没有落下来。 宋鱼水缓缓睁开了眼睛,桑顺就站在自己眼前,瞪着自己,双目里那抹凶狠的目光却渐渐暗淡下去,“砰”的一声,鲜血飞溅时,桑顺的脑袋咕噜噜滚下了脖子,滚到了客栈外。 桑顺身体也随之倒下,宋鱼水看到了藏在桑顺身后的脸,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原来是你,王善!你再晚来一会儿,我可能就真的死在这疯子手里了。” 一个面部带疤的男人静静站立,他手里提着一柄长刀,刀锋鲜血还在滴落。王善一咧嘴,露出了满嘴凄白的牙齿,他冷冷地说:“我若出来得早,这厮还会对你下手吗?” “呃,原来你拿我当诱饵,钓他出来!”宋鱼水脸上虽然依然笑着,但是目光里冷锋一现,但眨眼就被深深隐藏了起来。 “现在‘鬼’已死,没人可以阻拦我们得到天珠了。”王善冷笑。 “王善,他不是个死人吗?”一旁趴在地上的张大头问。 “死人永远会让活人惧而远之,做一些事情也要比活人容易得多。”王善冷冷道。 “这一次对于天珠我们是志在必得,所以自是做了万全之策,王善是我们藏起的一把刀,关键时刻才会出手。”宋鱼水看着王善道。 “莫多言,去密室。”王善道。 “密室的入口在这后面!”囚犯有些兴奋地说,他指着的是那张灵台,宋鱼水微微皱眉:“在这后面?” 灵位台被搬开了,后面只有一面黑灰色的墙壁,宋鱼水转眼望着囚犯,囚犯摇头说:“不对,应该有机关!我记得当时那老头就在这台子下面摸索了一会儿,密室的门才开了。” 宋鱼水蹲下身,在供台下摸索着,果然摸到了一块异常的凸起,他按了下去,只听得“咔咔,咔咔”声。那面黑灰色的墙壁果然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一条直直通往地下的路,宋鱼水有些激动地说:“终于可以拿到天珠了!” 宋鱼水当先想要下去,却被王善拦住了。王善对宋鱼水交换了一个眼色,转头对囚犯说:“你先下去。” “我?” “快点下去!”王善一把拽过囚犯,扔进了入口,囚犯摸着黑向下走,走得极其缓慢,走了好一会儿,还没有走到尽头。宋鱼水在上面按捺不住了,道:“应该没问题,我下了。” 王善没说话,宋鱼水的脚刚一踩进密室洞口里,洞口两侧的墙壁里倏然传来了一阵巨大刺耳的轰隆声,两侧墙壁迅速向中间挤压靠拢。王善一把拉出了还在发愣的宋鱼水,“砰”的一声,两面墙壁将通道空隙完全挤压消失。 “啊!”宋鱼水最后听到从墙壁内传来的一声惨叫,甚至隐约听闻到了骨骼被挤碎的声音,宋鱼水不由得摸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这是一个陷阱!若自己早进去一会儿,此时结果应该同那囚犯一样,粉身碎骨。 “怎么办,唯一可能知道天珠在哪里的人也死了!这一次也要空手而回吗?”宋鱼水失望地说。 “谁说只有那个囚犯才知道天珠在哪里?”王善冷冷一笑,目光重新投至黄泉客栈前堂。 第九章 遥遥黄泉路 王善微笑的脸加上那道骇人的伤疤,就像是在微笑的毒蝎子,虽然此时笑着,但很可能下一刹那它就会给你致命一蛰。王善从黄泉客栈前堂每一个人身前走过,最后停在了朱杰面前,又转脸对宋鱼水说:“你一定觉得奇怪,为何昨晚上还空空的灵台,到了早晨突然多了一排灵牌呢?” “这事的确诡邪,我一直也没想明白。” “简单,让朱杰掌柜告诉你就成了。昨晚上就在你们离开那间有灵台的房间后,我亲眼看见朱杰掌柜又偷偷溜了进去,那些灵牌应该就是你那时放上去的吧?”王善虽然笑着,但目光一点点变得冰寒。 “那灵牌不是我放上的,我去那房间里是因为我听见里面有动静,但进去后却发现没有人。”朱杰连忙解释着原因。“这个原因你觉得我们会相信吗?”宋鱼水冷笑。王善摆了摆手,说:“这件事暂且不提。宋捕头,桑顺在来黄泉客栈之前一直很正常,如果他知道欺凌杀害自己亲妹妹的凶手就在自己左右,他会如此正常吗?” “不可能,他绝无此城府。如果他早知道杀害妹妹的凶手是谁,他一准早就报仇去了。”宋鱼水肯定地说。“那就是了,桑顺是来到客栈后知晓了所有的真相。问题来了,他是怎么知道的?”宋鱼水看着朱杰说。“难道是有人告诉了他真相?”宋鱼水突然明白过来,但又蹙起眉头道,“但不可能啊,在客栈里谁会知晓残害桑顺妹妹的内幕?” “朱杰掌柜,或许你可以帮助我们指点一二。”王善继续笑说,一双毒蝎子似的目光凝结在朱杰苍老的脸孔上。“我,我怎么指点你们,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啊。” “桑顺并不傻,就算有人告诉了他是谁害死了他妹妹,他也不会轻易相信,更不会去为此杀害自己人,除非这个人可以拿出确凿的证据证明他说的一切都是事实。”王善笑容里多了几分杀机,“偏偏这个确凿的证据就在朱杰掌柜手里,你说不是你告诉的桑顺真相,还会是谁?” “证据,我手里哪里有证据?”朱杰茫然道。 “当然有,就是这个!”王善从自己怀里取出了一小块黑布,缓缓打开,里面包着一根女子用的半月形发簪,发簪尖头还浸染着一丝凝结的黑色血渍。 王善将发簪送到朱杰眼前,冷然说:“这是我在你床底的青石板下找出来的,而这支发簪就是桑顺妹妹在死前挣扎时用来刺伤了张春良的那支发簪。桑顺一见到这根发簪,而后又看到了张春良肩膀上的伤疤,自然就相信了一切。” “此时此刻,还想否认吗,朱杰掌柜?”王善依旧笑着,但冰冷的杀机已经流转在他眼球里,“我仔细想了想,你做这一切就是为了给你的老主子黄泉报仇。当年宋捕头同张、桑、熊三人一起杀了黄泉的家人,还烧了客栈,让黄泉孤苦伶仃、生不如死地度过了最后几年,而你当年受了他大恩,便将他的仇人当成了是你的自己仇人,黄泉死了,你却要来报仇!” 王善同宋鱼水死死盯着朱杰,朱杰脸上神色变得惨白,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供奉着黄泉灵位的房间,终是叹息开口说:“不错!是我,是我啊!我忘不了黄泉先生那眼神里的痛苦和仇恨,即便他死了,也是死不瞑目。所以,我要替他报仇!我暗地里去过樊城,花钱从黑道那里了解了一些线索,知道了当年在黄泉客栈杀人放火的就是你们这帮衣冠禽兽。同时我也打听到了桑顺的妹妹被杀,而桑顺最疼爱自己的这个妹妹,我觉得找到了报仇的希望。我调查了整整三个月,终于得到了一些重要线索,一名青楼妓女手里有一只发簪,据说跟桑顺妹妹有关。那妓女说发簪是她的一个客人送给他的,而且那客人喝醉后还对他说了一些可怕的事情,我给了妓女一笔钱,从而知道了全部真相。” “黄泉客栈外的毒河呢,也是你搞的鬼?”宋鱼水眼睛眯了起来,每次当他特别想杀死一个人时,他就会禁不住眯起眼睛。 “是,都是我干的。”朱杰承认了所有,大声道,“都是我干的,我要替黄泉先生报仇。” “爷爷,爷爷……”朱菊儿听到爷爷说出真相,不由得泪如雨下,想冲上来抱住爷爷,却怎奈身体一点也动弹不得。 “哈哈,够爽快!”王善还是笑,他看着朱杰说,“我不管你有何目的,也不管你杀了多少人,只要你告诉我天珠在哪里,我就放你一命。” “你说的话我会相信吗?我一旦说出天珠所在,就必死无疑。”朱杰决绝地说。王善顿了顿,笑说:“我也不骗你,你的确不能继续活在这世界上。因为你活着,对于我们是一个危险的存在。但是,我或许可以放过你的孙女。” “我如果说我真不知道天珠在哪里,估计你也不会相信了。是吗?”朱杰苦笑。 “你做了如此大的动作,又是调查桑顺妹妹之死的真相,又是埋设毒河,不会一点把握也没有。天珠就是你最大的筹码,它在,你就肯定,我们总会来!”王善笑说,“没错吧。” “罢了,我告诉你,但请你遵守你的诺言。”朱杰双眼目光沉淀下来说,王善走了过来,仔细聆听。朱杰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气,大声道:“天珠它在……地狱里!” 朱杰说完一句,突然咬舌自尽,鲜血喷溅了王善一脸。王善看着朱杰缓缓倒下,笑容终于僵硬。朱杰望着王善,最后喃喃说:“遥遥黄泉……我等你……” “这个混蛋!”宋鱼水一脚跺在朱杰身上,而朱杰已然闭合了双眼而逝。 王善冷冷地说:“再怎么踹,他也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是开不了口的。”蒙锐这边,朱菊儿看到爷爷惨死,已经哭昏了过去。王善瞟向这边,说:“老的死了,或者小的也知道点东西。” “他什么也不知道,你最好不要动她。”蒙锐一直沉默到现在,就是在默默运转内力试图将毒逼出经脉,但此时情况危急,他已经没有时间了。他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对峙着走来的两人。“了不起,中了我的五毒散,在短短半个时辰不到就能站起来。”宋鱼水点头说。“你还不知道他是谁吗?”王善笑望蒙锐,“当今大世四大神捕之一,青锋神捕蒙锐!” “你就是青锋神捕?”宋鱼水吃了一惊,他是衙门中人,自然知晓四大神捕的事迹。四大神捕,每一个都是身怀绝技、破案如神的高手。而这青锋神捕是四大神捕中最少露面的一个,但传闻里,他的武功在神捕里却是最高。 “既然知道我是谁,最好现在就束手就擒,随我回衙门!”蒙锐淡淡地说,脸色却十分难看。宋鱼水大笑:“我管你什么青锋神捕还是青瓜神捕,现在你中了我的毒,而且面对我们两人,你根本没有一丝胜算。我劝你还是束手就擒,等死吧!” “少废话!”蒙锐冷喝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袖中青光一闪,客栈空中乍现出一柄半月弯刀。弯刀清冷,如同一道霹雳劈向了宋鱼水,宋鱼水笑声刚止,却发现面前出现了一柄如月弯刀,想逃却又如何逃得了。 “噗”的一声,宋鱼水从脸到脖子被劈成了两半,而同时王善的长刀也刺进了蒙锐肋下,蒙锐眼前发黑,他方才全力一击杀死了大意的宋鱼水,但此时连握刀的力气也没有了,感觉血液飞流出自己身体,蒙锐缓缓跪了下去。 “去死吧!”王善大喊,却发现自己整个人突然变得轻飘飘的,而眼前一团灰色的粉末在飞舞,视野里,一个人缓缓从楼梯那里爬了起来,是那个白袍老者。“怎么可能,你的毒……” “你认识我,却未必知道他。”蒙锐虽然极度伤痛,但还是露出了一抹笑容,“毒药即便可以毒死所有人,但却唯独对他无用,因为他早已经是个死人!” “你,你究竟是谁?”王善渐渐无力,倒了下去。“我姓老,认识我的人都管我叫老死头。”白袍老者氤氲的面容清楚了些,原来他就是神捕黎斯最好的老友,死人房的第一仵作,老死头!他甚至曾经给黎斯炖过一锅用死人肉熬的汤。王善倒地,蒙锐看着老死头,点了点头,重重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有老死头在,自己是不会死的。 第十章 天珠 蒙锐醒醒睡睡,梦中感觉有人陪在身边,鼻翼间有股淡淡的幽香,但很快他就会又昏睡过去。终于,在第六日接近黄昏的时候,蒙锐完全醒了过来,但身旁却没有了人。 黄泉客栈里,金贝看到了蒙锐,忙说:“蒙大侠,你终于醒了,朱菊儿陪了你一整晚,刚刚才出去跟张大头埋葬她爷爷的尸体。” “哦。”蒙锐点点头,走出客栈,就在黄泉一家坟冢的旁边,蒙锐看到了刚刚堆砌好的一座新坟。朱菊儿跪在地上哭泣,旁边站着一脸悲伤的张大头,而老死头竟然也在。 “菊儿,节哀顺变。你爷爷是不想看到你这么难过的,他希望的是你可以开开心心地活下去。”蒙锐安慰地说,转看老死头,“王善呢,怎么没看见他?” 老死头摇头:“他一醒过来就震断了全身经脉,自尽而亡。看来,他是宁愿死也不愿意落在我们手中,但我还是从他身上找到了点东西。” 一块黑色勾画着半轮圆月的银牌放到了蒙锐手里,蒙锐定定看了看,脸色乍然一变道:“王善,他是……” “黑夜!”老死头重重说出了这两个字。 “黑夜”如同它的名字一样,只要是黑夜所覆盖的地域,就会有他们潜伏的杀手。或许这个杀手武功并不高,但绝对是可以夺走你性命的人,因为他永远是你所想象不到的人,妻子、儿子、父亲、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潜伏在你身边的“黑夜”。“黑夜”想杀的人,就如同接到了死神的邀请,只需闭眼入地狱。 而更可怕的是,这个组织并不仅仅是江湖组织,更多隐秘的线头将它同当今大世王朝的某些大人物所挂钩,如此,江湖、庙堂已无“黑夜”不敢杀的人。 蒙锐缓缓将银牌还给老死头,朱菊儿已经站起身,她的眼角还挂着泪水,对蒙锐说:“蒙大哥,我不相信,不相信是我爷爷做的那些事情。他不会杀人,更加不会让别人去杀人的。” “但你爷爷已经承认了是他怂恿桑顺去杀人,而且还引发了黄泉客栈的秘密机关,把我们困在这里。还有那灵牌,这些他都承认了。”金贝说。 “不,不是这样的,引发客栈秘密机关的人并不是朱掌柜,而是我!”一旁的张大头突然抬头说,“受到黄泉先生恩惠的并不止是朱杰掌柜同菊儿,还有我!我本来是个朝廷的通缉犯,后来走投无路来到了鬼头山,是黄泉先生治愈了我的伤病,还将我留在了鬼头山。而两年前,黄泉先生临死前,他对我说,想我帮他一个忙。我当时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张大头说到这,抬头看了看朱菊儿,叹息一声说:“黄泉先生说,如果我见到有叫宋鱼水的捕快同他手下来到黄泉客栈,就让我到客栈地窖里引发那里面暗藏的一个机关。我只是为了报恩,当看到宋鱼水来到客栈后,就悄悄去地窖里引发了机关。但我真的没想到,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困境!” 朱菊儿激动地说:“那就同我爷爷没有关系,不是我爷爷做的。” “但这也不能解释他怂恿桑顺去杀人的事实啊。”金贝又说:“当时朱掌柜就是看到那根从他房间里找出来的发簪才承认了一切。” “且不论这些,张兄弟,麻烦你带我们去地窖里走一趟。”蒙锐说。张大头引领着大家来到地窖,指着墙壁上瘤子一样的凸出物说:“机关原本就在这里,我引发后,就陷进到了墙壁里。然后出现了这样一块石瘤。” 这块石瘤上次蒙锐来地窖时就觉得怪异,此时说:“这石瘤表面极其干燥,跟地窖潮湿阴冷的环境并不相称。或许,是内有乾坤。” “不仅仅是地窖,客栈里每一处都存着古怪!”老死头缓缓说,“曾经这客栈经历过大火,而后重整翻修,难道三年前过世的黄老先生果真在这客栈里藏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你们是说,天珠吗?”金贝眼睛闪着光。 “我总觉得整座黄泉客栈就是一个大机关,而这个机关巧妙地隐藏着某个秘密,若要找出来,就必须打开机关,但是引发机关的所在又在哪里?”蒙锐目光一点点沉淀下来,倏然问朱菊儿,“菊儿,露台上的金乌是何时被栽种过来的?” “好像是……”朱菊儿努力想着。 “是不是在客栈重建时栽种过来的?”蒙锐眼里闪烁着熠熠光芒,朱菊儿恍然点头:“对,就是在客栈重建的那年。我还记得爷爷曾经跟我说过,黄泉老先生在客栈重建时就总是一个人呆呆地对着金乌花发呆。” “走。”蒙锐道,“上露台!”金乌花安静地绽放,金黑两种颜色的花蕾交相互映,如同交颈的两只天鹅。蒙锐坐在了那块巨大青灰色水石旁边,望着中凹的水池处,慢慢伸下了手。刹那,蒙锐的眼中绽放出一股神采,回头说:“找到了。” “咔嚓!”蒙锐摸到了水池中央藏着的机关并引发。须臾,整间黄泉客栈开始剧烈颤抖起来,就像是前晚那样,几个人彼此靠稳,大地的震颤一直持续了很久。