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仙·下部》 第2190章 贺寿 荆以远做寿,本不待那么张扬的,然而他的弟子众多,又背负了大师的名头,虽然不是整寿,但是人过九十为耄耋,哪一年都可以算是大寿了,自然有的是人捧场。 荆紫菱和荆俊伟也专程从北京赶了回来,有意思的是,黄汉祥的外孙女儿何雨朦也跟他们同机抵达素波——黄老和荆老,人称“天南两宝”,黄老做寿,荆俊伟和荆紫菱去了,荆老做寿,何雨朦前来,倒也是礼尚往来。 按照对等原则来说,应该是何雨朦的母亲前来才对,荆老对清丽无比的小雨朦也挺有好感,于是就逗她,“你妈怎么不来?路上紫菱姑姑没有欺负你吧?” 不成想,小女孩儿的清丽只是在表面,口齿却也伶俐得很,“我太姥爷说了,让荆爷爷看一看,小雨朦比小紫菱更聪明更漂亮……” 荆以远听得哈哈大笑,他当然知道,这是老朋友卖弄的心思所致,当然也不着恼,又逗她两句,送了她一支毛笔做见面礼,“这是宣城紫毫,你太姥爷倒是会算账……你妈来的话,我收礼就行了,把你派过来,我还得给你礼物……” 黄家和荆家实在不能说走得近,但是荆以远也见过何雨朦的母亲两面,所以才有这样的话,不过这两年,两家的来往又密切了一点,却是小字辈们推动的。 何雨朦是前一天到的,做寿当天,到的人更多,陈太忠是九点半过来的,荆涛家里已经是满满当当到处是人了。 他随意地瞥两眼,居然很惊讶地发现了副省长沙鹏程,沙省长纡尊降贵地坐在一张小圆凳上,他的秘书站在身后,却是不敢说要谁谁让出一张椅子来——这个时候,副省长的威风真的不好用。 陈太忠仔细看一看,发现自己认识的人实在是没几个,也就是国安局的廖宏志、省政府办公厅王玉婷……嗯,何雨朦居然有个椅子坐? 然而,他不认识别人,并不代表别人不认识他,正东张西望之际,一个五十左右的中年人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他两眼,“你……是不是上次给荆老针灸的那个小伙子?” 你不要哪壶不开,专提哪一壶好不好?陈太忠是有点挂不住了,可这个场合偏偏发作不得,只得讪讪地干笑一声,文不对题地答一句,“针灸啊……我最喜欢研究这些国粹了。” “你……”中年人能在荆老病危时在场,祝寿时在场就很正常了,对这个冒失的年轻人,他真的有点不满,不过上次这厮跑得快,他没逮住机会置疑和发难。 这次,自打认出这个年轻人,他就已经想好了一些措辞,不成想这家伙的回答,委实有点天马行空——说是离题万里吧,偏偏跟主题有点关系,想要借这个答案计较一番的话,又不是一句两句说得清楚的。 然而在这种场合,无论是谁,说一句两句还行,说得多了,那就太不给寿星公面子了,中年人眉头皱一皱,犹豫好半天才低声问一句,“你是干部?” “嗯,就是个小公务员,”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回答,心里却是有点微微的得意:哥们儿我要低调,不说什么正处待遇,反正我也是端公家饭碗的,你不该再难为我了吧? “看年纪不像,”中年人又上下打量他两眼,接着转身离开,只是离开时又说了一句话,却是别有味道,“我就是听你说话,有股子官场味儿……” 你这算是夸人呢,还是算骂人?陈太忠被这话说得有点不摸头脑,不过不管怎么说,对方离开了,那就是好事儿,他的糗事没人计较了。 他想着是没人计较了,不成想荆母端了茶过来的时候,嘴里招呼一句,“家实在太小了,没地方坐的,去前面酒香斋吧,招待不周,大家包涵啊。” 按说这话是不错的,家里人实在有点多,可是她说这话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看了陈太忠一眼,似有所指。 陈某人的脸皮不是特别薄,却也被这一眼看得生出了掩面而走的心思,总算是他想着,这是小紫菱的生母,我……哥们儿我忍了! “对啊,屋里人太挤了点,谁站得累了,就去酒香斋吧,一会儿荆老就过去了,”他心一横,索性不见外地大声嚷嚷了起来,却是一副得了机宜的样子。 “哈,小陈来了?”荆以远的耳朵有点背,不过除了跟他道贺的一个中年人,整个房间的人都是在小声说话,所以这一嗓子就被他注意到了,“给我带什么礼物来了?” 这话一出口,大家就都震惊了,荆老可不是贪财的人,恰恰相反,他对身外之物看得很轻,就连某些贵重的笔墨纸砚,荆大师也未必看在眼里——否则的话,他也不会兴趣来了就在废旧报纸上奋笔疾书了。 可是眼见荆以远笑眯眯地看着远处,居然开口要礼物,大家就齐齐一侧头,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大师如此不见外。 当然,认识陈太忠的,一眼就看见了,就在别人小声打探这高大年轻人是谁家孩子的时候,陈太忠已经走了过来,将手里一个小纸盒子放在了茶几上,笑眯眯地发话了,“带了点意大利白松露,这个东西强身健体,补肾……壮阳!” “喔~”周围有人低声感叹,心说这年轻人倒也真不见外,荆大师都是奔百岁的老人了,你跟人家说壮阳什么的,也太过了一点吧? “哦?”令众人奇怪的是,荆以远却是没在意,反倒是雪白的长眉微微一耸,讶然发问了,“比法国的黑松露怎么样?我以前可是挺喜欢松露的。” 大师的底蕴,那显然不一样,国内很少人知道的松露,荆老居然也曾经喜欢过,不过,他不知道白松露也正常,毕竟这东西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才被意大利人发现的,也就是说是在他五十岁以后的事儿了。 “白松露比黑松露贵,”别人没说话,何雨朦先接口了,她姥爷最是喜欢松露,她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行情?“一克白松露能换一克黄金。” “哗,”周围的人登时一片哗然,能来给荆老做寿的,还是有不少有身家的人,但是一克黄金一克松露,这价钱就太吓人了,荆母更是心中存疑,走上前掂一掂那比鞋盒小一点的纸盒,“这得有……三斤多吧?就是说……嗯,三五十五,一千五百克,这得值……二十万?” “里面主要是大米,”陈太忠听得苦笑一声,心说我有那么多松露,但是不敢这么送啊,“松露不好保存,要包上锡箔纸,放在大米里,再在零度环境下冷藏,能多保存几天。” “是吗?”听他这么说,荆涛也来兴趣了,打开盒子看一看,果然是白花花的大米,中间有些银色的锡箔纸隐现,他伸手掏出一个锡纸团来,只有网球大小,“这东西太袖珍了吧?” “这可不小了,”沙鹏程终于忍不住发话了,当然,他这么做也不无卖弄眼力的意思,“能有乒乓球大小的,就算好松露了,一般的松露就是板栗那么大。” 他这话起到了多少卖弄的作用,那不太好说,陈太忠却是为此惊出了一身冷汗,合着沙省长也知道这玩意儿的行情啊? 幸亏是我比较谨慎,弄了半斤多过来,要是弄上十来八斤的,前有何雨朦报价,后有沙省长审核,我可就要有点麻烦了,看来这低调果然是王道啊。 “嗯,松露不错,不过我更喜欢老山参,”荆以远似笑非笑地看了陈太忠一眼,就在大家为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纳闷的时候,荆老已经将头转向了另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小沈你不在医院呆着,也过来凑热闹?” 原来是沈正斌?陈太忠一直看着这人面熟,却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等到听到荆以远这话,才反应过来,合着这位就是卫生厅副厅长、省人民医院院长。 这就又是一个副厅了,然而,这还不算完,撇开何雨朦这种正国级别人物的重孙女,今天亲自来的人里级别最高的,是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范晓军。 范省长是代表省里来看望荆老的,毕竟这是天南硕果仅存的大师了,不过,范晓军原本就是天南人,跟荆老熟稔得很,可见这交情非一日之功。 不过在这种场合,范晓军也牛不起来,正省级干部、政协主席蔡莉都派人送了贺礼过来,潘剑屏虽然人在凤凰晚上才能回来,却也安排了宣教部的人前来,更别说分管文化的唐副总理也打了电话过来问候荆老,还有全国人大副委员长…… 反正都是些虚礼,却也彰显出了荆老的地位,不过,由于范晓军的出现,在荆老家里坐了两个小时的沙鹏程站起身告辞了,说是中午有个应酬。 沙省长是民主党派的人,这种人能当上副省长,除了要有一定的运气,素养上也不会差太多,结识荆老是很正常的,而荆以远结识的其他人里,大抵也是以“非主流”居多,主流者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跟荆大师未必能有多亲近。 范晓军是打着省政府的旗号来的,沙鹏程就只能退避了,这也是必然的,所谓的王不见王就是这个意思,大家都是副省长,你挂个常务你厉害,我走还不行吗? 第2191章 转移视线 酒香斋是个才开的酒楼,建筑不大就三层楼,只占了一亩地不到,却是朱漆红柱、绿瓦飞檐,古香古色得紧,也符合附近天大教授楼的品位。 为荆老爷子贺寿,荆家包了第三层,第二层也占了四五个包间,喧喧嚷嚷的热闹非凡——说句实在话,来的都是有点根底的,老爷子本来就不想做寿的,眼下实在是却不过情面,可一般人的话,直接就婉拒了。 陈太忠挺荣幸的,居然被邀请跟荆老爷子一桌,不过他左右看一看,荆涛、荆母、范晓军,嗯,荆家兄妹、何雨朦……还有几个他看不出根底的人,算了,这一桌坐着太别扭,我换一桌吧。 这人呐,啥时候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他起身离开,也没人注意,今天来的人实在杂了一点,倒是换到另一桌之后,廖宏志跟他打个招呼,“小陈,来坐这儿吧。” 堂堂的国安局局长,都做坐不到第一桌上去,陈太忠心里也就平衡一些了,于是笑吟吟走过去,信口打个招呼,“没见小张过来啊。” 廖宏志知道他问的是自己的秘书张志诚,笑着点点头,“我来了,他就得替我看着摊子,你最近挺忙啊,也不到我那儿转悠一下。” “这不是年前才去了吗?”陈太忠笑着回答,“当时您不在,我把东西给了小张就走了,他没跟您说吗?” “说了,那时候我是去看个领导,”廖宏志对陈太忠的礼物多少还有点印象,似乎是一套皮具,但是这厮根本就没上楼。 事实上,当时廖局长不过去了趟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张志诚就向他汇报,说陈主任在楼下,要让自己拿东西去,还说时间紧就不上楼了,他点点头,让秘书下去了。 反正年关嘛,就是这么回事,廖宏志也能理解陈太忠的行为,心意到了就好了,不过眼下说起来,自是不能说得那么村俗。 两人坐在一起,不多时酒菜上来,就这么边吃边聊,后来荆涛又过来,代表老爷子跟大家敬酒,就是那么个意思,闹哄哄的。 廖宏志往常不怎么喝酒,但是不是他不能喝,而是到了他这个身份和地位,值得他陪酒的人也就真不多了,不过显然,陈主任地位虽然低点,却是容不得怠慢的。 所以廖局长今天也喝了不少,在喝到半斤左右的时候,他笑着低声发问了,“太忠,听说你在法国那边搞得挺红火的?” “就那么回事,”陈太忠哂笑一声,心说这老廖还真不愧是国安系统的人,能沉得住气到这会儿才发问,“其实我那个驻欧办,跟大使馆关系不是很好。” “年前去北京的时候,我听人说了,”廖宏志听得就笑,一边笑一边不以为然地摇头,“人家都说咱天南人不好打交道了,害得我跟着你吃白眼珠子。” “我就不想跟那些人打交道,”陈太忠摇摇头,接着端杯子的手一顿,“廖局,我可不是说你,我是不想沾上那些糊糊事儿。” 反正官场里面,公事是影响不了私谊的,他又灌了廖局长一阵酒之后,借着那点酒意发话了,“嚼我舌头的,都有些谁?” “怎么,难不成你还想找人家麻烦?”廖宏志斜着眼睛瞟他一眼,犹豫一下方始含含糊糊地回答,“你啊……最近消停一点吧。” 陈太忠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很清楚有些东西自己不合适问,老廖也不合适说,可是他偏偏还想知道,于是才旁敲侧击地问一下,而老廖也真给面子,做出了适当的暗示。 当然,他可以肯定,自己最近受到一点关注,但是力度应该不会很大,如若不然,廖宏志也不可能主动打招呼让自己坐到他身边,更别说会借着话题婉转提示了。 不过这并不能让他的心情变得更好,成为有关部门的“准关注目标”,实在太影响行动的自由了,虽然他们大概不会拿他的私生活做文章,但是——万一形势需要,那就另当别论了。 所以直到下午,陈太忠的情绪都不是很高,直到张馨传来消息,说是军分区的光缆修好了,他才算高兴了一点。 光缆是修好了,但是代价也比较巨大,原先线路走的是电力杆,除了两个路口,基本上没有迂回的现象,而临时从中间找入地管道入地并对接,有点迂回就是必然的了。 这一迂回就是一来一去双向的,所以又加了差不多一公里的光缆,再加上两头光缆熔接,费用差不多就是一万块,这里面光缆报价就是六千,其他人工算了四千。 这个费用是略略高了一点,尤其是那光缆,其实就是邮电工程公司在其他工程施工中剩下的边角料,一公里的光缆能拿来干什么?撂在废品库都嫌占地方——这种边角料库房里海了去啦,却是卖出了六千的天价来。 但是事情不能这么看,指挥干活的,是工程公司的熟手,换个人来,光是地下管道是怎么走的,查资料怕不就得查两天,而且一公里多的管道穿下来,也是相当费功夫的,而人家利利索索地半天搞定了。 军分区要求的就是要快,工程队规划得当,又有八九个人撬井盖、放缆,要这点钱也真的不算过分,熟手和生手,价值的差别就是这么大。 供电局的人看到施工队从电线杆上解缆了,想上前阻拦,却是被军分区派出的小兵们拦住了,双方差点推搡起来,到最后供电局来了不少人,最终却是没敢动手。 现在是收工了,两边也测试过了,没问题,于是张馨就打电话过来报喜,她现在正在军分区拿钱,不过现在有个小小的问题,供电局的人围住了工程队的人不让离开。 供电局这么做,也有点由头,解缆是在两个入地口就近锯断光缆放下来的,所以还有一截废缆就挂在电线杆和钢绞线上,施工的人就不去管了——供电局的你们要解自己去解。 这事儿做得就有点恶心人,也算比较没有职业道德,可是工程公司都是端公家饭碗的,偷奸耍滑一个比一个强,能省事儿就省事儿了。 这下供电局的人就不干了,一定要让他们解下来废缆——这就算报废了,也是军线,我们不敢解,必须得你们来。 工程公司这帮人,可也不是好脾气,眼见对方牛逼哄哄的,就说军分区没给我们解这部分缆的钱,他们给钱我们就干活,实在不行你们给钱也行。 解这部分缆,也就是半个小时的事儿,要想更省事,直接把人吊在钢绞线上,一路滑一路就解过去了——当然,需要注意点安全。 出个三五百的,绝对就有人干了,但是供电局不可能出这个钱,而军分区更不可能出,再加上供电局的有气,就围住了工程公司的人,不让走。 这就是小事儿硬要往大事里搞的典型例子。 咦,这倒是有意思,陈太忠本来心情不好,听到这话却是乐了,“好,我现在就去看一看,他们要欺负人太狠,我出这个头。” 他心里非常明白,这种扯皮的事情一旦叫真,那还真是挠头,电业局是条管单位,找段卫华都不好用,而又由于电力系统的垄断性,像警察啦什么的,也不好跟人家叫真。 张馨找我,肯定是想用黑道手段解决,这种场面也就只合适混混来处理,陈太忠美不滋滋地一边开车,一边琢磨,不过他不愿意再找韩天了——毕竟韩老五是黑道人物,他也不想跟此人交往得太深,就决定去现场先看一看。 开到地方一看,他就乐了,空中的钢绞线上垂下一根黑色的光缆来,倒也不长,就是一米多两米,在空中一荡一荡的,煞是碍眼——啧,我喜欢。 下方,四五十个供电局的人胳膊挎着胳膊围了好几个圈子,圈子里面是七八个穿绿色工装的人,旁边还站了一个领导模样的人,一脸悲愤地大声嚷嚷着,“围住就行,大家别动手,他们要打就任他们打。” 当然,供电局的人这么说,肯定是有底气的——你们敢动手,那这事情可就要往上捅了,谁敢庇护你们,哼哼,你当“电老虎”三个字是白叫的? 就这么一点小破事儿嘛,陈太忠看得冷笑一声,开着车又转了一圈,将车停在远处,不急不缓地走了过去。 他刚走过去,只听得远处“嘭”地传来了一声巨响,有人大声嚷嚷,“坏了,变压器炸了!” 供电局的人一愣,齐齐地将头扭了过去,那领导模样的却是心忿眼前这几个人,沉声发话,“先别管那些,等有人报修再说。” 大家才稳住心神,不成想身后有人说话,“我说……别是这帮绿衣服的同伙有意搞破坏吧?” 众人扭头一看,却是一个高大的年轻人双手插兜,笑眯眯地站在人群旁边。 第2192章 张馨请客 陈太忠原本想的是,供电局能调出这么多人来,估计双龙分局的人怎么也来了大半,附近的供电所更是应该无人值守了,所以弄爆一个变压器,这边就该乱了。 嗯……趁着这个乱劲儿,工程公司的人就可以脱身了,这叫围魏救赵。 不成想供电局这边的反应,让他有点大跌眼镜,修变压器居然不如围住这帮施工的人员重要?这可是电力生产安全出问题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就又释然了,这里双龙区,属于素波的工业老城区,跟凤凰的湖西区有点像,二十年前大家打破头挤着来,现在却是不景气得厉害了。 世间的人和事,就是这么势利,既然这里成了经济欠发达城区,特有办法的人肯定就走了,剩下的人就变得无足轻重了,停一会儿电算多大点事? 一计不成,他就又生出一计来,就说怀疑变压器是施工队的同伙搞爆的,这就是实者虚之实者虚之的意思了,你们总要派上十来八个人过去,捉拿肇事者的吧? 有人破坏变压器的可能性很小,但并不是没有——事实上这爆炸也确实是人为造成的,关键是,供电局的要真的捉住破坏者的话,这理就占得太大了。 他这话一说出来,供电局的人脸上就精彩了,各种表情都有,或沉思或皱眉,或惊恐或愤懑,倒是那几个施工队的人,齐齐怒视着他——小子你别血口喷人! “小刘,你带几个人过去看看,”领导模样的那位一听,也着急了,“快点儿,万一是人为的,追上肇事者先围住,千万别动手,嗯……让对方先动手吧。” 爆炸的变压器离这里也不远,就是四百米出头,看是看不太清楚,跑过去的话,也就是一分来钟的事儿,当然,肇事者肯定是跑了,但是手脚快的话,没准还追得上。 他这一吩咐,人墙登时就散摊子了,这就是命令不明确的缘故,不过这种事儿一般人等闲难得遇到,导致瞬间的进退失据倒也正常了。 可是圈子里这几位都预备着呢,他们早被人围得有点不耐烦了,见圈子有所松动,有人登时就大喊一声,“快跑!”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中等身材的家伙,直挺挺地冲向一个松开双臂的缝隙,按说这个圈子外还有一重圈子,不过那里是两个女人——她俩觉得自己在外圈,阻拦的责任很小,又有一般女人常有的八卦之心,索性就松开了手,转身看热闹了。 中等身材这么一冲,里圈的人还好一点,外圈的俩女人身子齐齐向前一栽,接着就是几个踉跄,好悬没摔在地上,紧接着又是几个人连续地冲出来。 在第五个人冲出来的时候,胳膊肘又撞住了其中一个女人,那女人原本就没调整好重心,又吃这么一下,终于再也把持不住平衡,身子打横转了半圈,重重地一个屁股墩坐到了地上。 后面三个想跑,就没那么容易了,其中两个人被人伸手拽住了工具袋的带子——这工具袋,就是放了一些改锥、钳子、壁纸刀和万用表的那种,油腻腻地挎在身上。 这些人,里没有带光缆熔接机的那种主,那么贵重和精密的设备,又是野外施工,一般都是跟着工程车的,那些人在检测完毕之后就走了,只剩下这些卖苦力的工人在场收拾手尾。 这俩人被拽住了工具袋,仓促之下没命地一挣,居然就那么挣脱了,当然,没有人注意到,拽带子的那俩人,有不到半秒钟的失神。 这八个人刷刷地在前面跑,后面供电局的人撒腿就追,不过不知道怎的,追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双腿不住地拌蒜,接连摔倒三个人,虽然跌得不是很惨,却是也阻住了后面人继续追赶的脚步。 这八位直蹿出三百多米,感觉后面人不追了,才停下来缓口气,一个高个子冲那第一个往外跑的人一竖大拇指,“头儿这反应就是快,说跑就跑,真的是杀伐果断说到做到。” “啊?”中等身材听得就是一愣,回头看一眼这高个子,“小赵,刚才说‘快跑’的,不是你吗?” “不是我啊,”被唤作小赵的高个子挠一挠头,讶异地左右看一看…… 说出快跑的人,不用说大家也猜到是谁了,陈太忠本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思,不成想那几位早存了类似念头,这一声不知道传来的声音,登时就点燃了导火索。 没人发现这嗓子是他喊的,不过那八个人跑了,一辆载人和梯子用的轻型卡车却留在了现场,供电局剩下的人就商量了起来——咱把这车扣了吧? 可是扣车……也不太合适,俩当兵的正靠在车上看着他们呢,刚才两帮人折腾,当兵的不好插手,就负责了看守车辆的重任。 大家正在商量的时候,远处两辆军车拉着警报过来了,车门一开,跳下四五个满脸痞气的家伙,为首的是一个龅牙,打着横就走了过来,“谁欺负工程公司的呢,找死吗?” 陈太忠感觉这家伙似曾相识,再一想就想起来了,这可不是韩天的手下,当初冒充打家,被哥们儿收拾过的吗? 我怎么就忘了,张所长也是认识韩天的呢?想到这个,陈某人转身就走了,韩老五都出面了,他再呆着也没啥意思了。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陈太忠就接到了张馨的电话,张经理在那边说了,晚上她要邀请工程公司八处的李经理吃饭还人情,问他来不来。 “咦,这个老张不像话啊,”他听得有点恼火,“这是你帮了他了,怎么能让你请客呢?对了,钱要上没有?” “他们不是有会吗?晚上要忙,”张馨笑着回答他,“作训科岳参谋说了,过了这几天专门请我,钱也要上了,不过是借款……” 合着这岳参谋是军分区作训科长,通讯这一块就是归作训科管,岳科长在地方上的人面儿不行,他又跟张所长关系好,就央其帮着协调一下此事。 部队里的人,一般还都是挺痛快的,张馨眼见事情办成了,就去军分区要钱,岳参谋有点挠头,说是最近办会呢,资金紧张,而且手续也繁琐,索性就直接跟招待所借了一万给她——张所长那儿能承接一点酒宴和住宿,经济较为独立。 至于韩天的人,确实是张所长叫过来的,那也就不用赘述了,不过不管怎么说,今天军分区的人,绝对抽不出来时间招呼张馨和李经理。 但是李经理今天的事儿办得挺不错,钱嘛……要得也不算多,张经理觉得自己应当请人家吃顿饭意思一下,于是就跟情人征求一下意见。 “这个李经理……他是男的女的?”陈太忠首先要搞清楚这个问题,才好做决断,小馨请客无所谓的,不过对方若是男人又正值年富力强的话……他左右是无事,就要考虑过去捧一捧场。 “男的倒是男的,”张馨听得就笑,“不过他们八处最近日子过得也挺紧的,还琢磨接一点移动的工程呢,他肯定不敢乱来。” 邮电工程公司一共九个工程处,前三个处是正经的老工程处,后六个全部都是衍生出来的,多半带一点自负盈亏的性质,张经理原本也不知道这些,不过今天李经理办事办得挺爽快,为的就是巴结这位张沛林眼里的红人。 巴结完之后,他自然就要暗示一下自己的窘迫,而市移动的邓总也知道小张今天在忙些什么,就告诉她说,对方若是提出什么要求,你不要痛快地答应。 邓总作为一把手,对于市移动的施工有自己的想法,那是很正常的,张馨也不会恃宠而骄到挑衅邓老板的权威,不过,既然不能应承人家什么,请人家吃顿饭就很正常了——都是干通信的,谁还没有求到谁的时候? 只是,一直以来,张馨都是温室里的花朵一般,被人细心呵护着的,就算老公入狱了,却是又碰到了陈太忠和张沛林,鲜有单独应付外人的时候,多少有点不自信。 所以,她就想叫上太忠帮衬一二,若不是陈太忠现在在素波,没准她都有喊赵明博来帮忙撑场面的心思。 “我去无所谓,不过,你不怕咱俩的关系传出去?”陈太忠沉吟一下发问了,他是真的为她着想的,“我倒是不怕,反正没结婚呢。” “你没结婚……我都离婚了还怕什么?”张馨的回答,却是也挺生猛的,跟她一贯的谨小慎微不太相符。 “人言可畏啊,”陈太忠笑着答她一句,略略停顿一下就做出了决定,“好了,我再找上两个人陪我去吧。” 在他心目中,许纯良是最合适的人选,市交通局最近跟科委下了大单子,要给全市的出租车上GPS定位,他俩正副主任一出面,就可以解释为——素波移动数据部的张经理在此事中出力了,凤凰科委非常感激。 而且陈主任确信,许主任会配合自己的女人做戏,纯良你也别说看得惯什么,看不惯什么,那是科委几千万的单子,有意见也得保留,知道不? 第2193章 旅游经 非常遗憾的是,电话打通时许纯良还在凤凰,他还说这个礼拜不回素波了,陈太忠挂了电话,正琢磨该再跟谁联系一下的时候,田甜的电话打了进来。 田主播争取了两天轮休,她是《天南新闻》第一主播,她走了,节目就由第二主播来做——这个栏目比较重要,所以有专门的替补选手。 田甜这假,倒也不是白请的,她有个手帕交的老公,搞了一个旅行社,正琢磨着发展一点国外旅游的业务,听说田立平去了凤凰,就想起来凤凰市在欧洲好像有个办事处,于是,这夫妻俩就找到了田甜,想让她帮着跟田市长打问一下。 别的事儿也就算了,这点事儿田主播还真敢答应,就告诉他俩,我跟驻欧办的主任陈太忠关系不错,但是贸然上门找人家也不合适,等他来了素波,我带你俩去见他……你们有什么想法,直接跟他说。 陈太忠是昨天夜里到的,于是,今天田甜就跟台里招呼了,我倒一下轮休,台里领导自然是要答应的——田立平是不在素波了,但是人家却是升正厅了。 那就……一起吧,陈太忠一听,心说这可是瞌睡给了一个枕头,“正好张馨要邀请工程公司的人谈一谈,晚上一起坐一坐吧。” 张馨已经同李经理约好了地方,就是在市移动公司新址旁边的一家肥牛火锅店,这里的档次不算太高,胜在干净整洁,市移动的职工也经常在这里吃饭——只是一个普通的答谢,请得太隆重,反倒显得她没见过世面似的。 陈太忠偕着三人进去的时候,张馨已经在场了,工程公司那边来了三个人,除了李经理外,还有一男一女,男的是今天搞熔接的技工,女的是八处的财务。 李经理年约四十许,中等身材面黑似锅底,偏偏地说话做事很沉稳,听说陈太忠是凤凰科委的副主任,登时吓了一跳,一个劲儿地要推他坐首位。 就算不知道陈主任的真正能力,但是人家凤凰科委是扎扎实实的处级单位,他这个八处就是个企业的科级,了不得是内部定了副处待遇,连处长都不叫而叫经理,那根本不能比的。 陈太忠却是要田甜坐首位,也是为她在朋友面前长面子的意思,推来推去,还是田主播说了,“今天是馨姐请客,还是她坐首位吧,我挨着陈主任你坐就行了。” 这可是又让李经理吃了一惊,心说张馨这帮朋友,看起来来头还真的不小——不过,那田甜只是一个省台的主持人,为什么陈主任要让她坐首位呢? 于是他索性把自己的位置挪一挪,让张馨和陈太忠分了首位,又聊了一阵之后才知道,合着这田甜是田立平的女儿啊? 这就是谨小慎微的好处了,李经理觉得自己做对了,人家田立平的女儿,坐的位置也不过是跟他相对,他还能有什么遗憾呢? 倒是张馨有点微微的不适,李经理的职位似乎略略比她高那么一丝,今天又是她求人,不过对方都执意如此了,她又不擅长拒绝,于是就是这个局面了。 酒桌上,陈太忠的话很少,大多时候也就是李经理和张馨在说话,张经理偶尔有点为难的时候,田主播也能接口说两句,所以大家都有点看不明白,陈主任和这两个女人的关系。 不过,对李经理来说,看不清关系不要紧,要紧的是他知道了,张经理结识的这些人都不简单,不但不简单,人家关系还都不错。 为什么这么说呢?还是因为这个肥牛火锅有点不上档次,自己人在一起,那什么地方都能吃饭,但是能跟外人在这种档次的地方吃饭,并且神态自若,那关系就差不了。 这种简单的道理,李经理在一瞬间就想通了,于是心里有点庆幸,今天这件事儿,幸亏我认真去办了,这结识下的,可都是人脉。 就连敬陪末座的那二位,都是开了旅行社的主儿,而且还是谨小慎微地不怎么言语,李经理情不自禁暗暗感慨:这人和人交往,果然是分圈子的啊。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也是统管一个工程处的一把手,今天又卖了人情,言谈中倒也没有太过谦恭,就是坦坦荡荡不卑不亢地说话了,酒桌上的气氛倒也不错。 然而,这种坦荡也带来了一定的逆向效果,当他说起,希望在移动找一点活儿,而张馨含含糊糊地回答的时候,他就不能再说下去了——再说可就失身份了。 还好,李经理也没纠结于这点事儿,拿移动的通信工程,要是个把小活儿,跟张经理保持联系就行了,至于说大活儿,估计她也做不了太多的主。 这顿饭吃完,也不过七点多不到八点的模样,张馨买了单,接下来李经理要请大家去活动,却是被张馨婉拒了,这个婉拒看在梁珍眼里,就是张经理估计跟陈主任有点说不清的关系。 梁珍就是田甜的手帕交,今年三十了,她不是没想甜儿会跟陈主任有什么关系,但是眼下看起来,似乎……那个张馨才是陈主任的情人? 异曲同工的是,跟她一样,李经理却是认为,田甜或者跟陈主任关系更好一点,不过他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那就是田甜和张馨才是关系好,陈主任是跟那俩一起来的。 反正就是这乱七八糟的感觉,到最后还是李经理一路,陈太忠等人另一路,大家也没找歌城什么的,就是随便选了一家咖啡屋,进去要个包间聊天。 梁珍的老公也姓李,叫李强,言谈举止相当文雅,说起做欧洲旅游这一块,就很虚心地向陈主任请教,你看我想搞这个,该从哪一方面入手。 “要说在欧洲搞旅游,还是得先找法语人才,”陈太忠回答得也很客观,“英语是其次的,毕竟欧洲的旅游中心不在英国。” “像这种情况,我们都是要在当地找导游的,”李总搞了多年的旅游,对这个行业也相当清楚了,“本地派过去带团的,就是负责协调,关于这个法语人才……陈主任你能不能帮着想一想办法?” “这个好说,”陈太忠点点头,他在法国认识的华人太多了,找几个愿意做翻译的,还不是简单的事儿?至于说历史典故和自然知识,那都是可以学的,而且石亮和荀德健还搞了个什么协会,估计那会员里面就能找出点人才来。 “说白了,就是报酬的问题,”他笑一笑,不以为然地回答,“李总你要是有兴趣,先去巴黎考察一下,再接触一下各个宾馆,看能谈下什么意向不。” “那其他国家呢?”梁珍沉不住气,就直截了当地发问了,“像瑞士、意大利,也都是旅游大国,这欧洲游不能只玩一个国家,陈主任您有什么好建议吗?” “我可以帮你们联系一下,”陈太忠挺明白欧洲那边的情况,现在搞的一体化,各个国家之间的人相互往来很方便,“通过华人之间,或者跨国公司的分支机构来沟通。” “这可是太谢谢您了,”李强听得就笑了起来,对方最后一句话说得顺理成章波澜不惊,但是对他来说,就有若洪钟大吕一般响亮和震撼,这才是他想要的。 李总对国外的华人,不是特别有信心——关键是他听说的负面消息比较多,而陈主任说的“跨国公司的分支机构”,这就是太大的帮助了。 尤其是陈主任说话时的语气,那叫个轻描淡写,于是李强禁不住就发问了,“您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能不能带我们亲自走一走?” “哎呀,这个可能性太小了,真不敢这么答应你,”陈太忠笑着摇摇头,由于田强的事情,他对田甜心里有点歉疚,就愿意仔细地解释一下,哪怕对方提出的是这种过分的要求。 “不过你放心,该协调的我能帮你协调到,像阿尔卡特、安万特、ABB这些公司,还有英国的议员啦这些,都能帮你联系上,别人的面子我不买,田老板的朋友那一定要关照到,要是你想见识一下意大利的黑手党,呵呵……也不是不能商量。” “呀,那可是太好了,”梁珍听得一拍手,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英国和意大利都不是问题了,不过这个……还有瑞士吧?” “啧,”陈太忠无可奈何地咂一咂嘴巴,又看她一眼,颇有点哭笑不得,“ABB的总部就在瑞士苏黎世。” “我俩都是土包子,陈主任你别见怪,”李强见他这副模样,笑着接口,“那就都不成问题了,欧洲那边,不知道现在的人工怎么算?” “人工就更不是问题了,”陈太忠真是被这夫妻俩打败了,心说你们还真的是不客气,啥都要问,去考察一趟不就都明白了?“不过组团欧洲游,那都是高端顾客,呵呵,你们还担心请不起人吗?” “这个市场我们了解过,大团的机会很少,小团多,”梁珍觉得陈主任有点饱汉子不知饿汉子籍,就要细细地解释一下,“那带团这个人,就是很重的一笔负担……” “小团更是有钱团,”李强毫不犹豫地打断了自己老婆的话——你是在跟陈主任说话,不是普通的朋友,别露出自己那点小算盘,还不够丢人的呢,“反正欧洲那边就拜托陈主任了,对了,您想去国内哪儿旅游,尽管吩咐啊……” 这话说得……还真准,第二天陈太忠就打电话给李强,“有两个朋友,想去永泰山看一看,李总手上有导游吗?” 何雨朦是明天的飞机回北京,今天就闲得没啥事儿,找到荆紫菱打问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当然,从北京来的主儿,通常不会选择在素波逛街。 去年的时候,小雨朦跟何振华来过一趟素波,市里该转的地方也都转过了,甚至还在运河公园的石舫碰到了陈太忠。 荆紫菱问一问她,琢磨了一阵,就说那咱们去永泰山春游吧,小何一听挺高兴的,现在是三月底,北京的迎春花还是花骨朵呢,天南已经是草长莺飞了。 俩女孩出去,肯定不是很安全,尤其又是个顶个漂亮的这种,何雨朦身边有两个跟班,不过还是找俩护花使者比较好,于是荆紫菱就打个电话给陈太忠。 陈太忠接了电话,心说既然要春游,那索性找个导游算了,游玩时也能多点情调,正好昨天才见过李强,就不客气地一个电话打了过去——反正将来你在欧洲少不了麻烦我,这种人情,不用白不用。 李强一接这电话,马上安排人,还把自己的普桑开了出来,其实,昨天五个人就开了四辆车,他知道陈主任不缺车,但是……这不是凑热闹吗? 田甜听说荆紫菱要去,就不想跟着去,不过李强不知道他俩在一起,一个电话打给她,盛情邀请她一起去——“小田,陈主任可是买你的面子。” 初春的永泰山,是非常漂亮的,李强的普桑打头,荆紫菱开着老爸的普桑跟在后面,再往后是田甜的捷达,最后才是陈太忠的林肯,四辆车在九点出头的时候,到了永泰山的山脚下。 永泰山管理得比较好,山门口处有停车场,不让私家车上山,说是怕那些人不熟悉道路发生意外,想上山可以坐风景区管理委员会提供的电瓶车,也可以自己往上走。 “咱们坐缆车吧?”何雨朦也是见惯大场面的,下车四下一打量,就发现不远处有缆车绳索,于是笑吟吟地一指,“这么上山省时间,你说是不是啊……紫菱姐?” 缆车自然是省时间,电瓶车也得在山路上拐来拐去,哪里像缆车直接就到了?不过,她这话说出来,荆紫菱登时语塞,于是侧头看李强和导游——永泰山缆车事件,当时可是很轰动的。 “这个缆车……停运了,”李强不想说,可是还不能不说,陈太忠听到这个回答,说不得回头看田甜一眼,低声嘀咕一句,“你看你哥做的这点好事儿。” “那是郭明辉干的,”田甜的脸直臊得通红,嘴里却是低声辩解…… 第2194章 被征用(上) 作为凤凰人,陈太忠对“永泰山缆车事件”也有印象,不过倒谈不上是坏印象,正是有了这件事,太忠库才得已命名,因为“关系民生,善举也该受到监督”。 当时他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到了后来,蒙勤勤才在一次交谈中顺口告诉了他,还半开玩笑地说,永泰山缆车事件里,唯一获益的就是他陈某人——这运气太强大了。 陈太忠并不认可这话,因为他认为,捅出这件事的人,大概才是受益最大的,不过这就是见仁见智的事情了,不管怎么说,他是因此触摸到了一些此事的内幕。 于是他才会借机笑话田甜,谁想田主播不干了,就说这是蔡莉的儿子郭明辉干的,这话自然是为她的哥哥洗脱罪名的。 “反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陈太忠笑一笑,心里却也信了三分,田强在郭明辉面前,应该没有半点优势可言,赚钱的时候靠后,背黑锅的时候可得顶在前面。 然而在下一刻,想到田强连郭明辉都怕,却是对自己不假辞色,还在背后搞小动作,陈某人心里就又不平衡了——我可是打过郭明辉,也让蔡莉吃了点苦头,就算是现在,郭明辉站在面前我都敢抽他! 你这个哥哥还真是不识好歹!他看一眼田甜,有心说点什么吧,又有点不忍心,终于轻哼一声,“你哥真的不是个省油的灯,你让他醒一醒吧,别再拿无知当个性了……” 我哥那是讲义气!作为关系极好的亲兄妹,田甜自然不会觉得自己的哥哥一无是处,不过面对锈迹斑斑的停运的缆车,她实在也没脸张嘴分辨,只能悻悻地撇一撇嘴。 既然缆车不能坐,那就只有选择电瓶车了,这里的电瓶车个头大劲儿也大,三乘三的车,除了司机,正好放得下陈太忠一行八人。 不过这钱可也是一笔好钱,每个人上山的时候是五十,下山二十——下山省电不是? 要是有人嫌贵的话——没人强迫你坐吧?反正对陈太忠他们来说,钱能解决的问题,那就都不是问题,荆紫菱甚至跟那司机商量,“今天你的车我包了,两千块……怎么样?” 她在大学时,来这里玩过几次,同学里还有喜好旅游的,来这里玩了也回去谈感受,所以她就知道,电瓶车满座的时候,上山得一小时,下山是四十分钟。 有人说风笑你写得不对,永泰山那是山不是土坡,上山路一小时的话,下山半个小时就绰绰有余了——电瓶车的动力是有限的。 这话是没错,但是说这话的人就忘了一点,电瓶车不仅仅是动力有限,它的速度也是有限的——是的,跟疾风电动车一样,电瓶车是限了速的。 各个风景区广泛使用电瓶车,不仅仅是因为它环保,更是因为它限速了,你想开快都快不起来,如此一来,风景区游客的安全就能得到相当保障。 这些话就扯远了,再回过头来看这个永泰山的电瓶车,一上一下最少一小时四十分钟,加上等人的时间,一个来回两个小时是肯定的,如果上来下去的时候都是满载,两个小时最高可收入五百六十块钱。 但是事情不能这么简单地看,永泰山的电瓶车跟运河公园的电瓶车不一样,运河公园好多个口子可以随时出入,而永泰山山顶上没口子——没有人能在上午拉到下山的客人,就像没有人能在傍晚时分拉到上山的客人一样。 这是一个供应和需求关系的问题,或许有人想不到这一点,但是一旦说出来,大家就都明白,甚至,荆紫菱上大学时所在的寝室里,曾经专门探讨过这一个问题——永泰山的电瓶车司机,一天最多能收到多少钱? 最客观的估计,就是中午四个小时两趟,都是满客就能收入一千一百块,而上午的两趟和下午的两趟收入减半,一共也能收入一千一,那就一天两千二。 不过这是按最大值计算的,事实上按这种计算方式,一天就要上下永泰山六趟,算下来要花十二个小时——还能有比这更极端的数据吗? 可要是包车的话,就不该这么算了,天才美少女所在的女生宿舍一致这么认为。 首先,你电瓶车不用紧赶紧地乱跑了,不但省心而且省电,人不用乱跑了不说,这电池、车子的折旧,也省不少钱的吧? 这个结果,是天才美少女当时就坚持的,所以眼下她认为,自己出上两千块包车一天,是比较合适的价位,她不是没钱,但是再有钱,也不能乱造不是? “两千?”那司机明显地愣了一下,车不是他的,他只是承包者,车主也不是傻瓜,按节令来算,这个季节该是一天一千三,不过清明前后,临时涨成了一天一千六——包两千的话,他今天就能赚四百。 但是这种行情,是外面人不知道的,荆紫菱的报价虽然是高了一点,但是掐他的生死线已经掐得比较准了,所以他愣了一下才回答,“两千你找别人吧,我没空。” 东家的定价不是没道理的,这节令司机拉散客,基本上也能拉个一千八九,不过,有一点是天才美少女漏算了,那就是——人多的话,来回一趟用不了俩小时。 大不了下的时候少拉俩,下山一趟,三两分钟就又是八个人了,连上个小孩的话,那就是八个半人了,有三四个小孩的话,那就赚大发了。 所以,司机就断然拒绝了,你有钱?成!爷不伺候你还不行,你出得起两千,就出得起两千一,两千二! 荆紫菱觉得自己出的钱挺厚道了,起码不存在盘剥的嫌疑了,对方居然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恼怒之下,她就冷笑一声,“两千还少吗?不是我笑话你……这一趟你下山能不能坐满人?” 这就是点题了——你别拿我当凯子,这点猫腻我都清楚!尤其是她身边还跟着何雨朦,这可是一直要挑战她“天才美少女”称号的主儿,她丢不起这人。 可是她没想到,这么做偏偏是暴露的她的本心,司机本就擅长这些揣摩人心的勾当,听她这么一说,心里先是一沉:坏了,看来这娇滴滴的女孩儿,还真懂得这些门道。 确实,一般人很少琢磨这永泰山游客上山下山的规律,虽然这规律是浅显易懂的,但是吃哪一行的,才肯琢磨哪一行,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错非有人提示,一般人会琢磨灯盘下方那一坨黑影吗?显然不会的。 你既然在意,那我就偏偏不让!司机的理论也很质朴,他看出来了,对方不但门儿清,也有点身份,起码是不差钱,那你既然不差钱,我不多要一点,那就是傻的,“一口价两千五,给两千五就包你一天了。” “你这就过了,我不差钱,但是不做冤大头,”荆紫菱现在好歹也是身家上亿的主儿了,虽然一直在烧钱,但是手里也真的衬几个,不过……这人花钱,总是要图个痛快的吧?“就是两千,行就行,不行就当我没问!” 有人说,女人在逛街的时候,从讨价还价中获得的快感,要远大于视觉的享受,这话未必真的,但是既然存在,必然有一定的道理。 这位最终是没有答应,但是永泰山的电瓶车不止一辆,荆紫菱终于跟下一辆电瓶车谈好了交易:两千二包一天,随叫随到。 这位原本也不是很乐意——没错,我是赚钱了,但是小女孩你方便也多了,起码不用等车了,要知道,高峰时候,着急坐电瓶车上山或者下山的人,都要排队呢。 这是供求关系不均衡造成的供需矛盾,是实际上存在的,一般人都要认,而且包个车确实也很方便——要不然的话,荆紫菱吃多了去包车? 不过这一次,李强出马了,报了几个旅行社的名称,还把负责人也点了出来,这就是业内人士的威力了,司机虽然还想多讹诈一点,但是听到这么专业的吩咐,终于也是死了那份心,于是就只加了两百。 上山的时候,还真是大家想的那样,车速不是很快,也就是十五六公里的样子,不过十五度左右陡坡,这速度也算不得慢了,尤其是慢慢悠悠上山的过程中,大家充分地感受了山间美景,更别说还有导游时不时地解说。 电瓶车是敞篷无遮拦的,一共是三排座,第一排除了司机,坐着的就是陈太忠和荆紫菱,这是大家公认的一对儿,那没的说。 第二排坐着的,就是何雨朦和她的两个跟班了,小雨朦身居其中,两个女跟班更疑似女保镖的家伙左右夹着她,安全异常。 最后一排,就是田甜、李强和导游了,今天梁珍没来,导游在不停地对前排讲述着山间的典故,而田主播的脸色总是有点不太自然——这跟缆车事件无关,实在是她的男朋友被荆紫菱抢去了,她心里有点不舒服。 然而,这不舒服也仅仅是不舒服,在她还没跟陈太忠发生超友谊关系的时候,陈某人跟荆紫菱已经是正牌的情侣关系了,这一点不但是沈彤或者雷蕾可以作证,蒙艺的夫人尚彩霞都是很清楚的。 是的,两人的私情,发生在荆紫菱宣布主权之后,仅从这一点上,田甜不能占据道德的上风,只能说是她钻了一个空子。 所以,纵是有再多的不甘心,她也只能忍着,为了防止李强起疑心,她还要时不时地说两句话,以示自己情绪稳定。 第2195章 被征用(中) 陈太忠的兴致也不错,前后两世加起来,他也是第一次坐这种电瓶车上永泰山,初春的山里,处处都是淡淡的新绿,盎然的生机带给人心旷神怡的感觉。 行进到接近山顶处,吹来的山风就大了一点,也料峭了一些,他刚想转头问一问小紫菱冷不冷,却蓦地发现,她脖颈上的白底紫花丝巾被山风吹得向后飘去,轻盈且妙曼,直若御风飞行一般,衬得那一张绝世的容颜生动无比,真的跟紫灵仙子有得一比了。 这一刻,他有一点点的失神,有些渐行渐远的回忆,重新涌上了心头。 “嗯?”荆紫菱发现了他的异常,任是谁被人这么盯着看,也会觉出异样的,说不得侧头看一看,本来她还有点高兴,但是,待到发现他看的是自己脖颈处的纱巾时,天才美少女登时又羞又恼,“有风景不看,你这是看哪儿呢?” “哦?呵呵,”陈太忠微微一错愕,接着就笑了起来,他知道,小紫菱一直对自己嘲笑她的脖子长而耿耿于怀,说不得低声回答,“我看的,自然是最美的那一道风景了。” “是吗?”荆紫菱狠狠白他一眼,状若愤懑,但眼中的欢喜却是挡也挡不住,“你都是处长了,注意点言行举止,不要那么轻薄,想说我脖子长就直说。” “你是牡丹花妖,惟其花枝长,才能更显得出姚黄的艳丽和脱俗,”陈太忠笑着答她,用的却是两人两年前在运河公园赏牡丹的典故。 “你这记性不错啊,快赶上我了,”荆紫菱听到他还记得两年前自己的戏语,一时间再也憋不住了,咯咯地笑了起来,开心之余就有点口无遮拦,“小心我半夜找你去啊。” “紫菱姐,”何雨朦听到了这句,实在就有点受不了啦,“你豪放一点无所谓,不过麻烦你把声音放低一点,你后面还坐着祖国的花朵呢,别影响了我的成长。” 荆紫菱跟何雨朦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这也是个闷骚,表面看气质清纯容颜清丽,实则跟普通北京人一样,嘴皮子也特灵光,只不过一般不显露出来就是了。 可是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小雨朦就不隐藏她的犀利了,一来是好胜心所致,二来就是……小何同学认为,紫菱姐是出身大家,配得上她开玩笑——是的,换个人还真不配。 严格说起来,小雨朦算得上是红四代了,那优越感真是已经根深蒂固了,这不是以她的意志为转移的,虽然她的父母在黄家地位很一般,但是她可是深得太姥爷喜爱的。 “花朵吗?没有绽放?”比嘴皮子,荆紫菱还怕得谁来?说不得笑眯眯扭头看她一眼,“就知道你小了点,回头跟振华哥说一声,平常多给你补充点营养。” 看美女斗嘴,也是赏心悦目的事情,大家都住嘴不言语了,将目光扫来,只有田甜用力地抓着电瓶车上的横杆,原本肉乎乎的小手,指节都攥得发白了,脑中也只有一个念头——荆紫菱跟陈太忠……很豪放? 一路有说有笑的,不多时,大家就到了永泰山顶,这所谓的山顶不是山尖,而是这么一个海拔高度,而上面的景致也不少,有永泰游乐园、文峰塔、避暑山庄、山神庙、波动泉,还有双峰谷下的仙女洞…… 反正这自然景致,有的是天生的,有的是发掘出来的历史典故,更有颇具现代气息的游乐园,饶是陈太忠这种心高气傲的主儿,也不得不承认,永泰山这一块的旅游资源,是被充分利用起来了。 尤其这个仙女洞,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岩洞,可这宣传资料上,就要着重强调一下,仙女洞位于“双峰谷间靠下的位置”——这不是废话吗?谁能把山洞搞到山顶上? 仅仅是这也就罢了,连那导游都知道抱着旅游资料,指着那两座山峰介绍,“两座山挺拔而峻峭,尤其是每个峰头都有一棵三百年的老松树,所以大家又管这里叫处女峰,呃……对不起,我忘了今天女游客多一点了。” 李强听到这里,禁不住笑了起来,是笑得前仰后合那一种,旅游业那点猫腻,在他眼里是一清二楚的,介绍景致的时候,不管是男导游还是女导游,多少都爱涉及一点荤色话题——事实上做导游的人里,男人真的很少很少。 说白了,介绍典故讲述历史也好,在旅游车上打发时光讲笑话也罢,有点适度的黄段子,还是比较提神的,也能调剂气氛,尤其像这“双峰谷下仙女洞”,太容易引起人的绮思了,要是不拿此做点文章,那简直就是旅游资源开发不力嘛。 今天来的导游,也是个女孩儿,相貌一般可身材着实惹火,她是做惯了类似的讲解,想都不想就这么说了,说完之后就后悔了——自己一行八人里,除了李总和陈主任,其他的都是女人啊~似此情况,李强笑到肚疼也是正常的了。 不过,导游觉得冒失了,但是这些女游客却只当没听到了,于是大家很嗨皮地转了一阵,眼见已经一点多了,就要找个地方吃饭。 风景区的饭店,价格都比较高,当然,陈某人一行人都是不差钱的,价格高一点就高一点吧,然而转了几个饭店之后,大家愕然地发现,这些饭店价高质次,不但卫生条件不好,态度也很成问题,一副“我是顾客的上帝”的模样。 这一行人都是身娇肉贵的,尤其注重食品卫生,于是就决定不在饭店里吃了,还好,何雨朦的一个跟班带着两个大大的旅行包,一个包里全是各种各样的小吃,甚至还有来自俄罗斯的行军罐头,可以吃一口热乎的。 这罐头就是那种将下方的铁皮封条撕开,再拧一下一个小铁柄,罐头下半截的化学物质就开始遇氧气而生热,大约四五分钟,上半截的食物就被加热到七八十度了,在野地行军和郊游过程中,这是一种非常奢侈的享受。 女跟班把罐头拿出来撕铁皮的时候,大家看到了都挺好奇,就凑过来观看,倒是何雨朦撇一撇嘴,“我不吃这个,太难吃了。” “总是要吃一口热乎的,雨朦你的胃不好,”女跟班坚持,荆紫菱见状,冲陈太忠努一努嘴,“太忠哥,帮我把我的包包拿过来。” 荆紫菱上山,也带了一个大大的包,陈太忠听她如此吩咐,就走到助力车前拎包,不成想包一入手,就感觉有点不对劲——怎么这么轻飘飘呢? 见他眉头一皱,荆紫菱就笑了,有意无意摸一下手腕,那上面是某人送给她的翠心手镯——带储物功能的那种。 “哎呀,好重,”陈太忠笑眯眯地将包拎了过来,一副很吃力的样子,心说这小紫菱也学会作怪了,知道带个包掩饰各种东西的来历。 别人都在观看那罐头生热,没人注意到他的怪相,只有荆紫菱笑眯眯地白他一眼,话里有话地回答,“那是,我里面带着的东西多呢。” 别说,有了须弥手镯之后,她携带东西确实方便太多了,不过更令陈太忠开眼的是,小紫菱手里还真有一点比较特别的东西。 荆紫菱将大包拖到旁边,一边小心地从包里取东西,一边警惕地四下看着——这是女人的专利,取东西时可以不许别人看包里有什么,男人这么搞,那就是贻笑大方了。 小紫菱从包里取出来的东西更夸张,居然是个带了防风罩的酒精炉子,还有支架,接着又拎出一个小奶锅来,陈太忠看得直眨巴眼睛——你们的野炊器具,准备得太专业了吧? 他看不出来那炉子里是不是酒精,估计不是也差不多,关键是有那个防风罩,就没有失火之虞了,就算有管理人员看到,也不能说什么。 别说,一边还真有人走过来,看荆紫菱怎么生火了,是不是管理人员那不好说,反正细细地看一看之后,又打量众人两眼,估计是看到这一行人男的器宇轩昂,女的美艳清纯,使用的器具又是如此精美,也就懒得招惹,掉头离开了。 第2196章 被征用(下) 就用这个小奶锅,荆紫菱先煮了一点牛奶给何雨朦喝,又从包里掏摸一下,摸出一塑料袋的土豆炖牛肉,取一瓶矿泉水将锅涮一涮,直接就连汤带水地倒进小奶锅了。 这还不算完,她从包里又掏摸两下,摸出一摞塑料碗,还有勺子和筷子,再掏摸一下,却是加工好的烤串,看起来热一热就能吃的…… 得,这下别人也不看罐头了,齐齐地看着她的手,就要看她还能从包里拿出什么来,何雨朦端着水杯走了过来,“紫菱姐,里面还有什么?” “没了,不许看,”荆紫菱赶紧将包包的拉链拉住,笑眯眯地看着她,“小雨朦,你可别侵犯姑姑的隐私权。” 这俩一个叫姐,一个自命是姑姑,折腾得挺有意思,只有电瓶车司机一边啃着车里携带的面包,一边轻声嘀咕,“看不出来,这么漂亮的女孩,居然是个吃货……” 午饭并没有用了多少时间,随便垫巴一点意思一下就行,下面就是接着游玩了,不过李强、导游和司机心里就有数了,那个“小雨朦”怕是来头不小,别的不说,只冲着人家那俩跟班,再加上那种一般人都没听说过的罐头,就能知道此女不是普通人。 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大家转完了波动泉,就决定离开了,只有一个山神庙还没去看,可是再去那里,下山就要到了。 一行人边说边笑地走到停车处,却发现电瓶车司机正脸红脖子粗地跟一个戴着红箍的家伙争着什么,旁边有两个粗壮汉子在从车里搬何雨朦的旅行包,至于荆紫菱的包儿,已经被取出来放到地上了。 不远处,还有一帮人围在一起说笑着,核心处是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多岁的模样,还有几个人斜眼在看着争吵的司机。 司机一见他们来了,登时嚷嚷了起来,“看,你们看,这就是包了我车的人……你们就动人家东西吧,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谁动我的包了?”与此同时,荆紫菱就嚷嚷了起来,作为一个女孩儿家,爱干净是很正常的,尤其那包儿又是她的道具,想到可能被人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她禁不住大怒。 何雨朦那俩跟班,一个手里拿着DV,一个手里拿着小雨朦的小挎包,一见这情势,拿挎包的身子往何雨朦身前一挡,另一个却是紧走两步,“住手,不许动!” 李强一见,也冲了上去,“都给我住手,谁让你们乱动别人东西了?” 那俩汉子却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何雨朦的包也拖出来放到地上,戴红箍的那位见跑过来两女一男,脸色一沉,“这辆车,现在被管委会征用了,你们选择其他途径下山。” “我们是付了钱的,”李强犹豫一下发话了,他一听说“征用”俩字,还真有点底虚,毕竟他也是吃旅游这碗饭的,跟管委会作对那岂不是找不自在?可是想一想自己身后人的来头,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无缘无故,谁让你们动我的东西了?” “电瓶车就要接受管委会的管理,”红箍很随意地挥一挥手,“你付了钱……跟司机要钱去,现在我们接待领导,你让一让。” “是吗?多大个儿的领导?”荆紫菱冷笑一声,她是真生气了。 “你们还讲不讲道理了?”田甜本来不想出声的,但是眼见旁边的陈太忠没什么动作,于是就上前冷言发问。 “听好了你,在永泰山,我就是道理,”红箍也不理荆紫菱,而是冲田甜指点两下,又指一指自己,接着微微一笑,“不过……我今天破个例,你要冲我笑一下,我就让上车。” “你知道我是谁吗?”田甜脸色一沉,“敢跟我说这种话?” “呦喝,”红箍哼一声,才待继续耍嘴皮子,不防那一群人有人招呼了,“二赖,麻利点儿……快把车开过来!” “我看你们谁敢!”李强怒吼一声,顺便还回头看一眼陈太忠,不成想就是他回头的工夫,那俩扛包的汉子一左一右夹逼了过来,其中一个伸手去推他,“滚开!” 他的话音没落,拿DV的女跟班已经将相机放在一边,上前抬手就将他的手臂格开——为什么只是格开而不动手?因为她负责保护的是何雨朦,这是她的职责所在、第一要务,在小何同学安全没受到危害的时候,她不能乱出手,以免激化矛盾,“有话好好说。” “呀哈,还敢打人?”红箍这扣帽子的水平,还不是一般地高,说不得抬手吱儿地吹个口哨,“兄弟们上,把行凶打人的家伙扣下!” 随着这一声口哨,呼啦一下四面涌过来十几个小年轻,手里都是持着黑乎乎的警棍,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包车的这帮人里,不过就是两个男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持相机的女人见状,身子急速向后退去,却是冲着跟何雨朦相反的方向,这都是保镖们的规矩了——事情已经闹大,她就要把人引开。 就在她向后退的时候,陈太忠终于动了,身子向前一蹿,抬手两记耳光就抽飞了那俩汉子,抬腿一脚,又将那红箍直踹出五米多远去。 陈某人一开始不做声,是有他的道理的,因为他见那边的一男一女站得远远的,根本不理会这边的响动,他就认为这帮人是在装逼。 都折腾成这样了,你们还当看不见,拿着领导的架子不肯放下,那么对不住,哥们儿我也是领导,我也能视而不见地自高身份。 看着小紫菱嚷嚷,他真是有点心痛,不过在他想来,何雨朦的跟班应该会出手解决问题:这是被人欺负到门上了!至于小紫菱的公案,等一等慢慢地算好了。 然而这俩保镖一个乱跑,一个护着何雨朦,眼瞅着就要群殴了,他就实在不能忍受,终于大打出手。 那些小年轻原本是冲着那女人和李强去的,冷不丁看到冲出这么个猛人来,于是改变方向,纷纷向他扑来,手里的棍棒也舞了起来…… 下一刻,地上就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有人大声哀嚎,有人痛得来回打滚,更有人被打得口吐鲜血,看上去煞是凄惨。 这一下,远处说笑着的那帮人终于停了下来,齐齐地看着这里,紧接着一个三十出头、身材壮实的人走了过来,皱着眉头发话了,声音里满是浓浓的官威,“你是什么人?” “警察?”陈太忠听得眉毛一扬,斜视着对方,见他这样出手,还敢走上来发问的,应该是警察才对,普通的干部真的没这个胆子。 “我在问你!”这位也是牛逼哄哄的,而且不远处,已经有一个年轻人将手放进了口袋——看来没准带了枪,自然就气粗。 “找死吗?”陈太忠脸一沉,抬手指着对方的鼻子,“给你三秒钟时间考虑……不说出身份别怪我不客气!” “太忠,”田甜听说对方是警察,一把就拽住了他,身子往前走两步,沉着脸看着对方,“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田书记的女儿?”这位愣了一下,登时就反应了过来,警察系统里,鲜有不知道田主播来历的,刚才他没认出来田甜,那是因为有荆紫菱和何雨朦在。 田主播也算得上一等一的美女了,但是论漂亮要差小紫菱一头,论气质又稍逊小雨朦一筹,就被人无视了——事实上,六个女人没一个丑的,那导游也相当漂亮。 既然认出是田立平的女儿,这警官就不能再绷脸了,说不得苦笑一声,“田甜,这倒是误会了,不过有中央首长来视察,你包涵一二,你看……那不是大轿子车坏在那儿了吗?” 田甜早就看到不远处的大轿子车了,不过她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对方的态度,她是爱屋及乌才肯出面的,毕竟她老爸是曾经的政法委书记。 然而眼下,对方这态度就让她有点心寒了,“那照你的意思,我们包的车,还得让出来……是吧?” “这个……”这位脸上的肌肉抽搐两下,低声叹口气,“算了,不知者不罪,看在老书记的份儿上,你们坐车下去吧。” “赵局长,你这么搞有点不合适吧?”旁边过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眼镜男人,肌肤白皙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他一边说一边瞥一眼旁边的荆紫菱,“领导们等着用车呢。” “不知者不罪?美死你了!”陈太忠冷哼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那赵局长,却是理都不理那眼镜男人,“动了我们的东西就没事了?做梦吧!” “那你要怎么样?”赵局长也火了,心说田书记都调走了,我是念着那点旧情呢,小伙子你别太过分! “让那个领导,给我滚过来!”陈太忠有意将声音放得极大,“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鸟玩意儿,扰民扰得心安理得!” “你差不多点啊,”赵局长真的来气了,也大声嚷嚷了起来,“都跟你说了是中央下来的领导,你还敢随便攻击?” “中央下来的……你吓死我了!”陈太忠冷冷一笑,抬手一指那愕然望向自己的一男一女,“你俩是自己滚过来,还是我过去揪你们?” 第2197章 专治不服(上) 中央领导四个字,还真吓不住陈太忠,这并不是因为他身边跟着何雨朦,而是他实在太清楚中央领导的接待规格了。 别说跟蒙艺一样的中央委员了,中央哪怕是下来个副部级别的干部,这永泰山也不是眼下这警卫水平,更别说强征车辆了——人家上来的肯定就不止一辆车。 要是这点东西都搞不清楚,这几年官场他真算是白混了,反正还是那句话,正经有权的人,大多还不爱耍这些威风,所以他也懒得问对方是谁,直接指着鼻子破口大骂了。 陈太忠这一嗓子,那司机听得登时就是一哆嗦,心说妈呀,这人实在太猛了,不但打架厉害,好像背景也强大,连中央领导都不放在眼里,幸亏我刚才没有贸然答应管委会的人。 按说他是在永泰山刨食儿的,断断没有得罪管委会的胆子,不过中午的时候,他见识了一个奇妙罐头,听说还是来自俄罗斯的创意,心里就知道,包了自己车的不是一般人——这可不仅仅是有钱那么简单。 所以他就壮着胆子拒绝了,护山队的人火了,也不让他去叫包了车的人了,直接就把东西往下搬,看那架势是连车都要开走…… 不过,司机不是最意外的,最意外的反倒是那一男一女,那男人四下看看,又看向陈太忠,很愕然地指一指自己的鼻子,“你是在跟我说话?” “真是犯贱,”陈太忠哼一声,二话不说就抬腿迈步,那个手插在口袋的年轻人终于将手枪拔了出来,厉喝一声,“站住,再往前走我就开枪了……” “小张把枪收回去,”赵局长用更大的声音命令他,一边说一边手一指,“你看不出来,这是省台的女主持田甜吗?” 这是警察系统里的黑话,旁人未必知晓,小张可是清楚得很,立马就把枪揣了回去,他倒不是怕田立平,田书记早就调走了,他之所以收枪,是因为对方是有出处的主儿。 既然不是随随便便乱七八糟的人,又搞得清楚来路,那领导的安全就不是问题了,至于接下来的纠纷,那就不是他要操的心了。 赵局长说是这么说,却也不敢让陈太忠继续走过去,可是他不摸这年轻人的底,又不敢硬拦,只能用身子挡住其去路,可怜兮兮地看着田甜,“田甜,让你的朋友消消气儿啊。” “你老婆的包儿被人扔到地下,你会高兴吗?”田甜沉着脸打个比方,可是想到“老婆”二字,她心里越发地不是滋味了,声音就大了一点点,“我是不想看着警察惹着他,明白不?你最好见好就收!” 呀!赵局长听得就是一愣,他身为永泰分局的副局长,听话听音儿的能力是有的,所以他很明白地听出了部分暗示——这个人仗的不是田立平的势,而且田主持对此人非常忌惮。 就在他进退维谷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却是那“中央领导”身边的女子发话了,“贾县长,永泰的治安状况,糟糕到这种程度了吗?” 贾县长是个黑脸微胖男子,听到这话也只能苦笑了,他倒是不知道田甜是田立平的女儿,但是……天南电视台的女主持,这个身份,本身对下面的人也是一种威慑。 而且同时,他也敏锐地发现,田主持似乎有别的身份,要不然那小张收枪未必会那么快,不过下一刻他又有了新的发现,合着这个年轻人……似乎身份不弱于田主持? 不过不管怎么说,现在的他是退无可退了,于是硬着头皮迎上来,“小伙子,有话好好说……请问你是谁啊?” 陈太忠听清楚了,此人被唤作贾县长,止住脚步,冷冷地上下打量对方两眼,“你是永泰县的县长?” “是,”贾县长笑着点点头,猛地又发现什么不合适,于是马上赶紧补救一下,“副的。” “滚一边去,一个副县长也跟我得瑟?”陈太忠冷哼一声,“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你扔我们包包的时候,想着有话好好说了吗?我操你大爷!” 一边说,他一边就抬手推开了挡在自己面前的贾县长,两步走到那中年男子面前,冷哼一声,“你就是中央领导?报出你的名字和职务!” “我没说我是中央领导,”中年男子终于不得不直接面对此人了,这是他一直试图避免的,然而非常不幸,这一刻终于降临了,总算是他没愚蠢到家,于是就不肯正面回答,只是淡淡地发话了,“我只是在北京工作。” “报出你的姓名和职务!”陈太忠哪里肯跟他客气?抬手就去戳他的胸口,戳一下吐一个字,真正的铿锵有力,“要、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泡个主持人就了不起啊?”男人身边的女人见状,登时就疯狂了,轮着胳膊没头没脑地向陈太忠脸上抓去,“你敢打我男人……我跟你拼了。” “滚!”陈太忠脸一沉,不等她近身,抬腿就是一脚,直接将女人踹了出去,旁人讲个不打女人什么的,但是无良仙人的眼里,人只分两种——欠揍的和不欠揍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男人气得嘴唇都开始哆嗦了,愣了一愣之后,终于伸手去捉他的手指,“我们夫妻俩招你惹你了?” “你这说的不是废话吗?”陈太忠冷笑一声,任由对方捉住自己的手指,却依旧去戳对方的胸口,他的力气实在太大了,一根手指都顶得上对方的全身气力,虽然手指被拿住了,戳不到胸口,但是就这么胳膊屈伸之际,对方的身子也是摇摇晃晃。 就在这摇摇晃晃中,陈某人的声音继续平稳地传出,“要不是你们公母俩,不知羞耻地冒充中央领导,我们的包儿会丢到地上吗?” “我本来就是部里的,谁说我冒充了?”男人实在有点受不了这厮犀利的话头,在跌跌撞撞间,据理力争,“丢你包的是我吗?” “呸,无耻!”陈太忠听到他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禁不住大怒,也不拉扯人了,抬手就是一记大耳光抽了过去,“靠,没你在别人会丢我包吗?你睁着俩眼看不到……长着眼睛是用来擤鼻涕的吗?” 他最恨的,就是这种鸟人了,端个架子装腔作势不说,出了问题就往别人身上推,好像自己挺无辜似的——妈的,那红箍强行征用我们车的时候,你小子可能看不到吗? 三拳两脚,他就将此人打倒在地,那女人缓过劲儿来又扑上来,却是被他连着俩耳光扇得踉踉跄跄,再次跌坐在地上。 “行了,你没完了?”赵局长终于受不了啦,他仗着自己认识田甜,心说这小伙子该给我点面子,“有话好好说嘛。” “你放屁!”陈太忠见这帮人还是摸不清楚情况,确实是欲哭无泪了,这特权思想还真是根深蒂固了,“你们扔我包的时候,打算好好说话了吗?” “好了,不说那些了,”赵局长也不生气——这都乱成一锅粥了,想气都不知道该从哪儿生气,“我是永泰分局常务副局长赵永庆,请问你是哪位?” 我还就不说了!陈太忠这次是认真了,“少跟我说那么多废话,你先告诉我,这中央领导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一般而言,先问对方的身份,那是上位者的姿态,别小看了这先答后答的次序,那就是优越感的体现——我自信吃得定你,所以才叫你先亮牌,把最大个亮出来我都不怕。 当然,在有些情况下,这也是底虚的表现,先问对方的来路,一旦惹不起自己就请求原谅,甚至开溜,也省得人家按图索骥地找上门来,那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不过眼下肯定不是后一种情况,田甜的身份已经露了,人家绝对能顺藤摸瓜地摸过来,那他还敢这么说,就只有一种解释——有底气! “这是发改委的田处长,”赵局长终于是熬不住了,他不怕玩僵持这一套,从警二十年,他见过的狡猾惯犯多了去啦,但是目前的僵持,并不在他的职责之内,是的,已经脱离了他的能力控制范围,那就没必要瞎挺着了——上帝的归上帝,佛祖的归佛祖吧。 “呦喝,处长啊,好大的官儿,”陈太忠全身很夸张地哆嗦一下,又扭头看一眼贾县长,“这就是中央领导……哪个处的,叫什么?” “这些我都能告诉你,但是现在……你能不能先把自己的身份报一下?”贾县长先前吃他推了一把,心里肯定有点气,不过现在也不是置气的时候,他必须探明对方身份,才好决定行止,“这是上面派下来的接待任务。” “我啊……小人物一个,凤凰的陈太忠,”陈某人大大咧咧地回答,话里却也不肯饶人,“专治各种中央领导……尤其是处级的这一种。” “凤凰陈太忠?”贾县长一听,眉头就是一皱,心说人家只报地名儿,这就应该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了——不过,凤凰不是章尧东的天下吗? 可是下一刻,他的眼睛就是一亮,因为他想起来了,这个名字他似乎听说过——这不能怪贾县长目光短浅,事实上他背得出每一个地级市的市长和市委书记的名字,但是庄子曰,“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一省的风云人物太多,他不可能全部记住。 然而陈太忠这个名字,真的有点耳熟,贾县长沉吟一下,终于试探着发问了,“是凤凰科委的主任……副主任陈太忠?” “嗯,”陈太忠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来,就那么斜着眼睛看他,也不说话…… 第2198章 专治不服(中) 田山觉得自己的委屈真的挺大,他还真没把自己当成什么领导,无非就是周末了,说是找个什么地方玩一玩,消遣一下,正好他的爱人薛莲想回老家看一看。 薛莲的老家就是在永泰,父母双亲都在这里,她也四五年没回家了,倒是老爹老妈去过北京看过女儿和女婿。 薛家老太太喜欢吹牛,回来就说自己的女儿女婿在北京生活得有多么好,房子有多么大,还有私家车,尤其那女婿还是发改委的处长(注)。 永泰县并不大,而薛家女儿在京城工作,就已经很受人关注了,再听老太太这么吹牛,这一来二去的,连县长和县委书记都听说了。 发改委这部门,真的是太强大了,虽然现在还没到了“小国务院”那个地步,但是人家管理的是国民经济全局,制定发展策略,对宏观经济进行管理。 这么说吧,什么地方要上大项目,必须要过发改委——最少不能让人家反对,就连临铝的电解铝立项的时候,黄汉祥都曾经建议陈太忠去跑一跑发改委。 所以发改委的一个小处长,在京城可能不算什么,但是下了地方就不一样了,就算没什么实权,最起码这是一条线,能搭上其他人或者了解相关政策——南宫毛毛等人在北京混得风生水起,可不也是因为能帮人搭线吗? 所以县里就找到了薛家,了解了一下情况,于是就跟薛家说,咱永泰的女婿啥时候来回娘家,你们跟县里说一声,县里接待——事实上,县里回去打问了一下,发现这田山不过是个副处,但是副处也够用了。 昨天是周五,下午田山和薛莲夫妇下了飞机,永泰县派的车将二位接回了县里,晚上的接风宴,更是县委书记和县长同时出面作陪。 今天来永泰山玩,是贾副县长全程陪同,至于说大轿子车上山,那也再正常不过了,别人的汽车不许上山,县政府的车能上不了山吗? 好死不死的是这车抛锚了,而现在正是下午四点半,下山的高峰,这供需就又不平衡了,其实从总量上讲,下山坐电瓶车的人要远远大于上山坐电瓶车的——这不单是价格便宜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在山里玩了一天,大部分人也就没什么劲儿了,坐个车下去多舒坦? 这种时候,县政府征用电瓶车就很正常了,尤其是薛莲说她的身子骨比较弱,受不得风,贾县长做出决定,尽快征用到车——初春夜里的山风,不但很大也很冷。 当然,想要强行征用,没准会有一些刺儿头表示不满,不过为了中央领导的便利,大家也会努力克服这些困难。 不成想这一征用,还真遇到了困难,田山夫妇自然不会对发生在不远处的事情做出什么反应——人家县里也是为他俩好不是? 可是谁能想到,事情就发展到这一步了呢? 听说这人是凤凰科委的副主任,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田处长心里的火腾地就上来了,麻痹的你小子不过也就是个副处嘛,就敢在我面前显摆? 不过,田山久在中央部委,心性被熏陶得挺坚忍的,又擅长察言观色,于是就强忍着心头怒火,冷眼看着在场的人的反应——姓陈的报名时挺嚣张,而永泰县的县长,居然能知道凤凰市科委的一个副主任,这里面估计会有什么说法。 遗憾的是,他在观察的时候,漏了警察局赵局长,姓赵的跟那女主持攀上交情了,那就没必要注意这个人了。 赵局长猛地听说,此人是陈太忠的时候,脸上的肌肉情不自禁地抽搐了两下,转身就向田甜走了过去——他要表示自己的谢意。 陈太忠的大名,在素波的警察系统不算太响,远远赶不上在凤凰的威力,但是老赵好歹也是县局第一副局长了,又参与过发生在莒山煤业“拯救大记者刘晓莉”的行动,哪里可能不知道这位爷的厉害? “谢谢了啊,小田,”他低声嘀咕一句,因为直到此刻,他才反应过来,田主持嘴里的“不想警察系统招惹到他”的真实含义。 “不客气,”田甜皱着眉头叹口气,“我要是你,就让你们在场的所有人尽快道歉,敢把荆紫菱和何雨朦的包放在地上,你们麻烦大了!” 她把荆紫菱的名字放在何雨朦前面,自然是因为小紫菱是陈太忠的正牌女友,可是赵局长就当姓荆的比姓何的厉害了,于是低声问一句,“谁是镜子里?” “是荆紫菱,”田甜微微扬一下下巴,“那是荆以远的孙女……行了,你也别问那么多了,话我说到了,你爱听不听。” 他俩在这儿低声嘀咕,贾县长却是为难了,他对陈太忠也有一点了解,可不认为这厮会比田山差多少。 “好了,一场误会,”终于,他咬咬牙发话了,“你看,你把田处长也打了,我们也不追究你的责任了,坐着车下山去吧,赶紧的。” “看在你愿意息事宁人的份儿上,我给你一个机会,”陈太忠却是不为所动,抬手又开始戳贾县长的胸口了,“道歉……所有人,向我们道歉!” “你差不多点啊,”贾县长就算再想忍让,也有点受不了他这态度,于是大声嚷嚷了起来,“你打趴下这么多人,还不够吗?你当还是蒙艺在天南的时候?” “给脸不要,找揍!”陈太忠听到这话,禁不住大怒,抬手就是一个耳光重重地抽了过去,直抽得贾县长转了三个圈,鲜血下一刻就自嘴角淌了出来。 不怪他这么生气,他一向认为,能在官场中混得风生水起,主要是他有能力——好吧,或者也有一点点运气,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蒙艺走后他混得更好了,眼下听得对方如此说,又隐隐影射蒙老板走得比较狼狈,这心里的火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贾县长却是登时就被这一记耳光抽晕了,他定一定神咂一咂嘴,觉得嘴里有点咸,又伸手摸一摸,发现手上满是鲜血,气得浑身都哆嗦了,大声咆哮着,“赵志伟,你他妈的手上的枪是吃素的?把他给我铐起来!” 赵局长继续跟田甜私语,就当没听到这话,倒是刚才被追得到处乱跑的女保镖走了过来,相机已经不在她的手上了,而是换了一个手机。 她冷冷地看着贾县长,“你姓贾,是这里的副县长……对吧?”接触过职业保镖的都知道,这些人说话就没什么表情和语气,于是多少就给人一点盛气凌人的感觉。 就连狂怒的贾县长,都被她的语气震慑了一下,情不自禁地点点头,不过就在此时,陈太忠适时出声了,“这点小事儿你就不用管了,看好你的老板是正经,在天南都要被人欺负的话,我以后都没脸去北京了。” “北京来的?”贾县长又是一愣,田山听得也是一愣,赵局长终于在这个时候遛遛达达地走过来,“陈主任,这个小何……还有保镖?” 事实上,那个拿挎包的女保镖,一直很忠实地挡在何雨朦前方,还不停地四下打量,正是一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模样,没注意到这一幕的人也就算了,注意到的,基本上就能觉出点异样来。 然而——必须要强调一下,是“然而”,不止一个人觉出了异样,但是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宁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断”,或者是有选择地忽视。 对永泰山这个小地方来说,随身带保镖的主儿,那就是高不可及的存在了,大家不是绝对没有接触过这类人,但是这些人来,上山会坐电瓶车吗?不戒严就算低调的了。 像对田处长,县里的尊重是有限度,没有警车开道什么的,但好歹也派了一辆大轿子车,而不是坐电瓶车——你仅仅是永泰的女婿,由于所处的位置重要,尊重是必须的,但过分的尊重,那也没有必要。 说穿了就是一句话,田山你不过是个副处,而能随身带保镖的,最少最少,也得是个实权厅局级干部了吧? “田甜倒是什么都跟你说啊,”陈太忠冷笑一声,他对赵局长生不起气来,保护领导是警察局的职责,而老赵还比较念旧,这是官场里比较难得的品性。 “保镖?”贾县长捂着发烫的脸颊,时不时微微探出舌头舔一舔手心,只觉得血腥味儿越来越重,也顾不得计较自己挨了一记耳光了。 “姓何……北京的?”田山也皱起了眉头,他对北京的一些现象,多少知道一点,不过北京还真没什么何姓望族,“何鲁丽家的……还是澳门何?” “行了,她外公姓黄,你们道歉不道歉?”陈太忠就最见不得别人扒这种八卦——当然,心中有点小小的自得也是正常的啦,麻痹的,在黄老的老家,你们把人家最疼爱的重外孙女的包包扔到地上,征用娇滴滴的小女孩的车子,哥们儿我是佩服到不行! “姓黄?”田山惊叫一声,啥都不用说了,天南黄——这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一大势力啊。 “是……是……黄老的孙女?”贾县长艰涩地发问了,他已经无暇计较自己吃了一记耳光的事情了,只觉得口中的血腥味,越发地重了。 “什么黄老?她外公是黄汉祥,”陈太忠最会作弄人,偏偏不承认跟黄老有关。 别说,他这一番做作,还真有人上当,像赵永庆,就不知道黄汉祥是黄老的二儿子,心说这黄汉祥不够有名啊,于是赵局长咳嗽一声,“那个高个儿女孩儿,是荆老的孙女吧?贾县长,我觉得咱们今天的行为有点冒失了……该跟人家道个歉。” (注:那时发改委叫国家发展计划委员会,前身为计委,后为发改委,这个称呼只叫了一届,所以姑且学成发改委,请书友们海涵。) 第2199章 专治不服(下) 麻痹的啥时候你有资格命令我了?贾县长心里这个气啊,也就不用说了,可是想一想“荆老”俩字,他的腿肚子也有点软,天南省称得起荆老的,只有荆以远荆大师。 昨天就是荆大师的大寿,他贾某人连道贺的资格都没有,不过听说国务院唐副总理来电话贺寿了——下面人风传这些八卦,不需要忌讳太多。 “荆老的儿子荆涛,我认识,”他只能这么说了,一边说一边清一清嗓子,“荆教授的字儿,写的也不错,家学渊源……刚劲有力!” “我爹的字儿还不如我呢,”荆紫菱实在受不了啦,于是出声嚷嚷,她爷爷的字从不是以刚劲见长,正经的是圆润自如,如不是觉得自己的字儿没啥力道,荆老也不会找陈太忠要甲骨文了,“你真的认识我爹吗?” “我当然认识啦,”贾县长才要说他未必认识我,只听得身边的田山倒吸一口凉气,“黄汉祥,中央委员……黄和祥的哥哥?” 要说这部委的人,对民间疾苦和下面的业务,未必能有多清楚,但是对高层动向、对英雄谱那真的是敏感异常,黄和祥在太子党里也算一等一强大的了,不到五十岁的省委书记啊。 “没错,”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你把她的包儿,很野蛮地丢到了地上,我真的挺佩服你的……黄老最疼的,就是这个重外孙女了。” “黄老的重外孙女……最疼的?”贾县长听得大叫一声,接着“嗷儿”地猛吸一口凉气,直接就软绵绵瘫倒在地,晕了过去。 “黄老也要讲道理吧?”薛莲不知道什么时候缓过劲儿来了,冲了过来,看那样子还颇有几分不服气,却是不敢往上冲了,只敢站在自己老公身边嚷嚷。 “住嘴吧你,”田山吓得一伸手,就死死地捂住了老婆的嘴,这时候他哪里还有计较的心思,只求人家不计较自己就行了,一边死命地按着自己老婆的嘴,一边冲着陈太忠苦笑一声,“是我不对,你也打了我了……不过强行征用车辆,真的不是我的意思。” “你是受益者,”陈太忠冷笑一声,又抬手去轻拍对方的脸颊,他实在太生气了,所以这动作也越发地侮辱人了,“我就见不得你这种没担当的男人,你敢不敢说一句……你没看到他们丢包,没看到他们准备打人?” 听他说得咬牙切齿的,田处长哪里敢继续嘴硬?只能默默地承受手掌拍在脸上的啪啪声,心说这是管委会决定的,我也不好阻拦吧? “你觉得委屈,我知道,”陈太忠冷笑一声,他太明白这些官僚的想法了,然而,你不阻拦就是默认,有点公德心的人,都不会坐视这种事情发生,征用不是不可以,好好商量嘛,别跟我扯你要照顾地方官的感受,你大度一点,只会赢得别人更多的尊重。 说穿了,还是一个“官”字害人呐,总觉得自己是特权了,对小民的苦难不屑一顾,想到这里,陈太忠觉得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多余了,于是冷哼一声,“道歉!” 田山听得这话,忙不迭点点头,说实话他现在都不知道此事该如何收尾了,耳听得对方令自己道歉,不禁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或者,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打了我还要我道歉!强压着心里的不服气,田处长长吸一口气,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陈主任,是我做事不周到,给大家带来麻烦了……” “你呢?”陈太忠冷眼看一眼旁边的女人,薛莲眉头一皱,眼中的怒火似乎要吞噬了他一般,然而,田山从旁边重重扯她一把,她呆了一呆之后,终于撇一撇嘴,悻悻地鞠了一躬,却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这还是不服气啊~陈太忠心说行,等回头我再慢慢收拾你,关键是现在天晚了,于是冷哼一声,“光跟我说对不起没用。” 那是,田处长哪里还不知道这个道理?说不得带着老婆,奔着何雨朦就去了,也是深深的一鞠躬,同样道歉的话。 “你们应该谢谢陈主任,”小雨朦清亮的声音响起,她也看出来对方不情愿了,所以冷哼一声发问,“是他救了你……要是他不在场,你能想到最后会发生什么吗?” 田山的额头,冷汗登时就汩汩而下了,他心里还存着对陈太忠的怨怼呢,一听这话方始反应过来,要是这小姑娘被打了——别说是她被打,就是她的保镖被打了,这事情根本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到那个时候,他能盼到的最好的结果,就是政治生命的终结,然而,黄家人里也有不讲理的,人家会只把他撸到底就完事儿吗? 惹了不该惹的人,这就是下场了!田处长身在体制中,非常明白这一点,他可以不把一般人放在眼里,坐视普通游客的资源被征用,被毒打,在黄家人眼里,他也是这种地位,人家甚至不用出手,有的是人想收拾他——虽然,他得罪的仅仅是黄老的重外孙女。 都是这个姓贾的混蛋!有些人就是习惯从别人身上找毛病,而不检讨自身的错误,田山悻悻地回头瞪一眼贾县长:不是你派了辆破车,不是你要征用电瓶车,至于发生这种事吗? 不成想,他这一眼看去,才发现刚才昏迷的贾县长已经爬起来了,不顾嘴角汩汩而下的鲜血,正在对着荆紫菱道歉呢——贾县长想得明白,想让陈太忠放过自己,还不如多尊重一点他的女朋友。 荆紫菱才不会轻易原谅他,何雨朦想到的,她也想到了,要不是太忠在,今天这眼前亏是吃定了,当然,小雨朦能报她太姥爷的名号,但是人家肯不肯相信,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知道的,是你们永泰山征用车辆,不知道的,还以为遇到土匪了呢,”她冷冷地看着贾县长,“风景区就是这么管理的?” “二赖,招呼大家一起道歉!”旁边有人发话了,于是那些鼻青脸肿的家伙们排成队,齐齐地冲几位游客鞠躬,倒也煞是壮观。 “你俩,过来一下,”陈太忠冲那俩拎包的汉子招招手,那俩交换个眼神,有心不答应吧,可是眼前这位不但背景深厚,也特别能打。 于是,这二位在众目睽睽之下,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其中一个个子低一点的家伙,冲陈太忠一拱双手,哆哆嗦嗦地解释,“大哥,我们就是吃碗闲饭的小人物,您别跟我们一般计较……我们自己抽自己还不行吗?” 不等陈主任发话,这位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抽起自己的脸了,旁边那位一看,也有样学样地抽起了自己。 “停,你们说得没错,我不跟你们这小人物计较,”陈太忠算账,那是谁都不肯放过的,冷哼一声,身子一动,抬手啪啪两下,自肩关节各卸掉了两人一条手臂,“你们这手犯贱,给你留个念想,回去接骨去吧……下回没这么便宜了啊。” 这也算便宜啊?周围一干人看得目瞪口呆,但是那俩混迹社会的,知道这是逮大便宜了,忙不迭躬身道谢,眼下只是脱臼,刚才要不识好歹的话,人家动的就不是手,而是刀了——他俩刚才为什么不敢上来?就怕人家要搞自己的手! “你!过来,”陈太忠冲那红箍招一招手,红箍见状,转身就没命地跑,不过他怎么跑得过陈太忠?不多时,陈某人就拎小鸡一样地将此人拎了回来。 奇怪的是,他居然没动此人,只是将人向贾县长面前一丢,“在永泰山,他就是道理,这威风大了……刚才此人试图猥亵妇女,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知道,”贾县长点点头,“我们会从重处理的,请陈主任放心,处理结果也会通报您的。” 他见陈主任如此吩咐,只当此事也就差不多过去了——该处理的人都处理了,不成想陈太忠四下看一看,冷声发问了,“谁下令把那几个包从车上搬下去的?” 他这一问,几个人的眼光齐齐地就转向了一个人,那是一个三十出头戴眼镜的人,也就是他,曾经不耐烦地要赵局长快点办事。 “你……你,”这位吓得两腿筛糠,抖动幅度都超过十厘米了,“你要……干什么?我……我是管委会副……副主任!” “冤有头,债有主,既然命令是你下的,那你跑路吧,”陈太忠冲他指一指,对这种只会狐假虎威,遇到危险连话都说不囫囵的家伙,他都懒得上前去折腾,就是淡淡地发话了,“你要还在永泰呆着,小心各种意外啊。” “我……我是国家干部,”真难为这位了,虽然双腿一直哆嗦,脑瓜倒还清醒——我是干部,你动动我试一试,想跟体制作对吗? “你再给我说一遍?”陈太忠脸一沉,就向那人走去,那位吓得嗷儿地一嗓子,转身狂奔,不成想没跑两步,脚下一拌蒜,重重地摔了一跤,眼镜也跌出老远去。 这是真正的摔跤,不是某人暗下绊子,于是,陈太忠也懒得再计较了,只是侧头看一眼贾县长,“还有这么多小屁孩,拿着棍棒乱冲……你们就是这么管理的?” “太忠,”这次,田甜都看不下去了,上前拽他一把,“算了,就这样吧,这是管委会雇的护山队,保障永泰山门票的……” 敢情,这永泰山风景区极大,风景区一旦建立起来,就存在个逃票的问题,其中很多都是当地的山民,人家或者居住于此,或者进山捡野菜、采药、捡树枝生火之类的,靠山吃山,管委会不能跟人家收门票。 可是一来二去,就有这山民带外人进山,收门票的也不好太计较,久而久之,甚至有人收钱带人进山——反正门票收入是大幅度下滑了。 管委会整改了几次,不见效果,索性从素波市雇了一帮小伙子来看门,贾县长亲口发话了,不管是谁,只要不是住在附近的,一个都不许进。 有的山民不服气,心说我来个亲戚,想带他们进山转一转都不行了?别说,还真不行了,小伙子们天不怕地不怕,狠狠地打过几架。 其中也有打出毛病的,不过人家有人资助跑路,管委会这边也管治伤——你们要不怕挨打,就继续闯山门,我们继续给你们治伤。 这一下山民们就被打怕了,而那戴红箍的,就是小伙子们的头儿,要不然敢这么呛地说话呢? 田甜老家就是永泰的,她自然知道这些,不过一旁的贾县长听得有点纳闷,轻轻捅一下赵局长,“老赵,这主持人连这都知道?” “那是田立平的女儿,”赵局长嘴巴不动地轻声嘀咕,由于声音过低,导致听起来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一开始我就暗示过了……你怎么就听不出来呢?” 第2200章 省长有请 听说这看起来不是特别有办法的女主持都是田立平的女儿,贾县长真的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当场:麻痹的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呢?征用一辆电瓶车,居然会遇到这么多大人物? 田立平早年在永泰的名头,其实不算太响,就是段卫华曾经说的那句话,老田上学在涂阳,工作了就去了正林,最后到了素波,而且在永泰也没啥太亲近的人。 不过,自打他当上素波市政法委书记之后,永泰作为素波的下辖县,这联系得才多了起来,贾县长知道田书记有一子一女,更是被田强和郭明辉联手骚扰过。 单从永泰山缆车事件就可以想像得到,这二位小爷,行事有点霸道,所以贾县长对这二位是恭敬有余,却是不敢太亲近了,于是还真就不知道田立平的女儿在省台做主持人。 不过,头疼归头疼,眼下的场面,他不是还得应付吗?说不得干笑一声,“原来是立平市长的女公子啊,那真是失礼了,我跟令兄田强关系很不错……” “要不是我籍贯在永泰,我才懒得管这些事儿,你们做事太过分了,”田甜瞪他一眼,接着又叹口气,才待再说点什么,见陈太忠勃然变色转身而去,她跟着就转身走了,“再提我哥,神仙也救不了你,陈主任最不吃吓唬了。” 当然,这是做妹妹的在为哥哥遮丑呢,事实上是,陈主任对田强都有本能的憎恨了,她自是不能允许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偏偏地,她说得还挺技巧,一般人听起来,就觉得是陈主任刚正不阿、不畏权贵啥的,倒也是一双两好的措辞——由此可见,田主播不但家学渊源,新闻稿也念得多了,很有一点语言的天分。 见他们一行人扬长而去,田山方始重重出口气,也不跟人打招呼,抬手就去拽自己老婆的胳膊,力气极大,薛莲猝不及防之下,登时就是一愣,“你干啥?” “下山!”田处长哼一声,也不多说,拖着老婆就走,看那架势竟是要走下山了。 “小山,”薛莲不干了,这都五点了呢,“估计还没下山,天就得黑了,再征用一辆车吧,花不了多长时间。” “你不走?”田山冷冷地看自己老婆一眼,松开手转身而去,“你不走我走!” 这就是部委中人的气度,明明恨得牙痒痒的,当着外人却是不肯说出那些村俗的话,只是用行动来表示自己的愤怒——虽然这愤怒……实则为迁怒。 “田处长,您等一下,”还是贾县长,他也真够倒霉的,跟陈主任服了软之后,还得安抚田处长,亏得他还是个副县长呢,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官小言微,那就得夹着尾巴做人。 田处长奈何不了陈主任,但是回头给他贾某人下一点绊子,却也不是多难的事情——麻痹的,真没天理,明明我们三个都是副处来的!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往日里,提及“实职副处”四个字,贾县长就觉得自己是这个名词里比较顶尖的存在了,现在才愕然地发现,人家陈太忠才是顶尖的存在。 当然,这些小小的牢骚,那也是一掠而过的事情,他要先考虑抚慰好田山的情绪——做了领导,就要有放弃个人感受的牺牲精神,“田处,县里的车子,再有二十分钟就上来了。” 车子坏在半路,这是接待中发生的事故,在征用电瓶车的同时,他就通知了县政府的车队,让他们火速派车来接中央领导。 一边征用车子,一边又要派车来接,这才是态度端正的具体表现,双保险嘛,而且两车半路相遇也不怕,换乘汽车就行了,这个节令里,包装严实的的汽车,总是比走风漏气的电瓶车要舒适一些。 当然,至于那些被征用的车辆,只是履行了半程或者少半程的责任,在扰民之余又有浪费之虞,那就不是大家要考虑的了——接待好上面下来的领导,那是政治任务来的。 田山却是不为所动,继续向下走去,他原本就擅长在别人身上找问题,眼下羞刀难入鞘了,自是要把一腔怨气全算到永泰县的头上。 不过,贾县长打架不行,可是对这种少年得志的人的心态,摸得却是很准,说不得紧走几步,放低了声音劝解,“万一追上他们的话,可以邀请他们上车嘛,车里暖和……” “这个……”田处长的脚步登时就放慢了,他现在心里真的是五味杂陈,耻辱、懊恼、愤懑再加上惊恐等,但是若要用一个最合适的词来形容,那就是“沉重”,这一次,他是惹了黄家的人……那是黄家啊! 其他的,比如说荆以远啦,又比如说凤凰市长啦,那都是次要问题了,加起来也不如这个重要——当然,其实那些势力也不容忽视。 所以,听到这个建议,他不由自主地就放慢了脚步,只是嘴上兀自叹口气,“唉,人家既然包了电瓶车,怕是未必愿意跟咱们这些俗人同坐一辆汽车。” 这话说得有点酸不溜丢的,而且他心里也认为这个可能性很小,不过他之所以愿意这么说出来,是想着这个土棍副县长,也许有别的更好的点子? 贾县长没有更好的点子,但是他可以把话点得透一点,“他们上不上车,这不要紧,关键是咱表达出咱的善意了,这是个态度问题,田处……一起吧?” 话说到这个地步了,田山肯定不能再坚持自己下山了,他现在最想得到的,就是得到黄家人彻底的谅解,他要是再坚持步行的话,且别说会错失一次机会,贾县长要是追上电瓶车之后,歪两句嘴,他就彻底完蛋了。 姓贾的会歪嘴吗?实在太难说了,这年头人心险恶啊,而且贬低我田某人,就能抬高他贾某人……傻瓜才会不歪嘴呢。 所以说这土棍也不能小看,贾县长视野不如田处长,但是胜在经验丰富,三两句话就把那坐办公室的部委要员忽悠得晕晕乎乎了——想不答应都不行。 然而很遗憾——这五个字,一般都是做陈太忠对头的必然结果了,不过确实真的很遗憾,贾县长居然失策了。 有人会猜,是县政府的车来得晚了?这个猜测是错误的,事实上县政府接应的车来得不晚,还提前了,贾县长再三叮嘱的,又是接待上级领导的任务,谁敢迟到? 坏就坏在,他们过于着急完成政治任务了,一路没命地飞奔,在山路上差点将两辆电瓶车挤到山崖上。 其中有一辆电瓶车上的人,不服气地嚷嚷了两句,司机探头骂一句,说是县政府接中央领导的,再逼逼我送你进号子,结果那边登时歇菜了。 然而第二辆,这一招就不好使了,车上跳下一男子来,揪住司机没头没脸就是一顿痛打,“差一点把我们别到山崖上酿成车祸,你还有理了?狗屁的中央领导,不过就是个副处嘛。” 司机强忍着疼痛,终于是提前赶到,完成了政治任务,想到路上那厮说话很不含糊,他就没提这茬——捂盖子嘛,县长会……我也会! 倒是有人发现,司机鼻青脸肿,就很随意地问了一下,你这是咋啦,养小的被老婆逮住啦?这司机也是个极品,居然大言不惭地说,自己遇到车匪路霸了,他为了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勇敢地同对方搏斗,这伤势……都是勇气勋章啊。 大多数人都还沉浸在刚才的事情中,就没有人有兴趣去了解司机遭遇的事情,事实上,那个跟司机开玩笑的家伙,还被贾县长冷冷地瞪了一眼——我知道你是王书记的人,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算是打脸吗? 既然上山是一路猛赶,下山肯定也是一路猛赶了,电瓶车最快时速三十公里,大轿子车上山都能达到七十公里,让电瓶车一个来回都有余。 在快到山口处的时候,汽车追上了陈太忠的电瓶车,于是贾县长和田处长一起下车,盛情邀请对方上汽车——天已经擦擦黑了,坐汽车比较安全,也暖和不是? 他们首要邀请的对象,肯定是何雨朦和陈太忠,不过何雨朦白了那大轿子车一眼,冷冷地回了一句,“刚才就是这辆车,差点把我们别得撞了山,这个司机开的车,我不敢上,电瓶车慢一点,但是安全。” 陈太忠的回答,却是吓得贾县长差一点尿了裤子,“蒋省长都打电话过来问了,他很关心小何的安全,就这样吧,啊?” 看着电瓶车绝尘远去,贾县长和田处长对视一眼,真的是欲哭无泪啊,看到贾县长面无人色的样子,田山也没了计较的心思,他太能理解对方的感受了,这种事儿居然被捅到了省里,那真是不死都要脱层皮了。 好半天,田处长才叹口气,艰涩地发话了,“这种人……上山坐电瓶车,那不是有意诱导别人犯错误吗?” “我操他妈的刘大柱!”贾县长终于回过神来,转身就向大轿子车扑了过去…… 他们觉得何雨朦是在装逼,但是李强不这么认为,这大抵还是考虑问题的立场导致的差异,自打李经理知道,自己陪得居然是黄家比较核心的人物,心里那份儿荣幸,也就不用提了。 “这些人实在太扰民了,上山折腾下山也折腾,人家何小姐都是规规矩矩地坐电瓶车……暴发户和世家,那真是没法比的。” 这个比喻有点村俗,不过马屁嘛,本来就是这样,别人听着别扭,当事人不觉得别扭,那就是成功了,何雨朦就觉得“世家”这俩字不算冒昧,然而下一刻,一个刺耳的声音响起。 “小何扰民也不少,李总你不见蒋世方都来电话了,要见大家吗?多大点儿事儿嘛,”毫无疑问,这种没上没下没心没肺的话,只能出自年轻气盛、自命不凡的正处待遇之口。 蒋世方真的来电话了,也不知道谁那么事儿妈,这么快就把事情捅了上去,从出事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小时,何雨朦身份暴露不过才半个多小时,这反应速度倒真是快了。 不过细说起来,倒也不足为奇,黄家的牌子在天南实在太响了,这次又是在永泰遭人欺负了,而蒋世方以前就是素波市委书记,有人想要尽快联系上蒋省长,那也不缺渠道。 就在刚才,蒋省长给陈太忠打来了电话——某人器宇轩昂地报出了“凤凰陈太忠”,那别人想要联系这一行人,自然知道该打哪个电话。 蒋世方的电话亲热而不容拒绝,小陈,听说你跟何雨朦在一起呢?带着大家来省政府吧,西海酒店里吃点便饭,我等着你们,啊? 按说以蒋省长的级别,是无须殷勤招待何雨朦的,雨朦妈来了也未必有资格,就算他想接待,也得注意不能让自己太跌份儿,他对的是黄汉祥这个等级的人物。 不过小雨朦既然在永泰山差点出事,他出面压惊,就不存在这些顾忌了。 西海酒店位于省政府门口,跟省政府的关系源远流长,别的不说,只说省政府的院里,有个小湖泊,虽然不大也有几百年的历史了,以前人称西海子。 那时候的海子就是水洼的意思,现在叫西海,也算省政府大院内一道著名的风景了——这酒店能叫西海酒店,那性质也就不用多说了。 蒋世方叫人在酒店的后院里,安排了包间,陈太忠一行八人进来之后,不多久蒋省长和穆海波从后门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省长大人一眼就认出了何雨朦,“哈,小雨朦这是越来越漂亮了,两年不见,这也出落成大姑娘了。” 他在这儿说话,穆海波却是冲陈太忠使个眼色,陈太忠见了微微一愣,不过还是跟着穆大秘走到了包间的另一边,低声笑着发问,“穆处长有什么吩咐?” “吩咐倒是不敢,”穆海波笑一笑,眼睛微微一扫在座的人,低声发问了,“这些都是什么人啊,有没有不合适在场的?” 这是另一种官本位思维了,跟田山的官僚做派不尽相同,却也是异曲同工,这是省长啊,你怎么就敢带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人过来? 第2201章 文明建设 穆海波的意思,陈太忠听明白了,不过这次穆大秘没摆什么架子,也没盛气凌人,操的又是秘书该操的心,他就愿意解释一下。 “今天小何在永泰山受了点委屈,在场的就是我们这些人,我是怕蒋省长想了解情况,就把人都带过来了,像那个脖子上系纱巾的,是荆以远的孙女荆紫菱,开了一个网络公司,发展大了之后去了北京,市值一个多亿,那个穿雪青色衣服的,是《天南新闻》的主持人田甜……” 蒋世方打电话叫陈太忠来,并没有说是什么事儿,不过穆海波心里一清二楚,眼见陈主任话说得明白,而这进来的八个人也确实各有各的来路,犹豫一下方始发话,“这个李强……是不是不合适在这儿?” “李总今天也保护了小何了,”陈太忠古怪地看他一眼,犹豫一下才笑着低声发话,“我还以为你会把导游请出去呢。” “蒋省长喜欢了解民间动态,他很喜欢接触基层劳动人民,以掌握第一手资料,”穆海波不动声色地发话,这个莫名其妙的答案在不久之后被蒋省长证实了,由此可见,一般的秘书,真的当得了领导半个家。 省长大人的涵养和境界,自是非田山这种小干部所能企及的,眼见自己的秘书到旁边走了一趟,屋里的人居然还不见减少,他心里就明白了,于是坐下很自然地跟大家聊了起来。 果不其然,了解了在座人的身份之后,除了对荆紫菱表示出了微微的热情,蒋省长对于其他人,基本上就没有丝毫的反应——不过在陈太忠的感觉里,老蒋似乎也微微地关注了一下田甜。 蒋世方怎么可能不关注田甜?他也常看天南新闻,早就认出这个女人了,然而,田立平的份量轻了点,他是看不在眼里的,省长大人只是在暗暗纠结——她夹过的菜,我动不动呢?这个艾滋病,应该是假的,但是……万一真了呢?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些小插曲,蒋省长吃饭,也是自顾自的那一套,吃到半中间,想起来就说那么一两句,然后,很自然地就说起了今天发生在永泰山的事儿。 何雨朦并没有表现得义愤填膺,单从这一点讲,她的城府是远超过了同龄女孩,而蒋省长也听出了她没多少怨怼,于是伸出筷子一指导游,“小姑娘,你跟我细细说一遍经过。” 穆大秘还真没猜错,省长大人就是从导游这儿了解经过,而这导游鲜见如此大的人物,所以也不太知道天高地厚,就是哇啦哇啦说了,等她将事情讲完,省长的一碗米饭也就下肚了。 “这个现象要规范一下,书记办公会才决定,处级干部原则上不许配秘书,这副处……就是中央领导?真是荒唐,”蒋省长的措辞很严厉,语气却是很轻描淡写,不过也是这个道理,永泰县这么个小小地方,真看不到一省之长眼里。 一边说,他一边笑眯眯地看何雨朦一眼,“小雨朦你很坚强嘛,居然没有哭鼻子,你说,要蒋伯伯怎么办吧?” “蒋伯伯您是一省之长,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了,”何雨朦微微一笑,用远超过她年龄的语句回答,“我们做小辈的,不能随便给长辈添乱。” “哈,还是你懂事,你君蓉姐姐就差你太远了,”蒋省长开心地笑起来,一边说一边不忘瞟陈太忠一眼,若有意若无意的一眼。 你说你家蒋君蓉,瞟我干什么啊?陈太忠心里就有点憋气,我左边是女友,右边是情人,你这不是给我瞎添乱吗? 然而,蒋省长并没有就此放过他的意思,下一刻,省长大人直接点名了,“太忠,对今天的这件事情,你怎么看呢?” “我觉得……”陈太忠沉吟片刻,才组织起了语言,事实上,他想到过蒋省长会问自己一些事儿,却是没想到会是如此大的一篇文章,所以他不得不仔细斟酌。 “我觉得这还是对精神文明建设重视不够,两个文明一起抓,这是中央再三强调的,现在物质文明建设在突飞猛进,但是精神文明建设,有点被忽视了,前两天潘部长去凤凰,也做出了这样的指示,副部长马勉还再三跟我强调了。” “精神文明建设……那确实不该忽视,”蒋世方难得地沉默了片刻,接着又点点头,那是一种比较大的幅度,省级领导中罕见的幅度,“小陈你该终点抓一抓这方面的工作。” “可是……”陈太忠实在太惊讶了,禁不住就蹦出了两个字,等他发现不妥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只能硬生生地将剩下的话咽回去——可是这跟我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啊,讲政绩,还不得是经济挂帅? “可是什么?”偏偏地,蒋省长就是不肯放过他,盯着他的眼睛,沉声发问,那意思就是务必要他无所遁形。 “可是,我没有有效的手段,”陈太忠下意识地回答,顿得一顿之后,方始试探着发问,“这属于意识形态范畴,是党委那边该操心的事儿吧?” 政府和党委,你倒是分得挺清楚啊,蒋世方微微一笑,也没再针对他的语言做什么指示,而是转头看一眼荆紫菱,“你爷爷昨天的大寿,唐总理给他打电话了?” 这话要是搁给别人说,就难免带给别人一种趋炎附势的感觉,可是蒋省长说得堂堂正正自然无比,那就是一省之长的气度,别人想学都学不来的——所谓的“居移气,养移体”,指的就是这种情况。 “好像是,”荆紫菱笑着点点头,青春靓丽的笑容,给人一种漫无心机的感觉,“具体爷爷没跟我说,不过他很喜欢蒋伯伯您送给他的那块青铜镇纸,我代爷爷谢谢您了。” “那是君蓉帮着张罗的,”蒋世方不以为意地摆一摆手,荆老做寿他是着人送礼了,不过那是在几天前,而不是当天,这也是个分寸问题。 当天紧赶紧地上门送礼,两人交情没到那一步,省长也没必要那么跌份儿,然而现在,他却是要强调一下自己女儿起的作用,“一会儿你君蓉姐就来了,你要谢就谢她好了。” 这话其实,就是隐隐为后辈铺路的意思了,在座的除了陈太忠和荆紫菱,还有何雨朦,都是一时的年轻俊杰,蒋省长虽然主政一方,但是也有为人父母的心肠,他终究是要老去退位的,而女儿还年轻不是? 正说着话,蒋君蓉就推门进来了,应该是因为知道屋里有何雨朦在,她说话做事就收敛了一点,搁给李强等人来看,这女人还是冷冰冰有些傲慢,但是陈太忠太清楚了,起码她没再用鼻孔看人。 合着你还是有怕的人啊?陈某人觉得有点好笑,他的心里其实已经接受了这种官场常态,但是看到蒋主任收敛自己,尤其是见到她时不时地想扬起下巴来,却是又不得不硬生生地忍住的时候,他真的难以遏制自己捧腹的冲动。 蒋君蓉进来之后,注意力就全放到了何雨朦身上,可是小雨朦却是对她不冷不热,言语中分寸把握得极好,并没有跟荆紫菱那么不见外,不过这也难怪了,她从小到大,身边哪里少了奉承的人? 又聊了一阵之后,蒋世方就问起了自己的女儿,为什么来得这么晚,“都说让你早点过来了。” “说起来倒霉,梧桐路上的居民们闹事,”蒋君蓉苦笑一声摇摇头。 这梧桐路是高新区边缘的一条公路,是这两年新建的,取意就是栽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高新区里还有栖凤路、引凰街之类的,也就不用说了。 一般城市里,高新区总是在城市边缘,这主要是新城区负担轻也便于规划,建设的成本也低,素波高新区也不例外。 所以这里的人气不是特别旺,一到晚上基本上都没啥人,一些高新技术企业都是在区里,而高新区边缘,也建了一些酒店和宾馆之类的,还有民居。 梧桐路上有一家洗浴中心,老板为了省钱,让人偷偷地将管道改了,不成想管道工由于是偷偷摸摸地施工,心里有压力——抑或者是对管路不是很熟悉,总之,不小心将下水管接到了自来水管上。 这一下,附近的居民们就倒霉了,总觉得自家喝的水有一股子怪味,后来有人又在水里发现了卷曲的毛发,终于就不肯干休了。 尤其要命的是,省公路局在这里有两栋宿舍,这就是有组织了,大家很快就查出了问题的根源,就要这老板赔钱,不成想老板也硬气,我把管道改回来就行了,想要钱?做梦吧! 这边一耍横,公路局的人也没招了,因为公家的事儿去得罪私人,肯定不能这么搞,于是就将高新区管委会围住了,要管委会出面做主。 第2202章 都拍脑门(上) 蒋君蓉轻描淡写地将事情陈述一遍,这并没有用了她几分钟,“……我一直帮他们协调到现在,所以就来晚了。” “然后呢?”何雨朦听得兴起,就跟着问了一句,看着她眼中的光芒,就像一个怀春少女听到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一般,想要得知结局,“赔钱了吗?” “这是法院的事情,”蒋君蓉笑一笑,轻描淡写地回答,“我们哪里有判定民事赔偿的权力?我无非就是告诉他们,来管委会折腾……没用!” 她这话说得轻松,陈太忠却是听得明白,也就是她是蒋世方的女儿,这事儿要是搁给别的副主任,哪里敢这么有底气地回答?端正态度和稀泥才是正经。 “不过这事儿想一想,还真恶心,”荆紫菱皱着眉头发话了,同时也将手里的筷子放了下去,“喝的是洗澡水,蒋主任你说得我连饭都不想吃了。” “这个老板有点不讲理,”穆海波低声发话,按说,他是没资格在蒋省长会客时说话的,但是面前是一帮小年轻,级别都不高,说的又是一些小事,那么插两句嘴也正常了,“还敢跟公路局的对着干,也是有点什么缘故吧?” “没什么缘故,一个小混混,”蒋君蓉继续她的轻描淡写,“他这么做不对,但是公路局来冲击管委会也不合适……当然,我要是有陈主任那么能打,就两边都收拾了。” 哎,我招你了惹你了,怎么针对起来我就没完了?陈太忠听得这话,真正的郁闷无比,可是蒋省长在一边坐着,他也不好太不给面子,说不得冲田甜一笑,“田主播,蒋主任讲的,可是个好素材来的……你可以报导一下。” 田甜听得就是一愣,你让我报导此事,那不是当着省长的面打省长女儿的脸吗?可是要让她直接拒绝,她还狠不下这个心,今天贾县长一提她哥哥,太忠就转身离去,既是给她面子,却也是对田强厌恶到极点的表现。 所以她犹豫一下,微微摇头,口出持重之言,“我不在《今日素波》了,现在主持《天南新闻》呢,这个栏目我只能报导,没有采编权。” “哦,那我可以找梁靓,”陈太忠犹豫一下,缓缓地点点头,却是没想到,他自己一门心思要走到黑,反倒是暴露了对蒋君蓉的敌意。 话才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但是蒋主任哪里会留给他挽回的时间?说不得微微一笑,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发话了,“陈主任你一定要曝光我高新区,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这个……不是,”陈太忠忙不迭地摇头,他强词夺理的能力,也是一等一的,不过,想到蒋世方就在一边,他就有意沉吟一下方始回答,好显得他是在斟酌什么。 “刚才我跟省长说了,这个精神文明建设,是有必要抓一抓的,蒋省长也是这么认为的,舆论阵地的监督……这可也是精神文明建设,我没什么针对性的。” “好了,多大一点事儿,”蒋世方见他们闹来闹去,实在有点不成体统,终于发话,“君蓉你把这个事儿处理好了,偷水还有理了?这个老板要不服气,你对他提起公诉。” 提起公诉,那就是涉及刑事犯罪了,尤其是授意检察院这么做的,又是省长的女儿,这结果真的是不问可知了——蒋省长的意思很明确,这家伙要是不识趣,君蓉你搞定他。 多少看似嚣张跋扈、叱咤风云的人物,其存灭,不过是在上位者的一念间——省长大人只是觉得这几个小家伙说话吵得慌,有点闹腾。 “好吧,”蒋君蓉点点头,接受了老爹的通牒,可是看一看荆紫菱,又看一看田甜,她心里又不满意了,我比这俩差在哪儿呢?一个是你女友,一个是你的情人,我却是你的仇人,“田甜,陈主任挺记挂你的,有什么新闻素材,都先想着你。” 她也知道,荆紫菱才是陈太忠的正牌女友,田甜虽然当着她的面同陈太忠激情拥吻,可奸夫淫妇的性质,是不会因此而改变的,于是,她就要在姓陈的后院里放上一把火。 “陈主任有新闻素材,最先想到的,是中视的主持人马小雅,”得,越乱就越热闹,小雨朦居然借机发话了,她一脸纯真的样子,说的话却是异常地那啥……容易引发歧义。 可是偏偏地,也不知道是忘了还是出于什么别的目的,她就没有说明,这马主播是“前”中视主持,现在已经不做主持了。 我这是招你惹你了?陈太忠发现有点不对劲,说不得瞥她一眼,淡淡地解释,“马小雅那边,其实就是一个米兰时装周的入场券,我通过她组织一下人手,蔡晓薇也要去呢。” “小陈,这个米兰时装周是怎么回事?”蒋世方见一帮年轻人越说越不成体统,说不得出声打岔,他也不知道素波有人去米兰了——这件事是陈太忠通过段卫华联系的。 等他听到其中因果,先是微微皱一皱眉头,很显然,对意大利人这种针对中国人的歧视态度,蒋省长也有点不满意,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素波去了两家?那不错……小陈你这个驻欧办还是卓有成效的嘛,最近除了这个手机研发和煤焦集团外,还有什么大点的收获没有?” 凤凰在整合煤焦行业,这是省里早就知道的,段卫华是凤凰市长的时候,就跟蒋省长专程汇报过,不过就算知道得再早,省里也插不进去手,章尧东将凤凰经营得水泄不通。 而凤凰科委在搞手机研发,省里知道得也不晚,不同的是这一块省里可以插手,然而,大家却是没有插手的能力,省里没有相关的技术人才和技术储备,能做的了不得就是给凤凰科委提供研发资金——可是人家凤凰科委缺这点钱吗? 事实上,由于凤凰科委研发出了一系列的产品,尤其是无线通讯方面,极大地带动了凤凰整个高新技术产业的发展,提供配套设施和系统集成服务的小公司也出来不少,别的不说,只说在通讯产品方面,素波已经远远地落后于凤凰了。 正是因为如此,省里也没去琢磨凤凰科委手机开发那一块,倒是有些人看出来,这是章尧东要博的政绩工程,市场前景未必乐观,有人正袖着双手打算看好戏呢。 国产手机在一夜之间就冒了出来,势头之猛,很容易让人想起十来年前蜂拥而上的彩电生产线,紧接着就是大浪淘沙,多少厂家纷纷倒闭,现在彩电生产行业能存活下来的,都是付出了血淋淋的代价,饶是如此,眼下彩电行业竞争之激烈,也是异常地残酷。 所以,真的有不少人并不看好凤凰科委的手机业务,而看好这一块的,绝大多数也都是看好了某人的折腾能力——陈太忠这家伙厉害,打价格战不怕赔钱,而且,没准还能卖到国外去,反正啊……那厮的运气一直不错。 这口碑不是一天养成的,别人有点迷信也是正常了,别说凤凰科委的一把手是许纯良,也别说许主任是许书记的儿子,这种判断项目成败的时候,大家考虑最多的因素,还是陈主任——当然,这或者也是陈主任第一次走麦城? 陈太忠很欢迎蒋省长将话题岔开,于是下一刻他就点点头,“最近没什么太大的活动,就是整合一下曲阳黄的市场,欧洲那边有需求。” “曲阳黄?”蒋世方听得就是一愣,这个牌子在国内不响,但是在天南还是很有点市场的,作为一个走出去又引进来的干部,蒋省长非常清楚这个产品,一时间就有点激动,“曲阳黄在欧洲打开了市场?” 他没有听说此事,不过这也正常,凤凰整合煤焦,是涉及全省能源供求的问题,不可能不跟省里打招呼,而研发手机又是章尧东所图的政绩工程,不提前吹风也是不可能的。 独独是这个曲阳黄,凤凰想怎么操作,基本上可以自行决定,又由于这个项目刚展开不久,省里并不知情,蒋世方是初听此事,多少就有点骇然了。 等他听说,曲阳黄最早打开市场,是在巴黎,就不仅仅是能用骇然能形容的了,煤焦集团也就罢了,卖的是资源是不可再生的,这曲阳黄卖的可是品牌,是文化,不但能持久利润也不低,“整合过程中有什么困难没有?省里为你们开绿灯!” 陈太忠自然要回答没有困难——有困难也是出在欧洲,不是省里开绿灯就能解决了的,要说起来在凤凰的能量,他要认第二,也只有章尧东敢认第一了。 可是蒋世方却被这个话题吸引住了,听说曲阳黄的销量,在欧洲可能达到一百万坛两百万斤——也就是说一千吨的时候,禁不住就要细算一下……就算打个折扣只能卖五十万斤,按每斤二十块计算,那也是一千万呢。 一千万,是看不到蒋省长眼里的,关键是在欧洲打出品牌,那就太厉害了,所谓的城市名片,可不就是这个吗? 于是,他就想起来自己一直在考虑筹措的另一件事了,“小陈,省里一直在考虑,搞个全国性的交易展示会,欧洲这边……你能不能帮着联系一下啊?” “嗯?”陈太忠听得就是一愣,心说我还真不知道,蒋省长您有这么远大的谋划,“关于哪一方面的展示会?” “这个我还没想好,”蒋省长坦然地摇摇头,他也真不怕露怯,这种都能坦坦荡荡地说出来,“无非就是招商引资、经贸洽谈这些吧。” 第2203章 都拍脑门(下) 事实上,蒋世方确实是见猎心喜,临时想到的这个点子,听得凤凰的驻欧办左一个研发,又一个整合,还有那么多的走出去引进来,更是连天南不太有起色的服装业都插了一脚进去,要说他不心动,那才是假的。 所以他就很自然地提出这么个建议来,当然,在某人看来,这又是典型的“拍脑门决策”,跟章尧东上手机生产线一个性质——你连要搞什么都没考虑清楚,就直接决定要操作了? 然而,蒋省长不这么认为,这个建议一提出来,他就觉得好像是一扇在自己眼中一直朦朦胧胧的窗户,被豁然打开了一般,有些东西一下看清楚了。 蒋世方非常清楚,如果将来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他就要在天南终老了,那么他还有几年的时间,来将天南建设得更好一点,所谓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他也很想在自己的政治生涯中,留下一些好的口碑来。 像他一上任,就大力推进高速公路建设,就是出于类似的心态,天南的公路网在全国实在排不上太好的名次,别说比那些经济强省,就是比天涯省都要差很多。 当然,比下那还是绰绰有余的,所以蒋世方就决定,大力搞这个公路建设,这固然是这两年经济形势和大气候决定的,但是毫无疑问,蒋省长也确实想搞好这些民生建设,为自己留下个好名声。 一想到能在天南省搞出类似义乌小商品、大连服装节这样久负盛名的博览会,蒋省长就难以压抑心中的激情——当然,像广交会那个级别和规模,他就不想了,那太不现实。 想搞这么一个品牌出来,那绝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的,也不是说一届两届就能打响知名度的,还必须要持久才行,而蒋世方认为,自己能在天南再干几年,用心经营一下的话,未始就没有成功的可能。 所以,他才有兴趣谈这件事情,也不怕暴露出自己准备不足的缺点,一个好创意并不代表马上就能实施,逐步完善的过程是必须有的。 “但是咱得有特色啊,”陈太忠皱一皱眉头,他可是有点受不了蒋世方的做派,因为他觉得,这可能是涉及了拍脑门决策这种陋习,“没有针对性,工作不好开展。” 这话说得一点都没错,像义乌的小商品,那历史可久远了,并不是说1995年开始之前是一片空白,而大连服装节能从1988年开始定期举办,跟人家之前的全国服装展销会上六连冠也很有关系。 而天南这儿,没什么特别突出的拳头行业,有优势的行业倒是不少,但是老蒋你总得提出一个针对性的领域才行吧? 陈太忠这么想,固然没有错误,但也不能说蒋世方就错了,这大抵还是官和吏的思维差别,陈小吏只懂得针对性地去做事,而蒋大官是负责把握大方向的,大方向一旦定下来,自然有相关小吏去琢磨细节。 总之,这个想法不能说错,至于说会不会糟糕到成为“拍脑门”的想法,还是要看下一步如何规划了,所选的领域和操作步骤现实不现实,反正好心做错事的例子也比比皆是。 蒋世方没有想到,今天能谈了这么多,要知道他原本是想安慰一下何雨朦,顺便介绍一下自己的女儿给她认识罢了,结果一时兴起,居然谈到了八点,连新闻联播都没好好看几眼。 穆大秘都上前低声提示了,说今晚谁谁谁跟您约好了,要上门,结果蒋省长不在意地挥一挥手,“你联系他一下,让他再等一等……” 最终打断这场谈话的,是黄汉祥,八点钟的时候,他给陈太忠打来了电话,当陈某人恭敬地招呼一声“您好,黄二伯”的时候,蒋省长的眼睛禁不住眨巴一下——你不至于吧,一个小孩子遇到点小事儿,值得这么叫真吗? 不过还好,黄总问的不是自己外孙女,他问的是别的事情,“今天晚上跟他们喝酒的时候,又说起来了,太忠你这个……能不能去趟美国啊?” “我是驻欧办主任,又不是驻美办主任,”陈太忠笑着回答,同时又冲在座的点点头,指一指电话,起身走到了外面。 “小陈跟你外公说话,倒是不见外啊,”蒋世方笑眯眯地看何雨朦一眼,就站起了身,“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吧,君蓉,招呼好小雨朦啊。” “蒋伯伯您忙去吧,住的地方都安排好了,”何雨朦也跟着起身,这个时候,陈太忠又推门进来了,见状就是一愣,“呀,蒋省长您要走了?” “嗯,你们玩吧,小陈,我说的事情,你可以跟你的老市长好好地合计一下,”蒋世方点点头,转身扬长而去。 蒋省长走了,蒋君蓉却是要极力招呼好何雨朦,小雨朦婉拒了坐她的车离开的建议,“我坐紫菱姐的车吧,反正也不远,就在天南宾馆。” “不坐我的车?”陈太忠手边的活儿就算忙完了,心说这一帮女孩儿们,估计还要在天南宾馆聊一阵儿,我还是走人吧,于是随口问一句。 不成想,小雨朦犹豫一下,居然就那么笑着点点头,“行,那就坐太忠哥的车,也安全……你今天挺厉害的。” 走出门去,上了车之后,陈太忠想起了一个问题,沉声发话了,“我说小雨朦,你当着这么多人,说这个马小雅……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小雅姐挺不错的,”何雨朦见他居然敢问这件事,当然就要直截了当地点出,“我们在欧洲玩了一段时间,我觉得……她也是个可怜人。” “毛病!”陈太忠这才知道,敢情是小雨朦为马小雅打抱不平呢,不满意地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大人的事儿,小孩子少管,你外公都没说我,就你事儿多。” “哼,”何雨朦是最不愿意别人小看自己了,这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儿们的通病,尤其眼前这厮又是如此地年轻,“回头告诉紫菱姐,你这人……不可靠!” 没几句话的工夫,车就到了天南宾馆,陈太忠将人放下之后,转身就溜之大吉了,难得地许纯良能在凤凰看家,自己还是抽时间多关心一下素波的几个女友吧,尤其是田甜,今天可是被冷遇了…… 他的主意打得倒是不错,不过第二天一大早,他老爹就打来了电话,“太忠,那买电机的人,找到了李继波,昨天李总请我喝酒了,要我每个月给他两千台,你说这事儿怎么处理一下?” “你不会告诉他没有?”陈太忠正抚摸着张馨娇嫩的肌肤,看着她逐渐地由白皙变为粉红,正打算来一场晨练呢,听到这话真的是有点不耐烦。 “你小子怎么跟你爹说话呢?”陈父对别人都挺客气,独独地对自己的儿子例外,说不得哼一声,“都是一个厂的,谁瞒得过谁?” 你不知道一日之计在于晨吗?做儿子的被老爹折腾得哭笑不得,却是还不敢挂电话,只能细细地问一问,才知道敢情这买电机的人,是落宁市自行车厂的人。 落宁是天涯省的省会,自行车厂也曾经辉煌过一段时间,不过从十年前起,也是没落了,一年多前开始生产电动助力车,不过成本迟迟降不下来,不知道从哪儿得知,凤凰这边有便宜电机,就过来购买。 “这不是资助咱的对手吗?”陈太忠一听就不高兴了,其实,疾风电动车还没有卖到天涯去,而市场上各种电动车牌子也太多了一点,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对别的牌子产生抵触情绪。 “他们成本降低了,那销售就上去了,”事实上他的抵触也不无道理,“这是有加成效应的,尤其是……咱疾风车能用到的电机就少了,好了,我马上联系许纯良。” 说是马上联系,可听着身边佳人的轻声喘气,他还是先“上马”,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从雷蕾身上“下马”之后,才开始“马上”。 陈太忠联系许纯良,也有他的想法,李继波不是要做煤焦集团的老总吗?也不知道定下来没有,反正纯良想跟章尧东了解点东西,还是很方便的吧? 不过,许纯良哪里是他轻易指挥得动的?人家首先就要问一下,你专门打个电话问此事,应该有你的道理吧? 听明白了他的理由,许主任自然是要去打探的,由于这事儿不方便电话里问,他还专门去找了一趟章尧东,结果等消息回来的时候,陈太忠都已经送走何雨朦,从机场回来了。 “章尧东说,这个李继波只是当时一个候选人,目前是不考虑他了,好像也是因为电机厂现在四分五裂的,”许主任打听消息打听得很到位,甚至他还有自己的判断,“你说他会不会是因为落选了,才故意在电机上跟咱们捣蛋?” 作为科委的老大,他也非常排斥外省的人来买电机,理由跟陈主任的类似,我们自己还不够用呢,再说,你们省钱了,我们的疾风就该被动了。 只不过,电机厂的电机产量迟迟上不来,是因为李天锋卡得太紧,对于这一点,他也无可奈何,连太忠都憷的人,他自是不愿招惹——事实上,李厂长这么坚持原则,对助力车厂来说,也是一件幸事。 “他捣蛋?”陈太忠听得就是冷哼一声,“欠收拾不是?” “太忠你这是怎么说呢?你总得替老爷子考虑一下,他还要在厂里做人吧?”许纯良隔着电话,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杀气,禁不住出声相劝,“要不这么着吧……” 许主任也有自己的想法,他听说了这件事之后,专门打听了一下落宁自行车厂的情况,“太忠,咱们其实……可以考虑把那个厂子收购了。” “嗯?这倒是好主意,”陈太忠听到他这么说,登时就笑了,对于扩大科委的业务,他从来都是不遗余力的,“那边设个分厂,顺便就打进天涯省的市场了,纯良,我支持你!” “你支持我什么?”许纯良听得就叫了起来,这家伙现在对人,是越来越不温良恭俭让了,尤其对陈主任的时候,可见基层工作确实挺锻炼人的,“这件事儿肯定要你负责的,你连帮外人张罗时装周的工夫都有,偏偏就没这时间?” “不是吧,你那只眼看到我清闲了?”陈太忠也气得嚷嚷了起来,“我都忙得脚后跟打屁股了,你难道不知道?那么多副主任……都是吃干饭的?” “唉,”许主任在电话那边登时就沉默了,好半天才叹口气,“太忠,不是我不体谅你,才发生了石毅的事情,我揪心呐……你的适应能力最强了,这个大家都承认的。” “啧,”陈太忠一听是这理由,也没招了,石毅的事情,他何尝不揪心?甚至他都想好了,再过一段时间,等自己去国外之前,悄悄地帮小石处理一下伤口,眼下出手,有点容易让人看出异常来——小石还年轻,总不能真的让人家走路扶墙吧。 “行,那我去,”最终,他重重地叹口气,“唉,纯良你就给我找事儿吧。” “呵呵,”许纯良在电话那边笑一笑,就没了声音,可电话并没有挂断,大约十来秒之后,他才放低声音,“太忠,保护好自己就行了,别再整太大动静出来……” 你不让我对付李继波,怕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吧?陈太忠微微一笑,“天底下哪有那么多事儿?我这次去,铁定一帆风顺的……就是怕你剃头挑子——一头热。” 第2204章 落自行(上) 陈太忠在周一的时候,踏上了飞往落宁的飞机,之前他就跟天涯省的几个熟人打了电话,交通厅副厅长刘楠说最近忙,倒是科技厅的厅长刘铸说了,欢迎陈主任过来,还要请他给大家做个报告,关于更好地开展科技扶持工作的报告。 陈太忠做事,其实更愿意直接上门,而不是像眼下一般,事儿还没办呢,就开始四下里找关系求人,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要他没渠道直接接触自行车厂的人呢? 通过侧面的打听,他已经了解到了,落宁自行车厂厂子老、负担重,在职员工接近两千,可离退休职工,反倒是超过了两千——一个月仅仅工资,就要发一百大几十万。 也就是说,哪怕一辆电动助力车能赚五百的话,一个月最少也要卖四千辆,才堪堪地够工资的开销——给陈太忠想,仅仅一辆车厂家就赚五百,那些经销商估计只能选择跳楼了。 可是别说,落宁自行车厂生产的天马电动助力车,还真赚得了五百,只不过那只跟天马的定价有关,跟其他是无关的。 先不谈这个,只说落宁自行车厂的工资负担,一个月一百多万的薪水看着不少了,但是落自的工人,基本上都在温饱线上挣扎,四千多人在册,那些退休工人,一个月也不过才四百出头。 2000年的时候,工资和物价指数还是比较低的,但是一个月四百块钱在一个省会城市,够干什么的?市区内好一点位置房子的房租,两室一厅都得六百左右。 所以说落自这里,真正的是积重难返了,不过落宁市这里为了稳定考虑,还不得不将这个厂子扶持下去,要知道,早以前落自生产的天马自行车,在天涯省境内,跟凤凰、永久和飞鸽这“三大名牌”,是齐名的——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退休工人了。 这些就扯远了,眼下的落自,一个月能销售多少电动车那不好说,但是绝对没到五千辆,质量不行,偏偏地又价格奇高,疾风助力车大众型款式,在素波的零售价约莫一辆在三千三、四左右,而天马助力车在落宁,能卖到三千五、六——这可是天马呢。 不管怎么说,天马助力车护不住工人工资,有人认为厂里一个月未必卖得到三千辆,所以就算加上一部分尚在加工自行车零配件的活儿,也就是堪堪没有让大家饿死。 尤为要命的是,由于车的定价比较高,有一定的销售风险,于是分销商不是实价拿货,而是赊销——显然,这又导致了相当规模的回款问题。 然而就是这种情况,天马助力车依旧是落宁市的知名品牌,厂子十年前是处级的,现在是副厅——大家都在说,要不是落宁是地级市,最多只能管副厅,没准现在厂子都是正厅了。 这样的厂子,真的是最难啃的,没有找到合适的突破口之前,陈太忠不想直接接触那个厂子的人,他首先要搞明白的,是这个厂子的各种数据。 然而,想要搞到各种不掺水分的数据,是何其难也,类似的国营老厂,那个顶个是老油条,叫苦叫难是正经,浮夸虚报为本分;捂盖子一个比一个在行,统计报表一个比一个漂亮,至于真相嘛……就在不远处历史的长河中,您慢慢地捞去吧。 所以,陈太忠不得不动用私人关系,先试探一下路,当然,在接下来的谈判中,落自要是真的那么不懂事,干脆地拒绝了他的善意,他站起身拍拍屁股走人便是了——全国这么多助力车厂,我非要吊死在你这可树上吗? 说穿了,陈主任此次前来天涯,就是要有理、有据、有节地处理好这件事,给出足够的诚意,收购了这个厂子——如此一来,天涯省的助力车市场,都用不着他们去开发了。 至不济,也就是凤凰科委在天涯受到无礼的拒绝,可是这么一来,凤凰电机厂拒绝将电机卖给落自,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儿了,李继波你再敢吃里扒外,哥们儿送你进铁栅栏里啃窝头去——不知道你信也不信? 陈太忠下飞机时,天涯省科技厅派来的奥迪车已经等在了机场外,科研系统已经是鸟枪换炮了,再不是以前的穷酸样了。 上次陈太忠见刘铸的时候,还是交通厅常务副厅长刘楠一个电话招呼过来的,堂堂的省科委大主任,在交通厅常务副厅长面前相当地拘谨,可眼下刘铸能派人接机,就是根本不用考虑刘楠的感受了,而天涯省科委,也业已经改名为天涯省科技厅了。 刘铸这个人倒是不错,可以交一下,手里权力大增也不忘记老朋友,陈太忠心里暗暗点评,很自然地上了奥迪车,“今年你们科技厅的火炬计划有多少经费?” 前来接他的是科技厅办公室主任成克己,正儿八经的正处,不过凤凰科委这个牌子实在太响了,这么接待倒也是正常的。 “火炬计划没多少钱,部里拨下来三个亿,其他的让省里自筹,”成主任笑着回答,“天涯省是科技荒漠,跟你们天南没法比的。” “成主任你也太谦虚了,不够还可以再要嘛,”陈太忠听得也笑了起来,兄弟单位之间不管真穷假穷,哭穷是必须的,这也都是惯例了。 又随意聊了两句之后,他就得知,刘厅长将中干交流会定在了周三下午,毕竟陈主任来得太突然,而年初的科技厅还是相当忙碌的。 “陈主任来天涯,有什么事情吗?”成克己也知道,陈主任来天涯是办事,所谓的交流会不过是顺便为之的,“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直说。” “我是来看天马助力车的,”陈太忠回答一句,猛地就想起了点事儿,“这天马助力车要是搞技改,跟厅里要钱,还是跟落宁市科委……科技局要钱?” “原则上是他们向市局打申请,然后市局上报,我们核实了之后,同意的话就会拨款下去,”成克己不愧是办公室主任,将流程说得清清楚楚。 “刘厅的意思,是不能让下面市局自主权太多,那样可能造成一些弊端……哈哈,我不是在说你凤凰科委啊,”说着说着,他居然笑了起来,“你们凤凰自然例外。” “呵呵,”陈太忠被他这个补充给逗笑了,轻描淡写地点了一下,“谁也不舍得把权放下去,你们厅里是这么做的,我们凤凰科委也不放权。” “其他省也都是这样,”成主任也很是随意地回答,“市局想要钱可以跟市里争取嘛,老盯着省厅这点钱有意思吗?我们的钱,可不也是跟省里要的?” 他说的话真的是实情,现在科技部的日子是美了,各省的科技厅,行情也跟着水涨船高,但是再往下到地市一级的科委,变化就小了很多,并没有彻彻底底地脱贫。 因为科委红火靠的是拨款,而不是自己有了生财之道,增加的职能也多是指令性的、虚浮的,并没有比较强力的职能——凤凰科委是红火,不过它是其中的异端,别的市科委不能比。 “天马的效益,听说不太好?”陈太忠继续点题,他倒是不怕自己露底,关键是他要看对方的数据,反正现在意向都谈不上,在科技厅问一问,并不算多大一点事儿。 事实上,按照程序来说,他应该先联系落宁市,适当地表示出对天马自行车厂的兴趣,再由落宁市政府出面牵线,两家坐下来谈一谈。 不过那样搞,时间拖得比较长,而且疾风一旦从这种渠道表示出兴趣来,想要得知真实的数据,就要多费一点手脚,所以他才不管不顾地先来,却也没想着要太过保密。 “你琢磨它干什么?”成主任有点好奇,不过下一刻似有所悟,“呀,不是你们的疾风车盯上这一块了吧?” “嗯,想了解一下数据,”陈太忠点点头,“他们买电机,买到我们凤凰去了,我过来看看它的经营状况,要是有收购价值,也是可以考虑的。” “那个厂子……怕是不行,”成克己想了想,最终还是摇摇头,“他们也申请过技改支持,不过厅里绝对不会答应的,那是无底洞,落宁科技局自己不想拨款,跟我们要,最后市里施加压力,他们也才拨了一百万过去……切,跟我们打的报告,是要三千万。” “真敢要啊,”陈太忠笑一笑,疾风电动车搞起来,前后差不多用了一亿两千万,不过这天马的底子在这里放着,要三千万搞技改是真有点多了。 “我要是你,就不买那个厂子,”成克己这话就是很坦率了,“负担太重,要收购他们,也要等破产之后,你们出手重组一下就行了,会少很多包袱。” “我先了解一下情况再说吧,”陈太忠点点头,话里却是还坚持本意,“既然来一趟,就要带点东西回去……对了,这个厂子的厂区在哪里?” “在南山上呢,”成克己笑一笑,“厂子面积倒是不小,就是远离市区。” 成主任说话还是很有分寸的,不过陈太忠已经隐约听出来了,人家话里有别的意思没有,那不好说,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他若是想用对待素纺的法子,通过土地置换搞房地产来盘活落宁自行车厂,绝对是不现实的。 这年头的人,怎么都这么聪明呢?陈主任有点小小的郁闷,一旦有个操作性比较好的法子,不多时就会被所有的人知道,并且群起而效仿。 可是转念一想,他也释然了,若是落自坐落在繁华闹市区的话,十有八九也轮不到他打这个主意了,这世界上贪婪之辈是如此地多,看看素纺就知道了。 “那你认识不认识里面的人?”陈太忠出门的时候,说话做事还是比较直接的,这跟他的性格有关,“我想获得一些真实的数据。” “就算认识人,想获得这些数据,怕是都不容易,这是天涯省的名优产品,数据肯定特别合理,”成克己冷冷一笑,显然是相当不以为然,然而,他也只有说一说实话的份儿,“我不认识里面的人,不过可以帮你问一下……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想这件事了。” “那你就帮我问一下吧,”陈太忠听得撇一撇嘴,人家成主任的心意是好的,但是他也不能来了之后就走不是?“成主任,啥时候去凤凰,我好好地招待你。” 他想送一点小礼物表示感激来的,不过前面有司机在开车,他拿不准两人的关系,也就只能先做一做嘴皮子上的人情了。 “成主任……”想司机,司机就发话了,一边说,他还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坐在后排,跟陈主任促膝谈心的成克己。 “小李你有什么建议?”成克己看到了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沉声发问,说完还冲陈太忠笑一笑,“这是刘厅的新司机,原来的小张去服务公司了。” “嗯,”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心说我对原来的司机根本没印象了,不过既然是新司机,这种急于表现的心思,倒也是能理解的——反正天涯省科技厅这帮领导们,看起来还都挺好说话的。 第2205章 落自行(下) 这小李急于发言,还真是认识落自的人,他有一个初中同学,家就是落自的,现在那同学也在落自上班,母亲也在那里,家境一直不太好。 不过两人的关系是真不错,只是司机小李一直在科委车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也帮不了同学什么忙,直到现在科技厅条件好转了,他前一阵才借给这同学点钱,在落自门口张罗了一个小饭店,“我俩的关系,绝对没问题,您什么时候想见他?” 这小李挺健谈的嘛,陈太忠笑一笑,“要是可以的话,今天下午吧……成主任,晚上没什么啥活动吧?我这可是不速之客,不能给你们乱添麻烦。” “陈主任你这是哪儿的话?你去哪个科技厅,大家都要举双手欢迎呢,”成克己笑着回答,“这不,刘厅连自己的座驾都给您派来了,换个处级干部,还真是享受不到这种待遇。” 这话就说得有点俗气了,不过陈太忠倒是也习惯了,官场里的语言气氛,原本就是如此,前面坐着领导的司机,成主任不着痕迹地拍一下领导马屁,那还不是应该的? “呀,对了,前两天见了一个副处,太牛了,居然是中央领导,”陈太忠开始信口聊天了,反正这事儿在天涯是不怕说的,说一说这些奇闻异事,原本也是干部们必备的交际功课,不但可以互通有无,还可以彰显眼力。 当然,他没有肤浅到点出何雨朦的身份,只说那是一个上面大佬的孙女,其他人的身份也是含含糊糊地一笔带过,说到他最后拒绝上田山的汽车的时候,成克己点点头,“不能给他留面子,一个副处就这么牛……换个司长还差不多。” 这……这天涯的干部,说话倒是直接,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下一刻,就到了科技厅给他安排的宾馆里。 中午在科技厅,刘厅长接见了陈主任并且共进午餐,紧接着,小李就体会到了嘴快的恶果,在午餐结束之后,他悄悄地给陈太忠打个电话,“陈主任,下午怕是不能跟您一起去落自了,我让我同学在厂门口接您,您看成不成?” 合着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刘厅长的专职司机,原本呀想卖陈主任一个好儿,结果陈主任要下午去,这个……他没胆子跟领导请假啊,这问题可大可小,但是他怎么可能去冒触怒大老板的风险呢? “呵呵,有心了,”陈太忠听得就是一笑,人家肯帮他张罗联系就不错了,虽然他是堂堂的正处待遇,但是人嘛,要学会感恩,甚至他觉得这小伙子愣头愣脑的,很有点他当初进官场时的莽撞,“谢谢,我自己去就行。” “别介,我跟成主任说好了,让他派个车送您,”这小李做事儿倒算是靠谱,居然为此又跟成克己打个招呼,不过,这俩一个是刘厅长的大管家,一个是刘厅的身边人,相互之间互通有无,倒也是正常的。 下午的时候,成克己还想跟着去呢,不过被陈太忠婉拒了,别人热情那是别人的事儿,但是他要心安理得地接受,那就有点不会做人了。 小李的同学叫杨大红,个头一米七长得挺壮实,脸色微黑,人不怎么爱说话,总是冷着个脸,一副苦大仇深、对社会不满的样子。 落宁自行车厂效益不怎么样,可门口把得挺严,杨大红早早在门口等上了陈太忠,不过领着人进的时候,保安还是要让登记。 “是来我们车间谈外协的,”杨大红也不知道陈太忠为什么一定要进这个厂子,反正他已经跟车间请假了,“我签个字儿就行了吧?” 他在单位就是个小工人,不过他是厂里子弟,老婆也在厂里上班,保安们也懒得计较,不过还是让他完整地填了一份资料,才放了汽车进去。 落自大门进去,前院是厂办公区,车就只能停这儿了,办公区倒是不小,足有七八十亩地,大多是种了树木,办公楼就那么孤零零的三座。 楼前的停车场停着五六辆小车和皮卡,看着空荡荡的,也没什么好车,陈太忠开着的是科技厅小车队的红旗7180——也就是当时广告里打的“处长车”,搁在这儿都显得很扎眼了。 杨大红陪着他走进了厂区,俩人一边走一边聊,对厂里助力车的销量,杨大红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他可以确定,一个月绝对到不了五千辆。 事实上,他对厂子的动向,并不是很关心,倒是有点若有若无的怨气,“想知道真实销量,必须要找销售处长或者销售厂长,那帮家伙嘴可紧。” 这个落自的厂区,还真是不小,足有两百多亩地,据杨大红说,库房还有一块儿地也有四十多亩,不远处的生活区也很大。 陈太忠在厂里转了一圈,用了差不多俩小时,对落自心里大致就有一个比较直观的认识了,国营老厂,绿化搞得不错,路面整洁,不过厂房和办公楼都是破破烂烂的,还真就是穷。 然而杨大红不这么认为,“再穷,厂长也是坐着奥迪,过元宵的时候,二十万的焰火,说放就放,穷的是老百姓。” 正说着呢,前面传来一阵吱吱的声音,两人顺着声音看去,却是几个人拿着锯子在锯一棵树,那树的品种陈太忠看不出来,不过树干非常挺直光滑,胸径约莫有四十厘米,长得特别顺眼,“这是什么树?” “一种杨树,”杨大红对很多事情都有点不求甚解,但是对厂里的东西知道得不算少,“这树都长了三十多年了,建厂的时候栽的,原来厂区到处都是,现在砍得就剩下这么一点儿了。” 三十年长四十厘米的话,这树的材质应该不错!陈太忠下意识地问一句,“这么好的树,砍了怪可惜的。” “不砍没钱花不是?”杨大红阴阳怪气地回一句,不过,他虽然看起来有点愤世嫉俗,倒也算是有问必答,甚至他还提出了一个建议,“你要是想知道厂里的详细情况,我倒是认识两个老工人,特别爱传闲话,要不我带你找一找他们去?” 陈太忠还真有点不想去了,想了解一个厂子,从职工们的精神状态就能感觉出来一点东西,只说这小杨,在生活区开了一个小饭店,按理说就该属于比较成功的工人了——最起码也算是相对成功吧? 可是就这种人,对厂里都不抱什么希望,一副麻木不仁的模样,骨子里还有对厂子发展到这种状况的痛心,这样的工厂,值得收购吗? 他实在看不出,这厂子有什么实质上的价值,心说那我就再了解一下,回头报个最低价过来,你这天涯名优产品爱卖不卖。 所以两人相伴着又走出了工厂,那保安还要他们打开车的后盖,看看夹带了什么东西没有,陈太忠真有点恼火了,“就这破厂子,看得倒是挺严的。” “越穷的地方,它就越强调组织和纪律性,这就叫穷折腾,”杨大红的怪话还不是一般的多,“要不然,大家放了羊怎么办?” “我怎么觉得你这么苦大仇深呢?”陈太忠实在憋不住了,左右是闲得无事,就边开车边笑着发问了,“厂子很对不起你?” “这就不是人呆的地方,”杨大红面无表情地回答,“看一看市里什么生活水平,再看一看咱这儿……唉,根本就是城乡差别,关键是你想走也难……” 敢情,前年他的姑姑好不容易找了关系,说是塞点钱能进了市园林局,结果这边死活不放关系,你要想拿档案走——交两万块钱出来。 可是园林局那边还要钱呢,这就难煞了杨大红,而所谓机会,那就是错过了就不会再来的,正是因为如此,小杨同学对厂里恨得是咬牙切齿。 听着他的抱怨,陈太忠这兴致是越发地低了,然后他将车开到小杨的饭店门口,才发现饭店也不大,就是一套一层的民房,真真正正的小饭店。 杨大红将他请进唯一的包间里,倒了水给他,自己就出去找人了,不多时悻悻地走回来,“这帮家伙正打牌呢,非要再等半个小时才来,那就五点半……该请他们吃饭了!” 我记得落宁的经济,似乎比凤凰强不少的嘛,陈太忠这心情,也就不用再说了——这样的工人,这样的精神面貌,该收购吗? 半个小时很容易就过去了,来的人也不多,就两个,一个是厂里送货的司机,今天送货回来休息,一个是退休的销售科科员——陈太忠后来才知道,这是杨大红就悄悄地通知了这俩,还叮嘱说千万别带别人来。 别说,小杨这人怪话虽然多,做事却是还靠谱,介绍陈太忠时就说这是搞助力车销售调研的,这两位一看人家请客,喝的是剑南春,几杯酒下肚,那真是啥话都说出来了。 落自现在生产的天马助力车,一个月销量就是三千辆到三千五百辆,据那司机说,助力车刚生产出来的时候,还突破过四千五百辆,现在是逐步地萎缩中,“竞争太激烈了,尤其小厂的电动车,价格上有优势。” “你这才是胡说,”销售科那位瞪他一眼,“还是质量不过关,名牌的价格,小厂的质量……口碑坏了,你说啥都没用!” “是假冒伪劣的东西,冲击得太厉害,”司机喝得脸红脖子粗,坚决不认为自己的看法有错误。 “这五粮液,我以前也常喝!”销售科的重重地一顿杯子,“要是天马还是以前的质量,我一个人就能卖两千辆……你当我们那么多省市的老关系都不顶用?” 咦?陈太忠听得眼睛一亮,他发现这落自,似乎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 第2206章 落自价值(上) 浪费吖,暴殄天物吖~陈太忠在驱车离开落自好久之后,心里都禁不住暗暗地感慨。 自打疾风电动车建厂伊始,他就撒手了相关事务,去年更是将科委全盘转交给了许纯良,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不知道疾风车的销售中,存在什么样的问题。 疾风助力车能在短短的时间内打开市场并站稳脚跟,那固然跟领导的支持分不开,但是更重要的是,厂里投放广告舍得投资,狂轰滥炸之下,才有了如此的成绩——没错,这是一个酒香也怕巷子深的年代。 这领导的支持可不是一般的套话,从段卫华、章尧东一直到高胜利,连许绍辉也跟曾经分管的省台打过招呼,没有凤凰市党政一把手的大力支持、交通厅和警察系统的禁摩,疾风车不可能以现在这个速度爆发增长。 广告那就更不用说了,两个身高长腿的外国美女模特、高昂的制作费,再加上中视和一些上星卫视,效果是杠杠的,成本……也是杠杠的。 现在的疾风车,销路是不愁的,而且对经销商来说还是先款后货,这在助力车行业里都是鲜见的,可见真有点名牌的气势——不止十来八个经销商抱怨过,说是别家给的都是什么条件,你凤凰的条件,真的有点苛刻。 当然,这都是些谈判的手段,越是抱怨的人,还越要经营疾风电动车,没兴趣经营这东西的人,谁吃撑着了去抱怨? 所以,在短期内,天南省内有倾斜性政策支持,省外又有大量的广告做后盾,疾风车不愁销售,愁的是产能跟不上需求——这是大家的共识。 然而,这里不得不再强调一下,级别决定信息层面,陈太忠就很清楚,疾风车的发展速度,已经有些乏力了,厂里的销售科也做出了预警,最近找上门要做代理的商家,正在以一个不引人注意速度减少着…… 什么叫危机感?这就是了!这两年助力车的需求暴涨,全国生产厂家的供应量,却是比需求涨速更厉害——新开的厂家,扩大再生产的厂家比比皆是。 所以,在前不久的凤凰科委科委例会上,李健就提出了,助力车厂要注意培养销售人才,完善销售机制,制定合理的、公平的奖惩制度。 不在体制内的人,真的无法想像体制里思考问题的前瞻性和全面性,有一个很妙的词,或者可以对这种现象做出适度表达,虽然在大多时候,这个词是用来狭隘地形容某项体育运动的——举国体制! 官本位的社会,以举国之力形成的体制,哪里会有什么问题可能没有想到呢?任何的危机和契机都会有人注意到,只不过注意到之后,做出的决断,那就涉及太多的其他因素了。 没错,民间有大才,然而,以诸葛亮来代表大才的话——一个诸葛亮或者能抵得过三个臭皮匠,但是他不可能抵得过三千个、三万个臭皮匠,而体制内的精英,用臭皮匠来形容,也未免有失偏颇,尤其是这些臭皮匠拥有更广阔、更权威的消息渠道。 咳咳,私货夹杂得太多了,总而言之一句话,疾风助力车厂的发展会将受到挑战,这个危机已经被凤凰科委的领导层注意到了,只不过具体的时间不能确定。 疾风助力车厂的弱项,还就是在销售上,倾斜性的政策和大量的广告,带给了大家太多的订单,所以这主观能动性就要差一点,而且以前的凤凰自行车厂,根本就没有走出过天南,靠的是政策销售,自然也就没有积累下什么销售人才。 必须强调的是,凤凰科委现在有一个很好的领导班子,一个团结向上的领导班子,所以这个隐患,在第一时间就受到了高度关注。 虽然说一个正处加八个副处,去关心一个副处待遇的下属厂子,似乎有点那啥……不务正业——好吧,其实那八个副处里,有一个是正处待遇来的。 继续说下去那个例会,九个处级干部一致认为,疾风车厂先款后货的原则,是不容更改的——其中纪检书记孙小金曾经出现过短暂的动摇,然而很显然也很遗憾,他的职能范围并不包括这一块,他管组织纪律而不管经营。 这也就是说,他在这一点上没有足够的经验和发言权,意识到这一点后,孙书记很明确地表示,自己仅仅是想尝试一下逆向思维方式,以便从另一个方向,带给大家更多的灵感。 先款后货的原则不变,那么要变的就是等人上门的工作方式,没错,疾风的广告打得到处都是,目前也不愁销售不出去,但是大家要居安思危,要上门去接触那些代理商——包括那些已经成为代理的,和可能成为代理的。 毫无疑问的是,这是疾风助力车厂的弱项,以前科委的强势,掩饰了这一弱点,但是现在,要居安思危了,反正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眼下亡羊补牢,倒也是为时未晚。 许主任甚至为此做出了重要指示,“终端制胜渠道为王”——陈主任很怀疑这句话是不是纯良的原创,但是毫无疑问,销售渠道才是一个生产企业的生命线。 没有相对通畅的销售渠道,你的产品拥有再高的性价比、再质优价廉,也没有任何的意义——你卖不出去不是白搭吗?而把销售期望全部寄托于广告或者倾斜性的政策,那是轻率的、不负责任的。 而落宁自行车厂里,有相当数量的熟练销售人员,他们从事这一行业,不是一天两天了,拥有广泛的人脉,这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而落自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些人的宝贵,这才是陈太忠最大的感慨,二十一世纪最宝贵的是什么?是人才! 看到这里有人要问了,这落自不是早就不行了吗?那个有吹牛嫌疑的家伙,不过是业已退休的销售科“原”科员吗?按这行情来估算,估摸落自五、六年前就不行了吧? 做出这样猜测的人,真的是比较聪明的,事实上落自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可以推到七、八年前,那么接下来问题就来了——这些销售人员接触的客户,应该早已物是人非了,他们所拥有的人脉和关系,还有必要值得重视吗? 这一点,也是陈太忠所考虑的,所以他以怀疑对方吹牛为由,很直接地问了出来,然而原销售员的回答,再次向年轻的正处待遇上了一课,告诉他什么叫“姜是老的辣”。 销售员可能没有太老道的官场知识——从此人爱八卦的性格中,不难体会到这一点,但是老人们的视野和经验,足以让他们在某个领域拥有足够的话语权。 “没错,我们以前接触的,就是物资、供销、机电行业的人,现在这些部门的职能,被市场经济挤得站不住脚了,”这是销售员的原话,他承认这些年的变化。 然而他要强调的,是另一点,“但是你没有看到,现在在这些领域做得好的,还是原来那帮人,他们只是脱离开系统,自己去发展,或者让家人去发展了,因为他们对这一套东西太熟了,知道怎么才能赚钱……” “而没有充分了解,贸然进入别的领域,那是赌徒才做的事情,”销售员用这句话来做结尾,很有些意味深长的意思。 “那是,进入一个领域,想要吃透并且有把握赚钱,怎么还不得三五年?”陈太忠一听就深有同感,他甚至想到了车管所女警张梅,“外贸系统不行了,但是做外贸的私人公司,全是原来外贸的职工。” “没错,你这话太对了,”老销售员已经喝得二麻二麻的了,于是伸手去拍他的肩膀,“卖自行车这个门槛,比外贸低,不过你要说这才五、六年就全是外行人在搞了,那是胡说八道……所以,我卖得了两千辆助力车——只要他们的质量能上去!” 这个解释,说服了陈太忠,要不说所谓的品牌效应,并不仅仅在于产品本身呢?对落自来说,天马的品牌是不行了,但是这帮老销售员们,也是品牌效应造就的财富。 遗憾的是,落自人并没有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或者说他们现在的生产,并不足以支持这帮人发挥真正的能力,这就是对资源的浪费——尤其是类似资源相对紧缺的疾风助力车厂,最是能感到这资源的宝贵。 当然,国企浪费的资源,并不仅仅是这一点,更可能已经有人意识到了,类似的资源闲置,真的是很可惜的事情,然而,落自就是生产不出来好的助力车——想要改变这个现状,那掣肘的环节就太多太多了。 陈太忠今天这感触实在太丰富了,于是在回到宾馆之后,就给许纯良打个电话,说一下今天的收获,最后他总结道,“……纯良,我觉得啊,只冲着这帮有经验的销售人员,收购落自的政策,也可以考虑灵活一点。” “销售人员?”许主任沉思了起来,作为凤凰科委的老大,他很清楚疾风即将要面对的困难,虽然这困难未必会在他的任期内发生,但是他愿意做一个合格的、有前瞻性的领导。 可是他想来想去,觉得为了几个销售人员而影响决策,似乎是有点划不来,于是就想变通一下,“你既然看重的是他们的人脉,挖几个厉害的回来,不就行了?市场照样能做大。” “啧,你怎么就这么无知呢?”陈太忠真的有点欲哭无泪了,于是毫不客气地教训科委正职,“品牌效应是有粘滞性的,咱且不说这些人舍不舍得抛妻别子去凤凰发展,只说他们原先代表的是落自,现在代表的是凤自,那怎么取信于人?” “那些老客户只会认为,这些人随便乱跳槽,未必可信,所谓品牌强调的就是一个忠诚,你作为销售员,都不能忠诚于自己的公司,那么,会带给别人安全感吗?” 第2207章 落自价值(下) 陈太忠这些话,也是由那老销售员说出来的,朝三暮四的推销员可能在短期内获得较高绩效,但是对自己供职的公司没有归属感的话,只会让客户产生不信任感。 “你这话是有点道理,不过现在,不是都流行个跳槽,实现自我价值吗?”许纯良其实不是笨人,但是他有太多东西是书本上得来的,对基层工作的认识,真的算不上特别深刻,所以就有这样的疑问,“咱们给他们高薪高待遇,起到的作用也差不多吧?” “问题是,我想把疾风打造成百年品牌,百年品牌啊,”陈太忠从没觉得,自己跟许纯良的境界差距是如此地遥远,“电动助力车是起头,咱还能生产电动汽车不是?” 遗憾的是,他是曾经的仙人,拥有无尽的寿命并不是梦想,但是许主任就是一俗人,丫就算再纯良,也禁不住心里回一句,百年之后我就骨灰了,了不得混到八宝山,也是上墙的那种,指望做成标本是想都不用想了。 所以他就觉得太忠有点好高骛远,这不过是官路中的一个小小驿站,我想那么多做什么——起码,继任者不是你的话,人家都未必领我情呢。 可是、但是、然而……他不能不顾念兄弟情分,太忠既然有这个心思,那我就只能支持了,大不了多花点钱嘛,有什么了不起的?“那我跟章尧东汇报一下,算是打个招呼吧?” “喂喂,不用这么着急,我这儿还没接触落自的人呢,”陈太忠倒是能理解许纯良的心思,严格来说,疾风车厂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跟章尧东的大力支持也是分不开的。 通常来说,陈某人认为,领导不给增加额外的掣肘,那就是支持了,更何况这疾风车的图纸也是来自于自行车厂,这可是市里牵的线,他要领情的。 但是事情八字没一撇呢,他不想就这么放出风去,以免事不谐被人耻笑,陈某人自己最就看不起那些耍嘴皮的,他习惯做了再说——虽然他的嘴皮子也是一等一的灵光。 不过,许纯良却也是个有主见的,根本不听他的,“这种事儿肯定要跟章尧东说一声,毕竟是收购个厂子呢……好了,不跟你说了,就这样。” “你这家伙也太……”陈太忠才要制止他,不成想那边已经压了电话,手机嘟嘟两声之后转为静默了,说不得将手机向床上悻悻地一丢,“你就做章尧东的跟屁虫吧。” 话说得难听,其实他能理解纯良的做法,人家作为单位正职,不跟他打招呼也照样可以将事情汇报上去,而他自己呢?却是好胜心太强,以至于有点目无领导了。 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一边吃着宾馆赠送的早饭,一边琢磨着是不是该给景静砾打个电话,要秘书长跟落宁这边联系一下,牵着双方的线谈一谈,就在这个时候,成克己笑吟吟地走进了餐厅,来到了他身边。 这是科技厅的接待宾馆,餐厅的服务员也识得科技厅的大管家,二话不说就走过来,递了一套餐具给成主任。 “你给我随便弄点吧,”成克己随意一挥手,侧头看陈太忠,“陈主任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没有?” “打算跟落自的接触一下,”陈太忠笑一笑,信手将一个剥了壳的煮鸡蛋丢进嘴里,嚼了两嚼,一伸脖子,硬生生地咽了下去,这就算早餐结束了,“成主任您有什么指示?” “你不噎得慌?”看着对方心平气和地说话,成克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观察好半天,确定这家伙的嗓子眼确实比较大,才微微一笑,“哪里有什么指示……就是有个朋友,想投资搞个高科技的厂子,但是手里没钱。” “嗯?”陈太忠仔细打量他两眼,发现确实不是在开玩笑,才讶然发问,“高科技企业……没钱,你们厅里不是有钱吗?” 两人相处得虽然比较投机,可这种事情绝对不是能随便答应的,大家都是科委的,职能相同,这边级别还高一层,就算陈主任愿意投资,还得考虑一下对方的感受不是? “我们也想投资啊,但是他是私人公司不说,搞的也没列在火炬计划的重点项目里,”成克己悻悻地扬一扬眉毛,“投资又大,创新基金就算能给他撒点米,也不过百十来万,多了不合适啊。” 跟凤凰科委的创新基金不同的是,其他的科委的创新基金不求回报,就是无条件扶持——或者说求的回报是技术成果。 是的,该基金主要支持的是研发,而不是转化为生产力,同时呢,由于这个基金不求回报,那谁也不敢在某个民营公司身上投入太多——这根本就是全身是嘴都说不清的问题。 “哦,”陈太忠点点头,同行嘛,有些话一点就明白,无须过多解释,所以他沉吟一下方始发问,“是什么项目?” “锂电池,”成克己笑一笑,拿起筷子夹两口菜吃,“原来这是个县办的铅酸电池厂,破产以后卖给个人了,铅酸电池污染大,别看眼下市场还行,但是迟早要改的,锂电池这东西……真的先进啊。” “有企业了啊,那不好办,”陈太忠沉吟一下,缓缓发话,“他们要是能跟着我去凤凰发展,那还可以商量一下。” “这是我私人的关系,去凤凰……倒也不是不行,”成克己这个回答,有点出人意料,“不过投资比较大,启动资金最少要五千万,上规模的话,起码要两三个亿。” “呵呵,”陈太忠听得就笑,好半天才假巴意思地摇摇头,“这资金占用得太大了,成主任,这么大一块儿,你觉得我们凤凰科委吃得下来吗?” “少跟我装啊,”成克己笑着白他一眼,“哭穷你也找对人,别人不知道你凤凰科委怎么回事,我还能不知道吗?闲散资金最少也有十个亿。” “成主任,这玩笑你可开大了,”陈太忠知道,这些都是套路,他当然也得按规矩来,“真没那么多,满打满算就几千万,不过他可以去凤凰,跟我们许主任谈一谈。” “没有十个亿,三四个亿你总有的,”成克己这次的猜测,就比较中规中矩了,“肯定是要跟许主任联系的,不过,晚上大家先见个面吧……陈主任你都来了嘛。” “我先声明,科委现在可是许老大说了算,”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他,“我这人起不到太大的作用,白吃白喝倒是拿手。” “嗯,那就这么说定了啊,”成克己明白他的用意,于是就不再说此事,而是问起了他昨天的收获。 陈太忠肯定不会实话实说,他心里也做了两种准备,要是收购谈不成,那就要采用纯良的策略,暗地里挖一批人走——这些人可以是退休的,也可以是在职的。 听他说对天马的兴趣不大了,但是还想接触一下,成主任沉吟片刻,“要不厅里出面,帮你们协调一下?我们不给他技改资金,但是帮他牵线了嘛……同时,你这儿也就比较主动了。” 要不说这大管家就是大管家呢?这个建议显然也是双赢的,省科技厅卖了人情,同时疾风车厂的意向也显得不那么主动——谈判中过早暴露自己的意图,那只会导致被动。 “那就要成主任你多费心了,”陈太忠听得笑一笑,心说老成这人还真不错,有啥说啥,“上班的时候把他们叫到厅里去?” “行,就这么说定了,”成克己当场拍板,“你就说你是来省厅交流的,别露了口风,要不那帮家伙没准要狮子大张嘴。” 按说这商量的就算不错了,不成想陈太忠在科技厅呆了一上午,死活没见落自的人过来,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就有点小郁闷,“下午他们要再不来人,这买卖不谈了!” 总算还好,下午三点半的时候,落自的人来了,不过来的人级别有点低,就是生产厂长,大厂长单仁义却是不见踪影。 成克己当时就有点恼了,皮笑肉不笑地发话了,“单总挺忙的嘛,看来买卖是越做越好。” 第2208章 失误连连(上) 落自的生产厂长叫张伯君,瘦瘦小小的一个主儿,面对成主任的话,他回答得不卑不亢,“成主任说笑了,单总上午就去工行了,争取一笔贷款,到现在也没回来……可能是中午喝酒了吧。” “哦,能贷到款啊?”陈太忠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心里的气儿也没了,合着姓单的晾我一上午,下午又派个生产厂长来,这是明显的试探,想套我的底线呢。 “能贷到款,那就不说了,”他笑眯眯地看一眼成克己,摇摇头,“成主任你还说落自经营困难,非要我接触一下,这不是让兄弟厂家笑话我不自量力吗?” 靠,要接触落自的是你不是我!成克己淡淡地看他一眼,对这个黑锅只能捏鼻子认了,“落自的技改一直实现不了,我还以为他们缺钱,看来是我主观了。” “我们是缺钱,这个贷款也未必贷得到,”张伯君一听这话就急了,他确实是得了单仁义的授意,前来试探凤凰科委的诚意的,听到对方有意关上大门,他就有点着急了,心说你们怎么这样啊,一句话不合适就不谈了? 单总并没有想到,凤凰的人已经摸到了厂里,甚至连厂子的真实状况都摸得差不多了,他只是想着我这天马是省优产品省里名牌啊,你一开口想收购,我就屁颠屁颠地凑过去,那不但卖不起价钱来,也跌份儿不是? 他认为确实跌份儿,你凤凰科委的正主任来了,也不过是个正处,你让我堂堂的副厅,去见你个副处?靠,不带这么埋汰人的。 不过,省科技厅既然牵线了,单仁义当然不能无动于衷,于是拖了半天之后,委派个副职过来,打探一下对方的口风。 至于说有没有打算接受凤凰人的收购,单总的心里并没有定数,天底下的事儿,原本就没有不可以商量的,若是条件足够好,为什么不答应呢? 然而非常遗憾的是,单仁义没有想到,陈主任已经做过现场勘测了,而且还从落自人嘴里得到了很多消息,单总还指望自己这省内名牌能欺瞒对方一下呢。 不过,这个疏忽真的是可以理解的,道理很简单,凤凰科委是公家的单位,若是换了外资企业或者私人业主想收购落自,那他的态度绝对不会跟眼下一样。 公对公的事情,是最能经得起扯皮的;国字号对国字号的事情,也不容易产生太多的中间费用;而干部对上干部,还有个对等原则的问题。 说白了就是一句话,国营企业收购国营企业,那都是有一定章程的,先通过彼此的主管部门牵线沟通,然后坐下来慢慢地谈,像陈太忠这种,双方都还没接触,二话不说就先摸到对方厂子里的行径,基本上是不可想象的。 这种事儿,发生在私人业主身上是比较正常的,人家花的是自己的钱,再怎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但是发生在国家干部身上,真的是太罕见了。 所以张伯君一听陈太忠这么说,就有点着急了,谈不拢无所谓,你这一张嘴就是不想谈的架势,你让我回去怎么见单总?“其实凤凰的疾风车,我们是久仰大名了,物美价廉,产品的竞争力要超过我们一筹。” 他原本还琢磨,我要不要说一声,落自目前正在接触凤凰电机厂,为的也是学习疾风车的榜样,更好地控制成本,不过转念一想,谈不拢的话,你为了泄愤,不让电机厂卖给我们电机,那岂不是糟糕了? “没错,我们是比你们强,强很多,”陈太忠点点头,他本来就不是个喜欢谦虚的主儿,而且谈判这种事儿,谦虚未必能得到好结果,态度强硬反倒更容易彰显优势。 “那是,”奇怪的是,张厂长居然点头认可了,不过,这认可也是要付出代价的,“所以听说疾风有意收购我们落自,大家心里都很高兴。” 这就是人家说了,你们强,那就手笔大一点,收编了我们算了,当然,要是开不出什么好的条件——你会不会觉得,有点愧对我们的期待呢? “你们这么高兴,单总都不来,”陈太忠笑一笑,还是那句话,比嘴皮子他怕得谁来?“我觉得别人可能高兴,单总未必会高兴。” 这话回答得不但咄咄逼人,后面说的更有点诛心了——他在影射单仁义不想失去这个老总宝座,落自被收购的话,丫挺的混哪里啊? 这话说出来,张伯君就有短暂的失神,处级干部我见得多了,就没见过你这么不顾身份牙尖嘴利的——关键是他觉得,对方是来谈事儿的,所以这种激烈反应让他有点意外。 定一定神之后,他侧头看一眼成克己,心里有点纳闷,你是天涯省的干部,可是我怎么觉得你胳膊肘有点向外拐呢?“成主任,我们落自的情况,您也清楚。” 这话只是说了一半,不过他也实在没办法说了,成主任沉吟一下,微微点头,“我是清楚,所以才想着给你们牵个线,但是你们的态度,有点成问题。” “单总是真的有事来不了,我上午主持一个生产会议,”张厂长心里是要多憋屈有多憋屈了,不过此事是落自错在前面,而省科技厅的行情也不比往年了,是得罪不得的。 反正我就是落自来探路的小卒子,这个正处在单总眼里,真的是屁也不是,张伯君有了这种觉悟,那就只能委曲求全了,“这不是下午一有空,马上就过来了?” “疾风电动车可是响当当的名牌,中央台都有广告的,”成克己用看他一眼,那是一种怒其不争的眼神,“好了,你们俩谈吧,小刘……把小会议室给他们打开。” 两人跟着那打杂的小刘来到会议室,茶水瓜果上来之后,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好一阵,谁都不肯先开口说话,谁主动开口,气势就要弱一分。 最后还是张伯君憋不住了,没办法,他处于弱势的位置,于是从包里摸出一盒中华烟,向陈太忠让一让,见其拒绝,就自顾自地点上,讪讪地一笑,“呵呵,不抽烟好啊,像我是戒不了啦……陈主任这次来,打算呆几天?” “明天下午的中干交流会,后天我就能走了,”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回答,对上这个企业的正处,他是一点压力都没有,企业的正处跟政府的正处比,通常要低半格,再加上他是出钱的,当然有底气了。 说穿了,还是看谁手里掌握了硬通货,范如霜也是正厅,但是人家手里是上百亿的企业,都能不把青旺市委书记放在眼里,所以年轻的正处待遇说话很直接,“据我了解,你们落自的经营状况,很不乐观。” “老厂了,负担重,”张伯君坦坦荡荡地承认了,“但是我们是省优产品,以前还得过部优产品产品的荣誉,现在一个月也能创造三百到四百万的利润,要是能改进了生产技术,一个月上五百万不成问题。” 你还真有胆子胡说八道,陈太忠有点无语了,一辆助力车你挣五百,创造三百万的利润,也得卖六千辆……这不是扯淡吗?你连五千辆都没卖过,“财务报表上能体现出来吗?” “财务报表这东西,是要看需求了,”张厂长继续坦坦荡荡,怎么把糊弄人的话说得合理一点,那也是学问,眼前这个年轻的副主任,显然是有点内涵的,所以他也会含含糊糊地暗示,“企业所得税这一块太大了……民企能合理避税,国企为什么就不行呢?” 这话说得太没觉悟了,不是一个国企领导该说的,不过所谓语言,总是为目的服务的,张伯君的目的是将落自吹捧得高一点,同时也能彰显出落自领导行事的不拘一格来,如此一来就能在谈判中占据比较有利的地位,何乐而不为呢? 而且,陈主任只是一个外省的干部,不可能影响到省里的格局,那么有些话,说了也就说了,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很得体——我们行事可是比较灵活的。 “那么,你说说你们对收购的预期吧,”年轻的正处待遇有没有觉出这语言中的艺术,那很难说,但是显然,他的反应并不是张伯君想要的。 “我们的预期?”张厂长简直有点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说不是你们想收购我们吗?怎么你们不开条件,反倒问起我们的预期来了? “嗯,”陈太忠冷冷地点头,确认了张伯君不是在幻视幻听——陈某人很清楚,让对方先开出条件,那是占据了优势地位的一种表现。 张厂长也很清楚这一点,心里就禁不住要抱怨一下:不是你们想收购我们的吗?你还讲不讲理啦? 然而讲理,也是要有一个公平的环境才可以做得到的,眼下的环境并不公平,是的,他别无选择,只能照本宣科地表达出单总的意思,“完全收购是不可能的,给出再多的钱都是不可能的。” “嗯,”陈太忠点点头,不置可否地回答,“你……继续……” 第2209章 失误连连(下) 陈太忠同落自张厂长的接触,一开始是不怎么愉快的,不过也正是因为不愉快,所以两人旗帜鲜明地摆出了自己的观点。 张伯君最先摆明了他的底线:收购的话,少了两个亿免谈,落自可以接受的是合资,而且落宁方要谋求控股。 在这个基础上,落自愿意放弃现有的天马品牌,同凤凰合作生产疾风车,但是疾风车厂要提供技改的必要资金,再适当增加一些投资购买股份,落自人会将这笔钱主要用于职工安置上,该买断工龄的买断工龄,该提前内退的提前内退。 现有的管理层,不做大的变动,凤凰可以派人来做财务监督和技术指导——人家出了钱,不能什么也得不到不是? 陈太忠的回答是,合资可以考虑,控股那是不要想的,现有的领导层必须变动,至于职工嘛,先全员下岗等待返聘,就连钱,凤凰都不会给多少——我们的品牌拿给你们经营,生产和销售再有了有效的监督,你们落自恢复往日的辉煌,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他这些条件,张伯君能接受的,只有全员下岗这一条,但是领导层和中干不能下岗,于是陈太忠终于发现,自己绕过落宁市政府,直接找上落自,是犯了怎样愚蠢的一个错误——你要砸落自领导们的饭碗,人家怎么可能答应? “你这是以小吃大,”张伯君被他的条件惹火了,说话也不怎么客气了,“陈主任,你们疾风车厂不过就是个副处级的厂子,我们落自是副厅级的厂子……副处控股副厅,可能吗?”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陈太忠恼了,你们副厅也不过一个月卖三千来辆,我们副处一个月卖上万辆,大家根本就不是一个数量级的,亏你也好意思说,“既然你们觉得委屈了,那也就不用再谈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这个理由确实尴尬得很,凤凰科委也不过才是个正处级单位,下属的疾风车厂能享受到副处待遇,已经是无法再高,再高就无法有效管理了。 而人家落自级别是副厅,要说合资之后降了级别,怕是所有的落自干部都不会答应,大家辛辛苦苦打拼一场,图的是什么,还不是级别和待遇能上去? 所以,若是合资的话,这个困难注定无解,疾风派个厂长过来,享受副厅待遇的话,比如说回凤凰开会,许纯良该怎样面对这个合资厂的厂长? 还是要全资收购,陈太忠发现自己真的忽略了这个问题,当然,落自若降为科级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然而,就算这些干部的收入能比现在高出一倍,甚至三五倍,人家愿意接受自己“掉级”这个损失吗?真难说啊。 以疾风厂为例,厂里的中层干部不过就是股级或者副科,正科都没几个,收入不算太高,但是奖金和分红很厉害,明面上的收入一年就能达到三四万,福利又好,比科委本部的中层干部收入还多。 可饶是如此,你让这些厂里的中干来本部的科室做科长,大家也是要打破头抢着要来的,人家图的就是做个名正言顺的公务员。 当然,肯定也有不太情愿来的,比如说供应科、销售科之类的地方,这两个地方你就算想再干净,也干净不到哪儿去。 供应科的科长被李天锋看得死死的,那不太好说,但是销售科科长因为去年销售业绩好,回款任务完成得漂亮,明面上的收入就达到了六位数,那家伙也会做事,直接给希望工程捐了一万出去,大概就是不想被人惦记上。 这些就又都扯远了,总之,现在陈太忠的困惑就在于,坚持合资的话,必定会在落自的干部中引起强烈反响,想到这里他看一看身边的张伯君,心说这家伙要合资,就是在给我下套嘛——居然敢算计我? 张厂长却是不知道陈主任怎么想的,见他发话之后就沉默不语,也就懒得再吱声,眼见对方看过来,才轻咳一声,“那今天先这样?你们的意思……我会向厂里反应的。” 陈太忠点点头,任这位走了,接着还坐在那里琢磨,他有心给许纯良打个电话,商量一下这事儿,又觉得这是自己一开始算计得不对,觉得有点丢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成克己走了进来,笑眯眯地发问了,“陈主任,谈得怎么样?” “我把这件事想得过于简单了,”陈太忠摇摇头,他不是一个愿意承认错误的主儿,不过成主任这人做事爽快,又是天涯的干部,他就觉得说出来自己的不足,也不会有什么丢人,反倒能显得他知错就改,是个做大事儿的领导。 “确实是这样,”成克己听完他的分析之后,点一点头,接着笑眯眯地一拍他的肩膀,“让你们市长给我们市长打个电话,成就成不成就拉倒了,那种破厂子……反正你就咬定一点,要全资收购。” “落宁市还得给我减税,三免两减半,”陈太忠哼一声,拿定了主意,“这厂子负担太重,不给优惠政策我不来。” “那是外资企业的待遇,”成克己笑着拍一拍他的肩膀,“好了,不说这个,这时间也差不多了,咱晚上可是约好了,一起喝酒的啊……要不要帮你找俩小嫂子?” “啊?”陈太忠听得一呲牙,犹豫一下才笑着摇头,“成主任您这做事儿,有点……有点太荡漾了吧?” “咱落宁就是这风气,”成克己笑着回答,“别看是省会城市,关系好的朋友坐一坐,你要是不带个把美女在身边,那就太没面子了。” “原来是这样啊,”陈太忠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心说这还真是体制之大无奇不有了,居然还有流行这种风气的官场,“不过算了,我这人不喜欢那些太豪放的女人。” “那还不简单?给你找个干净的,”成主任这还不是一般的荡漾,连这话都说得出口,“绝绝对对的良家妇女。” “免了,饶了我吧,”陈太忠笑着一拱手,连连作揖不已,“我碰过的就不愿意让别人碰,这天涯我一年都来不了一次,咱不能祸害人家不是?” “你这条件倒是高啊,”成克己听得就嘀咕一句,落宁官场风气如此,想找一个肯为人守着的女人,还真是不容易,下一刻他就一绷脸,“太忠,你这是不打算给我面子了?” “哪儿能呢?”陈太忠笑吟吟地摇摇头,他本是翻脸无情的主儿,但是成主任一直在大力帮他,做人也痛快,所以这话虽然有点刺耳,他倒也不能计较,“要不这样,我送你一条大熊猫,你放过我吧?” “大熊猫也要,人还不能放过,”成克己笑着摇摇头,事实上,陈主任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让他觉得此人也能交往,“你不就是怕我朋友讹上你吗?行了,大家就是认识一下,回头让他找许主任公关……咱就是做兄弟呢。” “老成啊,你这交际能力,”陈太忠对这人真是有点服气了,能说不能说的都敢说,关键是人家说得特别自然,说不得伸出个大拇指来,“小陈我是服了。” “各地官场习惯不一样,”成克己笑着摆一摆手,“太忠你这一看就是少年老成,我要是在凤凰……估计就是混国企了,受不了你们机关的憋闷。” 你在凤凰?陈太忠听得眉头就是微微一皱,心说你要在落宁帮我找小嫂子,等你去了凤凰,我还真拿不出对等的接待来——哥们儿可没有收集小嫂子待用的爱好。 他嘴巴一动才待点明,下一刻意识到不妥,终于硬生生地改口,“我在凤凰……在凤凰,可以考虑把疾风车搞成中外合资企业。” 他实在不能不改口,本来,这成克己没准还找不到合适的小嫂子来陪自己,可是要这么一说,人家把这话当成暗示的话,那恐怕掘地三尺都要给他找这么一个人出来了。 “啧,你看我就知道是这样,”成克己笑着点点头,“这样你收购落自的希望就大增了,就能常来落宁了,得……今天一定给你找个合适的。” 我说话的水平,真的糟糕到这种程度吗?陈太忠听得翻一翻白眼,今天他失误连连,一时间就有点纠结了,“我决定了,只给你两盒大熊猫。” “那我就叫我朋友纠缠你,”成克己回答得干脆利落,这位要是在凤凰发展,估计也是一朵奇葩,“本来打算让他去纠缠许主任的……” 闲话少说,由于成主任在单位事情比较多,所以临近七点,大家才坐到一起吃饭,正像他说的那样,不但他身边跟了一个圆脸有些富态的少妇,他的朋友李星李厂长,身边居然也是挎了两个妹子。 屋里还有三个人,一男两女,男人是某个县的县委书记,身边贴着一个女人,另一个女人比较孤零零的,成主任笑着介绍,“肖睦睦,落宁市应急办的。” 第2210章 拒绝诱惑(上) 肖睦睦年约二十七、八,中等身材,五官端正皮肤白皙,看上去没啥突出的地方,当然,要说丑那是绝对谈不上。 陈太忠原本想着,这没准就是成主任给我介绍的小嫂子了,可是一听是市里的人,一时间就有点迷糊了,心说莫不是在帮我联系落自那档子事儿?“这个应急办是属于什么序列,政府的还是党委的?” “市政府的,”肖睦睦沉稳地回答,也不见有什么怯场的感觉,她的声音清脆,听起来很有几分悦耳。 “哦,”陈太忠听得点点头,心里却是越发地疑惑了,落自的事儿,落宁市政府当然管得了,但是,“这个应急办,我在别的省市政府里,还真没听说过,职能是什么啊?” “应对突发事件,做相关调研,”肖睦睦给人的感觉异常沉稳,一点都不像是出来混事的小嫂子,“这是去年才成立的科室,别的省……可能还没有吧。” “市政府……应急办?”陈太忠皱一皱眉头,还是有点搞不明白,于是侧头看成克己,“怎么我感觉跟政法委的维稳办有点类似呢?” “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性质吧,”成主任笑着点点头,又侧头看一眼肖睦睦,“肖科长,是这个职能吧?” “有点类似,不过还是不一样,”肖科长微笑着点点头,“具体哪儿不一样,我也不太清楚,我知道的是,我们只管做文件。” 见她懵懵懂懂的样子,陈太忠就猜到她的性格了,其实官场中的女人,主要分两种,一种是什么都想知道异常八卦的主儿,一种就是眼里只有眼前的工作,不怎么跟外界接触,甚至都不怎么明白其他部门事儿的那种主。 这两者不是一成不变的,事实上,大部分的后者,在三十出头之后,经历了不少事情,才真正懂得了所谓的官场是什么,然后不少人就会发生改变。 钟韵秋属于前者,因为她出生于干部家庭,又是在县政府工作,遇上陈太忠就勇于献身:而杨倩倩就属于后者,前一段时间,她甚至打电话给陈太忠,她的信息科在给市政府网站搭构架,可是她对市政府很多部门的职能都不清楚,真的很让人无语…… 这就越发地让陈太忠理解不了,这个女人出现是要干什么,不过下一刻,成主任笑着发话了,“肖科长可是咱们市政府有名的才女,能歌善舞,复旦的硕士生。” 还是拉皮条的!陈太忠终于听明白了,有些女人很容易勾起别人的征服欲望,像这“有名的才女”大抵也是其中的一类,不过这一招对他没什么效果,陈某人自认自己的才情就不差,无须通过征服才女来显示存在。 同理,他对高官的后代也不感兴趣,像蒙勤勤、蒋君蓉、许苒泠甚至何雨朦之类的,如果他要愿意,征服其中个把还是不成问题,然而那么做有意思吗?不自信到非要吃软饭、攀高枝儿来找回自信——这算男人吗? 所以,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有意无意地同肖睦睦保持着距离——虽然别人也在有意无意地撺掇,但是强扭的瓜不甜不是? 这一点,很快就被成克己察觉了,捡个空子,他低声嘀咕一句,“太忠,这小嫂子挺傲气的,从来没人拿下来过呢。” 陈太忠笑一笑,也不表态,这个场景,甚至让他想到了南宫毛毛撺掇自己和马小雅“成亲”,你们真的这么无聊吗? 不过聊了一阵之后,他还是听到了一些消息,合着这肖睦睦并不是什么科长,无非是个副主任科员,不过公务员倒是货真价实的公务员,落宁市引回来的人才。 可是堂堂的一个硕士,回来四年了,也才是个副主任科员,那混得算是不如意的,估计还是上面没人吧? 紧接着,大家就聊起了别的,那个姓过的县委书记看起来有点城府,喜怒不怎么形于色,但是李厂长就不一样了,吹吹侃侃的口无遮拦,不过说起来也算痛快人。 说着说着,大家就说起了陈太忠第一次来天涯的事儿了,成主任也了解那次的事情,“上次是交通厅刘楠接待的你,是吧,这次没有联系一下他?” “人家刘楠忙嘛,”陈太忠笑一笑,接着眼珠儿一转,想到了点事情,“克己兄,你说我这次的事儿……找他卡一下,合适不合适?” 他想的是交通厅没准能卡一卡落自,当然,这程度肯定有限得很,不过大家喝酒闲聊,倒也不怕随口这么一问。 不成想,成主任还没来得及说话,过书记不动声色地插话了,“陈主任,蒋书记回你们那儿当省长了,是吧?” “哦,那怪不得刘楠不见你了,”这次接口的,居然是李星,李厂长轻拍一下桌子,恍然大悟地解释,“交通厅可是不少人栽在蒋世方手上了,公路局的大老板直接吃枪子儿了,中纪委督办的案子。” “不是那么简单,关键是刘楠还想再上一步,”还是过书记发话了,此人看似沉默寡言,随口说两句,还真的很有些重磅消息,“那他就要尽量跟天南划清界限了。” 原来是这样,我被蒋世方连累了,陈太忠一时有点无语,不过下一刻,他就对这个姓过的生出了一点好奇之心,于是悄悄问一句成克己,还好,成主任倒是什么都敢说。 果不其然,这过书记的老爹也有点背景,在天涯省干过一任组织部副部长,外放了一任市委书记,现在已经退休了。 所以,这过书记的沉默寡言,那估计是家学渊源造成的,但是由于有那么个老爹,他也不是很忌惮别人,再加上跟成主任关系好,说点重磅消息,也正常了。 “这才叫倒霉,我跟蒋世方关系很一般,”陈太忠有点欲哭无泪,“而且这交通系统本来就是重灾区,哪个省还没点这事儿?” “你跟蒋世方关系很一般?”这下,成主任都吃惊了,没错,太忠说的是“关系很一般”而不是“没关系”,这两个说法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区区一个副处,能在蒙艺走后再搭上一个正省级干部,那是很了不得的事儿了,想到这个,成克己就觉得自己这点投资真的太值了,于是就热心建议,“要是能说得上话,你的事儿可以让蒋老板打个招呼的嘛。” “啧……”陈太忠琢磨一下,觉得哪怕不收购落自,也没必要去骚扰蒋省长,这人情落得实在有点太大了——而且这点小事儿,真未必用得动人家,要不然他一开始就找蒋世方去了,于是终是赧然一笑,“算了,用一下蒋老板,代价太高。” 这话说得,听起来有点狂妄,实则很有弹性,他并没有说他自己用得动蒋世方——那就是很有可能通过别人来实现的。 可是,过书记的好奇心,却是被成功地勾了起来,在他看来,今天在场的三个处级干部,他和成主任明显地是要高一级,陈主任差一点但好歹是外来的和尚,而且凤凰科委确实名声在外,这个优势就抵消了那点等级上的差距。 然而,听到陈主任这么说,他就禁不住要打破矜持,出声问一句,“陈主任你来天涯,到底是要办什么事儿啊?” 陈太忠笑着看成克己一眼,却是不肯回答。 成主任笑一笑,半真半假地发话了,“太忠就是交流经验来了,听说落自的效益不好,就琢磨着既然来一趟了,闲着也是闲着,收购了它算了,结果落自不买账。” “落自?”过书记听得眉头一皱,接着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天马自行车厂啊,那破玩意儿,要不要吧,早过时了。” “市里对这个厂子的现状也不满意,听说是贸易厅对这个老总支持力度挺大,”难得地,肖睦睦也知道一点这样的八卦,见大家扭头看自己,禁不住脸微微一红,声音也低了些许,“我去这个厂子调研过,少写了几句好话,还害得我们老板跟别人拍桌子了。” 她所在的这个应急办,目前是科级编制,主任是由市政府的副秘书长兼任的,也算高配,不过这秘书长性子比较火爆,可是他能力强又较得大市长曹进喜信赖,见不得其他系统的人对自己部门的工作指手画脚。 “那你说我们凤凰跟落宁联系一下,你们市里会不会同意?”陈太忠一直就没怎么跟这女人说过话,但是现在就由不得他不问了。 “这个不好说,不过你要是能许下一个比较好的业绩,那就好谈了,曹市长喜欢拿数据说话,”肖睦睦的回答有点诡异,听起来像是废话,但是细细一琢磨,却是有些奥秘在里面。 这就是所谓的点题了,肖科长是只顾埋头拉车,不知抬头看路的那种女人,但是她毕竟是在市政府工作,对大市长曹进喜的一些个人喜好比较熟悉,那也是正常了——体制里,不存在一点八卦都不了解的人。 这次,轮到过书记看一眼成克己了,显然,他觉得自己不合适表态,成主任倒是笑着点点头,“曹市长对数据确实比较敏感……而且,也喜欢求证。” 又是一个比较个性的市长!陈太忠觉得自己听明白了,对数据敏感是愿意尝试新东西,喜欢求证就是不容易被欺瞒。 第2211章 拒绝诱惑(下) 饭后,必然是有活动的,这次不是李星请客了,而是过书记请客,陈太忠本来不想去,不过成主任磨人的办法很多,最终陈某人不得不屈服。 天涯省的歌厅,跟天南的有显著的不同,最起码他们去的地方不一样,大厅居然是酒吧,而且旁边几个厅隐隐传来迪斯科舞曲,就是其他厅还有慢摇吧。 不过也有相同的地方,那就是KTV里不但可以唱歌,还可以喝酒掷骰子吹牛皮,而且那玩法跟天南的一模一样。 于是,大家就边聊边唱,唱一会儿又吹一会儿牛皮,令陈太忠惊讶的是,过书记的歌喉居然相当地不错,一首《红星照我去战斗》唱得高昂嘹亮,都堪堪比得上原唱李双江了,他心里禁不住嘀咕一句,老过不当县委书记,也可以当个歌唱家的。 成克己却是正好相反,他死活不肯唱歌,“我这破嗓子,别说过老板在,就是他不在我也不唱,太忠,你跟肖科长唱个合唱嘛……《刘海砍樵》就不错。” 你们是死活想撺掇我俩到一起啊?陈太忠有点无语,而且那肖睦睦的气质给人的感觉,不是装出来的良家妇女,而是原本就是如此,他哪里有为了应酬就坏人清白的兴趣? 过书记一展歌喉的时候,他就了解了一下两人的交情,成主任倒是不瞒着,就说是前一阵儿星火计划拨给老过八十万,供其购买畜牧良种,火炬计划又要下去一百二十万,构建立体淡水养殖园,过老板这是来套一套交情。 “成老板这是大权在握啊,”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是有点微微的纳闷,天涯的科技厅强大到这个地步了?老成不过是个办公室主任,就值得这傲气的县委书记如此巴结? 成克己自然要笑着否认,然后必须逼着他俩唱歌,陈某人的歌喉实在不敢恭维,被逼不过才同肖睦睦唱了一首低音的《滚滚红尘》,大家纷纷鼓掌,也不知道是赞扬肖科长的歌喉,还是有意看他俩的尴尬。 然后他说成啥都不再唱了,成主任就提议大家跳舞,陈主任坚决地表示了反对,“不跳不跳,我就好喝两口,咱们掷骰子吹牛皮吧?” 这四个男人却都是好酒量,过书记表示输了的要喝一瓶啤酒,连续被抓两次就要喝两瓶,居然没人反对。 陈太忠最是喜欢喝酒痛快的人,于是也不作弊了,以顺时针为序,四个人吹了起来——过不多久他才发现,原来喝酒也能逼人啊。 像最先提出要求的过书记便是如此,喝了两瓶之后,将第三瓶就递给了自己的女人,接下来别人也有样学样,陈某人肚子大酒量好,不屑这么搞。 但是他不屑这么搞,别人就又看不顺眼了,这次是过书记发话了,“太忠,你也给人家小肖匀点儿嘛,光你喝得痛快了。” 腐败吖~陈太忠真的无法形容自己现在的感受了,这简直是赶着鸭子硬上架嘛,然而,别人都沆瀣一气了,他矫矫不群也不是那么回事,脱离群众的结果,只会是自取灭亡——不会有第二种可能的,于是他只能在下一次输了之后,将一瓶啤酒递给了身边的肖睦睦。 肖科长在接酒瓶的时候,也有一个极其微小、不引人注目的犹豫,不过陈太忠注意到了,他禁不住暗暗感慨,像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手段,实在是防不胜防。 然而,他能拒绝吗?下一刻他认真地想了一下,却发现这是不可能,官场里怎么能不合群呢?除非坐的这帮人是他的对头,他才可能不买帐。 守住底线吧,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了,不知道为什么,天涯这帮人的做派,很容易让他想起在北京南宫毛毛那个圈子。 曲终人散的时候,就是晚上十点了,大家各走各的,成克己的车不载陈太忠,“太忠我就不管你了,你负责把人家肖科长送回家啊。” 我连天涯的路都不怎么认识!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心说今天可算捱到头了,说不得伸手拦个车,看一眼肖睦睦,“你住在哪儿?” “等一会儿上车,走一走吧,”肖睦睦犹豫一下,鼓起勇气发话了,“我感觉……你很想收购落自?” 她要是说别的话,陈太忠肯定就坚持上车了,不过既然是这个话题,那么谈一谈也是好的,他点点头,“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市政府这边,你肯定可以尝试一下,疾风车也算有名了,”天可怜见,今天来之前,肖睦睦还不知道疾风车跟凤凰科委有什么联系,不过刚才大家说起来了,她自然也就知道了。 而且,她还有别的建议,“其实你让成主任帮着跑一跑也不错,他在落宁市,人面儿很广的,毕竟有那么个老爹呢……” 合着这成克己也是衙内一级的主儿,其父在省建委干了两届常务副主任,这就是很了不得的人物了,在下台之前将儿子从团省委安置到了科技厅做办公室主任。 也正是因为如此,成主任行事不落窠臼,不像一般人忌讳那么多,而过书记能跟其交好,固然是因为有事求到科委,却是跟两人的出身类似也有点关系。 “怪不得他才三十二、三,就坐到这个位子上了,”陈太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里却是对落宁官场的风气产生了一丝怀疑——也许,这里并不像老成说的那么豪放? 想一想高云风就知道了,若是高公子肯进入官场,估计也是成克己这种做派,他心里更是加重了这种猜疑,或者,只有衙内们的圈子里,才会这样吧? 然而,这个问题他显然是不能去问肖睦睦的,因为这会让她生出一丝误会,他没有兴趣跟这女人发生任何超越友谊的关系,虽然他已经发现,这是一个很耐看的女人——初始看她,会有一种“这女人挺端正”的感觉,但是多看几眼,就会发现,她身上有点说不出的味道。 也许……还是“才女情结”在下意识地作怪?陈太忠并不能完全肯定这一点,于是摸出了手机,“我还得给田市长打个电话汇报一声……要不这样,我先送你回吧?” 肖睦睦沉吟一下,微微点头,其实她知道自己今天是来做什么的,自打“看明白了”这个官场之后,她也有找个靠儿的想法,不过大抵还是才女心情在作怪,她不太看得起自己接触过的那些官员。 今天她过来,权当也就是救场了,一个外省的官员,能量再大又能跟她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成主任说了,多认识一个人总是好的,于是她就来了。 只是来了之后,她发现这个年轻的副处并不把她放在眼里,反倒隐隐有排斥的意思,副主任科员心里就生出了一点点的不服。 不过,不服归不服,听一听人家交往的人,她也承认这个年轻人有傲慢的本钱,刘铸和刘楠都招待过他,更别说此人还认识蒋世方——在一个小小的市政府副主任科员的眼里,一省之长,那是何等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下一辆出租车很快就过来了,上车之后,陈太忠犹豫半天,还是出声发问了,要不然车里的寂静有点怪异,“你……是怎么认识老成他们的?” “市直机关歌舞比赛的时候认识的,”不知道为什么,听他这么问,肖睦睦心里居然生出了一丝丝的喜悦来。 “哦,”陈太忠点点头,脑子里勾勒出一幅画面,肯定是老成这厮上前搭讪去了,嗯嗯,然后……据说是没得手? 肖睦睦听他不再发问,也不好再说什么了,直到要下车了,见他并不跟自己要电话,犹豫一下,方始避着司机低声发话,“要联系曹市长的话,最好是你们的大市长出面,曹老板比较注意这个。” “哦,田市长就是大市长,”陈太忠下意识地回一句,因为他正在琢磨,像杨倩倩这种,跟肖睦睦一样能歌善舞的美女,会不会也受到类似的骚扰,那可是哥们儿的同学来的。 下一刻,他才发现肖科长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脑子一转他就明白了,这是小肖听说自己这么晚,都能跟凤凰的大市长对话,有点羡慕或者说……景仰? 不行,要打消她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陈某人心里有点美不滋滋,但还是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于是伪作漫不经心地回答一句,“我跟田市长一家人,跟他女儿都挺熟的。” 看着肖睦睦黯然转身,一步步走向远处,年轻的正处待遇禁不住撇一撇嘴,我已经过了那种拈花惹草的年纪了啊。 好吧,这么说有点装逼了……其实哥们儿是觉得,像老成他们这么肆无忌惮,没准会带来什么后果…… 第2212章 交流的热情(上) 接到陈太忠的电话,田立平的口气有点不对劲,待听他说在落宁公干,遇到点困难希望得到组织支持,田市长才长吁一口气,“我当什么事儿呢,这大半夜的……章尧东跟我说了,你是专程去那里的,你说吧,要市里怎么支持你?” “主要是我找的借口,是来科技厅交流的,明天会就要开完了,”陈太忠解释一下,以示自己半夜骚扰领导,是不得已的,接着又把情况说一遍,一是为了得到市里的支持,同时也是为了对一下口径——不能让落自知道,我是专程找他们来的。 “市里会全力支持你的,”要说担当,田立平真的强过段卫华太多了,这话说得毫不犹豫,“这是市里国企第一次收购外省企业,而且对方具有相当的知名度和广泛的影响,我已经和章尧东交换过意见了,市委市政府,就是你的坚强后盾。” “你和章尧东交换过意见了?”陈太忠听得就是一呲牙,哥们儿为了帮你撑场子,都快走到老章的对立面了,然后你俩交换意见……不告诉我一声? 老田,咱不带这么阴人的,就算我有点对不住你的地方,但是田甜……她是自愿的啊,而且我俩……那也是有感情的吖。 “晚上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说的,我可不像你一样沉不住气,”田市长就笑了起来,他自然听得出对方话里的失落,然而这也正是他想要的,于是出言安慰,“反正是你去了,也没谁会不放心,我就想回头得空了再跟你说。” 那是,哥们儿这身手哪可能出事?陈太忠的虚荣心,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连政法委出来的老田,都表示认可了。 不过,既然是听到了夸奖的话,他就愿意多听一点,这可是凤凰市政府一把手的夸奖呢,于是他假巴意思地咳嗽一声,“其实商业谈判,我并不擅长,我就是先给市里打个前站。” 他想听到的、肯定他所作所为的话,应该是这样的——“技巧是次要的,关键是你党性强、原则性强,我们非常肯定,损害市里利益的事,你是不会干的”。 陈某人爱护短、小集体主义意识浓厚,这是凤凰官场众所周知的,他觉得自己想要得到这么一个评价,不难——而这个半毁半誉的评价放在此处,那就是大大的褒奖了。 田立平的反应,倒也符合他的期待,适度地赞扬下属,那也是领导的艺术,不过田市长使用的措辞,略略有点偏失,他微微一笑,“呵呵,你办事,我自然放心……大家都说你是‘种田能手陈太忠’,那就是肯定你白手起家的能力。” “……”陈太忠久久无语,这是说我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呢,MLGBD,谁把这话传到老田耳朵里的? “没别的事儿,那就这样了,”田市长挂了电话之后,撇一撇嘴,章尧东今天找我谈话,就是让我了解一下你在落宁的进度呢。 田立平能想像得到,这个消息应该是从许纯良嘴里传到章书记那儿的,许陈二人关系好,凤凰市官场那是众所皆知,所以眼下的科委,比陈太忠一家独大的时候更令人畏惧——陈主任拳头大不讲理,许主任腰板扎实,那真是双剑合璧天下无敌。 而章尧东说起此事时眼中的兴奋之色,也田立平他看在了眼里,地级市机关的下属企业跨省收购他省国企,这意义再怎么渲染都不为过,不敢说是天南省第一份,但是在凤凰绝对是破天荒的。 事实上,天南省其他国企跨省收购,主体最少也是厅级、副厅级别的企业,真说副处待遇的厂子跨省,那是绝绝对对的天南第一家——天南轴承集团倒是收购了几家外省企业,但那是副省级的厂子吖~ 所以田立平很能理解章尧东的兴奋,但是当他听章书记说,希望市政府能适当关注一下此事的时候,田市长终于反应过来一个事实:合着姓章的都不愿意去跟小陈了解此事的进度。 一件凤凰市非常关注的事情,堂堂的市委书记居然不愿意去接触当事的小副处,这个陈太忠,居然刺头到了如此的地步?要知道,这件事可能成为大好事,但是也可能成为鸡肋,甚至是笑柄啊。 当然,以田市长对年轻的正处待遇的了解,此事成为笑柄或者鸡肋的可能性很小,谈不成的可能性倒是还大一点,他那个比较调皮捣蛋的儿子,都是被这个年轻人撵出了凤凰——小陈这家伙做事业,还是比较让人放心的。 可是,章尧东这番话,搞得田立平也有点迷糊,你想关注此事,通过许纯良不是更好吗?不过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了,合着是章书记是对陈太忠有点忌惮,而许纯良跟这俩关系都好,估计不会太过干涉此事。 既然章书记表示出了忌惮,田市长才不会为他火中取栗,所以他就没有打电话联系陈太忠,那厮长了一张狗脸,一旦翻脸可是六亲不认。 不过小陈打电话过来请求支持,那就要另当别论了…… 陈太忠打完电话,并没有就此歇息,趁着夜色,他还去落自的库房转了一圈,顺了几辆电动车到须弥戒里,以便拿回去供厂里分析,看落宁这边的生产技术和工艺到了什么样的程度,也方便凤凰科委开条件的时候多一点主动。 按说这么区区几辆车,他是可以去商店买的,也没必要为难那可怜的库管,不过,他不是境界高涨了吗?那么……浪费一点也无所谓。 事实上,他是对厂门口保安翻看自己的后备箱很不满,就不管可能的伤及无辜了,你们不是安保措施严密吗?我偏偏要你们难堪——由此可见,睚眦必报这种恶劣的性格,实属天生,后天再怎么修炼,总是难以根除。 一觉醒来,天就蒙蒙亮了,他正在餐厅吃饭,就接到了成克己的电话,“太忠,搞定了吧?没有的话……那我真的要小看你。” “那个啥……昨天女朋友打电话查岗,聊了五个小时,唉……”陈太忠长叹一口气,语气异常诚恳,“其实我喜欢腿长一点的,我个子这么高,你也知道,腿短的女人,有些花式……她玩不出来。” “哈,你还真好意思说,”成克己在电话那边吃吃地笑,那声音,真是要多荡漾有多荡漾了,“那……回头给你换一个吧。” 上午的时间,陈太忠是在天涯科技厅渡过的,他下午要跟科技厅的干部做交流,有些东西适当了解一点,还是很有必要的。 接下来,下午的交流会也很成功,刘厅长将很多的时间,放在了解凤凰科委下属企业的运作上——其中自然有对助力车厂的了解。 当然,这并不是科技厅要帮着陈太忠算计落自,事实上,听完陈主任的陈述之后,一众干部纷纷表示,我们应该考虑学习凤凰科委的先进经验,也在下属公司搞几个高新技术企业。 这样一来,一是有效地将科技转化为生产力了,能很好地起到样板作用;二就是等相关企业产生良好的效益之后,可以反哺科技厅,如此一来也能缓解厅里的资金压力,从而达到良性循环的效果。 说穿了,就是厅里想搞几个自己的企业,往外拨款的感觉固然好,但是有些肥水能落到自家田里,那岂不是更好? 科技厅积弱惯了,一夜间变得强势了起来,不管是领导层还是中层干部,也不太好找得准自己的位置,但是不管怎么说,想让拨款多留一点在厅里的干部,是大有人在,只是,没人有那个胆子敢明确地提出来。 可是凤凰科委陈主任来了,以交流会的形式,说出了科技厅想说而不敢说的话,于是广大干部纷纷表态:凤凰人的经验是探索出来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咱们有必要认真学习。 “谦虚使人进步,”大家表态之后,刘铸厅长缓缓点头,带着深思的目光扫一眼会场,“凤凰的小兄弟已经跑在了我们前面,我们不能端着老大哥的架子不放,一定要吃透凤凰经验,凤凰精神,知耻而后勇,努力追上并超过我们的小兄弟……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众人纷纷表态,声音洪亮。 “刘厅长的指示很重要也很及时,”就在这个时候,主持会议的办公室主任成克己发话了,他小心地看刘铸一眼,“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交流会以后,中层干部们写一些心得,厅里整理一下,可以考虑汇报给省里……刘厅长您看?” 第2213章 交流的热情(下) 开会之后写心得和总结,这种事儿太常见了,尤其这个交流会的交流对象,是部里都挂了号的、大名鼎鼎的凤凰科委,这简直就是必备的功课了。 但是成主任的提议,多少有点古怪,首先呢,这个建议不该由他提出来,他是办公室主任不假,但是他头上除了刘铸,还有副厅长副书记,他如此突兀地说话,置这些人于何地? 其次不妥的地方,就是时机不对,按理说,要求不要求写心得,那都是在会议即将结束之时才会提及的,在会议中间提这种事儿,不太合适! 事有反常必为妖!有些刚才没注意的干部就开始琢磨了,成克己是刘厅的传声筒,他这么说,肯定不是那么简单的。 而天下事,又最经不起琢磨,于是不少人就明白了,甚至连陈太忠都看出来了:选在这个时候说话,那就是天涯科技厅强调这个阶段的话题——他们也想搞自己的实体了,而成克己敢肆无忌惮地跳出来,必然是出于刘铸的授意。 有人会反感成克己的行为吗?那是可以肯定的,有些人是插手不上三产或者说相关选项的,但是人家老成是代表厅长说话呢,谁敢说个不字?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个话题之后,大家的兴致就减少了许多——大部分东西自己就能整,关键是有些东西要师出有名不是? 到了五点半,厅里主持的交流基本就结束了,只不过六点开饭,大家谁也不能自绝于人民,于是就那么信口说两句拖延时间。 今天是科技厅的中干交流会,面向厅里处室的,但是由于提前两天放出了风声,也有一些地市科技局的领导来旁听,比如说落宁市科技局,又比如说山阴市科技局。 在这个时候,山阴科技局局长发出了邀请,希望陈主任能到山阴走一趟,帮大家开拓一下思路,增广一下见识。 落宁科技局局长一见,不甘落后,心说你态度端正,我态度也不会差了,厅里能搞实体,那我市里也敢搞,于是就附和说,我这儿是省会,陈主任你先拨冗一下,再考虑山阴吧,反正就是顺便的事情。 “买了明天的票了,”陈太忠冲山阴市的局长歉意地笑一笑,“后天我们省的科技厅也要挂牌了,领导吩咐了,要我去打下手。” 这倒不是他的虚言,国家科委改名为科技部两年了,一些省份也跟着改名字了,这两年天南科委也在忙着做职能剥离的准备工作,委员会改名为厅局,有些范围和规则要重新明确并且加以整理,而天南省科技厅打算在周五挂牌。 “有什么意见和想法,大家晚上可以继续交流,”刘厅长见下面的人热情很高,自己也很欣慰,“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等陈主任离开了,你们再想取经,可是要去凤凰了。” 对下面市局的要求,刘铸自然是要大力支持,如此一来,才能由下面反馈上来民意,厅里向上汇报的时候,资料就越发地翔实和具有说服力了。 类似经验,最早向凤凰科委取经的,是海角省的绕云科委,陈某人还向其收费若干,不过那时候绕云人关注的,是科委在扩大职能的过程中,采用了一些什么样的程序,有什么风险该规避。 这两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而科技部的形象也大变样了,所以天涯科技厅这里关心的并不是程序,而是项目甄选和相关数据。 陈太忠心里当然明白,自己是被人家当枪使了,不过既然是跨着省那就无关紧要,被当枪就当枪吧,都是一个系统的,该有的回护之意自然是要有,顺便也就宣传了凤凰科委了。 接下来就工作餐了,正处待遇肯定是跟厅长们坐了一桌,科技厅成立的时日尚短,又是文化人居多,奢靡的风气还没形成,酒就是喝得刚刚好。 喝完酒之后,一帮子中层干部又把陈太忠拽走了,其中有厅里政策法规处和的发展计划处的处长,也有市局局长。 拽走他的这帮人,那是真的要取经的,大家就在宾馆的小会议室展开交流,桌上茶水瓜果,也有啤酒供酒鬼们过瘾。 这一讨论,差不多到了九点半才散场,这次大家的工作热情真的很高,处室想着是要细化方案了,而市局想的是厅里有了,我们也要积极参与引以为例不是?甚至落宁科技局的局长盛情邀请陈太忠明天上午过去,“……反正陈主任你下午的飞机。” 陈太忠自是笑着答应了,送大家走的时候,他拽住了成克己,“老成,今天被你们利用惨了,回头落自的事情,你能帮忙可得帮忙。” “这没问题,”成主任笑着点点头,旋即眼珠一转,这家伙今天喝了不少,脑瓜却是依旧灵敏无比,“要不要我让赵处长在报告里,强调一下疾风车厂在凤凰科委领导下,体现出的先进性?” 陈太忠也喝了不少,但头脑肯定没问题,赵处长是政策法规处的处长,调研报告大概是该从这个处出的,他一听就连连摇头,“这怎么能行?到时候省里要你们学习凤凰学得彻底一点,拿落自动手可怎么好?” “哈哈,你这也没喝多嘛,”成主任听得笑了起来,随意地摆一摆手,“好了你放心,我们科技厅是不会要这种厂子的……落宁市又不可能让省里给我们下命令。” “那可就多谢了,”陈太忠笑着陪他走出宾馆大厅,心想确实也是这么回事,落自是落宁的企业,凭什么要求科技厅来接收呢,而落宁科技局的能力和资金都要差一点,怕是也吃不下那么大个厂子——否则的话,那岂不是还是正处管副厅? 这体制森严,也有好处啊,他正感慨呢,冷不防成克己狠狠拍他肩头一掌,等他转头时,发现成主任又已经晃晃悠悠,一副喝高的模样了,嘴里还嚷嚷着,“自家兄弟,说什么客气话?再说谢我就不管了啊……好了,你回去吧,不用送了。” 见他变脸变得如此娴熟,陈太忠微微一笑,这就是官场啊,虽然骨子里的东西不尽相同,但是像成克己这种异常荡漾的衙内,也是肚子里做事儿~ 第二天一大早,落宁科技局就派了车来接陈主任,杨局长在局里,也通知了几个重要的中干,学习省厅精神的同时,打算效仿一下昨天的交流会,也搞个座谈,更好地向凤凰科委取经。 会议定在九点,不成想就在临近九点的时候,陈太忠接了一个电话走了出去,等回来却是一脸的哭笑不得,“杨局长您先跟他们传达一下省里的精神,我出去一趟……” 你这不是放我鸽子吗?杨局长有点恼火了,可是偏偏地,他还要做出一副关心的样子来,“有事儿?需要帮忙吗?” “曹进喜市长要我过去一趟,”陈太忠不会主动提此事的,但是人家既然问了,他也只能这么说了,“是我们市里帮着联系的,曹市长定的是下午,不过下午我就走了,所以要我现在过去。” “哦,曹市长啊,那我马上给你派车,”杨局长一听是市长接见,心里这点不满早就丢到爪哇国去了——这位居然让曹老板改了接见时间,真的牛逼啊。 就在等司机过来的当口儿,他犹豫一下又发问了,“陈主任,曹市长找你,谈的也是科委的事儿?” 唉,还是躲不开啊,陈太忠心里暗叹,他刚才吞吞吐吐不肯说出事情缘由,并不是要装逼,而是官场中太多的事情,都是由于口风不紧引起的,像现在就是。 老赵这很明显,是想跟着他去见一见大市长,如若不然,人家吃撑着了,来了解他要跟曹市长谈什么? 被逼无奈,陈太忠也只能笑着点点头,“嗯,跟我们科委的事儿有点关系,可惜赵局你要组织学习省里的精神,要不然的话……” “嗯,中干们学习的兴趣都很浓厚,”赵局长笑着点点头,紧接着就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所以我得跟你去市政府,把你盯紧了,省得被人抢跑了。” 你这……有一套!陈太忠真的有点佩服这人的说话水平,这堂而皇之转移话题的能力太强了,他自然猜得出来,赵局长是有心见一见曹市长,才这么说话的。 说句实话,别看老赵是科技局一把手,但是按道理来说,平日里接触最多的也就是分管市长,大市长可不是你一个行局一把手想见就见得到的。 尤其是,有些人去拜见领导,虽然是打着“汇报工作”“请求指示”的幌子,但是见了领导还真没什么可说的,就是东扯西扯罢了——所谓的人情,是走动出来的嘛。 这种人和事,有些领导喜欢,有些领导却不喜欢,然而像眼下,赵局长跟着去的话,就不存在无话可说的问题——他可以说从凤凰科委学了点什么,落宁科技局又是什么现状,再请求领导做出指示…… 这么说吧,只要曹市长愿意听,而老赵的口才又不是那么差劲的话,滔滔不绝讲一个小时没问题——更何况,在昨天的交流中,陈主任又送来不少谈资? “那这些中层干部?”陈太忠听得微微扬一扬眉毛。 “让他们先自学吧,”赵局长轻描淡写地答一句,站起身子开始收拾东西,下一刻,司机敲门进来了…… 第2214章 拍板 陈太忠想得一点都没错,赵局长确实是存了去拜会曹市长的心思,而且相关的分寸,他也把握得很好。 将车停在市政府院里之后,赵局长并没有下车,他笑眯眯地看着陈太忠,“我就在这里等你,对了,曹市长要是想了解落宁科技局情况的话……” “嗯,”陈太忠点点头,送给对方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不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有些话实在没必要说得太明白,只是他心里却是因此生出一个猜测来:老赵这事情做得,也算是四平八稳,不过,丫这么谨慎……这是老曹对他不感冒吧? 落宁科技局的车,并没有等了多长时间,大概就是三十来分钟的样子,年轻的正处待遇就出现在了车前,赵局长一直态度很端正地站在车外等着,虽然没接到曹市长的接见电话,但是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看起来没人排队,这么快就出来了?” “嗯,没排队,”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临时占用了曹市长半个小时的时间,真的很内疚……” 赵局长一听这话,知道这年轻人做事也有尺度,于是就不再打问了,心说我招呼好这家伙就行了,哪怕不求好话呢,求个安生总是不错的。 不成想,他不说话了,陈太忠反倒摸出手机拨打了起来,“纯良,跟落宁市谈得差不多了,赶紧出收购方案吧,这边的市政府很重视……赶早不赶晚。” 那“纯良”在电话里说了点什么,赵局长并没有听清楚,只听到身边的小陈很不甘心,嚷嚷了几句之后,悻悻地挂了电话。 “要收购哪里?”赵局长真的无法按捺心里的好奇,而且他这么问也有他的道理——你要不想让我知道,可以避着我打电话来的嘛。 “落宁自行车厂,其实只是个意向,”陈太忠笑一笑,这消息已经不用保密了,曹进喜刚才在办公室拍板了,要通知落自的单仁义,同时要上会吹风。 曹市长是昨天晚些时候知道这个消息的,而且在跟田立平的沟通中,知道凤凰科委就有人在落宁,又知道这人马上要走了,真的是特意抽出时间来接见的。 肖睦睦对曹进喜的评价,真的是一点都没有错,曹市长对数据极为敏感,在跟陈太忠的交谈中,他最关心的,就是疾风车的研发时间、周期、产量、销量、广告费用这些。 到了最后,他抬手一拍桌子,“所有的指标,都比落自强出最少两倍,关键是你们赢利了,落自赢利遥遥无期……这个并购,我原则上是支持的,但是同时我表个态,落宁市不同意全资收购,最多你疾风车控股!” “我们疾风车厂是副处待遇,控股不现实,”陈太忠不得不点出这一点,心里却是暗暗惊讶,敢情对落自的数据,老曹你也在心里放着呢? “降级,或者分别设厂长,各自算各自的待遇,”曹市长笑着摇摇头,“小陈,我觉得你们凤凰科委朝气蓬勃,做事很不拘一格,怎么到了我这儿,就束手束脚,还不如我这个老头子呢?” “曹市长您做事,真的是雷厉风行,”陈太忠笑眯眯地拍马屁,“换个其他城市,估计回答‘研究研究’的领导,会占多数。” “落自那边,给市里造成了很大的负担,”曹进喜有一说一,并不讳疾忌医,然而下一刻他又微笑了起来,目光中带着点狡黠,看着年轻的正处待遇,“而且富得流油的凤凰科委来了,我怎么可能不抓住这个机会?” “曹市长您说笑了,您可是整个落宁市的法人代表,我们小小的凤凰科委算什么呢?”陈太忠尴尬地咧一咧嘴,心说你这个警钟,敲得我很扫兴啊,“而且小陈我胆子小,要是超出成本预期的话,我可能就被吓跑了。” “谈判谈判,没谈怎么知道不合适?”曹进喜不以为然地微微撇嘴,下一刻又脸色一整,“你信不信,你要是今天不走,我明天亲自陪你去视察落自?” “那小陈我就算逃票也得先上了飞机,我真的承受不起,”陈太忠笑了起来,市长陪投资商视察的消息,他听得多了,但是陪外地国企的小副处视察……怎么可能? “你要是能逃票上了飞机,我就让飞行员挂个倒档飞回来,”曹进喜听得哈哈大笑了起来,一市之长能如此酣畅淋漓开玩笑的时候,真的不多,也就是眼前的年轻人是外地的,说话又极为有趣。 “我真的爬上过飞机……”陈太忠一本正经地解释,眼见曹市长笑得抬手去抹眼角,他真的有点无奈,说不得悻悻地撇一撇嘴,“嗯……模型飞机总可以吧?” 曹市长笑得越发大声了,不过紧接着,他又问起了凤凰科委对落自未来的规划以及预期——当然,最重要的是数据。 但是,既然老曹都打算将凤凰科委当凯子宰了,陈太忠自然不会再对数据夸大多少,就说并购之后要是由凤凰人来管理,成本降低是一定的,销售肯定也能上去,多不说吧,目前的基础上翻一番是有保障的。 至于成本能降到哪里,他没说死,曹进喜也没问,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初期意向里能准确表述出的东西。 不过,也不知道曹市长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他没有去问年轻人,翻一番的销售量,会通过何种手段、哪些程序来实现,他只是很明确地表示,翻一番不该是目标,“最少也要跟你们凤凰厂那样,月销售过万,否则落自被你们控股,一样吃不饱。” 疾风控股的话,月销售万辆,最少也有五千辆以上的利润归凤凰了,而四千辆是落自的止损线,这个是不用说得太明白的。 但是陈太忠不同意这个说法,“曹市长,我对您的话有异议,我们企业也是要上税的,销量翻一番,税也要相对增长很多——算上企业所得税的话,甚至可能比翻一番还多,这都是财政收入啊……哦,对了,忘了说一件事,我们要求两免三减半。” “怎么可能?”曹市长脸上控制笑容的神经,似乎有点僵化了,居然还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两年……两年以后就该换届了,这钱我未必花得上,凭啥给你两免三减半?” 老曹你这话,说得……也挺豪放啊,陈太忠实在想不到,一个堂堂省会城市的市长,会将话说得如此直白和赤裸,他在天南省接触得大小市长海了去啦,可没哪个市长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如此不加掩饰地说出这种话——哪怕是用半开玩笑半当真的语气。 “可是……这算政绩不是?”他琢磨半天,实在无法找出合适的答案回答,也就只能这么说了——这个市长去做乡长,估计会更有效地发挥能力吧?“曹市长您也还年轻不是?” 事实上,陈太忠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采取银弹攻势,曹市长这么说话,很可能有另一层意思,那就是索贿——小伙子,我不能白帮你吧? 要说行贿,年轻的正处待遇不是没有做过,黄汉祥那儿上千万的美元说送也就送了——虽然他心里执意地认为,这是忘年交之间的礼尚往来,但是他收购落自,收购得真的是有点心不甘情不愿,同时,他又不明白这姓曹的品性,自然不肯做出这种选择来。 “我不年轻了,落自的退休职工也很多,”曹市长笑眯眯地摇摇头,心说跟你这二十出头的正处待遇比,谁敢说自己年轻?不过他刚才那话,也是在试探这个小家伙的应对手段,看其会不会说出什么不靠谱的话来。 干部年轻化说了多少年了,但是现在的年轻干部做事,真的有点不太靠谱,像这么年轻的干部,他略略试探一下,实在再正常不过了——反正他是这个城市的政府一把手,而对方不过是个外地人。 总算还好,这个试探结果,他还是比较满意的,小家伙没有张嘴就说那些变通的暗示话,证明小陈主任做事,还算有章法。 不过他这个回答,却是让陈太忠一愣,“退休职工我们也要考虑?” “那是肯定的,有些人在落自干了多半辈子,我们能让人民群众寒心吗?”曹市长点点头,心说你未必就不肯要退休的职工,只不过是想借此谈条件罢了。 想到自己一个堂堂的市长,跟一个小副处谈这些细节,他一时有点意兴索然,“落宁市不会让你们白背负担的,反正这些都能谈,你尽快出方案吧……” 陈太忠出来之后,自是要催着许纯良尽快出方案了,科委这几年方案出海了去啦,但是还真没出过商业并购的方案,虽然接收自行车厂也算一次并购,但那是市属企业,直接划给科委就完了——所以这次,大家有必要认真地做一下这个方案。 怎奈许纯良不太满意,落自是什么样子,怕是只有太忠你说得清,你啥也不给,让我怎么找人做方案,还是等你回来吧? 陈太忠听得自然要恼火,你没经验不要紧,你找点类似的参考文件,也是磨刀不误砍柴工不是?“那你找些范本做个通用文档不行吗?你不要那么懒好不好?” 得,他一说许纯良懒,这就算踩了老虎尾巴了,许主任登时就不干了——你咋能这么说我呢?于是两人自然要吵吵一阵。 第2215章 揭牌 跟落宁市科技局的交流,终于得以继续了下去,当天下午,赵局长亲自将陈主任送到了机场,并约好下次来天涯,一定要去落宁科技局转一转——疾风车要收购落自了,小陈你还不得常来? 不过陈太忠总觉得,这个曹市长做事,也太果断利索了一点,心里就禁不住生出了一点疑惑,一个副厅的厂子,说同意并购就同意了,还说能降级——体制内的等级,想要升上去很难,但是想要降下去,那就不是很难的问题了,而是难上加难……匪夷所思的事情。 然而,等他到了素波之后,就将此事丢在了脑后,这边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呢,于是他打个电话给许纯良,要他派几个人来素波——我人在素波呢,想问什么你只管问,反正落自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由于许纯良最近脾气见长,他不等那厮回话,就直接挂了电话,素波这边事情确实多,像机场接机都可以看得出来,高云风都专程跑到这儿等着了。 自打高胜利荣升副省长之后,高公子不但低调了许多,也很少这么刻意巴结人了,不过他今天来,是有点小事,他最近迷上一个北影的小女孩,答应帮她在影视界发展一下。 要说高家在北京,也有几个故旧,但大抵都还是高胜利构建的关系,主要是官场方面的,娱乐行业里就要差很多了——那属于不务正业之流。 高云风倒是也认识两个类似的人物,不过人家说了,想捧红一个小女孩你得有耐心,娱乐圈子档次虽低,京城却是藏龙卧虎,不是你一个副省的子弟就玩得转的,慢慢来吧。 当然,人家也提出了比较贴切的建议,你要是能自己出钱做制片,再找一个差不多的本子,撇开他们来也行——反正这年头,有钱的就是大爷。 高云风现在低调还来不及呢,哪里敢再给老爹添乱?微微打听一下,听说陈太忠在京城的朋友里,有几个是做传媒的,就打电话过来问一问。 陈太忠觉得这家伙有点走火入魔了,不过以云风的性子,倒是也难说,于是他就答应帮着问一问,结果才一下飞机,就被高云风堵住了。 堵住了是小,关键是高公子的心思,其实不在那小女戏子身上,他坐了一辆奔驰S600来,才一上车,他就忍不住发问了,“太忠,听说你在永泰山……发了一回飚?” 陈太忠听得就是一愣,下一刻才反应过来,高胜利副省长分管的内容,其实是沿袭许绍辉那一摊,那么,省旅游局也在其管辖范围。 不过,反应过来是归反应过来,他还是禁不住抬头看一眼前面的司机,高云风见状,大大咧咧地摇一下头,“我朋友,搞印刷出版的,不用避讳。” 啧,这人和人还就是不一样,同为副省干部的子弟,许纯良真的比高云风低调太多了,可是要说有钱,人家纯良不吭不哈就就从振鑫搞了八千多万,再加上狙击曼内斯曼,许主任的身家已然过亿,可是有几个知道丫有钱的? 云风倒是四处乱折腾,在别人的印象里,起码算不上安生的主儿,可是直到现在也就那么回事,可见人比人真的是气死人。 “印刷出版……这个行业好干吗?”陈太忠偏偏还就不说,只是淡淡地问一句,他的心里也不无疑惑,搞这个能买得起奔驰车? 司机听他这么问,只觉得此人虽然年轻,语气中的官味却真的十足,于是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微微一笑,“也不是很好干,买这么个车,就是咬牙硬撑场面呢。” “小刘抓了几个大单,现在身家怎么也有两三千万了,”高云风笑一笑,他心里是猫抓一般地难受,可是眼见陈太忠不肯说,也实在不便再问,“搞这个印刷和广告,其实还是很来钱的……不过我做不了。” “你倒是明白自己,”陈太忠听得就笑,要不说性格决定命运呢?云风这性子,还真不是坐得住的主儿…… 那小刘却是个挑通眉眼的,将陈太忠送到锦园大酒店之后,找个借口溜了出去,高云风终于叹一口气,“你这嘴越来越紧了,我说……永泰整出那么大的动静,你怎么就不知道跟我招呼一声呢?” “这跟你八竿子都打不着的,”陈太忠不以为然地撇一撇嘴,“永泰山管委会上面有永泰县委县政府,再上面还有素波市委市政府,就算勉强牵扯到省旅游局,那也就顶到头了。” “话可不是你这么说的,”高云风摇摇头,长叹一口气,“何家小丫头说得一点都不错,幸亏你当时在场,要不然那麻烦……唉~” “不是吧,你这耳朵挺灵光啊,”陈太忠一听这话,也有点吃惊,谁想高云风听得哼一声,“什么叫我的耳朵?这句话在永泰都传遍了……是个人就知道,姓贾的那个副县长为什么会被罢免。” “罢免了?”陈太忠琢磨一下,心说也是,黄家在自己的老家遇到这样一档子事儿,就算不做声,也有的是人下手。 “嗯,你要收拾的那个保安头儿,查出来跟多起伤害案有关,现在正要提起公诉,”高云风看他一眼,很是为这厮的后知后觉而恼火,“亏得是姓贾的先拿下他了,要不然就不是罢免,是双规了!” “才是提起公诉?”陈太忠撇一撇嘴,不过那个叫二赖的家伙,据说打伤了不少人,只是,由于人家是看守山门的,县里挺支持,一直也就没人追究,现在,同样的事情,却是抓人审判的理由了。 也不知道这厮被关起来之后,永泰山的门票收入,会不会再次大幅下滑?下一刻陈太忠摇摇头,将这种乱七八糟的想法驱离出脑海,“云风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最近要去北京的话,跟黄汉祥解释一下,我……我父亲挺关注此事,下一步要整顿旅游业的不正之风,”高云风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不过,这厮的脸上极少出现类似的表情,所以看起来……给人一种比较做作的感觉。 “嘿,”陈太忠听得就乐了,斜眼看一眼对方,“你倒是挺会因势利导的啊,然后……高省长就借机整顿旅游行业?” 这种将坏事化为契机的理念,他觉得是可取的,合格的干部应该熟练地掌握这种手段,但是你老爹想得利,只派你出来找我关说,这个态度……有点不够端正吧? 不知不觉中,陈某人的思维里已经带有太多的官场惯性思维了,他没觉得自己这个想法过分——哪怕高云风跟他关系不错;哪怕高胜利是副省长而他只是副处长。 哥们儿跟黄汉祥开一次口,那也不是容易的,你当人家老黄真的是我兄弟? “你这是哪儿的话?”高云风听出话里的意思了,他不是官场中人,觉得太忠影射自己的老爹借机立威,就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事实上,他也确实有点恼火,因为他老爹上任以后,真是夹缝里做人前怕狼后怕虎的,他的日子还不如做厅长公子的时候滋润,“他就是做一做样子,旅游局……以前可是纯良老爹分管的,就算整顿吧,能整顿狠了吗?那是打谁的脸呢?” “呀,我倒是忘了这个了,”陈太忠听得就笑,心说这官场思维有时候,带给人太多惯性了,“好了,我下一次去北京帮你说还不行吗?” “这才是好兄弟,”高云风笑着一搭他的肩膀,“太忠,再给点钱,让我拍个电视剧吧?” “没完了你?”陈太忠瞪他一眼,才待说什么,只听得有人敲门,下一刻,开奔驰的刘总带着四个花枝招展的女孩儿走了进来。 “这些,别算我啊,”他摇一摇头,心说我拒绝不了天涯的成克己,但是拒绝你高云风,还是有点底气的…… 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神清气爽地起床,去参加科技厅的挂牌仪式,身后的大床上,雷蕾、田甜和张馨睡得死沉死沉,没办法,这次天涯之行足足四天,实在把某人憋坏了。 不过,他倒不是最辛苦的,起码许纯良就比他辛苦很多,为了保证能及时赶到素波,凌晨六点钟的时候,许主任就从凤凰出发了。 揭牌仪式定在九点,观礼的人在八点出头的时候,就纷纷赶到了现场,其中有些外地的科委正职,是昨天就到了的。 大约在八点四十左右,副省长陈洁陪同着科技部的阎部长出现了,这是今天两个最重磅的人物,关正实能请到陈省长不稀奇,但是能从部里活动下来个副部长观礼,那可真是下了工夫了。 两个副省级干部相互谦让一下,最后是陈洁先上去讲话,然后是关厅长发言,最后是阎部长宣布,很高兴见证天南省科技厅的成立——揭牌仪式开始! “天南省科技厅”六个鎏金大字,早就装在了楼顶,被一块大大的红布蒙着,在众人的欢呼和鼓掌声中,阎部长和陈省长扯一下下面的绳索,将红布向两边徐徐拽开。 当大字露出个缝儿的时候,两个领导就收手了——这就是个象征意义,倒是关厅长和另一个副厅长赶紧上前,紧扯两下,算是完成了这个揭牌。 接着就是鞭炮声响起,直放得天昏地暗硝烟弥漫,为了庆祝这次揭牌,科技厅买了价值两万的鞭炮,由于目前素波的市区禁炮,还为这次活动申请了特批,而且,晚上在省科技厅院内,还有价值二十万的礼花弹燃放。 不过在这个时候,两个副省级干部已经坐进了科委的会议室里,将门窗一关,倒也不是多受影响,于是大家笑吟吟地谈论起了科技厅的未来发展方向。 这个座谈,有资格围在长桌边的,最少也是副厅,两边靠墙的地方,坐的是处级干部,还有一些地市科委的正职——许纯良就坐在其中。 陈太忠却是没跟着进来,他再能折腾,大家再怎么认他,也只是凤凰科委的副职,关厅长倒是让他坐进去呢,不过被他婉拒了。 陈某人觉得那么做太扎眼了,有不自量力的嫌疑,索性就在外面叉着双手看大家放炮——说实话,那个座谈会他进去也只有听的份儿,万一打个哈欠啥的,岂不是不好了? 不过,外面人的热情,远远没有里面的高涨,鞭炮放得七七八八的时候,很多人站在一边开始三三两两地聊天了,至于是省科委还是科技厅,那是领导们操心的,关咱鸟事啊? 陈太忠作为凤凰科委的标杆人物,又是上过不止一次电视,身边也围过来几个人,有些人他看着眼熟叫不上来名字,但是人家会自我介绍不是? 其实这也是一个交际活动的时候,比如像眼下,青旺市科委的张副主任就被他记住了,“厅里揭牌了,也不知道咱们下面地市什么时候能改成局?” 才说要改局,陈太忠就接到了张爱国的电话,“头儿,您能不能帮我跟厅里弄点改制的资料?我想参考一下……做个咱凤凰科委改科技局的文件。” “嗯?”陈主任听得有点奇怪,小张现在倒是科委办公室副主任了,不过丫一向没啥实权吧?哥们儿也不许他乱掺乎来的,“这事儿是许主任交待你的?” “没人吩咐我,”张爱国在电话那边笑,“就是想多储备点资料,万一单位有需要了,也能为单位建设出点力,不给您丢面子。” 扯淡吧,你小子不过是琢磨着搞点业绩,再往上爬就是了,陈太忠心里暗哼,不过,上进之心人皆有之,小张这也是办正经事,他不支持自己人支持谁?“嗯,知道了,再跟外省的科技局要点这种资料,等过个一两天,你提醒我一下……” 第2216章 会场内外 陈太忠可是没想到,他这边一答应下来,旁边青旺科委的张主任立马就接口了,“陈主任,这资料……给我也搞一份吧?” 嗯?陈太忠奇怪地看他一眼,心说这种东西对张爱国这种小副科,都不是太拿得出手的业绩,你一个副处琢磨这个干什么——你总不能指望靠这个东西扶正吧? 见他不回答,张主任也不着恼,因为他没资格,且不说陈主任是天南官场里数一数二的强势副处,只说人家还挂个正处待遇,那就高出他小半级。 所以,下一刻他就将年轻的正处待遇拽到了一边,低声笑着发话,“我有个同学的儿子,听我的话去了下面县区科委,我一直也不是很方便招呼,这也算给他一个机会。” “哦,”陈太忠点点头,心说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下面人心存高远做事认真,因为一篇文章得了领导赏识,倒也说得过去,于是笑着点点头,“这倒好说,不过说实话,张主任你要想招呼他,有没有这资料很重要吗?” 他这是应承了,但是话里也有点半开玩笑半当真的暗讽,不过张主任并没有在意,而是微微地叹口气,“我要适当照顾点,并不难,但那是在害他,他还年轻……” 这话听得陈主任登时就是一咧嘴,心说大家都是处级干部了,你想煽情,好歹也讲一讲场合行不?这个时候说出来,岂不是在欺负我的智商? 然而,张主任偏偏就没有觉得突兀,反倒自顾自继续地说着,“但是这次我帮他,那只是资源利用的问题,你说是不是?” “那是,相对来说……是很公道了,”陈太忠犹豫一下,终于缓缓地点点头,张主任只是利用他的消息渠道和人气,抓住了一个机会,提前布局而已,虽然不无取巧的嫌疑,但也绝对算不上以权谋私,都是吃五谷杂粮的,谁还没点私心呢? 而且,在各单位里类似值得操心的事情,其实并不少,主要还是看各人有没有心思去挖掘了,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当然,更关键的是,你的准备要能得到领导的认可,要不然说再多也是白搭。 不过不管怎么说,有些东西陈某人还是要强调一下的,“给你没问题,不过,我在凤凰科委的通讯员,也想搞这么个东西出来……” “这个你放心,都是自己帮扶的亲近人,就咱俩知道就行了,我本来还想着,要不要叮嘱你一声呢,”张主任听得就笑,他听得懂对方的话的意思。 这种资料,要说贵重也没多贵重,只是占了一个优先收集的优势,仅仅对地级市科委有用,而且从外省收集资料,难度比较大一点,除了这个还真没什么了。 不过,要是任由这些资料烂大街,那也就体现不出来收集者的良苦用心了,所以两人自然要约定,不能再给第三方了。 “嗯,”陈太忠想一想,终于点点头答应了,他并不知道,在不久之后,他就后悔自己轻率的决定了。 聊了一阵之后,鞭炮声渐渐地停息,在几声零碎的噼啪声之后,院内和大门口终于彻底恢复了静寂,接下来就是陈省长陪着阎部长视察省科技厅各个科室了。 按说这视察是该在座谈会之前的,不过阎部长这人有个毛病,听不得喧闹,尤其这鞭炮乱响,在部委领导中,这并不是个别现象。 很多领导喜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甚至是礼炮阵阵,似乎不如此彰显不出身份来,但很多经常参与庆典活动的领导,并不像别人想的那样喜欢这股折腾劲儿,上点年纪的人,多半喜欢清净,偶尔为之尚可,要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么搞,肯定有人受不了。 不过很遗憾,这是官场中罕见的、不以领导的意志为转移的个别现象,你不让这么搞,下面的同志何以能表示出对领导的尊重?而其他享受这种感觉的领导,又会怎么想你呢? 同大多数人作对,是非常不智的,哪怕你是领导,不过总算还好,阎部长这是从部委下到地方了,就不怕比较直观地表示自己的感受——我这人有点神经性耳鸣,等你们庆典完了,我再四处走走。 领导们一出来,旁边的人又都围了上去,众星捧月一般拱卫着领导,陈太忠本不想凑这个热闹,可是想一想要从关正实手里搞点资料,说不得就凑了过去——哥们儿要有个端正的态度。 他刚才都是自绝于人民的主儿了,现在要凑上去,自然是要找熟人了,还好许纯良那张比较中性的脸,搁在人群是比较好认的,于是他就不动声色地靠在了凤凰科委的正职旁边。 喧嚷的人流中,许主任有点心不在焉——事实上这厮性子皮实腰板又硬,对这种级别的场面并没有太多的敬畏,于是他很快就发现了身边的气流有异,侧头一看之后轻哼一声,“挤啥呢,你个副职还要蹿到我前头吗?” 呀哈,陈太忠刚想低声还他两句,不成想人群正走到科技厅的成果展示中心,阎部长看到碧涛煤焦油深加工公司“国际领先、填补国内空白”的成绩,就回头看一眼,“凤凰科委的同志呢?” 凤凰科委来了两位同志!下一刻,众人齐齐扭头看了过来,却是没人出声,许纯良是正职,按道理来说大家应该介绍此人才是,不过很遗憾,省纪检书记的公子虽牛,可是谁又敢忽视那个可以呼风唤雨的陈太忠? 阎部长也回头看一眼,浑然不觉大家目光有异,冲许纯良扬一扬下巴,“小许,过来给介绍一下情况。” 这一下,陈太忠的脸上就微微有点热了,要说别的也就算了,但是独独这个碧涛煤焦油公司,其实真的跟科委没啥关系,邢建中是他拉来的,而荆俊伟的资金也是他担保才借来的,市科委和省科委做的,不过就是一个鉴定罢了,可眼下,大家似乎都忽视了他的存在。 关正实发现了他的不自然,于是找个空子,低声跟他解释一下,“这个阎部长,做事比较古板,是个不太知道变通的人。” 这话一出,陈太忠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所谓不知变通是假,恪守规则是真,甚至不排除这人跟安国超或者金相实不太搭调的可能。 不过现在的陈某人,真的不会计较这点虚名,再说了,他就算争也不可能跟自己的兄弟争不是?于是微微一笑,正好借这个机会,提一下刚才的相反想法,“我才不会计较这事儿,说正经的,关厅,我想跟你要点资料,不知道你那边方便不……” 关正实听完要求,却是愕然地看他一眼,“不是吧,难道你不知道,我们这个改制方案以及相关细节……是花大钱弄出来的?” “什么?”陈太忠听得就是一声低呼,甚至引得三四个人看了过来,于是他只能将声音压得更低,“这也要花钱……省委政研室搞出来的?” “部里……部里牵头介绍的,政研室那边是配合,”关正实一边回答,一边冲阎部长的背影不着痕迹地扬一下下巴,“专家们调研两个月才搞出来的,很是花了几个钱呢,而且这资料保密……我给你倒是好说,不过你可别外泄了,这东西是真金白银买回来的。” “没搞错吧?”陈太忠听得就是一龇牙,心说科技部今非昔比了,这点钱也要看在眼里?“改了科技厅的又不止咱一家,外面好多省早就改了。” “问题别的省也不让外泄不是?”关正实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无奈地轻叹一口气,“而且是部里牵线的话,有些指导性的建议,就有相当的权威性了。” “所有改科技厅的省份,都花钱了吗?”陈太忠真是有点不服气,“科技厅又不是归部里垂管的,凭什么这么搞啊?” “最早改的几个省,肯定都是花了钱了,”关正实虽然是学者型的官员,可是并不死板,他还要再说什么,猛地发现发现许纯良要讲完了,赶紧上前两步,撇开了身边的小陈。 啧,亏了,陈太忠悻悻地撇一撇嘴,早知道就不那么痛快地答应老张了,这可是科技厅买来的东西,凭啥那么痛快地白送他呢? 这么想着,他就放慢了脚步,心说既然老阎你不找哥们儿了解情况,我也犯不着上杆子巴结不是?又拖两步,就走到一边摸出了手机,拨通了落宁科技局赵局长的电话。 赵局长一听陈太忠问改制的文件,就笑了起来,“这个给你一套没问题,不过你别传出去啊,保密级别很高的。” “嗯,我听说了,”陈太忠心里又是一沉,老赵挺巴结我的了,居然也要强调一下保密,“听说厅里搞这个,都是花了钱的。” “我们局都花了钱呢,”赵局长在电话那边笑,“不过有的局没花钱,传出去的时候就要适当地改动一下,毕竟是部里介绍的专业人士,多少给上面留点面子。” 这倒也是实话,一般而言各机关传抄点文件算什么?只不过涉及了科技部的人情,大家就要收敛一点了,毕竟人家手里抓着钱袋子来的。 第2217章 被临检 落实了这个情况,陈太忠自然要再去找青旺的张主任一趟,当然,好歹也是个副处,既然答应了,那后悔的话那就不要说了,他不过是再三叮嘱一下。 这东西不能传出去,厅里可也是花钱买的,我给了你文件之后,你还得适当改一改,千万不能拿个软件把“凤凰”改成“青旺”就算完事。 张主任自然是千谢万谢地点头了,想到这人情不但做大了,也做扎实了,陈太忠那点小小的不甘心也就逐渐消失了。 中午自然又是会餐,还是整个科技厅本部的人都参加的大会餐,会餐之后,陈主任原本想抓着许纯良说一说落宁的事情,不成想那厮说约了人啦,回头再说,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跑了,“反正这事是交给你处理了。” “你这家伙……”陈太忠真是有点恼火,心说这纯良真的是越来越没样子了,不过,他再次去欧洲的时间也临近了,想着我能做多少再做多少吧。 从宾馆开出车来,想着明天省移动公司还有一个产品交流会,他决定放自己半天假,暂时不回凤凰,于是开着车向锦园大酒店驶去——高云风买单,不去白不去。 不成想走到半路,他隐约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从倒车镜里一看,两辆警用摩托已经追了上来,打手势示意他靠边。 “嗯?”陈太忠心说这又是什么幺蛾子,将林肯车缓缓地靠到路边,一个交警已经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发话了,“临检,请出示你的驾驶执照和行车证。” 这时候还没有临检要敬礼的说法,陈太忠倒也不在意,放下车窗摸出证件给对方,却发现另一个交警拎着酒精测试仪走了过来,“来,吹一下。” “吹倒是可以,可为什么只查我?”他有点不高兴,这俩警察来路不是很正,且不说他前车窗还放着省委的通行证,只说他开的是辆林肯,是林肯哎——那么多面包车、夏利和富康神龙什么的你不查,来查林肯? “好大的酒味儿,”那位扇一扇鼻子前的空气,不耐烦地将吹管的头递了过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临检查谁不查谁,你管得着吗?我就问你一句……吹不吹?” 这是有人害我,陈太忠明白了,现在是中午一点来钟,正是刚应酬完的时候,只要是喝了酒的,那是一查一个准。 不过,他也不在乎这个,抓过来吹一口气,然后将管子递了回去,那交警一看指示灯是绿的,登时就挠头了,“这么大的酒味儿,居然没问题?嗯……再吹一下,好好吹。” “再吹一下啊,”陈太忠看他一眼,竖起右手食指示意一下,又看一眼拿着自己驾驶本和行车证的那位,“让我吹第三次,我可就不答应了……呼~” “嗯?”这交警一看仪器还是绿灯,登时傻眼了,侧头看一眼自己的同伴,“这……上午还是好好的,怎么现在就坏了呢?” “没事儿的话,把本儿还我,”陈太忠伸手出去,跟那交警要本,那位犹豫一下,将手向后一背,“这么大的酒味儿,你肯定喝酒了……呆着别动,我再调个测试仪过来。” “谁指示你俩的?说!”陈太忠一推车门就走了下来,他当然能控制了自己嘴里的酒气,但是他觉得这俩是有预谋的,所以就要故意恶心一下人。 “有病,”拿仪器的那位瞪他一眼,抬手又拦下了一辆夏利车,走了过去,“临检,来,吹一下……” 拿本儿的交警一琢磨,也是这个理儿,这仪器坏没坏,再找个人测一下不就完了?所以也没理陈太忠那挑衅的眼神,转身向停下的夏利车走去,“把证件拿出来,看一下。” “我跟你说话呢,小子你找不自在?”陈太忠皱着眉头就跟了过去,就在这时候,夏利车司机吹了一口气,结果那仪器的绿灯闪两下,黄灯亮了——酒后驾驶,但不是醉酒驾驶。 “我就喝了一杯啤酒,”这司机一看着急了,赶紧也下车,追着解释,“我这人对酒精过敏,身体不好消化不了酒精……一杯啤酒也算喝酒吗?” 扣本的这位不理他,直接将手里四个本揣进了口袋——这是肯定的,查不出来的人他都不放过,查出来的他要放过了,岂不是授人以柄? “小子,”陈太忠手一伸,搭在了此人的肩头,手上徐徐发力,“仪器没坏,把本儿给我,再不给我……后果自负啊。” “等一下等一下,”拎仪器的这位,见高大的年轻人捉着自己的同事,就像拎着一只小鸡一般,而且眼见就要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忙不迭上前劝说,“你嘴里酒味儿确实挺大的。” “你能确定这是酒味儿吗?”陈太忠口一张,扑鼻的酒气就冲了过来,却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查得出来别人的,查不出来我的?” “这仪器时好时坏的,”这位也被调戏得有点挠头了,于是犹豫一下,“要不,你再吹一下,没事就还你本儿,行吗?” “你们的仪器是好是坏,跟我有毛的关系?”陈太忠眼睛一瞪,不过他看出来了,拎仪器的这位有心息事宁人——那么,得了机宜的应该是扣本的那个,所以他也不愿太过为难此人,“话我早就说过了,绝对不吹了。” “凭什么还他本儿?”扣本的那位发话了,陈太忠嘴里的酒气,助长了他的信心,心说哪怕所有的仪器全坏了,我带你回交警队,也有的是法子测你——比如说双臂伸直双手在头顶汇合走直线,没有测试仪的年月,可不就是靠这些原始手段测的? “找事儿?”陈太忠抬手一拧对方的胳膊,手已经伸进对方口袋,将自己的两证拿了出来,又顺手一推这厮,“假公济私你厉害了啊,不管是谁指示你的,告诉你,你惹错人了……” 这位被这么一推,连着踉跄好几步,手在地上一撑,才堪堪地稳住身子,一时间大怒,“你这是袭警!” “我还说你抢劫呢,”陈太忠哼一声,也不理这厮,转头拉开车门上车,却是不肯打火起步,就坐在车里看着那二位警察。 “你给我等着,”被抢了本儿的警察一指他,摸出一个对讲机就叫了起来,好汉还不吃眼前亏呢,你小子既然不敢逃逸,那呼叫支援简直是必然的。 交警之间联系,还是比较方便的,不多时就有两辆摩托赶到,再等一阵,一辆拖车也过来了,妙的是,这拖车上也有个测试仪。 有人来支援了,陈太忠自然不会再调戏人,于是来的几个交警,都没闻到林肯车司机口里的酒气,大家商量一下,拿下了拖车里的测试仪,走到陈太忠面前。 “你再测一下,”这次,发话的是拖车司机,“你说我的同事冤枉你,口说无凭……用事实来证明吧。” “凭什么?我吹了两次了,”陈太忠听得眼睛一瞪,张口哈一声,“你闻一闻,我现在嘴里有酒气吗?” “刚才酒气可是很大的,”最早拎测试仪的那位轻声嘀咕一声,扣本的那厮也哼一声,“你不说你还袭警呢?” “袭屁的警,你抢我的证件有道理了?”陈太忠瞪他一眼,不过,想一想这毕竟都是田立平曾经的部下,他也不愿意做得太过。 尤其是,后来的这三位态度都还算端正——谁也不愿意无故去招惹一个开着林肯车的家伙,所以他哼一声,“再吹一下,要是没问题的话,你小子告诉我是谁指使你的。” 再吹一下,肯定还是没问题,后来的这三位见状,理都不带理的,转身就走了,称自己被袭警的那位一看,傻眼了,说不得只得冲自己的搭档嘀咕一句,“小王,刚才他嘴里的酒气,你是闻到的吧?” “人家现在嘴里没酒气了,而且,是两台机子测过的,”小王郁闷地挠一挠头,转身跨上了摩托,“老李,我先走了啊。” 那老李也没辙了,眼见林肯车停在那里不肯动,有心再上前指责对方非法停车,琢磨一下也不合适,于是也转身上车走人,至于说出指使者——我是依法临检,你在开什么玩笑? 他才踩上档,正要松离合给油呢,猛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小子,你以为你走得了吗?”回头一看,却是林肯车也打着火了。 这位知道事情大条了,合着人家刚才等他的援兵,并不是怕事儿,是存心要耗自己呢,说不得又踩两下,直接三档起步,疾驰而去,心里却是恼怒不已——麻痹这小子不是才会餐完吗?怎么可能没喝酒呢? 他开得快,林肯车也不慢,咬着屁股就追了上去,陈太忠今天是真火了,靠,谁敢用这种手段阴哥们儿? 第2218章 阴人(上) 哥们儿是愿意以德服人的!陈太忠一向认为,自打进了官场,他做事是越来越讲究了。 像今天这个突发的“临检事件”便是如此,搁给两三年前,没准到最后他就要动手了,根本不管有没有证据表明,对方是得了别人授意,反正他认为是如此,那就是如此了。 不过现在他考虑问题,就带了一些比较客观的分析,交警临时检查是权责范围内的事,检查不出来是正常的,不能因此而去指责人家心存恶意,要是检查出来——那也就不要说了。 既然是人家的职责所在,他要是当场发作,起码在情理上不太站得住脚,若是执意为难的话,就有嚣张跋扈的嫌疑,容易被人诟病。 陈某人做事嚣张吗?那是一定的,然而,他泪流满面掩面而走的时候,也不见得比任何人少,谁让他自命讲究人,一定要占据道德的制高点,才肯出手呢? 像眼下的事情便是了,他不会当场折腾这交警,但是他要开着车跟着此人,跟到海枯石烂,跟到丫挺的精神崩溃——让你小子再假公济私! 那被人叫做老李的交警,一见身后林肯车的架势,就知道人家不肯干休,这十有八九,是要把我堵到个偏僻角落叫真呢。 不过在现代喧嚣的城市里,汽车想跟上摩托车,难度还是不小——哪怕你是林肯车,毕竟这几年的车辆是越来越多了,摩托车能钻过的地方,汽车未必钻得过去,更何况人家的摩托车的后侧,竖着一个大红警灯? 所以,在一个路口,面对红灯,摩托车在车流中左右穿梭疾驰而去,而那林肯车却是不得不一个急刹,停在了几辆车屁股后面,老李从后视镜看一眼,心里微微地松口气:唉,希望这家伙没记住我的警号吧? 不过很遗憾,陈主任拥有宰相一般的肚量,不但记住他的警号,还打了神识在他身上,于是老李又钻了两个小胡同之后,才说松一口气吧,猛地发现,灰色的林肯正在前面的马路上慢慢地行驶,年轻的司机还探出小半个脸,冲他微笑着点头……并且挥手。 “妈的,你至于吗?”李交警气得轻声嘀咕一句,猛地一个刹车,却是没有捏离合,车身一侧脚一蹬地,摩托车就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甩尾——或者说漂移吧,交警们玩摩托的技巧,比一般人要强很多。 这下,就算是同对方逆向而驰了,他不相信对方敢同样地掉头追来,双黄线的位置可是有隔离栏的,而车道上逆行,那是警车的专利。 这个猜测是完全正确的,林肯车在瞬间就消失在了后视镜中,李交警一拐车把,心里暗哼,你猜出我是二大队的了?那我去三大队的地盘去,还就不信你再能追得上我。 于是,他在马路上左拐右转好些次,才窜进一条人迹罕至、相当狭窄的巷子,弯弯曲曲地骑行了两公里出头,心说这条董家弄,就算素波人都没多少知道的,不信你还猜得到。 不成想他才蹿出弄堂口,就见马路对面停着那辆灰色林肯,年轻的司机手上夹着一根硕大的雪茄,一边喷云吐雾,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看那样子,十足是约会等人的架势,就差说一句“才来啊”之类的话了。 “行,你狠,”李交警真的恼了,车把向右一拐,箭一般地冲出去,他也不说绕不绕路了,反正就是一个劲儿地向前,他不但能在车流里穿梭,还能闯红灯。 他是想着,只靠速度我甩掉你也没问题,不过呼呼的风声中,身后隐约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笑声,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梵婀玲的演奏声,“别跑啊,我……喜欢以德……服人……” 接连冲过九个路口之后,李交警将车骑进一个有协警岗亭的大院,车和头盔往那里一放,穿过后门就出去了,连锁都懒得锁——全国敢偷警车的地方,真的不是很多,起码在素波这儿,没人偷警用摩托,就算有人有胆子偷,想找个有胆子敢喷改颜色的修理厂也难。 才一出去,正好看见一辆出租车空车驶来,他将手一挥,那司机愣得一愣之后,不情愿地将车停了下来,老话说死了——交警来打车,全家都挨饿。 是的,这不仅是一趟车不赚钱的问题,而是败气运,有交警来打车,就是太岁当头压命里犯小人,不烧几束高香的话,起码三天买卖不景气。 李交警却是不管那么多,上车之后就要司机向前开,开了又足有五公里,才让车停下来,在兜里掏摸一阵,丢了五块钱出来开门迅疾下车,“不用找了……” 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梵婀玲的演奏声,又隐隐传了过来,“不找,麻……痹,还差……三块呢……” 李交警却是没工夫跟那些无知小市民计较,他下得车来,走进一家小超市,才说买一瓶水润润喉咙——实在口干舌燥得紧了,不成想,目光不小心向橱窗外一扫,手里的矿泉水好悬没掉地上:我靠,灰色的林肯? 陈太忠驾驶着林肯,缓缓地靠在路边,笑嘻嘻地看着小超市,一只手捏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说话——不过很遗憾,李交警已经不敢冲出来,追究他一边开车一边打手机的责任了。 我闪!恰恰相反,他将身子向货架后一藏,心里也是纳闷不已:这家伙的消息是谁给的,怎么能这么灵光呢?希望他没看见我进超市。 那厮挂了电话之后,还真就没进超市,只是在外面歇着,也不说启动车再离开,超市里这位正琢磨,是不是丫挺的跟出租车公司了解我的动态呢,下一刻,就听到一阵悦耳的铃声,腰间也传来一阵震动——交警在街上执勤,声音太嘈杂,很多人都是将手机定为震动。 李交警低头一看,却是自家领导,二大队耿副队长打来的电话,他犹豫一下,还是接起了电话,“耿队……有事儿?” “你这是搞什么飞机呢,去招惹陈太忠?人家现在正查你底细呢,”耿队长在电话那边不满地哼一声,“你想找死是你的事儿,别拉我们垫背行不行?” 这耿队长最近跟李交警不合,尤其前两天双龙区委副书记的儿子开车,因为在路口非法掉头,被李交警扣下了,耿队打过来电话,说这是领导公子,要他放人。 这本来是个可大可小的事儿,可是李交警觉得双龙区不在二队的管辖范围内——也就是说那区委书记不能直接难为二队,就告诉自家领导,“放人倒是好说,可是他态度太嚣张了,就这么把他放了,你让弟兄们以后怎么开展工作?” 当警察的真没几个好脾气,尤其是那个时候的警察,现在的警察……咳咳,扯远了,总之,他是没买领导面子,交警每天遇到的事情真的太多了,徇私也要分个远近的,反正这么顶人他也不是第一次了。 不过,不合归不合,两人也没达到相互仇视的地步,原本交警的工作就是这样,今天你没买我关系的面子,那么改天我不买你关系的面子就行了。 一听领导这么说,李交警就有点急了,躲在货架后面低声辩解,“头儿,我哪儿是故意的?就是临检的时候碰上了,最后不是也没查出问题来?” “你给我滚一边去,”耿队长在电话里就骂上了,“你他妈的长本事了,有种的你去省科委门口抓人嘛,一抓就是一大把醉驾的呢,你自己看着办吧。” 有些忌讳是行业规矩,交警也是如此,这年头会议这么多,会议完了多半要聚餐,但是谁敢守着门口查车?这个时候,大家避讳还来不及呢——你要真敢这么做,那绝对是代表你有了针对性。 而各种会议里,龙蛇混杂,就算交警对主办方有意见,也想这么搞,但是万一有个把条潜龙认为,交警你是针对我的,那局面很容易发展至不可控。 所以交警们都清楚,找谁麻烦都不要找开会车辆的麻烦,像今天这也是,万一陈洁觉得,你们这小交警是打算扫我面子,别说李交警了,耿队长甚至素波交警支队的领导都要跟着倒霉。 这也正是耿队长所说的“别拉我们垫背”的意思,而李交警确实是有针对性,却也没敢在会场宾馆的附近查车,而是跟了林肯车好一阵之后,才上前拦车的。 “可是我都放过他了,”他觉得自己有点委屈,麻痹的那么大的酒味儿都搞不住那家伙,“他还要怎么样呢?” “别的我不管,你必须求得他的谅解,要不我停你的职!”耿队长大声嚷嚷着,其实他一个副职,是没权力停谁的职的,大队正职才能做出类似的决定。 然而,他太明白小李子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了,陈太忠的大名,在素波警察系统很有几个人知道,耿队以前不知道,但是现在知道了,所以就敢说要停他的职——相信队长也会支持的,“你最好了解一下,陈太忠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姓陈的再是个什么样的人物,醉驾就是醉驾啊,李交警心里别提多憋闷了,他今天动手之前,确实查过此人来历,一个跳腾得挺欢的小副处,似乎跟田书记认识,但是田书记现在已经去了凤凰当市长了。 没有特别直接的自上而下的压力,他就敢搞一下,而且当场抓住醉驾,这是太理直气壮的事情了,起码也得是孙正平这个级别的人物出头,他才会考虑卖一个面子——素波毕竟是省会,不是下面地市,随便一个交警大队的队长就能一手遮天的地方。 当然,这种想法不会存在于普遍的官场中,但是在警察系统确实是如此,而且这个系统,也是体制里愣头青最多的地方。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李交警哼一声,不过,由于没抓住对方的现行,他其实也吓得有点儿肝儿颤了,尤其是那厮还执着地跟在自己身后,“耿头儿你说我该怎么办吧?” “人家正打听你家庭住址和人际关系呢,”耿队长真的不想管这厮,可是不管也不行,一旦出事就是二大队的事情,他很容易受到牵连,所以他必须表示出一个正确的态度来。 事实上,找耿队长打听消息的是韩忠,韩老板结交的,可都是正处以上的干部,能找到他头上,那是很给他面子了,尤其是,韩老板的弟弟是韩老五,这打听家庭住址的行为,想起来就太恐怖了,“人家只玩黑道也玩死你了,知道不?” “我……”李交警还待说点什么,听筒上传来嘟嘟两声,耿队压线了,一时间,他有一点莫名的恼怒,“啥都不能管,这警察当得,有他妈的什么意思?” “你他妈的是出于公心查我吗?”蓦地,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扭头一看,一个高大的年轻人出现在身边,正微笑着看着自己,“我不爱说脏话,就是受到你的情绪感染了……小李子你接着跑,我看你跑得了,你家里人跑得了吗?” “你要我干什么,直说吧,”李交警只觉得浑身无力,而对方脸上的笑容看在他眼里,不啻是恶魔的微笑,“我没拿你怎么样,是不是?” “谁指使你这么干的?我只想知道这个,”陈太忠脸上的笑容,越发地灿烂了,“哥们儿我一向以德服人,你就是个小人物,说出人名来……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我要是告诉你……没这个人呢?”李交警不想让自己的尊严彻底扫地,于是咬牙硬撑着发问了,是的,他是人民警察,胆气比别人壮一点。 “那我就告诉你,机会……我给过你了,”陈太忠笑着摇摇头,看他一眼转身向外走去,不再跟他纠缠——那目光中,满是怜悯。 第2219章 阴人(下) 看着高大的年轻人踩着异常轻松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走出门口,又要穿过街道,李交警呆愣了半天,终于大喊一声,没命地追了出去,“陈主任,你等一等……” 指使李交警这么做的,是董祥麟,是的,没错,就是那个前省科委主任,后来病退的。 这次科技厅挂牌,对外界来说可能没什么太大的意义,但是对科委来说,是改变格局的一件大事,意义极其深远,关正实甚至把董祥麟的前任都叫了过来——孟主任对他小关有提拔之恩,他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既然邀请了孟主任,那么,病退的董主任也要招呼一声,不管外界再怎么传董祥麟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才不得已“被病退”的,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没有董主任的病退,就没有现在的关厅长。 关正实这个会议名单,是交给陈省长审核过的——阎部长对他来说有点遥远,而陈洁一看,就发现了一个很扎眼的名字,“董祥麟……要是没有他的话,天南科委没准能再上一步。” 这也是实情,陈洁再欣赏陈太忠,但是目光还是放在省一级机关上的,要是当年董祥麟肯积极配合凤凰科委,那么最后在部里大放光彩的,就未必是凤凰科委了,而极有可能是天南科委领导下的凤凰科委,几字之差谬以千里啊。 陈省长是女人比较念旧,也愿意同情一下小董,但若不是凤凰这边主动突破省科委来联系她,她能在凤凰科委的成绩中分得的功劳,会更小。 而董某人在后来还试图离间两方的关系!想到这个,她就有点忍无可忍,不过,她也说不出来不让此人去的话,毕竟喜事来的,“董祥麟……的邀请规格,可以低一点。” 关厅长其实也挺头疼怎么对待董祥麟,要说不请吧有点不合适,又怕陈省长还念点旧情,于是得了机宜之后做出了决定。 董祥麟是接了邀请,不过也不是很想来,直到听说这名单是陈洁核过的,最终他才硬着头皮来了,事实上,作为前科委大主任,现在也经常有人找他帮忙在科委活动经费和项目,他不能完全凭个人喜好行事。 然而,他来之后,接待规格比较低,甚至前任孟主任的规格都高于他,不知道的人,是说关正实念旧,知道却是在暗笑——人家是不得不叫你,你倒还真是有脸来了? 董主任体会到了别人那种讥讽的眼光,心说来也来了总不能再回去吧?于是就冷着脸看揭牌,却是没有参加座谈会——去了那儿他就更无地自容了。 鞭炮响彻云霄的时候,他正呆在院里的一角,冷冷地看着不远处的人群,那里的喧嚣热闹跟他无关,而身前的寂静却是在提醒他:属于你的时代,再也一去不复返了。 正被这股愁绪影响得纠结无比的时候,一不小心,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是那个害得他不得不在年富力强的时候退下来的元凶,否则的话,今天的主角会是他,焕然一新的科技厅的一把手,应该是董厅长! 尤其让董主任愤懑的是,那厮身边居然还有几个人围着,脸上满是谄媚的神情,跟他身边只站了两个人的冷清相比,形成了一种莫大的讽刺——这个很好理解,够资格的开会去了,不够资格进会场的,陈主任的地位就算很高了。 董祥麟只觉得心口微微一痛,好悬没有一口血吐出来,他甚至不想去参加中午的会餐了。 当然,事实上他还是去聚餐了,不过遗憾的是,他没排上首桌,而是跟其他老干部一桌——但是孟主任却上了首桌。 跟他在一起的,是几个前副主任,也是副厅的领导,并不比他逊色多少,不过别人都能比较坦荡地意识到现状了,而他一想起来自己还不到六十,这心里就堵得慌。 冷眼看着桌上的觥筹交错,他终于心一横,要给陈太忠一点颜色看看,你小子不是能喝酒吗?我让你喝……喝到行政拘留去吧。 事实上,董祥麟心里也清楚,以陈太忠现在的人脉和行情,区区的一个醉驾真不是什么事儿,至于说被关进看守所,就更不可能了——那不过是理想状态下的一种假设罢了。 不过,恶心一下人总是可以的吧?这一点他非常确定,年轻的官场新星,因为酒后驾驶被请进了交警队,一旦传出去,大小也是个丑闻。 而且,真要有人惦记上此事,没准以后就能拿这件事情做出好大一篇文章来——在提拔时,在挡路时,在碍事时……我就不信你姓陈的就这么一直旺下去! 于是,就在会餐中间,他出去一趟,打个电话让人注意一辆灰色的林肯车,是挂了凤凰牌子的,见到的话,要如何如何去做。 反正陈太忠你再能折腾,交警查醉驾,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丫只要不是喝酒喝坏了脑子,就不可能动手——当然,若是动手的话,就更好玩了。 很奇怪地,打完这个电话之后,董祥麟愕然地发现,自己的心情居然好了不少…… “是董祥麟?”陈太忠听到李交警的话,一时还真有一点愕然,他一直琢磨着,害自己的人会有什么样的后手,能从中得到什么样的利益——你们都觉得我可能受不了刺激,嗨,对不住了,哥们儿还真就是宰相肚量。 按说,他这个想法是没错的,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自然也就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真要说起来,官场里确实是有损人不利己的主儿,还不少,但是他觉得自己身上,值得别人惦记的地方太多了,就没往这方面来想。 姓董的这是要恶心我呢,他反应过来了,是的,那厮悄悄地使个小绊子,想小小地阴自己一把——要不是哥们儿会自由心证,并且勇于求证,这次还真就咽下这只讨厌的苍蝇了。 但是,小绊子他也无法忍受,已经多久了,没人敢算计我?于是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李交警,“查出我醉驾了,然后呢……董祥麟怎么安排的?” “我跟他又不熟,”李交警才待申述一下自己的无辜,猛地见到对方嘴角的笑意,心里猛地就是一颤,于是苦笑一声,“然后……你要是发脾气,再请电台和电视台的来,曝光,就这些了。” “电视台的曝光——你确定他们敢来?”陈太忠真是有点哭笑不得了,素波台的《今日素波》,主持人梁靓是认识他的,燕辉也在那里,至于说天南电视台……好吧,都不说我多厉害了,你一个小交警请得动省台的人吗? “素波教育台跟我们有联办栏目,”李交警艰涩地解释,素波教育台从教委剥离出来了,又不受传统广电系统的欢迎,影响力几近于无,“还有……交通广播电台。” “这种小台……”陈太忠听得一呲牙,心说也是啊,哥们儿也强大不到一手捂住所有的传媒,“好了,还有什么忘记说的没有?” “没……没有了,”李交警四下看一看,发现超市里的售货员和几个顾客,都有意无意地看着门口,声音越发地低了一点,“真的没有了……就算要有,那也是董祥麟的算计了,我真的不知道啊。” “希望你说得是真的,你父母住在西一巷,岳父岳母住在西二巷,孩子又在市重点十三中初一六班,多么幸福和谐的家庭啊,人要学会珍惜现在的生活,”陈太忠笑着拍一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别失去了再后悔。” 李交警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大幅抖动了起来,头上的汗珠滚滚而落,真有黄豆大小,一边的售货员见状,赶紧过来了,她可不想让一个警察在店门口出什么意外,“您需要帮忙吗……” 董祥麟的儿子董书学,在人民二路开了一家“室雅茶社”,茶社是上下二层,总营业面积约有三百平米,装帧是趋向于自然风格,但一眼看上去就知道,花费不会少了。 董主任师从荆以远,书法也是小有名气,所以里面时不时有一些文人来聚会,在素波市的文化圈子里,也有一点小小的口碑。 不过,就在周五下午五点五十多,天刚有些放黑的时候,门口蓦地出现了五六十号闲人,都是身着黑色西服手持棍棒,不知道从那儿就冒了出来,一窝蜂地冲进了茶社。 前台的小丫头登时就傻眼了,气儿都不敢出就躲到了门边,不成想“咚”地一声大响,半扇门直接就被砸得摇摇欲坠了,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地一阵乱响。 玻璃的碎裂声、女人们的尖叫声、钝器砸木头的闷响声中,一个大嗓门响起,“打家办事儿,无关的人滚一边儿去!” 大家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二三十号人就冲上了二楼,董书学正陪着市教委的两个朋友喝茶聊天呢,听到不对赶紧走出来,“怎么回事?” “董书学?”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一眼就看到他了,不待他回话,四五个黑衣人就冲过来,二话不说,抡起棒子没头没脑打了过来…… 第2220章 上纲上线(上) 所谓打家,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那种主儿,多半是工人或者农民工,这种活有计件收费的,也有视破坏程度收费的,记得前文解释过了。 像今天室雅茶社的打砸行为,就是视破坏程度收费的,来的人根本不说什么废话,直接噼里啪啦一顿打砸,五分钟的光景,就一声呼哨四散而去,三分钟后才从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凭良心说,警车来得其实已经挺快了,不过等两男一女三个便衣警察下车时,整个茶社已经惨不忍睹了——职业打家的破坏能力,那不是一般人能想像得到,专找贵的砸。 大门被砸烂了,桌椅板凳更不用说,就连墙壁上装饰用的毛竹和带皮松木,都被人砸得东翘西裂的,还有吧台的酒水、柜子和杯盏,就连天花板上的豪华吊灯、地雷灯、射灯都没放过——这损失往少里说,最少要二十万。 然而这些还都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茶社的老板董书学被人打断了四肢,丢在了茶社大门口,警方赶到的时候,茶社的服务员正拿着镊子,从董老板胳膊和脸上拔碎玻璃渣呢。 来的警察里,一个小个子很有经验,随口问了几句,知道躺在地上的这厮是老板,就不怕上前捏两下,旋即就做出了判断,“胳膊和腿都被打断了……你们保护好现场了吗?” 这哪里可能保护得好?打家冲过来的时候,虽然不到六点,但是茶社里也有客人,又有服务员们被吓得四处乱跑,这个现场……没法保护得太好。 这就是挺糟糕的事情了,打家们办事讲钱不讲因果,原本就不好调查清楚,现在现场也没啥保护,还真不好办了,小个子沉吟一阵之后,蹲到地上看着董书学,皱着眉头发话了,“给你们老板找两块毯子垫在下面……我说,你最近得罪什么人了吗?” “哎呦,轻一点,”董书学刚被人揪了一小块玻璃渣出来,只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呲牙咧嘴半天之后,才微微摇一摇头,“我是文化人,怎么可能得罪这些粗人呢?” “你别这么着急回答嘛,想不想破案了?”小个子脸一沉,眉毛一皱,很不高兴地发话了,“好好想一想,这有第一次,就没准有第二次,你不怕挨打,我们还嫌麻烦呢。” 就在这时候,120的急救车也到了,按说,120应该不会到得这么快,报警电话的响应,比急救电话快多了,不过,隔壁不远处就是120救治中心,满打满算都不到两里地,这速度倒也算正常。 又说两句之后,眼见这老板被打得挺重,小个子点点头,“行了,你们派个人跟他去医院吧……那个老板,想起来什么线索,记得跟我们汇报啊。” 他这话就打了点官腔,董书学苦笑着点点头,“行,我想起来一定汇报,我还就不信,天底下没王法了呢。” 这话说得是怨气十足,但是董老板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不过是不合适说出来罢了——那些黑衣人将他丢在门口的时候,就已经说了,“董祥麟不是厉害,会暗算人吗?你让他再来,看你家有几根骨头够大家砸的。” 这就是分说因果了,于是董书学知道,自己是受了老爹的连累,当然,这可能是歹徒在混淆视听,但是董老板认为,这话的可信度极高。 他并不知道最近老爹是否得罪了什么人,不过很显然,哪怕是他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但是现在伪作不知才是最正确的选择,以免事情搞得不可收拾——最起码,他跟老爹交换了意见之后再说也不迟,就只当他是临时想到的了。 那小个子警察也猜出来了眉目,此事或者别有蹊跷,不过受害者你都不在乎自己挨打了,执意隐瞒,我们吃撑着了去认真对待? 董书学进了医院之后,那三个警察却是没跟着来,还在现场搜寻着可能的线索——他们算得很明白,伤者知根知底又在医院呆着,不可能跑得了的,倒是现场的那些痕迹,不抓紧搜索,就可能不小心被错过了,有的证据时效性是很高的。 董祥麟也在不久之后得到了消息,儿子被人打得住了医院,并且他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歹徒的恐吓语,心里登时就是一沉:他太明白这件事可能的凶手是谁了。 不过,心沉归心沉,儿子都这样了,他肯定首先要赶往120急救中心,其他事就都是后话了,当董主任赶到的时候,董书学正在接受彩超扫描。 歹徒下手很有分寸,就是打断了他的四肢,内脏什么的倒没有发现太大问题,董祥麟夫妇等人也在第一时间了解到了他的病情。 就在医院着手准备接骨的空隙,董祥麟走到儿子身边,俯下身子低声发问,“你见到陈太忠本人没有?” “什么,是他?”董书学饶是疼得死去活来,听到这个名字也禁不住一声尖叫,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终于摇摇头,“全是黑西服,动手的人太多了,我注意到他在不在。” 对那个导致父亲下台的主儿,他听得太多太多了——董主任的去职,对他也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他是没亲眼见过陈太忠,但是通过父亲的指点,电视上他见过不是一次两次了。 “什么?”董主任的爱人也是才听说,凶手可能是这个人,眼见儿子鼻青脸肿,头肿得像一只猪头,又是四肢被打断,心痛之余,真是不尽的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于是,她大声嚷嚷了起来,“你既然知道是陈太忠干的,为什么不报警抓他?老头子你今天不给我个交待,我就跟你拼了!” “嘘,小声,”董祥麟紧张地一竖手指,见老妻还是不肯干休,说不得狠狠一拽她,“你懂个屁……我这不是问儿子见他了没有?那种人你要是不能一下子打死,就不要动手,要不然流毒无穷。” 他说的话倒是挺有道理的,可是说话的人偏偏就忘了,今天他就是撩拨了陈太忠,又没有“一下子打死”,才导致儿子发生这样的惨剧。 “我不管这些,我只知道我儿子被打了,你不报警我报警,”董妻怒视着自己的爱人,旋即就不理他,转头怜惜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儿子,很疼吧?妈给你做主,不要听你这个窝囊废老爹的话。” “你再胡来,董家就要家破人亡了,”董祥麟狠狠地瞪着自己的妻子,低声怒斥,“男人的事儿,女人少掺乎。” “废话,这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董妻冲他尖叫一声,状若疯狂,“孩子不是你生的,你自然不心疼!” “妈,”鼻青脸肿的董书学有气无力地发话了,他倒是仔细分析过老爹和陈太忠的恩怨,虽然他听的消息是老爹说的,心里也愿意向着老爹的,但是同时他也知道,老爸看问题的眼光和处理问题的技巧,那都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 而他妈的做事,一般就有点情绪化——虽然他很感激母亲对自己的疼爱,于是他就出声劝解,“我爸有他的想法,您先让他去处理,好吗?” “儿子,老爸对不住你!”董主任听到这话,深深地吸一口气,眼中似有些晶莹的东西出现,接着一转身,捏着手机走出了病房,“祸及妻儿,姓陈的你太过分了……” 过分吗?陈太忠才不会这么认为,年轻的正处待遇现在就是处于风口浪尖上,属于他的利益团体的圈子越来越大,而他得罪的人也很多,若是任由别人阴他,那不但是对自己政治生命的不负责任,也会殃及圈子里的其他人。 姓董的你可以行那卑劣之事,那就比一比卑劣吧,看看到底谁怕谁,陈某人可不认为自己算计人的本事差,只不过一般他懒得用罢了。 事实上,他考虑过用官场手段来解决,不过董祥麟已经退了,还能怎么样呢?而且那么做见效太慢,显不出他霹雳的手段和报复的决心。 当然,这手段有点血腥和村俗,会引起官场中人的反感,但是他认定董祥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先不说姓董的有没有那能力收拾自己,只说你要报警,认为我是嫌疑人的话,那么……麻烦你说一说,为什么会认为我是嫌疑人呢? 所以,就在他当晚跟韩忠、王浩波等人吃饭的时候,都禁不住感慨一句,“我发现这黑道和白道,就是手心手背的关系,缺了一个面,就构不成手掌了。” 对这一点,他是深有体会,暴力不是万能的,但是想要在官场中如鱼得水,没有暴力是万万不能的,只要是个人,就会有这样那样拿不到桌面上的麻烦——尤其对那种爱使小绊子阴人的主儿,你不想把自己气出毛病,那最好还是采取一点非常手段。 第2221章 上纲上线(下) 王浩波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是韩忠听得明白,今天陈主任找他打听董祥麟的事儿了,于是就笑着发问,“刚才听说,有人在人民二路打砸了?” “嗯,听说是打家们干的,”陈太忠笑着点点头,这次他可没找韩老大或者韩老五帮忙,纯粹就是自己亲历亲为的,反正境界提升了嘛。 正经是陈某人用过韩老五和韩老大几次之后,就不想再用了,天底下信得过的,其实就是自己,而且用他们太多,容易让对方在心理上形成不必要的优势,又有可能在将来什么时候给自己带来被动。 当然,随便说一说,他是不怕的。 “不像是打架,倒像是黑社会团伙,”韩忠听得就笑,一边笑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打家们穿衣服,都是乱七八糟的,这次一百多个小伙子,都是黑西服,气势很吓人。” 哪里有一百多?不过就是六十四个!陈太忠的嘴角微微抽动一下,心说这年头的人还真敢以讹传讹,“谁规定这些人不能统一着装了?” 气势很吓人?很吓人就对了——不然的话,何以震慑宵小? 王浩波隐约猜出了这俩人在谈什么,不过他不想谈此事,说不得皱着眉头开口打岔,“太忠,今年这旱情真要命,建福公司那儿的发电量上不来啊……” 这顿饭吃了没多长时间,临到结束的时候,陈太忠接到了田立平的电话,“唉,我说太忠,你不要每次都搞这么大响动好不好?我已经不在素波了。” “立平市长,你是说什么事儿?”陈太忠揣着明白装糊涂,心说哥们儿还没跟田甜说呢,你怎么就知道了?当然,他也不怕此事让人知道,正经是知道的人越多,越有威慑力——反正你们抓不住哥们儿的把柄不是? “你当我这个政法委书记是白干的?”田立平哼一声,“董祥麟的压力,施加到孙正平那儿了,问题有点严重……你俩的事儿,不是都过去了吗?” “我倒是想过去呢,人家不答应啊,”陈太忠一听他说得明白,少不得将今天的事情一一分说一下,“……你说对这种恶心人,我不该怎么收拾他?” “啧,是这么回事?”田立平听得也是一咋舌,官场里不是不能阴人,但是被阴的人感受就不同了,尤其是被抓了现行,那真是想怎么报复都不为过。 所以小陈这么激烈的反应,倒也是可以理解的,于是田市长将声音放得温柔了一些,“以后还是少用这种手段,我觉得……这种小事,他应该也只是想恶心你一下。” 这是大部分人的想法,毕竟最多只是个小小的“醉驾”,陈太忠本身就是处级干部了,能量又惊人,这真的不算什么。 然而,陈某人不这么认为,他振振有词地反驳,“醉驾是小,但是谁能确定,他还有什么后续的手段没有?我可不想被动挨打。” 这话一说,田立平登时住口了——这个可能性不是很大,但的确真的可能发生,官场中的险恶,他见识和听说过的,太多太多了。 他住口了,可是陈太忠还有话要说,“立平市长,这件事的起头,只有那个交警和董祥麟知道,你怎么就能知道,这事儿是我干的呢?” “唉,”田立平叹口气,缓缓说出缘故,敢情董祥麟他老婆一声喊,让好几个董书学的朋友听到了,于是这消息登时不胫而走。 董祥麟做事,不算太不靠谱,他并没有向警方说明幕后指示者可能是陈太忠,甚至他儿子也没说出打家临走时放的话出来——否则接下来说因果,他要被动很多,姓陈的势太大,要是别人知道,是他阴人在先遭致报复,十有八九别人都会说“活该”。 所以,大家都知道,陈太忠嫌疑很大,却仅限于口口相传,甚至后来警方都听说这个传言了,不过,苦主不肯出头指证,谁吃得多了去多事? 然而这种情况下,别人打探一下这陈太忠是何方神圣,就很正常了,然后这消息自然要传到田立平耳朵里。 “哦,他还是没脸说他办的那点事儿?”陈太忠听得就笑,“这就是活该,有谁找我了解情况,那我肯定也是一无所知。” “喂,你不能这么轻易乐观,”田立平觉得,自己必须把话说明白了,“一旦有人找你,那就不会是普通的调查了,你以为董祥麟是吃素的?” 嗯?陈太忠听到这话就是一愣,姓董的果真还有后手?“田市长您是说……” “一百多号黑色制服,气势汹汹,来去如风,组织严密,”田立平缓缓地指出不妥之处,紧接着苦笑一声,“你有没有想过,人民路二路,过了十字路口就是文峰路?” “啊?”陈太忠有点明白了,略一思索就恍然大悟,“不是这么夸张吧,董祥麟的想象力,居然有这么厉害?” 人民二路隔着一条马路就是文峰路,而文峰路上有省委大院和宿舍,而且再跨一条马路,就是以前的省委……黑社会能瞬间砸了人民二路的茶社,谁说就砸不了文峰路的省委大院?甚至——省委呢? “能干了厅长的,会有简单人吗?他向接警的警察指出了这一点,”田立平轻喟一声,你小子总算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了,“人家强调了,这些人组织极其严密,冲击力很强,是非常危险的黑社会团伙!” 我靠,陈太忠真的无语了,早知道就降低一点威慑力,弄出点杂色衣服和不同的道具了,现在倒好,被姓董的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了——其实,除了要吓人的因素之外,他也是懒得多事,设计那么多日常衣服……还不够麻烦的呢。 “合着,耍酷也容易出问题,”他不由自主地轻声嘀咕一句,想到董祥麟居然能做出如此强悍的关联想像,并且以此向警方施加压力,由不得他不感叹:人才啊,老田说得没错,能做了厅长的,真没一个简单的。 如此的借口,必然会导致警方对他的调查,而他打砸室雅茶社的的前因,就会因此而淡化,不会再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一个退休厅长恶心一个小处长重要,还是省委大院可能受到黑社会冲击重要? “这不是耍酷的问题,而是触目惊心的威胁,”田立平哼一声,像他这个年纪的干部嘴里,能蹦出“耍酷”这种新潮的词儿,让人听着多少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 不过,这样的措辞,也证明他是真的关心对方,“让他们该去哪儿去哪儿,躲一阵……你千万别承认,听见没有?” “我也做过政法委书记的,”陈太忠听到领导这么关心自己,欣慰地笑了起来,心中不禁庆幸自己并没有找韩家兄弟帮忙,“我做事儿有分寸,您放心好了。” “放心……我放得下来心吗?”田市长气得又哼一声,“我说太忠,以后素波有这种事儿,你找立平市长来,啊?不激烈的手段,照样能玩残人的。” “那是,能做了正厅的,就没一个简单的,”陈太忠听得哈哈大笑了起来,他故意将“厅长”二字换为正厅,那用意也不问可知了,不过下一刻,他就重重地叹口气,“我是咽不下这口气,您知道……我在天南又呆不了多长时间。” “我敢答应你,自然不会考虑你在不在的问题,你不在我一样要办事,”田立平听得也只能苦笑,“真不知道欠了你什么,帮忙还得立保证。” “那是立平市长关心年轻干部的成长,”陈太忠微微一笑,油滑地回答,话说得不是很诚恳,但是位置摆得很正,“我当然也不会辜负您的希望……那姓董的这儿,我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有人最少要卧床三个月,”田立平被他问得哭笑不得,“你自己挺住就行了,再有啥后手,我帮你接着。” 老田还真是实在人啊,挂了电话之后,陈太忠禁不住感慨一声,人家这个电话,一来是报警二来就是要帮他接过梁子,这么有担当的厅级领导,还真是不多见。 然而,令他出乎意料的是,接下来的几天里,素波警方并没有找上他来,后来他才知道,孙正平命令素波做了一次全面排查,调查发生在室雅茶社的打砸事件——警察们真想知道什么东西,那有的是渠道,陈太忠“手心手背”那个比喻可不是白说的。 尤其是跟陈主任有关系的韩家兄弟,手下人也受到了来自各方面的骚扰,不过显然,警方并没有得到任何的线索,倒是因为此次排查,抓获了两拨组织打手的打家头儿,素波市的社会治安也为之好转不少。 最后大家做出了判断,估计这些人都是外地来的,因为这么多人的统一行动,本地的草莽龙蛇们居然丝毫不知情,那基本上就可以排除是本地人所为的可能了。 如此一来,这个潜在的威胁,也就大幅度降低了,不管那些人是来自凤凰还是来自省外,那是存了打一枪就走的心思,当然不会对省委什么的构成威胁——事实上,大家都怀疑这是陈太忠从凤凰调来的人,通玉的“合力汽修封城”事件可以为证。 由此可见,这年头毕竟还是要靠实力说话的——董祥麟虽然应对得当,但是显然,他低估了素波警方对陈太忠的忌惮…… 第2222章 严重不对等(上) 第二天周六,是省移动的产品交流会,陈太忠到场之后才发现,许纯良居然很卖面子地来了,这让张沛林多少也有点“与有荣焉”的感觉。 这俩虽然只是小小的处级干部,但是同时莅临省移动,就是很隆重的事情了,这可是凤凰科委一内一外两根顶梁柱,更别说这俩年轻人身后还有不同的雄厚背景。 产品交流,是下面人的事情,几个领导在会上露一下面就撤了,张总拉着两个主任东扯西扯半天,居然硬生生地从早上九点聊到了中午十一点半的饭点儿。 当然,面对一个正厅的干部,许主任就算再皮实再有底气,该有的尊重也是不可少的,他甚至为了这次GPS模块合同的签订,连干了三杯,以表示对省移动的感谢。 然而在酒席散场之后,这家伙拽住陈太忠低声嘀咕,“这次我算很给你面子了,所以落宁自行车厂的事儿,你不能再让我操心了。” “不需要我去瑞士帮你买手机生产线了?”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而且就算我干,也只是把握大方向,那些细节……需要我操心吗?” 别的正副职之间是争权夺利,这哥俩倒好,都嫌事情多太麻烦,相互谦让不已。 许纯良知道,太忠说起来手机一事,也是提醒自己,这是章尧东关心的事情,犹豫一下终于实话实说,“问题是章书记也很看重这次跨省并购,明确地告诉我,如果我不能亲自主持,那就要你来负责。” “扯淡,”一说起章尧东,陈太忠就是一肚子火,而且他并不怕在纯良面前表示出来,所以冷哼一声,“那就你主持吧……把我撵到欧洲的也是他,现在又想让我在国内跑,真当我脑门上顶着‘孙子’俩字儿?” “问题是我也忙啊,科委有多少事,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还不知道吗?”许纯良听得登时就嚷嚷了起来,“我是科委最忙的领导了……嗯,能跟我比的也就只有你了,你见过坐在马桶上就能睡着的正处干部吗?” “我没你那本事,了不得也就是在省纪检委监察一室同志的围观下睡一觉,”陈太忠听得撇一撇嘴,“不过纯良,落自那边真不是一个能着急的活儿,那个曹市长挺有意思的……” 听他介绍完之后,许纯良愣得一愣方始发问,“你的意思是说,这个落自能完成改造的话,每个月能保质保量地完成两万辆的生产任务?” “在现有的规模上,如果能把部分退休工人返聘回厂,三万辆也不是问题,”陈太忠郑重地点点头,“你知道国企的工人,有什么长处吗?” “这个……真的不知道,”许纯良干脆地摇摇头,他做人就是这样,从不怕在朋友面前暴露自己的无知,他犹豫一下才试探着发话,“工作效率低下,是吧?” “这能算长处?”陈太忠被这个冷笑话搞得有点哭笑不得,说不得叹口气,“国企职工的特点,就是很多人都是多面手,他们串车间的时候比较多,调动的机会也多,放到哪个位置,都可以起一定的作用。” 这话可是实实在在的,以他老爹为例,做过模工、绕过电机,最后是在装配车间干,电机生产这一套流程都熟,去冲压车间都能来两下。 “但是钳工、焊工这些,好像对专业技术要求挺高的,”许纯良皱着眉头发话了,事实上他对工业生产,并不是一点都不懂,“几级钳工焊工,这些人出去赚钱很多的。” “你说的那些技术工人是少数,这世界上还是普通人多,”陈太忠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许主任这官宦子弟都知道的事情,他这个工人子弟自然没理由不知道。 “相信我吧,只要生产任务上得去,管理又能跟上的话,人根本不是问题,国企工人是系统培养出来的,底蕴比你想像得要强。” “那咱的疾风车要上量的话,还真要认真考虑收购这个厂子了?”许纯良讶然地发话,却是不小心暴露了本心,待他发现陈太忠怪异地看着自己,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露馅了。 “我本来有点反对收购这个厂子,就没兴趣操这个心,”他尴尬地咳嗽一声,“总觉得离咱们有点遥远,不好管理……挖几个销售人员过来就行了。” 我知道你懒,可是你不能懒到这种程度吧?陈太忠听得真有一点无语了,不过转念一想,其实纯良也真的很忙了——忙到坐在马桶上就能睡着。 说来说去还是科委的摊子太大,想到这个,他笑一笑,“对了,有个想搞锂电池的家伙,最近可能来拜会你,我的要求是厂子落在凤凰,具体的你按程序来就行了……我说,咱弟兄俩见面的话题,怎么除了工作还是工作?” “其实忙点也好,想一想在机关事务管理局时候的悠闲,还真难受,人总是矛盾的,”许纯良也笑一笑,“这个锂电池……它污染挺大的吧?” “他说污染不严重,不过,这事儿就是你要核实的了,”陈太忠漫不经心地回答,“这是在凤凰家门口的事吧?你总不能再不管了……” 陈太忠这就算彻底地接过了落自的收购事宜,不过他也没有去亲历亲为地去操办,而是将此事交给了张爱国,要他带着文件去落宁跟那边沟通。 单纯按级别来说,这样的接触有点侮辱人,可是陈某人是记仇的,上次一腔热情去了,对方晾了他整整一个上午,最后来的也不过是个副厂长,那么他这次就派个副科长去好了。 事实上,听到许纯良对这个落自不感兴趣,陈太忠就都没兴趣折腾了,不过,落宁市长曹进喜的态度很不错,那就接着试一试吧——反正谈判初期,保持接触的人选,倒也不需要级别太高。 而且,由于许主任对收购兴趣不大,科委收购的条件也提得相对苛刻,五百万——没错,就是五百万,要占落自的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而且厂部所有部门的正职,必须由凤凰人来做——车间可以例外。 当然,这五百万占百分之五十一,并不是落自的真正价值,起码那一大片工业用地,一亩地算二十万,也值个一千万了,但是必须指出的是,同很多举步维艰的国企一般,落自现在是负债经营,他们欠银行贷款六百多万,而且现在,是借贷无门。 科委收购落自,自然要承担相应的债务,那么实际出资就是八百多万了,而且疾风厂承诺,一旦并购完成,会投资一千万为厂里做技改,这样的话,里里外外算下来,科委相当于是投入了一千八百余万元,收购落自的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这么说起来,凤凰人的条件虽然不能说是非常优惠,但也谈不上没有诚意,尤其是文件中指明,若是落宁市肯接受那些离退休人员,凤凰科委愿意将收购金额由五百万提高到两千五百万——为了甩掉这两千人的负担,我宁可多扔两千万进来。 这就相当于说,凤凰科委愿意用三千八百万,购买一个没有任何负担的落自的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这样来说,还真就算得上是天价了。 有人说了,这落自一旦改造好了,销售上去了,这点离退人员的工资根本不是个事儿,而且——落自自己,不是也要负担百分之四十九的吗? 话这么说是没错的,但是所谓经营,总是存在这样那样的风险的,谁就能保证落自一定经营得好?你要是有信心,那你来搞嘛。 更别说,疾风本身也是个品牌,收购了落自,那是有品牌效应的——一年八百多万的广告费,那不是白扔的,这隐形的财富你可以不算,但是不能不认。 张爱国就是带着这样的条件,来到了落宁,曹市长本来还想亲自接待的,听说凤凰来的只是一个副科,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安排了副秘书长尤闰生接待。 尤秘书长对民生方面的事情,还是相当清楚的,但是这年头,端谁的饭碗就要为谁考虑,一听说凤凰只肯出五百万,就要控股落自,顿时连连摇头,“那怎么可能呢?天马可是老牌子了,就算别人答应,我是不肯答应的。” 这跟你有一毛钱的关系吗?张爱国做事算个圆滑的了,可是听到这话,也禁不住想发火,然而人家是副处,他只是副科,只能微微一笑,“尤秘书长,我就是跑个腿传个话的,这是领导们的意思。” “要是我们要你们从五百万涨到两千万呢?”尤闰生哼一声,以他市政府副秘书长的身份,原本是做不出这种讨价还价的勾当的,但是他觉得这个价格太让人难受了,“毕竟落自的厂里,那么多熟练技术工人呢。” 事实上,这技术工人和销售人员,才是疾风厂最看重的,不过凤凰人当然不会承认这一点,张爱国也非常清楚,所以他很大度地表示,“你们可以把熟练技术工人也带走,我们无所谓,重新培养很快的,也省得一些不好的风气延续下去。” 一个副科跟一个副处这么说话,就算相当地不给面子了,可是这年头,有钱的就是大爷,凤凰人来落宁是花钱来了,你们要是不愿意,大家一拍两散嘛。 他这态度一强硬,尤闰生反倒迟疑了起来,因为他很清楚曹市长的决心:尽快甩掉落自这个包袱,如果可以的话,让它浴火重生。 第2223章 严重不对等(下) 单仁义听说凤凰又来人了,知道这次说成什么也得去看一看了,上次自己有意没出面,据说让曹进喜很不高兴。 当然,单总肯定不希望厂子被并购,不过现在的落自也没太硬的底气说“不”,说白了这是市属企业,哪怕是副厅级别,曹市长一言也能决定它的去向,他有关系在贸易厅,可是省厅对此事能干涉的程度,是有限的。 所以他现在活动的重点,反倒是对着贸易厅去的——落自实在呆不下去的话,他就得另谋栖身之处了。 不管怎么说,接了市政府的电话,他就在下午五点半左右赶到了市区,心说正好在晚饭时先接洽一下,为了方便他并没有带其他的副职。 只是,当单仁义见到张爱国时,原本还以为这就是那个年轻到不像样的陈副主任,听到尤秘书长介绍,才知道这是张爱国主任,一时间有点愕然,“张主任你好,凤凰科委的领导……都这么年轻有为啊。” “我是办公室主任,还是副的,”张爱国笑眯眯地补充一下,伸手同对方握一握,见此人神情呆滞,心里不由得暗笑,上次陈主任要见你,你牛逼哄哄地不肯来,现在换了我这个副科过来,你倒是巴巴地贴上来了,这不是犯贱吗? “哦,办公室主任啊,”单仁义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点点头之后就看向尤闰生,“尤秘书长……您是要我跟他谈?” “这次张主任是专程来谈收购事宜的,”尤闰生心里也郁闷着呢,你一个副厅不想跟副科谈,莫不成你以为我这个副处就愿意跟副科谈?这也是你给脸不要,上次人家陈太忠要见你,你不见嘛,“上次陈主任来落宁,主要是跟省科技厅搞交流的。” “专程来的啊?”单仁义点点头,心里也知道这话的份量,不过想一想自己可是堂堂的副厅,居然跟这么一个小副科谈收购,这感觉真的太憋屈了,我的厂里三百多个副科呢。 他知道凤凰科委有钱有势,市里也挺看重这次并购,但是他心头的屈辱感实在是挥之不去,于是勉强让自己坐下之后,带着点不屑看着张爱国,“这次你们开出了什么条件?” 张爱国见他那副居高临下的样子,也不多说,直接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收购意向递了过去,淡淡地回答,“条件都在上面。” 单总就那么挺着腰板,等对方将那张纸递过来,不过张主任也是挑通眉眼的主儿,只是身子微微前探,将意向书放在了茶几上,“单总请过目。” 嗯?单仁义见这家伙连这点礼数都不懂,真是有点无奈了,说不得探身去拿那张纸,一边的尤秘书长看得清楚,心里暗哼。 他跟张爱国坐了有一阵了,自是知道这张主任虽然看着年轻,说话做事却是相当老道,见到人家这个动作,心里就明白,看来凤凰科委是真的不把落自看在眼里。 对尤闰生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兆头,不过他对此也无能为力,毕竟他只是负责牵线和把握大方向,具体的事情还是得要凤凰人和落自谈。 见到单仁义在那里细细地看收购意向,尤秘书长感觉屋里有点寂静,心说这是我的办公室,姓单的你不能让我也等着不是?就摸起电话来,“应急办?把昨天我要的文件拿过来。” 约莫三分钟之后,一个看起来挺文静的女人捧着文件夹走了进来,尤闰生见到是她,有点意外,“是小肖?王涛出去了?” “王主任去宣教部了,”来的女人正是肖睦睦,要说这市应急办,正式编制就他们三个人,主任尤闰生,副主任王涛,副主任科员肖睦睦,大部分的文字工作,是肖睦睦来整合的,剩下一个信息员,是事业编,从其他地方借调过来的。 说完之后,她转身要走开,却不防尤秘书长出声喊住了她,“你等一等,我还有地方要问你呢。” 事实上,他是对单仁义拿着一张纸看半天很恼火,心说你想为难凤凰人,那是你的事儿,不过……麻痹的这是我的办公室,你一个企业的副厅,也不知道得瑟什么呢,于是他就要叫住肖睦睦,以冲淡那二位的存在感。 肖睦睦愣了一下,快步走回来站在尤秘书长身边,等着领导发问,就在这个时候,单总放下手里的纸,似笑非笑地看着张爱国,“凤凰科委好大的手笔啊,五百万就想控股落自,在张主任你的眼里,落自真的这么不堪?” 凤凰科委张主任?肖睦睦不小心就听到了这么一句,禁不住斜眼微微瞟一下,好死不死的是,尤闰生听到单仁义发话,也抬起头来,却是有意不看单总,而是看自己的部下,于是一眼就发现了她在走神,“这个数据……嗯?” 肖睦睦知道自家老板的脾气不好,而且非常痛恨那些瞎操心的人,赶忙低声解释,“前两天我也听说凤凰科委要收购落自,不过那时候,来的不是这个主任。” “哦?”尤秘书长这下还真是来兴趣了,心说我正不想听那俩说什么呢,“你见的是哪个主任?” “我见的是陈太忠陈主任,”肖睦睦低声回答,原本她是不想在单位提起此事的,可是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老板办公室见到这么一幕,落自和凤凰科委的人在这儿谈收购? “哦,”尤闰生点点头,沉吟一下方始低声发问,“你觉得陈太忠这个人,好不好打交道?” “我就见了他一次,”肖睦睦在单位以才女著称,等闲不肯假人以辞色,所以总爱有意无意地撇清自己,不过她的心里越发地惊讶了,尤老板也很重视陈太忠? “不过那个人,好像挺有办法,听说能直接对话省长和省委书记。” 天南的省长……不是蒋世方吗?尤秘书长听得又是一愣,像才认识肖睦睦一般,上下打量一下她,才微微一笑,“想不到我们的才女交际也很广,你……能不能跟他对上话。” “那个人……挺骄傲的,”肖睦睦犹豫一下,才鼓足勇气回答,“不过我可以试一试。” “哦,”尤闰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是不再说话,就在这个时候,张爱国正好跟单仁义算完账,“……三千多万收购你落自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这诚意还不足吗?” “要是市里能考虑安置了这些离退休职工,我当然认为值了,”单总不动声色地回答,一边说,一边还扭头看一眼尤闰生,“但是,这现实吗?这些职工不算医药费这些,只说工资一个月就要一百万的开销,尤秘书长……市里能考虑接收这些人吗?” “哦,原则上是不可能的,”尤闰生哪里敢做这样的主?说不得摇一摇头,“单总你要是觉得能做通曹老板的工作,那就去试一试。” “要试也得麻烦尤总管帮忙,”单仁义听得就笑,他可以心里看不起尤闰生,这个时候却是不行,尤其是尤秘书长在曹进喜旁边说得上话,“曹老板愿意听的话,我再去汇报。” “我也是被老板抓了壮丁,往常我哪儿管这种事?”尤闰生摇摇头,很坚决的样子,“还是单总你自己想办法吧。” “先不说这个,”单仁义一指离他不远的落地钟,笑眯眯地发话了,“这就要六点了,找个地方边吃边说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我是真有事儿,走不开,”尤秘书长再次坚决地摇摇头,他负责牵线是真的,但是并不想参与谈判,这两边都不是什么好鸟,尤其要命的是,单仁义居然想让他帮着向曹市长关说,要市里接收那两千退休职工……这不是开玩笑吗? 见到单总还要开口再说,尤闰生迅疾地一指肖睦睦,“这个……小肖,应急办肖睦睦肖科长,让她陪你们吧,她对落自不陌生,也认识凤凰科委的陈主任。” “这个同志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单仁义眉头一皱,“对落自不陌生?” “去年我去落自调研过,”肖睦睦不动声色地回答。 “啧,”单仁义有点恼火,姓尤的你弄这么个小姑娘打发我?有点过分吧,他才待继续关说,一边的张爱国讶然发问了,“肖科长你……认识我们陈主任?” “嗯,”肖睦睦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心里却是大恨,你为什么用那种眼光看我? “哦,那就不是外人了,”张爱国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笑容,“在凤凰科委,我是协助陈主任工作的。” 第2224章 借势的技巧(上) 张爱国这话一说,大家齐齐就是一愣,甚至连尤闰生都问了一句,“你对应陈主任的分工……是这个意思吗?” 尤秘书长倒是没怎么介意陈太忠,他是惊讶凤凰科委的庞大,连领导层中的副职,都有相关的办公室副主任来对应了,一个小小的市直机关,真有这么多的事儿吗? “嗯,”张爱国点点头,又恢复了那副宠辱不惊的样子,他当然不会说他是一个不管事儿的通讯员,于是就要虚张声势,“各办公室副主任对应不同的分管领导。” 这话夸张得,连单仁义都忘了计较对方的级别,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不会吧,你们科委一共几个副职啊?” “一正八副,”张主任简简单单地回答了四个字,所谓言多必失,他不能再细细解释,要不然万一被人查出来是在吹牛,岂不是很没面子? “哦,”尤闰生点点头,没表现出太多的惊讶,作为一个处级机关,八个副职真的不算少了,不过他连九个副职的机关都去过,甚至有的地方,科室数量都比不上副职数量多,也就是说一人分管一个科室,都不够分的。 但是单仁义就无法忍受了,麻痹的你们科委有八个副职之多,结果就派来一个副科谈收购,我操你大爷,不带这么欺负副厅的。 想一想此人又是对应陈太忠的分工,他心里就越发地不忿了,这是姓陈的上次嫌我没出面,有意派这么个家伙来恶心我的吧?于是他似笑非笑地哼一声,“那算了,既然尤主任没空,那我就不打扰了,改天再聊吧。” “单总你这样,我不好跟老板交待,”尤闰生一见他这样子,也恼了,尤秘书长不想掺乎此事,但并不代表他能容忍别人破坏此事,曹老板高度重视的事情,哪容得有失? 他微微一笑,将手就放在了旁边的电话上,“我真的走不开,马上要跟进喜市长汇报工作的,你要不信我给他打个电话,你问一下,好吧?” 妈的!单仁义听得暗暗骂一声,这是尤秘书长在将军了,他才不信什么“跟市长汇报工作”的鬼话,但是毫无疑问,以姓尤的在曹老板面前的红火,这个电话一打,不管曹进喜在干什么,人家都会认这个账——没汇报也是要汇报了。 尤其可恨的是,尤闰生这个表态,还含了一层威胁在里面:曹进喜盯着这件事呢,带种的你就不要接待凤凰来的人,看看到最后倒霉的会是谁! “哈哈,”单仁义没有愧对他的名字,真的是“善解人意”,闻言爽朗地笑一声,紧接着又叹口气,“唉,既然这么说都请不动尤秘书长,看来你是真忙了……那我先接待凤凰来的同志,改天尤总管你一定要赏脸,厂里很多工作,还等着市里指导呢。” “嗯,只要我有空,”尤闰生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心里却是暗骂,真没想到你一个堂堂的副厅,也会变脸变得这么快,真是个十足的变色龙,不过说实话,见到一个副厅在自己面前任由搓揉,他心里也生出一点若有若无的满足感:知道“天子近臣”四个字儿怎么写了吧? 你且得意着,单仁义知道,自己眼下不能计较那么多,于是怀着一腔愤懑,用很温柔的语气发话了,“肖科长,你可得跟张主任好好做一做工作,待会儿酒桌上见啊。” “嗯……去哪儿喝酒呢?”肖睦睦这女人,有时候精明,大多时候却是比较糊涂,这话哪里是她该问的?事实上,单总并不是很欢迎她这个人。 酒店定在了“黄金海岸”,这里是落宁市一等一的消费场所,张爱国和肖睦睦拒绝了落自派的车,而是坐了科技厅等在市政府的红旗7180——陈太忠既然派了自己的小弟去,当然要把相关事情交待清楚了。 单仁义对今天的接触,本来是抱有一定的希望的,但是事情发展到眼下这一步,实在令他有点不快,所以,借着张爱国和肖睦睦坐上别人的车的机会,打了两个电话出去。 于是,坐进包间没多久,一个矮胖的家伙走了进来,单总向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厂的办公室主任小严。” “单老板你这话,说的有点主观了,”严主任笑嘻嘻地大声反驳,“我比他们年纪都大,该叫我老严了,小严也就是您能叫。” 通常而言,企业里的办公室主任和财务科长,必然是一把手的心腹,这个概率比机关和事业单位的还要大,严主任能说出这么冒犯领导的话,显然是得了机宜的。 张爱国就听出来了,这姓严的显然有影射自己和肖科长年纪小的心思,而在官场里,年纪小那就必然是资历浅地位低——说穿了,人家是笑话自己官小呢。 行,我忍了!张主任的脾气,其实不是特别好,不过这次他是代表陈主任来办事的,自然不能由着性子来,那么对于这种皮里阳秋的暗讽,也只能听而不闻了。 几个人坐在沙发上聊两句,严主任就擅做主张地发问了,“单总,我中午没吃饱,咱们这……可以上席了吧?” 单仁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一响,外面又进来一位,中等身材肤色白皙戴一副眼镜,看起来不到四十岁,单总赶紧就介绍了,“介绍一下,这是贸易厅办公室的王敢王主任……” 这个人出现,就很值得玩味了,前文都说了,这次并购里,其实并没有贸易厅什么事儿,而出现的这个王敢,居然又是个办公室主任。 说得直白一点,此人极可能是代表了贸易厅厅长的意志,这种场合,一个厅长贸贸然出现的话,有点不合适,不但给人降低身份的感觉,也有挑衅落宁市政府的嫌疑,那么,派个办公室主任来做试探就再合适不过了,同时也能彰显存在,变相地表示支持单仁义。 张爱国反应过来了,于是侧头看一眼肖睦睦,见肖科长毫无出头的意思,于是冲着王敢笑着点点头,“是正职吧?” 这话问得就太刺激人了,官场里这种话不是不能问,但是一般有资格这么问的,多是上位者或者强势者,比如说吧,乔小树去通德取经交流,那边介绍某个人,说是通玉县吴县长,乔市长就可以坦坦荡荡地问一句——这是正职? “正职,”王主任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心里就生出了一点小愤懑,不过却也没太在意——因为他确实是正职,别的副主任都被称作主任的时候,他能通过别人的口,强调自己是正职,其实也不是坏事。 关键是他提前得了消息,知道对方是个小副科,你丫敢这么问,这是让他比较生气的事情——我就算是副职,也是副处呢,你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 “那就是厅里的大管家了,失敬失敬,”张爱国笑一笑,心中就生出了警惕,因为他非常清楚办公室主任和机关一把手的关系,所以就这么问了,至于说别人或者会感觉冒昧,他才不会放在心上——陈主任要是在,更难听的话都有,我不过是求证一下罢了。 后面来的这俩人,都没怀了什么好意,这是毋庸置疑的,张主任心里很明白这一点,肖睦睦虽然比较蒙昧,却是多少也感觉到了一点不对。 接下来就是上桌了,大家推来推去,单总坐了首席,王敢是紧挨着他的,严主任虽然很想坐到另一边——他的级别房间里排第三,但是那边就是市政府和凤凰科委的阵营了,他再坐过去就太不知礼数,挑衅的味道也太浓了。 不过恰恰是这种时候,张爱国和肖睦睦开始相互推让了,两人都是副科,谁都有资格坐次席,而且身后又各有背景,代表了不同的政府势力。 其实张主任的胆子是比较大的,没进官场之前,偷鸡摸狗的事情就没少做过,又由于他有二叔张智慧罩着,眼里也没什么小干部——张家三兄弟里的长子,要不是他三叔在第三胎也生了一个小子,他就算张家的独苗了,他堂弟目前还在襁褓里包着呢。 要是换个人跟他争这个次席,张爱国还真的当仁不让了,本来嘛,凤凰人是来花钱的,而他又是代表着陈太忠来的,他还怕得谁来? 但是对肖睦睦,他是必须让一让的,肖科长背后的落宁市政府,在他眼里真的就是那么回事,然而——肖科长认识陈主任,这就是他让的理由。 若是肖睦睦是男人也就罢了,可她是女人,不但是女人,还是长得相当端庄的女人,张主任知道自家老板是什么样的德性,于是那个啥……大家都明白的,他就生出了一点小人之心,决定要尽量尊重她。 可是肖科长知道陈主任是何等大能的人物,虽然尤秘书长说,她是代表了市政府来的,但是她才不会这么认为,尤其是尤闰生不过也才是个副职,所以她一定要张主任往上坐。 第2225章 借势的技巧(下) 两个副科相互谦让,别人看得就有点恼火了,房间里副厅正处副处都在场,你俩玩过家家无所谓,别不把我们这么多领导放在眼里成不成? 等了那么一会儿之后,贸易厅的办公室主任王敢终于忍不住了,说句良心话,他作为机关的正处,眼里连单仁义这企业的副厅都没有,再加上他是大厅长的人,跟贸易厅的几个副厅长说话都不是特别露怯,哪里容得了这俩副科得瑟? “女士优先,”王主任不动声色地说话,“要我说啊,肖科长你就别谦虚了。” 换个场合,肖睦睦就真听他的了,但是这张爱国是陈太忠的体己人儿,她还真不敢这么顺水推舟,成主任和过书记是怎么对陈主任的,她看得一清二楚,心说你一个贸易厅的办公室主任,能强过那两位吗? 尤其是,她还有心巴结陈太忠,而这张主任也挺给她面子,话里话外透着点尊重——这尊重来自于哪些可能的误会,她心里也有数。 她还在谦让,但是张爱国却不肯让了,张主任很清楚,这种场合要是掉了链子,回去陈主任都得收拾自己,他太了解自家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护短,好面子。 要是出声劝说的是单仁义,那他不能反应太过,就算是落自厂办严主任出言,也远远地要好过王主任——本来这谈判就没你贸易厅什么事儿,你蹭着吃饭也就算了,现在大家还没就坐呢,你倒端出一副主人的架子,谁的裤裆破了,露出你来了? 反正我给过肖睦睦面子了,于是下一刻,他顺水推舟就坐到了次席,只当没听到王主任的话了,“算了,肖科长你也坐吧,咱俩再不坐,领导们就等得着急了。” 话是说得很恭敬,但是这行为就有点侮辱人了,你丫眼里要是有这些领导们,至于连王主任的话都不听吗? 王敢见这家伙如此放肆,居然敢赤裸裸地打自己的脸,登时就挂不住了,眼睛微微一眯,才说要筹措着说几句绵里藏针的话,狠狠地刺对方一下,不成想单仁义混若不觉地将菜谱递了过来,笑眯眯地发话了,“王主任,你常来这种地方,你点菜吧。” 这就是单总给王敢台阶下了,严主任见状,也跟着笑嘻嘻地凑热闹,“那是,我们常年在落自,进城的时候不多。” 王主任不动声色地接过菜谱,开始端详了起来,停了大概十来秒钟的模样,开始点菜,听声音和语气,好像是没什么不妥当的。 不过单仁义可不这么想,他知道这个王敢看起来文质彬彬,做事也八面玲珑,其实心眼小得很,尤其是在贸易厅里跟了大厅长之后,自视奇高。 但是单总不打算让他这么简单地发火,因为这么个小触点,可能引发的力道不会很大,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心说我先把这火苗子压一压,以王敢这家伙的心眼,这口气憋在肚里,只会更难受。 他是这么想的,但是做出来的举动,看起来偏偏是向王主任示好,化解尴尬的意思——丫就一小副科,王主任,咱不跟他一般见识。 要不说这官场里的人,心思复杂呢?有些事情背后的用意,眼见也不为实。 肖睦睦却是也被张爱国的行为吓了一跳,她见识虽然不算多,但是女人天生都是很敏感的,于是一下就猜出来了,这是张主任有意给王主任难堪呢。 不愧是对他负责的人啊,肖科长心里暗暗感慨,连这份跋扈和嚣张,都学了一个十足十,人家的底气,还真不是吹出来的…… 有了这么一个小过节,不知不觉间,桌上就分了阵营了,按说张爱国是该一个人力挑群雄的,可是现在,应急办的副主任科员,也被其他人划到了凤凰人的行列里了。 酒桌上,按惯例是“不谈公事儿”的,酒菜上来之后就是大家拼酒了,王敢是再没跟张爱国说话的心思了,喝酒更是免了,倒是单总和严主任,频频端杯,冲张主任敬酒。 当然,他们也向肖睦睦敬酒,但是很遗憾,肖科长不怎么能喝酒——最起码据她自己说是不能喝酒,那么大家的主攻方向,就是张主任了。 按说张爱国也是酒精考验,酒量还是相当不错的,遗憾的是双拳难敌四手,敬他酒的可不止是单总和严主任,还有落自的司机,科技厅的司机人家开公车出任务,自然不会喝酒。 张主任有心不喝吧,一旁单总和严主任要鼓动,说是要一视同仁啦之类的,他又不好撕破脸,说你个小小的司机不配跟我喝。 所以时间不长,张爱国喝得就有点高了,偏偏这个时候,王敢开始发力了,要跟肖睦睦喝酒——要说人要记恨起人来,那根刺儿是真的太难去除了。 单总和严主任那也是眼里不揉沙子的,猜出了他的心思,于是就暂时放下张爱国,主攻肖睦睦,肖科长有心拒绝吧,问题人家全是领导,到最后单总更是发问,“要不要我给尤老板打个电话?小肖你得把我们协调好啊……是不是该敬张主任一杯啊?” 肖睦睦肯定不会主动去敬张爱国的,一来二去她就也喝了不少,到最后王主任又端着杯子上来了,肖睦睦已经喝得满脸通红,坐都快坐不住了。 这个时候,张主任就不能坐视了,没办法,他还不知道自己老板跟这女人的关系呢,可是眼下不帮着挡一下酒,就说不过去了。 于是他就端起肖科长的酒杯,将酒倒进自己的杯中,“我来帮她挡几杯,该喝几个?王主任你指示吧。” “我哪里敢指示你?”王敢对着他冷笑,刻薄的话终于出口,“不过小张你要帮美女出头,那就是一杯换两杯,有没有这点酒量?” 张爱国还有得选择吗?显然没有了——不过还好,他二叔就是酒缸里泡出来的,懂得不少喝酒的法门,于是他喝一阵,就借口去卫生间吐一阵,倒也没失了面子。 直到大家都喝得差不多的时候,单仁义借着点酒劲儿,开始叫苦了,说是厂里难啊,你们凤凰科委有点为富不仁啊,就不能手指头再漏一漏? 张主任就只装听不到了,可是王敢心里那根刺,不是喝两杯酒就能解决的,更何况这厮喝得多却是没倒了,他没达到目标。 于是他就伪作不知讶然发问,接着又冷哼一声,“五百万控股落自?小张我不是说你们凤凰科委,这算怎么档子事儿?天涯省的名牌再不值钱,也不能当破烂卖。” 张爱国也猜到了,这家伙憋了一肚子火——毕竟除了帮肖科长挡酒,两人就没单独喝过,见他发难,就是微微一笑,也不回答。 这是某人为贸易厅帮落自出头找借口呢,张主任酒醉心明,虽然他很想痛斥对方一顿,却硬生生地压住了这股欲望——跟我谈事儿的是落自,我吃撑着了去理你? “肖科长,你们市里也是这个意思?”王敢见这厮不接招,就去为难肖睦睦。 肖睦睦已经喝得二麻二麻的了,不过她心里也有底线,知道此事不是她掺乎得起的,又隐约觉得这个王敢说话带一点目的,于是勉强笑一笑,“市里只是撮合……王主任,咱们刚才说了,酒桌上不谈公事。” 她的话说得挺婉转,可是给王主任看,这个小肖屁股坐得不正,居然不帮落自说话,于是冷笑一声,“好,那就喝酒,我再跟你喝十个……这次不许别人挡酒。” “喝好就行了,”张爱国终于憋不住了,心说你个正处真是没个正处的样子,不成想王主任的脸刷地一沉,“你们凤凰人还没收购了落自呢,别在我跟前张牙舞爪的,成不?” 谈不拢就不谈,关你屁事!张爱国真想拍桌子这么怒吼一声,不过他知道对方的目的,就是激怒自己,说不得冷冷一笑,站起了身子,“单总,我喝好了,要走了。” 一边说,他一边低头看一眼肖睦睦,“肖科长,一起走吧?正好送你回家。” 肖科长早就不想呆着了,听他这么说,忙不迭地起身,却是由于动作有点大,身子微微地晃了两晃,赶紧扶住桌子才站稳。 见两人和司机就这么离开,单总的嘴角抽动两下,狠狠地一拍桌子,侧头看一眼王敢,“王主任你看到了吧?凤凰人就是这鸟样。” 这把火都不用他烧,王主任没达到目的,本来就恼火到不行了,不过他是心里做事的主儿,所以只是冷哼一声,“五百万收购落自?做梦去吧!” 张主任跟肖科长走出大厅,正等着司机将车开到引道上来,不成想一阵凉风吹过,肖睦睦再也忍受不了,紧走两步到了门边,扶着墙“哇哇”地大吐了起来。 张爱国犹豫一下,还是走到她身边,抬手去拍她的背脊,“真对不住了,今天让你喝了这么多……回头我一定向陈主任反应。” 肖科长吐得天昏地暗,偏偏脑子里还挺清醒:张主任作为他的跟班,都这么强势,而且看起来,还打心眼里敬重和忌惮他…… 第2226章 命案 张爱国琢磨半天,最终还是没敢问肖睦睦跟自家老板到底是什么关系,因为他每次有意无意提起陈太忠的时候,肖科长总是对这个话题视而不见——她不知道该怎样准确定义两人的关系,也就顾左右而言他了。 而张主任也明白,自己的好奇心不能太强,老板愿意让你知道的,那迟早能知道,而且,他很快就有知道的机会了,在送了肖睦睦回家,他回到酒店的时候是九点出头,正好来得及向领导汇报今天的工作。 不过电话那头,陈主任似乎有点心不在焉,直到听到肖睦睦三个字,才讶然出声,“肖睦睦?她……不是应急办的吗?” 果然如此!张爱国心说今天我可算是做对了,于是又将事情原原委委地说下去,一直说到最后,“我感觉这个王敢……可能会用贸易厅的名头,出来捣乱。” “找死的话,跳崖更方便一点,何必出来找虐呢?”陈太忠冷哼一声,“那样,起码他还有获得武功秘笈的机会……不用理他,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出了事儿有我。” “这个人肚量很小,今天死活是不理我,逮着肖科长是一个劲儿地欺负,”张爱国补充解释一下,提示领导不可轻敌,“而且他总想把事儿揽到他身上,我感觉这个人做事儿阴得很。” 你不要总跟我提肖睦睦成不成?陈太忠何许人也,只从张爱国口述的过程当中就明白了,这小子八成是把一些事情想歪了,如若不然,也不会再三强调肖科长立场公允,而他张某人也见不得别人欺负一个弱女子。 陈主任真的有心声明一下,不过转念一想,这声明不声明的,又有什么意义呢?反正这种背黑锅的事情,他也不是遭遇第一次了,正经是如此一来,没准能干扰到落宁市政府的一些决策——得了,为了大我,哥们儿就牺牲一下小我吧。 “阴人我见得多了,还怕多见一个?”做出决定之后,他收回心思,专心解答自己通讯员的疑问,“让他使出来……算了,我找人想一想办法吧。” 搁给陈太忠以前的脾气,才不怕对方阴人,正经是别人下阴手之后,他占据了道德的上风,就好做出针对性的报复了——以德服人陈太忠嘛。 可是前两天吃董祥麟阴了一把之后,他就发现,有时候也不能小看别人的智商,没错,他是有仙力护身不虞怎么吃亏,但是姓董的在打砸事件发生后做出的反应,也让他颇有点意外——敢情帽子是可以这么扣的。 当然,他也不怕别人扣帽子,但是此事提醒他,体制里面的人才实在是太多了,对体制吃得透的人、没命琢磨漏子的主儿也太多了,别说只单玩官场这一套,就算加上仙力,他也难免时不时遇到被田立平打电话骂的结果。 所以他决定联系一下成克己,咱也不后发制人了,直接把矛盾扼杀在萌芽状态当中吧。 搁了电话之后,陈太忠看一眼面前的蒙晓艳,又瞥一眼旁边的张馨,勉力笑一笑,“科委的事儿,外地收购个企业遇到点麻烦……这个韦妆诗,我没见过她。” “袁珏的老婆李冬梅从欧洲回来之后,专门去找过他,”蒙校长觉得自己也挺无辜的,她可没想到会被扯进这种事情里来,“还说再敢传他老公的谣言,你不会放过她。” 这韦妆诗就是李冬梅所在学校门口小卖部的业主,跟落选的保洁工冯宝宝是表姐妹,自打袁主任去欧洲就职之后,学校里有传言说,李某某的爱人在巴黎不知道洁身自好,整日里花天酒地,那个家庭啥啥的……似乎挺危险。 这是凤凰市驻欧办成立以后,面对的第一桩严重影响单位形象的事情,陈大老板自然记得,为此李老师还专门千里迢迢到巴黎探夫,那诚心比孟姜女也不遑多让了。 而这谣言,据说就是出于韦妆诗之口,冯宝宝在里面起了什么样的作用,大家不得而知……或者有或者没有,谁说得清楚呢? 反正自打李冬梅从巴黎回来之后,就找上了商店小业主的门儿,不过很遗憾,袁主任的配偶也不是悍妇,对吵了几句,发现自己无凭无据地上门,只是自取其辱。 韦妆诗又黑又胖,足有二百斤挂零,腿比号称粗腿的冯宝宝都粗多了,素质低下嗓门又大,无数污言秽语说出来,李老师真是难以抵挡,说不得就丢个原子弹出来——我家老袁跟陈太忠混的,你小心了啊~ 这话的威慑力,是足够了,学生们里面也有不学好混社会的,什么“白头翁”啦“七金刚”啦的,能搭上董毅这种“四小义”线儿的,那就是大拿里的大拿了,十七、铁手和马疯子,那就是传说级别的了。 而五毒书记,那属于传说中的传说,所以李冬梅这话一放出来,韦妆诗登时哑火,嘴里嘟囔着说就算陈太忠也要讲理什么的,转身躲进房间去了。 这个韦妆诗,今天早晨被发现死在小卖部里,全身赤裸头上一个大洞,是被钝器砸出来的,而小铺子被席卷一空,现场一片狼藉。 这就是天大的事儿了,警方接到报警之后,马上赶到小店隔离现场,可发现这桩惨案的时候,正是学生们上学高峰,这消息已经在学校里不胫而走,不多时都传到了校外。 手段很残忍,影响很恶劣!王宏伟拍案而起,要求市局组织专案组尽快破案,于是警方开足马力调查起来。 等下午时分,有人就了解到,学校的李冬梅李老师,在前不久跟韦妆诗起过一些争执,而调查显示——关于袁珏的谣言,确实出自于女店主之口。 李冬梅在学校接受了警方的调查,当然,她承认双方起过争执,但最后也就是不了了之,可是警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李老师曾经用陈太忠的名字威胁过韦妆诗。 反正这排查就是大海捞针,再微小的细节也不能放过,于是,顺着袁珏这条线,警察们又找到蒙晓艳,想了解一下袁主任的品性。 “真是莫名其妙,”蒙校长想起此事就恼火,一边说一边悻悻地看着陈太忠,“居然找我来问这种事儿,好像我跟袁珏有什么关系似的。” “哼,他们是怀疑我呢,”陈太忠哼一声,语气很是不满意,“只不过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们不敢来骚扰我而已。” “唉,”蒙晓艳听得也叹口气,她何尝没有想到这一点?而且她非常肯定,太忠做得出来这种事,但是这件事儿……绝对不会是太忠做的,只不过,“你现在被人妖魔化得厉害,别人才会有这种猜测。” “纯粹闲得蛋疼嘛,”陈太忠无奈地撇一撇嘴,一个晚上就躺着中枪两次,一为肖睦睦一为韦妆诗,哥们儿是招谁惹谁了? “这流窜作案的可能性很大,钝器击打头部杀人,这种方式杀人效率很高,比绳子和刀都厉害,一锤子下去,再硬的脑壳,不死也得晕过去,立竿见影。” 他跟警察接触得太多了,所以对这些比较内幕的东西,是相当了解的,“尤其对上这个二百多斤的韦……韦什么?非常管用,一般人不会掌握这些东西。” “问题是,你也不是一般人,”蒙晓艳一边笑,一边轻抚她手上的翠心戒指,一般人能做出这么神奇的东西来吗? “他们总要讲理的吧?”张馨柔声发话,她来凤凰,是因为从青旺扫墓回来,再加上科委最近跟移动公司连着签了几个单子,所以她过来看一看,眼下就是住在丁小宁的京华酒店。 “无所谓了,”陈太忠翻一翻眼皮,债多不愁虱子多了不咬人,他身上背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这点小误会根本不算回事儿,他只是有点郁闷,“我就不知道,啥时候我的名声这么差了。” “你不是发誓不做好事吗?”蒙晓艳听他这么说,直笑得娇躯乱颤,胸前那两团硕大的凶器也在一抖一抖,“那名声差一点也正常了。” “欠收拾不是?”陈太忠脸一沉,站起来拖着她就向卧室走去,还不忘记回头看张馨一眼,“等她最舒服的时候,帮我挠她的胳肢窝。” “哈哈,不敢了,我真不敢了,”蒙校长一听这话,就已经笑得无法自制了,语无伦次地乱叫着,“我说,咱们去阳光小区,去那儿,今天你该去那儿啊。” 陈某人这些日子是越发地荒唐了,而且开发出来不少助兴的新玩法,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这个弱点被陈某人发现了,每次那啥的时候挠她的痒痒,完事儿后她简直就跟死过一次一般,精疲力竭全身酸软却又痛快异常。 “嗯,好吧,”陈太忠点点头,又看一眼时间,“呀,九点半了,你联系一下小宁,一起回去,我给人打个电话。” 他还惦记着给成克己打电话,先发制人呢。 第2227章 伸援手 成克己果然还没有休息,他身边静悄悄的,不过听起来说话的时候舌头比较大,估计是喝了不少,“贸易厅办公室主任王敢?让我想一想……嗯,有印象,那人阴森森的,不好打交道。” “不跟他打交道,能不能恶心他一下?”陈太忠哼一声,将此人试图插手疾风收购落自的事情说了一遍,强调就是给他找点事,令其分心不得。 “这可有点麻烦,我们这儿的贸易厅算财税系统,是常务副分管的,”成主任叹口气,这个要求显然很让他挠头,“不好下手……我说陈主任,你非要买这么个破厂子干什么?” “我也不是一定要买,主要是那家伙太混蛋,”陈太忠哼一声,“对我的人挑鼻子捏眼,还灌肖睦睦喝酒,你说素波的市属企业,关他贸易厅什么事儿?” “这是有点欺人太甚,”成克己对收购落自不感兴趣,但是听他说了此人行径,也是有点恼火,作为一个曾经的衙内,他很讲究打人不打脸这些注意事项,而且他也很懂得附和别人,“你们凤凰是来落宁花钱的,他怎么能这样呢?” 不过下一刻,他就被另一件事情吸引住了,于是干干地笑一声,“咳咳,肖睦睦……原来是肖睦睦啊,我说你这么大的火气呢,我找人给他传个话,让他规矩点。” “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陈太忠苦笑一声,“那算了,我再找别人想办法吧。” 反正在落宁受煎熬的,是张爱国而不是他,要不说有时候手底下有两个人可以指派,是件幸福的事儿呢?他并不能保证,要是自己在天涯遭遇了类似的事情之后,会不会再度暴走。 于是,陈某人挂了电话之后,身心愉悦地上了别墅的二楼…… 第二天一大早,他又从众多粉弯雪股中醒来,例行地晨练一番之后,吃了早餐开车直奔科委,不多时,张馨也打个车到了。 这种场合里,陈太忠还是比较注意形象的,虽然很多人在猜测,这个美貌的张经理会跟陈主任有什么瓜葛,但他还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跟她在一起。 所以他索性跑到了科委大厦去看工程进度,十七层的大厦早就封顶,连外墙装修都差不多了,楼内正在进行紧张的管线铺设、木工等工作,忙碌异常,据说两个月之内能完成楼层吊顶的封顶,再有最多一个月的设备试运行调试,七月初可以交付使用。 纯良和我的办公室在十六层,其他副职的办公室在十五层和十四层!陈太忠一时兴起,跑到自己六层的办公室去看一看,却不小心看到里间的墙角处有湿痕,并且骚味惊人,一时间大怒,“这这……这都是哪那些工程队在施工?” 楼里的临时厕所在七层,从这里跑下去上厕所确实不太方便,但是这不是随地大小便的理由!陈某人正在暴走,冷不丁接到一个电话,却是张梅打过来的。 张警官前一段时间暗示过某人两次,不过陈太忠真是忙得不克分身,又生恐同一栋楼内的吴言发现,还琢磨着她庞忠则的老婆,老庞没准时不时地还要用一用……估计不能专门给我留着吧? 但是她又主动打电话过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由于楼道内还没做无线覆盖,信号不是很好,于是他先压了电话,下楼之后又回拨了过去。 这次张梅就开门见山地发话了,说是庞忠则的弟弟在红山装饰城有点关系,想开个IP超市——那里不但有装饰城,还紧邻两个城中村,流动人口极多,想来买卖是不错的。 “除了素波,其他市还没开试点呢,”陈太忠琢磨一下,觉得此事也不是很难办,“这样,正好素波移动的数据部经理张馨过来了,你打个电话联系她,让她带你去见市移动廖总,我给你她的电话号码,就说是我让你找她的……” 接待张馨的是李健,李主任的忽悠水平,那是陈太忠都叹服的,张主任也被他忽悠得有点晕乎,猛地接到张梅的电话,忙不迭起身告辞,“要去市移动办点事儿。” “怎么这就走了呢?”李主任盛情挽留,“我联系一下许主任或者陈主任,中午一起吃个便饭吧,你们可是上帝来的。” “不吃了,回头去素波吧,我接待你,”张经理微微一笑,转身离开,那修长的身材迷人的少妇风韵,看得李主任都是一愣神…… 市移动廖总对在凤凰开试点表示支持,而且他也见过张馨不止一次,知道素波的数据业务是得到了总公司的肯定,并且这个IP超市的经验,正在向全国推广。 所以他叫来了凤凰分公司数据部的王经理旁听,一边要小王多学习素波经验,一边向张梅了解开店的准备——换个人来申请开IP超市的话,廖总肯定是推给小王接待了,不过张梅身着警服,又是跟着素波张经理来的,他就愿意多问两句。 王经理也做过IP超市的调查,对这一桩新鲜事物很感兴趣,尤其是今年他的数据部也有任务压力,于是事情很快就谈妥了,然而紧接着,一个要点摆在了大家面前:超市可以开,但是这设备款……谁出? 张馨在素波开IP超市的钱,虽然是走了市移动,但其实是省移动拨下来的专款,为此,省移动数据部的翟总分润走了不少她的功劳,现在别的移动公司一说,就说翟经理领导有方,天南的数据业务搞得很有特点,其次才说素波的张经理。 这个被抢功,搁给陈太忠或者会有点恼火,但是对张经理来说并不重要,因为她主持数据部工作的时候,才是个副科——还是临时提拔起来的,实在拿不出手。 而翟总领受这个功劳,就更有利于天南移动在兄弟单位中树立榜样,再说人家翟总也是支持了她的工作,而且她又因为这个成绩,被破格提拔为正科了,她还能有什么怨言? 反正张沛林做一天老总,必定就会罩她一天,若不是张总授意,就凭一个主持工作的副科,就算她发现了商机,但是别人会怎么对待,那还是两说呢。 凤凰移动当然也不想自己出设备款,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而是形成惯例之后,这钱以后就都得凤凰移动出了。 然而令王经理沮丧的是,他才去过省移动的数据部,想翟总要钱,翟总根本不希的见他,直接打发了人告诉他,下面地市的IP超市设备,目前不在考虑中,你回去等省里的消息吧。 其他地市反馈过来的,差不多也是同样的信息,说到这里,王经理可怜兮兮地看着廖总,“要不这个试点的钱,咱们分公司出了?” “放着真佛不知道拜,”廖总不满意地看他一眼,又转头笑吟吟地看着张馨,他可是听说了,这张经理是深得张沛林青睐的,“小张,你看……你能不能帮着跟翟总说一声?” “这个嘛……”张馨听得微微咬一咬嘴唇,省移动有些资金没到位,她是知道的,但是这么出面帮凤凰,她的手伸得就算有点长了,其实廖总你找一下陈太忠,什么事儿不好商量? 然而,侧头看一眼张梅之后,她犹豫一下,最终点点头,“廖总都这么说了,那我就试一试吧,不过我有个小要求,万一事情成了,我朋友在的地方,不能出现别人的恶性竞争。” 这一点张馨也是深有体会的,开一个IP超市真的不需要太多的技术含量,无非租个房子交点押金,而素波的IP超市发展到现在,不过才四个月,撇开春节这段时间就更短了。 但饶是如此,素波已经出现了恶性竞争的苗头,尤其是她作为审批的一把手,总是要收到这样那样的人打的招呼,而具体负责实地考察和审批的,又是邓总以前的司机——这司机原本是编外的,现在是正式工了,他跟张馨申请一些关照,张经理也不能完全无视。 “那还用说,实在不行,张小姐可以穿着警服去撵走他们,”廖总哈哈地笑了起来,接着面容微微一整,“这点小事,绝对没有问题……小王你记在本子上。” 张梅却是有点奇怪,这个素波移动公司的女人为什么会这么卖力帮自己——帮着凤凰跟省公司要钱,这难度可是不低,于是出门之际轻声谢她,“真的谢谢你了,张经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张馨不动声色地回答,下一刻,她看到对方脸上明显地有点不解,不知怎的,登时生出一股恶作剧的心思,于是微微一笑,“跟我一起去素波吧?叫上太忠?” 她跟陈太忠的私情,并没有传到圈子外面——撇清还来不及呢,所以这个叫张梅的女人一给她打电话,她心里就生出了点猜测,待到一见面,发现这是一个异常美丽的女人,她就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张梅听得却是一愣,她跟陈太忠的私情更隐秘了,只被雷蕾撞到过一次,听这女人这么说,脸色登时就变得有些不自然了,“陈主任……跟你说了什么?” 第2228章 上个厕所(上) 简直就是不打自招嘛,张馨终于发现,自己有鄙视别人的资格了,于是冲张梅微微一笑,“太忠什么都没跟我说,但是她让你来找我,那就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一时间,张警官臊得有点无地自容,可是偏偏地,心里却又有一点莫名的喜悦,犹豫一下方始鼓起勇气发问,“那……你跟他?” “我跟他的关系,跟你和他的关系一样,”张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点,只是她脸颊那一抹微微的红晕,出卖了她的心情,从小到大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面前,坦坦荡荡地说出来这样的话,要不说人一旦走上歧途,堕落会很快的。 “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张梅见她一副淡然的神情,心中登时生出了一些不满,你抢了我的罗伯特·金凯,还来我面前炫耀?她本就是那种外表文弱内心不服输的女人,就鼓起勇气发问了,“要不要跟雷蕾姐打个招呼?” “哈,你还认识雷蕾?”张馨感觉到了她的执拗,于是微笑了起来,“招呼打不打吧,去了素波再说……你还认识谁?” 这个问题其实是比较禁忌的,换了刘望男来,绝对不会这么问,但是以软弱著称的张经理好不容易逮住一个比自己还软的——还是穿着警服的这种,就真的按捺不住了,而且她看得出来,这女警察是已婚的。 我还认识谁?张梅听到对方见多识广,就禁不住生出点自卑,不过下一刻,她发现张经理对自己的警服似乎有点兴趣,于是就转移话题,“我这身制服,是太忠帮我弄到的……” 难得的,陈太忠的女人里最柔弱的两个,居然为一点莫名其妙的事情,展开了一场唇枪舌战,可见这天底下的事情,真的是没有一定之规。 不过严格说起来,张经理的战力,要略略逊色于一点张警官,总算是张警官知道,自己有求于对方,后来又发现,张经理这人的战斗力,其实无限接近于零,一时间她就心生不忍——姐姐我不欺负你! 所以,十来分钟之后,两人罢斗,分别给陈太忠拨了电话,说是要去素波了,问他是不是一起去。 你俩……一起去?陈太忠听得这事儿还真有点邪行,他正在跟戏曼丽商量,王伟新下发下来的希望工程的筹款,科委这边该怎么回应。 按说,就是王市长再长一个胆子,也不敢来科委打秋风,但是这是省里发起的活动,陈省长主抓,然后分派到各地市机关,凤凰教委主任钱自坚根本连面儿都不敢露,最后还是王伟新亲自打了电话,要许纯良去他的办公室取文件。 许主任对这种事儿也不上心,回到院里,一眼看到了刚泊好车的戏曼丽,说不得一抬手就将戏主任招呼了过来,“戏主任,这是市里的文件,你搞工会的,在职工里做个调查。” 戏主任一看文件内容,有点傻眼,说白了,这就是希望工程跟各机关单位化缘呢,不过这次的指标落到个人头上了,是个得罪人的活儿,“许主任,关于这个调查……我想先跟陈主任沟通一下。” “去吧,”许纯良点点头,这也是他常遇到的问题了,陈太忠当初撒手撒得太痛快,搞得现在大家想找陈主任商量什么事儿,不管有没有必要,都要先请示许主任,以免发生什么误解——你们哥俩啥都好说,但是我们身板小,就只能按程序来了。 陈太忠才从科委大厦的工地回来,觉得这事找上自己还真有点冤枉,“戏主任,那个啥……希望工程跟我没什么关系吧?” “哦,原来是咱科委没有分管的领导啊……没分管领导也好说,那你找许老板,找我没用,他一言九鼎,我都是被边缘化了,在他面前连气儿都不敢大声出。” “我觉得统一一下标准很有必要,处级领导、科级领导、普通职工都该出多少钱,”戏曼丽盯着他,女人们一般不叫真,叫起真来就是要人命,不过,戏主任有要陈主任命的理由,“教委那儿你熟,太忠主任你不发话,我们真的无所适从。” “呀,会用成语了你,”陈太忠气得好悬没吐出一口血来,戏主任以前就会用成语,但是他不这么说,不足以表达无奈,“要说我的意思,点对点可以,像建个什么‘科技小学’之类的就不错,其他免谈。” “一对一帮扶行不行,一个领导对一个学生?”戏主任认可他这话,这年头捐款拿出去,下落还真不好说,以陈主任的能力,倒是能查一查账,然而这也不现实,真要那么做了,往小里说是对兄弟单位的不信任,往大里说是不信任组织,没有大局感。 也就是你,会在意这点小钱的去向了!陈主任觉得戏曼丽眼界有点不够,那不是故意得罪人吗?不过转念一想,她这么叫真也有道理,咱科委不能任由人摆布不是? 这两种矛盾的心情交织在一起,他正琢磨该怎么表达一下,正好此时来了电话,他拎着手机转身就走,“反正戏主任你安排吧,我服从组织的决定。” 等他听说,张馨和张梅在一起,要邀请他去素波,他犹豫一下,终究是点点头答应了,“正好开车捎上你俩,不过去了那儿,我还有点别的事儿。” 三人在科委汇合肯定不合适,陈太忠将车停在离高速路引道不远的地方,不多时,张馨两人打个车过来,也不说什么直接上了高速,不过这个时候,就是中午十一点半的饭点儿了。 开了一个小时左右,前面出现个服务区,陈太忠犹豫一下发问了,“你俩饿不饿,要不要进服务区吃点东西?” “算了,里面人太杂,”这是张梅的回答,张馨的回答又略略有点不同,“服务区里面的饭菜,很糟糕的,贵不说,关键是味道不好,也就是接点水泡个方便面还行。” “垄断的买卖,就是这样了,”陈太忠笑一笑,他对饭菜并不是很挑剔,不过既然这俩不想进去,他也就懒得再进,风驰电掣地开过了这个服务站。 不成想才错过路口,张梅就轻轻地“哎呀”了一声,张馨奇怪地看她一眼,她的脸微微一红,“忘了进去方便一下了。” 张警官在车管所是管号牌的,每天坐在库房那里,等人过来领车牌就行了,这工作原本就很轻松了,又由于她是正式工,大部分时候的工作是由库房里另一个协警来完成的。 所以她上班的时候,主要就是在喝茶看报纸打毛衣,甚至库房门口的小屋里,还有一个十八吋的彩电,接了卫星电视……她今天喝的茶有点多。 “哎呀,我也有一点……那个,”张馨听得也是一皱眉,人就是这样,别人不说也就罢了,一说起来什么事儿,注意力一转移,就发现自己也有类似的需求。 “那个啥……怎么不早说呢?”陈太忠听到她俩这么说,只能苦笑一声,“我说宝贝儿们,高速路上不能掉头啊。” “一会儿找个没人的地方,让我俩下去吧,”张馨的脸登时就泛起了一酡粉红,“你……你帮我俩挡着。” 嗯?陈太忠正琢磨着,自己是该面向车道挡着,还是说用宽广的背脊挡住过往的司机,自己饱一饱眼福的时候,张梅发话了,“这是高速路,又不是一级路,找不到比较隐蔽的地方,旁边有隔离栏呢。” 她不愧是做交警的,一语中的。 “那你快点开吧,”张馨看一眼陈太忠,“出了高速路,尽快找个地方……唉,早知道这样,刚才就进那个服务区了。” “其实……”陈太忠想说,其实这隔离栏也有低的地方,跨过去就完了,不成想张梅又接口了,“那就开快一点吧,从这儿到素波都不会有服务区了。” 她是最着急的,张馨没有生育过,不是很清楚生育过的女人,而张警官生有一子,生育过的很多女人受到分娩的影响,不太能憋得住尿,更别说女人的尿道,原本就比男人短很多。 接下来,陈太忠把车开得都快飞起来了,用半个小时就赶到了素波,选了一个最近的路口下高速,引道上开了没多远,发现路边的草丛里有个大院,里面建着一座规规矩矩的火柴盒一般的四层楼,一看就知道是机关单位。 “就这儿吧,”陈太忠停下了车,看一眼后座上的两个美女,心说张梅是穿了警察衣服的,进去借厕所用一下,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然而,事实证明他是想错了,这俩一进去之后,就再没有出来,陈某人知道,女人有的时候方便比较麻烦,可是……这都十分钟了啊。 他的车离得这个大院其实不远,离大院门口的车道就是五、六米,刚刚地躲在路边的灌木和树的后面,用意无非是适度地遮人耳目,那三层楼以上若是有人看过来,都能看到灰色的轿车。 又等了三、四分钟,还不见人出来,陈太忠这下坐不住了,推开车门下车,打开天眼向里头看去,发现一间房子里,张梅和张馨坐在椅子上,被七八个人围着。 第2229章 上个厕所(下) “这漂亮女人就是事儿多,连上个厕所都有麻烦,”陈太忠恼了,发动林肯车,直接将车驶到大门口,然后把钥匙下车,他堵别人大门也不是第一次了。 刚进院门,看到楼门口挂着“素波三号气象观测站”的牌子,他正琢磨这是个什么级别的单位,一边门房里走出来两个人,面无表情地发问了,“你是干什么的?” 这俩一个年纪大一点,另一个却是很年轻,二十五六的模样,膀大腰圆眉宇间带着煞气,不过,看到门口停下的是一辆林肯车,言语倒也没有太过激烈。 “刚才我有两个朋友进来上厕所,”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回答,“这半天没出来了,我就进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两个女人?”煞气壮汉的眉头微微一皱,又看一眼门口的林肯车,见他点头,转身就向大楼内走去,“你跟我来吧。” 这是气象站吗?陈太忠跟在他背后,心里却是暗暗地琢磨,这院子挺大挺整洁却没几个人,那楼建得也有些年头了,该不会挂羊头卖狗肉……是军方的什么机构吧? 走进那间屋子之后,屋里七八个人,正或坐或站围着张馨和张梅,其中几个年轻人,看起来还是流里流气的,有点像混混。 她俩对面是一张茶几,茶几后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看到又进来了一个外人,其中一个中年黑脸膛发话了,“这是谁啊?” “他们三个一起的,”煞气壮汉一指两女,又手指一下门口方向,“这个人……开了一辆灰色林肯车,天B牌子的。” “麻烦你表明一下身份,”中年人听说林肯车三个字,注意力似乎就略略地放松了一些,一边上下打量陈太忠,一边沉声发话。 陈太忠才懒得理他,要我表明身份,你算个什么玩意儿?于是侧头看一眼张馨和张梅,“去方便了吗?” “嗯,”张梅点点头,张馨却是不做声,脸上微微泛起一酡粉红,当着人被问起这个问题,她觉得有点害臊。 “那走吧,”陈太忠一转身就要向外走,不成想煞气壮汉胳膊一伸,拦住了他,“我们头儿问你话呢。” 陈主任一见这人连自己也想拦,禁不住脸一沉,“拿开你的手,听见没有?” “闯进别人的院子还有理了?”那壮汉被他呵斥得微微一怔,接着就恼羞成怒,抬手去推他的胸口,不成想被对方狠狠一掌打开,那力道是如此之大,直带得他身子都狠狠一侧。 这都是陈太忠没怎么出大力,自打进了这个院子,他总觉得这儿透着几分诡异,想到这里可能是隐藏的军方的机构,他不想多事。 “呦喝,敢在这儿打人?”果不其然,其他人一看不干了,手一伸,就从沙发边儿、柜子后之类的地方摸出了警棍,气势汹汹地围了过来。 “张梅,你表明一下身份,”陈太忠淡淡地发话了,张警官穿的警服上面连警号都有,一查就能查到,没法保密,当然,他让她表明身份还有另一重意思,“他们要敢动手,就算袭警了,我就要……见义勇为。” “警察也要听领导的,”中年黑脸膛不屑地哼一声,看着转过身来的他,“最后给你一个机会,表明你的身份。” “你算什么玩意儿?高胜利见了我也不敢这么跟我说话,”陈太忠脸一沉,抬手一指对方,“你……表明你的身份,要不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高胜利?”中年人听到这话,明显地愣了一下,他旁边戴眼镜的男人咦了一声,轻声嘀咕一句,“高省长……好像也是分管信访工作的。” “高胜利分管信访?”陈太忠听得也是一愣,接着哭笑不得地摇一摇头,他隐约猜到这帮人是什么路数了,然而,他抬出高省长来,却不是因为信访工作,“人家也分管气象局呢,什么玩意儿嘛,你们不知道这栋楼是干什么用的?” “看起来……好像是个误会,”中年黑脸膛苦笑一声,对方不但开了林肯车,口气也大得惊人,而且说话做事,隐隐有点领导的做派——有这么年轻的领导吗? 不过,他还是要坚持他的主张,“把你的证件拿给我看一下就完了嘛,我这出任务呢,你体谅一下。” “先拿你的证件来,”陈太忠摇摇头,才不肯答应对方,他冷笑一声,“不就是一帮截访的吗?我们进来上个厕所都不行?” 这是遇上明白人了!中年黑脸膛翻一翻眼皮,“大中午的,你们不吃饭,跑进来上厕所,其中还有一个是警察……你说能不让别人有点想法吗?” “你是真不打算给我看证件了?”陈太忠指一指对方,他心里也明白,办这种事儿的主儿,一般都不愿意表明身份,更别说这些人还可能不是体制内的人。 “行了,就是一场误会,”黑脸膛摆一摆手,吩咐一声,“你们走吧,大军出去把车号记一下,看这事儿闹得……” 你不满意?我还不满意呢!陈太忠狠狠地瞪他一眼,转身向外走去,嘴里兀自发泄着怨气,“哼,我们不吃饭……她俩方便完了,你们吃了吗?” “这家伙的嘴,怎么这么恶毒……”身后,有人反应过来了…… 三人上车之后,直奔市区而去,车上张馨和张梅你一言我一语,才说清楚刚才遇到了什么事儿。 她俩进去的时候,说要借用厕所方便一下,门口的人犹豫一下点点头,接着就把人领进了屋里,一定要她俩交待,进来是想干什么。 就是借厕所啊,张馨和张梅这冤枉大了去啦,尤其是还有一点憋不住了,好说歹说,人家收了她俩的手机,才同意她们先去厕所,等从厕所出来,接着领进房间里调查。 “真是混蛋,”陈太忠听得恼怒无比,又不知道那帮人到底是不是截访的,琢磨一下就打个电话给高云风,问他这素波三号气象观测站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云风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他打听一下,就将电话打了过来,合着这里真的是气候站,不过里面人员不多,就将其他房间包出去了。 这里是素波市区比较靠外的高速路口,经过的人不多——若不是张梅着急解手,林肯车也不会从这儿下,而自打高速通了之后,气候站就把房间包给了两伙,一伙人是高速公路巡警,他们在这里休息,另一伙是挂了一个公司牌子,干的却是遣返上访人员的勾当。 “唉,看这厕所上得,”说完之后,张梅叹口气,“亏得是你进来了,要不然,还不知道他们问我们到几点呢,跟这些人就没道理可讲。” “估计是他们今天有大活儿,”陈太忠撇一撇嘴,又笑一笑,“真是成也警服败也警服,你不穿警服,人家可能不会有什么关联想像,但是万一被人怀疑了,没有警服的话,你以为……刚才你俩会有坐的资格吗?” 不止不会有坐的资格,可能还会有更残忍的事情,落到你们两个美女头上,他心里很清楚某些人的无法无天,不过这俩都是温室里的花朵,没经过什么风浪的,作为她俩的情人,他不想吓到她们——在我的呵护下,你俩开心地生活吧…… 到了素波,其实也不过才一点半,三人找个地方随便吃一点,陈太忠就站起身走人了,一直到下午五点,张馨打来了电话,“晚上有空吗,要不要跟张总一块坐一坐?” “这还真不好说,我正等着蒋老板接见呢,”陈太忠笑着回答,“迟一些再联系吧?” 他本来是不想找蒋世方的,但是既然跟着两女来了,下午打个电话问一声,结果蒋省长居然对凤凰科委收购落自有一点兴趣,要他来办公室细说一下。 约莫五点二十左右,一个小秘书过来,将他领进了省长办公室,蒋世方正在跟穆海波交待着什么,低声嘀咕两句之后,抬头看向他,“说吧,什么情况?” 听陈太忠介绍完落自的情况之后,蒋省长不满意地哼一声,“五百万……五百万都是给它面子了,贸易厅这是胡来嘛。” “是啊,”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却是不肯再说了,领导在表态,他说个什么? 可是他这个态度,让蒋省长有点不满意,心说你想求我帮忙,不张嘴怎么能行呢,于是就问他一句,“你一定要收购这个落自?” “也是在犹豫呢,不管从生产还是销售上讲,收购了它,能让疾风车有个大的飞跃,”陈太忠笑一笑,“我主要是觉得天涯贸易厅横插这么一杠子,有点过分。” “那行,这个忙我帮你了,不让贸易厅干涉,”蒋省长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接着又是一笑,“不过我说小陈,你得快点去欧洲了吧?” 第2230章 野火 张馨在凤凰移动答应得比较痛快,但是事实上,她可没有说动张沛林的把握,所以才会有她拉着陈太忠来素波的行为。 当张经理正琢磨,太忠在蒋省长办公室干什么的时候,就接到了他的电话,“好了,出来了,张沛林晚上有空没有?” 既然陈主任找,张总就算再忙,也得有空,而且,他并没有计较这个邀请是张馨转述的,“他找我会有什么事儿,小张你知道不?” “好像没什么大事儿,就是说他快走了,想跟您坐一坐,”张经理这回答没错,凤凰IP超市的设备款,对王经理或者廖总是大事,但是在陈太忠和张沛林的谈话中,不会比酒桌上多加两道菜重要多少。 “他什么时候走?”张总一听就有点认真了,又问两句之后,知道还有几天小陈才走,就苦笑着表示自己不克分身,“今天早晨古局长的父亲过世了,晚上我得去那儿呆一阵,你跟小陈解释一下,换个时间……反正你先帮我好好招待着他。” 古局长是邮电管理局的局长,是张沛林的老上级,虽然张沛林现在是移动的老总,无须买他太多面子,但是官场上还是要讲究个人情往来的,而张总也不想给别人留下个“反脸无情”的印象——口碑不重要,可好口碑总比坏口碑强不是? 