蒙锐注意到,头顶几块青灰色的墙壁竟开始慢慢向内部凹陷进去,重新翻出来的是那种平常的黑灰色墙壁。接着,整间黄泉客栈的墙壁都开始接踵翻接,像是无数双手彼此握在了一起,只能看到一条青灰色的墙线直直向下坠去!蒙锐同老死头对望一眼,回到黄泉客栈前堂,不由得顿时惊愕住了。黄泉客栈前后左右的墙壁上出现了无数鲜红色的血骷髅头图案,仔细数,有一百零八颗血骷髅头之多。老死头缓缓道:“传说地狱最深一层里有一百零八只噬人魔鬼。” “是,是一只大凤凰啊!”金贝突然惊叫出来,所有血骷髅头彼此牵连组合成了一幅更加巨大的图案。那是一只鲜红色展翅欲飞的凤凰,而在凤凰仅露的单眼里,有一样东西闪烁着夺目光芒。 “天珠,是天珠,天珠果然存在!”金贝激动地叫了出来。 “天珠?”蒙锐也不由得身体轻轻颤抖,走向凤凰单眼的那面墙壁,身旁飞快闪过一道人影,是金贝。金贝大笑道:“蒙大侠,这旷世宝物就让金某先睹为快吧。” 蒙锐还没开口,金贝已然冲到了墙壁下,从墙壁上取下了天珠。老死头感觉血骷髅头中微微闪烁着异样光芒,忙道:“小心,速退!” “呃?”金贝完全被手里的天珠所吸引,如何能听见老死头的声音。但倏然,无数根血红色的箭从那一百零八个血骷髅头口中射出,顿时将金贝刺穿了一百零八个血洞。 金贝毙命倒地,天珠缓缓滚落到朱菊儿脚下,朱菊儿蒙住了双眼不敢看这血腥的一幕。蒙锐摇头,眼望着天珠,突然道:“不对,这不是天珠!这是钻石!” “钻石?”张大头在一旁惊讶道。 老死头仔细查看后,也摇摇头说:“的确不是人参果实,而是一颗坚硬无比且光芒夺目的宝石。” “难道世间真的没有天珠?”朱菊儿拿着假天珠,恍然道。 “莫非是黄泉先生跟我们开了一个大玩笑,他或许早就算好,如果有朝一日宋鱼水等人发现了黄泉客栈的真正秘密后,当他们开启机关,那迎接他们的将是万箭穿心。而到头来,却只有一颗钻石而已,天珠根本不存在。”蒙锐道。 “九天宝珠未必就不存于世。蒙锐,可知道天珠所带来的效用?”老死头突然问蒙锐,蒙锐看了一眼朱菊儿,点头说:“天珠可让人死而复活,枯骨生春。” “不错!”老死头缓缓点头,蒙锐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望着老死头道:“老死头,难道你想说这都是真的?” “真真假假一测就知。”老死头说。 第十一章 上穷碧落下黄泉,天珠为宝撼苍生 土黄色的坟冢,凄白色的白玉石栏,还有暗红色的棺椁,黄泉的棺木被重新打开,棺椁里静静躺着一具骸骨。 老死头整个人跳进了棺椁里,朱菊儿不敢看那尸骸,问蒙锐:“蒙大哥,为什么要撬开黄泉老先生的棺椁。这是对他老人家的不敬,如果爷爷活着,他不会同意这样做的。” 蒙锐看着朱菊儿,并不多说话。盏茶工夫,老死头飘悠悠地上来,看着在场每一个人,缓缓说:“这具尸骸死亡时大概四十岁不到的年纪,想来黄泉先生死时应该不止这个岁数。” “怎么会这样?”朱菊儿茫然地问。“很简单,棺椁里躺着的并非黄泉先生。若真存在天珠,黄泉先生一定是临死前就服食了那枚天珠,而后待棺椁入葬,又死而复生爬出了坟冢。”蒙锐道。 “再找一具死尸来代替自己放入棺椁中,而他自己,就可以重新在这个人世间走上一遭。”老死头说,“不过我想,无论旧死还是新生,有一件事黄泉他必然会去做!” “报仇!”朱菊儿也想到了,开口说。“这太难以让人接受,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想了。”朱菊儿脸色苍白。“黄泉若想报仇,他必会重新出现在黄泉客栈中,就在我们的身边。而你爷爷很可能无意间识破了死而复生的黄泉,他也许是为了保护黄泉才最终承认了那些事情。”老死头缓缓说,“至于怂恿桑顺杀死张、熊二人,还将灵牌摆上灵台的人应该就是黄泉。而接下来最后的问题就是,谁才是死而复生的黄泉?” “是谁?”张大头问。“你们还记得桑顺失踪变疯的时间吗?”蒙锐问。张大头想了想:“应该是在宋鱼水入住黄泉客栈后的第二天,那天一大早我们就去毒河边查看,回来桑顺就不见了。” “这便是了。”蒙锐说,“当时朱杰掌柜也跟着你们去了毒河边,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告之桑顺真相。而最有机会在这半个时辰内告之桑顺真相的人应该当时离着他最近,甚至就在他身旁。” “那是谁?”朱菊儿也问。 “答案也许马上就可以知晓。”蒙锐突然转身走向客栈内,其他三人都跟在他身后回到客栈里。蒙锐径直来到了那间有灵台的房间,在灵台底部仔细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到了机关,“咔嚓嚓”!灵台后面的墙壁重新打开了。 蒙锐就要走进去,朱菊儿连忙拉住他:“你不能进去,进去就出不来了。”蒙锐看着朱菊儿发自真心的担心,不由得淡淡一笑:“傻丫头,我既然走进去,就一定会走出来的。” “你放心,蒙锐的轻功突破这机关没有问题。”蒙锐进去了,好一会儿他才走出来。蒙锐走出墙洞,而在蒙锐的手里攥着一条破碎的铁镣,蒙锐目光闪烁,淡淡地说:“洞中没有血迹,他就是黄泉。” “假装飞贼,在死牢中说出天珠之秘,为的就是将宋鱼水一伙人重新带回这黄泉客栈,然后在自己枉死的妻儿坟前将这些仇人一一除去,好一出惊世计谋!”蒙锐感慨地说。 “天珠,希望还会有同他相见的一日!” 第六日深夜子时,黄泉客栈外的毒河在茫茫夜色中消失了。远处微红的太阳正慢慢升起,他从那黑幽幽的洞口里爬了出来,回过头看,黑色如鬼头的大山被抛在了身后,也从自己生命中剥离了出去。他伸出手缓缓抚平自己脸部的伤疤,对着天际喃喃道:“原来天珠不仅可以起死回生,同样可以让人回复青春。”那人脱去身上的一身灰色的囚服,迎着那徐徐的朝阳走去。 第一章 金岛惨案 秋风瑟瑟,黎斯站在一艘乌头海船的船板上,身体不由得一阵颤抖。他仰望云端,白云悠慢似从来没有移转过,但自己的脚步却不知何时才会逗留。 “黎大哥,你想什么呢?”一个幼稚甜美的声音从耳边响起,黎斯微微转头,身旁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笑容美好,尤其还存着一对酒窝,让人看到这个少女就忍不住开心。 少女名叫白珍珠,是黎斯的好友,同样是大世四大神捕轩辕善的堂妹。轩辕善因公务去了蒙疆,暂时将自己的这个堂妹交由黎斯代为照顾,黎斯其实并不习惯身旁有个人一直跟前跟后的,尤其还是个笑容这么甜美的少女。 “我在想,我们快要到金岛了。”黎斯也露了露笑容,虽然他的笑容里更多的是难以舒展的纹路。 “对了,对了,我听捕快们说这次死了的就是金岛岛主,叫蓬石山。黎大哥,你知不知道凶手是谁了啊!” “咳咳!”黎斯咳嗽两声,金岛他还没上,蓬石山的死尸他还没见,有嫌疑的人他还没问,这个问题要让他如何回答?黎斯只能摇摇头。 “哦,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听轩辕哥哥讲,你很厉害……呀,那是海鹰!”白珍珠突然一阵激动,在船板上跳起来。黎斯看着她,这个小丫头前面还在讲这件事,后面几句就完全跑了题。黎斯开始觉得有点头疼了。 在白珍珠追逐海鹰飞翔的目光里,金岛的轮廓也渐渐出现在了黎斯的视野中。金岛,乃是北海一百零八座海上孤岛之一。十年前,身为罗海教掌教的蓬石山占据了金岛,作为罗海教一个堂教所在,驻扎了不少教众。至于罗海教,则是近八年间,北海八郡城之间迅速发展起的一个教派,主以海上运输为营生,在八郡城中都有各自的分堂,实力不俗。 五天前是蓬石山五十五岁的寿辰,罗海教众以及同罗海教有接触的各色人物都前来祝寿,庆寿之宴持续了整整四天。第四天寿宴散去,大部分宾客都离开了金岛,第四天晚上,蓬石山觉得身体不适,就回到了居住的蚁骨楼休息。 但到第五天一早,蓬石山就死了。而当时金岛上尚有八名参与贺寿的宾客未离开,这八人自然成了最大的嫌疑目标。 金岛就在眼前,黎斯终于重新踏上了陆地,腹中难以言状的一阵难受渐渐平复。看来,自己的确还是只旱鸭子,黎斯自嘲地说。 随行而来了八名从北海府衙调派来的捕快。金岛之上,一个彪形大汉早已经守候在岸边,大汉身上穿着一件绣着大海和海鹰的黑袍子,这是罗海教的标志,而这个大汉就是罗海教金岛堂主——刑彪。 “你好,黎捕头。”刑彪虽混迹于罗海教,但平时跟各种人物打交道,江湖和朝廷上的事早已耳闻,自然听闻过大世神捕黎斯的大名。 “你好,刑堂主。”黎斯点头,不多废话道,“我想去看一下蓬教主的尸体。” “好。”刑彪带路,岸边布满了黑色的巨石,构成了一片具有规模的黑石林。黑石林尽头道路一分为二,右手边一条像是小路,感觉很少有人行走,左边一条已经经过人为修葺。 黎斯及其捕快走上了左边道路,白珍珠不时发出感慨,她是第一次踏上海岛,不由得觉得什么都是稀奇,但好一会儿,她又小声嘀咕:“跟陆地上也没什么不同啊,都是石头!” 黎斯笑而不语。金岛中央,道路豁然开朗,视野中也出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黑色木质高楼,这就是蓬石山在金岛的住处——蚁骨楼。 进入蚁骨楼,一楼只有十几根双人腰粗的黑石柱,石柱在幽暗的环境下散发着幽幽绿光。白珍珠来了兴致,走上前去想要抚摸石柱却被刑彪阻止:“这石柱上是一种带毒的虫子,普通人轻易触碰,会有危险。” 黎斯细看,石柱上微微蠕动着一种绿壳的拇指盖大小的虫子,黎斯好奇地道:“蓬教主为何养些毒虫在自己的住处?” “这个,虽然毒虫会伤人,但在黑夜里却可以发出璀璨的光芒,尤其是海边的黑夜里它们就像是一颗颗会动的宝石。教主就是喜欢它们的亮光,所以才养了这些虫子,而且不主动触碰这些毒虫,它们是不会主动攻击人的。” “原来如此。”黎斯点点头,“这光芒在白天已经如此美丽,夜晚应该更加夺目。想来,我还是有幸可以一观。” 二楼,竟然有一个楼中酒坑。芬芳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在酒坑周围呈菱形摆放着许多木架,架子上面是各色的宝器,有古剑、珍珠、翡翠、画卷、银器等等,每一样都奢华至极。 “蓬教主也是个蛮懂享受的人。”黎斯仔细端详坑中翻腾的酒,不由得说。 刑彪继续带路,白珍珠更是有兴致了,看看珠宝,瞅瞅古剑,忙得不亦乐乎。 三楼,这里有许多穿插的小房间,就如同蚂蚁的巢穴一样。三楼正厅有一张巨大的紫木桌,刑彪道:“这些房间是给来金岛的宾客居住的,平时很少有人居住。” 蓬石山的卧室在四楼,四楼巨大的空间里雕廊画栋,白玉镶壁,银丝铺路,入眼的都是一片金光灿烂,珠光宝气。最里面有一张滚着金丝边的大床,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躺在床上,黎斯看一眼,不由得诧异地回过头来。刑彪叹息一声:“发现教主的时候,就只有一个躯体,四肢和头颅都已不见。” 大床上的男子只有一个躯干,四肢和头颅果然都不在了。 “既然四肢和头颅都不在,你如何肯定死的这个就是你们教主——蓬石山?”黎斯问。 “因为衣着还有佩剑都在,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捕头,你请看这里。”刑彪拉起了躯干穿着的大氅,黑色大氅下,自胸膛到腹部有一道深深的刀疤,如同一条嵌入身体的利刺一样贯穿了这具躯体的大半截,刑彪说:“这道刀疤是十五年前,教主在北海遭遇海贼,一人独敌三十名海贼所留下的,做不得假。”黎斯仔细看,这道刀疤最少应该存在了在十年之上,不可能是有人故意做出的假伤。 “嗯。”黎斯道,“接下来,我们可以去见一见滞留在金岛而未离开的八位宾客了。” “好的,它们都留在三楼的房间内。”刑彪当先下楼。黎斯顿了一下,他看到在蓬石山躯干的下方有一块细小的红色布料,像是从某件衣衫上撕扯下来的一样。 回到三楼大厅内,黎斯发现大厅各个角落都摆放着一盆盆水晶花缸,里面生长着叫不上名字的紫色小花,同整个三楼的紫色布置相得益彰。 第二章 疑云暗布 人一一从各个小房间内走了出来,当先一个肥头大耳,名叫言重,是个京州的珠宝商人。而后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乃是个戏子,名叫郑显之。接着,是一个着黑色长裙的女子,女子容貌美艳,名叫白露,是北海方城的酒坊老板娘。然后出来的有两人,是一老一少,老者满头白发由身旁少女搀扶着走了出来。老者姓王,平时被呼做王老头,少女是他孙女,也没有什么正经名字,因为是个天生哑巴,便被唤做小哑巴。再出来的是一个名叫王顺的世家子弟,最后出来的两人一个是道士,道号松寿,还有一个是个镖头,名叫包亮。 八人形形色色,职业背景各不相同,若非罗海教这一条纽带,估计八人这一辈子也鲜有碰面的机会。 “各位,为何在蓬石山教主宴席散后没有离开金岛,反而多逗留了一晚?”黎斯问。 “这位捕头大人,人不是我杀的,绝对不是我!我只是个生意人,那天是喝过了头,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啊。”珠宝商人言重首先辩解。 “我也是,喝多了。”郑显之也说。王顺那边也说:“我也是,那天喝得头疼欲裂,我是被大家灌醉的,等醒来就被扣留在了房间里。” “你们呢?”黎斯看向一老一少。王老头立即说:“捕头大人,我们留下来是为了领取教主寿宴那天表演的份子钱,别的我们都不知道。” 刑彪在一旁说:“王老头跟他孙女有一手琴箫共鸣的绝技,在教主寿宴当天曾经表演过,也的确是我的手下让他们等寿宴全散去后再去领钱。” “哦。”黎斯目光转到了道士脸上,松寿道人仙风道骨,微闭着一双眼睛说:“我不是为了寿宴而来。我是被请来给蓬石山占卜星象命运的,本是定在今天同他相见。”松寿道人看了一眼身旁的包亮,说,“包亮则是保护我安全的,所以也一直留在岛上。”黎斯看了看刑彪,刑彪点点头。 黎斯沉吟,转向最后一人,那个明艳动人的女子——白露。白露微笑说:“我是个酒师,来给蓬教主重新灌注蚁骨楼酒坑中的药酒,还没配好药酒,当然也不能走了。” “好像每一个人都有不错的理由。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人隐瞒了什么。”黎斯自言自语地说,又询问了几句。黎斯细心注意每个人所穿的衣衫,看有没有被撕破的地方可以同那块神秘红色布料挂钩,但很可惜,没有任何收获。 天色不早,估计今天也就只能到这里了,八人由罗海教教众陪同去吃饭。黎斯再问刑彪:“刑堂主,你可有印象,他们几人中有没有人来到岛上后换过衣衫?” “换衣?”刑彪仔细想了想,“王氏祖孙为了上台表演,自然换过。对,我记得白露也换过,好像是被酒水湿了衣服,那个郑显之也换过,别人就没印象了。” “好,那我们先去吃饭吧。”黎斯转过身,才发现白珍珠不知道跑去了哪里,下楼找了好大一圈,才发现白珍珠这丫头原来一直留在酒坑旁,观赏那些珍奇的玩物。 “哎,丫头,能不能离开时跟我说一声?”黎斯长吐一口气,如果把这古灵精怪的丫头搞丢了,他还真没法跟轩辕善交代。 “哼,你跟我轩辕哥哥一样。我跟在你们身边嫌烦,我一走开,又啰啰嗦嗦的,我跟你说,我的功夫并不比轩辕哥哥的差哦,我们是同一个师父,只不过师父偏心而已。”白珍珠不依不饶地说。 白珍珠说着,手里一滑,一个白瓷瓶子落下地,黎斯赶忙纵身在白瓷瓶就要摔碎的一刹那接住了瓶子。黎斯低头看瓶子,幸好并未损伤,便摇头说:“你小心点,不是自己的东西更要爱惜。” “嘻嘻,我只是想试试你的功夫是不是有那么好,现在看来,起码你的反应还不错。”