张馨一听老板这么吩咐,马上就给陈太忠打个电话,陈主任一听就有点扫兴,“唉,我还专门推了崔洪涛的邀请,老张这搞什么飞机嘛。” 今天他在蒋省长所在办公楼的下面,遇到了崔厅长,崔厅长也是来找省长汇报工作的,见到他之后聊了两句,还问他最近怎么不去交通宾馆了。 一个厅长对处长这么说话,其实就是的婉转邀请了,不过陈太忠表示自己乱七八糟的朋友太多,改日得空的话,一定过去听崔厅长的教诲——他今天陪蒋省长吃饭的可能性极小,但是张沛林那边是板上钉钉的。 我哪里能教诲你呢?大家系统不相统属,都是朋友来的嘛,崔厅长笑眯眯地回答,临到离开的时候,还不忘问一句,素波出租车的GPS系统安装得怎么样了——姓陈的,过河拆桥可不是个好习惯。 不过,既然已经是这样了,那也不用说别的了,他要张馨来港湾碰头,“晚上就在那儿休息吧,我也懒得去军分区了。” 张梅一下午都是跟张馨在一起,张经理办公,她就坐在旁边休息室的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杂志——反正她在车管所的库房工作,悠闲程度也跟这差不多。 张馨招呼她出来,下楼开上富康车走人,张警官就有了一点讶异,一问才知道,合着张经理是不想开车走长途,而不是不会开车,也不是没车可开。 张梅也是有本儿的,在车管所上班之前,她没有考驾照,但是既然在车管所上班了,还愁搞个驾照?而且车管所别的东西不多,可练手的车到处都是。 其实,都有人主动借给她车练手——张警官没啥权力,管着号牌发放,却做不了选号牌的主,不过这不要紧,关键是她知道库里还有些什么好号儿,这就是人情不是? 所以,一见比自己还要柔弱的张馨都有车开,她就微微有点艳羡,尤其是张经理不无得意地告诉她,太忠跟张沛林关系好,所以张总专门给我派了个车,维修费油费啥的都有报销,比私家车还方便。 这种小孩一般炫耀的心理,也只能出现在她们这些相对单纯的女人身上,紧接着,富康车路过天南日报社,张馨一个电话,把雷蕾也叫下来了。 雷蕾也开着她的车,张馨指着那白色的捷达车,跟张梅低声嘀咕,“她这车是自费的,不过,是太忠给她买的……对了,他给你买了什么车?” “我在车管所上班,倒是不缺车,”张梅淡定地回答,心里却是止不住地泛酸:你们……你们都有车,只有我,干干地拿一个驾驶本。 这攀比的心思一上来,张警官就有点进退失据了,尤其是晚上七点半的时候,田甜也到了港湾,懒洋洋地把手里的车钥匙向桌上一丢,“真讨厌,这外环高速修得,把大卡车都逼进城里了,那大车的远光一照,让人根本看不清路!” 田甜也有车!这时候,张梅已经不在乎眼前这个女人是谁了,她琢磨的是:在座的五个人里,似乎……就是我没车? 这一刻,嫉妒心像沃土上的野草一般,疯狂地滋长着,而这草原在不久之后就进入了秋末冬初,一颗火星落下,引燃的熊熊野火直可燎原。 其他三个女人,已经习惯了一起打友谊赛,但是今天突兀地多出一个警察,大家心里就多少要带出一点讶异和排斥来,总算还好,陈太忠将酒菜设在了总统套的会客室。 总统套一共串糖葫芦一般的四间房,随员室、商务间、会客室和卧室,会客室在商务间和卧室中间,也有外开的门,当然,最关键的是这里是私人空间,开酒席的话,不怕韩忠厚着脸皮来骚扰。 大约八点出头,服务员撤掉了饭菜,五个人还在屋里继续饮酒,能喝的喝,不能喝的就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四个女人里,酒量最小的是张馨,其他三个人差不多,不过雷蕾最放得开,喝到高兴处,整个身子差不多都靠在了陈太忠身上,嘴里还嚷嚷着,“张梅,我再穿一下你的警服,行不行?” “警服在衣柜里挂着呢,”张梅也喝了不少,额头有些微微的冒汗,她已经横下一条心了,别人能做到的,她也要做到,“要我帮你拿过来?” “我说的是你的警裤,”雷蕾笑得前仰后合,一指她的裤子,“快快,脱下来吧。” “脱就脱,”张梅的性子发了,站起身就将裤子脱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紧身秋裤,雷蕾见张馨张着小嘴愕然地看着,禁不住哏儿地笑了,“太忠可是有制服情结来的。” “乱吧,你们就乱吧,”田甜站起身,她来得晚喝得也不多,“我去卸妆了,顺便洗个澡,再喝可是没法蒸了。” 等她在小桑拿间里蒸完出来之后,那四位已经乱作一团了,张梅双腿大开躺在那里,任由陈太忠冲击着,张馨披着警服却是没系扣子,胸襟大开笑吟吟地观战,最好笑的是雷蕾,歪戴着张梅的帽子,身上一丝不挂,直着脖子在一边喘气。 见她围着浴巾出来了,雷蕾笑眯眯地一指床边,“给你留了条裤子,你穿吧。” “你给我闭嘴,”田甜又好气又好笑地瞪她一眼,心说穿上裤子能那啥吗?不成想雷记者回瞪她一眼,“穿到腿弯不就行了?看把你笨得。” “蕾姐你是越来越豪放了啊,”张馨都有点受不了啦,结果田主播跟着来了一句更豪放的,“穿那裤子也该张馨穿,她那儿比较靠上,并着腿也无所谓。” “哦~”一声低长的呻吟,打断了几个女流氓的交谈,张梅四肢并用,死死地缠住了陈太忠,头无意识地摆动着,“太忠,罗伯特……” 堕落总是很容易的,就这么一晚上,张梅就成功地融入了陈太忠的女人圈子中,第二天醒来时,想起昨夜的荒唐,她居然隐隐地感到相当的刺激,张警官禁不住又生出一点微微的自责:难道我真的……天生就是一个淫荡的女人吗? 由于车管所的工作比较闲适,上班晚下班早,所以她醒来得比较晚,睁眼的时候,张馨和雷蕾已经走了,只剩下田甜在身边躺着,她忙不迭地四下看一眼,却是不见罗伯特·金凯的踪影。 正四下张望呢,陈太忠推开浴室门走了出来,全身上下水淋淋的,这家伙洗完澡从来就不习惯擦干净身上的水,见她看向自己,他笑吟吟地点点头,“醒了?” “嗯,”张梅下意识地扫一眼他的胯间,接着又为自己这个动作感到一丝羞惭,不过她强忍那份不适,坐起身子来,任由光滑的丝被自胸前滑落,露出她一直引以为傲的丰硕,伪作不经意地发问了,“今天你没事儿?” “事情永远办不完的,”陈太忠一抖身子,所有的水珠在瞬间消失,他笑吟吟坐到床头,伸手去揽她光滑的肩头,“其实,为个小小的IP超市,你没必要亲自来素波的。” 张梅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感受到他身上的体温,她的心里,有一丝温暖在萌芽,于是就柔声发话,“你在素波有这么多女人,我要是不来……你会彻底忘掉我,是不是?” “怎么可能呢?”陈太忠微微一笑,手上用力,将她的头扳向自己赤裸的胸膛,“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只是不想打扰你的平静。” 这话说得张梅心头一酸,眼泪好悬没掉出来,“我为你守得很辛苦,你知道吗?老庞只是想多赚点钱,只要你满足了他,他就不会跟我计较了。” 说到最后,泪珠终于自她的眼中落下。 “哦?那倒是简单,”陈太忠哼一声,其实他也一直为此事纠结呢——就算不是“一直”,可想到的时候,心里总是有点那啥,“这个超市你让他先开着,开上三四个月,然后就近盘个石材摊子,就说是超市上赚的钱……我给你两百万,搞个石材摊子应该没问题了。” 2000年的时候,两百万真的不算个小数目了,起码凤凰市繁华地带的一百平米的房子能买八九套,而庞忠则前年出事,不过是挪用了七十万的建房款。 张梅正为自己一开口就是说钱而内疚,猛地听他这么说,一时激动,一伸手就揽住了他的腰肢,“太忠,你对我……真的太好了。” “那以后,你也得对我好,不许让老庞再碰你,”陈太忠笑一笑,他非常享受这种被人感激涕零的感觉,尤其是,这个人还是他的女人,这让他很有成就感。 下一刻,他就想到了,张梅有一次是被车管所一个同事开车送回家的,我的女人,怎么能没车开呢?于是又出声发话,“回头我让李凯琳买两辆车,你一辆她一辆……都上成警牌吧,怎么样,方便不?” “李凯琳?”张警官听得微微一愣,“我不认识这个人啊。” “她跟刘望男和丁小宁住在一起,开着一个模具工厂,”陈太忠笑着答她,“去年也赚了七八十万,今年听说已经突破一百万了,你买的车不要超过五十万,要不太扎眼。” 刘望男和丁小宁,张梅自然是知道的,尤其是丁小宁,现在红火着呢,而且这两人的车,她也有印象,一个是美洲豹,一个是奔驰轿跑,不过陈太忠说得没错,那俩能开那样的车,而她是警察,不便太过招摇开太好的车。 “你到底有多少女人啊,”张梅张嘴,轻轻地在他胸口咬一口,“上警牌,我的车好上,她的车,估计要花点费用。” “那我让别人上吧,”陈太忠想到了小董,而且说实话,在凤凰,李凯琳也是他半公开的情人,要是走张梅的路子上了警牌,张梅没准也会因此被人嚼舌头。 “我帮她上吧,”张梅听到他这么好说话,自是不忍心让他失望,“其实我跟张建林说一声,就说李凯琳是你朋友,他也不能说什么。” 张建林就是车管所所长,她这么说,倒也可以解决问题,陈太忠听得有点感动,手上微微用力,“梅梅你真会体贴人,想我怎么报答你?” “用它来报答吧,”张梅微微一笑,手向他的双腿间一捞,身子一侧就跨骑到了他的身上,“我要你以后都离不开我。” “它……还软着呢,”陈太忠是来了点兴趣,不过刚才刚跟张馨和雷蕾来了一场晨练,精华都被雷记者夹在体内带走了,一时间有点……不振。 “差不多了,”张梅扶着半软不硬的他,微笑着回答,一边说,她一边将双腿大大地张开,身子缓缓地向下坐去…… 第2231章 拖延 陈太忠在素波旖旎无限,张爱国在落宁可是有点郁闷,自打跟单仁义一帮人不欢而散之后,接下来,他就是在市里到处转悠,落自人不联系他,他也不联系落自,凤凰科委的条件已经开出来了,他无法左右对方的回应,操心也没用。 第三天头上,张主任都不好意思再用科技厅的车了,索性到宾馆前台定了去素波的火车票——其实飞机票也能报,不过他没办成事情,有点不好意思铺张浪费。 接下来,就是要去市政府辞行了,当然,他来的时候是尤闰生接待的,走的时候,联系的自然也是尤秘书长。 “最后跟落自谈成什么样了?”尤闰生听说他要走了,就在电话里问一声,等到听说落自的人没再联系凤凰人,沉吟一下方始发话,“中午一起坐一坐吧。” 于公于私,他都是不能这么放人走的,虽然这并不是他分管的业务,但是曹市长交给他了,那么他就要对市长有个交待。 放下这个电话,他抬手就将电话拨到了落自的单仁义那里,单总一听说是在问此事,苦笑一声回答,“这两天厂里正讨论呢,大家的抵触情绪很大,我正在给同志们做工作,没个结果之前,也不好主动去联系张主任。” 大家的抵触情绪吗?尤闰生心里暗哼一声,你在落自也不是干了一年两年了,怎么可能这点场面都镇不住,怕是抵触情绪最大的,该是你吧? 想是这么想,他自然不可能那么说,于是他不带任何情绪地发问了,“这个工作,单总你什么时候能做完?给我个时间,我好向曹市长汇报。” “有同志建议,先给厂子搞个评估,测算一下实际价值,这个呼声现在占了上风,”单仁义打太极拳,也是一等一的老手,他不但扯出了评估,而且还有更过分的要求,“不过搞这个评估要花不少钱,厂里现在资金太紧张。” 市里不太可能为评估出钱,这就是单总要将事情无限期地拖延了,偏偏他还说得理直气壮,对尤秘书长问的问题避而不谈,只强调困难了,不过说起来,也算是变相的回答。 尤闰生也有点受不了这个答案,然而,真要说起来,他虽然代表了曹进喜,可终究人家单仁义要高他两级,所以太过分的话,他也不合适说。 “哦,没钱你可以跟凤凰人谈嘛,”尤秘书长恼火的是,落自根本就将凤凰科委晾到一边了,“评估的钱也可以让他们出。” “这个不太好吧?”单仁义总算抓到机会反驳了,事实上他已经很恼火市里的态度了,心说你们啥都不管,就要我放弃这么大个厂子,“评估这种事情,由凤凰人来搞,容易造成不必要的损失……这是国有资产流失啊。” 评估这种行为,谁也知道,里面有太多手脚可做了,落自自己来搞,可以浮夸很多,而凤凰人来搞的话——玩成负资产都有可能。 凤凰人可能不动手脚吗,这太不现实了!人家不能主导评估的话,凭什么出钱? 然而,事实的真相是:落自自己都没兴趣去搞那个评估,单总的意思,就是将此事拖下去,当然,市里要组成什么小组,强行评估的话,贸易厅就可以出头了——副厅级别的企业做评估,贸易厅想参与,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那我就把事情向曹市长如实汇报了,”尤闰生半冷半热地撂下这句话,压了电话之后,他禁不住咧一咧嘴,这个混蛋! “扯淡,一个小副处,”单仁义也在电话那头不屑地骂一句,尤秘书长说什么“如实汇报”,那是要打小报告的官场措辞,可是他又怕什么威胁?你曹进喜来了,我也是这说法,只要你不是把我撸了,我就是这个观点。 尤闰生放下电话之后,琢磨一阵,猛地想起一个人来,说不得又是一个电话打出去,“王涛,你让肖睦睦过来一下,我有点事儿问她。” 肖科长这两天,也是在收集落自的情报,按说她不是个主动出击的性子,最近应急办的文字工作也比较多,不过,这件事可是曹市长高度重视的,她多关注一下是应该的。 事实上她觉得,此事对她来说是一个契机,她不但参与了事情,而且还跟凤凰的陈主任搭得上话,所以,这两天她虽然没出面,准备工作却是做了不少。 于是,面对尤秘书长的提问,她能比较镇定地做出一些回答,那天喝酒的经过尤老板已经知道了,也就不用再说了,但是后来还有些事情,她可以向领导汇报一下,“好像凤凰科委通过咱们科技厅,想跟贸易厅招呼一下来的,不过贸易厅那边不太买账。” 这个消息,她是从成克己嘴里得到的,成主任能招呼她去陪陈太忠,两人关系自然不会很差,而成主任也确实自告奋勇地找过王敢了。 不过,王主任对这个衙内也是不冷不热——有些人天生就是对头,他王某人是通过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这个位置的,而你姓成的除了有个好老爹,还有什么? 而且两人的作风也不尽相同,成主任爱玩爱热闹,行事有点小嚣张,但王主任就不是这样,他就算嚣张也是在厅里,对特定人群嚣张,更多时候,他是将自己的感受藏在心里,时机适当才会蹦出来——就是人们所说的做事阴险了。 说一句不客气的话,就算王敢想学成克己的为人处事,都没那条件,成主任要是万一招惹点什么事儿,老成主任还能出面挽回,而王主任身边就没这种保护伞,他又怎么敢嚣张? 当然,王敢既然是心里做事的,也不会直接驳了成克己的面子,而是在热情接待之余,很为难地表示:落自的事情啊,其实我是按着上面的意思办的,小王我身子骨单薄,哪儿敢掺乎这种事情,成主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成克己吃了这么个软钉子,心里肯定不是滋味,而且人家的解释,确实也有其道理所在——办公室主任的存在,可不就是体现厅长意志的吗?他成某人的位置不也是如此? 成主任面子被驳了,就不好意思打电话告诉陈主任,不过他倒是跟肖睦睦狠狠地抱怨了几句,说那个王敢太他妈的讨厌了,回头有机会了,非好好恶心一下那厮不可。 尤秘书长却是没想到,自己手下这个小姑娘,居然还能知道如此的内幕,张爱国吃饭的时候,坐的都是科技厅的车,对于这个事实,尤闰生没觉得有多惊讶,他是有点奇怪她的信息渠道,“科技厅啊,哦,他们都是一个系统的嘛……科技厅的谁出面的?” “是……办公室主任成克己,”话说到这个地步,就由不得肖睦睦回避了,她当着领导说出那样的隐秘,就做好了被追问的准备——当然,为了稳重她可以什么都不说,不过,机会也会因此而溜走。 说穿了,尤秘书长就是她的顶头上司,而做上司的,通常都习惯把下属的资源作为自己的资源,成克己不是市政府序列的,她说出来并不要紧。 果不其然,尤闰生就这么直接发问了,当然,还有一点也很重要,肖睦睦要是不把自己了解的事情说出来,将来万一落到尤老板耳朵里,那麻烦可就大了,这不是无关紧要的事——曹市长在高度重视! “成克己?”尤闰生听到这个名字,沉吟一下,猛地又想起点事儿来,侧头看一眼自己的下属,笑着发话,“怎么陈太忠、成克己,这些人你都认识?” 这个问题问得真不见外,不过尤秘书长是应急办大老板不是?肖睦睦平静地回答,“上次陈主任去科技厅交流,就是成主任接待的,我正好去科技厅……” “正好”去科技厅干什么,她没说,没必要说,尤老板要问,那就不是领导的风范了——小肖我不合适说! “又是陈主任,又是成主任的,你快搞晕我了,”尤闰生等一等,等不到下文,就笑着发话了,他摇一摇头,却是又想起来一件事,“那你听说凤凰科委要收购落自,就应该是这时候了……你怎么不知道早跟我说?” 最后一句,他问话的语气就比较严厉了——你是打算看我的笑话? “是我觉悟太低,请您批评,”肖睦睦将态度放得很端正,先做了检讨,才稍微辩解一下,“我当时也没想到,曹市长会高度重视。” “嗯,那倒是,是我主观了,”尤秘书长满意地点点头,自家的科员,他还不是随便训的?想也不想随口就训了,可是听到这个答案,他才反应过来。 尤闰生脾气不好,但是他也勇于承认错误,尤其是下属端正的态度也给了他面子,“是我误会你了……切,我也没想到,我能管这种破事儿!” “小肖不错,你觉得这件事儿……咱们还能做点什么?” 第2232章 对锁愁眉(上) 面对领导的询问,肖睦睦自然也没有太好的建议,必须指出的是,这种情况她不是不方便卖弄,而是确实没什么可说的。 然而就算是这样,尤闰生也发现,自己这个下属可以好好地利用一下,上次是不得已推出她滥竽充数的,这次要纠正这个错误。 所以,中午他为张爱国摆酒送行,就叫上了应急办的女才子,酒桌上,尤秘书长强调了一下,说是好事多磨,凤凰的同志们不要灰心,没准下次来的时候,条件会更好。 张爱国则是很洒脱地表示,谈不拢就不谈了,这是领导早吩咐了的,我们科委的钱,花在哪儿不是个花?目前正打算花八千万上一条手机生产线呢——尤处长您也知道,这手机现在未必能赚钱,但是市里有指示,我们就听话,搞了! 凤凰科委有钱,张主任这话说得就有底气,同时又隐隐讽刺落自不听落宁市的话,不过尤闰生没心情跟他叫真,而是侧头看一眼肖睦睦:小肖,你该上场了。 肖科长自然就要跟着骂两句王敢和单仁义,同时她还要点一下,我们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像科技厅的成主任都出面帮着协调了,只不过有些人的脑筋有点顽固,改变思想统一认识,也是需要个时间的。 成克己私下出面的事情,并没有跟陈太忠说,他甚至吩咐她别说出去,要不我老成脸上挂不住啊,所以张主任一听,科技厅的成主任出面了,也表示了适度的震惊——他用科技厅的车好几天了,自然知道成主任是谁。 这个震惊,看在尤秘书长眼里,就颇值得玩味了,他不是在男女关系上搞七捻三的主儿,可这并不代表他见识不广,到了这个地步,也禁不住生出一些猜测来。 谈判代表都不知道的事情,小肖居然知道了,这里面有点意思啊——遗憾的是,任由尤闰生打破头,也想不出肖睦睦曾经在什么时候,在生活上表现出过任何的不检点。 然而在下一刻,他就将这些乌七八糟的心思放在了一边,因为张爱国很明确地表示:感谢兄弟单位的关心,感谢成主任的厚爱,但是既然不谈了,那就不谈了。 当然,尤秘书长和肖科长的关照,凤凰科委都记在心上了! 张主任做出这个决定,也很正常,他原本就是消息灵通之辈,陈太忠在派他来之前,也交了底——许主任对这个收购也不感兴趣,能谈就谈,不能谈咱就走人。 这个……不太好吧?事实上,尤秘书长也没想到,凤凰人居然强势到这种程度,可是转念一想,也是啊,谈判嘛,有分歧可以坐下来慢慢谈,但是落自那边连人都不见,过场都懒得走,态度实在成问题。 可是不管怎么说,凤凰人不打算玩了,这个消息真的是太糟糕了,尤闰生想到这两天自己并没有很好地尽到协调的职责,辜负了市长的信任,就不由自主地冒出一身冷汗——没错,这不是他分管的范围,但是曹老板指定他接待的。 于是,在酒宴中间,他找个借口出去一趟,果断地拨通了曹市长的电话,“落自的单仁义一点都不配合,凤凰科委的人现在要走了,下午四点半的火车。” “胡闹,你是怎么做事儿的?”曹进喜一听,登时勃然大怒,“我全权委托你接待,你就给我搞出这么个名堂来?” “贸易厅的郭怀亮在捣乱,”尤闰生听到领导大光其火,禁不住将肖睦睦的消息拿来抵挡,“我尝试了很多沟通方式,比如说通过科技厅等单位协调……” 既然连那个小张都不知道成克己的出手,估计曹市长……也不会知道吧? “科技厅的谁?”偏偏地,曹市长也是个爱追根问底的主儿,说这话时候的心思,跟尤秘书长问肖睦睦时的心思,一般无二。 “科技厅的……成克己,办公室主任,”尤闰生硬着头皮回答,没办法,这时候他连退路都没有了,只能咬牙硬上了。 “建委成自强的儿子?”曹进喜居然也知道这个人,可见在官场混,熟读英雄谱是最基本的技能,要不然有些突发事情真的不好应对——当然,堂堂的一个正厅知道一个副厅,那也是由于“成”这个姓氏不太多见,而省建委真的也太强大了。 “好了,我知道了,”曹市长沉吟一下,恼怒地回答,“小尤你把凤凰人安抚好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落自……我每年都要给他们擦屁股,不卖不行!” 对曹进喜来说,只要凤凰人肯接收这个厂子,肯接收那些负担,那就都好说,别说五百万,白送都行,只是这话,实在说不出口。 安抚好……怎么才能安抚好?挂了电话之后,尤闰生忽然有点能理解张爱国的感受了,都是领了老板的嘱托,而对方那个副厅级别太高,人家若是不鸟你,还真是麻烦。 不过不管怎么说,凤凰科委的怨气都是冲着落自和贸易厅去的,对尤秘书长来说,这多少也是对他成绩的肯定,所以他不但请对方吃了饭,还在下午派出了车,自己带着肖睦睦亲自将张爱国送到了火车上。 看着火车“咣当咣当”缓缓地加速,慢慢地驶离了站台,尤闰生看一眼身边的肖睦睦,沉声发话,“你联系一下成克己主任,就说市里非常感谢科技厅在工作上的支持,他要是有时间,我想上门面谢。” 成主任比他级别要高,而且副职和正职那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更别说成克己还是厅长刘铸的心腹,尤闰生放下身段主动上门是应该的。 其实这也是尤秘书长在玩命地补漏,按说人家成主任出面协调,根本不关他姓尤的什么事儿,但是他既然已经跟曹进喜说,科技厅这边我也是做了工作的,那他就必须上一下门,哪怕这是比较冒昧的行为。 成主任接到肖睦睦的电话,登时就笑了起来,“都是革命工作嘛,相互支持还不是应该的?你跟尤秘书长说一下,他不用这么客气。” 成克己做事跳脱,但是脑瓜绝对不笨,一听说尤闰生要上门道谢,就知道自己做的事情符合了某些人的利益,他原本是帮朋友出头的,现在多卖一份人情,也无所谓不是? 只不过他不摸尤秘书长的底,话就不想说死,但是客套一下,总是没有问题的。 尤闰生听到肖睦睦转述的回答之后,越发地肯定,这成克己已经明白自己的心意了——我说嘛,这点小暗示都听不出来的话,姓成的也就有点太笨了。 那么,他就更是要上门了,面子是别人给的,却是自己丢的,于是,五点钟的时候,他就已经坐在成主任办公室了。 两人简单地试探两句,就都明白对方的心意了,尤秘书长强调的是,落自的单仁义目无大局,而成主任更在意的是贸易厅不讲名分,胡乱出手。 大家在意的侧重点不同,但是毫无疑问,在大方向上,目标是一致的,再加上一个是自来熟,一个脾气又耿直,居然谈得相当不错。 聊到五点半的时候,双方心里就清楚了,看来晚上还能坐在一起吃顿饭——其实成克己并不是特别看得上尤闰生,但是人家坐在这儿不走,他还能撵人不成?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推门进来了,三个人侧头一看,却不是外人,正是大家刚刚还在痛斥的贸易厅办公室主任王敢。 王敢原本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进来的,一见屋里居然还有肖睦睦,脸上的表情就是微微一滞,紧接着,他又认出了尤闰生。 其实,尤闰生在落宁市政府里不算什么人物,副秘书长里排名都算靠后的,王主任常年呆在贸易厅,跟市政府打交道的机会也不是很多,所以见了此人,他也只是觉得眼熟,知道是市政府的干部,仅此而已。 不过考虑到此人旁边的肖睦睦,他也猜出来了,这个恐怕就是单仁义说的尤秘书长了,不过,双方既然没正式见过面,他倒也不怕装聋作哑——至于肖睦睦,他直接就无视了,说白了,你一个副秘书长也不过是个副处。 所以,微微一怔之后,他笑着对成克己点点头,“成主任你这是……有客人?” 肖睦睦见是他,第一时间就悄悄地汇报了领导,尤闰生一听说此人便是王敢,于是冷哼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王主任,”成克己做事不但跳脱,也滑头——能把陈太忠逼得哭笑不得的主儿,怎么没点手段?他绝对不会当面露出愤懑之色来,于是就站起身子,略带一点讶然和客气发话了,“什么风儿把您吹来了?真是稀客啊。” “你去我那儿一趟,我自然也要回访了,”王敢笑眯眯地回答,又看一眼尤闰生,“来得鲁莽了……不知道这位是?” “成主任有客人,我就先走一步了,”不待成克己介绍,尤秘书长就站起了身子,那摆明就是不给王敢面子了,别看刚才成主任抱怨王敢,那只是私怨,不便表示出来,而他虽然只是埋怨单仁义,但是贸易厅的插手,导致他无颜面对曹市长,他不生气才怪。 尤其是,他不相信对方一点猜不出自己的来路,别的不说,肖睦睦就在他旁边呢,于是他就跟成克己告辞,也不顾即将是饭点儿了,“成主任啥时候去我那儿小坐一下,我竭诚以待。” 第2233章 对锁愁眉(下) “看这事儿闹的,”成克己不好意思地笑一笑,将尤闰生和肖睦睦送到门口,“那个啥,一半天我准去,而且只带嘴去。” 他很高兴尤秘书长能扫一下王敢的面子,是的,他不便跟姓王的翻脸,但是别人帮他出一口气,他也是很乐于见到的,并且还不忘记附和一声,以恶心一下某人。 我可不是针对你王敢的哦,我有我的朋友,有我的应酬,姓王的你既然让我体谅你在先,那现在就是该你体谅我了。 “这是尤闰生?”王敢并没有计较那么多,看着那两人离去,他不动声色地发问了。 麻痹的你算老几,敢这么跟我说话?成克己心里暗恨,于是就爱理不理地点点头,“没错,尤秘书长这人,对科技工作挺支持的。” “看来他是对我有点误解了,”王敢苦笑一声,他今天出现得如此突兀,说话也不是很沉得住气,自然是有原因的,“听说他负责落自的事儿?克己,你上次跟我说了之后,我跟郭老板争取了,老板最后示意说,落宁的事儿落宁人去处理。” 咦?出现变故了?成克己奇怪地看他一眼,接着却是淡淡的一笑,“老王你太给面子了,不过我就是帮朋友一问,现在凤凰人已经走了,事情过去就过去了。” “什么,走了?”王敢再也压抑不住那份惊讶,愕然出声。 “是啊,你不知道吗?”成克己也很奇怪地看着他,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让你如此进退失据?“下午四点半的火车,人家说放弃收购了。” “克己,不带这么开玩笑的啊,”王敢白皙的脸在瞬间就变得更白了,说话也不注意了,大多数人所谓的城府和稳重,那是相对可以控制的局面,而他非常清楚,现在局面已经失控了,“你跟我说了以后,我就专心地处理这件事了。” “嗯?”成克己眨巴眨巴眼睛,死活是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他隐隐有种感觉,自己似乎是被王敢误会了。 要说收拾王敢,他是真有这心思,成某人的面子不是那么好驳的,但是被人当枪使,那就是更糟糕的一件事情了,而且扪心自问,他有信心在时机得当的时候,收拾一下姓王的——同时,他还不会让对方觉出,是自己出手了。 可是眼下为别人顶缸,那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反倒是会被幕后的指使者耻笑,成主任心胸开朗性子跳脱,但是独独就受不了这种侮辱:老子好歹也是官宦世家出身,挖个坑让我跳——麻痹的,你以为我这种底蕴的,会是傻小子? “呵呵,反正你够朋友,我知道了,”成主任微微一笑,不着痕迹地试探,“老尤刚才的怨气就挺大,你不看他气呼呼地走了?” 是的,这只是试探,从心里讲,成主任更愿意接近尤闰生而不是王敢,所以说官场中很多嘴皮子上的事情,当不得真。 “那个人,我也觉得不好处,”王敢点点头,不过他现在来的重点,也不是在尤闰生身上,他的目的是摆平成克己,“我觉得他跟那个肖睦睦,有点不清不楚……容易偏听偏信。” 放你妈的屁!成克己心知王敢跟肖睦睦的恩怨,但是他可知道,小肖是很干净的,要不然他也不会介绍给陈太忠了,一时间他就有点恼怒,“肖科长有肖科长的办法,王主任你这话说得,有点不负责任。” “哦?也许是吧,”王敢讶然地扬一扬眉毛,他发现自己或者犯了一个错误,“他们找来找你,什么事儿啊?” 你管得倒多!成克己越发地无语了,心说我怎么从来没发现,你做事也这么不靠谱呢?然而下一刻,他就发现问题所在了:这是姓王的心慌了。 不过越是如此,成主任就越是谨慎,此刻两人的行事风格,似乎是打了一个颠倒一般,他不动声色地回答一句,“他们送了凤凰人离开,路过科技厅,就过来坐一坐。” “落自那边的事情,我们贸易厅真的不管了,”王敢又重复一遍,一边说一边盯着成克己的眼睛,“成主任,我这人从来不玩虚的。” 嗯?成主任被他看得实在受不了啦,心说你小子莫名其妙地跑到我这儿来,一个劲儿地说落自,没干的事情,我肯定不承认,于是他冷哼一声,“我帮落自说话,只不过是私人交情,那破厂子我就没看出收购价值来……王主任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敢登时就呆在了那里,好半天才眨巴眨巴眼睛,苦笑一声,“原来是我误会了,那成主任,不好意思,打扰你半天。” “你等一等,”成克己哪里容得他这么走了?于是脸一沉,“我不是要留你饭,王敢你今天得把事儿给我说清楚了,你误会我什么了?” 他这就是衙内脾气上来了,连王主任的名字都叫出来了,可是王敢见状,越发地肯定自己是误会了,此刻他大事儿压身,自是不会尝试再得罪一个人物。 所以他苦笑一声,无奈地一摊双手,“有人在背后说我小话,遇到这种事儿,我有点疑神疑鬼,成主任你理解一下啊。” “哦,你认为是我干的,”成克己点点头,不动声色地说一句,可是他的眼神明白地表示出了另一层意思:麻痹的你以为老子就这点肚量?我操你大爷! “我这是以小人之心置君子之腹了,”王敢继续放低姿态,没办法,他理亏不是?但是看到成主任不依不饶的眼神,他不得不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是的,他真不想再多一个对手出来了,“是省里有事儿……按说您不是这种人,但是,您人脉广不是?” 我人脉广,所以你怀疑我?成克己真是有点哭笑不得,不过对方一直姿态这么低,他就不好再计较什么了,哪怕是他曾经碰过软钉子,于是他点点头,“我没做过。” “那打扰了,我今天是真有事儿,改天再请您坐一坐,”王敢站起身来,皱着眉头向外走。 “省纪检委的?”成克己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来。 “啊?”王敢都走到门边儿了,讶然回头看过来,谁都不可能说自己被纪检委找上门了,所以他刚才说的就是省里有事儿,冷不丁吃对方点透,心里真是要多惊讶有多惊讶了,“你怎么知道啊?” 废话,你都说了省里有事儿,刚才尤闰生在,也不见你多客气,偏偏认住我,那还不是让我往这上面猜?成克己冷冷一笑,心里却不无得意,“猜的。” “您这么说,总得有点缘故吧?”王敢紧走两步,来到他的桌前,叹一口气,“克己哥,麻烦您指点一下,小王我必有回报。” “这还用我指点吗?”成克己看他一眼,无奈地笑一笑,“你总不会不知道,天南现在的省长是谁……” “蒋……蒋书记?”王敢听得就是倒吸一口凉气,他还真没想到这个碴儿,一时间眼睛都睁得老大,“凤凰科委的人这么牛逼,能请得动蒋世方?” “你以为我当初找你,是为了害你?”成克己白他一眼,心说怪不得你小子腿肚子转筋儿,合着是被纪检委的盯上了,“实话跟你说,我一直就不赞成凤凰人收购落自……那破厂子有什么呢?” “他们真请得动蒋世方?”王敢不得不再重点问一句,他真的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堂堂的省长啊。 成克己白他一眼,不予理会,麻痹的,求人你总得有个求人的样子吧,你这是什么态度? “克己哥,我是心急了,您包涵一下,”王敢已经乱了分寸,因为他得到的这个消息,委实有点吓人,蒋世方是已经走了,但是想当年蒋书记来的时候,就是镇场子来的,不动则已,一动下手就极狠,“蒋黑脸”三个字可不是白叫的。 “请得动,”成克己低头翻起报纸来,嘴里漫不经心地回答,“你要管凤凰科委的事儿,就不知道提前了解一下情况?” “克己哥,您得救我,”这话肯定就跟着出来了,王敢是心高气傲,但是同时,他也是乖巧识做之人,成主任知道这么多,那肯定就有人家的渠道了,他怎么会放弃这一尊真佛? “我能力有限,”成克己听得翻一翻白眼,被一个比自己还大的人屡屡称作“哥”,这让他心情舒畅——这也是落宁官场的习气,但是他才不会去伸手,“凤凰科委的人都放弃收购走了,你也别在我这儿耽误工夫了,快想别的法子吧。” 第2234章 错位(上) 六点的时候,王敢终于黯然地离开了科技厅,他还要继续求情,可成克己却没那么好说话了——面子我给了你了,消息也给了你,你还要我出头,真当我脑门上顶着个“孙”字呢? 王主任不得不静下心来,好好地分析一下,自己该何去何从。 今天接近中午的时候,厅里的纪检书记就把他叫了过去,递给他两封检举信,要他解释一下信里反应的情况。 王敢当时就震惊了,我是跟郭老板的,你跟我搞这个,是什么目的啊?结果纪检书记暗示一下,这是省纪检委转交过来的,“省里比较重视,让咱们先自查。” 这就是惹人了,大老板都不管用了,王主任太明白这个道理了,不过既然没有直接来人带走他,而是先让厅里自查,那就是还有转圜的余地——只不过这余地是大是小,就很难说了。 他最先考虑的,就是自己最近在厅里惹了什么人没有,或者挡了谁的路,王敢主要就是混厅里的,虽然跟外界也有接触,但是他很少欺负人——严格地来说,是他从来不欺负可能带给他威胁的人。 像插手落自的事情,有人看他做得冒失,其实不是那么回事,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大厅长郭怀亮,是比较待见单仁义的,这就是政治上正确,而落宁市政府本身,跟凤凰科委是没什么交情的,曹市长的高度重视,也未必就有多高度,无非是想卸个包袱嘛。 说得再势利一点,曹市长你是一市之长,但是你能将手伸进贸易厅吗?那不现实,而且我们贸易厅这么做,可不也是想把落自的价钱卖上去? 尤为关键的是,这是公对公的事情,你凤凰的疾风厂,也是公家单位,为了公家的事情结下个人的恩怨,那不是傻的吗?就算结下了,我在贸易厅也不怕你——是的,王主任根本就没想过,凤凰人会因为公事,而请动省纪检委来收拾他。 最危险的敌人,永远是来自内部的,王敢深明这个道理,于是他拼命地琢磨,这厅里面到底是谁在使坏,然而,嫌疑人他琢磨了一大堆,却是无法判断,到底是谁这么阴毒,更令他郁闷的是,他发现就算整倒自己,这里面也没有谁能明显、确凿地受益。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找郭怀亮,正如他所料想的那样,郭厅长对他多了两分冷漠,不过此刻的王主任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而且他有自己的理由。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就是故意恶心人呢,”王敢先为自己辩解两句,看到老板脸上有点明显的不悦,赶紧将自己手里的炸弹丢出来,“当然,我是不怕查,但是……我有点担心,这些人最终的目标不是我。” 行局和政府机关就是这点不同,厅局的一把手,那就是天,王主任就是说得再鞠躬尽瘁无怨无悔一点,那都无所谓,但是在政府里,话一般就不会说得这么赤裸。 “不要胡思乱想,”郭怀亮眉头一皱,就批评了小王同志的不成熟,不过这批评的话,说得却是很和蔼,“你好好想一想,最近在外面惹人了没有。” 这话就是一个大大的定心丸,证明郭厅长没有收到消息,说有人琢磨他的位子之类的,王敢的位子不高不低,但是谁想踩掉他上位,不跟郭老板打招呼,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王主任是凭自己的能力爬到这个位置的,郭厅长也很重视他,将他当作嫡系来使用,但若是有不可抗力推荐别人上位,那么郭老板不告诉他也是正常的。 看来这就不是厅里人搞的鬼了!王敢放下了心思,他的冒险得到了回报——郭老板这人嘴严得很,不过嘴严的人一旦开口,通常都不会是假话。 所以,他这才将心思转移到了厅外,细细一梳理自己最近得罪的人,他就发现,成克己的嫌疑最大——那厮是衙内,交往的衙内也不少,莫非是姓成的觉得,我扫了他的面子? 为这点面子,就请出省纪检委的人帮忙,这个可能性真的不大,然而这已经是王主任所能想到的、最大的可能了,是的,前文说了不止一次,他行事一直都比较注意分寸。 这个时候,落自就不是什么问题了,王主任的帽子都快保不住了,还会想这些吗?于是他就亲自前去探看成克己,他是亲历亲为的性子,不过,由于他一直将注意力放在厅内,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时候有点晚了。 来了科技厅,见到尤闰生之后,王敢并没有认为,阴他的事是落宁市政府能做出来的——这个可能性比凤凰科委还低,但也正是因为遇到了尤秘书长,他才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这次我得罪成克己的程度,或者是超出了预先的假设。 所以,他自然要放低身段,试图获得对方的谅解——成克己不是很可怕,但是落宁市政府在背后再推一把,那就是他承受不住的了。 成克己知道是谁出的手,这很正常,不过,王敢做梦也没有想到,出手的人居然是凤凰人——妈的,崔健那首歌怎么唱的?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啊! 至于此后,王主任的进退失据也就不难理解了,蒋世方,那是蒋世方啊,蒋书记来天涯时,由于时机比较微妙,以至于省纪检系统没有任何的反对声音,微弱的声音都没有,那蒋某人在纪检系统一家独大也就正常了。 当然,这话可能是成克己拿出来搪塞他的,实际上还是姓成的出手的,不过左思右想,王敢认为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成主任这人呢衙内出身,被人诟病的地方是挺多,但是所谓衙内,一般还是敢作敢当的,至不济也就是做了不承认。 至于说做了之后,还要栽赃到别人头上——这一点,成克己不是不会做,但是姓成的跟他就没这么大的仇,而且成主任的反应也是中规中矩,解释的过程严丝合缝。 虽然在王主任看来,成克己不该泄露后面的东西,但是人家是衙内,有点卖弄之心是很正常的,再说,蒋世方去天南任省长,那是个人就知道,提早泄露一点不算什么要紧事,他王敢一时想不到,还能一世想不到? 凤凰人,怎么就请得动蒋世方出面呢?想到这里,王敢真的是欲哭无泪,你这麻子不叫麻子,叫坑人呐……害死人不偿命。 嗯?等等,猛然间,王主任一个机灵,这次我惨则惨矣,死则未必,不管你蒋世方再大能,总是离开天涯了,所谓的人在人情在,你既然不在了,我未始就没有反抗的余地。 一个正处反抗一个正省……或者说前副省遗留下来的影响力,不得不说,人要逼得急了,啥事儿都敢琢磨,王敢是比较阴的一个人,可是关键时候也豁得出去——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换位思考一下吧,王主任常为领导服务,干这个比较拿手,于是他就换位思考,老蒋一走,他的人马纷纷地都要被边缘化了,我倒也无须太过害怕,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想明白这一点,他的心情就好一些了,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最坏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一撸到底,他好歹是跟着郭怀亮的,郭厅长要是坐视他锒铛入狱,那么这个厅长的位子也就不稳了。 他越想就越觉得有道理,去位的副省……不过是名头吓人,未必就那么厉害,想明白这个,他就要面对下一个问题了:这么硬扛的话,值得不值得? 不值得,显然不值得,这是毫无疑问的,他帮落自开口只是做人情,做人情把自己栽进去,那是傻逼才干的,是的,他没有信心说,我就能安然无恙地扛过蒋书记剩下人马的追查——就算是郭怀亮的保证,眼下他都不敢相信。 那么,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吗?王敢细细地想一下,觉得应该还来得及,这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极端的事儿之所以少出现,无非是大家要计较个投入产出比。 我招惹你了,我认栽还不行吗?只要你适可而止不要逼得人太狠,那就万事好商量,无非是个需求的度的问题,当然,你真要豁出去搞我,那么,我就算拼不了两败俱伤,拼你个颜面扫地却也不是不可能,问题是——你舍得吗? 这种选择在官场中,真的不算少见,小人物真要能豁出去,敢冒脱离体制的风险,很多事情……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王敢的感受就很有代表性,说白了,凤凰科委不就是想收购落自吗?我把落自送到你手上——虽然这时候他要才发现,其实成克己说的话,也很有几分道理,那个破厂子还真没什么值得惦记的。 不得不说,王主任这个换位思考,猜得还是很有道理的,官场惯例,去职之后,最好就不要对原来的单位指手画脚了——这不但是对新领导的不尊重,也容易自取其辱,尤其像蒋世方这种,直接就跨了省的调动。 蒋世方答应了陈太忠之后,就跟这边纪检委打了一个招呼,当然,省纪检委查一个正处也是没啥太大压力的,郭怀亮要是不满意,蒋省长也有办法收拾他——罩着郭怀亮的副省长,蒋某人不但吃得住,还卖过此人人情。 可饶是如此,蒋世方也没要求省纪检委直接拿下此人,他已经去职了啊,所以只能跟自己以前的下属说一声,“我知道天涯是怎么回事,你先吓唬他一下,看他识趣不识趣,识趣的话,差不多就算了。” 蒋省长这态度就算很端正的,而天涯这边的官场,也有自己的特色,按说贸易厅是归常务副分管的,可偏偏这郭厅长是跟另一个副省长走得近——两人都是上调到中央某部任部长的人,那部长要说根底是没啥大根底,但确实是一伙儿的。 所以陈太忠一说,他就敢答应下来,而他对天涯的期待,也就是那个王敢识趣一点——能做了办公室主任的,蒋省长比较清楚这类人的特点。 王敢想明白这事儿了,就知道自己努力的方向了,起码是漫天乌云中他看到一丝光亮,说不得落实一下情况,这才搞明白,合着凤凰科委的正职,人家老爹也是省纪检委书记,而且许家……啧,不容轻视啊。 搞明白状况之后,王主任抬手就给许主任打个电话——两人是互不相识的,但是他不是着急吗? 电话里他表明,这个关于对落自的收购,贸易厅才研究出个比较好的方案,想跟凤凰科委沟通一下,没错,你们的人是回去了,但是……我们可以去凤凰不是? 许纯良对收购落自本来就没啥兴趣,又是将此事全权交给陈太忠了,就客客气气地回答,这事儿你找陈主任吧,我虽然是正职,但是这个……忙啊…… 第2235章 错位(下) 陈主任……王主任对此人也有印象,他依稀记得,单仁义说过,张主任是对这个人负责的,心说这是正主儿,我再了解了解吧。 他不了解还好,略略一了解就吓了一跳,这家伙做事,比成克己还衙内呢,而且最早提出收购建议的,就是此人。 上层次的干部,都讲究个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王敢一旦重视起陈太忠,就没搞那套“我跟你正职联系过了,现在给面子联系你这个副职”的做派,而是细细打探了一下,他打听天南的消息不是很方便,但是天涯省科技厅,他总是能拐弯抹角找到两个人的。 敢情这家伙跟成克己关系好,王主任觉得,自己这回是找对主儿了,于是更加认真地了解此人,了解的结果,让他吓了一大跳——黄家的人?! 天涯不是黄家的传统势力范围,但是黄家的牌子谁不知道?王敢认为,自己要是个厅长或者市长的话,可能在省里合纵连横,不尿黄家那一壶,但是上了副省就不好说了,低于厅长也不好说——蝼蚁一般的人物,一脚被能踩死四五个的那种。 于是他接着了解,等他将陈太忠的底细搞得差不多的时候,就到了晚上九点了——这也是有动力在鞭策他,如若不然,再拖两天也未必有这效果。 还是那句话,一般人对陈太忠了解得越多,胆子也就越小,了解到最后,王敢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两个耳光,人家成克己还真没说错,我这是长了一双什么眼啊,居然问都不问就得罪了这样的人物? 凤凰市委书记章尧东出名的强势,都专门成立一个古怪的驻欧办,用意就是将陈太忠放逐到欧洲——什么都是假的,有实力才是真的,地级市市委书记若强势,会成为什么样的土皇帝,王敢非常清楚。 想一想也是的,张爱国一个副科就敢在正处面前摆谱,那真是有什么样的领导,就能带出来什么样的兵…… 对肖睦睦来说,晚上九点不算太晚,她经常将工作带回家,一熬就熬到夜里一两点了,而她租住的房子里,通常也只有她一个人。 这个时候见到一个陌生电话,那就比较奇怪了,所幸的是,肖科长胆子比较大,于是就接了起来,听到一个尚算熟悉的声音,“肖科长你好,我是贸易厅的王敢,请问……你休息了吗?” “就要休息了,”肖睦睦一听是这么个讨厌的家伙,就有点不耐烦,她那天可是吐得天昏地暗形象全无,虽然这次这家伙用了“请问”两个字,但是那种阴森森的家伙,嘴里说得再客气也不能信,“王主任有什么事儿吗?”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道个歉,那天本来是开玩笑呢,我没有故意针对谁的意思,”王主任在电话那边说得很诚恳——他没法不诚恳,单仁义说了,这女人认识陈太忠啊。 “哦,这件事啊,无所谓,您是领导,”肖睦睦被他搞得有点莫名其妙,心说这人是喝多了,晚上打骚扰电话吗?可是听起来,他咬字挺清晰的嘛。 得,这就是个刺儿头啊,王敢听出来了,人家肚子里有火呢,可是想一想陈太忠在凤凰的口碑和作风,他实在不敢赌这女人跟姓陈的没任何关系——换句话说,就算现在没有,将来呢,将来也未必没有吧? “这么说吧,晚上我又落实了一下落自的情况,觉得凤凰科委出的这个报价是很合理的,我当初的判断,太主观了,也影响了市里的工作,”王主任今天是倒霉透了,跟这个道歉完跟那个道歉——说来也是,纪检委找上门,能不倒霉吗? 肖睦睦听对方说,明天中午居然要请自己和尤老板吃饭,一时间讶然无比,心说你下午就有很好的机会,为什么当时不说呢? 事情有变化!肖科长做出了正确的判断,然而遗憾的是,她不知道怎么才能套出对方的话,以她那点可怜的官场常识,若不事先做好准备,也就是勉强应付一下自家的科长——毕竟接受尤秘书长两年的领导了。 于是她犹豫一下,就直接回答,“要吃饭的话,王主任你该联系尤处,我就是个小兵,领导指到哪里,我就打到哪里。” 尤闰生又不是美女!王敢听得心里苦笑,丫连见过陈太忠没有都难说,而且看那张爱国对你的尊重样,我要再不知道取舍,那不是傻的吗?“你跟尤秘书长说,贸易厅愿意配合他,完成曹市长交待的任务。” “尤处的脾气不好,我不敢跟他说,”肖睦睦虽然经验不丰富,也知道这种事儿自己掺乎不起,“你直接联系他吧。” 我通知人家的话,那位怕是话更难听!王敢犹豫一下一横心,算了,反正是躲不过去了,于是微微一笑,“我要联系他,那就是明天了,你见了尤秘书长,可以先悄悄通知他一声嘛,也算是你出了力啦。” 他这话听起来算是卖好,但是肖睦睦挂了电话之后,琢磨半天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该不该私下通知领导,通知的话,自己最近的风头就有点劲了,这并不是好事,可要是不通知……谁知道这个姓王的又会整出什么幺蛾子? 犹豫一下,她还是又抓起了电话——用家里的座机,给领导拨去了电话,现在才九点二十,尤处应该还没有休息。 尤闰生确实还没有休息,不过说话舌头有点大,听起来是喝了点酒,他一听说,王敢想帮着市政府做落自的工作,登时就清醒了不少,“刚才说的?他主动打电话给你?” “是啊,”肖睦睦回答得有点郁闷,心说有些事情实在是说不清楚,别说您奇怪,我也奇怪他为什么联系我,“一开始我以为他喝多了。” “会不会是成主任跟他说了什么?”尤闰生在自己的下属面前,一般不怎么掩饰情绪,尤其是他又喝了一点酒,所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下午王敢去找成克己了。 “不知道,”肖睦睦又犹豫一下,“要不我现在打个电话给成主任问问?” 她这工作态度是端正的,但是现在九点半了啊,尤秘书长不得不指示她一下,“明天一早打电话吧,你看都什么点钟了。” 从这个回答上说,尤闰生这人还是比较有担当的——面对曹市长的压力,他都敢将事情暂时放一放,也愿意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点拨一下自己的部下,女孩儿家的你注意一下影响。 事实也是如此,第二天王敢找到市政府,尤秘书长大手一挥,“我要开个会,有什么事儿,让他先跟应急办王涛谈。” 肖睦睦一大早就给成克己打了电话,结果成主任就在那边笑,也不说话,到最后才撩拨她一句,“问你家陈主任吧,都是他干的,跟我无关。” 尤秘书长听说是陈太忠出手,弄了王敢一下,就越发地好奇了,琢磨一下就吩咐前来汇报的肖睦睦,“跟贸易厅接触的事情,我交给你,你有没有信心拿下来?” “交给王主任吧,我可以配合,”肖睦睦很清楚,自己最近跟尤闰生走得近,副主任王涛心里肯定会不爽,两人都是副科,但是一个有实职一个是副主任科员,这还是有差距——事实上对她来说,目前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应该就来自于王涛。 “嗯,那就交给王涛吧,”尤闰生点点头,他在市政府里干了不是一年两年了,自然知道下面这些事儿,肖睦睦能摆正位置,倒也不错。 于是,接待王敢的就是王涛了,可是王涛不爽了,姑且不说这事儿归不归应急办管,就说领导你让我接待,总得给我透个底儿什么的吧? 尤闰生自己都不知道底儿,怎么给他透露?但是王涛要问肖睦睦的话,一来是有点脸上挂不住,二来就是……肖睦睦知道的很多东西,还真不合适跟王涛说——说陈太忠如何,成克己如何,单仁义又如何?这是算透底儿还是算炫耀啊? 王主任是问自己的副主任科员了,肖科长含含糊糊地表示,反正王敢是来撮合的,尤老板又不待见他,咱们就跟着老板走,待理不带理他吧。 王涛觉得小肖这个态度,有点不太端正,对于落自的事情,他听说了一些,也知道大老板曹进喜挺看重此事,心说人家贸易厅找上门来,愿意配合,咱怎么就能这么晾着人家呢? 不过既然是尤老板发话,他理解不理解都得照着吩咐做了,可是想到对方不管怎么说,也是个正处,他就算再不搭理,也不能怠慢不是? 于是,彼王主任驾临应急办的时候,此王主任还是给了“请座上茶”的待遇,肖睦睦则是老老实实地坐在一边不说话——她是女人,也没有领导职务,规矩点就行了。 可是王敢来应急办,找的就是她和尤秘书长——甚至尤秘书长都不是很重要,言语间自然要倾向她一点,不知不觉地,王涛觉得自己沦落为配角了。 强压着心头的不满,王涛找了一个比较合适的话题,“王主任,咱贸易厅觉得现在的落自,大概值多少钱呢?” 话是问得不错,但是有个词他用错了,贸易厅——没错,王敢现在是拉下脸来求人了,却是没跟自家的厅长郭怀亮打招呼。 这事儿说起来,还是王敢的算计,省纪检委想动我,厅长不表态,那我就只能自救了,等把事情做得七七八八的时候,再跟郭厅长一说,也就完了。 有人会觉得,这是王某人在绑架郭厅长,实则不然,郭怀亮是跟单仁义走得近,但也没有近到能为其赴汤蹈火的程度——连自己办公室主任都不贸然伸手去救,郭厅长为人做事的方式,是可以想像的。 所以王敢知道,自己把事情做到了,能脱身的时候,再向领导汇报也不晚,没有哪个领导喜欢没事就求助的下属——他要先说了,没准郭厅长还不愿意牺牲落自呢。 王涛这个问题,问得就算有点敏感了,王敢就算是心里做事的,听到这话也不禁扯动一下嘴角。 第2236章 多磨 尤秘书长最终还是接待了王敢,官场中就是这样,你再不情愿火气再大,领导交待下来的事儿,那还是得办。 听说王主任有意跟单仁义一起去天南,找张主任或者陈主任重启收购谈判,那么,尤闰生再大的火都得忍了——也只有这么做,才能挽回凤凰科委的心意。 不过,尤秘书长心里也是暗暗感慨,凤凰科委这帮人也真是太猛了一点,这收购说不谈就不谈倒也罢了,那是你们有钱,问题是既然甩手走人了,还不忘记给贸易厅下个绊子以泄愤,这作风可是有点野蛮。 类似的情况,他在官场里不是没有见过,但是敢这么肆无忌惮的主儿,多半都是太子党之类的人物,而且如此行事的,风头一过,下场一般都不会太好。 不管怎么说,王敢愿意谈,尤闰生就愿意接待,两人大致碰一碰,就做出了决定,全面答应凤凰的条件,不过那个“三免两减半”是需要商榷一下的——谈判嘛,谁能一点条件不降呢? 由于王敢是一大早九点多就过来了,尤秘书长晾了他一个小时,可是谈完这些事儿,也不过才十一点——尤闰生将时机把握得很好,他要是再晾一阵儿的话,没准就要跟这个厌物儿吃午饭了,那怎么能行? 然而,他想的是不错,王敢却不肯走,又说几句没营养的话之后,尤闰生忍不住了,“王主任,我这儿还有点事儿,落自这边也不能再耽搁了……你看?” “才答应下来帮你解决问题,你就撵我走,”王主任听得就笑,官场里就讲究个虎死不倒威,他再落魄再惶恐再求上门,也是正处的场面,这样适当的玩笑话,那是张嘴就来。 事实上,他可以对肖睦睦甚至王涛刻意恭敬一点,但是对尤闰生不行,对那俩态度好,那是正处的胸襟,但是尤秘书长就跟他相差半级,他就要注意一下了,“尤总管,让我走也行,把你手下大将,借一个给我用用总成吧?” 你这也是知道什么了?尤闰生一猜就知道王敢想借谁,却是有意看一眼王涛,皮笑肉不笑地回答,“王总管你手下兵多将广,何必来打我的秋风?我手下就俩人。” 说良心话,原本尤秘书长以为,一向稳重的小肖,没准跟陈主任或者成主任有了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情,但是陈太忠出手收拾王敢,她都不知情,他就能比较确定,自己是误会了小肖了。 但是他知道,官场中人个顶个是想象力丰富之辈,所以他就有点不情愿把肖睦睦借出去——他妈的,我手底下全是规矩人! “我就借你一个,”王敢继续笑,他要真是厚起脸皮来,也是春风拂面和煦无限,“把肖科长借给我就行,王主任这是你左膀右臂,我就不乱打算盘了。” 我操你大爷,被王主任唤作“王主任”那厮心里就是一咬牙,你看上的就是肖睦睦,不带这么侮辱人的哈。 王涛感觉屈辱无比,尤闰生却觉得很正常,沉吟一下点点头,“小肖的孩子还小,我这儿也离不开她,陪你走一趟凤凰,那是我能答应的极限了。” 这话听起来是领导爱护属下,连孩子还小都说了,其实里面隐隐已经含了警告,一般夫妻孩子还小的话,关系也会较好,没到什么七年之痒十年之痛的,你小子要是敢做事不地道——好吧,反正我是给你打过预防针了。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中午王敢请客,尤闰生没时间去王涛也说没时间,这么一来肖睦睦就躲不过去了,不过,虽然昨天晚上这个人给贸贸然自己打电话,肖科长心里也有点虚,但是想到陈太忠的手段,她也就泰然了,你敢打我主意吗? 不过仔细一琢磨,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要不给成主任打个电话,大家一起坐坐吧?” “那好啊,你打吧,”王敢必然会如此说,为了核实这个女人是否如自己想像的那样手眼通天,他有必要适当地验证一下,昨天他进科技厅的时候,看到的是尤闰生正对着成克己,肖睦睦在一边低眉顺眼,情况……不是很明朗。 肖科长是才女,但从目前的状况上讲,还算是一个相对单纯的女人,在自家的主任面前,她是比较注意分寸,可是最近接触的群体层次高了一点,所以给成主任打电话时,也没怎么考虑是否冒失。 成克己听说她最近可能跟贸易厅的人去一趟凤凰,琢磨一下就给了她这个面子,王敢惊见自己约不出来的成主任,被小肖轻易地叫了出来,心中自然就更多了一些期待。 然而,令王主任郁闷的是,在酒桌上,成主任喝酒倒是算痛快,可就是不谈正事,绝大多数时候,他是跟肖睦睦在谈文学和哲学。 成克己在这一方面造诣很深,甚至跟肖科长这个复旦硕士高材生都很有共鸣,在两人谈萨特和黑格尔时的那份热烈和激辩,让王敢以为自己遇到了两个思想家。 插不上嘴的王主任很想将话题扯回别的,哪怕不谈落自,咱说俩荤段子也行嘛,然而成主任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固定在这个上面,这让王主任不由得生出一点愤懑:你以为自己是在泡文学女青年吗? 看到王敢每次试图插嘴,却总被成克己在几句话之内拽回来,肖睦睦第一次发现,原来王主任不是无端自大之辈,跟副厅的单仁义在一起,他敢主导话题,但就是不敢跟正处的成克己抢话头。 不管怎么说,酒桌的气氛是热烈而友好的,午餐结束之后,成克己要送肖睦睦,却被王敢抢了这个差事儿,“今天打扰成主任这么久,送美女这种活儿,就交给我吧。” “我打算跟单仁义说一声,明天动身,”在车里,王敢跟肖睦睦谈起了正事儿,“肖科长下午你先跟陈主任打个招呼,行吗?” “按程序,先找张主任比较好一点,”现在的肖科长,在王主任面前还是比较自信的,“陈主任把这件事交给了张主任办理。” “那倒也是,”王敢笑着点头,其实,他打心底里就排斥接触张爱国,这不仅仅是因为那次糟糕的宴会,也是因为张爱国的级别确实有点低,而且,他非常渴望直接获得陈太忠的谅解。 是的,他愿意很认真地结识一下陈主任,但是小肖既然这么说了,他只能表示赞成,“那你联系张主任好了……明天你能走吧?” 肖睦睦还没来得及说话,王敢的手机就响了,王主任对这个不识趣的电话颇为恼怒,不过,在看一眼来电之后,他还是清一清嗓子接起了电话,“单总你好。” 单仁义在电话那边哇啦哇啦说了半天,大概就是说,你私下代表落自,去跟凤凰科委谈——这不是朋友之道啊,王敢听着听着脸就沉了下来,到最后不得不冷哼一声,“你差不多点,是不是想让我找审计厅的过去……审计一下你?” 电话那边有个明显的停顿,然后单总又说了起来,王主任,我对你一向挺尊重的,咱不说审计不审计,你做这种事,获得怀亮厅长的同意了吗? 王主任心里这个无奈啊,原本,他是不想当着肖睦睦说这种事儿的,可是眼下要避讳,那就难免让她心里存个疙瘩,影响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一点的互信。 而且,他还不能虚与委蛇,因为单总跟郭厅长也是说得上话的,眼下是中午一点出头,单仁义不敢随意骚扰领导,但是他要是敢挂电话,那边绝对就能把电话打到郭老板那里。 这件事,王敢不怕郭怀亮知道,但是现在知道有点过早,太容易生出变数,作为一个处级干部,王主任不喜欢变数,非常不喜欢——他更习惯那种万事掌握在手的从容。 所以,他就只能心一横,实话实说了,“我找审计厅都还是的轻的,你知道不知道,为了你的事儿,省纪检委都找到我头上了,郭老板也撒手不管,你是不是想让省纪检委找到你头上?” 这个话,他原本就打算跟单仁义挑明的,而且就是在今天下午,因为他知道,姓单的绝对吃不住这样的压力,但是眼下当着肖睦睦这么说,王主任觉得自己有点……颜面扫地。 “省纪检委?”果不其然,听到这四个字,单仁义当即就叫了起来,好悬没震破肖睦睦的耳鼓膜——虽然她离王敢的手机还有段距离,“这怎么可能?” 王主任刚才很有经验地把自己的手机从耳边拿开,避免了一件可能发生的致残事件,现在听他问话,才又将手机拿回耳边,微微一笑,阴森森地反问,“哼,你是跟我说,不相信我的话,你确定是这个意思?” 一边问,他一边瞟肖睦睦一眼,你小子要是敢说个不字,我马上就跟小肖吹风——陈太忠指使得动纪检委,既然查得了我,难道就查不了你吗? “啧,王主任你这是说哪里话啊,我这不是不知情吗?”单仁义的脾气,还真被王敢摸了一个清楚,听到这话立刻就软了,他干笑着发问了,“这个……郭厅不能看着不管吧?” “反正郭厅是没管我,他是什么脾气你也知道,”王敢哼一声,这些都是他早就准备好对付单仁义的话,而且他基本上确定,这些话能起到什么样的效果,只不过当着肖睦睦说这种话,多少还是让他感觉有点没面子。 当然,眼下他就顾不了那么多了,后续的话跟着就来,“单总你可以试一试,没准郭厅真会管你呢……” 这自然是他的激将了,他是办公室主任,是贸易厅本部的人,还是厅里的红人,郭怀亮都能坐视,你单仁义一个市管企业的厂长——还是一年不如一年的厂子,算个屁啊? 单仁义听到这话,自然是不敢再多说了,他得到郭怀亮的青睐,固然是努力经营的结果,其实也不无偶然——如若不然,一个市管企业的头儿,跟贸易厅扯上纠葛,也不是很正常的事,所以对郭厅长的了解,他不如王敢远甚。 “你那个王主任,做事不太靠谱,”挂了电话之后,王敢皱着眉头跟肖睦睦说,“你说咱们在操办的事儿,他多个什么嘴啊?” 贸易厅协助市政府商谈落自的收购,这个消息是从王涛嘴里传过去的,王涛的用意,大家不得而知,或者好或者坏,但是王敢对这种变故是相当恼火——要是下午他亲自找单仁义谈的话,起码不会被肖睦睦当场目睹。 恼怒之下,他就要跟肖睦睦歪一下嘴,肖科长却是这才知道,合着自家的副主任,背后还做了这种事,她细细想一下之后,微微摇头,“也许王涛主任是为我着想吧。” 这个话说得,就太言不由衷了,尤秘书长就是应急办的老大——还是高配的这种,尤老板让她配合贸易厅行事,作为副职的王涛却要泄露消息,给谁谁不恼火? “小肖你还是太老实了,”王敢不屑地摇摇头,肖睦睦受地位所限,不得不忍某些事情,但是他不能容忍,王某人从来就不是个善碴,他不愿意看到不受控制的场面出现,尤其是这场面又损伤了他的面子。 肖睦睦给张爱国打去了电话,而张主任乘坐的火车还没有到达素波,接到这个电话之后,他有点奇怪天涯人的反应,我在的时候你们不谈,不在的时候反倒是要追到凤凰来,这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我已经把情况向陈主任汇报了,”张爱国自然猜得到,天涯出了变数,在这种不知情的状态下,他肯定不会这么贸然答应,“这件事我已经上交了……这样吧,等我跟陈主任联系一下,再给你个答案,你要是着急的话,也可以直接联系他。” 这关系……确实不一样啊,王敢在一边听得感叹,见她挂了电话,急忙撺掇了起来,“那你就给陈主任打电话吧。” 第2237章 敲定 陈太忠刚将荆紫菱送到唐亦萱的三十九号——小荆总很久没来凤凰视察碧涛了,这次来看一看,顺便跟他一起回北京。 原本,哥们儿是可以跟小萱萱那啥一下的,他的心里不无遗憾,不过没办法,谁让天才美少女要午睡呢?而且她还就喜欢跟唐姐腻在一起,坚决不住宾馆。 这个时候,接到肖睦睦的电话,他还真有一点庆幸,你要早打一阵儿,哥们儿的形象可就那啥了,“肖科长你好,什么事儿?” 待他听完此事之后,沉吟一下方始发话,“嗯,张爱国昨天才跟我汇报了情况,你的意思是说,贸易厅和落自的态度,发生了根本的转变……是不是?” 王敢没命地在电话那边点头——没错,变了,单仁义要是敢不答应,我去收拾他。 肖睦睦当然也做出了肯定的答复,陈太忠心里就明白了,这是蒋世方对他的承诺生效了,不过他很好奇蒋省长到底做了点什么,又生气早先天涯人的态度,于是就回答,“这个事儿你不要管,让他们来跟我说,这是个态度问题!” “陈主任你好,我是贸易厅办公室主任王敢,”得,他的话才刚落,那边就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这还真是反应快。 陈太忠一听是这人,就没啥好气,不过张爱国汇报的时候,也没怎么强调此人小看自己——人家一个正处,小看你个副科还不是很正常吗?他要真的这么抱怨,正处待遇的陈老板又该怎么想他? 所以,陈主任只是知道,这个王主任对科委有点敌视,同时又在酒桌上欺负过肖睦睦,于是第一句话就很冲,“你怎么会跟肖睦睦在一起?” “哦,我跟尤秘书长借的人,”王敢一听这口气,想的就更岔了,赶紧撇清自己,“打算近期去一趟凤凰,跟科委协商一下落自的收购事宜。” “那就看你们能拿出多少的诚意了,本来我们就很吃亏的事情,”陈太忠哪里肯跟这种人多说?所以回答得相当不客气,“我马上要出国了,你们抓紧时间吧。” 他不客气,可是王主任还就偏偏吃这一套,人和人是不能比的,两人级别类似,红火程度却大不相同,若不是如此说话,那陈太忠也就不是陈太忠了。 王敢陪着小心,又说两句挂了之后,才侧头看一看肖睦睦,犹豫一下方始发话,“收购的条件,不可能改变,这是大原则啊……他还要咱们让步。” 他理解错陈太忠的意思了——严格地来说,其实也不算错,但是王某人身在局中,心说人家那边动用一次省纪检委,接下来狮子大张嘴也是必然了。 可是落自这边也有自己的体面啊,当初科委的上门来谈,出五百万收购,这边不肯答应,现在巴巴地找上凤凰去,却是还要压低条件来以体现诚意。 这种现象,怎么听怎么都不地道,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抓到,又该大做文章了,所以王敢真的是很苦恼,于是出声试探,“要不让克己再跟他联系一下?” “成主任就不赞成收购落自,”肖睦睦随口答他一句,却是听得王主任心里又是一惊——合着你什么都知道,却是从来不吱声? 这个女人啊,我得招呼好了,不能再重蹈前两天的覆辙了,王敢暗暗地打定了主意,一边随手就递了两张卡过去,“九州购物中心的购物卡,既然要去凤凰,肖科长你随便买点备用的东西吧。” 两张卡,每张是一千的面额,反正他就是管这些事儿的,类似的卡,他身上一大把,只不过不合适给她多了——这里面也有个分寸的。 肖睦睦有心不要吧,推了两推之后,见对方态度坚决,也就收下了,心里却是有点怦怦乱跳:应急办就是清水衙门,她也不是领导,这种手笔的馈赠,也就是年底能从单位福利里享受一下。 小憩一阵之后,下午一上班,她就发现,王涛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说话也带了几分阴阳怪气,这让她在委屈和无奈的同时,也觉得有点可笑:你的眼光,也就只能盯着眼前这一小片了,有本事你混到陈主任那个地步去,跟我这小弱女子叫什么真呢? 约莫三点多的时候,尤闰生又将她叫了过去,问询中午发生的事情——他知道,搁给别人或者会主动上门汇报,但是小肖不会,因为王涛盯得紧。 问明白之后,尤秘书长沉吟一下,心说这凤凰科委狮子大张嘴也不合适啊,“算了,我知道了,一会儿要去见曹市长,你先订机票吧。” 尤闰生这两天一直躲着曹老板,没办法,他怕领导追究啊,现在他该补的窟窿补了,也有最新结果了,才敢去见曹市长。 五点的时候,尤闰生又招来了肖睦睦,“曹市长说了,你要是能让凤凰科委按原来的收购条件收购,把你调成正科……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你只管说。” 没办法,曹市长也丢不起这个人,又心急抛出去落自,所以就有了这样的吩咐,反正市政府这么大,科级干部算什么? 肖睦睦犹豫一下,终于鼓起勇气,“王主任把事情说给了落自,结果中午单仁义跟王敢通话了,搞得王敢很恼火,嫌咱们乱传话,影响了他的程序。” “啧,”尤秘书长一听是这话,禁不住啧一下嘴巴,王涛有些什么毛病他很清楚,但是……他用着比较顺手不是? 不过,在这种重大事情上,小王你乱说话,那真是无组织无纪律了,尤其这话还是小肖这老实娃娃反应的,尤闰生沉吟好一阵,才叹口气,“我不会让他再接触类似信息了,小肖你好好努力,这件事儿办成的话……我跟曹市长给你争取个实职正科。” “我一定努力,”肖睦睦点点头,她这下可是真有工作动力了,能提了正科是不错,但是主任科员的话,也不过就是级别上去了,有实职和没实职,那是大不相同的。 尤其是,她若是有了实职,就可以远离王涛了,以前她没这么好的机会接触上级领导,行事又规矩,所以没觉得王主任这人如何,可这两天她是深切地感受到了,姓王的气量太窄! 或者王涛原本就是这样,是我眼界高了,现在才觉出来吗?肖睦睦走出尤秘书长办公室,暗暗地问自己。 不过,下一刻她就将这份纠结抛在了脑后,摸出手机,看着调出来的“陈太忠”三个字,心神又是一阵恍惚,难道说……这就是我命中的贵人? 陈贵人可不知道有个女人心系自己,他在国内呆的时间已经进入了倒计时,此刻他正在观看别人演示的科委大厦工程资料的电子版。 这个电子版是他最先想到的主意,而许纯良了解了一下,发现这个东西在建筑业,确实是属于相当罕见的——不敢说是国内首创,却也不仅仅是国内领先能形容的。 甚至,接了活动鲁班奖任务的翟效方都认为,这个创意能为科委大厦加分不少,现在鲁班奖的申报活动即将展开,各项工作必须要抓紧了。 就在这个时候,陈太忠接到了肖睦睦的电话,他瞥一眼一旁的许纯良,也没有避开就直接发话了,“肖科长,你好。” 电话那边的肖睦睦沉默了半天,方始鼓起勇气发话,“明天我飞素波,陈主任你……你能来机场接一下我吗?” 这就是赤裸裸的暗示了,陈太忠犹豫一下,终是没有拒绝得太过分,只是淡淡地回答,“收购落自的具体事宜,你要跟张主任联系,我顾不上。” “市里决定,接受你们上次开出的收购条件,”肖睦睦前半段的话,说得又急又快,不过紧接着就是长出一口气,才支支吾吾地继续发话,“这可以算诚意了吧?陈主任,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 对你来说很重要?陈太忠听得就是一愣,他已经从穆海波处了解到,蒋省长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按说,肖睦睦的答案,已经可以让他满意了,不过他还想再争取一下,“三免两减半……你们市里同意不同意?” “同意的可能性很小,”肖睦睦低声回答,犹豫半天之后,才轻声说一句,“不过,明天见面之后,我可以单独跟你谈一谈。” “有什么话,你就现在说吧,”陈太忠见到许纯良也讶异地看过来,索性敞开说了,“朋友嘛,没什么不能谈的。” “这会跟我升正科挂钩,”肖睦睦终于说出了这话。 “哦,我知道了,你找小张谈吧,”陈太忠挂断了电话,她的回答让他想起了自己当业务二科科长的经历,对国营企业来说,三免两减半确实没那么大的意义,只是他用来讨价还价的道具罢了。 “落自那边搞定了,全权答应咱们的条件,”他冲许纯良微微一笑,“还要上杆子过来,这不是有点……犯贱吗?” “嗯,确实有那么一点,”许主任也点点头…… 第2238章 管饱会 2000年四月十四号,凤凰科委下属的疾风助力车厂,同落宁市自行车厂达成初步收购意向,疾风车以五百万的资金加一千万的技改投资,控股落自,天涯省名牌天马自行车,在经历了三十多年的辉煌之后,即将退出历史的舞台。 凤凰科委希望能获得三免两减半的税收政策,不过很遗憾,落宁市政府以新的企业是国企而不是三资企业为由,拒绝承诺如此优惠的政策。 这一直是谈判的焦点,到最后,落宁市终于开出一个新的变通条件,新的企业在总销售额达到八千万元之前免税,在总销售额超出八千万达到三亿元之前,税收减半,三亿元以后,就是全额纳税。 八千万,基本上接近于三万三千辆助力车的销售额,搁给现在的落自,要销售十个月才能实现,而搁给疾风车厂,也就是两个月出头到不了三个月。 而三个亿的销售额,基本上就是二十万辆了——量上去的话成本会下降,这个量就算疾风人自己卖,也得一年多,这正是这个变通的精要之处。 撇开免税部分不谈,如果凤凰人搞不好落自,这二十万辆的生产和销售,起码是两年以后甚至是三年以后的事情,这段时间,只对超出八千万的两亿二千万征半税,这就是落宁市政府的诚意。 当然,如果落自浴火重生之后,发展得非常好,一年就生产和销售了二十万辆,那么第二年全额纳税也就正常了,你发展这么快,总不能老占公家便宜不是——没我们落宁市的全方位支持,整天不是停水就是停电的,你能发展得起来吗? 所以说,落宁市政府的这个提议,不但是让利了,而且就是奔着双赢的局面去的,凤凰科委负责谈判的张爱国是这么认为的——事实上,这个条件就是他想到的,并且暗示了肖睦睦一声,以便让这建议看起来,是由落宁市提出的。 然而,落宁市本来是没打算提供税收优惠政策的,这就是吃亏啦,所以他们在让利的同时,要获得回报,于是同时提出一个要求来:我们要求调整股权分配方案,你们控股可以,但是两家必须各持百分之五十的股份。 这是一个悖论,都一般高了,怎么能决定控股人是谁呢?然而,复旦大学硕士生的水平,那不是吹出来的,肖睦睦提供了一个方案——这次真的是她自己想到的,那就是双方都是百分之五十,但是凤凰科委比落宁市多一股。 所谓的一股两股,那就是白扯,由于没有上市,又是两家谈收购,每股的定价根本无从谈起,你可以认为一股价值十万,也可以认为一股价值十块,只是,不管股价是多少,凤凰人多出落宁人一股。 是的,这只是个象征意义,表明凤凰人在新企业中占据主导地位,其他的,两家都一样,各占百分之五十嘛,不是一家四十九,一家五十一。 别小看了这百分之一,销售一个亿,落宁这边就多一百万出来,点数小了点,但是基数大,当然,这一百万不会全是利润,但是落自真要浴火重生了,一年销售两个亿也不是梦想,才上市的疾风车,一年都能卖一个多亿呢。 这是长久买卖,是不争一朝一夕的长远眼光,尤为重要的是,外人一说起来,凤凰和落宁的股份是相同的,落宁的名牌没有白白地被人抹杀,落宁人不会有屈辱感——只说这个象征意义,就值得冒一把险了。 肖睦睦这个建议才传到落宁,曹市长就拍板了,“好,这个建议不错,不愧是咱市政府出去的人,原则性强又能顾全大局,就按这个谈。” 凤凰人得到了,他们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税收优惠,同时他们也付出了,付出了百分之一的股份,双方各有所得。 至于说陈太忠所考虑的,副处的厂子怎么能收购掉副厅的厂子,这根本就不是问题,甚至都不需要他考虑,肖睦睦就拿出了处理方案——不会吧,又是肖睦睦? 事实上,这个方案出自于尤闰生之手,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堂堂的市政府副秘书长,不可能一点料都没有的,尤秘书长对自己手下的才女做出了指示:拆分! 没错,拆分落自,将一个厂子拆成两部分,主要是将资产和职能划分开,他要是将资产也拆开,恐怕凤凰人立刻就要跳脚了。 落自现有的资产,就交给凤凰科委了,但是落自的管理层,也就是说那些正科以上的干部,愿意留在落自的,那就接受凤凰人的改编,落宁这边有组织档案的,保留相关待遇,但是要降一级。 至于说落自的管理层,被拆分出来的这一块,组成一个处级的管理委员会,单仁义就是委员会主任,正处级——事实上,单总这企业的副厅待遇,想转到机关单位的话,大多也要降半级来使用的,就像军转地的时候,正团最多转为副县处一样。 这个委员会,就是针对落宁疾风厂的,厂里落宁一方的事务,要经过委员会的认可,才能奏效,其实就是疾风厂落宁一方的太上皇,却是又由于差凤凰人一股,不能主导厂内事务——没办法,厂子被人兼并了,这么多干部,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不是? 要不说,我党的干部,最善于发挥主观能动性呢?副厅的厂子没了,但是略略一变通,就多了一个正处的管理委员会。 尤其值得强调的是,这管理委员会降了半级,为了弥补大家心里的不平衡,也为了减少落自人的耻辱感,所以起了一个比较大气的名字——“落宁市传统品牌管理和保护委员会”。 这有怜惜天马夭折的意思,但是不管怎么说,起这么个名字,针对性就降低了,适用范围和职能却又扩大了,别的品牌,他们也能插手,也不能说全是坏处没好处。 不过这世界上,小人真的太多了,尤其有些人,专造各种谣言,落宁市传统品牌管理和保护委员会——简称品牌的管保会,后来却被人称为“管饱会”,真是何其恶毒! 有人欢喜有人愁,落宁这边哀鸿遍野,凤凰这边可是高兴了,甚至,分管的乔小树市长都出席了意向达成后的接待晚宴,并且致辞——正式的签约仪式轮不到他,即使章尧东不来,也有田立平。 许纯良也来了,不管他再怎么看待落自,但是不可否认,这是一笔合算的买卖,他之所以兴趣不大,无非是以为己方的价钱买不到这么个厂子,而眼下的事情告诉他,这世界上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 遗憾的是,有个很重要的人没来,陈太忠,发起此事的他已经出国了,不过,收购谈判的具体承办人是张爱国,陈主任的功劳,那是没人抹杀得了的。 肖睦睦成为了晚宴上的明星人物,她是代表了落宁市政府的,而且没有她的大力斡旋,谈判不可能如此地顺利,为了表彰她在谈判中起到的作用,曹进喜都特意打了电话过来表态——此事结束之后,市里会考虑把你放在更重要的岗位上,以便充分发挥你的能力。 一市之长的表态,小肖的实职正科就是囊中之物了,不过,在这个时刻,她没有心情想这个,她脑中时不时出现一个笑吟吟的高大年轻男人: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陈太忠在跟人谈心,驻欧办里出现了一点小问题:有人在谈恋爱了! 驻欧办是坚决不许内部人员谈恋爱的,员工手册上写得明明白白,一旦发现就是双开,不过这次有点意外,不是内部人员谈恋爱,而是内部人喜欢上外面人了。 按说这也是不提倡的,驻欧办的性质比较特殊,大家都该有些防范意识,毕竟烟囱工人冉阿让是出现过的,谁能保证某些人不会使用美男计来接触那些单纯的女孩? 但是这次,发生问题的也不是女孩,这才是陈太忠头疼的地方,刘园林恋爱了,爱上的还是一个酋长的女儿。 没错,是酋长的女儿,她是个黑人,精瘦的那种,女孩儿叫卡瓦娜,苏丹西南某个小部落酋长的女儿。 两人的相识很偶然,那种发生在浪漫之都的标准邂逅,刘园林在香榭丽舍逛街的时候,女孩儿也在逛街,而两人踏进了同一个商店。 卡瓦娜一共有十一个兄弟姐妹,但是她的老爸属于比较有钱的酋长,她又比较得宠,所以就送她来欧洲留学,不过遗憾的是,她留学的地方不是巴黎,而是柏林。 所以她不会法语,只会德语,会一点英语也是说得结结巴巴的,偏偏地,刘园林看见她的时候,她正跟售货员大眼瞪小眼——香榭丽舍流行的是法语,但是会讲德语、意大利语之类的售货员也比比皆是,但是很遗憾,这家商店里没有,起码当时没有。 第2239章 口腹 刘园林会的四种外语里,偏偏就有德语,他又是个热心肠,于是就上前帮黑人女孩儿解围,呜里哇啦一阵之后,女孩没有购买任何东西,但是,她打算购买他的翻译服务。 刘园林是不会答应她的,因为他听说女孩儿还打算在法国呆一周,“如果是半天的话,当时我就答应了,一百法郎就行,但是我有工作不是?又见她说话客气,于是我就免费陪了她半天……咱中国是文明古国,不能眼光太短浅。” 结果他这一陪,女孩儿就觉得这个黄皮肤男人不错,于是就邀请他共进晚餐,按道理说,在西方国家吃饭大多是AA制,女孩请他吃饭,也算是变相地支付报酬。 他觉得自己不能占这个便宜——事实上,是他对外国人的口味没有太大的信心,于是就说我单位里有饭,不回去吃就是浪费。 “哦,那我也去吃吧,”卡瓦娜还真不见外,跟着他就来到了驻欧办,吃完饭之后,她打算支付自己的账单,不过遗憾的是,驻欧办没有发票可开——严格来说的话,驻欧办在巴黎,本来就没有经营的资格,请客可以,若是收钱……最好还是国内转账吧。 刘园林打算承担她的饭费,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签个单就行,自家买的东西自家做的饭,多做一口也不过是勺子上漏一漏,就那么过去了——事实上,他是有资格签一定数量接待餐的。 但是这个卡瓦娜就觉得他挺不错了,因为按照西方人的思维方式,大家吃饭都是AA制的,如果男人替女人出了饭钱,那么一般就希望在饭后,女人能适当地回报男人。 刘园林希望她回报吗?显然不需要,尤其有意思的是,两个人吃饭的口味竟是极其地相同,而且卡瓦娜还会做饭,正合刘某人的口味。 一段跨越国家和肤色的恋情,竟然是由相同的味蕾和胃囊引发的,这真是浪漫到不能再浪漫了,起码驻欧办的其他人全部表示出了震惊。 袁珏拿刘园林没有办法,因为小刘不但是陈主任亲自找来的,甚至不是驻欧办的正式职工——人家研究生还没毕业呢,不像其他四个女孩子,他可以比较容易地做出决定。 当然,这个安全防范意识方面,袁主任是可以强调一下的,不过两人的相遇和相识,充满了偶然,实在看不出这酋长的女儿是有意为之——整个巴黎,也就只有驻欧办的人知道,刘园林还会说德语。 陈太忠一到巴黎,就面临这么个问题,不过说实话,陈主任也不太好张得开嘴,毕竟他在外面还有贝拉和葛瑞丝呢,凭啥说别人? “你俩想来往,那随便你,不过我要强调两点,”面对刘园林,他伸出两个手指来,“第一点是老调重弹,安全防范意识;第二点呢,你俩要约会什么的,不能在单位,四个女娃娃年纪都不小了,你们俩卿卿我我的,容易这个……引起别人的效仿。” “我也不想啊,”刘园林苦着脸,低声解释,“问题是我俩都不富裕,她还经常要从柏林过来,天天在外面的话……消费太高。” 卡瓦娜家里算是比较有钱的,但也只是相对富裕,而刘园林一个月不过千把美元,要是窝在驻欧办倒是没有什么开销,春节回家他带的美元还折算了五万人民币,但要是在巴黎风花雪月,实在太不现实了。 “她就那么好?”陈太忠有点不服气,他一直就是带一点种族主义思想的,能跟凯瑟琳这些白种女人在一起,已经是他的极限了,想到对方居然能跟一个黑种女人好上,实在不得不叹服小刘惊人的口味。 “挺好的吧,”刘园林犹豫一下,方始低声回答,“她很单纯,跟我在一起也只是付出,从来不跟我要什么……她做的菜很好吃。” 菜很好吃!陈太忠禁不住抽动一下嘴角,这个理由真的太强大了,作为一个不怎么讲究吃喝的男人,他一直就不怎么相信“想要拴住男人的心,就先要拴住他的胃”这种说法,但是眼下看来,似乎……哥们儿是有点主观了。 “以后你们打算怎么办?”他叹口气,不再说这个话题,“好像五月份你就该回去,论文答辩了,是吧?” “以后的事情,谁清楚呢?”刘园林耸一耸肩,又一摊手,苦笑着回答,“反正她说我要是不回巴黎的话,她就去中国找我。” “你还真是惹了一个麻烦,”陈太忠听出来了,小刘同学似乎并不想如何地负责,但是想要甩脱那个女人,好像也很不容易,“要是你能跟驻欧办签个三年的聘用合同,我给你拨十万美元的安家费。” “但是……这个工资呢?”刘园林一直很纠结,自己会四门外语,待遇却是还比不上保洁工,不过他目前是实习,倒也是不能比的,可是毕了业,那就是另一说了。 “见习期,工资翻倍,等一年的见习期满,月薪三千美元,反正你毕了业,我这儿有绩效工资,”陈太忠回答得很干脆,“你别跟林巧云她们比,她们能干几年?” “但是您一旦调离了,这驻欧办的前景,就未必那么好了,”刘园林的伯父是刘拴魁,对官场中这点东西,他也明白,不过在巴黎呆得久了,他也认识了不少人,知道留在这里也会有很多机遇,所以他有点迷茫,“让我考虑考虑吧。” “那你想一想吧,”陈太忠笑一笑,站起了身子,他是比较待见刘园林的,但是各人的前途还是要人家自己选择的,然后他丢下一扎钱就转身出去了,“这是一万美元,以后少把那黑丫头往单位领,听见没有?” 陈主任是昨天到的,到了之后就住到了葛瑞丝和贝拉那里,鏖战通宵之后,早上才来单位办公,很多东西他还不是很清楚,要跟袁主任了解一下。 袁珏做工作还是很细的,他将驻欧办这两个月以来的情况大致反应了一下,这段时间也没什么太重要的事情,倒是关于曲阳黄,有一些好消息。 经过埃布尔前一阵不遗余力地推销,粗陶坛子的曲阳黄已经逐渐被大众接受,现在销量在稳步上升中,尤其有意思的是,前一阵德甲联赛中,曲阳黄居然出现在了赛场的观众席上。 当然,这并不是说德国人放弃了他们的啤酒情怀,而是说那两斤装的粗陶坛子,看起来相当壮实,拎着坛口舞动两下,很有震慑力。 两人正在说着话,得到消息的埃布尔就赶到了,一见陈太忠就笑得合不拢嘴,“哦,陈,你猜一猜,四月上旬我卖掉了多少曲阳黄……三千,是三千坛。” “哦,这是个了不起的成绩,”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十天三千坛的话,一年就是十万坛,不过很遗憾,接下来你只能在法国卖了。” “哦,我也很遗憾,”埃布尔耸一耸肩膀,这三千坛可不是只在巴黎销售,前面都说了,德国还有人来买呢,按照既定的策略,接下来就该在整个欧洲铺货了,比如说英国是给了尼克,而意大利则归了安东尼。 但是,掮客先生也不是不知足的人,事实上他还有别的事业,得了曲阳黄的法国总代理,也不过就是有了一笔固定的额外收入罢了。 陈太忠跟他说好的结算价,还真的是五英镑,约莫就是一坛七十五块人民币,而埃布尔的批发价却是39.98美元,到了卖场之后,标价一般就在60美元左右。 也就是说,一坛酒埃布尔基本上能赚到三十美元的毛利,一年卖五万坛的话,毛利能达到一百五十万美元,遗憾的是,法国的税实在太高了,掮客先生最后净得的利润应该在五十万美元左右——如果他没有合理避税的话。 但纵然是如此,埃布尔坚持要控制每年的销售量,“法国的上限是十万坛,我绝对不会多卖,是的,我不希望为了一时的利润,做坏一个有潜力成为世界品牌的产品,但是我希望能得到一个为期二十年的代理协议。” “这也是我的希望,”陈太忠笑一笑,法国人不管做奢侈品,还是玩垄断,都是很有一套的,“你有信心今年在法国做够十万坛吗?” “我今年的目标是五万,即使市面上断货,”埃布尔笑一笑,昂然回答他,“几十万美元的损失,我还是能接受的,明年再十万吧。” “我很荣幸,选择了你做这个产品,”陈太忠笑着伸手拍一拍他的肩头,第一批到欧洲的曲阳黄,简直就是凤凰市七拼八凑出来的,质量上是做了把关的,但要说生产能力,还真的勉强,而埃布尔只卖五万坛的话,凤凰那边就有了宝贵的时间,来提高加工生产能力。 不过,有疾风车的样板在前,陈某人也习惯了上足发条一样地赶工了,所谓商机就是这样,来得可能不经意,但是必须要珍惜。 然而,有一点他不得不提醒自己的合作伙伴,那是疾风车也经历过的,“可是你要做奢侈品,就要做好类似中国酒对市场冲击的准备。” “哦,只要他们不在坛子上打那三个字,我无所谓,”掮客先生毫不介意地耸一耸肩膀,“否则,他们会很高兴地见到法院的传票。” 第2240章 横生枝节(上) 按说,陈太忠在巴黎的时间要远远少于不在的时候,他又肯放权,袁珏这驻欧办的二把手,才应该是实际意义上的一把手。 但是很遗憾,旁人并不这么看,不止大使馆的人不这么看,连那些讲究秩序的外国人也是如此,这一点,在曲阳黄的分销上就可以看出一斑来。 法国这边局面一打开,英国、意大利什么的跟着就知道了,接下来的接洽,袁主任就能负责,可不管是尼克还是安东尼,没有人跟他认真地谈过此事,埃布尔来过几回,虽然还算客气,却也主要是了解曲阳黄的供货时间、数量和周期。 陈太忠一来就不一样了,他来的第二天,上午是埃布尔来了,下午就是安东尼,隔了一天之后,尼克也派人过来了——他没时间亲自过来。 议员先生现在已经升为了议长,目前正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发表一些演讲什么的,他派来的人很谦恭地对陈主任解释,“先生说了,他的当选离不开中国朋友的大力支持。” 那是一定的,陈太忠想到了自己送给尼克的两只海洛因制成的景德镇瓷器,不禁微微一笑,也不知道这家伙最后是怎么用的,“请你转告尼克先生,我会在下一周,亲自去英国看望他,我还没有恭贺他的当选。” “那么,关于中国黄酒的……对不起错了,是关于曲阳黄的销售,”那位终于将话题引入正轨,“我们是不是可以细谈一下?” “跟我的副主任谈吧,”陈太忠一拍袁珏的肩头,笑眯眯地对着来人,“当然,如果你有伽利略计划的最新情况,我愿意陪你谈一谈。” “伽利略计划,”那位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个话题并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够知道底细的,事实上,他在生活中谈论伽利略计划的时候,多是在抱怨政府未经他的允许,就挪用了他缴纳的税金。 ——“我希望不要再出现一个莫名其妙的哥白尼计划,否则的话,我会考虑移民瑞典,那里有热情豪放的金发美女、顶级的色情片……即使坐着不干活,也有纳税人为你购买面包,嗯,我喜欢共产主义。” “没有吗?那你跟我的副主任谈吧,”陈太忠笑一笑扬长而去,他眼里没有小人物,“我还要去拜会一下阿尔卡特的缪加先生。” 年初的时候,阿尔卡特的亚太区总部已经迁移至上海,这是国际性通信设备供应商中,第一家将亚太区总部设在中国的公司。 而阿尔卡特同信息产业部的谈判,还在继续,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法国人很顽强,但是中国的干部铁下心将什么事情拖延下去的话,那就不仅仅是能用顽强来形容了。 缪加先生也是为此而纠结着,这两天听说陈太忠来了,就请他在方便时见面谈一谈,陈主任正琢磨着凤凰的手机要想尽快上马,有些元器件是不是可以委托阿尔卡特加工,心说那见一见也不错。 令他感到遗憾的是,法国人并不能为凤凰加工元器件,因为阿尔卡特自己的手机元器件,都外包出去不少,要说起来,这也是法国大部分企业的一个特点,核心技术有一些,但是很多时候并不注意制造过程。 跟以工业制造业闻名的德国人相比,法国人更注重品牌的管理,追求利益的最大化,欧洲最愿意尝试垄断经营的非法国人莫属,埃布尔是如此,后来试图垄断中国矿泉水乃至于饮料市场的达能公司,同样是如此。 缪加先生不能提供好的服务,那么陈太忠也不会给他提供好的服务,不过,在聊到阿尔卡特是否该坚持控股上海贝尔的时候,他还是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或者,双方可以各占百分之五十的股份,”他想起了疾风车收购落自的股权分配方案,禁不住就要卖弄一下他的商业见识,“上海贝尔比你们多出一股就行。” “谢谢你的建议,我们正打算这么做,”缪加先生笑眯眯地看着他,接着很无奈地一摊手,“但是你们应该不会答应……当然,我的意思是说,多出的一股,要属于我们阿尔卡特。” “看来是一个无法调和的矛盾,”陈太忠也笑一笑,心里有点汗颜,看来肖睦睦的建议,并不是她的首创,要玩商业理念,还是要多跟这帮洋鬼子学一学啊。 从阿尔卡特处出来,他又去在法华人人权保障会转了一圈,那个地方离石亮的超市很近,低矮的二层小楼,看起来更像是临时建筑。 才回到巴黎,陈太忠的应酬也不少,然而荒唐的是,他最想去的地方,反倒是不能去,蒙勇给他发邮件已经半个月了——科西嘉民族解放阵线的科隆纳强烈要求一些武器。 那时他在国内,自然不便联系,不过眼下才来巴黎,还是不便做出什么反应,否则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联想,于是他决定,在进入英国之后,再悄悄地潜回来。 陈太忠是周二下午到的伦敦,凤凰市政府副秘书长蔡京生已经于周一晚上抵达了伦敦,正在这里等他。 煤焦集团的老总迟迟定不下来,但是凤凰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向英国供货了,在供货之前,市里要跟伯明翰这边草签个意向,同时把这边的焦炭样品拿过去化验一下。 按说老总没定下来,这个程序应该是由杨波来主持的,他是分管工业的副市长,然而很遗憾,他跟陈太忠关系不和睦,而常务副市长曾学德……跟陈太忠的关系更紧张。 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煤焦集团的整合,就是田立平一手抓的,前文说过,这里面固然涉及到了方方面面的利益,田市长出面比较有威慑力,但是同时,也是因为市里没有合适的副市长来抓此事。 田立平抓了此事,章尧东就想插手煤焦集团的人士任命,而田市长坚决不撒手,所以就造成了这个老总的难产。 这次伦敦之行,章尧东是想让市委副书记姜勇来把关——姜勇跟陈太忠关系不是很近,但是比杨波和曾学德,那就强太多太多了。 只是,田立平不肯答应,我们搞商品出口谈判呢,你党委的人瞎掺乎什么?章书记有心叫个真,打压一下老田的气焰,不过想一想,巴黎那边……那厮的头太难剃。 章尧东有信心在凤凰占上风,但是占了上风之后,去欧洲吃冷落的话,那就是赤裸裸的打脸了,终于决定不再这件事上做文章,且让姓田的你得意一回。 他是这么想的,但是田立平也派不出合适的人去,田市长自己没时间,景静砾也很忙,于是琢磨来琢磨去,派了一个比较顺眼的副秘书长蔡京生去。 蔡秘书长也是四十出头的主儿了,凤凰市不怎么讲对应负责的副市长这一套,他跟吴言和杨波的责权有些交集,但是细说起来,他跟吉建新的关系要好一点。 蔡京生领了这个任务,又带个会英语的小秘书一起来,第二天却才见到陈太忠,不过他怎么敢抱怨?陈主任号称市长杀手,杨锐锋、朱秉松和赵喜才都次第倒在此人手下,他一个小小的副秘书长,实在开罪不起这样的人物。 陈太忠也是抱了公心来的,三人汇合之后,尼可接人的车也就到了——尼议长混混出身,其实不怎么讲迎来送往这一套的,不过对上陈太忠,有些东西还是注意一点的好。 车到伯明翰,就是晚上七点了,尼克在自己的别墅里接待三位来自中国的客人,值得一提的是,酒桌上摆的居然是“曲阳黄”。 饭后的闲聊当中,尼克貌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太忠,有别的中国人也在跟我的朋友接触,他们报的离岸价,每吨比你足足低了五美元……你不觉得该做点什么吗?” 依照当时的行情,五美元就是人民币四十多块,加上出口退税就超过五十块了,这个数字看起来似乎不高,但是乘以二十万吨,那就是很恐怖的数字了。 陈太忠当时就是一愣,随即眼睛一眯,“FUCK,SHIT,是哪个混蛋干的?” “我也不知道是谁,”尼克笑一笑,对陈表现出来的这种震惊感,他非常享受——我惹不起你总有惹得起你的人,“但是,他们是存在的。” 蔡京生不懂英语,但是他身边的小秘书懂不是?低声翻译几句之后,蔡秘书长也震惊了,低声嘀咕一句,“降五十多块……这还能赚钱吗?” “其实是运费上有差异,”小秘书并不是一无是处,他很愿意向领导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这些人离出海口近的话,怎么都比咱们有优势。” “是这样吗?”陈太忠沉吟一下,接着哼一声,“我就奇怪了,怎么我做点事情,总是会遇到这样那样捣乱的家伙,尼克,我需要知道,这些混蛋是从哪里来的。” “当然,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尼克笑着点点头…… 第2241章 横生枝节(下) 事实上,陈太忠听到尼克的话的时候,就反应过来了,要说别的生意也就罢了,这次跟伯明翰谈的生意,传出去还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这一单买卖,他最早是锁定素波莒山煤业的,那里出了问题才转移到凤凰,不但市里大张旗鼓地整合煤焦资源,更是跟蓝家私下碰撞了一下,赵晨那个疯子还试图插手煤焦生意,并且从他这里出货。 这就是事儿没办就吵到天下皆知了,这种情况,有人来撬生意再正常不过了,而且这煤焦的生意不比曲阳黄。 曲阳黄也是前期就炒得火热,但是里面的几个人脉渠道掌握在陈太忠自己手里,他又跑前跑后地去推销,而且形象包装也比较好认,这都是焦炭不能比的——谁能从焦炭的外形上,看出来是山西的焦炭还是山东的? 当然,等曲阳黄大火之后,也必然会遇到类似产品的冲击,这个是一定的,但是现在还不需要考虑那么多。 饭毕,尼克盛情邀请几位客人住在他这里,不过陈太忠拒绝了,找一家宾馆住下之后,蔡京生也没心思休息,而是忧心忡忡地找到他,“对于新出现的竞争对手,陈主任你有什么好的建议没有?” “先等尼克落实情况吧,”陈太忠既然想通了关节,倒也不是很着急,“蔡处长你是个什么想法?” “看那边是国企还是私企吧,”蔡京生报之以苦笑,他可是没想到,都手拿把掐的事情了,还出现如此的变数,“要是国企,让组织帮着协调一下,要是私企……” 说到这里,他狠狠地一咬牙,“既然来都来了,那就打价格战吧,看谁怕谁,不过,一吨让上五十块甚至更多……啧,我有愧田市长的信任啊,要不跟市里请示一下?” 大家都知道,打价格战的话,国企一般打不过私企,而且国企就不是很喜欢打价格战——除非对手也是国企,否则东西卖出去没准还要背责任,蔡秘书长如此表示,也是豁出去了。 当然,他找陈主任商量的本意,是两人先统一一下认识,然后向市里汇报请示一下——是都官场里做事的正常程序。 “这个价格战,未必一定要打,”陈太忠犹豫一下,缓缓地摇头,他可以想像得到,这次十有八九是跟蓝家掐上了,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正像小秘书说的那样,蓝家组织货源的能力很强,有些地方离出海口真的特别近,只从陆路运输成本上,每吨没准能比凤凰占有百元以上的优势,想到这个,他冷笑一声,“坐看中国人自己掐,这正是英国人想要的结果。” “那陈主任你的意思是?”蔡秘书长面色沉重,没错,别说英国人,每个采购者都喜欢坐看供货商互掐,谁也跟钱没仇不是? 但是,对方的报价已经比咱们低四十多了,不掐的话,岂不是把合同拱手让人?蔡京生跟外国人打交道不多,又很看重这一单买卖,一时间有点无所适从。 “拼价格……唉,拼价格,”陈太忠长叹一声,心情真的很不好,“咱卖的都是初级加工品,利润本来就不大,要是曲阳黄也就算了,利润还高一点,不行,我不惯他们毛病。” “也对,”蔡京生沉着脸点点头,这话谁都会说,但是在这以资源换外汇的年代,敢将这话说出口并打算着手实施的主儿,还真的不多,不过,陈主任不但在凤凰呼风唤雨,据说在欧洲很有点办法,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强者心态吧? “先看看是谁在跟我们抢生意吧,”陈太忠微微一笑,很灿烂的笑容,“蔡处长也别着急,这年头的事情,没什么是不能商量的。” 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时候,尼克打听到了来自另一家供货商的消息,是天津某家贸易公司。 必须要指出的是,尼议长是通过自己的手段了解到的,毕竟他曾经是伯明翰市的地下王者之一,而为陈太忠办事,他不想出什么纰漏——他可以直接从朋友那儿得到消息,但是,这或者会让陈陷入某种被动当中。 为此,陈太忠专门向后推了一天,晚一天去上门拜会那采购者,而中午的时候,他终于知道了天津那一家公司的来历——一家做得很大的公司,蓝家阵营的。 蔡京生也从自己的渠道落实了这家公司的情况,面对一个年销售额数千万美元的公司,他的心情相当地沉重,“陈主任,我觉得他们会很难沟通。” “我觉得不难沟通,”陈太忠微微一笑,他的心思并不放在这家公司身上,他更多考虑的,是下家的问题,“怎么样才能让英国佬接受原价呢?” 当然,心思不放在这事上,并不代表他不办事,下午四点的时候,他和蔡京生带着小秘书,找到了这家公司谈判代表所在的宾馆。 来人的气派很大,下榻在一家高级酒店,还订了两个行政套间,一个标准间,四男三女。 陈太忠按响门铃的时候,套间里居然有五个人在场,正在喝茶聊天,开门的年轻男子一见来的是三个黄种人,眉头就是一皱,身子敏捷地一动,挡在门口,“你们找谁?” “郝总在吧?”陈太忠微微一笑,抬手就去推他,“你,给我滚开!” 男人见他伸手,下意识地抬手去抓他的手,动作异常地矫健,一看就是练过的主儿,但是他怎么挡得住陈太忠?下一刻,他觉得眼一花手就抓空了,紧接着,胸口一阵大力传来,他不由自主地噔噔倒退两步。 不过此人的身手也不是盖的,倒退几步之后,借势就将身体平衡了下来,紧接着身子微微一蹲,已经运气到腰间和腿部,作势就要扑过来。 “咦?”陈太忠有点微微的吃惊,他只当此人是退役的军人之类的,不成想看架势,居然是练过武术的,正在这个时候,一个沉闷的声音响起,“小孙,等一下。”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秃顶胖子,正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身边还靠着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孩,他胖虽胖,脸上却是有彪悍之色,不动声色地看着陈太忠,“你们是什么人?” “凤凰陈太忠,不要告诉我你没听说过,”陈太忠笑嘻嘻地走了进来,他身后,是战战兢兢的蔡京生和小秘书,这二位也知道陈主任能打,倒是不怕吃眼前亏,可是陈主任一出手就这么强势,给谁都得提心吊胆——你不是说,是来谈判的吗?怎么能这么谈呢? 这中年胖子就是郝总,听到对方自报家门,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只不过眼中多少带了一丝异样,“哦,凤凰人……为什么跟我的司机动手?” “我来这儿,不是跟你废话的,”陈太忠大大咧咧地往一张圈椅上一坐,笑吟吟地看着对方,“我是来送郝总上路的……” “送我上路?”郝总脸色再沉稳,听到这个带有歧义的词,嘴角也禁不住抽动一下,“嗯……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说明白点。” “伯明翰风景不错,不过郝总你呆得时间有点长了,”陈太忠脸上的笑容,越发地灿烂了,“回去得晚了,没准家里人要着急。” “早听说凤凰有你这么一号人物了,”郝总哼一声,也不再藏着掖着,身为一家大公司的老板,他自然有他的担当,“不过,跟我这么霸道……凭什么?” “介绍一下,”陈太忠一指身边的蔡京生,“这是我们凤凰市政府蔡秘书长,这次来是谈焦炭供应的,我们要展开工作了。” “你们卖焦炭,我们也要卖焦炭,”郝总的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他慢慢地发话,甚至还探手从女儿手上端过了茶杯,轻啜一口,垂着眼皮发话了,“这市场,是要靠真本事来做的,大家各凭能力公平竞争,我今天心情好……” “你心情好不好,关我屁事,”陈太忠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脸上笑容依旧,仿佛那骂人的话不是他说的一般,“我说过了,我不是来跟你废话的……这片儿是我先谈的,你这么搅和,就是不给我面子,赶紧走人!” 这就是陈主任的逻辑,他做事一贯要先找道理,做恶客也要有做恶客的道理,是的,他认为自己被欺负了,于是就理直气壮地找上门来——你要讲个先来后到! 至于说公平竞争,那才是扯淡,你丫运输成本就比我低,这公平吗?退一步说,就算成本差不多,但是你的利润预期比我低——比我低的利润预期,这叫公平竞争吗? 陈某人找歪理,还是相当内行的,没办法,他就是爱以德服人,如若不然,他也不会带着蔡秘书长这俩灯泡上门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郝总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嘴里不紧不慢地说着,“你又知道不知道,惹了我会带给你什么样的后果?” 第2242章 吓破胆(上) 郝亮明的话说得傲慢无比,他是见过世面的主儿,也吃定对方在这伯明翰的宾馆里,不可能肆无忌惮地伤人。 陈太忠听到这话,脸上一时笑意大盛,他既然带了蔡京生来,就没想动粗——最多也就是推推搡搡罢了,只是这厮装逼装到这样的程度,让他分外地不爽! 不过最终,他还是按着原定计划,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嘴里淡淡地发话,“送行的心意,我是尽到了,郝老板你好自为之吧……别让家里人惦记。” “你这么说,什么意思?”那唤作小孙的司机眉头一皱,就蹿到他身前,眼望向自家老板,见到郝总微微扬一扬下巴,才冷哼一声让开了路。 “这个混蛋,”见房门关上,郝亮明冷笑一声,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向桌上一顿,“把电话给我拿过来。” 旁边的女孩乖巧地将手机递了过来,嘴里还不忘记轻声地提醒,“亮明哥,您要考虑时差啊,”郝亮明听得就是微微一愣。 一旁一个中年眼镜男人见状,知道老板气得糊涂了——没错,他能确定,郝总这个电话,本来是想打给北京的,不过眼下是英国的下午五点多,北京那里应该是凌晨一点了。 “这家伙临走时候的话,是什么意思?”眼镜男人也小心地提醒自己的老板,“难道在伯明翰,他还敢做什么?” “哼,再借给他俩胆子!”郝亮明不屑地冷哼一声,他可不知道,赵晨住在巴黎的丽兹酒店都被人半夜潜入了——没办法,赵某人虽然是疯子,却是个极要面子的疯子,那么跌份儿的事情,他又找不回场子,吃撑着了说出去让大家笑话? 不过,中年眼镜男人的提示,也让他注意起了这个问题,于是沉吟一下之后,郝总做出了指示,“大家今天不要出去了,晚上咱们五个,就在这个套间睡。” “把那两个翻译也叫过来吧?”会武术的小孙提出了建议,两个套间一个标间,标间里住的是俩女翻译,在这四男三女的一行人中,地位比较低下。 “不用,”郝亮明摇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我还就愁着没借口收拾他呢,他要真敢动那俩女娃娃……嘿嘿!” 这话一出,众人登时无语,郝老板家大业大眼光高远,小人物的安危自是不入他的眼中,他甚至隐隐有意纵容对方出手,以便觅得反击的契机以保证占据上风。 只不过,这样的话听在旁人耳中,真的不可能舒服了,毕竟这世界上还是小人物多,只有那眼镜男人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他要敢乱来,那是自取灭亡。” 这话就有意地将郝老板话里寒人心的部分淡化了,这份反应倒也是相当值得赞扬,不过,他们真的以为陈太忠不敢乱来吗? 蔡京生都害怕陈主任胡来,才走出宾馆,他就小心翼翼地提示了,“陈主任,制怒,一定要制怒,今天见到的情况,我会向立平市长如实反应的,我知道你脾气不好,但是你一定要忍住,他们就是想激怒你……这可是在英国。” “哦?”陈太忠不知道正在想什么,愕然看他一眼,接着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微微一笑,“他们啊,我没放在心上,我是琢磨这个……咱们怎么做,才能维持原来商量的价格呢?” “你没生他们的气?”蔡京生瞪大眼睛发问,按说他都是四十出头的副处了,该有副处的气度,可是“宰相肚量陈太忠”这话,他又不是没听说过,听到陈主任如此表示,他真是要多惊讶有多惊讶了。 “当然生气啦,”陈太忠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接着微微一笑,“所以现在最好的结果,就是原价谈下这一笔买卖,气死他们。” “嗯……不错,正是应该这样,以牙还牙,”蔡秘书长略略一滞之后,微笑着点点头,紧接着就目不斜视了好半天,实在忍受不住了,才悄悄地侧头瞥一眼小秘书,不成想那小秘书也斜睥着自己,目光中含有浓浓的惊恐。 惊鸿一瞥的目光对视之间,两人几乎就明白了对方的想法:陈太忠说得轻松,但是,他绝对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刚才几个人的! 这二位显然是太明白五毒书记了,姓陈的以睚眦必报而闻名,这都上门问罪了,来势汹汹的,走得却是稀松平常,这绝对不是此人的一贯作风! 回到宾馆之后,小秘书终于找到机会,跟领导悄悄地抱怨一句,“咱们今天跟陈主任过去,是不是犯了一个错误?” 这话也有表明立场的意思,不过,蔡京生的觉悟倒是比他高得多,威严地看他一眼,才轻声反驳,“被人欺负到头上了,为什么不过去?这是一个态度问题。” 不管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该发生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当天晚上郝总一行人所住的宾馆莫名其妙地失火,而着火的正是五个人挤着的那个套间,两名翻译所在的标准间反倒是没事。 按说,房间是该有烟感器的,着火并不是什么大事儿,遗憾的是,套间的两个烟感器莫名其妙地失效了,最后滚滚浓烟从门缝下涌出房间,反倒是走廊里开始四处喷水。 宾馆的工作人员第一时间撞开了房门,发现屋里的五个人睡得死沉死沉,于是一边灭火一边救人,因为抢救得及时,五个人里除了郝总之外,其他人都在凌晨四五点的时候脱离了危险。 郝亮明要惨一点,他身宽体胖肺活量大,而火又是从卧室开始燃烧的,中毒就中得狠一点,同他睡在一起的小女孩儿反倒不是很要紧。 “姓陈的……好狠的手段,”郝总清醒过来之后,就是这么一句,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发话了,“连离开的时间都不给……小孙,把手机给我拿过来。” 郝亮明也是社会上打过滚的,见识过点世面,他能发展到眼下这一步,要得益于他屡屡得遇贵人,比如说,他娶了一个好女人——他的岳父是分管信贷的某支行副行长,权力虽然不大,但是为他掘第一桶金提供了必要的支持。 至于其他贵人,那也就不用一一地提了,总之,他的公司虽然大,但收益并不完全属于他自己,这样那样的贵人们纷纷伸手固然让他损失了不少,但是同时他也得到了保护,否则的话,他怎么敢跟陈太忠那样说话? 然而骨子里,郝亮明身上还是带了一点江湖习气,这也是他跟别人争抢买卖时的优势,贵人们只负责白道的程序和事宜,斗狠的事情就要他出面了。 所以他考虑问题,也时常带一点江湖思路,心说就算陈太忠你再横,要撵我们走,也总得给一个时间让我们离开吧,你来的时候下午五点了,总不能让我们赶夜路不是? 而若是能拖过当天晚上,第二天一大早郝总就打算联系国内,到那个时候,事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也就有个对策了。 所以,才一醒来他就大怒,嫌对方做事不地道,却是没想自己低价撬别人合同在先——大多数人都习惯无视自己的错误,成功人士尤甚,因为他们的错误经常会被别人宽容,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了。 他是这么想的,陈太忠可不认为自己做得过分,因为陈某人也是成功人士——我本来打算给你一天时间的,不过你既然要跟我装逼,那就不要怪我下狠手了。 事实上,第二天他要和蔡京生去见那俩采购商,为了避免某些人跳出来横生枝节,这狠手下也就下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郝亮明的装逼,只不过让他的决心下得更坚定了一点。 尼议长在办公室接待了他们三位,他一见陈太忠就笑了,很诡异的笑容,他的消息很灵通,知道凌晨在某个宾馆发生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火灾——郝总的住处都是他提供的。 “布鲁斯伯爵什么时候能来?”陈太忠无视了他的笑容,直截了当地发问,这个伯爵就是采购者里的大户,另一个是跟风赚钱的,没有太多的主见,布鲁斯喜欢别人叫他伯爵而不是先生,“还是我们上门?” “按道理说,上门要好一些,”尼克笑吟吟地解释,“不过伯爵本人现在不在伯明翰,我可以打个电话把投资顾问喊过来,你需要我这么做吗?” “这是小事,我需要你做的是别的,尼克,”陈太忠见这厮笑得眉飞色舞,索性打击他一下,“我需要原价拿下这个合同,强调一下,是原价……当然,我提供的会是符合标准的产品,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第2243章 吓破胆(下) “原价吗?”尼克不由自主地皱一皱眉头,“陈,你要知道,每吨有五美元的差距……是五美元,而不是五美分!” 一边说,他一边很夸张地伸出了右手,五指大大地张开,一般来说,他嘴里说“陈”而不是“太忠”的时候,通常都代表情绪比较激动了。 “你想告诉我说,你无能为力,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陈太忠笑眯眯地看着他。 “怎么会呢?你可是我的朋友,”尼克一见这似曾相识的笑容,心里登时就是一揪,脸色也是一沉,大义凛然地发话了,“这世界上没有不能商量的事情,不过……该死的,若是那帮家伙从来没有出现过,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 “如果订了他们的货,很可能不会及时交付,”陈太忠笑吟吟地一摊双手,“尼克你也知道,中国的公路和铁路,建设得并不是很好,虽然我们正在努力,但是你知道,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运输过程中充满了意外……你觉得这个理由怎么样?” 他说了这么多,重点无非是几个字,布鲁斯要是敢订别人的货,他会捣乱,从而影响交货时间——前文说过,伯明翰这里要货要得很急。 尼克一听就明白了,而且他并不怀疑对方能做到这一点,是的,尼议长一直认为,陈某人是中国有关部门的人,在中国境内阻塞一下交通并非不可能,就像他们上次访问素波时的交通管制一样——大概,这么做所需要的成本,才是陈会重点考虑的。 “嗯,不错的理由,我喜欢,”他笑着点点头,布鲁斯先生对中国并不熟悉,而每吨五美元的差价也并不是很多,相较而言,一个可以长期合作的伙伴,要更值得信赖一些,“希望布鲁斯伯爵也喜欢这个理由。” 三言两语间,两人就做好了交流,由于两人说话时使用的措辞较为生僻和隐晦,市政府来的二把刀翻译听得有点头晕,不是能很确定二者究竟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蔡秘书长,尼克议长似乎是说……价钱不是影响合作的唯一因素。” 布鲁斯的投资顾问不多时就赶到了,拿走了焦炭样本,他试图砍价来的,但是并没有如愿,于是就转身离开,同时表示会请示伯爵大人——至于说中国来了新的、便宜的供货商,他是知情的,遗憾的是,在未经伯爵允许之前,他没有泄露这种机密的权力。 看到他离开,秘书长和小秘书面面相觑,两人真的不能确定自己看到的是真实的,“他居然就这么走了?” 尼克则是扯了陈太忠到一旁,轻声地抱怨,“我说,你既然都要烧他了,为什么不把人烧死,偏偏都抢救回来了呢?请恕我直言……这不是你的风格。” “啧,”陈太忠啧一啧嘴巴,觉得郁闷无比,事实上他并不是善男信女,下的也是狠手,是的,那五个人每个人都中了他的昏憩术,就算放炮都炸不醒的。 不过,为了防止让人看出蹊跷,他的昏憩术就定了两个时辰,也就是四个小时,有这四个小时的时间,就算大象都差不多要熏死了,他又阻塞了烟感器,怎么能想得到,烟气居然使得走廊的烟感器预警了呢? 这也是郝亮明一行人被拖到外面之后,所有人都没有醒转的原因,遗憾的是,英国人的反应真的有点快,一个都没死。 “好了,你不用管那么多,我有我自己的考虑,”陈太忠做出了一个模糊的回答,“我不会放他们安生地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来电话的是阴京华,他犹豫一下,暂时没有接这个电话,而是直勾勾地看着尼克,“尼克,我想,这对你来说,是件小事。” “在伯明翰吗?这是个糟糕的建议,我是这里的议长,”尼议长反应过来了,这是陈想让自己出手,“或许在伦敦会好一点……我一直以为,你也是个种族主义者。” 这就是他笑话对方是在内斗了,不过陈太忠不在乎,若是搁给别人说这句话,他会有点挂不住,但是老尼你可没这个资格笑话我。 陈某人微微一笑,针锋相对地回答,“那么,我送给你的景德镇瓷器呢,它在哪里?你不会把它用在了黑人身上吧?” 无非是利益驱使做出的决定罢了,就不要往种族什么上扯了。 “呵呵,”尼克轻笑一声,很随意地耸一耸肩膀,“好吧,那么就是伦敦了……” 北京,一栋游泳馆内,四个人正坐在桌边打扑克,黄汉祥将手里的扑克向桌上一丢,“不玩了,要去吃饭了……嗯,再游一圈好了。” 他脱掉浴衣,又进池子里游一圈,再上来就是十分钟之后了,又进浴室冲一下身子,穿衣服的当口,阴京华走了过来,“那家伙不接电话。” “嗯?不接就不接吧,”黄汉祥愣了一下,接着笑一笑,“又不是多大的事儿,小小的失火嘛……回头我给他打吧。” 黄总眼里就没小事,这事儿他不怎么看得上,而且那边联系,本来联系的就是阴京华,无凭无据的事情,蓝家传话也是隐晦得很。 中间人只是陈述了一下某人嚣张上门的事实,以及当天晚上的火灾,到最后随口提了一句,那个陈啥啥的,麻烦注意一下身体哈,年纪轻轻地,火气太大可不是什么好事。 按说黄蓝两家斗法的话,根本都不会说得这么明白,只不过当事两人层次都太低了,一个是个小商人,一个是个处级干部——两只伸手就能捻死的蝼蚁,不需要讲究太多。 黄汉祥一听,就知道火灾绝对是陈太忠所为,反正是发生在国外的事情,他只是很遗憾地咂咂嘴,“没烧死人啊……那他们嚷嚷个什么劲儿?撬凤凰人的合同有理了?” 不过,既然小陈不接阴京华的电话,他倒也不介意打个电话过去问一问,然而,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跟着几个老友喝酒去了,接着就将此事丢在了脑后。 他忘记了不要紧,结果第二天晚上,事情就大发了,阴京华接到了消息,郝亮明一行人在伦敦四区附近遭遇摩托车劫匪,两辆摩托车四个白人,在抢劫之前,先开枪威慑了一下。 当然,以伦敦警方的判断,认为这劫匪开枪是威慑,毕竟郝亮明一行人并不少,为了保证抢劫的顺利,先下狠手是很有必要的。 郝亮明身中一枪,随行的小孙反应及时,在瞬间就挡在了郝老板的前面,结果劫匪看到这厮身手不错,又开了两枪,以解除威胁——伦敦警方如此认为。 但是郝总一行人绝对不这么看,没有小孙挡子弹的话,第二枪就要了郝亮明的命了,这哪里是什么威慑?根本就是要杀人。 这一下,郝总真是又气又怕,遭遇火灾之后,他不敢在伯明翰多呆,连酒店开出的巨额索赔都捏着鼻子认了,身体刚恢复得差不多,就往伦敦跑,不成想陈太忠追杀他到了伦敦。 太他妈的欺负人了!郝亮明看着为掩护自己中了两枪的小孙,哆里哆嗦地打电话到北京告状,也不好说是气得如此,还是吓坏了。 蓝家人一听,真的是勃然大怒,但是怒过之后,发现又没地方讲理——毕竟动手的是四个白人,连黑人都没有,你凭啥说就是陈太忠干的呢? 陈太忠就呆在欧洲吧,不要回来了,这是中间人传给阴京华的话,阴总冷冷一笑,“有本事这话他跟黄总说,我佩服他!” 黄汉祥一听这最新动向,也有一点头疼了,“小阴,好像跟陈太忠挺熟的那个英国人,在伯明翰也不是规矩人?” “嗯,是黑社会的,”阴京华对此做过打听的,所以很确定地回答,“那家伙是个种族主义者,以前还是个坚定的反华分子,太忠跟他的关系……真是个异数。” 小阴能打听到的,蓝家自然也能打听到!黄汉祥非常确定这一点,于是点点头,“这是天津人触犯了当地人的利益,跟小陈有什么关系?你转告他们……天津人快点回来吧,国内不会有人跟他们找碴。” 这话一推,就将责任推到了尼克头上,不过这也正常,凤凰人焦炭卖得贵,许给别人一点好处不行吗?你低价竞争,人家吃不到回扣,不收拾你收拾谁? 这个理由从逻辑上讲,是讲得过去的,当然,最关键的还是要看说话的人是谁,黄汉祥这么说了,那就不但有了理由,连态度都有了。 郝亮明在不久之后就收到了回话,最让他吐血的是,黄家居然摆出了一副大度的模样——回国内来之后,我放你一马,就不收拾你了。 “这他妈的是我中枪了,不是陈太忠中枪了!”他气得跟自己的人大叫,“黄家怎么能这么欺负人?他们怎么能这样!” “我怀疑,这话还有个暗示,”眼镜中年男人推一推自己的眼镜,慢条斯理地分析,“国内不会有人跟咱们找碴……那就是说,咱们留在英国,可能还会有危险?” “操他妈的,走,马上就走,”别看郝亮明叫得凶,其实他的胆子都吓破了,早先他混社会的时候,也没遇见过这么蛮横的主儿——得理不让人一路追杀。 现在想一想那黑洞洞的枪口,他都禁不住浑身发抖,而且他现在,毕竟是身娇肉贵了,于是迅速地做出决定,“咱们去法国……操,法国也不能去,那混蛋的办事处在那里,去荷兰养伤,马上买船票。” 第2244章 一声巨响(上) 陈太忠这么一耍横,还真把郝亮明吓了一个半死,在中枪的第二天,一行七人就逃离了伦敦,其间还不停地指天骂地,诅咒发誓回国之后,要陈某人的好看。 不过陈太忠肯定不会在意这些,对方要是跟他玩阴的,他绝对不怕,事实上他处级干部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保护伞,这不是体制外这样那样的老板能比肩的。 那么从理论上讲,能撂倒他的只有体制的力量,通过种种合理或者貌似合理的程序,然而,他所在的天南官场,是黄家的大本营,谁有这份能耐,在这里扳倒黄家派系的人? 当然,若是能干掉此人,那是最省心的选择,所以他对尼议长表示出了适度的不满,“尼克,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你请的枪手,一定是一个女人!” “那么在四季酒店放火的,也肯定是女人,”尼克翻一翻白眼,笑嘻嘻地反驳他,四季酒店一场火,也没烧死一个人。 不过,看到某人的笑容开始变得诡异,议长大人眨巴眨巴眼睛,放弃了继续刺激的努力,只是苦笑一声,“陈,如果他们死在英国,布鲁斯伯爵的单子,或者就不那么好谈了……他本人是绿色和平组织的赞助商,是的,他是素食主义者,非常地博爱,崇尚大自然。” “但是……他买的是焦炭,”陈太忠咳嗽一声,“这个生产过程中的污染……是很严重的,我想,这不用我跟你细说的吧?” “但是这焦炭来自于中国,而不是伯明翰……好吧,我说走嘴了,”尼克猛地发现了不妥,尴尬地清一清喉咙,“我不是有意冒犯你的,陈……布鲁斯伯爵也要生存,他还养了五匹纯种马,其中一匹会在九月征战悉尼奥运会,是的,他的开销比你想像得要大。” “如果他的纯种马生了病,却又被你治好的话,”陈太忠笑眯眯地看着对方,眼中掠过一丝异彩,“尼克……我的焦炭贵一点无所谓的吧?” “那是当然,”尼克见状,就知道这家伙又要出歪点子了,反正陈太忠出手的效果一向不错,他做做人情又何乐而不为呢?“但是我必须强调,不是贵一点,是原价……事实上,最近英国的焦炭需求量大增,但是价格反而有点下滑。” 呃,难道我误会了郝亮明那家伙?这个念头在陈太忠脑中一闪而过,不过他是属鸭子的,肉烂了嘴都不会软,于是冷冷一笑,“那些不是做长久生意的,我比别人高,是因为我有信心保质保量,而且……我要防备你们的反倾销陷阱!” 反倾销陷阱……好吧,其实这话他只是随便说说,可是尼克听得却是一愣,好半天才缓缓点头,“太忠,我想我已经有充足的理由,说服布鲁斯先生了,但是……必须是在原来的价位上。” “价格不会是一成不变的,不变的,只有凤凰焦炭的质量,”陈太忠很难得地抒情了一下,“尼克,如果只有一个人中国人能把焦炭送到英国,你认为会是谁?” 那肯定是你们的一号,中国是独裁国家来的!尼克哈哈大笑了起来,嘴上却是说得异常诚恳,“那当然是你喽,我亲爱的太忠。” “你知道就好,”陈太忠点点头,他并不会读心术,哪怕他成功地晋级紫府金仙,也休想修得此术,所以他对尼议长的回答很满意,“所以不用理会伯爵先生,干掉他……必须的。” “等他出了英国,好吗?”尼克实在惹不起这个“恶棍”——这个名词以往是别人用来形容他的,“我已经是议长了,你明白吗?” “好吧,”陈太忠在大多数时候,还是很好说话的,尤其在别人有苦衷的时候,“那么,在他落脚的下一个国家,干掉他,我不会再容忍任何的托词了,尼克,议长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请相信我,官场和黑社会本来就差不多……” 但是非常尴尬的是,郝亮明选择的下一个落脚点,让尼议长欲哭无泪,“荷兰阿姆斯特丹……天哪,那里是绿色和平组织的总部,陈,我不是不想帮你,但是……” “哦,你总是让我为难,”陈太忠不无遗憾地摇摇头,看起来并不是那么生气,“那么,就算了吧,谁让我们是朋友呢?” 他倒是想不算了呢,黄汉祥给他打电话了。 在枪击事件发生之后不久,蔡京生终于得到了四季酒店失火的消息,说句实话,他带个小秘书在英国闲逛,人生地不熟的,基本上任何消息都不可能知道,就这消息,还是导游带着他们路过酒店的时候看到失火的痕迹才知道的。 导游是本地人,是尼克介绍过来的,让他们在谈判的同时,也感受一下当地的自然风光和风土人情,不可否认,这是尼议长一番热情和体贴的心意。 导游见他俩注意此地,说不得就将从电视上得来的消息转述一遍,“火是昨天凌晨烧着的,没有人员伤亡,据说里面住的是五个亚洲人……哦,上帝,希望不是中国人。” 蔡京生和小秘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说话,下一刻,蔡秘书长不动声色地发话了,“听说汇丰银行的前身米兰达银行,就在伯明翰?讲一讲这个吧……” 他俩可以对此事听而不闻,但是黄汉祥不行,陈太忠悍然出手追杀,让黄总心里很觉得痛快,他也表示出了回护的态度——凤凰人的合同,是那么好撬的吗? 然而与此同时,他也不得不给陈太忠打个电话,告诉他适可而止就行了,“……人家已经很委屈了,说你连离开的时间都没给人家留。” “但是我起码跟他打招呼了,”陈太忠哼一声,对老黄劝他住手很是不满,反正强词夺理的话,他是不输任何人的,“他低价恶意撬我合同的时候,跟我打招呼了吗?” 而且,陈某人一向打死不承认自己做的事,这次也是一样,“这事情不是我干的,黄二伯你误会了……我在英国有些合作伙伴的,但是我对他们的影响力,很有限。” “两次下手都搞不死,你好意思再下手,我还丢不起那人呢,”黄汉祥知道,跟这家伙讲道理,一般是没用的,尤其这厮现在在国外,天高皇帝远的,可以肆无忌惮地行事,于是他只能动之以情了,“别让你黄二伯面子上挂不住。” “他不死,您面子上才会挂不住,你知道他牛逼哄哄地说了点什么吗?”陈太忠少不得将郝亮明装逼时候的话重说一遍,“……人家这么说话,可是没把您放在眼里。” 他告黑状说小话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不过黄汉祥心里既然已经有了算计,那他再说什么也都是没用了,到最后他只能胡搅蛮缠,“万一回国以后,他报复我,我不是很惨?” “再给他个胆子,”黄汉祥冷笑一声,他这一辈子,欺软怕硬的主儿不知道见了多少,才不会把那种小人物放在心上,“我担保了,他要是敢起一点歪心思,不用你张嘴,我让他后悔活在这个世上。” 有些人的保证是做不得数的,但是显然,黄家老二的担保是值得信赖的,陈太忠见老黄执意如此,也只能悻悻作罢了——他不能让老黄为难。 从黄二伯的反应上来看,黄家和蓝家现在的行情,也确实是半斤八两势均力敌,陈某人在英国没命地折腾郝亮明,蓝家对此无能为力,但是黄家也不让他再折腾下去,以免引起太坏的影响,徒然授人以柄。 又等了一天,布鲁斯伯爵回来,他对凤凰人提供的焦炭表示满意,当然,他对这个价格有一些困惑,不过,在听了尼克的解释之后,伯爵很大度地点点头,“好吧,我必须承认,稳定大于一切。” 大宗消耗性的资源类物资,原本就是如此,稳定通畅的供应渠道,远比价格上一星半点的优势重要得多,更别说焦炭是用来炼钢的,一旦供应不上,可不是停产那么简单,炉子都有跟着报废的危险! 关于这一点,其实郝亮明也很清楚,但是他思考问题,就是秉承着“我不卖也会有人卖”的理念,而且他还要低价冲击市场,却从来不考虑利用对方的需求做一些文章。 相较而言,陈太忠就比他强太多了,陈某人不但要卖,还要平价卖,并且很不客气地将扰乱市场的人打出去,甚至差一点追杀成功。 当然,陈主任如此行事,主要还是想保住自己的面子和尊严,但是从政治和经济的角度上来看,这才是一个合格的政府官员该做的事情,宏观控制的同时,尽量为自己区域内的公司争取效益。 实力和眼界不同,做事的方式就不同,从这一点上来说,陈太忠强出郝亮明不止三条街——不过这也难怪,人家可是仙人来的。 第2245章 一声巨响(下) 就在蔡京生同布鲁斯纠结于供货细节的时候,陈太忠却是找尼克借了一辆美洲虎,趁着黑夜一路疾驰,奔到多佛尔港口之后,收起汽车,万里闲庭到法国加来,继续没命狂奔。 “嘿,伙计,我好像看见了一辆汽车,”高速路上,一辆雪铁龙轿车正在不紧不慢地开着,副驾驶位置上的年轻人无意中向外看了一眼,“哦,那是汽车吗?” “我说,你少抽点大麻不行吗?”开车的年轻人厌恶地皱一皱眉头,才要继续发话,猛地觉得车子一震,旁边一辆看不清牌照的黑色汽车疾驰而去,带起的风居然让他把着方向盘的手觉得有点失控,“哦……上帝,这是什么车?” 一边说,他一边低头看一眼时速表,“时速一百一十公里……哦,天呐,那辆车开了有多快?二百五十公里吗?” 陈太忠借来美洲虎当然是为了赶路,他将这辆车的外形和车牌稍加掩饰之后,就一路疯狂地奔向戛纳。 从伯明翰到戛纳,不但要渡过英吉利海峡,还要横穿整个法国,路程真的不短,而且,他不但要去,还要回来,他的仙力是大涨了,但也不能随便浪费不是? 蒙勇接了睚眦的邮件之后,已经到达了戛纳,寻个宾馆住了下来,他没有汇报自己的位置,因为没必要,睚眦找得到他——黑脸男人从来都不问他在哪里。 约莫是凌晨两点半左右,“哥在巴黎很寂寞”正无所事事在聊天室里转悠,猛地听到敲门声,他犹豫一下,走上前打开房门,黑脸的汉子身子一闪进了房间。 “你好像不开门就能进来的吧?”蒙勇撇一撇嘴,关上了房门。 “嗯?”陈太忠不满意地看他一眼,心说你小子居然也敢这么跟我说话了?说不得哼一声,“我怎么进来,需要跟你请示吗?” “不是,”蒙勇苦笑一声,摇摇头,“这大半夜的,你敲门……头儿你知道,我在法国活得也是提心吊胆的,你这不是吓唬人吗?” “嗯,回头再帮你找一笔钱,早点把身份办下来吧,”陈太忠听得扬一扬眉毛,对小蒙这个家伙,他有一点本能的好感,如若不然也不会屡屡送他玉片护身,想到对方活得惶惶不可终日,倒也能理解其心情。 “我现在正在办呢,花了不少钱了,”蒙勇听得微微一笑,“不过,钱总是不嫌多的……您把东西带过来了吗?” “没带,”陈太忠摇摇头,信手递了一张纸片给他,“三天后,按这个地方去找吧,里面有科隆纳要的东西,法马斯步枪、八十毫米火箭筒,还有地雷和炸药……全是法国货。” “三天后吗?”蒙勇犹豫一下,点点头,没再发问。 陈太忠说的三天后,其实是忽悠人的,前两天他一来巴黎,就摸了一家法军的军火仓库,顺了点枪械弹药之后,将东西藏到了科西嘉岛上。 只不过他若当时找蒙勇的话,容易暴露身份,像他这次亲来戛纳,其实也不无掩饰身份的意思,从侧面证明正在伯明翰的陈某某并不是睚眦。 当然,这张纸片通过电话说,总不是那么很直观,也不保险,而且陈太忠也有两个月没见蒙勇了,时不时地露个头,才是驭下之道,也省得下面人心存侥幸。 “让科隆纳选个奥运项目动手吧,”陈太忠还有别的吩咐,“尤其在法国人的优势项目上,比如说击剑、柔道什么的,实在不行……炸死几匹参赛的马也算,今年是奥运年。” 这可不是黄汉祥的授意,而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九月份就是悉尼奥运会了,这个时候科西嘉民族解放阵线针对奥运项目做些活动的话,能造成极大的影响和轰动。 这是一石两鸟之计,既打击了法国人今年参赛的实力,又能影响巴黎对08年奥运的申办——若是巴黎申办成功,谁能保证1972年发生在慕尼黑奥运会的惨案不会上演? 陈某人很是为自己的算计而得意,于是就懒得请示黄汉祥了,可是蒙勇听到这个指示之后,登时就是一愣,“奥运会项目……是为北京申奥排除对手吗?”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呢?”陈太忠回答得相当不客气,这个问题很容易暴露睚眦的身份,“关键是影响够大,我相信科隆纳能充分体会到这一点。” “但是……这是奥运会啊,奥运远离政治,让战争走开,体育运动不应该涉及政治的,”蒙勇刚才只是瞎猜,眼见黑脸汉子执意如此,他就有点不解。 没错,小蒙是已经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年轻人了,但是他心里总是有点正义感,也总愿意相信一些美好的事物,“奥运会是以和平、友谊和进步为宗旨的,不分地位和种族,这是奥运之父顾拜旦提出来的口号,而且……他还就是巴黎人。” “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幼稚,”陈太忠被他气得笑了,麻痹的你当我在巴黎奥申委看到的资料里,那些龌龊都不存在吗? “反正你就跟科隆纳这么说吧,做不做是他的事儿,”他最后丢下一句话,轻飘飘地走了,他没办法说得太多,说得越多越容易露马脚,让小蒙猜出他的针对性来,那就不好了。 蒙勇可是被这个命令弄得有点纠结,两天之后,他又给睚眦发个邮件,因为他认为这个命令实在有点问题,“我是以中国人的身份,跟那谁接触的,真要执行了这道命令,将来一旦走漏风声,会不会损坏……形象呢?” 这家伙还真是事儿多,陈太忠看到这封邮件的时候,已经回到了法国,这个问题是问得不错,但是……小子你操心太多了,“你不过就是个那啥的同情者,关其他人什么事儿呢?” 政治其实就是这么回事,那些支持各种反政府组织或者团体的人,往往都要将其标榜为“个人行为”,中国也不知道吃了多少次这种亏了,别人做得,咱就学不得? 正经是,陈太忠有点怀疑,那个科隆纳有没有这样的胆子,在他的印象中,科西嘉民族解放阵线没做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与其说那是个恐怖组织,倒不如说是黑社会。 六天之后,四月三十日,法国里昂的国家赛艇训练基地里,传出一声惊天的巨响,几条参赛的赛艇被炸得七零八落,由于是周日,所以没有运动员受伤,只是几个游客被赛艇碎片扎伤,一名看守人员也受到点轻伤。 科西嘉民族解放阵线宣称对这次爆炸负责。 由于国家赛艇训练基地的旁边,就是法国最大的水上俱乐部,这俱乐部有两千多名的会员,而周末里来的会员比较多,于是,这消息在很短的时间就传开了。 遗憾的是,这消息只是在里昂的媒体上做出了大幅报道,其他各个大区对此反应不是很激烈,只是轻描淡写地报导了一下——反正没炸死人不是? 陈太忠听到这个消息,那真是相当地欲哭无泪,好吧,这赛艇……姑且也算是法国人的强项,但是训练基地不在巴黎不是?我针对的是巴黎申奥,你给我搞到里昂去做什么,里昂又不申奥! 后来他才知道,巴黎对这次爆炸还是相当重视的,因为这是第一次,科西嘉民族解放阵线对奥运项目下手,而悉尼奥运会已经进入倒计时了,这个动向绝对值得高度关注! 媒体上报道得轻描淡写,那也是法国政府下令淡化此事的影响了,这事儿搞得沸沸扬扬的话,不但会让即将参赛的运动员生出一定的负面情绪,也会让正在申办2008年奥运会的巴黎被动,于是陈太忠第一次发现,合着这捂盖子,也不仅仅是中国官场的专利。 这些就都是后话了,接到爆炸的消息之后,陈太忠打开了邮箱,果然,蒙勇的邮件又到了,上面解释了一下,说是科隆纳认为巴黎警卫森严,不太好下手,就选择了里昂。 要说巴黎警卫森严,猪都会笑,蒙勇也非常清楚这一点,他在巴黎绑架勒赎如入无人之境,所以他个人认为,科隆纳的胆子还不够大,炸个赛艇训练基地都要选个没人的时间,由此可见,此人追求的是影响力,而不是威慑力。 当然,也不能排除相关场地确实警卫森严的可能,小蒙对这一点不是特别确信——毕竟离奥运会只剩下四个月了。 “你好歹也炸几匹马嘛,连点血都不见,”陈太忠郁闷地关闭了邮箱界面,九万美元加上那么多武器弹药,就听了一个爆仗?他忿忿地嘀咕一句,“看来这不是自己人,还真就不好控制,啧……” 要不,哥们儿出一趟手,让科隆纳冒名顶替一下?下一刻,陈某人开始琢磨起这个可能性了,他并不记得上一世北京奥运的火炬在巴黎被抢,巴黎市政府还挂起了小狗旗,但是看到那些巴黎奥申委的内部资料之后,他就对这种事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了。 还顾拜旦的故乡?王八蛋的故乡吧。 第2246章 卡瓦娜(上) 陈太忠琢磨一阵之后,终于决定暂时不考虑此事,他并不是没有信心说服科隆纳——靠说的不行,那可以靠别的嘛,以德服人也是要讲个尺度的不是? 北京申奥,这可是国家大事,在大是大非面前不能食古不化。 陈太忠正经担心的,是黄汉祥的反应,强行出手问题不大,无非耗费点仙力而已,但是出手之后别人不领情,甚至没准会抱怨自己碍事儿,那可就没意思了。 所以他决定等一等,看里昂赛艇训练基地的爆炸案发生后,上面有什么说法没有。 事实证明,有关部门的工作效率真的不算太低,爆炸案发生后的第三天,陈太忠正在张罗五四青年节的活动,就接到了谷涛的电话,“陈主任,请来大使馆一趟,有事找你。” 谷参赞在驻欧办连着碰了几个钉子之后,说话和办事已经不复以前那种高高在上的味道,不过大使馆衙门大,指望人家低声下气也是不可能的,牙关里能蹦出“请”字来,那就是已经很给面子了。 “我顾不上,”陈某人的宰相肚量可不是吹出来,很干脆地拒绝了对方,事实上,中国的官场大多时候,不同的人就对应不同的权责范围,大使馆也不例外,所以一听是谷涛打来的电话,他就猜到大概是什么事儿了,心说你有事找我,还让我过去,这算怎么个态度? 反正,他认为自己是没有求到谷涛的地方,自然就要拿一拿架子,总算是他也不想表现得太过无礼,就解释一下,“谷参赞,我这儿正准备五四青年节的活动,一会儿要去各大院校,给留学生们做个宣传。” “五四青年节,”谷涛在电话这边听得就是一龇牙,我说陈太忠你少折腾一点行不行啊?这是咱们国家的节日,根本不是法国人11月10日度过的世界青年日,也不是联合国去年定的12月17日的国际青年节。 五四青年节是为纪念“五四运动”而设立的,那是一场反帝反封建的爱国学生运动……好吧,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五四运动的起因是在于反对不平等的《凡尔赛和约》,而这和约签订的地点凡尔赛宫——它就在巴黎。 “那我过去找你吧,”谷参赞也不拿架子了,心说我这么过去,要是看到什么碍眼的玩意儿,还能找机会劝一劝陈太忠,“你什么时候在?” “我留守,”陈太忠笑着回答,“袁主任和小刘都要出去,办公室不能没人……往常也就算了,今年在法华人人权保障会也积极参与,待会儿荀德健要过来。” 你小子就是不想来大使馆吧?谷涛听他这么说,不得不如此猜测,说不得心里就要再一次抱怨一下:这家伙也实在太骄横了吧? 他的抱怨是有道理的,五十分钟后,大使馆的车来到了驻欧办,谷参赞走下车来,身后有人拖着两个行李箱走了下来,门卫识得这车子,也就没有阻拦两人进入。 “这是国内托我送给你的东西,”谷涛走进陈太忠办公室,见没有旁人,就直接发话了,“陈主任你这儿……说话方便不?” 在巴黎,你找不到比这儿更安全的地方了!陈太忠手一摆,顺势虚空划出一个隔绝声音的阵法,微笑着点点头,“毫无问题,你说吧。” “国内最新研制的卫星通话器,”谷参赞冲拖着皮箱的人一努嘴,“给他安装出来……保密程度我就不解释了,你可以用它跟国内放心通话,我强调一点,这是借给你用的。” “最新的通话器吗?”陈太忠看着那位打开皮箱娴熟地安装,一时有点傻眼,这东西看起来比微波炉还要大很多,加上外面的导线、小锅和发射器,占了差不多有一立方米的空间,“这东西比我的手机大得太多了。” 你这不是废话吗?谷涛白他一眼,心说我不跟你这个文盲叫真,接着教他如何使用,又给了他密码和账户,这才悻悻地辩解一句,“这是‘国内研制’的!明白吧?体积大了一点点,安全性不知道大了多少倍!” “我拨一下试试,”陈太忠将耳机塞进耳朵里,上前操作一下,随即伸手按个“发射”,谷涛见状就去伸手拦他,“我说,你听我说完行不行?” “不是给我了吗?”某人有点不能理解别人的激动,于是讶异地发问,“嗯错了,你不是……借给我了吗?” 谷涛气得翻一翻眼皮,也懒得说他了,下一刻陈某人就自作自受了,耳机里传出一个甜美的女声,这让他微微地有点吃惊,“什么,这是人工中转的?” “请报出您要呼叫的电话号码,”女声继续说话。 “好吧,稍微等一等,我只是测试一下,”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挂了电话,扭头看一眼谷涛,“需要……人工中转的卫星电话?” “……”谷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叹口气,“再精密的仪器也不如手动操作保险,这个账号和密码你还能用四次,用完之后,我会来回收的。” “……”陈太忠也默然无语,心说好不容易有个保密点的电话了,还是公家出话费,哥们儿正琢磨跟小萱萱煲一下电话粥——你就不能早点说吗? “好吧,多谢谷参赞了,”不管情愿不情愿,他还是得谢谢人家,尤其是本来人家叫他过去,是拿这个设备的,他却逼得人家把设备送过来了,而且毛手毛脚地就上手去试。 “里昂那儿的事,跟你有关吧?”谷涛终于说出来意,科隆纳动手的时候,并没有报出个人的名字,只是打出了组织的旗号,相关部门还要落实情况,反应慢一点倒也正常。 “嗯?”陈太忠瞥他一眼,也不回答,在事情的性质没确定下来之前,他不想给出明确答案——再说了,哥们儿我对的是黄汉祥,不是你。 “卫星电话,”谷涛也不跟他废话,指一指安装好的卫星电话,这意思就很明白了,我的设备拿过来,是让你跟国内联系用的,“陈主任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吗?” “没了,”陈太忠见他识做,也不再绷着个脸,而是微微一笑,“这次是真有事,用完剩下四次以后,我主动去还你。” “不用,我来拿吧,你通知我一声就行,”一直埋头安装的那位忙不迭开口,看起来是吓了一跳的样子,“你不知道,这个东西装卸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那好吧,”陈太忠禁不住翻一翻眼皮,心说我用得着拆它吗?“好了谷参赞,你还有什么别的指示吗?” “没了,”谷涛转身就向外走去,这都快到饭点儿了,我知道你不想跟我们多接触,可是连意思一下留饭都不肯,也真是够小心眼的。 不过,他走了两步之后,还是禁不住出声提示一下,“那个五四青年节,象征性地搞一下就行了,凡尔赛宫离巴黎太近了……” “嗯?”陈太忠愣了一下,却也没说什么,站起身将两人送出门,回来之后,就拨通了那个大得离谱的卫星电话,报出了黄汉祥的号码。 黄总似乎正在用餐,接起电话的时候,嘴里还在吧嗒着什么东西,“小陈你这行啊,连女秘书都配上了,居然让别人拨我的电话。” “哪儿啊,我是刚拿了一个卫星电话,听说是防窃听的,”陈太忠忙不迭地解释。 “哈,逗你玩呢,你不会以为黄二伯连这都没玩过吧?”黄汉祥哈哈大笑了起来,说实话,要找个为老不尊的典范,还真的非他莫属了,“好了,不跟你废话,听说你找的人,在里昂搞了一次爆炸?” “嗐,别提了,我本来想让他炸巴黎的东西呢,”陈太忠倒是没否认此事,这是为国办事,别人不能说他什么,但遗憾的是效果不好,“结果传话的人理解错误,随便选了一个目标炸了。” “嗯,你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黄汉祥说话,从来都是直指本心,这个问题很关键,通过它能推算出很多东西来。 “您这么问,是打算给我报销吗?”陈太忠现在打太极拳,也有些圆润的感觉了,他不答反问,说白了就是不想让对方纠缠于这个问题——我就是花钱办到的事情,你要再纠缠,我就狮子大张嘴讹人了啊。 “哄鬼吧你,”黄汉祥不满意地哼一声,却是没再计较下去,这老少俩相互之间已经摸得相当清楚了,“这事儿办得倒是不错,一举两得……不过,之前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自己的路子,我自己的钱,凭什么要看别人的脸色?”陈太忠听他这么问,也有点恼火,不过下一刻,他发现自己的措辞似乎有些不当,赶紧解释一下。 “黄二伯我不是冲你去的,我是说别人呢……您说,我这怎么也算是尽一个中国人的本分,还是自己出钱,别人多的什么嘴,难道我喜欢闲得没事,给自己找个爹?” “可是你为什么不让他在巴黎炸呢?”黄汉祥听他吧嗒吧嗒说个没完,也有点恼火,“这种牌不出在巴黎,真的太浪费了。” 第2247章 卡瓦娜(下) 这就是肯定我的行动的正确性了!陈太忠听得很明白,擅做主张都得到表彰,这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当然,与此同时,他也有一点小小的无奈——你真以为我啥任务都能明白地布置下去吗? 不管怎么说,心情舒畅就万事好商量,于是他就顺便请示一下,“我也觉得不过瘾,最近打算在巴黎再搞一次,这次带点血,现在我跟您请示……这么搞合适吗?” “不行,绝对不行,我让他们联系你,就是为了说这个,”黄汉祥的语气登时就严肃了起来,“这事儿搞得多了,科西嘉民族解放阵线的压力会大,你也容易暴露。” “能让我暴露的人?”陈太忠冷笑一声,对老黄这么说话,有狂妄的嫌疑,但是他还真有这份底气,“黄二伯您……想得有点多了。” “咱们国家跟法国人有关的事情多了,你有点筹码,也不用这么显摆成不成?”黄汉祥听他这么说,也有点恼了,“我跟你说,从现在开始,你……潜伏吧。” 这才是……憋屈!陈太忠悻悻地挂断了电话,他听得出来,老黄对他这次的擅做主张还是持肯定态度的,人家只是比较珍惜科隆纳这条线,怕使用得过分,玩坏了,然而,想一想只炸了一下里昂就不得不收手,他觉得自己的办事能力被小看了。 算了,不管怎么说,我这也算出手办了点实事儿,他自己安慰自己一下,打开房门走了出去,走到袁珏的房间门口,一推门就走进去,“老袁,跟你说一下,我房间办公桌上的那个设备,大家都不要乱动……咦?” 袁珏听得莫名其妙的,他听说谷涛带着人进来了,不过谷参赞跟陈主任的关系实在有点那啥,要是换个人他没准会过去看看,但既然是姓谷的,那就免了吧——反正在这里,陈主任绝对不会吃亏的。 但是这个“咦”就有点奇怪了,他走到门口,顺着对方的眼光一看,看到了身高一米六五左右的黑人女孩儿,相貌中上,可身材却是健美得很——就是略略有点瘦。 “这就是卡瓦娜了,”袁主任苦笑一声,伸手将大老板拽进自己的房间,“算了,还有十几天小刘就要回国了,你也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了。” “可是……”陈太忠有点恼火,心说我才给那家伙扔了一万美元,让他带这个女孩儿到外面开房间去,“我已经警告过他了,这家伙回来没有?” “没呢,小刘做事还是挺认真的,估计还得一阵,”袁珏顺口和着稀泥,“嗯,你房间里装了什么,带我去看看?” 两人又走过去看一看,袁主任听说这是最新的卫星电话,保密性极强,前后左右地观摩一阵,才叹口气,“好东西,不过……我怎么觉得它有点大呢?” “嗯,我也这么觉得,”陈太忠郁闷地撇一撇嘴,上前转动两下,“这就是在找星了,找到的话绿灯会亮……老袁你要是有要紧的保密事儿,也可以用这个电话,不过这东西还能打三次电话,就得换账号了。” 陈某人做事,一向是这样,公家的资源,他并不介意跟自己人分享,然而袁珏听得微微一笑,“这也就是你用了,我哪里有那么需要保密的电话?” 哥们儿的事儿确实比你多得多!陈太忠心里深以为然,嘴上却是谦逊得很,“这可未必,这年头的事儿……” 两人正说话呢,刘园林敲一敲门进来了,“陈主任,我……” “你什么你?”陈太忠听得就是一皱眉,没好气地发话了,“我跟你谈话,你就当成耳旁风?都让你那女朋友少来了,怎么她又来了?” “她……她来给我做顿饭,”刘园林低声回答,眼皮也耷拉了下来,不敢看自家的主任,“我觉得为了做饭在外面专门租一套房子,有点……浪费。” 啧,陈太忠听得真是只有翻白眼的份儿了,不过,小刘这个勤俭的习惯,倒也不能说是不好,而且巴黎这儿的房子,租金真的不菲,尤其是短期租用的那种设施齐全的公寓。 “只是做饭啊,”他叹口气,心说得了,小刘在这里也呆不了多久了,就不跟你叫这个真了,“要腻歪,你俩给我出去……几号答辩?” “三十号,不过我得提前七、八天回去,”刘园林低声回答,接着又张一张嘴,看起来在犹豫什么。 “有话就说,”陈太忠看得一皱眉头,“袁主任又不是外人。” “这个……那啥,”刘园林挠挠头,支吾了好半天,才出口发问,“卡瓦娜让我问您一下,能不能搞到军火……她让我问的。” “什么?”陈太忠听得是要多惊讶有多惊讶了,那个女孩儿看起来是比较健美一点,但是……她要军火做什么?想到这可能是别人发现自己跟科西嘉民族解放阵线有关,并且提供了一批军火给科隆纳,他的脸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您知道,我一向挺佩服您的,”刘园林语无伦次地解释着,“然后就跟她吹牛,说是您特有办法,这不是……她家缺军火了吗?”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陈太忠听得真是有点哭笑不得,冲门口一努嘴,“你给我把门关上,坐下来给我说明白了。” 其实这是一件挺简单的事情,卡瓦娜跟刘园林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肯定要有些语言上的交流,而小刘同学确实是相当佩服自己年轻的老板,每每说起来,总是不吝赞美之词。 黑女孩儿听得都有点不忿,“难道他比你还能干吗?”在她眼里,自家的情郎就挺能干,别的不说,只说语言就掌握了四门——还不包括他那方块字的母语。 “我要能混到陈主任那地步,这辈子就值了,”刘园林是心气很高的年轻人,但是陈主任是令他不得不服气的,不说跟北京或者巴黎高层人士的关系,也不说跟黑社会的关系,只说他最自豪的外语吧,他会四门,陈主任……会二十九门! 而且小刘确定,老板身上还有很多秘密,是他不知情的,那些秘密比陈老板已经表现出的能力,绝对丝毫不逊色! 卡瓦娜这次又跑来看他,他就挺难为情的,告诉她说咱不能住在单位了,陈主任回来了,不过老板给了我点钱,咱们可以晚上开房间。 “陈主任回来了?”女孩儿也挺吃惊的,然而同时,她也有点郁闷,“宾馆里并不能做饭……对了,他能不能搞一点军火?” 最近苏丹的形势不是很稳定,卡瓦娜也听老爸提了一下,眼下部落急缺军火,不过酋长大人并没有认为,自己的女儿能有这个本事,只是顺口一提而已。 她也没有将这话放在心里,可是,听说出名能干的陈主任来巴黎了,她就信口问一句,同时不忘解释一下,“要这些东西,我们只是自保。” “你怎么就觉得我能搞到这些东西呢?”陈太忠跟袁珏交换个目光,随后又饶有兴致地看着局促不安的小刘同学。 “您在北京认识那么多人,”刘园林无奈地看着自家的老板,您这话问得有意义吗?“搞点枪炮……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你说得倒是轻松,”陈太忠哭笑不得地瞪他一眼,不过下一刻,他就想起了那个丑得一塌糊涂的孙姐,她说过,有军火买卖的话,她能介绍——只是不许卖到中东,“她是想买中国的军火?” “中国的军火便宜不是?”刘园林听得一怔,接着又是一阵大喜,“原来您还能弄到外国的军火?那可太好了。” “我弄不到外国军火,”陈太忠瞪他一眼,心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是不是有人怀疑我给科隆纳提供军火,派这个女孩儿来试探,“军火这事儿,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就是上次,您跟我谈话的以后,”刘园林叹口气,“我一直没敢问您,眼下这都要回国了,再不问,就帮不上她了。” “啧,我发现我现在是越来越不务正业了,”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这件事儿……算了,我先问一问她相关情况,再做决定吧。” 卡瓦娜正在厨房里帮着大师傅择菜呢,见到刘园林来叫自己,犹豫了一下,“要不……等我做完饭,在饭桌上再说?” “快走吧,”刘园林可是不敢让陈主任等着,“我好不容易才说动他,你这一耽搁,没准他又改主意了呢。” 卡瓦娜见状也不再犹豫,在水龙头上洗一洗手,跟着他走到了大厅,见到刚才对自己不屑一顾的年轻男人正端坐在那里。 “你是苏丹什么地方的人,部族名称?”陈太忠见她坐下,沉声发问了,用的却是阿拉伯语。 第2248章 国家利益(上) 苏丹的官方语言就是阿拉伯语,不过,令陈太忠感到奇怪的是,卡瓦娜说的阿拉伯语他完全听不懂,倒是黑人女孩能听得懂他说的——因为他仅仅是在蹦单词。 口音问题是普遍存在的现象,他倒也没有奇怪,不过如此一来,他就不得不选择德语来做交流手段。 卡瓦娜家所在的地方,确实出现了一点问题,这是几个部落之间相互抢占土地造成的,而更深层的原因,则是阿拉伯人的南下。 苏丹的族群主要是两大类,一是阿拉伯人一是黑人,其中阿拉伯人主要从事畜牧业而黑人多是从事种植业,由于土壤沙化得厉害,北部的阿拉伯人一步步南下,侵占黑人们的传统地盘——听起来这跟古代中国有点类似,农耕民族遇到了来自北方的游牧民族的土地要求。 阿拉伯人距离卡瓦娜家的位置还远,她认为自己这辈子也见不到家被阿拉伯人侵占的危险,然而糟糕的是,那些家被侵占的部族,不得不被迫南下,就会挤占他们的生存空间。 这就是她家现在所遇到的问题,酋长大人认为,部族应该添置一些武器,以保卫自己的家园——当然,他或者还会借此而扩张,这谁又说得清楚呢? 卡瓦娜说,她的部族里现在拥有一些武器,大概是一百枝左右的步枪,不过里面绝大部分的枪支,比她父亲的岁数还要大很多,虽然尚可使用,但是火力强度实在糟糕得很,尤其关键的是,这些枪的弹药真的不太好找。 “哦,只是想得到一些步枪?”陈太忠听得有点没精神,这人呐,就是这么矛盾,一开始他还想着,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哥们儿不能卖什么太大威力的武器出去,但是听到这么小的单子,他又难掩失望的情绪——好歹也是个酋长呢,连个装甲车都买不起吗? 不过,想一想这酋长的女儿连开房间的钱都负担不起,他也有点释然了,“这样吧,我帮你搞点AK47好了,这么小的单子,介绍到国内,还不够丢人的呢。” “我还要这个,”卡瓦娜有点不忿被人轻视,说不得从身边的包包里拿出一本杂志来,那包是路易威登的,这个好理解,入乡随俗嘛;但是那本杂志……居然是兵器类的。 陈太忠自然不会认为,一个女孩会对兵器感兴趣,那么心里禁不住就生出点愕然:合着小黑卡你早有准备啊。 卡瓦娜翻到印有迫击炮照片的一页,略带一点骄傲地发话了,“这个也要,要十门,我们还需要教官……可以满足吗?” 100mm迫击炮吗?陈太忠看不出她的骄傲来自于何方,不过,看到小孩子装大人说话,总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于是他微微一皱眉,“教官啊,要这么点东西……也要教官?” “我们是在购买商品,”卡瓦娜认真地回答,她听说了不少关于陈主任的事情,但是对于此人的恐怖,她并没有真正的认识,所以回答问题时,也没有太大的心理压力,“产品的供应者应该提供上门安装、指导使用和售后服务,难道不是吗?” “售后服务?”陈太忠听得微微一笑,越觉得这小黑丫头有意思了,这老话说的入乡随俗还真没有错,一个落后的黑人部落的小丫头,去德国呆了几年之后,居然学会要求在购买军火的时候要求售后服务了。 “枪支这东西又不是一般的商品,卡瓦娜你在超市里买不到吧?”刘园林听到这里,赶紧插话,“而且这迫击炮……炮弹往筒子里一放不就行了,还用怎么教?” “要瞄准的,”卡瓦娜白他一眼,看得出来,她准备得确实很充分,“光靠使用手册不好学,最好有人手把手地教。” 这话说得刘园林有点脸红,他何尝不知道打炮是要瞄准的?但是这瞄准的功夫……似乎是练出来的,理论什么的,不重要吧? “我介绍个人给你,到时候你们谈吧,”陈太忠本来就在犹豫,这买卖是该介绍给国内,还是从国外随便淘换点,一听买这点东西还要求这么多,登时就断了跟国内联系的心思。 “要便宜的,”得,这穷人的孩子还真的是早当家,卡瓦娜居然会再强调一次。 “价钱你们自己谈,”陈太忠淡淡地一笑,站起了身子,他打算结束这次谈话了,“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这单子太小了。” “他的口气……真的很大啊,”看到他离开,卡瓦娜轻声嘀咕一句,接着就站起身来,“来帮我择菜,你再跟他说一说,好吗?” “我都跟你再三说了,要尊重他一点,”刘园林无可奈何地站起身子,跟在她屁股后面进了厨房,两人是用德语交流的,倒也不怕别人听到,“陈主任高兴的话,白送你点军火都没问题……他能甩一万美元给我花,还看得上你这点小钱?” “一万美元……哦,你答应要给我买个钻戒的,”卡瓦娜的眼睛一亮,看来财不露白这话,对外国女朋友同样适用,“我要个五千美元的就行了,剩下的钱咱们慢慢用。” 刘园林听得翻个白眼,“我说,你就不希望我毕业之后,去德国看你?这钱得攒着当路费……好吧,先买个两千的行不行?” 吃完饭之后,陈太忠才说要躺在床上养养神,小刘同学又偷偷溜进来了,“老板,卡瓦娜想介绍她的父亲过来跟你谈,您方便吗?” “啧,屁大一点事儿,”陈老板真是相当地无语了,不过,看到小刘脸上尚未完全恢复的肤色——那是去年国庆被人抓伤的痕迹,他又有点不忍,“这么着吧,我再给你拿一万美元,让她不要再找我了,行不行?” “哪儿能一直要您的钱?”刘园林尴尬地笑一笑,老板做人大方他是知道的,上一个一万他也没推辞,但是这次说成啥都不合适再要了,“她刚才就想联系她父亲,我批评她了,这事儿得先请示领导,搞突然袭击,是对您的不尊重。” “看来你对小黑卡挺满意的嘛,”陈太忠很自然地说出他心里为这女孩儿起的外号,跟自己的手下说话,他没什么顾忌,“你告诉她,最好拿点有创意的建议,比如说……她家能弄到比较便宜的阿拉伯树胶。” 陈主任非常清楚,小刘说的什么“突然袭击不尊重您”,听起来是做事本分,但是骨子里还是在为小黑卡缓颊——我真的挺尊重您的,您要方便的话,也给我点面子。 “小黑卡?”果不其然,刘园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领导说的是什么,于是尴尬地笑一笑,“天南的食品加工业……很发达吗?” 他跟卡瓦娜相识有一阵了,对彼此国家的特产也有一定的了解,苏丹盛产阿拉伯树胶,这是个好东西,天然的食品增稠剂,比如说一些汤料或者罐头中,加上少许这个树胶的粉末,就能让汤汁看得粘稠无比——纯天然无污染,可以消化吸收的。 “也不是很发达,”陈太忠很坦然地回答,他还真的不知道天南到底有什么产业,在国内可以算得上发达,不过,既然知道小黑卡是苏丹人,他就信手查一下苏丹的相关资料,知道这个东西还算不错,“反正这东西国内有需求,能便宜引进的话,为什么不做呢?” 陈某人做事一向如此,他要走出去的时候——也就是出口物资的时候,就要强调不能扰乱市场;但是他要引进来的时候——进口物资的时候,就要强调物美价廉。 “好像搞这个,她家没什么价格优势,”刘园林看着自家的领导,小心翼翼地解释着,“我和她分析过,干点什么能赚钱,想通过这个阿拉伯树胶赚钱,还真的有点难度,不过,您要是能投资一百万美元的话……这个买卖也能做。” “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用公家的资源,找私人的买卖,挺会算计嘛……没问问哪儿需要什么东西吗?” 他这话肯定是想帮着凤凰搞出口,而让他意外的是,别看苏丹贫穷落后,还真有一些进口需求,遗憾的是,他满足不了对方的需求——人家想建炼油厂。 两天之后,卡瓦娜的父亲来到了巴黎,这个叫利维尔的中年男人年轻得出乎陈太忠的想像,居然四十岁都不到,就育有了十一个子女——这还没算上那两个正在娘胎中发育的。 他的体型,跟他的女儿也大不相同,个子只有一米七多一点,体重看上去却最少有一百八十斤,看到他,陈太忠很难想像,此人居然来自于一个穷得掉渣的国家。 利维尔是带了四个随从来的,一进驻欧办他就大声地感慨着,“哦,天哪,这是我看到的最漂亮的办公室了……这种哥特式建筑的房子,真的不多了,哪怕是在巴黎。” 第2249章 国家利益(下) 你懂什么叫哥特式建筑吗?陈太忠非常怀疑这一点,因为做翻译的,正是利维尔酋长的女儿卡瓦娜——没办法,酋长大人虽然会讲阿拉伯语,但是他的话里带有相当程度的当地俚语,比他的女儿还要重很多,或者只有苏丹人才听得懂吧? 他甚至听不懂陈主任所说的阿拉伯语,那么,有个翻译是必须的,所以……大家依旧是用德语在交流。 利维尔说了,我们的生活资料,基本上都能自产自销满足需求,如果陈主任你想推销产品的话,那么,就请给我们建一个炼油厂吧,“我手里有的是石油,遗憾的是,我只能卖原油而不是成品或者半成品。” 炼油厂……这似乎是凤凰人干不了的,陈太忠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好吧,我必须承认,你的要求出乎了我的意料,但是我可以保证,炼油厂那不是什么问题,关键是……你打算付出什么?” “你说……不是问题?”利维尔这次还真是震惊了,他已经听女儿说了,自己要接触的中国人,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牛逼的家伙,所以他才在接到消息之后,连夜赶来——苏丹那糟糕的公路延误了他的行程,但那并不是他的错。 但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随口一问,对方居然连炼油厂这种事情都敢应承下来,对苏丹人来说,炼油厂真的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苏丹有石油,但是他们没有自己的炼油厂,所以只能出口原油,按说这炼油厂需要的技术并不是那么先进,可这是他们自己是无法修建的,这个国家属于农牧业立国,在工业上确实非常落后。 那么,它就要请求别的国家帮着建炼油厂了,一开始,它还觉得我花钱就是老大,你们该如何如何地建造之类的,不成想,根本就没人尿它那一壶。 这笔账人人会算,帮你建了炼油厂,你出口的就不是原油了,而是成品,如此一来不但价格上去了,我也没法拿成品油卡你脖子了。 成品油卡脖子?还真是这么回事,苏丹有世界第四大的石油储藏量——由于勘探不是很彻底,此时并没有人知道它真实的排名应该是世界第二,但是直到去年,苏丹才有能力出口原油,而且每年还要花费巨资进口二百多万吨的成品油。 对于苏丹人来说,这是一个不能让人接受的现实,你们买了我们的原油走,略略加工一下,就卖回来,然后再弄走更多的原油,只是因为我们没有加工能力。 “对于这一行,我不是很懂,”陈太忠难得地承认了自己的不足,没办法,对方这个要求,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但是你若是有石油,那肯定不是问题。” 现在石油的行情日复一日地高涨,为了掌控石油命脉,美国正在对伊拉克的萨达姆发难,要查找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说穿了也是因为石油。 他所能接触的内参上都说了,石油战略安全对中国的发展异常重要,此事若是能成功,岂不是又是大功一件? 但是,陈太忠有一个问题搞不清楚,“你的石油怎么运出来?据我所知,苏丹的出海口在北方的红海,那是阿拉伯人控制的地盘吧?” “这个……”利维尔登时就语塞了,事实上,他所说的炼油厂,大抵不过是个试探,所以他支吾一下方始回答,“我们会在喀土穆争取我们的合法权益,毕竟那些油田,是在我们世代生存的土地上。” “嗯?”陈太忠有点迷糊了,立功的心思也淡了一点,他觉得这个黑人不但营养过剩,也精明得有点过分,“好吧,你到底想说点什么,为什么你说的话,逻辑上存在这么多问题呢?” 其实,这并不难理解,利维尔就是想获得武器,便宜地获得武器,他当然知道石油是个好东西,于是就漫天吹嘘,说是他手上有很多的石油。 要说石油,他的手上真有,但是没多少,而他的部族所处的地方,也确实属于油田范围,还有一条规划中的输油管道,会经过他的地盘。 至于说炼油厂?酋长大人当然想建了,但还是陈太忠想的那样,连买装甲车的钱都出不起,那就不要说打油井了,更别说建什么炼油厂。 而且这破绽,就是出在运输的问题上,北苏丹人掌握着全国的政治和经济命脉,哪里会允许南苏丹人自己开采石油和炼油? 陈太忠竭力想让自己的脑袋变得清醒一点,但是他的德语没有他想像的那么好,于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实在是搞不懂这个酋长在想些什么。 当然,他可以肯定的是,这个酋长对武器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而且还强调说要便宜——看来这真的不是一个富裕的家伙。 不过,此人既然能拿石油做文章,重视一点是有必要的,陈太忠委托刘园林代为照顾这些人,自己却是又给黄汉祥打个电话。 黄汉祥是见多识广之辈,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什么都知道,只是在听到石油两个字之后,他还是果断地表示,“我了解一下情况,回头给你去电话。” 黄总了解情况还是很快的,于是不多时他就将电话打了回来,“我说你搞什么飞机,中石油和苏丹政府在喀土穆合建的炼油厂,这几天就要投产了,还建什么炼油厂?” “喀土穆那是首都,是在北方啊,”陈太忠一直没有搞清楚,今天自己到底遇到了些什么事儿,“我接触的是南方人。” “南方啊……那里可是不太平,”黄总这打听信息的能力,还是一等一的强,他甚至了解到了不少内幕,“美国人在支持一些部族。” 要说这苏丹的问题,还真够乱的,一开始西方国家大规模地在苏丹探查油田,但总是出不了什么油井,1984年美国的雪弗龙居然有三名雇员在南苏丹被当地人杀害。 这下美国人不干了,又由于当时石油并没有现在这么紧俏,于是美国人逐步退出了苏丹,让出了开采权。 中油集团在1995年进入苏丹,美国人还准备看中国人的笑话,结果不成想中石油一下手,第一口探井就是高产油流,他们登时坐不住了,要求那啥……参与! 苏丹政府这下不干了,我们要你们建个炼油厂,你们唧唧歪歪地说什么要民主进程,要解散军政府,要人权要平等要垄断开采权,反正就是有意为难了,可是我们跟中国人一说,人家就问一句——你要建多大的炼油厂? 还是跟中国人合作划算,苏丹人这么认为,又由于苏丹出产的原油油质,跟中国大庆油田的油质极为相似,这炼油厂建起来难度不大,然后……他们就吃美国人经济制裁了,不许任何美国公司跟苏丹做生意。 可是他制裁他的,苏丹人也不在乎,穷了那么多年了,无所谓,又由于中石油参与的石油管道和炼油厂都干得极为顺利,美国人心里就又不平衡了。 再加上近年国际石油疯长,一桶原油从五十美元一眨眼就涨到了六十,而且看起来涨到七十也很容易,美国人见此,就忘了南方人曾经杀掉过雪弗龙的人,暗地资助南方一些部族,要他们跟苏丹政府闹事。 这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是黄汉祥在很短的时间打听出来的,陈太忠听得目瞪口呆,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利维尔的来意了,“看来,这家伙也想跟北苏丹对着干……那我不能答应他,这跟咱的国家利益有冲突。” “啧,你是这长了一个什么脑袋,里面全是锯末吗?”黄汉祥在那边听得就是一咂嘴,“你不答应他……然后把他推到美国人那里?” “但是,答应他的话,苏丹政府知道了,岂不是会很不满意?”陈太忠承认老黄说得有道理,但是他也有属于自己的大局感。 “飞鸟尽良弓藏,野兔死走狗烹,这个道理你都不懂?”黄汉祥听得就在电话那边笑,“南方要是不乱,美国人要是不制裁,你以为咱们在苏丹能得到这么多利益吗?” 这话说得有点无情,不过,在国家利益面前,是不容讲情面的——美国公司的三个人都白死了呢,陈太忠第N次发现,跟某些人群相比,自己实在算不上操蛋。 “白给他武器都行,在南苏丹里咱也培养一些亲华势力,未雨绸缪嘛,起码那里发生个什么事情,也能有效地沟通,”黄总继续指点他,“不过这事儿要做得隐秘一点,嗯……坚决不能用国产武器。” “不是吧?”陈太忠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又让哥们儿干脏活吗?还是很脏的这种,于是他很坚决地反对,“我可以把他介绍给相关部门,我才懒得管他……而且,我买武器的钱又不能报销,不干!” “那好吧,你介绍吧,”黄总总算是通情达理一次,因为他非常明白,小陈说的“不能报销”就类似于小家伙跟科隆纳接触时,投资的那些美元一样,有人可以报,但是一旦报销了,小陈头上就套上笼头了。 第2250章 紧张局势 “果然是信息量决定一切,”陈太忠对发生在苏丹的事情深有感触,要不大家都说领导的决断,是“集体智慧的结晶”呢?这话果真不假。 当然,不管感触深不深,他是不想再掺乎这事儿了,于是他就一个电话打给大使馆,“请问谷参赞在吗?我是凤凰驻欧办……” 谷涛接了他的电话,又听他在那边支支吾吾地不肯多说,心里登时就明白,这是陈太忠遇到事了,于是放下电话之后就直接奔向驻欧办。 在路上,他的脑子里还在不住地琢磨:是好事儿,还是坏事?他不认为姓陈的能有多好的事情给自己,以前的事情都一件件一桩桩在那里摆着呢。 不过,是坏事的可能性也不是很大,最近双方关系有所缓和,上次自己高姿态了一下,主动将电话送过去,那家伙的反应就很正常。 赶到驻欧办之后,听到陈太忠的话题,谷参赞一时都有点震惊了,这家伙什么时候也知道配合起我来了?但非常遗憾的是,他对苏丹的情况也不甚了了。 于是在听完之后,谷涛就有疑问了,“这是非洲的事务,跟我不搭界的,可是……据我了解,苏丹现在的政府跟我国关系很好,你建议这样资助地方势力,合适吗?” “苏丹的情况可是比你想的要复杂,”陈太忠少不得也给对方来一次科普,“……有人认为这个势力值得培养一下,我就是把这个情况跟你反应一下,成不成的,我并不关心。” 谷涛听到这些细节,略略琢磨一下就猜到了里面的文章,然而还是那句话,此事跟他不太搭界,“这件事我可以帮你反应过去,不过别人会怎么看,那就不是我能做主的了,感谢你的及时通知,陈主任,希望我们能继续互通有无。” 以谷参赞的身份,说出这话并不当紧,可是,想一想他身后所站着的庞然大物,这个感谢就相当有力度了——那可是大名鼎鼎的“有关部门”啊。 “继续互通有无?”陈太忠听得就是一声苦笑,他还郁闷着呢,“这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我可不希望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了。” “这倒真是,”谷涛听得笑了起来,这个陈主任还真是事儿妈,不但能惹事儿,事儿也能惹他,办公室里随便一个职员交个女朋友,都能很幸运地牵扯到苏丹内战中,这得有多么彪悍的人品才做得到? “很可笑吗?”陈太忠撇一撇嘴,悻悻地瞪他一眼…… 别说,这有关部门认真起来,效率还真的不低,两天之后,就在利维尔等得不耐烦的时候,碧空省松峰市的某个贸易公司的董事长来到了巴黎,上门求见陈太忠。 这董事长叫窦明,公司不大也就二十几个人,而且平日里没什么具体业务,无非就是从国外倒卖点这样那样的东西,赚一点差价,不过手里的现金流比较充裕,做的买卖也是那种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 窦总找上驻欧办,自然不是出于省委书记蒙艺的授意,而是他听谷参赞说了,说陈主任跟苏丹人交好,窦明这两年做贸易也做腻歪了,有一顿没一顿的,于是想搞个实体。 苏丹不但有石油,还有铁和铜,他就琢磨着,我是不是能在苏丹探一探矿,如果合适的话,开个厂子就更好了——他个人比较倾向于搞个铁厂。 就算搞不起来铁厂,至不济也可以办个选矿厂,这是花不了多少钱的,到时候把铁矿粉运回国内卖了——碧空省很有几个大型铁厂的,蒙艺都叮嘱过陈太忠,盯着点曼内斯曼拆分的结果,合适的话,给碧空弄点好东西回来。 当然,南苏丹的运输条件很糟糕,可是,咱在当地不是有自己人吗?窦明甚至表示,“实在不行,咱就倒卖阿拉伯树胶,也不怕赚不了钱,我做贸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利维尔耐着性子听他说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他看向一边兼职翻译的陈太忠,“陈主任,我是很欢迎贵国去我那里投资的,但是……他为什么不提军火呢?” 酋长大人很清楚,南苏丹现在乱得一塌糊涂,并不是投资的好时机,对工业基础薄弱的苏丹人来说,工厂也总是容易引起别人觊觎的,“没有枪支,我无法提供给他必要的保护。” “哦,那就是你们俩的事儿了,”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他,“当然,我可以提醒他一下,南苏丹的治安不太好,你们需要一些武器,来保护尊贵的中国客人。”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利维尔听得哈哈大笑了起来,“如果他能卖得便宜一点,我的孩子们会二十四小时保护他,我是认真的。” 他没理由不笑,如此一来,他不但有了便宜军火,还有可能在自己的领地开设工厂,工厂,那是一个多么美妙的词啊,至于这个窦明到底真的商人还是假的商人,他不在意,一点都不在意——人家提供给了他急需的东西,这就是朋友。 窦明终于等到这个问题了,他略略犹豫一下,就重重地点头,“好吧,这个我可以想一想办法,但是不敢保证……陈主任你有什么路子没有?” “你这么问有意思吗?”陈太忠皱着眉头瞪他一眼,大家心照不宣就行了,你还跟我装?“我强调一点,不许用国产货。” “那是肯定的,”窦明见他说话痛快,登时就笑了,心里却是不无鄙夷,这系统外的,终究是系统外的,保密意识真的太差了,“你问一下他,需要多少枪炮和弹药?” “这个……你们可以自己谈吧?”陈太忠听得眉头又是一皱,他只知道利维尔大概想要十门迫击炮,步枪和弹药需要多少,他还真的没问,有些事情知道得多了还真的没意思,“我不想介入这件事太深。” “那我找谁去做翻译?”窦明翻一翻眼皮,一句话就了回来,“要保密啊,你看,就是现在还俩翻译呢……你不是让我去中石油要翻译吧?” 这个倒是,窦总和利维尔沟通,中间要通过陈主任和小黑卡翻译,缺一不可,再考虑到此事的保密要求,陈太忠就算再不情愿,这个翻译还得做下去——他当然不能让窦明去中石油要翻译,要知道,中石油可是跟苏丹政府合作的。 于是他就知道了,合着利维尔这个部落不算太小,上上下下有四万人,部落的传统领地差不多有一千五百平方公里,比那些十几万的部落是差一些,但也算是相当厉害的了。 苏丹地广人稀,面积两百五十万平方公里,只有三千多万的人口,平均每平方公里才十三四个人,算上城镇这些人口聚居地的因素的话,平均每平方公里也就是十个人左右。 有人问了,利维尔的部落有四万人,才占了一千五百平方公里,是不是占地太小有点弱势啊?这么问的人还真想错了,酋长大人占据的是雨水充沛的南苏丹,可不是到处是沙漠、戈壁和半沙化草原的北苏丹! 凭良心说,利维尔的部落的人均资源,还强于绝大多数部落,要不前文早就说过,卡瓦娜老爹的部落,是相对富裕的呢? 苏丹一共有三千多万人,大大小小的部落有将近七百个,还是撇开城镇因素不谈,只算三千万,平均下来,利维尔的部落,也不过比平均数略微低一点。 这里的官员,都是政府任命的,但是若没有当地部落的支持,你啥都别想干,六七岁的小孩都敢拿石头块砸你——事实上,大部分的基层官员,都是由本地人来担任的,外地来的……谁会买你的账? 所以说,别看这些官员行使着政府赋予的权力,但是回了部落里,还真的很扯淡,再加上北苏丹的政令,南苏丹一直不怎么买账,所以南苏丹酋长们的权力,比北苏丹更要集中一些。 利维尔部落人数不算多,占的地方却不小,这危机感就格外地强一些,尤其是最近以来,不少部落添置了新的武器,还有乍得人也在时隐时现,酋长更是接到了朋友的消息,说是西北方的利比亚人也活跃得很。 西北和西南,离得很远,但是利维尔却很警惕,他是承袭了父亲的位子上来的,但是这并不代表他是无能的纨绔子弟,他是他九个兄弟中最聪明的,甚至他在喀土穆念完了高中——如果不是父亲突然去世他不得不回部落,他会去埃及或者欧洲念大学。 要变天了!他很明白这一点,虽然说苏丹的内战已经持续了十多年,但是这次给他的危机感是最强的,所以,他要的武器并不少:一千枝步枪,嗯……这仅仅是第一批。 一千枝步枪,一百万发子弹,陈太忠听得都有点咋舌,你家以前不是只有一百来支步枪的吗?四万人一千枝步枪,那可就是一比四十的军民比了,这还仅仅是第一批。 迫击炮也变成了二十门,要求一万发炮弹,而且利维尔表示,他还希望得到一些枪榴弹、炸药和火箭筒以及一些反坦克地雷,最好再有一些火焰喷射器。 第2251章 挖人 “你确定他只是一个酋长,而不是反政府武装的高级头目吗?”窦明听到这些要求,也不住地苦笑,他还真没想到,对方的目标居然这么大,“这些枪支弹药,保卫我这个商人实在太夸张了。” 他没办法不苦笑,上面传来的命令,是半买半送甚至全送,尤为要命的是,这些武器弹药,都得在国外搜罗,就算他送得起,张罗这些货也得累吐血了。 “那就是你要操心的事儿了,”陈太忠无所谓地笑一笑,心里也不由得暗自庆幸,幸亏我没答应老黄此事,要不然……真的要花不少钱。 不过,窦总也不是白给的,他很为难地表示,这一笔枪支弹药的数量过大,因为他毕竟不是军火贩子,所以他希望一批一批地来,“或者型号都未必一样,倒是熟练的操炮员,比较容易找,这世界上的退伍军人这么多。” 没问题,只要便宜!利维尔点点头,由此可见,这笔军火单子真的带给了他太大的压力,而且他并不太担心对方说话不算数——毕竟你还要在我的地盘附近找矿不是? 由此可见,有关部门操作某些事情,联动性确实很强的,甚至窦明本人都未必是圈内人——他是外围人员的可能性更大,通过不太引人注目的民间商业合作,就达到了结交和拉拢的目的,甚至,连下一步搜集情报和渗透的方式都摆在那里了。 不过,这些事情陈太忠就不关心了,他认为自己的牵针引线任务已经完成,于是走一趟德国,凯瑟琳在那里等他。 沃达丰在二月完成了对曼内斯曼的收购,以前信誓旦旦要保卫公司的曼内斯曼总裁卡瑟尔,出乎意料地在二月四日向媒体宣布二者合并,“公司很高兴能与沃达丰的高层达成一致,杜塞尔多夫将成为沃达丰这个庞然大物的两个欧洲中心之一。” 接下来,大家担心的事情,一步一步地成为了现实,沃达丰在入主曼内斯曼后不久,开始考虑公司拆分事宜,不属于电信部分的业务,统统拆分卖出去。 这是一个一百多年的老厂,诞生于十九世纪,而且一直以来,它的主业就是钢铁工业,直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才开始转型生产电子管,而它涉足电信市场,迄今为止还不到十年。 沉痛!那些隶属于制造业部门的工人和工程师,只能用这两个字来形容,当然,拆分出去的部门是会有人购买的,但是混乱和绝望的阴影,笼罩在大多数人头上。 凯瑟琳答应过陈太忠,要在此事中出力,她委托猎头公司对很多有价值的人做了接触,形势不算太好,也不能算坏,有一部分人已经跟其他公司商谈得差不多了,还有一部分人,会被作为种子,保留在曼内斯曼,剩下的人中,有人愿意去遥远的东方冒一下险。 这样的人不算多,有十七、八个,但是胜在质量高,尤其是其中还有两个专家级的人物,但也正因为他俩是专家,所以,跟其他的竞争公司的关系不是那么太好,曾经拒绝了别人的高薪聘请,他俩不想现在去寄人篱下,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尊严。 其他人里,有两个档案管理人员,曼内斯曼的辉煌已经成为了过去,他俩再清楚拆分出去的业务,也是毫无意义的,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陈太忠还就看重这种人。 到现在,拆分的传言已经愈演愈烈,基本上属于板上钉钉了,陈主任必须出面接触一下这些人了,这对安定人心将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于是,他在德国见到了凯瑟琳,不过就在他飞往德国的同时,伊丽莎白飞到了法国,她要借机探亲,所以他在德国见到的普林斯总裁,换了一个跟班。 在杜塞尔多夫的一家宾馆里,陈太忠花费了整整一天同这些人谈心,德国人以刻板著称,每个人都对自己的工作环境和待遇提出了非常细致的条件。 尤其是那两个专家提出的要求,在陈主任看来简直是不可能实现的——为你提供专业的实验室、配备助手并且提供相应的资金?好吧,我估计蒙老板皱眉头的。 那俩档案管理员也很有意思,在两人看来,中国人虽然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想要雇自己这种管理大型档案的人,但是毫无疑问,离开曼内斯曼,他俩什么都不是。 “我对大型档案数据库的细化和检索,优化它们的位置,有独特的心得,”其中一个年近四十的女人是这么说的,“我甚至可以建立一个数学模型来完善它,所以我的年薪不能低于三十万美元……你要知道,中国很遥远。” 这显然是狮子大张嘴了,据陈太忠的估算,这样的人就算是在曼内斯曼,年薪也不会高过二十万美元,尤其重要的是,离开曼内斯曼之后,她能获得十万美元的年薪,大约就可以做梦都笑醒了。 不过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陈太忠需要这两个人来整理他须弥戒中庞大的资料,于是他很干脆地答应下了这样的条件,“钱能解决的问题,那么,就不是问题。” 这么多人中,只有一个人,他应付得比较容易,那位高级工程师希望能在中国解决生理问题,“我想,你应该给我安排一个妻子……就像共产国际的李德顾问一样。” “换个条件吧,”陈主任面无表情地回答,然后,那位很干脆地站起身走人了…… 跟人谈了整整一天之后,他真有点身心疲惫了,不过总算是将大多数人安抚住了,晚上他与美艳的普林斯公司的女老板共进晚餐,说起白天谈论的事情,他愁眉紧锁,“像凯拉思先生提的条件,我觉得不好满足。” 凯拉思先生就是两个专家之一,他强烈要求有自己的实验室,否则的话免谈。 “哦,你不想要他的话,有的是人想要,”凯瑟琳微笑着看着他,“嗯,比如说有色公司,再比如说何保华先生,他们都非常欢迎他到中国工作。” “哦,是吗?”陈太忠听得就是一愣,接着就反应了过来,“好家伙,你还真有本事啊,一个人情卖给许多家,看来下一步不需要我,你也能在中国展开业务了。” “范如霜女士也有意向接受几个人,”凯瑟琳得意洋洋地扬一扬眉毛,这让她看起来有些单纯,“不过当然,你是最先挑选的。” “把那俩档案管理员,先安排到你的公司怎么样?”陈太忠见她样子可爱,心里禁不住一动,他原本是打算把这俩弄到凤凰去,使用些手段逼迫对方整理的,但是看她这架势,摆明是打算在中国扎根了,就想将此事委托给她。 中国人得到了曼内斯曼的资料,这是很严重的政治事件,但是美国人得到,那就比较容易让人接受了——美国大兵还在德国领土上驻扎着呢,弄点资料算什么? “我本来就想这么做的,我手里有部分曼内斯曼的资料,”凯瑟琳笑吟吟地点头,“但是他们的薪水,谁出?” “我出,总可以的吧?”陈太忠听得翻一翻白眼,心说你的人都是我的了,还跟我计较这个?“你个小财迷。” “生意,就是生意,”凯瑟琳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她虽然善于掩饰,但是很显然,这一刻她是有点情动了,若不是碍着身边的跟班,估计就要发生少儿不宜的事情了,“英国那边,我还要给你投资一千万美元呢。” 前文早就说过,凤凰的煤焦集团是要引入外资的,以逃避焦炭出口配额的限制,当然,这资金只是一个幌子,会被逐步收回,但不管怎么说,凯瑟琳还是帮了陈太忠。 “嗯,这件事办完,我就可以回国了,”陈太忠长出一口气,“必须要跟蒙老板联系一下了,看这曼内斯曼人心惶惶的样子……你这么能干,没有直接联系一下老蒙,把这些人的资料送过去?” “那帕里说了,必须你出面,”凯瑟琳听他问起此事,禁不住悻悻地撇一撇嘴,“我的感觉是,蒙艺不想跟我接触得太多。” “知道厉害了吧?”陈太忠见她吃瘪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一声,“呵呵,你可不是万能的,中国的官场,有中国的规矩。” 他对蒙书记这个反应一点都不意外,有色公司、何保华和范如霜愿意接触凯瑟琳,那是因为他们的主营业务就跟曼内斯曼有关,而蒙老板作为一方大员,不可能跟外国人保持太密切的接触——尤其是普林斯这种在中国掘金的公司。 等他和凯瑟琳再去一趟英国,回到巴黎的时候,窦明已经帮利维尔联系到了两百枝步枪——从东欧某个国家搞到的AK47。 刘园林还没来得及回中国答辩,陈主任却是先要回去了,他要参加党校的考试,然后……拿大专文凭! 第2253章 人才扎手(上) 陈太忠回来的时候,是留有一定的时间的,五月二十号考试,他十三号就到北京了,想的是去一趟碧空,找蒙艺说一下曼内斯曼的事情之后,还有充裕的时间,飞回素波临阵磨枪地检索一下重点。 不过,就像他想的那样,蒙书记一听说弄回来的是人,而不是技术或者设备,好像兴趣就弱了一点,“这个我还真不太懂,你把详细资料传给我一份,我让松峰钢铁厂和松峰自动化研究所看一下,合适了就邀请他们来考察。” 连待遇都不问?陈太忠有点郁闷,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是正常的,蒙老板是一省的书记,每天多少事儿呢,几个专家的待遇值得一提吗?只要合理,给就是了。 当然,那种想要享受“李德”待遇的主儿,估计是不会被待见的,想明白这个,他笑一笑,“有色总公司和好几个研究院已经盯上这批人了,蒙书记您要想万无一失的话,就得快点下手了。” 蒙艺何许人也?一听就明白小陈的意思了——这批人俏着呢,蒙某人你别不领情啊。 凭良心说,他对这专家什么的,还真不是很感兴趣,外国专家,借来用一用那是可以,攻关或者传授技巧什么的,但是长期养着就不合适了,其中成本大小倒还是在其次,关键是未必实用,而且他就算离职可能都还得操心,否则难保就要造成一定程度的国际影响。 “看起来,现在优先权还在我这儿?”于是,蒙书记就笑着问一句,这话里埋着探雷器——要是他在跟上述单位竞争,那争不争意思真的不大,平白得罪人而已。 原本,这样的人才就该由国家专业机构统筹安排,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起到最好的效果——面向全国和面向全省,覆盖范围是天壤之别。 陈太忠却是没想到,蒙老板的话里还藏着这么一层意思,或者,他有一点点感觉,但却没那么清楚的认识,于是就洋洋得意地回答,“那是,小陈我联系回来的,自然是咱先挑,不过资料一下半下说不清,你最好派两个人接待我一下,老板你尽快啊,我还要回去考试呢。” 哦,跟其他家没冲突,蒙艺明白了,这个时候他就要当仁不让了,大家都在争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你要有事,我派人去天南找你也行,总比去欧洲方便……嗯,你考什么试?” 等他听说,这是小陈大专毕业的最后四门考试,于是微微一笑,才想问你有了这文凭,愿意不愿意来碧空,下一刻,想到这厮已经拒绝了自己几次,终于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文凭关也要过了,好好干,希望将来能在北京,常见到你。” 这话说得就相当不见外了,在北京常见到……这是什么意思?就是陈太忠进了中央!对一个年轻干部的鼓励,莫过于此,尤其是说这话的,还是一个堂堂的省委书记。 当然,蒙老板这话,也略带那么一点点的自矜,就是说他将来也是要在北京长住的,别的首长要听见蒙艺这么说话,没准也会觉得小蒙有点轻浮。 没错,省委书记再往上走,那除了北京真的没地方去了,而且蒙艺现在还年轻,却已经是正部级里顶尖的人物了,只要不犯什么错误,退休的时候捞个副国不是奢望——最起码混个副国待遇,住北京很正常的。 但是事实归事实,话这么说出来,还真的有不稳重之嫌,也就是跟自己特别亲近的人,才张得开这样嘴——这也是陈太忠值得他看重,才会有这样的约定。 “老板你要这么说,我就偷个小懒了,那碧空我就不去了,”陈太忠笑了起来,“给您留点时间,找两个专业人士来素波,我把资料一一跟他们说一下。” 而且,这家伙得了便宜还不忘夸大其词,“为了说动这十七个人,我可是足足在杜塞尔多夫呆了五天,还得偷偷摸摸的……这都是您那一句话害得,要我把曼内斯曼的东西往碧空拐一点,我这人老实,总是习惯不折不扣地执行领导的指示。” “嘿,你老实的话,天底下就没滑头了,”蒙艺哈哈一笑,挂了电话。 既然不用去碧空了,陈太忠的时间就又多了一点,原本他想早一点回去的,不过许纯良打电话过来,要他尽快回来,接手疾风车省优产品的申报工作,他索性就在北京躲几天了,都是国家干部,凭啥我就这么辛苦? 五月中旬的北京,已经相当地炎热,昼夜温差虽然大一点,但是中午绝对就是夏天的感觉,他跟着韦明河肆无忌惮地玩了两天,临走的时候,还应马小雅的邀请,带着邵国立和韦明河去看两个MTV短片的拍摄。 凤凰科委就拍过短片,不过那是广告,主角是贝拉和葛瑞丝,也是规规矩矩的选景拍摄,而于总这帮人不一样,连吃带玩带折腾,拍得挺乐呵的。 “没啥看头,”韦明河摇摇头,他们三个就是远远地站着看,毕竟身份在那里摆着的,跟这些戏子们保持距离是必须的,“拍电影我也看了不止一两次了。” “好玩的是去看海选,”邵国立最近跟韦明河走得挺近,闻言笑着发话了,“海选女主角,那叫个热闹,韦处你往那儿一站,有的是人往上贴。” “太脏,不玩,这些人还不如小姐,小姐总还知道戴套子呢,”韦处长摇一摇头,冲陈太忠努一努嘴,“要玩就得学太忠,玩良家……还是养起来的这种。” “你这不是扯犊子吗?”陈太忠瞪他一眼,“你俩瞎咧咧就完了,还非要夹带上我。” “还真就有人好这一口,”邵国立一本正经地说,“杨老三有个肖啥啥的跟班,开个影视公司,每次海选的时候,杨老三最少睡十来个,就是图个新鲜,睡了以后提裤子就走人……真是,也不嫌砢碜。” 陈太忠笑一笑,这话他没办法接,于总和马小雅今天把他请来,可不也有这个意思?不过韦明河和邵国立眼光高,看不上这些人——当然,也是因为今天的二十几个女孩特点是有了,各有各的漂亮,但没有那种让人一见就神魂颠倒的倾城之色。 他三个人在这里站着说,不防旁边又走过来一个人,冲陈太忠打个招呼,“哈,陈老板也在,晚上一起坐一坐吧?” “你是……”陈太忠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他知道自己见过此人,却是死活想不起这人的身份了,反正此人形象实在不敢恭维,尖嘴猴腮大龅牙,尤其那龅牙还有些发黑黄——长成你这样的,也好意思随便跟人打招呼? “我是天涯的肖天遵啊,”那位愣了一下,不无尴尬地笑一笑,“前两天见肖睦睦了,她还跟我提起你呢。” “肖睦睦?”陈太忠讶异地看他一眼,听到对方自报家门,他想起来了,这是天涯一家影视公司的董事长,上次来京是去广电总局跑电视剧审批的,自我感觉挺良好的那种人。 搁在往常,他才不会搭理此人,尤其是还跟那俩红三代在一块儿,认识这样的人,感觉跌份儿,不说身份啥的,只说肖总这形象就挺恶心人的,不过,对方既然提起了肖科长,他就说不得随口问一句,“你俩认识啊?” “呵呵,我俩五百年前是一家呢,”肖天遵笑一笑,不过他自诩是有身份的人,倒也不会胡乱攀附肖睦睦那种小人物,“前一阵凤凰科委收购落自,市里举办庆功会的时候,认了这么个本家……” 肖总形象不佳,却是天生爱凑热闹,八卦的心思也重,在天涯省台和落宁等几个地市台关系很广,田立平去落宁跟曹进喜签约,签约完了之后的酒会上,他见到了曹市长亲口表扬的肖睦睦,“小肖大力推动落宁和凤凰的交流,让我市实现了真正的‘落凤’。” 据说,肖科长下一步要去市政府信息科做真正的科长,不过,肖天遵好歹也是身家几千万,若不是对方也姓肖,他还真懒得上前搭理——不少人还围着肖总转呢。 肖睦睦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眼见落宁数得着的富豪肖总来跟自己,倒也是笑语相迎,略略聊了两句之后,面对肖总的赞许,她谦虚一下,“这次落自能焕发第二春,主要的功臣是凤凰科委的陈太忠主任,我只是配合着做了点文字整理工作。” “陈……太忠?”肖天遵登时就是一愣,他可是还记得自己在北京遇到的那个傲慢的年轻人,“这事儿陈主任也参与了?” 这个签约,原本曹进喜还琢磨着要不要去凤凰签,不过田立平知道,曹市长来凤凰,就轮不到他露头了,心说陈太忠一手促成的事儿,我让给章尧东张罗的话,这面子上有点下不来啊,于是就说既然是凤凰收购你落自了,我当然要上门拜访父母官,要不然不合情理。 俩市长这么一碰头,连跟着来的许纯良都是次要人物了,至于说不在场的某陈姓副职,自然更不会被人提起了,所以,肖天遵还真不知道陈太忠涉入此事。 肖睦睦听他说得惯熟,少不得略略吃惊一下,然后两人再交谈几句,才知道陈主任是双方都熟悉的,倒也有了共同的话题。 第2254章 人才扎手(下) 有这么一层缘故,肖天遵这次一见陈太忠,就上前提起了肖睦睦,不成想,对方还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反应。 不过,陈主任的反应也就只有那么一点,他跟肖睦睦确实真的没什么,最多最多,不过是成克己试图撮合二人,但最终两人没有来电不是? 所以他对肖天遵主动凑上来的行为,还是有点不以为然,但是肖总不知道不是?还笑盈盈地发出邀请,“最近正打算拍个片子,内容有点敏感,到时候陈主任帮着给审一审。” 他看出来了,邵国立和韦明河都是眼睛长在脑门上的主儿,也就不去贸然打招呼,这北京城身后能跟了跟班儿的主儿,简单得了吗? 所以,肖总就按惯例抛出了一个话题——一部“内容比较敏感”的片子,这是他屡试不爽的一招,尤其对那些有些成就的主儿,是格外管用。 这年头的世道就是如此,你说你拍了一部good good study day day up的片子,那真的没人操心,你说你拍了一部禁片,那档次越高的人就有兴趣,不禁不火啊。 然而很遗憾,这次他真的碰钉子了,陈太忠三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巴黎泡模特都是集体活动,韦明河胆子大到睡了科齐萨的马子,小老百姓眼里的禁片——能有多禁? 大家都没什么反应,总算是陈主任看肖总是于总的客人的身份,又有点肖睦睦的香火情,才微微一笑,“回头有空的话,可以考虑。” 肖天遵见这个诱饵无效,怕陈太忠恼怒自己藏着掖着,说不得笑着解释一句,“其实倒也没多禁,就是讲述两个女人之间的爱情……” “啧,恶心,”韦明河听得就是眉头一皱,他见陈太忠的反应,就知道来的人是什么地位了,于是他就不怕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喜宴》那种片子?我说你们能不能拍些思维正常一点的片子?这种素材就该禁!” “就是,”难得地,邵国立都有掐这种小人物的欲望,“《喜宴》那是反应男同性恋的片子,我一向认为,这种扭曲的性取向,是不值得提倡的。” 不过,他反对的理由,有点过于强大,“肛门括约肌比阴道括约肌要紧一点,所以,只有那些家伙短小的,才会认为找男人比找女人更舒适更快乐,试图通过这种反叛的、扭曲的性取向,来掩饰他们自己一些器官的……不完善。” “老邵,你好像比我的,还要短小一点,”韦明河笑眯眯地拍一拍他的肩膀,“这话由我来说,更合适一点……我有五点二厘米粗。” 这数据都有,可见这帮人平日里是多么无聊了,但是邵国立怎么可能服气被他比下去?“五点二厘米,切……那是长度吧?” “我这拍的是女性同性恋,蕾丝边,”肖天遵见这二位都是很不喜,忙不迭解释,“主要是想探讨人性……纯艺术的,导演是国内名导郑八景郑导。” “得了老肖,你赶紧走吧,”陈太忠只觉得面上格外地无光,我怎么认识了你这么一号主儿啊?“你再说两句,这片子还真就拍不成了。” 这只是一段小插曲,不过有了这么两天的耽搁,他回素波就是十六日上午了,下了飞机之后直奔天南宾馆,碧空省科技厅的老大秦有亮和松峰钢铁集团的总工丁凯华已经在那里住了一天了。 松峰钢铁集团虽然名字挂了松峰二字,却是实打实的省管企业,还是副省级待遇,又是上市公司,拉个总工出来,都是正厅的干部——当然,跟秦厅长这实打实的正厅一把手,那还是相差甚远。 不过陈太忠觉得这俩来得有点不对路,尤其是秦有亮,你说你一个科技厅的大厅长,来凑的什么热闹?正经是该把松峰市自动化研究所的人拉来才对。 反正来都来了,再说什么也晚了,人家还无怨无悔地等了一天,就冲这个他也不能再说啥,就主动找到人家的门儿上去。 高大黝黑的秦有亮秦厅长是陈太忠在碧空见过的,这就不是外人,丁凯华长得瘦高白净,挺机灵的模样,说话也是未语先笑,看起来不太像是搞学问的,倒是有几分商人的精明。 三人坐在一起,陈太忠就拿出了那十五个人的资料,挨个儿地介绍了起来——那俩档案管理员,你们是不用想了。 秦厅长和丁总都是带了使唤人来的,陈主任在介绍,两个领导在倾听,不时地插嘴问两句,其他人就是埋头在这里做记录。 他赶到宾馆的时候,就已经是十一点了,介绍到第十个的时候,就到了十二点,其间有小秘书插嘴,问领导用不用先去吃点,结果秦厅长和丁总齐齐地摆手,“先把工作干完再说。” 到了十二点四十的时候,陈太忠才把掌握的情况介绍得差不多,凯瑟琳找的猎头公司原本就工作细致,资料准备得很翔实,陈某人又跟人家聊了整整一天,说到这个点钟是很正常的。 “好吧,先去吃饭,”秦厅长侧头看一眼丁凯华,“有什么问题,在饭桌上再说吧?” “还是先问清楚吧,”丁总缓缓地摇摇头,他人虽长得精明和蔼,做事却是有股子执拗劲儿,所以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这话,一定程度上是正确的,而且凭良心说,松钢才是对这些人有实际需求的,科技厅起的作用……大抵还是牵线。 一边说,他一边看一眼陈太忠,“听说陈主任你也挺忙,咱们加把劲儿,拿下这块硬骨头再吃饭,怎么样?” “我让人送点饭过来,边吃边谈好了,”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就去摸手机,科委的杨帆现在带着人在素波调试GPS卫星定位系统,而且离这儿也不远。 “我去餐厅,让他们送饭过来吧,”秦厅长的秘书见状,赶紧站起身子来往外走,陈主任是地主,当然要表示出殷勤,但是这种场合他这做秘书的要是坐等,那就太没有眼色了。 不多时,服务员过来登记饭菜,三个人随口点了一些主食,配菜就让他们看着办了,还好这里有吃自助餐的餐具,又一阵,就推来了餐车,大家边吃边谈。 这顿饭吃得极为随意,但是谈话的效率却是非常高,丁凯华决定,马上就给这十五个人发邀请函,不管怎么说,先来中国看一看总是不错的。 不过同时,他也很遗憾地表示,像凯拉思先生提出的实验室的问题,或者更适合松峰自动化研究所——这件事情,他要回去跟其他厂领导协商一下。 说完这些事儿,就到了一点半,陈太忠在车里略略地打个盹,就直奔省委党校而去,课间休息的时候,他又给关正实打个电话,关厅长最近挺忙的,不过还是给了小陈面子,说是晚上摆酒接待碧空省的同志们。 秦有亮一行人来素波,纯粹是针对凤凰驻欧办介绍的外国专家来的,理论上讲,不接触其他人是很正常的,反正蒙老板表示了,快去快回。 而由于蒙艺曾经是天南省的书记,人走之后势力也就烟消云散,所以接触碧空人,大家反倒是要心存顾忌,从这一点上来说,陈太忠这个正处待遇能请得动科技厅的一号作陪,关老板这面子给得不算小。 几天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就在陈太忠考完试的当天下午,接到了凯瑟琳的电话,说是德国人已经来了,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碧空转一转——她不会去,但是伊丽莎白会陪着那些人过去。 “我给蒙老板打个电话再决定吧,”他如此回答,不成想才挂了电话,就又接到了王启斌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神秘兮兮的,“太忠,晚上一起坐坐吧,有事情跟你说。” 这次考试,是选择了周末和周日,考完正是星期天,陈太忠一时有点纳闷,心说老王你周六周日该不上班的,这两天之内发生的……应该是私人的事儿吧? 反正到时候就知道了,于是下一刻他将此事抛在了脑后,而王部长的这个电话,让他直接失去了给蒙艺打电话的兴趣——哥们儿毕竟是天南的干部,一而再再而三地往碧空跑,知道的人说是我帮蒙老板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是有什么想法呢。 六点钟整,他就出现在了王启斌的外宅之内,那个丰满的小王长得越发地富态了一点,这让他生出了一点感慨:唉,物是人非了啊,小王还住在她的屋子,那帕里却是已经走了,湘香的别墅空了,而哥们儿借韩忠的别墅,也早就还回去了。 “六月份,省委党校要组织培训一批青年干部,”王启斌也不跟他见外,开门见山地发话了,“为期一个月,培训结束之后,要从中选派一些干部下去,奇怪的是……你们凤凰市居然把你报上来了!” 第2254章 旁敲侧击 天南的省委组织部里,是有青年干部处的,但是王启斌所在的干部二处,也有对后备干部选拔、考核的职能,两个处具体分工不同,所以他能比较早地知道此事。 “嗯?”陈太忠一听就愣住了,他倒是不太奇怪自己要调动,他奇怪的是,此事怎么会是王启斌告诉自己的——这是意味着我被边缘化了吗?“凤凰市往上报名单,这事儿我怎么就不知道呢?” 就算王处长你是省委组织部的,但是这种事情,下面应该比上面更早知道,毕竟,这名单是凤凰市报上来的——凤凰还能有我不知道的事儿?别人不知道也算了,田立平不该不知道吧?他知道了,又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哦,我只知道是凤凰市主动提出来的,”王启斌见他面色发冷,说不得笑着回答一句,“你也别想太多,挂职锻炼这东西,虽然讲个上挂下靠,但是现在都是下靠的多……” 所谓挂职锻炼,是机关单位对公务员的有效管理活动,常带有一定的计划性和指令性……好吧,这些大家都知道,按道理说挂职锻炼的去向,通常是上级或者下级机关,但是事实上,现在去上级机关的极为少见,越是基层越锻炼人嘛。 这次是省委组织部和省直工委联合组织的青年干部培训,是主要针对省直机关的,各地市虽然也有名额,但是培训结束之后的选派,地方上一般就不参与了,偏偏地凤凰那边有人问了,我们能不能报几个上挂的名额? 没错,陈太忠被作为一个特例提出来了,可见章尧东对他有多么的头疼了,而且这事儿确实是极小范围内的交流,王启斌能知道此事,还是因为邓健东专门跟他招呼一声,说是这次地方上可能有人想要上挂。 王启斌顺便就请示一句,我该怎么安排,邓部长不动声色地回答,“按程序来……嗯,凤凰市提名的陈太忠同志可以考虑。” 王处长还说这是小陈大能,活动到位置了,邓老板谁的名都不点就点了这么个名字,结果催问一下名单,发现已经确定的人里,并没有陈太忠。 这事儿有点稀罕,邓健东可不是个信口开河的主儿,他再到青年干部处了解一下,知道凤凰市确实口头了解过能否上挂,却也没报出人名儿来。 王启斌越发地不懂了,心说小陈不该跟我这么见外啊,于是他就猜到了一个可能,这应该是陈太忠不知情,他对凤凰的情况不是很了解,心说我直接报给陈太忠好了。 “嗯,我确实不知情,”陈太忠点点头,可是想一想许纯良很久以前就说过了,章尧东似乎有意将自己调走,好像这个……也不是完全不知情,“我最近一直忙国外的事情呢……对了王处,这事儿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五我才确定,”王启斌笑着回答,一边说一边就端起了面前的酒杯,“不过我从王艳那儿知道,你要考试呢,等你考完再跟你说也不迟。” “那倒是,”陈太忠点点头,王艳认识他的党校同学王思敏,都不是外人,他笑着端起酒杯跟王处长碰一下,心里却是嘀咕一句,哥们儿还怕考试不成? “还没问你呢,考得怎么样?”王启斌端起酒杯,微微地啜了半口,他不是很能喝酒的,但是跟小陈在一起,不喝的话,就太煞风景了。 “还行吧,”陈太忠吱儿地一口干掉酒杯里的酒,趁着小王斟酒的时候,抄起筷子夹两口菜吃,才继续发问,“王处你知道我要去哪儿吗?” “哎呀,这个可是没听说,”王启斌摇摇头,伸出去夹菜的筷子,也在空中微微地一滞,“我都不知道是凤凰的谁把你报上来的。” “除了章尧东,还能有谁?”陈太忠听得冷哼一声,心里却是还有一点猜测,章尧东上次着急撵我去驻欧办,不是要我收拾净手尾好去上课吧?“名单还没报上来吗?” “是没报上来,”王启斌点点头,知道这家伙琢磨利弊呢,于是出声劝他,“你要不想上课或者不想被选派,活动得隐蔽点,现在就我知道。” “挂职就挂职吧,我是觉得章尧东这么做事,有点硌易人,”陈太忠犹豫一下,还是摇摇头,“邓部长跟你这么打招呼,应该也没存了恶意,反正只要他关注就行,他可是还欠着我最少一次照顾呢。” 蒙艺临走的时候,在家设便饭招待邓健东的事儿,他从来没跟别人提起过,不过王处长这样的消息都泄露给他,证明这是经得起考验的交情,他再捂着也不是朋友之道。 “我知道你跟邓老板有交情,”王启斌笑着点点头,“所以我倒没怎么担心你,就是琢磨着这件事有点古怪。” 这顿饭,陈太忠吃得有点心不在焉,虽然两人都一再地说不担心,虽然他也喜欢充实任职经历,可是想到自己稀里糊涂就被人列入了选派,这让他有点无法抑制的郁闷……你不得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吗? 饭毕,他就站起身告辞了,人家选这么个地方说话,那是为了保密,他了解完消息就该撤了,要不然就影响人家老夫少妻恩爱了——王启斌可是不能夜不归宿。 走出单元门,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小雨,这个节令的天南也算是梅雨季节,总是小雨不断,细碎的雨丝落在他的脸上,可是这份清凉,并不能压制住他心头的火气,反倒让他越发地烦躁了。 不管了,他心里一横,拿出手机给许纯良拨个电话——他其实不想打这个电话,“纯良你在素波吧?出来喝酒吧……心里挺烦的。” “嗯?”许主任在那边听得就是一愣,“你遇到麻烦了?需要不需要我帮忙?” “……”陈太忠登时无语,心说合着纯良也不知情啊,沉吟一下,他笑一笑,“算了,外面下雨了,你老实在家呆着吧。” “哦,那行,”许纯良这家伙做事,还真有点没心没肺,听他说没事了,就偷个小懒,“我跟省高检的朋友在一起呢,你要是没事就过来吧。” 许主任在比较清闲的时候,通常要回家小住一两天,然而事实上,他回了素波也未必闲得下来,总有这样那样忙不完的应酬。 “算了,不用了,”这个时候,陈太忠哪里有心情去交际?他闷闷地挂掉电话,走了两步坐进车里,没命地琢磨起来,我该找谁落实一下这件事儿呢? 想来想去,他觉得还是找蒙艺比较合适,别人不知道自己的去向,邓健东应该猜个八九不离十了,让蒙老板出面找邓部长问一下,老邓该买这个面子的吧? 想到下午的时候,他还差点打个电话给蒙艺,得……这一下连理由都有了,说不得抬手给蒙书记就拨了过去。 “老板在忙”——这省委书记确实太忙了,不过下一刻,那大秘又给了他一个好消息,“你再等十分钟打过来就行了。” 十分钟后,茫然地看着林肯车的雨刷在缓慢地刷着车窗,陈太忠缓缓发话,“蒙书记,真不好意思,我这边走不开,就不陪那些德国人过去了。” “嗯,”蒙艺轻嗯一声,等了片刻之后才发话,“还有什么事儿,说!”他太明白这小家伙了,要只是这件事,直接跟那帕里打个招呼就行了,何必再打一次电话亲自道歉——这厮做事,眼里何时有过领导了? “是这样,我现在遇到点麻烦,”陈太忠哇啦哇啦地将自己遇到的事情一说,反正蒙艺都已经离开了天南,他不怕细细地把事情说一遍,更强调了一下此事的诡异性,“……这消息现在还没几个人知道呢。” “嗯,那你想我帮你做点什么?”蒙老板说话,一般都是相当简洁的。 “我不是跟邓健东一起在您家吃过饭吗?”陈太忠心说你这记性也不咋地嘛,“我估计他应该知道我的去向,您……方便不方便侧面跟他打听一下?” “嘿,”蒙艺发出一声轻哼,有心说一句你小子该服从组织分配,可是这么说总是有点见外了,再说小陈找他也不是要帮着协调岗位,只是想知道一点内情,于是非常痛快地答应了下来,“你这家伙啊,就是性子不稳,整天不知道着急什么……好了,你等我的电话吧。” “小那,你……”蒙书记挂了电话之后,才说要那帕里给邓健东的秘书打个电话,再一想觉得有点不妥,“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这个时候,邓健东正要吃饭,猛地接到蒙艺的电话,笑着打个招呼,“哈,蒙书记您好,请问有什么指示?” “指示倒是谈不上,”蒙艺也笑一笑,他现在又不是天南的书记,说话就要客气很多了,“我听说天南那儿,要搞个青年干部培训班?想让健东你帮我招呼个人。” “哦,谁啊?”邓健东淡淡地发问。 “陈太忠,”蒙艺如是回答,“他对这个培训班也挺有兴趣。” 第2255章 挂职岗位(上) 邓健东一听“陈太忠”三个字儿,就知道是那话儿来了,他原本就不是守不住秘密的主儿,组工干部管不住嘴巴,那成什么啦? 他将消息通知给王启斌,就是要让其帮着传话,要是王处长不做声,那他反倒要怀疑此人的操守……或者是政治智商。 眼下蒙艺的措辞,就很好地说明了这个问题,王启斌不但将话传了出去,传得也挺谨慎,所以曾经的天南省委书记伪作不知,打来了电话。 “陈太忠啊……好像有他,”邓健东沉吟一下回答,一切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名单没最后定下来,不过应该没问题。” “哦,原来健东你已经考虑到了,”蒙艺又笑一笑,接着貌似自言自语地来了一句,“青干班不错,有培训才能有进步。” 蒙书记你不能这样啊,邓健东心里有点小郁闷,他说完陈太忠入选青干班,却是不说下一步的选派,就是想看蒙艺怎么说,王启斌不可能只传一半话,而把更重要的另一半藏起来——青干班是不错,但是相较之后的选派岗位,重要性就差得太多了。 其实,邓部长是可以主动汇报的,但是组织工作的原则,他还是知道的,当然,更重要的是蒙老板……不是已经离开天南了吗? 邓健东并不怕泄露这个秘密,但是他希望蒙书记能主动问起,卖人情总是要尽量往扎实里卖,可是蒙老板这么一句好像是自言自语的话,就逼得他不得不将这话接下去。 否则,明知道人家要问却偏不说,这就是结怨于人了,所以他有点微微的不开心,“小陈结业后,已经有了大致的选派方向。” “哦?”蒙艺恰到好处地表示一下诧异,“健东你方便跟我透露一下吗?” 蒙老板这一番话说下来,不但圆滑也较为顺理成章,在不着痕迹间就展开了咄咄逼人的攻势——尤其重要的是,除了一开始的那一句“原来健东你已经考虑到了”,表示出了领情之外,蒙书记再没认为自己该领邓部长的情。 这让邓健东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对语言和局面的掌控能力,这一刻,他有点难以掩饰的悻悻和一份说不出的感觉:蒙艺果然就是蒙艺,别看人家离开了天南,但是,就是这么轻轻松松地从我这儿得到了答案,我甚至连卖人情的机会都没有。 当然,在蒙书记走后,他能跟蒙艺聊这些话题,并且聊到如此的深度,其实已经算是人情了,但是邓健东不认为是这样,他一向习惯把人情做扎实,是的,他觉得这只是态度,不能归到人情的范畴! 至于蒙书记一开始的那句话,是用来客套的,也是表明一种态度,当不得真。 想到这里,他一股不服气上来,索性不藏着掖着了,“去向不是很明朗,听说省精神文明办挺欣赏他的冲劲儿……蒙书记您有什么好的建议没有?” 你不想让我卖人情?蒙艺啊蒙艺,我今天还非卖你人情不可了。 “精神文明办?”蒙书记听得好悬没把下巴掉到脚面上,他知道陈太忠是上挂,却是没想到能挂到这个单位去。 这家伙号称五毒俱全无恶不作,这样的人搞到精神文明办,这是谁的创意啊?丫挺的可以帮张艺谋拍申奥宣传片去了,巴黎啦多伦多啦伊斯坦布尔这些,只有掩面而走的份儿啊。 “副厅的单位,在宣教部办公,宣教部的马勉兼任主任,”既然决定卖人情了,邓健东的情报就哇啦哇啦往外倒,也不管蒙艺知道不知道具体情况了,“陈太忠拟任……副主任。” “副厅的单位,我怎么觉得是副省……哦,那是省精神文明领导小组,在碧空是这样的,”蒙艺笑一笑,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嘲的意思,“那陈太忠这算是……升正处了?” “正处倒是正处,不过,这个单位有点不接地气,”邓健东心一横,终于图穷匕见,“老书记你要是有更好的建议,我可以帮着协调一下。” 这才是他向王启斌露口风的本意,邓部长不习惯欠人情,而他那个世交的兄弟,在碧空经贸委现在活得很滋润,将来的考评还要过蒙艺的手。 所以他打算借这件事,把心里这个疙瘩解了,大家就谁也不欠谁了——所谓的不接地气,就是说干的是比较务虚的工作,是的,这个精神文明办真的是非常……飘渺的部门。 事实上,宣教部也不是什么好单位,跟着宣教部总是犯错误,老话说死了的,起码在邓健东眼里,实在看不上这个部门,心说蒙艺估计更看不上了,你要想帮陈太忠调整,那我就帮你调整一下。 “这就正处了?”蒙艺沉吟一下,22岁的正处,进省里捂一捂也好,好半天才轻声嘀咕一句,“健东,我记得他才高中毕业吧?” “好像他念的自考……已经差不多了?”邓健东也不是很确定此事,但是凤凰那边既然敢这么报上来,肯定有人家的道理。 其实,就算大学没毕业,又怎么样呢?人家已经在很努力地学了,体制虽然森严,很多东西却都是可以商榷的,作为组织部长,他太明白这个道理了。 “这小家伙就是不让人省心,”蒙艺想起来了,陈太忠当年可是高分考上了大学,没去念罢了,于是笑一笑,“反正我不在天南了,健东你记得帮我多批评他。” 啧,人情还是没送出去!挂了电话之后,邓健东遗憾地抽动一下嘴角,不无愤懑地想着,早知道蒙书记会坐视这次调整,那我就说我也在里面起作用了。 他知道,此事是章尧东一手促成的,也不知道怎么做通了宣教部的工作,上下家意向都定下来了,从组织部走个程序真的是很轻松的事情。 不过,那精神文明办确实不是什么好单位,真是要什么没什么,下一刻邓部长反应过来了,他认为自己的选择还是正确的,提拔是好事,但是进那个地方……啧,这人情不做也罢。 倒是蒙艺对陈太忠支持得紧啊,专门打个电话来探听消息不说,还叮嘱自己要多“批评”这家伙,唉,这小鬼还真是好福气,不止一拨人关照着…… “省精神文明办副主任?”陈太忠放下电话,呲牙咧嘴了半天,一手摸着张馨裙下光滑的大腿,一手将身边目瞪口呆的田甜搂了过来,大手自她的衣襟下滑入,“这个创意……真的太棒了!” 刚才给蒙艺打了电话之后,他心里这通邪火还是没地方发泄,就打了电话给张馨,又联系田甜和雷蕾——这才七点刚过,田主播按说还要在台里呆一阵,不过既然他坚持,她也不想驳他的面子,就赶到了军分区招待所,倒是雷蕾手上有活,实在赶不过来。 “章尧东有点过分啊,”田甜吸气提腰,方便他的大手在胸前肆虐,“我爸才说要做点成绩,他就想把你往外撵……我跟我爸说一声吧?” “啊?”陈太忠这才想到,合着章书记撵走自己,还有这方面的原因,也就是田甜是田立平的女儿,虽然官场知识远不如他,却是由于涉及到了自家的利益,一眼就看出来了。 “算了,不用了,先跟你老爹保密吧,”他悻悻地摇摇头,“蒙老大都说了,这么年轻的正处,在省里捂一捂是应该的,能磨一下我的性子不说,也不是那么太扎眼。” “蒙艺应该帮你说一说话的,”田甜哼一声,很是不满意他吩咐自己跟老爹保密,“省委省政府的部门多了,为什么一定要去精神文明办?” “呀……听他那意思,我要是开口,他好像也能帮我调整,”陈太忠眼睛一直,他真是太后知后觉了,给蒙艺打电话的时候,他一肚子火气,就忽略了“要我做什么”这问题,涵盖的范围真的挺广,老蒙你好好说话会死吗? 唉,还是哥们儿做事不够淡定啊,他很认真地检讨了一下自己的错误,然而下一刻,他就将这份自责丢到了脑后,“算了,没提这要求也好,他终归是不在天南了,我要提出来,不但让他被动,也让人小看我。” “可是你的学历……”张馨听他说得轻松,就怯生生地提问,自打数据部经理扶正之后,她才开始认真琢磨官场里的规矩,听到不懂的就要问一句,“大学毕业证不是还没拿到手吗?” “领导要提拔,毕业证还是问题吗?”陈太忠的心情有点糟糕,就随口答一句,不过他马上就反应了过来,“呀,青干班培训的时候,毕业证正好能发下来,要是没毕业,就可以不提拔不选派……我靠,章尧东还真会算时间。” “哈哈,”田甜很少见他进退失据的样子,眼见他有点气急败坏,禁不住笑了起来,“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个副厅单位,你这正处是实打实的。” “对了甜儿,你们电视台也归宣教部管,”张馨轻声发问,“太忠到省精神文明办当副主任,有没有他发挥能力的地方?” 对啊,陈太忠听得腰板就是一直,心说我今天心态实在太失衡了,错误连连,居然连这个问题都想不到,不过,田甜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门口惊讶的一声,“不是吧,你当精神文明办副主任?你也不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第2256章 挂职岗位(下) 说话的是雷蕾,她刚进门,就看到陈太忠左手在张馨的大腿顶端游走,右手在田甜的衣服里乱动,偏偏是听说,这家伙要当精神文明办的副主任! “啊,这不是很正常吗?”陈太忠终于决定,要认真地调整一下心态,于是也不恼火,笑眯眯地点点头,“雷蕾你来了最好,精神文明办我能干点啥?” “干点啥?泡美女啊,宣教部是省里美女第二多的,第一多的是组织部,”雷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真的,而且多数都很年轻,比我小的都有。” “我这人好色,但是从来不吃窝边草,”陈太忠大义凛然地回答,接着又叹口气,“啧,合着都是三十以上的美女啊?” “成熟女人的好处,你又不是不懂,”雷蕾哼一声,一边脱外套一边嘀咕,“你是真的要去精神文明办,还是一种假设?” “弄假成真的可能性很大,”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哥们儿现在都有心情耍嘴皮子,这表现够淡定吧? 他正自夸自赞呢,张馨心急,就出口发问了,“蕾姐,这精神文明办到底能做什么啊?”她很清楚,天南日报就是归省委宣教部管,而且蕾姐也有点资历,判断的能力和权威性比田甜要靠谱得多。 “真要去那儿?”雷蕾讶异地看一眼陈太忠,发现他神态自若,于是苦笑一声,“省精神文明办……嗯,人家建设文明城市或者文明机关,在审评的时候,你可以去……蹭饭,因为你是副职而不是正职!” “就这?”陈太忠等了半天,等不到她的下文,于是略带一点失望地问一句。 “这不好吗?”雷蕾已经将外套挂好,换了鞋子,轻盈地走过来,娇小的身子往他身上一坐,双手向他脖子上一勾,笑吟吟地看着他,“这样你就能多陪一陪我们这群素波的姐妹了,我早盼着这一天了……嗯,凤凰的那些,让她们来素波团聚吧。” “哈,”张馨见她说得有趣,登时就乐了,田甜眨巴眨巴眼睛,禁不住低声问一句,“馨姐,你们结了婚的女人,是不是都这么荡漾啊?” “蕾姐的风骚,那是无人能比的,”张经理笑了起来,脸上有微微的粉红升起,可是她的一只手,却是不着痕迹地伸向了男人的腿间…… 由于雷记者豪放的反应,当晚的气氛登时热烈了起来,陈太忠也不想勾起地图之争,在素波团队的面前总是挂念凤凰副本的话,那无疑是一件扫兴的事情——陈某人不怕扫兴,而且还特别擅长,但那是对外人的时候,并不是对自己的女人。 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就醒了,这就是心理失衡了,虽然他是曾经的仙人,按说不必在意在凡人官场的这点事,蝼蚁一般的存在,他何必计较? 但是陈某人现在不这么认为了,必须指出的是,他是个非常骄傲的人,也是个非常好胜的人,如若不然也不会创下修炼史上那么多的第一了,是的,他不能容忍失败,更不能接受被蝼蚁摆布而身不由己。 曾几何时他认为,自己有能力对抗章尧东了,也表示出了适度的桀骜不驯,但是这次被人摆一道,才让他真正地认识到,体制,就是体制!章书记一出手,连田立平都只能干看着——没办法,在干部管理上,书记的先天优势太大了。 当然,严格点来说,人家章尧东这次办的事情,不能说不好,怎么也是把他的正处待遇里的“待遇”俩字去掉了,而且蒙艺说得不错,他这个正处才二十二岁,确实太扎眼了一点,进省里低调一阵也很有必要。 但是陈太忠就是不舒服,这是一种很唯心的感觉,根子就在于章尧东没跟他打招呼,而且……省精神文明办,这是什么玩意儿嘛。 他正沉思呢,雷蕾眼睛一张也醒过来了,见他大张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知道他还在纠结于那个消息,禁不住轻笑一声,探手一抓小太忠,“好了,该早锻炼了。” “这个,好像兴致不是很高,”陈太忠比较明白自己的身体状况,心说这敢情东西,确实影响心情啊。 “必须的,”雷蕾不容置疑地看他一眼,身子一翻骑跨在他身上,毛茸茸的湿润来回地滑动,摩擦刺激着小太忠,不多时大战爆发,紧跟着张馨也醒了过来…… “嗯,看来成熟女人,确实有成熟女人的好处,”陈太忠坐在林肯车里,呆呆地看着车窗外的小雨,雷记者的善解人意,让他的心情好了不少,但还是懒洋洋地,提不起兴趣做事儿——嗯,那个……宣教部的成熟美女很多? 呸,哥们儿这都是在想什么呢?他摇一摇头,努力地将这份荒唐心思抛到脑后,就在此时,许纯良的电话打了进来,“太忠你没回凤凰呢吧?” “没呢,”陈太忠笑一笑,“我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去看一看我从德国拐来的工程师。” “嗐,看什么工程师啊,来文峰路找我吧,”许纯良的鼻音很重,听起来有点感冒的症状,“昨天受风了,你拿上申报资料跑一趟省质监局吧。” “不去,”陈太忠很干脆地拒绝了,往常我总让着你,今天心情不好,就不搭理你了,而且我还不解释原因。 “嗯?”许纯良愣了一愣,等了一阵才发问,“你今天怎么了?” “来月经了,烦着呢,”陈太忠不客气地胡说一句,伸手就待压掉电话,不成想听筒里又传来声音,“啧,有麻烦你就说嘛,昨天这样,今天又这样。” “哦,没事儿,”他笑一笑,心说纯良这脾气,还真是没得说了,“就是提不起精神来做事儿,好了不跟你扯了,我得回凤凰一趟了,出来一个多月了。” 搁了电话陈太忠才反应过来,他这么说话,是打心底里有点排斥现在的工作了,虽然青干班还没开课,选派更是很遥远的事情,但是按着程序走下去,没有意外的话,那也是必然的结局了。 一个都要走了的人,还一心扑在工作上,那不是惹人耻笑吗?落在知情人的眼里,更是可笑复可怜了,说得好听一点,那是“站好最后一班岗”,说得难听一点就是:傻逼,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呢? 发现自己这种心态之后,陈太忠是越发地纠结了,一时都有点无所适从了,现在这工作,我是继续干合适呢,还是吊儿郎当地瞎晃好呢? 干吧,那容易被人耻笑,不干吧,又容易被人发现自己在闹情绪,他的心越发地乱了,看着窗外的雨丝都有点不顺眼了,于是做出个决定:先回凤凰吧,没准那里不下雨。 虽然雨天路滑,他在高速上开得却是极快,一边开着车,一边胡思乱想着,猛然间,他想起一个细节,上次宣教部长潘剑屏去凤凰,宣教部副部长、精神文明办主任马勉,就很是跟自己谈了一阵精神文明的建设问题。 再想一想,他在永泰山为了何雨朦跟人冲突之后,蒋世方省长也问起他,如何看待这次事件,他好像当时强调的也是“精神文明建设不够”…… 得,这麻烦还是我自己找来的!想到这里,他禁不住狠狠地砸一把方向盘——想不到啊想不到,那时候章尧东就在算计我了。 这些家伙算计人,真有一手啊,不过既然他发现了自己的因素,这气就小了很多,下了高速之后,找个没人的地方收起林肯车,然后一个万里闲庭,就直奔三十九号了。 才一进屋,他就听到刺啦刺啦的声音,于是来到一楼的小房间,果不其然,唐亦萱一身运动服,正戴着口罩坐在砂轮机面前,慢条斯理地擦石头呢。 这个小房间是特殊处理过的,加了厚厚的隔音板,要不然别说擦石头的声音,就是砂轮机转动的声音,也绝对传进三十七号和四十一号院了。 房间很狭小飞尘很多,唐亦萱的头上和运动服上也落了不少,可是偏偏的,慢条斯理的动作让她显得非常的优雅,粉尘构成的淡淡烟雾中,偏偏是一位出尘的佳人。 看到她专注的表情,陈太忠猛地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一动,脑中的所有纠结登时不翼而飞,于是轻轻地咳嗽一声,“想我了吗?” “呀,吓我一跳,”唐亦萱猛地听到他的声音,手微微一抖,接着就伸手关掉了砂轮机,抬起头欣喜地看着他,缓缓地站起身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边问,她一边就伸手去抱他,不过她的手臂在即将环住他的时候,停在了空中,接着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身上脏,我先去洗一洗……” 第2257章 分说(上) 对陈太忠的出现,唐亦萱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喜,但是那份平静掩饰之下的喜悦,只要不是太愚笨的人,都能感受得到。 陈太忠紧跟着她就走了出来,嘴里还轻笑着,“不着急洗啊,我最喜欢看仙子蒙尘了,”这一刻,心中那份郁结早就被他丢到了爪哇国。 “什么坏习惯?”唐亦萱埋头疾走上楼,这个仙女的形容,让她心里甜甜的,然而,太忠越是夸奖赞美她,她就越不想把自己邋遢的一面暴露给他,“老实呆着,我洗个头,换身衣服就出来。” “我跟你一起洗澡吧?”陈太忠跟在她身后,没皮没脸地发问,他还没跟她洗过鸳鸯浴呢,当然,更重要的是,他看着她掩面而走的那份尴尬,觉得特有意思。 “你……”唐亦萱气得狠狠一跺脚,犹豫一下方始发话,“……今天不行!” “那就是改天可以!”陈太忠连忙敲定这个承诺,不成想小萱萱根本不回答,埋头就冲进了浴室里,还将门反锁了。 打开天眼看一看?他犹豫一下,最终还是摇摇头,决定不做这种没品的事情,做仙人就要有做仙人的觉悟,想当年小萱萱求我教她赌玉,哥们儿都是不屑一顾的。 可是我现在,为什么就这么着紧她了呢?紧接着,陈太忠又陷入了理智的分析中,到最后才最终确定,当时自己确实不怎么开窍,而且唐亦萱这女人,是一本很耐读的书。 而且,她身上的女人味也很重,比如说刚才不想让他见到她头发上的粉尘,偏偏是这样的绝色女人,要将大好的青春,一点一点地消磨在小屋里的砂轮机上。 目睹了刚才的场景,陈太忠终于彻底地明白,她为什么要赌玉了,不这么做,她漫长的孤寂无法排遣,而以她的骄傲和对老书记的尊重,不允许她选择别的排遣寂寞的方式——她赌对的每一小块玉,大约就是生活中最大的惊喜了吧? 而同时,小萱萱本人还拥有十个黑色的指甲,她也渴望疯狂和激情的,他承认,看到刚才擦石头那一幕的时候,他真的有点微微的心痛——要不,我现在硬闯进去,给她制造一点激情? 算了,还是留到下一次吧,他否定了这个或者会促成一次浪漫的想法,于是长叹一声,“果然是日久生情啊。” “又想着祸害谁家丫头呢?”唐亦萱歪着头,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缓缓地走了过来,她身上满是尘土的运动衣已经不见了去向,上身是一件大V领的紧身秋衣,下身却是一条及膝的宽摆牛仔裙。 两条白生生的长腿下,是骨感中略带圆润的脚踝,一双坡跟水晶凉拖,包着瘦长的纤足,如玉般透明温润的脚面下,有若隐若现的青筋,能挑动起任何一个男人呵护的欲望。 秋衣不好说,这牛仔裙绝对是临时穿上的,毕竟穿了裙子就不能穿运动裤不是?不过她的心思不在穿着上,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跟谁日久生情呢?我认识你可没几天。” “那是那是,”陈太忠点点头,哈哈大笑了起来,“日久生情……日得久了才生情,我跟你只有少少的那么几次,想让我生情,你得努力哦~” “占这口舌便宜,你有意思吗?”唐亦萱宜喜宜嗔地白他一眼,也不见如何生气,“还说我仙女蒙尘呢,你这仙人是彻彻底底地世俗化了,堕落了。” 她这撒娇,无非是内心里想让他再夸自己两句,不成想年轻男人听得眉头一皱,紧接着就是苦笑一声,“唉,真的是堕落了,为了点蝇营狗苟的事情而耿耿于怀。” “咦,发生什么事了?”见他这副模样,唐亦萱的母性情怀登时发作,缓缓走上前,开始猫腰给他拿茶叶,“我就说嘛,十点钟你就过来,有点奇怪。” “刚下高速就过来了,”陈太忠被她一句“仙人世俗化”搞得兴趣全无,不尽的怨念登时再度涌上心头。 唐亦萱也不接话,冲好茶端过来之后,方始柔声发问,“发生什么了?” “倒也没什么,”陈太忠苦笑一声,他觉得跟她说这种事,真的有点影响气氛,但是既然她问了,他倒也不怕将自己的苦水倒一遍,所谓红颜知己,图的不就是心灵上的触动吗? 唐亦萱静静地听他说话,一句话都不插,跟蒙艺听他讲述此事时的反应一模一样,某人非常敏感地注意到了这一点,心里禁不住打个磕绊:莫非,这才是良好的心理素质? 事实证明,并不是如此,反倒是他能注意到这个细节,已经算是彻底地从昨天初闻此事的惊讶中彻底地抽身了——他不再只是考虑自己的事情了。 “说完了?”屋里沉默良久,娇美的女声方始响起。 “差不多就这么多,”陈太忠坦然地承认,他对她真的没什么可隐瞒的。 “这我就有点不了解了,”唐亦萱皱着眉头发话了,“你觉得去省精神文明办,是有被边缘化的意思,因为没什么实权,对不对?” “是啊,”陈太忠点点头,蒙艺是说了,进省里算是一步不错的棋,但是这个位子实在有点糟糕,“不说省委,就是省政府也好多位置,为什么把我安排到那里?” “位子多,人更多,”唐亦萱笑着摇摇头,又微微地叹口气,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觉得精神文明办不好,那么团省委呢?” “团省委那不一样,进去的人就是熬资历……嗯?”陈太忠的思路猛地被岔开了,下一刻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对啊,团省委都是熬资历的地方,精神文明办就更不算什么了。” 想到这一点,他的心情登时开朗了许多,所有的怨气都抛开了,要说精神文明办啥都不是的话,团省委那就更啥也不是了,但是大家却一致认为,那里是最好熬资历的地方。 “说穿了,还是个心态问题啊,”陈太忠感触颇深地摇一摇头,他一直觉得自己去精神文明办是带了发配的性质,却是没想到,换一个角度看问题,那就是截然不同的。 事实上,蒙艺已经点明白里面的道道儿了,但是蒙书记的点评是直指核心,不像唐亦萱这般,直接用一个类似的单位做反衬,天底下还有比实际的例子更有代表性的劝说吗? “没错,只要你有信心出得去、回得来,这是一件大好事,”唐亦萱点点头,说白了,这还是个实力问题,真要有足够强大的后台,党史办照样熬资历,“省委和省政府处级秘书都不少,人家连职务都没有呢,可还不是照样熬资历?” “哈,小萱萱你倒是真会劝人,”陈太忠听得越发地开心了,他笑着点点头,“我发现同样的事情,用不同的语言来表达,真的效果大不相同。” 这是一句废话,同时也是一句大实话,只是此刻,他觉得自己对这句废话的理解,似乎又深刻了一点,这种感觉非设身处地的感受,真的不太好形容。 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深刻的道理,往往是可以用简单语言来说明的,但是对那简单语言的理解程度,就看个人的悟性和人生阅历了。 见他眉开眼笑的样子,唐亦萱心里蓦地生出了一点淡淡的哀怨,不过下一刻,她就将这份哀怨撇到了一边——你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于是她微笑着看着他,“你是不是该去感谢一下章尧东?” “我凭什么要谢他?”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他是帮了我了,但是根本不跟我提前打招呼,我不找他麻烦,就算对得起他了!” “你不找他麻烦,是怕吴言没人管吧?”唐亦萱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她并不怀疑他有这份能力,但是同时,她始终不能对上次阴云中的字释怀,你跟几个女人胡来,我不想计较,但是这份浪漫,是应该属于我的! “什么没人管?没有我帮她的话,她现在还是正处呢,”陈太忠微微一笑,吴言能当上这个副市长,并不完全是他的功劳,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没有他帮忙联系许纯良等人捧场,吴市长现在绝对只是吴书记。 “你帮人的时候,远比自己遇到事情的时候精明,”唐亦萱听他这么说,幽幽地叹一口气,“你难道没有想过,接下来你的工作该怎么进行吗?” 她真的是将自己放在了他的位置上思考,其实,这也是官场中的一个普遍现象,即将离任的人,该如何进行自己的工作?这是个世界性的问题。 哪怕是在美国,即将离任的总统都有一个专业的术语来形容,“跛鸭总统”,就是说总统先生任期将满,不再是两条腿走路了,而是一瘸一拐的,他的指示,大家听不听吧,就算不得不执行,也可以大打折扣。 “嗯?”陈太忠听到这个问题,再度对小萱萱敏锐的心思发出了由衷的赞叹,我的感受你都能理解啊? 出于对她敏锐心思的尊重,他微微地考虑了一下,接着就重重地点点头,“没错,我还真是得去见一见他,婉转地表示谢意。” 第2258章 分说(下) 唐亦萱的问题不算太直白,但是陈太忠已经反应过来了,这正是他早晨纠结的一件事,接下来的工作,该认真地完成,还是无所事事地闲逛? 不去拜访章尧东的话,那他扮演的就是一个“一无所知”的角色,不管做出何种选择,总是难免这样那样的物议。 但是,他若是拜访了章尧东,哪怕什么都不说,从市委书记办公室出来之后,他就可以做出任何的选择了,而且都不会引起物议——我去找过章尧东了,达成了某些默契。 这个行为能造成的影响,其实跟段卫华以前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雍容有点类似,关键就是要给大家一种印象:你们想说就说吧,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而章书记不能对他的行为做出什么干涉,否则太容易引发新的事端了,这次是你姓章的有心算无心,我认了,你要敢再算计我,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尤其是,从根底上讲,章书记把他提拔为正处,是属于有恩的,谁会傻到去白做人情呢? 所以说,唐亦萱这个建议真的很贴切,陈太忠略略一品味,就体会到了其中的精妙所在,不由真心赞许,“小萱萱你这真的……太善解人意了。” 不是我善解人意,是你想事儿太一根筋,还是年轻啊,唐亦萱笑一笑,心里也有一点微微的自得,“嗯,至于说省精神文明办……其实也未必没有工作可做,看你从哪个角度去发掘了。” “哦,”陈太忠点点头,他本是想再请教一下她,我该怎么发掘,不过转念一想,小萱萱你不过比我大几岁,还是个女人,我事事都要问你的话,那多没面子啊。 事实上,唐亦萱已经解决掉了他心里所有的纠结,连接下来的工作该怎么做都想到了,至于说文明办那里,说句良心话,他也不是稳稳地就能去了的,而且中间还有两个多月,保不定有什么变数呢。 “车到山前必有路,”他微微一笑,伸手端起茶杯来轻啜两口,满意地长吁一口气,“真好,总算可以离开驻欧办那个鬼地方了,一个多月没见你,心里还真想得慌。” 唐亦萱听他如此说,心里那点小郁闷登时再也压抑不住了,她悻悻地撇一撇嘴,“就算回来,你也是在素波而不是凤凰,我觉不出有什么好的来。” “哈,小萱萱你也吃味儿了?”陈太忠一听就笑了,他能感觉得到她对自己的依恋,说不得放下茶杯,探手轻轻地一搂她的腰肢,“好了,周六周日我都能回来的。” “但是,你凤凰的活动太多了吧?”唐亦萱既然开了这个话头,索性微微一嘟小嘴,“也不知道多久才能想起来看我一次。” “你这思想太复杂,”陈太忠笑着摇摇头,她作小女儿态的时候很少,所以他看得有点赏心悦目,“我这才下高速就直奔你这儿来了,大不了以后周一到周五的时候,我每个礼拜专程从素波回来一趟看你,怎么样?” “这可是你说的,”唐亦萱笑了起来,微微吊着的凤眼也眯了起来,她想得到的,就是这种与众不同的待遇,“嗯,你要是能说到做到,自然有你的好处。” “那……是不是该做饭了?”陈太忠笑着发问,事实上,眼下才十点半多一点,不过他说的做饭,指的当是吃完饭之后的活动,“我给晓艳打个电话?” “今天不许叫她,”唐亦萱白他一眼,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蒙蒙的雨丝,轻喟一声,“再带我去太忠库吧?想在雨里放松一下……一定很浪漫的。” “好的,”陈太忠上前轻轻搂住她,手里却是还端着才冲好的茶水,下一刻,两人已经站到了太忠库的荒滩处,细细的雨丝打在了两人身上。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太不真实了,”唐亦萱笑着手一挥,一张阳伞就出现在了身边,近期充沛的雨水已经让水面涨了不少,不过远未全部占据河滩,倒是在这种天气里,没人会来这里,水库管理委员会都不会有人在,这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没啥值得操心的。 “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坐在车里呢,”陈太忠手一挥,将他的林肯车放了出来,说起车震,他只跟钟韵秋有过那么一次,多少觉得有点遗憾,“上车吧?” “我不喜欢那种在囚笼里的感觉,”唐亦萱缓缓摇头,放出一张躺椅来,回头看他一眼,“你先坐……别让人能看见咱们。” “没问题,”陈太忠笑着点头,弄张小桌将茶杯放上去,搂着她坐到了躺椅上,小萱萱很自然地坐到了他的身上,两个人一言不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水面。 陈太忠的手,很自然地放到了她赤裸的腿上,天气不算太冷,却也只有二十一二度,她的腿冰凉而细腻,手感说不出的好。 他有心怜惜她,火热的大手上下摩挲着那两条修长而笔直的腿,不知道过了多久,唐亦萱缓缓起身,弯腰脱去了宽摆牛仔裙里面的白色内裤,面向他坐了下去,探手去解他的皮带,“我想了……” 小萱萱这一次的反应极为热烈,激情似火不说,声音也极为高亢,陈太忠一边配合着她的动作,一边心里暗自嘀咕:看来这野合不管针对男女,都是调剂生活的有效手段——以小萱萱这种知性美女,内心也会喜欢这种刺激。 天天坚持锻炼的小萱萱,这体力还真不是吹的,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喘着气坐在他身上,略带一点嘶哑地发话了,“把我们的宫殿放出来,对着湖的这两面不许有墙……” 总之,这次她不但豪放,要求也多多,十二点回到三十九号的时候,看着她忙里忙外地张罗饭菜,陈太忠心里,居然隐隐地生出一点不安来,“我说小萱萱,你不是有什么心事儿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唐亦萱奇怪地看他一眼,却是好悬一刀没切到手指甲,下一刻,她就笑了起来,“哈,原来你……哈哈,算了,别瞎想,我只不过是想开了,人生苦短,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又何必藏着掖着,委屈自己呢?” “嗯,没事就好,”陈太忠见她笑得灿烂,终于放下了心思,“人在官场,好习惯没养成,疑神疑鬼的能力倒是增加了不少。” 不管怎么说,跟唐亦萱谈了一席话之后,陈某人的心情是大好了,下午三点,他就准时出现在了招商办,这不仅仅是因为他要了解一下业务二科的工作,更是想着万一能见到吴言的话,还可以跟她推敲一下章尧东的用意。 遗憾的是,吴市长去曲阳视察去了,前一阵天南大旱,曲阳那边灾情严重,现在梅雨季节按时到来,她要过问一下补救工作进展如何,再加上曲阳黄的海外供应一直不是很顺利,她也要了解一下——这是得了田立平授权的。 虽然小白不在,陈太忠也没打算挪窝,没去找章书记汇报工作之前,他是不打算去科委了,而且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招商办副主任他是得卸任了。 按理说,两个月后他去省精神文明办只是被选派,也就是说关系什么的还在凤凰市,甚至连工资都要从这里领,而再按理说,选派干部挂职锻炼的期限是一年到两年——时间长了的话,会使选派干部的原单位在工作安排上造成不便。 这就是说,他离开之后,他的职位应该没人能顶得了,然而这一切仅仅都是“按理说”,事实上,他一旦走了,空出的位子没人惦记才怪! 而这个招商办,虽然是他起家的地方,但是现在他在这里的存在感最弱,所以他自己就打算放弃这一块了,尽管小吉、小朱、余凤霞之类都是他的人马,不过既然是白市长分管着这一块,他倒也不怕他的二科被人欺负了。 等到下午四点半,他也懒得再等了,开车去老爹承包的装配车间转了一圈,在五点的时候,就回到了横山区的宿舍。 这个时候大家还都没下班,不过有一个人下班了——车管所的工作确实轻松,于是不多时,张梅穿着一身警服,敲响了他的房门。 自从在素波跟他胡天胡帝一番之后,又知道田市长做主播的女儿都参与其中,张警官心里的魔鬼终于被释放了出来——人这一辈子,其实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所以趁着大家都没下班的时候,她就主动上门了,门刚才她身后关住,她就双手一环抱住了他的腰肢,“太忠,吻我……” 总算是她也知道,这里是政府的宿舍院,所以半个小时之后,她主动地将他推开,轻喘着发话了,“弄不出来就算了,我已经好了,回头换个时间吧。” “这不上不下的,”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心里却是暗叹,哥们儿这赶场也赶得太辛苦了,但是他嘴上还得表示关心,“以后不敢这么来了,院儿里人太杂。” 其实,他是怕白市长发现又有人侵入她的私人领地。 第2259章 公认不坏(上) 要不说女人的直觉真的很厉害,陈太忠和张梅才分开不到五分钟,就有人敲门了,总算是两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在这五分钟里,就都已经收拾妥当了。 所以,在于主任进来之后,他看到的是,陈主任正要泡茶,而张梅脱去了警服外套,正在厨房里拎着菜刀,砰砰地斩着一只白生生的芦花鸡。 “小张也在啊?”他倒是没多想其他的,事实上,只要陈太忠一回来,家里就热闹得紧,别说张梅和白洁时不时来帮忙,就算区科委的刘主任,甚至他的老妻,也逮个空子就过来。 “于主任好,”张梅扭头点点头,一眼就看到于主任手上拎着的塑料袋了,“您买菜去了?” “嗯,”于主任看着她,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劲,好久之后他才反应过来,今天的张梅挺漂亮的,“买菜回来,看到陈主任的车了……正好菜买得多,看这儿需要什么不?” “我正说多做几个菜呢,这一个多月吃西餐吃得都想吐了,”陈太忠笑着回答,“于主任晚上过来喝酒吧,还是回了家舒服啊……” 有他这招呼,晚上他的房间里,又是满满当当地都是人,甚至连庞忠则和姜世杰也来了,一直折腾到晚上九点,大家才尽兴散去。 这次就是吴言在等他了,不过遗憾的是,她不知道他今天回来,所以钟韵秋回家看看,就留在了曲阳,然而紧接着,吴市长就在陈太忠的床上有了一个天大的发现,“这是谁的头发?” 张梅和吴言都是刚刚过肩的长发,遗憾的是,张警官的头发是烫过的,而白市长身为堂堂的副市长,没有玩这些花哨,所以她一眼就发现了不妥。 “谁知道呢?我的房间是小张帮着打扫的,”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她一句,因为他确信,小白的注意力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会被彻底地转移,“章尧东把我列入选派干部了,你知道不知道这件事?” “什么?”吴言听得登时大吃一惊,“选派……选派你去哪儿?是干部交流吗?” “不是交流,是上挂,”陈太忠苦笑一声,交流一般是指平级类似单位之间的干部交流,“省精神文明办,我是想跟你商量一下,这两个月怎么过……” 这一次,他没有再跟她隐瞒什么,而是将整件事情的经过都说了出来,甚至不怕表示出,他很后悔没有要求蒙艺帮着换个岗位。 当然,他不会说是自己忘记了,陈某人是很要面子的,“……我当时想着蒙老大已经离开天南了,算了难为他吧……” 吴言一边听他说,一边不住地出声问询,以便了解其中的种种疑点,待听他说完之后,才微微一笑,“尧东书记也没什么恶意,相反地,这次对你来说是个机会。” “机会?”陈太忠听得一愣。 “这年头哪有那么多上挂的机会?”吴言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要能抓住这次机会,把关系留在省委,以你的人脉和能力,往上走就是蹭蹭的。” “这倒也是,”陈太忠点点头,他的心态已经调整过来了,所以对这种持平之言,他愿意认可,但是他不介意跟章尧东的死党叫一下真,哪怕此人是自己的女人,“不过这个部门确实有点糟糕。” “好部门……那都要打破头的,哪里会这么容易?”白市长白他一眼,“而且凭良心说,尧东书记都有点头疼你,一般的部门,哪里敢接收你?” “你这……你这是屁股问题,”陈太忠被她戳中了痛处,心想合着还有这么一层因素啊?嘴上却是不肯认输,“你就向着章尧东吧。” “理屈词穷了,是吧?”白市长看着他就笑,两人在一起这么久了,谁还不知道谁?“你不要告诉我说,你不想去吧?” 呃……陈太忠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要是搁在跟唐亦萱交流之前,他绝对会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但是现在却是不能了,于是只能微微一笑,“反正他背着我搞这个,我挺恼火的,不过,我明天去跟他汇报一下工作,你说好不好?” “那是最好了,”吴言听他居然能做出这种决定,心里也暗暗欢喜,这是两个对她最重要的男人,她不希望二者闹得不可开交,“先别去田立平那儿,去尧东书记那儿走一趟,那么你在走之前,你的工作愿意不愿意干,都无所谓了。” 她这本是经验之谈,在吴市长十年的工作当中,迎来送往也不止一次了,非常明白即将离职者的心态和行为,所以想都不想就直接说了出来。 可是她这么一说,陈太忠汗颜了,他听得出来,小白跟唐亦萱不太一样,她不是因为他要被选派走了才生出这种想法,人家这反应纯粹就是下意识的,由此可见,“阅历”这两个字,不是随便说说就能诠释得清楚的,所谓积淀,真的非一日之功。 “希望章尧东不会因此而小看我吧,”他苦笑一声,并没有直接表示去不去,但是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只会更警惕你,”吴言见他从谏如流,也是暗自欢喜,说不得微微一笑,“你到处乱闯的时候,已经让他头疼了,现在知道了进退,你觉得……他会因此而蔑视你吗?” “他会睡不好觉,因为我的成长速度令他惊讶,”陈太忠听得笑了起来,没皮没脸地自夸,“好吧,明天就去找他汇报工作。” 说这话的时候,猛然间他发现,自己认识的几个相对成熟的女人,各有各的长处,雷蕾擅长调剂气氛,唐亦萱长于理智分析,而吴言却是胜在不但理论扎实,而且眼光驳杂经验丰富。 “好了,该交公粮了,”吴言见他毛顺了,又有情郎高升带来的那份喜悦,说不得关了卧室里的灯光,走到床前拉开窗帘和窗户,细碎的雨声和清新的空气登时纷纷涌入,“在窗台上吧,我喜欢你的狂野……” 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就去市委报道,直到接近中午,才见到了章尧东——其实这已经是其他等待接见的副处羡慕不已的火箭速度了。 年轻的正处待遇有的是汇报的内容,不管是曲阳黄还是焦炭,无论是申报省优产品还是申报鲁班奖,他有太多的话题,不怕冷场。 而章尧东的反应中规中矩,除了关心就是鼓励,要他戒骄戒躁,继续发挥主观能动性,其他的话一句没说——太没必要了,知道的就知道了,不知道的,那你继续不知道好了。 直到他表示自己汇报完了,章书记您还有什么指示没有,章尧东才淡淡地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听说他是昨天下午三点回来的,而且一直在招商办忙碌,书记大人点点头,抬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才出了市委,陈太忠一头就扎进了市政府,不过田立平事情也比较多,只是安排了中午的饭局,参加午餐的闲杂人等,也只有一个蔡京生。 酒桌上大家也没啥可说的,只是到了最后,田市长轻描淡写地吩咐一句,“太忠,驻欧办那边,你总跑来跑去也不是个事儿,该添两个人了。” “嗯?”陈太忠听得就是一愣,心说这是怎么个意思,莫非你也盯上我走之后的驻欧办了?老田你早知道此事的话,不该不跟我说啊。 啧,知道了,问题还是出在田甜身上,他反应过来了,别的事儿田主播会帮着他瞒下来,但是此事实在太不可能了,他一走,田市长手边就是少了一张极为重要的牌,必须早做打算——那天晚上他才说自己要挂职锻炼,田甜可不就想到了自己的老爹? “哦,立平市长您安排吧,”想到这个,他微笑着看一眼领导,微微地点头,“小陈我坚决拥护组织的决定。” “你跟我还虚伪个什么?”田立平微笑着看他一眼,转身走向大厅一角的房间,一边推门,一边很随意地发问了,“你心里有什么人选没有?” 田市长来了凤凰之后,在市政府用餐就沿袭了段市长的小餐厅,没做什么变化,小餐厅这里还有两个休息的房间,也被他沿用了。 蔡京生见状,知道是田市长要跟陈太忠谈事了,赶忙站起身来告辞,陈主任自然是跟着走向房间,嘴里大大咧咧地回答,“有个外聘的人选,其他还没有。” 见他顺手将房门关上,田立平才微微叹一口气,“这个章尧东……权力欲太重了,驻欧办那边你真的没有合适的人选?” 他听女儿说了,小陈在得知消息的时候表情怪异,情绪似乎也不是很好,不过眼下看来,这家伙显然已经调整好心态了。 凭良心说,田市长也不认为这个选派对小陈而言,是一件多么糟糕的事情,毕竟那家伙背后的势力是谁都不敢小看的——明升暗降和打熬资历的区别,这是关键因素。 只要是进步,那就都是好事,但遗憾的是,对田某人自己来说,确实是一大损失。 “还没考虑这件事呢,”陈太忠听得摇摇头,只是他下一刻想到副手袁珏,赶紧就发话了,“袁副主任在这一年里,表现得很不错,而且在巴黎的华人圈子里,有非常好的口碑。” 第2260章 公认不坏(下) 两人说话都没有说透,跟聪明人说话,根本就没必要,不过田立平听陈太忠居然提起了袁珏,禁不住就是眉头一皱,“这个倒没问题,既然是你的人,主持工作的必须得是他,我会坚持的,不过……你真的打算就这么算了?” 对于袁珏,他嘴里说的是“主持工作”,那就是不支持小陈放弃这个位置,最起码不能这么痛快地放弃——由此可见,章尧东的算计令他也相当恼火。 田市长有理由恼火,因为陈太忠在他上任之后不久,就接连完成了三桩事:曲阳黄、煤焦出口和收购落宁自行车厂,一件比一件漂亮。 曲阳黄让下面县区的名特产品走出了国门,这个意义很重大,再怎么形容也不为过,尤其是小陈是通过品牌的方式来运作的,不但让凤凰人拥有了丰厚的利润,更是让曲阳黄这个地方性的传统牌子走向了世界,成了享誉海外的知名品牌。 而且,这是粮食加工行业,不像煤焦铁等矿产资源类的东西,是的,这属于可以再生的资源,如果接下来操作得当,卖它个三、五十年,甚至百八十年也不虞担心资源枯竭。 至于煤焦行业的整合,虽然从段卫华就开始了,但是田立平借着这股东风,又仗着陈太忠的支持,死死地顶着章尧东。 他做得有理有据有节,一向肆意妄为的章书记都不得不捏着鼻子让步,这让凤凰市官场中的不少人意识到:别看田市长初来乍到,人家可不是个随便可以欺负的主儿。 官场中各种势力的形成,有大大小小无数种条件和偶然因素,但是有一点基本上是可以肯定的:你首先要证明自己是个值得追随的领导,才会有够份量的人愿意追随你——这里说的够份量,就是那些有能力自主选择阵营的主儿,至于那些小鱼小虾,则是不提也罢。 而且在伯明翰发生的事情,蔡京生也汇报了一些,发生在四季酒店的火灾有点蹊跷,蔡秘书长没贸然敢汇报,这容易引发一些不必要的猜测,也显得他不务正业不够稳重。 但是只说比对方每吨贵出五美元还能谈成,这就能让田立平在市里说话的时候,将腰板挺得笔直——有些同志认为出口只是拼价格,这个想法是错误的,只有用对人,才能办对事。 至于说收购落自,这象征意义已经说过了,不必再重复。 这三件事,不但让田市长在执政凤凰之初,业绩就显得绚烂无比,更是让他利用几件事的边缘效应,迅速地在凤凰站稳脚跟,甚至有了一飞冲天的架势,如今章尧东要断他臂膀,他又如何肯善罢甘休? “我倒是想不算了呢,但是……他毕竟给了我一个正处,”陈太忠苦笑一声,对上田市长的时候,他可以说得直白一点,老田本来也就是个直脾气,“而且他知道,我是打心眼里支持您的,他习惯一言堂了。” “嘿,一言堂吗?”田立平冷笑一声,没错,他的性格真的没有段卫华那么好,沉吟片刻之后,他的嘴角扯动一下,“这件事,没那么容易就算了!” 他越想就越是气恼,只觉得章尧东这次的手段,根本不是要激怒陈太忠,而是要打击他田某人的气势,甚至不排除分化瓦解他们两个人关系的可能——小陈一开始很愤怒,可是现在,人家不也是领情了吗? 当然,小陈的屁股,坐得还是很正的,小家伙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大光其火,眼下的领情也不过是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理智选择,再说,田市长还有一个漂亮的女儿…… 所以,田某人不怕将自己的愤怒表示出来,当然,他并不知道章尧东手下的某个副市长,曾经跟他的女儿同时躺在某个年轻男人的床上——这种事情田甜是没脸说的。 “你可以也要个选派干部过来,充实到驻欧办,”陈太忠见老田气愤异常,说不得笑着出个点子,“这叫以牙还牙。” “嗯?哈哈,”田立平被他这个建议逗得笑了起来,接着沉吟一下,“招商办的周勇是下来挂职的……招商办不能再接受选派干部了,不过驻欧办……那是事业编制啊。” “选派,无所谓的吧,进国企不是都正常吗?”陈太忠嘀咕一句,他只说了驻欧办,没有说科委的副主任这个职务,因为田立平和他都很清楚,那是陈某人的最后底线。 招商办那里,陈主任是可以轻松卸任的,驻欧办就要麻烦一些,陈主任是驻欧办兴旺的根源,是中流砥柱,有珠玉在前,敢接手的主儿,大半只能说是心存不轨。 谁能像陈太忠一般在欧洲纵横捭阖?不能还要接手,并且还不怕丢人——那不是心存不轨是什么?而且陈某人明确表示,要袁珏主持工作,是的,他并没有打算轻易放弃这一块。 至于科委这个副职,那是不用说的,陈主任在科委的淡出,那纯粹是看许纯良的面子——凤凰科委陈太忠,那可是科技部挂了号的招牌。 谁敢惦记这个位子,怕是都不用小陈出面,许纯良可能直接就挡了,反正科委八个副职,也不在乎挂个吃闲饭的家伙,陈太忠不管事儿的时候,科委不也是运作良好吗? 陈太忠心里就是这么盘算的,而田立平心里也非常清楚,小陈身兼的三职到底该怎么排序,他甚至都不用去开口找小陈落实,官场里的明眼人,真的是太多了。 “嗯,这倒也是,”田立平想一想,觉得也只能驻欧办上做文章了,因为陈太忠在招商办的兼职,是代表科委一方的,别人不是顶不了,但是该怎么顶,这个分寸不太好掌握。 “不过,”他依旧有个难题,“我熟悉的人大部分是公检法司的,这些人选派到驻欧办……啧,让我考虑一下吧……” 从田市长这里出来,陈太忠真是身心都愉悦,老田很善解人意,没说科委副主任的事儿,说起驻欧办,也答应让袁珏主持工作,那么在他要放手的时候,老袁扶正的难度也就不高了,陈某人一向愿意照顾自己人,他筚路蓝缕一手打造出的驻欧办,怎么能让别人摘了桃子? 当然,尤为让他高兴的是,田立平居然会认真地考虑以牙还牙的问题,这真是个好消息——事实上,田市长的震怒让他隐约猜出,章尧东这“一石二鸟”对老田的伤害尤其地大,那么他自然也就不会为此而感激姓章的什么。 那么,今天就可以去科委了,下午陈太忠去科委走一趟,四下里转一转之后,又撞上了刚刚从素波赶回来的许纯良。 “你这两天,到底是怎么回事?”许主任做人,还真不是一般地纯良,陈太忠想一想,心说我已经拜会过章尧东了,于是微微地露个口风,“呵呵,回头你就知道了。” 许纯良看着他,沉吟一阵之后,才低声嘀咕一句,由于他的伤风没有完全好,所以声音是异常地沉闷,“是你……要调动了?” “调动?”陈太忠古怪地看他一眼,心说这老实人心里也有本账啊,章尧东一个多月前随便放点口风,你倒是还能想得起来,说不得苦笑一声摇头,“嗯……不是调动。” “不是调动就好,”许纯良这家伙还真是粗枝大叶得可以,听到这个回答,登时就将这份心思放到了一边,反倒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那么,现在你的月经完了没有?” “你这家伙,”陈太忠被他说得直翻白眼,“有什么工作,领导你安排吧。” “去趟落宁吧,”得,许主任一开口就都是点大活儿,“收购落自的程序开始了,我正愁找谁坐镇呢,你去的话,我是最放心的。” “我总共就在凤凰呆了不到两天,你也忍心啊?”陈太忠瞪起了眼睛,他还真不想去,一个是凤凰的女人都等他很久了,而且,他也想在凤凰稳一段时间,找点存在感,将来一旦被选派了,就能多留点余威在这里。 “这不也是没办法吗?”许纯良从手边扯出一张面巾纸,揩一揩鼻子,有意在说话时加重了鼻音,“你看,我都这样了,你忍心让我乱跑?” “耍无赖我耍不过你,”陈太忠撇一撇嘴,又叹一口气,“这样,你好歹让我在凤凰歇缓几天,我再去落宁,成不成啊?” “那没问题,你时不时地过去看一趟就行了,”许主任笑着点点头,鼻音继续加重着,“关键是得有一个人帮着操心这件事,在其中的过程里,我不想换人了。” “落宁分厂的厂长……定下来谁了?”陈太忠连这个都不知道。 “章书记主张科委内部挖潜,田市长想从市里派人,”许纯良苦笑着一摊手,“我不好一点面子都不给田市长,正犹豫呢,你怎么看?” 第2261章 被逼提拔(上) 这真是一个令人纠结的问题! “啧,”陈太忠情不自禁地一呲牙,单纯就事论事的话,他比较倾向于科委派人,不管怎么说,他是习惯了胳膊肘向里拐的,科委的事情,自然由科委人来做主,至于说市里——领导们给我们指引好方向就成了! 然而让他郁闷的是,这个建议是章尧东的提的,而同时他鼎力支持的田立平,却是想从市里派出干部抓这一摊。 当然,田市长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在科委收购落自的过程中,他表现出了坚定的支持,而一手促成此事的,又是大力支持他田某人的陈太忠——就连把落宁人忽悠到凤凰来的,都是对陈主任负责的办公室副主任张爱国。 再加上这签约仪式,也是田立平亲临落宁,同曹市长共同签订的,所以田市长不想让章书记在一边指手画脚,那也是必然了。 一时间,陈太忠的脑子就有点发蒙,他愿意胳膊肘朝里拐,但是指望他帮着章尧东挤兑田立平,那也是不现实的。 官场中的好多无奈,便是在于此了,每个人并不能按照个人原则来解决问题,因为你坚持的,往往是己方阵营的利益会因此受损,反倒是对立阵营的利益会得到保全。 阵营重要,还是原则重要?这是一个问题!所谓的“想要做事,先要做人”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你愿意做一个维护团体利益的人,还是愿意做一个坚持原则的人? 这种情况,陈太忠真的无法取舍,所幸的是,他还有别的选择,那就是和稀泥,而且他理由的充分,于是,他就冲许纯良微微一笑,“你拿主意吧,谁让你是正职呢?我说过不干涉科委事务的。” “你少来吧,以为我不知道田立平跟你的关系?”许纯良白他一眼,“听说赵喜才跟你结怨,好像就是为了田甜……兄弟一场,我就想听你一句实在话,我挺坐蜡的,真的!” 许主任也有他的苦衷,按说他应该是支持章尧东的建议的,而且他虽然纯良,却也是个喜欢照顾自己人的性子,是的,从科委现有的干部中挖潜是个好的选择。 但是,他不得不考虑陈太忠的因素,换个人的话,可能觉得我是正职不用考虑其他,哪怕太忠你是我兄弟,可正职就是正职! 然而,许纯良是个性子宽厚的人,太忠又始终非常配合他的工作,他就不太做得出这种事,尤为重要的是:这次收购落自的行为,他一直是不怎么看好的,太忠在办理此事的过程中,也没得到他什么支持。 他是贪了自家兄弟的功了——搁给面皮厚的主儿,能拿“我是正职”来安慰自己,但是许主任做不到,而且不可否认的是:田市长确实跟曹市长保持了联系,而章书记啥都没做。 反正他就是难以选择了,所以就一定要陈太忠表个态,“你别跟我踢皮球,我就是想听你的真实想法,这兄弟还能不能做了?” “你真想知道我的想法?”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接着就是一声大笑,“那我就建议,你返聘米自然吧,对了……他是党项荣的人。” 米自然是原科委副主任,病退了的,如若不是他病退空出的位子,也轮不到陈太忠来科委,不过,值得强调的一点是,凤凰市原市委书记党项荣在凤凰遍地仇家。 蒙通是他的仇家,段卫华是他的仇家,章尧东更是他的仇家——他被党书记边缘化得厉害,如若不然,老章也不会闲得无聊,抱着电话打个没完,终于攀附上许家了。 米自然不但是党项荣的人,更是被章书记一手弄下来的,这就是陈太忠的真实想法,虽然他跟米自然一点交情都没有,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提出这种建议:你章尧东不是建议科委内部挖潜吗,可以,我支持你的主张,不过我挖个恶心你的人上来,看你会是啥心情! “不用这么狠吧?”许纯良听得哭笑不得,他来凤凰的时间其实并不长,对一些人和事尤其是其中的因果关联,也是比较蒙昧的,然而就算再蒙昧,他也非常清楚党项荣是个什么样的人——最能体现上一任领导口碑的时机,就是在此人离职之后。 “这不是两者都不得罪吗?”陈太忠白他一眼,正在此时,他的手机响起,一边看手机,他一边发话了,“既然做不到两全其美,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爱国的电话,嘿,这家伙就在院儿里呢,纯良你还有啥事没有?” “我不是想求两全其美,关键是章尧东要求科委内部挖潜在先,田立平表示要从市里派人在后,”许纯良很无辜地看着他,由于比较激动,他就忘了控制鼻子的气流,鼻音从而变得轻了许多,“我很怀疑,田立平是为了反对而反对。” 许主任这话有点主观,但是相对来说,作为一把手,这态度已经算是不错了——他居然有兴趣跟自己的副职讨论一下,到底是谁在人为地设置障碍。 “你真是……”陈太忠想说点难听话来的,最终还是忍住了,这年头在干部任用上,肯讲道理、愿算先后的人真的是凤毛麟角了,纯良你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 不过下一刻,他就就觉得这也是一种难得的品质,紧接着,他猛地又想到了一种可能,于是眼光不经意地向窗外扫一眼,“其实……你可以做到两全其美的。” “两全其美吗?”许纯良顺着他的眼光看去,禁不住眉头一皱,“你是说张爱国?我说,他只是副科哎~” 要不说这世界上就没有笨人呢,许主任脑瓜微微一转,就想到了太忠可能提出什么样的建议,没错,从阵营的角度上来说,张爱国真的是个很好的选择。 此事之所以产生争执,焦点并不是该用科委内部的人还是市里的人,而是章尧东认为他管着干部任用,所以在此事上该有充分的发言权,而田立平则认为丫是在干涉政府事务,所以才要表现出激烈的反对。 正是因为如此,陈太忠看一眼院里,就生出了一个想法:科委挖潜?那么好吧,让张爱国做落宁的厂长吧。 张主任的级别,那是低了一点,但是在对年轻干部任用的时候,也可以大胆放手嘛,反正丫是科委的人,这个是毋庸置疑的,而他又对陈主任负责,是陈主任的体己人儿,田立平自然也可以满意。 这个建议,取的就是中庸,让两方面都能勉强满意,相较返聘米自然,那是平和得多了,真要返聘米主任,那不啻于在章尧东脸上摔了一记耳光。 这一点,陈太忠几乎在瞬间就考虑到了,而许纯良的反应也不算慢,紧接着就发现了这一变通方式,由此可见,头脑太简单的主儿,是混不了官场的。 只是,许主任对年轻的办公室副主任的资历和能力,不是特别放心,必须指出的是,干部破格任用,一般是要有比较充足的理由。 不过还好,张爱国在这一点也有明显的优势,陈太忠少不得强调一下,“没有爱国在落自的忍辱负重,想要这么快地谈下收购,那不太现实,对疾风厂,爱国是有大功的,咱们不能让尽心尽力办事的同志们流血又流泪……” “打住吧你,”许纯良哭笑不得地打断了某人的抒情,略略思索一下方始发话,“我一直觉得,让李天锋过去,比较让人放心,你说能不能让小张做他的副手?” 什么叫口碑?这就叫口碑,凭良心说,李厂长跟许主任的关系很一般,黑面李死死地卡着生产环节,也不知道招惹了多少人,其中就有许纯良。 不止有一个人找到过许纯良,想让他跟李天锋打个招呼,进点自家的货——我们敢保证,跟你们厂现在进的货没什么区别,但是许主任断然摇头拒绝,“这个人我不管打招呼……有信心你就直接上门,李天锋是陈太忠提拔的,陈太忠的老爹照样被他气得咬牙切齿。” 而眼下一说起来,许主任还就希望李厂长过去任一把手,这并不是他不好介绍关系,就有意调虎离山,他确实是出于公心,“老李这人毛病多,财务什么的也未必熟,但是他面皮黑,落宁离凤凰太远,咱反正控股,要派就要派个让人放心的干部。” “李天锋啊,”陈太忠沉吟一下,事实上他一开始想到的人,也是李天锋——这种品性的人现在太难找了,但是他自己心里也有苦衷。 别人都当李天锋是我的人,但是我当时力排众议,主张他做生产厂长的时候,是看重此人的心性,其实……他算不得我的人啊,要真是我的嫡系,敢这么跟我老爹呲牙咧嘴,哥们儿我早就找他去“以德服人”了。 许纯良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是他也知道,李天锋是着了急连陈太忠面子都不买的主儿,所以真的不算太忠的嫡系——虽然有些人打算动收拾李厂长脑筋时,第一个要顾忌的就是陈主任的反应,这也是李厂长以那么顽固的脾气,依旧能在疾风厂威风八面的根本缘故。 许主任考虑的是,这个任命可能依旧不太能满足田立平,少不得苦笑一声,“派张爱国过去做副总,这总可以了吧?做人不能太贪心哦。” 第2262章 被逼提拔(下) “派张爱国做副总?”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许纯良,“纯良,不用那么麻烦,派爱国去干老总就行了,咱凤凰这边,也离不开老李,这是咱大本营啊。” “啧,你怎么这样呢?”许主任见他油盐不进的,就有点恼火,微微地一皱眉,“张爱国确实差一点,还这么年轻,给他个副总不错了!” “那算了,不用派他出去了,”陈太忠苦笑一声摇摇头,“你根本不知道我有什么难处,唉……” “你不说,我又怎么能知道呢?”许纯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得出来,许主任是真的有点动气了。 “能说的话,我会不告诉你吗?”陈太忠也不服气地反瞪他,就算只比眼睛大,你也不是个儿啊! 不过,看到那张英俊到可以称之为漂亮的脸上,满是愤懑的表情,下一刻他禁不住长叹一声,“唉,纯良,科委靠着我的,也就这俩人,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靠着你的人多了……”许主任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原本是不认可这个说法的,但是话才一出口,心里登时就是一动。 没错,陈太忠在科委是一柱擎天,不管服气不服气的,都得承认凤凰科委能有今天的地位,是陈主任一手打造出来的,没有人可以替代,所以很多人都是自觉地拥护陈主任,甚至可以用依附来形容——这种人数不胜数。 可全部前程都靠在陈太忠身上的,还就是只有这俩人,张爱国是陈太忠的通讯员,这个不用说了,李天锋若是得不到陈太忠的支持,早晚也要有麻烦的。 李厂长连陈主任的面子都不怎么买,可是离了陈主任的支持,那也什么都不是,论关系,科委其他几个副职跟陈太忠的关系,远远比他跟陈太忠的关系融洽,但是一个陈系铁杆,此人是铁铁担得起的。 而且,李天锋人虽耿介,可遇到麻烦,也知道去找陈主任告状——凭李厂长的脾气,他跟科委其他领导的关系更僵。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许纯良发现,似乎有什么麻烦要出现了,于是他沉吟一下,试探着发问,“这两个人,你不想全部派到落宁,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陈太忠点点头,心说这家伙人虽懒了一些,却是一点都不傻,不过,许纯良没怀疑他分开两人镇守一方,是针对许某人的,那证明这家伙确实没什么太重的心机,也不枉自己一番暗示了。 “两边都有人帮你照看着……”许纯良见他承认,眉头却是皱了起来,太忠直承这番心思,让他很难不怀疑,这厮到底是在防范什么人——虽然太忠在科委撒手,真的撒得很彻底。 然而下一刻,他就想到了陈太忠这两天那种“来月经”的脾气,两者一关联,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看来你是真有麻烦了。” “也是未必的事情,反正我不是针对你的,”陈太忠笑着摇摇头,他不想让纯良心里留下什么疙瘩,索性就把话挑明了。 “行,你不说,我去问章尧东,”许纯良点点头,这家伙这少爷脾气上来,也真是有那么几分担当,而且就这么说出来了。 “啧,何必呢?八字没一撇的事儿,你折腾什么劲儿?”陈太忠眉头一皱,“纯良,你都老大不小了,稳重一点行不行?” 许纯良呆呆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嘿然一笑,“这样吧,让爱国干疾风的生产厂长,老李去落宁干厂长成不成?” “那当然好了,”陈太忠听得就是一笑,这才是他最愿意接受的调整,无论从业务上还是人品上讲,李天锋确实比张爱国更合适去落宁。 他不能容忍这两人同时去落宁,否则等进了省精神文明办之后,他在科委的存在感会大大地减轻,从而可能生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来,陈某人不怕麻烦,但是谁会喜欢麻烦? “不过,我还要考虑一下,”许纯良冲他笑一笑,很是有点意味深长的意思…… 两天之后,许主任敲定了此事,果不其然,李天锋成为了疾风车落宁分厂的老总,而张爱国因为前一段时间杰出的表现,顶替了李天锋的缺。 事实上,陈太忠猜得到纯良这两天干什么去了,人家就算不问章尧东,总还是有个做省委副书记的老爹,求证一些事情是很方便的——这哥俩关系是好,但是有些事情来不得含糊,查得清楚一点,反倒是能巩固友谊。 而不管许书记知情不知情,问一下章尧东就能获得答案——陈某人都到市委书记办公室汇报工作去了,章书记再藏着掖着也没多大必要了。 当然,这个挂职锻炼没准都是许绍辉牵的线,这谁又说得清楚?反正许书记关心自己儿子的搭档,打个电话问一问并不是过分的事情。 许纯良也没跟陈太忠说他做了什么——有些东西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他找了几个主任吹风,至于说能不能过,还要看发改会和例会的表决,不过大家知道,剩下的就是程序了。 陈太忠并没有纠缠于这些细节,在许纯良跟张爱国谈话之后,他就得到了消息,于是给田立平打个电话,将情况反应一下——在纯良没做出反应之前,他是不可能打这个电话的。 田市长也知道李天锋是仗着陈太忠撑腰,张爱国那更是小陈的贴心人,闻言沉吟一下,“这倒也是个办法,哼,都是章尧东手太长……这件事儿小许跟章尧东打招呼了吗?” “内部挖潜,这招呼打不打都无所谓,”陈太忠在电话这边笑。 “呵呵,你还是真是能旺人啊,跟你走的人,总是比别人升得快一点,”田市长来凤凰时间不短了,关于小陈的传言也是越听越多,“得,也算,便宜了你总好过便宜别人。” 当天晚上,张智慧知道自己的侄儿要去疾风厂做副厂长,就同自己的哥哥张仁德在凤凰宾馆摆了一桌酒席,宴请陈主任。 此时消息尚未传开,所以也就是私宴,这三张甚至连许主任都没叫,就是喊了陈太忠过来,不过跟他们的喜气洋洋相比,陈主任却是没什么表情。 大家都道小陈现在城府深了,不成想陈太忠三杯酒下肚,黑着脸沉声发话,“爱国,你是我推荐上去的人,也是破格提拔,照着李厂长的规矩,走稳了就行,明白不?” 张智慧闻言就笑了,“太忠这话说得有理,爱国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跳脱,不过陈主任你放心……我们两个老东西在呢,再说了,爱国还年轻不是?” “这个位子太关键,”陈太忠心知这张总是油滑人物,正好借他的回答再点一下,“疾风厂正在起步,不出错,你就是有功的。” “没问题,都按李厂长的规矩来,”张爱国笑着点点头,他明白自己坐的位子有多烫手,就说李无锋本人,也是号称黑面皮,但是每隔一半个月,都要专门把别人送来的烟酒拉半车去卖掉——这世道就是这样,人情走动是不可避免的。 像那些供货商,及时地供应了合乎质量的产品,提供了保质保量的服务,但是只为了下一次能在回款时不磕绊,或者保证不被新的供货商顶掉,送点烟酒算什么? 别的厂长是烟酒能报销,李厂长倒好,根本用不着报销,还能往外卖呢,不过倒也没人为此笑话他——因为他确实从来不收现金,谁给他钱他就翻脸了。 尤其是他给疾风厂带来一个默认的规矩,生产厂长直接分管供应科和后勤科——这权力是当时陈太忠亲口许下的,这就是不得了的东西,张爱国上来,当然也要抓这个权力,要不然那不是丢自己老板的脸吗? 权力抓到手不难,但是真的挺烫手,每年上亿元的采购单子,太容易将人腐蚀了,所以张爱国也知道领导这话的意思,“我不能丢您的脸。” “记住你今天的话,”陈太忠眯着眼睛看他一眼,接着又微微一笑,“张总说的倒也对,你还年轻,后面的路很长。” “真的手紧了,我二叔不能不管,再说,不是还有望男姐他们吗?”张爱国笑了,他也是知道好赖的人,只不过,他还是有个问题,“可是,陈叔那儿的电机……我这该怎么弄?” 别人的事儿都要按规矩来,但是老板的老爹,他还是要单独请示一下——我不是对那个厂子负责,我是对老板你负责! “当然也一样了,”陈太忠白他一眼,“不过,你得换个态度,我老爹抱怨李天锋不止一次了……拒绝的时候一定要婉转,要不小心我收拾你。” 第2263章 干私活露馅(上) 将李天锋派到落宁去,还有个好处,那就是陈太忠不用将落宁盯得太紧,黑面李名声在外,又是管生产的,真的让人放心。 李厂长得知自己的任命终于通过例会的时候,禁不住泪流满面——他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疾风车的前身凤凰自行车厂,就是活生生地砸在了他的手上,他为此揪心了那么些年。 虽然他现在是疾风车厂的生产厂长,一言九鼎,而且经济条件也大有好转,但是他始终绕不过心里那个坎儿,凤自的倒掉,真的责任不在我——最起码我不是决定性因素。 而现在,他要做落宁分厂的厂长了,是一把手,那么这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他要重新向大家证明自己的能力,我李天锋是有能力搞好一个厂子的。 对于张爱国接他的班,李厂长也表示放心,他不是对这个小年轻放心,而是对陈太忠的通讯员放心,李天锋始终认为,陈主任是除他之外,最在意疾风车厂发展的人。 陈主任的负面传闻很多,但是论起对疾风厂的支持力度,也只有李厂长最有数——顶住老爹的压力不算什么,能顶住市长儿子的压力,这真的厉害。 所以,他并不担心张爱国敢胡来,还表示自己会对小张无私地进行传帮带,当然这也有点不放心的因素在内,但那就属于业务范畴了——李厂长很渴望重新证明自己,但是说到底,凤凰疾风才是他的心头肉。 临走的时候,李无锋专门去找陈太忠表了一下态,说是自己一定不会辜负领导的信任,然而陈主任哼一声,很不客气地告诉他,“落自那边就是你说了算,但是我再次强调一遍……销售上的事情,你尽量少插手!” 李厂长也只有点头的份儿了,这一块确实是他的短板,他不愿意承认,但是大家都这么评说,他也只能认了——虽然他很有在这个方面也打个翻身仗的欲望。 看着他一脸的不甘心,陈太忠却是心里暗笑:老李,你拒绝我老爸的时候,没有考虑过我老爸的感受吧?现在我也让你尝一尝这个味道,大家都是出于公心来的嘛。 原本,他以为接下来的一周,过得会比较轻松了,其实不然,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事情忙个没完,他甚至需要协调一下蒙艺和何保华的关系。 曼内斯曼的十七个人在中国转了一圈,碧空那边挑挑拣拣地选了九个人,其中有一个高级工程师在金属加工方面很有一手,而且对工资的要求也很高,比那俩专家一点都不差。 他之所以没有成为专家,不过是创新力不足,但是熟练度极高,解决问题的能力也极强,尤其在金属加工流程管理方面,造诣极高。 像曼内斯曼这种百年老厂巨无霸,底蕴之深厚,真是非一般人能想像得到的,陈太忠布局够早了,争取的这点人也不过百分之一二,说穿了,很多人对大陆还是不够了解。 这位这是碧空机床厂急需的人才,他们甚至愿意付出更高的价格来得到此人,但是遗憾的是,地北省的某个工厂也看上了此人。 搁给一般人,根本就不可能知道有这么一群德国人来过中国,但是地北省是黄家的势力范围,而这厂子的老总,前两天恰好去过北京,找何保华坐了坐,谈一谈技术支持、课题开发什么的,就知道了此事,于是强烈要求引进此人。 黄家和蒙艺的关系,那也不用再重复了,何院长自然不可能去找蒙书记,于是打个招呼给陈太忠:那啥,你跟蒙艺商量一下,这个人让给地北行不行? 这个我可协调不了,陈太忠不是个喜欢妄自菲薄的主儿,但是黄家和蒙艺之间,他真的太难做出取舍了,“一家半个月行不行?” “一家半个月倒是可以,但是关系落在谁家?”何院长听他这么说,也只能苦笑了,“谁都会抢着要这个关系……派出的时候能赚钱,时间支配也自由。” 这种更专注于应用的工程师,从来都是接不完的活儿,而接收单位未必会有这么多需求,派出去协助兄弟企业干活,不但可能剥一层皮,更能树立在业内的形象和口碑,有心接收的主儿,不会在乎多花两个钱。 “哎呀,”陈太忠听得叹口气,其实他说完就后悔了,人要落到地北去的话,碧空那边有需求的话会找过来吗?不可能啊,且不说这路途遥远那位也非不可替代的主儿,只说黄蒙两家的关系,这就不可能一家半个月不是? “我们天南轴承厂用得上用不上这个人?”他只能退而求其次了,得了,你们两家我谁都不给了,弄到天南来算了,你们想借人就过来借,不想借人就算。 “轴承……肯定用得上的,天南轴承厂好像还有德国人的设备呢,”何保华犹豫一下,实话实说,“不过那是副省级企业,这个招呼得打到蒋世方那儿。” 我跟轴承厂的常务副高立群也挺惯熟的嘛,陈太忠听说自己又得去找蒋省长了,心里有点小郁闷,不过,高总是邵家的人,他当着何保华也不好意思说这话。 何保华听他不言语了,以为他不是很方便,于是犹豫一下发话,“你要不方便找他,我帮你说一说?前一阵儿因为雨朦的事情,我跟他通过个电话。” 何院长是学者型官员,在黄家也很低调,不太有兴趣跟陌生人打交道,不过女儿在老家遇险,蒋省长亲自出面安抚,那他也要表示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算了,还是我来吧,”陈太忠笑一笑,他跟老何也很熟惯了,知道其性格,又何必为难人呢?“要是我不成,何院长您再出马也不迟……” 他要找蒋世方,自然又得上门,于是就打个电话给穆海波,请示了一下汇报工作的时间,在那天专程跑一趟素波。 蒋省长原本没打算给他多少时间,所以就联系了天南轴承厂一下,堂堂一个省长,做个纽带足够了,陈太忠赶到的时候,轴承厂的老总也到了,还带了总工来。 赵总工是省科协的副主席,还在驻欧办住过,一见陈太忠就不见外地打招呼,“陈主任你也真是的,这种事跟我说一声就行了,还惊动了蒋省长。” 你只是总工,又不是老总,陈太忠听得心里腹诽,脸上却是笑眯眯的,倒是蒋省长听得一愣,“你们俩认识?” 介绍两句之后,蒋省长准备把这几个人撵走,不过有些事情他还是要强调一下,“小陈说曼内斯曼的工程师很厉害,赵工你多把一把关,毕竟你们是出钱的。” “确实很厉害,”赵总工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他从自家老总眼里看到了点狐疑的眼光,于是就多解释两句,“我非常惊讶,小陈你居然能把曼内斯曼的人搞到天南,要是上次见你,知道你有这本事,我一定让你多弄几个人回来……这种人的价值根本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 他这话其实是说给老总释疑的——没错,我认识陈太忠,但是我也不知道来的是他,不存在里外勾连算计领导的可能。 他这话有没有起到释疑的作用,那不好说,但是蒋省长撵人的念头却是被改变了,说到底,他的专业性远远逊色于轴承厂总工,听说此等人才居然如此宝贵,就看一眼陈太忠,“是啊,你怎么没有多找几个人来?对真正的人才,咱天南是欢迎的。” 陈太忠继续笑,不打算说话,不过轴承厂的老总也不是吃干饭的,对曼内斯曼的动向也有所了解,“听说曼内斯曼要被收购了?” “嗯?”蒋世方看一眼陈太忠,那就是要他必须开口了。 “已经被英国沃达丰收购了,”陈太忠微微一笑,却是不肯多言。 “那抓紧这个机会,赶紧活动啊,”蒋省长哼一声,发出了指示,“这种人才,咱们不嫌多,自己用不了,还可以支援兄弟省份。” 陈太忠眨巴眨巴眼睛,心里已经将赵总工恨到骨头里了,你赞扬我的成绩不是不行,差不多就可以了嘛,现在你让我怎么回答领导? 不过,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此时他再藏着掩着,将来被蒋世方知道,怕是更麻烦,于是只能讪讪地一笑,“咳咳,我是……其实有些人,已经被其他兄弟省份抢走了,就这个,还是我好不容易霸过来的,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万一蒙艺不放人怎么办?好吧,就算这个可能性极小,蒙老板不会难为他,但是这个德国人……人家愿意去北京或者松峰,但是也未必愿意来天南不是? “嗯?”蒋世方眉头一皱,越发地重视起了此事,沉吟一下方始发话,“小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得细一点。” 陈太忠哪里能细说此事?你天南的干部,拿着凤凰的工资,为蒙艺跑腿,你的觉悟哪里去了,屁股又坐到哪里去了? “嗯,其实是我有一个法国朋友,干猎头公司的,我让他留心点国外的人才,”还好,这家伙说谎话也是不带打草稿的,“其实我只是想吸引一点留学生和海外华人回凤凰创业……” 蒋世方微微点头,发自内心地赞赏一句,“太忠你做事确实有新意,也勇于实践,在引进来和走出去这一方面,凤凰做得很出色。” “现在曼内斯曼有拆分的传言,我那朋友就找到我,说他谈好十七个高级人才,”陈太忠笑一笑,继续解释,“不过,这曼内斯曼都是工业制造和冶炼口的,啧,我就想啊,咱这个天南……好像重工业不是特别发达……” 说到这里,他就不肯说下去了,良久之后,赵总工倒吸一口凉气,低声喃喃自语,“十七个,老天……” “然后呢?”蒋世方冷着脸发话了,他觉得这个数字有点刺耳。 “但是为了保证他能继续为凤凰引进人才,我觉得不合适推掉他,”陈太忠清一清嗓子,大义凛然地回答,“正好国内其他省份有类似需求,我就找了下家……” 轴承厂老总和总工交换一个眼神:老赵,我这是冤枉你了。 “哦,找了其他下家,”蒋世方轻轻地重复一遍,又微微点一点头,他越听越不是滋味,“嗯,说来听听,都有哪些兄弟省份啊?” 严格来说,领导们的级别越高,和光同尘、视而不见的能力就越强,不过他们一旦对某些事认真的话,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决心也就越大,像蒋世方眼下的行为便是如此,到了他这个地位,问话的时候哪里需要考虑那么多顾忌——有种的你别跟我说。 “就是北京啦这些,”陈太忠心里大恨,见省长大人盯着自己不放,犹豫一下接着说,“两个专家就留在那里了……还有地北啦碧空啦这些吧……” “啧,”蒋世方嘬一嘬牙花子,半天没有发话,良久才又点点头,“碧空……嗯,小陈,这次我就要批评你了,有什么好东西,咱得先想着家乡对不对?那些兄弟省份可以支持,但应该是咱挑剩下才轮到他们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其实听到碧空,他已经明白了,什么为凤凰引进人才,都是狗屎借口……这次陈太忠十有八九接的是蒙艺的私活——碧空是重工业较为发达的省份,尤其是在冶炼和工业制造方面。 心系旧主这种行为,是体制内绝对不提倡的——你忠于的是组织和制度,而不是个人,但是凭良心说,这算不上恶行,干部讲个出身也是正常的,尤其是蒋省长和蒙书记根本就没什么利害上的冲突,所以他也没打算认真计较。 但是,没打算认真计较,不代表不计较,于是他看陈太忠一眼,“你们先谈,谈完了之后……小陈你留一下。” 第2264章 干私活露馅(下) 陈太忠是上午十点半受到蒋省长接见的,从蒋世方办公室出来,又跟天南轴承厂的二位聊了十分钟正经事再加十分钟闲聊——省长引见的,这二位再着急走,也得把情况了解清楚了,这是个态度问题。 这就十一点多了,按说这二位接下来该请陈主任吃个便饭什么的,不过既然蒋省长留客了,那就什么也不用说了。 令陈太忠郁闷的是,就这二十分钟,蒋省长就又出去了,等到中午十二点都没回来,后来他才知道,省长大人去一个会议结尾致辞,然后……被留饭了。 这叫个郁闷——蒋世方不让他走啊,一点钟的时候,他弄个面包弄点矿泉水胡乱吃了,就躺在林肯车里打盹,外面还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直到四点钟,蒋世方才再度出现,他跟着上楼之后,省长也没啥不好意思的表现,反倒是不动声色地问他,“小陈,你这搞人才引进是好事,不过……怎么都引到别的地方了?” 其实,这就是蒋省长的歉意了,要是没耽搁这几个小时,他都未必会这么直接地表示不满,眼见小陈一直等着自己,这态度挺端正,他就不怕说得直接点。 “我主要是奔着引进别的人才去的,”陈太忠心里还不爽呢,你是省长你大,可是你晾我这么长的时间,一回来就指责我,有意思吗你? “凤凰的重工业更不行,”于是他的回答就是绵里藏针,麻烦你搞一搞清楚,我是凤凰驻欧办的主任,不是天南驻欧办的主任! 这家伙果然是……桀骜不驯!蒋省长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这话一听就明白,说不得皮笑肉不笑地一呲牙,“嗯,看来是嫌我在落宁帮你出的力少了?” 啧,陈太忠登时就没话了,没有蒋世方伸手帮忙,想拿下落自还真不容易,不过对你堂堂一个省长来说,这也是小事吧? 做点小人情你就要挂在嘴上,你这不是一省之长的气度!他心里还真是有点不服,却是没想他当初用蒋省长,用得也是挺顺手的——省长是那么好使唤的吗? “好了,这曼内斯曼没拆分呢吧?”蒋世方见这厮不说话,心说我也给你留点面子,过去的就过去了,“给你个任务,再给搞上二三十个工程师过来,嗯……还要有专家!” “呃,”陈太忠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十七个人都是用尽我的力气了——凯瑟琳的力气了,你以为中国有美国那种吸引力?“二三十个……这么多?” “这不算多吧,曼内斯曼不是很大吗?”蒋省长不动声色地反问,他何尝不知道大陆的吸引力弱?不过,想到这家伙居然费心费力地帮蒙艺找人,却是一点不记得家乡,他心里真的是很不舒服。 蒋世方可以肯定,从曼内斯曼挖人绝对不会那么容易,但是你的胳膊肘已经向外拐了,现在你得给天南也弄点人才回来——就这短短的几个小时,他已经了解过了,曼内斯曼确实还没拆开卖,也就是说认真一点还有机会。 “那边我接触的,就是这么多人,”陈太忠苦着脸看着他,“还被何保华截留了一些……就是小雨朦她父亲,听说前一阵还给您打过电话。” “看看,是个人就知道这是好东西,”蒋世方气得拿笔戳打桌子两下,他还真没想到,小陈说的北京留了点人,居然是被黄家的女婿劫走的——当然,这话在天南轴承厂的人面前是不合适说的,这一点他能理解。 听说不仅仅蒙艺得利,黄家人也插手了,蒋省长就不想追究这家伙吃里扒外的行为了,毕竟小陈说得也没错,那是凤凰驻欧办而不是天南驻欧办——要不说领导们愿意讲道理的时候,多半都要有个前提呢? 但是正是因为何保华也插手了,蒋世方才更加痛心了,能引得何保华动心的人才啊,你小子……你小子怎么就不知道顾念点家乡呢?“我不管那么多,你能弄到那么多人才,就要给天南也弄到这么多人才,我……省里可以配合你。” “其实吧,当时我真是想弄回省里的,”陈太忠叹口气,一脸沉重的样子,“但是……想了半天,才发现……我没有跟省里沟通的渠道,万一……别人认为我不务正业怎么办?我是凤凰市的市管干部,要考虑组织上的反应!” 你小子不务正业的事儿干得还少吗?蒋世方真的是无语了,当然,陈某人这个理由确实也是很强大的,市管干部操心到省里——这也确实太那啥……违反组织原则了。 不过,理解归理解,蒋省长才不管这些,他在意的是,原本是十七个德国佬,现在只有一个了,这是不行的!于是他微微一笑,“那这个叫……叫霍夫曼的,你就有勇气联系我?” “只有一个,所以影响不大,”陈太忠的回答,好悬没把省长大人气得吐一口血出来,“而且,我听何院长说,咱天南轴承厂确实用得上,才敢联系您的。” 我就是想造成大影响啊!蒋世方的手轻抖两下,好悬没再次把笔戳到桌子上,于是他索性将手里的笔往桌子上一丢,身子向椅子上一靠,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你是说,完成不了这个任务……是吧?” “曼内斯曼的人已经被瓜分得差不多了,盯着那里的,是整个世界!”陈太忠淡淡地迎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非常平静的那种,“我怕辜负了省里领导的信任。” 好小子啊,有胆色!蒋世方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面前这个家伙了,不过,想到自己的初衷,他终于决定不跟这家伙一般计较,“好吧,算你有苦衷,但是这件事你要用心去办,我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凭良心说,蒋省长一开始还真没把一个德国工程师放在心上,人才引进他是支持的,但也就是那么回事,远远不如引入资金的印象分高。 但是引进一个外国人是一回事,引进一堆外国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尤其是这帮德国人居然能引得京城的研究院心动,那可就是数量和质量都有了——唯一可能剩下的这个,都得到了天南轴承厂的高度认可! 十七个人啊,保质保量的人才,想到自己居然错失了这种机会,蒋世方真的太不甘心了,这帮人若是能引进天南,该造成多大的轰动? 蒙艺何其荣幸啊,能得到这家伙如此高度的效忠!他不得不心里暗暗感叹,姓蒙的你都走了,人家还把人才巴巴地给你送到碧空去。 不过在感慨之后,蒋省长心里还存着一份侥幸,他想复制一下碧空那里的热闹,既然这家伙不吃诈唬,那他索性敞开天窗说话了,“小陈,曼内斯曼还没拆分,没到最后关头,那就咱们还有机会,尝试一下吧……啊?” 陈太忠心里就算再腹诽蒋世方,也不能对人家现在的态度不满意,堂堂的一省之长,如此语重心长地跟他交流,传出去估计要掉一地的眼镜。 是的,他无法拒绝这么个要求,于是沉吟一下,“既然省长您这么说,那我就努努力,不过我需要得到您的支持。” “嗯,你说,”蒋世方微微一扬下巴,这一刻,他这个动作像煞了蒋君蓉,陈太忠这才有点明白,这遗传基因威力有多强大了。 “那就是千金买马骨,既然这个霍夫曼的去向还没定,”他缓缓发话,“那我把他邀请到天南来,咱高规格接待,让他回去之后多做宣传……或许还可能吸引一部分人过来。” “这个没问题,他一来我亲自接见,”蒋世方当即拍板,小陈这个要求提得很合理,一边说,他一边扭头看一旁的穆海波,“海波,记下这件事,小陈什么时候有消息,你第一时间通知我。” 穆海波默默地点头,下一刻,他看向陈主任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艳羡:这家伙真是做什么都厉害,引进一个人都能让省长高度关注,啧,怎么就这么好的运气呢? 还是我联系?陈太忠有点愕然,不过,还没等他发话,蒋世方就又做出了指示,“这件事赶早不赶晚,你抓紧时间尽快去德国一趟,霍夫曼要请,其他人的工作也要做。” “可是……”陈太忠又皱着眉头发话了,他实在太纠结了,“省长,我参加的省委党校青干班,六月五号开课。” “啧,”蒋世方一听这话,都禁不住啧一下嘴巴,你这家伙怎么就这么多事儿呢?于是他沉声发问,“这个青干班是……是省直工委组织的那个?” “没错,”陈太忠点点头,“今天五月三十一号,就剩下四天了。” “直工委……你是地级市的,”蒋世方点点头,随便摆了一下手,“好了,回头我跟邓部长打个招呼,你晚去两天吧。” “我这不是搞特殊化吗?”陈太忠的脸色,是要多苦有多苦了,老邓不知道会怎么看我了,蒙艺打完招呼,又是蒋世方打招呼。 早就知道不能做好事,以后啊,蒙老板那边我也不做好事了…… 第2265章 副班长 陈太忠的阻拦无效,蒋世方才不会考虑特殊化的问题,市里的干部帮省里干活,这原本就是特殊的情况。 于是,出了蒋省长办公室,他就一个劲儿地往省委赶,想要向邓健东解释一下——我是因为工作出色,被蒋老板抓了壮丁了,绝对不是眼里没组织。 遗憾的是,邓部长不在,于是他摸出一包熊猫烟来,拍在头道门负责登记的那位面前,“拜托了,您就帮着汇报一句就行,今天凤凰的陈太忠来过,行不?” “对不起,我没那个资格,”这位不动声色地回答,他见过来办事的人太多了,总算是他听出来这年轻人说话似乎也有底气,虽然只是个科委副主任,却敢直接让把字号报给组织部长——这最起码是能确定邓部长认识此人,所以也没说套话,很实诚地承认自己没资格。 “这可是麻烦,”陈太忠眉头一皱,他很想在蒋世方给邓健东打电话之前,把这个解释送到,但是现在看来似乎不可能了,“你在送这个登记表的时候,不能提一下吗?” “表又不是直接送给邓部长,”这位白他一眼,心说你只是想表示自己来过,这确实不是多大的事情,体现一下对部长的尊重而已,但是……这里是组织部啊,是最重等级和制度的地方,咱俩又不熟,你这不是祸害我吗? “那我去见青年干部处的孙处长好了,”陈太忠叹口气,他来省委组织部就两次,有些地方还真的不熟,“他在几楼办公?” “四楼……不过你得重新填表,”这位回答一句,犹豫一下低声嘀咕一句,“部长今天可能不会回来了,明天你趁早来,也许会有机会。” 这就是省级机关中人的眼力架,遇到可能的机遇也会微微地做点人情,但是陈太忠可不想领这厮的情,春节前我来的时候,邓健东不在你也放我进去了! 于是他拿过表来重填,心说我找你你不在,所以我才找的孙处长——不管怎么说,我这程序是走到了,将来说起来,我也不怕对证。 其实他跟孙处长连面儿都没见过,要不是这次想寻个见证,他也不会去贸然登那个门,不过话说回来,陈某人做不速之客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像某些干部,遇到任何小事都必找关系,他没那个毛病。 “咦,小陈?”陈某人正在填表之际,身后传来一声招呼,转头一看,却是组织部里唯一的熟人,还是熟得不能再熟的那种,“王处长你这是……要出去?” “嗯,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王启斌拎着个包正向门口走去,见到他之后停下脚点点头,又侧头看一眼登记的那位,一脸的肃穆,“你这是要找谁办事?” “找邓部长,说一点事儿,结果邓部长不在,”陈太忠笑着回答,正是下面地市干部来了省委组织部的那种谦恭,“我这不是就想找一下青年干部处的孙处长吗?” “哦?”王启斌听他这么说,就伸手将他拽到一边,低声发问,“出什么事儿了,怎么不知道先给我打个电话?” “我来跟邓部长打个招呼,青干班我要晚去几天,被蒋世方抓壮丁了,”陈太忠苦笑着将事情经过解说一遍,不能说的当然就不说了——比如说蒙黄为某个德国佬争执起来了。 解说完毕之后,他不忘强调一句,“我觉得这种找你,你可能会不方便,就没联系你。” “啧,这事儿确实……”王启斌琢磨一下,也觉得自己不好插手,青干班的培训确实主要是由青年干部处负责的,之后的选派协调才算是综合干部处的业务,“算了,我带你去找小孙……那谁小张,我把陈主任带上去了啊。” 王处长来组织部时间不长,但是好歹是三大处的正职,在省委组织部数一数也基本上排得到十来名,从业务上说更是铁铁地前十了,这位一见,就知道这找邓部长的是牛人,不敢再拦着,于是笑着点头,顺便大手一伸,有意无意地遮住了大半盒大熊猫。 陈太忠和王启斌自然不会跟他计较这个,两人拾阶而上,直奔青年干部处。 孙处长年纪不小了,怎么看都奔五十了,听说陈太忠来是请假来的,看一眼他身边的王启斌,犹豫一下轻声发话了,“青干班原则上是不准假的,尤其你这是在开学的时候,既然省里有急事……你最好让相关领导向邓部长请示一下。” “这个是一定的,”陈太忠郑重点头,心里却是在苦笑,哥们儿只是市管干部啊,让省里抓了壮丁,搁给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奇怪,“我的意思,就是想请孙处您,向邓部长反应一下……当然,或者省里也用不着我,但是我觉得这组织原则,是很有必要遵守的。” 他这话说得古里古怪的,省里用不着你,你还过来请假做什么?不过,这不是陈太忠担心蒋世方放他鸽子吗?万一老蒋在他回来之后再跟邓健东打招呼呢? 蒋世方是一省之长,说过的话不能不算——尤其是对他这种具备找后帐能力的主儿,但是人家可以在青干班开课几天后,在他回来的时候再跟邓健东打招呼,反正老邓不可能不买这点面子,而他作为当事人就要坐蜡了不是? 所以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可他就坦坦荡荡地说出来了,反正这年头诡异的事情真的太多了,再说了,万一人家蒋世方改了主意或者……真的忘了呢? “哦,这个我可以反应一下,”孙处长愣了好一阵才点点头,他也是老组工了,却是从没遇到过办事这么不靠谱的主儿,只觉得对方做事真的是有点莫测高深。 不过,既然是跟着王启斌来的,这就是有出处的主儿,他倒也不怕先答应下来,而王处长也是老组工,肯陪着此人胡闹,想必也是有个说法的。 反正,人在组织部,那就深明“稳重”二字的意味,孙处长甚至不忘强调一下,“你既然认识王处长,我就直说了,开学前没有邓部长的指示,你这就算旷课了。” “旷课”这只是相对婉转的说法,旷个高中大学的课,那是毛毛雨小意思,但是旷了省委党校青干班的课——那就是战场上转身逆向冲锋时,被宪兵抓住的那种待遇,死到不能再死。 “那就谢谢您了,”陈太忠丝毫没为这话生气,反倒是走上前伸手,同对方握握手,“多谢孙处您的提示,非常感谢。” 小子,我可是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看着他的背影从门口消失,孙处长不引人注目地微微摇一下头,你要是自己找死,那就怨不得别人了。 不过下一刻,他的思路被另一个人吸引到了,王启斌……老王一向做事挺稳重的,今天怎么会跟着这个年轻人来? 慢着,这个陈太忠,好像是要上挂的?孙处长的记忆力还是很好的,上挂……综合干部处……省里领导安排的任务,这三者会有什么样的关联? 隐约间,他觉得自己似乎猜到了什么,于是又微微一摇头,心说我这是瞎操的什么心,反正人家只是让我传个话……这么诡异的事情,我也不可能不跟邓老板汇报。 不过,孙处长做事也是有章法的,他不会专门为此去找邓部长,而是在第三天上午借汇报工作之际,顺口提一句,“青干班居然有人想要请假,现在的年轻干部,确实有必要加强组织观念的培养。” “嗯?”邓健东侧头看他一眼,一副不怒而威的样子。 “是地方上的干部,凤凰科委陈太忠,”孙处长面沉似水,眉头微皱,“说是接了省里的任务,还要我代跟您请假……” “哦,他情况特殊,确实有重要任务,省里领导跟我打招呼了,”邓健东微微点头,沉吟一下又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是周三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孙处长心里登时咯噔一下,心说得,人家还真是把招呼打到了,老板也认账。 “周三……前天吗?”邓健东想一想之后,嘴角扯动一下,似笑非笑地哼一声,“也算态度端正,好了,他过几天就会回来,你控制一下言论,不要让一些不负责任的传言流传,小陈也是服从组织决定,本来他不用跟你请假的。” 坏了,前面的话,我说得有点冒了,孙处长见邓部长如此着紧陈太忠,回护得也极有力度,心里登时就是微微的一沉,万一老板把这话回传给陈太忠,我这难免就会有点麻烦……谁知道这俩是什么关系呢? 于是他心一横,索性提出个建议来,“控制传言的最好办法,就是组织上公开态度,我考虑……能不能让陈太忠做青干班的班长?这样一来,传言就会不攻自破。” 你这也是……真敢建议啊,邓健东看他一眼,真是有点哭笑不得。 这干部培训班跟一般学校一样,通常也要选个班长出来,要是像那种半年以上时间的,还会有生活委员、文艺委员什么的,这班长多半是同学选举,也有指派却是不多。 这班长未必是班里级别最高或者权力最大的主儿,别的干部也未必就尿你那一壶,组织个活动别人都不一定愿意买账,其实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但是这个虚名也有好处,将来档案里写上“曾任XX届XX级干部培训X班班长”,这也是在干部考核中能加分的,能在全是干部的班里任班长,那起码是协调和沟通能力强吧? 尤其是,这班长通常是选出来的——咱党的干部不就是讲个民主吗?不民主那是对阶级敌人,或者还有对……咳咳,自绝于人民的少数份子吧…… 其实,讲这个民主还真是有点无奈,一个培训班里,十几到五六十号干部不等,谁就敢说被指定的班长一定就是背景最大的,有那些白龙鱼服的主儿,万一对这个指定不满意了,岂不是也要生出一些不必要的事端来? 所以,班里同学能自发选举的话,那是最好的。 可是,正是因为多是学员自己选举,由此产生的班长,他就不仅仅是班长了——此人还代表了班里一部分同学的支持,在实用主义极强的国内官场上,这个因素未必会起多大作用,但是毕竟是“一起同过窗”不是? 总而言之,能在干部培训班里混个班长,那绝对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多少人拉帮结派,打破头抢这个班长,某省的省委党校还出现过两万块钱买一只手,公开买班长的举手权的行情,这一点,孙处长知道,邓部长更知道。 所以,邓健东知道,小孙提这个建议,是有点弥补前愆的意思,不过你这个建议提得也有点夸张了,以他省委党校校长的地位,自然不怕指派班长,然而他考虑的是,“一开学就请假的学员,做班长……不太合适,不能很好地起到沟通作用。” “那么,副班长能不能考虑一下?”孙处长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家的领导,他也知道自己的建议有点离谱,但是他提这个建议本身的用意,就是想表示他对某人没有成见——我真不知道他是邓老板您的人,我这是不知者不罪。 邓部长是反对了,但是没有呵责,这就是说他现在的立场,是选择对了,一个月的培训班,不用搞这样那样的委员,太花哨,但是通常来说是要有个副班长的——这也体现了民主。 “副班长……”邓健东沉吟一下,小陈在蒋世方打电话之前,就跑过来请假,这态度真的端正,而且引进人才的意义,蒋省长也强调了,还说下午要接见某个德国人,可见省政府对这次行动的期望值很高。 第2266章 赶场 邓部长不是笨人,笨人坐不到这个位置,陈太忠既然撺掇了蒙艺来打听,那就断然不会再找蒋世方来恶心自己,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判断题——是的,小陈必然是被蒋世方逼得别无选择了,才不得不如此行事。 然而,理解并不能代表毫无芥蒂,而且他也怀疑这个年轻的正处待遇,会不会在各方大佬的关照之下,生出目无领导的野心来——人的毛病总是一点一点地被惯出来的,年轻人往往更容易在得志之后,产生出一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下意识的行为。 所以陈太忠及时地跑了一趟省委组织部,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补救措施,邓健东明白,小家伙肯定是想面见自己,没见着又没胆子再让蒙艺给自己打电话,就跑到青年干部处去补救,这些反应都没问题——嗯,不敢再劳动蒙艺,这也是证明此人比较小心,并没有忘乎所以。 “他一个人去找你的吗?”邓健东沉吟一下,继续发问。 “嗯……是王启斌处长陪着的,”孙处长一听更明白了,王处长陪着果然是有说法的,只是很遗憾,他搞不清楚这说法到底是什么,也不敢多问。 “哦,那他的事儿你安排一下去吧,”邓健东点点头,不再发表意见,而是转头看一眼自己的秘书,有些东西他还是要查证的,“汇总一下这两天找我的人,整理出来拿给我……” 陈太忠出发是很快的,没办法,一省之长若是盯上一个人,查他的出入境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于是他在第二天就飞往了北京,跟凯瑟琳一道,劝住了正打算离开的霍夫曼,找个德语翻译又找到凤凰驻京办,要驻京办张主任全程陪同此人,将此人送往天南。 “蒋省长会亲自接见?”张主任听得上下嘴皮乱抖,一个劲儿地点头,“没问题没问题,这都交给我了……对了陈主任,我能去拜望一下老市长吗?” 他是段卫华的人,段市长走了之后,田立平沿用了他,支持的力度比以前稍逊,却也没少了多少,不过张主任心里有数,对老市长他该保持一定距离了——这不是疏远段卫华,而是对新市长他要表示出该有的尊重。 这次护送德国人去天南,虽然是跟轴承厂谈,可这天南轴承厂也是在素波,所以他请示一下这个比自己年纪小了两轮多的副处,也是婉转地问一问,这事儿我该不该跟老市长说一声? “先去天南轴承厂吧,”陈太忠笑一笑,心说这事儿已经闹腾得够复杂了,段卫华再插一脚,章尧东怕是要把牙都咬碎了——你领着凤凰的工资,每年一百万美元的拨款,你小子给蒙艺送人才,给段卫华送人才,偏偏不给凤凰招人才? “哦,好的,我也是好久不见老市长了,有点惦记他,”张主任笑一笑,婉转地解释一下,反正陈主任也跟段市长关系好,“您这次去欧洲,巧云那丫头……还得指望您照顾。” “什么您不您的,我可不敢当,”陈太忠笑着摆一摆手,转身一溜烟地走了,“我还有事,赶场呢……看这事儿闹得吧。” 这事儿闹得还真的复杂,他从驻京办出来之后,就给蒙艺拨个电话,原本他想着是那帕里接电话的话,他就一股脑地将霍夫曼的事儿交待了,就完了,也省得蒙艺嘀咕。 不成想这电话偏偏是张沛接的,转手就递给了蒙书记,陈太忠这份郁闷也就别提了,却是还得张嘴解释,“那啥,蒙书记,机床厂要的那个德国人,我想弄到天南轴承厂去。” “嗯?”蒙艺略带一点吃惊地嗯一声,随即又嗯一声,这次却是肯定的语气了,“行,一个的话没问题,对了……据说这批人素质不错,你要是还有,给我弄过来。” “蒋世方都拎着我开骂了,”陈太忠实在憋不住了,说不得抱怨一声,“说我拿着天南的工资,吃里扒外,再联系到什么人,我也不能给您了。” “哈,”蒙艺听得禁不住笑一声,他虽然很待见小陈,但是听说这桀骜不驯的家伙吃瘪,想一想那家伙可能的尴尬样子,也禁不住心怀大慰。 不过紧接着,他就清一清嗓子,小陈是帮自己才遇到这种局面的,作为一个省委书记,他不能太过轻浮,于是就出声安慰,“你是凤凰的市管干部,操心到省里这算什么事儿,组织原则还要不要了?蒋世方要找也该找田立平或者章尧东,关你什么事儿?” 要不说这蒙老板不愧是老板呢?一句话直指问题的核心,越级反应是严重违反组织原则的大错误,陈太忠也是因为最后找出了同样的借口,才顶得蒋世方无话可说。 当然,他话是这么说的,蒋世方还真没办法因为此事找到凤凰去,人家凤凰人自己花钱搞的驻欧办,自己城市用不了的人才,介绍到外地也无所谓——对凤凰人来说,碧空是外地,素波同样是外地。 所以这只是一个借口,陈太忠也很清楚,“嗯,这话您能说,我不能跟蒋省长说,反正他是批评我了,还要我弥补损失,这不是?青干班开课,我都得请假去德国……趁着曼内斯曼还没拆分,赶紧挖几个人回来。” 事实上,他已经顶得蒋省长快吐血了,但是不如此说,怎么能让蒙艺扎扎实实地领自己一个人情?反正蒙老板是不可能跟蒋世方对质去的。 “辛苦你了,”蒙艺这是承情的意思,他沉吟一下又发话,“不让你参加开课,啧,看来蒋世方也是认真了……嗯,其实你没必要一直盯着那里,事情交给凯瑟琳就行,拆分之后,没准人才更好挖呢。” “那是,我去一趟,是个态度问题,所以……快去快回吧,”陈太忠听得暗暗感慨,老蒙明明不接触凯瑟琳,却是对她了如指掌,看来就算是一省大员,也不能随心所欲地行事啊。 “有冶炼方面的人才,你还是给我弄过来,差一点的也行,”蒙艺如此回答,蒋世方想的是招揽外国工程师博业绩,蒙书记也想如此,这批人已经小小地轰动了一下了。 而且小陈弄过来的人,大家确实评价高,这个该争还是要争的,而且他还要宽慰一下小陈受伤的心灵,“反正天南就没大钢厂……你要是在精神文明办呆得不开心,跟我说一声,我把你弄到中央去,省委党校怎么了?切,去中央党校培训去!” “那我先谢谢您了,”陈太忠笑着回答,挂了电话之后,微微地叹口气:怎么蒙老板就走了呢?他现在要是在天南,哥们儿我岂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不过下一刻,他就抛开了这份不切实际的念头——就算蒙老板在,也不会任由他随心所欲地折腾,这是到了外省了,有些话倒是能肆无忌惮地沟通了。 算了,不想了,不靠你们,哥们儿不是照样活得随心所欲?下一刻,他如此安慰自己,不过这个德国,还是要快去快回。 就在蒋省长接见霍夫曼的时候,陈太忠跟凯瑟琳和伊丽莎白一道踏上了飞往德国的飞机,在霍夫曼将自己亲身遭遇传回德国的时候,来自中国的三人正好抵达杜塞尔多夫。 这时间紧赶紧的,来了这里之后,三个人又见了几个已经回来的德国人——这些人的意向基本上就定下来了,还有直接草签了聘用合同的呢。 榜样的力量,无疑是巨大的,尤其是中国这两年发展得确实挺快,回来的人也都认可这一点,听说陈太忠还要再招人,大家纷纷表示,自己可以将在中国的所见所闻如实地讲给自己的同事——严谨,是日耳曼民族从小就培养出的品质。 猎头公司也表示,有这么一批榜样的话,接下来的工作会好做许多,当然,问题也会有一些,那就是,“去中国的人会大大增加,但是,这或者只是他们的备选目标之一。” 他们前期接触的这些人,基本上是铁铁地要被裁撤,或者铁下心不想再呆下去的,所以这些人敢于走向中国,但是接下来的人真的就不好说了。 “这个就要靠你们专业的判断了,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做,”陈太忠微笑着回答,他可不想弄回一帮人考察,到最后化为一场闹剧,“能力差那么一点无所谓,但是要忠诚于自己的工作,我认为这一点很重要。” “交给我吧,”凯瑟琳眉飞色舞地插嘴,“大不了让猎头公司先跟他们签了委托合同,这点钱我还是出得起的。” 欧洲的猎头公司不仅仅是中介,他们还负责接受全权委托,当然,他们主动寻找的目标多半都是价值极高的,所以,不是这些目标给猎头公司钱,而是猎头给这些人签字费。 如此一来,目标想要在期限内爽约,要支付违约金——当然,这个违约金通常不会很高,可毕竟是一个制约。 “这么一来,这些可就都是你的资源了,也方便卖人情,”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凯瑟琳,心里暗暗地感慨,蒙艺都能将你放在嘴边了,你在中国的根,是越来越扎实了啊。 “我对你的诚意,你难道体会不到吗?”凯瑟琳咯咯地笑了起来,还不忘伸出舌尖舔一舔鲜艳的红唇,不经意间的无限风情,只看得一边猎头公司的人眼睛都有点直…… 第2267章 初入学 饶是陈太忠紧赶慢赶,等他回到素波也是六月六号下午,青干班开课两天了,不过,这次德国之行还算顺利,有前一批人做榜样,接下来再搞一些人回来,问题真的不大。 只是,想到凯瑟琳在中国的根儿扎得越来越深,他心里多少是有点茫然,也不知道该高兴好,还是该担忧的好——她控制得住自己的贪欲吗? 要是换个别人,他肯定不会这么纠结,尼克也好是埃布尔也罢,虽说也是外国朋友,一旦触碰到他的底线,他绝对会不吝惜地断然出手,想要通过哥们儿,做个算计中国国家利益的买办?重投一次胎再来吧。 但是对凯瑟琳,他下不了这个手,尽管这女孩是个白种人,可终究是他的女人,家世虽好身世却是堪怜,当然,更重要的是他采摘了人家的红丸,陈某人可是有一点处女情结来的。 所以,这份纠结有点影响他的心情,但是就在他抵达素波后不久,另一个消息将他从纠结中拽了出来——他被指派为本期青年干部培训班的副班长。 这都是什么事儿嘛,陈太忠对副班长这个不太感冒,在他的印象当中,“副班长”这个词儿,一般是用来形容垫底儿的人和团体的。 尤其让他郁结的是,自从进入官场之后,他就跟这个“副”字结下了不解之缘,从副村长(村长助理)开始,一路往上全部是副职,还全是副主任,好不容易有个正职的主任,却是“驻欧办”这种古怪到不能再古怪的单位。 甚至,在即将挂职锻炼的省精神文明办,他依旧是拟任副主任,所以在听孙处长说,他现在又是副班长了的时候,他心里真的没啥感激之情——事实上,他都不知道在青干班做个小官能有什么意义。 孙处长肯定也不会跟他解释太多——公道自在人心,领着他办了入学手续之后,又将他送到宿舍,叮嘱两句之后离开,“半封闭管理,其他的我也就不多说了……” 不过还好,陈某人也不是第一次进培训班,对这样的要求也明白,扫视一眼四周,得出一个结论来,省委党校的学员宿舍,比市委党校的要强,起码不是上下铺。 一间宿舍四张床,门边一溜排下来四个竖柜,门口上方距离天花板半米处,还有一个探出的六七十厘米宽的横檐,很显然那是放行李箱等不常用的杂物的。 每张床边都有一个床头柜,靠墙一侧有一溜挂衣服用的挂钩,四张床中间却是四张拼起来的写字台,四个小凳,看起来真的是很简朴的学校那种感觉。 陈太忠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床铺——门口这张就是了,要说原因那很简单,就这张床的床头柜上没东西,而且挂钩上也没衣物什么的。 “可算回来了,”陈太忠将行李包往床底下一推,懒洋洋地往床上一躺,信手拉开床头柜上的抽屉,却不小心发现,里面还有点东西——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 打开一看,却是有点意思,合着是00届第一期青年干部培训一班的名单,估计是人手一份,上面有名字、职务和年龄,像联系方式什么的,却没有印上去,联系方式一栏全是空白——当然,谁要能弄到别人的电话,自己往上填也就方便了。 这不会是学校搞的!陈太忠第一个印象就是如此,他有这个认识非是无因,不过要细解释的话,一章都不够——总之,学校不会做这种事,因为不合情理。 水利厅的、公路局的、经贸委的、体改委的、粮食厅的、省教委的、高管局的……还有成套局的,陈太忠细细地数了一数,自己这个班居然有三十二个人。 当然,作为曾经的天南省十佳青年,对于很多3字打头的年龄的青年干部,他很是能理解,青年嘛,四十五岁不到的,都可以是青年。 这个培训班是以处级干部为主的,其中副处占了百分之八十以上,正处有五个,好玩的是还有两个正科——这估计培训完,差不多就是该提副处了。 对一般人来说,熬到副处这个级别,三十出头实在太正常了,不过能来青干班培训的主儿里,大能也不少,陈太忠粗粗扫一眼,班里也十好几个二十多岁的。 不过,这一溜年龄看下来,最年轻的自然是数他了,22岁的副处,看到这里,他有点压抑不住的得意,才待再细看一看,听得门口有响动,紧接着,三个人渐次走了进来。 一看到门口的床上有人了,这三位齐齐地就是一愣,不过都是处级干部了,这点城府还是有的,最前面那位黑脸壮汉疑惑地发问,“你是……陈太忠?” “嗯,”陈太忠听见这厮直接喊自己的名字,心里就有点不爽,你小子了不得就是个正处,敢这么跟我说话? 不过想一想,这毕竟是省委党校,谁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头呢?他是来培训的,不是来惹人的,于是也没有计较,只是懒洋洋地欠起身子打个招呼,“是我……下课了啊?” “哈,真是陈主任,”后面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惊呼一声,笑吟吟地走了上来,“认识一下,我是水利厅水资源处的副处长罗汉。” 省直机关里,陈太忠名号叫得响的,无非就是三个厅局:科技厅、交通厅和水利厅,那俩厅就不说了,这水利厅跟陈太忠打交道的时候并不是很多,但是罗处长也是入股了建福公司的中层干部之一,分红利的时候略略一打听,哪里会不知道此人? 最后面一个人也跟着进来了,是一个身材瘦高的年轻人,他淡淡地看陈太忠一眼,微微点一下头,也不说话,看上去很冷漠的样子。 反正这三个舍友,就是三个不同的类型,那黑脸壮汉是省建委人事处的副处长何振魁,而那瘦高的年轻人,却是张州市南邓区的副区长葛天生。 何振魁一开始就跟陈太忠打招呼,说明此人是比较开朗的,至于说指名道姓,这真的很正常,大家是同学,难道不称姓名称职务? 反倒是罗汉开口就称职务,显得就有点势利了,不过也就是那么一点点的势利,不多,陈太忠对两人的态度有误会,大抵还是因为他没意识到市委党校和省委党校的差别。 在凤凰市市委党校培训的时候,同学们相互称呼就是按职务来的,正是因为如此,陈某人才会结怨于李勇生——李主任知道这家伙明白自己的身份,却是在照相的时候不让位置,这让他怀恨在心。 其实,这是下面一些地市相互吹捧的风气所致,似乎不称呼职务就显示不出大家是干部一般,反正地级市就那么大,同学们相互彰显身份也没太多忌惮。 可来了省里就不一样了,省委党校这是藏龙卧虎的地方,最好的选择就是夹着尾巴做人,大家在相互不熟悉的时候,最合适的称呼就是叫对方姓名——如果你拿不准对方的态度,在名字后加个同学,那就是齐活了。 这些说法,陈太忠都是后来才知道的,现在,就是罗汉兴奋地坐在他床头,“你才来,对咱们班的情况还不熟悉,晚上一起坐一坐,我跟你说道说道。” 大家不是吃食堂的吗,怎么坐啊?陈太忠心里存疑,嘴上却是笑嘻嘻点点头,顺便又请教了两个舍友的姓名,何振魁回答得挺痛快,那葛天生回答得淡淡的,摆明就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态度。 不过,一听到这个名字,陈太忠心里也有一点微微的惊讶,他才看了同学录,对此人的印象挺深,因为……这家伙今年才27岁。 27岁的副处,就已经很了不得了,而且难得的是,这家伙不是哪个机关的副职,而是副区长,实权派的人物,有基层工作经验的,现在又来青干班培训,显然也有一飞冲天的势头。 要说他比陈太忠,还是要差一点,22岁就即将正处了,但是人家在政府里做地方官,自然也有人家的优势,这是不可否认的,所以难怪此人要冷漠一点了。 “你俩去哪儿坐?算上我一个,”黑壮的何振魁笑嘻嘻地发话了,倒是一点不见外,“老罗你这老财请客,一定得吃疼你。” “我哪儿是老财啊,我就是个副职,”罗汉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财权我们老大独揽,哪里像你们建委,吐口唾沫,那都一半是油一半是水……这叫个有油水。” “嘿,说啥呢?”何振魁不满意地瞪他一眼,罗处长这话说得其实不假,建委是公认的有油水的部门,比水利厅强出不止一点半点,但是处室不同,这也是要具体情况具体对待的,“我们人事处就管一管内部的档案,你那水资源管理,直接面对社会呢。” “你管的是建委的档案,不是我们水利厅的档案,”罗汉哪里肯吃他这一套,于是笑着摇摇头,“不能比,真的不能比。” “那我请客,行了吧?”何振魁翻一翻白眼,他其实也看不上罗汉,都是半斤八两的干部,建委不管从前途上讲,还是从钱途上讲,都要比水利厅强出很多,不过罗汉对陈太忠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热情,这让他生出一点好奇,就要掺乎一下。 对陈太忠,他知道得并不是很多,但是就算知道得再不多,一个22岁的副处,又是青干班开学时就敢不在的主儿,居然还被指定为副班长——这样的人物,简单得了吗? 而一直不卑不亢的罗处长,见了陈太忠居然是这副做派,何处长就知道,老罗必然知道陈主任一些事情,心说这个机会我不能错过了,既然有缘做了同学,就要把交情打得扎实一点。 不过,何振魁会做人,一边说,他一边就看一眼在旁边收拾衣服的葛天生,“小葛,一起去吧,咱们宿舍四个人,总算是全了。” “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葛天生不动声色地回答一句,也不解释原因,那是一种发自于内心的冷傲和矜持。 “我听说咱们这是半封闭的管理,”陈太忠终于憋不住,皱着眉头发问了,“吃住都要在学校,每天晚上还要查考勤?” “嗐,小葛帮着掩饰一下,就都有了,”何振魁大大咧咧地发话了,“对了小陈,去食堂的时候少打一点饭,浪费粮食被人发现,那就不好了。” 不得不说,党校里有些制度确实是很严格的,不管你副处还是正处,在食堂里打了饭就得吃完,哪怕是做样子也是必须的,你在地方的酒宴上,倒掉十来八碗燕窝翅羹啥的没人管你,但是在这里不行——这是个态度问题,勤俭节约从我做起,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小陈也是你叫得的?陈太忠真的有点服气这家伙自来熟的能力了,不过他都是副班长了,这点涵养也还是有的,说不得微笑着看葛天生一眼,“葛区长真的不去了?” “真不去了,”葛区长很坚定地摇摇头,在说话的时候,他甚至不看这三位一眼,“刚刚借到一本小桥老树写的《侯卫东官场笔记》,打算看一看,这是中宣部指定的读物。” 三人走出宿舍后,罗汉最先哼一声,“这葛天生也有点太不合群了吧?”他倒不是对葛区长有多大意见,但是眼下这是个不错的话题,而且,也能表现出他的态度来不是? “听说他跟林海潮关系不错,”何振魁笑着发话了,这家伙性子比较直,倒是什么也敢说,反正大家不是一个地方的,“有天南第一首富支持,傲气一点很正常。” “第一首富?”陈太忠看他一眼,笑着摇摇头,“老何你这措辞……重叠了。” 说笑着,三人就走进了食堂,这一期的青干班有三个班,总共有九十多人,一屋子的处级干部端着饭碗吃饭,却是没什么喧嚣的声音,整个大厅都是低声的咀嚼声,偶有交谈也是声音极低,满屋子三十岁左右的人,却是带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第2268章 冤家 陈太忠得了何振魁的提示,也就没有多打饭菜,三人找一张桌子坐下,稀里哗啦五分钟就解决了碗里的那点东西,站起身来。 有不少人打了跟他们同样的念头,他们走出食堂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三三两两往外走了,正在这个时候,葛天生悠悠走进来,大家相互点点头,却是连个开口的兴趣都没有。 何振魁和罗汉也不过比陈太忠早来两天,多参加了一个入学仪式而已,所以说是出来喝酒,却也没找到太远的地方,就是在锦园大酒店,离党校约莫两站地的地方。 进了锦园找个包间坐下,随便点几个菜意思一下之后,何振魁笑着问罗汉,“你这家伙,和太忠早就认识,也不知道跟大家说一说。” 何处长这还真是一副自来熟的脾气,连太忠都叫上了,不过罗处长可不敢就这么称呼,说不得笑着摇摇头,“我认识陈主任,但是他不认识我……而且我敢保证,咱们班里认识陈主任的,绝对不止我一个,别人都不说,我为什么说?” “可是咱们一个宿舍的……算了,看在小葛眼里,咱们又都是不稳重了,”何振魁笑着点点头,不忘微微地提一下某人,“葛天生年纪轻轻,做事可是沉稳。” “他真的跟林海潮很熟?”陈太忠琢磨的是一个信息,要说他对林家真没什么好感,而且葛天生给他的感觉也不是很好——虽然他也承认,人家那么冷傲或者是谨慎的表现,并没有太大的不妥。 “他以前在娄城县来的,那里可是林海潮发家的大本营,”何振魁笑着说话,这答案含含糊糊,也没确定什么,可他说出来的话,偏偏给人一种大大咧咧的感觉,“怎么,太忠你也有兴趣认识一下天南首富?” “我估计他不会愿意见到我,”陈太忠听得就笑,很有点意味深长的意思,何处长和罗处长听得禁不住交换个眼神——合着林海潮吃过这家伙的瘪? 毫无疑问,两个青年副处都是心高气傲之辈,但是天南首富也是他们需要仰视的主儿,用前文的话说就是:天南副省以上的干部都是两位数呢,可首富只有一个。 “你收拾过他?”还是何振魁,不见外地发问了,不过这种不见外只是一种感觉,只从此人说话的技巧上来看,就知道不简单。 “呵呵,”陈太忠又笑一笑,他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不过想一想这都是省级机关的同学,将来自己在省里发展,也不能太特立独行了,沉吟一下方始发话,“他儿子跑到我的地盘上撒野,就小小地教训了他一下。” “然后呢?”罗汉听得也有点心惊,禁不住出声发问,他明白陈主任那个沉吟是什么意思,于是看何振魁一眼,“老何你这大嘴巴,不许把今天的话外传啊。” 我靠,你真当我嘴巴很大吗?何振魁差点没被这点评气得背过气去,只能悻悻地翻个白眼,“罗处的指示,我肯定要记住了……不过,以后你不许说我大嘴巴。” 我知道你没那么简单!罗汉微微一笑,却也不说什么,他的目的就是交好陈太忠,自打知道自己跟陈主任一个宿舍,又想起建福公司似乎跟此人有关,他难得地找人打听了一下。 打听的消息还真的令他震惊,别的不说,只说张厅长、王浩波和韩忠都是陈主任的好友,这就值得他大力巴结了,罗处长是混厅里的,自然最是着意厅里领导,就像葛天生混张州的,根本就不需要买陈太忠面子一样,是的,他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人在官场上求上进,关系很重要,能力也很重要,但是他年纪轻轻就混到副处,自是明白,最重要的并不是这两者,最重要的是运气! 眼下这个大好的机会,就是上天在眷顾他,他当然要死死地抓住! “然后……呵呵,”陈太忠又笑一笑,“把一个家伙送进监狱了,不过说实话,要不是林海潮亲自来找我,我还没打算放过他儿子呢。” “咝,”这两位听得齐齐地倒抽一口凉气,何振魁脸上那大大咧咧的表情终于不见了去向,取而代之是一种凝重,不过紧接着,他又微微一笑,“上门欺负人,这是有点过了,该收拾他一下。” 事实上,他都不能确定林海潮是不是上门欺负人了,然而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话是陈太忠说的,他已经决定交好此人了,自然要如此表态。 “嗯,”陈太忠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想到自己有点锋芒毕露,就决定适当地藏一下拙,于是微微地一笑,“要不是在凤凰,想跟人家天南首富作对,那还真不容易。” “在素波你也很厉害啊,”何振魁已经控制好了情绪,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一开学就请假,还被指定了副班长呢。” “那是被人抓壮丁了,”陈太忠苦笑一声,他可不知道这副班长有什么名堂,于是讶然地发问,“副班长……这是怎么回事,很厉害吗?” “那当然了,”何振魁讶然地看他一眼,心说你连这个都不懂?不过,想一想此人年纪轻轻就蹿到了副处,有些官场知识积淀得不够,也是正常的,于是就简单地点拨了两句。 还有这么个说法?陈太忠真是有点好奇,何处长点拨得不是很明白,但是在座的就没个糊涂的,自是听清楚了里面的味道,于是他出声发问,“咱们班现在班长是谁?” 班长是省地税局规费管理处副处长唐东民,这家伙也是个极为擅长交际的主儿,班里又有他几个往日就认识的干部,他提前要这几个人帮着活动,大家提名了几个人之后,数他票数高,就当选了。 不过,罗汉对此人的评价不高,觉得这家伙有点过于活跃,领导欲望也强了一点,都是青年干部,谁比谁差多少?“刚定下他当班长,就张罗着搞同学录……这东西结业的时候,学校应该要给的。” 他并不习惯将自己的情绪表达出来——尤其是大家才刚认识,但是陈太忠既是他的贵人,又是副班长,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先将立场阐明:我不尿那个班长。 陈主任听得出他的语意,于是笑着点点头,很矜持地表示了一下自己的态度,“呵呵,上进之心,人皆有之嘛。” “他当选,总好过我们建委的赵华,”得,何处长也表态了,而且是自曝其短,“那家伙欺软怕硬,很势利的主儿,我一直就见不惯他。” 嗯?陈太忠这倒听得稀奇了,咱俩不是很熟吧?你就把你们自家的那点事儿说出来了,而且倾向性这么明显? “怪不得你一直不举赵华的手呢,”罗汉听得笑一声,大有深意地看他一眼:我就知道你要在陈主任面前编排赵华。 这道理陈主任暂时没想到,罗处长却是想到了,老何这是发现陈太忠太牛了,就预先说一说赵处长的坏话——大家一个宿舍的,你说了赵华不好,陈主任跟其打交道的时候,多少就要斟酌一下。 至于说赵华跟何振魁到底有多深的矛盾,那不好说,但是毫无疑问,独霸住这么牛的主儿,对何振魁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而赵华跟他同属省建委,两人要上进,争的就是同一资源——同行是冤家,何处长不说任何人的坏话,也会说赵华的坏话。 这个奥妙,陈太忠在晚些时候也想到了,当然,他会有点压抑不住的得意,哥们儿这是香饽饽,大家都想讨好我呢。 但是同时,他也不得不暗暗地感叹:这官场上的竞争,真的是没有任何人情可言,很赤裸很残酷,老何甚至不惜在我这个新朋友面前做得如此过分! 何振魁这话起到作用了吗?当然起到了,陈某人一向就是胳膊肘向里拐的,大家既然能到一个宿舍,那就是有缘分——哥们儿总不能相信没缘分的人多过相信有缘的吧? 但是,可以想像的是,他对赵华的态度也不会太恶劣了,前提是如果对方够识趣。 “陈主任你这是被谁抓了壮丁?”最后,罗汉还是问出了几乎全班同学都想知道的问题,不过陈主任微微一笑,接着又皱着眉头叹口气,“唉,反正都是倒霉事了,不提也罢。” 三人今天聊得很愉快,直到九点半了,罗处长才出声提醒,省委党校十点关门,那啥……咱们回去不? 当然要回去了,这青干班才开两天的课,水深水浅还都不知道呢,等别人探了路,看看情况严重不,再做决定也不迟。 等三人走进党校大门的时候,发现还有别人也是从出租车上下来,匆匆走进学校,看来大家卡点儿卡得都挺准的。 走进宿舍,葛天生正靠在床头捧着书看,见他们醉醺醺地回来,又低下了头,嘴里漫不经心地说一句,“唐东民来过,想要在咱们班组织个篮球队,学习的空余可以锻炼一下身体。” 第2269章 熟人太多(上) 陈太忠所在的这个宿舍,还真是有点意思,四个干部分别是两个机关的两个地市的,都是副处不说,连性格都是四种,谨慎的、冷傲的、装傻交际的,还有陈主任这个行事中规中矩,却又最不规矩的。 只这一个宿舍,基本上就涵盖了青干班大部分类型的学员,真可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对于唐班长要组织篮球队的说法,陈太忠根本不搭腔,罗汉自然是唯他的马首是瞻,倒是何振魁醉醺醺地回答一句,“我这肩周炎才控制住,不能玩这个。” 第二天早上,陈太忠起得挺早,心说你们会锻炼身体,以表现出自己的朝气蓬勃,我也会啊,于是他就换上一身运动衣,正好罗汉也醒了,见他这装扮就是一愣,“要去打篮球?” “出去跑两圈,”陈太忠简单地回答他一句,不成想罗处长蹭地就坐了起来,“等我一下,咱俩一块儿去。” 两人走到操场的时候,大概就是六点二十多的模样,天已经亮了,不过还是阴沉沉的,才下过小雨的地面湿漉漉的,操场上有四五十个老头老太太在晨练。 省委党校很多设施比较老旧,但操场还是不错的,中间是草坪,四周的跑道是矿渣垫成的,不但平整瓷实,渗透能力也极强,要是晴天也不怕扬尘。 绕着操场跑步的也有几个人,还有人倒着走路的,不过年轻人就是他俩,现在年轻的干部,大部分的心思都用在钻营和酒场上了,注重身体锻炼的还真的不多。 又过几分钟,何振魁也来了,却是很夸张地穿着背心和秋裤,跟着他俩一起跑圈,不过早锻炼的人穿什么的都有,这倒也不算太稀奇。 又跑两圈之后,何处长哼一声,一指离操场不远的篮球场,大嘴巴又开始发威了,“这葛天生脑子里进水了?不参加宿舍的集体活动也就算了,去跟唐东民打篮球?” 操场的隔壁就是篮球场,大家一眼就可以看得到的,葛天生穿了运动短裤和运动背心,在跟一帮人打篮球。 事实上,何振魁看得到,那两位也看得到,他这话说得有点冒失,不是处级干部的气度,但若是用来表明立场的话,那就正常了。 “哦,唐东民是哪个?”陈太忠没兴趣对葛天生的选择做评价,但是他还是很有兴趣了解一下本班班长的,不过,问这话的时候,他目不斜视只盯着跑道了。 “两个穿红运动背心的,壮的那个就是唐东民,”罗汉也是在目不斜视地跑步,却是张嘴就点出了某人的身份,陈太忠听得禁不住暗暗咋舌,这些人的眼睛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 一圈跑过来,陈太忠才瞟一眼那唐东民,发现此人身材不过一米七左右,长得壮实无比,忍不住就生出点疑惑来,这种个子也要打篮球? 就在这个时候,高瘦的葛天生带球杀到,一个娴熟的三步上篮,长长的胳膊一伸,就将球送了出去,那橘黄的皮球在篮筐上滚得几滚之后,终于掉进了篮筐内,唐东民笑着拍手,“好球!” 年轻的副区长淡淡地一笑,并没有说什么,陈太忠看得心里冷冷一哼,合着你到篮球场,是寻找别人的认可来了? 不过他心里再怎么腹诽,只从葛区长打篮球的身手上来说,人家去篮球场是正常的,个头有优势技术又娴熟,来了人才济济的青干班,不卖弄长处,难道卖弄短处不成? 他心里正别扭呢,一旁走过一个人来,却是一身正式装扮,看起来不像是早锻炼的主儿,“哈,陈主任什么时候来的?” “宋处长你好,”陈太忠冲他笑着点点头,脚下却是不停步地跑开了,“等我跑完这两圈了,咱们再聊。” 跟他打招呼的这位,是省科委——现在叫省科技厅了,省科技厅的计划发展处的副处长,陈主任去省科技厅的次数实在是不少,副处以上的干部也认识了许多,更别说这计划发展处在厅里也是比较强势的部门。 他这话说得客气,宋处长却是不跟他见外,见到他身边有两个人陪着跑步,也跟着掺乎了进来,浑然不管自己是穿了一双锃光瓦亮的皮鞋,一边跑一边笑着发问,“陈主任你在哪个班?” 合着他是二班的学员,由于初来乍到,要夹着尾巴做人,他连自己班里的同学都不是很熟,哪里还顾及得到别的班?也就是今天起得早了点,来操场转悠两圈,却愕然发现,陈太忠居然也在这里。 “我在一班,这俩是我的室友,”陈太忠笑着回答他,心里却是在嘀咕,我说嘛,同学录上怎么不见你,敢情你就不在一班。 又跑两圈之后,罗汉有点喘了,何振魁倒是没什么感觉,不过大家锻炼身体的目的倒是达到了,于是放松脚步,一边走一边轻松地聊着。 宋处长对陈主任的恭维,那是个人就看得出来,何振魁觉得这很正常,毕竟都是科委系统的,罗汉看得却是暗暗感慨:这家伙要是跟陈主任一个宿舍,估计巴结劲儿会更大吧?还好,老天还是有眼的。 走进食堂之后,何振魁低声指出了赵华,昨天晚饭他不指,今天早饭就可以说一说了,交情不一样了嘛。 赵处长也是长得黑壮黑壮的,个头比何处长还要高一点,他身边也跟着俩人,在一起吃饭,其中居然有一个女人,女人长得圆润富态,长发飘飘,身材也不错,遗憾的是相貌一般,很一般。 吃早饭的时候,气氛比昨天吃晚饭的时候要略略活跃一点,不过培训班就是这样,人都是慢慢交往出来的,以后会越来越热络才是真的。 而且,吃完早饭大家就要上课了,不像晚饭过后,大家还要去紧张地赶各种应酬,干部培训班原本就是一个交际的场合,大多人都不会放弃这个机会,而因为种种原因无心交际的主儿,自然更不会有在食堂说话的兴趣了。 四人离开食堂之后,大家就要分道扬镳了,宋处长不忘艳羡地说一句,“老罗、老何,真羡慕你俩,能跟太忠一个宿舍……缘分呐!” 罗汉笑一笑不说话,他非常认可这句话;而何振魁却是不得不再一次提高对陈太忠的重视,他知道人家宋处长这话旨在恭维小陈,但是敢当着他俩这么直接说,就是根本不在乎他俩可能产生的反应——也就是说陈某人吃定他俩了,不会带来任何麻烦。 当然,从正面理解的话,人家这就是善意的提醒,何处长果断地哈哈一笑,“老宋你这话说得太对了,咱们能碰见,那也是缘分。” 这三位回宿舍换了衣服之后,来到教室门口,教室所在的是一栋单面楼,一侧是教室一侧是走廊,采光很好,学员们都站在走廊上,很随意地交谈着。 这时候,就看出关系的远近了,三十来个人的班里,分作了七八堆,更有那深沉者孤傲地望着楼外,似乎要做孑然的思索者。 可以肯定的是,唐东民和赵华身边就都有几个人,目标比较大,陈太忠三人算是个小团伙,不算特别扎眼的,不过要说最扎眼的,当属两个女人为中心的团体。 这两人一个是三十左右的少妇,身材丰满相貌中等,一个却是二十六七的一个女孩,身高腿长,相貌就算不能说好看,但起码算得上耐看,关键是气质很好,举手投足、顾盼之间,雍容而优雅,却又不失青春的活力。 女干部本来就少,她俩周围又围着三四个男人,想不让人注意都难,由于女孩儿个头极高,将近一米七,陈太忠也一眼就注意到了。 不过,女孩儿的相貌倒还在其次,他奇怪的是,全是处级干部的班里,怎么会有这么低俗的事情——围观美女? “那俩可都厉害着呢,”罗汉见他瞟到了那里,低声解释,“低一点是人事厅的毕冉,高的那个是省委组织部的花华。” 花华……陈太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两个正科之一,25岁的正科,很了不得了,尤其是她是省委组织部的,再加上毕冉这人事厅的主儿,不吸引别人才叫个奇怪。 这跟性别长相无关,人家这职能就吓人,要是花华是正处……哪怕是副处,就算她长成猪蹄的模样,这个班的班长,怕是也轮不到别人惦记。 组织部……果然出美女,不过这个女人不算太美,比肖睦睦还要略略逊色一点,但是……肖睦睦没有她腿长…… 陈太忠正琢磨,这宣教部的美女们,名次排在组织部之后,会不会更惨不忍睹一些,猛地前面挤过来一个人,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陈主任,好久不见。” “呵呵,很久不见,”陈太忠笑眯眯地点头,脑子里却是在疯狂地转动,这家伙我见过……没错,我确实是见过。 不过没办法,他确实想不起来这人是谁了,那位却是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笑眯眯地自我介绍,“我是交通厅的小杨啊。” 第2270章 熟人太多(下) “哎呀,是你啊,杨秘……杨处长,”陈太忠想起来了,昨天他看到班里的名单了,其中有公路局一个杨副处长,他想一想,却是对此人没印象。 陈主任在交通厅认识的人真的不少,有一次高胜利请他吃饭,由于做出了暗示,下面的干部轮流进来敬酒,然而,必须指出的是,自觉有资格进来敬酒的,都是有点身份的。 所以,他认识的交通厅的干部,一水儿的都是正处以上,也就是办公室里,还认识两个副处级别的副主任,不认识这杨副处长,真的是很正常的。 但是这一见面,再一想这就是交通厅的,他终于反应过来了,这不就是……高胜利以前的秘书吗? “我还说公路局的杨处,这个名字我看得有点眼熟呢,”陈太忠笑嘻嘻地点点头,“挺不错啊,看来是把你安顿好了。” “好什么啊,我那儿啥情况,您也不是不知道,”杨处长苦笑一声,“叫我小杨就行了,实在不行叫我向阳也行,不敢叫杨处。” 杨向阳这岁数,看起来也是奔三十的主儿了,却是一口一个小杨挺谦虚的,一边的何振魁和罗汉看得继续咋舌,这个陈太忠,手伸得不是一般地长啊。 几句话的工夫,上课铃就响了,大家走进教室,开始上课,有人注意到了前两天没来的某个高大年轻的男人。 除了专门针对女性干部的培训班,所有的干部培训班里,女性干部都不多,青干班也是如此,一班三十二个学员,却是只有九名女性。 花华是班里最年轻也最漂亮的女性,而她在组织部工作的性质,让其他年轻的男性干部有了正大光明接触的借口,然而就在吃中午饭的时候,她很奇怪地发现,班里又多出了一个小团伙。 由于才是开学第三天,她甚至没有认全班里的所有同学,所以她并不知道那个高大年轻的同学是谁,但是她认识那个年轻人旁边省机关事务管理局接待处的高处长,于是讶然地问身边的毕冉,“这是谁啊?” “陈太忠,”毕处长却是认识此人,两人关系很好,她也就能多说一点,“凤凰科委的副主任,蒙书记的人。” 毕冉跟一般的女干部一样,也不算消息灵通的,但是尚彩霞以前在人事厅挂个巡视员,不管她乐意不乐意,总是要多在省委书记夫人的面前转一转,这是个态度问题,甚至,她还去过省委书记家一次,那么,知道陈太忠就很正常了。 “蒙书记都走了,这个人行情还这么好?”花华表示不能理解。 陈太忠也暗自惊讶着呢,才到了食堂打了饭,科技厅的宋处长就很不见外地挤进了一班的三人组里——现在要说四人组了,因为多了一个公路局的杨向阳。 食堂的桌子多是长方形的小桌,坐四个人比较合适,要是长条两边再多挤两个人,六个人就有点挤了,结果倒好,他们这桌子瞬间就坐了五个人。 第六个就是机关事务管理局的高处长,高处长一坐下,就挺不见外,“太忠你好,早就听纯良说过你,没想到有缘做一回同学。” “哦?”陈太忠先是一愣,接着笑着点点头,“原来是许主任的朋友,那就不是外人了。” 他原本想着,自己来青干班,肯定是有熟人的,却是没想到好多根本不搭调的主儿凑了过来,可细说渊源,倒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如此一来,他们这一桌就是相当地扎眼了,青干班里不可能没有小团伙,甚至非常多,但是在食堂里公然挤做一桌的,还真没有,他望着远处冲自己点头微笑的王玉婷,遗憾地耸一耸肩膀,没办法,哥们儿这儿的熟人……真的太多了啊。 