白珍珠捂着嘴调皮地笑了笑。 黎斯无奈了,盛放古玩珠宝的木架也都是用北海深山里珍贵的寒铁木所制,这罗海教看来的确是家大业大啊。 海边的黑夜往往来得更早一些,吃过晚饭,黎斯又陪着白珍珠去海边转悠了一圈,看了看大海,那夜幕下的大海就如同一束看不到尾际的悬挂着的绸,猎猎作响。白珍珠觉得兴奋激动,黎斯何尝不是,黎斯的记忆里,大海只是一片黑色蠕动的天,灌输在他童年的大片时光里。 “回去吧。”黎斯先说。 蓬石山之死还没有头绪,八名嫌疑人都没能离开金岛,黎斯向他们承诺,留守金岛五天,五天后就会放他们离开。 黎斯闭上了眼睛,耳边隐约传来了大海声。那声音起先模糊,后来渐渐开始冲击黎斯的耳膜,终成为呼啸之声。 “呼!”黎斯从床上坐起,他的房间是刑彪特意安排的,比其他人的要大不少,而且有一个露台。黎斯走上露台,一轮明月悬挂于海天相连处。 倏然,一种异样的感觉袭上了黎斯的背脊,像是被人在暗中偷窥一般,而且这感觉越来越强烈。黎斯低下头,露台外面,一人静静站在黑暗里望着黎斯。 那人一身黑衣,几乎同黑夜完全融为一体。黎斯同那人对峙了盏茶时间,那人突然蹿入了旁边的石林里,黎斯微微一顿,迅速地冲出了房间,冲出了蚁骨楼,也进入到石林里。 那人还在远处,停住,同黎斯对视。黎斯慢慢靠近,他慢慢走远,像是一个幽灵一样,不见如何身动,他的人就已经在几丈之外。 黎斯深吸一口气,猛地冲了上去,两人或一人一幽灵穿梭在黑夜下黑色的石林间,渐渐成了两个黑点。 “黎大哥?”白珍珠小声在门外叫了两声,黎斯没答应,白珍珠抿着嘴唇,推开了黎斯的门。虽然白珍珠还没见过蓬石山的尸体,但她也跟黎斯一般,一闭上眼就听闻耳边有种声音,像是海的声音,又像是某人的哀号。白珍珠再顽皮,也只是个小姑娘,觉得害怕,只能来找黎斯了。 黎斯的房间空空的,白珍珠失落地喃喃自语:“黎大哥?” “咔咔!”一阵听上去毛骨悚然的声音传来,乍一听像是骨头被咬碎的声音。白珍珠握紧了小拳头,摸出了防身用的一把匕首。声音是从旁边的露台上传来,白珍珠走上露台,呼啦啦一只黑色毛茸茸的东西扑到了白珍珠的脸上,白珍珠闭着眼睛挥刀,感觉有血溅在了自己脸上,她看也不敢多看一眼,逃了出去。 一直冲出蚁骨楼好久,白珍珠这才停下了脚步,气喘吁吁地抬起头。面前不远,一张扭曲痛苦却又满怀仇恨的嘴脸出现在白珍珠眼中,白珍珠目光下移,那张开的大嘴里正在吞噬着一截人的白骨,凄惨白森的骨头。 “啊!”白珍珠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黎斯终于还是跟丢了那人,他一直追到金岛岸边,赫然发现那艘自己乘坐而来的海船正燃烧着熊熊大火,咔嚓咔嚓木头爆裂的声音从大火里传来。而那人就站在大火里,望着黎斯,黎斯揉了揉眼,却又没了那人的影子。黎斯茫然站在岸边,突然,他听到了一声凄惨而熟悉的叫声,这惨叫声是白珍珠的。黎斯没有迟疑,转身向着声音传来处奔去。黎斯看到白珍珠时,她正昏迷在地上,面前不远有一尊屹立的黑色石雕,海中修罗鬼!海修罗,专门吞噬迷失在大海深处无路可走之人。 第三章 鬼虫噬命 “鬼啊!”伴随着第二声惨叫,白珍珠小姐醒了过来,看清楚面前的人是黎斯后,白珍珠委屈地嘴巴一撇,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没事了,没事了。你看,这只是一尊海修罗的石雕,不是鬼。”黎斯说。白珍珠不顾黎斯的劝解,等她自己哭够了,才将鼻涕在黎斯衣衫上擦了一把,起身看着海修罗,不怀好气地狠狠踹了一脚:“死石雕!” “吧唧!”白珍珠一踹之下,一样东西从巨大海修罗的脑袋上掉了下来,白珍珠低头一看,是一截人的断臂,血淋淋的骨肉还纠缠在一起,白珍珠摇摇晃晃又昏了过去。 黎斯走上来,看着断臂衣衫的款式和颜色,跟蓬石山的一模一样,这半截断臂应该就是蓬石山的,但为何蓬石山的断臂会被凶手丢弃在海修罗石雕的脑袋上? 黎斯好不容易第二次将白珍珠唤醒。黎斯着急赶回蚁骨楼,白珍珠一路上隔着黎斯老远,对黎斯手里拿的断臂还心有余悸。“吱呀呀!”天色微亮,蚁骨楼的楼门被黎斯缓缓推开,投射进蚁骨楼一层大厅内的光线幽暗昏沉,一个人就站在大厅中央,面对着一根柱子。“谁?”黎斯问说。无人回答,白珍珠小心翼翼地跟在黎斯后面,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前面。大厅站着那人的面容终于看清了,是戏子郑显之。 “郑显之……郑显之!”黎斯叫了郑显之两声。郑显之终于有了反应,缓缓从侧面转过脸,迎着从门口射进来的微光,黎斯看到无数墨绿甲壳的虫子爬行在郑显之脸的颊上,白珍珠大叫一声,闭上眼睛全身颤抖不止。 “我……”郑显之张开嘴,似乎想要说话,但一张嘴,数百只墨绿色虫子从他口中涌出,郑显之整个人的肤色变成了酱紫色,终于没再说出一个字,就倒了下去。 黎斯走过去,郑显之不甘的目光仰望着头顶,他最后的手势指着面前的石柱。 天光大亮,白珍珠回到了黎斯卧房,才发现自己在露台割伤的其实是一只栖息在海岛石壁间的蝙蝠,鲜血染满了露台地面,蝙蝠也早已经毙命。 刑彪叫齐了除郑显之之外的其余七人,七人走出来,看到了躺在地上脸色酱紫,已经变成一具尸体的郑显之。 “啊!”言重悲惨叫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说,“他,他果真去了。” “什么果真去了?”黎斯追问,“他去了哪里?你知道什么,说出来。” “快点说!”刑彪手中用劲,提起了言重。言重用手帕擦着额头的冷汗,急忙说:“是,是鬼虫!蚁骨楼一楼大厅里的那些并非是什么毒虫,虽然它们也有毒性,但本身的价值远远超过了那些毒性。” “价值?” “这些毒虫名曰鬼虫!乃是生活在深海当中的一种小虫,平时极难见到,而这种虫子在死后会将体内一点点内丹凝结成绿色的晶体,这些晶体同样是会在暗夜里发出璀璨的光亮,如同宝石。而且,这些晶体还具有药效,食用后可以让人延年益寿。所以,这些鬼虫每一只都是价值不菲,更不要说满石柱上的鬼虫了。我昨晚,只是无聊地跟郑显之说了说,没想到他果然动了鬼虫的主意。”言重说完,汗水还是滴滴答答流个不停,便摸出手帕擦汗。 黎斯盯着言重,突然抢过了他手里的手帕,手帕背面绣着一排寒冬红梅,中间一棵红梅少了一块布,黎斯将从蓬石山尸体旁捡到的红布对照了一下,正好匹配。 “这块碎布是从蓬教主尸体旁发现的,你曾经上过蚁骨楼四层,见过蓬石山。可对?”黎斯问。 “是你杀了教主?”刑彪一拳打了过去,言重的左眼顿时紫青了一块,满眼金花,忙告饶:“饶命,饶命啊!” “想要饶命,得说实话。”黎斯道。 “是。”言重终于点点头说,“寿宴完毕后,我曾经上过一趟蚁骨楼四层,也见过蓬石山。” “你就是凶手。”白珍珠在一旁肯定地说。 “不是,不是。我其实就是为了那些鬼虫而来,我是个珠宝商人,看到了那些鬼虫,我也知道它们的价值,所以我想与其浪费这些鬼虫的价值,不如跟蓬石山谈谈合作,看能不能购买走这些鬼虫。”言重说着,额头汗水更是滴落个不停。 “他可答应?” “没有。”言重摇头,想了想说,“那天晚上蓬石山好像在等待什么人,一脸的焦虑,跟我说没两句,就把我一把推了出来。” “一派胡言。”刑彪怒喝,一步上前就要继续对言重下手。“刑堂主,即便真凶是他,也自有北海府衙出面拿他,砍头流放那也是后话。”黎斯话语不急,然而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可撼动的力量。刑彪死死盯着言重,放下了拳头。“先将言重软禁在房间里,待查证他所说的是否是事实。”黎斯道。言重被软禁,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蝉,待早饭一完,都各自回到了房间。 刑彪找到黎斯,说:“黎捕头,那言重根本就是一派胡言,应该马上拿了他。” “刑堂主过于心急了,你难道不想搞清楚所有事情的真相吗?”黎斯缓缓说,他将发现的断臂搁放在躯体的一旁,再说,“蓬教主的尸体不完整,还少一臂,双足,还有头颅。可为什么凶手要将这些残肢带走?为何一臂会出现在海修罗石雕之上,其他的残肢又在哪里?岸边停驻的海船又是谁放的火?这些,刑堂主不想知道?” “想知道,黎捕头可有头绪?”刑彪问。黎斯摇摇头说:“我虽然不清楚,但我放下了一个诱饵。这个诱饵就是言重!” “我不是很懂。”刑彪茫然地问。“言重如果是真凶,那我们拿他就对了。如果不是,他方才说看出蓬教主死前像是在等待某个人,那所等待的这个人十之八九就是杀害他的真正凶手。言重既然见过蓬教主,那他就有可能也见过这个凶手的真面目。凶手如果想要自保……” “杀言重灭口!”刑彪接口,但又摇摇头,“这样岂非会暴露自己?” “不错,你在苦恼这个,那凶手又何尝不在苦恼这个?我们目前能做的就是等他犯错误。”黎斯走下了四楼。“咳咳!”苍老的声音传来,是王老头跟他的孙女,黎斯向王老头点头示意,王老头也是笑了笑,说:“辛苦黎捕头了。” “哪里。”黎斯道,“你们这是要去?” “呃,我这身子越发沉了,想来老毛病又犯了。哎,人老了没办法,只能躺回床上等死。”王老头告别了黎斯,由小哑巴搀扶着回到了房间里,黎斯看着一老一少的背影,心里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却想不明白。蚁骨楼,三楼。白珍珠陪着白露正在收拾酒坑,看两个美丽的女子忙碌在一起,宛若亲姐妹。“蓬石山已死了,你再收拾这酒坑也没什么意义。”黎斯走上来说。“话虽如此,但毕竟是我辛苦修筑起来的酒坑,不忍心就此荒废。”白露轻轻地说,“黎捕头,你可知这酒坑里的酒品掺入了几种珍贵药材?” “不知。” “三十二味。每一味都是我经过上百次的调试和搭配才最终确定,我敢说,这些酒坑中的药酒比皇城内的百味药酒丝毫不差。”白露目光中露出自信的神采。黎斯笑了:“我倒觉得白露姑娘的酒品更胜一筹,皇城里的药酒虽然也是齐汇天下珍贵药材和品酒所酿制,但其酿制在深宫别院,所缺乏的是一丝天地之灵气。而蚁骨楼中药酒更得天地之精华,可谓上一品。” 白露展露出笑容:“黎捕头夸奖了。”黎斯转看了一下周围,问:“不知这周围摆设和酒坑构造是否都是白姑娘的意思?” “不是,其实我本是想将酒坑修建在蚁骨楼后的崖石上的,是蓬教主非要修建在蚁骨楼中。至于摆设更是蓬教主一手督办,我也无权干涉。” “原来如此。”黎斯站定在酒坑旁边,观察着周围菱形布置的木架,说道,“蓬石山倒是好兴致。” “黎捕头……”刑彪突然出现,黎斯看他的样子,像是发现了什么线索,便问:“怎么了,刑堂主?” “教主的残肢找到了。”黎斯在海修罗石雕之上找到了断臂,刑彪就将大多数罗海教众派遣了出去,沿着海岸边寻找,果然又在一块海中石岩上找到了另外的断臂,接着在黑石林深处找到了两只断足。“只剩下头颅还是没有找到。”刑彪沮丧地说,“是我无能,教主惨死,我非但没能抓出凶手,更是连教主的尸骸都找不齐全。”黎斯将断肢一一排放在蓬石山躯干旁边,心中有一种隐约的跳动,像是有一股火焰蹿升,燃烧着黎斯的心脏,但黎斯却始终看不清这火焰的真模样。“堂主!不好了,不好了!”罗海教教众跑了进来。刑彪喝问:“大呼小叫的干什么,出了什么事?” “看押珠宝商的兄弟全都昏了过去。”刑彪一听,整个人都跳起来,冲出了房间。五名罗海教众横七竖八躺在门口,石门被拉开了一道缝隙。刑彪一把拉开石门,言重就躺在房间里的卧床上,背对人,面朝墙壁。 刑彪看到了一摊血迹从言重身底流淌出来,他暗叫不妙,黎斯出现在了他身后,越过刑彪。黎斯缓缓将言重拉回身,一张惨白无生气的面容出现在两人面前。 刑彪不由得脱口而出:“怎么会是……他?”黎斯望着已变成尸体的男子,目光里闪烁出一股灰暗,床上横身而亡的并非言重,而是镖头包亮。言重不见了。 第四章 虫戏 昏迷的教众缓缓醒来,刑彪询问情况,其中一个说:“我们当时守在门旁,就感觉到眼前黑影一闪,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刑彪握得拳头咔咔作响,冷声道:“言重,这个混蛋!他一定逃不出这个岛,所有人都给我去找他,不管死活给我带回来。” “是!”罗海教门下答应着都出去追拿言重。“包亮。”黎斯缓缓摇头,自言自语,“为何是他?” “还用说,一定是言重杀了他。再借助包亮代替自己,然后言重自己逃了出去。”刑彪依旧激动地说。“但,包亮为什么来到看押言重的房间?门卫并没有看到他进去,他是什么时候进去的?”黎斯茫然道。“这个,管他的,只要抓住言重,所有问题的答案就都有了。” “我想再去蚁骨楼四楼看一下。”黎斯道。这时白珍珠和白露正好赶来,听说了发生的事情,一天一夜间由原本的一具尸体变成了三具,白露恍然感觉到自己一行人正步入一场精心设计好的死亡杀局。 蓬石山安静地躺在金碧辉煌的大床上,除了他的头颅还没找到外,其余残肢都已经找齐。黎斯将蓬石山由上看到下,他发现了新的线索,在蓬石山左脚裤旁有一块浑浊的液体污渍,其中似还掺杂了一丝血色。黎斯伏下身,在紧挨着床榻地面的一角找到了一块已经干涸的污渍,其中同样有一丝红色。 再看蓬石山,蓬石山胸口有一个剑洞,创伤面小而致命,无疑出手杀他之人是个用剑高手。 “放我走!金岛上已经死了三个人,我不想成为第四个。”蚁骨楼大门前,一脸冰寒的松寿道人手持一柄浮尘,冷冷地对拦截自己的罗海教教众说。“不行,你不能走!”其中一名教众说。“你们这些凡尘之子,老道劝告你们一句,这金岛、这蚁骨楼已经被一片邪祟所笼罩,现在已经死了三个人,用不了多久,所有的人都会死。”松寿道人眼中闪烁过精光,在场教众都为之一愣,面上出现了惊疑和恐慌之色,接连三天死了三人,金岛真是不祥之地。 “可化解吗?”有人问。 “哎,这是劫数,只能避开。若可以化解,我何苦费此周折要离开这里?”松寿大人一打浮尘,摇头叹息,他身后跟着王老头祖孙两个,两人也收拾好了行装,准备要离开。 “谁也不能走。”一声怒喝从后面传来,刑彪赶了来,望着一脸惊容的手下,转头对松寿道人道,“真人,妖言惑众也同样不会有好下场。” “妖言惑众?好,你且看,这金岛幽灵是否会放过你们。”松寿道人看到了随后下来的黎斯,知道自己走不掉了,转身上了楼。 “黎捕头,我一把老骨头了,死不死不打紧。但我孙女还年轻,她一定不能死在金岛上,求求你,我求求你,放我孙女一条生路,让她离开金岛吧。”王老头扑通一声跪下,黎斯看着老泪纵横的老人,心中一片揪痛:“王老伯,我一定会保护你跟你孙女的安全。” 黎斯搀扶起王老头,小哑巴在一旁盯着自己的爷爷,黎斯看到她目光里平静空白得如同一面水镜,没有一丝涟漪。一老一少也上了楼,黎斯却还站在原地发愣。 “黎大哥,怎么了?”白珍珠跟过来问。 “金岛上,已经人心惶惶,我想是时候应该让凶手露面了。”黎斯道,他也上了三楼。 三楼之上,刑彪和罗海教教众,以及随行而来的八名捕快都已经聚齐。紫色长桌旁坐着王氏祖孙、松寿道人、白露同王顺。王顺看到黎斯便问:“黎捕头,把我们都叫来是要干什么?是不是言重已经抓到了,还是说要放我们离开?” “都不是。”黎斯微微笑了笑说,“我想跟在座的你们五位,做一个游戏。” “什么,做游戏?”王顺似以为自己听错了,白露也错愕地看着黎斯,王氏祖孙更是一脸茫然,倒是松寿道人闭着双眼养神,对外界所有事似完全屏蔽。 “刑堂主,我让你找的东西可找来了?”黎斯说。 “找来了。”刑彪脸上同样是茫然之色,白珍珠却是有点兴致了,她最喜欢跟他人做游戏,尤其是新奇好玩的游戏。她盯着黎斯,想要看看黎大哥要玩什么游戏。 刑彪递过来一个小黑笼子,用黑布遮住了笼子,看不到里面有什么。黎斯将黑布揭开的同时,说道:“游戏,现在开始。” “嗖嗖,嗖嗖!”几声细小的鸣叫声,几只怪模怪样的大黑虫从笼子里钻了出来,黑脑袋上顶着一个对角,在地上转来转去。白珍珠原以为是啥好玩的游戏,却看到几只大虫子,那虫子还有意无意地向自己这边移过来,吓得她赶紧躲到了黎斯身后,道:“黎大哥,这是什么游戏?这些虫子这么吓人,一点也不好玩。” “好戏才刚刚开始。”黎斯望着在座几人,开口道,“现在我要说游戏规则了。其实,我在蓬石山脚裤上发现了血渍,在他的床榻侧也发现了一块沾染有血迹的液体污渍。我问过刑堂主,在蓬石山离开寿宴的那晚,他回到蚁骨楼卧房时,让人给他准备了一杯药酒。我想,药酒就是白露姑娘准备的吧?” “是。”白露点头。 “当晚,蓬石山被人一剑刺穿心脏毙命,而凶手抽出长剑时,不慎打翻了床榻侧的那半杯药酒,药酒洒落在床榻侧,而从长剑滴落下的血滴正好落在已洒的药酒里,如此,就有了床榻侧的那块污渍。而药酒洒落时同样溅在了蓬石山的裤脚,于是他的裤脚上也有了污渍和血迹。”黎斯缓缓地说,“接下来,凶手行凶后逃跑时不慎踩到了地面上的那块污渍。于是,就遗留了半边凶手的脚印。” “那对照脚印就知道谁是凶手了。”刑彪出口,始终闭眼的松寿道人倏然睁开了双眼,看着黎斯。 “不,脚印只有一小边,而且被药酒混杂,根本分辨不出清晰的脚印。”黎斯摇摇头,随即说:“但是,我询问过当晚药酒的配料取材,其中有一味药是魍魉草。白露姑娘,有这味配药吗?” “没错。的确有这一味药,前几天蓬教主肺热咳嗽,而魍魉草有清热化痰之功效,于是我在药酒里适当下了这味药。”白露说。 “不过魍魉草所具有的功效不仅仅如此,它本身会散发出一种异香,这种香气可以吸引以它为食的昆虫来取食,而魍魉草就可以将草籽通过取食昆虫散播到更远地方,进行繁衍。当然,这种香气我们是闻不到的,但是它们就可以。”黎斯目光瞟着地面上的那些大黑虫,“这些黑虫名叫地滚龙,最喜吞食的就是魍魉草的草根,对于这种异香最为敏感。” “我知道啦!”白珍珠拍起手掌来,“凶手脚底踩过药酒,就是说鞋底会有魍魉草的药香味。那这些黑乎乎的虫子爬到谁的脚下,那个人就是杀害蓬石山的凶手!对不对,黎大哥?” “没错。”黎斯微笑。 众人听闻白珍珠最终的猜测,不由得都睁大了双眼,看着那几只匍匐在地面缓缓蠕动的大黑虫。大黑虫爬过几人,慢悠悠地在其中一人脚边逗留起来,然后齐齐地拱至那个人的脚底。 在场的人目光齐刷刷射了过来,黎斯盯着那人,一字字道:“王公子,久违了。” “你就是凶手!”白珍珠喊。 那人正是世家子弟,王顺。 第五章 形人师 王顺愣在那里,然后摇头说:“难道就靠几只虫子就判定我是凶手,这也太儿戏了。或许,我是从哪里踩到过魍魉草的草籽也不一定。” 王顺激动地站起身,手摸在腰畔剑鞘上。黎斯点头:“说的不无道理。你可以从别处踩到魍魉草,但是血迹呢?你的鞋底除了魍魉草药汁外,还沾染了融合在药汁里的蓬石山的血液。只要没超过十天,我完全可以从你的鞋底将血迹提取出来。王公子,你可相信?” 王顺当然不相信,黎斯取了王顺的长靴,取来一盆水,又从自己怀里取出一个白瓷小瓶,这是黎斯生死之交老死头给黎斯的一种秘药,用于分离混杂于外物体中的血液。黎斯倒进了一些白色药粉在清水中,然后将长靴底部放入水中,不过一盏茶时间,清水当中开始泛出了红色。王顺的脸色变得难看,黎斯将长靴放在地上,说:“如果你还不承认,蓬石山的药酒中同样含有别的成分,我们可以一一检验出来。” 王顺再一次摇头,只是这一次他的神情变得漠然:“黎捕头果然不愧是当世神捕,不用麻烦了,蓬石山是死于我的剑下。” “哼哼,好,承认就好。你也就死有余辜了!”刑彪突然冷喝一声,一甩袖里黑刀刺向王顺,王顺避也不避,半路里,黎斯轻巧地利用长靴拦住了刑彪的全部攻势。黎斯道:“刑堂主,无论谁是凶手,你都无权私自动用杀刑。你可以放心,杀人偿命,大世的铁律会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 “我想知道你杀害蓬石山的原因。”黎斯看着王顺的眼睛。 “杀蓬石山,不是我愿意杀,而是我不得不杀。”王顺说。 黎斯眉头一蹙,问:“可说明原因?” “十年前我爹王当走火入魔,一辈子功夫失去了十分之七八,爹的双腿也瘫了。也就从那个时候起,蓬石山便开始无休无止地骚扰我们王家。或派一些小贼深夜潜入家宅盗取东西,或洒狗血在我家门上,当时我爹告诉我都是蓬石山做的。我问原因,他却不说。我爹选择了隐忍,一忍就是八年,而我爹的身体也因为八年来蓬石山的骚扰变得很差,在两年前我爹过世。而就在我爹走前的一晚,我爹对我讲出了一个关于他同蓬石山的秘密。这个秘密就是形人师。” “形人师?”黎斯重复一遍,记忆深处他似乎很久之前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听谁说过了。 在场的几人,松寿道人眼皮跳动了一下,随即重新闭合。 刑彪诧异道:“形人师?我好像听教主提到过,但具体的忘记了。” “王公子,请继续说。” “讲形人师,就不得不提一个人,那人就是五百年前的春秋机关大师墨子。墨子原本是目夷氏后裔,这个氏族中尤擅长器具机关的制造,后墨子更是将其发扬光大,创造了震惊当时的机关术,其创造的藉车、铁鸢鸟等无不被当时的世人所惊叹。但天下人只知有一个机关大师墨子,却不知道在目夷氏后裔中还存在另一个惊世骇俗的后人,那就是开创了形人师的机关大师师从。师从在机关术造诣上天赋异禀,某些程度上他甚至超越了墨子,但是他同墨子却走了两条不同的道路。墨子主修心,尚和平,他所创作的机关成品大多是为了和平而制造,同时也让百姓的生活得到改善。但师从却不如此,他主凶,爱好杀戮和暴争,而他从三十岁之后就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一件作品的制作中,那便是形人师。形人师也可以称为机关人,师从设想中的形人师,具有无所畏惧的魄力、铜筋铁骨的身躯、所向披靡的锋芒,他甚至想到用形人师结束春秋百余年的征战,一统天下。师从大胆的念头让氏族人对师从嗤之以鼻,他们认为师从就是个疯子,将他从原来的领地里赶出去。师从被赶入荒山野岭,以素果野兽为食,靠天地山河而眠,到他五十岁时,他终于制造出了第一个可以像人一样行动的形人师,但师从并不满意,因为他制造的形人没有智慧,很容易就会被陷阱或者诡计所欺骗。于是师从走遍大地每一个角落,寻找绝世材质,试图改变形人师的智慧。又过了二十年,当所有人都忘记师从这个人的存在时,他带着一个身高丈余的形人师出现在了氏族领地里,他要找墨子。”王顺一口气说了许多,在场的人都似陷入王顺的故事里,瞪着眼睛等王顺继续讲下去。 王顺继续说:“师从找到墨子,是为了挑战。他要证明自己才是当世第一的机关大师。他的形人师轻松地击溃了墨子的机关兽,而形人师在战斗中表现出了不可思议的智慧更让墨子震惊,他询问师从,才知道师从终于找到了改变形人师智慧的材料。师从击败墨子,想着制造更多的形人师,称霸天下,但兴奋之余的师从却因为几十年心愿的得偿,突然病倒了。墨子收留了病倒的师从,悉心照顾他之外,还为他灌输了他所推崇的墨子思想,师从渐渐被墨子的诚心、真心、友情所改变,忘记了称霸天下的念头。再十年,当师从即将化为枯骨时,他找到墨子,他不希望自己毕生研制的形人师之术就此湮灭人世,他委托墨子帮他找到他一系家族的后人,并将形人师之术传承下去。但师从不希望后人再有他曾经依仗形人师称霸天下的毒念,于是定下祖规,将形人师之术奉为禁术,保留在祖堂高庙悬梁。师家后人只能修行墨子所创建的机关术,而不能修炼形人术。师从死后,墨子按照约定,找到了师从后人,并将形人术及师从的遗言交代给他的后人。师从后人乃是墨子思想的秉承着,他接受了形人师之术和师从遗愿,并举家迁移,就此过上了与世隔绝的隐世生活。斗转星移,百年沧桑转眼即逝,师家通过不断迁移避世而保存了下来。直到五百年后的今天,而我爹跟蓬石山就曾拜入师家学习机关术。” “教主拜入师家?从来没听过。”刑彪疑道。 “我爹王当拜入师家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当时他二十岁出头,蓬石山是他师弟。而在二十年前,师家遭受了灭门重创,一股神秘凶残的黑衣人冲进了隐世的师家,见人就杀,师家主修机关术,在武道上却稀松平常,很快这场暗袭就变成了满门屠杀。师家人都死在了那场杀戮里,当时我爹跟蓬石山还有另外几个弟子保护着大长老冲出了围捕,但大长老当时身受重伤。到了第二天早晨,我爹和蓬石山分头去寻找食物和水,可等我爹回去时,却发现蓬石山正将一把匕首刺进大长老的胸膛里,并从大长老的怀里抢出了一本竹书,书上刻字——形人师之术。蓬石山杀死了大长老,图谋形人师之术,随后赶回来的师兄弟想要拿住蓬石山,却被蓬石山杀了好几个,其余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只能受他胁迫。蓬石山威逼我爹还有其他人掩埋了师家大长老的尸骸,然后出了后山,就此分道扬镳。再后来,我爹才知蓬石山得到的形人师之术只是上卷,还缺下卷,但当时他在大长老身上并没有找到下卷,而师家已经满门遇害,所以,蓬石山将怀疑的目标转移到了我爹身上。我爹在先前一直搀扶着大长老冲出围杀,所以蓬石山认定是我爹私藏起了形人师之术的下卷。” “蓬石山为了形人师之术的下卷,所以这么多年不断骚扰你爹。”黎斯想了想道,“他为何不直接找你爹索要,以他的势力完全可以办到这点。” “因为蓬石山也有顾忌。就像当年灭掉师家的那群神秘黑衣人,暗地里不知有什么背景的人同样也在觊觎着师家的形人师,所以他不敢张扬。但是我爹仍旧被他逼死了,这十年里,我爹从来没有笑过,直至最后积郁成疾,最终离世。这一切都是蓬石山造的孽,我亲眼目睹了我爹多年来受到的折磨,所以我在我爹墓前发誓,一定要杀了蓬石山为我爹报仇。” “那天,我约蓬石山,告诉他形人师之术下卷就在我手中,让他在蚁骨楼四层等我。我等言重离开后,就进去不给蓬石山任何开口的机会,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王顺说得激动,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然后,你就分尸,将残肢藏在金岛各处?”黎斯问。 王顺摇摇头说:“人的确是我杀的,但我没有分尸。我杀了蓬石山后十分慌张,匆匆离开了蚁骨楼,想要逃离金岛,却发现最后的船已经离开了金岛,只能继续留在金岛上。很快,蓬石山的残尸被发现,我当时也傻了,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分尸。” “这倒怪了,你杀人,还会有第二人站出来对蓬石山进行分尸?”黎斯慢慢地说,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脸上扫过:“难道,也有其他人跟你有同样的际遇,也对蓬石山恨之入骨,恨到分尸才能发泄心中的仇恨?” 白露看着王顺,目光里涌动着什么,王老头又咳嗽起来,显然他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差了,小哑巴面无表情地站在王老头身后,她的目光始终没有停留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黎斯看不清她的目光究竟落在何处。松寿道人依旧紧闭着双眼,神游天际。 “好了,不管是谁分尸,但蓬石山确是死于你手。刑堂主,你暂且将王公子看管起来,记住,只是看押,不可以伤害他。否则,自有国法制裁。”黎斯道。 “明白,刑彪虽然莽撞,但国法还是懂的。”刑彪说着,吩咐手下将王顺押到他早就安排好的石室中。这一次为了杜绝言重的情况再出现,刑彪也搬进了石室中,以防万一。 众人散去,白珍珠大眼睛扑扇扑扇地望着黎斯,带着一种崇拜的目光。黎斯笑了笑:“丫头,又在想什么鬼主意?” “没有,我在看,我觉得你跟轩辕哥哥有些地方相同。” “呃,哪里?”黎斯好奇地问。 “不告诉你,你自己猜。”白珍珠扑哧笑出来,然后跑了出去。 第六章 暗夜中的秘密 第二晚,已经开始习惯海夜特有的喧嚣声后,黎斯眼皮渐渐沉重起来,毕竟两天来他都没有睡过觉。迷迷糊糊间,他恍然觉得有个人影站在自己眼前,黎斯努力想要睁开眼睛,无奈眼皮上如缀万斤铁石,怎么都睁不开。终于,眼皮睁开了一道缝隙。 眼前的,是一颗血淋淋的头颅,突出的眼球死死盯着黎斯,声音飘忽而无法捉摸,如同从远处大海里传来的一样。 “还我头来……”黎斯胸口猛地一抽,从噩梦中惊醒,不远的露台上一只黑色的蝙蝠惊飞而起,飞入黑色的苍穹。 刑彪的意识在逐渐模糊,但他依旧瞪着眼睛看着王顺。不多会儿前,门外还传来手下的交谈声,一切都很安静,一切也都很正常,但刑彪却觉得这一切都太过于正常,也太过于平静,因而导致有一丝诡异的危险。 王顺的呼吸声在半个时辰前就变得有节奏,他已经睡熟了。刑彪揉了揉眼睛,或者自己的神经绷得太过紧了。今晚上加派到十人守在门外,还有自己留在门内看押,等到明天一早就安排人手将王顺先押送往北海府衙,进入府衙大狱。 心神稍微舒缓,刑彪的呼吸也慢慢开始变得有节奏。 “哧哧……哧哧!”石室门外,当班的一名罗海教大汉听到了一种让他背脊起鸡皮疙瘩的声音,像是人笑,又像有人在哭,或者是有人在同时的哭笑。 “喂,你们听到没?”大汉询问身旁九个跟他一同守门的同伴,九个人摇摇头。有人说:“我说刘大胆,你是不是害怕了,就这点胆子还敢叫大胆?” 其余人也跟着笑了几声,方才那鬼祟的声音果然就不存在了。刘大胆暗道,看来是受到了白天鸟毛老道说什么妖孽鬼祟的影响,才会出现幻觉。刘大胆想着,不觉身体一阵疲乏,靠着墙壁眯起了眼睛,感觉自己睡着了,睡梦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而且声音越来越近,已经快要到身旁了。 刘大胆拼命睁开眼睛,空空的走廊两头只有黑暗隐藏在那里,根本没有任何人。 “哎!”刘大胆叹一声,活动了下脖子,一仰头,他倏然看到自己脑袋顶上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站在墙壁上,不,应该说是吊在墙顶。而且,这个人没有头颅,只有躯干和四肢,摇晃在半空里,如同腐烂的枯枝。 “啊!”刘大胆惊呼一声,他急忙去拉身旁的同伴,“老毛……鬼!” 刘大胆呼唤了同伴几声,都没有人回应他。他转过头,一排站立的九个同伴在同一瞬间扑到在地。 那无头鬼尸扑了下来,伴随着刘大胆一声绝望的大喊。 “呼!”刑彪睁开眼睛,满屋子只有黑暗,方才点燃的油灯已经熄灭了。他在黑暗里搜寻着王顺的呼吸声,但王顺那有规律的呼吸声却消失了,刑彪想去摸刀,稍微扯动,却发觉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刑彪低下头,黑暗的墙壁深处,伸出了一双冰冷惨白的手死死地压在自己肩膀上,压得自己动弹不得。刑彪用力挣扎,却发觉不仅仅是肩膀,自己全身每个地方都动不得分毫。再看,一双一双冰冷惨白的手从墙壁、床底、头顶伸了出来,渐渐将刑彪湮灭在无法挣脱的黑暗中。 “咚咚!”门外响起了急切的敲门声,黎斯打开门,一道娇小的身影扑进门内,是白珍珠。白珍珠头发凌乱,黑黑的眼珠子乱转,小心地问:“黎大哥,你有没有听见怪声音?” “怪声音是什么声音?”