当然,午饭依旧是很快吃完了,走出食堂的时候,六个人一道也确实有点扎眼,不过还好,管理局的高处长先回去休息了,毕竟这么多人走在一起,实在不成个体统。 但是他试图敲定一桌饭局,“等周末了,纯良会回来,到时候大家一起坐一坐?” “尽量吧,”陈太忠苦笑一下,很夸张的那种,“那家伙很忙的,而且……我也是才从国外回来,家里还没安置好。” 何振魁和罗汉交换个眼神,心说这家伙也未免太忙了一点吧?不过,想到大家是同宿舍的,心说咱们的机会肯定比别人多一些,于是就说要回去午休。 这一下,陈太忠身边就只剩下二班的科技厅宋处长,和公路局的杨向阳了,三人站在那里聊了两句之后,宋处长被二班另一个主儿叫走,临走的时候,他冲陈太忠歉意地笑一笑。 杨向阳却是实实在在有话要跟陈太忠说,“唉,高厅这一走,啧……真的很想念他啊,早知道就跟他去省政府了。” “你这也不错吧?”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跟聪明人说话很容易,“能来青干班培训,证明老崔也挺看好你的。” “我是冲着选派干部去的,”杨处长倒还真不见外,直接就点出了话题,这个选派是青干班都知道的事情,但是谁都不说,是个禁忌话题,能直说的那都是自己人,“当年跟高厅跟得太紧了,现在日子不好过。” “唉,”陈太忠听得也叹口气,心说这领导秘书确实不好干,你要卖人情,那就容易得罪老板,不卖人情又容易被人记恨,“其实怪不得你,是高省长当年在厅里太强势。” “问题是,办事的是我,”杨向阳叹口气,其实他现在也别无选择,跟了高老板,那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所以在陈主任面前,他还得继续维护老板,“这一下走了,也不知道下一步发展方向在哪里。” “高省长现在也挺低调的,没想到还能帮你张罗选派,”陈太忠笑一笑,他非常确定,凭着杨向阳本人的能力,是玩不过培训和选派这两关的,“杨处,你得懂得感恩哪。” “那当然了,”杨向阳听得就笑了,他一直在找一个机会说出这样的话,“老板对我挺关照的,对了,下一步我挂职的地方是青旺,老板让我跟你拜一拜码头。” “青旺……找我拜码头?”陈太忠听得就是一愣,接着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临铝吗?” “去哪儿还没定,到时候由青旺市委分派,”杨向阳微微一笑,“反正就是县区的副职,范如霜能当了青旺半个家,到时候就都要仰仗陈主任你关照了。” 不在青旺的人,不知道临铝的厉害,那里是农业为主收入不高,范如霜在青旺真的可谓是呼风唤雨,不管哪个县区,要是能跟范总搞好关系,临铝随便漏点活儿就盆满钵满了——至不济,跟临铝化点缘,那就能解决相当的财政问题。 范如霜很注意跟地方上保持适当的距离,化缘可以,但是每年都有定数,临铝会支持地方建设,但是你想狮子大张嘴,那做梦去吧。 “……”陈太忠默然,他可没想到杨向阳这要求提得这么直接,心说这事儿倒是不大,不过你跟我说不合适,就算高胜利不打招呼,也得高云风出个头吧? 不过转念一想,他也释然了,人家杨向阳是想拜范如霜的码头,而不是他陈太忠的码头,多了一层关系,高省长怎么合适跟他说? 倒是高云风合适说,但是丫挺的现在正哗啦哗啦地从范如霜介绍的厂子赚钱呢,一年不多也是六七百万的流水,没准是不好意思再张这个嘴了。 反正这杨向阳是从交通厅跑到地方上去了,看高胜利维护的架势,估计也不可能再回厅里了,想到这个,陈太忠决定不跟他打听高云风的态度了。 总之,这杨处长下到县区,一个副县长或者副书记是没问题的,此人很年轻,又做惯领导的秘书,眼力价也可以,又有高省长的支持,往上走一走是可以预期的。 于是,陈太忠决定将此人收归己用——这人来历很明白不怕用,起码他是要卖个大大的人情,所以说话就不藏着掖着了,“我回头给高省长打个电话,没有问题我就帮你引见一下,不过,难听话我说在前面,我这人很要面子的。” 他这话说得太直接了,而且隐隐是领导吩咐手下的那种味道,不过杨向阳还真没生气,他跟高厅长那么些年,见过的领导不知道有多多少了。 虽然做领导秘书的,多半也有点傲气,但是自打崔洪涛投向杜毅,交通厅里的巨变,让杨处长一夜之间就明白了,其实自己什么都不是。 倒是陈太忠的强势,是有人家强势的道理,这一点上,他非常地佩服和羡慕陈主任,别的不说,就连高云风这省长公子在此人面前都乖乖的,他这做秘书的又凭什么不服气? 所以听到这话,他不怒反喜,因为陈主任说得很明白了——人家是要面子的,这是什么意思?这就是说对自己有预期,会关注自己以后的发展! “我绝对不会辜负您的希望,在我权责范围内的事儿,您直说,绝对没问题,”杨处长这回答,也是下属对领导的口气。 第2271章 复杂 应承下杨向阳的请求之后,陈太忠才愕然地发现,自己的心态有些变了,不再拘泥于凤凰或者说欧洲什么自己的地盘,而是对全省都有了一定的欲望。 青旺,原本是跟他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除了临铝,最多再算上是张馨的老家,其他的还真就没什么了,他居然有兴趣在那里布子,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极为明显的变化。 也就是说,他开始试图尝试放眼全省了,很显然,这是学习之后的选派岗位下意识地影响了他,他开始接受现实了。 这个发现让他有点欣慰,同时又有点纠结,一个小小的凤凰,就把我折腾到忙得要死,布局天南,这个任务还真的艰巨吖~ 下午课上完,就是四点多钟,唐东民纠集了一帮人去打篮球,陈太忠则是去人工湖那里看风景,他的身边,自然还是何振魁、罗汉和杨向阳。 这是难得的休闲时光,不过几个人的手机一开机,电话就是此起彼伏地响起,其实也消停不了多长时间。 陈太忠接到了王启斌的电话,王处长已经从孙处长那里得知他回来了,而且青年干部处的处长貌似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为了避免在学员中引发不必要的猜测,我建议指派陈太忠为青干班副班长,部长同意了。” 这么一来,王启斌自然要给他打个电话,说是邀请他出来小坐,陈太忠犹豫一下方始回答,“同学们都挺热情的,可能一时半会儿抽不出时间来。” “……”王处长沉默一阵,又微微一笑,“要都是自己人的话,那也不用太顾忌,我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王启斌是个念旧的人,同时也是个有担当的主儿,想当初戴复被放到市工会冷冻的时候,他时不时地前去探望,甚至被郭宁生抓住这个把柄,打算调整他。 其实郭书记这也是个典型的例子,王处长在还是王部长的时候,由于戴复淡出了凤凰官场,他就跟上了郭书记,后来朱秉松失势,朱系的郭宁生行情不看好,但是王部长无怨无悔地追随,也没有什么势利的表现。 倒是郭宁生为了照顾更亲近的人,就要下手调整王某人这贰臣,王启斌甚至被弄进了纪检委,幸亏有陈太忠力保,他才得已翻盘,而且从区委组织部直升省委组织部。 所以对上陈太忠,他是什么账都肯认的——哪怕小陈和小那两个小家伙,硬生生地在私生活上将他拉下马来。 “不用了吧,你在场的话,大家都会不自在的,”陈太忠轻笑一声,婉拒了他,开什么玩笑,一个花华就搞得大家围观了,再来一个综合干部处的处长,哥们儿这是想低调都不可能了,“等周末了好吧?” 他接这个电话的时候,正好何振魁刚挂了电话,听到这厮跟一个叫“王处”的人通话,居然说那人来了大家都不会自在,禁不住又是一阵胡思乱想,而且他居然就这么……婉拒了? 能让我们都不自在的主儿,你拒绝了?何处长实在按捺不住心里这份疑惑,看一眼罗汉,却发现罗处长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于是心一横,大大咧咧地发问,“太忠,这是哪个王处啊?” “一个处长,”陈太忠笑一笑,答了一句废话,他已经知道,这何振魁的鲁莽,都是装出来的,心说我可不能配合你的演出,于是轻描淡写地回答,“他要来大家吃不好饭。” 这就是不叫我再问了,何振魁自然听出了这一点,不过下一刻他又禁不住思索一下:能让大家吃不好饭的……莫非是纪检委的处长? “晚上去皇家保龄球馆打球吧?”罗汉开始为大家张罗活动了,“余仁开的球馆,新球道,搞个包间咱们玩。” “余仁……”陈太忠听得又翻一翻眼皮,心说我跟这台湾商人的情人薛薇差点动了手,还打过她的姐姐,说不得清一清嗓子,“咱找个地方喝酒就挺好,不用打球了吧?” “你不会是想去唱歌吧?”何振魁狐疑地看着他,接着微微一笑,“我是老粗,对这些东西还真不在行,不过警察厅信息处张清平是地头蛇,跟我关系很好,那是三班的,让他安排?” 他这话,明显就带了一点引见人的意思,这是人之常情,识得了陈太忠这种牛人之后,谁也愿意跟朋友介绍一下——当然,赵华是反例。 “三班的啊,”陈太忠沉吟一下,他当然省得对方这话的意思,不过在省委党校,何必折腾得那么狠呢?“外班的就算了吧,其实我就不喜欢那些娱乐场所。” “既然大家都想出去玩,还是喝酒吧,”他沉吟一下,目光扫过杨向阳的时候,想到自己还没给高胜利打电话,就决定改变一下探听消息的途径,“这样……杨处联系一下云风,叫他请客,大家都去。” “好嘞,没问题,”杨处长当然知道这话的含义,说不得站起身打电话去了,何振魁和罗汉对视一眼,却是因为总碰钉子,连打听这“云风”是何许人的兴趣都没有了。 ——云风肯定不是个简单人物,但是陈主任不是那种嘴上没把门的主儿,该知道的大家迟早要知道,不该知道的……你问人家也不会说。 不多时,杨向阳打了电话回来,说是高云风答应了,陈太忠知道就是这个结果,云风这家伙虚荣心太强了,总喜欢彰显自家的优越感,而丫挺的手上,其实一直挺缺钱的。 当然,这个缺钱是相对而言的,不过正是因为有了这个相对而言,高省长的公子也绝对不会介意跟一帮处级干部混到一起——说实话,这青干班也是干部培训班里响当当的旗号了。 进得了青干班的干部,未必一定会有出息,但是不进青干班的干部,真的不容易有出息,虽然这次的培训班,还是短训班——当然,效果好的话,也可能是轮训班,真要是三个月以上的那种青干班,不能出人头地,那都只能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了。 又聊一阵,时间就不早了,大家决定去食堂吃饭,不成想走到宿舍,又撞到了打球回来的几个人,葛天生正微笑着跟别人说着什么,见到四个人迎面走来,表情微微一滞,冲自己的舍友点点头,又张嘴说了起来。 看到他这表现,陈太忠心里的反感就越发多了一点了,跟室友没话,跟打球的几个人倒是有说有笑——没错,打篮球是一种很好的锻炼身体的运动,但是这是干部培训班,不是你大学的班级,不能只讲喜好不讲交际! 不过,他才一张嘴,那唐东民已经紧走两步,迎了上来,笑嘻嘻地发话了,“太忠,你这身材和个头不打篮球,还真有点可惜,下次一起玩吧?” “哦,我不会,”陈太忠微微一笑,摇一摇头,他才懒得找那么多借口,直接就是这么一句,何振魁面对葛天生的时候,要找个肩周炎什么之类的借口,可是他陈某人做事,何须在意这些人的感受? 别看大家都是处级干部,但是他有底气不买这些人的账,这唐东民的班长也就是那么回事,再加上已经有人说此人行事稍嫌功利,热衷向上,那么他先冷眼旁观才是正经,以决定跟这个人的交往尺度。 这话是罗汉说的,而罗处长说这话的时候,跟陈太忠认识了也没有半天时间,这两者之间截然不同的待遇,充分地说明了先入为主的影响力。 “不会就学嘛,”唐东民的交际能力,那绝对不是盖的,他听出了陈太忠的话里隐约有点傲慢的意思,但是人家的回答也是中规中矩,没有很明显的倾向性。 所以,他就要厚着脸皮争取一下,人在官场想钻营出一番局面,必须学会在必要时忽略自身的不适感——他认为陈太忠是个值得拉拢的主儿,若不是开学时此人不在,他现在这个班长的位子,十有八九就是眼前这位的年轻人了。 开学时不在还被指定为副班长,而才来一天之后,就迅速地纠集起一个小团体,这让他不得不强烈关注此人,青干班不缺少弄潮儿,但是像此人一般耀眼的,还真的不多,于是他微笑着发出邀请,“重在参与嘛,主要还不是想锻炼身体?” “最近比较忙,”陈太忠微微一笑,点一下头继续向前走去,一时间弄得唐东民略略有点尴尬,不过陈某人不会在意这些——既然你无事献殷勤了,那么,吃点小瘪也是自找的了。 走出好远之后,何振魁才叹口气,“这也就是太忠,‘不会’两个字,别人哪儿能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他这是有感而发,赵某人自己的肩周炎就是典型的例子,面对班长的热情邀请,就算真的不会的主儿,解释起来也得诚恳一点,否则万一被人误会,那就没意思了。 所以陈太忠这轻描淡写的拒绝,是建立在绝对的信心之上的。 第2272章 “小葛好像不太高兴,”罗汉做人比较谨慎,注意的就是另一点,由于某人异常的强势,这个小团体巩固的速度相当惊人,尤其是陈太忠发话,晚上活动归于杨向阳组织的时候,公路局杨处长也在瞬间融合了进来。 所以,罗处长就不怕说一点比较过分的话,他也笑一笑,似乎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小葛想跟唐东民说话,老唐却走过来找你,呵呵……” “有喜好不是坏事,但是只顾卖弄自己的喜好,忘了远近亲疏,那就是不成熟了,舍本逐末,”杨向阳也发话了,他看出了两人的矛头何指,“这人还真单纯得可以。” 他原本并不是管不住嘴巴的人,但是看到何处和罗处在陈主任前面都不见外,那他自然也不怕表现出立场来,“反正是他的损失,咱们操哪门子的心?” “唐东民是地税局老大张勇的人,”何振魁还真是大嘴巴,张嘴又放个炮仗出来,他小心地看着身边几个人,“张局是怎么回事,你们知道吧?” “范省长的人,这谁还不知道?”杨向阳笑一笑,他跟着高胜利见多识广,显然是觉得这个问题太简单了,认为何处长有卖关子的嫌疑。 范省长是指常务副省长范晓军,很多省的财税系统都是归常务副分管的,张勇跟范晓军穿一条裤子,真的很正常,要知道,老范是干了六年常务副了。 “陈主任不怕老范,”得,杨处长又丢个炸弹出来,直震得那二位魂不守舍——你是说陈太忠不怕范晓军?兄弟,那是省委常委常务副,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我怎么不怕?”陈太忠笑着看他一眼,心说老杨你急于表现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不要过分吹捧我嘛,那是常务副省长呢。 事实上他认为自己无须太忌惮范晓军,这不仅仅是因为他阴过范省长一把,更是因为他认为范晓军最大的后台是黄家,而他跟黄家的关系……哼哼…… 不过,不管他心里是怎么样想的,体制的尊严是他必须维护的,所以,他也只能表示出一些该有的敬畏了,其实他都觉得杨向阳的话有点多了,“好了,去吃食堂吧,吃完赶紧溜号……还得赶回来呢。” 其实青干班的管理,真的没你们想像的那么严,杨向阳还想说一句这话,不过下一刻硬生生地咽了回去——陈主任似乎有点不耐烦了,我就不用说了,免得别人觉得我有卖弄之嫌。 高云风还真是会选地方,又是在金色年华,陈太忠被他弄得有点哭笑不得,哥们儿饭还没吃饱呢,你就让我们去K歌? 总算还好,歌城附近也有饭店,档次略略地低一点,却是由于来得晚了,包间已经爆满,不得已大家只能坐在大厅的一角。 不过,四个处级干部都是心有城府的主儿,当然不会在这一点上挑剔,反正也是很靠里的位置,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安静的,大家更多琢磨的是,这个看起来自信满满的年轻人到底是谁? 高云风早从杨向阳处得知来的是些什么人了,于是居然从金色年华里带了三个小姐过来——没办法,有些人的卖弄欲望是天生的,他也想稳重,但是……面对几个副处,有必要吗? 大家寒暄过后,高公子就往外派发小姐了,当然,他知道陈太忠的习惯,所以只带了三个来,“你去陪何老板……你去陪罗老板……” “杨老板你这是……”罗汉眉头一皱,他有点不能接受这种行为,正在青干班上课的处级干部,公然在酒店的大厅里跟小姐厮混,是想害人吗?他不敢问陈太忠和高云风,就只能盯着杨向阳发问了。 “既然是太忠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高云风笑眯眯地发话了,见对方这种反应,他就有点腻歪这些副处的小干部,你当你是副省呢,做事儿这么谨小慎微,谁稀罕害你? 说实话,他带这些小姐过来,还真是为陈太忠撑场面来的,公子哥的思维,总是跟体制内的人有点差距,然而必须指出的是,这差距真的不大,他的行为也不过稍嫌孟浪,多却是没有了,“大家别见外。” “我从哪儿出来的,你俩都知道,”杨向阳不想让这二位心存疙瘩,只能冲高云风微微一努嘴,“高老板……他姓高啊。” 何振魁和罗汉交换一个眼神,下一刻,一道骇然之光在罗处长眼中一闪而过,紧接着何处长眼睛也是一亮——公路局归交通厅管,而交通厅姓高的干部虽多,但是只需要报姓大家就要买账的,那只有前厅长高胜利,这年轻人啊……十有八九就是高省长的儿子。 既然是副省长的儿子,那真得招呼好了,何振魁笑着点点头,示意那小姐在自己身边坐下,“高老板跟陈老板关系不错嘛。” 罗汉也硬着头皮,招呼那个女孩儿坐下,其实他们这些省直机关能来青干班的主儿,身后都有点人支持,但是了不得也就是厅长副厅长,人家这可是副省的子弟,又是陈太忠引见的,这些真的都是人情。 不过他还是有点不解,就要将一军出来,说不得冲着陈太忠微微一扬下巴,“高老板,怎么就偏偏忘了陈老板了?” “哦,他就不好这一口,”高云风笑嘻嘻地回答,直听得那二位面皮微微有点发黑,陈太忠不好这一口,我们就一定得好这一口吗? 这回答稍嫌霸道,可是这俩处长又怎么敢计较?于是大家笑吟吟地吃喝了起来,言谈中偶尔听高云风跟杨向阳谈起“厅里”如何如何的,这就坐实了高公子的身份。 大家正喝得高兴,猛地身边的包间门拉开,一个女人气冲冲地冲了出来,身后紧跟着一个男人,伸手去拽她,“你给我回来!” “不回去,没得商量,”女人尖叫着,拼命地挣扎,“你给我放手,你个臭流氓!” “放开那个女人,”陈太忠扭头一看,拍案而起厉喝一声,人就站了起来,男人听到有人干涉,奇怪地看他一眼,才待说什么,只觉得手像被大铁钳夹住一般,直痛得尖叫一声,登时就松开了手。 “怎么个情况?”高云风也站了起来,他是最爱趁热闹的,而且,跟陈太忠在一起打架,这安全感是杠杠的。 陈太忠的反应实在太快了,何振魁和罗汉根本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儿,齐齐地一皱眉,心说这陈主任的正义感……有点爆棚吧?还是太年轻,不够稳重啊。 这二位还没决定是否要站起来呢,只听得高云风讶然地惊叫一声,“雷蕾?”雷记者披头散发的,又被陈某人宽大的身子挡了半拉,他走上前才看清楚。 陈太忠跟雷蕾实在太熟了,她的什么声音他都熟悉——无论是床上的还是床下的,听到有人对她耍流氓,登时就火冒三丈了。 抓着男人的手,考虑到身后还有青干班的同学,他深吸一口气,一脸正义地沉声发话,“雷记者,要我怎么帮你收拾这流氓?” “这是我老公,”雷蕾心情原本就挺激动,猛地见到他,下意识地回答一句——情人要和老公掐起来了,她有点心虚。 “老公……老公就怎么了?”陈太忠也是强压着怒火在说话,一时间就以为是个“领导”之类的词,不过下一刻他就将手松开了,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多少有点尴尬,“咳咳,是你老公?” “没见过夫妻吵架吗?”男人狠狠地瞪他一眼,高云风扑哧一声就笑出了声,“敢情是夫妻吵架,哈哈……太忠你这……” “笑什么笑?”陈太忠气得狠狠瞪他一眼,却是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他人虽操蛋,但是都睡了人家老婆,面对头顶绿油油的这位,他多少也有点歉疚,于是只能把这口气出在高云风身上了。 “好了好了,误会,”高云风一边笑一边劝架,还不忘对雷蕾的老公强调一下,“既然是夫妻,有什么话大家好好说,搞成这样,有意思吗?” 男人上下打量他一眼,冷哼一声,“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你,我管得着雷记者,”高云风沉声发话,你算个什么玩意儿,敢跟我这么说话?“你要是欺负她,她向我求救的话,我还真就要伸手。” “陈主任,我坐你们这桌了,”雷蕾抬手掠一下头发,就坐到了一个空位上,她挺烦自己老公的纠缠,正好撞到陈太忠,她索性就想借此摆脱他,当然,必要的掩饰还是要有的。 见雷蕾坐下了,高云风也懒得再跟那男人说话,扭头坐了回去,倒是那男人见状,不肯干休,就要上前拽雷蕾,陈太忠哼一声,“差不多点啊。” “雷蕾,他……和他,都是什么人?”男人见上来解围的两个男人不但年轻,相貌和气质也都不错,于是狐疑地发问。 “我的采访对象,行了,你走吧,”雷蕾不耐烦地挥一挥手,“跟你说了,没得商量!” “采访对象……就他俩?”男人冷笑一声,他当然知道自己老婆是干什么的,心说别说这俩太年轻,只说这一桌子小姐,这会是体制里的人吗?“你以为我没见过干部?” “你见过多大的天?”杨向阳冷笑一声,他可不知道陈太忠跟雷蕾的私情,这话问得就理直气壮。 第2273章 比大小 “我见过多大的天?”雷蕾的老公一听就笑了,他气得够呛,于是很傲慢地回答,“我没见过多大的天,驻京办主任,也就是常在北京呆着。” “驻个北京就厉害了?”高云风听得也乐了,他不知道雷蕾的老公是经贸委的,但是看其年纪,这不可能是天南省驻京办的主任,其他机构驻京的,最多不过正处。 反正这种摆架子摧残对手的事情,是高公子的最爱,他冲着陈太忠微微一扬下巴,“人家驻巴黎的,不比你厉害?” “驻巴黎办事处,这得多么无知,才说得出来这话?”男人不屑地冷笑,他常年在外,并不知道凤凰市出了这么一档子新鲜事物,“雷蕾,看你交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你不过是个经贸委驻京办的副主任,差得多!”雷蕾还他一个冷笑,“本来想在朋友面前给你留点面子,你还真是好意思说。” “经贸委驻京办,最多正处吧?”罗汉沉声发话了,你个副主任也最多不过是个副处,“行了,这里坐的没比你级别低的,要闹你们夫妻俩回去闹去,走人吧……啊?” “嗯?”男人听他这么说,又左右仔细看一看,才猛地发现,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他是见惯领导了,对所谓的官场做派和气质,非常地敏感。 他甚至能看出来,有四个男人身上,都有淡淡的官威——不得不说一句,不是每个副处身上都有王霸之气,但是能年纪轻轻做了副处还能进了青干班的,都是各系统数得着的风流人物,哪个不是傲气逼人的主儿? 坐上首说话的这位,看起来倒不太像官场中人,但是此人的气度和做派,更像他在京城见识过的某类人——衙内!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一惊,就不敢再太过强硬了,他年纪轻轻地就能成为正科干部,不但有强烈的上进心,也非常知道,某些衙内不讲理起来,破坏力真的巨大。 所以,他选择了一个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人——罗汉,随手指一指对方身边的小姐,讶然发话,“你们……不可能吧?这大庭广众,得注意点影响不是?” “我们这是应酬,要说影响,你都让人叫成流氓了,”何振魁大大咧咧地发话了,“省经贸委啊……我们跟董瑜亮在一起呢,知道他现在上的是什么培训班吧?” “咝……青干班?”男人听得倒抽一口凉气,经贸委要说别的处级干部的动向,他未必清楚,但是董瑜亮这后起之秀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三十二岁的正处,据说熬一熬资历之后,下一步的目标是省委或者省政府,经贸委大老板见了都笑嘻嘻的——人家在上面有靠儿! 有朋友看到这里,又要问了:这人既是正处又这么牛逼,怎么没混上班长呢?其实这很正常,每个人的脾气性格不同,再说了,真有本事的,也未必在乎这点优势,青干一班五个正处,班长最后还是落在了一个副处头上。 “小姐是我叫的,增加点气氛,你不满意吗?”高云风见他草鸡了,反倒是兴奋了,自顾自点了一根烟,美美地抽一口,才半眯着眼睛看着他,“认识一下,我叫高云风!” “凤凰陈太忠,”陈太忠也报出了姓名,男人嘛,敢做就要敢当,“雷记者采访我很多次了,你们夫妻……有话好好说!” 都是直接报名字的主儿?男人更傻眼了,他知道敢这么报名的,都简单不了,再看看其他几位,都是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一时就有点无奈了,“可是……这是我们家的私事儿,几位就不要掺乎了吧?” “问题是,你影响我们喝酒了,”何振魁眼睛一瞪,不怒而威,要说这一桌人里论相貌,就数他长得像个歹徒,“你们有啥事儿,回家不能说吗?” “姓张的,你再不走,我可就兜你的糗事儿了,”雷蕾气得胸脯不住地起伏,“现在我给你留着脸呢,要不……我说出来让大家评评理?” “评就评呗,谁怕谁?”得,张姓驻京办副主任反倒来精神了,他四下看看,似乎想找个空位出来,不过很遗憾,这一桌五男五女正好满座——高云风自己带了小女孩儿的,雷蕾坐的就是那最后一张。 没座位,那就站着说呗,他皱着眉头看着自家的老婆,“你把我的房产证藏起来,还有理了?那是我的房子。” “那是咱俩的共同财产!”雷蕾的脸涨得通红,她还待说什么,陈太忠轻拍一下桌子,“够了,要吵回家去吵,我们同学们好不容易出来散散心,非要让我记恨上你,就有意思了?” “你……”男人看陈太忠一眼,他有心辩解说雷蕾坐在你这儿,我才不走的不是?但是想一想对方嘴里的“同学们”三字,只觉得一股压抑感扑面而来,腿也软了,心跳也加速了——这帮人是青干班的啊~ “行,我走,”男人恨恨地转身离开,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看那样子煞是不甘,不过,没走几步,就被一个服务员拦住了,“先生,您忘记买单了……” 直到他走了,雷蕾才恨恨地向一桌人解释,“房产证是在我手里,百分之七十的产权,他要补百分之三十的差价,换新房子……但是那新房子要给别的女人住,我该给他吗?” 面对暴走的女人,满桌登时寂然,良久,高公子才叹口气,“蕾姐,你拴得住人拴不住心,实在不行就离了吧,太忠你说呢?” 麻痹的你小子啥时候都不忘记挤兑我,陈太忠心里有点小郁闷,不过,他也不愿意自己的女人跟别人是名义上的夫妻,犹豫一下方始点头。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雷蕾就断然摇头,“离婚……不行,他要孩子的监护权,跟这么个混蛋在一起,孩子的成长有保障吗?”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云风你这话……也有点激动了,”得,还是何振魁,这家伙套近乎的本事,那真是不一般,不知不觉间,高公子在他嘴里已经成了“云风”。 一开始,他就直觉地感到,陈太忠跟这女人可能会有点故事,现在明白了,心里的疑惑不能说是尽释,也没留下多少了,其实就是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儿,谁没遇到过? “走,去歌厅喝,”高云风也不吃饭了,站起身来,招呼一下大堂,“派个人跟着,我们那边要什么菜,给我们往过送……太忠,你招呼好蕾姐,她今天心情不好。” 能借机跟雷蕾大大方方相处,陈太忠自是忽略了这小子跟自己吆三喝四的行为,不过,罗汉的眼睛是雪亮的,他没有被这些表面现象所迷惑,罗处长甚至发现,陈主任冲高云风瞪眼不是一次两次了。 进了歌厅,大家就放松多了,至于说雷蕾的老公或者会利用众人找小姐的事做文章,没人相信有这种可能性——撇开高省长公子的因素不谈,这不是一个两个青干班的干部,是四个!大家身后又有各自的靠山,别说一个正科了,换个副厅来,也不敢贸然下手。 放松的话,那就可以私自谈点东西了,不过,高云风是焦点,陈太忠也是焦点,两人好不容易才抽个空子,坐在一起说两句,陈主任就问了,“杨向阳说他要去青旺……你老爸让我关照他,是不是这回事?” “得空你就关照一下吧,”高云风听得就笑,他喝得已经有点多了,一边在身旁的小女孩大腿上乱摸,一边醉醺醺地回答,“要是能在地方上站住脚,他就可以不回厅里了……他要是回厅里,前途也不看好。” 厅局和地方政府不太一样,地方政府里派系错综复杂,厅局就要好一些,起码地方政府那种党政一把手互掐的局面,在厅局里很少见,一把手不但负责干部人事的任免,在业务上也是一把手做主。 高胜利既然已经走了,崔洪涛又在搞“去高化”的行动,杨向阳呆下去,前途并不被人看好——不改换门庭的话,很可能卡在副处这个坎儿上四五年,然后……老干部处去了,毕竟当年的高胜利实在太强势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陈太忠不满意地看着他,相对他俩这个层次,杨向阳真的有点低,跟高云风比要差一点——虽然严格地讲,陈某人现在也是副处。 “有些事情,没办法说,”难得地,高云风皱起了眉头,良久才叹一口气,他今天喝得确实有点多了,“太忠……老爷子从交通厅那个漩涡里脱身,不容易啊。” 脱身……不是上进吗?陈太忠闭上了眼睛,沉思了好一阵,才睁开眼微微一笑,“原来是这样啊,我明白了。” 他真的明白了,就像他在天涯省说的一样,交通厅从来都是重灾区,由于这地方太肥,就太容易出事了,虽然在这里干的,通常都是党委或者政府一把手的心腹,但是……纵然有多少风流,终归是要被雨打风吹去的。 以高胜利为例,真的要终老在交通厅厅长这个岗位的话,别的不说,蒙艺一走,杜毅没准就要收拾他,换届之后,难保还有新的省委书记上台——这是一个高危职务,一个应对不当,很可能就是毁于一旦。 厅长就怎么了?触动别人的利益,照样有人站出来收拾你,所以,高胜利的高升虽然远离了肥差,同时也远离了可能的炸药包。 官场中的所谓得失,真的是一言难尽,做个相对闲散的副省长,风险就要小很多了。 第2274章 驾驭之道 陈太忠感叹一句之后,沉默了好半天才又抬头看高云风,狐疑地发问,“那么,这个杨向阳,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他就是知道得多一点,能有什么问题?”高云风的嘴巴,都快咬到陈太忠的耳朵了,满嘴的酒气扑面而来,“有问题也不是大问题,当年我都在厅里占不了多少便宜,他凭什么乱伸手?不过他要留在厅里,也不好。” 原来是知道得太多了啊,陈太忠有点明白了,不但杨向阳不想在厅里呆,其实高胜利也不想让他在厅里呆。 当然,这并不是说所有领导的秘书,在领导走了之后都呆不住,关键还是交通厅太肥而高胜利曾经太强势,太强势就意味着领导的仇家多,和秘书知道得多。 等崔洪涛一转变阵营,这风险系数陡然就加大了许多——杨向阳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就容易发展至不易控制甚至不可控制的局面。 可是,你们既然知道是这么回事,为什么又不主动上门找我,一定要杨向阳冒昧打扰呢?陈太忠略略一思索,就猜出了一点,高胜利可以找自己,但是那样不利于撇清。 陈某人一直不怎么鸟高胜利,不管是高厅长的时候,还是高省长的时候,这次高某人求到门上倒是好说,但是求人的同时,想再提点要求就难了,比如说“小陈你别说这事儿是我托你办的”——这话不好说出口。 没错,陈某人只是处级干部,而高某人是副省长,但是这个处级比一般的处级牛太多了,更关键的是,陈处级对上高省级的时候,从来没什么心理压力。 “因为想撇清,所以你就让杨向阳主动来找我?”陈太忠微微一笑,他觉得自己眼光很敏锐,头脑也很清醒——尤其是在喝了这么多酒之后。 他的声音不是很大,但是高云风喝得有点多,耳朵就有点失聪,他不得不对着对方的耳朵大声重复一遍,当然,他会注意控制声音的走向的。 “如果他觉得是自己办成的,也有利于树立他的信心,”高云风听清楚之后,吃吃地笑了起来,“我老爸不想让他知道,他在密切关注他的成长,这会带给小杨压力的。” “狗屁,”陈太忠白他一眼,关于领导和秘书的关系,他知道得不少,“你老爸是不想让杨向阳反应过来,他挺着紧他的,以免多生出枝节。” “哈,你连这个都发现了?”高云风端起面前的啤酒杯,一饮而尽,连着几个酒嗝之后,舌头越发地大了,“怪不得老爷子说,你的悟性比别人都高。” 那是当然啦!对于自己的悟性,陈太忠是从不怀疑的,不过再想一想,他又纠结了,高胜利放任杨向阳乱闯,其真实的用意,是让曾经的杨秘书暗暗减压,不想让其充分认识到身份的敏感性——这也可能导致一些不可控行为的发生。 意识到这一点,陈某人不得不对这些老官油子生出由衷的佩服:这些副省级干部,对人心的算计和了解,真的已经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起码对他来说,是这样的。 搞清楚高家的真实心理,陈太忠就没什么需要太在意的东西了,喝到九点十分,大家站起来散场,这时候,其他人已经知道,雷蕾是天南日报社的记者了。 省党报是很牛的,但是一个职衔都没有的记者,也就是那么回事,不过,看到她喝得醉醺醺的,还要去开那辆捷达车,何振魁拿胳膊肘轻触一下罗汉,“老罗,去帮人家开车吧,一个女人家,怪可怜的。” “你怎么不去呢?”罗汉挺恼火的,瞪他一眼,处级干部未必都会开车,但是还是那句话,青干班的处级干部里,不会开车的极少——大家都还年轻嘛。 “我开个铲车、挖机的没问题,开小车……我老婆都不敢坐,”何振魁回答得振振有词,“我是建委的……很多时候在野外施工。” 眼瞅着陈太忠要坐进驾驶室了,旁边蹿过来个小年轻,却是金色年华的小老板,“哥、姐,您二位后面坐,去哪儿?我送了。” “算了,还是我来吧,”罗汉走上前,何振魁麻利地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一路上,雷蕾哭个不停,前面那两位交换个眼神,却也没多想,只是心里暗暗感慨:女人啊……还真是麻烦。 到了天南日报社的宿舍,祸事就出来了,雷蕾居然拽着陈太忠不让他走,“让他们先走,我要跟你开房间去。” 陈主任有点着急啊,外面等着的那二位不比旁人,传出去事情就大发了,但是他又知道她今天心情不好,需要人安慰,于是轻拍一下她的肩膀,“你联系一下张馨来接你,再去开个房间,等我安置好这帮同学,就过去陪你俩……警告你,不许开车啊!” 不得不说,陈太忠是个相对比较体贴的情人——起码现在的他是,陪了自己的的同学回了党校之后,等十点半大家都睡下,他留个分身在床上,自己却是捏个隐身术的法诀,一个万里闲庭溜了出去。 张馨胆子也比较小,索性又扯上了丁小宁,丁总最近正好也在素波,她的胆子那是一等一的大,找了一家不错的宾馆开了房间,等陈太忠赶到的时候,连田甜都来了。 “要不把那个家伙撸下来算了?”张经理听雷蕾说得凄惨,索性提这么个建议出来,她现在也变得狠了一些——当然,陈太忠的支持才是她的信心所在,“看他再怎么欺负蕾姐。” “意思不大,”陈太忠摇摇头,睡了人家老婆还要毁掉其前程的话,有点过了,说不得微微一笑,“要我说,不过就是个房产证,给就给他了,雷蕾,我再给你买两套房子,你一套,孩子将来一套,成不?” 他的眼光,已经不放在这点小事上了,一个正科级的小干部,为了一套不大的房子弄得鸡飞狗跳的,还真是不够丢人的。 “我不能……”雷蕾缓缓地摇摇头,却是欲言又止,好不容易才苦笑一声,“他就是不想让我住那套房子,他就见不得我过得好,我就是要争这口气。” “切,那你活得比他好,才是对他最好的报复,”田甜插话了,她也看不上为这点小事儿叫真的主儿,反倒是苦恼地叹口气,“这人要结了婚,还真是麻烦啊……” “那就不结呗,”张馨和丁小宁齐齐地答她,这俩一个是离婚了的,一个却是没打算结婚,丁总只要能跟她的太忠哥在一起,就不想计较别的了。 “是我不好,让姐妹们这么晚都出来了,”雷蕾的情绪已经稳定一点了,是啊,只要跟太忠在一起,活得肯定比那死鬼强,感情都破裂了,还计较个什么? “我们倒是无所谓,”张馨柔声劝着她,抬头看一眼陈太忠,“就是太忠有点麻烦,啧,夜不归宿,被党校的人查到,那麻烦就大了。” “无所谓,我有办法,”陈太忠伸个懒腰,抬手看一看时间,“呀,这就十一点半了,早点休息吧……”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偷偷地溜走了,不过在走出宾馆的时候,他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琢磨一下一时也想不出来,索性就不想了。 接下来,青干班的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陈主任的圈子慢慢地又有所扩大,只是在省政府上班的王玉婷,跟他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她跟他一起去过伯明翰,虽然接触不多,交情却是不错,不过,正是因为交情不错,就没必要在党校显摆了——反正,她若是有事找他,别说直接上门,就是跟荆紫菱歪歪嘴,陈某人也不能不管。 倒是葛天生越发地跟宿舍里这三位处得淡了,上次陈太忠一行人遇到唐东民,结果唐班长没听葛区长继续白活,而是走上去跟陈主任打招呼,这让他心里生出了一点说不出的悻悻。 后来何振魁和罗汉都看出来了,葛天生对陈太忠有点小不满,大家走在党校内,迎面撞见的时候,若是陈主任也在场,葛区长连头都不会点——真的就是那种陌路的感觉。 第一个周末很快就到来了,唐班长原本是要组织一场篮球比赛,由一班的篮球队对阵二班的篮球队,但是响应者寥寥,终于不了了之。 “要是你组织的话,我一定捧场,”罗汉笑嘻嘻地跟陈太忠说,“至于他嘛……切,我还想回家安生呆两天呢。” “不是吧?”陈太忠讶然地看他一眼,两人现在正坐在他的林肯车里,前往万豪酒店,“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打篮球?” “我一米八呢,怎么可能不会打篮球?”罗处长笑着答他,两人现在是去赴许纯良的饭局——万豪酒店嘛,何振魁晚上有应酬了不克分身,“打得不算太好,但是玩个三步上篮什么的,也是没问题……不比葛天生差。” “你这么搞,可是不太合群哦,”陈太忠笑着看他一眼,心说这家伙可以啊,为了跟我表示决心,居然不参加班里的活动。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话,那是花心男人用来找借口的,可用到此处也不无不可——谁会为一棵树而放弃整个森林?老罗若是跟着学员们打球,总能有几个建立起感情基础的,这就是将来的人脉,是资本。 这世界上,站队真的是无所不在啊。 “合群不合群吧,将来一毕业,还不是各奔东西?”罗汉微微一笑,他当然不能说因为你不去,所以我才临时改变主意的,反正他是铁下心跟陈主任搞好关系了。 不过,说到毕业,他就又想到了另一个话题,“太忠,你们这些地市来的,有没有可能也要搞干部交流?”以前这话不合适问,现在大家关系近了嘛。 “我的情况……有点特殊,”陈太忠苦笑一声,他不是信不过对方,而是说确实不好说,现在大多数的选派名单,恐怕在组织部已经出来了,但是别人往下挂职,一个地市多少名额的,那都正常,没准很多人都知道了。 但是他是个另类,不但是上挂,还是点对点的这种,不经过组织部委派,虽然他心里未必喜欢,可现在要是大嘴巴嚷嚷出去,别人怎么看他? 然而,面对罗处长刻意的巴结,他也不好就这么淡淡地敷衍,只能反问一句,“你呢,下挂的地方定了没有?” “没有意外的话,是去通德,那里水资源丰富,”罗汉笑一笑,“下去容易,想顺顺利利地回来,说不定还得太忠你帮忙了。” 省直机关干部下去锻炼,万一被放到一个偏僻地方,不容易出政绩不说,如果活动不及时或者有什么变故,被厅里“遗忘”在那里,可就蹉跎了。 这种情况并不多见,但也不能说没有,这年头好事变坏事的例子也不鲜见,反正求稳一点总是没问题。 “通德啊,臧华的地盘,”陈太忠皱着眉头琢磨一下,“不过我在那儿也跟个把人有交情,到时候再说吧……老罗,你还是该先琢磨,在下面能不能搞出点名堂来。” “那是当然,谁嫌政绩扎手?”罗汉听得就笑,太忠居然肯答应帮他介绍通德人,这就是意外之喜了,这家伙真是全省都有熟人啊……嗯,好像对头也不少…… 第2275章 冷汗 许纯良这次请陈太忠吃饭,并不是通过管理局的高处长,而是说哥俩有段日子没见了,要在一起坐一坐,顺便就科委最近的事情沟通一下。 陈主任表示对科委的事情不感兴趣,但是许主任还就认住这死理儿了,而且很难得,比较中性化的某人居然释放出了王霸之气,“别说你还没去挂职,就算你去挂职了,只要关系不动,你就是科委的副主任,我倒是要看看谁敢歪嘴?” 这话都放出来了,陈太忠也就只能舍命陪君子,官场里能交到这么个朋友,那也真的是足以令人欣慰了。 有意思的是,他打听一下接待处的高翔,才知道许纯良跟高处长的关系也就那么回事,比一般人强点罢了,不过,许主任继续卖陈主任面子,“既然跟你是同学……嗯,同一届也算,那就叫过来一起坐一坐吧。” 再加上从落宁赶回来汇报工作的李天锋,一桌人也就不少了,酒桌上的气氛不错,许纯良和陈太忠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主角。 罗汉并不知道凤凰科委的一把手是许绍辉的儿子——这也很正常,没有人能了解到官场里的所有关系,而许纯良虽然算不上特别低调,却也不是高云风那种喜欢卖弄的主儿。 这么一来,终于有好玩的事情发生,许主任要陈主任去北京,找信产部活动手机批文,陈主任坚决不答应,还说纯良你在那儿又不是没人。 许主任坚持自己的意见,因为他知道太忠在信产部有人,说你可以选择周六去周日回来,看到这厮如此“欺负”陈太忠,罗汉觉得自己有必要出个头——你不好意思直接跟自己的正职顶,那么换我来吧。 于是,罗处长轻咳一声,“许主任,容我插句嘴,太忠开学的时候就报到晚了,这已经让他很被动了,而且我得强调一下,他现在是处在培训期间。” 单从字面上看,他这话说得并无不妥,但是,这是一个副处跟正处的交流,而此正处的副职又是该副处的同学,这就是大大的不妥了,其中指责的味道,非常浓厚。 许纯良都被他这话说得愣了一愣,不过还是那句话,许主任做人原本就很纯良,当初是副处的他,就能撇开身份交好正科的陈某人,没错,他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 然而,不管怎么说,眼下他级别涨了一点,又是一个部门的正职,掌控一方局面了,所以这脾气也多少有了点——这跟心性无关,纯粹是成长的代价,是随着他一步步融入体制之内,而一点点酝酿出的必然心态。 于是,他很不满意地看了一眼罗汉,“我说罗处,你根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科委的业务,你真的不熟,你还是多琢磨一下你们厅里……嗯,水利厅……咦?你是水利厅的?” “没错,我是水利厅的,”罗汉点点头,心说这下你知道我的厉害了吧?建福公司还得看我们厅里的眼色呢,不过,他正暗自得意呢,冷不丁看到陈太忠递来一个白眼,不由得心里一抽……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哦,水利厅的,”许纯良点点头,不再跟此人说话,他明白水利厅跟陈太忠的关系,就像陈太忠明白他从振鑫挣了多少钱一样,当然,他是不会多解释的,许某人是纯良,但是他身上也有官宦子弟的傲气。 陈太忠却是有点哭笑不得,心说老罗你维护我,维护得也太紧了……当然,哥们儿不是说这不好,但是你多少有点眼色成不成啊? 所以,他就捡个时机,悄悄点化一下罗汉,结果罗处长听到他的话,登时就石化了,“什么,他他他,他是……许书记的儿子?” 接下来的时间里,罗汉再没有说话,而许纯良也自动忽视了他,直到饭局结束的时候,罗处长才悄悄地拽住自己的同学,“太忠,许主任他……心眼不会很小吧?” 他不着急不行,葛天生能因为自己说话没人听就恨上别人,而他冒犯的许主任,人家老爹不但是省委副书记,还是纪检委书记……那是省纪检委书记啊! “哦?他啊……”陈太忠却是没想到,罗汉能将这两句言语冲突记到现在,略略一沉吟就笑了起来。 说实话,他也承认,省纪检委书记给人的压力太大了,而官场中人的心思又比别人深沉一些,于是微微一笑,“没事儿,你刚才是帮我说话呢,他要有反应,那就交给我了。” 罗处长这才暗暗地松一口气,干部们听说纪检委,就像升斗小民听说警察一样,心态能正常了,那才叫奇怪,不过他的嘴上还是要硬上一硬,“你学习期间,确实没时间去北京。” 事实上,手机的执照并不是陈主任考虑的重点,他头疼的是李天锋说的那些事情,落宁那边的收购,进展得不是很顺利。 落宁的曹进喜市长还是非常配合凤凰人的,但是这世道就是如此,只要想做事,总是要面临这样那样的麻烦,某些官场小说写的那样,常委会上举一举手就万事大吉的事情,断然不会发生在现实社会中的,行政命令是行政命令,具体困难不会因之而消失。 李厂长没有遇到特别过分的事情,但纵然是这样,各种常规性的麻烦也搞得他头大,就拿全员下岗来说吧,这是一个得罪人的事儿,但是既然是凤凰去人了,也不怕得罪人——连本地人都不是,有什么情面可讲? 全员下岗可能遭遇的人情阻力就不说了,只说程序阻力也够人喝两回的,比如说:你让我下岗?可以啊,我也要求不高,先把厂里欠了我两年的医药费报了,这是厂里欠我的,走之前你不得给我? 能报医药费,那差旅费更是得报了,差旅费一报,门口小饭店的接待费不得考虑?人一下岗这账谁认呢?这一件件一桩桩,都是正当要求——起码从逻辑上讲是正当的,倒不是说无法解决,但都是腻歪事儿不是? 偏偏地,李天锋还就是一个见不得别人占公家便宜的主儿,遇到任何事情都要据理力争,这固然是凤凰科委能放心派他去独当一面的理由,但是同时,不得不承认,由于他的固执,也人为地凸显出一些矛盾。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是放假了,两天的假期呢,陈太忠在周五晚上打一场告别赛,第二天一大早,毫不犹豫地捏个法诀,就直奔凤凰而去,那里还有一帮女人在等着呢。 这次回来,他的动静就很小了,青干班是周六周日休息,但是陈某人毕竟是培训去了,而且培训之后的去向,也有些风言风语的。 没人猜得准他会去精神文明办,对深明五毒书记口碑的凤凰人来说,这样的猜测未免有点过于匪夷所思了,大家只是乱猜罢了。 陈太忠回来,第一顺位看的还是唐亦萱,上次她擦石头的那一幕,在他脑中久久地挥之不去,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小萱萱将大好的青春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这次唐亦萱选的是东山湖,此湖位于金乌和湖西区的交界处,湖西也是因此湖而得名,面积大概有五六平方公里,跟静河相通。 两人也没有跑到湖心岛这些地方,而是在湖中央弄了一小块陆地出来,陈某人现在还没有移山倒海的能力,不过微微把土地调整一下,弄个十来平米、略高过水平的平台还是没问题的。 六月中,梅雨已经进入了尾声,但是凤凰最近依旧在下雨,偌大的湖面雾蒙蒙的,浩渺的烟波中,偶尔有一两艘小木船划过,远处岸边的树木和建筑在雨中朦朦胧胧,正是一副难得的美景。 “我感觉……越来越离不开你了,”唐亦萱拿着小手壶,身子斜倚在他胸前,惬意地翘着二郎腿,浅蓝色的凉拖鞋挂在白皙的脚面上,在空中懒洋洋地一荡一荡,顽皮而又闲适。 看着远处碧绿的湖水,她幽幽地叹一口气,身子又向他靠一靠,似乎是要寻找更舒服的姿势,“你的胸膛……很暖和,如果能每一天都这样,就是神仙的日子,也不换。” “会有这么一天的,”陈太忠微微一笑,伸手去环一环她纤细的腰肢,又低头轻嗅一下她的发香,“好香……呵呵,不过现在就给你,怕你得到得太轻松,不知道珍惜。” 这是一个借口,也是实在话,小萱萱现在只能窝在家里,将青春和美貌伴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掉,所以就觉得有他陪伴在一起的日子,格外开心了。 然而,陈某人非常确定,如果这种日子成为常态的话,那么小萱萱必然会追求更多的东西,就算是真的仙人,也有自己的欲望和追求——作为曾经的仙人,他非常确定这一点。 某人为什么在冲关时期,被众仙人围殴,还不是平日里得罪人太多?而由于他实力强悍下手无情,那些被得罪的主儿,也只能暂时忍气吞声——对这些仙人来说,干掉陈某人解气,也是他们朝思暮想而不太容易实现的梦想。 “也许吧,”唐亦萱有气无力地笑一笑,坐直身子端起小手壶向嘴唇中送去,其实,她完全可以斜靠在他身上完成这个动作,而眼下双方的肢体稍微脱离了一些,不那么亲密了,这代表她的心情不是很好。 “我说的是实话,”陈太忠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手上微微用力,又将她揽了回来,轻笑一声解释,“人的欲望总是难以满足的。” 小萱萱轻轻挣动两下,以示她的不屈,不过很快地,她就放弃了挣扎,略带一点怨气地回答,“没错,连你这个奇人,都要进官场里胡混,还有谁的欲望能是容易满足的?”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几公里外的科委大厦显现了出来——在湖西这一片建筑普遍矮小的欠发达地区,它实在太高了,陈太忠望着那栋楼出神:我的办公室,我还有机会入驻吗? 心里是这么想的,他嘴上却还得安慰怀中满是怨怼之情的佳人,“给我一点时间,好吗?不会很久了……大家都觉得太长了。” 第2276章 吴言上门 “不会很久,那是多久?”唐亦萱不依不饶地发问,她真的不能理解陈太忠的心态,“如果说想学人情世故,我认为你已经学得差不多了……人心是最难把握的,老狐狸也有算计错误的时候,能是普遍水平就很好了,以后可以慢慢提高。” “这个……两年吧,再给我两年,行不行?”陈太忠叹口气,听到她肯定自己的情商,他是很欣慰的,但是同时,他也有自己的苦衷,“现在放不下的东西太多,去省里挂职一年,回来再巩固一年,怎么样?” “再过两年,你就不得不跟吴言结婚了吧?她年纪可不小了,”得,合着小萱萱的怨气,也是有出处的…… 一番亲热过后,两人回到三十九号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四十了,令人震惊的是,蒙晓艳居然回来了,钻在厨房里切她买回来的卤牛肉。 蒙校长切得极为专注,居然没注意这俩人是怎么回来的,不过,看到他俩携手走进厨房,她就将刀一丢,“累死我了,唐亦萱……妈,你帮我切吧。” “这也叫累?”陈太忠看到那厚度几达一厘米的牛肉片,真是有点咋舌,“你这切的是……牛肉豆腐干吧?” “好了,你俩出去聊吧,我来,”唐亦萱柔声发话,她对任何人都能不紧不慢不卑不亢,偏偏是拿这个女儿没辙,倒也正应了那句话:这世界上,天生就是一物降一物。 陈太忠和蒙晓艳走回客厅,一问才知道,蒙校长是知道他今天要回来,又猜到他必然先回市委大院,才抽个时间赶回来的。 没错,真是赶回来的,现在马上又是一年的高考了,蒙校长作为一校之长,事务繁多,虽然是周六,也不得休息,不过,她还算好的,任娇更惨。 作为一个政治老师,任老师每年猜题就是工作量很大的任务,再加上政治这东西不比别的学科,那是要紧跟时代步伐的,题库里不少题要裁撤,同时又要补充新元素。 “晚上我俩都要加班,你去阳光小区,有时间的话,我就和阿娇过去,”蒙晓艳说话挺豪放的,“不过今天中午你得管饱……错了,你晚上要回横山区给吴言交公粮吧?” “那个啥……你说吴市长?”陈太忠作大惊失色状,“晓艳,大家熟归熟,你要乱说我也要告你诽谤……好吧,是小心吴市长告你诽谤。” “好好好,就算吴言跟你没瓜葛,钟韵秋总是你的情人吧?”蒙晓艳不屑地哼一声,“秘书都跟你睡了,市长跟你睡……也就不远了,那是凤凰第一美女呢。” “她怎么能美得过我家晓艳?”陈太忠笑眯眯地走上前,将她揽入怀中,大手轻薄地上下抚摸两下,“呀,小了一点……看来没我的滋润,这发育就是跟不上了。” “唐……我妈的发育很不错哦,看来你下了不少工夫,”蒙晓艳冲着厨房努一努嘴,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你既然能跟母女睡,跟市长和秘书睡,那也是正常了……啧,你别瞪我,外面有这传言,又不是我说的。” “我感觉……这是一种变相的鼓励?”陈太忠听得有点汗颜,偏偏是嘴上不肯认输,“那我就尝试一下这个挑战吧……好了,你消息这么灵通,最近有什么关于我的传言没有?” “他们都说你要进省里了,”蒙晓艳脸上的笑容一整,看得出,她现在可不是在开玩笑了,“袁珏都打电话回来问我,说你是不是要调到省科委……科技厅了。” “调到……省科技厅?”陈太忠听得颇为咋舌,一句话里居然就出现两个错误,可见人民群众的想象力是多么地丰富了。 紧接着,他就微微地皱一下眉头,略带点不满地发话了,“这个老袁也真是的,我从德国回来的时候,都要他安心工作了,他这是……想这个正主任的位子想疯了?” 袁珏是他的人,办事也得力,而且是经过蒙晓艳推荐的,按说走一走夫人路线,吹一吹枕边风也无所谓,但是他猛地听到这种话,还是不爽了,在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候,你小子旁敲侧击的,是要搞什么? “你这是说什么呢?”蒙晓艳一见他有翻转面皮的趋势,赶紧出声解释,“老袁就是怕你多想,才不敢问你,他说了,在跟市里汇报工作的时候,田市长说要他主持好驻欧办的工作,不要辜负市里的信任。” “哦,”陈太忠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这话他是没跟袁珏说过,原因很简单,一切还没定下来,提前说出来,除了扰乱人心之外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而且他也有心借此考验一下袁珏,看以后的驻欧办,是否能放心交给此人。 不成想田立平直接将人情做了过去,不过这也正常,驻欧办那边关联着凤凰两项重要的“走出去”项目,关系到田市长的面子和政绩,正职既然被弄进了省委党校,为了维护驻欧办的稳定,给袁主任吃一个定心丸是很有必要的。 接下来的事情,倒也好推敲了,他沉吟一下发问,“袁主任是从老田的话里听出了点什么,对不对?” “那是肯定啊,本来就有人猜你好端端地上这么个培训班干什么,”蒙晓艳如此回答,别的干部进省委党校培训,都是提前就在活动了。 而陈某人远在欧洲,没声没息就直接上学了,这个情况就有点诡异,“甚至有人都算出来了,你这两年的红线时间到了,学历拿到手,就该提拔了。” “这些人真是……闲得蛋疼,”陈太忠苦笑一声,对某些民间组织部长做出了中肯的评价,下一刻,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都是说我要去科技厅?” “也有人说你要去省招商局,还有人说你去团省委,”蒙晓艳如此回答,不得不说,这些猜测都是中规中矩,事实上,她的好奇心也很强,“你到底要去哪儿?” “我哪儿也不去,最多就是挂职锻炼一下,”陈太忠觉得她的口风似乎有点不紧,就懒得多说。 不成想,蒙校长八卦起来,也是很执着的,她盯着他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发问,“那挂职也有个去向吧?你告诉我会去哪儿,你放心,我绝对不跟别人说。” “去……省精神文明办,拟任副主任,”陈太忠无可奈何地回答,不过下一刻,他就震怒了,“我说……你这是啥表情,笑什么笑?” “哈,我没笑,我去帮妈端菜,”蒙晓艳一溜烟地跑向厨房,不过她剧烈抖动的双肩,说明了她正处于什么样的状态中。 “毛病,”陈太忠冲着她的背影恨恨地嘀咕一句,心说我倒是没想到,素波风平浪静,凤凰倒开始暗流涌动了。 意识到这个问题,他决定多接触几个人,来看一看是不是有人觉得变天了,就要蠢蠢欲动了,他正琢磨下午的路线,唐亦萱过来喊他吃饭,眼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就出声问一句。 “你多虑了,”听完他的话之后,她微笑着摇摇头,“官场里就没几个傻的,薛时风的下场已经明摆在那里了,除非能确定你确实无法翻身,才会有人跳出来。” “我也知道是多虑了,不过这年头……”陈太忠才想强调一下,说官场里再小心谨慎也不为过,可是想一想她并不愿意看到自己如此蝇营狗苟,于是笑着摇一摇头不再说话…… 晚上回到横山区宿舍的时候,陈太忠想像中的冷场并没有出现,看到林肯车停在那里,又有不少人上前敲门,尤其是对门于主任的老妻,过来跟白洁一起帮着做饭。 其实,就算横山也有个把人听到了风声,不过,陈主任现在的眼界和局面,已经是他们不可企及的了,有机会巴结这样的潜力股,谁又会放过? 甚至,在吃到一半的时候,吴言都出现了,当然,白市长是不可能从卧室里走出来的,她走的是正门,敲了门进来的。 见到吴市长进来,一屋子人登时就安静了下来,这凤凰市鼎鼎大名的第一美女,对年轻男性干部从来不假辞色,今天怎么就上门了呢? 负责开门的白洁呆呆地站在门口,连门都忘记关了,还是跟在吴市长身后的钟韵秋反应了过来,抬手将门碰上了。 “老书记来了?快请坐,”陈太忠倒是比较冷静,忙不迭站起身迎上去。 “很热闹啊,”吴言扫一眼屋内,不动声色地发话,“听说小陈你从青干班回来了,我过来看一下,也是想跟你强调一下,抓紧这次难得的机会,认真地学习,提高自己。” “老书记的指示,我记住了,”陈太忠一脸郑重地点点头,又伸手向桌边延客,面对一屋子人,他自然要态度端庄,“来都来了,就坐一坐吧。” “不坐了,”白市长淡淡地摇头,又看他一眼,语重心长地发话了,“机会难得,你也不要整天想着往凤凰跑,要沉下心来。” 不往凤凰跑……你答应吗?陈太忠心里苦笑,脸上依旧郑重无比,“吴市长您来都来了,就坐一坐吧,要不大家觉得您……有点脱离群众。” 听到这话,一屋子人都是汗颜无比,心说都说陈主任胆子大,果然是这样,居然敢跟出名冷傲的吴市长说这样的话,真是……不服不行啊~ 甚至,已经有人在琢磨,以什么样的方式开溜,比较不引人注目了——估计是大家的喧闹吵到隔壁的吴书记了,而吴书记上门,不但是关心青年干部的成长,也隐隐有指责陈太忠学习不认真的意思……“不要总惦记着往凤凰跑”。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吴市长犹豫一下,居然点了点头,“好吧,你们吃你们的,我喝点果汁就行了,吃过饭了。” 众人的眼镜再度掉落了一地——合着吴书记上门,不是来兴师问罪,而是来示好的? 下一刻,陈主任再度向大家表明传言不虚,他的胆子不是一般地大,只见他笑着摇头,“老书记您这不是开玩笑吗?这才七点,您哪儿有机会吃饭?小白……给吴市长拿一套碗碟来。” 白洁闻言,应一声去了厨房,没有人发现,在某人喊“小白”的时候,冷傲美艳的女市长的腿,微微地颤了一下…… 张新华最是会察言观色,见状赶紧推一把杨新刚,“快把烟掐了,吴市长不喜欢别人饭桌上抽烟。” “哦哦,”杨新刚忙不迭地点头,紧跟着就站起了身子,向阳台走去,“我去开窗户,这两天空气挺清新的。” 屋里一共八个人,挤在客厅已经是满当当地一桌了,白洁见状,就不能再上桌了,于主任也机灵,“中午吃太多了,我坐沙发吧……钟科长来,你坐这儿。” 看到吴言款款地坐到陈太忠让出的上首位,大家都明白,她这次是真的来示好的,大家在惊讶陈主任发展潜力之巨大之余,也禁不住暗暗叹口气:吴市长您这一坐下,大家还怎么说话啊? 第2277章 三得 “我是代表尧东书记来看望你的,”吴言才刚刚坐下,就曝出了猛料,她用略带点威严的目光扫视一圈,“下午的时候,章书记跟我强调了一下,要关心年轻干部的成长。” 这话就说得大家恍然大悟了,对吴市长为什么到访,众人心里自然也有好奇,不过大家是不敢去问,而不代表他们不会去琢磨。 听到她这话,再联想到陈主任培训完毕将要高升的传言,别人要是再猜不出点什么来,那才叫怪事。 不过陈太忠心里,却不这么想,他总觉得章尧东未必会有这样的气度——真有那气度的话,也不会不打招呼就动我了,所以,他隐隐觉得,这或者是白市长在撇清什么,反正别人也不可能去找章书记落实这话。 然而事实证明,他想错了,在不久之后,吴言就告诉他,章尧东还真有心思安抚一下陈某人——这其中的区别只是在于,她是自告奋勇来的,因为她不但是他的“老书记”,现在又分管着招商办。 总之,吴市长往桌上一坐,直震得满桌鸦雀无声,不过美女市长也不是没眼力的人,知道自己吓住大家了,于是喝了一听果汁又扒了半碗米饭,就站起身走了,也是领导们自顾自吃饭的那种派头。 钟韵秋一听吴言要米饭,就知道领导打了什么心思,也弄了一小碗米饭,三口两口划拉完,白洁还要给她再填,她却摇摇头,“饱了,不用了。” 见到吴市长站起身,她这做秘书的自然要跟着起身,她是凤凰市官场中众所周知的陈主任的情人,见她这么老实地跟美女市长走了,有心人心里禁不住就要咂巴一下这味道。 吴市长今天上门不奇怪,那是章书记指示过的;钟韵秋来陈太忠家也不奇怪,当众走人那更是为了撇清,毕竟是在宿舍院里,行事不能太荡漾——但是这两者结合起来,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呢…… 由于吴言的出现,大家说话的声音就小了许多,不过,并没有人因此而离去,没错,吴市长刚才说这里热闹,似乎是有不满之意,但是紧接着,她也坐下吃饭了,这就一种变相的肯定,证明她纵然可能有所不满,可那不满也就是一点点。 倒是白洁收拾完碗筷,重新坐下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嘀咕一句,“太忠主任的房子,好像跟吴市长的房子……是隔壁啊。” “白洁,帮我盛一碗米饭,”杨新刚及时笑眯眯地发话了,眼中却是没有半点笑意,嚼谷领导们的房子挨着——你这是嫌你老公升得太快? 凤凰市官场里关于吴言的风传很多,第一美女嘛,其中章尧东一马当先,远远领先于其他人,其他人的行情,加起来也不到章书记的一半。 陈太忠也是男配角之一,但是基本上属于垫底的那种,倒是有人发问,吴书记的秘书跟陈主任有点那啥,美女市长总不能跟他再那啥了吧? 不过,这世界上的人从不缺想象力,就像蒙晓艳中午说的那样,有人就反驳说为什么不能市长和秘书……那啥飞一下,秘书可不就是帮市长干活的?个人生活上帮一下忙,那也是正常的——你没帮领导家洗过黄瓜吗? 这种传言,市场就更小了,但是可以肯定是存在的,杨新刚就听过这么一个说法,说陈太忠总是在半夜的时候,悄悄地通过阳台爬到隔壁,私会吴市长和钟科长——大家都知道,陈主任的身手非常矫健。 更有离奇的说法,说五毒书记夜御百女而不倒,是因为腰间之物不但伟硕,而且奇长,没准啊,人家在墙上打个洞,那边将身子凑过来,就能那啥……嗯,大家都懂的~ 这说法真的有点过于聊斋了,不过不管怎么说,陈主任和吴市长的宿舍背靠背,只有一墙之隔,才催生出了这么多版本的谣言。 杨新刚听说过其中的一些,而且他非常确信,在座的不止他听说过这些,因为这些谣言将文章做在两人的住房位置上,应该就是住在横山宿舍区里的什么人炮制出来的,所以一听自家老婆这么说,那真是有点恼火……不会说话,你可以不说不是? 不知道是否喝得兴起,大家都没有接白洁这个话茬,反倒是热热闹闹地说起了别的,吴市长已经走了,大家注意控制好音量就可以了。 不过,有了吴言的提醒,别人倒也不好完全地无视,于是九点钟的时候,众人就告辞了,陈太忠送人的时候,心里暗暗地嘀咕,姜世杰没来,张梅两口子也没来。 张梅和庞忠则没来,这个很正常,他们家的电话IP超市要开张了,不存在什么变数了,而《廊桥遗梦》的女主角弗朗西斯卡,也跟他交流过其他的联系方式了,不过姜世杰没来,似乎就有点市侩的意思了。 他心里正琢磨呢,就听得卧室里面传来了轻微的响声,走过去一看,果不其然,衣橱正缓缓地移动着,推开一条小缝之后,停顿了约莫两分钟,再次缓缓地移动。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叫了一声‘小白’,来吓唬我?”吴言在试探过后,第二次走进了陈太忠的房间,一张嘴却是表现出,她还记恨着某些东西。 陈太忠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于是哈哈大笑了起来,前仰后合的那种,“白洁她……她就姓白嘛,好吧,我说白市长,今天怎么想起来上门了?” “现在有一些对你不利的传言,我来就是暗示一下,”吴言轻描淡写地回答,“章书记对你确实没什么成见……对了,在青干班有什么收获,说来听听?” “不仅仅是暗示吧?”陈太忠看着她就笑,好半天之后才叹口气,他已经想到了,小白这是打算正面介入他的政治生命中了——人家都说了,过两年希望跟他结婚,结婚之前……还不得搞一搞对象,耍一耍朋友啥的? “你每次回来,他们都过来,”吴言偏偏不正面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不耐烦地指出了另一点,当然,这个理由确实也是成立的,“折腾到半夜才走,等你等得瞌睡……我现在是市长,事情真的很多,休息不好怎么干工作?” 吴言刚才警告陈太忠的话,很多人都听到了,当然,他们可以把这话当作是套话,但是权力之所以吸引人的魅力,也就在这里了,吴市长可以说“套话”,但是谁若敢不当真,等待他们的,可能就是被“弱化”。 这一顿大家可以挺下来,不过可以想像的是,陈太忠的房间,在今后相当一段时间内,会是比较冷清的了,吴市长这次登门,起到了一举三得的作用。 一来是帮陈太忠辟谣,证明陈某人并没有一蹶不振;二来就是减少别人登门的次数,小白同学愿意跟他多腻一些时光;三来嘛,借这个机会,吴市长介入陈某人的生活,为即将到来的红地毯,做一些前期的扫撒工作,正是所谓的磨刀不误砍柴工。 这个局面,似乎有失控的危险了!陈太忠体会到了这些微妙,心里一时有点为难——小萱萱在等着我辞官,而小白在盼着领证书…… 搁在三十年前,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根本就不是问题,谁不听话就直接毁灭,但是显然,现在……事情是不能那么做的。 周日,凤凰依旧是小雨,陈太忠一大早就驱车驶向阳光小区,妙的是,钟韵秋打着一把碎花小伞,步行到街口等他,搭了林肯车同来,也没计较别人看得到看不到。 其实,很多东西戳穿了,就是那么回事,在别人的眼中,钟秘书不好当着吴市长的面跟他交往,可是去某些地方,也不必那么忌讳。 陈太忠一边开车,一边探手在她丰腴的大腿上轻抚着,六月的天气,已经很暖和了,虽然车外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但是身着灰色短裙黑色网格丝袜的双腿,还有些微微的冰凉。 钟秘书的身材,在他的众多情人中算不得突出,双腿虽然曲线迷人,大腿却稍嫌丰腴了一点——属于那种比较符合古希腊审美观的腿型。 她最美的时候,还是粲然一笑之时,细碎贝齿鲜艳红唇,眉眼间生动无比,那一瞬间的灿烂,无限的风情和妩媚无人可及,就算是唐亦萱和荆紫菱,怕是也仅仅只能比肩,陈太忠时常想到,褒姒的一笑也不过如此了。 不过,他很喜欢抚摸她的大腿,尤其是她将自己的腿套入丝袜中的时候,那份丝滑和弹力之间,又偏偏带了一点若有若无的肉质感——必须指出的是,陈某人的丝袜情结始于她。 是的,虽然他也喜欢葛瑞丝或者伊丽莎白的丝袜,但是其他人种的女人着上丝袜,不过是掩饰粗糙的皮肤、硬直的毛发,或者是疏松的毛孔。 抚摸几下之后,他觉得有点不太过瘾,就将手探入了丝袜中,需要强调的是,钟秘书的肤质也是很好的,远远强过伊丽莎白或者贝拉这些,手感……真的不错。 “别摸了,反正最后都要流进别人的里面,”钟韵秋被他摸得来了一点感觉,禁不住悻悻地抱怨,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最后都是吴市长得了男人的精华。 不过这也没办法,她一个秘书,还能争得过领导?虽然她也很喜欢享受男人释放时那种暖暖的、胀胀的感觉,但是……领导就是领导! “呵呵,那等一会儿给你,”陈太忠微微一笑,心里却是在琢磨:若是跟小白走上红地毯,小钟该怎么办?她总不能当一辈子领导秘书吧,一旦外放了,将来又该如何相处? 第2278章 段市长没用 对陈太忠的到来,刘大堂和李凯琳早有心理准备,令他吃惊的是,这两位最近居然都打算到素波常驻。 刘望男已经辞去了幻梦城的大堂经理,虽然她也时不时地去转一转,但是她只是享受那种长袖善舞的交际花的感觉。 尤其是现在整个凤凰市都知道,刘大堂是陈太忠的地下情人,所以她这个交际花做得不但游刃有余,大家对她也是恭恭敬敬的。 前些时候,有人见她指派小姐做这做那,不开眼地想吃一吃她的豆腐,结果正好四小义中的董毅几人来玩,揪住人就要动手,幸亏同行的地税局副局长知道深浅,忙不迭上前道歉……堂堂的副处,要向一个老鸨低声下气赔罪,刘望男的人气可见一斑。 她在凤凰真的没什么可做的,开了一家公司,却是撒手不管,只是由脏活小董统揽全局,她去素波住一段时间很正常。 李凯琳的厂子最近忙得要死,还在持续扩大中,现在她的订单早已经不限于助力车厂,不仅仅接了凤凰的不少模具单子,甚至还接到过其他地市以及海角省绕云市的单子。 她能做得这么好,将一些国营加工厂逼得叫苦连天,主要还是充分地发挥了私人工厂的优势——这些也就不用细说了,目前她的厂子离回本还很远,但是利润的收回已经可以预期了。 这种情况下,她的厂子的设备和人工,都要继续增加,反正有陈太忠和丁小宁的支持,难倒很多人的资金瓶颈,对她来说真的不是大问题,起码,熟练技术工人的缺乏让她更头疼。 遗憾的是,她的工厂已经不能再扩张了——面积上不能再继续了,她和邢建中共同拥有的那个山头,已经被开发出了六成,碧涛的二期和三期工程也在紧张地施工中。 碧涛后面两期的工程,荆家并没有再投入任何资金,邢总挤出了一部分利润,剩下的全部都是银行贷款——为了争取这个填补国内空白的加工厂来贷款,各个银行的支行行长都快把邢总的门槛踩塌了。 对于邢建中决定贷款一事,荆家表示出了理解,大小荆总已经到了吃红利的时候,背负一点银行贷款也无所谓,邢总的还款压力要比他俩大得多。 当然,银行若是想借这个机会生点事,那简直是在做梦,邢总缺钱,但是荆家兄妹可不差钱——能争取到贷款,已经可以做梦都笑醒了,若不是邢建中急着高速发展抢占市场,这个机会都不会有,着了急陈太忠从凤凰科委照样能拨出款来。 总之一句话,清渠乡那个偏僻的小山包,已经成了乡里一等一的热闹所在,不但有了林立的小饭店,农业银行和工商银行在那儿设立了储蓄所,连邮局都有了。 不过,李凯琳还是有机会外出,因为那加工厂是她自己的——起码是挂在她名下的,相关业务都有人在打理,对上私营老板,哪个管理人员敢肆无忌惮地上下其手? 更别说这小美女老总还是陈太忠的人,那是五毒书记啊,在凤凰可止小儿夜啼,一旦做手脚被发现,很可能会莫名其妙地被车祸,或者被跳水什么的。 这两位并不知道陈太忠可能留在省里,但是他既然在党校学习,想是孤单寂寞得紧,她俩的意思就是过去陪他上完这一个月的课。 钟韵秋却是听得羡慕不已,禁不住幽幽地叹口气,“唉,还是你们幸福,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哪像我们,被工作拴得死死的。” 她这感触是带点真心的,因为就在今天凌晨,她从吴市长和太忠的交谈中,得到了比较确定的消息,培训完之后,他可能就要留在省城了。 太忠最少要挂职锻炼一年,那么这一年中,她能见到他的时间就很有限了,这个遗憾不止是她有,吴市长也有。 “你就装吧,”刘望男却是轻笑一声,走上前探手去轻佻地捏她的脸蛋,顺便坐到了她身边,“纯粹眼馋我们姐妹呢……要不这样,我让太忠活动一下,咱俩换个位置?” 钟韵秋登时语塞,她知道这个假设不太可能,但是那愣头青真的想办的话,未必就办不成,体制里有这样那样的不便,但是对相对能享受的权力来说,那就真的不算什么。 人生……总是要面对这样那样的取舍,选择了,就不用抱怨,刘望男现在入体制也是很简单的,陈太忠打个招呼就办了,但是——既然有陈太忠,她又何必进体制? “呵呵,”钟科长不无尴尬地笑一笑,说起了别的,“小宁呢,怎么不见她啊?” “快了吧?”刘大堂站起身子,“她昨天在京华酒店查账呢,我去冲点茶给你们喝……对了,韵秋你也是喝茶的吧?” “有咖啡吗?”钟韵秋跟着站起身子,长度适中略带一点丰腴的双腿上,黑色网格丝袜异常醒目,“告诉我地方,我自己来就行。” 正说着话呢,“砰”地一声大响,门开了,丁小宁绷着个脸就走了进来,“气死我了……呀,太忠哥你早来了,嗯?还有钟韵秋?” 陈太忠正色迷迷地比较几个女人的特长呢,刚晨练过不久的小太忠又有点蠢蠢欲动,猛地听她这么一句,就有点疑惑了,“发生什么事儿了?” “素波的事儿,真是气人,”丁小宁是藏不住心思的性子,见他问,就哇啦哇啦说了出来,“本来说雨季要结束,快要浇筑混凝土了……” 这还真是气人的事儿,她已经跟素纺签了合同,素纺目前也是在筹措着搬迁,不过他们厂区建设和宿舍楼,提出了设计要求。 这很正常,丁总的置换合同中,并不是纯资金购买素纺的土地,宿舍楼和厂区的建筑都要折价的,素纺这边为了防止豆腐渣工程的产生,要提出自己的要求——这年头人心不古,面对私人房地产公司,有这种提防的心思再正常不过了。 所以有些图纸,就是素纺委托别人设计的——当然,这设计费京华房地产得报销,反正,报价不是很过分的话,丁总也不是那种小气人。 可是,这个素纺搬迁,素波市很重视,不但段市长高度关注,伍书记也很关注,设计出来的图纸也是层层把关,这么一来,问题就来了,大家都不想担责任,就拼命地把参数加得保险了——要不出了事儿谁负责? 于是让丁小宁哭笑不得的事情就发生了,打个比方,最初设计的某栋楼是六个粗的钢筋,到了上一级,相关人员琢磨一下……啧,段市长很重视啊,换成八个粗的吧。 再往上走一级,审核人员又琢磨了,嗯,伍书记说了,素纺的稳定很重要,咱不能出什么纰漏,保险起见,这钢筋十个的比较靠谱。 再走一级,又有人操别的心了,这京华房地产是私人企业啊,他们很有可能以次充好,不按图纸施工,咱得强调一下这个钢筋的重要性——换成十二个吧。 事实上,六个粗的钢筋,完全就能胜任了相关负载——最初设计图纸的人,也不是吃干饭的,楼塌了那是要死人的! 这些情况,审核的人一清二楚,但是不动一动手,咱这不是有不作为的嫌疑吗? 然后,等图纸到了京华房地产手里,六个粗的钢筋已经变成了十二个粗的,京华房地产公司的总工一看,好悬一口血没喷出来,“我靠,这么绑扎,混凝土还浇得进去吗?” 丁小宁接到这电话,气得一蹦老高,太欺负人了,六个的钢筋换成八个的,这钢筋就几乎重了一倍,你把六个的换成十二个的,足足重了四倍啊。 合着钱不是你们出!丁总明白这个道理,要是素纺自己搞建设,断然不会发生这种事,但是事情发展到如此荒谬的程度,她真的……那是相当地无语。 “啧,”陈太忠也听得咂一咂嘴巴,叹一口气方始发话,“这个……这事儿找老段,能不能解决了问题?” “怕是够呛,”丁小宁皱着眉头摇摇头,她的官场知识还是积淀得不够,但是在建筑上面,已经有一定发言权了,“段市长不是专家,行政命令不可能有用……其实,他根本就不可能答应你,换田立平上去也一样!” “没错,”陈太忠也反应了过来,于是哭笑不得地叹口气,“这就是体制的力量啊……” 第2279章 甲方建筑师(上) 陈太忠对“素纺”二字,已经有些过敏了,彻底反应过来丁小宁反应的情况之后,更是连生气的劲儿都没有了,“你希望我做点什么吧?” “这事儿还真得去找段卫华,”难得地,钟韵秋插嘴了,她本就是给市长服务的,深知市长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再加上旁观者清,于是她就有自己的判断,“听一听他能提出什么比较合理的建议。” “也对,那我现在给他打个电话,”丁小宁点点头,翻开手包摸出手机,不过,在拨号前,她先侧头看了一眼陈太忠。 “这个事……先等一等吧,”陈太忠犹豫一下,他觉得有必要先落实清楚了,老段做人是圆滑,但也是很讲原则的,“工程监理不能提出异议是吧?嗯……那我找几个专家,先把图纸拿过去问一问,专业的事情,得上专业的人来干。” “可是我的总工就是专家啊,”丁小宁本来就是虚火上升,听他这么说就急了,“而且这么明显的问题,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那他为什么不对设计方提出置疑?他这个总工是拿来做样子的吗?”陈太忠的问题问得很尖锐,但是也很……外行。 “因为他的注册建筑师还没考完,”丁小宁一摊手,很无辜地看着他,“没有这个证件,一切都白搭,他没资格问人家,就算问了,人家也可以不予理会……哪怕是这么简单的错误,干过点施工的,就知道不对。” “那你为什么不招一个有证件的?”钟韵秋听得有点不明白了,“这跟注册会计师的性质比较类似吧?凤凰不好找,素波还不好找?” “注册建筑师是才兴起的,到现在为止,整个天南才几十个一级建筑师,两百多个二级建筑师,”丁小宁没好气地回答,“这都是设计院的骨干,端铁饭碗的,待遇又好……北京、上海来挖人的公司多了,人家凭啥看上我?” “要是专家呢,比如说土木工程学的教授什么的?”陈太忠沉吟一下,继续发问,他知道证件在行业中的重要性。 “那照样要考试才行,除了北京直接发证的几个老专家,都要考试,”丁小宁对这个行业,真的了解得不算少了。 “这一级建筑师这么少,赶上副省了啊,”陈太忠低声嘀咕一句,他知道这个二百多二级建筑师的概念,听起来多,真的算起来真的稀缺——起码,在天南,副厅以上的干部有三千多,这样的数字差距代表的意义,也就无须赘述了。 “好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刘望男笑吟吟地开口,打断了沉闷的气氛,“这事儿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我有个建议,难得凑齐这么多人,又下着小雨,咱们去太忠库钓鱼吧?” 呃,又去太忠库啊?陈太忠前一阵才跟唐亦萱去了那里,耳听得又要去,心说这女朋友多了,连欣赏风景都是一种折磨了,“那啥,太忠库有点远了,路上又泥,感觉不太安全。” “嗯,就近玩一玩就好了,”李凯琳难得接一次话,事实上,太忠库就在东临水边上,她看那里十几年了,实在兴趣不大。 所以她指出了一个比较近的地方,“就去东山湖好了,就是湖西区东边那个,上面的湖心岛有停车场,直接开车去就行。” 我昨天才去过,也是陪着小萱萱……陈太忠真是越发地无语了,禁不住咳嗽一声。 “这一大早的,天气有点凉,要不,大家进聚义厅,挤在一起取个暖先?” 聚义厅是这个别墅最大一间卧室的别称,里面有两米四乘四米的定制的超级大床,上次素波军团来下凤凰副本的时候,床上最多的一刻挤了九个人,见到一旁的柜子和圈椅上衣物堆积如山,刘大堂就决定,将这里叫做“聚义(衣)厅”了…… 凤凰的地轮流浇灌一遍,晚上他还去了育华苑,终于,在第二天一大早,他又赶到了省委党校,继续新一周的课程。 中午吃完饭,他才走出餐厅,就接到了丁小宁的电话,小丁同学很恼火地抱怨着,“我跟段卫华打了个电话,他说没时间接待我,要你跟他联系。” “嗐……都让你等一等了,”陈太忠听得悻悻地叹口气,人家段卫华是什么人啊,就算欣赏你,也未必信得过你这种小姑娘的行事,“好了,我帮你联系一下胥强,然后下午你把图纸复印一份,带着你的总工去找他。” 胥强跟他的关系远一点,远比不上荆涛跟他的关系,但是胥教授不但是跟他同一批天南省的十佳青年,本人也就是搞土木工程的,还是师从“北梁南杨”中的南杨一系,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学术界豪门。 挂了这个电话之后,他四下看看,在不远的假山处,找到一张石凳,坐下之后,拨个电话给胥强。 胥强也在吃饭,甚至听筒里听得到咀嚼声,不过,胥教授态度倒是不错,“鉴定图纸?哦,那简单,不过陈主任,不需要复杂计算的话就算了,要是得发动下面人细算的活儿,你多少意思一下……也算帮我维持个形象。” “钱不是问题,你正常取费就行了,我估计不用细算,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陈太忠听他说得痛快,就笑了,“就是一栋楼房的钢筋和立柱。” “嗯,这个简单,”胥强的语气轻松了很多,甚至带出了明显的笑意,“呵呵,楼不是动态负载,好算,我还以为是桥呢……多少层的楼,什么结构?” “六层楼,好像……就是普通结构吧?”陈太忠对这些东西懂得真不多,哪怕他在凤凰也盖了一栋高楼,不过,想起科委大厦,他又确定了一点,“肯定不是剪力墙结构什么的。” “六层,咳咳……”胥强倒吸一口气,接着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好半天才清一清嗓子,“我说太忠,六层的普通楼房,你居然来找我,不带这么欺负天南十佳青年的,这六层楼,能从一数到十的主儿,就设计得了……” 这话是说明了这楼设计起来简单,是行业的自嘲,他一开始发问是不是桥,也是这个道理,相对动态负载的桥梁设计,六层的楼房真的是太简单了。 “你有一级建造师的证儿没有?”陈太忠听他说话俏皮,也笑了起来,索性不见外地发问了。 “建筑师证儿?有啊,一级的,去年……嗯,前年就有了,”胥强迟疑一下做出回答,对他来说,建筑师证不是要紧的事情,不值得特别关心,“我没考二级,直接考的一级……资质不够的,才是先考二级,我考的时候是四门的,不是九门的。” 从程序上讲,想考一级证,必须得先考二级注册建筑师,不过,有些资历够了的专家和学者,还有一些做出过特殊贡献的,可以直接考一级——就像有些资历足够老名气足够大的,不用考试,直接就领了一级建筑师的证了。 “哦,那太好了,”陈太忠听说他有证件,说不得哇啦哇啦地将丁小宁遇到的情况一说,最后发问了,“你能不能出面帮我朋友处理一下这事儿?” “置疑别人的设计……”胥强听得就沉吟了起来,胥教授也三十多岁了,虽然忙于工作,但是人情世故不可能一点都不懂,这活儿是得罪人的。 沉吟好一阵他才发话,“个人搞这个……不太可能,有建筑师证儿的,全有单位,不可能接这种私活,跟单位协商一下,倒是可以,不过发生的费用肯定要高过个人。” “这是肯定的,”陈太忠也同意这个说法,然而,能置疑这个设计的单位,也得考虑一下素波市政府的感受,所以还得是有点胆子的那种,“老胥你能介绍这么个设计院吗?” “设计院好找,电子部七十六所、八十九所,核工业部十九所……素波这种地方多了,”胥强微微一笑,“不需要专业的设计院,有这样的人才的地方就行,关键是,地方愿意不愿意接受这个置疑。” 怪不得两百多个二级注册建筑师,市场上都见不到一个,合着全窝在这些单位里,陈太忠道谢之后,默默地挂了电话。 电子部八十九所他是知道的,都穷得卖地为生了,长处又是搞电子而不是建筑,都能有这样的人才——核十九所其实也不是很景气,他不得不感慨一下,这些企事业单位里,也不知道藏了多少的人才。 不过,他这感慨也是非常短暂的,下一刻他就拨通了段卫华的手机,此事得尽快解决,否则的话,丁小宁的工地没办法开工。 第2280章 甲方建筑师(下) “嗯,我听说了,”段卫华对陈太忠倒是很客气,事实上,段市长认为此事必须通过相关程序来解决,“小丁那孩子太小,这件事,晚上咱们见面再说吧?” “下午六点是晚餐,学校十点关门,”陈太忠回答得也干脆,“具体的时间和地点,老市长你指示吧,我按时赶到。” 挂了电话之后,他正要抬脚向宿舍走去,猛地见到假山一侧一前一后走过两人,正是罗汉和葛天生,葛区长目不斜视地走了,倒是罗处长讶异地看他一眼,“你在给哪个市长打电话?” “哦?”陈太忠奇怪地看他一眼,又看一眼消失在远处树丛的葛天生的背影,嘴角禁不住微微抽动一下:我说你小子怎么火气这么大呢,合着是嫉妒…… 下午下课之后,依旧是课后活动的时间,二班的科技厅宋处长找到陈太忠,问他晚上有没有时间,陈主任只能报之以苦笑,“换个时间吧。” 段市长直到七点钟才腾出时间来,也懒得再往远处走了,就到离市政府不远处的一家叫做“烧卖大王”的饭店就餐。 饭店的名字不怎么样,面积也不大,但是里面的装饰很雅致,陈太忠和丁小宁等了一阵之后,段市长带着秘书施施然而至。 烧卖大王并不是只卖烧卖,不多时秘书就娴熟地点了菜,只是最后一道菜有点犹豫,“干煸鸡皮……太腻了,来烤鱼吧?” “要鸡皮,”段卫华哼一声,他的血脂偏高,在凤凰的时候,一直被人管制得紧紧的,来了素波,在私人场合总是愿意饱一饱口腹之欲,“我少吃点就行了……烤鱼,还得是白凤溪的小黄棒子。” “呵呵,”陈太忠看得就笑了起来,他可记得在凤凰市政府吃饭的时候,段市长被那个大妈管得死死的,“老市长你要黄棒子?回头给您弄几斤过来。” “好啊,最好是活的,熬汤香,”段卫华点点头,扭头看一眼丁小宁,“小丁你这速度挺快,太忠在党校学习,你一眨眼都能把他拽出来。” 他当然知道陈太忠和丁小宁的关系,不过他还是有意将两人的密切关系忽略,至于说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他不想直面小陈糜烂的私生活,抑或者是别的…… 这次吃饭依旧是很快,放下饭碗之后,段卫华端起手边的半杯曲阳黄轻啜了起来,回味许久才感喟一下,“啧,曲阳黄也让你卖得大火了,当年……小陈你没用心啊。” “当时我忙着科委那些事呢,”陈太忠也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啤酒喝了起来,“您也知道,我一直在忙。” 闲扯几句之后,话题才落到了京华房地产的问题上,段市长在了解情况的过程中,面带雍容的微笑,不过那雍容的笑容很快就变成了尴尬的笑容,最后居然是苦笑了。 这种表情,在段市长脸上是很少能见到的,不过这也没办法,因为丁总说了,“下午我去素波理工找权威人士看了一下图纸,人家都没看第二眼,就说了‘胡来’两个字。” “你打算让我做点什么呢?”段市长看着她,得,他也来这一套。 丁小宁才待张嘴,陈太忠手一伸,不许她说话,而是笑眯眯地看着段卫华,“老市长您认为,在哪一方面能帮到丁总呢?” “办法多了,”段市长微笑着看着他,心说你想这么轻易地套我底牌,可能吗?“我就想知道,你俩商量了一个什么结果出来没有?” “我打算从其他单位聘请有资质的专家,来置疑设计方,”话是丁小宁说的,陈太忠作为官场中人,不好太偏帮她说话,就教了她两句。 她一边说,一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段市长,“我是希望市里协调一下,让设计方肯针对我们的置疑,做出明确的答复。” “专家置疑?”段卫华沉吟了起来,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可以接受的要求,没办法,小丁被人折腾得有点惨,工程成本太高不说,关键是那设计真如她所说的话,就太不合理了。 不过,关于专家的资质,他还是要问一下的,结果,在他搞清楚相关证件之后,提出了一个建议,“不要从省内找单位,直接从北京找单位。” “就这几栋楼,从北京找单位?”陈太忠憋不住了,出声发问,“北京那边找人办事,价钱可真的不便宜。” “而且,时间也来不及啊,”丁小宁跟着大点其头,“这一来一去,耽误多少功夫?” “省内找人……关系不好协调,”段卫华缓缓地摇头,他坚持自己的观点,“小丁你要能容忍这样的设计图,那不找人也行。” 丁小宁张嘴还待发问,陈太忠手一伸,又拦住了她,“何必找单位那么麻烦,直接从北京聘请一个注册建筑师过来就行了,老市长……这样可以吧?” “嗯……可以,只要有证书就行,”段卫华沉吟一下点头,一边说他一边看陈太忠一眼,笑着摇摇头,“甲方建筑师……就知道你花花肠子多。” 在这个注册建筑师还相对稀缺的年代,“甲方建筑师”终于登台亮相,段市长没有意识到,这又是天南省一桩新鲜事物——甚至在全国都算得上新鲜。 谈成这个结果,陈太忠和丁小宁就可以满足了,陈某人在京城能量极大,饭后八点钟,他一个电话打给了南宫毛毛,南宫一听就应承了下来,“好说,北京这边,找几个建筑师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九点半的时候,南宫毛毛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好了,找到了三个一级建筑师,两个二级建筑师,不过一级的只挂名,不常驻天南。” 一级建筑师,在京城也很俏的,这么说吧,手里有这么个证件,每个月啥都不干,只将证件放在某个设计公司,也能轻轻松松地到手三千——一级建筑师的数量,就表明了该公司的实力。 尤其是现在的一级建筑师,大都是名花有主的,特别是在国企或者事业单位的那些主儿,政策上不允许搞第二职业,甚至有的单位直接将证书收起来,单位保管。 也就是北京上海这些地方,有那些胆大的主儿因为重重缘故,辞了职来找机遇,不过不管从哪方面讲,这都是买方市场——南宫能在一个小时内找到三个愿意挂名的主儿,已经是相当地强悍了。 而且人家不但有工资要求,对差旅费、单个项目费用,都有额外的诉求,南宫毛毛略带一点歉意地解释,“没办法,现在这些人就是俏,谁让人家有证儿呢?” “跟个人谈,总好过跟单位谈,谢谢你了啊,南宫,最迟明天一大早……算了,明天中午吧,你这阴阳颠倒的,”陈太忠笑一声,挂断了电话。 十点半之后,他出现在了锦园大酒店,今天的人实在太多了,确实不合适再去军分区招待所了——田甜、雷蕾、张馨、丁小宁、刘望男……还有李凯琳,莺莺燕燕地一大群。 当然,陈太忠跟他的女人们在一起,也不是只做那种事的,一边酗酒取乐,一边就将跟南宫毛毛协商的东西说了出来。 “钱好说,”丁小宁当即点点头,个人你再怎么收费,还强得过单位去?“明天中午我就落实这事儿,你说我外聘两个一级建筑师好不好?” “得了,先打电话让三个都来吧,”雷蕾手舞足蹈地插话了,她今天晚上已经喝了不少,来了之后又喝,酒意有点上头。 不过她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来了之后,再谈聘用的问题,大不了报销机票的同时,再给点出场费嘛,一级建筑师……呵呵,再俏的人才,也是认钱的,谈不拢的就不签嘛。” “嗯,没错,蕾姐这建议很好,”丁小宁忙不迭地点点头,“签了聘用合同,当场就可以工作,还节省时间了呢,太忠哥……现在合适给他打电话吗?” “合适,那家伙就是夜猫子,不到三点不睡觉,”陈太忠拿起手机,走进了商务间,不多时笑眯眯走了出来,“谈妥了,报销路费,出场费两千……我说,你们这是商量买什么呢?是雷蕾看好房子了?” “我是说,你该在素波买套别墅了,”田甜微笑着看着他,凤凰的这三位还不知道陈太忠党校学习之后,就可能留素波了,结果不小心被素波的这三位将真相曝了出来。 既然还可能在素波留一年,这就不能总在宾馆了,刘望男第一时间指出了这一点,这不是费用的问题,而是说在宾馆住,实在太容易出事了。 紧接着,下一个问题就摆在了她们的面前,这套别墅用谁的名义买,雷蕾不合适,她容易被老公抓住把柄,张馨是干部也不合适,田甜是主播要考虑影响,算来算去,大家觉得丁小宁买房子比较好——别的不说,大家都知道她有钱。 丁小宁却是有点不甘心,我本来是卖房子的,现在要我买房子,这不是……有钱烧得慌吗? “啧,”陈太忠真是无语了,他的工作动向不怕说给素波人听,却是不想让凤凰人早知道,听到大家激烈地讨论这房子该买在哪里,一时间禁不住暗暗叹气:我怎么就忘了,这女人们在一起,基本上就没有秘密可言呢? 第2281章 强硬 周三中午的时候,三个一级建筑师走下了飞机,陈太忠正说这年头果然是“有钱使得鬼推磨”,却是几乎在同时,就接到了南宫毛毛的电话,“总算送过去三个,老哥我不辱使命啊……” 合着这三个不是那三个,这买方市场的行业还真不是吹的,其中一个宁可不挣这出场费也不来,有兴趣的话你来北京谈,要不就免谈……知识无价,别拿两千块钱来侮辱我。 还有一个,却是接了活儿不克分身,也不知道是不是借口,不过说实话,这些人的买卖很好,谁都不敢说此人说的是托词。 第三个倒是来了,不过有意思的是,他不要钱,就是带了老婆来,要求京华把爱人来回的机票报了就行,敢情夫妻俩有兴趣在天南玩两天。 多出的那两位,是这两天南宫毛毛临时找的,这次,他也不说天南有专业问题要求助了,就说有个外地的房地产公司要外聘建筑师。 中选的,可以得到一份额外的工资收入,平时也不用去上班,公司遇到问题需要你出面的时候,不但报销来回路费,节省下的项目资金还会按一定的比例返还。 没中选的,也有两千的红包可拿——天南是落后了一点,但是人家京华公司,对真正的人才还是很尊重的,不能让大家白跑。 这跟那个“朝三暮四”的典故何其地相像?同样的条件,用不同的方式陈述出来,那意思就是大相径庭,一个是江湖救急,一个是要诚心搞人才储备,怎么能一样? 而南宫毛毛从来不缺类似的语言技巧——其实,这就是营造了一个小范围的、针对“买方市场”的买方市场罢了。 这两位一听,一时就觉得,天南的京华公司很注重人才啊,对咱们态度也不错,既然是闲着就走一趟呗,落选了都有两千块可拿呢。 虽然老话说,态度决定一切,但是语言的魅力,由此可见一斑。 双方谈得很顺利,在下午晚些时候,丁小宁就跟三人基本谈妥了相关条例——京华不差这一点钱,而建筑师们虽然是出来赚钱的,但是这只是他们收入中的一项外快,而不是根本,也没有必要过于纠缠细节。 然而,还是出现了一点小问题,三人中最年轻的建筑师不过二十九岁,本来在单位也是前途无量,不过年轻人心高气傲,嫌单位待遇低,决意去京城闯荡,同在事业单位的妻子表示不能理解,然后这个家庭……就杯具了。 年轻的建筑师见到美女老总的时候,登时就觉得自己的第二春到来了——甚至,他觉得自己那个第一个春天,简直不能叫春天,或者叫冬夜似乎更恰当一些。 是的,他被长腿厚嘴唇的丁小宁迷住了,尤其是那清澈得似乎可以见底的眼神,蕴藏了太多的清纯在里面,虽然他也知道,能搞这么大一个房地产公司,这女孩儿一定简单不了,但是……他就是不可自拔。 倒是那俩年纪大一点的,行事更稳重一点,不说带了家眷的那位要顾忌夫人,另一位心里也清楚得很,这种级别的女人,是一般人惦记不得的。 美女固然好,但是钱更好,有了钱,什么样的女人找不上?是美女就行,老总什么的那都是浮云了……老总下面就镶钻吗? 不过,丁小宁本来就是玩仙人跳出身,对异性异样的眼光最为敏感,那位就算掩饰得极好,但是架不住……丁总原来就是靠这个吃饭的。 于是,周三晚上,陈太忠原本打算万里闲庭回凤凰,找小萱萱去践约的时候——他答应每周额外回去一次的,但是面对这种情况,不得不将计划推迟。 当然,他的出现,就是要表明丁小宁名花有主,那位倒也是明白事理的人,见状登时就死了那份心思。 原本他就猜到这样的美女老总,背景注定不会单纯,但是总还存了一点侥幸的心思,然而很遗憾,世界上大多数事物的发展,总是尊崇着必然的规律——小概率事件,真的很少发生。 总算还好,丁小宁安排的酒席规格极高,显示出了对知识分子的充分尊重,酒桌上的气氛还算活跃,喝的酒都是她特意跟太忠哥处弄来的洋酒,82年的拉菲——必须的,谁让这酒名气大呢? 二十九岁的那位心情有些灰暗,很快就有点高了,既然高了,说话也就不怎么讲究了,于是就问丁总,你只是个房地产公司,要这么多一级建筑师做什么? 丁小宁沉吟一下,还是将自己面临的问题报了出来,当然,她也学乖了,不说救急,而是说她着眼于未来。 “……随着公司的发展,类似问题必然会不断地涌现出来,相信其他房地产公司的老总迟早也会意识到这一点,注册建筑师这个职业,必将迎来发展的春天。” 什么发展的春天?纯粹是……年约四十的那位听得暗暗好笑,我们这一行肯定的热门,我比你清楚得多,小姑娘年纪轻轻,套话说得倒是纯熟,看来果然是身后有人。 二十九岁的这位一听,却是大起知己之心——他为了实现自身的价值,都跟妻子离婚了,于是不住地点头,“丁总这话说得在理,你遭遇的事情,其实已经有人遇到过了……” 这些人都是建筑设计行业里的佼佼者,接触过不少的事情,他略带醉意地说出一桩往事,是业内前不久发生的一桩事情。 那也一个带点对公性质的建筑,抗震七级的要求,结果设计方没命地加高参数,气得甲方跺脚大骂,“这楼要是八级地震倒不了,我告你们去!” 八级地震倒不了,就要打官司,这话怎么听怎么有点冷笑话的感觉,这位说得津津有味,陈太忠却是心里苦笑:你就糟蹋我们公家人吧。 年纪大一点的那位,就相对稳重一点,听了丁小宁的话之后,沉吟一下发话,“要是这样,丁总你要多留意一下结构方面的工程师……这两年,国家也在搞注册结构工程师。” “注册建筑师不是也要考结构的吗?”丁小宁奇怪地问一句,又看一眼自己的总工,“马工,是这样的吧?” 马总工点点头,年轻的那位建筑师见状,也赶紧点头,“这个你放心,我们对结构也有了解,他是想提醒您一下……要是想有更权威的声音,以后要注意聘几个专攻结构的。” 杜教授就是那位四十岁的工程师,听他捧自己,少不得谦逊两下,见他俩说得兴起,那位带了妻子来旅游的主儿也凑着说了起来。 其实,他最清楚丁总的初衷是什么,就是因为要救急才生出了招聘的念头,原本他是觉得,自己是买方市场,大可以矜持一下的。 可是眼见两个同行说得热闹,这印象也就慢慢地扭转了过来,他并不在乎这点小活儿给了谁,关键是他觉得,自己或者是有点曲解了丁总本意,人家对建筑师也是很尊重的——要不说这三人成虎的说法,还真的有点道理。 第二天,三人跟京华签了聘用协议之后,马总工就带着三人找上了门去,那边一见京华来了三个一级建筑师,登时就毛了,“不是吧,我们设计的是楼啊……还是很普通的这种,你们这这这,这是什么意思嘛。” 听对方置疑这楼的参数,这边也是心知肚明,但是显然,这是层层把关批下来的,你让我推翻我就推翻,那我多没有面子——好吧,事实的根本在于,那我怎么跟领导们交待? 这个时候,段卫华所允诺的协调就奏效了,下午的时候,市里派来了一个副秘书长。 秘书长先是面无表情地提出要验看对方的证件,待看过证件之后,登时面皮一转,笑靥如花,“嗯,一级建筑师,很厉害啊……难得的是,三位都很年轻。” 他这前后巨大的转变,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明白了一些事情,于是设计方就婉转地提出,那个啥,你们觉得那些数据不妥,把你们计算的过程和结论给我们看一看,行不行? 按说,这个要求就是很上路了,你们算出来的结果,我们往上一报,这是来自北京专家的算法,接着层层审批下来,领导找不出毛病的话,就按你们的要求改动参数了——正是所谓的你好我好大家好,程序也正确,所有人的面子就都有了。 马总工也觉得,这是最好的结果了,但是,他虽然尚未考到注册建筑师,可经验和见识都相当不错,知道这个主是自己不能做的,于是就默不作声,看那三位如何说话。 “这不可能,”杜教授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若有若无的鄙夷和不屑,“我们不管算,只管提问,我们就是想知道,这个钢筋你们是怎么算出来是十二个的,请拿出你们的计算公式来!” 第2882章 纠结维权 什么叫底气?这就叫底气了,专家就是专家,又是来自京城的主儿,哪里会听你的去搞什么算法?人家是要设计方拿出凭证来。 其实,这话听起来嚣张,正经却是比上一个建议还靠谱的回答,你要我的算法?对不住了,你们才是设计方,我们又不拿设计费,只管置疑数据! 打脸,这就是赤裸裸地打脸了,然而这三位拥有专家的身份,程序也合理,做得叫设计方真是无言以对——是啊,人家凭什么去验算?人家就是来挑刺儿的。 当然,设计方要是真敢一口咬定,说是算得没错,那你对我们的置疑,再签字表个态,人家啪地拿出验算结果,那事情可就大发了。 建筑师专攻画图,对结构的推算或者不会很内行,但是绝对不会太外行,考试就要考结构知识的,而这错误也是相当地离谱——就算老杜算不出来,找个人算也是简单的事情。 设计方相信,以这三位行事的风格,如果真的自行拿出计算结果,就不会找他们了,直接就拿着结果和签过字的单子找到上级部门去了——这就不是态度问题,而是性质问题了。 “好吧,那我们再算一算,”面对一旁笑眯眯不出声的秘书长,设计方只能悻悻地点头了,“为了对素纺的广大人民群众负责,我们本来就将一些参数算得保守了,回头大家坐下来谈一谈,找一个三方都能接受的结果。” 这重新算就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了,那两位拔脚回京了,剩下这对年轻夫妇,在素波玩了两天——丁总派出了人全程陪同,还安排了导游。 周六一大早,陈太忠照例驾车回凤凰,这次他是跟着丁小宁等人一起走的,路上又说起此事,她苦笑一声,“设计方传过话来了,可以不是十二个的,但是最少也要八个的。” 很多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有数,说是重算,其实找出原来的方案就完了,设计方拖这时间,也不过是表示一下自己真的在重算,要那么点面子而已。 丁小宁的人甚至都找到了方案的设计者,确定了最初的图纸是怎么回事,她不能忍受的是,对方死活不肯降回原来的参数,就算八个的钢筋,也要比六个的重一倍不是? 她觉得自己是受了无妄之灾,自然是要忿忿不平——图纸改成这样,她的成本已经降低不少了,但是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我凭什么要对这种错误负责?我要把设计图彻底地改回去。” “这也差不多了吧?”刘望男自是要安慰她一番,“已经弄回来不少钱了,人家打着为厂子负责的旗号……那是占据了制高点了。” “要他们自己盖,最多也就是七个的钢筋,”丁小宁冷笑,事实上她的愤怒还有别的原因,“这帮人吃我的、喝我的、拿我的,到最后居然还给我弄这么个幺蛾子出来?” “什么?”李凯琳听得有些奇怪,她虽然是一个工厂的老总了,但是作为陈太忠的女人,她在凤凰过得顺风顺水的,也没人难为,请客送礼她懂一些,但是听说这话,还是有点奇怪,“段卫华高度关注的事情,他们也敢乱伸手?” 其实,她惊讶的是,这种情况下,对方敢伸手也就算了,可是还要刁难,就实在说不过去了,只是,她的表达能力略有欠缺。 “那有什么奇怪的?”丁小宁兀自气呼呼的,“既要做婊子还要立牌坊的人多了,尤其下面办事的,都是一群喂不饱的混蛋。” 说到这里,她转头看专心开车的陈太忠,“太忠哥,怎么想个办法,让段市长再帮着说一说,这事儿实在太气人啊。” 她现在也知道了,自己的盘子玩得再大,再是什么大名鼎鼎的美女企业家,再是帮素纺重新崛起的功臣,最终段卫华也不会认她,制度就是制度。 “那就……七个的吧,”陈太忠沉吟一下,应承下了此事,“这事儿老段不合适再出头了,我找建委的陈放天帮着施加一点压力吧。” “明明当初是六个的,”丁小宁这气儿还是平不了,“这也是我老实,要不都不谈了,偷空就上五个的钢筋,不信就能当场塌了……他们盯得过来吗?” “啧,”陈太忠眉头微微一皱,侧头看她一眼,丁总见状,立刻就老实了,“我肯定不会投机取巧、以次充好的……发一发脾气还不行吗?” “唉,”陈太忠叹口气,扭头专心开车,脑袋里却是又开始走私了。 对于想出以专家制专家这一招,他还是很得意的,北京的专家咱随叫随到,而且,来的那三位都说了,这即将成为一个趋势,而陈某人这就算又开了一道先河。 他非常直观地认为,自己这是在维权,是值得肯定的行为,体制里面有人仗着所掌握的话语权,肆无忌惮地侵犯其他人的合法权益,这是不公平的。 但是丁小宁的牢骚,让他猛地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维权是好的,但是维护得过分的话——比如说,北京人算出来了,其实五个半的钢筋,就足以支持这个建筑,那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很好预料了,万一出现什么意外,发生灾难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什么事情,都是过犹不及啊,他一边开车,心里一边苦笑,似乎哥们儿玩的这一招,也不是特别值得鼓励的。 尤其是他想到,前两天小宁跟他说起杜教授对设计方的态度时,很是眉飞色舞,“他们还想让杜教授算,老杜根本不理他们!” 这就是甲方态度有点强势了啊~陈太忠情不自禁地想到,好在,下一刻他终于将这些闲得蛋疼的想法抛出脑海:切,这是我的女人,强势就强势了,你咬我啊? 丁小宁见他盯着车前不语,脸上也一直阴晴不定,就有一点小小地担忧了,“实在不行,八个的就八个的吧,我认了还不行吗?” “凭啥就要八个的?”陈太忠笑了起来,又侧头看她一眼,“敢欺负我的人?就是六个的了,嗯……算了,有没有六个半规格的钢筋?” 丁小宁听他这么问,伸手给马总工打个电话,放下电话之后告诉他,“不但有六点五的,还有六点三的呢。” “那就……”陈太忠想说就六点三的好了,可是想一想,自己终归不是专家,毕竟小宁都承认,要是素纺自己施工,都可能用七个的,沉吟一下叹口气,“算了,回头我再问一问胥强吧,终究是老段撮合的买卖,得给人家留点面子啊。” “嗯,其实也差不了几个钱,”丁小宁点点头,眼珠子却是在乱转,心里暗暗地琢磨,这次北京来的那三位,给她讲了一些房地产开发的技巧,其中有些损招儿,倒是可以尝试一下,狠狠地恶心素纺人一下…… 陈太忠这次回素波,就没那么悠闲了,本来下午他是想早点回家,好跟吴言多腻一段时间——经过吴市长上次登门,这次宿舍里上门的人应该少一些了。 不成想,他都跟吴市长约好了,结果田立平打来了电话,“小陈,我在福缘酒店定了包间,晚上一起坐一坐吧。” 一般而言,每个市长都有自己习惯去的饭店,段卫华以前习惯去海上明月,田市长这也是新开发了自己常去的点儿。 这酒店离市政府其实不算近,不过是新开的,名气也很大,遗憾的是,陈太忠居然没去过这个酒店——近期他还真的是忙。 当然,就算没去过,他也找得到,他进了包间之后不久,田立平带着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走了进来,陈太忠看得就是眼一眯,来的这位他认识,是外事办的一个副主任,他曾经频繁地从外事办领取执照,对此人有印象。 “邓前进,你见过吧?”田市长随手指一下,又笑一笑,“他的第二外语是法语,你的驻欧办那里事情太多了,我打算让他在凤凰这边,多配合一下。” “哦,”陈太忠点点头,心里就明白了,老田说的多配合,其实就是在为驻欧办选候补呢,不过这个幌子打得算比较靠谱,驻欧办现在的业务确实有点多。 邓主任快步走上前,热情伸出双手同他握在一起,“我对欧洲的事情还不是很熟,市里又对驻欧办很重视,以后还请陈主任多多指示,不吝赐教。” “你的法语学了几年?”陈太忠实在不能相信,这外事办还有会法语的副主任,于是笑眯眯地用法语发问了。 邓前进登时就愣在了那里,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回答,居然还真的是法语,“我,学习,一年。” “怎么样?”田立平笑眯眯地看着陈太忠,这家伙的行为有点冒失,不过既然是自己人,那就可以理解为是帮他测试,以免领导被蒙蔽。 “这个,还行吧,”陈太忠笑一笑,心说这法语蹦单词的水准,比哥们儿差了不止一条街,“邓主任的听力还是不错的。” 第2283章 微澜 陈太忠和田立平说话,邓前进那就只有听的份儿了,对陈主任的测试,他也没资格表示出不服气——撇开人家的名气不谈,只说跟田市长的关系,也比他强很多。 酒菜吃了大概半个小时,邓主任站起身,先冲田市长点点头,又冲陈主任笑着解释一下,“老丈人家有点事,我得过去一下,田市长知道……两位领导慢慢吃,我这中途离席,回头给领导们赔罪。” “老邓你太客气了,”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心里却是明白到不能再明白,邓前进不跟老田解释,只针对自己,那就都是安排好的,接下来,就是老田跟自己说体己话的时候了。 现在天南省的正厅级干部里,他说话时最不需要注意的,就是田立平了,这不仅仅是两人走得近,更是因为田市长本人也是个直脾气。 所以,见到邓前进离开之后,陈太忠就笑一声发话了,“立平市长您对这个老邓,支持力度还真的不小啊。” 田立平也知道,自己这番做作瞒不过这家伙,事实上他也没想瞒着,于是很痛快地点点头,“其实你想得有点复杂,驻欧办你未必会卸职,我就是让你过一过眼,也给章尧东一个明白信儿,这一块儿我不会轻易放给他。” 这话的意思就很明白了,就算陈太忠不干这个驻欧办主任了,也是袁珏顶上去,袁珏上不去还有邓前进,或者袁为正邓为副,可以有很多种选择。 “老邓的法语,比袁珏差很多,”陈太忠看着田立平笑,这本就是持平之论,而且语言这东西,受环境的影响很大,在巴黎呆了小一年,袁主任的法语水平日益见长。 “真的,”他强调一下,表示自己这意见绝对是公平的。 “呵呵,”田立平见他这样子,也笑了,不就是想着帮扶自己人吗?不过这种胳膊肘向里拐的行为他见得多了,倒也不在乎,“主要是在外事办找个对口的副主任,对某些人来说,也是一个表态。” “那市长您决定了,不就行了吗?”陈太忠听得又笑,“对市政府的各项决策,我只会举双手支持……再说,我也没资格干涉。” 这话是赤裸裸地摆明车马了,他支持的只是“市政府的各项决策”,市委那就是另一说了,老田你不要这么见外嘛。 我不见外能行吗?田立平见他笑得爽朗,禁不住白他一眼,心说这个招呼要不打,你小子还指不定能做出什么事儿呢。 当然,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肯定不能这么说,于是清一清嗓子,不动声色地问一句,“小袁的爱人所在的学校,前一阵死了一个人,你知道不?” “听说了,”陈太忠点点头,实际上,他连头都不想点,因为他琢磨着,没准别人会把怀疑的目光盯在自己身上——陈某人喜好暴力的名声,在凤凰市有口皆碑。 但是这次,他真的是冤枉的,所以他不怕说得详细点,“好像是个小业主,锤子砸死的,我个人判断,应该是流窜作案的惯犯……有些人的想象力,太丰富了。” “这跟想象力无关,”田立平笑一笑,他干政法委这么多年,见识岂能不如一个干了不到半年的街道政法委书记?“关键是,最近这个流言,有点异乎寻常的热闹……” 这才是他要说的重点,那个叫做韦妆诗的女人死了已经有一阵了,风波也逐渐地平息了,但是近期这个话题再度被人频频地提起,很多传言在若有若无地暗示,幕后黑手应当便是袁珏的妻子李冬梅。 按说,李老师整天被人戳着脊梁骨,早就该沉不住气了,可是偏偏地,田市长前一阵才安慰过袁珏,所以,袁主任接到妻子满腹牢骚的电话之后,很淡定地表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凤凰有陈主任,有田市长,你不要理这些小人。” 听了老公的建议,李冬梅表现得也相对淡定——事实上,她一直是老公的崇拜者,谁叫当年的袁珏是出名的才子呢? 但是她的不做声,反倒是导致了谣言愈演愈烈,当然,她老公是跟陈太忠混的,也没谁有胆子跑到她跟前去,说你有嫌疑啥啥的,但是舆情……舆情对她不利,这是不争的事实。 “有迹象表明,这是谁干的吗?”陈太忠听老田说到这里,心里已经是敞亮了,“章尧东这人是不讲理,但还不至于这么下作吧?” “他只要表示一下,驻欧办那边即将有调整就行了,”田立平冷笑一声,为官这么些年,他见到的借刀杀人的例子,实在太多太多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很多人都习惯性高估自己的智商,低估别人的智商,搞到最后,出乖露丑的反倒是自己……太忠,这真的很正常。” 你也未必能确定,这就是章尧东所为吧?陈太忠心里明镜一般地清楚,不过同时,他更清楚的是,没有章尧东的坐视纵容,这样流言在凤凰根本就没有容身之地。 至于这流言的真正目的,那还用说吗?就是要通过此事来诋毁袁珏,目标直指驻欧办,这次人家不是嫉妒袁主任现在的位子了,而是直接瞄上了陈主任走后的驻欧办正职。 流言未必可怕,但是在关键时候,可能会起到相当的作用,尤其是管干部的市委书记,根本不可能支持袁珏。 所以,陈太忠很明确地表态了,“那我跟王宏伟说一声,对于谣言的制造者和传播者,必须狠狠地打击……他抓流窜犯也许很难,但是凤凰这点事儿,他还能搞不定?” “谣言,这也归政法委管?”田立平笑着摇摇头,但是这笑容里多少带了一点无奈,政法委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还有谁会比他更清楚吗? 陈太忠也嘿然不语,他可以不讲理,也可以向王宏伟施加压力,但是田市长不会支持他胡来的,而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不下大力气是查不出来的。 沉吟半晌,他终于做出了决定,于是冷冷一笑,“那我也放出风去,谣言的制造者就是想获利的,谁敢坐上那个位子,就等着我秋后算账吧……我这人不习惯跟人讲理。” 他嘴上说的是不讲理,但是心里并不这么认为,陈某人一向自矜是以德服人的,他的人被人算计在先,而他又预先做出了预警,真要有不开眼的家伙撞上来,那他也不能算不教而诛了。 “嗯?”田立平却是被这话吓了一跳,心说你小子做事太不讲理了吧?要是省外办下来个干部去做一把手,你也要怀疑到人家头上? 尤其是这厮当着他这个市长,就毫无掩饰、杀气腾腾地将这话说了出来,实在是嚣张得过头了,田市长心中禁不住庆幸,自己跟这家伙把话说开了,而且带邓前进来赴宴,这一招也使对了,要不然还要事后补救。 全省政法系统里,对小陈的杀伤力了解得最清楚的人,田某人若是认第二的话,也只有王宏伟敢认第一了,他丝毫不怀疑小陈说得出来,就做得到。 所以他不得不出声制止这家伙,当然,田市长也是有充足的理由的,“这么做不好,你这不是提前暴露组织决定吗?而且驻欧办那里到底怎么回事,还说不清呢。” 陈太忠听得登时语结,老田这话也对啊,这传言往外一放,且不说驻欧办那儿怎么回事,起码别人都知道他要动了,这么搞可真不是稳重之举。 事实上,他忽略了一点,这也是田立平的老到之处,如果他不提自己,只放出风去说,不管谁想通过诬陷袁珏而得利,陈某人绝对不会放过得利者——如此一来,他是帮自己人出头,此事就行得。 田市长就是借着这个误区,蒙哄他一下,见他没有什么反应,马上就接着说下去了,“你暗自调查我不管,但是不许太不讲理,要注意方式方法。” 此后又闲聊两句,田立平打着要回素波的幌子走了,陈太忠走出福缘酒店,坐进林肯车里,直到伸手去插车钥匙的时候,才猛地一拍大腿,“靠,被忽悠了……” 他实在是反应太迟钝了,而且陈某人有一个“优秀”的品质——这个词绝对不是反讽,就是他说话从来都算话,除了那种一开始就打定主意的时候,他从来都是一个唾沫一个坑,这是一个男人该有的担当。 所以,他不能收回自己的话,现在再给田立平打电话协商,也显得他情商有点不够数,说不得摸出手机,给蒙晓艳拨个电话,“你问问李冬梅,说她小话的那些人,都可能是谁指使的。” 他认为,作为受害者,最关心这样的传言,就算别人都猜不到这话是谁说的,李冬梅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而陈某人现在的行情,也不允许他跟自己副职的老婆随便联系,那样有不稳重之嫌,那么,就只能托蒙校长居中打听一下了。 第2284章 纯良扣钱 陈太忠回了横山宿舍区,果不其然,自打上周白市长来了一趟之后,真没什么人上门了,就是门房跟着上来了,“陈主任,你的水表好几个月没抄了,我过来看个数,登记一下……” 事实上,这也是因为他今天回来得晚了,起码杨新刚就给他打个电话,说是自己在外面吃饭呢,否则的话,一定要来老主任家坐坐,“您那儿有什么要拾掇的没有?我让白洁过去。” “不用了,”陈太忠忙不迭挂了电话,心说你小子对我放心,这很好,但是……这流言蜚语真的太可怕啊。 于是,白洁没来,所以,张梅来了…… 因为庞忠则也算出来了:有吴市长这个警告,估计大家去陈主任家走动的概率,要大大地降低,小梅你现在去,正经没事。 看到张梅一身警服上门,陈太忠真的挠头,尤其是张警官坐下之后,双颊泛红眼波流转,身子一个劲儿往上凑——批斗大会她都参与过了,单身的时候,那更不算什么了。 那个啥,现在八点半……你不能太迷信吴市长的权威!陈主任真是想解释都难,说不得犹豫一下,低声吩咐一句,“在这儿太不安全了,我的名声不算啥,但是你还年轻不是?” “告诉你个地址,你明天晚一点过去吧,晚上可以不回,就是阳光小区的2号B座……这样,给你一把那儿的钥匙,她们就肯相信你了。” 张梅才面红耳赤地离开,吴言就推开衣橱走了出来,她穿着一套白色紫花的丝绸睡衣,才走进客厅,她小小的鼻翼就不住地翕动着,“有香水味,这是……纪梵希的金色年华,谁来过?” 你这是长了一只什么样的鼻子啊?陈太忠真是有点哭笑不得,不过想一想也是,他平日里虽然不抽烟,但是只要一回家就有客人,家里总是乌烟瘴气的,今天难得没人来,张梅衣服上的香水味,就真的很刺鼻了。 “门房秦大爷身上的,”陈太忠白她一眼,站起身去拉住半掩的窗帘,“又不是别的味,不知道你紧张个啥……等我打个电话。” 他还没拿起电话,手机就响了,来电话的是蒙晓艳,“这两天忙高考忙得头大,我问了一下李冬梅,她说不知道谁是幕后主使,就是教委的人传得比较多。” 教委?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沉吟了起来,还真是因为眼红吗?他正琢磨,吴言见他不语过来一问,登时就提建议了,“你们科委手里不是有教委的校园网资金?” 陈太忠看她一眼,眼神怪怪的,忍了一忍还是叹口气,“唉,你就拼命地把章尧东往外摘吧。” “嗯?”吴言愣了一愣之后,站起身去冲茶,嘴里也是叹了一口气,她猜到陈太忠的所指了,就觉得自己有点冤枉,“我就没听说尧东书记在琢磨驻欧办。” “不跟你说了,”陈太忠摸出手机给许纯良打电话,事实上,他觉得吴言的建议,也是个不错的法子,袁珏远离家乡在欧洲尽心尽力工作,家里有什么谣传,他这个正职不出手一下,真是要惹人耻笑了。 起码这是一个态度,于是他打通许纯良的电话之后,就问教委的钱是不是拨付完了,纯良告诉他,一点没为难教委,尾款都拨完了。 不过,倒不是没有变通的法子,许主任在那边又报个新料出来,“教委那边正跟咱们协商拨款呢,乔市长答应考虑了……” 敢情,这只是校园网第一期,还有第二期呢,钱自坚在一期没完的时候,就打上去二期的报告,遗憾的是有若石沉大海,最后才得到一个确切的消息:省里先要他们自筹一部分,才会考虑拨款。 凭良心说,素波的校园网,二期都才刚刚展开,哪里顾得上考虑凤凰?好多地市连一期都没展开呢,而且,上次凤凰的钱能批下来,完完全全是陈洁看在蒙艺的面子上。 陈省长在蒙书记走后,还能把钱按时拨到位,那就算做人相当厚道了,当然,这里面有林业厅长李无锋的因素,也有陈太忠的因素。 钱自坚一听是这么回事,不管这话是真是假,也只能在凤凰张罗钱了,在所有的主意都打得差不多的时候,就盯上了科委。 凤凰科委是市政府机关里一等一的大户,而教委本来就是跟科技沾边的,其他市的科教文卫,一般都是同一个分管副市长呢,也就是这凤凰市特殊一点。 当然,不管对上许纯良还是陈太忠,钱自坚都不敢乱来,只能依足规矩跟市里打报告,说是科教仪器要大批更换,需要科委的大力支持,也希望采购的时候,能得到科委的指导。 田立平一看是这种事儿,直接就丢给了乔小树,他可是半点儿不想跟许纯良沾边,乔市长一看单子不算大,就是两百万,就跟钱自坚说,你找许纯良商量去吧。 许纯良接到乔市长的电话之后,知道姓钱的是走通乔市长的门路了,而且钱主任也依足了规矩来办事——我要你们拨款,但是你们可以指导采购不是? 这……有点不合规矩,许主任就有点纠结,没错,科委肩负着向相关单位和企业拨款的重任,但是给教委拨款,双方本来就是平级单位,又没什么名义,这个头不能乱开啊。 当然,真要说的话,教委报的是科教仪器类的项目,不是直接拿校园网报过来,这就没有一而再再而三那种讹人的意思,而且这理由也勉强站得住脚。 至于说以后教委跟科委的交往中,会不会出现校园网的项目,那倒也真不好说,起码眼下看起来,钱自坚是没这个念想的。 凤凰科委手里的钱,真的太多了,省里和市里本来就有倾斜性的政策支持,而科委自身的造血机能又异常强大,按说,他们对外的拨款,已经远远大于其他同级的科委了,但是手里……还是钱多。 所以,科委在不停地找项目——手机项目都敢上,但是你这么肥美,一点都不支持兄弟单位,也不是做人的道理,甚至现在大家在讨论,是不是该将来自香港的投资还一部分回去了,没办法,钱太多了,扎眼啊。 而教委跟科委的关系,虽然有过波折,但是基本面一直很好,尤其是这科教仪器一项,教委那边一直紧守规矩,就是在科委集中采购——科委现在不怎么看得上这点小钱了,但是毫无疑问,人家教委的态度是端正的。 这些情况,许纯良两句话就介绍完了,然后很不见外地发问了,“发生什么事儿了?你告诉我一声,我回绝他没问题。” 许主任人是纯良,但是做事也不含糊,有不明白的地方就要问出来,反正这哥俩关系好。 陈太忠自然是哇啦哇啦地将事情说一遍,说到最后不忘强调一下,“两次了,都是拿李冬梅做文章,这是他们觉得我好欺负?” “那好说,钱不给了,欺负你不就是欺负我吗?”许纯良哼一声,立马做出了决定。 然而下一刻,他又改变了主意,“不行,不给的话,没准钱自坚反倒不管了,嗯……只给他五十万,还得让他先管住自己人的嘴巴,没效果就真的不给了。” 事实上,陈太忠遇到的事情,也给了他一个解决问题的机会,许纯良是这么认为的,反正我是给不了你两百万那么多,把我兄弟的事儿处理好了,就给你五十万! 他挂掉电话的时候,吴言已经端着冲好的茶水坐了过来,她满足地吁一口气,欣慰地扫视着大厅,俨然就是一副家庭主妇欣赏家居的模样。 看得出来,她对这种感觉异常满足,“早知道是这样,半年前就该过来撵他们一趟……嗯,许纯良这么帮你,就不怕章书记不满意?” “你不是说,跟章尧东无关吗?”陈太忠笑着呛她一句,又开始查找号码,他对纯良的态度也很满意,但是他还是不能满足,因为这力度还不够。 哥们儿不出手则已,出手就不能这么轻描淡写的,尤其是即将去省里挂职了,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表现出强硬来。 他在号码簿上查了半天,最终是放弃了通过黑道来处理问题的想法——马疯子还有四个月能拿到绿卡,到时候再用也不迟,于是,联防队员小董的名字,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看着这个名字,他有点感慨,官做到了他这个地步,终于是有点明白干脏活的人的重要性了,黑道手段太容易引起别人的反感了,所以得有这些灰色人群的存在。 要不要找一找张智慧呢?他沉吟一下,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找小董就不错,尤其小董还是老王的贴心人,他也能借机表示出一些不满来。 小董所在的地方静悄悄的,也不知道是在哪里,不过,当他听到陈太忠交待的事情,马上拍胸脯保证了。 “行,陈哥,这事儿交给我了,对那些管不住自己嘴的,我先让人上门警告,他们不识趣的话……反正保证让您出了气。” 第2285章 双管齐下(上) 许统社一觉醒来,已经是早上九点了,作为一个年轻的教师,他有远超同侪的教学水平,但是也有一个不良爱好,就是喜欢熬夜,每到休息日,晚睡晚起是必然的。 “糟糕,又是下雨天,不是说阴天的吗?”他欠起身子向窗外望去,一时有点恼火,看来今天又邀不出冯宝宝了——宝宝不喜欢下雨天。 自打一年前在韦妆诗的小店里见到她,年仅二十六岁的许老师就疯狂地爱上了她,不可自拔的那种,他的年纪虽然比她大了点,家庭条件也不如她,但是他也有他的强项。 许统社在毕业前实习的时候,为了保护自己所在实习班的学生不受侵害,被那些收保护费的小混混扎了两刀,一刀在腿上,一刀在肚子上。 由于他在学校是学生会干部,学习成绩也很出色,又有这样的壮举,于是就被教委定为重点培养对象。 来了学校之后,他又成功地将两个成绩不怎么好的班级水平拉了上去——习惯熬夜的人,多半都是精力旺盛的主儿。 按道理来说,新老师是不能带毕业班的,但是他连续带好两个初二的班之后,就带上了一届初二到初三的班,还是班主任,中考成绩依旧耀眼,现在已经开始带高一班了。 这就是对他能力的肯定,别的年轻教师住的宿舍,都是两人一间的,但是学校里分给他的宿舍,自打上一位在三年前搬走之后,就再没有第二个老师搬进来。 这是大家都知道小许得领导看重,就不肯煞风景——好吧,其实也是有些老师知道他有熬夜的习惯,跟其住在一起难免受到影响。 眼下这个高一班马上要高二了,领导已经答应了小许,你带的这个班如果能出了好成绩,就可以排号分宿舍楼了。 许统社觉得自己前途一片光明,而这些都是他赤手空拳打拼到的,又由于他也是仪表堂堂相貌英俊,所以他认为,自己有资格追求冯宝宝。 但是很遗憾,冯宝宝对他一直不冷不热,尤其是他作为一个工作没几年的教师,口碑虽然尚可薪水却不是很高,玩不起太多的风花雪月。 甚至,他连冯宝宝报名竞聘驻欧办保洁都不知道,只是在她落选的时候,他才得知了消息,并且有机会安慰她,“没啥,不过就是五万美元嘛……国外的生活压力比咱大。” 那一刻,他甚至有些感激驻欧办,因为有了这个机会,他才得以接近冯宝宝,否则的话,下一个契机都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但是随着两人逐渐地熟悉,许统社发现,自己对驻欧办表示出鄙夷时,能更加获得佳人的好感时,他立马就转变了立场——本来也是,他跟驻欧办八竿子打不着的,何必为了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东西,得罪了自己的心上人? 当然,要说彻底不相干,也不尽然,起码冯宝宝是去那里应聘过的,而学校里的李冬梅李老师,老公就是驻欧办的副主任。 再然后,就是发生了韦妆诗惨死的事件,这让他接触冯宝宝的机会又少了一点,不过就在事发当天,他就听别人说,此事或者跟李冬梅有关——韦妆诗很爱护冯宝宝的,她为此不怕冲李老师恶形恶相。 冯宝宝对表姐韦妆诗的死,悲痛欲绝,于是许老师就发现了一个讨好宝宝的新方法:在人前人后诋毁李冬梅。 一开始,他有点不太适应做这种事,一个大老爷们在人背后嚼舌头,实在不成个体统,但是在得到冯宝宝的嘉许之后,他很快就能以一颗平常心来做这种事了,并且,他为自己的行为找出了理由:我是为了爱情,才这么做的——谁能保证李冬梅是真的无辜的? 都两天没下雨了,今天又下!许统社厌恶地皱一皱眉头,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牙缸牙刷,我讨厌下雨!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响起了敲门声,轻柔的三下,等了一阵之后,又是三下。 许老师一听,基本上就能断定,这十有八九就是学生,或者是学生家长,住单身的老师们可不会这样,敲门声不会这么轻柔,而且多半还会伴随着“小许开门”之类的声音——宿舍的门板,并不是很隔音的。 所以,他端着牙缸和牙刷,大大咧咧地打开了门,一眼看到的,是两张年轻的脸庞,不过很遗憾,虽然是年轻,却也过了学生的年纪。 来的人一个高瘦,一个矮小一点的,却是比较粗壮,那粗壮者见他一脸懵懂,微微一笑,“请问是许统社老师吗?” “是我,你有什么事儿?”许老师下意识地觉得,可能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不过他也不是很在意,这是老师宿舍,他嚷嚷一嗓子,大家都听得到的——他都被小混混拿刀捅过,天底下,还有什么事儿是会吓住他的? “是这样,我们听说,你对李冬梅李老师有些误解,”粗壮走进来之后,态度依旧很和蔼,只不过说话有点自顾自的意思,“陈太忠主任希望,你能克制一下自己。” “我对李老师有误解?”许统社听到这话,就有点气急败坏了,当然,也可以说他是做贼心虚,一时间,他就想撕破面皮了——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你说话负点责任好不好? 然而下一刻,他就呆在了那里,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凤凰人,又是在教育系统工作,他太明白某人的淫威了,“什么,你说是陈太忠陈主任?” “没错,是陈主任,”粗壮点一点头,还是面带微笑慢条斯理地说话,似乎就没见到对方的震惊一般,“李老师的爱人是他的副手,陈主任一向胸襟宽广,愿意以理服人,不过呢,他也不想袁主任被国内的事情分心,你明白吧?” “可是……”许老师真的有点不甘心,心说我是为了我的爱情,不是针对你陈主任去的,但是嘴巴开阖半天,死活是不敢将这话说出口,陈太忠那是什么人?是凤凰市大名鼎鼎、黑白两道通杀的五毒书记啊。 人家会跟他一个小教师讲道理吗? 他怎么可能注意到这种小事呢?一时间,许统社觉得嘴巴有点酸涩,不过,他终是有点胆气的,又是对学生颐指气使惯了,于是鼓起勇气回答,用的居然还是老师们常用的祈使句式,“我很尊重李冬梅老师,无关的事,不需要你们瞎操心。” “尊重就好,”瘦高的年轻人发话了,这人进来之后,一直是冷冰冰地面无什么表情,听到许老师如此说话,眼中一道寒芒闪过,“要不然你家人也会为你操心的,操碎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许统社一听,脸就是一沉,事实上,他明白对方的意思,但是人要是顺风顺水惯了,胆子就要大一些,更何况,原本他的胆子就不算小,不过饶是如此,他的声音也不是很高。 “什么意思?”高个儿冷哼一声,眼睛一眯,粗壮却是伸手拽他一把,不让他再说,接着又扭头看一看许统社,“许老师是聪明人,话我就不多说了,陈主任这人护短,不过一般他总会给别人一次机会,下一次来,就不会是我俩了。” 威胁的话说完,两人扬长而去,只剩下许统社呆呆地站在那里,好半天之后,他才关上房门,摸出了新买的手机——他的经济能力确实差一点,也就是单身宿舍不好扯电话,只能咬牙买个手机了…… 类似的威胁,不住地在一处又一处上演,这就是小董做事的风格,招呼打到礼节尽到,这是为了让李老师不至于交恶同事,要是有人不识趣的话,那就是给脸不要自讨苦吃了。 他并不怕报出陈太忠的名号,这也是黑道和脏活之间的区别,黑社会上门断不敢随便报名号,堂堂国家干部跟小混混搅在一起,那算怎么回事? 但是小董就不怕,他是联防队员,有个介于正式或者非正式的身份,就有报陈太忠身份的资格,别人找过来的时候,他大不了将事情全揽到自己身上。 他可以说是听陈主任抱怨了,就生出了帮领导出气的想法,是的,他有资格认识陈主任并且交往,虽然双方身份的差距略略大了一点。 但是黑道人物显然不具备这种优势,他们连顶缸都只能是硬撑,而不是迂回的这种——国家干部怎么可能认识黑社会呢? 上午晚些时候,市教委办公室主任刘小宝就接到了告状电话,一听陈太忠的魔影再现教育系统,刘主任连杀人的心思都有了,“妈的,是谁把姓陈的招来的?” 凤凰市教育系统里,最明白陈主任能力和秉性的,非刘小宝莫属,他吃陈太忠收拾也不止一次了,一听说此人卷土重来,真是腿肚子都转筋。 “啧,这不是有些关于李冬梅……关于袁珏他老婆不利的传言吗?”打电话的这位,是李老师所在学校的校长郭跃进,他确定刘小宝会听到过一点风声。 第2286章 双管齐下(下) 刘主任不知道李冬梅是谁,但是他知道袁珏,这是他的上上一任的主任,混到老干部科去的才子,却是又被陈太忠赏识,带到欧洲去了。 “谁让你们乱传这些没屁眼的消息来着?”刘小宝大怒,他虽是教委办公室主任,但却是个村俗的家伙,不但长得村俗,说话也村俗。 事实上,他也听说过这个传言,毕竟是学校门口死人了,案子至今没破,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一些相关的风言风语? 但是,刘小宝对陈太忠的反应有点吃惊,“这种小道消息,也能惊动这家伙?没搞错吧,警察都还没发话,他着急折腾什么?” 他这是一般人的正常反应,护短的领导很多,姓陈的也很护短,可是这八字没一撇的消息,哪个领导也不会在意,这也是他听到类似传言后,无动于衷的缘故——陈太忠怎么可能闲得蛋疼,来计较这种破事儿? “但是已经有不少老师受到类似骚扰了,”郭校长在电话那边苦笑,他有个远房的乡下亲戚在干门房,平日里最爱八卦类似事情,好借此彰显自己已经充分融入了凤凰市。 门房也受到了警告,总算还好,仅仅是警告而已,但是校长很头疼,“现在学校里人心惶惶,刘主任,您跟陈主任关系好……” 我跟他好个屁!刘小宝人虽村俗,心里却是有杆秤,自家的老大见了陈太忠都要装孙子呢,猛然间,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于是,声音在瞬间就变得严厉了起来,“你们学校有些教职工,素质也太低下了,你知道不知道咱们教委还在等科委的拨款?” 考虑到这个问题,他实在无法再坐视了,“你要负领导责任,现在,我去找钱主任汇报,你最好……哼,你最好能控制住相关言论,要不然,生气的就不止是陈太忠了。” 钱自坚听闻此事,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最后才疑惑地问了一句,“小刘你的意思是说……陈太忠为一点风言风语,就帮袁珏的爱人出头了?” “就怕还不止这个,主任,”刘小宝知道,自家的主任眼光比较高,盯的也是比较上层的东西,但是他级别低,整天盯着下面或者平级的一些风言风语。 刘主任太清楚陈太忠和许纯良的关系了,不得不提醒一下自家的老板,“陈太忠跟许纯良一歪嘴,咱想从科委弄到钱,那就太不现实了。” “嗯……啊?”钱自坚正心不在焉地琢磨后果呢,猛地一听这个注解,又是一愣,说句良心话,这个提示来得太及时了。 凤凰校园网和素波校园网原本就不在一条起跑线上,素波不但是省会,学校也多,仅就教育资源来说,强出凤凰不止一点半点。 同样是校园网一期,素波花了多少钱?凤凰才多少钱?结果就是素波那边已经见效了,凤凰却是搞了一个二吊子,二期工程势在必行! 钱主任对科委的两百万,那是势在必得,若不是考虑到许纯良身份特殊,他都想请乔小树直接发话了,当然,事情的关键,是乔市长也没直接下令的胆子。 饶是如此,他对要到这笔钱,也是持谨慎乐观的态度,一直以来,教委和科委双方的配合一直不错,他又有意让对方指导采购——你不给两百万,也得给一百万意思一下吧? 如此一来,他理论上筹措的资金就能达到七百万,有这砸锅卖铁的七百万,二期就可以开干了,而且干一期的商人里,有不少人是能跟上面说上话的,上面一点钱不拨也不可能。 但是现在出现的这个变数,直砸得他有点眼晕,钱自坚足足呆了有一分多钟,才轻叹一口气,“这个情况,为什么你以前没有提醒过我?” “我也没听说啊,”刘小宝赶紧地将自己摘出来,表示他从未听闻过,“这些八卦的东西,下面人说一说,谁还会当真了,来跟我说?” “你……你代表教委,去看望李冬梅一下,”钱自坚吩咐一句,想到这个小刘平常有点势利,眼里不怎么有旁人,就又强调一下,“一定要客气,把组织的关心送到位,听见没有?” 这时候我敢掉链子吗?刘小宝颇有一点无语,事实上,他平日里的骄横,半是本身素质不高,半也是钱自坚逼出来的。 刘主任很清楚,在人才济济的教委里,他真的不算什么,那么,既然钱老板给他个办公室主任,那他就是老板的一条狗,坏人他来干,人情老板来卖。 虽然他为此在外人面前,吃过老板不少排头,但是这位子还是稳稳的,这就充分说明,老板就希望他这么做——要不然那么多人才,我凭啥让你个粗人当管家? 今天这任务的性质,刘小宝怎么搞得错?他心里有点悻悻,顺便请示一下领导,“跟我反应情况的郭跃进……有意报警,您看?” “有胆子他就去报警,看警察有胆子受理吗?”钱自坚气得哼一声,不过,想到郭跃进真的报警的话,事态就再也无法挽回,禁不住大怒,“陈太忠还没报警呢,他报警……你问他想不想干了。” 这是流言蜚语,陈太忠也没办法报警啊,刘小宝悻悻地压了电话…… 钱自坚在家里左右坐卧不安,索性心一横,抬手打个电话,要自己的司机来楼下等着,“去素波,带上点随身用品。” 钱主任不摸许纯良的意思,但是眼下他又不能直接去看李冬梅——身份有差距是其一,关键是陈太忠一呲牙他就现身,难免有原本就知情却不肯理会的嫌疑。 所以,派刘小宝去表示关心是最合适的,而钱主任自己,是要先看看许主任的意思,但是他本来就是在求人,贸然打电话又不合适,等到明天许主任来,又有点态度不够端正,索性就现在直奔素波了——该做的我都做了。 司机的反应不算太快,毕竟教委最近真的很忙,好不容易周日了休息一下,还被领导拎过来出长途。 所以,等钱主任快到素波收费站的时候,就已经是五点半了,他打个电话给许纯良,“许主任,我来素波了,有点事情要跟你解释一下,晚上一起坐坐吧?” “哦,我已经快到凤凰了,”许纯良回答得很直接,没客套也没什么情绪,正经的纯良态度,“陈太忠找我有点事情,咱们回头再沟通吧。” “什么?”钱自坚听得登时就是一皱眉,见对方挂了电话,他忙不迭地命令司机,“调头……啧,这事情可是……” “调头?”司机听得吓一大跳,他下巴冲车外的隔离栏扬一下,接着很无辜地看着自己的领导,老板,这是高速路啊…… 许纯良着急往凤凰赶,一来是科委大厦施工已经到了尾声,二来也是对手机生产线做出安排,这都是要紧的事儿,耽误不得。 当然,更要紧的是,他不想跟钱自坚说那么多废话,什么袁珏的爱人受委屈之类的,没必要提,他只是跟陈太忠商量好了,去袁珏家看一看。 这个态度一表现出来,别人就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了——若是钱自坚连这点眉高眼低都看不出来,那也就不用再说什么了。 许纯良性子比较懒散,搁在平常也未必愿意这么赶路,但是他听出来陈太忠的愤怒了,都说不插手科委的事儿了,这次居然打电话给他。 再一盘算,他也明白了太忠这么搞的意思,甚至他想到了,李冬梅被风言风语包围,难免是驻欧办那边有人惦记——再次强调一下,纯良的人未必愚蠢,混官场的就没个简单的。 要是这种下作手段,他就必须站出来支持陈太忠了,陈某人觉得他够意思,可许纯良心里明白,太忠对自己更够意思,权力说撒手就撒手,单位有事马上又站出来。 反正他确定,章尧东做不出这种事,章书记出名是强势而不是龌龊,强势的人偶尔会阴险,但绝对不会下作。 等到他和陈太忠来到袁珏家的时候,这才发现,一个猥琐的小个子也在那里坐着——教委办公室主任刘小宝。 许主任对此人有印象,但是不知道这家伙叫什么,只知道这厮是教委的,总找自己签字领钱,就没理他,陈主任却是不干了,皱着眉头看他,“你这反应挺快啊。” “是我工作疏忽了,”刘小宝一见这二位,马上站起身子赔笑脸,“许主任,陈主任,那个啥……我这不是正跟李老师解释呢?” “就一个解释?”陈太忠不屑地看他一眼,“你知道袁主任现在办的都是什么大事儿吗?他可还是教委出去的人呢。” “钱主任也高度重视此事,”刘小宝可不敢跟这狗脸叫真,忙不迭推出自己的老大来,接着又可怜兮兮地看着许纯良,“许主任,陈主任,二位有什么指示,尽管说。” “哦,没什么,我就是跟太忠过来看看,”许纯良随手摸出一叠钱来,塞到一旁李冬梅孩子的手里,“来,许叔叔给你的见面礼。” “许主任您这是……”李冬梅就要上前推辞,不成想许纯良已经拽着陈太忠往外走了,“我俩难得一见,要去喝酒,嫂子以后有什么事儿,去科委找我啊。” 第2287章 冲动的惩罚(上) 这才叫厉害啊~刘小宝看着这二位扬长而去,心里太佩服许纯良的做派了,人家根本不屑跟自己说话,而且既没说什么,但是态度却明明白白地表明了。 当钱自坚又接到刘主任的电话时候,轻轻叹一口气,沉吟好久方始发话,“小宝……你觉得该怎么安慰一下小李?” “给她个……先进工作者?”刘小宝挺挠头的,这事儿说大不大,可干系不小,真的是挺考验平衡能力的,“总不能给她副校长吧?” “倒也是,”钱自坚叹口气,副校长这位子虽然不算啥,可盯着的人也挺多,蒙晓艳能直接飞上校长的位子,那是因为人家的叔叔是蒙艺,没谁敢说不合适,“不过,有些散布不负责任言论的同志,也应当批评教育一下。” “我会盯紧这事的,老板你放心,”刘小宝一听这吩咐,马上表示没问题,事实上他最喜欢做的就是这种事,蹂躏别人——尤其是蹂躏本系统内的人:让你们再看不起我,让你们再说我不学无术。 这个时候,陈太忠已经和许纯良坐着喝上酒了,而且还是在阳光小区,其实许主任对这里挺排斥的,上次他来过一趟,实在有点不习惯这里众多的女人。 不过,他今天跟着来,也是有他的原因,才一下车还没进屋,他就笑着发问了,“你这是借题发挥吧,因为要走了?” 你这也太八卦了吧?陈太忠刚想叮嘱他不要乱说,可是想一想刘望男这些人都知道了,也就懒得再计较了,于是笑着点点头,“那你今天是帮我撑场面来了?果然够兄弟。” 袁珏虽然早就失势了,可住的也是教委中干楼——级别就是级别,再失势的老虎也是老虎,不是猫能比得上的。 陈太忠和许纯良虽然来去匆匆,但是那灰色林肯是大名鼎鼎了,而许纯良的帕萨特挂了政府的牌子,又跟林肯挨在一起,只要肯琢磨的主儿,绝对探听得出车主是谁。 两辆车在教委大院儿一停,别人想不注意到都难,所以陈主任认为,纯良此举,捧场的味道很浓。 “那是当然,”许纯良笑着点点头,生受了这个称赞,不过下一刻他就眉头一皱,微微地叹口气之后,低声发话,“可惜,你还是要走了……要不我让我父亲跟章尧东说一声?”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冲动?”陈太忠不满意地瞪他一眼,心里却是暖洋洋的,别人要这么说,难免会有做作的嫌疑,但是纯良不是那种人。 他相信,在这一刻,纯良是真的后悔了,但是这世界上从来都是没有后悔药卖的,他微微一笑,“已经开始,就停不下来了……你再这么冲动,我还真得担心科委的发展前途了……” 青干班开课两周了,再有两周就该结业了,虽然有些东西还没有公开,可是想挽回的话,许绍辉或者能做到,但也绝对不会轻松——何况他还得考虑章尧东的感受? “我……也是能力有限,”许纯良拍一拍他的肩膀,重重地叹口气之后,又笑了起来,“好了,无所谓,回头我还是要回省里的,咱们在素波再携手干一番事业。” “呵呵……”陈太忠干笑一声,推开了房门,“你去素波的时候,没准我已经进了中央了,其实,我就算现在想进,也容易得很。” “要去你去,我才不去呢,”许纯良偶尔也有伶牙俐齿的时候,像眼下便是了,“没有基层工作经验,进部委做什么……混吃等死?” 屋里刘望男和李凯琳都在,丁小宁则是去京华酒店处理她的业务去了,她俩一见这俩人进来,忙不迭地起身招呼,又打电话给丁小宁,要她的酒店多送点外卖过来。 许纯良这次喝酒可是痛快,因为今天的事情提醒了他,陈太忠即将离开,而太忠走得有点不明不白,这些他心里都有数。 “把瑞远叫过来吧?”喝了两杯之后,他猛地突发奇想,“自打来凤凰之后,咱哥仨在一块喝酒的时候,真的不多。” “没必要,”陈太忠笑着摇摇头,他觉得纯良今天有点娘娘气,于是就试图冲淡这种感觉,“你是常回素波的,老甯也有素波办事处,还怕没时间?” 就这么喝着聊着,大约七点半的时候,蒙晓艳和任娇也到了,蒙校长一进门就嚷嚷了起来,“太忠,今天你去教委宿舍了?” 她跟陈太忠的关系,很多人都知道——撇开私情不说,只说陈主任跟蒙艺的关系也是很好的,所以有人见到林肯车停在宿舍,就跟蒙校长通报一声。 “你们聊,我喝好了,”许纯良见她来了,就站起身子,他做事从来都是稳稳当当理性得很,这不是说他会控制情绪,而是说他根本就不会情绪外露,这是性格使然。 今天他能说那么多掏心窝子的话,已经是殊为不易了,又爽快地喝了不少,不过要是指望他酩酊大醉之后胡言乱语,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见了蒙晓艳,他就要拔脚走人了,反正兄弟俩也不是生离死别,喝好就行了,在素波见面的机会多着呢,何必再坐下去? 而且,那蒙校长也是校园网工作组里的,万一叽歪……让太忠头疼去吧,我就不管啦。 看着陈太忠送他离开之后回来,蒙校长好奇地走上前,“太忠,你去教委宿舍干什么?听说许纯良跟你一起去了?” 她不知道关于李冬梅的传言,这很正常,她原本就是袁珏的朋友,袁珏去驻欧办还是她推荐的,谁吃撑着了,在她面前说李冬梅的坏话? 不过,从她的反应也可以看出来,科委这两年实在太红火了,而且陈太忠和许纯良也是一等一有名的主儿,两辆随便去一辆,都会引起人关注,就更别说是二人齐至了。 “你这人迷糊得还真可以,”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心说袁珏还是你介绍给我的呢,“你不知道最近关于李冬梅的风言风语?” “哦,那不是还没破案吗?”蒙晓艳愕然地看着他,“俩月前我就知道啊,你问我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这政治敏感性,还真的差一点,”陈太忠叹口气…… 什么意思?此刻的许统社最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他今天受了人恐吓之后,心里真有点不服气,又觉得这是卖人情的好机会,就打个电话跟冯宝宝说一声,大意是我因为说了李冬梅两句,被人上门恐吓了。 没错,我在老师宿舍就被人恐吓,而且指使他们的,是陈太忠,是陈太忠哎! 因为付出了这样的代价,所以他就很荣幸地得到了同冯宝宝共进晚餐的机会,而且,在饭桌上她非常关心地指出:以后不要再这么锋芒毕露了,陈某人势大,我不希望你受到什么伤害,你还年轻。 甚至,在饭后他还有幸能送她回家,在回学校的出租车上,许老师心中满是温馨,他甚至时不时地将右手放在自己的鼻翼下:今天,我跟她握手了,手上……有她淡淡的体香。 接下来,我该怎么跟陈太忠这种黑恶势力抗争呢?他一边思索,一边走向自己的宿舍,猛然间,他发现什么地方有点不对,眉头一皱仔细望去,果然,自己的门口站了两人。 你们还没完了?许老师登时大怒,左右看一眼,顺手将不远处一支墩布抄了起来,大声地咳嗽一声,“是谁?” 就这么一嗓子,走廊上的声控灯亮起,然后许统社就很尴尬地发现,在自己面前的,居然……居然有一个是郭跃进郭校长,另一个则是长得很猥琐的小个子——他确定,自己见过此人。 “是郭校长啊,”许统社讪讪地将手上的墩布放下,“您找我有事儿?” 郭跃进跟那猥琐的小个子的交换一个眼神,接着叹口气,“小许,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教委的领导刘主任,你这一惊一乍的,搞什么呢?” “我……”许统社还真是有点尴尬,不过,他知道郭校长也是很赏识自己的,也没有多在意,“最近有社会上的人威胁我,我有点精神紧张,请校长包涵。” “哦,他们为什么威胁你啊?”刘小宝发问了,不过,他问话时的表情,很容易引起别人的反感,因为他脸上,就明明白白地写出了四个字——明知故问。 这时候,隔壁的老师们也听到了声响,纷纷打开门探头出来,发现郭校长站在这里肃穆地环视着,又渐次地将头缩了回去。 “进来说吧,”许统社反倒是横下心了,摸出钥匙打开了门,心说我是教学骨干,这刘主任是来难为我的,但是郭校长你要拎得清楚轻重。 不成想,三人才进门,就听得身后有人阴阳怪气地发话了,“年轻人,火气还是太大啊,老郭,这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让他支教去吧。” 第2288章 冲动的惩罚(下) 支教?许统社听得登时就是身子一僵,他知道最近教委在搞这个活动,抽调教师去老少边穷地区任课——要命的是,这支教不是市里搞的,是省里搞的,主要是支教大西北! 也就是说运气奇好的话,他或者会留在省里,却也不知道是哪个山沟了,要是说去外省的,还真指不定去了那种一个县就一万平方公里的地方去了。 条件艰苦就很折磨人了,尤其要命的是,去容易回来难啊,回来之后能找回自己原来的位置,那就更难了,许老师还年轻,却也不想就这么发配走了。 而且,这次支教的,是小学教师——让中学老师去带小学,这也太侮辱人了,然而,这人手的调派,还就是教委说了算。 许老师的父母双亲都在凤凰,冯宝宝……也在凤凰,他不甘心。 “刘主任,小许还年轻,”果不出许统社的预料,郭校长出声帮腔了,这么好一个苗子,放走了真的不忍心,“他还小,不懂事……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你确定要给他一次机会?”刘小宝用一种很怪异的眼光看着他,那模样是要多可恶有多可恶了,“那你就是不给自己机会了。” 刘主任虽然是村俗,但是这种难听话还是很少说的,人家郭校长也是正科,平级之间这样说话,真的是太得罪人了,可他还就是这么说了。 郭校长嘿然不语,他知道姓刘的是小人,说话也难听,但是如非必要也就是恶心人一下,害人的时候并不多,这么不知分寸说话,无非是提醒他:你忘记我告诉你的缘故了? “刘主任你这是什么意思?”许统社不干了,对他来说,教委的主任跟他离得很远,倒是郭校长离自己要近得多,他自是要帮着维护一下,其实这也是他在下注了,“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你好好说话了吗?”刘小宝不屑地看他一眼,这话自然有所指,而且他不怕说出来——这就是他性子的可恶之处了,“好好说话会被人找上门吗?” 一边说,他一边又看一眼郭校长,“你们郭老板有没有机会,我说了不算,老郭你说是不是啊?” 郭跃进沉默一阵,重重地叹口气,其实他已经从刘主任口中得知钱主任的愤怒了,甚至原话都反应了过来——问他想不想干了。 “这样吧,让他下面的县里支教两年,可以吧?”郭校长还是舍不得这个人才,而且,小许平日里对他也很殷勤,“比如说去童山一中……大张旗鼓地调走,让大家都看到。” “童山一中?”刘小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就童山二中,或者阴平二中……行吧?”郭跃进继续叹气,凤凰市有个怪现象,那些县区的第一中学都不差,尤其像曲阳一中,风头直逼全省重点中学。 不过郭校长先说童山一中,还是维护许统社的意思,刘小宝肯定不会答应将其放入任何县区的一中里,他就可以借此又表示出让步。 “嗯……老郭,你真的让我挺头疼的,”刘主任皱起了眉头,沉吟一阵,转身向外面走去,“好吧,我如实汇报,老板是啥反应,那我就管不了啦。” “喂喂,刘主任你等我一下,”郭跃进哪里就敢这么放他走了?忙不迭追了出去,约莫五六分钟之后才回来,他铁青着脸看着许统社,“知道错了没有?你知道我又答应了刘小宝什么吗?” “我……”许老师还真是直脾气,闻言就想顶撞,可是想到校长为了自己,居然追出去许刘主任好处,心里一时也内疚得很,于是悻悻地叹口气,“让校长你为难了。” “我只是爱惜你的才华,你还年轻,”郭跃进见这厮还是一副刺儿头的模样,也懒得再说了,“站好最后一班岗,你要表现好的话,两年内我把你调回来。” “两年?”许统社听得目瞪口呆,对一般人来说,两年不算什么,但是他还年轻啊,等回来就二十八岁了,而且去了县区,想见冯宝宝可就难了,一时间,他甚至都想辞职了。 “两年已经对你够客气的了,”郭校长狠狠瞪他一眼,转身向外走去,“一个大老爷们儿,你乱嚼什么舌头……回头对李老师客气点。” “对她客气点……我不干了行不行?”许统社着急了,站起了身子,对她客气,那铁定跟冯宝宝完蛋了,“我也不让校长你为难,明天我就递辞职报告。” “嗯?”郭校长回头,眼睛一眯,呆了半天才咬牙切齿地发话了,“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你就不想一想自己做错了什么?你就不想一想,你出了系统,再撞到陈太忠手上会是什么下场?好……你不怕,你家人怕不怕?” 许统社的眼泪登时就流了下来,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先做得过了?只是为了心爱的女人,他不想去考虑这个错误。 第二天就是周一了,十点钟的时候,传来了一个消息,教委里某个跟袁珏不对付的家伙,去骑自行车的时候,发现车胎被人扎破,车把上挂着一只血淋淋的羊头,一边还有一张小纸条——下次就不是羊头了。 这家伙也是说小话的人之一,尤其是他还拿袁珏在巴黎的作风说事,昨天被人找上门了,结果晚上跟人喝酒的时候,大骂袁珏——于是就出现了这只羊头。 这威胁似乎力度稍有不够,但是想一想人家能从众多的自行车中,分清楚哪辆是他的,就足以让人心惊胆战了…… 周三的时候,素纺的图纸终于定了下来,就是八个的了,丁小宁表示出了适度的不满,不过负责协调的副秘书长说了,这几栋楼你盖得好的话,以后不太重要的建筑可以考虑按常规来建设——毕竟你和素纺初次合作,大家对你的施工能力有所怀疑,这是很正常的。 甚至,连段卫华都打电话过来,为秘书长的承诺背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要是整个素纺按这种保险要求建下来,丁小宁起码要多花出两千多万,至于多,那就没底儿了。 虽然有这个承诺,但是丁总还是无法开心,她给陈太忠打电话抱怨,“说得倒是好听,想降到正常值……这又是一根绳子,人家不开心了就拽一拽,我就又得四处跑。” “慢慢来吧,”陈太忠也实在没有办法说什么,这件事里谁都没什么责任,他想翻脸都不知道该跟谁翻,而且——凭良心说,他认为房子盖得结实一点,并不是什么坏事。 哥们儿的女人,不能搞那种豆腐渣工程,“也没多少钱,回头我补给你好了……反正下一步常驻素波了,他们太过分的话我帮你出面。” “我的钱本来就是你的,”丁小宁得了他的允诺,开开心心地去给新买的别墅配家具去了,这个别墅的位置,位于运河公园之畔,盘子是某个来自京城的房地产公司开发的。 这个地段实在太好了,旁边高楼林立,全部是有钱单位的宿舍,有工商的、银行的、海关的,还有电信局的,这一片别墅区虽然不大,却是寸土寸金。 不过遗憾的是,别墅有点小——太大了就真没什么人买得起了,三层七百多平米带二十平米小院和两个地下车库,加上精装修,就是四百万。 当然,这个价钱在十年后看,也不过是某些地方一套一百多平米房子的价格,但是在现在,已经算得上是天价了。 丁小宁想将这里好好地安置一下,不过陈太忠对此兴趣不大,他觉得这套房子有点小,而且这周围住的,虽然都是各有钱单位的主儿,保安良好,但是低调一点总不是什么坏处。 丁总在忙碌,其他人也没闲着,大家有空就过来布置房间,等到周末的时候,才堪堪地将家里布置好了,于是就要陈太忠在这里住两天。 陈太忠盘算一下,心说我才在周三去找了小萱萱,而任老师和蒙校长最近又在忙考试,那么,这次不回去,也就是需要跟小白打个招呼了。 “学会不回家了啊,”吴市长在电话那边相当不满意,她才在陈太忠的房间找到一点女主人的感觉,听说他这周不回来,心里还真是空荡荡的。 “这两天有点忙,”陈太忠干笑一声解释,“德国人快来了,蒋世方拧着我搞前期准备工作,没办法,人家是省长,比你这市长大啊。” 好话不灵坏话灵,他这电话才一挂,就接到了凤凰驻京办张主任的电话,“陈主任,德国人周日上午到,您看是不是……来一趟北京?” 自打张主任陪霍夫曼走进省政府,秘书长肖劲松的秘书就吩咐他,说你帮盯着一点德国人,陈太忠马上要进青干班学习了,万一招呼不到,你得多费心。 于是,张主任就联系上了凯瑟琳,像蒙艺或者蒋世方之类的人不合适联系她,但是老张都五张的主儿了,才是个正处,也没啥念想了。 “啧,真是麻烦,”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你没跟肖劲松说吗?” “说了,我下午联系你,你没开机啊,”张主任在那边解释,“肖秘书长也希望你去,我估计一会儿他就给你打电话了……” 第2289章 定居素波(上) 陈太忠等来的电话,不是肖劲松的,而是蒋世方的,蒋省长在电话里爽朗地笑着,“一下来了三十一个,小陈你很能干啊。” “三十一……有这么多?”陈太忠听得有点咋舌,这一次来人,他确实没怎么关注,不过他倒是记得猎头公司的评价,这一拨人的整体素质,是赶不上上一次的。 你连数量都不知道?蒋世方听得也有点惊讶,他当然知道,小陈在青干班培训学习,但是这培训又不是全封闭的,而且,这是我堂堂的一省之长交待给你办的事儿! 要是换个别人,蒋省长或者会认为,此人在专心学习,不敢分心他顾,但是这厮绝对不在此列,说不得只能明明白白地告知,“你去一趟吧,我让人帮你买了周日七点钟的航班,你要想当天往返,也来得及。” 可是我在学习啊,陈太忠才待张嘴解释,但是蒋世方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地将这个借口顶了回去,于是他只能干笑一声,“蒋省长,省里还有人跟我一起去的吧?” “那是肯定的,”蒋省长又笑了起来,这连续的笑声,跟他以往“黑面”的名头不太相符,可想而知,这次众多的德国人,让省长大人的心情不错。 “只能呆一天半了,”陈太忠有点小郁闷,揣起手机就站起了身,现在已经是五点了,他打算走人——这是党校的第三周,大家已经知道了,周五的晚饭不需要在学校吃。 就在这时候,宿舍的门被推开,何振魁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却是班里的美女排挡组合,花华和毕冉——事实上,毕冉虽然肌肤白皙体态丰满,可相貌却只能勉强用端正来形容。 “太忠,两个美女要请你喝酒呢,”何处长笑嘻嘻地发话了,这家伙从来就没个正型儿,可是他的话里,经常都带一点这样那样的味道,“你要不去的话……我的酒量可不行。” “嗯?”陈太忠有点听不明白,于是微微一笑,疑惑地看着他,以开玩笑的口气发话了,“俩美女请我,你非要参与……啧,老何不是我说你,你太煞风景了,真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何振魁笑着摇摇头,他果然是有后话的,“明儿个是董瑜亮的三十二岁生日,花华要给他庆祝一下,约咱们来捧场。” “嗯……嗯?”陈太忠先点点头,又是猛地一愣,讶异地看着面前的长腿美女,“你和……董瑜亮……啊?” “我俩就是认识,你不要想歪了,”花华脸红红地解释,“反正他是咱们班的几个正处之一,又比咱们大,我恰好知道他的生日。” “是吗?花华你有没有……恰好知道我的生日呢?”何振魁笑眯眯地发问了,正是不良大叔对小女娃娃垂涎三尺的那种表情。 再加上他的相貌原本就可以归到歹徒那一类的,倒是让他看起来越发有点用心不良了——其实久在官场的都知道,这就是撩拨一下的意思,就像当着女干部在酒桌上讲荤段子一样,为的就是看她们脸红一下,大家哈哈一乐。 “你给我两天时间?”花华不服输地看着他,脸虽然有点红,却是不肯认输,“我肯定就知道你生日了,要不要打个赌?” “你是组织部的,当然知道了……我才不跟你赌,”何振魁脸一沉,看起来很不满意的样子,“我就是不服气,为什么老董的生日你就记得,我的生日你就要过两天才知道呢?” “董瑜亮跟我们闫部长关系好得很,闫昱坤,”花华这女孩儿还真单纯,直接就说出来了,事实上她也算得上谨慎了,刚才她就没跟何振魁说,现在多了陈太忠,才肯说出来,好显得此事并不怕人知道。 “你跟他……真是普通关系?”陈太忠实在憋不住了,他觉得这事儿真的有点滑稽,没搞错吧,很普通的男女关系……错了,是很普通的关系,你帮他张罗过生日? “是啊,我还认识董处……董瑜亮的爱人呢,”花华点一点头,略带点不满地看着他,“你们男同志想问题怎么都这么复杂?我就觉得是同学,董瑜亮又正好过生日,大家张罗一下,凝结班级的凝聚力,难道不是好事儿?” 陈太忠和何振魁交换个眼神,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两人想的都一样——天底下还有这么单纯的人吗,还是在省委组织部? “行了,我答应你去,肯定要去的嘛,”还是何振魁最先打开僵局,他笑吟吟地看着花华,“但是我强调一下,我这人不能喝酒……喝多了要闹事。” “我也强调一下,我这人特能喝酒,”陈太忠笑了起来,论起喝酒他怕得谁来?花华和毕冉这美女二人组在班里也很有影响力,他有必要重视。 陈某人已经跟班长唐东民不对付了,又跟同舍的葛天生形同陌路,自然不愿意再多出一些对手来——培训一场,整个青干班搞得全是仇人,有意思吗? 不过,有个问题他要问一下,因为他听段卫华说过,当初跟老段争素波市长的有两人,一为臧华,另一个就是闫昱坤。 按说老闫作为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外放怎么也得是个市委书记,老闫两届的常务副,门生遍天下,人脉太广了,做哪个市的市委书记,注定都是强势书记。 但是素波市的市长的话,也不是不能接受,所以陈太忠不知道闫昱坤怎么看待这个问题,撞见的话难保会不会有什么尴尬,“闫部长也来吗?” “闫部长不来的话,你就不来吗?”花华还真是年轻气盛,什么话都敢说,居然很不屑地反问了一句。 你这是什么话?陈太忠登时就恼了,他眼里何时有过闫昱坤这么个人物了?一时就觉得这花科长说话有点太呛人了。 不过班里都是同学,既然有缘在一个班,很多小节方面的东西,也就没必要叫真——那样除了显得自己小气,不会有太多的收获。 何振魁的笑脸,听得都是微微一僵,心说小花你也太不知道好歹了,说话这么呛人,不过话说回来,太忠你这个问题也问得有点冒失了。 “呵呵,”陈太忠愣得一愣之后,反倒是笑了,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问题有点不合适了,只不过人家还回来的话更狠,哥们儿这是咎由自取啊。 “那我看情况吧,你也知道我是凤凰的,”他一边笑一边回答,“周末按理来说要回去,就看明天赶不赶得回来了。” “争取来吧,”花华见他如此说,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意义了,人家是地市的,又不是省直机关的,她也不能强求,于是笑着点点头,“其实我就是想张罗大家在一起坐一坐,再有一个来星期就毕业了,要各奔东西了。” “小花你的组织能力很厉害嘛,组织部出来的,就是不一样,”何振魁笑着接口,“两天之内打听到我的生日啊,必须的!” 花华见状,知道人家是婉转送客了,她也正好要去找别的同学,于是转身向外走去,“打听你生日可以,明天你买单。” “我买单没问题,但是……寿星公不满意怎么办?”何振魁冲她的背影嚷嚷一句,才转头冲着陈太忠微微一笑,“这女娃娃还真单纯。” “年轻嘛,”陈太忠也笑着点点头,表示自己并不介意她的冒犯,其实确实没什么好介意的,花华这种状态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我觉得照她这活泼劲儿,她当班长更合适。” “你比她年轻多了,可是说话做事稳重得跟七老八十一样,”何处长白他一眼,接着又微微地叹口气,“啧,身上有了担子,就是不能像她这样无拘无束了。” “嗯?”陈太忠本来要站起身走人了,听他这么一句,心中也是无限的感慨,别人二十五岁在肆意地张扬青春,而哥们儿混了官场,二十二岁做事就像个小老头。 “没办法,这就是成长的代价,”他笑一下,跟何振魁相处日久,他知道这家伙看起来嘻嘻哈哈,心里还是有本账的,所以他就不怕说得明白一点。 “作为领导干部,做事必须要注意一个‘稳’字,一个人不稳重不要紧,但是一个领导不稳了,带来的后果,不是他一个人能承受的……”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微微一顿,不是他的语言水平不过关,实在是他发现……一直以来,自己做事也不是特别稳健,而眼下说的这些话,又有些过于装逼了,于是紧接着就是微微一笑,“年轻……真好啊。” “不是别人太单纯,是咱们自己把自己搞复杂了,”难得地,何振魁居然也有好好说话的时候,看起来还是感触颇深的那种。 然而下一刻,他就恢复了常态,不见外地发问了,“太忠你这……去不去?” “去也行啊,花华说得没错,组织活动,不参加是自绝于人民,”陈太忠冲他诡异地一笑,“不过,老何你先帮着打个前站吧,看看都有些谁去。” “凭啥就是我打前站呢?”何振魁不满意地瞪他一眼,虽然玩笑之意,可是配上他的黑脸,却也显得有几分狰狞…… 第2290章 定居素波(下) “这是在素波又安家了,”陈太忠带着墨镜走下车,才一离开出租车,只觉得热浪扑面而来,忙不迭运转一下面内仙力,才觉得好受了一点。 六月底的天南,便是这个样子,下雨的时候还好一点,不下雨就有点热了,尤其是现在才下午五点半,他又是在党校学习,上身尚可穿一件短袖,下身却是必须穿长裤。 他从包里摸出一副墨镜,慢条斯理地戴上,一面是以免下午的阳光刺眼,一面也是怕万一被人认出,容易引起物议。 小区内以低矮建筑为主,二层和三层的别墅比比皆是,只是在街区和小区的中间,起了两栋十五六层的楼,这两栋楼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为了让这一片别墅群脱离于闹市而建。 小区里绿化得也不错,道边树都是胸径七八个厘米的树,虽然移栽时为了保证存活率,砍掉了大部分枝杈,但是显然,三四年之后,小区内必然是绿树成荫。 陈太忠没来过这里,于是就悠闲地走着,他的林肯车已经装进了须弥戒,他要在这个小区呆一年以上,小心点也是很有必要的,他不怕麻烦,但是谁也不喜欢麻烦。 顺着丁小宁介绍的路线,他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小区内几乎看不到人,倒是能见到俩保安在巡视。 一不小心看到一栋比较古怪的别墅,这别墅有旁边三座别墅那么大,是连在一起的,外面装饰得煞是精致,再一看,楼顶竖了一个小牌子,是一个外省的能源公司驻天南的办事处。 办事处设在这里,真是不显山不露水,不过粗粗估算一下这办事处驻天南的费用,他也禁不住暗暗咋舌,费用不低啊。 这联体别墅只说购买价,少了一千万怕是下不来,而且听说每平米只物业费就是一块五,这么两千平米的房子,每年光物业费就得三万多。 他来了之后不久,张馨就来了,她也是打车来的,还说这别墅登记的两辆自用车,一辆是丁小宁的奔驰,一辆是田甜的捷达车。 其他车想进小区,还得办出入证,门口还有地下停车场,张经理打算过一阵买个车再办证,她现在用的车是公司的,而公司马上要车改了,只出油钱不管车了,她自用的富康可以三折买下来,不过,她打算换个新车。 一边说着这些,她一边在家里冲茶泡水收拾着,这别墅的结构,跟陈太忠在北京买的结构类似,采光不错,二层有很大一部分是空着的,住起来很舒服。 说起距离这边不太远的办事处,张经理笑一笑,“三万的物业费算什么?人家把里面装修敲掉,自己又重新做的,听说花了四千多万。” “啊?”陈太忠听得颇为咋舌,这手笔令他都很吃惊,你说这么大的投资,他们得能在天南赚多少才敢这么搞? 想一想自己在巴黎,一年的经费也不过一百万美元,租的也不过是二十万美元的房子,又有几个五万美元的保洁是额外支出,说穿了一年的开销也不过才堪堪一千万,就觉得牛到不行了,跟人家这手笔相比,真的不是个儿。 不过,下一刻他就想到了另一个问题,疑惑地看着忙碌的张馨,“按说这家应该挺低调的,怎么你都能知道呢?” “这里的物业主任说的,”张馨笑着回答他,合着这两天她们买了不少生活用品和办公家具,物业公司专门派保洁上门,帮着搬运东西,保安们也帮着照看,就聊了两句,“那家是低调,但是也不怕别人知道,这是在天南呢,谁会去管他们?” “嗯,也是,”陈太忠听得点点头,这年头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于己无关的事情,谁吃多了撑的去管?不过,他还是觉得这帮人胆子太大,那房子总共也就两千多平米,就敢花四千万去装修,合着每平米两万了。 “那有什么?前两天市委组织部的一个副处长去找邓总,开的是自己买的奥迪A6,”张馨笑一笑,“那车怎么也得六、七十万吧?” “不是吧?”陈太忠越发地惊讶了,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啊,这市委组织部的副处长,其实就是个副科,就敢自己买奥迪了? 他不是别的部门,是组织部的啊,一时间他觉得脑袋有点大了,这还是我了解的官场吗?“嗯,这家伙一定是上进无望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这我可不知道,那人看起来也才四十多岁,”张馨也觉得,她所接触的官场中人,似乎都没有太忠这么谨小慎微,“也许……车不是他的户头?” “不是他的户头,也有点招摇,市委组织部……别说是个副处长了,处长都没配车的资格,”陈太忠摇摇头,下一刻,他又愣在了那里,“啧……我该配个什么车呢?要不,也是奥迪A6吧?这车够低调。” 不多时,刘望男、李凯琳跟着丁小宁也来了,田甜照例是要晚来的,遗憾的是,雷蕾要陪她的儿子,不能过来了。 吃着喝着,就到了夜里八点,天基本上全黑了,李凯琳去帮着刘望男拉窗帘,一不小心看到外面的景象,微微地吃了一惊,“咦?居然有灯了?” 敢情,这别墅前两天虽然没收拾好,大家也在这里住了两天,一到夜里,这一片都是黑压压的,除了那家办事处灯火辉煌之外,简直就是一片死气沉沉,尤其是这三层的别墅区,二层的倒还好一点,站在楼顶能看到几家亮灯。 女人的胆子通常要小一点,住的又是这么大的别墅,好在丁小宁胆子壮,大家也就勉强能放下心睡觉。 但是现在就不一样了,居然有两三个别墅亮起了灯,而且毫无例外的,这些别墅的窗帘都拉得死死的。 “嘿,这片别墅,水还真深,”陈太忠错愕一下之后,笑着摇摇头,“这肯定都是不方便白天露面儿的主儿,啧……地方上比北京,还是要差一点啊。” 在北京的话,这种别墅区住的人可不少,不像素波这儿,好点的别墅区真的难找,尤其是临了那么大个湖面——唉,哥们儿这也是混进腐败干部扎堆的宿舍区了。 闹了一晚上之后,大家都是很晚才起床,陈太忠被勾起了心思,嚷嚷着说要去配车,他的林肯车不合适再在素波用了,省会城市里,总开着一辆天B牌子的车,也真的有点不方便——尤其是在这个小区里。 “我要买一辆宝马,”李凯琳听他要去买车,马上就嚷嚷了起来,“望男姐是捷豹,小宁姐是奔驰,我要一辆宝马。” “张馨你呢?”陈太忠知道田甜不合适开太好的车,可张馨根本就没车,“要不,也来一辆奥迪A6?” “我过一阵再说吧,”张馨笑着摇头,“今天就你俩买车好了,反正日子长着呢不是?” 于是,这一帮人在素波转了一天,就是为了买车,到最后陈太忠真买了一辆奥迪车,也给李凯琳订了一辆宝马320I,看得丁小宁都禁不住撇嘴,“这也太偏心了吧?我俩的都是水货,她的就是正版……” “小宁姐你也不说你的公司多大,我的才多大,”李凯琳笑嘻嘻地伸出个小拇指尖儿,“我就那么一点点大的公司,可也没说啥……好了,晚上的饭我请,行吧?” “比这有意思吗?”陈太忠哼一声,眨巴眨巴眼睛,今天我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儿没办来着……会是什么呢? 他正琢磨呢,就接到了何振魁的电话,啧,是给董瑜亮过生日嘛,于是笑吟吟接了电话,“呵呵,有什么碍眼的人没有?” “我该让你来探风的,”何处长在电话那边苦笑一声,“行了,葛天生倒是没来,不过赵华来了,你看我这个郁闷……” 陈太忠稍稍了解一下,才知道花华等人将地点定在了双囍山庄,那里叫做山庄,其实就在市区里,离党校不过三公里的模样,离他们所在的车行更近,就是一公里多的模样。 下午四点就有人过去了,在那里打扑克交流感情,何振魁去的时候是五点半,听说葛天生回张州了,才打来了电话。 “那你可以提前走嘛,”陈太忠听得就笑,他不知道老何和赵华有什么矛盾,不过这俩平常撞见,也能点点头,反倒是他和葛天生一个宿舍,见面就跟仇人一样。 “不知道他来也就算了,知道了我还走,那我不是怕他吗?”何振魁笑一笑,“好了,快过来吧,有副班长支持,我才有面子。” “嗯……好吧,”陈太忠沉吟一下,终于应承了下来,葛天生在的话他肯定就不去了,一个宿舍的搞得不说话,不够别人笑话的呢。 第2291章 是聚会不是做寿(上) 陈太忠赶到双囍山庄的时候,就已经是五点五十了,正跟服务员问包间的时候,又撞上了罗汉,两人对视一眼,相偕走了进去。 包间很大,足有摆了两张一米八的圆桌,旁边还有沙发、衣柜什么的,大家正坐在那里三三两两地聊天,董瑜亮斜对着门正在说着什么,猛地见到他俩来了,站起身就迎了上来。 往日的董处长,也是不怎么爱说话,等闲难得见到他一笑,不过今天他可是微笑着迎上来的,“太忠,老罗……你俩也来了?唉,小花不懂事,我上午才知道,她给我弄了这么一出来,还告诉我说是惊喜……真是的,没影响你俩的日程安排吧?” “影响了啊,”陈太忠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接着又微微一笑,“哈,不过班级活动,我肯定要来,我这人集体荣誉感特强。” “行了瑜亮,你不用见人就说这话吧?”何振魁走上来笑吟吟地插话,“都跟你说了,花华告诉我们是集体活动,顺便为你祝寿的。” 不得不承认,何处长人虽然长得五大三粗,言辞似乎也粗鄙,但是细细一品,这家伙的语言水平真不低,“不用见人就说这话”——他这语气听似冒失,其实是在为董处长缓颊,而且说得是相当地不见外。 “是啊,个人不能排到集体的前面,”董瑜亮笑着点点头,还是笑得很自然的那种,“反正今天就是集体活动,谁都不许早走啊。” 正处就是正处,面对一帮副处,他有这个说话的底气,但是偏偏地,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感觉同学之间说话,就该这样一般。 “瑜亮你招呼他们去吧,我帮你招呼这俩,”得,这何振魁是越来越地不见外了,不过这也是实情,“我们睡觉都在一块儿呢。” 这时候,陈太忠才得以打量一下屋里的人,在场的约莫十二三个人,分作几堆在纷乱地聊着,再加上己方三个人,一班三十二名同学到了几乎一半,心说这花华的面子,还真的不小。 至于说董瑜亮说的“被惊喜”,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真的,然而,大家本来就是同学,又何必计较这么多呢?反正眼下的气氛闲适又不失热烈,真有同学聚会的感觉。 三人找个地方坐下聊了起来,不多时花华和毕冉也过来打个招呼,陈太忠在辨认出所有人之后,低声地问一句,“老何,怎么唐东民没来?” 既然打着同学聚会的旗号,这班长不来,可是有点扫兴——起码感觉有点儿跑味儿。 “要来呢,我也问过了,看来关心他的,不止我一个啊,”何振魁笑着回答,声音却是越发地低了,“其实,只冲闫昱坤这三个字儿,他敢不来吗?” “人家背靠老范,怕个啥?”罗汉插话了,其实这种场合谈论这种事情,真的是有点孟浪,不过这三个在一起睡了三周,不能说脾气相投,但是每个人都在努力适应另外两个人,确实也有点相得,有些话倒也不怕说。 要说这二位,只有比陈太忠稳重的份儿,但是偏偏的,往日里聊天他俩却更为不吝表现自己的想法,说穿了,还是一个圈子里定位的问题。 他俩都承认,虽然同是副处,太忠的层次要高很多,那么……人家矜持一点才是对的,而他俩就该相对积极地表现立场——如果他们真想交这个朋友,这么做是必须的。 三个人正说着呢,门又被推开了,唐东民伴着三个人走了进来,也都是班里的同学,一露面就是哈哈一笑,“董处做寿,来得晚了,真不好意思……实在是周末,连推了两拨人。” “哦,是班里的活动,”董瑜亮笑眯眯地迎上去,心里却是有点腻歪对方的做派,“你是班长,不来不行嘛。” “合着你就记得我是班长,不记得我是你同学?”唐东民笑着看他一眼,伸手去握一握对方的手,他知道董处长不简单,就有意夸张一下,“今天可是推了我们张老大的酒了,董处……我这是一片诚心。” 按说他这话也是没错的,但是董瑜亮听着就不舒服,因为他自己清楚,这顿酒确实是花华张罗的,不是他的本意。 当然,台子都搭起来了,他不认账也不行,青干班的集体活动,也确实是个好事儿,同窗一场嘛,莫非谁还嫌自己的人脉太广? 但是,他有点不待见这个唐东民,选班长的时候上蹿下跳——好吧,你争取这个班长有自己的需求,可同学聚会,你就不用显摆自己这个旗号了吧,当时我要是想竞选班长,撇开我是正处你是副处不说,只说我跟闫部长的关系,那会有你的份儿吗? 你靠的是地税的张勇,张勇靠的才是范晓军,你还真以为自己直接靠上了常务副省长? 反倒是陈太忠这帮人,说话做事比你靠谱,人家来,就是冲着同学来的,这底蕴不一样,表现就绝对不一样——人家不需要告诉我说,是从凤凰专门赶过来的,没错,陈太忠不稀罕我领这个人情。 要不说一种米养百样人,看在别人眼里,唐东民这长袖善舞、巴结讨好的行为,对董瑜亮来说,就有点碍眼,世界上没有人能讨所有人喜欢。 不过,董处长也是有点心机的,再加上以他的眼界,也能理解唐班长的行为,今天又是他的生日,他自然不会太过叫真,只是心里微微有点腻歪罢了。 唐东民这么一到,基本上人就算齐了,董瑜亮才说张罗一下上桌吧,门外又走进一位来,大家一看,却是班里的又一个正处,林业厅资源管理处的王德宝。 王处长今年三十九,不但是班里少有的正处,相对来说年纪也比较大一些——当然,三十九的正处算年纪大,也是相对青干班的干部来说的。 王德宝既然年纪这么大,做事就稳重很多,平日里在班里也是沉默寡言,等闲不见他交际什么人,不过别人主动凑上去说话,他也会和蔼地交谈几句。 “德宝老哥来了啊,”董瑜亮还真没想到,说可能来不了的王处长,也及时赶到了,说不得上来热情招呼,又将自己的不得已解释一下——王处长不比旁人,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资源管理处一把手。 接下来就是坐座位了,一共来了二十一个同学,两桌挤一挤能挤得下,不过这两桌该怎么坐,那也是有学问的。 主桌肯定是要资历高一点,这个排序也是个问题,至于说主桌的上首,目前有两个半人有资格——班长唐东民、寿星公董瑜亮,年长的正处王德宝算半个。 不过,王德宝和唐东民都坚决地推掉了上首,说今天是班里的集体活动,但是……谁让董瑜亮你又过生日呢?你不坐上首位那不行。 次席的位子有两个,其中一个,唐东民半推半就地坐下了——班长嘛,另一个大家请王德宝就坐,可是王处长还是不答应,“太忠这副班长,应该坐过来嘛。” 陈太忠本不在跟前,见到他们让来让去的,就想起一个关于官场的笑话,严格来说也是实情——一堆级别相近的干部坐在一起吃饭,光让座位就得让半个小时,其间没准还得夹杂着佯怒、推推搡搡啥的。 这可没啥意思,陈太忠觉得眼下不该计较这个,听到王德宝点自己的名儿了,登时就是一笑,“哈,我就在这一桌吧,唐班长为你们那一桌服务,我为这一桌服务。” 事实上,他心里有点奇怪,因为这个王德宝,跟他只是点头之交,这开学三周了,两人说的话,加起来可能还不到十句——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这么客气呢? 董瑜亮一听就高兴了,没错,是高兴了,自打知道花华帮他约了那么多人过生日,他就有点头大,最让他头疼的,可就是这个排座位,中国的官场最注重次序,一旦排得让谁不满意了,这好事儿就有变成坏事的可能。 但是,花华都已经这么做了,他也没办法挽回了,而眼下他在上首,唐东民挨着他,眼见大家又推举王德宝,他发现这事情有点变味儿,正要使用手段变通一下,猛地听到陈太忠这么说话,他能不高兴吗? 要说这陈太忠,绝对是一班的一个另类,开学迟到还能混个副班长,这就不用说了,只说大家提起此人来,都是寥寥数句,没有人愿意多说,那就是很怪异的。 所以,一班所有的学员都知道,陈副班长不简单,但是此人不简单在哪里,却是没人肯说,而小陈虽然低调,身边也总围着几个人,甚至连外班的都有。 反正大家都能确定的是,陈太忠若不是开学没来,那唐东民能不能当选班长,就要看陈某人有没有兴趣也竞选这个班长了。 陈太忠愿意在那一桌镇场子,这就是帮了董瑜亮大忙了,虽然此举不无跟董处长保持距离的意思,但这只是小小的遗憾,而且寿星公对今天酒宴的定位就是——同学集体活动,所以他也不会介意这个。 第2292章 是聚会不是做寿(下) 陈太忠这句话一说,不止一个人暗暗心里松一口气,说实话,大家谁也头疼排座次,排在前面的怕被人恨上,实力不济的又担心自己的排位会跌出期望值,那真的有点丢脸。 “哈,早听说小陈你能喝了,”董瑜亮还没来得及说话,王德宝却是开口了,他一边笑,一边向另一桌走去,“今天好好跟你喝几个。” 董处长一见,两桌带头的人基本拉平了,这心里就踏实很多了,可是何振魁见状不干了,他笑着发话,“德宝哥,你想跟太忠喝,得坐到那一桌,到时候咱们两桌,还要打擂呢。” 你不就是怕我抢陈太忠的上首位吗?王德宝笑眯眯地看他一眼,二话不说走过去就坐到了次席上,又拍一拍上首的座位,看一眼陈太忠,“副班长,来,坐到这儿为大家服务。” “德宝哥,您这是折我呢,”陈太忠笑一笑,心说不管论年龄还是论级别,我坐到首位,那成什么了?“那个位子我坐了烫屁股。” “你这么说有意思吗?今天是集体活动,”王德宝很不满意地瞪他一眼,“又不是别的。” “但是……德宝哥你是长者啊,”陈太忠坚决地不答应,他不怕坐那个位子,但是他总觉得今天王处长做事,有点诡异——往常你不这么热情的嘛。 “同学还要讲大小?你是班长,”王德宝也坚持,事实上他已经用行动表明,他不会去坐首位的,就坐次席。 “太忠你这是偷懒,不想给大家服务?”罗汉自然是要成全自己的舍友的,说不得伸手去推小陈,“行了,时间不早了,墨迹什么,都是同学……” 一边推,他一边不忘在对方耳边嘀咕一句,“老何为了让你坐这个位子,差一点顶了王德宝,这你总不至于看不出来吧?” 那就上首呗,陈某人也不是个怕事儿的,心说同学集体活动,我是副班长,这个位子……还真是该我坐! 有他们这一通折腾,其他人再坐座位的时候,就轻松很多了,两桌都是强调了集体活动,同学嘛,位子还不是随便坐? 颇为有意思的是,主桌坐了十个人,陈太忠这一桌反倒是坐了十一个人,最后过来的这位,素波市卫生局的副局长。 接下来开席,为寿星祝寿,那都是该有的程序,然后大家就开始胡吹海聊了,陈某人很明显地感觉到,今天的王德宝有点异样。 听一听这王处长问的都是什么问题吧——“杨向阳怎么没来,他今天有事儿?” 杨向阳现在也是陈某人圈子里的成员,比之两个舍友不遑多让,事实上,在陈太忠的感觉里,杨秘书,哦不,是杨处长,杨处长更为贴心一些,有跟高家的关系打底子,那是不一样的,而且,副班长已经打算收编这位同窗了。 王德宝能问出这个问题,证明他其实早就意识到了陈某人的实力,连这小团伙里的成员都注意到了,还不能说明重视程度吗? “他有重要应酬,”罗汉笑着回答,心里却是嘀咕一句,要是太忠能早一点决定来不来,杨向阳有应酬也能推掉。 酒席是六点半开始的,到七点的时候就到了高峰,两桌人也不计较身份什么的了,端着酒杯乱窜着敬酒,就在这个时候,陈太忠的手机响了。 陈太忠摸出来一看,登时就是一呲牙,哥们儿总觉得今天有什么事儿没办,合着不是因为没来参加董瑜亮的生日会,而是没去拿机票。 来电话的正是省政府的第一秘穆海波,不过,穆秘书说话倒是很客气,“陈主任,明天一大早的飞机,这机票给你送哪儿啊?” “不用送,等一等我去拿,”陈太忠笑着回答,“正在给一个同学做寿,一下走不开,穆处你说个地方我去拿吧。” “别了,还是送过去吧,”穆海波听他说话客气,也笑着回答,“有时间你早点休息,明天要早起呢。” 要不说这做领导秘书的,做事还真是讲究,遇上要紧的人,话说得就格外熨帖,陈太忠琢磨一下,心说这青干班聚会也不是什么怕人知道的,于是就报了地点和包间。 挂了电话之后,又喝一阵,门忽地一下被推开了,进来两个人。 带头的是一个面色红润的中年人,身材高大,他身边是一个矮小的年轻人,他一进来,正对着门的董瑜亮就是一怔,接着就站了起来微微一笑,“闫部长您来了?” 大家听见这么一嗓子,登时哑然无声,花华坐在第一桌比较靠后的位置,闻言也是猛地回头,却是好悬没把脖子扭了。 下一刻,两桌在座的人全都站了起来,这个正厅让所有的人都无法忽视,起立得慢了,那都是大大的不恭敬。 “大家坐,不要这么兴师动众,”闫昱坤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他有这个资格,别说他是组织部的领导,就管着这些小年轻,只说这些人将来发展得再好,也难有几个能达到他这个位置——见官大半级的正厅。 “闫部长,我们这都是班里的同学,您既然来了,给大家讲两句吧,”董瑜亮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脸上是青干班的同学们从未见过的谦恭的笑容,“也利于我们接下来更好地学习。” “说话我不会,”这时候,闫昱坤脸上才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你们都是组织上重点培养的人才,平常我关心得也不够,跟你们喝两杯好了。” 这时候,花华也走过来,闻言赶紧叫服务员添置碗筷,不成想一边的小年轻已经伸手,娴熟地从门口的碗柜处动手了。 这个动作看在个别人眼里,就明白了,合着闫部长是常来这里,所以今天的撞见,那也是有意为之的。 这个猜测真的没错,董瑜亮当时一听花华给自己的惊喜,真是有点挠头了,于是才将饭店定在了这里,心说万一闫部长给面子,愿意过来转一下,那就不嫌冒失了。 我的这个生日邀请有点冒昧,可同时,大家能见一下闫部长,这也算是值回票价了吧,省委组织部常务副,是你想见就能见得了的吗? 闫昱坤对青年干部们也很重视,但是省委党校这一块,是邓老板说了算的,耳听得小董邀请同学过生日,就决定给个面子,于是才来了。 碗碟上来了,第一桌的上首位也空出来了,可是闫部长不坐,他两桌上来回看一眼,微微一笑,“我坐下,你们同学聚会就变味儿了,给大家敬一圈酒吧。” 闫部长敬酒,那肯定就不是打圈了,他往上首位那儿一站,董瑜亮就笑吟吟地介绍这一桌同学,介绍完之后,常务副从身边的小年轻手上接过酒杯,跟大家示意一下,勉力大家几句,然后一饮而尽。 然后就到陈太忠这一桌了,陈某人在这种情况下,也不能霸着首位不放不是?早就将椅子拉开,等着领导站在这里了。 闫昱坤有意无意地看他一眼,这一眼无须说的,虽然这是副桌,但是能坐在上首位的,也不会是太简单的家伙。 果不其然,董瑜亮一介绍这位是凤凰科委的副主任陈太忠,闫部长就多看了他两眼,而且还难得地点评了一句,“哦,很年轻啊。” 闫昱坤听到介绍王德宝,眼中也闪过了一丝讶异,显然他有点奇怪一个正处怎么会坐在副桌上,不过接下来他多点了两下头,这却是他已经想到了——大家强调的是同学聚会。 除此之外,闫部长倒也没有别的表示了,又是介绍一圈之后,他举杯说两句一饮而尽,就扯着董瑜亮坐到了沙发上,将酒杯放在一边,闲聊了起来。 这就是很明显的暗示了,我是来挺董瑜亮的,要拽着他说一会儿话,反正也不影响你们聚会,当然,自觉够身份的,也可以尝试过来跟我敬个酒。 他这姿态摆得很明白,别人自然也看得清楚,花华就先端着酒杯过去了——没办法,她的优势太明显了,不但是组织部的人,还是董瑜亮的好友,又是美女,这三样加在一起,她不出头谁出头? 闫部长显然也是却不过,然而,纵然是如此,他也仅仅是浅浅地啜了一口酒,三钱的小酒杯,下去不过……五分之一,倒是他脸上还带着点笑意,大抵也是美女的威力使然了。 花科长坐了两分钟,回席去了,这下一个该谁上前,两桌人就开始盘算了,反正第二桌上的大部分人,都是有意无意地瞥着陈太忠。 倒也有人去看王德宝,这是唯一的正处,不过王处长在很专注地剥着一只白灼虾,很慢很轻柔,仿佛在抚摸自己的情人一般…… 就在这个时候,包间门又被推开了,一个冷艳的女人出现在了门口,扫一眼在座的两桌,略带一点不耐烦地发话了,“陈太忠,出来拿你的机票!” “咦?”几声低微的惊讶声响起,显然,不止一个人认出了这个女人…… 第2293章 谁挤兑谁(上)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素波市官场第一美女蒋君蓉。 在座的多是省直机关的干部,平日里都在素波官场,尤其大家还都是青年干部,岂能对素波市的第一美女没点耳闻? 闫昱坤正要说,没人敬酒我就走了,反正我专程来一趟,这对小董你的支持就算很到位了,不成想门口猛地响起这么一声,也是禁不住侧头看一眼。 有人看蒋主任一眼之后,就扭头去看陈太忠,想要知道他的反应,却愕然发现,陈同学也是很明显地怔了一怔。 陈太忠知道有人要给自己送机票来,但是他做梦也没想到,跑腿的居然是蒋君蓉,所以,这个发愣就很正常了。 不过下一刻,他就发现,蒋主任这次出现得是太及时了,为什么?因为他也正在纠结,该不该去给闫昱坤敬酒。 陈某人本来就不是那种为了巴结领导而不顾面子的主儿——虽然他也承认,能这么做的人,才是合格的官场中人。 所以他就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心说我不知道老闫是怎么看我呢,这杯酒我不能着急敬,以免自讨没趣,陈某人可是很要面子的,万一人家不跟我喝,那不就是打脸了吗? 没错,刚才闫昱坤刚才对他点评了,但是“很年轻嘛”四个字是再中性不过的,丫又是一脸的平静,那么这话就可能有太多的解释了。 既然不愿意显得太蝇营狗苟,有了这个理由,陈太忠就想伪作不知,然而一道一道的目光接连扫向了他,或眨眼示意、或凝视思索、或眼角余光斜睥……似此种种不一而足。 这下,副班长就有点毛了,因为他觉得起码有两三道目光带了点怜悯的意思——这么好的机会都不知道博一下?真是……见过情商不够的,没见过差这么多的! 此刻蒋主任的出现,无疑是太及时了! 陈太忠敢用他的心魔发誓,他从来都没有想到,蒋君蓉会有带给他正面帮助的一天,但是显然,眼下便是了,于是他微微一愣之后,就站起身笑吟吟地走了过去,并没有计较她的大呼小叫,“哦,谢谢你。” “明天我跟你……”蒋君蓉见自己一嗓子,真的把人叫出来了,于是就轻描淡写地吩咐一句,不成想她才将话说到一半,有人沉声发话,“小蒋……你怎么来了?” 说话的是闫昱坤,他干了十年的常务副了,经历了蒋世方离开又回归的全部过程,而蒋君蓉在年轻干部中名气又是如此地大,他哪里会不认识? 事实上,蒋君蓉从副处到正处,都是他过的手,素波开发区现在是副厅局级的,干部任免原则上是市里说了算,但是省里要把关、能干涉。 “咦?是闫部长?”蒋君蓉虽然眼高,也不可能忘掉这么个人物,眼见对方都从沙发边站起来了,于是缓缓前行两步,笑着点点头,“这么多人,我真没看见您在,请坐吧,您冲我这小辈儿站起来,我可不敢当。” 她嘴上说得客气,但是表现出来的,也就是那么回事,你闫昱坤再牛也不过就是个正厅,你跟我老爹的差距,比我跟你的差距还要大。 闫部长心里也很清楚这差距,所以他才客客气气站起来了,耳听得小蒋要他坐下,他却是不肯再坐,只是笑着回答,“我都说要走了呢,今天一个小朋友过生日,我正好过来看一看……小董你过来,介绍一下啊,这是素波开发区的蒋君蓉主任……” 董瑜亮哪里会没听说过这个人物?他自认是混得不错的了,年轻干部里的佼佼者,但是跟蒋主任相比,那完全不是对手——他是三十二岁的正处,人家是二十七岁的正处,至于家世什么的,那就更没得比了。 陈太忠见他们寒暄,也不做声就在一边看着,蒋君蓉却是有点疑惑,再问两句董瑜亮,才知道今天这两桌人,居然都是青干班的学生。 蒋主任来之前,是问过穆海波的,陈太忠为什么这么忙,穆秘书也就顺口答一句,说人家同学做寿呢,她心里就有点恼火,屁大的年纪你做什么寿? 于是她就没再问,只觉得姓陈你太厉害了,为这点小事就敢不来,而穆海波也就忘了强调一句,陈某人现在在青干班学习,做寿的没准就是班里的学员。 所以她一推门,见到满屋子的人头,也就懒得再细细地找,直接嚷嚷了一声,却是没想到,合着满屋子全是副处以上的干部。 陈太忠原本是想拉她出去说话的,可是还真没想到她跟闫昱坤挺惯熟,这心里原本就不多的感激之意,一时又散去了大半。 可蒋君蓉还恼火呢,她瞪他一眼,“青干班聚会,你也不知道跟我说清楚……”说到这里,她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那啥,于是就把手里的机票递了过去,“晚上早点休息。” 她这话说得很随意,可是紧接着就是哐当一声大响,却是何振魁直接把盘子打翻了在地——其实别人也都是一般的心思,这个素波官场第一美女,跟我们的陈副班长似乎有点……私人恩怨? 我偏就要鏖战通宵了!陈太忠心里这个别扭啊,真是没办法说,于是,他原本想私下沟通的事儿,就直接问出来了。 是的,他不打算给蒋主任多少面子了,就不动声色地回一句,“穆处给我打的电话,也没说你要过来,那我也没必要说跟谁聚会,是吧?” “我刚才都说了,我要跟你一起去北……”蒋君蓉也有点恼火,心说你长一张狗脸,也别在我面前得瑟啊,可是话说到一半,她硬生生地将那个“京”字咽了回去,没办法,这话歧义太大了。 她的眼里,没这帮青干班的学员,这些人加起来,她都不会在乎,然而,不在乎不代表就能完全无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些还不是民,是青年干部,错非必要,她多少愿意注意一点,这很正常。 “什么?”陈太忠听得眉头又是一皱,他刚才没听清楚她的话,现在却是听清了,一时间真的有点愣了,凭什么你跟我去啊? 他才待张嘴发问,总觉得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四处看一下,结果发现一屋子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了这里,他暗暗一咬牙,冲一个角落努一努嘴,接着就径自走了过去。 蒋君蓉见状,禁不住也暗暗地咬一咬牙,你以为你是谁啊,歪一歪嘴我就要跟过去?不过这时候,她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她总不能指望陈太忠拽着她的衣服或者……搂着她的肩头过去吧? 看着两人站在屋角轻声嘀咕,有些不认识她的干部,就悄声发问了,比如说罗汉就不认这女人,但是他从大家的眼神中,就能分析出这女人不简单——其实,连闫部长都站起来了,这女人的来头,小得了吗? 于是他将嘴巴凑到何振魁旁边,低声问一句,“老何,你眼界这么宽,一定认识这女孩儿,是吧?” “我就是听说过,”何处长苦笑一声,他认识的人确实不少,建委里粗人多,也有那嚼舌头的,但是他真没见过蒋君蓉,不过,冲着此女的相貌和做派,还有闫部长的那一声“小蒋”,他就有八成把握了,于是皱着眉头回忆这个名字,“可能是……蒋、蒋什么蓉?” “蒋君蓉,”一旁有人接话,这位是团省委的,对省里、尤其是素波的年轻干部还是很有研究的,“素波开发区的副主任。” “那……这么年轻的处级啊,”罗汉知道开发区升副地级了,不过,他不敢想像,这看上去二十四五的女娃娃,真的是正处,于是就含糊地感慨一下。 然而,下一刻他就呆在了那里,“她……姓蒋?” “嗯,姓蒋,”何振魁笑眯眯地点点头,接着有意又放低一点声音,却是左右两边都听得到的音量,“天南第一美女,这不是吹的。” “少奋斗二十年,”罗汉用极低的声音嘀咕一句,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他终于想起某个传说了,“比我想像的还漂亮……呃,她给太忠送什么机票?” “这个我不知道……”何振魁见大家的眼光都转向了自己,于是忙不迭地摇头,“老罗,太忠跟你关系更近一点,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藏着掖着,你这不是对待同学的态度,”罗汉轻戳两下桌面,大义凛然地指责他,“我看出来了,你是知道而不说!” 何振魁被这个玩笑挤兑得热血上头,可是这种场合,他又发作不得……类似场景,在这个不大的包间内处处可见。 陈太忠和蒋君蓉并没有说了多少时间,约莫三四分钟,两人就走了回来,不过看得出来,陈主任面沉似水,蒋主任冷面含霜,显然沟通得不是特别愉快。 这陈太忠还真大能了啊,居然敢惹得蒋君蓉不开心,在座的人看得目瞪口呆,有些人甚至都不是斜睥,而是呆滞地正面凝视了——副班长你不要这么能干好不好?太容易让别的同学心理失衡了。 事实上,刚才蒋君蓉站在门口怒喝的时候,见到一个冰山美女如此说话,已经有人脑中想到了“始乱终弃”什么的,而眼下这场景,却是勾起了更多人、更多不负责任的想象。 蒋君蓉跟陈太忠谈得,确实不太愉快——这二位在一起就没有愉快过,不过,蒋主任虽然傲气,场面上的事情还是招呼得到的,于是她走到闫昱坤面前,微微点一下头,“闫部长,打扰你们了,我要走了……” “怎么才来就走呢?”闫昱坤笑着回答,眉眼间带着一点淡淡的不满,“你这会儿来,肯定没吃饭吧?” 一边说,他一边冲身边的小年轻努一努嘴,“安排个小包……”旋即他又转头看向蒋君蓉,“跟你闫叔一块儿吃点吧?” “闫叔,不用了,”蒋君蓉终于抛弃官职,称对方为叔了,她微微一笑,“明天一大早还要赶飞机,得早点休息了。” “你和……小陈吗?”闫昱坤早就听明白了,于是借着这个时候发问了,一边问,还一边稍稍侧头,看了陈太忠一眼。 其实,闫部长对陈太忠的了解,还远在其他人之上,他最早注意到这个耀眼的年轻人,还是在蒙艺在的时候。 不过遗憾的是,他和蒙艺虽然同是黄系阵营,但是出处不同,而且一个是跟黄系有私谊,一个则是色彩较重的黄系——若不是这一层色彩,他也不可能干了两届多的常务副。 他从上面知道,小陈是得了黄家看顾的,可是,早先是蒙艺看好他,蒙书记走后,现在又是邓健东要招呼他,这两位领导跟闫昱坤都不是很对盘的。 所以,闫部长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个家伙,反正谁要想让他出手折腾陈太忠,那是绝对不可能的,除非是来自黄家人的授意。 正是因为如此,他在见到小陈的时候,只能很中性地说这么一句话,既表示出了重视,可中立的味道也很浓——错非不得已,他不想公然跟这个家伙扯得太深。 至于说赵喜才走后,素波市长是被段卫华拿上了,闫昱坤对这一点也不是很看重,要是一个市委书记的位置,他或者会遗憾一下,但是市长嘛,那就无所谓了,哪怕是省会城市的市长,他这个多年的老组工、常务副,很明白二把手和一把手的区别。 但是见到蒋君蓉居然跑到门上来送票,他心里这个惊讶,真的就再也无法抑制了,他很清楚,蒋世方在天南,扮演的就是蒙艺以前的角色,偏黄系但又不是铁杆——这个陈太忠,什么时候又勾搭上蒋家了? 不怪他如此惊讶,小陈同学真是天南官场中一朵奇葩,不但同时交好黄家和蒙艺,甚至在章尧东一手掌控的凤凰也折腾得风生水起。 此人有没有能力?那是绝对有的!闫昱坤毫不怀疑这一点,能力差一点的,根本不可能这么自如地在刀尖上翩翩起舞,还是左右逢源的这种。 但正是因为如此,这种人太难掌控,闫部长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不想公然跟此人扯得太近,所以他对蒋世方的选择,也有些微的疑惑——蒋省长你接触这家伙的时候,不考虑一下此人的复杂背景? 他哪里知道,蒋世方也不想太抬举陈太忠,但是时势弄人,一步一步,不由自主地就发展到了眼下的程度,没有人能精确地控制事态的发展,省长不能,省委书记也不能。 他俩说着话,陈太忠就走了过来,不过走得不是很快,而且在距离蒋君蓉三米远处就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站在她的侧后方,一声不吭。 “去北京办事,我俩分工不同,”蒋君蓉回答一句,刚才的微笑有若风中的烛头,眨眼即逝,又恢复了往日的那份冷傲,不过,仅仅是那一瞬的笑容,已经让不少同学眼睛一花。 第2294章 谁挤兑谁(下) 蒋主任原本是想就此告辞的,可是想到陈太忠要当天返回,她又有点不愤懑,说不得又补一句,“闫叔,陈太忠当天往返,说是不想耽误青干班的课,啧……” “这个啊,”闫昱坤为难了,因为董瑜亮也在一班,董处长对某个开学就不在的副班长有点好奇,问过他两句,所以他知道,陈太忠已经迟到过了。 而且,党校的事务,他也不好随便插手,要是小陈没请过假,他现在就可以拍一下板,但是一个月的培训班就请两次假——真当省委党校是饭店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这个还是你俩协商吧,”闫部长稍稍一错愕,很快就做出了决定,你固然是蒋世方的女儿,但是陈太忠那厮也不是个善碴,我才不会为你火中取栗。 于是他和蔼地笑一笑,也不看陈太忠,而是对面前的冷艳女人强调一下,“你们都是年轻干部里的佼佼者,相信会很容易沟通的。” 这就是变相地夸陈某人了,不过,闫昱坤做得稳重,不看那厮,所以表面上来看,他并没有太多的倾向性。 陈太忠却是听得有点火大——他火的不是闫部长而是蒋主任,你又不是我的领导,凭什么帮我请假,是想向大家表示,我是听你调遣的吗? 所以,等闫昱坤说完话,他咳嗽一声,“蒋主任,你来都来了,还不顺手敬我们寿星公一杯?还有这么多同学……大家将来很可能会一起共事,闫部长都敬过大家酒的。” 蒋君蓉冷冷地看他一眼,腮帮子微微一鼓——她不咬牙不行啊,心说你小子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然而,让她郁闷的是,她若是不听他的,那么完蛋,不光是得罪了这两桌青干班学员,更是有目无闫昱坤的嫌疑——闫部长都敬酒了,你比老闫还厉害? 蒋主任心里,是看不起这两桌人的,闫昱坤也不在她眼里,但是在不在眼里是一回事儿,该不该表现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你有种,咱们回头再算账!她眼睛微微一眯,收回了目光,顺手从茶几上拎起一盒未开封的果汁,一边用吸管捅开锡箔纸,一边看一眼闫昱坤身边的董瑜亮,冷冷地发话了,“你就是今天的寿星公了吧?” 这女人真是聪明!听到这个问题的人,真的是不服不行,猜到董瑜亮是寿星公不难,难的是敢当着这么多年轻干部,果断地问出来。 她这么说话,没有强大的信心是不行的,万一猜错,虽然不至于丢面子,但多少会带给别人一些负面印象,比如说判断力差,抑或是行事不够稳重。 “嗯,经贸委的董瑜亮,跟你一样都是正处,”闫昱坤看出来蒋君蓉不爽了,却还是要微笑着介绍,这是他罩着的人,“这就算认识了,你们年轻人,能谈到一块儿。” “瑜亮……好名字,”蒋君蓉微微点头,举起手里的果汁,面无表情地同他碰一下酒杯,“作为不速之客,祝你生日快乐。” 碰完之后,她也没着急喝果汁,而是端着果汁转身面向大家,微微一笑,将手里的果汁抬高,“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来的有些冒昧,请大家理解,大家一起敬一下寿星公吧?” “凭啥你就喝果汁呢?”何振魁用极低的声音嘀咕一句,结果被紧挨着他的罗汉听到了,笑着瞥他一眼,悄声说一句,“有种你大声说。” 你小子除了给人添堵,就不会干别的,何处长狠狠地瞪他一眼,却是站起身端起了酒杯…… 蒋君蓉轻啜几口果汁之后,将果汁盒放在茶几上,冲两桌人笑着点两下头,微抬着下巴,还是保持着来之前的冷傲,离开了包间。 她这干脆利落的做派,让太多人生不出愤懑的心思,基本上所有的人都已经知道,这就是蒋省长的爱女了,但是人家蒋主任不但出身好,做事也到位……那么,作为一个美艳女人,傲气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 接下来,大部分的目光就转移到了陈太忠的身上,心说咱们的副班长还真厉害,都敢当众挤兑蒋世方的女儿——两人之间那点火药味儿,大部分人感受到了。 可是大家目光一集中,某人有点尴尬了,他手里还端着酒杯呢。 见蒋君蓉敬大家,他也走回桌边,打算陪一下酒,不成想他为了表示稳重,走得不算快,结果等他端酒的时候,蒋主任往外走了,目送她离开,他才打算喝酒,却不成想别人已经纷纷坐下,望了过来。 “咕咚”一声,他旁若无人地干掉了杯中酒,缓缓就坐,正琢磨着我是不是还该敬闫部长一下,那边闫昱坤已经站起了身子,“好了,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大家吃好玩好。” 众人又纷纷起立,欢送闫部长。 闫昱坤可不想因为这种事情被陈太忠搭上,不过显然,今天这小家伙露的一手,证明传言非虚,于是,他在路过副桌的时候,还是冲陈太忠点了一下头,然后快步离开。 闫部长一离开,包间里就炸锅了,没错,干部们都要讲个稳重,但是陈太忠和蒋君蓉那一出,是当着大家表演的,所以,有人问就很正常了。 当然,既然有人问,那肯定就有大嘴巴何振魁了,他嘎嘎一笑,“副班长,我越来越佩服你了,你还真沉得住气啊,你俩怎么认识的?” “哦?”陈太忠发一下呆之后笑一下,向四下一扫,发现远处的董瑜亮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于是他冲着对方举一举酒杯,就那么坐着一饮而尽。 董处长也是这样,就坐在那里,笑着举一下酒杯一饮而尽,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了。 其实,董瑜亮有理由抱怨他的,毕竟他这么搞,可能让董某人结怨于蒋君蓉,但是话说回来,素波官场第一美女在其生日宴会上祝酒了,这也是一份荣誉。 这么遥对着碰一下酒,董处长心里会是偏重哪种,那是一眼就知道了,见对方也这么痛快,陈太忠心里不禁暗暗感慨:董处这人,似乎是还能交。 他就不想一想,董瑜亮就算心里有怨怼,对上他这个连蒋君蓉都敢挤兑的主儿,也不能轻易表示出来不是? “你说话啊,”何振魁又发话了,这家伙确实让人有点腻歪,但是同时,他端着陈太忠面前的小酒壶,给酒杯里注酒,却也做得殷勤,“副班长你让同学们学两招嘛。” “老何,大家都有自己的秘密,”这次,是机关事务管理局的高处长发话了。 他跟陈太忠这一帮人也惯熟,不过,由于他跟各省直机关打交道挺多,刚才被人硬拦着坐在了第一桌,他扭头边笑边说,“太忠的绝招,被别人学会就不好了。” “你们就挤兑我吧,”陈太忠苦笑一声,这种场合他是想低调都不行了,“就是工作上的关系,我还负责招商引资的嘛……我说,今天是老董的生日,大家不要喧宾夺主啊。” “没事,我不在乎,”董瑜亮也笑了起来,往昔的严谨和稳重不复存在,“你是副班长,我忍了还不行吗?” 原本大家都以为,陈主任是心机深沉之辈,所以不怎么愿意去招惹,结果看到他一脸吃瘪的样子,就是比较稳重的人,也纷纷开起了玩笑,要他介绍经验。 不过这么一来,反倒是让这个宴会显得越发地热闹了,也真的有了几分同学聚会的味道,不得不说,有些人的运道,真的是太逆天了,能以一己之力改变气氛。 然而,有人开心就有人失落,不多时,唐东民也到副桌来敬酒,虽然他笑意盈盈掩饰得很好,但是气机中那强烈到无法遮蔽的嫉妒情绪,还是被陈太忠明显地感觉到了。 不过,陈太忠才不会在意,你以为我稀罕抢你的风头?他更在意的是,蒋君蓉刚才跟他说的话。 敢情,蒋世方很重视德国人一事,才要自己的女儿出马——技术人才和开发区,本来就是对得上号的,更何况蒋主任不但英语拿手,法语也不错。 然而,令陈太忠愤懑的是,蒋主任说了,要将三十一个德国人“一个不少地带回天南”——这不是摆明了不放心我吗? 第2295章 敌营求助(上) 双囍山庄某包间,八点半的时候,就已经没人动筷子了,吃了俩小时了,倒是还有人在喝酒,由于气氛比较热烈,有的人还微微地高了一点。 董瑜亮还安排了别的节目,所以才会在一开始的时候说,都不许早走,“好了,喝好就行了,隔壁安排了房间,一起泡个澡解解乏……想喝的可以在那儿继续喝,谁都不许早走啊。” 这话说出来,大家就纷纷起立,倒是何振魁有意思,“能一边泡澡一边喝酒吗?” 他这大嘴巴,在青干班也已经是一道风景了,不清楚的以为此人嘴大,清楚的却是明白,人家这是一种性格,也是一种交际的能力,别人想学未必学得来。 别说,他的人缘在班里还不坏,而且被他挤兑的主儿也不会太难受,像刚才两桌人,也只有他敢第一个发问,而且在副班长不理会的情况下,他还要孜孜不倦地求证。 陈太忠却是不想再呆了,就上前跟董瑜亮告个罪,“老董,你也看见了,明天赶飞机呢,不能陪大家了……七点的飞机。” “好吧,你例外,早点上床去吧,”董瑜亮哈哈一笑,那笑容里带了一点众所周知的诡异,他有意不说休息,而是用了“上床”,其中的暗指不问可知。 就在副班长拱手向大家表示歉意的时候,王德宝也走到了董瑜亮旁边,轻声嘀咕一句,“瑜亮,我晚上还有点要紧事,没想到你这儿要搞到这么晚。” 董处长目视着陈太忠,看也不看他,只是笑着微微点一下头,嘴里轻声地回答,“德宝哥能来,就很给面子了,同学嘛,客气个啥?” 他想得很明白,自己再是年轻行情好,可人家王德宝是老牌实权正处,人家能来,确实是很给面子了,而且——真比年轻行情好,他比得过陈太忠,还是比得过蒋君蓉? 王德宝知道,小董不看自己那不是怠慢,反倒是一种诚意,人家是要配合自己悄悄地走,于是身子一动,拎着包就向门外溜去。 其实,他不声不响地离开,也有人看到了,不过怎么说呢?王处长论年纪论资历,在一班都是数一数二的,平常不招人不惹人,低调得离谱,对人又和善,面对这样的主儿溜号,谁还吃撑着了去戳穿? 陈太忠走出山庄大门之后,才说要左右看看打个车离开,猛地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太忠,你去哪儿?我带了司机来的。” 他回头一看,却是王处长快步走了过来,心里禁不住苦笑,我去我的别墅,但是……那儿不合适让你送啊。 可是,刚才是气氛很不错的同学聚会,现在人家一个处长主动要送他回去,这么贸贸然拒绝了也不好,他正琢磨说,随便报个酒店的名合适不合适,猛地脑中灵光一闪。 老王今天就不对劲!他反应过来了,于是笑着点点头,于是冲前方努一努嘴,“要不走一阵吧,消消食儿?” “行啊,”王德宝一见他是这样的反应,就知道小陈心里有数,于是点点头。 两人相伴着在街上慢慢地踱步,谁也不说话,身后一辆桑塔纳在缓缓地跟着,却是连车灯都不开,只有轮胎对路面轻微的碾压声,时不时地传来。 大约这么走了三四分钟,正好路过一个冷饮摊,陈太忠走上前买了三瓶冰冻矿泉水,信手递给王德宝一瓶,又冲身后一摆手,那司机早就停下车跑了过来,接过矿泉水,“谢谢您。” 陈太忠也不理会,领导在一块儿,记得给你买瓶水就是很给你面子了,他一边拧瓶盖,一边对王处长笑着感慨,“这酒劲儿上来了,太热,有点想念宾馆的空调了。” 王德宝明白,这是副班长催他说话了,大家平日里关系一般,现在人家肯听他说话,再不说可就要回宾馆了。 于是他笑一笑,拧开盖子喝两口水,才长出一口气,这口气是如此地悠长,也说不出是叹气,还是在享受这份炎炎夏夜中冰冻矿泉水的凉爽,“太忠,我今天其实是没打算来的。” “嗯,”陈太忠点点头,心说这话应该没错,你最后一个进来的嘛。 “我是听说你来了,才匆匆赶来的,”王德宝笑一笑,抬手又开始咕咚咕咚地灌水。 “嗯,”陈太忠继续点头,老王的表现在他的意料之中,不过为了表现稳重,他就不肯多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反正他是被求的一方,当然,他心里多少也有点小小的自得。 然而下一刻,他就意识过来一个小细节,当场在座的二十一人里,除了他俩之外,还有十九个人,但是这些人里,没有一个人在班里跟王德宝走得特别近的。 想到这个细节,他就有点感慨,合着王处长低调归低调,可是这些人当中,也有跟其关系好的主儿,只不过人家将这一层关系掩饰得很好,没人知道罢了。 所以老王才能在确定他会来之后,匆匆赶来,这个事实多少让人感觉有点阴森森,也暗暗有一种“眼睛无处不在”的气氛。 不过陈太忠转念一想,这也正常,人在官场,首先就是要求稳,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相信别人也不知道,哥们儿跟王玉婷关系很好。 但是他这一次沉默,大家就都沉默了,王处长也好久没说话,再说就要曝真材实料了,这对所有官场中人都是一种考验,考验其信心,考验其眼力,考验其……脸皮厚度! 终于,王德宝还是开口了,他别无选择,“我是瑞根厅长提拔起来的,太忠,以你对林业厅的了解,应该能明白我的处境。” “瑞根?”陈太忠低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心里就有了点明悟,当年林业厅没有正职,出现了“五龙夺珠”的罕见天象,整整折腾了一年多。 而副厅长瑞根在很长时间内,曾经是最热门的人选,他是分管副省长沙鹏程看好的人,但是由于在后来的“土生油”项目上丢人丢大发了,就淡出了大家的视野,今年五十八岁的厅党组书记李无锋笑到了最后。 李无锋是副省长陈洁的人,跟蔡莉也有一点联系,然而必须强调的是,陈洁不分管林业厅,李厅长的上位,蒙艺功不可没,而且曾经的天南第一秘严自励,现在是林业厅副厅长。 “我跟他不对劲,”陈太忠觉得,人家既然都知道自己对林业厅的了解了,他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瑞根的‘土生油’,想跟我要钱,我没给,这个你知道吧?” 他确信对方知道此事,而且知道会得很详细,所以这也是个暗示——老王,咱们是同学了一场,不过,为了珍惜这份缘分,太过分的话,你就……不要说了罢。 “知道,”王德宝点点头,“所以我一开始,并没有想打扰你,也是怕你误会。” 陈太忠继续默然。 这世界上的事儿,还就这么古怪,陈某人真的没想到,王处长的心机居然藏了这么深。 自打他发现班里有林业厅的同学的时候,心说这人要是知道我跟李无锋的关系的话,没准也要凑上来。 其实,他跟李无锋的关系真的很一般,李厅长知道自己是靠蒙书记上来的,但是在更多的时候,老李更愿意将自己能独揽大权的缘故归功于陈省长,做人嘛,要饮水思源。 而陈某人也没稀罕老李的感觉,虽然从严格意义上讲,不仅仅请动蒙艺的是他,让瑞根大失面子、行情不再的也是他。 王德宝同学对陈太忠的态度,一直都是中规中矩的,甚至比之一般同学还略有不如,副班长倒是没太计较,但是他确实没有想到,其实人家老王啥都知道,可偏偏隐忍不发。 这真的是又一个意外!陈太忠自打进了青干班之后,已经见识过了太多的意外,但是老王憋了三周,现在才肯曝出这个料来,还真是让他有些吃惊。 吃惊过后,那就是明悟了,陈太忠沉吟一下,接着又苦笑一声,“唉,是是非非的,这些本来也就难说得清楚。” 他已经想到了,别人来青干班是镀金是求上进的,王德宝此人却绝对不是自己情愿来的,八成是别人调虎离山,是的,丫是被上学了。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这个情况,跟哥们儿稀里糊涂地上学……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吖~ 意识到这个,他对王德宝的处境,多少生出了点同病相怜的感受,但是,这远远不达不到让他出声发问的条件,老王麻烦你搞清楚,你得罪的是李无锋,而老李是陈省长的人,不管从那一方面来说,我都是你对头阵营里的。 王德宝当然听得出,这年轻的副班长在打太极拳,不过,这已经是他能设想到的相对较好的情况了,他既然不得不张嘴,自是打听清楚了陈太忠来历和阵营。 “站队错误,我认了,”王处长也光棍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点酒的缘故,他的声音略略地大了一点,“所以我说,一开始我真的没打算打扰你。” 第2296章 敌营求助(下) 陈太忠端起矿泉水,慢慢地向嘴里倒去,他觉得王处长这话起码有七成可信度,老王在班里的表现可以说沉稳低调,但是从其现在说的话的角度上来看,确实是在夹着尾巴做人。 没有紧急变故的话,十有八九,老王会继续这么低调下去,那么现在丫贸然来找我,这是……林业厅出了变故? 对林业厅各处室的职能,陈太忠不是很清楚,不过,听一听“资源管理处”的这牌子,估计也是个肥差,老王要是老干部处的处长,估计李无锋未必有兴趣动他。 王德宝见他还不说话,那就只能继续陈述了,“调我走,边缘化我,那我也认了,但是有人想置我于死地,不让我后半生太平,这个……我真没犯那么大的错误!” 哦?陈太忠听说他只想保住太平,心说你这要求,倒也不是特别过分,毕竟同学一场嘛,我可以问一问了,“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这话,蒙艺如此地问过他,段卫华也如此地问过丁小宁,很是有点居高临下的味道,想到自己终于也可以这么问一个正处了,某人心里,禁不住又生出一点小小的自得。 “嗯……”王德宝见他终于松口,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他,“要是严厅长能帮着说句话,随便把我调到什么冷清部门,我都认了。” “严厅长……严自励?”陈太忠听得实在是太哭笑不得了,心说老王你搞一搞清楚我俩的关系行不行?你这情报工作严重不合格啊。 “嗯?”王德宝有点奇怪他的反应,心说你是蒙艺的人,严自励是蒙艺的秘书,我这话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赵喜才也是蒙老板一手提拔上来的,”陈太忠淡淡地回答,话说到这个地步,他认为有些事儿是可以讲的,“但是,是我把他弄下去的。” 王德宝的嘴巴,登时就张得老大,也不知道是被这件事的内幕吓着了,还是说想到了这话背后蕴含的味道,好半天他才轻声地问一句,“严自励也跟你不对付?” “呵呵,”陈太忠笑一笑,不做正面回答,不过这个不回答,已经是给出了答案。 见他这副模样,王德宝只觉得背心发凉,纵然是炎炎夏夜,鸡皮疙瘩还是不可抑制地爬上了他的双臂,你小子真的太狠了啊。 赵喜才为什么病退,王处长是不知道的,只是有人说赵市长是失了主子,为人刻薄却又占了一个肥美位置,活该下台。 耳听得年轻的副班长直承是自己所为,王德宝那真是要多震撼有多震撼了……我已经猜到了,太忠你很能干,但是真没想到,你居然在蒙艺走之后,还能将素波的市长拉下马。 然而,王处长的心情并不仅仅是用震撼能形容的,听陈太忠说跟严自励的关系也不对付的时候,他差一点就想拔脚走人了,却是又没那个胆子。 见过反脸无情的,没见过能无情到你这一步的!王德宝觉得此人太狠了。 他没有想到陈班长在蒙艺在的时候,就跟那俩人有了龃龉,他只当是蒙书记走了之后,陈太忠转变了阵营,所以就积极地拿前蒙系开刀,甚至不惜冲杀在最前线——你得罪其中一个也能理解,但是同时得罪俩,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不怪他有这么个错误认识,因为陈主任在现在的天南,混得实在太游刃有余了,那蒙书记可是被黄家赶走的,再加上目前,其他势力对陈太忠也很容忍——比如说今天蒋君蓉都到场,还生受了陈某人的挤兑。 这些现象证明,陈班长并没有像那些树倒了的猢狲一般,流离失所惶惶不可终日,反倒是过得越发滋润了,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陈主任已经叛出了蒙系。 耳听得其人亲口承认跟这俩人有怨,王德宝的心猛地就是一沉,他已经对请动此人不报希望了,而且不怕说句难听的,就算可能请得动副班长,他都不敢请了——这人长了一张狗脸,谁敢贸然接近? 强自压着心中的厌恶和恐惧,王处长沉吟一阵,终于是苦笑一声,“那就算了,算我今天冒昧了,不过……咱们的同学情谊,我会一直记得的。” 他这原本是以进为退的说法,我不要你帮忙了,而且我也珍惜同学的缘分,那么……太忠你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我真的不会记恨你的。 可是,陈太忠却没想到,王处长居然如此好说话,听说自己跟严自励不睦,就果断地放弃了其他可能的要求——哥们儿见过的干部,都是缠人缠到死的。 老王,你这么搞……是对自己的政治生命不负责任!他的心里竟然生出了几分忿忿,我都问你了——“你想我怎么做”,靠,你当我只有一种手段,来解决你的危机吗? 不带这么小看罗天上仙的! 当然,老王这可能是怕我难做,毕竟哥们儿跟陈洁,那不但是本家,走动得还很勤快呢,想到这个可能的因素,陈太忠又犹豫了起来,老王一开始就没打算联系我,此人……确实懂得为别人考虑,该不该帮一下呢? 王处长说了软话之后,就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的副班长,一颗心也上下起伏忐忑不安,见到其陷入了沉思,真的有拔脚就走的冲动,但是,他真没那个胆子! 就在他内心煎熬天人交战之际,猛然觉得肩头一沉,一只巴掌重重地拍了下来,紧接着一个声音恍恍惚惚地传来,“老王,问你一句话,你自己说的……你罪不至死?” 王德宝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不是手掌力道大,而是他的腿太软了,不过,这辩解的话还是要说的,“都……都是瑞厅长搞的事儿,别人动不了他,拿我垫背。” “嗯?你怎么就坐到地上了?”陈太忠有点讶异,哥们儿这就是轻轻一拍,你至于这样吗?不过这些就都是枝节末梢了,既然已经决定帮助自己的同学,他就不见外地发问了,“你这心虚什么呢?” “我……我没心虚,”王处长也觉得有点丢人,手一撑地猛地站了起来,却是由于用力过猛,又喝了一点酒,身子不由得又晃一晃。 “处长……”司机蹭地蹿下了车,轻呼一声,却是又不敢上前。 他是得了领导机宜的,知道这年轻人是大人物,千万不可得罪,但是眼见自家老大居然被打倒在地,他可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没你的事儿,走远一点儿,”王德宝头也不回地摆一摆手,不过,有了这么一个插曲,他就能借机调整一下情绪——刚才实在太失态了。 “这么说吧,”他深吸一口气,直勾勾地看着年轻的副班长,“我在单位,只是中层干部……是中层,决策都是领导的事情,太忠,以你对咱们政治体制的了解,你觉得,我有能力搞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吗?” 陈太忠冷冷地看着他,也不说话,他要搞明白,这个人在心虚什么。 王处长见他眼神不善,只觉得自己腿肚子有点转筋,但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不说话也不行了,“这次要顶我的,是个副处长……” 盯着他位子的,是李无锋的人,这个毋庸置疑,但是瑞根在厅里,偶尔还跳腾两下,就有人给那副处长出主意,既然要整王德宝,直接整垮算了。 最让王处长郁闷的是,他手下有人见其位子不保,心就不稳了,尤其是有人曾经吃过王处的排头,正好就借此机会,提供出一些不怎么合时宜的材料。 这材料涉及什么,王德宝没说,陈太忠也没问,不过就是那点事儿嘛,要知道,王某人是资源管理处的正职,不是副职。 作为副职,里面或者还会有些人相对比较清廉,可正职你要是清廉的话,那根本就是自绝于人民——起码是自绝于这个团体了。 王德宝没说内幕,但是同时他也强调了,“这些事情,我不做一样有人做,就算我病退了,任何一个顶上来的处长都会那么做。” 陈太忠又盯着他看半天,才轻喟一声,“好吧,反正现在的位子,你是不要想保了,这不现实,不过,要是真有人把你往火坑里推,唉……我先了解一下情况吧。” “应该的,应该的,”王德宝连连点头,心说今天的目的总算达到了,也不枉我这番折腾,可是,他还有一点要强调一下,于是支支吾吾地表示,“不过……这事儿……不太能拖。” “我知道,”陈太忠不耐烦地看他一眼,心说要是能拖,你也不至于现在就沉不住气了,“你刚才为什么心虚成那样?” “我没心虚……我只是没想到,太忠你居然能把赵喜才弄下来,”王德宝面对他,沉声回答,“真的是大快人心!” “哦,原来是这样啊,好了……你回吧,我一个人静一静,”陈太忠点点头,淡淡地吩咐一句,心里却是不无得意,知道哥们儿的厉害了吧? 第2297章 撕了什么(上) 陈太忠这次飞北京,可就不是那么孤单了,不但蒋君蓉带了助手,食髓知味的天南轴承集团,也派出了赵总工为首的接待队伍。 不过,这些都跟陈某人无关,他的任务只是将双方引见一下,接下来的事情,自然有人去操心——他就算想插手,老蒋怕是都不会答应,要不人家至于把女儿派过来吗? 蒋君蓉跟来,明显地带了监督性质,这让陈太忠心里非常地不痛快,可是想发作又无从下手,不管怎么说,他是有前科在那里摆着的。 由于这份心情作祟,他在飞机上都提不起精神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赵总工闲聊着,到最后居然呼呼大睡了起来。 下了飞机走出机场,陈太忠才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蒋省长的必得之心,合着前一天就有人过来了,现在就有天南驻京办的大轿子车在机场外等着,连横幅都带了来。 驻京办的齐主任也亲临现场,双方寒暄一阵之后,齐主任就咨询蒋主任,“小蒋,这个欢迎横幅……是不是可以打出来了?” 蒋君蓉也有点为难,她知道这次其实是普林斯公司接机的,但是为了表明天南求贤若渴,大家就决定同来——甚至驻京办还找了摄影师来摄像,同时,为了防止生出变数,此事并没有先行通知陈太忠。 可是眼下,不问陈太忠那是不可能的了,蒋主任悻悻地看一眼一旁无所事事的某人,“陈主任,你问一问普林斯公司的人吧?” 你都替我做主了,我还问什么?陈主任不满意地白她一眼,不过眼下这么多人在场,他也不好表现得太小气,于是走到一边,拨通了凯瑟琳的电话。 凯瑟琳也来机场了,不过,她接的不是德国人——他们的资格还差一点,她接的是猎头公司的人,曼内斯曼的人,由普林斯公司的其他人来接待。 不过,让她郁闷的是,她也被人跟上了——是凤凰驻京办的张主任,张主任既得了省里的授意,又知道陈主任马上要到,自然是鞍前马后无怨无悔地追随普林斯美艳的女老板。 这不是我想要的!凯瑟琳真的无奈,但是深明中国官场规矩的她,也知道什么东西合适拒绝,什么东西必须容忍,于是,在接到陈太忠的电话之后,双方很快就汇合到了一起。 这加起来就是五拨人在接机了,凯瑟琳见到陈太忠之后,禁不住用英语轻声抱怨,“不用这么认真的吧,你们是不是太夸张了一点?” “这样才能表示出我们对人才的重视,”陈太忠正色回答,紧接着,他微微一笑,“我说,你还是说汉语吧,省得别人翻译,我们这儿不但有会英语和德语的,还有会说法语的。” “我可以假装听不到,”蒋君蓉似笑非笑地回答一句,用的却是法语,凭着女人的直觉,她基本能判断出陈某人跟这两个外国美女的关系,听到他叮嘱二女,禁不住就要嘀咕一下。 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瞎聊着,不多时,德国的航班到了,不过见到来人的规模时,大家禁不住还是有点咋舌,合着这次足足来了四十九个白皮肤的家伙——好吧,严格地说,其实里面还是有混血儿的。 “不是说三十一个吗?”齐主任和蒋主任都傻眼了,就拽住凤凰驻京办的张主任发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米歇尔小姐跟我说了,是三十一个啊,”张主任也傻眼了,苦笑着一摊双手,“剩下的这些……可能是猎头公司的人吧?” “这怎么可能呢?”一边一个小年轻插话了,按说,这种场合,是没有他这种杂鱼说话的份儿的,但是,有些话领导不合适说,总要有小兵冲出来踏雷的,而眼下他显然就是这个角色,“猎头公司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人?” 这种小人物,连张主任都懒得去认真对待,只是淡淡地扫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是眼神中的意味就很明显了: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咦,你这么看我,是什么意思?”小年轻还真就不服气了,他其实就是个科长,但他是跟着省驻京齐主任的,有心理优势,又是帮领导打冲锋的,就不怕继续发问,“你敢保证这些就是中介……嗯,猎头公司的?” “你给我闭嘴!”陈太忠微微一笑,心里是恼怒无比,麻痹的当着我的面儿你刁难凤凰人,那就别怪我当着老齐的面儿抽你了,“小子,你觉得自己在北京混得不错,是不是啊?” 他虽然是笑着说的,但是眼神中的冷厉,是个人就能感觉出一二来。 “陈主任你这话什么意思?”小年轻脸一沉冷冷发问,他也知道这厮不好惹,但还是那句话,他是帮领导冲锋的,身为炮灰就要有献身精神。 更何况,齐主任背后还有蒋省长的关注,省长女儿都来了,姓陈的你再大能,莫不成你能扛得住蒋省长?有这个认识,他甚至不怕多说一句,“省里高度关注的事情,我认真一点,难道不对吗?” “老齐,这就是你的驭下之道?”陈太忠不理他,直接找上了齐主任,笑眯眯地发话了,而且称呼的不是官职而是“老齐”,真的是太不成体统了。 但是,他就是不成体统了,你这小科长敢跟处长呲牙,我这处级干部自然就敢跟你这厅局级呲牙,你放纵部属驭下不严,我何须给你留什么情面? 很久以来,陈某人在官场中,都是夹着尾巴谨小慎微地做人——当然,在正常人的眼中,他的行事跟“谨慎”二字远远沾不上边,但是陈某人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他觉得自己为了尊重和适应体制,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 可是眼下这个场面,他就不想再忍受了,老虎不发威,你还以为哥们儿是病危呢! 必须强调的是,陈主任这两年官场生涯不是白混的,在病危……发威之前,他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可能产生的后果——哥们儿这辈子,估计也难得跟天南驻京办再打一次交道了。 两个相互不统属的单位,相互不买帐就很正常了,尤其是,驻京办最吓人的地方,是在京里人头熟,麻痹的,我就不信你在北京混得能比我好多少。 反正,是这个小科长冒犯在先,陈太忠觉得自己这算是占理了,那他显然不介意借机发作一把,所以他望向对方的时候,虽然是面带笑容,可是目光里却是不无挑衅之意。 齐主任好悬没被这话气得背过气去,陈太忠比他儿子大不了几岁,管他叫老齐,这已经是大不敬了,紧接着又置疑他的驭下之术,真可谓是可忍而孰不可忍——麻痹的,这是你一个小处长跟厅长说的话吗? 要说他的涵养,其实真的不差,奉了地方上的命令,在北京钻营活动的主儿,肚子里不说撑船了,那都是能过航空母舰的,眼力价也是一等一的。 但是对老家出来的人,齐主任也有一些定式思维,心说你就是再牛,处长顶厅长,那是坏了官场规矩了,而且今天的事儿,蒋省长很关注啊,于是冷冷一笑,“我天南驻京办该怎么管理,还轮不到你多嘴吧?” “姓齐的,这话是你说的啊,”陈太忠脸上的笑意大盛,其实,他原本就有点不忿蒋世方的指指点点,说什么自己不务正业之类的——天南就没这需求,我也没这通天的渠道,瞎琢磨、越级反应就是务正业了? 尤其是,在来北京的前后,他又感觉到了蒋省长对自己的提防,连来机场接人都不跟我说一声,合着我这相貌跟陈佩斯挺接近——像个叛徒? 这诸多怨念,在他心里积攒了这些时候,在这个合适的临界点,他终于就爆发了,于是他笑着一转身,“那成啊,我这人就是嘴多,我不管了还不行吗?” 齐主任登时就愣在了那里,你小子这是……众目睽睽之下撂挑子了? 蒋君蓉可是知道分寸,一见这架势就急了,她太明白自己的父亲对这次人才引进的重视了,一时间也顾不得矜持了,狠狠地白了齐主任一眼,紧追了上去,一把就薅住了陈太忠的后衣领,“陈主任你听我说……” “刺啦”一声,陈太忠的棉质短袖衬衣,就被扯开了前襟领口处的几个纽扣…… 没办法,他太生气了,向前的动量就比较大,而蒋君蓉情急之下也没留手,虽然芊芊玉手比较细嫩无力,但是……这是反向的动量,而陈某人的衣服又质量相当高,不含任何化纤原料,于是所以,它就悲剧了。 “我说,我招你惹你了,”陈太忠终于停住了脚步,低头看看自己的前胸之后,转回头哭笑不得地看着她,“我的衣服跟你有仇吗?第二次了啊,上次是我的裤子,这次是我衬衣……咳咳,记错了,上次是我的外套……” 晚了,太晚了,虽然他已经改口了,但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大家虽然都在面无表情地东看西看,心里却是在暗暗地琢磨,上次……蒋主任扯坏了陈主任的裤子? 啧啧,这个……当时会是个什么样的情况呢? 第2298章 撕了什么(下) 蒋君蓉也被这句话说得有点尴尬,不过,她是天之骄女,倒也习惯了无视别人的反应,所以脸微微一红之后,就恢复了那份冷傲,只是低声问了男人一句,“你就这么走了,不怕你的外国朋友笑话你吗?” 这个嘛,陈太忠听到这话,登时就呆在了那里,蒋君蓉的话,正正地戳住了他的软肋。 大家都知道,陈某人是个很要面子的主儿,尤其是还有一点小小的种族主义倾向,最是不愿意在外国人面前丢脸,更何况,他的小集体主义情结也很浓郁。 不能让别人看了咱的笑话不是?于是,他终于强行按下了心头的不爽,扭头看一眼小年轻之后,手冲着张主任一指,“小子,看在蒋主任面子上,给张主任道歉,不是每个阿猫阿狗,都有冲领导呲牙的资本的。” “你……”小年轻的脸,登时就涨得通红了,他可是为自己的领导出头的,想到这个,他扭头去看齐主任——老板,你得给我做主啊。 齐主任面沉似水,心里也是恼怒到了极点,心说麻痹的我要是早知道,你丫是这副操行,豁出去被蒋省长训一通,这机场我也不会来。 你说小刘不知道尊重领导,是阿猫阿狗,你就尊重领导了,就不是阿猫阿狗了?在我这正厅眼里,你这处级干部,也不过就是蝼蚁一般的角色。 但是,恼怒归恼怒,事情的轻重,齐主任还是拎得清的,他哼一声,转身向一边走了几步,以示自己的态度。 事实上,这次他对小刘都有点恼火了,你这家伙也真是的,早不招惹晚不招惹,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候,招惹这么个跋扈的家伙,还死撑着面子,害得我都跟着你丢人,看来小刘的大局感,还有待继续培养啊。 陈太忠跋扈吗?那是一定的,不过就像某人算计的一样,齐主任对这个家伙的嚣张,还真的是力不从心、无可奈何。 他在北京干了有几年了,自打知道省里要引进德国技术人才,并且是陈太忠牵线的,他就打听了一下此人,结果愕然发现,这家伙在京城的势力,比自己一点不差,尤其是跟一些红二代、红三代还保持着良好的私人交情。 所以他能压得住陈太忠的,也只有官场里的级别了,毕竟,体制是森严的,而且厅级和处级的差距,远大于处级和科级。 然而,当陈某人不买帐的时候,齐主任也就只有傻眼的份儿了,没办法,两人不相统属,他缺乏制约此人的有效手段——遇上这种无法无天的小家伙,哪个领导都得头疼。 章尧东若是在场,能听到他的心声的话,定会将老齐引为知己——就算不是知己,起码一个同病相怜是跑不了的。 小刘一见领导离开了,也傻眼了,知道领导镇不住这家伙了,他正琢磨自己该不该也转身就走,却见冷艳的开发区副主任娥眉轻蹙,不满地看着自己,“你还等什么?” 这个处级干部,却是小刘不敢招惹的,齐主任再大,总是大不过蒋省长,眼见蒋主任都发话了,他皱一皱眉,只能上前冲张主任尴尬地笑一笑,“张主任,我这人就是嘴不好,您……” “嗐,你说啥呢?”张主任笑一笑,他也是老奸巨猾之辈,见小伙子道歉了,就想不为己甚,陈主任不可能一直呆在北京,而他还要在这里继续工作,“大家都是为了工作……” 一边说,他就一边伸手去拍小刘的肩头,不成想,旁边传来一声冷哼,扭头一看,却是陈太忠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张主任只觉得头皮微微一麻,他太明白这一声哼代表的是什么意思了,那是陈主任说了:姓张的,我为你得罪人,你倒是想充烂好人卖人情? “不过呢,你这个脾气要改一改,不是每个领导,都像我和陈主任这么好说话的,”在瞬间,他就将语气微微转变了一下,务求做到谁也不得罪。 他悬停在空中的手,还是拍了下去,不过在同时,他就将头转向了陈太忠,微微一笑,“陈主任,小刘还年轻,给他个改正错误的机会嘛。” “我比他还年轻呢,哼,”陈太忠见老张确实不想得罪人,也就懒得再呆了,转身向凯瑟琳走去,嘴里兀自唠叨着,“老大不小了,才是个科长,也不知道牛逼个啥,偏偏感觉还不错。” 小刘只觉得耳边轰地一声巨响,热血上涌,脸登时涨得通红无比,对他而言——对绝大多数干部而言,天下没有比这种话更恶毒的咒骂了。 “行了,小刘,你知足吧,”张主任见他尴尬异常,禁不住叹口气,“要不是我帮你说话,哼……在北京多呆一呆,你就知道说话做事的分寸了。” 陈太忠往那边一走,蒋君蓉就跟着过去了,那个美国女人只认陈某人,这让大家都有点有心无力,只能跟着他的脚步走。 陈太忠也没有计较,因为他知道,这年头就是这个风气,想计较都计较不过来,来的都是洋大人,傲慢如蒋君蓉,也不得不考虑某些影响,她跟来是必然的,“凯瑟琳,多了十八个人……嗯,我想我没有数错吧?” “多出的,不是给你们天南的,”难得地,凯瑟琳很严肃地做出了回答,用的还是英语,“合金、提纯和自动化方面的人,我已经答应了别人。” “提纯……我们也需要这方面的人才,”蒋君蓉登时就不干了,不过她知道,自己跟凯瑟琳说没用,于是将目光转向陈太忠,“陈主任,这个咱们必须争。” 她的话斩钉截铁,听起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陈太忠才待说什么,旁边的凯瑟琳已经笑吟吟地接话了,“这都是跟我签了合作意向的,你跟陈说这些,没用。” “那么,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得到这些人呢?”蒋君蓉微笑着发问了,她不是不知道尊重外国人,不过,面对这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女人,她心里总是有点说不出的味道,于是就直言了,“钱不是问题。” “对我来说,钱也不是问题,”凯瑟琳冲她微微一笑,“我个人认为,这些人在天南,并不能起到足够大的作用,希望你能理解。” “哦,那么,在哪里他们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呢?”蒋主任这次,是真的不服气了,她上下打量对方两眼,心说你除了个子高点胸脯大一点,难道比我还清楚天南? “很多地方,比如说有色金属公司,”凯瑟琳答她一句之后,居然没兴趣再说了,转身扬长而去,“这是我的事情,跟你们无关。” “是你授意她这么做的?”看到那曼妙的身材走上了小甲壳虫车,蒋主任真是有点恼火了,转头冲着陈太忠悻悻地发问了。 “要是换了你是她,我授意得动你吗?”陈太忠冷哼一声,他对这女人的态度,相当地不满,所以回答得很直接,“你会听我的吗?” “我……为什么听你的?”蒋君蓉怪怪地看着他。 “对啊,你凭什么听我的?”陈太忠也转身,不管不顾地走开,“你老爹是省长嘛,可是……人家的伯父是总统!” “总统?”蒋君蓉在他身后轻声嘀咕一句,接着就没了声音,她还真没想到这女人居然有这样的来头,对以身份自矜的她来说,这显然是个比较无语的现实…… 陈太忠本来就不想离开机场了,打算在附近找个地方随便歇一歇,就登上返程的航班,因为那航班是下午四点半的,京城车多路难走,没必要把时间全花在路上。 但是凤凰驻京办的张主任盛情邀请他去单位吃饭,老张有感于陈主任刚才的直言,信誓旦旦地说一定在三点之前将他送到机场,不误了他的登机。 凯瑟琳见他不上车,也有一点奇怪,将她的小绿甲壳虫停在两人身边,听了一阵之后,才讶然地发问了,“你今天要回去?” 我今天就不想来的,不过,这话实在不合适当着她说,于是陈太忠笑一笑,“再有两周,我可能就能轻松一点了,到时候咱们电话联系。” “上车吧,”凯瑟琳很干脆地吩咐他,这死人这么久不来,一来就要走,她决定多跟他呆一阵,于是又看一眼张主任,“我也去你那儿吃。” “可是……他们?”张主任跟她也相对惯熟了,说不得苦着脸一指蒋君蓉等人的方向,“你不招呼他们啊?” “他们有人接待,我晚上再接待他们,”凯瑟琳飞快地回答,“对了,你先安排你的人做饭吧,这都十一点半了。” 你在中国,这是越来越游刃有余了啊,陈太忠看着她利索地发话,又想起她根本就没通知自己和蒋君蓉,就多邀了一些人匀给别的单位,他心里的感慨越发地深了。 凯瑟琳却是没考虑这些,等他坐进车之后,她一边缓缓启动,一边轻笑着问一句,“听说……那个女人撕过你的裤子?” 第2299章 缠人(上) 陈太忠走出素波机场的时候,就接近晚上七点了,天还没有黑,他走出来四下打量,寻找雷蕾的捷达车——雷记者说要来接他的。 他正在东张西望,猛地听到身后有一个声音响起,“太忠,找车呢?” 他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昨天才在一起散步的王德宝,王处长笑吟吟地看着他,“刚送了一个朋友上飞机,想到你下午回来,索性就等你一阵。” 扯淡吧你就,陈太忠心里很明白,老王这十有八九是故意等在这里的,但是人家怕自己反感,就要强调一下偶然性。 被人搞突然袭击,他确实有点反感,不过,想一想王德宝昨天的惶惑劲儿,他也不好再计较什么,好歹人家都是奔四张的主儿了,巴巴地跑到机场等自己,还得假装成是偶遇,这其实……也挺不容易的。 “我还没来得及问,一直在天上飞,要不就是来回跑,”陈太忠坦坦荡荡地回答,心里有点纳闷儿,事态紧急到这个地步了吗?“我会尽快给你答复的。” “那就麻烦你费心了,”看来真是紧张了,王德宝居然点一点头,“这样吧,要是没人接你的话,坐我的车?” 你跟个电线杆子似的杵在这儿,就算雷蕾看见我,也不可能过来啊,陈太忠才待发话,猛听得侧后方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陈主任,你也在啊?” “嗯?”他讶异地转身,才发现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孩儿款款走了过来,她穿一条小小的牛仔热裤,赤裸的双腿细瘦笔直,仿佛圆规一般,“咦,小汤,你怎么来了?” “送我们杨总上飞机,”来的正是汤丽萍,她冲陈太忠微微一笑,又侧头看一眼他身边的王德宝,犹豫一下微微点下头,算是个招呼,“他去上海开会。” “他一个……搞房地产的,开什么会啊?”陈太忠其实不想说这么细,但是这个小汤同学出现得太突兀了,容易引起王德宝不必要的联想,所以他就要声明一下。 “有培训吧,还有美国讲师什么的,”汤丽萍却是不在意,因为她在的这个正泰房地产公司真的不大,还真没资格去上海去开什么房地产商大会。 王德宝站在一边,看着他俩琢磨一阵,终于是开口了,他感觉这两人不会有太深的交情,这纯粹是直觉,“要不一起上车吧?” “我有车,”汤丽萍回头指一下,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那是我们老板的司机,开着车来的。” “哦?”王德宝愣了一愣之后,冲陈太忠点点头,他有点搞不懂现在这阵势了,于是笑着告辞,“有车的话,那我就先走一步了,太忠……那事儿就麻烦你了啊。” 然而,汤丽萍很快就悲剧了,因为司机走过来之后,听说要捎陈太忠走,就是一声苦笑,合着杨总走的时候交待了,要把车留在机场的停车场,他回来方便使用,“杨总拿着主钥匙呢,他要咱们打车回去。” 就在这时,雷蕾的车驶了过来,汤丽萍见状就犹豫一下,她跟雷记者见过几面,甚至还在电信酒家一同保护过张馨,不过显然,该不该上车,要看陈太忠的意思。 “上车吧,”陈太忠倒是无所谓,走到首长座就坐了下去,那二位犹豫一下,司机坐到了前面,汤丽萍顺势就坐到了后面。 上车之后,雷蕾并不做声,陈太忠也不好提醒什么,只得跟小汤随意地聊两句,问问正泰最近又搞了什么项目没有。 “没有,最近公司的资金有点紧张,”汤丽萍倒是有什么说什么,“我们在纯阳街拿了一块地,跟你们科委房地产在公交公司的地紧挨着,那里拆迁不顺利,公司拖得有点受不了。” “嗯,你们公司盘子还是小了点,”陈太忠哼一声,他对拆迁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因为这里面的因果,不是一句两句说得清楚的,更多的时候,还要具体情况具体对待。 聊了一阵之后,车就驶入了市区,在路过一个公交站点的时候,杨总的司机下车了,汤丽萍有点小犹豫,“蕾姐,你们去哪儿?” 雷蕾看一眼后视镜,陈太忠笑一笑,漫不经心地回答,“先送小汤回家吧,她的家在素纺宿舍。” 一边说,他一边就摸出了手机,翻看起了通讯录,他知道汤丽萍有心倚仗自己,但是他现在的女人真的很多了,而且每一个都有各自的精彩。 如非必要,他真的不想再招惹什么人了,虽然陈某人能确定,那骨感、紧绷的双腿,紧紧缠着自己腰肢的话,感觉……应该不会很差吧? “可是,我还没吃饭呢,家里没饭了,”汤丽萍嘟起了小嘴,“陈哥你加我一双筷子好了,吃完我自己打车走,行不行?” “嗯,”陈太忠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下一刻,他就将手机放到了自己的耳边,“宝玉市长,我是小陈……你好你好,晚上吃饭了吗?” 祖宝玉正在吃饭——废话,这都七点多了,不过,当他听陈太忠问起王德宝的时候,还是顿了一顿,换了一个僻静地方,“资源管理处的王德宝吗?你怎么会认识他?” 这不怪祖市长不了解情况,他是林业厅出来的,但是他早就不去关心那个伤心之地了,自然不可能知道王德宝进了青干班。 待他听说,小陈和小王成了干部培训班的同学,禁不住笑一声,“嘿,看这事儿巧的,看来这家伙也是命不该绝,算他走运吧。” 祖宝玉在林业厅的最后几年里,呆得绝对不算愉快,而正是因为他被边缘化了,所以对厅里大部分的干部,都有比较直观的印象。 所以陈太忠认为,找他打听王德宝的事儿,应该能得到相对客观的答复——当然,他很清楚,祖宝玉对林业厅的干部,就没几个有好印象的,但是,“不太坏”和“很坏”,这也是差别不是? 果不其然,祖市长对王处长的评价也不是很高,可听起来也没有太大的反感,“那家伙的能力很一般,也没什么魄力,也就是有个林场的老爹,保了厅里的一个老领导,后来成了林场场长。” 敢情,王德宝的老爹1956年就进了林场工作了,为人也算和善,某厅长在文革时下放至此,受到了老王的照顾,落实政策之后提拔了他一下,瑞根当时在林业厅的根基不深,就拉拢他,结果王德宝刚当上这个处长,老爹和那老厅长就在一个月内相继挂掉了。 人在人情在,人不在,人情自然也就不在了,不过不管怎么说,祖宝玉对王德宝的评价尚可——你不能指望一个在单位里受尽排挤的家伙,说原单位的好处,丫要是认为某人很好,反倒是很可能带了私人情绪。 “这么说,他不可能有大问题?”陈太忠听得有一点心动,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愿意拉自己的同学一把的。 “有没有问题我不敢说,大问题肯定不会有,”祖宝玉听得就在那边笑,他说话一向很讲究的,自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胡乱开口,“资源管理处的权力不小,不过王德宝这人,做事比一般人要谨慎一些……你真的要帮他?” “唉,同学一场嘛,你也知道我这人心软,”陈太忠叹一口气,“要是宝玉市长你能确定他没问题,我也不能让他下场太惨……他好歹找过我不是?” “我可不敢确定他没问题,”祖宝玉接着笑,指望他在这种措辞方面犯错,那简直是天方夜谭,不管怎么说,想到自己当年的那种惶惑,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不过,我也觉得调整一下就行了,认真下去,对谁都不好。” “咦?宝玉市长你这话,有什么说法吧?”陈太忠一听他这欲言又止的,好奇心登时又起来了,“方便跟我说一下吗?” “这就是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祖宝玉轻描淡写地一句话带过,“哪个系统还没点这种事,98年的洪水,还历历在目呢,李无锋那人吃软不吃硬,你好好跟他说,他一定买你面子,到了他这位置,活的可不就是个面子?” “哎呀,”陈太忠沉吟一下,还是实话实说了,“我觉得吧……我跟陈洁更惯一点。” “这个……”祖宝玉也沉默了,好半天才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想保住他的位置,你必须得找李无锋,要是只图个下半辈子安生,陈洁说句话,老李不敢不听。” 第2300章 缠人(下) 这就是所谓的县官不如现管了,李无锋是一厅之长大权在握,动谁不动谁就是一句话,所以王德宝想继续干这个资源管理处处长的话,必须做通李厅长的工作。 但是只想让王处长安生的话,就未必要找李无锋说话了,陈省长发句话,李厅长也就是个顺水人情——一般人认为,用一下副省长很难,用厅长就相对容易,其实这想法有偏颇之处。 当然,这两者的区别,就在于李无锋的工作好做不好做,不过李厅长和瑞厅长的关系,那都无须赘述了,所以凭良心说,陈洁那儿的工作,其实更好做一点。 那就先找陈洁打个招呼吧,陈太忠犹豫一下之后,就又拨通了陈洁的电话,说是想找陈省长汇报一下自己的学习心得,不知道领导什么时候方便? “新闻播报都开始了,你想起来给我汇报心得?”陈洁一听,就是一声哼。 她太明白这家伙的性子了,总算是听筒那边没什么嘈杂声,她能断定他不在酒桌上,那么,这个电话应该不是临时起意打来的,“你这是又给我找事了吧?电话里说吧。” “也没啥大事儿,就是班里有个林业厅的处长,跟我处得还可以,”陈太忠干笑着回答,“现在我才知道,那家伙是瑞根提拔起来的。” “哦,”陈洁沉吟了一下,以她的见识和智商,在瞬间就反应了过来,这里面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儿,“学习完之后,他的位子会被调整?” 她是却不过李无锋的面子,才跟沙鹏程顶上了,自然听说过瑞根这号人物——说句实话,瑞厅长那“土生油”项目,在天南省官场里,也算一个不小的笑话了。 “只是调整也就算了,那家伙认倒霉了,我也不敢打扰您,”陈太忠笑了起来,接着又叹口气,“关键是有人想出狠手,他吓坏了,就要我帮着说一声。” “那就是他自找的了,”陈洁一听,还涉及到狠手不狠手的问题,就不想再管了——阵营错了,就是很要命的事儿了,又被人抓住了把柄,这种人不倒霉,真是天理不容,“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是自取灭亡,逃得过一时,逃不过一世。” 陈太忠当然听得出她的推脱之意,心里就有点悔意,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坚持见面之后说了,看来这电话沟通,果然容易出问题,不是特别惯熟的人,不合适这么做。 不过,现在也不是后悔的时候,他还是要努力帮着说一下,“据我了解,这人口碑还算可以,做事也谨慎,没什么大问题,他都愿意被调整了——主要是有人想小题大做。” 那活该,谁让他站错队伍的?陈洁听明白了,不过她还是不想管,只是由此生出了点好奇之心,你凭什么就敢认为自己了解的就是真相呢?“你跟谁了解的?” “嗯……祖宝玉,”陈太忠斟酌一下,觉得实话实说就不错,“祖市长对这人的评价并不高……您也知道他对林业厅有气呢,但是也找不出这人的明显缺点。” 祖宝玉吗?陈洁沉吟一下,她是分管科教文卫的副省长,祖宝玉是素波分管科教文卫的副市长,两人之间有接触,她也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就是你从林业厅捞出来的,你现在又从林业厅捞人,”陈省长的话,就有点直白了,“我说小陈,你跟林业厅有缘啊。” “我也不想多事,但是,同学找到我头上了,”陈太忠只能苦笑了,“我觉得把他调走就行了,没必要做得太……太那啥了。” 这个话,陈洁还真的认可,虽然她的气量并不是很大,但是同时,她也是个相对讲理的主儿,将手插进沙鹏程的地盘,多少已经有点那啥了,李无锋再秋后算账赶尽杀绝的话……嗯,容易引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那你跟李无锋直接说好了,”不过,下意识地,她还是不想掺乎到此事里,因为她确实不清楚此事的因果,哪怕是有祖宝玉的点评,“你俩不认识吗?” “见倒是见过,没打过招呼,”陈太忠自然记得李无锋,那是在瑞根搞土生油的时候的事情了,“但是这事儿,总得先在您这儿备个案,才是正确的态度。” “去去去,我才不会管你,”陈洁听得笑了起来,“事情我也不清楚,你直接跟李无锋谈吧……嗯,对了,你说的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陈洁肯问名字,那就是要先打个招呼了!陈太忠放下电话,心说这事儿就算成了一半了,等他再抬头,发现雷蕾的捷达车正在向运河公园驶去,“咦,你这是要开到哪儿?” “回家啊,小汤又不是外人,”雷蕾满不在乎地回答,在她看来,确实是这么回事,陈某人的诸多女友,汤丽萍见过也不是一个两个了,而且小丫头也不具备兴风作浪的能力,“这个点钟在外面吃饭,有点晚了。” 陈太忠一看手机上的时间,七点二十五了,犹豫一下,又拨个电话给王启斌,要他过来认识一下自己的新家,顺便喝两杯,“……最好叫上小王。” “湖滨生态别墅?你饶了我成不成……那儿得五千一平米吧,”王处长听得就是一阵苦笑,“就算去,我也肯定是一个人去,小王住的是单元房,整天看这个别墅那个别墅的,她难保心里不平衡。” “这都是小事儿了,你关键得给她找个干的,”陈太忠笑一笑,其实他对小王很不感冒——这个圈子就是这样,对攀附上来的异性,圈里人多是视而不见。 但是长久的拍档,那就又不一样了,小王之于老王,正如湘香之于那帕里、刘望男等之于陈太忠,像高云风身边走马灯一般变幻的女人,就绝对不会引起旁人的任何关注。 “让她去丁小宁那里干吧,”得,老王还真是答应得痛快,看来小王也带给了他一点压力,“工资随便给,关键是让她卖房子弄点提成。” 陈太忠一听就明白了,王启斌这么搞,也是对小王售楼有信心——综合干部处的处长,想帮人推销几套房子,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甚至不排除别的干部再授意有些商人或者机关进行团购。 这就是权力和财势结合的结果,就算有人想查,也就只能查到丁小宁的头上,查小王可就难了,这钱赚得是要多稳当有多稳当,要是有人想从丁总这儿打开口子,那就又得考虑陈太忠、段卫华甚至杜毅的反应。 说穿了,就是王处长想合理合法地给小王弄点钱,只是,除了陈某人这种知根知底的损友,他也不合适跟别人张嘴——撇开可能的政治影响不提,临老入花丛,说出去还不够丢人的。 陈太忠当然会答应下来,“没问题,她不去上班都行,不就是一份儿工资吗?不过有一点我得说清楚,她得无条件地听小宁的。” “那是肯定了,”王启斌听得就笑,心里却是不无感叹,自己跟小陈现在是想撕扯都撕扯不开了,不过,权势的魅力,也在于此了,“那我明天带着小王去庆祝你乔迁新居……算了,还是不要叫她了。” 挂了电话之后,陈太忠抬手就想给李天锋打电话,想一想又压下了这份心思,陈洁的招呼未必打过去了,此时联系李厅长,也有点不妥。 这么一来,今天晚上就又是陈某人的女人的私宴了,汤丽萍这个灯泡……就有点太亮了,想到刚才自己借她摆脱了王德宝,陈太忠还不好直接撵人,“小汤,我这是要去别墅吃饭,里面全是……你的姐姐们。” 汤丽萍一听,也有点头皮发麻,她自是知道“姐姐们”是什么意思,于是沉吟一下方始发问,“张馨姐在吧?” “她这两天家里有事,”陈太忠面不改色地胡说,雷蕾听他这么说,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知道是他不想让小女孩去别墅。 其实,雷记者也不希望她去,这女孩儿一看就是跟太忠还没啥关系的那种,太忠的女人已经实在太多了,这么个青涩的小丫头,能放过去就放过去好了。 只是她一直不太确定陈太忠是什么意思,她可是不想留给他一个吃醋的印象——她就算想吃醋,又吃得过来吗? 听他这么说,她才确定了下来,于是出声发话,“小汤,今天有点晚了,你还要回家,蕾姐帮你买点菜,你带回家吃吧?” 汤丽萍肯定是有点不情愿,不过,想一想自己要面对陈太忠那么多的女人,也是有点头疼,而领过她人情的张馨又不在,于是也就只能接受这个建议了…… 看着她拎着几大塑料袋的吃食,施施然走进素纺宿舍,雷蕾扭头看一眼陈太忠,笑着发话了,“这小丫头的腿型不错……你不眼馋?” “算了,有你们已经足够了,”陈太忠笑一笑,“女孩儿还小呢,何必祸害人家?” “那你就祸害我们这些老女人,是吧?”雷蕾佯怒着瞪了他一眼。 “啧,明天还得跟林业厅的李厅长打交道,”陈太忠都懒得回答她,揉一揉脑袋,“我发现,我这人实在太好说话了……” 事实证明,李无锋也很好说话,第二天中午下课之后,陈太忠打个电话给他,说是想拿一点林业方面的资料,供凤凰驻欧办参考,李厅长的回答很不见外。 “嗯,我知道了,陈省长对你的工作也很支持,下午下了班,我在林业大厦等你,严厅长前两天还说,好久没见你了。” “我可不想碰见瑞根,”陈太忠听得就笑,他的话虽然是说瑞根,其实是指严某人,“换个地方成不?我一个人过去……” 第2301章 热情的花华(上) 其实,李无锋是在周日晚上就接到了陈洁的电话,听说陈太忠跟王德宝在省委党校里成了同班同学,他心里登时就是“咯噔”一声,这姓王的运气也太好了一点吧? 对王德宝,李厅长确实是没啥太好的印象,不过大抵还是由于阵营的缘故,至于说个人恩怨……有没有?有!但是不多也不严重。 姓王的紧跟瑞根,跟他有利益上的碰撞,是非常正常的。 但是听到陈洁说起陈太忠,李无锋就知道,这次不能折腾王德宝太惨了,他虽然只见过陈太忠一面,但是他太明白这家伙的能量了。 且不说他的扶正就是陈太忠帮着关说的——此事他领的是陈省长的情,只说曾任天南第一秘的副厅长严自励,说起陈太忠的时候,表情都是怪怪的。 事实上,李无锋也不想将王德宝折腾得太惨,满打满算他还能再干两年,何必在临下之前做得太过呢? 但是下面有人想弄王德宝,而且瑞根那也不是个善碴,不下狠手将来没准还要生出什么事端,所以李厅长就默许了某些事情——姓王的这几年也没少捞了钱,判个死缓也正常。 不过陈太忠横空插一杠子进来,这事儿就不能再这么弄了,李厅长是老派人,所以他饮水思源只领陈省长的人情,但是既然是老派人,他也承认,陈某人对他李无锋是有恩的。 反正,陈洁打过来电话,李无锋就必须有所表示,我还真不知道有这么一出,陈省长您有什么指示,尽管吩咐。 我哪儿有什么指示?陈洁不想沾染此事——她并不能肯定那姓王的到底是不是规矩人,于是就告诉他,你跟小陈协商处理吧,嗯……他的要求好像不高。 一听说要求不高,李无锋登时就放下了所有的担心,他可是知道,陈某人一向是不怎么讲理的,有陈省长居中调停,他倒是不怕小陈逼自己交出肇事者,而眼下这么说,想必就是王德宝能动,但是不要搞得太惨吧? 没错,他对陈太忠的能量,认识得太深刻了,又知道那厮是个反脸无情的主儿,若是没有陈洁居中,他还真有点担心这事儿。 反正,陈省长和李厅长那真不是外人,这么晚,陈洁都能打电话给他,就足以说明问题了,只不过她确实不想介入此事,于是就将态度表现得明明白白。 等接到陈太忠的电话,李无锋自然要客客气气的,顺便,他还不忘记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小陈跟严自励的交情——李某人还有两年退休,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李厅长很明白,自己不会在卸任的那一天才走下坡路,这不现实,在他退休之前,下面的人就会渐次地跟他拉开距离。 有的人,是投靠了未来厅长的热门人选,借此同他划清界限,同时也有人担心,新厅长会大力扫除老厅长的存在痕迹。 真到了那时候,为了安全起见,除了少数死党,大多数人不得不跟现任领导保持一个微妙的距离——以免自己被误划入某个阵营中。 李无锋是见惯了起起落落的,自然知道自己的行情会在这两年内的某一天,开始下滑的,他对此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但是同时,他希望这一天越晚到来越好,尝过一把手的滋味之后,谁又肯轻易放弃呢? 所以,从个人角度上讲,李无锋并不希望看到陈太忠和严自励走得太近,没错,蒙艺是走了,但是严自励年纪轻轻便已经是副厅长,做事又稳重,这样的人不值得大家追随吗? 就算炒短线风险比较大,不合适重仓介入,但是投资长线或者持币观望,保持长期的关注,那是绝对没错的。 然而,你严自励的行情一旦上涨,我李某人说话,有时候就未必好用了,行情下降就很可能早些时候到来——此之谓拐点,对于这一点,李无锋也看得明明白白。 是的,他不希望陈太忠和严自励搞到一起,小严自打来了林业厅,倒是规规矩矩的,但是这个小陈的折腾劲儿一直就没消停过,哪怕是蒙艺离开了天南。 所以,当他听到陈太忠暗示,不愿意见到严自励的时候,真是有一种意外的惊喜:你俩不是蒙艺的左膀右臂吗,怎么就能搞不到一块呢? 于是,他甚至不惜出声相问,以确定自己不是听错了,“那我也一个人过去好了,咱俩还没单独坐一坐呢。”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两人坐在一起,其实还真没什么可说的,陈太忠这边一说,王德宝可以下,但是别那么惨,李无锋就马上表态,也就是个轮岗,厅里有些人对此有点误会,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 小王干资源管理处处长两年多了,丰富一下任职经历,有利于将来的发展——我要是真对他有那么大意见,至于送他去青干班培训吗? 老王阵营站错了,那是他活该!陈太忠才不会被这种低级的话影响认知,“我就怕你误会,本来我想直接找无锋厅长你的,不过想一想,还是让陈省长了解一下情况的好。” 这些都是扯淡的话,无非是他想表示出对李无锋的尊重罢了,李厅长倒也领情,犹豫一下发问了,“这次轮岗,想让他去天南天然林保护办公室,小王……他一直搞资源管理的嘛。” 关于轮岗,陈太忠多少还是有点了解的,岗位轮换嘛,无非就是组织内部丰富任职经历的又一种手段,像林业厅这种大系统,基本上就是系统内的平级调动。 不过,这个天然林保护办公室,听起来似乎也有点权力的,一时间他就有点疑惑了,老李啊,我这人其实没那么不知足,你不用这么给我面子的,“有个差不多的岗位就行了,李厅长,老王是跟瑞根的,何必那么照顾他呢?” “呵呵,”李无锋听得就笑,心里也舒坦了不少,笑了好一阵才发话,“这个办公室……它是事业编制,太忠你懂了吧?” 事业编制啊~陈太忠听明白了,于是重重地点点头,“同学一场,我尽力帮到他了,李厅长你也给我面子了,这个我知道。” 听他说得明白,李无锋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也跟着点点头,“这家伙这次运气好,跟你在一个班,换个别人,我弄出他的尿来!” “哈,”陈太忠听得哑然失笑,心说厅级干部我见得多了,说话像你这么不讲究的,还真是少见,“无锋厅长真是性情中人,这份心意我就领了……对了,我该怎么跟王处长说一声?” “这个嘛……”李无锋沉吟一下,心里对小陈的好感就越发地多了一点,他性情上来了,说话是不讲究,但是偏偏地,他见不得年轻人跟自己说话不讲究。 这大抵是一种倚老卖老的心意使然,他自觉这辈子吃过那么多的苦,走过那么多的弯路,到了这把年纪,就有资格跟年轻人这么说话了。 但是年轻人敢这么跟他说话的话,他心里就要不舒服——年纪轻轻的,怎么就不知道夹着尾巴做人呢? 别以为领导是直脾气,就希望下属也是直脾气,这种情况确实很多,但是例外的也很多,李厅长喜欢稳重一点的年轻人,而现在的年轻人,稳重的还真不多。 当然,陈太忠远远算不上稳重,但是以这家伙的强势,又先通过陈洁打了招呼,现在居然还知道问自己该怎么跟王德宝转述,这让李厅长心里异常欢喜——这才是懂规矩的! “这样,你让他明天请个假,”李无锋欢喜了,说话就更直接了,“来我办公室门口等着,这不是我要让他难堪……关键是,我也得要个台阶不是?” “这倒是,已经是很便宜他了,”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他明白,王德宝这么做了的话,不但老李得了台阶,瑞根也会脸上挂不住,实在是一举数得的事情。 当然,李厅长这么要求,确实也是有点羞辱之意,但是老王肯定得认,要不是哥们儿帮你关说,你连在门口死等都等不到结果,现在你该知足了。 李无锋一开始并没有讲这样的条件,直到现在才说出来,证明老李此刻才彻底地释去心结,陈太忠很高兴看到这一点,同学的忙他不得不帮,但是他并不想因此而领李厅长什么人情,所以听到这个要求,他只有高兴的份儿。 “小陈你果然是恩怨分明,”李无锋见他附和自己,越发地高兴了,“对了,你跟严自励,最近怎么不走动了?” “我从来也没跟他走动过,”既然老李这么仗义,陈太忠也就有一说一了,他笑着摇摇头,“所谓‘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我跟他打交道时间不短,但是还真没什么私交,倒是无锋厅长,这才见第二面,就觉得您快人快语如沐春风,很享受这种感觉。” “哈,你这嘴巴还真是厉害,”李无锋放声大笑了起来,他遭人拍马屁的时候多了去啦,但是陈太忠不比旁人,这是个出名强势和嚣张的家伙,是天南省官场上耀眼的政治新星,“好了,以后林业厅有什么事儿,直接找我就行,不要那么见外。” 第2302章 热情的花华(下) 这顿饭吃得煞是愉快,陈太忠心里也很高兴,他帮人忙的时候很多,但是毫无波折就搞定的情况,还真的少见。 所以,两人分开的时候,他就毫不犹豫拨个电话给王德宝,王处长一听李厅长要自己明天请假去其办公室,也是微微一愣,“请假倒是好说,但是……请一上午,还是请一天呢?” 他这也是拐弯抹角地打听,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陈太忠才告别了快人快语的李无锋,说话就有点受到其影响,“你照着一天请吧,老王,你要不想去也行,我也能保你没事,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去一趟的好……你还年轻,不是吗?” “那是,多谢太忠你提醒了,”王德宝要是连这话都听不出来,这么些年官场也就是真的白混了,“这件事忙完,一定要跟你好好地坐一坐。” 第二天一大早,青干班的学员王德宝接到母亲病危的消息,陈述半天苦衷之后,他得到了一天的假期。 花华听说此事,就又在班里张罗了,说是王同学身为实权正处,平时没什么架子也挺爱帮助人,要不,咱们今天下午下了课之后,一起去看一看患病的老人家,也算是一份同学情义。 经过董瑜亮的生日一事,大家已经知道,这女娃娃其实真的单纯得可以,当然,换一种说法就是“脑子有点缺弦儿”,不过这次她的建议,也不能说有什么不对。 反正在青干班三周以来,大家都习惯了,知道晚饭之后就是自由活动时间,更有那胆大的,托同舍打掩护,都敢夜不归宿。 陈太忠一听她居然有这种建议,真是有点哭笑不得,偏偏地她还在很认真地张罗,于是就提醒她,“你先跟老王打个招呼,看看人家是什么意思。” “德宝哥肯定不愿意惊动咱们,这还用问吗?”这花华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她振振有词地回答,“咱们去,是体现同学的关怀,需要他同意吗?” “你这……”陈太忠真的有点无语了,不过还好,现在是课间休息的时间,周围旁听的同学也很多,他眼睛一扫,看到了董瑜亮,“老董……瑜亮,你妹子又要给人突然袭击了。” 董瑜亮也是颇为地无语,他对此事是无可无不可的——反正年轻人爱折腾,倒也无可厚非,但是听到陈太忠特意跟自己打招呼,他就上心了。 想一想前两天自己生日,王德宝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还坚持跟陈太忠坐一桌,他觉得这里面或者会有什么说法,说不得咳嗽一声,“小花,太忠说的没错,没准老人们喜欢个安静,要是病情转好,咱们太兴师动众也不太合适,你先打个电话问一下……” “我在林业厅有两个朋友,我帮你问吧,”班长唐东民及时地跳了出来,他这个班长,最近的风头被别人抢了个七七八八,心里真的不是个滋味,“问一问厅里的人,就知道他那边怎么回事了。” “好像就你认识的人多似的,”何振魁低声嘀咕一句,凭良心说,唐班长在班里还是很得人心的,长袖善舞嘛,不过不肯买账的人也有,尤其是陈太忠所在的这个小团伙,大家眼里就只有副班长而没有班长。 尤其是,赵华的那个小团伙,跟唐班长走得近,何振魁就有点不服气,一边说,他一边就悄悄地摸出了手机,“我们建委搞建设的,跟林业厅打交道可不少,我也打个电话问一下……” 他这么一说,罗汉也不干了,他低声耻笑某人,“你们建委跟林业厅,也算打交道?水土保持是哪几个部门协调的?防汛抗旱办公室又是怎么组建的?比我们水利厅,你差多了……太忠,你说打电话合适吗?” “千万别……”陈太忠没命地挤眉弄眼,心说你们现在打电话过去,可就热闹了,李无锋是一厅之长,那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李厅长办公室的那点事儿,经得起别人的打听吗? 真相,一般都是很残酷的——不管是对被打听者,还是打听者而言,都很残酷,他可不希望自己两个舍友陷入其中。 罗汉一见他这模样,就歇心了,可是何振魁不甘心,还在翻看电话号码,“没事太忠,这是我特铁的一哥们儿……咝,轻点儿,你捏我的手干什么?” “我是省得你后悔,”陈太忠嘴皮子不动,一边四下看着,一边从嗓子里传出极低的声音,“老何,本来不关你的事儿,别把自己绕进去。” “哦?”何振魁略略错愕之后,眼珠就是一转,他行事粗拉脑子却不笨,闻言登时就醒悟了过来,于是笑着点点头,大声地发话了,“唐班长,老王那边,是个怎么情况啊?” 王德宝在李无锋的办公室门口呆着呢!唐东民挂了电话,一时间脸上阴晴不定,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实情他肯定不能说的,要不然惹的可就不止是王德宝了。 “就是啊,王哥的老妈,好一点了没有?”花华也忍不住了,径自走上前,“东民哥,他让不让咱们过去探望?” 花科长绝对是一班的一枝花,走到哪里都是大家关注的焦点,她这么一问,唐班长真是躲都躲不开了。 “我……我朋友手机没电了,”唐东民清一清嗓子,没命地组织着措辞,“这个……我觉得吧,老王悄悄地请假,就是不想让咱们荒废学业,没有上级组织指示的话,咱们就不要太兴师动众了吧?” “嗯?”很多人都在暗暗地奇怪他的变化,能在这里上学的,又有几个脑瓜不够数的主儿?一时间大家就猜到,这里面约莫是出现了什么变数。 按说,大部分人在青干班里,都是打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处事原则,官场中,从来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眼下,却是有点小小的不同,因为此番青干班结束后,很多人是要参加选派的。 所以,明面上的打听,是再也没有了——毕竟唐东民的下场在那里摆着,但是暗地里,这股打听的风潮不减反增,大家都在奇怪,这王德宝是遭遇了什么样的古怪,而这种古怪,会不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王德宝可是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地就成了香饽饽,其实他做事已经很谨慎了,将事情推到了母亲身上,而不是自己装病——他自己装病的话,从医院往外跑,那就太扎眼了。 一大早八点十分,他就来到了厅长李无锋办公室外面的接待室,这个时候,李厅长甚至还没来呢,当然,厅长来了之后路过的时候,也只当没看见他了。 不过,王处长的态度很端正,他甚至关掉了自己的手机,影响领导工作是很不好的,更关键的是——万一瑞根打过来电话,那他是该接还是不该接? 瑞厅长会接到这个消息吗?那简直是一定的,厅长办公室人来人往,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到王德宝坐在那里了。 要说这李无锋,也真的有点记恨王德宝,办了一会儿公之后,谁都见了就是不见王处长,约莫接近十点的时候,他又出去开会了,还是当没看见此人。 王处长继续忍耐,结果等到十二点,还是不见李厅长回来,结果负责管接待室的那两位都受不了啦,“王处长,您先出去吃点饭吧?” “呵呵,影响你们吃饭了,”王德宝和蔼地笑一笑,站起了身子,“我等半个小时再过来。” 这个时候,他哪里有心情吃饭?出去找个咖啡屋坐一坐,喝两杯果汁填一填肚子补充营养,又卡着点钟去了厅长办公室——这点小小的轻慢,他是能忍受的。 终于,大概是在一点钟左右,李无锋带着点酒气回来了,这时候接待室满打满算也就王处长一个人,李厅长看他一眼,觉得这态度勉强就算可以的了,“你跟我进来。” 其实,接待室的这两位里,一个午休去了,一个受了王处长的连累,不得不在这儿硬撑着,就偷偷地给李无锋的秘书打了一个电话,说是王德宝赖在这儿不走了,我是不是该撵他走呢?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李无锋才会觉得他态度端正,本来想将人晾到下午的心思也没了,反正他在哪儿休息也是休息。 王德宝进去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冲着目瞪口呆的接待员笑着点点头,就迈步走了出去。 他是个沉得住气的,走出办公楼,才摸出手机揿开电源,才说要打个电话谢谢陈太忠,不成想信号才一挂到网上,手机就“嘀嘀”地响了起来,四五条短信出现在他的手机上——大家打不通他的电话,那就只能发短信了不是? 翻看了几条信息,王处长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目瞪口呆的表情,好半天他才叹口气,拨个号码,“妈,下午我陪您去检查一下身体吧……” 第2303章 有功而放肆(上) 花华的热心,导致王德宝陷入了被动中,尤其是唐东民打完电话之后的欲言又止,让太多的人注意到了不妥。 当然,大家都是有城府的,私下里偷偷去打听的,听说那个结果之后,也秘而不宣——没办法,虽然大家是同学,可是这种事儿怎么说得出口? 正是由于秘而不宣,反倒是各人都想各人的法子,导致打听的人大大增多,王处长在厅里也不可能没惯熟的人,于是就有人发来了短信。 王德宝这一下还真的是欲哭无泪了,只能先找老妈帮着补救,然后心里暗骂花华,小丫头你也太……好吧,其实不关你的事儿,你还小不懂事,这个唐东民,你太不是玩意儿了! 这就是干部培训班的危险之处,好心结果办坏事的例子,真的不算稀奇,不过,花科长的单纯能被人理解,反倒是唐班长会躺着也中枪,倒是令人哭笑不得。 不过,抱怨归抱怨,王处长的心里,还是以欣喜为主,毕竟是躲过了一劫,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很正常——反正青干班一结束,大家就各奔东西了,谁还会惦记这点事儿? 然而,对这件事最郁闷的,绝对不是以上这些人,最郁闷的……是瑞根! 瑞厅长对王处长的处境,实在是无能为力,他只有表示同情的能力,因为他非常明白,李无锋造出这么大的舆论来,就是想逼着自己出手捞人,然后,没准自己也要被装进去了——这一招实在有点恶毒。 但是听说王德宝守在了李无锋办公室门口,他还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懑,姓王的你这是打谁的脸呢?我是暂时没能力管你,你就这么公然叛变了我? 好吧,这是你自救的行为,我能理解!瑞根咬牙切齿地想让自己看开一些,可非常不幸的是,他又听说,王德宝所在的干部培训班,居然有人打电话来了解情况。 这一下,瑞厅长真的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怒火了,你自己不怕丢人也就算了,现在居然把影响造到系统外了,是系统外啊! 在林业系统里,再怎么折腾也是系统里的事儿,反正知道的人都明白,李无锋是正职我是副职,但是……系统外的人,他未必清楚啊~ 瑞根是很要面子的,想一想自己遭到背叛的名声,会传到社会上,这让他在办公室里狠狠地摔碎了两个杯子…… 陈太忠却是没管这些,下午下课之后,又有人要请他出去坐一坐,他只能婉拒了,因为今天王启斌要去他的别墅,恭贺他的乔迁之喜。 自打知道自己会留在省里,他才真正地认识到了王处长的能量,以前他是市管干部,天高皇帝远的,对省委组织部也没太深刻的概念,只是单纯地知道组织部牛逼。 在班里见到了花华的行情,又见到副部长闫昱坤的气派,他才蓦然反应过来,合着这三大处的正职,那能量真的不是盖的,那么跟老王处好关系,将来省里的很多业务,就比较容易开展。 上午的时候,小王去了京华房地产公司,丁小宁当时在工地现场,直接安排张副总给了她一个房间,京华现在租了一层写字楼,装潢得很不错,房间相对也富裕,不过能给她一个专门的办公室,那也是很给面子的了。 小王倒是不见外,拿了办公室钥匙之后,就直奔工地去了,用她的话说就是,我得对房子有些直观的了解,才好向客户介绍。 丁小宁其实也有点不待见她,不过眼见人家态度挺端正,又是挺不见外的做派,自然不好说什么,于是就大致说了一下工地的现状,还说城郊的房子只有两栋是咱的,大头还是要等素纺迁出来,开发那里。 两个女人不知道是怎么说的,嘀嘀咕咕一阵居然很快就成了好朋友,然后丁总做主,就把她带回了湖滨生态别墅。 小王不但自己来了,还叫了湘香过来,其实,这栋别墅给小王的印象,跟紫竹苑的没啥区别,无非就是一个大一点一个小一点,一个贵一点一个便宜一点——反正都是她买不起的。 陈太忠一琢磨,其实也就是这个道理,搞得神秘兮兮的也没啥意思,不就是一栋别墅吗?小丁买的,我进来住一住,有人歪嘴的话,大不了哥们儿不住了,还能有什么? 于是,他心里绷的这根弦儿就松了一点,而当天晚上王启斌来的时候,也没有特别留意保密什么的——这一片儿住户里,比你心虚的人海了去啦,你瞎操个什么心? 王处长不怎么能喝酒,于是这饭在八点半就结束了,女人们在参观房间,两个男人却是坐在一起闲聊——王处长在抽烟,陈主任在喝酒,大家就是放松了。 聊着聊着,两人就说起了那帕里,其实他们三个人,算是个标准的小团伙,说起来,王处长还挺羡慕那处长的,“前一阵帮小那办了点事儿,才知道这家伙要升副厅了。” “没有这么夸张吧,这么快?”陈太忠听得颇有一点咋舌,想当年他认识那帕里的时候,两人都是副处,现在他还是正处待遇,人家却是要即将副厅了,果然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哪里有你快?”王启斌笑着白他一眼,“小那在副处上卡了四年,现在也一年多的正处了,跟蒙老板跳到碧空去,升半格还不是正常?”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陈太忠笑一笑,心说也是,哥们儿这副处也不过是两年,现在时间一到,就考虑正处了——起码不用卡四年不是? “最近在搞七一,他是党委的,肯定忙不过来,”王启斌笑一笑,接着猛地一拍桌子,“对了,我听他说,蒙勤勤好像要走了?” “是吗?”陈太忠讶异地问一声,接着点点头,“这也正常,她在素波呆着也没啥亲人了,尚彩霞都要走了,她一个人有什么意思……对了,她要去哪儿,碧空吗?” “可能去北京,中国银行总行,”王启斌仔细地看着他,似乎要从他脸上找到点什么,“反正蒙老板不可能一直在碧空,小蒙这也是往上走一走,再下一下,基本上这级别也就上去了。” “嗯,她也要开始认真做官了?”陈太忠一听这话就明白了,虽然他总觉得王处长的眼神有点怪怪的,却也没往心里去,“那回头见她一下,也算道个别吧。” “她真想做官的话,三十出头的时候,做个副厅不难,”王启斌笑一笑,人和人就是没法比,人家有个年轻的正部级老爸罩着,还有什么是不敢想的? 不知道怎的,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陈太忠有点意兴索然,也没什么说话的兴趣了,王启斌三人坐到九点半,然后告辞而去。 第二天是周三,中午的时候,陈太忠接到了凯瑟琳的电话,说是已经跟着蒋君蓉一行人来到了素波,还说晚上蒋省长要设宴款待大家。 这种机会,她是不会放弃的,天南最近要上的项目也不少,跟省长搞好关系,是很有必要的,不过,饭后的活动,她希望太忠能带着自己四下走一走。 两人现在的关系,也瞒不了人,起码大家知道,普林斯公司的老板是买陈主任的账,才将这么多人带到了天南,否则省里真的很难跟别人争到这么多人。 陈太忠想一想,这种事确实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于是给范如霜打个电话,说是凯瑟琳来天南了,你不跟她碰一碰头,好让她将来给你也找几个高级工程师? “今天厂里有活动,过不去,”范董在电话里笑着回答,由于跟凯瑟琳配合得挺好,她并不是很在意那几个工程师,厂里都往瑞士送了三拨人学习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普林斯的老板算是来范董的地盘了,不见一见也不好,“明天吧,明天我能抽出一天时间,后天一大早还得赶回来,马上七一了,厂里的活动我得在。” 不光是陈太忠知道凯瑟琳来了,连田甜在晚些时候也知道了,天南省电视台已经派人过去拍摄了,而且,今天晚上是要上天南新闻的。 蒋省长的欢迎宴会一直开到将近八点,宾主尽欢,当他知道,罗纳·普朗克的投资在凤凰落地,也是凯瑟琳促成的时候,当即表示欢迎她常来天南走一走,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至于自己女儿跟这美国人的小小不睦,就被他撇到了一边,一省之长做事,哪里会少了这点气度? 凯瑟琳当即就打蛇随棍上了,说是最近想在天南参与几个项目,回头还请蒋省长大力支持,蒋世方愣得一愣之后,点点头,说是没问题,欢迎你参与。 这种时候说的话,没办法当真的,蒋省长很清楚这一点,凯瑟琳也很清楚——蒙艺要从表面上跟她很明显地划清界限,蒋世方大概也是如此吧? 第2304章 有功而放肆(下) 蒋世方离开天南宾馆之后不久,就接到了接待小组的汇报,说是普林斯公司的老总和秘书,在刚才出门,上了一辆黑色的奥迪车之后离开了。 “先远远地跟着吧,”穆海波请示了领导之后,做出了回答,“这是咱天南的贵客,嗯,尽快查明那辆车是哪儿的。” 不多时,下面人又将电话打了过来,说是查出来了,是今天才上的牌子,车主是京华房地产公司董事长丁小宁。 “是陈太忠啊,”穆海波不知道别人,还能不知道丁小宁?美女孤儿企业家已经是很显眼了,更何况这女孩儿最近拿下了素纺这个大包袱——也可以说是大肥肉。 “要是陈太忠,就不要跟了,”蒋世方不动声色地做出了指示,小陈跟这外国女人的关系,他不是很清楚,也不想知道,反正她们跟陈太忠在一起,是绝对吃不了亏的,而且那家伙脾气太坏,弄出什么误会,反倒是不美了。 “啧,这家伙公然跟这些外国人搅在一起,不知道注意点影响,”穆海波心里也是说不出的味道,嫉妒羡慕什么的,都有一点点——其实,凯瑟琳的美艳,也让他看得有点不克自持。 “由他去吧,这是咱天南注重人才嘛,”蒋世方黑着脸,淡淡地说一句。 “帮了蒋世方这么个忙,就能大大方方陪你们了,”陈太忠带着凯瑟琳和伊丽莎白,施施然地走在大街上。 三人本来是想找个酒吧坐一坐的,但是在北京泡吧泡多了,来素波感觉这里真的要差一点,所以他就决定了,带着两个美女去逛夜市。 每到盛夏的时候,素波就有几个夜市,尤其是东城区的夜市规模更是首屈一指,这里本就是商业区,人气比较旺盛,这大夏天的,晚上摆开一溜又一溜的地摊,大家一边消暑一边闲逛,倒也别有一番风趣。 凯瑟琳和伊丽莎白都没见过这种阵仗,卖衣服、眼镜、小饰品、小吃以及各种百货的小地摊混杂在一起,尤其又有那卖烧烤、露天火锅或者烤红薯的摊子,搞得整个夜空灰蒙蒙的,感觉是说不出的喧嚣。 “真热闹啊,”两女相互对视一眼,兴致勃勃地逛着,这地方一看档次就不是很高,可是她们没见过不是?反正年轻人都有爱趁热闹的毛病。 夜市的光线并不是很好,尤其是很多摆卖小饰品的摊位,那些仿真首饰、小挂坠之类什么的,看起来亮晶晶璀璨夺目,远比平日白天里卖相好。 见两名外国美女逛自己的摊子,各摊主都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推销自己的产品,有的会做买卖的,直接跟陈太忠打招呼了,“兄弟,你帮我把价钱抬上去,咱俩对半分。” “那我要把你的价钱压下去呢?”凯瑟琳笑吟吟地接口了,虽然不能说是字正腔圆的汉语,但是话里的北京味儿很浓。 看到摊主尴尬的样子,三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到后来,凯瑟琳直接就用汉语发问了,不过,虽然这些摊位上的主儿已经在没命抬高价钱了,可那东西一听,还是有点不上档次。 逛了约莫半个小时,两人一共也就买了一个高倍望远镜,摊主信誓旦旦地说,这是走私的俄罗斯军工产品,不过,就算他敢说,别人也得信不是? 可是伊丽莎白还就喜欢上这东西了,于是开价一百八的望远镜,被陈太忠还到八十之后买下了,至于说这东西是不是只值十八块,他没兴趣去琢磨,价格砍了一半还多,就可以满足了,人家大半夜的摆摊,也不容易不是? 然而,在下一个卖这种产品的摊点,摊主见到伊丽莎白拎着这么一个望远镜,直接就问他们是多少钱买的,听说这三位花了八十,登时长叹一声,“你们上当了,就这东西,四十一个,你要多少我有多少。” 三人听得也就是哈哈一笑,大家的兴致在逛街,而不是真的计较这点钱,不过伊丽莎白多少还是有点悻悻。 逛到九点的时候,闻到路边烧烤的香味,两个女孩有点嘴馋了,可是看一看那卫生环境,终于还是忍住了,“什么东西都是黑乎乎的,这怎么吃啊?” “明天吧,咱们去专门吃烧烤,”陈太忠笑着回答,“对了凯瑟琳,明天范如霜要过来看你,晚上这一桌算我定了,不许答应别人哦。” 就在这时候,前面猛地哄闹了起来,人群先是一聚,然后轰然散开,两个小孩飞快地冲着他们跑了过来,后面有个女声在大喊,“抓小偷,他们抢了我的包。” “嗯?”两个外国美女齐齐就是一愣,这种闹市里,小偷虽然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公然抢劫还是比较少见的——倒是大家纷纷避让,她俩没觉得异常,国外更是这样。 小孩正没命地跑呢,路边走过一个年轻人,似乎是没发现这里的异样,结果一个孩子不小心就直接撞了上去,连着踉跄两步。 年轻人的身子也被撞得一歪,然后眉头一皱,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呢,脑后风声响起,一柄雪亮的砍刀正正地砍中他的顶门。 持刀行凶者也是个年轻人,高鼻深目,面部毛发浓密,一看就是少数民族,一刀砍下去之后,轮起刀来还要再砍,陈太忠却是忍不住了,“伊莎,给我揍他!” “揍他?”伊丽莎白见到那雪亮的刀子,也有点胆颤,不过,听他这么一喊,那年轻人抬头就怒视了过来,却是停止了砍人。 这下,伊丽莎白就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冲了,年轻人看到是一个外国女人,抡起砍刀的手禁不住放了下来,横着身子就撞了过去——别看此人下手狠毒状似冒失,什么人能砍,什么不能砍,他心里清楚得很。 比格斗的话,伊丽莎白是不怕的,她冲过去飞起一脚,就同那人扭打了起来,不过还没打了两下,四周又冲出四五个年轻人来,有人拎着铁棍,向她狠狠地砸去,一看那长相,就知道这些人是一伙的。 这时候,陈太忠动了,他冲去就攥住了持刀年轻人的右臂,“刷刷刷”一阵刀声响起,那年轻人手上的刀不由自主地砍向自己的同伴,眨眼间就是鲜血四溅,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各种斗殴器械掉了一地。 四五个人很快就丧失了战斗力,有的人捂着肚子,有的人捂着脑袋,最惨的是持刀者,在放倒自己所有的同伴之后,他的右手狠狠地向自己的左臂一砍,整个左臂登时掉落在地。 “滚蛋!”陈太忠将此人向远处一推,那位失了一条膀子,正在痛着呢,吃他这么一推,掌握不住平衡,登时就滚倒在地。 他也不管这些人,走上前拽着伊丽莎白,快步向凯瑟琳走过去,“走了走了,真扫兴。” 凯瑟琳也看到了,地上有人肚裂肠破,有人被砍断大腿,心知此事搞得不小,二话不说转身跟着他疾走,身后却是传来了一阵阵的尖叫声,“打架了!杀人了……” 有几个胆大的,就想跟在陈太忠背后,看一看这是何方神圣,被他冷冷一眼瞪来,登时就吓得止住了脚步。 不是逛街的话,三人走得还是很快的,约莫花了七八分钟,就走出了夜市,找到停在不远处的奥迪车,大家上车之后,凯瑟琳才轻声发问,“太忠,你为什么会先让伊莎上呢?” 陈太忠嘴角抽动两下,闷头打火起步,直到将车缓缓地驶上马路之后,才叹一口气,“他们……是少数民族,享受民族政策。” “但你是官员啊,”凯瑟琳还是有点不解,“不是说‘一等洋人二等官,三等少民四等汉’吗?你为什么要怕他们?” “……”陈太忠侧头看她一眼,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要不是那什么民族政策的话,这些人至于嚣张成这样吗?官员……官员就怎么了?影响了稳定和团结,也是要被人找毛病的。 想到这个顺口溜连凯瑟琳都知道了,他真的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良久才叹一口气,“伊莎,你记住,要是有人问你,你就说是你看不惯,才出手的……而我,唉,我是为了保护你俩不受伤害,听明白了吗?” “……”这二位听得也有点无语,好半天凯瑟琳才又出声,“其实你可以暗暗地跟上他们,不用在大庭广众下弄得这么血淋淋的,我们美国的种族主义者,也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给别人。” “问题是他们欺人太甚,”陈太忠沉默一阵,又笑一笑,“当街砍人,不把我们主体民族当人看,不狠狠地震慑一下,他们还以为自己真的是生而优越呢。” “那个人,确实有点欺负人,”伊丽莎白及时出声发话,事实上,她刚打了一架,气血尚未完全平复,精神也有点亢奋,“撞住的路人他都敢砍,却不敢对我动刀……说实话,当时我也吓得要命。” “算了,不说这个了,明天我要是来不了,你记得向蒋世方问我的下落,”陈太忠淡淡地发话,一打方向,天南宾馆出现在了前方…… 第2305章 去游泳了(上) 弄出这么大的事情,陈太忠也实在没办法再在别墅里休息了,只能规规矩矩地躺在党校的宿舍里,万一警察循着线索找到宿舍来,他也好及时应对。 警察找得到他吗?那简直是一定的,别的不说,只说凯瑟琳这美艳不可方物的外国美女,整个天南怕是也找不出来第二个,而伊丽莎白这娇俏的保镖,也不过是稍逊她的老板一筹。 闹市砍人,陈太忠知道,这事儿绝对小不了,而且里面有两个人,救助不及时的话,恐怕还会有生命危险——也不知道这些人不交押金的话,医院给不给动手术? 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思想到医患矛盾,说明他心气是比较平和的,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有凯瑟琳和伊丽莎白挡着,他有十足的把握,此事弄不大。 当然,若是身边没这两位,他大可变幻形貌后再出手,反正不管怎么说,今天的事情,他只觉得解气,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意。 人生在世,总有些事情是不得不去做的,要是恋栈这个官位,一心只图锻炼情商,而不能坚持原则的话,这情商练不练也罢。 抱着这种平和的心态,他很快就沉沉地睡去了,第二天又起个大早,在操场上绕着跑圈。 现在陈太忠的跑圈,也是一道小小的风景了,他带头,罗汉、何振魁和杨向阳也一起跑,不过今天何振魁没来,在宿舍里赖床呢——何处长昨晚出去应酬,喝得多了一点头痛得紧。 跑了二十分钟,大约三千多米的时候,三个人停了下来,一边放松地走着,一边很随意地聊着,不大的运动量,让大家神清气爽。 说着说着,陈太忠就想起了今天的安排,说不得叮嘱杨向阳一句,“向阳,老范我联系好了,晚上一起坐一坐,别的应酬就推了吧。” 这是他早就算计好的,因为知道凯瑟琳早晚要来素波,他就一直没有帮着杨向阳牵线儿。 范如霜跟他关系是不错,但是陈某人自命讲究人,不会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儿,就肆意挥霍这份交情,面子是别人给的,可却是自己丢的——对这一点,这一世的他有着深刻的认识。 “哈哈,我就知道陈班长有办法,”杨晓阳听得就笑,他等这个消息也等好久了,“这次可多亏了你了,对了……要不要叫上云风?” 嗯……云风?罗汉听到这个名字,耳朵就竖了起来,高云风的霸气,他已经见识过了,省长公子,真的是不同凡响。 “云风……”陈太忠沉吟一下,其实他不想叫高云风,因为在他感觉,高公子现在就是体制外的主儿,参加这种场合,还真的未必合适。 不过,下一刻他就想到了,云风靠着范如霜的关系,做了一年多的流水单子了,跟范董肯定也要保持一定的联系,于是他做出了决定,“你问问他,觉得自己合适来不,要觉得合适,那就叫他准备好买单。” 这话说得很直接,也是朋友之道,陈太忠最近,逐渐地掌握了一点谨慎和气度之间的平衡,官场行事固然要谨慎,但是你表现不出自身级别所带有的气度,不能坚持自我,也很容易被人划入“俗吏”的那个圈子。 只有能坚持自我,才能成为具有独立人格的官员,这一点,陈某人一直以来都没有很好地重视过,但是显然,他所接触的人里,上到蒙艺,中到段卫华,下到许纯良,都有属于自己的原则和行事方式。 陈太忠也有属于他的逻辑和思维定势,但是这一点远远不够,在官场中的取舍和大局把握上,他一直觉得自己欠缺了点什么。 从对湖滨生态别墅的态度,还有今晚出手教训那些少数民族小偷两件事,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欠缺的是什么了——他欠缺一种很自我的行事方式,缺乏明显的个人色彩。 有人说,陈太忠你行事已经很飘逸了,两千人的失踪都玩得起,这样都不算个人色彩,那还有什么可以算入此列? 这么想的人,还真是大错特错了,他这些行事多属于灵异事件,往往藏于事件的背后,并不能拿出手来大张旗鼓地宣传,是的,他没有属于自己的明确的执政风格。 所以他决定适度地改变一下自己——有了不爽,就要通过一定的渠道来表现出来,反应给大家看,而很多蝇营狗苟的行事技巧,在他到达这个层次之后,也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技巧只是小道,格局才是大道;就像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都显得是那么多余,堂堂正正的阳谋,可以碾碎任何的魑魅魍魉。 所以,他认为高云风该自己选择,就这么说了——我不需要考虑高云风你的感受,我只是把我的感受说出来了,何去何从,你自己掂量吧。 以己就人和使人就己,那绝对是两种不同的心态,不会适当发出自己声音的人,注定在官场上走不远——你都泯然众人了,还指望别人记得住你? 当然,坚持自己的个人风格和狂妄之间,也不过是一墙之隔罢了,其间分寸在人掌握,如果掌握不好,倒不如没有发现这个区别——泯然众人也好过身败名裂。 陈太忠这么施施然地说了,反倒是让一旁的罗汉听得有点呲牙咧嘴,那可是高省长的儿子啊,太忠你这说话……底气还真不是一般地足。 原本,罗处长还有心琢磨一下,这个“老范”是何许人士,什么样的级别,能引得大家纷纷关注,但是此刻,却是再没了这样的心思。 杨向阳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问得冒昧了,合着陈主任并不主张高云风介入此事! 事实上,他也不想把高云风牵扯进来,陈太忠是高家的关系,这一点并不假,但是他杨某人和陈某人搭上线儿,并不仅仅是因为高家,能在青干班做一期同学,那也是天意使然——这可纯粹是我杨某人的造化,跟别人无关的。 但是非常遗憾,他跟陈太忠打交道,那是不得不把高家挂在嘴边的,没有高厅长的一力提拔,他连参加青干班的资格都欠奉,人,不能不懂得感恩! 耳听得陈太忠是这么说的,杨向阳倒也放下了心里的那份纠结——你的话我传到,云风怎么想,那也不关我的事儿了,反正我没有忘恩负义! 午饭过后,陈太忠接到了穆海波的电话,穆大秘很难得地开心地笑着,“太忠,听说你昨天跟普林斯的凯瑟琳女士玩得很开心?” “嗯,还行吧,”陈太忠心说,那话儿终于来了啊,不过,当初既然当众做了,他就没打算不认账,反倒是微笑着反问了一句,“呵呵,穆处长你这是……怪我没叫你一起去了?” “叫我去干什么?我又不会游泳,”穆海波继续在电话那边笑,某人正琢磨,这游泳跟打人有什么关系的时候,穆大秘又发话了。 “不过太忠,我说你在凯利游泳,也不要总跟外国女人离得太近,人多眼杂的影响不好,蒋省长指示了,你这是在为省里服务,所以……相关的录像就删除了,但是蒋省长让我跟你强调一下,下不为例!” 昨天我在凯利陪凯瑟琳游泳?陈太忠愣了一愣之后,听说蒋省长把录像都删除了,心里就明白了,合着这件事,省里是要捂盖子了,所以就炮制出一个自己当时在凯利游泳的假象来。 穆海波这话,就是统一口径来了——省里是这么说的,你跟着这么说就行了,当时你跟凯瑟琳在凯利游泳,录像是没有了,但是想找人证的话……交给我了! 这在我的意料之中!陈太忠并没有感到太惊讶,省里真想淡化此事的影响的话,捂盖子是必然的,但是想把盖子捂好,也不过就是那么几个途径。 然而,蒋世方肯如此大力地帮他,从根子上将他摘出去,这份人情就比较难得了,而且,电话那边的穆海波,情绪也非常好,并没有什么抱怨,让他有些微微的吃惊。 “穆处长的指示很及时,非常感谢,”陈太忠不得不客客气气地回答一句,人家把这么大的事情帮着遮掩了下来,他就算跟此人略略不对盘,眼下也要表示出来谢意。 “嗯,没什么,都是男人来的嘛,”穆海波又是微微一笑,看来这情绪不是一般的好,“陈主任还有别的事吗?” 合着穆海波也看不惯少民横行啊,挂了电话之后,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都是男人”四个字,道出对方的心思——虽然听起来,是穆处长在羡慕陈某人的艳福。 这是第一次,陈太忠发现穆海波此人,也有如此可爱的一面,这种话要是出自李乃若、杨新刚这种基层官员之口,倒也正常,可是想那能做省部级大员秘书的人物,哪一个不是眼明手快心思沉稳之辈? 没想到穆处长心里也藏了一份年轻人该有的热血!有了这个感觉,一时间此人在陈太忠心中的形象大大地转变了,心情也变得越发地好了。 第2306章 去游泳了(下) 那么,我用不用跟凯瑟琳也统一口径呢?这么想着,他就开始拨她的电话,不过,她的电话占线,连拨几次方才拨通。 敢情凯瑟琳也是刚吃完饭,应付完别人之后,才向他拨电话报喜,两人互相呼叫对方,占线也是必然的了。 就在今天早晨,凯瑟琳去餐厅吃过早饭,正要回转的时候,迎面撞上了接待人员,对方很和气地打一声招呼,问她和伊丽莎白昨晚是不是去夜市了,她承认确有其事。 就在她打算将实情原原本本说出,并且计划通过表示自己的愤怒,来达到为陈太忠缓颊的目的时,那位笑着点点头,居然就那么不吭不哈地走了。 接下来的事情,也就很好猜了,约莫在十点钟左右,蒋君蓉来了,很直接地向她表示,昨天的事情只是一个意外,不过,为了陈太忠的前途着想,希望别人再问起你来的时候,你说你们三个人当时在凯利大酒店……游泳! “原来是要捂盖子,”凯瑟琳笑眯眯地指出了其中关窍,尤其这“捂盖子”三字儿,说得字正腔圆,搞得蒋主任很是纳闷——我说,你在中国到底遇到过些什么事儿啊? 事实证明,她确实已经算得上是中国通了,因为接下来她继续发问了,“但是,陈跟我们一起游泳……这就不影响他的前途了吗?” 保不定他还跟你们一起睡觉呢,蒋君蓉心里冷哼,对于陈某人那家伙的荒淫无度,她也略略地听闻过,然而显然,眼下不是叫真的时候。 尤其是昨天两名贵客险些被伤害,万一人家要抗议,天南省也难免被动——外国美女保镖本来可是见义勇为,保护被伤害的路人,才遇到这种袭击的。 而且,天南新闻昨晚才播出,蒋省长热情接见从德国引进的技术人才,消息一旦传出去,且不说会不会被人做文章,只说别人闲得没事瞎嚼谷,那也挺没面子的——这算是打谁的脸呢? 所以,蒋君蓉只能耐心地回答对方,“这只是备用的手段,事实上我认为,如果你不主动说,就不会有人向你问起昨天的事情。” 肯尼迪家的坏女孩儿见她也如此紧张此事,本来还有心借机敲诈点什么好处,但是人家将“陈太忠的前途”扯出来做挡箭牌,琢磨一下,终于是熄了那份心思。 接着,凯瑟琳就给陈太忠打电话,不过陈同学在上课期间显然不能开机,于是再拨通这个电话,就是午饭后的事儿了。 这就是没事了,陈太忠非常肯定这一点,堂堂的一省之长站出来背书,那是再不会有任何问题了——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法律都会成为一纸空文,什么政策就更是扯淡的玩意儿了。 青干班结业在即,学校管得也越发地松了,下午的课一上完,陈太忠扯着杨向阳就开溜了,连晚饭都不在学校吃了,罗汉见状,拔脚就跟了上去。 如陈太忠料想的那样,高云风中午的时候跟范总坐了坐,表示下午就抽不出时间了——看起来,杨处长没被选派出去之前,高家行事还是比较谨慎的。 三人出了校门,杨处长才待伸手拦车,陈主任伸手阻住了他,带着两人左右拐了一阵,来到不远的一个院子,登上了他昨天放在这里的奥迪车。 扔两盒红塔山给门房老头,奥迪车缓缓地驶了出去,罗汉的鼻子抽动两下,“太忠,这是什么香水儿啊?淡淡的,可是一直不散。” “朋友的车,”陈太忠白他一眼,话音未落,手机响了,打电话的却是何振魁,“我说班长,我就上了一个厕所,怎么就猛地发现,脱离了组织了呢?” “不能紧跟组织,我们决定开除你,”陈太忠笑了起来,“好了,去学校门口对面等着……我说,不敢再叫别人了啊。” 杨向阳见到罗汉跟上,已经有点头大了,又听说何振魁也会跟来,心里就越发地纠结了,我说两位大哥,咱弟兄们以后,有的是时间吃饭啊。 然而,纠结归纠结,这个决定权可不在他手上,于是他悄悄地看一眼陈太忠——咱们这些人,是不是多了一点? 陈太忠也知道,这人实在多了一点,不过,就在罗汉跟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想开了——这是同学嘛,没错,大家都是同学,我能带一个同学去,自然能带两个。 可是又多了一个之后,他也有点头大,毕竟人家范如霜是堂堂的厅级干部,带上三个副处干部过去,这不是降低人家范董的境界吗? “这车好香,”才一钻进车里,何振魁也来了这么一句,然后就很猥琐地笑了起来,“太忠,这是你的红颜知己的车吧?” 见这家伙依旧这么嘴大,陈太忠心里猛地一动,想到了自己才做出决定,行事要带一点个人风格,无需太过考虑别人的感受,于是微微一笑,“今天向阳是主角,我帮他引见个领导,你俩记得帮忙敲边鼓。” “好嘞,没问题,”罗汉早知道了一些内容,于是就点点头,副班长这话里,隐隐有些命令的意思,这是跟往常不同的,但是罗处长根本没感觉到什么不妥,他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 “那是肯定的,小杨的事儿,就是大家的事儿,”何振魁也笑着点点头,他其实今天也有个可去可不去的小饭局,刚才打电话不过是将一下军,开个玩笑。 不成想这三位早就溜出学校了,一时间他就有点好奇,跟了过来,等听明白是要引见领导,不由地暗自庆幸,这个玩笑还真是开对了——能让陈太忠郑重交待的领导,个头小得了吗? 反正,大家都是关系最好的同学了,下一刻,他就很不见外地发问了,“太忠,咱们这是要见哪个领导啊,我也好先调整心情,想两个话题。” 你小子都是话痨了,还差两个话题吗?杨向阳心里暗暗嘀咕一句,嘴上却是轻描淡写地回答,“是范如霜。” “范如霜?”何振魁皱着眉头想半天,省里和各地市的领导挨个过一遍,却是死活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然而听小杨的话,这是一个只需要报名字,大家就都该知道的主儿,一时间他就有点不好意思了,“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呢?老罗,这是谁啊?” “你都不知道,我哪儿能知道?”罗汉笑一笑,摇摇头,“不过,这个名字我好像也听说过……听起来,是个女的?” 范如霜要是听见这样的评论,估计得气得吐血了,她可是连章尧东都不放在眼里的主儿,在这几个小处长的脑海里,印象居然是如此地模糊。 其实这也正常,官场里没有人能了解所有的势力,临铝本来就是有色公司的直属企业,跟地方打交道不多,又地处青旺这小地级市而不是在省会,罗汉和何振魁长期在省直机关里,一时想不到是她,也很正常。 “是临河铝业的老总,”杨向阳见这二位猜不出个眉目,只能出声点破。 “哦,是她!”罗汉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他没想到临河铝业,但是对这个公司的实力和能量,他还是有着清醒的认识。 何振魁也非常清楚,闻言点点头,“原来是她啊,范总在青旺,号称是说话比刘老板还管用……向阳你这是,要去临河挂职了?” 这天底下,真的就没几个糊涂人,何处长也不差这点眼力,不过,也就是这哥几个关系好,换个其他人,他猜到了也不会说。 “没定呢,呵呵,”杨向阳笑一笑,事情未成,就算哥几个关系好,他也不能认,而且,他并没有胡说,现在的意向不过是去青旺,到了青旺他要分去哪里,还真的难讲。 他嘴上说的是没定,看在那二位眼里,就是“已经定了,我现在不合适说”的意思,一时间罗汉就按捺不住了,“太忠你这么搞……不够义气,能帮向阳引见范如霜,就不能帮我引见臧华?” “啊?你去通德?”何振魁听得又是一惊,臧华可不比范如霜,正经的政府序列的人,又是杜毅的干将,一听这俩字儿,他就知道罗汉是要去哪儿了。 “你去通德都是‘可能’,又不是必然,”陈太忠听得就笑,其实他很享受这种很通畅的交流,虽然,这种情况在官场真的太罕见了,“我跟臧华也没交情,老李那儿倒是能帮你打个招呼……前提是,你得出了大事儿,小事不好麻烦人家。” 这话不假,通德市委李书记,是实打实的凤凰系,跟陈洁关系近得很,虽然处于不管事的状态,任由臧华这杜书记的心腹在那里发挥,但是真要计较起来,党委总要大过政府一头。 其实,陈某人今天的言谈举止,真的是有点豪放了,不过,这是他调整了心态,又是面对自己的同学,他觉得,自己这么做不算不稳重。 “太忠,你这就太偏心了,”何振魁听得高声喊了起来,“你在寿喜市肯定也有关系,就不知道帮我考虑一下……” 第2307章 原来是这种壮丁(上) 要说何振魁嘴巴大,那还真是嘴大,别人还没问呢,他先把自己要挂职的地方说出来了,寿喜市。 这寿喜市在天南的地级市里靠后,跟老区正林一般,是省里最后一批撤地改市的地区,不过这里的经济条件比正林强不少,虽然也有部分丘陵地貌,但是农业和工业都有一定的基础。 “寿喜市?”陈太忠平时也没怎么接触过这个地级市,毕竟这个地区也在天南北部,挨着通德,跟天南南部的凤凰离得很远,“也是副县长?” “可能还在建委口儿,”何振魁扬一扬眉毛,这一点上,他跟罗汉有点类似,没出了系统,“太忠你肯定那儿也有人。” “寿喜我还真的没人,”陈太忠撇一撇嘴,“不过你是省厅下去的,在自己的系统里,也吃不了亏吧?” “看看,我就知道你分了里外,”何振魁伪作不忿地哼一哼,下一刻就展开了新的话题,“太忠,你们地市来学习的,也有选派吗?” “有吧,不过应该不多,”陈太忠摇摇头,他自己就被弄到上挂了,自然能确定这一点,按理说,现在一车人,就他没说出来自己的去向了,他应该跟这几个好友也提一下的。 其实,陈某人也不是心里能装住事情的性子,但是非常遗憾,省文明办这个单位,让他太过无语了——不是哥们儿不想说,而是那地方实在太邪行了。 总算还好,那三位也没想到,自家的副班长会上挂,于是这个话题终于打住,大家又聊起了关于范如霜范董事长的一些事情,这固然显得有些八卦,但是在见一个比较陌生的领导之前,做一做相关的功课也是很有必要的。 车子很快就来到了天南宾馆,等了一阵之后,一辆黑色公爵王从里面缓缓驶出来,这是临铝驻素波办事处派来的,里面坐着的是凯瑟琳和伊丽莎白。 接待小组的人又开始头大了,因为昨天晚上的那辆黑色奥迪又等在了门口,大家禁不住私下抱怨一番,“我说这陈太忠也真是的,有事没事就要带人出去……” 这个抱怨其实有点冤枉,今天是范如霜坚持,要在临铝驻素波办事处见凯瑟琳的,作为主人接待客人,她认为有必要把酒席定在自家地盘上。 事实上,范董来素波之后,一般都是吃住在自家的办事处里,她家大业大的,最是怕被人惦记,至于天南宾馆更是她的禁忌——错非不得已,绝对不去那里! 没办法,临河铝业虽然是有色公司的直属企业,但是天南随便哪个副省级的领导开一开口,范董能无视吗?想当年,陈太忠能因为咬着几千万的投资不松口,直接被省纪检委从防汛第一线上带走,甚至后来被弄到了素波! 尤其是,最近国际上的氧化铝一直居高不下,临铝的利润比往年翻了不止一番,多出来的那可都是利润,而回款这大问题也小了很多——你不给钱我不给你货,而且同时,氧化铝项目也正在热火朝天的施工中,低调……低调是王道吖~ 临铝驻素波办事处是一栋六层小楼,看上去有十来年的历史了,一楼是出租出去的门面,有饭店和打字复印店什么的,破破烂烂的不是很起眼,二、三楼则是对外营业的临铝招待所,条件也一般。 但是真要这么认为的人,那就错了,四层以上才是临铝真正的办事房间,要从后院走才能上去,里面装修的档次也很高。 下面的招待所虽然也有接待任务,但是真正的好房间,都在五层和六层呢——当然,跟湖滨生态小区的那一家办事处相比,还是远远不如。 两辆车开进后院,楼里就走出两个人来,原来是小铁早得了范董的吩咐,在这里等着接人呢,虽然已经是五点多了,但是日头有点大,他才躲在楼内凉爽。 “哈,这么客气做什么?”陈太忠下车之后,笑着迎了上去,同时不忘记为大家介绍一下,“这是临铝集团办公室的铁主任。” “陈老板驾到,我哪儿敢在屋子里呆着?更何况还有凯老板?”受某人的影响,铁秘书也管凯瑟琳叫凯老板,他的脸上笑得煞是灿烂。 他其实不是临铝的办公室主任,只是老总办公室的主任,不过陈主任这么说,是有意帮他撑场面,他自然也要领情,“这几位领导是?” “哦,都是我培训班的同学,”陈太忠笑眯眯地扯过杨向阳来,“这是公路局的杨向阳杨处长,铁主任……回头大家好好沟通。” “哦,杨处啊,”铁秘书微微错愕一下,就笑着上前伸手相握,心里就猜到一点东西,“那这两位领导?” “这是罗处长,这是何处长,”陈太忠这次就不介绍得那么清楚了,而小铁越发地明白了,笑着点点头之后,又侧头看一眼杨向阳,“杨处很年轻啊……咱们上楼再说吧。” 罗汉和何振魁倒还好说,杨向阳却是有点微微的震惊,范如霜的秘书,对陈太忠居然这么客气?自打知道要去青旺,他很是了解了一番那里的情况,相较那二位副处长,杨处长对范如霜在青旺的人气,知道得更清楚一点。 这三位都看到身后的那俩外国美女了,不过在这种场合,官职又到了他们这个位置,就算有美女脱光了站在面前,他们也能视而不见。 范如霜的办公室在四层,有五十多平米大小,非常豪华气派,不过摆设不是很多,倒也让人生不出奢华的感觉来。 走进这个办公室,一番介绍之后,大家才明白了相互的身份,那三位不太清楚这普林斯公司老板的来头,但是显然,看范如霜都对人家异常热情,心里就明白这俩女人绝对不一般。 范如霜对陈太忠带来三个副处长的行为,有点小疑惑,心说我这老总就算不是很牛逼,你也不能组上一个副处的团来围观我啊。 不过,当她听说,这是青干班四个关系不错的学员,本来说好了活动,听说范董在,就赶过来之后,心里就明白了——这也是人之常情,于是她笑眯眯地点点头,“青干班的,这可都是将来的中坚力量啊。” 又随意聊了几句之后,范如霜就不见外地发问了,面对一群的青年俊杰,她却是有这个底气,“小陈你这是……有什么事儿吧?” 这是很好判断的,小陈要是想单身前来,这三位怎么都甩得掉的,他必定是受了其中一人相托,以至于另两位都跟了过来。 “向阳可能过一段时间,去青旺挂职,”陈太忠听得就笑,顺手拍一拍杨向阳的肩膀,“他特仰慕范董事长……那俩是跟着蹭饭的。” “哈,”范如霜被他这幽默的话逗得一乐,接着摇一摇头,不以为然地发话,“虽然是同学,玩笑也要适度,亏得是在我跟前……小杨你是定点临河?” “没定呢,”杨向阳见这女人说话直来直去,心里禁不住暗叹,人家这气派,还真不是吹的,土皇帝就是土皇帝,啥话都敢直接问。 “嗯,好好干,”范如霜点点头,却是不再跟他说话,而是跟凯瑟琳有说有笑地聊了起来。 但是对杨向阳来说,有这么几个字就足够了,单靠关系进青干班的人是有的——比如说那单纯到几近于愚蠢的花华便可能是如此,但是他不是,他对自己的能力很自信。 他只需要一个平台,只要有了这么一个台子,他就有信心唱好一出大戏,而且,范如霜堂堂的一个正厅,指望人家不看他能力就随便答应什么,那也太不现实了不是? 又聊几句之后,有人进来说饭准备好了,范如霜邀请大家去吃饭,饭菜很普通,但是贵在真材实料,甚至有些菌类和蔬果,根本都是临河附近的山上采购、临铝菜园自己种的,不辞劳苦地从那里拉到这里,保健什么的未必敢说,纯天然无污染那是一定的。 三杯两盏下去,气氛就热闹了起来,罗汉和何振魁,本来是有点被边缘化的感觉,不过,听说眼前这俩外国美女,便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德国人才的引进者,登时肃然起敬。 这个话题,他俩却是能跟着聊一聊的,尤其是何大嘴,一副自来熟的脾气,而范如霜见这么一帮小副处抢着说话,只是微笑着看,态度确实挺和蔼。 她的根不在天南,平日里也不愿意多跟地方上打交道,交道多了是非就多,但是小陈喊来的人,她还是愿意给点面子的——真要有人不开眼乱提要求,小陈你也不能坐视吧? 大家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就说起了昨天的夜市,何大嘴有朋友是省警察厅信息处的处长,“听说昨天有外国人在夜市跟小偷打起来了,豆奶的小偷,那帮人好像有人被砍死了。” “啊?死了?”凯瑟琳下意识地惊呼一声,接着又悄悄地瞥一眼陈太忠,她虽然出身豪门,终是女人家,重伤致残什么的,她倒不放在心上,不过听说死人了,这感觉还是有点不一样。 她比较沉得住气,但是伊丽莎白就不行了,直接一眼就扫向了陈太忠——我说,这是死人了啊。 小伊莎的眼神,登时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方才凯瑟琳那一眼比较晦涩,实在是不好判断,但是加上这一眼,那就真的是无须再问了。 “你们看我干啥?”陈太忠心里,其实有点抱怨小伊莎沉不住气,不过这个场合,他不能计较太多,只能笑嘻嘻地坦然面对,“这又跟我没啥关系。” “可是为什么我觉得,这种目无政策又大快人心的事儿,十有八九会是你做出来的呢?”这种不知道轻重缓急、却又略带一点褒奖的话,也只有何大嘴说得出口,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的副班长。 “我保证不是陈干的,”凯瑟琳笑吟吟发话,为自己的情郎解围,陈太忠心里正赞她乖巧识做,不成想她紧接着就来了一句,却是高调异常,“蒋省长可以为他作证。” 啧,我说,我本来是想低调一点来的,搞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让我怎么低调啊?某人心里,真的是有点小郁闷了…… 第2308章 原来是这种壮丁(下) 范如霜很清楚凯瑟琳和陈太忠的关系,这次省内引进德国人才,她能确定小陈在其中出力了,倒是没有多奇怪,但是那三位副处就不同了。 听说引进国外人才,居然是自家的副班长居中牵线的,连一向比较稳重的罗汉都吃惊得将酒杯碰洒了,“太忠你是受了蒋省长亲自委托?” “还是蒋君蓉送的票呢,你又不是不在场,”杨向阳笑着回答,他这么说,其实正经是他那天不在场。 不过,陈副班长那天的表现过于惊艳,又涉及了跟素波第一美女的恩怨情仇,而在场的人又有二十一人之多,这事儿回去一下就传开了,杨处长自然也就知晓了,“后来飞北京,想必就是接凯瑟琳女士他们一行人去了吧?” “嘿,我想起来了,”何振魁也插话了,那俩都说了,他这个大嘴巴必然要跟从,“太忠你开学迟到了,你说是被抓壮丁了,说的是不是就是这回事?” “嗯,蒋老板强烈要求我去一趟德国,”这时候再遮遮掩掩,也没什么意思了,陈太忠苦笑着点点头,“开学前两天才通知的我,你说我能不迟到吗?那是德国招人才,不是去德州买扒鸡……” “啊,青干班你还迟到了?”这一点,却是范如霜不清楚的了,她闻言也很是惊讶,不过不旋踵,深明内幕的她就反应了过来,于是点点头,“曼内斯曼那儿,确实是拖不起,下手慢一点,就什么都没有了。” “还会有的,”凯瑟琳微微一笑,简单地说一句就不肯再说了。 一顿饭吃完,陈太忠和同学们就要告辞了,范如霜倒是留他们去酒吧或者台球室坐一坐,不过这就是表面文章,他略略一推辞,范董那边就不挽留了。 倒是凯瑟琳,范如霜是真的想挽留,凯老板也想借机告辞,范董坚决地不答应,“我还要跟你谈论一下国际形势呢,谁都能走,你不能走,大不了我付你谈话费。” 听到这话,那三位配角副处相互交换个眼神:能让范如霜着紧成这样,那洋妞真的是牛逼啊,太忠居然能结识这么一号人,果然是……能者无所不能。 出来之后,四个人也不想马上回党校,于是找个足疗城泡脚,别人点的茶水,陈太忠点的却是啤酒,杨向阳见状,一时豪兴大发,“太忠今天帮我老大忙了,虽然酒量不行,我也得舍命陪君子,我也喝啤酒。” “你是高兴得要发泄吧?”何大嘴这么说,而罗汉却是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八卦之心,“太忠,你怎么认识凯瑟琳的,给大家讲一讲?” “是啊,你得传授一下经验,”“没错,太忠你不能敝帚自珍,”那两位登时就高声附和了起来,这种有钱有势的美女,是个人就喜欢——更别说还是波斯猫。 “其实……就是三里屯酒吧捡的啊,我跟着朋友打了一辆车,然后蹭地她也钻进来了,”陈太忠讲述这种事,有若孔子著《春秋》,隐恶而扬善,“纯粹是运气,去北京次数多了点,就碰巧遇上这事儿了……” “你……不带这么玩儿人的,”罗汉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何振魁也相当不满意,“细节,我们要听细节,比如说她跟你的感情经历啥的……她跟你的关系,一看就不简单。” “呵呵,”陈太忠笑一笑,却是不肯再说了,不过被他们这么一撺掇,他倒是想起刚才离开时,凯瑟琳的轻声叮嘱了,“……不管多晚,我也不管你用什么方式,你今天必须得来我的房间,要不然明天我就红杏出墙!” 晚上又要赶场了啊,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微微地抽动一下…… 由于当天晚上和次日凌晨,陈某人释放了太多精华出去,第二天的课,他就上得有些萎靡不振,他要养精蓄锐,今天可是周五了,晚上他要带着素波军团,去刷凤凰的副本……嗯,还有两个外援的说。 然而,就在中午要下课时,他很惊讶地得到了一个消息:下午不上课,有组织活动,迎接七一党的生日。 2000年的六月三十真的是周五,不信的可以去查万年历,陈太忠一着急,就落实了一下下午的活动内容,以他现在在班里的地位,很快就了解到,其实就是一个小小的活动。 没错,今年是党诞生七十九年,是个畸零数字,要是明年那就不同了,八十就是整寿,不过,等到了下午,他才知道,不单有座谈会,还有即兴的节目演出。 座谈会是在党校的小礼堂开的,能容纳两百多人的小礼堂里,三个干部培训班的九十多人济济一堂,而主持这个座谈会的,则是省委党校的常务副校长郭建国。 由于一般情况下,正校长邓健东很少来省委党校,所以郭校长就算党校里实质上的一把手,由他来主持这次活动,倒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说是座谈,其实就是领导讲话、学生代表讲话之类的,这样的文章做完,也就是一个多小时,然后就开始了节目演出。 陈太忠非常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对这演出根本就不知道,尤其是第一出节目,就是花华和毕冉配合的双人舞蹈《唱支山歌给党听》。 两人的舞蹈跳得一般,花华要强一点,毕竟毕冉已经是三十出头的妇女了,不过,在非专业选手中,两人的水平也就算拿得出来了。 年轻的副班长有点汗颜,看这两位的配合,怎么也是彩排了几天的,可是他作为班级领导,却是从不知情,不由得暗自检讨:哥们儿溜出去的时候太多了,居然没注意到各班组织节目了,有点……脱离群众吖~ 他想的一点没错,接下来,各班都有精彩节目上演——好吧,是相对精彩,有舞蹈、唱歌和单口相声,三班居然发动了十二个人,搞了一个《黄河大合唱》的三重唱。 不过,这十二个人唱这大合唱真的有点勉强,尤其还是三重唱,唱得有点荒腔走板,倒是能听出来,这些人是认真练过的,唱得也努力。 等他们唱完,大家还是报之以热烈的掌声,何振魁坐在陈太忠旁边,一边鼓掌一边小声嘀咕,“这三重唱弄得不好,自发组织的,搞这个岂不是自找难堪?” 这话是实情,三班这十二个人算是相当大的一个松散团伙了,但是就算是三班的班长,也不可能凑齐所有的人来唱——在青干班搞这一套,那不现实。 所以大嘴何认为,就不应该搞这个合唱,陈太忠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嘴里却是轻声嘀咕一句,“老何你管住点自己的嘴。” “他们怎么听得到呢?”何振魁笑着回答,“等没掌声的时候,我就不说了。” 节目都是相对精彩的,但是准备好出演节目的人,却是不多,几轮下来节目单就完了,郭校长抬手看一看时间,还不到五点,心说这个时候吃饭有点早啊,“再来点即兴演出吧?” 这一下,众多学员就面面相觑了,不过,党校实质上的一把手都发话了,还是有人愿意站出来,给领导留下点印象的,最先站起来的,是二班的一个男学员,走上去唱了一首苏联歌曲《喀秋莎》,声音浑厚字正腔圆,一看就是在KTV下过功夫的。 受他启发,别人也纷纷地上台献歌,听着听着,郭校长发现了一个问题,“咱们这学员里面……就没有多才多艺的?都只是会唱歌?” 校长的疑惑马上就被公布了出来,这个时候,王玉婷扭头看一看陈太忠,心说太忠会武术,该不该建议他表演一下呢? 她是三班的人,这么一回头,好几个人跟着她的眼光望了过去,然后一班的学员也觉得有点奇怪,大家纷纷扭头……这是发生什么了? 第2309章 节目(上) 王玉婷真的没想到,自己扭一下头,就带来这么大的响动。 她只是在伯明翰见过陈太忠动手打人,后来也听小紫菱说太忠哥身手相当了得,眼见这会场的气氛挺轻松的,就回头看一下。 但是她并没有意识到,三个干部培训班,在礼堂里也是竖着坐分了三拨的,而她个子低坐在前面,而陈太忠个子本就高又不欲引人注意,坐得就相当地靠后。 一个姿色尚可的女人,跨班级扭头斜望,太容易引起别人的关注了。 何振魁听了郭校长的提议,嘴巴动一动,才待轻声点评一点什么东西,猛地发现大家纷纷将目光看过来,骇然之下,也侧头一看,却不防陈太忠正看着他,在微笑着点头。 陈太忠见到王玉婷看自己,心里就知道有点不妙了,心说你早不看我晚不看我,这会儿看我,怕是要有点小麻烦。 由于有了这个警惕心理,他的反应就要快一点,眼见大家纷纷扭头,他也将头扭向一边微微颔首,务求做到将祸水东引。 何振魁嘴巴虽然大,反应却是不慢,一见副班长冲自己微笑,就知道要糟糕,尤其要命的是,他还真没有什么一技之长——仔细算一算,也就是有一手吐烟圈的本事,应该比在座所有的人都强,但是这个……合适上去表演吗? 所以他很干脆地一伸手,笑眯眯地示意了——陈主任你请,那女孩儿看你,肯定是有原因的,麻烦你就不要拉我垫背了成不成? 他俩这一折腾,连坐在前排的校领导都发现了奇怪之处,于是纷纷地回头望去,却是见到两个学员正在你推我让,于是就有人琢磨了:能让这么多人关注,大概都是有一技之长的吧? “副班长,求你了,我真的啥也不会,”何振魁见到扭头的人越来越多,真的是坐卧不安了,于是低声恳求,“你看,连郭校长都看过来了。” “你搞个诗朗诵啥的,应该没问题吧,”陈太忠笑眯眯地看着他,一点也不为所动,这不仅仅是暗讽老何长了一张大嘴,更重要的是,他不想上台表演节目。 当然,他并不知道王玉婷打的主意是让他表演武术,要不然绝对会推得更利索,而不是像眼下这般半开玩笑半当真——上台表演武术,哥们儿这算是表演还是算耍猴? 真要遇到这要求,他宁可唱一首歌,也不会去打拳,虽然他的歌喉,是相当地惨不忍睹,但是这是原则问题。 两人正在僵持,一班的前方已经传来了呼声,“陈太忠,来一个,”紧接着,这声音在瞬间大了不少,却是因为不少人在下一刻加入了呼声中,“陈太忠,来一个……陈太忠,来一个……” 好个老董,我算你狠啊,陈太忠听出来了,带头起哄的就是董瑜亮,接下来跟随的,是唐东民一帮人,再然后,就是全班都有了…… 在这种群众的呼声中,他真的不能再推了,犹豫一下,狠狠瞪一眼长着大嘴跟着起哄的何振魁,送出一个“你死定了”的眼神之后,他站了起来。 哥们儿表演个什么节目好呢?练武术那是想都不用想的,他心里压根儿就没这个意识,唱歌的话,他拿不出手,跳舞的话……那跟练武也差不多了。 不过,陈某人还是有很多东西能拿得出手,下一刻他就做出了决定,于是冲大家点头笑一笑,大步走上了主席台,“这样吧……我给各位领导和同学们,表演个小魔术。” 紧接着,应他的请求,一边的工作人员将一张小木桌抬上了主席台——现在这里是舞台,再找一张红绸桌布盖上去,那就是齐活了。 反正这里时常充当各种会场,这些常见的东西,张罗起来太顺手了。 陈太忠身着短袖衬衣,下身是牛仔裤,脚上一双皮凉鞋,让人怎么看,都看不出来有什么魔术师的装备,他手上那颗绿油油的玉石戒指,是唯一比较碍眼的东西,但是在大家的眼里,那显然不会是魔术道具。 在会场里一百多双眼睛的注视下,陈太忠将两只手伸进桌布下,假巴意思地摆弄片刻,然后双手握拳,猛地向后一缩手,两只手掌再张开时,每只手上各握着一个……鸡蛋! 没办法,陈某人的须弥戒里东西虽然多,但是合适做道具的却不多,变珠宝出来不合适,变阳伞出来又太大个,烧烤用的碳炉倒是不大不小,但是……合适吗? 在手电筒、香烟、听装啤酒中,他选择了鸡蛋,不算太好,但是恰好双手能握住,这可以混淆大家的视线。 “是俩鸡蛋?”有人惊呼。 有这种反应不足为奇,事实上,别看刚才大家叫得热闹,但是也没谁会指望陈太忠能变出多么惊天动地的魔术来,前面那么多精心准备的节目,也不过是业余里面的中等,差强人意罢了,这临时的抓壮丁,能强到哪里去? 说实在的,大家只是希望陈某人使用一个看起来比较勉强的道具,变出一朵花啊,或者扑克之类的,众人就可以伪作不知地叫好了,毕竟,谁也不是专业的不是? 可是,空手变出来俩鸡蛋,这个……这个怎么说呢?必须承认的是,大家一开始都没注意到,这家伙身上,有什么地方能放俩鸡蛋。 “太忠,我有个问题,”还是董瑜亮,他居然在举手之后,站起来了,一脸严肃地发问了,“你这俩蛋……是真的吗?” “哗,”满礼堂的人哄然大笑,这种双关语,是个男人就听得明白,而眼下大家在庆祝党的生日,气氛也较为和谐和热烈,董处长这样的问题也是调剂气氛,不算太过分。 有些女学员,一开始没听出这问题的含义,不过,见到大家笑得前仰后合的,于是就纷纷醒悟了过来,面红耳赤地跟着发笑。 “你……”陈太忠被这句话呛到了,他无奈地指一指董瑜亮,心说老董啊老董,我跟你……你给我等着! “肯定是真的,”接下来,陈主任做个手势,一边的工作人员拿个茶杯过来,他将鸡蛋在杯口一磕,两个蛋黄带着蛋清,啪啪地掉进了茶杯里。 他挥一挥手示意,工作人员向旁边走两步,他又将一只手伸进红布下面鼓捣了起来。 这次,大家就都睁大眼睛看了,这魔术有模有样的,谁也愿意细看一下,紧接着,大家就看到,陈太忠从红布下拿出了右手,手中却又多了一个鸡蛋。 这一下,大家就能断定,这个叫做陈太忠的家伙,还真的有一手,确实,没人看出来,这家伙手上的鸡蛋是从哪里来的。 “变出来不算本事,再变走,那才是水平,”陈某人清一清嗓子,在台上解说一句,他真是没做过魔术师,不知道变魔术的时候,一般的魔术师都是不说话的,像现在他这做派,就有点耍把势卖大力丸的味道。 不过,为了出这口气,他不管那么多了,下一刻,他的右手又放入红绸下面,身子微微一僵,紧接着,他嘴里干脆地蹦出一个字,“走”!同时左手将红绸一把拽开,大家运足目力一看,果然,他的右手上已经空空如也。 “好,”郭校长率先鼓掌,大家跟着也响应了起来,陈太忠站在台上,笑眯眯地点头,等掌声渐次地稀疏之后,他才笑眯眯再一次发问了,“大家知道,那个鸡蛋去了哪儿了吗?”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众人的眼光就盯在了董瑜亮的身上,董处长心里有点纳闷,我没跟你串通这个啊,怎么就把鸡蛋变到我身上了呢? 他正琢磨呢,猛地觉得左胸口衬衫口袋处,有一种涨涨的、凉凉的感觉,一时禁不住有点愕然,你真把鸡蛋变到我的口袋里了? 想是这么想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袋一迷糊,右手冲着自己的上衣口袋就是狠狠地一拍,“啪”地一声轻响,之后,就有粘稠的液体,从他上衣的口袋布处,缓缓地渗透了出来。 不是吧?董瑜亮低头一看,登时就傻眼了,我这轻轻一拍……就把一只鸡蛋拍烂了? “瑜亮,不是这样吧?”陈太忠愕然地望着他,心里却是狂笑不已,“你总共就一个蛋,居然忍心……拍烂它?” “哗~”会场又是一阵爆笑,这次的笑声,比刚才的还大很多,大家纷纷点评,说这个节目真的太棒了,不但有魔术功底,这情节策划和语言组织,那都是一等一的厉害……简直可以上春晚了,没想到一班还有这样的压轴戏。 “多谢董同学的配合,”陈太忠笑着冲台下点点头,拒绝了大家“再来一个”的要求,“关键是,道具就只有三个鸡蛋,其他的我也不会变了。” “可以让食堂给你送来一筐嘛,”郭校长也笑得合不拢嘴,觉得这一届学生里,总算有几个有意思的,“小陈你还能变吗?” “鸡蛋,会破的,”陈太忠笑一笑,两只手快速地向空中一伸,猛地一划拉,又是两个鸡蛋出现在手上,也不管自己说只准备了三个鸡蛋了,他笑眯眯地看着大家,“这次,我想找个领导配合我一下……最好是深孚众望的,这样的领导,不会帮着我捉弄人。” 第2310章 节目(下) 深孚众望的?郭建国只觉得好多双眼睛看向了自己,他虽然没有长后眼,但是却直觉地感觉到,身后有更多的人盯着自己的后脑门。 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啊~这些年轻人,郭校长暗暗地叹口气,说实话,他对自己口袋里揣两个破鸡蛋,也有一定的抵触情绪——这玩意儿实在太影响形象了,而这个陈太忠的魔术水平,确实有点出神入化。 所谓魔术,必然是假的,这一点,郭校长可以确认,共产党人不相信迷信,然而问题的关键是,他虽然能确定这是假的,但是其中关窍,他没看出来! 既然没看出来,他就不肯冒险了,七月一日固然是一个普天同庆……普党同庆的日子,可是堂堂的常务副校长也没有出乖露丑的欲望,领导的尊严,那是必须维护的。 “回头一定要让小陈同学充分地表演一下,”郭校长站起身,笑着伸出双手,平伸在虚空中压一压,以压制小礼堂内热烈到有些狂躁的气氛。 “我知道大家都没看过瘾,但是,今天是庆祝党的生日,大家重在参与,”一边说,他一边将目光扫向了远处坐立难安的何振魁,下巴微微一扬,“那位同学……好像也有一技之长吧?” “我……我的特长,是个不良习惯,”何振魁缓缓地站起来,脑子没命地转着组织语言,不过这家伙的嘴皮子,真不是盖的,在瞬间就找到了合适的表达方式。 “由于常年在工地上,跟工人师傅们在一起接触得太久,就是比赛抽烟的技巧,学会吐烟圈了,”他振振有词地解释,“今天在场的领导和女同学们太多,这个节目现在表演的话……我个人觉得不太合适。” 吐烟圈?郭校长听得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心说这都是什么人啊,庆祝党的生日,你的节目是吐烟圈——真当共产党是林则徐的对头了? 最后,何振魁终于如愿以偿地没有上台表演,倒是二班的一个学员打听一下,听说这里后台藏有二胡,于是走上台拉了一段《二泉映月》。 他这么一搞,居然将三班的一个女学员引了出来,她会弹钢琴,不过,令郭校长遗憾的是,这个女学员弹的是什么《水边的阿狄丽娜》,曲子倒是很优美,就是不太主旋律——要是你会弹《北京的金山上》就好了…… 五点半的时候,郭校长宣布活动结束,鉴于今天是周末,大家可以不去食堂吃饭,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周一以饱满的精神来上课学习。 陈太忠才走出小礼堂,就觉得背后一阵杀气掠过,回头一看,董瑜亮正捂着上衣口袋,一边跟身边的人解释着什么,一边怒气冲冲地向自己走来。 “哈哈,”他爽朗地笑一声,迈开长腿,三步并作两步地快步前行,又拐一个弯消失了。 何振魁和罗汉在他身后不远,见状也快步上前,不过,这是省委党校,谁想走太快也不好意思,否则落在别人眼里,没准要得个“不稳重”的评价。 不成想,就落了这么几步,两人走到拐弯处的时候,陈太忠魁梧的身影居然就凭空不见了,两人交换一个眼神——太忠似乎走得也不是很快吧?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董瑜亮追过来了,嘴里还气急败坏地喊着,“太忠你这家伙……赔我衣服,咦,人呢?” 这时的陈太忠已经赶到校园外了,今天早上,引进德国技术人才的事情全面展开,各个有需求的单位都赶到了天南宾馆。 如此一来,凯瑟琳的位置就不那么重要了,所以她和伊丽莎白在快到中午的时候,就跑到丁小宁那里,跟着丁总东游西逛煞是自在。 陈太忠本来想着,今天是周五,晚上约上蒙勤勤一起坐一坐,朋友一场,这也算是给她践行了,不成想,凯瑟琳一定要他履行在逛夜市时的承诺——“我和伊莎要吃烧烤……干净的那种。” 那他只能先给那帕里打个电话,迂回地问一下,秦科长啥时候离开天南,那大秘对他真是有啥说啥,“可能就是关系挂上去,人还在天南,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尚阿姨可是宝贝这个女儿,反正十四号院空着也是空着,北京城……坏蛋太多。” “哦,那我就不着急了,”陈太忠也放松得很,随口就来了这么一句,不过,想一想这么说容易被人误会,说不得又补充一句,“本来想今天给她践行呢。” “哈,”那帕里听得就笑了起来,他是心思缜密之辈,捉人马脚非常拿手,于是就针对这个口误发挥一下,可是由于顾忌老板,这发挥还不能太过明显,那就只能晦涩一点了,“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有其事。” “喂喂喂,我说你好歹马上就是厅级干部了,”陈太忠被这暗语弄得哭笑不得,不过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他确实没办法叫真,“对了,还没恭喜你即将进步呢,碧空给我备俩小嫂子,回头我过去……要干净的,要名器。” “名器……我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呢?那怎么干净得了?”那帕里继续笑,这家伙无耻起来也是无边无沿的,毕竟他骨子里是带了点衙内风格的,说这种事一点不难为情,尤其是……估计做起来也不会为难,不像陈某人碍于面子,从来不肯张罗类似事情。 不过下一刻,那大秘就扯回了正题,他傲然地发话了,“至于说厅级干部嘛,现在跟你聊天的,就是一个副厅……你要记得喊领导哦。” “敢情你也知道自己脏啊……我改主意了,给我准备四个小嫂子,”陈太忠啪地就挂了电话,小子,你且得瑟着。 不过不管怎么说,蒙勤勤一时走不了,他就不着急联系了,于是驱车驶向城郊——丁小宁她们正在工地上。 到了工地就六点出头了,陈太忠很惊讶地发现,凯瑟琳、伊丽莎白还有雷蕾,居然一人一个安全帽,由丁小宁陪着在工地上转悠。 京华房地产同时开工了十多栋楼,虽然工期是分批错开的,但也绝对是大手笔了,亲眼见到这种壮观的场面,陈某人也禁不住咋舌,“资金没问题吧?” “这儿的资金还是小事,厂区建设才麻烦,”丁小宁叹口气,“关键是人手也是问题,市政府那边催得紧,素纺又给我塞过来六十多个工人。” “素纺的工人,他们会干什么?”陈太忠听得扬一扬眉毛,不过他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兴趣不大,“算了,时间不早了,回去吃饭吧。” “干不了大活,就干点体力活嘛,”丁小宁转身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就摘下了头上的安全帽,额前的刘海被汗水黏得左一绺右一绺的,牢牢地贴在她的额头上,她却是毫不在意,“不过,我是针对素纺结算,他们还得被剥一层皮。” 走出工地不远,就来到了丁小宁在现场的临时办公室,她上工地的时候,都是穿着厚实的牛仔裤,要在这里换一下衣服才能离开。 像雷蕾几个人,穿短裙热裤的,也就只能临时转一下,还是不符合安全规定,所幸现在是工人们的吃饭时间,要不然不知道会招来多少目光。 丁小宁在屋里换衣服,陈太忠在门口转悠,猛地听到不远处的房间里,传来哗啦哗啦的响声,听起来是有人在打麻将。 “这是谁啊?”他的眉头一皱,心说小宁这管理也忒差劲了吧?说不得走到那个房间,推开门探头看一下,果不其然,四个中年人坐在那里打麻将,旁边站了两个年轻人在看。 听到有人推门,站着的人抬头望了过来,其中一个眉头一皱,毫不客气地发话了,“干什么的?没事儿出去!” “咦?”陈太忠恼了,他原本就有点不高兴,不过这是京华的事情,他也懒得插手,想着回头要跟丁小宁说一声。 不成想这厮居然敢叫自己出去,他这气儿就憋不住了,整个京华都是哥们儿出的钱,你让我出去?于是他冷哼一声,“你们是什么人?居然敢在这儿打麻将?” “嗯?”听他说得严厉,打麻将那四位也停下了手,齐齐转头来看他,其中一个嘴上叼着烟白净中年人斜着眼睛发话了,“我们是什么人,你管得着吗?” “呀哈,”陈太忠一听就乐了,抬脚就要往进走,不成想身后伸过一只手来,却是丁小宁换好衣服出来了,“陈主任,算了,他们是甲方的人。” “甲方……素纺的人?”陈太忠眉头皱一皱,扭头看一下小丁,“甲方的人不在甲方办公室呆着,跑这儿来干什么?” 他来这里时候不多,也多少知道一点,工地上除了工人呆的活动房,还有几排活动房的院儿,除了施工方、库房之类的地方,甲方办公室也有四五间房子。 “他们是带工的人,”丁小宁解释一句,回头狠狠地瞪屋里一眼,俏脸含霜,“早就告你们动静小一点,还敢跟陈主任呲牙?这次我原谅你们了,下次直接扣钱,听见没有?” “呵呵,丁老板说啥就是啥,”白净中年人赶紧站了起来,赔着笑脸发话了,接着又冲陈太忠点头笑一笑,“陈主任,对不住了,这不知者不罪啊。” 陈太忠连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转头就走了,不过,在回程的路上,他还是有点忍不住,就开口问丁小宁,“他们不是来干活的吗?” “干活的也分领导和工人啊,”丁小宁笑一笑,“屋里那些人就不是干活的,无非给他们一间屋子,也省得在我跟前碍眼。” 素纺派来六十二个人,其中有七八个是领导和司机啥的,实际干活的不过是五十人,当然,丁总不会在乎,说的就是那些活,你们再来一百六十二个人,也白搭,我对活不对人。 素纺都这样了,这做领导的还是这种派头,陈太忠听得颇为无语,而且带五六十号人,这能是多大的领导?“是科长?” “也就是一个科长一个副科,”丁小宁轻描淡写地回答,“而且只是他们厂子里认,出来的话也是工人,就这样,人家一个月不少挣钱,两三万总是有的。” “什么?”陈太忠听得好悬没把眼睛珠子瞪出来,“你是说……你是说,就这企业的小科长,一个月两三万?这比我们科委都牛逼了。” “这也没啥吧,吸工人的血呗,”丁小宁伸出手,细细地跟他算了起来,“我这儿跟他结算,就是一个月六万,五十个人,一个人六百是三万,多的都是他拿了,给那个副科长再分点。” “不是六十二个人吗?”陈太忠有点不解。 “有十来个不来的,不来的那些个人,工资做得还高,都进他的口袋了,”丁小宁笑一笑,接着又叹口气,“你那科委是正规单位,跟他们怎么比?” “算了,越听越闹心,”陈太忠手一摆,不让她说了,心说怪不得人人都要做领导呢,真要狠得下心肠,这来钱确实快啊,都说资本家喝人血吸民脂民膏,这国营企业少了监管,比资本家还狠呢——问题是这种丑恶,他们还不怕人知道。 当然,陈某人也不是个悲天悯人的主儿,也就是心里嘀咕两句,就将此事放到了一边,反正欺负的不是自己人。 不过,大家晚上在别墅里喝酒闹腾的时候,天南台的迎接“七一”的晚会里,又出现了素纺工人,他们衣着整洁面色红润,站在舞台上唱大合唱,歌声整齐而嘹亮,“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喝个酒也这么闹心?”陈太忠将啤酒罐向桌上一顿,“望男,换台!” 第2311章 选派前 自打在小礼堂被一班的学员起过哄之后,陈太忠在培训班的三个班里,是彻底出名了,最起码大家能确定,此人在一班的群众基础很好。 不过,这时候这一期青干班已经要结束了,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所以也没生出太大的影响,周二青干班结业,邓健东为此到党校做了讲话。 结业之后到选派之前,有一个缓冲期,同时,这也是最折磨人的时候,学员们以前确定的,都是一些初期意向,现在正是敲定的时候。 陈太忠对此倒是无所谓,只是他有点不想回凤凰,于是回家看一趟爹妈之后,就安心地呆在素波,也省得别人关注。 怎奈树欲静而风不止,周三的下午,刘望男的姐姐刘盼男、她的爱人曹小宝跟着通玉县的徐书记来到了素波。 自打山火事件之后,曹小宝就升为了县交通局副局长,现在更是春风得意,分管上了运管这一块肥差,由于背靠徐书记这棵大树,县局一把手对他的作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滋润得不得了。 刘盼男和妹妹联系得很紧,知道最近陈太忠在素波上课,而且妹妹都跟着过来了,她甚至笑话她,“别人陪读,都是陪儿子陪女儿,你倒好,陪你的小男人……” 现在陈太忠在素波住下了,刘科长马上就劝自己的男人过去拜望一下,曹小宝琢磨一下,跟徐自强一汇报,书记大人也跟着过来了。 徐书记上次跟着陈主任,拜会了一下高省长,这次他来,一个是要走动一下,巩固感情,另一点就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再拜会一下另一个副省长——陈洁。 陈省长对陈主任的赏识,只要肯打听的人,都能了解到一二,而且徐书记此来,还有点别的事情,他想在县里搞个山区种植示范园。 通玉多山,除了有点养殖业,真的没别的了——如果不算美女的话,而这养殖业也不过是些牛羊,养的效率和成绩并不是很突出。 通玉县想先搞一个高山种植,搞好了这个种植,再考虑提高养殖业,这个示范园项目市里批了,但是拨不下来多少钱,市里让他们去省里想办法。 这事儿是县长张罗的,但是到了省农牧厅就被卡住了,说你这项目特色不够明显,省里资金也紧张,我们强调要坚持自力更生,不能等靠要。 然后,县委就不满意了,徐书记说县政府怎么能搞这半吊子工程呢?所以他这次来,就想看看能不能有机会见一下陈洁。 陈太忠也不知道人家是怎么想的,不过,有这么个机会,他就立马联系罗汉,老罗要去通德挂职,正好介绍个实力派的给他认识。 罗汉一听当然高兴了,虽然通玉县在通德都算很差的一个县区,可人家徐自强不管怎么说也是个堂堂的县委书记,挂职期间有什么事情,也好相互照应。 