黎斯笑了笑问。 “说不上来,我刚才躺在床上,就听到了有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墙壁内传出来的,好吓人。黎大哥,这里变得好可怕,一点都不好玩,我们走吧。”白珍珠拉着黎斯手臂,半认真半撒娇地说。 “好,等明天天一亮,我先送你回府衙。”黎斯看出白珍珠是真的害怕了,他并不想考验这小丫头的耐性。 “嗯。”白珍珠点点头。 黎斯送白珍珠回房间,倏然,三楼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那个影子贴在墙壁上,跟黑暗几乎融为一体。黎斯立即想起了第一晚上出现在蚁骨楼下的黑影,还有那场在岸边莫名而起的大火,黎斯将白珍珠送进房间里说:“在房间里面不要出来,记住关好门。” 黎斯转身走向走廊尽头,他并没有注意,不过一会儿,白珍珠的门又打开了。白珍珠看着黎斯消失的背影,犹豫了好久,终于还是跟了来。 墙壁在,黑影不见了。黎斯顿了顿,拐到了看押王顺的石室外。石室外没有一个人,黎斯记得刑彪是安排了十个罗海教教众看守石室门外,他们人呢,是没有来,还是出了意外? 刑彪感觉到黑暗里有人在推搡着自己,而那些纠缠在自己身体上的双手迅速地消失,刑彪终于获得自由,他猛地从黑暗里坐起来,面前站着一个人。 “谁!”刑彪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波动。 “我。”黑暗里一张脸贴过来,是黎斯。刑彪长长吁出一口气,对面王顺的石床上空空无物,王顺不见了。 “王顺呢?”刑彪茫然站起。黎斯对他说:“跟我走。” 三楼宾客所休息的小房间里,松寿道人没有在房间里,白露也没在房间里,最后来到王老头祖孙的房间,黎斯推开门,斑驳月光下,一个纤细的背影坐在床侧,望着窗外的月光。 “小哑巴。”刑彪说。 “你爷爷呢?”黎斯发现王老头并不在房间里,小哑巴却像是听不到,缓缓转过身,躺在了床上,像是要睡觉。 “你……”刑彪刚想上前将小哑巴拉起来,楼梯口出现了几道人影,刚好是松寿道人跟王老头。 “你们去哪了?”黎斯问。 松寿道人跟王老头对视一眼,王老头说:“刚才我们听到外面有动静,然后就跟出来看了看,结果看到有好几个人跌跌撞撞下了楼,像中邪一样,我跟真人就跟了过去。” “好几个人。”刑彪喃喃说,“难道是我安排守在门外的手下?” 蚁骨楼一楼大厅里,果然躺着那十个罗海教教众,它们都酣然入睡,任刑彪怎么喊叫都醒不过来。 “还少一个人,白露在哪儿?”黎斯道。 “没看到。”王老头摇摇头。 “不好,白露有危险。”黎斯转身冲上了楼,刑彪和松寿道人、王老头也跟在后面。小哑巴不知道何时也来了,搀扶着王老头一齐走,蚁骨楼二层没有,三层也没有,终于,黎斯在蚁骨楼四层,安放蓬石山尸体的大床侧找到了昏迷的白露。白露眼皮不停跳动,面容神情似很痛苦,像在做着一个可怕冗长的噩梦。白露被叫醒了,看到了几个人,慢慢回忆说:“我只记得黑暗里有个人按住了我的嘴,然后我就到了这里。”刑彪想起来自己的经历,不由得低声说:“莫不是真有幽灵鬼魂不成?” “对了,我记起来了。那个按住我嘴的人,他……是没有头颅的……” 白露说完,低下头看着大床上平静躺着的蓬石山,蓬石山无头颅的尸体似微微动了一下。黎斯思绪变得很乱,白露几人回到了房间。再加上王顺,失踪的人已经变成了两个——言重和王顺。黎斯忍不住轻叹一声。 黎斯回到房间门口,倏然停住了脚步,他一步步退回到旁边的门旁,那是白珍珠的房间。房门敞开着,黎斯心中一紧,冲进房间里,白珍珠并不在房间。 黎斯赶紧将蚁骨楼重新搜找了一遍,没有找到白珍珠一点踪影。黎斯确定了心中那个最不好的想法——白珍珠也失踪了。 第七章 机关暗局 第三日辰时,黎斯同手下捕快将不大的金岛上下寻找了两遍,依旧没有失踪三人的踪迹。黎斯站在岸边的礁石上,刚刚,金岛飘下了一场细雨。细雨穿梭世界,黎斯缓缓回头凝视着矗立于金岛最高端的蚁骨楼,不知为何,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白珍珠根本就还在蚁骨楼内。 黎斯回到了蚁骨楼,白露来到他身旁,想要安慰黎斯,却不知如何开口。“白姑娘。”黎斯先说话了,他来到二楼酒坑旁,望着白露,双眼闪烁着光芒。“哦。”白露应一声。“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只是负责药酒坑池的配酒,这二层的摆设物放都是蓬石山自己的主意,对吗?”黎斯绕过白露问。“对,蓬教主或许有自己的习惯,喜欢自己安排周围的事物。”白露想着说。 “那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有些怪异?”黎斯走到一个书架旁,正是上次白珍珠险些摔碎瓷瓶的木架旁。黎斯重新拿起了那个瓷瓶,蹲下身说:“像是这个。”黎斯蹲在书架角落,“上次我救起这个瓷瓶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符号,当时我并没有在意,但现在我觉得越来越奇怪了。” “符号?”白露跟着黎斯蹲下身,在黎斯的指引下,她看到木架架腿内侧镂刻着一个金色的符号,像是被挤压的门板,呈现一种扭曲的形状。“白姑娘,见过这个符号吗?”黎斯问。白露摇摇头:“好像真的见过,但想不起来了。” “既然这个架腿有,我们再找找其他的木架。”黎斯站起身跟白露寻找其他木架,不知何时,王老头跟小哑巴也来到了蚁骨楼二层,看着忙碌的两人,不知发生了什么。 “这里没有。”白露说。 “这边也没有。”黎斯也说。 “有了!”黎斯沉声道。他果然找到了第二个镂刻在木架腿脚的金色符号,黎斯轻轻触摸这些印记,起身说:“应该还有。” 半个时辰后,黎斯和白露搜寻完了二楼七十二座木架,一共找到了六个镂刻这种金色符号的印记,分别处在蚁骨楼二楼东南西北四边位置,但都位于墙角斜线之上。 黎斯望着这些金色符号出神,白露想到了什么,走过来说:“蓬石山既然出师于千年形人师世家,他的暗器和机关设置一定了得,这些金色符号会不会就是某个特殊的机关?” “如果破解了这些机关,或许我们就可以找到白珍珠。”白露接着说。 “蓬石山为何执意要将酒坑药池筑在蚁骨楼内呢?为什么又要放在二楼,旁边还有这些古怪的金色符号的印记?”黎斯缓缓走到酒池旁边,眼中闪亮,突然伸腿直愣愣跳了进去。坑中药酒被溅射出来,白色翻滚着热气的药酒以酒坑为圆心像四周蔓延,黎斯的目光紧紧跟随药酒流淌过得地面,嘴角渐渐露出一抹暗藏深意的笑容。 “这……”白露也看到了,她的目光一点点收拢。黎斯跳上酒坑,地面上被药酒浸泡过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弧度,渐渐成了一个模糊的痕迹,这个痕迹跟木架架腿内侧的金色扭曲印记刚好吻合。而被药酒浸泡后出现在地面上的模糊痕迹也刚刚好是六个。 “抬桌子!”黎斯说。 这时,松寿道人也赶来了,还有刑彪。刑彪望着流满药酒的蚁骨楼地面,渐渐明白过来。 “我来帮忙。”刑彪说。 一张木架被放到,但因为处在木架内侧,那块金色印记根本不能同地面接触,黎斯用力转动桌腿,竟将整根桌腿都扭了下来。原来桌腿根本同木架不为一体,可以自行分离。刑彪看得有些发呆,黎斯深吸一口气,将金色印记对准地面一个模糊的痕迹,对接上。 “卡啦啦,卡啦啦!”接连两声如同锯齿摩擦发出的刺耳杂声,黑色桌腿连带金色印记竟然一同沉入地面寸许,金色印记已同模糊的痕迹彼此融合。 “就这样,将其他的桌腿也都掰下来。”黎斯道。白露、刑彪分头行事,那边的王老头则忍不住咳嗽起来,小哑巴的目光里依旧如同一眼深泉,没有半点涟漪。松寿道人轻打浮尘,静默观看。 六个金色印记一一陷入地面,伴随着另外五声尖锐刺耳的摩擦声,金色印记再次没入地面一寸,已经看不到了踪迹。 一切恢复了平静,蚁骨楼内没有了变化,白露诧异地问:“难道机关没有打开?” “嘘!”黎斯轻声道,黎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种细微的声音,在空气里散播。这种声音虽然细微,但并非不可闻,习武精深之人只要静下心还是可以听到。 松寿道人目光转动,刑彪已经喊了出来:“三楼有动静。” 黎斯当先赶上三楼,一众人紧接尾随而来。黎斯踏上三楼,最后一丝异响刚好消失,黎斯捕捉到了最后的声源地,他走向三楼角落里的一个水晶花缸。 黎斯拨弄开盛开在花缸里的紫色小花,在缸底位置出现了许多美丽的水晶图饰,纵横交错的图饰里,黎斯看到了一个隐藏于其中的以六点为轴而形成的扭曲金色图案。 “又是这个符号。”白露有些惊喜地说。 黎斯点头,他在思考自己刚刚听到的异响是从何处而来。黎斯轻轻搬起花缸,在花缸下还有一个水晶托盘,托盘上此时也出现了跟金色图案类似的模糊痕迹。 “奇怪,昨天我因为好奇曾经也搬起花缸看过水晶托盘,当时看的就是这个托盘,但并没有这些痕迹啊。”白露说。 “应该是二楼那些金色印记嵌入地面后引发了三楼的机关,蓬石山果然高明,他所设置的机关并非一触即发,而是一环扣接一环,缺失其中任何一环,也终难打开最后的机关。”黎斯不由得感慨地说。刑彪道:“那……赶快开启三楼的机关。” 水晶花缸里的金色图饰果然可以滑动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二楼引发了机关所致,黎斯小心地将图案按入水晶托盘的痕迹里,很快,响起了跟蚁骨楼二层相同的刺耳摩擦声。黎斯看看刑彪和白露,三人很快便将剩余的五个金色图案从水晶花缸中取出,按入五个水晶托盘里。 水晶托盘发出几声刺耳的摩擦声,随即向地面下陷入一寸有余,藏身于地面内。 “又有动静。”刑彪将全部精力灌输于耳目之上,他听闻到脚下某个地方开始微微地颤响起来,好一会儿才说:“是一楼大厅?” 黎斯点点头。 一楼大厅里,刑彪看到了两个一脸慌张的手下跑来,看到刑彪,其中一人说:“堂主,不好了。堂里的人都跑了,刘大胆还有其他看守石室的人说这蚁骨楼,不,这金岛有杀人的恶灵!教主就是死在恶灵手里,现在接连又死了几人,也都是被恶灵所杀。他们听了都害怕,开了海船,离开了金岛。”一人说完,看到刑彪铁青的脸色,不敢再说下去。 “这帮死兔崽子,等我拿下杀害教主的真凶,一个一个收拾他们。”刑彪双眼射出怒火。 “我记得郑显之临死前就躺在其中一根黑石柱下,应该就是这根。”黎斯走到其中一根石柱前,低身说,“郑显之死前就指着这根石柱,像是要告诉我什么东西。” “难道他发现了秘密的机关,所以被暗中的杀手杀人灭口?”白露用不肯定的语气说。 “有可能。”黎斯缓缓说,现在谜团一个接一个,未知不解的秘密太多,现在下结论都是太早。黎斯看向石柱,上面爬行着那些闪烁着绿光的鬼虫,不时瞪着鬼气森森的虫眼盯着黎斯,似十分抵触黎斯这个侵入者。 “这虫子全身是毒,想从石柱上找到机关,有可能吗?”王老头摇摇头说。 “无碍。”白露突然笑了笑说,“我来金岛前就知道岛上毒虫厉害,所以给自己配置了虫粉,这虫粉虽然不能杀死鬼虫,但足以令它们退避三舍。”白露将紫色绘花的小瓶子交给黎斯,黎斯闻了闻,不由得皱皱眉,这虫粉带着一股呛人气味,但在瓶壳外却有一股淡淡的幽兰香气,似花香。 黎斯将虫粉洒在石柱上,很快,鬼虫果然退却,露出了石柱原本黝黑的柱体。黎斯一眼看到了柱体中间一块金色扭曲的印记,道:“原本这里应该没有印记,看来是三楼的机关引发了这里的设置。” 黎斯摸了摸印记,目光围绕印记周围,继续搜寻,他看到不远的一根石柱上有一块淡淡模糊的痕迹。 “相隔这么远,怎么能使印记触发机关?”刑彪问。 “除非有人变得神力无穷,可以推动这根石柱移动。”黎斯笑笑说。他方才触摸石柱,感觉到了石柱一阵轻微的颤动,这明显是根基不稳导致,黎斯将劲力汇聚双手,缓缓推动石柱。石柱果然被推动着缓缓向旁边的石柱移动过去,不多时,两根石柱碰触在一起,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没错,机关就在石柱上!”黎斯道。随即几人分别找寻几十根石柱中嵌刻有金色印记的石柱,剩余五根石柱很快被找出,接着,它们一一被推动。最后一根石柱机关被触发,黎斯感觉到地面震动了一下,那六根可移动的石柱竟缓缓自行移动起来,众人屏住了呼吸,都是静静看着惊奇的一幕。六根石柱从大厅各个角落渐渐汇集在一起,靠紧再靠紧,六根石柱并排成了一面巨大的石墙。倏然,一道黑色幽深的门径从石墙内出现,石门一点点被打开,露出了里面无尽的冰寒之气,如是地狱之门被打开。 第八章 蚁骨楼地下之秘 第三日辰时,黎斯同手下捕快将不大的金岛上下寻找了两遍,依旧没有失踪三人的踪迹。黎斯站在岸边的礁石上,刚刚,金岛飘下了一场细雨。细雨穿梭世界,黎斯缓缓回头凝视着矗立于金岛最高端的蚁骨楼,不知为何,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白珍珠根本就还在蚁骨楼内。 黎斯回到了蚁骨楼,白露来到他身旁,想要安慰黎斯,却不知如何开口。“白姑娘。”黎斯先说话了,他来到二楼酒坑旁,望着白露,双眼闪烁着光芒。“哦。”白露应一声。“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只是负责药酒坑池的配酒,这二层的摆设物放都是蓬石山自己的主意,对吗?”黎斯绕过白露问。“对,蓬教主或许有自己的习惯,喜欢自己安排周围的事物。”白露想着说。 “那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有些怪异?”黎斯走到一个书架旁,正是上次白珍珠险些摔碎瓷瓶的木架旁。黎斯重新拿起了那个瓷瓶,蹲下身说:“像是这个。”黎斯蹲在书架角落,“上次我救起这个瓷瓶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符号,当时我并没有在意,但现在我觉得越来越奇怪了。” “符号?”白露跟着黎斯蹲下身,在黎斯的指引下,她看到木架架腿内侧镂刻着一个金色的符号,像是被挤压的门板,呈现一种扭曲的形状。“白姑娘,见过这个符号吗?”黎斯问。白露摇摇头:“好像真的见过,但想不起来了。” “既然这个架腿有,我们再找找其他的木架。”黎斯站起身跟白露寻找其他木架,不知何时,王老头跟小哑巴也来到了蚁骨楼二层,看着忙碌的两人,不知发生了什么。 “这里没有。”白露说。 “这边也没有。”黎斯也说。 “有了!”黎斯沉声道。他果然找到了第二个镂刻在木架腿脚的金色符号,黎斯轻轻触摸这些印记,起身说:“应该还有。” 半个时辰后,黎斯和白露搜寻完了二楼七十二座木架,一共找到了六个镂刻这种金色符号的印记,分别处在蚁骨楼二楼东南西北四边位置,但都位于墙角斜线之上。 黎斯望着这些金色符号出神,白露想到了什么,走过来说:“蓬石山既然出师于千年形人师世家,他的暗器和机关设置一定了得,这些金色符号会不会就是某个特殊的机关?” “如果破解了这些机关,或许我们就可以找到白珍珠。”白露接着说。 “蓬石山为何执意要将酒坑药池筑在蚁骨楼内呢?为什么又要放在二楼,旁边还有这些古怪的金色符号的印记?”黎斯缓缓走到酒池旁边,眼中闪亮,突然伸腿直愣愣跳了进去。坑中药酒被溅射出来,白色翻滚着热气的药酒以酒坑为圆心像四周蔓延,黎斯的目光紧紧跟随药酒流淌过得地面,嘴角渐渐露出一抹暗藏深意的笑容。 “这……”白露也看到了,她的目光一点点收拢。黎斯跳上酒坑,地面上被药酒浸泡过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弧度,渐渐成了一个模糊的痕迹,这个痕迹跟木架架腿内侧的金色扭曲印记刚好吻合。而被药酒浸泡后出现在地面上的模糊痕迹也刚刚好是六个。 “抬桌子!”黎斯说。 这时,松寿道人也赶来了,还有刑彪。刑彪望着流满药酒的蚁骨楼地面,渐渐明白过来。 “我来帮忙。”刑彪说。 一张木架被放到,但因为处在木架内侧,那块金色印记根本不能同地面接触,黎斯用力转动桌腿,竟将整根桌腿都扭了下来。原来桌腿根本同木架不为一体,可以自行分离。刑彪看得有些发呆,黎斯深吸一口气,将金色印记对准地面一个模糊的痕迹,对接上。 “卡啦啦,卡啦啦!”接连两声如同锯齿摩擦发出的刺耳杂声,黑色桌腿连带金色印记竟然一同沉入地面寸许,金色印记已同模糊的痕迹彼此融合。 “就这样,将其他的桌腿也都掰下来。”黎斯道。白露、刑彪分头行事,那边的王老头则忍不住咳嗽起来,小哑巴的目光里依旧如同一眼深泉,没有半点涟漪。松寿道人轻打浮尘,静默观看。 六个金色印记一一陷入地面,伴随着另外五声尖锐刺耳的摩擦声,金色印记再次没入地面一寸,已经看不到了踪迹。 一切恢复了平静,蚁骨楼内没有了变化,白露诧异地问:“难道机关没有打开?” “嘘!”黎斯轻声道,黎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种细微的声音,在空气里散播。这种声音虽然细微,但并非不可闻,习武精深之人只要静下心还是可以听到。 松寿道人目光转动,刑彪已经喊了出来:“三楼有动静。” 黎斯当先赶上三楼,一众人紧接尾随而来。黎斯踏上三楼,最后一丝异响刚好消失,黎斯捕捉到了最后的声源地,他走向三楼角落里的一个水晶花缸。 黎斯拨弄开盛开在花缸里的紫色小花,在缸底位置出现了许多美丽的水晶图饰,纵横交错的图饰里,黎斯看到了一个隐藏于其中的以六点为轴而形成的扭曲金色图案。 “又是这个符号。”白露有些惊喜地说。 黎斯点头,他在思考自己刚刚听到的异响是从何处而来。黎斯轻轻搬起花缸,在花缸下还有一个水晶托盘,托盘上此时也出现了跟金色图案类似的模糊痕迹。 “奇怪,昨天我因为好奇曾经也搬起花缸看过水晶托盘,当时看的就是这个托盘,但并没有这些痕迹啊。”白露说。 “应该是二楼那些金色印记嵌入地面后引发了三楼的机关,蓬石山果然高明,他所设置的机关并非一触即发,而是一环扣接一环,缺失其中任何一环,也终难打开最后的机关。”黎斯不由得感慨地说。刑彪道:“那……赶快开启三楼的机关。” 水晶花缸里的金色图饰果然可以滑动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二楼引发了机关所致,黎斯小心地将图案按入水晶托盘的痕迹里,很快,响起了跟蚁骨楼二层相同的刺耳摩擦声。黎斯看看刑彪和白露,三人很快便将剩余的五个金色图案从水晶花缸中取出,按入五个水晶托盘里。 水晶托盘发出几声刺耳的摩擦声,随即向地面下陷入一寸有余,藏身于地面内。 “又有动静。”刑彪将全部精力灌输于耳目之上,他听闻到脚下某个地方开始微微地颤响起来,好一会儿才说:“是一楼大厅?” 黎斯点点头。 一楼大厅里,刑彪看到了两个一脸慌张的手下跑来,看到刑彪,其中一人说:“堂主,不好了。堂里的人都跑了,刘大胆还有其他看守石室的人说这蚁骨楼,不,这金岛有杀人的恶灵!教主就是死在恶灵手里,现在接连又死了几人,也都是被恶灵所杀。他们听了都害怕,开了海船,离开了金岛。”一人说完,看到刑彪铁青的脸色,不敢再说下去。 “这帮死兔崽子,等我拿下杀害教主的真凶,一个一个收拾他们。”刑彪双眼射出怒火。 “我记得郑显之临死前就躺在其中一根黑石柱下,应该就是这根。”黎斯走到其中一根石柱前,低身说,“郑显之死前就指着这根石柱,像是要告诉我什么东西。” “难道他发现了秘密的机关,所以被暗中的杀手杀人灭口?”白露用不肯定的语气说。 “有可能。”黎斯缓缓说,现在谜团一个接一个,未知不解的秘密太多,现在下结论都是太早。黎斯看向石柱,上面爬行着那些闪烁着绿光的鬼虫,不时瞪着鬼气森森的虫眼盯着黎斯,似十分抵触黎斯这个侵入者。 “这虫子全身是毒,想从石柱上找到机关,有可能吗?”王老头摇摇头说。 “无碍。”白露突然笑了笑说,“我来金岛前就知道岛上毒虫厉害,所以给自己配置了虫粉,这虫粉虽然不能杀死鬼虫,但足以令它们退避三舍。”白露将紫色绘花的小瓶子交给黎斯,黎斯闻了闻,不由得皱皱眉,这虫粉带着一股呛人气味,但在瓶壳外却有一股淡淡的幽兰香气,似花香。 黎斯将虫粉洒在石柱上,很快,鬼虫果然退却,露出了石柱原本黝黑的柱体。黎斯一眼看到了柱体中间一块金色扭曲的印记,道:“原本这里应该没有印记,看来是三楼的机关引发了这里的设置。” 黎斯摸了摸印记,目光围绕印记周围,继续搜寻,他看到不远的一根石柱上有一块淡淡模糊的痕迹。 “相隔这么远,怎么能使印记触发机关?”刑彪问。 “除非有人变得神力无穷,可以推动这根石柱移动。”黎斯笑笑说。他方才触摸石柱,感觉到了石柱一阵轻微的颤动,这明显是根基不稳导致,黎斯将劲力汇聚双手,缓缓推动石柱。石柱果然被推动着缓缓向旁边的石柱移动过去,不多时,两根石柱碰触在一起,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没错,机关就在石柱上!”黎斯道。随即几人分别找寻几十根石柱中嵌刻有金色印记的石柱,剩余五根石柱很快被找出,接着,它们一一被推动。最后一根石柱机关被触发,黎斯感觉到地面震动了一下,那六根可移动的石柱竟缓缓自行移动起来,众人屏住了呼吸,都是静静看着惊奇的一幕。六根石柱从大厅各个角落渐渐汇集在一起,靠紧再靠紧,六根石柱并排成了一面巨大的石墙。倏然,一道黑色幽深的门径从石墙内出现,石门一点点被打开,露出了里面无尽的冰寒之气,如是地狱之门被打开。 刑彪找来了火石,点燃火把,一众人缓缓进入密道之内,密道一路向下延伸,大概下走几丈,出现了一个半圆形的大厅。黎斯当先走进大厅内,大厅分成八角,每个角落都点燃长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在每侧的墙壁上都悬挂有一幅神秘难懂的壁纸画。壁纸画之下镂刻着许多钉锤得一样的怪异符号,乍看这些怪异符号,黎斯竟感觉有一股巨力袭进脑袋,忍不住身体晃荡了几下,连忙转移了目光,这才没事。 在半圆形大厅之内,静静还屹立着三个巨大的石人,而这三个石人有手有脚,就是没有头颅。刑彪走近一个石人,敲了敲石人坚硬的身体,茫然说:“我真不知道蚁骨楼地下竟然有这么一个巨大的密室。”刑彪一脸不解,突然他的手被抓住了。刑彪吓了一跳,看去,却是面前那个巨大石人用一只石手牢牢锁住了刑彪。 刑彪手被束缚住,不自觉想起了昨晚那个可怕的梦境,自己动弹不得地躺在床上,有许多手摸上来抓住自己。 “放开我!”刑彪大喝一声,甩出袖中黑刀。石人坚硬无比,但又怎敌锋刃锋利,只听轰的一声,石人胸口被黑刀一劈两半,石人倒下。 刑彪踉跄后退,目光正好看到石人裂开的胸膛里,露出了一张惨白死灰色的脸,这张脸刑彪当然认识,他就是在自己手里失踪了的——言重。 “言重!”白露也发现了言重,惊呼一声。那边王老头转过脸去,松寿道人闭上了眼睛,倒是小哑巴安静平视着言重,似看到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他已死了多时,并不是现在死的。”黎斯看着言重脖颈和脸侧的尸斑说,“有人将言重从蚁骨楼掳走后,杀害,再藏尸在石人中。” “如果这个石人里是言重,那剩下的两个石人里会是谁?”松寿道人闭着双眼,说。 黎斯的心莫名地一紧,是啊,目前为止失踪的也是有三人,除去言重,还有王顺和白珍珠。那么,剩下的这两个石人当中…… 黎斯不敢想,他看了看刑彪,刑彪会意地点了点头。黑刀闪电绽放,又一座石人的胸膛被破开,但胸膛里这次并没有出现尸体。刑彪诧异地走前一步,倏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滚了出来,刑彪本能地甩出黑刀,黑刀刀锋正好定在滚出来的东西上面。 “这……教主?”刑彪悲恸地喊道,从石人胸膛里滚出来的正是蓬石山血淋淋的头颅。蓬石山死不瞑目的双眼盯着刑彪,刑彪连忙将头颅从黑刀上接下来,放在地上。 “刑堂主不必太过难过,蓬教主尸身已全,起码可以对他的在天之灵有个交代了。”王老头也说话了。黎斯不再等刑彪出手,他上前一步,运用内家真气,最后一个石人胸膛被震碎,露出了里面的模样。 所有人都睁大了双眼,石人之中出现了一个身形消瘦的木人,全身用不知何种材质的紫色木料所精做而成的木人静静站在石人体内,一张脸竟也有了人类的五官,不过紧闭了双眼,眼睑甚至都有了细微的皱纹。黎斯看去,面前的木人更像是一个沉睡了一千年的真人。 黎斯走近,这具木人虽然制作得跟真人一样,惟妙惟肖,但没有气脉、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更没有人类的智慧,就只是一个木人而已。 “王顺还有白珍珠还是没有找到,他们究竟在哪里?”白露神情关切,她是真的在担心白珍珠。 “凶手一定是王顺,他定是逼迫教主说出了密室和机关,然后杀了言重,藏在密室里。再又劫走了白珍珠,当做人质,可恶的混蛋!”刑彪恨恨地说。 “嗯,起码现在看来,王顺的嫌疑最大。”密室中再无收获,黎斯回头时不经意瞅见了小哑巴的目光,她正看着墙壁上的一幅晦涩而有深意的壁纸画发呆,黎斯坚持着看向那幅壁纸画。同样先是一股巨力如同石锤一样砸进黎斯脑海里,接着,黎斯看到了壁纸画所绘的内容。 那应该是一艘巨大的遨游在海洋里的木船,船头上有许多人跪拜臣服于一个更高大的人,不,那应该不像是人,而是一个魔鬼。头生犄角,嘴露獠牙,还有人骨塞在嘴里。 在跪拜人群同魔鬼之间还有个瘦弱的人,他面对着魔鬼,将一把锋利的剑状武器刺进了魔鬼的胸膛里,而在这个人的胸口有一阵灿烂的光芒在闪耀。 接下来是图画下面一系列古怪的符号,黎斯再也忍受不住,收回了目光,却发觉小哑巴转头正看着自己,那双幽冷的目光里似渐渐有了一点流转的东西。 第三天晚,黎斯发现,伴随着蚁骨楼幽灵逃跑的不仅是罗海教教众,还有自己手下的八名府衙捕快。黎斯并不怪他们,相对于缉捕凶犯,自己的命对于他们来说更加重要,家有病老幼儿,一条命又如何敢轻易舍弃? 吃晚饭时,刑彪来找了黎斯一趟,告诉黎斯原来金岛已没了海船可以回归陆地,最后一条船已经被下午的教众逃命用了,但再过五天会有罗海教供送食物、日行用品的补给船登陆,到时就可以离开金岛了。但在这之前,捉到王顺,解救白珍珠才是最急迫的事情。 子时刚过,黎斯依然瞪大了双眼,内心波澜起伏。直觉告诉黎斯,白珍珠还在蚁骨楼中,但即便找到了密室,却依旧没有找到白珍珠,难道是自己错了? 黎斯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一闭上眼睛,一幅接着一副的画面瞬间冲进脑海。有白珍珠俏皮嬉笑的面容,有蓬石山残缺不全的尸体,有金色怪异的符号,也有小哑巴冰冷清澈的目光,而最后的定格却是它! 黎斯猛地起身,内心一阵澎湃,或许……真的是那样。 黎斯点燃了火把,再一次进到了地下神秘厅堂,看到三个碎裂胸口的石人,还有一个淡漠似人的木人。黎斯将火把靠近最后观看过的那幅壁纸画前,目光盯在壁纸画里那个刺死魔鬼的人身上,然后再转回目光看向木人,两者竟出奇的相似。在木人胸口,黎斯看到了一块黝黑的地方,像被火烧过一样。 黎斯不动,脑海里遭受的巨锤一样的抨击竟慢慢变得轻缓,他似看到了有一个人站在巨大海船上,乘风破浪,目光深邃,他的胸口闪烁着光芒,如同海神一样降临在人们的面前。 它,它,是它——传说当中师从的那个拥有了智慧的形人师。 王顺讲出的故事里唯独遗漏了这一点,他讲述了师从的归宿和忏悔,却并没有说到形人师最终去了哪里。是死,是生,是毁灭,还是消失…… 木人五官中最后凝聚的表情分明就是忧伤,说不出,说不尽的忧伤。是他经历了千百年的人间沧桑、世间生死后,终于还是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而产生的悲切;还是昔日旧友、恩师、记忆的随风湮灭,让他体会了太多的分别和离愁? 黎斯不觉眼眶有一点点湿润,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走到壁纸画前,摸索着壁纸画的四角,缓缓地揭开。壁纸画下是一面石壁,透着冰冷的感觉。 但在石壁的某处,黎斯看到了一块被烧黑的痕迹。黎斯不由得转头看向木人的胸口,那块焦黑的地方。黎斯走了过来,抱起木人,将它放在壁纸画后、石壁前。木人胸口的焦黑处刚好同石壁的烧黑痕迹高度一致,黎斯稍微走远,任由那面壁纸画悄然落下,画面中那人胸部发光的位置刚好印在了木人胸膛上,黎斯只觉得眼前白光一瞬间绽放开来! 在黎斯短暂失去视觉的时间里,他听到了巨石移动发出的轰隆声,接着,木人身后出现了第二道神秘之门。 这道门又是通往何处? 第九章 各怀鬼胎 向下,向下,再向下。黎斯的脚步没有停止,向下的道路没有尽头,黎斯心中莫名地有了一种只身步入地狱的感觉。 路渐渐变得幽深,但终于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底洞穴,洞内足有几十丈左右的空间,黑色阴冷的石壁上同样镂刻着一些繁杂难懂的符号和图案。在地穴中心有一个丈许的石台,黎斯一眼看到了躺在石台上面的白珍珠,白珍珠还在昏迷,细长的睫毛在听到了黎斯的呼唤后,微微耸动了一下。 黎斯放下一颗悬着的心,白珍珠无性命之忧。 白珍珠身侧,有一个长三寸左右的金属盒,金属盒上布满了绿色的锈迹。黎斯打开盒子,盒子中静静平躺着一卷古老的竹书,三个龙飞凤舞的篆体标在第一册竹页中央——形人师。 “这就是蓬石山藏匿的形人师之术,可为什么会在地穴深处,搁放在白珍珠身侧?白珍珠又是被谁送入了这幽深如地狱般的神秘地穴?”黎斯毫无头绪,白珍珠睁开了眼睛,看到了黎斯,流着委屈的泪水扑进了黎斯的怀里。 黎斯轻轻安慰她,当视线落在平台旁边时,黎斯的目光倏然收紧,那里是什么? 黎斯将白珍珠抱离平台,深吸一口气,缓缓将丈许外的巨大石台推动。 灯光隐灭,一个高大身影如鬼魅般蹿入蚁骨楼四楼。高大身影进入蚁骨楼的最高一层,他轻轻冷笑一声:“瞒天过海之计着实高明,现在左右无人,你应该可以出来了吧。” 这里正是蓬石山生前寝房,巨大金碧辉煌的石床上还躺着蓬石山拼凑而成的尸骨。 高大人影等了一会儿,缓步走到石床前:“昨夜的意外和不测可谓一出接着一出,应该就是你故意布局的吧。他们中了你的障眼法之计,但要欺瞒贫道,你还需要多下点功夫和本钱。”高大身影抓起蓬石山灰暗的头颅,一双手暗涌内力。 但闻“砰”的一声,一颗头颅已在他手中变成了一堆齑粉。但仔细看时,却能看出这齑粉并非骨粉,而是灰色的石粉。 “好个鱼目混珠之计!蓬老友,可以出来了吧。”高大身影露出了冷峻面容,正是高挽道髻,手持一平清风浮尘的松寿道人。松寿道人紧闭的双眼此时在黑暗里瞪得滚圆,如同两颗发光石扫视着大床后面一块巨大石墙。松寿道人冷哼一声:“我知你就藏在这个房间里,你故意布此局,为的就是将当年师家同门一一残杀。一乃绝你师门出身的秘密,二嘛,当然还是为了那半卷形人师之术。可对?” “吭!”