那么,饭店就定在万豪酒店了,这是罗处长请客,徐书记听说这位是陈太忠的同学,也有结识之心——就算撇开陈主任的因素不提,能进了青干班的干部,认识一下不是坏事。 酒桌上大家聊得也很开心,徐书记见时机成熟,就顺口问一句,太忠你能不能帮我引见一下陈省长,我们的山区种植园搞到半拉,搞不下去了。 “刚找陈省长办过事情,等一阵吧,”陈太忠挺为难的,上一周王德宝的事儿,陈省长虽然是任由他跟李无锋沟通的,不过显然,陈洁没打招呼的话,沟通多少要困难一点——尽管李无锋那人做事确实挺痛快。 “那就让太忠你费心了,”徐自强点点头,他心里也清楚,拜会领导那不是张一张嘴就来的,时机成熟了方才可以,陈主任能答应过一阵,就算很给面子了。 倒是罗汉听得若有所思,直接插话了,“徐书记你们那个山区种植园,到底还差多少钱?要是星火计划能涵盖的话……” “星火计划……”徐自强听得就是一咧嘴,接着饮尽杯中酒,沉吟一下才是一声长叹,“唉,我怎么能想不到科技厅呢?关键是……市里跟科技厅要的钱太多了,人家明白地跟县里说了,今年不会考虑通德了。” 徐书记何尝不知道,陈太忠在科委系统呼风唤雨?然而,这事儿……他妈的一开始是县政府张罗的,吃科技厅硬硬地顶了回来,他怎么好再去? 陈主任是很大能,但是一般而言,也不便让厅里的人把说出去的话收回去——是的,他徐某人跟陈某人的交情,就没到了这一步,他若勉强求之的话,更可能是自取其辱。 “林业厅那边,说不定我还能想一想办法,”陈太忠沉吟一下,心说老李那天说了,有事可以直接上门去找他,看那做派不似作伪,“你这到底还差多少钱?” “不多,还差七、八十万,”徐自强听说林业厅那边能想一想办法,兴致也不是很高,因为林业厅的钱很少会拨到通玉。 县里要是有强烈需求,厅里不能忽视的时候,就直接下个文,允许他们砍多少树就行了,“砍下来树的钱……你不知道我们县里……” “行了,徐老板你打住吧,”陈太忠一抬手,就打断了他的话,抬头看一眼刘望男,“就是个七八十万,你给他们投资了算了,为这点儿钱找人……划不来。” “那倒是,”徐自强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是难免有点遗憾,没错,他是为县里办事来的,可是能借此认识一下陈省长,岂不也是一件美事? 不过他也承认,人家陈主任说得没错,为这点钱求人,也真有点不值——但是这个不值,是陈某人有资格这么认为,而他徐某人没这个资格。 人比人真的气死人,徐书记再次认清了这一点,于是冲着刘望男点头笑一笑,“那这可就要小刘你多多关照了,你这也算衣锦还乡,为家乡人民做贡献了。” “投资倒是好说,”刘望男笑着点点头,又明显地迟疑一下,之后才发话,“不过呢,这个钱我希望能监管……冒昧地说一句,有的地方拿了钱最先考虑的,就是给领导买车。” 这话说得也没错,她这个明显的停顿,是给徐自强一个面子,徐书记听她如此说,果断地点点头,“行,这个我替县里答应你了。” 如此一来,就是皆大欢喜的场面了,每个人的需求都有了结果,然而老话说得不错,喜极而悲,下一刻,王启斌的电话打了进来,“太忠,在哪儿呢?” “正跟人吃饭呢,”陈太忠笑一笑,“领导有什么指示?” “我合适去吗?”王处长反问一句,按说这话问得也正常,毕竟跟陈某人关系好的厅级以上的干部,真的太多了。 “那就过来吧,”陈太忠报出房间号放下电话,心里就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心说老王有必须当面跟我说的事儿,这事儿恐怕啊……小不了。 “谁要来啊?”徐自强发话了,一边问一边还瞟一眼刘望男,他、罗汉和曹小宝夫妇是不怕人撞见的,但是这个小刘……合适让别人见到吗? “省委组织部综合干部处的王启斌,”陈太忠心不在焉地回答一句,才反应过来徐书记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于是微微一笑,“没事儿,都不是外人。” “王启斌……是二处处长?”徐自强已经过了跟二处打交道的年纪了,他盯着的是党政干部处,所以有这么一问。 “嗯,二处处长,”罗汉点头了,然后他看一眼陈太忠,眼中是难以掩饰的震惊,“不会吧,副班长,你藏得也太深了……居然跟王处长关系这么好?” 他实在没办法不震惊,作为一个即将被选派的年轻干部,罗处长太知道王启斌是谁了,心说你除了大领导认得多,连这种实权派的领导都认识? “王处长其实也就是一个办事的,”陈太忠笑一笑,心里依旧有点不定,嘴上却是还得解释,“组织部的处长,不好干啊……所以我也就没跟你说。” 你这是推脱之词!罗汉很明白这一点,连那个明显似乎你的情人的刘望男,你都不怕让他见到,足以证明你俩关系有多铁了。 不过,陈主任的顾忌,罗处长也能理解,干部二处对青干班的重要性,那是不言而喻的,太忠若是不小心走嘴,那真是太容易造成麻烦了——守口如瓶是必须的。 不多时,王处长赶到了,相互介绍一下之后,徐书记忙不迭让出首位来,“王处,您这儿坐。” “不用了,都是朋友,咱就不玩虚的了,”王启斌屁股一歪,就随便捡个位子坐了,很随意地回答,“我吃过饭了,你们继续。” “王处长您喝点什么?”罗汉赶紧打蛇随棍上——开什么玩笑,这人他必须招呼好了,哪怕选派的时候用不上,将来他回来,也得过王处长的手,那是万万轻慢不得的。 “我就不能喝酒,”王处长的眉头微微一皱,一副不怒而威的样子,他眼里真没这种小副处,不过下一刻,他就展颜一笑,“算了,你们是小陈的好朋友……给我弄一瓶啤酒吧。” 第2312章 调整情绪(上) “这也太刺激人了,”罗汉在酒足饭饱、上了出租车之后,都禁不住地低声抱怨一声,这时正是晚上八点半,王处长扯住陈主任要说事,其他人就只能散了。 说句实话,罗处长真的被这一幕刺激到了,副班长居然认识王启斌,而且关系还这么好,这个事实带给他的震撼,甚至可以跟他知道陈太忠迟到原因时的感觉相媲美。 自古有言,县官不如现管,而王启斌……是现管! 选派要过王启斌的手,回来考评也要过他的手——这都是综合干部处的职能,然而还有一个职能很微妙,但是用得好了,关键时刻也能让人翻盘。 那就是干部二处对年轻干部,还有协助管理的职能,这考核的话该怎么说,大多时候都有定数了,然而,有些事不能那么简单地看。 像罗汉,他不怕下去之后出不了成绩,就算成绩差强人意,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相关的考评就差不到哪里去。 他最怕的是下去之后被遗忘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厅里的位子又被人顶了,然后……这就完蛋求的了,接下来还不知道要费多少辛苦。 但是,干部二处要肯伸手,这种可能性就不太容易发生,王启斌可以授意人,直接跟水利厅打招呼——那个啥,小罗的选派时间到了,你们赶紧领人回去,岗位我们还有安排呢。 省委组织部要是真这么说,搁给哪个厅局,都不敢再坚持那“遗忘”,这优势你说大不大?对某些人来说,这可能无所谓,但是对有些人来说,这就是决定性因素。 按说,这职能是干部二处的本分,大家无须太过在意,但是事实上并不是这么回事,组织部那是什么?那是党委第一要害部门。 在这样的部门里,谁行事不是战战兢兢的?唯恐事做过了,话说冒了——你“被遗忘”了?那你跟你们单位的人说去啊,谁知道你得罪谁了呢?我又凭什么帮你出头呢? 罗汉甚至能确定,他再也不用担心回不来了,像这种超乎寻常的意外之喜,他承认……自己必须得好好地消化这个消息。 然而,就在同时,陈太忠也在消化一个消息,而这个消息对他来说,也是相当地震撼,“王处你是说……凤凰科委有挂职的位子?” “是啊,要是搁给别人,我就不管了,问题是那是我老婆的同学的学生,”王启斌苦恼地叹口气,“我老婆也知道咱俩关系好不是?” 敢情,由于这两天找他的人奇多,他索性下班就溜走,绕几圈之后到了小王那儿,等到夜里十一二点才回家,搞得王处长这两天没事就吃龟龄集——没办法,怀抱佳人而他又不年轻了,经不住旦旦而伐。 今天他还没下班,老婆就打电话让他回去,王处长回去才知道,自家老婆的手帕交,介绍了一个年轻干部来,老婆同学的学生——这关系听起来挺远,其实未必远,关键是这同学关系好。 这学生也是青干班的,目前是省环保厅科技标准处的副处长,这次定向挂职凤凰,目前也在紧张活动中,原本他的目标是凤凰环保局的副局长,毕竟凤凰那里环境监测都收费了,在省里都有了相当的知名度。 此人是相当优秀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于是在昨天,他就打听出一个消息来,凤凰科委的陈太忠要走,那么,这里就有一个空出的名额来! 这可是凤凰科委啊,这位太明白凤凰科委的重要性了——撇开那么多传言不提,只说若是没有凤凰科委,凤凰环保局根本就出不了那么多的成绩。 然而,这个位子很烫手,这也是可以肯定的,但是同时,环保厅的这位也知道,自己的老师跟干部二处王处长的爱人,说得上话,甚至,王处长也跟自己的老师惯熟。 陈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他就琢磨着,能不能去凤凰科委挂职,单从专业上讲,他就能适应了那个位置,更何况凤凰科委名声在外,同样的副职,大名鼎鼎的凤凰科委比凤凰环保局,含金量不知道多了多少倍。 王启斌听到这话,当时就震惊了,心说章尧东你太不是玩意儿了,把太忠撵走了不算,还惦记着他走了之后的位子? 这个消息,知道的人真的不多,干部管理是党委的事情,章尧东想暂时瞒住田立平真的很简单——党政要分开嘛。 王启斌来找陈太忠,并不是为那个副处长说情的——就算有这心思,也就是一点点,他是要告诉小陈,说是这个位子有缺,已经有人知道了,我可以不让小裴去争,但是他不争总要有别人去争,而这个决定权,主要掌握在凤凰市的组织部门手里。 当然,王处长跑来这么说,还有一层意思,他虽然没说出来,但是陈太忠感觉到了:要是凤凰市真的铁下心思往科委安排人,那么,与其便宜了别人,还不如便宜了自家人。 “未必是章尧东干的,”陈太忠沉吟一下,缓缓地摇摇头,章尧东若是有这份心思,不可能不跟许纯良沟通,而纯良早就表态了,科委这边我等着你回来呢。 而且他这上挂一事,虽然是很隐秘,但是知情的并不仅仅是章尧东,凤凰市组织部肯定也有人知道,而省文明办也绝对有人知道。 说穿了,还是凤凰科委的那个位子,太让人眼红了啊,想调过去的,是图了那里钱多了,而想去挂职的,不但知道这里肥美,更是图了业绩了——陈许二人联手,将凤凰科委的根基打得扎实无比,没错,这是一个坐下来啥都不干,都可以出成绩的地方。 “我给许纯良打个电话,”陈太忠觉得,此事必须要找许纯良联系一下,于是摸出手机来,“纯良,科委大厦能进人了吧?” “宾馆就是三两天的事儿了,正在培训员工,”许主任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办公楼这边,已经往进搬东西了,明天通讯线路就割接,以后就是在上面办公了……十号剪彩,这不用我通知你了吧?” “你就是通知了我,我也懒得去,”陈太忠笑一笑,“正经是问你呢,我的办公室还给我留着的吧?” “那是肯定啊,”许纯良的懒病又发作了,事实上,他跟太忠说话的时候,一般不怎么经过大脑,“在你关系调走之前,谁都别想惦记这个房间。” “这话我爱听,哈哈,”陈太忠哈哈一笑,挂了电话,接着看一眼王启斌,“启斌老哥,纯良这人念旧,连我的副主任办公室,他都要护着不让人进,他还不知道有人惦记我的位子,那个裴处长……他真想去科委的话,纯良要是抵触他,我是不可能帮着说话的。” “不去就不去,无所谓的,”王启斌笑了,他本来就没有必得之心,再想一想许纯良跟陈太忠的交情,自然也知道,小陈说的是大实话。 那么,这么看来,凤凰科委那个位子虽然诱人,却是也相当地烫屁股,小陈在那里的势力根深蒂固,影响巨大,许绍辉的儿子又刻意地回护,这两大势力加起来的话,谁要坐那个位子,都得考虑一下怎么才能全身而退。 “不过,我告诉你这个消息了,你得帮着小裴协调一下环保局的关系,”王处长退而求其次,“熟人的学生,推不过去的关系……反正他凤凰有事,就找你了。” “我已经帮他躲过一劫了,”陈太忠听得就笑,这个忙他是可以帮的,但是他不能让老王觉得是交换,自然就要点出来,我这是人情,“他要真的不打招呼就去了科委,不是我吹牛……不死也得脱层皮。” “太霸道了,”王启斌笑着指一指他,抬手又灌一口啤酒,其实,王处长也是基层出来的,倒也知道下面的这种行事风格,而且他更知道,官场中抄人后路的行为,是什么性质,所以他不能叫真,“胤天丈母娘的事儿,管不管在你啦。” 然而,陈太忠是属于后路被抄者,这份体会就越发地深刻,闻言就要辩解一下,“王哥,就不说钟胤天,忙我是可以帮的,但是这个裴处长……”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右手的食指,轻敲着桌面,既是吸引别人之举,也是他的下意识的行为,“咱不是外人,他谋这个位子的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没有?” 官场中的事情,实在不好说清楚,万一裴处长也是“被遗忘”在科委的话,陈太忠就算想回去,都没他的位置了,科委跟市编办再要个副处名额?省省吧。 所以说,裴处长的行为,也真的是有点恶劣,不过,既然是自家人,陈某人决定了:我不跟丫一般见识。 第2313章 调整情绪(下) 周四的时候,陈太忠去省委党校,拿上了自己的大专毕业证,周五却是惊闻一个消息,青干班二班的省科技厅计划发展处副处长宋敏,拟去凤凰科委挂职。 宋处长可是跟陈主任在党校操场上共同跑过步的,此时的陈太忠也懒得理会那么多,他买了去北京的机票,直接飞走了。 七月初的北京,燥热难当,下午四点下了飞机之后,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阳光也耀得人眼花,陈某人的心情本就不是很好,又受了这股燥热,心情就愈发地沉闷了。 总算还好,他身边还跟了一个能让他心情清凉一点的主儿——唐亦萱,小萱萱北京的别墅早就装好了,这次她过来,一是跟太忠散心,也是顺便打理一下这栋房子。 她身着乳白色暗花长袖衬衫,下身是浅豆色绣花薄麻纱长裤,足蹬白色旅游鞋,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不过饶是如此,那高挑曼妙的身材,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好热,”她吁一口气,从包里摸出一顶凉帽,戴在了头上,又摸出一副墨镜戴上,这下可就更严实了。 因为这趟航班是素波来的,陈太忠也不敢怎么招呼她,走出机场打个出租车,出租司机要起步了,他才吩咐一声,“等一下,捎上那个女人。” “你认识不认识人家啊?”司机登时就笑了,这北京的的哥还真是什么都敢说,不过也说明,小萱萱捂得再严实,别人也能看出来这是美女,气质就在那儿摆着呢。 陈太忠心情不好,也懒得跟他打嘴皮子官司,约莫十来秒钟之后,唐亦萱款款走过来上车,关上车门才摘下墨镜,“真要命,以后不能这个季节来北京了。” “下一场雨就凉快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一看这美女,发现人家没有接自己话的欲望,于是讪讪地一笑,“去哪儿?” 约莫一个半小时之后,车到了小区,这时候,唐亦萱就不怕了,两人手牵手走进别墅,房子里也是闷热,她就指挥了起来,“太忠,把房子弄得凉快点。” “明明有空调的,”陈太忠低声嘀咕一句,将室温降一降之后,两人才在各个房间转悠了起来,细细地欣赏这里的装修风格和质量。 两人都有大把的时间,这细细一欣赏,就是半个多小时过去了,这个时候,空调的威力逐渐地显示了出来,说不清是谁主动,两人就抱在了一起…… 等到异响停止,就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好半天之后,娇媚的女声慵懒地发话,“真是受不了你,要是晓艳跟着来就好了。” “那咱们在这儿呆一个星期?”陈太忠听得就笑,有些东西一旦适应了,就再回不到从前了,小萱萱居然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那时候学校就放假了,她可以来北京玩的嘛。” “你怎么可能呆这么长时间?”唐亦萱的凤眼缓缓张开,伸手去推他赤裸的胸膛,“好了,出去,我要去洗一洗。” “我也去,”陈太忠偏不听话,伸手环住她纤细赤裸的腰肢,微微一用力,抱着她向卫生间走去,两具白生生的人影消失在门背后,“你早答应我了,要陪我洗澡……我靠,这水里怎么这么多锈?” 洗澡的时候,又是一场大战,两人再出来,就是接近晚上七点了,唐亦萱换上了一条短短的牛仔热裤,上身是一件短短的吊带紧身小背心,甚至还未遮住肚脐,整个人显得青春靓丽、活力四射。 “哈,挺不错,你就应该穿成这样,”陈太忠看着她的打扮就笑,“估计凤凰人想破头也想不到,一身运动服的唐姐,也有这样穿衣服的时候……” 说着说着,他的情绪又有一点低落,那是因为“唐姐”二字,又让他想起了凤凰官场。 唐亦萱也知道,太忠这次来北京,主要就是散心来了,她到素波,本来是听说蒙勤勤可能要走,专门去看看她的,却是被这家伙拽着直接飞到北京了。 见他情绪低落,她有意舒缓他的心情,“这房子没人住,真就是麻烦,放水都得放半天,你说,找个什么样的人来看房子比较好?” “嗯,我安排吧,”陈太忠想一想,觉得找谁都不是很方便,最后才做出决定,“委托一个家政公司,定时打扫好了。” “嗯,”唐亦萱点点头,她的目的就是转移他的注意力,见他放松了,就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不是很热了,出去走一走吧?” 走出门去,陈太忠才发现其实温度并没有降下来多少,不过那耀眼的阳光不见了,凉爽自然也就可期了。 两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倒也吸引了不少人的眼球,唐亦萱一身时尚女孩的装束,白生生的肌肤看上去有若玉雕一般,身边的男人却是短袖长裤,面相虽然年轻,气质可是老气横秋得紧。 在喧嚣的都市中,静静地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寂静,两人谁都不想开口,不知道这么走了多久,唐亦萱一指不远处一个巷子口,“吊炉花生,买点吃吧?” 巷子口,临街的房子开了一个好大的窗户,能看得到确实有小罐在空中吊着,陈太忠看得就笑,“这还真是吊着的。” 买了一小纸袋的花生,唐亦萱一边走,一边剥着吃,还惬意地叹着气,“穿成这样,在马路上吃东西……这是我的梦想啊。” “哈,”陈太忠听得笑一声,有心说你还真容易满足,可是心里又蓦地有点酸楚,就在这个时候,身边走过两个年轻男人,其中一个习惯性转头扫一眼唐亦萱,明显地愣了一下神,又多扫了两眼才回头。 另一个却是没在意,还自顾自地叨叨着,“你说这孙子也忒不是玩意儿了,不就是个副处的位子吗,值得这么折腾我?” 听到他这话,陈太忠和唐亦萱对视一眼,同时苦笑了起来,心里是同一个念头——怎么走在大街上,都躲不开官场呢? “起风了,”下一刻,一股旋风很奇异地出现在前方不远处,卷起了地上的沙土,周围的树叶也沙沙作响,唐亦萱眼睛一眯,小鼻子痛苦地一皱,一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真扫兴啊,难得出来一次……咱们回吧?” “呵呵,以后有的是时间,”陈太忠搂着她,万里闲庭发动,在瞬间就回到了别墅里,甚至,他的话都没有被打断,“省文明办,那是闲得不能再闲的地方。” 调整了半天心情,他终于肯直面自己的遭遇了,有所失必然就有所得,这世界是公平的。 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外面就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还有小异物打在玻璃上,发出叮咚的响声,“北京就是这天气,看来是要下雨了……” 听着窗外的雨声,陈太忠搂着小萱萱,两人难得地在一起睡了一晚,第二天两人又是同时醒来。 窗外早就是雨歇风住,空气异常地清新,吃过早饭后,面对明媚的阳光,唐亦萱遗憾地咂一咂嘴巴,“还说今天能凉快一点呢,看来又是个大热天,咱们去哪儿玩?” “去看拍电影吧,”陈太忠琢磨来琢磨去,觉得就是这个玩意儿还比较新鲜,小萱萱应该没见过,“电视剧也行……有室内戏的话,摄影棚应该是比较凉快的吧?” 一边说,他一边就摸出了手机,给马小雅拨一个电话,可是发射键按出去,他才反应过来,糟糕,她应该还没睡醒吧? 不成想,电话才一拨通,那边就接了起来,一个跟马小雅声音很像的女声发话了,“你好,找我妹妹什么事儿?” “哦,没什么,带了个朋友,想去看看拍电影,”陈太忠大大方方地回答,“她是不是正睡着,麻烦你叫一下她行吗?” “拍电影?”马小雅的姐姐冷笑一声,“还拍呢,都被请进警察局了,死人了,小雅被叫进去配合调查了。” “什么?”陈太忠听得就是一愣,瞥一眼唐亦萱之后,毅然做出了决定,“她被关进哪个警察局了?我过去看看她,没受委屈吧?” 半个小时后,陈太忠带着凯瑟琳和伊丽莎白出现在了警察局,有时候这外国人还是比较好使的,而且马小雅跟他的关系有点那啥,他就先来看一看,落实一下情况,再决定找不找人帮忙。 马小雅的姐姐叫马小凤,跟她妹妹长得一点都不像,难看得要命,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死的那位陈太忠也见过两次,天涯的肖天遵,尖嘴猴腮大龅牙的那位制片。 肖制片是死在自己住的房间内的,昨天下午才被人发现,尸体已经有点味儿了,身上被人扎了四十一刀,现在警方正在调查,于总和马小雅也被请了过来。 “调查了一整晚上吗?”陈太忠听得有点奇怪,警察们总不至于一大早去马小雅的别墅,从被子里将人拎出来吧? “肖天遵住的房间,楼下有个离休的老干部,”马小凤叹口气,无奈地撇一撇嘴,这个动作让她显得越发地难看了,“老头儿通过人指示了,必须尽快破案。” “嘿,”陈太忠听得颇为无语,心说哥们儿就是这命,走到哪儿,哪儿就遇到事儿,出来散散心都不行。 第2314章 权力和生活(上) 陈太忠到了没多久,马小雅和于总就出来了,两人都是面色苍白,一脸的疲惫,猛地看到他在外面站着,马主播的眼登时就是一亮,“太忠,你怎么来了?” “我昨天到的,听说你被叫进来了,就过来看看,”陈太忠微微一笑,“现在是怎么个状况,需要帮忙不?” “暂时不需要吧,需要了我联系你,”马小雅也勉力冲他一笑,“就是个调查呗,还能怎么样?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呵呵,自己人还客气个什么?”陈太忠笑着摇摇头,见她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他一时心生不忍,“我送你回去吧,想吃点什么?我给你买去。” “就想喝一碗皮蛋瘦肉粥,”马小雅倒也不见外,“不用你买,去南宫那儿吧,让他的大师傅给做,哈~困死了。” “呵呵,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于总虽然也是萎靡不振的样子,却是还有心开个玩笑,“更重要的是,他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就脚踏五彩云朵,身披金色战衣出现在你面前了,这才是真正的缘分……” 说笑间,几人就走出了警察局,凯瑟琳和伊丽莎白公司里有会,先走一步了,马小凤晃一晃手里的车钥匙,“于总没开车来吧,我把车开来了,一起走?” “嗯……不用了,”于总沉吟一下,眼光定格在某个方向,接着向那个方向走去,嘴里还吩咐着,“小马你们先回,回头咱们电话联系。” 陈太忠顺着她走的方向望去,发现那里停了一辆黑色的奥迪车,于总走到后门,拉开车门就坐了进去。 这是谁呀?他看得有些好奇,才待打开天眼看一看,却不防马小雅在身边推他一把,“太忠,走了,那是老板的靠儿,你别看了。” “哦,”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他有心说一句,你的靠儿来了,你老板的靠儿也来了,看来你俩人缘不错嘛,不过念及马小凤在一边,终于还是忍住了。 马小雅的本田车也在不远处,陈太忠自告奋勇地当了司机,马小雅也没推辞,径自坐到了副驾驶上,倒是马小凤这个做姐姐的,不声不响地坐到了后面。 才一上车,马主播就拨通了南宫宾馆的电话,要那边给她准备“一大钵”皮蛋瘦肉粥,听得出来,她跟南宫毛毛的人都很惯熟。 她才一放下电话,又有电话打了进来,她接起来嗯嗯了两声,挂断之后,脸色就是一沉,“是耀辉公司在推波助澜啊,我说怎么折腾了一晚上。” “耀辉公司……那是什么人搞的?”陈太忠沉声发问,他也有点奇怪,马小雅这帮人在北京混得也算可以了,谋杀案虽然大,但是一个配合调查,就被问了一晚上,实在有点不合情理,“为什么要难为你?” “不是难为我,是难为于总呢,”马小雅摇摇头,随口又解释两句,陈太忠这才知道合着耀辉公司跟于总不对眼,两家搞的项目都差不多,正是同行是冤家的意思。 不过,耀辉的背后也有大人物撑腰,两家要是不想鱼死网破的话,那是谁也奈何不了谁,这次肖天遵之死,那边也没想怎么样了于总,不过就是恶心一下人的意思。 对很多人来说,这面子不面子的无所谓,实惠才是最要紧的,单纯地为了恶心人而得罪人,实在有点划不来,但是南宫毛毛这帮人不同,他们讨生活的资本,就是面子和信誉! 如此一来,辉耀就算占了一次上风,很孩子气的上风,但也是很让于总跌份儿的上风,而马小雅,不过是被捎带了一下。 你才出来,就能得到这样的消息?陈太忠有点疑惑,不过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了,“刚才的电话,是于总打过来的?” “嗯,”马小雅点点头,“她说了,这件事没完,不过,暂时不需要我管,还要我代她跟你道个歉,说是让你看笑话了……以前,唉,她可不会这么计较我的感受。” 这话说得,有一丝感慨和几许唏嘘,马主播以前就是跟着于总,拎包的角色,自打认识陈太忠并且有了肌肤之亲之后,行情是一天一天跟着看涨,现在连于老板都要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道歉,她心里,怎么能没有一点感触? “你跟我,需要那么客气吗?”陈太忠微微一笑,却是看也不看后座的马小凤,因为他感觉出来了,这姐妹俩是以做妹妹的为主,做姐姐的……存在感真的很差。 说话间,车就到了宾馆,进了宾馆之后,马小雅还真是把那一大钵皮蛋瘦肉粥喝完了,又喝了一瓶啤酒,然后就躺倒呼呼大睡。 南宫毛毛今天也起得早,九点半就起来了,这时候,陈太忠已经打听清楚了,昨天警察来请马小雅他们,南宫等人也跟着去了。 不过,熬到后半夜,大家就有点困了,想着这皇城根儿一亩三分地儿,也不可能出现太多的古怪,于是就纷纷地回去睡了——有本事你们把小于和小马扣到天亮! 南宫毛毛真没想到,两个女人还真的被折腾到天亮了,一时间真有点恼怒,“麻痹的小小的耀辉,也敢这么蹬鼻子上脸,不给大家面子……搞它!” 于是陈太忠才知道,这耀辉是跟杨家一伙的——就是那个肥猪杨老三所在的杨家,同为军中势力,南宫所倚仗的孙姐家,跟杨家本来就不对盘,只不过前一阵东南动荡,孙家势力缩水不小,杨家虽然也缩水了,但是上层站队及时且准确,损失的多是下层人马。 “嗯,怎么搞,你说一声?”陈太忠对这个兴趣不大,这不但是因为马小雅是被捎带的,更是因为他觉得,这种孩子式的斗气没有什么意思,要整人就直接整趴下好了。 不过,既然南宫有这个兴趣,他倒也不介意配合一下,“我还能在北京呆一天,然后就回素波了。” “你有正经事呢,就忙你的,”南宫毛毛笑一笑,事实上这次于总只是被人恶心了一下,算不上多大的冲突。 说穿了,谁让那肖天遵死了呢?遇到这种死人的大事,别人做一做文章也是正常的,于是他拿起手机,“得跟小于联系一下,看她是什么意思。” 于总居然没睡,不过这不奇怪,她年纪比马小雅大,觉就少一点,尤其是这次耀辉是冲她去的,这心里有事,就又不太睡得着。 不过,她的回答,却是很有意思,说是要自己先处理,“实在扛不住了,南宫你再帮忙也不迟,给妹子点时间……” 就在这个时候,陈太忠的手机也响了,来电话的是阴京华,“太忠,来北京也不知道打个招呼,这是打算跟我见外呢?” 阴总的作息时间,跟这帮人不一样,他是贴身服务黄家人的,而且他是众所周知的黄家外围,不像别人要遮遮掩掩,所以不合适贸然去警察局探望。 不过,他在京城的人脉不是吹的,于总这边出来不久,他在那边就得了消息,于是打个电话过去关心一声,才知道陈太忠来北京了。 见他挂了电话,南宫毛毛才笑着发话,“老阴这人,你别看不吭不哈的,他对真正的朋友绝对热心,现在像他这么讲究的人,真的不多了……他说要怎么办了没有?” “黄二伯指示了,说都是部队里的,屁大一点事儿,搞什么搞,”陈太忠笑着摇一摇头,心说老阴居然还就把事情捅到老黄那儿了,看不出来,这阴森森的家伙,居然还有几分血气。 “小于的老板换口子了,要不然也轮不到他们折腾,”南宫毛毛听他这么说,无奈地笑一笑,“所以说这人生在世,真的不可一日无权啊……太忠,好好发展,老哥我在皇城根儿这儿候着你。” “一日不可无权?”陈太忠听得很有一点无语,想要辩驳却是又无从辩起,只得微微一笑,心中也是感慨万分。 他来北京是散心来了,而且真的是有点心灰意冷了,是的,昨天跟唐亦萱的闲适生活,更勾起了他的退隐之心——这才是我想要的。 “那肯定啦,”南宫毛毛也有点感触,于是就很自然地抒情一下,“醒掌杀人权,醉卧美人膝……这才是爷们儿的追求!” 什么,你说我不是爷们儿?陈太忠听得一时大怒,可人家明显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也就只能讪讪地一笑,点点头,“话是没错,不过南宫,官场里这偶然因素,真的太多了。” “那是无能者的借口,”南宫毛毛傲然一笑,心说老哥我要不是图了这份清闲,也早就混官场去了,别的不说,一个正厅是稳稳的。 “你说得轻巧,”陈太忠白他一眼,心说你再怎么在外面混,终是不了解在里面混的那份压力,不过……哥们儿也是爷们儿吖~ 一边说着,他就又想起个人来,“赵晨你知道吧,让他教训这……这个耀辉公司,合适不?” 第2315章 权力和生活(下) 陈太忠跟赵晨其实就见了那么几面,不过别人怕这只疯狗,可是这疯狗却是怕他,所以他就觉得,用此人很顺手,尽管两人还存在小矛盾。 遇文王讲礼仪,逢桀纣动刀戈,陈某人做事一向如此,赵晨你能跟别人不讲理,那我就能跟你不讲理——你要不照我说的去做,哥们儿我收拾你! 不过,南宫毛毛却是没答应,他自然也知道赵晨,他担心赵疯子一旦插手此事,容易让事情变得不可控制,既然小于说她能行,那还是看看她如何行事吧。 不管怎么说,今天的遭遇,还是大大地减轻了陈太忠离开官场的欲望,于总的靠山不过是换了一个口子,就能被人羞辱一下,官场和生活真的是密不可分。 所以他就在南宫这儿坐等马小雅醒来了,顺便聊一点这样那样的事情,反正小萱萱知道他出来捞人了,倒也不怕她惦记。 马小雅这一觉,直睡到中午十二点半,这还是陈太忠要和阴京华吃饭了,死说活说才把她拽起来的,她迷迷糊糊坐在那儿半天,才想起来一个问题,“怎么太忠你来北京,也不知道跟我说一声?” “我马上要进省文明办了,心里腻歪,”这事在北京是不怕说的,陈太忠在天南被闲置了,但是在北京的能量一点都没受到影响,所以他也不觉得丢人,“就来散散心。” “精神文明办?那可真不是什么好位子,倒是清闲,”阴京华也不怕直说,他最关心的是另一点,“往上走了一步没有?” “倒是正处了,”陈太忠点点头,端起酒杯喝一口,接着又微微一笑,“安生在省里呆两年吧,顺便再考个硕士文凭。” “文明办也不是什么都不能搞,”阴京华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你要闲不住,还是能找到点工作的,对了,你跟黄总联系没有?” “没呢,这点小破事儿,还跟黄二伯念叨?”陈太忠也摇摇头,章尧东让他腻歪,也就腻歪在这儿了,不管怎么样,人家是把他提成正处了,别说文明办,就是去了党史办,也不能否认,他是实实在在提了半格。 “哦,”阴京华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下午三点左右,警察局传来了最新消息,肖天遵的死,他的私人助理艾书简有很大的嫌疑,此人目前已经失踪,警方正在四下寻找。 “艾书简啊,那家伙是个兔儿爷,”南宫毛毛不屑地哼一声,“姓肖的为啥拍这同性恋的片子?就是被他忽悠的,你说这演艺圈儿咋就这么乱呢?” “啊,是情杀?”陈太忠听得也糁得慌,他的性取向一直很正常的,这消息对他来说,真的恶心了一点,“既然没事,那我就走了。” “着急什么?”马小雅看他一眼,她刚接了一个活儿,马上要出去,“我跟招生办的人坐一坐就回来了,不会跟他们吃饭的,反正人家只认钱。” “我出来是散心来了,不用管我,”陈太忠坚持,因为唐亦萱还在别墅等他呢,“你们忙自己的,不要因为我来就打乱生活节奏。” “小雅是舍不得你走,”苏文馨笑着答他一句,又看一眼马小雅,“几个学生,能挣几个钱?小雅你这有点捞过界了。” “小雅这是拓展业务呢,”南宫毛毛听得就笑,虽然他也认可苏总的话,但是当着陈太忠这么说,那就有点不妥,“你忘了前一阵,还是小雅带你去找科技部那个……那个处长的?” “科技部现在,还真是红火啊,”苏文馨感叹一声,又微笑着瞥一眼陈太忠。 这一眼,却是坚定了陈某人离开的信心,没办法,苏家姐妹做事,可是很荡漾的,上次甯瑞远来一趟北京,回去之后还念念不忘地感慨这一对姐妹花——甯总喜欢成熟女人,而这姐妹俩也确实有独到的技巧。 想借我认识金相实或者安国超吗?省一省吧,我跟那俩都不惯呢,他走出宾馆之后,暗自苦笑,同时也为这帮人的无孔不入而咋舌。 跟马小雅打交道的科技部处长,十有八九是张煜峰,想着连里面相对单纯的小马,都能借着自己的引见,打开科技部的局面,他真是感慨万分。 好像我也该跟张煜峰吃顿饭了?不过,下一刻他就将这份心思抛到了九霄云外,哥们儿都未必回得去科委了,还跟人家吃什么饭? 小雅没有跟我提起过张煜峰的事情,那就是说,张处长并没有做出什么我必须到场感激的事情来,陈太忠对自己的推理能力还是满意的:所以老张那边没有多大人情,回头心情好了再去看他吧。 他来到别墅的时候,唐亦萱正在屋里布置房间,见他进来,犹豫一下发话了,“太忠,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少点什么?” “少点什么?”陈太忠看一看空荡荡的房间,由于长期不住人,这里基本上就没什么东西,他皱着眉头摇摇头,“要说的话……少的东西还真不少。” “这是一个家,”唐亦萱提示他一下,见到他还是懵懵懂懂的,就悻悻地撇一撇嘴,“你不觉得,这里少一幅……一幅婚纱照吗?” 婚纱照?陈太忠心里大惊,脸上却是没表现出来,微微呆了一下之后,就笑容满面地点头,“没错,少一幅婚纱照,要把你最美的瞬间,留在这里。” “你有胆子陪我拍?”唐亦萱笑吟吟地看着他,凤眼也微微地眯了起来,不过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真的是挡也挡不住。 “这有什么?”陈太忠坦坦荡荡地回答,他能理解她的心情,所以在最初的惊愕过后,他觉得她的要求是很正常的,然而,有一个问题他要强调一下,“不过明天咱们就回了,今天……来得及拍吗?” “我也没说要今天拍,”唐亦萱见他答应了,喜得在房间里来回地走动,两条汉白玉一般晶莹的长腿,直晃得人眼晕,“好的摄影师都要预约的,而且还要做头发……等回头你在文明办上班了,咱们去香港拍吧?” “嗯,没问题,”听她影射文明办清闲,陈太忠心里又有点不自在,不过见到她美不滋滋的样子,就觉得在文明办上班,也不完全都是坏事——她渴望这婚纱照,很久了吧? 两人一直腻到下午五点半,唐亦萱建议出去吃饭,然后再去逛商店,“最好再去三里屯的酒吧玩一玩……反正你常去的。” 自打知道我要上挂,小萱萱这性格转变了不少啊,陈太忠笑着点点头,才要说话,不成想手机响起,阴京华气急败坏地发问,“太忠你怎么不开机,也不在五棵松那儿的房子里?” 跟小萱萱亲热的时候,哥们儿从不开机的,陈太忠笑一笑,“我来就是散一散心,刚才手机没电了,也懒得换电池。” “你可气死我了,黄总知道你来,本来要叫你吃饭呢,死活联系不上你,现在是又安排别的饭局了,”阴京华在电话那边苦笑,“晚上在房间等着吧,黄总找你喝酒。” “他整天这么喝……身体受得了吗?”陈太忠一听说自己不能陪着小萱萱玩了,就有点遗憾,说不得试图蒙混一下,“阴总,你得空了,得说一说他。” “我没那胆子,我劝你也别试,”阴京华的声音微微地放低了一点,“黄总听说你去文明办了,要安慰一下你……我说,黄总对你,那真是好得没话了。” “嘿,那是阴总你帮我敲边鼓了,我知道,”陈太忠听得就笑,这种场面话,他现在是张嘴就来。 “啧,咱们弟兄们谁跟谁呢?再这么见外,我可就生气了,”阴京华佯怒地哼一声,“好了,没事我就挂了啊。” 挂了电话之后,陈太忠冲唐亦萱无奈地摊一摊手,“得,来北京也清闲不了。” 小萱萱盯着他一言不发,眼神有点怪怪的,好半天才苦笑一声,“是……黄汉祥?” “啊,”陈太忠点点头,这头点得有点悻悻然,黄家逼得蒙艺远走碧空,而小萱萱在凤凰也因此行情不再,这到底是恩是怨,实在也说不清楚。 不过,他还是不想让她太过计较此事,于是就试图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反正总不可能是黄老见我,你说是不是?” 然而,天底下的事儿,还就是这么寸,陈太忠陪着唐亦萱吃完晚饭,回到自己的别墅的时候,大概七点半左右,黄总带着阴京华几人登门了,一开口就是,“我说,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四点的,”陈太忠笑一笑,“早知道北京这么热,我就买早晨的机票了,下回就知道了。” “好像你第一次来似的,”黄汉祥看他一眼,走进房间上楼,自顾自地坐下,“四点的就行,省得你去改签,明天上午十点半,陪我家老爷子共进午餐。” “十点半……共进午餐?”陈太忠听得有点傻眼。 “老年人嘛,少食多餐,”阴京华正好拎着两提啤酒上楼,闻言笑着插话,“太忠……我说,你这酒不新鲜了……” 第2316章 喜事连连(上) 凭良心说,撇开个人喜好不提,黄汉祥觉得陈太忠干工作也是一把好手,尤其是凤凰的曲阳黄,居然在法国能打开局面,而且成为中高档酒,就连他老爹听到这个消息,也是笑了一笑。 所以,他听说陈太忠不太喜欢省文明办,就说过来看一看小家伙,他是老人精了,什么事情没听说过,没见过?心知小陈这个心态不好——你不就是舍不得凤凰那点局面吗? 黄汉祥认为,章尧东在这件事里没做错什么,我们老黄家罩着的人,你要真敢给他点委屈,后果不是你承担得起的! 而且,小陈这家伙太能折腾了,所以黄总也真的能理解章尧东的苦衷——那厮在凤凰横行霸道、势力滔天不说,还跟我黄家挂钩,姓章的是打不得也骂不得,只能将他恭送出去了。 至于说陈太忠难舍凤凰的局面,黄汉祥反倒是很不以为然,不懂取舍,你做什么的官?没错,科委搞得很大很好,可离开科委你就不活了? 当然,黄总也能理解小家伙的心情,毕竟那凤凰科委是小陈一手打造出来的,有感情了嘛,又怕别人毁了那个局面——谁没年轻过呢? 不管怎么说,你是进步了,也到了省一级单位了,这才是事实,有没有实权接不接地气,那都不要紧,正经能在磨一磨性子的同时,学习一下该怎么在省里工作。 这年头干部的提拔,不光讲基层锻炼,也要讲上层经历,上一上下一下,来回这么折腾,才是王道。 别的不说,要是没有在中央机关任职的经历,一个副省长想成为省长,那是做梦——连成为常委都难,为什么?因为你没有高层工作经验,把你放上来,你知道该怎么配合上面吗?这种级别的官场,一个小小的疏忽就可能酿成天大的问题。 基于这些认识,黄汉祥对章尧东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不过小家伙真情流露,他也不好指责,就说我来安慰你一下吧。 黄总在来之前,就想着说,我给你打个保票,你安安生生地坐冷板凳,只要你的硕士学位到手,三年……两年半之内,我给你个实职副厅,天南没位子的话,北京也想办法给你挤一个出来——老黄家不会忘了你的。 不过,下午他去看了一趟老爹,想着没别的事儿嚼谷,就把陈太忠的事儿拿出来说了一说,大意就是说,现在的年轻人也有本位主义,这还是不够成熟,舍不得坛坛罐罐,黄老当时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一笑。 不成想,晚上他在吃饭的时候,接到了周秘书的电话,周秘书说了,老爷子了解了一下日程安排,明天“中午”要跟陈太忠一起吃饭。 这下,黄总连开导陈太忠的兴趣都没有了,老爷子原本是让他关照小陈的,现在亲自出手,比他好用多了,他还费什么口舌? 所以当天晚上,大家就没聊什么正经事儿,就是喝酒胡侃,黄总对那个能跟科西嘉民族解放阵线搭上线的主儿,挺感兴趣的,不过打问几句,发现小家伙敝帚自珍,死活不肯说,一时恼怒起来,索性就不问了。 不过黄汉祥对小陈的关怀,那真不是吹的,走的时候还再三强调,说是你小子要早点休息,别折腾得太晚,说是十点半吃饭,九点半你就得到。 “我来北京,就是散散心,哪里会折腾什么?现在我就去睡,”陈太忠笑着回答,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得门一响,马小雅拿钥匙打开门就进来了,愣得一愣之后,她还强自镇定,笑吟吟地打个招呼,“黄爷爷您来了……” 第二天十点半的午饭,还真的……没什么吃头,老年人不但要少食多餐,还要多吃清淡的,桌上的五寸小盘子有七八个,就是黄瓜、豆腐、拌发菜什么的,一个蘑菇汤,特殊一点的,就是一碟小银鱼和几块腌萝卜——这腌萝卜是凤凰的做法,从老家带出来的口味。 黄老的饭量很小,小到让人感觉不可思议,而他吃饭的速度还不算慢,五分钟之后,他就将碗放下来了,陈太忠见状,也赶紧放筷子,老人家却不跟他见外,“多吃点。” 陈某人倒也听话,又吃了两分钟,放下了筷子,“饱了。” “这点饭量怎么行?”黄老不满意地白他一眼,慢吞吞地发话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顿能吃一斤半的米饭。” “您那是菜里没油水,”陈太忠笑一笑,心里颇不以为然,比饭量的话你还真不行,一斤半……十五斤我照样吃得下去,“现在的生活条件,比那会儿强多了,所以说,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 搁给跟别的领导在一起,他还真的未必就会唱这么高的调子,但是黄老对他不是一般的了解,他就觉得向老前辈展示一下:我不是只会惹祸,我的思想觉悟也很高的。 “哈,”黄老不置可否地哼一声,好半天才缓缓发话,“你做的那些事儿,我都清楚,不过我不方便帮你打招呼,我一个老头子无所谓,但是……对你的成长不好。” “黄老您这凤凰口音,还真是地道,一听就是老凤凰了,”陈太忠笑着点点头,这个话题他觉得没法接,只能岔开了。 “人老了,小时候那点东西就带出来了,念旧,是中国人的传统,”黄老继续敞开天窗说亮话,也不说什么避嫌了,“听说你对自己去了精神文明办……不理解?” “也不是不理解,纯粹就是……我想为家乡父老多做一点实事儿,”陈太忠笑一笑,“这个文明办,务虚的时候比较多。” 黄老看了他半天,过了差不多有两分钟,才微微一笑,脸上的褶子抖动得很明显,“我怎么就不觉得务虚?两个文明一起抓,只抓一个文明……这是会失去平衡的。” “那么……”陈太忠又纠结了,想到自己会被冷藏,会无所事事的时候,他心里很不满,但是现在听老人的意思,是要让自己把精神文明建设抓起来,他可也有点不知所以——哥们儿的硕士学位,哥们儿还要跟小萱萱和小紫菱卿卿我我…… 还好,他终是心性坚毅之辈,偶尔的小资情怀,也不过是这一世才培养出来的,短暂得很,基础也不甚牢固,于是沉吟一下就发问了,“那么下一步,我抓精神文明建设……也应该加大力气?” “没错,”黄老缓缓地点点头,他人虽然老了,说话也慢,但是思维并不慢,甚至他紧接着就强调了一句,“我老头子是你的坚强后盾,你不要有顾虑……放手去干。” 哈,陈太忠美得差一点跳起来,其实他考虑过的,精神文明建设……有太多的东西可抓了,只不过眼下的大气候,是强调物质文明建设,他就算想有所作为,也只能落个“大局感不够”的评价,徒惹人耻笑罢了。 但是有黄老做背书,那就大大的不同了,他非常清楚这个承诺的份量,于是,他强压着心中的喜悦,微微点头表态,“我尽量做到有理有据有节,多注意沟通,能不打扰您平静的生活……那就尽量不打扰。” “你也不要将我的军,有事我就会管的,”黄老哪里看不出他这点小心思?不过,小家伙能控制住情绪,没有因为自己的承诺而忘乎所以得意忘形,在年轻人里也算是不多见的。 做人做到他这一步,官场里很多较为隐晦的措辞,那是一听就明白的,而且同时,他不需要考虑太多的说话方式,“只要不是你不讲道理,那就好说!” 黄老的霸气,那也是不用怀疑的,蒙艺都能被他从家门口撵走,他还用得着顾忌谁? 收获确实不小!陈太忠缓缓地从黄老的小院儿走了出去,面沉似水稳重无比,心里却是按捺不住的得意——嗯嗯,要脚踏实地,要踏踏实实做事吖~ 不过,在临上飞机前,还是出了一点小问题,唐亦萱改变主意了,要在北京呆一阵,因为今天上午荆紫菱从素波飞过来了,小紫菱说可以陪她在北京玩两天。 可是陈太忠却是不得不回了,若是搁在跟黄老谈话之前,没准他还能再改签一下机票,反正他是自由散漫惯了的,心情不好就多玩耍两天,但是既然可以在新的岗位上做点什么了,他自然就要注意一下影响,以免在新单位给大家造成什么不好的印象。 当然,些许的郁闷,那也是难免的,“小紫菱这家伙,就是总跟我对着飞……” 他才下飞机,许纯良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太忠,那个宋敏也是青干班的,他跟你关系怎么样?” “还行吧,这两天他给我打了两次电话,我都没接,”陈太忠笑着回答,“你在不在素波……行,那咱们万豪酒店见。” 许纯良知道要有科技厅的副处来挂职,也有点头大了,他天不怕地不怕,可是对厅里的尊重,那是必须有的,原因很简单——科技厅可是要对凤凰科委拨款的。 第2317章 喜事连连(下) 科技厅不但对市科委拨款,由于凤凰这边名气大,拨得还挺多,别的同级科委是几十万几十万地拨,凤凰这儿是几百万几百万地拨。 有人说了,凤凰科委现在富得流油,至于在乎这点钱吗?这么问问题的人,还真是一个外行,没错,科委眼里真没这几个钱,但是你跟上面要得少了,那就是整个凤凰市要得少了。 打个比方说,教委的钱自坚要跟凤凰科委要两百万,因为李冬梅的事情,许纯良只打算给五十万,算是变相表态,我心里不痛快。 不过,要是没有厅里痛快的拨款,许主任给五十万都算多的——厅里往下拨了多少钱,有心人都查得到。 是的,没了大额拨款,这就是你凤凰科委工作失职,能要来的钱不要,导致其他兄弟单位捉襟见肘,你说许纯良你好歹也是许绍辉的儿子呢,活成这样砢碜不砢碜? 为了这个面子,许纯良也不得不对科技厅客气一点,科委的钱是多,但是赚来的和上面拨下来的,那性质是不一样的。 至于有人说,要来的钱也都要拨出去,只会好活了别人,科委你何必这么在意呢?这话就更外行了。 没错,钱确实是别人花了,但是如此一来,拉动凤凰经济增长了,科委的作用凸显了,这就是业绩,这就是口碑,更别说拨钱的过程中,享受拨款的也不可能就坐着等拨款,相应的公关工作还是要做的。 还是以教委为例子,乔小树帮着打招呼了,一般而言,这就意味着乔市长得到了些什么——哪怕虚荣心得到满足,这也是得到,而这钱许纯良给不给都行,偏偏还要给一点,这不但能坐实一些私人交情,为自己拉点人脉,更是能彰显出科委在政府工作中的重要性。 如此一来,最少是钱自坚、乔小树和许纯良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说,这厅里的拨款确实不能忽视。 于是,许主任就纠结了,心说我该怎么对付这个宋敏呢?说实话,就算省委组织部下来一个副处挂职,都不会比宋处长更让他为难。 当然,这个宋敏也不过就是个副处,未必能影响到厅里的意向,但还是那句话,厅里下来一条狗都比人强啊,对宋处长不敬是小事,但是有人上纲上线,觉得这是对厅里不敬,那可就真的没意思了。 这就是官场难为人的地方,就算许主任是许书记的儿子,这些因素也是要考虑的。 陈太忠去了北京一趟,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定数,不过,他还是想看一看自己的兄弟有没有让自己失望,“算了,你的事情重要,也不用考虑我的感受了。” “你这是什么话?”许纯良登时就恼了,他能坚持一些东西,以表示自己的底线,“他要来的话,跟科长们挤办公室去吧,太忠你的房间,我就是给你留着……不怕直接告诉他,我兄弟的办公室,别人不能进。” 这个表态,其实是很可以了,虽然不算太起眼,但是有人肯琢磨的话,自然能品得出凤凰科委对宋敏的抵触,你顶的是陈太忠的缺,但是我们不让你进陈太忠的办公室。 这种暗示,在别的地方能起到什么样的效果,那真的不好说,不坐领导办公室,未必就干不出一点业绩来,然而在科委,这么做的后果就很严重。 陈主任原本就不是什么好鸟,又在科委的中下层拥有广泛的群众基础,而许主任的来头之大,也是不用说的,这两边的夹击之下,宋处长好受得了才怪! “你回头见了关正实,合适提的时候,就提一下,”许纯良做人,还真是比较谨慎的,他不怕得罪人,但也不愿意轻易得罪人,“反正你跟他关系好。” “提不如不提,”陈太忠笑一笑,他对科技厅的局面,有着相当清楚的认识,“你光顾想着关正实的感受了,他还要考虑我的感受呢……这几天他一个电话没给我打。” “他该给你打电话?”许纯良眨巴眨巴眼睛,看样子是难得地动一下脑筋,旋即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别说他可能不知道,知道了也会假装不知道……人家绝对比咱俩沉得住气。” “那是,手握一个厅呢,哪里能那么沉不住气?”陈太忠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接着他又眉头一皱,“纯良,这是章尧东的主意吧?” “啧,这你就别问了,反正程序都正确,”许纯良郁闷地撇一撇嘴,这个答案他不管知道不知道,都不可能告诉自己的副手,“你挂职去了,人家挂职来,到最后一年期到了,各回各家就完了。” 也许事情真的就这么简单,不过是大家久在官场,将事情复杂化了,陈太忠认可这个逻辑,当然,更关键的是,纯良如此说,就是不想让他再纠缠于此事了。 许主任的面子,陈主任当然还是要买的,数遍凤凰市整个官场,跟他能算得上真正兄弟,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的干部,怕也就只有这位了——奇怪的是,两人的出身和性格,居然是如此地大相径庭。 好吧,事实的真相是,黄老已经给他吃了定心丸,他就有兴趣在省里这么大搞一番了,至于说凤凰科委嘛……反正哥们儿的办公室还在。 周一的下午,王启斌打电话通知陈太忠,明天去省文明办报到,他会亲自将人送过去,而且同时,他透露出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消息,“我跟马部长联系的时候,他说你要是有什么好的想法,可以提前跟他交流一下。” “咦?”陈太忠听得一时大奇,一直以来,他就以为是章尧东跟潘剑屏或者是马勉合计好了,把自己扔进文明办里冷冻——虽然马部长在视察凤凰时,跟他有过短暂交流,但是这些做样子的事情,谁会当真呢? 可是眼下听说,马勉居然能放下身段,表示跟他有私人沟通的兴趣,他真的是太震惊了——不会吧,难道是姓马的有意跟章尧东把我要到文明办的? 要真是如此,那就又是一桩好消息了,事实上,陈太忠不是不知道,自己该先拜一拜码头,别人都拜,他又怎么能特立独行? 可是他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去文明办先被边缘化,夹着尾巴做一阵人,麻痹一下领导和同事们,当大家都习以为常的时候,他寻时机找一个合适的借口,只要能占住道理,就猛猛地爆发一下。 为此,哪怕直接得罪马勉甚至潘剑屏,他也在所不惜,反正他对领导不敬是早就有传统的——连这样的套路,他都寻思好了,可见马、潘二位部长在他心中,是个什么样的形象了。 所以眼下,真是意外之喜了,他犹豫一下,方始发问,“启斌老哥,以你的看法,他这是客套话呢,还是真有这个心思?” “应该是真有这个心思,”以两人的交情,王启斌自然不会担心自己将话说冒了,“我都没提别的,只说要送你过去,他就向我这样表示了,听起来还很高兴。” “二处处长,见官大半级嘛,”陈太忠笑着发话了,“没准人家是冲你的面子。” 这话也是不见外的问询,王处长自然省得,于是轻笑一声,“我大谁,还敢大了他这个副部长?而且,他就算认我,也不可能主动讨好不是?” “那晚上见一见他?”陈太忠低声嘀咕一句,今天晚上他本来是又有安排的,高云风要帮他引见一下省旅游局局长罗玉树。 高胜利分管旅游局,罗局长认高公子,那是很正常的,而陈太忠琢磨的是,凤凰市的旅游局,是吴言分管的,而童山那边的宣传力度不够,他结识了老罗,就可以居中向吴市长引见了。 省旅游局是二级局,罗玉树局长的级别并不比吴言高,但是作为省局,是有省局的优势的,比如说在宣传资源上、在走出去的能力上。 那就只能晚上去马勉家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于是,陈太忠打听一下,得知了马部长的住址,暗暗记下。 当天晚上,陈太忠先跟罗玉树坐一坐,大家相互间言谈都很客气,几杯过后,才说一些相对亲近的话题,令陈某人惊讶的是,罗局长居然很关心许纯良在凤凰的发展。 老罗是许绍辉提拔的嘛,陈太忠这才反应过来,一时间就有点讪讪,心说吴言是章尧东的人,而章尧东靠的就是许系,哥们儿这纯粹是多此一举。 可是转念一想,其实也未必是这么回事,吴言不可能越过章尧东去找许绍辉,更不可能跟罗局长坐在一起对暗号——大家都是许系的哈。 甚至,小白找许纯良居中引见,都未必方便,一来是双方没啥交集,二来……她接触纯良,也得考虑一下章尧东的感受不是? 倒是高云风,大大咧咧地不在乎,“我、纯良和太忠,这都不是外人。” 第2318章 初到文明办(上) 晚饭吃得很愉快,罗玉树堂堂的省旅游局一把手,在这两位面前,实在摆不出什么架子。 饭后大家也没有恋酒,七点半的时候准时散场,一切的分寸都是刚刚好——坐的时间过长,有交浅言深的嫌疑,短的话又会有点心意不诚的感觉。 陈太忠倒是从高云风的行事里,品到一点异样的味道,他隐约觉得,云风今天的行为,也未必就是单纯的引见,毕竟他、纯良和云风,各自代表了不同的势力,而且恩怨交缠,并不是独立存在的。 那么今天请出这个罗局长,可能就还有别的意思,云风好像……也学会了一些处事技巧?还是老罗有心左右逢源呢? 这种事儿,当局者不说,别人很难轻易判断清楚,于是陈太忠摇摇头,懒得再去琢磨,驱车驶向省机床厂宿舍,马部长的家安在那里。 马勉的爱人在省机床厂任工会主席,职务是虚的级别却是在那里,又由于有个宣教部副部长的老公,厂长楼是铁铁地跑不了她一套房子。 这厂长楼倒是不难找,陈太忠只问了一道,就将奥迪车开到了楼下,停好车之后,在单元对讲门铃上找到位置,按了一下。 楼上的响应很快,一个沉稳的女声传来,那是马勉的爱人,听说是来找自己老公的,她的声音就变得有点警觉了,却又不失礼貌,“请问你是谁?” “我叫陈太忠,马上就是文明办的人了,”陈太忠的回答,声音也不是很大,“马部长说,我要是有什么好的建议,可以来找他。” “哦,那你等一下,”过了一阵之后,单元门开启,他走上五楼的时候,房门已经打开了,马勉的爱人站在门里,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他,“你是凤凰科委的陈太忠?” “啊,”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弯腰去门口换拖鞋,马夫人很不见外地伸手阻拦,话说得煞是痛快,“行了,你是来提建议的,不用换了,以后日子长着呢。” 她长得瘦瘦高高的,相貌也平常,但是说话做事还是带着一股利索劲儿,将对方请进客厅后,推了一盒软云烟过来,“抽烟,老马有点事儿,可能要晚点儿回来。” “我不抽烟,”陈太忠笑着摆一摆手,两人说话的时候,沙发上坐着的眼镜女孩儿站起身走了,这是马勉的女儿。 总之,马部长的家,给人一种很平常的印象,除了进门的时候女主人警惕一点,也就是个普通家庭的样子,房子大了点,但并不是很整齐,可见马夫人平日里也不是个利索的主儿。 陈太忠坐下聊一阵,才知道女主人叫张璘,电视里放映的是不知道播了多少遍的《我爱我家》,不过,女工会主席对陈某人倒是很感兴趣,她上下打量着他,“你来文明办,定了没有?老马还说你不一定来呢。” “组织决定,我哪儿能不来,”陈太忠笑一笑,觉得这女人还真是快言快语,“知道马部长很关心我的成长,所以我就贸然登门了。” “老马一直觉得,你把凤凰科委搞得不错,”张璘点点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我很少见他这么夸奖人的。” 凭良心说,张璘能做了一个副厅企业的工会主席,语言的水平还是有的,说话也中规中矩,不过她终究是个女人,性子又直爽,几句听似不偏不倚的话,就泄露出太多的信息了。 当然,马勉欣赏陈太忠这是事实,早晚会让陈某人知道,他甚至要求小陈主动找自己交流,这并不算多严重的泄密,但是——她说马部长说小陈不一定来,这个错误就很严重了。 只这一句话,就将章尧东卖得彻彻底底的,当然,她认为自己这是为老公说话,老马爱才啊,可陈太忠就确定了,合着是老马赞许了一下自己,然后老章就顺水推舟地将自己选派到文明办的。 应该是没有太多猫腻,世界上有些看似复杂的事情,其实也是很简单的,他一下就反应过来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笑好还是该哭好,老马你可以先跟我沟通一下嘛,“那么,马部长也是想把精神文明建设好好地抓一抓了?” “嗯,”张璘点点头,她本来还想聊一阵别的,但是听说这年轻男子连爱人的目的都不是很了解,一时就不想再说什么了,于是很自然地站起来,走到一边去拿客厅角落的座机,“我给老马打个电话,告他一声你来了。” 陈太忠很注意观察小节,从她这个动作,他就越发地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平民气息,要是张璘随手拿起手机拨打,那就是习惯了现在的节奏,而眼下她的行为,说明此人行事比较稳重和老派,这让他对她生出一些好感来。 不成想,她的电话还没拨通,门口传来一声轻响,马部长和一个年轻男人推门进来了,马勉看一眼客厅,愣了一愣才点点头,“小陈来了?小璘怎么不给倒水?” 他这话问得很自然,也一点不见外,似乎陈太忠出现在他的客厅,并不是多奇怪的事儿,自己也没有摆副部长的架子。 他这种气质,有点像老书记张新华,见到什么都是见怪不怪的样子,可是偏偏还给人一种很和善的感觉,一点没有厅级干部该有的威严——当然,很久之后,陈某人才知道,马部长不止这么一张面孔。 坐下之后,马部长一介绍,陈太忠才知道,跟在老马身边的,是马部长的司机小袁,是送领导上楼来的。 袁司机是乖巧识做的,看见领导有长谈的意思,略略问询一下,就站起身告辞,只剩下陈太忠和文明办的一把手面面相觑。 马勉看着他,好半天才微微一笑,“定下来了?” 你这不是废话吗?下午王启斌给你打电话了呢,陈太忠含笑点头,“定下来了。” “嗯,那就好,”马勉点点头,抬手又从桌上的云烟里抽出一根来,慢条斯理地点燃,轻轻地吸了一口之后,才发问,“对将来的工作,有什么打算吗?” “我还不知道我分管哪一片儿呢,”陈太忠笑一笑,“总之,我是坚决服从组织的决定。” “是吗?”马部长听这厮标榜服从组织决定,登时就笑了起来,又大有深意地看他一眼,“让你分管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处,也行吗?” “什么?”陈太忠听得心里一揪,马部长说那几个字的时候很快,他听清楚了,但是他宁可自己没听清楚,他脑子里最先蹦出的三个字就是“少年犯”,这让他感觉颇为无语,你这是让我去当孩子王吗?“您说是哪个处?” “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处,”马勉哈哈地笑了起来,歇了一阵才摇头,“不过,这样可就大材小用了,我还指望着你把精神文明建设工作,搞成全国标兵呢。” “这个担子,太重了吧?”陈太忠听得苦笑一声,是那种不加掩饰的苦笑,接着又是一振奋,“但是,在您的正确领导下,我会保持积极向上的心态,努力向目标冲刺的。” “不重吧,凤凰科委不就是被你搞起来的?”马勉笑吟吟地回答,见这厮嘴巴微动,估计是又要说套话了,他的手微微一抬,很果决地发话了。 “你也不用谦虚,我跟章尧东要你,要得不知道有多费劲呢,章书记死活舍不得他的爱将,没想到最后他居然还真给面子,把你放出来了。” 这是在捧我,陈太忠在瞬间就琢磨出来这个味儿了,以他的分析,自然知道章尧东是多么渴望将自己推出凤凰去,而马部长居然说是争取来的,那就是说老马想将“看重”一词放大很多倍——小陈,我是很欣赏你的。 老马为什么这么给面子?那当然是希望我做出点成绩了,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这省文明办听起来就占了一个文明之多,但是跟另一个文明比起来,基本上也就是仙凡之间的差距那么大了。 而他在凤凰科委赤手打出一片天空,虽然也隐隐地合了大气候和国家政策,然而前期的大量工作,却是他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出来的,这是任何人不能否认的,否则的话,凤凰科委又怎么会被科技部树为典型? 很多领导,都想把自己部门的性质标榜得重要一点,越是清水衙门的,这种心思就越浓,陈太忠非常能理解对方的心态,凤凰体改委的周国栋主任是这样的,省成套局的罗局长也是这样的,省文明办——有这样的心态错了吗? “那么……下一步的工作安排,您能先指示一下吗?”陈太忠郑重地点点头,看起来有点要蓄势冲锋的架势,而且他将这种冲动表现得恰到好处——陈某人情商或许要差一点,但是演戏的话,那绝对没有问题。 “……”马勉笑眯眯地看着他,也不说话,好半天才嘿然一声,“哈,你是来找我汇报想法来了,你先说吧。” 低调,一定要低调,陈太忠暗暗地叮嘱自己,于是就不将自己一些想法说出来,而是迟疑一下,先问一句,“文明办的具体职能我还不是很清楚,刚才听您说一个‘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处’……为什么要强调未成年呢?” 第2319章 初到文明办(下) 成年人咱管得了吗?这是宣教部的职能吗?马勉听得嘴角抽动一下,紧接着,他的眼睛就是一眯,眼中亮光一闪,沉吟了好一阵,才缓缓出声探询,“小陈你的意思是?” “思想道德建设,也是精神文明建设的一部分吧?”陈太忠小心翼翼地发话,按说这个范围涵盖是没错的,但是官场里经常有些说不清楚的规矩,所以他要谨言慎行。 见到马部长微微颔首,却是没有接口的意思,他于是继续发言,“既然……涵盖了这个范围,为什么只针对未成年呢?” 这话就相当赤裸了,陈某人不是很清楚文明办的组织机构,但是他敢断定没有“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这么个处室——说白了,文明办是归宣教部主管的。 “哦,”马勉见这家伙果然将眼光盯在了这里,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你这家伙也太胆大妄为了吧?居然……居然敢打这种东西的脑筋? 不过,想一想这种事要是操作好了,确实能出成绩,他又有点心动,我跟章尧东张嘴,可不就是看上小陈这股子冲劲儿了?于是再沉吟一阵之后,“哦,你继续说。” 厅级干部的沉吟,那都是有道理的,尤其在这种事情上,想要这些人痛快表态,非得是深思熟虑不可。 “继续的,我也说不出什么了,”陈太忠笑一笑,又摇一摇头,没错,我有黄老撑腰呢,但是哥们儿就是要稳重,你想让我愣头愣脑地往前冲,那不可能。 “毕竟我还没接触过文明办,”他做一个补充解释,表示自己是在实事求是地说话,“连这个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处,都是刚听说的。” “哦,”马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陈太忠又坐一会儿,起身告辞,他才一走,一直坐在边上旁听的张璘就按捺不住了,“老马,他要是管成年人的思想道德建设,这个文章就有点大了,对这种东西做宣传……吃力不讨好啊。” “你还是不了解他,”马勉沉着脸那张马脸摇摇头,微微叹一口气,“只做宣传?你太小看这家伙的折腾劲儿了,他估计还会琢磨出来相应的制约手段呢。” 制约手段?哥们儿是一定有的! 某个潜伏在暗处的家伙听马部长如此说,终于放下心来万里闲庭走了,事实上,他并没有听墙角的爱好,他只不过是想确认一下,老马是不是真的赏识自己。 若是人家暗藏什么心思,他还傻不啦叽地以为得到领导的赏识了,等到真相大白的时候,那岂不是要被大家笑话? 不管怎么说,确定了老马对他的印象是正面的,他就又放下了一点心思,于是,在第二天去省精神文明办的时候,态度也异常端正。 省文明办一共有一正三副四个主任,还有两个副厅巡视员,其中只有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女人,叫做刘爱兰的是正处,其他一水儿的副厅——当然,现在是两个正处的副主任了。 感觉有点像进了党史办啊,陈太忠很无奈地想着,高配的很多嘛。 今天马部长张罗着迎接他这个新的副主任,所以四个主任来了三个,副主任康楼电去下面地市了,副厅巡视员也来了一个,叫商翠兰,另一个却是腰椎间盘突出,在医院做治疗,最近都不怎么来。 大家对综合干部处王处长的到来,表现出了热烈的欢迎,不过王处长是老组工了,自然不会觉得自己有资格在这帮副厅面前牛逼,尤其是面对马勉的时候,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意思了。 陈太忠对新单位的同事……感觉怎么说呢?马主任是很热情的,刘主任相对热情,另一个在场的副主任洪涛,感觉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至于巡视员商翠兰,脸带微笑,却是似乎保持着什么距离。 不过,陈太忠倒是能理解她的做派,这是王处长特意跟他交待过的人物,商翠兰没啥,但是她的老公牛逼,那是大名鼎鼎的素波市委书记伍海滨——没错,想当初沈彤在省人民医院,就是将尚彩霞当作商翠兰了。 陈某人跟伍书记没啥瓜葛,也从没有过冲突,两人最近的距离,也就是他连着扳倒了两位素波市政府一把手,而现在的素波市长,却是某人的老市长。 这些因果,注定了商翠兰不可能跟新来的副主任走得多近,像陈太忠和许纯良这种,分处不同的阵营,在一个单位还能相处得极为融洽的例子,真的太罕见了。 王启斌在这里没呆了多久,就转身告辞了,马部长下个命令,让办公室主任华安伴着陈太忠,尽快熟悉一下工作环境,大家就此散去。 华主任四十左右的模样,人长得短小精悍,戴一副眼镜,他先领着陈太忠转了一圈,宣教部占了三栋小楼,中间的是四层,两边的是三层。 文明办在西楼二、三楼,整整两层都是,办公条件不算太好,但是在宣教部也是难得了,毕竟这是一个副厅级别的办公室,接受省委和宣教部双重领导。 一层有十七八个办公室,两层就是三十个出头,陈太忠的办公室在二楼顶头,位置不算太坏,却也不算多好。 华安明显是马勉的人,将门打开,引了陈太忠进去之后,随手将一大串钥匙交给他,笑嘻嘻地介绍起来各个钥匙对应的柜子之类的,一边顺手就将门虚掩上了。 主任办公室面积也不算太大,就是二十多平米不到三十,装修得倒还算考究,华主任在一边解释,“条件艰苦了一点,等省委大楼盖好了,咱搬过去就好了。” “越是艰苦越是能锻炼人,而且这个条件,真的不能说差,”陈太忠淡淡地一笑,表现得稳重异常,不过,他这话也不是唱高调,屋里该有的办公设施都有了,想当年他初去凤凰科委,那可是啥都没有——至于说东临水,那就不要比了吧。 略略检点一下,他就走到沙发边坐下,“你把文明办的情况,简单跟我介绍一下……” 其实这文明办也没啥可介绍的,寥寥的几个处室,今天没来的副主任康楼电分管协调处,洪涛管调研处,这就是两个主要处室,至于那个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处,其实是刘爱兰在分管。 “马部长有没有说,我分管什么呢?”陈太忠昨天没有得到这个答案,那么现在就再问一遍。 “这个不急,主任的意思说,先让你适应一下环境,”华安笑嘻嘻地回答,“看屋里还缺点什么,你跟我说,为领导们服务,是我的职责。” “哦,”陈太忠点点头,又抬头看他,不动声色地发话了,“你对我有什么好的建议没有,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同志们的各种建议。” 他认为,这个华主任就算高配,也了不得就是个正处,跟自己这个领导说话,连个“您”都没有,你来你去的,不过,哥们儿不跟你一般见识。 还有一点,就是他敏感地注意到了一个称呼,华主任嘴里的马勉不是马部长,而是主任,看来老马这儿,也是相对比较独立的哈——或者是老马比较在意,毕竟在文明办,马老板是一把手。 华主任见这个年轻的副主任也有点气度,这心里小看的心思就小了一点,于是又将文明办大致的办事流程介绍一遍,却也没用了多长时间,这里确实是个相对清闲的地方。 不过通过这一介绍,陈太忠多少明白了一点这文明办为什么高配这么多,这倒不是说党史办那种发配的性质的高配,而是说大概……是为了检查的必要。 比如说,省文明办下某个地市检查精神文明建设,一般都是副主任下去,那边就算想忽视,怎么还不得来个副市长陪着?“两个文明一起抓”这是大家耳熟能详的。 一个副市长陪你一个正处转悠,这级别就有点不对等,还检查我们地市的精神文明呢,你省文明办下来个副主任才是正处——这到底是谁不注重精神文明建设? 然而,这省精神文明办它就是个副厅的机关,那就只能高配了,所以说这个机关真的有点畸形,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它没什么油水却也算不上冷宫——商翠兰都在这里呢。 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却是打起了算盘,这个机关果然有文章可以做,所谓棋从断处生,正是古怪处才有下手的机会。 这就是人和人的区别了,就像那个寓言一样,两人去非洲的部落去卖鞋,一个看到当地人都是光脚,就觉得自己卖的东西不符合当地习惯,没市场,另一个却是……哇,这么大的市场。 陈某人胆子本来就大,又有人撑腰,自然就敢琢磨一下这里的古怪处。 第2320章 文明办里初出手(上) 一眨眼,陈太忠就来到文明办三天了,传言非虚,这文明办还真的是清闲,基本上就没个啥干的,而他这冷眼旁观的副主任,就更没啥干的了。 其他人也是若有若无地跟这新来的副主任保持着距离,只有一个身材瘦高,长得挺清秀的男人,天天在陈太忠来的时候,进房间帮着打扫卫生。 一开始,陈主任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自己都是文明办的领导了,华主任安排个人打扫一下卫生,还不是应该的。 第一天,他就没理此人,第二天,他知道这个二十七、八的男人叫孔繁盛,直到第三天他才知道,此人居然是秘书处的副主任科员,一时间就有点恼火了:这种事不是该办公室的人来干吗? 于是,在周四下午的时候,他晃悠进华安的办公室,见屋里有人,于是笑着点点头,“华主任在忙啊,那我等等再来。” 陈某人这两天在文明办,都是稳重得紧,一般不怎么出门,跟人在一起的时候,也很少有什么喜怒的反应——这里年轻的面孔不少,但是他的面庞格外地年轻了一点,所以他认为有必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以免被人看轻了去。 但是眼下华主任办公室里人很多,他也不想让大家感觉自己在摆架子,所以才难得地笑了一笑,转身而去。 那就等一等再来吧,华主任正跟几个人说到紧要关头,站起身歉意地点一下头,然后坐下接着聊,都是些火烧眉毛要处理的事儿——小到马主任家的空调不制冷了,大到针对三个代表精神的大稿子该怎么写。 文明办清闲惯了,大家都习惯了精益求精,办事效率并不是很高,这些事儿处理完,差不多就一个小时过去了,华主任面前终于清净了下来。 他又坐了一阵,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对劲,翻开记事本看一看,似乎也没什么安排,一时间就踌躇了起来,到底是什么事儿没办呢? 他思来想去琢磨了半天,猛地想了起来,合着是刚才陈主任说,要等一等再过来,现在这眼瞅着就六点了,他怎么就不过来呢? 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了,陈主任刚才那话的意思,不是说要等一等再过来,而是说——我找你有事,你这儿人多,等你忙完了过去找我! 其实打心眼里说,华主任作为马部长的心腹,心里是不怎么看得起其他副职的,哪怕是商翠兰也就是那么回事,该有的尊重是必须的,但是文明办里的老大,那就是马勉。 文明办这个机关,其实不是主流机关,很多人都是兼了其他职务的,哪怕像调研处的副处长姚平,都能兼了省精神文明建设研究会的副秘书长,领导层和中层干部里,拿这个单位当回事儿的,也不算太多。 可是华安不一样,他是文明办的大管家,做事他算一等一认真的,而其他人不免有这样那样的心思,就是新来的这个陈主任,身上也兼了不止一项职务。 正是因为这种感觉,他就没太把陈主任当回事,陈主任过来转一圈走了,他也没太放在心上,他认的是大老板马勉。 不过马主任也跟他耳提面命过,说是你得把陈主任招呼好了,这人能力很强,没准能让咱们文明办旧貌换新颜,你要尽力配合——不得不说,马勉这提示算是很到位了。 但华安听是听了,脑子里却是没太当回事,待见到陈太忠看到其年龄相貌之后,心里就越发地有些轻慢的意思,没错,他知道陈太忠后台很硬,但是……这里大概只是此人熬资历的一个环节吧? 不过现在,马上六点了,说是要再来的陈主任还没来,这就由不得华主任琢磨一下了,姓陈的是不是想让我主动找过去呢? 换个其他的副主任,既然说了要再来,他还就真的坐等了——没办法,就算洪涛这种副厅的副主任,他也等了,不如此行事,不能表现出华某人对马主任的绝对认同来。 但是陈太忠不同,这是马主任强调了,一定不能轻慢的主儿,于是,华安琢磨一下,那我去陈主任办公室问一下吧。 他真的不愿意相信,陈太忠嘴里说的“等等再来”,是让他这个大管家“等等去找上门”的意思,不过还是那句话,马主任强调的事情,当真一点的好。 然而,当他推开陈主任办公室房门的时候,比较悲惨的事情就发生了——当然,陈主任不是不在,那么搞就太残酷了。 陈太忠正在埋头翻资料,听到门响,只是从桌上的资料堆中抬起头来,不经意地点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华主任来了啊,坐……嗯,找我有什么事儿?” 找你有什么事儿?只听这一句,华安就知道自己来对了,人家这都等得着急上火了,所以就伪作不记得前面的事儿了。 “您不是刚才去找我了吗?”华主任笑眯眯地发问,就势又很不见外地坐到了一边的沙发上,“那边一直在忙着呢。” “哦,”陈太忠点点头,他刚才那么说,确实不无试探的意思,心说姓华的你要真的在那儿等我再去,那哥们儿我还就不去了——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要坐在位子上专心地看资料,伪作忘了此事一般。 老华能主动来,而且嘴里的“你”变成“您”了,这就是一个知错能改的好同志,当然,华主任若是真的不来,他也没打算怎么收拾此人,只不过心里会记一笔,而且在接下来的时间,他也会知道该如何对待此人。 不过不管怎么说,从华安的反应,他能想得到,马勉肯定是做出过一些交待的,于是他微微一笑,“我也没别的事儿,就是想问一下,给我打扫卫生的,怎么是……秘书处的同志?” “哦,是这个啊,”华安见他私下都对自己笑了,就笑着点点头,“前一阵,省委下了文件,说是处级以下干部,原则上不允许配秘书,具体到咱们文明办呢,也只有马主任有秘书。” “这个我听说了,”陈太忠点点头,蒋世方在点评田山那个处级的“中央领导”的时候,就说过书记办公会上,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但是,领导们的工作都很繁重,”华安在文明办说“工作繁重”的时候,居然能眉头微皱,这表情也算是生动了,“所以一般来说,找个对应服务的笔杆子,还是有必要的。” “这样啊,”陈太忠点点头,这下他是真明白了,这是针对不配秘书的变通手段,凤凰科委各个副主任还配通讯员呢,“其他副主任,都是这样吗?” “都是这样,”华安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是有点惴惴不安,小孔这是……做什么事儿了? 原来孔繁盛是你的人!陈太忠脑瓜又不笨,微微一转就想到了其中关窍,以他大大咧咧的性子,既然华主任都是知错就改的好同志了,他并不介意接受这个推荐人选。 但是问题的关键是,华安事先不做请示或者解释,就安排了这个人做他的秘书候选人,这让陈某人有点无法容忍,这是原则问题——小子,你不要试图引导领导做什么事儿! 或许这个孔繁盛真的不错,但是哥们儿我宁可错过了,陈太忠微微摇头,面无表情地发话了,“这文件是才出来的,其他领导那应该都是惯例了,我就从自己做起,不要对我服务的笔杆子……办公室安排保洁人员来做打扫吧。” 华安登时就是一愣,他要再听不出陈主任的拒绝之意,那就是天大的傻瓜了,心说这位是对我安排的候补人选不满意了——或者是孔繁盛犯了什么错误,也可能是姓陈的对我随便安排人而不事先,有抵触情绪。 当然,安排小孔来做清洁服务,华主任是有自己的算盘的,这个毋庸置疑,可是哪怕这事儿做得冒失了,你也不用因为这个缘故,直接拒绝这种结构,得罪其他的副主任吧? “要不,您指定一个人?”华安想到这家伙刚才说去自己办公室,结果却没去,心说这没准又是什么试探,于是谄笑着发问了,“秘书处里,笔杆子很多的。” “嗯?”陈太忠斜睥他一眼,接着微微摇头,“说不要就不要了,哪怕不说这个文件,我是来挂职的,连关系都没有,不能等同于其他领导。” 这个理由就很强大了,他在坚持原则的时候,还用不着得罪人,其他的领导都是正式在编的,而我连领工资都要回凤凰领呢。 当然,他这么说,对华安也有了交待——老华,你安排自己人可以,但是我就是来镀金的,一旦走了,小孔可就没着落了。 “这个也是,”华主任点点头,大家既然都是亲马主任的,他倒也不怕比较直白地表态,“那陈主任您先试一试,要是有需要了,再指示我。” 第2321章 文明办里初出手(下) 前三天一眨眼就过去了,第四天是周五,十点半左右,马勉将陈太忠喊了过去,很和蔼地发问了,“怎么样,这几天适应得差不多了吧?” “还没完全了解清楚,”陈太忠笑一笑,回答得异常稳重,“要学习的东西很多,需要慢慢地消化,一边工作一边学习吧。” “嗯,有什么细则不了解,跟小华说一下,让他要相关处室提供资料,”马勉笑着点点头,“重点是多了解一些政策层面的信息,我不会让你一直闲着的。” 这话一点都不假,陈太忠离开还不到半个小时,协调处的副处长彭苗苗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陈主任,部里刚下来的文件,康主任不在,华主任指示说,把文件交给您看一下。” 这彭处长只是个正科,年纪三十出头,一米六左右的身高,相貌尚可身材丰满,平日做事也低调得很。 “嗯?放在桌上吧,”陈太忠看她一眼,点头示意一下,却是不去伸手拿那文件,“对了,你们的高处长是什么意思?” 协调处是由康楼电分管的,是文明办相对忙碌的一个处室,处长叫高涛——陈某人对这个名字有点敏感,事实上他有点奇怪,我不负责协调处的,华安想叫我看文件,也应该是高涛把文件拿过来,关你这个副职什么事儿呢? 在科委的时候,他做事可没这么谨慎,不过大家都说了,越到上面规矩越多,他又是新来文明办的,不明白这里水深水浅,谨慎一些是应该的。 “高处长……让我把文件拿过来的,”彭苗苗犹豫一下,低声回答,“他说,康主任不在,那就要尊重其他领导的决定。” 明白了,陈太忠心里那点登时疑惑消失不见,康楼电分管协调处,华安让自己插手里面的事情,高处长为了避嫌,不好直接找过来——对陈某人来说,这是一个新的单位,对其他人来说,这也是一个新的领导,大家彼此不摸底细之前,慎重是必要的。 “嗯,”他伸手去拿文件,不成想这大班桌有点大,就算以他的身高和臂长,也得侧过身子探手,彭处长见状,赶紧拿起文件,双手递过去,然后……两人的手在空中,略略地触碰了一下。 陈太忠没在意,倒是彭苗苗的脸上,掠过一丝异样,他将文件拿过来,原本想细细看一下,结果发现只是一桩事件的描述,不是什么精神。 又是一件狗屁倒灶的事情,天南医科大学某个教师奸骗女学生,说是毕业给她安排个好工作,结果该女生在毕业后,花了一万块钱打点,最后却是进了一家厂办医院。 这一下,这女生就不干了,直接闹到了学校,她的目标是天大一院——这是能跟省人民医院相比肩的好医院,实在不行,天大二院也成。 女生说这老师如何如何自己了,还打了两次胎之类的,遗憾的是她手上没证据,就是有个录音带,里面说话也是模模糊糊的——不是谁都有当间谍的天分的。 这么一来,学校肯定不能管这事儿,女生闹得要死要活的,她家里人听说孩子被人欺负了,也是四下发动——她家没啥本事,但是造舆论还是有两下的。 经大家了解,女孩儿进那家厂办医院,确实是那个教师出力的——按说现在大学生毕业,能找到这样一份工作也行,毕竟是国企编制,只是她的目标定的太高,或者说某教师在爽的时候,吹了点牛。 是的,这是一场不太成功的交易,而且打官司也不太合适,于是女学生通过关系,找到了《天南商报》做报道,商报现在在素波市的影响不算小——这次倒不是刘晓莉干的。 这很影响学校的形象啊,虽然商报报导得较为客观,但是学校不干了,一来二去宣教部也扯了进来。 这天南医科大是省属院校,是文明院校!宣教部的人一看,直接就将此事丢给了文明办,你们看着处理一下。 这东西没头没尾的,陈太忠也看不出文件里蕴藏了什么精神,于是抬头看一下彭苗苗,微微扬一下下巴,“坐下说话……往常类似事件,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往常……没有类似事件,”彭处长被这话问得有点想笑,天底下哪里来的这么多禽兽老师?“不过这种事情,大概就是通报学校,要他们认真处理一下,否则撤去他们的文明称号。” “唔,”陈太忠陷入了沉吟中,不过想来想去,这不是什么要紧事儿,所以他就算做个决定,也没有帮别人冲锋陷阵的嫌疑。 他现在做事,首先要考虑的是,会不会被人当枪使了,陈某人不怕冲锋陷阵,但那是得他自愿的,而不是被人背后耻笑。 “否则……撤去?”他终于发话了,而且很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其实……这个文明称号,也不太好撤,是吧?” “是啊,学校对这种文明称号,还是很看重的,”彭苗苗点点头,“而且取消称号,是要内部通报的,或者……只有马主任才有这个权力。” 她的最后一句话,颇为值得玩味,明面上说是马勉才能做决定,实则是说,有些时候马勉也做不了决定——也就是说,协调处的工作,不过是吓唬天南医科大一下。 “我的意见,是直接取消它的文明称号,”陈太忠沉吟一下,缓缓地说出自己的决定,“天南医科大愿意怎么处理,咱们不管……有法院的,不过事情闹到这一步,他们凭什么还有脸自称是文明院校?” “直接取消?”彭苗苗听得登时有点傻眼,她听说过,新来的副主任来头不小,行事也果决凌厉,虽然这几天不声不响的,但是大家谁不知道,新来的领导,总要夹一阵尾巴?毕竟陈主任是副职不是正职。 “没错,这是我的意见,”陈太忠点点头,从手边的笔筒里拽出一支笔,犹豫一下又放进去,仅凭这个副处长的话,他就签署意见,有点不妥当,“你如实汇报就行了。” “这可不就是认定学校理亏吗?”彭苗苗毕竟还年轻,有些事情想不太明白,而且大多数的女人行事较为感性,这也是女干部稀缺的原因之一。 “我不知道学校是否理亏,只知道他们没把这件事情处理好,”陈太忠沉声发话,他这话不算太不讲理,而且,充满了上位者的考虑方式,“既然让咱们知道了,就该取消它的称号。” 彭处长在那里愣了半天,方始缓缓点头,“好的,您的指示我记住了。” 协调处处长办公室,高涛听说陈太忠居然要直接取消称号,一时也愣在了那里,拿过文件来又看一看,叹口气站起身,“我去请示一下主任。” 马勉在办公室也清闲,听说高涛的汇报之后,微微一沉吟就发话了,就将手上的文件递了出去,“先让陈主任签署他的意见,拿过来我批。” 高处长在瞬间就明白了,马主任对这陈主任,还真不是一般的支持,康主任分管的协调处,居然让陈主任签字,而且还是这种不是特别讲理的决定。 所以,他就必须再请示一下,“那么以后处里的工作,是不是要多向陈主任请示?” “你觉得该请示的时候,就请示,”马主任不动声色地回答,“楼电主抓你们这一块,可并不是其他主任就不能发表意见。” “对,所谓副主任的分管,只是协助主任您的工作,”高涛微笑着点头,也不怕马屁拍得太赤裸,“我明白了。” “你?未必明白,”马主任笑一笑,既然小高的马屁拍得好,他也不介意说话略略出点格,“跟小康汇报一下处理决定,就说我让他安心工作。” “什么……取消称号?”不久之后,康楼电接到了高涛的电话,一时间就沉吟了起来,从名字上就能看出,他是农家子弟,取自“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之意。 对陈太忠的来历,他也知道得不少,因为他走到今天这一步,也算是相当地不容易,自然要对可能产生的威胁加以警惕,在康主任眼里,姓陈的是一条过江的猛龙,虽然年轻可杀伤力奇大。 现在,陈太忠居然插手自己这一片儿了,这让康楼电真的有点恼火,但是华安指示在先,马勉肯定在后,一时间他也生出了一点无力感。 还好,这家伙是选派干部,威胁不到自己的根基,而且人家未必会把这么个冷清衙门放在眼里,他只能如此安慰自己了,“嗯,那你就执行主任的决定吧。” 天南医科大是正厅的学校,行政处王处长一听,省文明办居然要取消自己学校的称号,一时间大急,他可知道自家老大是何等在意这个称号——搞学问的人,谁还不要点面子? 于是他马上向校长李静深汇报了,“……这真有点过分了,捕风捉影的事情,他们就要取消咱们的称号?” “啧,”李校长沉吟一下,心里却是明白,文明办是嫌自己没把盖子捂住啊…… 第2322章 同学情谊(上) 周五下午五点多,陈太忠就打算拔脚走人了,他已经连续两周没有回凤凰了,吴言虽然能理解,但还是禁不住打电话过来抱怨一番。 不成想就在这时候,陈洁的秘书小谢打过来电话,说是要找他说点事儿,陈太忠一时听得有点奇怪,“是陈省长的事儿,还是你的事儿?” “你……就当是我的事儿吧,”谢秘书在电话那边笑一下,显然这“就当”二字很有点说法,“不过我不方便过去,你能过来找我一下吗?” 陈太忠这个面子是要买的,小谢对他一直态度不错,眼下这要求看似有点过分,不过想来是有点说法的,于是他干脆地回答,“好的,陈省长那里,是吧?我马上就到。” 他刚站起身来,就有人敲门,来的是办公室副主任李云彤,一个三十五岁左右、不怎么有心机的女人,身材高挑姿色也说得过去。 李主任是给陈主任送票来了,周六晚上,素波市组织了一场庆祝会,祝贺素波环城高速一期工程竣工,邀请了一些当红明星来演唱,“这贵宾票外面卖三百八呢,普票都是五十八……陈主任你要几张?” “周末我要回凤凰,”陈太忠笑着回答,这女人说话明明白白,他是比较待见的,“留给更需要的同志吧,我过了追星的年纪了。” “你明明还年轻嘛,”李云彤微微一笑,接着压低声音,轻轻嘀咕一句,“医科大那件事,陈主任你很有魄力,我支持你。” 这这……这里的传言也不慢啊,陈太忠笑一笑,向外走去,“出了那样的丑闻,直接取消称号还不是应该的……我去趟省政府,可能就不回来了,六点以前单位还有什么事儿,你给我打电话好了。” 他这吩咐本是很随意的,在文明办里,陈某人既没有分管的处室,也没有贴心的人,那就是遇到谁,就吩咐谁提醒自己一下。 可是李云彤听了,心里就暖洋洋的,女同胞们一般都见不得男人们始乱终弃——跟这个相比,花心都是比较靠后的恶行了,当然,往前数还有威逼胁迫之类的恶劣行径。 医科大那老师,其实算不上始乱终弃,但是在众多女同胞眼中,显然是他没有遵守诺言,那么,陈太忠略嫌霸道的决定,就让一些女性生出了一些好感——这样禽兽不如的老师,就应该这么惩治。 人家女孩儿豁出去名声都不要了,就要争这一口气,孰是孰非,那还用得着问吗? 所以,李主任觉得,新来的副主任不但年轻,也很有担当很有男人味儿,现在又听到他叮嘱自己代为关注单位的消息,并且允许自己转告,一时间心情真的不错,直到陈主任都拐过了楼角,才微微一笑,低声嘀咕一句,“小屁孩儿,倒过了追星年龄了?” 陈太忠赶到省政府见到小谢,也没再往里面走,严格来讲,陈洁的办公室一共四个环节,一个对外接待的,这一般用不着谢秘书出头,第二关才是小谢接待甄选,第三关就是进里间接待室,进了里间接待室,那就是等省长接见了。 遇到相对重要客人的话,小谢这边直接联系一下省长,从第二关就直接带到第四关了,所谓等级森严,这玩意儿一点含糊都没有。 但是这样层层把关下,谢秘书离开一阵儿,倒也无所谓,陈太忠一来,小谢就离岗了,将他带到了旁边的一个小房间。 “谢处,我是及时赶来了,”陈太忠冲她微微一笑,也不多说什么,哥们儿的态度在这儿摆着呢,剩下就是你的事儿了。 “天南医科大李校长说了,他们会尽快平息事态,给那女学生一个交待……进天大一院也行,”谢秘书也不跟他见外,直接就说了,“我问了一下,才知道是你提的建议。” 陈太忠来的时候就琢磨了,小谢找自己,十有八九就是这件事,为什么?因为陈洁分管的就是科教文卫,往常文明办不敢随意取消称号,症结也就在这里了,省级的文明称号,时不时会涉及省级的领导,而文明办只是个副厅单位。 “谢处,见外的话,咱就不说了,”他对此有所准备,所以回答得也相当痛快,“我就问你一句,李校长早些时候……干什么去了,一定要事态发展到不可控制的才出来?而你作为一个女性,对这种侮辱女性的事情,真的就能容忍吗?” “你这是问了我两句话,”谢秘书笑吟吟地白他一眼,陈某人一直以为,小谢除了身材好一点,长相是比较拿不出手的,甚至比陈省长还略略差一点,不成想这么一眼下来,居然也有些风韵在里面。 又白他一眼之后,她接着就苦笑一声,“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嘛……天南医科大那边,已经拿出补偿的方案了。” “已经晚了,他们应该在我们知道前,就拿出补偿方案的,”陈太忠嘴角扯动一下,接着好奇地望向她,“你也是个女性,不觉得这样的人渣该处理一下吗?” 我的性别……用得着你来强调吗?小谢很不忿地看他一眼,其实从内心讲,她也是支持陈太忠的决定的,但是人走上某些位置之后,不能太任由自己性子来事。 更何况,她只是一个为领导服务的苦命人儿?所以她只能压制住内心的想法,微微一笑发话了,“有小道消息说,那个老师胡虎,只跟这个叫简稻花的女学生,有过不多的几次……交往,也没有承诺过要把她调进省级医院,打胎什么的,那更是无稽之谈。” “你是说,她是敲诈未遂?”陈太忠听出里面的意思了。 “我只能说,有这个可能,”小谢点点头,她自然不肯把事情说死,一边说,她就一边递了一张照片过来,“中间这个,就是简稻花。” “咝,”陈太忠拿过照片来一看,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他一直都在修心养性,但是目光所及,在恶心之余,实在是按捺不住心底深处的尖酸,“她……不太像个女生,更像是混进女生队伍里的男人。” “所以说,这件事,也许没那么简单,”小谢笑一笑,看到他的反应,她觉得自己的劝说应该起到了一定的效果,“所以,你可以慎重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了,其实,我不想分清楚他俩谁对谁错,那是协调……有关部门的事儿,”陈太忠也笑着摇摇头,将照片递还回去,他本来想说协调部门,再一想这可不就是协调处接到的文件,于是就将责任推到了另一个大名鼎鼎的部门身上。 “胡虎有怨气的话,可以提起诉讼,那些跟我们无关,我只是知道,这件事的影响真的很恶劣,文明办这个决定都不做的话,那么存在感只会越来越差,谢处,请你理解一下。” “这个……倒也是,”小谢沉吟一下,点点头,她自然明白这种不问过程只问结果的方式——这种事陈省长也做过不少,既然是这样的思维,那她这边强调的对错,就无关大局了。 “那我把你的意见,如实反应一下,”谢处长冲陈主任微微一笑,私下关说被驳,这多少让她感觉有点没面子,总算是对方解释得非常到位,而且从个人角度上讲,她也并不希望轻易地放过那个禽兽教师。 所以她要关心一下陈太忠的工作,借此表示自己不会心存芥蒂,“怎么样,在新的岗位上,工作压力大不大?” “没啥压力,比较清闲,”陈太忠笑一笑,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回答,“要不怎么会这么果断地处理天南医科大呢?就是找点存在感而已。” “行了,你知足吧,”谢处长又笑着白他一眼,“刚来就让你单独处理这样的事情,马部长对你的期望值可是很高的……要不要去看一看陈省长?” “我怕挨骂,”陈太忠哈哈一笑,转身向门外走去,“过几天我再过来吧,反正调到省里了,今天周末,我着急回凤凰呢。” 有了这点耽搁,他回到凤凰的时候,就是晚上七点出头了,不过,这时天已经很长了,就是他将林肯车驶进横山区宿舍大院儿的时候,天色依然大亮着。 张爱国早早地接了电话,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了,他一个人将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搁给外人还真想不到,大名鼎鼎的疾风车厂的生产厂长,居然也会这么体贴地伺候人。 张厂长已经不是陈主任的通讯员了,但是他还紧守着通讯员的本分,将科委大大小小的事情,事无巨细地汇报了一遍,说到最后,才说了两句关于宋敏的事情。 前文说过,科委大厦十七层,其他七个副职的办公室在十四层和十五层,许纯良和陈太忠在十六层,大家都称陈主任为“常务副主任”,跟大主任在一层很正常。 宋敏来了之后,科委直接分给他一个十二层的办公室,也是带了休息室的,并不算太小,可是比副主任办公室还是要差一些,其实十五层还有一个类似的副主任办公室,却是不肯给他,理由就是这里现在是个小库房,腾起来太麻烦。 这个情况就表明了许纯良的态度,再加上别人都知道这厮现在顶的是陈主任的缺,一时间,宋主任走在科委,都没人跟他打招呼。 也就是办公室主任唐堂因为工作关系,时不时地找一下他,此外就再没什么行情了,尤其让大家幸灾乐祸的是,宋主任来了,接的是陈主任的分管内容。 陈太忠在科委分管什么?他什么都不管,在许纯良来之前,他只管抓好其他的副主任,许主任来了之后,他就是大撒把,更是什么都不管了——似此情况,宋敏还能做什么? 更有传言说,唐主任跟宋主任说了,陈主任以科委副主任的身份,在招商办还兼着副主任,体现凤凰市招商引资之余,不忘强调科技兴国的重要意义……要不,你把侧重点放在招商引资这一块? 建议是不错的,但是非常不现实,招商办的主任是挂职干部周勇,周老大好不容易才等到陈太忠被选派走,哪里还肯答应再放个类似的人来掣肘? 宋敏也不是傻瓜,略略打听一下就知道事情真相了,虽然他跟周勇处境类似,也颇为同情对方的感受,但是他很确定,自己要去争那个招商办副主任位子的话,周主任怕是反应会更强烈一点——麻痹的,同是天涯沦落人,你居然不知道体谅我的感受? 所以,现在宋主任的日子,很不好过,不过呢,也有些事情,让张爱国有点不爽,“唐堂居然问我,我开的桑塔纳两千,是不是该交回去了,宋主任顶的是陈主任的位置,可是你这辆车,是陈主任的配车。” 唐堂是许纯良来之后,才提起来的办公室主任,亲兄弟明算账,许主任跟陈主任关系是好,但是来了之后,肯定要把大管家的位置攥在自己手里——反正李健离任后,接任的办公室主任,也不是陈某人的心腹,这哥俩无须为此争执。 第2323章 同学情谊(下) 一年前,张爱国提办公室副主任的时候,唐堂就是主任了,但是他现在是疾风厂的生产副厂长了,理论上是正科,自然不会把唐主任放在眼里。 所以他笑着说,“我肯定不尿他那一壶,就告诉他说,车是陈主任给我的,让我交车……好说,你给陈主任打个电话,陈主任让交我肯定交,我不是笑话他唐堂,他有这个胆子打电话吗?” “哈,”陈太忠听得笑一声,就觉得张爱国做事很对自己的脾气,当然,他知道唐主任未必是真的想收回车,但是这车是科委领导的标配,人家替宋敏要一下车也很正常。 反正张厂长的回答,是在维护他陈某人的尊严,虽然是有点过分,但是……这才是哥们儿的人应该做的,于是他点点头,“厂里生产,你再盯紧一点……不要把眼光放在这一城一地上,要心存高远。” “您都提醒我八次了,”张爱国笑了起来,也有点没皮没脸的样子,秘书和老板,可不就该是这样?“哪怕把所有人都得罪完,我也帮您看好这个门儿。” “什么看门儿?真难听,”陈太忠被他这话逗得一乐,“你还真有点你叔叔的性格,以后说话注意一点,你见过几个处级干部是你这样说话的?” 见到张爱国美不滋滋地离开,陈某人心里也有点自得,科委的事情都很顺利,爱国也给自己长脸,最关键的是,他现在居然能就别人的言行做指点了。 怀着这种舒爽的心情,他拨通了吴言的电话,得知那边都将饭菜做好了,就等着他开席呢,于是转身走向卧室,推开两个衣柜,正要走过去,猛地听到对讲门铃响起。 白市长也在这边卧室等着,听到这一声门铃,两人齐齐地就是一愣,呆了一呆之后,小白才一指他的房间,“好像是你家在响。” “哦,那我过去看一看,”陈太忠悻悻地撇一撇嘴,转身走回去,不成想吴市长后脚就跟了过去,“我倒要看看,又是谁来了,纪梵希的金色年华吗?” “你……”陈太忠听得翻一翻白眼,心里却是有点忐忑,心说可千万别是张梅来了,她拿走阳光小区的钥匙之后,一直没去过,也不知道是在抵触什么,还是有什么不方便。 怀着这么个心情,他走到门边拿起听筒,“谁啊?” “是我,太忠,”门铃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听不出来了吗?宋敏。” 啧,陈太忠叹口气,心情颇有一点复杂,他不想见此人,但是人家找上门了,也不能不见,毕竟在党校的时候,两人处得很不错——谁知道后来会出现这种事儿? 嗯,我要让吴言看一看,来的不是金色年华!他勉强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伸手按开了单元门的开关,“上来吧。” 宋敏走进来的时候,不是空手,左手拎着一坛曲阳黄,右手拎着一摞子方便饭盒,见他开门,笑吟吟地举起双手,“一个人在凤凰也没意思,听说你回来了,找你喝酒。” “喝酒,你喝的不是酒吧?”陈太忠顺手带上了房门,老宋喝了酒之后想干啥,他再清楚不过了,但是……小白和小钟可还在那边等着,没吃饭呢,所以他开心地笑了起来,“哈哈,我总觉得,你喝的是寂寞。” “哈,”宋敏听到这话,心里的别扭也去了大半,对方略带一点调侃的说话风格,让他感觉又回到了党校一般,“太忠你还是没变啊。” “我其实挺生气的,但是你都找上门了,再气也是同学不是?”陈太忠伸手请他坐下,又从冰箱里拿两瓶矿泉水出来,“喝点水,凉快一下。” “别说你,我还迷糊呢,本来我的挂职目标,是素波科委,”宋敏叹口气,拿起水来咕咚咕咚灌一气儿,“你不信的话,回素波你自己问。” “呵呵,现在再说这个,也没啥意思了,”陈太忠笑一笑,他也相信宋敏的话,要不然两人初次在操场碰到的时候,宋处长不会那么自然地跟着跑步。 遗憾的是,事态就是这么发展了,后来宋敏给他打过俩电话,他也没接,再然后,两人就没联系了——作为一个堂堂的副处,宋主任也有自己的尊严不是? 好在,宋处长还是在一周之内上门了,这就是有心把事情说明白,其实这段时间的等待,也是很有学问的,早的话有点不稳重,太失这处级干部的身份,晚的话——陈某人绝对不会再放他进来了。 “来了凤凰科委,才能真切地感觉到你的影响力,”宋敏苦笑一声,接着又叹口气,“早知道是这么回事,他妈的这个青干班我都懒得去上……喝酒吧?” “酒不喝了,”陈太忠按住他伸向坛子的手,笑着摇摇头,“你还要开车回去呢,酒后驾车……不好!” 一边说,他一边拎起一边的林肯车钥匙丢了过去,“那辆桑塔纳,爱国要开,你开我的林肯车吧,后备箱有点东西……送你了。” 宋敏看着他,一言不发,好半天才笑着点点头,“还是同学好啊,太忠你这心意,我领了……在素波你有车没有?” “有朋友的车开呢,”陈太忠笑一笑,顺手又一拍他的肩头,“今天你这状态,我不合适跟你喝酒,反正你最少在凤凰要呆一年,咱哥俩喝酒的时候多了。” “行,那我正好出去熟一熟车,”宋敏笑着点点头,站起了身子,今天两人喝酒确实不合适,他拎着酒菜上门,是求谅解来了,陈太忠不想在同学喝酒的时候,说一些麻烦事儿,很影响心情的。 宋处长才一出门,吴言就推开卧室门走了出来,“好了,快过来吃饭吧,都要凉了……你这房间真热。” 陈某人的房间肯定是热的,虽然这房间里有空调,但是他常年不在家,回家之后临时开了客厅的空调,卧室里的温度,一时半会儿降不下来,更别说吴市长躲在里面,还关着门呢。 白市长的房间就凉快多了,钟韵秋甚至在穿着厚厚的牛仔短裙的同时,腿上还套着黑色丝袜,她正在张罗饭桌,陈太忠走过去坐下,笑吟吟地伸手轻抚她的大腿,惬意地叹口气,“好久没摸到了,真的有点想念啊……” 三人好久不见,酒桌上的气氛真的很旖旎,不过小白同学一向是工作不离口,两杯酒下肚之后,笑吟吟地发话了,“太忠你把林肯车借给宋敏,这一招玩得很好啊。” “哦,是吗?”陈太忠笑着看她一眼,心知自己的那点小心思被小白猜到了,“你这人心思太复杂,我借车出去,那纯粹是看在同学的情分上……宋敏他能不仁,我不能不义啊。” “扯吧你,宋敏都猜得到你的用意,以为我猜不到?”吴言白他一眼,“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宰相肚量了?” 吴言还真没想错,宋敏在接到林肯车钥匙的时候,确实理解了陈太忠的意思。 按时价来说,这辆灰色林肯价值七八十万,而张爱国开的桑塔纳时代超人,连二十万都不到,陈某人不还回去桑塔纳,却是借出去了林肯,这就代表了一个意思。 那时代超人是科委副主任的标配,老宋,咱俩是同学不假,但是我的凤凰科委不认你这个副主任,没错,你只是下来挂职的! 不过咱俩既然是同学,我可以把自己用的车借给你开,而且这辆车比桑塔纳贵很多,你开上它也不跌份儿。 如此一来,陈某人既坚持了原则,又显示了同学情分,更重要的是,宋敏开了林肯去科委上班的时候,别人也能看到,宋主任开了陈主任的车来。 这么一来,单位里对宋敏的抵触情绪就要小很多,也便于宋主任融入这个团体,这就算对同学的情分非常重视了。 然而就在同时,陈太忠没提办公室房间什么的,而是连酒都不喝,着急地撵人了——这固然是有小白在卧室里等着的缘故,但是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提,也不想给宋敏提此事的机会。 为什么不给宋主任机会?因为他绝对不会答应别的帮助,至于帮忙跟许纯良关说,那更是想都不用想的事情——你今天上门来找我,态度很端正,那我把车借给你,要你在科委不要太受气,能打开一点局面,仅此而已,接下来何去何从,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宋敏觉得自己是无辜的,但是这个谁也没办法,官场里身不由己的事儿多了,也不差多他这一件,说姓宋的无辜的那些人,麻烦你们想一想,姓陈的也无辜呢。 这些因果,宋处长都想到了——除了卧室里那个美女的存在,甚至他连陈主任更深远的用意都看得很清楚:陈太忠和许纯良为什么如此地排斥他?因为他的到来,是抄了自己同学的后路,极大地削弱了陈某人的存在感。 那么,他现在开上林肯车,不但对他自己有益,对陈太忠也有益,因为别人一看到:呀,这新来的副主任,还是得靠着陈主任玩啊。 将宋敏选派到凤凰科委的主儿,或者是严格按照组织程序来的,或者是有意削弱陈太忠在科委的影响力,这个真不好说,反正程序都正确,制度就是制度。 但若是有人真想看陈太忠笑话的话,陈某人这辆车往外一借,那就是回敬了一记:想削弱我的存在感?麻烦你们醒一醒! 宋敏这些都想到了,但是他不可能不收这钥匙,除了有开展工作的需求之外,凭良心说,人家陈太忠能做到这一步,对自己的同学也算仁至义尽了。 是的,宋主任别无选择,而且此事对他来说,也并不是什么坏事,接下来的工作能展开,交好陈太忠,甚至划到陈太忠的阵营中,这都是好事儿——更重要的是,他若是拒绝,就将陈太忠得罪得死死的了。 吴言在隔壁听得也很明白,所以她不忘点评一下,“还好,尧东书记不会介意他靠向你,反正科委还是许纯良的天下,倒是现在太忠你做事,手段越来越老练了啊……” 第2324章 开始上手(上) 陈太忠借林肯车的消息,在周日晚上就传到了许纯良的耳朵里,许主任疑惑之下,竟然打了电话过来发问,“太忠,你把车借给宋敏开了?” “嗯,他上门找我了,想要拿回去爱国的桑塔纳,我就把林肯借给他了,”陈太忠的回答不完全是实情,但是却能最准确地表达出意思,“好歹也是同学一场嘛。” “嘿,你这家伙,”许纯良听得哼一声,他就算再懒得动脑筋,也听得出话里的意思,禁不住抱怨一句,“我帮你得罪人,你做人情,真是懒得理你……” 第二天上午,陈太忠来到了文明办,又开始坐办公室,这无所事事的日子,让他感觉分外地无聊,总算还好,在下午的例会中,马勉确认了他的分管范围。 其实,这范围确认不确认都无所谓,马主任宣布,所有处室遇到有争议的问题,都可以直接向陈主任请示,“小陈是来挂职锻炼的,多了解一点情况,有利于年轻干部的成长!” 陈太忠对这样的分管范围颇有一点无语,合着哥们儿在下面干脏活,来了文明办还是干脏活儿?什么叫“有争议的问题”,是别人做不了主的问题,就要推出我做挡箭牌吧? 不过还好,下一步马勉将他自己分管的处室让出一个来——以后秘书处的相关事宜,要多向陈主任汇报。 秘书处是笔杆子扎堆的地方,很容易出问题,但是偶尔……也会出点成绩,反正老话说死了,“跟着宣教部,总是犯错误”,犯错误不怕,万一有成绩呢? 所以这个处室,马勉是要抓在自己手里的,当然,名义上说,是华安协助马主任分管秘书处,但是大家都知道,华主任不过是个幌子,拿来顶雷用的——舆论阵地再小心都不为过,万一出现大问题,那就是灭顶之灾。 马勉让陈太忠多参与秘书处的事务,这就是赤裸裸地宣布了他对新来的副主任的支持,不过此时,马主任对陈主任的支持,在文明办已经是众所周知了,所有人在羡慕嫉妒的同时,也接受了这个事实——左右不过是一个挂职干部,你最终还是要走的。 陈太忠对这个决定,还是有点不太满意,他对文案工作真的没太大兴趣,于是,在会议结束之后,他跟着马勉就走了。 华安原本想跟上去的,一见这位领先了,也不得不退让,他是马主任天字第一号的心腹,都主动住脚了,别人谁还会跟着? “主任,我更想做一点实质性的工作,”进了马主任办公室之后,陈太忠将门一关,就径直开口了,“秘书处这块,我怕辜负领导的信任……我是理科生。” “慢慢来,我早就说了,让你多注意把握政策层面的内容,”马勉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心说还是年轻啊,有点沉不住气,“不吃透政策,你觉得自己能走多远?” 这话虽然是好意,说得却是有点不客气,按说陈某人这毛驴脾气,没准就要心里恼怒了,可是他知道老马是真的赏识自己,也就不好再计较。 再加上他一早就打定主意,要尽量低调,于是在听了这话之后,先是微微一愣,接着就恍然大悟地点头笑一笑,“主任指示得很对,是我疏忽了……不过这个秘书处,我真的是担心自己水平不够,辜负了您的……” “行了,我有分寸,”马主任笑着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秘书处这边是层层把关的,你放心好了,别说还有我,我上面还有潘部长呢……就是让你借这个机会,多提高一下自己。” 周一就这么平平淡淡过去了,周二的时候,陈太忠可就有事干了——马主任都发话了,有什么疑难问题,可以找陈主任的。 这疑难问题,未必有多难,不过,个顶个都是腻歪人的事儿,陈某人接到的第一个案例就是:省经贸委人事教育处的副处长张麟,事母不孝! 张处长继承了亡父的房子之后,自己和妻子也有房子,自住一套,出租一套,还有一套闲置,却是让他的母亲,跟他舅舅一家挤在一起——原因很简单,他的父母离异了。 老太太心里不平衡啊,儿子宁可有房子闲着,都不让自己住进去,可怜她也七十多岁的人了,天天跟弟弟一家挤在一起,弟媳妇和外甥女儿,意见很大。 可是张麟也有他的道理,想当初父母离异,我跟我爸,妹妹跟我妈,你现在需要赡养了,去找张凤啊,找我做什么呢? 然而,张凤一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公公还在床上瘫着呢,实在供养不起老妈——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很正常。 张麟的老妈真的有点恼火了,说我要是把你跟你妹妹区别对待了,你不管我那可以,但是一直以来,我少给过你钱还是少关心过你? 这种事儿法院不管,也只能反应到各个协调机构了,可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儿,谁还能把这个事情拍了板不成? 文明办也接到了老太太的投诉,大家一样的无奈,不过令人崩溃的是,老太太每周都要给宣教部写信和打电话,要曝光儿子的不孝——部里指示文明办帮忙调解。 不过这个问题,对陈太忠来说,不难解决,他打个电话给雷蕾,确定了张麟的不孝,在省经贸委都有点名气了,只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大家也不好多说什么。 于是他又打个电话给董瑜亮,“老董,认识张麟吧?你跟他说一声,把他妈接回去,闲得没事,净给我的文明办找事儿干。” “哎呀,我跟他很熟呢,”董瑜亮在那边就笑,“不过我听他说过……他妈年轻的时候,作风不是很好,所以才离的婚,他那人啊,要面子。” “要面子……不管自己的妹妹,不接回自己的老妈?”陈太忠冷笑一声,“我不管那么多,没有他妈能有他吗?你跟他说一声,再安置不好自己的老妈,别怪我把他一撸到底啊。” 陈某人想撸人下去,真的有太多的手段了,所以这话说得就理直气壮,可是董处长在那边一听,就有点为难,“太忠你也真是吃多了撑的,人家的家务事儿,这东西吃力不讨好的。” “精神文明……我这儿是精神文明建设办公室,”陈太忠郁闷地拍一下桌子,又叹口气,“他要不是干部,我也不管,干部都不孝顺了,广大人民群众有样学样,能行吗?” “那我帮你传个话,”董瑜亮也是有点无奈,陈太忠你说你去哪个部门不好,到文明办挂职?你那是省级的机关,不是居委会啊,“他会是什么反应,我就不敢保证了……你不会真的想撸下去他吧?” “算了,我自己说吧,你把张麟的电话给我,”陈太忠哼一声,他感觉出董处长的无奈了,“反正谁让我不舒服了,大家就都不要舒服。” “得,还是我自己跟他说吧,”董瑜亮一听这口气,吓了一大跳,挂了电话之后,都禁不住摇头苦笑,心说这老张还真是摊上麻烦事儿了——撇开关于陈某人的传言不提,只说副班长在青干班的表现,他就能确定,张麟根本吃不住人家叫真。 这种小问题,陈太忠一个电话过去就够了,但是有些大问题,也禁不住让他瞠目结舌,素波有群众反应,一九九四年就被拆迁了房子,时至今日,回迁遥遥无期。 这是归信访口管的吧?陈主任拿着文件看了半天,一个电话将协调处的高涛叫了过来,“回迁这种事儿,怎么也到了咱们文明办?” “这还是扯得上关系的,”高处长听到这个问题,也是苦笑一声,“群众投诉开发商不诚信经营,勉强跟咱也挂得上边儿,当然,事情最关键的是……他们没别的招儿了,能管事的地方,都被他们骚扰了……” 合着这也是个城中村改造项目,地方就在现在的西城区,九四年的时候,人民群众还相对单纯一点,钉子户不是没有,但是真的不多——拆迁的标准就在西城区政府里贴着呢,你不服气?没用,大家都是一样的。 至于在后来动迁中,甲乙双方甚至第三、第四方的矛盾为何愈演愈烈,暂时不去探讨这个问题,但是只从西城这个项目里,也能看到一些眉目。 回迁楼盖了没有?盖了,但是两百三十户居民,只盖了两栋七层的回迁楼,一栋楼五个单元每单元每层三户,一共一百零五户,两栋是两百一十户,当然,既然是回迁楼,就算是七层,也不要指望电梯什么的。 按说,这就只有二十多户迁不回去的,而房地产公司有书面证明显示,二百三十余户居民里,有将近三十户是收了现金补偿,不要房子的——在九四年的时候,这种选择很正常。 照这么解释,就应该没有回不去的居民了,可是事实上,还有六十多户居民死活是回不去,没办法,房子都满了! 于是这些没分上房子的主儿,就要上访告状了,最狠的都跑到北京去了,然后又被天南人接回来,现在就是在省里乱打官司瞎告状。 第2325章 开始上手(下) “怎么把这东西也拿过来了?”高涛叹一口气,看起来很有点不满,“这个彭苗苗也真是的,咱是宣传口的,就做不了这个主,这种事……谁敢让咱们宣传?潘老板要骂娘的。” 陈太忠初开始以为,这没准是姓高的在挖坑诱自己往里跳,但是听他抱怨说潘剑屏都要骂娘,就知道这是自己多心了——没办法,人在官场,不谨慎不行。 既然不是别人挖坑,他倒是有兴趣了解一下情况了,“老高,按你的说法,都是照着制度执行的,为什么还会多出这么多没回迁的呢?” “有的人家兄弟姐妹多,要求多一点吧,”高涛苦笑一声,“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了解,这一面之词……我也就是这么一说,反正咱管不了,我就没怎么操心过。” “可是这个拆迁,目前是个大问题啊,”陈太忠看着他,缓缓地发话,“物质文明的建设,离不开精神文明的支持,两条腿走路……才会更稳当吧?” “那您的意思是?”高处长心惊胆战之下,也叫出了“您”,没办法,他真的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副主任,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随便问一问,”陈太忠叹口气,将手里的资料随手一丢,若有所思地轻声嘀咕一句,“看来……还是需要一个好的切入点啊……” 看了一天的资料之后,陈太忠这心里实在高兴不起来,以前他从未接触过类似的工作,只是坐在机关里,对可能发生或者即将发生的事情做准备和规划,见招拆招罢了,就算有些工作是主动发动,可也是有目的性地攻城略地。 他发誓自己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闹心事儿,能被捅到省文明办的事情,一般都小不了——起码当事人不会认为小了,倒不愧是人间百态。 当天晚上,他将赵明博喊了出来,又叫上雷蕾和张馨,四个人坐在一起喝酒吃饭,对自己今天手里见到的资料做一个甄选,看看其中有什么可以拿出来操作的。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这个回迁的问题,赵所长一听说是西廓村的回迁,不屑地笑一声,“政府公示是政府公示,坏就坏在,那两栋楼盖得不错,地方也好。” 一般而言,相对出售的商品房,回迁楼的质量不是很高,那两栋楼虽然是七层,一开始也是真材实料地盖着,跟其他商品房一样的待遇。 于是,这房子就俏手了,高涛说的有些户里的兄弟姐妹多,确实也是这么回事,那么,有办法的就跟房地产公司多要房子呗。 除开那些钉子户关系户不提,有人将文章做到了提现的那些户主身上,这楼房开发都有个周期的,而且房地产商为了回笼资金,要盖肯定是先盖商品房——没谁傻到先盖回迁楼的。 随着楼房一栋一栋地起来,房价就慢慢地涨上来了,那些提现的户主想后悔也晚了——当然,不后悔的主儿也不少,拿了现金可以做生意。 赵明博偏偏就知道一些这里的猫腻,照他说,那些提现的户主得到的现金,不是出自于房地产公司,而是一些“有办法的人”委托房地产公司出面,代买这回迁证儿的。 其实谁也不傻,到底是不是代买,全是开发公司上嘴皮碰下嘴皮的事儿,可以肯定的是,那片儿的房价没涨的话,估计这些代买的人就不会露面。 这就是一下多了三十户出来,而且这些人里也有多占的,那么,有五十来户没地儿可去,那就很正常了。 赵所长并不知道详细的数据,但是他知道这种手段,官商勾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那些有办法的人里,就有不少是跟政府里什么人挂钩的,甚至还有政府人员。 “这个豪斯房地产,手段可不怎么光明,”陈太忠听得皱一皱眉头,越发觉得此事难办了,这种内幕交易,想弄明白里面的根由,必须得房地产公司的财务配合。 可这个难度就太高了,先不说人家愿意不愿意,哪怕就是他身怀仙术,能悄然潜入那公司去,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谁还能保留这些东西? “这个倒未必是他们愿意的,”雷蕾柔声发话,作为一个记者,她知道得也不少,虽然对基层生活的了解,肯定赶不上赵所长,但是上面的一些东西,她还比较清楚的。 豪斯房地产也未必愿意这么搞,毕竟是他们要把事情坐实的话,房子就要卖给这些有办法的人,回迁户并不是都能准准地一户换一户,要比照面积,执行多退少补的政策。 大多时候,人们都愿意选择“少补”,随便再补一点,就能换到大一点的房子,而这个“少补”的价格,还是按当年的价格来的,不能随市场价走。 这么一来,豪斯公司真的是枉做小人了,他们一点利益都没得到,还得面对无房的五十来户人家的纠缠——换给谁不头疼? 然而,头疼也得做,有办法的人就是有办法,照雷蕾的说法就是,“别看他们是房地产公司,出来个区建委的股长,他们也不能直接驳了面子,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这个倒是,豪斯现在也认这回迁户,”陈太忠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但是现在房子又是一个价了,一里一外损失不小……怪不得他们一直拖呢,心里不平衡啊。” “这豪斯是谁撑腰的?”张馨现在正在努力地学习官场知识,居然问出了这样的问题,由此可见,环境对人的影响真的太大了。 雷蕾和赵明博交换个眼神,雷记者摇摇头,赵所长犹豫一下,方始发话,“豪斯一度是天南最大的房地产公司,现在不行了……据说是邝天林一手扶持起来的。” 邝天林是原省人大的主任,前红山区委书记邝舒城的老爹,现在的人大主任是杜书记兼了,邝书记是陈太忠步入官场之后,第一个扳倒的主儿。 “豪斯确实是不行了,”雷蕾点头,“几年前发展得特快,跟银行的关系也慢慢地交好了,现在人走茶凉了,不过生存还是没问题的,只是不像以前扩张得那么厉害了。” “省人大主任啊,”陈太忠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长出一口气,“真的幽默……这样的也是人民代表,呵呵。” 赵明博听得眨巴眨巴眼睛,他实在不知道陈主任今天是怎么了,居然看三国流眼泪为古人担忧,雷蕾也不知道陈某人是今天看了一天资料,心里腻歪得不行,不过她倒是会劝解人,“道德缺失嘛,大家都麻木了,太忠倒是还保留了点血气。” “我的正义感,也剩的不多了,”张馨闻言,也是深有感触地叹口气,“今天听永泰分公司的人说,永泰那里有黑煤窑和黑砖窑,心里居然没什么反应。” “嗯……什么,永泰?”陈太忠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之后,猛地眼睛一亮,“说说看,这个黑煤窑和黑砖窑,都是怎么回事?” “这个东西,还是我来说吧,她知道得不如我多,”赵明博笑着接话了。 黑煤窑和黑砖窑,大家都知道了,笔者就不灌水充字数了,但是必须声明的一点,这个现象不仅发生在山西,也不是两千年之后才出现的。 在九十年代初,全国不少省市,就都有这种现象,山西的黑砖窑大名鼎鼎,不过是被捅出来了,而且不怕说一句,这个现象捅出来得太晚了,晚了有十多年。 书归正传,待赵明博说完此事之后,陈太忠怪怪地看了他半天,方始苦笑一声,“那么多失踪人口,非法羁押……老赵,你可还是警察呢。” “我还是党报记者呢,”雷蕾听得叹一口气,得,合着她也知道永泰那边的事情,“以前这种现象,多出现在上谷市,后来上谷市发展比较快,就慢慢地转移到永泰那边了……太忠,这稿子就算我敢写,你觉得胡主任会怎么评价我?” “大家都麻木到冷血了,”陈太忠听得冷笑,他今天是彻底地被腻歪到了,一时间就正义感爆发了,“好了老赵,给你交待个活儿,最迟明天上午,我要永泰所有的黑砖窑和黑煤窑的明确地点。” “嗯?”赵明博疑惑地看着他,呆了足足有一分钟,才苦笑一声摇摇头,“问题是,这也不归你们文明办管吧……好好,我干我干,不过,我哪里可能知道所有的明细?” “找几个典型也行,”陈太忠点点头,确实,永泰那边山不少,地形也复杂,找出全部,只不过是他的一时冲动罢了,“这件事我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就要处理。” “但是,这确实不归你们文明办管,”雷蕾再次强调一下,提醒他不要冲动。 “放心,我有道理的,”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心里暗自得意:几个月前,我可是跟蒋世方当面抱怨过,说永泰的精神文明建设不够,这真是老天送来的突破口…… 第2326章 初次检查(上) “陈太忠要去检查精神文明建设?”马勉看着自己面前的华安,沉吟了一阵方始发话,“他有没有说要安排多少人去?” “没说,不过他说想带几个媒体记者,”华安也有点挠头,心说陈主任初来乍到下基层,这是能理解的,算沉得下心搞工作,但是还想着宣传,那就有点不合适了——作为一个新人,你得先把尾巴夹起来不是? “他不让你提前联系永泰,还要带记者,”马主任又沉吟一下,果断地做出了决定,“你让调研处的宋颖跟着去,派一辆中巴……反正小陈自己有车。” 宋颖是调研处的副处长,四十岁出头,黑瘦矮小眼睛却很大,她比较恋家,虽然在调研处上班,但是素波之外的地方很少去——她对大家的解释是:我晕车晕得很厉害。 不过,她的公公有点影响力,大家不太好叫真,尤其是调研处还有一个副处长柳青云,就喜欢四处乱跑,素波附近玩遍了,就全省跑全国跑,离家越远越好。 这俩副处长,倒也是绝配了,相互取长补短,所以,像去永泰这样的地方,安排宋颖是正合适,反正检查一个县城的精神文明建设,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那记者……我安排《天南青年报》?”华主任谨慎地请示领导,《天南青年报》是团省委牵头办的,影响力有一点,却主要是在体制内,很好控制,真的是进可攻退可守——而且,青年嘛,更该多强调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性,很符合主旋律。 “嗯,”马勉点点头,接着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抬头,笑着发话,“你跟小陈说,他也可以自己邀请熟悉的记者,这家伙在媒体里也有点关系呢。” “这样啊,那我知道了,”华安点点头,不过下一刻,他的眉头又一皱,“不过,他要是请到《天南商报》这种刺儿头,会不会有点不合适呢?” 刘晓莉几番出生入死,为《天南商报》打了好大的名头出来——当然,那也是老总经营有方,反正不管怎么说,这是上了宣教部关注榜的报纸。 “这个……”马勉略略犹豫一下,心说我是该求稳一点,还是该相信陈太忠的折腾劲儿呢,不过下一刻,他就想到了一个由头,于是之后就是重重地一哼,“这个小华啊,你让我怎么说你……啧,宋颖跟了是干什么去的?” “那是,主任您都讲得很明白了,”华安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笑着恭维自家的老板,“就是我太愚昧了,以后您还得常批评我。” “唉,”马勉没好气地叹一声…… 按说,陈太忠作为省文明办的副主任,想下去检查县区精神文明建设,那是随时都可以的,但是想搞得正式一点,一般都是要办公室来安排,所以他才会跟华安打招呼。 像这种程序走下来,就应该是地市出个副市长作陪,加上县区的最少常委级别的相关负责人,很多时候都是党委或者政府一把手,所谓的省级机关,也就这点好处,在省里连一辆配车都未必混得上,但是到了下面地市,那就是鼻孔朝天了。 但是去永泰,就不需要惊动分管的市长,省会城市有省会城市的优势,随随便便一个视察,总是惊动素波副市长也不合适。 总之,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陈主任跟办公室打了招呼,说我要去检查一下永泰县的精神文明建设,如果程序上没问题,希望你在当天直接联系永泰县委县政府。 临时通知的话,素波的分管市长未必有空,华安清楚这一点,但是直接面对县区级的领导,那就简单了,于是,在请示马主任之后,此事遂成。 宋颖是在当天晚些之后接到通知,说是明天文明办有个调研工作,你做好陪同领导视察的准备,华主任说得滴水不漏,宋处长倒也没怎么在意,反正谁也知道她“晕车晕得厉害”。 不过第二天来了之后,她才知道自己是陪新来的副主任去永泰,而且华主任还神秘兮兮地叮嘱她,多关心一下随行记者的报导稿,强调这些稿件必须得文明办同意才能发——其实这是常识,但是,陈主任不是新来的吗? 陈太忠的奥迪车打头,文明办的金杯车跟在后面,车上除了《天南青年报》的记者冯红霞,还有宋颖和刘晓莉,再加上调研室的副主任科员梁建琴,一色的娘子军。 宋处长知道自己身边这位就是《天南商报》的刘晓莉之后,隐隐就猜到了华主任临走时说的话的意思,她不是一个聪慧绝顶的主儿,但是这点关联想像还是有的。 还好,只是《天南商报》,宋颖暗暗地给自己打气,商报影响力不算太小,刘记者更是声名在外,但是麻烦搞搞清楚——省文明办是省宣教部的组成部门! 她胡思乱想着,车就驶出了素波市区,突然间她发现车前多了点东西出来,凝目一看,却是陈主任的奥迪车前,多了两辆警车,闪着警灯,却是没有拉起警报。 这……这就有点夸张了吧?宋主任心里暗暗嘀咕,省文明办下去办事,也享受过警车开道的待遇,但那最少是副厅的副主任以上,而且去的也是边远地市,而不是素波。 一时间,一个词涌上她的脑海——“逾制”,陈主任这么搞,有点过分了,你只是一个处级干部,不是厅级,在省会城市警车开道,真的没那个资格。 然而,没过多久,她心里的资格论就被彻底打翻在地,前方出现了欢迎的车队,在县界迎接上级领导视察的车队。 这种现象很普遍,领导来视察,当地的党政机关相关领导不能在家里呆着,要出来迎一迎,表示对上级部门的尊重,跟省级领导去机场迎接中央领导是一个道理,永泰是没有飞机场的,那就只能在县界上迎接了。 令宋颖惊讶的是,永泰县的一号车和二号车都在场,她见识未必有多广,但是由于出差只在近处,素波这一亩三分地儿的事儿,她太熟了——县长焦天地和县委书记楼宏卿都来了? 焦县长其实不想来的,区区的一个省文明办副主任检查,楼书记接待就足够了,但是一听来人的名字,他就改变了主意,“什么,来的是陈太忠?好吧,我跟老楼一起去……不用说了,我知道他是正处,但是这个正处,跟别的正处不一样。” 不止党政一把手都来了,连党群书记和宣教部长也来了,届迎的就是四个县委常委——大家来的理由都一样,前不久,陈某人才在永泰山祸害了一顿。 那次事件之后,市里主要领导严厉地批评了永泰县,还有传言说,蒋省长认为永泰的精神文明建设抓得不够,要下大力气整改。 这风头刚刚过去不久,省精神文明办就下来人检查,一把手楼宏卿是必须出面的,但是大家听说来的是陈太忠……咱不管结果如何,先把态度摆端正吧。 除了陈太忠自带的两辆警车,县里也派出了两辆警车,还有两辆警用摩托,大家下车寒暄两句之后,楼书记主动坐进了陈主任的车里,庞大的车队开始启动。 最前面是警用摩托开道,跟着就是两辆警车,然后是七八辆小车,又有两辆中巴车,最后又是两辆警车,搞得公路上过往的人群纷纷侧目。 “这怎么也得是个副省长吧?”有人如此猜测,旁边就有人笑话其眼力价不行,“未必,素波军分区来个政委也能是这排场。” “你放屁,这些车哪一辆挂军牌了?那个奥迪车是5打头的,根本就是私家车,肯定是副省长不想招摇,凭你也配跟我谈体制?”这位不服气地反驳。 其实,宋颖认为陈太忠招摇,还真是错了,陈某人从素波搞的这两辆警车,全是赵明博帮着张罗的,一是带了熟悉本地的人来认路,二就是发现黑煤窑或者黑砖窑的时候,大家帮忙做个见证。 是的,跟陈主任在一起,不用太担心邪不胜正,陈主任很能打的,正经是作为人民警察,出场作人证比较有力道。 不仅是宋处长误会了,连永泰县的人也误会了,心说陈太忠牛逼啊,区区一个处级干部,下来居然带了两辆警车——不过,光是牛逼也无所谓,无非是一点虚荣心,怕就怕人家这警车……还有别的用途啊。 第2327章 初次检查(下) 按照在县界商量好的,进了县城之后,车队就放慢了速度,陈太忠一边开车,一边扫视着街道两侧,“环境卫生还行,永泰是旅游大县,一个干净整洁的县城,就是最好的宣传。” “陈主任指示得很对,”楼宏卿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笑着点头,陈太忠亲自开车,他哪里敢坐到后面的首长位去?“县里刚出资购买了两辆洒水车,为的就是保证卫生工作,好的环境,才能带给游客好的心情。” 我看到了,地面还是湿的呢,陈主任自然明白,人家这是暗示自己,虽然是临时检查,但是我们的迎接工作准备得还算充分,态度也算端正。 路过一个小巷口的时候,他一不留神,发现巷子拐弯处还有扫帚在挥动,他略略错愕了半秒钟,扭头继续开车。 楼宏卿却是被他这个动作吸引,也侧头望去,一时间禁不住心里大怒,妈的,这是谁给我掉链子呢? 楼书记和焦县长在动身之前,就要所有机关干部全体动员,在最短的时间将县城清扫一遍,环境卫生可是考量精神文明建设的一个重要指标。 今天的检查是仓促了一点,不过凭良心说,永泰作为旅游大县,一直也很注重环境卫生,尤其是前一段被批了精神文明建设不够之后,就越发地重视了。 不过,只有千日做贼,哪里有千日防贼的?卫生保持就是很难做到实时的,一些卫生死角啥的,也是存在的,那么今天为了迎接省文明办的检查,动员全县干部打扫卫生,也正常了。 楼书记生气的不是这个,他是生气这打扫的人没眼色,就算你没打扫完,藏进巷子也就完了嘛,麻痹的这么多车路过,你居然埋头干活? 生气归生气,可陈主任视而不见的反应,让楼宏卿心里微微安定了一点,看来姓陈的这趟前来,也没有太过为难永泰的意思,起码没在突击打扫上坐文章。 陈太忠考察的第一站,是新落成的农贸市场,这个市场不但供应着永泰县城的蔬菜,还兼顾着素波市区的部分蔬菜肉蛋供应。 趁着陈主任在农贸市场里转悠的时候,楼书记低声吩咐一下自己的秘书,要他查出来那个巷口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咱县里不需要这种脑袋瓜缺弦儿的干部。 “是信访办的李枫,他在转业前是炮兵,”很快地,秘书就将消息打探了出来,“您指示过,听力不好的人去信访办。” “哦,那算了,”楼书记不耐烦地挥一挥手…… 看过农贸市场之后,陈太忠又去了永泰最大的网吧看一看,果然设备新环境好,一点烟味都闻不到,网吧里的人不算太多,一看基本上都是三四十岁的主儿,二十出头的都少见。 再然后就是去县电视台了,别看是小县城,电视台的主持里,还有真有那么两个漂亮的,不过陈太忠连前中视的女主播都品尝过了,倒也不会动心。 反倒是其中的一位女主持,听说他是省里的干部,连楼书记和焦县长都在一边赔小心,又见他高大威猛兼且年轻,言谈之中,少不得有点眉目传情的意思。 陈太忠不为所动,转悠了一圈就出来了,然后楼书记就邀请他去永泰第一中学看一看。 这永泰县的一中,可是不比凤凰那里县区的一中,凤凰那里县区的一中,个顶个是好学校,尤其是曲阳一中名声在外,有素波的学生专门花钱去借读。 永泰一中就要差一点,它挨着素波呢,好学生被素波的中学搜刮得差不多了,生源跟不上去,说啥也白搭。 可是偏偏地在今年,永泰一中出成绩了,也不是啥文科理科状元的,就是两个单项状元,全省的语文状元和政治状元,全是永泰一中的。 这就是成绩啊,两个单项的全省状元,永泰一中建校以来,也就出过一个理科全省状元,今年这成绩,真的是傲人了。 但是这次,陈太忠不想听他们安排了,来了县城就将近十点了,现在都十一点了,于是他侧头看一眼旁边的众多领导,“楼书记,焦县长,县城里也就这些东西,文明办最近在做一个大稿子,关于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课题,想看一看农村的精神文明建设。” “农村吗?”楼书记的眉头不引人注目地皱一皱,开什么玩笑,你匆匆而来,把我的县城折腾得鸡飞狗跳,我勉勉强强能给你一点交待,现在要去农村……那怎么得了? “陈主任,这时间不早了,吃过饭以后,下午再说吧,”焦天地见楼书记沉吟,赶紧说话补充,“永泰宾馆已经开始准备饭了,咱不能浪费嘛。” “没事,就近走一走,”陈太忠笑吟吟地说话,但是听那语气却是不容置疑,“饭什么的,不用准备,咱走到哪儿就在哪儿用餐好了,正好近距离体会一下新农村建设的成果。” “我们县的农村建设还不够好,唉,”焦县长惭愧地叹口气,他的胆子要大一点,事实上,农村建设得不好,跟政府关系很大,他也不指望楼书记能帮自己说话。 所以他就只能自辩了,“县里最近在主抓工业和旅游业,资金非常紧张,不过就近的话,可以去口子乡看一看,那里的农校搞得还是有点特色的。” 他这边说话,一边早就有人暗暗地攥着手机,随时准备通知口子乡的乡长和书记,口子乡是永泰县农村工作搞得最好的乡,乡里的农技农机站,一度是素波市的样板。 “就是随便走一走,”陈太忠笑着摇摇头,很有点领导的派头,这三十多号人里,就数他年轻,却偏偏是话事者,人又长得高大阳光,看得县电视台几个女主播暗暗仰慕不已。 一边说,他按开了奥迪车的车门,县宣教部庄部长见状,赶紧上前开门,焦县长和楼书记交换个眼神,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无奈。 “老赵,这儿你熟悉,带着走一走吧,”陈太忠上车之前,不忘吩咐一句赵明博,这时候大家也知道了这位老赵,是个派出所所长,最近在抓派出所的精神文明建设——当然,大家都猜不透,这家伙来永泰县能借鉴到些什么…… 先不说黑煤窑,黑砖窑大都是开在离乡镇不远的地方,砖窑要是真的开在深山里,光运费就会让人有点吐血,陈主任是知道了这个消息,才有把握在中午前就搞出点名堂的。 不过他这一吩咐,让楼书记和焦县长心里又是一揪——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是人家说了,要自己走一走,不听你们的安排,再往深里想一想,没准……没准人家来之前就定好目标了! 要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两位领导心里都有些凉意。 不过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要是文明办下来的是刘爱兰这样的正处级副主任,楼宏卿和焦天地倒还敢再试图劝一下,可是来的是陈太忠,他们宁愿去劝马勉,也不想劝陈主任——以前就有过恩怨的,再劝没准就要生大麻烦。 倒是县电视台的台长有眼色,悄悄地走到庄部长身边,“要不要派个主持人跟着?这大太阳晒得人容易上火。” 宣教部长犹豫一下,微微颔首,于是一个主持人也跟着上了中巴车——县里的中巴车,而不是省文明办的中巴。 庄部长见状,皱着眉头琢磨一下,索性也不上自己的车了,跑到了金杯车上,省文明办副主任离他有点遥远,倒是这个调研处的副处长宋颖,他可以多沟通一下。 一边聊,车队一边就开动了,庄部长很想知道,省文明办此来到底是想去什么地方转一转,但是宋处长本来就不知道来的目的,只能淡淡地表示,这就是个随便的检查,没啥。 事实上,她虽然是女人,但是在省里做官,自然要有一点观察力,她已经觉出,陈主任是抱着什么目的来的,所以说话时就越发地谨慎了。 “啧,要下雨了啊,”车行几分钟之后,远方有乌云滚滚而来,不远处开始飞沙走石,楼书记一见,就试图再劝一劝,“这大雨天行车,不太安全,先回县里吧?” 他的话没说完,焦县长也打过来了电话,是同样的意思,刚才大家一直没注意,而眼下车队的方向,跟乌云来得正好相反,双方急速地对进着。 “单位里任务重,”陈太忠笑一笑,继续开车,他既然来一趟,总是要把事情办好的,“时间很紧的,要不让不相干的同志先回?楼书记要有事儿,你也可以先忙去。” “陈主任,这我就要批评你了,”楼书记脸一沉,直视着他,“你太不爱惜自己了,这是对工作的不负责任……这种天气视察农村,身体垮了怎么办?” 陈太忠笑一笑,也不回答,继续开车,约莫十来分钟之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既急且密,前方的道路登时就是白茫茫的一片。 “这鬼天气,”他禁不住骂一声,心里也有点焦躁了,按赵明博的说法,离黑砖窑集中的地方,大概还有十来公里,这乡镇公路本来就不好走,现在更是别提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却是宋颖把电话打了过来,“陈主任,据永泰县的同志反应,前面的路年久失修,很可能有塌方的危险,我建议……” “啧,”陈太忠这就实在没办法了,人家把话说成这样了,他不能不考虑后面女同志们的感受,尤其是宋处长,那人挺娇气的,于是给赵明博打个电话,车队向来的方向掉头,滚滚而去。 县委宾馆准备的饭菜,终于是没有浪费,大家喝得也很开心,不过不久之后,陈主任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震,“这个检查不能半途而废,明天我再来……” 第2328章 二次检查(上) 焦天地和楼宏卿的关系,跟一般的县长和书记的关系一样,相互配合相互钳制,表面上勉强说得过去,私底下你争我夺,暗战不止。 但是这天下午,两人是难得地坐在一起,细细地分析,陈太忠到底是为什么来的,没办法,不商量不行,永泰县没准要出大事儿了,谁敢掉以轻心。 可是两人商量来商量去,也没琢磨出县里最近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楼书记甚至把自己观察到的情况都说了——比如说车队路过时,信访办的李枫正在埋头打扫。 按说,不怎么和睦的书记和县长,是不可能说这种八卦的,但是面对可能到来的威胁,党政班子的一把手必须抛弃成见同心协力,争取度过这次难关。 “明天还来……明显就是有意刁难嘛,”焦县长还是有点沉不住气了,有威胁不怕,但是这威胁是未知的,这才是最可怕的,“让他这么搞下去,咱县里啥也不用干了,就配合文明办检查吧。” “老焦你就不要抱怨了,人家没检查完不是?”楼书记苦笑一声,“陈太忠还不情愿呢,他当时就不想回头,你应该感激,今天下了一场雨,这是及时雨啊。” 没有这场雨,咱俩都没机会坐在一起商量对策!焦县长知道是这么个理儿,但是他还是不太能克制自己的焦虑,“老楼,这是你们党委的事儿,你上午就该多问一问陈太忠,这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咱需要多注意点啥。” “你怎么不问?你也是党委副书记,”楼宏卿不满意地白他一眼,陈太忠明显是找麻烦来了,你当我脑子进水了,冲上去给你堵枪眼?“不是我说,没有我再三劝阻,今天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呢……好了,还是想一想明天怎么接待吧。” “十一个常委全去算了,”焦县长真的是有点“焦”了,连这话都说出来了,不过,他也有他的道理,“姓陈的指出哪点不妥,咱们现场就改……这算是够配合了吧?” “那不是胡闹吗?”楼书记一言堂习惯了,听到这么离谱的话,自然是要呵斥的,“你这么搞,是算态度端正,还是算变相发牢骚?” 焦天地登时无语,好半天才叹口气,“别人我不说,你注意到陈太忠带的警车了吧?我认为明天政法委的林忠东……必须到场。” 政法委书记林忠东,是楼宏卿阵营的人,楼书记听到这话,似笑非笑地看焦县长一眼,“他肯定得到场……我说,你有什么话直接说行不行?那么大的警车,我看不见?” “反正啊,多往这方面想一想吧,”焦天地居然难得地笑了一笑,端起茶杯来喝水。 果不其然,就在他将茶杯端起的时候,楼宏卿也若有所思地将手伸向了面前的茶杯……这种级别的干部,真的没几个脑瓜不够数的,有些东西,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同一时刻,宋颖在陈太忠的奥迪车里发问了,“陈主任,咱们这么频繁的下来检查,会不会……会不会有点扰民呢?” 永泰这次招待省文明办,规格很高,其中一个菌汤,用的是永泰特有的一种云丝菌,只生长在某几片特定的山林里,这些林子的总面积,加起来不会超过二十平方公里。 云丝菌的营养价值极高,还有点怪味儿,有点像过期的花生米,大部分人是享受不了,但是也有人喜爱异常,干菌的话,永泰每年能产出七八十公斤,上交上面五十公斤——收成不好的时候,永泰这边就只能选在阴雨天交货了。 近些年,也有人琢磨出了云丝菌的养殖方法,但是家养的,就是不如野生的,倒是长得快,但是营养价值不如野生的,味道嘛……也淡得很。 这些话就扯远了,但是毫无疑问,就这一道汤就是有价无市,永泰县的接待规格真的不低,所以宾主尽欢,酒席结束就是一点出头了。 这时候外面还下着雨,大家自然要午休一下,再起来等雨停就是三点了,那啥也干不了啦,只能走人了。 “扰民?不会,”陈太忠无所谓地摇一摇头,宋处长借口晕车,钻进了他的奥迪车里,当然,这可能是实情,但是这并不重要,“宋处长你要是身体不能坚持,明天你可以休息一下。” “……”宋颖沉默一阵,方始微微一笑,“只要陈主任你允许,我能来,不管怎么说,这是咱文明办的事儿,做调研的,最怕半途而废了。” 相较宋处长的乐观,赵明博就有一点挠头了,到了素波,在车队临解散的时候,他走下警车,来到奥迪车前,“怎么就遇上这种天气了呢?陈主任,明天我再跟着去,该用个什么说辞,你得指示我一下。” 人在官场,人情归人情事情归事情,赵所长跟陈主任的关系,那是没得说了,但是他该说请示的时候,不能仗着关系好就乱用措辞,而且别看赵所长升职了,是三级警督的副科,可是两人现在地位的差距,不但没有拉近,反倒是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还找什么说辞,跟着去就完了,”陈太忠挺恼火今天的遭遇,不过这是天气原因,他想发火都找不到地儿,只能隔着车窗悻悻地回答,“不过这次,去一辆车就行了。” “这样的话,会不会……让他们生出什么不好的感觉?”赵明博瞥一眼车上的宋颖,谨慎地提出了疑问。 “省文明办办事,需要考虑他们县区的感受吗?”陈太忠哼一声,又侧头看一眼身边的宋颖,“宋处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宋处长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是越发地清楚,永泰那边肯定是要有事了,不过凭良心说,她也不是怕事之辈,只要陈主任能早去早回,她不介意多去几趟。 事实上,陈太忠在雨停之后,继续赶赴现场都是可以的,不过,考虑到接下来处理事件时,时间就未必充裕了,而且……暴雨刚过,路况也确实是个问题。 回到文明办之后,也不过才五点,大家知道陈主任下去检查遭遇暴雨,多少有点遗憾,但是又听宋颖和副主任科员梁建琴说,明天陈主任还要再去,那就不止是遗憾,而是震惊了,于是禁不住纷纷乱猜,陈主任他……工作不能这么负责吧? 华安将宋处长叫过来,了解一下情况之后,也是深为不解,不过很显然,他也品出了一些味道,说不得又找马主任汇报去了。 “带了两辆私人借关系的警车……而且明天还要去?”马勉一听,沉吟一阵之后,终于微微一笑,“嘿,咱这文明办,终于要热闹了……小华你就当不知道这事儿,不要去干涉小陈。” 第二天一大早,三辆车继续前往永泰,永泰那边却是没有在县界相迎了,只是在距离城关镇不远的一个三岔路口等着,不过这次,倒还是四个常委,党群书记没来,换成了政法委书记林忠东,林书记甚至特意走到赵所长面前,笑着叮嘱他,要他好好干。 这次,林忠东没有问赵明博来此何干,别人也没有问,好像大家都觉得这警车来得很正常,不过赵所长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表面文章。 昨天赵明博的手机好悬没被打得炸了,无数同事和领导打电话过来询问——关系有远有近,甚至还有他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他的主儿,问他去永泰做什么。 这个时候,赵所长才惊讶地发现,陈主任的牌子是多么地响亮,他的标准答案是——“这是陈太忠安排我去的,我也不知道要干啥,反正不敢不听。” 自然有人要对这个标准答案不满意,赵明博的脾气也不是很好,面对领导的置疑,直接就回答一句,“我胆子就是这么小,这么着……你要是觉得自己胆子大,我把你电话告诉陈主任,让他给你打过去,你问他总可以吧?” 反正永泰这边是卯足了劲儿,四下打探事情缘由,终是不得要领…… 范云海是海角省人,出生在一个小山村里,刚出生的时候彩霞漫天,有个被下放到村里劳动改造的老和尚,说这孩子长大了不得了,于是送了一个叫云海的名字。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范云海没表现出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连高中都没考上,而他却死活不认为自己愚钝,只是认为时机未到,于是农闲时候就去绕云找临工干,不过日复一日下来,除了多了点零用钱,日子也没有多起色。 今年春节过后,他又来找工作,被招工的人告知素波那里人傻钱多,于是就被一个小中巴车拉了过来,不成想这车直接就将他们送到了永泰,身份证也被没收了。 接下来,就是惨不忍睹的生活,他们每天至少要干十四个小时的活儿,吃的却是粗面窝头,菜就是水煮白菜,再没第二样的——别嫌这饭不好,你不肯吃,旁边有的是人等着呢,每天的窝头只有五个,满打满算也就是一斤。 吃得这么少,干得又那么重,短短的三个月内,一百四十斤的汉子就瘦到了一百斤不到,你要是干活的时候想偷懒,监工们有的是法子收拾你。 至于说工钱,那就不用指望了,不是没有人想过偷跑,但是饭都吃不饱,谁有力气跑啊?抓回来就是打个半死,更有那惨的,直接被几条狗咬残废了——失踪的人也有,谁也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 也有那灵巧之辈,原本是干活的,由于有眼色,有敢于举报其他苦力的异动,由此就跃升为管理人员,这些人对上那些原来的难友,反倒更是下手狠辣花样百出,似乎不如此,就表现不出他们鱼跃龙门的优越感来。 第2329章 二次检查(下) 范云海觉得自己也会巴结人,但是他不屑为之,不过久而久之,他开始怀疑,那老和尚是胡说八道了,我这就没有不得了的前途,出来这么久,跟家里一点联系都没有,倒是让家人担心得不得了。 但是今天……好像有点不同,昨天下大雨之前,范云海还在被鞭子木棒监督着干活,但是雨一下下来,活儿也不能干了,于是就被锁进了大房间,睡到了草堆上。 出现异常情况的时候,是昨天晚上,他们被从大房间撵出来,关进了地下室,由于这场雨比较凶猛,地下室也进水了,约莫半尺深的水,大家就泡在水里,一直到今天都没被放出来。 这不但是有临时检查,而且是很重要的检查,范云海从来不认为自己笨,他知道自己和难友们受到的是怎样的盘剥,但是同时他也清楚,老子们的命是不值钱,可这些球囊的也不会随随便便把人往死里整——人要是都死了……谁给你们干活? 地下室的水都没排开,就着着急急关人进来,而且一关就是这么久,这是约莫着……要出大事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室,阻挡不住人的思索。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只听得“哐当”一声大响,地下室厚厚的大铁门被推开,一缕光明从外面射了进来,光线不是很强,但还是让地下室这二十多条汉子齐齐一眯眼。 等适应了这份光线,那就是十来秒钟之后的事情了,大家看到,门口站着两个大檐帽——身着警察制服,没错,就是人民警察! 这时候,警察们也适应了光线,隐约地看到里面攒动的人头,不过,俩警察也显得很吃惊,于是两双眼睛和几十双眼睛对视着,好半天谁都没有开口。 到最后,一个粗壮点的警察发话了,语气威严而不失疑惑,“你们……都是干什么的?” 没有人会回答这个问题,这可能是黑心老板设的套子,贸然回答的结果,就是被人毒打一顿,同时再饿一顿饭——这种手段,大家都见多了。 一片死寂中,范云海就往起站,旁边一个工友没命地拽他,这个中年人叫史几何,为人不错,跟他关系好得很——甚至在他跑肚拉稀差点拉死的那天,悄悄地攒下小半个窝头给他。 但是,范云海决意搏一搏了,他直觉地认为,这次不是圈套,于是他很坚定地站起身走到了门口,遗憾的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得身后风声大起,紧接着后脑一震,就软绵绵地躺倒在地上。 在满脑袋金星乱转,即将昏迷过去的时候,范云海还有点不甘心,没有道理的啊,在我出生的时候,明明是彩霞漫天的…… 陈太忠这次来永泰县,就没有多说什么了,楼宏卿原本还想推荐他去县委搞个座谈,见人家执意要去视察新农村建设,那就只能跟着走了。 还是昨天那条路,走到昨天掉头处再向前走,还真不是特别好走,路窄不说,路况也不是很好,公路中间还好一点,两边确实是坑坑洼洼的,车速起不来。 楼书记还是很不见外地坐在陈太忠车里,搞得宋颖不得不上了焦县长的沙漠王——宋处长是很支持陈主任的,但是她也没胆子坐到两个正处级领导的后座上去。 约莫到了十点半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一排排的砖窑,虽然距离公路相当远,但是数量比较多,旁边还垛着大量稍好的红砖。 前面的警车有意无意地放慢了速度,陈太忠知道就是这儿了,于是伪作不知地侧头看一眼楼宏卿,笑嘻嘻地发问了,“宏卿书记,这是什么地方?” “看起来……像是砖窑?”楼书记沉吟一下,方始回答,听到这个问题,他已经明白陈主任此来的目的了——这个可能性他是想过的,但是总觉得这个猜测真的不太靠谱。 县里存在一些黑砖窑,楼书记是知道的,当然,没有人敢从正当渠道向县委书记反应这个问题,但是话说回来,他好歹是县委书记,身边从来不缺凑趣儿和嚼舌根的主儿。 楼宏卿不认为自己是个麻木不仁的人,但是没有人从正当渠道反应,而且那些黑砖窑不但跟一些人的利益挂钩,也跟县里的财政也挂钩。 别的不说,只说当地的工商所和税务所能不知道有这种丑恶存在吗?那不可能不知道,县里都知道了,乡里村里怎么能不知道? 那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但是所有人都装作不知道,而且永泰这边的砖多得自己都用不了,要往素波拉,素波人肯定也有知道的。 但是,还是那句话——别人不说,我为什么说? 昨天楼书记和焦县长碰过头之后,就有了相关的猜测,不过类似的猜测实在太多了,哪些地区还能没有点阴暗面呢?实在是数不胜数。 但是现在,猜测被确实了,楼书记也只能无奈地翻一翻眼皮,他觉得自己有点冤枉,真的,他并不知道这里就是黑砖窑的所在地,他知道的那些,只是传言。 而且,他也不可能确定那些地方——他真的不可能去落实那些地点,因为他毕竟是永泰县的党委书记,传言只是传言,他要去落实而不处理,那就是贻人口实了。 陈太忠可不管那些,下了车之后,嘴巴微微一努,跟着赵明博的小警察就顺着炉渣路走了过去,这种地方就没有什么像样的路了,炉渣垫过的路,聊胜于无吧。 炉渣路的尽头,是一个大一点的土垫出的操场,到了这个时候,楼宏卿还存有一点侥幸的心理,他就试图阻止,“陈主任,这是农村的小作坊,县里一直忽略了类似方面的整顿,要不,等我们下个整顿的文件以后,您再来……” 这真的就很委曲求全了,但是陈太忠不为所动,他笑一笑,“我就是想看一看真的新农村建设,农村建设搞得好,我让省里面给你们发勋章。” 一边说,他一边冲赵明博看一眼,“老赵,随便派个人,走一走,感受一下永泰的新农村建设。” 这就是派人出来指路了,于是,在深明内里的主儿的指点下,大家毫不费力地直奔最大的一个黑砖窑而去。 要说这个黑砖窑,还真有一点背景,窑主就是县建委副主任的小舅子,乡里上下也打点到位了,不在县里,不知道建委副主任的牛逼,那可是乡长乡支书都要巴结的主儿。 不过,正是因为有背景,人家这砖厂也不怕别人来检查,这边早早就得了消息,知道这两天县里不太平,于是就将厂里的“员工”统统地塞进了地下室。 陈太忠昨天既然敢走,就不怕这样牵扯,别说这些人只是原地藏了起来,就算被转移到上谷市,他照样能揪出来,连这点担当都没有,还搞的什么精神文明建设? 走进砖厂内,大家四处走一走,觉得这砖厂搞得不错,也很有点现代化的气息,只不过嘛……这人手有点过于少了。 陈太忠作为省文明办的副主任,自然是有东走西走的权力,他四下走动一下,随便再开一下天眼,就在厨房面前停下了脚步,“这个厨房……卫生环境不是特别好啊。” 厨房的卫生环境是假的,关键是灶旁边不远处,草堆底下就有一块平平的铁板,不多时,参观的众人就发现了这里的蹊跷——赵所长在陈主任的暗示下,很不小心地将汽车钥匙掉在了草堆里。 于是,这块铁板终于得已跟大家见面了,接下来,就是要研究,这铁板下面到底藏了点什么内容了。 铁板很薄,不用钥匙都打得开,但是到了这个地步,一旁的人也不可能坐视,于是,在十分钟之内,有人找来钥匙,打开了铁板。 铁板下面就是向下的楼梯,赵明博做惯警察的,带了一个兵自告奋勇地往下走,地上的众人面面相觑——啧,看这样子,事情要大条? 大家还没个决断呢,下面的铁门轰然打开,下一刻有人惊呼,“妈的,这里这么多人啊?”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得“嗵”的一声闷响,又有杂七杂八的声音传来,“我靠,打死人了。” “弄住这家伙,就是他打的,没错,就是他……” 第2330章 拯救农民工兄弟(上) 范云海被袭击事件,纯属一个意外,因为类似这样的临检,在砖厂也不是没有出现过,外面有失踪人员的家属受指点找了过来,还有其他厂子过来搞破坏的——任何行业,都存在个竞争问题。 但是砖厂的老板,能量真的非同一般,大檐帽来了之后,往往就转身又走了,至于说那些黑户的哭诉,直接被众人无视了——在这个地方,你们没有发言权。 正经是在大檐帽走后,那些想借此脱身甚至讨要工钱的主儿,那就惨了,什么叫秋后算账?砖窑的大门关起来之后,里面发生的事情,那就叫秋后算账。 这次也是一样,赵明博和同伴在发现大铁门之后,将门打开,“愕然”地发现,里面居然关了那么多的人,然而就在此时,有人认为,这不过是再走一次过场罢了。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袭击者并不是砖厂安排的打手,因为打手早就被陈主任一开始就镇住了,没人敢围上来。 车队在公路上停下来的时候,砖厂的人就知道不妙了,昨天晚上知道了最近风声比较紧,而眼下看来,这风声似乎就是冲着这里来的。 那些非法招来的工人,早就被锁进地下室了,那倒不是很要紧,不过任由人参观,万一发现什么事情,也不是个事儿,所以厂里就将养的狗放了出来。 要说这厂里的狗,并不是什么名犬,就是素波本地的土狗,似乎还夹杂了一点德国黑背的品种,但是这狗性子暴躁,而且个头很大,每只都是九十斤以上——九十斤以上的狗,只看那个脑袋,顶得上小牛了。 不说别人,就是赵明博这堂堂的大所长,见到这三只狗,在走近的时候,也禁不住拽出了随身携带的六四小砸炮——这是出来办正经事来了,他是带了枪的。 三只大狗隔着铁栅栏门没命地叫着,跃跃欲试地想冲出来,赵所长情不自禁地看一眼身后的陈主任。 陈太忠正在恼怒中,昨天的一场雨,让土地变得泥泞了许多,他一路走过来,脚上的皮鞋也见了不少泥点,见老赵回头,禁不住一皱眉,冷冷地哼一声,“让他们打开门,在我跟前,狗也敢咬人?” 有他这一句话,砖厂自然是要开门了——他们不认识赵明博,但却是知道,这一行人绝对不简单,要不然昨天晚上,县城里也不会传出这样的消息。 门一开,三只大狗就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开门的人也没当回事,不知道是有意纵容,还是觉得这些狗不会伤人。 但是,他们怎么想到,是他们想的事儿,外面的人可是不敢怠慢——隔着门儿就看到这三只狗凶了,谁知道这狗下嘴狠不狠呢? “咦,回来回来,”砖厂的人还在那里假巴意思地叫呢,冷不丁见到陈太忠向前两步,冲那三只狗冷哼一声,“给我滚开!” 没见过大狗的主儿,真的想象不到九十斤的狗能有多大,不过这也是无所谓的事儿了,反正陈主任一声吼之后,那三只狗登时就全身一抖,居然就吓得夹着尾巴瘫在了那里,喉咙里传出呼噜呼噜的低声哀鸣。 这几只狗咬惯人了,是极其凶猛的,砖厂的人心里有数,眼见对方不但能把这狗吓住,而且还有人果断地拔枪,心里就算不甘心,也不敢再存心地去挑衅了。 可是这种情况下,范云海还是被人打晕了,然而,这也正常,因为总有这样那样的人判断错形势,是的,打晕他的是同在一起吃苦受罪的工友。 这位也见识过两次突击检查,但最后那些人,也是被砖厂老板搞定了,其中一次,一个不肯跟着大家一起投诉的家伙,居然就因此脱离了苦海,成为了管理人员。 他一直想有样学样,眼见现在表明态度的机会来了,说不得暴起一拳,硬生生地将范云海打晕了过去——天底下的事情,往往总是这么滑稽。 接下来的事情,自是无须再说了,几个负责砖窑管理的家伙见状,拔脚就溜,而车队这边人虽然多,但多是领导干部,同时还有不少女性,倒也没谁去阻拦。 同行的其他四个警察纷纷地扑上去,开始控制这些人,不过,还是有那腿脚灵便的,不走大路而是贴墙根四下开溜。 陈太忠没有上前帮着捉人,眼下警察能将人全部捉住固然好,有漏网之鱼就更妙了,是的,他并不认为将这些人全部抓住,就是什么好主意,除恶不尽的话,他将来才能找到理由再次介入——就像当年张大庆想自首,别人都不愿意接受一般。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的公路上警笛大作,却是有三四辆警车呼啸而至,原来政法委书记林忠东早就安排好了,要分局里抽调出精兵强将,远远地吊着检查的车队,一有情况,火速上前支援。 在解救出这个砖厂的三十多名劳工之后,警察们不待领导的吩咐,刷地四下散开,又去别的砖厂了。 赵明博两人跟了去另一个砖厂,陈太忠见状,知道那里又有料,冲着宋颖努一努嘴,示意她跟上去,“注意安全,跟在老赵后面。” 宋处长眼见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好半天都没回过味儿来,耳听得领导吩咐,略略犹豫一下就跟了上去——前面那么多警察呢,她怕什么? 这个时候,范云海已经被人救醒了过来,其他的劳工见到外面的公路上密密麻麻地全是汽车,院子里又到处是大腹便便的领导,心知这次是不一样了,于是七嘴八舌地哭诉了起来。 县电视台的摄像师还扛着摄像机,将院子里这些乱七八糟,宣教部庄部长见状,眉头微微一皱,走到楼书记身边,悄悄地一努嘴。 楼宏卿也被现场救出的人惊呆了,这都是些什么人啊,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不说,个个瘦得皮包骨头,好像一阵风都能吹倒一般,隔着老远,就能闻到这些人身上的臭味——不客气地说,在素波市区游荡的乞丐们,都比他们强出太多太多。 其中有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劳工,半条腿都溃烂了,呲牙咧嘴地坐在那里,让人看得真是唏嘘不已。 楼书记心情正不好呢,眼见庄部长冲自己使眼色,侧头一看,发现摄像师正不知死活地乱拍着,他脸一沉,张嘴就要呵斥,不过下一刻又硬生生地忍住了,无奈地摇摇头,轻声嘀咕一句,“由他们拍吧……到时候你记得把关。” 素波来的两个记者也是很尽力,刘晓莉拿着纸笔,一边跟那些可怜的劳工了解情况,一边在刷刷地记录着,而天南青年报的冯红霞则是站在林书记身边,一边听着警察们的汇报,一边也在忙着记录。 陈太忠则是站在那里,无所事事地东望望西看看,脓疮已经被他挑开了,下面的事情,就不需要他操心了。 焦县长亲切地慰问了被解救的农民工兄弟几句,随即又指示人给县医院打电话,要他们派最好的医生尽快赶来,同时又组织车辆,要将这些人尽快拉回县里治疗。 “触目惊心,触目惊心啊~”他一边叹气摇头,一边走到了陈太忠的身边,眼中噙着亮晶晶的泪花,“陈主任,要不是您这么一提醒,我们还真的想不到,在阳光底下,藏着这么巨大和无耻的罪恶。” 陈太忠看他一眼,嘴角微微扯动一下,算是个似笑非笑的样子,他没有说话,但是眼中嘲弄的味道很浓:这就是你们永泰县的新农村建设?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不过这里的信号不是很好,断断续续的,然而,他不需要知道这个电话的内容,因为来电显示上的名字,已经说明问题了——“段卫华”。 “你们忙吧,”他转身走出院子,向公路上走去,大约十分钟后,走上了大路,抬手将电话回拨了过去。 段卫华已经得知了这里的消息,毕竟永泰县是归素波管的,他也负有领导责任,所以,段市长做出了两点指示。 第一,就是妥善地安置好被解救出的农民工兄弟,有病的治病,没病的养好身体,而且县里要拨付给那些人适当的赔偿——谁要对这个有异议,拍屁股走人,这没得商量。 第二,就是他希望陈太忠能跟县里好好地坐下谈一谈,发生这样的事情,是大家都不愿意见到的,但是既然发生了,就要有一个正确的解决问题的态度。 这样的丑闻一旦被捅出去,足以撼动他素波市长的位置,甚至不排除连累到伍海滨的可能性——黄家愿意此时出手的话,伍书记下台简直就可以是定局了。 素波不能再乱了,这是段卫华的意思,“本来我应该亲自过去的,但是现在,这个时机不成熟,等你们有了统一的认识之后,我会过去的。” “您现在确实不合适过来,”陈太忠认可这一点,但是他也不想主动去就永泰县的一干领导,“那您指示一下,让县里的同志跟我商量一下吧……回头可能还要有点事要麻烦您。” 第2331章 拯救农民工兄弟(下) 陈太忠并不知道,段卫华是如何知道这里的消息的,很久之后他才了解到,楼书记和焦县长为了应付他可能的刁难,早早地就联系好了相应的关系,一旦出现大漏子,马上向段市长关说——陈主任未必是段市长的人,但是老市长的面子,丫还能不买吗? 由此可见,陈某人不讲理地一次又一次精神文明检查,真的带给了永泰县委县政府太大的压力,而事实证明,这些人并不是杞人忧天。 不过,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儿可以收手了,陈太忠在公路上四下转悠,不多时,就见楼书记一脸沉痛地从厂子方向走了过来,“陈主任,这件事,咱们要给广大人民群众一个说法,要不然,恐怕人心不稳啊……当然,我承认自己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陈太忠看他一眼,沉默半天才缓缓开口,“除了这些黑砖窑,据我了解,永泰县还存在大量的黑煤窑,估计楼书记也不了解吧?” “……”楼宏卿沉默不语,好半天才低声发话,“不了解,不代表永远不了解,对这些吸血鬼,永泰县委县政府只有一个字:查!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不姑息任何的责任人……我非常感谢陈主任能向我们提供这些宝贵的线索。” “砖窑还好一点,煤窑……那是要死人的,”陈太忠轻喟一声,相较查砖窑,查煤窑要难很多,所以他有必要强调一下此事的重要性。 “省文明办的指示,很重要也很及时,没有让我们在错误的路上滑得更远,”楼宏卿点点头,一脸的肃穆,“我们会坚定不移地执行省里的指示。” “希望……能是这样吧,”陈太忠长叹一口气,楼书记的态度如此鲜明,又有段卫华的关说,他也没办法再坚持下去,“记住,回头我会过来检查成果的。” “我们也会及时向省里汇报,”楼宏卿回答得爽快,心里却是酸涩得要命,我们永泰县招你惹你了,你是一次又一次地折腾人? 楼书记承认,这几起事件,永泰人都是犯了错误的,但是让他心里不忿的是,天底下犯错误的人和地方海了去啦,你一个劲儿地揪住我们永泰不放,这太让人闹心了。 然而,腹诽归腹诽,他却不敢得罪陈太忠,人家现在态度已经好转了不少,所以他还要继续摆正态度,“那么接下来,这个……宣传的口径,该怎么统一一下呢?” “怎么宣传……”陈太忠本来不想谈这种话题,可是想一想自己现在也算是在宣传口上,犹豫一下方始回答,“事情已经发生了,遮着掩着也没意思,你们县里主动一点吧。” 楼宏卿的脸登时就再次皱了起来,毫无疑问,大家都是想捂盖子的,而眼下陈主任不同意捂盖子,县委和县政府可就太被动了。 不过还好,这不是最糟糕的结果,姓陈的同意县里主动一点,那也就是说事情还可以向另一个方向发展,将坏事变成好事,“县里会强调省文明办的现场指示的,这次行动,可以是县里自己组织的吗?” 听到这话,陈太忠侧头过来看他,一言不发,楼书记也直接迎着对方的眼睛,半步不肯退让,他已经退无可退了,这一点不能坚持的话,后果真的是不堪设想。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僵持了差不多有一分钟之久,楼宏卿轻叹一口气,沉声发话,“陈主任,我楼某人说话,从来一个唾沫一个坑,一定会大力宣传省文明办的指示的……您还有什么指示,请直说。” “记得你自己说的,要大力宣传,”陈太忠就在这儿等着他呢,一定要敲定这个人情才肯罢手,而且凭良心说,这次解救行动不由永泰县发起的话,也有点不伦不类。 文明办是干什么的?是宣传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单位,一个宣传单位去搞什么解救,那真是无稽之谈,楼书记也正是看明白这一点了,才敢这么发问。 事情至此,陈主任就可以满足了,当然,他必然要再强调一下,“过一些时候,市里可能也要有主要领导来了解情况,你知道吧?” “明白,”楼宏卿点点头,他隐约猜出来了,省文明办的马勉能容忍陈太忠这种接连检查的行为,怕是也有人家的想法,反正他是领了陈主任好大的人情,帮忙高调宣传一下省文明办,那也是正常的了…… 解救行动还在继续,从上午十一点开始,陆陆续续地从附近的砖窑中找出两批人来,领导们都顾不得吃饭,就在现场部署“拯救农民工兄弟”的行动。 经过临时的民主选举,楼书记成为该行动小组的总指挥,副总指挥则是由焦县长和林书记担当,楼总指挥现场就做出了强调。 我们要遵照省文明办的指示,在全县范围内发起解救行动,一定要像泰山压顶一般,以拉网的方式调查,体现出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决心来。 发现一处,就要查处一处,绝不姑息和纵容,行业范围也不仅仅限于砖窑,煤窑、石场都要查,甚至连饭店也要查——查非法用工和童工也要查! “谁不配合,谁消极行动,一旦被发现,那就只有两个字……让位!你既然尸位素餐,那么,就有责任心的同志上吧!” 他这番话是站在摄像机的镜头前讲的,铿锵有力激昂无比,一时间永泰县大为震动,不过跟着的记者刘晓莉和冯红霞就有点疑惑了:这稿子该怎么写啊? 县委宣教部的庄部长,现在已经得了机宜,就找到这二位笔杆子,一人塞一张卡过去,不过这二位虽然收过类似的东西,现在却是不敢伸手——这事儿太大了,能参与报导就是大功一件,又何必犯可能的错误呢? 那么,庄部长就只能实话实说了:经我们跟省文明办协商,统一了认识,这次行动呢,是县里组织的,正好省文明办的相关领导来检查,碰上了这种事情。 陈主任认为这跟公德心缺失很有关系,所以,他就做出了重要指示——在新的历史时期,加大精神文明建设是势在必行的,是刻不容缓的! 县里在下午晚些时候,会召开临时的常委扩大会议,认真地学习省文明办的指示精神,同时做出更全面的部署。 “这样啊,”两位记者一听就明白了,冯红霞还好一点,《天南青年报》的性质就决定了她的报导不能写得太偏激,可是刘晓莉就有点不满意。 刘记者现在眼光也高了,她是抱着爆料的心思来的,现在结果搞成了宣传稿,她不是特别高兴,然而,她也知道,有些事情和原则,不是她一个小记者能坚持的。 所以她就挑毛病,冲着赵明博等人努一努嘴,“我们会坚决服从大局的,不过人家赵所长盯这条线盯得很久了,你们这么一搞,他的心血……就被白拿走了。” 这线索真要找,永泰县的警察还不比市区的警察好使?庄部长听得心里暗暗苦笑,我们缺的,不过是一个如陈太忠一般能撑腰的领导就是了——你还真当这是姓赵的功劳了? 当然,他心里可以这么腹诽,嘴上不能这么说,于是笑着点点头,“小刘你的建议很好,我们会强调赵所长的成绩的,这也是两地警方合作行动的典范。” 在不长的时间内,事情就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饶是宋颖工作了二十年之久,也禁不住为之咋舌,说不得一转身就向陈太忠走去,轻声发问了,“陈主任,这事儿……要不要向主任汇报一下?” “汇报吧,不过你汇报给你们处长就行了,”陈太忠笑一笑,接着又不放心地叮嘱一句,“有些事情不要说得太明白,能表达出意思就行了。” “这个我知道,”宋处长笑着点点头,心说你早就憋着劲儿折腾永泰呢,这事儿大家都知道,但是谁又会直接说出来呢? 反正不管怎么说,这次行动其实是省文明办发起,逼得永泰县左支右绌狼狈不堪,最终不得不重点强调文明办的领导作用,并高调表示,在接下来的时期要注重精神文明建设。 宋颖在这个清闲衙门呆得太久了,出去调研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别人表面重视实则心里不以为然的神态,她见得太多了,现在亲眼见到自家的单位如此扬眉吐气,心里也舒坦得很——敷衍式的尊重,和发自内心的敬畏,那是大不相同的。 所以,在向调研处处长汇报经过的时候,她的声音居然有一点微微的颤抖,那代表了她激动的心情。 她真的有点明白,凤凰科委为什么能脱颖而出了,放下电话之后,她情不自禁地低声嘀咕,“怪不得他能把凤凰科委搞起来呢……文明办这也是要,新生了?” “哈,这家伙,我就知道他能行的!”马勉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也是微微一笑,接着又沉吟一阵,方始发话,“等陈主任回来了,让他来一趟我的办公室……” 第2332章 池浅龙幼(上) 陈太忠从永泰回来,就是五点半了,不过今天的事情委实有点大条,而且同行的还有调研处两个干部,他还没回来,整个文明办就传得到处都是了。 他一回来,还没来得及回自己的办公室,就被马主任叫了过去,大家见状,只能上前扯住宋处长和副主任科员梁建琴发问,人云亦云的传言,总是赶不上当事人亲口阐述的可信。 没人知道马主任跟陈主任说了些什么,十分钟后,华主任接到了马勉的电话,“通知一下其他领导,来我办公室开个短会,主要是探讨一下,在新的历史时期,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必要性和紧迫性,以及在建设过程中,理论联系实际的重要性。” 这是好大的一个题目,居然用一个短会来探讨,不过接到通知的领导们,一听就明白,人家马老板是想肯定陈太忠的行为,甚至不排除……有推广的打算。 这个短会,却是吸引了所有的文明办领导来参会,连基本上不参加类似会议的商翠兰都来了——没办法,伍海滨的素波市委直接领导着永泰县委,她总得将情况打听清楚了不是? 不出大家的所料,在短会上,马主任将今天永泰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他甚至强调了一下,正是因为陈主任前一天遭遇暴雨,却没有就此放弃检查工作,所以今天才会适逢其会地赶上这一次永泰县的大行动。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天上不可能掉下来馅饼,”马主任声情并茂地说着,“常听到某些同志抱怨,没有遇到合适的机会,这些抱怨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然而同志们自己扪心问一问……当机会来临的时候,你们做好迎接机会的准备了吗?” 要不说这宣教部的领导,那理论水平真的不简单,众人眼中原本是陈太忠的有意刁难,活生生地被说成了工作认真负责——反正,谅那永泰县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在表彰陈主任工作认真负责的同时,马主任又不无暗示,要大家有样学样,若是连这点势都不会借的话,他也枉为宣教部副部长了。 但是这话还真的没人敢接茬,开什么玩笑啊,陈太忠做得到的事情,别人未必做得到,倒是刘爱兰饶有兴致地发问,“陈主任,永泰县也承认,这不是简单的刑事案件……你是怎么做通他们的思想工作的?” 这个问题,并没有听起来的那么简单,刘主任表面上问的是思想工作问题,实则更深层次的意思是在问——陈主任你是怎么样让他们承认,这是精神文明建设不够造成的? 何雨朦在永泰山被人征用电瓶车,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虽然永泰那边有干部因此做了调整,但是这也是官场中常见的事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谁还吃撑着了去了解每一件异动的来龙去脉? 所以刘主任有点不能理解,陈主任一手推动此事是很正常的,但是想让人家往“精神文明建设”的主旨上靠,那难度就要大很多了。 别看你抓了人家现行,但是你的要求也有点过分——两个文明一起抓,两手都要硬,这是当前的主旋律。 尽管大家都知道,精神文明建设跟物质文明建设相比,那是扯淡到不能再扯淡了,但是让永泰县隐晦地承认在精神文明建设这方面掉了链子,真是大不易,这可是违反了主旋律的! “这个思想工作……其实我们的干部,绝大部分还是能顾大体、识大局的,”陈太忠沉吟一下,缓缓回答,“关键是咱们做宣传工作的,一定要自己先把精神文明建设工作重视起来,才能更好地感染和说服别的同志,打铁先要自身硬嘛。” 你小子的私生活,据说就糜烂到一塌糊涂!马主任看他一眼,笑着点点头,伸出双手轻轻鼓掌,“好,小陈说得不错,非常好,是对我刚才话的一个很好补充……首先我们要自己重视这个工作,喜爱自己的工作,才能做出成绩,承担起组织交给我们的重任。” 其他几位领导相互看看,也微笑着鼓起掌来,这么一来,大家就算统一了认识,紧接着,马主任又出声了,“小陈今天的工作卓有成效,不过,这也离不开大家的支持,这就饭点儿了……请客吧?” “应该是主任你请的吧?”陈太忠笑着嘀咕一句,心里却是微微一凛,他从某些人眼中,并没有看到真正的欣赏,反倒是隐隐地感受到了那种警惕、甚至是排斥的味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一刻,他居然想到了这样的话,当然,陈某人皮糙肉厚,是不怕风的,但是他好不容易进入这个角色了,却也不想让自己要着手操持的大事毁于一旦。 说穿了,他还是太要强了,有些事情不干则已,一干就有刹不住闸的趋势,是的,既然决定好好抓一抓精神文明建设了,他就不能容忍失败。 于是,他保持着脸上的笑容,谨慎地措辞着,“今天我只是适逢其会,跟主任的信任、同志们的支持分不开,不过……我很愿意珍惜这段经历,那么就我请好了。” 珍惜这段经历——麻烦心怀妒意的同志们醒一醒,我终归……是要离去的,吃这些有的没的飞醋,有意思吗? 这话多少是起到了一点效果,这毋庸置疑,于是大家就纷纷表示,找个地方随便吃点就行,关键是借这个机会集思广益,讨论一下省文明办下一步的工作方向和重点——今天发生在永泰的事情,确实给大家开拓了思路。 众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以陈太忠的操作方式,确实具备一定的可行性,文明办只有宣传和监督的职能,没有什么比较得力的制约手段,那么,单位里接到什么举报之后,到现场抓现行,多少能让相关部门重视一下。 当然,就算这种操作方式,也不是人人都能采用的,毕竟,在大部分眼里,文明办这样的单位,基本上就是个摆设,谁要真的跑去抓现行,姑且不说危险性什么的,就说这针对性,也未免太强了一点——犯类似错误的,也不止我一家,你宣教部门的人,狗拿耗子地跑过来抓现行,你什么意思啊你? 不得不说,现在大部分的干部,思维方式还真是这样,在这种大气候下,不是每个人都能搞得定这一套的,陈主任的成功若是真的那么容易复制——那么,还轮得到这厮露脸吗? 不管怎么说,今天陈太忠的表现,确实是大快人心,晚上的饭局也是简单而热烈,在酒桌上,文明办的领导们畅所欲言,纷纷地出谋划策。 席间,陈太忠接到一个电话,转身出去了,不多时他微皱着眉头走了回来,马主任很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沉吟一下,果断地开口发问,“小陈,发生什么事儿了?” “哦,没什么,”陈太忠心不在焉地回答,“巴黎的事情,因为那边配合北京申奥的力度比较大,所以有点压力,让我向领导们反应一下……” 满桌登时寂静无声,这个时候,大家才反应过来,这个过来挂职的副主任,搞的可并不仅仅是精神文明建设,人家搞物质文明建设也很有一套呢,这不……人都到了文明办了,还被巴黎的电话追了过来? 而且你看看人家操的都是什么心啊……北京申奥!这一桌子都是文明办的领导,平日里大家也都觉得自己不含糊,但是大家最引以为傲的,也不过是省级机关的名头,谁还能像陈主任一般,积极地参与北京申奥呢? “主任,我有个建议,”一个声音,突然地打破了这份寂静,却是副主任康楼电发言了,“陈主任的话提醒了我,咱们可以搞个活动,积极配合北京的申奥,这也是咱们地方对中央决策的支持,比如说……像全民健身运动?” “好建议!”副主任洪涛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声,顺便瞟主任一眼,果不其然,马主任也在微微点头,其他人见状也纷纷附和——没错,这活动应该属于精神文明建设范畴的。 这可是文明办本土势力的建议,证明大家心里也都是心系祖国的,不能让陈太忠这外来势力专美于前,否则文明办里的老人们该如何自处? “嗯,这个建议可以考虑,”马勉笑眯眯地点点头,却是又情不自禁地瞥了陈太忠一眼,心说此事的可操作性极强,也不虞其他人使坏,但是……最好还是能跟小陈先交换一下意见,以保证政治上的绝对正确。 第2333章 池浅龙幼(下) 陈太忠也认可这个建议,不过他接到的消息,是法国人行事很有点不择手段,心说咱在中国跳跳绳、打打太极玩个长跑啥的,真的没啥太大的意思,法国人感觉不到啊。 要打脸,那就要抽到最狠的地方,那么,能最直接揭露表现法国人做事不择手段的宣传手段,有哪些呢? 想了半天,他还是想不出什么好的点子来,总不能媒体上直接攻击吧?有些事情原本就是做得说不得的,更别说这还是涉及到了国家关系…… 他正不动声色地沉思着,猛地发现有什么不对,抬眼一看,登时愕然,合着一桌子人的眼睛,齐齐地盯着自己,“嗯……怎么?” 你小子想什么呢,怎么一直不接我的话?马勉见他迷迷糊糊的样子,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微微地一笑,“陈主任,你对这个申奥比较熟悉,以你的看法,这次北京的希望大不大?” “这次啊,一定能拿下来,百分之百的,”陈太忠很坚决地点点头,本书一开始就说了,这是他保留的为数不多的上一世的记忆,北京绝对能申奥成功。 听到他说得如此肯定,在座的其他领导相互看一看,心中情不自禁都生出些许的骇然来:这家伙当着这么多领导和同事,居然敢这么肯定地说出这话,你难道不知道,官场里从不兴把话讲满吗? 当然,没人会认为这家伙连这点道理都不懂,那么,这么肯定的回答,就只代表了一个意思,年轻的副主任必然掌握着某种隐秘的渠道,能弄到一些大家不清楚的消息。 可是,在座的都是省里的干部了,谁还差一点消息渠道?一时间,酒桌上居然出现了短暂的冷场,而这一份突来的寂静,却越发地反衬出某人下意识间说出的话的威力。 见到旁人跟自已一样地愕然,副主任洪涛禁不住轻咳一声,出声发问,“太忠,这消息……真的确定吗?” “没到那一天呢,谁敢说确定?”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他也发现,自己的回答有点过于肯定了,说不得就要略略掩饰一下,“比上次两千年申奥的把握,要大很多。” 这话就说得有余地了,但是已经太晚了,谁还看不出来,刚才陈某人是在思绪恍惚之下的下意识回答?现在嘛,不过是弥补漏洞罢了。 “感谢陈主任给大家带来这么好的消息,”康楼电笑着点点头,主动端起了酒杯,“我有个建议,提前为申奥成功喝一下……” 听到小陈插手的都是北京申奥的事情,他已经无心再去嫉妒什么了,人和人真的没法比的,双方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上玩,是的,小陈注定只是文明办的过客,这一池水实在太小了,放不下如许的人物。 接下来,大家开始了另一个话题,该组织一些什么样的活动来配合北京申奥,不得不说,有些人哪怕是副职,也具备了左右酒桌上话题的能力…… 经贸委人事教育处的副处长张麟,最近有点苦恼,他听董瑜亮处长说,省文明办副主任陈太忠对自己的家庭纠葛异常不满,要自己尽快改善跟家人的关系,否则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董处长还说了,那陈太忠是他党校青干班的同学,如若没有这一层关系,人家怕是招呼都不打就下手了——你别以为省文明办是吓唬人用的,陈主任可不是一般人! 张处长也承认,自己没怎么招呼过母亲,可是……可是不管是哪个处级干部,谁愿意有个被人挂过破鞋游过街的母亲? 而且老太太话还多,一点不想着自己是判给父亲养的,找自己赡养都是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还要自己帮那个基本不怎么来往的妹妹……我跟我那个妹妹五六岁就分开了,有兄妹感情在吗? 更何况,张麟的爱人跟老太太关系也不好,婆媳关系自古以来就是家庭关系里的重灾区,现在就连张处长的儿子,都被他爱人挑唆得不认这个奶奶了。 所以,他拒绝赡养母亲,也拒绝帮助自己的妹妹,“张凤会干什么,她能干得了什么?你知道不知道,我现在身为领导干部,要起到带头作用?厅里多少人看着我呢。” 这个理由,其实是很强大的,领导干部不能以权谋私,这话走到哪儿都说得过去,也正是因为如此,别人不能公开指责他什么,大不了也就是私下说张处有点凉薄。 可是,董瑜亮的警告,张麟也不敢忽视,董处长年纪比他轻,级别比他高,将来的发展也看好,可就算是这样的干部,都忌惮陈太忠忌惮得要命。 是的,张处长从董瑜亮的话里,听出了一些东西——“张处,我这也是为你好,本来他是要直接找你的,我好说歹说,人家让你自己主动改善一下,他不可能一直给我面子。” 闹心……为了那套闲置的房子,他昨天又跟自己的爱人吵了一架。 张麟的母亲是有退休金的,无非是眼下没个住处,然而他的爱人坚决不肯把这套房子借出去让老人养老,“她住进来不要紧,水电咱们出了也无所谓……可是她这么大年纪了,有个头疼脑热的,你去照顾她还是我去照顾她?” 其实,我处里的小年轻多了,随便指派俩人还不正常?张处长知道这一点,但是……他妈年轻时的风评不好啊…… 他正纠结呢,门被推开了,董瑜亮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也不说什么,只是笑眯眯地将报纸往桌上一放,“张处,这上面有些报导挺有意思的,你可以看一看。” “《天南青年报》?对了,董处长,我……”看到这张报纸,张麟有点迷糊,不过想到自己正纠结的事情,才待抬头再问一问,却见董处长已经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这能有什么消息?”他哼一声,随手拿起了报纸,当然,他们这个级别的干部,很少干那些毫无疑义的事情,于是他沉吟一下,拿起报纸看了起来。 这一看,他就发现问题了,天南青年报第二版的本省时事上,一篇报导触目惊心,《永泰县惊现黑砖窑,县委书记县长双双莅临现场组织拯救》。 这是主标题,然而在主标题之后,还有个副标题——《省文明办:新的历史时期,加大精神文明建设力度刻不容缓》。 一看这标题,张麟就是浑身一震,接着往下一看,果不其然,他从中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陈太忠! “省精神文明办副主任陈太忠所带领的检查小组,正在永泰县检查精神文明建设工作,也在同一时刻赶赴现场,在拯救现场,陈主任强调……” 小董让我看这文章,必定有其深意啊……张麟一字一句地将一篇文章细细看完,坐在那里沉吟了起来,好半天才重重一拍桌子,顺手拿起了电话,“老刘吧,我记得上次喝酒的时候,你说你跟永泰警察局一个副局长关系不错?” “果然如此……”二十分钟后,张处长叹口气,又放下电话,那个副局长说得语焉不详,但是他脑中早就有了猜测,自是不难判断出,陈太忠在这次事件中,起到的作用,远远不止是“及时赶赴现场并做出重要指示”那么简单。 那就只能认了,他重重地叹口气,其实,他这个副处长的位子,也不是那么好坐的,上一次报导他事母不孝的,可是《天南商报》——这份报纸是挂在省经贸委名下的! 当然,记者在报道中,隐去了省经贸委的字样,只是说“某省级机关副处级干部张某”,但是谁又知道,背后是不是有人在使坏水儿呢? 张麟没有去找天南商报的麻烦,那还不够人笑话的呢,而且他也没那个胆子——听说那是蒋省长很欣赏的报纸,连厅里老大,现在都不敢对那报纸吆三喝四了。 于是,他站起身向办公室外走去,他要去找董瑜亮聊一聊,看看能不能把陈太忠约出来坐一坐…… “这种不孝顺的人,我见他干什么?”陈太忠接到董瑜亮的电话之后,断然地拒绝了,“让他赶紧改正错误啊,要是老太太再给宣教部写信,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还忙呢,回头有空了,找你喝酒。” 陈太忠这话倒也不是虚词,他确实在忙——忙着赶往永泰,没办法,段卫华今天早上,“惊闻”永泰发生如此重大事件,临时改变日程,驱车赶往永泰,省文明办副主任陈某某,被段市长点名要求陪同。 接电话的时候,他就坐在段卫华的奥迪车里,他自己的奥迪车,却是被市政府一名司机在开着,段市长跟他有话要说。 “太忠啊,永泰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县委和县政府是有责任的,但是他们改正错误的决心很坚决,反应速度也很快……还是要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嘛。” “啧,其实事态发展到这一步,跟这帮官老爷们不作为的官僚习气,很有关系,”陈太忠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老市长,“黑砖窑、黑煤窑……触目惊心呐。”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主见,”段市长点点头,脸上又出现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雍容的笑容,“想从你老市长这儿弄点什么?” “我就知道,老市长最体贴我了,”陈太忠脸上的笑容,越发地灿烂了…… 第2334章 任重道远(上) 陈太忠是卖自家老市长的面子,但是同时,他也有自己的利益诉求。 第一个诉求,就是希望素波市能借着这次黑砖窑事件,掀起一个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高潮,当然,省文明办就算不是发起方,也必然要浓墨重彩地参与。 “太忠你觉得这么搞……合适吗?”段卫华听得眉头一皱,缓缓说道,“我不排斥这个活动,而且,也认为狠抓精神文明建设很有必要,但是这件事情本身……是个丑闻。” 这是毫无疑问的,楼宏卿焦天地等县领导,也是宁可捂盖子,实在拗不过陈主任,才发起了拯救行动,试图将坏事变成好事。 变成好事了吗?目前看起来是如此,但若是真有人想在此事上做文章的话,那还是坏事,为什么?因为这是永泰土生土长的事情,而不是流窜作案所致——你们县委县政府现在知道拯救了,早干什么去了? 所以,段市长不欲在此事上大做文章,见小陈只笑不说话,他又叹口气,“要不,等这一阵风头过了,我再搞个活动……我说,伍海滨的爱人,也不能同意你这么搞吧?” “她还真同意了,真的……起码没反对,”陈太忠笑着点点头,“这个建议不是我提出来的,是别人提出来的。” 他这是实话,昨天晚上在酒桌上,洪涛提出了这样的建议,大家纷纷去看商翠兰的表情,马勉还专门问了她一句,结果商巡视员回答说,“大家觉得有必要,就去办好了,两个文明一起抓,两手都要硬……这个活动符合政策。” 洪主任肯定跟商翠兰不对付!这是当时陈太忠的第一感觉,想到这小小的文明办里还有这么多勾心斗角,他也有点头大。 在凤凰科委和驻欧办呆过之后,他已经习惯了本单位的人拧成一股绳,同心协力开展工作了,招商办或者特殊一点,但是那里更多时候,似乎是展示个人魅力的舞台。 “不是你提的建议?”段卫华看他一眼,又笑了起来,“那人家就没压力,你信不信,要是你提的建议,伍海滨的爱人肯定不会答应?” “我的名声……不至于那么坏吧?”陈太忠哈地一声笑出了声,其实说者和听者都知道,这跟陈某人的名声无关,关键的是,伍书记对某人的破坏力,知之甚祥! 哪怕是神经再大条的领导,前后两任搭子都栽在同一个人手里,而且第三个搭子还是此人的熟人,这领导还敢忽视那个人吗? “这件事情,你让我考虑一下,”段卫华真不想就这么答应下来,凭良心讲,他一向认为自己是很贴近民众的,但是这件事……关碍甚大,素波市再也乱不起了啊。 然而,在看到那些获救的农民兄弟的惨样,尤其是其中有一个被狗咬伤腿部,一个被烫伤半边身子的农民工时,段市长真的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楼宏卿,焦天地……组织上把永泰县交给你们,你们就治理成这个样子?你们的父母官,就是这么当的?” 段市长在凤凰市的时候,就是出名的好脾气,来了素波也一样,眼见他气成这个样子,别说楼书记和焦县长了,就连陈太忠都有点傻眼,卫华市长你……入戏太深了吧? 他们想的还真是错了,段卫华可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包括纵容他弟弟段卫民好色什么的,但是他一向注意基层群众的感受,在部队里干政工的时候,也是号称“爱兵如子”,转业后这习惯就带到了地方上。 别的不说,只说前一段时间丁小宁跟他谈收购素纺的事情,他都要着紧素纺工人的遭遇,不惜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工人们的艰辛,只冲着这一点,就可见一斑。 当然,这对陈太忠来说是好事,有了这番触动,想来再在素波搞精神文明建设,就比较好做工作了,不过,老段都说了,这种事怎么也要跟大家沟通一下,他不易催得太狠。 将一干农民工看到最后,陈太忠猛地发现,有一个瘦骨嶙峋的可怜人,居然戴着手铐,段卫华也大为惊讶,结果一问才知道,合着这位,就是将范云海打晕的主儿。 段市长听明白里面的因果之后,真的是哭笑不得,于是侧头看一眼旁边的楼宏卿,“照这么说,这个人该怎么处理?” “按打架斗殴处理吧,”楼书记小心地看着市长大人,“行政拘留……交罚金他是交不起了,您看这么处理,合适吗?” “这点小事就不用问我了,”段卫华摇摇头叹口气,他更关心别的,“那些丧尽天良的黑心老板和帮凶都抓到没有?还有他们身后的保护伞……都挖出来没有?” “目前涉案的人员,已经抓获了三十余名,在逃的有十余名,”楼宏卿规规矩矩地汇报,“保护伞这些……目前基本确定的,有八名基层干部……关键是县里现在,还在拉网调查其他可能非法用工的企业。” “我身为素波市长,愧对这些农民工兄弟啊,”段卫华长叹一声,转身向门外走去,“不走了,就在永泰等着,看你们永泰县委县政府,能给我交出个什么样的答案来。” “卫华市长,”陈太忠后脚就追了过去,“您爱民如子,很值得我敬佩,但是我在素波还有事儿啊,小陈我能不能……先走一步?” “你在素波……还有事儿?”段卫华本来正一腔怒火呢,听到这话,也禁不住吓一跳,“有些什么事儿,能不能跟老市长说一说?” “文明办打算搞一些活动,支持北京申奥,我要回去做个方案,”陈太忠的谎话,那是张嘴就来,事实上他只是不想再在永泰浪费时间了。 老段这人是不错,但还是有点教条主义了——现在这事儿都捅到媒体上了,今天连素波日报和天南日报的人都来了,你在这儿呆着不呆着,真的无关大局了。 其实,这是一个做事的态度问题,陈某人明白这个,哪怕单纯从宣传的角度上考虑,老段也很有必要留下,但是……哥们儿就不用作陪了吧? “文明办不是对这起事件很重视吗?”段卫华眉头一皱,叹口气摇摇头,“太忠,我心情不好,陪我在这儿待一会儿吧。” 素波市的大市长当众说出这样的话来,就是很抬爱陈某人了,当然,这是段市长见到农民工兄弟受苦,一时真情流露,别人也不能说什么,不过在场的楼书记和焦县长看在眼里,也是感慨不已:这陈主任确实牛逼,连段市长都要拉着他聊天,真真是天之骄子左右逢源啊。 待了一阵之后,陈太忠实在觉得有点无所事事,就想起来他要说的第二点了,“卫华市长,我们文明办没有个执行部门,办起事来也有点费劲。” “本来就是宣教部的,你要什么执行部门,舆论阵地是紧跟党的政策走的,执行力还差吗?”段卫华的心情平复了一些,就有心情指摘他的措辞了,“难道你还想弄个暴力机关?” “暴力机关我是不敢想,”陈太忠笑着摇摇头,心说我还真的是想搞个暴力部门,不过这显然不现实,“不过,一想到那么有多部门,为物质文明建设保驾护航,唉……就觉得我们这精神文明建设,是后娘养的。” “精神……是偷不走的,”段卫华笑眯眯地指一指自己的脑袋,意思是说那是脑子里的东西,“而物质,是可以被偷走、被破坏的,两个文明一样重要,但是两个文明的性质不同……老话都说了‘千军可夺帅,匹夫之志不可夺’,就是这个意思。” “但是物质文明容易建设,那是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用GDP用台班费就能考校的,”陈太忠一听这话,可真的有点不服气,“精神文明建设可不一样……道德缺失、政府公信力丧失之后,想要挽回,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吗?” “你这话有严重的偏失之处,不过我不跟你叫真,”段卫华一听小陈如是说,嘴角抽动一下,算是一个冷笑,旋即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只要是我们的党认定的方向,是党想做的事情……没有办不到的。” “但是……我要搞的精神文明建设,现在就没有执行机构来保障,”陈太忠还他一个冷笑,“老市长你给我举个例子,哪个机关和单位能保障?” “精神文明建设,根本就不是一个部门、一个单位的事情,”段卫华气得声音也大了起来,往日的雍容终于不见了,“太忠你清醒一点,这是各部委联合执法才能达到的效果,文明办……一个文明办就能担当起一个文明的建设了?” “但是除了我们文明办,我就不知道还有哪个部门是负责精神文明的建设,”陈太忠不服气地反驳,“老市长你见多识广,给我举个例子吧?” “我……”段卫华还想驳斥他,但是话到嘴边,死活是无法开口,没错,相比物质文明建设,精神文明建设真的就是后娘养的,这是时下不争的事实。 不过,下一刻他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多年的政工干部,那真不是白当的,他微微一笑,“太忠,这黑心老板都会用的招数,你别告诉我,你做不到吧?” 第2335章 任重道远(下) “黑心老板会用的招数,我自然也会用,”陈太忠一边开着他的奥迪车,一边悻悻地嘀咕着,刚才接到通知,省委委员、常委、素波市市委书记伍海滨也要来永泰,他觉得自己再呆下去没什么意思了,于是站起身告辞。 这种情况,段卫华也不好再拉着他不放了,官场里原本就讲究个“王不见王”,一旦双方能做主的主儿碰面,万一起了什么纠葛,真的就不容易有挽回的余地了。 就像陈太忠当年被省纪检委弄走之后,住进了医院,蒙艺虽然也想早点去探望,却是不合适去,因为那样就要面临跟蔡莉面对面的碰撞。 现在的情况也是类似,虽然省文明办做主的是宣教部副部长马勉,但那只是属于官场排序的问题,论起实际能力来,陈太忠一点都不比马勉好对付,又是主抓此事的人,撞上伍海滨,万一有个磕绊啥的,容易让事态失控。 段卫华也认可陈太忠的说法,就放他走了,反正文明办这次来了并不止一个人,还是前两天的检查班子,不但宋颖和梁建琴都跟着来了,刘晓莉和冯红霞做后续报导的也来了。 跟陈太忠一起离开的,还有宋处长,按说她该留下的,不过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不愿意长时间离开家,陈主任暗暗琢磨,下次出去,还是带那个喜欢四处乱跑的柳处长好了。 他是开着自己的奥迪车离开的,不过永泰县也不敢怠慢了陈主任,派了一辆警用摩托开道——其他的警力不是在破案,就是在拱卫段市长。 陈太忠开着车,一边信口跟宋颖聊着,一边琢磨着段卫华对自己的暗示——学习那些黑心老板吗?不过就是把农民工里的败类变成管理者罢了。 段市长是针对他想要搞个执行机构的想法,做出如此建议的,那么其用意就很明显了,你找个不怎么听话的单位,教育上两次,以后用起他们来,可不就方便了? 不管是哪个文明办,都没有自己的执行机构,这是现行体制内的规则,想要贸然改变,难度真的很大,不过这世上从不缺变通手段,段市长这建议就提得恰到好处。 他正悠然地开着车呢,就见前面道旁猛地蹿出一个人来,那警用摩托没防到这一下,为了不撞住人,猛地一拐把,整个摩托打着横就飘向了前方,幸亏开车的警察技术过硬,那摩托车来了一个七百二十度的大转身,终于没有摔倒。 “你找死啊?”警察真的是吓得不轻,他的摩托时速都接近八十公里了,要不是技术过硬,今天半条命就得撂在这儿了,他支起摩托车,撸胳膊挽袖子就走过来了。 陈太忠也是点一下刹车之后,打一把方向的同时,又一脚踩到底,才将车横着停住了,当然,他刹车这么谨慎,是为了考虑宋颖的感受——宋处长身体不是很好,还晕车。 可饶是这样,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宋颖,整个身子也被带得向前一栽,屁股都离开了座位,要不是手向前狠狠地推了一把,她的脑袋就要撞上车前窗了,饶是如此,她的膀子也重重地撞到了车门上。 警察走上前,恨不得就动手打人,不成想路边又蹿过几个人来,跪在马路上,就冲着奥迪车砰砰地磕头,“天大的冤枉啊……求领导给我们做主!” 这一下,警察也傻了,好半天才冷哼一声,“有啥话不能好好说吗?我拉着警报呢……说实话,撞死你都白撞!” 宋颖揉着膀子,正要张嘴抱怨,猛地见到发生如此的变故,一时也怔住了,倒是陈太忠反应不慢,微微一愣之后,拉开车门就走下了车。 “陈主任,您赶紧上车,”开摩托的警察见状,忙不迭地把他往车上推,这位并不是交警,而是刑警出身,有保护领导的经验,“有什么事儿,您隔着车窗户了解,下车来不安全,有些人做事儿太不择手段!” “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不择手段,”陈太忠哼一声,抬手将对方的力道卸掉,径自走上前,“这终究是在中国,是在共产党领导下的……你要相信,从来都是邪不胜正。” 自打决定好好地抓一抓精神文明建设之后,他的心态就有了微妙的变化,以前在凤凰,农民工跪着要他帮着讨薪,他差一点动手打人,但是现在则不同了,他有了做领导的担当。 事实上,他也很好奇,后面几个人也就罢了,第一个人敢冒着生命危险拦他的车——没错,就是生命危险,对摩托和奥迪车来说是很危险,但是拦车的人更危险。 这得有多大冤屈啊? 也没有多大的冤屈,一条人命而已,拦车的是两家人,其中一家有个女儿,在永泰的一家宾馆上班,两个月前,好端端地从宾馆楼上跳下来摔死了。 宾馆说女孩儿这两天情绪不好,自杀嘛,跟我们无关的,不过他们愿意赔偿五千块钱,算是出于人道主义的缘故,适当地表示一下心意。 这一家肯定不干,而同时,这女孩儿有个男朋友,两人关系好得很,都说到今年晚些时候要嫁娶了——女孩儿年纪并不大,也就十八岁,不过县城这些地方人结婚早。 痛失女朋友的男孩儿肯定也不干,于是纠集了几个朋友去讨说法,结果被宾馆的保安捉住了一顿痛打,然后直接扭送警察机关。 由于在打斗中,他们砸坏了宾馆大厅的不少东西,男孩儿直接被送进看守所去了,现在都没放出来,案子也没定性,就是问这两家……你们接受不接受关于那个女孩儿的死法?不接受我就不定性,不信耗不死你! 刚才蹿出来拦车的,就是男孩儿的母亲,陈太忠看到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的女人,她花白的头发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站起来好好说话,再跪着我就走了。” 七八个人纷纷站了起来,陈太忠看一看男孩儿母亲满是皱纹的脸,“你多大了?” “今年就三十八了……虚岁,”女人才一张嘴,眼泪就流了下来,双腿一软,就又要向下跪,“您是省里的领导,要给我们做主啊。” “给我站起来!”陈太忠眼睛一瞪,冷喝一声——当然,这并不代表他生气了,陈主任真生气的时候,都是面带笑容的。 女人可不知道这一套,吃他这么一喝,忙不迭伸手扶一扶身边的人,这时,陈太忠的目光已经转移到另一个男人身上了,这男人是女孩儿的父亲,“你有什么证据表示……你的女儿不是自杀?” “她今年年根儿,就要结婚了!”男人哽咽着回答,“日子过得好好的,她为什么会想不开自杀?她肯定是受人欺负了!” “你不会上访去吗?”陈太忠还没来得及说话,宋颖就开口了,这种事儿还真的不是精神文明办能管的,这是涉及了死人的事情,“这归信访办管。” “我上了啊,人家不管!”男人一边回答,一边指一指身边的人,“我们都去过了,县里不管,去了市里,市里就让县里来接我们……” 陈太忠叹口气,侧头看一眼身边的警察,“我说……这个案子你知道吗?” “永华宾馆的案子吧?”警察问一句之后,看到对方点头,才苦笑一声,“那女孩儿确实是摔死的,尸检结果也没什么异常,由于家属阻挠,所以就强行火化了……” “谁知道有没有什么异常?她的衣服可是破了!”男人愤怒地喊了起来,并且试图上前推搡那警察,“你们都是一伙的,都是一伙的……” “你给我闭嘴!”陈太忠瞪他一眼,“要是你自己觉得能处理了,那我走了……” 见到男人悻悻地退后,他才又看警察一眼,不动声色地发问了,“你确定没有什么异常?” “就是没有什么异常,”警察也很苦恼,不过,想一想面前这位,是楼书记和焦县长都要头大的主儿,他也不敢把话说死,“我不是法医,不过局里同事都那么说。” “你说谎!”旁边几个人齐齐地叫了起来。 “给我闭嘴!”陈太忠气得大吼一声,他扭头冲这几个人指一指,事实上,陈某人并不是一个性子和善的主儿,他愿意帮忙,但是他不能容忍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断自己,“你们给我听好了,不经我允许,谁敢再说一个字儿,我就撒手不管了!” 众人登时噤若寒蝉,不敢再吱声,他这才又问那警察一句,“既然尸检没有问题,你们为什么又要着急火化?” “冷柜也要钱的嘛,”警察越发地苦恼了,一张脸挤做一团,犹豫一下又发话了,“他们不接受专业鉴定……这官司耗下去,就是无底洞了,基层工作难做啊。” 旁边的人张张嘴,又想说话,吃陈太忠一眼瞪过来,终于是闭嘴了,直到人家问为什么不接受专业鉴定,这边才委委屈屈地回答,“我们就是想让市里再鉴定一下。” “扯淡,是嫌五千块钱少吧?”一边有人搭腔,却是一个骑摩托的年轻人,见到这里围做一堆,停下车来看热闹,他脸上带着不屑的冷笑,“给你五万试一试?” “你放屁,我宁可自己出五万来抓真凶,”男人被这话说得大怒,“我是没钱,我可以卖肾吧?我可以卖眼珠子吧?” “把他给我铐起来,”陈太忠一指那年轻人,他被这层出不穷的插话搞得恼怒不已,“就铐到他摩托车上,晒他一天……不明是非就乱插嘴,心里还这么阴暗。” “得,我走还不行吗?”年轻人一捏离合,就挂上了档,不过陈主任现在火气大发了,上前一把抓住摩托车后座,就将后轮拎得离了地,“想走?晚了!让大太阳给你上一堂精神文明教育课……” 见他这么霸道,这些人终于就规矩了起来,合着死者家属也没有女孩儿是被害死的证据,但是他们也强调,不是为了赔偿的问题,他们就要一个真相。 而警方也有警方的苦衷——我已经把真相告诉你了啊,你要市里再鉴定,就得再鉴定啊?那市里鉴定完,你还要去省里鉴定……我们该不该陪着? 当然,引发争议的另一个原因,就是这个永华宾馆的老板,跟县里的一些领导关系不错,在永泰山旅游区还有二十辆电瓶车,是在其名下,在永泰也算得上个呼风唤雨的主儿了。 反正一句话,他们信不过永泰县政府,市里也未必可靠,倒是省里领导,他们还觉得靠谱一点儿。 “这就是政府公信力丧失带来的恶果啊,”陈太忠长叹一声,扭头看向宋颖,这个案子他并不是很清楚,而且也不归他管,但是撇开真相到底是如何不谈,只说他所了解到的内容,就让他感慨不已,“下面工作作风又粗暴,大家都不信警察,信直觉了。” “唉,”宋处长也跟着叹口气,无奈地摇一摇头,“精神文明建设,任重而道远啊。” “陈主任,你得给我们做主啊,”这群人一见这姓陈的主任居然说起了精神文明建设,就怀疑此人要撒手了,男孩儿的母亲又跪下了,其他人也纷纷下跪。 问题是这事儿我管起来,确实挠头啊,陈太忠这次连阻拦人家的兴趣都没有了,他正站在那里琢磨呢,只听得前方警笛声由远而近传来,一支车队从远方风驰电掣一般驶来。 远远地,那支车队就看到了这里的异常:一辆警用摩托、一辆奥迪还有跪了一地的人,一个年轻人被铐在路边的摩托车上…… 第2336章 路遇伍海滨(上) 伍海滨今天的心情,实在不能说好,永泰的事情,已经引起了很大的轰动,而他的夫人商翠兰向他证实:陈太忠打算在精神文明建设上,做一篇大大的文章。 这家伙是走到哪儿,事情惹到哪儿,伍书记对这个年轻人也有点头疼,不过好的一点是:他的爱人就在文明办工作,他就能及时得到一些消息,而段卫华又是那家伙的老市长,素波应该不会出现太为难的事情。 像永泰发生的事情,便是如此,伍海滨非常清楚,若不是段卫华出面协调,事情早就糟糕到不可收拾了——永泰县长焦天地,是伍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他想知道点内幕真的太简单了。 今天一大早,段卫华就过来了,伍书记上午有些活动,忙完之后才往永泰赶——他已经跟永泰县吩咐了,不用迎接,你们招呼好段市长。 这走到半路,猛地发现公路上有情况,伍海滨哼一声,心说这永泰县怎么到处都是古里古怪的,于是微微一努嘴,“停一下,看怎么回事?” 这也是永泰最近风雨飘摇得很,他才会如此吩咐,要是搁在往常,他通常是不会停车的,更多是要车队里分离出人,前去了解——至于说原因,正是那位警察劝陈太忠的话,这年头有些人做事,不择手段得很,身为省委常委,他要对党的形象负责。 他的车一减速,前后的车就都减速了,伍书记的秘书莫骄跳下车,跟着两个办事员和两个警察走了过去,“怎么回事?” 陈太忠是何等的眼力?在车队距离尚远的时候,就发现了这是伍海滨来了,他没近距离接触过伍海滨,但是电视上也不是见过一次两次了。 要说他以前对伍海滨没任何喜恶感受的话,现在他对老伍就有点不满了,素波好歹也是堂堂一省会呢,看看被你姓伍的治理成什么样子了?比凤凰市还不如呢。 在凤凰市,只要被欺负的人报出我的名号,再不讲理的主儿,也得琢磨着要以德服人,至不济也得先打听清楚——要不然就轮到哥们儿以德服人了。 等到五六个人走到面前,打着官腔一问,陈太忠觉得有点可笑,“你问怎么回事儿……我要是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儿,就是你来处理?” “你这是什么态度……”一个穿了制服的警察眉头一皱,声色俱厉地发话了,这年头就是这样,越是小人物越爱摆排场,似乎不如此就体现不出身后领导的威严来。 不过,没等他继续说,莫秘书的眉头就是微微一皱,打断了他的话,“我好像见过你,你是……你是陈太忠吧?” “是我啊,”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冲着地上跪着的人一努嘴,“这些人是拦路喊冤的,把我认成什么大领导了,呵呵,他们也不想一想,我就这孤零零一辆车,怎么可能是大领导呢,我这还真冤得慌……这位领导,你是哪个部门的?” “拦路喊冤?”莫骄的瞳孔就是微微一缩,做为伍书记的秘书,他非常清楚这种事儿的性质,一时还真有点头大,但是他还真不敢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走了。 秘书是为领导服务的,是传声筒也是耳目,领导要知道某件事的详情,那他就必须得了解清楚,更何况他也知道,目前在永泰搞风搞雨的,就是面前这个文明办副主任。 这么想着,他的语气就客气了很多,“我是素波市委的,到底是些什么事儿啊,陈主任你能不能跟我讲一下?” 讲一下那很简单,陈太忠的语言能力还是很强的,三言两语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我正头疼呢,我们文明办不负责这事儿啊,正好你是市委的,也省得我帮你们背雷,这几个人想拦的没准是伍书记呢。” 我就是伍书记的秘书!莫骄没好气地瞪他一样,他才不相信,这家伙看不出伍书记的车队来,不过看一看跪了一地的人,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表明身份的好,于是接下来,他冲那个被铐在摩托车上的家伙努一努嘴,“那个……跟你有关没有?” 伍海滨等了好一阵,甚至他都认出来那个高大的年轻人是陈太忠了——省委常委身边明眼人无数,这时莫骄方始回转。 “是拦路喊冤的偶然事件……他认为是政府公信力丧失的结果吗?”伍书记沉吟半天,终于微微一笑,“你联系一下焦天地,让他把这件事情落实到实处。” 莫秘书也是玲珑剔透的人儿,他知道自家老板对陈太忠的忌惮,甚至他都猜出来了,老板想将此事落实,不过是不想让陈太忠在此事上大做文章罢了。 没错,这事儿听起来似乎有点丢人,但实情确实如此,姓陈的收拾人的手段实在太多了,眼下看起来只是一个拦路喊冤,但是谁又能保证,此事真的是偶然事件呢? 伍海滨有点发憷,真的发憷,伍书记或者不愿意承认,但是这掩盖不了一个事实,陈太忠亲手拉下马的厅级干部,都快到了两位数了,就算随便告诉一个人,眼下的事情不过是巧合,但是问题是……谁会傻到毫无保留地相信呢? 所以他就要授意焦天地接手,莫秘书听得心里透亮,说不得又走了回去,“陈主任,既然你为难,这件事我帮你处理吧。” “你是市委的……能留个名字下来吗?”陈太忠微微一笑,这件事确实超出了他的责权范围,要说他能做的,也不过是回头了解一下此事最后处理成什么样了——涉及政府形象和政府公信力的事件,文明办过问一下还是可以的。 “我是市委办公室的莫骄,”莫秘书还他一个微笑,接着又看一眼拦路的这帮人,“你放心,我会给大家一个交待的。” “是莫主任?”宋颖常年在省里,尤其是单位里还有个商翠兰,一听就知道这位是谁了,说不得又向对面的车队看一眼,“那这是……海滨书记去永泰的车?” 副省级干部的行踪,是你该打探的吗?莫秘书还真是有点无奈了,不过这女人明显是省文明办的人,是跟陈太忠在一起不说,也是商翠兰的同事,他就算想计较,也得细细掂量一番——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不是? 于是他扭头看一下伍书记的车,却发现自家的领导放下了车窗,冲这里微微点头示意一下,又将窗户升了起来。 伍海滨这么做,算是跟陈太忠照个面,两人身份相差巨大,而且就从来没打过交道,他能这么点点头,那也是很给面子了——姓陈的你不要太不知足。 陈太忠冲伍海滨的方向微微笑一下,伍书记不肯纡尊降贵地下车来攀谈,他自然也没兴趣上杆子去巴结,旋即扭头过来看那几个人,“好了,这是市委的同志,决定帮你们把事情落实了,我就不管了。” “市委……”那几位面面相觑,犹豫一下,还是女孩儿的父亲发话了,“他们是市里的领导,陈主任你是省里的领导,我们……信不过市里的人。” “那是素波市委书记伍海滨,”陈太忠觉得这些人实在有点不可理喻,但是他又实在不能发火,撇开这边可能有冤情不说,他身为文明办的领导,做工作也也注意方式方法。 更别说身边还有这么多人看着,于是他不得不细细解释,“伍书记也是省领导,而且官很大,就这个莫主任……级别应该也是跟我一样的。” “我知道他官大,”男人就算啥都不懂,这点眼力价还是有的,那边好几辆车,你这边就一辆车加个小摩托,“但是,我就是觉得你更可信。” 这个可不行,莫骄听到这里,也有点着急了,为什么?因为他猜到了伍书记不想让陈太忠插手此事——这家伙的破坏力,真的有点惊人。 所以他不得不再次出声,“这位大哥,你们记住了,我叫莫骄,你们一旦遭遇到什么不公正的待遇,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 “拉倒吧,上次市里信访办的人,也是这么说的,我们再找去,人家都不认了,”男人对这话嗤之以鼻,接着又将头扭向陈太忠,“陈主任你是好人,但是把我们交给他们,你一走,人家又把我们送回县里了。” 我莫某人的承诺,能跟信访办的人比吗?这一刻,莫骄真的有点想暴走了,不过紧接着,他脑子里灵光一闪:这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 此事真的有点蹊跷,伍书记来永泰了解情况,这路上就好死不死地出现这么一桩事儿,而且被拦的车还是陈太忠的……天底下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儿吗? 不能怪莫秘书以小人之心置君子之腹,官场里最强调的,就是对异常现象的警惕性了。 当然,换个其他的处级干部,甚至厅级干部,莫骄也不会想得太过离谱,但是陈太忠不比旁人,此人不但杀伤力巨大,很多时候做事也相当不择手段。 真是要靠正常手段的话,凤凰科委能不能崛起还是一回事儿呢,就别说那么多领导莫名其妙地栽在此人手上了——一次接着一次扳倒跨着级别的领导,靠正常手段能奏效吗? 这警惕的心思一生,莫秘书就不敢再随便说话了,说不得回头看伍海滨一眼,这是很明显的一个暗示:领导,这儿有情况了! 第2237章 路遇伍海滨(下) 伍海滨看着自己的秘书在那里腻歪,心里就知道又有事情了,待见到莫骄回头看过来,就是冷冷一哼,“把门给我打开!” 司机下车开了门,伍书记昂然走下车,他这么一动不要紧,其他车的车门也纷纷打开,各色人就跟下饺子一样,噼里啪啦地跳下车,眨眼间马路上就是黑乎乎的一片了。 伍海滨也不管那么多,径自穿越马路走了过去,他先冲陈太忠点点头,“文明办小陈,是吧?永泰你处理得不错……小莫,这又是怎么了?” 莫骄在一边解释两句,伍书记其实早知道经过了,现在听说喊冤的人信不过市里,看一眼自己的秘书,心说你的警惕性倒是不低——小莫琢磨的是什么,他很清楚。 “好了,你们不要担心,认住这张脸,有事儿就找他,”伍海滨拍一拍莫骄的肩膀,说来也怪,同样的话,莫骄说出来就要遭人质疑,而伍书记说出来,这边就没人敢再吱声——其实,不说别的,只说伍书记下车时候引起的这份响动,大家就都知道,这是了不得的领导。 可是,这些人多少还是有点疑虑,所以也没人表态,只是不敢反驳罢了,伍海滨随便扫一眼就知道了,于是干脆利落地发话,“不是有个小孩还在看守所吗?你们现在跟他走,去了县城就把孩子叫出来,当面锣对面鼓地谈……这样总可以了吧?” 这当然可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孩子弄出来再说,众人纷纷点头,表示愿意接受这种调解手段。 “伍书记做事,真的很干脆,”陈太忠笑一笑,他这不是拍马屁,而是确实这么认为,他所接触的省部级领导不少,但是很多时候做事都比较含蓄,像陈洁、高胜利、范晓军乃至于信产部的井部长,做事都给人一种层次异常清晰的分寸感。 不过下一刻,他就很无奈地想到,或者,这并不是伍书记行事果决,只不过今天的事情,涉及到的人和事层面太低了,再懦弱的凡人遇到蝼蚁,也可以做到杀伐果断的。 有了这个认识,他就觉得刚才自己的话有点谄媚的味道了,于是打个招呼之后,转身上车而去。 他走得是如此安静,甚至连开道的摩托车都没发现,伍书记的车队行事也利索得很,两三分钟的模样,拦路喊冤者就被劝上了车,庞大的车队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人头涌动的公路,登时就变得空荡荡的了,只剩下两辆摩托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口齿轻薄的小年轻颇有一点不服气,“这么多领导,怎么就看不见非法拘禁?” “你太阳晒得还少吧?操!”警察气得骂他一句,这工作作风确实有点粗鲁,但是他的恼怒真的可以理解,他居然把自己要护送的目标搞丢了…… 车上,陈主任递给宋处长一瓶矿泉水,天气真的有点热,连矿泉水都变得有些烫手了,“真是莫名其妙,开个车都不安生,永泰这儿乱七八糟的事儿还真多。” “事儿是很乱,不过陈主任……”宋颖接过矿泉水,缓缓地拧开瓶盖,眼中确实若有所思的模样,“你就没想一想,这些人为什么能及时跳出来,把咱们拦住吗?” “是有人走漏了消息,”陈太忠笑一笑,对于这一点他看得很明白,当然,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处级干部,对于自己的行踪倒也不算看重。 可是宋颖就不这么看了,她四十出头才是个正科,脑子里等级观念比较强,就认为自己应该维护领导的尊严,“要查出这个人来,就算不说咱们省级机关的行踪该保密,这个人也未必存了什么好心,说不准还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事实上,她对刚才的马路惊魂还有一丝丝的后怕,更别说她有晕车的毛病,“刚才要不是主任你反应快,没准是要出大事故的。” “呵呵,”陈太忠笑一笑,生受了这个马屁,不过他对她的话,倒有一些不以为然,虽然宋处长抱怨得也很有道理,“说来还是做母亲的太关心自己的儿子了,就算他们是被人撺掇来的,但是这种危险行为,那也不是别人想撺掇就做得到的。” “这个倒是,”宋颖点点头,作为一个女性,她就算再不满意那些人当街拦车的行为,但是天下间的母爱总是没错的。 “而且,”陈太忠神秘地笑一下,“宋处长你就没有觉得,永泰都乱成这样了,再乱一点,其实并不是什么坏事吗?” “哦,”宋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说敢情小陈还惦记着通过此事,再管一管其他方面的事情?“咱们能借此扩大一下文明办的影响力。” “没错!”陈太忠笑眯眯地一拍方向盘,“这种机会,可不是说有就能有的……” 伍海滨既然关注了这个案子,永泰县登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等到下午的时候,男孩儿交保释放,更是有人将事发当天调查事故的警员集中起来——省委常委高度关注的案子,你们看着办吧。 这样的雷霆一击,谁也受不了,尤其是当永泰县委县政府知道,喊冤的人先是拦了陈太忠的车,才被伍书记车队撞见的时候,更是鸡飞狗跳。 涉案的警员们直接被带到了县武装部,除了楼宏卿的秘书在场,还有武装部长和县委秘书长两个县委常委在场。 事情真相,在下午晚些时候就浮出了水面,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女孩确实是自杀的,因为她跳的窗台比较高,一般人想要无意中将人推下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当然,要是被人抬起来扔下去,那就另当别论了,但是谁会跟一个小女娃娃有这么大的仇? 接下来,还真就有内幕爆出来了,合着那天有一个喝醉的协警、两个本地混混还有一个外地朋友在宾馆,见到女孩儿长得漂亮,就往KTV包间里拽。 女孩儿不从,撕扯半天之后跑掉了,后面有人骂骂咧咧地就追,说是她不给面子,抓到她之后一定要轮了大米啥的,女孩一着急,冲着窗户外面就蹦了下去。 再然后,由于女孩儿的男朋友和家人不够冷静,永华的老板也火了,本来想给两万来的,就只给了五千,并且对楼层服务员下了封口令——麻痹的,有本事他们找那几个人去,她自己跳的楼,关老子鸟事! 几乎在了解到事情真相的同时,待命的警察就迅速出动,抓捕那个协警和混混,直到这个时候,受害者家属才肯相信,这次县里是动真格的了。 事实证明,他们所坚持的尸检结果异常,根本就是驴头不对马嘴,最重要的是,他们连情况都没搞明白——这也是信息不对称导致的结果。 这次,见到连人名都有了,接下来的事情也就好办了,甚至警察局还传唤永华宾馆的老板,打算定他一个包庇罪。 所以这两家人认为,警察局里坏人太多,县委还是有好人的,尤其是县委书记的秘书小谷,态度真的是很和蔼,早知道一开始就该找谷秘书的。 小谷也认可这种说法,“大娘你这么想就对了,楼书记可是心里装着人民呢,本来孩子无辜被关进去,就很不公平了,你在大马路上拦车,万一有个什么事儿,那就更麻烦了,您知道不,那可是一级路,来往的车开得特快,真的站不住了……到时候孩子倒是出来了,妈没了,怎么办?” 女人一时就觉得,这话说得太对了,对谷秘书的印象就更好了,然后听谷秘书抱怨,这纯粹是害人的点子,一不小心就走嘴了,“建阳也是为我家好,他没有害我的意思。” 建阳……谷秘书保持着笑容,又跟大娘攀谈两句,转身出去上厕所,顺手就摸出了手机,“泄密者是个叫建阳的人,可能姓简……也可能是名字叫建阳……” 这两家的底细,早就被查得一清二楚,县里所差的,不过是无法从诸多嫌疑人中确定到底是谁泄的密,有这俩字,很快地,这个泄露领导机密、并且出馊点子的家伙就被查了出来。 建阳姓郭,今年三十一岁,原是县文化局的副局长,后来体委同文化局合并,赏识他的某个副县长也退了,就挂个闲职,一般连班都不怎么上,跟他爱人一起,在县一中对面开个文化用品商店,日子过得倒不算艰辛。 郭建阳跟受害者是一个村子的,他在县里又认识几个不太要紧的头头脑脑,对县里的重要事情也比较关注,所以才能提出这么一个建议来。 第2338章 谁的机会 楼宏卿得知是谁泄露的消息之后,不尽怒火滚滚而来。 凭良心说,楼书记也同情受害者一家人,但是他无法容忍有人在背地里这样使坏——这他妈的亏得是伍书记遇见了陈太忠,强行接过了这件事情,要是让姓陈的再折腾下去,老子这个县委书记就该到点儿了。 其实,伍海滨接过此事,对楼书记也不是什么好事,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伍书记支持的是焦天地,而不是他这个县委书记。 就算中午老焦和他都被伍老板骂了一顿,但是板子大部分还是打在他楼某人身上了——精神文明建设搞得不好,党委要承担首要责任,这是因为你不够重视! 一想到这个,楼书记就恨得牙疼……麻痹的姓郭的,你好歹也是在体制里混过的,咋就能干出这种没屁眼的事儿来呢? 当然,现在的风头太紧,楼宏卿再生气,也不合适去找郭建阳的麻烦,所以他就将分管科教文卫的副县长和文化局局长找来,痛骂了一顿,并且告诉他们——限期自查,任何不符合精神文明建设的东西,都要先下马,再说其他的。 他这个火发得有点莫名其妙,不过现在永泰县人心惶惶,被训的二人也不敢做声,等楼书记消了气之后,才恭敬地请示——自查没有问题,但是……具体该向什么方向查呢? “这么说,你们管辖的范围内是一点问题都没有了?”楼宏卿才不告诉他们该查什么,就是雷霆震怒了,“你们想不出来该查什么,就去请示焦县长!” 在官场里,大乱不是好事,但是很多时候,大乱往往也意味着机会,正是所谓的棋从断处生——楼宏卿对焦天地的性格,还是相当了解的,老焦比较敢冒险,若是有夺权的机会,那家伙绝对不会吝于出手。 焦天地还真是这样的一个性格,他所仰仗的伍海滨不但来了,还在半路上从陈太忠手里抢走了拦路喊冤的主儿,不但抢走了这个案子的处置权,在训斥中也主要是针对楼宏卿而去。 所以,我这边就算没啥事儿了,焦县长是这么认为的,听说副县长和文化局局长受了楼书记指示,前来请示该怎么自查,心里禁不住有点微微的自得:楼宏卿啊楼宏卿,你也有借我避难的这一天? 楼书记本来是有靠儿的,他老爸就是正林系的老人,资格比蔡莉还要老,不过十三年前就从青旺行署专员的位子上退下来了。 可是楼书记的老爸,跟蔡主席的关系不是特别亲近,反倒是跟吴敬华的关系更好一点,这两年吴敬华和蔡莉慢慢地从台前走向了幕后,楼宏卿的行情,也就慢慢地不如以往了。 事实上,楼宏卿的升任县委书记,也是相当有戏剧性的,当时他是才上任不久的县长,县委书记比他还年轻,短期内还真没有人看好他。 但是天底下的事儿,还就是这么寸,年轻有为的县委书记在一次飞机失事中死了,一百六十多个乘客,只死了八个,其中就有这位。 这种全国关注的大事儿,天南也不好太上下其手了,又是事发仓促,于是楼县长顺理成章地递补为县委书记,不少人感叹其运气不错。 焦县长任县长的时日比较短,虽然得了伍海滨的青睐,但是前两任市长太过强势,压得市委书记都有点难受,在县里的势力不如楼书记,似乎也是必然了。 所以现在论背景的话,焦天地要强于楼宏卿,但是素波这个地方不但是省会,还是黄家的大本营,真的龙蛇混杂,伍海滨虽然贵为省委常委、市委书记,行事却也不能太肆无忌惮,那么焦县长也只能跟着亦步亦趋了。 然而这次则不一样了,永泰凭空生出这么多事情来,县委县政府疲于奔命,但是最终,焦县长的老板伍海滨站出来了,而楼书记则显得有点无所适从,那么,县里谁是更值得追随的领导,似乎也没什么争议了。 焦天地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觉得楼宏卿是想借自己的大旗,躲过这一番劫难,可是非常遗憾的是,县里很多人还认不清楚这个现实。 眼下楼书记对这两位的指示,就是再明显不过的示弱,当然,严格说起来,那副县长分管的是科教文卫,不该只有文化局局长跟着,但是……有些事情是要辩证地看。 科教文卫里,科委是陈太忠那个系统的,多少要留点面子,教委去年很争气,永泰一中弄了俩单项状元回来,卫生局的局长是焦县长的人,那么眼下能做文章的,也就是文化局这个口子了,焦天地是这么想的。 反正,想着自己有伍海滨罩着,他心里的忐忑就放下不少,心说这个关键时刻,你楼宏卿怕犯错误,缩了,这很正常,那我肯定就要借机顶上了——你不敢说话的时候,我做主! 这是“敌退我进”的思想,谁都不能说焦县长就想得错了,他错就错在,没有弄清楚楼宏卿撤退的本意——楼书记确实扛不住陈太忠,然而,这让出的本意,只是挖了一个坑,等着别人来跳就是了。 严格来说,科教文卫的口儿上,搞精神文明建设还是比较轻松的,也是比较容易出成绩的,于是焦天地就随便指示一下,说是要深挖不文明现象,大力宣传文明建设。 这都是套话,关键是焦县长还想把步子迈得更大一点,“个别行局里,有些领导干部人浮于事,这是要不得的,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整顿一下。” 这就是私货了,干部管理一向是党委的事儿,可这次焦天地打算在这个地盘里插上一脚,楼宏卿你想借我的东风,那不能一点代价也不付不是? 他这个想法不能说过分,毕竟他这个县长还兼着党委副书记,平时也能在干部任免上表态,这次也不过是想将手里的权力扩大一点,而且他不认为楼书记会对这点事情表示不满。 这个副县长跟楼宏卿是一体的,一听焦县长居然说出这么离谱的话,心说我得汇报一下,于是前脚才出了办公室,后脚就将电话打出去了。 楼宏卿一听这话,好悬没把后槽牙笑掉,心说我还琢磨着怎么钩你呢,不成想老焦你就按捺不住跳出来了,那这件事儿跟我关系就更小了。 当然,暗喜归暗喜,他的语气还是很沉稳的,“焦县长的指示很及时,干部调整,这个建议很好啊,这一点是我疏忽了,不必要的冗员可以考虑裁撤……” “还有狠抓领导干部亲属经商这些,都是可以很好体现精神文明建设的,你多费一费心,多跟焦县长沟通一下……事情要办,但是也要低调,搞得人心惶惶也不好,永泰乱不起了。” 焦天地你着急找死,我倒不介意多送你一根绳子,再帮你扶一下凳子!楼书记笑眯眯地挂了电话——他刚才这番话,真的有点诱导性,生恐焦县长找不见目标。 郭建阳这人很讨厌,楼宏卿真是吃了他的心都有,但是偏偏地,他很明白,这时候绝对不能动姓郭的,要不然姓郭的找上陈太忠的话,以陈主任那操蛋脾气,肯定又要惹出天大的祸事了——姓陈的最是爱护短,又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 要说郭建阳认识不认识陈太忠,能不能找上门去,楼书记根本就不会考虑这种弱智问题,姓郭的好歹曾经混过体制,连马路上拦车的主意都提得出来,人家还不知道县里现在最怕谁?知道了文明办陈主任,还怕人家找不上门去? 但是焦县长想借这股风儿整顿干部,那就不是他楼某人的责任了,到时候张飞斗岳飞,斗得满天飞,我楼宏卿只管看戏。 事实上,自打蒙艺走后,赵喜才行情不再,焦县长仗着伍海滨,就屡屡地对他的地盘做侵袭,这次又是伍书记前来坐镇,楼书记觉得,自己也不能再这么窝囊下去了——这次是陈太忠加上段卫华,估计伍书记,也得皱皱眉头。 说句实话,就算陈太忠真的忌惮伍海滨,不管郭建阳的死活,那对他楼某人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陈主任反倒是会暗暗记焦天地一笔账。 当然,要是郭建阳没被清算了,楼宏卿还是暂时不打算出头,回头慢慢收拾呗,不信找不出个借口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上杆子给人送把柄,那就对自己太不负责任了。 不过,既然都要把焦县长往沟里带了,楼书记就要珍惜一下自己阵营的人,所以才授意那边动静要小,动静太大的话,让姓郭的觉得整人是你的主意,那也是对自己人的不负责任。 他觉得自己考虑得很周全,怎么都是进可攻退可守的局面,分寸也把握得刚刚好,可是副县长挂了电话,就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楼书记这是怎么了? 不过,想一想县里现在的形势,他也多少能理解一点,所以就要不无遗憾地感慨一下——楼书记这也是迫不得已啊,县委书记当成这个样子,真有点憋屈…… 第2339章 自不量力 同一时刻,陈太忠在素波刚接到一个电话,是汤丽萍打来的,说是她的老板想跟陈主任坐一坐,“……陈哥,杨总待我不薄,您要是今天没空,换个时间也行。” 陈主任对小汤同学的感情……还是比较复杂的,他不忍心祸害人家,普通人家的女孩儿,也没啥值钱的东西,这贞操就算得上是极其宝贵的了,操作得当的话也能一飞冲天。 但是那两条圆规一般笔直的长腿,偶尔也能勾起他的一些遐思,而且除开身材不说,小汤的相貌也拿得出手,尤其是这位贴得比较死,却是又守着一点底线——她只想凭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片天空。 能帮的话……那就帮一下吧,鬼使神差地,他推掉了同事的邀请,今天原本是刘爱兰要约他坐一坐的,两人同为文明办副主任,按说坐在一起吃顿饭,聊一聊工作,对他在单位的发展是有益的。 看一看时间,已经是五点半了,他收拾一下东西就打算走人了,不成想洪涛走进来了,调研处是他分管的,宋处长和梁科长最近在永泰大出风头,他这个分管副主任过来,一来是了解一下情况,二来也是谈一谈关于下一步工作的展望和规划。 这位可是敢跟商翠兰呲牙的主儿啊,陈太忠一开始并不怎么看重这个洪涛,但是想到昨天酒宴上洪主任的表现,对这人的期望值就增添了许多,尤其是人家找他,是谈调研处的事儿来了,这是一个很善意的接纳信号,他不能率性地走人。 谈着谈着,不知不觉就六点十分了,洪主任邀请陈主任一块儿随便吃点,可是这时候,陈太忠就不能随便答应了,“晚上有安排呢,真的,刘主任刚才要约我坐一坐,我都推了。” 刘爱兰是正处,我是副厅,这能一样吗?洪涛有一点小小的不满,不过,怎么说呢?陈主任现在要跟他出去的话,做人也就未免有点市侩了——都是一个单位的又都是副主任,厚此薄彼的行径,真的不太招人待见。 所以,洪主任也没太在意,而是半开玩笑地提醒他,“刘主任为人热心,特别爱帮年轻人张罗,你要是有对象的话,赶紧拉到单位给大家看看,她手上可是不少待嫁的女孩子呢,有些也特别优秀。” “牵红绳?”陈太忠听得有点讶然,“这种事儿……它不是该总工会考虑的事情吗?” “那是单位的职能,这是她个人的爱好,不一样,”洪主任笑着摇摇头,心说工会能牵的红绳,不过是企业工人之间的,你都是处级干部了,哪个工会能帮你牵红绳? 有了这番折腾,再加上又碰到下班高峰,陈太忠赶到酒店的时候,就是六点四十了,找到包间推开门一看,里面已经有三个人在等着了。 汤丽萍和杨老板,他自然是认识的,可是另一个黑瘦的眼镜男人,他就不知道是谁了,不过他才一将门推开,这黑瘦男人就迎了上来,笑嘻嘻地伸出手,“陈主任你好,久仰大名了。” 这家伙是个干部!陈太忠在瞬间就判断出来了,这就是所谓的气场了,在体制里呆得久了,人们往往能通过小小的、不自觉的反应,表现出自己的身份。 不但是个干部,还不会是个太小的干部,对方的迎接很热情,却又不是谄媚的那种,年轻的副主任心里就有了盘算:这个年近四十的家伙,应该是副处以上的,要是正科,那就是那种了不得的实权正科。 他疑惑地看一眼杨总,慢吞吞地伸手出去——这是该有的矜持,陈某人的手可不是随便一个人能握的,就这也是给杨老板面子呢,要不然他伸都不会伸出去。 “陈主任,介绍一下,这是省经贸委人事教育处的张麟张处长,”杨总笑眯眯地迎上来,“正好在饭店里碰见了,大家一起坐一坐。” “张……麟?”陈太忠伸到半空中的手就是一滞,笑容也僵在了脸上,他可是没想到,正泰的老板会带这么一个人过来——你以为你是谁呢,敢插手国家干部之间的纠葛? “陈主任你可能对我有点误会,”张麟微微一笑,将手向前再伸一伸,同对方悬在空中的手握在一起,“正好,我也想抽个机会跟你解释一下。” “对解释这些东西,我不感兴趣,”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回答,同时手上微微用力,将自己的手缩了回来,眼中寒光一闪,“我是行动派,只是强调结果,并不关心过程。” 这话就很明白了,我不管你家有什么苦衷没有,你母亲的作风好不好,家庭有什么矛盾,这些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太太现在没地方住,那是你妈! 相对于张处长的热情,他这话说得不算客气,不过凭良心说,他没有当场翻脸已经是很给某人面子了,而且,他是正处而姓张的不过是个副处,按官场规矩,他有权力傲慢。 “结果已经有了,”张麟讪讪一笑,将手收了回去,心说小董说这家伙脾气不好,看来果真是这样,想到自己还心存侥幸,还真的有点庆幸,好歹是抓了杨总过来试探。 张处长的夫妻感情还真不错,但是他爱人就是见不惯自家婆婆,这两天折腾得家里鸡飞狗跳的,搞得他连离婚的心思都有了——家和才能万事兴,麻痹的我现在过得是什么日子啊? 他跟正泰的杨老板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这位能搭上陈太忠的线儿,心说既然董瑜亮都不出头,我只能拉他出来了,当然,他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小董不肯出头了。 于是张处长终于心一横,拿定了主意,“两天内我就把房子腾出来,这不是怕陈主任你不了解,所以先来打个招呼?” 他知道自己老婆见不得婆婆,但是他更知道,老婆更在意他这个官位,他是处长别人才肯巴结她,他要什么都不是了,她定然会失落无比。 “两天,”陈太忠点点头,他也是怕对方借着杨总的面子来说情,既然不是说情,那就无所谓了,不过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今天从永泰回来,路上撞见伍书记的车队了,他也是去永泰了解一下那里的精神文明建设。” 这话听起来是炫耀的意思,但是真正意义是警告,他相信,就算张麟现在不知道永泰发生了什么,听了自己的话,回去了解一下也就清楚了——一号办的事情,连伍海滨都能惊动,你个小小的副处长,就不要心存侥幸了。 可是张麟早就从董瑜亮那儿拿到报纸了,哪里还会不清楚这话的份量?于是又是讪讪一笑,“家有悍妻,河东狮吼,倒是让陈主任见笑了……点菜吧?” 陈太忠一听他强调客观原因,心里又腻歪上了,他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孝子,但那是跟他的脾性有关,并不是说他没有一颗孝心。 所以他就不想跟这人坐在一起吃饭,于是断然地摇摇头,“今天还有个应酬呢,过来也就是跟老杨坐一坐,喝两杯水就走人了。” 张麟听得心里大恨,对方这话可能是真的——毕竟做领导的谁应酬也不少,但是这话是假的可能性更大,他感觉得到姓陈对自己的不满。 陈太忠说是喝两杯水,还真是喝两杯水,那种二两大小的小茶杯,喝完之后,站起来点点头,也不说话,就转身离开了包间。 “杨总……”汤丽萍无辜地看着自家的老板,眼中既有无奈,又有一丝愤怒——陈主任可是我的贵人,你引见人给他,就引见这么一个玩意儿? “你去吧,我跟张处长坐一坐,”杨总扬一扬下巴,无奈地吩咐一句,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所做有点欠妥当?但是,他别无选择啊。 张处长跟他关系本来就好,还有一个在建行某支行任行长的同学,他的房地产公司能发展到眼下这一步,也全是靠朋友们帮衬的,所以,就算明知可能引起陈太忠的不满,他也得将双方引见一下。 见到汤丽萍迈动细长笔直的双腿,追出了包间,两人相对无语,好半天张麟才狠狠地一拍桌子,“我这个副处,当得有个鸟毛的意思……家里家里一塌糊涂,外面还要看各个领导的眼色,老杨,还是你们做生意的好啊。” “好什么啊,还不是得四下打点?”杨总苦笑一声,心说你们当官的来钱,可比我们容易多了,“太忠就是这点不好,脾气臭,等大娘住进去了,我再劝一劝他,大家好好坐一坐。” “坐不坐吧,我都不想再见到这个人了,”张麟的嘴角抽动一下,又抬手拍一拍他的肩头,“好了,今天也算摸清楚他的态度了,不算没收获……服务员,点菜!” 汤丽萍紧赶紧地追出去,却是见到陈太忠正打开一辆车门往进钻,于是忙不迭地喊一声,“太忠哥,等我一下……” 第2340章 被叫成傻逼(上) “你怎么出来了?”陈太忠听到汤丽萍的喊声,回头看一眼,同时将眉头微微一皱,他觉得今天她做的事情有点过分,自然要恼怒。 “这……我真不知道里面的事儿,”汤丽萍见他这副表情,登时就慌了,走上前伸出手攥住他的胳膊,“太忠哥,你要相信我啊,杨总要见你,我怎么知道……” “好了,上车说,”陈太忠见她这副模样,不耐烦地说一句,头一低就钻进了车里。 这里是酒店门口,正是上客的时候,人来人往的,而汤丽萍不但面容姣好,身材苗条,而且今天她下身是穿了一条短短的牛仔热裤,将那两条笔直修长的双腿展露无疑。 路过的人不管是男人女人,就算没人看她的脸,总是要将目光在那白生生的长腿上打个转——这腿长得……绝了! 关注的人这么多,拉拉扯扯的实在不合适,陈太忠知道这一点,汤丽萍也知道这一点,说不得两步跑到副驾驶的车门旁,钻了进来。 其实,往车里一坐,陈太忠就想到了,自己怕是冤枉了小汤,老杨解释原因,都只敢说是“偶尔碰见”张麟,丫又怎么可能将事情原委告诉她呢?正经是瞒都瞒不过来。 见他沉吟不语,汤丽萍越发地着急了,将他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赤裸的大腿上,“太忠哥,我错了……我赔偿你还不行吗?” 你能赔偿我什么呢?陈太忠心里苦笑,当然,他知道她在暗示什么,虽然他比较排斥这种交换,可是右手还是禁不住轻轻揉捏两把……嗯,手感不错哈。 下一刻,他就将手缩了回来,轻咳一声,“你太忠哥是恼火那个家伙,跟你没关系,我知道你不会骗我,也不用你赔偿。” 汤丽萍见他在瞬间就态度大变,欣喜之下,只觉得无限委屈涌上心头,眼泪刷地一下就出来了,抽抽搭搭地回答,“我本来就不会骗你……” “不许哭!”陈太忠听得眉头又是一皱,禁不住就呵斥一声,他生性暴躁,最是见不得人哭,这个习惯在这一世都没改掉,“好了,你用不用回去?” “不用,”汤丽萍见他翻脸翻得这么快,惊恐之下,硬生生地将无限委屈压回了心底,她一边从手包里摸纸巾,一边哽咽着回答,“他俩……他俩应该有话要说。” “好了,不哭了,哥冤枉你了还不行吗?”陈太忠咬牙切齿地关怀她,下一刻甚至又将手放在了她腿上,“嗯,手感很好,唉……该找你要赔偿的,我觉得这人呐,确实不能随便装逼,现在后悔也晚了……” 汤丽萍听得登时啼笑皆非,哭泣这种行为,想强行止住很难,但是一个打岔,她的注意力登时转移,一时间只觉得腿上那只大手……很热,真的很热! 她犹豫再三,才嘀咕一句,却还是借着拿纸巾擦泪的动作,捂住了大半个脸,声音低至不可闻,“不晚,你后悔还来得及……” “咳~”陈太忠抻一抻脖子,心说你还真当我是吃素的了?他的手才要向大腿上方滑去,不成想就这一踌躇之际,手机响了。 来电话的是荆紫菱,她明天要回天南来,考虑到太忠哥天天抱怨两人是“对飞”,她这次回来就特意通知他一声。 这个电话接完之后,陈某人心中的些许旖旎就不见了去向,这是正牌女友要回来了,虽然有些人并不认这个正牌女友的账——比如说白市长就不予理睬,但是相对大多数人来说,陈太忠的女友,确实就是荆紫菱。 “我其实不是什么好人,”他终于决定,放弃祸害这个小女孩——起码是暂时放弃,所以他对她微微一笑,“我不止一个女人,也不允许自己的女人背叛,我是个很自私的人……你还年轻,或许会碰到你的白马王子。” 汤丽萍闻言侧过头来,用略带红肿的眼睛凝视着他,却是一言不发。 陈太忠自顾自地开着车,慢慢地在马路上晃着,隔了好久才轻笑一声,“仔细想一想,今天好像有点不给老杨面子……” “是他不给你面子,也骗了我,”说到这种因果,汤丽萍的反应真的很快,“虽然他是我老板,但是我还是认为,他是自取其辱。” 他当然是自取其辱啦,陈太忠认可这个逻辑,但是这人嘛……本来就是一种社会动物,带有一定的虚伪性,小汤这么乖巧识做,他反倒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再加上,今天小汤的表现,也着实惹人怜惜,一时间他就说不出太操蛋的话来,“我这么甩手走了,有点不给老杨面子……他操蛋是他的事儿,我这人一向以理服人。” 汤丽萍张一张嘴,似乎又要说一点什么,但是他知道她心里其实也惶惑得紧,就懒得再听她的虚词,手一抬制止了她,“今天老杨没办成事情,会不会对你有点……不满意啊?” 张麟觉得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但是陈太忠不知道对方的底线,心说小汤本来要邀着自己跟对方坐一坐的,哥们儿没给这面子,她作为一个打工的,难免要坐蜡。 “他为什么不满意?”这时候,汤丽萍就不能再沉默了,“一开始,他都没跟我说要引见的是这么个人,太忠哥,我真的不知道这里面的……” “行了,你不用说了,”陈太忠听到她旧话重提,心里就越发地不忍了一点,再想一想刚才细腻的手感,心说小汤你也不容易嘛,“得,我帮你个忙,还老杨个人情,回头你……来小宁这儿干吧,哪儿还少了你一口饭吃?” “可是……杨总待我确实不薄,”别说,这汤丽萍虽然条件不是很好,却也是个死脑筋,当然,或者她对丁总也有点提防,毕竟丁小宁跟陈主任的关系实在太铁了,“太忠哥你容我考虑一下行吗?我知道您这是想照顾我。” 可是,她越是善解人意,陈太忠心里反倒越是想帮忙的——也许是刚才手感太好了,他想多摸两下吧,于是他就摇摇头,“那随便你吧,对了……老杨那块地,不是有几个钉子户吗?要是他占理,我倒是能帮着想一想办法。” “啊?那我回头了解一下情况吧,”汤丽萍听得眉毛就是一扬,“这钉子户真的太讨厌了,把公司的资金拖了个死又死,杨总苦恼到不得了,隔天往区里跑,区里却让他自己想办法。” “你对那正泰,倒是挺有归属感的,”陈太忠看她一眼,微微一笑,他不愿意祸害她,主要也是因为这一点,小汤确实是试图做好她接触的每一件事情,现在的年轻人里,这种人真的不多。 不过下一刻,他就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你对这个豪斯公司熟不熟?就是前两年挺红火的那个豪斯房地产。” 这个豪斯公司,在陈主任心里也是一块小小的疙瘩,尤其是因为这件事,他还专门将协调处的处长高涛拎过来问了——当然,过问并不代表一定要处理此事,但是能将大部分过问的事情处理好了,那也是一种能力的体现。 “豪斯那可是大公司,”汤丽萍所在的正泰房地产,真的小了点,听说到这个公司名,她脸上就难掩那副艳羡,“前两年听说他们发展太快,资金一直跟不上,现在步子放下来了,现金倒是上去了,最近听说要集中力量开发广场旁边二郎庙的那块地,目前也正在拆迁。” 这二郎庙现在只是一个地理称呼了,庙早就没了,涵盖范围大约有一条街左右,不过,既然位于素波市中心的广场旁边,开发起来的利润,那是可想而知。 “要不高价买上几套房子,也当钉子户?”陈太忠琢磨一下,广场附近算是素波的脸面,拖上它一阵,市里估计就要对豪斯施加压力了——此事的可操作性极强。 不过下一刻,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我现在已经是省级机关的副主任了,做事最好用官场规则来,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能少用就尽量少用吧。 想到这里,他摸出手机找何振魁的电话号码,嘴里却是很随意地吩咐,“害得你没吃成饭,去哪儿吃饭,你建议个地方吧?” “去吃酸菜鱼吧?”汤丽萍还真不客气,“我知道有个地方,酸菜鱼有包间的,而且……汤也很好喝。” 地方离得并不远,陈太忠索性放下心里的事儿,一门心思开车,到了地方找个包间坐下,才拨通了何振魁的手机。 何处长已经下到了寿喜市,不过他的选派也出了一点问题,没去建委做副主任,反倒是给了一个副区长,只是分管的内容是农林水,跟城市建设不搭界。 第2341章 被叫成傻逼(下) 听说陈太忠想从开发程序上卡豪斯公司,何区长犹豫一下方始回答,“太忠,现在这个权力,让国土资源厅拿走不少……你说吧,到底想从哪个环节收拾他,老何我好歹也是在建委呆了这么多年呢。” 陈太忠听他说得痛快,少不得就将自己的算盘一一交待一下,最后才发问,“就是要让豪斯知道,他不把那些回迁户安置好,事情永远是要磕磕绊绊地办……哪个环节最好卡他?” “哎呀,这个……还真不好办,”何大嘴巴说话,依旧直率得很,“咱卡他,要挟他上菜,那都是没问题的,他得规规矩矩听话,咱这是行使部门职权呢……” “但是为老百姓出头,这不是咱建委的强项,国土资源厅也够呛,”真相往往是很无情的,而何振魁的嘴巴,从来不顾忌这种无情,“咱只能代表部门的利益,不能代表老百姓。” “你卡住他不办不就行了吗?”陈太忠觉得老何在耍滑头,这明显是推脱来的嘛,“就说我们文明办盯着他的回迁问题呢。” “卡住他……卡住他”何振魁重复一遍之后,终于哈哈大笑了起来,“太忠你知道不知道,房地产公司,最不怕我们卡他……地价是要涨的,多少人花钱求着我们卡住他呢,这叫捂地,你根本啥都不知道!” “老何你……嘴巴还真大,”陈太忠被这厮笑得无言以对,一时间都有点想翻脸了,“照你这么说,你们拿房地产公司,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我们有的是办法,但那是针对个人或者部门利益,”何振魁一边笑一边解释,这家伙说话是有点不厚道,可是对自家同学还算仗义,起码啥话都敢说,“为老百姓出头……妈的,就算我有正义感,别人也只会笑我是傻逼。” “你这话的意思,是说我……傻逼?”陈太忠沉声发问,他心里本就不舒坦,又听得老何语言恶毒,这火气就大了去啦。 “啧,太忠你这是啥话?咱俩说的位置不一样,”何振魁听到这家伙要翻脸,忙不迭地解释,事实上他也是比较珍惜这一段同学友情的,“我给你提个建议吧,这事儿啊……你找段卫华比较好解决,那是你的老市长,咱们行局对的是各自的条儿,人家政府对的是面儿。” “找段老板?也是啊,”陈太忠干笑一声,心说老何这人嘴巴不行,人还是不错的,“行了,不跟你扯了,没事我就挂了啊。” “喂喂,你等一等,我们这儿的造林费用,找你合适还是找王德宝合适,”何振魁在那边喂喂两声,悻悻地挂了电话,“妈的,不就说了个‘傻逼’吗?你多少听我说完嘛……” 挂了电话之后,陈太忠沉吟一下,又给段卫华拨个电话,“老市长,您回来了吗?我这儿有点工作,想向你汇报一下。” “刚回来,正吃饭呢,”段卫华在电话那边不知道端起点什么来,咕咚咕咚地灌了两口,“你也别跟我走形式了,就电话里说吧,怎么回事?” 陈太忠这边将豪斯公司的事情哇啦哇啦一说,然后就说,他想找个时间,去豪斯公司二郎庙那边的工地现场看一看,检查一下有没有做到文明施工,不扰民什么的。 段市长当然知道这家伙说的是鬼话,说白了,小陈是想过去为难豪斯公司,他沉吟一下方始回答,“五、六十户回迁户吗?这件事情我要了解一下……最迟明天晚上给你答复,你先不要乱来。” 段卫华把稳定看得非常重,这件事他不知道则已,知道的话肯定是要琢磨的,就算里面有点这样那样的腻歪人物和事情,有陈太忠冲锋在前,他也不怕对方掀起多大风浪来,说穿了,无非一栋拆迁楼而已,四、五百万就绰绰有余了。 但是小陈的折腾劲儿,还是让他有点瞠目结舌,“检查文明施工,这种借口也想得出……这家伙去了文明办,还真是把文明办搞活了。” 他不理解,汤丽萍其实也不太理解,她一直在埋头吃饭,动作虽然缓慢和优雅,却是一直没停下筷子,看得出来,她刻意地想让自己表现得淑女一些。 见到陈太忠终于挂掉手机,她才拿起纸巾擦一擦嘴巴,“太忠哥,你们这个文明办,我怎么觉得跟信访办有点类似呢?” “很多都是信访办不想管的事儿,于是就找到文明办了,”陈太忠叹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苦恼,“信访制度也被糟蹋得差不多了,说句良心话,我要是去了信访办,估计还不如在文明办办事顺利。” “为什么呢?”汤丽萍这是真的不懂了,她生在素纺,对信访办这个名词早就耳熟能详了,而且也确实有人通过上访解决了一些问题,但是文明办……那算怎么回事? “因为信访制度建立很久了,很多程序被有意忽视,或者在潜移默化中,有些内容被规则化了,”对一个小女孩,陈太忠并不很想卖弄自己的官场见识,那会让他显得不够稳重,但是他要借着这个时机,理清楚脑中的一些想法。 所以,他就不怕说出来,“如果我去了信访办,也要尊重长久以来形成的条条框框,这些条条框框很多不在文件中,但却是大家共同遵守的,我要想贸然改变,那就会成为一个另类,不遵守规则的另类,工作会很难开展不说,还有可能遭到别人的抵触甚至打压……” “而在文明办,就不存在这样的掣肘,”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说话的速度也就快了许多,“文明办成立以来,从来就没把自己放在解决问题这么一个角度去,相当于是一张白纸,所以说,想要做点实事,去信访办,还真不如去文明办。” 嗯,说到这里,他满意地点点头,说实话,不做事情不知道,工作一旦展开,他才猛然间发现,其实这文明办也并非一无是处——起码有一张虎皮可以扯的。 他才说完这番话,手机又响了,打电话来的是永泰县宣教部的庄部长,虽然从级别对等来讲,陈太忠应该对楼宏卿或者焦天地,然而,他是宣教口的,直接联系陈主任汇报工作,倒也说得过去。 庄部长的电话,就是将今天拦路者的案情发展汇报了一下,“……三名肇事嫌疑人已经抓获两名,一名在逃,还有一个外地客商,我们正在积极地核实身份,必须承认,县里在精神文明建设方面,普遍存在重视不够的问题……” “没错,”陈太忠接下了话,案情冲着另一个方向发展了,但是只能说这些人拦路喊冤,喊得方向不对,却不能说不该拦路。 “既然伍书记和段市长高度重视,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但是我还是要强调一点……人家为什么会怀疑?因为你永泰县的政府公信力缺失了,人民不肯相信你!” “哈,”远处传来一声轻笑,伴随着轻笑的,还有一句低声的咒骂,“傻逼。” 这家酸菜鱼是有包间的,但是陈太忠赶到上一个酒店就很晚了,然后又出来再赶过来,再加上这家的味道不错,食客不少,所以他俩就是在大厅里混了一个小桌,所幸的是,这桌子也是比较靠边的。 刚才两人轻声说话,倒也没谁能听见,不过陈太忠说到最后两句,真的是有点痛心了,声音就略略地大了一点,周围的人就听得见了。 陈某人的心情本来就不能说是很好,耳听得又有人说“傻逼”,登时不尽的怒火滚滚而来,侧头一看,才发现旁边一桌坐了五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三男两女,其中有个头发染了好几绺黄色的家伙,正在用挑衅的目光看着自己。 “傻逼骂谁呢?”他冷笑一声,人却是没往起站。 “傻逼骂你……老子就是骂你个傻逼呢,”年轻人却是不含糊得紧,一边说话,一边就拎了手边的酒瓶站起身来,“操你大爷的,你敢骂我?” “道德缺失,你看到了吧?”陈太忠根本没理那家伙,而是冲着汤丽萍笑着一摊手,“毛都没长齐的孩子,都会耻笑我说的政府公信力了……精神文明建设,任重而道远啊。” “我操你大爷,居然敢在爷跟前装逼,”那头发乱七八糟的家伙见他居然看都不看自己,嘴上还阴损无比,说不得拎着酒瓶子就冲了过来。 他一动,另两个男孩儿也冲了过来,还有一个女娃娃更狠,端起手边的盘子,刷地就甩了过来,“我操你妈,让你跟姑奶奶装逼……” 陈太忠脸上的笑意大盛,他原本就没打算放过这些人,耳听得这些小孩们说话一句比一句恶毒,禁不住又冲汤丽萍叹口气,“这些祖国的花朵,就这么毁了啊~” 嘴上说着这些,他手上可不慢,抬手抓住飞来的盘子,然后轻轻一甩,只听得“啪”地一声,那盘子已经在黄头发的脑门上炸开了。 这一下看似轻描淡写,实则他已经暗运了力气,黄头发吃这么一下,身子晃得两晃之后,软软地倒在地上。 两桌离得实在有点近,那俩男孩儿都没反应过来有同伴倒了,只是拎着酒瓶子冲过来,冲着陈太忠的脑门狠狠地砸了下去。 第2342章 蛮横会传染(上) 陈太忠伸出手臂一挡,啪地一声,两个酒瓶在手臂上炸开,还好,在他有意的控制下,玻璃的碎片并没有溅向汤丽萍。 他叹口气,终于站起身,抬手啪啪两记耳光,直接将两个男孩儿抽出三四米远,其中一个家伙撞到另一桌上,撞翻了酸菜锅,烫得他尖叫一声,“啊~” 随着这一声尖叫,两颗牙齿从他嘴里血淋淋地掉了出来…… 一切都是在兔起鹘落间发生的,丢盘子的小太妹还冲着汤丽萍冲过来呢,结果冲到一半,登时就傻眼了,然后尖叫一声,转身就向外面跑去。 她这架势,一看就是常打架的主儿,而且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操你奶奶,孙子有种你别跑,看老娘找人弄死你!” “还嘴贱?”陈太忠微微一笑,脚一抬,一个凳子被他踢得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女孩的腿上,小太妹踉跄两下,啪嗒一声狠狠地摔在地上,登时皮破血流。 眨眼之间,三男二女就躺下两双,只剩下一个女孩呆呆地站在那里,她看起来胆子比较小,一直没有上前的欲望,后来居然向后退了几步。 陈太忠也懒得理她,侧头看一看自己的桌子,发现汤丽萍虽然没事,可是碎玻璃渣子也溅得满桌都是,更有一些就掉进了锅里,说不得撇一撇嘴,“服务员……买单了。” 这一架打得干净利索,但饶是如此,二楼大厅的客人和服务员也已经全部站起来观望,被打翻酸菜锅的那一桌,除了那少年被烫伤,其他人由于要看热闹,早早就站起来,居然没人受到什么伤害,只是桌上盏碟狼籍,已然是不能看了。 听说这特别能打的男人要买单,一时间竟然没有服务员敢过来,等了一阵儿,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女人走过来,看起来是领班或者大堂,勉强也算得上是风姿绰约。 她冲陈太忠勉力一笑,“先生,您除了支付消费费用,可能还得有点别的费用,很多客人的正常用餐秩序被打扰了,小店也有一些损耗。” “我本来就打算赔给你的,不过你这么说,我倒是有点不情愿了,”陈太忠笑眯眯地看着她,不过没人敢把这笑容当作和善,这家伙刚才打人的时候,可也是笑眯眯的呢。 陈太忠不管别人怎么想的,他有点恼火这店家的态度,于是就冷笑一声,“再说了,我在你这儿吃饭,连人身安全都保障不了……你也好意思跟我要钱?” “这是你们客人之间的冲突啊,”黑衣领班苦笑着一摊手,她年约二十七八,笑起来却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世故和沧桑,而且语言水平也不低,“按店里规矩,您不出这个费用,是要从相关的服务员身上扣的,都是些小孩子们,出来挣点钱不容易……” 这话说得确实有水平,陈太忠当然可以不管不顾地走人,可是如此一来,无辜的服务员就要跟着倒霉了。 当然,他可以对这种奖惩制度提出异议,但是他也只有异议的权力,人家这是企业内部的规章制度,别说是他说话,就是段卫华来了说话,人家真要不买帐的话,也就不买帐了。 “你们不容易,我还不容易呢,”陈太忠哼一声,对他来说,谁出这点钱无所谓,关键是他要在情理上占据上风,哪怕之后再由他出钱,那也是豪气而不是冤大头,“就不说精神损失费了,我饭还没吃呢,就得买单了!” 他俩交涉的时候,唯一完好的女孩儿,已经上前去扶那摔倒在地的女孩儿了,另外三个男孩儿也相互救助,被烫伤的男孩儿在自救,另一个却是在爬起来之后,去推搡那个被碟子打晕的黄头发。 黄毛悠悠醒转,正好听到他的对白,于是冷笑一声,“那简单呐,这桌不好了,再点一桌嘛,你要没钱,哥请客了……有胆子你就坐着吃完!” “给我当哥?”陈太忠笑眯眯地走上前,黄毛见势不妙,才待要向后退去,但是很遗憾,晚了……陈某人的哥哪里是那么好当的? 只听得“啪啪”两声脆响,那厮的双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而打人者身子一晃,不见如何作势就退了回去。 退回去之后,陈太忠也懒得再继续跟一帮小屁孩叫真了,摸出十来张百元大钞,向狼籍不堪的桌上一丢,冲汤丽萍努一努嘴巴,“走吧。” “有种你不要走,”黄毛还在叫嚣着,不过却是不敢再说什么脏话了,见对方不为所动,他又补充一句,“那个女的,你家是在素纺附近住,我见过你!” “这人要是找死,谁都拦不住啊,”陈太忠听得一时大怒,心说你小子居然敢拿小汤威胁我,他停下脚步,扭头看一眼身后的黑衣领班,“我改主意了,来,再给我上一道酸菜鱼,黄毛,我等着你叫人!” “先生,这里是我们营业的地方,”黑衣女人自然不能答应这个要求,她感觉面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出手狠辣,却还是很有分寸的,“您也是个讲理的人……” “老女人你给我滚一边去,”黄毛这厮真的是口齿太无德了,“你敢让他走,回头我就砸了你家的店!” “呦喝,谁这么牛逼,要砸我的店?”从围观的人群中走进来两人,一个四十岁左右,个头有一米七五左右,很粗壮,另一个身材跟他相仿,不过年纪看起来要年轻个七八岁。 四十岁的这位打量一下双方,又看一看现场,扭头不动声色地问那黑衣女人,“店子砸成这样,赔钱了没有?” 待他知道,陈太忠已经支付了一千三,正要打算走人,却被人叫住之后,侧头冲陈太忠点点头,“行,老弟你算个懂事儿的,你走吧。” “你敢”黄毛吼一声,同时,那掉了大牙的年轻人也发话了,“我不管你是谁,敢放人走,等二姜哥来了收拾你!” “二姜?”店老板闻言皱一皱眉,二姜就算这一片儿的大拿了,不过他开得起店子,也不是很怕这种人,“不管怎么说,你在我饭店里炸刺就不对,要打麻烦你们出去打。” “你店子不想开了?”小孩就是小孩,听不出对方话里有话,那位见自己报出二姜的名号都不好使,于是冷哼一声,变本加厉地威胁,“你不把二姜哥放在眼里,是吧?” “琴子,跟韩老大招呼一声,”店老板看不都不看那小屁孩,而是将目光落到了黑衣女人身上,淡淡地说一句,“愿意不愿意帮老哥这个忙?” “我试一试吧,跟他很久没见了,”女人点点头,倒也是痛快异常,不成想她才一转身,身后一个声音响起,“这个韩老大……是港湾的韩忠吗?” 琴子对这个声音很熟悉,因为她才听此人说了不少话,听到这个问题,讶然回头点头,“没错,您认识他?” 你是老韩精彩生命中的过客之一吧?陈太忠看出来了,女人有点没自信请得动韩忠,心说老韩对女人是用过了就丢,这有点不负责任……不太文明哈。 不管怎么说,这女人处事较为得当,又赞他是讲理的人,那他就要指点一二,“老韩早就收手了,你未必叫得动,你告诉他,陈太忠在这儿,他和老五随便来一个就行了。” “老五?”那四十岁的店主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既然知道韩老大,自然知道天南的老大韩天韩老五,这时,他看向陈太忠的表情,就有点怪异了,“老弟你认识老五?” “反正他得认识我,”陈太忠笑一笑,既然要在省会城市工作一段时间,他自然要注意跟某些人保持距离,所以他不说自己认识不认识韩天。 但是这话听在店主耳中,那就太牛逼了,韩老五都只有认识这人的份儿,人家都不希的认识韩老五,这样的傲慢……能够用语言来形容吗? “行了,给老哥个面子,今天大家散了吧,”这位也觉得大家都是相识的,就不欲多事,“这几位的医药费,我出了。” 他说归说,那被唤作琴子的女人嘴里念叨两遍“陈太忠”,还是转身打电话去了,可是那二姜的小弟却是不干了,他冷哼一声,“老板你这店……真不想开了?” “连我们说的人,你都听不明白,小子,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炸刺儿?”店主真的是又好气又好笑,他不屑地看对方一眼,“走得远点儿啊,小心伤着自个儿。” 掉牙的这位隐隐也感觉到了,好像拼黑道的话,拼不过对方,不过,他只是黄毛的跟班,那么,黄毛自然有大家拥戴的地方,“老板,别说我没告诉你,凡哥的姐夫是城管大队的队长于忆,别说我没告诉你啊。” “给我摆一张桌子到外面,”陈太忠不理这些小屁孩,冲着那店主人发话了,“再上一盆子酸菜鱼,要两斤的……” 第2343章 蛮横会传染(下) 七月的素波,真是湿热难当,虽然已经七点四十了,外面还是热得厉害,从冷气十足的饭店里出来,汤丽萍情不自禁地打个哆嗦,“还这么热?” “嘀”地一声,陈太忠抬手打开了奥迪车的遥控开关,顺便将车钥匙丢给汤丽萍,“会开空调吧,去车里待一会儿。” “不会,”汤丽萍老老实实地摇头,旋即脸微微一红,“算了,我就在这儿跟你一起坐一坐吧,我没那么娇气。” “把车凉一凉也好,”陈太忠径自走过去,不忘冲她招一招手,“来,我教你怎么开空调,其实很简单的……你不会是刚才没吃饱,还想接着吃吧?” 汤丽萍却是没在意他的话,因为她现在多少也学会了一点听话的能力,知道太忠哥话虽然说得不太中听,其实却是为自己好——一会儿没准还要动手,怕殃及了她。 “我的饭量可是大得很,”她微微一笑,这固然是实情,但也是一种表态,她不怕跟他在一起,事实上,她心里甚至隐隐希望,自己能受到一点小伤,小小的一点伤,那么,她就有机会跟这个男人真正地在一起了。 两人向奥迪车走去,身后除了小屁孩之外,还有店老板等人看着,没人怀疑他俩是要走,因为这俩的态度实在太沉稳了。 倒是那受伤最轻的男孩儿看到奥迪车之后,倒吸一口凉气,“呀,这孙子开的居然是奥迪两百,妈的!” 那个时侯,开奥迪的人都比较低调,能知道奥迪两百真正意义的主儿,就算明白人了,这小孩十七八就能懂这些,确实有点张狂的资本。 可是他这话说得就让黄毛有点不满意,“扯淡”,掉了牙的那位也哼一声,“一辆破车,砸了孙子的,看他再得瑟。” 陈太忠的用意,其实还是想将事情揽到自己头上,找个小姑娘多费劲啊?我的车牌号都露给你们,有胆子找我来嘛。 这些事说来时间挺长,其实也就是那么分分钟,陈太忠坐到门外的桌子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喝口水,一辆警车先拉着警报过来了,这是有热心群众报警了。 “听说有打架斗殴事件?”车上先跳下一个小个子,他一眼就看到了被打得挺惨的那几位,不过紧接着,他就发现,大家的目光都扫向了一个人。 那人年轻高大,稳稳地坐在那里,甚至端着茶杯在喝水,听到人问话,连眼皮子都不带抬一下,这种做派只能用俩字来形容:牛逼! 一旁的小屁孩就像见了亲人一样,刷地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告状,无非就是说他们坐在那里好好地吃饭,这个年轻人冲过来就打人,掉了牙的那位捡回了自己的两颗牙,摆在自己的手中,“SIR,他这是重伤害。” “好好说话,中国人说的什么外国话?”警车上又下来一男一女,男人嘴里还带着点酒气,“《古惑仔》看多了吧?管住自己的嘴巴。” 见他们颠倒黑白,那叫琴子的黑衣女人有心上去解释,店老板冲她使个眼色,轻声嘀咕一句,“那小伙子不简单,你先等一等看……咱这店还得开呢。” 警察们也不相信小孩儿们的话,问了几句之后,走上前问陈太忠,“你为什么无缘无故地打人?” 这是要我自辩呢,陈太忠明白这手续,不过他觉得辩解这个,实在有点多余,于是懒洋洋地抬起头来,“他们说无缘无故,那就算无缘无故好了。” “问你话呢,你站起来回答,”最先下车的小个子不满意了,麻痹的老子们还站着呢,你打人了,反倒是稳稳地坐在那里? “让我站起来?”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端起茶杯喝一口,又拿起一边的茶壶倒水,做完这些之后,才哼一声,“让孙正平来跟我说这个话吧,其他人……不够资格。” 三个警察一听,明白了,人家眼里只有市局老大,就知道这位不含糊得厉害,倒是嘴里带了酒气的那位沉吟一下,不动声色地发话,“打人……是违法的。” “自卫的话,最多过当,”陈太忠微微一笑,眼睛向旁边扫一眼,那意思很明白了:在场这么多人呢,你们不会自己打听去? 两个男警察交换一下眼神:这人不是一般地牛逼啊,犹豫一下,两人走向了人群,“谁是老板?老板出来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两辆白色面包车疾驰而来,吱地一声停在了路边,两辆车上都喷着“城管监察”的蓝色字样,车才停稳,就稀里哗啦下来七八个人,“一口鲜酸菜鱼村,就是这儿了。” 警察们还待问话呢,见这么些人冲了过来,禁不住眉头一皱,“干什么?这气势汹汹地,还拎着棍子?” “小凡,谁把你打成这样?”就在这个时候,那边蓦地大吼一声,却是一个三十出头的黑脸汉子,看到了黄毛的惨样,一时间大怒,“哪个孙子打的?” “孙子你骂谁呢?”陈太忠听得不干了,你说这一家人都是什么玩意儿嘛,开口就是喷粪,今天哥们儿不整治得你哭爹喊娘,我就枉为“宰相肚量”了。 “毛哥,就是他,”那唤作小凡的黄毛少年,手一指陈太忠,“你得给我做主。” 毛哥?有些人听得就是一愣,刚才这小鬼不是说他姐夫是城管大队的队长于忆吗,怎么现在多出来一个毛哥? 这毛哥其实是个中队队长,跟于队长关系铁得要命,又离这里近,就自告奋勇地带人过来了,眼见黄毛吃亏,自然要震怒。 他顺着声音一看,发现一个年轻人正坐在那里,用不屑的眼光看着自己,手上还好整以暇地端着一个茶杯,登时觉得有点不对劲——这家伙看起来有点来头? 不过,这疑惑也是一瞬间的事儿,他来就是帮人打架的,哪里肯灭了自家的威风?于是手一挥,“弟兄们给我上!” “我看谁敢!”有人厉喝一声,却是那带一点酒气的警察发话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好歹是接了警来的,要是再闹起来,真是没办法交待了,“警察!” 尤为重要的是,那个年轻人看起来有点办法,自己都已经在场了,若是坐视别人动手打人,回头万一年轻人秋后算账,他就难逃失职的责任。 “兄弟,给个面子哈,”那毛哥也不能忽视警察,但是让他住手,那是想都不要想,他拍一拍自己的胸膛,“执法大队二队的老毛,以后有事,你尽管找我……弟兄们,给我上。” “我找你……”警察的话还没说完,见那帮子城管队员就拎着棍子冲了上去,一时间也没招了——双方打架已经很过了,警察要是再掺乎,那麻烦可更大。 当然,主要是来的这帮人,也都是有出处有组织的,要不是公家人,三个警察别看人少,也敢动手,但是现在,他只能退到一边旁观了——可话说回来,不是公家人的话,谁又有胆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警察打架? “呼叫支援,”他倒退两步,那女警已经跑到警车跟前拿对讲机去了。 就在这个当口,只听得嗵嗵两声大响,两个城管队员已经打着横飞了出去,陈太忠两脚踹出去之后,在空中打个转,稳稳地落到地上,抬手一拳,将离自己最近的那家伙打飞。 就在这个时候,两个城管在他身后齐齐地一扑,就死死地抱住了他——不得不说,这些人也接受过一些适度的训练,执法过程中,有时候难免遇到些刺头,还有些队员就被那些血气方刚的家伙刺伤甚至刺死的。 再能打的人,也怕近身被人缠住,这基本上是大家的共识,得手的这两位中,一位才出声,却觉得双臂被人崩开,一只胳膊甚至传来“喀啦”的一声,在踉跄后退的时候,他的话才说出口,“压制住……” 那打手机的警察还没拨通电话,这边的战斗已经结束了,众目睽睽之下,陈太忠走到黑脸汉子面前,抬手就是一记重重的耳光,“孙子,你刚才骂谁?” 黑脸汉子还真的被吓住了,甚至连必要的反应都没有做出,他何曾见识过这么能打的人,这一记耳光,直打得他一个栽外,好悬没摔倒在地,只觉得耳朵内嗡嗡长鸣。 “哈,刘哥来了?”这时候,一个声音传来,大家一看,却是四、五个流里流气的家伙从不远处走来,为首的人冲那警察点点头,算打个招呼,接着又看一眼陈太忠,“兄弟,看着眼生得很嘛。” “凭你也配做陈主任的兄弟?”他的话音才落,路边的一辆奥迪车里,走下个黑矮子来,却正是韩忠,他不屑地哼一声,看都不看那几位一眼,“二姜,我数三声,在我面前消失……” 一边说着,他一边走到陈太忠面前,笑着点点头,“太忠,你这伸手不减当年……啧,你明明还年轻呢,琴子呢……怎么不见人?” “韩哥,我在这儿呢,”黑衣女人在不远处招一招手,笑靥如花,她对自己说:天色有点暗了,韩大哥没看见我也正常。 “陈主任……太忠?”那警察好不容易拨通了电话,听到这称呼,却是愣在了当场,愕然地张大了嘴巴…… 第2344章 半点不吃亏(上) 警察刘哥听到了这个称呼,那执法大队的黑脸队长毛哥,也听到了“陈主任”三个字——虽然他耳鸣得很厉害。 “陈主任?”他眉头微微一皱,侧头看一眼那高大的年轻人,心说这家伙也是体制内的?不过这年纪轻轻的,能当个什么主任? 倒是那流里流气的二姜,没注意到这个称呼,他早就被突然出现的韩忠吓傻了,愣了半天才走上前,点头哈腰地称呼着,“韩大哥也来吃饭啊?” “我来看我妹子,不行吗?”韩忠瞪他一眼,接着又哼一声,“我不是让你走了吗,怎么还不走?小子,我是在救你,快滚!” 韩老板说完这句话,转头又跟黑衣的琴子聊了起来,他是明白人,知道太忠不打电话来,其实也是不想在公开场合张扬两人的交情——这一点他很能理解,就说眼下,洗净泥腿上岸的他,还不是不想多跟二姜这种小混混多说话? “六子,”二姜听到这口气,也不敢再多说话了,于是冲着那掉了牙的少年招一招手,“跟我走,麻痹你看看,都交的什么人……又招惹了什么人,这闯祸能力比我强多了。” “我牙都掉了,”少年委屈得都快掉下泪来了。 “牙掉了,总好过掉其他零件吧?”二姜一时间大怒,面皮一沉,“你小子走不走?” “你们可以走,他不能走,”陈太忠不耐烦地挥一挥手,今天这五个少年,他起码要留下四个来,那个没动手的女孩,倒是能放一马——敢拿小汤威胁我?操的,哥们儿非要让你们知道一下,什么叫祸从口出! 二姜见状,毫不犹豫地拔腿走人,连句场面话都没敢留,他其实是想拉那个小六子一把,但是人家根本不给自己机会,想一想韩老大说的“我是在救你”——得,哥们儿别救不出来人,把自个儿也搭进去,这些都是人王啊。 他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跟着他的一个混混有点不明白,于是在走出一段距离后,出声发问,“小六那孩子挺有眼色的嘛,二姜哥……那姓韩的什么来头,很猛?” “他不算猛,他家老五可就太猛了,”另一个混混接话了,韩忠当年在道上玩的名气不大,但是成功转行做商人之后,他跟韩天的关系,就被很多人知道了,这位不认识韩老大,却是知道这档子关联,“姓韩的,排行老五……听明白了吗?” “咝,韩老五?”发问的这位听得就是倒吸一口凉气,素波这儿别说混混了,随便一个普通的不良少年,也没有不知道韩老五大名的,“原来这个就是韩老五的大哥啊,咱真是躲过一劫……他是叫韩忠吧?” “闭嘴吧你,”二姜瞪他一眼,眉头紧紧地皱着,埋头走了很久之后,才轻声嘀咕一句,“那小家伙是谁呢?你们听清楚没有,是……是不是姓彭?” 走的这帮人怎么议论不说,那刘警官愣了半天才走上前,支支吾吾地发话了,“您是凤凰来的陈主任?” “哦,我调到省里了,”陈太忠爱理不理地点点头,不过怎么说呢,今天的警察表现得挺称职,又都是昔日田立平手下的兵,他不好太叫真,“这里的黑恶势力很猖獗啊……你的管区,真的不是很平安。” 与此同时,那黑脸的毛队长打完电话,一边安慰着不知所措的黄毛,一边警惕地看着这边——两边的仇结大了,再上来说什么,也没意思了。 “把这些人全带回去吧,”陈太忠冲那刘警官笑一笑,“你既然知道我,我也不为难你,先弄到派出所里关着,那些城管队员……也全给我抓走,不许去医院。” “城……城管也抓走……不许去医院?”刘警官真的傻眼了,这两条要求都太离谱了,城管虽然良莠不齐,好歹也是体制里的啊,而且,犯人受伤,都有去治疗的权利,这些人……怎么就不能治伤?“这好像……不太符合规定。” “要符合什么规定呢?”陈太忠冲他微微一笑,说的话却是冰冷无情,“我明显是在公报私仇,老刘你没听明白吗?” “公……公报私仇?”刘警官惊讶地重复一遍,不过他在素波干了这么久,纨绔子弟的行径,听说和见识够的都不少,犹豫一下之后,他期期艾艾地发话了。 “陈主任你想快意恩仇,这个我能理解,可是,支援的人马上到了,您跟我领导招呼一声,那就最好了,都是端公家饭碗的,这……理解万岁了。” 说话间,又是警笛长鸣,两拨警察前脚挨后脚地来了,一拨是来支援的,一拨却是赵明博赶来了——赵所长是主动来的,他跟陈主任的关系,在系统里也不是秘密了,陈太忠在这边大打出手,有好事者将消息告知赵所长,于是他就匆匆赶来了。 这一下,这一口鲜酸菜鱼村的门口,就前所未有的热闹了,赵明博是脑门上刻字的陈系人马了,带了三辆警车十五个人过来——就算他是所长,一个派出所才能有多少人?这还是大晚上呢。 事实上,他都安排人,挨家挨户地打电话叫人了,前两天永泰协作的事情,他又捞了点名声回来,永泰分局都把他的名字报上去了——这跟着陈主任干,不但痛快,也有前途啊。 赵所长来势汹汹,耳听得接警的同事对陈主任的要求有微词,禁不住哼一声,“你们觉得不好干,来……把案子移交给我,行不行?” “赵所你这话就没意思了,”回答的人,是接警的白杨派出所的一个副所长,“不就是把人都弄回去吗?成,我全弄回去调查可以吧?” “小罗,你现在也长进了啊,”赵明博笑一下,“好,你把人带走,我和我的干警过去,学习一下你们的办事程序,这没问题吧?” 这一下,真不知道多少人被带到了白杨派出所,除了陈太忠两人,小屁孩五人,城管八人,一口鲜的证人五人。 这五人都是自告奋勇去的,店老板说了,愿意去作证的人免单——韩忠在剑拔弩张之际大驾光临他的小店,回护之意一览无遗,他还用再怕谁? 要说这城管,平日里的口碑真的不是很好,再加上这免单的诱惑,大家作证的积极性真的很高,搞得店老板自己都坐不上车。 “还是好人多啊,”他感慨一声,伪作无意地踱两步,走到韩忠和琴子面前,“只能自己开车去了,韩总你要过去吗?” “我?看情况吧,”韩忠眼里哪里有这种饭店小老板,不过,这好歹是安置了自己马子的主儿,他也不好太过冷淡,“无非敲个边鼓的事情,太忠真的需要我出面才搞得定事情的话……那也就不是太忠了……” 饭店这儿如何收尾不提,白杨派出所那儿已经乱做一团了,一个小小的派出所挤了这么多人,幸亏是派出所两年前扩建了一下,盖了四层楼,要不还真得乱成菜市场。 警察们已经开始一一问询经过了,重点就是那四个受伤的少年,城管的那八个人,直接就关屋里去了——警察在场还敢动手打人,没有必要跟这些人说太多。 跟来的证人,也暂时不需要接受调查,当事人的陈述,重要性要超过旁观者,这个次序是不可能弄乱的。 陈太忠则是坐在派出所的小会议室里,跟赵明博聊着天,什么叫特权?这就是了,一边还坐着汤丽萍和两个警察。 “这些城管有点太霸道了,”赵所长听他说起事情经过,不满意地哼一声,“当着警察的面儿就敢动手,这次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关键是那几个小毛孩子,才高一就这么横了,将来这么下去,还不得了呢,”陈太忠无奈地撇撇嘴,“居然还敢威胁我,说要找小汤的麻烦……我得把危险扼杀在摇篮之中。” “嗯,确实是麻烦,”旁边一位高桥派出所的警员插话了,他叹口气,“这些毛孩子最无法无天,收拾他吧,人家没干出多离谱的事儿,可是就这么轻轻惩罚一下,他记恨在心,保不定回头就能弄出天大的事儿来。” “就这几个怂人?”赵明博冷笑一声,警员的话不是没道理,往年也出过类似的打击报复,不过这年头的孩子,真没几个有血性的了,“反正我这是经验主义,就是这么一说。” “老赵你跟这儿的人说一声,不要把这些毛孩子放走,”陈太忠微微一笑,“明天我请他们吃大餐……唉,还没吃饭呢,出去吃口饭。” 打人凶手不但坐在会议室喝茶聊天,还能自己出去找饭辙,要不说这身份地位,都是世人追求的终极目标呢? 有高桥的警察表示可以帮着带饭,陈主任笑着婉拒了,几人站起身向外走去,不成想走到大厅门口,有几个人冲着他指指点点。 “你这么指着我,什么意思?”陈太忠见这帮人一脸不服气的样子,施施然地走了过去,手一指冲自己伸手的那位,“你解释一下。” 指人的也是年轻人,听他这么问,才待开口说话,不成想旁边一个粗壮男人拉他一把,接着径自走上前来,沉声发问,“你是陈主任?” 第2345章 半点不吃亏(下) “你是谁?”陈太忠眉头一皱,不耐烦地反问,真正的不怒而威。 “我是城管执法大队的于忆,”粗壮男人不动声色地回答,城管大队现在还只是副处待遇的单位,不像后来成立的城管局什么的。 很明显,于队长知道自己这次撞了什么样的大板,所以他的态度冷静,说话也客观,“这次是我的人不对,我可以让他们做出深刻的检讨和……适当的补偿。” “嘿,”陈太忠听得笑了起来,“你觉得,以你的身份,有资格这么跟我说话吗?” “哈,”他身边几个人登时就笑了起来,尤其一个小警察,笑得前仰后合的,那样子煞是夸张——这是有意在羞辱人,警察们在场你们城管队员还打人,实在太不把警察看在眼里了,虽然那是白杨派出所的警察,但是天下警察是一家啊。 这几位直被笑得脸红脖子粗,尤其那于忆,自己的队员还在屋子里关着不让走,心情正郁闷着呢,又受到如此的羞辱,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几跳,这才深吸一口气,“陈主任,我是抱着很诚恳的态度,来向您请示……解决问题的途径。” “你不够资格,”陈太忠摇摇头,转身大大咧咧向外面走去,“明天我会跟陈放天联系的,当着警察的面,还不听劝阻殴打别人,城管队执法……的决心真的很大嘛。” “但是最后,是我们的队员受伤了,还有一个骨折的,想必您也听说了!”于忆见此人傲慢如斯,也不再追上来,而是在身后大声地发话,“您的前程远大,这种事情传出去也不好听,何必……” “嗯?”陈太忠停下脚步,笑眯眯地转头过来,“你这话,我可以理解为威胁吗?” “哈,就凭你,也想让陈主任的前途不远大了?”赵明博听得冷笑一声,“你小舅子威胁陈主任的朋友,你来威胁陈主任,这倒是一家人,作风很像嘛。” “威胁陈主任的朋友?”于忆还真不知道这回事,他听说的,都是自家人反应的情况,那小凡威胁汤丽萍的话,别人不会专门告诉他——就算说也是一句带过。 陈太忠才不理会这些人,走出派出所,就在不远处就近找一个小酒店,大家一拥而入,点几个家常菜,喝起酒来。 喝着喝着,陈放天的电话打了进来,建委的陈主任跟文明办的陈主任,那关系是相当地铁,“太忠,听说你跟城管搞起来了?” “放天老哥,咱自己人不说那些扯淡话,这城管大队做事,实在太嚣张了,”陈太忠边喝酒,边笑嘻嘻地解释,“我这么搞,也是为你好……要不将来指不定给你捅出什么大麻烦了呢。” “城管那儿,麻烦就从来少不了,”陈放天心说你这家伙,得了便宜还卖乖,于是他将声音放低一点,“太忠,不管怎么说,你是把小于的小舅子打了嘛……这么着,给我个面子,这事儿算了吧。” “陈主任,这事儿你了解前因后果吗?”陈太忠笑一笑,心里也有点腻歪,他一直没联系陈放天,也就是怕对方说情——不管怎么说,城管是归建委管的。 “那小屁孩儿,威胁要祸害人家小姑娘呢,还有那什么什么老毛的,警察拦都拦不住,非要上来打我,老陈,我怕你觉得对不起朋友,脸上挂不住,都一直不好意思联系你。” “啧,”陈放天听得啧一啧嘴巴,他还真不知道,自己的人把陈太忠得罪到这么狠——下面人跟领导汇报,谁敢多提自己的不是? 而且他听对方的口气,是明显地不肯善罢甘休了,也只能苦笑一声,“太忠,这些人就是拿来背黑锅的,做事冲动一点,那也是……也是工作需要,他们要真是唯唯诺诺的,这工作还真不好开展。” “哦,你一定说这个情?”陈太忠笑一笑,只不过话说得就不太客气了,“呵呵,也就是说,我的面子不值钱,可以随便由你们建委扫的,是不是这么个意思?” “啧,太忠你这是怎么说的?”陈放天一听这话不是个事儿,忙不迭解释,“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老哥我绝对满足你,就是有个小要求……动静小一点,给我留点面子,要不然别人说起来,只当咱们朋友生分了呢。” “我刚给段老板打了电话,”陈太忠叹一口气,半真半假地回答——两人关系是不错,但是遇到这种纠纷,他也不会太过迂腐,“段市长指示了,要狠抓精神文明建设,而且最好抓几个典型……永泰那边的事儿,你听说了吧?” “喂,我说太忠,你要抓精神文明建设,我配合你就可以啊,何必惊动段老板呢?”陈放天一听这家伙在这儿等着自己,真是有点头大。 市城管执法大队,其实是接受建委和市政府双重领导的,陈放天不会为整顿付出太多的代价,但是这多少是个丑闻,能不发生还是不发生的好,“明天你带队来检查吧,我跟着你去派出所领人,这总可以了吧?” “那个于忆……让他停职反省吧,”陈太忠其实也不愿意频繁地用到段卫华,而且陈放天的建议,符合他的某些规划,不过有些底线他是要坚持的,“城管大队成为害群之马,他负有领导责任……你知道我跟城管打架,现场多少人在拍手叫好吗?” 现场的,那不过是些小老百姓,再多人叫好,对你来说有意义吗?陈放天心里暗哼,嘴上却是苦笑一声,“停职倒是好说,不过……他跟覃华兵好像有点牵扯。” “你就说是我坚持的,这总可以吧?”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回答,这些干部啊,遇到好处就拼命前冲,遇到要担责任的时候,就没命往后缩,他倒是跟陈放天关系不错,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人家依旧不想担那个责任。 当然,他想让老陈负担起这个责任,确实也有点强人所难,毕竟这是抽建委的脸呢,这一点,他也清楚。 放下电话之后,大家又开始喝酒,倒是赵明博不见外地问一句,“陈主任,这陈放天……听起来有点不满意?” “我还不满意呢,”陈太忠笑一笑,才待端起酒杯,不成想门外又进来一个警察,却是白杨派出所的罗副所长,“陈主任,您这……快吃完了吧?” “还得一阵儿,”年轻的副主任瞥他一眼,“怎么,罗所长有什么建议?” “哦,那等您吃完了,回所里配合着……”说到这里,罗所长发现对方的脸色有点不对劲儿,可是他责任在身,犹豫一下,还是咬牙说了下去,“配合着,帮助我们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 “屁的情况,老罗你少跟我来这一套,”赵明博一拍桌子,狠狠地瞪着他,“陈主任好歹也是省里的干部,你这不是瞎胡闹吗?” “但是他确实打人……确实自卫了,”罗所长不为所动,坚持自己的主见。 “好,好,我记住你了,”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眼中冷芒一闪,“连吃顿饭,你都嫌我吃得慢……行,今天你大,咱们来日方长!” “陈主任你这是什么话呢?”罗所长的汗登时就下来了,“这是个正常的调查程序,要不这样……我让警员来饭店跟你了解情况,这总可以吧?” “还要什么别人了解情况呢?老罗你自己来不就行了?”赵明博冷笑一声接话了,“门口小卖部买叠稿纸买支笔,不就完了?” 赵所长这话,一来是拉同事一把,二来也是挤兑对方,你说对陈主任没成见,可不能光嘴上说一说,用实际行动来表示吧。 身为领导干部,能享受的便利之处真的太多了,一边吃饭喝酒,一边就配合着调查了,而且,挨打的人在派出所关着,而打人的却是吃喝完之后回家了。 陈太忠是在送了汤丽萍之后,才回的湖滨生态小区,几个女人见状,纷纷上前了解情况,事实上,她们并不担心他吃亏,只是觉得他回来得有点晚了…… 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来了文明办,先找上了刘爱兰主任,将自己昨天遭遇到的小屁孩的反应说一遍,“这个例子,能不能成为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处的反面典型?” “这个……怕是有点难,虽然我很愿意配合你,”刘主任苦笑一声,“他们行为不端,三观有问题,这都是可以肯定的,但是,他们没有大恶。” “现在不拯救,他们迟早会对社会造成巨大的破坏,”陈太忠叹口气,站起了身子,“这是亏得遇到我了,普通群众遇到的话,结果还真难预料……” 其实,他并没有一定要通过刘主任处理此事的计划,他只是来问一问,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处理方式,现在遭了拒绝,也没有什么情绪。 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之后,他拨通了陈放天的电话,“放天主任,我们什么时候能过去检查?” 第2346章 借用机会(上) 陈放天昨天给陈太忠打了电话之后,又将事情经过细细地了解一遍,一时间勃然大怒,直接将电话打到了于忆的手机上,臭骂了他一顿。 于队长也不敢计较,只能苦苦地向领导求救,但是陈主任不为所动,“我跟太忠主任多年的友谊,差点被你毁于一旦,向我求救……没用,你该找谁找谁吧。” 他确实能理解陈太忠的感受了,虽然还有点不舒服,但是他不会再为此纠结了,于是他就表示,太忠你要是不检查卫生环境的话,我这儿你随时都能来检查。 最后,两人定下了时间,十点钟,省文明办准时到素波市建委抽查精神文明建设,陈放天会在单位恭候。 有人说风笑你这写得有点扯,陈放天好歹是省会城市的建委主任,又是许系人马,是有组织的,他还跟陈太忠交好,没必要这么低声下气吧? 话是没错,但是这么想的人,很明显地忽略了一个重要人物:段卫华这可是素波政府一把手,陈主任胆敢心存侥幸的话,万一另一个陈主任把老段请出来,那可就抓瞎了。 伍海滨是不会去伸手捞许系人马的,而许纯良跟陈太忠关系又好,许系亲自出手的可能性也不大,那么,就算市建委是相当大的一个实权部门,陈放天又怎么扛得住陈太忠? 说白了,还是于忆手底下那帮人,太过嚣张了,在省会城市这么搞,就算今天躲过陈太忠,那也躲不过明天的王太忠、李太忠…… 九点五十的时候,省文明办的检查车队来到了市建委,陈放天率领建委的班子迎了上去,然后就是微微一愣:带队的居然……不是陈太忠? 带队的副主任是康楼电,他的身后,跟着协调处处长高涛和副处长彭苗苗,陈主任在热情迎接之余,心里就开始盘算了:太忠这是恨我不分里外,打算……阴我一道? 不怪陈放天这么想,他都跟陈太忠说好了,只说城管的事情,结果眼下却是换了人来——别的不说,现在检查的话,光说卫生环境就绝对不合格。 康楼电副主任是副厅级的,比陈太忠还高半级,不过陈放天却不是特别在意此人,起码可以说是恭敬有余,敬畏不足。 所以,陈主任居然敢在寒暄过后,很随意地笑着问一句,“康主任,陈主任跟我说了,要陪同您一起来的,他现在这是……有事儿了?” “哦,他是有点小事,”康楼电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主要是他也是当事人,仔细想了想,太忠还是主动回避了。” 康主任心里明白,对方是在胡说,而他更明白的是,自己也是在胡说,这次来建委检查,可是他放下身段争取来的。 敢情陈太忠说好时间之后,就给协调处的处长高涛打个电话,说自己要去建委检查精神文明建设,高处长你安排一下吧。 宋颖那个调研处的副处长,跟陈太忠跑了两次永泰,回来都扬眉吐气得不得了,现在到协调处露头了,高处长也想跟着去,不过他还是归康楼电管的,就说我先汇报一下康主任,看他今天安排了什么工作,好尽量抽调精兵强将,陪陈主任去检查。 陈主任自是要允的,这毕竟是老康分管的摊子——康楼电你不放个处长陪我,副处长也总得有一个吧? 康主任一听这汇报,却是勾起了一份好奇,他现在已经没心思跟陈太忠勾心斗角了——大家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玩儿,一团和气地把这一年度过去,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小陈既然打算去检查,那肯定是又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康楼电琢磨半天,心说既然是陈太忠准备好的场面,又是需要协调处出面的,没准我能代他过去,谁不喜欢在别人面前扬眉吐气的同时,又为自家单位做点实事博名声呢? 当然,陈主任扛得住的事情,康某人未必扛得住,他很明白这个事实——虽然直面这个事实的时候,副厅级的副主任有点挂不住。 所以他就主动找到陈太忠的办公室,细细了解一下情况之后,觉得此行并没有什么危险,于是就很诚恳地说了,“太忠主任,建委的精神文明建设工作确实落后了,我可以把高涛和彭苗苗都让你带过去,但是……我觉得吧,你出面的话,不如我出面好。” 陈太忠听了这话,看着他愣了好半天,方始笑吟吟地点头,“楼电主任你说得很对,我确实该适当地回避一下,终究还是年轻啊,在以后的工作中,我要是还有类似疏忽之处……老康你作为老同志,还得及时提醒我。” 啧,明白人儿啊,康楼电都已经准备好这样的解释了,不成想人家自己就说出来了,这点东西,有点经验的干部就明白,但是考虑对方今年只有二十二岁,他还是不得不感慨一下:现在的年轻干部,真的了不得。 所以,陈主任没来;所以,康主任来了;所以,康主任知道自己和建委的陈主任,都是在胡说八道,做一点表面文章。 不过,康楼电记得陈太忠搞这个检查的目的,所以,在陈放天接出了那八个城管队员之后,他很高调地指出:在这种情况下,于忆同志似乎已经不合适做城管大队的大队长了…… 其实,康主任说得没错,陈太忠确实也有一点小事要做,在十点半的时候,陈主任跑到素波机场,接到了自己的正牌女友荆紫菱。 两人对飞很久了,陈某人才说能手眼温存一番,再找个时间嗨皮一下,以结束自己的官场之旅,不成想小紫菱一路直奔公司……易网的总公司,目前可是还在素波呢。 忙完就快到中午了,两人才说单独坐一坐,高云风却是又打来了电话,询问昨晚发生的事情——高衙内有点后知后觉了,不过这也是正常,他得知消息,还是从白杨派出所那儿知道的,早年他胡作非为的时候,认识不少警察。 高云风的电话,很是有点杀气腾腾,“太忠,我问韩忠了,那就是一帮见不得人的小混混,你说……咱哥们儿用不用弄一下陈放天?” “有本事你跟许纯良说这话啊,”陈太忠听得就笑,许纯良和陈放天的关系,高公子也是清楚得很,不过听说陈放天一直不怎么鸟这个家伙,所以他能猜到一点其中的阴暗面,“最近找老陈要活儿,又被顶了?” “你这不是扯吗?”高云风先是一笑,接着咳嗽两声,“不瞒你说……这家伙最近确实有点得瑟,不过,我主要还是为你打抱不平。” “打抱不平啊……那你帮我把那几个小鬼收拾了吧?”陈太忠一直对那个呲牙咧嘴的黄毛不满,才说今天要安排点别的手段,可高公子既然送上门来了,他倒也不介意用一下。 反正他能确定,玩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云风绝对差不了,于是就将黄毛威胁汤丽萍的过程说一遍,“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这家伙对小汤,有点威胁。” “嗐,就这点小事啊,你放心,都不用我出面,”高云风在电话那边笑一笑,“他要找小汤的家,是吧?都不用我出面,让他找到小汤家……哼,赔礼道歉去!” “不过,这小汤跟你……算是啥关系呢,也是名器?” “你……就是一个脱离不了低级趣味的人!”陈太忠对这个问题有点哭笑不得,不过,对高云风这种人,他说话也不用忌惮很多,“见她顺眼,就帮她一把,真的……我就摸了摸她的大腿,没干别的。” “搁在明朝,她就得把自己的大腿砍下来了,”得,合着人家高公子,也是有点文学底蕴的。 “摸了摸谁的大腿啊?”荆紫菱见他挂了电话,禁不住哼一声,她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我好歹也是你名义上的女朋友,怎么就敢当着我的面儿说这话呢? “哦,骗他玩呢,要不他不尽心办事儿,”陈太忠脸不红心不跳地扯着谎,旋即又微微叹口气,“唉,要是身边时常有你的大腿可摸,谁稀罕摸别人的……这不是憋坏了吗?” “你也不是一个脱离不了低级趣味的人,”荆紫菱听得笑了起来,脸上微微漾起一点红晕。 看着她娇羞的样子,陈某人心里一动,才说要站起身去反锁办公室的门,不成想手机又响了,这次来电话的,是王浩波,“太忠中午有空没有?咱俩好久不见了,还有,随遇而安也想见一见你……” 第2347章 借用机会(下) 这随遇而安就是《素波晚报》有专栏的评论家,大部分时候喜欢针砭时弊,言辞极其锋利,跟陈太忠打过两次交道,其中一次有荆紫菱在场,他指责小荆同学不该随意折花,自己却是指间现出了青绿。 王书记跟此人有交情,上次刘晓莉被精神病一事,随遇而安也出声了,不过那次是为素波市政府张目,指责外省媒体的报道不负责任——不要让“独家新闻”变成“毒家新闻”。 吃饭的地方,就定在了水利厅的接待宾馆锦江大酒店,随遇而安见到荆紫菱的时候,愣一下神,脸上居然有点微微的不自然——这样级数的美女,足以让大部分见过她的男人拥有三年以上的回忆,是的,自由撰稿人想起了某些尴尬事情。 然而,荆紫菱早就忘记他了,还是来的路上,陈太忠提示了一下,她才记起这个人来,不过,都已经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太忠哥都不在意,她自然更不会在意了。 随遇而安的为人,并没有他的文章那么有风骨,不过大小也是素波纸媒中的一个名人,而且仅从表象上看,此人也是正义感十足,不屑做某些蝇营狗苟的事情。 当然,事实并不完全是这样,他今天央着王浩波来找陈太忠,就是他很敏锐地发现了,永泰县那边有文章可做——作为一个时评者,他必须有足够的阅读量,以确保从中找出值得针砭的消息。 对于那些可怜的农民工的遭遇,随遇而安也非常同情,但是这件事最近关注的人很多,相关文章也有一些,他不屑去跟别人写相似度极近的稿子。 不过,作为一个老资格的时评家,他还是很轻易地从这些报道中发现了可挖掘的地方——各个媒体上,都是在强调,这是精神文明建设不够。 尤为重要的是,他在报道中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陈太忠”,上次王浩波介绍他帮陈太忠写枪稿,最后事情没成,但是他对这个名字就上心了,后来更是知道,此人大能到不得了——这年头的事情,是经不起有心人琢磨的,更何况陈某人行事,从来算不得低调。 要是陈主任想抓精神文明建设,还真有那么几分可能!随遇而安很敏锐地发现了别人可能忽视的地方,于是他又找到了王浩波。 这次,他就不说那么多花样了,只是说自己作为一个文字工作者,对精神文明建设很有一些心得,愿意配合省文明办,近期写个系列的时评,请王书记帮忙关说一下。 作为一个小有名气的时评家,最讲究个政治敏感性,他不一定要唱赞歌,提异议是很正常的,但是同时,他不能跟大趋势违背得太过厉害,那是他承受不起的。 “是有偿评论,还是无偿的?”陈太忠听完这些因果后,笑着发问了。 “这是大文章,我只收报社的稿费,”随遇而安听到这个问题,多少是有点讪讪,“陈主任你得理解一下,光靠稿费,我养活不了家,所以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偶尔收点润笔费。” 而这沽名钓誉的文章带来的影响,就是你收润笔费的资本!陈太忠心里真的明白,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他无权对此置喙。 事实上,他只是觉得此人的风骨,没有丫自己标榜的那么好,然而不管这么说,有这么个小有名气的时评家愿意出来敲边鼓,对他下一步的行动不无裨益。 “这件事,我是愿意支持的,”陈太忠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手机站起了身,一边向外走一边说,“但是,我要请示一下相关领导。” 随遇而安听得就是一喜,知道自己这次赌对了,陈主任果然是很重视此事的,要知道“愿意支持”这四个字,那就算表态了。 换做“原则上支持”这种说法的话,那就大不一样了,一个是主观上愿意,一个是被动地认为规则允许,他不是体制中人,但是靠着政策和信息吃饭,听这点话那是没问题的。 陈太忠确实是要请示一个人,不过不是马勉,而是段卫华,他认为这是好事儿,可素波市下一步的精神文明建设宣传,是该由市里搞的——省文明办只有协办的资格。 “报纸上先造舆论?”段卫华表示不能理解,“这样吧,现在我有客人,等下午一上班,来一趟我办公室,当面说一说吧。” 啧,又不能陪小紫菱了,陈太忠握着手机悻悻地走了回去,冲随遇而安点点头,“领导有事,下午四点吧,我给你一个准确的消息。” “那好,谢谢陈主任,”随遇而安笑一笑,靠着一支笔,他在素波也闯出好大的名头,见了一般的处级领导也能坦然面对,可是对上这个红得发紫的年轻人,他还是有点心虚,“那我先写吧,如果能行,今天就可以交稿,明天就能出了。” “不用这么着急吧?”陈太忠有点纳闷,“要是领导不赞成,你这稿子可不就得押后了?” “已经有成竹在胸了,要不也不能来打扰陈主任,”随遇而安傲然一笑,他非常清楚,这种事情赶早不赶晚,早一步能显示出他的政治敏感度,要是晚一步被人抢了先的话,那就难免有拾人牙慧之嫌了。 饭后,陈太忠送荆紫菱去午休,那是雷打不动的,而他则是开车到市政府,找个荫凉地儿休息一阵,不多时就被段卫华的电话吵醒了。 按说这个时候是一年中最热的,市政府下午三点才上班,不过段市长身为一市之长,要操的心太多,两点十分就睡醒了。 陈太忠走进去的时候,段市长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就先问起了造舆论的事情,待听他说到是时评,就沉吟一下,“你的意思是利用民间舆论?” 不过,当他听说想撰稿的是随遇而安的时候,登时点点头,“原来是他啊,这人的文笔还行,虽然有时候有点偏激,可是煽动力还是可以的,那就是他吧。” 接着段市长就市里要搞的精神文明建设,跟小陈同学探讨了起来,不过没过多久,桌上的电话响起,他一边接电话一边吩咐,“要不,你那儿先弄个文字的东西出来,行吧?” “那好,”陈太忠笑着点点,就站起了身子,心说老段这还是真的忙,他才要告辞而去,不成想段市长拿着电话笑一笑,“小陈就在我办公室外面呢,要我喊他进来吗?” 这是谁的电话?陈某人登时就站在那里进退不得了,等一阵之后,段市长放下电话,冲着他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你昨天晚上打人了?” “是自卫,”陈太忠一本正经地回答。 “来电话的是覃华兵,”段卫华撇一撇嘴,老覃是常务副市长,为人还算稳健,却是为了这么点小事打来了电话,“今天你那儿有个副主任,要市建委停一个人的职……华兵有点不理解,就打个电话来问一下。” 敢情,康楼电在市建委做出这样的建议之后,覃华兵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消息,这个于忆跟他确实有点关系,他不好不闻不问。 事实上,覃市长昨天就知道,小于遇到麻烦了,可是一听说是城管的人被陈太忠打了,他也没什么好的办法——你惹谁不好,偏偏要去惹那个家伙呢? 不过,听说陈太忠今天要去市建委检查精神文明建设,他就有点不高兴,心说你打了人,这事儿就该这么揭过了,非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当然,恼火归恼火,他不能也去市建委为于忆撑腰,于队长是个副处待遇份量不够倒还在其次,关键是覃市长知道,连段卫华和伍海滨,最近都被永泰的事情搞得满头包,一致强调要重视精神文明建设,这种时候他跳出来唱反调,那绝对是大不智。 后来,去建委的是康主任,覃华兵也知道了,但是基于同样的理由,他还是不方便去,而且这康楼电的势力虽然不如陈太忠,但是人家是副厅,跟他同一级别的——人家真要不买账,他也没辙不是? 等到于忆将康楼电的建议反馈过去的时候,覃市长真的是恼了,这个文明办也太不讲理了吧?打了人关了人也就算了,居然还要停于忆的职? 他觉得自己不能无动于衷了,但是直接出面干涉,也似乎不太妥当,所以索性直接找段卫华告状了:卫华市长,那个文明办的小陈,真的太能折腾了。 陈太忠少不得又要将事情原委解释一下,段卫华听得微微颔首,“嗯,这就对了嘛,我就知道你不是那么不讲理的,虽然,现在也有点不讲理……” 下一刻,他看着自己面前年轻的家伙微笑了起来,“看来我的建议,你听进去了?” “呵呵,城管也是个不错的执行机构,”陈太忠听得就笑,上次老段让他学黑砖窑老板“化用”农民工,好死不死地,这城管执法大队就自动送到了他的面前。 所以,就算撇开私怨不谈,他也是要将于忆搞下马的,要是再有机会折腾城管两次,他就好着手“化用”了——不知道陈放天若是能猜到他的真实用意的话,是该哭还是该笑。 但是他这番小心思,却是瞒不过段卫华,所以卫华市长很含蓄地问一句,那么,他也不好再跟自己的老市长藏着了。 等他离开,段卫华才叹一口气摇摇头,“学会借用机会了啊,不过城管……那可是狗皮膏,沾上就不好甩脱的……” 第2348章 文明县区(上) “我们到底失去了什么?”陈太忠拿着手里的《素波晚报》,眉开眼笑地看着,心说这随遇而安写点东西,还真是不含糊,专业的就是专业的。 昨天晚上,他接待了来自凤凰和天涯落宁的科委人,大家共谋一醉,因为此次的省优产品评选结果即将宣布,而疾风车上榜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虽然大家都有信心拿到这个称号,但是当这一刻终于来临的时候,还是抑制不住发自内心的喜悦,一直折腾到夜里十二点,连许纯良都喝得有点多了。 可是,陈太忠却是有点郁闷,这个活动严重地影响了他跟小紫菱进一步交流的计划,然而,他又不能不参加,因为大家一致表示,谁缺席,陈主任也不能缺席。 而更让他郁闷的是,今天就是开会宣布结果了,他却是无法前去参加会议,李天锋这直肠子倒是建议他去了,然而显然,也只有老李会这么说——伤人于无形,这是李厂长的专利,别人多少都是明点事理的。 尤其要命的是,陈放天也跟着来凑热闹了,他跟许主任私交很好,喝酒的时候,半真半假地说几句“太忠放我一马”之类的话,真的是让某人心里堵得慌。 所以,年轻的副主任在来单位之前,情绪不是很好,而在来了单位之后,康楼电又笑吟吟走进来,说一说昨天的事儿,大意是他顺利地完成了任务,以后协调口儿有事的话,可以直接找他,务必让陈主任你满意。 你任务完成得很顺利是吧?陈太忠表面上笑着点头,感谢康主任的大力支持,心里却是越发地憋屈了:老康啊老康,你是爽了,站在市建委意气风发地指点江山,可是你根本就不知道,要是没哥们儿我扛着,老覃那一关,你还真够呛! “我看陈放天,对将于忆停职,还有一些犹豫,”说了半天之后,康主任终于想起,自己也要强调一些困难才好,“咱们得考虑在相关方面做点工作。” 这个建议是出于公心,而且他也确实准备了后手,只等小陈表示力不从心的时候,他就拿出来帮一把忙——同事嘛,在工作中尽管要讲分工,可是也要讲合作的。 然而,陈太忠的回答,让他听得有点瞠目结舌,“没事,他就是在忌惮覃华兵,于忆是老覃的人,覃市长已经告过我的状了,没什么了不起的,昨天晚上见陈放天了,他跟我拍胸脯保证了,停不了于忆的职,他辞职。” 这话一点不都不夸张,就是昨天晚上,陈放天跟陈太忠解释的时候,许纯良听说素波的城管居然跟太忠动手了,那脸登时就拉下来了,好悬没把陈放天吓个半死,一个劲儿地拍胸脯保证,一定搞下于忆来。 “覃华兵敢再折腾,我就跟我老爸说他小话,”许纯良是这么表态的,没有人敢忽视这样的威胁,谁敢让省纪检委书记惦记上? 昨天晚上的事情,康楼电并不知情,但是,只听陈太忠说扛住了覃华兵,就足以令他震惊了,不由得脊柱里冒冷汗,“于忆靠的是覃华兵?” 这个震惊的表情,让陈太忠心里略略地舒坦了一点,不过,过不多时送来的《素波晚报》,才让他真正地心怀大慰。 不得不说,随遇而安的语言水平,远超一般人,一篇文章不过寥寥七八百字,却是将社会时弊点得明明白白,同时还不忘记拷问一下人心:在物质生活极大丰富的今天,这个社会,到底是出什么问题了? 他承认社会的发展,也承认思想的解放,更承认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但是,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为什么在一夜之间就变得远了?政府的话,为什么就变得不可信了? 老随这文章,写得确实有水平,陈太忠细细看完之后,心怀大开,于是探手去摸桌上的电话——他想知道段卫华的反应。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话的是刘晓莉,“陈主任,咱们这朋友关系,怎么也比随遇而安近吧,你怎么就把这舆论宣传的活儿……让给他了呢?不行,我得跟蕾姐告状去。” “啧,就你事儿多,”陈太忠颇有一点无语,这才是金风未动蝉先觉,同行是冤家,果然是蛛丝马迹都隐瞒不得,“我说,人家是素波名嘴啊。” “陈主任你这话,是说我脸上长得这不是嘴啊?”刘晓莉听到这话,那是相当地不服气,“他能写,我就不能写?” “我说刘记者,你不能这样啊,”陈太忠被她的快言快语逼得哭笑不得,“我说,去永泰我都是带着你去的,你说这么好的素材,你挖掘得深度不够,这能怪我吗?” “可是他是搞时评的,我是做新闻的啊,”刘晓莉一不小心就说走嘴了,索性就继续胡搅蛮缠了,“陈大主任,看在蕾姐的面子上,给点后续新闻吧,我也想做成系列的呢。” “这可绝对不能跟你透露,”陈太忠断然拒绝,人的毛病都是惯出来的,刘记者以前态度很端正,现在就有点胡搅蛮缠的意思了,这么下去可不好。 然而,刘晓莉磨人的功夫,真是一等一的,到最后他猛地想起一个素材来,“好了,我给一个系列写,不过不是关于精神文明建设的,你来文明办吧,我告诉你写什么……多长时间能过来?” “我在单位呢,打车过去得半个小时,”刘记者一听有素材了,登时就高兴了,可是她马上又发现个问题,“我这个证儿,进省委太费劲了,你来接我一下吧。” “美得你,我派个人接你就够了,”陈太忠哼一声,挂了电话,看看时间还早,就站起身走出门,溜溜达达地向马勉的办公室走去。 马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了一个手机在把玩,见他进来,笑着点点头,“坐,又有什么好消息了吗?” “我哪里有那么能干,”陈太忠笑眯眯地摇摇头,挺不见外地坐到沙发上,“我是有一个想法,想跟主任您探讨一下,要是不成熟的地方,还要请您批评了。” “有话就说嘛,”马主任歪一下嘴角,不满意地看他一眼,“你这年纪轻轻的,要朝气蓬勃,不要搞得像个老头儿一样暮气沉沉谨小慎微,跟我还搞这一套?” “这可是个态度问题,您信任我,我也不能忘乎所以,”陈太忠微微一笑,你这么说话是给我面子,我要真那么做了,那就是蹬鼻子上脸了,“我是想问一下,咱们省文明办,能不能考虑在全省展开一个文明县区的达标活动?” “嗯?”马主任听得先是瞳孔一缩,思索了大约三秒钟,伸手一拍桌子,缓缓点头,“这个建议不错……可操纵性很强,太忠你还要我批评你?说实话,你是在给文明办拾遗补缺呢。” 马勉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夸张,身为省文明办的一把手,他太明白这个建议的可贵了,不怕说句难听的,在精神文明建设方面,真的没什么规范化的事物。 像这个文明县区,就可以作为一个明显的例子来说,天南的有些地市,已经自己在评选文明社区了,不过这东西就是个荣誉称号,就跟“双拥模范区”“五好家庭”之类的差不多,看重的人自是要看重,可对有些人来说,还真无所谓。 省文明办对各省直机关、企业、大中院校级以及社会团体等等,也有授予类似称号的权力——就像天南医科大才被取消的那个,就属于这类的,不过,省级文明称号不完全是评选出来的,其中有组织意愿的体现,想获得称号也有些硬指标是绕不过去的。 但是对地级市的县区,文明办还真的没惦记过,那中间隔着地级市呢,不好操作啊,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不能对地级市做出文明城市的鉴定。 没错,省文明办只能将目光锁定在县区,或者,副厅级别的开发区以及副厅待遇的县级市也可以,但是地级市不行。 必须指出的是,没有任何文件规定地级市不行——第一批通过的全国文明城市,评定的时间是在二零零五年,而眼下不过是二零零零年。 事实上,就算是后面的全国文明城市评选,也并不仅仅限于精神文明上的评比,物质文明和政治文明之类的,也在考评范围内。 不过,马勉还是能确定,省文明办要搞精神文明建设达标的活动,最高级的行政区域就该是县区,因为有参照物在那里摆着——现在可是有国家卫生城市的评选。 堂堂的全国爱卫会,能评选的也只是城市,没谁会吃多了撑得去问:你为什么不评选个全国卫生省份、或者卫生自治区啥的? 那么,天南省文明办能琢磨的,也就是文明县区了,地级市不合适去琢磨——其实,认可的区域过多过大,也有烂大街的嫌疑。 第2349章 文明县区(下) 当然,马勉琢磨此事的时候,不会想到五年之后,国家真的出现文明城市的评定了,虽然那个标准,跟他想的单一的精神文明建设,不是很一样。 然而话说回来,让他惊喜的原因,也恰恰跟国家文明城市尚未出台有关。 这年头官场里做事,讲究个上行下效,正是因为这个国家级的评定没出台,下面人不知所以,又不敢犯冒进的错误,也就只能无所事事了,照猫画虎大家都会,但是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那就需要一点勇气了。 所以陈太忠这个建议,提得真是恰到好处,这种事儿说容易吧,真的不容易,但是要说不容易,有个有担当的人站出来,实施起来真的不难。 当然,最关键的是,这种花样还容易出成绩——两个文明一起抓,这可是足足的一个文明呢,大方向肯定是没错的。 马勉对文明办实在是太熟悉了,这么的内容、包括其中的关联和因果,他在一瞬间就想清楚了,于是接着伸手就抓起了旁边的电话,“小华,通知其他的副主任,过来开个会,嗯,要是没事的话你也来……” “我想的还不是很成熟呢,”陈太忠忙不迭地解释,他过来就是找马主任商量一下,这个事该怎么搞,不成想马老板直接抓起电话来要开领导班子会议了,大家要他说细节,那可就真是抓瞎了。 “你当然不会想成熟了,我看重的是这个点子,”马勉听得就笑,“所以才要集思广益,你才来文明办,理不顺流程是正常的。” 凭良心说,马主任不认为这个点子有多高明,要是开动脑筋的话,文明办里起码有百分之七十的人能想到这个建议,但是肯汇报上来的,绝对是一个也没有。 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大家的主观能动性不够——这只是一个原因,事实上更重要的是,大家是在省级机关上班,在这里上班,沉稳谨慎才是主流,任何的突发奇想和标新立异的行为,都会被视为异类。 当然,也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提建议的人的身份,没有金刚钻就别惦记着揽瓷器活儿,提出建议是好的,流程也不重要——这是需要集体智慧来完善的。 然而必须指出的是,提建议者本人没能力操作的话,不但有好高骛远的嫌疑,想得更阴暗一点的话:你提出一个建议,但是只能操作相关部门的配合,得罪人的环节却得领导自己去协调,你小子的真实用意何在? 所以这个建议,是该由陈太忠提出的,也只能由他来提出,一来是他年轻有冲劲儿,二来是这家伙折腾劲儿大! 马勉吩咐其他副主任来自己办公室,就是想着有谁在的话,就过来随便讨论一下,现在正是上班时间,不可能全不在。 恰恰相反,这次人来得特齐,除了洪涛、康楼电、刘爱兰和商翠兰,另一个一直在医院治疗腰椎间盘脱出的副厅巡视员张勇敢,居然也来了,这还是陈太忠第一次见到此人。 张勇敢人如其名,长得又高又大粗壮结实,虽然看起来年近五十了,可是看起来气场十足,给人一种特别有精神头儿的感觉。 这么多人汇聚一堂,马勉的办公室虽然不算小,但是沙发不是特别多,感觉还是有点拥挤,华安小心地提个建议,“要不咱们去会议室?” “不用了,就在这儿吧,会议室那个地方,往那儿一坐,感觉有点正式了,”马勉笑着摇摇头,能感觉得到,他是一个比较有亲和力的领导。 “今天大家来得挺全,陈主任向我提了个想法,我的意思是大家先沟通一下……强调一点,今天不是开会,是探讨,不要有顾忌,要畅所欲言……” 他的话是这么说的,但是华主任的态度很端正,坐在一个小角,打开本子拿起笔,就开始做记录了。 “文明县区达标?这是个好建议,”康楼电最先表态了,一旦心态放正,他是最能领会领导意图的,“我建议,也可以考虑省级文明城市的评选,而且一旦选定,不合适采用终身制,精神文明建设应该常抓不懈,而不是走一个形式。” 马勉其实最担心提异议的,就是这两个副厅的副主任,其他巡视员什么的,意见就无关紧要了,至于说刘爱兰的意见……那是可以忽视的。 听到康楼电率先表示支持,他笑着点点头,“大家继续。” “省级文明城市……可以暂时放一放,咱文明办的级别有点不够,”洪涛紧接着就发言了,他这不是唱反调,而是实事求是地说话,而且他的话,符合马主任的认知。 事实上,洪主任也不愿意放弃这次职能扩张的机会,他心说老康都强调了,不能终身制,那就是要长期履行这个职责了,谁不爱权啊? “我建议可以多分一些层次,首先要达标,然后可以选出各种文明标兵县区,还可以考虑每年来一个天南省十佳文明县区或者乡镇的评选……层次多一些,更能引起下面县区的注意。” “嗯,搞细化工作,洪主任是把好手,”马勉笑着点点头,这话是中肯的评价,不算高度的赞扬——做领导的合适搞细化,那到底是领导还是小兵?“商巡视员有什么建议吗?” “我要考虑一下,”商翠兰长得胖大黑壮,说话却是细声细气。 “这个活动,光靠咱们文明办是搞不起来的,”张勇敢的声音很洪亮,他现在属于半病退的状态,所以也不怕说得直接一点,“潘老板会支持咱们,但是……估计还得杜书记点头。” “我认为,先抓文明县区,有宣教部牵头就够了,”陈太忠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有所指,第一次见面,就跟我唱反调,哥们儿得罪过你吗? 所以他回答得很快,声音也很洪亮,“只要部里领导支持,咱们可以先把事情做起来,物质文明建设可以摸着石头过河,精神文明建设当然也可以。” “太忠,张巡可是一直很重视精神文明建设工作的,”马勉见他有点想发毛,赶紧笑眯眯地插话,“潘部长肯定是会支持的,这一点大家放心。” “我的疑问是,怎么才能保证,这个达标和评选,不会流于形式?”张勇敢盯着陈太忠看,“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地搞起来,要是没有省里领导的重视,到时候雷声大雨点小,咱们这个文明办,可就更是务虚的单位了。” 从他这一番话尤其是最后一句话里,可以听出,张巡视员对单位还是抱有一定期待的,所以人家的问题,其实不算刁难。 陈太忠笑一笑,也不回答这个问题,马主任都表示不希望见到他跟对方争吵了,他也就顺势尊重一下老人,不过他心里对这个问题并不是很在意。 饭是一口一口吃的,路是一步一步走的,不想着自己努力探索,不敢勇于任事和开拓进取,光想着从上面拿到政策拿到尚方宝剑,才会干事,老张你这思维……真的有点局限性啊。 “陈主任你不要笑,我说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可以指出来,”张勇敢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反倒是来气了:年轻人,你能不能不那么好高骛远? 陈太忠被点将了,心说这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了,不过,他才要发话,刘爱兰赶紧出声了,“我觉得咱们可以先开一个试点看一看。” “刘主任这个建议很好,”奇怪的是,这话不是马勉说的,而是洪涛说的,洪主任点点头,“陈主任最近跟素波市联动,抓精神文明建设工作,就抓得不错。” 这老洪确实跟商翠兰不对付啊,陈太忠的注意力,登时被引偏了,可是奇怪的是,商巡视员依旧是面无表情,似乎没听见一样。 “搞试点啊……这个建议我会考虑的,”马勉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心里却是在暗暗嘀咕:小刘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嘛,搞个试点怎么不得一年?一年之后……你能保证陈太忠还在这儿吗? 不管怎么说,由于陈太忠和张勇敢闹得有点僵,这气氛就变得有点怪异了,接下来的时间里,张巡视员一直盯着陈主任看。 其实,陈某人是来文明办有点晚,不知道老张是个做事认真的性子,作为老派人,又见不得浮夸。 反正不管怎么说,陈主任能感受到,对方也是希望文明办好,马主任又刻意压制自己不让争吵,所以他呆得就有点难受——老张你的思想,真的欠解放啊。 就在这个时候,陈太忠的手机响了,由于马主任强调这不是开会,他就没定成静音,接起电话来一看,却是刘晓莉打来的,于是他顺势站起身,“有个朋友来省委办事,我出去接一下人……” 接下来,马主任办公室里发生什么事儿,他就不知道了,将刘晓莉接进办公室之后,两人开始探讨报道的问题,刘记者听得很认真,还拿出一个小本子来记。 约莫十分钟以后,张勇敢推门就走了进来,见他在跟一个女人说话,女人还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心说你小子能人女人聊天,却不能参加讨论? 于是,他就大大咧咧地走过去探头一看,结果登时傻眼,“华人的安全,在巴黎得不到保障?这是什么嘛……” 第2350章 选票问题(上) 陈太忠被刘晓莉逼得不耐烦了,别说,还真让他想起一个应该报导的系列,就是说巴黎的坏话,放出风去,说巴黎不合适举办二零零八年奥运会。 尤其妙的是,刘记者所供职的《天南商报》是社会办的报纸,只是在经贸委下挂了一个名,那么就不存在政府授意的嫌疑。 陈某人早就想在媒体上诋毁巴黎了,只是非常遗憾,体制内最是讲究“识大局顾大体”,这种严重影响大局,并且可能导致国家关系受到影响的报导,没谁有胆子发,甚至连陈某人自己,都不好在同事面前说出这种倡议——这会被人认为是政治上的不成熟。 倒是巴黎那边相当不客气,连篇累牍地报导北京的不足,像糟糕的空气、拥挤的交通、低素质的人群……不管是否是事实,人家就敢报道。 陈太忠正纠结自己一肚子感受,却是说不出口的时候,刘晓莉凑上来了,他自然要撺掇她——我说,有我给你爆料,你整成系列的报道,那绝对没有问题。 刘记者一听是这种稿子,也吓了一跳,她供职的虽然是民办报纸,但是都接受宣教部门的监督,自是知道里面的轻重,“这稿子倒是挺有意义,不过……会不会犯什么错误?” “你是民办报纸,完全可以说是从你自己的视角,来看巴黎的,”陈太忠笑着解释,“宣教部或者会对你不满,但是我敢保证,大多数人心里会暗暗高兴,因为你说出了他们不便说、不敢说的话。” “拉倒吧,官见得越多,我对这个社会越失望,”刘晓莉可是没有被他忽悠得晕了头,她苦笑一声摇摇头,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你信不信,他们心里就算再高兴,要是有人通知他们来查封商报,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下手?这不是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太忠,老板对我不薄,我不能害他的报纸面临查封的危险。” “喂喂,我现在就在宣教部呢,”陈太忠眼睛一瞪,不满意地看她一眼,“新闻报道要百花齐鸣,一枝独放不是春……懒得跟你说那么多了,这么着吧,我保证商报不会因此被封。” “你真的能保证?”刘晓莉的眼睛一亮,事实上她也知道这个机会有多难得,“我本人真的很有兴趣写这个……不过,你好像是借调进来的吧?” “是挂职,不是借调……”陈太忠无奈地看她一眼,也没兴趣为她科普这些官场知识,“我保证封不了,着了急我去北京找人说话,外国的民间能有自己的舆论,咱中国民间为啥就不能有了?” 他决定给她这个素材的时候,就想到了蒙勇在科西嘉干的那些事儿,外国人能用个人名义支持这个独那个运的,中国人自然也有权力拥有自己的喜好感。 那么,巴黎报纸能说北京的不好,天南的民办报纸,凭啥就没资格说巴黎不好?报纸印出来就是给别人看的,我们又不吃财政补贴,就算为了销售量而胡乱报导混淆真相,那也是正常的,都生存不易,你能做的我们也能做——大家理解万岁哈。 至于说去北京找奥援,陈太忠确定,自己若是将此事捅到黄家,别说黄汉祥那个老愤青了,要是拉得下来脸,他找黄老去,黄老也不能不管——是你让我抓的精神文明建设! 所以,就算有上级指示,天南商报也不可能会被封,对这一点他非常确定——退一万步讲,就算被封,也不过就是个三五天,超过一周的话,怕是黄二伯直接就跑过来了……这也太不给老黄家面子了。 “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多了,”刘晓莉笑吟吟地点点头,“就是怕给老板惹麻烦,我一个人,孤家寡人的怕啥,反正到最后,你总不会不管我。” “呀,你要是真的以为我要害你,那就算了,不谈了,”陈太忠脸一沉,他已经理清了思路,自然也就反应过来了因果,这系列给随便一家民办媒体,都是大功一件,你要不想要,那我换别家,有的是愿意拼命一博的媒体——正是所谓的“富贵险中求”! 所以他明明白白地点出,“这是让商报在全国同行面前,得到了一个扬眉吐气的机会,不是看你缠得紧,我绝对不会给你……这是千载难逢的树立品牌形象的时候,他怕麻烦?对不住了,我也后悔了,我不给你啦。” 刘晓莉见他翻脸了,心里就慌了,她心里也清楚,这是一个博一炮而红的大好机会——不管是对她来说,还是商报来说。 在谁都不敢报导巴黎负面形象、万马齐喑的年代,她要是能率先做出这样的报道,那简直就是一夜知名了,刘记者在天南的名气已经不小了,但是这次打出的知名度,是针对全国的媒体从业者的,意义大不相同。 而且可以确定,商报也能借此机会,树立自己的品牌形象,而这形象一旦得到巩固,那就是在国内众多媒体中,都有了一席之地啊。 当然,天南商报还很弱小,那所谓的一席之地比针尖儿也未必大得了多少,然而这象征意义不能小看,这终于是冲出天南走向全国了,而且媒体中,也很讲究资格的——我们都不敢触碰的,那厮报导了,不可小看啊。 “好了,是我错了,陈主任你大人大量了,”刘晓莉微微一笑,“求求你了,这个系列给我吧,大不了……我以身相许,赔偿你好了。” “别开这种玩笑,”陈太忠脸一沉,心说你虽然不算无盐嫫母,可是长相上也没啥亮点,你觉得以这种线条和底版,有资格调戏一个正处吗?“我跟你说正经的呢,想报导的话……拿出你的笔和纸来。” 刘晓莉闻言,拿出纸笔来开始记录,不过她写了没两行,就又提出了异议,“……打扰一下啊,陈主任,在我印象中,巴黎是浪漫之都,我也听说那里治安不太好,不过,不至于差到这个样子吧?”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只冲你这一句话,我就知道你没去过巴黎……就算去过也是浮光掠影、蜻蜓点水一样地看了看,”陈太忠微微一笑,“那里的治安,一点都不比广州和深圳好,流动人口多的地方,注定短期行为就多。” 商量好之后,他就开始跟刘晓莉讲述巴黎见闻了,必须指出的是,刘记者还真没去过巴黎,说起出国来,她只是在新婚的时候,跟老公去新马泰游了一趟,现在想起来,也是恍如隔世了。 她听得津津有味,不住地问着,又往本子上记着,可是张勇敢瞥一眼她的本子,登时就傻眼了,“陈主任你这是在谈什么?” “凤凰那边的工作没移交干净,还有点手尾,”陈太忠的气度,并不像他自己标榜的那么好,既然刚才跟老张谈得不愉快,他也就不想解释太多,心说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去看小姑娘的本子,也真不像个副厅,“驻欧办的事情。” 他说的这个情况,是很常见的,在干部岗位调整的过程中,节拍不可能完全吻合,既有“另有任用”这种闲置一段的时候,也有任命之后,被任命的干部原有岗位一时不能理顺,从而出现这边上任了,那边说话还算数的短暂时刻。 但是张勇敢没在意这个答案,他在意的是自己目睹的事实,“小陈……主任你这是,在给巴黎造负面舆论?这么搞部里能同意吗?” “张巡你想得太多了,”陈太忠一直以来,对老派干部还是比较欣赏的,总觉得他们身上有很多闪光点,是现在的年轻干部不可能具备的——比如说李天锋的执拗。 但是张巡视员的所作所为,让他对老派人又多了一种认识,在坚持原则的同时,这种人太循规蹈矩太古板了,没有什么创新的意识,可是他还不能不尊重老人,所以这一刻,他真的深切地体会到“老古板”三个字的贴切。 不过,有想法归有想法,他也不愿意因为公家的事情,结下私人的恩怨,说不得只能略作解释,“这种事情是没办法让部里先同意的,反正部里要追究责任,我负责承担。” 你这是典型的无政府主义啊,张勇敢张嘴就想批评这种思想,可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虽然是副厅,但是巡视员并不是领导职务,批评陈太忠这种实职正处,还真的有点不太合适。 而且下一刻,他就敏锐地认识到,小陈对巴黎,和对文明县区建设的态度一样,都是先斩而后奏,也就是说这年轻人在工作中的方法论,还是比较贴近务实这一块的。 尤其是他已经从别人口中得知了,此人的折腾劲儿极为强大,而且不是他想像中的那种惹了事儿就不管的,而是能搞事也能摆平事的。 有了这种认识,他说话就没太强的火气,只是皱着眉头摇头,“怕是够呛,申奥这种节骨眼上这么搞,有点没有大局感。” 第2351章 选票问题(下) “大局感……”陈太忠冷笑一声,对张勇敢的话颇不以为然,“你知道巴黎那边怎么宣传北京形象的吗?我在那里呆了不是一天两天,他们做得比我做得过分多了。” “巴黎我去过,不过不是这两年,”张勇敢承认自己消息有点落伍,但是他也有自己的认识,是的,他认为小陈考虑得有点不太周全,“但是你考虑过没有?评选投票有好几轮呢,巴黎一旦落选了,我们可以争取他原有的选票!” “这个不是我要考虑的,”陈太忠笑着摇摇头,张巡视员才要说,你看这还是没有大局感吧?不成想那厮紧接着又蹦出一句来。 “张巡你觉得,巴黎诋毁北京的时候,想过北京落选之后,争取支持北京的选票没有?” 那怎么可能呢?北京肯定能到最后决战的嘛!张勇敢张嘴才待反驳,猛地发现,这个问题真的有点难以回答,小陈这就是说了,你觉得北京能到最后一轮,法国人也觉得自己能到最后一轮,当然不用给最大的对手北京留什么面子。 其实这个问题还有个暗指,就是说万一北京提前落选,法国人还是有办法争取支持北京的选票的,那些报纸上的诋毁,不过小道罢了,真正搞政治的,都是肚里能撑船的,谁会在乎这种无关痛痒的谩骂? 那么陈太忠的逻辑,就很简单了:法国人这么做,有他们的道理,那么中国人这么做,无非是跟风罢了——别以为那种恶心事儿中国人不会做,你们不怕我们也不怕。 张勇敢反应过来了,但是他的嘴巴已经张开了,于是只能讪讪地一笑,“人家有言论自由的,而且很多都是个人行为。” “郑重介绍一下,”陈太忠一指刘晓莉,“刘晓莉,民办报纸《天南商报》的记者,这也是她的个人行为……这种个人行为,我在巴黎见得太多了,张巡我不是夸口,很多东西你接触得没我深,那些真的全是个人行为的话,天下就大乱了。” 张勇敢做事比较老派,也有点性格,做事讲的是对事不对人,但是他好歹也是奔五张的主儿了,还是副厅,怎么能听不出来人家这话里的所指? “那由你吧,其实我也愿意支持刘记者的个人行为,”这不?他很痛快地表态了。 当然,他来陈太忠的办公室,是为别的事儿,听到小陈居然还惦记北京申奥,那证明传言非虚,这家伙的手伸得确实很长,“那个文明县区的评选,咱们好像缺乏一点制约和执行力,你有什么好的主意吗?” “我觉得,咱们文明办可以考虑帮信访办分一点担子,”陈太忠听得就笑,他现在对老张的那点芥蒂已经没了,觉得这人说话做事挺有意思的。 “帮信访办分担子?”张勇敢再次傻眼,他不是听不懂这话,恰恰相反,他是因为听懂了而傻眼,好半天他才嘀咕一句,“小陈,信访办里的好多事情,根本就没办法分出对错来,你这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对啊,咱们是文明办嘛,”陈太忠的笑容,越发地灿烂了,“既然不是信访办,那么咱们就可以有选择地挑选事情来做,张巡你说是吧?” “嘿,你倒是会打算盘,”张勇敢听得哈哈大笑了起来,心说这个新来挂职的副主任,还真的有意思,“嗯,这是一个很好的主意……咝,哎呀,一笑腰又有点疼了,我去办公室的床上躺一躺。” 见他艰难地站起身来,僵直地挪着步子向外走去,陈太忠叹口气,冲刘晓莉点一下头,走上前扶住张勇敢,“喂,张巡,要不就在我的床上躺一躺?” “不用,去我的房间吧,”张勇敢摇一摇头,呲牙咧嘴地发话了,“麻烦小陈你扶我一下就行……哎呀,慢点,走得慢点。” 陈太忠将他慢慢地搀扶进他的房间,这一路上又有几个人看到了,等他再从张巡视员房间出来的时候,迎面正撞上华安,华主任笑着冲他点点头,“看来你俩说明白了?” 张勇敢在文明办,是出了名的做事老派脾气倔强,遇到看不顺眼的事儿就敢说,这或者因为他只是个巡视员的缘故,更可能是他只是个巡视员的根源。 所以大家都有点头疼跟他打交道,此人最近治病去了,大家也乐得耳根清净一点,当华安听说,陈主任扶着老张,有说有笑地进了房间,这心里真的是佩服到不行——张勇敢那火爆性子,他居然能很短时间就安抚了,果然是能者无所不能啊。 陈太忠跟刘晓莉聊了足足半个多小时——因为他说的很多事情,刘记者都要追根问底,她不太是很清楚巴黎的情况,而做报道的时候,资料必须详尽,条理必须清晰,更别说她写的还是这种超级吸引眼球的稿子,要经得起大家的置疑。 其间,又有秘书处的人进来,请示这个文明县区的一些思路,这种文案,大头是归秘书处做的,虽然也得有调研处等处室的配合,可是提纲挈领的工作,非秘书处莫属。 一直谈到十一点,刘晓莉还有点意犹未尽,但是陈太忠等不得了,他还有很多事儿要做呢,于是站起身来撵人,“你先写吧,说的这一点也够你写三、四篇了,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你先查资料,找不到相关的资料再问我……我把你送到门口,跟门卫说一声。” 两人相伴着走到门口,眼见刘晓莉离开,他刚要转身走人,旁边一个人跑了过来,“陈主任,请您等一下。” “嗯?”陈太忠讶异地上下打量来人两眼,此人年约二十七八,身着短袖长裤,衣服质量不错,气质也不错,他的眉头微微一皱,“我好像没见过你。” “我是永泰文化局的郭建阳,”这位笑一笑,“有些事情,我想跟您反应一下。” 反应?那是信访办的事儿啊,陈太忠第一个念头便是如此,不过想一想刚才跟老张说的话,他犹豫一下点点头,“长话短说,简练点儿。” “首先我要向您道个歉,”郭建阳也是快言快语,“上次在永泰有人拦您的车,受害人跟我老家是一个村的,这个点子是我出的,请您包涵。” “嗯?”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脸就沉了下来,不过沉吟一下,他还是微微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郭建阳这次来,就是告状来了,这两天局里整顿,直接把他的关系交回了县里——我们不要这家伙了,同时不忘记向县里汇报:这家伙的爱人还搞着一个小卖部,不符合焦县长的指示。 现在,县里还没给他分配岗位,关系就是挂在那里,尤其要命的是,县里的人说了,你那个小卖部给我关了。 这就有点欺负人了啊,郭建阳承认,干部家属不得经商这是规定,但是县里这么做的干部,海了去啦,没人对这规定认真,他老婆又没个什么好做的,凭什么不让我这么做呢? 因为前一阵他出了一个馊点子,心里本就有点忐忑,于是就找到受害的那一家人——你们是不是跟谁说起过,这个点子是我出的? 那边仔细回想半天,也不是很能确定,因为他们找郭建阳拿主意的时候,郭建阳是再三强调过,不许说事情是我教你们的。 然而孩子被放出来,沉冤也得雪,这两家警惕的心思就松了一点,虽然还紧记着这个叮嘱,但是心思没用在这方面。 不管怎么说,郭建阳一家,现在还真是靠着小卖部活着的,他那点工资也就只能保证一家人不被饿死。 尤其要强调的是,因为小店做的是学生的生意,而学生们上学下学就那么一阵,生意好的时候忙不过来,其他时候都冷清得很,别说不让他开这个小店,就是不让他在关键时刻去帮忙,那都是老大的麻烦了。 于是郭建阳就琢磨着,我这没准是受到打击报复了,于是索性心一横,跑到省委门口蹲点守候陈太忠——“我知道我这个建议有点目无大局,但是作为一个国家干部,我也不能看着乡亲被人欺凌,真凶逍遥法外吧?” 陈太忠被弄得有点无语了,好半天才叹口气,“这么说,你事先就知道,那个女孩的自杀,里面有猫腻?” “我是风闻了一点,不能确定,所以不能跟他家说,要不然讲证据的话,他们没准就牵扯出来我了,”郭建阳苦笑一声,“而且我连人名都不知道,再牵扯出来别人,那就不好了。” “你能确定,县里真的是打击报复吗?”陈太忠又问他一句,接着看到门卫冲自己苦笑,才意识到自己站在门口有点久了,于是点点头,“好了,跟我走,去我办公室说吧。” “这个我也不敢肯定,八成吧,”郭建阳说话,还是相当实事求是的,“不过这次调整,针对性真的太强了,而且我那老乡太老实,不太会跟政府中人打交道。” 这个我信,陈太忠点点头,那天他被那两拨人气得都要暴走了…… 第2352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上) 说句实话,陈太忠也不喜欢那些目无大局、背地里使小动作的家伙,作为一个领导,没谁会待见那些做事不守规矩的家伙。 但是郭建阳的解释,相当地到位,受害者是他的乡亲,他不能不管,而他手里证据不充分,又不能插手,那么只有出这么一个馊点子了……他的良心让他无法坐视。 而且陈太忠必须承认,这次的拦车事件,虽然事发仓促差点导致车祸,但是极大地推动了他的工作进展,更别说,人家确实是有冤情的。 所以,在听到郭建阳承认自己是幕后推手之后,他先是略略地一错愕,然后就允许对方继续陈述了,换个别人,他可真的未必就那么好说话了。 不管怎么说,这年头有正义感的人,真的不多了,陈某人自己的正义感也没多少了,但是想一想自己现在抓的,是精神文明建设,他就觉得不能对老郭的处境坐视——好人应该有好报才对的。 “那么,你希望我怎么做?”陈主任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沉声发问,他现在越来越喜欢这么问了,因为这不但没有把话说死,也代表他的能力很强,足以支持多种处理手段,同时又能考校求助者的品性。 “我就是想把一中门口的小店开下去,”郭建阳也没想好自己要提什么,“我爱人没工作,一家三口还就指着这个小店呢……而且,他们现在不敢把我怎么样,不代表没有惦记上我,思来想去,我觉得还是来您这儿求助一下比较好。” 一边说,他一边站起身,冲着陈太忠深深一躬,“在向您表示歉意的同时,也代表我的老乡向您表示谢意,没有您的过问的话……这件事恐怕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而且你更该感谢海滨书记,是他直接过问的,”陈太忠淡淡地一挥手,旋即眉头一皱,“但是领导干部的家属,确实不合适经商,你让我怎么帮你打这个招呼?” “但是我现在挂着呢,根本没有职位啊,”郭建阳苦笑一声,“这工资还不知道该从哪儿领呢……这没职位,也算领导干部吗?” “不要那么多怪话嘛,你起码是实打实的副科,”陈太忠笑着摇摇头,事实上他非常明白,对方只是想让自己跟县里打个招呼,证明此人是我陈某人罩着的,那就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但是这个电话,真的不是那么好打的,他在永泰已经惹出泼天的大事了,此人又是主谋之一,这个招呼该怎么打呢? 永泰县委县政府对郭建阳的调整和处理,是在规则允许内的,程序绝对正确,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对方是在打击报复,他真的无法开这个口。 “组织上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你要相信组织,”他微笑着安慰对方,可是不知怎的,说这话的时候,他脑中闪过的,却是自己在省纪检委吐血昏迷时的画面。 “那么……好吧,”郭建国站起身来,冲他微微一笑,眼中掠过一丝决绝来,“我就是来您这儿报个到,万一将来有什么事儿,希望您在条件允许的时候,过问一下。” “你这是什么话?”陈太忠听得就恼了,我不管你,你就说自己将来可能有事,这算是挤兑我吗?“这终究是共产党的天下。” “我得罪的人,除了县里领导,还有混混呢,”郭建阳冲他一笑,只觉得热血上头,转身向门外走去,“我今天来,算是跟您把事儿说清楚了,也就没啥遗憾了。” “我让你走了吗?”陈太忠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这个郭建阳初给他的印象并不是很好,但是两人越谈,他就越能理解对方的小心谨慎,而在那颗谨慎的心的周围,还有一腔尚未完全冷却的血液。 至于对方来找自己,是告状也好,是打招呼也好,虽然无不求庇护之意,但那也是自保的手段——若是连这样的手段都没有,那可真是彻彻底底的愣头青了。 所以,见到郭建阳要黯然离去,他就不肯答应了,不管你是不是在挤兑我,起码做事做到你这一步了,我要是视而不见,那也枉为文明办的副主任了——哥们儿抓的,可就是精神文明建设。 “被抓的那两个混混,势力很大吗?”见姓郭的回转,陈太忠方始沉声发问——或者我能暗示韩老五,向永泰那边打个招呼? “其中有一个是吸毒的,瘾头上来了六亲不认,”郭建阳苦笑一声,“关键是他们在永泰的人头很熟,将来就算受到明确的打击报复,我也不敢在永泰喊冤……所以我觉得,设计我的人,就是看准了我不敢吱声。” “可是这个招呼,我确实没办法给你打,”陈太忠撇一撇嘴,他很清楚,别看自己在永泰威风八面,可是恨自己恨得要死的人,绝对不止一个两个。 他自认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原也不是很在意别人的反应,但是想帮郭建阳关说的话,那真的有太多的不便了——最关键的是,别人奈何不了他,可是他托付关照的人,没准还真的会受到“重点关照”。 “我写稿子很拿手的,”见他语句松动,郭建阳登时大喜过望,“陈主任,您要是信得过我,把我借调到文明办吧,我不会辜负您的关照的。” “什么?”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合着你在这儿等着我呢?” 陈某人知道,自己的情商略略差一点,但是他不能容忍别人怀疑自己的智商,心说你小子打着求庇护的旗号,其实是想在我这里谋个出身——我他妈的见过侮辱人的,没见过你这么侮辱人的,你还真当我是傻大姐了? “陈主任,请您听我说,”郭建阳已经豁出去了,自是没什么不敢说的,他直勾勾地看着即将暴走的副主任,“因为一开始我做差了,所以我不敢来找您……” “要不是别人逼到我这一步,我依旧不敢来找您,我是受到别人逼迫,才不得不这么做,这不是我的本意,我没胆子、也不敢算计您……您要不信的话,可以去了解。” 