大床后面的石墙内传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动,松寿道人就等此时机,一柄浮尘在空中散射成根根钢刺刺进那面石墙,石墙被刺穿一个大洞。洞内赫然端坐着一名全身黑衣、头戴黑面具的男子,男子只露出一双犀利眼睛,死盯着松寿道人。 “好久不见,师弟。”黑衣男子苍老的声音从墙洞内传出,“师弟一向可好,倒是让师兄挂念多时了。” “哼!你还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喜欢假惺惺。二十年前,你对师门大长老表现出供若亲父般的尊敬,到头来还不是暗地里给了他一刀?二十年后,却又在这里装作关心师兄弟,我倒要问你,言重是谁杀死的,王当又是被谁逼迫了十年,积郁而亡?他们可是你的师弟?”松寿道人继续揭露出真相,原来言重、松寿道人、王顺的爹王当、蓬石山皆是出自二十年之机关世家,师家。 “哼哼,这也怪不得我,他们都妄图染指形人师之术,而形人师之术我苦苦追求了一辈子,又如何能让他人抢走?这个世界其实很公道,要得到一样东西,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而他们付出的就是命!”黑衣人便是死而复生的蓬石山,蓬石山冷望松寿道人,“却不知松寿师弟想要付出何种代价?” “哈哈,想要我的命!如今我已非二十年前任你鱼肉的小师弟了。”松寿道人冷喝一声,手中白色浮尘在他驱使下如同有了生命般,在半空里凝成一股白结,袭向蓬石山。 蓬石山黑色长衣鼓动,一条围绕在他腰部的长鞭在蓬石山面前同浮尘迎上。但见白光突闪,两人各自持兵器打成一团,松寿道人一柄浮尘使得出神入化,但眼见的却是蓬石山的银色长鞭更占上风。 再片刻,松寿道人一招守势略慢被蓬石山逮住,蓬石山大喝一声,长鞭如同长了眼一样直刺向松寿道人脖下,松寿道人再守却为时已晚。但在蓬石山全力击杀松寿道人的一刹那,平地里,从大床下翻滚而出一道人影。人影滚到蓬石山脚下,甩出一柄长剑刺向蓬石山胸口。 “去死!”人影低呼,杀死蓬石山就在须臾间。偏偏地里从门口似闪电般闪过一人,手中砸下一个黑色的铁盒将偷袭的攻势完全破解。 蓬石山和松寿道人的打斗被突然闯入的两人打断,齐齐停下手。蓬石山看偷袭自己之人,道:“果然是你,王顺!” “蓬石山,算你逃过方才杀劫,但今天你必死于我剑下!我要以你的血来祭奠九泉之下的亡父神灵。”偷袭蓬石山之人便是失踪的王顺。王顺脸色苍白,看着拦截下自己的人:“黎捕头,蓬石山乃十恶不赦的坏人,你帮他,违背天理。” 黎斯将黑色铁匣放在地上,摇头说:“我拦你杀他,是因为你不能杀他。” “哈哈,笑话。”王顺大笑两声,门口这时出现了三人,是白露和王氏祖孙。王顺笑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杀他一百次也杀得。我为什么不能杀他?” “原因只有一个,因为他根本就不是蓬石山。”黎斯突然出口,望向戴面具的蓬石山。蓬石山从脸上揭开面具,王顺不由得大吃一惊,面具下的人竟是刑彪。 “刑彪……难道又中了蓬石山的诡计?蓬石山,你这狗贼,敢不敢出来同我一战!”王顺面向四面空壁,大喊。 “王公子,你无需再找。蓬石山就在这里,你的脚下。”王顺顺着黎斯目光,看到了铁匣子。打开匣盖,里面蓬石山冰冷的头颅正安放其中。 “这颗蓬石山的头颅是我从蚁骨楼密室发现的,发现后我当即找到了刑堂主,同他共演了一出蓬石山死而复生的好戏,就是想诱你出来,王顺。至于松寿道人便是蓬石山师弟的身份,乃是在先前暗中搜查真人的裹衣行装,发现了一片同蓬石山所设机关的金色符号相同的印记竹片,由此黎某才推断出松寿道人也是师出师门。这一趟金岛之行,大有可能也是为了形人师之术。”黎斯看着几人,“先前蓬石山头颅乃是仿作,只要细心便会发现,当时我便有了蓬石山未死的假设,直到我找出了真的头颅才打消了这个想法。诸位同样有了此心思,于是一一潜来找寻蓬石山。而蓬石山寝房的墙内密室,则是刑堂主透露给我的,我便让刑堂主藏身其中,引诱诸位一上钩。” “蓬石山真的死了?”王顺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一幕。旁边松寿道人走上来,从匣中提起蓬石山的头颅,端详了一会儿,终于说:“没错,果然是蓬石山。” “如果蓬石山已死,会是谁仿造了假头颅?”王顺想不明白,抬头却发觉松寿道人的目光盯着自己。松寿道人说:“你承认了是你杀了蓬石山。我看除了替你爹报仇之外,你也想得到形人师之术吧?” “胡说!”王顺苍白面上似因为激动,涌上一片红云。 “不管你是否想要古卷,但确是你杀了教主。”刑彪扔下长鞭,从衣袖里抽出长刀。 “依仗人多吗?哈哈,来吧。我宁可一死,也决计不会落于你等手里!”王顺震剑大喝,“来!” 松寿道人同刑彪对望一眼,方才还是势如水火,不死不休的两个对头,此时却站在同一阵线。松寿道人自然不会轻易杀死王顺,蓬石山死于王顺手中,形人师之术的古卷的下落多半同王顺有关,先将王顺擒住,才最重要。 “一齐上。”松寿道冷冷道,刑彪于他身侧同时扑向王顺,但扑到一半,两人同时嗅到一股淡淡的似乎似无的香气,身形都为之一顿,随即,全身发软地倒在了地上。 “有毒?”刑彪挣扎着想站起,却是徒然。他回过头,白露正缓缓走进房间中央,站到王顺身旁。 “竟然是你,你跟他是一伙的?”刑彪道,一旁松寿道人的神情好不到哪里去,紧闭了双眼,似在运功强行压制毒发。 “无用的,你们中的是我精心研究了多年的‘百凤归巢’,乃是我用了一百种毒草毒花配制出的,即便可以逼出毒粉,非一天两夜也难以办到。”白露轻轻说。 “你为何要帮助这个凶手?”松寿道人问。 白露没有说话,转脸看向黎斯。黎斯笑了笑说:“若我推测不错,白露姑娘也应该是王家的人,王当的女儿,王顺的姐姐。” 王顺面上露出诧异神色,不由得开口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黎斯从怀里摸出一个紫色小瓶晃了晃说:“白露姑娘还记得这瓶虫粉吗?” 白露目光闪烁,点点头说:“记得,是我给你的。” “虫粉难闻,有股子让人窒息的气味。所以白露姑娘在瓷瓶外身涂抹了淡淡的花香来驱散那股呛人的气味,而这种花香我方才在王顺身上也嗅到了,想来,他的身上应该也有你的虫粉。还有,昨晚在关押王顺的石室里,我在王顺睡卧的石床旁悄悄洒下了一堆石粉,当晚有人将王顺救走时,他的脚印就不经意印在了石粉上,事后我发现脚印是个女子的。于是,我肯定你跟王顺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再看你们两人年龄容貌,推测你们乃是姐弟。”黎斯将他心中推断说了出来。 “果然厉害,不愧是大世四大神捕。”王顺说,“白露的确是我的亲姐姐,本名王露。姐姐为了能确保报仇成功,三年前就隐姓埋名,以酒药师的身份藏在了蓬石山身旁。” “既然就在蓬石山身旁,要杀他用毒不就可以?”黎斯说。 “说的容易。那蓬石山平时异常谨慎,过嘴的食物和酒水都会经过两重验查后才会食用,所以姐姐根本没有机会下手。而且,下毒杀人,不能一解我心中的愤仇,最好将蓬石山千刀万剐才最解恨。”王顺说。 刑彪看着白露,回忆说:“昨晚我听到有人进入石室救走王顺,想要起身却发觉手足无法动弹,而且接连产生了幻觉。难道就是着了你的道,白露?” “不错。”白露接口说,“我用了一种无伤的迷粉,先迷昏了石室外的守卫,让他们自行走到蚁骨一楼大厅。迷粉也让你产生了幻觉,我才可以顺利就救走我弟弟。但是,我们所做的并非想伤害无辜,言重、包亮之死同我们都无关系。我们只想为亡父报仇,杀掉蓬石山。” “说的好听,你既然能杀一个,就保不准会杀第二个。蓬石山既然已死,那言重和包亮非你们下杀手,还会是谁?”松寿道人闭着双眼说。 “我姐姐没撒谎。”王顺说,“就像昨晚我说过的,我是一剑刺死了蓬石山。但我并没有将他分尸,更没有对其他人下杀手!” “不是你所做,难道真会是金岛上的幽灵所为?”刑彪不由得脱口而出。 “桀桀,桀桀!”一阵怪笑声倏然从门外悠长的走廊里传来,众人错愕间,一道长长的黑影缓缓靠近。 第十章 金岛幽灵 “这个世界上的幽灵只存在于人内心最阴暗的角落,当它占据了人心后,幽灵就出现在人世间。”黎斯看向门口,目光渐渐飘落在一个人身上,从开始到现在,只有他始终缄默其口。 “黎捕头是在暗指老朽是那个神秘的杀人幽灵?”王老头接触到黎斯的目光,收紧满脸皱纹道,“我只是个老头子,而我的孙女又是个哑巴,我又怎么可能去杀人?” “有时候杀人并非要自己亲自动手,只需要有个得力的帮手,比如说形人师。”黎斯一字字说,所有人目光都转向王老头。王老头病容的神情里渐渐分离出一抹异样神情,他许久又道:“黎捕头,看来你已经找到了你的朋友。” “你岂非早就知晓了?我既然捧出了你隐藏好的蓬石山头颅,那我的朋友当然已经逃离了地穴。”黎斯一顿,接着说,“对了,还有这个,想来也是你放在白珍珠身旁的。” 黎斯从怀里取出了一卷古竹书,松寿道人倏然睁开了双眼,激动地说道:“形人师之术。” “事情总是这样,往往精心布局好的戏总不能有个圆满的结局。”王老头突然说,原本弯曲的腰板慢慢挺直了,他挣脱开小哑巴的双手说,“黎斯,听闻过你的睿智。既然你已看破了我的诡计,不如继续猜猜我究竟是谁,如何?” “阁下智慧超绝,轻而易举地将一群自命不凡的武林高手、世家子弟、修为道者、机关高手玩弄于鼓掌之间,且可以不动声色地先破解开蚁骨楼三层连环机关之谜,而后将言重同蓬石山的头颅藏于密室中,可见对于机关造诣何等是高。还有最关键一条,对于蓬石山的仇恨。蓬石山已死于王顺剑下,却被你分尸丢弃,可见你对它的仇恨已非吞骨食肉可解。如此,我也只能想到一个人。”黎斯平静地看着王老头,缓缓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说得清晰:“师门大长老。” “不……这不可能。”松寿道人盯着王老头,摇头道,“大长老根本不是他,而且大长老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于蓬石山之手,是我们几人共同将他埋葬,他一定是死了!” “那是普通人,对于千年机关世家,没有不可能之事。容貌可以借助外力变换,我只能说,黎斯你的睿智让我钦佩,你值得我向你坦白我的身份。如你所推测的,我就是二十年前逃过死神之手的师门大长老——师赏。”师赏长长叹息一声,“二十年了……二十年了,二十年来我一直将仇恨当做我活下去唯一的理由,便是这点理由成了我的救命稻草,让我从坟墓里重新爬回到人世。但可惜,这帮叛门孽障都选择隐姓埋名或改头换面来隐藏自己的身份,加之我身受重伤,一晃二十年过去后,我才终于找到了这帮家伙的消息。于是,我费尽余生精力设计下了一个惊天杀局,利用他们对于形人师之术的贪婪,引他们一个个上钩,待入陷阱,我再一个一个地将他们折磨至死。”师赏说到激动处,轻摇头说,“但计划如何天衣无缝,也赶不上变化来得快。我算来算去,却并未想到你。” “你杀言重是因为他也是当年谋害你的师门叛徒之一,但你杀包亮为了什么?”黎斯问道。 “这个简单,你可以去问问这位真人。”师赏说,“他害怕言重说出自己以及蓬石山都是出身师门,于是让包亮先下手杀掉言重。”师赏摇摇头说,“但可惜包亮来晚了一步,言重已经死在我手里,却刚巧被包亮看见,自然他就只能死了。” “郑显之呢?”黎斯继续问,“你杀郑显之可是因为他无意撞见了你开启蚁骨一楼的秘密机关?” “不错,我其实无意杀他,只怪他运气太差。”师赏承认说。 “那金岛第一晚,引我去金岛岸边,然后火烧海船的也是你?”黎斯问,师赏点头,“你并非我计划中的人,我当时想给你点警告。本以为你受到警告会自觉地离开金岛,但没想到你却留了下来。” “你将一颗假蓬石山头颅藏于连环机关打开后的密室里,为的又是什么?”黎斯问。 “你应该猜到了。如果一场好戏过早地结束,对于排演这场戏幕的人来说是一种损失,于是我故意放上一颗假头颅,必然会引起更多人的互相猜忌,最关键的一条就是他们会怀疑蓬石山是否真的已经死了。哈哈,果然,人心总是经受不住诱惑。”师赏微微笑着说。 “不错,人往往听命于自己的心,而心却总是被一些其他事物所蒙蔽。比如贪婪、胆怯还有仇恨。”黎斯说这话时,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终回到师赏的面容上。 “他们每一个人都败了,你是最终的赢家。”黎斯说,“但我还有一点不明白。” “你说。” “蚁骨楼的三重机关像是蓬石山故意建造,为的应该是保护密室中那具藏身于石像体内的木人。我想知道,这个木人是不是就是千年前跟随师从的形人师?”黎斯问出这个问题,师赏的面容变化了几次,最终点点头说:“不错,那个木人就是千年前的第一代形人师,只是时隔千年他已经成了一座木雕。二十年前,当蓬石山从我怀中抢走半卷形人师之术时,他还逼问我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黎斯问道。 “你既然看到了木人,也许你已经想到了。千年前,师从从万古深山中找寻到了一种可以令机关人拥有智慧,甚至具备人类情感的材质。这种材质旷世稀缺,而且极其珍贵神秘,即便是千年来的师家家主口口相传里,也只有一些关于它的零星线索。但我自幼对于这种神秘材质极感兴趣,更是只身离开师家三十年,寄身于深山远海,为的就是再次找寻出这种材质。皇天不负苦心人,我终于找到了线索。蓬石山就是想从我口中逼问出这种材质的下落。”师赏看着滚落一旁地上的蓬石山的头颅,说:“于是,我就告诉了他。” “你告诉他的地方就是金岛。”黎斯说,“后来蓬石山按照你的口述找到了金岛,找到了地下的密室,也发现了第一代形人师还有那些晦涩难懂的壁纸画。但他一时根本不能通过这些线索找寻出那种材质,所以他将罗海教迁移,在金岛上建立蚁骨楼来掩盖他的真实目的。” “其实你故意将金岛之秘泄露给蓬石山,就是为了将来报仇时怕找不到他。蓬石山一旦被金岛牵绊住,便等同于再也跑不出的你算计。”黎斯看向师赏,师赏点头:“你很聪明,我很喜欢。但往往聪明的人不能活太长久,因为有许多秘密是聪明人不可以知道的。” “我在形人师古卷内页看到了一个金黄色布局的扭曲图案,它同蚁骨楼三重机关开启的印记吻合,它可就是形人师的符号?”黎斯又道。师赏说:“不错,六点一线半轮回的金色形人师图案,曾经的师从老祖宗就是按照这个图案制造出了第一代形人师。” “果不其然。”黎斯恍然大悟。师赏道:“黎斯,你的问题应该问完了吧?” 黎斯笑笑,道:“问题问完,可就是我应该命丧黄泉之时?” “我说过,你是个聪明人。”师赏微笑。 “但如果我告诉你,白露的毒粉并没有毒到我,你是否还想送我入地狱呢?”黎斯盯着师赏,目光不经意地转到了始终如同影子一般存在的小哑巴脸上。 “黎斯,我说过,我是个老人,小哑巴只是个哑巴,我们不是你的对手。但是,并非就不可以杀你。”师赏轻轻拍手,门口倏然出现了那个始终徘徊在门外的巨大黑影。那是一个身高一丈有余的巨大石人,一双石眼中不停闪烁着黑色光芒。 “机关人!”松寿道人脸色变得惨白。松寿道人自是知晓,机关人虽无形人师的智慧,但其本身强悍的攻击力却不可忽视。 “它可杀你?”师赏缓缓地说。黎斯看着高大威猛的机关人,点头:“绝对可以。” 松寿道人看着逼近的机关人,蓬石山、言重、王当都已死,现在当年谋害师赏之人只剩下自己,松寿道人自知师赏决计不会放过自己,只能拿命搏一下。他咬破自己舌尖,宁愿折寿三十年,耗损半生功力将侵入体内的毒粉逼入血脉深处,换取功力恢复。