这话说得依旧有点冒险,很多领导做决定的时候,并不会考虑当事人的心情,也没太大的兴趣跟别人讲道理——你我本是陌路,你说得不累,我听得还累呢。 然而,陈太忠不一样,他并不在乎事情的轻重缓急,再大的事情他也扛得住,他在意的只是自己受欺骗了没有。 他仔细想一想,最近这两天永泰文化局位置出变动,一打听就知道了,只要能确定,丫的位置确实是在拦车时间之后变动的,这基本上就可以判断出来了。 调查是否打击报复,正经是很没必要,永泰县已经被他折腾得千疮百孔欲仙欲死了,再折腾下去,别说段卫华不干,就是伍海滨怕是也要跳脚了。 “你这也是冒了危险的啊,”陈太忠冲他微微一笑,心说是不是你怂恿的人,我找事主问一下就明白了,不过,何必去问呢?先把你丫借调过来,万一发现你在使坏水儿——嘿嘿,来了文明办再收拾你也不迟,那时候你可就哭皇天都没泪了。 他琢磨来琢磨去,猛地一抬头,发现郭建阳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才意识到……我好像沉吟得太久了? 唉,机关里呆久了,总是把人心想得很复杂啊,他叹口气,心说人家好歹也是正义感爆发来的,哥们儿这么怀疑人,也不合适,于是终于回答,“你回去以后,写一篇支持北京申奥,天南省应该发起一场全省性的体育运动的稿子,用心写……不许抄袭。” “谢谢陈主任,谢谢,”郭建阳登时大喜过望,其实他也没想着,陈主任一定会答应把自己调过来,毕竟他做的事情,真的是很犯忌讳的。 他只是想让陈主任打个电话给焦县长,说是很赏识自己,啥时候能借调过来,啥时候算——调不过来都无所谓,他的目的是保护自己,有了文明办陈主任的关注,以后的日子,他也不怕穿小鞋了。 这不是杞人忧天,很多领导秉承的办事理念,都是“你让我一时不舒服,我让你一世不舒服”,类似的例子他听得多了——某个村的村民生了二胎,十年都过去了,现在都只能睡在破庙里,哪怕他想盖个茅草房,村干部都要扒他的房子,不让他盖。 当时郭建阳看得很不忍,就说孩子都生下来了,这也十年了,你该放就放过他吧,结果村干部报之以苦笑,“你以为我天生就是恶人?这家伙明知故犯,我就是要通过时时收拾他,让大家明白……基本国策,那是不能随便违背的。” 正是因为这个理由,郭建阳的期盼也不高,可是耳听得陈太忠要自己写稿子,那可真是意外之喜了,“我一定不抄,要几千字?上万也行,是分析稿、讲演稿还是……方案稿?” “分析稿,越多越多越好,”陈太忠挥一挥手,示意他离开,“好人该有好报,但是你也得有相应的能力。” 第2353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下) 看着郭建阳的离开的背影,陈太忠心里有点得意:哥们儿现在地位高了,也能为伸张正义的人做主了,嗯,这年头有正义感的人,真的是不多了吖…… 他正美不滋滋地琢磨呢,段卫华的电话打了过来,“豪斯公司已经表态了,说是这个回迁楼会尽快着手盖,两个月之内,他们要是没什么动静,你尽管放手去收拾他们,我做你的坚强后盾。” “呵呵,那可太好了,”陈太忠很想庆祝一下,但是想到拆迁户们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是谁出了手,房子就有了着落,心里又有点空荡荡的。 这无名英雄当起来,很没有成就感啊——没办法,陈某人就是这点觉悟,也就是这点小爱好,喜欢看别人对自己感激涕零,最愿意享受别人钦佩和崇拜的目光。 段卫华打电话来,还有一件事,就是随遇而安的时评,“那家伙写点东西,嗯,对市里的帮助很大,这篇文章真的不错,你替我谢一谢他。” “不用谢他,”陈太忠听得就笑,“他就是靠这个吃饭呢,这个风头,是他求着我出的。” “呵呵,”段卫华听得就笑了起来,他正经是挺欣赏小陈这种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态度,而且他确实想得到,随遇而安为什么笔锋会那么犀利——都有内部消息掌握风向了,谁会放过这样的出风头机会? “我说太忠,你也别净在素波折腾我了,回凤凰折腾一下田立平吧……你那个文明办可是管全省的,没别的事儿我挂了啊。” 挂了段市长的电话,陈太忠心里挺高兴,看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四十了,于是站起身来,去张勇敢办公室看一看,张巡视员还是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倒是一边多了一个小年轻在服侍。 “张巡,要我给你带点饭吗?想吃点什么?” “不用了,”张勇敢低声回答,那声音有气无力的,跟上午开会的时候大不相同,“有小谭招呼我呢,其实歇一阵……我估计自己就能去吃饭了。” “其实这腰椎间盘脱出,也不难治,我认识一个老中医,治这个挺拿手,”陈太忠微微一笑,“关键是……病人得配合。” 有意无意地,他将“配合”两个字咬得挺响。 “没错,治这个还真就得是中医,”张勇敢闻言精神一振,咬牙回答他,“你认识的中医叫什么名字?天南有名的中医,我都找得差不多了。” “我得等他来找我,至于叫什么,我也不知道,”陈太忠苦笑一声,表情煞是生动,心说我这是弥补以往的谎言呢,就算黄汉祥听说了,也只能认为——哦,小陈以前跟我说的,原来都是真的啊。 其实他是觉得,张勇敢这人品性还行,难得的是,此人在别人眼中也算是个刺儿头,万一文明办有什么得罪人的差事,很合适拿来冲锋陷阵用,于是他就生出了笼络的心思。 “真能治好我这腰的话,让我怎么配合,我就怎么配合,”得,张勇敢愣是没听出话意,不过这也怪不得他,谁想得到,陈主任随便一句话,都带了机锋呢? 陈太忠也不解释,笑着离开这里,找到了刘爱兰的办公室,“刘主任你昨天不是要跟我商量点事儿吗?就中午吧……咦,李主任也在啊?” 李主任就是办公室副主任李云彤,个头很高身材不错,容貌也说得过去,就是年纪大了一点,有三十二、三岁了,雷蕾嘴里说的“宣教部出美女”果然不错,就是年纪都大了一点。 “那行啊,陈主任请客吧,”李主任笑吟吟地看着他,她这个副主任比华安那个主任,根本不是正副职的区别,简直比上下级还上下级,所以蹭饭对她来说,是很正常的,她为人比较开朗,也不怕这么说。 “那就请吧,”陈太忠点点头,他对李主任的印象不坏,于是又坐着聊几句,就到十一点五十,三个人相偕着向外走去。 走下楼来,正好遇到宣教部常务副部长郑泽民也陪着一个人向外走,宣教部的老大潘剑屏是省委常委,很多时候,部里就是郑部长在主持工作,所以他肯定是正厅的副部长。 郑泽民往日里也不苟言笑,可是跟这个人谈话,却是很和蔼,陈太忠三人跟郑部长打个招呼,才说要溜号,只听得旁边那人微皱着眉头发话了,“这是挂职文明办的陈太忠?” 此人年纪不大,就是四十来岁,皮肤白皙戴一副眼镜,陈太忠自觉没见过此人,怎么这家伙说话冷冰冰的,还有点敌意呢? 先是冒出个郭建阳认识自己,眼下这位身份不低的人也认识自己,他点点头没吱声,那位问话的目标是郑泽民,又隐隐有点傲气,他才不会自取其辱地回答。 “嗯,就是小陈,”郑泽民见这位的态度有所转变,也点一点头,没介绍此人的身份,甚至他都没就这个话题说下去,“刚才咱们说到哪儿了?” 两拨人就此岔开走了,陈太忠总觉得那眼镜给自己的感觉不太好,说不得问一下身边的刘爱兰,“刘主任,郑部长旁边那人是谁?” “省委副秘书长张汇,”李云彤随口就回答了,这种话题并不是秘密,“以前是省政府的,跟着杜老板调到省委来了,现在能当办公厅半个家。” “张汇……”陈太忠沉吟了起来,想了好半天之后,眼睛一眯,冷笑一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他啊!” 他确实没见过张汇,但是张秘书长的连襟薛时风,被他在金乌县委门口揪下车毒打了一顿,薛副书记从此也被调整到市档案局了,轮奸案的一干流氓混混也抓的抓,杀的杀,这梁子结得可是不小。 刘爱兰和李云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惊讶:合着这二位不对付? 张汇刚才的态度,就不是很友好,当然,这可能是领导的做派,问题的关键是,陈太忠虽然没见过此人,结果一听张秘书长的大名,就是一声冷笑,这俩的关系,那就不问可知了。 李主任本就是心直口快的人,她跟刘爱兰关系也好,所以不见外地问了,“你俩这应该是初次见面吧,怎么看起来气氛有点紧张。” “我揍过他连襟,”陈太忠微微一笑,心说张汇都当着郑泽民的面儿问我的名字了,面对这种挑衅,哥们儿要不吭不哈,那不是显得怕了丫挺的了吗? “啊?打人?”刘爱兰听得一愣,她也想像了陈主任和张秘书长可能会有什么疙瘩,但是还真没想到是这种因果。 对干部来说,打架是很失身份的一件事,但是同时,在官场里这不算不可调解的矛盾,跟阵营和利益比起来,个人恩怨并不像在老百姓之间一般那么重要,所以刘主任也有兴趣问了,“有什么解不开的仇,值得你们打架?” “是张汇没脸说的仇,”陈太忠哈哈一笑,将车门拉开了,“强调一下,是我揍人,不是打架……两位女士请上车,咱们去哪里吃饭?” 张汇没脸说的仇?刘主任和李主任又交换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骇然——这次可不是惊讶这么简单了。 上车之后,刘爱兰报个酒店的名字,沉吟一下才又发话,“陈主任,云彤说得没错,张汇确实能当办公厅半个家,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 “我哪儿有能力为难他?”陈太忠听得就笑,心说这俩女士倒还不错,都是心向自己的,“倒是那家伙看起来,好像是耿耿于怀的样子。” “没事,咱们潘老板是讲道理的,”李云彤出声安慰他,“虽然文明办是双重管理,但是主要还是听宣教部的,你别去惹他就行。” “就凭他?”陈太忠不屑地冷哼一声,却是没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刘主任,现在该往左拐,还是往右拐……” 他的口气大得异常,那两位女士见其信心满满的样子,也就不再说这个问题,而是说起了单位的事情,面对文明办即将展开的大动作,刘主任也有自己的构思。 陈某人就像传说中的那条鲶鱼一般,在静水微澜的文明办搅起了好大的响动,连一向谨小慎微的刘爱兰也不甘平静了,她想组织全省的工读学校搞个系列活动,比如说搞个迎接奥运的演出什么的。 这是刘主任找存在感的一种方式,毕竟要是组织了这样的活动,她分管的“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处”绝对是功不可没,没有人会忽视这一点。 “这不是你分内的事儿吗?”陈太忠觉得,这不是什么要紧事儿,他反倒是想起了成年人的道德教育,“其实家长和孩子结合一下……我觉得这个会更好一点。” “哪里有那么好搞的?”刘爱兰叹口气…… 第2354章 交流(上) 刘爱兰的叹气,也是有原因的。 按说她分管的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处,针对的并不仅仅是普通未成年人,那些失足少年或者犯了小错误进了工读学校的,也在此列。 像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就曾经流行过不少反应类似的影片,其中《少年犯》或者《寻找回来的世界》之类的影视剧,影响还相当地巨大。 但是现在行情就不同了,自打有西方国家攻击中国司法系统的人权,说什么劳改产品血汗工厂之类的,媒体上就原则上不宣传这些东西了,以免为别人提供攻击的口实! 甚至,连对监狱的报导都不多,就算正面宣传都不允许,就别说反思什么的了,影视媒体上那些关于监狱的片子,不是香港的就是国外的。 可是偏偏地,这一块又是最能出成绩的地方,有什么比“迷途知返”,更能显示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成功的地方呢? “没办法,宣传是要为大局服务的,”刘爱兰又遗憾地叹口气,“陈主任你点子多,看看咱们能想个什么法子……变通一下?” “变通啊,我看难,”陈太忠微微一笑,他虽然很愿意扮演一个无所不能的领导,而刘主任跟他的关系也还尚可,但是他并不想做一个毫无立场的人。 不轻许承诺,而一旦许下承诺又能保证践诺,这样的领导才值得追随,有求必应的领导,那不过是烂好人罢了——世间事,罕见者方显珍贵。 “你要真想做思想道德建设的文章,最好还是捎带上成年人,”他有目的地诱导对方,“这样才能更进一步强调出,文明办存在的意义。” “我琢磨着,你是不是想在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上做文章了?”刘爱兰猛地警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太忠,你爱兰姐对你一直不错啊,你可倒是总惦记着利用你这傻大姐。” “哪里有?”陈太忠赶紧笑着摇头否认,不过老话说得好,人心是本账,既然他已经露了马脚出来,却也不能再遮掩了,“爱兰姐您一直很关照我的,这个我心里有数,嗯……还有云彤姐,也是有事没事就接近我。” “我呸”李云彤被他的话说得有点脸红,心说你这是怎么措辞的,“太忠主任你这语文水平,真的不太行,跟别的小姑娘可不敢这么说话。” “拉倒吧,你是怕你家小卓听见吧?”见她脸红了,刘爱兰反倒是笑了起来,接着面容一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倒也是啊,太忠这么优秀的年轻干部,身材高大魁梧……别说你家小卓了,别的男同胞一样会有危机感。” “爱兰主任,我是说,这个成年人的思想道德建设,确实也很重要,”陈太忠哭笑不得地解释一句,心说这些机关里的女人还真牛逼,我其实只是不想厚此薄彼,一不小心一个词儿用错,就被你们逮住了。 可是这刘爱兰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就忽略了思想道德建设的主旋律,反倒是抓着某人的人格魅力不放,“说正经的,陈主任,你这钻石王老五放在宣教部,不少人都感觉到很强的危机感……你还是先把女朋友定下来吧?” “嗯?”陈太忠登时就警惕了起来,他想起了刘主任有牵红绳的爱好,禁不住看她一眼,随即微微一笑,“我女朋友定下来了,是个才貌双全的女孩儿,跟她在一起,我都很有压力感呢……觉得自己还不够成功。” “你还不够成功啊,二十二岁的正处……这样不叫成功,别人还怎么活?”李云彤笑了起来,她笑的时候,眼角有些若隐若现的鱼尾纹,但是相比她不苟言笑的时候,却是多了无限的女性风情出来,“你女朋友要是不懂得珍惜你,我帮你介绍一个好的。” “喂喂,云彤,你这不是抢我买卖吗?”刘爱兰很不满意地看她一眼,“你认识的女孩儿里,好像也就是省高法的冯小仙,还勉强拿得出手,不过那丫头太冷了一点。” “小仙可是高法一枝花,”李云彤不服气地反驳,她跟刘主任的关系真的很铁,啥话都说得出口,“要我说,她比蒋君蓉还漂亮呢,不过,她没那么好的老爹而已。” “好了,不要说了,我敢保证,我的女朋友别的不说,只说漂亮程度,就是远超过一般人的,”陈太忠微微一笑,“下午我就把她带到单位来,让大家见一见。” 刘爱兰笑而不语,李云彤却是张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微微一笑,“好,我也见识一下,让陈主任魂牵梦萦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美女。” 荆紫菱一觉醒来,看看时间才两点二十,才说有些困顿,再在床上赖一会儿呢,不成想就接到了陈太忠打来的电话。 “带我去夸耀?”她对他的言辞,很是有点不耻,“太忠哥你能不能别这么无聊?我需要通过跟别人的对比,获得什么优越感吗?” “你当我想啊?”陈太忠的话,听起来有点气急败坏,“麻烦你想一想,我现在是处级干部了,就算不成家,固定的女朋友总得有一个吧?” “要不,那就是不成熟的表现”他在那边大声地叫着,“这省级机关,大家都闲的无聊啊,多少人觉得我少年得志,想给我介绍女朋友呢,你来一趟,玉宇澄清,那也是功德无量……我说,你到底来不来?” “我要是没时间呢?”荆紫菱笑着反问,实际上,他已经很紧张了,可偏偏忍不住要调戏一下他,原因很简单,她很少见到他这样进退失据的时候。 “那我就等着单位里的人介绍了,”陈太忠微微一笑,“单位里人闲得没事,就最喜欢给别人牵红绳了。” 话是这么说的,他心里可是暗恨,你要是不去,我就找汤丽萍救场,他在素波的这几个相好里,雷蕾和张馨是人妻,不合适拿出来,而田甜的身份有点敏感,丁小宁的身份也有点敏感——吴言的身份更敏感。 所以,他的选择就只能是汤丽萍了,不过小汤也有一点致命的短板,那就是……没啥背景学历也不行,官做到陈太忠这个份,娶个相貌普通的大学生,那问题不是很大,但是找个只有相貌的高中生,那就太容易遭到别人的闲话了。 “回回都是我帮你救场,”荆紫菱很不满意地哼一声,“其实你这人也没啥太大的优点嘛,这些人怎么就关心成这样呢?” 不管怎么说,小紫菱不满意归不满意,还是让他来家接自己了,人活一世,很多东西确实是不能由着性子来的。 荆紫菱一旦出现在宣教部的小院,那真的是光芒四射无人能抵挡,都是宣教口上的,大家美女见得多了,可是美成这样的,十年八年的,也就最多见这么一个。 不过,明眼人见这美女是跟个年轻人,从一辆5字头的奥迪车上下来的,就明白这美女不是一般人能惦记的——身板儿太小,就不要痴心妄想了。 陈太忠走进楼内一打听,才知道刘爱兰和李云彤都没来,一时间有点“媚眼抛给瞎子的郁闷”,不过人都带来了,他就跟小紫菱在自己的办公室坐着聊一会儿。 就这一阵功夫,华安啦、宋颖啦、彭苗苗啦之类的,都纷纷进来围观一下,陈太忠也没跟别人说,这就是自己的女友,不过别人进来,也不是来看陈主任的女朋友的,大家只是听说他的房间里,有个倾城之色,就来开一开眼界。 当然,只要是看到荆紫菱的,都认可他人的说法,这确实是祸国殃民级别的美女,一般人别说想娶了,就算娶到手,保得住保不住那也是另一说了。 小荆总呆得有点没意思,一直被人围观,搁给谁也不好受,正说要站起来走人,外面又进来一位美女,是组织部的花华,“呀,陈班长……跟美女聊天呢?” 花华在省委里面,勉强算拿得出手的美女,主要是胜在青春活泼,要说相貌气质什么的,凭良心说她未必赶得上李云彤,不过那句话怎么说的?青春就是美嘛。 “什么跟美女聊天,看你这话说得,这是我女朋友,”陈太忠对她的口无遮拦也颇有点无奈,“你找我什么事儿啊?” “也没啥要紧的,”花华笑一笑,“来你们宣教部递几份稿子,想起班长你在这里挂职,就过来看一看,没想到见到班长的女朋友了……嗯,确实挺不错。” “哎呀,要走了,”荆紫菱正好接了一个电话,就站起身来,“我们有些链接,指的地方好像有点问题,太忠哥你聊着,我先走一步了。” 她走了之后,刘主任和李主任才姗姗来迟,听大家说错过了一道极美的风景,就抱怨陈主任夫纲不振,居然连留下老婆的能力都没有。 第2355章 交流(下) 荆紫菱离开之后,一直到晚上都没再跟陈太忠联系,按她的话就是——我今天去扮你女朋友了,晚饭就不跟你吃了,正好回家看一看爷爷。 陈太忠难得地清闲一下,于是打个电话联系一下蒙勤勤,才知道她已经从北京回来了,关系已经办过去了,去总行大约是两三个月的事儿,到时候能有个副处的位子。 “好久没在一起坐一坐了,去锦园吧?”他发出了邀请。 “合着你也知道好久不见了?”秦科长有气无力地笑一下,“还不如祖宝玉呢,人家晚上也约我吃饭。” “那一起吧,我也好久没见祖市长了,”陈太忠听得有点汗颜,他算是蒙系人马,居然还不如外系的祖宝玉知道感恩,“主要是我一直在忙。” 祖市长对他这不速之客自然不会在意,两人是那种一两年不来往都要相互买账的主儿,三人坐在一起,关心了一下蒙勤勤的去向之后,就开始跟小陈谈精神文明建设的事情。 文明办的动作,已经引起了祖市长的关注,永泰那边好大的事情,谁能注意不到?尤其他也是对风向极为敏感的主儿,“今天的素波晚报上,有一篇时评很有意思。” “那是随遇而安找到我,强烈要求我授权的,”陈太忠一边笑着回答,一边看一眼蒙勤勤,心说那个居中介绍人王浩波……好像不是靠的蒙书记上去的吧? 他捧起的干部真的太多了,多到有的时候,必须要认真回想一下,才能想起是承了谁的情——不得不说,这家伙的折腾劲儿真的太大了。 蒙勤勤见他好端端地看自己一眼,也纳闷地回看他一眼,你跟祖宝玉说话,看我干什么? 祖市长见他俩眉来眼去的,就假装看不到了,他笑着点点头,“哦,原来是要自下而上搞这个舆论?这么一来,这人身价就要起来了,我是说这个……是叫随遇而安吧?” “他能引导舆论风潮的话,肯定是好事儿,”陈太忠笑一笑,他对控制住那个时评家,还是很有信心的,“他不是体制里的人,有时候还能帮我说点我不便说的话。” “你也开始找枪手了?”蒙勤勤讶异地看他一眼,旋即端起果汁来喝一口,她的官场知识或者还不够丰富,但是关于上层官场的东西,还是了解得比较多的,“这算是培养代言人?” “志同道合,只能算志同道合,”陈太忠笑着摇摇头,“我说秦科……秦处长,你不能这么冤枉人啊,我印象中,涉及利益的才有代言人,那叫利益代言人。” “你在天南的利益,不算少了吧?”蒙勤勤白他一眼,她还是比较清楚陈太忠的身家的,他名下没什么企业,但是丁小宁的京华房地产崛起得真的太快了,而且是个人就知道,丁总跟陈主任的关系不一般。 更别说这家伙还跟一个身家十来亿美元的外国女人搞在了一起,那个肯尼迪家的公主的手笔,可是连她老爹都要点头的。 至于说陈父开的那个厂子,倒是没啥人叫真,因为人家来历清白,是厂子快破产之际,大家分块承包的罢了——当然,这是跟陈太忠有关的企业中比较小的,但是就算小,在凤凰也算知名度相当高了。 “但是我要求的是政策啊,”陈太忠眉头微微一皱,无辜地看着祖宝玉,“秦处这话太冤枉人了,我只是觉得……精神文明建设已经到了不抓不行的时候了。” “这个倒是,”祖宝玉笑着点点头,“要不我送你个文化局副局长开刀吧,那家伙不太听话,而且现在素波的文化音像市场太乱。” “市场很乱吗?”陈太忠皱着眉头琢磨一下,“我记得许书记狠打过一次文化市场,时间……不是很长吧?” “那都是前年的事儿了,那时候许绍辉还是副省长呢,”祖宝玉笑着摇摇头,“这东西就是一阵风,风头一过就完事儿,现在高胜利一直没下手……” 说到这里,他看一眼蒙勤勤,秦科长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于是微微一笑,“高省长的话,祖市长你还是找陈主任比较合适,他跟高家父子关系都好。” “这个副局长,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吗?”陈太忠倒是不怕再弄个副局长下去,无非一个小小的副处而已。 这个副局长叫高乐天,原来是体委的副主任,文化局和体委合并之后,在新的文体局里谋了一个位置,不过这是祖宝玉过来之前的事儿了。 高局长虽然是运动员出身,不过也是上过大学的,只是来了文化局之后,他这点墨水就真不够看了,所以就干一点粗活,比如说管理文化市场,检查网吧之类的。 此人的工作作风有一点粗暴,下面的风评不是很好,而且能在两千年开得起网吧的,多少也有点这样那样的关系。 而网吧的业主们为了避免频频抽检而影响生意,不得不给相关管理人员上供,但是在这个年代,还没有形成一定的认知规矩——也就是说有的网吧收得多,有的网吧收得少。 这就产生了矛盾,而在一个规则建立的过程中,总要这样那样的人因为认知不合理,从而付出一定的代价。 有网吧的业主因此付出了代价,而高乐天也被人一次又一次地告状,不过祖宝玉念着他是在维护文化局的权威,也没心思动他,只是通过文化局长,要他适当地注意一下工作方法。 可是,祖市长的话,高局长听不进去,前一阵儿又有新网吧开张,两边折腾了起来,不成想那边手眼通天,直接将状告到了陈洁那里。 陈省长其实也想维护文化局的权威,这是她的一亩三分地儿,但是既然是关系告状,她不理也不可能——我的地盘我做主,该管不该管是我说了算。 于是,祖市长就有点气高乐天了,我都跟你交待过了,你就当成耳边风?尤其是这次,高局长将那边得罪得太狠——把人家的机子扣走、门上贴封条不说,执法队员还跟业主打起来了。 这业主横下一条心要他的好看,于是告状信就递到了祖宝玉这儿——素波市黄色音像制品泛滥,高乐天是幕后保护伞。 那这个人就得处理了!祖宝玉见人家的告状信说得头头是道,他就不能不理了,要不然,人家再到陈洁面前告他一状怎么办? 不过,祖宝玉虽然是分管副市长,但他不是组工口儿的,想任免一个副局长也不是很方便,他能做的就是停其职,或者是剥夺掉对方的分管口儿。 这两天他正琢磨这件事该怎么处理一下,今天就见到了陈太忠,这人情顺手就送出去了,“……那个黄色音像制品,我不合适主动去查,你要查是一点问题都没有,我这边绝对大力配合。” “嗯,”陈太忠听得点点头,“这种小事情,不需要惊动高省长……对了,这个高乐天,身后有什么背景没有?” “没有什么背景,都是过去的了,”祖市长淡淡地摇摇头,心里却是有点明白了:合着小陈这次在文明办,真的要大搞一场了。 这个因果很好判断的,一般来说官场里要动某个人的话,除了发生了天怒人怨的大事,不得不就事论事之外,大家都是先要看一看这人身上的印鉴——此人背后有谁,然后才是就事论事。 而小陈却是先了解此人做了什么,才了解其背景,就这么一个简单的顺序颠倒,祖市长就感觉出他这次是要玩真的了。 “那行吧,”陈太忠点点头,“回头我去你那儿拿点资料,该查就查,那有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他才到了文明办,祖市长的秘书小师就将材料送了过来,他翻看几眼之后,正说要给高涛打个电话,商议一下此事,就接到了张馨的电话。 这早晨才分开,还不到一个小时,就发生什么事儿了?陈太忠琢磨一下,接起了电话,就听她在那边紧张地发话了,“太忠,好像张总要被调走了。” “张沛林……被调走?”陈太忠眉头一皱,心说老张这上任才一年就要走人了?“这是哪儿来的消息,老张为啥不给我打电话?” “他很可能到别的省去做老总,”张馨苦笑一声,张沛林是换个地方当老总,自然不会太在意,可是她是靠张总罩着的,此人一走,她就难免被动不是?“我听邓总说的,信产部今年要搞省级老总异地交流,移动和电信都要交流。” “没事,有我在呢,”陈太忠笑一笑,宽慰她的心,正经是他有点好奇,“他那么有把握,去别的省做老总吗?” “前一阵儿他总往北京跑,”张馨如是回答,“好像跟部里一些领导也处好了……他还跟我说过,你是他最后一招棋,不到万不得已,不愿意用你。” “最好他一直别用我,”陈太忠微微一笑,心说老张人家好歹也是个厅级干部,肯定有人家的钻营本事,指望人家全靠我,似乎也有点不合适,而且万一交流到别的省,身上黄家的印记也不能太显露了,跟部里打好交道才是王道。 正好哥们儿还不想管这么多呢,张沛林你又不是我儿子!他是这么想的,但是想到老张居然一声不吭,他心里又有一点怅然…… 第2356章 探讨稽查(上) 陈太忠的怅然还没有到十分钟,张沛林的电话就到了,事实上,以张总为人处事的能力,就不可能犯比较低级的错误,“太忠,好久没见了,一半天内,抽个时间坐一坐?” “张总有指示,我肯定是要去的啦,”陈太忠干笑一声,清一清嗓子,“不过最近我一直在忙,时间可是说不准。” “有点事儿要跟你说呢,”张沛林压低了声音,他并不知道对方已经知道了一些消息,所以还是按以前打交道的口气,很不见外地说了,“我们系统内可能有点变动,我有可能走。” “哦?”陈太忠发出惊讶的一声,接着就笑了起来,“人挪活树挪死,张总你这是要……进步了?” “进步什么啊,就是省级公司的老总,全国大范围地轮岗,总公司说是上面的意思,”张沛林的表述,要比张馨准确一点,“到了我这一步,也不想再进什么步了。” “呵呵,”陈太忠听得又笑,“张总你不想进步才怪……这么说吧,你走可以,不过,张馨那儿,你最好还是帮着安置一下。” “我就怕你说这个,”张沛林听得在那边苦笑,“她从机房的办事员,到现在的数据部经理,一年内成为了正科,我再让她往上走……有点扎眼了,可是要说不管吧,又有点愧对你的托付,你有什么好点子没有?” “我有啊,一直以来,我认为上谷分公司……那地方不错,”陈太忠笑着回答,上谷市是素波下辖的唯一的县级市,不过虽然也是县级编制,但是一般的干部普遍高配半级。 张馨在数据部做经理,是企业的正科,但是若是能到上谷市做一把手的话,那基本上就是副处的待遇了,根据官场中能上不能下的原则,张馨升副处,那就是稳稳的了。 而且上谷市离市区也不远,开车的话,也就一个来小时,张馨完全可以开车去上班,晚上再开回素波来,两边不耽误。 “她能独当一面吗?”张沛林听到这个建议,一时间还真有点晕,里面的关窍,他在瞬间就反应过来了,心说这位子果然要命啊。 搁给一般的干部体系,市局的科室一把手,跟县区分局的一把手,地位大致类似,县区的一把手固然是独当一面一手遮天,但是市局贵在为上级机关,跟领导班子近,科室的正职也是下面一把手要尊重的。 但是移动公司则不同,他们不但收支两条线,而且收支统一漏洞极少,县分公司的一把手,还真是全要看上面的眼色行事——同样是垂管的国营企业,电力公司就要比移动公司多出很多便利来。 所以说,在移动公司里,县区一把手的位置,还真未必有市公司的科室负责人强,不过这个县若是上谷的话,那就又当别论了。 张沛林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听到陈太忠的建议的时候,他还真的为难了,这要求搁在别的单位算高了,可是在移动,又不算那么过分的。 于是他犹豫一下才回答,“上谷市的条件要差一点,来来回回的也太辛苦,不过张馨要是乐意的话,我肯定全力支持。” “哈,跟你开个玩笑,”陈太忠开心地一笑,心里却是十分地不耻,离开你这张屠夫,我还真的就吃带毛猪了?“恭祝张总一路顺风,张馨这儿……就不麻烦您费心了。” “太忠你这是什么话?”张沛林却也是分得出是非的主儿,一听说人家这样说,心知自己这番做得有点差,让人家不满了。 当然,他可以假装听不出来,但是这么一搞的话,就把陈太忠得罪死了,说不得苦笑一声,“你要这么说,那成,上谷市分公司的经理是吧?我答应下来了,凭良心说这件事真的有点难办,不过……咱们都不是外人,你张嘴了,我办不到也得办。” “为难的话,那倒也无所谓,”陈太忠心里恼火,就伪作听不出对方的诉苦之意,“反正我知道,张总你尽力了。” “我说太忠……你这么挤兑我有意思吗?”张沛林听出这厮说的是反话了,说不眉头一皱,“事情确实难办,我答应给你办了,你还要怎么着啊?” 陈太忠一听这话,登时就恼了,冷笑一声,“我不用你办了,我用不起你张总,行不行啊?”说着话,他啪地一声就压了电话。 电话压了没有十秒钟,张沛林的电话就又打了进来,“太忠你今天这是怎么回事儿啊,火气这么大?你张哥是不是说了,不帮你办事儿?” 他已经想明白了,别看自己是正厅,是老总,离开陈太忠的支持,还真的什么都不是,尤其是今天小陈求着办点事,自己答应得有点不痛快,这就是做错了……大家熟归熟,指望着对方因为身份差一点而低声下气,那真的太不现实了。 官场里最讲究的,就是一个实力,陈太忠虽然只是个正处,可是真要论起实际能量来,强出他怕不有三五条街那么远。 张沛林不是不知道这家伙牛逼,可是想着此人级别不如自己,又不是什么太子党之类的,虽然明知小陈能量很大,但总还是压不住心里那份下意识的轻慢。 太忠你能帮了我,那是机缘巧合,我也认你,但是在天南官场,你没什么合适的靠儿啊,没错,你是认识黄家人,但是总不可能啥时候都把黄家人拉出来吧? 直到听到陈太忠发飙,他才猛地意识到另一个问题:陈太忠的势已成,人家就算没啥根基,天南省上上下下买这家伙账的人……那数都数不过来。 “张总肯帮忙,那当然最好啦,是我多心了,”陈太忠又干笑一声,“那成,就按领导的指示,今天晚上,咱们不醉无归。” “太忠你这家伙的脾气,越来越不好了,跟老哥还搞这个”张总哼一声,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那我现在就跟张馨联系,她娇气得很,未必肯去。” “反正原地不动是不行,”陈太忠笑一笑,“她要是不肯去,那就得麻烦张总你再想别的地方了……你得要走了,得给小陈我帮最后一个忙,将来也算是个念想。” “算算,我惹不起你,”张沛林半开玩笑半当真地抱怨一句,挂了电话。 这边电话才挂,他手边的座机又响了,接起电话来一听,得,是刘晓莉的,“陈主任,咝……这麻烦可大了,有人已经把电话打到我老大那儿了,说是这个时候,不该说法国人的不是。” 刘记者昨天跟他取的经,晚上就写了一篇稿子,连夜排版今天一大早就发了——她虽然不是总编,却是商报响当当的一面旗帜。 甚至,老总都特意指示过,小刘的稿子,只要不是反党反人民的,不管有没有人把关,直接发了就行——反正她的文字素养很高的。 这年头做记者的,尤其是搞时事新闻的,太容易闯祸了,不过大家都知道,刘晓莉不仅仅是对风向把握得好,最关键的是,人家闯了祸有人兜着。 只说这种善后的能力,就甩出别的记者最少两条街去,所以,昨天负责审核的,负责排版的,负责校稿的,看了刘记者的稿子之后,纷纷表示这个文章写得挺有意思。 原来真实的巴黎是这样啊,那确实很难跟北京争的——咱商报有义务让大家都知道。 有人觉出不妥当了吗?肯定有!但是想一想小刘收拾残局的能力是一等一的强大,于是大家就不考虑大局上正确了,于是稿子很顺利地见报。 天南商报一般都是在凌晨四五点,就送到各个发行处了,基本上在早晨七点,各个报摊上就都见得到了,结果商报的老总在刚才就接到了电话——这电话还就是省委宣教部打过来的。 商报的老板捱训,那也是常事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省委宣教部反应太快了,现在才九点半啊——做媒体的都知道,通常情况下讲,反应速度跟错误大小直接挂钩的。 “我昨天就跟他们说了,这资料是你提供给我……不要紧吧?”刘晓莉并不仅仅是担心陈太忠抱怨自己泄密,她还有更难以启齿的事情,“估计老板……也知道了。” 我怎么就选了你办事呢?陈太忠听得咬牙切齿,心说你借我的招牌做幌子,我是不在乎的,但是你也不该张嘴哇啦哇啦乱说的嘛,这女人们就是不可靠。 不过这也就是一点点的抱怨,天底下没谁做事能达到完美境界的,于是他笑一笑,“所有的人知道,那都无所谓,只要你别把我写到稿子上,那就行……咱不能让别人抓了现行。” “可是……老板可能跟宣教部的人说了,”刘晓莉吞吞吐吐地解释,“陈主任,这不是我不仗义,我这人你也知道,为朋友两肋插刀那是没二话的。” “知道就知道呗,那有什么?”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他很明白,自己的做法别人未必能理解,但是问题的关键在于——他怕别人问询吗? 第2357章 探讨稽查(下) 将刘晓莉电话放下之后,陈太忠才说要打个电话跟张馨说一声,不成想又有电话进来,却是郭建阳打过来的,“陈主任,稿子我写好了,现在给您拿过去吗?” “嗯?”陈太忠听得吓一跳,按说这郭建阳是文化局的,既然敢自认笔头子好,那应该是有两把刷子的,但是昨天才分开,今天这家伙就写好稿子了,这让他还是有点刮目相看的感觉,“内容要翔实,我说过的。” “六千字,我校过的,保证没问题,”郭建阳笑着回答,言语中却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傲然,“好久没写这种大稿子了,最近的精神可能领会得不是很深,但是肯定把我的意思表达出来了。” “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有空,反正你要来市里,随便什么时候吧,”陈太忠吩咐他一句,就压了电话……我刚才是要干什么来着? 他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忙了,这话真的不是敷衍,还好,他自己心里清楚,郭建阳也明白,就表示说自己现在要赶往市里。 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是要把文化局的高乐天弄下去,一时又沉吟了起来,该怎么搞一下,才能最大力度地体现省文明办的存在感? 要搞下那个小小的副局长,陈主任有的是手段,但是要跟文明办牢牢地挂钩,还真不是一般地难搞——说来说去,还是省文明办缺乏相关的执行机构啊。 这么想着,他抬手拨个电话,将高涛喊了过来,随手将材料递给对方,“你看一看这个,说一说想法。” 高处长拿过来材料,扫了一遍之后,眼睛就是一亮,“这个事情跟咱们文明办对口啊,这人工作作风粗暴……不过这个切入点不是很好,重点还是要落在‘扫黄打非’上。” “嗯,跟我想的一样,”陈太忠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举报人把库房位置都点明了,你说这个事情,应该走什么样的程序?” “嗯……报警?不太好,”高涛低声发话,旋即又轻轻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沉吟片刻才抬头看着陈主任,“用文化市场稽查队比较妥当一点……不过,这个高乐天他本来就是文化局的副局长,会不会容易走漏风声?” “他就分管文化执法的,怎么可能用这个文化执法队呢?”陈太忠听得苦笑,老高你就跟我玩心眼吧,查网吧的可不就是这些人?合着你们就坐等我搞出成绩,然后分享权力? “我说的不是市文化执法队,”高涛摇一摇头,“是省文化市场稽查队。” “嗯?省里还有这么一支稽查队?”陈太忠听得有点微微的惊讶,在他印象里,文化市场执法,一般都是地市里才配得有,省里不该有这个东西。 省委省政府原本就坐落在省会,这么一支稽查队的存在,跟素波文化市场执法队相冲突了——总不可能这支稽查队全省四处都查吧? “现在是个稽查办公室,没几个人,相当于一个协调机构,”高涛对这一套还是很熟的,“早就说要成立执行队伍了,但是……经费是个问题。” 那你这不是白说嘛?陈太忠听得有点无语,不过下一刻,他的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说……咱文明办可以牵头,把这支队伍搞起来?” “哎呀,这个怕是……够呛,”高涛皱着眉头摇摇头,犹豫好一阵,才苦笑一声,“其实这点钱真不是什么问题,关键就是谁来牵头,陈主任你也知道,像高省长、陈省长和咱们的潘老大,都用得到这个稽查队,权责有交叉……你明白了吧?” “哦?”陈太忠一时听得恍然大悟,合着有这种扯皮的因素,所以这个执行队伍迟迟建立不起来,意识到这个问题,他的好奇心更盛了,“那你跟我说这个……是有什么想法?” “潘老大牵头搞这个执行队伍的话,那成功的可能性就很大,”高涛听得就笑,“他认为有必要的话,就可以搞,钱可以由政府那边出。” “这样啊……”陈太忠又皱着眉头琢磨一下,心说我在潘剑屏面前,还真说不上什么话,而且,这么个稽查队出来,接受五、六方的领导,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想办点事的话,真是有得扯皮了。 事实上,对参与这个稽查队的建立,他有一种本能的排斥,因为这是文化稽查,而不是精神文明建设稽查,想到这里,他的眼睛猛地一亮,“老高,你说咱们文明办,搞个精神文明建设稽查队行不行?” “什么?”高涛听得登时就震惊了,他听说过不少奇思妙想,可是从没有听过这么大胆子的建议——文明办里配备稽查队? 不过,想一想前面这位年轻的副主任的能力,高处长又有点释然了,武大郎玩夜猫子——什么人玩什么鸟,别人不敢琢磨,那是没能力,人家陈主任有这个资本惦记这事儿。 “这个……这个建议,也就只有您敢提出来了,”他苦笑一声,又摊一下手,“我只能谨慎地表示支持,这种事儿我插不上话……不过,应该是监察好,还是稽查好?” “……”陈太忠默然,这是他拍脑门想出的点子,一直以来,他都认为省级机关很少那些执法队伍,就没把这个主意往这儿打,反倒是琢磨着条件成熟了,去借用陈放天的城管大队。 可是,他今天听高涛说了之后,才猛地想起,文化能有稽查,文明有稽查也正常了——他不觉得成立这么个东西会有多难,陆海省的特警成立,可不就是因为一个常务副省长的儿子被绑架,武警不管导致的? “还是稽查吧,比较强调执行力,”他沉吟半晌才发话,“监察的话,听起来有点务虚……而且一说监察,感觉针对性太强,总让人时不时地想到纪检委。” “哦,这就是诸位领导考虑的事儿了,”高处长笑着点点头,“陈主任您还有别的指示吗?” “呵呵,”陈太忠微微一笑,看着他也不发话,直到感觉对方有点毛了,才低声嘀咕一句,“真要成立了稽查队,协调处的职能也不会被削减的。” 听到这话,高涛心里登时就是一揪,我说陈主任你到底是人还是妖怪,居然连我这点小心思都看出来了? 按刚才说的文化市场稽查队,强调的就是一个协调——执行队伍还没影儿呢,高处长想到这个,自然要担心,自己的协调处,职能是不是要缩水。 搁在以前的话,他不介意自己的职能缩水,文明办最忙碌的处室就是协调处,可是这种清闲单位,真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儿越多,就越可能犯错误,大家闲得没事,看看报纸喝喝茶水什么的,岂不是很好? 但是陈主任一到文明办,就整出这么大的动静,大家就都从中看到了权力大增的希望——人在官场,追求的可不就是一个权力? 对高处长来说,协调处还是那个协调处,但是以往协调的时候,别人带理不带理,可是以后,别人就可能恭敬地接受他的协调。 以前鸡肋一般的工作,可能会变成美差了,那么谁会愿意在这种形势下,交出手里的职能来?似此情况,他当然要对可能成立的稽查队抱有一定的戒备心理。 不过高涛心里嘀咕,嘴上却是不能说,他哪里敢扫了陈主任的雅兴?只是暗暗后悔,自己不该着急巴结领导,说什么文化稽查之类的话题——自找的啊。 像他不积极参与此事,甚至还有将稽查改为“监察”的建议,固然是在帮领导拾遗补缺,其实也不乏一点维护自家地盘的小动机。 可是他没想到,这年轻得不像话的副主任,居然连自己这点小算盘也猜到了,不过还好,看起来陈主任的意思,只是警告自己不要因为个人原因,在此事里作梗。 “协调处从来都是紧跟单位步伐的,”高处长笑眯眯地回答,“该管什么不该管什么,都是组织决定,我们能做的,就是争取办好每一件事情,不辜负领导们的期望和信任。” “呵呵,”陈太忠微微一笑,“咱单位不愧是文明办,同志们的觉悟都很高……” 看着高涛离开,他站起身走出去,又来到了马勉的办公室,不过很遗憾,马主任在部里开个会,还没有回来。 大概是十一点的时候,马勉才回来,陈太忠听说之后,才说要过去,不成想马主任已经推门进来了,“小陈没出去啊?” 陈太忠见状,赶紧站起身来,端个杯子就要去洗茶,却是被领导拦住了,“不用那么费劲儿,我来是问你一点事儿,听说昨天天南商报的刘晓莉,来找过你?” “没错,”陈太忠点点头,旋即不屑地哼一声,“她写的那些东西,我也提供了不少资料,这是又有人担心‘友邦莫名惊诧’了吧?” “啧,”马勉一见他是这个态度,无奈地嘬一下牙花子,又叹一口气,“太忠……看你这话说的,都是些什么嘛……” 第2358章 辩知情权(上) 跟刘晓莉设想的一样,《天南商报》的老板在接到宣教部的电话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将陈太忠推了出来做挡箭牌,“我的记者刊发这篇稿子之前,专门向宣教部文明办的陈太忠请示过,陈主任在肯定稿子的时候,还帮她完善了部分内容。” 打电话的这位可不知道文明办的陈太忠是谁——事实上,关心商报这种小事的,都是下面具体办事的,对其他部门不够关注,是正常的。 当然,对方要是说“文明办新来挂职的陈主任”,这位还是会听明白的,二十二岁的正处,就算再低调,也躲不过大家的关注。 这办事员想着,报纸已经刊登了,这错误要说小是不算小,可是说大还真的不大——起码,为这么一篇文章而勒令报社收回今天的报纸,是不现实的。 于是他就发出了指示,“既然有陈主任同意,那今天的报纸就算了,不过我强调一遍,就这么一篇,下不为例,要不然后果很严重的!” 他正绞尽脑汁,想着这个陈主任是何方神圣的时候,只听得那边说话了,“我们这个报道是系列的,你没看到注解吗?” 我当然看到了,不过就是假装没看到,让你下不为例的嘛,打电话这位也颇为无语,有些东西,你不要那么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我今天就稀里糊涂地放你过去了! 宣教工作原本就是这样,很多东西都是介于可以和不可以之间,他们有心放人一马的话,手指头漏一漏,也就过去了,宣教部就是这样,从不缺少小错误,但是谁也不敢大方向上犯错,大家理解万岁了——媒体人,生存也不容易啊。 然而商报这么回答,这位也就恼了,我都有心不说今天的事儿了,这可是你一定要做系列报道的话,那就别怪我不给你面子了。 撂了电话之后,他就向上级汇报了——当然,在汇报之前他是打听了一下,文明办的副主任陈太忠是谁,在省一级的官场里做事,这样的谨慎是必须具备的素质之一。 于是他就得知了陈太忠的身份,并且知道这家伙才来文明办就这么活跃,绝对是属于那种大能的人物,是他惹不起的。 既然惹不起,那就……那就只有如实汇报了! 指望他不汇报,那是不现实的,商报的态度太成问题了,而且这次,商报也确实做得出格了——我不去招惹陈主任你,我只是如实汇报,绝对不添油加醋,反正身为宣教部的一员,我这么做不过是在履行职责罢了。 于是消息就被捅上去了,好死不死地,马勉正在部里开会,就得知了这个消息,郑部长特意跟他招呼了一下——老马你想把文明办搞上去,这很好,不过像小陈这种初来乍到的年轻人,冲劲儿有余而经验不足,你还要起好领路的作用。 “部里的意思,是说咱们不能鼓励这种宣传方式,”马勉见陈太忠连《友邦惊诧论》都搬出来了,知道小家伙炸刺儿了,只能好言安慰——当然,作为文明办一把手,他也可以强硬地下命令,然而这个强硬也是要分人的,对陈太忠强硬……太多的前车之鉴在那里摆着。 “媒体有媒体的自由,前提是他们不违背国家相关政策,”陈太忠才不吃这一套,他冷笑一声,“那个领导敢跟我下这么一个命令,说‘北京就不该申奥’,那我就让刘晓莉太监掉这个系列报道……谁敢跟我这么说一句?” “啧,”马勉听得颇为无语,心说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么死脑筋呢?“北京申奥是大势所趋,你都说了,肯定成的……何必再搞这些?你有点大局感行不行啊?” “这怎么就没有大局感了呢?我又没有诋毁巴黎,只是实事求是地评价对手,”陈太忠眉毛一扬,“巴黎的报纸才过分,比如,说咱们动物饲料里用的骨粉,很多都是来自于死刑犯……我没有像他们一样,这样捏造事实。” 马主任又待开口说话,做下属的却是不给他这个机会,“这篇稿子刊登出去之后,到刚才为止,《天南商报》已经接到了上百个电话,都是老百姓打来的,两极分化的很厉害……有七成人说是刘晓莉利令智昏,不该随便诋毁巴黎,那可是浪漫之都。” “剩下的三成,一成半是求证,另外的……才是表示坚决的支持,”说到这里,陈太忠苦笑一声,“那七成里有六成人以为,刘晓莉是得了相关部门的授意,才写的这个稿子,她成了御用喉舌了。” “其实谁又想像得到,她的行为,是不被咱们宣教部门认可的?”他的声音不知不觉地大了起来,“为国办事的人,不但遇到禁止,还会遭到这样的误会,这难道不可笑吗?” “你真是看三国流眼泪,替古人担忧,”眼见小陈的牢骚一句接一句,马勉也有点恼了,他冷笑一声,“知道的自然都知道……你以为就你看得清楚巴黎是什么玩意儿吗?以你的级别,看过多少厅级以上才有资格看的资料?别以为众人皆醉你独醒!” 这话说得不太好听,却是当头棒喝的意思,马主任也不过是不想让小陈在错误的道路上走得更远,论其用心……却还是好的。 “要论我接触的涉密等级,呵呵,”陈太忠哈哈一笑,也不说明白,只是微笑着摇头,“别的不说,在欧洲的时候,法国人能联系西藏和新疆,我就能联系科西嘉,我说主任……你知道科西嘉吗?” “拿破仑的老家,法国和意大利有归属纷争的小岛,”马勉也笑一声,淡淡地看着他,“小陈你是欧洲通,但是这种难度的问题……问不倒我。” “科西嘉也想独立呢,”陈太忠微微一笑,适可而止地点一下,“有些问题不便向民众公布,但是关于巴黎的真相,我想不出有多大的隐瞒的必要。” “你想不出,不代表不存在,”今天马勉还真是跟自己的手下干上了,“对很多人来说,知道得太多并不是什么好事,反倒是能借助民间舆论来压迫政府,增加施政难度。” “我不这么认为,”陈太忠傲然回答,事实上,马勉知道科西嘉的一些由来,让他还是有点意外的,不过想一想那么多的内参,不会是白白印刷的,他心里也觉得算是情理中事。 但是这并不能让他赞同,认为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欺瞒群众是无所谓的,“七成……足足有七成的人认为,刘晓莉的报道是假的,是得了政府授意的!” “别说七成了,就算是八成或者九成,你觉得这个统计数据,有意义吗?那些人是做不了主的”马勉冷笑一声,他也辩得火气上来了,“这些消息……他们没必要知道,他们不是制定政策的人,真理从来都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这是信息屏蔽,是对广大老百姓不公平的,”陈太忠苦笑一声,摇摇头,“他们不了解法国人怎么看中国人,而法国人怎么看中国人……这影响不到咱们的施政吧?” “怎么就影响不到呢?你简直在信口开河,”马勉哭笑不得地看他一眼,“民声是大家必须关注的,你都告诉别人,法国人是这样了,我们再搞中法友谊之类的活动,谁会来参加?大家都觉得,来参加的就是卖国贼,就是不爱国。” “哦,”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阴阳怪气地反问一句,“合着他们不知道这些消息,来了就是爱国的,主任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你这是抬杠”马勉气得狠狠一拍桌子,正在这个时候,李云彤敲门进来,见状吓得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我这就不是抬杠”陈太忠也气得一拍桌子,声音比他还大一点,“别人把耳光都抽到你脸上了,咱们那些法国一周游、十日游的游客,去了法国还笑脸对人,觉得人家也应该欢迎你,你说……咱们真的应该这么犯贱吗?” “去了法国的,自然就知道了,”马勉见他也毛了,说不得冷笑一声,却是没了火气,“那些连法国都去不起的……可不就是社会不稳定因素吗?人要知道自爱,不知道自强自爱的人,那就是不够努力,社会凭什么宽容他们的声音?” “扯淡吧,”陈太忠这是被马勉激出真火了,言语也就不够注意,开始犯浑了,“你少跟我说这些,他们就是不该要求自己权利的?真要到打仗的时候,保卫国家的时候,上战场的那些,是不出声的,还是你说的这些出声的?” “你别跟我叫这个死理儿,想当初我也是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的,”马勉冷笑一声,“怎么样,看不出来吧?老张……张勇敢那腰椎间盘脱出,可不也是搬炮弹箱子落下的毛病?” “啊?”陈太忠听得有点傻眼,他是有一肚子牢骚要发,但是听说这二位都是前线下来的越战老兵,那就算有再多的牢骚,也不便轻易地发作,这是保卫国家的人呐…… 第2359章 辩知情权(下) 陈太忠退缩了,马勉却是不肯干休,“要说越战,我还真能跟你摆一摆老资格,就是……得,时间到了,咱们找个地方边喝边聊?” “边聊就边聊,”陈太忠进入官场的这些年里,除了一开始比较青葱的时代,很久也没有这么本性流露过了,心说老马你做领导的愿意说,莫非我还没胆子陪不成? 他俩今天谈话,态度都不是很和蔼,但是偏偏地,两人心里都有数,知道对方的话不是针对人,而是针对事的,所以这言辞虽然激烈,彼此却都没有往心里去,这就是所谓的默契了,事实上这种默契多存在于朋友间,在官场里,真的太罕见了。 他俩知道是默契,但是别人不知道啊,李云彤从陈太忠办公室门口惊走,情绪久久不能平静,心说马老板一直很支持陈主任的嘛,怎么会那么粗暴地拍桌子呢? 尤其要命的是,因为她退的动作慢了一点,不但听到了马主任拍桌子,也听到了陈主任拍桌子,心里还真是乱得要命——两位领导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就在她胡乱琢磨的时候,一个漂亮女人走了进来,“请问陈太忠的办公室,在什么位置?” 来人嘴里说的是请问,但是那骨子里的态度实在没办法形容,就是四个字——异常傲慢。 可是,人家虽然很傲慢,李云彤也不能计较,因为她认得来的女人,这是蒋世方的女儿蒋君蓉,人家有傲慢的资本。 于是她面带微笑地指出了陈太忠的办公室,同时不忘提醒一句,“我们马主任也在里面,你可以稍微等一等再进去。” 等一等?蒋君蓉的字典里,可是没有这三个字,于是她很干脆地走了过去,李云彤忙不迭跟在后面探头观察——她的办公室也在二楼。 一般来说,这种事情搁给男性干部,基本上是要缩在办公室不闻不问,就算天塌下来也是神仙打架,不关我事儿的——我已经跟您说过了,马主任在陈主任的办公室。 但是女性干部就不同,她们的好奇心似乎是与生俱来的,而李云彤也是女性,她并不能免俗。 蒋主任在省委省政府转悠得多了,尤其是她老爹杀回天南之后,有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曾经做过点人走茶凉的事情,他们费尽心思讨好她,以期望能获得谅解。 所以她心里还真没有这么个小小的文明办,不过,蒋主任跟陈主任交锋很多次,基本上没占到过什么便宜,所以在来之前,她还是把文明办的状况了解了一下。 于是她就知道,这马勉在宣教部也是排名比较靠后的副部长,不过马部长跟潘部长关系好,所以在宣教部也是无人招惹。 她敲一敲门就走了进去,不成想屋里那两位正要起身离开,眼见她进来,陈太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蒋主任……你有事?” 他正跟马勉吵得不亦乐乎,这语气就不是很好,蒋君蓉听得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两眼,“你这是怎么了,情绪不好?” “你有什么事儿吗?”陈太忠不耐烦地发问,“这都要饭点儿了,我还要跟领导吃饭呢,这是我们马主任……马主任,这是素波开发区的副主任蒋君蓉。” “蒋君蓉,”马勉轻声重复一遍,沉吟一下就笑着伸出了手,“开发区发展的那么好,小蒋你要再接再厉哦。” 蒋君蓉伸出手去,跟他蜻蜓点水般地握一下手,又侧头看一眼陈太忠,“陈主任,方便跟你说两句话吗?” 刚才马勉就看出来了,这两位有点不对劲,正暗暗琢磨这俩到底有什么事儿呢,听她这么说话,就待说你们年轻人聊,我先走一步。 不成想,陈太忠的话比他还快,“有什么事儿你直接说吧,马主任是我很尊敬的领导,对他……我没有隐私。” “你……”蒋君蓉真的被呛了一下,她才待说什么,马勉笑眯眯的发话了,“既然来了,一起去吃饭吧,你们两个都是很优秀的青年干部,平时也要注意多交流。” 马主任一听说来人叫蒋君蓉,又是如此美貌冷傲,心知这就是蒋省长的爱女了,不过,他所倚仗的潘剑屏,跟蒋省长不是一路的——当然,要说纠葛,也没啥大纠葛,无非是阵营不同罢了。 于是,他说话客气是有余了,却也没打算交往太深,不过耳听得陈太忠不买蒋君蓉的账,心里登时就是一愣:这俩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愣归愣,他的反应可不慢,心说小陈你跟她的恩怨,何必拿我来做挡箭牌?所以就出声相邀蒋君蓉一起吃饭,这不但是礼数,同时也是撇清,更重要的一点是,他想借此暗示某人:我说,当着我的面儿,你多少给省长的女儿留点面子,成不? 蒋君蓉此来,也是想着饭点儿了,说说事之后,看陈太忠肯不肯留自己吃饭,不过她可是没想到,最后发出邀请的是马勉。 她并不怎么看得上马主任,蒋主任现在已经是正处了,而姓马的不过高她一级,但是马勉好忽视,他背后的潘剑屏却是不能忽视的。 于是三个人下楼而去,李云彤却是呆呆地站在办公室门口,心说这陈主任也太猛了一点,居然对蒋君蓉都这么不客气? 当然,更让她好奇的是,陈主任和蒋主任之间,到底有些什么事情呢?她正愣愣地琢磨呢,刘爱兰走了过来,“这都下班,你发什么呆?” “哈,爱兰你可不知道,我刚才看见谁了,”李云彤冲她微微一笑…… 陈太忠猛然间发现,答应马主任跟蒋君蓉一起吃饭,似乎是个很糟糕的选择,因为他要同时跟两张嘴辩论——是的,这两位的立场同他相左。 因为这是在谈论对工作的认识,所以文明办的两位主任并不介意当着蒋君蓉辩论,在才点了菜之后,两人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然后……蒋主任加入战团。 马主任在宣教部任职多年,深明控制舆论的重要性,所以他反对《天南商报》的报道。 但是蒋主任不一样,她有良好的出身和家庭背景,所以她很简单地认为,有些人既然没有决策权,那么少一点知情权,也是很正常的。 不过,自我感觉良好的,并不仅仅是她,马主任也存在类似的想法,他是军人家庭出身,“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之前,部队里的领导,谁也见不惯军人子弟——那些兵都是刺儿头,不服管教,他们都觉得农村兵听话……” “而到了真正打起来的时候,领导们才知道错了,能打敢冲的,还是要靠军人子弟,那些农村兵听话归听话,你要让他往前冲……经常得拿枪顶着他才行,思想境界不一样,你不承认不行。” “马主任你这话太片面了,”陈太忠断然摇头,这话说的虽然是打仗,其实说的还是以层次来划分人群——也就是变相说,某些人的知情权并不重要。 陈某人不认可这个逻辑,“你应该说,刺头兵都能打仗——这跟血性有关,但是不能说军人子弟都有血性,也不能说农村兵里就没人有血性,这个划分是错误的。”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马勉点点头,作为一个有亲和力的领导,他倒是不怕承认自己的不足。 “那么,陈主任你能筛选出来有血性和没血性的群众,让他们享有不同的知情权吗?”蒋君蓉立马就接话了,她不屑地哼一声,“别说这么做不现实,会多做太多的无用功——就算你做到了,没有决策权的,依旧没有决策权!” “这不仅仅是没有决策权那么简单,而是他们知道太多东西之后,反而会影响社会的稳定,”马主任的火力支持也到了。 他还是爱拿打仗举例子,“比如说吧,抗美援朝的时候,为了让大家劲儿往一起使,能积极配合战役部署,就连小兵们都清楚战役规划,结果有人被抓了了,供出这样的情报……连联合国军都不敢相信,说你一个小兵就能知道这些?” “必要的消息封锁,是必须,是有益的,”马主任一边说,一边站起了身子,陈太忠不服气地反驳,“可是,不过就是个巴黎印象……没有那么严重吧?” 马主任笑一笑,转身离席,“不跟你说了,我去一趟洗手间。” 他一走,蒋君蓉也不再说什么知情权了——这跟她完全没关系,而是吐露了她来的本意,“陈主任,那个城管队长于忆,你能不能放过他这一次?” 她是开发区的副主任,正主任却是常务副市长覃华兵,于忆跟覃市长扯得上关系,她为此出面不算稀奇,但是能为这点小事特地上门,说明她还是想办成此事的。 “于忆?”陈太忠古里古怪地看着她,心说这么个小人物,居然惊动你了?他沉吟一下,方始缓缓点头,“行,蒋主任你要是能帮我一点小忙,那我就给你这个面子……只停他的职!” “只停他的职,还算是给我面子?”蒋君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是,”陈太忠微微一笑,“我这人呐,好记仇……本来,都给他准备了系列大餐呢……” 第2360章 程序 陈太忠这纯粹是信口开河,对他而言,于忆驭下不严管理不善,还放纵自己的小舅子为恶,这种人是必须要处理的。 但是停职也就够了,毕竟那帮人在他手上是吃了大亏了,而且根据他对此人已知的了解,姓于的除了不善管理之外,好像没别的太大的问题。 当然,这个管理不善不但包括工作,也包括他的家庭生活,这样的人撞到陈太忠的手上,那绝对不可能放过。 “能不停职吗?”蒋君蓉肯定不会就此死心的。 “他一来惹了我,二来撞到文明办的枪口上了,他那小舅子还威胁一个女孩儿,说要秋后算账,”陈太忠缓缓地摇头,眼睛却是盯着蒋君蓉不肯离开,“谁给了他们那么大的权力,又是谁,让他们能这么肆无忌惮地践踏他人?” 蒋君蓉听他这么说话,登时沉默了,她也不知道于忆的小舅子会那么下作,好一阵她才悻悻地哼一声,“你说他们肆无忌惮,你欺负起来人,可不也是肆无忌惮的?把人都打成那样了,还要停人家职……” “没错啊,”陈太忠笑吟吟地点点头,丝毫不以为耻的样子,“他们吃得住一般老百姓,就可以肆无忌惮,我吃得住他们,为什么不能肆无忌惮呢?” “那照你这个逻辑,我要是吃得住你,也能对你肆无忌惮吧?”蒋君蓉下巴微扬,傲然地看着他。 “这个推理成立,”陈太忠伸出双手,轻拍两下以示赞许,不过紧接着,他就冷笑一声,“可是不是我笑话你,你……吃得住我吗?” 一边说,他一边上下打量她两眼,最后双眼盯在她的嘴巴上,干笑一声,“不管你想用什么样的嘴吃我,呵呵,不是我小看你……你的胃口不行,容纳不了我。” 这话就带有歧义了,“什么样的嘴”、“容纳”这些词儿,都很容易让人想歪,而类似这样的段子,在酒桌上真的很常见——尤其是大家在调笑年轻女性的时候。 不过指望这种调笑能羞了蒋君蓉,那也太不现实了,蒋主任笑着点点头,“我还真的忘了,你确实……个头不算太小……” 一边说,她一边瞄一眼桌面,这个动作看似无意,但是两位年轻的正处心里都很清楚,若没有桌面阻隔的话,蒋正处这一眼,看到的会是陈正处的肚脐之下,两腿之间。 蒋主任在深圳初逢陈主任的时候,曾经坐到过他的腿上,而某人那时产生了一些必要的生理反应,所以她也不能说,陈某人不够伟岸。 “你这是什么话?”陈太忠听得不干了,做男人的,没谁能容忍这样的侮辱,他冷笑一声,“不算太小?不是吹牛……你要找出一个大过我的来,于忆……嘿嘿,你很在意他是吧?我让他去碧空干正厅!” “比就比,”蒋君蓉下巴一扬,不屑地看着他,“怎么个比法儿?由你决定!” 我靠……你不要这样嘛,你都输定了,何必嘴上再硬呢!陈太忠听得颇为无语,他本就天赋异禀,再加上身怀仙术,那里可能会输? 然而,问题的关键不是在实力,而是在于比赛方式和裁判,在自己的女人面前,陈某人可以挺着腰间的丈八蛇矛,赤身乱走而不用考虑观瞻问题,但是对上外人……那怎么行? 他不是怕别人羞愧到自杀——这个可能性是客观存在的,但是,别人的心理承受能力跟他无关的,他想的是,哥们儿的伟岸……那是自家人的福利,何必让别人开了眼界去? 而裁判也是一大问题,做男人嘛,不但要比个尺寸,还要比个耐久,尺寸倒是好说,可是耐久的比较……该咋搞呢? 所以他觉得,蒋君蓉有点冲动了,于是咳嗽一声,“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明白,嗯,我不是不会放过于忆的,停职就是底线了。” “缩了吧?不敢比了,是吧?”蒋君蓉冷笑一声,不屑地看着他。 “我找个女人,你俩比一比大小?”论起说难听话,陈太忠又怕得谁来?当然,女人比大小,跟男人比大小,部位就是不一样的,“有没有这个胆子?” “我没胆子,但就是想看你缩了没有,”蒋君蓉还他一个冷笑,其实她对自己的身材,也是满自傲的,不过想一想面前这厮还跟几个波斯猫关系不错,就有点忐忑。 尤其是那个肯尼迪家的谁谁的,前面那两团简直是人间胸器,这不同人种的体型之间的较量,真的是没什么公平可言,她要是答应了,岂不是成了傻大姐? “对别人我不会缩,对你嘛……可能就缩了,女人就要有女人味儿,不像女人的话,”陈太忠本来正笑眯眯地卖弄呢,猛地面色一整,看着她的背后,“主任,酒快没了。” 敢情是马勉从洗手间回来了。 其实,马主任去不去洗手间的无所谓的,但是他知道,小蒋找小陈应该是有话要说,他就出去一下,给两人一个交流的机会,听到陈太忠这么说,他笑着摇摇头,“没了就不喝了,下午还要上班,咱是文明办的,不能让别人抓了咱们不文明的典型。” “我还有个事儿要请您指示呢,”陈太忠笑着瞟蒋君蓉一眼,“蒋主任也觉得我这点子不错……嗯,我想在文明办搞个稽查队。” “嗯?”马勉刚刚坐下,猛地听到这一句,禁不住鼻子里拉出一个长音来,讶异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叹口气摇摇头,“文明办搞稽查队,这可真是……一个新生事物。” “蒋主任认可了,”陈太忠再次强调一句,同时笑眯眯地看向蒋君蓉,眼中寒光一闪,“蒋主任……你跟马主任解释一下?” “我没有认可,”蒋君蓉登时就恼了,她很清楚,刚才陈太忠说了,她要答应他的啥啥条件,他就愿意放于忆一马——这厮现在是在要挟我呢。 蒋主任不是不懂得退让不懂得交换,但是所谓的交换,大家应该说好,你情我愿地商量出一个双赢的结果,你现在这么一厢情愿地挤兑我,真当我非答应不可吗? 所谓太子党,所谓衙内,通常都是有自己性格的,蒋君蓉也不例外,所以她硬邦邦地将这话顶了回去,总算她也是官场上打过滚,见识过迎来送往跟红顶白,倒是也没将话说死,“文明办里搞稽查,程序上不合法,那通常是政府事务……你要搞监察,倒是可以讨论一下。” “嗯?”陈太忠不满意地看她一眼,心说你不要逼着我收拾于忆啊,“蒋主任你刚才,不是要求我解放思想的吗?” 解放思想这四个字,实在是太空泛了,但是惟其空泛,涵盖的范围反倒是无边无沿,蒋君蓉一听也明白了,自己要是再唱反调,那就等于是不答应陈太忠的条件,后果会很严重。 小小的一个于忆,蒋主任是看不到眼里的,但是她既然来关说,那就涉及到一个面子问题,这个面子,那可是丢不得的。 所以,面对无良仙人的信口开河,她也就只能忍了,于是微微一笑,“我答应你了没有,这并不重要,”——她自始至终,不肯承认自己答应对方了。 可是该退缩的时候,她也不会强来,“问题的关键在于,文明办确实只是一个协调机构,你想将它变成执行机构,难度……很大!” 要不说这家学渊源就是不一样,蒋君蓉从来没想过,文明办会要求成立稽查部门,但是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她就想出了其中不妥之处——其实道理就在那儿摆着呢,陈太忠想做的事情,还要她点头的,这事儿简单得了吗? “我们是摸着石头过河,蒋主任你要是不支持的话,请直说,我们也好及时改正错误,”陈太忠回答的态度很端正,然而惟其端正,反倒是显出了他的必得之心。 呀哈,你倒是威胁起我来了?蒋君蓉这心里就太不平衡了,然而,不平衡归不平衡,她也不想直面陈太忠的怒火,于是微微一笑,“其实,我是外行,专业的事情,还是要由专业的人来处理,咱俩听一听马主任的意思……你看这样好吗?” 马主任的意思……马主任现在能有什么意思?他听两人争吵半天了,直到现在才敢出声发问,“文明办成立稽查机构,这个建议……很好啊。” “但是……这可不现实,”蒋君蓉心里本来就不是很看得起这个副厅,听到这话之后,断然反驳,“文明办本来就是宣教口上的,有指导和监督的职能,但是,没有执行职能。” 听到这个答案,马勉就算再想帮陈太忠说话,也只能住口了——指导和监督,那是很扯淡的职能,但是加上执行,那就大不一样了,政策层面和执行层面一旦能结合起来,会让太多的人的觳觫。 第2261章 借调 蒋君蓉拒绝得很爽快,但是陈太忠看得不爽了,于是他微微一笑,“我记得世方省长向我指示过,精神文明建设,已经到了不抓不可的地步了……就在我陪小何回来的那天。” 这个小何,马勉不知道是谁,但是蒋君蓉知道,永泰山管委会为发改委的干部征用电瓶车,差一点跟黄汉祥的外孙女打起来,她太清楚这事儿了,为了结识当时在场的一干青年俊杰,蒋世方特意把女儿喊来作陪。 所以,蒋主任也记得老爹当时的指示,听到陈太忠祭出老爹这面旗,她也真的有点无可奈何,不过她也有她的说辞,“陈主任,你这是文明办不是纪检委,别人大力配合,就能起到效果,你又何必一定要弄这个稽查部门呢?” “指望别人配合,那就是把担子都搁在兄弟单位身上了,这样不好,”陈太忠笑着摇摇头,一边说,一边又看一眼旁边的马勉,“精神文明建设刻不容缓,我们不能等靠要……马主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你小子也真会说了,明明是信不过别的单位的配合,想把大权抓在自己手里,却偏要拿出这番说辞来,马主任笑着点点头,心说现在的年轻人,语言水平真高,不像我当年,就是傻不啦叽地有啥说啥了。 “这个事情,我真的……”蒋君蓉打个磕绊,她犹豫着摇摇头,组织了一下措辞方始发话,“陈主任,我真的挺想支持你的,但是我总觉得,这会违背什么原则……要不这样,你先跟省编办了解一下?” “蒋省长不就是省编委会的主席吗?”陈太忠微微一笑,心说你跟我玩这个,真的有点不诚恳了,省编办还不是要听省编委会的?“实在不行,我们就先搞个临编,这总是可以的吧?” 自打他进入官场,遇到增减编制的事情太多了,还有量身定制的各种临编,对这些再熟悉不过了——一般人还真没有他这么丰富的任职经历。 所以他就知道,调研室和省编办只负责拿方案,最终拍板是省编委会,而省编委会的老大,铁定是政府一把手。 “我没意见,”蒋君蓉见这家伙铁下一条心要这么搞了,也没了脾气,只能傲然一笑,“强调一下,我只是没意见,也不方便支持你。” 她已经想到了,自己的支持,就是对方放过于忆的交换筹码,但是想到于忆还是会被停职,她也就懒得大力去支持了——说穿了,这件事儿听起来不太地道。 反正她不怕陈太忠放不过于忆,没错,姓陈的是要跟她交换,而她也没打算敲定这个交换,但是她人都来了——陈太忠你说吧,只冲我这个态度,你再揪着于忆不放的话,合适吗? 接下来的时间里,三个人就是很随意地聊天了,不过马主任的反应相对迟钝一点,很显然,他是在琢磨陈太忠提出的建议——文明办成立稽查队,这个建议委实太过匪夷所思了,然而同时,马勉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个建议也非常诱惑人。 于是,吃饱喝足曲终人散,三个人向外走去的时候,马主任最终说了一句,“太忠,把你的这个建议,尽快整理个文字材料出来。” 陈太忠对文案工作一直不是很感兴趣,接了这个活儿,就有点犯愁,心说我是不是该去单位,到秘书处找个笔杆子呢? 专业的事情,要专业的人来做,有这样的想法,才算是个合适的领导,然而下一刻他又发现一处不妥来:一旦让秘书处的人出文字材料,这事儿就没办法保密了。 这件事该保密吗?那简直是可以肯定的,文明办搞个稽查队出来,不知道会令多少人心里腻歪,事情没办成就吵吵出去,那么面临的阻力无疑会大出很多。 再说了,他既然决定张罗这个事儿,又利用文明办里的各种资源,大张旗鼓地操作此事,万一事不谐,那哥们儿的面子往哪儿放? 所以,不能用秘书处的人啊,陈太忠心神不定地开着车,等到了省委门口之后,发现一边有人争吵,侧头一看就乐了:哈,想啥来啥。 跟人争吵的是郭建阳,他听了陈主任的话,带着稿子来到了省委,不过他没资格进门,于是就在门口等着,不成想由于呆得太久,旁边有人觉得此人有点可疑,就过来撵人。 “看,这就是陈主任嘛,”郭建阳见一边一辆奥迪车停下,缓缓放下的车窗里,露出了陈太忠的面孔,禁不住欢喜地一指,“我就是在等他。” “上来吧,”陈太忠沉声发话,又冲撵人的那两位点点头,他来文明办时间不长,可是把门的这些主儿,个顶个都是好眼力,早就知道这是谁了,见有人接人,自是不会再拦着。 进了办公室之后,郭建阳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取出一叠稿子,双手递给陈太忠,二十几张稿纸,虽然是行楷,写得却是较为公正和规矩,也相当地漂亮。 陈太忠拿过来翻看一下,看了约莫有二十来分钟,其实他看东西是很快的,只不过,他不但要看稿子,还要看人,总算是郭科长也懂规矩,在领导看稿子的时候,笔直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还行吧,”陈太忠点点头,心说这稿子层次分明条理清晰,例证也翔实,看得出撰稿人有深厚的理论功底,虽然没啥太突出的优点,却也没啥明显的缺陷,就像郭建阳本人一般,都是中规中矩的。 想一想这稿子是一天写就的,他心里又多了一分赞赏,就想起了自己的计划,“嗯,稿子先放我这儿吧,我这儿还有个稿子,你看写得了不……” 等听完陈主任的话之后,郭建阳也愣了一愣,才讶异地发问,“陈主任您这是……真的要狠抓精神文明建设了?” “你觉得不应该吗?”陈太忠用一种更讶异的语气反问,“咱俩本来素不相识,你为什么会来找我?永华宾馆的事情,警察局早就解释过了……人民群众为什么会冒死拦我的车?” “精神文明建设,早就该抓了,”郭建阳点点头,他太明白陈主任问题的所指了,“不过,扭转社会风气,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您……会很辛苦的。” “我不管人民群众,我只抓干部……和典型事例,”陈太忠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你还没跟我说,这稿子你写得了写不了?” “这个我还真有点挠头,对编制这一套,我不是很熟,”郭建阳摇摇头,但是他紧接着就表态,“不过您要是能把思路和态度跟我交待一下,我就写得了!” 才写完一篇稿子,又接到一篇稿子的任务,他就算是头猪,也明白自己是进了陈主任的法眼,自是要加倍珍惜这个难得的机会。 “编制什么的,你不用太熟悉,关键是前两页要写好,后面嘛……我看你用套话用得也很不错,”陈太忠微微一笑,开口讲述了起来…… 这一说就是半个小时过去了,要说这郭科长,对这一套还真不熟,他不但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还时不时地出声提问,倒也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态度。 然而他的提问,又帮陈太忠拓展了思路,陈某人做事一向是大而化之的,但是写稿子的人不但要注重大局和精神,细节方面更是务求详尽。 其间,调研处的宋颖过来了一趟,看到陈主任在忙,于是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又过一阵,马勉打了一个电话过来,“那个文字材料,你尽快搞出来……反正你分管秘书处,想用什么人直接用。” “我觉得这个稿子,让秘书处来做不合适,”陈太忠笑着回答,“我才来,对那里的人都不是很熟,所以自己找了一个人来,帮着我搞。” “嗯?也是,”马勉略一错愕,就表示出了赞许,他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因为他在文明办呆了很久了,什么人是怎么回事他一清二楚,可是小陈是才来的,找不对人那麻烦就大了。 “找了一个什么人?”马主任生出一点好奇心来,他现在对小陈的好奇心,真的是越来越强了——这家伙认识的人里,就没个简单的啊。 “以前永泰文化局的副局长,郭建阳,”陈太忠有心把郭建阳借调过来,正不知道该怎么说呢,没错,马主任对他是很赏识,可是这种要求,真的有点不合适。 他初来文明办,就开始搞风搞雨的,搞得人人为之侧目,风头已经出得不小了,当然,这是为了文明办好,相信别人就算看不顺眼,也指摘不出什么毛病来。 但是这个时候,他要再插手人事上面的事情,那就真的太过分了,马主任都未必会忍受,做一把手的,在意的无非是两样,一个是人事权,一个是财权,对于这种敏感问题,哪一个领导都不会掉以轻心。 做副职的,要有做副职的觉悟,陈太忠现在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端正,不过他并不担心无法安置郭建阳,着了急找到段卫华去,段市长安排个正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可是眼下,马勉主动提供了这么一个机会,他自然不会放弃,“郭科长在前两天,关系交回县里了,反正现在也没事干。” “前两天?”马主任沉吟一下,他听这种话,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永泰前几天大乱了好一阵,然后这个姓郭的……现在没事干? 十有八九就是陈太忠的暗子儿了,他这么判断,不过堂堂一个副厅,电话上说话不会太直接了,“哦,这人水平怎么样?” “还行吧,刚帮我写了一篇稿子,要不……我拿过去给您看一看?” “那你过来吧,”马主任回答得很干脆,不过紧接着,他又强调一句,“一个人过来啊……” 两分钟后,信手翻一翻郭建阳的稿子,马勉就能确定,此人在写稿子方面,确实有扎实的基本功和深厚的理论功底,难得的是大局感也不错,“嗯,这稿子不错,放我这儿吧,你跟我说他现在没事干,是个什么意思?” “哈,”陈太忠听得就笑了起来,却是不无讪讪之意,“我觉得这人还行,会写文章倒是小事,关键是嫉恶如仇,挺合我胃口的。” “嫉恶如仇……”马勉一听这四个字儿,心里那就大亮了,于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缓缓发问,“你是想把他调过来吧?” “是这么想的,但是不敢跟您说,”陈太忠听得就笑,“我不想给别人一个乱伸手的印象,要时刻维护上级领导的权威。” “你还不乱伸手啊?”马勉哈哈一笑,心里却是舒坦无比,没错,陈某人真的没想错,马主任是很赏识他,也愿意大力支持他,但是有些底线,那是不能触碰的。 眼见小陈乖巧识做,纵然是推荐人,也要拐弯抹角地说话,马主任心情真的不错,“稽查队你都敢惦记了,还有啥不敢的……既然是你看好的人,那就先借调过来吧,省得你觉得做领导的只会维护权威,不会关心你!” 县里的干部想仓促调进省里,那难度不是一般的大,走借调就方便多了,马勉这话恰到好处,没有大包大揽却也表现出了相当的重视,当然,至于郭建阳的关系,最终能不能到了省里,那就是……看事态发展了。 见马主任高兴,陈太忠笑一笑,“那我先替他谢谢您了,对了,我刚才又有了一个思路……这个稽查队,最好不要一上来就是执行队伍,先搞个稽查办,等成立了之后,稽查办可以下辖执法队伍,也省得别人一开始就抵触。” “这是必须的,”马勉点一点头,轻描淡写地回答,“所以你的文字资料,一定要含蓄,不要针对性太强,这也是我刚才要跟你强调的……” 约莫五分钟之后,陈太忠回了自己的办公室,见到郭建阳还笔直地坐在那里,于是微微一笑,“你的借调,我跟老板说好了……你先进秘书处吧,对我负责。” “啊?”郭建阳的眼睛蓦地睁大,赶忙站起身,弓着腰双手握住陈太忠的手,激动异常,“谢谢陈主任的关心,以后……请您看我的表现吧。” “呵呵,”陈太忠笑一笑,心说让你愁断肠的事情,对我来说不过就是一句话,人和人之间,就差这么多啊…… 第2362章 转瞬天壤(上) 郭建阳从陈太忠办公室里出来,就是下午四点了,他二话不说,抬手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永泰,他连等市郊车的兴趣都没有,因为他急着回去报喜……我要调进省里了! 当然,陈主任吩咐了他,要他保密的……不管是稽查办还是借调的事情,都要保密,不过郭建阳是要赶到小卖部去,告诉自己的老婆。 世间至亲者莫过父子,至近者莫过夫妻,郭局长的妻子韩朝霞相貌虽然一般,但是脾气很好,而且她的嘴非常严。 事实上,永泰县一中并不在县委县政府所在的城关镇,而是离城关镇还有四、五公里,这也是郭建阳毅然打车的原因之一。 现在是八月中旬,学生们正是放暑假的时候,不过小卖部既然开了,就不可能关门不卖东西,尤其是永泰一中为了抓升学率,高二高三的学生们,假期也有加课。 郭建阳指挥着出租车,直接停到了小卖部门口,付钱之后下车,屋里人听到外面有汽车声,就从窗户里张头张脑地往外看。 韩朝霞一见是老公下车了,忙不迭走出去,嘴里还在抱怨着,“这是市里的车啊,你居然打车过来,这死贵死贵的……咋也得五十块吧?” “我说,天这么热,去市里的车又都不开空调,”郭建阳一心报喜,见到老婆这么数落自己,心里就有点不痛快,你以前不这样的啊。 “五十?你说得没了咋也得一百二、三,跑长途那是要算往返的,最少二百,”就在这时候,屋里又走出一位来,黑胖矮小,最有特点的,是脸上那张宽厚的嘴巴,有点像鲇鱼。 这个人有个比较罕见的姓,他姓牙,叫牙仁,牙仁是县教委的一个临时工,早年也是东游西逛地闯荡过一番,跟县里的不少小混混也交好,算是见过点世面的,所以对出租车费的分析,说得很靠谱。 “原来是胖子牙仁,”郭建阳带理不带理地看他一眼,此人自命为“雅人”!但是有人认为,这厮这么胖,叫雅人实在有点煞风景,于是就加一个前缀——胖子雅人。 他不待见此人,因为这家伙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消息,知道自己的小店要关了,就过来表示想买这个店面,给的价钱还很低——明显有趁火打劫的嫌疑。 “看看,朝霞你还说家里没钱呢,”牙仁不以为然地笑一笑,他才不在乎郭建阳这落毛凤凰,“郭局长能打了素波的出租车回家,这怎么能是没钱呢?” 郭建阳登时明白了,自己这行为有点招摇了,怪不得妻子不满意。 “我家建阳好歹也当过两年干部,有朋友能报销的,”韩朝霞听闻此话,登时就哼一声,“说没钱就没钱,一句话,这个店子,连门面带货,低了三万,你不要跟我谈。” “郭局长,您是做大事的,”牙仁冲郭建阳微微一笑,“小韩再这么坚持下去,那是会让您被动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郭建阳看他一眼,却是懒得理会,他只做了不到两年的副局长,但是已经养出了气度,眼里哪里会有这种半黑不白的小人物? “我一万八的货,三千的手续,两千的房租,这就是两万三呢,”韩朝霞冷哼一声,“你说得再多都没用,不到三万,这摊子我盘出去赔本。” 这两万三的成本,和三万的止损线,中间有七千的差价,不过这些事情真的是不用说的,县一中的大门就是屁大那么一点,想在黄金地段开商店,不付出一点代价……那怎么可能? “小韩,这也就是我厚道,愿意花一万五盘下你的摊子,”胖子雅人开心地笑着,似乎根本感觉不到对方的愤懑一般,“你不盘给我的话,哈哈,最后都还要砸到你的手里!” “一万五?”郭建阳虽然很不想搭理这厮,可是听到这个价钱,还禁不住是微微一愣,“朝霞你不是说,前两天有人花两万买的吗?” “哈哈,”牙仁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鄙夷。 “花两万买的,也是他,”韩朝霞是那种典型的良家妇女,她没有捏造出一个子虚乌有的人物来,以向买主施压,她就是简单地就事论事,“但是今天……他非要一万五买。” 听到这话,郭建阳不得不面对这个可恶的家伙,他淡淡地一皱眉头,“为什么?别人都是越卖越贵,为什么我们的店,越卖越便宜?” “郭局长你觉得划不来的话,可以不卖啊,”牙仁嘎嘎地笑着,那是冷漠和不屑的笑声,看透了一切红尘的笑声,“明天我再来,可就是一万四地买了……比今天还少一千。” “朝霞说了,低于三万不卖,一万四,你爱去哪儿买去哪儿买,”郭建阳不动声色地回答,“我这儿是不卖的。” 雅人没有生气,“我这一万四,看的是你一万八的货的份儿上,后天我来是一万三,你也知道,你那些手续,一文不值,你的货不降价处理,卖废品的话……了不得三千吧?” 他还是在笑眯眯地说话,“生意人,就讲究个和气生财……我不会把你的货压到三千的,乡里乡亲的,我这人最讲情面了。” “大不了我拉回去捂着,”韩朝霞生气了,女人生起气来是不可理喻的,虽然她平日里很和气,“而且这个铺子,你怎么就知道我开不下去了?” “开得下去开不下去,你……比我更有数,”胖子笑嘻嘻地一指她,“现在老百姓都享有知情权了,政府里那点事儿,谁不知道,郭局长真的不想干下去了?” “我家老郭干得下去干不下去,不劳你费心,”韩朝霞冷笑一声,她跟李冬梅有点类似,挺崇拜自己的老公,最是听不得别人说爱人的坏话。 在她们的眼里,自己的爱人就是天底下最优秀的,就算有一时的坎坷,但终究不会是一世的,所以她容不得别人小看自己的老公,“胖鸭,我就说了,最少三万,嗯……不能低过两万九,要不我卖给别人也是卖。” “你卖给别人?哈哈……你卖给别人?”牙仁仰天大笑,要说刚才他的嘲讽还有所收敛的话,现在就是赤裸裸的了。 良久,他才止住笑声,擦一擦眼角笑出的眼泪,饶有兴致地看着韩朝霞,“卖给别人……谁敢跟我抢?麻烦你搞一搞清楚,你在一中摆摊,我是在教委工作诶。” “这可是在西马村,”韩朝霞一向是很温顺的,但是她很不待见对方的表情,说不得就语中带刺,“麻烦你也搞一搞清楚,我可以卖给村里人。” “卖给村里人?”牙仁好像没防到这一手,听到这话之后,先是眼睛一瞪,似是有惊惶之意,接着就捂着肚子蹲到了地上,放声大笑了起来,浑身抽搐不可抑制,类似于小肠气发作时的典型症状。 那当然可以了!韩朝霞不屑地看他一眼,心说你再是教委的,强龙不压地头蛇,莫非你还能压住这些村民们不成? 今天,胖子已经纠缠了她一下午了,她心里是相当地不快,尤其是前两天,胖子还愿意出两万五来买这个店——两万五也少了,注定要赔钱,她自然不会答应了。 这两天,新学期就要临近了,新生就要入校了,到时候有大量生活必需品的采购,这是一年里最值得期待的一周,这一周,足抵得上平日里的十周——甚至二十周。 一年,也不过才五十二个星期,这个节骨眼上放弃,还是挥泪大甩卖,韩朝霞就算是再好说话,也无法容忍这样收购价格。 然而,胖子雅人狂笑,也有他狂笑的道理,“西马村……最大的也不过就是秦大头,来,我不是笑话他,你让他站出来,说他敢接这个摊子。” 秦大头本名秦二流,是西马村的治保主任,因头大身小而得了这个绰号,这家伙是有名的混混祸害,是西马村的一霸,所以才混了一个治保主任的职位——这家伙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对乡亲还愿意看顾几分。 不过,见识了几次打击之后,秦主任对人民民主专政也有了清醒的认识——最大的流氓,真的不在民间,于是他……就很少耍流氓了。 不管怎么说,秦大头是远近闻名的一霸,牙仁这么说,肯定也是交好了此人,抑或者吃定了此人,才敢放出这样的狂言。 “秦大头?”听到这个人名,韩朝霞的脸有点白了,她的小店就开在这里哪里不知道此人的凶名?“合着你们商量好了,合伙欺负我家?” “喂喂,朝霞,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牙仁哼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咱乡里乡亲的,我就是不忍心看这货砸在你手上,反正这个店儿你开不下去了,活钱总比死钱强吧?” “当然,你这个铺子要是不关门,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一边说,他一边又大笑了起来,那鲇鱼嘴显得越发地丑陋了,很显然,他吃定了郭建阳不敢不关门。 “谁告诉你说,我家铺子一定要关门呢?”郭建阳冷哼一声,“我还要开下去呢。” “什么,你说你不关门?”牙仁的笑声戛然而止,望向他的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没搞错吧,你……你的公职不想要了?” “你算老几,我的公职要不要,轮得到你说话吗?”郭建阳哼一声,他好歹是干过副局长的,发作起来也有几分气度,而且他本来就年轻,又是基层的干部,脾气也不是很好,“趁早给我滚蛋,没事别找不自在。” “行,姓郭的你狠,我改主意了,你的店子必须白送我,”牙仁冷笑一声,二话不说就到门口去推他的摩托车,一边发动,一边回头冷笑,“要不然,你就等着被开除吧。” 第2363章 转瞬天壤(下) “什么玩意儿,”郭建阳不屑地哼一声,回头看看自己的老婆,“不要理他,你张罗着再进点货,把你嫂子那几个人叫过来帮忙,这马上就开学了。” “不会吧,你真的不关门?”韩朝霞讶然地看着自己的老公,她只当他刚才说话强硬,是为了撵牙仁走路而已,“你不是一直都舍不得丢掉公职吗?” 在体制里做过官的人,很难割舍掉那种感觉,郭建阳自然也不例外,而且凭良心说,韩朝霞也不舍得让老公丢掉这个位置——好歹也是科级干部呢。 “谁说我要丢掉公职了?”郭建阳微微一笑,他这份兴奋憋得太久了,本来就是打车回来告诉爱人这个喜讯的,不成想被个叫“雅人”的俗物腻歪到现在,“哈哈,你当老公昨天的稿子,是白写的吗?” “当然不是白写的,我家建阳,一向是最能干的,”韩朝霞冲他微微一笑,两年了,她第一次见他这么玩命,连夜写到三点,才将稿子誊完,抽了差不多三包烟。 一边说,她一边伸手去环他的腰,同时将下巴放在了他的肩头,“以后不许这么拼命了,你还年轻要爱护身体,我要你陪我到老……陈主任很满意你的稿子?” “岂止是满意?”郭建阳洋洋得意地回答,“他说了,过两天要借调我到省里,我倒要看一看,谁敢开除我的公职?” “陈太忠……大得过焦县长吗?”韩朝霞这两天,听自己的爱人说过好多回陈太忠的名字了,知道这个领导极为能干,折腾得永泰鸡飞狗跳。 但是涉及自家男人的前途,她就禁不住要再落实一下,“焦县长这次可是挺认真的。” “焦天地算什么,也配跟陈主任比?”郭建阳傲然回答,“你没听小凤妈说,在路上,伍海滨见了陈主任,都是客客气气的?” 这夫妻俩煞有意思,一个是称呼陈某人的名字而称县长就带了官职,另一个却是恰恰相反,这截然不同的称呼,就证明了两人不同的心态。 小凤就是那死了的女孩儿,韩朝霞听他提起这个人,眉头一皱,又叹一口气,她也听老公说过,这次为啥吃人整了,“建阳,以后……干这种事儿,你多叮嘱几遍,唉,这些人也真是的,当出主意就不用冒风险吗?” “这要看怎么说了,陈主任也是欣赏我的这一点,”郭建阳微微一笑,他现在的心态已经变了,不会再介意老乡带给自己的麻烦,“他亲口跟我说的,好人就该有好报。” “这年头,像陈主任这种好官,真的太少见了啊,”韩朝霞也跟着叹一口气。 牙仁的报复,比想像中还要来得快一点,大约就是半个小时之后,一辆小面包车就开到了小卖部。 这个时候,郭建阳正要带着自己的老婆回家,小卖部夜里有西马村的人帮着下夜,而韩朝霞有一辆小木兰摩托车,平日里来回或者捎带点货,也是比较方便的。 小面包车停下,车里下来两个人,一个是牙仁,另一个却是县委办的小张,都是县里的几个干部,谁还不认识谁? 这小张的老爸,是以前县财政局的副局长,小张这也算按着父辈人的意愿,跟着进了县委,不过这家伙好酒贪杯,闲来没事又爱泡妞赌钱,很是有点不良爱好,跟县里的一些闲杂人员走得很近。 郭建阳对这家伙了解一二,自然也想得到,此人前来更可能并不是代表组织意愿,只不过私下得了人情,前来交涉。 当然,若是他没有搭上陈太忠的线儿的话,对小张也是一定要客气的,还是那个道理,有些人说好话不顶用,说坏话还是很灵光的。 “郭科长,”小张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他看不起这么一个闲散干部,就算对方现在还是文化局的副局长,他也不怎么放在眼里,所以他称呼的是科长而不是局长。 “这县里的干部,都要整顿了,响应省里的精神,狠抓精神文明建设,你这个文具店……不合适经营下去了吧?” “狠抓精神文明建设,我是支持的,”郭建阳笑一笑,话里有话地还击他,“今天才从省文明办回来,陈主任指示我了,多挖掘一些县里的闪光点,像干部家属经商,迫不得已的情况也很多,能低调处理就处理了。” “陈主任?切,”牙仁不屑地哼一声,他的眼光自然还是放在县里的,尤其是——他是为难郭建阳来了,自然不会在意对方扯出来的虎皮。 “陈主任……陈太忠吗?”小张好歹是在县委的,明白一些人的实力,听到这话,瞳孔先是微微一缩,旋即才冷笑一声,“郭科长你……能认识陈太忠?玩笑不是这么开的。” “我还真就认识了,”郭建阳还他一个冷笑,“我没有做财政局长的老爹,但是我还真知道省文明办的门儿向哪边开着。” “郭建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小张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指名道姓地发话了,“我老爹做财政局长……招你惹你了,还是你嫉妒了?” “操,我还想问你今天来我这儿,是啥意思呢,”郭建阳见他翻脸了,也是面皮一翻,“我他妈的招你惹你了,你来催着我关门,麻痹的断人财路你有道理了?你信不信……你敢让我关门,明天我就让楼书记开了你?” “你倒能得不行了,行,求求你让楼书记开了我吧,”小张也冷笑一声,他老爹官不大,但是他身上的纨绔气息倒是很重,被人扫了面子自然要发作,“你能认识陈太忠,至于到这一步吗?” 这话说得还是挺不服气,但是已经有一丝丝的软了,毕竟他也变相地承认,郭建阳若是认识陈太忠的话,那真不是他可以轻侮的。 “我认识谁,要你批准吗?”郭建阳冷笑一声,也不多搭理此人,骑上小木兰,载着韩朝霞径自而去。 “也不知道你狂个什么劲儿!”牙仁冲着他的背影喊叫一声,又狠狠地吐一口唾沫,才扭头看小张,“张哥你看……这家伙就是这么嚣张。” “哼,先让他得意着,”小张脸色阴沉地站在那里,好半天才哼一声,“好了,上车……” 郭建阳和韩朝霞回了县城之后,也不做饭了,直接去饭店买了几个菜,就带回了家,做妻子的知道丈夫高兴,也就不再阻拦,反倒是拿出家里的酒,要陪他喝两盅。 “不喝酒,晚上还要赶稿子,”偏偏地,做丈夫的把持得住,他摇头拒绝了,“不能辜负了陈主任的信任。” “不是吧?”韩朝霞一听说,老公又要赶稿子,禁不住就抱怨一声,“陈主任赏识你,这挺好,可是以后天天要熬到三点吗?你的身体怎么吃得消,用人也不能这么用嘛。” “啧,你知道个啥?”郭建阳不满意地看自己的妻子一眼,“就这么一两次,不是跟你吹,这也就是你老公有能力,别人倒是想给陈主任干活呢,轮得到他们吗?算算……你也别生气,来瓶啤酒吧。” 小两口一人一瓶啤酒,边喝边聊,郭建阳今天确实有点兴奋,刚才他跟那俩混球没办法说太多,但是对自己的老婆,那说的是要多细有多细了。 说到兴奋处,他又将公文包里的稿纸拿出来,给自己的夫人看,“你看……这些都是陈主任跟我交流的,他对我的工作能力很重视……” 正说着呢,门口有人敲门,郭建阳住的是文化局的房子,虽然是三室一厅,可是布局是五年前的那种,不太合理也不算太宽敞,他只当是局里的同事来串门呢,打开门一看就傻眼了:来的是县委组织部副部长田建军,身边还跟了一个小年轻。 “哈,你们夫妻俩喝酒呢?”田部长本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见到客厅饭桌上的啤酒,登时挤出一个笑容来,态度也变得和蔼了一些,“这小日子过得,滋润啊。” “来,田部长屋里坐,”郭建阳脸上也堆出一个笑容来,“家里没空调,有点热,您包涵了……对了,您吃了没有,没有的话,一起吃一点?” “哈,看你这日子过得清闲的,还是买的菜”田部长走进门来,眼光在桌上扫一眼,一眼就分辨出那些方便饭盒里菜的来路了,“好生活啊,建阳。” 身边的小年轻伸手就去拿凳子,招呼领导,结果一不小心看到了桌上的那摞稿纸,登时就是一愣,韩朝霞眼疾手快,蹭地就把稿纸拽走,“呵呵,太占地方了。” 田部长此来,就是听说县委办主任说,这郭建阳搭上了陈太忠的线儿,来落实情况的,组织部是管干部的,他当然知道小郭现在的处境。 那家伙按说该是愁云惨淡才对,他的小店作为反面典型,被县里惦记上了,结果不成想,一进人家的房间,就见这夫妻俩在喝酒,而且连菜都懒得炒。 这显然是有了开心事儿,在庆祝什么,田建军在瞬间就明白了,心里的疑问也确定了七成,那么,他的态度当然要好一点。 “那行,我就做个不速之客吧,”田部长确实也没来得及吃饭,他笑吟吟地点点头,又看一旁的小年轻一眼,“小唐,打个电话再叫两个菜过来……这菜有点少。” 小唐应承一声,奇怪的是,他居然站起身走出了门去。 趁着韩朝霞又添置碗筷的时候,田建军语重心长地发话了,“小郭啊,你年纪轻轻的,日子过得这么悠闲,可不好,以前组织上对你关心少了,回头我得建议一下,给你多加点担子,年轻人不能贪图安逸。” 一个县委组织部的副部长,官职说大不大,想安置一个副科还真有点难度,不过他就这么许诺了,这可是搭上陈太忠的主儿,谁敢不同意安置? 当然,若是事实证明,此人跟陈太忠无关,那么,田部长的话也就是玩笑之言了——麻痹的我不过一个组织部副部长,想给你加担子,但有心无力啊。 “呵呵,多谢田部长关心,”郭建阳微微一笑,心说这县里的风儿,传得还真快,“我也觉得自己有点不求上进,以后会改正的。” “关键是我那个小卖部,影响我家建阳了,”得,韩朝霞也借这个机会插嘴了,她为人善良,本来是实话实说,而且她确实需要确定一下,自己小卖部的前途。 但是这话听到田建军耳朵里,那就有点挤兑人的味道了,田部长跟郭建阳又不熟,不知道小韩原本就是这性子。 所以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了,他可以许诺给小郭加担子,但是还真不敢确定那个小卖部该关还是不该关。 加不了担子,是他能力不够,这没什么有异议的地方,可是处理这小卖部,是焦县长的意思,他要擅做主张,到时候郭建阳万一跟陈太忠不搭界,那岂不是大大地糟糕了? “怎么能喝啤酒呢?建阳,我记得你的酒量,是数得着的,上白酒,”于是,田建军假装没听见韩朝霞的话,顾左右而言他——男人说话女人少插嘴,原本这也是这个小县城的风气。 “今天不能喝白的,晚上还有点事儿,”郭建阳笑眯眯地摇一摇头,“田部长您包涵一下,下一次吧,啊?” 晚上还有事儿?田建军听得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嘀嘀地响了两声,他拿起来看一眼之后,微微一笑,“建阳,听说你爱人没啥工作,开个小卖部……应该不是啥问题。” 这嘀嘀两声轻响,却是小唐从门外发来了短信——“桌子上的稿纸是省文明办的,上面还有很多字”。 见到这样的短信,田部长当然知道该怎么决定了…… 第2364章 跟风者众(上) 到最后,郭建阳还是没有推掉田建军喝白酒的建议,没办法,田部长说了,你家小韩的小卖部想开下去,那就陪我喝白酒——我愿意帮你的忙,你就不给建军哥点面子? 县里的干部,有时候说话还真不是特别注意,即将被借调到文明办的某人,心里也非常明白这风气,他知道,为了跟自己套上交情,田部长绝对会死缠烂打的。 喝一顿酒未必能喝出感情,但是对消除芥蒂还是很有帮助的,田某人跟他固然是没啥恩怨,但是官场里还有一个词儿,叫做“迁怒于人”! 我还是不会拒绝别人啊,郭建阳心里暗叹,不过……怎么说呢?他是要借调走了,陈主任答应的事情,那肯定没跑了,但是他的家还在永泰,家人也在永泰,将来他还可能回永泰——毕竟陈主任在文明办,也是挂职。 所以,面对田建军的殷勤,他不能拒绝,得意忘形这种事儿,是小年轻们才会干的,而他郭某人已经不再年轻,也亲身经历过官场中的起起落落了。 反正正如对方说的,他的酒量很大,而且这次要写的稿子不是求快,而是求逻辑周密、条理清晰,同时也不是他所擅长的领域,陈主任都说了,尽量写好就行。 小唐发完信息之后,也敲门再次走了进来,两个人拿了白酒一起灌郭建阳,这下韩朝霞不干了,上阵支援自家老公。 这二位不知道,单论喝酒的话,郭建阳都要败给自己的老婆,小韩同学不耐酒力,一瓶啤酒就能喝得迷迷糊糊了,但是她喝一瓶白酒,也还是迷迷糊糊……要是喝两瓶白酒,适应了那股迷迷糊糊的感觉之后,反倒会清醒一些。 酒至半酣处,眼见气氛不错,田建军憋不住了,很直接地发问了,“来,建阳,咱再连走三个,难得喝得这么痛快……对了,听说省文明办陈主任很欣赏你啊。” “哪里啊,陈主任那儿缺苦力,抓我壮丁呢,”郭建阳笑着摇头,半真半假地谦虚着,“我想着自己这待岗,没准马上要改非了,闲着也是闲着……呵呵,说穿了,还是我不太求上进造成的后果。” “这是啥话,你要是改非,我第一个不答应!”田建军重重地一拍桌子,很是有点喝多了的那种样子,“你的能力,连陈主任都看重,永泰县……有几个这样的人?” 这话虚的有点离谱,当初郭建阳在文化局挂个虚名,其实就是非领导职务,这已经是变相地改非了。 不过,真的要将他当作改非干部的话,那就是名义上的确认了,干部改非的话,比降职还是强那么一点点,却又远不如待岗——那么这个性质,那也无须笔者赘述了。 田建军哪里敢支持让他改非?素波官场里最近有传言,得罪了陈太忠,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张兵很牛了吧?九龙房地产的老板,背后站着赵喜才,到最后,还不是赵市长病退,张总莫名其妙地跳楼? 当然,借着这个表态,田部长就又能套一套近乎,“以后得空了,建阳你得帮我引见一下陈主任,不怕你笑话,他来永泰,连我们王老大都没资格凑到跟前去。” 郭建阳闻言,连忙谦虚地摇摇头,说我不过就是个卖苦力的,爬一爬格子,最近正琢磨着买个电脑,到时候就是电脑上码字——“就算用电脑敲字,也还是卖苦力的,以前你只见码砖的民工,我不怕提前做出个判断,以后码字的民工会越来越多。” “那是陈主任对你的信任,你该高兴才对,”田建军哈哈大笑了起来,他的酒量其实很一般,在组织部这些年也没少锻炼了,但终究是先天不足,后天再怎么努力,也要差上一筹,更别说跟他喝酒的这夫妻俩,都是一等一的强悍。 事实上,他只是想借着这点醉意,多探听一点口风罢了,“建阳,你今天要干的活儿,是陈主任安排的吧?是兄弟的,你就不能藏着掩着。” “这个……是”郭建阳沉吟一下,狠狠地点一下头,也是喝多了的模样,“我跟建军哥你,不藏着掖着,但是我也只能说个‘是’,多的也就不合适说了,你别为难我。” “你这话怎么说的,你建军哥是那种人吗?”田建军老大不乐意地看他一眼,一指对方面前的酒杯,“你这话冒犯老哥了,我心里不舒坦,自己走一个,我就不说啥了。” “田部长,”韩朝霞见状,心里不乐意了,心说我老公还要完成陈主任交待的任务呢,于是笑着接话,“建阳一向就不会做事,太冲动,你得体谅他,我替他一个,田部长你给个面子,行不行?” “建阳老弟,那是大才,好像你很会说话似的,”田建军一拍桌子,眼睛一瞪,“叫我什么?连个建军哥都不叫,叫田部长……好,你代喝可以,但是得来俩!” “建军哥,她也不能喝,女人家不懂事,就一个吧?”郭建阳苦笑着求情,却是没注意到,一边的小唐面带微笑看着大家,两只手却都在桌下忙碌着。 小唐有一手绝活——盲发短信,在两千年的时候,短信还算是个新鲜事物,用的人不是很多,但是……组织部这不是没事儿干吗? 既然没事干,煲电话粥容易被人发现,组织部的会又特别多,他就学会了短信的沟通方式,不但会,用得还特别熟练。 所以,刚才他发现郭家的蹊跷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用短信向领导报警——田部长总说我不务正业,我得让他明白,小小短信,也是能做出预警,解决大问题的。 当然,这是对了自家领导、顶头上司,为了避免可能有的误会或者词不达意,他必须要躲出门外发,但是对别人,他就没必要这么慎重了。 于是,随着小唐手指悄悄的揿动,一条条的消息化作电波,在永泰县城的上空中,无声地传播着…… 郭建阳再聪明,也想像不到有人具备了盲发短信的技能,眼瞅着已经八点了,天要大黑了,他劝田部长回家,“建军哥,时间不早了,您先回去休息吧……咱兄弟们想喝酒,以后有的是机会。” “扯淡,你就是跟我扯淡吧,”田建军不满意地指责,他的舌头已经很大了,“建阳,听说你以前不这样啊,你这是嫌建军哥一直没怎么关照你了,是不是?” 他这是明显喝高了,但是郭建阳还不合适叫真,只能赔着笑脸回答,“建军哥你这么说就没肆意了,你觉得小郭我是那种人吗?” 几个人正折腾呢,猛地又有人敲门,田建军登时就不满意了,“谁啊……这是谁啊?都八点半了,还乱窜什么?” 他的不满意是可以理解的,但是门外进来的那位,是他组织部王老大都得买账的主儿,开门的小唐首先就傻眼了,“林……林书记您这么晚还没休息啊?” “嗯,”推门进来的,正是政法委林书记,他甚至不认识面前这个小年轻叫什么,于是他和蔼地发问了,“这里……是郭建阳同志的家吧?” “林书记好,”郭建阳见状,赶忙站起身来,这是政法委的老大,他不可能不认识,虽然他不知道,林书记来自己家是什么意思,“正喝酒呢,屋里没空调,有点热哈。” “这都九点了,还要什么空调?”林书记看他一眼,见此人如此殷勤,心知这估计就是房间主人了,也没在意许多,笑吟吟地摇摇头,“这么晚了还这么热闹,真是年轻啊。” “我是九三年参加工作的,也不算年轻了,”说到年轻,郭建阳有点不服气了,他的酒量是不小,但是喝了半天了,多少有点酒劲儿上头,于是就笑着回答,“不过田部长来看我,我可不敢在他面前摆老资格,只能先考虑让领导喝高兴了。” “看来你很能喝嘛,能把建军喝成这样,”林书记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也没计较他的冒犯,“只听说你是个人才,没听说你还是个酒仙,郭子,听说你最近没岗,永泰检察院这边,正少个反贪局长呢,有心屈就一下没有?我知道……这是屈才了。” 林书记一边说着话,嘴里一边就冒出了浓浓的酒气,合着他也已经喝了不少了,所以说话就挺爽快的。 永泰检察院的反贪局长,按理是由副检察长兼任的,最少是副科级别,不过检察院跟警察局类似,高配是普遍现象,所以说正科也常见。 “这可是谢谢林书记了,不过……我专业不对口,”郭建阳笑一笑,他喝了不少,但是以他的酒量,做到酒醉心明还是很容易的,“帮个忙、敲个边鼓的,小郭我义不容辞,但是反贪局长……说实话,您太抬举我了,那位子我不敢坐啊。” “你不用敲边鼓,把陈太忠招呼好,那就行了,”得,合着今天林书记喝得也不少,连这话都出来了,“郭子,林哥以前对你招呼不周,那是我不对,以后有啥事,你直接找我,咱乡里乡亲的,我不帮你……那我帮谁?” “林书记,您先坐下,缓一缓酒,喝口茶,”连喝了不少的田建军都看出来了,林书记十分地不在状态,说不得上前劝慰,“郭子那是实诚人,飞不了也跑不了,咱有话慢慢说,行不?” 第2365章 跟风者众 “小田儿你给我一边儿去,”林书记大着舌头发话了,“你林哥坐在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郭子我也不难为你,你让陈主任给哥交个底儿,永泰这边的事儿,这算是完了,还是没完……麻痹的我真的受不了啦。” “这我哪儿能知道啊?”郭建阳只能报之以苦笑了,不过,想到胖子雅人那种恶心人,他禁不住出声发话,“不过,现在有人逼着我白送出去我的小卖部,我心里……啧,我还就是觉得太低了,得,我自罚一杯好了。” “别介,咋回事儿呢,你跟林哥说一句哈,”林书记这酒醉,也说不清楚是真的还是假的,反正他听到这话,眼睛登时就是一瞪,神情也端庄了起来,“逼你送出去你的小卖部……这是谁干的,谁干的?” “一个小混混,后面有俩人,”郭建阳微微一笑,“财政局张威武的小子……我懒得跟他一般见识,就是今天我老婆气得不行。” “张威武……那算个什么玩意儿?”林书记大大咧咧地发一句话,一点都不在乎现场这么多闲杂人等,他是谁?他是县委常委——还是排名靠前的几个,“他的时代过去了……麻痹的,他以前没少卡咱公检法司。” 这一晚上的饭,郭建阳吃得真是太解气了,他真没想到,自己随便报一下陈主任的旗号,就能带来如此的利益,甚至大家的酒还没喝完,牙仁已经拎着两条中华烟过来了。 他不敢跟郭建阳打招呼,只能跟韩朝霞说话了,“朝霞,咱也不是一天两天的邻居了,我这人就是一点不好……嘴臭,这两天二丫跟我犯冲,天气又热,我这脑瓜儿就不太好使,说了什么混话,你得原谅老哥。” “行了,你出去吧,”韩朝霞是好说话,但不记仇的女人,这世界上真的难找,所以她脸一绷,就往外推牙仁,“我家没权没势的,你拿这烟过来,想要我家老郭犯错误?” “这是谁啊?”林书记看有人敢触郭家的霉头,登时就不满意了,“小韩这是怎么回事,闲杂人等你不要往进放嘛。” “哦,他下午想花三千买朝霞那个价值三万的小卖部,”郭建阳笑着解释一句,浑然不以为意的样子,“然后要我走着瞧,呵呵,后来喊来了张威武的小子……” 郭建阳是个同情心比较泛滥的家伙,然而必须指出的是,他做事并不是特别墨守陈规的主儿,有人欺负到他头上,他也会记仇,是的,他并不是普遍意义上的烂好人。 “强买强卖吗?”林书记冷笑一声,伸手就去抓自己的手机,不过他喝得有点太多了,居然连抓两次都没抓到,嘴里却是还在叨叨,“麻痹的,在永泰强买强卖,你跟我林某人申请过执照了吗?” “好了好了,林书记您坐一坐,”韩朝霞昔日对林书记的印象,那就是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政法委老大,却是从没想到,自己也有见到他如此醉酒失态的一天,她是女人,倒是敢在这时候劝一下,“何必让这些人影响了心情呢?” “好了,你走吧,”郭建阳却是去伸手推搡牙仁,将此人推到门外之后,才冷笑一声,轻声发话,“两条烟不够……给我的小卖部上五千的货,明天上是五千,后天就是一万。” “我说郭局,大家乡里乡亲的,”牙仁却是没想到,这干部居然也会如此狮子大张嘴,“我都过来承认错误了不是?给点面子嘛。” “这一招我是跟你学的,”郭建阳冲他微微一笑,却是冷酷异常,“我给你面子好说……但是,你当初给过我面子吗?” 说完这话,郭家的门嘭地一响,却是已经关住了,牙仁还要开口相求,见状登时就愣住了,好半天才悻悻地一哼,“切,不过就是个陈太忠嘛,很牛吗……” 此时的陈太忠,却是在一家酒店陪着吴言,他已经两周没回凤凰了,吴市长春情难耐,眼见今天是周五,就带了自己的秘书悄悄来素波。 她知道太忠在运河公园又买了房子,但是以她堂堂的市长之尊,自然不会去跟其他女人一起住在那里——传出去可真是不得了的丑闻了。 一番激情之后,三人躺在一张大床上,听陈太忠讲述着这两周在文明办干的事情,沉吟一下,吴言提出一个想法来,“这个稽查办搞出来,先在下面地市稽查吧,一开始就在省里搞的话,可能遇到的阻力,是你不可想象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太忠一边把玩着两人的身子,一边点头,“先让大家习惯了这个机构的存在,然后再慢慢来……不知道我要是先对凤凰下手的话,章尧东会不会阻拦?” 说到这里,他禁不住笑了起来,吴言听得不满意地哼一声,“我说你没必要这么针对尧东书记吧?反正你都是要就事论事,何必呢?” “其实……”钟韵秋怯生生地发话了,“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说?” “嗯?”吴言略带不满地侧头看她一眼,市长大人心想,我俩谈话你还能插嘴吗?不过,看到太忠的大手正在对方丰腴的大腿上游走,心里暗叹一声,“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嘛。” 钟韵秋想的是,那个文化局长高乐天,应该尽快拿下——“文明办牵个头,没必要太强调存在感,正是因为你没有稽查职能,所以要其他部门配合,然后……你打申请的时候,就可以强调这一点了。” “这可能……会适得其反,”陈太忠沉吟一下,缓缓地摇头,“别的部门都积极配合了……我凭什么再打申请,除非,嗯……除非只抓住高乐天的一点马脚,放过大部分。” “这么操作,真的是个不错的选择,”吴言点点头,她可不希望自己的情郎真的将突破口放在凤凰,于是她就大力支持钟秘书的想法,“唯一需要考虑的是,这个分寸……你确定能掌握住吧?” “那是自然,这点事儿,怎么可能办不好?”陈太忠傲然点头,他又解决一个问题,心情一时大好了起来,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下一刻,他捉住钟韵秋两条着了黑色丝袜的小腿,向自己的双肩上一搭,淫笑一声,“小钟的建议不错,要奖励……我说小白,帮着塞一下嘛……” 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联系一下赵明博,说是打算突击检查一个黄色音像制品的窝点,“准备上七、八个人,带上枪,关于记者这些,我来找吧。” 赵所长异常痛快地答应了,两人约定汇合地点之后,陈太忠又联系一下刘晓莉、冯红霞和雷蕾,不成想雷蕾又推荐一个人,“你联系一下梁靓吧,她的《今日素波》也要点素材呢,田甜没跟你说吗?” “那你把她电话给我吧,”陈某人见过梁靓,那是一个美貌不输于田甜的女孩儿,不过相较而言,她更合适叫田甜,因为她笑起来很甜,不像田主播通常不苟言笑,给人一种比较冷傲和难以接近的感觉。 约定的集合地点,离天南大学不远,陈太忠接了刘晓莉之后赶过去,电视台的车也到了,动作的确很迅速,冯红霞则是坐了雷蕾的捷达车来。 倒是赵明博一干人,来得有点晚,不过令人哭笑不得的是,这次来带队的,不是赵所长,而是西城分局分管治安和维稳的冯局长。 “我们分局,高度重视同省里的配合,”冯局长是个一米八的大汉,枣红色的脸膛让他看起来很威风,“明博同志第一时间通知了我。” 赵明博却是不这么说,他逮个空子,悄悄地解释一句,“上次去永泰,我算是受了分局嘉奖,不过冯局长说了,以后类似的行动,要先向他汇报……” 陈太忠听得心里却是腻歪得不行,你要抢功,我能理解,不过,哥们儿本来是想要赵明博悄悄放人一马的,你个分局副局长来了,我还真不好操作了。 赵所长见他神情古怪,说不得又悄悄问一句,待听他说想放人一马,就悄声建议一句,“这个好说啊,你就说是破案需要嘛。” 问题是,哥们儿是打算强调配合不力来的陈太忠听得颇为无语,不过,现在人都到齐了,他只能苦笑一声,“老赵,原来我是打算让你背个黑锅的。” “啊?”赵明博一听,也傻眼了,好半天才无奈地叹口气,“我帮你背黑锅没问题,咱兄弟没话的,但是……冯局跟着来,可不也是图点业绩吗?” “算了,那就能抓的全抓吧,”陈太忠郁闷地撇一撇嘴,“《今日素波》还带了摄像师来呢,唉,这年头做点事儿,还真不容易……” 第2366章 挖出萝卜带出泥(上) 搜查行动,进行得很顺利,陈太忠在组织这次活动之前,就去现场探查过一番,三辆警车开道,只闪着警灯却是没有鸣笛,一路风驰电掣地驶向黑窝点。 等车队冲进了图书市场的某个后院,那里的人才发现是警察来了,登时鸡飞狗跳起来,但是很遗憾,已经晚了。 冯局长办这种案子太有经验了,知道目的地之后,就先安排了精兵强将,便装在周围布控,等那些人发现异常的时候,真是连跑都没地方跑了——路都被人堵死了。 有这么好抓吗?别说,还真有这么好抓,这也是高乐天的位置所导致的,按说,要查这图书和音像市场,根本就绕不过文化局,像广电、新闻出版这些口儿,未必一定会掺乎,但是文化局是必然会接到通知的。 既然高局长有心关照,大家还怕什么?而且凭良心说,扫黄打非、净化文化市场这种行动,从来也都是走个形式——哪个成年人,还不知道这点儿破事儿? 搞这一套,还不如去打击一下卖淫嫖娼,拯救一下失足妇女,那才是业绩和经济双丰收的行动,没准还能结识个把令人心动的美女,可是净化文化市场的话,真是没啥意义,没收掉那么多非法出版物,难道大家能拿来卖吗? 这次的行动,真的是太迅速了,除了两个老板听说风声,断然逃逸之外,在库房附近,足足堵住了二十多人。 这里面肯定有打酱油路过的,不过,冤枉不冤枉,那回警察局慢慢再辩解吧,反正人民警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检查的结果,也是令人震撼的,整整三个库房,全部都是非法淫秽制品,包括录像、书籍、挂历等,还有那种一加热,美女衣服就消失的化学图片…… “触目惊心,触目惊心呐,净化文化市场,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候,”冯局长对着摄影机和梁靓,一脸的沉痛和愤懑,他的身后就是大堆的违禁品,“在省文明办相关领导的指示下,我们的干警充分发挥出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 老冯这家伙,也还算乖巧,不枉哥们儿放他一马,省文明办的某个相关领导站在不远处,冷眼看其在镜头前的表现。 陈太忠真的没跟冯局长打招呼,要其强调省文明办在此事中所起的作用,因为他都想好了——你小子要是敢试图将所有功劳都揽下的话,哼哼,那些人你能明明白白地捉,难道我就不能偷偷摸摸地放? 说穿了,他一直没有死心,想将某些黑锅,栽赃到某些人的身上。 不过很明显,冯局长的政治智商,达到了普通水准,没有犯那些低级错误,这让陈太忠在欣慰之余,禁不住有点微微的失望:一个个都挺滑头的嘛。 在场被捉住的人,肯定什么都不会说的,谁都不能确认,这是突发事件,还是针对高局长的行为,正经是先把高局长撇出去才对——如果是突发事件的话,高局长摆得平的。 冯局长也不会在乎这个,你们爱说不说,真要觉得自己扛得住,那咱回分局慢慢聊,咱有的是时间,去搞清楚事情的真相,这本来就是警察局的天职。 然而在下一刻,他就感受到了高乐天的能量,市局老大孙正平居然打过来了电话,“小冯,你去查文化市场了?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没有?” 按道理说,老大贸然打过来电话,倾向性不问可知,更别说孙局长还问了,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没有——哪怕是有进展没突破,那也能安个帽子,麻痹的你别乱扰民啊。 “目前还没有,不过,是省文明办的陈主任组织的这次行动,”冯局长听着,汗就下来了——这天气真有点热。 一边组织着措辞,他一边心里暗暗自责,啧,是我疏忽了,只看到赵明博风光无限,却没想到跟着陈太忠的步伐,得踏多少雷区。 “哦,是太忠搞的,我说怎么这么突然呢,这家伙就习惯搞突然袭击,呵呵,”孙正平笑一笑,“那你可要端正态度,配合好省文明办的活动。” 孙局长的话里,透着亲热,甚至管陈主任叫“太忠”,但是冯局长心里却是沉甸甸的,他就算是用屁股想,也知道孙局这个电话打过来,原本是想干什么的。 听说是陈太忠发起的行动,孙局长就轻描淡写地将事情揭过了,但是实际上,自己已经是让孙老板心里不快了——他非常明白这一点,作为一个堂堂的市局局长,将要说的话硬生生地咽回去,这心里舒服得了吗? 当然,冯局长心里五味杂陈的时间,也不过就是那么短短的一瞬,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了:小赵能跟着陈主任走,我也能! 赵明博替陈太忠做事,那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姓陈的惹事能力,小赵都不知道背过多少雷了,现在居然还混得有滋有味风生水起的,那是因为什么?因为人家铁下心思,靠上陈主任玩了,只要陈某人这条大船不漏,自然护得丫周全。 麻痹的,我只是想过来捞点业绩的嘛,想到这一点,冯局长真是有点欲哭无泪的感觉了,然而紧接着,他终于反应过来了一个简单的道理:风险和收益是成正比的,风险越大,收益也就越大!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在之前他忽略了而已——他只是想着自己作为领导,分润一点下属的功劳,那是天经地义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不管怎么说,他现在想要收手的话,那是太晚了,而他也不差那点决断力,于是冯局长很干脆地决定,“把人带到分局,突击审讯,想尽一切办法,今天晚上就要见到成果……立平局长指示了,咱们必须全方面、无条件地服从省文明办的调度。” 他在这里硬着头皮顶着,自觉得牺牲挺大,其实陈太忠那里也不好受,别的不说,高云风甚至都将电话打了过来,“太忠,听说你查了一个仓库?我说,不就是那点成人的东西吗,好像谁没见过似的,你这么折腾,有意思吗?” 前文说过,高胜利接的是许绍辉分管的内容,也管得到文化市场,高公子这显然也是受了某些人的撺掇。 不过陈太忠不跟他客气,“云风你别跟我说那么多废话,我就问你一句,这买卖有你的股份没有?” “没有……绝对没有!我就算丢得起这人,我老爸知道了,还不得撕了我?”高云风一听这话,情知是没有什么商量余地了,于是赶紧往外摘自己,“就是这些人……常孝顺我一点东西,你也知道,我就这么点爱好不是?” “云风你最近收敛一点吧,啊?你没钱花,我不是给你赚钱的路子了吗?”陈太忠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他确实是介绍给云风一点活儿。 比如说临铝那里,就算不多,也是一年七八百万的流水,“文明办最近动作很大,你别往枪口上撞……你要真看不清形势,到时候你我可都要被动。” “那算了,当我这个电话没打,”高云风笑着回答,他做人其实也挺有意思,论起嚣张跋扈来,真的不输于其他衙内,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他也很看得清楚形势,绝对不会因为要得到鸡蛋,就罔顾老母鸡的安全。 搜查行动进行得很顺利,但是意外的影响真的就太多了一点,总算这次大家是有备而来,又有陈主任坐镇,于是最终还是圆满地完成了任务。 由于冯局长已经放弃了“捞一票就走的心态”,在他的关照下,接下来的审讯也很有力度,于是不多时,就挖出了这个黑窝点的幕后保护伞——文化局副局长高乐天。 富贵险中求,这一刻,冯某人认为自己赌对了,一个副局长要因此落马了,而促成这个壮举的,正是西城区警察分局——事实上,他更庆幸的是,挖出了这么一个人物,说小是不算小了,但是大家都扛得住。 “高局长这边,该怎么办呢?”他请示文明办陈主任,“现在这么多证人证言,对高局长很不利啊。” “真金不怕火炼嘛,我相信高局长是没问题的,”陈主任的指示立马出台,“但是为了还高局长一个清白,咱们还是要照章办事。” 他有意不说小心高乐天狗急跳墙什么的,还是指望老冯能主动犯错,到时候他就有借口抱怨,这些执行机构做事,不太得力了,文明办搞个稽查办公室很有必要。 然而他这个算盘又打空了,冯局长可是积年的老干警了,要是连这点警惕性都没有,那就该回家抱孩子了,于是案情最新的进展就是——高乐天在第一时间,就被西城分局的警察们请了来。 既然来了,那就不用想走了,虽然高乐天是堂堂的市文化局副局长,副处级干部,而西城警察分局只是一个正科级的单位,但是暴力机关就是暴力机关——我不让你走,有种的你离开一下,让我看一看? 第2367章 挖出萝卜带出泥(下) 高乐天肯定不会承认,这种事情是自己所为,于是推过来推过去,大家就愕然发现,合着这件事,是高局长的不孝子高永一手促成的。 高永今年才二十岁,在新加坡上大学,不过他长期是呆在国内的,两边乱跑,联系点对外贸易,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传唤,”冯局长果断地做出了决定,人上官场钱到赌场,也别说什么后悔不后悔的了,只能一条线走到黑,输赢就是这么一把了。 可是偏偏这么个节骨眼的时候,陈太忠甩手走人了——汤丽萍在正泰的工地被人围住了,打过电话来,向赵明博求救。 开发商和拆迁户的关系,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天敌,无良的开发商很多,但是狮子大张嘴的拆迁户也不少,不是特别明显的案例的话,很多时候真的说不清楚的。 像正泰这块地,就很有代表意义,这地说大不大,就是十来亩,盖两栋小高层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低层的话,四栋管够五栋将就。 就这么一大片地,其他人都搬走了,就在中心区域,两家钉子户不肯搬,而且还阻挠施工,真是让正泰郁闷到吐血。 陈太忠上次因为张麟的事儿,直接驳了杨总的面子,为了避免小汤难做,他就表示说,要是那些钉子户没理的话,你交给我来办吧。 汤丽萍这些天,就是在落实此事,按她的想法,那俩钉子户一定是极其蛮横的,所以才让杨总搞不定。 不成想,她略略了解一下,就有点迷糊了,这两家里一家是有四个小子,仗着武力不肯搬迁,另一家是三十多岁的夫妻俩,带着孩子。 这夫妻俩没什么正经干的,虽然女人的老爹曾经是市政府的干部,老干部死了以后,房产就留给了这个女儿。 那四个小子的一家,要六套房子,还要高价补偿,狮子大张嘴得厉害,不过就这,还算是好的,老干部这一家才闹心,女人说了,这里有老爹生前的气息,你就再给多少补偿,我说不搬就是不搬。 遇上这一根筋儿的主儿,谁都头疼,这家不算特别有钱的,但是也不差钱,正泰的说,你要是不搬,就是周围其他楼,围着你这几间孤零零的平房,到时候上下水、采光什么的,可也都是问题。 问题就问题吧,我们就是不拆迁,这家还真就不在乎。 可是正泰这说法也不好兑现,若是只有这么一家,这个法子完全说得过去,但是还有四个小子那一家,这就不好办了,两家成犄角之势相互倚仗,搞得正泰满头的苞。 正泰为这两家,区建委、区政府甚至连市政府都跑过了,可是那些人说就剩下两家了,你都搞不定,也好意思说自己是搞房地产的? 反正政府里这些人,为难正泰是有手段的,但是遇到这种需要担当的事情,谁也不会吃多了撑得去管——犯了错误算谁的? 汤丽萍认为,这是自家的正泰公司太小了,若是换给九华、豪斯之类的大房地产公司,由于身后都有官场里的相关利益团体,政府自然就不会坐视。 小汤琢磨了好一阵,觉得老干部那家,其实更难啃,于是她就积极地开动脑筋,心说我要了解一下,这家人到底想要什么。 她虽然年轻,却是看过一些关于工作的方法论之类的书——比如说戴尔·卡耐基的《人性的弱点》,她相信对那些一根筋的人,只要找对了方法,还是比较容易成功的。 所以她上午就去了现场,四个小子的那家,她不敢去,但是去老干部这一家,还是没什么太大压力的。 事实上,在拆迁户和房地产开发商的沟通中,除了那些特别暴躁的拆迁户,一般而言,房地产开发商都是稳占上风——因为他们占据的信息渠道和物质资源,是对方不能比拟的。 汤丽萍也听同事们说过,只要不是特别趾高气昂,拆迁户对公司,一般还是有啥说啥——当然,他们提一些离谱的要求,那也是正常的,那时就要坚决反驳。 她认为自己前去,是没啥危险的,果不其然,那家夫妻俩都在,一听她说是正泰公司的,直接就把门关住了,任她在外面敲门,死活就是不开。 小汤同学正觉得自己也算是个孤胆英雄了,不成想,她在这边隔着门说话的声音大了一点,把那一家招过来了,一下就过来两个二十四、五的的年轻人。 汤丽萍的相貌原本就极美,而眼下又是夏天,女人都是爱美的,她穿着牛仔热裤,那两条笔直的双腿,真是要多吸引眼球,有多吸引眼球了。 这俩年轻人听说她是正泰公司的,就上前调笑一番,其中一个满脸疙瘩的家伙,还笑嘻嘻地拦着她不让走,“妹子,这大热天儿,口渴了吧?跟哥去家里喝点水,谈一谈理想和人生啥的?” 汤丽萍就出声恫吓,你再这么搞,小心我们正泰公司对你不客气啊。 不成想人家不在乎,还表示说,到时候房子谈下来,我屋里还少个女主人呢……要不你帮我们当个内线,帮哥争取点好条件? 这俩其实也就是闲得慌,见她身材奇好,一看相貌,也不是那种“贝多芬”之类的,就要扯着她瞎聊——他们要真敢做点什么,得,正泰正找不到借口拿他们开刀呢。 汤丽萍几次要离开,都被那俩拦住了——你不是来做拆迁户的工作的吗?我们兄弟们也需要你做工作,啧……房子太破了,我们也想住新房子啊,咱们好好交流一下嘛。 眼见是中午了,她被逼得无奈,索性直接打电话给赵明博,要赵所长帮着过来驱赶一下,当然,她会请他吃饭的——其实她跟赵明博不是很惯,而作为本地人,她也认识两个警察。 但是,赵明博不是所长吗?这威慑力够强,而且太忠哥也说了,可以考虑帮着处理这里的事儿,现在叫陈主任来不合适,毕竟人家是处级干部,这种人情要用在关键时刻。 可是她没想到,陈太忠就跟赵明博在一起呢,今天陈主任原本是想让赵所长帮着背个黑锅,结果由于冯局长横空杀出,结果成就了一次接近于完美的行动。 这个时候再让赵所长离开,那就不是朋友之道了,而陈主任的算计落空,心情不是很好,正想找个地方发泄。 等他来了之后,那俩年轻人还在纠缠,不过,眼见他是从奥迪车里下来的,也就多了一点忌惮,“呦,妹子你喊的人来了?” “你们俩,滚开!”陈太忠眉头一皱,“光天化日之下,调戏妇女,想啃窝头的话,我成全你俩。” 前文说了,这俩也就是闲的无聊逗一逗美女,而且他们也担心正泰公司找把柄做文章,尤其是,他们已经跟正泰扛上了,自然不愿意再多树强敌。 所以,虽然耳听这年轻人说话难听,这俩也没在意,那个满脸疙瘩冷笑一声,“我们在沟通拆迁事宜,你要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小子你再跟我叨叨一句?”陈太忠脸上笑意大盛,慢吞吞地走过来,“我算你有种。” 满脸疙瘩还是不服气,不过旁边他的兄弟拉住了他,这位上下打量陈太忠一眼,不卑不亢地发话,“我这兄弟不太会说话,不过朋友,正泰公司跟我们交流的时候,态度也不好。” 陈太忠听他这么说话,也不好再计较什么,悻悻地瞪他一眼之后,转身冲小汤一努嘴,“走,上车,找个地方吃饭。” 在饭桌上,汤丽萍就把自己了解的情况讲了一遍,到最后才抱怨一句,“那四兄弟一家,真的太过分了——他们有两兄弟是不在这儿住的,也有自己的房子,要六套房子还要二十万现金,杨总怎么可能答应他们?” 要是陈太忠心情好,他就会琢磨,这家兄弟多,四个人一人一套加上他们父母,这六套房子也不算多,但是他现在心情不爽了,于是就哼一声点点头,“痴心妄想……好了,这一家交给我处理了。” “但是那一家……我也没啥好主意,”这话也是他说的,而由于对这家没什么办法,他的心情越发地糟糕了,于是抓起手机,抬手就给韩老五拨个电话,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 韩天问了两句之后,笑着答应了下来,“不过我说陈老板,咱兄弟出马,也不能白帮忙吧?您多少给我意思一点?” “你说个数吧,”陈太忠听到这家伙这么说,心情又有点不好——我堂堂一处级干部,让你帮忙都是瞧得起你,你小子居然跟我要好处? “什么数不数的,老五我差这一点儿吗?陈处你这么说就见外了,”韩天在电话那边笑,“就是最近熊猫烟没了,领导再拿个五、六条过来吧?” “我送你一卡车得了,看把你美得,”陈太忠笑着啐他一口,“回头我给你家老大那儿放两条,自己过去拿去。” 这还是他不想跟韩天接触得过近,这个表态,双方心里也都有数。 他才放下电话,就又有电话打进来了,这次却是赵明博打来的,“太忠,发现个新情况,高乐天的老婆和孩子,都有新西兰的绿卡……” 第2368章 算计于两难之间(上) 警察们从来都不少破案的手段,论起心理战术,更是一般人所要仰望的,案子好不好查证,多数情况下,只是在于是否足够重视。 陈太忠在刚才来之前,“惊闻”文化局副局长高乐天可能涉及此案之后,就摸出手机,假巴意思地同分管文化局的祖宝玉市长联系了一下。 放了电话之后,他告诉大家,祖市长不但很支持省文明办的行动,而且还表示说,要挖出文化市场的害群之马——挖出一个,查处一个,绝不姑息绝不手软。 祖宝玉都表态了,而冯局长已经上了船,也下不来了,那么对高局长就不会客气了——于是,就拥着高局长在那些嫌疑人面前过一遍,旋即将人带进了一个房间。 这是一种非常简单的心理暗示,但却又非常实用,只要看到的人都明白——高乐天?你们不用心存侥幸,指望别人搭救了,连高局长本人都被请来了。 这些嫌疑人,都是在这个圈子里混饭吃的,深知“传播淫秽物品”这罪名,是可大可小的,小一点就是没收货物之后罚款,严重点的就进看守所了,更严重的就是判刑——在极端情况下,不排除死刑的可能。 而警方这次的行动,不但突然和果断,现在更是连高局长都进来了,那么这次行动的决心之大,也无需赘述了。 今天查到的非法出版物,绝对可以用“规模极其巨大,情节极其严重,影响极其恶劣”这三个极其来形容,符合从重处罚的条件。 这种情况下,不配合的人连被打靶的可能性都是存在的,至于判个十五、二十年的,那真的是一点不稀奇了。 这个时候,就要谁能最先坦白从宽,最先揭发别人来立功了,此次涉案的批发商涉及三家,其中两个家伙跑了,还有一个在跟库管们打牌,当场被捉。 不过,最先供出高永拥有国外绿卡的,不是这些人,而是一个库管——他原本就是个临时工,不幸地扯进这种事情里,又见高局长也进来了,他还不是要没命地撇清? 这种事情,最怕的就是有了开头,坚固的堡垒一旦从内部被攻破,接下来的崩溃,简直是必然的,于是紧接着,就有人捅出,高乐天的老婆也拥有新西兰的绿卡。 这个消息就要命得多了,高永是年轻人,很多时候不懂得收敛,知道他有绿卡的人不在少数——反正他在国外上学呢,但是知道高妻也拿了绿卡的,真的就没几个人了。 只说这个消息能被泄露出来,就足以说明,高乐天那个圈子的内部,出了大问题,更别说高乐天的老婆是国企职工,也算是半个体制中人。 这消息一出来,赵明博立刻打电话报喜,事实上,他隐约猜出来了,陈主任组织这次行动,并且原本还打算让自己背黑锅,那目标绝对不会是高乐天那么简单,为区区一个副处而如此兴师动众——不带这么小看陈老板的! “绿卡?”陈太忠敏锐地发现了新的契机,心说老赵这政治嗅觉还真不是白给的,我啥都没跟他说,他就猜出来这个消息对我有利了。 凭良心说,这确实是个值得重视的消息,陈某人一心就是想着往文明办揽权,而这个现任干部的亲属全拿了绿卡,这绝对是不符合精神文明建设的。 干部家属不得经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纪检委就能借这个因头查处人,这里面涉及到经济利益了,但是干部家属移民办绿卡,纪检委都不是很方便插手。 人家孩子去外国留学,弄了一个绿卡,就是多大的错吗?人家从国外学到先进知识和经验,将来回国,能更好地支援祖国的建设——钱学森还是海龟呢。 正经是文明办,对付这种情况最在行了,这绝对是不符合精神文明建设的,不过下一刻,陈太忠就很郁闷地发现,此事也不好做文章,“只是绿卡……不是换了国籍啊。” 他是凤凰驻欧办主任,自然知道,这绿卡通常来说,只是代表永久居住权,拿外国绿卡的同时,做中国公民,这是很正常的。 没错,中国是不承认双重国籍的,但是人家拿的只是绿卡,而不是入籍,中国这边自然不能取消对方的国籍,要是有证据说,对方真的入籍了,那中国国籍倒是能自动作废。 他明白这个区别,赵明博也明白,警察系统里,就有专门的出入境管理的部门,赵某人身为一所之长,对这种区别还是比较清楚的。 然而,惟其清楚,他反倒是明白里面的猫腻,“那肯定是绿卡嘛,他就算想入籍,也得住够年限不是……再说了,入籍这种事儿,别人不说,你哪里能知道?” 这话没错,入籍这事儿,有些类似于民事纠纷,正是所谓的民不举官不究,不像刑事案件,不管有没有苦主发话,直接就提起公诉了。 时下有不少国人,已经入了外国的国籍,但是没有充足的证据,表明那些人已经是外国公民的话,大家都还要将其视为拿了外国绿卡的中国公民。 这是非常常见的现象,尤其是那些有资格获得外国国籍的主儿,其成功的根源,大多都是靠着国内的基础,就算成为外国人了,想要继续拥有优渥的生活,想要继续花天酒地,必须还要回到国内来捞钱——没办法,外国人不认他们。 所以,他们必然要隐瞒自己已经成为外国人的事实,否则的话,会有太多的不便在等着他们,没有人愿意承受被剥夺中国国籍的结果。 中国国籍,或者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得到的国籍了,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到现在的五十年间,获得中国国籍的外国人只有三位数——或者只有两位数,是的,连一千都不到。 所幸的是,跟这些外籍华人却又是本国公民打交道的主儿,一般也会主动忽略这些情况——这些人不是有名就是有钱,太过叫真的话,不但得罪人也容易让自己被动。 “那咱也没辙啊,”陈太忠听得明白,只能苦笑一声,凭良心说,他不但是个坚定的种族主义者,更是一个民族主义者,然而时下风气如此,他总不能一个人对抗整个社会吧? 然而下一刻,他就意识到一个问题:哥们儿该有自己的执政风格——是的,关于这个理念,他已经想过很多了,不存在思路不纯熟的问题。 那么,我不应该害怕表示出自己的倾向来,于是,他马上就做出了判断,“你是说……这两个人的绿卡,是新西兰的?” “没错,这就是问题所在啊,”赵明博敢向陈主任汇报这个情况,正是因为抓住了这个问题的所在,“高乐天的老婆出国,是以陪儿子读书的名义去的……但是这个高永,是在新加坡上学的,再陪读,也没这么个陪读法吧?” “这里面有问题,”陈太忠说了一句废话,不过这废话,却是对赵所长工作的高度肯定,“明博,我就是一个意思,查一定要搞清楚,到底是高永在留学,还是高乐天的老婆在留学。” “就算没您的指示,我也非查不可了,我已经把他得罪到不能再得罪了,”赵明博笑着回答,这固然是表忠心的意思,却也是实情,哪怕是负责此次行动的冯局长,都还有转圜的余地,但是他只能往前走了。 这个事情……似乎还是得用随遇而安陈太忠放下电话之后,沉吟良久,才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别看是文明办副主任,他手上得力的媒体力量不多,也就是一个刘晓莉。 他倒是认识雷蕾,但是显然,《天南日报》的份量太重了,别说是雷记者了,就是雷老书记尚在位,也不敢让报纸刊发刘记者发过的那些稿子——民营报纸也有民营报纸的好处,偶尔可以发出一些刺耳的声音。 某些意义上讲,这确实算得上有限的舆论监督,不过这样的异声,通常是不会出现在机关报中的——就算偶尔出现,看机关报的诸位,脑中反应到的第一个词儿,也不会是“监督”,更多是想到“派系”或者“党争”什么的,都是体制里的人,连报纸都不会看的话,真的让人耻笑。 但是相较而言,刘晓莉的稿子在抨击性和煽动性上,效果不如随遇而安,道理很简单,两人的身份不一样。 刘晓莉是记者,她发的是新闻稿,搞媒体的都清楚,新闻最强调的是两个特性,实时性和真实性,实时性那不用说,大家很都清楚——报纸刊发的新闻若都是“旧闻”的话……那报纸,你买啊? 真实性是另一大特点,这真实也主要是强调两个方面,一个是……你给大家报道的,得是真实存在的事情,从而让大家觉得,你这一家媒体是可信的,这不但关系到了读者美誉度,也关系到了报纸的存亡,人无信不立,事业,同样如此。 捏造假消息来博眼球的,最终还是会被大家唾弃——为什么大家都买《天南商报》,而订阅《官仙》的人就不多呢,关键就在于,前者是真实的,起码是相对真实的。 另一个真实性,强调就是报道事件时的客观性,也就是说撰文的记者,不能带太多的主观立场,读者们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不是想知道,记者你脑子里到底有什么私货——都是成年人了,谁没有独立判断的能力? 刘晓莉是记者,而随遇而安……是时评家。 所以,若论抨击时弊的话,刘记者的长处在于真实,而那位的长处则是在于犀利,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夹带私货,而大家看他文章想看的,也就是私货。 哪怕随遇而安在抨击中,引用了个把不是特别靠谱的例子,大家也都能理解,老随毕竟不是记者嘛,总是要选择对自己观点有用的素材,而刘记者敢这么搞的话,那就是自毁前程——我说,你只是球员,不是裁判哈,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就行了。 所以,此事须得随遇而安来做,陈太忠琢磨一下,觉得自己的逻辑没有什么问题,于是抬手就给时评家打个电话。 第2369章 算计于两难之间(下) 随遇而安不知道跟谁在一起,说话舌头也有点短了,不过听得出来,他还是想尽量地表示出一些热情来的,“是陈……陈主任啊,有事情吗?请指……指……那个示。” 我怎么感觉着,你这是大便之后,请我给你送纸呢?陈太忠听得有点腻歪,“老随你这是喝了多少?下午醒来了,给我打电话,给你点素材,晚了可就不好用了啊。” 这是实话,梁靓刚才也在现场,《今日素波》对这种发生在身边的事情格外上心,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晚上的节目是会上的,随遇而安要是明天一早能上了《素波晚报》也就算了,一旦上不了,后天再上,可就是有炒冷饭的嫌疑了。 “您在哪儿呢?我现……现在就过去,”随遇而安一听,精神登时就是为之一振,在他心里,陈主任可不是个一般的人,提供来的消息,值得高度重视。 事实上,一开始他对陈太忠并没有什么好印象,在他的眼里,这位就是时下年轻干部嚣张跋扈、不知自爱的典型,在他的文章中,属于那种应该被批判的对象。 但是,既然搭上了陈主任的线儿,他就愿意更加客观地审视一下此人,结果审视的结论,令他大吃一惊:合着陈主任不但能力超强,也是当代的道德楷模,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就连刘晓莉被精神病,都是这年轻的副主任出手搭救的。 当然,小陈也有一些被人诟病的地方,那就是一些瑕疵了,比如说,有人背后议论,说此人的私生活有点……那个啥,不过这世间事,要辩证地看——谁不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 随遇而安是两点钟过来的,汤丽萍已经抢着把单买了,陈太忠经过上午一事,觉得这女娃娃做事实在很上心,说不得丢四张面值五百的卡给她,“盛世的购物卡,还有差不多半年期限,随便买点东西。” 这种东西,他身边实在太多了,有闲的时候,他丢给刘望男或者任娇,那俩直接就九折或者八折变现了——陈某人吃喝用的东西,根本不愁,哪里还用得着去超市? 汤丽萍也知道,这就是两人之间的差异,略略推脱一下,就收了起来,不多时,随遇而安就赶了过来。 “裸官?这个题材不错,”他听说事情原委之后,重重地点点头,这时候他的酒意已经消去了不少,不得不说,一旦进入工作状态,他的反应还是很敏锐的。 “正好充实我现在搞的这个系列评论,”他如此分析,“这划到精神文明建设里都有点勉强,说得准确一点,这是组织原则问题。” “组织上的腐败,才最致命的腐败,”陈太忠深以为然,他苦笑着点点头,“说轻一点是监督机制不利,说重一点就算渎职也不为过!” “这本来就是渎职,”随遇而安年纪不小了,反倒还有点老愤青的意思,“组织部门是干什么吃的,纪检委是干什么吃的,信访办是干什么吃的?” 陈太忠笑一笑,也不说话,对这样的评论,他心里多少有一点不以为然,陈某人现在的屁股,已经不像以前一般亲民了——老随你说的都没错,但是这些部门不是国安,没有大规模私下调查干部的权力啊。 当然,他还是认可这个指责的,这种苗头不是今天才有的,想一想在法国马赛遇到的杨秀秀——那次蒙勇差点栽了,就可以知道,在经济相对发达的地方,这种苗头早就出现了,说是蔚然成风也不为过。 毕竟支光明那些人在谈及此事时,是用一种很淡然的口气谈的,没有任何的惊讶,纯粹就是酒桌上扯八卦的意思。 相关部门对这种现象重视不够,警惕性也不够,更没有提出相关的应对措施,这确实是有不作为的嫌疑——不可能没有人注意到这种新的动向。 看他有一点讪讪,汤丽萍出声打岔,“随遇而安老师,太忠哥目前想做的,就是抓精神文明建设,其他事情,他也没权力管的。” “权力是要靠自己争取的,”随遇而安到底是喝了不少酒的,就有点亢奋,口沫横飞地指点江山,这原本就是他的最爱,“这是新的历史时期出现的新情况,根本没人说,这该是哪个部门管,既然没划定区域,陈主任你为什么不拿过来?” “谈何容易?”陈太忠苦笑着摇头,他现在又不是刚进官场的初哥他就算再能折腾,也要慎重对待这个建议,而不是一时热血上头去冲动地蛮干。 干部管理,这可是党委最核心的权力,比如说,他有心将郭建阳调动一下,都不方便直接跟马勉说,这是犯大忌讳的事儿。 就算将来稽查办能顺利地成立,这边更多的也就是提个建议什么的,了不得再针对什么个案,表示一下关注,也就是这样了。 想到这里,他不想再跟随遇而安谈下去了,老随这人毛病是多了一点,也有点虚伪,但是相较而言,人家的屁股是坐在人民一边的。 哥们儿的屁股,似乎有点歪了陈太忠也发现了这个趋势,然而,这世界上有些事情……也不能那么简单地去看。 像禁止干部家属经商,这禁令的初衷是好的,防止相关的领导以权谋私、权力寻租,但是像郭建阳的妻子,开个小卖部都被禁止……那还真就影响了生活质量了。 “脑瓜有点乱,”他想问题想得头大,终于拿定主意,我管不了那么多人,只护得自己身边人周全,让自己赏识的干部能有用武之地,也就是这样了,做到问心无愧即可。 他站起身来,“还要联系一下领导,完善一下思路,老随,这稿子交给你了啊。” “没问题,陈主任你放一万个心吧,”随遇而安拍着胸脯…… 陈太忠让他的一席话说得有点心里腻歪,下午也懒得去关心高乐天的事儿了,联系了一下马勉,马主任却是人在外面——“晚上还有饭局,你等七点来钟去我家吧。” 七点钟整,陈太忠出现在马主任家,这次马主任的妻子张璘开门就很痛快了,上得楼去,家里还是那母女二人。 张璘要给他冲茶,小陈同学赶紧上前自己动手,电视里正演着中视的《新闻播报》,两人坐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说着说着,张璘居然提出一个比较古怪的问题,“对了小陈,你知道马主任去哪儿了吗?” “啊?这个我还真不知道,”陈太忠心里纳闷儿,你这做老婆的,找我问你老公的下落?他笑一笑,“主任不说,我哪儿敢乱问?” “那倒是,”张璘点点头,不过,一丝隐藏得极深的不自然,自她眼中一掠而过。 七点半,中视正播出天气预报的时候,马主任回来了,嘴里多少带了点酒气,“小陈来了?嗯……有什么事儿?” 陈太忠将今天对文化市场的突击检查做了汇报,并且说明里面出现了新的情况,“关于干部家属拿外国绿卡……这件事能不能纳入稽查办的职责范围?” “这个当然可以,”马勉不愧是文明办一把手,略一沉吟就点点头,“干部家属在海外有绿卡的,可以形成一个报备制度,便于组织上管理……” “出国留学和工作,咱们应该是大力支持的,这有利于祖国的建设,但是干部家属出国,可能产生这样那样的问题,也容易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从而被人民群众误解。” 要不说是宣教部的副部长呢?三言两语就点出了问题的实质,陈太忠一时觉得,自己的境界还真是有待提高,做事手段还是有点单调。 “主任的指示很好,帮助我拓展了思路,”他笑吟吟地点点头,“这么一来,不主动报备的人,一旦被查出来,那就要对组织做出解释了……完善的制度,真的是太重要了。” “解释了之后呢?”马勉面对某人的马屁,不但没有高兴,反倒是低声叹一口气,“只要想找借口,总是找得到的,你小心这个报备制度,反倒成为某些人的保护伞……世界上就没有完美的制度,只要有制度,必然有利弊。” “那还不简单?干部家属就不能无故拿国外的绿卡,”陈太忠不以为然地哼一声,“一旦发生这种事情,就该对相关的干部采取必要的党纪处理——不管他们有什么苦衷。” “但是咱们宣教部,只有曝光的资格,而且还得要注意大局,”马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相应的配合,还是得跟邓健东沟通一下,或者还有……许绍辉。” “嗯?”陈太忠讶然地哼了一声,心说合着马主任你在这里等我啊?他才待再说什么,不成想一边的张璘低声地“嘘”一声,“好了,《今日素波》开始了。” 今日素波说的就是老百姓身边的事儿,而今天文化市场的突击检查,则是今天的头条,梁靓一脸肃穆地做着报道,“……到现在为止,案情还在进一步调查中,据警方透露,在这个犯罪团伙背后,不排除还有政府工作人员参与的可能。” 这话就相当狠了,敢在电视上这么播出,那基本上就是定性了,马勉看得都是一呲牙,“我说……谁允许她这么报道的?太忠你这工作方式……要稳重啊。” “这是电视,又不是报纸,”陈太忠听得就笑,纸面媒体和影视媒体的区别,就在这里了,印成文章的话,那就是白纸黑字结结实实的了。 可电视不一样,搞媒体的都知道,电视新闻号称“逝去的错误”,有些报道有偏差,但是播完就过去了,谁想查证——除非做了录像,不像报纸一般,随时都能拿出来看。 所以,电视新闻犯点错误,是很正常的,尤其是在措辞方面,不需要特别讲究,而且他们纠正起来错误也方便,大不了下次报道的时候更正一下,甚至他们都可以不提上次报道错了什么——对一般的老百姓而言,谁吃撑着了去录新闻? “还好不是报纸,不过,你的老市长又要被动了,”马勉哭笑不得地看他一眼,梁靓那句话,没人注意到就算了,要是有人注意,捅到段卫华那儿去,再正常不过了。 “高乐天的问题,已经有了大量的人证物证,不好翻过来了,”陈太忠很肯定地回答,接着又说一句笑话,试图缓和一下气氛,“不过这摄影师真够差的,只拍了我半张脸。” “哈,”张璘听得笑了起来,大多数女人的笑点,还是比较低的,尤其是敢在马主任面前这么开玩笑的人,真的不多。 不过,有没有人骚扰段卫华不好说,没过几分钟,骚扰陈太忠的电话倒是进来了,来电话的正是今天带队出动的冯局长,“陈主任,市纪检委有领导打过来电话,想了解案情……我该怎么回答?” 第2370章 交吧 冯局长接到市纪检委的电话之后,还真是有点坐蜡,纪检委接管违纪干部的调查,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大家一说就是“党纪国法”,党纪这个词儿,可是排在国法前面的,没人说国法党纪的——尤其是打电话的这位说了,此事引起了相关领导的高度重视。 然而,案情进展得很顺利,这个时候交出人去,就是将功劳让出去了大半,更别说还可能导致什么变数——纪检委倒是说调查了,但是回头做出个无罪的鉴定,那才叫头疼。 当然,他可以顶住不交人,大家不是同一个系统的,而这高乐天也不是人大代表啥的,没有不得不交人的保护壳。 可是话说回来,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察分局的副局长,凭什么不卖市纪检委的面子?人家现在能要求查高局长,回头就能要求……查他冯局长,所以他就回答说,要请示一下领导。 请示领导……按说冯局长该请示的领导,是市局局长孙正平,市纪检委虽然很牛,但是孙局长也不差,不想让这个案子的话,市纪检委也不能说什么。 但是冯局长不可能去请示孙正平,他的级别有点不够跟市局老大直接对话,而且孙局长……在今天白天的时候,可是打算捞人来的。 当然,最关键的是,他想将自己也绑上陈太忠的战车,那么,一挂了电话之后,他就将求救电话达到了陈主任这里。 那有什么?给他好了!陈太忠才待张嘴回答,猛地意识到,自己面前坐着马勉呢,登时干笑一声,“冯局长你稍等一下,不要挂……我请示一下领导,马上给你答复。” 他用手将受话器捂住,两句话就将情况说清楚了,接着恭敬地发问,“主任你看……这个人该交不该交?” 马主任的反应,不但快捷而且中规中矩,他冲着自己的手下微微一笑,“太忠你说吧,你是什么意思?” “交就交呗,”陈太忠心里暗自嘀咕,老马你还真是老滑头,一点主儿都不肯做,偏偏表示得还是很支持我的样子。 不过,他对程序的认识,还是很端正的,“先接受党纪处理,然后再接受法律的制裁,这也是必须的,总不能让他顶着干部的身份去接受审判,那么搞的话,程序不正确……组织就不应该受到这种蒙蔽的。” 体制里的干部,不是不可以被判刑,但是不管此人以前如何蒙蔽了组织,党纪和行政处罚,必然要在法律制裁之前完成,这个优先级绝对不许搞错。 这也就是审判席上,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原XX主任”和“前YY书记”的缘故——组织的眼睛是雪亮的,你能蒙蔽组织一时,断不能蒙蔽一世! “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我一向愿意大力支持你,”马勉笑着点点头,“既然你决定了,那就答复对方吧……这次我还是要支持你。” 支持?马老板你好像……只是想搭个便车吧,陈太忠心里暗暗地腹诽了一句,却是又将手机放到了耳边,“冯局,我们领导表示了……你放心把相关事项,移交给有关部门,在监察作风和纪律,反腐倡廉的大事上,组织上的认识,肯定是高度一致的。” 这套话连篇,无非就是五个字,“你是我罩的”,人,最好是交出去,不交出去不太好,不过那些莫须有的担心,你也不用放在心上,谁敢要你难看,我肯定不答应不是? 冯局长自然听得明白这话,虽然他很想知道,这个“我们领导”到底指的是哪路神仙,但是很显然,现在不是发问的最好时机——且不说这种冒昧的问题,可能会惹恼陈主任,就算陈主任不恼火,万一给出的答案,有点愧对大家的期待,那也是折了锐气。 当然,陈主任是不会愧对大家的信任的,对于这一点,跟着陈主任走的人,都有深切的体会,那么这种无关痛痒的问题,不问也罢。 他真要问明白了形势,没准陈主任就有撒手的理由了,人家会要求自己体谅的,眼下这种啥也不知道的懵懂状态,倒还是能冲一冲——陈太忠别的口碑不好说,但是他护短这一个毛病,简直是路人皆知。 跟随领导,最幸运的就是跟上护短的领导,有些领导甚至护短到不问对错——当然,这种二到极致的领导也不多见,但是通常情况下,领导授意你做什么,并且愿意为授意的结果负责,这就是再好不过的领导了。 而陈太忠护短,这是谁都知道的——于是,冯局长二话不说就压了电话。 马勉刚才没拿什么主意,就是看陈太忠打算怎么搞了,但是现在他就有自己的态度了,他冲陈太忠微微一笑,“行啊小陈,这警察局办案……都要先请示你了?” “那是因为,我身后站着马主任,您是我坚实的后盾,”陈太忠正色回答,神情异常肃穆。 “扑哧”一声,张璘笑出了声,她的笑点,真的低了一点,“我说小陈,大家好好说话行不行,你别学成你们马主任这样,说十句话,都听不出来哪句是真的。” “嘿,”马勉笑出了声,他也受不了啦,别人的风凉话他受得了,但是自家枕边人都这么说了,他要是再矫情,那就是有憋着坏水儿害人的心思了。 “我说,市纪检委那儿,你没问题吧?”他关切地发问,凭良心说,他也不希望单位的事情,在别处受阻,“贺栓民那家伙,也算自成体系,未必肯买你老市长的账……老段他,毕竟是才到素波不久。” “嗯,这没什么问题,”陈太忠点点头,他哪里会把“小小的”素波市纪检委书记放在眼里?甚至,他连因果都懒得分说,“我还让人搞了一个时评……随遇而安,您知道的。” “那家伙?”马主任听得就是眉头一皱,按说他是宣教口的,最不怕的就该是这种才对,但是这年头,要讲究具体事务具体对待,这个随遇而安,在天南新闻媒体上,也算得上一等一的刺头了。 当然,纯论破坏力的话,他未必赶得上刘晓莉,但是,正如前文分析的那样,两人各有所长,刘晓莉的长处在于揭露,而老随的长处在于犀利的分析——眼下这二位,算得上天南纸媒系统的两朵奇葩了。 想招安随遇而安的人,很有一些,不是自今日始的——这支笔确实锋利得紧,但是招安者只是忌惮其破坏力,就说你不怎么怎么写文章的话,就能得到如何如何的待遇。 老随最看重的,是自己的社会影响力,这才是他安身立命的饭碗,你不让我报道某些东西……可以,但是,你能告诉我,我能报道什么东西吗? 我的一家老小,也是要吃饭的啊,你让我在某一方面闭嘴,这很正常,但是,你指点得出来我下一步该重点琢磨的方向吗? 而这一点,恰恰是陈太忠的长处所在,老话说死了,救急不救贫,救贫的话,就是堵住随遇而安的嘴罢了,而要说救急,那就是堵住对方的嘴的同时,给人家引道一条新的生路出来。 所以,对于小陈不怎么在意的随遇而安,马主任还是颇为忌惮的,“这个人做事,自由主义的倾向有点严重,小陈你最好注意控制一下,他跟别人不一样,对咱们整个系统比较熟悉,破坏力也比一般人大。” “正是因为清楚,所以他不敢乱来,”陈太忠微微一笑,也没解释再多,不过,这样的解释也就足够了——唯有知道体制力量的主儿,才有会发自内心的敬畏之情。 你这么有把握吗?马勉见状,还真有点不服气了,不过就在他欲出声的时候,对方的手机响了。 这个电话是张沛林打来的,也不知道是他工作做得好,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反正张馨表示了,上谷市那里有点偏,那个分公司的经理——做不做罢。 这是一道大多数人都不会做错的选择题,不过张馨能做出如此选择,也只能说她是志在逍遥了,女人嘛,有时候贪图享受没啥远见,这也是能理解的。 然而,除了上谷分公司的经理,张沛林手里也真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安置她的位置了,为了不让某人心生芥蒂,他也只能想办法跟那厮坐一坐,摆事实讲道理了。 陈太忠还真有点恼火老张这黏黏糊糊的劲儿,不过人家这好歹也是一种示意,他完全无视的话,也不是做人的道理,于是微微一笑,向马主任请示,“有个朋友对我有点误会,我得过去澄清一下……” 官场里衡量跟领导的关系,有一个很重要的指标,那就是请假的理由,你要说有什么突发事件了,或者有什么公事请假,固然可能不会得罪领导,但是证明你跟领导也就是泛泛的交际——你不得不找个比较合适的借口来搪塞。 这是有距离感的表现,正经是陈太忠这样,连理由都说不完整,还明确地表示了是私事,某些时候反倒能拉近彼此的距离,对于这一点,大家只能说:同人不同命。 第2371章 游泳 陈太忠从马勉家出来就八点了,张沛林也吃过了饭,要说找个地方洗个脚什么的,身边还有张馨,琢磨来琢磨去,他索性提议大家去游泳好了。 而且,他提议的地方,陈太忠也是有所耳闻,居然是凯利大酒店的游泳馆,一听这个地名,某人禁不住想起自己“被游泳”过一次。 不过,天还是很热的,去游泳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然而到了地方他才知道,有多少人选择了来这里纳凉。 凯利的游泳馆有两个池子,都是会员制的,外面的大池子卖的是套票,就是一个月三百五十块能游二十场,一场是六个小时——这样的消费水平,在两千年的素波,已经不低了。 饶是这样,池子里的人也是满满的,不过还好,里面还有个不算小的池子,五个泳道,二十五米的标准。 这个池子的价钱,就是随机的了,现在就是一场八十元,里面的人就相对不算多了,大约有七八十号人,有下池子的也有在一边坐着的。 张沛林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他拿出个什么卡来,不多时,服务员就送来了泳衣、游泳圈什么的。 陈太忠对游泳的兴趣不大,不过大家都穿着游泳衣,他若是衣冠楚楚地坐在那里,似乎也有点碍眼,说不得进更衣室换了衣服,等他出来的时候,张沛林和张馨也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穿了泳衣的张馨,真的让人眼睛一亮,她原本就是那种瘦不露骨的体型,浑身上下圆润却又纤细,尤其一双腿笔直而修长,并紧的话,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再加上她面容姣好,身材又高挑,这么一个美女,引起了好多人的关注,陈太忠看得也有几分惊艳——穿成这样,好像比不穿还要好看啊。 张馨不会游泳,套了一个游泳圈走下了池子,张沛林的水性却是不错,站在池边,一个猛子就扎了下去,再上来的时候,已经快到泳池的中间了。 陈太忠看他俩玩得开心,侧头看一下,发现旁边只有茶水,说不得抬手叫来服务员,“那个……有啤酒没有?” “喝了酒游泳,容易引发事故,”那服务员态度倒也不错,先是做了解说,才再问一句,“您确定要喝酒吗?” 等张沛林上来,就是十多分钟之后的事儿了,他浑身水淋淋地走过来,见到陈太忠正在灌啤酒,笑着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一杯,“太忠不下去游两圈?” “看他们游吧,”陈太忠微微一笑,侧头看一看老张那明显的啤酒肚,“张总你的水性,真的不错啊。” “人到中年,得加强锻炼啊,”张沛林发现了他的目光,说不得笑着拍一拍肚子,“不过再怎么游,这个肚子也减不下去。” “嗯,定了去哪儿了吗?”陈太忠很随意地问了。 “没定,不过,希望不要是去青海或者内蒙这种地方,”张沛林笑着回答,“别说是张馨,我也一样,习惯了在繁华地方生活,再去比较清苦的地方,还真有点扛不住。” “嗯,”陈太忠点点头,情知这是老张在婉转地解释,于是笑着打趣他,“其实去了那些地方,你这肚子没准就减下来了。” 两人又随便聊两句,看张馨还在水里扑腾,张沛林笑着摇摇头,“这美女的诱惑力,还真大,你看这些人的眼睛……反正就算我走了,公司的副总张复生,他也能帮着关照一下,回头消息确定了,我把你给张复生引见一下。” “哦,”陈太忠点点头,很平淡的样子,他现在对省移动副总这个级别的人物,兴致真的不是很高,更何况这张复生一听就是张沛林的人,老张走了的话,丫日子也不会好受多少,“你们公司姓张的人真多。” “大姓嘛,”张沛林不以为然地笑一笑,他觉出小陈对张复生不感兴趣了,心里却是不怒反喜,作为张复生的老领导,他也没打算让这家伙在小陈面前,享受到跟自己相等的待遇,“就算不提张馨,你科委还有点项目,跟移动有关,他能帮着说一说话。” 有种的,你让新的老总别给我科委钱,看我不整出他的尿来,陈太忠笑一笑,才待继续说点不疼不痒的话,却见张馨终于停止了戏水,扶着爬梯走了上来。 大概玩到九点半,大家都已经尽兴了,于是回去冲凉走人,不成想陈太忠和张沛林等了半天,死活不见张馨出来。 “估计是洗头呢,”张总倒是沉得住气,“她头发比咱俩长,女人在这一点上,就是比男人麻烦。” 然而,他的猜测有点错误,因为下一刻,女更衣室里就传出了争吵声,紧接着张馨气呼呼地走了出来,“这里有小偷,偷了我包里的钱!” “啊?”陈太忠和张沛林听了,齐齐就是一愣,旁边的服务员不干了,“这位女士,请你说话客气一点,我们凯利是四星级酒店。” “丢了多少钱?”张沛林最关心的是钱数,钱不多的话,就不值得认真计较,凯利酒店可是有点背景的。 “多倒不多,才八千多,”以张馨现在的行情,也确实不会太把这点钱看在眼里,但是她还是气得脸色通红,“钱多钱少咱不说,关键是,我的钱丢了!” “你的衣柜,是上锁的,而且钥匙在你手里,”旁边过来一个男人,穿着游泳背心和游泳裤,看起来像是教练啥的,他绷着脸发话了,“在我们凯利,从来没有过客人丢东西的先例。” “那报警吧,”陈太忠摸出手机,他懒得跟这些人细说,而八千块钱的盗窃案,就不算小案子了,“警察一来,就什么都清楚了。” “先生,请您稍等一下,”男人发话了,他不能容忍报警这种事儿发生,否则传出去的话,会对凯利的声誉造成极大的损害,“让我们再调查一下好吗?” 再一调查,还是有点没头脑,令大家感到奇怪的是,张馨的钱丢了,可手机、手表还有银行卡之类,都没有丢失。 酒店方因此提出质疑,说是既然有小偷,你看你用的这个8810的手机,也值八千多,就没丢,手表嘛……说实在的,我们也能看出来,这是好表,小偷怎么会放过这些呢? “丢了就是丢了,没丢的我也不讹你,不怕告诉你,我这块表十来万呢,”张馨冷笑着回答,“我差那几千块吗?” “嗯?”张沛林不满意地瞪她一眼,心说你的表值钱,心里有数就行了,瞎嚷嚷个啥呢?说不得走上前,拿出自己的卡来一亮,“我是你们酒店的钻石会员,这个失窃案,我一定要有个说法。” “我看一看你的卡,”这时候,大堂经理已经来了,拿过张总的看,细细地看两眼,点点头又还了回去,“哦,企业钻石卡。” 凯利酒店的钻石卡,也有细分,正经一等一的贵宾,是个人钻石卡,而张沛林拿的这张卡,不过是企业级别的。 省移动跟各个银行打交道不少,尤其有的银行有揽储的任务,自然不会放过这种大客户,张沛林的这张卡,就是某个银行送的——张总可以游泳的地方多了去啦,犯不着为这点爱好,专门来办什么卡,拿来用就是了。 而银行,跟凯利酒店有联动业务,相互提供便利,顺便拓展客户资源,所以这大堂一见是企业钻石卡,知道这位是有身家的主儿,但是来头未必有多大。 “既然是钻石贵宾,那我们有必要提供相应的服务,”大堂心里松口气,嘴上说得却还算客气,“您几位稍微等一下,大家坐在一起,好好商量一下。” “这还用商量什么?衣柜是你们提供的,钱是在衣柜里丢的,这不是我们的责任,”陈太忠冷笑一声,“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报警,二就是你们赔偿,赔了钱我们就走人。” “先生,请你等一等,先让我们内部调查一下,行吗?”大堂经理显然不能接受这两个选择中的任何一个,报警那是不可能的,但是赔钱那也太不现实了。 别说那女士手上的表未必值十几万,就算真值那么多——哪怕她带的是上百万的表,你空口白话地说丢钱了,就让我们赔偿,那可能吗? “我凭什么要等呢?”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抬手指一指大堂经理,“你们自己出了问题,要浪费我的时间等你……凭什么我为你们的错误买单?” “这位先生,你的话不要说得那么死,好吗?”大堂见他冲自己指指点点,也有点不高兴了,“你可以去了解一下,凯利不是不敢承担责任的酒店……但要不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也不会去充冤大头。” “你这意思,是说我们讹人了?”陈太忠听得一时大怒,于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看在我跟你们酒店有点渊源的份儿上,我也不多说啥……告诉你们能做主的人一声,说是凤凰陈太忠,等着他给个交待。” 第2372章 人的名儿(上) 凤凰陈太忠……这五个字,砸得在场的人有点晕,敢直接报名字的主儿,哪里是一般人能够招惹的? 这里折腾的厉害,招了几个闲人过来看热闹,有那曾经觊觎张馨美色的主儿,听得就暗暗咋舌,这美女果然是稀缺资源,能随身带着极品美女的主儿,果然是不含糊的……幸亏咱没傻不啦叽地去搭讪。 可是大堂经理并不为所动,你在凤凰或者是大名鼎鼎的主儿,但是这里是素波,是省城,凯利大酒店可是有些背景的。 于是他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回答,“好吧,您是凤凰陈太忠,不过……您确定要我把您的名字向上面汇报吗?” 这句问话,多少就带了点不屑——你要当心,我老板很可能没听说过你,到时候他不给你面子,那你可就是自取其辱了,不是每个阿猫阿狗,都有资格认识我们老板的。 当然,不屑只是含义之一,他还隐隐有威胁之意,我不汇报其实也是为你好,万一你的名字被老板惦记上,从而导致将来出现什么严重后果,那你可就后悔都晚了。 “你当然可以不汇报,”陈太忠也冲他微微一笑,对方这种不屑加威胁的态度,令他非常地不爽,于是就有意调戏一下此人。 怕了吧?大堂经理的嘴角,禁不住冒出了一丝笑意,不成想下一刻对方的话,直震得他眼冒金星,“不过你要是不汇报的话,我很确定,造成的后果是你自己承担不了的。” “哦,”他倒还真沉得住气,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接着又微微一笑,“我会尽快答复你的。” 这次,他连您字都不称呼了,不过陈太忠并不在乎,只是将声音略略地提高,又说了一句,“小家伙,我只给你十分钟啊。” 这话说得有点忒托大了,那大堂虽然年轻,但是看起来怎么也有二十七八了,不过,在陈某人眼中,对方不管是从身份还是从年龄上讲,确实都不是自己的对手。 他这狂妄,被旁边的人看到眼里,有人轻声感慨,“这是谁家孩子啊,真不知道好歹,凯利哪是你一般人招惹得起的?” “你怎么知道人家就是一般人呢?”一旁又有人轻声嘀咕,“敢直接报名字的,又有几个简单的主儿?” “再不简单,在天南一亩三分地儿上,有几个人大得过蒋世方?”感慨的这位,还真知道点内幕,“凯利的老板,可是认识蒋省长的。” 陈太忠倒是不为所动,就那么双手插兜站在那里,张沛林心里却是有点不自在,他对凯利的来头,多少也有所耳闻。 这还是要扯到移动的施工上,没错,就是移动的施工,移动通讯基站的建立,是从无到有的,先市区后城镇,然后是边远山区,只有完善的网络覆盖,才能提供让公众满意的服务。 然而,这并不是移动公司所能做的全部,比如说他们还可以提供GPS卫星定位什么的服务,不过在做到这些的同时,他们要优先考虑的,还是网络覆盖的问题。 这覆盖并不是网够大就行了,还有个网络盲点的问题,比如说某一栋建筑比较大,墙厚了一点钢筋水泥用得多了一点,尤其好死不死的是,周围还有庞大的建筑群,遮蔽了基站扇区的信号,这就是绕不过去的麻烦了。 当然,移动公司有解决的方案,这方案叫做“室内覆盖”,也就是说移动的信号蔓延到室内,像电梯什么的,加个室内覆盖的设备,电梯里也能接打电话。 眼下是两千年,室内覆盖也是新兴事物,是被业主们追捧的——想一想也能理解,相同条件的酒店,客人进来住宿,在其中一家就没信号,另一家却是在电梯里都能打电话,客人会选择哪一家,这还用问吗? 当然,这是室内覆盖发展的初期,所以大家都是要追捧,到后来大家习以为常了,有那酒店刁钻,仗着住在自己这里的客人多,反倒要挟移动,你要上室内覆盖,就得跟我交费用。 反正联通安装的时候,是交了费用的,而在我这家酒店里,联通有信号而移动不能用,想来你们也会损失业务的——这就是看准了移动追求业绩的名声了,反正店大欺客客大欺店,世间事原本如此。 还是那句话,眼下是室内覆盖初期,而移动才拆分出来,各项机制还在磨合之中,而施工力量也严重不足。 所以,这个室内覆盖,反倒是商家求着移动公司来做——没办法,进了你的地盘手机没信号,谁愿意来呢?对酒店而言那是服务不完善,对写字楼来说,那是办公品质不够高,那么在那里办公的公司,实力也会受到别人质疑。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张沛林知道,这个凯利由于是私人酒店的缘故,原本在计划中排得挺靠后的,但是人家找了省政府的人出面打招呼,所以室内覆盖做得很快。 “要不,我跟他们老总联系一下,”张总真的不想把事情闹大,不就是几千块钱嘛,没必要搞得这么天翻地覆的,于是在小陈身边小声嘀咕,“这最少是我们移动的银卡客户,有专门的客户经理负责沟通的。” “沟通啥呢?顾客是上帝,你们客户经理一来,肯定要讨好别人不是?”陈太忠哼一声,他倒也没心思把事情搞大,但是既然报了名号出来,他自然就不肯让小小的客户经理灭了自家的威风,“这老板要说不认识我,我转头就走。” 事实证明,话说得太满并不是什么好事,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而大堂经理却还没有出现,尤其要命的是,旁边有那好事者,唯恐天下不乱,自己看不成热闹。 于是,就有人有意无意地提醒着,“这十分钟过了吧?” “你那表慢了,我手机掐了秒表的,这都……得,就这说话的工夫,十一分钟啦……” 我操你先人的,卡了秒表看哥们儿热闹?陈太忠不听这话则已,听到了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狠狠地看那人一眼,顺手又丢个神识过去,小子,你且得瑟着。 “喂,你看我这一眼,是什么意思啊?”不成想,他还没想着生事呢,那边反倒是不服气了,是一个年仅二十四五的后生,个头也就一米六五左右,人长得却是十分英俊。 这家伙看起来,很有点想架梁子的欲望,他一边说,一边用不无挑衅的目光看着陈太忠,“跟我斗,你差得太多了,劝你一句实在话,还是专门对付于总吧……” “你算个什么玩意儿啊?”陈太忠真是被他搞得哭笑不得,说不得走上前,不顾众人的拉扯,抬腿一脚,就将这家伙踹进了不远处的游泳池里,“切,我说话,也有你插嘴的份儿?” 这位噗通一声掉进池子里的时候,他已经在向外走了,不过紧跟着,身后跟着就追过来了两人,“小子,你打了人想跑吗?” “怎么,你们也想进去凉快一下?”陈太忠脸一沉扭头望去,心说我已经把名号报给你们了,你们非要上杆子找虐,那怪得了我吗?“谁想凉快的,把屁股撅起来。” “陈……陈主任,原来是您啊,”远处,大堂经理一边喊着,一边就奔了过来,他方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多大的来头。 凯利的老板,也是有自己的应酬的,大堂拨了好几个电话,那边才接起了电话,“有什么要紧事儿,不能跟梁总说一下吗?” 这事儿梁总做不了主大堂虽然在别人面前很牛,确实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说不得将事情原委说一遍,“……这个陈太忠,听起来很是有点目中无人,口气大得惊人。” “陈太忠?”老板在那边沉吟一下,有点不太确定地发话了,“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谁说起过,凤凰的是吧?你等我电话!” 接下来,他的电话就回来得很快了,说实话,电话打到凤凰了解的话,陈太忠的大名,那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个人你给我招呼好了,他的朋友丢多少钱,你就补多少钱……十万以下,你不用请示我!” 大堂一听,就知道自己是真的遇上牛人了,说不得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却是正看到此人要离开,一时吓得心惊胆战,“我……我已经请示了领导,这件事,完全是我们凯利的责任,跟您无关的。” “你早干什么去了?”陈太忠微微停一下,冲他一笑,“现在你就不要跟我说这些了,你就把我当作一个普通消费者好了……” 这位心里尚未来得及窃喜,那边就接着说话了,“我们的东西在你们凯利丢了,而你们不让我报警……行,那点钱我不要了,你们等着见报吧!” 这话搁在别人嘴里,可能是威胁,开酒店的就是这样,接触的五花八门的人海了去啦,摆开八仙桌,接的就是四方客,这世界上啥人没有呢? 但是大堂经理太清楚了,这位是真的有这种能力所以他不能容忍这个结果的发生,于是忙不迭地追喊着,“我赔您两万……五万也成啊,咱坐下说一说,我们老大马上就过来了,他要亲自向您道歉。” 第2373章 人的名儿(下) “他……‘亲自’向我道歉?我呸!”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那是个什么玩意儿,自己的买卖搞得乱七八糟,有人不满意……他‘亲自道歉’就算完事儿?小家伙,就是你了……帮我传句话,凭他那个鸟蛋,我没时间亲自接受他的道歉!” “陈主任……你这……”大堂经理真的傻眼了,凯利开了时间不短,到现在也快两年了,但是凭良心说,他也确实没见过什么真正的刺儿头。 可眼下这位,就真的是了,人家甚至没时间去“亲自”接受于总的道歉,一时间他也没了什么好主意,走上前下意识地扯住了年轻人的衣襟,“陈主任你听我说,我真不知道是您,不知者不怪,您说是不是?” “我可是想要讹诈你们凯利的人,”陈太忠看着他,神情有些严肃,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主儿,记仇的能力在仙人里都是一等一的强,“你要这么说,就认为我朋友在你这里丢了八十万的事情,是真的了?” “八、八、八、八八八……八十万?”大堂经理还真没想到,对方这么一张嘴,损失就翻倍了——不是十倍,而是一百倍,而这个数额,已经远远地超过了老板授权的界限。 “请您等一下,我们领导马上就到了,”总算是他还有点急智,马上就将事情推给了自家老板,“请理解一下,这样的面额,我这种小人物做不了主。” “哦,刚才你跟我说话的口气,挺像个大人物的,”陈太忠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你只是个小人物?我说……那你跟我瞎耽误什么工夫?” 这话说得大堂好悬没有一口血喷出去,他自认,自己的处理方式没有什么太大的错误,就是不知道走了什么样的霉运,遇到了这么强势又操蛋的主儿。 然而,这操蛋主儿的折腾劲儿还没过去呢,就这么说话的工夫,被踹到水里的那位爬了上来,虽然心里气到不得了,然而眼见折腾自己的这位趾高气昂的,也不敢多说话,就站在那里愤愤不平地看着。 此人是少年心性,再加上等闲很少吃亏,眼下受了这样的委屈,真的很不甘心就这么离去,想着我就算栽,也要知道栽在什么样的人的手里了。 他是有这么个心态,却也不敢肆无忌惮地表现出来,就站在一边看,心说我也不招惹你,你总不能连我旁观的权力都取消了吧? 可是他真要默默地走了,那倒也算了,这么一逞强留在现场,陈太忠在眼角瞥到的时候,心里就又不舒服了,“那个啥,小家伙,我看这仨就挺有嫌疑的……你帮我调查一下啊,他们要是走了,我唯你是问。” 人情社会,就是这点不好,办事不太讲证据,当然,他这话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这帮人唯恐天下不乱,很难说是不是抱了什么目的。 “啧,”大堂经理有点头疼,他也见过那小伙子两次,知道那位似乎也是个不含糊的主儿,听到这姓陈的随便扣帽子,真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那几位跟你们一样,也是客人。” “哦,是客人就不可能,那么说,你也知道是内盗了?”陈太忠冷哼一声,同时又不无鄙夷地看一眼那水淋淋的小伙子,“小子,是不是还不服气?” 小伙子是真想放两句狠话,不过看到这位不讲理到极致,也只能悻悻地哼一声,转身就要离开,大堂经理见状,赶紧招呼一声,“那位朋友,你等一等,说清楚了再走。” 他知道这三个不是小偷,但是姓陈的已经放出话来了,要是让这仨走了的话,人家要“唯你是问”,虽然明知这帮人也不好惹,但是相较之下,很显然,姓陈的更不好惹,自己得罪人在先,现在就要有一个端正的态度。 “妈的,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偷东西,”小伙子听到这话,一时间大怒,“狗眼看人低,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你给谁当老子呢?”大堂听得脸就是一沉,麻痹的你惹不起正主儿,就看我好欺负?他抬手一指对方,“再满嘴喷粪,信不信我先揍了你再说?” 小伙子登时语塞,他知道凯利的于总有办法,自己也招惹不起,要是换了姓梁的副总来,他也是不宜招惹——不看僧面还看佛面呢。 但是对这个大堂经理,他还真放不进眼里,可是还是那句话,好汉不吃眼前亏,人家真要揍了他,他这个场子也不好找回来。 “好了太忠,不折腾,走人了,”张沛林走了过来,将手里的钻石卡随便往地上一丢,不动声色地发话,“这什么破玩意儿,一点用都不管。” “赔钱,”陈太忠冲大堂经理一瞪眼睛,“你也承认是内盗了,那我就不多说了。” “我……没承认是内盗啊,”大堂是要多冤枉有多冤枉了,他双手一摊,很无辜地看着对方,“我只是说人家也是客人,既然是客人……这更衣室不是分男女的吗?他怎么可能去偷这位女士的钱呢?” “你在说谎,”陈太忠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以他对气机的敏感,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在胡说“内盗”二字时,对方的气势不由自主地一滞,“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还真不明白,”大堂苦笑着一摊手,不过他心里却是有数,这桩失窃案,十有八九还真是内盗,这不仅仅是因为只有内部人才有作案的条件。 事实上,近期这游泳馆,确实出了两起疑似的失窃案,之所以说是疑似,是因为失主都没在第一时间发现失窃,而是走了很久之后,才返回来发问。 为什么失主没发现失窃呢?因为他们的物品都没有丢,钱也只丢了一部分,其中一个客人的经历,就很有代表性,那位是随身带着七八千块钱,出了游泳馆之后,晚上吃饭的时候,才发现钱只剩下五千多了。 他甚至都说不清自己到底丢了多少钱,只是知道这钱的数目肯定不对,想来想去就是凯利的游泳馆嫌疑最大,不过,以这位的身家和迷糊劲儿,也只能回来问一问,这边肯定不可能认账,于是他悻悻地离开。 大堂心里明白,却是不敢开口承认,他有心将这个话题扯开,“您要的这个八十万……有点多了,稍微等一等吧?于总马上就到。” “一边儿呆着去吧,真当我没见过钱?”陈太忠哼一声,对方前倨而后恭,他也就懒得再恶心人了,于是转头看一眼张馨,“丢了八千几?” “八千……四五百吧,”张馨也不能完全肯定,不过,大数她还是记得的,“本来打算,明天要帮我姐买一台电脑呢。” “好了,八千五,我不占你便宜,”陈太忠对大堂经理淡淡地哼一声,时间已经不早了,湖滨小区那边还有几个女人等着呢,今天他只带张馨出来,令其他人都有点淡淡的不满,不过这是正当应酬,她们也不好说什么。 不过饶是这样,他也不忘记叮嘱一声,“别以为赔了钱就没事儿了,你们必须得给我查出来,到底是谁偷的钱,查不出来,别怪我不客气!” 大堂经理暗暗叹口气,他确实下决心要查一下了,那不开眼的混蛋,今天能得罪陈太忠,明天就能得罪李太忠,这种害群之马必须清理。 但是,就算查出来,他也不可能声张啊,于是他苦笑一声,“我们可以多赔您一点儿,接下来我们会调查,但是不保证有结果。” 赔钱都赔得这么窝囊,对凯利来说,这真是不可想象的——这种坏头,凯利从来都没有开过,不过,连于总都发话了,十万以下他做主,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真当我没见过钱吗?”陈太忠冷笑一声,抬脚向外走去,“人必须交出来,你觉得赔得委屈,我还觉得委屈呢……查不出来人,我这不是成了敲诈吗?” “您哪儿是这种人?”大堂见状,忙不迭地追了上去,“刚才是我嘴臭……您等等,钱,我给您张罗钱去……于总正往这里赶呢。” 陈太忠既然要走,哪里还有什么兴趣见那于总?他冷哼一声,“我还要来,你就不要跟我扯这些了,到时候有空的话,我会‘亲自’见他的。” 这家伙的记性,还真的不坏,一个“亲自”就让他念叨到现在了,可见其锱铢必较的心性,等大堂从柜台上取出钱之后,三人扬长而去,只剩下大堂经理看着远处那水淋淋的小伙子发呆。 “我不跟你一般见识,”那清秀的小伙子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这就十点半了,”陈太忠上了车,探头看一下仪表盘,感慨一声,“时间过得还真快……” 奥迪车才刚刚起步,又有电话进来,打电话的是凤凰的小董,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陈哥,你看新闻了吗?俄罗斯的核潜艇‘库尔斯克号’,沉没了。” 第2374章 开心抢注 小董的兴奋,并不是幸灾乐祸的意思,而是说他抢注的域名Kursk,终于有了巨大的价值。 抢注这个主意,最早还是陈太忠想出来的,不过,这只不过是某人的一个恶趣味罢了,他出了这个点子之后,又让刘望男开了一家公司搞这个。 刘大堂对这公司的兴趣也不是很大,那时她也不会电脑,于是陈太忠又找到小董帮忙,要其帮着管理,顺便赚一份公司。 反正这个为抢注而开的公司,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坚持着,每年除了人员工资和日常开销之外,每年维护注册的域名的费用,也从十来万慢慢地涨到了去年的小五十万。 但是,这种单纯的投资,一般得不到什么太大的收获,其间也有一些域名,被人看中了,可是陈太忠看不上这点小钱——其实刘望男也看不上这点小钱,于是就将价钱定得极高。 所以这公司开了两年了,到现在也不过才成交寥寥三笔,不过成交价格倒都不算低,第一个域名就卖了一万美元,买入的美国佬没命地抱怨,说中国人太黑心。 其他两笔,都是卖给了国内,小董见这投资和收益不成比例,心里也揪得慌,陈主任和望男姐都不对公司的运行作什么评价,反正没钱了就再往账上打一点。 我可是还挣着一份儿薪水呢小董做人有章法,当粗则粗该细就细,没那么矫情,但是这也是事儿不是? 所以他一听说库尔斯克号沉没了,马上就给陈太忠打电话报喜,这可是大好事儿,“这次啊,咱们可是能狠狠地赚一笔了。” “能赚多少?”陈太忠对这个行当不是特别熟悉,他知道这次能赚钱,可是对于具体数目不是很清楚,“能把这两年的投资都赚回来吗?” “能不能回来……倒不敢确定,关键是很有炒作的价值,”小董笑着回答,“咱可以认为它值一百万,也可以认为它值五百万,当然,真要卖的话,可能连八十万也卖不出去。” “明白了,这就是资源!”陈太忠听懂了,这个东西说有价就有价,说无价也无价,关键这是独一份儿的,“嗯,明天你来素波吧,咱们好好合计一下,怎么把利益最大化……小董你干得不错。” “这是陈哥你指点得好啊,”小董在那边开心地笑着,“你要我关心俄罗斯的核潜艇的嘛,我连美国的核潜艇一起都关心了,而且抢注的不止是.COM,连.NET和.ORG这些域名,我也都抢注了,哈哈,一把就赚回来了。” “确实不错,”陈太忠又夸奖他一句,压了电话,他仔细想一想,还真是的,自己当初只不过是想不起这个库尔斯克号了,才要小董将俄罗斯的核潜艇都过一遍。 而小董却也听话,不但将三个域名统统抢注了,还将主意打到了美国的核潜艇身上,由此可见,这人办事真的挺靠谱…… 第二天是周日,陈某人恣情纵欲了大半夜,难得地起得晚了一点,起来之后,他没有过于纠缠那些熟睡的佳人,而是走出小区去买报纸。 时近八点,小区门口的报亭,已经有了今天的《素波晚报》,陈太忠买了一份,信手一翻,找到随遇而安的文章看了起来。 果不其然,老随的风格,还是那么犀利,而且在文章中,他毫不留情地斥责那些裸官为国贼。 “当一个干部,都对自己效力的祖国失去了信心,千方百计地安排家人出国,并且做着退休后拿着贪污的民脂民膏去国外颐养天年的美梦,这样的国家,还会有希望吗?这样的政府,还能获得人民的信任和支持吗?这样的国贼,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老愤青的文章,果然就是愤青口吻,陈太忠看得苦笑,这种话也就是这种体制外的人能说、敢说,体制内的人谁敢这么乱说? “这样的干部,称之为国贼一点不委屈,当号召大家报效祖国的同时,他们却是在用各种手段卖国,当然,这卖国也得手里掌握了各种资源才成的,以往的平头百姓,会抱怨自己‘报国无门’,现在的社会风气,却是大家都在抱怨‘卖国无门’,这个笑话,真的冷煞人心!” “卖国?”陈太忠看得撇一撇嘴,看到文章里说了官僚买办一词,他隐隐觉得有点刺眼,因为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凯瑟琳,虽然他很确定,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自己都没有出卖国家利益,但是……他心里就是不自在。 文章的最后,用了“上有所好,下有所效”做结尾——你们做干部的都是这样的觉悟,还指望民众们有多高的觉悟吗? 这跟他的系列报道主旨相呼应,还是关于精神文明建设的评论,不过这一篇的评论,力道太重了,连主使者都禁不住报之以苦笑,“老随啊老随,鲁迅可是说过的……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 等他看完这篇评论,也就走到了离房间不远处,其间有邻人路过,见他居然能抱着《素波晚报》边走边看,煞是认真的样子,禁不住也投之以纳闷的眼神。 他进门之后,雷蕾已经起来了,见他拿着报纸琢磨,走过来略略地扫了两眼,点点头,“这人说得话太厉害了,我写不出来。” “你是不敢写,”陈太忠撇一撇嘴,苦笑一声,“要我去写,能写得更狠。” 没过多久,刘晓莉的电话打了过来,也是说这篇稿子的,刘记者同样是表示了羡慕和钦佩,陈某人实在不想再说这个了,“对了刘记,有时间的话来家里坐一坐吧,有个素材,你应该会比较感兴趣。” 刘晓莉对他私生活的糜烂,也早有了解,不过陈主任从不拿权势压人,大家你情我愿的,他又没有成家,乱一点也正常——起码陈某人从不点小姐,对每一个跟他在一起的女人,也愿意去关照和珍惜。 “湖滨生态小区吗?”刘晓莉还真知道这个地方,只是她从来没有来过,“还有些谁在啊?” “起码你蕾姐也在呢,你到了门口,给她打电话,让她去接你,”陈太忠笑一笑,压了电话之后,才跟雷蕾嘀咕一句,“她还问谁在……真是的,好像我要把她怎么样似的。” “她巴不得你把她怎么样呢,”雷蕾笑着白他一眼,两颗小虎牙调皮地露了出来。 “少扯吧,就她那长相,”陈太忠听得摇摇头,他知道刘晓莉的家庭生活也很糟糕,不过,他对她还真没什么想法,“做朋友,不就挺好的吗?” “不扯啊,她不算难看吧?而且,还有更好看的惦记着你呢,”雷蕾笑着白他一眼,“昨天你不在,梁靓跟田甜煲了半个小时的电话粥,听说……她可欣赏你呢。” “切,那是我对她有用!”陈太忠正气凛然地看她一眼,心里却是禁不住悄悄地走一个小私:哥们儿这魅力,还真不是盖的。 “嗯,昨天她的节目,做得也不错,”雷蕾点点头,她心里也清楚,太忠现在算是宣教口儿上的人了,有些女主播想找个后台靠一靠,也是能理解的。 大约过了五十分钟,刘晓莉来了,可巧的是,小董也开着一辆破面包车来——不是以前那辆,但是同样破旧。 小董也是第一次来湖滨生态小区的别墅,不过他是干脏活的,见识过太多不该见识的东西了,倒也没怎么意外,而是扯着刘记者和刘望男,兴致勃勃地说起了抢注成功的事情。 “这个信息不错啊,”雷蕾正挎上背包准备出门,听他们说得热闹,禁不住插一句嘴,“我还写过一篇《商标被抢注之伤》的报道呢,呵呵,今天轮到咱们抢他们了。” “还是陈哥牛,早在两年前,就知道俄罗斯的潜艇会出问题,”小董笑眯眯地伸出个大拇指来,他这本是凑趣的玩笑话,殊不知,这话还真的是无限接近于真相。 “这个稿子……是不错,但是不合适我写,”刘晓莉沉吟半天之后,方始苦笑着摇一摇头,“我现在写稿子,主要也是针对精神文明建设这一块儿,董总的抢注,从程序上讲没有任何问题,但多少给人一种不够道德的感觉。” “咱们是在按他们的规矩在玩啊,”小董听到这话,就有点不服气了,“国与国之间,有什么道德可言?讲的就是规则,我没有违反规则。” “我不是那个意思,”刘晓莉听了赶紧摇头,她在莒山煤矿采访时,小董可是前前后后地维护她,“我是说……可以让我的同事来写这篇稿子。” “你要是嫌不好,这个消息我要了,”田甜终于露面了,她本来就是晚睡晚起之辈,身为公众人物,她还要注意个人的形象,到现在,她也不过是才简单收拾完,还没吃早饭呢。 “不会吧?”雷蕾听得一咋舌,她也认为这个消息好,但是身为省党报记者,要注意大局感,“我都没敢说要,还要请示一下胡主任呢,你省台的不得考虑一下后果?” “省台可是没省党报敏感,而且电视媒体,就是‘美丽的错误’,”田甜笑着点点头,“这么吸引眼球的报道,犯点错误算多大的事儿?” 第2375章 炒作(上) “喂喂,望男还没表态呢,”陈太忠见到屋里气氛热闹,禁不住高声发话,事实上,看到自己一手炮制出的新闻如此地抢手,他心里也禁不住那份自得。 “我无所谓,看太忠你的意思吧,”刘望男微微一笑,看着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她的声音里拥有无限的柔情。 她很清楚,这件事情在曝光之后,她和她的公司的声誉,都会有前所未有的提高,这种长国人志气的事迹,或者领导们会有这样那样的考虑,但是她相信,自己在老百姓的眼中,肯定会是正面人物的——咱中国人被人抢了多少回了,轮也轮到抢外国人一把了。 而她毕生的志向,就是做一个被众人瞩目的交际花,这件事能帮她赢得相当的关注和美誉度,所以她的开心只有更多,“不过想采访我的话,可是得给好处了啊。” “我让太忠……”田甜跟她口无遮拦惯了,下意识地就蹦出了几个字,总算还好,她立刻就意识到了有外人在场,终于将下面那些少儿不宜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呵呵,”陈太忠笑着看她一眼,那笑容里隐藏的暧昧,让美女主播的脸上,情不自禁地飞起一团酡红。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某人见打击了某人的气焰,这才摇摇头,“我是想让你们集思广益一下,怎么炒作这件事,小董,你把这个价值的性质,跟大家解释一下。” 小董把自己的思路跟大家解释一遍,最后方始发话,“怎么让这件事情的利益最大化,这一点很关键……当然,要是新闻报道里能统一口径的话,那就更好了。” “这个也是啊,”刘晓莉点点头,事实上,她也很眼馋这个消息,只是她的公众形象已经基本定型了,而且最近,她挺羡慕随遇而安那种肆无忌惮的辛辣和嘲讽,有心往这个方向发展一下。 既然有心走新闻加时评的路线,她也不得不考虑,认真地打造一下自己的纸面形象,这个消息,跟她一直强调的道德观不怎么相符。 “这是独家价格啊?”田甜一听,心里也明白了,她对这个行业不甚了解,但是作为整天报新闻的主儿,她接触过太多各色的消息了。 尤其是作为主播,她也知道吸引眼球重要性,还有炒作的必要性,说穿了,互联网是媒体,电视也是媒体,“那么照这么说……这个价格可以是无限的。” “咦,你这么说,我倒想起个可能来,”张馨原本是静静地坐在一角的,她性子里本来就爱静。 听到大家说起域名啥的,作为素波移动分公司的数据部经理,她原本有一定发言权的,你抢注者再厉害,不过是ICP,是网络内容服务商,我可是互联网服务提供商,是ISP来的——正经是有了ISP,ICP才会有价值。 ICP内容再好,没有ISP网络支持的话,大家看得到吗? 但是听到田甜的话,她还是禁不住出声插话了,“既然是可以不限价的,那么,为什么不让小紫菱……让她的易网公司,天价从望男姐手里买了这个域名?” “这么一来,卖个千八百万都正常了,对两家公司也都是很好的宣传,”她觉得自己这个建议很好,我们关起门来商量价钱,说白了这肥水还留在自家的田里,可价格就炒上去了。 她这建议是真的出于公心,在陈太忠的诸多女人里,若论对他的高层官场能力的了解,无人能超过张经理,唐亦萱不行,吴言也不行,唯一可能跟她相颉颃的,大概就是马小雅了。 张馨知道荆紫菱才是陈太忠的正牌女友,而小紫菱还很得黄老的宠爱,她自己又是离异之身,提出这样的建议,真的太正常了,而且她还知道,“易网公司的搜索引擎‘一网打尽’,正在最关键的扩张期,她的竞争对手也很厉害,像百千度,势头就很猛的。” 小董这抢注,真的很彪悍,陈主任当年发话,就像抢注库尔斯克一样,要抢注“百度”和“千百度”,做联防队员的他,毫不犹豫地就执行了,搞得ESP的专利拥有者,只能注册百千度这样的域名了。 奇怪的是,张馨这话一出口,田甜登时就闭嘴了,左看右看的,只当没听到这话,雷蕾则是一脸的古怪神情,也不说什么话。 刘望男心里也明白,她的目标是长袖善舞的交际花,这点是非哪里可能整不明白? 别看大家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配合都很默契也挺融洽,姐妹之间,也常常接受太忠身上带着的别人的体液,然而,真要说到名分大义,那就大不相同了,正宫只可能有一个——田甜是有资格问鼎正宫的,听到这话心里好受得了才怪! 于是,她微微一笑,“紫菱一个人在京城打拼,真的不容易啊,张馨你这个提议,真的很不错,紫菱将来知道了,一定会谢你的。” 刘大堂是老好人,这话不假,但若是有谁认为她只是老好人,那就大错特错了,想当年,她可是试图通过控制丁小宁的肉体,将其送给陈太忠享用的。 而想做一个成功的交际花,仅仅会阿谀奉承也是不够的,事实上,她只有对陈太忠的时候,才会是异常好说话,也正是因为如此,她虽然年纪跟张馨相仿,比雷蕾还小一点,却成为了众女之中当之无愧的大姐大。 现在她这话,就有点夹枪带棒了,你们不支持张馨的行为吗?麻烦搞一搞清楚,这是太忠自己指定的正宫人选! “望男姐,自己内部炒作,一旦被人戳穿,难免被动啊,”田甜居然还要反驳,不过,她的气势确实已经衰退了,“我的意思是说,找个外国公司倒一下手,那就真实得多了……太忠在欧洲,关系不是很多吗?” “可是这么搞,税是个问题吧?”李凯琳怯生生地发话了,要说这帮人里,她才是最不敢发言的,张馨虽然好静,但那是习惯问题,可她却是什么都差人一头。 论见识,她比不过诸位,论出身,就算刘望男也出身于通玉这种小县城,但毕竟是县城里出来的,更别说还当过文艺兵,也很有点眼力——而她,则是从东临水出来之后,做了几天歌厅收银员,后来更是直接成为了太忠哥的小女人。 要是论身家的话,她倒是能稳稳地胜过田甜、雷蕾和张馨,比望男姐的公司也不差,那个厂子不大,但是究竟是个实体。 然而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陈太忠赋予的她的,作为陈太忠的女人,她所能拥有的,别人想要得到,也没有多难——是的,身家不是问题。 更何况,别人都比她年纪大,她就是这一群女人里的小妹妹,自然没有太多的发言权,唯一跟她年纪相仿的丁小宁,却是深得太忠哥青睐,身家已经过亿了,她最能拿得出手的,也不过是留了一个囫囵身子,关键时刻毅然地献给了太忠哥。 然而,李凯琳实在是憋不住了,才问的,“就按两百万算好了,企业所得税是百分之三十三,望男姐,这是大家内部互换,就这么一下,六十六万可就没了。” 她的工厂,开户是在开发区,虽然开发区撤销了,但是相关政策还保留着,她只需要交百分之十五的企业所得税,但饶是如此,她也有点不堪重负,所以对这个问题,她格外地重视,“为什么要便宜了税务局呢?” “炒作嘛,这个你就不懂了,”田甜笑着回答,“大家约定,是以什么数目成交,但是到最后,等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完全可以不执行的嘛,大不了一方告个违约,意思一下就完了……你没收到钱,别人凭什么让你交税?” “没错,甜儿说得没错,这就是个宣传的手段,只是个形式,”刘望男笑着点头,“而且凯琳,望男姐的公司,应付成本很高的,所得税……那也得等我冲抵了成本以后再说。” “那这么说来,是不要紧的了?”李凯琳半信半疑地发问。 “肯定没问题,”雷蕾点一点头,不屑地冷哼一声,“合理避税的手段,真的太多了,凯琳这心,操得很没有必要。” 不过,说着说着,她居然就莫名其妙地激动了起来,“九八年抗洪救灾,这个你是知道的吧?你知道现场允诺捐款的企业,有多少吗?” “那时候……我还小,”李凯琳果然是太年轻了,她甚至现在才不过十九岁,“我记不太清了,反正我捐了,至于企业……有捐五百万,也有捐一千万的。” “狗屁,”雷蕾越发地村俗了起来,她不屑地冷哼一声,“捐款名单我手里就有,要不要我帮你从电脑里调出来?你知道到账率有多少吗?不到百分之二十……不到百分之二十啊!” 第2376章 炒作(下) “不可能吧?我记得小宁姐,还捐了一百万呢,”李凯琳听得还真是惊讶了,“杜毅还把明细清单拉给小宁姐看,那单子我还看过呢。” 事实上,她想说的是,就算捐款不能全部到位,总也不至于还不到百分之二十吧?不过,小凯琳虽然为人尚算聪慧,可是这语言表达能力是要差一点,居然跑题跑到了丁小宁的身上——她想以此证明,很多承诺的捐款还是能兑现的。 不过,她词不达意,雷蕾却是听明白了,于是笑一声,“她是杜毅钦点的,能拿到明细也正常……我说小凯琳,你不看一看你的小宁姐是什么样的身世,她要是也在这种事情上沽名钓誉,那这个社会真的就没救了。” “看蕾姐你说的,好像这个社会还有救似的,”刘晓莉听她俩越扯越远,本来不想插话,可是听到这种话也禁不住出声,“虽然我也捐了五十,但那是报社里硬性规定的。” “说实话不是我抠门,五百我也能捐,但是……谁能来告诉我,我的钱被花到了什么地方,我省吃俭用小一个月的工资,是不是变成了领导们桌上的一瓶酒、一条烟,或者是变成新换车辆上的一个……空气滤清器?” “好像,咱们要说的……是关于抢注的问题吧?”陈太忠眼见大家越扯越远,禁不住苦笑一声,“晓莉,你说的问题,理论上讲是存在的,这也就是我现在要抓的精神文明建设。” “说穿了,还是政府公信力不足了,大家又不知道自己捐的钱的去向,心里有抵触情绪,在所难免,这公信力破坏起来容易,建立起来却难,唉……我的工作任重道远啊。” “你才捐了五十,偷笑吧,我连着捐了三次,一次两百,一共六百,报社里直接扣了,”雷蕾又接话了,她说话的表情煞是怪异,抽抽搭搭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我这是科级待遇,我们胡主任是处级待遇,一次三百呢。” “晓莉最近比较崇拜随遇而安,说话火气大,”陈太忠笑一笑,打算彻底岔开这个话题,“不过这救灾钱物,民政厅搞得不透明,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事儿。” “问题是,有人纯粹就是为了通过这个,博取名声,”雷蕾冷笑一声,却是不打算中止这个话题,“像红星足球队的朱宏晨,进了国家队候补大名单的,说了要捐二十万,到最后只捐了一千,再也不肯捐了……他去酒吧给公主小费,最少都是一千。” “他要冒傻气嘛,搁给我,就说捐一千,”刘晓莉跟雷蕾在这个问题上,有着截然不同的见解,当然,真正的朋友,是不怕彼此观点冲突的,“除非像小宁那样,能知道每一笔钱的去向,要不然我就是不多捐。” 你以为丁小宁的成功,是可以复制的吗?雷蕾才要出声反驳,却猛地发现,除了自己和刘晓莉,嗯……再加上田甜,除了他们三个人,其他人脸上的表情都是怪怪的。 “朱宏晨?那就是一个混蛋,”李凯琳先开骂了,她跟着太忠哥在酒店唱歌,出去要了一下啤酒,差点被朱宏晨及其同伴蓝劲龄等拉进房间那啥了……虽然这仇当场就报了,但是听到这个名字,她还是禁不住想咬牙切齿。 至于陈太忠、刘望男和小董,那都是亲身经历过那件事的,听到这个名字,脸上表情怪异,却也是常事了。 “这个事情,你给我弄一份书面材料,我来收拾他,”陈太忠见小凯琳生气了,自是不能善罢甘休,不过他现在要操心的,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关于这个抢注的稿子,等一等发吧,”他将话题直接扯开,同时不忘记看一眼不远处的目的落地大座钟,眼下不过九点多一点,欧洲那边也就是凌晨两三点,“等晚上了,我跟欧洲的朋友联系一下,琢磨一下怎么统一口径。” 他想联系欧洲,却想不到欧洲那边还在琢磨着怎么联系他呢,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他接到了尼克的电话,“陈,我有个朋友,想注册一个关于库尔斯克的网站……你知道,那艘可怜的潜艇,它沉没了,这真是一件不幸的事情。” “那是北极熊的潜艇,我想不出你悲伤的理由,”陈太忠很不客气地回答,“我觉得你应该庆幸,因为,你是保守主义者。” “但是,我朋友想对此次事件做出实事而详尽的报导,”尼克果然皮糙肉厚,就当听不出对方的意思了,“而网络媒体,正在引起越来越多的人的关注……好吧,该死的,我知道这个抢注者是凤凰市的,我想请你帮我的朋友问一下,需要付出多少钱,才能拿到这个域名?” 陈太忠也不答话,直接就打开手边的小录音机,又将手机调整成免提,“这个……你能确定他是凤凰市的吗?” “就算不是凤凰,也肯定是天南的,”尼克并不能确定那抢注的公司到底在不在凤凰,毕竟是隔着这么远,他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打听到这公司在天南,已经是殊为不易了,“我想,在你的家乡,你做不到的事情,真的不多。” “但是我并不确定你所说的,”陈太忠心里有数,托尼克打问消息的主儿,显然是对此事异常重视,要不然不可能有这样的效率,“好吧,我答应你,帮忙找出这个公司。” “我朋友想要的是收购,而并不仅仅是找出,”尼克对他的回答,有点不满意,“天呐,你看,为了帮助销售你的焦炭,我做了那么多事情,这个小小的要求,你应该做得到的。” 这话倒也不假,尼议长先是帮着寻找下家,在找到下家之后,由于某国内公司的介入,他还派出了枪手在伦敦搞袭击,虽然没杀死人,但是不可否认,他确实是出手了。 “好吧,我乐意帮这个忙,但是你必须给我一个收购价格,”陈太忠撇一撇嘴,虽然他对白皮猪真的没什么兴趣,可他确实是接受了别人的人情了,这一点他是要认账的,“而且,我只负责传话。” “一万……英镑,你看怎么样?”尼克沉吟一下发话了,“这件事情必须要快,你明白我的意思,热点事件只有在最新鲜的时候,才能吸引眼球……大家都在紧张地了解那潜艇里人员的死活,过了这个时间,可真就不值钱了。” 一万英镑当时能换人民币十五万左右,尼议长这个价格给得……怎么说呢?一旦要成,这第四个域名转让的单子,要高出前三个的总和,不能算一点诚意都没有。 但是陈太忠这拨人上午商量的时候,都是按百万来计算的,小董算是个明白人了,想的也是八十万左右没准就能成交,所以这价钱还是低了——低很多。 反正这眼球经济,准确的价格太难判断,眼下全世界都在关注俄罗斯沉没的核潜艇,真有那大能愿意做一做文章的话,卖出一千万也正常——毕竟,这是独家资源。 “我个人觉得,或者是太低了,”陈太忠也同样不认为这个价格靠谱,“我可以替你转达,但是我觉得,会带给你一个很遗憾的回复。” “那么……不超过两万,”尼克心里也明白,这价钱真的是低了——要说这新闻炒作,西方人比中国人还要擅长,“我相信这个价钱应该可以打动他们了。” “我只替你传话,”陈太忠听得有点意兴索然,两万英镑也不过才三十万人民币,老尼你这是耍我玩呢?“还有别的事儿吗?” “你会帮我处理好的,难道不是吗?”尼克听得就在那边笑,“以你和我的友谊,你又是政府官员,你可以跟他们‘好好地’谈一谈……难道不是吗?” 这话就是在暗示,中国可是官本位的国家,谈不拢,你可以拿身份压人不是? 陈太忠听得真是好笑,心说你们攻击中国的时候,就谈人权和自由,涉及自己的利益,却是又让我利用官僚身份——合着道义和利益你都占了,啥都不想损失? 不过,想一想上次伯明翰组团来素波,某个记者不耻市区戒严、警车开道的同时,也很享受那种在围观的人群中车队疾驰的场面,他也懒得再感慨了。 “这个要求……请恕我无礼,是不可能的,我从来不会牺牲国人的利益来讨好外国人,作为一个政治家,我有自己的形象和口碑,也有自己的原则,想必你也如此。” 挂掉电话之后,他沉吟一下,又悻悻地关掉了录音机——两万英镑?这录下来还不够丢人的呢,算了吧。 其实陈太忠很是赞成张馨那个建议,借这个机会,帮荆紫菱炒作一下,是的,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把域名卖给尼克。 当然,他并不知道,在上一世的时候,库尔斯克号沉没的消息传出之后,抢注了这一个域名的,就是英国某家公司。 现在他是刚从午休中醒来,刘望男正在屋里摆设小装饰,收了电话走过去之后,他微微一笑,“望男,有一家英国公司要出三十万收购那个域名,我想……咱们可以联系紫菱了。” 第2377章 轰动了(上) 当天晚上,天南省经济频道播出了俄罗斯最新型核潜艇“库尔斯克号”在巴伦支海沉没的消息,艇上一百一十八名官兵目前生死不明,目前俄罗斯已经开始向英国和挪威等国求助…… 看电视的人,就有点纳闷了,我说,咱看的是天南新闻,不是中视的《新闻播报》的国际新闻啊,这跟咱天南有啥关系吗? 然而,抱有这个疑惑的人,在下一刻就释疑……什么?合着是咱天南的一家公司,及时抢注了这个域名? 这个时候,互联网已经开始普及,不过对绝大部分人来说,抢注域名这种事儿,还是比较新鲜的,于是大家登时就兴致勃勃地看了起来。 按说,小董注册这个域名,是两年前的事儿了,可是用新闻工作者的话来说,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所以省台的人一致决定,忽略这个注册时间,就说是“及时”抢注的,这样的才能最大程度地调动起观众的热情。 这个消息果然够八卦和热辣,天南省的科技——尤其是IT行业,在全国真的排不上什么号,现在居然将全世界瞩目的事件的域名抢到手,实在太大能了。 然而,令大家震撼的是,这个域名不但抢注了,还热卖了,有英国和美国的公司打电话过来收购,最高价开到了二十万英镑。 说到此处,屏幕上就出现了一个截图,证明这域名归属的截图,有幸看到这个新闻的观众,瞪着截图的眼睛,登时就变得红了,“妈的,三百万人民币,这家伙发了……什么,居然二十万英镑都不卖?这家伙疯了,一定是疯了。” 不过,紧接着主播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但是该域名拥有者最终表示,她无法拒绝北京易网开出的六百万人民币的报价,决定将此域名转让给北京易网公司……” “我靠”登时就有无数人尖叫了起来,主播又说了什么,大家都没心听下去了——六百万,那是六百万啊~ 接下来就没什么意思了,刘望男作为老板没出面,只是接受了电话采访,小董也是接受了电话采访,他表示说,自己在抢注域名的同时,遭遇到了黑客的攻击——当然,这就是花絮了。 接受转让的易网公司,接受的也是电话采访,不过,接电话的甚至不是荆紫菱,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表示说自己是值班的,“我们公司董事长也是天南人,同乡里有人具有这么敏感的互联网嗅觉,她也愿意适当支持一下。” 这一个消息,燃起了太多业内同行的热情,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天南省的人申请域名简直成了一种流行趋势,榜样的力量,果然是无穷的。 遗憾的是,这个消息在天南省电视台经济频道播出的,而不是上星频道天南一台,事实上,自打从田甜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新闻中心的唐主任也很是掂量了一阵。 天南一台的影响力,真的是太大了,同是媒体,要说对政策理解的权威性,天南日报要压天南一台一头,但是要说影响力,天南一台能甩天南日报半条街——那是广大人民群众都要看的,还是上星频道。 思量来思量去,唐主任觉得还是稳妥一点的好,将这个消息放到二台吧——咱总被人抢注,现在抢注别人虽然很解气,但是,放在一台的话,岂不是明目张胆地鼓励了? 田甜真是有点不服气,她搞来这个内容,就是想自己播的,结果这个能在全国IT界引起震动的消息,居然给了二台的人,她这心里委屈大了。 当然,唐主任担心的东西,她也能理解,但是她心里就是不舒服,这是我抓的新闻啊,这种级别的新闻,一个人一辈子能碰到几次? 所以,为了表示自己的不满,她早早地回了湖滨生态小区,还将手机也关掉了——这个消息引不起轰动才怪,但是望男姐和小董的手机,哼,你们就没有! 果不其然,经济频道将这个消息一播出,台里的电话登时就炸锅了,都是想知道,新闻里说的抢注库尔斯克号域名的某公司某人,到底是哪个公司哪个人。 凭良心说,二台跟一台相比,也不是半点长处没有,起码,在天南一台的话就很少出现这种含糊了姓名的措辞,而刘望男目前不想出面,只接受电话采访,上一台的话,这个要求真是不太好满足。 甚至,连省科技厅的人打电话过来问了,他们很想知道这到底是哪一家公司搞的,查明之后,拨个十来八万的创新基金下去,到时候岂不是……也能挂个名儿? 这些反应,原也在新闻中心的意料中,事实上,播出这一条新闻之后,大家都有所期待,想看一看到底能带给台里多大的效应。 但是,当一些省外媒体也打过来电话相询时,大家就坐不住了,尤其是像《计算机世界》《通讯周刊》之类全国性的报刊,居然也注意到了这里,实在令大家大为咋舌——要知道,天南省经济频道是天南二台,只在省内播放的。 目前打来电话的媒体,也没几家就是实力强到天南整个媒体圈子需要仰望的程度,然而这只是在今天晚上——明天的话,那真就不好说了。 至于说不相干的人打来的电话,那就更多了,大部分人是落实这个消息的真假——当然最关键的是,这域名是不是卖了六百万? 不过也有人是单纯打了电话来表示祝贺,说是此事解气啊,很解气,说明咱天南人的眼光,也跟世界接轨了,谁说咱天南落后了?不过……这到底是哪一家公司啊? 可是天南电视台能提供的,就是一个北京易网公司的名字,至于天南抢注的这家公司叫什么,法人代表是谁,董事长又是谁,其电话是多少,也只有爆料的田甜才清楚。 按说信息这么模糊的新闻,能上省台真的很难,但是田甜的身份不算啥,可她是有出处的,而且这边提供的域名注册信息,也完全经得起推敲——大家确定,这不会是个假新闻。 而且当事人要求模糊身份,这也是很正常的,那是六百万现金啊,全国中了五百万彩票的主儿,谁会被实名报出来?饶是如此,也有不少彩票中奖者遭到毒手。 那么当务之急,就是要找到田甜了,结果大家一打,田甜的手机关机…… 田主播的身份不一样,平时是不允许关机的,万一有紧急新闻还得往台里赶,但是她只省台的主播,一般来说,当天晚上十点之后,到第二天上午十点之前,没啥播出任务。 就算有天大的事情发生,但天南也只是地方上的电视台,不可能拥有中视那种反应速度,再说了,她不接电话,还有替补选手的。 这一下,大家就坐蜡了,想到这个新闻没上一台,田主播心里一定有怨念,说不得大家就将电话打到了田立平那里——这么搞,是有点打扰领导了,但这也是对田市长爱女的工作能力的一种肯定不是? 田立平今天是回素波了,猛地接到省台的电话,还真有点莫名其妙,沉吟一下方才回答,“嗯,我试着联系一下吧。” 田甜一般住在她母亲的那套房子里,田市长一个电话打过去,那边死活没人接,心知女儿又跑到某个混蛋的淫窝了,他想了一想,索性直接一个电话打给了陈太忠,“太忠,甜儿现在是不是跟你在一起呢?” “哦,是啊,我俩正在酒吧呢,”陈太忠笑着回答,“再喝一阵儿,我就送她回去啦,田市长您这是……有什么指示吗?” 你个混小子田立平当然知道,这家伙话里的“送她回去”,大致应该变成“一起休息”才比较正确,不过他为人父母,有些东西真的没办法叫真。 他倒是想问两人在什么酒吧呢,但是那不可能——等问明白了,他该过去好还是不过去好?“你俩都给我过家里来,我问点儿事。” 这就是“使人就我”的手段了,倒是正确的吩咐,不过,陈太忠最近又在素波一阵折腾,早野得刹不住闸了,于是笑一笑,“市长,我没带手包啊,逛个酒吧嘛……您想了解哪方面的情况?我马上回去拿资料。” 这话说得恭敬,其实就是点屁话,他要真当某人是市长,半路上偷偷拐个弯拿一下都可以的,眼下他这么说,无非就是告诉田大市长“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要是没多大的事情,电话上直接说行不行? “算了,不用你拿资料了,呵呵,”田立平笑一笑,当然,眼下只有直接面对田市长的人,才会发现他的笑容是多么地无力和苍白,“就是省电视台找甜儿,想落实点事情,一直联系不上她,你让她得空了,给姜台长回个电话。” “他们抢了我那么好的素材,”田甜却是憋不住了,一把抢过了手机,她跟自家老爹,没啥不能说的,“老爸,抢注域名啊,抢注域名的新闻,是我和太忠发掘出来的新闻!” “再大的新闻,你也得有点大局感”田立平先是冷哼一声,又沉吟一下,才将声音放低,“这个新闻……是怎么回事?” 第2378章 轰动了(下) 田市长作为下面地市的干部,也比较注意省内新闻,但是他再关注省里,也不可能把注意力放到天南二台去,而省台的领导又不敢跟他说是发生了什么事儿,所以,他电话的时候,只是知道的女儿闹情绪了,却不清楚这情绪何来。 等他听明白之后,气得又哼了一声,“你倒好啊,凤凰的素材,你不声不响地抓到素波,陈太忠不知道考虑也就算了,你也没想着老爸,你把这些文字和音像的资料给我……给我二妹子过来。” “二妹子?”田甜一腔的委屈,登时化作了惊讶,“这是……这是谁呀?” “啧,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呢?就是宽带嘛,”田立平比她还惊讶,不过下一刻他也回过点味儿来,“哦哦,不是二妹子,是……是一妹儿过来。” “哈哈,我知道你喜欢看《柳堡的故事》,”田甜登时放声大笑了起来,满腔的怒火不翼而飞,直笑得老爸在那边厉喝一声,她才边喘气边笑地回答,“但是……哈哈,但是……但是市政府的网络很慢,这音像资料很大的。” “你QQ加我好友嘛,那个传得还是比较快的,”田市长这也说不清楚是熟悉网络,还是不熟悉网络,电子邮件的俗称能说错,却是很时髦地拥有自己的QQ,“你等着啊,我找一下QQ号码……那是市长办公QQ,记得把文件压缩一下……” 陈太忠住的地方,这些基本条件还是都有的,尤其是宽带,本来上了一个ADSL,不过这年头的ADSL不是很好用,他就扯了一根DDN专线,还加了一个哈伯,一年也就三万多的费用,关键是上网方便——田甜、雷蕾、刘望男、张馨和丁小宁都时常上网的。 “忧郁的老头……”田甜搜索出来自己老爸的QQ,一时有点傻眼,“我怎么觉得这名字,是憋着劲儿骗中年妇女的老文学青年呢?” 说传文件,还真的挺费劲儿,田甜手上有复制的录像带,但是翻拍成数码资料,那文件大得吓人,足足有三百多兆,张馨在旁边看着不忍心了,她对现在的网络传输有所了解,“那个啥……甜儿啊,你老爹不是在素波吗,给他送过去吧,这得传到明天早晨啦。” “我爹这么说,就是不想现在见到我啊,”田甜苦笑一声,心说我老爸现在好歹也是一市长,我现在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夜不归宿,他见不到也就算了,真要见到的话,还怎么能装作不知道? “哦,那让小董回头带给他吧,”陈太忠点点头,他能理解老田的感觉,毕竟是自家的女儿呢,搁给是哥们儿的女儿,怎么也得把那男人抓过来,先结了婚再说…… 这是当天晚上的反应,第二天可就不得了啦,消息出现在《天南商报》上了,不是刘晓莉报道的,而是一个叫郑红的小采编——她是刘晓莉的徒弟。 这种事儿一过报纸,那就大不一样了,没错,报纸跟影视媒体不同,不存在“遗憾的错误”一说,白纸黑字地卖出来,有太多的人可以根据线索找过来了。 天南商报不是啥正经报纸,但是在天南省内也算很有影响力了,而且他们还辐射天南周边的数省,这种放在头版的消息,真的是谁也不敢忽视。 尤其要命的是,这郑红了解的事情,比天南经济频道播出的内容还多,起码她指出了,这家公司是在凤凰注册的,老板姓刘。 天南电视台的一看这报纸,也着急了,说怎么一家野鸡报纸,比我们堂堂的省台知道得还多呢?但是他们又死活联系不上田甜,唐主任气得将段天涯叫过来,“马上给我找到田甜,必须的!” 《今日素波》的梁靓却是有点抱怨,刘晓莉,咱俩好歹还一起采访过那个文化市场的扫黄呢,有这样的消息也不知道通知我一声……而且,你还写明了,是凤凰的公司,搞得我这节目没法儿播了。 她为什么会抱怨刘晓莉呢?因为去《天南商报》了解的人不少,大家找到了郑红,但是郑记者明确表态,这个稿子是刘老师让给自己的,她能确定的就是:此事一定是真实的。 就在其他媒体记者涌向天南商报的时候,陈太忠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待了郭建阳,看到了他的稿子,“老郭我不是说你,你这写的……都是什么,你觉得对得起我的信任?” “我对这个,确实不擅长,”郭建阳是搞文字工作的,他也知道自己的稿子写得不好,于是苦笑一声,“但这个是新鲜事物,需要摸着石头过河,我要是写多了,保不齐会影响您心里既定的政策。” 这个也是,陈太忠微微颔首,预案做得太好的话,确实是会在潜移默化中,左右决策者或者执行者的心态,“家里的事儿关照好了吗?还需要关店子?” 身为上位者,适当地关心一下下属的家庭生活,可以更好地收买人心,获得别人的效忠,这个道理,他现在已经懂了。 “没有,他们知道我是在跟着您干活,就收敛了很多啊,”郭建阳笑一笑,他实在不敢跟陈主任说,就这短短的一天多,永泰县有太多爷字号找到了他头上。 永泰县也流传着关于陈主任的各种传言,但是跟别的地方不同的是,只有永泰的人,才真的了解,想搭上陈主任这根线,有多么地难。 凭良心说,陈太忠不是一个拒绝群众接近的人,他自己就觉得,自家是很清明的,也不怕别人接近,然而,事情不能这么简单地看,有本事的人,找他办事的人也多。 想当初在凤凰科委,他真的是横的走了,但是某个张姓的家伙跪在门口,头上举个牌子,上书“冤枉”两个大字,就能逼得陈主任翻了墙头——他确实不怕事,但是他害怕太多的琐事,迫不得已的时候,也只能落荒而逃了。 而他在各个地市,做的孽就更多了,而且很多时候,他都是管杀不管埋的,在自己一无所知的领域大开杀戒,原本也就是他的强项。 反正他的运气,就跟捆了一根月经带在身上一般,真是走到哪里麻烦惹到哪里——这倒不是笔者有意冒犯女性,但是这种惹事的能力,实在……除了传说中的迷信,也不能用其他方法来形容了。 像他在永泰,搞风搞雨也不是一两次了,但是谁都对此人没辙,段卫华虽然是此人的老市长,但是半点约束力皆无,至于说伍海滨,那就不用说了。 其实,就算上以前的田书记,都不抵事,听说他跟陈主任关系也不错,要知道,田立平可是永泰出去的干部,大家知道得就格外地多一点,据说是田书记的儿子田强,陈某人都是不认的,派了一帮黑社会,直接将其撵出了凤凰——这些谣言的威力,那也就不用说了。 说穿了,就是永泰被陈太忠蹂躏了多少次,大家却是没有什么好的解决法子,想托人关说,都搭不上相应的门路——在官场里,这是令人相当郁闷的事情。 惹祸不怕,只要能找到了事主,平息了事端即可,但若是连沟通的渠道都找不到,那么,真的没有几个人心里会舒服的。 正是因为没有人能真正搭上陈太忠的门路,永泰的领导们禁不住就要人心惶惶一下,到得后来,甚至有人将陈某人去玩耍时从不叫小姐的隐私都挖掘了出来,果然是不近人情——这个人的门路,真的不好搭啊。 郭建阳能有幸得到陈太忠的赏识,一时间找他关说的人真是挤破了门槛,别说政法委林书记许他的反贪局长了,楼宏卿书记甚至直接拍板了,你就是我永泰县委宣教部的常务副部长了,享受正科待遇,对省文明办负责。 焦天地倒是缩了,他已经猜出来了,大约自己是踩上楼书记埋的炸弹了,还好,在酿成严重后果之前,真相就被揭露了,他不禁暗自庆幸。 当然,若是没有那么多人去巴结郭建阳的话,焦县长为了挽回影响,就得寻求获得此人谅解的手段,但是这么多人上杆子去了,他反倒是可以不出声了。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一个堂堂的县长呢,不能太丢人了,再说,人家本来都未必想得起来是他指示的,找上门的话,不但是自己找虐,更是要被姓楼的笑掉大牙了。 陈太忠并不知道这些恩怨,不过他听说郭建阳居然打出自己的旗号了,禁不住眉头一皱,心说你老大不小的人了,做事怎么能这么不靠谱呢?“没必要跟他们说吧?” “有人要强买我的小店,我也就扯一下虎皮护身,”郭建阳苦笑着解释,他对县里许的那些职务,不能说不动心,但是他更知道那只是权宜之计,跟着陈主任他才能走得更远,所以他不想让陈主任误会,“……不该说的,我一个字都没说。” 陈太忠听他解释完,也只能苦笑了,好半天才轻喟一声,“这年头做人,还真的是不可一日无权啊,要不然小混混都要骑到一个科级干部头上了……” 既然拿到了建设稽查办的文字资料,陈主任自然要给马主任送过去,按说周一马勉是该在宣教部开会的,不过潘部长去省委开会了,他倒是在办公室。 接过这份资料,他很随意地扫了两眼,就摇摇头,“这个写得……有点粗啊。” 大多领导看文件,都是有选择的,马勉也是如此,需要细看的东西会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但是这种建议稿,那就无所谓了,扫一眼就知道里面到底说了些啥。 见领导置疑,陈太忠少不得又将其中原因分说一遍,马主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倒也是这么回事,这样……他没写的,你完善一下。” 我完善?某人听得心里暗暗叫苦,他现在手上的事儿太多了,而且他不想着手去搞这个文字工作——搞得坏了要挨批评,搞得好了也不是啥好事儿。 就像结婚之后该谁炒菜一样,有人想为心爱的人做一手好菜的话——那么恭喜了,估计下半辈子钻厨房的就是这位了,文字工作也是如此,你做得好了,以后有大量类似的活儿等着你呢。 所以,他就不想再接手了,“我毕竟是才来文明办的,主任,这完善工作,还是得您拍板,我不行的。” “合着你也知道,主任的工作是拍板,那你还让我来做?”马勉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心说你可是冲锋陷阵的干将,我怎么可能傻到不让你充分发挥能力呢? “可是我终究年轻,难免有考虑不周的地方,”陈太忠死活不想接这个活儿。 “谁不是年轻时候过来的?你来文明办就是接受锻炼来了,不要有什么顾忌,”马主任大手一挥,想一想又觉得不太合适,说不得补充一句,“当然……尽量谨慎,你这惹事儿的能力,我有点头疼。” “可是这文字工作我一旦做熟了,”陈太忠不得不实话实说了,“是不是这个……” “你的强项不在文字工作上上,我当然清楚,”马勉听得暗暗好笑,合着这家伙是想偷懒啊,见他还有点不甘心的样子,马主任脸一沉,“我说,商报那篇文章……关于抢注域名的,是不是你授意的?” “那个……这个新闻是我挖掘的,”陈太忠知道,这些事儿是经不起调查的,犹豫一下就实话实说,“但是,这是符合国际惯例的。” “但是这不符合精神文明建设,刚才又有人跟我告状了,”马主任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你当你的主任每天给你擦屁股,擦得不辛苦?” 第2379章 要人 不得不说,官员和民众的思路,那是不一样的,大家都觉得解气的事情,也是符合国际惯例的事情,居然硬生生地被人看出,是不符合“精神文明建设”的。 不过这也正常了,毕竟大家的屁股坐的位置不同,类似的事情,可能引发友邦的惊诧,从而给国家形象带来负面影响。 当然,能不能造成负面形象、能造成多少负面形象,那不太好说,要说这也是符合国际惯例的,但是领导们不这么看,他们想的是——一旦因此发生点事情,他们是要背责任的,而官场中的谨小慎微,是必须的。 像天南电视台的领导,也是这么认为的,如若不然,这种新闻上一台是没问题的,六百万的金额不算小了,虽然上一台很勉强,关键是在于其深远意义。 这是天南高科技发展的成果,是民智开启,紧跟世界时代潮流的行为,是保护知识产权意识的觉醒——当然,将别家的知识产权保护过来,也是保护不是? 就冲着这几点,其深远意义再怎么评价都不为过,而且国内还没有报道过类似的例子,也算是填补了国内空白——要知道,这可是把北京、上海、深圳等高科技企业众多的一干城市,都甩在了后面。 然而非常遗憾的是,就是那句话,你想谈“跟国际接轨”了?对不起,人家跟你强调的是中国国情,掌握话语权的意义,便在于此。 省台将这个新闻放在了经济频道,这很正常,但是《天南商报》将此事登上头版,那就不合适——虽然这是实实在在的商业案例,符合商报的主旨。 前不久,宣教部就有人反应过,说商报报道巴黎的负面形象,是没有大局感,是不利于团结的,消息反馈到了马勉这里,甚至陈太忠都跟自己的领导拍了桌子。 争吵的结果,就是啥结果都没有,而此事并不是多么严重的政治事件,所以,刘晓莉隔个两三天就发一篇类似的稿子,宣教部也没办法叫真。 事实上,到了现在,商报刘记者的《巴黎印象记》,已经在众多读者中小有名气了——毕竟在普通老百姓中,没去过巴黎的占绝大多数,而且这是连篇累牍地报道巴黎的负面形象,这国内媒体中,简直是奇事一桩。 所以这报道的名声,已经超出了商报固有的读者群体范畴,更有人传言,说那刘姓记者是被某个法国男人玩弄之后,没跟着出了国,才会有如此大的怨念…… 说好说不好的都有,但是大家都承认,看了这报道是开了眼界了,这个栏目隐隐地成为了商报一个知名栏目了,更还有那打算涉足国外旅游业的人专程上门,想了解刘记者对巴黎前景的看法。 由于文明办的陈主任坚决地护着,部里的人也没办法再拿此事做文章,可是今天这个关于抢注的报道,不是出于刘晓莉之手,而是一个新人郑红发的。 你们抢新闻,不要这么不择手段好不好?宣教部的人就有点恼火,又打了电话过去,这件事儿是不符合精神文明建设的,有悖于中国传统美德的,你们怎么……就敢发了? 他要是用别的借口呵斥,小郑还真就忍了——她腰板原本就没多硬,而且刘老师给她这么好的一个素材,也是关心和带挈之意,她不能遇到点事儿,就拿刘姐当挡箭牌。 但是说到精神文明建设,她还真是不怕,刘晓莉在天南商报的崛起经过,已经成为了传说,报社里是个人就知道,刘记者是得了陈太忠的青睐和大力支持。 而眼下的陈太忠,正是省文明办的主任,于是小郑记者就很明白地回答,“这个素材是刘晓莉刘老师提供给我的,文明办的陈主任审核过,说是没问题。” 又跟陈太忠有关?这边还真的挺郁闷,不过陈主任最近抓精神文明建设,很是出了点风头,部里也多有耳闻,所以这边又将电话打到了文明办。 打电话的人会说话,他不说是告状,就说是有这么一篇报道,我们感觉不太符合精神文明建设,但是那边说,陈主任审过这个稿子,我们就是想了解一下,那些人不是打着陈主任的旗号乱来吧? 这话还是比较婉转的,但是在省级机关里,类似的陈述方式,已经属于明白无误的告状行为了,马勉自然听得出来,于是哼一声表示——这个事儿我知道了,等我有时间了,找小陈了解一下情况再说。 他这个表态虽然不无拖延的味道,但是也将护短之意表示了出来,在我了解情况之前,你们最好不要乱来哦。 当然,在副厅的马主任眼里,这点小事也不值得一提,这种庇护都不敢做的,那还是个领导吗?不过,当他看到小陈支支吾吾,死活不想就稽查办的成立再出点力的时候,就决定挤兑他一下:小陈,你这么偷奸耍滑的,对得起马主任对你的支持吗? 陈太忠听到这话,真的是退无可退了,只得苦笑一声,点点头应承了下来,但是他对谁这么蛋疼地又去找商报麻烦,表示出了一丝丝的好奇,“这是谁啊,总针对商报?” “问那么多干啥,都是部里的几个人,你当我会给你打击报复的机会吗?”马勉白他一眼,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发话了,当然,两人心里都有数,这不可真不是简单的玩笑。 陈太忠的报复心之强,在凤凰简直是路人皆知,现在虽然来素波不久,但是相关传言也传了过来——这可是“宰相肚量”来的,所以,马勉不会在宣教部内部制造不和谐音符的。 “我是觉得,他们该操心去做点正事,”陈太忠听到这话,多少有点挂不住,敢情哥们儿在老马心目中的形象,也不是……不是特别的正面哈。 “这就是正事,”马勉脸一沉,严厉地呵责他——事实上,马主任只是想让这家伙把稽查办那一套东西弄出来,此番做作也不过是声东击西之意,“你还真当咱天南,是全国第一个抢注了别人域名的省份?” “啊?咱们不是第一个?”这个消息,对陈太忠的打击就未免太大了一点,他愕然地张大了嘴巴,“那第一个是谁?”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凭我的经验判断,咱不是第一个,”马勉回答的时候,多少有点脸红,然而他确实是这么认为的,“这种事情,是做得说不得的,别人抢注了,也不可能去四处嚷嚷,明白不?” “合着您也没证据啊,”陈太忠听得就笑,“知道我老实,就专门吓唬我。” “你这是什么话?我当然不会无的放矢了,”马勉气得瞪他一眼,不过,对这厮的皮实,他也有所了解,所以他就泄露出一二来,“关于商标的保护,十年前的内参就有了,那时候我是副处待遇……我有资格看到的内参上,就提出了这样的说法。” 这副处待遇,跟真正的副处还是不同的,工资、补助之类的看齐,是必须的,但是跟真正副处能完全相提并论的,并不多。 但是在看内参的时候,这个资格是相等的,正科的马勉同志已经是副处待遇了,那么,他就能看相应级别的文件和内参,其他的正科……不行! “十年前……就出来了吗?”陈太忠很为这个消息感到震撼。 “啊,你以为呢,这还是副处能看的内参,”马勉白他一眼,“副部能看的内参,没准二十年前就提出来了……这消息分级,可不仅仅是针对老百姓的,就算你在体制里,级别不到的话,说啥也白搭。” “唉,体制森严啊,”陈太忠感慨一声,却是紧接着又反应过来了另一个问题,“那既然这都十年了,我怎么现在都没觉得,大家有很强的品牌意识呢?” “这个……”马勉的嘴巴开阖两下,接着就沉默了,然后又开阖两下,最后恨恨地叹一声,“我说,七十年前大家就奔着共产主义社会努力去了,现在……可不也没成吗?” “说白了,还是人为因素啊,”陈太忠见自家老板进退失据,于是哈哈大笑着站起身来,他也明白领导欲言又止的话,是要说点什么了。 谁说干部就没有品牌意识了,不过,领导和百姓,着眼点总是不同的,意识终究还是要为大局服务,为自己屁股底下的那个位子负责,仅此而已。 反正一上午,都是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终于是在接近中午的时候,他心情舒爽了一下,因为他当着郭建阳的面儿,拨通了楼宏卿的电话,“楼老板,想从你那儿借调个人,马主任也同意了,啧……就是不知道你舍不舍得放人。” “嗐,陈主任你这是哪儿的话,我这儿的人,您还不是随便用?”楼书记在那边哈哈大笑,“省里的指示,我们肯定无条件服从,就是永泰地方太小,干部素质普遍不是很高,您要是失望了,这个账可不能算到我头上啊。” 他这态度挺谦虚,符合下级对上级的态度,但是陈太忠哪里会在意一个县委书记的恭敬?于是笑一笑发话,“嗯,就是郭建阳,小伙子不错……写得一手好文章。” 第2380章 撵错了 “呀,是他?”楼书记的惊讶,隔着电话都感受得到,“我把他提到县委,是要让他干宣教部副部长的,下午就要上办公会了……陈主任,我说,咱换个人行不行啊?” “哦,不方便啊,那我明白了,”陈太忠哼一声,没再说话,却也没放电话。 要说这个借调,没有哪个单位是不欢迎的——你走了,就有位子空出来了,而借调者之所以想走,也是有自己的目的,谁还会吃多了去阻挠? 楼宏卿这也本是故意做出来的姿态,听他这么说,于是干笑一下,“看陈主任你这话说的,哪里有什么不方便的,我早就说了,永泰县对省文明办的各种需求,绝对是全力支持。” “我只是有点遗憾,我们这儿高素质的干部,真的不多,对您来说,这是慧眼识英才了,我们这边……可是更捉襟见肘了。” 啧,陈太忠真有点受不了他这牛皮糖的劲儿,心说郭建阳的小摊儿都差点被人强行低价买了去,这就是你嘴里的尊重人才吗? 楼宏卿要是不这么说,他还真就稀里马虎地算了,但是对方既然想拿着一个即将改非的干部做人情,他就不能忍受了。 于是,陈主任干笑一声,“郭建阳都三年的副科了,最近两年连岗都没有,这个……老楼你既然这么重视他,怎么也把他提个正科,我再调他走,成不?” “哎呀,这个可是有点难,”这关键事情上,楼宏卿也不敢瞎应承,他只是个县委书记,手里每一个正科的指标,都弥足珍贵——给了这个,那个就没了。 为了这么一个位子,书记办公会上吵架拍桌子都是正常的。 什么……有读者说,楼宏卿好歹也是个县委书记,实在不行,可以给一个非领导岗位的正科出来不是? 这话的道理是没错,一个县是个处级单位,科级干部的的评选任命,县里说了就算,提拔一个干部到非领导岗位,就算是正科,也没那么难吧? 这么想的人还真就错了,一个县里能任用的正科干部的数量,远远大于同级的像凤凰科委一般的单位,但是……这个数量还是有限的。 永泰可以据理力争,向上级多要一个正科指标,但是,你永泰多了一个正科,别的地方就要少一个……那么,回头的报应,还要落在你永泰头上! 所以,这个要求对楼宏卿来说,还真的有点为难。 “你都说了重视了,现在连提个正科都为难?”陈太忠似笑非笑地哼一声,“这么说是办不了啦?我可是听说,建阳同志遭遇过一些不太公平的对待哦。” 这就是撕下面皮,赤裸裸的威胁了,也不虚与委蛇地说什么重视郭建阳了,你们可是欺负过他,这个正科你想给的话,要给,不想给也得给。 “嗯,其实都是一点误会,”楼书记面皮厚,能坦然地面对这样的威胁,他缓缓地发话,“县政府的意思,本来是要裁撤冗员,动机还是好的。” 焦天地要是听到这话,真的能一口啐到楼宏卿脸上,麻痹的,能用这么一团和气的话,冠冕堂皇地卖了老子,真不要脸——这个坑还是你挖的呢。 “县政府吗?”陈太忠点出了其中最关键的字眼,不过他没有纠缠于这个问题,而是轻声一笑,“呵呵,那就得楼书记你做工作了,党委是管干部的,我只会找你。” 又说两句之后,陈太忠挂了电话,抬头看着眼神有点的郭建阳,微微一笑,“呵呵,要正科了……提前恭喜啊。” “谢谢陈主任,太谢谢了,”对郭建阳来说,这可是意外之喜——别说对他,陈某人原本也没想到谋个正科,只是那楼宏卿的话有点让其恼怒,索性就又生点事出来。 可就是临时生的这么一点事儿,就让郭建阳受用无穷,一时间他真是感慨无限,要不都说跟对了领导,升得快呢?自己还没琢磨的事儿,头儿就帮着想到了。 想到了还不算什么,更重要的是,人家轻轻松松地就办成了,他听不到楼书记说了点什么,但是显然,那边是在节节败退地招架,而搁下电话之后,陈主任说事儿成了。 以陈主任的金口,说成那当然就是成了,郭建阳心里这份感激,也真的大了去了,想到自己早上居然有点为那个宣教部副部长的位子,微微地动摇了一小下,他禁不住暗自庆幸,幸亏我很明智地决定,跟陈主任走。 要说这个宣教部副部长,其实也是个清水衙门,但好歹是有实职的,而他被借调到文明办,那就没有实职,跑腿打杂罢了,而陈主任又只能在文明办呆一年,到时候能不能安置了他,那还真是问题。 所以,他心里的微微动摇,是可以理解的,来文明办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重新回到以前的生活。 但是现在则不同了,他要升正科了,就算最后依旧没有安置,他灰溜溜地回永泰了,可是在县里,一个正科,等闲是没人敢动的,哪怕身上没有职务。 在县里,正科级干部的潜力,真的太巨大了,上面万一有个谁赏识,一句话就是乡长镇长或者行局正职了,升副处也不是不可能的。 而副科则不同,副科级干部太多了,随便一个乡,乡长和书记是正科,其他的副科可是海了去啦,就这小小的半级,对大多数人来说,就是一道终生无法逾越的鸿沟。 “你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挣来的,”陈太忠笑眯眯地大手一挥,他很喜欢看别人感激涕零的样子,但偏偏要做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好人该有好报……不过下次办这种事儿,记得先请示我啊。” “那是一定的,请您放心,”郭建阳笑着点点头,“当时我没领导可请示,就贸然做了,可是我现在不一样了。” “好了,吃饭了,这次可是得你请,”陈太忠笑吟吟地发话了。 就在这个时候,协调处副处长彭苗苗敲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摞纸,“陈主任,这是您要的,九八年抗洪救灾的捐款名单。” “哦,”陈太忠点点头,他是早上交待的,不成想人家中午就将名单弄过来了,拿过来看一眼,发现只有承诺捐款的数额,没有实到数额,一时间就将眉头皱了起来,“呀,我跟你说了吧……还要实到金额。” “那个有点麻烦,”彭苗苗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来,“一上午我就汇总出这么个名单,至于说实到金额,那得跟民政厅沟通一下……有些东西,他们也不愿意让咱们知道。” “这是社会捐款,民政厅只是受政府委托的管理部门,咱们凭啥不能知道?”陈太忠沉声一哼,不过旋即又一笑,“好了,这都十二点十分了,你还没走……中午你打算去哪儿吃饭,没去的地方,那就一起吧?” “我那儿还有一个人,帮我一起整理的,我俩去吃就行了,”彭苗苗见领导请客,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推脱得也不是很坚定。 “一起去吧,小郭请客,”陈太忠笑了,又冲郭建阳扬一下下巴,“介绍一下,郭建阳,永泰的干部。” “哦,你好,”彭苗苗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是有点疑惑,永泰能有多大的干部,值得陈主任这么介绍,而且,前一阵咱们不是在永泰狠狠地折腾了一下吗? 中午这是便饭,大家点的菜倒还算丰盛,不过没什么人喝酒,陈太忠自顾自地点了一瓶五粮液,原本打算小酌一下的,不成想郭建阳见状,主动凑过来陪陈主任喝酒。 一瓶酒两人三两下就干完了,眼瞅着第二瓶也下去一多半了,郭建阳还是没啥事儿,陈太忠看此人就越发顺眼了,“建阳你的酒量还可以啊……咦,这是谁的电话?” 来电话的是汤丽萍,“太忠哥,拆迁户那个事情,好像是搞砸了……” “什么?不可能吧?”陈太忠听得还真是有点匪夷所思了,心说韩老五办事,怎么可能连几个小年轻都搞不定,“怎么搞砸了?” “杨总也不肯多说,他就是说,想见一见您,请您原谅他,”汤丽萍低声地回答。 “我当然不会跟他较真儿,”陈太忠只当杨总有点歉疚上次引见张麟呢,心说我要是记恨你,至于帮你往外赶拆迁户吗?“你没跟他说,动那拆迁户都是我帮着联系的吗……对了,怎么可能搞砸呢?” “那一家倒是被收拾得挺惨,”汤丽萍吞吞吐吐地回答,似是非常为难,“我猜啊……那两家占着房子不搬,可能是帮杨老板捂地的。” “妈的,”陈太忠情不自禁地骂一句,这年头这些事儿,怎么都这么邪行呢,这好人还做得做不得了…… 第2381章 真假钉子(上) 韩天得了陈太忠的授意之后,当天晚上就派了七八个混混,去了四个小子的那一家,正好那家有两个儿子在场。 韩老五的人办事儿,那简直不能用嚣张来形容,抬脚将门踹开,四五把砍刀就亮了出来,“韩五哥的人办事儿,这个地方,两天之内给我腾出来,要不然全家等着哭。” 这家几个小子,也不是规规矩矩的主儿,猛地听说,自家惹上了韩老五,汗登时就下来了,“几位这是?” “是你妈个头,”一个龅牙的混混将手伸进胳肢窝下面夹着的包儿里,冷笑一声,“都告诉你是五哥办事了,怎么,没听说过五哥?” “谁能不知道五哥?”这边的态度越发地软了,陪着笑脸发话,汤丽萍若是见了,绝对不会相信就是这俩卑躬屈膝的小子,曾经调笑过自己,“可是几位大哥,这片地方是正泰开发的,没听说过杨总跟五哥有关系啊。” “五哥办事儿,用得着跟你解释吗?”龅牙将手往外拽一拽,露出一个枣红的枪把来,又将那玩意儿揣进去,走上前冷笑着就是一脚,“记得啊,两天!” 既然对方听说过韩老五,他就不想多事了,最知道韩天厉害的,就是这些半混不混的主儿,正经是遇到那老实巴交的,才会多一点麻烦。 首先,你得让那老实人明白,他遇到流氓了,不是小流氓是大流氓,那么就先要做点出格的事情来,而老实人里,时不时地会出现个把敢玩命的家伙——老实人逼急了,冲动起来根本毫无理智可言。 所以,这兄弟几个知道韩天,这就是好事儿,可饶是如此,龅牙还是上去给了一脚,算是对他知情识趣的回应,“便宜你小子了,还打算让你知道一下五哥的厉害呢。” 识趣的都要挨上一脚,韩老五的人做事的霸道,也可见一斑了,而且这帮人来去如风,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非常干脆果断。 他们走了,这家几个兄弟可是吓坏了,今天来的人手里都是拎着砍刀,但是这兄弟几个却是清楚,人家这是摆出来装幌子的。 韩老五是军区的铁关系,手里不知道有多少根管子呢,道上的人对韩天的评价就是:人狠枪多,这点事情大家都知道的。 两天之内搬家……这该怎么应对呢?几兄弟就犯愁了,总算还好,他们的房子里也没啥值钱东西了,真想搬的话,一个小时就搞定了。 但是这个韩老五……怎么就把手伸到这儿了呢?哥几个百思不得其解,就打电话问杨总,说韩老五的人,刚才打上门了,老杨你这是啥意思呢? 这哥几个确实不好打交道,当初杨总也死活搞不定他们,不过,对于开发商来说,几套房子真不是什么问题,只要是个案,不是群体性的,那就一切都好商量。 在后来,这家人在市中法找了一个法官打招呼,杨总正好就坡下驴,说是既然杨法官有话了,一笔写不出俩杨字儿来,我就给您这个面子了,但是我也有个小小的要求,他们得把钉子户当下去…… 有了杨法官做中介,此事就易办得多了,这几兄弟不怕正泰翻悔,而杨总也不怕本家到时候不认账,他要真豁出去,搞掉这个法官也不难——要不说这官府中人,为人作保是最可信的,就算人不可信,他屁股下面的位子也是可信的。 可是遇到这种事儿,这兄弟几个就要心生疑惑了,而杨总听说韩老五出头了,脑袋也是嗡地一声大了,“这不是我干的啊,你们最近招惹什么人了吗?” 这种简单的表态,不能取信于四兄弟,双方本来就是介于合作和相互提防之间的,这四位不会毫无保留地相信,于是就说你问我们招惹什么人了,这不会是托词吧? 但是双方这关系,反着来说的话,那就是相互提防之间,还有合作,所以这边想一下,觉得有些消息也该沟通,就说白天你们公司来了一个女孩儿。 女孩叫啥,这几位已经记不起来了,但是那双腿纤细笔直,万里无一,我们弟兄闲的无聊不是?就……逗她玩了一下,结果又来了一个开奥迪的男人,挺霸道的。 “汤丽萍,”杨总别的不说,一听那两条腿,就知道说的是谁了,一时就有点纳闷了,“你们怎么会瞎眼去惹她呢?等我消息吧。” 这四兄弟打了电话之后,又想着还有两天的期限,自己搬家也快捷,也就没再着急,不成想第二天晚上,四兄弟里的老幺,满脸疙瘩的那位,直接在家门口被人海扁一顿,拉上车带走了,两个小时之后,老二接到电话,说老幺在南山上,已经被人埋了半截儿了,赶紧带五万去赎人吧。 这埋人的手段,本来就是黑社会勒索钱财的不二法门,不但有吓唬人的意思,也有逼着对方尽快张罗钱的效果,你要是钱拿来得晚了,被埋的这位就算起出来,也要落下点儿毛病。 人被埋在土里,下半身气血不通全涌到上半身了,钱来得越早越好,尤其是下半身还被殴打过的,你钱来得晚了,身体受伤的部位就可能形成残疾。 就算来得稍微晚一点,身体差一点的,下半身受风着凉,将养个一年半载的,那也正常了。 你要说不管?切,就算往日里泼天的英雄,看着一铁锹一铁锹的土,在身前慢慢地增高,也按捺不住那份恐惧,要哭爹喊娘地打电话筹钱。 老二一听,那张罗钱吧,五万块说多不算太多,但那是两千年,天又黑了,三两个小时之内筹齐,那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这边一边筹钱,一边就抱怨了,我们也没说不搬啊,这不是两天时间来的吗?这五哥……不能这么说话不算数吧?而且,还要我们交钱? “不是五哥的意思,就是二哥我闲得慌,”回话的正是那龅牙,合着他今天喝了点酒,没事儿干,正好又路过那块儿地方,又好死不死地看到了满脸疙瘩,就绑来此人玩了,“怎么着?这五万是弟兄们的辛苦费……小子,你不想给可以说嘛,不过下次最少二十万了。” 这不讲道理的人,碰到别的不讲道理的,还真是郁闷了,这边最终找了一个做海鲜批发买卖的朋友,筹够了五万,终于送上南山,将自家兄弟救了回来。 这可就是完完全全的无妄之灾了,人被打了不说,这十万出得也太恼火了,这哥几个又打电话给杨总——姓杨的,麻痹的我们惹不起韩老五,弄你是没问题,豁出去了,抱着炸药包去你家了,老大挂了还有老二,一共弟兄四个,我看你能扛得住几个。 你他妈的给我滚远一点,我真要请得动韩老五,你个小子敢这么跟我说话,信不信我弄死你全家?杨总也恼了,麻痹的你知道你家老二老四调戏的谁吗?操的,那姑奶奶在公司,是我这老总都得供着的主儿! 他在今天已经了解清楚了,小汤为了帮公司解决问题,确实是去过现场的,而后来带她走的人,是……陈太忠! 陈太忠那可是天南省黑白两道通吃的大能啊——在杨总心里,陈主任黑白两道通吃的范围,已经不仅仅局限于凤凰市了,所以,他对韩老五的蓦然出现,有点明白了。 韩天你是很不简单了,但是比起陈太忠来,那真是啥也不是,人家用你,那是看得起你他很清楚这两方的力量对比。 但是他捂这块地,是极其秘密的消息,所以不能传出去,同时也是想着,自己能制约住这四兄弟,而这四个又刺头得很,他才会如此退让的,真要比蛮横的话——实在大不了,让汤丽萍搬出陈太忠就行了。 只是,陈太忠这牌子太硬了,杨总也不舍得乱用,这种人情好还不好还另当别论,关键是用一次,可能第二次永远没有机会用了。 听说陈主任介入此事,杨总心里登时就是一抽,这件事里,其实他做得有点……愧对陈主任,就一直不想让其知道。 可是这四兄弟,并不能明白正泰的苦衷,于是就说了:韩五哥让我们明天就搬出去,我们也损失了五万,杨老板你要是不管的话,我们就难免要认为,这是你的主意啦。 这跟我有屁的相关,杨老板还真是有点欲哭无泪了,这是小汤的个人行为诶——当然,带种的你们可以去找她麻烦,陈太忠要是不把你们四个撕碎了喂狗,我直接从十楼上跳下去:我说你们招惹谁不好,去招惹陈太忠呢? 他的话说得一点都不含糊,但是在心里,他也有点忐忑不安,为什么呢?还是那句话,这件事里,他有点对不起陈太忠。 要是正常的捂地行为,他并不怕跟陈主任讲,捂地嘛……犯禁但是不违法,想多赚一点,捂地是很正常的,谁还嫌钱烧手不成? 可是他捂的这块地,不一样,前文说过,这块地紧挨着科委收购的公交公司的那块地,而杨总也是看好了,科委的房子一旦盖起来,房价是要狠狠地涨一下的——现在市里就有消息说了,科委这房子有段卫华牵头,肯定不会卖给散户的。 科委的房子涨价了,他的地紧挨着那里,只要不犯太愚蠢的错误,跟风涨价的必然的,他捂得越久,涨得也就越高,这个账谁都会算。 第2382章 真假钉子(下) 按说,两千年的时候,捂地的现象还没那么严重,但是大家要考虑到,正泰公司,是个小房地产公司,它不是那种巨无霸,不是那种能到处弄到地皮的主儿。 也正是因为如此,杨总才想出这么个歪点子,让人冒充钉子户来捂地,正经的大公司,拖延开发土地的本事多了去啦,比如说:随便拿出一个注定审核不过的开发方案,主管部门拖上三五个月审核,然后打回来——不合适,重做! 就这么个环节走一下,起码半年的时间就过去了,土地开发期限就算过了,那也不是房地产商的责任——人家不是不开发,是在协商方案呢。 这个协商方案的时间,不能算进政府规定的时间里,由此可见,“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话,不是空口白话,你上面再怎么强调,自己的初衷很好,但是下面这帮人,他们就有那本事,硬生生地把好好的一本经念歪了。 也正是因为这么个缘故,正泰在表示自己撵不走这两家钉子户的同时,频频地撺掇政府部门出面协调,而政府部门的不作为,又坐实了他们开发的难处——我们真的很想尽快开发变现呢,但是区里的出面都不顶用不是? 杨总心里打了这么个算盘,但是这终究是属于阴招,是说不出口的东西,一旦外泄就不灵了,所以他对这个消息封锁的很严——万一泄露出去,不光是不灵的问题了,收益会遭受到严重损失,还可能牵扯到对责任人的追究。 尤其是,他不能让汤丽萍知道,小汤平时挺注意维护公司形象的,但是……她跟陈太忠走得太近了,甚至不排除上过陈太忠的床的可能,而正泰这次的捂地,冲的就是科委房地产公司的后续效应去的,沾光之意一览无遗。 这个事情要是一开始说明白了,或者也没这么复杂,杨总很明白这一点,自己的错误,在于不告而取,然而,这事儿做都做了,想要回头,真的是……太难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汤丽萍真的不知道,公司遭遇到的“钉子户事件”,会有如此的内幕,所以才会跑前跑后地张罗,帮公司解决问题。 她是很热心了,但是那没用,甚至大部分的消息,都是对她封锁着的。 然而,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杨总也很头疼,因为……今天那四兄弟就不得不搬了,哥几个是挺蛮横的,但是在素波,谁扛得过韩老五吗? 杨总更头疼的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小汤解释这件事——此事的关键就在小汤身上,只要小汤说句话宽一宽人心,那弟兄几个照样能蛮横下去。 有人奇怪了,说这一家搬走的话,不是还有一家的吗?这话是没错,但是事情不能那么做,这两家是互为犄角的! 老干部那家,为了纪念老爷子,说成啥都不搬,这种情感在当代有没有?有,肯定有,但是比五百万还难中一点,说穿了,这一家才是杨总最靠谱的托儿。 但是,若是那四兄弟离开,这一家在这里的坚持,也就变得毫无意义了,前文说了,就算周围房子都盖起来,也能留下他的地不征,成为钢筋水泥建筑中的孤岛——但是,这毫无意义,不管对那一家来说,还是对杨总来说,没有任何的意义,所谓犄角,就是缺一不可。 问题可是大条了啊,杨总一上午在公司绞尽了脑汁,死活是想不出个对策来,犹豫了好久,还是把汤丽萍喊了过来,“小汤啊,我觉得对拆迁户,不能那么野蛮,还是应该以劝说教育为主,不要搞得那么杀气腾腾的,要有大局感。” “那是杨总您的事儿了,”汤丽萍本来是一心为公司做点事情的,可是自己的努力不被认可不说,好不容易请陈主任出一次手,居然是这样的结果,她不寒心才怪,“要不,我让太忠哥给他们道个歉?” 让陈太忠道歉……我不是笑话你,你有那面子吗?杨总心里冷笑,陈太忠睡的女人多了,凭啥一定就认你……你下面镶钻呢? 他这不冷不热的态度,真是搞得汤丽萍莫名其妙,但是没过了多长时间,公司里就有别人将小话传了过来,说是拆迁户那边给杨总施加压力了。 拆迁户给房地产公司施加压力,这情况也不算意外,但是想让开发公司真的头大,那也是做梦了,听到这话,汤丽萍也有点反应过来了,搁给外人可能想不到,但是房地产公司内部……可不就是这点儿事儿吗? 可是偏偏是这点小事,杨总就跟汤丽萍张不开这嘴,陈主任的性子原本就暴躁无比,他算计着靠着科委的动作发财,偏偏还不知道早打招呼,唉……真是的。 陈太忠却是被这一闷棍敲得有点心灰意冷,他还没反应过来,这正泰公司的地是挨着科委的,心中就不爽得很,“他捂地……也不该瞒着你吧?” 汤丽萍却是反应过来了,杨总不瞒别人,也得瞒着我啊,于是她只有苦笑了,“我们那块儿地,挨着科委的地呢。” 得,陈太忠一听这话,要是再不明白,这领导也就白当这么久了,于是他冷笑一声,“那个兄弟挺多的那家,要搬了是吧?那地儿我占了,你跟姓杨的说一声……有啥条件想法,跟我来谈。” “要不杨总让我跟您道歉呢?”汤丽萍在电话那边轻笑,“他就是觉得做得有点对不住朋友,太忠哥……你看我面子啦。” “他爱怎么搞就怎么搞好了,”陈太忠真的是有点意兴索然了,“不要跟我说那么多,反正他的地再不动的话,那弟兄几个就把地转让出去了,你问他信不信我做得到?” 这种事情,他是想叫真都无从谈起的,也只能随便地蛮横一下了,不过与此同时,他也对某些现象生出了戒惧之心——很多事情,真的是不能只看表面啊。 “太忠哥,其实……杨总也不容易啊,”难得地,汤丽萍叹了口气,她平日里愤世嫉俗的时候太多了,很少显露出如此人性化的一面,“你就原谅他一次吧。” “你当我用韩天那么方便呢?”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哼一声,“算了,我也懒得跟你解释了,你跟他说,就是我的意思,我把韩老五的人叫走,他看着意思一下吧。” 杨总就在不远处竖着耳朵听结果呢,见汤丽萍挂了电话,忙不迭上来问,听到这样的结果之后,苦笑着叹口气,“这样吧,公司不是给你分了一套房子吗?现在我给你两套……也是一平米八百,你选个户型和楼层吧。” 房地产商别的没有,就是房子多,而且一平米八百,算上地价基本上算是不赚钱了,汤丽萍却也是因为关心公司,收到的意外收获——就算她搞定这家钉子户,能不能赚这么多也是两说呢。 这种蝇营狗苟的事情,终究不是正道,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也没心思喝酒了,而是皱着眉头沉吟好一阵,才叹口气,“现在的社会风气,真是要不得了,连亲眼见到的事情都不敢相信。” 郭建阳听到这话,并不敢贸然接话,但是彭苗苗并没有这样的忌讳,于是就点头附和,“还是咱文明办受到的制约太多了,这些东西,早就该抓一抓了。” 当天下午,秘书处拿出了建设文明县区的活动规划,马主任指示,要陈主任先过目,陈太忠翻看一下,觉得这文章写得四平八稳,意思是都表达出来了,但还是缺少了点精气神。 琢磨一下,他才反应过来里面存在的问题:这些设定的打分等级,条条框框很分明,但是缺少了两点,一点是对成绩突出者的鼓励,有点空泛,一点就是对那些没有评选上的县区,也没啥惩罚措施。 说穿了就是三个字——走过场想到自己发起的活动,最终很可能跟文明办以往搞的一样,会流于形式,陈太忠有点不能接受。 于是他一个电话将秘书处的处长林晓菲叫了过来,将自己的意见说一说,“……光文明县区的称号不行,要有别的激励机制,像末位淘汰这些……我觉得也可以写进来。” “末位淘汰?”林处长讶异地睁大了眼睛,她已经四十多岁了,但是相貌很年轻,长得珠圆玉润,想必年轻时也做过风头人物的。 她不能理解陈主任这个指示,末位淘汰这个词儿已经叫了好几年了,但是那一般是针对物质文明建设而言的,比如GDP增长不达标之类的,精神文明建设上,还没有过类似的先例,外省也没有。 所以她就有个问题,“想要这么搞,那得有组织部的配合,甚至是杜老板的话才行,咱文明办没这职能。” “你负责提建议就可以了,”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回答,“做得到做不到,是领导们考虑的范畴。” 第2383章 孙朋朋(上) 陈太忠如此吩咐林晓菲,想的自然还是用“下面同志的呼声”做幌子,这一招他已经用得极为纯熟了,而且必须指出的是,这一招往往是特别好用的。 但是,招数谁都会,好用不好用还是要看使用者是谁,换个别人,跟他一样的办事手段,没准就会惹来祸事。 所以,林处长对这个指示很是吃惊,她接触的领导不少,哪里听说过这样的吩咐?“您说是让我们自由发挥?”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陈太忠微微点头,见她一脸懵懂的样子,说不得笑着点拨一下,“集思广益一下,大家畅所欲言,不要害怕犯错误,反正……到时候我要把关的。” “那么,好吧,”林晓菲迟疑一下,皱着眉头点点头,话说到这个地步,她当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心里也只能苦笑了,我这可是秘书处,一直是为领导们服务的,要是能有自己的主见,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不过,想是这么想的,听到领导这么吩咐,她心里还真有点期待了,秘书处也有这样被看重的时候,她走出门之后,轻轻一捏粉白的小拳头,“你等着看吧。” 不成想,她这个小动作,被走过来的华安看个正着,华主任分管秘书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对她某些下意识的小动作,了解得也比较透彻,于是笑着发问,“哈,林处这是遇到什么高兴事儿了?” “没有,刚被陈主任把稿子打回来,还得去修呢,”林晓菲笑眯眯地扬一扬手上的稿子,不过看她开心的样子,一点被“打回来”的沮丧都没有。 她跟华安其实很惯的,华主任分管秘书处,但是她作为秘书处的一把手,可以直接对话马勉的,而她爱人还有一个正厅级的姨夫,两人的关系挺平等的——虽然,那姨夫已经离休了,但是在省委也有点人面儿。 但是熟归熟,有些话还是不能随便乱说的,陈主任相信她,才这么吩咐的,她可不想让陈主任认为,自己是大嘴巴,也不想让华主任觉得自己没有城府。 “骗人,你就骗人吧,”华安笑眯眯地一指她,“陈主任一定交给了你什么美差,哼,林处你很沉得住气嘛……不过,有开心事儿不跟朋友说,那太不仗义了。” “真没有嘛,倒是华主任你笑逐颜开,”林晓菲可也不是善碴,嘴皮子上很少饶人,她似笑非笑地反驳,“一定有开心事儿了,能不能说一说?” “我是送全省万人长跑、为申奥助威的活动表来,给陈主任审核的,他过了的话,我还得操办这事儿,就是劳碌命,”华安笑眯眯地一摊手,叹一口气,“哪儿像你们,坐在屋里,关着门窗就把活儿干了。” “原来华老大你平常干活,是不关门窗的?”林晓菲白他一眼,针锋相对地反问,她知道华某人的毛病,平时就爱口花花地调戏女同胞。 而他的那些话,通常说得还比较隐晦,你要是懵然不觉,那可是被人笑话了都不知道,所以,对这种话她一向还击得很快,以示自己不可轻侮。 “嘿嘿,”华安也不着恼,两人之间这种小拌嘴,也不知道多少次了,“对了,下午天南日报的孙朋朋要过来拿些关于精神文明建设的稿子,你准备一下。” 他说完这话,正好陈太忠拉开门,见他俩在门口站着就是一愣,“老华你这是……” 华安赶紧扬一下手里的表格,“万人长跑的活动表,拿过来让您过一下目。” “哦,”陈太忠点点头,接过纸来扫了一眼,紧接着眉头就是一皱,“怎么只在素波跑?那照你写的这样的话……下面地市怎么搞?” “下面地市的,由各地文明办和文体局组织,来素波参加长跑,”华安倒也敢辩解一两句,“除了素波,还有十三个地市,同时组织的话,难度有点大,咱们起码得派十三组人下去啊……” “派就派呗,”陈太忠看他一眼,轻描淡写地回答,“声势不大的话,怎么能体现出来咱们天南支持北京申奥的决心呢?” “嗯……好了,我明白了,”华安点点头,心里却是在苦笑,十四个地市一起长跑,这声势也未必就盖过了地市里的人来素波长跑,起码从气势上讲,黑压压的人群本身就是一种视觉震撼。 “这么做,顺便也就扩大了咱们省文明办的影响力,”陈太忠这么建议,也是为了帮单位抓权,哪里会怕麻烦?“这是我的意思,你跟主任反应一下。” “下面地市……活动的经费可是个问题,”华主任的苦笑,终于露在脸上了,“按人头算的话,就算下面地市来五千人,一个人五百,加上奖励……五百万左右就够了,可是让他们自己搞,那费用就不好控制了。” 这也是他算计好的,下面来一个人,除了领取两百的费用之外,再有三百用于路费和食宿,要是素波本地的,就只领那两百,再加一顿饭就够了,组织这么大个活动,五百万还真不算多。 当然,下面就来不了这么多人,“万人”长跑不过是个虚数,有七八千人就撑死了,下面真要来五千人的话,连住宿都是问题——必然会影响到素波酒店业的经营。 反正这些能来的人,不是机关干部,也是企事业人员,虽然有点干扰人家正常工作的嫌疑,但是一般人你想挣这两百,还未必有这资格呢。 宣教部是党委的口,不算清水衙门,可也没多少钱,举办大活动的话,费用也不会差了,但是要下面各地市同时举办,地市里叫苦叫穷的话,可也是麻烦。 省宣教部能调用的资金也不是一点没有,比如说一些文化发展专项基金,但是合适不合适往下面拨,这也是个问题。 “这个呀……”陈太忠一听这理由,也有点犯愁,不过下一刻,他就将此事抛在了脑后,“想来主任会有办法的,算成政治任务可不就完了?” 说完之后,他就带上门走了,只留下林晓菲和华安站在那里面面相觑,好半天华主任才苦笑着叹口气,“政治任务的话……那得潘老板点头了。” “这陈主任还真会借势,”林处长也笑着摇摇头,又看一眼身边的办公室主任,“这是好事儿啊,文明办和你的办公室……都能借此发挥巨大作用。” 这我当然知道了,华安微微一笑,又抖一抖手里的纸,长叹一声,“唉,有这建议,陈主任也不早说,害得我得重做方案不说,跟相关单位的联系,也得重新来过了,真是领导动动嘴,下面跑断腿啊……” 陈太忠走出门之后,想起刚才听说的某些话,禁不住拿出手机,拨个电话给雷蕾,“你们报社,是不是有个叫孙朋朋的记者?” 他做人一直不怎么八卦的,但是这个孙朋朋令他感觉有点奇怪,这《天南日报》的记者在别人眼里或者牛逼,但是在省委宣教部,那真的啥也不是,这是对口的主管部门。 也不知道这个记者有什么样的来头,居然能让华安郑重其事地交待林晓菲,而且还是大家都该知道的那种口气,所以他有点疑惑,心说我来文明办不久,有些人物的行情,还是要了解一下,以免犯错误。 事实上,他在新的单位里,呆得还算开心,不但领导赏识,同事们也愿意积极配合他的工作,如若不然,以他的性格,才不会去闲的无聊去了解一个记者——惟其珍视,才愿意去维护。 “孙朋朋?”雷蕾讶异地重复一下,紧跟着就笑了,“是我们报社四室的主任……对了,她好像跟你们文明办的马部长关系不错。” “哦,明白了,”陈太忠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作为雷记者对口的领导,他很明白这话的意思,“照你这么说,这省文明办,是她的传统地盘了?” “可以这么说吧,不过,这也要看是谁的事情了,要是你负责的事情,那就是我的地盘,”雷蕾傲然地回答,“她根本是半路出家,比专业的话,她还真不是我的对手。” “问题是,人家都是主任了,你还是胡主任手下的一个小兵,”陈太忠有意调戏她一下,“你说她半路出家,是什么意思?” “她是素波社科联调过来的,”雷蕾不愧是父女两代人都在天南日报社工作,大部分人的根底儿,那是张嘴就来,“去年还想竞选副总编呢,不过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大家都说……她跟马勉的关系不一般。” 跟马勉的关系不一般?陈太忠听到她说这话的语气,登时就猜到了一二,“不会吧,你是说……她是个女的?” “孙朋朋,这肯定是女人的名字嘛,”雷蕾笑一笑,“不过我说的事儿,你知道就行了,传出去可不好,这人的脾气也不是很好。” 第2284章 孙朋朋(下) 下午的时候,陈太忠还真的见到了孙朋朋,孙主任四十岁左右,长得也是珠圆玉润,拥有中年妇女特有的那种丰腴,虽然不能算胖,但是用丰满形容的话,只怕还略略不足。 孙主任的相貌只能说端正,凭良心说真没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跟宣教部类似年纪的女人相比,还真不占什么优势,别说李云彤了,就连林晓菲也要比她强一点。 不过,孙朋朋的皮肤不错,白皙细腻紧绷绷的,没有相应年纪女人的那种松弛,这似乎就是陈太忠能找出的唯一亮点了。 是华安将孙主任带进来的,一边还有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戴一副眼镜,也是中人之姿,相貌比较端正,眼睛虽然比较大,皮肤却黑了点,一点都抢不了孙朋朋的风头。 华主任介绍一下,“陈主任,这是《天南日报》的孙朋朋孙主编,想找您了解点关于精神文明建设的事儿,马主任让我带过来。” 至于那眼镜女人,他就根本没介绍,这是很显然的一个跟班,在他们这些处级干部眼里,太多的人是无关轻重的。 “哦,坐,”陈太忠不动声色地扬一下下巴,又看华安一眼,心说老华怕我不知道分寸,还要特地点一下,倒也算有心。 “我先去忙了,”华主任吃他这么一眼,虽然不知道是啥意思,不过想着自己已经点明白了,也就不再耽搁,“您三位聊着。” 他转身走了,陈太忠一边信手翻着桌上的文件,一边头也不抬地发话了,正是主管部门领导见到下级时的口气,“嗯,孙主编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孙朋朋见这家伙架子奇大,心里也有点不满意,心说文明办里别的副主任见了我,总要安排人冲个茶倒个水之类的,你这倒好,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 不过,想一想临来前马主任的叮嘱,说是此人年纪虽然轻,背景却极深厚,她决定不跟这人计较,年少得志的主儿,傲慢一点也是能理解的。 “我了解了不少最近文明办的动向,”她慢慢地收起了微笑,一本正经地回答,“听马主任的意思,也是要狠抓精神文明的建设力度,要报社这边配合着宣传一下,他说……这些事情是您分管的。” “嗯,也不完全是我管的,”陈太忠听她这么说,才抬起眼睛看她一下,又低下了头,“主任、还有各个副主任、华主任、还有各处室负责人……大家同心协力地搞起来的……你找我,有什么确切的事儿吗?” 这话说的有点无礼,不过,他本来就不待见这个孙朋朋,不说宣教部就是管天南日报的,只说他本来属于雷蕾的采访对象,别人现在想抢她的地盘,作为她的男人,他当然要维护自己的情人——上午的时候,雷蕾就说了,他是她的。 虽然你孙朋朋是马勉的关系,但是我说不认也就不认了,尤其关键的是,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一件事儿来,就是上次去马勉家的时候,马主任的老婆张璘,还问他知道不知道马主任去哪儿了。 当然,没有证据显示,马主任是陪这个女人去了,不过他能假设不是?而且,他对张璘张主席的印象不错,那个女人大大咧咧,家里收拾得也不是特别利索,可是一看就是那种没什么心眼的主儿,又没有部长夫人的傲气,是个不错的主妇。 他自己私生活糜烂,又将王启斌等老人拉下了水,却是会打这种抱不平,倒也是说不出的可笑。 总之,这孙朋朋让他心里不爽,又想来侵占雷蕾的地盘,他就不能接受——你跟马勉关系不错就怎么了,我还就是不买帐了。 “我就是来报个到,”孙朋朋被这问题问得火气大了去啦,而且她旁边跟着手下的小记者呢不是?太没面子了,可是紧记着马主任的叮嘱,她也只能强压怒火了。 一边说,她一边站起身,摸出一张名片,走到桌前,双手递了过去,“这是我的名片,希望能跟陈主任保持联系。” “哦,放那儿吧,”陈太忠微微一扬下巴,却是不肯去接,身为领导,对一般人双手递来的名片,有资格单手去接,但是连接都不接,这就不仅仅是傲慢,简直是无礼了。 孙朋朋的眼中,掠过一丝不自然,不过她还是强行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将名片搁到了桌上,然后站起身告辞——人家这种态度,她还怎么有脸再坐下去? 孙主任走出陈主任的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面色铁青了,她沉着脸走下楼,一言不发,身边跟着的眼镜女人轻叹一声,“这个陈主任,官威太重了吧?” 她的感慨是比较合理的,论职能,是宣教部管着天南日报,论级别,人家陈主任是正儿八经的正处,高于孙主任这个副处,所以无礼是谈不上的,最多算傲慢。 “真是得志便猖狂,”孙朋朋不能容忍自己身边的人小看自己,闻言她冷哼一声,小张说的是没错,但是她跟马勉是什么关系啊,“这样的人做的事儿,报社需要大力支持吗?” 问题是,您也代表不了报社不是?咱报社的窦老板也是宣教部副部长,级别好像比马勉还高那么一点点呢,眼镜女人无奈地想着,嘴上还得出声安慰自己的领导,“算了,省里领导,都是这模样,一个比一个傲气。” “哼,年纪轻轻,官僚习气很重嘛,”孙朋朋哼一声,听到小张没有笑话自己的意思,她的火气就小了一点,“这种形象可不够亲民,回头得跟马主任反应一下。” “我感觉,他对您好像有抵触,”要说素养,戴着眼镜的小张,还要高过孙主任一点,她敏锐地意识到一个问题,“要说这个陈太忠,上过咱们日报不止一次了,会不会是有专人负责他的采访呢……” 陈太忠可不知道,自己在对方的眼中,成了傲慢无比的官僚,不过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看到孙主任不自然地离开,他心里有的只是快意。 当然,替自己女人维护了地盘,他不会不吭不哈,于是在孙朋朋离开之后,他就抓起了电话,跟雷蕾如此如此地说了一遍,“……哼,连名片都不接她的,我家雷蕾的地盘,能让她随便乱闯吗?” “她去找你了?”雷蕾听得哭笑不得,“这孙朋朋的素质,还真是差劲,你这上过《天南日报》不止一次了,她不该调查一下再去吗……对了,你跟她提我了没有?” “没有,她好歹也是个主任呢,你只是个小兵,”陈太忠确实是为她着想的,“万一为难起来你,那不是也挺没意思的吗?” “为难我?再给她个胆子,”雷蕾冷笑一声,她有底气这么说,“不说我老爹,做过副书记,就说我们胡主任,业务素质不知道比她高多少……她抢我的采访资源,连个招呼都不知道打,传出去还不够人笑话的呢。” “嘿,看不出来,你们这一行,规矩也挺森严的啊,”陈太忠听得乐了,他听出来了,这孙朋朋的业务不够专精,对规则吃得也不透,所以别看抱上了马勉的大腿,但是胡主任这些人眼里,她还真不算什么。 “不过……你应该跟她提一下我,”雷蕾犹豫一下,还是实话实说,“这样我就占大理了,你这么做,她估计会记仇的。” “记仇……哈,她跟我讲记仇,还是跟你记仇?”陈太忠不屑地冷笑,“惹火了我把事情捅到张璘那儿去……不过,早知道你想让我报你的名字,你上午怎么不跟我说一下?” “我也不知道她会去找你啊,”雷蕾苦笑一声,她现在能想到,孙朋朋那愣头青做得出这种事儿,毕竟人家是领导,无须太顾忌一些小记者的传统地盘,“我只是想着,你上了报纸这么多次了,她能连这个都不知道?” “算了,小人物,不用为她伤脑筋了,”陈太忠挂了电话,心里不免有几分悻悻之意:合着我想保护你,也做错了? 不过,下一刻他的思路就岔开了:要说这孙朋朋跟马勉不清不楚的,我跟雷蕾,好像也是见不得光的,这两个女人能冲突起来……唉,这精神文明建设,果然是任重道远啊。 他正琢磨呢,康楼电推开门走了进来,眉眼间很有点精神,“太忠,我跟司法厅联系了一下,打算对天南省近年的贪官做个访谈,然后出个文件,强调一下在新的历史时期,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性,怎么样,有兴趣参与一下没有?” “我双手支持,”陈太忠笑着举起了双手,“不过,参与就免了吧,康主任,我现在手上的事儿,真的是多了一点。” “那我需要帮忙的时候,你可不能袖手旁观啊,”康主任这个邀请参与,其实也是意思一下,虽然小陈是来挂职的,但是谁也不愿意将手里的权力痛快地分出去,尤其是还涉及到了业绩方面。 他来的目的,其实也就是获得一下小陈的支持,毕竟陈主任的人脉和能量,那不是吹的,打个招呼总比不打强。 第2385章 拜访邓健东(上) 自打陈太忠来了文明办之后,这里就被搅得天翻地覆,逐渐地,大家都开始发挥主观能动性,寻找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来做。 像康楼电的行为,就是很典型的,他所谋划的《贪官访谈录》,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然跟文明办对口,但是以往类似事情,一般都是宣教部出面。 因为这种事儿,一般还要涉及纪检委、司法厅之类的配合——其实要说纪检委的高配,根本就是普遍现象,比宣教部还有资格主持此事,但终究是各司其职的。 在这种大背景下,文明办有资格琢磨此事的,就只有马勉一个人,没错,这种事情不一定非要潘剑屏出面,但也不是文明办一个副主任有资格惦记的。 康楼电倒是有建议的资格,向马勉建议,但是他现在直接跑到司法厅活动去了,而且,根据他事后还要向陈太忠打招呼的行为,可以判断出,他事先并没有获得马主任的授权,否则的话,他并不需要担心陈主任的支持——小陈谁的面子不给,还能不给马老板面子? 凭良心说,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在向领导汇报之前,先了解和落实一下情况,能让建议变得更具备可操作性,做下属的总要对自己的建议负责不是? 然而,这是在省委宣教部,凭良心说,宣教部的人犯错误都犯得习惯了,所管理的电视台、文化行业也是才子佳人扎堆的地方,办公的气氛没有党委其他的口儿那么严谨。 但是请注意一个定语——这宣教部是省委的,就算办公气氛宽松,也不过是相较其他的口子而言的,在省委上班,谁不是小心翼翼夹着尾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所以,康楼电的行为,搁在别的地方是“稍嫌过分”,但是在省文明办,以旧有的眼光来看,就已经算是程序不正确了——不过,现在文明办里人心思变,他做的倒也不能算出格。 以陈太忠的粗疏,想不到这么多东西,但是他感觉得到,文明办变了,比他刚到的时候,似乎多了一点活力,少了一点死气——当然,这或者只是哥们儿个人的感觉,嗯嗯……不能太自以为是吖。 他嘴上找借口谦虚着,心里肯定是不无得意的,说文明办发生变化的不止一个人,就像雷蕾都这么认为。 在当天晚上湖滨生态小区的别墅里,雷记者感念他白天的照拂,异常活跃且索需无度,她像一个勇敢的女骑手一般,在男人身上尽情地驰骋着,“我跟胡主任说了……呼呼,胡主任说支持我……呀,腿疼得不行了,太忠你到我上面来吧……” 然而,她和他并没有想到,同一时刻,孙朋朋也在同马勉“负距离”地接触着,用的居然还是同一姿势。 孙朋朋雪白硕大的乳房,在马勉赤裸的胸膛上,轻轻地来回逡巡,就像巡哨的士兵一趟,一遍又一遍,嘴里轻声地喘着,“马哥你又牛逼了……不过那个陈太忠,真的很不尊重你啊。” “你知道什么?”马主任一向自认,他是能将工作和生活分开的,听到这话,自是有微微的不爽,“他才来文明办,怎么可能知道你和我的关系……他可是我专门要过来的人,我说,这种事儿你不要乱插手。” “你不让我乱插手,怎么自己的中腿就乱插?”孙朋朋娇笑着,轻轻收缩一下自己下身,那一波接着一波紧握的痉挛,是马主任往日里最迷恋和称赞的,“我不管,他不给我面子,那就是不给你面子。” “哦~”马勉发出一声惬意的长音,好半天才清一清嗓子,“小妖怪,早晚骨头渣子都要被你吸走……我都跟你说了,跟陈太忠客气一点,跟他交好的媒体,可不止一个,天南省电视台、素波电视台、素波晚报、天南青年报、天南商报……当然,凤凰的那些媒体,我就不跟你说了,那全是他的。” “他在天南日报也有人呢,一个过气的副书记的女儿,”就这么半天的功夫,孙朋朋已经查出了不少东西,原本,这是她拜见领导时的必备功课,但是由于她在文明办顺风顺水惯了,少做了这一项功课,得了小张提醒,才回去补漏。 “哦,那个正常,咝……你别这样啊,”马勉只觉得从孙朋朋下方传来传来一阵蠕动,处于消退期的他有点受不了,只觉得酸痒麻诸般滋味一起涌来,毕竟是上了岁数了,不服老不行。 不过饶是这样,他还是能明辨是非,都是干宣传的,谁还不知道这点儿事儿?“他跟你们报社有对口儿关系,这很正常,哈,轻点,我难受……人家有对口关系也是正常的,你别这样嘛,都跟你说了,我难受……” “可是,你是他的领导啊,”孙朋朋停止了作怪,她专业知识不是很行,但是对男男女女这点事儿,却是很擅长的——人一旦身体受到刺激,不能处于正常思维的状态,做出的判断,就要情绪化得多。 不过,作为成熟男人,又是厅级干部,马勉对这种小花样已经免疫了,然而,他也仅仅是免疫而已,孙朋朋今天在床上如此卖力地讨好自己,可不就是图个面子? 所以说免疫归免疫,人还有个情绪问题,他犹豫一下发话了,“我都跟你说了,你就不用去找他,稿子我给你就行了,你非要去……看,就是这种结果了吧?” 其实马主任很清楚,孙朋朋是个野心很大的女人,然而非常遗憾的是,她的能力配不上她的野心,像今天跟小陈的沟通,他认为她没必要去,但是小孙认为她有必要接触一下这个年轻干部,结果,悲剧是可以预期的。 “可是以后文明办的稿子,该谁来发?是我的四室,还是胡玲的二室?”孙朋朋又收缩两下下身,半是威胁,半也是撒娇之意,“勉哥,你得给我做主啊。” “呀,这还真是个问题,”马勉对这个女人,基本上是有欲无情——或者说他这个年龄的男人,做事都是很理智的,所以琢磨问题时,就算夹杂一点私人情感,都是很靠后的次序了。 但是这个问题,他却不得不直接面对,以后文明办的稿子,到底该谁发。 世间事,真的是没有最离奇,只有更离奇,按说这天南日报接受宣教部的领导,只有听文明办命令的份儿,但是眼下还就偏偏地出了这个问题,大家拿不定稿子该由哪个记者发。 要说马勉是文明办一把手,单位里的条条框框,都该按他的意志走,但是陈太忠可是一个另类到不能再另类的家伙,就不说这家伙的能力的人脉,只说此人的经历,也是特别地丰富,在来文明办之前,居然有了自己对口负责的记者。 这个事实,让马主任有点挠头,为了维护一把手的尊严,他有必要让孙朋朋继续把持文明办的报道权,但是显然……小陈那家伙已经表明态度了,丫是不会配合的。 而文明办最近一系列的活动,离开小陈的支持是不可能的——马主任将他调到这儿,是为了什么,还不是看上了此人的冲劲儿和协调能力了? 可是由那个什么二室的胡玲的人来采访的话,马主任这面子上也有点挂不住——那个记者想采访陈主任没问题,但是马主任才是文明办大主任,她要是来采访马主任……这算是打脸还算什么? 因为对口的记者不同,文明办的大老板和最能折腾的副主任,居然就要考虑新闻的出处了,不得不说,这事儿真的挺滑稽——尤其需要重点指出的是,这天南日报,是接受宣教部领导的,也就是说,眼下本末倒置了。 所以,马勉还真是有点为难了,但是现在孙朋朋还骑在他身上,就算他想认真考虑,其他部位神经的反应,也在影响着他的判断能力…… 陈太忠却是没有纠结于此,第二天他来到文明办之后,又接到了林晓菲汇总上来的文件,如同康楼电一般,她似乎得到了什么鼓励,居然列出了一系列的建议来。 “这个……我要细细地看一下,”这次,陈太忠就没有做出贸然的判断了,因为他从文案里,看出了一些不乏创意的点子。 这些点子,他暂时无法判断一一对错——因为这会损害大量的脑细胞,而这些建议是如此地繁复和关联紧密,他觉得与其坐在这里空想,不如去实际中去探索一下对下。 “那么,先去联系一下评选在末位干部的处理问题吧,”陈太忠随便挑了一样,因为这是组织部的事情,大家都在一个院儿的——呃,是组织部的事情? 他实在有点后知后觉了,而且大家都知道,陈主任一旦认定了目标,并不愿意轻易改变,因为他是一个很好面子的人。 “其实,组织部是个不错的突破口,”他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伸手摸向电话,“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年头,本来就是富贵险中求的。” 第2386章 拜访邓健东(下) 王启斌听说陈太忠要过来,早早地就沏好茶水等着了,等人来了之后,两人先闲聊两句,他就直奔主题,“太忠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呢?” “有点拿不准的事儿,想跟你合计一下,”陈太忠沉吟一下,将文明办正在筹划搞文明县区的评选一事,细细地道来,“……主要是想着,为了让大家重视这个评选,看能不能搞末位淘汰……” “末位淘汰?”王处长一听这四个字,眉头登时就皱了起来,作为一个老组工干部,他太明白这四个字的威力了,他沉吟一下,“你找我来,是想让我分析一下,邓老板可能不可能答应,是不是?” “是啊,”陈太忠对组织工作也算熟悉,但也仅仅只算熟悉,想搞末位淘汰,不经过组织部是不行的,“只是文明县区,处级干部的处理,邓部长要是能同意发个文,就解决了,不涉及地市一级,问题应该不是很大吧?” “哪儿有你说的那么容易,”王启斌苦笑着摇头,两人关系不一样,真是有什么话都能说,“你别看邓老板是省委常委,在咱们的行政体系里,县区是最关键和基础的行政级别,乡镇无所谓,各县区人心惶惶的话,都能捅到中央去。” “可是抓经济建设的时候,也搞过末位淘汰不是?最高的都到过地市级末位淘汰,”陈太忠听得就有点不服气,“物质文明建设能这么搞,精神文明建设到县区级都不行?” “啧,怎么说你呢?”王启斌真是有点没招儿了,“谁会傻到真的认为,经济建设和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性相同?这不符合当前的社会形势……” 王处长滔滔不绝地说了不少,首先他要小陈看清楚形势,从整个国际大气候来讲,现在是难得的发展良机,正是追赶发达国家的时机,这个机会必须抓住了,时不我与啊。 你光看到两个文明一起抓了,就没看到咱现在对国际社会的宣传,就是和平和发展——发展是什么?发展经济才是硬道理,错过这个难得的历史时机,你和我,我们这些干部,都会成为国家和民族的罪人。 反正这些东西,处级干部的内参上就有,也就不用多说,而且这经济建设的末位淘汰,不是自天南开始的,也是别的省先搞了,大家见没事,就借鉴一下。 “……这GDP好衡量,但是精神文明建设怎么衡量?”王处长用一句反问,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 “GDP也未必好衡量,为了完成任务,寅吃卯粮的现象多了,”陈太忠冷笑着回答,“又有任务已经完成,就把今年的活儿推到明年干……不瞒你说,这种事儿我都干过,实在不行……不是还可以找统计局帮忙吗?” “太忠,你这有点钻牛角尖了,”王处长叹口气,不过,他也能理解对方的想法,谁也不希望自己的工作是无足轻重的,“而且现在就算经济建设,末位淘汰也是走个形势……企业里可能还有这种现象,政府机关里哪里有?” “但是业绩不好,进步就难,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陈太忠要是认定什么事儿,真是九头牛都不好拉回来,“这已经成为一个衡量标准了。” “啧,邓老板是不会答应你的,你搞的这个,必须得是杜毅点头才行,”王启斌也没招了,只能如此说,“而杜老板做事儿比较踏实,不会支持这样的冒进的。” “试一试吧,不试的话,又怎么能知道成功不了呢?”陈太忠微微一笑,这个不试不死心的习惯,还是他在巴黎学会的,“嗯,等一下我给邓部长打个电话。” “别,我知道你跟邓部长有联系,但是你得让马勉出面啊,”王处长听他这么说,又吓一跳,“他也不过一个副厅,而你更才是个副职,直接找老邓……合适吗?” “马主任出面,就太正式了,”陈太忠摇摇头,事实上,他很怀疑马勉有没有找邓健东的胆子——马部长更可能的是,去找潘剑屏求助,可是潘部长一出面,两个省委常委一碰,这事儿想低调都不能了。 当然,更可能的是,马主任或者潘部长直接就将自己的建议驳回来——想什么想呢,一个小小的文明县区评比,你就要搞末位淘汰,你还真的拿根鸡毛就当令箭了? “反正,照你说的,邓部长是不太可能答应的,”他苦笑一声,颇有一点无奈,“我这也就是姑且一试,就算他不答应,这不也算是打过招呼了吗?” “嗯……也是,”王启斌琢磨一下,微微点头,事实上,他并不是特别清楚陈太忠跟邓健东的关系,近到了哪一步,所以眼见小陈执意如此,也没了坚持反对的心思。 邓健东还真在办公室,接到陈太忠的电话之后,琢磨一下开口了,“有事儿请示……那你过来吧,我最多能给你五分钟。” 要说邓部长肯第一时间见他,也算是很给面子了,所以这五分钟的限制,不能说不客气。 陈太忠紧赶紧地走过去,见面之后也没有耽搁,就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邓健东沉吟了差不多有半分钟,方始开口,“怎么是你过来请示我,不是马勉呢?” “这是文明办同志在工作产生的个人想法,”陈太忠一本正经地回答,“我觉得有点道理,又不知道是否正确,所以过来请示一下邓部长,马部长还不知道这个的想法。” “你觉得……我会支持你的想法吗?”邓健东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要看他如何回答。 “正是因为不知道,才过来请示您一下,”陈太忠回答得中规中矩,“要是马部长过来请示,那就太正式了……我年轻,有什么想不到的地方,领导指示之后,改正还来得及。” “你倒懂得维护领导,”邓健东嘴角微微扯动一下,勉强算个笑意,说实话,撇开蒙艺的因素不谈,他个人也还算比较欣赏这个年轻人——有毛病,更是有冲劲儿,愿意埋头做事。 不过,小陈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这家伙也知道厉害,做好了被批评的准备,可饶是如此,他还是上门了。 所以,邓部长不打算批评他,他哼一声,“既然你也知道不可能,那我就不多说了,组织工作来不得半点含糊,不过,将来在条件允许的场合,我可以帮你适当地吹吹风……再多,也就没有了,毕竟干部的思想道德建设,也是应该重视的。” 咦?陈太忠却是没想到,王启斌再三说不可能,老邓居然没有一口驳了自己,一时就觉得是意外的收获了,心说来试一试还真有点效果,于是站起身,“谢谢邓部长,您的指示,我记住了。” “等一下,”邓健东见他要走,反倒是出声了,这时候,他也懒得再说什么五分钟之类的话了,是的,组织部长对这个小家伙的大胆想法有点好奇,“你哪儿还有些什么针对干部思想道德建设的想法?” “还有……”陈太忠沉吟一下,心说老邓既然这么给面子,那我就多说一点吧,“目前我还在……还在筹划一个干部家属获得绿卡,必须报备的方案,现在的裸官现象,也有越演越烈的趋势了。” “嘿,”邓健东一听,眉头登时就皱了起来,一副不怒而威的样子,“哎我说小陈,你这手伸得太长了吧?这根本就是组织部的事情,你一个小小的文明办居然要插手?” 什么叫逆鳞?这就叫逆鳞,他绝对不能容忍别人在干部管理上插这种手,我才是组织部长,这是我的地盘我的事情! 当然,他把情绪如此激烈地表示出来,甚至说文明办是“小小的”,这不但充分表现了他的不满,也是想看一看,这家伙会如何回答自己。 “这个我知道啊,”陈太忠点点头,他说这些的时候,就想到对方可能不满,不过老邓既然表现得这么明白,他也不怕说得明白,“但是您也说了,组织工作……是来不得含糊的!” “那么,您这儿要搞这个报备的话,阻力也不会小,倒不如让我们文明办来搞,”他一边说一边笑,他的话有点胡搅蛮缠,却也不是毫无道理。 “就算查出问题,最后的干部处理方案,还是组织部的事儿,我们只负责向您提供真实情况,当然,如果时机成熟,我们可以把这套东西移交给组织部……其实我们是摸着石头过河,为咱组工上的人打前站的。” “嘿,你倒是有道理了,”邓健东冷哼一声,其实他对这个回答,还是认可的,组织工作的程序,真的是来不得半点含糊,省委组织部要真的自己去搞这个报备,说好听一点,那叫工作负责,难听一点那叫别出心裁! 但是真的搞好了这个,也是能出成绩的,邓部长很明白这一点,于是沉吟一下,方始发话,“这个报备制度,你们文明办给我报个方案来,如果合理的话,我可以暂时考虑,授权你们来搞……听好了,是暂时!” 第2387章 马勉的震惊(上) 邓健东真的被陈太忠后面这个建议打动了。 组织部是最讲程序和谨慎的地方,这儿一旦出错就是大错,邓部长也知道,这个报备制度,贸然出现在组织部内部,要承担相当风险的——最可能出现的小话就是:姓邓的为了出风头,异想天开别出心裁搞出了这么一套。 当然,他也很清楚,强调干部们的思想道德建设,什么时候谈,都不会过时,也不会犯错误,所以这个报备制度,还真能搞一下。 可以搞,但又不合适自己来搞,那么就是小陈说的那样,为什么不让文明办帮着打前站呢?这样的话,一旦有了成绩,组织部可以跟着沾光,如果有阻力的话,文明办能帮着扛雷——不过,这个授权是一定要强调一下的。 如果这个制度,得到了上面的充分肯定的话,只要邓健东愿意,他可以随时把这套东西,收回到组织部里去,不存在权力外流的可能——就算是眼下,文明办也不过是属于一个下情上达的机构,正如小陈强调的那样,他们没有处置权。 这可是一个难得的博业绩的时候,邓部长太明白了,在组织部想博点业绩有多么难,事实上,在通常情况下,组工干部不犯错没有大的疏漏,这就是天大的功劳了。 只要是官场中人,谁也想要业绩! 而同时,若是真的任用了裸官而没有发现,这绝对算是组织部门的疏漏,当然,大家是被暂时蒙蔽了的,但是万一有人因此歪嘴,导致领导们叫真的话,那就难免被动了。 邓健东只见过陈太忠寥寥的两次,但是省委组织部长对这个年轻的处级干部,一点都不陌生,撇开蒙艺的嘱托不谈,就说他的好友范如霜,也不知道在他面前提过此人多少次了。 更何况,这家伙是天南最年轻的正处级干部,甚至应该是全国最年轻的正处——最差也是排在第二,而第一这个人存在不存在,没有谁能知道。 正是因为如此,邓健东非常清楚,这个年轻人的折腾劲儿到底有多大,他甚至相信,自己要是对这个报备制度不闻不问的话,文明办照样敢自己折腾出来这么一套,小陈背靠黄家,只要占住理,人家怕得谁来? 事实上,陈太忠确实是这么想的,也是打算如此着手的——否则的话,这件事儿他也会请示邓部长,而不是在被人问了之后才说。 所以,邓健东该做什么样的选择,那就太容易想到了:支持的话,自己可能分润到业绩,最少不会有任何的损失;而不支持的话,文明办那边捅出裸官,再报上媒体——这是宣教部门的优势,那组织部门,除了被动,剩下的还是被动。 必须要指出的是,邓部长其实不怎么害怕被动,在组织部门做事,只要是中规中矩的,真的不怕别人歪嘴,但是如果他能插手的话,还能让他博取业绩,这个事实,让他无法控制“参与一把”的冲动。 这一刻,他真的有点相信,陈太忠能“旺人”的传言了,心中生出了点无法抑制的庆幸,哈,亏得这家伙要走的时候,我叫住他了。 可是陈太忠听到邓健东的话,也是相当高兴,说实话,搞绿卡报备这一套,他一开始就没想到获得组织部的支持——你们的支持,有没有无所谓的。 现在的民众是如此地痛恨“身在中国心在外”的裸官,只要被公布到媒体上,被公布者的政治前途,真的是不用再提了,能全身而退,都是八字生得好了。 但是,组织部若是能答应授权,那就是好上加好了,这年头做事,最惬意的莫过于扯上一面大旗,只要名头够大,那真的是挡者披靡。 而要是没有组织部这面大旗,文明办在报备制度这件事情上,调子未免就有点太高了,虽然这调子是正确的,但是老话说得好,曲高和寡——这么搞,不是老成持重的表现。 当然,邓健东的私心,陈太忠也猜得到一二,不过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打出文明办的招牌去,而且同时他也认为,社会风气已经到了不得不净化的时候,所以,他没有理由排斥这样的授权。 那么这次组织部之行,他就算大有所获了,然而他不能就此满足,因为他一开始追求的文明县区的评选,是想搞末位淘汰制来的,但是这个……邓部长不肯大力支持。 当然,邓健东表示了愿意有限支持的意思,这一点上他也不能算毫无收获,可是大家都知道,陈某人做事喜欢追求完美,所以他就琢磨着,是不是要再找许绍辉沟通一下。 省委常委……其实也没那么唬人嘛,他这是第一次单独接触邓健东,不但为的是公事,而且是一次级别极为不对等的会面,没错,老邓在其间是发了一点脾气,可是最后,还不是要授权给哥们儿了? 既然邓常委好见,那么许常委也应该没多难见吧?陈太忠相信,许绍辉对自己的了解,应该比邓健东多得多,毕竟他跟许纯良不但是好友,更是工作中的黄金搭档。 看一看时间,才十点,年轻的文明办主任跟组织部长谈了差不多十分钟,他真的有心再去一趟省纪检委,不过最终,他还是硬生生地压制住了这个念头,他要静下心来,好好地分析一下,这个想法是否成熟。 他已经联系了省委组织部,现在再去联系省纪检委的话,这难免就折腾得太狠了,虽然他不怕得折腾狠了,但是别人的物议,也是要考虑一下的,就像邓健东说的那样——“你一个小小的文明办,手伸得也太长了吧?” 不能得意忘形吖~陈太忠不住地暗暗告诫自己,这才强行压下了心里的那份欲望,虽然他认为,许绍辉多半要比邓健东还好说话。 带着这份纠结的心情,他回到了文明办,仔细想一想,稽查办的稿子是要自己来完善的,一时又有点郁闷——这个郭建阳也真是的,永泰能有多大点儿事,怎么就处理不完呢? 他只顾抱怨了,却是没有想到,郭同志现在不能来文明办,根子还在他身上——陈主任要永泰县将小郭提为正科,楼书记就算操作得了,也不是说办就能办的。 他决定再开发一个人出来,为自己帮忙办事,琢磨来琢磨去,他将目标锁定在了李云彤身上,有些人天生能带给别人一种好感——起码,李副主任很对他的眼。 至于说女人的嘴,一般未必有多严,他却不这么认为,而且,邓健东都认可的事儿,传出去也无所谓的。 于是,他整理一下思路,一个电话将李云彤叫了过来,将稽查办的原稿递给她,“这个稿子,你帮我改一下……其中有这么几点,要注意一下……” 李主任可是没想到,陈主任将自己叫过来,居然是分派这样的活儿给自己,一时间有点急眼,“陈主任,这个文字工作,我不是很擅长啊。” 宣教部里笔杆子多,文明办里笔杆子也不少,但是说句良心话,大多数的笔杆子,都在秘书处,调研处其次,其他人擅长这个的,还真的不多。 “那你找个人帮着搞一下,”陈太忠也没觉得意外,当然,他并没有忘记叮嘱一句,“对了,记得保密哦,不要传出去。” “这个没问题,”李云彤笑着回答,年轻的副主任这么吩咐,显然是很相信自己了,人在官场,靠山从来不嫌多的,所以她甚至有点兴奋,“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传出去。” 然而,非常遗憾的是……女人,有的时候真的靠不住…… 十一点半的时候,陈太忠正琢磨着该溜号了,李云彤又找上门来,她一脸的歉意,“对不住,陈主任,您给我的稿子,被华主任看到了……” 李主任也是有心人,她琢磨着,要把陈主任交待的事情办好,所以,回了办公室之后,她就开始列大纲,是的,她打算找个文明办之外的人来做这个稿子。 李云彤的文字不行,是说她写稿子的水平不行,而不是说她没有文字功底,事实上,她看稿子的水平都绝对不低,写纲要自然不在话下。 由于不想被人发现,她就是偷偷摸摸写的,不成想华安那厮没皮没脸的,来了一次,发现她遮遮掩掩的,于是就又来了一次突然袭击——华主任这人,也不能说是好色,但是有事没事总爱撩拨女同事。 这次,李云彤想遮掩,手脚就慢了一点,而且大家都是办公室的,华安是正职她是副职,她可以提防,却也不好做得太过。 “稽查办?”华安却是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她稿子上的关键词,一时间也顾不上开玩笑了,“陈主任把这个活儿给你了?” 第2388章 马勉的震惊(下) 李云彤这才反应过来,合着陈主任说的要保密,是要对下面的人保密,对领导保密,则大可不必,这就跟内参一样,够资格的人看了也就看了,不够资格的人看了,才会大惊小怪。 而华主任不但是办公室的正职,更是马老板的心腹,意识到这一点,她觉得没必要对华主任保密,于是苦笑一声,“陈主任没时间搞这个,就赶我的鸭子上架……真是有点头大。” 她这苦笑,其实也是“被领导逼迫”的那种专用表情,然而她的心里,还多少有点得意——看到没有,这是陈主任对我的信任! 华安当然看得出来,李主任状似苦恼实则在掩饰得意的意思,不过,他也知道李云彤在文字上不怎么拿得出手,“嗯,赶你这只鸭子到上面,真的是很有挑战性啊。” 这话又是隐隐的调笑,但是李云彤对这样调笑,已经学会无视了,事实上她本来就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于是苦笑一声,这次的苦笑,就是相对比较真实的了,“是啊,他还要我保密,害得我都不敢去找秘书处的人,打算列个纲要,去外面找个人帮着写。” “陈主任倒是很相信你啊,”华安听她这么说,就有点好奇了,稽查办的事情确实不宜声张,但是陈主任这么说,没准就是又整出什么新玩意儿了,于是手一伸,“来,草稿给我,我给你补充一点意见。” 面对这种要求,李云彤拒绝得了吗?显然不可能的,她甚至有点开心,华主任愿意点拨自己一下——这仅仅是对下面保密的稿子而已。 但是,华安的眼不是一般的毒,他扫一遍纲要,就看出了问题的所在,于是点点头漫不经心地发问,“给组织部报方案……陈主任终于搞定组织部了,我还以为他不行呢。” 论起玩这样的手段,李云彤就太单纯了,别看她是奔四十的女人了,于是她自以为谨慎地回答,“搞定没有,我也不清楚,但是陈主任是这么交待的。” “哦,”华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放下稿子走了。 然后,热闹就来了,十分钟后,马主任将她叫进了办公室,一开口问话就直奔主题,“陈太忠搞定组织部了?他怎么跟你说的?” 这是文明办老大问话,李云彤听到这个问题,就意识到自己恐怕……恐怕是犯错误了,但是,她不可能不回答老大的问题,而且她还不敢说假话,毕竟陈主任是马老大要来的,两人的关系简单得了才怪,然后……马主任就要她去请陈主任来自己的办公室。 到了这个时候,要是李云彤还不知道自己犯了错了,那真就是不可救药了,于是她一进陈主任办公室,就先承认自己的错误。 陈太忠听得却是有点奇怪,细细一问之后,禁不住笑一声,“华安这家伙也真是的,女同胞有点私事,他都要去看一下,有点……影响咱文明办的形象啊。” 他没把这当回事儿,道理很简单,此事迟早会被马勉知道的,但是老华对上女同胞都要诈赌,这可不是个好习惯,“咱文明办,应该把心思放在业务上,不该放在自己人勾心斗角上……你回头告诉他,就说是我说的,再不老实,我收拾他。” 他并不会因华安是马主任的贴心人儿,而产生什么忌惮,这也是他最近产生出的意识——执政要有个人风格,我看不惯的人和事,就是表态,管你是马勉的人,还是潘剑屏的人? 李云彤却是想不到,陈主任根本就没有为这点小事计较的兴趣,“好了,我去见一下马主任,正好有点小事不明白,想请示一下呢。” 果然,马勉见了他,也是眉开眼笑的,根本没有兴趣提那些琐事,“小陈你这是……去组织部请示过了?找的谁啊?” 去组织部能找谁?闫昱坤虽然是常务副,差了邓健东足足有两条街,陈某人“赧然”地笑一笑,“我去的时候,正好邓部长有空,他表示愿意支持咱们的工作,不过这个绿卡报备涉及到干部管理,他认为有组织部的授权,程序才算正确。” “这个没错,”马勉笑着点点头,他知道,小陈说得轻松,其间还不定发生了些什么凶险事情呢,组织部要是真那么好沟通,也枉为党委第一部了,要知道,潘剑屏提起邓健东来,都要皱眉头的。 而组织部的认可,那就能扫平所有的不安定因素,这时候的马勉,哪还记得孙朋朋趴在自己肚皮上的时候,他所做出的承诺?“邓部长怎么表示的?” “他就表示,加强干部的思想道德建设,是有必要的,”陈太忠自然不可能那么老实,“对了,他问我了,为啥不是主任您过去的。” “哦?那你怎么说的?”马勉一听是这样的问题,必然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就说,其实是个人的想法,不是很成熟,”陈太忠不会什么都说,但是表现觉悟的话,那是不可能吝惜的,“然后他点点头,就说给组织部报一下方案,合理的话,可以暂时考虑授权给咱文明办。” 这个报备方案,我是同意了的马勉心里非常清楚这一点,心说小陈倒是懂得维护领导,但是有个问题他是要问的,“那你回来以后,该跟我说一声嘛。” “我是想着先把文字资料赶出来,”陈太忠沉吟一下方始回答,上次是你让我做文件,你最后拍板的嘛,“这事儿又不好提前嚷嚷,到时候您一拍板,可不就完了?” “怎么可能呢?”马勉哭笑不得地白他一眼,有心说点啥吧,又被呛得够呛,“组织部的章,你以为是那么好盖的?健东部长是让你回来以后汇报呢。” “啊?”陈太忠听得有些惊讶,禁不住张大了嘴巴。 “啊什么啊?”马勉苦笑一声,他觉得有必要指点一下这个家伙,省得这厮在省委乱闯,“这其实是宣教部和组织部的合作,我都得向潘部长汇报,你以为自己递过去个报告,人家同意就行了?咱文明办没这么大的面子!” “主任您指示得很对,我差点犯了错误,”陈太忠觉得,自己确实是疏忽了这一点,他跟邓健东的地位差得太远——这种级别的合作,他回来确实应该汇报的。 但是被人这么指责,再加上确实是考虑不周,他心里多少有点不爽,于是就追问一句,“那……下次去组织部递报告,就得您亲自去了吧?” “这个……等我请示了部长再说吧,”马勉不动声色地回答,他为什么对邓健东的话异常在意?因为他要从中品出一点味道来——组织部让咱插手干部监督,那不是一般地给面子。 当然,他能猜到邓部长心里大概是怎么琢磨的,尤其是“暂时授权”四个字,已经将邓某人的意图表露无疑了,但是,跟陈太忠想的一样,马主任也认为,就算是暂时的,这也能极大地提高文明办的地位。 “反正,你今天是办了件了不得的事儿,”开导之后,马勉也不吝赞美之词,他笑着点点头,“邓部长也真给你面子……你这闯劲儿真的很足啊。” “不是您提醒,我差点犯了错误呢,”陈太忠笑着回答,心里却是有点不以为然,老马你这大棒加胡萝卜的手段,用得挺娴熟啊。 “想办事儿,哪有不犯错误的?”得,又是一句老话,马主任不以为然地笑一笑,“你害怕别人知道,这也是能理解的,只不过是对这件事的重要性估计不足……” 说到这里,他沉吟一下,方始慎重地提示,“对了,你再跟类似的部门打交道,记得提前招呼我一声,我也好参详一下……再说,没准我能帮到你什么。” 得,他这话一说,陈太忠就想到,自己正纠结着该不该去省纪检委跑一趟呢,说不得轻咳一声,“您这么说,我正好还有一件事,拿不定主意呢……” “……”马勉听完他的话之后,一言不发,好半天才轻声叹口气,“我说你这……省纪检委,啧,那是省纪检委啊……好吧,你觉得这个末位淘汰,省纪检委该怎么配合你?” “这个我也没想好,反正……纠风办不太合适,”陈太忠皱一皱眉头,“那是纠正行业不正之风的,好像没有纠正干部作风的部门。” 他不是没想好,而是有些话他不合适说,事实上,他挺想以私人身份找到省纪检委的,到时候,哪个地市若是不积极配合省文明办,他就要想办法收拾相关领导了。 官场里想收拾人,这办法太多了,不过最有威慑力的,莫过于省纪检委出面了,当然,省纪检委不会平白出面,但是这个证据……可以交给陈某人来收集的。 就算没有收集到证据,某人……他不是还会栽赃吗? 所以他计划找许绍辉,只是想获得某些承诺——只要你有证据,省纪检委是会支持你的。 而同时,他想模糊地处理一下省文明办和省纪检委的关系,反正到时候,精神文明建设搞的不好的地市或者县区,总是会受到省纪检委的关注——你们可以认为是偶然的,但是肯下功夫的话,会发现偶然中也有必然。 这样的操作手段,他怎么合适跟马勉说? 第2389章 程序的重要(上) “我这是请了一尊什么样的神回来啊?” 看到陈太忠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马勉伸手揉一揉太阳穴,轻声地嘀咕一句,他自认自己已经很高估了小陈的折腾劲儿,然而今天发生的事情证明,他估计得还是有点偏低了。 敢琢磨用省纪检委的大旗,来推广工作的主儿——这样的干部,最少最少也得是副省级别的,正厅都不可能,就别说正处了,更别说此人还搞定了邓健东。 陈太忠到最后也没有说,他打算利用省纪检委夹带私货,但是马勉是何许人?若是连这点东西够猜不到,好意思说自己是副厅的干部吗? 当然,他猜透了小陈的用心,但是实在不便点破,于是就说我正好要跟潘部长汇报情况,顺便请示一下吧——纪检监察口上的事,咱应该慎重。 马主任想要业绩,真的想要业绩,他也想扩大职能,非常地想,但是真要跟纪检委沾上边,那或者会威风一点,但是那更意味着,会在无形中树立很多敌人。 他不想树敌,一点都不想,虽然他也明白,在单位职能的扩张过程中,树敌是不可避免的——有人话语权加重,那么有人的话语权自然要因之减轻。 我可以树立几个有目标的、有限的对手,但是我真的不想被很多人莫名其妙地记恨上啊,马勉第一次觉得,这个局面,自己有点把持不住了。 毫无疑问,陈太忠目前正在琢磨的事情,会让他树敌不少,不太明白事理的,会知道此事是陈主任所为,而那些彻底不明白或者彻底明白的,会把账算到他身上——姓马的你才是文明办一把手,陈主任可是你要来的。 不过既然事已至此,那什么后悔的话,也就不用说了,小陈不仅仅是能折腾,也是有担当的主儿,马勉收拾心情站起身来,他现在要去找潘部长报喜呢…… 陈太忠进了自己办公室不到一分钟,李云彤就探头探脑地进来了,她平日里举手投足,都是不急不缓非常文雅,充满中年美妇的高贵和雍容。 而眼下她这一反常态的表现,正说明心中不安,她轻声地发问了,“陈主任,我给您带来的麻烦……不是很大吧?”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陈太忠笑一笑,心说要没有这个意外,我就又做差事情了——起码不会那么完美了,“你对这个稿子,还有什么不了解的吗?” “暂时没有了……我一直在担心,马主任是不是批评你了,”李云彤看起来有点紧张,她不好意思地笑一笑,“华安这家伙,真是把我坑惨了。” “反正以后记得谨慎点,”陈太忠笑着摆一摆手,他真的不是特别在意,“对了,你回办公室,路过协调处的时候,找彭苗苗问一问,那个赈灾单子的实际到款数搞出来没有?” 李云彤点点头离开,不过她这一走就没了音信,直到马上十二点了,她才又进来,“小彭正从银行往回赶呢,大概还得十分钟,您看?” 合着彭苗苗在上次的单子被打回去之后,痛定思痛,发动处里的几个人,每人分片包干,一定要落实自家责任区的那些人和公司的实到款项数。 协调处处长高涛本来有点不满意,说处里的事儿挺多的,小彭你咋能这样呢?不过,一听说是陈主任要的,而且已经打回来一回了,高处长马上表示,既然如此,咱确实有必要端正态度,小彭你也别在单位窝着了,出去跑线索去吧。 彭苗苗拉给陈太忠的单子,足足有七八百家单位和个人——这是上了千元的,并且现场捐的,虽然陈太忠认为,骗捐一元和骗捐一万,性质是极其相似的,但是别人并不全这么认为。 好吧,其实……如果只出一毛骗捐一元,其实现场找出一毛来,还要把口袋里的其他钱塞回去,这么做也挺难为情的。 就这七八百家,就累得彭处长快吐血了,民政厅那儿死活就是不肯配合,当然,人家不会明着说不配合,不过就是个“拖”字,大家都明白的。 那么就只能去各个单位走访,银行调查了,而且这捐款账户不止一个,省文明办是省级机关了,但是你不拿着介绍信去银行,别人也未必鸟你——拿着介绍信都未必管用。 “哎呀,这中午约了人啦,”陈太忠叹口气,他早就想溜号了,但是被这几件事依次地拖住,真的是有点郁闷,“彭处长这也是的……要不我给她打个电话吧。” 约他的人倒不是很要紧,就是省移动的张沛林,张总基本上定下来了,去北方某省,今天中午,是帮他引见一下副总张复生,为张馨铺路的同时,也是巩固一下交情,毕竟,张沛林就算走了,以后去北京的机会也很多的。 陈太忠想着中午应该没啥事儿,就应承下来了,没想到这都十二点了,彭苗苗还在往单位赶,心说你这态度是好的,比宋颖那种有事没事就琢磨着翘班回家的强,但是——干革命工作,也得注意身体不是? 他拿起电话刚要拨号,手机却响了,是马部长的手机,“太忠还没走吧?中午坐一坐,刚从潘部长那儿学习了点精神,跟你传达一下。” “这可都挤到一块儿了,本来是约了人了,”陈太忠苦笑,他做人一向不怎么媚上的,既然跟李云彤说过有约,那么对马主任,也要说有约。 当然,马主任是领导,又是传达领导的领导的精神来的,他实在不便一视同仁,“朋友那儿只能往后推了,不过……办公室的李云彤在我这儿,彭苗苗也马上就到。” “怎么你们工作起来,都这么投入?”马勉听得笑了起来,“好了,那就算上她俩吧,我在门口等你,还是松声山庄啊。” 其实,不光是陈主任要消化一些信息和情绪,老马同样也要消化一下。 刚才马主任见到了潘部长,潘剑屏听说陈太忠拿下组织部的,也是眉头紧皱了好一阵,才嘿地叹口气,“小马你把陈太忠要过来,这步棋走得……还真是天马行空,倒是不愧姓马。” 潘部长以死板和不苟言笑而著称,也就是当着自己的心腹,在情绪不错的时候,能开出这样的玩笑来。 事实上,潘剑屏对将陈太忠调进宣教部,一直都不是特别支持,那家伙是能干,但是折腾劲儿大,又不服管教,还能直达天听,没有什么领导会喜欢这样的下属。 但是,既然小马很想将此人弄过来,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精神文明建设,是到了抓一抓的时候了,反正蒙艺都走了,那家伙能跳腾到什么程度? 但是现在看来,陈太忠的折腾劲儿,显然是超过了他的想像,居然不声不响就做通了邓健东的工作——没错,这么搞是对组织部有利的,但是对组织部有利的建议多了去啦,谁敢拍胸脯说,我能做通邓健东的思想工作? 而小陈就做到了潘剑屏很明白其中的意义,于是很不见外地发问,“小马,你把这家伙弄来,算是做对了,不过你找我来……不是要让我跟他吃饭的吧?” “没有,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马勉忙不迭地摇头,他也知道,这个点钟比较敏感,“我是都要下班了,才听说他做通了组织部的工作……您可能不知道,这家伙的保密意识,真的是一流的,他是找了一个人写稿子……” 潘剑屏听他说清楚原委之后,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对文明办的工作,我肯定是大力支持,这个事情,我会跟邓健东交流的,不过……小陈的工作,那就是你去做了。” 潘部长的态度很明确了,事情他会支持,相关的场面,他也会帮着圆了,但是这个小陈……他就没必要见了。 这不仅仅是个等级问题,按说,潘部长平日里虽然铁面,但表现得还是很亲民的,这样的表态,意为要拉开一些距离。 马勉觉得,部长这个表态似乎有点……有点不近情理,但是副厅焉知副省之志焉?而且潘老板还说了,中午你还是招呼陈太忠这帮子功臣吧,不要每次来找我汇报工作,就琢磨着蹭酒喝。 老板还是在意陈太忠的,只是不方便出头马主任终于反应过来了,想一想也是,小陈这家伙身上,太容易引起麻烦了。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文明办的老大邀请小陈中午出来坐一坐,而小陈则是不得不给张沛林打个电话,说是你们先吃,等一等我再过去。 陈太忠的黑色奥迪车缓缓地驶出省委,松声山庄离这里差不多就是一站地,马勉的车先到一步,不过下车的时候,他很惊讶地发现,除了李云彤和彭苗苗,副主任刘爱兰也跟着来了。 华安是跟着马部长来的,见到陈太忠身边三个成熟女人,嘴角禁不住抽动一下,不过,当着马主任和陈主任,他是不会说什么俏皮话的。 第2390章 程序的重要(下) 刘爱兰原本是要找李云彤吃午饭的,听说她在陈太忠办公室,想着自己还要就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的问题做点事情,索性就跟着过来了,不成过来之后才知道,要去蹭马主任的饭局。 陈太忠这边一男三女,马主任那边除了华安,还有司机小钟,七个人往包间一坐,也是挺热闹的一桌了。 三位女士,最年轻的彭苗苗也三十出头了,不过雷蕾那句话说得确实有点道理,宣教部的美女多,刘爱兰就算拿不出手的了,也是中人之姿,彭苗苗长得珠圆玉润,却是一点都不比孙朋朋差。 李云彤更是文明办里排得上号的美女,要不是年纪大了一点,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了,她身材高挑体型匀称,既有成熟女性的傲人的胸脯,却又腰肢纤细,没有中年妇女的臃肿,难得的是,她的气质很好——陈太忠就是看上了她这一点。 四男三女,桌上笑语不断,马老板虽然是文明办的老大,但是大家平日里这么会餐的时候也挺多,而且一桌人除了司机,其他的都是干部,最低的也是正科,气氛很融洽。 随便扯几句之后,马勉终于书归正传,“太忠,我见部长了,他说你搞得不错,他会跟那谁碰一下的,不过,你务实太多也不好,适当地多务一点虚,理论上多下一点功夫……” 这是对陈太忠成绩的肯定,但是同时,显然潘部长也怕他折腾得太厉害,鼓励之余也要警告一下——这人牛逼到能做通邓健东的工作,再怎么拎着耳朵警告都不为过。 “哦~部长会碰一下,”陈太忠点点头,知道这么一来,程序就算真正地完善了,可是他还有点不甘心,“那……那件呢?” “那件再说吧……都让你多务虚了,你还问啥,”马勉白他一眼,事实上,他都没敢跟潘剑屏提省纪检委的事儿,他太清楚部长会怎么回答了——小陈不稳重也就算了,你也跟着瞎折腾? 当务之急,是要把文明县区的评选搞出来,然后慢慢完善也不迟,马勉认为,这才是一个认真的态度——你一开始就气势汹汹,下面要是生出抵触的心思,那就难度大了,做工作嘛,就要讲个“润物细无声”。 所以他不支持陈太忠现在就联系省纪检委,不过……小陈你愿意偷偷地联系一下,我也会假装不知道,只要你是为单位好,我会帮你盖着的。 当然,话是不能这么说的,但是确实,马勉愿意有限度地悄悄支持,他虽然是潘剑屏的人,但是潘部长的着眼点跟他不一样,对的局面也不同,那么,两人对某些事务有分歧,那也是正常了。 酒桌上,马勉就这么直接说了,虽然用词隐晦,但是别人也听出一二来,不管怎么说,马主任现在是高度关注陈主任的,这是不争的事实。 华安想不服气都没用,他是马主任的心腹,可他没人家那折腾劲儿,刘爱兰虽然同为正处级副主任,可是连争宠的心都生不出来,人比人气死人。 不过,陈太忠似乎没觉出老大的看顾之意,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放下了筷子,“主任你们吃着,我还得再赶个饭局去……” 这话其实不算特别冒失,大家工作这么多年,赶场一般地赶饭局,也见得多了,尤其是前年素波的一个国企副厂长,从晚上六点开始,一直喝到夜里两点,活生生地喝到急性肾衰竭,好悬没救过来——到最后大家一算,合着此人一晚上赶了七个饭局。 当然,这种情况在党委就相对比较少见,尤其是文明办,忙成这样的不多,马勉也知道,小陈事儿多,于是很随意地问,“去见谁啊?” “省移动的老总张沛林,还有个副总,”陈太忠也不怕大家知道自己的交际圈子,因为省移动跟省委八竿子打不着的。 “移动老总啊,你该喊他一起过来的,咱们看看能不能跟他化点缘,”马勉听得就笑,他对张沛林这企业的正厅,也有结交之心,毕竟宣教部没多少油水,省移动那边可是肥得流油。 “都是咱们自己单位的人,叫他们没意思,”陈太忠笑着回答,他倒不是没这么想过,但是那边是三张,还有个张馨呢,却是见不得自己同事的,他摸出奥迪车钥匙,“我打车去吧,刘主任你们谁会开车?” 他的奥迪车载着刘爱兰、彭苗苗和李云彤来的,马勉的车显然是坐不下六个人的,时至现在,他已经学会关注这种小事了。 “华主任在呢,让他安排车就行了,”刘爱兰笑着回答,她没有配车,但是文明办里车不少,往日她也总是坐着一辆桑塔纳两千,基本算是专车了,今天蹭陈主任的车,没带过来而已,“倒是你快走吧,别让那边等急了。” 陈太忠走了,这边又吃喝一阵,想着下午还要上班,就这么散了——在省委工作可不比在下面,该注意的都要注意。 桑塔纳司机来了,接走了三位女士,见她们离开,华安笑着嘀咕一句,“太忠这也算妇女之友了啊,跟女同胞们关系都不错。” “你小子瞎说啥呢?”马勉笑着骂他一句,又看一眼司机小钟,目光中不无警告之意…… 可以预见的是,张复生对陈太忠很客气,三人吃了其实也没多久,见他来了还要再添菜,陈主任再三表明自己已经吃过了,随便喝点就行,可这边还是又执意上了四道菜。 官场中的应酬,其实讲究的也就是这些,你一筷子不动,这边的四道菜也必须要上——这是个态度问题,而张副总的态度,显然比较端正。 大家都没有提张沛林要走的事儿,但是话题都是围绕着这些说的,张复生第一次打进陈主任、张经理和张总的圈子内,就算对张馨,都比较客气。 他不怕表态,说凤凰科委的那些合同,该执行完的他绝对会据理力争,张馨好好表现的话,他也不会让人才埋没,甚至,他琢磨着给维护人员购置一批电动车——当然,这电动车的牌子,那是不需要说的。 张复生的话说得明白,大家的酒就喝得高兴,省移动是企业,没有省委那么多忌讳,而老大张沛林就在桌边坐着,众人肯定不怕敞开了喝。 这顿酒直喝到一点四十,这个时候,陈太忠的手机又响了,来电话的是西城分局的冯副局长,“陈主任,有个最新情况,要跟您反应一下,市纪检委初步得出结论,高乐天没什么问题……我们这边,有点被动啊。” “嗯?”陈太忠一听就恼了,《今日素波》都播了的事例,随遇而安也在素波晚报上炮轰过的事儿,谁就敢这么大包大揽地捂盖子呢? 当然,老随写的时评里,并没有点高乐天的名,也没说文化局长长短短的,他只是单纯地对“裸官”现象做出了痛斥——那边案子还没个结果,他不好针对性太强。 但是,只要参与的人,就能猜出素波晚报的时评,剑指何人,这种情况还要有人捂盖子,陈太忠很是惊讶,“那个谁……老贺授意的?” “好像未必是贺书记,”冯局长不是能很确定,“据说……只是据说,说二室的曹主任的意思,查了这么久,也没查出什么问题,说高乐天是被蒙蔽的。” “那高乐天的裸官问题呢?”陈太忠气得笑了起来,“一个小小的主任,胆子倒是不小……不对,没有老贺点头,恐怕他不敢这么搞。” 一边说,他一边就站起了身子,冲在座的人点点头,苦笑着一指手机,那意思很明显——没办法,又有事儿了。 “反正那家伙说话难听着呢,”冯局长也是一肚子火,“他说裸官归组织部门和纪检部门管的,我们程序不对,裸官和不裸官……关你们警察系统啥事?” 他没法不恼火,按说这警察局和纪检委都是强力机关,但是警察的强势体现在对社会上,而纪检委的强势,却是专门冲着干部们去的,他一个分局副局长,再牛还敢顶市纪检委的人? 就在他的抱怨声中,陈太忠走出了包间,“嗯,你想让我做些什么?” “唉,”冯局长在电话那边叹口气,“人家说了,破了案子就行了,我们也不会抢了你们警察的业绩,你们也别乱伸手……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嗯,交给我了,他们再说什么,你先顶住,”陈太忠挂了电话,打开奥迪车门,坐在那里沉思了起来。 他的问题不是白问的,对付这件事,他真的有不止一种手段,但是哪种手段最合适,他要认真斟酌一下——不管怎么说,戴复跟贺栓民的关系不错,而老戴背后,可是站着蒋世方的。 “或许,找马勉出面,是个不错的选择?”他脑子里冒出了这样的念头,毕竟,他授意冯局长将此事交出去的时候,马主任是看着他打电话的,而且他也请示了一下。 而且,马勉可是文明办的主任啊…… 第2391章 私相授受(上) 陈太忠自觉想得没什么漏洞,说不得打个电话,给领导汇报情况。 “怎么能这样呢?”马主任一听就恼了,其实在一开始,他对高乐天的事情,并不是特别上心,只说小陈特别能折腾,而文明办又师出有名。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邓健东都答应文明办来搞这个报备制度了,而这个报备就是针对裸官来的,这种情况下,文明办一把手怎么可能坐视? 当然,文明办老大做事,也是很有章法的,“我先了解一下情况,情况属实的话,就给贺栓民打电话……这都是什么事儿嘛。” “只是打电话?”陈太忠讶异地问一句,没错,文明办确实是省里的单位,但是只是副厅级的部门,而贺栓民也是素波常委呢,“您最好亲自去一趟,要不贺书记万一误会了咱们的决心,没准也不太好。” “我不合适去,不过应该问题不大,”马勉笑一笑,心说我好歹是文明办大主任,专门跑到素波纪检委的话,容易产生大影响,引发不必要的猜测。 而且,他对自己的身份,也挺有信心,心说就算你是素波市委常委,我好歹还挂着一个宣教部副部长的衔儿呢,有种你就不要买我账——我身后可是潘部长。 马主任想落实情况,还是很简单的,而且根据小陈一向的表现,这家伙的情报,一般也都靠谱,事实上,在官场里消息越灵通的,混得才会越好。 反正,陈某人做人是能折腾,但是在实话实说这方面,真的拥有不错的口碑,马勉随便打问一下,就知道这家伙说的基本属实。 事实上,有“基本属实”这四个字就够了,于是他找到贺栓民的电话,拨了过去,“纪检委的贺书记吧,你好,我是省文明办的马勉。” “省文明办?”贺栓民在电话那边讶异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部门对他来说,实在有点陌生,不过下一刻,他还是想起了这个人是谁,于是微微一笑,“原来是马部长,您找我……有事儿?” 看看,这就是素波纪检委一把手的底气,明明知道对方是宣教部副部长,也能不卑不亢地发问,当然,这固然跟纪检监察部门强势有关,另一方面却也是说明了,文明办这个单位,牌子实在不够响。 “我想问一问,高乐天是怎么回事,”马勉听对方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索性就直接点题,并且还打着官腔,“前一段检查文化市场,是文明办跟素波警方合作搞的,你们怎么就能判断,高乐天没事呢?” “你们合作搞的?哦,倒是,”贺栓民回想一下,确实是这么回事,文明办能干的事情有限,但是这件事,真的是可以的。 贺书记知道这个事情,不过也仅仅限于知道,他还真的没琢磨此事背后会有什么味道,而二室的曹主任汇报时,也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这是省文明办和素波警方合作,搞的扫黄打非行动。 别说是贺栓民,就是曹主任,也没意识到文明办的出现有什么不妥——文明办你不扫黄打非,还能扫黑锄恶不成? 至于说现场出现的《今日素波》的梁靓,又比如说冯局长现场对着摄像机表示,这是省文明办领导有功,大家也同样不会在意,文明办隶属于宣教部,宣教部……管的可不就是宣传这一摊吗? 有读者看到这里要问,素波纪检委的人,难道不知道发生在永泰的事情,难道不知道陈太忠已经挂职到省文明办了吗?作者这么写,不太符合常识。 这么想的人,确实是没错,就算没人去关心陈太忠的去向,但是永泰那边搞得惊天动地的,没人注意到才是咄咄怪事了。 但是这些常识,还真的不太合适套到纪检委头上去,要知道,纪检委是个相对封闭的部门,自成体系,为了避讳,一般也少跟外系统沟通。 同级的官场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对他们来说,知道实时的消息,意思真的不是很大,隔行如隔山,有些东西是要了解的,但是太过热衷于去及时了解,也没太大必要——前面都解释过,进了纪检口,想要出系统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 反正该他们知道的,那早晚都会知道,不管从传言中,还是从被双规的对象口中,不该了解的,知道太多也没用,反而容易被某些消息影响工作——纪检系统的保密要求是很高的,而他们这辈子想出纪检系统都难。 正是因为这些缘故,市纪检委并没有太过操心省文明办——无非是个宣传部门,所以,贺栓民对马勉的问题,不是特别感冒,就算你是宣教部副部长,啥时候轮到你宣教部门对纪检系统指手画脚了? 不过,对方毕竟是省里的领导,贺书记回答得就比较含蓄和规矩,“呀,这件事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下面同志的工作,不出问题的话,我过问得不多,这样……我先了解一下吧。” 他自觉说得还算婉转,却是好悬没把马勉气个半死,贺栓民说是不过问下面的工作,但是这怎么可能?而且贺某人还有所指:我堂堂的市纪检委一把手,都不插手下面的工作,你这宣教部的鸟人,也配说三道四? 真该让小陈去找省纪检委的,这一刻,马主任甚至有点后悔了,不过,官做到他这一步,控制情绪的能力还是很强的,所以他很平静地回答,“这是我们文明办主抓的一个典型案例,媒体也很关注。” 你跟我扯什么犊子媒体呢?贺栓民也有点恼了,这话由潘剑屏来说还差不多,凭你宣教部一个副部长,还敢曝光纪检委不成?“马部长,纪检监察工作,是有保密要求的,我们非常欢迎媒体的监督,但是该坚持的原则,还是要坚持的。” 这就是说了,我们纪检委的工作流程,是媒体的禁区,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明白不? 贺书记有理由这么说,他真的太恼火了,麻痹的你这搞宣传的,插手我们纪检监察工作,你要好好说,我也不是不能买账,有你这样打着官腔,插手别人工作的事情吗? 说到底,还是文明办以往太弱了啊,马勉听到对方油盐不进,心里禁不住暗暗感慨,这种情况,他也没别的办法了,只能把陈太忠扯出来了——这是你给脸不要啊! “那么,就先内部沟通吧,”马主任平静地回答,“我让一直主抓此事的陈副主任,过去了解一下情况,这个可以吧?” “省里来人监督,我们是欢迎的,”贺栓民也不欲把对方得罪得太死,听那边软了一点,就用套话回答,“不过有些纪律不合适违反,大家相互理解吧。” 听到对方挂了电话,贺书记嘴角泛起一个冷笑,“陈副主任……哼……” 马勉放下电话,也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抬手就拨个电话给陈太忠,“太忠,去趟素波纪检委,把高乐天的事情了解一下,不管是谁受蒙蔽了,查个水落石出。” 按说马主任和小陈的关系,他是可以把话说得明白的,但是前不久他的话说得太满了,为了维护一把手的尊严,他还真不好意思说得太明白。 老马这是觉得……我被蒙蔽了?陈太忠听马老板话里带了怒气,第一个反应便是如此,不过紧接着他就反应过来了:估计贺栓民“被蒙蔽”的可能性更大——十有八九是老马被怠慢甚至无视了,所以怒火中烧。 反正马主任授权他“查个水落石出”,陈某人自然就知道,这是让自己放手施为,不管做出什么事儿,文明办都会认账。 有马老板的大旗可打,他就不虞得罪戴复了,此事令他在西城区冯局长那儿折了面子,委实有点气人。 而文明办又不希望他联系省纪检委,陈太忠心里也憋着火儿呢,就有心将此事搞大,反正这“彻查”可是领导指示的! 于是他开着车,晃悠到了素波市委,素波纪检委虽然也在市委办公,但是独立出来一个小院儿,中间用大铁门锁着,另有大门开在一条小巷内。 所以,进纪检委不需要在市委登记,反倒是要直接面对纪检委的门房,而陈某人的车是自己配的,不是文明办的公车,车号也不属于体制内的序列。 所以,门岗很干脆地拦住了他的车,总算是看在这是一辆奥迪的份上,小战士说话不算太不客气,“请出示证件。” 陈太忠将证件交出去,门岗看了看工作证,又对照着看两眼车里的年轻人,似乎是怀疑,此人年纪轻轻,怎么就是省文明办的副主任了。 证件不假,还是省委的证件,小战士犹豫一下,点头交还证件,冲旁边的门房一指,“先登记再进。” 战士在市委执勤,不可能不知道省委的份量,这文明办听起来虽然不咋样,但是这好歹是一副主任,似乎……不该这么怠慢? 第2392章 私相授受(下) 其实,战士的这个反应是中规中矩的,纪检监察工作的特殊性,决定了他这样的反应,战士未必知道陈太忠是正处还是正科,但是人家知道,纪检委里没有人出来接人,那就必须登记! 来纪检委的,不是捞人的就是说情的,要真的是领导过来的话,里面早就出来迎接了。 就这待遇,也是战士看在他是省委的,又是个办公室副主任的面儿上,才让他去登记,一般的人,连登记的资格都没有——打电话叫人出来领你吧。 什么?你在纪检委里没熟人?那么抱歉了,该去哪儿去哪儿吧。 陈太忠依足规矩,走到门房填写,那门房年纪也不大,就是三十出头不到四十,挺好奇地看着他填单子,当看他他找的是二室主任曹大宝的时候,就插一句嘴,声音里有明显的敬畏,“你认识曹主任?” “不认识,我老板派我来了解情况的,”陈太忠淡淡地一笑,顺便还打问一句,“曹主任这人,脾气好不好?” “那是领导,我们这些小兵怎么可能认识?”门房警惕地看他一眼,“你等一下,我打电话联系一下。” “省文明办来找我……谈公务?”曹大宝的声音不小,陈太忠的耳朵微微一竖就听得到,“我正忙呢,他要是能等,就让他进来,不能等就换个时间再来。” “我能等,”陈太忠笑着点头,接着又眉头一皱叹口气,“唉,老板有指示,想不等也不行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不清楚,你们都是领导,”门房不动声色地摇摇头,坚决地不表态,深得“谨言慎行”四字,“领导的事儿,我们小兵们不知道。” 陈太忠也不跟他计较,而是规规矩矩地到了接待室,坐在一边等着曹大宝的接见。 市纪检委的接待室不多,就这么一个,是几个室共用的,以示公开公正,真要有那有办法的人,也不会坐到这里来。 接待室等的人不多,除了陈太忠就是一男一女,总共就是两拨人,不过这也正常了,纪检委接待室要是人满为患,那就说明是出大问题了。 这个时候,曹大宝正在办公室里坐着,从高乐天这件事里,他受惠不少,再加上一开始他去接手,就是得了人情的——还好,这算是纪检委分内的事情,不怕别人歪嘴。 一听省文明办来人,他心里也腻歪,刚才贺老板就打电话问他了,说是在高乐天这件事情上,你流程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没有。 没有啊,曹大宝肯定这样回答,他不认为,自己对西城分局的态度有问题,纪检监察本来就是纪检委的事儿,你警察局瞎操的什么心? 当然,能让他做出这样决定的,还是因为上面没有人授意说,要搞掉这个高乐天——纪检委办事,本来就是这样,若是没领导授意的话,下面还是有一些发挥空间的,主要就是看这些被弄起来的干部识趣不识趣了。 高乐天很识趣,曹大宝甚至从高家的人嘴里得知,人家还去找贺书记活动了,说得还是活灵活现的——不过,曹主任心里认为,这点小事不可能打动铁面的贺书记。 然而这并不重要,反正他不可能去找贺老板求证。 至于高局长的领导们,祖宝玉这个分管副市长没过问,文化局的局长也没过问,这让曹大宝有点疑惑,甚至为此将这件事拖了几天。 过了这么几天,他就反应过来了,这估计不是人家没有搭救的意思,而是要避嫌,官场里做事,就算帮人也要先保证自身的安全——这种领导他见过不少,更有人就是坐视下面的人被调查。 这样的话,他就可以放人了,当然,在放人之前,他是找贺书记请示了一下,贺老板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而就在刚才,贺书记不但又过问了,还跟他说了,省文明办的马勉给我打电话了,你既然跟我保证了没事的,一会儿文明办要来个姓陈的副主任,怎么回答你看着办吧。 这关那文明办鸟事?曹大宝就觉得气儿有点不顺,他甚至想出去走一走,晾一晾那个什么副主任,不过最终还是没敢这么做,省文明办的副主任最少也是正处——关键人家是从省委来的啊。 陈太忠进院子的时候,他就从窗户里看到了,这个副主任看起来很年轻,也很好说话,虽然开了一辆奥迪,却明显不是省委的牌照——于是他决定晾一晾此人。 晾了约莫有十分钟,曹大宝也不敢再晾了,走到接待室,面无表情地发话了,“是陈太忠主任吧?我是曹大宝,刚才有点事情,不好意思,请跟我来吧。” 陈太忠扫视此人两眼,发现这人其貌不扬,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而同时,曹大宝也在观察他,曹主任注意到了,年轻的副主任的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容。 进了办公室,虽然心里再不情愿,曹主任还是递过来一瓶矿泉水,算是对上级领导的接待之意,嘴里却是淡淡地发话,“陈主任很年轻啊。” “嗯,”陈太忠点点头,见这厮欺自己年轻,他心里更不爽了,脸上却还是挂着笑容,“我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高乐天的情况,听马主任说,你们认为他本人没有问题?” “从流程上讲,确实是这样,”曹主任却是一直绷着脸,见对方这么问,他沉声回答,务求不给对方任何的侥幸心理,“没有证据显示,高乐天参与了非法经营。” “但是,他儿子涉嫌了,”年轻的副主任的脸上,笑容依旧,“而且,他的妻子和儿子,都拥有新西兰的绿卡。” “这是两件事,”曹大宝坐回办公桌后,很认真地伸出右手食中二指,做一个“V”的手势,“首先,他的儿子只是涉嫌,是否真是如此,要看法院的判定,这个次序不便颠倒。” “其次,他夫人和儿子拥有外国绿卡,这个传言还尚未得到证实——起码我们手里没有物证,就算传言属实,那也要市委组织部做出决定,高局长是否应该引咎辞职……你可以认为这是不道德的,但是在纪检监察方面,并没有相关的硬性规定。” 真是巧言令色,偏偏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来,陈太忠笑着点点头,“马主任很关注此事,我认为你们可以向组织部提出处理建议。” “在事情未确定前,这么做是不慎重的,”曹大宝摇一摇头,接着居然叹了口气,“纪检监察工作所要求的慎重,是你们搞宣传的人无法想像的……陈主任,请你回去跟你们马主任反应一下,我们会对其人其事,保持继续关注的,但是纪检上有自己的纪律。” “你的话是说,我们咸吃萝卜淡操心,是吧?”陈太忠脸上笑意大盛,他准备翻脸了,“文明办不该关注干部的思想道德建设问题?” “你们关注,是你们关注的事情,你们可以向市委组织部建议,这个我管不了,”曹大宝也火了,不过他一直绷着脸,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这儿是纪检委,纪检监察工作,应该是独立的、不受外界干扰的。” “你愿意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吗?”陈太忠笑着发问。 “我当然……”曹大宝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得哐地一声大响,门被推开了,一个黑脸膛的男人急匆匆走了进来,他眉头一皱才待发火,下一刻就变得愕然了,“贺书记?” 贺栓民冷冷地看他一眼,也不说话,转头冲陈太忠微微一笑,点一点头,“文明办的陈主任,是吧?你好,我是贺栓民,欢迎您来指导工作。” 曹主任只觉得刷地一下,一股凉气从尾闾直冲顶门,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头发都已经竖起来了——往日里等闲不苟言笑的贺老板,居然笑了一下? 尤其要命的是,对这个年轻的副主任,贺老板居然是用的“您”字,而且还欢迎对方前来指导工作——有史以来,贺老板欢迎过什么人前来? 我这是招惹了一个什么人啊?曹大宝隐隐觉得,自己这次要出大问题了…… “贺书记吗?你好,”陈太忠站起身,伸出手同对方握一握,皮笑肉不笑地发话了,“咱这儿纪检委工作很忙,我先是等了十分钟,然后曹主任说,我不该干扰纪检监察工作,我哪儿还敢指导呢?” 他一路委曲求全,就是要在情理上占上风,现在吃了这么多委屈,终于可以把话摊开说了——你别跟我扯戴复了,扯他也没用。 贺栓民又狠狠地瞪一眼曹大宝,接着笑一笑,亲热地拉着陈太忠的手,不肯放开,“太忠,你是领导,跟这种小干部,叫的什么真?” “我还真就叫真了,好话我说尽了,”陈太忠狠狠地一摔,将他的手甩开,手一指对方的鼻子,“我把话搁这儿了,今天你姓贺的得给我个交待,要不别怪我不客气!” “这……这是怎么说的?”贺栓民只有苦笑了,“陈主任,看在老戴面子上,咱有话慢慢说,成不?” 第2393章 小心处理你(上) 看到年轻的副主任居然敢指着贺书记发飙,曹大宝惊讶得好悬没把眼珠子掉出来——贺老板从来都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别说对上处级干部,就算对上厅级干部,也不会买账。 比如说两年前,民政厅的厅长前来办事,两人不知道为什么吵了起来,贺书记拉开办公室的门,用全楼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声呵斥,“你给我马上离开,我这里不欢迎你!” 这种话一般人说一说,那不代表什么,但是发生在两个厅级干部的交谈中,那真是罕见,官到了这样的级别,这么做的人太少了,更别说还是一个副厅呵斥一个正厅。 而眼下,这个年轻的副主任,就敢这样呵斥贺书记。 然而,更令曹大宝吃惊的事情,还在后面,贺书记居然不敢多计较,还要跟对方赔笑脸,这让他脑子里登时混乱无比:这……这还是我所熟悉的那个贺老板吗? 贺栓民当然还是那个贺栓民,不过现在他的心里,也是懊恼无比:合着来的是陈太忠,麻痹的早知道来的是你,我直接就答应了马勉了,至于搞成这样吗? 贺书记挂了马主任的电话之后,打个电话安排一下曹大宝,按说这就是没事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隐隐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的。 这份不安,一直淡淡地萦绕在他心头,可是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这份不安来自于何处,直到刚才他看到院子里多了一辆私家牌子的奥迪车,才随口问一句,“这个车能往咱院子里停吗?” 来纪检委关说的人里,不乏有好车的主儿,但是体制外的人想将车停在院子里,那是真难,就算那些开着奔驰宝马的、手眼通天的人物,照样不能往院子里停。 当然,对这些大能人物,市纪检委也不是不会变通,他们会婉转地解释,这么好的私家车停在市纪检委里,外人看了会怎么想——不管车主是不是纪检委的人,都是麻烦。 奥迪车不算太好,但是身在体制中,开得起私家奥迪车又敢招摇的,还真的不多,所以贺书记就问这么一句。 秘书听了这问题,觉得确实也是,于是一个电话打给门房,然后就过来回来,“是省文明办副主任陈太忠开来的,找二室曹主任办事……证件没问题。” “省文明办副主任,陈太忠……哼,真是……”贺栓民想到马勉的电话,禁不住摇一摇头,但是下一刻,他就猛地一怔,“陈太忠……是陈太忠?” 他终于知道,自己那种不安的感觉,来自于哪里了,因为陈太忠是省里的这么多干部里,他最忌惮的人之一。 事实上,贺栓民知道这个人去了省文明办——前一阵的报纸上都有登的,但是当时他看报纸的感觉,也就是有点想笑……哈,饶是你这么能折腾,也是去了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然后,他就很……很那啥地将这家伙记成,记成去了……社科联。 事实上,他这么记错是有道理的,社科联跟科委有一定的联系,反正文明办也不是什么好单位,差不了多少,虽然他依旧非常忌惮陈太忠,但是这年头的人,就讲个跟红顶白。 等他听秘书说,文明办来的副主任叫陈太忠,愣得一愣之后,脑中那错误的记忆,终于被纠正了过来——啧,我说怎么总觉得哪儿不对呢,合着这家伙是去了文明办? 要说贺栓民的性子,真的比较硬,在省内干部里,除了级别悬殊的领导之外,他没几个怕的,但是陈太忠恰恰是他的死穴之一,虽然那厮只是个副处……好吧,现在是正处了。 说到底,还是他的小辫子被人抓了,别人或者不知道,但是陈太忠知道,自己的女儿因为房子被人抢了,从九龙房地产索赔了不少钱——这索赔要是经得起琢磨也就算了,但是偏偏地……是别人行的一些好处,经不起追究的。 上次就因为这个事儿,他把被双规的机器厂厂长放了,从而他又知道,陈太忠不但跟戴复交好,也是省纪检委许绍辉面前的红人。 最近他才听说,那机器厂厂长,交好的是许绍辉的儿子许纯良,许纯良是凤凰科委的大主任,跟陈主任关系极好,由于不便出头,就委托了陈太忠来交涉。 这样隐秘的消息,一般人是不会知道的,可贺栓民是当事人,当时不知道那是正常的,但是久而久之,没有消息传过来,那他这个纪检委书记当得也就太失败了。 所以,陈太忠的形象,在他心中实在是太恐怖了,当他听到这个名字之后,马上转身向外走去,因为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是跟曹大宝怎么交待的。 至于曹大宝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心里实在太明白了,起码纪检委的一干领导,都比较清楚曹主任的名声,虽然大家都没什么真凭实据,但是空穴来风必有其因。 高乐天的哥哥都敢找到自己门上,那么,小曹那边必然吃了不少好处——当然,跟大家一样,贺栓民也没有相关证据,他能够确定的是,反正自己将人顶走了,正如曹大宝所料,他不会为这点小事而自毁名声。 见到陈太忠不领情,贺书记就只能拉出戴复做挡箭牌了。 然而,他不说戴复还好,一说戴复,陈太忠这火气就愈发地大了,“不是看在老戴面子上,你以为我有空跟下面这种小喽啰磨牙?” “陈主任,请你说话客气点,”曹大宝已经吓得够呛了,但是听到这话,还是禁不住出声相斥,他又绷起了面皮,“有事说事,没事你想徇私,我是不会答应的。” 这话说得就有点不靠谱了,官场里讲究个打人不打脸,很多事情是只能意会的,那这么说出来,不管陈述的是真是假,都是往死里得罪人的话。 但是曹主任就这么说了,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贺书记吃不住这厮,那他现在就只能博一下了,博自己送点炮弹过去,指望贺老板能借此占了上风——是的,他别无选择了。 从高乐天身上,他刮了上百万出来,眼下又跟文明办顶起来了,他已经没有别的退路了——以贺书记的强势,肯定也看不惯这厮的嚣张吧? “闭住你那张嘴”这下,贺栓民是彻底被激怒了,他厉喝一声,“你不会说话,我可以考虑给你调整一下岗位!” 这句话可以证实,传言无误,贺书记果然脾气不好! 曹大宝登时就闭住了嘴巴,他的地位原本就来自于贺栓民,在纪检委这一亩三分地儿,贺老板是当之无愧的老大,别看他是二室的主任,出去遇到别的行局的局长副局长,都要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可是让他上让他下,就是贺书记动动嘴皮子的事儿。 “还用考虑什么调整岗位?直接下来吧,哈哈哈,”陈太忠笑得前仰后合的,他真的觉得这对话异常有趣,“贺书记你这也真黏糊了,当着你的面儿,他都这么炸刺……你不会打算还护着他吧?” “你!”曹大宝怒视着陈太忠,心里这团邪火真的是腾腾地往上冒,不过正像对方说的那样,在贺书记的面前,他不敢放肆。 “哈,敢怒不敢言?还是记恨上我了?”陈太忠笑得更厉害了,“没事,我不怕……陈主任就喜欢你这种宁折不屈的眼神,你要是软绵绵的,我真的没什么成就感啊。” “太忠,别开玩笑了,”贺栓民也受不了他这夸张的笑声,于是出声打岔,“咱有事说事,高乐天的事情,你信不过二室,我交到一室去行不行?” “哪个室管,我真的无所谓,结果必须是我要的,”陈太忠终于止住笑声,正色回答,不过这回答却是异常霸道——这结果是什么,你得听我的。 然而,霸道的不止是这句话,陈主任跟着的话,也很有力度,“还有这个曹啥啥的,很会颠倒黑白,严重歪曲了纪检干部的形象,亵渎了干部监察工作,我觉得他……起码也要待岗,双开才是最正确的处理方式。” 啧……我要是说个不呢?贺栓民真想冲他这么嚷嚷一句,可是,他还是真的不敢,一时间,他只觉得无限委屈涌上心头——我们纪检系统的,居然被文明办欺负了! 可饶是如此,他还得忍着,只能苦笑着发话,“陈主任,小曹同志平时也挺知道分寸的,今天是一时糊涂了,咱不说他了,说正经事吧……马部长有什么指示?” 按说,他这话岔得也有些水平,直接扯到了马勉身上,陈太忠你再大能,马勉可是文明办的一把手,你的顶头上司。 然而,有一点他又错了,称呼用错了,他该称马勉为主任而不是部长的,他要用主任二字,陈太忠难免会有点宾至如归之类的感觉——这么称呼的人,就算不是文明办的,也是相对比较熟悉的人。 但是称马部长的,那就是活生生的外人了,是的,不合适的称呼,会在无形中将人分开圈子,并且带给人疏离感。 第2394章 小心处理你(下) “还能有什么指示?曹主任都觉得文明办手伸得太长了,”陈太忠哼一声,却是不好好说话,只是揪着曹大宝不放,“你们纪检监察工作,不是有纪律的吗,我们怎么指示?” “纪检监察工作,是有纪律的,也是我一再强调的,”贺栓民正色回答。 嗯?陈太忠正得意洋洋地等着对方认错服输,猛地听到如此刺耳的反调,正待翻脸,起身指责对方,不成想贺书记话头一转,竟然是一百八十度的转弯。 “可是上级部门的监督,谁说就不需要了呢?小曹,在这一点认识上,你犯了严重的错误,纪检监察部门,是党的监察机构,不是纪检委的监察机构,省委没权力监督市委,那成什么了?我说……你先停职反省吧,做出深刻的检查。” “我……”曹大宝从喉咙里发出半个音节来,那样子真的是有点不甘心,很显然,他只是敢怒不敢言罢了。 他不满意,陈太忠还不满意呢,他冷笑一声,“停职反省?这跟不处理有什么两样,贺书记你就是这样敷衍我?高乐天怎么会从他手下逃过去……你不想一想原因?还是说,你也参与了庇护这个裸官的行动?” 话说到这种程度,就无须再说了,陈某人拿下曹大宝的心思一览无遗,而贺栓民是老纪检了,二室里面的这点猫腻,还能想不到? “小陈你……”贺栓民真的是欲哭无泪了,想了想才来了一句,“太忠,你是代表文明办来的,有事儿我会跟你们马部长沟通的。” “马主任说了,全权授权我,彻查此事,看看到底是谁被蒙蔽了,”陈太忠可不吃这一套,他笑一笑,“马主任本来以为,他是被我蒙蔽了呢。” 怪不得这家伙这么大的怨气呢,贺栓民有点明白了,于是微微一笑,“这不是开玩笑吗?沟通上有点误会,马部长要对事情有疑问,你可以叫我过去嘛。” 话说完之后,他才觉得,马部长这么个称呼,似乎有点拗口了,陈太忠可是一口一个马主任地叫着呢。 “算了吧,高乐天这种铁案,在你们纪检委都能被翻盘,真是……”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站起了身,“话我撂这儿了,今天之内,高乐天和曹小宝的处理结果,你给我拿出来,要不然的话,明天……我拿出对你的处理结果来。” “太忠,太忠,你这……这是怎么说的呢?”贺栓民紧追两步,可是他腿脚死活赶不上年轻人灵便,又顾忌着在单位的形象,追了两步之后,颓然地停下脚步,嘴里兀自念叨着,“这是怎么说的,这是怎么说的嘛……” 曹大宝见事情大条了,拔脚就想偷偷开溜,不成想脖颈后面一紧,却是贺书记手快,一把薅住了他的领口,“曹大宝,这就是你跟我说的,流程上没问题?” “贺书记,他……他这是鸡蛋里挑骨头啊,”曹主任已经知道,自己这次恐怕是要糟糕了,但是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不能承认收受了高乐天的好处。 他做的这种事,符合行业规矩,他不承认的话,不但是保护自己也是维护大家;要是一旦承认,就算陈太忠能放过他,别人也不肯跟他干休。 “他是不是鸡蛋里挑骨头,你明白,我也明白,”贺栓民叹口气,身为纪检委老大,他何尝不知道下面的这些猫腻,只不过闹腾得不厉害的话,一般他也懒得管就是了。 贺书记自己其实是很小心的,正是所谓的无欲则刚,不过,不多的几个小辫子之一被人抓住,他也无可奈何,“你把手上的工作整理一下,准备移交。” “……”曹大宝如丧考妣一般,缩在那里不吭声,可是当他听到书记大人向外走的脚步声时,赶忙上前两步,一把拽住了贺栓民的衣服,“可是,我的流程真的没问题啊。” “有没有问题,你说了不算,”贺书记冷冷地回答,自己这些手下既然敢公然这么搞,那必然是在规则允许和不允许间游走,不会有太大的纰漏。 但是,你得罪的不是别人,是陈太忠啊,那是跟你讲道理的主儿吗?“陈主任关注的事儿,你也敢这么搞,谁都帮不了你,自觉点吧。” 他不说是文明办关注,而是说陈主任关注,曹大宝听得撇一撇嘴——对错都是在领导的嘴皮间,“那我去托人找他说情……您给我点时间行不行?” 我倒是想给你时间呢,问题是我敢吗?贺栓民心里也在苦笑,他叹一口气,“他临走的话,你没听见?今天我不处理你,明天他要处理我!” “是啊,他对您太不尊重了,”曹大宝在这个时候,都不忘试图激起领导同仇敌忾的决心,“真是太猖狂了。” “问题是……人家有猖狂的本钱啊,”贺栓民叹口气,轻轻扭一下身子,甩脱曹主任的手,径自向外走去,嘴里以轻不可闻的声音嘀咕一句,“这家伙居然去了文明办……” 要说曹大宝在市纪检委工作这么久,还真没交到什么朋友,想托个人找陈太忠说情,也真的不容易——他已经听懂了贺书记的话,先处理自己,但是只要关说能跟得上,那么还可以再启用自己的。 不过,他找来找去,还真找到这么个人,他有个同学的哥哥,在凤凰的合力汽配城租了铺面经营,听说那合力的两个老板,马疯子和丁小宁都跟陈太忠惯熟。 丁小宁是陈太忠的女人,找她应该是最管用,但是很遗憾,他同学的哥哥说了,丁总那是一般人攀不上的,倒是马哥为人热心,应该可以帮他问一下。 我堂堂的纪检干部,居然要找黑道人物来说情曹大宝的心情可想而知,不过,他已经没得选择了,虽然他爱人也找到了两个认识陈太忠的主儿,但是一听说是说情,谁都不敢答应——陈主任要收拾你老公,那就让他洗净脖子等着吧。 我怎么就不知道,文明办还藏了这么号人物呢?曹主任在等待回信的时候,不住地自怨自艾,唉,真是点儿背啊。 然而,不久之后的回信,令他越发地崩溃了,合着他在这件事里,得罪的可不仅仅是陈太忠,“马哥帮你问了一下,陈主任说了,你待岗,那是没商量的,陈洁高度关注的事情,你也敢胡来,知道死字儿是怎么写的吗?” 陈洁……电话登时从曹大宝的手中滑落,他的心里苦涩异常,要说陈太忠的能力,他是才知晓的话,那陈副省长的大名,他可真的是早就如雷贯耳了。 这就是调查不细致,导致的恶果啊,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了,干纪检监察的,想赚点小钱不是错,猜错了背景,那才是最大的错误啊。 陈太忠离开之后,心说这边肯定不敢玩花样,要不然他真的打算翻脸去收拾贺栓民了,不过,他还是要打个电话给许纯良,问他什么时候回素波,要一起坐一坐。 今天的事情,坚定了他要去见一见许绍辉的决心,精神文明的建设,离不开强力机关的支持——当然,他并没有反应过来,马勉吩咐他来市纪检委,本身也有暗自纵容他的意思。 不成想,许纯良在落宁呢,落自那边的整改告一段落了,作为疾风厂的主管单位的一把手,许主任过去坐镇几天,顺便拜访一下当地的各路神仙。 反正事情没办妥之前,陈太忠是不会找马勉汇报的,他遇到过的枝节丛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他不想给马主任留下不稳重的印象。 在五点多的时候,他接到了燕辉的电话,说是梁靓今天休息,想邀请陈主任共进晚餐,顺便说一说下一步省文明办跟《今日素波》的合作问题。 当然,要说这今日素波不过是素波电视台的一个下属栏目,根本没有资格跟省文明办谈合作,但是梁靓的意思,也不过是在这里报个备,加强沟通。 作为一个媒体人,又报道过文化市场的扫黄打非行动,她非常清楚,省文明办最近重拳迭出,有很多好的素材可以抓——而且,这文明办也是宣教口的,搞好关系的话,对她个人也很有帮助。 “等一等再说吧,”陈太忠对燕辉的印象还不错,这家伙原来是田甜的搭档,也不知道田甜对梁靓接近自己,会有什么感受? 挂了电话,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该给田甜打个电话问一句,不成想王启斌的电话又打了进来,“太忠,你今天去市纪检委找贺栓民的麻烦了?” “是他的人先不给我面子的,”陈太忠听到王处长这么问,情知这是得了戴复的授意,不过还好,他占理了,“是这么回事……” 王启斌听完之后,沉默良久,方始叹口气,“你还是太好说话了,照我个人意见,你就该把贺栓民也扯下来……戴主席还没地方去呢。” 陈太忠登时就无语了…… 第2395章 远近 贺栓民打电话给戴复的时候,王启斌正好来看老领导,听了一个真真切切。 贺书记是在事毕之后,才打的电话——这个很正常,当他知道文明办的陈主任是陈太忠的时候,唯恐出现什么问题,第一时间就跑到了曹大宝办公室,然后……就没时间给戴复打电话了。 他从曹大宝办公室出来,就亲自到了监察一室,安排人接手高乐天的调查,并且强调了此事的重要性和政治正确性,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左思右想一番,决定给戴复打个电话。 当然,他必然要强调,自己是不知情的,也希望老戴能帮着传个话,陈主任的要求,我都已经在照他的吩咐做了。 “嗯嗯,我知道了,”戴主席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还时不时地瞥王启斌一眼,“嗯……这是小事儿,我不跟小陈说,也能找上人跟他说……你放心好了。” 放下电话之后,戴复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跟王处长重复一遍,接着笑一笑,“贺栓民那里也真是乱七八糟的,在素波就敢这么乌烟瘴气地乱搞,亏得是小陈给你面子。” “太忠是给您面子呢,”王启斌听得就笑了起来,他很确信,陈太忠做此事的时候,必然考虑了自己的因素,但是在自己的老领导面前,他肯定不能认,“您可是蒋省长的班底……对了,最近您去向定了吗?” “省长班底?”戴复不无自嘲地笑一笑,叹口气才回答,“跟着蒋省长的老人太多了,他走了以后,我算升了半格,所以暂时也不好跟别人抢……” 这是实话,他原本是正处级的市委副秘书长,虽然被人踢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市总工会做主席,但好歹是副厅了,还是一把手——是的,他被边缘化了,但是绝对不是蒋系人马里混得最惨的。 当然,这话也不无硬撑的意思,戴秘书长当年跟素波市委书记蒋世方走得极近,在蒋书记的贴心人儿里,就算排不上前五,前十那是稳稳的——而眼下蒋世方回来一年多了,他居然还在工会主席的位子上呆着,有点挂不住啊。 “其实……素波市纪检书记这个位子,也不错,”王启斌笑着回答,当然,他知道戴复跟贺栓民关系好,但是……朋友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领导的朋友,那也未必是我的朋友。 事实上,王处长对贺栓民,一直耿耿于怀,想当初他被东城区委书记郭宁生算计,就让市纪检委弄走了,亏得是陈太忠出面找到省纪检委卓天地,让省纪检委带走了郭宁生。 东城区的组织部长被市纪检委带走,东城区的区委书记被省纪检委带走,这一度成为素波官场的一个著名笑话。 那个时候,贺栓民跟戴复的关系就不错,但饶是如此,王启斌还是被弄进去了,在他进去之后,王夫人亲自上门找到了戴主席,请他出面捞人。 可是戴复是早就被边缘化的人了,他跟贺书记的交情,那叫“君子之交淡如水”,坐着聊聊天可以,说正经事,不合适当着王启斌爱人的面儿,他打个电话给贺栓民——不是我不帮你,你看着啊,他会怎么回答。 戴主席才提了一下王启斌,贺栓民就在那边叹气了,说是市里有领导挺关注此事的,不过老戴你放心,这个王启斌要是无辜的,我自会还他个清白! “这才是扯犊子,他就是不想管,”挂了电话之后,戴复冲王夫人苦笑着一摊手,“启斌是受了我的连累,我不会不管他的,不过……你得容我想一想法子,实在不行,我豁出老脸上门去找贺栓民。” 这话,戴主席说得艰涩异常,没办法,他的老大蒋世方当时在天涯呢,豁出脸去贺书记也未必会给面子……君子之交嘛。 总算还好,王启斌女婿的朋友里,有陈太忠这种狠人,最终是有惊无险地出来了,还弄了郭宁生一个大难堪! 有这样的纠葛,要说王处长对贺栓民没点怨念,那根本不可能,前一阵儿陈太忠跟贺栓民碰上的时候,他就有心煽风点火,不过,那时候陈太忠是帮许纯良捞人,算是有求于贺书记——尽管是用了胁迫的法子,但是王处长是个有大局感的人,就没多生事。 可是眼下就不一样了,贺栓民好死不死地撞到陈太忠手里了,而戴复又迟迟不见动地方,王启斌没点想法才怪。 戴复也知道他跟贺栓民的恩怨,听他这么说,苦笑一声,也不好多说什么,“老贺这是让我帮着传话呢,正好你在,你俩关系好……替我跟小陈说一声。” “我要打电话的话,可未必只会说好话啊,”王启斌笑着看他一眼,见戴主席似乎无动于衷,于是才拨通了陈太忠的电话,有了这样的说辞。 不过,陈太忠的回答,令王处长有点失望,挂了电话之后,面对戴主席好奇的目光,王处长讪讪地笑一下,“小陈说了,他已经答应放过贺栓民了,说是看在……看在您的面子上,所以,现在也不好出尔反尔。” “人无信不立,应该的,”戴复点点头,又咧一咧嘴,自嘲地一笑,面对王启斌,他无须隐瞒自己的想法,“呵呵,也省得我矛盾了,干纪检委,我也不是很拿手。” “但是,要是陈太忠折腾出来的空位,杜毅不该说什么的,许绍辉也不好乱插手,”王启斌叹口气,他是真的为自己的老领导可惜。 戴复登时就只有苦笑了,因为这话也是实情,官场里讲的是能者上不能者下,一个空位的出现,往往意味着激烈到可以说残酷的竞争。 但是把人搞下去的一方,拥有极强的先发优势——麻痹的,我费心费力地把人搞下去,图的就是这个位子,你们想摘桃子,也得问一问劳资答应不答应。 眼下的天南,老大是杜毅,别看仅仅是一个纪检书记的位子,关键这素波是省会,贺栓民要是真的下了,就算蒋世方愿意支持戴复上,那杜书记也得答应不是? 可是,拉下贺栓民的陈太忠愿意支持戴复的话,那就是另一番景象了——人是我拉下来的,不服气的话,你也拉个人下来,我也不抢你的位子。 所以,王启斌很为自己的老领导可惜,这是多么好的一个机会啊,倒是戴复对此看得不是很重,“算了,太忠这是尊重咱俩,而且现在蒙艺走了,他想拉人下来……也不是很方便。” “这家伙办的事情,总是神神秘秘的,唉,要是能早点知道就好了,”王启斌却是不肯掩饰自己对贺栓民的痛恨,而且,他多少要为自己的老领导抱打一下不平。 “行了行了,”戴复放低声音,笑着摇摇头,启斌的心性,在这几年里他看得清清楚楚,所以两人在一起,他从不隐藏自己的想法,“这种话要是让蒋老板听到,他心里没准要腻歪,好像他不管我似的……” 陈太忠放下电话,也是无奈地摇摇头,王启斌跟纪检委的恩怨,他也知道一点,不过,老王敢撺掇自己搞贺栓民,为的居然是帮戴复谋位子,让他在感慨官场的无情之余,也让他分外地感受到了一个词——远近。 是的,就是远近,王启斌能因为跟郭宁生距离比较远而受到排挤,而在不久后,他也能因为跟戴复关系好,盘算着去搞掉戴复的朋友贺栓民,而且还不怕他的老领导生气。 至于那些什么“任人唯贤”的说法,纯粹是狗屁,任人唯亲或者任人唯近才是真的,天下间的人才是如此之多,你跟领导不亲近,谁会用你? 不过也正是这“亲近”二字,让陈太忠对放过贺栓民没什么太大遗憾,戴复跟他关系也不错,可是并没有近到王启斌那一步,朋友的老领导,未必是我的老领导——既然如此,那我吃多了撑的,去为姓戴的火中取栗? 然后,他就要考虑晚上是不是要跟梁靓坐一坐了,因为接了这个电话,他的心情多少有点受到影响,细想一下,晚上没有安排什么活动,于是索性将电话打了回去,“燕辉,梁靓想跟我坐一坐,这件事田甜知道不知道?” “我可不知道她知道不知道,也不想问,”燕辉就在电话那边笑,“我和老段一样,只做传声筒,像湘香……现在活得就很不错嘛。” 这话就很明白了,他和段天涯是师兄弟,都是摄像师,而整天接触的美女也极多——除了女主播,还有女演员、女艺人啥的,他们只负责牵线搭桥,而不去考虑其他的东西。 第2396章 内幕 哦,明白了,陈太忠听说田甜可能不知情,就悄悄地松一口气,说实话,他的心情也很矛盾,知道一个甜甜的美女约会自己,就算对这美女没啥想法,可也终究是对男人价值的一种肯定,然而遗憾的是,这梁靓同时还是田甜的朋友。 既然田甜不知道,那他就可以赴约了,虽然感觉有点……不够忠贞,可是陈某人对这个忠贞看得不是很严重——当然,必须指出的是,他可以对田甜不够忠贞,反之则不行! “燕辉我不是说你,你现在越来越像个拉皮条的了,把心思方正,努力提高点业务能力不好吗?”陈太忠清一清嗓子,正色指责对方,接着又咳嗽一声,“嗯,不过,我也琢磨着合作一下呢……梁靓说要在哪儿请我?” “锦园斜对面的夜雨咖啡,”燕辉听他说得道貌岸然,禁不住暗暗地鄙视一下,“不是我拉皮条,而是梁靓说,她跟甜儿说过了,田甜……这个播出任务一直挺重的,我这不就是想着搭把手吗?对了,您可千万别跟甜儿卖了我。” “你这种左右逢源的家伙,我不卖你,那卖谁?”文明办陈主任继续指责对方,当然,这是玩笑话,“免得你先跑到田甜那儿说我小话。” “我哪儿敢呢?”燕辉忙不迭地叫苦,“您也说了,这是业务合作,又没别的意思……我跟甜儿嚼什么舌头?” “嗯,没别的意思,”陈太忠下意识地复述一下,不得不说,不管是论气度,还是论道貌岸然的无耻,他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领导了,“那你晚上必须在场啊,省得我说不清楚。” 这就是让我晚上不在场了燕辉明白这话啊,说不得苦笑一声,“陈哥,您饶了我吧,最近在做个大活,是私活儿……好不容易有点时间了。” “少跟我扯,你必须在场,要不然我不去,”陈太忠冷哼一声,说实话,他答应这个约会,只是虚荣心作祟,并没有想真的跟梁靓发生什么事儿——当然,文明办最近动作频频,也需要多几个窗口来宣传。 挂了电话之后,陈主任觉得自己有些躁动,这样不好,不够稳重,不是处级干部的城府,于是琢磨一下,又给刘爱兰打个电话,“刘主任,晚上《今日素波》的主持人约我坐一坐,锦园斜对面的夜雨咖啡……一起来吧?” “这个……”刘爱兰对梁靓也有点印象,毕竟都是宣教口上的,所以她就有点犹豫,梁靓那是美女,人家约你,你要我去搞什么啊?“孩子他祖母最近住院了,可能还要手术,我这做儿媳妇的,得去招呼。” “那让你老公去嘛,”陈太忠大大咧咧地发话了,“你不是挺想做个关于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的……节目吗?可以跟小梁探讨一下。” “这样啊,那好吧,”刘爱兰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知道是自己猜得不对,于是就同意了,“素波台的工作,其实不算难做。” 六点半的时候,四个人就在夜雨咖啡屋碰头了,原本燕辉琢磨着,陈主任是不是在撇清,我应该半路溜号为佳,不成想,人家又带了一个文明办的副主任过来。 刘主任是中人之姿,在号称美女如云的宣教部也不算太不堪入目,但是跟电视台的女主播比起来,那差距还是相当明显的。 不过,再有差距,领导终归是领导,梁靓对她也是规规矩矩,不敢有半点放肆,而燕辉想半路溜走的想法,也终于胎死腹中。 咖啡屋的饭菜,都是西式口味的,陈太忠不是很喜欢,随便扒了两口之后,就说起了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的问题——没办法,他是用这个理由将刘主任请来的,总不能不说这个问题。 出乎他意料的是,梁靓在听完之后,笑着点点头,“好啊,没问题,这个题材的收视率是很高的,我其实挺喜欢《寻找回来的世界》,尤其是那个伯爵……许亚军真的很酷。” 嗯?陈太忠听得暗暗皱眉,心说梁靓你好歹也是一主播呢,怎么能连这点政治敏感度都没有——要是好办的话,刘爱兰至于来找你吗? “你们对文明办工作的支持,我记住了,”倒是刘爱兰接口了,她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回头要做节目的时候,我联系你吧。” 这就是领情的意思,虽然她说得轻描淡写的,但是刘主任是什么身份?堂堂的省文明办副主任跟素波电视台台长坐在一起,都是要坐上首的,跟一个栏目主播能这么说话,都是天大的面子了。 梁靓也很清楚自己跟刘主任的差距——当然这差距指的不是相貌,所以她笑着回答,“刘主任您客气了,不过……到时候你还是找燕辉比较好一点,他在台里说话,比我有份量。” 这丫头是傻了吗?燕辉听得真是匪夷所思,接近文明办副主任的大好机会,你居然会让给我,太不懂得珍惜了啊。 然而,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了,眼前有两个文明办副主任在场呢,人家梁靓是盯上陈太忠了,于是就不肯做那脚踩两只船的事儿。 她选陈主任是很正常的,就算不说陈主任比刘主任强势很多,上升空间更大,只说陈主任是男人,刘主任是女人,这理由就足够了——女人之间相处很容易,处好关系却难。 不过梁靓有一点没说错,燕辉在台里还真有点份量,就像段天涯在省台一样,这师兄弟见多识广,又能帮领导和同事出面,办点这样那样的事儿,而主播是有公众形象的,在人情交际上有职业性的短板。 “哦,那我回头找你,”隔着陈太忠,刘爱兰冲燕辉点点头,不再多说。 可是陈太忠听得就奇怪了,刘主任是省里的正处,该有一定的矜持,这是正常的,但是梁靓和燕辉,你俩就不知道,播出这样的节目,会带来什么后果吗? 这二位不可能不知道,而他们还答应得这么爽快,刘主任虽然表示领情,却也是淡淡的一句,这里面有什么说法吗?“燕辉,你能保证这节目能播出吧?” “哈,”燕辉和梁靓听得就笑了起来,刘主任嘴角也露出一丝笑意——她在宣教口儿干了这么些年,对某些事情的了解,远远超过陈太忠这个新丁。 “敏感是敏感,不过这个无所谓,”燕辉见陈主任一脸的茫然,赶紧出声解释,“电视节目嘛,播了就播了,这个您知道吧?” “可是这个性质,真的有点严重啊,”陈太忠还是不太理解,于是他不耻下问,“宣传口允许犯错,但这基本上是属于禁区了,台长会答应吗?” “没事,只要内容拍得好,就可以悄悄地跟领导招呼一声,”燕辉笑得有些诡异,“到时候,领导就直接关手机了……等播完了,可不也就完了?” 这就是行业内幕了,按说,对省宣教部的领导,他不该说得这么坦诚,不但不稳重更有挑衅之嫌,但是他看得出来,刘主任对这些事情也是门儿清的。 “怪不得……”陈太忠看着刘爱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刘主任在来之前,就说素波台的工作好做,合着是这个原因,那哥们儿这个红线牵得……岂不是没多大意思? “我听说下面一些地市的台,这么搞过,”刘爱兰见他看自己,就不动声色地回答,“不过素波台敢不敢这么搞,我没了解过。” 这话可不能简单地听,事实上,她的意思是说,就算我知道素波台也这么搞,但是我总不能直接向台里领导授意,你该这么搞吧?真要那么做,那就是政治白痴了。 有些事情,还是要下面的小人物来操作,而陈太忠今天引见的人物,份量刚刚好,一个栏目主播,一个能量挺大的摄像师。 “哦,”陈太忠听明白了,心说这才对嘛,继而他又想到,刘主任搞宣教这么些年,在素波台也未必就没有几个亲近的人,只不过可能分管的栏目不同,而《今日素波》这个栏目,用来宣传时事,还真的算合适。 他想的没错,每周二和周四,中午的素波台都是《青青素波》,就是面向未成年人的,不过主要是以社教为主,刘爱兰想插手的话,还真是上下嘴皮碰一下的事儿。 不过有一点,他还是没意识到,若没有他自己在文明办这番折腾,刘主任还是会这么规规矩矩走下去,这是官场的大气候决定的,是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的。 这次见面,气氛倒是不错,就算当着那二位,梁靓亲近陈太忠的心思,也是一览无遗,她甚至很遗憾地表示:不能跟刘晓莉一样,报道一下巴黎,真的是有点不甘心。 刘记者的巴黎印象记,在社会上都引起一些关注了,搞媒体的人又怎么可能注意不到?这个系列报道,让她在圈子里的名声更响了。 像梁靓、燕辉这种跟陈太忠有接触的主儿,自然知道她的素材是从哪里来的,不过,虽然电视号称“错过的遗憾”,梁主播也没胆子去惦记这个系列,错一次可以,但是错出系列来,那……就是天大的笑话了。 不过,四个人终究是没坐多久,刘主任有家有口的,于是八点出头大家就散了,陈太忠驱车回湖滨生态小区,推门进房间,田甜正在门口换鞋呢,见他进门,就是微微一笑,“回来得这么早……梁靓撵你了?” 第2397章 牛气媒体(上) “这是谁啊,这么八卦?”陈太忠听得苦笑一声,他想过,这次见面没准瞒不过田甜,却是没想到这么快就露馅了,“我见她是谈正事,谈完就回来了嘛。” “不是八卦,而是她根本就不敢隐瞒这个消息,”田甜微微一笑,笑容里满是傲然,“她要来见你的消息,我六点多就知道了,看她满识趣的,就懒得跟她叫真。” 田主播能跟其他女人分享他,却是断断不肯容忍电视台的女人出现,她先后在市台和省台工作过。 人要脸树要皮,关于陈太忠作风糜烂的传言,她勉强能承受得住,但是类似事情发生在她工作过的单位,那就太丢人了,更何况,梁靓主持《今日素波》的栏目,接的还是她的班。 “我们文明办的刘爱兰副主任,跟我一块去见的她,”陈太忠白她一眼,叹口气又摇一摇头,“你这脑瓜还真够复杂的。” “燕辉这家伙,还真够无耻的,”田甜兀自愤愤不平,不过,有些人就有这样的本事,你明明挺不待见他的某一点,但也只能忍受,很显然,燕辉就是这种人,其实想一想,段天涯也是这种人,有点类似领导身边干脏活的。 田主播先后也受到过段天涯和燕辉的照拂,纵然有不满,也只能忍了——这俩是什么样的人,她早就知道了,而且,出身于那个家庭,很多东西她比同龄人要看得透彻,“梁靓这丫头也真是的,都告诉她等着了,她连这点耐心都没有?” “都跟你说了,谈的是正事,”陈太忠有点不满意了,于是翻个白眼,“我说,梁靓再漂亮,总赶不上你吧?我是认识你多久以后,才跟你……那啥的?你真当我是精虫上脑,见个女人就想推啊?” “她比我……年轻两岁,”田甜噘一噘嘴,很不满意的样子,可她的嘴角却是微微地翘了起来,她也认为自己比梁靓强很多,但是情人的夸奖,那是再多也听不够的。 “常跟我在一起,你想老都难,”陈太忠哼一声,不再纠结这个话题,“对了,最近你们台关于我们文明办的报道,力度有点不够啊。” “不少了,我这做主播的还能不知道这个?”田甜白他一眼,“以前文明办一个月能出现三次就算多的了,现在不能说隔天出一次,基本上三四天就能出一次。” “可经济发展的报道,每天也不止三四条,”陈太忠悻悻地哼一声,却是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关于望男抢注域名,卖了六百万的消息,一台报道了没有?”他知道,对这件事异议声很多,但是同大多数小民不同,上面是极力主张淡化此事的。 田甜穿的是坡跟的皮凉鞋,脚踝处连系带都没有,很是时尚,若不是鞋跟高了点,回家都不用换鞋的。 所以她换鞋是很快的,说话间两人就并肩走上了楼,田甜听他这么问,犹豫一下摇摇头,“这消息也就是二台能播……不过,望男姐最近的行情很俏啊,是不是啊,望男姐?” 合着刘望男正跟丁小宁坐在二楼的沙发上看电视呢,雷蕾坐在大厅的角落,正在敲打她的笔记本电脑,时不时还抬头瞄两眼电视,倒是啥都不肯耽误。 “嗐,别提了,”刘望男闻言就只能苦笑了,她这两天被人骚扰得多了,有点头大。 按说,她的身份是藏得很好的,天南电视台想找她,都得通过田甜,但是天下事最怕认真二字,国家机器一旦发动起来,想查出她的根底还真的简单。 原本,在凤凰市搞域名注册业务的公司,就是凤毛麟角,而且通过域名代理商查询,也很容易得到注册者的相关信息,更别说荆紫菱的易网公司,对刘望男的情况也很了解。 所幸的是,能通过这三种渠道中任意一个渠道查询的,都不会是太普通的人,所以目前为止,还没有闲杂人等找上门来,能通过凤凰工商局、税务局或者电信运营商查到刘望男电话的,都是有出处的主儿。 可是刘望男就打定主意了,一个都不见,能找到她移动电话号码的人有,但是能通过她的移动电话,定位她所在的基站和扇区的主儿,基本上就没有了。 能做到这个的,就算是在移动有通天的关系了,至于能精确定位到街区的——那是胡说八道,除了国安出手,也只有张沛林有这能力了。 所以最近,刘望男受到的骚扰,多是电话骚扰,但是也有例外,像昨天,一个记者居然通过她身份证上的信息,找到了她的姐姐刘盼男和姐夫曹小宝。 按说,曹小宝已经是通玉县交通局局长了,对这样的记者,理不理都无所谓的,然而这个记者不一样,人家来头很大的。 这报纸名叫《新华北报》,听起来倒不是很响亮,但是人家这是有根底的,属于一个非常大的媒体集团,旗下一共二十一家报纸和杂志,还可以影响两家上星的卫视频道。 这记者的电话,直接就打到了曹小宝的手机上,她表示说,自己对抢注域名这个新闻很感兴趣,想要获得一些独家的稿件。 又不是我抢注域名,你跟我说个毛啊,曹局长肯定对这电话不感兴趣,你说的这个人,都不是我的直系亲属,打错电话了你! 我们的根子在北京!这位一句话,直抵得上千言万语,你那亲戚要是能给我一点独家稿件的话,二十一家纸媒里,保证最少也是十家联发——要不我凭什么惦记独家呢? 根子在北京!听到这话,曹小宝就有点晕了,他知道自己的便宜连襟陈太忠那是大能,搁在以往,他尿这记者的功夫都没有。 但是曹局长最近不是做了局长吗?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他长进了,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不靠陈太忠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光给陈太忠找事,那岂不是显得自己无能? 所以,他表示愿意帮该记者转达一下,说你有哪方面的要求,我能帮你记录一下,但是那位是怎么个想法,我不敢保证。 “不就是炒作吗?我们见得多了,”这边就冷笑了,大媒体毕竟是大媒体,见多识广,“她肯出十万,我最少保证十家联发,三十万的话,想让我怎么写就怎么写。” “什么?”曹小宝听得就咋舌,记者有润笔费和车马费,他是知道的,但是在素波的行情,也不过就是一两百块,五百就是大红包了。 说句不客气的,哪怕发生了灾难,捂盖子的费用也不会超过每人一万,再多的话,你敢给别人都不敢拿——当然,这里指的是有证的记者,于是他也不等请示刘望男了,“有偿报道我听说过,不过……你们报纸穷疯了吗?” “你做不了主,就请转告正主儿,跟你这小地方的人,我就没话,”这边也不含糊,说话一点都不客气,“一个小小的科长,知道眼球经济是什么吗?你不懂,就转告吧。” 曹小宝被这话气到了,他现在是县里少有的强势局长,交通局本来就是一等一的大行局,他又是跟着徐自强走的,徐书记现在是跟着臧华的。 就算县里的常委或者副县长之类的,见了曹局长也是客客气气——能搭上臧华就是了不得的主儿了,更别说曹局长身后还有一个陈太忠,陈主任在通玉折腾的时候,那可是连臧市长都要视而不见的。 财政局长,这很牛逼了吧?政府第一部门啊,曹小宝找上门要钱,那边照样得笑嘻嘻、恭恭敬敬地接待——或者有人会暗自鄙夷此人是司机出身,但是大家更懂得识大体顾大局 “你稍等啊,”曹局长生气了,拉开了抽屉,他记得前一阵有人送他一杆录音笔的,不过他的抽屉有点乱,翻腾了半天也没找见,于是只得悻悻地作罢,“我跟你确认一下,十万的话,十家联发,三十万的话,我们定稿……数目没有错吧?” “曹局长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新华北报》的这位还真的是见多识广,也猜到了这阵儿耽搁不是什么好事儿,于是就将这确认视为了陷阱,她冷哼一声,“我就等您的消息了,反正报社里对这件事情的评价,是走了两个极端的。” 你还知道忌惮啊,曹小宝挂电话的时候,心里有点小爽,不过对方最后的话,威胁之意也很浓,说不得打个电话,向自己的夫人汇报一声,告诉她有这么个鸟人,琢磨着望男呢。 刘望男知道这个消息之后,真的不是很爽,于是就打个电话给张馨,要她帮着了解一下,这新华北报是什么来头——陈太忠的女友里,在北京吃得开的,除了荆紫菱就是张馨了。 张经理随便了解一下就知道了,这新华北报果然背景惊人,就连马小雅这混媒体的,都不是特别明白他们的出处。 第2398章 牛气媒体(下) 这个报系,据说是某个大报离职的领导搞的,系统内是一路绿灯,其间又有某实力派家族的支持,还有个把封疆大吏的力推,更有海外华人的背景……这些都不要紧,最要命的是,里面似乎还有情治机关的影子。 简而言之,这家媒体的能量,远远地超出一般人从表面上能看到的,当然,背景这么乱七八糟的报纸,也只可能是民办报纸。 由于是民办报纸,所以对方才会在意曹小宝可能拿出的录音设备,但是同时,他们做事,也不用遵循太多的规矩——民办的嘛。 “小雅说了,这家报纸的宗旨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刘望男遇到这种事儿,也真的挺郁闷,“以前还说点真话,现在跟经济挂钩了,眼里就只认利益了。” “切,都由了他们,这舆论宣传阵地不就从党的手里丢失了吗?”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我不知道这家报纸怎么回事,不过我很确定一点,他们能生存下去,是因为他们有生存的价值……国家要是控制不住舆论,那就离亡国不远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用去理它?”刘望男有点不确定他的意思,而且这件事里,她真的很憋屈——六百万,毛的六百万,说好只是炒作的。 “嗯,不用理,”陈太忠点点头,“咱这是真的新闻,又不是广告,没必要花那个冤枉钱,雷蕾你说是不是?” “嗯,”雷蕾正一心二用着,听到他的话,哼了一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不过,《新华北报》的势力也挺大的,那是体现言论自由的窗口。” “看看,连蕾姐都这么说,”刘望男悻悻地哼一声,才待继续说什么,却听得张馨在一楼尖叫一声,“啊……太忠!” “啊?”陈太忠听她的叫声凄惨,刷地翻过栏杆,从二楼跳到一楼,身子狂风一般刮了过去,他冲进卫生间,才待发问,下一刻却是明白了。 一条蛇正盘在卫生间的角落里,接近两尺长的模样,身上是黄绿相间的花纹,正咝咝地吐着舌头,张馨却是吓得站在那里发抖,动都不敢动一下。 “菜花蛇,没毒的,”陈太忠笑一下,放出神识压制住那蛇,大喇喇地走上去,探手卡着七寸将蛇捉了起来,“奇怪,怎么会有蛇?” 张馨却是吓得身子都软了,慢慢地蹲到了地上,“这这这……我想洗几件衣服,它,它怎么进来的啊?” 这时候,田甜、丁小宁等人也跑了下来,看到一条蛇在陈太忠的手臂上扭动着,个个是花容失色,连丁小宁都不例外,倒是刘望男不愧是当过兵的,在这方面要强一点,她壮着胆子上下看两眼,“哦,是菜花蛇啊。” “嗯,应该是从运河公园里跑出来的,”田甜站得远远的说话了,她很小的时候就来了素波,对这里的环境还是比较熟悉的,“谁让咱们是湖滨小区呢?” “这还真够生态的,”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叹口气,“可怜,也是条生灵呢,你们等着,我出去把它放了。” “别,”几个女人同时齐齐一声尖叫,这次连刘望男都不例外,“见蛇不打三分罪,弄死它啊,太忠。” 这时候,张馨的惊吓劲儿过去了,蹲在地上轻声地啜泣,丁小宁也说话了,“太忠哥,听说这玩意儿记仇,弄死它……做蛇羹吧?” “嘿,”陈太忠笑得直打跌,心说这小宁确实狠啊,刚才还吓得要命,现在居然惦记着吃了,“这么大一点的蛇,做出来蛇羹,还不够一人一勺子呢,哦,合着市区也能有蛇啊……” 别说,这《新华北报》还真不是吹牛,第二天报纸上就刊登出了文章——《符合规则,但是符合道德吗?》 一看这标题,这内容也就不用细说了,文章主要就是感叹,世风不古每况愈下,抢注域名保护商标和知识产权,这是不错的,但是抢注他人的域名,并借此牟得巨额利益,是不符合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的。 文中还说,中国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变革时代,正在积极地走向世界,如果放任这种自私自利的行为,必然会影响整个中华民族的形象,从而对中国融入世界的进程,产生一定的负面影响——这是不符合精神文明建设的。 这篇报道是刘晓莉最先发现的,于是她就给刘望男打电话,不成想刘大堂的手机关机,她又将电话打到雷蕾的手机上,才将消息通知到。 雷蕾得了消息,将电话打到别墅里,才联系上刘望男,刘大堂正生闷气呢,“报纸我没看,不过那家伙又跟我姐夫说了,说是今天只有这一篇,出十万消除影响,三十万才会再考虑正面报道,否则还会有负面报道……你说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嘛。” “媒体这东西,你不要太当回事,”雷记者柔声劝她,作为一个媒体从业人员,她太清楚这些,不过因为自己也是记者,她不好说太难听的话,“能花钱买到的新闻,值得追究吗?反正大家的目的是炒作。” 我想炒作的,可不是坏名声,挂了电话之后,刘望男心里还是有点不小爽,而张馨在开会关了手机,她就将电话打到了马小雅那里诉苦。 马小雅才刚刚睡醒,打着哈欠听完之后,不屑地哼一声,“《新华北报》就是个婊子,给钱你就能上,不用为这种事儿上火,得罪就得罪了……就算下次需要用他们,再花钱就行了,我跟你说一下他们的立场吧……” 马主播对《新华北报》的龌龊,还是很清楚的,她就讲起前一阵儿,那报纸上发表时评,说这个“见义勇为”不该鼓励。 这个报纸认为,见义勇为是粗鲁野蛮的表现,是不讲法制的表现——本来不是你职责范围内的事儿,你贸然插手,这不但是多管闲事,还将自身置于了危险处境,也是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任。 文中拿美国人做例子,如果在高速公路上看到别人的车抛锚,在疾驰而过之后,其中素质高一点的美国人会打电话报警。 而国人居然强调见义勇为,这是可笑的法盲,是对法律的践踏——说穿了,还是自身素质不够高,法律意识不够强啊。 单论这篇报道,其实没什么,只是一个立场问题,可笑的是,过了没两天,这报纸又报道了《小偷公车行窃,女售票员被打——叹国人的冷漠》。 这也是一篇从标题就能猜到内容的文章,文中大幅描写了女售票员的嫉恶如仇,并且浓墨重彩地指出,这是她第二次因为提醒乘客被小偷打了,跟上次一样,满车的乘客避免了损失,却是对小偷打人视而不见。 那女售票员对着采访的记者,很诚恳地说,“如果有下一次,我还是会选择提醒大家……” 女售票员真的不错,像她这么好心的人真的太少见了,文章也不错,国人在很多方面,确实是冷漠得太多了。 两篇文章都是很煽情的,看起来也都发自肺腑,但是对比着一看,就看出问题了,这根本就是自相矛盾的两篇文章——我说你这媒体,到底鼓励大家增强法律观念、自我保护意识呢,还是鼓励大家见义勇为? “说穿了,你既然是中国人,那就是生而不幸,不管你怎么做,永远都是愚昧的、可叹的、可悲的,人家永远是清醒的,”马小雅做过主播,倒也是口齿便给,牙尖嘴利,“当然,你要愿意出钱,那就是另一说了。” “原来还可以这么无耻啊,”刘望男不是搞媒体的,不会像她这么总结,但是经她一说,就反应过来了,情绪也就好了不少,“那就不管他们了。” “他们也就是叫一叫,咬不掉你半块儿肉,”马小雅笑一笑,“我说望男,太忠啥时候再来北京?你们夜夜笙歌,小雅我可是干挺着,缺少滋润啊……” “他最近的事儿,比较多,”刘望男笑着回答,“一时半会儿怕脱不了身,你要是熬不住,就飞过来看他嘛。” 陈太忠的事儿,确实比较多,他现在正在单位,看彭苗苗拉的单子,这次,那承诺捐款的七八十家的实到款项,就落实得差不多了。 “但是民政厅那边,还是不肯配合,”彭处长对着陈主任叹气,“没有他们的授意,咱们想插手,也是师出无名啊。” “嗯,那我去会一会这个民政厅的凌洛,”陈太忠哼一声,嘴角抽动一下,“我倒要看一看,他怎么敷衍我。” “可是……”彭苗苗欲言又止,沉吟一下方始鼓起勇气发话,“可是就算咱们把这个钱追回来,也是去了民政厅,到不了咱文明办手里啊。” 这也是她跟陈主任处得越来越熟了,才这么说的,陈太忠听得先是一愣,接着笑着点点头,“这话倒是没错……” “不过,咱抓的是精神文明建设,对这种不文明现象,不能不闻不问,”他正色回答,接着又叹口气,“唉,精神文明建设,任重而道远,可是咱总是要一步一步地去做的……” 第2399章 人为因素(上) “这个进度不行,还要加快,”天南省民政厅的厅长凌洛,正在民政厅新办公大楼的工地上巡视着,太阳太毒,所以他没有戴安全帽,一边有人帮他撑着阳伞。 目前在建的新民政大厦已经封顶了,正在进行管线预埋和内外装修,差不多再有六七个月,就能竣工了,但是凌厅长性子比较急。 凌洛长得高大魁梧,也挺着一个大肚子,不过由于他的身高超过了一米八,所以这个肚子不算太明显,他今年五十五岁,还能再干一任厅长。 民政厅的旧楼早就落伍了,前两任厅长都琢磨过盖楼,但是都活动不下资金,就蹉跎到现在,凌厅长有魄力也有能力,找来了资金盖楼,新的大楼建成,能改善大家的办公环境,从而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资金有点跟不上,”旁边有人跟着解释,“拖欠施工队的钱现在接近四百万了,大家正在竭力给他们做工作。” 这栋楼,是凌洛一手张罗起来的,所以这施工队的选择,都是过了他的眼的,正是因为这个,这些施工队相对也都比较老实——跟凌老大说得上话,还怕要不到钱吗? 所以,这位的回答并没有多大的意义,无非是叫一叫苦,证明不是自己的责任而已,凌厅长也明白这个,于是他哼一声。 “工期现在已经拖后了两个月了吧?告诉他们,不想干的给我走人,想干的,签完工责任书,你一定要落实到每一个乙方,一个不落……” 他正说着呢,秘书拿着电话走了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嗯?”凌厅长看一眼自己的秘书,淡淡地发问了,“怎么回事?” “省文明办有人……在厅里等您,”秘书见领导公开发问,也只能这么回答,等看到领导眉头微微一皱,又立刻解释一句,“不是那个女处长了,是……副主任陈太忠。” “哦,跟他说我在工地呢,他愿意等就等,想过来就过来,”凌洛一听,来的是这位,又是淡淡的一哼,他听说过陈太忠。 彭苗苗前面来过几次民政厅,其中有一次就获得了凌厅长的接见,他对省文明办要这个实到款项单子的意义不太了解,要彭处长跟自己说一说。 彭苗苗也不想卖了陈主任出去,而且这是文明办的公事,过于强调个人因素,那是不负责任的行为,于是她就表示说,听说很多允诺的款项,到不了账,这是同社会主义精神文明背道而驰的,文明办不能坐视。 她说的是实情,但是凌洛也得相信不是?他心说你文明办手再长,也管不到这个吧,拿这个东西做文章,莫非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当然,这是惯性思维,他不知道文明办已经变天了——陈太忠的折腾,还没到了省级层面上,那么凌厅长拖着不办,那也是人之常情了。 不但不办,他还打听这是谁的主意,这个情况下,彭苗苗就扛不住了,要细算的话,就是马勉到了凌洛面前,那也难免要矮上一点,一个是副厅一个正厅。 彭处长作为一个区区的正科,能被凌厅长接见,仗的不过是文明办在接受宣教部管理的同时,也接受省委的领导——真要算来历的话,文明办虽然是副厅单位,来头却是要比省民政厅大,是两个文明里的一个呢。 凌厅长这么问了,彭苗苗当然也不会幼稚到说是谁发起的,她只是含含糊糊地表示,此事目前归副主任陈太忠分管,陈主任很关注此事。 “陈太忠不是凤凰科委的吗?”凌洛能问出这么一句话来,证明他对陈主任还是有相当了解的,“怎么就到了文明办了呢?” 合着凌厅长是靠着邝天林起家的,最后登顶这个厅长,是蔡莉帮着扶了一把,细算的话,是正林系的人马,而邝主任和蔡书记都是吃过陈太忠的亏的。 当然,吃亏的这二位不会去宣传,但是凌厅长对省里发生的事情也比较关注,所以他印象中,有陈太忠这么一号人——那家伙似乎不是很好惹。 这就是人情社会的弊端了,只要肯上心打听的人,多少都能知道点东西,尤其是凌洛这种人,他的钻营心很强,不是紧跟着一个人,甚至,他跟郑飞的儿媳妇简泊云关系都比较近——简大姐可是蒙艺的大姐。 但是简泊云这人太好面子,惹得急了敢给蒙书记甩脸子,而这凌洛年轻时虽然钻营心思极强,可是临到老了,反倒是看明白一些东西了。 是的,他也不求上进了,就求着平平安安在民政厅再做一任土霸王了——当然,等五十八岁的时候,能去人大或者政协再享受一下副省级别,那就更好了。 反正凌洛知道,陈太忠这人不好惹,但是你再不好惹,也不过是个正处,他正在工地视察,自然不可能回去接见这个正处——我也有根底呢,想见的话,你来工地见我吧。 事实上,新民政大厦跟民政厅是挨着的,都是民政厅的地,走路的话,用不了五分钟,他这个要求不算过分。 五分钟之后,一个身高比凌厅长还要高一点的年轻人出现在了民政大厦的工地上,他面带笑容,走近了凌厅长一行人——凌厅长这一拨人有三十多个,很引人关注的。 凌洛正在四下观看,猛地见到一个年轻人走过来,眉头微微一皱,也不说话,就这么目视着对方接近。 “凌厅长你好,”来人笑吟吟地走上前,伸出了手,“我是省文明办的副主任,陈太忠……很高兴见到你。” “哦,是陈主任啊,”凌厅长其实已经认出了来人,不过作为一个正厅干部,对上一个正处,有点矜持是正常的,反正他也没有视对方如无物。 伸出手,如蜻蜓点水一般同对方握一握之后,他将手缩回来,不动声色地发话了,“我好像感觉……在哪儿见过你。” 厅长说话的本事,自然跟别人不一样,凌洛是真的见过陈太忠——不过,那是在电视上,他这表情和话语,真算得上是不卑不亢,既没有架子,却也没有讨好的嫌疑。 “那肯定是你记错了,”陈太忠笑一笑,他今天是抱着找事儿的态度来的,所以他从一开始,连个“您”字都没有,正处跟正厅这么说话,已经算得上是目无领导了,“我可以确定,咱俩没有见过面。” 仅凭着这么笑意盈盈的两句话,周围三十多号人就确定了:来者不善,是敌非友——最少也是找麻烦来的。 “哦,”凌洛无可不可地点点头,也不表现出自己的情绪,“陈主任这么匆匆赶过来,是有什么指示吗?” 正厅等着正处做出指示,这个说法有点怪异,但是围观的人都知道,这是凌老板挤兑对方呢:跟我说话都“你你我我”的,成,你是省委的你大,你说我听还不行吗? “指示什么的不敢说,”陈太忠微微一笑,他就算再跋扈,也不会幼稚到在这么多人面前贻人口实,“就是我们协调处小彭了解的那件事,想知道一下两年前抗洪救灾的捐款的到位情况。” “这个东西查起来很麻烦的,我已经解释过了,”凌洛的眉头微微一皱,也是不怒而威的样子,“里面涉及的部门很多,光从民政厅了解,有点不够全面,也不够客观。” “民政厅只是我们的第一站,该了解的情况,我们都会了解的,”陈太忠依旧笑着回答,“凌厅长你不会告诉我说,厅里连账本都没有吧?” 这话说得就很重了,捐款和救灾物资若是连账本都没有,那可是天大的麻烦,说渎职都是轻的——哪怕做假账,也得有账本。 陈某人没兴趣查那账的真假,他只想知道实到款项的情况,事实上,不管是谁,在这一点是不可能做假账的,明明收了十万,谁会说自己收到了二十万——那不是傻的吗? “账本有,还很多呢,整理起来比较麻烦,”凌洛不动声色地回答,“涉及的相关部门也比较多,你得有他们的许可……要不,我把这些相关部门给你拉个单子?” “我只想从你这儿得到到账情况,这个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吗?”陈太忠继续微笑,不过眼中却是掠过了一丝杀机,“我都说了,民政厅只是第一站,文明办不但要账本,还要尽快拿到……我们不想影响后续工作的展开。” “那你让省里给我下个文吧,”凌厅长傲然地回答,都是官场中人,强调一下程序并不算特别冒犯,“要省委的文件。” 他搞不清楚陈太忠的真实目的,虽然对方说的理由,听起来也是靠谱的,但是这年头的官场,蹊跷事比正常事要多,多点提防之心,总是不会错的。 而且,凌洛大致明白陈太忠、黄家和蒋省长之间的关系——一厅之长的视野,相对还是比较开阔的,所以他不要省政府下文,要省委的文件。 蒙艺和杜毅肯定是尿不到一个壶里的,而陈太忠当年是蒙艺的人,而且蒋省长是偏黄家的,某人想在杜毅那里想讨个文,还真的就难了。 他这要求不无刁难之意,但是随便拿到什么地方,都绝对说得过去——你文明办本来就是党委序列的嘛。 第2400章 人为因素(下) “宣教部的文件行吗?”陈太忠似笑非笑地发问,他不打算在此事上耽搁太多的时间,所以一直没怎么注意控制自己的情绪,不成想,对方一直不紧不慢地兜着圈子,最终成功地激起了他的怒火……最后一句话的份量,他很清楚。 这个问题,就是图穷匕见了,姓凌的你到底打算不打算给我面子,不过很显然,凌洛不想给他太多的面子,于是,厅长大人嘴角扯动一下,勉强算是个笑意,“最好……还是办公厅的吧。” “原来宣教部的文,在民政厅不顶用?”陈太忠见这厮非要找死,一时也恼了,不过转念想一想,他实在没必要将时间耽误在这种事情上,于是叹口气,“凌厅长,我们很着急要这个单子的。” 凌洛也被他这话激得有点受不了,什么叫“宣教部的文不顶用”?拜托,我是政府序列你宣教部是党委序列,根本就不搭调,潘剑屏就算是省委常委,他也管不到我这一片儿来。 而且文明办越着急要这个东西,他就越觉得不对劲,所以,明知道陈太忠难惹,他也不打算松口,更别说现在在场的人有三十多个,都是民政厅和施工方的人。 当着这么多人,他要是冲一个小处长服软,那真的是威严扫地了,所以他点点头,淡淡地回答,“如果有宣传方面的需要,我们当然还是需要宣教部的指导的。” 不是出于宣传的需要,你就免开那个尊口吧……但是,我也没说就是不认宣教部。 这不软不硬的钉子,顶得陈太忠直翻白眼,他愣了一愣之后,笑着摇摇头,转身离开,在离开之际,扫了两眼在建的民政厅大楼,意味深长地嘀咕了一句,“民政厅这个办公大楼,很气派啊……” 就气派了,你咬我啊?凌洛面沉似水,看着对方离去,转头又继续去视察工地。 他当然明白陈太忠话里的意思,这么大的楼,要说里面没点猫腻,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没有猫腻,强行找出点毛病也不是问题,这话威胁的意思一览无遗——我惦记上你这一块儿了。 惦记就惦记呗,凌洛不在乎,起码他必须对自己说,我不在乎,这个时候是慌不得的,人要是一慌,就容易乱了分寸。 事实上,他也有不在乎的理由,这个大楼的土建,是省建来搞的,其他的施工,也有这样那样的人介绍,甚至几十万的内部装修效果图,都是建设部某副部长介绍的人搞的,陈太忠你真敢乱搅和的话,那要天下大乱的。 然而,想是这么想的,他心里还是不踏实,回了办公室,就打个电话问省委宣教部的朋友,说这文明办找我要这个东西,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啊? 宣教部的人自然知道,文明办最近动作很大,细细一问之后,就告诉他,十有八九是文明办要拿那些口惠而实不至的家伙开刀了——“陈太忠最近的风头很劲,你别跟他对着干,这家伙现在都红眼了。” 红眼了吗?凌洛放下电话沉思了起来,一时间他有点后悔上午的态度了,但是这也怪不得他不是?在场那么多人,姓陈的你说话阴阳怪气的,我要是当时就允诺下来,你让我这个一厅之长的脸面往哪里放? 可是既然已经做了,现在说什么也是晚了——说白了,还是对以前那个彭处长的重视不够,没有将此事当回事,才导致了现在的被动。 他拿起电话,想跟自己的办公室主任交待一句,说文明办再来人的话,你可以适当地答应她,可是再琢磨一下——估计文明办不会再来人了。 那么,就只能让办公室主动联系文明办了,然而想一想,这有自打耳光的嫌疑啊,他沉吟片刻,拨通了荣军医院的电话,“小李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这小李是荣军医院招待所的所长,交游广阔为人玲珑剔透——说白了,也是凌厅长手里干脏活的主儿。 李所长得了凌厅长的授意,就联系一下文明办协调处的彭苗苗,说是听说文明办想要这个实到款项的明细,我倒是能帮着想一想办法,私下给你搞一份过来。 其实这就是凌洛变相地屈服了,却又不伤及面子,相对那些找朋友传话的行为,他的行为不但低调,也不虞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凭良心说,陈太忠是很牛了,但是你再牛也不过是个处级干部,凌洛无意跟此人对等交往。 彭苗苗接到这个电话,很是有点意外,心说陈主任这还真的大能,上午出去一下,下午对方就巴巴地主动联系自己了。 于是她出去一趟,将此人接进了办公室,问清楚了对方的来历,心说这荣军医院是归民政厅管的,那个小小的招待所所长,大概是个科级干部,不过既然是有出处的人物,说的话就应该是可信的。 但是再聊两句,她表示无法接受对方私下递交文件过来——文明办要追查那些空口许诺的家伙,手里的证据必须得有可以公开的渠道。 当然,银行的回单复印件就是一个不错的证据,但是单次汇款不能代表什么,谁说不允许人家多次汇款了? 更何况要追究人家责任,怎么也得有个民政厅的授权——起码是有个合作的意向,文明办这边办事,才会更理直气壮,而这些想法,不通过正常渠道是走不通的。 李所长一听这话,也没辙了,于是走出房间去,给领导打个电话,将事情如此如此地一说,凌洛登时就沉默了。 良久之后,他才低声叹口气,“那你跟她说,让陈太忠再过来一趟,好好地谈一谈吧。” 李所长把话传过去,这就算完事了,彭苗苗去找一下陈主任,发现领导不在办公室,于是一个电话打了过去,将自己接待的情况说了一下,又请示陈主任,咱们怎么安排一下时间? “嘿,他当我在民政厅在上班?”这次,是轮到陈太忠不干了,我的副处长跑你那儿好几次,不得要领,我去一趟,你也弄我一个大难堪,现在不知道怎么想通了,又要叫我过去,真当我陈某人领你的工资呢? “他这……多少是个善意吧?”彭苗苗知道陈主任性子暴,却是没想到能暴烈到如此的程度,惊讶之余,赶忙出声安慰自己的领导,“好歹是个厅长呢。” “他的时间未必有我宝贵,”陈太忠冷哼一声,他一向秉承的是你给我面子,我就给你面子,今天那么多人面前,姓凌的面子算是保住了,哥们儿我的面子丢得一塌糊涂了。 所以接下来他的话,说得就是冷冷的,“而且,咱文明办以前不怎么管事,现在既然已经决定加大力度搞这个精神文明建设,怎么会由着他们呼来喝去呢?彭处长,不管做人也好,做事也好,首先要自己看得起自己,才能获得别人的尊重。” “啧,”彭苗苗挂了电话之后,禁不住叹口气,原本她想着,陈主任要是不肯去,我再去一趟好了,结果听到这句话,心说……这这,我也不合适去了。 其实好好沟通就能解决的问题,怎么偏偏就弄成这个样子了,她悻悻地撇一撇嘴,“官场里多少事儿,都是人为因素造成的啊。” 陈太忠对这个凌洛,真的是恨上了,所以接下来的时间,他一直在查找那个民政大厦的问题,知道了是省建一公司承建的之后,接下来又是多方打听。 不过,他在省建一公司也没什么硬关系,就是科委大厦是省建一公司盖的,省建委他倒是认识何振魁,但是何处长到寿喜挂职锻炼去了。 事实上就算何振魁没去寿喜,这种事儿也不合适问老何,两人不过是个短暂的同学关系,虽然在学校处得不错,但是毕业了也就不好说了。 而且,他惦记上的是一个正厅,事情有点大条,省建一公司又不归老何直接管辖,打电话咨询的话,真的没太大意思。 于是他问的就是省建的项目经理,说是民政大厦那边是怎么回事?罗经理倒还买账——科委大厦虽然已经完工了,但是还有十个点的质保金不是?打听了半天之后,告诉他这个大厦跟省里要了八百多万,剩下的都是民政厅自己筹来的。 这就是问题嘛,陈太忠明白了,那个大厦跟科委大厦差不多,那么花费也差不多,就算到不了五千万,没有三千万是绝对下不来——一栋大楼的建设,土建上差别不会太大,体现出差距的,都是在后期的装修和设备购置上。 今儿夜里,我去收集点资料,等许纯良回来,将这些资料递到省纪检委去,就算拉不下姓凌的来,吓也吓他个半死! 他这主意打得不错,不成想夜里八点多的时候,接到了省纪检委副秘书长卓天地的电话,“太忠,听说你跟凌洛……有点误会?” 第2401章 饭铲头(上) 在蔡莉任省纪检委书记的时候,卓天地不但是副秘书长,还是办公室主任,许绍辉履新之后,不动任何人也要动他,这个是毫无疑问的——再好说话的人,也不可能容忍自己的大管家身上,打着别人的烙印。 不过,许书记做事的手段,通常还是比较温柔的,他只换了办公室主任,没动副秘书长的位子,而且并没有刻意将其边缘化。 卓秘书长跟陈太忠的关系,那是源远流长了,陈某人被任长锁“刑讯逼供”得住院,就是当时的卓主任负责陪护和协调,后来将东城区委书记郭宁生弄进省纪检委,也是卓主任一手帮着张罗的。 这个人的面子,陈太忠是不能不买的,所以他一听这个问题,心里别提有多腻歪了,“怎么,凌洛找到你了?” “你可世界地收集人家的消息,谁也担心啊,”卓天地在电话那边就笑,“你找人在省建打听,这消息能传不进他的耳朵吗?” 这姓罗的办事,真不咋地——麻痹的,质保金你不要想要了陈太忠听得恼怒异常,让你帮我打探个消息,少叮嘱了一句,你就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了? 不过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自己或者是误会那罗经理了,原因很简单,这姓罗的就算有心保密,可丫是科委大厦项目的项目经理,只要有人觉得蹊跷,又肯琢磨,那么主使者的身份,是想盖都盖不住! 哥们儿真的挺能替别人考虑的,他先自称自赞一下,才有气无力地回答,“卓老哥,他是托你来跟我讲情的?” “差不多吧,他知道我跟你有交情,”卓天地还在那边笑,他不想招惹陈太忠,所以就说出了自己出面的缘由,“太忠你可能还不知道,这凌洛能上来,还是蔡书记一手帮忙的。” 这因果就很明显了,凌厅长是蔡莉提拔的,而卓天地却是蔡书记的心腹,两人级别相差仿佛,有点交情真的很正常。 “我的人找他办公事,他拖着不给办,”陈太忠推不过这个面子,也只能有事说事了,“我去了,他也是待理不待理的……我们文明办监督一下精神文明建设,这要求很过分吗?” “我已经说了他了,不过老凌就是那个脾气,特别讲上下级别,”卓天地叹口气,听起来颇有点无奈,“而且他现在五十五了,也没啥盼头了,就是一心想着安安生生退休。” “安安生生退休?看把他美得,”陈太忠听到这里,真是太不服气了,他冷笑一声,“不支持我的工作,还想安生?天底下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我也说他了,但是他就那毛病,”卓天地叹口气,说的话听起来也是不偏不倚,甚至,他还点出了一些关窍,“可是他好歹是厅长了,省纪检委里……他熟人也很多。” 这话真的是意味深长,在天南省,想动一个正厅的干部,不过省纪检委真的是不可能的,有那极个别的例子,是直接被检察院反贪局弄走的,那就是早早被人惦记上,证据确凿了。 按说这年头的人,就兴个人走茶凉跟红顶白,蔡莉一旦离开纪检委,应该就没啥影响力了,但是有些事情也不能那么简单地去看,不管怎么说,蔡书记经营纪检委是有年头了,这影响之深远,不是许绍辉在一朝一夕之内能消弭的。 陈太忠收集民政大厦的相关情报,那目的路人皆知,肯定是想通过某些合理合法的程序,将凌洛搞下去——最少也是要送个大大的难堪过去。 这么分析下来,陈主任想要收拾这个正厅,十有八九是要选择纪检委的,而且许书记的儿子许纯良同其交称莫逆,有这样的选择很正常。 凌洛在听说陈太忠正暗暗收集民政大厦的细节时,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为了公家的这点事儿,你至于这样吗? 所以他要通过卓天地打个招呼,一来是传递和解的友好信息,二来也不无警告之意:你也别瞎折腾了,省纪检委里,我的熟人比你多啊。 陈太忠听到这话,反倒是生出了一股不服输的心思:我倒是想知道知道,现在的纪检委,到底是许绍辉管用,还是蔡莉管用! 可是话说回来,他跟许绍辉也确实没啥直接的联系,就算想沟通,总还是要通过许纯良,而纯良现在,在落宁坐镇呢。 再加上,关说的这位是卓天地,陈某人不能不领情,他自命讲究人,对欠下的人情从来都是认账的,更别说卓天地被撤去办公室主任时,他并没有帮着在许家父子面前说情,不是他不想说,而是真的没办法说——让许绍辉留用蔡莉的办公室主任,这可不是一般的面子。 所以,他欠老卓的,“那行,老卓你也别说了,不就是不想让我走纪检口吗?成,我不认别人也得认你……你开口了,我绝对绕路。” “太忠,我没有求情的意思,就只是觉得大家误会了,”卓天地听得就是一笑,“我早晚有找你帮忙的时候,但是用在他身上……说句难听的,我觉得划不来。” “卓老哥你这话就见外了,”陈太忠还就喜欢这个调调,自己谦让了,对方却是很谦虚——人和人交往,就应该是这样吧?“咱们的交情另说,有你这个电话,我要是没啥反应,那不是朋友之道。” 这话,他说得是很漂亮,但是挂了电话之后,他就开始呲牙咧嘴了,纪检委不能用了……不能用了吖~ 而且自始至终,卓天地都没说,要撮合两人在一起坐一坐,这或者正如卓主任所说,他不想将这份人情浪费在凌某人身上,但更可能的是,凌厅长就没这个意思。 凌洛本就是相当注重级别的主儿,那么卓天地出马,无非就是表示个诚意,或者也含有一番告诫,不过让陈某人再去民政厅如此罢了。 这个事实,让陈太忠越发地痛恨起凌洛了,下午彭苗苗劝他去民政厅,他却很傲气地拒绝了——我要整不住这姓凌的,以后在文明办都没脸抬头。 纪检委不行,那就得琢磨审计厅了,民政厅的新大楼,经得住审计才怪,陈某人一边灌着啤酒,一边悻悻地琢磨着。 不过,审计厅跟纪检委很有点类似,如果有领导的招呼,那么,种种疑点都逃不过大家的火眼金睛,可若是没有领导的招呼,那这个结果……就很不好控制了。 问题的关键在于——陈某人也不认识审计厅的人,这可以说是省级机关里,他最为两眼一摸黑的厅局了,不止他不认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朋友里,谁认识审计厅里的人。 当然,若是要细细划拉的话,肯定能找到能为审计厅传话的主儿,但是——朋友的朋友,未必是我的朋友,这么传话,力度就不好说了。 考虑到这还是一件想扳倒一个厅长的大事,这种间接的关系能起到的作用,就越发地渺茫了——说不定,不坏事就算好的了。 不管怎么说,晚上先去民政厅各个办公室走一趟吧,陈太忠越想就越觉得有点无奈:想做点事情,还真难啊。 咕咚咕咚又灌完一瓶啤酒,他伸手又去捞啤酒,却捞了一个空,“咦,没了?张馨……给我拿一提啤酒过来。” 不多时,啤酒来了,却是丁小宁拎过来的,“馨姐和望男姐在楼下喷灭害灵呢,听说那个能防蛇……昨天是吓坏馨姐了。” “没跟小区保安说一声吗?”陈太忠也知道,别看小宁胆大手狠,可是对上蛇虫类的东西,差刘望男远了,所以她没到楼下,也是正常了。 “说了,可是也没用,”丁小宁不无遗憾地撇一撇嘴,顺便就坐到了他身边,将身子懒洋洋地向他身上一靠,“这是自然现象,实在防无可防,他们只能保证接到报警后,尽可能地尽快处理……要说这责任,也不在小区。” 自然现象……防无可防吗?陈太忠沉吟了起来…… 约莫是凌晨两三点的模样,凌洛睡得正香,猛地眼前一片光明,是异常地刺眼,他揉一揉眼睛,慢悠悠地醒转了——五十多岁的人了,睡觉不再像年轻时那么沉了。 睁开眼睛一看,他才发现,卧室灯全亮了,房门也大开着,侧头一看,老妻却是在呼呼大睡,一点反应都没有——咦,你不是神经衰弱来的吗? “小三你干啥呢?”凌厅长气得骂一声,他有两子一女,那俩已经成家,就剩下三儿子,今年二十三岁,还在家里住着,平时也有点捣蛋,“给老子把灯关了。” 凌洛是住在民政厅宿舍厅长楼里,二百八十平米的复式房间只有四个人住,眼下半夜里卧室灯全亮,显然不会是保姆干的,那就肯定是三儿子所为了。 “你是说那个小伙子?他睡得挺沉的,”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应该来自于二楼的小客厅,“我说老凌,你家啤酒在哪儿放着?” 第2402章 饭铲头(下) 凌洛听到这个陌生的声音,蹭地就蹦起来了,由于动作过大,有点头晕眼花,接着他看一眼依旧熟睡的老妻,又看一眼床头的电话,犹豫一下,他整一整睡衣,又晃一晃头,深呼吸两口之后,走出了房门,用略略颤抖的声音发问了,“这大半夜的……是谁呀?” “老凌你的胆气,挺壮的,佩服,”陈太忠坐在二楼小客厅的沙发上,小客厅也是光明一片,他笑眯眯地拍拍手,“不愧是一厅之长。” “哦,是陈主任啊,”见到是熟人——虽然不算太熟,凌洛心里就踏实多了,起码说话的时候,额头上不会冒汗了,他看一眼客厅的座钟,眉头一皱,“这两点多钟……你上门,有什么要紧事儿吗?” 他有意将声音放得很高,还做出是一副无心的样子,大半夜的家里来人,还是不请自入的这一种,任是谁心里也明白这性质。 “没啥要紧事儿,这不是就说一说……咱上午说的事儿?”陈太忠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容,不过听起来他的舌头有点大,“有个小李……嗯,小李,小李他说了,要我再来凌厅您这儿合计合计,我这不就来了吗?” “哦,也是啊,”凌洛点点头,他心里暗骂,嘴上却是不肯露出破绽,他通晓人情事故,又由于民政厅还管着殡葬,知道太多的突发惨案是怎么回事,心里有再多的不满,也要务求过了这一关再说,“不过这个时间……陈主任你来得,还真是匆忙了,是个急性子啊。” “我的事儿,本来就急嘛,”陈太忠微微一笑,神情很坦然,就当自己是正常访客一般,他四下看一看,“我说老凌,家里就没点啤酒?” “谁会想到这会儿有客人上门呢?”凌洛不冷不热地回答一句,最初的惊讶过后,他又拿出了厅长的做派,“有事儿快说吧,没准我儿子半夜起来上厕所。” “他会一觉睡到大天亮的,”陈太忠笑一笑,那笑容是要多诡异有多诡异了,“就跟嫂子一样,会睡得很香。” “你做了什么?”凌厅长听得就是脸一沉,这个时候,他就不能退缩了。 “没什么,睡得香一点不好吗?”陈太忠一摊双手,“大半夜的谈工作,影响了其他人睡眠的话,这不好……现在,咱们就有充足的时间说话了不是?” 这小子的要求,其实答应了也无所谓的凌洛很清楚自己的底线,又听得对方有意跟自己谈,说不得转身向一个房间走去,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两瓶啤酒。 他注意到,自己进房间的时候,那小子就那么大喇喇地在沙发上坐着,丝毫没有东张西望,心里也佩服对方的胆量,“在冰柜里放着,凉了点。” “这都快冻成块儿了,”陈太忠不满意地摇摇头,拎过一瓶来,左手拇指随意地在瓶口一摸,那瓶盖就被他摘了下来,“当啷”一声,他将瓶盖丢到了茶几上。 凌洛看得就是一惊,所谓的“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这厮这么大大咧咧地出现,肯定是要有个说法的,可是眼见了人家手上的功夫,他心里越发地惊悚了。 心里害怕,可他脸上偏偏要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只要你愿意谈,这就好说,“你要是早点来就不会冻得这么狠,你来得太晚了。” “我要是早点来的话,老凌你不是还在二七路吗?”陈太忠哈哈大笑了起来,一边笑着,他就将啤酒向嘴里倒。 凌洛登时就是一个激灵,紧张地侧头看一眼卧室,发现那边没啥反应,于是轻咳一声,“太忠……还是为上午那点儿事吗?” 凌厅长没法不激灵,二七路那儿,他养了一个小的,平日里他做事也很谨慎,今天去那里嗨皮了一下,却是总惦记着陈太忠要找我麻烦,就没敢多呆,不成想还是被人家发现了。 眼下这厮在家里大声说,他的态度立马就软了——刚才他还希望,家里谁能警醒一下,悄悄地拨个电话啥的,现在却是宁愿像陈太忠说的那样,大家一觉到天亮了。 “可不就是那点儿事吗?”陈太忠双手搓着啤酒瓶,头也不抬地回答,“老凌,我是来给你做工作的,明天一大早,去文明办表个态,愿意大力支持精神文明建设……没啥问题吧?” “我去文明办表态?”凌厅长眉头微微一皱,重复了一遍。 “啊,”陈太忠先是点点头,又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老凌,不要有抵触情绪,两个文明一起抓,这是中央的精神,你说是不是……咦?” 他正说话呢,手边的手包蠕动一下,一个蛇头探了出来,才一出来,那蛇就头高高地扬起,颈子也变成了扁平状,咝咝地吐着舌头。 “饭铲头?”凌洛的身子登时就是一滞,他年轻时的经历也很丰富,对于蛇类并不陌生,更别说这种大人小孩都认识的知名毒蛇了。 “哦?啊,”陈太忠笑着摇摇头,“刚才在楼下,不小心踩住它了,就琢磨着回去做个蛇羹……你们这院子里,生态环境很不错啊。” “太忠你这么搞……有意思吗?”凌洛不动声色地回答,不成想他才一开口,那蛇似乎是感觉到了空气中的震动,登时就将头对准了他。 “我说,你先把它弄回去,成不成?”凌厅长这次,连嘴皮子都不敢乱动了,压低了声音说话,“我明天去还不行吗?” “越毒的蛇,吃起来味道越美,”陈太忠笑眯眯地慢慢伸手过去,那蛇就像中了定身术一般,动也不动,任由他捏着头颈,装进了手包,“这玩意儿没啥危险,好吃……真的。” 没啥危险才怪,凌洛都知道眼镜蛇的土名叫饭铲头,哪里不知道这蛇的毒性?当然,他更明白陈太忠大半夜地带一条蛇来自己家,到底是什么意思。 眼镜蛇这东西,天南基本上就没有野生的,更别说出现在城市里了,要是一条菜花蛇,那倒是可能,但是……这是眼镜蛇! 对方的要求,令凌洛有点尴尬,但是凭良心说并不难办到,可是明目张胆地带了毒蛇上门来威胁人,这……这他妈的也太欺负人了吧? “咱们好像,没必要搞到这一步,”凌厅长眉头又是一皱,他心里恼火,却是还不敢发作出来,这是个什么样的疯子啊,堂堂的正处级国家干部了,做事就跟街头的小流氓一样,麻痹的你珍惜一点自己的身份不行吗? “我就知道,凌厅长您的大局感好,也不枉我半夜来一趟,”陈太忠笑眯眯地端起啤酒,又灌了两口,长长地打个酒嗝,“我这人呐,就有这么个毛病,谁给我面子,我就绝对给他面子。” “我给你面子,”凌厅长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又一指他的手包,“以后这种玩意儿,不会再出现了吧?” “上午,我有心好好跟您谈一谈的,结果您事儿多,”陈太忠不回答这个问题,他摇摇手上的啤酒,里面没液体了,倒是还有冻成竖条的啤酒冰。 说不得,他又打开另一瓶,嘴里淡淡地回答,“关键是咱们社会的精神文明建设,那是刻不容缓了……小陈我这工作压力,很大啊,需要各方面领导的大力支持。” 他不回答,那就是不打保票,要看下一步凌洛会怎么配合自己。 凌厅长也听得明白,见到对方煞有介事地说着套话,又想一想自己保不定将来还要面对这样的威胁,这心里的火气就再也按捺不住了,“精神文明建设,确实有待加强,陈太忠我不是说你……你看看你,还像个国家干部吗?大半夜地擅闯民宅,还拿上毒蛇吓人!” 他已经反应过来了,对方有这样的手段,再加上雄厚的官方背景,那是想怎么折腾自己都行——是的,他无力反抗。 既然无力反抗,那就要规规矩矩地配合了,可是配合归配合,他心里这火气大,反正对方只是要求自己去文明办公干,他也答应去了,所以不怕现在跳脚骂人。 不过,骂完之后,他背后又冒出了点冷汗,这家伙做事实在太不讲理,丫挺的不会在恼羞成怒之下,翻脸动手吧? “随便你说了,”陈太忠又笑着灌两口啤酒,倒也是处级干部的气度,“私下里咱们怎么沟通,那都是内部矛盾,反正为了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我挨骂也认了……” 打个酒嗝,他语重心长地发话了,“不过我说老凌啊,明天去文明办,你可不能这样啊,那太影响你的形象了……当然,也难免会影响我的心情。” “我敢吗?”凌洛气得哼一声,他能做的,也就是图一图嘴皮子痛快了,可是这骂来骂去……也没啥意思不是?“我说,精神文明……就用你这种流氓手段来建设?” “咦,你还来劲儿了?”陈太忠眼睛一瞪,面皮登时翻转,“我的人一开始,走的是不是正当程序?你个尸位素餐、只懂玩弄少女的老流氓,也配指责我?” 第2403章 理顺民政厅(上) 陈太忠上午去民政厅的时候,因为谈崩了不得不掩面而走,恼怒之下,就在凌洛身上下了神识备用。 当他意识到,没准可以用蛇来威胁人的时候,扫了一下就发现,凌厅长目前正停留在二七路附近一个小区内。 他对民政厅不熟,对民政厅宿舍也不熟,不知道那里是凌厅长的外室,又喝一阵酒之后,他琢磨着,这手段合用不合用的时候,不小心发现……凌厅长转移地方了。 也就是凌洛活该有这一难,被人惦记上了,还要放纵一下,结果陈太忠就发现,老凌现在所在的位置,是离民政厅不远——按说这才应该是民政厅的宿舍。 二七路的,不会是外室吧?他心里做出了猜测,说不得隐身术、穿墙术再加上万里闲庭,过去转悠了一圈,发现一个二十多岁的丰满女人正在洗澡,卧室的床上乱七八糟,纸篓里也满是用过的卫生纸——只要是过来人,就知道这是干啥的。 果然如此验证了自己的判断之后,陈太忠悠悠回转,有这么个把柄在手,他就不怕做得出格了,于是,在众女身上耕耘完毕之后,他就又到素波动物园转了一圈。 搁给一般的干部,就想着通过这个女人,彻底扳倒凌洛就算了,但是陈某人见识过的事儿太多了,知道这只是一种理想状态下的行为,而且说真格的……这么搞的话,不但效率太低下,也未必能如愿以偿。 发现外室,去举报的话……那只是等而下之的手段,好吧,或者说是别无选择的手段,而陈某人的选择,真的很多。 接下来事情,大家就知道了,说实话,他不想把太多精力放在民政厅这里,因为他实在太忙了,哪怕是他能够确定——新建的民政大厦,绝对是有文章可做的。 事实证明,他的想法是正确的,大部分的官员,都是官越大胆子越小,原本他想逼着凌洛第二天去文明办就行了,不成想老凌多少还有点火气,终于逼得他脏话出口。 凌厅长见到陈太忠猛地翻脸,登时又是一怔,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有别的把柄在对方手里握着,怪不得这厮如此肆无忌惮呢。 不过,这个小陈的话,说得实在太难听了,他愣得一愣之后,又瞟自己的卧室一眼,才哼一声,“谁说我就尸位素餐了?我在民政厅的成绩,有目共睹……小陈,你的工作我没配合好,我个人的生活作风……有点散漫,这我都认,但是请你不要否认了我的成绩。” “嘿,你要真跟我叫真,那我就跟你叫个真,”陈太忠冷哼一声,“这个民政大厦,省里只拨了八百万……这么一栋楼,怎么也得三千五、六百万吧?其他的钱……你哪儿来的?” 他其实还没弄清楚这其他钱是哪儿来的,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将此事说出来,到账的资金和花出去的资金,虽然都叫资金,但那纯粹是两个概念。 花出去的资金,账目和去向很可能与实际不相符,查起来的难度不会很小,但是到账资金,那是很好查的,在这个上面作假意思不大——所以他不怕说出来。 你管我从哪儿弄来的呢?凌洛心里暗哼一声,不过,这个话他也只能放在心里,正如陈太忠想的那样,这自筹的资金里,还是有一些名堂的。 但是他也不能不吭声,要不然那就是默认了,说不得他就出声辩解,“这钱现在也才到了两千四百万,不过……厅里使用的每一笔资金,都是经过省里同意了的、符合相关政策的。” “哼,我就知道有问题,”陈太忠为官这么久,要是连这样的话都听不出来,那这个情商真的是白练了,于是就虚言恫吓,“挪用救灾捐款,也是省里同意了的,是吧?” “怎么叫挪用呢?你这个同志……”凌洛眉头一皱,才待下意识地打一下官腔,猛地想到,跟面前这位这么说话那是找虐,说不得哼一声,“救灾物资中心的几个库房,年久失修,已经成了危房,救灾物资得不到充分保障……” “物资都不能保障,我们拿什么去救灾?新建的民政大厦,地下两层是库房,地上也有三层是库房,我用捐款建库房,这叫挪用吗?” “地下两层,不是停车场吗?”陈太忠皱一皱眉头,心说你那图纸上,就是这样设计的。 “嗯……部分是停车场,”凌洛不以为意地挥一挥手,侃侃而谈,看得出来,他对类似的问题有着成熟的见解,“有些物资需要防潮,仓库全建在地下,不但不负责任,也是对资源的浪费,这库房地下要有,地上也要有。” “这样的话,物流中转管理起来会有麻烦,”陈太忠根本不相信这样的解释,但是人家说得一套又一套的,他也只能试图从理论的角度,以证明“你这话处处是漏洞”。 “我们的物流管理,会是很先进的,”凌洛不疼不痒地回答一句,也不知道是辩解,还是……对未来什么高级系统的注脚。 “省里谁同意的这个?”陈太忠见他嘴皮子挺硬,一时就恼了,我今天弄条蛇来吓唬你,就是不想多跟你计较,你这是……上杆子找死?“范晓军还是蒋世方?” “报告打上去,肯定能批下来,”凌洛的回答,有若羚羊挂角又似天际神龙,看起来有迹可循,实则是什么都没说,“这是符合相关政策的,不需要省里专人点头。” 遇上这样的滚刀肉,陈太忠也头疼,尤其是这家伙在省纪检委也有点人脉,于是哼一声,“这两千四百万就算了,过去的事儿了,谁让咱俩以前不认识呢?” 陈某人就是这毛病,喜欢以德服人,不喜欢不教而诛,“剩下的钱……你再玩什么花样,别人不反应到我那儿也就算了,反应到我那儿,别怪我不客气。” “哎,那正好了,”凌洛一听这话,反倒是来了精神,“小陈你给我评个理,福彩中心的管理机构,要设在厅里……这个相关费用,是不是该福彩中心出?” 他今天晚上,对陈太忠的称呼,是变来变去,有时候叫陈太忠,有时候叫陈主任,有时候叫太忠,又有时候叫小陈,这固然跟两个人接触不久,没有形成固定的称谓有关,可同时,这称谓的变化,也代表了心情的变化。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按理说是可以的吧?陈太忠对这个问题两眼一抹黑,但是想到此人这样问自己,必然是有其用心,于是就不肯轻易下结论,“这个我不懂……相关政策怎么说?” “这还用相关政策?”果不其然,凌洛不肯正面回答,只是苦笑着一摊手,“福彩中心是他们的管理部门呐。” “没有相关政策,你不要指望我支持你,”陈太忠原本就是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主儿,“我一向反对以既成事实来为难领导的冒进主义。” 这个表态是他下意识的反应,但是不久之后,事实证明他的表态是谨慎而且正确的。 拿一条蛇来我家转悠,也算反对冒进主义?凌洛真的是无话可说了。 这通话说完,基本上就三点半了,陈太忠在离开的时候,居然隐隐有点欣赏老凌了——说良心话,他今天来吓唬人,是想看到凌厅长颤抖的。 结果老凌虽然受到了惊吓,可是性子还挺硬的,不管怎么说,是保持了一个厅级领导的气度,没有像一般人一样,吓得鸡毛子乱叫——虽然可以肯定,报警是没用的。 他可不知道,在他离开之后,凌厅长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足足愣了半个多小时,才扶着墙慢慢地站起来,走进卧室看看,又推一推老妻,发现人依旧睡得死沉。 他再到三儿子房间看看,儿子也睡得死沉,索性的是,两人除了睡得死沉之外,其他的生理状态和生命指数,看起来都很正常——至于保姆,凌厅长是没兴趣去看的。 然后,他就走回沙发,轻轻地……啜泣了起来,陈太忠留下的两个半瓶啤酒,还留在沙发上,酒瓶里的啤酒冰柱开始融化了,两个啤酒瓶盖,随意地丢在桌上,就像两只大大的眼睛一般,发出冷冷的嘲笑。 这是陈太忠夜入民宅的证据,瓶盖和酒瓶上,应该有指纹,酒瓶口还应该有唾液,你可以拿着去报警,然而问题是——你敢吗? 他不敢,他真的不敢,凌厅长实在太明白了,官场中不但要有谨小慎微,偶尔也要有流氓手段,一枝独放不是春……什么叫官场?这才叫官场! 官场需要循规蹈矩,但是只会循规蹈矩的,就不要去混官场,凌厅长甚至清楚地记得,十年前有人才走出省委门口,就被当街砍下了手臂。 然而,令他郁闷的,也就在这里了,陈太忠这种肆无忌惮,通常是上位者对付老百姓或者小干部的,而他是厅长……是厅长啊。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人家本来是能拿二七路那位做文章的,是的,人家这么做,只是赶时间罢了…… “连你也笑话我!”他气得抓起两个瓶盖,狠狠地摔到了木制地板上…… 第2404章 理顺民政厅(下) 第二天上午九点,彭苗苗敲门走进了陈太忠的办公室,一脸的欣喜,看向他的眼中,隐隐有一丝异彩在闪动,“民政厅打来电话了,凌厅长会在一个小时后来文明办,要我代为通知马主任和您……” “哦?老凌还是想通了嘛,”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他刚接到贺栓民的电话,说是高乐天已经正式被双规,曹大宝也被勒令停职——关于对其下一步的处理,需要在调查之后,才能拿出一个结论来……其实这也就是程序了。 所以他的心情很是不错,“这个消息,你跟马主任汇报了吗?” “马主任说了,要见一见他,您也要见他吧?”彭处长笑着发问,她要给民政厅答复,当然,这汇报次序她是不会搞错的。 “看吧,一个小时后,我还不一定干什么呢,”陈太忠摇摇头。 一个正处见一个正厅,都不一定有空,也只有陈主任敢这么说了,彭苗苗眨巴眨巴眼睛,又钦佩地看他一眼,才默默地退了出去。 陈太忠却是被她这个汇报,勾起了一点好奇,说不得抬手拿起电话,找到刘骞的号码,拨了过去,“刘市长在忙吗……我是谁?我是天南陈太忠。” 刘骞现在是碧空省西平市的常务副市长,他正在参加一个财税系统的会议,见到秘书拎着电话过来,不动声色地拿过电话,不过一看号码,他就是眉头一皱,“嗯?” “天南陈太忠的电话,”秘书小声提示。 “哦,”刘骞一听这个名字,可就坐不住了,他原本打算坐着接电话的,说不得急匆匆站起身就向外走去,搞得在座的一干大小领导面面相觑,刘市长不是一向挺稳重的吗? “太忠,你终于想起来给老哥打电话了,”刘市长笑眯眯地发话了,“有什么指示,尽管说。” “我哪儿敢指示啊,”陈太忠在电话那边笑,聊了两句之后,他提出了问题,“我想问一下,福利彩票收回的这个福彩金,在使用方面有什么说法吗?” 这样的问题,随便找个民政局的人,就能得到答案了,为这点小事将一个常务副市长拉出会场,这也太拿市长不当干部了。 但是,不光是陈太忠认为很正常,就是刘市长也认为,这是小陈对自己的信任,跟自己不见外,说不得就要细细地说一说。 按照中国福彩发行与销售管理办法的暂行规定,任何单位和部门不得截留和挪用福利金,福利金必须用于为老年人、残疾人、孤儿、革命伤残军人服务的社会福利事业。 解释完之后,刘市长笑一笑,“当然,我说的是理论上,像福彩金的主管部门和监督部门,变通地使用这些资金……也不是很罕见的现象,能挂上勾就行。” “啧,”陈太忠咂一咂嘴巴,心里真是五味杂陈,好半天才叹口气,“我明白了,谢谢刘市长,打扰你工作了啊。” “嗐,你跟我客气什么?”刘骞听得笑一笑,才挂断了电话。 挪用福彩金建民政大厦,陈太忠放了电话之后,只觉得全身无力,他想生气都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凌洛居然跟我就这么谈了。 对福彩金的性质,他现在就算有了直观的认识,按说这个东西是不该挪用的……嗯,是不该挪用的。 然而,不挪用到建办公楼,就能保证不被挪用到其他地方了吗?陈太忠现在对下面人的各种应对手段,有着非常清晰的认识,福利事业缺钱吗?肯定缺钱,但仅仅是投钱就可以解决的吗? 一直以来,他对各种扶贫有着近乎于本能的反对,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单纯的资金支持早晚是要花完的,协助建立相关的产业才是正道。 但是,这些人可能这么做吗?他表示适当的怀疑,各种扶持资金会产生太多的中间费用,而且那些接受救助者,也未必个个愿意接受渔网而不是鱼。 这种资金,也只有我来搞,才能充分地发挥作用,陈太忠从来都不会妄自菲薄,首先,他会盯着下面的各种小动作,必要时杀鸡儆猴,以保证资金用到正途。 其次呢,那些接受救助者若是歪嘴,他也不怕使用雷霆手段——残疾人怎么了?不服从统一调度,他照样会饱以老拳! 然而,他去监管这福利金的话……显然太不现实了,惟其不现实,他才会觉得有那种无力感,他能阻止凌洛挪用资金,但是阻止不了张洛、李洛的挪用…… 当然,凌洛昨天会这么问他,肯定是在福利金的挪用上,出现了一点问题,所以凌厅长希望得到他的允许——更可能是希望得到支持,毕竟哥们儿现在说话,也有点力度不是? 阻止不了别人,那就阻止凌洛好了!陈太忠很无奈地想着,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 也不知道这彭苗苗是怎么传的话,按说凌厅长会在十点钟到达文明办,结果不成想在九点四十的时候,凌厅长就来到了文明办,进了马主任办公室。 五分钟之后,马勉将陈太忠叫了过去,要他参与商讨一个主题,针对救灾捐款不能实到的情况,文明办和民政厅打算携手过问一下。 凌厅长想得很明白,既然文明办铁下心思这么搞了,那么与其被动地接受指示,还不如积极地参与进来——反正若是有所收获,最后便宜的还是厅里。 陈太忠注意到,凌洛虽然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厅长气度,但是眉宇间多少露出了一点疲惫,尤其是眼眶四周,隐隐有一圈青黑——老凌这后半夜,睡得一定不是很好。 凌洛何止是睡得不好?他压根就没睡觉,早晨七点,在亲眼看到儿子和老妻起床之后,他就匆匆地赶到了单位,本来说要在小房间里眯一会儿,可是一闭上眼,眼前就是饭铲头那宽扁的脖颈,以及那前端带着分叉的信子。 好不容易眯了一阵,一睁眼就是八点五十了,他赶忙安排人联系文明办,再然后,他觉得自己有点撑不住了,心说反正马勉在办公室,早点去就早点去吧。 陈太忠在观察他,他也在不着痕迹地用眼角的余光观察陈太忠,凌厅长很无奈地发现,这厮在马勉面前,乖巧得有点不成体统,换一个人来,很难相信,就是这样一个笑容满面的年轻人,在凌晨曾经夜入民宅,并且手持毒蛇威胁一个正厅级的实职领导。 你小子做人不但强势和阴毒,而且居然如此地会伪装,想到这个,凌洛又有点不寒而栗,流氓就很可怕了,更可怕的是……会伪装的流氓。 马勉也觉得,凌厅长的贸然造访,有点令人狐疑,他甚至从华安那里知道,陈太忠在前一阵,安排彭苗苗去协调民政厅的相关事宜,似乎……似乎是不太顺利? 不过,想一想陈太忠连邓健东都搞得定,马主任也就释然了,所以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两位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他考虑的是别的,“凌厅长,咱们今天商量的这个联合调查,可以让《天南日报》先发篇稿子,你觉得呢?” 这就是文明办的天然优势了,随便两个人坐在一起聊两句,第二天就能上《天南日报》——当然,聊天的这俩人级别得够了。 不过,凌厅长倒也没多少惊讶,他也是隔三差五上天南日报的主儿,厅里还有负责给日报社递稿子的人,当然,这么随便地就能上了《天南日报》,也是不多见的情况。 “马部长这个建议很好,”他笑着点点头,面对马勉,他还是能保持一个正厅的矜持,“咱们查实到款项的账目,并不是针对那点钱去的,而是要倡导一个诚信的社会风气,要是有些人因为事务繁忙,忘了打款,也有个补交的机会。” “我也是这么想的,”马主任笑着点头,他对凌厅长也是客气异常,一边说一边就抓起手边的电话,让华安带了秘书处的人来做记录。 这一下,两边的谈话就正式了许多,旁边有人做记录了,不过关于这个行动,也没什么太多可以谈的地方,聊了十来分钟就没话可说了——这只是一个调查,发现问题之后,该怎么处理,大家都没有提。 马勉有心多聊一阵,可是凌洛撑不住了,他半晚上没睡,精神状态很不好,反正到了他们这个级别,留饭不留饭就无所谓了,于是起身告辞。 马主任自然要送其下楼上车,陈太忠一直憋着劲儿,想跟凌洛说一说福彩金的事儿,却是死活没有机会,在宣教部的地盘,他总不能去抢马主任的风头吧? 算了,反正今天老凌还算配合,等过两天手头的事儿办完了,再提醒一下就行了,他拿定主意之后,才反应过来,民政大厦这款子筹得乱七八糟的,怪不得凌洛不欢迎文明办过问关于捐款的事儿呢…… 第2405章 不等你 民政厅主动上门要求合作,这消息在短短的时间内,就传遍了文明办,个别人已经知道陈太忠搞定了组织部,倒没有太过惊讶,但是大多数人听到这个消息,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文明办和民政厅有过合作没有?有过,但多半都是宣教部牵头,搞一些关于双拥之类的活动,若是文明办发起的话,那必须是文明办上民政厅的门儿。 而且这次调查的内容,也算相当敏感的——毫无疑问,这个调查可以归纳到文明办职责范围内,但是根本不用细品,大家就能体会到其中的杀气,像这么杀气腾腾的调查,极有可能影响到主流舆论的走向。 一般而言,这样性质的事情,也必须宣教部挑头来搞,而眼下,居然就是文明办一力承担——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信号。 相较前一阵,永泰的事情也好,高乐天的事件也罢,里面虽然都有文明办的名号,但是给一般人看,大抵不过就是有突发事件,被省文明办关注到了。 而这次跟民政厅的合作,则是大不一样了,这是文明办主动出击,而且已经磨刀霍霍地选择好了对象,更别说业务启动的前期,还是民政厅的老大亲自上门。 省委里,从来不少那些绞尽脑汁琢磨的主儿,更何况文明办里全都是搞宣教工作的,其中的差别虽然细微,可谁又能看不出来? “咱文明办的行情,终于是要变一变了”——不止一个人这么悄悄地嘀咕,更有人感慨,“两个文明一起抓,说了多少年了,现在终于是看到一点曙光了……” 除了少数对单位怨气冲天、没有归属感的主儿,大部分人都是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像副主任康楼电,更是直接找到了陈太忠的办公室,“太忠,跟民政厅合作调查的这个事儿……需要帮忙吗?” “当然需要了,我现在根本就是分身乏术,”陈太忠看着他就笑,康主任好歹也是副厅了,主动上门要求帮忙,这个态度有点过于热忱,此人固然可能是为单位着想,但是更可能的,是想争取点什么。 不过说良心话,陈某人最擅长的就是放权,最不怕的也是放权,发生在凤凰科委的事例可为佐证,既然康楼电在前期配合得就不错,现在又有强烈的帮忙欲望,撒出去点权力又何妨呢? 于是他笑着回答,“我做事一向是只管开头,祸闯大了就不管了,老康你愿意帮忙,那最好不过了,查出的不文明现象就得麻烦你收拾了。” 这话自然是自谦,而且他认为自己说得很有水平,放权的同时,不能伤了同事的积极性,那说话就不能太霸道。 所以这话里,还带了一些托付,老康啊,你不能光惦记着摘桃子,也得考虑桃毛蛰手啊,对上那些死活不肯补齐欠款的家伙,你得有一定的措施——要不然,我凭啥把这个事情交给你呢? 陈太忠现在,是烦了这种小事了,尤其是对上那数以百计的不诚信群体,他真的是有点分身乏术,康楼电愿意接手,他非常欢迎,但是老康,你不能光享受权利,同时你还要尽义务,得负责处理那些不听话的主儿。 康楼电却是没觉得这个要求过分,他笑着点点头,“个人交给我了,私企我也能负责一部分,我早就看某些人不顺眼了……公众人物,切,没有媒体,他们算什么公众人物?” 康主任没有大包大揽,事实上,他早知道陈太忠在操作这件事,毕竟协调处是他分管的,不过,跟大家了解的一样,他只知道,彭苗苗在民政厅的进展不是很顺利——谁也没想到,陈太忠只介入了一天,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是他这态度就算相当诚恳了,起码,他划出的范围很有诚意,将公众人物一网打尽,所谓的公众人物,不管著名演员也好,知名学者也罢,都是要靠媒体生活的,没有媒体宣传,这“公众”二字从何谈起? 康楼电是宣教口的老人了,跟各个媒体都有一定的接触,他这么表示也代表他横下心了,要通过媒体封杀一部分不诚信的公众人物,甚至不排除曝光的可能。 而且,他还愿意负责一部分私企,这基本上就意味着他竭尽全力了,对私企他可以动用私人的影响力,但是对国企来说,文明办的副主任还真没啥威慑力——打一打秋风可以,但是想搞风搞雨,那就太自不量力了。 “那可太谢谢了,正好我偷个懒,”陈太忠听得就笑,就在这个时候,他手边电话的响起,却是祖宝玉打过来的,“太忠,下午我打算搞个精神文明建设座谈会,你来不来?” 素波市的精神文明建设,主要就是素波宣教部和祖宝玉在抓,高乐天已经被正式双规,而段卫华最近又异常重视这个精神文明建设,祖市长才想搞这么个会。 这么搞,一来是响应上级的号召,二来也是想在高乐天没被定性之前,积极地撇清自己,所以才会出现这种下午要开会了,上午临时通知人的情况。 那我不能一个人去啊,陈太忠搁了电话,心说我还得带个人一起参会,可恨的是,郭建阳的手续还没办完,说不得他犹豫一下,给洪涛打个电话,说是调研处安排个人给我,下午我要去素波开个会。 “呵呵,你自己选一个不就完了?”洪主任在那边爽朗地一笑,他也听说民政厅厅长上门了,而且陈太忠用人,还记得找他这分管的副主任,他没有理由不高兴,“这么客气……副主任科员够不够?” 文明办里别的不多,就是干部多,基本上来说,副主任科员就是最底层的存在了,甚至比办事员还多得多,主任科员都是大把,洪主任安排个副主任科员,有点小气。 不过陈太忠不介意,只要他这个副主任不是光杆过去的,那就行了,真要找正科或者副处的干部作陪,他完全可以在秘书处里指定一个——当然,类似的会议,最好还是调研处的人陪同,才最为合理。 不多久,一个姿色尚可的女孩儿敲门进来了,陈太忠认识此人,调研处的副主任科员郭芳,她今年才二十七八岁,平时在单位挺低调的,“陈主任,您下午要参加会议?” 嗯,怎么又是个女的?他心里暗暗嘀咕一句,不过他要个人陪同,其实就是摆设,于是点点头,“嗯,你准备一下……宋处长没空?” “我去问她一下,”郭芳的胆子可不大,听到领导这么说,转身就急忙往外走。 老洪这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安排个副主任科员也就算了,还是一个小女孩儿,陈太忠对这样的安排,不能说是很满意,所以才问一下宋颖。 他可是不知道,华安曾经在背后,调侃陈主任是“妇女之友”,虽然当时在场的,只有马主任、华主任和司机小钟,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话硬生生是不胫而走了。 当然,目前这说法,还只是在小范围内流传,反正相对于其他政府或者党委的部门,宣教部就是个阴盛阳衰的单位——女同志超级多,有这样的传言,却也未必是一定有所指。 不过,陈太忠过问宋颖的结果,就是宋处长和郭科长陪着他同时出现在了会场,倒是越发地显示出了文明办的阴柔之气。 下午的会倒也不长,主要是针对文化市场最近的混乱去的,文化局局长在会上做出了深刻的自我批评——他不这么搞不行,消息灵通的人已经知道,高乐天被双规了,眼下这自我批评,当然就是越深刻越好,越能跟姓高的划清界限。 就在会议临近结束的时候,段卫华居然出现在了会场,大家登时齐齐站起身来,用热烈的掌声欢迎素波市政府一把手的到来。 段市长没有再露出那招牌一般的和蔼笑容,而是很严肃地向大家指出,这个会开得很好,精神文明建设,已经到了非抓不可的地步,省里最近正在出台关于文明县区建设的文件,“……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作为省会城市,不能被其他地市比下去!” 老段真给面子啊,陈太忠暗暗感慨,对祖宝玉来说,这个会是类似于批斗或者撇清的会,是针对高乐天事件的,但是段卫华一来,就将这个会变成了吹风会,要不说这位置不同,考虑的东西就不一样呢? “卫华市长的指示很及时,清楚地为我们指出了前进的方向,”祖宝玉市长跟着发言,他的发言从来都是以措辞严谨而著称,“物质文明建设先行一步,精神文明建设必须迎头赶上,对那些觉悟不够的同志……我们不会留在原地等他。” 这话出自祖宝玉之口,威力就太大了——不会原地等你,那就是你要被时代抛弃了! 第2406章 俩大秘 这次会议,登上了第二天的《素波日报》,不但有段市长和祖市长的指示,同时也有省文明办到场的三位领导的名字,连郭芳都以“调研员”的身份出现了。 当然,严格来说调研员是处级干部,这也是一般媒体刊载新闻时候的窍门,人家来自调研处,自然也可以说是调研员,就像不会有人在“调研处副处长宋颖”后面加个括号,注明是正科一般。 单看素波日报,大家还觉不出什么来,可是再看看当天的《天南日报》,那就不一样了,天南日报上有个小块文章,说省文明办携手民政厅,打算对救灾捐款不能及时到账,做出一次深入的调查。 起码田立平看这两篇文章就挺有意思,今天是周六,他在下午三点多回了素波,回了家里才说歇一歇,就看到了这样的新闻,于是拨通了陈太忠的电话。 “你这是越搞越大了,”田市长笑着夸奖他,“素波这边动起来了,连凌洛那老顽固,你也做通工作了,了不得啊。” 他跟凌洛也是老相识了,深知道那人的毛病,当然,田立平并不在乎凌厅长,当年他虽然是副厅,却是手握素波政法委大权,不需要太买这个民政厅老大的面子。 “呵呵,田市长过奖了,”陈太忠干笑一声,清一清嗓子,“这是同志们集体智慧的结晶,您不能安到我一个人头上……对了田市长,凤凰的精神文明建设工作,也该展开了吧?” “行啊,抓这个也很有必要,”田立平在电话那边笑,“我看省报上,你还打算追一些欠款回来,里面有没有跟凤凰有关的企业和个人?” “凤凰的……好像有两家企业,”陈太忠对那个清单还是有印象的,尤其是他出自凤凰,下意识地关注了一下老家的情况,“有一家经营不善,已经关门了,还有一家是金乌的四海焦化厂,我正琢磨跟他们谈谈心呢。” “四海啊,那家换老板了,”田市长上任以来,一大业绩就是组建了煤焦集团,对这个行业里的佼佼者,还是有所了解的,“老高病得糊涂了,位子不传给儿子,传给女婿了……行了,这家我帮你做工作吧。” 对田立平来说,这真是一句话的事儿,而且事情涉及陈太忠,他相信四海的新掌门只要没傻掉,他绝对不需要说第二句,这种便宜人情,不卖白不卖。 “那可太谢谢您了,”陈太忠最近真是不克分身,要不然他绝对要找到四海的门儿上,当然,作为凤凰出来的干部,他也知道四海那边似乎有点状况,“对了,关于凤凰的精神文明建设,您在省报有对口的记者吗?” 他这么问也是有原因的,接电话的时候,雷蕾正坐在他身边咬牙,说是孙朋朋真没意思,居然找到胡主任,说以后文明办的稿子,二室就不要过手了。 今天天南日报的稿子,就是孙朋朋的四室发的,不过这倒是正常,虽然事情是陈太忠办的,但是最后跟凌洛敲定调查的,是一把手马勉。 但是孙朋朋找到胡主任,就有点欺负人了,今天的文章虽然不大,但是肯琢磨的话,自然知道这调查之后,还会有后手,现在文明办的行情开始上涨了,这谁也看得出来。 这个时候孙主任做出如此行动,冲的就是未来文明办可能的一系列动作,对这样的要求,胡主任不置可否,“这个嘛……你最好让总编明确一下,要不马部长跟我说一声也行。” 按说,报社里都是文化人,说话不会这么直接,但是孙朋朋业务不精,做事还挺霸道,大家都挺鄙薄此人,所以胡主任也不给她留面子——你上门欺负人,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胡主任最近,对文明办的动向也很上心,都是搞媒体的,她又跟雷蕾关系好,知道在文明办搞风搞雨的,是来自凤凰的陈太忠。 对陈太忠,她也早有了解,甚至她猜得到,小雷跟那家伙或者有超越友谊的关系,但是,那又怎么样呢?都是女人家,任是谁找了那么个混蛋老公,红杏出墙都是能理解的。 雷蕾能从陈太忠那儿弄到稿子,她当然也愿意鼓励,日报社和文明办虽然都归宣教部管,但是文明办一把手是副部长马勉,日报社窦社长也是宣教部副部长。 雷记者从领导那里得了消息,自然是要恼怒,于是这大下午的就跑到湖滨小区来了,跟陈太忠强调,有他的稿子,一定要交给她。 那我该怎么绕过马勉呢?陈太忠正挠头,就接到了田立平的电话,自然要问一声。 “是想给我介绍人吧?”田市长笑一笑,他这老狐狸怎么会想不到这个?“甜儿好像在日报社,有两个不错的朋友。” “哦,那我知道了,”陈太忠听到这话,赶紧岔开话题,“明天吧,明天晚上我请您吃饭,有空吗?” “明天有事,今天倒还行,”田市长打这个电话过来,也是想跟小陈坐一坐,“你今天有了安排啦?” “今天那帕里回来,就是蒙书记的秘书,他老爹明天过生日,”陈太忠笑一笑,“而且明天下午许纯良从落宁回来,我要跟他碰一碰,一起坐一坐不是挺好的吗?” 在他想来,许纯良虽然是章系人马,但却是他的好友,凤凰科委现在也是肥得流油的单位,让老田一起来坐一坐,将来老田有什么事儿,纯良也好支持不是? 田立平却是听得只有苦笑了,他可不想跟许纯良坐,就目前而言,许主任对市政府的态度,是中规中矩,要不说这衙内行事,很多时候都是看家教呢? 田市长觉得现在这若即若离的距离就挺好,走得近了是非多,毕竟双方的根子不一样,一时间他就有点羡慕起陈太忠了,许家、蒙艺……还有黄家,这家伙居然能在这么多势力中,轻而易举地游走,还混得风生水起的。 “还是晚上见一见小那吧,”田立平做出了决定,说实话,相对于见许纯良,他倒是更愿意见一见蒙艺的人,这不是烧冷灶,而是相对于天南各大势力,蒙艺已经是过去时了。 那么,他接触一下那大秘,也不会令别人产生什么联想,反倒是能跟碧空的老大扯近一点关系——谁知道将来碧空会不会有什么事儿呢?看看陈太忠就知道,交游广阔一点,保不准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呀,晚上是我们朋友小聚哎,”陈太忠听得苦笑,晚上的聚会,就是他跟老那和老王,湘香、小王和田甜都会在场,老田你要来,可是麻烦大了。 “啧,你这小子,”田立平一听,就知道晚上的内容,估计自己不合适去了,他真是有点哭笑不得,“我说,现在狠抓精神文明建设呢,你给我差不多点。” 晚上的聚会,其实没用了多长时间,那帕里是中午到的素波,下午陪了陪湘香,晚上还得回家跟爱妻团聚呢。 不过,说起陈太忠现在抓的这个精神文明建设,他倒是很有兴趣,尤其是他听王启斌说,太忠居然搞定了邓健东,一时间禁不住咋舌,“行啊太忠,估计老板也想不到,你能混到现在这样……啧,能人就是能人啊。” “能什么能?再能也是个处长,”陈太忠笑着摇头,“哪像我们那厅,三十四岁的厅级干部,大牛了。” “少扯了,我是混出来的,”那帕里笑眯眯地一摆手,“不像你是真刀实枪,自己打拼出来的……对了,你这个经验,我可以跟老板介绍一下,碧空也可以组织人过来学习嘛。” “我印象……蒙老板比较注重物质建设,”陈太忠撇一撇嘴,“而且现在还没搞出什么名堂呢,等一等吧。”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他也颇有点动心,心说帮人就是帮己,这话果然没错,要知道,老那这家伙一向是以阴柔著称,等闲不肯帮人的,他要是肯在蒙艺面前说话,那还真是能起点用。 “碧空的物质建设不错啊,今年上半年,GDP同比增长达到了20%,”那帕里很认真地解释,“松峰之外的地区更是达到了24%,很厉害了,我觉得老板能松口气了。” “那你就汇报一下吧,”话说到这里,陈太忠也就无须藏着掖着了,“不过,能等一等最好了,从下星期开始,打算狠狠地动一动。” 他想的是,捐款调查、稽查办在下星期都会有点眉目了,肯定会有些事情,值得他出手的,有了这些名堂,才能有点拿得出手的业绩。 不成想,有些时候你想出手,还真是掣肘多多,晚上八点半,陈太忠才回到湖滨生态小区,正琢磨着忙完最近一段,该回凤凰转一转的时候,接到了另一个大秘的电话。 穆海波现在跟他说话,是比较客气的,“陈主任,听说你在了解救灾捐款到账的问题?” “嗯,承诺的捐款到不了账,这是不诚信行为,不符合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陈太忠生恐他替什么人关说,先表明态度,接着才笑着发问,“穆大秘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指示?” “啧,”穆海波听得就是一声苦笑,“有这么几家公司,想请你高高手……” 第2407章 难言的捐款(上) 穆海波是真的不想打这个电话。 穆大秘跟陈太忠的初次接触,绝对算不上愉快,甚至他不得不为自己的冒失向陈主任道歉,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两人一旦见面,就是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也就是在凯瑟琳、伊丽莎白和陈太忠逛夜市砍人之后,他打了电话统一口径,并对陈主任的行径表示理解和钦佩,两人的关系才得已得到缓和。 当然,这种缓和并没有明确地表示出来,但是双方都是年轻干部中的佼佼者,这一点心领神会的默契,那还是有的。 穆海波不愿意破坏这种默契,而且他也知道陈太忠最近在干什么,他基本上能确定,自己跟对方说情,很可能会遭遇难堪,从而引发一些不可预测的变数。 但是他别无选择,因为委托他说情的,是蒋老板的爱女蒋君蓉。 陈太忠一听,自己都表态了,对方还要执意说情,禁不住就有点恼了,“穆大秘,关于加强精神文明建设,蒋省长是表过态的,亲口跟我说的……好像当时你也在场吧?” “陈主任,你能不能先让我说完?”穆海波叹口气,心说陈太忠啊陈太忠,别的正厅跟我这么说话,也要掂量一下呢,你倒是真不客气。 然而,形势比人强,面对电话那边的不耐烦,他只能耐心地解释,“我说的这几家企业,都是位于素波开发区的,是跟蒋主任有关系的企业……” “那你的意思是说,君蓉主任跟世方省长唱反调?”陈太忠干笑一声,又打断了对方,紧接着他换了语气,那是一种语重心长、推心置腹的口气,“穆处长,你这……得慎言啊,亏得是我听见了,换个嘴不严或者别有用心的人来,那没准……就把这话传得变味儿了。” “君蓉主任?我呸”蒋君蓉哼一声,她在旁边串了一个电话,窃听两人的交谈,当然,她在说话的时候,会按住电话上“MUTE”键,这样一来送话器关闭,就不虞声音被对方听见,“我什么时候跟他这么惯了?” 穆海波送她一个无声的苦笑,才大声叹口气,“我说陈主任……麻烦你听我把话说完,成不成啊?” 民政厅那里接受的救灾捐款,绝大部分是发生在1998年那次大洪水之后不久,在那之后,天南并没有出现什么大的自然灾害。 也正是这个节骨眼上,朱秉松卸任素波市长,赵喜才上台,而蒋君蓉的老爹蒋世方,还在天涯省任纪检委书记。 朱秉松没下的时候,就发动大家捐款,赵喜才上来之后,这发动的力道更大——没办法,赵市长的强项,就是抓财政有一手。 他“节流”的能力是大家公认的——敢拖欠通德市所有公务员、事业编制人员以及其他吃公家饭人员一年多的工资,那魄力是别人望尘莫及的。 但是很少有人知道,赵市长“开源”的能力,也是不含糊的,他才一上任,就给各个行局、县区以及社会团体下了捐款任务——你愿意捐得捐,不愿意捐也得捐! 事实上,那时候蒋君蓉还兼着素波招商办副主任,而且她引来的企业,大部分也是落在素波开发区了。 面对赵市长强势的要求,有些跟她惯熟的公司和企业就找上门了,“没有这个道理嘛,老朱在的时候,我们就捐了,现在又让捐款,这是搞什么飞机……不是捐款自愿的吗?” 蒋君蓉在人前傲慢,但是她老爹现在混天涯的,远水不解近渴,遇上赵市长这种“开源节流”的能手,她也只能徒呼奈何。 但是,无奈归无奈,赵市长下的任务,开发区还得完成,而且她还想继续将开发区做大做强,那么,入驻的公司她也不宜得罪,否则这恶劣印象传出去,再想扭转,那就太难了。 就在这两难的境地中,她的一个下属,唤作杨聪的,提了一个听起来不错的建议,“让他们先承诺要捐多少,但是既然是搞经营的,必然要有充足的现金流,这捐款一时半会儿凑不齐,也正常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赵喜才手黑,又靠上了天南的老大蒙艺,蒋君蓉不想轻攫其锋,不过她还是有点犹豫,“这工作也不太好做,人家未必会相信我……外省有类似案例没有?” “有,怎么没有?”杨聪一心巴结美女主任了,立马振振有词地回答,“而且他们每年捐一点,别的单位想去化缘,都要忌惮一下,更别说……为了鼓励这种具备社会责任心的企业,在税收、贷款等方面,他们还能得到额外的照顾!” 确实是这么回事啊蒋君蓉认为这个建议不错,当然,更关键的是,赵喜才那边压力太大,她顶不住了,她老爹不在天南哪。 这个杨聪,就是后来跟陈太忠争罗纳·普朗克投资的那个——不管怎么说,采纳了这个建议之后,蒋君蓉在赵喜才面前轻松过关,甚至还因此帮其中两个企业多贷了点款,又帮另一个企业延长了一年的免税期。 多贷款也就罢了,延长免税期的那一家,享受三免两减半的政策,要免也是免的第四年,这种便宜人情,赵喜才不做白不做——到时候鬼才知道我在哪个位置呢,没准是副省长了呢。 这边拖了一年,没想到刹那之间风云变色,蒋世方又杀回天南了,赵喜才就算还是素波市长,也不敢再催蒋君蓉辖区内企业的欠款了。 再后来,赵喜才连素波市长都不是了,这欠的捐款,自然也就没人追究了,不成想晴天一个霹雳,陈太忠到了文明办,文明办开始琢磨此事了。 昨天凌洛来了一趟文明办,回去就安排人落实此事,开发区的这几个企业,也被民政厅的人打电话骚扰了——你们当初承诺是捐款若干元,实到若干元……有异议没有?要是你们觉得我们登记有疏漏,想置疑,烦请拿出相关的证据。 民政厅的要求,真的是非常合乎情理的,就按最民主的“谁主张谁举证”的说法,他们认为有人漏捐了,因为他们能拿出到账的明细。 你要不服气,你也可以拿出打款的银行回单嘛——这个要求真的不算过分,企业都是有账本的,支出栏一查,就能查出回单来。 可是,这几家的款子确实没到位,而且他们也不想再捐这个冤枉钱了,接到电话,就找到了蒋君蓉——蒋主任,当初这个承诺的数额,是你下的任务。 这任务当时就是不合理的,但是我们相信你,被你的人格魅力感召了才同意的,这几家的委屈真的挺大——蒋省长现在都回来了,他们还敢这么搞? 蒋君蓉一听就火了,然后要人打电话去民政厅询问,等听明白是文明办副主任陈太忠的主意,她也没了主张……是那个混蛋的主意? 蒋主任现在的行情,不知道比以前高出了多少,但是对上姓陈的混蛋,还真是没什么自信,她的行情在涨,别人的行情也在涨。 尤其是那厮从来都不买她的账,所以就算想说情,她也能想得到对方的恶形恶相——蒋主任被陈主任拒绝过太多次了。 她当然不想再被拒绝了,堂堂的省长女儿,没必要一次又一次地上杆子找虐不是?然而,这件事她又不能不管,就算她丢得起这人,她总不能把老爹的面子也丢了吧? 于是,蒋君蓉就找到穆海波,请他出面帮忙斡旋,穆大秘一听要找陈某人说情,好悬没喷一口血出来——我说大小姐,你在他跟前碰壁次数不少,可是我灰头土脸也不止一次了,第一次还是受了你的连累,咱不带这样的啊。 接下来,蒋主任就给穆大秘做工作,说是这件事情,有如何如何的苦衷,说实话,穆海波真不想听,可是他又不能不听,就算他有心拒绝,那总也得有个针对性的理由——虽然,“找陈太忠说情不合适”,本身就是最大的理由。 不过,穆海波听着听着,在不知不觉间就有点同情蒋君蓉了,这件事……确实是令人挠头,蒋省长不在的时候,小蒋也是在夹缝里过日子啊。 那几个企业错了没有?没有蒋主任错了没有?也没有,毕竟当时的她扛不住赵喜才,用点变通的手段应对,很正常;那么,陈太忠错了吗?那才是胡说。 虽然穆处长看不惯陈主任的很多行为,但是人家追查到款情况,目的是揪出欺世盗名的企业和个人,以儆效尤,这个目的绝对是好的,是值得支持的。 要说真有谁错了,可以算是赵喜才错了,但是人家早就病退了,天大的事情也该揭过了。 其情可悯啊,于是,穆大秘鼓起勇气,给陈主任打个电话。 陈太忠听完这理由,好半天没有出声——他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哥们儿是要抓企业和个人的不诚信行为,怎么扯来扯去,又扯到政府身上了呢? 不过,他终究是心硬之辈,略一沉吟就做出了回答,“对这个事情,我表示遗憾,但是他们上了名单,不补不行,当初蒋君蓉就不该答应赵喜才!” 第2408章 难言的捐款(下) “当时小蒋孤身在素波,不答应能行吗?”穆海波一听陈太忠给出的是这个理由,也有点恼了,单纯就事论事的话,他也不怕跟对方分辨,“你说话倒是容易,别说她是个女孩子,换了是你,你顶得住吗?” “好像我没顶过似的,省纪检委、市纪检委找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有一次你还在场呢,”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做干部的,不能只唯上不唯实,换了我是她,会帮辖区内的企业说话的……是蒋君蓉自己把事情搞复杂了。” “你当谁的胆子……都跟你一样大吗?”穆海波还想继续发火,别人不知道也就算了,你身为堂堂的处长了,还不知道“体制森严”四个字怎么写? 可是他转念一想,人家说的也勉强有那么一丝道理,只得苦笑一声,“太忠主任,这几个企业为了配合小蒋,承诺的捐款额有点大,足额补交的话,对他们来说不太公平。” 扯淡吧,陈太忠听得心里冷笑,你蒋君蓉不是傻子,企业也不是傻子,那时候蒋世方看不出有半点回天南的迹象,那些企业肯答应配合,就算是被动的,但肯定也不是毫无条件的。 “我的态度,是该补交的必须补交,该惩处的一定不放过,”陈主任的回答,终于回复了那种果决,“特殊化的口子,我一个都不开……人活在世界上,谁还能没点苦衷,为了苦衷就要搞特殊化?” “这是当时素波市政府错误决断造成的,”穆大秘不怕这么说,反正赵喜才都下了,他语重心长地劝说,“太忠,你想一视同仁,这个愿望是好的,我也愿意支持你,但是咱也要讲个实事求是……这些企业真的不是自愿捐款。” “穆大秘,你说得没错,我也很愿意将这些不同情况区别开来对待,但是……这不现实!”陈太忠认定的事情,绝对是要坚持的。 是的,他正在努力追求,形成个人的施政风格,“我不是不可以放过他们,但是后果就是,我得对其他企业一一说明,我为什么放过他们……你觉得我有这个时间,还是觉得我这么解释了,不会影响党和政府的形象?” 你不跟他们说不就完了吗?穆海波郁闷地叹口气,看来这次人家又不肯买面子了。 他之所以会打这个电话,想的就是蒋君蓉这边有点特殊情况,没准陈太忠能理解,不能理解,他也能争取一下,不成想人家虽然开始有点惊讶,最后还是果断地拒绝了。 但是这个拒绝,让他生不出太多的屈辱感,因为人家说了,要一视同仁,所谓的“公生明,廉生威”,一个人一旦铁下心思去做到公平,做到一视同仁,那么就算有人是被误伤的,都该只会埋怨自己的点背了。 “照这么说,你就是要完全按照程序来了?”他这个问题,是想确认一下。 然而,陈太忠的回答,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只听得那厮干笑一声,“一视同仁,那是一定的,不过穆大秘你专门打电话给我,那我肯定要让他们感受到组织的关怀……这样吧,这些事儿完了之后,我可以考虑在其他方面,适当地关照他们一下。” “陈太忠现在,也不是只知道蛮干了,长进了啊,”挂了电话之后,穆海波情不自禁地叹口气,“居然会空口许诺、画饼充饥了。” “画饼充饥倒不至于,他那人说了的话,都还是要兑现的,”蒋君蓉一直在旁听,跟着穆处长的节奏挂了电话,不过虽然被拒绝了,她还是不认可他的评价,因为论起对陈太忠的了解,她自认比旁人更有发言权。 当然,此次事不成,还是让蒋主任有些许的恼怒,她悻悻地补充,“要是没最后这两句话,我还就真不让他们补交了,倒是要看一看,他怎么对付那些欠钱不捐的主儿。” 别说,陈太忠还真是有点挠头她说的这种可能,他放了电话之后,也开始琢磨这个问题——人家要是不补钱的话,怎么办? 一开始他并没有将此事当回事,不补钱就不补,曝光啦一系列的惩治手段,陈某人从不缺整人的手段——说句更难听的,补钱也是补到民政厅去了,跟文明办有一毛钱的关系吗? 但是接了这个电话之后,他就觉得,不能再简单地看这个问题了,凤凰那里两个企业没有交齐捐款,各有各的原因,而开发区这里的企业,却是明显地受到了政府行政命令的干扰。 想到雷蕾所说的,她居然捐了三次,而且享受的还是“一次两百”的科级待遇,陈太忠不得不承认,行政力量有时候还是很恐怖的。 有这些例子在前面,那些未交齐捐款的,还真的未必全是沽名钓誉或者哗众取宠之辈,考虑到这个问题,某人开始纠结了:那里面不知道还有多少欠款,是因为行政命令所致! 哥们儿要抓的,好像是精神文明建设吖~ 算了,这次先一视同仁吧,陈太忠拿定了主意,各级政府敢肆无忌惮地摊派捐款,也是瞅准了有些事情是经不起时间的消磨的,到时候肯捐的就捐了,想偷鸡的也就糊弄过去了。 他正坐在那里琢磨,田甜一边擦拭着头发,一边走了过来,她刚洗完澡,“明天你去给那伯伯贺寿,准备好什么礼物了吗?” “随便上一千的份子就行了,”陈太忠不以为意地回答,“他这又不是什么整寿,六十六岁嘛,大不了再送他一点明前狮峰龙井……哼,那帕里跟着蒙老板,能缺了什么?” 他不想谈这个问题,因为他很清楚田甜这么问,到底目的何在,她想让他带着去参加这个寿宴,但是……这显然不太可能,给那老书记贺寿,这是一个相当正式的场合,而现在文明办都知道他的正牌女朋友,是荆以远的孙女荆紫菱了。 现在的陈某人,单纯的作风问题已经是整不倒的了,但是这并不代表说,他就能在公开场合肆无忌惮地更换女伴——大家都知道他生活糜烂,那无所谓,可要是自己曝光,那就太无视组织的威严了。 “那倒也是,”田甜点点头,悻悻地撇一撇嘴角,其实她也知道,自己不合适出现在人家的寿宴上,因为今天陪着那帕里的是湘香,陪着王处长的是小王,大家……不过都是情人的身份罢了…… 那书记今年虚岁才六十六,也就是说退了只有五年,不过按天南的习俗,六十六岁也算是个小寿,正好赶上周日,那帕里跟蒙艺请个假,还是挺方便的。 不过令那处长头疼的是,老爹把酒席定在了交通大厦,按老那的说法就是——你老爹我在交通厅干了大半辈子,不定在这儿,定在哪儿? 可是那帕里不想在交通大厦办酒席,因为这一块儿熟人太多,事实上他猜得出来,要是自己没功夫请假回来的话,老爹也未必就会这么坚持——儿子三十四岁就是副厅了,搁给谁不想在老朋友面前显摆一下? 不止是他腻歪,陈太忠也腻歪这个地方,崔洪涛最近风头挺劲,而高云风就更腻歪这儿了——“要不是冲着那厅的面子,打死我,我都不来。” 王启斌对这里也有点反感,崔洪涛现在是杜毅的红人,而王处长此人,你可以认为他是邓健东的人,更可以认为他是蒋世方的人,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是杜毅的人。 高胜利更直接,“老书记你要是在别的地方摆酒,小高我肯定去捧场,但是,交通大厦……让云风帮我多敬您两杯吧?” 但是,老那还就要在这儿摆酒——高胜利是副省长了,但是那书记毕竟是他的老书记。 其实,那书记也没想着多叫多少人,但是他是退休的厅级干部,多没有,十几桌还是有的,将整个交通厅的二楼包了下来。 来的人,肯定多半都是那书记的朋友、战友之类啥的,那帕里也不去帮老爸张罗,就是陪着他的朋友一桌,蒙勤勤挺给面子,也来了,跟陈太忠这帮人坐在一起。 这帮人里,跟大家不太惯的,就是素波市反贪局高局长,其他人分别是祖宝玉、蒙勤勤、高云风、王启斌,再加上那帕里和陈太忠,十个人都没坐满,不过,也再没人有资格往这个桌子上坐了。 这些人虽然分属不同的派系,但是由于有陈太忠和那帕里两个人做纽带,大家也能笑嘻嘻地随便聊两句。 别看他们这一桌除了王启斌和祖宝玉,都是小字辈,高局长也不过四十挂零,可是明白的人都知道,这帮小字辈不好惹。 老那的儿子虽然在外省做官,可是三十四岁的副厅,那真的前途无量,更别说还有陈太忠这种妖孽级别的主儿。 所以就连崔洪涛在敬完那老书记之后,都专门跑到这一桌来晃一圈,他笑意盈盈地给大家敬酒,还很关心地问高云风,“老厅长……今天没过来啊?” 高云风嘴角抽动一下,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嗯,他去北京了……” 第2409章 碰杜系(上) 崔洪涛敬一圈酒之后,心里也是暗暗地惊讶,这一桌人还真没几个含糊的,尤其是祖宝玉和王启斌,祖市长是堂堂的副市长混在这里,而王处长来自见官大半级的省委组织部,还是三大处的处长。 “小那不错,超过老书记只是个时间问题……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他笑着夸奖那帕里,还抬手拍一拍对方的肩头,“好好干,让碧空人也看看咱天南出去的干部。” 他这话,却是惹恼了一个人,谁?蒙勤勤。按说这崔洪涛扶正,是得了高胜利大力推荐的,但是说句实话,要是没有蒙艺点头,那就是四个字——白日做梦! 其实崔洪涛的上位,跟他自己的那点人脉,还真的没什么大关系,主要就是高胜利的推荐,而蒙书记因为顶了夏言冰捧起了老高,正担心黄家为难自己,所以在交通厅厅长一职上,就是快刀斩乱麻,直接规规矩矩地递补,也省得别人借此生事。 崔洪涛在蒙艺走后,就倒向了杜毅,这个无所谓,人在官场哪能不站队?但是他站队之后,积极地在厅里搞“去高化”,这就让秦科长有点不耻了——高胜利虽然生了一个不争气的儿子,但好歹是人家把你推上去的吧? 所以她听到“碧空人”三个字,真是不尽的新仇旧怨涌上心头,因为她觉得,这有影射她老爹的嫌疑,我老爹现在是碧空一把手——不知道这算不算碧空人?还是说……你在笑话我老爹离开天南的时候,比较仓促? 于是,她重重地哼了一声。 “崔厅您这过奖了,”那帕里面容一整,正色回答,“我现在有点小成绩,全是老板手把手带出来的,没有老板,我还浑浑噩噩呢。” 在这一桌,他最为着紧的就是老板的女儿了,不怕说句势利点的话,他宁可让陈太忠暂时不开心,也不能让蒙勤勤感觉委屈——太忠那是兄弟,真有误会,事后解释都有机会。 而且,让他搭上蒙书记线儿的,是陈太忠,但是亲口向老板推荐他那某人的,还就是蒙勤勤——没错,蒙勤勤是打了“陈太忠推荐”的名头,可她是最终促成此事的人。 反正这一桌,最不用忌惮崔洪涛的,就是他那某人了,他自然不介意表现得傲然一点。 “咳咳……能饮水思源,现在的年轻人里,很难得了,”崔厅长却是没防到,自己的话让蒙大小姐不爽了,只能暗暗苦笑,自找台阶下了。 按说蒙勤勤只是蒙艺的女儿,而且天南现在势力最大的黄系和杜系,跟蒙艺都不对付,但是这一桌上,可全是能跟蒙系挂得上勾的,那帕里更是蒙艺的现任秘书,他哪里敢随便放肆? 更别说这桌上还坐着一个陈太忠,他要是敢欺蒙艺去了碧空而口无遮拦,这操蛋小子撒起野来,那可是连杜毅都不好护得他周全——杜书记再大,大得过黄家吗? 反正蒙艺当年对他也是有恩的,崔厅长没胆子计较,也不能计较,他可以反高胜利的水,却是没胆子反蒙艺的水,于是只得干笑一声,侧头看一眼陈太忠,“太忠,你们那个定位系统搞得不错,我正考虑向全省推广的必要性。” “那谢谢崔厅了,”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大家正奇怪太忠今天挺好说话,不成想他紧跟着就来了一句,“我会向许纯良主任反应的,至于我现在……正在省文明办帮忙,搞精神文明建设呢。” 这就是将糖衣吃了,炮弹丢回去的真实写照——老崔你答应帮忙了,领情的可不是我,而是许纯良,许绍辉和杜毅,可不是一个阵营的哦。 崔厅长你要是想后悔,麻烦你掂量一下,在天南,许绍辉是没杜毅大,进了北京之后,谁家的势力更大,那就不好说了,而且老许可是省纪检委书记,而你这交通厅,在哪个省都是重灾区——真要有人搞事,有许书记配合,杜毅未必护得你周全! 崔洪涛笑着点点头,面皮却是有点僵硬,好死不死的,高云风在这个时候插嘴了,“纯良的飞机四点到吧?这小子一去天涯就是这么久,回来让他请客。” 高公子是有意给崔洪涛难堪呢,反正许纯良是他的同学,他不怕这层关系被人知道——老崔你不是牛逼吗?觉得我老爹不顶用了,想不到我们高家还有同学,还有朋友吧? 看着崔厅长讪讪地离去,那帕里摇摇头叹口气,“崔厅当年,还是很乐于助人的,这搭上杜老板以后,脾气就变了。” 他本就在外地工作,老爸也退休五年了,自然不会忌惮杜毅,更别说这一桌人的底细他都了解,没有一个是杜毅的人,所以以他的谨慎,都不怕说这话。 “人总是会变的嘛,”虽然这一桌全是跟蒙艺有关的人,但是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接口的,也非陈太忠莫属了,他撇一撇嘴,丝毫不以为意地回答。 其实,他的心里也有点暗暗的感慨:跟杜系人马,是越来越不对付了啊,省委里有个死对头张汇,交通厅的老崔,也是越走越远。 不过他并没有想到,这感慨在接下的一段时间里,一步步地变成了现实。 许纯良下飞机的时候,那帕里上飞机,两人并没有直接碰面,倒是高云风和陈太忠省事儿了,不用来回跑。 许主任这次去落宁,很是花了点时间,不过结果也是喜人的,不知道他跟曹市长做了什么工作,居然将落宁的财权收了回来——不允许落自分厂跟外界结算,有结算权力的,就是凤凰的疾风车总厂。 当然,落宁分厂还是有账户的,但是原则上这账户的借方,只能来自于凤凰,厂里的一应开销、分红、提成甚至回扣,直接接受凤凰总厂的监管,由总厂拨付。 当然,落自的账是全的,应收应付都趴在账上,那么,市里的税收也不会受到影响,对落宁的财政收入影响不大——但饶是如此,能达到这样的效果,也不会是很顺利。 许纯良很志得意满,一般来说,行局里财务一支笔是很正常的,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但是落自分厂不一样。 落宁市将这个厂子盯得紧紧的,好歹也是个曾经的副厅级别的厂子,现在不但让疾风这个副处级的厂子吃了,更是连收钱的权力都交回了凤凰,以后落宁分厂想要什么钱,都得向上面打报告,这真叫处处掣肘了。 这种财务结构听起来有点不讲理,但却不是没有先例的,很多分厂众多的大型国企都采用的是类似管理方式,这叫收支两条线,比如说省移动对市移动,就是这样管理的。 对这个改动,落宁分厂只有一个人高兴,那就是李天锋,虽然他是凤凰派来的老总,但是以前他是不管销售的,也就是说收回来的钱他不合适过问,他只管花钱。 那么对他来说,这个权力还不如收回凤凰去——随着在科委的时日的增加,他对这个单位已经有了非常强烈的归宿感,相对落宁人来说,他更愿意相信凤凰科委的那帮同事。 许纯良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一件陈太忠也未必做得到的事情,而且北京那边翟效方传来消息,今年的鲁班奖,科委大厦也是差不多了,所以在下飞机的时候,他的心情很好。 陈太忠的心情也不错,因为他终于把许纯良盼回了,于是接到人之后,他直接奔赴韩忠的港湾大酒店,他在那里的茶社,已经订好了房间。 对两人的谈话,高云风有很强烈的参与愿望,陈太忠见这家伙撵都撵不走,只能警告他:我们俩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了,千万别传出去。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高公子真是有点不服气了,他觉得这个评语对自己来说有点冤枉,我老爸好歹也是副省呢,我家学渊源的……至于那么浅薄吗? “你的嘴巴确实有点靠不住,”得,某个纯良的家伙做出了最终的判定,“所以我觉得,太忠这么说很正常。” 三人坐进茶社里,陈太忠就将自己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我觉得这个精神文明的建设,还得要得到省纪检委的支持,要不然威慑力不够。” “嗯,”许纯良沉吟了差不多有五分钟,他虽然不笨,但是平时遇到事情懒得多想,这判断能力也就说不上有多强,“这个事儿啊,我过两天答复你。” 还是兄弟呢,人家邓健东当时就答应我了!陈太忠心里恨恨地腹诽,当然,他再把许纯良当兄弟,这话也是不能当面说的,要不然那就是拿邓健东做例子,挤兑许绍辉,太容易引起别人误会了。 倒是高云风没命地帮着敲边鼓,“纯良你千万记得啊,太忠搞得好了,你这做朋友的,脸上不是也有光吗?” “喂喂,我说,难道你们不觉得我把财权收回来,办得很漂亮吗?”老实人也有急眼的时候,许纯良轻轻一拍桌子,“怎么连点掌声都没有……” 第2410章 碰杜系(下) 这哥仨聊了没有多一会儿,许纯良已经有两周没回家了,老妈知道他今天回来,在家里做好饭了,“我得回家吃饭……对了太忠,驻素波办事处的事儿,你帮着张罗一下。” 凤凰科委终于要派出驻省城的办事处了,正科级,这是本周例会上通过的,科委现在在素波的业务也众多,除了公交一卡通、GPS卫星定位之外,还有供给省移动的无线模块,这几项对售后服务的实时性,要求都比较高。 至于疾风车的销售,素波也火爆得很,更别说还有科委房地产的一票人,在素波正组织施工呢,这么多业务,外派办事处也是势在必行了。 至于办事处的负责人,基本上也确定了,是高新技术处的副处长王昕,他这也算是提了一级,由副科升为正科了——科委这几年的发展日新月异,办事机构也膨胀得相当厉害,能搭上这一班车的,都或多或少地往上走了走。 别说王昕这种,李健、腾建华等人更是由正科冲上了副处,张爱国更是由办事员直接升到了现在的正科待遇,梁志刚主任的通讯员金程现在也是副科了。 像高新技术处的处长王衍倒是没什么变化,但是这怨不得别人,他是脑门刻字的文海嫡系,以前行事也嚣张,现在被人遗忘,那也正常了。 但是分管这个办事处的领导,还没定下来,许纯良有心让办公室主任唐堂帮着抓一下,但是唐堂也才是个正科。 所以他跟陈太忠碰一下,也是要说一说这件事,“本来我想着,让戏曼丽管上算了,她是女人,心细,也没有家庭负担,可是一想这宋敏在科委也没啥事可干……你看行不行?” “宋敏啊……那你决定吧,”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是暗暗地感慨,前不久在省委党校大家还有说有笑,现在却是已经发生了如此的变化。 据他所知,宋主任在开上林肯车之后,在科委的处境有所好转,但是品出其中味道的人也不少——张爱国没还回去桑塔纳,反倒是陈主任将林肯车借出去了,那就是说陈主任认可两人的私人交情,公家的事儿嘛,还是少让宋主任插手好了。 所以宋敏在科委,还是有点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感觉,总算是他沉得下心,天天这个科室走一走,那个科室了解一下情况,大家看在林肯车的份上,也不好太过怠慢。 前一阵儿他就找到了许纯良,说是你怎么也得给我找个干的不是?哪怕只是居中联系科技厅呢,我总得有点事情做吧? 对宋敏的科技厅背景,许纯良也不能完全无视,又见他开了陈太忠的车,心里就琢磨开了,但是他不能容忍这家伙在凤凰把根儿扎下来,正好现在科委要搞驻素波办事处,心说把你搁到素波算了——要不然不但是不给科技厅面子,没准章尧东也会有点腻歪。 当然,这件事必须跟陈太忠谈一下,科委别的事情,许主任自己就做主了,但是这件事情,显然是要考虑一下太忠的感受。 陈太忠明白纯良的意思,心说人家这是给我面子呢,而且他认为宋敏分管这一摊,还真是物尽其用了,“这么一来,他也能常回素波来看看。” “那你俩以后没准会在素波经常碰面,”许纯良笑着站起身来,他打算走了,“地方就定在公交公司旁边那块地了,你觉得怎么样?” “那地方有点闹腾,”陈太忠摇摇头,那块地挨着一个交通枢纽,科委正在那里搞房地产开发,“要我说啊,你还不如在省机关事务管理局旁边找块地,盖一栋楼呢。” “也是啊,”许纯良才要走人,听到这话就沉吟一下,他对省机关事务管理局那块地方还是很熟悉的,那里机关众多又比较清净,而且他在那边找地皮也容易。 然而,他前面的选择,也是有考虑的,“我再考虑一下吧,我主要是觉得,在那里盖楼的话,后面咱们开发的住宅楼,弄两个单元出来,搞接待和做临时宿舍,都是不错的……” 许纯良回家之后,老妈的饭已经做好了,家里除了从北京回来的许苒泠,还有两个老家来的亲戚,一顿饭吃完,许绍辉也没回来。 许书记回来的时候,就是接近九点了,他进门看一眼客厅,“小良回来了?少见啊……” 等他听完许纯良的一席话,点点头,“落宁的事儿干得不错,以后找机会再控股一两个厂子,也这么搞,尽量选靠北京的地方,天津那儿厂子就不少……嗯,陈太忠说了没有,打算怎么合作一下?” “他倒是没说这个,”许纯良摇摇头,沉吟一下才回答,“我感觉着,他好像是想通过……通过私人关系,获得一定的支持。” “这怎么可能呢?”许绍辉很干脆地摇摇头,心说陈太忠你把我们纪检委当成什么了,用得着的时候就用一用……算是你私人的打手吗? 在官场中,纪检委这东西,有点类似于核武器,主要起个威慑性的作用,也就是说不动作的时候,比发作时还令人害怕,要是满世界乱丢这核炸弹,就是给自己树敌了——以陈太忠的惹事能力,许书记怀疑,到时候省纪检委会不会人满为患? 好吧,这个说法略略有点夸张,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既然是核武器,那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玩得了的——利器岂可轻易许人? 当然,儿子就是那么一说,许绍辉知道这一点,事实上他对陈太忠现在操作的事情,也有所耳闻——毕竟都在省委院里,有点风吹草动,消息传得很快。 凭良心说,许书记对文明办现在的行动,愿意做出适度的支持,他原本就是一个相对儒雅官员,对社会上的种种不文明行为,也不是很看得过眼,他做人甚至还有一些任侠之气。 像许纯良联合他人,狠狠地坑了振鑫集团,将其名下的若干加油站夺了过来,在这件事里,许书记就是在后面不着痕迹地帮了一把。 吴振鑫起家就挺见不得光,后来玩到那么大了,还要拿次品油去欺瞒消费者,对这样的人,许绍辉不怕用点卑劣的手段打击——就当为民除害了。 当然,他之所以操作这件事,很大程度上也是想获得蔡莉一方势力的支持,确保自己能顺利上位,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如果吴振鑫的所作所为没有那么不堪的话,他未必下得了这个手——这一点上,许家父子的脾性,是高度一致的。 许绍辉愿意在精神文明建设上出点力,但是他反对私相授受,沉吟一下,他又不无遗憾地摇摇头,“嗐,说到底,陈太忠只是个副职,他要是在马勉那个位子上,我倒是能考虑好好地跟他配合一下。” 这就是官场的规矩,陈某人你再能折腾,哪怕就算文明办马勉都要怵你三分,可你终究是副职,官场中最讲究个名不正则言不顺,所以许书记有着些许的遗憾。 他要是支持文明办,那就是支持马主任——甚或者别人会认为,这是许书记和潘部长有了一定沟通,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个支持是算不到陈太忠头上。 而许绍辉又坚决地反对私相授受——他手里掌握的是纪检委,可不是计生委。 “也是啊,”许纯良听得点点头,不过,听老爹话里也是带了几分惋惜,他就想帮自家兄弟再争取一下,“要不,我让他想个成熟点的方案,到时候再来找你汇报?” “他想方案?”许绍辉沉吟一下,笑着摇摇头,“他没有别的方案可选,唯一的选择,也就是私下找我……开什么玩笑,他绕得过马勉,莫非还绕得过潘剑屏?” 许书记看得很清楚,想狠抓精神文明建设,没有组织部和纪检委的支持,很难起到大的成效,但是,哪怕就是潘剑屏,也不敢多惦记自己这里吧? “这个陈太忠,还真是个不肯安生的主儿,”他撇一撇嘴,又摇一摇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这么大的事情,可不是他一个人张罗得来的,多半还要吃点苦……” 这话还真是一点不假,第二天是周一,下午五点多的时候,陈太忠接到了凌洛的电话,凌厅长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倦,“陈主任,有空吗?有领导对咱们查捐款到账的行为,意见很大,麻烦你过来一下吧……” 凌厅长都称之为领导的人吗?陈太忠犹豫一下,答应了下来,一路往民政厅赶,一路还在琢磨:这到底是谁呀? 反正陈某人是宁折不弯的性子,他自觉做得有理,再大的领导也不怕去见一见,到了民政厅之后,轻车熟路地来到凌厅长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他一眼就看到两个人,正笑眯眯地坐在沙发上聊天,其中一个是凌厅长,另一个他也不陌生,起码是在电视上常见,于是他打个招呼,“臧市长,凌厅长,小陈我来了……” 第2411章 轮到别人中枪了(上) 臧华长得瘦瘦小小的,皮肤白净戴一副眼镜,看起来给人一种阴柔的感觉,不过清楚他的人都知道,藏市长的性子虽然不算暴烈,但骨子里还是有几分执拗的。 见到陈太忠进来,臧华微微点一下头,算是一个招呼,倒是凌洛居然站起了身子,笑眯眯地打招呼,“陈主任来得太慢了,来……咱们谈一谈这个事儿。” 陈太忠淡淡地看他一眼,心说这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啊,以凌洛那注重级别的脾气,这么热情地打招呼,怕是有点原因。 这么想着,他就走了过去,大大咧咧地坐了下去,“两位领导商量了这么久,应该有了统一的精神,小陈我就请您二位指示。” “统一的精神,我倒是没有,”臧华面无表情地摇摇头,接着又上下打量他两眼,“小陈,你也去了通德几次,沙湖水库的事儿上,你还帮忙了,一直想面见你一下,代表市里对你对通德的支持,表示一下感谢。” “您这么说就客气了,”陈太忠笑一笑,可心里对臧华的警惕,陡然增加了不少,把我叫过来,不是兴师问罪而是先夸一顿,你可是正厅的杜系干将啊,对上我这个小处长,居然也是有板有眼。 能做到这一点,说难不难,但是说容易,却也不是那么容易,所谓的知易行难便是如此了,凌洛跟臧华同为正厅,但是眼睛长在头顶的凌厅长,也要称呼臧市长为“领导”——在什么山唱什么歌,现在的天南,杜老板可是老大。 所以,陈太忠宁可看到臧华跋扈一点,也不想看到这人面无表情地表示谢意,这会让他感觉后心发凉,于是他表示自己做的事儿,不值得一提。 “都是为了维护咱天南的形象嘛,在外人眼里,凤凰是天南,通德也是天南,而且沙湖那边的配合不畅,是有历史原因的,被中视将局部缺陷放大,有些首长也不是很满意。” 这话听起来是自谦,其实关键就是“首长”那俩字,我知道你姓臧的是杜毅的人,但是我陈某人不是没有出处的,大家最好有事说事——我这人习惯以德服人,外面说的市长杀手啥的,那都是……以讹传讹吖~ “陈主任你的大局感很好,这个我是知道的,”臧华听到这不无卖弄的话,依旧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我来找凌厅长,只是想强调一点:通德部分企业的捐款到不了账,也是有历史原因的。” “历史原因,那就是过去的了,”陈太忠见他说法很有章法,也不摆市长的架子,心里越发地警惕了起来,于是笑着点点头,“这个我能理解,大家都不会揪着过去不放的……知错就改,就是好同志,凌厅长,你说是吧?” 凌洛面无表情,对这个问题不予回答,倒是臧华眉头一皱,“陈主任说得不错,我也是这个意思,知错就改,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陈太忠讶异地重复一遍,接着就沉吟了起来,好半天才哼一声,“臧市长您的指示,我不太能够理解,下不为例……那这次呢?” “这次有历史原因,”臧华的回答很简练,而且也没什么新意,但是态度已经很明确了,这次就这么算了,他人虽瘦小,这么说话却是很有力度。 陈太忠觉得,臧华这有点欺人了,但是他有点忌惮此人,沉吟一下之后,侧头看一眼凌洛,他决定慎重行事,“凌厅长你的意思呢?” “通德很多未交足款项的,都是国有企业,”凌厅长的回答有点飘忽,不过见某人一脸的懵懂,于是他又补充一句,“都是臧市长的前任,赵市长留下的指标。” 这一句话,陈太忠就听明白了,敢情赵喜才不但在素波祸害过,在通德离任的时候,也是下了点天怒人怨的指示,尤其是凌厅长嘴里的“国有企业”四个字,那真是点睛之语。 他关注捐款不到位的不文明现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然知道欠款大户的组成结构——大部分是私企、三资企业等,小部分是个人,国有企业欠款……真的是太少见了。 当然,论起国有企业的欠钱能力,怕是比前三种类型加起来都多,但那只是针对设备款、工程款之类的情况,对上政府号召的捐款,国企那就是老实孩子里的老实孩子。 那三种类型都是体制外的,不想出钱的时候会想尽一切手段,而国企则不同,捐也是捐的国家钱,不过是从一个口袋转到另一个口袋了。 尤为重要的是,对那三种情况,政府没有太便利的制约手段,国企则不同,你一旦敢爽约,就算有人有心放过你,但也架不住别人歪嘴——这是国企啊,敢欺骗组织,那个谁谁,你这个厂长想不想干了? 所以,陈太忠太明白这个注脚的威力了,凌洛这纯粹是把账推到赵喜才身上了,但是,他抓的就是不文明现象,又岂会因为有个替死鬼而善罢甘休? “上一任的账……这一任也得认吧?”他看着臧华,似笑非笑地发话了,“咱是一党专政的国家,政策有连续性的,臧市长……我这就是胡言乱语,有认识不到位的地方,您尽管批评我好了。” 我要想批评你,真的有太多话要说了臧华的嘴角抽动一下,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你指望下一任官员认上一任的糊糊事儿,这总得看我们的心情吧? 当然,这种没有觉悟的话,他是不会说的,所以他就强调一下,“通德的财政,连着开三年天窗了,今年才好一点儿,所以有些不合理的承诺,我是不打算承认的……一直到现在,因为某些不负责任决定,通德的财政压力都很大。” 赵喜才不但离任了,而且下台了,所以臧华不怕这么说,事实上,赵市长确实给他留下了一个烂摊子,他有理由抱怨。 压力大的话,那就能者上不能者下啊!陈太忠嘴边,真是数不尽的冷言冷语在等着,不过臧华的日子不好过,这也是省里的共识,他也不好在这个上面叫真。 通德本来就是看天吃饭的农业大市,经济在省里是倒数的,赵喜才还是个能折腾的,将通德岌岌可危的财政捅得千疮百孔,没有一两年,根本缓不过劲儿来。 “不想补交,这个心情我真的能理解,”陈太忠微微一笑,转头看一眼凌洛,“凌厅长同意的话,我无所谓的,不过就是在报纸上的不诚信名单里,登一下嘛。” 他想得很开,反正这钱到不了文明办手里,他自然是无须介意到了什么地方,尤其是臧华是省里出了名的杜老板力捧之人,你凌洛不想要这个钱的话,我又何必去出头? 当然,他也不会就这么屈服于臧华的压力,姓臧的你绷着一张脸在我面前说两句,我就放弃了自己的坚持,那还怎么形成个人的风格? 于是他要坚持“曝光”——其实以陈某人的傲慢,这已经算是给对方面子了,总算是他考虑收不回欠账该怎么办时,想到过这种可能,所以这话说得也很自然。 “上报纸……”臧华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一丝表情,似是愤懑、又似是无奈,他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陈太忠,缓缓发话,“国有企业的名单也上吗?” 这话问得很明白,私人小企业,你想曝光随便你,反正臧华主政通德,市长大人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行了,不会因此对那些企业产生歧视。 但是国企就不一样了,你在省报上一登,通德这边就得有动作,就算不把责任人撸下来,也得惩治一下,而且更糟糕的是……这种情况下,追不回所欠的款项,通德市委市政府,多少都要担一些干系的。 简单说一句就是,对国企来说,曝光是比补齐捐款更让人为难的要求。 当然,以臧华在杜毅面前的份量,他轻描淡写地处理一下责任人,又死活不追缴欠款的话,也没人会揪住不放,毕竟天南是杜书记的天下,而且他是受了赵喜才的连累,也不怕对人说出来,但是真要这样做……有点不负责任。 “国企?”陈太忠讶异地看他一眼,沉吟一下,脸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他缓缓地摇摇头,“我不是这样划分企业的,我眼里的企业有两种,一种是诚信的,一种是……不诚信的。” 他非常明白,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就算是把臧华得罪得差不多了。 “我已经说了,那是有历史原因的,”臧华明明是张白脸,现在却是变得黑了许多,“小陈你要执意这么搞的话,要考虑一下后果。” 你是在威胁我吗?陈太忠眼睛一眯,才待发话,凌洛已经笑吟吟地插口了,“我说两句,臧市长来素波开会,都会专门来一趟民政厅,可见他是非常重视这个问题的,太忠,要不这样吧,厅里跟通德定个补交计划,一时半会儿交不齐的,慢慢交,你看怎么样?” 第2412章 轮到别人中枪了(下) “那不关我的事儿,你们自己商量吧,”陈太忠笑眯眯地一摊双手,他被臧华那句略带威胁的话惹恼了,“已经两年没收上来的钱,能收上来当然好了,但是……” “我就是那句话,企业分两类,欠款和不欠款的,上报的时候,交清的我不会曝光的……当然,你民政厅愿意自己筹款,补齐某些企业的款项,我也承认。” 这话才是为难凌厅长,他建这个民政大厦,已经用了太多有争议的款项了,就这样还是紧巴巴的,现在让他往外吐钱,那怎么可能? 其实,凌洛找陈太忠来,也没安了什么好心,关键是今天下午臧华气冲冲地找上门了,臧市长虽然是才上任两年的市长,但是在厅级干部中的行情,比之一般的市委书记也不遑多让,他不想轻攫其锋。 于是,凌厅长就拽了陈太忠来做挡箭牌,心说姓陈的你扛得住,我能跟着沾点便宜,扛不住的话,那也是你自己认怂了,不能把怨气撒到我头上——你当我这个厅长,不想追那些欠款吗?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不成想陈太忠来了之后,根本没让他跟着占便宜的意思,而是很明确地表示,民政厅是民政厅,文明办是文明办,大家各司其职——你们给不给钱,对我来说不是重点。 眼下陈太忠又要让民政厅自行补足捐款,凌洛哪里肯答应?他就算再忌惮臧华,也不能认了这种窝心事儿。 “太忠,有些人和事儿,你要区别对待,”凌厅长语重心长地发话了,“精神文明建设,总是要在党委的领导下展开的。” 这就是明明白白地说了:喂喂,你搞清楚啊,臧华可是杜毅的人,你这么死缠着不放,不考虑一下后果吗? “我这儿从来一视同仁,没有区别对待,”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却是一点都不落下风,“昨天素波开发区蒋主任给我打电话,她那里,当初也被下了不合理的筹款任务,我告诉她,合理不合理那不是我考虑的问题,我抓的是不文明现象。” 素波开发区?两个正厅级别的干部交换一下眼神,沉默了起来,最后还是凌洛发话了,“蒋君蓉?” “嗯,”陈太忠点点头,官场里有些时候,不能过分藏拙,该说明白的话,就必须说明白,这样才能给别人一个清晰而明确的信号,“她当时有事,让穆处长给我打的电话,我告诉他文明办会一视同仁,穆处长表示,希望我能说到做到。” 他这话,意思表达清楚了,但是内里的味道,还真有点飘忽,穆海波这算是赞许呢,还是威胁?这个味道没说清楚——反正不管怎么说,陈某人是连蒋世方的秘书都顶了。 蒋君蓉是何许人物,凌洛很清楚,厅里的人被蒋主任来电质询之后,立刻就将这个情况报到了老大那里,他知道有这么回事。 臧华也知道这么个人,毕竟,他在去通德之前,是在素波任副市长的,前任市委书记的女儿、素波官场第一美女,又是招商办的副主任,他能没听说过吗? 那么,后话里的穆处长,大家也就都明白是谁了,综合处处长、省政府第一秘穆海波。 “哦,你的压力也很大啊,”臧华点点头,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陈主任你的意思是,我们必须出钱了?” 这话是很明确的试探,陈太忠马上就给出了明确的答复,“出不出钱,跟文明办关系不大,臧市长,文明办搞这个调查,是针对不文明现象去的,对事不对人。” 一个小小的处长,面对两个正厅的压力,居然张弛有度,一点都不落下风臧华心里既是恼怒,又是有点暗暗地佩服这家伙,他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发问了,“小陈你的意思是说,没有商量余地了,是吧?” “这种口惠而实不至的假捐款现象,不能放任下去,否则迟早会刹不住闸,”陈太忠毫不畏惧地回应着他的眼光,诚恳地回答,“一旦成为众所周知的秘密,人家笑话的是政府信用,影响的是社会风气。” 这话,这两位厅长都懂,但是只要是个人,就会想只要这社会风气不是在自己手上烂掉的,只要我能维护了现状,那就是下一任的问题,关我什么事儿? “总是有些特殊情况的,”凌洛见臧华的脸色不好,于是谨慎地出声了,“小陈,警惕某些不好的苗头,这是对的,但是也有个特殊情况特殊对待的问题。” “特殊情况的话,我又没让他们补交的意思,他们也可以向社会说明自己的苦衷,”陈太忠坦荡荡地一摊双手,“而且,有人在关心,我是否能做到一视同仁。” “好,”臧华站了起来,现在已经将近六点,是吃饭的时候了,但是他没有心情再呆下去了,脸色铁青地冲着陈太忠微微点头,“好,我也会关心你是否会一视同仁。” 臧市长是真的火了,这个恼火并不是那么简单,被人拒绝只是其一,事实上,从某个角度上讲,他认可陈太忠陈述的理由。 他更恼火的是,自己主动上门了,对方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给,他在来民政厅之前,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要求不会被通融一二,是的,他很有把握。 因为臧华知道,凌洛是个知情识趣的家伙——如若不然,他就派别人上门了,他堂堂的一个市长,吃多了撑的,送脸上门给人抽? 不成想来了之后,凌洛这家伙居然扯出来了省文明办,尤其要命的是,丫点出了陈主任这人年轻气盛,不太好说话。 其实一听是陈太忠负责此事,臧华心里就生出了点不妙的感觉,他对这个家伙的破坏力太清楚了,通德发生过两件跟陈太忠挂得上钩的事情,特别具有代表性。 沙湖差一点被中视曝光,是陈太忠牵线,压下了此事,这证明人家走上层路线的能力极强,至于说发生在通玉的那件事,则是凤凰的混混们浩浩荡荡地远征通玉,满大街的“合力汽修”,不但封锁了路口,还围住了警察局。 爱用黑道手段解决问题,或者能很好地走上层路线,干部们具备其中一种素质,就让人头疼了,而能把这两者结合起来,那效果真的是一加一远大于二。 臧市长是杜毅的红人,但是他绝对不愿意直接面对陈太忠——甚至他怀疑,杜书记估计都要头疼这家伙。 但是,人家凌洛把陈太忠的名字报出来了,臧华也就退无所退了,否则落在凌厅长眼里,难免要得个欺软怕硬的名声——合着你来我民政厅,就气势汹汹,一听说涉及陈太忠,就吓得草鸡了? 而且,你是正厅,是堂堂的一市之长,还是背靠杜老大,姓陈的那厮不过是个正处,你真要“闻陈而走”的话,丢不丢人啊? 所以说,臧华是活生生地被凌洛挤兑成这样了,而且陈太忠来了之后,举止得体应对从容,臧市长虽然不满对方不给自己面子,但是对小陈,他真的生不出太多的怨怼之心。 ——凌洛打电话叫陈太忠的时候,并没有瞒着他,使用的措辞他也听得很明白,姓陈的听说有凌厅长都称为“领导”的人在场,都敢施施然赶过来,光这份胆气,他就有点佩服,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至于说拖欠捐款的国企该怎么处理,他也有了对策,通德没有多少大企业,上了民政厅名单就四家,其中三家,他打算让其补齐,还有一家,那厂长他用得不顺手……那厮愿意不愿意补齐,他就不管了。 正是因为如此,臧市长虽然说他也要盯着陈太忠,可是他的大多数怨气,反倒是集中在了凌厅长头上,麻痹的你明明知道姓陈的是愣头青,还要一个电话叫过来,这不是有意给我难堪吗? 可是,凌洛并不知道臧华的心理变化,他只当今天得罪臧华的是陈太忠——我可是还帮着缓颊了好几句呢,眼见人家起身要走了,忙不迭跟着起身,“臧市长,这都是饭点儿了,一起坐一坐吧?” “我还有事儿,”臧华冷着脸回答,心里是越发地生气了,麻痹你老大不小的人了,看不出个眉高眼低来?我坐一坐,陈太忠再坐一坐——嫌我面子掉得不够狠是吧? “来都来了嘛,要不然别人要说我不懂待客之道,”凌厅长就想上前伸手拽住他,心说得罪你的是陈太忠,不是我啊。 “你心情好,当然可以坐了,”臧华是真忍不住了,回头狠狠地瞪他一眼,恼怒之下,再也顾不了许多,“你的办公大楼刷刷地盖,我还得回头给你张罗钱呢。” 没见过厅级领导这么发脾气说怪话?那是人家发脾气要分场合和对象,眼下屋里只有三个人,连秘书都在外间,三个级别相等的人,臧市长自然敢这么说——没错,陈太忠虽然只是正处,却是具备跟正厅平等谈话的实力。 “这……这是怎么说的,”凌洛的脸,登时就皱做了一团,心中委屈无比,我这才是躺着也中枪…… 第2413章 新的老对手(上) 陈太忠见臧华将矛头对准了凌洛,好悬没把肚子笑破,哥们儿躺着中枪这么多年,终于……轮到别人也躺着中枪了。 他的心情是如此地畅快,脸上的笑容真的是遏制不住,还好,他进来之后,面上一直就挂着淡淡的微笑,在他刻意的控制之下,别人如不细看,倒也看不出其中那一丝诡异来。 臧市长来到厅长办公室外间,看到自己的秘书正在跟凌洛的秘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也不吭声,气冲冲地向外走去,秘书一看,也顾不得多说,快步走上前帮领导打开了房门。 陈太忠是紧跟着臧华走出来的,他心情既然不错,那就好说话了许多,见臧华气呼呼的样子,他犹豫一下,跟着上前招呼一下,“臧市长……” 臧华自然是听出了他的声音,不过却不回头,只是将脚步略略地放慢了一点。 “对于那些响应文明办号召,愿意兑现承诺的企业,文明办是会记得他们的支持的,”陈太忠追上来,就是想说这么一句,他对穆海波有类似承诺,那么对臧华自然也可以做出来类似承诺——谁让哥们儿心情好呢? 而且,他还不忘重点强调一句,“小陈我这人,年轻气盛脾气直,一般来说,做不到的事情,我不会乱承诺。” “文明办会记得”的支持,一般来说套话居多,但是加上后面这句,那就是将这相关的支持,落实到他个人头上了——你给我面子,我早晚要给你面子。 臧华自然也听出里面的味道了,他略一驻足,回头看一眼陈太忠,轻轻点一下头,也不说话,旋即沉着脸转身而去。 这份人情送出去了,陈太忠也不管他什么反应,有了这话就算齐活了,臧华要是还要怀恨在心,那“以德”之后他就不介意去“服人”了。 不过,等他驱车驶向湖滨小区的时候,终于回味过来一点东西:其实这次,凌洛并不是躺着中枪,那家伙不过是想祸水东引,结果自己这边有意无意地强调并不在意回款与否,坏掉了此人的算计,臧华最后,不过是看清楚了问题的根源而已。 想明白了这个问题,幸灾乐祸的心思一去,陈太忠的心情就有点低落了,等到了家之后,又接到许纯良的电话,说是他老爸那边表示了,私相授受是不行的……嗯,你最好想个比较成熟的建议——还得是能绕过马勉和潘剑屏的那种。 没办法,许主任这人还真是纯良,从老爹那儿接收了什么信息,都哇啦哇啦地倒出来了,而且,他怕太忠跟自己黏糊,特意是跑到凤凰以后,才打来的电话。 我做的事儿,就这么不招人待见吗?陈太忠眉头微皱,不过,大家越是如此反应,反倒越坚定了他的信心——没错,阻力很大,但是没有这些阻力,别人早就出成绩了。 好吧,这么说是有点市侩了……文明办陈主任认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确实是任重道远,但是大方向是正确的,所以他不会轻易屈服。 饶是这么想,他心里总是难免悻悻,搁了电话之后,发现已经六点二十了,可是家里还是一个人都没有,按理来说,这个时候刘望男就应该是在家的,而张馨也就该回来了。 刘望男不在家,倒也情有可原,她的心情不是很好,最近那个新华北报所在报系的媒体,时不时冒出一两家来点评一下抢注域名事件。 就在昨天,他们已经开始讨论到这种不道德的、不值得鼓励的暴利交易,是不是该征收额外的税款了——当然,按马小雅的说法,刘望男现在能塞钱过去的话,那就算讨论同样的话题,结论可以是随意增减税费,会影响政府信用。 今天该报系另一家报纸刊载的内容,就越发地不堪了,他们开始将矛头对准易网公司了,说是这么大个公司,怎么能对这种侵权行为表示鼓励呢? 在文章的末尾,记者表示,会继续深度发掘此事的内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这一下,不但刘望男不干了,连荆紫菱也不干了。 一直以来,她俩都是用一种平常心来对待该报系的挑衅的,虽然她们因此遭受到了一些攻击和抹黑,但是……炒作嘛,本来也就该这样,正面负面的新闻都要有,才能吸引眼球。 易网公司的名字,前一阵就被曝出来了,不过那是只是被提及罢了,整整一个冤大头或者“财大气粗”的形象,但是现在,有人要置疑易网公司的动机,甚至要查证其资金来源了。 炒作是越火爆越好,但是负面形象得有个度,而荆紫菱的易网公司是要讲究公众形象的,一时间她就有点恼火了——我说,我们没出钱打广告啊,你们报道一下,也就完了吧? 她甚至打电话给陈太忠,微微地抱怨了一下,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刘望男今天心情不好,索性陪着丁小宁视察工地去了。 张馨那边,则是另一种情况,张沛林要走的传言甚嚣尘上,数据部张经理是张总面前的红人,有人因此刻意保持距离,却也有人知道,张经理身后真正撑腰的,并不是张沛林,而是省内的某个权贵。 这权贵的威风,连张沛林都要买账,那么在这风雨飘摇之际,大家送上一份关心,岂不是妙事?所以最近张馨的饭局,不减反增。 像今天的饭局,就是张经理的顶头上司邓总邀请的,邓总可是亲眼见到过,信息产业部下来的司长,由于言语间惹了张馨,都差一点被人逼得跪下。 屋里没人这让习惯了热闹的陈太忠有点不适应,不过,陈主任手边从来是少不了事情的,下一刻就有电话打了进来,还是越洋电话。 打电话来的是荀德健,话痨在那边絮絮叨叨,“老陈,这米兰的春夏时装周要开始了啊,你今年……是打算不打算弄一下了?” “你跟袁珏联系不就行了?”陈太忠听得有点头大,下意识地换算了一下时间,那边差不多也要中午十一点了,“袁主任没跟你说,我挂职锻炼去了?” “我听说了啊,”荀德健回答得振振有词,“可是你请的那些人,袁主任根本不认识啊,上次我就看出来了,老袁这人做点实事还凑活,要是论上面的交际……” “喂喂,你给我打住吧,”陈太忠受不了啦,他知道这厮话盖子一解开,就是没完没了,“好了,我联系一下……你能搞到组委会的邀请函吗?” “你得给我名单,我才能操作的嘛,”荀德健听得就叫了起来,“这次是定在九月底,我这提前一个月联系你,就是想先要名单,不过也不敢保证,下次就该有百分之八十的保证了,上次我说的下一次有保证,指的是下一年,这个你不能弄混……喂喂……喂喂,陈主任?” 陈太忠已经压了电话,他琢磨一下,死活也想不起许苒泠那个朋友叫什么了,于是又给马小雅打个电话,告诉她张罗一下此事,马主播倒还记得那女孩,“你说的是蔡晓薇吧?” “嗯嗯,没错,”陈太忠听到这个名字,就又想起点事情来,“这件事你安排吧,驻欧办是发起单位,不能含糊,服装协会那儿……最多给个协办,这个你要搞清楚。” 挂了电话之后,又有电话进来,却是郭建阳打过来的,他今天终于将手续办妥了,于是就打电话过来请示,我该今天过去还是明天过去,需要准备一些什么东西? “明天来就行,今天跟你的朋友们疯去吧,”陈太忠淡淡地吩咐一句,他虽然年轻,可是见过了太多的起起落落,知道郭建阳现在最想做的,肯定是人前人后地炫耀——仆街的咸鱼,它翻身了啊。 所以他这个回答,很是体贴,当然,还有另一点原因就是——李云彤帮他做的关于稽查办的稿子,已经递给马勉了,马主任觉得,这次写得可操作性就比较强了。 当然,这并不是说李主任找的人,文采就要比郭建阳高多少,实在是郭科长的稿子那是第一稿,被打回来很正常,而第二稿就是站在了巨人的肩头,当然比较容易成功,更别说这期间,组织部那边也发生了变数。 “我这边还需要准备什么吗?”郭建阳再次问一句,“请您指示。” “不用了,”陈太忠沉吟一下,才指点了一下,“省委这边,宿舍楼比较紧张,你要尽快找一套房子,天天从永泰往市区跑,不合适。” “哦,好的,我现在就联系,”郭建阳其实早就做了类似准备,但是他不能那么说,要不那就是拒绝领导的关怀了,“保证明天就有地方住下。” 他估摸着自己这科级干部,还是借调过去的,在省委混个宿舍太不现实了——就算别人肯给,他也不能要,要不万一别人歪嘴,被动的可不止是他,他得为陈主任的名声负责。 “没什么,你这才过来,可以先适应几天,”陈太忠做为领导,确实还是比较好说话的,“只要我找你的时候,你能及时赶到,那就行。” 第2414章 新的老对手(下) 大约是晚上七点钟,别墅里才又多出一个人来,却是雷蕾赶了过来,见到陈太忠正一个人坐在厅里看电视,手边还放着两提啤酒,就笑着招呼,“我说,你不等大家回来,一个人就喝上了?” “每个人一摊事儿,连张馨都忙上了,”陈太忠叹口气,又灌一口啤酒,“唉,这家啊,越来越不像个家了,大家各吃各的吧……你吃了没有?” 这本来就不是一个家嘛,雷蕾听得有点想笑,可是蓦然之间,又有一股淡淡的感动涌上心头——太忠虽然滥情,但却愿意把身边的每一个女人,当作自己的家人。 “跟儿子去肯德基吃了点,然后把他送到他爷爷家了,”雷蕾在他身边坐下,“怎么……看你情绪不太高,遇到什么烦心事儿了?” “还不是那救灾捐款?”陈太忠撇一撇嘴,又想到雷蕾捐过三次,就将自己今天的遭遇分说一二,“……昨天是蒋世方的女儿,今天又是臧华,杜毅的红人,你说想做点事情,怎么就这么难呢?” 雷蕾静静地听他说完,才笑一笑,“你跟臧华说那么多干什么,莫不成你以为,还能说动了他?这年头……可是不比十年前了,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算盘,想要通过辩论说服对方,是非常不现实的。” “我当然知道了,我只是想表明我的立场,”陈太忠的嘴悻悻地撇一撇,又抬手灌一口啤酒,“至于他们理解不理解,那就跟我无关了……唉,其实有资格在俩正厅面前,表明自己立场的人,已经是很少见的了……” 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驱车来到省委门口的时候,就见到郭建阳已经站在了那里,他也没问对方是怎么来的,只是停下车放下窗户,郭建阳倒是机灵,两步就蹿上了车。 进了办公室之后,陈太忠去饮水机边冲茶,身后的郭建阳已经放下了小包,“陈主任您歇着,我来吧。” 确实算个机灵的陈主任心里暗暗嘀咕一句,这样懂眉高眼低的人不少,不过建阳好歹是在小县城里干过副局长,伺候自己这个年轻的处长,也能这么积极,算是不错的。 “茶先洗一下,”他淡淡地吩咐一句,走到桌边坐下,抬手拨通了华安的电话,“华主任,你过来一下。” 华安也是才到办公室,撂下电话就赶紧走了过来,一进门正看到郭建阳拿着抹布在擦茶几,“陈主任,有事儿?” “这是下面借调过来的老郭,郭建阳,正科,”陈太忠指一指忙碌的那位,“主任同意了,你带他去见一下主任,再把手续办一下。” 借调……这就是非领导岗位了?华安琢磨一下,主任科员的话,倒是不难安排,“郭科长……是要安排到哪个处?” “我的意思是秘书处,”陈太忠淡淡地回答,“不过你再跟主任请示一下,看领导是不是有别的安排。” 按说借调的话,是没什么手续可办的,工作关系都不动,无非就是桌椅书柜办公位置等,给几把钥匙,介绍一下工作环境等。 不成想,没过多久,李云彤又将郭建阳带回来了,“主任不在,郭科长先在您这儿等一下吧。” “主任不在?”陈太忠听得有点愕然,按宣教部的惯例,早晨八点到九点,基本上是各单位内部忙各自的,九点以后才是对外的工作,除非有重要活动,这个规律不会变。 马勉也是如此,九点以前一般都在办公室里——虽然其他时间他也比较清闲,但是这个点钟找马主任汇报工作和思想,那是最稳妥的,所以陈太忠才奇怪,“是没来还是有事?” “来了,去了部长那儿了,”李云彤冲他微微一笑,“安置郭科长的事情,华主任交给我了,等主任一来,我马上办。” 这些都是程序,陈太忠虽然跟她惯,但是安置人必须直接联系华安,而马主任没见到郭建阳之前,华主任也不合适先安排此人——虽然陈主任已经确认,此人的借调是经过了马主任同意的,但是,程序就是程序。 老马这一大早去潘剑屏那儿,也不知道是有了什么情况,陈主任坐在琢磨一阵,看着郭建阳在那里忙碌,不多时,办公室又送来了今天的各种报纸。 他才说要翻一翻报纸,李云彤又进来了,“主任回来了,郭科长你跟我来吧。” 我也跟着去一趟吧,陈太忠好悬没把这话说出来,他有点想知道领导去部里,是做什么去了,不过想一想还是算了,他借调一个人,马勉不但认住了此人,也已经同意了,他要是再带着人前去,这就招摇了。 别人看到眼里,难免就会觉得他有点恃宠而骄,太不给领导面子,而且郭建阳的出场,也就太高调了。 他想的是没错,但事实上,郭建阳这一亮相,已经是相当高调了,要知道陈主任不但最近锋芒毕露,而且还是挂职锻炼的干部,一个挂职的副职,才来不久就能将别人从县里借调到省里——这得是多大面子? 所以,郭科长在被领进秘书处的时候,就遭到了好奇的眼光,不过他倒是没太在意,他正心不在焉地琢磨:马部长找陈主任有什么事儿啊? 陈太忠正坐在马勉办公室冷笑呢。 马主任从潘部长那里出来,就有点心事,他正要找陈太忠说话,不成想李云彤领着郭建阳过来,他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借调一个正科,算多大点儿事?“对了,去陈主任那儿的时候,把他叫过来。” 陈太忠过来之后,马勉也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他凝神看着对方,“太忠,咱们这个稽查办的方案,卡在张汇那儿了。” 陈主任跟张秘书长不对付,这个消息,在文明办有不少人知道,毕竟上次陈主任曾经亲口跟刘爱兰和李云彤说起过此事,马勉也听说了。 当然,这个因果是没必要提的,谁还能连这点都听不出来? “他有资格卡咱们吗?”陈太忠愣得一愣之后,就是冷冷一笑,“他又不对口咱们文明办。” “但是……他在大老板跟前说话,管用啊,”马勉眉头微微一皱,叹一口气,“他倒是不分管,可他表示个态度,别人就得琢磨了……” 而且,这个稽查办,本来就走中间路线,摸着石头过河的举措,马主任知道张汇为什么选在这里发力,姓张的要在别处刁难小陈,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 稽查办则不一样了,不但是新鲜事物,而且很可能从协调机构发展到执行机构,就算没有张汇的反对,别人都难免嘀咕一二,现在有人出来挑头了,大家还不积极跟进? 想到这个,马主任心里真的是生出一股无力感来,他将陈太忠调过来,就是想借着这家伙的冲劲儿和人脉,把文明办搞得红火了,不成想,眼下是有红火的架势了,可是小陈不但有冲劲儿和人气,也有仇家,而且这仇家都是好大个儿的。 张汇这种主儿,是马勉都不敢招惹的,论级别,人家是正厅他是副厅;论靠山,他靠的固然是省委常委,但是人家靠的是省委书记,一省的老大。 在听说陈太忠跟张汇不对付的时候,他就有点嘀咕,不过总算是张秘书长不对这个口儿,他心里难免还要存点侥幸的心理——厅级干部,不能太计较个人恩怨吧? 现在张汇瞅着最要害的地方,准准地跳了出来——这不但说明张秘书长眼力好,也说明此人跟陈太忠的仇恨,大了去啦,要破坏此事的决心,是异常坚定。 刚才潘部长跟马主任交谈的时候,就无奈地哼了一声,“这张汇也不知道发什么疯,一口咬定稽查办不合适设在宣教部……说是设在省政府都比设在宣教部合适,你说这都是什么屁话?” “张汇跟陈太忠矛盾很大……非常大,”马勉战战兢兢地回答,直到现在,他都记得潘老板那难得一见的愕然眼神。 马主任正在回想老板的表情,却听到面前年轻的副主任发问,“主任,那么……潘老板是什么意思?” “做最大努力,做最坏打算……实在不行,干部家属绿卡备案制度,放在协调处,这是跟邓部长谈好的,除非杜老板反对,其他人说话没用,”马勉悻悻地回答,紧接着他又叹口气,“部长能让我放手搞文明办……已经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了。” 这话确实是实情,潘剑屏的时间也不多了,马勉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小马愿意冲一冲,他就愿意支持一下,是的,潘部长支持的是人,而不是事——精神文明建设确实很重要,但是别的省没搞的东西,天南何必出这个风头? 才得罪了蒋君蓉和臧华,现在又要加上张汇了吗?陈太忠抿一抿嘴巴,不过,想一想两人已经是仇家了,他倒也无所谓了,于是沉声发话,“尽最大努力,好吧,这年头做事,总是要有人付出牺牲的……” 第2415章 做得说不得(上) “总是要有人付出牺牲的……”陈太忠已经走了,马主任还坐在办公室里,细细地回味着这句杀气腾腾的话。 按照正常的逻辑,正处的副主任对上正厅的副秘书长,应该理解为这是他豁出去了,不惜牺牲小我而成全大我。 但是马勉通过这一段时间的接触,已经非常清楚小陈的性格了——这家伙是打算将张汇放翻,不过是在自己面前,小家伙不便太过放肆,才用如此模棱两可的话来搪塞。 而马主任,对这句话没有任何的反应,其实这本身,也就是一种表态了。 陈太忠能不能扳倒张汇?这个很难讲,马勉知道小陈背后有黄家,但是张秘书长毕竟是天南老大的红人,真要被扳倒了,杜毅怕是丢不起这个人。 但是张汇想要放倒陈太忠,那基本也是做梦,所以马主任认为,张汇会为他的轻率,付出一定的代价——同时,小陈也好受不到哪里去。 当然,有黄家的支持,小陈在天南声名扫地都无所谓,大不了换到地北省或者其他地方做官,所以这次他是有惊无险的——就算有惊险,马勉在找到充足的介入借口之前,也只能苦笑着旁观了。 这是一场马主任掺乎不起的争斗,虽然其中有一方,还是他的下属,这让他在感到歉疚和无奈的同时,多少也有点颜面扫地的悲哀。 陈太忠走出主任办公室,脑子里也在盘算着,该如何跟张汇了结这段恩怨,不过凭良心说,他也没有太好的手段,因为这个人的级别,对他来说刚刚好是卡在中间,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不好发力。 副厅以下的干部,哪怕是不是特别强力的正厅,他敢直接找上门去,就像民政厅的大厅长凌洛,他都不在乎,但是这个张汇不但是正厅,还是杜毅的人,他不好找上门去。 张汇要是副省,陈太忠也不用头疼,一状告到黄老那儿就完了,可是为一个正厅,他是没办法跟黄老张嘴的——不带这么埋汰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 那么,该怎么教训这家伙一下呢?他一边走一边琢磨,哥们儿的手段,可是不能比那家伙差了,要不然显不出我的本事。 凭良心说,张汇这件事做得虽然不地道,但是人家出手的时机很好,选择的切入点也很准,这一点谁也不能不服气,对稽查办这个新生事物,有疑心和抗拒心理的不仅仅是对口单位,谁都可以对此表一下态。 所以说,张秘书长的表态,可以归到公心里去,陈太忠、马勉之流说人家是怀了旧怨,那不过是自由心证的玩意儿,只有逻辑没有证据。 要是张汇是孤家寡人,只有逻辑也够了——没有证据不要紧,咱可以制造证据不是?但是人家背靠天南老大,这种情况下,就算有实打实的证据,大家都要掂量一下后果。 张汇既然表现出来的是公心,陈太忠自然也不会让自己表现出衔恨报复的嫌疑——哥们儿的情商锻炼这么久了,不信对付不了你个小小的副秘书长。 然而,这决心好下,漏洞却是难寻,张汇现在不过四十六七,年纪轻轻就在人才济济的省委省政府混到这一步,做事就算没有到达滴水不漏的境地,可是一般人想找出他的漏洞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此事,须得细细计较…… 陈太忠在琢磨张汇的同时,张秘书长也在琢磨陈主任,凭良心说,姓陈的是他的心结,他处理不好此人,家里就埋了定时炸弹。 他的老婆跟她的姐姐姊妹情深,所以她一直为自己的姐夫薛时风打抱不平,认为是受了别人的陷害——当然,她姐夫家出了龚亮这样的极品,受点连累是必然的。 当时陈太忠的强势,众所周知,张汇铁下心思要袖手,他爱人也没脾气,没办法,老张跟着的是省长杜毅,人家陈太忠跟着的是省委书记蒙艺。 等蒙艺一走,她的心思就活泛了,尤其是张汇跟着杜毅进了省委,还升了正厅,她就跟老公说,现在你总能帮姐夫一把了吧?档案局副书记……这、这是什么玩意儿嘛。 “幼稚”张汇真的没法用别的言辞来评价这种思维方式,没错,杜毅是省委书记了,但是凤凰那边姓章不姓杜,章尧东一手遮天呐。 更要命的是,薛时风的表弟龚亮的案子,被定成铁案了,拉去打靶的都好几个,薛时风自己能身免都算是造化,还敢惦记着复出? 当然,他也知道,问题的关键还是在陈太忠身上,要是换个不太强势的对手,他倒也不怕尝试着拉自己的连襟一把,毕竟薛时风只是受了龚亮的连累,没有确凿的证据显示,他跟那一起轮奸案有什么直接的关联。 而且凭良心说,薛书记身上背的这个黑锅,不仅仅是属于他自己的,在张汇未来的仕途生涯中,可能会成为一个隐形炸弹,有心人是可以拿来做文章的——所谓政审,审的范围可不止你的直系亲属,旁系有出格行为的,照样可以纳入。 当然,这炸弹的威力,未必能有多大,薛书记自己都没受到太大影响,但是官场中的事儿,差之毫厘就可以谬以千里,更别说一旦影响那么小小的一次,就有可能一步迟步步迟。 然而张汇更清楚,蒙艺是走了,但是陈太忠那是能直达天听的主儿,他想为薛时风解绑,就算能过了章尧东那一关,姓陈的要认真起来,那麻烦不会小了。 所以,别看他现在是正厅级的省委副秘书长了,但是薛时风那里,他照样无法伸手,非不为也,实不能耳。 有这种情绪作怪,当他在宣教部的院里见到陈太忠时,心情不好那是必然的,而且,不受薛时风因素干扰的话,他也不怕给对方一点脸子。 回到家之后,张秘书长将这场偶遇跟自己的爱人讲了,还强调了自己没给对方好脸看,“……我一眼就认出那家伙了,怎么可能跟他客气?” 说起来可笑,陈太忠虽然差他两级,而且一个在地市一个在省委,可是在省台的新闻栏目里,陈主任受民众关注的程度,一点不输于张秘书长,他也是通过电视认识陈太忠的。 “那你看准了机会,也给他制造点麻烦,”张汇的爱人恩怨分明,就撺掇起自己的老公,“以你的眼光,只要肯挑,还怕找不出毛病?” 于是,张汇这次就出手了,时机和切入点都很合适,他不怕陈太忠诋毁自己是衔恨报复,本来嘛,你一个宣传单位,惦记的什么稽查? 态度,他是表示出去了,但是结果并不是他能预料得到的,他只是回家之后,跟自己的妻子交待一句,“文明办申请成立的稽查办,这是陈太忠提倡的,我表示了反对。” 他妻子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反倒是生出点后悔的心思来,“不会有太严重的后果吧?你不用自己出面的,李毓明不是挺明白的事儿的吗,让他说不就行了?” 这李毓明是省委政策调研室的副主任,巴结张汇巴结得挺紧,而且就此事而言的话,政策调研室发话,起码是对口的。 “小李就是一个正处,有胆子对上潘剑屏吗?”张汇真是懒得多解释,可是他还不能不帮爱人扫一扫盲,“就算有那胆子,他也得有那资格呢……为你家这点事儿,我算把潘剑屏都得罪了。” “好像不是为你自己,”这两口子是自由恋爱,伉俪情深,他爱人说话就也直接,不过下一刻她就转而担心了起来,“你说……陈太忠的事儿被你坏了,会不会恼羞成怒?” 别看她一心帮姐夫脱困,正经是因为她一直惦记此事,所以很清楚姓陈的那是个什么玩意儿,耳听得老公真的跟那厮碰上了,心里也难免忐忑。 “应该……不会吧,”张汇也不能特别确定那边的反应,他只能依靠常情来推断,“好歹也是一正处了,做事应该拎得清轻重,他就算眼里没我,还能没杜老板?黄家就怎么啦……才逼走蒙艺,还能再逼走杜老板?” “那你估计他会怎么做?”他爱人还是不太放心,“比如说……你要是他,会怎么做?” “我要是他的话,就会考虑把薛时风的岗位调整一下,”张汇对自己那个连襟,也是不无怨怼,所以称呼起来,毫无尊敬之意,“他要是给我面子,我就给他个面子……不过可惜,他不是我。” 他这话说得确实在理,两人结怨就是因为薛时风,而那一起轮奸案,该杀的杀了,该关的关了,薛时风也冷藏了两年了,现在将其解冻,放个副区长或者副县长之类的,也不是不能考虑,如此一来,就交好了他张某人。 松绑薛时风,他张汇不合适去做,但是陈太忠想搞,那真是太轻松了,章尧东虽然在凤凰威风八面,但是科委陈主任在凤凰说句话,也是一言九鼎。 尤其关键的是,咬着薛时风不放的,就是陈太忠,苦主都松口了,谁吃傻逼了,在得罪陈太忠的同时,又去招惹他张秘书长这杜毅面前的红人? 官场里,可不就是这点事儿吗?没有永久的朋友,只有永久的利益,你文明办想办点事儿,总得安了别人的心不是? 然而,他最后的注脚也很关键——不过可惜,陈太忠不是他。 第2416章 做得说不得(下) “省政府办公厅那个王玉婷,好像跟陈太忠关系不错?”张汇的爱人想起一个人来,想当初张汇在省政府做副秘书长时,正好领导着王玉婷,她跟小王也见过几次,“你去找她传个话,还是……我去?” “都别去,”张汇白她一眼,对自己这个爱人,他是真的没话了,搁给别人家里,她算是很有点官场常识和技巧的了,但是相对省委省政府这个层面上的干部,她就差得太多太多了。 不会说话,你可以不说嘛副秘书长哭笑不得地跟老婆解释,“陈太忠要是想这么搞的话,咱不提醒他,他也想得到,但是他要不想这么搞,你提醒了也是白搭,还会让别人笑话咱们沉不住气。” “可是……他不是还年轻吗?”张汇的爱人颇有一点不服气,“万一他就想不到呢?” “他想不到,也有人能帮他想到……围着他转的人多了,用不着你操这个心”张汇脸一沉,有翻脸的架势了,“再说了,他能走到这一步,这点东西怎么可能想不到?关键是……看他咽得下咽不下这口气了……唉,那家伙年轻气盛得很呢。” 张秘书长想得一点都不错,陈太忠根本就不用动脑子,就知道若找到薛时风,这一道坎十有八九能过。 有人说了,风笑你写得不对,陈太忠又不是作者,丫挺的也未必能确定,张汇此举是要为薛书记松绑,还是要泄愤——毕竟薛时风涉及的是铁案,而张秘书长眼下是杜书记的红人,或者面子层面的问题,要更大一些。 这么想的人也不能说是就错了,但是大家漏算了一点,陈太忠有无数跟薛书记沟通的手段——当初薛书记为了求得陈某人的谅解,真是使尽了浑身解数,是的,很多渠道都被当事人暴露出来了。 这些渠道,未必全部靠谱,但是也有个把渠道的口碑,还是相当不错的,那么,选择一个口碑不错的渠道来传递信息,就能表示出陈某人的诚意来,是的,中间人的口碑很重要。 若是张汇能真切地感受到陈太忠的诚意,如果还要选择单纯的泄愤,就显得不是那么成熟了,在这个实利当头的年代,到手的才是真的,其他的都是浮云了。 泄愤固然重要,但那是在得不到切身利益时,无可奈何的举措罢了。 而陈太忠手上,有这样的渠道,比如说他的老书记张新华就认识薛时风,张书记现在是横山区的区委常委了,他的位子虽然不够高,但是在凤凰官场里,口碑却是相当不错的。 然而,陈太忠的骄傲,不允许他做出如此掉面子的事儿来,当天晚些时候,刘望男也回了湖滨小区,见他情绪不高,一问之下得知原委,就建议一下,“这件事,我能让思维帮着处理一下。” 当时煤矿的实际管理者,就是刘望男的堂兄刘思维,而被虐奸的女人,也是刘思维的姘头,按理说此人出面消弭影响,应该是很管用的。 “你少给我胡来”很难得地,陈太忠居然冲刘望男瞪起了眼睛,不过没办法,他必须郑重表态以表明自己的立场,“敢欺负我的人,敢在我不方便的时候落井下石,这种人……我绝对不会允许他翻身。” “这是为你们以后着想,也是……为了我的尊严,”他叹口气,起身去拿啤酒,“这样的头不能开,有一个人能骑到你头上,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那件事,薛时风……也许是不知情的,”刘望男也叹口气,轻轻地从他手里拿过啤酒罐来,白生生纤细的食指一勾,“噗”地一声轻响,罐口冒出了白沫。 她抬起手来,将啤酒罐送到他的嘴边,那张刀削斧凿一般棱角分明、充满了古典美的脸庞上,满是柔情,“不过,你这么替我们担心,我真的很开心,谢谢你……太忠。” “呵呵,”陈太忠笑一笑,张大嘴巴享受佳人的服务,连灌几口之后,才惬意地一挺胸,长长地打个酒嗝,“张汇就是希望我帮着调整薛时风呢。” “那他为什么不明说?”刘望男有点堪不破其中奥秘,“就算你愿意帮着调整薛时风,但是还要掂量调整之后,他会不会不再作梗……有个明确的信息,会更好一些吧?” “有些事情,是做得说不得的,他怎么敢……跟我说这个?”陈太忠冷冷一笑,“他真敢掰开说,杜毅也护不住他。” 想到这里,他猛地想起一招来,于是微微一笑,“晚上我要出去办点事儿,可能就不回来了,你跟她们说一声,早点休息不要等我了……” 现在是周二晚上八点半……凤凰市委三十九号院里,唐亦萱看着屋角的座钟,一只手端着小手壶,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把玩着脖颈中吊着的翠绿戒指。 她身着牛仔短裙和吊带小背心,自打蒙艺离开之后,她这边人情再次逐渐冷了下来,压力也不是那么大了,在傍晚之后,在家里能穿得随意一点。 离那家伙明天中午回来,还有最少十五个小时……唐亦萱悻悻地撇一撇嘴,陈太忠现在是固定在周三中午过来探望她,若是有事的话,会推到周四中午——他答应过她,每周回来一次,基本上都能兑现。 拿起遥控器,将电视的声音降低一点,她猫腰去拿茶几上的《红与黑》,翻了几页之后,总觉得静不下心来,索性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卧室里,从须弥戒里挑出几套衣服,站在镜子前比划,“明天穿这个,会不会……有点暴露?” “挺好啊,不穿最好了,”一个声音蓦地在她身后响起,紧接着,镜子里出现了一个高大年轻的男人,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镜子里的她。 “你吓人不是?”唐亦萱吓得猛地一哆嗦,转身就拿小拳头去捶他,“要死了你,越来越鬼鬼祟祟了……怎么现在过来了?” “想你了,就来了,”陈太忠笑眯眯地一探手,就将她揽入了怀中,大手轻车熟路地掀起小背心,感受那光滑细腻的背部肌肤。 “还回去吗?”鼻中嗅到那雨后松林的清香,感受着那粗声的、属于男人的呼吸,唐亦萱只觉得身子开始发软了,“今天晚上……睡这里吗?” “嗯,”陈太忠点点头,接着又干笑一声,“不过你一个人……行不行啊?要不叫晓艳来搭把手?” “你这家伙”唐亦萱又羞又恼,抬手轻捶他一下,探手将他的衬衫下摆从裤子里往外拽,到了三十,食髓知味的女人是很可怕的,这一刻,再雍容高贵的女人,也是直奔主题,“不行……先给我,反正现在还早……” 下一刻,屋里就响起了沉重的喘息声,接着又有“啪嗒啪嗒”狗舔稀粥的声响,等消停下来的时候,就是九点十分了。 陈太忠抬手给蒙晓艳打个电话,唐亦萱这才算缓过来点劲儿,“你这家伙,越来越厉害了……今天回来,什么事儿啊?” “你倒是聪明,”陈太忠起身,就那么赤着身子走出去,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四瓶冰镇的啤酒,“哈,半冰箱的啤酒,谢谢啊……我是想问一下,你现在还用得动用不动秦小方了?” “秦小方……还算勉强吧,他还常来看我,”唐亦萱沉吟一下,有气无力地发问了,“你这是又打算折腾谁呢?” “薛时风,再找一找他的麻烦……”陈太忠如此回答。 他今天回来,就是想着出动市纪检委再折腾姓薛的一下,算是对张汇的还击,姓张的你不是牛吗?你拦我的方案,我就折腾你连襟……咱以牙还牙,看谁先撑不住。 唐亦萱原本没觉得此事有多难,但是越听,眉头就皱得越紧,到最后禁不住长叹一声,“唉,要是这个张汇这么牛逼,我想……秦小方不会买我的账,他也不敢得罪杜毅的人。” 陈太忠听得撇一撇嘴,他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但是真的面对这样的答案的时候,还是难掩悻悻之情,“就是吓唬一下嘛,不行?” “怕是……有点困难,谁不知道跟红顶白的道理?”唐亦萱叹口气,“秦小方现在,也沉稳多了,章尧东给他的压力太大,他现在跟田立平的关系倒还可以。” “啧,可惜我不方便回凤凰来,要不非整得他尿出来不可,”陈太忠狠狠地哼一声,“好了,不找秦小方,我照样能办成事。” 接着,屋里就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中,不知道多久,才听到门咔哒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低声抱怨着,“不是每个星期三中午的吗,怎么今天提前了……” 第2417章 自下而上(上) 陈太忠摸回凤凰一趟,却是没有任何的收获,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坚决推动稽查办成立的决心,于是在第二天周三的上午,他找到了康楼电,“康主任,你那个贪官访谈录,进行得怎么样了?” “报上去了,部里正在审核呢,”康主任回答的时候,笑容满面神采奕奕,“大家都说,这个活儿,咱文明办早就该干了。” “这么说,一天半天的就能下来?”陈太忠也笑了,不过他的心里,多少有点不平衡,老康的业务刷地就过了,我的业务却是被人为地阻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哪儿能呢,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的,”康楼电笑着摇头,眼见对方眼中露出不解,说不得露出一个大有深意的笑容,声音也放低了,“关键是这个采访的名单……不能出纰漏,你明白的啦。” “哦,”陈太忠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他何止是明白,简直是太明白了,有些进去的官员,涉及了这样那样的人物就不合适曝光出来。 所以对宣教部的各位领导来说,出访谈录不是问题,问题的关键,在于访谈录里该出现什么样的人,这才是重中之重不容有失——宁可不做,也不能犯错。 为了防止可能的疏漏,用十来天的来核对名单,以敲定人选——平心而论,并不能说这时间就很宽裕。 “嗐,我还说你最近一两天就要去司法厅呢,”陈太忠不无遗憾地摇摇头,“还想让你帮我打听个犯人的去向呢。” “啧,这还不是一句话?那边我熟得很,”康楼电一听打听的是犯人,登时就笑嘻嘻地拍胸脯了,“你把这个人的特征和经历跟我说出来,一天之内我就帮你搞定。” “我跟这个人呢,是……一点私人恩怨,”陈太忠犹豫一下,吞吞吐吐地发话,看起来似乎有点难言之隐。 “明白,”康楼电笑着点点头,心说就算是私人恩怨,以你的能量都查不出此人的去向——那就是你没怎么上心,所以这恩怨也就那么回事,他就针对陈主任的顾虑表态了,“我通过私人关系查,不走程序。” “那就太好了,”陈太忠笑着点点头,“这个叫龚亮,凤凰人,一年前被抓住的……” 龚亮在事发当天就潜逃了,是在一年前才被抓住的,当时判了十年还是十五年,陈某人记不清了,反正那厮不是在凤凰服刑的。 按说,他想打听清楚龚亮的服刑地点,找小董就可以,实在不行也可以通过王宏伟或者田立平来打听,没必要选择还不是特别惯熟的康楼电。 不过,他既然选择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康楼电一开始还面带淡淡的微笑,听着陈主任的陈述,不过听着听着,笑容就渐渐地在他脸上凝固了——合着你是要找张汇连襟的表弟? 机关里真的是没什么秘密可言,陈副主任和张副秘书长的恩怨,本来就有不少人知道了,而昨天又有传言说,张汇因此否决了文明办申报组建稽查办的方案。 这个消息传得实在是太快了,马勉想要捂住都没这个能力,前文说过,文明办不但是受宣教部的领导,同时还有不少兼职的领导干部。 这个消息在宣教部不是秘密,对省委高层来说,也不是什么秘密,尤其又是涉及到了两个年轻有为的干部的碰撞,于是几乎在一瞬间,此事就在文明办传得众所皆知。 这个消息传播的速度,是如此之快,很多人的评语,能证明此事的保密度真的很差——“我倒是听说了,陈主任好像……好像跟张秘书长,有点误会,不过这个稽查办……又是怎么回事,怎么从没有听说过呢?” 稽查办的事儿,能封锁得住,反倒是这种个人恩怨的消息,封锁不住,这个现象似乎有些滑稽,但却是事实。 大家一旦确定了这个消息,自然就会有人挖掘陈太忠跟张汇之间恩怨的细节——陈主任说了,是张秘书长做得不对,而且当时他还占了上风,但是……大家也得相信不是? 事实上,就算相信陈主任的那些人,也有深挖八卦的欲望,这种题材,是官场里套近乎、卖眼力时最好的谈资,谁会疏忽了? 人多力量大,所以,陈太忠、张汇、薛时风的恩怨,还真被众人挖了一个差不多,连康楼电都有所耳闻了——是的,就在这短短的一天里。 康主任倒是不知道薛时风的表弟叫什么,但是张汇的连襟是因为什么惹了陈太忠,他将因果经过打听得一清二楚,这一场小陈果然是完胜——怪不得张汇要横生枝节以泄愤呢。 可是眼下,他听着听着,就将龚亮和某人对上号了,一时间心情就复杂到了极点,我这是……答应了就得罪了张汇,不答应就得罪了小陈。 这个时候,康楼电实在有点无所适从了,犹豫一下之后,他点点头,“我了解的时候,会封锁好的,不过陈主任您这儿……是不是也要?” 啧,合着我白说了半天,陈太忠心里暗暗地叹气,他不找别人专找康楼电办此事,想的就是这消息能有限度地传播出去,不成想老康做人不够圆滑,居然没有敷衍了事之后转身捣鬼,而是要现场落实保密性。 不过,这个反应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有对付这种情况的预案,于是他笑着点点头,“没事……你放心好了,不过一定要保密啊。” 对龚亮这种小人物,陈太忠有太多的收拾手段了,既然康楼电不想外传这个消息,他就打算,打探到此人服刑的地点之后,狠狠地给丫点颜色看一看——所谓的敲山震虎,我敲不了薛时风,来震张汇这只老虎,在号子里找些服刑犯,敲打你龚亮一下,总是没问题的吧? 反正这是顺手为之的事情,龚亮在号子里再惨,也未必能打动的了张汇,正是那句话了,朋友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薛书记的表弟也不是张秘书长的表弟。 但是这种反应,有总比没有强,陈太忠只是想向张汇表示出——你能走正当渠道恶心我,哥们儿我手里也不缺正当渠道。 然而,康楼电了解的结果,再次震惊了某人,“什么?保外就医?” “呃,没错,就是保外就医了,”康主任去司法厅一问,就得到了这个结果,而且效率非常高,“我找的这个人,很可靠……那家伙肝功能衰竭,符合保外就医的条件……” “这不是胡扯吗?”陈太忠下意识地回一句,接着又干笑一声,“康主任,我不是说你胡扯,我是说……没听说他保外就医啊,你等我打个电话了解一下。” “你估计不用打电话了,”康楼电在那边哼一声,“这个案例,我找的人记得很清楚,人家保外就医的时候,就没回老家,犯人说了……消息传回老家的话,他就得病死在监狱里……” 合着龚亮的保外就医,根本没惊动凤凰人,他原本就是有点身家的,出得起钱,薛时风就算冷冻也是个副处,想搭一把手不是很难,关键是龚亮是金乌人,金乌的县长吕清平因为拟黑多刺蚁的事情,跟陈太忠也不太对付。 人家上下其手把此事办了,龚亮忌惮陈太忠,肯定没胆子回金乌,直接就在外地养病了,所以陈太忠对此事两眼一抹黑也是正常了,“他现在……在哪里?” “保外就医了,谁还能知道他在哪里?”康楼电嘴上苦笑,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好了好了,消息我是给你打听出来了,再有啥事情,那也不是我能决断的了。 “不是吧?”陈太忠实在有点不能接受这个消息,“他判的是大徒刑啊,怎么可能……一年就保外就医呢?” 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很多地方十五年以上才是大徒刑,但是在天南,十年以上的徒刑,那就是大徒刑,要重点对待,有几个人被打靶的大案子里的大徒刑,想要一年就保外就医,政法口上的副处都未必有这门路,就别说薛时风这仆街的副处了,所以,他感到吃惊。 “但是人家手续齐全,”康楼电心里其实也清楚,那姓龚的还不到四十岁,入狱之前没啥事,入狱之后肝有事,这多半就是传说中的那啥了,可是这程序上没啥问题,他也不好说什么,“省人民医院做的鉴定,四大里的一个,符合程序。” 这四大,说的就是省人民医院、天南医科大附属第一、第二医院,再加上502医院——这是部队上的医院,治疗烧伤、开放性骨折之类的,冠绝周边五省,这四大医院,在天南声名显赫,简称“四大”,做出的鉴定,权威性不容置疑,起码司法厅是认可这四家的诊断。 “省人民医院是吧?”陈太忠冷冷一笑,他在那边也不是没人,院长沈正斌他就见过,至于院长的女儿沈彤,他更是在车祸现场拉走了此人,不敢说救命之恩吧,起码是美貌的沈小姐免去了破相的可能,“我去问一问。” 第2418章 自下而上(下) 康楼电一听陈太忠这么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婉转地提示一下,“陈主任,慎重,一定要慎重。” 陈太忠要是只会慎重,也就不是陈太忠了,他径自打个电话给田甜,“甜儿,那个沈彤……你还有来往吗?” 田甜是沈彤的手帕交,两人的关系,远好于田甜跟雷蕾的关系,这大抵是由于身份的缘故——沈正斌是省人民医院院长,但是同时,他还兼着卫生厅的副厅长。 “沈彤啊,她最近不太好,她的男朋友顾铨沉迷赌博,欠了一屁股债,被人抓到缅甸蹲水牢了……十一的婚礼肯定也黄了,”果然是手帕交,田甜知道的内幕不少,她笑着打趣他,“你不会有兴趣扮一下新郎官吧?” “我有点事情,想联系一下她老爸沈正斌,”陈太忠咳嗽一声,按说他有直接打电话给沈院长的能力,然而他不得不考虑的是,沈院长跟朱秉松交称莫逆。 老沈当初差一点就被朱秉松连累了,总算还好,他在省人民医院从副院长到院长,足足干了十几年,在老干部中积攒下了相当的人脉,大家也就懒得动他。 “找沈正斌?”田甜奇怪地重复一遍,“你找她什么事儿,没准我能帮你问一问。” 当她听明白事情原委之后,苦笑一声,“这个事儿,找沈正斌未必方便,你最好是有了证据,那就方便多了……” 原来,龚亮找的这个门路,是真的不那么好走通的——四大医院的牌子在那里摆着呢,别说做鉴定了,签个字都要负责任的。 不好走通的门路,这家伙走通了,哪怕这件事捅到沈正斌那里,沈院长明知道里面有猫腻,那也必须要问一句,有证据没有?他必须维护医院的形象——这可是砸牌子的事情。 “证据……肯定有证据,那家伙保外就医之后,不敢回凤凰,那就证明他的病是假的,”陈太忠的推断有点不讲理,但逻辑上是正确的,那厮真要病了,他陈某人再是五毒书记,犯得着跟一个肝功能衰竭的家伙叫真吗? 当然,这只是推断,当不得真,于是他有点苦恼,“真凭实据我还真没有,主要是时间太紧,要不然我肯定挖出来那些证据。” 陈太忠确实是这么认为的,时间紧张——张汇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给他,他若不能第一时间做出报复,就算以后再找回场子,那都是大掉面子的事儿。 陈某人的自尊心极强,将面子看得格外地大,仙人让凡人扫了面子,那成什么了? “哈,那也有变通方式啊,”田甜在电话那边笑,“你就忘了,你现在在什么单位了?别的不行,造一造舆论总是可以的吧,比如说……去找刘晓莉?” 田主播每天接触的都是媒体,这想法真是张嘴就来,陈太忠却是听得恍然大悟,“哦,我倒是把这个忘了……你还在小区吗?在的话,把电话给望男……” 刘望男得了他的授意,开始忙碌了,陈主任却是通过小董,查证一下龚亮保外就医,是否是实情——这件事要从龚亮身上做文章,就要把情况落实到位。 小董的消息渠道也很快,还不到中午,他就将情况落实清楚了,甚至他搞清楚了龚亮大致是通过哪一条线,从而保外就医的。 搁在往日,陈太忠就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了,不过他现在没时间,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反正他已经做好了安排。 大概是下午四点左右,凤凰市那边传来消息,有个女人投水自尽,被路过的好心人救起,送进了医院,好心人在垫付了急救费用之后,悄然消失。 当然,这好心人不过是个托儿,倒不是怕碰到“X老太”这种讹人的主儿,而女人自杀之前,在岸边留了遗书,控诉这个社会的不公正。 原来这女人便是龚亮一案的受害者,她在“无意间”听说,龚亮居然被保外就医,不日将回到金乌,一时间就万念俱灰了,她不但害怕打击报复,更怕自己昔日被人那啥的事情,再次炒起来,所以就选择了以死抗争。 这东西其实有点经不起推敲,要死的话,她两年前就该自杀了,不过话在人说,她要说自己咬牙撑着,要看那些歹徒遭报……这个解释也算合理吧? 其实刘思维才最清楚,这女人舍不得死,她又不会游泳,就跳河这么一下,还是他砸出了一万块钱,女人才心动的,并且再三叮嘱,“一定要及时救我啊。” 刘望男操作的,就是此事,她是刘思维的堂妹,又是他的老板,安排此事最为合适,尤其是她跟十七这些人也熟,安排个人“见义勇为”然后消失啥的,真是小儿科了。 反正,凤凰是陈太忠的大本营,做点什么,都是太方便了,像医院那里,假病历伪造一下也简单,就说这女人抢救得异常艰难,好悬没救过来。 这件事虽然有针对性,但是大家并不怕造假,具备完全民事能力的人想要自杀,而且人家愿意多出钱,病历写得重点又怎么样? 医院不需要为此承担责任,道理很简单,没人会关心这女人是怎么救过来的,她要自杀是自己的选择,就算想再告龚亮,这病历都不可能成为证据——它的唯一作用,就是可以炒作,博取大家的同情心。 再加上十七之流又找人又出钱、再隐隐地恐吓一下,相关的医生和护士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那根本不用问。 再然后,就是有热心群众打电话给《天南商报》的刘晓莉爆料,说是凤凰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刘记者敢说真话的名头,已经有不少人认可了,那么……凤凰这边有人打电话,自然也是正常的。 女人是在湖西和金乌的交界处,东山湖投水的,疾风厂的生产厂长张爱国恰好路过,他想起自己的老主任正在省文明办挂职,就给陈主任打个电话,表示自己认为,这件事跟精神文明建设很有点关系。 陈主任“惊闻”此事,禁不住大怒,哥们儿我在文明办狠抓精神文明建设,不成想大本营里出现了这种掉链子的事儿,于是他当然就要“表示高度关注”——这个可怜女人的自杀,是对咱们整个社会风气无声的控诉吖~ 于是他直接就将电话打到了田立平那里,认为电视和报纸上,都该好好报道一下此事,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不管那个龚亮是否真的病了,可是这女人……她不相信政府了啊。 田立平接到这个电话,愣了好一阵,才沉声发问,“这个……一起很普通的自杀事件,你为什么要把它无限拔高?” “因为我要敲山震虎,”陈太忠回答得明明白白,“那个龚亮是薛时风的表弟,薛时风是张汇的连襟,张汇现在跟我过不去,那我就要敲打敲打他。” 他自觉回答得挺有道理,高层的斗争,往往是通过下面激烈的事件来体现的,想当年他也是通过收拾范晓军的小舅子杨斌,使得蒙艺轻松地搞定范省长。 这个关系,好像有点远吧……田立平听得有点无语,其实他听说此事涉及张汇,也是有点头皮发麻,他知道那是杜毅面前的红人,田市长不是杜书记阵营的人,不需要刻意讨好张秘书长,但是对着干的话,他也有点忐忑。 不过,既然是分了阵营,他也不能拒绝陈太忠的请求——大家辛辛苦苦地拉帮结派,可不就是为了在这种情况下相互支持? 龚亮和张汇关系远,那就更没压力了,所以田立平也不介意答应下此事来,“行,那我安排他们报道一下,力度要大一点……可以向他们解释,省文明办在高度关注吧?” “直接点我的名就行,”陈太忠可是个有担当的——事实上,要是不点他的名的话,都不能很好地恶心到张汇,“而且我会关注后续发展的。” “这事儿……不会是在你的授意之下,发生的吧?”田立平笑着发问,他不是笨人,听到这里,哪里还会猜不到一些因果?当然,以两人的关系,他不怕问出来这话。 “呵呵,反正是自杀,又没什么人需要负责,”陈太忠听得就笑。 “你这歪门邪道,还真不少,”田立平听得也有点哭笑不得,不过小陈能算计出来的,他自然也能看出来,这事儿不需要什么人负责,所以就算是假的,报道一下也不会有责任。 当天晚上,凤凰电视台就播出了这个节目,由于是赶制的,没有什么很及时的图像报道,镜头大多数是在医院里,不过女主播倒是很忠实地念了稿子,“……这件事情,引起了凤凰市科委副主任、现挂职于省文明办的陈太忠副主任的高度关注……” “我操你大爷,陈太忠!”好死不死的,薛时风正在家里吃晚饭,看的还就是凤凰台,猛地听到这则新闻,抬手就将杯子摔在了地上…… 第2419章 咄咄逼人(上) 跟其他的媒体相比,电视在新闻播报的及时性上,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天南商报》和《凤凰日报》的稿子还在校对的时候,凤凰市电视台就已经率先做出了报道。 薛时风并不知道,除了电视台,还有其他媒体也即将做出报导,不过他一见这则新闻,就算是用屁股想,也知道陈太忠这是来者不善。 张汇刁难文明办的事儿,薛书记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他自然猜得出,姓陈的这是恶意报复,要不然,龚亮都被保出来三个月了,也没听谁有什么反应,偏偏地,就在这两天,这女人就想起来跳河了? 保出龚亮来,薛时风确实是出了力了,虽然他恨不得自己这个表弟早死早超生,但是亲戚终究是亲戚——好吧,就算官场中“亲情”二字比较扯淡,可是当年在金乌的时候,龚亮对这个表哥,也是鞍前马后地服务,帮县委副书记办过那么两件不合适出面的小事。 事实上,龚亮被抓获的时候,蒙书记要走的消息就甚嚣尘上了,到后来,蒙艺不但走了,杜毅还升任省委书记了,薛时风就觉得压力小了很多。 可是,官场的压力小了,来自家庭的压力反倒是大了,他妈的也知道蒙艺走了,就要他出手搭救这个表弟,他的姨妈更是隔三差五就过来哭哭啼啼,到最后他终于扛不住了,心说我不让龚亮回来,应该就没啥大事。 事实上,薛书记的心思,更多是放在自己该怎么活动就能复出的上面,他到档案局之后,原本以为这辈子八成就这样了,不成想还不到一年,天南的局势大变样,他的连襟张汇更是成了正厅的省委副秘书长——那么,他复出的心思就活泛了起来。 当然,他也明白,眼下的凤凰是章尧东的天下,张汇又不是个鲁莽的主儿,不可能直接点名要人,那么他现在能做的,也就是暂时蛰伏。 饶是如此,他家两口子跑张汇家,跑得也相当勤快,两连襟的关系一般,但是那姐妹俩关系好,时不时地就探讨一下薛时风的前途,但是张汇从来都不肯给个确定的答复,着了急就反问一句,“你以为我是邓健东啊?切……就是邓健东,也很少对凤凰指手画脚。” 薛书记在默默地期盼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声春雷,不成想这春雷没盼到,反是晴天来了一道霹雳——陈太忠要拿龚亮保外就医做文章! “必须要跟张汇说一声了,”薛时风定一定神,站起身走向屋角的小茶几——那里摆着座机,这场碰撞才刚刚开始,连那女人都在新闻里发话了。 当时的她才被“急救”醒来,听起来很有点奄奄一息的味道,但是言语中却是流露出不屈服的意思——虽然,她的头像还被打着马赛克,“你们救得了一次,救不了我十次,不给我个说法,我早晚要死给你们看……” 麻痹的这话也能上电视,宣教部的人都是吃屎长大的吗?薛书记那是相当地无语了,金乌那种县电视台,也不敢这么播呢——当然,他很清楚,这是某些人想借此将事情挑大,这不过是一封战书罢了…… 陈太忠在下午的时候,也接到了刘晓莉的电话,凭良心说,刘记者此前并没有得到来自陈主任的任何暗示,但是她一听对方爆料的内容,心里就有数了,而再一想,爆料的热心群众来自于凤凰,这里面的味道,真的不需要再多说。 当然,这并不是陈主任不相信她了,刘晓莉心里非常明白,这个形式是应该有的——不得不承认,她近年来虽然行情大涨,但是陈太忠的行情涨得更快,两人之间身份的差距,不但没有缩小,反倒是扩大了。 这个事实,真的是有点可笑,但是刘记者自从经历了被精神病之后,人生观、世界观就有了里程碑一般的飞跃——逆境总是发人思索催人成熟的,所以她就很自然地向陈太忠请示,我这个报道,合适不合适发? 这个答案会是什么,那也毋庸置疑,但是刘晓莉还有别的问题,她想把这篇报道也做成系列的,要做后续报道——起码要分个上中下三篇。 按说,像她这么频频地发跟主旋律不符的报道,是做记者的大忌,但是她眼下有人撑腰,不发白不发,这种机会,以后可能都再不会有了,那还不赶紧抓紧时间,在业内捞足资本? 是的,她想去涂阳一趟,到监狱里了解一下情况,了解一下这个龚亮,到底是通过什么手段出狱的,正当的,抑或是非正当的。 陈太忠对这个请示,必然要表示出支持,他没时间去琢磨这里面的猫腻,但是有人愿意帮他冲锋陷阵,他自是欢迎的,“明天九点以前,来我单位吧,我派个人跟你过去,省得你吃了亏。” 第二天早晨,陈太忠就拿到了当天的《天南商报》,金牌刘记出手,自然又是商报的头版,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文章,刘晓莉就找来了。 “你的报道不错,现在的社会,就需要这样有良知的媒体,有你这样敢于说真话的记者,来监督政府的运行机制合理与否,”当着打扫卫生的郭建阳,陈主任异常肃穆地点点头。 当然,他的支持,并不仅仅是体现在口头上,下一刻,他就拿起了电话,“我看一看,有没有人愿意跟你一起去一趟……哦,商巡您好,我现在有点问题,想跟您请示一下,不知道您有时间没有?” 这商巡便是伍海滨的爱人,文明办的副厅巡视员商翠兰了,陈某人知道,想对付张汇,将自家的阵营壮大,是必须的。 “我又不是领导,小陈你不用说请示,”商翠兰细声细气地回答,巡视员是非领导职务,她虽然级别高于陈太忠,但是却中规中矩地不摆领导的架子,“那你过来吧,过一会儿可能我就有事了。” 她虽然是女人,但是到了她这个级别和岁数,说话可谓是字字珠玑,“可能有事”其实更可能就是无事,不过就算如此,谁又有胆子去戳穿? 于是,陈太忠就带着刘晓莉过去了,商翠兰听完事情原委之后,微微一笑,抬手拍一下手边的报纸,“《天南商报》是吧?我正在看呢,嗯……你们行使了舆论监督的权力,不过我是非领导岗位的,也不好安排人跟你去涂阳的省第四监狱,小陈,你带她去找洪涛吧。” 洪涛……那不是跟你不对付吗?陈太忠听得有点茫然,洪涛是省文明办分管调研的副主任,但是他对洪主任印象最深的地方,就是老洪似乎不畏惧商翠兰,而且屡屡挑衅。 商翠兰似乎看出了他的迷茫,于是微微一笑,“我自己有事去不了,又不能指派别人,提个建议,你要是不采纳……那我也无能为力了。” 那就……去找洪涛吧,陈太忠只能这样想了,商翠兰在文明办不算高调,也能把自己放在非领导岗位去看,但是……她说话还真是有点底气,称呼陈太忠也是小陈长小陈短的,不过这也正常,谁让她是伍海滨的老婆呢? 九点以前,洪涛也在,听陈太忠说明来意之后,他微微沉吟一下,“监狱管理局这帮人,不好打交道,我配合你没问题,不过你最好能联系一下康主任,他对司法厅比较熟悉。” “其实,小刘就是想了解点情况,那边不要太抵触就行了,”陈太忠笑着回答,“实事求是就好,找康主任的话……四监那边的人,没准会有点不必要的压力。” “嗯?那好吧,”洪涛点点头,他倒是没怎么多想,抬手就抓起了电话,“我叫姚平去吧……要派车吗?” 姚平是调研处的副处长,可他是文明办不多的副处级的副处长,文明办的处室都是副处编制,也就是说,处里的一把手才是副处。 他这个副处的副处长,就相当独特了,调研处三个副处长,宋颖和柳青云都是正科级别的,不过这个也正常,因为他本身兼着省精神文明建设研究会的副秘书长。 洪主任派姚平去,就算很给面子了,整个调研处里,也就是处长张锋,能隐隐大过他,然而,陪个小报的记者去调研,张处长出面的话,就太过兴师动众了一点。 姚平这人行事,有点吊儿郎当,听说是陈主任指派的任务,来的又是背靠陈主任的刘晓莉,他就非要从单位磨辆车才肯走,尽管刘记者表示,她可以从报社借辆车。 这么一来,就耽误了点时间,两人离开不到一刻钟,陈太忠又接到了随遇而安的电话,“陈主任,监狱也有写头啊……让我跟小刘一块儿去涂阳吧?” 随遇而安早上的工作就是看报纸,补充知识的同时寻找话题,看到刘晓莉的稿子,再一看是发生在凤凰的事情,马上就抬手打个电话,知道她已经坐上了文明办的车,在前往涂阳的路上了,心红眼热之下,就打个电话给陈主任。 第2420章 咄咄逼人(下) 你真是哪儿热闹往哪儿挤陈太忠对老随的感觉,是犀利有余而控制不足,这家伙不像刘晓莉那么听话,让干啥就干啥,不是特别听使唤。 而且,刘晓莉算是脑门刻字的陈系人马,可随遇而安作为一个时评家,保持一份超然的地位,还是很有必要的。 所以,陈主任认为,自己应该把事情跟老随说明白,以免到时候万一有事,他不便出手搭救,“这篇稿子可能涉及到省委副秘书长张汇,他是杜书记的红人……你确定要参与吗?” “……”随遇而安登时就沉默了,他再卖弄自己不畏权贵、卓尔不群,听到事情涉及省委书记,腿肚子也要转筋——事实上,时评写得越多,越明白体制的威力,杜书记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他丢掉饭碗,甚至去吃牢饭。 但是,他还是舍不得这个题材,而且,此事涉及的只是张汇而不是杜毅,更而且,张罗此事的陈太忠也很大能,所以他略略犹豫一下,就做出了决定,“我先跟着去现场了解一下情况,回来以后该怎么写,您可以指示我嘛。” “那随你了,”陈太忠挂了电话,又给姚平去个电话,安排一下,坐在那里暗暗感慨,现在的人投机取巧、见缝插针的能力,真是一个赛一个。 老随你也不过就是想掌握第一手材料,回来之后看风头行事,可偏偏还要说得这么漂亮——听我指示……风头不利的话,就算我肯指示,你会写吗? 不过,就算随遇而安不疼不痒地说两句,张汇也只会更被动吧?陈太忠想到自己这反击的手段是如此犀利,禁不住有点自得。 然而,非常不幸的是,他低估了张汇的忍耐力,他这边没命地折腾,张秘书长那边却是没有丝毫的反应。 刘晓莉是在中午十一点半抵达第四监狱的,那边听说来的是《天南商报》的记者,根本就不带搭理的,以保密制度为借口,就要撵人走。 在这个时候,姚平挺身而出,说我是省文明办的,我们领导高度关注此事,我这也是身不由己,大家通融一二哈。 他这话一出口,再加上那辆虽然比较破、但车牌明显是省委序列的桑塔纳,第四监狱的人登时就缩了,验看一下他的证件,这就到了十二点……大家先吃饭吧? 吃了人的嘴短,拿了人的手软,刘晓莉不跟他们一起吃饭,姚平在这一点上也不含糊,说是我此来就是配合刘记者的,她若是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四监的一干人等纷纷表示不能理解,更有那甚者,就很奇怪地当面指出了,“姚处您不要这样嘛,这个刘记者……她也得配合您的工作吧?” 对四监的人来说,姚平虽然只是副处,却是扎扎实实的省委机关的领导,对的还是宣教口,《天南商报》这种野鸡报纸,就算再大牌的记者,还不是得听你的? 但是姚处长有苦自知,他今天折腾着要派车,可不就是因为这个吗?文明办里,是个人就知道,陈主任跟张秘书长扛上了,他也知道一二。 像今天的差事,初开始他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拿起《天南商报》扫两眼,看一看那篇文章所讲述的内容,他就知道了,自己这趟涂阳之行——麻痹的这是要招惹张汇啊。 姚处长肯定不愿意来四监,然而洪涛和陈太忠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他是想拒绝也没胆子,所以才要单位里派车,将来别人歪嘴,他也好说明自己出的是公差。 那么,他当然不怕宣传,自己是听刘晓莉的——这样主次颠倒的做法或者会让他被小看,但是,这不是没办法吗?一时的小看,总要强过被人记恨…… 陈太忠从一大早就开始等,等待张汇那边传来的消息,事实上,他认为昨天在凤凰电视台播出新闻之后,张汇就该知道消息了,薛时风不可能对这个消息无动于衷——不得不说,他的猜测符合事实。 为了给张汇一个难堪,陈太忠甚至有意没在单位呆着,而是去外面转悠了,想到凯利大酒店那里,还欠着自己一个说法,于是就到那里走一趟。 上次他在这里折腾得太狠了,这次才一进来,就有服务员认出了他,他走到游泳馆,“你们大堂经理在不在?” “在呢在呢,”游泳馆的人员更认识这位了,抬手就要去摸电话,不成想那大堂已经一路小跑过来了,他满脸堆笑,“陈主任来了啊,上次的事儿,查清楚了,还说这一半天要联系您呢。” “这次态度不错嘛,”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上次这家伙傲慢得一塌糊涂,这次却是一副孙子模样。 “上次失礼了,您多包涵,”这大堂赔着笑脸,心里却是不无腹诽:我说你都是这么牛逼的干部了,还专拣我这小人物的痛处戳——这不是一个处长的气度。 他现在是真的知道,上次大闹游泳馆的,到底是何方神圣了,上次陈主任走了不久之后,于总就回来了,听说事情经过之后,气得就是一拍桌子,“你这家伙……知道差点给我惹多大麻烦吗?” 这于总本是贩夫走卒之辈,因为赶上了时机,一路就坐大了起来,先是摆地摊挣钱,然后大家都摆地摊的时候,他就盘出去摊子,凑钱买了黄面的,黄面的开了两年,又高价卖出去,买车跑长途,再然后又是开歌厅。 总之,他总是能在别人意识到商机前下手,等大家都开始搞这个的时候,他就高价出让手里的产业,凭着这身运气,他白手起家,又靠着贷款,现在居然撑起了这么大的门面。 于总搭上穆海波,也是纯粹的运气,凯利大酒店开业不久,蒋世方带着穆海波来素波,由于蒋书记已经离开了天南官场,回来办的又是私事,所以就低调地进驻了这家新酒店。 他发现之后,立刻殷勤招呼,后来去过天涯几次,也是带了天南的土特产去看望蒋书记,并不提办什么事儿。 这算是个有心人,蒋书记在天涯威风八面,可是天南这边基本上都没啥存在感了,于是就觉得这小伙子做事还行,当然,蒋书记是高高在上的,一来二去的,穆海波跟他就处得不错了。 要不说这于总的运气,真不是吹的,他烧几把冷灶,居然硬生生地等到了蒋省长回天南,那么,他在蒋省长的眼里,就算比较值得信赖的人了——遗憾的是,蒋君蓉对他实在不感冒,不过这也正常了,蒋主任眼里放不进去他。 上次穆海波安排于总做假证,堂堂省政府大秘这么安排,他对陈太忠就有耳闻了,后来又听说,那家伙当天晚上为了保护外宾,赤手空拳地放翻了七八个豆奶小偷,其中有人连肩膀都砍下来了。 对搭上蒋省长的于总来说,官不可怕,混混也不可怕,但是既是官又是混混的,还是特别能打,那就可怕了,尤其穆大秘后来还说过,这家伙登黄家的门儿,就跟去自己家一样。 这种人在宾馆里丢钱了,自己的大堂还牛逼哄哄,于总真是……不知道该说啥好了,不过他在蒋省长那个圈子里,基本上也类似半个干脏活的,有些事情他心里有数,却是不能跟别人说。 反正这大堂知道自己惹祸了,还好后来陈主任拿了八千五走人了,现在人家来打听结果,他自然要端正态度,“去我办公室谈吧?” 就凭你,也想请动我?陈太忠真是懒得理他,不过想一想自己今天出来,是消磨时间来了,于是哼一声,“这次你不说我是讹诈了吧?”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小心眼的处长大堂心里暗骂,脸上依旧堆着谦恭的笑容,“我还年轻,不懂事口不择言,陈处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计较……” 一边说,他一边向身边的服务员使个眼神:那意思很明白,我陪此人上房间坐一坐,你小子麻利点,赶紧通知于总。 陈太忠也看到了他这眼神,于是微微一笑,“我比你还年轻呢,好了,你也别发信号了,你们这儿没有茶社吗?” 说穿了,他还是不跟此人对等交往,不过大堂也没别的选择,带他去了一个大包间,就开始解释那天的事情,说到一半的时候,于总匆匆地赶到。 发生在游泳馆里的失窃,果然是内盗,原本是一个男服务员悄悄偷客人的钱财,他知道细水长流的道理,所以每次都是只拣钱多的客人下手,而且只拿几张,也不动物品。 不过后来这服务员跟领班闹了矛盾,走人了,临走之际,将自己的心得悄悄地告诉了一个女服务员,那位没控制住自己的贪欲,拿几张之后,觉得拿得少,又拿几张,最后……索性就一锅端了。 当然,于总重视的事情,很快就水落石出了,这女服务员已经被抓了,但是没向外面公布,陈太忠听到这里,禁不住长叹一声,“精神文明建设,果然任重而道远啊……” “那是那是,”于总笑着接话了,他长得矮壮粗黑,穿着也很普通,偏生是一双眼睛机灵无比,“以后省文明办有什么活动,我们凯利绝对大力支持。” “嗯,”陈太忠点点头,心思却是在嘀咕:张汇这家伙,还真沉得住气啊…… 第2421章 热点访谈的到来(上) 陈太忠错估了张汇的心性,张秘书长不是沉得住气,而是牺牲得起。 不得不说,陈某人反击之快速和凌厉,令张汇也咋舌不已,以他的智慧,自然知道那女人为什么投河自杀——我说,蒙艺都走了,姓陈的你不知道适当地退让,却偏偏这么搞,真的是要同我不死不休吗? 当然,他是这么想的,但是对咬牙切齿打来电话的薛时风,他却相当地不客气,“不是我说你,你这辈子也就是个副处的命……十五年的徒刑,还有几个死刑,你敢在第一年内就保人出来,你的脑子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好像我保人的时候,你也同意了啊,薛书记听着自己妹夫的谩骂,却是不敢回嘴,他知道对方做人功利得很,“我这不是想着,蒙艺走了吗?妹夫……陈太忠这么搞,是不整死我罢休啊。” “这是你自己找死,”张汇不满意地哼一声,妹夫?就你这点政治智商,也配当我姐夫?不过,他一点不表态也不可能,“从现在,你沉住气,陈太忠干什么你都忍着……我倒是要看他,是不是能折腾出花儿来,对了,也别给我打电话。” “不会吧?”薛时风听到最后一句,登时就石化了,“你是说,他还敢监听厅级干部的电话?这性质就太恶劣了。” “他是个什么人,你不比我清楚?”张汇紧咬着牙关发问了,“假自杀都玩得出来,还有什么是他不敢的?接下来有什么事儿,你让阿岚的姐姐跟她说,你不要主动联系我。” 电话挂了,但是电话两边的人都清楚,张秘书长这么说话,已经存了同连襟划清界限的心思——薛时风的政治智商,并不像他连襟说的那么不堪。 张汇确实是这么想的,原本他也是出于好心,想为连襟松绑——不然老婆聒噪得也有点受不了,但是凭空遭遇到如此凌厉的反击,他终于切身地体会到,这陈太忠是如何地蛮横和不讲理了。 当然,张秘书长不会因此就怕了陈太忠,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必须要同薛时风保持距离了,以确保龚亮的事情折腾得再大,也最多在薛时风那里戛然而止。 所以说,薛书记认为的“连襟很功利”,确实有他的道理。 但是张汇并不这么认为,在他的心里,自己这个连襟眼界不够开阔,行事手段也稍嫌粗鄙——不粗鄙能有龚亮这种表弟吗? 所以,他愿意帮薛时风是人情,不帮的话也是本分,恨只恨陈太忠那厮,在自己见过他之后,居然大肆在文明办宣传,说我张某人吃过他的亏……麻痹的,我啥时候吃过你的亏了? 没错,张汇这次出声阻拦稽查办的事情,固然是要平靖家庭,为薛时风松绑,更重要的一点就是,他想向别人证明:我一点不怕陈太忠! 他这么想也是很正常的,官场确实是个很奇妙的地方,有时候,面子这玩意儿就是个虚得不能再虚的东西——利益才是扎扎实实的,但是有时候,面子还是重中之重,毕竟这代表了包括靠山、人气、行情等元素在内的综合实力。 当然,他是不会想到,自己当时对陈太忠太傲慢,才激起了陈某人的反弹,在他想来,自己当时的行为是再正常不过了:我堂堂一个正厅,点一个小处长的名……不可以吗? 而现在事态的发展,已经背离了他的初衷,他现在考虑的,已经不是帮薛时风松绑了,看陈太忠那尿性,根本就不是一个可以好好说话的主儿。 不松绑就不松绑吧,张秘书长对自己那连襟也不是很感冒,但是有一点他必须坚持,那就是他张某人的面子,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扫的。 那么,他跟薛时风划清界限的行为,就很正常了——唯有彻底撇开姓薛的,他才能在对上陈太忠时,占据压倒性的优势。 说到底,薛书记的前程加上亲情,也不及张秘书长的面子重要。 不过张汇也知道,这通电话下来,两人之间原本就不多的亲情,怕是荡然无存了,所以他的心情也有点复杂,今天中午,他又接到了老婆的电话。 “有记者去四监了,还有文明办的人?去就去呗……那是我管得了的吗?”他的情绪真的不好,但是犹豫一下,他还是提出了自己的建议,终究是亲戚一场啊。 “让他们先躲着,不见人呗,这个薛时风……啧,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好,连扯皮都不会,这个县委副书记,真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当上的。” “妈了个逼的,老子扯皮比他在行,”薛时风听到自己老婆转述来的话,气得张嘴就骂,“不是我笑话他,他一个不接地气的副秘书长,知道基层工作该怎么做吗?操的,我不是不会扯皮……我他妈的是不知道,这种形势下该不该扯皮!” 不管这连襟俩怎么隔着夫人对骂,由于有了张秘书长的授意,刘晓莉的涂阳之行,肯定不会收获什么了,相关的责任人不是出差就是联系不上……啧,采访无法开展。 四监的人这时候也知道了,这是省里有大能在碰撞,这种情况,官场中人趋吉避凶的本能就充分的显现了出来,刘晓莉和姚平吃完午饭,在车里简单地休息一下,下午再去四监的时候,才发现能做主的全出门了,想要找的责任人,也是一个不见。 刘晓莉见状,也没了脾气,说不得打个电话给陈太忠,把自己这边遭遇的情况汇报一下,“老板,咱们这是……坚持下去,还是走人?”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把这个年轻的副主任,作为指导她行动的舵手,行事的指南了。 她临来之前,是得陈老板授意的,知道四监的哪个渠道出了问题,但是这消息,陈太忠也是得自小董,可靠性不容置疑,可终究没有光明正大的来源。 “啧,”陈太忠也在头疼,他做了足够的准备,迎接张汇的反弹,但是人家弹都不弹,这让他感觉有点狗咬刺猬的味道——无处下嘴啊。 这一刻,他真的感受到了,蒙艺在天南的时候,别人是怎么看自己的,这张汇真的很扯淡,不过就是一个正厅,还不是主政一方或者一个行局的老大。 然而,这家伙再不抵事,终究是杜毅的心腹,想要收拾这家伙……绕不过杜毅啊。 也就是因为有这个靠山,所以姓张的敢无视我的挑衅!陈太忠想明白了,但是就算想明白了,他依旧是无可奈何,杜毅在天南正是得意之时,怎么会容得别人轻易动他的干将——张汇的脸都挺难打了,就别说打杜毅的脸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必须……从长计较了,陈太忠很不喜欢“从长计较”这四个字,他一向认为报仇要趁早,男子汉大丈夫应该恩怨分明快意恩仇,但是,他再不喜欢又怎么样呢?眼下是形势比人强,这口气不忍也得忍了。 不过,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也猜出来了,张汇这是打算牺牲薛时风,换得自己的主动了,当然,这牺牲应该是有限度的。 你出了题目,我就要做的陈太忠原本就是愈挫愈坚的性子,心说哥们儿为官这么久了,从来没打过一场面对面的攻坚战,那么……就让你做我的磨刀石吧。 没错,陈某人真的缺少打攻坚战的经验,往日里他的气运过于强大,很多事情还没到攻坚的阶段,就迎刃而解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例子太多,通过堂堂正正的手段、有目的地正面攻陷某个目标,他还没有做过。 “你在涂阳呆着,要是姚平不满意,让他先回来,”这一刻,他的语气异常地严肃,“何去何从,由他自己选择……告诉他,就说是我说的。” 姚平就在一边听着呢,陈主任那严厉的声音,不用刘记者转述,他就听得到,一时间他真的有点为难了。 但是这个时刻,不是他多想的时候,几乎在瞬间,他就反应过来了,眼下若是离开,必然会得罪陈主任,而他若是不离开,未必能将张秘书长得罪成什么样——姚某人现在可是上命在身,身不由己的。 于是,涂阳这边就算暂时安定下来了,但是陈太忠依旧在犯愁:张汇这家伙个头不大,但是他身后那位个头挺大,不好啃动吖……靠,这有组织的人,就是难搞! 就在这个时候,话痨荀的电话又过来了,陈主任真是有点腻歪,“我说老荀,联系电话这些我都给你了,我这边事儿真的多,你这屡次三番地骚扰……我说,不光主席、总书记是领导,处长也是干部。” “哥你这话,是怎么说的呢?”荀德健操着一口北京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委屈,“我这边联系得挺顺利的,不过,中视二台想要采访我一下,说是参展四大时装周,意义重大……我是琢磨着,是不是该提一下咱驻欧办呢?” 第2422章 热点访谈的到来 荀德健这家伙,看似做事不靠谱,但其实还真不是那么回事,按说他被北京的媒体追捧,早就应该迷得不辨东西了,但是他心里明白,这样的追捧只是一时的。 作为荀家的私生子,他能做的,不过是帮国内服装界跟米兰那边搭一下桥,此事听起来意义重大,也能交好国内个别商家和设计师,但也不过就是这么回事。 这桥一旦搭起来,可就没他什么事儿了,他只能将桥越搭越宽,想要借拆桥来要挟人可不现实,毕竟米兰时装周组委会不是他家开的——就算是他家开的,他也不过是个私生子。 所以他绝对不愿意丢了陈主任这条线,而且老陈现在虽然挂职走了,但是听北京这帮人说,人家的行情没坏——大陆最年轻的正处,所以他反倒要借这个机会,巩固一下两人的交情。 “当然要提啦,”陈太忠知道,中视二台是经济、生活和服务频道,论影响力,差了一台不止一点半点,而且还有很多软广告性质的有偿新闻,不过就算这样,能上中视二台,也是对驻欧办成绩极大的肯定。 “你跟老袁联系一下,看他还需要些什么形式的宣传,”陈某人对自己人,从来都是照顾有加,“你这个搭桥,本来我们驻欧办建议的……反正你用心干,亏不了你。” “袁主任可是想请二台去法国采访他呢,”荀德健听得就笑,“他脱不开身,不过中视的人哪里是那么好请的?不赞助费用,那人家就得自己安排时间。” 这话一点不假,驻欧办就算再有卖点,想请中视的人过去,也得支付费用,否则的话,人家不是不去,但那就是中视自己的安排了。 而袁珏虽然主持驻欧办工作,也沿袭了陈主任的各项政策,但是他的魄力真的没有陈太忠大,这种钱他不敢花——说白了,他弄钱的本事不如陈老板,弄不来钱,怎么敢乱花? “这钱怎么能省呢?你让他出点钱,就说是我说的……算了,我自己给他打电话吧,”陈太忠挂了电话,计算一下巴黎和北京的时差,抬手才要拨电话,猛地手一僵——嗯,出钱……请中视的人? “我倒是要看张汇你撑到什么时候,”他拨弄一下手机,又选了一个号码打了过去,“于总你好,我天南陈太忠啊……最近活儿怎么样?” “能怎么样,就那样呗,”于总笑一笑,电话那边隐约有噼里啪啦的响声,很显然,她还是在牌桌上,“倒是你家小雅,生财有道,忙得人影都不见……起码过手七八十个学生了,她要买新房子,买奔驰500了。” 现在八月底,高校招生基本完毕了,马小雅能接的活儿也不多了,但是这个时候接的活儿,那油水肯定不小,所以她忙也正常的,连来天南的时间都没有。 “她再忙,那也是小打小闹,挣个辛苦钱,哪儿赶得上于总你?”陈太忠笑一笑,他对马主播的动向还是比较清楚的,“对了于总……能不能请《热点访谈》栏目的人来一趟天南,费用好说。” “哎呀,这个你找小苏吧,”于总拒绝了,但是她拒绝得言之有物,“没有真凭实据找上门要曝光的,行情价都是十万,不过你要找她,栏目组随时就下去了,我出面的话,保不齐就耽误你一半个星期……你耽误得起吗?” “得,那我还是找她吧,”陈太忠也不矫情,笑一声挂了电话,其实,对北京南宫毛毛这类人,他的印象还是不错,这些人初开始给人很难打交道的感觉,但是真交往得好了,人家说话做事也都挺痛快的。 当然,这个交往得好,首先你自身底版得硬,有钱有势那是必须的,而陈某人有钱,在天南和碧空也有势——像帮碧空的刘骞,可不也是从南宫的圈子里领的任务? 然后他就一个电话打给了苏文馨,苏总略略问一下情况,二话不说就应承了下来,“太忠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既然你着急,这十个我先帮你垫了,最迟明天中午到素波,怎么样……苏姐够意思吧?” “成,这份情我领了,回头得空,我请你去阿拉斯加钓鲑鱼,”陈太忠笑着回答。 “记得你的话啊,不过太忠……你说的这个事情,采访可以,未必能上去,”苏文馨很认真地解释,“除非能曝出猛料,你知道吧?” “这我明白,”陈太忠笑着挂了电话,心说就算他们曝不出猛料,我也能给他们找点猛料出来。 苏文馨在中视的能量,还真不是盖的,第二天上午十一点,《热点访谈》栏目组的人就下了飞机,陈太忠没有出面,而是让远望公司的老板袁望出面接待了——他要是出面,就太没有大局感了。 袁望也是从北京混回天南的,一口京腔说得倍儿溜,接了来人之后,这帮人也挺敬业,在机场随便吃点东西,等到托运的大包小包出来之后,就直奔涂阳而去,连素波市区都没进。 刘晓莉和姚平还在涂阳呆着呢,不过第四监狱的人打定主意要拖了,所以这边进展不大,直到下午四点,《热点访谈》栏目的一行三人出现了。 四监的人一看,又来几个,还扛着摄像机,这下可就不干了,上前就推推搡搡地,“我说你们干什么?谁让你们带摄像机来的,赶紧走啊……信不信我把你机子没收了?” “我们有新闻采访的权力,”带队的这位也是见多识广了,知道有些人没办法讲道理,说不得摸出一个塑封卡片来,“《热点访谈》的,这是我的证件。” “妈的……”阻拦的这几位,就是四监出来垫背的,没啥大背景,一听是《热点访谈》栏目组的,脸色登时就是齐齐一变,有人连脏话都骂出来了。 其中有一个老一点的,比较沉得住气,拿过来证件看一看,发现是一次性冲压成型的卡片,上面台标、照片、编号应有尽有,凹凸有致,根本不可能假得了。 “咝,”此人倒吸一口凉气,知道这是要见真章了,总算他也知道,自己就是替领导挡灾的,说不得苦笑一声,“原来是中视记者,那欢迎了,不过监狱有保密制度……你们得去厅里办一份儿采访许可证。” 《热点访谈》的这位应付这种局面倒也拿手,闻言就是冷笑一声,“要去办许可证……这是监狱长的意思,还是政委的意思,还是说就是你的意思?” 这就是扯皮了,一边拿着制度说事,一边却是拿着中央媒体的气势相压,要将责任落实到人,三言两语肯定说不出个结果来。 可是这么一折腾,不但监狱长和政委知道了消息,几乎在同时,监狱管理局和司法厅那边也接到了消息,大家登时就晕了——什么,《热点访谈》栏目组跑到第四监狱了? 对这个栏目的杀伤力,大家真的太清楚了,这东西甚至能影响到正省级官员的命运——虽然事情通常不会像表面上显示的那么简单,但是作为风向标却是有余的。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康楼电最先被骚扰了,打电话的正是司法厅的对口副厅长,“老康,你这可是有点那啥……我们这边积极配合你们文明办搞访谈,你们那陈太忠,怎么就把热点访谈的人搞来了呢,这是兄弟单位该做的事儿吗?” “不能吧?”康主任一听,也有点晕,可是一听是第四监狱,心里就明白了,这十有八九就是陈太忠搞的,但是他肯定不能认不是?“我找陈主任了解一下情况。” 司法厅的人打这个电话的时候,并不是特别能确定,热点访谈的人是陈太忠喊来的,他们只是知道,《天南商报》的刘晓莉昨天就到了涂阳,而她是陈太忠的人,更别说文明办的姚平也过去了,所以他们有这样的猜测很正常。 可是放了电话之后,大家又汇总一下情况,就认定有九成九的可能,人是陈太忠叫过来的——接待热点访谈栏目,并且派车护送到涂阳的,是天南远望公司的,这远望公司,跟陈太忠关系也非同一般。 这麻烦可就大了司法厅的人没怎么遭陈太忠祸害过,但是眼前的情况已经说明,此人是何等的大能了,当天《天南商报》在涂阳吃了软钉子,第二天更狠的《热点访谈》就过来了。 请得动热点访谈的人,这不算什么,但是能将人随叫随到,那在北京城的势力,绝对不可小看,于是大家就要扒一扒——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能惹得这种人物大怒? “不就是个保外就医吗?”众人正有所不解,不成想康楼电私下向其打问龚亮的那位反应过来了,“这个好像是对着某个领导去的。”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别人也从凤凰打探到了消息,一时间,想找关系让陈太忠捂盖子的人登时就熄了这份心思:妈的,人家剑指张汇呢…… 第2423章 局面失控(上) 由于大家愕然地发现,此番《热点访谈》栏目组的到来,其实是涉及了陈太忠跟张汇的斗法,于是就有人纷纷地改变态度。 像司法厅副厅长、监狱管理局局长周铭的反应,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周局长原本打定了主意,是要避开中视的人。 同时,他积极联系跟陈太忠有关的人,想让其从中缓颊一下——你不喜欢某人的保外就医,咱可以再把他弄回来嘛,相关的责任人……也可以低调处理嘛,什么事情都可以坐下来谈,何必搞得这么兴师动众呢? 但是,自打知道那保外就医的家伙,有个副处的表哥,而那副处又是张汇的连襟之后,周局长直接给自己的司机打个电话,“准备一下,五分钟内,启程去涂阳。” 这时候,他宁可对上热点访谈的人,也不愿意留在素波,对上中视的人,只要积极诚恳,表示愿意深挖漏洞改正错误,也未必会有多大的事情——起码他态度端正不是? 正经是他若敢留在素波,那就要面临陈太忠和张汇的夹击,就算那两位不是直接面对他,但是那两者在激烈碰撞之时,很可能就直接殃及了他这条池鱼了——不管怎么说,他是四监的顶头上司、直接责任人,想躲都躲不开。 周铭并不知道陈太忠到底有多狠——没准就是借了凤凰科委一举成名,但是人家敢摆明车马跟杜老板的红人张汇叫真,这就不是一般的处级干部敢惦记的,而且,那厮用热点访谈就跟用自家人一样,要说没点底气,谁信呢? 好吧,说得再明白一点,彻底吓坏周局长的,其实是凤凰科委现任一把手,那是许绍辉的儿子,而且听说……这正副主任之间,关系很好。 这么大的一盘棋,他哪里敢掺乎?想一想可能涉及到了杜毅和许绍辉的恩怨,他腿肚子都是软的……爷惹不起你们,爷去承认错误还不行吗? 司法厅和监狱管理局,办公的地方相隔不远,周铭下了楼走进车里,司机才缓缓地提速,猛地又放开了油门,“吴厅长的车……” 一辆奥迪,正缓缓地从大门驶入,司机视线好,一眼就看清楚了,周铭奇怪之下探头一看,果不其然,正是司法厅大厅长吴朝晖的座驾。 厅里老大驾到,就算周局长再着急离开,也不得不下车,走上前去打招呼,“厅长来了?请问有什么指示?” 吴朝晖放下车窗,也不下车,就那么皱着眉头看他两眼,又看一眼迎面驶来的奥迪车,“周铭你这是……要出去?” “涂阳那边有点事情,我赶去协调,”不管谁拦车,周铭肯定是要走的,所以他也不怕说,而且他相信吴厅长也能明白自己的苦衷,“时间仓促,没来得及向厅里汇报。” “第四监狱的事儿吗?”他不怕说明白,吴朝晖当然就更不怕说了,“正好,我也要过去了解一下情况,你上我的车吧。” 啧,合着着急跑路的,不止我一个啊,周铭明白了,这吴厅长是他的老大,所以他很清楚对方的来路——吴厅长不属于省里什么大的派系,严格说起来,是属于南下干部系的。 天南官场有那么两句话,一句是“正林的天下凤凰的党”,这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后面还跟着一句呢,“南下的干部后娘养”——真要归纳起来,吴朝晖勉强能算到郑飞一系里。 蒙艺跟郑飞家也有瓜葛,蒙书记甚至不敢招惹郑飞的大儿媳简泊云,所以在蒙艺当政的时候,吴朝晖的日子过得还行,不过等杜毅上台,他就艰难了一点。 然而,郑飞一系虽然衰败了,在京城也有不少故旧,如非必要,杜书记也不会搭理一个小小的司法厅厅长。 周铭上得车来,一声不吭,吴朝晖也不吱声,车前面坐着的司机和秘书更不敢出声了,车里就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快出市区的时候,两辆警车拉着警报追了上来,为吴厅长的车开道——由此可见,他这走得也是仓促无比,开道车现在才追上来。 “联系上陈太忠了?”吴厅长猛然间冒出这么一句来,这话没有主语,但是问话的对象,明显是周铭。 “没有……我不认识这个人,”周厅长缓缓地摇头,在自家厅长当面,有些动机他必须承认,但是有些事情,他坚决不能承认,“我是想先到现场,了解第一手资料……我还是愿意相信自己的同志,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能不能跟中视的记者好好沟通一下。” “王宏伟不是你的小师弟吗?”吴朝晖笑一笑,淡淡地来了这么一句。 “嗡~”周铭刚想解释,说我跟王宏伟关系其实一般,他的手机就响了,虽然他已经将手机定成了震动,但是眼下车里气氛沉闷寂静无声,奥迪车的隔音效果又好,别说是吴厅长,就是车前面那二位,也听到了震动声。 好死不死的是,来电话的还就是王宏伟,“周局你找我,有什么指示吗?我这心脏最近不太好,在医院呢……这是偷偷溜出来,打个电话给你。” 麻痹你堂堂的凤凰政法委书记,谁还管得了你打电话?周铭撇一撇嘴,他刚才想说的话,还真是真的——他跟王宏伟的个人关系真的很一般,也就是大家现在都是副厅了,难免有需要相互仰仗的地方,才走得近了一点,也都愿意强调一下渊源而已。 “我们吴厅长找你,想了解点情况,”周铭也别无选择了,直接将电话递给了自家老大,心说我打电话找你一个小时了,你才回电话,眼里真是没我这个师兄。 他可不知道,王宏伟的秘书小陶,接的电话远远不止他一个人的,也正是因为如此,王书记的心脏病适时发作——绕不开的关系,他指点一二,绕得开的,他才懒得去管,而周局长跟他的关系,介于两者之间。 “宏伟书记你好,我是吴朝晖,”吴厅长虽然是一厅之长,但是眼下有求于人,少不得也要客气一二,“有个你们凤凰的案子,引起了中视《热点访谈》栏目的重视,嗯……可能造成很不好的影响,你要想办法挽回。” “我……最近身体不好,没注意这些,这是我失职了,”王宏伟低声艰难地回答,听起来很有点奄奄一息的味道,“厅里的精神,我今天就传达下去,不过……您说的是哪个案子?” 麻痹的,你这是什么玩意儿啊?吴朝晖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陈太忠都折腾成这样了,你还问我是什么案子? 王宏伟肯定不怕这么问,因为他很确定,陈太忠再折腾,也不会把这一把火烧到他身上——事实上,小董首先是他的人,其次才是陈太忠的人,这个案子的猫腻,他比别人都清楚,要不然他也不会第一时间就躲进医院了。 不过,王宏伟被骚扰的程度,还是轻的,陈太忠被骚扰得更厉害,尤其是他看到康楼电的电话号码时,真的有关机的冲动了。 当然,老康是提供第一手信息的人,虽然这信息,陈某人从别处也能得到,但是这个人情他还是要领的,说不得就接起了电话。 “太忠,我现在跟司法厅搞的那个访谈,正在审核的关口,”康楼电的声音,通过电话传了过来,都是聪明人,很多事不用多说,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语气,缓慢地诉说着,“也是咱文明办的事情……” “哦?呃,”陈太忠不太喜欢这么说话,但是他也知道,康主任没办法把话说透,只得轻笑一声,“我对司法厅的支持,也挺感激的……我对他们没有成见。” 我知道你没成见,你压根就是惦记着张汇呢,康楼电很清楚这一点,可是这话题,他又无从说起,沉默半天之后,他才轻叹一声,“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太忠……你……要学会适当地退让,以前,有些人可不是也不敢跟你打擂台吗?” 这话就隐隐指出张汇其人了,以前蒙艺在,他不敢跟你折腾,所以就算是副厅被副处欺负了,也要忍着,现在,你且由他猖狂一阵也正常,人家背靠杜毅,你真当忍一口气,就是很丢人的事情吗? 以康楼电谨慎的个人风格,按说是说不出这话来的,但是他对自己的成绩也很上心,司法厅那边的一系列事情,就是他一手活动出来的。 既然是如此,他肯定不愿意见到自己的心血被人破坏掉,而他对陈太忠又放下了成见,说一点隐晦的话,却也正常了——当然,谁要指望他言辞锋利地反对张汇,那也不现实,文明办毕竟是归党委管的。 “老康,我知道,这个事儿让你为难了,”陈太忠也听得出这话的意思,说不得干笑一声,他还是挺领康主任情的,“不过,有人上杆子找虐,非要给我恶心,就算我丢得起这个人……也对不起首长们的期待。” 这个回答,算是把他手里的底牌掀开了一个角,麻烦你听清楚,不是“领导”的期待,是“首长”的期待。 “啧,”康楼电听到这话,也沉吟了一下,方始小心地发问,“司法厅不会牵扯出来大问题吧?” “老康你的面子,我总是要买的,”陈太忠笑着回答,康楼电才在那边暗暗地松口气,不成想又听到对方补充,“不过对于那些不讲立场、屁股出了问题的同志,我也不敢保证……” 第2424章 局面失控(下) “哎呀,不关机不行了,”陈太忠压了康楼电的电话之后,直接拔掉了手机电池——这只是压力施加到康主任这里了,真要施加到马勉那里,他岂不是要更被动? 他现在是在公交公司旁的科委工地转悠,陪着他的还有市建委主任陈放天,以及科技厅挂职到凤凰科委的副处长宋敏。 宋主任对自己能分管驻素波办事处很是开心,这样一来,他可以舒舒坦坦地做一个空中飞人,素波和凤凰他随便跑,自在又舒心。 他在凤凰科委的存在感弱化一点,可以成全同学情谊,有效地降低凤凰人的抵触心理,同时也有机会跟厅里多联系,强化在厅里的存在感。 而且,驻素办作为上下沟通的纽带,凤凰人的成绩,必然会有他的一份,还能照顾在素波的家,实在是再妙不过了。 科委的驻素波办事处,原则上是要安排在这里,不过这儿要建好,起码还得八个月,许纯良指定了三处宾馆,要临时将驻素办设立起来,由宋敏来考察。 在这一点上,许纯良的权力欲望比陈太忠要大,考察的宾馆由许主任指定,考察的结果出来,还要他拍板——这大抵也就是创业和守成的主儿的区别了。 不过宋敏不介意,相反地,他认为大主任就该是这样的风范,所以来考察宾馆之后,又来工地上转一转,却正好听说过一阵建委的陈主任和科委的陈主任要过来视察。 然而,就是因为宋主任在场,所以陈太忠关了手机,一样有人找得到他,又过了没多久,许纯良的电话打了过来,“老宋,帮忙去找一下陈太忠,告诉他,蒙勤勤找他。” 蒙勤勤找我?陈太忠犹豫一下,拿过宋敏的手机,给秦科长打电话,不成想,她找他也是为热点访谈的事情,“太忠,你这搞得夏叔叔很被动啊。” 这夏叔叔就是省政法委书记夏大力,按说他年纪比蒙艺还大,她该叫他伯伯的,不过想当年蒙老板可是天南老大……所以这称呼也就稀里糊涂地这么叫下来了。 夏大力算半个蒙系人马,不过也有点别的出处,而杜毅上来时间又短,没办法动他,这夏书记特别喜欢蒙勤勤,就像王宏伟喜欢蒙晓艳一样——没别的原因,就是看着顺眼。 陈太忠这番折腾,不但惊动了司法厅,也终于惊动了夏大力,政法委书记一听,觉得也有点不妙,就打个电话给蒙勤勤……你帮我问一问陈太忠,那家伙到底要干什么? 陈太忠倒也知道,蒙勤勤和夏大力关系好,说不得将前因后果说一遍,“……张汇既然不肯跟我罢休,那就掐呗,谁掐死谁都算。” “但是你这么搞,首当其冲的是夏叔叔嘛,”蒙勤勤有点不满意,“这是公检法司序列的问题,扯到张汇可不容易。” “首当其冲的是吴朝晖,”陈太忠下意识地回一句嘴,接着又歉意地笑一笑,“我也是着急出气,手边没有合适利用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张汇现在可是杜毅的红人,抓他点小辫子也难。” “那夏叔叔会不会受连累?”蒙勤勤主要就是帮夏书记打听这事儿来的,“你知道……他可真的是无辜的。” “我找来的人,我自然有分寸,”陈太忠其实并不能确定,苏文馨是否可以影响那栏目组的人——想来就算能影响,也不会很容易,而且不会影响得太厉害。 他是对自己下一步的动作有信心,毕竟苏文馨说了,没猛料不好上节目,有没有猛料,这可全在他的操作了,所以他的话信心十足,“现在就是看张汇识趣不识趣了……” “这不是胡来吗?”夏大力接到蒙勤勤的电话,听明白恩怨之后,气得哼一声,“这家伙做事太想当然了,他能确定张汇跟这个龚亮的事儿有关吗?” “能确定的话,我配合他弄下来张汇,”夏书记真的很生气,连这话都说出来了,“这种根本不搭界的事儿……他这纯粹是给我添乱。” 话说到最后,他的语气也是有点软了,毕竟陈太忠不是冲他去的,而眼下杜毅当道,想要扳倒张汇,那也非得下点猛药不可。 夏书记对张汇的印象并不是很好,他作为执掌一省暴力机关的政法委书记,却不是杜书记的人,本身就要受到杜系人马的排挤,而张汇作为杜毅的心腹,为了避嫌,自然不会跟他交往太多。 夏大力如此生气,只是不忿小陈这家伙挥刀乱砍,害得他躺着也中枪,心说你们斗你们的,跑到我的地盘上撒野,算怎么档子事儿? 可是听到蒙勤勤的话,他的气儿就消了不少,小家伙不是冲我来的,而且也不想波及我,算了,你们斗吧,不过……张汇要继续缩头不出,我看你怎么收场。 张汇还真的想继续缩头不出,但是很遗憾,在五点多接近六点的时候,杜毅终于也听到了风声——热点访谈栏目组的影响力,可见一斑。 这渠道不是通过张汇传递上去的,恰恰相反,他不敢让杜书记听到这个消息,起码不能从他这里得到消息——既然已经决定跟薛时风撇清了,那他不过问这件事才是最正常的反应,还跟领导反应个什么? 而跟杜毅秘书反应情况的人,也不敢说此事就涉及了张汇,开什么玩笑,在省委书记面前说他的红人的小话,将来张汇随便使个小动作,真不知道会在哪条阴沟里翻船。 所以,杜毅得到的,是很正常的消息,《热点访谈》栏目组光临涂阳的省第四监狱,据说是掌握了一些不为人知的黑幕。 我问心无愧啊杜书记并不在意这样的事情,要不说这上位者有时候也挺可怜,别人都是瞒上不瞒下,他蒙在鼓里,还觉得不怕。 当然,仅仅不怕是不够的,虽然类似栏目远远不足以撼动一个省委书记,他还是很正式地通知了一下夏大力——中视来人了,你做好配合,如果出了问题……后果不需要我跟你说吧? 夏书记听得就是暗暗冷笑,从杜书记的话里,他听出老杜是被蒙在鼓里——这个很好推敲的,杜毅要是知道此事涉及了张汇的恩怨,断不会如此吩咐。 张某人是杜书记的红人,这点不假,但是丫挺的再红,也不过才是一个一年的正厅,这样一个没什么根基的小干部,杜书记可能愿意去维护,但是只为这层原因,就来找堂堂的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的碴儿——这得是怎样的一种脑残? 不过,夏大力却是不敢有半点怠慢,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目前,也是杜毅的眼中钉——这跟个人恩怨无关,实在是他屁股下面那个位子,太惹人觊觎了,一省的书记,若是不能将政法委这个暴力系统掌握在亲信的手里,会极大地影响在省内的行事。 所以夏书记的回答,是规规矩矩的,他一点都不想被人迁怒,“司法厅的吴朝晖和监狱管理局的周铭,都在向涂阳赶去,估计一个多小时以后就到了,我正在了解,《热点访谈》的栏目组,是通过什么渠道,了解到涂阳的事情的。” “嗯?”杜毅轻轻哼一声,旋即就挂掉了电话,坐在那里沉吟了起来——这是又有幺蛾子出来了? 夏大力回答得规矩,但是话中之意也很明白,老杜你别找我的麻烦,建议你还是查一查,人家这热点访谈是抱着什么目的来的吧——是的,这里面有文章! 按说,中央媒体下来查证事情,并且随时有曝光的可能,大家先想的应该是怎么渡过难关,就算有人想查举报者,现在也不是时候。 更别说查举报者这种事,不但是瞒上不瞒下的,也是典型的“做得说不得”的事情,然而,夏大力就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么大喇喇地说出来,还是结尾点睛之语,这话里没有玄机才怪! “给我查,涂阳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杜毅略一沉吟,就做出了决定,他不害怕热点访谈,但要是别有用心的热点访谈,他就不得不提高警惕了,“别拿表面文章糊弄我……” 他一边吩咐,一边就抬手去抓电话,拨的开头号码是010…… 杜书记在北京的朋友很快就打听出来了,中视台里的人说是栏目组看到了《天南商报》的报道,才下去的,这应该是敷衍的答案,不过显然,这里面也有线索。 “天南商报?”杜毅怎么琢磨,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在他印象里,那个报纸好像确实有点古怪来着,但是……那古怪是什么呢? 第2425章 有人跳脚(上) 杜毅正在努力回想,这个《天南商报》涉及到过什么事情,秘书也打探清楚了消息,走了过来,“听说涂阳的这件事,受到文明办副主任陈太忠的高度关注。” “是他,啧,”杜书记的眼睛微微一眯,轻轻嘬一下牙花子,听到这个名字,他就想起来了,莒山煤业安全生产的问题,就是这家报纸曝光的。 一省的书记,要操心的事儿太多了,《天南商报》出的其他事情,根本就不可能传到杜毅耳朵里,也就是这个莒山煤业,老黄家和蓝家试探着碰了一下,所以他印象深刻。 这一家报纸是亲黄家的,最起码是有陈太忠在撑腰,杜书记做出了判断,但是下一刻他又有点疑惑了,“涂阳那边到底是什么事情?” 他的秘书王毅单,做事也是相当周密的,他打听到了事情原委,并且还了解到,凤凰晚报和凤凰电视台也播出了这样的新闻,“这个人跟陈太忠有旧怨……” 不能不说,他打听得是很周密了,但是他偏偏地没有打听到,张汇和薛时风是连襟,张汇在省政府任副秘书长时,还有些人知道这层关系,可他来省委之后就没几个人知道了。 张秘书长在此事上栽了跟头,又没找回面子,这容易遭人笑话,而且薛时风被处理,也会影响他的仕途,他自然不肯提及。 “无法无天”杜毅听完王秘书的陈述,重重地哼一声,他对陈太忠的印象,真的不是很好,而且那厮的跋扈,他早有耳闻,现在这家伙居然为了私人恩怨,请来了《热点访谈》的人做节目曝光天南,这还有一点大局感没有了? “给我……”杜毅才说要秘书给自己接陈太忠,猛地又觉得有些什么事儿有点不对劲,他略一沉吟,就反应过来了——这家伙应该不会想不到,这件事一旦被中视曝光,最被动的会是夏大力吧? 夏大力可是跟着蒙艺走的人啊,陈太忠想要消气,就算搭不上夏大力的路子——那可是省委常委,但总要考虑个影响的吧? 而且这件事,起初是发生在凤凰的,那叫薛时风的人,现在也在凤凰任职,在凤凰还有你陈太忠做不到的事情,需要拉上《热点访谈》做虎皮? “给我接一下丁小宁,”杜毅决定换个人接触,他觉得这件事朦朦胧胧,他有点看不清楚,就不肯把事情办绝,而他对丁小宁那个女娃娃很有好感——小姑娘居然敢在他面前置疑捐款去向,幼稚得可爱,从她嘴里掏点东西出来,应该是很容易的。 “嗯?”杜书记吩咐完毕,感觉小王的身子微微滞了一下,就奇怪地抬头看一眼,“你有什么话?” “周一的时候,通德臧市长来过,说陈太忠抓精神文明建设,抓得都眼红了,”王毅单小心地介绍了一下陈太忠和臧华的冲突,却是没说自己的结论——作为领导秘书,他有义务提醒一些事情,却不能掺杂个人意见。 “你是说……他还是从工作的角度出发,想要增强文明办的话语权?”杜毅半是发问,半是自言自语地嘀咕。 他觉得小王的这个提醒,确实比较及时,陈太忠好大喜功的名声,不用别人提醒,他也想得到,没有强烈的功利心的支持,凤凰科委可能强力崛起吗?还有那什么……狗屁的太忠库,简直是个笑话。 “我……只是觉得有这个可能,”王毅单见领导发问,就小心地回答,“而且据了解,司法厅厅长吴朝晖和监狱管理局局长周铭,都在赶往涂阳……这好像不太正常。” 当然不正常这一点也是杜毅不能理解的,热点访谈下来调查,大家没命地躲还来不及呢,谁会上杆子地往上凑,送把柄给人抓? 而且,眼下看起来只是一个案子的保外就医出了问题,这事儿说大不算大,就算司法厅想表明态度端正,愿意积极地配合调查,那去一个周铭也就足够了,等事态再大一点,吴朝晖再动也不迟不是? 初开始,杜毅就觉得这里有点问题,不过他还当是夏大力为了保住位子,做出了这样的指示,心里多少有点鄙薄政法委书记的胆小如鼠。 杜书记也知道姓夏的在警惕自己做文章,但是他自认还是有胸襟的,你要愿意配合,我杜某人岂能没有容人之量?倒是这啥事儿还没定性,你就着急地推出两个下属做挡箭牌——怎么能让我不小看你? 然而,顺着小王的提示思考下来,杜书记猛地发现,自己或者真的是冤枉了夏大力,吴朝晖他们,很可能是得了陈太忠的授意,帮着呐喊助威去了。 什么,吴朝晖和周铭可能不认识陈太忠?没错,这确实是可能的,但是更可能的是,人家三个早有联系,不过别人不知道就是了——官场中交际,谁又可能傻到把自己所有的底牌都暴露出来? 杜毅这属于一个环节想歪,那就步步想歪的典型例子,难得的是,陈太忠此人实在是官场中大大的一个另类,那些想歪之处,所有不合理的因素,在他身上都找得到符合逻辑的答案。 就比如说这吴朝晖和周铭,一个正厅一个副厅,根本就不可能听从一个正处的指派,但是……这个正处若是陈太忠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人家背靠黄家手眼通天,别说正厅了,就是蒋世方这正省,对上那家伙,也要有点表面客气。 所以,杜书记几乎在一瞬间,就认可了王毅单的思路,不过,他肯定不会明显表现出来,反倒是由于进一步认识到了陈太忠的跋扈,他有点忍无可忍了。 “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跑掉,”他冷哼一声,“你跟丁小宁说,就说晚上八点,我在天南宾馆东三号院等她……不许迟到。” 王毅单一听,心里就暗暗地欢喜,因为他知道,自己提的建议,帮到了老板——一开始杜书记只想让他“帮我接丁小宁”,而现在,杜书记有面谈的欲望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提议起作用了,做秘书的,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帮老板拓展了思路,这就是成就呢。 而且,王秘书听得出来,老板一开始,只是想解决了这件事情,而现在老板要认真了,要认真地追究一下责任了。 于是他就给丁小宁打个电话,他对丁总这大名鼎鼎的美女孤儿企业家,也早有耳闻,撇开“美女”、“孤儿”和“企业家”三个卖点不说,只说这是杜老板欣赏的人,就足够他去刻意了解了。 按说,既然有这样的认识,他说话就该挺客气了,但是实则不然,他已经知道了,杜老板有点生气,所以通知丁小宁的时候,语气就不是特别客气。 这并不是他势利与否的问题,而是他身为领导秘书,说话的语气,本身就代表了一种风向……丁小宁你现在行情不妙,识相的话,尽早想办法自救哈。 然而,丁总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个上面,她只是很奇怪地发问了,“八点啊,这天都黑了……天南宾馆东三号院,这是个什么地方?” “这是杜书记接待客人的地方,今天晚上,他还要在这里接待几个大学同学,”王毅单听她这么发问,心里的鄙视,真是有若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你以为杜老板有兴趣把你怎么样吗?麻烦你醒一醒,老板已经递补为正式的中央委员了,“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人家就算酒醉,小鞭玩的也是名马。 天南宾馆,杜毅来的次数并不多,但是这里毕竟是省委接待宾馆,还有副总理级别的领导在这里住过,不过,正经的中央委员以上级别的,在楼里住的人真不多,大多都在后面的小院。 杜毅在这里,有专门的接待小院,最常用到的就是三号院——不过话说回来,常用也是相对而言,这里毕竟离省委远了一点,今天杜书记接待同学,不想表现出太多的特权味道,就说我在省委接待宾馆,招待同学们吧。 “那么好吧,”丁小宁答应了下来,她对杜毅的印象,其实不坏,不过她的太忠哥跟着蒙艺走了,她也别无选择——这世间,站队无所不在,官员有站队,下面的百姓,何以能幸免? 不过饶是如此,丁总也听出来了,王秘书对自己有点不客气,所以她真的有点莫名其妙,我又没做过什么对不起杜毅的事儿,你怎么就敢这么跟我说话呢? 然而,她虽然年轻,却是早早地就混迹社会,认识陈太忠之后,又接触到了官场这个圈子,而她自身也是聪慧异常,总是品出了几分不对味儿。 所以她想找太忠哥咨询一下,今天到底是个怎么回事,但是很遗憾,陈太忠的手机,一直“不在服务区”。 于是丁小宁心一横,就按时找到了天南宾馆东三号,她的光棍脾气上来了,心说任你省委书记是泼天的权威,老娘就这烂命一条,还怕你吃了我不成? 第2426章 有人跳脚(下) 丁小宁找到东三号的时候,杜毅还在觥筹交错,他的这帮同学,都是工农兵学员前期这一茬,后面的校友,就真没啥感情了。 因为后面的没啥感情了,前面的校友才弥足珍贵,还有一个大一届的师兄,也过来了,却正好是中宣部的一个副司长。 这些人里,就是杜毅走得最顺——这很正常,除了某些特定的情况,还有哪个大学里面,能有可以出现两个以上省委书记的班级? 丁小宁过去的时候,王毅单正好在院门口转悠,他的级别虽然还高过里面绝大多数人,但是那些人都是杜书记的同学,他不过是老板的秘书,硬往上凑不是不可以,但是难免影响了老板跟同学叙旧的兴致,就太没有大局感了。 他正转悠呢,猛地见到一个打扮时尚、身材纤细修长的美女来到了院门口,跟门口的警卫说着什么,一时间心里有点恼怒:这天南宾馆真的该整顿一下了,外面有点不三不四的人就算了,这东跨院怎么也能放进这种人来呢? 他才待发话,猛地觉着这女人有点面熟,再下意识地看一眼手上的手表,登时就反应了过来,于是笑着迎了上去,“是丁总啊,吃了没有?” 王毅单是杜毅到了省委之后换的秘书,杜省长的前任秘书进京了,所以他不认识丁小宁,电视上见过,却也印象不深。 “随便吃了点,”丁小宁淡淡地回答,她听出来了,这就是杜毅那个秘书,电话上此人老大不客气,她自然也不会太热情,“我要在这儿等杜书记吗?” “我一直在这儿,就等你呢,丁总你跟我来,”王秘书又是冲她微微一笑,态度相当和善,一边说,他就一边将人带进了大门,将她带入一层的一个房间,“你在这儿等一下,我上去跟杜书记汇报一声……想喝点什么,随意。” 他上去了,丁小宁打量一下这个不大的房间,明显地,这里是个小会客室,旁边串了一个小卧室——她并不知道,一楼只有这么一个小接待室,其他都是供警卫们住的房间。 她琢磨的是,这个王毅单的态度,似乎有所改变,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就在她琢磨的时候,门被推开了,杜毅走了进来。 “叫你过来,是想了解你素纺项目的进展,”杜书记走上前坐到她旁边的沙发上,沉声发话,“中央三令五申地强调,发展经济的同时,要注意保持社会的稳定……” 嗯?丁小宁感到有点奇怪,心说你让秘书严词喊我过来,就是想了解我在素纺项目上的进展……那个项目难道有不妥当的地方不成? 她出身普通,小小年纪就在社会上闯荡,吃了不少苦,对底层民众的生活相当了解,而且性子暴烈为人仗义,正是由于有这样的脾气,她虽然也喜欢钱,却是不愿意盘剥那些可怜人。 反正以她现在的身家,坐着不动也够她吃几辈子了,哪里还会再在素纺的项目上玩什么猫腻? 一听杜毅这么问,她就有点不高兴,说不得哇啦哇啦地把进展情况交待一下,同时也不忘记说,本来绑六个的钢筋就行,素纺蛮不讲理地要她绑八个的,“……类似的情况还有很多,但是为了支持素波的建设,尽快完成这个项目,我都认了的。” “别那么大牢骚,那两块地,还不是我给你的?”杜毅笑着摇摇头,又抬手拍一下沙发,“得了政府的支持,你就应该回报社会。” “要是房地产没有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那两块地就拖死我了……”丁小宁摇摇头,她可不怕当着省委书记把话说明白,我不是特别领情。 事实上,人和人交往都是有惯性的,她第一次见杜毅的时候,就敢置疑捐款的去向,那么以后说话也不怕放肆一点,正经是类似的话,她绝对不可能跟段卫华说,“还有这开发的钱,也很难筹呢。” “有陈太忠帮你,还怕筹不到钱?”杜毅脸一沉,觉得她有点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骂娘的嫌疑,不过想一想,当时她确实跟省里要钱了。 只不过杜省长没钱给她,默认放弃了那两块地,以省里结算的地价,丁小宁不算赚了,当时的地价有一点小小的上涨,但是幅度远小于省里修高速时,融资所需要支付的利息。 而且那地方离市区确实远,若是没有拉到素纺项目,小丁虽然赚钱也是肯定的,但是绝对赚不了多少——这也是事实。 不过,杜毅今天找她来,是要说一说陈太忠事情,眼下已经提到了,他自然会顺着说下去,“对了,你记得跟小陈说一声,搞精神文明建设,我是愿意支持的,不过他干什么,就集中点注意力,不要净琢磨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 “嗯,”丁小宁点点头,她也知道,陈太忠最近在找张汇的麻烦,每天晚上大家几乎都要提到这个话题,事实上,她是最为痛恨龚亮的——两人虽然没有过任何接触,但是由于身世的缘故,她一贯痛恨凌辱女人的男人。 但是她现在也逐渐成熟了,地皮的事情她敢当着杜毅说,因为那是她的切身感受,但是涉及到陈太忠,涉及到官场的纠葛,她还真不敢说——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 杜毅见她虽然点头,脸色却是不好看,犹豫一下又发话,“你这是想到什么了,有话你直说,我还能跟你一个小女娃娃计较?” 丁小宁沉吟一下,方始冷笑一声,“欺负女人的人渣,都该死!” “啧,”以杜毅省委书记之尊,听到这话,都禁不住翻个白眼,他哼一声就站起了身,“我上面还有应酬,不跟你多聊了,话你带到……以后素波有麻烦,你可以联系王毅单找我。” 这番话,丁小宁听得不得其所,她一路思索着回到小区,走进房间才发现,陈太忠已经回来了,“太忠哥你的手机怎么回事啊?” “骚扰得我受不了,关机了,”陈太忠笑着回答,又冲刘望男扬一下下巴,“你望男姐说,杜毅找你了……态度还很不好?” “开始那个王毅单态度很差,后来我去了,反倒很客气了,”丁小宁皱着眉头回答,“事情经过是这样的,你帮我分析一下……” 陈太忠静静地听完,又问一问王毅单一开始打电话的措辞和语气,沉吟一下方才点头,“很简单,有这种转变,那么,在这段时间之内,必然发生了一些变数……” 他猜得真的是太正确了,杜毅在前不久已经搞明白了,合着陈太忠是冲着张汇去的——省委书记能被蒙蔽一时,但不可能被蒙蔽一世。 要说起来,还是杜书记觉得,此事的味道太怪,所以就安排王毅单关注一下涂阳,接近七点的时候,第四监狱的监狱长和政委已经迎接到了来自省里的两个厅长。 周铭在路上,就接到了王大秘的电话,但是他哪里敢说什么?于是他表示,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此事,第一时间赶往四监,也是要获得第一手材料。 等监狱长和政委都汇合过来后不久,吴朝晖的电话又响了,来电话的还是王毅单,“吴厅长,你见到四监的人了吗?” “见到了,我们正在了解情况,”吴厅长看看面前的监狱长和政委,把手机往桌上一搁,“省委王毅单王处长高度重视此事,你们俩谁跟他解释一下?” 监狱长见状,登时就缩了,监狱的具体行政事务多是他在管,这次他的责任大了去啦,就别说有热点访谈的人来,就算没有,把一个不该保外就医的主儿放出去,这就是严重的错误——有错误不怕,怕的是被上面发现,而且错误被重视。 姓常的政委心里多少要略略踏实一点,因为这不是他的业务范围,眼瞅着俩厅长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二人,于是硬着头皮接起了电话。 不成想,他还没汇报了几句,王毅单就在那边冷冷一哼,“这些我都知道,我不想听这些……你也不用遮着掩着了,杜书记高度重视此事,我劝你,还是不要抱有侥幸心理了,省委不会对害群之马有所姑息的。” “这关我什么事儿嘛,”常政委一听这话,好悬没跳起来,我他妈的是政委,不是监狱长,我是抓政治思想工作的! 饭碗要被砸了,而且被砸得还挺冤枉,他当着两个厅长的面儿,就把声音提高了,“这不是我的业务范围,根子也不在四监,你们在省委里查一查吧,哼……” 一边说着,他一边就把电话压了,常政委是军人出身,急了眼真敢直接说,而且他有一个误解,那就是他认为:王毅单已经知道,事涉张汇了,所以想拉他们基层的官员垫背。 这个误解很正常,他哪里想得到,连杜毅都被蒙在鼓里? 吴周俩厅长对视一眼,心里都在暗暗地苦笑——老常这脾气,还真不是一般地火爆,不过,下面人愿意硬顶,敢把事说明,也未必就是坏事。 王毅单却是在电话那边傻眼了…… 第2427章 杜毅和蒙艺(上) 体制森严,但官场却是由人来构成的,只要是人,就难免有七情六欲,所以发生些这样那样的意外,实在正常得很。 王毅单不是没有猜测过,四监那边跳脚,嘴里说的“根子在省委”,是不是在指陈太忠,但是他略略琢磨一下,觉得不像,因为对方的怨气实在大了一点。 非法保外就医的那厮,本来就是陈太忠的对头,你们又被人抓了现行,有脸冲我这么怒火冲天吗? 所以,就在常政委挂掉电话半分钟之后,王大秘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而且他指定要跳脚的这位回答问题——你给我说明白了,什么叫“根子在省委”?说得有理,我向杜书记转述你的苦衷,你要是胡搅蛮缠,那是无端攻击省委领导……请你想清楚后果。 常政委发完飚之后,心里也有点后怕,耳听得王毅单的电话又过来了,就真不想接,但是吴厅长转述的王大秘的话,实在很是杀气腾腾,也是不接不行了。 倒是监狱长不怕丢人,当着两个厅长的面儿,就冲着政委一个劲儿地点头挤眼——老常你可是要挺住了啊。 说白了,常政委敢这么说话,也是无欲则刚,这种事情确实不经他的手,心说反正要死了,那索性死得透一点吧,“王处长你不明白不要紧,回头热点访谈的人问起来,我自然会说的,至于最后的结果,那就要看文明办陈主任的重视程度了。” 麻痹的,惹得我急了我真敢说,在天南,你杜毅大,你张汇大,你王毅单大,想让我背黑锅那我认了,但你不是中视的人,而陈太忠能把中视的人随随便便叫来,而且……人家在北京也有靠儿啊,我真要横下心来,帮陈太忠说话,你也未必就压得住。 王毅单一听,登时就落实了自己的猜测,果不其然,这家伙还指望陈太忠搭救呢,看来这根子……果然有说法! “老常,有话好好说嘛,你看,我也是想帮你们协调,”王大秘放缓了语气,当然,也仅仅是放缓了一点,他毕竟是省委第一秘,代表着杜老板呢,“陈主任是党的优秀干部,可我王毅单的党性和原则也很强,你这话似乎是……信不过我?” 妈的,好像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常政委就算脾气再火爆,听到这话也意识到了,似乎自己的某些认知……出现了偏差。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他后悔也晚了,而且王大秘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他不给出个解释的话,那就是又得罪一个杜毅的红人,于是他咳嗽一声,“这个……也许是以讹传讹吧……” “说根子,根子在哪儿,我要听省委的根子在哪儿,我不听成语,”王毅单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说实话,自打确认了某些猜测之后,连王大秘自己都慌了。 要知道,他下午可是在领导面前建言了的,领导也因此认为,陈太忠小肚鸡肠好大喜功,才导致了《热点访谈》栏目组的出现,然而眼下对方的回答告诉他,陈太忠如此行事,大约是跟省委里的什么人,出了什么问题。 我这是错误地引导了老板的思路啊意识到这个事实,王毅单只觉得背后刷地就冒出了冷汗,他在天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厅级领导见了他,都要点头哈腰,这一切不是来源于他本身,而是来源于他身后的老板——他是杜毅的秘书。 没有杜老板,他什么都不是! 错误地引导了老板的思路,对秘书来说,这是绝对致命的、不可宽恕的错误,想到后果的可怕,他不能不尽快地查找出真相,事实上,如果他有一双翅膀的话,他肯定立马就飞到涂阳,于是他语重心长地说,“老常,你要相信组织!” 常政委听到对方软硬兼施,并且直奔主题,心里明白,自己这次是真的认知错误了,犹豫一下终于叹口气,“龚亮有个表哥叫薛时风……” 我当然知道薛时风了,你给我说重点啊王毅单嘴上不说话,心里却是有若百爪挠心一般,手死死地掐着自己的大腿……说重点啊你~ “据说……薛时风有连襟在省委,”终于,常政委说出了重点,王大秘心里松了一口气,然而,对方说完这话,却是不肯再说了,他等半天之后,终于不耐烦了,“那么,据说……他的连襟是谁呢?” “我不知道”常政委斩钉截铁地回答,王毅单你还不知道张汇牵扯进此事,所以是这个态度,等你听明白人名,没准又要“绝不姑息”我了,我有那么傻吗? 他很清楚,自己点出关键环节,已经犯了官场大忌了,然而,他是在拯救自己的前途,那么,这个错误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被人接受的——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官场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他若是当着这么多人,再点出张汇其人,这行为就超出了自救的范畴,所以就算打死他,他都不会再说什么了,“我只是听说,有这样的传言。” 但是,王毅单也不需要他再说什么了,听到对方语气坚决,王大秘不为己甚——我能理解……个头不大的主儿,也不会把陈太忠逼成这样不是? 挂了电话之后,他就打个电话给凤凰的朋友——王秘书常年在素波,也不是一个特别擅长交际的主儿,但是自打他出任了杜毅的秘书,有太多的人挖空心思找上门了,于是,他就多了很多朋友出来。 然而,这个打听的结果,委实令他瞠目结舌,“什么?薛时风的连襟……是张汇?” 这一刻,他终于知道常政委为什么要吞吞吐吐,而陈太忠为什么要如此兴风作浪了,张汇……涉及的是张汇啊。 对陈太忠的破坏力,王毅单还是比较清楚的,整个天南省,能让省委书记杜毅都皱眉头的处级干部,真的没几个,但是不管怎么算——说地方影响力也好,说上层竞争力也罢……陈太忠绝对都是其中之一。 然而他更清楚杜毅对张汇的赏识,陈太忠对上天南大部分的干部,都可以肆无忌惮,但是对上张汇则不行,就算张秘书长这正厅不算什么,但是大家都知道其是杜老板的红人——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王大秘和张秘书长同为杜老板的贴心人,自然分外明白这个道理。 但是话说回来,贴心人和贴心人之间,也未必就是那么亲密无间,领导的贴心人,未必是我的贴心人——其实,王毅单和张汇,还处于一种比较微妙的竞争关系中,因为两个人都是机关干部,都是靠着老板的宠信才能站稳脚的。 打个比方说,同为老板宠信的厅级干部,王毅单跟臧华的关系就不错,所以臧华吃了陈太忠的瘪,也能跟他抱怨一下,可张汇则不同了——张秘书长混省委的,藏市长则是下面通德的一市之长,是的,臧市长是干将不是近臣,跟王大秘没有位置重叠的冲突。 这种皮袍下的小,往日里王毅单也只敢压抑在内心深处——凭良心说,张汇在老板面前的宠信,并不弱于他。 可是有了这层因果,眼下出了这样的事情,他自然暂时不会考虑去通知张汇——我跟你没那交情,他反倒是扪心自问:如果彻底出于对领导负责的想法,我该怎么去做? 这个答案很好找,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了:我应该搞一搞明白,张汇最近和陈太忠出了点什么事儿,以至于搞得陈太忠恼羞成怒地去翻旧账? 天下事只怕“认真”二字,天南杜老大的秘书,想在省内查证点什么事儿,还是有目标的这种,他可能查不出来吗? 没用了十分钟,他就搞明白了,于是,也顾不得杜书记在跟同学叙旧了,直接走上二楼汇报了一下——那个啥老板,张汇这样了……所以,陈太忠那样了…… 表面上看,杜书记依旧在笑吟吟地跟同学们聊天,一点都没受到影响,但是王大秘观察得很仔细,杜书记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不多时,杜毅就出来了,他脸色阴沉,“你跟张汇说了些什么?” 我赌对了王毅单见领导神色不豫,却是高兴得差一点没跳起来,当然,这个心情是不能让老板知道的,于是他低声回答,“我觉得自己判断可能有误,所以,一直在努力查证这个事情,还没来得及……跟他沟通。” “以后你给我看着点张汇,”杜毅终究是一方诸侯了,下面人这点小心思,他心里也明白,所以他的决断也很干脆,“你说他的任何不是,我都绝对不会追究……现在,你把事情跟我重新说一遍。” 重新说一遍,也是这些东西,王毅单并不因为有了领导的认可,而做什么添油加醋的勾当。 杜毅又听一遍之后,沉吟了大约五秒钟,接着就点点头,“嗯,我知道了,等小丁过来的时候,你客气一点。” 第2428章 杜毅和蒙艺(下) 不用杜书记吩咐,王毅单也知道,自己下午的时候,对丁小宁的态度,似乎有点……那啥了,他自然会想办法扭转这个形象。 但是杜毅想的就多了,对张汇的这件事情,他真的很遗憾,也很痛心,不管怎么说,无谓地招惹陈太忠,总是一个不明智的举动——虽然小张可能认为,他有足够的理由。 凭良心说,他也不认为张汇在这件事里负有多大的责任,无非就是见不惯文明办乱伸手,想再成立一个稽查办而已——这件事情若不是陈太忠在操作,换个人来,还真不容易被通过,反对的人绝对不止这么几个。 老话说得好,事在人为——同样的事情,在于什么人在操作,有的人操作那是顺理成章,换了别的一些人操作,很可能就叫自不量力。 可是话说回来,杜书记也不能坐视此事,他在吩咐了秘书之后,缓缓地走回同学聚会的房间,脑中却是不住地在盘算,该怎么样把这件事情化解了? 凭良心说,撇开一切虚浮的东西,这件事两边各有各的道理,张汇固然可以说,陈太忠你误会我了,我就是觉得这个稽查办不合理,只是单纯的就事论事,没有别的意思,但是陈太忠也可以说,你也误会我了,我只是觉得龚亮保外就医有点蹊跷,怎么敢针对你张秘书长? 杜毅认为,公平来说的话,属于张汇主动挑衅在先,你对文明办的举措有异议,不是不可以,但是你跟陈太忠早早地就结了梁子,所以你该有回避的意识才对——有这样的前因在先,你就是再出于公心,行事也要讲个方式方法。 然而遗憾的是,没有人能做到绝对公平,杜毅也做不到,虽然他很想做到。 作为天南的一把手,他做的每一件事情,都要考虑别人的观感,也要考虑对自己的影响,张汇是出错在先,但是……他是我杜毅的人。 我倒是愿意讲理呢,但是看在别人眼里,就是我怕了陈太忠,连自己的心腹都护不住,堂堂的省委书记混到这一步,砢碜不砢碜? 简而言之一句话,张汇有点让杜书记失望,但是为了自己的面子,为了天南下一步工作的开展,杜毅不可能就此屈服——知道的,说我讲道理;不知道的会怎么看我? 有了这么个认识,他就决定加强对张汇的回护,不过,他怒气冲冲地喊丁小宁来,本来是想给陈太忠打一针预防针的,但是现在,却是不方便打了。 所以,王毅单和杜毅对丁小宁的态度都有所转变,这非常正常。 不过,杜书记也没有再深究陈太忠的意思,所以他说得很明白——我支持他抓精神文明建设,但是……那家伙不许再搞那些歪门邪道了。 凭良心说,杜毅做事,相对也是比较公正的,回护张汇那是不得已的,可他也给了陈太忠台阶,你别再折腾什么热点访谈,我就放你的稽查办过关,所以他叮嘱丁小宁把话传到。 陈太忠也注意到了这句话,但是从这句话里,他看到蒙老板做事的影子,是的,这句话里不但有台阶,也有杀气! 杜毅只是很单纯地表示,不希望他再搞什么歪门邪道了,但却没说你要是不听我的,继续走下去的话,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这其实也就是说了——你要是带种,就给我一条路走到黑,倒不信治不住你了。 什么叫省委书记的做派?这就是了。 就好比当初陈太忠被省纪检委请进去的时候,蒙艺同样也是没什么动作,但是他的不动,只是静待对方露出破绽,一旦发现了机会,就迅疾无比地出击,不动则已,动则一剑封喉——作为一省的书记,该有这样后发制人的底气,也该有这种处变不惊的心理素质。 眼下,杜毅的做法,跟蒙艺当初的选择是一模一样的,他不帮张汇缓颊,也不求情,只是淡淡地告诉陈太忠:适当地收手,对大家都好,也能换得省委对稽查办的支持。 当然,你若是不想收手,那么欢迎折腾下去,不过到时候出什么纰漏,就不要怪我没有提前招呼了。 杜毅坐得很稳,因为……说句实话,真的没有什么证据显示,张汇跟龚亮或者薛时风有必然的联系,事实上,有了省委书记的支持,那些不太可靠的证据,都拿不出手、见不得光。 陈太忠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甚至由杜毅的做派想到了蒙艺。 那么现在,面临选择的就是文明办年轻的副主任了,他甚至想像得到,杜毅在要丁小宁传话时,心里那份微微的不屑:切,有本事你就折腾下去呗……没有真凭实据,我倒要看你给张汇安个什么样的罪名。 这种局面,还真让陈太忠头疼,想人家是一省的书记,手握全省的资源,绝对有后发制人的资本和实力,却是摆出架势,坐视他折腾。 难办,真的很难办,官场上最忌惮的,就是这种场面,然而陈太忠已经将事情推到了这一步,想要收手,却也不容易——没错,杜毅表示了,你要是收手,就能换得我的支持,可是对陈某人来说,也是羞刀难入鞘了。 或者,夏大力也不希望我折腾下去吧?陈太忠琢磨来琢磨去,为自己找了一个理由,于是打个电话给蒙勤勤,想要知道她是怎么看待此事的。 不成想,蒙勤勤那边,也是才放下电话,四监那里发生的事情,实在太精彩了,常政委对着王毅单发飙的消息,甚至传到了夏书记那里。 所以,夏大力打个电话给蒙勤勤,聊天之余就表示,四监已经将事情捅出来了,合着原来杜毅也是受蒙蔽的,哈哈……真的很可笑。 从个人角度上讲,夏大力并不支持陈太忠将事情搞大,但是就这么偃旗息鼓也不好,因为那很可能让杜书记将战火引到他的头上。 那么他的建议就是,整件事情自自然然地开始,自自然然地结束,该查的事情查,该放过的就放过——杜毅领了人情,当然不好再拿政法委做文章了。 陈太忠这时候打电话过去,蒙勤勤就正好将夏书记的意思转述一下,“……既然杜毅已经知道了,四监的责任人肯定是要查处,但是其他的事情,就不好再坚持了。” 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陈太忠真是有点不甘心,而且老杜嘴上答应我,说要支持稽查办,但是《热点访谈》的人一旦回去,老杜不认账怎么办? 热点访谈可不是天南日报,陈某人不可能很随意地呼来喝去,不带这么欺负中央媒体的——请一次十万倒是小事,问题是……人家也未必稀罕这十万不是? 从理论上讲,杜毅是堂堂的一省的书记,这种小事情不可能不认账,但是……这不是某人心里不甘心吗? 既然杜毅也是受了蒙蔽的,那心里肯定也多少有点不舒服!陈太忠想来想去,终于发现了这么个借口,于是就做出了决定——先让热点访谈继续采访吧。 事实上,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想阻止热点访谈的深入采访,都很困难了,第二天,栏目组的人在四监展开了全面的了解。 这时候,监狱一方肯定是全方位地配合了,尤其是常政委,这原本不怎么涉及他的业务范围,他却也是跑前跑后,非常地热心。 下午早些时候,事情就了解得七七八八了,龚亮的保外就医疑点多多,但是很遗憾,当事人去北京治病了,暂时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那栏目组的人就直奔下一个目标——凤凰,那里不但是案件发生的地方,更有一个女人近期试图跳河自杀。 凤凰是陈太忠的大本营,一切自然都好说,不过大家到的时候,已经不早了,于是有人预约第二天的采访对象。 预约到薛时风的时候,薛书记不答应接受采访,“我的职务是正常调动,跟这个案子没有必然的联系,请你们不要想象力太丰富,中视是中央媒体,要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来采访。” “那么,龚亮的保外就医,也跟你没有任何的关系,你是这个意思吗?”热点访谈的人对付这种局面,也是轻车熟路,“你能对自己说的话负责吗?” “啪嗒”一声,薛时风根本不做回答,就直接压了电话,电话这边几个用免提听对方说话的人面面相觑。 “好了,时间不早了……都要七点了,咱们先吃饭吧,”宣教部副部长段卫民是接待组成员之一,他试图化解一下这种尴尬气氛。 “避重就轻,哼,”栏目组带头的那位冷哼一声,中视媒体下来采访,大多数时候还是比较硬气的,“我们倒是要了解一下,是什么因素,让这个犯了错误的干部,这么理直气壮……” 他这话是对着凤凰的接待组众人说的,这里虽然是章尧东的地盘,但是终归是归省委管辖的,于是不到十分钟,杜毅就得到了消息…… 第2429章 给我顶住(上) 杜毅听到这样的话,真的就有点坐不住了,事情发展的苗头不对! 热点访谈这样的栏目,曝光过太多的黑幕了,不过通常而言,他们访谈涉及到的负面形象,最多到厅级,更多时候都是县处级。 高过某个级别,就不是他们能做主的了,要看上级领导的意图才能定夺,更还可能涉及到不同派系中的纷争和妥协,所以杜书记并不怎么在意这个节目组。 而下来做节目的人,也非常清楚这一点,通常情况他们也不会深挖太高层次的内幕——撇开台里的规定不说,正义感太强,搞不好就要把自己搭进去了。 所以有人说,堂堂的中视,大名鼎鼎的热点访谈,只敢曝光县区级的黑幕,愧对公众的期待——这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但是话说回来,《热点访谈》这样的栏目,下来的节目组也具有相对比较大的自主权,他们真想多琢磨一点黑幕,理论上是可以的,这就在于下来的人的心情了。 当然,类似冒尖的行为,最后大多都会被台里压下去,访谈嘛,你就事论事就可以了,不要盲目扩大范围,以免减小了想要谈论的事件的针对性。 这肯定是别人的招呼打到了,大家心里都有数,但是必须指出的是,节目组的人在条件允许的范围内,可以做一做类似文章——万一你招呼没到呢? 杜毅其实真的不怕热点访谈,因为他在中宣部也有门路,但是有门路不代表用着特别顺手,所以他一听说对方有意叫真,心里真的腻歪。 他有把握将这次事件的影响降到最低,小小的节目组,临时起意想要查薛时风背后的人,他有不止一种渠道,来制止对方这种愚蠢的行为。 然而,对他来说,为这点小事求人,本身就是很耻辱的事情——天南的杜毅捅下篓子了,求我帮他摆平,说出去好听吗?更别说,他还得领别人的人情。 当然,他可以坐视不管,谅那节目组也不敢把事情扯到他头上,但还是那句话,你这边招呼不到,人家就可以肆无忌惮一点——起码,含沙射影地点一下张汇,那是没问题的。 所以杜毅很闹心,心说张汇你小子做出这种事儿,也不知道让你的连襟收敛一点——承认个错误,检讨一下自身觉悟……会死吗?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王毅单走了过来,手里捏着电话,他低声发话,“老板,这个……张汇想要见您一下,说组工上有事情请示。” “我没时间,”杜毅没好气地回答,“你是要我再强调一遍?” “这……是组工上的事儿,”王毅单小心地答一句,见老板没反应,登时快步退了出来,由于退得过快,脚脖子还微微扭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昨天的时候杜书记就交待了,张汇来找的话,你给我挡住,王秘书也愿意这样做,毕竟,两个人的位置有重叠不是? 但是,他跟张汇的位置,重叠得太厉害了,所以今天张汇说,是组织工作上的事儿——组工无小事啊,他就再来请示一下,也是表示自己没任何的私心。 其实杜毅做出不见张汇的决定,也是有点恼火。 杜书记并不认为,张汇不该招惹陈太忠,你是我杜毅的人,别说招惹陈太忠,就算招惹蒋世方、许绍辉,只要你有充足的理由,我都会支持你。 而张汇招惹陈太忠的理由,不算很充足,但是……也聊胜于无,使用的手段又很隐秘,所以,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问题的根源在于,你招惹什么人,得让我知情不是?杜书记最恼火的是这一点,半天时间……整整半天时间啊,我都被蒙在鼓里! 作为领导,他愿意为下属挡风遮雨,这就是很值得追随的领导了,可是,我是领导,不是傻大姐,我为你挡风遮雨,换来的是你对我遮遮掩掩,不够忠心,你说我寒心不寒心? 更别说,因为不明真相受了蒙蔽,我好悬没有搞出笑话来……你是觉得我智商不够,很好愚弄,是吧? 这些因素,已经足够让杜书记恼火了,而且张汇这次招惹的人,是陈太忠,是黄家在天南的利益代言人之一——招惹背景这么大的主儿,你不让我知道……很明显,你觉得我的智商,不能胜任这个省委书记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杜毅决定,短期内……他不会再见张汇了。 然而,天下的事儿,就是这么让人纠结,他很恼火张汇,也有点不想为其挡风遮雨,可是他身为一省的老大,护不住手下,那会令太多的人耻笑,进而怀疑他的主政能力,所以,他还不得不维护张汇。 问题是,我不见张汇的消息,还不能让外人知道,要不然指不定别人怎么想呢,本来说托付给王毅单了,小王还担心我怀疑他争宠! 一时间,杜毅真的觉得太累了……蒙艺在天南的时候,肯定没有我这么辛苦,嗯,好像不对——陈太忠跟赵喜才和严自励,似乎也不是很对付…… 头疼啊,杜毅伸出手揉一揉太阳穴,心里却是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些对蒙艺的羡慕,小蒙你好运气啊,下属虽然有纷争,却是有陈太忠这样的干将。 当然,陈太忠的惹事能力,张汇和王毅单加起来再乘以十也比不上,但是那家伙有一点好处,从来不让领导为难,自己惹的事儿,人家自己就搞定了! 而这张汇,却是只懂得找我求援杜毅叹一口气,从身边拿起一个本子来,翻看几下,又拿起了手边的电话……又得求人了,丢人呐~ 杜书记在为此事处理手尾,与此同时,张汇也在琢磨此事该如何善后,今天他又被杜书记顶了,事实上,他已经猜得到,老板对自己不满意了。 连续两天被顶,对他来说这是相当罕见的事情,而且又正值这个时候,他猜得到大概发生了什么事儿——王毅单那家伙有点小聪明,但是这种事情是他不敢做的,绝对是出于杜老板的授意。 其实,在此事发生之初,他就想过老板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不过,为了撇清,他很坚定地没有向老板汇报,现在想起来,大约是大错特错了。 张汇跟了杜毅几年了,从杜省长到杜书记,对老板的性格,他了解得不少,这个时候他才想到,作为贴心人儿,这件事他一开始就该跟老板汇报的——你对老板不掏心窝子,老板怎么会对你套心窝子? 然而,话说回来,每个人都是想求上进的,张汇自己觉得,我好歹也是厅级干部了,将来万一外放,也会有一个自己的局面了,那么,必然要有自己的执政风格,若是事事都要通过老板,那将来怎么处理地方事务,做好一方的诸侯? 他这个想法,一点都不过分——陈太忠还琢磨着形成自己的执政风格呢,而张汇作为杜毅的红人,为自己将来主政一方做点准备,实在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他就偏偏忘了,他现在的权势全部来自于杜毅,对老板不忠,那就是在葬送自己的前程,别的不说,只说省委的副秘书长就有五个,他能脱颖而出,凭的是什么? 可是,老板不会喜欢我现在的行事风格的!他想明白了,没错,杜老板让王毅单挡住我,就是因为我没跟老板掏心窝子! 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说什么也白搭了,于是,就在杜老板拿起电话的同时,他也摸出了手机,这一次,他没再要自己的爱人打电话联系大姨子传话,而是直接拨薛时风的手机。 遗憾的是,薛时风的手机关机,家里电话也没人接——这很正常,在这样风雨飘摇的时候,薛时风若是还能那么轻易联系得上,那是对自己政治生命的不负责任! 那么,张汇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不得不再次通过自己的老婆传话,“告诉薛时风,中视这边的调查,压力再大,他也得给我顶着!” 张汇跟着杜毅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所以他对杜老板的心态,知之甚祥——杜毅每天要琢磨无数个干部的心态,而张秘书长首要琢磨的,是老板的心态。 所以,张汇很清楚,杜毅看起来和蔼可亲没什么架子,但是骨子里,是非常要面子也是非常认死理的人——是的,杜老板是那种骨子里带了执拗的人。 杜毅不想见他,是因为他不够忠诚,从而导致出现了一些问题,可以肯定的是,他若是想获得老板的谅解,那就必须帮老板绷起这个场面! 想获得老板的谅解,他没有别的选择,必须帮杜书记把面子挣回来。 说起对杜毅的了解来,张汇真的是在整个天南都数一数二的,他确定老板就算不念旧情,只是为了不失面子,也会保自己! 张汇的想法是没有错的,但是他没有想到,杜毅对陈太忠的忌惮远超旁人,而且热点访谈那边的反应,也让杜书记有点嘬牙花子了。 第2430章 给我顶住(下) 杜毅的招呼,落实得比较快,因为他的要求,也符合热点访谈的一贯政策——揪住一个副处级的干部,就差不多了,一定要揪出这副处背后的人,那有越界之嫌。 副处是小了一点,不过副处身后的主儿,那个头就难说了,大部分时候,都是节目播出以后,有些人因此被调整啥的,却也是做得说不得的事情。 总算还好,第四监狱那边也有副处,所以这即将被曝光的阵容,不算太差,节目组的人认可领导的招呼,但是他们也有自己的底线——这个薛时风是非采访不可。 他们也有自己的理由,监狱那边收获不大,这边不再揪住个副处说两句,这节目就没啥内容了,事实上,发生在两年前的那一起轮奸案,就是一个很典型的土霸王鱼肉乡里的案例,这个上面绝对能做一做文章,也很有看点。 可是要说到那一起轮奸案,薛时风也是绕不过去的,为了节目效果,薛书记必须接受采访——其实,这也是昨天薛某人在电话上的态度太差,激起了中视人的不满,是个人就有脾气,那么他们这么坚持,多少也不无泄愤之意。 这个要求符合情理,就算上面的人也不能说什么,派人出去做节目,还想抓看点,一点自主权都不给,这也不合适,会影响大家工作的主观能动性。 反正这是关碍不大的事情,上面自然就不做声了,只要不再往这个小副处身后扯——这是原则,那就没问题了,当然,这点小通融,也没必要再跟杜毅说了。 不过,想联系薛时风,还真不容易,亏得是陈太忠在凤凰的能量大,终于在长途汽车站,有人发现了薛某人正要踏上去张州的汽车。 一边有人通风报信,一边就有人悄悄地找到了车主,软硬兼施不许他开车,说是加倍补偿你损失,乘客的损失也可以弥补一下——大家都是为陈主任办事呢,明白? 陈太忠在凤凰的口碑,两极分化得厉害,有的人说起来直竖大拇指,有的人是唾沫一口接一口,但是大家都一致认为:帮陈主任办事,绝对不会白办,五毒书记可不是小气人! 车主在这边略略拖一拖,《热点访谈》节目组的人就杀过来了,然而薛时风已经得了张汇的机宜——我得顶住啊。 其实,这个“顶住”可以有很多手段,张秘书长如此笼统地吩咐,也是有要他视情况而定的意思,不过薛书记却是采用了比较强烈的一种——他拒不接受采访。 这个话,是姐妹俩之间传的,若是张汇亲口跟薛时风说的话,就能通过语气、措辞等一些官场默认的方式,表达出真正的意思来,但是姐妹俩之间说话,就难免带了这样那样的情绪,比如说做姐姐的就很为自家老公抱不平。 薛时风见热点访谈居然追到了长途汽车站,真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再加上他又得了张汇的话,于是就坚决不下车,靠躺在座位上假寐,任由热点访谈的人发问,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 长途车的其他乘客眼见大名鼎鼎的热点访谈的人出现在眼前,纷纷上前凑着看稀罕,不过这英雄见惯也是常人,看了一阵热闹之后,就有人开始聒噪了,“喂,我说,你配合一点行不行,我们还要赶路呢。” “是啊,刚才就耽误了二十分钟,现在又让你耽误半天,”有人出声附和,“热点访谈都找上门了,也不知道避着眼睛装什么逼。” “把他拉下去,我他妈的去了张州还要去乡下呢,”有人甚至试图上前拽薛时风下车…… 薛书记双眼微闭,手死死地攥着前排的靠背,膝盖也紧紧地顶着前方靠椅,死活就是不下车,就在有人想动粗的时候,车主出现了,“行了,大家换一辆车吧,是谁的座位还是谁的座位……每人我退十块钱,行吧?” 看热闹只是好奇心使然,可长途出行那是刚性需要,于是不多时,车里人就散得差不多了,有几个闲汉想挤上车看热闹,却是被凤凰警方派出的几个便衣拦在了车外,“行了行了,看什么热闹?” “欺人太甚,”薛时风睁开眼睛,见一车人都散得七七八八了,禁不住冷冷地出声,“什么时候,咱们国家特务政治大行其道了?” “你这话何解呢?”节目组带头的那位不干了,他脸一沉,看向坐着的薛时风,“薛书记,请你记住,你还是个共产党员,说话要负责任的!” “那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辆车上的?”薛时风怒目圆睁,他自知“特务政治”四个字说得有点冒了,但是他心里真的不平衡,“是谁告诉你的?” “总是有热心群众的,”节目组唯一的女人这么回答,“我们有保护举报者的义务……这一点,还请你理解。” “然后,逼得车晚发,逼得别人换乘车辆,阻拦我的行程,”薛书记继续冷笑,“你们不觉得这么做,太霸道了吗?” “你的表弟龚亮,在你在金乌县任县委副书记时,强行跟别人敲诈高额钱财,指使别人轮奸妇女,那么做不霸道,是吧?”女人冷笑着回答他,“他可以霸道,别人霸道就不行?” “小王,别扯那么多,注意你的形象,”带队的那位出声喝止,接着微微一笑,“我们是有采访任务,你也看到了,其他乘客愿意配合……” “……”薛时风不再说话,再次缓缓地闭上了眼,“县委副书记”几个字,深深地刺痛了他,他不想再说话了。 这么一来,热点访谈的这几位就更火了,最后还是陪同前来的市委宣教部的人说合一下,“大家也别挤在这儿了,薛书记……你看,咱们换个地方聊,行不行?” 这是大家看在张秘书长的份上,不得不给薛时风留点面子,要是换个被冷藏的副处被热点访谈盯上,肯定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然后,薛时风居然趁着这个机会……拦了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了…… “啧,”杜毅听到这个反应,也禁不住皱一皱眉头,心说这张汇的连襟,还真够那啥的。 杜书记已经得了肯定的答复,知道中视那边不会无限拔高此事,而人家追着访问薛时风,虽然……有点不给面子,但也确实能理解,金乌那档子事儿,也绕不过这家伙不是? 毕竟,张汇是张汇,薛时风是薛时风,连襟这样的关系……勉勉强强能算进亲属里,追查薛时风,对张汇也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但是这家伙……实在有点冥顽不灵,杜毅真的无法想像,这薛时风的脑子里是装了什么牌子的糨糊——说句再功利不过的话,你就算被曝光了,能保住张汇,后半辈子你也是无忧的,怎么……连这点牺牲都不舍得? 他可是不知道,张汇为了给他争面子,特地做了安排,而这安排经过两个女人的口转述,又没有很好地表达出该表达的意思——这真是造化弄人。 “啧,就是给我搞事儿,”杜毅很不满意地嘀咕一句,这时候他真有把张汇叫过来骂一顿的心思了,你当我找中视的人说情,就是那么容易的吗?薛时风这么不配合,连我的脸都被扫了一下。 不过,这大抵还是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杜书记打算再看一看,若是中视那边表示出不满的话,他再找张汇狠尅一顿也不晚——一省的书记,这点气都沉不住,那成什么了? 与此同时,张汇也得到了消息,他对薛时风的反应颇有一点无语,这倒是顶住了,但是这个顶住的方式,为什么我总觉得……怪怪的呢? 不管怎么说,这是没给老板掉链子,张秘书长认为是这样的,然而,紧接着就从中视传来了消息,有人觉得这个薛时风……有点过分——居然敢说中视的曝光节目是“特务政治”! 张汇在京城没太多熟惯的人,但是他好歹是一正厅了,想打听点消息,也能找到一些渠道——当然,他找渠道的能力,以及消息的反应速度,远远比不上杜老板。 可是饶是如此,他也打听到了,省里有主要领导已经跟中视打过招呼了,不要无限拔高此事——这领导不是杜老板,还能是谁? 倒是杜毅不确定,节目组的人将这薛时风的冥顽不灵反应上去了没有——他打听消息的能力,远强于张汇,但是他的身份在那儿摆着,不能随便打听,倒是张秘书长实力虽然不济,但是……人家放得下身段不是? 不过,张汇现在想联系薛时风,也是真不方便,总算是薛书记在躲藏之际,也记得紧盯着张秘书长,于是,两人又通过夫人联系上了。 “他……让我去主动谈明白?”薛时风听到夫人传来的话,一时间真的是心酸无比,没想到扛来扛去,最终,还是难免被牺牲的下场! 杜老板不负我,我自然也不会负他此刻的张汇,心里也是百感交集,他咬牙切齿地嘀咕着,“陈太忠……哼,陈太忠……我跟你没完!” 第2431章 路尽是黄家(上) 张汇对薛时风的授意,在一开始时出现了点偏差,不过,随着他对杜老板举措的了解,就明白自己这个“顶住”的叮嘱太笼统,以至于薛书记选择了一种很糟糕的方式。 按说,这是不碍事的,他相信自己的连襟会做出明智的决定——只要他张某人不倒,你薛时风这个官不做,也照样能活得很滋润。 紧接着,薛时风确实是主动去找市委宣教部了,他决定,配合热点访谈的人做采访——只要我能端正态度,也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吧? 然而,张秘书长是算无遗策了,但是薛时风在短短的半天里,态度出现根本性的转变,这一异常现象,却是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高度关注。 张汇吃不住陈太忠了,不得不牺牲他的连襟了——这种逻辑,是个人就猜得到。 但是偏偏地没人知道,张秘书长前后矛盾的安排,都是为了获得杜老板的谅解,同时也是在向老板表忠心——没办法,杜毅为了面子,将消息封锁得很死,除了王毅单一个人,再也没人知道,杜书记这两天根本不见张汇。 所以大家都以为,薛时风在很短的时间里,做出如此大的转变,必然是受到了张汇的压力,而整个天南,能给张汇施加这种压力的,除了杜老板还能有谁? 陈太忠居然搞定了老杜,吃住了张汇——鉴于这种现象,大家实在无法不这么想,甚至,连当事的某副主任都在琢磨:这是老杜人品爆发,想要公平地就事论事? 不得不说,他历经官场这么久,居然会考虑有“公平地就事论事”的可能,还是太嫩了一点,这是情商严重不足的表现。 然而话说回来,他这么想,也不是一点理论依据都没有,起码他认识的人里,还有这么几个人,是愿意单纯地就事论事的。 像疾风车落自分厂老总李天锋,就是以铁面无私出名,像原凤凰纺织厂武装部部长杨华,也愿意率领群众同不良现象做斗争,眼下杨华正是建福公司的副总。 不过这俩例子,似乎……咳咳,似乎也不是啥好例子,陈太忠很悲哀地发现,若是这俩人遇不到自己,怕是……怕是也没啥可以值得提及的地方,李天锋的儿子肯定还会因为自己老爹不肯卖图纸,而导致其无钱结婚而耿耿于怀。 但是,段卫华……老段总是个一心为老百姓着想的主儿吧?虽然段家老二喜欢女人,可他的哥哥总是无辜的。 陈太忠正在放飞自己的思维——其实就是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又响了,值得一提的是,响的不是他的手机,而是张爱国的手机,疾风厂生产厂长漏夜从凤凰赶到了素波。 陈主任的手机,实在没办法开机,不过真跟他关系好的主儿,就知道他曾经有过那么一个通讯员——找到张厂长,没准就能联系到陈主任。 蒙勤勤昨天打电话,纯粹是乱撞的,而许纯良也是联系张爱国之后,发现依旧找不到太忠,才打个电话给宋敏,撞一撞运气——宋主任下一步要素波凤凰两边跑,联系太忠,应该是其工作的重中之重。 所以张爱国就撇下工作,及时赶了过来,为陈主任做传声筒——至于那些连张厂长的联系电话都不知道的主儿,也没必要跟陈主任聊。 其实,张爱国赶来,还有一个重要职能,就是帮着传递凤凰的消息,以便最新进展能及时传进领导耳中。 虽然他在凤凰也小有能力,这样离开,会导致凤凰帮陈太忠出力的人少了,但是,说句良心话……他眼下这点能力和人脉,跟他叔叔张智慧比,真的屁也不是,来素波作用反倒大一点。 更别说,操持此事的是刘望男,刘大堂在陈太忠的女人中,一向低调,但是谁要小看了她,那真的是要追悔莫及,交际花这三个字不是白叫的,而且十七、马疯子等道上的人——甚至包括铁手,谁敢小看了她? 张厂长赶来献殷勤,不过这次打电话过来的,却是一个不认识张爱国的主儿,叫得倒是挺亲切的,“是爱国吧?我是党史办张晓文,许纯良许主任说,你跟太忠在一块儿呢?” 这张晓文是党史办主任,是见过陈太忠一面的,当时因为他的师兄古城西砸了陈太忠的车,他出面关说了一下。 张晓文是前辽原地区行署副专员,现在是正厅,在党史办做一个高配的主任……关于党史办的性质,那已经说得太多了,何况他还是高配。 但是,张晓文跟李英瑞家的关系好,原本,许绍辉跟李英瑞的老爹就是一个大院出来的,更别说李英瑞跟许纯良的关系,那是超越了一般友谊的。 按说,许绍辉现在在天南强势崛起了,以他跟许家的关系,走出党史办也不是梦想,但是他身上还有些别的因果纠缠,官场,并不是简单的壹加壹等于二的问题。 不管怎么说,别看张主任是天南省众所周知的仆街货色,可偏偏是这么个仆街货,还就敢找陈太忠求情——由他和薛时风的遭遇,可为例证,官场上再一蹶不振的主儿,也不是可以轻侮的,你知道人家背后还站着谁呢? 尤为可笑的是,张晓文求情的对象,也不是什么当红的主儿,他是为四监的常政委求情,当然,他敢把老脸拿出来,除了李英瑞这层关系,也有相当的道理,“……小常一向嫉恶如仇,这次也敢说真话,他的党性和原则……我愿意为他担保。” 正厅的担保,真的是有点份量,还是那句话,船破还有三千钉,再仆街的正厅,也不是可以轻侮的——就算是以杜毅的能力,想要弄下去一个正厅,不付出一点代价也是不可能的。 陈太忠当然也知道了四监发生的事情,省委书记的秘书被一个处级干部活生生顶回去,搁到哪个省的官场,都是轰动的新闻了。 但是他更关心的是,老张你怎么就确定,我有能力帮着常政委缓颊?你要知道,我跟王毅单还不对付呢,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回答——对于这种仆街人物,太客气和太傲慢都不好。 “张主任你客气了,都是朋友,有话好说,不过我觉得,常政委该跟省委好好地沟通一下,省里领导的水平,都比我高啊,道理不辩不明,说清楚也就好了。” 张晓文虽然仆街,但那是运气使然,听话的水平还是不错的,一听就明白,陈太忠这是在问,你为啥就想起找我救急了呢? 这还用问吗?凤凰那边的事情,明摆着的,于是张主任婉转地表示一下,薛时风都幡然醒悟,意识到自己该配合中视的采访了,那个啥……小陈,咱们不是外人哈,你不看我面子,也得看小许的面子吧? 张晓文的电话刚挂,蒙勤勤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太忠,夏叔叔不是外人,帮我一把,实在不行,我跟老爹说一声,把你弄到碧空干副厅,你帮着保一下吴朝晖……直说了吧,给不给我这个面子? 保了吴朝晖,夏大力自然就更没事了,两人都很清楚这个道理。 不过,这俩电话不打还不要紧,一旦打了,陈太忠心里的那份遐思,登时就膨胀起来了,看起来大家都能确定,是杜毅跟我服软了? 当然,这确实只是一个误会,可真的能品尝得出其中滋味的人,还真的不多,反正,陈太忠可以不给张晓文面子,但是蒙勤勤的账,他必须要买。 至于说夏大力驭下不严、管理不善的问题,那都可以再说的,当务之急,是把夏书记解出这个套去,于是他犹豫一下发话,“嗯,行,我让北京那边再加点油。” 原本,他让这个热点访谈的节目组继续做下去,就是存了边做边看的心思,因为他很清楚,老杜跟当初的蒙艺一样,表面按兵不动,实则只等一剑封喉的机会呢——毕竟,天南的老大姓杜,不姓陈。 但是,既然杜毅在“重重压力下”服软了,退缩了,他自然就不介意前进一步,官场中原本也就如此,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 当然,陈某人是行动派,既然决定推进了,就不会呆在那里不动,于是索性打个电话给苏文馨,“苏姐,你弄过来的这个节目组……是两边拿钱的吧?” “你这么说,我还真的寒心……一点不夸张地告诉你,别人敢这么跟我说,我就翻脸了,”苏总打个哈欠,懒洋洋地回答,从那慵懒的语气听起来,她昨天的夜生活依旧比较丰富。 “肯定是自己人,但是人家正式在编,也要讲个绩效,也要有自己的人情,”苏总回答得理直气壮,“太忠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别跟我绕那些圈子。” “我觉得他们采访的时候,束手束脚的,好像顾忌很多,”陈太忠干笑一声,“苏总,这好歹也是自己人呢,咋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唉……相对的公平还是要有的,”苏文馨一听,也知道这家伙要说什么了,于是叹口气苦笑一声,“《热点访谈》名气太大了,腰板比别的栏目硬,栽在他们手上的省部级也不是三五个了,这么说吧,你想搞点什么?” 第2432章 惊动黄家(下) 想搞点什么?陈太忠想让《热点访谈》的人讲一讲精神文明建设,薛时风老实了一点,只是第一步,他受阻于张汇的稽查办的方案,目前还没人谈。 这个问题,是必须要解决的,要不然他根本就算不上赢了这一场——那薛时风帮龚亮活动,违规保外就医,本来就是不对的,现在规矩了下来,也不过是认清了形势罢了。 可是,怎么让杜毅松开这个口风,那也是满为难人的,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陈太忠这边该做出明确暗示才对。 但是苏文馨很明白,这个要求真的太过分了,别说是热点访谈栏目了,就算是普通的一些新闻采访,节目组的人一旦下去,该怎么采访是有很大自主性的。 上面的相关领导可以圈定框框、划出红线,但是在采访中做出指导就不太合适了,更别说还要干涉过程,做出详细的授意。 “我只能让他们挖得狠一点,”在做了解释之后,苏总最后如此表态。 采访中发掘的力度,这是上级可以建议的,而且下来的人对度的把握,也具有较高的自主性,好死不死的是,热点访谈的人对薛时风已经抱有了一定的厌恶心理,加大点力度,并不是什么为难事。 到了下午的时候,北京那边也终于找到了龚亮——这是必然的,不管这保外就医是不是违规,保到外面的人必然要跟狱方保持联系,若是联系不上,那性质就更严重了。 龚亮在北京养病的地方,是一家私人医院,据说也有一定的背景,不过可信度就难讲了——可以肯定的是,他在这里的花费不会低了。 医院对中视记者来访,也比较排斥,不过,在做了一些工作之后,院方还是比较痛快地拿出了龚亮的病历记录,病人是乙肝患者,入院时伴有一些并发症,但是远没有到了肝衰竭那个程度。 龚亮对此的解释是,我还去别的医院看过病,只是病历丢了,后来病情控制住了,就按期来这里治疗……不行吗? 这就是垂死的挣扎了,而且薛时风也开始承认,他是帮表弟联系过医生,但那是因为表弟病重,至于说金乌的那起轮奸案,他在事先完全不知情…… 薛书记打定主意要牺牲了,所以该承认的他承认,能耍赖的就耍赖,对热点访谈的人来说,到了这个时候,基本上就可以开始考虑收宫了。 这种情况下,就算他们想再深挖,但是人家不配合,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没有上级领导有力的暗示,他们不便做出太过分的诱导。 事实上,在天南这么几天,节目组的人已经听说了,薛时风的连襟是省委书记杜毅的红人,涉及这种级别的人,按照惯例,就算有人事上的调整,也是在他们离开天南之后了。 “终究是人小力单啊,”曾经的罗天上仙发出了不甘心的感叹,他已经用尽一切力量去折腾了,但是体制里的规矩太多,惯性的力量太大,一厢情愿……真是要不得的。 “要不,您考虑动一动上面的关系?”张爱国谨慎地建议,他也知道自家领导最近在做什么,不过这种级别的事儿,他能旁观一下就算很幸运了,参与那是想都不用想的。 可饶是如此,他也看得出,领导想要撼动张汇,不扯出黄家来是不现实的,也就是黄家的贴心人儿,才有资格跟杜毅的贴心人掰腕子,其他的那些技巧都是小道,实力才是王道。 “啧,我是不想动不动就求援,”陈太忠叹口气撇一撇嘴,他跟别人说的时候,会提自己是得了首长的授意,可是直接为此事找上门,还真有点抗拒心理——说穿了,他内心深处还是骄傲的,不愿意轻易张嘴。 “不动……不行啊,”张爱国也顾不得冒犯了,他很诚恳地建议,“不动真格的,杜老板哪会在意?您惦记的这事儿,个头太大啊,只要黄二伯吱一声,省里风向都要跟着变……就省下您费那么多辛苦了。” “我先……再冲一冲吧,火要是烧到我身上,再找人也不迟,”陈太忠沉吟了一下,做出了决定,其实这种思路,还是下面干部趟雷的那种思路,“杜毅现在也没动呢。” 他的话还没说完,张爱国的手机就又响起来了,“010……啧,这又是北京的电话,也不知道会是谁?” 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张厂长的话还没过去半分钟,黄汉祥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那个谁,你让小陈接电话……我是谁?我黄汉祥。” “黄二伯,您好,”陈太忠的话刚说了一句,黄总在那边就不满意地哼一声,“陈主任你现在很厉害嘛,手机都不开机,这还有没有一点组织纪律性了?” “遇到点事情,这不是……躲两天吗?”陈太忠干笑一声,“黄二伯您找我,有什么指示?” “米兰时装周,让你帮我加俩公司呢,结果找了两天,都找不见你人,”黄汉祥哼一声,“还是小阴帮着找到小马,才办成的。” 黄总跟服装界其实没啥关系,不过他交游广阔朋友众多,有人问他一声,他当时就点点头,行,我一个电话就搞定了。 结果,放下电话的时候,他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了,“咳……那边关机。” 若不是话说得这么满,他就把事情丢一边了,可是这个尴尬,让黄二伯很不爽,他内心是高傲的,这个面子丢不起。 可是,正因为他傲气,所以他不会打跟陈太忠有关人的电话——像什么张沛林、马小雅,他根本就不屑去联系,于是就吩咐阴京华,你让陈太忠给我打过来电话。 遗憾的是,阴总也联系不上陈太忠,不过他知道此事是谁在经办,于是主动找过去,半天之内就搞定了,然而,搞定归搞定,他还是联系不上陈太忠,就问马小雅,小陈这是怎么了? 南宫这个圈子的人做事,都是比较靠谱的,圈子里的关系都还不错,但是谁自己办什么事儿,也未必会吵吵得大家都知道——都是吃这碗饭的,托你的人跟托我的人冲突了,岂不是没意思? 苏总也一样,一开始并没有说陈太忠找自己办事,但是阴京华既然问了,她再不说也不是朋友之道,就说小陈现在跟人扛上了,前两天还托我弄了个《热点访谈》的节目组下去。 “咦,托你这么大人情?”阴京华可是知道,苏文馨这面子卖得不算小,一个圈子的,谁是怎么回事,大家还不清楚?小苏跟某些人关系是好,但是这种级别的事情,人情也是用一分少一分,“跟谁扛上了?” “他都关机了,你说呢?”苏文馨笑吟吟地反问一句。 “呵呵,看起来有点严重,”阴京华笑眯眯地点点头,也就不再问了,不过一转头就将电话打给了马小雅,“小雅,到底怎么回事?” 马小雅对陈太忠的动向,大致还是比较清楚的,说不得如此这般一说,阴京华回去复命的时候,顺便就将这事儿也汇报了。 “好小子,跟杜毅都扛到这个份儿上了,”黄汉祥一听,也禁不住咋舌,接着就微微皱一下眉头,“他怎么没有联系我呢?嗯……我先看看是怎么回事。” 他想在天南打听点儿事,简直太简单了,于是不多时,黄总就愕然地发现,陈太忠这是……被动反抗,没错,小陈占理呢。 其实,对黄汉祥来说,只要你是黄家阵营的,占理不占理的并不是很重要——别太理亏就行了,但是己方能占理,那当然就更好了,谁不喜欢师出有名? “小陈这家伙,嘴上不说,心里可是有点傲气,”阴京华笑着摇摇头,接着又叹口气,“唉,还是年轻啊,凭他一个人怎么扛得住杜毅?他不想求人这正常,不过他扛不过的时候……丢人的可不仅仅是他了。” “我说……你到底得了小陈多少好处啊?”黄汉祥不满意地看他一眼,小阴把话说得明明白白的,他想假装听不出都不行。 事实上,他也有帮陈太忠出手的欲望,撇开两个人的关系不提,小陈主抓精神文明建设,可是老爷子亲口表示了支持的。 当然,小陈没求到黄家,黄汉祥主动出手的话,有点降身份,但是一件事情需要从多个角度来看——最起码小家伙这么做,是个有担当的! 黄家势大,这是没错的,但是势力再大,也不希望下面的自己人动不动就找上门求助——知道的,说黄家是其靠山,不知道的,还以为黄家人改行做保姆了呢。 陈太忠这种自力更生的行为,黄汉祥还真的挺欣赏,尤其跟杜毅磕得天南不少人都知道了,还不得不关了手机,都不吱声。 这小子,有资格让我主动关心老黄原本就是性情中人,于是又指派阴京华去打听,最后终于搞到了张爱国的电话。 第2433章 威胁张汇(上) 就算是说正经事儿,黄汉祥也必然会先扯两句其他的,这次也是如此,扯了几句之后,他才书归正传,“跟杜毅扛上了,也不知道跟我说一声?” “就是一个省委副秘书长,为这种人可不值得,”陈太忠听得就笑,“我自己知道底气粗壮就行了,这不是……杜毅还没表态吗?” “等杜毅表了态,那黄瓜菜都凉了……你当中央委员是吃干饭的?切,没知识,”黄汉祥听他这么解释,心里还是挺受用的,不过他有个毛病,越是待见谁,越要帮谁,嘴上反倒是越不客气,“他真要发话,我能做的,也就是把你调进北京。” 这话不假,黄家势力虽然大,但是人家堂堂的省委书记做出什么决定,也不是等闲能推翻的,这涉及到一个对体制的尊重问题,而且黄家非要阻拦,也是自曝其短,你早干什么去了? 这就是吹风、传话的重要性,很多事情在未执行前,必须要有相应的沟通,黄家若是连被沟通的资格都没有——那真的会成为太多人的笑柄。 “我现在还看着热点访谈呢,看他们会不会有突破性进展,”陈太忠笑着回答,“我估计杜毅也是在看着这个进展,等大局已定的时候……估计就是要见真章了。” “热点访谈……那算什么啊?”黄汉祥听得有点哭笑不得,杜毅都看不上的栏目,怎么会看到他的眼里?“糊弄老百姓的东西,你会当真,杜毅绝对不会当真……着了急他能让撤下来这个节目,你知道吗?” “他跟中视……有关系?”陈太忠听得有点匪夷所思……丫有这种关系,还会坐视我折腾?这不可能不过,不管怎么说,想到自己有鲁班门前弄大斧的嫌疑,他问话的时候,情绪不可避免地低落了下来。 “你根本就啥也不知道,唉,”黄汉祥没好气地叹一声,“人家关系就摆在那儿呢,杜毅要是真急了眼,肯放下身段求人的话……说实话,别说你黄二伯了,就算换你黄三伯来也没用,人家根本就是一块儿的。” “啧,我就说嘛,”陈太忠听得一呲牙,黄二伯这个回答,印证了他一个设想,不过,这个设想不是关于杜毅也不是关于天南的,而是关于热点访谈栏目的一些猜测。 有不止一个人跟他说过,说热点访谈虽然在全国四处曝光,但是论起分布,却是相当不均匀,陈某人没做过类似的汇总,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而眼下他却听出来了,合着杜毅跟中视还有相当的渊源,那么,这传言就算未必真实……却也绝对不是空口白话捏造的。 “看来……从一开始就搞错了,”这个现实让他有点沮丧,当然,他听得出来,杜毅跟中视的关系未必有多好,他做得也不一定就是无用功,但是人家终是一块儿的,这种方向性错误,让他真的无地自容,“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先确定一下,你需要不需要帮助,”黄老二真也是为老不尊的典型,明明都要伸手了,还要挤兑陈太忠一下——我让你小丫再自尊心强,“需要,那我就是关于需要的建议,不需要,那我就提一点别的建议。” “哦,需要是需要,不过黄二伯你都打电话过来了,我先借虎皮用一用吧,”陈太忠知道他老不修惯了,索性也就不客气了,“回头弄点松露孝敬您……” “免了,西藏那边都已经发现……喂喂,你小子,就敢这么挂我电话?” “他再打电话过来,你就说刚才手机没电了,”陈太忠将关了电源的手机递还张爱国,脸上还带着笑容,“你告诉他,我去找张汇了,手机也开机了。” 果不其然,他才出门,黄汉祥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骂骂咧咧了几句,听到张爱国的解释之后,他冷哼一声,“他手机开机了?切……关我屁事儿!” 陈太忠的意思,已经表示得很明显了,老黄家来了个关怀的电话,小家伙就打开手机,上门滋事去了,黄总自然乐意见到这样的效果。 当然,他必然要道貌岸然地吩咐一句,状似不满,实则为提示,“那你跟他说,事儿要是搞大了,我就管不了啦……他再这么折腾,迟早有一天头破血流。” 陈太忠想的可不是头破血流,他不好意思给黄汉祥打电话是真的,但是对方都打过来电话了,他要不懂得借机恶心人,那也枉称操蛋二字了。 别说,张汇还真在办公室,最近他也是羞于见人,再加上要关心薛时风采访的发展,实在没心出去,有点事情也是让下面的人或者相关部门来处理。 其实,还有更关键的一点因素,他知道自己最近的行为,杜书记很不喜欢,所以就窝在办公室,表示自己不出去惹是生非,态度端正地静心思过。 他正在屋里坐着,猛地听到“砰”地一声,自己办公室房间的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小伙子闯了进来,左右胳膊上还挂着两个小秘书——陈太忠发飙,别人想拽,也得拽得住不是? “嗯?”张秘书长倒是很淡定,他眉头微微一皱,站起身来,“陈太忠你这是……想要干什么?想破坏省委办公秩序?” “凭你也配代表省委的办公秩序?真是好厚的脸皮,”陈太忠冲他微微一笑,转头看一看拽着自己的两个小秘书,“你看,我说张秘书长认识我吧?我们有事儿谈……你们确定要旁听吗?在省委呆了这么久,不会这点眼色也没有吧?”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训斥的又是张汇的人,真的有上门打脸的嫌疑,但是这话里的意思又是极重,两个小秘书登时就腿肚子转筋了。 当然,他俩何去何从,还是要看张汇的意见,所以,两人虽然打算拔脚了,可禁不住还要回头看一眼张汇——领导您给句话啊。 “这是文明办大名鼎鼎的陈太忠陈副主任,正处呢,你们……出去吧,”张汇冷笑一声,他自是知道,自己下面两个人虚了,再强留着也没多少意思,“关了门。” 小秘书们仓皇而遁,留下屋里一对冤家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先开口,这种情况下,谁先开口,就是先弱了一份气势。 但是这个认知,也不完全正确,觉得能稳稳吃定对方的,却也不怕先开口,张汇等了一等,见陈太忠不说话,才待张口发言,不成想那位却是抢着发话了,“张秘书长,我觉得,您应该扭转一下思路,积极地支持我们文明办提出的合理化建议。” “是吗?”张汇的眉头皱一皱,他仔细地观察了陈太忠半天,发现这厮连手包都没带,夏天大家穿得又少,实在没什么打埋伏的地方——说良心话,在省委这么久了,对这种上门的恶客,是个人就都该有几分警惕,这是常识。 不过,既然看起来对方没带什么设备来,他也就不怕贻人口实,于是他冷笑一声,“如果我不打算支持呢?” 这话他说得确实有恃无恐,《热点访谈》的人虽然来了,折腾得他灰头土脸,也让杜老板生气了,但是磕碰几下之后,现在事情已经走上了正轨,那么……结果就已经可以预期了。 他甚至想到了,这次事件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但是对老板来说,却也未必是坏事,政法委尤其是司法厅系统,老板在里面没有什么太得力的人,借此机会整合一下,却也是好事——所以,他有理由相信,等领导的怒火平息之后,不会对自己太计较。 有了这样的认识,眼下陈太忠打上门来,看在张汇的眼里,就是这厮知道是穷途末路了,气急败坏之下,想要狗急跳墙了。 “你要是不打算支持,那肯定就会有大家不希望发生的事儿发生,”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比如说,可能有人会自杀。” “自杀?”张汇听得微微一愣,他猛地发现,自己高估了对方的道德底线,不过,两人的脸皮已经彻底撕破了,他倒也不怕说得难听和直接一点,于是他不屑地一声,“是吗?那女人真可怜,先跳河,接着又要……上吊?有没有割腕啊?” 他这么说,是有根据的,有人专门从凤凰电视台搞来了相关的录像带——没错,陈太忠在凤凰一手遮天,但是这世界最不缺的就是上进心强的主儿,对很多人来说,这是一个难得的讨好张秘书长的良机。 于是,张汇就细细地分析了一下那录像,被马赛克的女人说的一句话,他印象很深,“……你们救得了一次,救不了我十次,不给我个说法,我早晚要死给你们看……” 搁给别人看,就只当女人是开口讹诈了,可看到这里,张汇先是心里一揪,接着就冷笑一声:无知的农妇啊,你只当是背一背台词了,你想过没有,有了这句话,没准有一天你真的会被自杀,执行者……嗯,授意者正是你异常信任的陈太忠。 第2434章 威胁张汇(下) 这不是张秘书长天生心里阴暗,实在是……通过这么长时间的了解,再加上最近的交手,他真的太明白陈太忠是个什么玩意儿了——那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家伙。 别人做不出自杀自己人的事儿,但是姓陈的那混蛋,绝对下得了手,如若不然,也不会出现这段台词了——张汇是这么认为的,而且,这女人上一次没死,以后在某一天再留下遗言自杀,并且自杀成功的话,还能让我再被动一次……嗯,我会相当被动。 所以,面对这样的威胁,他不怕点出其中的奥秘来:姓陈的你只管上,劳资有准备。 而且张汇认为,自己提前将这句话点出来,对方若是想再行此事,就要防范他有应对方案,没办法,对上这么操蛋的家伙,他也必须全力以赴。 殊不知,他还是低估了某人的操蛋。 “嗯?哈哈,”陈太忠被这话说得愣了一愣,然后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紧接着就捧着肚子笑了起来,看那乐不可支的样子,只差在地上打滚了。 张汇铁青着脸看着他——笑,你使劲儿笑,再大的笑声,也掩饰不了你内心的卑劣。 陈太忠直笑了有一分多钟,才抬手擦一擦笑出的眼泪,“老张啊,不是我说你,你这觉悟……还真不是一般的低,也就琢磨这点偷鸡摸狗的东西,欺负一下普通老百姓,我是说……你很可能自杀啊。” “你说……什么?”张汇咬牙切齿地发问了,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是说……你可能自杀,真的,”陈太忠慢慢收起笑容,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你会觉得……愧对了杜老板的信任,给老板带去了麻烦,心灰意冷之下,一冲动,就做出了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的事情,组织也因此……损失了一个年轻有为的好干部。” 张汇听他说第一句的时候,眼睛就眯了起来,等听到后面哇啦哇啦众多的注脚之后,脸色青白蓝紫地变幻了起来,好半天才冷笑一声,“陈太忠,你这是……在威胁我,威胁一个正厅级干部吗?” 他将“正厅级干部”五个字咬得极重,以提醒对方,你考虑清楚这么做的性质,以及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不料那厮只做没听见了,丫干笑一声,继续自顾自地说话。 这次,陈太忠用的是一种语重心长的口气,语速也很缓慢,“老张,做人不能目光太短浅,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么一自杀……其实杜老板会更被动。” 麻痹,你才自杀呢,你全家都自杀,张汇愤怒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他真的很想拍案而起,然而,想到传说中对方的种种手段,他还真的……不屑跟其叫真——逼得这家伙狗急跳墙了,那天南就又要乱了。 “这就是你说的,我不配合的后果?”他定一定神,终于继续发话,只不过,现在他也不好用那些感情色彩太过强烈的语气和表情了。 总算还好,在省政府和省委这么久,他早就习惯面无表情地说话了,于是他能不动声色地继续说话,“陈太忠,我这人做事,一向是对事不对人的,你报的方案不符合组织原则,结构不合理……你怎么就不知道,从自己身上找一找毛病?” 他这么说话,其实已经是下了软蛋,张秘书长对自己的政治能力,从不会妄自菲薄,但是对上这种不按牌理出牌的政治流氓,他实在没有太好的对策。 事实上,直到现在,他都认为,对方是黔驴技穷了,才会想到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威胁自己。 “你还有理了,结构再不合理,是你该管的吗?”陈太忠冷笑一声,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于是就站起身来,“谁有毛病,谁心里清楚,言尽于此……老张你好自为之啊。” “流氓、小混混……”张汇看到他离开,气得重重地一拍桌子,身体也不住地颤抖着,跟着进来的小秘书只当领导愤怒若斯,事实上,这颤抖中,愤怒和惊惧各占几成,怕是只有张秘书长心里最明白了。 张汇生了半天气之后,才定一定神,冲手足无措的小秘书摆一下手,待其退出去之后,深吸一口气平静一下心情,他才拿起了电话,拨个四位数的号码。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而轻缓,“……毅单,我是张汇啊,还是有点工作,想向杜书记汇报一下。” 他知道老板最近不待见自己,但是老板不待见,是老板的问题,他若是因此产生情绪,那就是对自己的政治生命不负责任了,所以他依旧时不时地打个电话——虽然,小王总是含蓄而坚决地拒绝传话。 不成想,这次王毅单倒是好说话得很,他在电话那边迟疑一下,又叹口气,“张副秘书长,老板现在确实忙,要不……你准备一下材料,我得空了过去拿一下,你看怎么样?” “张副秘书长”这个称呼,比较刺耳,但却是往日里王处长对他最常见的称呼,没办法,杜书记有个毛病,听不得别人在称呼中,把原本该有的“副”字去掉。 随着杜毅从省长升迁为省委书记,省委省政府办公的地方,很多时候大家都能听到带了副字的称呼,其中不乏像“郑副主任”“富副书记”之类的称呼,隐隐有蔚然成风的趋势。 所以王毅单的称呼,并没有任何问题,而且口气也有了微妙的变化,张汇听得心里微微一松,“嗯,材料都在手边呢,那我就在办公室等你了。” 放下电话之后,他又长吁一口气,让略略激动的心情微微平静一下,不管怎么说,小王的这几句话,将他被陈太忠激起的怒火,抚平得七七八八了——很显然,这是杜老板见热点访谈的折腾劲儿下去了,口风开始松了。 这一刻,他深切地理解了一句话,只有失去过,才会真正懂得珍惜……老板的宠信,何尝不是如此呢? 然而,他若是知道王毅单的真实想法,那可真要收起这份庆幸了,王处长来拿资料,可不是得了杜毅的授意,而是他听说,陈太忠上门找张汇去了。 王毅单绝无看张汇笑话的心思——虽然两个高度重叠的位置,极有可能催生这种可能性,其实,他只是得了老板的授意,要关注张汇的动向,并且及时汇报,杜老板甚至说了,你说张汇什么我都不会计较。 王处长高度关注了,于是,在陈太忠还从张汇办公室没出来的时候,他就得到消息了,其他事儿也就算了,但是姓陈的都上门了,他要不搞清楚这件事,那真的是愧对老板的信任。 王毅单磨蹭了一阵,又安排别人帮自己接待一下,就找张汇去了,他没去请示杜毅——没搞清楚事情的性质之前,贸然跟老板请示,也是不够沉稳,一省的书记,每天多少事儿呢,他这秘书的存在,是为了协助领导工作,而不是给领导添乱。 然而,在去之前,王处长就打定主意了,我是去帮副秘书长拿材料,不主动谈别的,不过,张汇若不跟我说陈太忠来过,那么我回来之后必然会汇报领导——事有蹊跷嘛。 所以去了张汇办公室之后,王毅单有板有眼地跟副秘书长聊了两句,拿了那些材料就想走人,倒是张汇沉不住气了,他要将陈太忠在自己办公室里撒野的事情说一说。 “……他不经允许就闯进我的办公室不说,甚至极不光彩地,用我的性命威胁我,”张汇冷笑,他跟陈某人交谈的话,实在没办法细说,姓陈的不当自己是处级干部,张某人可还要讲个正厅的气度呢。 说到最后,他轻轻一拍桌子,“真的是无法无天。” 其实,这种变通的话出自他的嘴,都有点过分,不过若是不如此,也显不出陈太忠的嚣张跋扈,他这也是委婉的自辩——老板,不是我做事过分,实在是姓陈的屡屡欺人太甚啊。 王毅单听到这话,都有点微微地愕然,他跟张汇的关系一度很近,但是那种近跟朋友之间的近,是截然不同的,以两人的关系,这话不该说的。 “是有些不成体统,”王处长点点头,他年纪虽轻,说话做事却是有了几分沉稳,等闲不肯将话说死,“我个人认为,他可能是想激怒你。” 这个我当然想得到,张汇点点头,姓陈的八成是黔驴技穷了,才想起这么一招来,试图通过扰乱自己的心思,获得一些机会,“我不会吃他这一套,不过这个人……嚣张惯了,极度膨胀之下,也难说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他这么说,听起来就有托付的意思了——万一我出什么意外,小王你要记得,我跟你说过些什么。 可是王毅单听得却明白,张汇是想通过自己的嘴,将他遭遇到的“野蛮对待”和处境的“危险”,转述给杜老板——这还是变通的自辩啊。 不过,不管怎么说,既然张副秘书长主动谈了他跟陈太忠的交锋,王处长也就熄了马上将事态汇报给老板的念头——知道的,说我愿意帮你传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得了你什么好处,在替你向老板求情呢。 等个合适的机会再说,也不迟…… 第2435章 神秘电话 陈太忠上门找碴的心思,被张汇和王毅单猜了一个七七八八,没错,他除了想恶心人之外,确实是有借此激怒对方的打算。 人一发怒,就容易失去理智,从而做出一些不够冷静的举措,当然,官做到张汇这个地步,类似的挑衅能起到多大的作用,还真就不好说了。 但是,陈太忠已经被郁闷好久了,有狠狠撒一下野的欲望,而于此同时,他还存着点侥幸心理——万一张汇憋不住呢? 毕竟,姓张的属于报复心很强的那种人,起码在陈某人看起来,是这样的,有例子为证:龚亮都被你们偷偷地保出去了,你小子还要横生枝节来为难我的稽查办,这不是报复心强是什么? 事实上,陈太忠这么搞,也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通过跟黄汉祥的一番话,他反应过来一个问题,不管黄家再势大,黄老再怎么是老革命,想为难杜毅也不是很容易。 不管是什么的派系,大的还是小的,一个省委书记在其中,都有着举足轻重的位置,杜书记本身不可怕,但是杜书记背后的人呢?会坐视老杜被扫面子吗? 借用黄汉祥一句话,那就是杜毅要叫真,铁下心思要撤下某期热点访谈节目的话,那就连黄家的希望之星、堂堂的磐石省委书记黄和祥黄老三,都无法制止。 所以,最好你张汇憋不住了,主动跳出来,那么黄家做起事来,就又多了点理由、少了点顾虑陈太忠是这么认为的,反正官场混了这么久,他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的引火烧身——烧啊烧的,也就习惯了,能从中获得好处才是王道。 等陈太忠从张汇办公室出来之后,就接到了张爱国的电话,听他转述完黄汉祥的话,禁不住哈哈一笑,“黄二伯就是那脾气,你不用理他。” 说着话,他就溜溜达达地向宣教部走去,他才出现在文明办的楼前,迎面就看见康楼电走了过来,康主任见到他,先是微微愕然一下,旋即点一下头,面无表情地发话了,“太忠,这两天很少见你啊。” 这话里隐隐带着刺儿,不过陈太忠明白,康主任这反应真的很正常,于是他微微一笑,“你托我的事儿,我惦记着呢……要不你以为我一直在忙什么呢?” “啧,”康楼电嘴巴微张一下,又是重重地叹口气,“唉,其实我也知道,你也压力很大……互相理解吧。” 说完这话,他就扬长而去了,陈太忠不以为意地摇摇头,走进了楼内,这几天他以调研的名义,每天早晨来单位晃一圈就走了。 而马勉等一干文明办的领导,也很有默契地晚来一会儿,大家面都不照,以免撞到了之后尴尬——在文明办这小地方,陈张斗法已经搞得众所周知,这个时候,别人该不该表示关心? 陈太忠也不在乎,他将钥匙交给了郭建阳,吩咐郭科长在自己出去的时候,帮忙看好家做好记录——老话说得不错,法不责众,但是哥们儿想弄清楚,这个时候谁还敢来转转,总是不过分的吧? 郭建阳的上班地点,应该是在秘书处,不过文明办里的领导,都有通讯员性质的秘书,而且他又是个借调来的,倒也没人歪嘴。 “嗯……李云彤来过,郭芳也来过?咦,还有商翠兰?”陈太忠走进房间,拿过郭建阳登记的本子看一看,“嗯,洪主任也来过,还有……张勇敢?” 陈主任很明白,自己在的时候来,和自己不在的时候过来,那根本是两码事儿,一个表示赤裸裸的支持,一个表示婉转的关注,绝对不一样——有心人真想找到他,一大早堵门准没错,但问题是,谁敢呢? 可是饶是如此,能有这么多人对自己表示关注,他心里也暖洋洋的,所谓公道自在人心,这文明办的人情……还不算太冷嘛。 不得不说,他这个评价其实有那么几分道理,宣教部闲人多,文明办里混日子的也不少,这人的上进心要是不强,那随之而来的,就是敬畏之心会少很多。 再说明白一点,宣教部里为啥美女多?里面很多人都有来头的,而这宣教部毕竟是潘剑屏的地盘,就是杜老板也不好过于公然插手。 不过,有这么多人敢来陈太忠办公室转一转,跟陈主任的背景也不无关系,大家都不是特别看好陈主任能在这次碰撞中胜出,但是人家……好歹是背靠黄家的。 是的,想一想三年前他接待一下甯瑞远,传出黄老祖坟被扒的消息后,同样的受孤立,众人的反应跟现在真的是不可同日而语,说来说去,还是陈某人的行情上去了。 “主任没来过,”郭建阳见领导不做声,小声地提示一句,“不过……他这两天基本上也不在办公室。” “老马不帮着别人给我施加压力,就算很不错了,”陈太忠笑一笑,他看得很清楚,马勉是没办法来找自己,这不是?人家躲出去了。 康楼电没过来,这很正常,陈某人早晚要给对方一个交待的——老康的要求跟蒙勤勤的不冲突,但是商翠兰居然会过来转一圈,这可是让他有点挠头,这……算是个什么味道? 次日上午十点,杜毅在接了一个电话之后,按一下呼叫器,“毅单……你进来一下,告诉别人,让他们等着。” 老板这儿是出状况了对杜老板声音的任何微小变化,王秘书都了如指掌,他赶紧吩咐一句,三步并作两步走进了老板办公室,顺手还将门掩上,“老板您……有什么指示?” 杜书记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秘书,眼神却是有些游离,也不知道是在琢磨什么。 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太妙?王毅单被老板的眼神盯得有点发毛,说实话,杜老板很少对自己采用这样的手段——我做错什么了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他忐忑不安到了极致的时候,才听得老板的声音飘飘忽忽地传来,“昨天……陈太忠找张汇去了?” “是,”王毅单点点头,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省委就这么大,老板不经过自己,也能知道这样的消息,对这个他一点都不奇怪,不过他生恐老板听信了什么谣传,忙不迭地解释,“我去了解了一下,两人的会面不是很愉快……其他的,张副秘书长也没跟我说。” “为什么不跟我汇报?”杜毅平静地看着他,“我叮嘱过你。” “张副秘书长……一直在叫苦,还说生命安全受到威胁,”王毅单恭恭敬敬地回答,跟杜老板说话,其实也不难,话点到就行的。 然而这次,杜书记却是没那么通情达理,他还在看着自己的秘书,眼光淡淡的——你继续给我说! 王毅单这一下坐蜡了,他犹豫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了下去,“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就想选个合适的时候汇报……他太想获得您的谅解了,我贸然汇报,等于是忘记自己的身份。” “啧……我安排给你了,还怕你帮着求情?”杜毅没好气地看他一眼,领导的艺术,他也不缺——不过,总算你小子还明白自己的身份,“他跟你怎么说的,跟我细学一遍。” 王毅单赶紧摸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打开来,将两人大致的对话重新复述一遍——当时他没记录,但是回来之后,趁着有印象赶紧写,基本上把张汇的原话都记下来了。 “你的本子,拿过来,”杜毅不动声色地听完,瞥一眼王毅单的小本,做秘书的赶紧欠起身子,规规矩矩双手递了过去。 杜书记随意扫一眼,发现本子上记的确实是这些内容,而且字迹工整,显然是回来之后补上去的,心说小王还行,不枉我的重视……不过下一刻,他的眼神,又开始游离了。 王毅单看着领导魂游天外,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又过了一阵,才听得老板淡淡地发问,“关于张汇描述的情况……你怎么看?” “陈太忠……做事确实不够稳重,”王毅单吃老板这么大的压力,也只能实话实说,脑子不敢有半点走神,还得逐字逐句地斟酌,“我个人感觉……他这,或许是恼羞成怒了?毕竟他那套歪门邪道的东西,是行不通的。” 杜毅默默地看着他,也不说话,不过这次王秘书确实没啥可补充的了,良久之后,杜老板才轻喟一声,“唉,不是恼羞成怒,也不是走不通,是他有恃无恐啊。” “您的意思是说……”王毅单讶然张开了嘴巴,好半天才用不确定的语气发问,“他这是通牒?” 杜毅嘿然不语,好半天才无奈地摆一摆手,“算了,你出去吧,记得保密……对了,出去了以后,先帮我接一下臧华。” 王毅单不敢再说什么,倒退了出去,搁在以往老板心情好的时候,他会打听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儿,不过现在他肯定没那个胆子。 接通了臧华的电话,替领导转进去,王处长面沉似水地坐在那里,眼神却是也开始游离:老板这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呢? 第2436章 风云际会(上) 杜毅心里真的有点乱,他接了一个电话,有点不确定里面的味道,才将小王叫了进来,不成想,事情果真跟他猜得差不多。 于是,杜书记就纠结了:张汇行事太过鲁莽,我不保他也不是不行,但是,别人都知道他是我的人,这个人可是有点丢不起…… 这个电话来自北京,是他这一方的阵营的主儿,那边跟他说了,说是昨天晚些时候,黄老的通信秘书周某,去一号办公室坐了坐——就是传说中的“X办”。 前文早就说过,周秘书虽然只是一个秘书,还是出身通信的这种,但是京城里有资格知道他的都清楚,此人是最能代表了黄老意愿——他根本就是黄老意愿的化身。 论起权威性来,就是连黄和祥都赶不上周秘书,就别说黄汉祥这些了——这话真不是吹的,黄家势大,故旧遍布全国,比如说吧,有些人有事求到黄家了,而这些事很可能是黄老不怎么待见的。 这种情况下,黄老二和黄老三有可能帮人,但是周秘书绝对不会掺乎,也就是说,黄和祥和黄汉祥的行为,多数时候能代表了黄家的势力,而周秘书的一举一动,只是代表黄老个人。 周秘书去一趟一号办公室,不算什么,不过京城里有的是鼻子灵的主儿,大家正琢磨,黄老和一号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今天上午,X办就有人放出风儿来了。 天南在意识领域搞得不错,精神文明建设也初见成效,隐合一号首长二月份在南方视察时的讲话,不过……也不能骄傲自满,要将首长的讲话,一步步地落到实处! 这可是相当罕见的现象,X办有这么一个表态,虽然还有“不过”两字做掩饰,但是很显然,又一个榜样,即将被竖起来了。 只此一个理由,就值得京城的朋友给杜毅打个电话过来了,天南是杜书记的治下,而精神文明建设又主要是归党委口管,被X办点名表扬,这可是很出彩、很有面子的。 