松寿道人瞅准师赏跟黎斯心理较量的罅隙,出其不意地冲出,一把扣住了师赏身旁小哑巴的脉搏,随即,另一手扼住了小哑巴的脖颈。 “师赏,放我走!否则我杀了小哑巴!”松寿道人大喝。 师赏看着松寿道人,像是看着一只即将送入死囚笼中的飞鸟,目光不带半点怜悯道:“我说过,人总是输在人心上。我既是师家大长老,这个小丫头又怎么可能是我的孙女?你杀她,又同我何干?” 松寿道人面容铁青,看着脸上无丝毫波澜的小哑巴,脑袋里突然闪现出一个大胆而诡异的念头,脱口就道:“小哑巴,小哑巴难不成就是……” “你猜对了。”师赏看向小哑巴,小哑巴完全不顾自己被扣住的脖颈,手臂猛地回撤,一掌拍在松寿道人的腹部。松寿道人吃痛后退,口中喷出鲜血,终还是一脸不可思议的喃喃道:“她真是,真的是……” “形人师!”黎斯接口。他望着小哑巴,从第一眼开始,他就觉得这个始终无声而安静的小女孩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而现在秘密终于揭晓。“没想到,一千年后,形人师重现人世!”松寿道人望着小哑巴,只是摇头,“这么说你真的找到了那种材质,传说里的五色修罗。”师赏微笑:“你说的没错,你们所有人可以安心去死了。”黑色巨大的机关人扑向房中,那边的王顺和白露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两人扑向机关时,黎斯也站起,同王氏兄妹和机关人战在一起。只是松寿道人始终望着小哑巴,再没动手。刑彪则发愣地站在一侧,不知该做如何反应。 机关人英勇无敌,一番恶斗后,黎斯三人筋疲力尽,机关人却没半分疲态。机关人挥出一拳,将王顺连着白露击飞出去,再抡起一拳,狠狠砸向黎斯头顶。 死亡,看似已触手可及。 第十一章 五色修罗心 机关人的重拳停在黎斯头顶一寸,倏然,机关人像被抽走了吊绳的木偶人一样僵立在了原地。一个纤细的人影从机关人身后转了出来,带着兴奋和喜悦对黎斯喊:“黎大哥,我做到了。我刺中了机关人的术门,它动弹不得了。” 从机关人身后走出来的人当然是白珍珠小姐,黎斯对白珍珠竖起了大拇指。他先前大致从到手的形人师之术中找到了各类致命机关的破绽之处,就是担心会出现机关陷阱。黎斯更是让白珍珠记牢了每种机关破绽,伺机而动,黎斯自己则充当诱饵。术门则是机关人进行行动的一个枢纽,只要破坏了术门,机关人便成了一尊普通石人。 “厉害,你得到机关师之术不足一个时辰,就可以从隐晦难懂的古文中找出了关于机关人术门的记述。黎斯,我还是小看了你。”师赏叹息一声道。这时刑彪开口说:“你的依仗已经成了一摊软泥,师赏你还不束手就擒?”刑彪如此说,但还是没有动手,他的目光同松寿道人一般,停留在始终平静如水一般存在的小哑巴脸上。 “五色修罗,就是令机关人蜕变成拥有智慧的形人师的那种神秘材质?”黎斯问。师赏点点头:“我花费了半生才找到了少量的五色修罗,将它绘制成心藏于小哑巴的体内,令小哑巴成了千年来第二个形人师。” “哼!形人师,再厉害也不过一人而已。”松寿道人冷冷地说,对其他人也道,“师赏不擒,我们都会死。王顺、白露,虽然你们不愿意多开杀戒,但你们是王当的子女,他同样不会放过你们。还有刑堂主,你是蓬石山的属下,师赏会放过你?与其任他宰割,不若跟他拼了!” “说得不错。”刑彪也道。 王顺和白露对望一眼,他们心中清楚,师赏处心积虑摆下惊天一局,除掉他所有的仇人必然是他最终的目的,此时已不得不听从于刑彪安排,因为他们姐弟二人已无第二条退路。 “杀!”刑彪冲出,黑刀一招开天辟地砍向小哑巴。小哑巴静如幽潭的眸子里依旧没有丝毫波澜,形人师虽然具有人类的智慧,但永生无法开口言说也让她注定了孤单寂寞一世。 小哑巴没有退缩,伸手挡住了黑刀,黑刀劈在小哑巴手臂上,竟然被硬生生弹开。小哑巴纹丝未动,刑彪却是踉跄后退了几步,黑刀刀锋也裂开几道碎口。 刑彪吃惊地看着小哑巴,松寿道人趁小哑巴对付刑彪之余,手中浮尘也刺向了小哑巴双腿,但听得“叮当”几声,浮尘白丝同样碎裂成齑粉。而正面出剑的王顺,一剑刺在小哑巴收回的手臂上,长剑同样被震断。 刑彪同松寿道人都知道了形人师的厉害,两人暗暗靠近嘀咕了两句。刑彪突然转身将站在身后的王顺一掌推出,王顺还停留在对形人师之厉害的无比震惊里,没想到突然被刑彪推出,他直直扑向了小哑巴。 王顺无法,半空里甩出断剑,小哑巴见王顺来,只轻飘飘推出一掌。 王顺身在半空已无退路,只得接下这一掌,小哑巴看似软弱的一掌却蕴含了无尽后力,小哑巴一掌已震碎断剑,接着拍在了王顺胸口,王顺只觉胸口一震。王顺顿时心脉皆碎,毙命。白露眼见亲弟弟从半空里跌下,双眼翻白,赶了上来。而松寿道人趁小哑巴一掌击毙王顺的间隙,将剩余的浮尘全部卷住小哑巴双足,让她暂时动弹不得。小哑巴转身,又是轻飘飘一掌,看似轻柔,却极快地拍向了松寿道人的背脊。 松寿道人猛地撤身,将白露一把拉了过来,挡住小哑巴的一掌。小哑巴也看到了白露,目光微犹豫,但一掌还是拍下,拍在白露死穴上。白露口吐一口黑血,挣扎着爬到弟弟身旁,再无声息。 黎斯本想将白露救下,但怎奈电光火石根本不容他出手,白露和王顺就已然毙命。黎斯冷冷地望着一脸魔鬼面容的松寿道人。 白珍珠难过地叫了出来:“白姐姐!” 小哑巴挣断浮尘,刚想对松寿道人下手,却听到身后传来阴险的笑声,小哑巴回头,却发现刑彪已悄悄从后面擒住了师赏。所谓擒贼先擒王,先推王顺出来,后由松寿道人缠住小哑巴双足,其实就是为了给刑彪争取可以一举拿住师赏的时间和时机。刑彪将黑刀抵在师赏脖颈侧。 “杀了他,杀了他啊,小哑巴!”师赏大喊,“我等了二十年就是为了除掉这些叛徒,小哑巴,杀了他!” 小哑巴闻言,靠近刑彪。 刑彪看到小哑巴面无表情,不由得从心底生出一阵寒意,多年来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受到了恐惧。刑彪握紧了黑刀,声音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小哑巴,你再往前走一步,我立即杀了师赏。我自知不是你的对手,与其任你宰割,不如拉一个垫背的,黄泉路上也不会寂寞。” 小哑巴的脚步停住了,师赏又喊:“我不怕死,杀不了他们,我惨活于世又有何意义?” 小哑巴继续走前一步,刑彪手下微用力,黑刀在师赏脖颈上刮出了一个刀印。刑彪形似小丑般歪嘴喊道:“再走一步,我立刻就砍掉他的脑袋!” 小哑巴清澈幽深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纠结,一抹痛苦的神情蔓延入那眼看不透的深泉。小哑巴抬起的脚缓缓收回,她看着师赏,终是微微摇了摇头。 “哈哈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啊!”师赏看着小哑巴,摇头,“你终究迈不出最后一步。” “五色修罗赋予形人师无尽杀机和智慧的同时,也将人类的情感赋予了形人师。这情感便如同一张大网罩在了形人师心中,心生羁绊。小哑巴朝夕同你相处,早已对你有了亲情,她怎么可能会任由自己向前迈出的一步而不顾你的性命呢?师赏,你千算万算,却最终没有算计到这一点。”黎斯看着一脸暗淡的师赏,道。 “说的好,说得对!天下无敌的形人师,一旦有了人的心,又如何可以纵横天下?我错了,我大错特错。”师赏的目光倏然变得决绝,脖颈猛地一低,冰冷的刀锋已然刺入他的血肉。但横地里猛地伸出一只手,飞速地点住了师赏的几大穴道,让师赏失去了行动能力。 “想自行了断,然后再让小哑巴杀了我们来给你报仇,想得倒是容易。”松寿道人收手道,“刑堂主,现在可有办法离开金岛?” “有!虽然海船都被罗海教叛徒遣走了,但还有一只被藏起的海船在山洞里,可送我们离开金岛。”刑彪道。松寿道人点头,用半截浮尘抵住师赏。 松寿道人盯着小哑巴道:“如果不想师赏死,就留在蚁骨楼内,不要下楼!否则,最多就是同归于尽!” 松寿道人同刑彪两人架着师赏,下了蚁骨楼。小哑巴果然没有下楼,她甚至保持着原本的姿势,连动也没有移动半分。白珍珠拉了拉黎斯的衣袖问:“黎大哥,我们该怎么办?” 黎斯微微一笑,一口甜血喷了出来。原来他根本早就中了白露的毒粉,方才面对师赏,只是强装自己没有中毒,实际跟松寿道人一样是将毒粉逼到了经脉角落。此时毒粉冲出血脉,运转体内,黎斯只觉身体内有无数金针刺扎着心脏,疼痛难忍。 其实黎斯方才一直在强忍,否则他早已出手制止松寿道人同刑彪了。 “黎大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白珍珠看到黎斯口吐鲜血,一张脸变得煞白,紧张得哭了起来。黎斯摇摇头说:“我没事,丫头你放心。” 不远处,小哑巴突然转过了脸,看着黎斯同白珍珠。 她的神眼再一次变得飘忽而清澈,如同眼中飞落下了漫天的风雨,小哑巴倏然走到大床旁,猛地一掌将大床击得粉碎。大床内有一个金色扭曲的形人师图案,在形人师图案中心,有一个黑色按钮。小哑巴按了下去,蚁骨楼陡然轰鸣,顺时天崩地裂,蚁骨楼轰然塌陷。 黎斯只觉得落入了一个深渊,身体似漂浮于大海中的一叶孤舟,漫无目的地漂浮。 许久……许久,当黎斯睁开眼睛,只觉得身体有如碎裂一般疼痛难忍,白露的毒粉也在蚕食黎斯的意志。而白珍珠又躺在同一块巨大的石板上,黎斯发现自己跟白珍珠又一次回到了蚁骨楼下神秘的地穴里。 “丫头,醒醒。”在黎斯的呼唤下,白珍珠终于醒来。她并无大碍,只是被吓坏了,缩在黎斯怀里哭泣。 恍惚中,一阵轻若梵音的话声从地穴里不知何处袅袅传来。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她很快乐,因为有许多爱她和她爱的人在她身边,她可以每天醒来都看到他们的脸,但小女孩当时并不知道那种感觉叫做幸福。直到有一天,一伙黑衣遮面的凶徒闯进了小女孩的家园,屠杀了她所有的亲人。小女孩看到那些平日里微笑的脸一张张倒在血泊里,她觉得心都要碎了,碎得一点都不剩。小女孩侥幸逃出了那场劫难,也遇到了可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个亲人。他是小女孩的长叔,平时最疼爱小女孩,喜欢给她讲述一些神奇的故事。就当小女孩泪流满面地想要冲出去跟长叔团聚时,一柄锋利的匕首突然刺进了长叔的胸膛里,长叔临死前抓住了那个杀害他的凶手,不想让他回头发现小女孩。小女孩藏进了树林里,长叔死了,那伙杀害他的恶人将他埋进了一个深坑里。等到恶人离开,小女孩跌跌撞撞地爬出来,用手一下一下地挖开了深坑,她扑到已死的长叔怀里,像是小时候做错了事一样在长叔怀里委屈痛哭。只是小女孩知道这一次,长叔不再会轻拍她的背脊安慰她,不再会偷偷放两个甜果在小女孩的衣兜里,不再会对小女孩微微一笑,笑容像和煦的阳光那样温暖,不会,不会……永远不会了!小女孩在那一晚哭干了这一世的眼泪,她回到了家里,将被杀害的亲人一个一个埋葬,将仇人的脸一张一张镂刻在心底,用血封印。小女孩带走了家族的圣物,形人师之术。从此,朝朝暮暮、日日夜夜地都将在仇恨中度过,同死神共眠。”话声轻轻收尾,白珍珠被这个凄楚的故事所感动,早已泪流满面。 一身青裙的她出现了,温婉轻柔,言:“我就是那个女孩,师碧然。” 此时,在广饶深蓝色的大海深处,刑彪辨识着方向,掌舵海船向最近的陆地驶去。松寿道人在船板上看守师赏,松寿道人冷冷地道:“师赏,你这一路上都没说一句话,就不怕我将你扔下海?” 师赏闭着双眼,不看他。松寿道人突然看到了什么,他一把扯过师赏,将师赏的前襟撕碎,师赏的脖颈上一圈青色的印记触目惊心。 松寿道人的目光却渐渐变得疑惑和不解:“你的脖子明明被刑彪的刀锋所割破,为什么没有伤口,也没有流血?” 师赏缓缓睁开了双眼,但依然一句话不说。刑彪听到了松寿道人的话,也走了过来,突然一刀刺进师赏的肋下,白刀进,同样白刀出。 “这怎么可能,见鬼了?!”刑彪无比诧异地看着师赏,“你究竟是人是鬼?” 师赏望着两人,突然收手成掌,一掌刺进了自己胸膛中。在松寿道人跟刑彪无比惊讶的目光里,他缓缓将手抽了回来,张开,手掌中心有一颗石头,散发着五色光华。 “这是……五色修罗!”松寿道人双眼欲裂,他不敢相信地重新看向师赏,终于恍然明白了师赏为何一路无话。 松寿道人一字一字说出口:“你才是真正的……形人师。” 师赏微笑地看着他,点点头。 “轰!”一声巨大的震鸣后,海面回复了平静,只余下残破的几块木板,随着海潮渐行渐远。 “师碧然?”黎斯也是处于震惊中,问,“你的长叔就是师赏?” 从一个黑色石门中走出来的正是小哑巴,不,应该叫做师碧然。师碧然轻轻点头,言:“是。” “师赏早死,那么被松寿道人和刑彪劫走的师赏……又是谁?”黎斯问师碧然,但很快他自己想出了答案,“他才是形人师。” 师碧然颔首:“我说过,我的杀局天衣无缝。先前我以腹语暗中代替形人师说话,其实就是让他们将形人师劫走。因为在形人师体内装有暗火金雷,苍茫大海上,他们二人再无生还的可能。” “他们以为劫走了师赏便可保住自己的性命,却不料走入一条不归路。”黎斯缓缓摇摇头。 “我见过你,就在那晚,是你将我带进地穴里的。”白珍珠看着一身青裙的师碧然,白珍珠那晚虽然没有看清楚劫走自己那人的脸,却记起了她所穿的青裙。 “我本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掉你,只是你让我想起了曾经的我。仇恨吞噬了我,我再不能回到当初。我好怀念自己小时候,那般的无忧无虑,那般的甜美快乐,即便哭泣也有人安慰。”师碧然轻语,语声凄婉。 四周石壁突然开始落下石块,黎斯感觉到整个地底深穴开始轻轻地抖动。 “怎么了?”黎斯问。 “金岛其实是千年前师从老祖宗镇压第一代形人师的所在,师从害怕形人师为祸人世,便将他镇压在此。但师从老祖宗却没想到,他伤到了形人师的心,形人师自毁五色修罗心后长眠金岛,师从老祖宗为之后悔了一辈子。所以这座金岛不是真正的岛屿,而是一座机关岛,它已带来了太多的悲剧,也隐藏了太多秘密,若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将会带来更多的杀戮。我已启动了机关,金岛很快就会沉入海底最深处,长眠。”师碧然注目黎斯和白珍珠,伸手指向自己方才走出来的黑色石门,说:“从我来时的门离开,门径后通往金岛一处秘洞,里面有一艘为你们准备好的船……走吧。” “那你呢?”白珍珠关心地问。 “我……”师碧然微笑,轻轻闭合双眼,“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家,不想也不会再失去第二个。” “走!”师碧然说,“再晚就来不及了,不要回头,一直走出去。” 白珍珠还待再说,黎斯抱起白珍珠走向石门。白珍珠在黎斯怀里流泪,悄然回过头,黑色地穴已经开始崩塌,大片大片的黑色如同飞翔的黑鸟落入深渊,师碧然面对黑暗,最后一次睁开了双眼,微笑,再微笑,转身,跳下了深渊。 “不!”白珍珠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金岛已经从海面上消失,白珍珠缓缓醒来,看到了黎斯,流着泪水问:“黎大哥,师碧然……会死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黎斯望着平静的海面,目光深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