然而,仅仅是这么一个表彰的话,还不足以让杜毅太过头疼——虽然他已经很头疼了,这一旦表彰,固然他有份享受荣誉,但也必然绕不过潘剑屏,绕不过马勉! 马勉已经到了,陈太忠还会远吗?英国诗人雪莱都放过大预言术的。 是的,仅仅冲着这个表彰,杜毅就不能再坐视张汇继续跟陈太忠扛膀子了,更何况,这个表彰只是表象,其深层含义,不是中枢之人,真的体会不到——那才是更令人觳觫的! 简单一点说,首长南巡时的指示,是很正确的,但是有些同志对此认识不清,总觉得是陈词滥调没啥新意,先进生产力也好,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也罢,那都是别人说了再说的。 不过,首长做出了重要指示,下面人不管理解不理解,也要紧锣密鼓地做出相应的宣传,短短一个月之内,这几句指示就响彻神州官场,变得众所周知了。 总之吧,近来同志们对指示好评如潮,纷纷说这是指导我们工作的指南,但是也有些同志思想僵化,认为这指示好归好,却不能上升成为行动的纲要。 这是新旧思潮的碰撞,是意识领域的碰撞,而共和国的元老们,很多人的意识趋于保守,说强调这些是没错的,但是……这也没太多新意吧? 这个时候,黄老的态度,就是举足轻重了,而黄老年纪一大把了,非但没有老糊涂,反倒是精明地不表态。 而就在昨天,周秘书去X办了,今天X办对天南的精神文明建设做出了肯定,并且同首长南巡时的重要精神挂钩,京城多能人——其实,只要不是傻到不可救药的主儿,就知道这风向有所变化了。 黄老谨慎地选择立场了这一点,不但传话的人知道,杜毅也知道! “陈太忠能让黄老支持到这个地步?”杜书记不相信这一点,他绝对不相信这一点,然而不管他相信不相信,事情却是明明白白地发生了。 “这个人,是有大运数的,”杜毅是个无神论者,但是再讲唯物主义的,遇到这种情况,也没办法不做出如此想像,因为……别的理由真的解释不了。 其实,杜老板很清楚,十有八九,黄老基本上已经看出来了,这新旧的碰撞,不过是意气之争,似乎关乎到一些大局的走向,实则还是派系之争,了不得再加上点个人的虚荣心罢了——已经执了牛耳,无非就是再图个留名。 但是,黄老既然表示支持了,一号首长必然会有所回报,而通过天南的精神文明建设工作体现出来这个信号,这陈太忠……还是他杜毅动得了的吗? 正经是,杜老板要好好考虑一下,张汇这个阻碍精神文明建设的典型,该怎么处理一下才是。 他的心思乱得很,而就在这个时候,王毅单的电话打了过来,“……老板,臧市长的电话接通了……” 就在同一时刻,黄汉祥、周秘书和阴京华坐在一起,阴总跟周秘书也相识——其实,甚至黄老都认识小阴,不过,周秘书身份特殊,不便随便结交外人,事实上,正是因为身份敏感,他周某人有点什么私事儿,还得托黄二哥办理。 “黄老是真舍得啊,支持太忠不遗余力,”阴京华感慨不已,这里面他身份最低,但是黄老一旦百年之后,周秘书……也就是那么回事了,所以他并不是特别地自卑,“也就是黄二叔您有眼力,挖掘出这么个人才来。” “小周也很看好他的,当初凤凰驻京办,驻欧办开张也去了……这名字真别扭,”黄汉祥微笑,他混迹于市井的时间不短,也明白阴京华这偏颇的心思来自于哪里。 黄总家学渊源,清楚小阴跟小陈的关系不一定就那么好,就像昨天小阴看似帮着小陈挤兑自己,其实是这家伙知道,自己喜欢小陈,该点明的时候就会点明,以免自己将来后悔了迁怒于他,嫌他当时没有出声。 他并不介意小阴这点小心思,于是很客观地陈述事实,“关键是他运道好,老爷子才想表个态,他这事儿……就凑上来了,要不说这做官的能力……九分在运气呢?” “哦,是这样啊,”阴京华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你少给我乱歪嘴啊,我知道你跟小陈惯,”黄汉祥看他一眼,半真半假地警告,“老爷子原本要拖一阵呢,昨天听说太忠被欺负了,才临时决定提前的……是不是啊,小周?” “是和不是,黄二哥你都说了,我还能说啥呢?”周秘书听得就笑,他先是一摊手,接着又微微神色一整,看着阴京华发话了,“小阴,不瞒你说,老首长对小陈,真的挺重视的……跟他好好接触一下吧,啊?” “那肯定了,”阴京华笑着点点头,接着又由衷地感慨一句,“老人家的这份睿智,真的是让人禁不住生出高山仰止的钦佩,不出面的效果,还好过出面的效果,小陈这家伙,真的是太幸运了。” 然而,这个时候的天南文明办里,陈太忠正低眉顺眼,他对面坐着的是宣教部常务副部长郑泽民,郑部长是来劝他的。 陈太忠第一次见到张汇的时候,就是在宣教部,而当时陪同张副秘书长的,便是郑副部长,那么此人的立场,大约也不问可知了。 然而,事实证明,郑部长也是会一些表面工作的,像今天他来文明办,跟马主任聊了一阵之后,听说陈太忠回来了,就说我过去看一看。 马勉已经知道,陈太忠昨天下午四点多就回来,回来之后没走,这基本上就是一个信号,这场争斗要尘埃落定了——不管是张汇胜出,还是小陈胜出,总之是要结束了。 所以他今天虽然来得晚点,却是没出去,只等小陈再来,就过去问候一下,马部长这点担当还是有的,陈太忠是我弄来的,我对他做的事负不了责,但是这个账我认——其实,别人都是选边站队,他的立场却是早就注定了。 不成想郑泽民要抢着去,他自然不能跟常务副争,他也知道郑部长跟张汇关系近一点——等老郑走了,我再去吧。 郑部长官至正厅,就算心里有定数,也不会做得太过偏颇,更别说陈太忠身后还藏了一个庞然大物,所以他过来,也没有指责年轻的文明办副主任,只是淡淡地表示:听说文明办来了个冲劲挺足的副主任,我过来看一看。 陈太忠见他这种架势,就有点头疼,陈某人不怕针锋相对,就头疼跟这种已经预设了立场的对手,绵里藏针地沟通——他不是不会,只是不喜欢。 而且不得不说的是,他也不知道京城发生的变化,黄汉祥本来就是个为老不尊的主儿,昨天又吃某人挂了电话,就有意不告诉他。 反正任何一个智商够用的主儿,都知道陈太忠现在的优势,已经大到哪怕天都能翻,船也翻不了的地步,黄总也没必要担心这家伙,那么——我老黄做事,需要说那么多吗? 郑泽民见陈太忠有气无力的样子,就有点不高兴了,“小陈,年轻人有点冲劲儿是好的,但是咱宣教部也是省委的关键部门,以后做事,还要多强调大局感,省里一个冒失的决定下去,下面的同志要骂娘的。” 第2437章 风云际会(下) 对上这种含沙射影的批评,陈太忠能说什么?这跟他不能力敌杜毅,是一样的性质,他只能心里暗暗腹诽:咱俩位置颠倒一下的话,我比你还会批评人,你不就是占了是我领导的优势吗? “抓精神文明建设,很有必要,但是步子迈得太大,容易出问题,”郑泽民见他还是一副冥顽不灵的样子,就有点恼了,他这个常务副跟老大潘剑屏不是一路的——常务副跟正职不搭调,这情况很常见了。 在杜毅是省长的时候,郑部长就跟杜省长有联系,现在关系又要近一点,所以他一旦恼火,话就能说得更重一点,“小陈,你还年轻,做事太冲动,于人于己,都没有半点好处,话我也只能说到这里,你……好自为之吧。” 说着,他就站起了身,陈太忠见状,不知道为什么,猛地想起这么一句话来:领导骂你并不可怕,最怕的是,领导眼里没有你,看见你就跟没看见一样! 老郑能来找我谈话,虽然立场鲜明,可话里并没有那么大的敌对性,这就说明,这是一个……可以团结的同志,想到这个,他微微一笑,“泽民部长,是张汇找你说了什么吗?” 他这个逻辑有点奇怪,居然为了这个理由,就不怕敞开来说话,而本来他是默不作声,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以示抗议的。 不过细想一下,这逻辑其实也正常,郑部长批评得含蓄,没有铁下心思为某人摇旗呐喊,那就是留了余地,他自然可以打听一下某人的动向——老郑要是表示出铁杆支持张汇的意思,哥们儿也就不用跟你多说了。 “张汇?”郑泽民有点惊讶,这家伙居然敢直接点题,可是想一想此人的风评,也有点理解了——果然是年轻气盛啊,他微微一笑,“关心你成长的,并不止张副秘书长。” 这句话味道很怪,似是威胁,又似是关切——总之,这就是陈太忠不喜欢这么谈话的理由,他叹口气,“我昨天去找他了,他没跟您说吗?” “哦,他是跟我说了,”郑泽民一听这话,也不着急走了,点点头之后,又伸个懒腰,似乎是坐久了之后,起来活动一下的的意思,接着又很自然地坐下来了,“他其实也是为了文明办好。” 郑部长确实知道,小陈昨天去找张汇了——对他这个级别的人来说,省委又不大,也就千把号人,其中有一多半都是眼睛雪亮的。 但是他也只知道这些,王毅单、张汇和杜毅,无一不是嘴紧的人物,唯一能泄露出点内容的主儿,无非就是那俩试图阻拦陈太忠的小秘书的,但是他们能知道的,也不过是陈太忠气呼呼地冲进了张汇办公室。 而郑泽民,不过勉强算得上是杜系的外围人马,就算能知道事情的始末,必然也是在很久之后了,所以他听陈太忠如此说,也有意了解一下。 你根本啥都不知道陈太忠听他这么说,心里却是生出了一丝鄙夷,除了立场,你还知道什么,还有什么? 他才待组织一下语言,不成想手边的电话响起,他看一眼来电号码,径自伸手去拿电话,“您稍等一下。” 这种行为,可就是大不敬了,领导找你谈话,你倒是要让领导等一下,自己好接电话,你这算是什么玩意儿嘛,郑泽民心里暗恼,于是站起身,“嗯,我去卫生间。” 他这不是避嫌,而是打了一去不回头的主意——没办法,虽然他大对方两级,又是相对对立的阵营,却还是不想跟姓陈的彻底撕破脸,所以才来这么一句:等到时候我不回来,你小子也就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了。 不过他心里也存着一些好奇,是个什么人的电话,能让这家伙这么着紧,所以他一边走,一边竖着耳朵,哦,原来是个叫“那主任”的。 这是个什么狗屁主任?郑泽民走出房间,门口的秘书赶紧跟上来,两人下楼之后,郑部长走了两步,猛地发问,“省委省政府里,有哪个厅级以上的干部,姓那或者姓南吗?” “那、南……”做秘书的沉吟半天,“好像就是团省委副书记南娇了,其他想不起来了。” 按说,那帕里作为曾经的省委书记秘书,又是陈太忠的好友,应该纳入秘书的思考范围内的,不过,那处长在天南真的没跟了蒙艺几天,而且以前还是省政府的人,现在人也走了一年多了,谁还会想到他升没升厅级? “哦,”郑泽民点点头,不再说话…… 这个电话,还真是那帕里打过来的,他一打电话过来,就是笑眯眯地恭喜,搞得陈太忠有点迷糊,“那厅,你这……喜从何来?” “黄大老板出面挺你了,这不算喜的话,啥还能算喜?”那帕里笑着回答,“你也别想那么多,老板也挺为你高兴的。” “我根本就没想那么多,”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回一句嘴,他知道蒙书记的胸襟,“关键是,我都不知道黄老出面挺我了……你这哪儿来的消息?” “北京城都要传疯了,”那帕里继续笑,笑得还比较夸张,他这话有点夸大,其实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也不多——当然,是相对不多,该明白的就都明白了。 这个意义,真的比较重大,也比较深远,所以连蒙艺都得到了消息,并且相当地重视,甚至,他还知道一点连杜毅都不知道的消息,一号会在晚些时候去看黄老。 不客气地说,别看蒙书记是中央委员,可一号首长这个级别的行踪,是连他都不配知道的——除非行程跟他的地盘有关,那么,这行踪泄露到他都知晓,里面的意义也不言而喻了。 尤其令蒙艺感到匪夷所思的是,天南的文明办居然被点名了,这就太给面子了,其实会听的人都知道,这个文明办虽然只是个幌子,但却是幌子里的重点。 蒙书记有点不确定,是不是陈太忠折腾出来的——按说不该是小陈折腾出来的,但是数遍天南宣教部……除了他,谁还有这能力? 不过,他随便给女儿打个电话一问,就知道最近陈太忠在忙什么了,甚至蒙勤勤很委屈地抱怨,说小陈这次,差不多要连累夏大力了。 那帕里见太忠真不知情,少不得在电话里将大致经过讲一下,接着又很不屑地哼一声,“张汇……他算个什么玩意儿?我在天南省委的时候,都不希的正眼看他,就凭他,也配欺负咱兄弟?” “嘿,你说得倒轻松了,”陈太忠悻悻地哼一声,“躲在碧空说风凉话自然容易,把你换过来试一试?现在别人找我聊天……都要选……选我不在的时候来。” “哈哈,”那帕里在电话那边放声大笑,陈太忠气得又哼一声,眉头一皱,“素质,那厅,注意一下素质,你为我高兴,差不多就可以了……不跟你说了,我们主任来了。” 他本来还想问一问,老蒙对首长的指示上纲领,是怎么个看法,不成想马勉推门进来了,这话就实在问不出口了。 马主任一推门,见他在打电话,神色似乎也不是很好,犹豫一下,笑嘻嘻走到沙发旁一坐,“太忠你这调研……告一段落了?” “嗯,”陈太忠一边忙乎着帮领导冲茶,心里也是暗暗地感慨,老马这装糊涂打机锋的水平,真的是炉火纯青了,“能在办公室呆几天了。” 他知道老马是真的欣赏自己——那隐身术不是白用的,所以他有点犹豫,该不该把自己最新得到的消息,通知一下领导。 这消息肯定假不了,昨天黄二伯打招呼在先,今天那主任报消息在后——说良心话,若不是老那的解释到位,他甚至品不出X办里传出的消息,背后所蕴含的真正意义。 沉吟一下,他还是决定藏一下拙,考校一下老马的心性,没错,马主任是挺欣赏我的,但是在重重压力之下,他是否还能坚持自己的主张?是不是还愿意不遗余力地回护我? 当然,他做出这个选择,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理由,老马,咱文明办可是被点名了,别的不说,老马你作为文明办的主要领导,肯定要有行情了,你只要做得不那么让我寒心,你这场富贵……我不会作梗! 就这么沉吟着,他为老板冲好了茶,然后坐在老板身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双膝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的领导,正是一副等待指示的模样。 “在单位呆几天……也好,”马勉笑着点点头,不过他的眉宇间,总有几分抹不去的忧虑,“就算我的面子不值钱,也得顾忌一下部长的感受……对了,刚才郑泽民找你说什么了?” 第2438章 弄潮儿(上) 行,冲着老马你这句话,这场富贵送你了!陈太忠本就是大而化之的性子,听说自家主任还要考虑扯潘剑屏的虎皮做幌子,心里不由得点点头。 凭良心说,马勉这个态度虽然不是旗帜鲜明,也没打绝对保票,但已经是相当难得了,陈某人很领情——主任不错,有几分担当。 不过,这试探既然开头了,他就不好一下收回去,更别说某人行事的时候,骨子里是有几分恶趣味的,于是他就暗暗对自己说:老马这是嘴上的支持,而官场里,太多的人喜欢玩口惠而实不至那一套了,我再观察一下好了。 而且,哥们儿这喜欢卖弄的性子,也要改一改,那就自今日始吧!陈太忠找足了理由,于是不动声色地回答,“郑部长批评我有冒进主义的苗头,要我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嗯……当然,他也是支持精神文明建设的。”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嘴角禁不住露出了一丝冷笑,那些对文明办的动作不以为然的领导,不管是明确地不配合也好,阳奉阴违地拖延也罢,说起话来的时候,总是不忘记强调一点——对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我是双手支持的。 这真是莫大的讽刺——其实,大家敬畏的,不过是提出《两个文明一起抓》的那个人,没胆子直接反对那个文件罢了。 可是,马勉看到他嘴角的笑容,却是会错了意,他只当是小陈心灰意冷之下的苦笑呢,于是就出声安慰,“好了,也没多么大不了,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再有本事的人,也不可能为轮奸案翻案,你说是不是?” 这可是扎扎实实的安慰——你现在斗不过张汇,也用不着气馁,无非是一城一地的得失罢了,你可不要为这点小事就自暴自弃。 “嗯,”陈太忠点点头,他现在有意无意地,要扮个失意者,自然就不肯多说——当然,有意诱导的事儿,他也做不出来,那就有点欺负马主任了。 “那么过两天,你跟楼电说一下,干部家属绿卡报备制度,先由协调处来负责吧?”马勉有意岔开了话题,还笑一笑,“这是让你卖人情呢,你要觉得没面子,我不介意帮你说。” “这个事情……过两天再说吧,”陈太忠含含糊糊地回答,调戏主任可以,但是不能调戏得太狠了,那么搞太不厚道。 “嗯?”马勉品出不对味儿来了,谁也不傻不是?他来的时候,只是觉得陈太忠的输面略微大一点,却也没以为这家伙会稳输不赢,眼下这家伙状似沉闷,没准已经是胜券在握了,所以先把尾巴夹了起来。 他这个猜测,肯定是非常正确的,但是马主任琢磨一下,发现自己这个想法也未免有点荒谬——在天南,哪个处级干部还能动了杜毅的人? “你跟张汇,这最后结果是什么?”他想了又想,实在有点憋不住了,“小陈,我这是真关心你,你要觉得不方便,可以不说。” “也没啥不方便的,”陈太忠笑一笑,心说我就当没接那帕里的电话了嘛,“昨天心情不好,闯到张汇办公室吵了一架,差点动手打他……也就这些,至于后果嘛,我也想不出来。” “嗯,”马勉点点头,他也听说陈太忠似乎是去找张汇了,不过他的消息渠道,又差于郑泽民,所以更不清楚,“我要是你,就索性揪住他打一顿。” “啊?”陈太忠听得就是嘴一咧,心说这省委省政府里做人,不就是要讲个稳重吗?你怎么会怂恿我打人呢?“这人一打,我的政治生命就……就差不多了。” 别人打人不行,你打人真的没问题的,马勉心里有数,不过他也不合适说得太明白,他总不能说——小陈,你的名声早就那样了。 “脸皮一旦撕破了,也就不怕报复了,”所以,他换了一种说法,“事儿弄大了,你反倒不用怕了……” 陈太忠听到这个解释,登时就无语了,他仔细想一想,主任这话说得,还真有那么几分道理,自己要是能豁出去打张汇一顿,其实……应该也没多严重的后果哈,反正是私人恩怨嘛。 他忌惮的、别人忌惮的,无非就是张汇身后的杜毅,如果真的撕破脸了,杜毅若是插手这私人恩怨搞我,岂不是也得忌惮我身后的黄家? 不光你张汇有组织,哥们儿也是有组织的这一刻,他觉得马主任这话真有点道理,若是早想到这一层,局面也不至于被动到现在了,他禁不住有点后悔——反正是羞辱张汇一顿,以回报对方对他的公报私仇,这种方式确实不错。 我这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了啊——修炼情商,修炼得血性都没了,真丢人,年轻的副主任正暗自懊恼,猛地又听到主任发问了,“对了,没跟北京那边活动一下?” “没有,屁大一个正厅,我丢不起那人,”他笑着摇摇头,信口回答,哥们儿说的真是实话,我没跟北京活动,是……北京活动我了。 老子才是个副厅呢那岂不是连屁也不是?马勉听到这话,好悬没一口血喷出去,不过,在他印象里,小陈的属性就应该是这么操蛋的,那么他自然就不会计较,“唉,你这么说话……刚才顶郑泽民了吧?” “没顶他,就是来个电话,我说先接一下,请他稍候,然后他就去卫生间了,”陈太忠对这种问题,肯定是实话实说,这种宣教部内部的事情,很容易考证,他也没必要说假话。 “啧,”马勉听得颇为无语,领导在场你就接电话,人家不走才怪呢,于是他咳嗽一声,“那个……有人看见郑部长出咱小楼了。” 文明办所在的小楼是四层的,别说是在省委的楼,就算随便在外面找一栋这种楼,也鲜有不带卫生间的,没有个人卫生间,也总要有公共卫生间的。 “哦,”陈太忠点点头,马主任才说,这家伙应该反应过来老郑生气了,不成想这厮又来了一句,“我也不习惯在别人的地方上厕所,站半天都尿不出来!” 老马的反应中规中矩,陈某人就下定决心,做最后一次试探。 “啧,我就不知道你这脑袋怎么长的,”这一下,马勉真是被气坏了,“小陈啊小陈,我……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呢?” 他气得连身子都站了起来,手指对方,才待要说什么,冷不丁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马主任此来,是带了强烈的个人意愿来的,不愿意被外人骚扰,所以自己拿了手机。 “部长啊……哦,在呢,我就在文明办……嗯,行,好好,我马上过去,”马勉接了电话之后,就是一个劲儿地点头了,直到挂断电话之后,才绷起脸来,看陈太忠一眼,“部长叫我过去呢,让我喊上你一起去。” “您说我不在好了,”陈太忠笑着摇头,马勉既然能指责他糊涂,于是,他就打定主意,送一场大富贵给对方。 “你这是……打定主意,自暴自弃了?”马主任这次,是真的火了,他眼睛一瞪,“合着我跟你讲了半天……就是白说了?” “主任,你息怒,听我把话说完,”陈太忠笑着回答,他不知道潘剑屏得知了这个消息了没有,不过按资格来说,老潘离知道这个消息的层次,还有一定的距离。 所以,这正是他送人情的时候,而老马又是个值得拱卫的领导,那当然要大送特送,“不管部长说我什么,您就说是您的主意,愿意帮我扛着,坦白说吧,反正没外人……您今天要是不骂我这两句,我还真就不稀罕让您帮着扛。” 马勉一听这话,登时就石化了,愣了好半天,才眨巴眨巴眼睛笑了起来,“小陈你这家伙,还真不懂得尊重领导,照你这么说,潘部长找我……是好事儿?” “就算是现在是坏事儿,早晚也是好事儿,您方便的话,也提示一下部长,”陈太忠微微一笑,只觉得心怀大畅,这装逼的感觉,还真是就好,以后有机会了,得常装一装,“三两天就见真章的事儿……您要信不过我,拖一拖总不是问题吧?” “我哪儿能信不过你呢?信不过你,我就让你在凤凰窝着了,”马勉也心情大定——甚至都不止是大定,是大好了,然而作为一个厅级领导,必要的谨慎他还是要有的,于是再沉吟一下,做最后的敲定,“张汇那边,肯定搞定了吧?” “他?我整不出他尿来,算我没本事,”陈太忠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了发自内心的不屑,“屁大一个正厅,也敢假公济私?” “屁大一个正厅”,同样六个字,刚才马主任听得异常刺耳,现在听得却是舒坦无比,他有心再问一问具体因果,但是……部长发话了,他自己又说身在文明办,哪里还敢再耽搁? 第2439章 弄潮儿(中) 快步走在路上,马主任心潮澎湃,当然,他首先要考虑的问题是:陈太忠说的这些话……靠得住靠不住? 这时候,良好的口碑就起到了效果,而陈某人这方面的口碑,一向是很好的,他连自己的下属,都从来舍不得牺牲,就别说是上级了——他之所以结怨张汇,可不就是因为下面人被欺负了? 而为这良好口碑做背书的,是他的深厚背景——正如同人借钱出去,要考虑对方的偿还能力一样,口碑好偿还能力又强大,谁还会舍不得投资? 若是单纯的偿还能力强大,或者单纯的口碑好,那就值得商榷了,至于二者中一样都不具备的——谁吃傻逼了,借给你钱? 所以,马勉极度倾向于相信这个消息,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在帮陈太忠扛雷的同时,该怎么样才能获得最大收益?同时……又能对潘部长做出适当的提示呢? 马勉这个人,小毛病有不少,但是忠于领导,爱护下属这些正常人该具备的素质,他也是具备的,所以他为此纠结。 千头万绪还没理出个眉目,部长办公室就到了,马勉一边冲部长秘书点头,心里一边暗暗嘀咕:以前咋就没觉得,文明办跟部长办离得这么近捏? 他走进去的时候,潘部长正在低头看东西,听见响动,抬头看他一眼,眉头登时微微一皱,“嗯?小陈呢……他不在文明办?” “好像郑泽民找他有事儿,”马勉都是副厅了,找个借口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他还年轻,不懂事儿,有什么问题,您把板子打在我身上好了……反正我是您的人,真打重了,您也心疼不是?” “嘿,”潘剑屏被他这话逗乐了,“小马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有个厅级干部的样子成不成?不是我说你,这板子……你确定自己捱得起吗?” 这就是嫡系和非嫡系的待遇区别了,潘部长堂堂的省委常委,一向以不苟言笑著称,但是马勉是他嫡系里的嫡系,自然就不怕开个玩笑。 “我可能捱不起,不过小陈说了,他捱得起,”马勉笑着回答,这话一出口,他全身都是松快的,对上,我能报领导的知遇之恩,对下,我也尽力回护了,“不过他这两天……身体不是很好,他要我请示一下领导,缓两天成不成?” “狗屁”潘部长哼一声,他在瞬间就听明白马勉的意思了,小马是得了机宜,帮陈太忠拖延两天,而同时呢,小马又婉转地提醒自己——陈太忠捱得起这板子……领导,这里面文章大着呢。 可是,正是因为他听明白了,他反倒气得脸通红,脏话也跟着出口了,“他一个屁大的正处能知道的事情,我能不知道?你现在回去……把他给我叫过来!” “可是……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呢,”马勉涎着脸站在那里,“那个谁……郑泽民还找他呢,可能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老部长,您先指点我一下行不行啊?” 一般来说,当着潘剑屏提郑泽民,那话里的意思就是直指另一个人——杜毅。 杜毅啊~听到这话,潘部长终于从欢喜中冷静了下来,确实,不管X办那边怎么表扬,杜毅才是天南的老大,小陈有所忌惮,那也是正常的了。 陈太忠想的不错,以潘剑屏的层次,应该不会很快地接触到这样的信息,但是他少考虑了一点——人家X办点的是天南的名,天南文明办你再牛逼,也是归天南省委宣教部管的! 潘剑屏作为宣教部部长,得到这个消息自然不会很慢,首先恭喜的电话就不少,事实上,他接这个电话的时候,正在卫生间酝酿便意——部长年纪大了肠胃不好,便秘。 他用不耐烦的语气拎起马桶边的面包机,不过在瞬间,他的语气就变得郑重了,在挂机之后,他两秒钟就拎起裤子走了出来。 其实,对于领导指示该不该上纲要的讨论,他隐隐有所闻,不过知道得也不是很清楚,然而,不管他知道得清楚还是不清楚,天南的精神文明建设工作,是得到X办的首肯了。 但是,潘部长也有疑惑的地方,就像马部长不能确定陈太忠所说的话的真实性一般,他不太确定,这件事是不是由陈太忠引发的——虽然看起来,再没人有这个能力了。 “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说清楚,”于是,部长如是吩咐。 马主任自然不敢再敷衍,就一是一二是二地讲述一番,潘剑屏听了之后,好久才哼一声,“‘屁大的正厅’?你这个下属……不太好用啊。” “那家伙没准还敢说……屁大的副省,呵呵,”马勉听得就笑了起来,他明白老部长是眼红了,于是苦笑着回答。 “那家伙嘴里从来吐不出象牙来,年少轻狂嘛,他在我这儿,出点成绩也离不开部里的指导,搁您眼皮子底下,没准气得您肝儿颤,小马我脾气好,就帮老部长您受了这气吧。” “唉,真是不像话,”潘剑屏撇一撇嘴,又摇一摇头,他搞宣教工作多年,其实挺见不得这种标新立异的主儿,不过天南宣教部都获得X办的表彰了,他有更多的见不得,也只能放在心里了——人家是给宣教部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了。 而且,那是连杜毅都奈何不了的人物,他还能计较个什么?正经是趁着此人在手下,划拉点业绩过来,没准能熬个六十五岁退休,那也是意外之喜了。 “他要你帮着拖延两天?”潘部长决定换个话题,事实上,眼下他能琢磨的,也就是如何配合那个小家伙了。 “嗯,可能是担心张汇反扑吧,毕竟那是杜毅的人,”马勉如是回答,“上面的精神传下来,总要有段日子的,这段时间里,他要是吃了亏,可不也就是哑巴亏?” “我都能知道的事,杜毅可能不知道吗?”潘剑屏冷哼一声,他对马勉真的是信任有加,什么话都敢说,“对了,你们那个稽查办的文件,给我一份儿,我马上就去找杜毅。” 天公地道,这不是潘部长想趁火打劫,而是说在表彰的话传到之前,基层做得越多,落实的功劳就越大,这一点对潘部长是很重要的,对杜毅……那也是不无小补。 杜书记没有理由不配合,而借此机会,宣教部还能扩大职能,就算潘部长想在副省这个位子上终老,这个业绩也是愿意捞的…… 杜毅接到潘剑屏的电话之后,微微沉吟一下,表示自己上午没时间了,下午再联系吧,你要是着急,就让人先把材料送过来。 杜书记真的不想就这么认了,但是潘部长的电话提醒他:不认都不行了,现在还好,只是潘剑屏这宣教口上的一把手得了消息,再等上一两天,其他人估计也就得到消息了,到时候,他这个省委书记,就要被人暗地耻笑了。 对潘剑屏,他还能表示出一些底气——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但是对张汇,他就不能再容忍了,你这家伙……唉,看看带给我多大被动啊。 于是,略一沉吟,他就按响了手边的呼叫器。 “老板让我过去一趟?”张汇接了王毅单的电话之后,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毅单,我需要准备什么?” “老板没说,”王秘书知道,这是张副秘书长跟自己打听上意呢,但是他刚刚才吃了老板的惊吓,哪里敢多说一个字? 当然,他已经猜出来张汇的前景不妙了——杜书记说得很明白,陈太忠是有恃无恐,所以王秘书说话时,没有半点的情绪波动。 啧,不像是好事儿啊……张汇听出来了,放下电话之后,他琢磨一下,也没理出头绪来,但是时间又耽搁不得了,只得略略收拾一下,推门而出。 就这短短的十来分钟内,急匆匆走在路上思考的主儿,并不仅仅是马勉,张汇也是如此,同样地,他也恨路上时间太短。 “毅单,”走到王毅单面前,他点点头,又冲里面指一指,轻声嘀咕一句,“杜书记这是?” “老板让你来了就进去,”王毅单面无表情地回答,他现在可不敢跟对方有任何的亲近,而且张汇你愿意动一下脑子的话,我这没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了——你好自为之吧。 墙头草张副秘书长心里暗暗地骂一句,老板就算这次狠狠收拾我一顿,我也未必就没机会翻身,回头一定远离你这小人。 他没想过杜毅不会原谅自己,当初陈太忠气势汹汹的时候,老板都坐得很稳,现在大局已定了,老板拎我过来是算账来了,不过不管怎么说,在这件事里我错得再多,但也是很坚定地维护了老板的形象,也没给老板添乱。 他进去的时候,杜毅正侧对着大门,手持一支香烟站在窗户旁,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听到有人进来,却是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偶尔轻轻地吸一口。 第2440章 弄潮儿(下) 杜老板不动,张汇自然也不敢吱声,大气不敢出地站在那里,直到一根烟抽掉大半,杜毅将烟头按熄在面前的烟灰缸里,方始轻声发问,却是依旧没有回头,“你是哪一年从调研室调出来的?” “97年二月,”张汇恭恭敬敬地回答,不知道怎么,听到这个问题,他猛地生出了一些不妙的感觉——没有原因,只是纯粹的直觉。 “九八、九九、两千……三年半时间,正处成为正厅,”杜书记沉吟一下,又叹口气,终于将头侧了过来,看着他淡淡地吩咐,“请个病假吧,假条就在我这儿写。” “请假……”张汇只觉得就像大冬天被浇了一瓢冷水一般,不由自主地打个激灵,这一刻,他觉得不但舌头和嘴巴不受控制了,甚至连耳朵都不是自己的了。 但是,他依旧听得到,自己僵硬的嘴里说出的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耳朵听自己说的话,都感觉那么遥远,“我该请多长时间……请您指示。” “先照三个月请吧,”杜老板的回答,让张某人猛地一振作,然而,接下来的话,却是彻底地打消了他的侥幸心理,“在这期间内,我会帮你联系好中央党校或者其他学校的培训。” “……”张汇默然,隔了十来秒,他才深吸一口气,“谢谢您对我保护,我知道这次我错得很离谱,等培训完了,您能……再给我个改正错误的机会吗?” “将来的事情,谁说得准?”杜毅又将头扭向了窗外,他又从窗台的烟盒里拿出一根烟点上,眯起眼睛猛猛地吸一口,旋即又重重地吐出。 白烟在撞上玻璃后炸开,又迅疾地反弹回来,将杜书记的头部笼罩在烟雾中,这份朦胧,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飘渺,“三年半……一般人一辈子走不完的台阶,你走完了,走得太快了……是我害了你。” 这不该是一个省委书记对一个正厅副秘书长说的话,但是杜毅就这么说了,不过,这话里没有丝毫的歉意,有的只是浓浓的失望。 这就是盖棺定论了,张汇听得眼睛一红,差点掉了眼泪下来,到了这个时候,他不申辩一下,绝对不甘心,于是那畏惧心尽去,取而代之的无尽的不服气,“这是我跟他的个人恩怨,他比我还年轻……而且居然敢威胁要杀了我,做事比我嚣张一万倍。” “他的程序比你正确,而他的运气,比你强了不止一万倍,”杜毅又猛猛地嘬一口烟,这次却是没狠狠地吐出,只是任由烟雾缓缓地从他口鼻中冒出,“写假条吧……官场上最怕碰到的对手,就是弄潮儿,他是真正的弄潮儿,而你不是。” 这是杜书记的真心话,换个人来,可能会打抱一下不平——张汇这四十一岁的正厅,又深得省委书记的青睐,这不算弄潮儿,什么才算弄潮儿? 但是杜毅真的不认为这是弄潮儿,或者有人认为这是因为……张汇的一切,都是他给予的缘故吧,但是杜老板有他自己的见解。 在这风云激荡的大时代里,有太多的幸运儿横空出世,但是真正的弄潮儿,必然会在风云际会之时,独立潮头。 一省一市的潮头,太小,中国的政治中心只有一个,那就是北京,能在京城各方的争斗中占据潮头,那才是真正的弄潮儿。 而陈太忠就是这么一个家伙,上次适逢其会地赶上科委的崛起,就已经很幸运了,而这次居然卷进了一号的指示该不该进纲领的超级大漩涡中。 作为中央委员,杜毅非常清楚这个漩涡有多么大,但是,惟其清楚,他反倒更为感叹这厮的运气——他杜某人都只有旁观的份儿,最多……也不过摇旗呐喊一下。 杜书记非常肯定,陈太忠是被迫卷入的,如果不是自己这边的压力太大,黄家就算愿意支持,十有八九也不会选择这么一个表达方式——这个吹风吹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持观望态度的人,真的太多太多了。 具体到细节,其实也令人哭笑不得,一号的指示,跟精神文明建设有必然的关联吗?嗯,这么说吧……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反正上面说有,那就是有了,起码这个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跟精神文明建设是可以挂钩的。 那家伙……真的是有大运数的,不服不行,杜毅从来不怎么认可陈太忠的做人和做事的能力,但是他也承认,若是这种人都算不上弄潮儿,那么,天下也再没有人有资格可以被称作弄潮儿了。 一个正处,卷进了一堆正国、副国的纷争中,并且被拎出来做典型了——这是比较简单而直接的概括。 动张汇,杜毅也是很下了一番决心的,人非草木谁能无情?就是他的那句话,三年半以前,是杜省长亲口发话,将在省政府调研室做主任的张汇,提拔为了副秘书长。 一年多前他来省委上任,又将张汇带了过来,两年零三个月,副厅成为了正厅,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欣赏小张的文采,这么久了,私人也有点感情了。 但是张汇在这件事里,不但瞒着他而且做得太冲动,真的太让他失望了,包括后来薛时风对热点访谈的前倨后恭,一切的一切,都不能让他满意。 那个姓薛的,你要顶就顶到底嘛,态度一会儿就是一变,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当然,杜书记猜得出来,这是出自小张的授意,所以他第一次,对张汇的办事能力生出了怀疑之心——就你这手足无措的样儿,也配做我杜毅的贴心人? 不够给我丢人的那个时候,杜毅就已经决定,等此事完毕之后,过个一年半载的,就把张汇放出去——不能让这个人再在我身边了,这次你敢招惹黄家的人,下次没准就敢招惹蓝家的人。 所以,杜毅保张汇,也是为了个面子问题,但是今天北京这个电话,让他觉得,似乎该主动处理一下小张了,而最终,潘剑屏的请示电话,逼得他不得不尽快处理了——虽然,电话上的杜书记,表现得很淡定。 我现在处理,还占主动,到了明后天,那可没准就被动了,可饶是如此,杜毅都没有把事情做绝——先请假,然后送你培训,至于以后的事情……可以慢慢说。 杜书记终究是要面子的,而且,适度压制黄家的利益代言人,是他天南布局中的一大任务,有些底线,他必须坚持,哪怕做给别人看,他也必须坚持。 但是张汇的回答,真的再次让他失望了,当他说出“是我害了你”之后,他的心已经横了下来——我又没把你往绝路上送,你还要问有没有机会,你现在该做的是无条件服从,你压根就没有意识到自己错误的严重性! 所以,杜书记索性将自己对陈太忠的认识,告知了对方,是自找理由也好,是心中感慨也罢,总之,这就是临别的赠言了…… 张汇这里愁云惨淡,宣教部里,也是众说纷纭,尤其是文明办,大家都在纷纷谈论,说是陈主任这两天在单位的时间比较多,是不是……那话儿要有眉目了? 郭建阳就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前两天他坐镇陈主任办公室的时候,基本很少外出,并没有受到多少骚扰,今天回到秘书处办公了,时不时就有那些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主儿,远远地送来异样的眼光。 这种若有若无的目光,一道两道还不要紧,但是一个来小时,这样的目光时不时地出现——还没人过来说话,这就让郭科长有点度日如年的感觉了。 好不容易瞅着,这就到十二点了,郭建阳收拾一下东西,打算起身走人,不成想门口一响,却是办公室主任华安推门而入。 一见华主任驾到,几个刚站起身打算走人的主儿,收拾收拾东西又坐下了——就两分钟了,咱还是准点下班吧。 “小郭,中午一起吃个便饭吧,”华安大大咧咧地走向郭建阳,“你来这么久了,我还没有关心过你呢,这也是最近事情太多……今天有空。” “我得……去看看陈主任,”郭建阳赶忙站起身,客客气气地回答,“他要是没什么指示……” “哦,主任跟太忠主任说事儿呢,”华主任笑吟吟地发话,他来的目的之一,就是保证主任和陈太忠能不受干扰地私下聊天,“你也不用去了,领导们有他们的安排呢。” 同一时刻,马勉推开了陈太忠办公室的房门,才待笑吟吟说话,猛地眼睛一眯,愕然地看着沙发上的郑泽民,“郑部长……您不是出去了吗?” “我去了个厕所,”郑泽民不动声色地回答,他跟潘剑屏不是一路,跟马勉自然也是泛泛之交,“我不太习惯在别人的地方上厕所,站半天都尿不出来!” 第2441章 潮头不大(上) 既然马勉来了,郑泽民肯定就不能呆着了,机关单位里做事,分外讲究个“王不见王”,如果不是关系很好或者有充足理由,正职和副职、副职和副职之间,很少坐在一起吃吃喝喝。 郑部长跟马部长关系一般,跟陈主任关系更扯淡,这里又是马部长的地盘,即将饭点儿了,他再是常务副,留下来也是自讨没趣。 “他也闻到味儿了?”马勉见他离开,不屑地问一声,只这一句话就显示出,他跟陈太忠的关系,又实现了一次飞跃。 搁在以往,马主任通常总是告诫小陈要尊重领导,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居然用形容狗的话,来形容领导——郑部长是正厅的常务副,自然也是马主任的领导。 “不知道,他应该不配知道吧?”陈太忠摇摇头,他原本就是个目无领导的主儿,主任既然贬低人,他自是要跟进的,“莫名其妙地跑进来,说了一堆愿意支持精神文明建设的话,真是的……一泡尿,尿了半个小时还多。” “他的鼻子可是比一般人灵光,”马勉笑着微微点头,他跟郑泽民同事的时间很长,对此人知之甚祥,“揣摩风向的能力,在宣教部数一数二……对拿不准的人和事,他绝对不会轻易得罪。” “算了,他是个怎么样的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呢?”陈太忠笑着摇摇头,“主任,这都饭点儿了,您过来有什么指示啊?” “废话,吃饭呗,”马勉眼睛一瞪,今天上午的这个消息,对他的冲击太大了,要知道,消息一旦传开,他作为文明办的主任,那是第一顺位的受益人——别说潘剑屏什么的,就连陈太忠都要往后排,官场里不管因果如何,名正言顺是必须要讲的。 发生在北京的事儿,潘部长提点了他两句,大致意思是讲明白了,但是关于陈太忠是怎么踏进这趟混水的,连陈某人自己都不甚了了,部长又能知道多少? 这因果分说到一半,搁给谁都难免要心痒难耐,而马勉又是第一顺位受益者,他心中的瘙痒那是不用再提了,于是他就琢磨着,我来找小陈再了解一下细节,嗯……以便更好地为小陈的行动大开方便之门。 陈太忠当然知道,老马是找自己套话来了,不过这里面的很多东西,他真不合适说,于是笑一笑,“别人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您看……郑部长都已经注意到了,咱们出去吃饭,再叫上俩人吧?” “也是,”马勉其实也知道,自己兴奋得有点过了,有点沉不住气了,但是……我是主角啊,现在连台词都看不到,是不是有点太那啥了?“找几个同志,吃一点工作餐?” “杜毅那边,还不知道会怎么处理张汇呢,”陈太忠笑一笑,这也是提醒老马,革命尚未成功,不可得意忘形。 “管他啥反应呢?”马勉心里明白得很,自己现在已经被打进陈太忠一系里了,既然选边了,就不如早表态,等尘埃落定了,再表态也没啥意思了。 事实上,马主任心里有点后悔,早知道陈太忠你能拽出老首长来,我一开始就跟你同心协力收拾张汇了,马某人能力不如你,讲一讲程序摇旗呐喊一番总是会的——那样一来,我的业绩落实得更扎实,也省得你觉得我是坐收渔利。 所以,他现在真的不忌惮张汇了,X办都出面了,杜毅不对阻挠精神文明建设的张汇有所动作的话,那大局感就太差了——就算我去做省委书记,张汇也是必须牺牲的,老杜的大局感还能不如我? 正经是,他不想让陈太忠回想起前两天自己的不闻不问来,想到这个,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愧对小陈,“叫什么人,你定好了,对了,部长的意思是说,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一号的那个精神,和咱们搞的精神文明建设,是殊途同归的,但是里面还有一些差别。” 这话确实是潘剑屏亲口说的,杜毅看得出来,两者的关联多少有点勉强,一直搞宣教工作的潘部长,自然更看得出来。 但是马主任这个时候说出这话,就是说这里面有点蹊跷的味道,嗯,那个啥,小陈啊……有时间的话,咱俩能私下交流一下就更好了。 “嗯,也不用叫多少人,我把建阳喊上,还有李云彤,其他人,马主任你定吧,”陈太忠点点头,接着又苦笑一声,“得叫那些不怕麻烦的。” 不怕麻烦的……马主任琢磨一下,抬手就给洪涛打个电话,又叫上了刘爱兰——刘爱兰和李云彤关系极好,这下可好,四个副主任就到了仨。 中午这顿饭没啥新意,就是随便吃一吃,不过,看到大主任红光满面,跟陈主任言谈不羁,大家心里多少有点数了,马勉在陈太忠和张汇的斗法中,看好陈太忠! 其实……除了个别有私心的人,对于这个临时挂职过来的副主任,大家还是很非常认可的,陈主任来文明办时间不长,但是着实做了一些轰动的事情。 就在这不知不觉中,文明办慢慢地在省委里,有了点名气——必须指出的是,文明办作为省委的办事机构,以前也有不少知晓,不过此名气非彼名气,大家心里都有数的。 最起码,在省委里,以前别的部门见了文明办的人,熟惯的会点一下头,不熟惯的,直接擦身而过是很正常的,但是现在,那些可点头可不点头的主儿,见了文明办的人,多半会上前打个招呼。 打招呼的同时,这些人多半又会半开玩笑半当真地问一句,说你们文明办下一步目标是什么?要是动到我这儿了,你得提前照应一声啊。 这么说话的人,未必就真的忌惮了文明办,都是在省委上班,谁也有点根底,但是——以前他们连这话都没有,现在有这话了,这就是变化! 这种变化,太底层的人不太感觉得到——小人物终归是小人物,对他们说那么多没有,而且,就算他们感觉得到,也反应不到上面来,越级反应是政治错误。 但是中层干部则不一样了,对他们来说,这种变化是实实在在的,对于气机变化,没有什么群体比党的干部更敏感的了。 没有人,愿意自己从事的是毫无疑义的工作人活一世,草活一秋,凭良心说,如果能撇开那些得已和不得已的原因,谁都愿意脚踏实地的做一点事情——哪怕是很单纯地为了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 陈主任年轻得不成体统不足以服众,陈主任口碑似乎不是很好影响单位形象,陈主任的惹祸能力太强……没错,这些话都没错,但是文明办中层以上的干部都清楚,是陈主任的出现,让我们的岗位,开始变得有意义了! 大主任看好陈主任,大家心里,就算一块石头落地了,潘剑屏的和马勉的关系,在座的都知晓,事情发展到眼下这步,陈主任本来就很大能了,加上主任的背书,就算是杜毅,想要动文明办,除非是连根拔起。 连根拔……就算是商翠兰那边无所谓,但是,潘剑屏会同意吗,老黄家会同意吗? 所以,虽然大家在酒桌上不说正事,心里却着实开心,结果这一喝,就喝到了一点半,酒都没过量,但是考虑到下午还要上班,终于散去。 临走之际,马勉低声吩咐陈太忠一句,“上班了以后,来我办公室坐一坐,咱们好好唠一唠,下一步的工作,该怎么继续。” 马主任心里,真的是瘙痒得紧,进了办公室里的小休息室之后,半天睡不着,好不容易等到三点了,他打个哈欠起来,随手拨个电话,“华安,接一下陈主任,让他来我办公室。” “两分钟以前,臧华进去找他了,”华安在电话那边苦笑,“他们可能在说事儿。” 臧华是一方地市的大员,在省委出现得不算特别频繁,不过现在杜毅是书记,省委里不认识臧市长这杜系红人的主儿,也真的不多。 “臧华吗?”马勉沉吟一下,心说这肯定是来找小陈麻烦的嘛,我都是陈太忠阵营的人了,也不差多得罪这么一个,杜毅的红人就怎么了,老子还是黄老的红人、X办表彰的呢。 他中午喝得不算太少,又没休息好,头晕晕乎乎的,扎得难受,“你进去端个茶,送点瓜子水果,要是感觉太忠为难,就告诉我!” 天公地道,臧华此来,还真不是让陈太忠为难的,他是上午接了杜毅的电话之后,一路没停,紧赶紧从通德赶过来的。 杜老板给他的指示很简单,告诉陈太忠,我非常支持精神文明建设工作,但是……省委有些人没有大局感,那是下不为例! 说良心话,杜毅保张汇,那是保定了的,对事不对人,你再怎么能折腾,我不会把张汇留给你发落,这是不容商榷的原则,搭上X办的顺风车,那也没用。 但是,杜书记也担心,陈太忠这家伙是体制内出了名的跳蚤,各种规则对此人无用,所以他就跟臧华说,你的能力一向是我看重的,小陈的工作,也只有你做得通,再说了……小丁在你通德捐了五十万呢,有什么不好沟通的,你也可以通过她斡旋一下。 杜毅打这个电话的时候,还没想着要处理张汇,由此可知,这是深谋远虑。 陈太忠的酒量是无底洞,中午喝的那点,是根本没问题的,猛地见到臧华来访,也是一愣,紧接着就笑吟吟地招呼,“臧市长什么时候来了?你等一下……” 一边说,他一边就打电话叫郭建阳过来招呼,若是马勉、潘剑屏这样的直接领导前来,他是会自己出面的,但是臧华只是客人,他就要安排通讯员来接待。 臧华在赶到素波地界的时候,已经接到了王毅单的电话,王秘书这是个人的人情,就是通知一下张汇的最新结局——老板火气大得很啊。 第2442章 潮头不大(下) 前面说过,王秘书和臧市长关系不错,张汇现在请假了,这是大家迟早是要知道的,提前通报一下不为过,正经是杜毅心情不好,不可能主动告诉臧华这种事儿。 但是王毅单既要为领导分忧,又跟臧市长关系好,这个电话就是非打不可了——臧哥你去跟陈太忠说事儿的时候,不能丢领导的面子,但是也不能太执拗,关键是要把事儿办好。 臧华在来的时候,就想过了,杜老板为啥搁着素波的那么多人不用,非要万里迢迢地把自己从通德叫过来——我跟陈太忠也不是很惯啊。 事实上,就算杜书记不说,臧市长也想明白了,上次陈太忠顶了我了,我没计较那么多,这就是姓陈的欠我一点。 现在我去说话,别的不说,只冲着我这张脸,就代表了老板的一层意思——张汇是我的人,臧华也是我的人,姓陈的你一一地收拾了,得意不可再往啊。 ——其实,杜毅本是想通过丁小宁传话的,不过丁小宁那句“欺负女人的,都该死”,搞得杜书记有点不好意思找这爱憎分明的女娃娃传话,再老练的政客,对上稚子之心,也总会生出点无力感来。 反正这个事实,让臧市长感觉有点无语,堂堂的一市之长,送脸上门啊,不过从这一点,也能想到杜书记的难做——做下属的维护老板,那也是责无旁贷的。 等再接到王毅单的电话,臧华就越发地明白了,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促使老板做出了如此耻辱的、巨大的让步,他只知道,自己的责任更重了——张汇都请假了。 跟王毅单不同的是,同样是因为位置原因,臧华和张汇的关系也不错,臧市长在通德那边远地方主政,肯定要在老板身边多发展几个自己人——时不时被人提起的名字,老板肯定会印象更深刻。 所以听到张秘书长的下场,臧市长心里未免有一点兔死狐悲的感觉,于是他来找陈太忠的时候,耻辱感是有一点,但也没那么多不耐烦。 陈太忠一听臧华说的话,再想一想自己在民政厅见到臧市长的情景,也就明白了,老杜这是在点我呢——小家伙,我忍你很久了啊,省委书记的脸,你不能一打再打,差不多点哦。 那么,他自然也就表现得很好说话了,张汇的错并不是杜毅的错,哥们儿是以德服人的,从不乱引申——虽然老杜你站在张汇背后,也一度带给了我很多问题。 然而,还有一个问题,他也是要必须争取的,“非常感谢各位领导对文明办的支持,接下来我们还有一系列的计划,像我们正在酝酿的贪腐干部访谈实录,嗯……” “这个访谈,司法系统都挺配合,但还是需要省里的大力支持,精神文明建设,光靠我们这个小小的文明办,是远远不够的。” 臧华虽然对这件事的始末还不是很清楚,可是他只靠想像就知道,这件事里张汇不会是最惨的,明面上的板子,最终是要打在司法厅身上——甚至夏大力都要担一点干系。 所以一听陈太忠这话,臧市长就反应过来了,一时间他真有点吃惊这小子的胆子,不管怎么说,我的事儿和张汇的事儿上,你都没给杜老板面子,现在还想回护夏大力等人……这怎么可能,不要欺人太甚啊。 不过显然,他再有看法,这样的事情也拍不了板,别看双方差了两个级别,偏偏的是正处做得了主,正厅做不了主,然而他还不能说,我是杜书记派来的,所以得请示领导——有些话心知肚明就行了,说出来只能显得你水平太低。 那么,他就不得不将张汇的消息扯出来了,“嗯,在有些问题调查清楚之前,我不能答应你什么,省里的工作也很繁重,你要体谅,像张秘书长……就积劳成疾,可能要离开工作岗位一段时间了。” “调查清楚吗?”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他自是知道这是臧市长做不了杜毅的主——事情的真相,从来都是由领导决定的,于是他叹一口气点点头,“也好……什么事情都是需要查得清清楚楚的,才好办事。” 这小子是拿稽查办受阻说事儿呢臧华也听得明白,这是赤裸裸的要挟——你不放过司法厅的人,我就不放过追究张汇阻挠精神文明建设的动机。 这个无赖臧市长白皙的脸庞,越发地白皙了,张汇都要请假避风头了,你还不肯放过啊?再说了,撇开张汇那些私心不谈,人家对你稽查办的成立有看法,就不能说一说了?党内的民主……还要不要讲了? 搁在一天之前,陈太忠敢这么表态,那绝对是给脸不要脸,但是现在天南文明办的成绩都经X办认可了,天南依旧是杜毅的天南,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杜书记都无能为力。 还是那句话,换个正处来……哪怕是换个正厅来,也未必有胆子忤了杜老板的意,越级上告什么的——毕竟这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儿,这种情况下,谁要是敢发出不和谐的音符,那才叫找死,别说天南,上面的面子也未必挂得住。 可这个正处是陈太忠的话,那就不同了,这人不但是愣头青,而且折腾能力实在太强了,而黄家对他的支持简直可以说是不遗余力,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会有个大家都满意的答案的,”臧华点点头,又扶一扶眼镜,站起了身子,临走之前撂下一句话,“组织原则是要坚持,但是也不该因噎废食。” 这是一句废话,但是换个正处来,都没资格听他这句废话,臧市长是宽慰陈太忠呢——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着来,你别再瞎折腾了啊。 十分钟后,杜毅接到了臧华的电话,他现在在外面视察,听臧华反应的情况之后,沉吟一下哼一声,“司法厅那边甚至惊动了中央媒体,要追究相关责任人,追查负有领导责任的干部……这是必须的,嗯,我会让政法委协助司法厅尽快拿出处理建议。” 唉,总算是搞定了臧华撂了电话之后,长叹一口气,杜毅说得很明白了,拿建议的是司法厅,政法委是协助,那么,板子也就最多打到一个处级干部身上。 对杜书记来说,做出这个决定似乎是有点无奈,但是做大事的人,这点进退还是能舍得的,而且,政法委书记也不是他杜某人想拿下就能拿下的。 别的不说,只说这件事里,还涉及了张汇,夏大力着了急也会咬人的,陈太忠那边又表示不肯坐视,那么,也就只能这样了。 其实,这话杜毅没必要跟臧华说,他已经想好了,让丁小宁捎话,但是陈太忠那厮真的是跳蚤,你一下招呼不到,就不知道蹦跶成什么样子,杜书记现在,也真是有点头疼这家伙——臧华你愿意的话,就帮我传一下这个话。 接到臧市长电话的时候,陈太忠正在给马勉冲茶,接了电话嗯嗯两句之后,放下电话对马主任笑一笑,“楼电主任总算可以消消气儿了。” “哦,司法厅那边没事了?”马勉也清楚康楼电在忙什么,他甚至知道康楼电因为这个,跟陈太忠搞得挺不愉快——当然,这是公对公的不愉快,跟私人恩怨无关。 “本来也没啥事,”陈太忠笑一笑,“我这也是瞎担心,就怕有些别有用心的人,故意挑唆省里领导,事实上,省领导肯定比我觉悟高。” “嗯,”马勉点点头,心说你小子啥时候买过杜毅的账?这么说话,不过是不想我把这话传出去而已,“那你回头跟楼电说吧,对了……部长说的话,你反应过来啥意思了吗?” “殊途同归,但是有些差别?”陈太忠听得笑一笑,又摇一摇头,“其实咱被点名……确实只是因缘巧合,不能太当真了。” “我就怕你是这么想的,”马勉抬手冲他指一指,事实上做主任的心里也很清楚,这个点名很可能只是昙花一现,完成传达信息的任务之后,就再没有后文了。 但是,没有机会咱可以创造机会不是?被点过名总比没被点过名强,“不管上面是怎么个意思,这个机会咱们一定要把握住了,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抓紧这宝贵机会,打造个扎扎实实的样板出来,你这年轻人,冲劲儿不会还不如我这个老头子吧?” “信心我肯定有,”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是不无嘀咕:问题是,哥们儿这次,可真的是把杜毅得罪惨了……就是不知道老杜的气度如何。 不过,就算杜毅的肚量再小,现在这节骨眼上也不可能跳出来,他倒是也能确定这一点,于是顺水推舟地来一句,“那咱们就抓紧时间,干活吧?” 我找你来,是想打听点内幕的啊,马勉心里暗自嘀咕,不过他也明白,小陈这是不想多说此事了——人家自己的内幕消息,不想宣诸于口,他还能怎么样? “该谢的人,你要谢到,”马主任丢下这么一句话,站起身走人了。 其实这一句也有其用意,就是承上启下慢慢接近之意,陈太忠愣了一愣,走到桌边拿起电话,给黄汉祥拨一下,啧,确实啊,我都收到消息了,不感谢一下老黄也说不过去。 下午时分,黄总的手机一如既往地没人接,他又给阴京华拨个电话,要他代为转达谢意,阴总听得就在电话那边笑,“二叔听了你的消息,就找老爷子去了,他真的太关心你了……你可千万不敢辜负了二叔的信任。” 紧接着,他的话题又跟着一转,“不过这个事儿,影响可能没你想的那么大,跟你搞的科委那一套,性质还有点不一样……这个你不用我细说吧?” “唉,好像是个人就看得出来,”陈太忠听得也只有苦笑了,“反正我就是狐假虎威的那只狐狸了,总算还好,X办就是X办,就算大家都知道我扯虎皮做幌子,也不敢说什么。” “那倒是,多少人想当那只狐狸呢,都当不上,”阴京华这也就是善意的提醒,小陈既然明白,他就不肯多说了,“太忠,还有别的事儿没有?” “请教你个事儿,我想让苏文馨帮着说一下,天南这个节目,不要上了,杜老板给了我不小的面子,”陈太忠的心里,其实也有本账,“你说,我合适不合适跟苏总说?” “这个啊……怕是还得我帮你说,”阴京华犹豫一下,实话实说,“你的文明办,行情不一样了,这个节骨眼上,天南文明办高度重视的事情,热点访谈也要掂量一下。” “那你等一等吧,我先去……先去请示一下杜毅吧,”陈太忠琢磨一下,终于是一横心——老杜也给我面子了,以后精神文明建设工作还要展开,哥们儿上门服个软,也认了! 第2443章 肚肠(上) 陈太忠想见杜毅,必须通过人中转传话,这就跟一个科长想见市委书记一样,级别差得太远了。 按理说,他找丁小宁来转述,是最方便的,不过想一想,他还是给臧华打了一个电话——臧市长见证了杜书记的退让,那么陈某人的退让,自然也该让臧市长知道,如此一来,才能表现出他对杜老板的敬畏,维护杜老板的形象。 臧华一听是他,就有点头大,从秘书手里接过电话之后,不动声色地发问,“陈主任,你这是又想到什么了?” 这话里多少就有点不屑,你好歹也是个正处了,有个样儿成不成,办点事情都是一会儿一个电话,真当自己是居委会的大妈了? “嗯,我想找省委主要领导,汇报一下工作,”陈太忠却是没在意他的态度,“这个想法,可能有点冒昧,臧市长您觉得合适不合适?” “我又不是省委主要领导,怎么会知道合适不合适?”臧华先绵里藏针地顶他一句,沉吟一下才继续发话,“你想汇报点什么工作?” “关于精神文明建设工作的一些设想,还有……还有这个热点访谈,我觉得他们的节目,很好地起到了舆论监督的作用,但是,这可能会影响咱天南的形象,”陈太忠其实并不是务求见到杜毅,他只要杜毅给个答案就行了。 你小子是想撤下这个节目啊?臧华听明白了,杜书记对司法厅不为己甚,这小家伙也知道投桃报李,猛然间,臧市长发现,陈太忠这个家伙,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的。 不过,既然阵营有别,不该说的话,臧市长是绝对不会说的,所以他很自然地说出了他应该说的话,“那你刚才不跟我说,现在怎么突然想起来了?” 这话里,有三分的不屑,却是又有七分的警觉——不会是什么新的花样吧? “我本来以为,这是不大的事儿,协调一下不难,”陈太忠说的确实是实情,他以为没猛料的话,撤这节目应该不难,不成想随口一问阴京华,却得到了一个令他吃惊的结果,“不过中视现在,对我们文明办反应的节目很重视。” 这是卖弄、是要挟,还是诉苦?臧华有点听不懂,不过他觉得出来,这家伙应该是有点诚心的,于是就直接问了,“你直说吧,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能撤了这个节目,但是有难度,”陈太忠真的不喜欢绕来绕去地说话,臧华你敢直截了当,我难道还比你差了不成?“所以请示一下杜书记的意思,也省得白搭人情。” 臧华略略一错愕,也就明白过来了对方的意思,说不得冷哼一声,“你现在才想起来讲大局感?早像现在这样多沟通,你的工作会更顺。” “最先不讲大局感的,也不是我!”陈太忠哪里吃他这一套?说不得冷冷一句还回去,我是给老杜面子,老臧你就不要越俎代庖了,“我就是有这么个想法,臧市长你要是觉得这想法幼稚,那你就当我这个电话没打好了。” 我说,你这是长了一张什么狗脸啊?一句话不对,就给我这正厅甩脸子,下意识地,臧华就想挂电话了——那就当你没打好了,求人都求到这么牛逼,老子惹不起,不帮忙总是可以的吧? 不过,这也是他一时的激愤罢了,对上一般人,臧市长真不怕撂挑子,且不说你有没有机会把话递到杜老板那儿,就算递过去,我还真就敢说,你压根儿没找过我——你说,老板是会信你,还是会信我这个实职正厅? 然而陈太忠不一样,跟这家伙斗气,那纯粹是给自己找不自在,而且,人家确实也有直接联系杜老板的渠道。 不说上面的那些人了,只要他敢挂了这个电话,人家立马能联系到丁小宁传话,说臧华如何如何地不配合,那么,后果也不问可知——当然,可以确定的是,这点小事,他一定不会沦落到请假的那个地步。 “啧,你这有一句没一句的……我说,还有别的事儿没有了?”臧市长没好气地回答,“没有的话,就是这么几句话了啊。” 陈太忠自然没别的事儿了,他也不习惯一件事分几次来办,只不过这次遭遇到特殊情况罢了,倒是臧华挂了电话之后,细细品味一下,莫不成杜老板还会不赞成撤掉这档节目? 相对臧市长来说,杜书记可是第一时间就明白了这里面的份量——这境界确实有点差距,他接了电话之后,细细地问一问,就是一声不屑的冷哼,“他只当我还要借这个势呢……” 没错,这就是陈太忠的想法,对杜毅来说,这节目上了电视,也未必能坏到哪里——这是天南精神文明建设初见成效的一个缩影啊。 反正,天南内部的认识已经统一了,曝一下光虽然有点丢人,可这是文明办主抓的事情,反倒能说明天南精神文明建设的成果,从某个方面讲,杜毅支持一下也不是坏事——这是积极地响应X办号召,证明天南省委很重视上面的精神,愿意跟着中央的步子走。 不过,杜书记理解归理解,他却不会贪图这飞来的便宜,“告诉他,我没时间见他……热点访谈,想尽一切办法,给我撤了。” 他断然地拒绝了陈太忠递来的橄榄枝,大家立场不同,不相与谋,X办的指示我是支持的,但是打击你黄系本土势力,也是我的使命,这点小风头就是你的了,我不参与! 见都见不到一面?陈太忠听到这个消息,多少是有点悻悻,不过转念一想,确实也是,相见争如不见?见面之后杜毅真要给我两个冷脸,我该如何自处? 反正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来,杜书记对陈某人的怨气真的不小——你折腾的时候,眼里没我这个省委书记,现在便宜占尽了,想靠这点小恩小惠,就熄了我的怒火吗? 这点事情处理完,一天基本就过去了——其实这一天的经过,已经可以用风起云涌、惊心动魄八个字来概括了。 晚上回到湖滨别墅,难得地,雷蕾也回来得不晚,陈太忠见到她,就叮嘱一下,“你跟胡主任说一下,一两天我就能弄到那些捐款不到位的名单,让她赶紧给活动版面吧。” “版面倒是好说,你确定孙朋朋不参与吗?”雷蕾很干脆地回了一句,下一刻,她发现他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于是就马上解释,“主任活动版面没问题,但是她跟我又不一样,孙朋朋欺负了我,那就是欺负了……但是我们主任的面子丢了,那是大事儿。” 胡主任的级别,陈太忠至今都没有弄清楚,不过怎么也得是个正科,或者还享受副处待遇的那种,按说,她的级别对陈某人来说低了点,她的面子就更低了点,但是不管怎么说,她是雷蕾的领导! “啧,看这事儿闹的,今天才招惹了杜毅,老马挺支持我的……”他听到这个要求,也有点坐蜡了,他有把握弄到这个名单——大不了再往凌洛家里扔几条蛇而已,但是老马今天,对哥们儿的支持力度挺大的。 不过,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一抹失望,在雷记者的脸上一掠而过,于是就顾不了那么许多——哼,混个官场,可不就是图个生活质量吗? 于是,他二话不说,抬手就去摸电话——老马,你不能说我这个人得寸进尺,好像能让杜毅吃了瘪,就野心膨胀,眼里没你这个领导似的。 我其实……只是想让我认识的人快乐,就这么简单,我承认孙朋朋是你的人,但是眼下文明办的局面,是我打出来的,有本事你自己去凌洛家撒野嘛。 我打出来的成绩,就要让我的人受益,你抢我一条两条的新闻,那无所谓,你是我领导嘛,但是我不能每条都让你抢去了,我还有……我的生活质量。 “你干什么呢?”雷蕾见他翻手机号码,心里也猜出是怎么回事了,伸手去阻拦他,但是一股无法言语的甜蜜,登时涌上了心头,这是她那个孱弱的丈夫从来不敢争取的,“明天问一下马主任就行了。” “我问他个茄子,”陈太忠哼一声,一把拨开她的手,“我就是通知他一声……这稿子是我的关系出,孙朋朋不要想插手,我是通知他!” “人家是你的领导,”雷蕾的眼角眉梢,满是笑意,可她偏偏要这么说,“你不用通知他,我领情了成不?就当我没说好了……你有你的前程呢。” “切,我的生命中有了你,要不要前程都无所谓……这辈子值啦,”陈太忠大义凛然地看她一眼,又去拨弄手机,心里却是暗暗地自得,哥们儿这情商,增长得是一塌糊涂啊,可是这么想着,他还兀自绷着脸,“不给你面子,就是不给我面子。” “太忠你不要这么蛮横,好不好?”雷蕾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是一团燥热,整个身子就像见了火的雪狮子一般,软绵绵地靠到了他的身上。 “嗯,太忠,是我,嗯……嗯嗯,我知道了,辛苦你了,就照你说的办吧,”马勉笑一笑,挂了电话之后,伸手去拿床边的衬衣,又不动声色地看一眼正躺在床上的孙朋朋。 孙主任身上斜搭一条毛巾被,露出大半个白生生的胸膛,见他回头看自己,悻悻地撇一撇嘴,“陈太忠找你什么事儿?” “热点访谈的栏目,杜老板指示压下来,他已经去疏通了,”马主任随口答她一句,却是下午晚些时候他就了解的消息…… 第2444章 肚肠(下) “张汇请假了!”第二天下午,这个消息在省委传开了,同时传开的是,杜书记高度评价宣教部提出的在省文明办增设稽查办的编制,认为这是大胆的尝试,值得鼓励。 这两个消息一传开,大家就纷纷猜测,说这是张副秘书长揣摩错了领导的心意,所以被杜书记打入冷宫了,搞得杜老板不得不亲自出来吹风…… 但是,明白的人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蒋省长听了这个消息之后,也顾不得幸灾乐祸,直接给女儿打个电话,“开发区那几个企业的捐款,都补交了吗?” 这件事让蒋君蓉挺恼火的,在家里念叨了不止一次,再加上穆海波还帮着求情了,所以蒋省长也是一清二楚。 “我让他们交了,”蒋主任一听这个话题就来气,“应该就是这一阵儿吧,当初我都答应他们可以不交的,现在也不好再催。” “尽快催一下,”蒋世方哼一声,他的消息渠道要差一点,上午才听到点北京的风声,不成想下午就得知省委的异动——要命的是,张汇是昨天上午请假的,这就是差距啊。 “这我怎么催啊?”蒋君蓉先是不满意地哼一声,紧接着就是一个激灵,“不是吧,陈太忠又折腾什么了?” “你不用问那么多,先办了再说,有什么问题,等晚上回家再问,”蒋世方不耐烦地吩咐一句,挂了电话,又叹口气皱一皱眉,按一下对讲器,“帮我接一下肖劲松……” 同一时刻,郭建阳正坐在陈太忠办公室的沙发上看报纸,手里还拿着一支笔边看边划,康楼电推门进来了,“嗯……是你?太忠不在?” “刚才部长把他叫过去了,”郭建阳一看是领导,也不敢怠慢,赶紧放下报纸站起身子,淡淡一笑,“康主任您有什么指示?” “哦,那我去找……嗯?部长?”康楼电听得一愣,他还只当是马部长呢,不成这部长前面没有姓氏,那就是一把手潘剑屏了,“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郭建阳摇摇头,一猫腰从茶几上拿起个小本子来,“有事您请讲……” “算了,不要那么客气,”康楼电走到沙发边,大大咧咧地一坐,“你也坐,你就是永泰借调过来的?叫什么?” 郭建阳到这儿一周多了,康主任居然还不知道他叫什么,不过这也正常了,副厅的眼里怎么会有个主任科员?也就是此人是陈太忠的通讯员,他现在才这么客气。 “郭建阳,”郭科长回答得挺利索,却是没有坐下,然后又翻一下小本,抬头看一眼康楼电,“陈主任给您留言,说热点访谈那边有意配合……具体还没有定下来。” “嗯,这个我知道了,”康楼电点点头,今天热点访谈的人走了——这不是中视的反应,而是人家的采访也结束了,他来的关键,是想代人约陈太忠坐一坐。 中午的时候,司法厅接到了政法委的指示,要他们深挖省第四监狱的问题,尽快拿出处理建议来,而且省政法委要督办,派工作组下去。 这帮子老油条一听,就知道这次问题不大了,当然,四监的监狱长那肯定是保不住了,好歹人家热点访谈来过的,不给别人面子,也得给中视一点面子。 康楼电本来还不知道,是陈太忠使劲儿了,他对陈主任有意见了,就不怎么接触,而陈太忠也不会上杆子去求他原谅,我办了事儿就办了——姓康你迟早会知道,我专门解释一趟也没意思。 但是昨天和今天,马主任频频接触陈太忠,刚才他又听说张汇请假,稽查办的方案,调研室那边已经开始研究了,就知道这次是陈太忠大胜了。 于是他赶紧给司法厅那边打个电话,你们处理谁都无所谓,千万别动那个政委啊——四监的笑话,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 司法厅这边不理解,就说老康你已经把我们害得够惨了,就不要再多事了成不成?康楼电阴阳怪气地回答一句,陈太忠回来上班了,张汇已经请假了……你们看着办吧,我这可是好心来的。 这边一听就明白了,常政委是点出张汇的人,张秘书长在跟陈太忠的斗法中输了,尤其要命的是,常政委在跟王毅单电话里吵架的时候,提过一句,“文明办陈主任很重视”。 当然,大家也知道常政委跟陈主任没关系——要不然四监不会闹得这么天翻地覆,但是有这么一句,人家老常也算是站队了,到时候找到陈太忠,陈太忠还不得念一下人家点出张汇的功劳? 那成那成,司法厅这边就反应过来了,顺便还来一句,康主任你看,咱们司法厅和文明办马上要合作搞这个访谈录,能不能叫出来陈主任,一起坐一坐啊。 直到这个时候,司法厅的人还不确定,被上面从轻发落,是陈太忠帮着说话了——夏大力倒是确定了,但是他可能说吗? 不过,康主任表示过,陈主任答应帮忙了,眼下这结果也算能接受,而且,这陈主任是苦主啊,折腾劲儿又大——把张汇都折腾下去了,那么,大家坐一坐,话说开了,不是挺好吗? 康楼电倒是隐约觉得,这该是陈主任出手了,反正不管怎么样,他得过来一趟,结果倒好,人家郭建阳直接告诉他,陈太忠正活动热点访谈那边,不要上节目呢。 以康主任的级别和眼界,他肯定能想到,这一系列的变化,应该是陈太忠和杜毅达成了什么交易——这边处理张汇,那边不上访谈……这里面确实也有维护司法厅的味道。 当然,更深层的原因,他是想不到了,可是想一想那家伙把杜毅都逼退了,他就觉得为这点小事跟陈太忠闹生分,实在没意思。 两人生分了吗?那是肯定的,就连联系中视压节目,这种卖人情的事儿,小陈都不跟自己说,而是交待了通讯员来转述——想得更深远一点,那就是我今天要不上这个门,连这个消息都得不到。 那么,他就更要跟陈太忠解释清楚了,于是,就连眼前这个通讯员,都是他拉拢的对象了,说不得坐在一起,东扯西扯几句,又关心了一下郭建阳的生活,二十分钟过去了,还是不见陈太忠回转。 “他什么时候去的部长那儿?”康楼电有点坐不住了。 “三点五十过去的,”郭建阳抬手看一看手表,“呀,这四点四十了……康主任您要是有事,我记一下行吗?” “也没什么,咱们跟司法厅搞个活动,那边想请陈主任坐一坐,”康主任只能说出自己的目的,想到陈主任在部长办公室,他肯定是没胆子打电话的,“小郭,这件事你帮着操操心。” “康主任的指示,我记住了,”郭建阳点点头,就在这时候,桌上电话响起,他紧走两步上前,抓起了电话,“你好,陈主任不在,我是他的通讯员……嗯,请讲……政法委夏书记,好的,嗯,知道了……再见。” “夏书记的电话?”康楼电登时就震惊了。 “呵呵,”郭建阳笑一笑,却是不做回答,陈主任跟张汇掐的时候,几个副主任也就是你没来过,你是副厅又怎么样?我就不告诉你! 康楼电见状,也不好再问了,本来打探别人的隐私,就是官场中的大忌,小郭是陈主任的通讯员,又不是他康某人的通讯员。 就在这个时候,李云彤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个大大的纸袋,“咦,康主任也在?小郭……这是你要的资料,你姐夫帮你收集了一上午。” “嘿,谢谢李姐了,”郭建阳赶紧上前接过来。 康楼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他已经反应过来了,要说热点访谈的节目还会让一个人被动,那必然就是夏大力。 跟夏书记有关的人,都要打电话给陈太忠,那么司法厅那里的板子,为什么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这就是很明白的事儿了——必然是陈主任使劲儿了。 想到小陈为了兴风作浪,连夏大力都不怕,康主任一时觉得,自己也有点小肚鸡肠了,不过下一刻,他的注意力就放到了另一个问题上。 啧……也不能忽视了这个郭建阳啊,别看刚借调来没两天,李云彤都跟他打得火热了,当然,更关键的是,这人手里握着陈太忠不少东西呢…… 第2445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上) 其实,潘剑屏找陈太忠谈话,并没有用了多长时间,也就是十分钟。 不过这十分钟里,两人倒是谈了不少事情,从文明办现在能做的,一直谈到将来可以考虑的,很多时候,宣教部长都是在听。 而且必须指出的是,两人谈的全部是工作,没有几句官场中的虚应客套话,潘部长对那些蝇营狗苟的东西不是很感兴趣,言谈非常直接。 按说,两人的级别非常不对等,但是,通过张汇这件事,陈太忠已经充分地表示出了他的做事风格——不达目的不罢休,而且,他拥有同他做事风格相匹配的强大能力。 所以部长认为,跟此人谈话,没必要摆架子,也没必要绕弯子。 陈太忠对潘部长的印象也不错,这是两人第一次单独交谈,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领导里也有只谈工作的,这个发现,让他对部长的好感上升了几个等级。 其实他这个认识虽然不错,却也不无偏颇之嫌,别的领导跟他摆架子、绕圈子,不是不明白他的实力,就是想从他这儿得到点什么私人好处,潘部长既清楚他的实力,又没有太多的私心杂念,自然会省去那些虚浮的东西,直奔主题。 他对潘部长的印象不错,潘部长对他的印象也不错,一直以来,部长大人都是戴着有色眼镜看这个年轻人的——年纪轻轻走到这一步,还不是靠着曲意逢迎上来的? 就算你出了点成绩,那也是扯别人的虎皮做幌子才做出来的,正经是做事嚣张不知进退,迟早要倒大霉的你! 但是今天一谈工作,潘剑屏才发现,这个陈太忠还真是不含糊,不但思维敏捷知识渊博,考虑问题也很大胆,很有前瞻性,这不禁让他想起这个年轻人会二十多门外语的传言——这样的人,谁会相信才是高中毕业? 直到谈话末了,他才善意地提醒了一句,想做事不能怕难,但也不能急于求成,否则很可能欲速则不达,说完之后,见那厮懵懵懂懂,只得再加一句:最近相关精神下来之前,你适当地控制一下工作节奏。 明白了!陈太忠这次可是真的明白了,精神没下来之前不是不能动,但是要适当地考虑一下杜老板的感受,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啧,怎么你们都觉得,我是那么爱惹事的人呢?他心里真的很委屈,哥们儿从来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我要真想收拾张汇,两年前老蒙在的时候就动手了,那不比现在方便多了?这次——这是他找我的碴儿在先呐。 跟这些人就没啥话可说!他才走出宣教部主楼,就接到了陈洁的电话,“小陈你现在搞得有声有色的啊,就是忘了你这老省长了……不知道我是管文化的吗?” 陈省长的触角,比省委这帮人都要短一点,而且女人家,怎么说呢?有时候政治嗅觉不是那么敏感,不过,她有一点是别人比不了的,那就是——她是土生土长的天南人! 天南以外的事情,她的反应比一般的副省级干部都要慢半拍,但是天南的事情,她的信息就算得上一等一的灵通了——正林的天下凤凰的党,同为女性干部,凤凰系的她,消息甚至比正省级的蔡莉还要快。 “早就要跟您汇报一下呢,”陈太忠听得就笑,“不过最近省委里有点事儿,就耽误了,我现在就过去,您有空吗?” “张汇那家伙,我早就看不顺眼了,”得,陈洁还真不见外,当然,这也是陈太忠有了这行情,换个别的正处,就算陈省长不顾忌身份敢说,别人还得敢听呢,“我现在就有空,过来跟老省长说道说道。” 陈洁虽然只是个副省长,可却是凤凰系的领军人物,在天南的地位,跟秦小方在凤凰的地位有点类似,她在省里在很多方面的影响力,不逊于一个省委常委,所以,她能早一点知道别的消息,不足为奇,不过说来说去她终是女人,胆子不大,比较在意自己家的坛坛罐罐。 张汇当初在省政府,招惹她了?陈太忠听得有点迷糊,不过,陈省长相召,他是不能不去的,“正好,王伟新还让我给您带话呢。” “凤凰二期的校园网,目前没计划,先让他们自己解决一部分,”陈洁一听就明白了,她其实也是个有板有眼的领导,肯坚持原则,“小陈你要跟我说这个,就没意思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官场里有些话,是电话里不合适说,必须当面说的,有些话却是当面说不得,电话里可以扯下脸皮的——其实就是同一件事物,不同的观察角度。 “蒙书记的侄女儿,是凤凰校园网招标组成员,”陈太忠也是倔性子,认定的事儿还非要说个一二——这是你打电话找我嘛,“跟我私交也特别好。” “哦……”陈洁沉吟一下,她也知道,蒙书记的老哥,是凤凰市前地委书记,甚至她对蒙晓艳也有耳闻,“她要是招标组组长,这个我能答应你一点,问题她不是嘛。” 以现在天南的行情,校园网招标组的组长,不是教委主任,就是分管副市长,青旺的招标组组长甚至是常务副市长——没办法,青旺穷啊,常务副市长出面,多少是市委常委,也好要钱不是? 像蒙晓艳一个中学的校长,又是年纪轻轻没啥资历,能进入招标组的专家评审团,已经是沾了她叔叔和陈太忠的光了,做组长……咱天朝没这制度! 那我就让她成为组长好了!陈太忠也不多说,挂了电话直奔省政府,心说陈洁你也是欺负老蒙离了天南了,要不然你敢说这话? 其实,校园网全省的资金都紧张,他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见了陈洁之后也就没再提此事,陈省长也没兴趣说,她倒是很有兴致地问起了文明办最近发生的事儿。 聊了一阵之后,陈省长就非常不见外地提出了问题,“听说X办出面,肯定了你的成绩,你这是怎么弄出来的?” 这就是女性干部的天然优势,只说亲和力的话,是大多数男性干部望尘莫及的,同样是领导,马勉对陈太忠的支持,比她多得多,关系也近,但是马主任就张不开嘴,而她就能很自然地问一问。 而且,陈太忠居然也没觉得不合适,于是他就很自然地解释了两句,当然,他肯定是要强调一下,自己这次就是赶巧了,无非是X办想拔高一号在南方视察时的指示。 陈洁听得很认真,事实上她的大局感是要略略差一点,眼界也就是一省之地,有些东西虽然猜到了,还是得确认一下。 “哦,那这也好事,”听完之后,她笑着点点头,这不是安慰之言,她的眼界虽然相对其他副省较小,但是对X办的厉害,她还是一清二楚的,“这个机会要抓住,回头我跟文化厅的高伟说一声,有事你尽管去找他。” 陈洁也很重视现在文明办搞的这一套,如果说在省委里对口部门是宣教部,那么省政府这边对口的就是她这个管分文化的副省长——最多再加上高胜利。 陈太忠在陈省长这儿坐了有半个小时,才起身走人,坐进车里之后,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了,最近他跟张汇掐得天昏地暗,手机也一直在关机,导致找他的人和事儿很少。 老潘让我再低调一阵,嗯,那就不回单位了,他琢磨一阵拿定了主意,待到他伸手打着火的时候,一抬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 眼下是八月底,这时候天南的雨,多是时间不长的暴雨,不过连阴几天的小雨也不少,像眼下的便是了,陈太忠想起湖滨的别墅还有一个露天阳台,就说我回去得了,看一看雨天的运河公园。 可是一个人赏雨,未免有点没意思,不过他琢磨一下,能跟自己在那个小巢赏雨的人,实在是不多——大家各有各的事情,就连刘望男,最近也是跟丁小宁在一起,忙素纺的项目。 刘望男是他诸多女人的大姐大,在众女中威信也很高,不过她什么都好,就是一点不好,虚荣心太强。 当然,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合适,严格地来说,她不是一个甘于呆在家里的女人,她的志向是做一个交际花——这个交际花未必是那种男女混杂的圈子,纯女人的圈子也行,她就是喜欢交际,并且很享受那种帮人撮合事情、被人瞩目的感觉。 所以,刘大堂虽然没啥事,正经是闲不住,陈太忠想来想去,也就是张馨,估计没啥事,市移动机关里的考勤卡得很松的,有点类似于凤凰招商办,大家看的是业绩,考核的指标都在那里摆着,呆在单位混时间是没用的。 不成想,他打个电话给张馨,张经理在那边苦笑,“陈主任你好,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我这边来了个供应商,能以三千一台的价格,供应我们无线模块。” 第2446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下) “谁这么不长眼呢?”陈太忠一听,就知道里面出问题了,别的不说,只说张馨对他的称呼,那就很有问题,没有外人在跟前的话,她怎么可能说出“陈主任”三个字? 而且,这个模块的报价,也有问题,十个月前,凤凰科委跟移动的成交价是五千出头,科委的毛利差不多有三千,最近一年来,由于开发类似产品的商家越来越多,这东西的行情也在掉——掉得还相当快,目前无线模块的行情,也就是三千五一台左右。 凤凰科委的模块,成本也在下降——这是竞争导致的,而且凤凰人的需求量是很大的,眼下他们的成本,也就是一千四左右。 但是陈太忠心里很清楚,凤凰科委搞这个太早了,不但技术上有先发优势,也有口碑上的优势,在目前的市场行情上,绝对是高端的,再加上扶持本省企业这个噱头,才能坚持在三千这个位置。 省外有几家搞这个上规模的企业,也试图过公关天南移动,虽然他们没有得逞,但是报价都是两千七、八一台——也正是因为这个报价,搞得凤凰科委的模块掉到了三千五,总算是科委那边成本也在下降,移动要的量又大,所以利润减少得不是特别多。 来了一个报三千一台的,张馨看起来还推不掉?陈太忠琢磨一下,这里面肯定有说道的嘛,“我现在没事,要我过去吗?” “那你……过来吧,”张馨在那边,有个明显的迟疑,他基本上不在人前跟她接触,“嗯,顺便帮我们……鉴定一下这设备。” 嗯,她这话说得吞吞吐吐的,似乎……有什么情况?陈太忠挂了电话,想一想反手就拨个电话给省移动张复生,“张总你好,我陈太忠,听说你们有引入别的无线模块的计划?” “呀,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张总的回答很客气,堂堂的天南省移动,千把万的单子可不算大单子,而且这项目他不对口,“不过新来的聂总四处抓权,啧……我帮你了解一下吧?” “那谢谢了,我现在去素波移动问一下,”陈太忠没有拒绝他的帮助,虽然他应该能从张馨那里得到消息,但是一个是市公司的科长,一个是省公司的副总,两个人眼界和层面,应该是不同的。 市移动搬家之后,有过一阵忙乱,不过现在都算是各就各位了,门口也就设了门岗,当然,陈太忠晃一下他省文明办的工作证,也就直接进来了。 张馨的办公室里,两个男人正坐在她对面,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个头都不低,一个壮实一点,一个略略地消瘦一点。 陈太忠推门进来之后,张馨赶紧站起身,给他从饮水机上接一杯白开水端过来,表现得异常客气,“陈主任,百忙之中还叫你过来……打扰你了。” “不打扰,”陈太忠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别的不说,只说他明面上的身份,就是正处级干部,当得起她这份谦恭,他甚至连细看那俩人的兴趣都没有,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 他大喇喇地坐下了,张馨也坐回了她的办公桌后,一时间屋里没人说话,竟然很诡异地出现了一段寂静。 张经理还是不习惯应对复杂局面,她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陈太忠看着她那份茫然,心里暗叹口气,嘴巴冲她的桌上努一努,“这就是新模块?” 桌上有一只精美的盒子,大概就是半个电脑机箱那么大,盒子已经被打开,旁边摆放了一个三十二开书本大小的铁盒,还接驳了盘起来的天线,看起来也很精美。 “嗯,这就是新模块,你帮着鉴定一下吧,”张馨其实有点不习惯他出现在自己的办公室,她定一定心神,点点头。 “张经理,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壮实一点的男人微笑着发问了,他的态度看起来挺好——男人对上美女,态度都不会太差,但是,丫说话却很不客气,“你要让你的工作人员鉴定,我能理解,不过这位……好像也是供货商吧?” “这是凤凰科委的陈主任,”张馨淡淡地回答他,“没错,我们一直用的,就是凤凰科委的货,但是科委本身就是一个权威的鉴定部门。” “权威?也许吧,”男人的话,依旧不是很客气,他懒洋洋地瞥一眼陈太忠,“不过呢……这有个回避的问题吧?” 我回避不回避,关你鸟事?陈太忠一听这话就有点恼火,尤其是这厮的表情,让他看得相当不顺眼,你面前坐的是一个正处,知道不? 不过,想一想刚刚倒霉的张汇,也是没注意回避原则这个问题,他就决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陈某人做事,其实比较有原则的,那就是不能容忍别人冒犯自己。 但是他既然决定以德服人了,就不跟这俩人一般见识,他又瞥这人一眼,不管不顾地走上前,拿起模块自顾自地看了起来,“嗯,做工倒还行,可是这壳子,不是一次性冲压成型的,这个成本就要低一点……天线倒是不错,就是短了点……嗯,什么地方放卡?” “张经理,我还是强调……回避一下的好,”那壮实男人不理他,而是冲张馨微微一笑,这家伙对上张馨,态度确实是不错,不过那份傲慢,也是遮不住的。 “我们邀请什么人鉴定,是我们内部的事情,”张馨冷着脸回答,她显然对这个男人不是很感冒,“陈主任是个公私分明的人,我相信他。” “已经有两个省的移动公司,在大面积使用我们的模块,”这位却也不含糊,他沉声发话,“聂总对我们的设备,高度肯定。” 这话点题的意思就很明显了,我不管你是张经理也好,陈主任也罢,我就是移动新来老总聂启明的关系,你陈某人是正处副处,跟我无关,我在移动混饭吃,跟你不打交道。 张馨头疼的也正是这个,她知道自家的情人非常厉害,可是她端的终究是移动公司的饭碗,人家新来的老总介绍几个供货商,真的也无可厚非,千里做官,为的还不就是个吃穿? 总算是凤凰科委名声在外,而且模块就是科委直接供货,她才敢顶一顶,要是别的什么,她还真的也就只能认了。 陈太忠一听,也确定了心里的猜测,事实上张复生刚才讲得已经挺明白了,新来的老总要抓权——抓权通过什么体现?在采购上发话就是其中之一,告诉大家一朝天子一朝臣。 他见张馨面有为难之色,于是探手抓起那模块,“这样吧,我带回去鉴定一下,好和不好,我都给你个答复。” “陈主任你这么搞,就没意思了,”这下,壮实男人不得不直接面对他,“我做生意这么些年,是真没听说过,供货商鉴定供货商的。” 张馨也面露难色,犹豫一下低声发话,“陈主任,要不……你就在我这儿鉴定吧?” 她这么一说,陈太忠真的有点心凉,心说我们凤凰科委靠这个赚钱,但是根据我们的制度,是有返点的——这叫市场经济,你这儿也能落好处,我想帮你扛一下,你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这不是小看我的能力吗? “算了,我还忙,在这儿鉴定就免了吧,”他用天眼扫一下那盒子,略略怔了一怔,将盒子往桌上一撂,转身扬长而去。 就这么一扫,他就发现了一个问题,所以也顾不得生气了,走出办公楼坐进车里,他抬手给单水拨个电话。 单水是袁望的同学,两人是在深圳认识的,后来公交一卡通技术,也是得了单总的技术支持,到了后来,连邱朝晖和梁志刚跟他也很熟惯。 此人现在已经拉出来单干了,凤凰科委终究离深圳比较远,想买一些什么电子元器件的,也经常通过他,反正跟谁买也是买,只要价钱说得过去,有熟人为什么不照顾? 这单总对电子市场真的是门儿清,陈太忠给他打电话,就是想了解一下他看到的东西,“老单,我陈太忠,跟你了解一下,现在的无线核心模块,有些什么型号?” 单总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头大,他细细了解一下,才知道陈主任看到一个竖长条模样的核心模块,登时就是一笑,“得了,你不用说,我知道了,那不是工业模块,是手机模块。” “手机模块……那不是工业模块的删减版吗?”陈太忠听得有些发呆,凤凰科委的手机生产线正在紧锣密鼓地上着,他对这些多少有点了解,“这个东西是要便宜一些吧?” “岂止是便宜?你说的那些,无线模块里上的手机核心模块,根本就是用旧手机改造的,”单水就在电话那边笑,他搞的就是这行,怎么能不知道这些猫腻?“百八十块钱收了旧手机,改造一下,就能卖个两三千。” “这也太……”陈太忠听得颇为无语,我们用的工业模块掉价了,都还是千儿八百呢,你们居然拿回收的旧手机跟我们竞争?“这个东西,使用效果怎么样?” “光通话的话,效果还是可以的,基本上都是诺基亚手机改造的,”单总对这行情,真不是一般地清楚。 第2447章 撑死胆大的(上) 前文说过,由于基站和终端匹配的缘故,诺基亚手机的通话效果,要远强于大多数手机,所以单水的话,说得还是相当客观的。 可是陈太忠听得还是不太确定,事实上,他是对单水的评价有点不满意,回收的旧机子,怎么能强过我们的新的工业模块机? 而IP超市,那可不就是玩语音通话的?谁也不可能拿它来搞什么卫星定位,至于说数据传输那就更不用提了。 所以,他很不甘心地发问了,“就算全是诺基亚,不同的手机,改造起来难度也不同,这成本怎么控制……里面是不是还有什么说法?” “呵呵,你还是不了解深圳,”单水在那边听得就笑,“根本就是同一个型号,分门别类的事情,有人操心呢……前两天我朋友刚做了一单,二十万台一模一样的旧手机,出口的单子。” 这个答案,让陈太忠真的很沮丧,尤其是单水还强调了,由于诺基亚的产品相对都比较成熟,又结实经造,所以那些旧手机改造的无线模块,故障率也不是很高。 “但是,这是不诚信行为!”陈某人悻悻地压了电话,低声嘀咕一句。 他的手机刚挂,张馨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她在那边惶惑地低声解释,“太忠你听我说,我不是怕担责任,主要是在单位里,怕那个姓李的看出点什么来……会影响你的前途。” 这个理由,陈太忠在出了大楼的时候,就想到了,尤其是那壮实男人,似乎对张馨很有兴趣,男人对上自己感兴趣的女人,当然会仔细观察一下可能的对手——或者是找出这女人是轮奸的证据。 “我又没生气,”他笑一笑,她及时打电话过来解释,态度很端正,他自然不能计较,“对了,你晚上回来的时候,把那个模块带回来,我看一看。” “带回去可以,不过打不开,”张馨叹口气,“接口处打着标呢,一撕就烂了……哦,对了,我倒是忘了,我可以说是我移动的人打开的。” “看你这紧张样,”陈太忠笑一笑,打着了车,“不跟你说了,外面下着雨呢,好不容易闲得没事,我回咱们家赏雨去了。” “啊?真的开始下了吗?”张馨惊讶地咦了一声,写字楼里冷气充足,隔音效果也好,她后知后觉也是正常的,“你既然要回去,那再回来接我一下吧,我也走……我的车让小张开走了,去勘测现场。” 这小张便是邓总的原司机,既然是司机,那肯定是会开车的,而张馨现在驾驶的富康是移动公司配的,小张去现场勘测,她也不好不借——反正能在下班前还回来就行。 “这会儿就偷跑,”陈太忠听得就笑,不过他抬手看一下表,也是五点十分了,“你不怕那个什么姓李的看见?” “我就告诉他我去邓总的办公室,有种他跟进来,”张馨不屑地一哼,她虽然接触社会不多,人情世故要差一点,但是作为一个常被人骚扰的美女,放人鸽子也是轻车熟路了,“你把车开到我们单位对面的超市门口,得多长时间?” 我就在你们单位院儿里呢,陈太忠听得有点无语,不过大家都在体制里混,倒也都知道轻重,五分钟后,张馨上了他的奥迪车,额头和双肩上,都有些微微的湿意了。 “快不用开单位的车了,给你也买辆车吧?”陈太忠本来就觉得,自己刚才贸然走了,导致她心里惴惴不安,有点太小气,又见她白色的坡跟凉鞋上,有几点淡淡的泥渍,心里就越发地不忍了,“跟这车一样,奥迪A6,怎么样?” “不用……了吧?”张馨拒绝得不是很坚决,不舍之意很明显,不过下一刻,她就变得坚决了起来,“这车五六十万,我开到单位怕人歪嘴,最多,买辆广本算了。” 她虽然性子柔弱,却也不无跟其他女人叫真的想法,刘望男的捷豹和丁小宁的奔驰,她是没心思比了,李凯琳的宝马也是没法比的——毕竟她不比这三人,她是体制内的,但是田甜和雷蕾开的都是捷达,能比那俩强,她就很满意了。 “我这人一向抵制日货,广本有啥意思?弄个帕萨特算了,都差不多的,还够低调,”陈太忠摇摇头,“对了,听张复生说,新来的聂启明挺沉不住气?” “不是沉不住气,是强势,”张馨苦笑一声,从她的语气就可以听出来,这个人给她造成了一些困惑,“以前通地集团一个厅级厂的厂长,直接过来做老总,才四十三岁……通地集团,你听说过吧?电子企业的老大。” “通地我自然知道……副部级的嘛,可能是正部级待遇,”陈太忠点点头,他在北京海扁的杜大卫,老爹可不就是通地的副总?“不过这家伙有点年轻吧?” “上面有人嘛,”张馨很自然地回一句,“所以他一来天南,就特别强势,其实我这一块儿才多大的单子?可是他就要插手。” 这话一点都不假,张复生都觉得小的单子,聂启明怎么会看上眼?虽然,是上千万的采购单子,但是身为省移动的老总,他的眼光应该在“亿”的这个级数上。 按说,上亿的单子,就不是聂启明能琢磨的了,但是行业不同,规则就不同,而且他琢磨一下,未必要得手,但是发出声音,就是体现存在的一种方式。 再说了,上亿的单子,随便搞一搞,也不会收获小了,而千数来万的单子……就算全给了你,能有几个?基数大,那才是王道。 “嘿,怪不得这么牛呢,”陈太忠一直就在琢磨,无线模块这一块,是天南移动本土采购的,这是地方优势,要是肯细打听的人,就该知道凤凰科委不但有他陈某人,还有许绍辉的儿子,谁敢这么放肆? 不过,既然是外来的强龙,那就不用说了,移动公司自成系统,人家聂总要是信产部有人,不买天南的账倒也不是说不过去。 “模块我带过来了,”张馨拍一拍手边的纸袋,犹豫一下,又怯生生地发话,“不过测试的效果,好像还可以。” 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嘛,陈太忠哭笑不得地看她一眼,测试效果,这个很重要吗…… 模块的包装,估计是被张馨扔在办公室了,她提的移动通信的小纸袋里,只有一个小小的模块和一盘天线,好笑的是,模块的铁壳上,还有几滴水珠在滚动,那是被雨水淋了的缘故——要不说这别人家的东西,糟蹋起来就是不心疼呢? 陈太忠将车开远一点,才停了下来,接过模块细细地扫两眼,然后他就很愤怒地发现,密封在盒子里的,岂止是手机模块?根本就是手机主板都上去了——一瞅就是个手机模样。 不过,这家做的也不是特别地肆无忌惮,除了外面有一层铁盒标准外壳之外,里面的手机位置,也加了一层方方正正的铁壳,看起来有点工业模块的样子。 但是,陈太忠虽然不搞技术,可是自家生产了那么多无线模块,哪里还不知道正经的工业模块该是什么样子?这玩意儿也就只能糊弄了外行——对生产厂家来说,连运营商也算不上内行。 “这是手机模块版的,”陈太忠笑一笑,将模块递了回去,看到里面的那层铁壳,他的心情登时好了不少——合着你们也知道,用旧手机改造的东西,拿不出手啊? 他最头疼的,是行事肆无忌惮的,比如说,人家直接就说,我这是旧手机改造的,但还真是好用,敢这么说话的主儿,那底气就太足了,对付起来会有点麻烦。 像这种有点底气,却还有点顾忌的主儿,对付起来不是很难——虽然不管对方好不好对付,陈太忠都是铁下心思要动手了,但是谁会喜欢麻烦呢? “什么是手机模块版?”果然,张经理非常不明真相地提问了,“听起来,好像有点先天不足的意思?” “就是以次充好的意思,”陈太忠笑一笑,说不得将他了解的东西说一遍,对了自己的女人,他是没什么不能说的,甚至他指出,这种模块不但通话效果不错,故障率也不会很高——当然,他不能说自己是用天眼看到的。 “啊?”张馨初听这种爆炸性的消息,登时就石化了,她现在的思维,已经带上了一些官场定式,好半天她才叹口气,“这万一被别人捅出来,这就是我采购的问题啊。” 要说一开始,她只是不忿上面乱伸手,同时情郎单位的利益受损的话,那么现在,她就多了一个为自己的位子担心的理由。 原本,她只是一个无拘无束、无欲无求,在机房里混日子的家居女人,但是人一旦尝到了权力的甜头,想要再回头,真的很难了,谁不喜欢被人前呼后拥的感觉? 更别说她虽然只是个正科,可有陈太忠罩着,就连市移动的邓总跟她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天南数据部又是受集团公司表扬过的,财务部的经理见了别的副总都鼻孔朝天,可是她批的条子,从来都是第一时间就拨出钱来了。 她已经无法回头了,权力的诱惑,就是这么大;改变一个人,就是这么快。 第2448章 撑死胆大的(下) “这是肯定的,”陈太忠冷笑一声,他见识过太多的这种因果了,“聂启明的靠儿很硬,不找你顶缸,难不成还找邓总顶缸?” “那我直接拒绝了他们,不行就现场打开,”张馨真的有点手足无措了,然而下一刻,她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可是那样就把聂总得罪惨了,啧……还有其他省的移动,唉……聂总怎么就是这么一个人呢?” “聂总更可能做的,是捂盖子,”陈太忠的分析很客观——张馨是他的女人嘛,不过下一句他的话,就不好听了,“但是将来关键时候,谁出于什么目的捅破了这事儿,对你也是个打击……这是个定时炸弹,起码三年内很危险。” 为什么他说三年呢?最多三年,之后这些设备也就该被淘汰了——一年就能收回投资的设备,第二年干赚,第三年……也就是三年了。 “我暗示他们一下好了,”张馨的智商,倒也起码在普通人的水准之上,在官场没多久,就知道吹风的重要了,“就说他们是手机模块,他们就没胆子再纠缠我了,也算给留了一点聂总面子。” “你这才是胡说,”陈太忠冷哼一声,不屑地摇摇头,“你觉得是留面子了,老聂没准觉得是扫他面子了……好歹是两个省用着都没事,他又是个强势的,你说他要是记恨上你怎么办?” 其实说良心话,两个人说得都没错,很多事情在没发生之前,谁也不敢断定事态到底会怎样发展,人这种生物是很难琢磨的,不过由于位置和视线不同,张馨想的是自保,陈太忠想的则是进攻——他有这个底气,最起码,也得以攻代守吧? “那我该怎么办?”张馨是真的慌了,不过还好,她靠着陈太忠,意识到这一点,她心里真的踏实无比,不管是在床上床下,这都是一个异常强大的男人,说实话,她真的很庆幸能遇到这么个男人。 别的婚后空虚的女人,不过是偷偷情,找找刺激罢了,我认识的男人,不但将我送上了领导岗位,还不遗余力地愿意为我保持荣耀,保证我不受到什么委屈——人这一辈子,活的可不也就是这点东西吗? 而且,他足够强大,足够为我挡风遮雨,他也愿意为我挡风遮雨!有情郎若斯,人生,夫复何求? “手莫伸,伸手必被捉,”陈太忠笑一笑,他是有心给聂启明一点颜色看看了,我凤凰科委的货,是那么好下的吗?“最近不是要从科委采购几千台的吗?他们要分多少台?” “邓总说了,聂总的意思,是这两千台都从他们这儿走,”张馨叹口气,“避免供应垄断,这也是我们移动的原则。” 这个避免供应垄断,是一个非常强大的理由,而且它的初衷也确实是好的,垄断的供应,不但会造成成本居高不下,被人牵着鼻子走,也容易滋生太多的弊端,像中国移动这么大的公司,不可能不注意到这个。 虽然很多时候,这个政策都流于形式了,但是它确实是存在的,比如凤凰科委,已经向省移动供应了五千台的无线模块,但是也有其他公司供应了大约三百多台的模块。 凤凰科委占到百分之九十强了,又是本省名牌有保障的,但是,其他的厂家也能卖一点出去,哪怕是没保障的,采购者都不怕犯错——制度就是这样,没有错误,怎么能体现出正确?没有试探,又怎么能知道供应商的底线? 凤凰科委的模块,也因此从五千多掉到了眼下的三千五——这制度真的不错。 “这两千台让了,接下来的五六千台,也得让给他们,”陈太忠叹口气,“有姓聂的,他们比别人更知道我们的底价。” “我绝对不会让给他们的,大不了这个数据部经理不当了,”张馨冷笑一声,不过,她平日里与人为善习惯了,就是这冷笑,看起来也有点像撒娇,“不过其他地市,我就管不了啦。” “聂启明这么搞,有点不明智,”陈太忠已经拿定了主意,他甚至有心情同情自己的对手了,“刚来就惹我和许纯良,这样可不好。” “有什么惹不惹的?他就是想证明,他自己现在说话算数,”张馨又是一声冷笑,也是近似于撒娇的那种,不过她对移动的认识,还是强于陈太忠这个外行的,“大不了买进来的设备不用嘛。” “不是吧,这样也行?”陈太忠听得有点傻眼。 “有什么不行的?崭新的设备放几年,没开封就被拉去卖废品的,多了去啦,”张馨继续撒娇一般地冷笑,但是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多少带出了一点痛心,“移动有钱,不怕折腾……联通的人比我们更狠呢。” “算了,不说这个了,”陈太忠叹口气,“跟他们签合同吧,对了,你记得购买模块的时候,前面加一个定语,‘工业模块’,这个不会很难吧?” “那没问题,我自己加上就行了,”张馨笑一笑,“要是这个定语他们都不答应,总是要单独点出来的吧?那我就好推掉他们了……这是他们不争气嘛,老聂也不能说我啥。” “你不要亲自做,让别人去做,”陈太忠看她一眼,“这不光是推责任的问题,你可以保下面人,邓总可是未必会保你。” 说着话,两人就到了小区,陈太忠将车停在外面的停车场,取出一把雨伞,两人挎着胳膊款款地走了进去,才一进家,张馨的手机就响了。 “又是这家伙,无聊,”她看一眼手机,叹口气接了起来,“嗯,你好……我知道了,明天你带上合同,还要有电子版……现在我没空,晚上有安排了。” “这女人还真屌,”李总在那边压了手机,跟身边的瘦高伴当哼一声,“一点面子都不给,连顿饭都不吃……比聂总都厉害。” “这种花瓶一样的女人,能当了经理,肯定背后有人,”伴当的神色倒是很郑重,“李总,我觉得咱们还是应该客气点。” “小申,这个你就不懂了,她背后的人再大,大得过聂总?”李总不屑地笑一笑,“咱们这也是在为老聂打牌子,知道吧,对老聂来说,这种小单子算什么?” “你没看她今天就叫了凤凰科委的人来了?”叫小申的还是皱着眉头,“凤凰科委那帮人是体制里的,也不好惹呢。” “切,他们靠的不就是张沛林吗?张沛林走了,”李总不屑地哼一声,看到对方还要说话,于是不耐烦地哼一声,“好了,她都说了,明天带上合同……还要电子版的。” “签合同?”小申这下还真是无语了,他知道自家的老板跟聂总,关系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不过以前靠着聂启明的引见,在聂总所在的省份,做了几个地市的模块——毕竟通地的企业,跟电信部门的关系很近。 “一省的老总,这整个天南比他厉害的,还能有几个?”李总微微一笑,又感慨一下,“这张经理真不愧是素波移动一枝花……嗯,她要识相的话,返点可以适当多一点……” 他这话里,明显地夹杂了一点绮念,不过这一丝绮念,在第二天上午,就变成了怒火,“凭什么我们就是货到一周才付百分之五十?张经理你这么搞,就没意思了……凤凰的模块,可都是提前全款支付的。” “对第一次使用的设备,我们一向是这样,”张馨淡淡地回答,“这就是规矩,你要觉得不公平,可以向邓总反应。” 李总听到这话,瞥一眼身边的小申,他知道这话确实在理——小申,你快想办法,小申见状,笑着回答,“我们在外省有大规模使用的先例,我们可以安排您去考察。” “不同省份,那就是使用环境不同,”张馨现在找理由打官腔,也有点经验了,“而且,我不认为外省的移动,对我们素波移动有指导职能。” “两千台,这是六百万呢,”李总听得也是苦笑,他这人傲气的时候很傲气,装起穷酸来也有一套,“给我们的资金压力太大了。” “那我们可以先订二十台,通过实践检验,”张馨不为所动,“规矩就是规矩……你要是能让聂总直接给我打个电话,要我提前全款支付,那我就全款支付。” 这话,她的底气说得很足,事实上,移动公司的财务管理是极其严格的,流程之严谨,不是一般企业能想像的,说句难听话,以前张沛林对凤凰大开绿灯,先钱后货,那都是用了变通手段的。 这就是所谓的“县官不如现管”了,这两位肯定不想先订二十台——这么搞还是挤不掉凤凰科委,而且这实践检验的时间,也不好掌握不是? 于是付款条件就这么定了下来,接着张馨又吩咐人拿了磁盘过来,拷贝走了电子版文档,不多时,就有人拿着打好的合同过来了。 小申接过合同细细看了起来,在某个瞬间,他的目光停留了一下,看完之后,他拿起合同给李总,“基本上没什么改动。” 合同被他拿了起来,而他的手指,在某个位置似有意似无意地滑动了一下,这个小动作,张经理是看不到的。 “哦,”李总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接着又微微一笑,抬头看向张馨,“现在就可以签合同了吧?” “你先填好你该填的,”张馨垂下眼皮,开始挪动鼠标,上班玩电脑,也是她的工作之一——保持对网络通信质量的监测,“你填好了,我们走程序,不过你可以发货了。” 按说,六百万的合同,是不该这么草率签订的,不过移动订这样的设备不是一次两次了,变通处理一下不难,这就不解释了——反正省公司也没指示说要招标。 填完合同之后,李总两人走出移动公司,却是都没有说话的兴趣,并没有多少合同签订的喜悦,好半天小申才叹口气,“人家要的是工业模块。” “那又怎么样,刚才我合适点出来吗?”李总不满意地看他一眼,接着又哼一声,“这素波移动……倒是毛病多。” “工业模块,只能从天海调货了,”小申的眉头紧紧地皱着,“他们家的价钱可是不低。” “毛病,我都走通聂启明的关系了,谁敢说我是手机模块?”李总听得恼怒了起来,“天海的货跟咱家的外观、尺寸和包装都不一样……咱把样品放在张馨那儿了,申工你能给我换回来吗?” 说到这儿,他又想到一个可能,“操,他们不是开机看过了吧?可是……里面还有个壳子,他们敢拆吗?” “拆肯定敢拆,人家是移动嘛,还需要怕供货商?”小申摇摇头,不过他的心还算细,“你填合同的时候,我看了看咱们的样品,外表有点脏,不过接缝处的标是完好的。” “我就知道,他们没那胆子,”李总笑着点点头,“咱这信号,比大多数工业模块的还好呢,也不知道这素波移动什么毛病……一群外行。” “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儿,”申工还是皱着眉头,“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一百二十万……” “你给我闭嘴!”李总听得就火了,他一向挺讲究口彩的,说不得就摆出了老板的架子,“这就是我是老板,你是工程师的缘故,有钱都不知道拿,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咱们带了二百台来,先供二百台试试他们的反应,行不?”申工果然是木头脑袋。 “啧,你就这点胆子,”李总哼一声,他可不想听自己合作伙伴的话,不过这个建议……似乎也有点道理,只是,他为了绷场面,还是略略改动了一下,“再发三百台,凑五百台吧。” 第2449章 强势聂总(上) 福祸无门,唯人自招。 周一,天讯公司的人护送五百台模块到达市移动公司,张馨开完例会就是十点半了,走过来看一眼,发现还是那种手机核心模块的设备,不由得暗叹一声。 她已经做出了暗示,原本是指望对方换了工业模块,自己就好挑一下刺,说跟样品不符,就此合同作废,那么聂总也就不能说什么了,这其实,就是不着痕迹的拒绝——信不信着了急我告你天讯违约? 不成想对方根本毫无顾忌,那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可饶是如此,她还是希望对方能及时收手,“这些模块都没问题吧?” “没问题,”来送货的不是李总,申工也不在——他其实应该来的,李总是有点担心这家伙掉链子,所以不让他来,负责搬运的那位,倒是敢大包大揽,“都是标准规格的。” “现在入库吗?”一边的库管发话了,其实这些设备出入库的管理,不是很严,这是由移动的业务性质决定的。 比如说,某个基站或者机房出了故障,影响了相当数量的用户群,那么,维护人员首先想的是怎么保障通信,怎么尽快修复,迅速联系设备厂家,谁还顾得上考虑买点元器件,需要办理出入库? 然而,不办出入库,那就说明移动没收到这些东西,就是那些临时处理故障的人买了东西,用都用上了,也得补办出入库的手续——没这手续,拿不上设备款啊。 送货的人知道这规矩,所以,在等张馨开会的时候,就联系上库管了,这库管不是移动的核心业务,平常也没啥油水,什么东西对不上的话,责任还挺重。 库管眼见人家挺尊重自己,手上又有合同,收了两盒烟就跟过来了——其实他也明白,走了自己这道程序,人家就好要钱了,不过……他倒是想作梗呢,敢吗? “入库?”张馨一时有点慌了,这一入库,程序就停不下来啦——起码是她这个级别搞不定的了,“这才五百台,跟合同不符,怎么入库?” “我们的产品俏得很,实行的又是零库存管理,这是第一批货,”送货者笑眯眯地解释,“您知道零库存吧?就是说生产多少卖多少……” “你确定要办入库?”泥人也有个火气呢,张馨见这帮人这么不识抬举,真的就恼了,零库存这词儿是时髦,但是我能不知道吗?“入了库,就是合同开始执行了。” “合同越早执行越好啊,”这位笑着回答,他觉得这个美貌的经理说的话,有点古怪,但是也没以为然,所谓美女,大多都是胸大无脑的,“我们先到的这五百台,先入库就能先结算吧?” 脑子里进水了吧你?张馨真是有点无话可说了,是按到货批次结算,还是按两千台一并到货时间结算,这主动权在我手里,你倒是能耐了,做得了我的主? 当然,她知道对方在有意挤兑自己,或者说是个半开玩笑半当真的恳求——但是,我跟你有那交情吗?真是给脸不要,“入库单呢?拿过来,我签字。” 她签字是第一顺序,接着要采购部门审核(这个可以酌情绕过),接着是办公室审核,最后库管审核之后,大老板邓总签字——按说,这些个序列都是她该跑的,毕竟是她业务口上的设备,而且有什么需要解释的情况,她也有义务说明。 但是她既然不爽了,那就不跑了,任由对方自己折腾去,其中,跟她关系不错的办公室主任,甚至很奇怪地打过来电话,“张馨你的入库单,怎么不自己来呢?是不是……不想给他批?” “这是聂老板的关系,你不见他们都顶了凤凰科委了?”张馨哼一声,“我才不会帮他们跑,也没谁规定我该帮他们跑。” “那你说怎么办吧,要不要我拖他几天?”办公室主任是邓总的人,小家伙比她还小一岁,只认邓总,家里有点关系,做事也挺无法无天。 不过,他特别佩服张经理收拾宋司长时的豪气,也知道她背景厉害,平日里总是讨好她,反正企业里的做事,不像机关里顾忌多,“张姐你给句话。” “聂老板的关系,你就不用硬顶了,”张馨不是江湖中人,性子也柔弱,但是家居妇女里,也不乏恩怨分明之辈,更何况她有底牌?“给脸不要,看我收拾他。” 不多时,库管审核的一关都完成了——最后邓总那一关,就不是很要紧了,除非他有意刁难,否则的话,下面这么多关都批了,他要是无理由硬卡,也有点伤害同志们的积极性不是? 就在这个时候,李总带着申工来了——合同开始执行了,按规矩,中午他得请客,当然,别人去不去那是另一说,可他的礼数得走到。 不成想,来了之后,他找半天找不到张馨,最后才在地下室一个角落找到了张经理,她正指挥着四五个人拆无线模块呢。 旁边已经有十来台拆开的模块了,令李总肝胆俱裂的是,人家不但拆了外壳,里面一层的铁壳也拆了,手机的主板裸露在空气中,白生生的塑胶板,在阴暗的地下室煞是碍眼,就有若死鱼的眼白一般。 “张经理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恼羞成怒之下,他顾不得自己说话的语气了——换个别人被抓了现行未必敢这么说,但是他还靠着聂启明呢,不需要忌惮太多。 “都不是工业模块,”张馨冷哼一声,瞥他一眼之后回过头,“继续拆,我看能不能找到一台是工业模块的机子。” 麻痹,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李总的心,登时就拔凉拔凉的了,这一刻,他真的有点后悔趟入天南这趟浑水了,“你先停下,给个面子,咱们慢慢商量行不行?” 外壳的标,坏了不值几分钱,但是里面的金属壳,那都是实打实的加工,想完完全全恢复原状,一台怎么也得花个三五十。 “你那是胡说,站着说话不腰疼!”张馨尖叫了起来,她性子柔弱,但是不代表她有乌龟肚量,更何况她背后也有人? 她一指在场的几个人,情绪真的是非常激动,“你当我这个数据部经理干得容易?能进移动来的,谁没点背景?我给你面子了……谁给我面子?啥话也不说了,你的货不合格,等着退货吧你!” 她敢敞开了谈,李总自然也不会忌惮——这证明现场都是明白人,他冷笑一声,索性耍开了无赖,“我提供的从来就是这种货,你不认不要紧,但是聂总认……你也别拆了,我明白告诉你,全是手机模块,但是质量绝对没问题。” “妈的,你这麻子不叫麻子,叫坑人,”极其难得的,张馨蹦出粗口来了——这可是家居妇女来的,“拆,统统给我拆开,我要的是工业模块,你当合同是假的?” “不需要拆了,全是这种货,”李总心疼啊,拆一台他得花五十,五百台就是两万五,加上来回运费和人工,就五万去了,“张馨,我早晚给你个交待,行不行?” “哼,”张馨哼一声,带着人离开了,临走之前,将邓总的前司机小张丢下了,“库房里咱数据部的,就这点东西,要是不见了……小张你是明白人,我就不多说了。” 接下来,愤怒的她直接找到了邓总,邓总一听,也是头大无比,“这个手机模块,效果很不好吗?” “它不是效果好不好的问题,”张馨真的明白了,陈太忠为什么不介意它的效果,“问题是,它是旧手机上拆下来的,这个性质太恶劣了。” 能将就用的话,你又何必呢?邓总心里暗暗叹气,不过对上她,他这话也说不出口,聂总固然不好惹,小张又何尝是个软柿子? 自己这劝说的话一旦开了口,将来万一她因为这批货受到什么攻轩,恼怒之下,她会把账算到谁头上? 别的不说,想一想市电信局的李局长被堵在家里抓赌,才出派出所,又在门口被人抢劫并毒打,邓总就不寒而栗——这件事当时没几个人品出味来,但是时间一久,这因果慢慢地就有人扒出来了,而移动和电信原本就是一个系统的,谁还瞒得住谁? 小张不但背景深厚,关键是身后还有黑道撑腰,这种女人谁愿意招惹?更何况,她这次是实实在在地占理了。 “这个事儿,你先放一放吧,”邓总做出了决定,“等一两个月以后,悄悄地把他的货退了,也就完了,到时候我帮你做主。” “为什么现在不退?”张馨才问出来这话,就觉得有点后悔了,忙不迭地转移话题,“可是库存的模块不多了,再过一个月肯定断货了。” “傻丫头,你要我怎么说你才好?”邓总苦笑着摇头,小张是奔三张的主儿了,可是他是奔五张了,所以这么称呼的话,反而是透着亲热。 “你先看看聂总的反应嘛,”他压低了声音劝她,“而且,凤凰科委的陈太忠,那也不是什么善碴,虽然现在到了文明办了,可是他想收拾聂启明,还真能斗两下……你坐山观虎斗,不比什么强?” 邓总也听说过陈太忠的大名,知道此人跟张沛林交好,又帮移动拿下了全市出租车的GPS定位系统,不过他哪里想得到,眼前这娇滴滴的小张,背后靠着的人就是陈太忠? 正经是,因为陈太忠只跟张沛林打交道,移动的很多人对陈主任的关注不是很够,只知道张总挺买凤凰科委面子,而关注了他的人,却是只知道张总认陈主任,基本上,没人注意到凤凰科委的大主任是什么来头。 堂堂的许家公子,在移动真的没什么人注意,而且说良心话,张沛林跟许纯良也就见过那么一面——不是一个阵营的,能有什么话说?所以聂启明这外来户,根本就不知道凤凰科委腰板有多硬! “没模块了,IP超市就停一阵嘛,”邓总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不追究你,谁还敢追究你?说破大天来,小心为上……你端的饭碗,是聂老板给的。” 这话说得在理,但是聂老板能给人饭碗,也就能砸人饭碗,中午的时候,李总没命地联系张经理,但是她不理他,于是,就在下午上班后不久,省移动的老总聂启明,一个电话打到了邓总的桌上。 邓总放下电话之后,叹口气,又将张馨叫到了办公室,这次,他出奇地客气,亲手将房门掩住之后,又主动帮她泡杯茶,张经理想抢着动手来的,但是他坚决不允许。 做完这一切,他才坐到张馨的面前,“小张,你得赶快自救了……聂启明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六百万的合同没有招标,合同中止,相关责任人必须停职反省,不排除追究刑事责任的可能性,省里会高度关注的!” 第2450章 强势聂总(下) 新来的这个聂总,真的太强势了! 这个招标与否,其实是很扯淡的,邓总心里非常清楚这一点,这就是在领导的两片嘴皮子上,打电话要他关注天讯的设备的,就是聂总,而追究责任的,还是聂总! 可是,制度就是制度,六百万的单子不招标,确实不符合制度,不符合移动公司“透明、公正、公开”的采购原则。 邓总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也非常地苦涩,因为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小张,尤其让他感到耻辱的是,聂启明也算准了他不敢出头作证,说什么“当初就是聂总你打电话跟我打招呼来”。 原因很简单,聂启明这一刀,就是奔着张馨去的,邓总要是敢在里面居中调停,聂某人拿得下直接责任人张馨,就拿不下你这负有领导责任的邓某吗? 邓总不出面作证,那么就自身绝对平安,因为他手里握有杀器;但他若是敢出头,这杀器的效果就几近于无——你这是自身难保了,所以才攀诬领导。 说白了,聂启明跟张馨无冤无仇,他就是想在单位树立权威,新官上任三把火,斩将竖威的效果,绝对是一等一的。 至于说天讯那小单子,聂总确实是看不上,合同中止就中止了,无所谓的——他也不差那么一点回扣,关键是你素波移动的数据部敢驳了我的面子,那么,我就不介意狠狠一掌扇回去,让大家都看一看,跟我作对的下场! 而且,张馨是张沛林的心腹,那就更值得他下手了,现在的天南省移动,姓聂,不姓张了,大家都必须看明白一点。 “果然是这么回事,”令邓总奇怪的是,小张居然没什么愤懑,而是淡淡地冷笑一声,“邓总,我冒昧地问一句,情况允许的时候,您方便不方便帮我证明一下,聂总跟天讯的关系?” “情况允许的时候……自然可以,”邓总点点头,这“情况允许”四个字,几乎适用于所有条件下,所以他不怕答应,但是他必须强调一下,“小张,你也不要太冲动,其实……我还是负有领导责任呢。” 我只是要看一下你的态度,张馨笑一笑,中午,她就是跟陈太忠一起吃的饭,饭后还活动了一下,现在她的身体里,还残留着一些那家伙的分泌物。 陈太忠已经预见到了这种可能,所以他就点了出来,老邓可能怕事,不会去管,但是你要弄明白,姓邓的屁股,是坐在哪一边的——咱不稀罕他坐在咱这一边,但是丫挺的要是坐在老聂那一边,咱们就要考虑一些变数了。 “邓总你有这句话,我就很开心了,”张馨甜甜地一笑,伸手就摸出手机,直接按个重拨键,“赵哥,我确认了……诈骗案,我报警。” 接着她灵巧的手指在手机上又点拨几下,拨通了电话,“梁靓吧,我是甜儿在移动的那个朋友,《今日素波》来我们市移动吧,给你个素材……你要来晚了,就不能怪我不想着你了啊。” 在邓总的目瞪口呆中,她又拨一个电话,“晓莉,我张馨啊,有个好素材,你赶紧来我们市移动……你愿意的话,把蕾姐也叫上。” 看到她又挂了电话,邓总终于从惊愕中清醒了过来,报警——她联系的应该是警察;《今日素波》……那谁还不知道?这个晓莉是谁值得商榷——但是,肯定跟卖步步高电话的那个男人无关;这个蕾姐就不用猜了,上次都亮了记者证了,《天南日报》的记者嘛。 然而,有个问题,他不得不提醒她,“喂喂,小张,我知道你朋友很多,但是这些人……说句难听的,他们没个做主的不是?聂总那可是厅级干部,你这野路子不合适,到最后,十有八九吃亏的还是你。” 张馨冲他笑一笑,又抬手去拨电话,但是她鲜见这种大场面,有点激动,所幸的是,邓总心情更激动,居然没发现,她不是查电话号码,而是很娴熟地按下了一溜数字键——陈太忠的电话,她需要放在电话本里吗? “文明办陈主任吧?我是市移动小张,”张馨现在,也有几分演戏的天才了,“手上有个不诚信的案例,觉得挺典型的。” “哦,那我一定要亲自过去了,”陈太忠听她这么说话,就不确定那边是不是开着免提,于是咳嗽一声,大声说道,“不过,目前我们暂时没有执行机构,我建议你跟我们联系的同时,不要忘了报警!” 陈太忠吗?邓总的头皮又是一麻,麻痹的我倒是忘了,这家伙不但是凤凰科委的副主任,现在也是在文明办挂职,而文明办的职能,跟今天的事儿,似乎挂得上钩。 陈太忠出面,那张馨这边,就算是有重量级的选手出现了——这是有资格跟聂启明对撼的主儿,尤其妙的是,人家不是以凤凰科委副主任的身份出现的。 “我已经报警了,谢谢你的关心,”张馨淡淡地回答一句,压了电话。 小张,你该对陈主任客气一点,他绝对不会比你身后的人差,邓总看得眼红,恨不得跳出来提醒一声,再说了,七老八十的老头子,能赶得上陈主任这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吗? 这是张总给你留下的宝贵财富啊,你怎么就能这么不珍惜呢?他心里正在捶胸顿足,楼下有警报声响起,隔音效果良好的办公室,挡不住这声音。 来的人是赵明博赵所长,他看到张馨走出大楼,手就是干脆的一挥,“来,你们听张经理指挥,该封的封,该贴的贴。” 他身后七八个人登时就凑了过去,张馨这边,也安排了小张等人接触,一拥而上直奔地下室的库房。 邓总在楼上的办公室,通过窗户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琢磨一阵之后,他还是给张馨拨个电话,“小张,你应该让他们先抓住天讯那几个人。” 他的话不多,但确实是想帮她的,张馨虽然见识短浅,这样的关心还是能理会的,于是她笑一笑,“谢谢邓总关心,人都已经抓到了。” “……”邓总登时就默然了,他就真想不通,平日里绵绵善善的张馨,遇事怎么能这么果决,一点纰漏都没有。 尤其让他感到后怕的是,他这边才把聂总的意思说出来,小张在瞬间就做出了反应,而且是一系列的,不但强硬无比,种种手段实在令人眼花缭乱。 天讯的几个人的位置,是陈太忠提供的,他既然享受了美艳的张经理的贴身服务,在她有危险的时候,自然不能坐视,反正他和她的奸情,赵明博是一清二楚,倒也不怕传出去。 令人感到好笑的是,警察是在省移动的门口堵住李总和申工的,赵所长见惯了陈主任的大能,倒也没奇怪人家是怎么获得这两位的行踪的。 倒是李总和申工开的车被人一堵,登时就折腾了起来,警察们可不管那么多,直接一亮证件就把人往车里塞。 人是便衣,车却是警车,这俩反应过来这是事儿发了,大声嚷嚷着,说有人假冒警察抓人,导致好端端的省移动大门口,围了一堆人看热闹。 “你们涉嫌诈骗,”带队的警察冷哼一声,“有人报警了,你们要是再不配合,可是上手铐了啊。” 李总还想打电话求救呢,不成想警察们直接收缴了他的通讯工具,“在调查清楚之前,你们就不要想打电话了,有串供的嫌疑。” 不过,他俩的折腾,已经起到了效果,起码有人眼尖,辨出了这两位进过省移动的办公楼,一传十十传百的,就传进了聂启明的耳朵里。 聂总的消息渠道也不慢,张馨上午拆无线模块,中午他就知道了,他也是有点生气这二位掉链子,麻痹的你天讯就算用工业模块,差不多也是对半的利润,你给我搞出来手机版的——天底下钱多了,你赚得完吗?真是不给我绷面子。 所以,接到天讯李总的电话之后,他直接拒绝了对方的来访要求,“以后你不要给我打电话了,我再也不认识你!” 但是,拒绝是拒绝了,他的面子可不能砸在一个小女人手里,所以才有了给邓总的那个电话,至于天讯那俩在门口等着——等着就等着呗,劳资又不认识你。 可是这俩被警察抓走,聂总就觉得有问题了:这味道不对啊。 他身为厅级干部,上面有人,以前又是一厂之长,独断专行习惯了,对那些小科长们,他真的就是一言以决生死,要说动个处长,他可能要琢磨一下,但是科长……那也算官? 然而,他才给素波市移动打了电话,不到二十分钟,警察过来抓人了,啥也不用说,这是那个素波的数据部经理动手了。 凭你一个小科长,也敢螳臂当车?聂启明很想冷笑,但是他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一个细节提醒他,事情或许要糟糕:警察们的反应速度,真的太快了,而且他们抓人不是在天讯的人所在的宾馆,而是在省移动大门口! 这也就是说,那个小经理早就派人盯着天讯的人,只等自己这边一动手,那边立刻以牙还牙地反咬一口。 我可能动了一个不合适动的人!聂总才不认为,一个小科长有资格跟自己扛膀子,关键是他要搞清楚,这女人背后还站着谁? 然而,以他的消息渠道,只知道这个经理是张沛林的人,非常得宠,他甚至都没见过张馨,倒是隐约听人说起,这女人很漂亮。 张沛林的人……而且很得宠,这是再合适不过他斩将立威的选择了,至于说以后的事情,那就看这女人识做不识做了,或者,有别的转机时——比如说张沛林肯打个电话过来说情,他倒也可以考虑,再在某个位置安顿了这女人。 所谓企业就是这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作为一把手,放翻一个人再扶起来,根本不需要考虑那么多,甚至扶起张馨都不用他去操心,只需有个暗示,有的是人心领神会。 凭什么她就敢跟我这么作对呢?聂启明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她不明白张沛林已经离开了吗?还是说……这女人背后还有别人,张沛林也是买那人的账? 不过不管怎么说,聂总新官上任三把火,是不容失败的,否则的话,很长时间内,他的威信都竖不起来,被一个小小的科长打脸了,而且这科长还是……前任老总的人! “天南的水,还真的有点深,”聂启明感叹一声,随手拨个电话出去,然后他整个人就蹦了起来,“什么,媒体记者去了市移动……而且,不止一家?” 他阴晴不定地听对方讲完,挂了电话之后,沉思良久才冷哼一声,“这女娃娃还……真的挺狠啊。” 他抱怨张馨狠的时候,却是没想到,他一言就将别人撸了下来,这么做算不算狠,而且之所以撸人,起因还是他的错误决定。 在很多领导眼中,他们随便怎么对待下面人,都是应该的,谁要我是领导呢?这种情况,国企尤甚。 聂总沉吟良久,才打个电话给邓总,“邓亮,你那儿怎么回事,乱七八糟的?赶紧处理好了,公司内部的事情,搞得外面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要让我置疑你的领导能力!” 这话听着挺狠,其实他已经有点心虚了——这是公司内部的事情,小张要是有什么情绪,大家还可以坐下来慢慢谈不是? 他没法不心虚,说实话,聂启明并不是特别在意媒体——上面一句话,比媒体的力量大得多,只要他的靠山还愿意支持他,那就不是问题。 光是媒体不可怕,但是再加上警察,那就可怕得多了,天讯的人要是在警察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牵扯出来他,那问题可就大发了。 “数据部的张馨报案了,说是遭遇到了经济诈骗,”邓总在那边有气无力地回答,麻痹的你惹出来的事儿,还要置疑我的领导能力,这是什么玩意儿?“涉及国有资产流失……唉,我该拿什么理由阻拦呢?” “这么来说,你是无能为力了?”聂启明咬牙切齿地发话了,麻痹的,信不信我把你也牺牲了? 聂总这个态度,早在邓总的算计之内——有些领导是天性凉薄的,甚至他都想到了,聂启明会通过什么样的手段,来牺牲他。 推荐天讯产品的那个电话,出自聂总之嘴,入他邓亮之耳,除此之外,没有谁可以再证明,聂总推荐过这个产品,就连他自己也拿不出任何的证据——同样是陌生领导,打电话的领导,比写条子的领导更令人头疼。 “省委的人马上就到了,听说省里也高度重视张经理反应的情况,”所以,邓总不疼不痒地回答一句,他有意不点出文明办——是省委的哈,姓聂的你坐得住的话,就继续坐! “妈的,这女人到底是什么路数!”聂启明不动声色地挂了电话之后,恶狠狠地咒骂一句,“我这是招惹了个什么玩意儿!” 第2451章 聂总跑了(上) 省移动是条管企业,直属中国移动集团管理的,但若是有人认为央企不用理会地方,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聂启明当然知道这一点,作为曾经的一厂之长,他非常清楚“省委”两个字的威力——其实,就算省政府出面,也是他招惹不起的。 所以,听邓亮说出这话来的时候,不管聂总愿意不愿意,都必须安排人去素波市移动走一趟了,于是他打个电话给张复生,“复生,在哪儿呢?” 同样是张沛林的人,但张复生是副总,聂启明再强势,同其说话也得客气一二,更何况他是打算指派张复生去救火,怎么能态度生硬? “医院输液呢,”张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前两天那场雨,搞得有点热伤风,今天严重了……聂总有什么指示?” “哦,那算了,”聂启明听人家这么说,也只能罢休了,最近他还抻着张副总呢,收了人家两项签字的权力,现在总不能让人家拔了针头帮他去和稀泥——就算他说得出口,张复生也铁铁地不会去,那么,他又何必丢这人? 更别说那家伙的声音洪亮得很,根本听不出来伤风的味道,这是摆明了,要看他的笑话! 聂启明想得一点都没错,张复生不但清楚陈太忠跟张馨的关系,陈主任还找他打听无线模块的事儿来着,他怎么会不明白姓聂的遇到了什么麻烦? 不过,张馨也知道,最近张副总夹在中间难做人,这件事并没有同他商量,倒是刚才张复生听说,门口有警察抓人,一了解是天讯公司的,二话不说站起身就走人了。 他猜得到聂启明不会轻易认输,那么他就很有可能成为一个棋子——张副总和张馨全是张沛林的人,他若是被抓了壮丁去劝说,会有很强的暗示效果。 而且走出去之后,他还给张馨打个电话,不过这时候,张馨的手机已经很热闹了,他孜孜不倦地拨了十分钟,才终于打通。 打通之后,他略略了解一下情况,听说她是告了天讯的人诈骗,说不得又出个馊点子,“小张,我记得你以前是机房的……会不会调通话记录啊?” “我正在往机房赶,谢谢张总提示,”张馨笑一声,她自己就能想到这一招,万一天讯那边,一时半会儿打不开口子,那李总的手机通讯记录,可以成为一个佐证。 你要告我违规操作?对不起了,看一看这天讯的老板,都是在跟谁联系吧,姓聂的你既然不考虑别人的死活,那我就弄你个半死不活! 她想得到,陈太忠也想得到——论起算计人的能力来,他是一等一的强悍,他甚至不忘记提示张馨:要去就是你自己去,还得紧赶紧地去,千万不要指望别人,聂启明一个电话,就能让机房阻止别人调单子,甚至不排除抹去一些通话记录的可能。 记录可以抹吗?对此,张馨可以负责地回答:理论上绝对没有问题,只是走流程要麻烦一点罢了。 她本就是机房的老人,虽然不是专业出身,但是调个话单还是一点问题都没有,走进机房的时候,她二话不说就输入了自己的通行证和密码,别人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呢,单子已经刷拉刷拉地往外出了。 机房的这个管理,是个漏洞,她人都走了,通行证依然管用,不过这也难怪了,都是系统里的自己人,谁还防着谁? 一般而言,机房管理人员的通行证,都是级别最高的,张馨的级别,也就是比能做局数据的技术人员差一级,这种核心通行证,三年都未必有人整理一次。 其他人不明就里,还凑过来开玩笑呢,说张经理宝刀不老啊,您今天倒是有空,不过……想调话单的话,您打个电话不就完了,还用得着亲自跑一趟? 正说着呢,机房总工走了进来,见到她就是脸色一变,“张馨……你怎么进来了?你这手上拿的是什么?” “调了点话单,”张馨不动声色地回答,这机房虽然是素波机房,但事实上也算省公司的机房,是两家共管的,像这机房的总工,就是省公司的人。 “啧,你怎么这样?”机房总工的脸,登时就苦了起来,他才接了省公司的电话,要他屏蔽几个数据,还说数据屏蔽之前,禁止素波分公司的人调话单。 他一见张馨来了,还调了话单,心里登时就明白,省公司为什么对自己下这个命令了,“我说,你都不是机房的人了,这个……程序不对啊。” 一边说,他一边就苦笑着伸出手,“给个面子,把话单给我,省公司办公室发话了,不让你们市公司的调单子,张馨……你别为难我好不好?” “警察!”这个时候,跟着张馨进来的男人发话了,他的手一动,摸出一张塑封卡片来,“我是西城分局的,该话单涉及到一桩省委高度关注的刑事案件,如果你坚持收回的话,先跟我去分局谈一谈,可以吗?” 跟着张馨来的,就是西城分局的冯副局长,他为人沉稳,跟进来的时候也不摆架子,就是静静地看张馨操作了。 说实话,看了张经理的操作,他觉得自己也没白来一趟,机房的话单,跟外面营业厅的话单还是不一样,还要分基站啦、扇区啦,还有哪个两兆、哪个模块的出口,一系列的东西,果然,专业的就是专业的。 不过,既然有人出头阻拦,他就要出面了,冯局长早已经跟赵所长谈妥了,以后文明办的活儿,咱们一块儿参与! 上次抓高乐天,市纪检委一开始挺厉害,后来都跑来表示嘉奖了,副局长很满足,麻痹的,这辈子我是第二次抓副处,以前不小心误抓了个副处嫖娼,结果被局长卢刚骂得狗血淋头——跟着陈主任走,这次副处抓了,还要被市纪检委表彰,这就是有前途嘛。 更何况小赵说了,张馨是他干妹子,冯局长有意低调,但是有人挑衅,他这个护花使者肯定就不干了。 “副……局长?”那总工一看,张馨有分局副局长护身,也有点头大,这人级别虽然不算太高,但是……这是警察啊,而且,一个副局长,居然贴身护卫张馨。 麻痹的,我这是卷进了一场什么样的漩涡啊?总工只觉得嘴巴有点干涩,这时候他就不敢阻拦了,这明显是他掺乎不起的——是省委“高度关注”的案子啊。 可是他不想管了,冯局长却是不肯放过他,“来,这个同志,把你的工作证和身份证给我,将来可能还要找你落实一些情况。” “冯局,算了,”张馨终究是心软,面对曾经的同事,她不好太让人家难堪,而且她也有阻止的理由,“这个人我认识,你将来想了解情况,我帮你找,好吗?” 冯局长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那位,足足打量了半分钟,才哼一声,“行,小张你这么说了,我给你这个面子。” “还有西城分局副局长?”聂启明听到这个消息,真有点抓耳挠腮了,他已经弄清楚了,帮张馨出面的,是个派出所所长。 一个警察分局的副局长,最多最多也就是个副处,虽然是暴力机关的,聂总作为个厅级干部,倒也不是特别有压力,但是这人不吭不哈的,贴身护卫张馨……这张馨到底是省里哪个大佬的关系啊? 这个时候,他已经顾不上计较张馨拿走的数据了,他只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招惹到了什么样的人物,这一刻,他甚至有给张沛林打电话的冲动。 说句实话,他是认识张沛林的,而且张沛林也认识他,只不过大家没啥交情——信产部的厅级干部说多绝对挺多,可实实在在的一把手的话,也就是那么些人。 但是,就算认识张沛林,该冲张系人下手的时候,他绝对不会含糊,这是工作需要,镇不住场子就没有进步——他是这么认为的,而且,他相信张沛林也是这么认为的,都已经是离开的地方了,谁还会傻不啦叽地在乎那点香火情? 不过这个电话一打,那可就是认栽了,在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他就要矮张沛林半截了,他正犹豫呢,办公室主任打来了电话——张复生不肯去市移动,而他又不合适亲自去,那就只能改派一个人去了。 办公室主任是新扎的,是他的自己人,不过,该主任在电话里的声音,有点惶恐,“老板,省文明办的主任……马勉来了。” “省文明办主任……这是个正厅还是副厅?”聂启明一听是省委来的是省文明办,心里多少踏实了一点,文明办不怎么管事的,不过既然是主任,基本上是宣教部副部长兼任的。 严格来说,各省的文明办,档次不尽相同,但是一般来说,宣教部是厅级部门,下辖的文明办,多半就是副厅,而这文明办主任可能高配,宣教部的位置也很重要,那么,有个正厅的宣教部副部长,高配了任文明办主任,是很正常的。 不过既然是宣教部,那就好说了,聂启明不是特别在乎,要是组织部的副部长,那可真就是个惨了。 第2452章 聂总跑了(下) “是个副厅,不过架子老大了,而且……”在电话那边,办公室主任欲言又止。 “嗯?”聂总不满意地哼一声,我说,你有话就说,没事儿就挂电话,搞什么幺蛾子? “而且还来了一个副主任,叫陈太忠,是凤凰科委在省文明办挂职锻炼的,”办公室主任在现场看半天了,已经猜到,今天的水很深了。 “凤凰科委?”聂启明搁在桌面上的手,狠狠地一拽头发,他既然介绍了天讯,自然知道顶了什么人,事实上,他对陈太忠也有耳闻——不打听清楚就乱下手,那是对自己的政治生命不负责任。 然而,这耳闻也仅仅是耳闻,在聂总几十年的官场生涯中,见识到了太多的所谓牛逼人物,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灰飞烟灭的场景,不过他真的没想到,挂职走了的这家伙,所在的文明办能插手到这件事里,“陈太忠说什么了?” “他什么也没说,基本上就是马勉在折腾,”公道自在人心,大家都长着眼睛,“就是市移动的老总邓亮,在陪着陈太忠。” “哼,邓亮敢陪着他,那也是有恃无恐了,”聂启明哼一声,他的性子可能冲动了一点,但是论起眼光,肯定还是比一般人强一点,“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拍照摄像之类的,”办公室主任的胆子,其实比较小,但是这正是他体现价值的时候,所以他也不怕抵近观察,“那些模块真的太糟糕了,我离着这么远,都能看见主板上面的划痕,绝对是二手货。” “这个混蛋天讯,”聂总气得狠狠一摔电话,站起身来,在房间里不住地走来走去,这次他是真的恨上天讯了,麻痹的你们做事小心点,不要那么贪婪,会死吗? 世界上有这么一种人,遇到问题从不肯反思是不是自己的原因,他们总是习惯将原因推给别人,尽管他们心里,也明白问题的真正症结所在,但是他们就是不愿意承认。 聂启明就是这么一个人,有人说这样胸襟、这样行事的人,怎么可能做到正厅级干部?原因也无他,就是那四个字:上面有人事实上能这样行事的,多半都是上面有人,毛病都是惯出来的。 不行,我要制怒,要冷静,走了几圈之后,聂总强行令自己冷静下来,慢慢地踱回办公桌处,缓缓地坐下,抽出一杆笔,在纸上写写划划——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但越是这个时候,我就越要冷静…… 镜头扯回市移动,马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原因很简单,陈太忠接张馨电话的时候,就在马主任的办公室,正跟马主任对名单——后天就是万人长跑迎奥运活动,各个地市都要派人下去的。 听说市移动那边出了影响精神文明建设的案例,提供消息的还是陈太忠的朋友,马主任自然要多问两句。 当他最后了解到,这件事还影响了凤凰科委的模块销售,一时间就狠狠一拍桌子,“无法无天,我跟你一起去,太忠你稍微回避一下,毕竟你是从科委挂职过来的,容易落人口实,你放心,主任一定处理得让你满意。” 他有这个反应,实在是很正常,陈太忠是他的干将,一番乱闯,将文明办闯出好大的名头,他不撑腰谁撑腰? 事实上,虽然陈太忠是副手,马勉才是一把手,但是马主任太清楚自己这个副手的份量了,而且小陈的运气,也可以比肩于他的人脉——替小陈遮风挡雨,那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那他还不着急着上去出头? 听说张馨那边不但叫了警察,还招呼了很多媒体过去,马主任略略推迟了片刻,才跟陈太忠一起到场,这就是领导的风范。 他们到场的时候,邓亮正组织人手,在假巴意思地阻拦记者们,“那个啥,诸位诸位,请稍安勿躁,这个案子性质很恶劣,提前曝光可能影响案情调查……我们也愿意配合宣传工作,不过,怎么也得等省委或者市委领导发话才行。” 省公司办公室主任正好赶到,听到这话就有点冒火,悄悄将他扯到一边,“我说邓总,你这话是怎么说的,后面那句完全没必要加嘛。” “你要觉得我不行,那你来,”邓亮看他一眼,又一摊双手,“其实我拦都不想拦的,人家报道的是国有资产流失事件,你以为我不怕人找后账?” 这最多也就算诈骗吧——还是未遂的这种,这位听得翻一翻白眼,国有资产流失这罪名,未必能比诈骗严重,但是姓邓的套上这个性质,就连他都不敢再说什么了。 邓总阴也就阴在这里了,他不说我不帮忙,他只是强调,领导认为这是国有资产流失的性质,这么一来,不但他可以出工不出力,别人想伸手阻拦,也得掂量一下后果。 至于这罪名到底是什么,没过法院呢,谁能确定?反正他说的这个性质,也不是完全不存在,最可恨的是他点出来了——这就是陈太忠为什么要搞明白,邓总的屁股坐在哪一边,有了立场,就有了相关方向的变数。 其实,邓总虽然是同情张馨的,可也没想着要这么跳出来,但是聂启明那个电话,隐隐有要牺牲他的意思,他不如此说也不行了——姓聂的,不是我落井下石,是你太不是玩意儿,逼得我不得不自保。 不过,随着马勉的到来,这些就都变得无关紧要了,马主任一声令下,查,该调查的调查,该曝光的曝光,媒体就是舆论监督的阵地,作为媒体人,你们要勇敢地捍卫党和人民赋予你们的神圣权力啊。 于是,媒体记者们就是一阵乱拍,还有人抓住一边的移动员工进行采访,在一片混乱之中,张馨从机房回来了,她将手里的磁盘拷了好几份,给赵明博一盘,给冯局长一盘。 一边的雷蕾看得眼红,上前去拿她手里的磁盘,“什么好东西?给我一份。” “蕾姐,这个可不能给你,涉及到案情的,”张馨笑着摇摇头,这一点上,她还是知道轻重的,“我多备份几份,可不是给媒体准备的。” 省公司来的那几位一听这话,又是暗暗一咬牙,这女人貌美如花,却是心如蛇蝎,太狠了一点吧?这摆明了就是要以此要挟聂总嘛。 这手段比较老辣,马勉也看得直点头,当然,对他来说,这是小儿科的东西,但是张馨一看就是比较单纯的良家妇女,能想到这一招也不容易——他可不知道,这是人家的干哥哥赵明博建议的。 总之,就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了,马主任正感慨呢,外面又开进几辆车来,却是素波市的副市长祖宝玉驾到了。 祖市长纯粹是不请自来的,没办法,他分管着文化这个口儿,最近大市长段卫华又在没命地抓精神文明建设,素波台一听说梁靓要出去抓素材,还有省文明办的高度重视,立马向上面汇报,祖市长一听,那我去看看吧,为此他还从一个会场中途退席。 祖宝玉眼里可是没有素波移动,省移动对他来说也就那么回事,地方上的领导就是这样,在意国企的,那是特别在意,不在意国企的,就是非常不当回事。 “马主任也来了?”当然,他得在意马勉,于是笑嘻嘻打个招呼,又看着被一堆人围着的张馨,“我们市里也高度重视此事,卫华市长指示了,对各种不文明现象,发现一例查处一例,绝不姑息手软。” 又折腾了一个来小时,李总和申工看到自己的通话清单,那是再也没有侥幸心理了——人家都告他诈骗了,一开始两人还想一口咬住,但是眼见聂启明也被拖进来了,还能指望谁搭救呢?老老实实坦白吧。 “省移动老总聂启明的手机?”马勉接到了冯局长的汇报,那是厅级干部,冯局长抓个副处就抓得胆战心惊的,这个正厅该怎么办,那是必须请示领导的。 马主任听得也有点头大,不过他扭头看一看,发现小陈正在跟邓亮谈笑风生,于是心一横,“先派几个警察,找聂总了解一下情况,小冯,最好你亲自带队。” 那是正厅啊……冯局长只觉得腿肚子有点发软,但是下一刻他就定一定心,有陈太忠支持,怕个什么,“好的,我现在就去。”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十五分钟后,他对着聂启明办公室门口的接待员发呆,“你是说聂总不在?” 聂总不止是不在,连手机都“不在服务区”了,冯局长琢磨半天,看一眼跟着自己的两个警员,不屑地哼一声,“看他这点胆子,还厅级干部呢!” 他说得一点都没错,聂启明躲起来了,强势的人,未必胆子都大,聂总划拉来划拉去,发现找不见垫背的,听说又去了个副市长,他更没胆子去现场了,就只能躲起来——他那点强势,真就是别人惯出来的。 第2453章 聂总出现(上) 聂启明认为,他不得不躲出去,因为他手下的科长,和凤凰科委的人联合夹击他,他初来天南,人生地不熟的,先躲出去,就不怕吃了哑巴亏。 祖宝玉的出现,证明事态已经开始向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了,尤其恶心的是,张馨把话单交给了警察——而且还交出了两份。 聂总的屁股,本来就不怎么干净,就算撇开以前的账不算,哪怕他可以跟警察辩解说,没错,我认识天讯的人,但是从没支持他们搞手机模块,我也是被蒙蔽的——这是实情,但是别人也得相信不是? 尤其是,这警察明显是张馨的关系,聂启明就琢磨,万一我遭遇刑讯逼供,甚至栽赃嫁祸怎么办呢? 搁给旁人看,他这个担心有点天方夜谭,好歹是正厅级的一把手,一个派出所或者分局的警察,哪里敢跟你这么动手?这不符合官场常识。 但是聂总有他自己的理由——张馨这个女人太逆天了,一个小小的科长,才受一点点的委屈,就敢明目张胆、针锋相对地跟我这个正厅掐,这样的现象,难道符合官场常识吗? 以聂启明看来,姓张的实在是太嚣张了,就算是我不知道你厉害,让你受了点小委屈,但是你难道不能通过其他途径,先婉转地通知我一下吗?我知道你厉害了,自然会给你台阶。 我堂堂的一个正厅老总,处理你一个小正科是应该的——我没时间去彻底了解你的背景,你觉得冤枉了,可以通过你的靠山来反应问题嘛,都像你这么乱搞,体制的威严要不要了? 聂启明这么想,倒也不能说完全不对,但是张馨真要托人来说情,以他的性子,其实未必会卖面子,他有斩将立威的刚性需求,既然要立威,肯定要捡大个儿的下手,斩杀几只草鸡能有什么用——这又不是在拜把子。 他从来就是不到黄河不死心的性子,就算到了黄河,也要抓个部下出来,毒打一顿之后下令——你先给我抓条黄河大鲤鱼来,证明这是黄河。 反正聂总就忘了,他自己下手的时候,也是雷霆万钧,毫不客气地让对方为他的错误买单——你不把别人当人看,别人自然不会把你当领导看。 错误都是张馨的,委屈都是他聂某人的,所以他躲出去的时候,还是一肚子火气,当然,有必要强调的是,他是躲出去了,而不是跑路了。 躲出去干什么?自然是求救了,他来天南省移动才一个多星期,跟地方上不怎么熟惯,所以他换了电话卡之后,直接打往北京。 其实,经过这么一段时间,他已经弄明白张馨的背景了,挫折最能令人迅速成长,不过弄明白的背景,颇令聂启明瞠目结舌,只张经理一个人,就够他喝两壶的——那是能搭上井部长,让安全生产司的宋嘉祥道歉的主儿啊。 陈太忠的底细,他也打听清楚了,一开始他只以为,此人是前省委书记蒙艺捧起来的典型,蒙艺走了,这人的行情也就该到点了,不成想人家还有黄家背景,这个消息,更是令他跌破了眼镜——蒙艺……可不就是被黄家赶走的吗? 这就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悲哀了,而更令他感到悲哀的是,陈太忠都已经到文明办挂职了,还会为科委的事情出头,否则的话,文明办来一个主任就够了。 于是,他给北京的靠山打了电话,言辞中不住地抱怨——我初来没打听清楚消息就动手,这固然不对,但是你凤凰科委是跟省移动找饭辙呢,知道这里换老板了,都不来拜一拜码头……这就做得对啦? 你犯错在先,我收拾你在后,大家评个理,这是谁的错?是你跟我找饭辙,我是你的米饭班主,谁该先跟谁打招呼? “狗屁不通的逻辑,”那边对他这话嗤之以鼻,“没错,你是顾客,是凤凰科委的上帝,但是店大欺客客大欺店,人家店主比你这客人大,你花钱住宿就了不起啦?还是你自己没打听清楚,你也好意思抱怨!” 说白了,还是个实力问题,拳头大的有理,而且科委也不光是占移动的便宜,全市出租车的GPS定位系统,是他们帮着拿下来的,这么说一句吧,数遍全国,在出租车定位系统的订单上,联通跟移动是不相上下的,不像手机用户那么差距悬殊。 不过,那边骂归骂,也不能不管——要是遇到点这种小事就不管,聂启明也养不出这么大的脾气来。 不多时,那边就将消息落实了,“井部长也是跟着黄家走的,嘿,小聂你说你自己瞎成什么样了,小科长是黄家的人,陈太忠是黄家的人,黄家的人你一下得罪俩……你还是不要在天南干了。” “可是……我怎么知道,一个小科长,能牵扯上黄家呢?”聂启明有点不服气,他觉得自己很冤枉,“按道理,她能涉及厅级干部,就是顶头了,再大也没用……她够不着,别人也管不着。” 这话很有道理,所谓的处级干部,靠山顶天了是省级,陈太忠是副处的时候,正省部级的蒙艺想帮他说话,都够不着。 但是这个道理不适用于张馨,一来,张馨的情人确实也不过是正处,二来就是她得陈太忠的关照,时间并不长,等日子久了……怎么可能还是正科? 当然,陈太忠的能力,并不是一个正处那么简单——最少可以媲美一个正厅,而且他能用得动的副省级干部,也不止一个两个,他不是够不着张馨,而是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是见不得光的。 所以,才会有这种悲剧发生。 聂启明的辩解是不错的,但是,北京那位不认可这种辩解,“小聂,还是你在小企业呆多了,不了解移动的行情,移动的人,里面背景深厚的太多了,有点地位的,身后可能就站着离退的省领导,你当还是你那个厅级小厂吗……你这还是准备不足,才吃的亏!” 聂总在这里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地求助,而诈骗案的调查,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扯出聂启明了,找不到?那无所谓……李总的手机通话记录上,找的也不是聂启明一个人! 天讯是想通过聂启明拿单子的,但是其他的各路神仙,不打点也不现实,于是没多久,又是两个处级干部的手机号被找到了。 “需要继续请示马主任,”冯局长非常冷静,他并没有因为吓跑了一个正厅而沾沾自喜,事实上他心里在呲牙咧嘴——事情越搞越大,隐隐有点驾驭不住的趋势了。 马勉作为一个副厅,多少是有点担当的,事实上省委跟移动公司根本不搭界,他自然敢点头,当然,他也有必要指出,“调查是必要的,但是……也要把握好尺度。” 与此同时,陈太忠接到了第一个求情电话,打电话的人有点突兀,但想一想又在情理之中,科技部的综合处处长张煜峰,聂启明的关系在部委里,而陈主任是科技部树起来的典型,大家随便一打问,就能知道张处长接触陈主任的次数比较多。 “不知者不怪?他说得倒是轻松,”陈太忠听得冷笑,他跟张煜峰关系是不错,但是姓聂的这种野蛮作风,也是彻底惹火他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断了凤凰科委的货,这是打部里的脸呢,还是欺负黄老活不了几天了?” “喂喂,太忠,我就是转述一下这个意思,你明白啦,”张处长被他最后一句话吓得不轻,而且姓聂的这么做,确实也有一点点不给科技部面子的嫌疑,“我只管传递消息,推不过去的人和事儿,你答应不答应我都无所谓,不影响咱俩的友谊。” “你就不该帮他打这个电话,”陈太忠在这边也叹口气,马小雅最近还要靠着张煜峰揽买卖呢,他也不能跟老张计较,“煜峰老哥,你问问小雅就知道了,他要停职的那个张馨是什么人,黄二伯和信产部井部长,都认识她。” “妈的,”张煜峰听得低声咒骂一句,信产部井部长他不太熟,但是他还跟着陈太忠蹭过黄汉祥和安国超的饭局,“这家伙胆子太大了。” “不是他胆子大,是张馨低调,不想让别人注意到她,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闲言碎语,”陈太忠赶紧借机暗示一下,老张你可不要乱说啊。 至于说某人胆子大,那真是天大的笑话,“聂启明要胆子大,世界就没个胆小的了,堂堂的厅级干部,听说事情大了,居然躲起来了……随便来个副科,也比他有担当吧?” “嘿,这种玩意儿我见多了,惹祸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猛,可是随便一个风吹草动,就能吓得尿了裤子,”张煜峰叹口气,听起来也是颇有感触,“我当年要不是跟了那么个烂领导,现在也不是这局面。” 牢骚归牢骚,正事还要说,“太忠,人家让你开条件呢,放过他这一次,你想要点什么?呵呵……大好机会,不宰白不宰。” 第2454章 聂总出现(下) “他能让黄家随便来个人张嘴,我就原谅他,”陈太忠冷笑一声,“我也喜欢钱和权,但是我要不帮黄二伯绷起这个面子来,将来我还有脸去北京吗?” 几百万的单子,你至于扯这么大的虎皮吗?黄汉祥要是只有这点眼皮子,还不够人笑话的呢,张煜峰心知肚明,就是小陈不肯放过人家。 他能理解这种心情,但是托他传话的主儿,实在是他推却不过的,“咱兄弟不扯那么多了,这么说吧,你给我交个底儿,打算把他弄到什么样,你就满意了?” “六百万的单子不招标,严重违反制度,这是他自己亲口说的,”陈太忠轻哼一声,陈某人号称睚眦必报,自然是要讲个以牙还牙,“他?停职反省吧……不瞒你说,凤凰科委大主任,那是我兄弟,他老爹是省纪检委书记,你看我不弄出他的尿来。” 这话就很明白了,姓聂的引咎辞职,那就算了,你小子要是还敢惦记呆在这个位子上,哼,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说……这逼玩意儿怎么这么傻呢?”张煜峰听得也倒吸一口凉气,纪检委谁不怕,“谁都敢惹?” 按说,聂启明是央企的,不用太顾忌省级的纪检委,但是现在被人抓现行了,天讯那俩掉链子了,既然有证据,对付他都不用省纪检委出面,省反贪局就够用了——到最后提起公诉的,也许只是西城区检察院这么个小单位。 张处长也知道这一点,一时间就觉得,这逼玩意儿也太冒傻气了,“这样吧,太忠,咱好歹兄弟一场,给我个面子,等一等再下手,让我把话传回去……成不成?” “我是真咽不下这口气,”陈太忠哼一声,“不过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尽快吧,我们这边走程序呢,让他争取抢在程序前面吧……小雅那儿,还得你多照顾点。” 这话,算是给面子了,但是也没给多少,可张煜峰还得领情,“我怎么这么倒霉,摊上这种糊糊事儿了,小马那儿你放心,咱哥俩不见外的……我得赶紧回个话,就这啊。” 有些人的行径,不需要经过法院,就能留给别人分明的印象,道德的审判,何尝不是审判?虽然这审判结果,只是藏在众人心中——这很正常,坚守道德是好事,说出来的就有冒傻气的嫌疑了。 聂启明这临阵脱逃,在天南很多人心里,都留下了丑陋的印象——虽然,他是央企的负责人,并不需要在乎天南人的印象。 让这件事情尘埃落定的,是黄家人的电话,不过,打电话的不是黄汉祥,而是磐石省委书记黄和祥,他将电话打到了陈太忠的手机上,“小陈吧?我黄和祥。” “黄……黄三伯你好,”陈太忠可是没想到,黄和祥能主动地打电话给自己,好悬没把黄二伯三个字叫出口,“欧洲一别,好久不见了啊。” “去年我老爸生日的时候,咱们还见过,”黄和祥也是一省大员,说话不是很客气,直接指出了他的谬误之处,“你这年纪轻轻,记性可是不怎么样。” “呵呵,”陈太忠干笑一声,心说我怎么能想到好端端的,你给我打电话呢?用的也不是磐石的号码,而是北京的,这不是一下没想起来吗? 事实上,他对黄和祥印象最深的,还是驻欧办开张——这也正常了,老黄那时候是专门撑场面去的,至于黄老做寿那次,大人物太多了,他是个不起眼的,身边的段卫华、田立平和章尧东三个厅级干部就吃死他了,又碰到了赵晨那疯狗,“黄三伯你又回北京了?” “嗯,就要走了,”黄和祥说话挺干脆的,却也不跟他见外,“天南省移动那儿,差不多就算了,那边不会再犯错误了。” “咦,看把他美得,”陈太忠知道黄老三给自己打电话就没好事,一听说这么干脆利落地放过人去,还是不肯答应,“好端端地咬我一口,然后不再犯错误……就完了?” 啧,就知道你小子是个刺头,黄和祥从小到大,受的都是正规教育,非常讲究官场里循规蹈矩那一套,这种人,也就是他二十多岁在县里挂职的时候遇到过,以后再都没有了。 所以,他虽然有点不满意对方对自己不够尊重,却也多少能理解,不过,堂堂的中央委员被个小处长顶了,还是挺没面子的,“那你要怎么样?” 哥们儿好像跟张煜峰说的是,有个黄家人来说话就行!陈太忠猛地想起自己才说完的话,“好吧,黄三伯你都说话了,这次就算了,回头我慢慢收拾他。” “回什么头,他在天南呆不了多久了,”黄和祥听他松口,就点他一下,“你这么折腾一下,他都颜面扫地了,还怎么再呆下去?” 这是大实话,聂启明新官上任三把火,没烧了别人,反倒引火烧身,动手的还只是一个小科长,想扳回这个影响,没有三五个月根本不可能。 “现在走了不是挺好吗?”陈太忠听得也明白了,合着这是黄和祥跟别人又做了什么交易了——起码是卖了一个人情,心说我在这儿拼命,你坐着享受劳动成果? “移动公司还在纽约上市呢,连着换老总,合适吗?”黄和祥听他这么认死理,就有点不高兴了,“你也在欧洲干过,我记得你挺注意国际影响的嘛。” “好吧,我这就安排,”陈太忠挺反感大家说的“大局感”,但是一说“国际影响”他就蔫了,他确实不喜欢被外人看了笑话去,“黄三伯您还有什么指示吗?” “没有了,”黄和祥心说这家伙果然是这样,骨子里都是民族主义者,怪不得能跟二哥搞到一块儿去,“以后有空的话,来磐石玩。” 黄书记没问小陈打算怎么安排,陈太忠也没解释要怎么安排,不过这都是不用说的,聂启明没事了,那么,就要揪个处长出来垫背了——这是必然的。 陈太忠叹口气挂了电话,又给马勉打个电话,将情况含糊地汇报一下,说是我这边有点压力,要不先弄掉个中干……就算了? “我的压力一点不比你小,”马主任苦笑着回答,旁人都道他是文明办主任,能管了陈太忠,于是纷纷关说,也就是他一开始就答应了小陈,不能退缩。 听到小陈打算收手,他表示理解,“部长刚才还说呢,能办成刑事案是最好的,省移动怎么也是央企……你先等上十来分钟,我顺便卖个人情……” 十来分钟后,陈太忠到了派出所,找到了冯局长,如此这般地安排一下,安排完不忘记感慨一声,“……精神文明建设,任重而道远啊。” “我看那办公室邢主任,挺不顺眼,”冯局长也是聪明人,知道有人发力了,索性请示一下陈主任,“那就是他吧?” 天讯公司的话单里有两个处级干部,其中一个就是省移动公司办公室主任的号码,邢主任是最早到市移动现场协调的,刚才也被警察们盘问了,不过……就是马主任安排的那样,把握好尺度。 邢主任解释说,这是天讯的人打的骚扰电话,“我倒是见过他们,不过我这办公室主任,就是服务领导的,采购点日常用品什么的,设备这些东西……我哪儿懂?” 警察们问完就没事了,邢主任也以为没事了,不成想一个来小时之后,就在市移动门口,他正严肃地研究那手机版模块,铐子直接铐到手上了,他登时傻眼,“我说……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这变化大得,看得别人都傻眼了,邓亮远远地看到,禁不住叹口气摇摇头,“啧,真是大开眼界啊。” 六点多的时候,陈太忠请到场的记者、警察之类的吃饭,两桌才放下这么多人,马勉又从文明办赶来,坐在媒体那一桌,他说起今天的事儿,就要求先把这个现象报道了,至于说案子性质,你们不着急提。 这个要求很正常,新闻抓的是时效性,不可能一开始就给出结果,一顿饭吃完,陈太忠又赶到派出所,慰问在审讯室工作的干警们。 结果,更好笑的事情发生了,聂总居然出现了,这是一个高高壮壮的中年人,他背着双手,施施然走了进来,身边还簇拥着三、四个人,看上去很是威严。 他的声音也是有若洪钟,响亮无比,“我是省移动聂启明,听说办公室小邢出了点情况,作为他的直接领导,我能先给他做一些思想工作吗?” 陈太忠和赵明博登时面面相觑:见过无耻的,还真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有什么话,你先跟陈主任说吧,”赵所长一指陈太忠,他也是直脾气,姓聂的你他妈的这是劝人顶缸来了,但是人进了我这儿,可由不得你摆老总架子。 “那行,”聂总点点头,“有空房间吗?算了……陈主任,咱们还是院子里说吧。” 瞧你这点出息,陈太忠真的被他弄得哭笑不得,这家伙显然是怕老赵在房间里动手脚,弄个窃听器什么的。 一时间他都有点后悔,早知道你丫就这么点胆量,直接丢一条蛇进你房间就搞定了。 第2455章 自告奋勇去正林(上) 聂启明当然是得了别人的保证,知道自己没事了,才敢来的,不过,令陈太忠感到惊讶的是,这家伙居然不是来劝人顶缸的。 “陈主任,幸会,”走到派出所院里,聂启明转身过来,冲身后的陈太忠伸出了手,堂堂的厅级干部冲处级干部主动伸手,态度算是很诚恳。 “有话直说,”陈太忠双手向后一背,就那么淡淡地看着对方,无缘无故招惹我,招惹我的女人,伸个手就算完了?看把你美得,“说实话,这次我真没打算放过你的。” 他俩有话说,别人自然不敢跟上来,只能远远地看着,看到陈主任居然拒绝同聂总握手,赵明博笑着点点头,“厉害,这才是陈老板的底气。” 旁边站着的那几个省移动的人,却是鸦雀无声,老板的尊重被人无视了,他们脸上……也无光呐。 “事先我并不知道你跟黄家有关,”聂启明人虽胆小,说话倒也算痛快——当然,也可以说他是势利得一塌糊涂,“我认栽了,不过这个小邢……能不能交给我们移动,内部处理?” “我能得到什么?”陈太忠很干脆地发问,对方这个要求,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因为他没想到聂启明来,居然不是来劝人顶缸的,而是捞人的。 但是该怎么敲诈聂启明,他却是想好了的,想到黄和祥可能卖人情,马勉更是赤裸裸地表示要卖人情,他心里多少有点不平衡,我得罪人你们卖人情,切,好像我不会卖人情? 是的,他早就想到了,那个邢主任,移动内部处理,跟双规之后提起公诉的结果,对他而言真的差不了多少——当然,可以肯定的是,邢主任绝对不会这么认为。 “一个长期合同,排他性的,”聂启明并不奇怪对方的态度,在他的眼里,天底下就没有不可以商量的事,关键是看人家有没有兴趣跟你商量,肯商量的就好说,“全省所有无线模块,你们是指定产品,我跟你签两年的合同!” “还是不招标,不怕犯错误吗?”陈太忠微微一笑,论起糟蹋人来,他的水平真的不是盖的,话头子专往痛处戳,下一刻,他的笑容微微一滞,“这本来就是科委的合同,你拿我的东西送给我做人情,算盘打得不错……你确定自己,不是在故意侮辱我的智商?” “下面地市的分公司,也有部分自主采购权的,”聂启明沉声回答,他说的是实情,省公司可以强势,可以有指导权,但是下面一点权力没有,那也是不可能的。 自己吃肉,多少得给下面一点汤喝,就算没汤也得有两根骨头——这年头的人现实无比,没好处谁跟你?聂某人虽然强势,但是好歹管理过厅级的厂子,这个道理还是明白的。 “天南的分公司,谁敢跟凤凰呲牙?”陈太忠冷笑一声,他不认可这个逻辑,“不是我吹牛,在别的上面,他们可以有自主权,至于无线模块,不客气地说一句,我看他们谁敢!” 聂启明承认,陈太忠有资格说这个话,自己堂堂省移动的老总,都被逼到这个地步了,哪个市移动的老总,还扛得住凤凰科委? 于是,他竖起一根手指,“我再买一万辆疾风车,”他已经打听清楚了,小恩小惠笼络不住陈某人,正经是大家都知道,陈主任有强烈的山头主义情绪。 一万辆疾风车,那可是价值三千多万,搁给改制前的落自厂,得卖三个月,聂总这诚意真的不算小,而且,他不忘记补充一句,“整个天南移动,在编的就是四千人,其中自己有车的有三百人左右……我是连家属和合同工都考虑上了。” “嗯,我跟许主任说一声吧,”陈太忠点点头,这是一点收获,但是他不打算领情,“我们许老大的老爹是许绍辉,你有这个诚意,我再做一做工作,他估计就不会很生气了……嗯,其实他觉得你是对他去的。” “我没有针对你俩任何人的意思,”聂启明艰涩地咽一口唾沫,姓陈的,我这三千多万又出去了——我感动天感动地,怎么感动不了你? 当然,就在这一个下午,他对凤凰科委的认识,那是突飞猛进,许绍辉的儿子在那里做正主任,而且跟陈太忠的关系极好,在确定了这个消息之后,他再次为自己的轻率懊恼不已。 “你不要光想着凤凰,”陈太忠见这厮死活弄不明白状况,说不得哼一声,“老聂,你觉得天底下,最难打交道的是什么人?” 那肯定是你啦,聂启明愣一愣之后,笑着摇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是女人,”陈太忠神色一整,异常郑重地吐出三个字。 “女人……哦,”聂启明沉吟一下,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接着又眉头一皱,“可是这件事里,她没有任何损失啊。” “那你随便吧,”陈太忠笑一笑,他知道这家伙胆小,犹豫一下,说不得又加上一句,“许主任也认识张馨……这话你知道就行了,我不希望听到别人嚼谷。” 许纯良确实认识张馨,不但认识张馨,他还去湖滨别墅呆过,陈太忠的很多女人,他都认识,不过显然,某人现在这么说,就是要起到一个误导作用。 “啧,”聂启明听得登时就是一呲牙,心说我还以为张馨跟你有什么不清不楚呢,合着她是跟许纯良关系暧昧啊,于是他试探着发问,“那么,回头我跟许主任说一声,把张馨提成副处?” “你想提她就提,跟谁说……有什么意思呢?”陈太忠听到对方被误导了,心里暗自得意,不过想一想,自己的女人成了别人的女人,心中又生出了点不忿,“你说了什么并不重要,大家都有眼睛的,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更好。” “那是,”聂启明点点头,陈主任已经两次提醒他不要乱说话了,他就算再愚笨也明白了,“她识破了一起诈骗案,紧绷着精神文明建设这根弦不放松……这样的优秀干部,我是会给她们加担子的。” “看看,老聂,你觉悟这么高,应该早点表示出来嘛,”陈太忠满意地点点头,“那个邢主任,是要处理的,内部处理,你也必须处理,不要有侥幸的心里,舆论的力量,我们必须考虑,你明白吧?” 有些人是必须牺牲的,聂启明非常明白这一点,其实他现在过来,虽然是捞人更多的还是自救,他真的是天性凉薄,不会舍不得牺牲别人,他只是想,小邢搁给外人处理,难免还会波及到移动,不如公司内部处理。 “先让他去老干部处,”得,他连安排都说出来了,要不说有些干部就是人捧出来的,自身的能力真的太欠缺了,而且,他生怕陈太忠不知道性质,还要解释一二,“这老干部处就是个架子,老干部基本上都留在电信局了,我们省公司本部这边,就是四五十个。” “这是你的事儿,不要跟我说了,”陈太忠摇摇头,心说这样的领导也有人追随,真是不知道那些人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其实,这也是他想得偏颇了,像马勉、陈洁、杜毅这种愿意护短的领导固然有,但是聂启明这样的领导也绝对不少,而且聂总也有好处,起码他不吃独食,能给上面供点,能给下面漏点——毕竟他还有上进的想法,有些事就不肯做绝。 这一点上,他比一些领导还是强不少的。 “太忠主任……果然痛快,”出乎意料的,聂启明居然一伸手,笑眯眯地拍一拍他的肩膀,一指院子角落,“太忠……再跟你说两句?” 两人现在的状态,已经是生人勿近的那种隔绝状态了,其他人都不敢走近他俩身边,聂总居然还要拉陈主任去墙角说话,就是表示他还有更隐私的话要说。 搁给别的正处,接到一个正厅的如此邀请,多半是要踌躇一下,不过陈太忠怕得什么来?而且他翻脸的速度,绝对比翻书快多了——根本不存在什么不好意思的问题。 于是,他就大喇喇地跟了过去。 然而,入耳聂启明的话之后,陈某人不得不再震惊了,他真的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还想继续在天南呆下去?” “是的,我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聂启明郑重地点点头,显然,他的嗓门再洪亮,说这些话的时候,也必须压低声音,“以后的工作,希望能得到陈主任的大力支持……我这人,其实特别喜欢交朋友的。” “可是……”陈太忠犹豫一下,嗫嚅着回答,“可是你这三把火没放起来,对接下来的工作,必然有重大的影响……其实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他是个胆子大的主儿,但是对方一次再一次地刷新智商下限,那么,他就不得不考虑另一种可能——这可能……是个陷阱。 “没什么,慢慢来嘛,今天这也算好事儿,大家都看到了,我有整顿旧有秩序的决心,”聂总一脸的刚毅之色,“一开始没找准方向,但是,我有改正错误的勇气。” “可是,咳咳,我没打算给你这个机会,”陈太忠听说这厮只是想赖着不走,就没兴趣玩弄对方了,说不得咳嗽一声,面皮一翻,“老聂,不瞒你说,刚才说的这些,就是你全身而退的条件,我给你一段时间,让你走人。” “刚才那些条件,是让我全身而退?”聂启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他想来,两年排他性的采购合同,就足以弥补自己今天的过失了。 剩下的一万辆电动助力车的采购合同,他是用来收买许主任高抬贵手的——这三千万的金额,在十年后,甚至在五年后,会显得很可笑,但是在2000年,这就是不小的诚意了。 至于说张馨的副处,那是搭头,企业的副处对他这个有背景的正厅来说,那是多大点事儿?别说副处了,正处照样给你安排了——所以,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是,你以为还要怎么样呢?”陈太忠点点头,与此同时,不尽的鄙薄,绵绵地涌上心头,聂启明啊聂启明,你怎么能让我不小看你?见过无耻的,没见过你这么无耻的! “你是一定要赶我走了?”聂启明的脸色也变得铁青了起来,他为了今天的事情,已经动用了平常太多舍不得动用的关系,眼下听得是如此结果,真是有点控制不住情绪。 他是有点关系,但是关系再硬,这体制内的位置,终究是有数的,能活动来天南移动老总这个位子,已经是太难太难了——虽然在别人眼里,他这算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但是其间酸楚,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有本事你别走,”陈太忠一翻眼皮,不屑地哼一声转头就走,他现在身上的事情,是一桩赶一桩,哪里有闲心跟这厮废话——放过你已经是很给你面子了,怎么,你还敢不知足? 这已经是他的底线了,再多说,就算拉来黄和祥也没用——无端惹我的人,必然要付出代价,更别说你赶上了精神文明建设的风头了。 第2456章 自告奋勇去正林(下) 聂启明见他没有松嘴,那也只能悻悻然反转,至于天讯的李总,他根本没兴趣过问,上面都把基调定下来了,证人证词什么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基调已经定下来了。 至于李总说了什么,谁又会在乎呢?他咬出大天来都没用,聂启明的级别在那里放着,陈太忠在天南更是一手遮天……起码也是半边天。 他说个一,记录上都变成二,社会就是这么无情,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惹错人。 不过还好,就在第二天下午,李总反应过来了,你们不是觉得我是诈骗吗?我提供了假冒伪劣产品,我认赔了行不行?违约金不过是百分之二十而已,又不是假一罚十那种。 还是诈骗!赵明博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这是发现你用假货了,所以你认赔了,没发现你的时候,你就得逞了啊,先给我呆着吧。 赵所长肯定不会这么轻易放人走了,既然张馨认了他这个干哥哥,他当然是要替妹子出气的——姓李的你当时不是牛逼哄哄的,逼着我妹子签合同吗? 所以,他就向上面申请拘留了,分局这边冯局长也痛快,立马就批了。 事实上,赵明博不管怎么说,都要拖到聂启明给张馨一个交待之后,才会考虑放走这两位——他已经知道,姓聂的答应了,给她一个副处,这个时候他要是把人放了,万一姓聂的那儿再搞什么幺蛾子,就没意思了。 聂启明倒是把邢主任领回去了,但是他一听说,派出所那边不放天讯的人,也怕夜长梦多,于是几天之内就将公司干部调整了一批,邢主任的下场是不用说的,张馨直接升任素波市移动副总,兼数据部经理。 至于说移动内部纷纷说聂总这次栽了,栽在了素波市移动一个小经理手上,聂启明根本就不在乎——人要是横下一条心不要脸了,也是无所谓畏惧,怎么,你们觉得我斗不过张馨,很可笑是不是?带种的,你们再上来碰一碰我,看我这个老总是不是泥捏的! 几天后,天讯的人没命打点,在写了赔偿保证书之后,终于将李总保了出去,一行人头都不回就离开了素波,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张馨也不怕他们不给,不管怎么说,库房里还压着五百台模块呢。 这是移动这边的事情,陈太忠则是在第二天就奔赴正林了,他要代表省文明办,视察这个万人迎奥运的长跑活动。 这个活动,就是文明办成立以来,鲜见的大手笔,花钱多少倒是在其次,正经是这是十四个地市同时启动——这影响就太深远了,文明办是高度重视的。 初开始的时候,华安是计划将这个万人长跑放在素波的,人多嘛,声势大视觉效果也好,但是陈太忠提出要各个地市同时进行,而不是集中在省城。 这个建议好!马主任第一时间就品出了味道,如此一来,省文明办的影响,在瞬间就能渗透到各个地市,视觉效果可能不是很冲击,但是意义……真的深远。 唯一可虑的是,下面地市会跟文明办张嘴要钱,甚至,不排除有的地市狮子大张嘴的嫌疑,所以,马主任找到潘部长请示。 “这是个好主意,”潘剑屏一眼就看出来其中的奥秘了,于是大力支持,“你们报的计划是四百万,我再多支持你二十万,十四个地市一视同仁,每个地方拨三十万,嫌少的自己补……强调一下专款专用,谁敢胡来,精神文明建设直接从他们头上抓起。” 堂堂的省委常委,居然对四百二十万计较,没命强调专款专用,这固然跟宣教部是清水衙门有关,也说明对下面这么拨款,确实是很少见的——由此可见,潘剑屏对此事的重视,并不是仅仅体现在嘴上。 而且这事到临近了,潘部长表示,宣教部里可以支援一部分干部下地市——文明办已经是没命地在高配了,但是正处以上的干部真的没几个。 一正四副五个主任,再加俩巡视员——其实只能算一个半,商翠兰不太好用不说,张勇敢那腰……啧啧,也是没法说,最后,就是华安这个正处待遇了。 至于说副处,文明办就多了,但是副处就不一定够资格下去了——按照对等原则,下面地市也出副处接待的话,能派出些什么人来? 地市级文明办的主任,按例也是副处编制,但这是一个提高级别的好地方,绝大多数地市,文明办都是有正处级的宣教部副部长兼任的,至于说县区,基本上就找不出副科级的文明办主任了。 所以说,这个活动是如此之大,出名高配的文明办,领导都不敷使用了,潘部长这边愿意支持十来八个正处或者副厅过来——能对分管副市长或者副书记,总是要好过对文明办主任。 那么,这份大名单也是学问,哪个地方必须是副厅去,哪个地方可以酌情派正处,里面门道多了——官场无小事,万一下面觉得,省里对我们重视不够,虽然大家嘴上不敢说啥,将来办事拖拖拉拉甚至掉链子,那就没意思了。 这真的挺考校文明办的协调能力,不过陈太忠倒是挺厉害,一个人就搞定了两个正处指标——凤凰那边去个正处就行了,我保证王伟新或者姜勇出来接待,他们要是不给面子,我直接把吴言拽出来。 还有一处是正林,陈某人打算亲自去,心说别人不给面子的话,那我找秦连成和杜和平都方便,他俩总不能跟我讲对等接待吧? 而且这次文明办不光领导不够,连车都不够了,撇开素波不谈,十三个地市就得十三辆车,文明办倒是有这么多车,但是桑塔纳以下的根本拿不出手——你好歹是省委的单位呢,开辆小面包车下去,合适吗? 不过,潘剑屏依旧表示会支持,反正这个活动是文明办发起的,宣教部愿意支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陈太忠也依旧没给领导添麻烦,他自己有车,一行四人坐的就是他的奥迪,同行的除了郭建阳这主任科员之外,还有调研处的副主任科员郭芳,总算还好,最后一个是有职位的,协调处的副处长彭苗苗。 文明办原本就是男女差不多对半,他这一行也是两男两女,陈主任隐隐听说了,似乎有人起了一个外号叫什么妇女之友的,所以对这样的人员结构安排,有点抵触。 不过再了解一下其他小组,他也就只有苦笑的份儿了,他这一组算不错的了,起码还都是文明办的人,其他组里,大多还掺着宣教部的人呢。 虽然八月底了,但是天还有点热,全省的长跑就定于明天上午七点半开始,原本是定于本周末的,不过据气象部门预报,周四之后可能有连阴雨,于是提前到了周三。 陈太忠一行人是周二下午三点半出发的,也没搞什么警车开道之类的,就是一辆奥迪车,通过素正高速路,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正林。 正林这边,是由文明办主任张正生出面接待的,这张主任也是个正处的宣教部副部长,早早地在正林宾馆订好了房间,两个豪华套间。 到了吃饭的时候,副市长杜和平来了,他跟陈太忠是驻欧办时就结下的交情,属于私谊,倒是让张主任看得有点眼晕,这陈主任在正林,还真是有几分面子。 杜市长说了,明天的活动,除了正林的宣教部长要参加之外,还有常务副市长秦连成,倒是他自己不克分身,所以今天提前来接个风。 杜和平的酒量,那是一等一的,想当年在巴黎,他和陈太忠两个人喝三瓶茅台,都一点事儿没有,而陈主任的通讯员郭建阳也是个酒缸,所以这一桌还没吃了半个小时,文明办张主任就先出溜到桌子底下了。 “小张不错,起码实诚,”杜和平赞许地点点头,要人将张主任扶走了,正林这边是革命老区,人们说话都比较直接,做事也彪悍,所以这市级的官场做派,跟凤凰的县级差不多。 又吃一阵,彭苗苗和郭芳就有点无聊了,她们虽然是女士级别都不算高,可怎么说也是省里下来的,正林人也没胆子使劲儿灌她们酒——杜和平倒是有这个资格,但是他怎么可能欺负陈太忠的人? 陈主任喝得兴起,见她俩连筷子都不动了,于是就发话了,“你们呆着也没意思,回房间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这三人这通喝,直喝得旁边陪酒的正林文明办副主任、正林宾馆老总等人睁大了双眼,六点半上的菜,这新闻联播还没演完呢,一件五十二度的汾酒空了——六斤酒没了。 “孩子们,上酒,”宾馆刘总的做派,跟张智慧有点像,他正嚷嚷呢,旁边有人拉他一把,“刘总你小声点,天气预报了,看看明天天气。” “再来两瓶就行了,早点休息,”陈太忠很矜持地表示,自己是一个“有尺度”的领导,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来电话的是彭苗苗,她哆里哆嗦地发话,还带着点哭腔,“陈主任,有人欺负我们……” “什么?”陈主任登时就不干了,“你们在哪儿呢?把欺负你们的人带过来,我倒是要看看,他们长了几个脑袋!” “谁呢谁呢?”刘总一听,也嚷嚷了起来,他其实喝了也不少,“在我的宾馆里,还有人敢欺负省里的人?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我们不在宾馆,在宾馆旁边不远的市场里,”彭苗苗的话才说完,刘总就跳了起来,“是那儿啊……保安呢?” 第2457章 狗恶少(上) 正林是个小县城升级起来的地级市,整个市区的面积不是特别大,而正林宾馆正坐落在闹市区,离商业区并不远。 去年的时候,有市领导去素波,逛了逛夜市,就觉得咱们正林也该搞这么个夜市,一来能拉动鸡的屁(GDP)的增长,二来就是大家晚上消夏,也有个去处,好歹也是市委市政府所在地了,太冷清的话也不好看。 这个夜市还没有素波的三分之一大,但是这规模在正林,就算很了不起了,各种小吃、小饰品之类的,都能在这里摆摊,不管你有手续没有,反正每天的市场管理费是一块钱。 张二妞也在这里摆摊,她没有工商、税务之类的手续,在其他地方摆不了摊,但是在这里却是可以的。 她的名字叫二妞,但是年纪不小了,五十出头了,其实严格来说,她就没有名字,正林是山区又是落后地方,人们重男轻女的思想很重,生个女孩儿连名字都懒得起,老一辈人里,叫“大女”“二妞”“三妹”之类的,比比皆是。 她是个家庭妇女,自打八年前她在的小集体企业倒闭之后,一直在靠替人打零工度日,而她老公是市建公司的,却也是普通工人,现在在素波干项目。 她有三个孩子,大儿子去南方闯荡打工了,临走时为了筹措路费和生活费,借了一屁股债,大女儿嫁人了,就剩下一个老幺,在素波上大专,今年要专升本了。 张二妞家里的压力,挺大的,所幸是她发现了这么个夜市,就来这里贩卖一些鞋垫,这鞋垫有些是她爱人从素波批发回来让她卖的,也有一些,是她亲手缝制的——纯粹的手工制品,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两块五一双的鞋垫和一块一双的鞋垫,根本不一样。 今天她在这里摆摊,半天都没开张,她正考虑这一块钱的管理费该怎么交呢,摊前就来了两个女人。 两个女人年纪都不大,穿着都很一般,不过看那气度,张二妞就知道,这是有钱人,她分辨不出来名牌什么的,但是有些东西,大家靠着直觉就能感受出来的。 这就是彭苗苗和郭芳了,两人离席之后,见天色还大亮着呢,就说咱们在附近走一走吧,然后随便一打问,知道不远处有个夜市。 既然来正林了,那就捎点特产回去吧,反正女人总是喜欢逛街的,两人一样的心思,就相偕着过来了,走着走着,发现一个卖鞋垫的地方。 看到有草编的鞋垫,彭苗苗就想起来,自己老公那双脚,实在臭得可以,可郭芳一眼就发现,那绣得不甚规整的鞋垫,才是正经的真材实料。 两块五一双?果然,难看的鞋垫反而卖得贵,一问就知道,合着人家是自己绣的,不过,女人买东西,讨价还价也是一个习惯,彭苗苗和郭芳就要两块一双买这手工鞋垫。 张二妞肯定不乐意,说你们知道我绣这一双鞋垫得多长时间吗?而且我用的不是棉线是麻线,三人正说着呢,只觉得人群纷纷避让,却是一只大狗摇头晃脑地走了过来。 这狗浑身雪白,肩高接近五十厘米,看上去虽然可爱,但是体型太大,又是东扑一下,西嗅一下的,众人不得不避让。 彭苗苗和郭芳自小就是在素波市区长大,哪里见过这种架势,看了一眼之后,吓得赶紧回头,浑身不住地微微抖动,只盼着这狗赶快过去。 可是,怕什么就来什么,这狗跑到她俩腿边,挨挨擦擦地嗅来嗅去,偏偏这是夏天,大家穿得又少,彭处长觉得,隔着薄薄的裤子,那狗的鼻息喷到了自己的腿上。 猛然间她想起来,自己今天还来着那个呢,不会是……血腥味儿把它引来了吧?想到这个可能,她情不自禁地一声尖叫,“啊~” 张二妞可不会怕这种玩意儿,虽然她也是女人,但她是从农村出来的,这种半大不小的狗,她见得多了,说不得操起手边的竹竿向狗抽去,“滚开!” 那狗甚是机敏,而她的目的也不过是吓唬一下,所以白狗就躲开了,但是吃了这么一吓,那狗不干了,冲着张二妞就呜呜地咆哮了起来,蜷着身子后腿紧绷,大有一冲而上的架势。 “老太婆你找死啊?”就在这时候,人群中传来一声怒吼,两个二十七八的小伙子排开众人走了过来,其中一个挥拳便向张二妞打去,另一个却是伸手去抚摸那白狗,“白龙乖,咱不怕,看我帮你出气。” “遛狗不拴着,你有理啦?”张二妞见这人来势汹汹,禁不住喊一声,不过她还没喊完,大拳头就狠狠地砸到了她的脸上,三拳两脚之下,她就被打翻在地,口鼻中鲜血直流。 打倒了她,年轻人兀自不肯干休,操起刚才她撵狗的竹竿,狠狠地抽了下去,“我让你打我的狗,我让你再打……” “喂,差不多点啊,”彭苗苗看不过眼了,虽然她觉得两块五一双的鞋垫有点贵了,但是摊主为了保护她,被人暴打,她是绝对看不下去的,“她又没打着你的狗。” “彭姐,咱们走吧,”郭芳的胆子,其实更小,眼见着两个男人拳打脚踢对付那老妇,就觉得腿肚子发软。 彭苗苗也不是个胆大的,她也知道,这两个年轻人不是善碴,但是要让她这么走了,她真的良心不安。 换个别人来的话,就算良心不安,可终抵不过对一些人和事的恐惧,但是,彭苗苗是省里来的干部,她有属于自己的骄傲。 而且,以前的文明办,可能不算什么,但现在的文明办,有一个非常了不得的副主任,撇开身后的背景不说,陈主任本人,就是高大威猛,据说打起架来,也是相当不含糊。 所以,她给陈太忠打个电话,由于刚才被狗惊吓了,又为狗主人的蛮横所震撼,所以她在电话里的声音,有点颤抖。 张二妞也没想到,自己赶了一下狗,就被人毒打一顿,感觉着身上的拳脚变轻,她颤巍巍地坐起了身子,却猛地发现,自己不大的小摊子,已经被人砸了! 她摊子上的货,本来就没几样,但是,看到自己辛辛苦苦纳出的鞋垫,被人狠狠地踩到脚下,更有几副鞋垫,散落到了不远处的污水里,她真的心痛到只想哭:你这叫我怎么卖啊? 然而,她的苦痛还没有终结,一个年轻人见她坐起了身,走上前不管不顾地一把薅住了她的头发,又是连着几个巴掌,“跪下,给我的狗磕头!” “妈的,差不多就算了。”一边有人看不过眼,大声嚷嚷了起来,这年头,有正义感的人实在不多了,但是这俩年轻人做得也实在太过分了。 “麻痹的,谁说的,给老子站出来”当先动手的年轻人不满意了,他眼睛一瞪,扫视着四周,又抖动一下手里的竹竿,竹竿虽不算粗,但是那“呜呜”的风声告诉大家,挨上一下绝对好受不了。 “老子这是萨摩耶狗,花一万买的,”看到众人噤若寒蝉,他得意地哼一声,正林可是个穷地方,肯花一万块钱买狗,厉害吧?“它被这老太太吓到了,回去万一得个病,他妈的是你老糟货赔得起的吗?” 说着说着,他又火了,抬腿一脚把坐在地上的张二妞踹倒,“老不死的,快磕头。” 张二妞正嚎啕大哭呢,冷不防又吃了这一脚,吓得连哭都不敢哭了,她睁开泪眼一看,发现两个年轻人身边又多了几个年轻人,正气势汹汹地相互打招呼,“小健,怎么回事,要帮忙不?” 正林这地方确实不大,打招呼的几个年轻人看起来也不像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不过就这样,七八个年轻人一凑,谁也不敢再胡乱主持正义了。 到了现在,现场已经围了有几百号人了,可是这么多人,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圈子中间这几个年轻人高声打招呼的声音。 张二妞再次缓缓地坐了起来,她满头满脸全是血,她用漠然的眼光扫视一下四周,当她看到彭苗苗和郭芳时,有一个细微到不能再细微的停顿,下一刻她又将茫然的目光移开了——一万的狗呢,何必连累了这两个女娃娃?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子,接着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看着那满头的白发向地面碰去,彭苗苗再也无法忍受了。 那是怎样空洞的一双眼神啊,眼中毫无生机,有的只是漠然,那是看破了世情的悲伤,和无法用语言表述的绝望。 “慢着,”彭处长大喊一声,此事本就起于她,事情发展到这步田地,她真的无法坐视,“你们也太欺负人了吧?” “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往外跳?”那唤作小健的年轻人冷哼一声,手持竹竿,轻抽着另一只手的手心,懒洋洋地走过来,“你刚才那一嗓子吓到白龙了,它的胆子可是很小的。” 第2458章 狗恶少(下) “那怎么样,你也要我给你的狗磕头吗?”彭苗苗只觉得不尽的愤怒在胸腔中翻滚着,她怒视着对方,“还是说,想打我一顿?” “你少多事,我懒得理你,”小健看得出来,这两个年轻女人是标准的城里人——要不然不会那么怕狗,她们的穿着也是中规中矩,不像那老太太,一看就是穷苦人家。 所以,他不想招惹这俩,但是他也不怕这俩,于是他傲然地一哼,“再这么多事,你得负责给我的狗看病,听明白没有?” “你会后悔的,”彭苗苗其实不是一个喜欢发怒的女人,她的胆子一点都不比别的女人大,但是她已经出离愤怒了,自然就不怕了。 “后悔?哼,”小健很不屑地哼一声,“就凭你俩?” “再加上我呢?”一个声音响起,大家扭头一看,却是一个高大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人,再后面,还有几个人在刷刷地往这边跑。 陈太忠来得很快,一来这两个地方距离确实不远,二来就是,彭苗苗和郭芳都是年轻女人——虽然相较陈某人的情人,她俩还差得挺远,但在文明办里也算名列前茅的美女了。 所以,陈主任不能让这俩出事儿,一听说她俩“被人欺负”了,而且彭处长听起来都快哭了,他站起身就往外走,郭建阳紧紧跟随,宾馆的刘总赶紧张罗保安,却还是落在了他俩后面。 “陈主任,”彭苗苗先是被狗吓,然后是愤怒地指责对方,神经一直在高度地紧张,眼见得领导来了,只觉得身子一软,无限的委屈也涌上心头,抱着他就哭了起来。 “咳咳,建阳,帮我扶一下她,”陈太忠咳嗽一声,心说哥们儿再是妇女之友,这窝边草却是不能动的,“小彭的情绪,有点不稳定。” 不过,这彭处长挺丰满的……他胡思乱想一下,眼见郭建阳将彭苗苗拽走,才走上前沉声问郭芳,“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那小健冷哼一声,眼见对方也跟来了人,后面还有人往这边跑,他有点庆幸,自己没有对这俩年轻女人动粗,“我的狗……” “你给我闭嘴!”陈太忠扭头一指他,眼中满是怒火,“你算个什么东西,我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吗?” “你!”小健气得脸刷白,才抬手一指对方,不成想对面的男人眉头一皱,“真的找揍?” 郭芳的胆子也小,但是她的神经相对坚强一点,而且她的口才真的很好,三言两语就将事情原委说清楚了。 就在这个时候,刘总带着七、八个保安也过来了,这些保安在附近也是没什么人敢惹的,张智慧的保安不怕警察,正林宾馆的保安也差不了多少。 他们一过来,就有不少人认出来他们了,毕竟这两个地方离得太近,而保安们最起码都是合同工,有根有底的熟面孔——没根底的,市委接待宾馆也不敢要啊。 甚至,那些跟小健打招呼的年轻人,也有人认识保安,地方小就是这样,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保安们不少时候也来夜市转悠的。 陈太忠扭头看一眼满脸是血的张二妞,心里没地一抽,这女人比我妈大多了,又是热心地帮着小彭撵狗,不该是这种下场。 “人家连你的狗都没打着,就被你打了一顿?”他看一眼小健,淡淡地发问,“然后你要她磕头道歉,是不是这么回事?” “这狗是我花一万买来的,”小健也看出来了,这年轻人说话挺不含糊,不但是个什么主任,关键是……随身还带着正林宾馆的保安呢,于是他就要认真地解释一下。 一万买来的狗啊,兄弟,你自己掂量一下,“你要是养狗就知道,这东西通人性……我都舍不得碰一下……” “我问你是不是这么回事!”陈太忠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陈主任面带微笑,嘴里说的话却是刻薄无情,“你小学没上过语文课吗?” “是这么回事,”小健也火了,于是点一点头,他能一万块钱买狗,肯定也不是怕事的主儿,“她打它,就是打我的家人,我肯定不答应!” 这几句话的功夫,杜市长也到了,不过他是公众人物,这个时候不合适出来,于是就站在一边看,倒是有保安把情况反应到了刘总那儿,“这是王健,他老爸王兴华以前是地区行署的,下海了,现在在素波发展……家里也上百万了。” “王兴华的小子啊,”刘总点点头,他有点踌躇了,王兴华不可怕,但是这家伙下海之后,还跟地区的不少领导有点瓜葛,是他不得不忌惮的。 他们这边说着,陈太忠这边也在说,他听说对方拿狗来比自己家人,于是冷哼一声点点头,“我说嘛,你这脸长得像犬科,不像灵长目的,敢情一家子都是这玩意儿啊。” “这个领导,你说话客气点,死不了人吧?”小健那是相当不含糊的,知道这是领导了,但是他在正林的场面上混,也要绷场面的,“不过就是个误会吗?” 要死也是死你家的人陈太忠真是有点暴走的意思了,不过,既然对方拿那白狗当家人,他自然有更恶心人的办法,于是冷哼一声,手向前一伸,“养狗证,拿过来我看看……跟你家户口本差不多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拿养狗证跟户口本比,那就太欺负人了,王健别说没有养狗证了,有也不能就这么交出去,他脸一沉,“兄弟,你这是故意为难我了?” “我不是你兄弟,你的兄弟是四条腿的,在那儿趴着呢,”陈太忠冷哼一声,比讲难听话,他怕得谁来?“拿不出来狗证,是这意思吧?” “在家放着呢,”这时候,王健也觉得有点不对了,他的狗确实没养狗证,开什么玩笑,正林这屁大的地方,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还去弄什么狗证? “没带,你赶紧回家拿啊,”一个保安跳了出来,这就是相识的人偏帮了,没办法,小地方就是这样,拐个弯谁和谁都搭得上关系。 陈太忠侧头,淡淡地扫保安一眼,又看向宾馆刘总,“无主野狗,捕杀了吧?” “哦,啊?”刘总有一个短暂的失神,很明显,他有点犹豫,事实上,他都认识王健的父亲王兴华,一个是接待宾馆的,一个是行署的,只不过两人打交道不多罢了。 “我看谁敢!”王健听到这话,却是登时眼红了,“我的狗还有血统证书,谁敢动一下试试?” “我已经知道跟你的血统有关了,”陈太忠不屑地看他一眼,心说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嘛,弄血统证挺上心,养狗证就是可办可不办的。 “老刘你知道我是哪个办公室的吧?”他没心思跟那狗主人叫真,而是淡淡地看一眼刘总,“这符合精神文明建设吗?” “给我抓住那条狗,”刘总听到这话,也没退路了,他侧头看一眼跟着的杜和平,心里暗暗叹气,王兴华啊王兴华,不是我要为难你,杜和平、秦连成,随便一个副市长我还勉强能扛得住,这是俩啊。 几个保安呼啦就围了过去,认识王健的那位不好意思动手,见王健要回护,只能扯住他了,“喂喂,你听不到刘总的话吗?” “放开我!”王健没命地挣动两下,却是甩不脱对方,“好,我今天算认识你了……白龙,快跑!” 这狗确实通人性,眼见几个人拎着皮带气势汹汹走过来,就知道不好了,而主人跟人撕扯起来了,它又犹豫该不该冲上去,耳听到主人发话,“呼噜”一声龇开牙,趁众保安一怔的工夫,转身就夹着尾巴往外跑。 它的速度还没起来,一块砖头带着风声,狠狠地砸到了它的腰部,打得它一声哀鸣,在地上连滚两圈,才待直起身子再跑,脖子就被人按住了,紧接着七八只手就按了上去。 “好好,你们给我等着,”王健气得眼睛都红了,他的狗被人拿竹竿扫一下,他都要心疼一下,更别说被砖头砸,被人压了。 他一转头,冲着自己的伴当大叫,“看什么看,报警啊,叫人啊……我一万块钱的狗,被人抢了……” “不用报警了,我已经报警了,”杜和平沉着脸走了出来,他用手一指还坐在地上的张二妞,“为了一只狗,你把一个老人打成这样,我不怕告诉你一声,别人饶得过你,我杜和平饶不过你!” “你又算哪根葱?”王健已经气得狂性大发了,不成想他的伴当愣一愣神,正在拨手机的手就停在了空中,“这个名字……杜市长?” “副的,敢情你们眼里还有市长,还知道这是共产党的天下?”杜和平的性子,本来就很拗,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因为工业园的事情惹人了,而且,张二妞也被打得太惨了一点,是个人就看不下去,更别说,他有掺乎此事的能力。 “大姐,起来吧,我给你做主,”杜市长走上前弯下腰,扶起了地上的张二妞,柔声发话,“先去医院看一看,好吧?” 围观的人群一片寂静,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带头鼓起掌来,不旋踵,掌声就响成了一片,公道,果然是自在人心,老百姓真的是很容易满足的。 张二妞愣了好一阵,居然挣动了起来,手指着旁边的摊子,含糊不清地回答,“鞋垫……我的鞋垫……” 第2459章 摔跤科长(上)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张二妞满脸是血,还颤巍巍地手指鞋垫,陈太忠心里,蓦地生出了一股怪怪的滋味,紧接着,就是不尽的怒火涌上了心头。 他原本就是存了先收拾狗,后收拾人的念头,不成想杜和平横空插这么一杠子出来,他就不好再越俎代庖了,可是眼下,他居然觉得老杜有点多事了——这种混蛋玩意儿,你用正规手段收拾,不解气啊。 就在这个时候,几辆警车呼啸而至,当先的车里居然跳下一个二级警督来,他脸色通红满嘴的酒气,“杜市长,杜市长在哪儿?” “怎么回事?”杜和平见状,皱一皱眉头走上前,“出警还喝酒?” “不是我出警,是……我正吃饭呢,听说是您报警,就跟过来看一看,”警督笑一笑,大大咧咧地回答,“怕这帮小子们不懂事儿。” “行了,你醒一醒酒,”杜和平很无奈地回答,他也知道这市长报警,是官场难得一见的奇观——私下跟警察打招呼的市长有,公然报警的却是太少见了。 所以,这分局的局长都上杆子凑过来了,一来是伺候好领导,二来就是……没准混个脸熟,杜市长是老正林了,可是能供警察近距离这么效力的时候也不多。 事情其实并不复杂,现场证人又众多,警察们了解一下情况,决定先把张二妞往医院送,直到坐在车上,她还呆呆地看着地上散落的鞋垫。 “大妈,你先看病,我们会帮你看好东西的,”一个一级的小警司不动声色地说一句——怜悯之心人皆有之,只不过该不该表现出来,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至于王健还有跟着他的那个小伙子……去警察局谈话吧。 “那是我的狗,”王健已经知道,自己被杜市长抓了现行,但还是放不下那条狗,临上警车之前,指一指那条萨摩耶狗,保安们已经找到了绳子,将狗的四蹄捆在了一起,脖子上也系了一条皮带勒着,“价值一万多。” “杜市长您看?”二级警督也知道了,那养狗的是王兴华的儿子,他倒是不怕王兴华,但是请示一下杜市长,还是很有必要的。 “秉公执法,依法办案就行了,”果不其然,杜和平的回答,是标准的官场措辞,在他想来,这事儿已经走上程序了,他不怕再出什么纰漏,当然,事涉陈太忠和文明办的其他干部,他必然会补上一句,“我不干涉你们办案,但是我会高度关注。” 我就知道是这样,陈太忠心里暗叹,嘴上也禁不住冷笑一声,“老刘,你的人里面,真的没几个会办事儿的建阳……你会不会办事儿?” “彭处你站好了,”郭建阳正扶着彭苗苗在一边呢,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缓冲,彭处长的情绪已经稳定多了,他松开手之后,一头冲向了路边一个卖羊肉串的摊子。 郭科长已经看见了,砸狗的砖头,就是自家主任丢出去的,他跟随领导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既然要跟着主任混了,他肯定要了解一下陈主任的性格不是? 所以他就知道,主任虽然标榜其“以德服人”,但骨子里却是操蛋无比,对那些痛恨的对手,喜欢把人往死里糟蹋。 他刚才就在想,我要是陈主任,怎么样才能让对方最痛苦,然后他得出一个结论:当着这家伙,干掉这只狗,定然会让其痛不欲生。 接下来,他自然是四处寻找工具了,在听到领导的吩咐之后,他松开手就冲向卖羊肉串的摊子,抓了两把空的钎子——这羊肉串是电烤的,不是细圆钎子而是扁平的,“师傅,借你钎子用一下。” 看着他手持钎子冲向白狗,连保安都愣住了,其中一个家伙反应快,想起了陈主任“捕杀”的说法,想也不想,抓住白狗的尾巴,没命地抡动一下。 “砰”的一声大响,那三四十斤重的狗被抡了一个半圆,重重地砸到地上,只听得“嗷儿”的一声,那狗的身子就是没命地一挣。 就这一声过后,郭建阳已经走到了跟前,对着大张的狗嘴,闭着眼睛用尽力气,两把钎子没命地扎了下去,那狗登时又是一声惨哼,却是比刚才一声还大很多。 合着这两把钎子,扎得不是特别是地方,一把是扎进狗嘴里了,一把就扎到了狗脸上,其中一只钎子还扎进了狗的一只眼睛里。 “白龙~”王健凄厉地嘶喊一声,甩脱警察就奔向自己的爱犬,不成想下一刻身子腾空飞起,紧接着重重地摔到了地上,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想跑?当我们是死人啊。” “我的白龙……萨摩耶啊,”王健躺在地上,还在哀号。 “无主野狗,捕杀,”这个时候,别人也明白过来陈主任为什么说刘总的人不得力了,有那心思灵敏的,拎过路边的板凳啥的,又是一阵猛砸。 “喂喂,差不多就行了,”奇怪的是,陈太忠反倒出面阻止了,他一脸沉痛的表示,“这也是条生灵,错的不是狗,而是狗主人。” 领导还真狠啊郭建阳暗暗感慨,别人都当陈主任心肠好呢,但是他这个做通讯员的,才是最清楚领导想法的:杀了这狗不过是解一时之气,让它残疾着,生不如死地活着,才最让狗主人心疼啊。 “这件事关系到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省里表示严重关注,”陈太忠走到二级警督面前,沉声发话,“谁要是耍花样、卖人情,我是不会答应的。” “嗯嗯,我知道,”警督连连点头,直到对方走出很远之后,他才拽住一个善后的保安,“喂,小伙子,打听个事儿,刚才那省里领导,是谁呀?” 可巧,这位就是保安经理,对官场中的一些事儿,还是相当清楚的,于是冷冷地一呲牙,“你也别难为我,明天晚上你看电视,就知道了。” 按陈太忠的性子,他会偷偷地溜进医院,将张二妞的两腿都打折了,好给那个王健安个重伤害的罪名——大不了事儿完了,再把她两腿悄悄接起来就是了嘛。 这不是他习惯草菅人命,而是他做事就喜欢把对手往死里整——他把自己搞骨折,也不是一次了,不过,想到她嘴里的“我的鞋垫”四个字,不知道怎么,他死活有点不忍心下手。 哥们儿明天就要走了,没时间帮她接腿,陈某人找出一个理由来,证明自己不是心软了,接着又指示一下彭苗苗和郭芳,“这件事情的经过,你们亲眼目睹了,回头写个东西。” “又要上报纸?”杜和平听得就是一声苦笑,他最近在关注素波的报纸,发现省文明办频频出手,今天的《天南日报》上,更是出现了捐款不到位的公司和个人的名单。 这个名单也相当地可怕,六十多家公司,二十多个知名人士,遍及全省十四个地市,杜市长看得禁不住摇头,社会道德沦落到这样的程度了吗? 摇头之余,他也在为文明办担心,竖起这么多对头,日子不好过啊,“对了太忠,今天报纸上那个名单,真有那么多公司?” “你看到的名单,已经是少了一半了,突击补交的不少,”陈太忠摇摇头,“人给狗下跪,这个新闻实在太不和谐了,不能上报纸,作为内部素材积累吧。” “刘晓莉的天南商报应该可以吧?”彭苗苗已经恢复了正常,听到这话就问一句,陈主任是刘晓莉的靠山,这在文明办已经是人所皆知,她也不怕说出来,“今天那个老太太,太可怜了,早知道就不跟她讨价还价了。” “刘晓莉也不是万能的,她现在风头已经很盛了,昨天还有人给她寄剃须刀片……双面的,”陈太忠笑着摇摇头,“藏头藏脑,鼠辈!” “啊,这性质可是恶劣了,”彭处长明显地一愣,女人家对这种打打杀杀的东西,一般都是敬而远之的,“会是谁干的?” “恶劣也没办法,她一个小老百姓,除了报警,还能怎么样?”陈太忠忿忿地哼一声,“要是夏大力收到这样的刀片,保证全省震动。” 说是这么说的,可他真没把这小刀片的事儿放在心上——陈某人擅长以己度人,他最不怕的就是别人找麻烦,不过,令他吃惊的是,作为一个女人,刘晓莉居然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昨天在市移动现场说起此事时,她脸上更多的是不屑和骄傲。 “太忠你都是领导了,说话注意一点,”杜和平善意地提醒他一句,心说你还有下属在身边呢,有你这么对政法委书记不敬的吗?他清一清嗓子,“今天那条狗不错,是人不行。” “嗯,”陈太忠点点头,又侧头看一眼不远处的郭建阳,“建阳,你的手段……有点残忍,太影响咱们文明办的形象,下次你再这么搞,我把你退回永泰去。” “嗯,”郭建阳迟疑一下,点点头,心里却是火苗子腾腾的,陈主任,我是按照你的办事习惯来的,那狗半死不活的,那个王健肯定难受啊,你怎么当着外人这么说我呢? “小郭是永泰的?”杜和平看郭建阳一眼,淡淡地问一句,似有意似无意。 “啊,是,我才把他借调过来,跟马部长争取了好一阵,”陈太忠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建阳写得一手好文章,也很会办事……嗯,很会办事。” “嗯,行了,一会儿我帮你打个招呼,”杜和平听得就笑了,“我就随便说一句,又都不是外人,太忠你这装模作样的,有意思吗?” “哈,”郭建阳就笑出了声,满腔的怒火登时不翼而飞,倒是郭芳年轻,不能确定这话里的玄机,侧头看一眼彭苗苗,却发现彭处长的眼角眉梢,满是笑意…… 第2460章 摔跤科长(下) 三个小时之后,素波的王兴华匆匆地赶了回来——他不回来不行,儿子打人了,打人不要紧,但是被市长抓住现行,那就是大问题了,而且据说,有可能追究刑事责任。 不过他深夜回来,也没啥用了,够交情的,路上早就都打了电话,都说这是杜市长关注的案子,谁敢乱伸手?不够交情的那些,也只能等到天亮之后上门求人了。 王总倒是见了自己的儿子一面,儿子神智恍惚,精神几近于崩溃,却不是因为打人,而是因为那狗闹的。 唤作白龙的萨摩耶犬被人打了一个半死,一只眼睛也瞎了,口腔里不住地向外冒血沫子,雪白的皮毛早就变得污秽不堪,身上的毛发东一绺西一绺,被鲜血板结着,让人看了是要多心疼有多心疼。 “儿子,老爸回来了……这事儿咱们跟他们没完,”王兴华和爱人看着憔悴的儿子,也心疼啊,于是出声安慰,“省里来的就怎么啦,咱家的狗,是随便一个人就能打的吗?” “那卖鞋垫的老太太,就该随便打?”旁边的小警察听不过去了,插一句嘴,“别琢磨帮他出气了,先想一想怎么捞人吧。” “这个小同志,你这是怎么说话呢?”王兴华眉头一皱,也是一副不怒而威的样子…… 第二天一大早,七点二十的时候,人们就来齐了,约莫有六百多号人,有个别县区的同志,甚至是凌晨三点起来赶路,花了三个多小时赶山路过来的——山路不好走,提前出发也是有必要的。 这么算下来,全省十四个地市,差不多还真能凑齐一万人,这么大规模的活动,出面的只是正林的宣教部长和常务副市长,不得不说,这个重视程度略略有点不够。 然而,这就是精神文明建设的现状,党政一把手可以出现在一个不大的小厂的奠基仪式上,但是文明办的号召力,还是弱了一点。 不过这次好的一点是,省里拨下钱来了,六百多人三十万,那真是绰绰有余了,平均一个人小五百,刨去食宿路费和一百的补助,大概还能发百十来块的纪念品,纪念这个有意义的日子。 在这个有意义的日子,宣教部长当然要讲话了,然后他又请文明办的陈主任发言,倒是秦市长痛快,摇摇头表示自己就是参与一下,不肯讲话。 这么一折腾,发令枪响的时候,就接近八点了,陈主任作为该项目的倡导者,又是省里下来的年轻干部,参与一下跑步,也是必然的了——支持申奥,从我做起。 正林这儿,跑进前十是有奖励的,前五十都有奖励,于是大家也不管“领导先跑”了,不多时,几个看起来跑步姿势很标准的年轻人,就慢慢地领先了。 万人长跑,长度也是一万米,秦连成也穿了旅游鞋,跟陈太忠边跑边聊,不过慢悠悠地跑了五六百米之后,他就没劲儿了,“你跑吧,我走两步。” 这一万米,是环正林市跑的,选手们路过的地方,也做了短时间的封路——虽然大家都是企事业单位的职工,但是其中也有个把处级干部,科级那就多了,还是要注意一下安全的。 郭建阳的身体也不错,跑了两千多米,看到领导若无其事一般,自己喘得已经跟牛一样了,说不得招呼一声,“老板你上吧,争取跑进前十,让他们也看一看咱文明办的实力。” “前十?说得没有了,我跑第二,”陈太忠对上一帮机关干部,还是很有自信的,跑冒了都不怕,一边说,他一边就撒腿追了上去。 不多时,他就超过了最前面的四五个年轻人,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心说哥们儿先领你们跑一阵,到了最后,慢下来混个第二就行了。 可后面那几位却是不服气了,能来参加跑步的,多少都是有点经验的,毕竟一万米呢,尤其是三千米之后还能跑在前面的,基本上都是曾经有级别的运动员了。 于是,前面的竞争骤然变得激烈了起来,陈太忠光是从电视上知道,长跑领跑很重要,却不知道该怎么领跑,心说我跑得快一点,你们跟得快一点,这就是领跑了。 眼瞅着前面就是红绸子拦着的终点了,他有意放慢了速度,心说有一个超过去就行了,不成想身边蹭蹭蹿过去两个人,还咬得挺紧。 这可不行,哥们儿说了是第二,做领导说话得算数,陈太忠拔脚又追了上去,终于在距离终点十米左右的地方,追上了去。 眼瞅着前面那位就要撞线了,结果脚下一拌蒜,啪地摔在那儿了,陈主任这下可就……那啥了——我说,你是真摔还是假摔? 再看看第三名,那位拼得太狠,已经停下脚步慢慢走过来了——反正他第三是稳的,后面的第四差老远了。 啧,太不给人家正林人面子了啊,面对前面的摄像机和欢呼的人群,陈主任很不情愿地撞到了红绸子上——唉,这个风头,真是不该出的。 “三十分十五秒,”旁边有人报时间,接着就尖叫了起来,“这是国家一级运动员的标准了,好家伙,真厉害,再快三十秒就是运动健将了。” “重在参与,别算我,别算我,”陈太忠有意大声喘气,不过众人怎么肯干休?尤其是知道他是文明办副主任之后,更是纷纷涌来夸奖。 脚下拌蒜的那位,是第二,也走了过来,“陈主任真厉害,我这运动健将,才退役了一年,就比不上您了。” 运动健将?陈太忠听得暗暗咋舌,正林这小地方,还有退役的运动健将?啧啧,跑得有点快了啊。 没过多久,秦连成也到了——他是坐着车来的,听说陈太忠居然拿了个第一,笑眯眯地走上前捶他两拳,“行啊太忠,你要是不跟我说那会儿话,估计能跑出运动健将的水平来。” “肯定可以,”那位运动健将笑眯眯地插话了,他端了一瓶矿泉水,一边往头上洒,一边气喘吁吁地发话,“陈主任后半程是领跑,还没用全力,您看他现在,都不怎么喘气儿了。” 我怎么就不喘气了?你小子这话说得——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这时候,有人过来在秦连成跟前咬一咬耳朵,秦市长点点头,他再抬头时,看那运动健将的眼神,就有点怪异了,“小伙子你也不错,很不错……回头去我办公室找我。” 说完这话,他跟陈太忠走了,这位就站在这里发愣了,跑了第三的那位走过来,笑着拍一拍他的肩膀,“小磊,恭喜了啊,你那一跤摔得……佩服!” 这俩都是文体局的,那位能跟他跑个并肩,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话里真是充满了羡慕——还夹杂着点懊恼,这小磊愣了一愣之后,苦笑着摇摇头,却是没再说什么。 再后来,小磊被人称作“摔跤科长”,出处便是在这里了,当然,一般的时候,有人敢这么叫,他是要动手的。 跑完步之后,又是颁奖什么的,陈太忠再三推辞,但实在却不过市里的热情,说不得站在领奖台上领个奖——摄像机都拍了,不上来领奖也不合适啊。 这一通折腾完,差不多就十一点半了,接下来就是会餐了,郭建阳竭尽全力跑完了全程,差点没累死,成绩倒也不是垫底的,他这时候才缓过来点劲儿,凑到领导身边悄悄嘀咕,“头儿,你这身体真棒。” “不小心跑冒了,”陈太忠撇一撇嘴,他不想再提此事了,“对了,还有一会儿才吃饭,你去医院看看那个张二妞。” “我也去看一看,”秦连成走了过来,他对此事了解得也非常清楚——杜和平现在跟他走得很近,两人不合适一块儿出现,但是关注同一起案件,还是没问题的,“反正市医院也不远。” 张二妞的伤势,说严重也不严重,都是些皮肉伤,身上青紫、眼角和嘴唇被打破,这都是小伤,最严重的,也就是鼻梁骨折——当然,对一个无辜的老人来说,这伤势不算轻,但是想构成轻伤害罪,还是有点勉强。 “无证的大型犬,闹市里遛狗,连绳子都不拴。” “性质非常严重,影响非常恶劣,”常务副市长果然厉害,两个非常,就将此事定性了,权力在手,果然不一样…… 第2461章 前进和阻力(上) 正林这边在跑步,其他地市也在跑步,尤其是素波市,在市长段卫华的高度关注下,竟然聚起了两千人,还分成了三个组——少年组、青年组和中老年组。 这么一来,素波这儿三十万就不够用了,还好,少年组不需要花多少钱,都是在校学生组织的,所以再拨个五十万也就够了,不过段市长很大气,直接划了七十万过去,凑够了一百万——这既是支持申奥,也是全民健身运动的体现,一百万不算多。 当然,有那心怀龌龊之辈,说这么搞是劳民伤财的,是形式主义,但是大多数老百姓,还是希望北京能申奥成功的——虽然这个形式,可能不是很有效。 凤凰那边也不错,虽然文明办去的是正处的副主任刘爱兰,但是出面接待的可是大市长田立平,什么叫人脉?这就叫人脉在章尧东的强势之下,田市长不介意告诉大家:陈太忠跟我就是一回事儿。 这里倒是没有分三个组,却也是分了两个组——男子组和女子组,章书记虽然不想搭理田市长张罗的事情,但是许纯良站出来了。 省文明办举办的这个活动很好,支持申奥从我做起,凤凰科委赞助这个活动一百辆电动助力车,用在表彰优秀选手身上——若是按市场价算,这可也是三十多万呢。 凤凰这边最终就是集合了一千三百多人,其中男子组一千一,女子组也就堪堪地超过了两百人而已,毕竟是一万米呢,敢报名的女人就没多少。 可是偏偏地,踊跃报名赞助的就不老少,撇开凤凰科委不说,凡尔登水泥厂、碧涛煤焦油、合力汽修、阴平盛世精细氧化铝厂这些非公企业,都是大把大把的票子甩了出来。 唯一不方便出面的,就是建福公司了,没办法,公司还有水利厅三百多个股东呢,这些股东虽然无法公开举手表决,但是他们的意志不容忽视,陈太忠听说了之后也是表示,吕鹏你不用张罗了,原本我就不想让建福跟我扯得太近,你就当不知道好了。 建福这儿头疼,水利局何局长听说了,主动赞助五万出来,交通局牛冬生听说不但科委冒头了,连水利局出钱了,少不得也拿出十万来意思一下——他总不能比科委多了吧? 至于电机厂装配分厂那边,也赞助十万,“这是太忠老爸的钱啊,”景静砾坚决地回绝了…… 类似这些赞助,就实在太多了,数不胜数,不过大户还是要说甯家工业园,甯瑞远一听说,很直接地表示,“北京申奥,是华人的盛事,我们赞助一百万。” 要说甯家的行情,赞助一百万还真是有点小气,可是这又不是全国长跑申奥,只是小小的天南,而这万人长跑也不过是支持申奥的活动之一,一百万也真的不少了。 所以,凤凰的规模,虽然比不上素波,但是资金就比素波强太多了,素波两千人才一百万,凤凰一千多人,反倒是筹到了三百万出头的赞助,平均一人两千还有多。 其他地区也是各有各的门道,总之,这个全省万人长跑迎奥运的效果,还真的不错,甚至中视在接到消息后,都表示说虽然不能保证上得了明天的新闻,但是最近台里在制作申奥专题,你们这个活动,是铁铁地跑不了的。 这话已经是很客气了,中视一般来说,报道的就是中央的事情,部委就要靠后一点了,省级电视台选送的新闻,真的意思不是很大,也就是天南文明办最近比较出名,精神文明建设抓得比较好,才能有这么个话。 对这个新闻,省里的老干部评价也很高,“全民健身运动”,细算起来都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一到冬天,大家就一起长跑啦、冬泳啦什么的,想报名的都能去,跑完之后,胡吃海塞一通,等着明年继续。 现在的天南省,类似的也就只剩下省直机关运动会了,而且也都是退了役的这样那样的选手,比赛成了少数人的乐趣,非专业的,就不好掺乎了,至于说老百姓,那就没有了。 ——其实说穿了,还是个心态问题,时代不一样了,不能拿老眼光看人,现在就都讲究个人才专业化,早以前的“全民健身运动”,现在就变成了一个乐呵。 有了这些老人的赞扬,再加上中视的重视,两天之后蒋世方表示,文明办这个活动搞得不错,以后要年年搞,省政府这边可以出面组织,文明办协办。 蒋省长一直想在任期内,搞出来一个第几届“XX节”的东西,眼下并没有好的题材,搞这么个东西,倒也是聊胜于无了。 他唯一有微词的,是觉得这个日期定在夏天就有点热了,清明前后最好,当然,这次还有支持申奥的性质,权宜地变通一下也正常,明年可就是要规范了。 蒋省长都动了,可是偏偏地,省委书记杜毅却是不肯掺乎,有心人一眼看出,这并不是简单的党政分开,或者党政不合的问题。 要知道宣教部可是归省委管的,姓蒋的把手伸进宣教部了,杜书记绝对没有坐视的道理,而他就偏偏地坐视了,这不合逻辑。 有人很单纯地认为,不管怎么说,宣教口都是省委系列的,杜毅坐视不理,照样也能享受文明办带给他的声誉,这话不能说全无道理,但是党政一把手之间关于地盘的斗争,从来都是激烈无比,无缘无故的退让,会导致上面失分、下面离心,后果真的太严重了。 这是杜书记被陈太忠的乱棍打晕了?有人如此猜测,但是正经明白的人都知道,杜老板现在的做派,必有其深意。 然而,严格一点来说,说杜书记不闻不问也不对,他对文明办提出的相关方案,都是默认放行,也就是说他并没有人为地去制造障碍。 陈太忠从正林回来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卡下了关于自己的录像带,不让往中视送,马勉为此还打趣他,“咱省文明办副主任跑个地级市第一,为什么不行呢?说明精神文明建设工作搞得好嘛。” 说是这么说,大家也都知道这东西传出去,影响还真的不是很好,尤其是,陈主任从来就没有显示出长跑的天赋来,猛然拿个第一,指不定外面传成什么样了——这不是省内随随便便的什么活动,是支持北京申奥的,异议越少越好,最好是没有异议。 接下来,文明办近期就没有什么太大的事情了,稽查办的程序在走,潘剑屏对这个处室异常关注,甚至提出了要高配为正处级别的处室,只比上级主管部门文明办低半级。 由此可见,潘部长在支持精神文明建设上,也是不遗余力,还有一年他就五十八了,而明年换届,过了这个坎差不多能干到六十三,要不然就是政协或者人大去了。 虽然跟着宣教部总是犯错误,但多少还算一线,去二线还真不甘心,而且,他愿意在任期内留下一点东西——说实话,是个人就知道,精神文明建设已经到了非抓不可的时候了,就算只能干一年了,留下点口碑不好吗? 有意思的是,杜毅对这个方案,依旧是放行,正处编制都放行,那么最后一关就是省政府了,编委会主席是省长蒋世方,想来通过也不难,毕竟推动此事的,是天南黄系骨干陈太忠。 那么,陈太忠现在能做的,也就是等了,等程序上的完善,潘部长说了,督查办的第一任主任,他建议由他来兼任,小陈冲劲十足,合适在这个处室担当一把手,而且,副主任兼任处室主任,能奠定这个处室在未来精神文明建设工作中的重要性。 哥们儿是第一次任正职啊——正的主任,想到这个,陈太忠就禁不住有泪流满面的冲动,他在官场闯荡了这么久,从来都是副主任,干个村委会主任都是副的。 当然,驻欧办他是正职,这是他官场生涯中唯一的正职,但是这驻欧办——算个什么玩意儿啊,听到这个机构名称,能不笑的,那就算厚道的啦。 可是就驻欧办这么一个正职,就让他感觉到了扬眉吐气,在巴黎驻欧办,他真的是无所忌惮,想干什么干什么。 总之,陈太忠对兼任这个督查办的主任,是非常感兴趣,他也确定自己能干好,当然,他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等待了。 过两天,去参加教师节庆祝活动吧,陈太忠翻了翻郭建阳汇总的各项申请,选出这么一项来,刘爱兰一直挺在意这个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而这教师节就是重中之重了。 尤其是,分管科教文卫的副省长陈洁,也对这种活动异常重视,陈某人发现参加几项活动,能同时卖两个人的面子,这买卖还是划得来的。 他正琢磨着呢,郭建阳敲门走了进来,“老板,蒙岭县那边有点事情,我觉得……比较典型,想跟您汇报一下。” “嗯,说,”陈太忠点点头,回答得很干脆。 自打正林的白狗事件之后,他就知道,自己这个通讯员不仅做得一手好文章,关键时候操蛋起来,也很有一套,跟青旺临铝的司机徐师傅有得一比,觉得自己还真是选对人了。 而郭科长也有自己的认识,我跟的领导,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生恐事多只求平安,我的领导却是从不怕事,就怕没事。 所以,他得了一些消息,就不怕告诉领导,反正这消息他是落实过了,确实属实。 第2462章 前进和阻力(下) 蒙岭县属涂阳市管辖,紧邻着永泰县,两个县都是山地居多,永泰以前是属于涂阳的,后来划给了素波——这也是田立平不得不去凤凰当市长的原因之一。 同样两个山区居多的县,发展却是不尽相同,永泰本来就有煤,又归了素波,这两年发展得很快,蒙岭就要差很多了。 不过,这两年永泰的旅游搞得红红火火的,蒙岭那边也心动了,心说我们这儿风景也不差啊,站在蒙山上就能看见涂河的小瀑布,也有一些不错的自然景观。 但是蒙岭这边交通不畅是一方面,另一个方面还有一个短板,就是没什么像样的人文景观,这极大地制约了旅游业的发展。 郭建阳昨晚回了一趟家,他现在的行情不错,跟着文明办陈主任走的,算是背靠黄家,一回去就有这样那样的人请客喝酒。 其中永泰有个副县长,就跟他说起来最近蒙岭在联系永泰,想携手建一个大的旅游圈,这也正常,永泰的旅游业虽然发展得不错,但只是这么一个孤零零的景点,周边要是也能有相符的景点,这就能招来更多的游客。 “这叫旅游产业规模化,”副县长说得还是一套一套的,“将来搞个永蒙二日游什么的也不错,起码永泰水少,蒙岭水多,有山有水才叫景观嘛。” 然而,接下来他就点出了一个非常令人不满意的地方,可是这蒙岭不知道怎么搞的,居然要给李桧(虚构人物)立碑,搞个李桧故里。 这个李桧怎么形容呢?历史上有名的奸臣、贪酷官员,他的治下民不聊生,有点像蔡京,也是大名鼎鼎的书法家,但是他亲笔写的字,没有留下几幅。 被罢黜之后,他的字迹基本上全被人毁了,由此可见他多么遭人恨了——就像蔡京一样,离京之后,满车珠宝居然买不到吃的,活生生地被饿死。 就这么个人物,是蒙岭难得的有名的历史人物,而且蒙岭县还打算包装一下此人——没办法,人文景观少不是? 比如说吧,李桧后来变坏了,但是以前年少时也是家境贫寒,刻苦攻读之后才中了科举,那么,就在山上找个地方,凿个池子——字池,没错,李桧人不行书法却好,由于家穷,只能在这个池子里蘸上水练字。 “他好像还有私通外国嫌疑来的,”郭建阳听得就实在有点恼火,“这么一个人,蒙岭居然琢磨着要包装一下推出去,这不是让人笑话吗?” “都是鸡的屁搞的啊,”陈太忠听得苦笑一声,所谓的旅游景点,玩的就是个噱头,没有卖点别人凭啥来转悠?不过这个蒙岭县做得也有点太无耻了。 “他们今天能为奸臣树碑立传说好话,明天就能为汉奸树碑立传说好话,”难得的,郭建阳年纪不算小了,正义感还挺强,“这是一个非常恶劣的开头,我觉得这是咱们文明办该关注的一个动向。” “没错,这个蒙岭县,是该敲打敲打了,”陈太忠点点头,“物质文明建设固然重要,但是不能以泯灭良知为代价,这也太鲜廉寡耻了。” 陈某人一向认为,官嘛,贪一点无所谓,只要你能做出超过你贪腐数量的成绩,这就算是合格的官员,但是,只会盘剥老百姓的官,配树碑立传吗? “这个事情,该走一下什么程序呢?”下一刻,他沉吟了起来,“要不这样,让调研处的柳青云下去一趟吧。” 调研处副处长柳青云,是出名的喜欢乱跑,跟另一个只会顾家的副处长宋颖,是相映成趣,他一听说让自己去蒙岭,“那地方我去过,山水倒是不错。” 不过,当他听说自己的任务之后,也是瞠目结舌,“哎呀,我前一阵听说,有人要搞‘吴三桂文化节’什么的,还以为开玩笑呢,敢情在这个上面,咱天南倒是先走一步了?” 柳处长领了指示走了,陈太忠坐在那里沉默半天,才叹一口气,“建阳,你说我怎么觉得,做得越多越无力呢?” “这就是苏格拉底的圆,懂得越多,就越觉得无知嘛,”郭建阳笑一笑,“越往前走,阻力越大,您已经别人做得多很多了。” “心烦,出去走一走,”陈太忠站起身子来,见郭建阳要跟着站起来,摆一摆手,“你在这儿帮我接待人吧,我一个人散散心。” 他心烦的时候,就愿意找唐亦萱坐一坐,不知道为什么,跟她在一起,他总是能将心情平静下来,而且他诸多的女人中,也只有小萱萱的安慰效果最明显。 不过昨天周三他在正林呆了一天,今天中午就回了趟凤凰,弥补某些承诺,现在也不好再去骚扰了,于是一个人开着车跑出市区,到了素河边上。 他在素河的河堤上站了约莫有二十分钟,天气预报里说的连阴雨,终于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淋了一会儿小雨之后,他觉得心情平和了不少,才施施然走下河堤。 不成想走下来之后,发现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正站在他的车边,四下地看着,女孩儿挺漂亮,打扮得也挺时尚,白色的吊带小背心,短短的牛仔网球裙。 见他走过来,女孩儿眼睛一亮,冲他甜甜地一笑,“大哥,这是你的车吧,捎我进市区怎么样?我给钱……我是打不上车。” 小雨已经下了时间不短,这里又相对荒凉一点,偶尔有出租车路过,都是有客人的——其实,最关键的是,这里属于工业老区双龙区的郊外,双龙区的人穷,出租车都懒得往这儿跑。 “我不要钱,上车吧,”陈太忠看她一眼,微微一笑,抬手按一下奥迪车的遥控,接着径自向驾驶座走去。 就在他弯腰打开车门,正要钻进去的时候,只听得身后风声响起,有人手持尖利的锐器,猛地扎向他的腰部。 什么玩意儿嘛,陈太忠腿向后一踹,就将人踹出老远,接着头一侧,让过一根砸来的铁棒,伸手刁住对方的手腕,腰一发力,直接把身后的小子从头上扔了出去,那家伙在空中飞了足有五米远,才嗵地一声掉在地上,登时就疼得在地上打起滚来。 他一转身,又是一脚,狠狠地踩在那持刀袭击者的大腿上,“咔吧”一声响起,那位大腿骨折。 “上车,”接着,他冲那女孩儿一笑,“哥哥好好疼你,然后送你回家……” 陈太忠看到这个女孩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这绝对不是那种傍大款的搭讪,原因很简单,附近荒凉得很,女孩儿你刚才去哪儿来着? 结果他打开天眼一看,才发现车后藏着两人,就知道这不是好路数,心说我正想找人揍一顿呢,你们就送上门来了。 但是,他没想到,这俩小子手太黑,上来就是要直接见血的,一时间心里大怒,他知道有的打劫的人下手特狠,为的就是镇住人,不让人反抗。 可知道归知道,遇到这种事儿,谁会表示理解?他心说你们不就是仗着附近没人吗?我也仗着没人,今天就撒一把野了。 女孩吓得脸色雪白,想跑却是又穿着高跟鞋,正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呢,陈太忠猛地发现什么东西不对,讶异地回望一眼,“这不还是个孩子吗?” 岂止还是一个孩子,根本就是俩孩子,两个袭击者都是十六七的少年,他犹豫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去摧残祖国的幼苗,而是摸出了手机。 “哥,别报警,我错了还不行吗?”女孩儿见他摸手机,就知道事情不好,忙不迭紧走两步上前,背对公路,将宽松的网球裙下摆一撩,冲他甜甜地一笑,“你想怎么弄,随你……” 裙袂掀起之处,可以看得到,她的里面只穿了一件小小的白色情趣内裤,内裤里的黑色煞是分明,还有几根毛发从网眼里钻了出来。 “少给我来这套,”陈太忠冲着远处的树木一努嘴,“那俩……你们也出来。” 藏在树后的那俩眼见他发现了,说不得掉转身子,亡命地逃奔,不过,在陈太忠面前,他们又怎么跑得脱? 对女孩儿捏个定身术,下一刻,他就将那俩家伙拎了回来,仔细一看,果不其然,这俩也是十六七的半大小子。 “啧,现在这社会是怎么了?”陈太忠叹口气,开始拨打手机…… 第2463章 不太顺(上) 陈太忠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说句良心话,今天他的戾气大得很,原本是想着将那女孩儿好好蹂躏一番的。 不过看到这些都是孩子,他就猛地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刘爱兰分管的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处,还正缺少一些典型案例——哥们儿真不错,心里啥时候都装着工作呢。 是的,这才是他转变态度的根本原因,至于说什么良心发现……上来就要见血的家伙,值得良心发现吗? 既然要报警,那自然是找自己人了,于是他拨通了赵明博的电话,“双龙区这边,我抓了几个抢劫犯,你安排人过来接收一下。” “双龙?你倒是跑得不近,”赵所长笑着抱怨一句,他在的西城区和双龙区,中间足足隔了两个区,“是不是下手太重,不合适联系当地派出所?” “话多是惯犯……你说来不来吧,”陈主任摆出了处长的做派,这话真不是虚张声势,他绝对能确定,这帮小子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儿了,第一次干这种事儿的,下手就不会这么重——考虑也不会这么周全。 赵明博一听,问明白位置,放下电话就往外跑,所长大人心里明白,惯犯往往就意味着有积案,破了一个案子,捎带着又解决好几起案子,这种事儿谁不喜欢? 不过饶是如此,他赶到地方,也是四十分钟之后的事儿了,市里交通拥堵,加上雨天路滑视线又不好,用这么长时间,很正常。 赵所长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围了七八十号人,雨本来就不大,而围观者多半还携带了雨伞——双龙这地方,有点类似于凤凰的湖西区,经济不景气,闲人就多。 “这是一帮孩子啊,”赵明博下得警车来,皱一皱眉头,“陈老板,你说是惯犯来的嘛。” 这就是下面人为什么管领导叫老板的缘故了,一个是表示饮水思源,我端的饭碗就是您给的,您就是我老板;另一个就是要低调的缘故,比如像眼下,这人多眼杂的,叫个主任书记啥的,不合适——尤其是遭遇群体事件或者去娱乐场所的时候,不叫老板叫什么? “你当我这点都看不出来?”陈太忠瞪他一眼,当着这么多人,他也不好多说,刚才他差一点,就像遇到第一次遇到张梅一般兽性大发,自然就不想提细节。 那一次张梅是想录音以要挟,属于自找麻烦的——起码是受了庞忠则的连累,但是陈某人自己做得也不像是个领导,自是有点羞于提起,“告诉你是惯犯,就是惯犯!” 就在这个时候,警笛声响起,却是片区派出所的人到了,这里是郊区人迹罕至,但是几个少年倒在地上哀嚎,最终总是要有看不过眼的人报警。 “这个案子,是我们先接了,”赵明博虽然跟陈主任唧唧歪歪的,但那是兄弟之间的夹缠,一致对外却是必然的,更别说,他还真的很信任陈太忠——这跟陈太忠做过政法委书记关系不大,事实上在大多数人眼里,地位的高低,对话语的可信度,具有极高的影响。 为此,赵所长不介意随口撒一段小谎,“我们的人跟踪了很久,才抓住了四个嫌犯,我是王庄的所长赵明博……如果你们怀疑,可以派人跟车。” 按惯例,同一个系统内,敢跟对方报我是“X长”的,那就必然是正职了,副职要是敢去掉副字,系统内……风传可是很快的。 听说来的是一所之长,这边自然就退让了,不过,“110那边登记了……我们接警了,就要有处警报告,小王,跟着过去看一看。” “这是未成年人劫车案,”那唤作小王的主儿,高声喊了一句,他正在跟路人了解情况。 “呀,那不能让你们弄走,”带队的这位眼睛一亮,“赵所,这不是你们王庄的地儿。” “我还就要弄走了,你咬我啊?”赵明博听得也是一个激灵,他真不明白这边的事情,也不敢跟陈太忠细问,一听这话,就顾不得许多,伸手就拍一拍配枪——被陈主任召唤的时候,他习惯带枪了,因为陈老板的事儿总是小不了,“最多,你派个人去旁听了解情况。” 一番折腾过后,终于是赵所长官大,将案子抢到手了,不过其间又有些许误会,他看到那女孩儿貌美,就顺口邀请一句,“弟妹你也见到情况了,过去给我们做个证吧?” “这是嫌犯的团伙成员之一,”陈太忠哭笑不得地解释一句,这女孩儿比较配合,他就没收拾她,“老赵你这啥眼神啊,你弟妹是谁你不知道吗?” 我弟妹老多了你有多乱,自己不清楚吗?赵明博听得翻个白眼,伸一伸脖子,干咳一声,“来……把她也给我铐上,麻痹的,跟弟妹长得真像。” 其实,赵所长有这么个误会,固然跟某人行事不检点有关,也有点别的因素在其中…… 不多时,人就带到了王庄派出所,陈太忠在路上,好奇地问一下赵明博,这才知道,这两家警察为什么会抢这个案子。 敢情这未成年劫车犯,在素波真的是掀起了一阵波澜,最近频频有少年人抢劫出租车司机,如有反抗,棍棒相加是必然的,还有两人被捅伤——目前素波的出租车司机人心惶惶,见了半大不小的少年,很都人都不肯拉。 这一拨四男一女的五个小孩子,一开始不承认那些事是自己所为,尤其是那些案子里不涉及女孩儿,今天却是有一个女孩儿加入了。 “嘴硬不要紧,马上有出租车司机来认人了,”得,就这一句话,这边该说什么说什么了。 陈太忠没兴趣看他们审案,而是在赵明博的办公室里悠然地喝茶,顺便还看一看窗外的雨丝,“老赵,这个案子的性质,可以跟我们文明办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处挂钩。” “《今日素波》吗?那没问题啊,”赵所长笑着点点头,不得不说,他理解得有点问题。 “不是今日素波,而是以这个案子为起点,做一个系列专题,”陈太忠摇摇头,轻啜一口茶水,“既然是我遇上了,就要表示关注。” “呀,这些题材,现在挺敏感的,真的,”赵所长眉头一皱,他也明白分寸,今日素波报道一下倒是不要紧,素波的时事嘛,但是连篇累牍地出系列,就有点难度了。 “原则上讲,记者采访罪犯,都不能带摄像机,省政法委去年有过相关精神……别的省出过问题,不过,没形成文件。” 政法委的敏感程度就在这里了,有些决定,大家可以形成统一认识,却是不方便以文件形式传达——这是做得说不得的事情。 “我就不知道你这脑袋怎么长的,是我遇到了这种事儿……明白不?”陈太忠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对方,精神是死的人是活的,上级的精神也是因人而异的。 在他眼里,老赵这家伙性格有点粗疏,做朋友固然不错,但是官场的经验委实要差一点,可是正因为如此,他反倒是想起了自己初入官场时的蒙昧,所以就愿意指点他一下。 “那陈主任你指示就完了嘛,”赵明博嘿嘿一笑,也没多不好意思的样子。 “咚咚”,陈太忠气得拿手直敲桌子,好半天才叹口气,“老赵,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要指示我早指示了,现在我是让你打报告……不是我下命令,是你打报告,你要认为,这跟文明办的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处有关。” 这区别很大吗?赵明博其实也是个精明人,不过他的精明大多时候用在跟市井之徒打交道的地方了,他沉吟一下方始点点头,“原来你是想扩大文明办的影响力。” “我就没见过再比你不着调的了,”陈太忠气得叹口气,其实老赵的话说得不错,别人做事能主动想到文明办,就是对文明办影响力的一种认可,尤其还是警察系统这种暴力机关——不客气地说一句,这种事情搁在以前,马勉都没心思指望。 但是陈某人做事,一向是最愿意替自己人考虑的,所以他也觉得有点冤枉,“我是想让你表现出……高于别人的思想境界。” “可是,我怎么觉得,你是让我违反上级精神呢?”赵明博眉头一皱,不是很肯定地发话了,其实他已经信了陈主任的话,不过,这不是还想知道更多吗? “要不是看在王处和张馨的面子上,我真的懒得理你了,”陈太忠气得撇一撇嘴,“你放心往上报,省里的精神……切,夏大力还欠我人情呢。” “啊?”赵明博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夏大力那可是省政法委书记来的…… 第2464章 不太顺(下) 抢劫的这帮小鬼,果然就是最近抢劫出租车的那帮孩子,至于为什么抢劫陈太忠,那也无须多言了,荒郊野岭出现一辆奥迪车,不抢你抢谁? 而那女孩,确实也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事情,年轻人总是觉得自己的钱不够花,见这几个男孩大手大脚的,她一时心动参与了进来,很正常。 遗憾的是,她的第一次处子作就这么失败了,原因是遇上了陈太忠这么一个异类——事实上,几个男孩都以为,开车会是一两个年纪大一点的。 他们本来的打算,是在车主人被女孩诱惑之后,趁其色令智昏的时候才动手,不过,见到陈太忠身材高大且年轻,才临时决定果断下手,不成想这个果断葬送了他们。 谢绝了赵明博热情的留饭,陈太忠走出王庄派出所,天空中依旧飘着细细的雨丝,他坐进车里,给刘爱兰打个电话,“刘主任,有这么个事儿……” “哦,这个不错,不过……得往后推一推,毕竟现在假期已经过了,过了教师节再操作吧,”刘爱兰笑着回答他,这就是老宣教人员的眼力,假期的时候,要强调孩子们的权益和未成年人的犯罪,开学了就要多搞一点积极向上的素质教育。 或者是觉得自己拒绝了对方的好意,她又补充一句,“晚上要跟团省委副书记任建斌坐一坐,你来吗?” “哦,晚上我还有安排,”陈太忠挂了电话,细细地品一品刘主任的话,心说这专业的就是专业的,哥们儿还真是有点多事。 不过这并没有影响他的心情,他做的这些也是有意义的,只是不巧赶上了开学和教师节,再等几天就没有任何的问题了。 倒是第二天柳青云传来的消息,让他有点恼火,柳处长周五中午就赶到了蒙岭县——他甚至没到涂阳市区,永泰过去就是蒙岭,要是先去涂阳,那还绕远呢。 省里直接下来人蒙岭那边赶紧接待,不过说起来李桧的事情,县里就叫苦连天,说市里不重视,拨款到不了位,我们这也是没得选择了。 说白了,省里来人直接下县里,这有点不符合程序,而柳处长也不过就是个正科,那边接待是必须的,但是既然没有市里的人,这边也就不怕叫苦——反正蒙岭是归涂阳管的。 而且,蒙岭那边已经开始操作此事了,为了修缮所谓的李桧故里,已经投入了四十多万,房子都盖了一半了,扒了吗? “这不是胡闹吗?”陈太忠放下电话,就四下找马勉——马主任最近可是比以前忙多了,直到四点多才现身。 “这是要搞既成事实嘛,”马勉一听他介绍的情况,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咱们文明办倒是能给涂阳发文,指出他们的问题所在,但是……啧,人家那么个贫困县,也是花了四十万。” 这是一个普遍存在的矛盾,对于上级可能否认的项目,下面往往是先干了再说,如果成了,效果还好,那么上面往往也就默认了。 比如说,现在计委的存在,很大的职能就是协调这些项目,以免各地重复建设,这是相当了不得的权力——下面报上项目来,上面批不批给不给钱,给多少钱。 但是李桧故里这个项目,是连计委都没办法干涉的——不在他们的统筹安排的范围之内,而且人家县里又是自筹资金,钱上也卡不住。 省文明办可以喊停这个项目,涂阳那边想必也不会不配合,但是下到县里就是另一回事了,万一县里横下一条心,这还真是麻烦,毕竟人家已经扔了四十万进去,停工可以,钱呢,我们的钱谁赔呢? 说白了,还是文明办以往太弱势,作为宣传部门,他们只有协调和建议的权力,督查办还得有一阵才能成立。 最让马勉迟疑的,还不是这个,发文谁不会呀?关键是下面要是不理,这面子就掉得太狠了——搁在以前,他就直接发文了,下面买不买账他不管,反正万一有人追究责任,文明办是尽到责任了,能摘出来自己就完了。 可是现在,文明办不是红火起来了吗?马主任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被打脸——按说,蒙岭是不敢硬顶的,但是……这些逼玩意儿连李桧故里都敢建,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的? 准确一点说,马主任是稍微谨慎了一点,虽然说官场里大部分的官员都比较小心谨慎,可是都到了这一步,他还要谨慎,只能说他有点优柔寡断。 “那就不发文了,直接报纸上点名吧,”相较马主任,陈副主任的性子就强势很多了,“我就不信点了名,他们还敢硬顶下去。” 他说的报纸,肯定就是天南日报了,省文明办发文可能遭致下面的阳奉阴违,但是在省党报上点名,谁还敢顶? “现在咱们折腾的事儿太多了,都是要紧事儿,”马勉考虑的东西还真不少,“而且就算点名,也得先通知涂阳一声,要不然太不给那边面子了。” 严格地来说,程序就应该是这样,先给涂阳发文,那边支持然后将文件下到县里,县里阳奉阴违的话,文明办查知之后,可以决定点不点名——甚或者还要再向涂阳强调一次。 “这么个程序搞下来,人家那边都建好了,想拆就更难了,”陈太忠觉得主任有点太谨慎了,索性自告奋勇,“我去给蒙岭做一做工作,强调一下重要性。” “啧,小小的四十万,就把咱们逼成这样,”马勉也觉得没面子,好歹是省委的机关呢,“太忠你要去,我联系涂阳宣教部长接待,一定要跟他们把问题的严重性说清楚。” “不用了,我暗访,”陈太忠摇摇头,他现在大小是个正处了,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可以交给下面人做——而且他也试图做个合格的管理者,不去事事亲历亲为。 但是这么做也有弊端,那就是按程序走,事情总是进展缓慢,哪个环节出点问题,都会导致掉链子,他还得出面协调。 像蒙岭这边就是个很好的例子,真按程序走的话,万一蒙岭那边不配合,报纸上点名的时候,李桧故里都建好了再扒,这才叫浪费民脂民膏——尤其是,陈某人不能容忍为奸臣招魂。 太忠库可以,李桧故里……不行! “这都周五了,”马勉迟疑一下,“要不这样,我通过人跟蒙岭县委打个招呼先?” “您有现成的渠道吗?”陈太忠也不想这会儿走,他正琢磨着回趟凤凰呢,而且他认为马主任的想法不错,官场中的事情,有时候托关系传话,比按程序走效果还要好。 “这倒是没有,要不我现在就抓电话了,”马勉笑着摇头,“不过找一找,总是能找到的。” “那算了,我去准备一下,今天动身好了,”陈太忠毕竟是接受马主任领导的,见领导为难,他就果断地表示出自己愿意为领导分忧。 他这么表态,肯定是不错的,不过,他前脚一出主任办公室,马勉一边摸电话,一边摇头叹气,“傻小子,你让我怎么说你……给王启斌打个电话不就完了?” 这件事情,应该没有大家看到的那么简单,陈太忠脑子里盘算着此事,回到办公室给柳青云打个电话,才知道这家伙已经离开蒙岭了——柳处长倒是喜欢乱跑,但是周末了,谁还没点这样那样的活动? 于是,陈太忠打个电话给郭建阳,说是带他顺便回家,郭科长一听,就表示说我跟您去蒙岭吧,陈主任自是不许。 “这蒙岭还真是难走,”三个小时后,一个人影突兀地出现在蒙岭县城,陈某人将车开出永泰之后,绕来绕去之后,居然迷路了! 他在山路上转悠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实在忍不住,直接收了奥迪车,万里闲庭发动,嗖地来到了县城。 他没来过蒙岭,而现在天也黑了,又下着小雨,在大路边找一家店铺买瓶饮料,顺便问一下县委宾馆在哪儿。 “精神文明建设,任重而道远啊,”陈太忠一边念叨,一边走进县委宾馆,顺便将手里的饮料瓶一丢,他觉得自己今天倒霉透了,“买瓶饮料还是假的……那个小姑娘,登记住宿。” 蒙岭确实是有点落后,县委宾馆都是老式的那种,他订一间豪华套,也不过才一百八,而且这套间阴冷潮湿,还赶不上素波的普通套间——倒是电视还行,居然能看到ESPN台。 陈太忠在屋里无聊地躺着,一边喝酒一边看电视,他正琢磨着该不该万里闲庭回素波,明天早上再万里闲庭过来,猛地听到有人重重地捶门。 “今天确实不顺,”陈主任有点恼火,心说蒙岭一个人我都不认识,怎么就有人敲门呢?还是这么不客气,说不得皱着眉头走上开门。 敲门的是个四十左右的矮壮汉子,明显已经喝多了,看到陈太忠就是一愣,接着又探头看一看屋里,“咦……你是谁,二毛呢?” “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陈太忠眉头一皱,“这是我刚定的房间,你还有事儿吗?” “哦……那对不住了,”这位点一点头,却是由于动作太大,看起来有点像鞠躬了,“嗯……咦?嘉士伯?兄弟你在哪儿买的?” “自己带的,”陈太忠眼珠转一下,笑着发话,“想喝就进来喝,撞见就是缘分嘛。” “那怎么好意思呢?”这位嘴上客气着,脚却是向门里迈去…… 第2465章 有内幕(上) 宾馆里请陌生人进门,那是大忌,哪怕是县委宾馆也是如此,不过陈某人不是一般人,倒也不怕发生什么意外。 进来的这位已经喝了不少,又是本地人,当然也不怕进来,可饶是如此,他坐下之后,还是很诚恳地发话了,“兄弟你是痛快人,不过出门在外,小心一点好,这年头不三不四的人,真的太多了。” 其实,他自己就是个不三不四的主儿,两人随便聊几句,他就将自己的身份介绍了出来,合着他是一个小业主,没事了就来县委宾馆瞎玩。 玩什么?赌博县委宾馆里赌博是很安全的,来玩的人相互都认识,有干部也有小业主,小赌怡情,至于说大赌,那也有,不过出现惨烈的局面也不多。 要不说这喝酒误事儿呢?两罐嘉士伯下去,这个叫狄猛的家伙越发地亢奋了,“八月初被他们连着干了我一万多,打得我半个多月没缓过劲儿来,现在总算有点钱了,这帮小子倒换地方了……小陈,我真不是故意打扰你。” 两人已经相互自我介绍了,陈太忠说自己是凤凰招商办的,来蒙岭办事,还把他自己做的“业务二科科长”的塑封卡片拿给对方看,所以这位很不见外地叫他小陈。 其实狄猛酒醉心明,知道这些东西做不得数的,宾馆里龙蛇混杂——指不定这陈科长还是骗子呢,不过对方请自己喝酒了,那就无所谓了,反正是瞎聊天嘛,科长在蒙岭就算不小的官了,但是既然是外地的,他也无心对这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家伙太恭敬。 “一万多啊,那可是我半年的工资加奖金呢,不过我一般吃的用的都能报,福利多得自己都用不了,”陈太忠向对方展现一下面制中人的优越感,以示自己也不含糊,“跟你玩的,都有哪些干部?” “嘿,这个可是不能跟你说,”狄猛笑着摇摇头,“你自己就是混官场的,这点顾忌……就不用我跟你解释了吧?” “那你是干什么的,一个月能挣一万多?”陈太忠退而求其次,他狐疑地看着对方,“光说是开个小厂,是什么厂子?” “这个……”狄猛其实不想说,他对这个年轻人还是有点防备的,谁知道这人真实身份是什么呢?不过看到对方一脸狐疑的神色,他就忍不住了,反正一问服务员,就能打听出来我的身份,“是个石膏厂,呵呵,小本买卖,一个月赚不了一万,就是刚跟人结了一笔钱。” 赚不了一万,那是扯淡,一年他怎么也赚二十万,不过,他虽然愿意标榜自己有钱,却也不会傻到和盘托出。 在陈太忠有意的诱导下,两人就是越说越热闹了,狄厂长是有提防之心,但是也不无卖弄之意,说起来县里的头头脑脑的,那都是张嘴就来,遇到比较要紧的事情,就含含糊糊——反正不说跟什么人玩钱,这是他的底线。 嘿,今天不算特别不顺,想打听点情况,老天就送过来这么一个蒙岭通,关键是话还不少,陈主任觉得自己开始转运了,“其实你们县委县政府,也都是一帮操蛋玩意儿,居然想起给李桧修故里……这种事儿,是人干的吗?” “嘿嘿,不懂了吧?”那狄猛嘿嘿一笑,瞥他一眼之后,就不再说了,到现在为止,他这个表情不多却也不少,那就是说——我知道,但是我不方便告诉你。 “不就是为那点鸡的屁吗?”陈太忠的表现,正正匹配他的年纪,体现出了一个年轻干部该有的血性,他冷哼一声,“这有什么不好懂的?怕考核呗,我们招商办也有任务呢。” “你说的没错,但是……”狄猛先是点点头,随即拉一个长音,斜睥着看他,接着又灌一口酒才发话,“但是不全对,知道修这个李桧故里的钱,哪儿来吗?” 原本,陈太忠还是有点后招,不成想这个狄老板实在有点沉不住气,这么快就松口了,那么他自然顺水推舟地问一句,“不是县里出的吗?” “多稀罕呢,现在是共产党掌权,又不是李桧掌权,”狄猛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听很有点莫名其妙,然后这厮就抬起手来灌酒。 咕咚咕咚猛灌几口之后,又长长地打了一个酒嗝,直等得某人恨不得站起来打人的时候,他才施施然发话,“所以,出钱修李桧故里的,不会是共产党……是李桧的第二十七代孙。” 合着这钱根本就不是县里出的,而是李家子孙想要为自己的先人裱金,这李桧的二十七代孙生于蒙岭长于地北,不知道怎么挣了点钱,就回家来修祖宗祠堂。 按狄猛的话来说,此人是不是李桧的二十七代孙,都有得商榷的,毕竟著名奸臣之后,能不能流传下来就很值得怀疑,就算能流传下来,还不得隐姓埋名? 但是人一旦成名,就要琢磨找一个比较显赫的祖宗,以示自己血统高贵,前一阵李家人回来,打算搞点什么买卖,但是前提是县里得让他把李桧的故里建起来。 反正,狄老板是不相信这李家是李桧的后人,他祖祖辈辈长在蒙岭,对这种事情发言权很大,“李桧是不是蒙岭人,这还是两说呢。” “那让这个李老板自己建就行了,县里默认嘛,”陈太忠表示不能理解,“县里非要出这个头,不是等着让人歪嘴吗?” “你还是不懂啊,”狄猛又摇头笑一笑,身子晃一晃,看样子快要醉倒的模样,手里却兀自攥着嘉士伯啤酒罐不放,“让……让他自己修,那算什么,祖……祖产吗?” “慢慢喝,不着急,”陈太忠又拿起一罐啤酒,塞到他手上,顺便输过去一阵仙灵之气,老狄啊,你可不能说到一半就醉了。 “咦,这罐啤酒怎么这么凉?”狄猛登时一哆嗦,人也清醒了好多。 “你这说得不对,就算他自己修,也是国家的财产,”陈太忠不跟他说啤酒凉热的问题,而是摇摇头,“爱新觉罗家的人,能把颐和园收回去吗?” “这就不能跟你多说了,”狄猛又笑着摇摇头,不过,略略沉吟一下,他终是按不住卖弄的心思,反正眼前这家伙,不过是个外地人,说一说又何妨?“市里绩效考评,县里多年垫底了,老王这也是拼了。” “原来是这样,”陈太忠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见到自己终于驳倒了这个年轻的科长,狄老板一时心怀大畅,“小陈,这话你知道就行了,不敢跟外面说啊,现在市里根本不知道,这钱是私人出的,我是觉得你这人实在,才跟你闲唠。” “你都知道了,市里可能不知道?”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再次体现他体制中人的优越感,“知道‘体制森严’四个字儿怎么写吗?” “你知道‘瞒上不瞒下’五个字儿怎么写吗?”敢情这狄老板,也是个嘴皮子很溜的主儿,他已经清醒了不少,所以也不屑地哼一声,“而且李家人以后每年还要祭祖呢……县里答应了,只要低调点不引起上面关注,就让他们搞。” 两人坐着聊了足足有两个半小时,陈太忠手边整整一件嘉士伯,二十四罐全喝完,狄猛才站起身走人,令人惊讶的是,这家伙走的时候,跟来的时候差不多,明明喝了不少了,居然还能晃晃悠悠地走路。 “真是无耻啊,”陈太忠关上房门,从须弥戒里又弄几罐啤酒出来,坐在那里边喝边感叹,他已经确定了,这个叫王振华的县长,是有意拿李桧故里,挤兑上面呢。 如果没有这个目的,县里绝对不会去承揽这个烂摊子——这种丢人事儿,你们李家想修自己修,修好了那也是国家财产,县里能用就用,要是上面让扒,那就直接扒了。 现在县里主动挑上这个担子,还要遮掩资金的出处,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暗示了:各位领导,王某人为了发展蒙岭的经济,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了,连李桧故里都要硬着头皮修了……蒙岭的日子,难过啊。 不得不说,这一招是很见效的,最起码,那名义上是县里出的四十万,让堂堂的省文明办大主任马勉都挠头,而且,就算有人知道了其中奥秘,也没有太好的应对手段——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鸡的屁啊。 “不过柳青云这家伙,有点掉链子,”接下来,陈太忠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我让你来蒙岭调研,你小子就稀里马虎地这样应付我?我陈主任一来,就查出了不少真相,“沉不下心来做事,人浮于事啊……” 其实,他这也是冤枉柳青云了,柳处长大摇大摆、摆明车马地过来调查,这边肯定是死命掖着真相,就是狄猛说的那五个字儿——“瞒上不瞒下”。 而且,柳处长也没有陈主任逆天的运气,随便住个房间,都能被一个醉汉闯入,而且这醉汉混的还是蒙岭比较上层的圈子——当然,换了柳处长的话,敢不敢开门放对方进来,那也是个问题。 反正不管怎么说,陈主任认定柳处长沉不下心来做事,作为领导,他就要做个样板出来,让大家看一看——事情,应该是这么做滴! 他决定明天亲自去李桧故里看一看。 第2466章 有内幕(下) 陈主任的想法是很好的,但是他忽视了一件事,不是每个人都是狄猛,也不是每个人都喝多了! 所以,第二天一大早,当他问前台的小姑娘,李桧故里该怎么走,小姑娘警惕地看他一眼,那表情就像陈某人要跟她借钱一样——这年头贞操可失,钱不可借,“对不起,我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昨天总台的小姑娘说,有这么个地方啊,”陈太忠咳嗽一声,总台服务员换班了,那我再蒙一下好了。 “那可能她知道,我是不知道,她是下午班,两点以后你就见到她了,”服务员年纪虽小,却是深得“推诿”二字的精髓,可见这县委宾馆,果然不愧是接待宾馆。 两点以后我就想回素波了呢!陈太忠恨恨地转身向外走去,他不能跟这小娃娃一般见识,在什么山唱什么歌,端谁的饭碗就要归谁管,他能理解对方的苦衷,而且,欺负女娃娃,那真的不是爷们儿。 出了宾馆大门,天上依旧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整个县城雾蒙蒙的,他本来想走向自己的奥迪的,不过想一想,就向宾馆院门走了过去。 宾馆是老式的,所在的街道也很狭小,马路大约就是十一二米左右的宽窄,宾馆这边全是栏杆,对面却是密密麻麻的礼品店、特产店和烟酒店,还有饭店。 陈太忠打算去对面再问一问——大不了再买盒假烟嘛,哥们儿又不抽烟,由于下雨,路边的自行车都是来去匆匆,他就站在路牙子上等一等。 不成想,他才站了一站,左右看了一看,一辆小奥拓车就从不远处缓缓地驶了过来,司机放下窗户,隔着副驾驶的位子探身发问,“兄弟,打车吗?” 这就是蒙岭的黑车了,涂阳的出租车基本上都在市区,下面县里黑车泛滥,这根本是管不过来的,不过这么个屁大的县城,消费能力又上不去,一般也少有人打车,就算走远一点,随便拦个摩托或者三轮,三两块钱的事儿。 也就是陈太忠站在县委宾馆门口,天上又下着小雨,司机才探头问一句,要不然连问都懒得问。 这才是瞌睡给了个枕头,陈太忠点点头,先坐进车里,才沉声问一句,“知道现在新建的李桧故里在什么地方吗?” “呦,那地方可远,二十多公里呢,进了山门了,”司机果然知道那地方,“去那儿拉不上人,五十块钱就拉你过去,能等你半小时,回来算十五就行。” “走吧,”陈太忠扬一扬下巴,也不多说话。 这个李桧故里,确实不近,怎么也有十五六公里,而且都到了山脚下,司机所说的山门那里,也是在修建,不过还没有开始收费,天上下着小雨,可四五个工人还是在那里忙碌。 李桧故里就在过了山门五六百米处,下面砌了石阶,司机将车停在石阶旁,“到了。” 陈太忠沉吟一下,侧头看着他,缓缓发话,“不到十六公里。” “你什么意思?”司机的脸刷地就沉了下来,他常跑山门这一块,自然知道到这里的真实距离,而且他们跑黑车的,里程表都是故意弄坏了的,所以他觉得这个人在故意找事——开始的时候,你不跟我讨价还价,这会儿却知道真实距离了? “我真不差这么点钱,”陈太忠冲着他微微一笑,“但是,骗人是不对的。” 他刚才沉吟,就是琢磨该不该计较这件事,搁在往日,他哪里会在乎这点钱?但是司机这行为,明显是不诚信行为——唉,抓精神文明建设,要从我做起吖。 “你这是跟我装逼呢?”司机冷笑一声,他个头不高,但是非常壮实,说不得手向座位下面一塞,却是不向外抽,也不知道是拿上了什么东西,“就是五十,给句痛快话,给不给吧?” “我要抽你,那是欺负你,”陈太忠笑着摇摇头,司机不怕他,他又何尝怕这司机?“你要收四十,我就当着事儿没发生过……知错就改嘛。” “五十”司机淡淡地回答,另一只手去摸放在仪表盘上的香烟,看都不看他了,抖出一根烟叼上,又去摸打火机。 “好,这是你自己选的,你还骂人,”陈太忠点点头,从手包里摸出钱包,从一叠百元大钞里抽出一张来递给对方,“找钱。” 两个人客客气气分开,却都知道对方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司机觉得为五十块钱,跟这么高大的年轻人斗一场,有点划不来……想必对方也是这么想的吧? 陈太忠拾阶而上,发现这里却是停着工,三栋房子盖着雨布,旁边还搭着一个棚子,里面堆放着各种木材。 他走到雨布旁,掀开看一看,发现是木屋,怪不得要雨布盖着,还待细看,后面传来一声吼,“嘿,干什么呢?住手!” 喊他的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头,头发花白却是精神得很,听到这声喊,活动房后面也响起了狗叫声,陈太忠冲这位笑一笑,“路过,上来看一看……听说这儿要给李桧盖房子?” “嗯,这是开发区的人文景点,”老头怒气未消,而且这下雨天,这么一个器宇轩昂的年轻人走上这三十几阶台阶,怎么看怎么透着诡异。 所以他不但没好气,也是按着别人教的答案回答,“县里高度重视的工程,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能毛手毛脚地掀雨布呢?” “我就掀了一下嘛,”陈太忠笑眯眯从包里摸出一盒红塔山,撕开封条,递给对方一根,自己也叼一根——没办法,为了接近群众,不抽烟的也得抽啊,“大爷,我知道错了。” “这还像句话,”老头接过烟来,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自顾自地点上,看陈太忠不点,犹豫一下,伸手过去给他点上,然后就蹲到了地上,“这木头遭了水,可是麻烦,县里的钱打水漂不说,我得丢饭碗。” “得,你少说两句吧,这包烟送您赔罪了,行不?”陈太忠也笑着蹲下身子,将烟递给老头,一边呲牙咧嘴地抽着烟,一边发问,“这活儿是啥时候开始干的……” 他倒是放下架子了,不过,老头虽然也很健谈,却是警惕心极高,到最后也没什么收获,只是打听到这个故里预算是七十万,但是要完工,怕是得八十万往上数了。 聊了一阵之后,陈太忠见达不到目的,雨又大了一点,也就懒得再呆了,站起身告辞,心说哥们儿这是日本鬼子进村的待遇,别人都提防着我呢。 这时候,老头背后喊他一嗓子,“小伙子,往前走一走是山门,那儿没准能拦上车。” 这一包烟也不算白送嘛,陈太忠心里略略地舒坦了一些,走着走着,就那么消失在了雨雾中。 他这万里闲庭,直接就到了宾馆里奥迪车的旁边,打开车门坐进去,他问一问王振华的电话,接着就拨了过去。 王县长正在涂阳办事,接到这个电话,就有点头大,“文明办陈太忠?哦,是陈主任啊,你好,有什么事情吗?” “我来蒙岭了,昨天晚上到的,”陈太忠沉声发话,“大致了解了一下李桧故里的事情,我现在通知你,这个项目不符合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必须停工。” “陈主任,我想……昨天柳处长已经了解清楚了我们的动机,”王振华并不怕陈太忠,两人都是正处,一个是主政一方的大员,一个是机关里的副职。 当然,陈主任是省委下来的,王县长不能不考虑这个因素,所以他说得很客观,“如果你能等的话,我晚上回去,咱们见面谈,好吗?” “那么,请你把县委书记梁美贵的电话给我,”陈太忠倒是真正的领导做派,省委下来的人,原本就该如此傲气,“我联系他。” “我现在往回赶,一个半小时,中午见,好吗?”王振华真是气得肝儿颤,心说这省文明办都是一些什么东西,全是跨过市里,直接下县里。 王县长来市里,也是有事情的,但是他不能将梁美贵的电话给出去——事实上他相信,姓陈的联系梁美贵,根本不需要跟自己要电话,人家这是说了:县政府不理我,那我就找县委去了。 王县长跟梁书记的关系,不是特别僵,但是他肯定不愿意梁书记扛着省文明办的大旗,干涉县政府的事务。 “好吧,我等你,”陈太忠挂了电话,心里冷冷一笑,算你识相,接着他放下车窗,将车驶到大门口,探头问门房,“请问,最近的派出所在哪里?” 由于下着雨,他将车开得很慢,以免水花溅起打湿别人,就在他问话的时候,车后走来一个人,“这个朋友,请问我能帮到你什么?” 第2467章 权力魅力(上) 这世界上,从不缺少有心人。 陈太忠听到有人客客气气地发问,于是转头一看,发现是个略微矮胖的中年人,身高不到一米七,体重看起来倒有一百四五十斤,这位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这个人给人的印象……怎么说呢?因为穿着有点不讲究,给人感觉有点猥琐,不过毫无疑问,人家的态度挺热情,他也不能太不近人情了,于是沉声发问,“请问你是?” “我姓龚,是宾馆的经理,”矮胖的家伙笑眯眯地一指身后的小楼,“不知道我们的服务,哪里令您不满意了?” 原来是担心这个,陈太忠微笑着摇头,“跟你们无关,我是遇到了别的事情,要去报警。” “那我陪您去吧,”矮胖利索地从车头绕过去,嘴里还解释,“既然是住在宾馆的客人,遇到事儿了,我们就该提供服务……可以吗?” 你都拉开门了,还问我可以不可以?陈太忠心里暗叹一声,他有点明白了,估计是自己的身份暴露了,所以这位这么热情。 他想的,不完全正确,龚经理是一大早来了之后,听下面人汇报,院子里停了一辆奥迪,还是素波牌照的。 陈太忠昨天停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没人注意到这辆车,但是今天早晨注意到这辆奥迪的人,就不少了。 蒙岭穷,开得起奥迪的真的没几个,就算县委县政府,也没谁有资格坐奥迪配车,梁书记有一辆奥迪,但只是奥迪100,不像院子里这辆,是奥迪A6,相当于奥迪200。 尤其是这奥迪车,从某个角度上讲,豪华而且低调,是很多政府中人的最爱,张扬的人能买得起奥迪的话,还不如加点钱买个水货奔驰、宝马啥的,岂不是更绷场面? 再加上,这车还是素波的牌子,前面还贴了省委和省政府的通行证,别人想忽略这辆车都很难,这里可是县委宾馆,蒙岭是落后了点,但这里的人,还是有眼光的。 龚经理一听这话,就亲自去奥迪车前转了一圈,总算是这车牌不是特权的“O”牌之类的,要不然他绝对会在车前一直等着的……什么,天上在下雨?没事,下得越大越好,大不了打一把伞嘛。 饶是如此,他也去前台问了,这车是谁开来的,不过大家只知道这是昨天黑夜来的人开的车,查一查却是没有来自素波的客人——陈太忠的身份证是凤凰的。 但是,龚经理并没有忽视这个人——在体制里想爬得快,不但要谨慎心细跟好领导,更是要关注一切可能出现的机会,有杀错没放过。 天上就算有馅饼掉下来,也不会直接砸到任何人头上的,机会,总是青睐有准备的人。 所以,他要人关注这辆车,这个人,不过往日里龚经理类似的命令太多了点,大家也就执行得吊儿郎当,直到陈太忠嘀地一声打开车门,才有人发现,一个年轻人居然就那么坐了进去。 按说,这个时候汇报就有点晚了,可是陈太忠坐在车里又打了两个电话,所以龚经理接到消息赶出来的时候,陈主任正好将车打着要出去。 奥迪车驶出大门的时候,龚经理开口发问,“请问你贵姓,咱这儿的警察,还是比较认咱县委宾馆的。” “嗯?”陈太忠侧头看他一眼,心说你倒装得真像,“免贵……我姓陈。” “你是陈太忠?”龚经理已经将几个嫌疑人的名字牢牢地记在了脑中,这个年纪,这个身材的人并不多,于是他马上就反应了过来。 陈太忠微微一笑,继续驱车前行,不过在县城里他不能开快,路上积水真的很多,他淡淡地回答一句,“你不是现在才知道的吧?” 牛人,这绝对是个牛人龚经理心里有数啊,人家这话就透着不含糊呢,对自己身份这么这么有信心,绝对不会是简单人。 于是,他脸上的笑容越发地热情了,“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不过,你这车在我们这小地方太扎眼了,又是素波牌照,我查了一下,昨天天黑之后入住的,也就二十多个……你这名字上口,住的又是豪华套,我就记住了。” “嘿,你这人说话倒实在,”陈太忠被逗乐了,心说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上口,你这马屁拍得实在有点赤裸,不过,他现在有点理解那些卖身无门的小官僚了。 ——其实,那跟老百姓恨自己卖国无门,是一个道理,不过,现在奉承他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也不怎么当回事,“你这宾馆经理,是……正科?” 他这就是随口一问,龚经理听得却是连连点头,“嗯,没错,是正科,陈老板你……家里是正处了吧?” 这话问得真的是有点粗鄙,不过,小地方的人就是这样,其实严格来讲,他这话不算太冒昧,也是抓住了一个机会——你能问我级别,我自然也能问你级别不是? 当然,他不会认为陈太忠在官场上能有什么造诣,这人太年轻了嘛,所以就想到,此人家里应该是有点办法的,甚至,他这话问得都相当地客气,他问对方家里是否正处了——正儿八经的正处,哪里开得起奥迪200?那起码得是副厅,还得是那种比较热门的单位。 “我家里都是工人,”陈太忠的话,就像一瓢凉水一般,劈面就浇了过来,然而下一刻,他的话又给了龚某人一个更加强烈的刺激,“不过,我是才升了正处。” “啊?”龚经理实在有点受不了这个刺激,借着这个机会,他很夸张地感叹了一下,“陈……陈领导你看着很年轻啊。” “22岁,”陈太忠淡淡地回答,这个时候,遮着掩着也没必要了,王振华都知道他来了,他该了解的情况,也都了解得不多了,最多……就是确认一下,这修建李桧故里的资金出处。 “22岁?”龚经理听得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在县委宾馆迎来送往多年,三十以下的正处,倒也见过,可是22岁的正处,那真是闻所未闻啊,县委老大梁美贵,也不过仅仅是个正处罢了,“太年轻了,您在凤凰……哪个局啊?” “我在省文明办,副主任,”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回答,他觉得这厮有点聒噪了,于是他将车缓缓地停在路边,侧头过来看着对方,“龚经理,问你个事儿,李桧故里的资金……知道是哪儿出的吗?” 求证这个资金出处,是应该的,狄猛虽然说得有鼻子有眼,但是兼听则明偏听则暗,陈某人不想因为自家的漏洞,送给任何人翻盘的机会。 至于这个家伙敢不敢直说,那并不重要,要是不敢直说,那这番巴结的心思就算白费,敢直说的话——反正你也坐到我车上了。 “这个……”龚经理登时就犹豫了起来,好半天才苦笑着叹口气,“我这是县委宾馆,王县长他们吃住,一般都是在政府小招。” “我问的你,好像不是这个,”陈太忠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 突突突,龚经理的心脏,情不自禁地猛跳了起来,眼前这张年轻得出奇的面孔,带给他太大的压力了,那是上位者的威压,是他内心深处对权力的觳觫。 他努力地咽一口唾沫,艰涩地回答,“您问的问题,您都有答案了,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经理,有些事……我真的不方便说。” “那就算了,”陈太忠将身子转过来,又缓缓地发动汽车,果不其然,所谓的瞒上不瞒下,下面人都知道了,却是没胆子说。 龚经理暗暗地出一口气,他的消息是一等一的灵通,他甚至知道,昨天省文明办下来一个处长,县里这边是董副县长和文明办主任接待的,据说是省文明办已经盯上了李桧故里的事儿。 所以他一听说陈太忠是省文明办副主任,心里就猜出了一些东西,不成想人家直接问出了这样的问题,搞得他真的是坐卧不安。 那么,接下来他就要好好地表现了,奥迪车驶进城关派出所院里之后,他率先跳下了车,“我是县委宾馆龚自鲜,把赵老二叫出来,有领导要报警!” 赵老二就是城关派出所所长,大名赵二科,院里本来正有人探头出来,看这辆挂了省城牌照的奥迪,猛地见到县委宾馆的龚经理居然这么矫捷地跳出车,半点不见往昔那种慢吞吞的做派,就是一愣。 待大家听清楚,是有“领导要报警”,那真的是不敢怠慢,龚经理在蒙岭,多少就算得上一号人物了,像赵二科这种红得发紫的派出所所长,都要客客气气的——城关镇是县治所在,城关派出所是分局里一等一的肥差,起码顶别处三个派出所,甚至是四个! 于是,在下一刻,赵所长就出现在了陈太忠的面前,此人中等身材,肤色黑得跟非洲爷们儿有一比了,两排牙齿黑黄黑黄的,偏偏他还不自知,要笑着发话,“龚经理,麻烦你给介绍一下行不?” “陈太忠,省委文明办副主任,”龚自鲜很认真地介绍,“二科,这可是省里的领导,来你这儿报警,是对你的高度信任。” 第2468章 权力魅力(下) 省文明办,这应该是个边缘部门吧?赵所长听得暗自嘀咕,他不知道省文明办是怎么回事,但是县文明办他是知道的,那……纯粹是个摆设。 不过,人家好歹是省委领导,而且又有龚自鲜的提示,他是断断不敢怠慢的,他心里琢磨,这县文明办副主任是副科,那这省文明办副主任,岂不是副厅了? 妈的,这家伙看起来怎么也不到三十啊,赵二科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于是笑着回答,“龚总你确定,这是省文明办副主任?不到三十的副厅……你别吓唬我啊。” 这话看似是置疑,实则是拍马,而且,就算这个陈太忠他三十四、五了,我这也是夸他长得面嫩不是? “陈主任是正处,今年二十二岁,”龚自珍一挺小胸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不过他身材有点胖,这么一挺,胸脯没挺起来多少,肚子倒是起来了,“你要不信,打个电话去省委问一问嘛。” “我是真的不想相信,”赵二科一边叹气摇头,一边却是笑着伸出了双手,“陈主任你好,有点失礼了……有什么指示,您只管吩咐。” 我就是想让你把你那一嘴黄牙闭上陈太忠伸出手同对方握一握,皮笑肉不笑地发话了,“其实也没啥,就是我今天遭遇到一起诈骗案,我早上去了一趟蒙岭的山门,看一看李桧故里,因为不认识路,所以打了一辆车……” 一听陈主任去了“李桧故里”,龚自鲜的头就是嗡地一震,心说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人家都到现场看过了,王振华这遭真是有难了。 赵所长听陈主任说完,愣了一愣之后才笑着点头,“没错,这个性质太恶劣了,往轻里说,那叫不诚信经营,往重里说,那就叫欺诈顾客……您记住他车号了没有?” 看他们说得热闹,龚经理借口上厕所,出来之后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拨个电话给梁美贵,往日里没要紧事,他是不敢直接拨梁书记的电话的,但是现在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大事。 梁美贵一开始还有点不耐烦,可是听着听着,就沉默了,最后沉声发问,“你是说,他问你修李桧故里的钱是哪儿来的了?” “是啊,我不清楚他为什么这么问,”龚自鲜赶紧往外摘自己,“不过他好像听说了什么。” 又问几句之后,梁书记沉着脸挂了电话,思索了起来,他身后伸过两只白皙的手,轻轻地揉着他的额头,“梁书记,您这是,中午不能在这儿吃饭了?” “王申下午就回来了吧?”梁美贵叹口气,沉吟一下站起身,“啧,还说好不容易周末了,好好活动一下呢。” “您要是真想,晚上我让他住他姑姑家,”说话的女人年约三十,长得倒是挺标致,就是身子微微有些丰腴,“反正他也能猜出来。” “晚上都未必有空啊,”梁美贵苦笑一声,抬手在她脸蛋上捏一下,这女人他才上手不久,却是惊讶地发现,果然有天生媚骨的女人,于是就迷恋得很,而书记家的母老虎本来就看得紧,今天中午能来偷吃一顿,已经是很难得了。 所以,他非常痛恨打扰自己好事的龚自鲜,但是小龚提供的情况,却由不得他不重视,昨天是文明办的副处长来,今天又是副主任来,这个李桧故里……是要出问题了。 凭良心说,此事跟他一点都不沾边,梁书记和王县长之间也斗法,但是大多时候,都是各行其是,梁书记插手的政府事务,王县长基本上不闻不问,而王县长建议提拔的干部,若是理由充足,梁书记也很少为难。 像这个蒙岭旅游区,就是王振华一手搞的,连旅游区筹委会的常务副主任,都是王县长的人,梁书记纯粹就是大撒手——他有这个气度,而且到时候旅游区真好了,县委自然跟着受益,要是那管委会主任不识趣,他不介意让对方挪个位置。 但是省文明办现在盯得太紧了,梁美贵直觉地认为,这儿可能要出事,于是他打个电话给自己的司机,要他将车开出来,接着又拨一个电话,“老包,请教个事儿,你听说过省文明办副主任陈太忠吗……” 龚自鲜打完电话,沉吟片刻,转身向派出所里面走去,不成想迎面两个人过来,擦肩而过,其中一个低声抱怨,“为了十块钱……切,这种省委领导啊?” “嘿,”另一位拿胳膊撞他一下,冲龚自鲜努一努嘴,“当着龚经理,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你们都认为宰客是正常现象了?这样可不好,”龚经理笑着摇摇头,心里却是暗暗感叹:也是啊,这陈主任有点……入戏太深了。 他走进赵所长办公室的时候,赵二科正在跟陈领导促膝长谈,热情到一塌糊涂,龚自珍也赶忙凑过去,殷勤地招呼。 闲聊了大约半个小时,陈太忠看看手表,赵所长倒已经站起来抓电话去了,“这帮小子,找个人都这么难?” 电话还没拿起来,外面就走进四五个人来,那司机赫然在其中,他冲着陈太忠冷笑一声,“真出息啊,为了十块钱兴师动众的,这么大的老爷们儿了。” “你要是只占过我十块钱便宜,我现在就让他们放你走,你敢说吗?”陈太忠不屑地一摆手,“自己做错了,还好意思怪别人,我看啊,得从严处理……” “就是你小子了?”赵所长见状,大手一挥,“带下去仔细问一问,这些年他到底欺诈了多少顾客。” 这就是权力的魅力所在,陈太忠甚至不需要跟此人叫真,摆出身份来自然有人收拾对方,甚至,在警察将人带走之后,赵二科所长还请示一下,“陈主任,接下来该怎么处理?” “那是你们的事儿了,我就是反应一下情况,”陈主任笑着摇头,接着又补充一句,“总得让他以后都不敢随便宰客,这才算达到了效果。” “得让他吃点苦头,被戳穿了还敢骂人,”赵所长笑一笑,才要走过来,不成想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电话来,嗯嗯两声之后,斩钉截铁地回答,“这个没商量,他宰客宰到省里领导头上了,被戳穿了不但骂人,还差点动手,我说你们运管组也该好好整顿一下了……” “啪”地一声,他压了电话,才笑着坐过来坐下,“运管组的人求情……” 合着这蒙岭的黑车,也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跑的,多半还是要跟运管组的人打一打招呼,这县城的交通局没有客运办,运管组就兼了一些客运办的职能。 而且这黑车趴车,也多在长途汽车站门口,刚才警察抓人,就是去长途站抓的,有人托了人来说情,说到这里,赵所长叹口气,“……长途汽车站,确实该整顿一下了。” “没错,精神文明建设,一刻不能放松,”一个威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大家回头一看,赵所长和龚经理刷地就站了起来,腿上就跟安了弹簧一般,“梁书记!” 陈太忠微微一愣,才缓缓地站起来,走了过去,面带微笑地伸出了手,“是美贵书记?” “这就是太忠主任了吧?”梁美贵微笑着伸出双手,似乎没看到对方只伸出了一只手一般,“欢迎来蒙岭视察指导工作。” 陈太忠见人家伸出了双手,自己也不好意思只伸一只手,说不得另一手也伸了出去,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赵所长情不自禁地瞥一眼龚经理:妈的,这陈主任厉害啊,梁书记是堂堂的县委书记、市委委员,正处级干部里顶天的人物,都主动伸两只手去握一只手。 龚自鲜却是面带笑容,假装没发现他看自己,当然,他心里怎么想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就十一点了,你还住在县委宾馆,”梁书记笑容满面地发出了邀请,“去我那儿坐一坐吧?” 陈太忠才略一沉吟,梁美贵似乎就想到了什么,他看一眼站在那里的赵二科,“小赵,记得把处理结果汇报给县委办。” “请书记放心,保证完成县委布置的任务,”赵所长双腿一闭,又抬手敬一个礼。 “嗯……”陈太忠沉吟一下,方始缓缓发话,“我对王振华县长,发起了紧急约谈。” “王县长……好像不在县里,”梁美贵笑着回答,心里却是一凉,这个年轻人下手,真的很快啊。 “他正在往回赶,大约十二点左右能到,”陈太忠沉声回答,“省文明办决意要中止某些不文明现象,这是没有商量的。” “哦?”梁美贵微微一愣,接着笑着点头,“那是,不文明现象必须中止……去我那儿吧,等他回来了,大家一起坐一坐。” 第2469章 终遭报(上) 县里的党政一把手,一起会见一个正处级干部,那么这干部的重要性,就不问可知了。 赵二科所长将领导们送出门,目送着两辆车消失在远处的雨雾中,才魂不守舍地转头往回走,嘴里轻声嘀咕,“文明办……文明办什么时候这么吃香了?” “赵所,那个司机……怎么处理?”恭送县委书记,那肯定不可能是他一个人,于是旁边就有人请示,“数额太小,要不,多关他几天?” “先让他把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交待清楚,”赵二科手一摆,冷笑一声,又露出了一口的黄牙,“扣他的车半年,不想被扣,就是写三万字的检查,两天写好,认识要深刻,写不完每天加更六千字……” 下面基层的警察,整人的手段真的太多了,尤其在这县城里,有车一族,谁敢让警察扣半年车?崭新的车扣进去,半年以后开出来尾气不冒黑烟,就算不错了,外观根本就不用指望——甚至有的车,根本只能靠车拖出来。 至于写检查,那也是变相的惩罚,做惯笔录的警察们,并不认为两天三万字有多难写——虽然三百字的稿纸要用一百页,不过那只是单纯的记录。 对那些大老粗们来说,这个惩罚才是真正的要命,两天时间没命地写,能凑够一万字,那也算文化高的了——日更六千?那是做着文学青年梦的码字民工! “头儿的主意好啊,”他的话才一说完,旁边就有人凑热闹,“写检查这个好,最能体现精神文明建设的成果……要不每天让他加更九千?” “咱是为了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不是要搞体罚,”赵二科淡淡地摇摇头,脑子里却是在琢磨:以后县文明办,我该不该多关注一下呢? 他在思考,梁美贵也在思考,梁书记已经通过熟人,搞明白了陈太忠的来头——换在以前,他是断断不肯相信,现行的体制内,居然还会有二十二岁的正处级干部,但是明白了之后,才觉得更加地可怕。 他打听消息所找的老包,是省宣教部的一个副处长,级别虽然不高可好歹是在省委,而包处长的家是在蒙岭,梁书记一直照顾有加——每当包处长回家看父母,梁书记方便的话也会去看一看,顺便了解一下省里的精神和动向。 省委里,梁美贵认识的干部中,老包不是级别最高的,但绝对是比较能坦诚相处的,然而,正是由于能坦诚相处,包处长不怕告诉梁书记一点内幕。 梁书记听完之后,好久都没回过神来,这个年轻人居然是背靠黄家,不怕跟杜毅打对台,前番弄出了凤凰科委,现在又折腾着把精神文明建设提高到同物质文明建设比肩的地步? 怪不得我听这个名字耳熟梁美贵总算明白,自家地头上来了一尊什么样的大神,那他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积极摘出来自己。 原本这个蒙岭旅游区,就是王振华一手折腾起来的,而李桧故里,梁某人内心也是持一些抵触态度的,但就是那句话,涉及鸡的屁的大事,他否定起来不容易也就算了,更难的是……他拿不出替代的方案来! 而今天,他就必须明确自己的态度了,政治上的事情,本来就是这样,不叫真则已,一旦叫真,那就是雷霆霹雳,梁书记不想遭了池鱼之祸,他确实是无辜的,但是这种时候,不是讲道理的时候——最少不是完全讲道理的时候。 正思考着,就到了县委了,他和陈太忠都有自己的车,就算他再忌惮陈主任,也不能钻到对方的车里,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儿,他多少要讲个形象——关键是,他不是特别心虚,李桧故里的事儿,确实跟他无关,真要扯破脸皮的话,他摘得出自己来。 由于是周六,县委基本没人,所以大家索性就到了前面的县委宾馆,这次倒好,龚自鲜自作主张将陈太忠的房间移到了北楼的二层上,而不是南楼的一层,县委宾馆是三栋二层小楼相连,南楼中楼对外营业,北楼对外营业的,只有一层。 两人也没去小会议室,而是直接来到了陈主任的套间,一进屋,就有服务员送来了水果瓜子之类的东西,服务确实周到得很。 “李桧故里这件事,我一开始就是不赞成的,”梁书记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表态了,他的语气果断而坚决,“但这是政府事务,我不好影响了王县长工作的积极性。” “但是他的资金来源有问题,”陈太忠寸步不让,他直接抛出了自己掌握的底牌——之一,“你不会不知道吧?” 你说话不这么横不行吗?梁美贵感觉有点无奈了,你给我一个台阶下行不行,非要问我知道不知道——县里科级以上干部中,不知道此事的人真的不多了。 可是,陈太忠这么说也不是有意不讲理,他是代表省里下来的——我软那就是省里软,是的,这才是省里干部气粗的原因,我丢得起人,省里丢不起人! 所幸的是,梁书记也不是个不知道轻重的人,于是笑一笑,轻飘飘地一记还了回去,“王县长为蒙岭旅游区殚精竭虑,很多事情我不是很了解,但是我觉得……他的出发点都应该是好的。” 梁美贵很不愿意这么说,县委书记和县长,那基本上等同于天敌,但是既然是生物圈,有人想破坏生态平衡,他还是要维护一下的,不说兔死狐悲了,只说为了避免引火烧身,他也不能让王振华输得太难看。 看看,这就是你也知道有问题了,陈太忠直面这种官场老油子的时候,也没有太好的办法,而且这梁美贵极力在强调——这事儿不跟他沾边。 “好心办了糊涂事儿的,多了去啦,”他叹口气,“党政要分开,这个是没错的,但是党委对政府工作具有指导和监督的职能,这个也是要强调的。” “嗯,”梁美贵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心说姓陈的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道还要硬生生把我扯进去不成——估计是想借此暗示我选择支持他吧? 但是我态度已经表明了啊,他正暗自琢磨呢,就听得那厮猛地又来了一句,“修了李桧故里,还要搞李桧文化节,难道这也是好心吗?” “这不可能嘛,”梁书记有点憋不住了,现在的年轻干部就是喜欢乱搞,一张嘴就胡说八道,唉,稳重一点会死吗?“这是两个性质!” “梁书记你确定不可能?”陈太忠沉声发问。 “我当然能……”梁美贵话说到一半,心说坏了,十有八九我是被这家伙绕进来了,不过话已至此,他也无法回避了,“能肯定,如果要这么搞,过不了党委这一关,我说过了,这纯粹就是两个性质。” “原来美贵书记,对这些还是有所了解的?”陈太忠嘴角泛起一丝微笑,那笑容多少有点嘲弄的意思,接着他面色一整,“我认为,这是一样的性质,防微杜渐……面对不好的苗头,必须狠狠还击回去!” 狠狠还击?梁书记只觉得眼皮子微微一跳,要是别人这么说,他或者还会怀疑一二,但是他太清楚陈太忠的破坏力了,“这个,还是……先跟王县长谈一谈吧,也许他也是被蒙在鼓里,政府工作千头万绪,他有个疏漏也是难免的。” 还是那句话,梁美贵并没有积极搭救王振华的兴趣,但是眼下这事儿,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他可不想因为自己的坐视,而导致最后自身被殃及。 多少人自作聪明,觉得遇到事情,脱身出来坐山观虎斗是明智的,甚至还妄想着从权力的更迭中获得好处,这个想法不能说不对,但是该怎么应用,还是要视具体情况而定。 官场里处理事情的手段,绝对不是一成不变的,用瞬息万变来形容倒比较贴切,要强调实事求是——不变的只有原则。 首先,对梁美贵来说,王振华这个县长不是很好,却也不是很糟糕,大家相处几年,也都明白了彼此的底线,该有的配合还是有的,贸贸然再换个县长,又得重新磨合——要是来个不明情况的愣头青,那也是麻烦。 其次就是,蒙岭的GDP实在有点够呛,全市排名倒数第一,连着三年了,有王振华在,板子打不到他梁某人身上,可王振华一旦走了,他就危险了。 王县长原本就是政府一把手,后台也不如梁书记硬气,这是一个很好的挡箭牌,再来一个县长,那可就难说了,而且,新县长上任,总得熟悉一下环境。 到时候第四年也垫底的话,大家找的,多半就是县委书记的麻烦了——你说王振华不称职,现在县长换了啊,业绩还是不行,这恐怕……就不是单纯的政府问题了吧? 所以,为了不被殃及,为了保住这个挡箭牌,梁书记不得不帮王县长缓颊两句——当然,只是适度的两句,这样一来,反倒还能体现出蒙岭县党政班子的和谐…… 第2470章 终遭报(下) 王振华是十一点五十来到县委宾馆的,他一进房间,就笑着解释,“让两位领导久等了,下雨,路不好走。” “我和美贵书记交换了一下意见,”寒暄过后,陈太忠直接发话了,“李桧故里的建设,必须停,已有的建筑,要拆除。” “咱们先吃饭,桌上说好吧?”王县长瞥一眼梁美贵,笑着发话了,在回来的路上,他也了解了一下陈太忠的背景,虽然不如梁书记那么清楚,却也不敢怠慢,尤其是他知道,陈主任已经去过李桧故里了。 但是,他不知道陈太忠已经了解到了李桧故里的资金情况,龚自鲜是县委的人,目前知道陈主任掌握了资金状况的,就是三个人,龚自鲜、梁美贵和……狄猛。 “不用了,就在这儿说吧,”陈太忠摇摇头,断然拒绝,“我需要你表个态,这个建筑,你到底拆,还是不拆?” “这个……”王振华觉得这年轻人说话实在太冲了,但是他也知道,人家有说话冲的底蕴,“但是,我们的前期投入,也很……” “不要扯你那些前期投入了,没意思,”梁美贵打断了他的话,王振华就你这消息能力,让我怎么不鄙视你?“现在谈的是修建李桧故居的性质,方向错了,努力再多也没用,更容易适得其反。” “我怎么就是方向错了?”王振华怒视龚自鲜——没错,他没看错人,龚经理见状,吓得赶紧退了出去,还带上了房门,很显然,即将爆发战争了。 不过,龚经理想得也有点夸张了,将他撵出去之后,王县长深吸一口气,看着陈太忠沉声发话,“陈主任,精神文明建设很重要,但是要有丰富的物质文明才能谈这个,蒙岭县还有个别群众在吃野菜!” “……”陈太忠默然地看着他,心说你真是给脸不要,我跟你谈什么,你在跟我谈什么?“李桧治下,吃草根树皮的多了去啦,你为他树碑立传,是鼓励大家吃野菜吗?” 你还讲不讲理了?王县长听得也颇为无语,我制造人文景观,是带动旅游产业,带领大家致富奔小康,你这是什么逻辑?不过,碍于对方的强势,他只能悻悻地回答一句,“我只是修他的故里。” “但是,你的方向错了,”梁美贵见这家伙死活不晓事,说不得又插嘴,眼角以不引人注意的幅度微微挤一下,你别扛着啦,要不麻烦要大。 王振华看到了这个小动作,他真不记得上一次梁美贵冲自己做类似暗示,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前年,或者大前年? 总之,他不明就里,却知道有了大问题,于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好吧,就算方向错误了,但是县里资金本来就紧张,这又花去四十万……” “关于这个资金的问题,太忠主任听到了一些置疑的声音,”梁美贵见这家伙不开窍,索性点了出来,当然,他不能让对方认为,是自己打了小报告,“我对这个不太清楚,无法回答。” “……”王振华登时默然,他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是掀起了滔天的巨浪,合着自己这点小算盘被发现了,老梁才会一开始就指责自己方向错误,而且罕见地使眼色。 这是被人抓了小辫了啊,王县长这气儿,登时就泄了一多半,下面的单位胡来不要紧,但是胡来被领导发现,那就要紧了。 不过,就算是这样,就事论事的话,他也不怕陈太忠做出多大文章,没错,县里在这个资金来源上是打埋伏了,但这是县里拉来的钱,又被投资者指定了用途,要说错也真没犯多大的错。 当然,真要撕下脸皮,指出县政府的真正目的,揭开王某人皮袍下的小来,这就有点麻烦了,然而必须指出的是,这是个很唯心的猜测,没谁有真正的证据,没谁敢说蒙岭的班子是在有目的地挤兑涂阳市。 一个成熟的官员,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的,这有胡乱揣测下面同志的嫌疑,会影响同志们的工作积极性,你陈太忠再厉害,终归不是我的直接上级,这一点是必须要考虑的。 “蒙岭的党政班子,很团结啊,”陈太忠见他半天不说话,于是微微一笑,“美贵书记说,可能是王县长这财政一支笔被蒙蔽了,你要是查不出来,省文明办可以帮着联系有关部门。” “这一点上,我是有点私心,”王振华知道,自己没办法再坚持了,于是痛痛快快地认栽,文明办联系有关部门……这话听起来太瘆人了。 没错,他刚才就知道,自己必须改变方向了,“说白了,还是县里太穷,上面一个劲儿地说不能等靠要,要自力更生,但是我们尽力了,从无到有是个很艰难的过程,蒙岭有什么?只有旅游资源,但是开发这个旅游资源……我们没钱!” “你说的这些,就属于物质文明建设了,”陈太忠不为所动,他一向崇尚沉下心做事,只知道抱怨的干部,不值得同情。 当然,他也知道,现在的干部为了拉动GDP的增长,做出了太多的努力,甚至弄出了很多笑话,令人啼笑皆非的短期行为比比皆是,不过还是那句话——能者上,不能者下,你做不出成绩,那么,请让出你的位子。 做不出成绩,偏偏要恋栈屁股下的位子,这样的干部,是他看不起的,“我们文明办,抓的是精神文明建设。” “你不能把两个文明割裂来看,”王振华不耐烦地一挥手,这李桧故里建不成了,接下来他的考评也就危险了,更别说他还得给李家人一个交待,所以他的情绪不是很好。 “你现在就知道,两个文明不能割裂开了?早干什么去了?”陈太忠冷笑一声,咦,抓了你的小辫,你脾气还挺大?“我不怕告诉你,几千万的投资,我随随便便就能给你拉得过来,但是以你的思想境界,不配得到我支持!” “我以前怎么可能认识你,去找你要投资?我又怎么能知道,你能弄到投资?”王振华更火了,反正关着门,三个正处吵架,谁也不会宣传出去,索性就撕开面皮吧。 “所以说,你工作没做到位嘛,”见他发火,陈太忠反倒是笑了,他骨子里就最喜欢这种场面,把人气到肝儿颤,偏偏还是束手无策,“好了,这个通知,我想你是接受了吧?” 王振华黯然地叹口气,不做回答——小子,你快走吧。 陈太忠还真就站起来了,不成想梁美贵跟着站起来,“太忠主任,都这个点钟了,一起坐下吃顿饭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谢了,下午单位还有事,我得马上回去,”陈太忠笑一笑,就要转身,让我跟这个为汉奸树碑立传的家伙吃饭——那不是恶心我吗? 梁美贵又留客,眼见对方执意要走,说不得叹口气,“那这样,工作分歧是工作分歧,既然已经统一了认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知错就改,那当然就是好同志,”陈太忠点点头,转身向门外走去,我说,都是为了工作,哥们儿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主儿。 梁美贵将陈太忠送到大院儿里之后,再次回转,发现王振华还坐在沙发上发呆,禁不住一皱眉,又叹口气,“王县长,一起吃点吧。” “其实这个李桧故里,本身就是个噱头,”王振华没头没脑地答一句。 “得了,你就算答应拆房子,我还怕他找你后账呢,”梁美贵气得哼一声,转身向门外走去,老子尽力了,你爱咋地就咋地吧。 梁书记在这一点上,做得还是很有人情味的,但是该来的事情,总是要来的。 三天后,天南日报记者孙朋朋在报纸上发表一篇稿子,《省文明办叫停蒙岭县“李桧故里”项目——发展经济不能以牺牲道德为代价》。 这是马主任确认了蒙岭那边停工之后,给自己的情人悄悄地递个话,要她写这么个稿子,一来是要让文明办的旗号打得更响,二来也是宽慰她。 上次民政厅列出的清单,被雷蕾抢去了,孙朋朋气得哭闹了半天,最后还是马勉厉声喝止了她,所以,他这次也不跟陈太忠商量了,直接悄悄地把消息通知她——这跟点名不一样,只是一篇普通的新闻报道。 陈太忠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禁不住苦笑摇头,只冲着孙朋朋三个字,他就知道马主任为什么不跟自己说了,当然,这是马主任应有的权力,他不能计较。 他只是心里暗暗感叹:这文章一发,王振华倒是又可以跟涂阳喊穷了——老马这算是帮了姓王的一把,这种尸位素餐的领导,就不值得帮嘛。 不成想,就在第二天晚上,张晓文带着第四监狱常政委,为四监的事情请陈太忠吃饭,酒桌上说起李桧故里,常政委曝出一个消息来,“今天涂阳的工作组下蒙岭了,王振华要倒霉了……” 第2471章 千头万绪待开张(上) 对王振华这种试图刷新道德下限的干部,陈太忠真的是半点好感都没有,再多的借口,掩饰不了一个现实——蒙岭的困境是你的无能造成的,怎么能让道德下限来买单呢? 只是,出于全省布局的目的,他不适合去跟王县长叫真,而且这显然超出了文明办的职责范围,所以他无心纠缠此事,达到目的就走人了。 现在听到这个消息,他真的是身心都愉悦,“这真的不关我的事儿,我当时就拍板了,他停工我走人。” 他这话说得轻巧,然而事实证明,涂阳市动王振华,还真是冲着他的面子去的,第二天晚些时候,就有消息传来,涂阳那边有风声放出,说查你王振华,就是因为省文明办陈主任不满意你们的工作态度——派个处长下来不行,还非得陈主任再来一趟? “无稽之谈,”陈太忠接这个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跟许纯良谈论手机的问题,凤凰那边的生产线,在紧急安装调试中,但是许主任已经感到了压力——现在的国产手机,已经开始全面的价格跳水,他的压力真的很大。 陈主任现在人不在科委,但是关系还在那里,他对科委感情也深,而且这兄弟情深,他总是不能坐视,于是,他很随意地挂掉电话之后,就问一句,“那么,咱们该怎么办?” “通过移动捆绑销售吧,”许纯良有气无力地回答,这件事情是他能力所不及的——别说他不行,整个许家都不行,信产部这一块儿,就不是许家的地盘,所以他只能指望陈太忠,“咱们是诺基亚模块,通讯效果上没有问题。” “这个难度……有点大,”陈太忠也只能苦笑,“捆绑销售,那是半卖半送啊,差价是移动补给咱们,而且我最多也就能影响天南的移动。” “那就……想一想打开海外的市场吧,”许纯良的心情,真的很沮丧,凤凰科委的设备还没调试完毕,可市场上的国产手机,已经在疯狂地掉价了。 对一个年轻气盛,准备大干一场的年轻人来说,没有什么事情,比遭遇到“出师未捷身先死”更令人郁闷的了,而他似乎……正在经历这个过程,“咱们可以低价取胜。” “我从来不认为打价格战是有本事的表现,”陈某人听得翻一翻眼皮,他做事一向如此,卖东西的时候,他对价格战深恶痛绝,但是买东西的时候,他就要强调货比三家。 当然,这种情况只限于大宗交易,陈某人买蔬菜瓜果的时候,从来都是只选第一家,也不讲价钱……大事和小事,不能相提并论。 “你搞什么,总是搞得那么成功,而我想做点什么,却总是不顺,”许纯良叹口气,当然,这种话也就是两兄弟之间说一说,别人想拿来做文章,那是想都不用想的,“啧,章尧东这次,真的是出了一个馊点子。” “那你跟他要补贴,要优惠啊,”陈太忠许久不听说“章尧东”三个字了,现在听起来,居然隐隐觉得有点遥远了,“拍脑门的时候,他不是挺痛快吗?” “你现在说这个,有意思吗?”许纯良眉头皱一皱,“我找你是解决问题来了,不是听你发牢骚来了。” “我这人就是这毛病,发了牢骚才能有点子,气儿不顺就不行,”陈太忠寸步不让,他心疼啊,凤凰科委的兴盛,可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现在花了多少了,三千万?” 许纯良伸出右手五指大张,做一个“五”的手势,咂一咂嘴巴,并不说话。 “……”陈太忠登时就无语了,好半天才撇一撇嘴,“你这是……让助力车厂给手机生产线输血了?” “现在还不到输血的时候,”许纯良挠一挠头,神色肃穆,“但是下一步一旦产品卖不动,想不输血都难了。” “这对助力车厂不公平,我反对,”陈太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缓缓地摇一摇头,“一个兴盛的企业,不该为一个错误的决定买单……想当初,电机厂也为凤凰市创造了那么多的效益,濒临破产的时候没人管,你知道有多少人骂娘吗?” “电机厂没得到银行贷款吗?市里的统筹安排不应该吗?有人管,它也未必能再起来,”许纯良才待继续说什么,想到装配车间现在的兴盛,一时间也没话了——说白了还是领导的能力问题,“输血不输血,咱们再说,好不好?” “我想一想办法吧,总是要把这条生产线的钱赚回来,才能停工,”陈太忠摇一摇头,又叹口气,“你先抓质量吧,质量上不去,别的都白搭。” 这个消息,让他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兴致不是很高,许纯良是守成的主儿,把一个好企业交给他,他绝对能打理得蒸蒸日上,是的,纯良搞个缝缝补补,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但说起来锐意进取……唉,总是要差哥们儿一点吖。 不过,陈太忠对这个事实,也没有太多的不满,早在章尧东拍脑门的时候,他就想到了这个可能,而且当时,他也支持了这个项目,世界上没有稳赚不赔的生意。 只要大家是在尽力做了,那就足够了,决策失误并不是一个人的责任,更别说现在还远远谈不上失误,无非是在大浪淘沙的过程中,凤凰科委的手机,要努力成为剩下的金,而不是被淘掉的沙子。 事实上,许纯良来找陈太忠,也不全是他自己的主意,他将车开出宣教部之后,摸出手机打个电话,“尧东书记,我去过文明办了,太忠现在特忙,我看他够呛顾得上科委。” “哦,那再去移动这些地方跑一跑吧,强调一下自主的知识产权,”章尧东淡淡地吩咐一句,搁下电话之后,才长长地叹口气——当初,我怎么就追着马勉,把陈太忠送出去了呢? 有些人是双刃剑,用好了锐不可当,用不好会伤着自己,自打发现手机市场上硝烟弥漫,章书记就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做出了一个很愚蠢的决定。 陈太忠并不知道,章尧东对他的能力的评价,是相当高的——当然,或者还要加上运气。 章书记认为,如果是陈太忠在操持手机项目的话,现在凤凰的手机估计已经预定出去不少了,虽然现在手机生产线还没有调试完毕。 以往的例子,都在那儿摆着呢,无线紧急呼叫系统,那是临时打造一个铁皮盒子,就跑到天涯安装去了,“一卡通”卖出去的时候,程序刚刚调试完毕,助力车、焦炭、曲阳黄……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生产供不上订单? 没错,陈太忠搞的这些项目,从来都是供不应求,那些冷门产品也就算了,这焦炭在国内可遍地都是,人家不但卖得供不应求,而且卖得比别人还贵! 所以章尧东坚信,陈太忠要是能将全部心思放在手机上,加上那家伙逆天的运气,凤凰的手机绝对能在短时间红遍全国。 偏偏是这么个人,我把他送出去了——意识到这个事实,章书记就觉得嘴里发苦,当然,他做事不喜欢后悔,陈太忠在凤凰也太能折腾了,不送出去不行。 但是一想到前景不明朗的手机市场,这个项目是自己拍板的,他就禁不住暗示一下许纯良:关于手机的前景,你可以跟小陈探讨一下嘛,他只是挂职去了,关系还在凤凰呢。 这家伙……凤凰科委,可是你的心头肉啊章尧东悻悻地叹口气,事实上,他也知道现在的省文明办风头渐起,而陈某人在其中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唉,这么一个人才,你怎么就不知道低调一点呢?你若是能收敛三分嚣张,我怎么可能舍得放你离开? 当然,他并不知道,陈太忠现在也很无奈,年轻的副主任正皱着眉头盯着自己的主任,四目相对,谁也不肯说话。 “你看着我也没用,这话是老杜说的,”马勉沉默老半天之后,才冲着他无奈地一摊手,“副主任兼稽查办主任,可以考虑,但是挂职干部不合适。” 稽查办的设置,已经通过了程序审核,副处编制正处待遇,高于文明办其他普通处室,这跟纪检委的组成有点类似,高于同级机关小半格,省委组织部、宣教部都找得到副厅的副部长,省纪检委可是找不到副厅的副书记——一水儿的正厅。 潘剑屏就是主张陈太忠兼职稽查办的,但是决定权不在他手里,甚至蒋世方这编委会主席也不行,党委掌控宏观,杜毅要叫真,谁也拦不住。 而且,杜书记的说法,也有几分道理,挂职干部本身,关系就不在挂职单位,还要兼职抢别人的位子,那成什么了? 若是要搞个实实在在的民主投票的话,相信赞同杜书记想法的,会占据压倒性的多数。 第2472章 千头万绪待开张(下) “人选呢?”陈太忠这话,问得有点冒昧了,但是以现在他跟马勉的关系,倒也不算突兀,“我希望来个不怕事的。” “正职是谁,这是部长考虑的,他有分寸,”马勉确实不介意陈太忠这么问,“副职的话,组织部和纪检委都要派驻一个,剩下两个,咱文明办自己推荐。” 这就是一正四副的结构,当然,见识过一正八副的主儿,不会太惊讶这结构,但是凭良心说,若不是组织部和纪检委要派人过来,那一开始的班子,一正三副也就够了。 这班子的来源,真的有点乱,不过新生事物总是如此,要在不断的试探中前行,反正省文明办本来就是接受宣教部和省委的双重领导的,而且,有了组织部和纪检委的保驾护航,稽查办可以走得更远,这是好事,也证明大家都很用心。 我觉得他们这是解决编制问题来了,陈太忠心里很不厚道地嘀咕一句,反正,该争的他是要争的,“主任,我想分管这个稽查办。” “兼任不行,分管总是没问题,”马勉听得就笑,他这人性子偏于软弱,但正是由于他的性格,才能更好地使用陈太忠,章尧东跟陈太忠搞不到一起,那是因为他太强势了,而陈太忠绝对是那种领导充分放权,才能用得更好的主儿。 这是第二起了,陈某人从马主任的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心情越发地不痛快了,一天遭遇两起不太顺的消息,让他的心情不是那么太好。 紧接着,就是第三个不是很顺的消息,走回办公室之后,他接到了那帕里的电话,“太忠,你们搞的那个文明县区,和稽查办的资料,伊妹儿给我一份。” “你不自己过来取经吗?”陈太忠听说碧空注意到了这里,于是笑着反问,“要是省文明工作领导小组的过来,那我就更有面子了。” 碧空的省文明工作领导小组,是分管意识形态的省委副书记孟杰任组长的,成员就是文化厅、广电口、出版口什么的一二把手,也有省委文明办却是以政府部门为主,论级别的话,高出天南文明办整整两个级别。 “这个怕是有点……够呛,得过一段时间,”那帕里苦笑一声,他沉吟一下,方始吞吞吐吐地解释,“老板愿意支持你,但是现在……有点山头的问题需要解决。” “哦,明白了,”陈太忠听得就笑,心里却是有点隐隐的无奈,“呵呵,老板们总是身不由己的,这个我能理解。” “扯淡吧,咱们这种小人物,才更是身不由己,”那帕里听得就在电话那边笑,“我说,知道我的邮箱吧?” “给我短信过来,稽查办的先给你吧,”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不管怎么说,蒙老板还是关注我这边的,“下周二召开精神文明建设县区评选动员大会,等会议完了之后,我打包给你好了。” 才搁了电话,郭建阳推门走了进来,“老板,省委门口,张二妞的爱人举个‘为民做主’的锦旗过来了,您看……您要不要出去一下?” “搞什么嘛,”陈太忠听得颇有点挠头,搁在他在横山区的时候,巴不得天天有人在门口送锦旗呢,但是现在,他是在省委啊,这么搞就太扎眼了,“你让华主任……算了,我自己去找华安吧……” 郭建阳去找华安,真有点不拿主任当干部的意思,不过华主任现在也习惯一些了,不要紧的事儿,陈主任就通过小郭来传达。 但是今天这事儿,还真是挺要紧的,想一想就知道,在省委门口举个锦旗,能吸引多少眼球,关键是,警卫还不能把人放进来。 陈太忠紧赶紧地走到办公室,还好,华安正刚刚坐下,端起茶杯要喝茶,陈主任一招手,“来,老华,帮个忙。” “我这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华主任苦笑一声站起来,“领导有什么指示?” “快走快走,”陈主任上前拉住他就往外走,“大门口有人给我送锦旗呢,你赶紧帮着收了,安慰他几句,就说是咱们应该做的啥的。” “原来是这事儿啊,”华安一听,倒是不着急了,端起茶杯来喝两口,“没事儿,送锦旗的我见得多了,不要紧……代表公家还是个人?” “个人,”陈太忠见这厮老神在在的样子,就猜到自己又外行了,于是也不急了,“在省委门口搞这个,不是有搞个人崇拜的嫌疑吗?” “没事儿,送锦旗的真的多了,”华安放下茶杯,跟着往外走,嘴里还解释两句。 敢情,天南省委门口送锦旗的人,还真的不少——省委的人不比普通老百姓,他们具备做好事的能力。 蒙艺刚来的时候,管过一段时间,但是有一次,警卫正好言相送拿锦旗的那位,被中央下来散心的一个老首长撞见。 老首长把人叫过来问了两句,知道确实是有人办好事了,就说小蒙你的人确实不错啊,不过……人家表示感谢,你撵人也不好,你这才是个省委嘛,又不是中央。 于是后来,蒙艺也就不怎么管了,大家就知道,送锦旗的人在门口逗留个把小时,是没问题的,只要被感谢的人所在的部门尽快把人打发走了就行,当然,按惯例,被感谢的那位你最好不要出来,除非你是省委书记,否则还是有个人崇拜的嫌疑。 其实说实话,被感谢的人未必就愿意出来,有的人感谢,是因为确实感激对方,有的人却是还抱着别的目的,华安淡淡地点一下,“……这不是咱们有意要脱离群众,关键是,有些人听说帮忙的人是省委的领导,动机就不单纯了。” 陈太忠听他这么说,二话不说转头就回去了,反正他也没打算见张二妞的爱人,不过他倒是还算关心那边事态的发展。 半个小时之后,郭建阳将最新情况汇报了回来,陈太忠走后,王兴华还有点不依不饶的意思,他说我儿子打人了,我赔钱嘛,但是这狗是无辜的,你们也得赔偿不是? 这也是他看张二妞的伤势不重,才敢这么说,尤其是他知道动手的人是省文明办的一个主任科员——省里来的人是大,但是他们不是走了吗?而且……不过是个主任科员。 警方也不跟他废话,直接告诉他,秦连成市长指示了,性质非常严重,影响非常恶劣,赔狗你是不用想了,连你儿子一时半会儿都不用想出去了。 一听说关注此事的,除了杜和平,还有秦连成,王兴华的头登时就大了,最后还是通过正林宾馆的老刘,赔给张二妞五千块营养费,又交了两万的保证金,才把孩子领出去——加上这人情费,加上那条狗,王健闹市纵狗,付出了四万多的代价。 “切,给脸不要,”陈太忠一听,没觉得王健可怜,反倒是有点生气,这父子俩没意识到错误的严重性嘛,“建阳,回头你了解一下,这王兴华在素波,做的是什么买卖!” 第二天上午,刘爱兰、陈太忠等文明办领导,跟着陈洁一行人,慰问了部分学校的领导,教师节在周日,所以这个活动就提前了。 下午的时候,陈太忠正在准备回凤凰的事宜,李云彤悄悄推门进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话你就说嘛,”陈主任奇怪地看她一眼,“这是什么样子嘛。” “我……想晚上请你吃饭,”李云彤的脸,微微有些发红,“不知道领导你……有没有时间?” “咦?”陈太忠听得更奇怪了,说不得盯着她发呆,他可是很少见她脸红的样子,心里就有点纳闷,没错,你这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但是哥们儿……真的不吃窝边草的吖~ “有什么事儿,你现在说吧,”他终于横下心来,“晚上我要回凤凰呢。” “我是……我是听说……听说,”李云彤“听说”了半天,才一横心,“听说稽查办的副主任,咱们文明办可以推荐两个人?” “咦?”陈太忠听懂了,可是他更纳闷了,“我印象里你挺淡泊的嘛,也想起来争这个了?稽查办可是带执行职能的,你方便经常下去吗?” “我淡泊是淡泊,可是……这不是跟你关系好吗?”李云彤的脸又是一红,“有升副处的机会,我当然还是要争取的。” “是副处待遇,”陈太忠纠正一下她的说法,顺便又加重语气问一句,“那么,你家孩子怎么办?” “他都初中了,又是住校,没事,”李云彤摇一摇头。 “那行,我支持你,”陈太忠点点头,不过,想一想自己已经够能折腾了,这人事上的事情,他觉得不宜自己张嘴,“嗯,你不是跟刘爱兰关系好吗?让她提你的名,我附议就行了。” “我跟爱兰说了,她让我找你啊,”李云彤很单纯地表示不解,“你说话比她说话管用。” “亏你也在省委呆了这么久,”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马主任的权威,我是必须尊重的,正因为我说话管用,才不能在人事权上发言……你就跟刘主任这么说,她会明白的。” 第2473章 马勉的无奈(上) 由于李云彤的贸然登门,陈太忠猛地发现,由于这个稽查办的出现,自己怕是得到什么地方躲两天了,这又是新一拨的调整高潮啊。 从表面上看,大主任由潘部长钦定,组织部和纪检委派驻过来的副主任可以不考虑,剩下两个文明办的指标,兴不起多大的风浪。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干部一旦调整,就存在个流转问题,比如说吧,如果李云彤就任稽查办副主任,那么,她空出来的办公室副主任,那也是位子啊。 按说,跑官的话,只能往老大那里跑,马勉还是潘部长的人,在文明办说一不二,找陈太忠实在没什么意思。 然而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只要能找上陈主任门的,绝对都是跟陈太忠关系好的,而且,他们所谋的,也许只是一个正科或者副科的位子,要知道,文明办的主任科员和副主任科员都很多呢——有个领导岗位,哪怕是带括号的那种高配,总比没有强吧? 所以,陈太忠觉得,自己该回避一下了,老马很信任自己,他不能让老马为难,犹豫一下之后,他去办公室找马主任。 马主任正在笑眯眯地接电话,见他进来之后,一指沙发,然后说了两句挂了电话,接着上下打量一眼自己的爱将,“又有什么新建议了?” “没建议,”陈太忠果断地摇摇头,“我是想请个假,去一趟北京,活动一下,看看咱们送的万人长跑的带子,上专题的时候,能不能把时间上得长一点。” “哦,那你给我打个电话不就完了?”马勉很随意地摆一下手,这个事情可大可小,他漫不经心地发问,“好了,我知道了,去几天?” “那边工作,不是很好做,”陈太忠也不知道这波行情能延续多久,却还没办法发问,“五天到……半个月吧。” “嗯……嗯?怎么要那么长时间?”马勉的头点到一半,就愣住了,这个万人长跑在中视的专题里,时间自然是越长越好,但是这玩意儿……你说重要,它就重要,说不重要也就很扯淡了。 尤其是,大家现在也都看出来了,杜毅对文明办的一系列活动,是持“不反对不鼓励”的态度,而各省上送节目到中视,还不就是想博个领导重视? 杜书记都没什么兴趣了,那这个节目长点短点,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除非能掐去其他省的,只报天南的——不过,这现实吗? 而且,马主任还知道,小陈在中视的关系挺扎实,能随便指派得动《热点访谈》呢,所以就愣住了,不过他略一沉吟,就继续发话。 “这么说,下周二的文明县区动员会,你是参加不成了?”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年轻的副主任,紧接着,嘴角就泛起一丝微笑,“好像……刚才李云彤去你那儿了?” “嘿,主任您真是火眼金睛,”陈太忠听得就是一笑,要不说这官场就没个笨人呢?不过更让他讶异的是,这省委里,真的就没有秘密可言啊,李云彤去我办公室,也不过是十来分钟之前的事儿,结果就传到马主任耳朵里了。 若不是这个敏感时刻,他相信别人不会这么无聊,而老马能接收这样的信息并且记在心里,证明主任多少还是有点……嗯,有点怀疑哥们儿的觉悟。 想是这么想的,但是,他有意做出某些误导,就不肯再说了,只是笑一笑就作罢——领导您知道我的苦衷就行了。 “那我要是不准假,告诉你周二不能缺席呢?”马勉见他这副模样,反倒是来了兴趣,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笑眯眯地发问,“我一直很支持你的工作,你支持一下马主任的工作……就很难吗?” 这就是一语双关了,乍一听,好像是马主任觉得陈某人你不参加大会,是对我马某人工作的不支持,事实上,他是在问,我本来就是文明办的一把手,小陈你有义务向求你的人指出这一点——找你没用,找我才管用,人事权在我手上! 在马勉的心中,合格的下属,就应该是这么做事,但是他对陈太忠没这么高的奢望,所以就挤兑对方一下:你不能给大家做个示范吗? “正是因为要支持您的工作,我才去北京的嘛,”陈太忠笑着回答,却是不肯再说了。 这话听起来,他还是要跑万人长跑的公关工作,实则不然,他隐隐指出一番别的意思来:我要在这儿呆着,文明办里这波调整,虽然参与不上重点,难免要有点小小的建议,那时候马主任你也为难不是?索性躲开算了,这要不算尊重,什么才算尊重? “……”马勉盯着他看了半天,才哼一声,“嗯,你跟李云彤,关系不是不错吗?” 马主任也在犹豫,该不该放这家伙去北京,一天两天的当然没问题,但是错过周二的动员大会,那就真的有点遗憾了。 不过,换个思路来考虑,这家伙不参加会议也不错,这次是潘部长坐镇的大会,一个小小的正处,主席台都上不了,可偏偏是个耀眼人物,容易分散小干部们对领导们的关注。 而且,杜毅很不待见陈太忠,否则也不会闲的无聊去干涉一个副处级单位的领导人选,马勉猛地发现,自己一旦顺着这个思路去想,还真能找到不少小陈不参加这个大会的好处。 小陈不参加这个大会,杜老板对这个动员会的抵触情绪,就应该少一分,马主任不确定杜书记为什么对文明办是这么个古怪态度,但是他能确定,杜书记绝对不愿意见到某人太出风头。 所以,马勉从内心深处,已经准了陈太忠的假,更何况这家伙去北京,其实是不想涉足文明办新一轮的干部调整,这是对他这个大主任的尊重。 上次你尊重我,我就把那个小郭放进来了,这次嘛……算了,考虑到这个大会你参加不成,给你点补偿也不是不行——只要是真心尊重我这个主任,我还能亏了你不成? 于是,他就这么问了。 “那是个傻大姐,”陈太忠听得就笑,“不过她的脾气不错,人也热心,我用得挺顺手。” 两人都没说李云彤找陈太忠做什么……有些东西实在没必要说清楚,说清楚反倒是显得人层次不够,不过马勉问的是,你走了不是对不起小李的托付吗?陈太忠的回答则是——你看,我本来不想提她,可领导您都问了,那我就推荐一下吧。 啧,这个副主任还真得考虑一下李云彤了马勉心里很清楚,小陈说的什么“傻大姐”之类的话,都是浮云,“用着顺手”四个字,那意思就一览无遗了,毕竟他是答应了,要小陈分管稽查办的——那么,下面还不得有个把顺手的人使唤? 早知道不问这家伙了,我这纯粹是自找的想到一个副主任的位置,差不多就飞了,马主任心里多少是有点懊恼。 不过他对李云彤也是比较了解的,知道这女人不太有心计也本分,做事还算利索,而且跟刘爱兰交好——他对她了解得这么清楚,并不代表他有任何非分之想,其实,文明办总共可不就这么几个人? 我若是安排了此人,算是同时给了小刘和小陈的面子,还是划得来的,马勉如此判断——若是李云彤不堪使用,大不了等小陈的挂职期结束,我再换人嘛。 说句良心话,作为文明办的一把手,马主任最不想看到的是那几个副厅冲自己推荐人,他也才是个副厅,多是靠着潘老板的威力镇着这一帮人,而文明办又是清闲地方,所以没那么多狗屁倒灶的事儿。 而文明办眼下就要红火了,稽查办将来绝对会成为文明办的要害处室,与其等着那几个副厅推荐人,还不如答应这个跟俩正处交好的女人。 “嗯,你用着顺手……我会想办法给你创造条件的,”马勉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却也没说死——大能无处不在,没到任命公布的时候,谁敢说死这些话?“对了,去北京之后,方便的时候,转达一下我对黄老的敬仰和问候。” 这就是漫天要价和就地还钱了,你能跟我推荐人,我积极考虑,不过我连着照顾你两次了,你小子多少意思一下吧? 潘剑屏没多长时间了,马主任也要考虑自己的发展方向了,靠向黄家显然是个不错的选择——就算黄老挂了,还有黄系人马在,还有黄和祥这个不到五十岁的省委书记,有这些支持,他有生之年就算踏不上副省的坎儿,正厅却是绰绰有余的。 关键是背靠黄家这棵大树,只要树不倒,他行事不要太过,那么,一般人就不会怎么刁难他,不会太受气,现成的例子摆着呢——陈太忠呲牙咧嘴上蹿下跳,杜毅都只能干瞪眼。 “您要能现在拍板,我立马给周秘书打电话……看看咱们能不能一起去北京,”陈太忠见马主任开出了条件,那他就更不怕了,而且他是个想说就做的性子,“成不成?” 第2474章 马勉的无奈(下) “哎呀,这个嘛,”马勉只是一说,是吹风的意思,小陈你欠着我的人情呢,他也没想着,自己能这么轻松地靠上黄老,不成想,这小子马上就要敲定,所以他有短暂的犹豫,“这个……这个周秘书是谁?” “黄老的贴身秘书……这个,您知道就行了,”陈太忠知道,他说的这些是普通干部接触不到的信息,所以没怎么小看老马。 “嗯……”马勉又沉吟一下——对厅级以上的干部而言,沉吟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他要考虑一下利害得失,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推开了。 最近马主任的办公室房门,经常被人随便推开,他也习惯了,不过这次他就有点恼怒了,于是他很不满地看去,却愕然地发现,推开房门的是……商翠兰! 这个女人,马勉是相当头疼的,他就算再不满,可伍海滨的面子,他必须得顾忌一二,所以他就换了一种讶异的目光。 商翠兰一推开门,就发现陈太忠坐在里面,一时间,她也有一刻极其短暂的犹豫。 不过她虽然是非领导岗位的,但怎么也是个副厅,更别说她老公又是省委常委了,而陈太忠再红火,再是领导岗位,也不过是个正处,是的,以她的身份,不可能再退出去。 “陈主任也在啊?”商翠兰看到马勉眼中一掠而过的恼怒了,但是她不会在意,她只是淡淡地点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你们先说。” 大姐,你坐在这儿,我们怎么说啊?马勉心里这个懊恼,就别提了,可他偏偏还不能说什么,只得微笑着冲陈太忠点点头,“嗯,我考虑一下,你早去早回……别放了羊。” 见他离开,马主任才转头看一眼商翠兰,心里这个火气,真是没办法说了,他早有通过陈太忠结识黄家之意,不过怎么说呢?他大小也是小陈的直接领导,这嘴巴还不是很好张得开。 我没求小陈引见黄家的时候,这小子已经折腾得不亦乐乎了,我这嘴巴一张,接下来就说不清是谁领导谁了——最起码那家伙行事会更放肆的。 所以,今天好不容易他能卖点人情给小陈,顺便提一下引见黄家做交换,不成想被人活生生地打断,就像小便到一半,被人硬生生地攥住了家伙一样,酣畅感在瞬间就变得郁闷难耐,给谁谁不难受? 然而,事情发生在自己的文明办,他还是一把手,居然不能发火,这才叫…… “这都周末了啊,”商翠兰信口问一句,“小陈这居然是又要出去?” “嗯,他去北京活动一下媒体,”马勉笑一笑,“这次他走的时间,可能会比较长,我叮嘱他一下,商大姐找我,有事?” “稽查办马上要成立了,副主任的人选,主任你考虑过了吗?”得,商翠兰一张嘴,可也是这个话题。 “……”马勉呆呆地看她好一阵,才苦笑一声,“唉,刚答应了小陈,要把李云彤调过去——他分管稽查办不是?你要早跟我说就好了。” 说这话的时候,马主任心里还真有一点庆幸,说实话,他不愿意得罪商翠兰,但是更不愿意让她在人事上插手,心说还好还好,我刚刚弄了一个挡箭牌。 “哦?”商翠兰听得就是一愣,她可没想到,陈太忠在马勉跟前,连人事上都敢建言——这小子就不怕马勉生气吗? 按说,两个副主任的位子,陈太忠推荐了一个,还剩下一个,但是就连她这不怎么管事的人也知道,这个位子她是不用想了。 这个位子,绝对是马勉的钦点——开什么玩笑,文明办新成立一个部门,一正四副五个领导,马主任作为一把手,要是连仅剩的一个副职都做不了主,这个鸟主任还有什么当头? 商翠兰也知道,李云彤跟刘爱兰关系好,最近又跟陈太忠走得近,马主任这话应当属实——小马跟小李的关系,一直就是那么回事,马勉的爱人张璘盯得很紧的。 但是她既然很罕见地争取一个位子,那就不能白来,要不然她的面子是小,她老公的面子可不能丢,于是她淡淡地点点头,“是小李啊,那她一走,办公室就少人了。” “那是,我也正琢磨这个人选呢,商大姐心里有什么合适的吗?”马勉一听商翠兰退而求其次,他就不介意了,办公室的副主任,总是不如稽查办的副主任,一个是正科,一个是副处待遇,而且办公室有华安在,谁还能翻了天不成? 陈太忠从马勉办公室出来之后,给郭建阳打个电话,要他帮自己订一张去北京的机票,然后又给李云彤打电话,“嗯,我跟马主任说了,你让刘主任通过正常渠道再推荐一下,可能性很大……别跟别人说啊。” “那我现在就去找她,”李云彤的声音很小,但是听得出,她的情绪顿时高涨了起来。 “你省省吧,”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建议,“大姐,你来我这办公室转一圈,不到十分钟马主任就知道了……下班,下班之后,你俩想怎么说怎么说。” 挂了电话之后,他悻悻地想,哥们儿这妇女之友的名头,看来……越来越扎实了啊…… 当天晚上,陈太忠回到了凤凰,算起来他是有一个多月没回来了,先去父母家吃顿饭,给家里留下点好烟好酒,又给老妈一块手表。 陈家现在已经不差这点钱了,但这是儿子的孝心,是两回事,不过令做儿子郁闷的是,老爸居然说起了科委的手机——老陈也有点头疼这个手机生产线的前途,他现在跟科委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当然就要关心这事儿了。 闹心之下,陈太忠也顾不得许多,呆到八点半,眼见屋里又有人来,站起身就走了,“我得回宿舍去,再不回去,那里都该长草了。” 见到黑色的素波牌照的奥迪,门房秦大爷将人和车放进去之后,拎起办公室的电话,就开始拨号,连拨好几个号,说的都是一句话,“陈主任回来了!” 陈太忠的行情,在横山区干部的眼中,已经不是秘密了,在热点访谈追着薛时风采访后不久,张汇病休——这是扳倒了杜毅的红人,正厅的省委副秘书长啊!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陈主任去文明办挂职,就算不是被边缘化,也是要低调地熬一会儿资历,所以有人不太看好,但是现在,各大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宣传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性,陈主任的大名屡屡被提及,大家就知道,人家在省里也打开局面了。 这种潜力股,目前在横山区还有宿舍,所以,不止一个人跟门房打了招呼,见到陈太忠回来,记得给我打个电话。 至于吴市长曾经的警告,大家都不怎么顾得上了,陈主任一个多月没回来,我们看一看,您也不能说我们什么不是? 所以,陈太忠前脚进门,后脚就有人跟进来,来的不是别人,是前清渠乡乡长,现区武装部部长姜世杰,他笑嘻嘻地发问了,“太忠你这是……终于舍得回来一趟了?” “老姜,你这怎么跟领导说话呢?”陈太忠淡淡地看他一眼,这不是陈某人摆架子,他前两次回来的时候,姜世杰没上门——谁来过,陈某人忘了,但是谁没来,他记得很清楚。 你不来我家看我也就罢了,连个电话也没有,也不知道去素波看我一趟,这摆明是看我失势了嘛——这可能是误解,但是你自己做得不好,不能怪我误解。 “前一阵,忙着跟军分区搞联谊呢,”姜世杰见这家伙有翻脸的架势,说不得赶紧笑着解释,他很清楚对方不满意自己什么,“陈主任,陈领导……你消一消气儿好不好?” “我有什么气可生的?”陈太忠微微一笑,弯腰去换拖鞋,“时间不早了,赶了一天路,我要休息了,老姜你早点回去吧,有事儿明天再说……关门快一点,别把蚊子放进来。” 姜世杰愣在那里,足足停了十秒钟,才叹口气,黯然离开,不过,他还是没机会关门快一点,因为陈太忠对面的于主任家门开了,于主任穿着背心大裤衩走了出来,“咦,小姜你这是……要走?” “于主任啊,进来吧,”陈太忠的声音在门内响起,而且声音还很大,因为他要将部分声音定向,传到隔壁的吴言耳朵里,“你那儿有灭害灵没有……算了,小张给我买了,我看见了。” “没灭害灵就不能去你那儿坐一坐了?”于主任听得就笑,同样的副处,同样半开玩笑的语气,陈主任却是不在意,“呵呵,哪儿啊,老三怎么样,在下面还习惯吗?” 姜世杰悄悄地离开,下楼时又撞到了前来的杨新刚夫妇,真是恨不得掩面而走——其实,他不来看陈太忠,也有他的理由,他现在跟上吴言了,吴市长是章书记的人,章书记跟你陈太忠不是一路啊。 这么想着,他就快步走回家,回家之后,某个时刻不经意地向窗外看一眼,却愕然发现,吴言正在按那个单元的对讲门铃…… 第2475章 名为查案(上) 吴言已经决意慢慢走进陈太忠的生活,哪怕她的秘书钟韵秋,是凤凰官场众所周知的陈太忠的情人,她也不在意——男未婚女未嫁,耍一耍朋友算什么? 正经是,他俩一旦能结合,那就是强强联手,领导的闲言碎语,那是随便一个人说得的吗?而且,就算说,她也不怕,她跟章尧东的关系,还不也是被众人嚼谷?但是以章书记的强势,那些人也只敢在背后嘀咕两句。 而陈太忠比章尧东还要强势很多,在凤凰市,得罪了章尧东或者还不要紧,得罪了陈太忠,那真是想死都死不痛快——是的,她觉得,他已经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了。 所以,听到隔壁又是闹哄哄的时候,她决定再次正面出击,幸福不是等靠来的,是要自己争取的,于是她下楼去按门铃。 然而,就在按响门铃的一瞬间,她又猛地迟疑了,因为她想起了那一场春雨,那乌云上的两个大字告诉她——你所追求的陈太忠,他不是一般人。 走进他的生活容易,想独霸他,那真的是不可能,这一刻,吴言开始审视自己的决定:我需要这么急不可耐吗? 但是,门铃已经按响,她再后悔也晚了,寂静的院子里空荡荡地没人,但是谁又知道,有多少双眼睛透过窗帘,在默默地注视着她? 更令她生气的是,来接门铃的,居然是个女声,乱糟糟的背景,挡不住清脆悦耳的声音,“你好,谁呀?” “我是吴言,你跟陈太忠说一声,要是能等的话,周一下午一起走,”吴言胡乱地找了一个理由,她也要去参加周二的动员会。 这个会虽然是要落实到文明办头上,但是牵头的却是宣教部,还有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协办,通知上也是强调,各地市的党委和政府相关领导,如无充足理由,不得缺席。 她这一番失措,是瞒不住人的,像接了这个对讲门铃的白洁,回家之后就跟老公低声嘀咕,“我看吴言是春心动了,她明明能打个电话解决的,非要下来按门铃,就算按门铃,跟她住在一起的钟韵秋不能来按吗?值得她这个市长上下一趟楼?” “长进了啊你,知道回家说了,”杨新刚笑着夸她一句,接着脸一绷,“你也别乱猜,吴市长和陈主任,对咱们都是有恩的……吴市长按门铃,可能是嫌咱们太吵了,电话上不方便说,所以亲自按一下门铃,算是个变相的提醒。” “也是,陈主任现在能扳倒张汇,混得不比吴言差,所以吴市长电话上不方便说,”白洁自以为是地点点头,由此可见,这世界上的真相,就是掌握在话事人的嘴里,而话事人心里真实的想法,那就是只有天知道了。 与此同时,吴市长的家里,三个白生生的人影正纠缠在一起,喘息声、低吟声还有唧水声混作一团,直到一个小时之后,室内才恢复了平静。 “必须去北京吗?”好半天,吴言的声音才懒洋洋地响起,听说陈太忠不能参加周二的大会,她心里就不是很舒服,因为她觉得自己的情郎为文明办的发展,付出太多了——忙得连回凤凰的时间都没有。 “嗯,这稽查办一成立,又是一波干部调整的行情,文明办自己能推荐两个副主任指标,马勉给了我一个,不能再让他为难,”陈太忠解释得很简洁,小白干了这么些年区委书记,关于干部调整的情况,不用他多说。 “咦,能给你一个副主任,很厉害嘛,”吴言听得一咋舌,她确实知道其中的利害,“你这么折腾,他还分一个指标给你……你推荐的是男的女的?” “女的,”陈太忠大大咧咧地回答,“挺淡泊的一个女人,找到我门上了,宣教部女人多,你又不是不知道。” “很漂亮吧?”得,白市长开始吃醋了。 “十五年前也许能算漂亮吧?奔四十的主儿了,”陈太忠随意地回答,“我这人,从来是兔子不吃窝边草……其实我最想提的,是从永泰要过来的郭建阳,但他是借调,而且提了正科才不到一个月。” “嗯,不吃窝边草……欺负我的时候,可是一点不含糊,”吴言气哼哼地回答,不过可以听得出来,她是在佯怒,本意是撒娇。 “你不是窝边草,你是女领导,”陈太忠干笑一声,又用手掏摸一下她,“再说了,您这窝边,也没草不是……” 第二天是阴天,陈太忠直到七点半才起来,一晚上四次啊,他又耐久,所以总共也没休息了多长时间,本来三次就行了,不过,第三次他将生命的精化注入了小钟体内。 白市长因此有点不平衡,就又压榨他一次——其实,两个女人都成熟得不能再成熟了,久旷之身欲求不满,索需无度也就很正常了。 其实,陈太忠是被敲门声惊醒的,他打开猫眼一看,对门于主任的爱人又端个小锅站在门口,说不得打着哈欠打开个门缝儿,“谢谢您了,锅留下,您再让我睡一会儿行吗?” “滚着呢,趁热喝,啊?”女人见小陈穿个睡衣,一脸睡意,也有点不好意思,淡淡一笑,转头回去了。 “回头得做个‘请勿打扰’的牌子,”陈太忠悻悻地嘀咕一句,随手将小锅放到地上,也懒得看里面是什么内容,又走回卧室,却发现白市长正撅着屁股拽衣柜。 薄薄的丝绸睡衣,怎么也遮挡不住衣服下面的挺翘,而他又有晨练的习惯,说不得走上前一把将她推到了床上…… “你会离开我吗?”在踏上去北京的飞机的时候,陈太忠还是忘不了那次晨练之后,小白怯怯的声音,他真的想不到,出名强势的吴言,也会像一个无助的小女孩一般,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 “我当然不会舍得离开你,我要让你眼睁睁地看着我,一点一点变老,”某人的回答很煽情,却也很有恶趣味——别说等他变老了,受了他的滋润,吴言都不会变老。 不过,当小白听说,他打算将马勉引见给黄老的时候,还是醋性大发,表示说她也要享受类似的待遇——吴言对普通女性的醋意不是很大,但是对权力那真的是太着迷了。 天可怜见,陈太忠只是想跟她请教一下,该不该提前跟周秘书打个电话而已,不成想就惹出了这番的祸事,于是他忙不迭地解释,会有……嗯,会有机会的。 其实,他不可能带她去见黄老,因为黄老已经认定他的女友是荆紫菱了,虽然吴言的个头比较符合黄老的审美观——她一米六四,不是荆紫菱那种“大洋马”。 但是黄老是老一辈人,很难说会怎么看待此事,陈某人不是很在乎黄老的看法,可问题是,吴言会很在乎——如果她受了委屈,这引见还有什么意义? 陈太忠抵达北京的时候,是周日下午六点,在天南还是一片炎热,但是到了京城,已经隐隐有点秋意了,起码这个点钟,穿件短袖T恤一点都不热。 来接他的,是普林斯公司的伊丽莎白小姐,伊莎在中国的发展很顺利,除了一份固定的工资之外,临铝项目的那二十万美元奖金,也早已落袋,更别说她跟老板共用一个男人,平日里的吃住,自然也是跟凯瑟琳在一块的。 所以,她在她的同学和朋友里,就算得上东方淘金成功的典型了,要知道在她的同学中,现在平均的行情,也不过是年薪三万欧元左右,有个七八万年薪的,就算比较成功的了。 而眼下的美元和欧元比例,基本上是一比一,她这一年挣二十来万,顶得上别人七八年的辛苦,真是干上十年就可以考虑退休了。 自打张馨坐上数据部经理的座位后,她来北京的次数就少多了,陈太忠在五棵松的别墅就交给了马小雅照顾,不过,小马显然不是打理家的高手。 他和伊丽莎白来到别墅的时候,马小雅刚叫了外卖过来,空气中还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土腥气,陈太忠皱一皱鼻子,“我说,这屋子多久没收拾了?” “最近一个月忙,我也不知道你要来啊,”马小雅回答得理所当然,一边说一边还白他一眼,“我当你早把我们北京的这帮可怜人忘了呢,昨天才叫家政公司来收拾了一整天,怎么……现在你还闻得到?” “有一点吧,”陈太忠笑一笑,他的鼻子对空气质量最是敏感,不过小雅这么说,他也不能再认真,说不得转移一下话题,“凯瑟琳呢,怎么还不过来?” “她来电话了,说霍尼韦尔那边热情得很,估计过来要晚一点,”马小雅听得又是一撇嘴,“然后你又要等她,是吧?” “你不来,我也会让她们等你的,”陈太忠走上前,轻佻地摸一把她的脸蛋,“不过,看起来凯瑟琳最近,确实红得很。” 第2476章 名为查案(下) 肯尼迪家的坏女孩儿,最近还真的挺红,临铝之后,她又拿了两个单子,其中青江省的单子小一点,才六千万,松峰的单子就不小了,蒙艺念她不断地往碧空送人才,直接将松峰钢铁厂改造、扩容两个项目给了她。 这两个项目,凯瑟琳能做的有五、六个亿,虽然比之临铝二十多个亿颇有不及,但也不算太小的单子了,当然,蒙书记做事一向公道——这点钱,ABB先垫着吧,我们慢慢还。 这一下,凯瑟琳手上的闲散资金就有了用处,而对蒙书记这个决定有异议的人,也只能悻悻闭嘴。 别家不是垫不起这个钱,但既然是垫资,那就必然存在一定的风险,要不大家都满世界地垫资拉项目去了,而这诸多风险中,政治风险是第一位的——刚投资一个厂子,那边发生战争了,咋办? 反正大家都是为了赚钱来的,别家就算想再插手,也要考虑碧空的老大蒙艺的立场,松钢虽是副省级的,却是碧空的省属企业,就算找个重量级的领导打招呼,蒙书记不用说别的,来一句“想垫资可以,价格必须比前一家低”,那大家做得就没意思了。 一年多时间,接连拿下三个单子,凯瑟琳在圈子里的名声,登时大振,认识不认识的人,纷纷都找上门来了,其中不乏二、三十个亿的单子。 比如说,某省想搞一个装机容量一百来万千瓦,投资达到接近百亿的电厂,但是发改委不批——就算这钱是你省里自筹,但是我不批的话,你启动了将来也不好并网。 你只要帮我活动着批下来,相关设备我就采购你的了,当然,你的设备价格得差不多一点——这个要求真的不算高。 这是国内企业的反应,国外的几家也注意到了这个小小的普林斯,比如说在中国迟迟打不开局面的霍尼韦尔,就说你凯瑟琳好歹是美国人,怎么光知道帮德国人和瑞士人卖东西呢?这样不好。 凯瑟琳是接近八点的时候才过来的,她神情疲惫,“这帮该死的家伙,卖不了设备,他们应该去找国会,既要禁运还要卖设备……这是希望我上黑名单吗?” “我说,你能说一点愉快的吗?”陈太忠有日子不见她了,发现肯尼迪家的坏女孩儿越发地丰润了,隔着老远,那股熟透了的女人气息就扑面而来,不过还是那句话,该大的地方大,该小的地方小。 “来,坐我腿上,让我看看,是不是重了,”他笑眯眯地一拍大腿,“胸前每天挂俩排球,累不累呀你?” “我可没胖,还是四十九公斤,我有保持身材的秘诀,”凯瑟琳白他一眼,很骄傲地报出自己的体重,以她一米七二的身高,这体重真不算重,“唉,再这么下去,我会被人叫成汉奸……美奸了。” 哥们儿还怕被人叫成买办呢,陈太忠听得翻一翻白眼,“没办法,谁让你赚得多呢?好了,你这四十九公斤,也一百多磅了。” 马小雅在一边看得眼热,轻声嘀咕一句,“等他塞进去以后,你就过一百斤了。” 她说话的时候,凯瑟琳正好走过来,施施然地坐到他的腿上,听到这话,她笑吟吟探手一捞,“这会有一公斤重吗……” 于是,晚饭不得不推迟,当三个久旷的女人被满足之后,就是十点半了,不过还好,几个人都是过惯夜生活的主儿,坐在二楼的小客厅里边吃饭。 由于刚才的剧烈活动,四个人消耗了不少的体力,都是吃得津津有味,吃了一阵之后,大家边喝边聊,凯瑟琳一杯啤酒下去,习惯地看一看,才发现一个问题,“张馨怎么没来?” 往日在这里,张馨总是眼明手快地招呼别人,同是陈太忠的女人,她总是习惯低调地照顾人,所以她一不在,凯瑟琳还真有点不习惯。 “她升副总了,没时间来,”陈太忠笑着回答,却是由此又想到了移动那点破事儿,说不得跟大家说一气儿,分别了这么久,大家都有不少话要说。 直聊到十二点,马小雅才一拍大腿,“呀,不行,要赶紧睡了,明天我姐来,六点的火车,我得去接车,太忠,你记得到时候叫一下我。” “那个……马小凤是吧?”陈太忠一拍脑门,“你那睡觉的水平,算了,咱们接着活动,到时候我去帮你接,反正我见过她……” 九月的北京,真的有点冷了,起码早晨五点五十的时候,陈太忠站在火车站门口,觉得小风一吹,穿个短袖居然有点凉。 六点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随着涌出的人群,他一眼就看到了拖个行李箱,正在往外走的马小凤,她外面还披了一件夹克,可见也是有点受不了这初秋的凉气。 看到一个年轻男人拦住自己,她看着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哦,是你啊,小雅呢?” “小雅睡着呢,那家伙睡觉可沉,”陈太忠微微一笑,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提在手上,他跟马小雅的关系,这女人一清二楚,他也就不怕说。 “在你那儿睡着吧?”马小凤也冲他一笑,不过,她实在长得不怎么样,勾不起别人半点的兴趣。 两人正施施然往存车处走,前面呼啦围过来四五个人,一个矮胖子皱着眉头发话了,“你们是才下的火车?” 陈太忠上下打量对方两眼,沉声发问,“你是什么人,凭什么我就要回答你?” “天南口音?”几个人不回答他,而是相互看一看,不知道在传递什么信息,马小凤忍不住了,“认错人,你们就让一让,行不?” 她的相貌本来就不怎么样,穿得衣服虽然档次不低,但是样式很普通,再加上她临时不伦不类地加上了一件外套,看起来也就是个普通家庭妇女。 “没错,就是你了,”马小凤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两个男人走上前,一左一右地夹住她,矮胖子拿出一张证件一晃,“警察,你涉嫌跟一起谋杀案有关,请配合一下,回去接受我们的调查。” “你有没有搞错,我也能杀人?”马小凤气得破口大骂,扭头去看陈太忠,“他们冤枉人,你站着干什么啊?” “嗯?”陈太忠也愣了,对方是听到马小凤的口音才抓人的——起码跟天南口音无关,说不得他走上前,“我说,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她叫马小凤。” “没错,我们找的就是马小凤,”这边点一点头,又看他一眼,“你不放心吗?跟我们一起走,这样总可以吧?” 陈太忠犹豫好半天,才点点头,他觉得今天这事儿有点怪,甚至他有点怀疑,这马小凤到底是不是做了什么,反正他来北京是散心来了,倒也无所谓,“那行,走吧。” 这帮人开了一辆小金龙来,七拐八拐的,差不多四十分钟之后,驶进了一个大院子,院子里面是两栋六层小楼——陈太忠觉得,北京这种结构的大院似乎很多很多。 “好了,到地方了,下车,”一行人拥着两人走了进去,陈某人注意看了一下,发现这楼也没什么牌子。 两人被带进一间小房间,大概就是五六个平米的模样,屋角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然后哐当一声,门被带上。 陈太忠一听那声音,就知道门上不但包着铁皮,还包着橡胶,再看看离地老高带栅栏的小窗户,“咦,这是小黑屋?” “这才奇怪,”马小凤摸出自己的手机,看来是打算打电话,不过紧接着她就失望了,“这什么鬼地方,连信号都没有?” “哪个小黑屋会有信号?”陈太忠反驳她一句,“我说,你真的跟什么谋杀案有关?” “没有啊,”马小凤绷着脸摇摇头,她沉吟一下,“要有……也是跟小雅有关啊,那个肖天遵,我根本就不认识!” “肖天遵那个案子,还没破?”陈太忠倒是还记得那个龅牙制片,对同性恋很执着,最后似乎就是死在同性的恋人手上了。 “我怎么知道?”马小凤有气无力地叹口气,“这都是什么事儿嘛。” 就在这个时候,屋里的灯亮了,铁门被打开,两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前面是一个粗壮的黑脸膛汉子,后面也是个精壮小伙,拎着警棍。 黑脸汉子手里拿着一张照片,走到马小凤面前,厉喝一声,“把头抬起来。” 马小凤迟疑一下,还是抬起了头,黑脸汉子对比半天,终于冷哼一声,抬手就是一掌扇了过去,“就是你,装什么装?” 马小凤一缩头,这一掌就没打实,不过还是被人扇到了额头,陈太忠一见不干了,“我说,你凭什么打人?” “你算什么东西?”黑大汉不屑地看他一眼,又冲马小凤冷哼一声,手冲桌子一指,“趴桌子上,把裙子脱了,还叫马小凤……老子今天倒是要看一看,你是不是长了一个小缝。” “你敢”马小凤登时就火了。 “老子不敢,你敢”黑大汉上前又是狠狠地一脚踹了过去,“骂了隔壁的,你倒挺会装啊,让你再上访!” 第2477章 护邦公司(上) “你们认错人了!”马小凤一听黑大汉的话,这可是真的明白了,不过这一脚就吃人实实在在地踹上了,她只疼得尖叫一声,“啊~” 这种情况下,她最正确的反应,应该是大喊一声,我有身份证什么的,不过她也昏了头了,想到自己还跟着一个男人,说不得侧过头,泪眼汪汪地看向陈太忠——小雅可是说过,你很能打的。 不成想,陈太忠皱着眉头站在那里一声不吭,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黑大汉拽住她的头发,不管不顾往桌子边拖过去,拿警棍的小伙子虎视眈眈地看着陈太忠,不过,看到他呆滞的样子,两人都以为,这年轻人被吓傻了。 “小壮你看着干啥,过来帮我按着,”黑大汉见马小凤没命地挣扎,头也不回地吩咐,“我爽完了,让你也爽一下……” “去你妈的,”陈太忠终于动了,他抬腿一脚,就将面前的小子踹飞,又冲上前手一挥,直接将黑大汉扔出了门外。 他听出来对方的来头了,这是截访的人员,但是他实在不能相信,堂堂的国家工作人员,居然会想起来看上访者的“小缝”?更别说,马小凤其实并不好看。 其实说白了,被拽着头发的是马小凤,而不是马小雅,他就不想过于冲动,毕竟一个是他的女人,而另一个不是。 可是,等听到对方当着自己的面,说出了“我爽完了你再爽”的话,那他就没必要再等下去了,总不能等到对方插进去再捉现行吧? 饶是如此,马小凤的长裙也被掀到了腰际,裤袜也被扯破了,倒是里面的白色小内裤,还坚守着最后一道防线。 “你没事吧?”陈太忠将她的裙子放下,她甚至连皮肤都不如马小雅,勾不起他一丝一毫的绮念,“刚才我腿抽筋了。” 被他踹倒的小伙子,已经爬了起来,飞快地向外跑去,那个黑大汉则是趴在地上大声喊,“有人越狱了……弟兄们,抄家伙上啊。” 他刚才想那啥马小凤的时候,连房门都没关,可想而知,这里四周会是怎样的戒备森严,陈太忠轻拍两下马小凤的后背,示意她息怒,“你在这儿呆着,别出去。” 越狱?这狗屁地方,居然也成监狱了,还有越狱一说——你以为你是谁啊? 就在这时候,四周已经响起密集的“踏踏”的脚步声,十几个汉子手持钢筋、警棍之类的家伙,虎视眈眈地堵在了门口。 黑大汉狞笑一声,居然扶着墙慢慢地站了起来,恶狠狠地瞪着陈太忠,手一指,“咝……就是这孙子,敢跟老子动手?给我把他两条腿打断,让他以后爬着走路!” 众人齐齐一声喊,就冲着小门冲了进去,只听得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其间还夹杂着“哦”“啊”之类的惨叫,一分钟后,在黑大汉的目瞪口呆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慢慢地走了过来,身影的两侧,躺满了刚才冲上去的汉子。 有人见势不妙,拔脚转身就跑,黑大汉腿部受伤,却是想跑都跑不动,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一步步地逼近,禁不住哆嗦着喊一声,“你要干什么……救命啊~” “干什么,你不是要打断我的两条腿吗?”陈太忠脸上的笑容,那是要多灿烂有多灿烂了,他走到对方面前,伸脚轻轻地一勾,“噗通”一声,那黑大汉再次重重地摔倒在地。 “啊~”大汉又是一声大喊,只不过,他的喊声还没结束,那年轻人脸上带笑,重重地一脚踩下,只听得“咔吧”一声响,却是他的大腿骨硬生生地被踩折。 “呜啊~”他的喊声在一瞬间,就变得凄怆而悠长,有若月夜狼嚎一般,整个人痛得抱着大腿就没命地翻滚了起来,活生生地被人踩断腿骨,断茬扎进了肉里,其间痛楚,非亲身体会者真的是感受不到,“好小子,你给我等着……啊呜……我哥哥是……啊呜~” 就在翻滚之际,猛地又是咔吧一声响,原来是陈太忠瞅准空子,一脚又踩断了这厮另一条大腿,这下可好,这位没命地长嘶一声,就晕了过去。 马小凤本来还在那里哭呢,眼见不多时,就血淋淋地躺了一地人,登时这一系列变化惊呆了,她也顾不得许多,上前拉住陈太忠,“那谁……咱们快跑吧。” “跑……晚了,”陈太忠笑着摇摇头,眼前这一幕,跟他在深圳时的那一幕,是何其地相似,不过,当时在深圳的时候,没人能确定他的来历,眼下嘛……那真是不一样。 马小凤的名字已经被对方听到了——这个还不太要紧,大不了把知情的全部干掉,问题是,这里作为截访的据点,可能有些隐蔽的摄像头,找出这些摄像头,并且摧毁相关记录,那就需要一点时间,很难保证不被外人发现。 更要命的是,这件事不可能完全保密,天知地知陈太忠知,之外……还有马小凤知——他可能将她灭口吗?不灭口的话,谁又能保证这女人一直能守口如瓶呢? “那怎么办?”马小凤真的着急了,她一点都没想到,自己还有面临被灭口的可能,她只想尽快地离开。 “怎么回事?”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两人侧头一看,却是火车站带人来的那个矮胖子——这厮可是有警官证的。 矮胖子是被下面的惨呼声惊动的,不过这种声音在这里时常响起,他也不以为然,反正也传不到外面去,不过,随着这响动越来越大,他就有点不满意了。 所以,他打着官腔从二楼走下来,从楼梯拐角处一拐弯,好悬没把眼珠子瞪出眼眶,“你……你们这是……操,谁干的?” “你想操谁呢?”陈太忠笑眯眯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一步一步地向矮胖子走去。 “你……你不要过来,不要,你要干什么?”矮胖语无伦次地发言,人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着,看着一地东倒西歪的精壮汉子,给谁也要吓一跳,他一边向外退,一边解释,“我……我是警察,你敢袭警?” “我今天还就袭警了……你咬我啊?”陈太忠冷哼一声,身子前蹿,伸手就将矮胖的脖子拎起,亏得他的手够大,一般人还真拎不起这么粗壮的脖子——至于说拎脖领,拜托,现在是初秋,大家还穿着单衣呢,怎么拎? 一边拎起那警察,他一边就七八个耳光扇了过去,伴随着清脆的“啪啪”声的,是他不屑的嘲讽,“你还知道自己是警察,假冒的吧……看看你在的地方,是怎样的藏污纳垢。” 直将人扇得头晕眼花之后,他随手一掷,只听得“嗵”的一声大响,此人的身子重重地撞到了墙上,也晕了过去。 “太……那个谁,咱们赶紧走吧,”马小凤眼见他又摔晕一个,心里越发地害怕了,主动地拽起自己的行李箱,“都七点半了,大家开始上班了。” “还走什么走啊,保护住你的裤袜那些……我说你别乱摸,那都是证据,”陈太忠禁不住出声指点,“好了,我跟你到院子里打电话,别先报警!” 一边说,他一边走到矮胖的身边,从其口袋里掏摸一下,摸出一个警官证来,翻开看一看,果不其然,是马小雅老家浮云省的警察证。 走廊里就有信号了,两人到了院子里,信号更强,陈太忠琢磨一下,给阴京华拨个电话,老阴是南宫圈子里唯一一个能早起的主儿——早些年,黄家的早饭就是他管送的,现在他定点服侍黄汉祥,却也不能怠慢。 阴京华果然已经起来了,听了他的话之后打个哈欠,“嗯,我知道了,要我跟二叔说一声,还是我去就行了?” “怎么方便怎么来吧,”陈太忠笑一笑,挂了电话,截访这种事情,是做得说不得的,只要相关的环节招呼打到,打残一两个人算什么? 那么,被打残一两个人,那也是正常的,哑子吃黄连,想告状都难,所以他不怕这件事闹大,事实上,有人会更怕的。 挂了电话之后,他又给孙姐的手机发个短信,邵国立和韦明河都是夜生活过于丰富的主儿,他现在联系也不合适,而孙姐收过他的松露和钻石项链——哥们儿得给人家一个回报的机会不是? 由于短信要说清楚事情始末,所以就占了他不少的时间——码字终究是个技术活,等他写清楚之后,再一抬头,周围已经又围上了十七八个汉子。 不过,他们应当是已经知道,眼前的男人很能打了,所以一个个跃跃欲试,却是又不敢冲上前来,倒是马小凤吓得紧紧背靠着他,将旅行包挡在前面,同时还在哆里哆嗦地打电话。 陈太忠一跺脚,就吓得几个人往后一退,他却是一弯腰,不慌不忙地从地上捡起几块被跺碎的砖头,在手里一抛一抛的。 看他一脚有这样的威力,那三个手持电警棍的家伙,下意识地按动了开关,白蓝相见的电弧发出吱吱的响声,可是其中两个却是向后退了半步,看到另一个没退,这俩才又向前一步,却是打死也不敢再向前了。 “瞧这点出息,”陈太忠不屑地冷哼一声,同时又傲然地四下看看。 “去拿喷子,干挺这逼玩意儿,”有人看到他不屑的目光,登时就恼了,不过旁边又有人说话,“你想死啊,这是在北京,你以为是在哪儿?呃……” 就他说话的当口,陈太忠的手一摆,一小块砖头就砸在了那骂人的家伙的嘴上,这砖头来势奇快避无可避,啪的一声轻响,那家伙登时口鼻鲜血直流。 “让一让,”就在这时候,有人大声嚷嚷着,大家扭头一看,却是有人抱着一支枪管很粗的枪冲了过来——是那种发射橡皮子弹的防暴枪,也能发射瓦斯弹。 “让你个头!”陈太忠摆手又是一块砖头飞出去,正正地打中那人的额头,那位双手一张仰面摔倒,直接晕了过去。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警笛响起,两辆警车旋即冲进了大院,车还没挺稳,上面的人就开始往车下跳,噼里啪啦七八个警察就出现在大家面前。 “谁是护邦保安公司的,怎么回事?”一个警察扫视一眼现场,不动声色地发问了,当然,事实上,他已经看清了现场的情况,十几个人围着一男一女,地上还掉着一枝97防暴枪。 “警察大哥,他们闯进来乱打人,”有人走上前,抬手一指陈太忠,“打伤我们四五个工作人员,还有浮云省的一个工作人员,被打得双腿骨折。” 第2478章 护邦公司(下) 这帮人敢这么把警察叫来,自然是有恃无恐,警察也知道这些家伙干的是什么勾当,不过人家也是为了维护稳定,他们又收受一些好处,大家心照不宣而已。 “是你吗?”一个一级警司走上前,面无表情地手指陈太忠,“姓名?” “缩回去你的爪子,”陈太忠微微一笑,话语却是恶毒无比,“凭你一个小子一级警司,也敢跟我指指点点?警官证……拿出来!” “这儿有警号!”一级警司指一指自己左胸,他被骂得满脸通红,可偏偏还发作不得,京城是天子脚下,大能人物实在太多了,没有了解清楚对方来头之前,他实在不便放出太狠的话,“你长眼睛了吗?” “傻逼,你也就是个替死鬼,”陈太忠早看到了,来的人里,还有二级警督,这一级警司明显就是探路的炮灰,“你的意思是说,你没带警官证,是吧?” “你能好好说话吗?”一级警司的脸越发地红了,却还是不敢发作,面前这年轻人不是有根底的,就是大傻帽,若是傻帽的话,可以慢慢消遣,可要是有根底,那就不宜得罪了。 “那你的警号给我吧,”陈太忠才不懂得客气,走上前一把就将对方的警号拽了下来,由于动作过大,连衣服都撕了一个大口子。 “你!”一级警司才是怒目圆睁,不成想对方又轻飘飘地一伸手,将他肩头的警衔也扯了下来,“我看你干这个一级警司,有点不称职!” 一帮警察登时就被镇住了,任是谁也想到了,这个年轻人绝对含糊不了,十有八九是京城里谁家的子弟,或者是哪个首长的贴心人儿。 “你凭什么摘我的警号?”一级警司不干了,伸手就待推搡,不过看对方有恃无恐的样子,手抬到半空中,却是又硬生生地放下,却是气得胸脯一鼓一鼓的。 就在这个时候,进楼里探查的警察出来了,走到那二级警督旁边,低声嘀咕两句,那警督皱着眉头沉吟一下,径自走上前,陈太忠刚才骂人是“替死鬼”,他也听到了。 这个时候,他就不能再退缩了,否则以后他根本没办法带队了,京城底下能人是多,但是履行警察的权力,也是他的职责,于是他走上前,沉声发问,“里面的人,都是你打伤的?” 陈太忠伸出右手,几个指头微微抖动两下,眼见对方还在盯着自己,不由得一皱眉头,不耐烦地吐出两个字,“证件!” 这二级警督不愧是带队的,倒是有几分担当,掏出警官证一晃,就要揣回去,不成想陈太忠出手如电,一把就将证件抢了过去,“看来你胆子还不算太小。” 警督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一旁的警察原本义愤填膺,看到领导没反应,骚动一下也就平静下来了。 “算个沉得住气的,”陈太忠又点点头,知道这是遇上老油子了,他微微一笑,手指后面的楼房,“知道这里是干什么的吗?” “护邦保安公司的楼,”二级警督淡淡地回答,接着又反问一句,“我重复一遍,这些人是你打伤的吗?” “你知道这楼里关了多少无辜的人吗?”陈太忠嘴巴一咧,笑意更浓,“不知道,那是你失职;知道,是你们狼狈为奸!” “小子你嘴巴干净点!”那一级警司按捺不住了,“我们是怎么回事,轮不到你下结论。” “你们一来,看到这么多人围着我俩,谁强谁弱看不清楚吗?”陈太忠冷笑一声,“我吃饱了撑的……一个人挑衅这么多人?” “最后问一遍,里面的人是你打伤的吗?”二级警督根本不跟他扯这个,不知道他做了一个什么动作,一旁两个警察就将手放到了后腰上,还有一个警察却是将手放到了口袋里——他口袋的形状,说明里面有枪。 “你再颠倒前后的问话,我连你一起打,”陈太忠脸上笑意大盛,他抬手一指那警督,“我打了你,猜一猜谁会更后悔?” “你承认是你打的,就好办,”二级警督向后退一步,下巴一扬,“铐上!” 两个警察飞身而上,那动作是要多迅猛有多迅猛,不过他们扑得快,退得更快,只听得“砰砰”两声大响,人就倒退着飞了出去。 “袭警!”握着枪的那位刷地就把枪拔了出来,喀啦一下拉动套筒,就将枪口对准了陈太忠,“我现在命令你,慢慢地……双手举过头顶。” “六四小砸炮,”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笑着摇一摇头,“我袭击的不是警察,是披着警服的败类和人渣,有本事你开枪击毙我。” “你最好配合一点,”这位将弓箭步扎得稳稳的,双手持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没办法,这个年轻人身手实在太好了,要说一开始,大家还不相信屋里那几个人都是这个人打伤的,现在就可以确定了。 “大家先问护邦公司的人,”二级警督做事,果然有章法,他见陈太忠强硬异常,心说那我就先问护邦的人好了,问明白了,再做决定也不迟,“老高盯住他。” “呦,挺热闹啊,”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外走进四个人来,阴京华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身后是一个中年人和两个精壮小伙子。 “怎么回事?”中年人看到现场剑拔弩张的样子,淡淡地发问,“这是干什么,连枪都掏出来了?” “郑队,”二级督察认识来的这位,是分局警务督察支队的副支队长,啪地敬个礼,一指陈太忠,“这人袭警,身手也好,所以我让他们看着他。” “胡闹,收起枪来,”郑队摇摇头,“这是阴总的朋友,为人正直可信,有事说事。” 事情还真的经不住说,那矮胖子就是浮云省在北京截访的工作人员,接到消息说,有个女人坐了今天的火车来上访。 马小凤跟那个女人相貌极其相近,所以就被人拦住了,一开始大家听到天南口音,还以为拦错了,不成想女人一张嘴,就带了点浮云腔。 剩下的,这些都是惯例了,说是调查案件,其实那矮胖子连警察都不是,他通过私人关系做了一个警官证,为的就是办事方便。 当时陈太忠是没想着要离开,他就算想离开,都不可能走了,人家总要调查清楚他,才可能放人——更可能是把他关起来,等送走“上访者”,才放他离开。 反正他就算穿着好一点,一大早六点钟去亲自接火车的主儿,能有多大来头? 至于那黑大汉,也是浮云人,却是进了护邦公司,他在这里蛮横惯了,反正万一出事,他拍拍屁股走人就行了。 如果马小凤真的被他那啥了,就算有人强力追查,到时候矮胖子往护邦公司身上一推,不管浮云省人的事儿,护邦公司又是查无此人,那也只能认倒霉了。 “那……那就算了吧,”二级警督听说是这么个来历,也没辙了,他这次学乖了,不找陈太忠,而是找上了马小凤,“你这边也别起诉人家强奸……人家是未遂,那边被打伤的人,你们也就不用出医药费了,一场误会嘛。” “你就是这么处警的?”郑队不满意了,皱着眉头看着他。 “他袭警我都认倒霉了,”警督也觉得有点冤枉,想一想,他又将嘴巴凑到郑队耳朵上,嘀咕一阵。 “啧,”郑队本来还挺不满意,听着听着,他的眉头就皱到了一起,好半天之后才叹口气,“这都是什么狗屁玩意儿。” 陈太忠也听得明白,合着这护邦保安公司,做的就是这种买卖,而且他们接的不止浮云省一家的生意,这两栋楼不但是护邦的总部,也是关押各地上访者的地方。 楼里还关着人,他早就知道了,不过人家买卖做到这么大,却是他想不到的,单独对浮云省一家,这还好说,再加上其他省份……事情就大条了。 郑副支队长头疼,也是头疼在这里了,而且这护邦在北京能做到这种地步,警察系统里也是有人撑腰的。 “阴总,你看怎么办?”他瞥一眼旁边的阴京华,“拿个主意吧?” “现在只是我来了,你别逼得别人又来啊,”阴京华脸一沉,双手一摊,“实话说吧,那女人就是我干妹子的姐姐,那男的,在那谁面前比我管用多了……有些事我不方便说出来,你心里有数就行了。” “到底多大来头啊?”郑队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说不得将阴总拽到一边。 “X办点名表彰,还谈过话的,”阴京华对人,总是一张冷脸,但是说到这个他也略略有点神采飞扬,“陈太忠的名字,你去科技部随便问。” “那我叫分局的技术处来人吧,”郑队一听都涉及到这个级别了,知道也没办法说下去了,于是干脆地做出了决定。 就在这时候,陈太忠的手机响了,孙姐在那边发话了,“小陈,你这是在哪儿啊,我转悠这半天,死活没找到。” “打扰你了,孙姐,”陈太忠笑一笑,“倒是处理得差不多了。” “你还跟我客气个啥,不需要我拿GPS卫星定位找你吧?”孙姐本来就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说吧,在什么地方?” 陈太忠压下电话两分钟不到,一辆奔驰吉普就冲进了院里,后面还跟了两辆车窗贴着黑色太阳膜的福特商务车。 奔驰吉普副驾驶上跳下一人,才要绕过车去开门,那孙姐已经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不过,她动作虽然快,说话却是慢悠悠的,走到陈太忠面前,她扫视一下四周方始发话,“小陈,是哪个不开眼的找你麻烦?”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一来这孙姐长得委实难看了一点,二来就是那奔驰吉普的车号,看起来真的有点吓人——在北京讨生活的主儿,谁还不知道这样的车号代表着什么? 后面两辆十一座商务车,是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就跟车上没人一样,不过,正是因为没人露面,所以才够吓人。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门外又是一阵响动,四五辆车开了进来,有奥迪有宝马的,打头的却是辆本田,车刚挺稳,马小雅就披头散发地冲了下来,“哪个王八蛋欺负我姐姐?” 后面几辆车就不简单了,有人扛着长长的摄影机下来,于总、苏总这帮人,多少都跟媒体沾边,调集这种资源,真的太方便了。 第2479章 如何曝光(上) “小雅,你冷静,你姐姐没事,”阴京华见马小雅披头散发状若疯狂,赶紧上前拦住她,“你阴大哥在,总要帮你把这口气出了。” “小雅,”马小凤见状,丢了行李走上前,姐妹俩紧紧地抱在一起,做姐姐的泪流满面,“今天多亏了小陈,要是你去接我……真的是想都不敢想……” “几位,几位,稍微等一等哈,”郑队长见那几位已经扛上机器开拍了,忙不迭走上前,他干警务督察的,查的就是警风警纪,但是他查可以,媒体曝光那可不行! 不过,他也不敢硬来,阴京华是什么人,他很清楚,那可是黄老都认识的主儿,而且黄汉祥这家伙,也是特别能折腾,更别说那个特别能打,还受到X办关注的陈太忠了。 ——就是丑女人的妹妹,眨眼之间能叫来这么多的媒体,那也含糊不了! 所以他说得很客气,一边说,还一边扭头看阴京华,“阴总,跟你朋友说一说,这马上就国庆了,搞这么一出出来……对维护稳定不利,给领导们添堵呢。” 不愧是干警察的,着眼点都是在维护稳定之类的上面,阴京华一听也迟疑了,他看一看那帮记者,发现不少熟面孔——那都是于总和苏总的关系,马小雅叫得动,也不足为奇。 他只是知道这些人面熟,可这些人却都知道阴总是干什么的,于是就纷纷地望向他。 “小雅,媒体的朋友,先等一等,行吗?”他问马小雅一声,其实,马小雅能来,还是他通知的,马小凤没命地给妹妹打电话,可是马主播酣战了一夜,睡得极沉,根本听不到电话。 阴京华接到电话后,也给马小雅打电话,发现她不接,直接就将电话打到了陈太忠别墅的座机上——小陈喜欢多人齐飞,在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了。 伊丽莎白觉轻,就被惊醒了,而且她也清楚,知道这个电话的,绝对都不是外人,接起来一听之后,她活生生地将马小雅从沉睡中推醒。 马小雅睡觉的功夫很高,以前有点轻微的神经衰弱,但是跟陈太忠好上之后,这点小毛病也不治而愈,不过,她听说自己的姐姐受了欺负,登时就赤着身子蹦了起来…… 有这份关系,阴京华相信,自己这么开口,小马会考虑一下的。 “不行!”不成想,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一个是马小雅,一个却是陈太忠,两人对视一眼,陈某人冲马小雅摆一下手,意思是你不要说话,看我的。 “老阴,我一向挺尊重你的,今天也是你来给我解围了,”他一边说,一边看一眼旁边的孙姐,那意思很明白——你不来还有她呢。 “但是呢,就是小雅刚才那句话,”陈太忠一指马小雅姐妹,“如果今天接马小凤的不是我,而是小雅,那么,请你告诉我……会发生些什么!” 这还用问吗?阴京华苦笑一声,可能小雅机智地拿出两人的身份证,大家解除误会,然而更可能的是,作为比姐姐漂亮许多的妹妹,会遭遇池鱼之灾,被很多的人“开了小缝”——这些人根本就没打算跟人讲理啊。 “那这样,你等我先跟二叔打个电话,行不?”阴总只能退而求其次了,“私底下,咱想咋搞咋搞,但是上媒体……唉,等我一下行不?” 陈太忠点点头,这个面子他还是要卖的,不给老阴面子,冲着那俩字,他也得迟疑一下,于是他看一眼马小雅,“小雅,给二伯个面子?” “……”马主播沉默片刻,终于是默默地点点头,她可以尝试着顶一下阴京华,但是黄汉祥却不是她能忽视的——这也就是到了现在,她基本上算是离开于总单飞了,搁在以前,她一个拎包的,阴总的话她都不敢不听。 反正,她的姐姐就是太忠出手搭救的,太忠出声,她也只有点头的份儿。 “嘿,这是你的妞儿吗?”一个豪迈的声音,在陈太忠耳边低声地响起,却是一直冷眼旁观的孙姐发话了,“比赵朴初的孙女儿差多了。” “什么?”陈太忠听得就是一哆嗦,他愕然地扭头,却发现那张血盆大口就在自己面前四十厘米处,不过这时候,他可没觉得她有多难看,人家一大早能带着人来帮忙,这起码是心灵美——要不说,这相貌美丑,带有相当程度的主观性呢? 然而,他还是有点不能接受她的栽赃,“你说……谁的孙女儿?” “赵……哦,错了,是荆以远,”孙姐说话,是相当直率的,“我把他俩搞混了,嗯,你有了荆以远的孙女,为什么还要勾搭这个女人?” “啧……这个问题,唉,有点不便回答,”陈太忠笑着一摊手,“从生理构造上讲,男人就是掠夺性的动物……还是说点别的吧,喜欢那条钻石项链吗?” “去年的事儿了吧,你还记在心上?”孙姐奇怪地看他一眼,这不是收了礼物不认账,而是有意挤兑他,“以前没觉得你这么小气嘛。” “我是说,喜欢的话再给你弄两条,”陈太忠撇一撇嘴,“我当然不会那么小气啦。” “逗你玩呢,”孙姐笑一笑,那笑容看在别人眼里,或者很难看,但是陈某人却觉得挺亲切,然而,下一刻她就提出一个尴尬的问题,“男人的生理构造,怎么就是掠夺性的?” 陈太忠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可是见她一脸的认真,于是犹豫一下发问,“看过《动物世界》吗?” “你这不是废话吗?” “那你就该知道,食草动物……就是被猎食的,眼睛都长在比较靠两侧,或者靠近头顶的位置,这样视野开阔,能比较早地发现可能的捕杀者。” “而肉食动物,尤其是那种擅长捕食的,眼睛都长得相当靠前,视野虽然不够开阔,却是方便锁定目标,以便做出攻击和追击。” “这个没错,”孙姐沉吟一下,点点头,“老虎的脸,正面就比马脸宽,但是……男人的结构,那又是怎么回事?” “男人长着一根矛,是进攻者啊,女人……只能被动地承受了,”陈太忠双手一摊,“当然,女人的包容性,就比男人强多了。” “你这家伙,”孙姐被他说得两颊飞红,情不自禁地抬手给他一拳,啼笑皆非地发话了,“你们男人,怎么都是满脑袋的垃圾玩意儿?” 我再垃圾,也伤不到大姐你啊,您明明……长得很安全的!陈太忠一时就觉得有点委屈了,他才要跟她拌一拌嘴,却猛地觉得什么地方传来了杀气,抬头一看,那两辆商务车,已经被拉开了一个小缝儿——杀气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孙姐的反应也很快,见他讶异地看向那里,就傲然地笑一笑,“没事,他们就是戒备一下,除非我授意,或者我遇到危险……” 两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而马小雅在安慰自己的姐姐,警察们在跟护邦公司的人了解情况,记者们在一边站着等消息,现场的人虽然多,却是各忙各的,也没了刚才的慌乱。 阴京华终于拿着手机走了过来,“太忠,二叔跟你有话说,来,接一下……” “这个事情,不要上媒体,”黄汉祥的声音从那边传了过来,“我保证能上了内参,但是不能上媒体,至于那些人……随便你搞。” 这种事情,普通媒体报道出来,就无法控制了,不过黄总说得没错,上内参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内参存在的目的之一,就是帮助广大基层干部了解现在社会中存在的种种矛盾,具有相当强的现实指导意义。 当然,不能说具有典型代表性的事件,就一定能上了内参,这跟往报社投稿的性质差不多,上面有人的话,稿件能第一时间发表,要是没人——那就等着通过程序甄选吧。 陈太忠叹口气,悻悻地压了电话,其实,当他听到那个郑支队长说“国庆前夕”四个字儿的时候,就知道事情必然会这样发展了——他在官场里打滚也有时间了,不但帮着干过维稳,现在更是在宣教口上挂职。 “……”他无声地冲马小雅摇一摇头,看到她失望的表情,他又侧头看一眼阴京华,“我不把这帮孙子整出尿来,我决不罢休……这么大两栋楼呢,谁来接手?” “你别问了,马上就来了,”阴京华阴沉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又走向马小雅,轻拍她的肩头,“小雅,不就是想出口气吗?容易!” 第2480章 如何曝光(下) 这时候,又是一辆警车赶到,却是分局技术处来人了,忙着现场拍照取证,到最后,马小凤不得不找个房间,在女警察的指导下,将身上的衣物全部换掉。 不过,来的警察还是有点不明就里,发现那个黑大汉双腿骨折之后,谨慎地向郑支队请示,“郑队,这人得先往医院送吧?” “保护好现场很重要,”郑支队眉头一皱,那意思就很明白了,人和物你都不要随便移动。 紧接着,接手的人就出现了,一辆盖着篷布的军用卡车打头,后面是两辆军绿色大轿子车,里面一水儿的短寸头迷彩服。 卡车上跳下来的,就更吓人了,居然是荷枪实弹,头戴钢盔的全副武装的士兵,陈太忠看得有点皱眉头,“北京城里搞这个,这得经过什么部门批准啊?” “正常,你不见只有一车带枪的?”孙姐在旁边接话了,她家就是部队上的,自然知道这些,“这些兵是堵外媒的,不带枪没有威慑力……带枪就意味着临时军事管制。” “外媒啊,”陈太忠点点头,这个可能他还真没想到,不过想一想也正常了,这是一国的首都,跟天南那小地方没法比,而且今天这事儿,被外媒抓住的话,又能大做文章了。 他还想再问一下,这算哪一部分的,孙姐却是迈腿走开了,“不行,得跟他们打个招呼去,别把我的两车人算进去。”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那些持枪的士兵对外不对内,眨眼之间就控制了院门,而大轿子车上下来一个三十开外的军人,走到一群警察面前,“谁是负责的?” 众警察齐齐将头扭向了郑支队,现场就属他级别高了,他走上前,“我是警务督察支队副支队长。” “这个案子,我们接管了,”军人掏出一个证件,递给他,“安排你的人做好配合,做好保密工作。” “这是什么部门的?”陈太忠实在忍不住了,拽住阴京华悄声发问,“我瞅着不像是武警。” “这就是有关部门嘛,”阴京华阴沉的脸上,泛起一丝微笑,“也是武警,内卫部队嘛,反正到了地方,随便你折腾。” 这次事件,还真的不小,两栋楼内,一共解救出一百二十多个被非法羁押的外地人,其中居然有三个人是被误抓的,前后抓获的护邦公司保安,也有五十多人。 其中还有不少人见势不妙,想要偷偷溜走,都被堵了正着,经调查,这些都是下面省市或者县级单位派驻到北京的“相关工作人员”。 遗憾的是,护邦的老总和法人代表逃了,他们不在这里住,侥幸躲过了一劫,不过被抓获也是早晚的事情,与此同时,对京城警察局的某些干部的调查,也展开了。 护邦公司的盈利方式,至此也就浮现出水面,他们拦截指定的上访人员,然后就关押起来,等相关地方的人达到一定的数量之后,通知对方来领人,同时按人头和天数,收取行动费、住宿费和伙食费。 有些小地方,一时半会儿凑不齐一车人,那就先在这里关着,而相关的工作人员也不在乎那点住宿费和伙食费——多关你们两天,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随便往北京跑? 羁押时间最长的,已经超过三个月了,相关的工作人员都不见了,不过护邦公司不怕对方不认账,他们连催都不带催的——你们要是真敢不认账,我们就敢把人送到他想去的地方,我们损失得起这点伙食费,但你们损失得起吗? 行动费,护邦就能赚一笔,伙食费和住宿费又是细水长流,但是他们在京城地面儿熟,人头熟,又有关押人的场地,很多地方也愿意将事情委托给他们办理——凑够人就拉一车回去,不用一趟一趟地往北京跑,不用担心被人发现,这个选择省心也省力。 其实,大家最看重的,还是护邦公司爱国主义教育的能力——在北京的小黑屋住上一个月,吃得比猪差,每天还要接受看管人员的殴打和蹂躏,看你下一次敢不敢再给祖国添麻烦! 护邦的伙食和住宿费并不高,一天一人一百块,一般来说十来个人挤一个屋子,住宿环境不是很好,但是伙食还是有保障的,早上馒头稀饭,中午稀饭馒头,晚上伙食改善——有咸菜了! 不过,这个量不是很足,每人每顿饭就一个馒头,稀饭的清澈,跟玉泉山的泉水也是相差仿佛,没办法——吃饱了你就有劲儿跑了。 一顿饭一个馒头,绝对饿不死人,但是想不饿也很难,没油水嘛,没油水的饭菜,一天两天撑得下去,十来天半个月之后,六十岁的老太太,一顿都吃得下两个馒头去。 至于说体罚打骂,那更是常事了,这一百二十多个人里,二十到四十岁的女性,有十五六个,受到过不同程度的性侵犯。 “身为国家干部,就要学会考虑大局,”陈太忠跟着几个人,施施然地走出某个戒备森严的大院,看到马小雅依旧不是很开心,他就来做政治思想工作,“即将国庆了,咱们要为国家着想。” “小雅,他为你出气,已经很彻底了,”阴京华看马小雅依旧不是很开心,就出声劝解,“你没看到,郭大鹏的屁股上还插着一根电棒吗?” 这郭大鹏就是那黑大汉,双腿骨折却是没送到医院救治,中午被送到这里之后,陈太忠去找老郭“谈心”,不久之后,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声,响彻云霄。 没人敢进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在陈太忠出来之后,才有人进去,结果,就抬出了郭大鹏,黑大汉下身赤裸,整个人颤抖不已,嘴唇发青翻着白眼,谷道中,赫然插着一根电棒。 “不是我干的,”当时,面对大家质疑的目光,陈太忠很坦然地一摊手,“他这家伙,就喜欢拿个棍子插来插去的,现在他自己插自己,这应该是……他的偏执性格所导致的。” “嘿,”马小凤听得笑一声,现在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了,她折腾了许久,已经是很疲惫了,只是心中一口不平气憋着,才坚持到现在。 那黑大汉的下场,她并没有去看,不过,听别人说一说就挺过瘾了,她可没有觉得什么残忍之类的,经过早晨经受的无辜伤害,她觉得只有这样做,才最解气,她没去看,只不过是觉得恶心罢了。 所以,听到陈太忠如此说,她禁不住就笑了,还眼带异彩地瞟他一眼,心说自己的妹子在社会上打拼这么多年,终于遇到了一个值得依靠的强力男人,一个非常优秀的情人。 可惜的是,他有点太花心啊,要不然……下一刻,她摇一摇头,我这是想什么呢,操这么多的闲心,“这样的事情,真的能上内参吗?” “事情,是小了点,但是很有代表性,”阴京华很简单地回答,他原本就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一个女人差一点被强奸,这不值得上内参,但是这个护邦公司的业务,实在是太广了。 护邦公司的业务广泛,别人想要对付起来,也是有利有弊,一来这是他们的保护伞,谁遇到都要头疼,就算陈太忠这种狠人,想到涉及的不止一个省,都要难免头疼。 然而同时,真的有人铁下心来收拾护邦,这又是一个值得大做文章的地方——没错,只是一起强奸未遂引发的案件,但是涉及多个地方政府,这个性质……实在太严重了。 “这才是调查的开始,”马小雅也出声安慰自己的姐姐,“没准事情会越查越多呢。” “太忠他……下手这么狠,不会有事吧?”不知道为什么,马小凤总是想多提陈太忠几句,虽然这个男人来接站的时候,她甚至想不起他的名字了。 这句话问出来,三个人都没有回答,阴京华是不屑回答,马小雅在琢磨姐姐似乎有点……那啥,于是,直到上车之后,马主播才淡淡地回答一句,“这就是特权。” 午饭定在了南宫的宾馆——事实上这是他们吃早餐的时候,几人过去时,于总和苏文馨都已经来了,她们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因为有部队介入了,她们也不好再过去,反正陈太忠和阴京华都去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看着几个女人叽叽喳喳说话,南宫毛毛低声跟陈太忠说一句,“太忠,孙姐对你可算是仗义,啥时候跟人家意思一下?” 陈太忠侧头看他半天,方始微微一笑,“回头我给你拿条项链,你帮我送过去吧,我在北京还有点别的事儿要办。” “你自己送吧,”南宫毛毛抬起手,笑眯眯地拍一拍他的肩膀,“有这句话,老哥就知足了,你以为我会在乎这个?说实话……你跟我们不一样,找的不是一个饭辙。” “我主要是怕叫不醒你,”陈太忠也微微一笑,心说你应该知道,我只是给她发了一个短信,没撬你墙角的意思。 饭后,马小雅姐妹直接在宾馆里补觉了,陈太忠则是跑到普林斯公司,看一下猎头公司发来的资料,人才引进这种事,他已经好久不关心了,但是这次,他想抓俩精通通讯产品的人才——纯良搞的手机生产线,他终是不能不闻不问。 然而很遗憾,他找了半天也没找出相关的人才,这个很正常,曼内斯曼被沃达丰并购,剔除掉的是工业部分,通讯部分的人才,沃达丰才不会舍得放。 第2481章 亢奋过度(上) 凯瑟琳一直在接待来访者,陈太忠在普林斯公司待到四点,她才抽出一点时间,来到他所在的办公室,“怎么样,找出合适的人选没有?” “没有,看来你得跟那边说一声,注意一下通讯部门,有什么人,是人心不稳的,”陈太忠叮嘱她,“沃达丰不可能留下所有的人才,那些人才也未必愿意全都留在沃达丰。” “你说得没错,可惜是你想找他们,要是美国的公司想要他们,那倒是比较容易,”凯瑟琳遗憾地耸一耸肩膀,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这话有点伤人,不过还好,陈太忠并没有注意这个,他将注意力更多地放到了她的胸前——随着肩膀的耸动,她胸前的那两团丰硕,也跟着微微地颤了一颤。 “不过,我有个建议,”见到他的失神,凯瑟琳开心地挺一挺她的胸脯,以便让那里显得更加地饱涨,“曼内斯曼的通讯部,主要优势是在运营上,而不是德国人传统的制造业,所以我建议,你可以把眼光放在别的公司身上。” “比如说?”陈太忠认可这个建议,运营商和设备制造商的概念,他还是比较清楚的。 “你跟阿尔卡特的缪加先生,不是很熟吗?”凯瑟琳笑吟吟地看着他,“你找他要两个人……要一个团队,也不是很难吧?” “嗯……这个建议不错,”陈太忠沉吟一下,笑着点点头,接着又斜着眼瞟她,饶有兴致地发话了,“但是,阿尔卡特可能……提出一些我不太愿意接受的条件,唉,很矛盾啊。” “你又不是信产部的,能答应他们什么?”凯瑟琳随口答他一句,不过下一刻,她就愣在了那里,接着勃然大怒,“陈太忠,你居然……怀疑我?” 怀疑她什么?怀疑她帮阿尔卡特关说!她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但是肯尼迪家族出来的,多少都要带一点政治天赋——没有也要锻炼出来一点。 所以,她当然要生气了,我好心好意给你提个建议,你反倒怀疑我受了别人蛊惑,要拖你下水,有你这么对情人的吗? 正经是,你真的喜欢我的话,那就应该是——哪怕我是受了法国人的委托,你也要充分地照顾我的想法和情绪,积极地从中斡旋,这才是最体贴的情人。 少女情怀总是梦,虽然凯瑟琳已经不再是少女,也是出身于反复无常的政客世家,但是这不代表她没有自己的梦想——爱德华八世和辛普森夫人的恋情,感动了整整两代美国人,不爱江山爱美人,那是一段实实在在的传奇。 “我不是怀疑你,这是一个国家官员正常的警惕性,我想……你能了解的,不是吗?”陈太忠冲她微微一笑,“我不希望我跟你纯洁的爱情中,掺杂了什么功利因素。” 我们的交合,本来就是功利因素占主导地位的!凯瑟琳很想这么大声喊一句,你有那么多女人,又怎么能跟我有什么“纯洁的爱情”?那仅仅是荷尔蒙的相互吸引罢了! 但是,话到嘴边,她又有点说不出来,只得淡淡地一笑,“看来我提了一个很糟糕的建议,那么,你继续你的民族情结吧。” “你也不想被人称为美奸的,不是吗?”陈太忠笑一笑,站起了身子,他打算走了,“同样的,我不想被人称为买办……我要去找缪加,他同意是必然的,但是那代价,恐怕也是我不愿意付出的。” “晚上纽约的商团有个酒会,跟我一起去吧,”凯瑟琳听到他这话,心里多少舒坦了一点,“有几个讨厌的家伙,偏偏还有点背景。” “不去,”陈太忠对她知之甚祥,知道她最爱撩拨人,偏偏总是在点了火之后撒腿跑路,不遇到那种试图霸王硬上弓的粗俗家伙,脱身总是没问题的。 所以,他就不想做这出头鸟,凯瑟琳这绝色美女,不管搁在东方还是西方,必然有人厮缠,若是能那么容易地被人打动,还会为他守了二十四年吗? 好吧,说句实话,陈某人是个不能容忍绿帽的家伙,他无法容忍任何出轨的可能,但是在凯瑟琳身边,还埋有他一个钉子,那就是——伊丽莎白。 他早跟伊莎交待过了,你是我的女人,所以呢,我在最后会给你一个交待,可凯瑟琳、贝拉和葛瑞丝,也都是我的女人,她们若是遇到了什么困惑或者麻烦,你一定要……悄悄地告诉我。 相对这三个女人来说,伊莎没有葛瑞丝和贝拉那么交游广阔,也不像凯瑟琳一般艳光四射,而且说句良心话,她简直可以用“傻乎乎”三个字来形容,她的表哥居伊还在靠驻欧办讨生活,陈太忠很放心把事情交待给她。 既然伊丽莎白没有提及这些,陈太忠自然就不会在意,而且他拒绝得也很有道理,他要谢一谢今天帮助了马小雅的人,“……你知道,人情债总是最难还的。” 今天早晨,凯瑟琳跟马小雅睡在一起的,所以,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也相当清楚,原本,她还想着自己要不要过去,外国人在中国,还是有些便利之处的——一等洋人二等官这话,不是白说的,比如说上次肖天遵被杀的案子,陈太忠就将她叫过去,以确保将保马小雅出来。 然而,这次涉及的是官场运作的一些事情,陈太忠虽然是很恼怒了,但却不愿意被外人看了中国官场的笑话去,于是就告诉她,你不用过来,我这边搞得定。 “举办酒会的,是曼雷兄弟财团的接替人,”凯瑟琳见他这副模样,禁不住悻悻地哼一声,“上次咱们在欧洲股市狙击曼内斯曼的钱,很多都是从这里拆借出来的。” “咱欠他们钱不是还了吗?”陈太忠冷笑一声,要说别的公司,他或者还会犹豫一下,但是这个曼雷兄弟财团,可是黄汉祥点名建议他不要接触的。 这点轻重都拎不清的话,他只有重新穿越一回,再进官场历练一番了——但是就算再升级为罗天上仙,那场时空乱流会不会适时出现,这也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陈太忠从普林斯公司出来的时候,天上居然下起了小雨,他的心情也因此变得清爽了起来,坐在马小雅的本田车里,他给孙姐打个电话——这年头,人情债确实是最难还的。 孙姐在似乎跟什么人在一起,说话含含糊糊的,他一时就不管那么多了,“孙姐,我是给你道谢来了,你要是有事在忙,那咱们回头再说。” 这话说得再中正平和不过了,感谢人,可也不就是这一套手续吗?意思表达到了,对方领情不领情,那就是另一说了。 “别介,正好有事问你呢,”孙姐终于反应过来了,“小陈,你那个驻法办……嗯,是驻欧办,现在还要不要人了?” “人才我啥时候都缺,不过,不养闲人的啊,”陈太忠听得就笑,这话听起来有点不客气,其实正是出钱者的底气——想来我这儿挣钱,得凭真本事! “那就这么说了啊,”孙姐在那边笑一笑,“好了,我现在有点事儿,等晚一点儿了,我再联系你。” 接下来他自然是联系黄汉祥,然而,这下午的时候,黄总不接电话似乎已经成了惯例,他想一想,似乎是还欠了张煜峰一点人情,又联系一下张处长。 张处长倒是痛快,定下了时间地点,不过等两人见面的时候,不但陈太忠带了马小雅来,张煜峰也带了一个人来,“这是磐石省科技厅科技发展处处长张建明,来这儿办事的。” 一听说“磐石省”三个字,陈太忠就猜出张煜峰带此人来的意思了,不过,他要看此人如何表示,于是笑着点一点头,“幸会。” 果不其然,张建明对陈太忠就热情得不得了,三个正处级干部,数他的年纪大,也数他没有架子,甚至连马小雅的酒杯空了,他都殷勤地去倒,大家谈一谈部里最近的政策,再谈一些逸闻趣事,时间过得飞快。 就在七点出头的时候,陈太忠接到了一个电话,“太忠,来北京了?咋也不知道打个招呼呢?” 这是谁呀?他这个电话接得莫名其妙,那边似乎也反应了过来,“哦,拿错手机了,我齐晋生齐老二啊。” “哦,原来是齐总,好久不见,没听出声音来,”陈太忠对这家伙能主动打电话给自己,表示出一定的怀疑,“你跟邵总在一块儿呢?” “没有,我是听他说你来了,这不是想着好久不见了吗?”齐老二在那边听得就笑,“过来喝酒吧?” “跟两个朋友在一起呢,”陈太忠有种直觉,这家伙找自己肯定有事,老齐这人倒还算痛快,但是大家都是邵国立的朋友,彼此之间还真没直接联系的交情,“换个日子吧,咱们叫上国立?” “那你在哪儿呢?我过去混一顿,”齐晋生倒是真不见外,不过,当他打听明白放了电话之后,扭头冲身边的邵国立苦笑,“合着人家还就认你,走吧,一起过去?” “不去,”邵国立摇摇头,专心地把玩着手里的红酒酒杯,“要去你去,别扯上我。” 第2482章 亢奋过度(下) 陈太忠四人喝到七点四十左右的时候,都要散摊子了,齐晋生带着一个小弟赶了过来,大家简单寒暄两句,两个张处长一见齐总的做派,又听说人家是老北京了,就知道这又是哪个大院里的孩子。 碰了两杯之后,张煜峰站起身告辞,久在中央部委工作,他非常明白自律的重要性,除非不得已的场合,他是不会太放纵自己的。 张建明却是有点舍不得走,他还想多跟陈太忠坐一会儿呢,然而,时机不凑巧,他也没办法,总不能让人家引见人张煜峰都走了,自己还留下,而且这齐晋生找上门,也是突发事件。 正经是这齐总,在饭局当中都要专程跑过来,那必定是有事要谈,他不离开也不合适,想一想这牛逼哄哄的老北京,都要如此巴结陈主任,他越发地觉得自己运气背了。 所以,张建明郑重地撒了一圈名片之后,离开了,齐晋生随便翻一翻此人留下的名片,犹豫一下,看陈太忠一眼,还是递给了自己的跟班,“帮我保管好。” “少扯那些有的没的吧,”陈太忠看着他笑,“老齐你直说吧,找我有什么事儿?” “太忠你果然是痛快人,”齐晋生笑一笑,端起酒杯抿一口酒,“听说你今天搞了一个保安公司?” “嗯,”陈太忠点点头,又抬手一指身边的马小雅,“那帮混蛋欺负的是她亲姐姐。” “该好好收拾,”齐晋生点点头,沉吟一下方始发话,“这么说吧……被弄走的人里面,有个人是山阴市的工作人员,有个推不过朋友,让我过来打个招呼,高高手。” 山阴市是青江省的,跟浮云省不搭界,陈太忠听得皱起了眉头,好半天才叹口气,“这玩意儿是有关部门接手了,那地方戒备森严,我没资格说话了。” “我管他是死是活呢,”齐晋生哼一声,“我也不是找你捞人来了,欺负弟妹的姐姐……这还了得?你想怎么收拾他就怎么收拾他!” “那你让我高手?”陈太忠讶异地看他一眼,“我怎么听不懂呢?” “听说这事儿有可能上内参,”齐晋生操心的是这个,其实,不仅仅是听说的问题,他甚至都了解到了,此事十有八九要上内参,“我就是想,跟你商量一下,能不能把山阴市的名字,在上面含糊一下?这份情……你算在我齐老二头上。” 含糊一下,这是客套话,齐总的意思是说,内参上不要点山阴市的名,至于说那名工作人员,他就根本没想着搭救。 这就是下面人做事的悲哀了,关键时刻,领导不会考虑你的苦衷,也不会念你的功劳,更不会想到你是在执行领导的命令——这种捅破天的大事儿,谁还会关心一个小卒子?正经是保住领导的位子,这才是第一位的。 “怪不得……邵国立不来呢,”陈太忠微微一笑,又斜眼看一眼齐晋生,“合着他也知道,这种事儿上不了台面儿?” “你别说,我也知道上不了台面,”齐老二无奈地一摊手,“护邦的老总都托人找到我,我根本不带理他。” 齐老二也是衙内出身,不过上学的时候,也不是个乖孩子,打打杀杀的,现在又在体制外讨生活,在江湖上多少也有点名气。 当然,他不是混黑的——以他的身份,也不可能去混黑,但是好歹调皮过,道上的人想巴结他,也能找到门路。 说白了,护邦公司看似买卖做得很大,其实还是半黑道性质,这种人的背景,再强大也强大不到哪儿去——有本事的谁会看上这种小买卖?就是陈太忠的话,想必邵国立根本不屑为这种人张嘴。 “这个我可不敢答应你,”陈太忠也一摊手,正色看着他,“咱就不说,这是黄二伯关注的事儿,我说话管不管用,只说是我的人被欺负了,我就不想帮他说话……换了有人招惹你齐总,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得,你也别跟我这样,”齐晋生苦笑着摇摇头,“国立不想来,你以为我想来啊?我也丢不起这人,实在是推不过,我在你这儿碰个钉子,也算对得起他了。” “齐总,未必会全点名吧?”马小雅谨慎地发话了,她不想让太忠因为自己的姐姐,而得罪了眼前这位——毕竟人家是跟邵国立走的,而且,山阴也不是浮云省的。 反正她干过媒体,内参上的东西她也能了解不少,知道类似的事情,确实未必全点名,“关键是要制止这种现象,不是扩大打击面。” “这我也知道,那边不是担心吗?”齐晋生苦笑着摇摇头,“那家伙跟我抱怨了半天,说是信访工作……真的难做。” “信访工作,确实难做,”半个小时后,黄汉祥在陈太忠的别墅里,发出了同样的感慨,他虽然帮陈太忠处理了此事,但那是就事论事,事实上,他有自己的看法,“中央盯着省里,省里盯着市里,一旦有人越级上访,下面就要跟着倒霉。” “那是他们办事不用心,”陈太忠冷笑一声,“自己处理不好手边的事儿,反倒是变着法儿地推诿责任,上级关注民情……有错吗?” “看你这话说的,你知道有多少老上访户吗?你又知道不知道,‘清官难断家务事’?”黄汉祥不屑地驳斥他,“很多人上访,都是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这种人……真的很多吗?”陈太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中明显是置疑的意思,虽然他这样做,是很失礼,“黄二伯,你要看到,大多数人……是真的有委屈!” “他们的委屈为什么解决不了?为什么大家都还要找到首都来上访,因为当地政府涉及到一些利害纠纷,他们不想处理,他们舍不得屁股下面的位子,他们不愿意得罪相关的利益团体……得罪老百姓,那能有多大点事儿?” “没有天大的委屈,谁会千里迢迢地跑到北京来上访?人家肯来,本来就是对咱中央政府的一种信任,等别人来都不来了……这是好现象吗?” “呀哈,你小子学会瞪眼了?”黄汉祥被他瞪得有点恼羞成怒,事实上,他也是被小家伙驳得有点哑口无言了,想他这么大的年纪,被一个小年轻这么教训,真是有点挂不住,“那……那些上访专业户,你又怎么处理?” “能确定是上访专业户的话,那就是公然破坏信访制度,定罪呗,可以参照冲击国家机关罪来处理,”陈太忠说得理直气壮。 “你明明白白地把事情做到那儿,还怕什么?公生明廉生威,信访制度本来是好的,也不能因为有些人素质不高,或者是上访老油条,就抵触这个制度,消极工作!” “你……”黄汉祥嘴巴张一张,接着又无力地摇摇头,叹一口气,“我要对你说一句,‘年轻真好’,你说得有道理没有?有但是……这不现实。” “你要不去做,他永远现实不了,”陈太忠还真的叫上真儿了,“说穿了,还是一个干部缺乏责任心的问题。” “太忠,你太理想主义了,”马小雅笑着摇摇头,这次,她反倒是站在黄汉祥的位置上了,“不接触一行,你不知道哪一行,黄二伯说得没错,像你说的这种,会给基层工作人员,加大太多的工作量。” “谁也会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但是你拿了工资,是要做事的!”陈太忠哼一声,连她也捎带上了,“你总觉得是干部了,不用做事了,领导别人就行了……我呸,搞一个完善的流程,真的很难吗?” “基层有些群众,就是不可理喻的,”黄汉祥继续反驳他,“比如说,一儿一女要继承遗产,儿子该分多少,女儿该分多少,他们认为法院判决不公……找到北京上访了,你说该怎么办?” “怎么办?有争议的部分,收归国有!”陈太忠冷笑一声,他今天是索性豁出去了。 “我这是一个比方……没错,基层的情况千变万化,有些难以调和的矛盾,但是咱工作人员也可以考虑变通处理嘛,只要你是为老百姓着想,积极地、公正地去处理了,还是那句话,公生明廉生威!” “年轻……真好,”黄汉祥苦笑一声,端起面前的啤酒灌两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要干上信访,就知道了……要不把你调到信访办去试一试?” “去就去,”陈太忠亢奋得有点过分了,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然而下一刻他就迟疑了,“不过,等我挂职完了吧,精神文明建设,也要抓啊。” “你想去,别人还不敢让你去呢,”黄汉祥听得就笑了,“说一说你在文明办做的事儿吧?” “反正我要干上信访,绝对做不出截访这种恶心事儿来,”陈太忠兀自觉得没有说够,他悻悻地哼一声,“自己工作没做到位,反倒是埋怨人民群众素质低……” 第2483章 黄汉祥的客观(上) 说起精神文明建设,陈太忠的情绪就稳定多了,毕竟,在他的努力下,天南省精神文明建设工作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 “这个邓健东倒是识趣,”黄汉祥多数时候都是在听,不过偶然他也会发表一些见解,“……嗯,这个建设文明县区的动员大会,宣教部那边知道吗?” “他们不知道,毕竟我们文明办的级别太低了,才是副厅哎,”陈太忠苦笑一声,“理论上说,宣教部部长潘剑屏倒是能请动一个副部级的副部长,但是省宣教部只是牵头。” “请不动人你不会找我吗?”黄汉祥白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地摇头,“老爷子都答应了你的事儿,又有X办点名表扬,请个副部长下去,又是多大点事儿?” “太扎眼了,我根本就没想过,”陈太忠摇头,“亏得是潘部长支持,要不然下面地市那些副厅的领导,都未必会买账……杜老板对我们搞这个,可是不闻不问,他不表态,谁会心甘情愿地支持?” “不闻不问,也算是支持了,”黄汉祥听得就笑,“杜毅不买帐,是因为他要等啊,不像老爷子,大局感很强,也不稀罕那点人情……这点上,我特佩服老爷子,他要等的话,也能等,主要是他不想看见什么风雨。” “您的意思是说……上面有分歧?”陈太忠听他这么说,就进一步证实了某些想法,事实上,他对杜毅的行为,也做过一些猜测,等他听说蒙艺因为“山头原因”,暂时不方便表示支持,心里其实隐隐明白了。 “不止是有分歧,嘿,”黄汉祥摇摇头,他吸一口气,似乎是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重重地叹一口气,端起酒瓶咕咚咕咚地灌一气,接着长长地打个酒嗝。 “呃~不关你的事儿,你也不用管那么多,只要你是脚踏实地的做实事……就别怕杜毅真敢找你的事儿,切,大不了再走一个省委书记,X办的脸,哪儿是那么好抽的?无非就是黄家背上这名声了,背就背呗,债多不愁,虱子多了不咬人,反正,明白的自然明白。” “其实,您这儿,还是真正关心天南发展的,”陈太忠从黄总的话里,听出了一些无奈,想一想自己初见黄老,想要为临铝争取立项的时候,老人家对天南的那种淡漠,不由得发出了由衷的感慨,“我们下面不容易,你们上面……也不容易啊。” “山头主义,肯定是要不得的,”黄汉祥在这一点上,觉悟倒是很高,他无限惆怅地点评,“一场十年浩劫下来……那就是火烧庆功楼,我家老大是倒霉了,我也很痛恨,但是,从效果上讲,它有效地清除了很多老帅们的地方影响,是有积极的一面的,只不过代价很惨重。” 黄总真的不愧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民族主义者,他很多时候做事很随性,但是搁到民族和国家的高度上讲,他的观点还是相当客观的。 当然,对于那些惨遭迫害的开国元勋来说,这个说法狗屁不是,没道理我功劳越大死得越快……但黄汉祥这话,也不能说偏颇得离谱,历史上有无数的例子,可以作为佐证。 “黄二伯你这……喝得有点多了,”陈太忠瞥一眼不远处的凯瑟琳和伊丽莎白,心说还有外国人呢,咱就不要谈自己的这点破事儿了吧?“照您这么说,老人家要不是天南的,天南会发展得更好?” “你这不是废话吗?”黄汉祥看他一看,犹豫一下,又笑着摇摇头,“当然,也不尽然,没娘的孩子也不好说……算,跟你扯这有的没的做什么,这个动员大会明天开?” “嗯,”陈太忠点头,“没跟您打招呼,主要是搞这个精神文明建设……阻力也很大,饭要一口一口地吃,我们马主任的意思,也是这样,一开始力度太狠的话,容易遭到普遍性的抵触,还是‘润物细无声’的好。” “好像你做事很润物细无声似的,”黄汉祥不屑地看他一眼,你那做事还算无声,什么才叫响动大?“这个东西推行起来,肯定要遭遇阻力的,咱们总设计师搞改革开放的时候,都说过……谁不改革谁下台,怎么,你觉得你面子比他还大?” “打破旧有秩序,肯定要付出代价,这个我有思想准备,”陈太忠笑一笑,“但我还是觉得,一步一步地来,比较好一点,我的领导也是这么个意思。” “一个小小的副厅,也算领导?”黄汉祥不屑地哼一声,由于小陈的缘故,他对文明办主任马勉也有所了解,“不是正厅,就根本不是官……最少也得是正厅,你才能有被人放在眼里的价值,明白不?” 他很不忿小家伙对自己呲牙咧嘴,对一个小副厅却恭敬无比,所以,他就要表现出自己的不满来,“跟这样的领导混,啧……没啥前途。” “正好,我有个事儿,要跟您请示一下,”陈太忠猛地想起,马勉有拜会黄老的意思,本来他就想着机会合适的话,提一下,既然说到这个地步了,那这个推荐就是顺水推舟了,“马主任也挺想拜会一下老人家,不过……就是您的话了,他不够资格。” “嗯,”黄汉祥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但是他听过的类似请求,实在太多太多了,所以真的是下意识地麻木了,他倒是琢磨了点别的事儿出来,“既然是明天开会,怎么你这会儿跑到北京来?” “唉,别提了,”陈太忠听到这个问题,又是一肚子苦水要倒,说不得就将稽查办成立等事说出来,表示自己这么做,是出于尊重领导的目的。 “嘿嘿……”黄汉祥听完他的解释,就笑了起来,而且笑到最后,是越来越地夸张,居然有点按捺不住的意思了,就是……捧腹大笑的那种,没错,捧腹大笑。 “我是尊重现行体制,”陈某人被笑得有点面红耳赤,说不得就要出声辩解,“马主任是一把手,对我的工作也挺支持的,这人事权……我该忽略他的感受吗?” “合着你也知道,身不由己的事儿太多?”黄汉祥白他一眼,不屑地哼一声,“那你还跟我扯什么公平、公正地处理问题?这个社会……是由人构成的!” 敢情,老黄一直对那信访制度的说法有点不满,现在终于逮到机会了,自然是要借题发挥,“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啧,”陈太忠登时就无语了,他知道黄二伯的所指,而且这确实是实情,但是他总觉得,中间有什么概念被偷换掉了,于是他沉吟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来,“我这是尊重领导权威,是体制内的事情。” “这还不一样?”黄汉祥听得翻一翻眼皮,“下面的人,当然要尊重上级领导的指示。” “那……那是他们不作为,跟我怎么比?”陈太忠迟疑一下方始发话,接着又笑吟吟地点点头,“果然是道理越辩越明,这根本是两个性质的问题。” “这是我愿意跟你辩,你当别人都有这条件?有口难言的时候多了,”黄汉祥冷笑,他开始不讲理了,不过紧接着,他就叹一口气,“唉,这年头的干部素质,确实比以前浮躁多了,架子也大多了。” “还是精神文明建设抓得不够,”陈太忠也不想跟他再叫真,而是悠悠地叹口气,“道德水准低下,想要扭转,啧,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唉,能做多少算多少吧。” 黄汉祥听得登时就沉默了,好半天才叹一口气,“真不是一朝一夕的问题。” “这里面,干部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就不说今天的事儿,只说永泰旁边的蒙岭,为了开发旅游景点,居然修建李桧故里,”陈太忠叹口气,“被我喊停了。” 黄汉祥听得微微一愣,接着什么话也没说,抬起手来灌啤酒,咕咚咕咚灌了好半天之后,才猛地冒出来一句,“天南的文明办,可以升为正厅级单位……把信访办也接过去?” “省委宣教部才是正厅级,我们凭什么是正厅?”陈太忠笑一笑,“下面县区能这么搞,省委可不能这么搞,而且,信访办那一套已经固定下来了,现在接过来,是给文明办掺沙子……哦,我们马主任提成正厅倒是不错。” “掺沙子……亏你好意思说,”黄汉祥站起了身来,他打算走了,“你倒是总不忘记帮领导考虑,蒙艺是那样,马勉也是这样……嗯,还有段卫华。” “黄三叔给我打过个电话,”陈太忠站起身来相送。 “和祥?嗯,他让我联系你呢,我了解了一下,是小张那娃娃,就告诉他我不管,”黄汉祥很随意地回答,他对张馨还是有点印象的,更别说还因为宋嘉祥的事儿,他还介绍过井部长的电话。 不过,接着他就停下了脚步,“老三他跟你说了什么?” 第2484章 黄汉祥的客观(下) “也没什么,”陈太忠笑一笑,将两人的对话复述一遍,如果黄家内部也分派系的话,他自然是属于老二这一系的,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这……十有八九是忽悠你呢,”黄汉祥听完,冷哼一声,接着又侧头看陈太忠一眼,“行,你这也算不简单,逼得老三忽悠人……嗯,他要是指使不动你,自己也没面子啊。” 在忽悠我吗?陈太忠琢磨一下,还确实存在这个可能,他是额头刻字的黄系人马,黄和祥开口,他居然不买帐,那就怪不得黄书记忽悠他了,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他已经不像当初那么愤怒了,“反正聂启明不要再撞到我手上。” “这两天注意电话,我跟老爷子说一说,”黄汉祥开始往楼梯下走去,“他知道你来了,没准还会想见你呢。” 说着话,他脚下一拌蒜,陈太忠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膀子,“黄二伯,你这……以后得少喝点了。” “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黄汉祥狠狠地瞪他一眼,接着又哼一声,“以后你再跟我说这话,这儿我都不来了,我出来喝酒,不就是图个心情痛快吗?” “那我把楼下收拾出来,行不?”陈太忠知道他的性子,也不计较。 “有你在呢,我摔得倒吗?”黄汉祥看他一眼,抬脚向楼下走去,“不过你的手还真快,怪不得那么能打……” 第二天中午,邵国立请陈太忠喝酒,正好孙姐也有空,三个人一起坐一坐,说起昨天的事情,陈太忠就提了一下齐晋生,“不是不给老齐面子,我怎么能干涉了内参写法?” “不是吧?”孙姐裂开血盆大口,讶异地看着邵国立,她是经历了昨天的事儿的,而且,她并不怕邵总,“你还为那种人渣求情?” “明明不是我嘛,太忠你这是什么话?”邵国立平时风度翩翩,举止虽然傲气,却是有世家子弟的雍容,听到这话,他就有点挂不住了,“那是齐老二找的你……我怎么可能认识那种敢做不敢当的主儿?” “反正我这是跟你打招呼了,”陈太忠听得就是一笑,他才不相信齐老二没跟邵总说,这帮京油子做事,哪里会连这点分寸都没有? 接下来,他就是表示对孙姐的谢意了,“下面车里放着点东西,回去给弟兄们分一分,都辛苦了。” “太忠,这你可就不对了,孙姐那些人,你谢不谢无所谓的,”邵国立看着他就笑,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要谢,你得谢正主才对。” 这话好像有点暧昧啊,陈太忠侧头看一眼,发现这孙姐面带一丝微笑,似乎就像没听见一样,不由得心里暗暗一叹。 老邵你太不是玩意儿了!他心里暗骂,现今的陈某人,已经不再是对感情一点不懂的初哥了,他明显地发现,老邵是在有意诱导人产生某些想法,而那个孙姐,看起来……也对哥们儿有点意思? 你太难看了,不行啊,咱们还是做哥们儿吧!陈太忠暗暗叹口气,站起身走到手包处,打开搭扣,取出一个扁平盒子,走了回来。 “什么东西,打开看一看?”邵国立却是唯恐天下不乱,他看出来了,这里面大概不是珠宝,但是……他也有好奇之心不是? 盒子打开,里面却是一面锈迹斑斑的镜子,孙姐的眉头登时就是微微一皱,可邵总却惊讶了,“青铜镜?” “在巴黎捡的,绝对是商周的,”陈太忠淡淡地回答,这是香榭丽舍悲伤之夜的副产品,有些保险柜里,居然有中国的玩意儿,“值多少钱不清楚,我觉得不会便宜了,孙姐拿回家摆着玩儿吧。” 孙姐呆呆地看他五六秒,又狠狠地瞪一眼邵国立,接着微微点头,“那你可有心了,回头我让他们鉴定一下,太贵了我退还给你。” 说这话的时候,她心里也有微微的苦涩,她听出来邵国立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了,怎么说呢?小陈这个人,她心里还是满喜欢的。 从小到大,她就衣食不愁,唯独因为相貌缘故,一直就没有谈过男朋友,她有过暗恋的人,但不是对方看不上她,就是身份太低微,配不上她。 蹉跎至今,她还是孤身一人,这小陈虽然也不是什么名门出身,但是有黄家支持,又是年纪轻轻就在官场崭露头角,这样的人,她相信自己家人也是会考虑的。 然而,陈太忠送她一面镜子,这就太打击人了,她相信他是无心的——这礼物应该是早就准备好的,而邵国立那略带一点诱导的话,却是刚刚才说的。 算了,他有他的荆紫菱呢,这一刻,她的心情,终于又恢复了平静,而且,这家伙的私生活很乱,昨天那女人的妹妹,可不也是他的情人? “太忠你这运气好啊,”邵国立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大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随便都能捡一面青铜镜,看来巴黎果然遍地是黄金。” 他才不会相信陈太忠手里的东西是捡来的,不过,有些事情……何必说得那么明白呢?而他之所以出言诱导,也不过是不忿孙姐和陈太忠编排自己,有意恶心人呢,邵某人一向是不吃亏的——而且他也认为,其实小陈配小孙,也配得上。 陈太忠笑着摇摇头,“还退我什么呢?送你就是送你了,值钱不值钱,都是小陈我的心意。” “对了太忠,听说你的京华房地产,吃下素纺了?”邵国立见孙姐沉默了,也不好再刺激人,于是赶紧转移话题,“给我匀一块儿成不成?我出钱!” “出钱那可以啊,不过……要收管理费的,”陈太忠微微一笑,“地不能卖给你,你算个份子好了,咦,你不是钱都留在国外了吗?” “手里又有了点儿,”邵国立笑一笑,转头问孙姐,“怎么样,你要不要参一股?” “你倒是会慷他人之慨,”孙姐白他一眼,短短一阵,她的情绪就恢复正常了——原本她也就没这个心思,不过是被某人勾起了点想法罢了。 “怎么会呢?太忠又不是外人,”邵国立看陈太忠一眼,“是吧,太忠?” “世界上钱这么多,我哪儿能挣得完?”陈太忠微微一笑,这点底气他还是有的,到了他们三个这种境界,大气的主儿,还真不在乎这点小钱。 别的不说,范如霜手里有自己能赚钱的单子,都能拿出来做人情,最后便宜了高云风,陈某人怎么可能还比不上一个女人?而且那京华就是他的产业,他完全说话算话。 “有你这话就行了,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小气的,”孙姐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她可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太眼小,“我暂时不考虑,你们先搞吧……” 这顿饭不能算热闹,但多少又还了点人情,下楼之后,陈太忠打开车后盖,让孙姐的跟班过来拿东西,倒也没什么大件,就是三十支金笔,不过,折算下来也上万了。 约莫三点多的时候,陈太忠接到了黄汉祥的电话,说明天上午,你去陪老爷子吃午饭吧,记得啊,这午饭可是上午十点! 这个电话才挂掉,马小雅的电话又打了进来,“太忠,《新华北报》的记者找你了没有?” “没有啊,他们怎么会找我呢?”陈太忠听得煞是纳闷。 “他们也知道护邦公司的事儿了,”马小雅解释了起来,要说这《新华北报》还真是一个异数,听说这种轰动的事情之后,就琢磨着要弄个稿子出来。 而且,他们还真有胆子去操作,至于说上面不希望见到这种报道,他们才不怕——没错,他们有偿新闻做得不少,立场也经常混乱,但是,一点爆炸性的新闻都不发掘,那报纸就失去了蛊惑性,这对报纸的长期发展不利! 而马小雅昨天叫的人,有跟这个报系记者相识的,更有那路过的旁观者,说了一些内容出来,甚至他们打听到了事件中的几个关键人物。 于是他们就联系到了马主播,说是想采访一下,还想采访另两名当事人——好笑的是,这些人并不知道,他们要联系的人,正是前一阵他们大肆抨击的“域名买卖违背道德”的主儿。 可是马小雅很清楚,所以就一口拒绝了,之后就给陈太忠打电话,也是通个气儿的意思,“……没有了当事人,我看他们稿子怎么写!” “他们要是找到我,惹得急了我大耳光抽他们,”陈太忠也对这个报系恼火很久了,不过,以前他在天南顾不上搭理,现在来北京了,对这些张狂得有些离谱的媒体,他不介意狠狠地蹂躏一番。 不过,令他始料不及的是,这篇稿子在第二天还是见报了,这新华北报还真有两把刷子,居然打听出受害者是来自浮云省的马小凤。 然而,这也就是整篇稿子里最明确的信息了,其他的都是含含糊糊一笔带过,当然,他们表示了,要追踪报导此事。 而与此同时,陈太忠接到了阴京华的电话,“什么,黄老又不让我去了?” 第2485章 前途规划(上) 其实对陈太忠来说,见不见黄老,意思并不是很大,就像当初他在凤凰科委干副主任,蒙艺倒是愿意支持他,但是实在是够不着。 直到他胼手胝足筚路蓝缕地带着科委杀出一条路来,蒙书记才勉强够得着,再微微一扶持,凤凰科委就一飞冲天了。 若没有陈某人前期大量的准备工作,单单等蒙书记出手扶持,那科委想崛起,还真不知道该等到什么年月了。 眼下黄家的支持,也是类似,比如说吧,黄汉祥说了,那个动员大会,就可以考虑请个宣教部的副部长下去——黄家邀请个副部长,估计不会太困难,但是现在,天南文明办还没有拿得出手的业绩,多少也有点够不着的感觉。 没错,陈太忠并不是特别稀罕这个副部长下去,那给人的感觉有点勉强,会让他的成绩戴上“因人成事”的帽子——虽然事实上,他能有现在的这点成绩,也托庇于别人对黄家人的忌惮。 所以他并没有一门心思见黄老的意思,等万事俱备了,再请黄老出手搭一把,那才能将这个资源的威力最大化,效果也会好上很多——说实话,他已经习惯了万事靠自己,倒是马勉的事儿……不妨跟黄老提一提。 但是猛地听说,自己不能去拜访了,他多少也会有点不适应——他已经在路上了,这倒是小事,现在才八点二十,他提前上路的。 关键是,他有点搞不清楚这个变动出于什么缘故,“阴总,这怎么回事?老首长的日程安排,不可能总变动吧?” 他想的是,黄老是不是身体有点不适,毕竟一把年纪了,就算有他的丸药顶着,但是那药也不过是增强生机、延缓衰老的,老人家真要磕碰一下,那就属于药效之外的事情了。 “今天上午,一号要过来,”阴京华很仗义地点出了其中缘故,不过他还是不忘记叮嘱一句,“这话你可千万不敢乱传。” “啧,这性质我还不清楚吗?”陈太忠笑一笑,心说要是这种变数,那就很容易理解了。 他才要挂电话,猛地又意识到一点不妥,说不得又迟疑地问一句,“不过我说阴大哥,一号要来看黄老,也不可能是临时通知吧?” 若说黄老的日程安排是早就定下的,那一号的安排更应该如此了,出行的时候,沿途安保问题,早早都要按程序执行的。 好吧,就说一号有临时变更日程表的权力,安保和接待的问题也能突击解决,但是你要临时起意拜访别人倒可以,这么仓促地拜望黄老,那感觉对老人家就有点不够尊重了。 “咳咳,是早通知过了,”阴京华干咳两声,接着压低了声音,“不过黄二叔……算,你还是回头问黄二叔吧。” 陈太忠马上就给黄汉祥打电话,然而那边倒是干脆,直接关机转手机秘书台了,“我回家了,有急事儿明天再给我打电话……没急事儿就留言。” 当然,正经有急事儿又有办法的,电话就直接就打到黄老那儿了,所以这手机秘书台真的很扯淡,无非是黄老二被人骚扰得太多了。 按说……黄老叫我今天过去,没准是想让我见一见一号呢,陈太忠实在无法遏制自己的想象力,嗯,X办表彰天南精神文明建设抓得好,一号再见我一下……这岂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是,为什么好端端的,临时通知我不去呢?而老阴这家伙说话吞吞吐吐的,分明是有些不宜电话上说的事情。 算了,想那么多也没用,陈太忠撇开了这个念头,不就是个一号吗?不见也就不见了,回头见了黄二伯,想办法掏点话出来吧。 想是这么想的,但是他心里多少有点郁闷,不过紧接着,他的注意力,就被郭建阳和李云彤传来的消息转移了——今天上午的争创文明县区动员大会的会场上,蒋省长居然中途来转了一圈。 这可是意外之喜,蒋世方从来没表态说,要参加这个大会,而郭建阳身为陈主任的通讯员,自然要把这个消息第一时间传出来,反正他一个区区的正科,还是借调来的,也只能在礼堂的角落混个位子,连桌上摆个牌子的资格都欠奉。 李云彤则是周一的时候,被马勉叫去谈话了,这就不止是纳入热门人选的问题了,基本上是定下来了——当然,还是那句话,不到揭开盖子的时候,谁也不能确定自己就是最后的赢家。 可饶是如此,她也很激动,李主任的性子虽然有点大大咧咧,但是突然蒋世方驾临会场,这事情实在是太突兀了,所以她也抽个空子,悄悄溜出去给陈太忠打个电话。 而蒋省长做的,不仅仅是亲临现场,他还表态了,精神文明建设,已经到了非抓不可的地步,为了对文明办搞的这个活动表示支持,他现场做出了承诺,精神文明搞得好的县区,地区考核的时候,会得到加分的——就算别人未必认可,他蒋某人是要帮着积极争取的。 千万不要小看了这个承诺,现在地市的考核,无一不是以招商引资金额、税收数量为指标的,什么鸡的屁这些,都要差一点——大家都知道,统计局出来的数据,不是很可靠。 至于说精神文明建设,说句不客气的,这指标不但排在计划生育工作的执行能力之后,甚至还排在“电力、电视、电话”三电的村村通工程后面,做不得数的。 但是偏偏地,蒋世方就站出来表态了,听起来很有点恨铁不成钢,一定要把精神文明建设搞上去的意思,但是,事情会那么简单吗? 郭建阳品不出味道来,李云彤也品不出味道来,他俩只是觉得,蒋省长今天的出现,有点古怪,陈太忠一听,登时就定下了基调,“这是蒋省长对精神文明建设的支持,你们不要想那么多,北京这边,领导们也都很重视。” 放下电话之后,他才开始呲牙咧嘴地琢磨……蒋世方这么搞,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呢,那帕里的电话又到了,“太忠,最近松峰这儿,招商引资的情况不太妙,巴黎和布鲁塞尔那边,有两个展示会,老板的意思是……你帮着安排一下吧?” “行行,安排,我这边头都要炸了,”陈太忠真的有泪流满面的冲动了——有这辛苦劲儿,我搞信访也搞出名堂来了,“不过我那儿地方太小,住不了几个人啊。” “吃住倒是小事儿,有组织呢,”那帕里听得就笑,“你帮着联系一下相关的公司和企业,让你的人帮着吆喝一下,捧个场。” 巴黎这里,除了驻法大使馆,还真没有地方政府派驻这里的机构,所以遇到地方政府去巴黎公干,想找人帮忙,除了各自的关系不提,凤凰驻欧办就是个不错的选择了。 “关键是……能不能让凯瑟琳出去一下?”合着那主任这话也是有所指的,“我瞅着老板有那个意思,你现在走不开,她就比较合适一点。” “这你怕是想错了,”陈太忠正说要在北京呆一阵,哪里舍得放凯瑟琳走?而且他也有充足的理由,“凯瑟琳现在可是很活跃的,人气也很高,你确定老板想让她去?” “嗯?”那帕里听得就是一愣,他本是心思机敏之辈,立马就听出陈太忠这话里有话,不过,他是在机关坐得太久了,对外面的一些事情,并没有太多直观的感觉。 沉吟一下,他谨慎着发问了,“你的意思是说……” “我都生怕别人叫成买办呢,”陈太忠苦笑一声,“老那,你接触这种事情不多,不知道我们当事人心里,会有什么样的压力。” “哦哦,明白了,”那帕里长出一口气,“啧,亏得你提醒,猜测错老板的意思,那可是天大的麻烦,还好你有经验。” 挂了电话之后,陈太忠沉吟一下,又给田立平拨个电话——松峰能去的展示会,咱凤凰为啥不能去呢? 田立平正在参加一个会议,等了一阵才接起电话,听他说完之后也很高兴,“行,我让他们等晚些时候联系驻欧办……你跟段卫华说这事儿了没有?” “呀……”陈太忠有点挠头,其实,他刚打通电话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个问题,不过田市长的秘书已经接起电话了,他当然不能再挂了,“嗯,还没联系呢,这是凤凰驻欧办嘛,通知不通知素波,市里拿主意吧?” “你的觉悟倒还满高的,”田立平听得就在那边笑,“好了,我先了解一下,这是什么展示会,合适素波去的话,我跟段卫华推荐,不管怎么说,驻欧办是他搞起来的,我这也是吃水不忘挖井人了。” 其实这并不是说,田市长有多大度,国际上类似的展示会真的很多,如果是有心人的话,能收集到相关展示会的资料,并且选择其中自己中意的会场,做展示也好,是考察也罢。 不过想做展示的话,就要提前预约了,而且类似牵线的事情,大多是通过大使馆来协调的,这并不是找上门组委会就不认了,而是说大家都习惯依靠组织的力量办事,再说了,有驻外国办事处的地方政府,也真的是寥寥无几。 而凤凰有自己的驻欧办,如果想参加类似的展示会,选择很多也容易很多,田立平又知道陈太忠跟段卫华的关系,顺水人情做也就做了。 第2486章 前途规划(下) 忙完这些,一上午的时间就差不多过去了,陈太忠正琢磨说,是不是该找韦明河坐一坐了,结果就接到了阴京华的电话,“太忠,来四季昌吧,二叔忙完了就过来了。” 四季昌就是阴京华管理的饭店,国营老字号了,黄汉祥很多时候,都是在这里吃饭,不过外人想在这儿堵住黄总,那就纯粹是做梦。 大约是中午十二点四十,黄汉祥来了,先抓起筷子猛吃了一顿,才侧头看一眼陈太忠,“上午没让你过去,是不是有些什么想法?” “有点不理解,”陈太忠点一点头。 “嘿,我也是考虑了很久,”黄汉祥笑一笑,端起面前的酒杯轻啜一口——他在中午并不怎么喝酒,纯粹是点缀的意思,“最后才决定,让你不要过来。” 陈太忠又点一点头,却是不说话,眼里也满是迷茫之色。 “太忠,二叔这也是为你好,”阴京华见他懵懵懂懂的样子,说不得出声解释,“眼下看,你是损失了一点,但长久来看……换届的时间不远了,知道吧?” 陈太忠再次点头,这次却是恍然大悟了,他一直就奇怪,按照今天的安排,自己怎么也能撞得上一号,老黄没道理事到临头才不让自己来。 而阴京华这话入耳,他就反应过来了,黄二伯是不想让自己身上打上太明显的标签,否则的话,这两年还好说,两年之后……那恐怕就是另一番局面了,说白了,老黄的行为,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你还年轻,路还长,”黄汉祥见他这般模样,知道他是真清楚了,于是笑一笑,“本来我觉得是个机会,不过再一想……给你两年,你最多也就才副厅,就算破格提为正厅,那你这辈子,差不多就要到头了。” “嗯,我知道了,站队可以,不要往太高层站队,”陈太忠点点头,他笑一笑,“其实这种情况,我就不存在个站队问题,级别不够。” “谁说不是呢?你就是级别不够,”黄汉祥点点头,他很认可这话,“所以你这就不叫站队,就是打了个标签……正经有资格站队的,也不担心两年以后的事情。” 这话说得有点无情,但却是实情,在国内这个人情社会里,体制里越到高层,改换门庭的就越少,不过同时,这又是一个有了资历才能进步的体系——资历不是万能的,没有资历却是万万不能的。 那么,能在这种场合中站队的,基本上就算不是一方大员,也是中枢干将了,都具备一定的影响力和人脉,而且他们的另一个共同特征,就是年纪都不小了,熬不了多长时间也就要退了,那么,自然也不会太担心两年后的事情。 而陈太忠这么年轻,又才是个小小的正处,根本就是一棵小嫩苗,如果这会儿被打上标签,对以后的发展真的是太不利了——虽然在这两年内,他绝对会顺风顺水。 而像黄家这种枝繁叶茂根深蒂固的团体,倒不在意跟谁不跟谁的问题,他们只需要就事论事,同时自己不要折腾得太过,对每一届班子都表示出适度的支持和配合,就行了。 黄汉祥也不在意,“二伯年纪大了,别人也知道我什么脾气,不过小陈你要是好好地走,嗯……到时候再说吧。” “那是,”阴京华笑眯眯地插嘴,“太忠,二叔不让你去,这是对你将来的看重,你明白吧?” “小阴你这才是没的扯了,”黄汉祥笑着摇摇头,“主要是,你的发展,应该放在下一个十年,或者……下下一个十年,你现在面临的问题,是发展太快了。” 事实上,阴京华的话,说中他的一些心思,到了黄家这个地步,想要长盛不衰……好吧,长盛不衰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可以的话,谁也想多泽及几代。 那么,栽培一些有潜力的年轻干部,也是他们要做的,而陈太忠不但年轻有能力,更是众所周知的黄系人马,现在已经具备被关注的价值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丫才是个小小的正处,而年龄更是可以做黄汉祥的孙子——事实上,黄老二对他一直不叫自己“黄二爷爷”有些不满。 所以,他有这个心思,却是不肯承认,不过小阴能点一点,那也是不错的,起码算个吹风,“黄二伯想来想去,最后又跟老爷子请示一下,才决定不让你今天过来。” 你倒替我把路都想好了!陈太忠听得真有一点不服气,不过转念想一想,马勉或者吴言之类的,要是能听到这样的安排,怕是晚上做梦都会笑醒,一时间心里也有些感激,他笑着点点头,“黄二伯您这是为我好,我心里清楚。” 清楚归清楚,怕是你也割舍不下吧?黄汉祥看他一眼,没再说此事,而是随口聊起了别的,直到上车的时候,他才问一句,“小陈你……有啥话要我捎给老爷子的没有?” “嗯……”陈太忠沉吟一下,才微微一笑,“别的也没啥了,就是我们马部长,挺敬仰老首长的,请您帮着他问候一声吧?” “呵呵,”黄汉祥笑着点点头,转身上了车,车开出很久之后,他才无奈地摇摇头,“这家伙……倒还真知道尊重领导。” 他是想着,今天小陈没见着自家老爷子,你要提出换个时间,那也能商量,你要是不提呢,没准这心里就是有疙瘩了——他就是想借此看一下小陈的心性。 不成想,那家伙居然旧话重提,却是不提拜会的事情,黄总心里就有点感触了,小家伙这肯定是没疙瘩,但是……你也太不知道珍惜机会了吧? “我记得前不久他来,还一肚子委屈呢,”阴京华在前面的座位上笑了,“现在倒好,知道帮领导引见了,他那个马部长,看来有两把刷子。” “小陈这家伙,你放手让他干,就没错,”黄汉祥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靠在后座上,闭起了眼睛…… 陈太忠在北京呆着,相对是比较轻松的,除了偶尔有天南的电话打过来,大多数时间他可以乱逛,像下午,他就逛进了何保华所在的研究院。 不过非常遗憾的是,何院长也不认识什么通讯方面的大拿,“不过北邮和南邮,我认识一些教授,你要有兴趣,我可以帮你打电话,让他们给推荐一些人才。” “还是帮着写两个条子吧,”陈太忠倒是真不客气,他笑着回答,“我现在在省里挂职,顾不上那边,有了您的条子,我转交给科委的人就行了。” “写条子,那我也得打电话,”何保华也笑一笑,一边说,他一边就拿出了纸笔,刷刷地写了起来。 陈太忠收好条子,正说要走,研究院里的那个女总工进来了——就是抄资料时一点都不客气的那位,她一见陈太忠,眼睛就是一亮,“你是……小陈,今天又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哪儿能天天有好东西?”陈太忠笑着答她一句,于是两人又闲扯几句,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号码,他告个罪就溜出去接电话,那边开口倒是挺客气的,“请问,是天南省文明办陈主任吗?” “嗯,你是谁?”陈太忠一听这语气,就知道是陌生人,所以小小地打个官腔。 “我是《新华北报》的记者杨姗,”说话的女人,听起来声音清脆,大概年纪不是很大,“是这样……” “你先不要这样那样了,”陈太忠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我先问你一句,我的电话号码……你从哪儿弄到的?” “是我们通过相关途径了解到的,”女人听出他的恼怒了,却也不以为然,“你们省委省政府,不是都有电话号码本的吗?” “你从谁那儿拿到的电话号码本?”陈太忠冷哼一声,他才不管这女人是威胁还是炫耀,“先把这个问题讲清楚。” “来源请恕我不便透露,我们有保护线人的权力,”女人的态度,变得稍微强硬了一点,“我们只是想对你做个采访,关于护邦公司……” “没兴趣,我对你们这些野鸡报纸一点都不感兴趣,”陈太忠冷哼一声,“你叫杨姗是吧,我保留追究你非法调查国家干部电话号码的权力!” “你知道《新华北报》吗?这怎么是野鸡报纸?”女人一听也怒了,语速登时快了起来,“你好歹也在宣教部上班呢,难道不知道舆论监督……喂喂,混蛋,敢挂我电话!” 第2487章 颠倒黑白(上) 该不该报警呢?陈太忠挂掉电话后,不住地琢磨,普通老百姓都有个隐私权,就别说我还是个处级干部——你这是非法收集我的个人信息! 不过,再想一想,这点东西还真不值得报警,要是搁在下面县区,一个处级干部的电话号码泄密,可以说是比较严重了,但是搁在素波那样的省会城市,就是很扯淡的事儿了。 更别说,他现在身处的是一国的政治中心,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大,公交车上踩三个人,八成就踩得到一个处长! 要是刚才能勾这女人多说一点,那就好了!陈太忠有点后悔,心说哥们儿最近脾气有点大,这样可不好,低调才是王道,才能趁人不备,捏住其要害。 他很认真地检讨了一下自己的浮躁心态,并且觉得有所收获,但他还是不甘心,就这么轻轻地放过这家报纸,说不得摸出手机给韦明河打个电话,“明河,在北京不,我来了!” “我知道你来了,就憋着不给你打电话,看你啥时候能想起我来”韦明河气鼓鼓地回答,“忘了老朋友,这也是精神文明建设亟待加强的一个表象,太忠你这文明办主任,带头作用没起好啊。” “少扯那些有的没的,”陈太忠笑着打断了他的话,“贝拉和葛瑞丝过两天要来,你觉得我不好……那我把巴黎来的模特,全介绍给国立了啊。” “喂喂,我说你差不多点,行不行?”韦处长在电话那边一听就急了,“你的产业匀给他一份也就算了,连我的模特,也要让给他?” 合着他今天中午才见了邵国立,不但知道陈太忠来了,还知道邵总在素纺的房地产项目里,入了一股。 对于这个事实,他只有表示羡慕的份儿,韦处长自认,他跟小陈的关系要好过邵总跟小陈的关系,但是韦家现在的行情,可不如邵家,更别说邵国立早早地就插手这个项目了,不过是在素波碰了一鼻子灰,现在旧事重提,人家的优势就比他强太多了。 “你的模特,现在跟科齐萨同居呢,”陈太忠毫不犹豫地耻笑他,“这次来的,可都是新人,有名的还在米兰没走呢。” “说那些干啥呢,关键是咱俩好久没见了,”韦明河的话听起来,不是特别在意那些外国模特。 事实上也是如此,一个小时之后,弟兄俩一见面,韦处长开口就是,“太忠,我是看兄弟来了,跟巴黎的模特无关啊。” “嗯嗯,我知道,”陈太忠笑着点点头,“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有其事。” “我是说真的呢,那些外国人,下面就跟橡皮做的一样,你动半天,她们没反应,皮肤又粗,”韦明河的话,一听就是老玩家了,而且是深受其害的那种,“这次要是有知名影星,我还能考虑一下……不过,不能是你玩剩下的啊。” “小模特不行吗?”陈太忠笑着看他,“你啥时候变得这么挑食了?买不起万艾可了?” “玩那些,真的就是低级趣味,”韦明河叹口气,又摇一摇头,“论感触,真的不如咱国内的小女孩,论技巧,也不比成熟女人强多少,玩来玩去,还是祖国的女人好,对了……有人叫我何明伟的时候,你记得帮打个掩护啊。” “韦明河……何明伟……明河你这名字,起的有水准,”陈太忠哭笑不得地点点头,“好了,不跟你说那些了,今天有点事儿找你,北京警察系统……你认识人不?” “你这不是废话吗?”韦明河不屑地看他一眼。 “你有这话就好说,”陈太忠笑着点点头,“我想搞个女记者,那女人太不识好歹了……” “《新华北报》?”听到这个名字,韦明河的眉头登时就是微微一皱,等他听完因果之后,果断地摇摇头,“你不要理这个疯女人。” “我刚才还觉得,你在北京挺有势力的呢?”陈太忠不屑地撇一撇嘴,“原来就是这么对兄弟的,好……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毛,”韦明河听到这话,却是不肯干休了,他大声喊一句,“这家的底版扎实得很,我帮你收拾人不要紧,就怕最后是成全了她!” 敢情,这新华北报的老板,根底真的扎实得很,要是搁在体制内的报纸,那收拾也就收拾了,但是……人家是民办报纸。 光是民办报纸,倒也好说了,可是这报纸后面,还有一点因果……人家有靠就像天南商报现在的犀利,离不开陈太忠的支持一般,这《新华北报》背后,也有势力支持。 这种情况下,陈太忠要是执意找那杨姗的麻烦,反倒没准是成全了对方,名妓……好吧,是名记——什么叫名记?没经过摧残的,那叫名妓……名记吗? “一将功成万骨枯”,记者这个行业也不例外,可以博出位的机会不止一种,但是,因为某些报道,导致遭致了某些结果——这绝对是博取业内同行眼球和同情心的最佳良机。 “你的意思是……我搞不过这么一个小记者?”陈太忠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身在体制之内,背靠能人无数,能怕了这么一个人? “搞得轻了,是替她扬名,搞得重了,她就混上政治避难的指标了,”韦明河苦笑着一摊手,“这些人就巴不得你理她呢,你一理她,自己名声臭了不说,她倒是成了政治名人了。” “那多少也得派个警察过去,警告她一声吧?”陈太忠心里,有点微微的酸涩,搁在几百年前,别人想政治避难,也得有个去处呢。 倒不是说,那时候就没政治避难了,但是那个时候,华夏四周皆为夷邦——你避难可以,但是天底下生活条件最舒适的地方,莫过于天朝了。 人之所以避难,左右不过不就是想到获得一个更好的居住环境,以便安度晚年,现在这么多人选择避难国外——还是自家条件跟不上啊,有条件移民美利坚的话,谁又愿意会去布基纳法索? “这个报纸,就是靠炒作出来的,”听起来,韦明河也清楚《新华北报》的路数,“咱肯定不用怕它,但是何必给它提升名声的机会呢?” “说实话,我是有点不甘心,”陈太忠斜睥他一眼,有意挑唆一下,“怎么我听你说的话,感觉人家这报纸,是国共合作的时候《新华日报》在重庆的待遇,大家敢怒不敢言呢……当然,咱们就是国民党了。” “狗屁,差了八条街都不止,”韦明河冷哼一声,“《新华北报》创刊的时候,还有些有良心的人,现在,纯粹就是一帮人渣……人和人渣,麻痹的也只差了一个字!” “那为什么不取缔?”陈太忠有点不了解,“这种报纸的存在,不符合主旋律。” “人们总要有个发泄的渠道嘛,”韦明河笑一笑,“你还别说,《新华北报》的发展,坚定了我的共产主义信仰……” 敢情这《新华北报》创刊的时候,还是秉持着“仗义执言、为民喉舌”的理念,也写出了不少够份量的稿子,没用了多长时间,就获得了公众的认可。 但是令人感到齿冷的是,随着《新华北报》的异军突起,不少人很快地就发现,这是一块不受控制的舆论阵——既然别人控制不了,那么,我何不顺势而为? 新华北报堕落的过程,比创始人估计的还要快一点,没过多久,报业的主家换人,编辑班子也裁撤了一个差不多——还是润物细无声的那种,不是一夜之间的突变。 但是纵然是这样,《新华北报》的骨干还是留了不少在这里,但是很遗憾,起点太高的话,人往往容易变得自不量力,而这些骨干多为年轻人,没多久就忘乎所以了。 韦处长正是看明白了这一点,才有这样的感慨,“一个小小的报纸,没了监督都会这么飞快地堕落,再回头看看咱们体制,堕落得比他们慢多了。” “你这不是在比烂吗?”陈太忠听他这么说,真是哭笑不得。 “随便你怎么说吧,”韦明河笑一笑,“不过有消息说,这报纸是个诱饵……我觉得这话的可能性也很大。” “算,不说这个了,”陈太忠听得心烦意乱的,“小事儿整不倒他们,那回头找个大事儿好了,你不知道,这家报纸找我两次麻烦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并没有想到,第三次麻烦很快就接踵而至了…… 由于黄汉祥表示,晚上不过来了,当天晚上陈太忠索性带着凯瑟琳、伊丽莎白泡酒吧去了,同行的还有韦明河和苗毅勇等人,北京的夜生活,真的很丰富。 第二天,荆紫菱终于从天南飞了过来,陈太忠自然要珍惜两人在一起的时间,他专门跑到凤凰驻京办借了一辆车,去机场接人。 第2488章 颠倒黑白(下) 两个多月不见,天才美少女出落得越发地漂亮了,不过同时,她身上多出了一点淡淡的雍容,虽然清纯依旧,但是隐隐地透出一种不容人侵犯的傲气。 “看什么?”荆紫菱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笑吟吟地发话,“专心开车。” “你这模样,让我想不看都难啊,”陈太忠一边开车,右手却是放在她的大腿上轻轻地摩挲,小紫菱是从天南飞过来的,穿着及膝的鹅黄色暗花筒裙,腿上却是没套丝袜,光滑细腻、弹性十足的肌肤,让他爱不释手。 荆紫菱笑吟吟地白他一眼,也没阻止他的意思,不过,她的腿长了一点,坐在副驾驶位子上,陈某人的手摸着摸着,就向更上方探去。 “好了,”小紫菱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得寸进尺,热恋中的男女,本来就是这样,一旦达到某个分寸,下次再达到类似尺度,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她可不想太轻易地让他得手。 “你别按着,我不动了还不行吗?”陈太忠笑嘻嘻地回答,接着又恨恨地叹口气,“年纪轻轻的,穿什么筒裙,网球裙就不错嘛。” “喂喂,我可是一家公司的老总哎,穿网球裙工作,那算怎么回事?”小紫菱不无自豪地回答他,接着又悻悻地叹口气,“唉,其实我也不喜欢这么古板的装束……不过,没办法啊。” “这还古板?”陈太忠笑着指一指她脚下的白色小棉袜,“职业女性哪里有你这么穿的?全是穿丝袜的。” “没办法,我的皮肤晒不黑,”荆紫菱得意洋洋地回答,“再说了,这点自由都没有的话,我还做什么老板?” 从机场回来,就十二点了,吃完饭后,她是雷打不动地午休去了,陈太忠呆在易网公司,无所事事地边喝茶边看报纸。 下午两点半,荆紫菱才睡起来,陈太忠跟她聊一阵,才说了适度亲热一下,就接到了省文明办华安的电话,“陈主任,省驻京办让你过去一趟,信息联络处的牟建国找你。” “他没说什么事儿吗?”陈太忠一想到天南驻京办,兴致就不是很高,上次接曼内斯曼的工程师时,他将驻京办齐主任顶得哑口无言,两边关系实在不能说好,“还非得我过去?” “我这么问了,他说是想了解点情况,”华主任在那边无可奈何地回答,“也不跟我说。” 那就去吧,陈太忠不得不放弃跟小紫菱的厮缠,驾车来到天南驻京办,信息联络处在“天南大厦”办公——这天南大厦是一栋十二层的楼,建了不到十年,但是已经有点跟不上形势了,现在旁边不远处,又开始挖地基了,据说是要建一栋二十多层的楼。 陈太忠停好车,一路打问着走到三楼,终于找到了信息联络处,牟建军四十开外,略略有点发胖,却基本上还能归到壮硕那一类。 见他推门进来,牟处长下意识地皱一下眉头,“请问你找谁?” “我文明办陈太忠,”陈太忠见他坐在那里不动,就径自走到沙发处坐下,“你是牟建军牟处长吗?” “哦,原来是陈主任,”牟建军点点头,却是站了起来,“请跟我来一下,《新华北报》来了两个人,想跟你了解点事情。” 《新华北报》?陈太忠听得脸上笑意大盛,不过下一刻,他硬生生地压下了心中的不满,跟着站起身,“他们为什么不找凤凰驻京办?” “这个我也不知道,”牟建军其实知道,新华北报去了凤凰驻京办,但是那边根本不搭理,说是陈主任去省里挂职了,你要有什么事情,去省驻京办联系吧。 这原本是踢皮球的意思,不成想人家报纸还真找到了天南大厦来,齐主任一听说是联系陈太忠的,头就有两个大,专门告诉牟建军,你不要掺乎,把话传到就行。 《新华北报》来的是一男一女,男人年纪大一点,不过怕是也没到三十五岁,女人更年轻,看起来三十不到,两人都戴着眼镜,衣着得体,一看就是素质较高的白领。 这两位看来是来了一阵了,面前茶杯里的水都喝了一半,牟处长简单介绍一下,“这是文明办陈主任,这位是《新华北报》的记者李逸风,你们谈,我还有事。” “幸会,陈主任,”李逸风不卑不亢地伸出一只手,陈太忠则是笑吟吟回握,同样不卑不亢,却是隐隐地带了点官威,“《新华北报》,办得很不错嘛。” “自我介绍一下,杨姗,”女人出声了,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年轻的处长,“这个名字,不知道您还有什么印象没有?” “哦,”陈太忠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接着又笑着点点头,“原来你是从这里打听到我的手机号码的,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他这一番做作,是存了将事情搞大的心思,不过杨姗只当他是受了天南省驻京办领导的吩咐,不敢再嚣张了。 “您当时的火气很大嘛,”杨记者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是不乏凉意,见到这个处级干部的转变,她心里不无鄙薄,又有些许的得意。 事实上,她也到下面的地市去过,知道那些偏远地方的处级干部,权力会是如何地滔天,行事会如何地嚣张,然而,现在是在北京,区区的一个处级干部,她还真不放在眼里。 “呵呵,我们有保密制度的嘛,”陈太忠的笑容,越发地灿烂了,他伸出手同那杨姗握一握,“误会,一场误会。” “你看,我都准备了录音机,”他笑眯眯地从手包里摸出个小录音机,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小姑娘将茶水端了过来,他将录音机放在茶杯旁,“这也是制度,我要对我说的话负责。” 李逸风和杨姗交换个眼神,杨姗拉开她的大手包,也摸出一个录音机,“那么,我们做录音,想必您也不会介意吧?” 别人说“您”,一般都是敬称,偏偏是杨记者说这个字,语音里总带了那么一点点的不屑和得意,陈太忠听得真有点不耐烦。 “嗯,好吧,”他笑着点点头,你先得意着,看哥们儿慢慢地收拾你。 “李忠和这个人,您还有印象吧?”李逸风沉声发问了。 “李忠和?”陈太忠听得眉头就是一皱,他沉吟一下,又奇怪地看一眼杨姗,缓缓地摇头,“抱歉,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我们了解的是另一件事,”杨姗见他看自己,知道对方会错意了,于是微微一笑,“李忠和是天讯公司的总经理,前一段时间,他因为跟素波移动的一起单子发生了纠纷,您好像后来去了现场,还做出了指示。” “哦,是有这么回事,”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他只隐隐记得,天讯的老总姓李,却不知道那厮叫什么名字——陈某人心里,不记小人物的姓名。 接着,他狐疑地看着李逸风,“这种事儿,你们应该去找移动公司,找我来……是想了解什么情况?” “李忠和认为,他跟移动公司属于合同纠纷,但是接下来,他被非法羁押了,所以找到我们,要我们做出客观的报道,”李逸风不动声色地发话,原本,他可以将话说得赤裸一点的,但是对方也端个录音机出来,他就不能不谨慎地考虑措辞了。 “那你们就报道好了,”陈太忠笑着点点头,“舆论监督是很有必要的,能让我们少走弯路,不过在我的印象中,这个天讯公司,涉及合同欺诈了。” “如果他没有支付违约金的话,那确实是欺诈,”李逸风眯着眼睛看他,“但是,他有意支付违约金,所以,这个欺诈是不成立的,当然,我们都不是法官,现在我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表示出自己的看法。” “嗯,理解,”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脑子却是急速地转动着,莫非这家报纸知道了哥们儿跟张馨有点……不清不楚? 这可就是大问题了!他有点庆幸,自己一开始表现得还算不错,到了他这个地步,女人问题确实不是问题,但是被《新华北报》这种报纸盯上,那还……真有点头大。 所以,他就要试探一下,“可是,这件事是我们文明办马主任高度重视的,我当时,只是在场而已。” “但是……陈主任,您同时还是凤凰科委的副主任,”杨姗插话了,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太忠,头顶的灯管放射着惨白的光线,打在她的镜片上又反射出来,显得冰凉异常,“我们有理由怀疑,这是一起不正当竞争所导致的典型案例。” “我怎么可能做得了马老大的主?”陈太忠苦笑着一摊手,心里却是在暗暗地发狠,行啊,你这做媒体的,扣帽子的水平,比我们国家干部还高,“你们要是执意这么认为,那我也没办法,我得强调一下……他是正职,我是副职。” “如果有必要,我们会去找马部长了解情况的,”李逸风推一推他的眼镜,这不是威胁,《新华北报》又不是没让省级宣教部的副部长被动过。 真是欺人太甚!陈太忠今天总算是见识了什么叫颠倒黑白了,以次充好抢我们的单子,居然敢说我们不正当竞争? 第2489章 下套(上) “那么,你二位找我来,是想了解点什么情况呢?”陈太忠强忍着怒火,笑吟吟地发问,“确认一下,我是凤凰科委副主任……这个身份?” “其实,我们对天南文明办最近一系列的举措,还是高度赞赏的,”杨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也愿意配合你们,做出适度的宣传。” “那我应该做点什么?”陈太忠一听这话,知道戏肉来了,他笑眯眯一抬手,“咔吧”一声,录音机的录音键弹起,“你们直说好了。” 李逸风和杨姗见状,相互交换个眼神,紧接着,李逸风就站起了身子,“我今天是陪小杨过来的,接下来的话,你俩谈吧。” 一边说,他就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又双手递过来一张名片,陈太忠赶紧站起身,双手接过来,笑着点点头,“原来是‘新华北报业集团一级记者’啊。” 新华北报业集团里记者众多,不过能在名片上印“一级记者”的,还真没多少人——这是报业集团内部的划分,根据业务、成绩和影响力评定的,属于竞争激励机制范畴的,对于不了解这个等级的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陈太忠既然恨上这样的报纸了,自然多多少少要打听一下其内幕,所以他对这个级别,并不陌生。 “小杨说,跟您有点误会,硬拉着我来的,”李逸风笑着点点头,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颇有点一代名妓的气度和做派。 看着他转身离开,陈太忠又将头扭转过来,好奇地看着杨姗,“他是一级的,你是几级的?” “我是二级的,”杨记者不动声色地回答,信手递过一张名片,陈太忠接过来,仔细翻看一下,却是没找到任何二级记者的字样,“二级……倒也是,二级就没必要印上来了。” 这话说得杨姗有点脸红,报业集团内部的评定,很严格的,一级记者是整个集团认证的,不管身处哪个报纸或者杂志,稿件在二十多个媒体上可以通行,而二级记者,却是各家自己认证的。 而杨记者本人,其实连二级的资格都不够,反正她的名片上没印,那就不怕吹牛,只不过,听到这话,她多少有点挂不住,于是一伸手,也关掉了自己的录音机。 “我也没别的意思,”她看着眼前年轻的处级干部,微微一笑,“首先,我想就护邦公司的一些问题,请教一下你。” “既然有首先,那么,想来也有其次了?”陈太忠对这个要求不置可否,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 “其次就是李忠和这个人,已经被你们非法羁押过了,”杨姗冲着他又是一笑,这次这个笑容里,就没有多少怪味了,她想要谈成此事,眼前这个年轻人能起的作用,非同一般,她不得不客气一点。 “那么……我们能做点什么?”陈主任的态度,看起来挺端正的,通常一个小官僚愿意大事化小时,便是如此神情。 “你不需要做什么啊,事情嘛……过去了就过去了,”杨姗很淡然地看着对方,这个处长的年纪,实在太小了,不过她相信,在官场里打拼的人,有他们自己的觉悟,这点东西都看不清楚——配做处长吗? 果不其然,陈主任的举动,也没辜负了她的期盼,他笑一笑之后,从包里又摸出个手机来——陈太忠现在,有四个手机,亏得他是有须弥戒的,再多带几个也无所谓。 其中一个,是官方通讯录上的手机,打的人不算多,另一个就是公众比较熟悉的号码,打的人相当多,剩下两个,都是他向外面打电话的手机——基本上,这俩手机都是在须弥戒里闲置着的,有需要的时候,才拿出来用一下。 至于手机卡,他更是有七八个之多。 当着杨姗的面,陈太忠拨通了张馨的手机——他之所以不避开,就是想告诉对方,我是就事论事,“你好,我是陈太忠,天讯公司那个合同纠纷,怎么样了?” 张馨却是识得这个手机号——这卡原本就是她帮着办的,她也知道,他不常用这个手机,听到这话之后,就谨慎地回答,“天讯的人没来,是派人过来了……” 敢情这李总被放了之后,打死都不肯回天南了,但是他还惦记压在天南的那五百台模块,就委托了律师过来交涉。 这五百台模块,按照卖给移动的成交价来算,那是值一百五十万的,而它真正的成本,大约是价值六十万左右,当然,六十万也是钱不是?这是压占了公司资金。 张馨当然不肯这么将东西还回去,她跟天讯的仇结得大发了,现在想卖好不但晚了,也很没必要,都已经把聂启明得罪死了,这世界哪里有后悔药吃? 而且此事折腾得动静这么大,盯着的人多了去啦,她也没有别的选择,否则的话,难免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于是她表示——违约金呢?不给违约金别想提货! 来交涉的是律师,于是就拿着合同说事,五百台模块价值一百五十万,你要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那么就是三十万,是一百台模块的价格,剩下四百台,你就可以还我了吧? 你做梦吧张馨也懒得理这人,直接派了手下去交涉,她只是就几点底线,做出了指示——合同金额是六百万,你必须支付一百二十万的违约金,而不是一百五十万的百分之二十。 这只是第一点,第二点就是,别指望拿那些假冒伪劣的模块充数,素波移动不认那些模块,我们只认钱,什么时候一百二十万到账,什么时候退还你模块。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是,新扎的张副总强调了,模块我不要你的,而违约金你必须支付,你要敢不给钱,等着收法院的传票吧——以移动公司的强势,签合同时注明的仲裁机构,必然会是本地法院而不是外地。 目前,那律师正在跟下面的人纠缠,张馨说起此事来,也是很闹心,不过,她猜到了太忠那面说话不方便,于是解释得也比较客观,“……这件事情如果不照章办理,会形成一个不好的开头,我们必须表示出维护自己企业权益的强烈信心,以及相应的能力。” 其实,她的语言表达能力并不是很强,这套话水平也是慢慢地培养出来的,不过,由于她这是天生如此,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彻底改进。 所以她的措辞尚算精确,却是说得很慢,一通电话讲完,足足用了六、七分钟,陈太忠不说话,一直在静静地听着,到最后不动声色地答一句,“哦,那我知道了。” 放下电话之后,杨姗看着他,也不说话,但是她眼中隐藏的期待,说明她很在意这个电话的内容。 这女人也不知道收了李忠和多少钱陈太忠看着她那欲盖弥彰的贪婪,沉吟一下,方始微微一笑,“下面反应上来的情况,不是很好,不过你放心,我会找相关领导,处理掉此事,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大局感,是我们宣教部门一直强调的。” 不就是怕事情闹大了,影响到你的官位吗?杨姗强压着心里的鄙夷,笑着点点头,“没错,其实移动是收支两条线,有些事情说开了就好了,没必要太过叫真,您说是吗?” “那是,”陈太忠也笑着点头,“而且移动是公家的摊子,为国企的事情,结下私人的恩怨,真的太不划算了。” 如果说杨姗的暗示已经很赤裸的话,那陈某人这番回答,更是将下面地市小官吏的粗鄙展现得一览无遗——你说的收支两条线我懂,不就是说追究天讯责任的人,花不上那些钱吗?我索性告诉你,我认为,为了公家的事情得罪私人,毫无意义! 这家伙真不像个处长!杨姗心里暗暗地评论一句,脸上却是依旧带着开心的微笑——这份喜悦是发自内心的,“那我就静待陈主任的好信儿了,等货退出来之后,我要李忠和好好地向您表示谢意。” 这就是开出条件了,天讯不但不想被起诉,还惦记着退货呢,陈太忠心里冷笑,脸却绷了起来,他淡淡地摇摇头,“抱歉了,杨记者,我不认识这个人,也不想跟他有任何的接触。” “那就算了,”杨姗笑着摇摇头,心里对这个小处长的胆量,评价就更低了,这个话题不但有点尴尬,也是到了该结束的时候,“可以谈一谈护邦公司的事儿吗?” 一边问,她一边就随手按开了录音机,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并没有做出任何的请示,这让某个自居为“领导”的家伙越发地怒火中烧。 “这件事,那还真的抱歉了,”陈太忠冲着她笑着一摊手,“上级领导有指示,此事移交有关部门,我们要严格遵守保密条例。” “又是‘有关部门’,哼,”杨姗不屑地哼一声,她今天来找陈太忠,一是为钱一是为名,为钱的事情说得七七八八了,为名的事情却是被对方一口顶了。 第2490章 下套(下) 杨姗真的有点恼火,因为今天她能说动李逸风跟着来,固然是因为心里一口气不顺,但是想请动这么一个大拿,她也要付出一定代价的——虽然两人的关系真的不错。 李大记者的眼光,已经看不上天讯的那点小钱了,他为某些利益集团写一些枪稿,引导一下舆论,那一篇稿子就价值不菲,更别说有些集团看重其影响力,不惜通过赠送股份这种投资方式,来实现对其的长期控制。 这种事情,就算是在新华北报业的内部,也不是可以公开谈论的,但纵然是如此,杨姗也听说了,李逸风最少在两家集团公司占有股份,更有小道消息说,李逸风可能还接受一些境外资金的资助。 不管怎么说,李大记者是看不上这点小钱,但是杨姗也得意思一下——这在集团内部已经形成了风气,最关键的是,她很清楚,李逸风更在意关于护邦公司的报道。 对于这一点,她已经做出了承诺,到时候稿件两个人共同署名,李逸风在前,她在后——这种抨击时弊的稿子,一向都很有卖点。 姓陈的你居然拒绝了我!这让杨姗有点愤怒,再加上对这种粗鄙无文的小官僚的鄙视,她接下来的话,就有点出格,“看起来你眼里,只有领导,没有正义和良知啊。” 麻痹的,正义和良知,在你们那儿是卖钱的!陈太忠听得真有点出离愤怒了:哥们儿为老百姓做了多少实事,你又做了多少? 不过,他紧记着自己的目的,于是就又笑了起来,“端谁的饭碗,服谁的管,有些没意思的话,你也就不用说了。” “我只是想大致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见对方口风很紧,杨姗又开始装可怜,以做最后的尝试,“我们报纸对每个月的素材数量有考核的,您帮帮我好不好?” “不好,”陈太忠摇摇头,“这个要求过界了。” “擦边球,打个擦边球都不行吗?”杨姗脸上的表情,真的可以用楚楚可怜来形容了,“我不报道敏感内容。” 新华北的记者靠得住,母猪都能上杨树——陈太忠的脑中,莫名其妙地想出这么一句来,杨树不比柳树什么的,通常较为光滑笔直,很少存在歪脖子树,猪想上杨树,难度不问可知。 “这个真的不能答应你,”他歉意地笑一笑,又一摊手,“我们必须要讲政治正确性和大局感,我还年轻,不想犯这种错误。” 这就是他诚心不配合,才有了这样的说法,否则的话,他拿此案件要上内参做借口的话,效果会更好——他不确定她是否知道上内参一事,但是他绝对不会主动说。 这种情况,杨姗也没什么办法了,说不得站起身悻悻地走人,回到报社之后,她主动去了李逸风的工作间,“李大,那个陈太忠,不肯谈护邦公司的事儿。” “哦?”李逸风淡淡地看她一眼,眉头微微一皱,“是不是你说什么不合适的话了?” “没有啊,机子里录着呢,你听一听,”杨姗情知李逸风不但不太看得起自己,更是心里做事的,忙不迭摸出录音机,开始“哗哗”地倒带。 “不用了吧?”李逸风淡淡地说一句,却是没有制止她的动作。 不多时,带子开始播放,不过,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录音机转得倒是挺正常,但是磁带发出的声音却是呜里哇啦的,像是唱歌又像是念经,能听得出是有人在说话,却是听不出说的是些什么。 “咦,怎么回事?”杨姗着急地用手去拍录音机,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倒是李逸风做事干脆,伸手拿过录音机,按了停止键,掰开盒盖一看,没有卷了带,说不得将盖子“啪”地一合,冷哼一声,“带子消磁了……换台机子整理一下,看能整理出来多少吧。” 这一刻,杨姗真的有点无地自容了,说不得又从包里拎出一个微型DV来,“要不您看看这个,也能证明。” 这是采访时常使用的手段,不但明面上有录音机,包里还有摄像机,不过她按了半天,却是打不开机子开关,“咦?这是怎么回事?” “存储卡给我,”李逸风心里越发地鄙视起这个女人了,说不得干脆地接过存储卡,放进自己前面的卡槽里,鼠标一点,发现上面空空的,“你说你这是干什么去了……机子上电池了吗?” “上了啊,”杨姗手忙脚乱地打开电池盖,登时就傻眼了,电池盖里空空的,根本就没电池,她尖叫一声就往外跑,“这个小张……混蛋!” “啧,”李逸风哭笑不得地叹口气,又摇一摇头,小张是管器材的,但是人家发放给你器材的时候,你不知道检查一下吗? 不成想,一眨眼,杨姗又跑回来了,开始翻腾她落在这里的手包,“不对呀,今天我出去的时候,明明检查过机子的,一切正常嘛。” 李逸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折腾,看着她一件件地从里面往外掏东西,口香糖、粉底、口红……当他看到一包卫生巾也被拿出来的时候,实在忍无可忍了,“杨姗,你换个地方找好不好?这里是我的办公室!” “切,跟我斗?”与此同时,陈太忠得意洋洋地推门下车,手一抬,就将手里的电池扔进了不远的垃圾箱里。 杨姗有准备,他何尝没有准备?早在一进屋,他就发现对方手包里的问题了,心说你有摄像机,难道我就没有DV了? 接下来,他就要好好地安排一下了,说不得拿起屋里的固话,再次给张馨拨个电话——她对这间屋子异常熟悉,对这号码自然也不陌生。 果不其然,振铃响了两声,那边就按了拒绝键,又过了五分钟,张馨将电话打了回来,“刚才在领导办公室,谁找我呢?” “嗯,是我,刚才是跟《新华北报》的人在谈话,”陈太忠吩咐她,“你跟甜儿联系一下,让田立平跟素波法院和检察院的人打个招呼,马上对天讯提起公诉,让赵明博去抓人。” “现在吗?”张馨被他这临时的命令惊得呆了一呆。 “现在,越快越好!”陈太忠很干脆地回答,打脸嘛,自然是越快越好,“我为什么要让你找田立平?就是要最快时间立案,最快时间抓人,告他们合同诈骗。” “可以索取赔偿吗?”张馨听明白了,太忠是要对天讯下狠手了,“由于他们提供不合格的模块,移动就没有采购其他符合规格的模块,导致我们的业务陷入了停顿,损失……嗯,很惨重。” “可以,对了,记得低调处理,”陈太忠听得就笑,心说这张馨绵绵软软的,着了急也会下狠手啊,“嗯,抓到人之后,优先调查清楚《新华北报》跟李忠和的关系,我怀疑姓李的向那报纸的相关人员行贿。” “他们招惹望男姐和小紫菱,真是个不明智的选择,”张馨笑一笑,挂了电话,她整天跟素波军团的厮混在一起,自然知道那些往事。 不过,想一想陈太忠这么不能容忍自己人被欺负,她心里还是暖洋洋的,世上只见藤缠树,有谁见过树缠藤,女人期待的,不就是有个坚实的臂膀可以依靠?想到这里,她一时间竟然觉得腿间有些微微的鼓涨:这个家伙,倒是呆在北京乐不思蜀了…… 李忠和被放出来,只不过是取保而已,移动对他当初的指控就是欺诈罪,这是有案底的,如果双方协商不果,移动还要追究的话,程序比一般情况下要快。 更别说,还有田立平的支持,田书记在素波政法委根深蒂固,现在调走也是高升了,系统里的人还是认田市长的,这一套忙下来,别的不说,陈太忠周三下午打的电话,周四傍晚,李忠和就被天南的警察抓走了。 “他们不但抓走了人,还是诱捕走的!”杨姗在电话里,冲着陈太忠尖叫,她在当天晚上就得知了消息,“陈主任,您当初可不是这么答应的。” “我只是个小小的处级干部,人家不买帐,我有什么办法?”陈太忠待理不待理地回答,“小杨,发生这种事儿……我也很遗憾啊~” “您既然这样说,那我也只能表示遗憾了,”杨姗深深地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和一些,“我们必须对某些不正当竞争的案例表示关注,更是坚决反对以权代法!” “能等一等吗?我可以再帮着协调一下,”陈太忠认真了起来,听他的声音,感觉是痛苦异常的那种,当然,他有理由痛苦,因为今天晚上,小紫菱要去荆俊伟那里住——做哥哥的不放心某人滞留在京中。 没有这句话的话,杨姗可能还会犹豫一下,但是听了这话,她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咬牙切齿地哼一声,“你就等着明天见报吧……” 第2491章 劫个色(上) 陈太忠就算准了,以新华北报业人的傲慢,绝对忍不下这口气,被一个外地的小处长调戏,那成什么了? 要知道,上次“高价买卖‘库尔斯克’域名”事件中,新华北的人是直接将要钱的电话,打到了通玉县交通局局长曹小宝的手机上——是隔着电话,就跟一个陌生的科级干部要钱! 以他们这种眼光,不可能接受这样的侮辱,尤其是陈某人自己,也在有意地煽风点火,刺激对方那一颗骄傲而脆弱的心脏。 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醒来之后,先是惯例晨练一番,然后神清气爽地给大家做好了早餐——马小雅倒是好说,她连起都不起来,可凯瑟琳和伊丽莎白始终吃不惯北京的早餐,偶尔吃一吃还行,顿顿吃那就太难为人了。 给她俩做好早饭之后,陈太忠就溜溜达达地走出小区,去半里地之外的报亭去买报纸,打开油墨正香的《新华北报》,上下搜索了两眼,就看到了杨姗的报道。 这报道并不是在头版,也不在时事较多的第三、第四版,而是在靠近广告的第七版,而且文章并不大,约莫就是七八百字——《权力主导下的不公平市场竞争》。 这个标题真的是有点操蛋,不过细看一看内容,也没说得多详细,只不过是笔者认为,发生在天南省素波移动公司的事件,非常可疑。 文章中浓墨重彩的地方,是李忠和先是被“非法羁押”,接着又被“疑似诱捕”,接着形容了一下李家孤儿寡母的凄惨。 纵观全文,并没有任何观点,明确地说素波市是以权代法,记者杨姗只是置疑了一下,然而,通篇文章都给人一种强烈的暗示,那就是——素波市罔顾经济规律和人权,通过政府权力,粗暴地干涉市场……其中或可有不可告人的地方。 这是《新北方报》一向的拿手伎俩,就像官场上很多事情,是做得说不得的,到了他们媒体这里,就是可以暗示却不能点明。 如此一来,受到心理暗示的读者,会认为自己感受到了真相,这新北方报不愧良心之报,而真想找他们麻烦的人,却是不能对这貌似公正的报道发难。 人家只是客观地报道一下,最多是……加入了一点主观情绪,这都二十一世纪了,是信息爆炸的时代了,莫不成还要搞“文字狱”那一套吗? 当然,这说来说去的,也不过是实力使然,新北方报若不是有强大的背景,被文字狱也就被文字狱了,可是人家有靠,大家想要说其“误导”或者“影射”的时候,就不得不考虑一下后果。 总之,就是“有度的”有恃无恐了,陈太忠无声地笑一笑,一种情商上的优越感油然而生,你以为这样就完了吗? 于是,他一边走,一边就掏出了手机,拨通了杨姗的电话,阴阳怪气地发话了,正是那种气急败坏的语气,“我说杨记者,你这么搞,算是自绝于人民吧?” “社里领导高度重视,我也没有办法,”杨姗见这家伙沉不住气了,心里多少就平衡了一点,当然,为了防止对方准备有录音器材,她的话不能说得很明白。 “我们舆论监督的目的,也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毕竟谁也不愿意看到一个烂摊子,”她的话很明白,你看清楚了,我这尺度把握得很好,你要愿意幡然悔悟,那么,回头是岸。 这次的报道,不够犀利,一来是她的影响力本来就小一点,还要一力争取马上发稿,版面不太理想,那就是很正常的。 另一方面,她还是有点不愿意把事情做绝,毕竟,谁也跟人民币没仇不是?“你们能采取得力措施,有明显成效的话,我可以积极向社里争取。” “你这是在逼我犯错误,”陈太忠也要考虑,对方是不是准备了什么器材,打算录下自己的语言,而且同时,他打算用更大的力度来激怒对方,“既然这样,我跟你也没有别的话可说了,再见了。” 撂了电话之后,他步履轻松地走向小区,不成想就在这个时候,身后有人按喇叭,他回头一看,有点愕然,“你不是那个……苏总的妹妹吗?” 他身后是一辆古里古怪的车,开车的正是苏文馨的妹妹苏素馨,他皱着眉头上下看一下这车,“这好像是……吉普车吧?” “苏联的嘎斯车,绝版了,”苏素馨放下车窗户,笑吟吟地回答,“开日本车太跌份儿了,前一阵,朋友送我一辆这车。” 2000年的时候,《大腕》尚未上演,“开一日本车,你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的说法,也没有广泛流传开,不过,在北京城层次稍微高一点的圈子里,日本车拿不出手的说法,早就已经是共识了。 就像后世有女人说“宁可躲在宝马车里哭,不想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笑”一般,有多少车友都说了,我宁可骑着哈雷摩托被雨淋,也不坐进日本车里——大家讲的,就是一种感觉。 “这一大早往回赶,昨天又玩了一宿?”陈太忠白她一眼,他跟她姐姐苏文馨平辈论交,自然把她当作小女孩。 “你又不让我去你那儿玩,”苏素馨笑吟吟地看着他,她已经知道了,陈某人的小窝也在这个小区,不过他那地方一般不怎么欢迎人去,黄汉祥又时常过去,对她来说不宜轻易上门。 “这还怪我了?”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哥们儿混体制的,你是疯玩的,能一样吗?“最近没联系甯瑞远?” “他啊,有时间没联系了,”苏素馨二十三四岁,正是瞎玩的年纪,生活过得很混乱,听他这么问,一时就不想继续说下去了,“没劲儿,你这年纪轻轻,跟老头子一样没趣。” 你敢说我没劲?陈太忠看着嘎斯车从身边驶过,悻悻地撇一撇嘴,你经历过的所有男人加起来,也比不上我有劲! 不过下一刻,他就将这点小小的不满抛在了脑后,而是认真地审视起了自身——我现在活得,真的是很没年轻人的朝气吗? 而审视的结果,让他有些惶恐,他发现自己的言行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变得相当地循规蹈矩了,虽然距离一个成熟的官员还有所不足,可也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比拟的了。 体制对人的影响能力,实在是太巨大了!他情不自禁地感慨着,不过,既然选择了这样的红尘历练,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是高兴好还是懊恼好。 这就是想要人情达练的代价了吧?他愤愤地想着,哥们儿总不能玩闹的时候保持本心,工作的时候又绷起面孔,那样的话,怕是过不了多久,就人格分裂了吧? 嗯?人格分裂……能够随时转换角色,同时又能保证不人格分裂,这会不会是更强大的情商?他其实并不认为,自己会在精神上出问题——没有强大的自信,还修的什么仙?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一抬头,却是已经到了家门口…… 李忠和是周五下午被押解到素波的,赵明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由于你一直不支付违约金,还派了律师来捣乱,现在素波移动要你在支付违约金的同时,赔偿五百三十万的损失。 这五百三十万是怎么算出来,张馨也没说,反正两者加在一起,就是六百五十万,两天之内你能拿出来,那我们就放人,否则,你就等着被起诉吧。 李忠和当然不干了,他不是出不起这钱,而是这钱出了之后,他基本上也就变得一穷二白了,正是所谓的“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他连六十万的模块都舍不得放弃,何况是拿六百五十万出来? “你们判我十年算了,”他不敢来素波,但是既然已经被抓过来了,那也索性是破罐子破摔了,“大不了吃十年的窝头。” “真要判你十年,你还是得赔偿移动的损失,”赵所长语重心长地为他扫盲,“如果判你十年,那就是诈骗罪成立了,你这罪名都成立了,不赔偿……可能吗?” “不是打了不罚,罚了不打吗?”李总听得也有点傻眼,“而且,我账上确实没这么多钱,不信你们可以去查账嘛。” “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死刑犯还要经济赔偿呢,要不要我给你找点判决书来看?咱国家现在……越来越讲法治啦,”赵明博看起来,是真心想调解,“而且你有钱没有,你说了不算,等强制执行的时候,你就明白了。” “那你们执行好了,”李总其实知道,这赵所长就是张馨的干哥哥,自己这次,祸是真闯大了,“要不……我把这一百二十万赔了,这可以吧?” “啧,前两天你这么说的话,那可不就啥事都没有了?你偏偏还要搞个律师什么的来,”赵明博跟着叹口气,“现在的人怎么了,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明明是公家的事情,还不是你那个妹子欺人太甚?”李忠和听得也火了,“这个违约金,她又落不到自己手里,非要为难我!” “你这小子,就没救了,合着别人都错了,就你对了?”赵明博终于不再浪费口舌,而是站起身来,“这一个礼拜,不要让他睡觉,让他好好地回忆一下……还骗过什么人。” 第2492章 劫个色(下) 赵明博其实知道,张馨最在意的,应该是这李忠和跟《新华北报》的交易,不过做警察的最清楚,什么时候该问什么话,欲速则不达。 他在这边折腾的时候,陈太忠却是迎来了另外两个情人,葛瑞丝和贝拉,她俩最近忙碌得很,奔走在纽约、伦敦和之间,这次来中国串一串场子,却是还要紧锣密鼓地准备参加巴黎的春夏时装周。 他跟这俩,可是有日子没见了,足足隔了三个多月小四个月,不过她们下飞机的时候,就是下午五点多了,跟着团里住进宾馆,随便洗漱一下,就接近七点了。 按说,她俩接下来就该随便吃上点,顺便再倒一下时差,明天开始排练和演出,不过她俩知道陈太忠难得地在北京,自然要偷跑出来。 两人来中国不是一次两次了,还去过上海,不过她们总是跟团出来,来去匆匆不是很方便单独行动,更别说她们也知道,去天南找情人的话,那边也不是很方便。 陈太忠不方便进去接人,就叫伊丽莎白进去,他自己则是坐在车里,充当司机的角色,不多时,就见到伊莎领着两女匆匆前来。 那二位的头发还带一点湿意,很随意地披在双肩,一看就是才洗过澡,一段时间不见,小贝拉变得成熟了些许,她的身材还是那么苗条高挑,但是眉眼间明显地少了几分青涩。 而葛瑞丝却是变得越发地瘦了一点——模特们最在意的,就是她们的体型了。 然而,就在三人要走出旋转的大厅门的时候,旁边过来三个男人拦住她们絮絮叨叨,其中有一个明显是翻译,另两个男人衣着得体,神情傲慢,应该是有点地位的。 伊丽莎白哇啦哇啦地跟他们说了起来,争执了几句,似乎是没谈拢,然后她就带着葛瑞丝和贝拉试图从三人旁绕过去。 不成想旁边又过来几个男人,开始跟伊丽莎白拉拉扯扯,更有人伸手去拉扯葛瑞丝和贝拉,陈太忠一见大怒,打着车子,一脚油门就冲到了门口。 他开的是马小雅的本田车,马主播自己开的是新买的宝马——她这种人钱财来得快去得也不慢,而且需要撑场面的时候也多。 不过,陈太忠现在的技术,早就不同往日了,别看开了辆日本车,短短的一个冲刺就将速度提了起来,到了门口又是一个急刹。 “吱”地一声,刺耳的刹车声惊动了大厅里的人群,他们扭头一看,发现一个男人从车里走下来,推着旋转门就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陈太忠的脸色不是很好,任是谁看到自己的女人被人拉拉扯扯,也不会很高兴,更别说他原本是不想露面的,心里这份邪火不问可知——伊莎身手是不错,不过这边的男人太多了点,他不露面,难保小伊莎要吃亏。 “他们……不让我们走,”伊莎指着面前的男人,结结巴巴地用汉语回答。 被她指着的,正是一开始的两个男人里年纪略大的一个,此人三十多岁接近四十,他侧头看一眼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不关你的事儿,给我一边呆着去。” 此人就是这次活动联系方的负责人罗勇,他见模特们才住下就要出去,一时有点纳闷,正好他旁边还跟了一个赞助商,就上前拦住问一问。 伊丽莎白告诉他,自己不是模特,而是模特的朋友,接她俩出去玩的,说了两句之后,一边年轻的赞助商看到三个活力四射的女人,有点心动了,“问问她们愿意不愿意跟我去玩?” 赞助商姓容,在京城也算有一份字号,他不是特别喜欢惹事的那种人,京城水深得很——尤其是漂亮女人,不摸底的话,尽量收敛一点为佳。 但是对上外国模特,他就没这份压力了,尤其是模特们的领队不在,那就更不怕了,至于伊丽莎白说她不是模特……要怪,就只能怪她的身材好了一点,虽然略略比贝拉和葛瑞丝丰满一点,但是做模特还是没问题的。 伊丽莎白自然是断然拒绝,这一下,不止是罗勇恼了,容老板也恼了,事实上,他答应这个赞助,就是老罗应承他了,说是你要是有看得上眼的模特,跟我说一声,我去跟领队商量。 所以他就要拦着不让走,面对这种没什么背景的美女,不欺负一下,简直对不起这样的机会,至于说事后领队发难,大不了出点钱打发掉——你们从法国巴巴地跑过来,可不就是挣钱来了? 说白了,还是三个女人容貌太出众了,并不是所有的模特都那么漂亮的,做模特首先要强调的是身材,容貌什么的,还真是可以往后放一放。 而且他一个朋友也在宾馆里,那可是货真价实的红三代,在北京城叫得响字号的主儿,所以容老板更是有恃无恐。 见陈太忠走进来,他只是不屑地看了一眼,而那罗勇就更不客气了——原因很简单,这个年轻人是开了一辆本田车来的。 罗勇不是很牛,但是他的老板牛,他当然有权力看不上这开日本车的主儿,事实上,陈太忠哪怕是走路进来,也不会让他更鄙视——没车的可能是藏拙呢,但是开本田车的……那真的是很扯淡。 “你很厉害嘛,”陈太忠不管别人怎么看自己,他笑眯眯地走上前,抬手就去戳罗勇的胸脯,身后两个年轻人伸手去拽他,被他反手打得飞了起来。 “呀,敢在这儿撒野?”罗勇一见,紧着退两步,“保安呢?把他给我弄起来!” 陈太忠见他这副样子,不屑地笑一声,转头问伊丽莎白,这次用的却是法语了,“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旁边的保安正要过来拿人,猛地一听,这高大的年轻人也会说鸟语,登时就退了回去——很显然,这个男人跟这几个女人是有关系的,不管是什么样的关系,咱先看一看再说。 对伊丽莎白来说,用法语陈述事情经过,就太简单了,短短半分钟,她就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 陈太忠听得就是眉头一皱,他当然想得出,这两人邀请伊莎三人去玩意味着什么,不过这可是北京城,是天子脚下,你们也敢强抢民女? 然而,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了,京城从来不缺少纨绔子弟和花花大少,大家平日的收敛,只是对未知的事物保持一份警戒之心。 一旦能确定,自己的猎物其实没什么反抗能力,那他们并不介意化身为大鳄,一口将猎物吞下——区区的外国模特,旁边又有联络人帮着掩饰,谁还能把事情捅到天上去? 反应过来之后,他就不能容忍罗勇拦人的行为了,于是他走到罗勇的面前,轻哼一声,“刚才你是用那只手拦人的?” “你要干什么?”罗勇听到这个年轻人也会说法语,知道自己这次是惹麻烦了,十有八九,那个说法语的女人,真的不是模特。 那女人若不是模特,背景就可怕了,能在京城立足的外国美女……简单得了吗?反应到这个因果,冷汗登时就从他的头上冒了出来,“朋友,有话好好说。” 事实上,直到现在,他依旧不是很忌惮这年轻人——最多忌惮一下此人的身手,但是这年轻人既然跟那不是模特的女人认识,那么这两人身后,必然还隐藏着庞然大物。 不说别的,只说这年轻人不但会法语,身手还好得出奇,那肯定是为某个大人物服务的……这这这,这可怎么是好? “凭你,也配做我的朋友?”陈太忠又往前走两步,笑吟吟地抬手去轻轻拍打对方的脸蛋,“小子,我问你呢,哪只手拦的人?” 容老板也被此人的气势吓到了,静静地呆在一边,居然不敢说话,就在这时,拐弯处又稀里哗啦走出四五个人来,他的眼睛登时就是一亮,“晨哥,您可算来了。” “嗯?”陈太忠侧头一看,先是微微一怔,接着就笑了起来,合着来的人他还认识,正是人称疯狗的赵晨。 赵晨是接了别人报信,才过来看看的,不成想一眼就看出,闹事的居然是陈太忠,顿时也是一怔,好半天之后,他二话不说,转身向门外走去。 “赵晨,你给我站住!”陈太忠哼一声,笑吟吟地发话,“今天这事儿,你是有预谋的吧?” “姓陈的,我已经够给你面子了,”赵晨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了,转头冷冷地看着他,别人把他叫做疯狗,非是无因,要不是想着巴黎那俩模特死得太古怪,他心里忌惮,那现在他就要动手了,“你折腾你的,关我屁事!” 容老板和罗勇一听,却是浑身一凉,能让大名鼎鼎的疯狗扭头就走的主儿,这得是什么样的来头…… 第2493章 帮凶可恶(上) 看到赵晨暴跳如雷,陈太忠笑得越发地灿烂了。 不过,疯狗见到这副笑容,居然慢慢地冷静了下来——他在巴黎丽兹酒店见过这样的笑容,一天之后,跟他同床共枕的两个模特离奇地跳楼自杀了。 “真的不关我的事,”他深吸一口气,强自压着心头的怒火,“你能来这儿玩,我也能来玩吧?没看见我就要走了吗?” “你这不是欺负我的智商吗?”陈太忠笑吟吟地看着他,却是半步不肯退让,“给我个理由,让我相信,不是你背后使坏……这可是我的合作伙伴,被你认识的人欺负了。” 事实上,他也相信,赵晨的朋友做这件事,不是针对他来的,否则这疯狗大可以躲在背后看热闹,而不是走过来碰一鼻子灰之后,仓皇离开——以姓赵的骄傲,绝对丢不起这样的人。 然而,他还就是要纠缠下去,这不是他欺负人上瘾,而是说这一次是他适逢其会救了葛瑞丝和贝拉,那么……下一次呢? 陈太忠很确定,以赵晨的蛮横,绝对敢将几个外国女模特霸王硬上弓——在巴黎的话,丫挺的或者没这胆子,但是在京城……他怕得谁来? 而他陈某人护得了葛瑞丝和贝拉一时,却护不了她俩一世,若是赵疯子就此怀恨在心,没准将来还会唆使别人为难她俩——是唆使,他确定赵晨绝对不敢亲自出面。 既然都被人认出来了,那也就无所谓了,所幸的是,他是让伊丽莎白来接人的,所以,就算被人盯上,他也不至于太过被动。 “我要是不给你理由呢?”赵晨梗着脖子斜着眼睛看着他,赵疯子心里在打鼓,嘴上却是不肯服输,他们这帮人在京城混,分外讲的是一个面子,正是所谓的输人不输阵。 “我时间有限,不跟你闲扯那么多,”陈太忠笑一笑,“听说你明天要去香山看红叶?注意点安全,最好还是别去了!” “你才……”赵晨嘴里蹦出两个字之后,戛然而止,就像被人生生捏住了脖颈一般,好半天才叹口气,“找个清净地方谈一谈?” 他本来想说“你才会去香山看红叶,九月中旬去香山,那是看红叶还是看绿叶”?然而话说了一半,他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衙内们之间较劲,一般而言,总是对方越不让自己干什么,自己越要干什么,那才叫不怯场才叫腰板硬,你要我干啥我就干啥,那不是太没面子了? 但是赵晨知道,自己就没有去香山的打算,那么,对方这话,就是相当地有问题了——如果明天在香山发现了我的尸体,那岂不是说我自找的? 他为人做事,真的是缺根弦儿,但这并不是说他的智商低,他只是喜欢意气用事,分外注重面子而已,由这句话,他又想到了巴黎那两个女模特的死。 那俩看起来全都是跳楼自杀的,可就算某个被叫做疯子的家伙也明白,那叫“被跳楼”,那么,这话警告的意思就很明显了——哥们儿,你小心被跳了香山啊。 说来说去,他还是有点不了解,这个被跳楼的关窍到底在哪里,具备不具备普遍适用性,而面前的这厮看起来笑眯眯的,下手却是绝对地狠毒,两个花季少女说没就没了——而且,他甚至没搞明白,那天那厮是怎么进入丽兹酒店的。 赵晨只是脾气偏执,却不是真正的疯子,意识到这种现状,就算他再想要面子,也不得不忍了这口气,当然,他要求找个清净地方说一说——其实,他平日里横行,不过是仗恃着一股蛮横之气,遇到比他更不讲理的,那他也只有认倒霉了。 “行,我这人,最愿意以德服人了,”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你愿意跟我讲理,我就跟你讲理。” 赵晨侧头看一眼容老板,又看一眼罗勇,这时,他的眼中已经满是血色,“你们俩,都跟着过来。” 罗勇登时就吓了一跳,这个赵晨,可是连他的老板都不敢招惹的,老板还亲口叮嘱过,说赵公子天生异相,一旦血气上头,两眼就会发红,人也会跟着暴走,他艰涩地咽一口唾沫,“晨哥,我……我只是给王总跑腿的。” “嗯?”赵晨鼻子里发出一声响,他身边的两个伴当就走了过来,吓得罗勇赶紧一举双手,“好,我去还不行吗?” 几个人走进一间豪华套,桌上还摆着茶水香烟什么的,显然就是刚才赵晨呆着的地方,走进来之后,他也不招呼人坐,一抱两个膀子,直勾勾地看着陈太忠,“我知道你不打算跟我讲理,说吧,要我怎么做?” 容老板和罗勇听得又是一哆嗦,这年轻人居然是一个不跟疯狗讲道理的主儿,也就是说比赵疯子还疯,这是……什么人啊? “老赵你这么说就不对了,”陈太忠笑眯眯地摇摇头,“我一直打算跟大家讲理来的,就是你这些朋友不跟我讲理……真的不是你授意的?” “你别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很扯淡,”赵晨一摆手,他终是有几分狂态的,“你就说吧,怎么做,这件事就过去了?先跟你声明……我没有杀人执照。” 他这话其实是有所指的,意思就是说,你在巴黎干的那些事儿,我做不了!陈太忠听得就是微微一笑,不再理他,而是转头看向容老板,“我这人一向讲道理。” “嗯,我……我看得出来,”容老板哆里哆嗦地点点头,往日里在北京,他也算得上个人物,不过比起赵晨真是什么都不是,更别说对上这种赵晨都眼红了,还不敢翻脸的主儿了。 “那你跟我实话实说,要是我不出现,你打算怎么对付那三个外国女人?”陈太忠点点头,然后又强调一遍,“我要听实话,而且我保证……说实话对你最有利。” “就是……那样啦,外国的模特嘛,”容老板沉吟一下,终于决定实话实说,他有比赵晨强的地方,这就是所谓的各有所长,但是能把赵疯子逼到这步田地的人,那绝对是他招惹不起的,这一点毋庸置疑,那么,乖乖地说实话,或者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没人看管的美女,我就生出点非分之想来,我知道错了,”他苦笑一声,兀自不忘记强调一点,“不过,我真是打算给钱的……天公地道,说句良心话,您看我这胆儿,也不像是敢杀外国女人灭口的吧?” “没人看护的美女……”陈太忠沉吟一下,微微颔首,小子你还真是会说话,说实话他真的认可这个理由,尤其是在官场里呆久了,他对这种逻辑的认识,尤其深刻! 没后台的人你占据了肥美位置,那简直是原罪啊,别人整你都不需要第二个理由了,所以他虽然鄙视此人,但是他也不能拿这样的实话做文章,于是就点点头,“行,小子你算个真小人,你的事儿一会儿再说……” 说着话,他就转头看向了那罗勇,笑眯眯地发问,“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一样的,实话实说……保证你受到的伤害最小,明白不?” “嗯嗯,”罗勇连连点头,他已经知道,自己招惹到了不能招惹的人,而容老板说了实话之后,对方也没怎么生气,证明这年轻人虽然强势,却也不是油盐不进——起码是讲究人,那么他当然要选择配合了,“您请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刚才是哪一只手拦人的?”年轻的面容上,笑靥如花。 “……”罗勇登时语塞,他太明白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了,对方一直在计较这个,那答案就很明显了——答哪一只手,哪一只手怕是就不保了。 北京城里权贵多,规矩多,看起来大家都是规规矩矩的,但是真正了解这个城市的人,才会知道,在那些犄角旮旯别人关注不到的地方,都会有什么样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 所以他一直避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但是眼下,他不说又不行,于是犹豫一下,苦笑着解释,“我拦住他们,其实就是想问一问,他们要去哪儿?” “这个人的两只手,我都要了,”陈太忠看一眼赵晨,笑眯眯地发话,“太不给我面子了,你看我问的是啥,他回答的是啥……这个事儿,你能办好吧?” “砍掉?”赵晨淡淡地反问。 “粉碎性的那种……接不好就行了,”陈太忠眉头一皱,摇一摇头,“血淋淋的那玩意儿,我也不喜欢,你又没有杀人执照,你敢杀了他吗?” 容老板听到这样的对话,只觉得浑身冰凉,谈杀人并不是特别大不了的事儿,关键是两个不怎么对眼的家伙在谈,又是在天子脚下,这种轻描淡写的话,只能让他下意识地想到一个成语——草菅人命! “嗯?”赵晨听得也眼睛微微一张,年轻的赞助商正说人间自有公道在,不成想那厮看一眼罗勇,点点头,“就是两只手啊……麻痹的,你给我跑?有种的你出了这间屋子!” 第2494章 帮凶可恶(下) 罗勇听到这话,第一个反应就是闪人,至于下一步是向老板求助,还是拔脚走人,那就是另一说了,谁能容忍自己的双手被废掉? 可是入耳这话,他是想跑都不敢跑了,到现在为止,他都不知道自己今天到底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是他非常清楚,赵晨是个什么样的人——这疯子既然说要他两只手,那就不会只要一只。 但是,他觉得自己也很冤枉,于是停住悄悄挪动的脚步,出声辩解,“赵总,我就是给朋友们搭个线儿,关我啥事儿呢?” “你敢说自己没过一道水吗?”赵晨冷笑一声,他对这些猫腻,是一清二楚,明星模特这些玩意儿,他不知道玩过多少了,但是通常情况下,不是他看中却又能被人推荐到他面前的,其中必然牵扯到了一些交换。 不过这样的人,他也只是玩一玩,倒没什么太多不适的感觉,可是眼下有人试图拿这个来蒙蔽他,就让他无法忍受了,“我现在心情不好,你给我闭嘴,要不我弄死你全家。” 罗勇听到这话,就只能闭嘴了,他在京时间不短,但是全家迁来北京,不过是五六年的事儿,疯狗赵晨发话要搞他全家,他哪里有反抗的勇气? “等我走了再动手,”陈太忠看赵晨一眼,又扭头看那容老板,“玩外国女人,不是什么大问题,你又打算给钱,所以不算多大错误。” “但是,招惹到您的朋友了……您的合作伙伴了,这就是大错误,”容老板见他说话和颜悦色,心里却是丝毫不敢放松,人家一直笑着说话,就吓得赵晨应承了下来惩治罗勇,所以,他的态度很端正。 陈太忠笑眯眯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这是嫌我态度不诚恳,容老板心里明白啊,他想来想去,终于又加上一条,“而且……而且我不该强迫人家,这事儿,要讲个你情我愿。” 其实这才是问题的所在,但是通常情况下,这些人总是先要考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其次才会考虑到我做错了事——能形成这样习惯性的定式思维,风气使然。 “不愧是老赵的朋友,多少还有点素质,”陈太忠微笑着点头,“不过呢,我这些朋友受到惊吓了……啧,没准会影响我们下一步的合作。” “这是……这是我太冲动了,”容老板听对方这么说,知道自己是要出血了,心里既是松一口气,又有点微微的忐忑,这也不知道要出多少血了,“这三位女士,我愿意赔偿五万做压惊费……嗯,是每人五万……好吧,我说的是美元。” 陈太忠一直平静地看着他,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才看一眼赵晨,“老赵你这朋友……算了,不说了,跟那几个女人道个歉就完了,回头给天南建三十所希望小学,要有图书馆的啊。” “什么?”几个人齐齐眼睛一瞪,好悬没以为自己听错了,就在这个时候,陈太忠晃一晃脑袋,叹口气转身走了,嘴里还兀自嘀咕着,“精神文明建设,任重而道远啊……” “这人……这人有病吧?”好半天之后,容老板轻声嘀咕一句。 “他是有病,不过,也不是你招惹得起的,”赵晨白他一眼,没好气地回答,“亏得你是未遂,要是既遂的话……建议你往国外跑吧,谁都护不住你。” 一边说,他又一边看一眼面无人色的罗勇,“话你都听到了,是你自己动手,还是让我的人来……” 陈太忠走出来的时候,大厅里还是有不少人,尤其是他一辆本田车将大门的车道堵住了,后面已经等了两辆车,头一辆红旗车还好,后面那辆宝马车在那里没命地按喇叭。 怎么就这点素质呢?陈某人走出来,淡淡地看一眼宝马车,也懒得理会,宝马的司机反倒有点恼怒,他推开车门刚要下车,却见到三个身材高挑、容貌艳丽的外国女人跟着出来。 谁上车也是最后收腿,尤其是注重仪容姿态的模特,见到最后三条修长大腿渐次收入车中,本田车发动,绝尘而去,一时间在场的人都没心思说话了,只有那宝马车司机恨恨地一关车门,“妈的,好白菜都被猪拱了!” 出于家丑不可外扬的心态,陈太忠并没有说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儿,只是告诉她们三个,“本来他们要赔你们一人五万美元,我没要。” “他要赔钱,为什么不要?”问这话的是葛瑞丝,她是三个女孩里日子过得最精细的,接着伊丽莎白和贝拉也对她的问题表示支持。 “这个钱,我给你们补上,不能要他的,”陈太忠也不做解释。 他不解释,伊丽莎白却是猜得到,在中国呆了这么长时间,她多少也有点了解中国国情了,“这会让你陷入被动,是吧?” “我让他帮家乡建三十所希望小学,他出的钱更多,”陈太忠笑着回答,心里却是叹口气,京城这些纨绔子弟算计人的手段极多,贻人口实问题不大,授人以柄那多少就不合适了。 这希望小学……其实应该算是哥们儿出钱建的,却是被那厮领了风头去,想到这里,他悻悻地撇一撇嘴。 “你不应该放过另一个人,”贝拉出声提示,她心里更恨的是罗勇。 “他会更惨,”陈太忠最恨的,其实也是罗勇,没有这些狐假虎威的帮凶,单单的一个纨绔或者衙内,又能做出多大的恶事?尤其让人感到厌恶的是,这些帮凶为了讨好那些所谓的“贵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种种突破下限的手段,令人发指。 正是因为如此,他放过了那个年轻人,他甚至不知道那人叫什么——最起码在他看来,是轻轻放过了,无非就是赔点钱嘛……但是罗勇,他是不会放过的。 经过这一番折腾,陈太忠回到家的时候,就是接近八点了,总算还好,凯瑟琳已经将外卖叫了来,开吃之后,就开始了狂欢。 葛瑞丝和贝拉也是憋得太久了,狂欢从九点半开始,屋里一直就没有断过声响,折腾到凌晨两点半的时候,马小雅推门而入,发现凯瑟琳和伊丽莎白已经沉沉睡去,而贝拉和葛瑞丝面对面抱在一起,陈某人还在后面挥汗如雨,这挑一下,那儿捅一下的…… 按说这俩坐了一天飞机,才来就盘肠大战到这么晚,多少要影响到早晨的排练的,不过,有陈太忠帮忙,这些就都不是问题了——关于这一点,连贝拉和葛瑞丝都很清楚。 三天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临走的这天晚上,小贝拉哭得稀里哗啦的,她要陈太忠一定要去巴黎看自己,“最少两个月就得来一次,要不,我可要找别的男人了。” 陈某人绝对不会容忍自己戴绿帽——这是他所有的女人都清楚的,她拿这个来要挟他。 “你这不是胡闹吗?我是在为国家工作呢,身不由己,”陈太忠很不满意地看她一眼,“你要是能来中国发展,我倒是可以考虑支持一下。” “来这里发展……”贝拉听得就沉吟了起来,好半天她才摇一摇头,“再等两年,我看看发展得怎么样吧。” 她舍不得离开巴黎,舍不得离开欧洲,最近中国发展得虽然也很快,但终究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圈子,她舍不得T台上被万众瞩目的那种感觉。 “不管怎么说,你们是我的女人,不许胡来,”陈太忠郑重声明。 葛瑞丝和贝拉上飞机的同时,陈太忠也来到了机场,马勉已经给他打电话了,要他回来,周一的时候,稽查办的班子已经敲定了。 稽查办主任叫罗克敌,原来是省宣教部企业宣传处副处长,现年三十二岁,也算年轻,两个副主任分别是李云彤和邱振东。 陈太忠是周二下午回来的,他一回来也没着急上班,走了一个星期,积累了不少的事情,比如说去省委党校转了一圈,大专文凭到手,接下来就是专升本和报考研究生了。 等他忙完之后,就是五点多了,他打个电话给郭建阳,“出来吧,我在门口,找个地方,把文明办这一周发生的事情跟我说一说。” 这一周,文明办还真是出了不少风头,那个文明县区的动员会,就开了一天半,报纸上也连篇累牍地介绍,更别说这稽查办也成立在即了。 这个稽查办的成立,是板上钉钉了,更要命的是,关于正在酝酿的“干部家属绿卡登记制度”,也传了出去,拐弯抹角打听此事的人也很多。 甚至郭建阳回家的时候,他常去的饭店的老板,都问起了他这事儿——当然,饭店老板就算全家移民,都不用担心这个政策,显然,这是别人托着打听一下。 “触动了一些人的神经啊,”陈太忠听得感慨一声。 “下一步咱们的工作力度,决定了这个制度是紧箍咒还是样子货,”郭建阳随声附和,他三十出头了,却是还保持着一些血性。 “我从来不玩虚的,”陈太忠看他一眼,才待又说什么,手机响了,却是赵明博打过来的电话。 第2495章 两个文明的关系(上) 赵明博这两天,一直在受到李忠和请来的律师的骚扰,而且周一的时候,《新华北报》的记者杨姗和郭德鹏,居然出现在了西城分局。 这郭德鹏是二级记者,比李逸风略有不如,不过,上次杨姗的糟糕表现,让李大记者恼怒不已,就不肯跟她来素波——事实上,护邦公司那样的报道,才会引起他的兴趣。 郭记者也不想来,不过杨姗表示了,我就是为朋友争口气,人家有什么谢意的话,我绝对不要,同时也是为咱报社争口气——都上升到维护报社品牌的高度了,他还能拒绝吗? 然而,他也没兴趣抢小杨的风头,于是杨记者冲锋在前,这很正常,最开始报道天讯公司案子的就是她,那么她现在要做追踪报道,到现场获取第一手资料,谁也不能说不对。 赵所长经手的事情,肯定会得到冯局长的支持,他很郑重地表示媒体的监督,我们是欢迎的,但那是要在不影响办案的前提下,所以恕不接待。 “但他可能是无辜的,”杨姗面对一个小小的分局副局长,并没有什么压力,毕竟这里是素波,是省会城市,她相信对方拎得清楚轻重。 当然,若是对方敢对她来一点小小的迫害,那就更好了——必须指出的是,这迫害必须是“小小的”,太大的话,成本超出收获,那未免就有点划不来了。 “他无辜不无辜,我们都还不知道呢,你倒是写出来了,”冯局长不耐烦地挥手,“走走走,一边去,再呆着小心我不客气啊,什么玩意儿嘛。” “冯局长您讲点素质好吗?”关键时刻,还是得男人出面,郭德鹏郭大记者挺身而出,“我们履行舆论监督的权力,错了吗?” “那你监督就完了,不用指手画脚地教我们怎么做警察,”冯局长的底气还是比较足的,你就算在北京报道了,在天南你玩得过陈太忠,玩得过黄老吗?“都没定的事儿,你们舆论先有主见了……想指导政府工作吗?” 这就算在西城分局碰钉子了,不过这种事儿,不是一个区区的警察分局能搞定的,警察分局不买帐,还可以找区法院和检察院不是? 遗憾的是,检察院和法院也不接待他们,田书记虽然不在了,但是虎死不倒威,更别说人家只是异地高升,而不是说就此失势了。 一天的奔波下来,杨姗和郭德鹏的收获,是可想而知的,不过越是如此,杨姗的心里越不平衡,她甚至堵住了区检察院的副检察长文素颜,“你们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文检察长可也不是个吃素的,同样作为女人,她说话绝对不会客气了,于是冷哼一声,“舆论监督是可以的,但是你们想干扰司法公正的话,信不信我把你也起诉了?你只是记者,不是律师!” 这话实在是苦口的良药,记者和律师职责之间的统属,差得不是一点半点,而杨姗此刻的行为,确实……是有点过界了。 但是杨记者不这么认为,我堂堂的新华北报的记者,来了你们天南,没遇到该有的尊重,反而遇到这样那样的刁难——果然是黑幕重重啊。 今天上午的时候,杨姗带着李忠和的小舅子狄克,来派出所见李忠和——按说李忠和已经被刑事拘留了,留在派出所不是很合适。 不过这年头,讲究个事在人为,派出所也不想拘留他,不过一般而言,派出所只能羁押人二十四小时,特殊情况可以酌情加到四十八小时,现在七十二小时都过了,没个刑事拘留的手续,容易被人歪嘴。 反正,总算这边的人还算还算客气,给了双方交流的时间——当然,警察必须在场,以防串供,事实上,这个场合警察看管的严密程度,跟嫌疑人这边“意思一下”的质量和数量,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我很想睡觉,”这就是李忠和最想表达出的意思,他满眼血丝哈欠连天,“狄克,你就当是在跟我说话,我先睡一会,对了……记得把我的情况宣传出去,啊哈~~~~~” 杨姗眼见他这个状态,就觉得自己又掌握了一些黑幕,说不得打个电话给赵明博,“赵所长,不是不让对嫌疑人刑讯逼供的吗?怎么我觉得我的当事人,受了不公正的待遇?”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赵所长心里明白得很,他已经隐隐猜到,陈太忠跟《新华北报》不对付,“你们媒体只有监督权,无权干涉我们的行动。” “当事人的遭遇,我会写进后续报道中的,”杨姗只能这样威胁了,“而且,今天我会向社里传一篇稿子。” “传稿子……随便你,不过稿子要经过我们审查,”赵明博不吃这一套,他待理不待理地回一句,“如果过不了我们的审查,你还要发的话,后果自负啊。” 后果自负这四个字,是尺度无法判断的模糊词,但是最起码,杨姗写的稿子不经素波这边审查就发表的话,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素波政法系统可以明确地拒绝《新华北报》的任何采访要求。 杨记者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她没向报社传稿子,而是身子一转租了一辆车,直奔凤凰去了,至于她去的目的,那显然是路人皆知。 赵明博接到这个消息,赶紧给陈太忠打电话,“那个杨姗不知道收了多少好处,没命地上蹿下跳,我,我有点担心她去凤凰。” “她去凤凰,什么都得不到,”陈太忠冷笑一声,别的地方不敢说,对于凤凰这大本营,他还是有相当的自信的。 “我……”赵明博又“我”了一下,才终于一横心,“陈主任,咱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吧,大叔那边……不是还给疾风车供电机呢?” “哎呀,”陈太忠听到这话,也是有点咬牙,他一直没想到这一点,毕竟疾风车是疾风车,无线模块是无线模块,两者不搭界的。 但是《新华北报》的无耻,他是见识过了,若是人家执意拿这个做文章,他也是有点不好辩解——陈某某的家人,在凤凰科委下属的疾风车厂的生产流程中,有既得利益。 甚至不排除,新华北报会将事实含糊描述为——“为什么挂职文明办的某人高度重视李忠和案?因为他的家人在凤凰为某产业提供必要的配件,并从中获取高额利润”。 写的人知道,某产业是疾风车,但是读者必然会联想到无线模块的生产,从而引发必要的感慨:唉,也就是新华北报,敢于揭露这样的丑恶了。 会有这么无耻吗?真的可能,新华北报堕落得实在太狠了,而且人家报道的也是事实,只不过是误导一下读者罢了,这是他们一向惯用的技巧——而且如此报道,真要有人追究,他们也不怕。 不管怎么说,姓陈的你老爹在科委有既得利益,那你维护科委其他利益的目的,也就值得琢磨了,人家这么报道,并不是特别离谱。 “操,那是我老爸自己搞出来的技术,不卖给疾风厂,落宁人还过来买呢,我都不让卖,”陈太忠恨得直咬牙,不过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老爹确实是把产品卖给科委了,这一点毋庸置疑。 挂了电话之后,陈太忠抬手给王宏伟各打一个电话,将情况说明一下,“……宏伟书记,这个杨姗真的很操蛋,我希望您能高度重视一下。” “你打的电话,我能不重视吗?”王书记苦笑一声,他很清楚,自己若是没有足够的重视,没准过一阵,他又不得不“心脏病”了,“我安排人,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她……对了,你跟老田说这事儿了吗?” 王宏伟跟田立平的关系尚可,两人以前就认识,都是政法系统的嘛,王书记被蔡书记领导过,而田立平原本就是蔡莉的人,所以田市长主政凤凰之后,两人合作得尚算愉快——倒是章书记对此很有点忿忿。 “没呢,我觉得没必要吧?”陈太忠在素波用的就是田立平的关系,心说老田肯定知道是怎么回事,“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得跟我们许主任说一声。” “嗯……也是,”王宏伟也知道,陈太忠跟许纯良关系好,“一个小破记者,多大点儿事?” 王书记这可不是夸口,搁给别人,就会觉得这大记者来凤凰了,咱不好遮着掩着,又不好……动粗,啧,煞是难办啊。 可王宏伟是什么人?一步一步从基层爬上来的老干警,于是,当杨姗六点半来到素波,并且办理了住宿手续之后的二十分钟内,四个警察出现在她的房间,两男两女。 “局里才收到消息,有《新华北报》的记者来凤凰采访,”对于杨姗和郭德鹏的不解,一个男警察表示出了自己的来意,“我们是为了保护二位而来的。” “凤凰的治安很差吗?”郭德鹏语中带刺地反问。 第2496章 两个文明的关系(下) “凤凰的治安不差,但是你们的来意,很令我们恶心,”那位微笑着回答,语言却是颇为恶毒,“你们的意图一旦传出去,那人身安全就是问题了,凤凰人是有血性的,要不然……也不会出现黄老这种老革命家了。” “我们不怕”杨姗高声叫了起来。 “你确定不需要人保护吗?”那位却是理都不带理她,转头看一眼郭德鹏,“你只需要告诉我,是,或者不是。” 郭德鹏沉吟良久之后,终于点点头,“这个保护,我们是需要的。” “德鹏哥,你……”杨姗无法忍受,自己作为倚仗的郭德鹏,居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你还年轻,不懂,”郭德鹏看着她,叹口气摇摇头,也不做过多的解释,心里却是非常懊悔自己跟这么一个疯女人来撒泼。 人家做警察的,都明显地表示出喜恶来了,这就说明,陈太忠或者说凤凰科委在凤凰,影响力不是一般地强大——咱们是猫舔虎鼻梁,找死来了。 你敢说不要警察的保护,那么很可能在眨眼之后,受到“不明真相的群众”的围攻,第一次,群众未必会将你怎样,但是两人就不得不转身离开了,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的,真敢不离开,能引发的后果不可预料。 到时候,那真的是把事情闹大了,郭德鹏非常明白,并不是只有《新华北报》才有空口白牙的权力,真要比起话语权来,说话最大声的是谁,那根本就不用怀疑。 说得极端一点,他俩就算被来历不明的人干掉,怕是都引不起多大的风浪——人家警方要提供保护,你自己不珍惜。 这跟凤凰科委去陆海省湖州市打假时的待遇,有点类似,遍地都是对手,年轻的石毅一个不查,就被人挑了手筋脚筋丢进了臭水沟,而就算以陈太忠的折腾能力,也只能选择恶心一下人,最后无奈地大规模使用仙力。 更别说陈太忠是打假去了,而杨姗张罗的这事儿,根本经不起追究——郭记者见多识广,用屁股猜,都猜得出里面到底有什么猫腻。 他们倚仗的,不过就是《新华北报》的名头罢了,地方上真要不买帐,那还确实没意思——杨姗你真觉得李忠和委屈,敢不敢跟凤凰市委,跟天南省委掰开了说? 人家不过是懒得跟你叫真,真要叫起真来,谁能抵挡得住认真起来的某党? 所以,在北京发一发稿子,那是无所谓的,到地方上之后,连派来保护的警察,都表现出了强烈的厌恶感,再在这个地方呆着,怕是也不会有多大收获——正经是考虑一下人身安全才是真的,连陈太忠在湖州,也不好撵开当地的警察陪伴。 这个事实,郭德鹏看得明明白白的,但是既然有警察在场,他是不会去解释的。 其实他更想做的是,拉着杨姗直接从凤凰走人,去了素波之后,再买上火车票离开,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努力,十有八九都是徒劳的——而且这案例就算没有偏颇,也算不上多典型,要是护邦公司那种案子,倒是能再咬牙撑一撑。 “他们一直跟着,咱们还怎么采访人?”杨姗听到这话,心里还满是不服气,说不得悻悻地抱怨一句…… 陈太忠并不知道,令他有些头疼的两个记者,竟然被王宏伟轻描淡写一句话,就困得死死的,要不说这干什么的就是干什么的,而他统筹安排的能力,确实有待提高。 同一时刻,陈某人正在跟涂阳水利局的邓局长喝酒,这是他今天晚上的第二顿酒了,第一顿是祖宝玉和文化局局长请客,推不掉。 而建福公司在涂阳有小水电项目,邓局长一开始不知情还想自己拿下,现在也给了建福公司,人家想请他坐一坐,他能不给面子吗? 这就是身为主要干部的悲哀了,陈太忠心里不无感慨,他原本是想着,第一天回来,去湖滨生态小区好好地活动一下,不成想推不掉的饭局,接二连三地过来了。 邓局长也是个痛快人,起码喝起酒来是很痛快,说话也很直,据说此人在涂阳有一定的背景,那么,有这样的做派,倒也是不足为奇。 才半个小时,五个人就喝了三瓶白酒,其中邓局长的司机不喝酒,喝酒的就是陈太忠、郭建阳、吕鹏和老邓。 眼看时间不早,陈主任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借口赶赴另一桌酒,结束这次接触的时候,邓局长开口了,“太忠主任,这个……啥时候再去涂阳?刘市长托我代为邀请您去指导工作。” 这刘市长叫刘东来,是涂阳市的大市长,陈太忠一听有点好奇,“你们那儿,是刘市长亲自抓精神文明建设吗?” “差不多吧,”邓局长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两人其实才是第二次见面,不过,由于有建福公司这个纽带,这就不算外人,他倒也不怕把话说得明白一点,“上次蒙岭的事情,刘市长就高度重视,这不是……县长王振华很快就调离了吗?” 差不多主抓……那就不是主抓陈太忠听得很明白,于是他看一眼对方,微微一笑,“其实吧,我对王振华的要求是,停建李桧故里就行,可没有别的想法。” “总之,那就是不文明现象了,刘市长很重视啊,”邓局长笑一笑,见对方还是没什么反应,说不得叹口气,“太忠主任,我是领了军令状来的,必须把您请到涂阳去。” “我这就奇了怪了,”陈太忠眉头先是微微一皱,接着端起酒来,静静地注视着酒杯,好半天才笑一笑,“老邓,有什么话你直说,又都不是外人。” “这个……其实这是你自己说过的话,”邓局长咳嗽一声,“听说你跟梁美贵和王振华在一起的时候,说过一句,你要是愿意,能给蒙岭弄个几千万的投资?” “啪”地一声,陈太忠轻拍一下桌子,接着就摇头苦笑了起来,合着这王振华……还真是因为自己的原因下的台? 明白人说话,不需要讲太多,他在瞬间就想明白了,那天自己跟王振华关上门吵架,不成想这话还是泄露出去了,于是涂阳市那边果断地将王振华调离,不但是因为修建李桧故里是不文明行为,更是要卖他陈某人一个人情。 有了这个人情,涂阳这边就好张嘴要投资了,那个啥……陈主任啊,我们对您的指示,那是相当重视啊,对精神文明建设也是大力支持,那么,啧……蒙岭这边的落后情况,您……您想必也看到了吧? “这个梁美贵,嘴边就没个把门的!”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叹口气,那天在场的,除了他和王振华,也就只有县委书记梁美贵了,那么这个消息是谁传出来的,还用得着问吗? “梁书记也是对蒙岭的落后局面痛心疾首嘛,”邓局长笑一笑,心说梁美贵是知道你的破坏力,不敢不向上面汇报啊,谁知道你是轻轻放过王振华了,还是打算回头再下手呢? 梁书记从包处长那里,了解到了一些陈太忠的能力,于是当天他就将情况汇报了上去,由于要强调在套间里的剑拔弩张,他将记得的对话重复了一遍。 尤其要命的是,蒙岭县确实是拖了涂阳的后腿,不光是县长王振华头疼,市里也挺头疼的,一听说陈太忠夸口能搞来几千万,这立刻就引起了主要领导的高度关注。 邓局长是刘市长提拔起来的人,所以他对这个因果,也是相当地清楚,尤其是刘东来调查一下陈太忠的履历,发现那厮居然还干过凤凰市招商办的副主任,不但成功地引入了甯家工业园这种超级大的项目,而且几千万的项目比比皆是。 市里领导一碰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派工作组下去调查,接着就将王县长调离,算是先给陈主任一份人情——其实,就蒙岭那糟糕的现状,再加上省文明办在省党报上点名,啥都不说,拿下王振华都是可以的。 王县长被调离了,但是这个陈太忠……不好接触啊,刘东来挺头疼此事,邓局长听说领导有难处,就自告奋勇来帮着劝说——我跟陈主任,多少有一点交情。 “老邓,你这让我……有点为难,”陈太忠的眉头皱得紧紧的,他不能说自己弄不到钱,那样的话就太没面子了——事实上他也搞得到钱。 但是投资蒙岭……那地方有什么可投资的?然而偏偏地,人家涂阳为了讨好他,或者说为了大力支持精神文明建设,刷地就撸了一个县长下去,他没点表示的话,那些大力支持精神文明建设工作的干部们,没准也会有点寒心。 “为难不为难的,你就去见一面嘛,”邓局长笑眯眯地看着他,“成不成的,我就不管了,太忠你给我一个面子,让我把军令状交了就行了!” 面儿都没见呢,就挤兑上我了,这见了面,能有好的吗?陈太忠只能苦笑了,这两个文明果然要一起抓啊——为了物质文明建设,人家主动先抓精神文明建设了…… 第2497章 班子人齐了(上) 陈太忠的苦笑,只维持了不长的时间,很快地,他就做出了决定,“老邓,我时间比较紧,定不下来什么时候去涂阳,这样吧……干脆一点,涂阳那边有什么值得投资的项目,你跟刘市长说一声,给我拉个单子,要有可行性分析报告。” “你就……就这么定了?”邓局长这下可是吃惊了,他来的时候就算计过了,陈主任不可能一点面子都不给,所以他就将目的锁在了“邀请此人去涂阳一趟”上——我不漫天要价,太忠你也别就地还钱。 而刚才陈主任的为难,他也都看到了眼里,心说还好,我也没提多过分的要求,就是请你去一趟——这点你要是都不答应,我就纠缠你。 可是眨眼之间,对方的态度就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这也是他想不到的。 “我没定啊,”陈太忠笑着摇摇头,一抬手清掉杯中酒,“我只是说,你们拿项目过来,真有值得投资的项目,我会考虑帮着你们介绍投资商。” “这个倒是,打铁首先要自身硬,”邓局长笑着点点头,有了陈太忠这个承诺,他今天就算是超额完成任务了,至于说人家是不是敷衍自己,那都无关紧要了——事实上,陈主任在这方面的口碑一直不错,说话算话! 要是涂阳拿不出来像样的项目,那被人拒绝也是正常的,投资切切实实有利可图的项目,那才叫投资商,瞎投一气的,那是败家子。 倒是一边冷眼旁观的郭建阳看得明白,等出来的时候,他悄悄地问一声自家领导,“老板你这是……千金买马骨的意思吧?” “没错,”陈太忠笑吟吟地点点头,在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在震惊之余,真是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但是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一点,他可以利用这件事,做出点文章来的。 现在文明办的各项活动都已经渐次展开,该成立的机构也在酝酿中,宣传的声势也算浩大,看起来是一片兴旺。 但是真正明白的人,就看得出来,文明办这些活动,多少有点雷声大雨点小的意思,不止是杜毅不表态,省里的重量级领导,态度也都很暧昧。 常委里旗帜鲜明表态的,不过是潘剑屏一人,蒋省长都算半遮半掩,至于说邓健东和许绍辉都派了人到稽查办——那只不过是为了抢功,或者保证传统地盘不丢失。 这样的局面,就导致下面地市的党委和政府的班子,产生了极重的观望心态,下一步搞得好还好说,要是迟迟打不开局面,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所以他登时就拿定了主意,为了大力推动精神文明建设的发展,涂阳的要求,他打算答应——事实上,他对那项目的可操作性的要求都不高,只要大致不会让投资商亏了,这钱我就去想办法帮你搞。 郭建阳是有心人,虽然来文明办时间不长,但是对陈主任的处境也有清晰的认识,他的感受,未必有自家老板那么强烈,但是他很明白——陈主任现在只有一意孤行地向前走,再没有退路了。 别看现在文明办风风光光,这根弦一旦放松,万一有人牵头出来反对,文明办即将遭遇的反弹,绝对是强烈甚至可能是毁灭性的,所以说,搞个榜样出来,是非常有必要的。 而涂阳的做法,正对了陈主任的心思,人家甚至为此调整了一个县长,对精神文明建设,能有这种支持力度,陈主任不表示一下,也说不过去。 邓局长没想到这一点,却并不是他的见识不如郭科长,以邓某人一把年纪,肯定也能想得到样板的重要性,但是他身不在局中,并不能切身地体会到文明办的微妙处境,那么,对他来说,今天的素波之行,这就是意外的收获了。 “我也隐约想到了这一层,不过,不敢确定,”郭建阳笑着回答,他虽然血性尚存,可是拍马屁也有一定的水准,“直到您做出了决定,我才反应过来……不过说良心话,也就是您有这样的手笔,搁给别人,真的没这胆子。” “行了,你少跟我来这一套,”陈太忠苦笑着摇摇头,马屁人人爱,他也不能免俗,虽然知道建阳是在奉承自己,他心里也很受用。 但是,他更想得到,若是涂阳那边弄个不尴不尬的项目来,自己怕是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地步——不支持吧,榜样没了;支持吧,将来没准会成为别人的笑柄。 这并不是他联想力太过丰富,实在是在他从政的这四年里,见到太多太多类似的事情了,好端端的事情,偏偏能被下面人办得啼笑皆非。 所以,他对下面人的办事能力,真的不敢寄予太多的信心,“唉,希望他们拿出的项目,多少能有两个说得过去的吧。” “我觉得,刘市长还是想做好一些事情的,”郭建阳保持谨慎的乐观,“没准儿明天,您就能收到好消息呢。”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就收到了好消息,然而,这好消息不是来自于涂阳。 他跟素波的一帮女人鏖战半宿,起得不是很早,七点半的时候,他正要出门,接到了赵明博的电话,“陈主任,有重大收获,李忠和开口了,杨姗收了他五万现金,还有价值约为两万的礼物。” 这就是赵所长这老干警的老道之处,他知道李忠和跟《新华北报》有猫腻,但死活就是不追究不打听,直到昨天见到了杨姗,他才迅猛地出手——按道理说,被关押的嫌疑犯,我们警察想让你见,你就能见;但若是不想让你见,有上万个理由阻止你们见面。 等李忠和见到杨姗,其中对话时的表情,大家也都看到了眼里——这俩人没猫腻才怪呢,于是,赵所长继续不让李总睡觉,借机盘问其中端详,“你跟杨姗,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忠和肯定不想说,这是他的一根救命稻草,无奈的是,他现在被关在派出所,人身自由受到了限制,并不能获得外界的消息——是的,他处于严重的信息不对称的状态下。 而广大干警们,则是充分利用了自己在信息层面的优势,“你爱说不说,不过,那个杨姗也被弄起来了,你俩谁先说,谁就先立功……你要是想把机会让给她,也行,唉,就是不知道她领情不领情。” 李忠和真的不想出卖自己的护身符,然而,在信息极其不对称的情况下,他也别无选择,更别说他被疲劳审讯这么些天,脑子都有点迷糊了,“我跟她真的不熟啊……” 总之,由于赵明博将出手的时机把握得极好,所以这收获,也就是杠杠的——专业的就是专业的,不服气不行。 一收到这个好消息,他就忙不迭地打电话跟陈太忠汇报,陈主任略略沉吟一下,“嗯,按你的意思,现在该怎么办,拿下杨姗吗?” “这个线索还在落实中,等从其他方面确定之后,再动她比较合适,”赵明博性格虽暴躁,做事还是比较谨慎的,“好歹是大报记者,又是北京来的……” “老赵你这做事,越来越靠谱了,”陈太忠笑一笑,又吩咐他,“再见杨姗的时候,阴阳怪气地刁难她一下,最好让她丧失理智……” “哎呀,这个我可不会,”赵明博听得就在那边笑。 “你少跟我扯吧,”陈太忠笑着答一句,就压了电话,对于自己身边的人都是些什么德性,他非常清楚,论起阴人算计人,老赵或者要比那帕里和张智慧差一点,但绝对是跟张爱国、郭建阳和小董不相上下。 哥们儿身边,怎么都是一帮这样的人呢?某人猛地发现了不妥,难道真的是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嗯,好像也不是……像李云彤这些,似乎就是很阳光的嘛。 事实证明,李云彤不但很阳光,也很八卦,陈太忠才来到办公室不久,她就溜了进来,眼见陈主任正在擦桌子,赶紧上前搭手,“我来吧,怎么不见小郭?” “你坐你的,郭建阳昨天是我送回去的,自行车就落在单位了,早晨他得坐公交车来,”陈太忠笑一笑,又摆一摆手,“你好歹是稽查办的副主任了,拍领导马屁,也要注意分寸。” “这怎么是拍马屁呢?”李云彤不答应,上前就去抢他的抹布,“竭诚为您服务,是我应该做的。” 就在这时候,华安推门而入,猛地看到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又听到了后半句话,呆得一呆之后,没命地咳嗽一声——他已经来不及退出了,“陈主任,主任要我通知您,下午组织部和纪检委会来人,送驻稽查办的副主任上任,请您合理安排一下时间。” “嗯,知道了,”陈太忠点点头,又松开手,任由李云彤抢去了抹布,“老华你这……最近嗓子不太舒服?” “没有没有,”华安笑着摇摇头,又看李云彤一眼,“您要是没别的事儿,我就走了啊。” “去吧,”陈太忠一摆手,心说老华你小子,这思想真龌龊,不过,等华主任离开之后,他才反应过来一个问题,“咦,忘记问他,要派来的人都是谁了。” 第2498章 班子人齐了(下) “组织部来的叫林震,纪检委来的叫李大龙,”李云彤的消息能力,还算靠谱,“都是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干部。” “组织部的林震?他怎么不叫刘世吾?”陈太忠嘀咕一句,笑着摇摇头,“年轻干部好,有冲劲儿……对这俩人,你了解吗?” “不怎么了解,”李云彤摇摇头,省委的办公大院里,科级干部简直是车载斗量,“不过好像是那个报备管理科,要由林震来分管。” 报备科和行动科,这是陈太忠提出的构想,报备科要操心的,就是干部家属绿卡报备制度,不过也不尽然,将来有别的东西需要报备,也要纳入这个科室的管理范围。 至于说行动科,那是在为将来的精神文明纠风治安队做准备,现在稽查办才开张,不宜表现出太强的针对性,所以先成立个科室。 麻雀虽小,但是五脏俱全,别看稽查办这么一个正处待遇的处室,一旦成立,解决十几个科级干部的岗位,那简直是毛毛雨。 “就应该是他分管,”陈太忠笑一笑,组织部来的嘛,不分管这个报备科才叫怪事,“这个位子比较重要……对了,你分管什么科?” “很多事情还没确定,看您的意思了,”李云彤笑一笑,就在这个时候,郭建阳推门而入,“不好意思,领导,我来晚了。” “嗯,怎么回事?”陈太忠的眉头微微一皱,现在都八点半了,郭建阳租住的房子,离这里并不远,就是六站地,四公里多一点。 “唉,面粉一厂的工人把路堵了,电车过不来,”郭建阳叹口气,“早知道就坐公共汽车了,坐个电车连绕路的机会都没有。” “都跟你说了,在附近租个房子嘛,”李云彤做事,还真是大大咧咧的,陈主任没发话呢,她先说话了,不过,大家都不是外人不是?“非要找那么远的地方。” “我正在找啊,李姐,”郭建阳苦笑,他也只有苦笑的份儿了,省委附近的房子,价钱都不便宜,郭科长虽然不是工薪阶层,但是他的收入也不算高,尤其是才借调过来,没有来外财的路子。 “堵路?那是个怎么情况?”陈太忠皱一皱眉头,不过,郭建阳的回答令他吐血,“我光惦记着要迟到了,没来得及问。” 不过细想一下,倒也是如此,郭建阳本是借调身份,在文明办立足未稳,而要打听清楚面粉一厂的工人为何拦路,那可不是三五分钟能问明白的——没错,问句话用不了三分钟,但是你要向领导汇报的话,怎么还不得验证一下自己听到的消息的真假? 接下来,稽查办的正职罗克敌主任前来拜访,罗主任长得黑黝黝的,又高又壮,宣教部这里就这点奇怪,漂亮女人多,拿得出手的男人倒不多。 他今年三十五岁,在部里已经干过三个处的副处长了,不过在企业宣传处待的时间最长,有传言说,他并不特别被常务副部长郑泽民看好。 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居然走通了潘剑屏的门路,被安排过来,反正是享受正处待遇了,而且还是正职——据说是潘部长认为,小罗的协调能力比较强,执行力也不差。 面对比自己小一轮还多的分管副主任,罗主任的态度很端正,希望陈主任以后能多多关心稽查办的成长,我也不会辜负各位领导的信任,争取早日把稽查办的工作抓上去。 罗主任来坐了十分钟,他才一走,邱振东又进来了,也是来拜望陈主任的,这邱振东原来是文明办秘书处的副处长,原本就是正科,现在过来也算小小升半级。 邱主任跟陈太忠早就接触过,不过那时候陈主任虽然号称分管秘书处,其实基本上就不关心那个口儿,所以关系只能说是一般。 下午的时候,省纪检委和省委组织部的两个副主任到了,纪检委来送人的,是个办公室副主任,组织部来送人的,则是青年干部处的孙处长。 文明办这边的领导,也就是陈太忠和马勉在场,非领导岗位的,还有一个助理巡视员张勇敢,至于罗克敌主任,李云彤和邱振东,那当然也是要在的。 陈太忠跟孙处长,那也是见过面的,青干班开学第一天就请假,陈某人当时找的就是他,请其帮着跟邓部长说一句。 对这个年轻人,孙处长真的是记忆深刻,所以他送人来也没摆架子,反倒拽住陈主任说说笑笑。 陈太忠却是想起,老孙送给自己一个青干班的副班长,虽然他对“副班长”这个词儿比较过敏,但人家可是一番好意来的,所以也是客气非常。 然而,孙处长对陈太忠的态度,比对马勉还要客气,要知道,他可是见官大半级的组织部的处长,不过,自打他听说,邓健东居然被陈太忠做通了工作,愿意支持文明办的工作,他对陈太忠的态度,简直由忌惮升为敬畏了。 这就是稽查办的班子齐活儿了,送人的两位领导坐一坐就走了,陈太忠则是领着这一干人马来到了稽查办的办公室。 这新办公室在四楼,是文明办临时收拾出来的,就是不大的三间房子,陈主任过去坐一阵,就甩手走人了,“罗主任你组织一下,尽快把稽查办的架子搭起来,把规章制度也完善一下。” 罗克敌听得微微一愣,“陈主任,这工作还得您来指导啊。” “我是协助马主任分管的,你们自己的事情,当然要自己办了,”陈太忠笑着摇摇头,“我只负责审核把关。” 这话一出口,稽查办屋里一正四副五个干部齐齐就是一愣,罗克敌沉吟一下,微微一笑,“大家看到了,领导们不但重视这个新的处室,对咱们也很信任,我们一定要开个好头,不辜负领导们的期望。” 罗主任就在宣教部上班,哪里会不知道这个如日中天的陈主任?他对分管领导的强势极为清楚,而且那李云彤又是陈太忠一手推荐的,所以他来的时候,就没命地告诫自己——千万别跟陈主任争权夺利,要不然潘老板怕是也护不住自己。 不成想人家撂下几句话就走人了,倒是颇有几分领导的大气,他不知道陈主任这气魄是装出来的,还是真有这么大度,但是不管怎么说,人家就算只做个姿态出来,也是对他工作的大力支持了。 于是大家就埋头研究起了未来的工作方向,其实基本上就是罗克敌在说,而邱振东做补充——他是秘书处的,对这个稽查办的职能有相当的研究。 相较而言,李云彤说得就少多了,而她的本家李大龙基本上是一言不发,林震的反应也很沉稳——在后来的接触中,大家方才知道,林主任并不是性格沉稳,而是对陈主任忌惮太深了。 一下午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眼瞅着五点半了,罗主任提出个建议来,“晚上咱们是不是应该邀请陈主任和马主任吃顿便饭……顺便欢迎咱们的新同事?” “马主任好像去看祖宝玉市长去了,”邱主任低声说一句,于是大家的眼睛齐齐地看向李云彤——谁都知道她是妇女之友亲口点名的。 “陈主任好像……不太看重这个,”李主任被大家看得有点脸红,心说你们这都是什么眼神嘛,“咱们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 “李主任你这话就不对了,”罗主任摇摇头,正色指责她,“咱们的班子今天终于齐了,陈主任要不来指示的话,同志们的干劲多少要受到点影响。” “那我……我去请示一下,”李云彤是真没经验,她原本想打电话,结果想着是就隔着一层楼,太怠慢领导了,于是站起身就走出去了。 林震看一看其他三人,发现那三位对她的行动没有任何的表示,心里就明白了:原来大家都看出来了……这个女人好对付。 事实上,这一正四副刚刚聚到一起,这就是一个不断相互试探的过程,林震和李大龙还好,都是派驻过来的,坚持好自己的原则就行了,那三位可是各有心机。 有了陈太忠的默认,罗主任在第一天就表示得较为强势——其实这也是个一把手该做的,而李云彤的表现,真的有点大大咧咧,虽然她已经在很谨慎地收敛了。 不多时,李云彤又走了回来,陈主任现在不在办公室,不过她打电话请示了,领导说你们先找到地方,到时候我再过去。 这个答案,真的让人有点心凉,在座的诸位肯来稽查办,多少都是想做出点事情的,被新的领导冷落成这样,啧…… 不过还好,大家虽然都年轻,却是个个都沉得住气的,于是若无其事地张罗,终于,在酒席即将开张的时候,有意外之喜登门,陈主任伴着一个人走了进来,“卫华市长来了,大家欢迎!” 第2499章 办成铁案 陈太忠当然不会无聊到专门请段卫华来撑场面,他只是下午接了段市长的电话,要他过去一趟。 段市长叫他来,为的却是布鲁塞尔的展示会,田立平得了陈太忠的消息后,打听了一下巴黎和布鲁塞尔的展示会,得知巴黎那边是名酒展示会,布鲁塞尔那里却是工业产品的展示。 凤凰不是没有工业,但是跟布鲁塞尔那儿不对口,于是他就将消息转告给了段卫华,段市长一听挺感兴趣,于是就把陈太忠叫过去,要他跟驻欧办招呼一声——也是个面谢的意思。 段卫华虽然是曾经的凤凰市长,但终究是过去时了,他不是不认识袁珏,但是贸然联系驻欧办,总是有点不给人家田立平面子,所以才这么做。 原本段市长想招呼小陈吃晚饭的,一听说今天稽查办的班子人齐了,一时间就决定,过去捧个场——反正他是素波市的领导,稽查办算是省委序列的,他到场不会造成任何的误解。 可是罗克敌这帮人就激动了,虽然在省委里,厅级干部一抓一大把,但是真正实权的正职正厅,也没有多少,说白了,文明办主任马勉也不过才是个副厅。 段市长亲切地问候了大家,并且表示将来素波市对稽查办的工作,会大力支持,并且积极地落实到行动中去,这显然又是一副定心丸了。 当天晚上,陈太忠回到湖滨别墅,张馨又告诉他一个消息,“今天杨姗找我了,想看你们科委无线模块的使用报告,被我撵走了……你说她一个小小的记者,怎么就这么肆无忌惮呢?” 张总的不满是有原因的,她很清楚这杨记者是什么货色,要知道,赵所长可是她的干哥哥,太忠能知道的,她基本上全能知道。 “先让她疯狂一阵,疯狂往往是毁灭的前兆,”陈太忠笑一笑,一时又有点惊讶,说不得打个电话问小董,“怎么杨姗倒从凤凰走了?” “她没脸呆着了,那个男记者拉着她走了,”小董听得就笑。 杨姗既然被警察贴身保护了,那么,她要去哪里调查,总是有人通风报信,就算她想来个突然袭击也毫无意义,她身边的警察们,是穿着警服的。 被调查者就算有个把心怀不满的,谁还敢当着凤凰的警察,说陈太忠的坏话?要知道,大名鼎鼎的五毒书记,是号称“黑白两道平趟”。 周四的时候,西城区检察院接手“天讯公司诈骗案”,准备提起公诉,而周五的《新华北报》又出现了一篇稿子,对该案件的本意和程序提出置疑。 不过,这篇报道的版面,依旧不是很好,那二级记者郭德鹏并没有为自己的同伴争取——事实上,郭记者觉得自己的同事陷入了偏执状态。 赵明博在中午的时候,给陈太忠打来了电话,“啧,那女人跑了,真是混蛋,这么折腾一阵,不管不顾地跑了。” 敢情,赵所长看到那篇报道之后,真是火冒三丈,就去找她的麻烦,就算不提她受贿,他也有找她的理由——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要你发稿之前,要经过我们的审核? 不成想,他来到两名记者下榻的宾馆时,才知道人家托宾馆订了今天凌晨四点的火车票,现在已经退房走人了。 “除了李忠和的口供,收集到其他她受贿的证据了吗?”陈太忠沉声发问。 “暂时还没有,李忠和交给她的是无记名卡,那些礼物……啧,”赵明博有点头大,“不过,我们现在正在找李忠和的小舅子狄克,那家伙应该知道些内幕。” “嗯,不着急,慢慢找,”陈太忠答一句,不过话才出口,他觉得自己有点像是在变相地发泄不满,于是笑着补充,“慢一点不怕,关键是要办成铁案,我不想给她任何翻盘的机会。” 他在北京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杨姗跟他说护邦公司,他不能为那件事叫真,原因很简单,那里面不能向公众公布的东西,太多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不管是一级记者李逸风,还是二级记者郭德鹏,都对护邦的案子感兴趣——一旦报道出来,他们并不害怕来自政府的压力,因为这种压力很容易被归纳到“政治迫害”里去。 但是,天讯这个案子就不同了,一旦能够证明,杨姗是做有偿报道的,而且由于收了钱,导致在报道中立场出了极大的问题,那么,就可以痛下杀手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对付这种大报的记者,还是谨慎点好,”赵明博笑一笑,其实他的分寸感也并不差。 这个电话才挂,涂阳市水利局邓局长的电话又打了过来,“陈主任,刘市长已经准备了一些项目,打算下午去素波,你看你能不能抽出点时间来?” “刘东来亲自来?”陈太忠听得眉头又是一皱,那可是一个堂堂的地级市的市长,这是要把哥们儿架到火上烤啊,“来个分管市长就足够了吧?” “刘市长高度重视啊,”邓局长在那边笑一笑,不过他略略沉吟一下之后,又点了一句,“其实刘市长去省里,还有别的事儿,不过我敢保证……你这件事儿是最优先的。” “那你让他来了以后,给我打电话吧,”陈太忠听到这个解释,心说这才是正理嘛,就像省里的干部,有事没事就往北京跑,这地市的干部,自然要有事没事往省里跑——专门来看我一趟,我还真没那么大面子。 下午三点半,他接到了刘市长的电话,“是文明办陈主任吧,我是涂阳的刘东来,我已经到素波了,你现在有空吗?” “你来文明办吧,”陈太忠正在看文件,他原本不想在文明办接待对方——对宣教部来说,撮合别人招商引资,显然是不务正业,不过转念一想,我这是千金买马骨,为的就是大力推动精神文明建设,那么,不在这里见他,在哪里见他? “唉,这陈太忠,架子还真大,”刘东来在电话那边叹口气,他侧头看一眼身边的女人,“小单你也看到了,你们招商办办事不力,我这堂堂的一市之长,得跑到一个处长那里报到。” 这小单年约三十左右,人长得极为漂亮,难得的是,她的身材保持得也很好,成熟女人的风韵,却又没有丰满的那种感觉,坐在那里,个头比刘东来还高一点。 “我会用心争取到资金的,”她很坚决地点点头,“既然来了,不争取到资金不走人……绝对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刘东来的嘴巴动一动,似乎是想说什么,最终是什么都没说,隔了好久,长长地叹口气,“不过,陈太忠傲气,也有他傲气的本钱,你记得尊重领导。” 小单很坚决地点点头,厚实的嘴唇紧紧地抿着。 刘市长进省委不需要多费劲,来到宣教部之后,他只带着小单上楼,敲响了陈太忠的办公室门。 陈太忠的房间里有人,是一个身高腿长、长发披肩的女孩儿,见到又有人来,她笑着站起身,“副班长,那谁就拜托您多照顾了啊~” 能喊陈主任为副班长的女孩儿,那就不用说了,肯定是组织部的花华,她今天过来,是跟自己的班长打个招呼,说林震跟她的关系不错,陈主任你要是方便的话,就多支持一下他的工作。 “那可是要看他的表现了,”陈太忠笑着站起身,送她出门,花科长做人,热心得有些过分,他可未必一定会卖她的面子,陈某人做事,一向是就事论事。 他俩这两句对话,听在刘东来和小单耳中,未免就有点微微的变味儿,这女孩儿要陈主任照顾某人,而陈主任则是要……看表现? 刘市长用眼角的余光看一眼小单,发现她抿一抿嘴,勉力露出一个微笑,心说还行,你控制自己情绪的能力,还算不错。 这小单名叫单红星,家里原本是以为要生男孩儿,就早早地起了这么个名字,不成想生了一个女孩儿,却也懒得改了。 小单是涂阳招商办的混岗人员,原本早就能转为事业编制,不成想她那做副局长的老爹在一场车祸中丧生,所以直到现在,她依然是编外的。 单红星也不怎么去单位上班,她老公是做买卖的,养得起她,而她老爹多少留下点人脉,招商办也不差这一份开支。 前一阵,刘市长打听陈太忠的门路该怎么走,不成想门路没打听出来,反倒是打听到一个外号——大家在背后,都管陈主任叫“妇女之友”。 这种桃色绯闻,一向是大家乐于嚼谷的,传播的速度也极快,刘东来一听这个信息,心说我想投其所好,不太容易啊。 后来,小邓自告奋勇来联络陈太忠,这门路是有了,可总是感觉还不太靠谱,刘市长的铁杆民政局张局长听说此事,就想起来,前一阵有个退伍军人来办残疾证,他姐姐长得真漂亮,还是招商办的。 残疾证已经办理了,想刁难是不可能了,张局长就找到单红星,“你现在还是混岗呢,我帮你介绍个贵人,编制给你解决了,而且最少提你一个科长,行不行你给句痛快话。” 混岗的人,有了升科长的机会,单红星咬咬牙……赌了! 第2500章 断然拒绝(上) 刘东来并没有跟单红星说,我需要你做什么,市里需要你做什么,很没有必要,小张既然能介绍这么一个女人过来,想必自有他的说法。 事实上,见到单红星的时候,刘市长禁不住都有点怦然心动,这年头的好白菜,还真的都是让猪拱了!他淡淡地问一句,“任务很艰巨,你有信心吗?” “有,”单红星很干脆地点头,通过张局长的暗示,她已经知道了,自己可能会做哪些工作,不过她并不介意——或者说,她的自尊心不容她再这么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了。 她原本是官宦世家出身,人又长得美貌,想当年她的老公可是费尽了力气,才将她追到手的,当年如果她愿意的话,嫁给蔡莉的儿子郭明辉,都是有机会的。 她挑挑拣拣半天,嫁了这么一个人,不成想她的老爹车祸身亡,而夫家随着买卖越做越大,就越来越地不把她当回事了。 做老公的依旧很疼她,但是这两年却是越来越地不着家了,而她在招商办领一份干饷,说少不算少,但也绝对不多。 老公不给她多少零花钱,他有他的道理,你有自己的工资,天天在家呆着,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有钱了,你就要出去惹是生非了! 单红星也不是一个特别能花钱的主儿,但是她总觉得,自己的一生就这么过去,委实有点不甘心,尤其是她听说,老公在外面,养了几个小的——男人有钱就变坏。 前一阵儿她弟弟退伍,由于老爹不在了,好一点的单位不愿意接收,老公也不帮忙,交通局表示愿意考虑,但是色迷迷的交通局长做出的一些暗示,是她不愿意接受的。 于是,她弟弟想做点生意,却又是捉襟见肘,为了获得免税的待遇,她才去民政局活动这个伤残军人证件。 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很不甘心,现在有个拼科长的机会,她当然要博一把,想当初她老爹也不过才是个副处,家里吃穿用的,就都不愁了——遗憾的是,老爹没留下什么真正的积蓄,也就收点吃吃喝喝的东西。 女人变坏就有钱——我只跟陈太忠,那也不算彻底变坏!单红星这么认为。 陈太忠却是有点奇怪这二位,他送了花华到门口,走回屋里来,疑惑地看一看,“你俩是……?” “我是刘东来,这是我们招商办的……单科长单红星,”刘市长伸手同对方握一握,随便看一看单红星,“小单,你们招商办列出的单子,拿给陈主任看一看。” 单红星手里抓着一个小手包,还有就是一个塑料的文件夹,她将文件夹向前一递,微微一笑,“我们一共汇总出来八个项目,是投入产出比比较高的,请陈主任过目。” “唔,”陈太忠拿过来扫一眼,却是发现对方连目录索引都做得不太好,他这心里的腻歪,就大了去啦——连个公文的格式都做不好,你还指望我投资啊? “格式都不规范,我不看了,”他将文件夹向桌上一丢,大喇喇地看着刘东来,“我这人不讲究形式,东来市长你跟我介绍一下细节吧。” “细节你得让小单跟你讲了,我最近一直在抓精神文明建设,”刘东来笑一笑,今天他拿到手那些资料,也不是很满意,大发了一通雷霆,但是重做也来不及了——陈太忠答应要见他,他隔了十天半个月的再去,这算啥? 你行吗?陈太忠扫一眼单红星,他倒不知道自己“妇女之友”的的名声已经传到了下面,他只是直觉地感到,这女人就是个花瓶,样子货。 “我在招商办呆了四年,这些我都清楚,”单红星感觉到了陈主任的狐疑,于是冲他微微一笑,“数据我都核对过的,您随便问。” 不得不说,她将心思用在工作上之后,还是有一些底气的,毕竟她天天接触的就是这些东西,有些数据就算不想听,也能灌进耳朵里。 “这些资料……老了一点吧,”陈太忠憋了半天,终于憋出这么一句来,当然,他不能说透,很多东西适可而止就是了,“回去再整理一下吧。” 老了一点吗?刘东来琢磨一下,确实啊,跟刚才那女娃娃相比,小单是老了一点,不过……也就那么一点点嘛。 “其实,我们需要的只是投资,”单红星这个时候就不肯藏拙了,“哪怕单纯的资金投入都可以,项目我们自己选,用财政收入做担保,涂阳能做的项目,真的太多了。” “财政收入做担保?”陈太忠听到这话,禁不住笑了起来,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呵呵,你确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非常确定,”单红星很坚定地点点头,这个动作配上她高挑的身材和修长的脖颈,居然隐隐显得有些傲气。 “财政收入做担保?”陈太忠笑着看一眼刘东来,显然,这样的话题得找一市之长才能做主——严格地说,刘市长一个人都做不了主,走正规程序,那必须过常委会的,否则就有可能是骗局。 对于地市里为了拉来资金,优惠条件漫天开的情况,陈主任有着清醒的认识,等投资落地了,那些条件就再也没人提起,后续服务也跟不上,这种例子屡见不鲜。 陈太忠甚至亲自接触过这么一个例子,那还是他刚进招商办时的事了,他和科长张玲玲去通知某个港商,合同中止。 “如果我帮你们引进的是外资,也能财政收入担保吗?”他微笑着问出了这样的话。 凤凰假日酒店能被收回,一个是那是党项荣洗钱的所在,不是真正的投资,二来就是,那里的法人代表只是个港商,如果装幌子的是外商的话,章尧东胆子再大,也要掂量一下——哪怕他手里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外资,那就更好了,”刘东来笑着回答,相同的数量的投资,跟人民币相比,美元更能让市里的业绩加上一层光环,“到时候哪怕班子调整了,账也烂不掉。” “刘市长真是快言快语,”陈太忠笑了一笑,更是感受到了对方的迫切心理,但是他刚才的话只是试探,用财政收入担保国外的投资,他认为不可取。 “那么,我再看一看吧,”他终于拿起面前的文件夹,看了起来,倒是刘东来见他这么快转移话题,就有点失落了,于是出声发问,“陈主任,争取外资很不容易吗?” 刘市长来的时候,倒是没指望融资能融到外资,可是这话题进行到一半,陈太忠又拿起了方案看,他就有点不甘心了,看方案的话,那还是投资商想自己操作项目,这估计就不是外资了。 “争取外资容易,”陈太忠一边翻看文件,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但是,用财政收入担保不合适,满清末年,那么多不平等条约,赔款那么多,是用什么担保的?” “海关收入吧?”单红星回答得不是很全面,但是她的话证明,她并不是不学无术。 “境外资金用财政收入做担保,这不是一个好的开头,”陈太忠还是很漫不经心地回答,“将来很可能会影响到政策的执行,我个人认为不可取。” 你的担心有点多余吧?刘东来差一点就蹦出这话了,在他看来,陈太忠的担心,纯粹是富人的烦恼,我们这儿正为引入资金绞尽脑汁,你倒担心资金影响政策了? 2000年的时候,经济硬着陆已经实现,资金不像前两年那么紧张了,但那也只是相对而言,内陆省份的普通地级市,想引入大量资金,难度还是很大的。 而且,这个财政收入担保,发展下去的话,虽然可能真的会影响到政策的执行,但是国内的政府班子,也不是一成不变的,这一届受影响,下一届不认账的话,就不会受到影响——说起来,马上就要换届了呢。 当然,刘市长认为,陈太忠的话也不无道理,只是有点偏激罢了,他并不知道,在短短的几年之后,不仅有资金影响政策的现象出现,更有某行业,大能到可以绑架政策。 反正他不太认可这个话,于是就要出声反驳,“陈主任你看问题的高度,我是佩服的,但是打个比方说,现在国内高速公路的建设,BTO的方式很流行……高速公路的收入,也是财政收入啊。” “是BOT,不是BTO,除了国家,没有谁能永远拥有高速公路的经营权,”陈太忠估计刘东来是口误了,但是这个口误他不能无视。 所谓BOT,那就是建设(Build)、经营(Operate)、移交(Transfer)三个过程,意味着高速路的融资偿还渠道:建设—经营—移交回政府。 BTO的话,那麻烦就大了,资金对高速路的运营维护收费,是永久性的,那相当于国企待遇了,久而久之,影响政策就是必然的了。 作为一个曾经的招商办干部,又积极参与过高速路融资的人,陈太忠非常清楚这两者的区别,甚至通过丁小宁的手,投出的那两亿五千万,都没有走BOT方式,而是选择了土地使用权抵押方式。 “这只是财政收入的单个项目,而且,也是验证之后再验证的,”他很认真地回答,“这只是极个别的个例。” 第2501章 断然拒绝(下) 陈太忠的话,刘东来都懂,也不能说这话没有前瞻性,但是他的话在注重物质文明建设的今天,不符合主旋律——这种常识性的建议,在内参上都很少看得到,不是大家想不到,而是没人敢提。 主旋律是什么?是“谁不改革谁下台”,这是总设计师的名言,虽然这话不无矫枉过正之意,虽然这改革未必是单纯地对着物质文明建设说的,但是大家都把改革的目光,放在了物质方面,而在精神文明建设方面造成的缺失,却不仅仅是“几只苍蝇”那么简单。 “嗯,也是,”刘东来点点头,他不是认可了对方的建议,而是说,他认为打这样的嘴皮子官司,很没有意义,“那陈主任你先跟单科长了解情况,我去其他领导那儿走一下?” 一边说,他一边就站起了身子,他的个子并不高,也就是一米六五、六六的模样,比单红星还要低,所幸的是,他不算太胖,要不然真的就影响政府官员的形象了。 刘市长走了之后,陈太忠倒还真的拿着文件,问起了单科长,里面有几个项目,确实是他感兴趣的,一个是蒙岭的旅游开发,一个是小商品加工业。 涂阳的小商品加工,是传统产业,早在两三百年前,这里的手艺人就特别多,竹篾匠、木匠、铁匠什么的,有些技巧都是世代相传下来的。 到了近几年,这里又兴起了加工业,大到电脑桌、橱柜,小到皮带、吊坠,这里都有人在做,只不过规模上不去,市场也混乱,涂阳市政府有意整顿一下,却又拿不出多少钱来。 大家都知道做这个,是有利润的,但是这利润大小就不好说了,反正总不可能超过义乌那地方去,所以市里对这一行业的支持,也是存有一定的顾虑。 说来说去,还是资金太紧张了,整顿小商品市场,并不能达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倒不如琢磨一下修路、建景区的大事——类似的大事,多跟省里哭诉一阵,没多有少,总能拨点钱下来。 陈太忠的兴致,主要就是在这两个项目上,但是单红星则是极力推荐另一个项目,“涂阳的烟叶,全省都有名,如果能把卷烟厂搞上去,那还能极大地提高农民的收入。” “卷烟啊……这个东西我可是不熟,”陈太忠自己就不抽烟,所以下意识地排斥这个项目,抽烟有害健康嘛。 但是听说能带动农民的收入,他不得不重视这个问题,“卷烟这东西,主要是要看推广力度吧?你们那儿的卷烟厂,是卖不动烟,跟生产工艺没太大关系……” 陈主任对烟草行业不熟,但是他多少知道一点,由于烟草的利润实在是太大了,各地的保护主义盛行,而且实行的还是国家专卖。 “但是卷烟厂的设备确实老化了,而且我们生产的《红彤彤》,在省里也很有竞争力,”单红星坚持她的建议,“涂阳有山有水,气候适宜,能长出最好的烟叶。” “低价烟市场吧?”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对《红彤彤》这烟,他可是有印象,早几年的时候,凤凰电机厂还有不少经济紧张的老工人,抽的就是这烟,好像一块多钱一盒,不过现在凤凰市这种烟也不多见了。 半个下午,就在两人的讨论中过去了,陈主任对涂阳又有了新的了解,不过令他不满意的是,单科长虽然知道不少事情,但其中很多都是道听途说,拿不出证据摆不出确切数据。 花瓶就是花瓶,陈太忠暗暗感叹,他并不知道,眼前这女人在招商办甚至连岗都没有,嘴里积淀的这点知识,还是前两年打算转入编制时,在招商办下过一阵苦功的结果。 在这期间,有不少人进来,见陈主任正跟人交谈,就又纷纷退出去了,其中李云彤居然推开门探了两次头。 啧,陈太忠也发现有点不妥了,心说这女人再在我这儿呆下去,传出去总不好听,于是咳嗽一声,“这样吧,今天先谈到这里,回头再给我拿一份合格的方案来,换个能做主的来跟我谈。” 他心里有点忌惮自己那个“妇女之友”的名头,可是这话,又不合适跟这个女人直说,这不但会显得他没有素质,万一被人认为是什么暗示或者要挟,那就更糟糕了,所以他要说换个能做主的来,而不是“换个男人来”。 可是单红星一听,就着急了,要是换个别人来,她的科长位子就要飞了,编制也解决不了啦,于是她狠狠心,一咬牙,“条件您尽管提,我都能做主。” 这话……似乎有歧义吖~陈太忠皱着眉头看她一眼,这一刻,他比较确定,刘东来为什么要带这么一个女人来了,这跟张沛林带着张馨接触他,是一样的性质。 事实上,他一开始就隐隐有这种感觉,只不过不想去考虑罢了,官做到了他这个地步,只要他愿意,随便暗示一下,想要投怀送抱的女人实在太多了。 比如说他没下手的肖睦睦、范芸冰、汤丽萍,甚至……李云彤,他勾一勾手指头,那都不是什么问题,他非常坚信这一点,但是他不想太乱。 而这眼前女人美则美矣,却也不能勾起他的兴趣——事实上她比张馨略有不如,但是专业性却又强出不少,这让他生出一点怜惜的心思,“你是招商办哪个科的科长?” “我是……混岗的,”单红星低下了头,只觉得脸上一团燥热,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成不成也就这一句了。 事实上,她也不敢撒谎,陈主任可不是个好欺骗的主儿,王振华一个堂堂的县长,说调就调走了,而她来文明办的目的,是讨好他而不是激怒他。 “编外的……啧,”陈太忠一听,就全明白了,他冷哼一声,“刘东来……胆子不小啊,这就是你们招商引资的态度?” 就在这时候,华安又推门进来了,他听到了陈主任最后几个字,又见到一个美艳女人脸像一块红布一般,还低着头,吓得他转身就走,“陈主任,马主任说,您有空过去一下。” 完蛋,这绝对被人误会了,陈太忠气得一呲牙,有心说点什么吧,又觉得没啥可说的,反正他是挺生气的,文明办里以讹传讹也就算了,搞到下面地市都捧出女人来公关——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刘市长真的很重视这次招商引资工作,”单红星鼓起勇气回答,话说到此,她也没必要遮着掩着了,“他说了,我能引进一千万以上的资金,就让我当科长。” “一千万……一个科长?倒是不贵,”陈太忠气得笑了起来,接着又冷哼一声,“你们女人懂什么?” 拉一千万就升个科长,这个价码真的有点低了,不过考虑到涂阳是下面的地市,似乎也能接受,但是他有别的猜测,那就是说刘东来允诺一个科长,是想借这个女人拴住自己,进而攀上黄家——这原本就是张沛林实实在在走过的路。 然而,从这女人刚才的反应来看,似乎也是良家妇女,现在也是很直接地说出了一千万升科长的交换条件,应该……还算是干净的吧? 我这是想什么呢!下一刻,他就苦笑着摇摇头,他不会容忍类似事情再次发生,要不然真就坐实了他“妇女之友”的名头,那还了得? 而且说良心话,他帮涂阳找资金,真的只是想千金买马骨,他对刘东来可是一点不感冒,别的不说,只说涂阳市政府坐视下面的蒙岭县修建“李桧故里”而无动于衷,这就很难不让他生出鄙薄之心。 “下次,你让招商办来个懂业务的,”他终于做出了这个决定,“告诉刘东来,我觉得你这个科长的水平还有待提高,很期待你的成长。” “我能跟着来吗?”单红星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她没听懂这话的意思。 “我都关注你这个科长的成长了,你还要我怎么样?”陈太忠恼怒地看她一眼,“刘东来听得懂的。” 美女终归是美女,陈某人虽然打定主意不动她了,但是一个良家妇女能横下心来,打算做点没皮没脸的事儿,总还是有这样那样的苦衷的,他不介意顺手拉她一把。 单红星愣了一愣之后,终于反应过来了,她犹豫好半天,才低声发话,“刘市长晚上还想邀请您吃饭,您能赏个脸吗?” “告诉他我没空,”陈太忠断然拒绝,“这就周末了,下周你们再联系我吧。” 一边说,他一边站起身子,“我们主任找我,你可以走了……” 第2502章 家和万事兴(上) 陈太忠猜的一点没错,刘东来还真是带了一点这样的心思。 必须指出的是,一开始,刘市长还真没多想,但是在民政局张局长将单红星带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的心思就发生了变化,或许……能通过这个女人,跟陈太忠再走得近一点? 有些想法真的不宜开头,一旦开了这个头,后续的效应就会接踵而至——都已经拿女人公关了,那么,下一步靠着枕头风再往上走一走,也没啥不好意思的了。 要不说这帮凶才是最可恨的,有些事情,上位者尚未好意思开口,甚至根本就是没想到,而下面的建议打开个口子,突破某些道德下限,似乎就是顺理成章了。 刘东来升到涂阳市市长,是有他的机缘的,他所靠的人已经亡故,那位大致算“正林的天下”阵营的——不过严格说起来,他只是跟“凤凰的党”阵营对立得极为厉害。 现在的刘市长,自保是没太大问题,想上进就很难了,原本他也是想着这辈子就到此为止了,但是既然有个搭上黄家的机会,试一试也是好的。 他将单红星留在文明办之后,就办事去了,事情办得倒还算顺利,差不多一个小时就办完了,出来之后好久,也没等到单红星的电话。 眼瞅着就六点了,他都忍不住想将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小单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说是陈主任说了,晚上有事,顾不上招呼涂阳的客人。 这家伙倒不是一般的傲慢!刘东来心里暗哼,说话却是没什么情绪,“哦,你们一直谈到这会儿吗?” “是,”单红星回答得干脆利索。 “哦,那你过来再说,”刘市长吩咐一句,“我们在省委大门停车场的东头。” 两人谈工作,能谈两个多小时,那绝对是好兆头,虽然陈主任没有答应吃晚饭,不过,省委里的人做事,本来就比下面的人谨慎一点,而且这个大院里,一旦有应酬,十有八九都推不掉——这里的领导干部真的太多了。 陈主任没空,这帮人也是要吃饭的,刘市长三口两口扒完饭,就将单红星叫到了包间的沙发处,他要私下了解下午交谈的细节,“……说得细一点,下一步市里要争取资金,对策很重要。” 说得细一点,那就有得说了,两个小时的谈话,要是复述的话,还要加上气氛渲染、语言表情以及相关的心理分析……比谈话的时间还长。 偏偏地,这小单说话还是个有点罗嗦的,这种习惯在女人身上比较常见,区别只在于程度的轻重,平时说话时跟一般人差不多,但复述起来事情,那真的要人命。 刘市长听了五分钟,就忍受不了啦,于是出声打断她,“……陈太忠耻笑咱们没有赶上义乌的勇气,这些并不重要,说重点,说重点。” “……他拍没拍桌子,这也无所谓,反正你俩不是一直在沟通吗?我说小单……你给我说重点啊。” “他对咱们几个项目,都还有兴趣,”单红星见市长大人几近于要暴走了,于是马上就“说重点”,“他让招商办重新起草一个报告,下周交给他。” “啧,”刘东来悻悻地咂一咂嘴巴,作为一个市长,面对一个不熟悉的下属,他总不能问——“我是想知道他对你有没有兴趣”。 有些底限想要突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他总还是要顾忌自己市长的身份,他跟小单很熟悉的话,倒也不怕半开玩笑半当真地问一句,可问题的关键是,两人真的很不熟悉。 “那么,下周你再过来送一下文件好了……市里给你派车,”他做出了决定,“招商办这帮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搞个文件都搞不好,该整顿一下了。” 他说的“该整顿了”固然是说,招商办不好用,他确实恼火了,但同时也不无暗示——一旦整顿,小单你可是有机会了,我这人说话算话的。 “可是……陈主任嫌我专业能力不够,”单红星犹豫一下,还是实话实说,陈太忠都不让她去了,她怎么敢这么来?“他下次要招商办去个能拍板的。” “嗯?”刘东来脸一沉,他听出不对来了,对小单的专业水平,他也没抱了太多指望,但这好歹是招商办干过的,专业上随便蒙一蒙人是没问题的。 若是不需要专业知识,只需要美女公关的话,单红星虽然够漂亮了,气质也够好,但是涂阳挑个十来八个绝对比她强的女人,还是不在话下的,至于说能跟其相差仿佛各擅胜场的,那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实在不行还可以招聘外援不是? “他有没有说,一定要你陪着?”这话问出来,刘市长就算再次刷新自己的底限了,但是不问的话,他真不甘心,你能跟陈太忠聊一下午,居然只是得了一个专业水平不足的评价? 单红星原本打算蒙混过关的,我跟别人一起来了,但是不去文明办,总可以吧?别人也只会认为,我跟陈主任有私交——没错,就是“私交”,这两个字真的很贴切。 然而,领导都这么问了,她就不能再含糊了,于是低声回答,“他不让我来,对我的水平,他很失望……不过他说了,期待我的成长。” “期待你的成长?”刘东来不由自主地重复一遍,声音还不小,据我下午的观察,陈太忠对少女情有独钟,跟妇女之友的称号似乎不太不相符,你这半老徐娘再成长……那得是什么下场? 还好,刘市长的秘书和司机见领导跟小单谈心,也早早地吃完,坐到斜对面的角上去了,按说是听不到的。 “嗯,我们说话的过程中,他问我是哪个科的科长,我拿别的话引开了他的注意力,”女人……千万不要小看女人,单红星一旦吃透了陈太忠的话,她会更合理地利用,“所以他说,期待我的成长,但是也说了,我现在太嫩。” 太嫩……哎呀,不是这么重的口味吧?刘东来琢磨一下,他很想问一句,你带环了没有,没准人家喜欢那个……内X,但是这话实在不能问,问出来就不成体统了。 不管怎么说,陈太忠能跟小单聊两个多小时,那肯定不会很讨厌她,刘市长决定赌一把,再说了,他都已经介绍,小单是招商办的科长的,两人聊不来的话,他不介意这个女人继续混岗,但是既然能聊得来,他就得防备将来某一天,陈主任会问起来,小单现在干什么呢? 这个科长,是不给也得给了,刘东来做出了决定,上进的心思不是很强了,但是他绝对不想见到自己“退步”不是? 当然,这也可能是陈太忠真的赏识单红星,反正这年头“无功不受禄”的干部也有,人家下了定金才肯收货,也是正常了,刘市长不能真的忽略了她——只冲下午这两个小时的交谈。 人走时运马走膘,单红星的运气不错,可陈太忠最近的运气,可就不是很好了,当天他就回到了凤凰,安慰了凤凰的一拨女人之后,周日下午又驾车回返。 这次他可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的车上坐着钟韵秋和张梅,小钟的哥哥钟胤天的儿子要过百天了,她要去庆贺,张梅是拿省里做好的车牌。 车管所还派了一辆车跟着,不过,也不知道是所长张建林猜出了张梅和陈太忠的关系,还是说这奥迪A6确实气派,开警车的小年轻居然建议,“张科您坐奥迪吧,我这破车,在后面慢慢晃就行了。” 张梅现在是仓库主管,算办公室人员,车检也能插上手,是副科了,不过细算的话,得加上待遇俩字,反正她手底下管着一个正式警察俩协警。 一路上自然是旖旎无限,不过陈太忠心里,一直想着前天晚上小白的泪眼,她的话,也是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响起,“我不求你现在跟我结婚,但是……你给我个期限好吗?让我有个盼头。” 哥们儿最后,还是没给她期限,一想到这个,他心里禁不住就有点烦乱——麻痹的,其实上一世我活得就很开心,这一世修炼情商,却没想到招惹了这么多女人出来。 陈太忠的独占欲是很强的,一旦是他沾手的女人,就不想再被别人那啥了,这是一种强者心态,不能说很古怪。 而他眼下的纠结,也就在于此了,跟小白结婚,不符合他的既定目标,他的目标是荆紫菱,但是撇开小白,也是他不愿意的——修炼情商修炼到这种地步,这算失败还算成功啊? 女人,终究是麻烦,我就不该招惹这么多的,但是……然而……离开了女人的男人,那还叫社会性动物吗? 这份纠结的心情,一直伴随他来到素波,好死不死的是,才进素波,天上又下起了小雨,这阴霾的天气,让他的心情越发地不爽了。 然而,不爽的还在后面,车到素波,就是六点半了,李云彤在已经在“三羊泰”叫了包间,叫他过去吃饭。 自打李云彤升为副处——起码是她认为的副处之后,她一直想请陈主任吃饭来的,但是陈主任的时间宝贵,又要讲究若干避讳,也一直没机会吃这一顿饭,今天双方的时间,才能凑到一块。 第2503章 家和万事兴(下) 这三羊泰饭店,听起来村俗,其实是新开不久的饭店,所谓的三羊,是指羊鞭、羊蛋和羊腰花,绝对货真价实——这三样具体是什么,大家都知道的。 比如说吧,店里还卖羊血,却不是街上一两块一斤的那种血豆腐,而是实实在在的羊血,羊肉十六一斤,羊血则是三十二一斤,血比肉贵……得多。 所以,这饭店听起来村俗,可不但是取了“三阳开泰”的谐音,更是相对高档的,李主任选这个地方请客,也不算怠慢陈主任。 这是单独的谢宴,李云彤的诚意也够足,陈太忠略略考虑一下,带了钟韵秋和张梅过去赴宴,其实,这也算不得唐突——这两位都是女士,过来蹭顿饭,多大点事? 说句良心话,李云彤虽然粗拉,但是女人本身就具备相对细腻的性格,她也从不同渠道了解到了陈主任的一些声名,但是她不是很在意,陈主任喜欢年纪比较小一点的女人,而且,据说他从来不破坏别人的家庭。 要说危机感,她多少有一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能确定,小陈不会动自己的脑筋——按说,她对自己的相貌和身材,还是很有自信的,但是她……就是能确定这一点! 当然,陈主任真要表示出一些倾向的话,她自认也无力反抗……或者说无心反抗,这就是陈太忠前两天的那种感觉——我真要勾一勾手指头,李云彤也拿得下! 很多东西,只是模模糊糊的一层纸,隔着看会有点念想,戳穿了反倒就没意思了,但是这之间的介质,究竟是纸,还是钢化玻璃,那就要看个人的判断能力了。 所以,李云彤这客,请得大大方方的,她也不去探问,两个女陪客跟陈主任的关系——就算探明白了,有意思吗? 甚至,她在酒桌上还开这两位的玩笑,“太忠认识的女人,果然一个比一个漂亮,你们见过他的女朋友荆紫菱没有?那长得简直是……绝了。” 当然,这仅仅是小插曲,重点是这两天稽查办在讨论的规章制度,班子才搭起来,大家也不说周六周日啥的,天天聚在一起,工作热情倒是不低。 李云彤也参与了这样的讨论,虽然她提建议的时候不多,但是谁说了什么,又形成了什么决定,她都听得明明白白,所以她摆酒请陈太忠,不但是为了表示感谢,也有汇报工作的意思。 吃喝到七点半的模样,李云彤正在抱怨,说大家居然一致认为,她分管行动科比较好一点,“你说这么多男人,非要我一个女人去分管行动科。” 她以前一直就是办公室人员,接触也是办公室事务,而这次要成立的行动科,属于稽查办的执行科室,要针对各种不文明现象做出反应,必要时会采取相应的行动,让她来抓这个,真的是有点为难。 显然,其他人这么建议,是冲着她身后的陈主任去的,陈太忠听了笑一笑,“你分管也不错,没事,必要的时候,我肯定不会不管你……嗯,你是谁?” 包间门一动,外面走进来一个英挺的中年人来,个子有陈太忠那么高,肩宽腰细,除了年纪大一点,身材和样貌都是一等一的。 “咦,你怎么来了?”李云彤见状,赶紧起身,又笑着跟陈太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家那口子,在省图培训部……张强,这是我们陈主任。” “嗯,”那张强点点头,却是沉着脸没有一丝的笑意,他瞥一眼在座的钟韵秋和张梅,又看一眼自家的老婆,“你喝酒了?” “吃了没有?没有的话,一起吃吧,”李云彤看一眼旁边的陈太忠,勉力地笑一笑,“我本来就叫他过来,他说不过来。” “工作还没谈完?”张强也不看别人,而是点点头,“那你们继续谈,我在楼下等你。” 一边说,他一边冲陈太忠点一下头,转身就走了出去。 “你家这口子……算怎么回事啊?”陈太忠见他离开,很不满意地发话了,“有什么话,坐下来谈不行吗?看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 “他就这样子,”李云彤悻悻地撇一撇嘴,又叹一口气,“唉,想当年就是看上他帅气了,他干什么事儿我都支持,我办点事,他就这么多毛病。” 陈太忠端起酒杯,轻轻啜一口,又笑一笑,方始发话,“你当初要干这个副主任的时候,可没跟我说,你家这位醋性这么大,嘿,早知道……” “……”李云彤沉默片刻,“啪”地一摔筷子站了起来,转身就向外面走,“陈主任你们吃着,我去找他算账!” “站住!”陈太忠轻斥一声,沉吟一下才发话,“要折腾回家折腾去,别在外面丢文明办的人,听见没有?” 李云彤犹豫一下,点点头,放慢脚步向外走去。 张强站在店门口,沉着脸看着外面的街道,天已经接近大黑了,远处的路灯放射昏暗的灯光,灯光照在雨丝上,反射出点点亮光,让人感觉到些许的凉意。 “你这是捉奸来了?”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那是他老婆的声音,“张强我问你,我当时叫你过来了没有?你说没空陪我们领导!” “你知道你们领导有什么外号吗?”张强冷笑一声,“我不跟你说这么多,咱们回家说去,你儿子的校服还没洗呢。” “好好好,”李云彤气得直哆嗦,她低声回答,“那就是我儿子,不是你儿子,行……张强,我算知道你是什么人了,你跟朋友喝酒不回家就行,我汇报工作就不行。” 她有理由生气,就是她的话了,自己的老公那是干啥啥不行,空长了一副好皮囊,像她这次被调整到稽查办,也是她自己找的关系,她才说能好好干一干,不成想他给自己惹这么大麻烦出来。 这两天是周六周日,李云彤跟张强解释过,说稽查办刚搭起架子,现在正是忙的时候,你得理解,而且,为了防止老公吃醋,她还有意在晚饭时叫上他——两口子一起感谢领导的关照,这是搁在哪儿都说得过去的。 不成想,这狗肉丸子就是端不上桌面,张强明明说不来了,偏偏又过来了,而且还看到另外两个美女,这一幕,显然让他生出了一点乱七八糟的联想——李云彤相信,她要是提前招呼,说我们夫妻请你吃饭,陈主任绝对不会带那俩女人来。 可是,要没那俩女人,自己跟陈主任孤男寡女地在一起吃饭,再被张强撞见,那就更说不清楚了,一时间,她气血上头心乱如麻…… 同一时刻,包间内的笑吟吟地钟韵秋发问了,她是她公开的情人,自然不怕话说过了,“太忠,好像你跟这老女人很清白吧?” “谁说不是呢?你都说她是老女人了,”陈太忠悻悻地撇一撇嘴,“而且,我一向信奉‘兔子不吃窝边草’,我不喜欢麻烦。” “不是窝边草,你就随便吃了?”张梅笑着接口,由于少少地喝了一点酒,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嗯嗯,没错,今天晚上,我就要吃外地来的草,还要大吃特吃,”陈太忠微笑着点头,心里那点芥蒂跟着消失不见了,我根本连碰都没碰一下李云彤嘛…… 当天晚上的湖滨生态别墅里,由于有两个生力军的加入,越发地热闹了,但是陈主任心系工作,第二天还是从粉弯玉股中及时醒来。 同时醒来的,还有张梅,她要在八点之前赶到省厅招待所,汇合自己的同事去办事,陈太忠不顾她的拒绝,很坚决地将她送到离省警察厅不远的地方,才让她下车。 有了这一趟相送,陈太忠再来单位,也就是刚刚赶得上,随着素波市的发展,马路上的车越来越多,上班高峰期,不是很好走。 到了单位之后,陈太忠又想到了昨天李云彤老公那副德性,心里又生出点火气来,于是吩咐郭建阳,“等见了李云彤,让她过来一下。” 直到九点半,李云彤才出现在文明办,她神情委顿,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走进陈太忠的办公室之后,就是一声叹息,“昨天跟张强大吵了一架,吵到半夜三点。” “家里既然不支持你,那我得空跟主任说一下,调整你的工作吧,”陈太忠撇一撇嘴,这件事是张强做得有点过,但是也跟陈某人的外号不无关系,“家和万事兴。” “我偏不,”李云彤咬牙切齿地回答,“您放心,他不敢来文明办折腾,不是我小看他,他就没这个胆子!” “啧,何必呢?”陈太忠叹口气,他还真的想调整她的工作了,哥们儿这名声,也是很要紧的吖…… 李云彤的家,就在省委的一个宿舍大院里,住的是二手房,隔音效果不是很好,他这夫妻俩一吵架不要紧,旁边不少邻居,就隐约听到了。 尤其是张强在家关上门骂人的时候,真是什么话难听骂什么话,旁边邻居听不太清楚,但是隐约几个字还是能听到,“臭不要脸”、“领导的床很舒服吧”……之类的,足以让别人生出一些联想。 在下午的时候,李主任跟爱人吵架的消息,甚至传到了文明办,由于李云彤的人缘不错,也没谁有意扒这个八卦。 然而,第二天早上风云突变,马主任没来上班,倒是潘剑屏潘部长过来,了解了一下文明办最近工作的进展。 到了接近中午的时候,郭建阳悄悄地跑到陈太忠办公室,“头儿,我听说……马主任的爱人张璘,吃安眠药自杀……现在正在医院抢救呢。” “什么?”陈太忠听得吓了一大跳,赶紧抬手给马勉打个电话,不成想马主任的手机关机,想一想潘部长今天在马主任不在的时候,莫名其妙地过来,他又隐约觉得,此事应该是有点什么文章。 郭建阳能知道的事情,那就瞒不了多久,不多时就传遍了,整个文明办里,大家说话做事都是小心翼翼的,气氛显得相当地诡异。 下午时候,又有最新消息传过来,张璘已经脱离了危险,然后,所谓的真相不知道从哪个渠道流传了出来。 昨天下午,有人给张璘打了匿名电话,说是马主任跟下面某个女干部有染,然后利用权力将其提拔为副处长,打电话的人说了,他没别的意思,就是不想看到张主席你“被蒙在鼓里”。 这种藏头藏脑的电话,张璘一般是不会在意的,但是她看自己的老公,看得确实挺紧,于是就找个自己信得过的人,要他帮着盯一盯,看马勉下班之后,都会去哪些地方。 好死不死的是,昨天马主任兴致挺高,就去孙朋朋家里活动了一下。 是进了小区了?盯梢的这位知道情况不对,就赶紧汇报,张璘一时大怒,决定去捉奸,不过,为了自己老公的前途,她没叫别人——事实上一听那小区的名字,她就猜得到,嫌疑人应该是孙朋朋。 她气冲冲地敲开门之后,看着衣衫不整的狗男女,对着孙朋朋抬手就是一记耳光,孙朋朋不依了,哭闹了起来,马勉赶紧拽住张璘,不成想张璘又对他拳打脚踢。 “没完了你?”马主任也火了,抬手又给张璘一记耳光,“有啥话,好好说不行吗?” 当着你的野女人,你居然打我?张璘哭着就跑了,不多时马勉再回家的时候,有心跟她好好聊一聊,她却只是不理。 张璘本来算是个想得通的女人,但是她在野女人面前被老公打,这口气她实在咽不下去,于是在凌晨,摸出安眠药一口吞下,等马主任早晨起来的时候,发现地上的药瓶,这是再也掩饰不住了,赶紧送医院吧…… “老马也躺着中枪了?”陈太忠听到这个消息,真是有点哭笑不得。 第2504章 马勉休养(上) “这是有人在使坏,”马勉对着陈太忠叹气。 知道了张璘脱离危险的消息之后,陈太忠来到了市第二人民医院,这家医院离机床厂最近,是正规社会性医院,也是机床厂指定医院之一,马主任选择这里,主要是因为,他不知道张璘是什么时候服药的,一点都不敢耽搁。 当然,马主任对外宣称,说的就是妻子吃坏了东西,算是食物中毒,所以来洗胃,不过,知道真相的人,早就都知道了。 陈太忠不能不来,他对张璘的印象一直不错,而且,领导家有人生病,做下属的来探望,这也都是惯例了,更别说马勉对他,确实是信任有加。 “嗯,我也闻到一股阴谋的味道,”陈主任点点头,附和自己的领导,心里却是不无感叹,老马你要是早丢开孙朋朋,至于这样吗? 阴谋无时无刻不在,关键还是你自己掉链子了,这让想帮你的人都无话可说,偷吃不是不行,你得先把家里安顿住不是,你当自己跟罗天上仙一样,后宫一团和气? “文明办最近的举措,触动了很多人的神经,”马勉叹一口气,“当然,我自己持身不正,也没啥可以抱怨的,只不过……真有点不甘心啊。” 他知道这次的事情,真的是大条了,原本他还想遮着掩着,毕竟他是省委领导,证件一亮,这么个小破医院,封锁消息还是没问题的。 然后,等张璘醒来,他跟她好好检讨一下,保证以后不再犯类似的毛病,以获得她的原谅,这也就算完事了,不成想,这风声却是被人泄露了出去。 马主任将妻子送到医院还不到一个小时,就接到了潘剑屏的电话——有人打匿名电话过来,说马勉的妻子因为丈夫外遇自杀了,你别问我这小人物是谁,我只是看不惯。 潘剑屏这个手机,可是保密本上的,能给这个手机打电话的主儿,按说就联系得上省里其他大佬,潘部长就算想回护,也要考虑一下后果,于是他打电话求证。 马勉自然也就不敢再隐瞒了,一时间,他心里真是拔凉拔凉的,“这次……是真要有点麻烦了,不知道谁干这种缺德带冒烟的事儿。” “想找到这个人,该从趋利者规则的角度出发,”陈太忠是见不得孙朋朋的,但是该提的建议,他是要提的,“您认为,谁最可能做这事儿?” “要搁在以前,我还能分析出一两个嫌疑人,但是现在文明办是这个样子,怕是够呛了,”马勉苦笑一声,事已至此,他也没必要再遮着掩着了,“趋利者嫌疑最大,这个我懂,但是现在加上了众多的避害者……趋利加避害,怎么分析得出来?” 这话是实情,以前遇到这种事,马主任只需要考虑,我下了以后谁会上来,最多再加上往昔的仇家,这就是全部的嫌疑人了。 但是现在文明办频频地出手,只说那干部家属绿卡登记制度,得罪的人就海了去啦,而且文明办曝光那些拖欠捐款的人,不但是马勉授意的,更是孙朋朋亲自操刀点名,这得罪的人更是五花八门,体制外的人都有可能。 “反正,要是别人来干这文明办主任,我是不认的,”陈太忠冷哼一声,以他的超然地位,本来是无须站队的,谁来干这个主任,都免不了要看他眼色行事。 但是马勉对他不薄,而且这次的事情,也多半是起源于李云彤就任稽查办副主任,所以他不怕表一下忠心——人非草木,谁能无情? “太忠你有这个心,我就领情了,”马主任果然很感动,他犹豫一下,递过个小纸条来,“这是给张璘打电话的电话号码,帮我查一下。” “您一直就没去查?”陈太忠惊讶地反问一句,他觉得事情发展的复杂程度,超过了他的预料,马勉你一个堂堂的副厅级干部,在素波待了这么些年,连个电话号码都搞不清楚,砢碜不砢碜? “查了,省委不远处公话厅的号码,”马勉苦笑,要是这点本事都没有,他这么些年,真的就是白混了,但是他也有苦衷,“不过我跟下面的小警察不是很熟,要托关系,太忠……这事儿交给你办,没什么困难吧?” “嗯,交给我了,”陈太忠点点头,他明白马主任真的不便办这种事,厅级干部的身家性命,拴在小警察身上实在太不负责任,但是中不溜个头恰好的警察,老马又不就手。 不过这个吩咐,多少让他想起了凤凰的小董——哥们儿干的,还是见不得光的事儿啊,好歹也是处级干部了呢…… 心里是这么想的,他还是打个电话给赵明博,要他想办法处理,这种事儿惊动田立平,有点不合适。 赵所长那边,也倒真不是白给的,不多时就回了电话过来,“东城分局在查呢,那帮逼人看得紧,不过,我搞了一张嫌疑人的素描回来。” “素描顶什么用啊?”陈太忠苦笑一声,都能按着素描抓人,天下早就太平了,“对了老赵,《新华北报》那边,有结果了没有?” “正要跟你说呢,摸到狄克的落脚点了……就是李忠和那小舅子,”赵明博说起这个来,情绪就高涨了不少,“干警们埋伏下了,还有分局的支援,您放心……冯局比我还操心呢。” “这个事情,你先放一放,不着急,”陈太忠跟新华北报的梁子大了去啦,倒也不差这一点时间,“先帮我搞清楚这个打电话的是谁……我不在乎花多少钱。” 接下来,他去看了一下张璘,张主席悠悠然从阴间又回到阳世,心里这份冤屈,多少平息了一些,见到他也是苦笑一声,有气无力地招呼,“小陈来了啊?以后我是不能再在地摊吃东西了,你也要小心哦。” “那是,”陈太忠狠狠地点头,“张姐你也真是的,想吃啥跟我说一声嘛,非要跑到地摊上,您这肠胃……不年轻了,都四十多岁的人了。” “但是,老马的胃口……好得很啊,”张璘虽然是处于刚刚回魂的状态,说起这话,却也禁不住要泛一下酸,“他吃东西……真的不挑食儿。” “以后我帮您监督着他,不能让他乱来,”陈太忠正色回答,“您和马主任一样,年纪都不小了,要保重身体。” 马勉家里这点事儿,说严重不算严重,按说捂下去是很简单的,但是旁边有人煽风点火,那就是另当别论了,作风问题从来不是问题,但是被人惦记上了,那就是大大的问题。 第二天上午,主持宣教部工作的常务副部长郑泽民来文明办了,“马主任最近身体不适,恰好他爱人也食物中毒,要在家休养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文明办的工作,由洪涛同志来主持,大家有什么意见没有?” “我有一些问题,”陈太忠第一个站出来了,其实,他对洪涛个人,是没什么意见的,但是现在显然不是卖人情的时候,“文明办正在紧要关头,若是有决策性的问题,是不是请示洪主任就可以了?” 麻痹的你啥意思啊?洪涛听得就不爽了,心说我平时跟你姓陈的关系也行啊,你怎么这样说话呢,他才要开口,却冷不丁看到对方冷冷地一眼扫来。 黑手没冒头呢见到这个眼光,他登时反应过来了,说良心话,他做梦都想拿下这个文明办主任,但是很显然,有些事情是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 陈太忠这冷冷一眼,让他想通了很多问题,马勉现在的状态,是非正常的,他若是着急接手,简直是在把嫌疑人的帽子往自己头上扣! 换个环境,很多人就心甘情愿地戴这个帽子了——反正马勉不是我整下来的,他下来了,我要当仁不让地抢这个位子,更何况按照惯例,文明办的大主任,就意味着下一步会成为宣教部副部长。 然而,文明办现在的局势,不能这么简单地看,首先马勉还没下,是的,马主任只是最近遇到了一点困惑。 这一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幕后黑手还没出现,当然,对普通人来说,黑手不黑手也没啥意义,大家跟着新领导走就行了,但是洪涛既然想上位,就不能让陈太忠生出疑心。 陈太忠的折腾劲儿有多大,看张汇的下场就知道了,此人又是深得马勉的信任,这个节骨眼上,让他生出疑心,那就没意思了。 再往深想一点,马勉是潘剑屏的人,要是潘部长也因此生出疑心,那就更不妥,洪涛想来想去,才意识到,目前这个热乎乎的位子,它不但热乎,简直烫屁股。 “请示我不太妥当,还是请示潘部长吧,”洪主任当机立断,说话的同时,他还淡淡地瞥一眼郑泽民,你这个时候提出这个建议是什么意思,想把我架在火上烤吗? 他再侧头看一眼其他人,康主任在用一把小指甲刀锉指甲,刘爱兰面沉似水,看也不看他,洪涛不由得暗暗庆幸:还好,我的脑子没烧糊涂了。 第2505章 马勉休养(下) 郑泽民在文明办的遭遇,很快就传到了潘剑屏耳中,他不能太计较郑部长的行为,好歹人家是常务副部长,指定一个人暂时主持工作,是没有问题的,反正,不经过他潘某人点头,那么也仅仅是“暂时主持工作”而已。 还好,洪涛的表现也没让他太过失望,居然要扯出自己做决策,潘部长决定从善如流,他亲自来抓文明办的工作。 马勉家里发生的事情,他看得也很明白,这是有人使坏——当然,这跟小马自己持身不正,也有很大的关系。 所谓的作风问题就是这样,说不大就是不大,但是真要赶巧了,扳倒马勉这样的副厅干部,也是可能的——跟其他因此原因下马的干部一样,这并不是单纯的作风问题,张璘自杀的背后,有更深层的原因。 不过,既然潘剑屏决定亲自抓文明办了,那就是他还没有对马勉撒手不管,换句话说就是让大家知道,你们也别先惦记这个位子,我只是让小马休息一下避避风头。 这事态的发展,是谁也说不准的,暂时观望一下很有必要,潘部长这么决定,也是等着那幕后黑手再度出击,如果压力不大的话,他绝对要狠狠地还击一下。 前文说过,这种暗地施放冷箭的行为,虽然在官场里屡见不鲜,但也绝对是最遭人痛恨的行径——马勉就算有点毛病,那也是潘剑屏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呢,敢这么给我潘某人上眼药,你就要做好被还击的准备。 当然,若是这内幕非常惊人,潘部长无法抗衡的话,那也就没办法了,不管怎么说,马勉你是被人抓住痛脚了——不过他认为,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当天下午,潘剑屏出现在文明办,召集几个班子领导统一一下思想,而且他还强调一下,自己主抓这个工作,原因是对文明办的工作格外重视。 “马部长不在的这几天,你们抓好各自的分管内容,小问题可以开会解决,大问题直接向我请示,我们的精神文明建设工作,已经走在了其他兄弟省份的前面,但是绝不能就此松懈,这个时候谁要把心思操在别的上面,我不会答应,省委也不会答应。” 这个会的时间不长,潘部长在宣布散会之后,大家正等着老板先走呢,不成想潘部长轻咳一声,“你们都走吧,小陈留一下。” 对于这样的吩咐,大家也都习以为常了,马勉在的时候,陈太忠是第一打手,潘部长亲自抓文明办,重用小陈也是正常的。 “上午你对郑部长的安排,提出了置疑?”潘剑屏见大家都走了,就不动声色地发问。 “马部长又不是不回来了,我不能愧对他的信任,”陈太忠回答得很自然,“而且我是挂职来的,这话也就是我最合适说。” 挂职来的,那就不可能琢磨马勉可能空出的位子,所谓公道话,还是局外人来说最有力,潘部长也明白,他沉吟一下才又说话,“小马这次是被你的事情连累了,你清楚吧?” “是被别有用心的人拿来做文章了,我其实没有做什么,”陈太忠可不想承担这个莫名其妙的责任,相信以潘老板的能力,想了解到真相并不难。 “总是有些人,唯恐天下不乱,”潘剑屏哼一声,他已经了解清楚了事情的全部始末,连马勉自己都认为,将李云彤调到稽查办是此事的导火索——他甚至有点后悔了。 但是话说回来,一个正常的调动,引发这样的事情,只能说是那黑手处心积虑,就算躲过这一次,没准下一次更狠,“反正小马是前车之鉴,小陈你也有些不好的传言,希望你俩不要摔倒在同一个地方。” “那是他们胡说八道,”陈太忠听到这话,真是有点不服气,也顾不得是省委常委在当面了,“先不说我还没结婚呢,就说连兔子都知道不吃窝边草,我的觉悟还能比兔子差了?” “哈,”潘剑屏被他这话逗得一乐,接着脸又一沉,“你希望马部长早点回来吗?” “那当然了,”陈太忠点点头。 “那你就要下更大力气去抓精神文明建设,”潘部长沉吟一下,缓缓地解释,“文明办最近风头太劲,小马被人盯上是很正常的,但是他不在的时候,你要是能搞得更好,他受到的关注就要少一些。” 那岂不是我受到的关注要多一些了?陈太忠听得暗暗腹诽,嘴上却是叹口气,“马主任也说了,干部家属绿卡登记制度,是很多人的眼中钉……想做点事儿怎么这么难呢?” “岂止这个绿卡登记,”潘剑屏微微摇头,“那个文明县区评选活动,将来可能发展为末位淘汰……这些消息,也不是完全保密的。” “什么?”陈太忠再次震惊了,“这根本就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儿啊。” “但是你有这个思路,并且没有放弃操作尝试,”潘剑屏嘴唇抽动一下,可以认为,这是一个无奈的苦笑,“在这个大院里,没有真正的秘密。” “啧,我一定要找出来这个人,”陈太忠听得愤愤不平,哥们儿还没准备动手呢,倒有人琢磨下绊子了,你们不做事,也见不得别人做事,这是何等阴暗的心态? “找不找这个人,意思不大,”潘剑屏果然不愧是省委常委,眼光和胸襟不是一个小处长比得上的,“你把工作做好,就是对他们最大的还击。” “但是,早点找出来这个人,马主任就能早点回来,”陈太忠就是这个性子,遇到麻烦的时候,一般都是琢磨着下狠手根除——这只黑手对的不止是马勉,还要影响他主张的相关建议,他不想轻易放过。 “该跳出来的,迟早都是会跳出来的,”潘剑屏微微一笑,“要是偶然事件,那么过去就过去了,你这么搞也是本末倒置。” 还是要哥们儿冲锋陷阵啊,陈太忠心里暗叹,不过他也知道,潘部长是对自己的后台有信心,而且万一有点小事,只看潘老板对马勉的维护,当也不会让他受了委屈。 算了,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做省委常委的马前卒的,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陈太忠才回到办公室,李云彤就跟着走了进来,她的脸色非常不好看,“陈主任,要不……这个副主任我不干了。” “去去去,还嫌我头不够大?”陈太忠瞪她一眼,又是一摆手,“关你什么事儿?我跟你说,你把自己的事做好,就是对某些流言最好的还击,也是真的给我和马主任长脸。” “想做点事,怎么就这么难呢?”李云彤气呼呼地往沙发上一坐,她最近也是心力疲惫,本来说自己升职了,可是,不但老公不理解,还连累着马主任跟着倒霉。 相较以前文明办波澜不惊的时候,她眼下遭遇的压力,真的太大了,“昨天张强又问我,我跟主任是什么关系……啧,我当初真是瞎了眼。” “工作,工作第一位,我不听这个,”陈太忠摇摇头,他都有心翻脸了,不过想一想下属跟自己拉家常,也是对自己的信任,于是也不好叫真。 “你说,我跟他离婚好不好?”李云彤看着他的眼神,有点异样。 “毛病,”陈太忠听得吓了一大跳,白她一眼之后,站起身向外走去,“别再给单位添乱了,你不走是吧?我走!” 走出文明办,他心里总觉得一团邪火没地方发泄,琢磨一下之后,决定去面粉一厂看一看。 前一阵郭建阳遭遇的堵路事件,后来大家还是听说了,就是面粉一厂要改制了,工人们不满意买断工龄,又有人曝出,说所谓的引入资金一方,其实操作的人就是现任厂长的白手套,这可是贱卖国有资产。 这素波市面粉一厂,是归粮食厅管的,市粮食局和素波市虽然也多少能管一管,但是意思不大,陈太忠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没有太往心里去,毕竟这是粮食厅内部的事情。 当然,更关键的是,面粉一厂的职工,并没有将情况反应到文明办来,这就是所谓的名不正言不顺,而文明办眼下的事情太多,陈主任也真的是分身乏术。 现在他气儿不顺了,就决定到这里找人撒气儿,反正老潘说了,要我加大力度来的。 堵路的地方,是素波市粮食局,面粉一厂在东湖区,离省委还是有段距离的,陈太忠将奥迪车开到面粉一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这是处级的国有企业,门口也是有门岗的,见陈太忠递过证件,门卫翻看一下,“省精神文明建设办公室副主任……你来我们这儿有什么事儿?” “跟你说了,你能做主吗?”陈太忠看他一眼,“把门打开就行了。” “你这人……”门卫有心生气,可是看一看那辆奥迪车,再看一看车上贴着的省委通行证,终是咽下了这口气,“我要先跟办公室打个电话。” 第2506章 企业接待方式(上) 面粉一厂的办公室主任张书勤听说,门外有省文明办的人来访,登时就是一愣,“他说来咱们这儿,要干什么?” “我问了,他说,‘跟你说了,你能做主吗’?”门卫将陈太忠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不过,他陈述得倒也客观,“这人开了一辆奥迪车来,车上还有省委通行证。” “奥迪车?”张主任一听,就知道对方来头不会很小,他对文明办的级别不是很清楚,但是既然挂了省委二字,哪怕是省委办公厅下属的办公室,也得是个处级单位。 那么,这副主任起码也是个副处,想到这还是省委来的人,他马上吩咐,“你让他稍微等一下,我去迎接他。” 陈太忠等了不到三分钟,就见远处一个人快步走来,此人身材瘦小,脸上坑坑洼洼的,却偏偏戴一副眼镜,给人一种不伦不类的感觉。 此人走到门口,上下打量了陈太忠两眼,似乎是没想到,文明办的副主任会这么年轻,紧接着,他就走上前笑着伸出双手,“是陈主任吧?我是厂办的主任张书勤,欢迎前来我厂视察指导。” “指导谈不上,就是想了解点事情,”陈太忠皮笑肉不笑地伸出手,跟对方蜻蜓点水地一握,随即一指伸缩大门,“能放行了吧?” 门卫赶紧揿动按钮,那张书勤倒是不见外,一拉奥迪车的车门,就坐到了副驾驶的位子上,还笑着打招呼,“陈主任很年轻啊。” “该怎么走?”陈太忠对他的问题不予回答。 面粉一厂的地方并不小,不过办公楼离门并不远,拐个弯就是,陈太忠有点奇怪这结构,张书勤看出了他的疑惑,于是笑着解释,“面粉生产和运输,都要远离明火,这是以前盖的办公楼,没正对大门。” 张主任的办公室在二楼,办公室约十二三个平米,还是八十年代末的装修风格,白色墙壁的下方,一米线以下是刷了绿色油漆,给人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屋子里唯一看起来比较现代化的办公用品,就是一台饮水机。 张主任也沉得住气,并不开口相询对方的来意,他先是走到饮水机前,为陈太忠接了一杯水,满是歉意地递过去,“我这儿的茶是厂里的夏季福利,便宜货,难喝得要命,不如喝白水了,您将就一下吧。” 这是不欢迎我,陈太忠心里明白,这种处级小厂,所谓的厂办主任根本就是厂子内部自己定的,你说你堂堂的厂长体己人儿,手上还没点差不多的茶叶? 不过,他哪里会为这种小事计较?于是冷冷一笑,“我对这些虚的东西不感兴趣,张主任,你们尚厂长在不在?” “尚总……尚厂长我还真没见着,上午露了一下面,”张主任辗转腾挪的功夫,也是一等一的,他笑着发问,“还没请示,您来我们厂是……” “前两天面粉一厂的同志堵了街道,影响很恶劣啊,”陈太忠神情严肃,“这种不文明现象,我们文明办表示高度重视。” “啊?”张主任很吃惊地叫了一声,表示他自己不太能理解,“这件事情,我们已经处理了,厂里做了工作之后,工人们都接受了。” “但是,影响已经造成了,”陈太忠铁下心思找麻烦了,哪里会接受这样的说辞?“省委高度关注,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哎呀,这个嘛,”张书勤沉吟了起来,接着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我有一份关于这次事件的文字资料,去拿来给您看一看?” “去吧,”陈太忠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越详尽越好。” 张主任站起身出去,不多时就回转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下一刻就一脸媚笑地递过来,“情况汇报,就都在里面了……您一看就明白了。” 陈太忠接过文件夹,打开一看,果然是都在里面了,只是两页短短的情况介绍,套话连篇空洞无比,说来说去就是说职工堵路不对,我们要加强思想品德教育啥的,跟啥都没写差不多,而且连抬头都没有,一看就是通用型的文稿。 然而,这并不是文件夹所有的内容,两页文件中间,夹有一张报销凭单,这凭单当是厂里自己印刷的,虽然也算精致,但是只有巴掌宽,不属于正规印刷品。 这就是厂里的报销单据,出差的车票,餐饮的发票,都可以贴到上面,将明细一填,就可以报销了,当然,有关系的话,明细是随便填的,能确认了数额就行了。 不过,单据你想报销,除了手里得有发票之外,也得有相关领导的签字认可,分管部门的领导不签字,大老板不认可,你手上有再多的发票也没用。 而张主任拿来的这张单据,虽然是空白的,但是上面却是有四个签名,手写的那种,也就是说,陈太忠手里有处理不了的票据,直接贴上去就行了,面粉一厂绝对认可。 “里面怎么还夹着这玩意儿?”他冷哼一声,也不动那凭单,只是将那文件夹摊开,示意给对方看,“张主任,收好你的东西吧。”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领导们事务繁忙,我们有必要帮您分忧,”张书勤干笑一声,这是面粉一厂应对各路神仙的手段,对上那种不熟悉的主儿,送卡不方便,但是不意思一下还不行,那就只能用这一招了。 一般来说,没人会拒绝这样的服务,这可不是受贿,只是下面的企业帮你报销点发票,就算有人查,都不怕。 陈太忠听说过类似的事儿,比如说吧,乔小树的女儿去美国玩了一趟,来回的机票和一些其他费用,直接拿到疾风车厂报销了,这种小钱,许纯良一摆手就过去了,分管市长的面子,怎么还不值这点机票钱? 像王伟新当初拿捏牛冬生,找的也是报销的理由,牛局长本来不肯多报销,一看是科委开的收据,也只能咬牙认了那十五万的单据。 然而,想到那十五万,陈太忠越发地不满意了,你们面粉一厂给的这单子倒不算新鲜,但是你在“万元”的前面打个叉,这……也太不给哥们儿面子了吧? 他不动声色地问一句,“哦,这是说……万元以下你们可以处理?” 麻痹的你打秋风还有理了?张书勤心里一阵鄙夷,我们不就是工人堵了一下路吗,让你报销几千块钱,很给你面子了。 张主任这么想,是很正常的,这省文明办跟面粉一厂八竿子打不着的,居然会关心起工人堵路,而这个副主任又是孤身一人前来,既没事先的通知,也没人陪同,这不是想打秋风,那是想干什么? 也就是他看在对方是省委来人,又是个副处,才会这么决定,他手上这种报销凭单也就两张,一张划了万字头,一张划了千字头,是为了应付突发事件的,现在拿划了万字头的出来,已经算是很重视了,“厂里资金紧张,万元以上……我就做不了主啦。” 其实这话很扯淡,他连这张凭单也做不了主,回头还得跟领导汇报呢。 “你不看一下我的证件,就这么做主了?”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就不想,万一我是骗子呢?” 别说看证件了,我都安排人打听了,省文明办到底有哪些副主任,张主任笑一笑,“陈主任您要这么说,那就太体谅我们这些办事的了……请您出示一下证件吧。” 陈太忠摸出证件,递给对方,笑眯眯地问一句,“仔细看一看,有什么印象没有?” “这印象嘛……”张书勤先是干笑一声,接过证件看一看,接着就是猛地一怔,“陈太忠……您是陈主任!” “对,我就是陈主任,”陈太忠笑着点点头。 “总是在《天南日报》上见到您的名字,这一下是没对上号来,”张书勤可算知道,自己面前坐的是哪一号人物了,门卫的介绍他听到了,但是看到这个名字,他终于将此人跟心目中的某个印象重合在一起了。 “我不常上《天南日报》的,”陈太忠笑着摇摇头。 “既然是您,那这凭单,就让您见笑了,”张书勤抬手就去抓电话,他可是很清楚这个名字代表的意义,永泰县的大整顿,蒙岭的李桧故里叫停,全部是眼前这人搞出来的,这个名头,可不是几千块就能打发了的,“我向厂长再请示一下。” “请示,是必须的,”陈太忠依旧笑着回答,不过下一刻,他的笑容微微一凝,“但是你既然知道我,就知道我对不文明现象,一向是深恶痛绝的,我是来办正事的,这种单子……你就不要跟我说了。” “可是,工人们都已经接受调解了啊,”张书勤拿电话的手,悬在了半空中,对方既然是大名鼎鼎的陈太忠,他就有点相信,此人真的可能不是打秋风来的。 然而,打秋风来的也就罢了——花点钱就能打发走的,若确实不是打秋风来的,那事情还真就大条了,张主任非常清楚这一点,但是他还是试图说服对方,“我们工作的疏忽,给省委添麻烦了,请您给我们一次改正错误的机会。” 第2507章 企业接待方式(下) “这件事,你们后来是怎么处理的?”陈太忠沉声发问。 张书勤沉吟一下,决定实话实说,因为他不知道对方到底掌握了些什么信息,而且厂里处理事情的手段,随便问一下就能知道,“每人先给了两百块钱,工人们就是这样,他们闹事,也就是想弄两个钱花一花。” 陈太忠对这种腔调,是相当地不满意,《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的序言里和总纲第一条就写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是工人阶级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人民民主专政的社会主义国家,你这么能这么评价国家的主人公呢? 不过,他也没纠结于此事,而是将手里的文件夹一合,淡淡地看着对方,“既然你知道我是谁,那我就不多说了,别拿这种东西糊弄我。” “那您想要什么呢?”张书勤微微皱着眉头,表示不理解,给你报销你不要,你问的善后处理的情况,我也口头汇报了不是? “买断和改制的方案呢?拿出来我看一看,”陈主任提出了一个很过分的要求,偏偏是理直气壮的,“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想消除工人们的怨气,必须从根子上找原因。” 你不是这样的吧?张主任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这个……经营方面的事情,文明办也要管?” “要是没有工人堵路,谁吃撑着了来管?”陈太忠听他的话说得不怎么客气,面皮也拉了下来,“你敢保证不会再有工人上街?” “我当然敢……我才是个厂办主任,”面对陈主任的咄咄相逼,张书勤终是不敢夸这海口,只得苦笑一声,“我相信以尚厂长的能力,能切实地解决好这个问题。” “既然你做不了这个主,那你帮我联系尚晌端吧,”陈太忠冷笑一声,那意思很明白,做不了主,你还充什么大瓣蒜?“我要尽快得到答复。” 张书勤点点头,心说你快走吧,我好向厂长汇报这个新情况,可是眼见对方居然坐着不动,摆明了是要自己当场联系了,于是犹豫一下叹口气,“但是陈主任……这是政府事务。” “党委管宏观,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陈太忠瞪他一眼,“马上就国庆了,你们厂丢得起这个人,素波丢不起这个人,天南党委丢不起这个人!” 事实上,尚晌端就在办公楼里,不过对于来意不明的主儿,张书勤出面试探也正常——尤其对来打秋风的主儿来说,张主任来接待还能省去些尴尬。 像眼下,遇到这种他无法拒绝的主儿,他必须联系领导,尤其是当着陈主任的面儿,他还不敢乱说,于是一个电话打过去,将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了。 “这个陈太忠……怎么这样啊?”尚厂长听出来了,小张有意加重了几个字,说明此人的身份不简单。 他其实知道厂里来了这么一号人物,刚才小张就说了,要拿凭单对付打秋风的省委干部——当然,这凭单不是那么好拿的,落实身份也是必然的,“就说我不在。” 他这不是有意怠慢,而是想拖延一下时间,深度发掘一下对方的来意,同时想一下应对的手段,这件事有点蹊跷,他有必要认真对待。 “不在吗?”陈太忠微微一笑,站起身向外走去,“那我随便走一走吧,看能不能碰上尚厂长。” 他不信这个尚厂长不在,因为那张划了万字头的报销凭单,应该不是张书勤能做主的,当然,这可能是张主任打了电话请示,但是就在刚才张书勤再次打电话的时候,他的天眼扫了一下附近,就发现几个办公室有人在接电话。 而跟张书勤同时挂电话的,只有一个人,那么……就是他了! 要坏事!张主任见他真就那么走出去了,以为对方是有备而来,忙不迭拨个电话给领导,却不成想领导的电话占线,他又拨固定电话,却是只有振铃,没人接电话。 尚晌端正在给人打电话,咨询这个陈太忠是怎么回事,不成想房门直接被人推开,一个高大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是尚厂长吗?” “你谁啊?”尚厂长一捂手机下端,眼睛一瞪,毫不客气地发出命令,“给我出去!” “省文明办陈太忠,”年轻人不但不出去,反倒走到沙发边上坐下了,大喇喇地发话了,“想见尚厂长一面,还真的很难啊。” “文明办陈主任来了,等一会儿我再打电话,”尚晌端不得不对手机说一句,挂了手机之后,他淡淡地看着对方,“陈主任找我什么事儿,连等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这话就是指责对方失礼了,尚厂长之所以这么说,是已经感觉到了对方的来意不善,既然对我冷言冷语,那也就别怪我眼里没你了——省委的人是大,但是老子也不是没组织的。 “没什么,张书勤不是都跟你说了吗?”陈太忠漫不经心地回答,就在这时,张书勤也推开房门进来了,不过他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我就是拿方案来的。” “想要方案?没问题啊,”尚晌端的神情,依旧是淡淡的,“不过呢,我们是归粮食厅管的,最好有厅里的文件,主要领导打招呼也行。” “你不能自己拿出来吗?”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也想啊,但是这涉及到一些商业运作的机密,”尚厂长的水平,真的比张书勤高一点,尤其是他是能做主的人,所以就不怕信口胡说一些话,“不过说良心话,陈主任,文明办需要什么支持,您尽管直说,我个人认为,你们插手企业运作这一块,不是很合适。” “机会,我给过你了,”陈太忠淡淡地一笑,站起了身子,“尚厂长,我这人习惯先讲理。” “莫非他还能不讲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张书勤恨恨地嘀咕一句,“还说自己是省文明办的呢,一点素质都没有。” “行了,书勤你送一下他,他没礼貌,咱不能没礼貌,”尚厂长沉声发话,他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一边说话,他一边就又皱着眉头摸起了手机,嘴里轻声嘀咕一句,“这家伙凭什么这么狂呢?” 张书勤赶紧跑出来送人,在门口追上了陈太忠,陈主任侧头看他一眼,微微一笑,“尚厂长倒是很坐得住。” 麻痹的你就是一个恶客,尚厂长不出来送你,是送你也送不出好结果,何必呢?张主任微微一笑,“领导是在打一个重要电话……” 打重要电话?扯淡吧,陈太忠心里暗哼,是在找关系托人情吧?不过他也懒得多说,坐进车里,奥迪车缓缓驶出了面粉一厂。 走不多远,他就摸出手机,给田立平打个电话,请田市长帮着了解一下面粉一厂的内幕,老田听得真有点不解,“你在素波,了解这些不方便吗?” “我才在素波呆了多久?”陈太忠笑着反问一句,他其实是想到了干脏活的主儿,王宏伟有小董,这田书记在素波,也有这样的人。 他甚至还见过那人——就是上次连夜走高速,将田甜送到了凤凰的主儿,“您在素波枝繁叶茂的,关键时刻,还是得向您求助。” “看来面粉一厂挺不遭你待见啊,”田立平听得就笑,他之所以有刚才的疑问,也是想了解一下小陈的决心。 当然,现在他是明白,陈太忠要狠捏面粉一厂了,“好了,交给我了,不过我说太忠,你也多惦记着帮市里办点事儿……那个新华北报的案子,有眉目了吗?” 这就是田市长说了,你一次两次的,用我用得挺顺手啊——我也不是不让你用,但是你多少回报一点好不好? “哎呀,我这就打电话问一问,已经抓住人了,”陈太忠想起昨天上午赵明博给自己打电话,说是蹲守的人已经抓住了李忠和的小舅子狄克,也不知道目前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喂,这事儿你要……”田立平才要叮嘱他一句,不成想那边已经挂了电话,他愣了一愣,才将电话放下,嘴里轻声嘀咕一句,“那可是北京的记者……” 地方上进京捉人的事情很普遍,但多半都是对着那些上访的,进京抓记者,那可是要担相当风险的,尤其像《新华北报》这样有影响的大报,前两年就有人为此翻过船。 陈太忠可是不管这些,他一个电话打给赵明博,知道狄克那边已经招认了,不但李忠和给过杨姗钱,他似乎……也给过杨记者一些东西,“我们正在做最后的落实。” “准备吧,一旦落实就进京抓人,”陈太忠做出了决定,“下手要快,要狠。” “检察院那边,这个招呼……恐怕还是得您去打,”赵明博听起来有点为难,他一个派出所所长,小事的话,能跟检察院协商,但是这件事……怕是检察院那边也要有点顾虑。 “你让老冯去操作,”陈太忠笑一笑,“到了北京,我让北京那边的朋友配合。” 第2508章 各有立场(上) 田立平在素波的根基,那还真不是吹的,只是一晚上的时间,就将面粉一厂的消息打听得清清楚楚了。 不过,这也不是他的人太能干,而是在面粉一厂,这些就根本都不是秘密,工人们为什么堵了马路?就是因为他们对事情了解得太清楚了,走投无路之下,愤而堵在了粮食局门口。 工人们有自己的朴素诉求,那就是工龄买断的价钱远低于目前素波市的行情,而且同时有人传出,此次收购面粉一厂的昌大投资公司,虽然是注册于南方某省,但是幕后主使人,却是断肠尚的老婆辜玲珑。 尚晌端的外号就是断肠尚,是他名字倒过来念的谐音,面粉一厂在九十年代中期开始走下坡路,上一任厂长,只不过是卖东西拼不过那些小厂,尚厂长上台后,库房里倒是慢慢空了,但是不见钱回来,真是令人伤心到断肠。 到现在为止,面粉一厂欠银行一千六百多万,欠设备供应商、供货商一千万出头,而外面欠他们的货款也有两千万,而厂子的固定资产,折算下来大概是不到两千万,也就是说面粉一厂现在的净资产在一千五百万左右。 昌大投资公司要以一千万的投资,收购面粉一厂百分之七十的股权,这个价格不能说不合理,但是他们收购的前提,是剥离不良资产,减免所有债务——这就相当于用一千万的资金,换来价值四千万厂子的百分之七十的股权。 当然,必须指出的是,那两千万的欠款,未必一定都要得回来,这四千万的价值,是有水份的,但是,就算一分都要不回来,厂子的固定资产也有两千万。 这种事情在时下,也是屡见不鲜了,不良资产丢给政府,投资者盘活优质资产部分,以实现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但是这个昌大投资公司,有人说……是样子货,手里根本就没钱,皮包公司而已。 “那就查一查这个昌大吧,”陈太忠拿定了主意,同一般的公家单位不同,有什么事儿撞到他的手上,不到水落石出他绝对不会罢休。 而普通的单位就难讲了,说句难听话,公对公的事情,谁会往自己身上惹麻烦?更别说动用私人的人情去查了——划不来啊。 陈太忠则是有资源便用,昌大公司所在的省份,他没什么关系,但是他知道,孙姐家在这一片的势力还行,于是一个电话打了过去,要她帮自己查一下。 “那个青铜镜子,我找人鉴定了,底价两百万随便卖,遇到喜欢的,三五千万都很正常,”孙姐都不问他打电话的缘故,直接先来这么一句,“小陈你送的这个东西,有点贵重了。” “两百万到五千万?”陈太忠听得有点咋舌,“这个范围……有点太广了吧?” “你又不是玩家,不明白他们的心思,喜欢的……就是喜欢,”孙姐在电话那边笑,“把价格拍起来,家里也算有一件镇宅之宝了,真的藏家谁会舍得卖……你找我什么事儿啊?” 等她听明白陈太忠电话的来意,又是一阵笑,“……那里我可没什么熟人,有点部队上的关系,也不是老大,你应该知道,部队跟地方还是不一样,地方上的事儿,不好插手……” 不过说来说去,到最后她还是提出一个建议,“这事儿你找我不灵光,找花自香最合适了,她家在那地方,想知道啥都是一句话。” “花……花自香?”陈太忠其实记得这个女孩儿,古怪精灵的,相貌比之孙姐也不遑多让,但是好像跟安全部门有关,上次去巴黎,他不但掩护那帮人过关,更是还帮着某个记者抢回了加了料的背包。 “那女孩儿真的……不错,”孙姐听出了他的疑惑,笑着解释一句,“你真要跟她处好关系,少奋斗十年,真的。” “我少活十年是真的,”陈太忠冷笑一声,他现在是最听不得这种少奋斗十年或者二十年的说法,年少的正处,该有这样的意气风发,而且他又不是没有靠,“孙姐,我这就是打问一下,你要不方便,那就当我没问了。” “你这么挤兑我,我不方便也得方便了,”孙姐在那边叹口气,“你心里得明白,我不是冲着那个镜子。” “你这话……真没劲儿,”陈太忠还她一个冷笑,“镜子啥的我都不跟你说了,能办就办,不能办就不办,我记得以前你不这么墨迹的。” “算你厉害,求人都求得这么理直气壮,”孙姐气得哼一声,挂了电话。 这个电话挂掉之后,西城分局冯局长的电话打了进来,“陈主任,已经确认了,狄克向杨姗行贿五万元,我们该坐什么交通工具去北京?” 按惯例,带人回来,坐火车即可,不过显然冯局长也意识到了,要带的这个人身份敏感,坐火车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开车去吧,把车停在石家庄,那边我安排人接应,”陈太忠沉吟一下,做出了决定,“其实坐火车也没事,不过我不喜欢麻烦。” “那是,咱们是办案子去了,被意外因素干扰,那就失去本意了,”冯局长在电话那边笑,“那我就安排人动身了?” “嗯,去吧,”陈太忠的话简单而干脆。 挂了电话之后,他开始琢磨,该联系北京的谁来接应,按说南宫毛毛这帮人就能搞定这些事儿,邵国立、韦明河、齐晋生之类的也没问题,实在不行还可以找赵晨,倒是孙姐那边不合适再用了。 不过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直接找黄汉祥,这么搞虽然有点牛刀杀鸡的意思,但是新华北报那可是韦明河也要头疼的。 杨姗不算什么,但是她背靠的报纸势力太大,陈太忠既然打算把这案子办成铁案,那么索性一开始就请个大块头出来,用泰山压顶之势来告诉对方:你就不要心存侥幸了。 按惯例,黄汉祥的手机在上午是接得通的,初开始他并没有表态,直到听说小陈要抓的人,是《新华北报》的,才讶然嘀咕一句,“哦……是这个报纸啊。” “要是不方便,那就算了……我自己想办法,”陈太忠这才真正感觉到这新华北报的威力,居然能让黄二伯都做出这样的感叹,“不能让二伯您为难。” “屁的为难,”黄汉祥不屑地哼一声,“抓就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抓他们集团的董事长……只是这帮家伙护短护得厉害,只要你手里证据充分,一个小记者,还能翻了天不成?” 这话说得倒是不含糊,但是陈太忠听出来了,要是抓这个集团董事长的话,黄汉祥的面子,怕是就未必够用了——这新华北报也真邪行了啊。 “那我让素波的警察去石家庄待命,其他的都由您安排了,合适不合适?” “这些你找小阴就行了,”黄汉祥漫不经心地回答一句,“不过你做得没错,这些拿不定主意的事情,先跟我说一声,省得你被动,明白吧?” 天南到石家庄,那是有得路赶了,不过在派过去的两辆警车,都是西城分局的得力干警,终于是在次日晚上,抵达了石家庄。 阴京华在这边,也已经派了人过来,双方接洽一下,在石家庄略作停留休息,第二天凌晨四点,就换乘了两辆北京牌照的吉普车,直奔京城。 石家庄距离北京不过两百多公里,高速顺畅,赶到杨姗的住所,也不过是七点钟的模样,杨记者就住在新华北报的宿舍院内,不远处就是新华北报业集团的大楼。 这两辆汽车,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北京这样那样的车,实在是太多了,不过,当杨姗路过这两辆车时,被四五个跳车的大汉揪入车中的时候,还是让其他路过的同事震惊了。 “你们干什么?”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反应实在敏捷,居然一步就蹿到了车前,拦住了吉普车。 “这是拘留证,”副驾驶的位子上,一个男人拿出一张纸一晃,接着就吩咐司机,“开车,撞死活该!” 这男人连证件都没看清楚,但是眼见吉普车毫不犹豫地加大马力,向自己冲来,他还是很明智地跳了开来,是的,他的动作真的很敏捷。 天下没有不珍惜生命的人,何况这种根本摸不清头脑的事情?于是在马达的轰鸣中,两辆吉普车迅速地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追!”新华北报的从业人员中,有不少人是有自己的车的,大家义愤填膺,要追上那两辆来历不明的吉普车,更有人开始打电话报警,将两辆吉普车的车号也记了下来。 不过,北京的车实在是太多了,没过多久,后面追的车就被两辆吉普车甩得不见了踪迹,不过,在即将上高速的时候,车还是被拦了下来。 拦住车的,是一辆公路巡警的车,那边车上跳下两个警察,走了过来,“哥,停一下,好像你们这车办了点不合适的事儿,上面让拦一下。” “兄弟,一边凉快去,”阴京华派来的联系的那位微微一笑,摸出个本本来一晃,“这证件你见过没?进得去玉泉山,别找不自在啊。” 第2509章 各有立场(下) 进得去玉泉山……这个话,也就是北京人能理解,外地人明白的,就不多了。 大家一说中央的核心,在中北海,那都是鬼扯呢,正经的大人物,可是在玉泉山,能进玉泉山的主儿,绝对进得了中北海,这也就没必要多说了。 那俩巡警一听这话,就知道又撞上糊糊事儿了,“大哥,您等一下,让我们汇报一下行不?我们这小人物,真的不容易,您别跟我叫真,成不?” “信不信我这一脚油门下去,你连个烈士都混不上?”这位不答应了。 “得了,哥,我尿急,去路边撒尿去,总可以吧?”大家一说话,就知道都是老北京,谁也瞒不了谁,巡警这边主动认栽了,“您这两辆车……快点啊。” 一上高速,那就是再也没影了,虽说这京津地区附近,新华北报的记者站不少,但是能在高速路上拦人的,别说是一个报社老板,级别再高一点都没用。 打个比方说,《天南日报》在天南就是顶了天的报纸了,可报社的窦老板也没资格让人在天南境内的高速路上拦车,他还得向上面汇报——汇报给潘剑屏都没用,起码得到常务副范晓军那个位置。 所以这报纸,也就只在高速路的出口拦一下人,天津有人拦,石家庄也有人拦,不过一下石家庄,这边早就有警察保护了,两辆京牌车三拐两拐就不见了去向,等上了天南的车,再想找到杨姗,真就是大海捞针了。 不过,杨记者的待遇还算不错,西城分局安排了两个女警察一路随行,吃个饭解个手啥的,倒也不怕没人陪同。 听说那两辆京牌车在石家庄被人接走,新华北报的高层也一时大怒,他们一调查就发现小杨最近在干什么——十有八九这是天南警方所为。 顺着京牌车的线索,警方们找到了借车人阴京华,阴总直言不讳承认,车是我借给朋友用了,人家持着警官证和拘留证,来北京办事的。 事实上,查到阴京华的时候,警察们也头大了,要知道这阴总虽然是黄汉祥的人,但是他一个搞餐饮服务的,接触可不仅仅是黄家这么一家人,“四季昌”是老字号的国企,阴总伺候过的首长多了。 但是他们还不能不管,新华北报报警了不是?记者被绑架了,“阴总,阴大爷,求求您了,给个信儿吧,您那朋友到底是谁,成不成?” “人家让我保密呢,不行,”阴京华摇头拒绝,“你们两边都是警察,我不听谁的都不好,二十四小时不见……这不是才算失踪吗?你们现在着什么急,要不,你把我抓进去?” 警察们哪里敢抓阴京华?他不配合京城警方的调查是真的,但是人家仅仅是把车借给了外地的警察办案,这算不上什么罪名,更别说阴总还是手眼通天的主儿。 负责办案的警察相信,自己要是真把人请回去,怕是都不过了今天,自己就会被当作“混入警察中的败类”清除出队伍。 反正这阴总是有头脸的人,身后也有根基,根本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警方软磨硬泡半个小时,到最后阴京华不耐烦了,“我还有事,不跟你们瞎扯淡了,不抓我,那我就走了啊。” 不过这新华北报,能量也真不小,居然请动最高检的一个干部,打电话给天南省高检,“新华北报有个叫杨姗的记者,是不是你们素波西城检察院的人抓走了?” 天南省高检这边一问,确实是有这么回事,于是回复说,没错,拘留证是西城签署的,最关键的是——人家一口咬定,程序正确。 “那是记者啊,怎么能说抓就抓呢?”最高检这边有点恼火,“她犯了什么罪?” “她有受贿嫌疑,而且由于收受当事人的钱财,在报纸上不负责任地大肆攻击公检法系统,”省高检这边,气儿也不顺着呢,“什么时候轮到记者影响咱们办案了?” “你们……多少注意一下舆论影响嘛,”最高检这边一听,也没法再说什么了,他自己也是检察院的不是? “西城检察院说了,省宣教部文明办高度重视这个案子,”省高检的如此回答,你说注意舆论影响?我们宣教部高度重视! 于是,这位也没辙了,新华北报的人自是不肯干休,于是第二天的报纸上,头版就登出了《舆论监督真的这么难?——本报记者被某地警方以绑架的方式粗暴抓走》,写稿子的是记者李逸风。 大约是中午的时候,杨姗被押送到了素波,与此同时,新华北报的一行三人也抵达了素波,其中有一名是律师,他们是坐飞机来的,自然是比警车押解快多了。 他们到了之后,也顾不得旅途劳顿,下午一上班,就出现在了西城检察院,提出要了解杨姗被拘留的原因。 “只是刑事拘留,具体情况,你们去分局了解吧,”接待他们的,正是被杨姗惹毛了的副检察长文素颜,“她的情况,分局还没移交过来,我一个字儿都不会跟你们说。” 西城分局对这帮人也不客气,“案情保密,你们真想知道,去省文明办了解吧。” 这一下,律师就不干了,说只是刑事拘留嘛,我们要见一见当事人,现在终究是法治社会了不是? “都告诉你案情严重了,”说实话,西城分局对这帮人也是恨得牙痒痒的,杨姗连着报道了两次该案的情况,真的是很影响大家的工作情绪。 这次将她抓了回来,真是人心大快,那么,对于试图解救她的人,大家自然不会客气,“想见人可以,让省文明办点头。” “什么时候,省文明办也能干预警察系统了?”做律师的,一般都是牙尖嘴利,更何况这次,是新华北报请来的律师? “你这人无知还是怎么着?”警察这边也不客气,“宣教部是干什么的?人家就管舆论监督的,不让随便采访,错了吗?” “可我是律师,”这位真的能抓话语里的漏洞。 “我管你是什么呢?都告诉你案情重大了,”做警察的急眼了,反正干你们这一行的,有时候也不能太讲理——你们胡乱报道案子的时候,讲理了没有? 这联系电话打到文明办之后,大家都知道,这个案子是陈太忠抓的,于是向陈主任反应一下,陈某人才不会见他们——新华北报来人来了?来就来呗,关我鸟事,省文明办做事,需要向他们解释吗? 这边发现见不到人,第二天后续报道出来了,说是报社的人已经抵达天南,然而天南省检方和警方拒不配合,这就是赤裸裸地向大家表示:被抓的记者是冤枉的! 如果说前一天的报纸,还多少留了点面子的话,今天可是连地名都明确地点出来了,还有分局副局长冯某和检察院副检察长文某的姓,连省文明办都捎带上了。 当然,李逸风还有一点底线没有突破,那就是没点天南省宣教部的名——一般人不太明白文明办的主管部门,不过照这么下去,估计时日也不远了。 这篇报道出来,可就厉害了,昨天杨姗被抓的消息,已经引起了媒体从业人员的高度关注,记者被粗暴地抓走,太不给人安全感了。 是人就有立场,天南省高检的的回复,能让最高检不再过问此事,因为大家都是端这碗饭的,那么,大名鼎鼎的《新华北报》的记者都被抓走,其他记者的心情可想而知。 于是,除了新华北报业下属的媒体,有别的媒体也在纷纷转载此事,当大家看到被抓的记者都不让人探视,一时间真有点群情激奋了——舆论监督真的错了吗? 甚至,有那关注的电话,都找到了潘剑屏,潘部长本不想理会此事,后来被缠得受不了啦,就打个电话给陈太忠,“那个《新华北报》的案子,没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吧?” “没有,铁案了,”陈太忠回答得很干脆,“证据充分。” “没有的话,你就见一下他们的人吧,”潘部长哼一声,听起来也有点不耐烦,“总有苍蝇在我耳边哼哼,索性绝了他们的念头。” “嘿,颠倒黑白还有理了?”陈太忠禁不住哼一声,以他的傲慢,才不会理会这些人,不过老板发话了,他也只能悻悻地抱怨一下,“我本来想晾他们十天半个月的。” “关键是你不让律师见被抓的记者,”潘部长倒是耐心,细细地跟他解释一下,“这一点,拖得久了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我打算狠抽他们的脸一下呢,陈太忠笑一笑挂了电话,也不跟潘部长解释,他站起身走下楼,发动着自己的奥迪车,缓缓地驶出了省委的大门,却是没开几米就停了下来,摸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他知道,省委门口,有新华北报的记者在蹲守。 第2510章 哑口无言(上) 陈太忠拿起手机还不到半分钟,就见到了一个人拦在了车前,他假巴意思地对着手机讲两句,然后才放下车窗一皱眉头,不耐烦地发问了,“你干什么?” 这位就是二级记者郭德鹏,他和杨姗上次来过这里,所以又被派了过来,不过,因为李逸风的名头比他大,所以这两天的稿子是李记者写的,当然,这也为了更好地保护郭记者——天南人敢抓第一个记者,很难说敢不敢抓第二个。 “陈主任,我是《新华北报》的记者郭德鹏,为我的同事杨姗来的,”郭记者见他大半个身子探出车外,于是快步从车头绕了过来,双手紧紧地扒住了车窗,“想跟你了解一下,小杨到底犯了什么罪,会被刑事拘留?” 他一脸决然的神情,看那架势,是不怕被迅速升起的车窗夹手,更不介意被车拖着走,这不是简单的做作,事实上,一连两天,连陈太忠的面儿都见不到,他很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 我当然知道你是郭德鹏,陈太忠心里暗哼,却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郭德鹏啊……你确定,你不知道你的同事的行为?” “我确实不知道啊,”郭德鹏很坚定地点点头,心里却是情不自禁地打小鼓,你这不是想借口这个,把我也抓起来吧? “上次,你俩是一块来的,”陈太忠眯着眼睛看他,目光里的意思,真的颇值得玩味,“难得你还真不知道。” “上次来的时候,杨姗确实没做错什么,”郭记者正色回答,真可谓是铁嘴钢牙,他已经猜到了,此事或者跟小杨收受别人的馈赠有关,但是这馈赠行为并没有当着他的面进行,他就不怕装出无知的态度。 说白了,杨姗从没跟他提起过这事儿,他只是猜到了,而且两人虽然是同事,终究是男女有别,晚上不可能睡在一个房间,那么,小杨有点他不知道的事儿,那也正常了——这就是他不知情的理由。 “哦,是吗?你真的不知道?”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足足看了他半分钟,才轻笑一声,“既然你说不知道,那就让你知道知道……上车吧。” “我……我还有同事,”郭德鹏见对方邀请自己上车,却是又紧张了起来,他生怕这个陈主任把自己也弄起来,然后……自己被屈打成招,被安个知情不报的罪名。 按说,对方是堂堂的处级干部,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儿,但是,人家都有胆子进京捉记者了,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这两天他们是四处碰壁,可通过旁敲侧击的讯问,多少也打听出了点消息,知道警察们进京捉人,是陈主任在背后撑腰壮胆,于是郭记者就不想贸然上车,“我给他们打个电话,让他们尽快赶过来。” “看把你美得,”陈太忠灿烂一笑,“你当我开的是公交车……让他们也赶过来?自己打的去吧,西城分局小会议室,十五分钟内赶到。” “那行,”郭德鹏一听是这话,心里大定,一边拨手机,一边就向陈太忠身后的车门走去——那里是传说中的首长座。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该坐到副驾驶的位子比较合适,但是这不是赶时间吗?不成想,就在他手即将碰到车门把手的时候,“啪嗒”一声轻响,车门居然锁上了。 陈太忠在前窗扭头,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发现啊,你们《新华北报》的记者,都是属毛驴的,赶着不走打着倒退……请你上车你不上,自己打车吧!” 说着话,黑色的奥迪车发动,眨眼就不见了去向,只剩下《新华北报》的记者郭德鹏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嘴里喃喃地自语,“我说,你好歹也是一正处呢,至于嘛?” 就在这时,他手上的手机听筒中,传来声音,“喂喂,郭德鹏……小郭,你说话,说话呀……” 十五分钟后,人都到了西城分局,小地方就是这样了,素波终究不比北京——那里绕俩立交二十分钟都不够。 新华北报这次来的,除了郭德鹏,还有公关部经理魏素轩,她长袖善舞,在京城的圈子也有一定的名气,不过同时也有传言说,此人势利得紧。 在走进分局接待室的时候,郭德鹏和魏素轩的手机还在不停地拨打着,显然,他们是在招呼跟他们有关联的媒体,而郭记者手上,也多了一个掌中宝摄像机。 冯局长见状,微微一扬下巴,“只对你们三个,再叫人我们不接待,还有……交出录音录像设备,不许做影音记录。” “要是我们不同意呢?”这次是魏素轩魏经理发话了,她义正言辞地指责对方,“做新闻,要做出真实的记录。” “不同意的话,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冯局长冷哼一声,“不是陈主任想给你们一个交待,今天我都懒得接待你们。” “那么,我们今天能见到杨姗吗?”律师发话了,他惦记的东西不一样,对于能不能录音,他并不在乎,律师跟嫌疑人对话的时候,不能录音的情况太普遍了,尤其并没有送检移交,还是在警察分局,泄露出去,会影响警方对案子发展的处理。 “不能,”这次,都不是冯局长说话了,而是在他身边的一个小干警。 “为什么?”律师有点不理解。 “为什么?”冯局长看他一眼,冷冷一笑,站起了身,“你很快就会知道原因的……小高,先帮他们把录音录像设备保管起来,然后带他们到小会议室。” 小会议室里,陈太忠已经坐在那里了,他旁边是赵明博,尤其让新华北报三人组不忿的是,他们的影音设备被收了,会议室却是架着老大一个摄像机,一个人站在后面摆弄着。 很明显,这是警方请来的摄像师,或者根本就是分局内部的机子,魏素轩登时就抗议了,“这不公平。” “这是要存档的内部资料,跟你们《新华北报》的记者打交道,不防着一手不行啊,”赵所长冷笑一声,王庄派出所主审天讯的案子,他对新华北报颠倒黑白的能力,实在太了解了。 “这位警官,你对我们很深抱有成见,”魏经理既然是做公关的,抓这样的细节自然很在行,她也冷笑一声,“你说的这句话,很可能会见报的,请慎言。” “慎言个屁,许你们做,就不许老子说了?”赵明博破口大骂,他原本就性子暴烈,又深受杨姗的骚扰,当然,更关键的是,陈主任提供的证据,相当地有力,他不怕放肆一下。 “小赵,注意点素质,你这是警察还是流氓?”冯局长终于发话了,大家才说这副局长果然一身正气,是人民的好警察,不成想他紧接着就来了一句,“别人素质低一点,那是他们的事儿,你不要降低自己的高度!” “冯局长你这话我就不懂了,我怎么素质低了?”魏经理果然是个伶牙俐齿的女人,“我再一次确认,你们对我们有成见。” “你们到警察局是了解情况来了,”陈太忠看不下去了,伸手敲一敲桌子,“你们需要做的,是了解详情而不是预设立场……不瞒你说,我认为你的素质真的很差。” “你……”就算魏素轩再伶牙俐齿,也没办法正面回答这话,尤其是旁边还有摄像机在转动,她想狡辩一下,发现自己真的不方便去做这种事。 小会议室里,登时就陷入了沉寂,只有摄像机轻微至不可闻的转动声。 好半天之后,冯局长的话打破了沉寂,“没有异议了?小刘,把资料散给他们一下,让他们看一看,我们为什么申请拘留杨姗。” 一边的女警察闻言,递过来三份资料,人手一份,资料并不厚,薄薄的几页纸,还都是复印件,有的李忠和的供词,有狄克的供词,上面关于杨姗受贿的部分,都被红笔标出来了,唯恐三人一时间看不到。 除了供词,还有复印的《新华北报》关于李忠和案的报道,杨记者那些明显过激、又带有强烈诱导性的语句,也被勾出来了。 看到这复印件,三个人登时就蔫了,律师有点懵,没想到是这种事,魏素轩则是发现,自己不好的预感兑现了,郭德鹏想的则是:这个笨蛋杨姗,偷吃无所谓,被人抓住就是活该了——我绝对不能再掺乎这事儿了。 “这就是我们抓他的理由,”冯局长见这三位不做声了,他下巴微抬,冷哼一声,“现在,还有谁觉得,我们对你们有成见不应该呢?” 魏素轩的嘴巴动了一下,看一眼摄像机,终于又闭上了,她有胡搅蛮缠的本事,但是被人拍下来,那就麻烦了。 倒是律师见多识广,终于缓缓开口,“这个……杨姗不是国家工作人员,没有受贿罪一说,你们觉得,拘留她适用哪条法律?” 这话没错,而且律师知道,玩法玩得最好的,都在检察院和法院,警察们别看天天跟犯罪份子打交道,说起这些罪名判定来,他不怕跟对方辩论——换了检察院的人来,他都不怕。 “没错,你们《新华北报》就是个民营单位,不忠于职守,也没问题,这属于道德范畴,”冯局长冷哼一声。 他知道要跟对方解释,所以对这个案件的性质,还是下了点功夫的,一时也难不住他,“但是她收受了当事人的钱财,恶毒攻击政府机关,并且造成了严重的影响,这就超出了道德范畴,至于法律适用范围,我建议你去向检察院了解。” 律师还待张嘴说什么,陈太忠心里却是暗叹,老冯这业务,还是不够专精啊,于是主动开口发话,“其实我的主张,是要追究新华北报的连带责任,他们应该停刊反省。” 这话一说,魏素轩就不能再沉默了,她高声反驳,“陈主任,你作为一个国家干部,请慎重发言。” “你们《新华北报》作为一个全国性的、影响力巨大的报纸,新闻报道也应该慎重,”陈太忠的嘴皮子,那是一等一的顺溜,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出现这种情况,你们不反思,反倒要我慎重?这是又打算炮制关于我的谣言了吧?无所谓,见得多啦。” 按说这个时候,就该是律师出头——讲法律嘛,可是这魏经理被激得火气上升,直接就抢话回答,她可不忿自己引以为傲的嘴皮子,被一个男人死死地压住,“说炮制,这复印件是怎么回事,也是需要验证的……是不是啊,王律师?” 没证据讲这种话,你不是找抽吗?王律师真是哭笑不得,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冯局长就冷哼一声,“这个女娃娃,你这么说话……是啥意思?” “这是普通的置疑,她肯定没别的意思,”王律师赶紧打圆场,不成想赵明博冷哼一声,“知道你们新华北报就都是这种人,出了错全是别人的,无辜的一定是你们自己人……你怎么能让我不鄙视你?” 一边说,他一边就站起身子,走到屋角去,那里有一个录像机,录像机上方的墙上,吊挂着一个电视——这是小会议室,经常用这种方式学习上级会议的精神。 “看好了,”他拿起两个遥控器,打开电视和录像机,随着机器的启动,电视上开始出现画面,就在这个时候,那正在拍摄的录像机,也微微转动一下角度。 这带子,拍的正是陈太忠跟杨姗在天南驻京办聊天的内容,魏素轩只看了两眼,就禁不住大怒,小杨你把自己的机子电池搞丢,倒是傻不啦叽地凑上去让人偷拍? 魏经理肯来天南,对事情经过了解得就比较清楚,她甚至知道,为什么李逸风会操刀写这篇文章,所以一看到杨姗和李逸风坐在一起,她甚至都猜到了场景应该是在哪里,虽然,在这个拍摄过程中,陈太忠一直没有露面。 第2511章 哑口无言(下) “嗒”地一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响声过后,画面定格了,赵明博似笑非笑地看着魏素轩,“你数一数,她一共暗示了几次,要陈主任放过李忠和……甚至不惜行贿?嗯,陈主任要跟她见李忠和,这就是受贿了,他是国家工作人员。” “我见李忠和,就一定会受贿吗?赵所长你是这什么觉悟嘛,”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显然,这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你当我是杨姗那种人……没见过钱?” “我这……可不就是一比方吗?”赵明博嬉皮笑脸地回答。 “攻击省委干部,老赵……你危险了!”陈太忠也嬉皮笑脸地冲他指一指,他俩这副做派,直将对方三人视作无物,而且,他们这么玩,也确实是要传递这么一个信息出去——少跟我扯什么新华北报,那种玩意儿,我们不在乎。 他俩这么搞,对方三个人却是愣在了那里,今天他们接受的冲击,一次比一次大,那姓王的律师,甚至都有点后悔接这个案子了。 你们新华北报的人,早早地就被人算计死了——那摄影机上的时间,可不是假的,都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搞新闻的被人偷拍,也太掉链子了吧? 但是,他既然是律师,又是受了事务所委托来的,那么,再困难的场面,也必须撑下去,于是他强作镇定,“这是杨姗跟陈主任你的谈话?” “没错,我也没想录像,就是一不小心,有台摄像机正好在那儿,体积又不大……正给电池放电呢,”陈太忠正色回答,反正,他从来都是气死人不偿命的。 “这些,我就不说了,”王律师拿定了主意——这链子都掉得一塌糊涂了,他也没话可说了,“但是,你们为什么不让我见我的当事人?” “老赵,再放一放带子,”陈太忠出声吩咐。 再放下去,就是关于护邦公司的事儿了,画面里没有露面的男人,很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对方的要求,是的,一切都是那么正常和无懈可击。 “护邦公司的事情,涉及到国家安全,”陈太忠正色解释,一边说,他的手一边在桌上无意识地敲打着,“是已经上了内参的,容易被国内外反华势力所利用。” “她只是想知道真相,警醒世人的同时,行使媒体监督的权力,”这时候,魏素轩又发话了,其实,她对护邦的事情也有了解。 “那是一个正义的、有良知的记者能够履行的职责,你觉得杨姗在天讯案中的表现,配得上‘有良知’三个字吗?”陈太忠厉喝一声,大义凛然地看着她,“这种人,也配行使记者的权力?” “但是……”魏素轩说出这两个字之后,只觉得全身无力,都无法继续说下去了,她本不是拙于口舌的主儿,怎奈杨姗……实在太掉链子了,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自己不争气,别人怎么帮都帮不过来。 “但是我们应该就事论事,”王律师已经打算放弃了,可他还想表现出自己的价值来,说不得插一句嘴,“你们提供的证词上说,李忠和认识杨姗两年了……天讯的案子上,她可能代入了感情因素,导致报道失实,但是……护邦的案子上,你有证据吗?” 作为一个合格律师,这话是不该当着摄像机发问的,因为这可能意味着,他放弃了对李忠和案的辩护,而追究起其他了。 但是陈太忠不这么看,因为律师有“合理假设”的权力,眼前这个姓王的律师,貌似认可了前一桩案子,其实人家责问的是——你们素波为什么不让我接触我的当事人? 这个责问很强大的,就连潘剑屏都要忌惮,否则的话,陈某人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见新华北报的人了。 “涉及国家安全,你懂不懂这个意思?”他不屑地冷哼一声,“既然有可能涉及国家安全,我们自然要了解一下她背后可能的指使者……我今天跟你们说这些话,都违背保密原则了!” 做事的时候,是要讲个先后程序的,前面已经解释过了,陈太忠不合适一开始就拿护邦公司的例子做文章。 但是不能做主要素材,却不是不能做补充素材,他主要盯着的还是天讯的案子,这个案子足以将杨姗绳之以法,并且无情地戳穿她低下甚至是卑劣的职业素养。 有了这个结果,再拿护邦公司的事情做佐证,那就不怕别人歪嘴了,是的,天南人怀疑她涉嫌别有目的地刺探国家机密,甚至不排除收受了什么别的资金的可能——是以,出于保密的目的,不能让别人探视。 当然,从实事求是的角度上说,职业素养卑劣者,未必就一定不爱国,或者说未必一定卖国,不过这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扯皮的事儿了。 关键是有了这个佐证,警方不让律师见嫌疑人,就有充足的理由了,我们认为她可能有这个嫌疑——虽然,陈某人想做的,不过是恶心一下人,希望新华北报那边跳得更高一点,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来一记异常清脆的耳光。 “你有确凿的证据,证实她关心护邦公司的截访事件,也是想做有偿报道吗或者别有目的吗?”魏素轩认为,她抓住了问题的核心漏洞。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你,我们只是怀疑,”冯局长插话了,陈主任表演了半天,非常精彩,他也不甘心被人看做摆设,“这个案子尚未移交检方,而且性质可能很严重,不怕跟你们直说,杨姗现在还不知道有这个录像带……你们明白了吧?” “那这么说,我们还是见不上她人了?”郭德鹏终于发话了,他存了拔腿走人的心思,没办法,这根本就是猪一般的队友,破坏力超过“神一样的对手”。 “你说呢?”赵明博反问一句,他对这个郭记者有印象,而且身为警察,他对很多细节观察得很细,知道这个记者行事尚算为重,更是揣摩出此人现在心存退意,要不然,不会主动提及这个问题。 这个反问,没人答得出来,不过,王律师和魏经理齐齐侧头看了郭德鹏一眼,显然对他这个问题相当地不满意。 魏素轩等了半天,发现律师不做声,知道他也放弃了,终于缓缓开口,“那么,我们只看一下人,隔着玻璃也行,留点防寒的衣物,总是可以的吧?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 “那当然可以,见面都行,”冯局长点点头,“但是,既然是媒体从业人员,交谈中什么能谈什么不能谈,相信不用我重复了吧?” 摄像头缓缓地转向魏经理,她犹豫了好半天,又看一看那律师,还是点点头,“无关的事情,我们不会说的。” 王律师被她看得挂不住了,心说明明是你的人不争气,你却要怪我不知道争取,不过,腹诽归腹诽,他嘴上还要表示对雇主的支持,“冯局长,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说,”冯局长点点头。 “既然你们有证据,程序也合法,为什么要用粗暴的方式抓走当事人?警方异地办案,应该跟当地警方协商,相互配合,而你们没有联系北京警方,这是为什么?” “异地办案,需要不需要当地警方协作,要遵从工作有利原则,这一点我比你清楚,”冯局长不怕在这个问题上跟对方叫真。 “真要提前通知当地警方,我们带得走人吗?”赵明博却是冷笑一声,“你们报社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相信你们比我清楚。” 这回答说得魏素轩有点讪讪,她侧头看一眼陈太忠,“陈主任,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你。” 陈太忠扬一扬下巴,却是连一个“说”字都没有,真是傲慢异常。 魏经理本来想问,你当时录像时,为什么会错误诱导杨姗,但是眼见对方这副模样,也懒得打这嘴皮子官司了,就直接问一句,“文明办为什么会高度重视警方办案,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统属关系?” “问得好,”陈太忠微微一笑,又点一点头,他知道对方想影射什么,但是他有他要说的话,“照你的理解,杨姗的事情,只跟警方有关?” “请您继续说,”魏素轩不做回答,她做事也是有相当技巧的。 “从理论上说,确实是跟警方有关,但是也不全是,根子还在精神文明建设抓得不够,她是记者,她是无冕之王,她是堂堂的大报《新华北报》的记者。” “你不用着急反驳我,按说,她的收入不会低,前途也不错,但是为了这一点眼前的蝇头小利,她丧失了一个记者该有的良知……这是不是精神文明建设抓得不够?” “而且,她在报道中,有意歪曲事实,挑唆群众和政府的对立性,舆论监督我是欢迎的,也认为是必不可少的,我们欢迎各种客观和公正的舆论监督。” “但是,你也只有监督职能,不要试图凌驾于政府之上,更不要以为拥有一些发言权了,为了某些利益集团,为了自己的私利,就试图用舆论来绑架政府!” “监督是好的,但是过犹不及,你们常说什么‘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那我就问你一句,谁来监督新华北报?” 说到这里,他想起了韦明河的话,新华北报的堕落速度,比政府官员还要快于是他冷笑一声,“做官员的,要有自己的良知,做记者、做群众的,也要有自己的良知,这才是精神文明建设的目的,你认为杨姗的错误……跟她道德的缺失无关吗?” “所以,你觉得你们文明办高度关注,并且左右警方办案,是必要,是必须的,是这样吧?”魏素轩冷笑,她不怕这样的辩论。 “这不仅仅是个例,还是行业风气问题,必要的话,我会联系纠风办整顿,”陈太忠自然不怕把话题往大了说,“《新华北报》原来是什么样,现在是什么样,相信你比我清楚。” “不客气地说一句,当你们看复印件上杨姗收受这么多贿赂的时候,我没有看到痛心疾首的反应,只是看到了无动于衷……这就意味着你们已经视此为常态了。” “是馈赠,不是受贿,”王律师插话,这一点是他的职责。 “你只需要告诉我,是,还是不是?”魏素轩有点抵挡不住了,所以她采用选择性忽视的手段,来对付这个年轻的副主任。 “两个文明一起抓,两手都要硬,这是总设计师说的,我不认为文明办做错了什么,”陈太忠哼一声,“对了,请你警告那个李逸风,针对这两天他在报纸上对我们的污蔑,在你们的报纸上,做出诚恳的道歉,这是必须的、无条件的要求。” “他只是不明真相,”魏素轩却是没想到,陈主任话头一转,又将目标对准了李大记者,忙不迭地解释一句,说实话,她自己在一级记者面前,都硬不起来,更别说转告了。 “不明真相就敢写犀利的稿子,是无知者无畏,还是为了维护你们的小团体,宁愿颠倒黑白?”陈太忠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当着摄像机,我不怕说一句,他要是不道歉,后果自负!” 话说到这里,就没办法再说下去了,警察们将复印件收回去之后,打开小会议室的门,打算带着他们去看杨姗。 不成想走到大厅的时候,呼啦啦围过来十好几号人,这都是跟新华北报有关系的媒体,有人拿着照相机,还有人拿着摄像机,“魏经理,你们出来了,需要我们做点什么吗?” 魏素轩三个人对着这种场面,也只能苦笑,他们原本是可以见机行事,煽动一下记者们的情绪的,但是……但是刚才的见面,都被摄像机拍下来了,想要不认账,却是不可能了。 “你们是不是受到了威胁?”还真有铁下心思巴结《新华北报》的,这种话都敢问。 “我们要去看望一下同事,然后回京,”魏素轩回答,“各位的支持,我们非常感谢……就是这样了……” 第2512章 盛宴(上) 新华北报的人见杨姗,也是波澜不惊,杨记者受到的待遇,要比李忠和强得多,有组织的和没组织的,那确实是不一样。 但饶是如此,她的神情也委顿得很,一见自家来人了,开口就要告状,然而,他们的周围站了五个警察,而魏素轩也不想跟她废话。 “我和小郭,是代表报社的同事来看你,你记得配合素波警察的工作,有什么就说什么,没做的……也坚决不要承认,我们等着你早日回来。” “可是,他们要逼我承认我没做过的事,”杨姗眼含泪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又看一眼郭德鹏,“想要对我刑讯逼供。” “小杨,上次我是跟你一起来的,”郭德鹏跟她同事一场,也不能坐视她在错误的道路上越滑越远,你再硬撑也没用了啊——人家不但有证人证词,还偷拍了你的录像。 所以,他就要出声拉对方一把,“你看,现在我就好端端在外面,而你就成这样了,想过为什么吗?” “郭哥你这什么意思?”杨姗登时就不干了,两只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你是咱新华北报业的人啊,怎么能吃里扒外呢? 不成想,她的话还没说完,一旁过来个警察,伸手一拍郭德鹏的肩膀,“同志,你可以出去了,早就跟你打过招呼,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我这不是……帮咱警察做思想工作呢?”郭德鹏讪笑着回答,“您不让说……好吧,那我不出声,只看着还不行?” 警察盯着他看了足有十秒钟,才点点头哼一声,“好吧,这次就算了,再有下一次,绝对不是撵出去那么简单了。” 杨姗一听这话,登时就明白自己是误会郭德鹏了,她做事虽然不是特别靠谱,但是脑瓜还是足够用的,郭哥这就是暗示了,警方掌握了足够的不利于她的线索——你看,我没事儿,你有事儿了。 这线索有多要命?要命到伶牙俐齿的魏经理都不敢多说什么,报社里想搭救她都无法下手,甚至,连郭记者略略提示一下,都要受到别的警察的呵斥! 事情真的麻烦了,杨姗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接下来她都是神情恍惚,而郭德鹏说了这种貌似不偏不倚的话,都被警方警告,魏素轩自然也不会去再次尝试碰线。 事实上,那警察呵斥郭德鹏,也是有说法的,郭记者的行为确实不太合适,但也远没有到了要被人撵出去的地步,警察不过是做出一个普通的心理暗示,告诉杨姗——你的一切都被我们掌握了。 这是很初级的手段,但是在信息不对称的时候,确实分外管用,眼见郭记者创造了这么一个难得的机会,那警察想也不想直接就用上了——抓这样的机会,对他们来说,确实是小儿科手段。 不过,这种借力打力的场面,陈太忠并没有看到,他才出小会议室,就去机场接邵国立了,他本就没有心思掺乎这种小场面,而魏素轩一而再地暗示他干扰警方办案,他又何必在自降身份的时候,又贻了人口实呢? 邵国立此来,是给丁小宁送钱来了,多倒也不多,八千万的资金,将来素纺土地开发后的利润,他要占一成。 京华房地产对素纺工厂本身的投资,就是七个亿冒头,加上邵国立的八千万,匀出一成的股份来,不算是很吃亏,而素纺原址一旦开发成功,十六七个亿的利润是有保证的。 其实,以丁小宁的资金,就算再加上陈太忠的帮助,做这个项目也是有点吃力,银行答应贷款了,但是她不想贷很多——贷得少是有底气的表现,那是银行求你,贷得多就是你求银行,那么……就不免产生巨额的中间费用。 所以,她是将目标定在了分批次开发的上面,而邵国立的资金的注入,能加快她的开发进度,但是她投资在素纺新厂的钱,又是实实在在的,这一点就算邵国立也不能否认。 而且这房地产开发,未必一定就是越快越好,要不然正泰的杨总也不会琢磨捂地了——而丁小宁有陈太忠的支持,开发完这块地,想再找几块地,也不是什么问题。 所以说,这世间真的很难有完美的成本核算,大致算一算差不多就行了,想要细算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邵总知道陈太忠的信用和能力——太忠为人仗义的口碑是公认的,在天南也是没人敢惹,那么,他的八千万最迟一年半就能收回投资,其他的就是净赚的了,所以他认为这是个不错的投资良机,在凑了点钱之后,就急不可耐地亲自赶来。 当天晚上,陈太忠设宴招待邵国立,陪客有丁小宁和祖宝玉,郭建阳也被叫了过来,却是只有打下手的份儿,吃饭都不合适到正桌上吃。 跟郭科长相同待遇的,还有邵国立的跟班,难得的是,邵国立带了一个女人过来,居然坐上了正桌。 这女人约莫二十七八,看起来比邵总还微微大了那么一两岁,容颜艳丽无比,比之丁小宁都不遑多让,虽然少了一份清纯和不羁,却是又多了一层成熟女人的妩媚。 这个女人,将来是要进京华房地产财务部的,邵总解释得很到位,小蔡不会去应卯上班,就是混个工资,外带有看一看账本的权力——说白了就是财务监督,正是亲兄弟明算账的意思。 那么,她坐到这一桌,都有点不符合身份,不过有些事情,是要看背后的味道的,邵国立腰板厚实,但是不管去欧洲狙击沃达丰收购曼内斯曼也好,是参股京华房地产也罢,他拿几千万出来不是问题,但是一旦损失了,恐怕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倒是三五百万的赌博,估计是他自己的身家,为这八千万,他派个财务监督来,说得过去。 不过其他四位眼里,就没这女人了,大家在酒桌上说说笑笑的,小蔡要是偶尔捧个场或者插句嘴啥的,登时就会冷场,没人会接他的话——大家身份不一样。 陈太忠更是想到,张馨算是我的体己情人了,现在也是副处了,但是在北京,在黄汉祥招待朋友的场合里,不要说说话了,连坐的份儿都没有,就是端盘子倒酒的角色,这世道就是这么势利。 然而,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蔡小姐……或者说蔡女士,证明了她存在的价值。 在酒意正酣的时候,孙姐打来了电话,说是想收购面粉一厂的昌大公司,情况她已经了解了,注册资金一百万,没什么固定资产,账面上曾经出现过一千五百万,但是很快又消失了。 “按说,这就是典型的皮包公司,账面上出现过的资金,只是表示他们的融资能力,关键是……到现在为止,他们并没有做过什么像样的交易,”她如此判断。 这消息就算很清楚了,但是陈太忠心里反倒是郁闷了,因为对方没有提供出他想要的东西来,挂了电话之后,他正在琢磨呢,邵国立的兴致却是来了,笑着发问,“孙大圣的电话?跟你说什么呢?” 孙姐相貌不堪,是圈里人的共识了,于是就有了一个“孙大圣”的外号,一来说她能折腾,有通天的手段,二来就是笑话她的相貌,可与孙悟空比肩,当然,这个外号,不是一般人有胆子叫的。 “有个小破厂子不开眼……”陈太忠笑一笑,少不得将因果解说一遍,反正祖宝玉是邵家的人,丁小宁是他陈太忠的人,桌上再也就没外人了。 可是偏偏地,一个不尴不尬的人发话了,正是美艳的蔡女士,她冷笑一声,“就这点玩意儿啊,都是别人玩剩下的,陈主任我冒昧地问一句,你怀疑这个昌大公司……是面粉厂吕总的关系找的托儿,是不是?” “是面粉一厂,不是面粉厂……我们素波,还有面粉二厂,”陈太忠表面上纠正她的错误认识,实则已经是打算听对方说什么了,“这个公司不太让我们放心,是皮包公司的可能性很大。” “我可以断定,它就是皮包公司,不过那又怎么样呢?要是有这样的关系,我能让这个厂子,白白地落进我的手里,”薛女士笑吟吟地解释。 她的想法很简单,也不是出自于她的原创,已经有很多人在玩这个了,无非就是所谓的资本运作罢了。 打个比方说,就眼前的案例,昌大用一千万收购了面粉一厂,合同签订之后,这一千万不可能马上实时到账,很可能是先支付先期的部分资金——比如说五十万。 有了合同,有了这五十万,昌大能操作的东西就太多了,比如说,他们已经控股面粉一厂,那么,面粉一厂的运营,他们就可以接手了。 面粉一厂固定资产价值两千万,又甩掉了包袱,把这两千万抵出去,能带来多少款?想一想办法,一千万是保守估计吧? 这一千万到账,支付给厂里,那就是合同彻底生效了,昌大占有了面粉一厂的百分之七十的股权,成为实实在在的大股东了。 第2513章 盛宴(下) 滑稽吗?并不滑稽,多少人实际上就是这么操作的,花上五十万,价值两千万的国营厂子,就划拉到手里了,非常简单,套一句流行的话说就是——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没错……吃相很难看。 这就是卖光,这就是国企的改革,事实上改革二字委实不太着调,换个词更为妥帖——盛宴,没错,瓜分国企的盛宴。 蔡女士是女人——笔者毫无贬低女人的意思,但是,她都能知道这个事实,那么就说明,这现象在下面,已经形成一定之规了。 当然,这种手段只是下面人才做的,太粗鄙了,太不考虑吃相了,更高明的手段有的是——一个破面粉一厂,你花五十万到手了,但是现在,你这企业,背着一千万的饥荒呢,银行那一千万贷款,终是要算到面粉一厂头上去的。 按说这时候,就要看个人的能力了——能不能将泥足深陷的面粉一厂拉出来,能拉出来的话,还掉贷款,这么大个厂子,早晚就是你的了,五十万买个厂子,划得来的。 但是通常情况下,一般人不会做这种选择,我花了五十万,还得经营得当,外带还掉贷款,才能抓住这个厂子——这不是欺负人吗? 国有资产,两千万真的不算钱,但是个人资产,五十万那就是倾家荡产了。 这时候,有志于资本运作的朋友,就有用武之地了,背负贷款饥荒一千万?没事,你想将自己的信誉和资产作为担保抵押进来,我们还能贷给你——是的,我们不考虑你的抵押,是不是值这么多。 但是这样的贷款,通常就不能贷给面粉一厂了,除去考虑面粉厂的经营危险之外,银行那边也不太好交待,那么,该怎么操作? 再成立一个公司A,面粉一厂做担保,从银行贷款,理论上讲这贷款是要A公司来偿还的,面粉一厂只是一个担保罢了,这个操作没什么难度。 然后,可以通过这个A公司,慢慢地掏空面粉一厂,到最后另一个B公司横空出现,财产一转移,A公司一夜之间消失,留下一个千疮百孔的面粉一厂——他们不但要偿还自家的贷款,还要偿还替A公司担保的部分。 一系列操作下来,只用五十万,就可以得到一个资产千万以上的B公司,没有任何的不良记录,也没有任何的负担——操作得当的话,这个B公司可能资产会超过三千万。 什么叫盛宴?这才叫真正的盛宴,不但要把面粉一厂掏空,顺便还要坑银行一把。 “……正经的高手,还会连环着玩,交叉担保,”蔡女士一席话,说得在座的诸位听得呲牙咧嘴,她却是冷静得一塌糊涂,“所以,陈主任你说的这个大昌公司,它必须是要在异地注册,在素波的话,经营风险有点大,也不安全。” “说来说去,你这个假设,还是要建立在一系列的渎职行为之上,”难得地,在座的最大的官员,祖宝玉市长居然接她的话了,“操作难度不算小。” “哈,”他这话一说出,邵国立就是一声笑,丁小宁也无声地笑着摇头,陈太忠叹口气,“宝玉市长,不需要渎职啊,只需要不作为就够了。” “嘿,”祖宝玉听得苦笑一声,又撇一撇嘴,感触颇深地叹一口气,“时代……终究是不同了,我老了啊。” “那倒不是,是宝玉市长您经历的坎坷,我们没有经历过,”丁小宁笑着回答,她虽然是满身的江湖习气,但现在终究是个大公司的老板了,所谓的居移气养移体,就是说她现在的表现了。 “这不仅仅是宝玉市长经历过坎坷的问题,”陈太忠摇摇头,他知道,丁小宁指的是祖宝玉被双规过,胆子小了,“事实上,现在的人心,真的比以前浮躁得太多了。” “所以,你抓的精神文明建设,我是愿意大力支持的,”祖宝玉点点头,接着又是自嘲地一笑,“不过,恐怕只是螳臂当车。” 不管怎么说,这蔡女士用行为证明,她不是一个简单的花瓶,而她关于资本运作的简单介绍,让陈太忠的心里有点不舒服。 然而,就算不舒服,又怎么样呢?他发现自己对这样的猜测,实在有点无能为力,没有发生的事情,他总不能因此就预判为要发生。 “建阳,你觉得该怎么处理面粉一厂的事儿?”饭后,在送郭建阳回家的路上,陈太忠沉声发问,他觉得自己的通讯员……还是有点小聪明的。 “这个……只能等发生了以后,再做决定了,”郭建阳沉吟半天,才苦笑着提出自己的建议,“没发生的事儿,能怎么办?” “我当然知道没发生,”陈太忠无奈地撇一撇嘴,他不是吃多了撑的,去操心这没发生的事儿,而是很明白一点,“我是担心等发生了之后,就来不及了……” 对于这一点,他有很深的体会,以前的素纺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他几番阻挠,终于没让别人得逞,但是他非常确定,如果素纺一旦被人拿走,想要拿回来真的就太难了——哪怕当时的省委书记是蒙艺,在“既得利益”之后,可是有“团体”二字的。 令陈太忠感到无奈的,就是这种处境了,你想阻止没发生的事情,那是没资格阻止,可是事情发生了之后,你想再挽回也晚了,“想做点事,真的难。” “您都觉得难,那别人还活不活了?”郭建阳听得笑了,他又沉吟一下,“要不这样,咱们放出风声,说文明办高度重视面粉一厂的现状?” 闹事的工人都散了,咱还凭啥关注呢?陈太忠知道,阻止面粉一厂被皮包公司收购,比阻止素纺被人侵吞难多了,两者的性质大不相同。 素纺的土地价值在那儿摆着呢,是个人就知道那是块肥肉,而面粉一厂的地不值钱,那皮包公司收购了厂子之后,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人家会怎么做——你文明办怎么能胡乱猜测呢? 倒是该公司是空壳公司,这一点可以做一做文章,然而这又超出文明办的职责范畴了,尤其是,那厂子还是粮食厅的企业,真是有点鞭长莫及。 “嗯,那你就放一放风声吧,”陈太忠点点头,不管怎么说,有风声总比没有强,让他们办事的时候,多少有点顾忌吧,“建阳,你有没有觉得,我管得太宽了?” “有些事情,总是要有人去管的,大家都不管的话,这个社会就没救了,”郭建阳笑一笑,他骨子里还是个正义感很强的人,要不然不会暗示别人去拦车了。 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就找来了当天的《新华北报》,仔细翻看半天,才在报纸的中缝里,发现了李逸风的道歉文章。 文章很短,寥寥七八十个字,而且标题也不是道歉,而是“声明”,大意是说杨姗被抓一事,可能另有缘故,李某人心系同事安危,才做出了这种举动。 “……毕竟是法治社会了,莫名其妙地抓人,带给人极大的不安全感,但是现在对方既然愿意沟通,本人不会再关注此事。”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嘛!陈太忠极为恼火,让郭建阳给魏素轩打电话——这也叫道歉?领导很不满意,知道不? “李大那边,我也没办法再做工作了,他的地位比我还高,”这次,魏经理也不摆什么架子了,反倒是开始叫苦,“能说动他写这样的文章,已经是我的极限了……以他在圈子里的地位,能专门写这么个小豆腐块,那是很有诚意了,他现在是我们社里的一面旗帜。” 她说的确实是实话,李逸风绝对不可能为这种事情专门道歉,他标榜的就是风骨,而且作为某些利益集团的代言人,他不会干出自毁声誉的事情来——他的股份不允许他这么做。 “这些人走钢丝的水平,真高,”陈太忠接到这个答案之后,叹口气摇摇头,他已经决定了,姓李的要是不道歉,他要尽快找机会收拾此人,但是人家现在……多少意思了一下不是? 以后再说吧,他摇摇头,又拿起今天的报纸,才说要看一下,手边的电话响起,却是潘剑屏的秘书赵丹青打过来的电话,“陈主任,请来一趟部长办公室。” 他赶紧站起身下楼,心说马勉现在休息,以后哥们早上来了之后,得记得常去潘部长那儿转一转,请示有关日常工作——前文说过,八点到九点,是文明办里各个领导协调内部工作的时间,宣教部夷然。 潘剑屏办公室门口,也全是宣教部的各个领导在排队,不过好像都没什么大事,很快就轮到了陈太忠。 潘部长见他进来,微微一点头就发问了,“新华北报的事情,处理好了?” “我让他们登报道歉,他们就发了这么一篇玩意儿,”陈太忠将手里的报纸递过去,无可奈何地向中缝的位置一指…… 第2514章 变通上报(上) 潘剑屏顺着陈太忠的手指看去,然后就抓过报纸看了起来,看了约莫有一分钟,才放下报纸微微点一下头,“看来你还真是解决了问题。” 潘部长看问题,跟其他的省级领导差不多,都是先看事情处理了没有,至于说细节什么的,那就不重要了——眼下对方已经声明,停止关注此事,这就是好的结果。 “他们这个道歉态度,我不是很满意,”陈太忠哼一声,“这李逸风是新华北报的一级记者,觉得自己很不含糊。” “不过是别人的喉舌,”潘剑屏不屑地哼一声,见他兀自愤愤不平,说不得微微一笑,“你这次进京抓记者,响动很大啊,这文章就算在中缝,也会有人注意到的。” “这个倒是,”陈太忠点点头,想到潘部长不可能因为这么点小事,就招呼自己过来,说不得请示一句,“潘部长您叫我来,有什么指示?” 你这家伙,陪我多聊一阵很难吗?潘剑屏听到这个问题,真是有点无语,别人来了他办公室,都是想方设法地多拖延一点时间,好加深在领导心目中的印象,你倒好,直接问我有什么事儿。 不过,这倒是显出,小陈是个一心做事的人,潘部长倒也没有生气,他沉吟一下,“你们文明办起草个稿子,大致意思就是省里开始搞干部家属绿卡登记制度了,快点写,争取三五天内见报。” “见报……”陈太忠愕然地张大嘴巴,“不是以文件的形式下发吗?” 他不是反对发这样的稿子,而是说这么大张旗鼓地在报纸上搞,这风头可是出大了——潘部长说的见报,必然是《天南日报》。 “文件今天就会下发,通过省委办公厅下发……小陈,你的马主任,默默地做了不少事情的,”潘剑屏感触颇深地叹口气,“不过,人无完人啊。” “皇帝身上还有三个御虱呢,谁还能没点缺点?”陈太忠笑一笑,他不合适跟老潘说,我都托人在黄老面前递话,说马勉不错了,却不成想遇到这样的事儿,反正这年头,公道自在人心了,“下发的文件,能不能提前给我看一下?” “不要传出去……省得办公厅说咱们,”潘剑屏随手从旁边拿过一份文件,丢给了他,“四部委联合发起的,咱们宣教部主办,所以有底稿。” 陈太忠粗略扫了一眼,就是一惊,除了是宣教部主办,协作的还有组织部、纪检委和统战部,尤其是,牵头的居然是省委办公厅。 “还有统战部?”他有点不能理解。 “统战部跟海外有联系,”潘剑屏淡淡地解释一句,见他依旧懵懵懂懂地,说不得点一句,“你要准备的稿子,很重要。” “这个稿子,合适见报吗?”陈太忠终于反应过来了,这稿子真要见报的话,性质不言而喻,他终是缺乏官本位思想,所以这反应就慢了半拍,“这么一来,老百姓就都知道了,咱们有这么个行动。” 《天南日报》是省党报,但是老百姓想看到这样的报纸,并不难,运气好一点的,蹲在厕所就看到了,可能上面会有点不敬之渍,却也能理解——毕竟这是公家花钱买的报纸,没有啥私人成本。 “就是要他们看到,”潘剑屏正色回答,不过,这句话说完,就没有第二句了。 “然后呢?”陈太忠感觉到了,潘部长在下很大的一盘棋,然而,他不是棋手,不能精确地判断目标——在他的心目中,这一步棋走下去,可能有若干的反应,不尽相同。 “然后?”潘剑屏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他一眼,觉得这家伙实在有点不开窍,“没有然后了……老百姓都知道了,还要什么然后呢?” “我明白了,”陈太忠狠狠地一拍大腿,这次他是真明白了,“老板您这一步棋,真狠,然后公众舆论就可以监督了,是吧……由暗转明?” 这道理无须再细讲,原本是内部行文的事情,被捅到了社会上,那么必然要被公众知晓,也就是说,在这件事情上,不存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所有人都会知道,天南省要加大力度,查处裸官这一丑恶社会现象了。 你知道我的用心就好,潘剑屏心里暗暗地松口气,嘴上却是轻描淡写,“省委重要决策,都是要通过党报来体现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明白了,”陈太忠点点头,潘部长这一手真的非常狠,这消息见报之后,就算是邀请公众监督了,如此一来,有些干部心存侥幸不想报备,也要考虑后果。 当然,对那些心怀鬼胎的干部来说,这是狠,但是对稽查办来说,这就是潘部长力所能及的最大支持了,这个消息登在报纸上,是要得罪人的,想到这个,他居然有点担心潘老板的处境了,“这个决定,杜书记知道吗?” “我跟他提了一下,他没有表示反对,”果不其然,潘部长是不会犯这种常识性错误的,他轻描淡写地回答,不过下一刻,他加了一句令某人啼笑皆非的注脚,“我说这是你的建议,这个……你不会不认吧?” “我……肯定要认,事实上我也打算提了,现在就算我主动提的吧,”陈太忠点点头,他是个有担当的主儿,对单位有利的事儿,他不怕背这个名头,然而,他还是有点不解,“不过,您跟杜书记提起我的名字了?” 你的名字我说不得吗?潘剑屏先是一愣,然后马上就想到了这个问题的关窍,于是笑着答他一句,“我随便暗示一下就行了,何必给老杜添堵?怎么……你怀疑我的表达能力?” “那我怎么敢?”陈太忠笑着摇摇头,“我只是想,估计杜书记特别不愿意听到我的名字,本来能成的事儿,结果一听是我的建议……他就不答应了。” “胡说,”潘剑屏哭笑不得地看他一眼,他心里明白,小陈这个担心是靠谱的,小家伙得罪杜毅实在得罪得太狠了,而且事实上,潘部长在跟杜书记沟通的时候,也充分考虑了这一点——所以他说自己是暗示。 他要是提出陈太忠的名字,那就是对杜老板的不敬——小陈为难臧华之类的,那还是小事,但是张汇的事情,就发生在省委大院里,谁还能看不到、听不到? 然而,潘剑屏虽然不可能提某人的名字,可暗示则是可以的,比如说用“文明办的一些同志认为”这样的措辞,所谓的官场思维指的就是这个。 只要不直接戳杜书记的痛处,杜书记就可以装作听不出来,而潘部长若要点名,那就大致可以归纳到“挑衅”的范畴了,这点做人的技巧,他还是有的。 不过对着小陈,他不能承认这个,潘部长要维护他所在的这个阶层的形象,于是就出声驳斥,“你不要妄自怀疑省领导的胸襟,这对你的成长不好。” “嗯,不怀疑,您指示得很对,”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心说老潘你嘴上说得好,但交流的时候也是“暗示”,漂亮话就不用说那么多了吧? 不过不管怎么说,潘部长能为文明办争取到这样的机会,他还是打心眼里感激,“有了您的支持,下面同志办事的时候,也就能放开手脚了……这是一颗定心丸,非常及时。” “是省委的支持,不是我个人的,”潘剑屏郑重地指出这一点,虽然他心里赞同小陈的观点,“小陈,任何成绩,都离不开组织的支持,你的潘部长,只是排在其次。” 这话,就算非常掏心窝子了,陈太忠笑着点头,表明自己领会到了。 回到文明办,他一个电话将稽查办主任罗克敌叫了过来,“有这么个事情,你看这个稿子,你们稽查办能不能拿出来……” 罗主任静静地听他说完,沉吟一下,方始点点头,以他老宣教干部的身份,很轻易地就品出了其中的味道,“部长对咱们稽查办,真的是不遗余力地支持……嗯,陈主任您的支持,也非常重要。” “我的支持,你就不用说了,”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一摇头,“我就是问你,这个稿子,你能不能在一天之内拿出来?拿不出来,我就找别人。” “稿子……好说,关键是这个基调,”罗克敌有点迟疑,在宣教部干了这么久,改稿子的事儿他见得太多了,但是如果有可能,他还是想尽量减少下面人的工作量。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得想办法摸准上面的脉搏,“是通知,还是建议?” “嗯……建议吧,”陈太忠憋了半天,决定用“建议”这个词儿,老潘能争取到这个,已经很不容易了,哥们儿不能让他再为难了。 第2515章 变通上报(下) 事实上,对陈太忠来说,通知和建议,真的没什么区别,只要是报纸上吹过风,有了相应的依据,再做什么事儿都简单了,所以记下来,他的指示也很有特性,“咱稽查办就是要做事的,这些形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告诉大家有这么回事。” “明白了,”罗克敌点点头,他是真的明白了,老宣教了,这点事情还能看不清楚? 于是,他的建议张嘴就来,“用这么个题目吧,《关于发起干部家属经商以及驻外人口调查的意义》,含糊一点,就不会太引人注目。” 干部家属经商?陈太忠听得还真有点无奈,这是老生常谈了,不过,用老内容掩饰新精神,这也倒是条路子,会看的,自然能看到里面的味道,不会看的那就不懂好了。 “行,这个题目就不错,”他拍板决定了,“你给我个时间,多长时间能完成?” 罗主任犹豫一下,终于开口,“咱文明办秘书处的同志,我还不是很了解,要是用部里那边的人,下午我能把稿子拿出来。” 这话可是有点意思,陈太忠沉吟一下,“那你先用私人交情来办事吧,马主任这几天不在,咱也没个请示的地方。” 罗主任不着痕迹地看一眼年轻的副主任,心说外面的传言真做不得数,谁说陈主任目中无人嚣张跋扈来的?我本是公心,却是被人家不着痕迹地敲打了一下,话说得还挺熨帖。 不过,公心归公心,他也清楚,自己是想照顾一下某人,现在看来是要往后推一推了,“那好,我现在就去办。” 他还没站起身子,外面响起敲门声,接着郭建阳走了进来,“陈主任,涂阳市招商办的两个同志想要见您。” “我这整天都不知道忙的是什么,”陈太忠苦笑一声,又点一点头,“行,你去把他们俩接进来吧。” 令他有点恼火的是,这次单红星又来了,另一个则是三十多岁的男人,长得五大三粗的,像屠夫多过像官员,“陈主任,这是我们招商办的副主任张忠毅。” “哦,你好,”陈太忠站起身,同对方握一握手,“坐,建阳给拿两瓶水来。” 拿水而不是冲茶的话,那就是他不打算多谈,他确实是没那么多时间,不过聊了两句之后,他发现这个张主任对业务确实挺精通。 人和人的差距,一比就知道了,上次单红星说得就算不错,但是跟张忠毅差得还是太远,于是他点点头,拍一拍手边的资料,“资料我收下了,回头咱们再联系。” 单红星心里却是不住地打小鼓,这次她是不想来的,可张主任一定要带她来,他总共也没来过省委几次,而且要见的是恶名远扬的陈主任,刘市长又相当重视此事,他倒是想不带她,但是不敢啊。 “我来不来,意思真的不大,”走出文明办之后,她叹口气,却是也没胆子埋怨张主任,只能婉转地表达一下自己的不满,“陈主任是想了解细节。” “谁说意思不大?”张忠毅却是不认可这话,“中午请他吃饭吧,酒桌上说话,要是你没来,我合适张嘴请人家吗?” 张主任在招商办里,算是一等一精通业务的,只不过他不擅跟同事打交道,而家里又有点背景,平日里就习惯自扫门前雪,这次是刘东来亲自点将,招商办才把他派出来。 中午陈太忠却是又有饭局,昨天是他为邵红星接风,今天邵总回请,上午的时候,邵总去素纺的新厂址看了看,又进老厂转一转,对工程进度很满意——上次他想看都看不成,还得借军方的直升机航拍。 这顿饭,邵国立却是连祖宝玉都没喊,他要在素波投资了,京中的衙内在地方上行事,确实比较肆无忌惮,但是如非必要,一般也不会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 事实上就这个投资,邵总跟陈主任也没啥太多的说道,两人把大方向定了就行了,其他的事情,就交给下面人打理了,几千万这种小事,犯不着他们去斤斤计较。 所以接到单红星的电话,陈太忠有一点点的迟疑,当然,他对她的解释还是相信的,自己恶名在外,而刘东来对这投资又异常重视,那么,张忠毅一定要拉她过来,确实很正常。 想一想邵国立手里没准还有钱,他索性做出了决定,“不用你们请我了,中午我要跟北京来的一个朋友吃饭,你们要是能说动他投资,那我就省事了。” 于是,中午的主桌就是六个人,陈太忠和邵国立分了上首位,挨着他俩的是丁小宁和蔡女士,张忠毅和单红星则是坐在下首位。 按说张主任也是一个副处,现在居然沦落到末座去了,实在有点尴尬,不过仔细算一算,他真没资格超越任何一个人,就连地位最低的蔡女士,也是京城邵公子带来的,他怎么比得上? 倒是邵总一见单红星,眼睛就是微微地一亮,酒桌上趁人不注意的时候,他低声问陈太忠一句,“这个小单……也是你的女人?” 陈太忠白他一眼,摇一摇头,“我忙不过来,你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完了事儿提起裤子走人就行了?” “啧,我就是这么一问嘛,”邵国立笑着回答,他看一看身边的蔡女士,又看一看单红星,又低声问一句,“你没觉得……她俩长得挺像,好像是姐妹一样?” “关我什么事儿?”陈太忠摇摇头,他知道这家伙淫心动了,沉吟一下才低声警告,“我跟你说,你想干什么我不管,不过这女人我不会帮你照顾……我现在名声已经很那啥了。” “你的名声本来就很那啥,”邵国立一脸正色地指责他,不过,见他脸上难掩悻悻之色,于是又低声问一句,“怎么回事?” “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使坏,给我起个‘妇女之友’的绰号,”陈太忠低声回答,“我的领导也因为作风问题……我说,你笑个毛的笑!” “哈哈……我不笑了,”邵国立好不容易才控制住笑声,接着又摇摇头,“其实,你也不是太冤枉的……对了,你们涂阳能有些什么项目?” 张忠毅的眼力,可是比一般人强不少,他只靠观察就猜到了,那个邵总是对小单有点意思——事实上,邵国立也没有掩饰的意思,他怕得谁来? 但是就算猜到了,张主任也只能伪作不见,陈主任虽然只介绍说,这是北京的邵总,但是单单从邵公子的做派,就不难看出,这主儿绝对是衙内或者太子党之流。 张忠毅不知道,小单被对方看上,会是好事还是坏事——据说有的太子党的独占欲很强。 反正这是他无法插手也不敢插手的事情,听到对方问起自己的项目,他正好借机摆脱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正色介绍了起来。 “这些项目都太慢了,”果然,邵总眼里,对这些东西都不感兴趣,他只对一个产业略略有点兴趣,“烟草……你们市的烟草,能转为民营?这不可能吧?” “邵总果然见多识广,不愧是京城下来的,”张主任笑着伸出一个大拇指来,“烟草企业必须是国营的,不过,我们可以用一些变通的手段,比如说BOT方式来做……你投资你受益,等你收回投资,再将经营权交还市里。” “那我吃多了撑的,投资这个?”邵国立冷笑一声,他说话相当地不客气,“我把钱借给你们发展,然后……我只收回投资,那是雷锋,不是我邵某人!” “您可以多收回一点嘛,可以比贷款利率高一些,”张忠毅苦笑着解释,他也知道,京城这帮贵公子,来钱的路子实在太多了,对人家来说,这种回报率真的是一种侮辱。 “没意思,”邵国立摇一摇头,不过紧接着,他眼睛微微一亮,“要不这样吧,我投两千万,年利百分之十五,不过……你们要给我三个省的总代理,最少十年。” “那没问题,”张忠毅当场拍板,按说他是不该这么果断拍板的,但是事实已经摆在这里了,他若是略一犹豫,对方绝对就收回这话了。 而且张主任很清楚,卷烟厂之所以日子不好过,不光是生产设备落后,更重要的是烟卖不出去,其他省份的地方保护主义太厉害了,现在这位要三个省的代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咦,你居然有兴趣做代理了?”陈太忠听得都颇为咋舌,他可没想到,堂堂的邵家公子会有兴趣搞这个,你不是只喜欢做短平快的倒卖吗? “你知道什么?这里面学问可大了,”邵国立笑着摇摇头,又咳嗽一声,“回头我跟你慢慢解释吧……对了,这件事初步就这么定了,不过我还要了解一下你们卷烟厂的情况。” “那是应该的,”张忠毅笑着点点头,又看一眼陈太忠,“陈主任果然厉害,连交的朋友,都是这么痛快的人,我真的太佩服了!” “太忠的朋友里,厉害人海了去啦,”邵国立不以为然地撇一撇嘴,接着又指一指酒杯,笑眯眯地看着单红星,“你看,邵总我这么爽快,小单你不敬我三杯?” 第2516章 暴利(上) 连张忠毅都能看出来,邵国立对单红星有意思,小单自己当然更感受得到。 作为一个美艳的女人,她平日里本就见到过不少觊觎的目光,更别说邵总这种赤裸裸地、丝毫不加掩饰的垂涎了。 她早就在心里细细地盘算过了,自己该何去何从,眼见邵总要她敬酒,她很干脆地敬了三杯——不管她做出什么选择,这三杯酒她都是躲不掉的,双方的地位差距,实在悬殊了。 然而下一刻,单红星就做出了一个比较奇怪的举动,她又将酒斟满,却是不选别人,偏偏选了丁小宁敬酒,“早听说丁总的大名了,我们普通干部真的很仰慕,我的酒量不行,这最后一杯,敬了您了。” “哦?”丁小宁看一眼邵国立,又看一眼她,心里在琢磨这是怎么回事,手上却不慢,端起酒来一饮而尽,微微一笑,“呵呵,我的酒量也不行。” 她也将邵总的心思看在了眼里,不过这种事儿她见到和听到过的,实在太多了,而且她确定,这女人绝对不是太忠哥的女人。 没错,陈太忠的私生活很糜烂,但是他并不对自己的女人隐瞒什么,当然,像唐亦萱之类这种太敏感的人物,他还是要略作掩饰的。 前一阵张梅来了,又走了,然后刘望男就很感慨,说家里很久没有见到新鲜面孔了,太忠你这是……打算修身养性了? 陈太忠当然会说,有了你们,我的世界已经是满满当当,再也加不进来塞了——现在的他说这种肉麻的哄人话,已经是轻车熟路了。 于是,丁小宁就问他,汤丽萍怎么办,你敢说你绝对不会对那双圆规腿下手?陈主任马上避重就轻地回答,说是有个那啥叫单红星的,主动送上门,哥们儿那是大义凛然地拒绝了……很漂亮的一个女人呢。 小丁同学并没有把这个名字放在心里,但是这话总共没说了几天,就见到这个人了,她真是想不记得都难。 所以她确定,这个单红星跟太忠哥真的没啥私情,那么她当然要奇怪,这女人为什么要敬自己一杯——不过,她这一生最见不得的,就是男人对女人用强,于是她当下心里就决定,你要是不想从邵国立的话,冲着这杯酒,我必然会帮你。 丁小宁的想法,虽不中亦不远矣,单红星已经决定了,她不会跟邵总发生什么亲密接触——虽然这是来自京城的贵公子。 这是她盘算了许久以后,才做出的决定,而且她的理由,非常地充分。 首先,跟了邵国立的话,她就不会再从陈主任这里得到什么帮助了,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局面,陈主任并不像外面说的那种色中恶魔,正经是,人家不要她的身子,都愿意出手相助,这真是比一般的君子还君子。 那么,如果她投入邵国立的怀中的话,陈主任对她的印象,自然会大坏——著名的美女收藏家、妇女之友都放过她了,她反倒不知自爱,跟旁人勾勾搭搭? 是的,单红星对自己的条件,那是极为地自信,她不相信陈主任看不上自己,是因为自己硬件不行,只能说是……她跟陈主任没这个缘分。 这只是其一,其二就是,邵国立虽然腰板硬实,但他终究只是京城大少,来了素波还是要听陈太忠的,太子党虽牛,但是够不着地方啊。 只说这两点,就足够她决定拒绝邵国立了,没错,邵总很大牌,但是在地方上,也斗不过陈太忠,这是必然的——据说杜毅都要买陈主任的账呢。 更别说,现在市里已经在提名她做副科长了,刘市长看的是谁的面子?是陈主任的面子真要说邵国立什么的——谁认识这种闲杂人啊? 这些种种,促成她做出某种选择绰绰有余,更别说还有一个极为关键的原因:她本是良家妇女,就算不得已为权贵岔开一下大腿,但总不希望自己成为公共汽车,任人进出。 花径未经游客扫,蓬门只为陈君开——没错,现下的天南,除了陈太忠,还真没她看得上的人物,京都邵公子亦然。 正经是邵国立答应的两千万投资,让她颇感纠结,卷烟厂那边没有大问题的话,这就基本上是定了的,她若是拒绝了对方,这投资飞了怎么办? 飞……那就飞了吧!单陈主任既然能介绍邵公子,就能介绍那么就能介绍邹公子、郭公子,正经是不要让陈主任看轻了自己,那就不愁后面的投资——单红星认为自己理清了头绪。 而且她隐隐有种感觉,那就是自己要拒绝,只要方法得当,邵国立也未必会如何生气——他真要收回说出去的话,就不怕惹恼陈主任吗? 然而,想要不着痕迹地拒绝邵公子,那也是一门学问……拒绝人是很简单的,但是同时想要为对方留点面子,以免有人恼羞成怒,那就要讲一点策略了。 单红星认为,自己想要躲过这赤裸裸的染指之念,指望张忠毅是不顶用的,还是得指望陈太忠这样的强人出头——陈主任在跟邵总的言谈中,丝毫不落下风。 陈太忠跟丁小宁的关系,一桌子的人都看得出来,单红星也不例外,想到自己这个良家妇女要以“野女人”的身份靠上去,那必然还要接受年轻貌美的丁总的置疑,她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凭良心说,这一桌三男三女,男人不说,三个女人真的是个顶个的漂亮,丁小宁单红星自不必说,那蔡女士也是女人中的女人。 所以,单科长索性不找陈太忠,直接找上了丁小宁敬酒——我无意抢你的男人,我只是借你的大旗,避一避风头,丁总你谅解一下哈。 她的心思没有白费,酒足饭饱之后,邵总就发话了,“小单,咱们找个地方坐一坐,你跟我介绍一下涂阳的情况,然后你再带我看一看……张主任就不用陪着啦,我这人也没啥别的爱好,就是爱跟美女聊天。” 张忠毅听到这话,真是一个字都不敢说,别的都不提,只说人家邵国立愿意给卷烟厂扔两千万,他还能说什么? “我想去丁总那儿休息一会儿,丁总你看呢?”单红星冲丁小宁咧一下嘴,凭良心说,她现在是真的身不由己了,拒绝是不敢拒绝,应承下来,又觉得是糟蹋自己,“我敬您的时候就说了,我不能喝。” “邵总,我的面子不值钱,你给太忠哥一个面子,”丁小宁却是快人快语,还是那句话,她最见不得的,就是男人对女人用强,这也是单红星的运气,碰到她了,再遇到一个人,都不会是这样了,“我带红星休息去了,成不?” “成,那有什么不成的?”邵国立笑着点点头,一个下面地市的女人——无非是个村姑罢了,哥愿意抬举你,你不识抬举,那是你不懂珍惜而且,他身边还有小蔡陪着,也不缺泻火的对象,“我就算不想答应,你叫上你太忠哥,我也抵挡不住你两口子不是?” “那你把你家的,也叫过来嘛,”陈太忠听得就笑,“不是吹牛,不用小宁,我一个人就挡你俩……不管喝酒还是玩钱,信不信?” 这些,其实就都是点扯淡的话了,他也看明白了,小单对邵国立没感觉——当然不能排除欲擒故纵的手段,这就是其他的话了,反正既然求到他门上了,他不能不管。 邵国立这个心里,多少就有点不是滋味了,太忠你不仗义啊,自己盘子里的菜自己不吃,还不允许别人夹两筷子?做人……要厚道啊。 不过还是那句话,他只是见猎心喜,真没有什么必得之心,也就是见这女人是良家妇女,生出玩一玩的心思,真要说女人他还缺了?港台明星、清纯玉女他都玩得腻歪了,何况是这种小地方的女人……你丫的会深喉吗? 反正对方没兴趣,他就更没兴趣了,倒是张忠毅生恐对方毁约,“要不晚上邵总去涂阳吧,一切我安排。” “你?”邵国立看看他,笑着摇一摇头,舌头却是有点大了,“老张……你是姓张吧?冒犯了啊,不说别的,没太忠的面子,我都不知道涂阳在哪儿,他领你们过来了,我就扔两千个玩一玩了,嗯,大家要双赢。” “你以前不这样的嘛,”陈太忠看他有点高了,索性一把将他拽了过来,“走了,跟我蒸个桑拿去,两天没洗澡了。” “别拽我,”邵国立有点恼了,“蒸桑拿没问题,不要山西和青海的石头啊,那些石头……有味儿,闻着恶心。” “别跟我扯那么多,”陈太忠不理他,他现在应付这种场面,也是轻车熟路了,“正经是有事问你呢,别跟我拿乔啊,还是不是兄弟了?” 这话算托词,但也不是完全的托词,他确实是对有些事情感兴趣,比如说,邵国立为什么对涂阳的卷烟感兴趣了,还要弄个三省总代理。 第2517章 暴利(下) 半个小时之后,两个人坐在一家洗浴中心的桑拿包间内,邵国立嘴里叼着根香烟喷云吐雾,“其实很简单,香烟的利润,超过你能想像的……” 以他的观点来看,“红彤彤”为什么走不出天南?因为营销人员不行——这基本上是一句废话,但是废话背后,藏着令人惊悚的现实。 “这么说吧,我旁边的人里,有些小家伙,什么事儿也干,所以我就知道点儿,”邵国立虽然喝了不少,思路却是很清晰,“一个地级市,就像……就像你们天南的正林,这是一个欠发达地区,你承认吧?” “嗯嗯,我承认,这是一个欠发达地区,”陈太忠点点头,接着又眉头一皱,“我说你少抽两口行不行?这里是密封的!” “我再抿两口嘛,水汽这么大,我抽得容易吗?得使劲儿嘬呢,”邵国立不理他的抗议,而是继续刚才的话题,“我那些小弟,代理了一个香烟牌子,想进入这个地级市,并且想把烟卖得畅销了……想畅销必须得烟草专卖局支持了,你猜他们花了多少钱?” “这我哪儿知道?”陈太忠坚决地不去猜这个数字,他对这个行业真的很陌生,那么一旦猜错的话,他就会很挂不住了,所谓的献丑不如藏拙,他现在已经很清楚这个道理了。 “九十个,整整九十个,”邵国立将右手的食指弯曲起来,做个手势,“九十个啊,太忠,一个欠发达地区,就是每年九十个……才能获得市场准入,要不然,你的烟就进不了这个地区,别人不认你!” “那推广费用呢?”陈太忠有点好奇,他确实对这个行业不了解。 “烟草专卖局推,那就是推广了,”邵国立笑一笑,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杂七杂八的费用不说了,想在一个地区卖得好,就算是欠发达地区,一年起码要花一百二十个。” “这也劳动不了你的大驾吧?”陈太忠真是有点不理解,“一个地区一百二十万,三个省,就算你划拉十个地区,也不过一千两百万,啧……没啥意思的嘛。” “我说……你会不会算数啊?”邵国立冷哼一声,“一个地区一百二十万是成本,我出一百二十万的成本,那么,我该赚多少呢?” “你可能……会赚到两百个,”天公地道,陈太忠对这一套真的不熟,眼下也不过是按常情分析,胡乱应对的,“你不能比他们赚得更少吧?” “谁说不是呢?就算是一百万人口的地区,咱一人身上赚三块,也是三百万呢,”邵国立微微一笑,“你说这买卖小吗?” “确实不小,”陈太忠点点头,邵家现在大概是跟三个省有密切联系,这么大的地盘不说别的,十五个地区凑得出来,一个地区每年赚两百万,那也是三千万的进账。 “对啊,”邵国立点点头,“我开始是没想到这个,然后才猛地反应过来,其实能在烟厂投资的机会并不多,哪儿的烟厂都是实打实的国企,还是专卖的,嗯……这个项目确实不错。” “也就是你有资格觉得不错,”陈太忠笑一笑,国立这话说起来容易,但是搁给一般人,还真的做不好,就不说普通人会不会有两千万的闲散资金试水,就算有两千万,开拓市场也是个极大的问题,各地的烟草专卖局,那可不是吃素的。 而对邵总来说,这个问题不存在,这就是势力大的好处,有这么庞大的网络,随随便便捡个项目,都能赚得盘满钵满。 但饶是如此,陈太忠也没敢算实了三个省,只算了十五个地区——这么大的利润空间,不可能不遇到下面的强烈抵触。 “其实就是试着玩一玩,能玩就让别人去操作,”邵国立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看起来他有点睡意了,“多的不敢说,两个省十个地区应该问题不大。” “不是三个省吗?”陈太忠听得有点迷糊,其实他对邵家的覆盖范围,并不是很知情,他只能确定,陆海是邵家的地盘。 “还有一个是碧空,”邵国立听得就笑,“愿意做你就去做,不愿意的话,帮我引见一下,蒙老板这点面子还不卖你?” “少扯吧你,”陈太忠笑着摇摇头,“那里到处是松峰卷烟厂的烟,就算我愿意冲那个市场,蒙老板也得答应呢。” “好像陆海没卷烟厂似的,”邵国立白他一眼,“给烟民们多一点选择,不应该吗?太忠,这我就得批评你了,做领导的要以民为本,心里得时刻装着人民才对。” “那我回头问一问吧,”陈太忠一琢磨,也是这个理儿,“成就成了,不成的话,我再琢磨个地方好了。” “对嘛,磐石省你也可以去嘛,”邵国立听得就笑,接着又打个哈欠,“得睡一会儿了,等下午起来了,打个电话问一问,这烟草是不是该这么做。” “啊,合着你也是在瞎掰?”陈太忠听他这么说,多少是有点傻眼,在他印象中,邵国立人虽傲慢,可那是不轻易答应人,答应的事儿从来都算数。 “瞎掰倒不至于,我大致还是知道点儿,这买卖能做,”邵国立漫不经心地回答,“不过也要了解一下当地的情况……以前没操过这些心。” “要是遭遇强烈抵触呢?”陈太忠又问一句,接着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我说你怎么琢磨着去卷烟厂考察呢,合着这是借口啊。” “那是……中午一高兴,没控制住嘴皮子,”邵国立笑着点头,他承认了,“要是买卖不合适做,随便在卷烟厂里挑点毛病就行了——当然,这厂子也不能太不像话了,要不然我绝对不会投资。” 下午的时候,罗主任还真的把稿子送过来了,陈太忠看一看,写得还真像是那么回事,含含糊糊的,意思说这个调查摸底的意义重大,目的呢,是要将现有的干部队伍规范化,以便于管理。 “先放我这儿吧,回头我再细抠一抠,”陈某人对文字工作没啥兴趣,见罗克敌转身离开,说不得一个电话将郭建阳叫过来,“建阳,这是稽查办的稿子,帮我把一下关。” 郭建阳一把关,就是一个小时,等他将稿子转回来的时候,上面有四五处小小的改动,“写稿子的人水平很高,我就找出这么些不是毛病的毛病来。” “这都是什么嘛,”陈太忠拿过修改的稿子一看,有点不满意了,“我说建阳,我是让你帮着把一下关,你给我鸡蛋里挑骨头……这不是瞎耽误功夫吗?” “那怎么能不改呢?”郭建阳越来越明白领导的性子了,也就不怕当面顶撞,“我这是帮您维护领导的权威啊,他们写什么,您这儿都是放行的话,那就没有威慑力了,久而久之,您可不就是成了人形图章了?” “嘿,怎么说话呢你?”陈太忠又好气又好笑地白他一眼,心里却是有点认可这个说法,但是细想的话,又觉得有点无奈。 郭建阳的话符合官场思维,做领导应该时刻记得体现自己的存在感,哪怕是有意为难,都不得不偶尔为之,否则长久下去,下面人真的难免就存了懈怠之心。 但是陈太忠做事,放权放习惯了,一时就觉得难以接受,对他来说,下面办事的人别说是没错了,哪怕是偶尔有点小纰漏,只要性质不严重,他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是去帮着补纰漏。 将心思放在做事,这样才是将资源最优化,也就能对社会多尽一些责任,在他想来,合格的干部就应该是这样,用对人办对事,同时对下面人保持充分的信任。 然而郭建阳这些话,颠覆了他的某些认知,他沉吟良久,终于叹口气摇摇头,“还是有点怀念在科委做事的时候,大家拧成一股绳向前进,没有省里这些说不清的牵绊。” “衙门大了,规矩就多嘛,”郭建阳也跟着苦笑一声,他做的虽然是鸡蛋里挑骨头的事儿,但是不代表他对这种现象没意见。 同时,他还不忘开导领导两句,“反正宣教工作意义重大,容不得半点疏忽,您把关严一点,他们也不能说什么。” “倒是个好借口,”陈太忠看他一眼,心说我把这家伙从永泰要过来,还真是找对人了,“不过以后,也不要回回都这么改,偶尔来一次就行了。” “那是,现在是特殊情况,主任不在,稽查办又是刚成立的,”郭建阳点点头,他的意思也很明白,您这分管的是新的单位,得先把规矩定了。 “我知道你是好意,”陈太忠撇一撇嘴,又叹口气,“啧,大好的时间,都浪费在这种事儿上,你说这有意思吗?” 他是这么想的,然而罗克敌接过修改的稿子,却不是这么看的,他平静地走出陈主任办公室之后,轻叹一口气,“果然是不会对稽查办完全放手,唉,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2518章 迎难而上(上) 稽查办的稿子,在第三天就见报了,这个效率是真的不低,不过,这固然跟潘部长的大力支持有关,也跟马上要国庆不无关系——接下来宣教口上要忙的,就是国庆宣传了。 不过对于大多数的干部来说,这就有另一层的含义了,前天省委才传达了家属出国和绿卡要登记的文件,大家正组织学习呢,省党报上却是又出现了这样的文章。 看来这个号称“试行”的干部家属职业及涉外关系登记制度,省里是要动真格的了!大部分人都是这么认为——这也就是潘部长要陈太忠尽快准备稿件的原因,想推行一项涉及不少人的政策,必须要有相关的手段,以展示推行者的决心。 文件下发倒还不要紧,这报纸上一登,整个天南省官场登时就炸锅了,没错,是整个天南的官场,因为这个文件是针对天南的省管干部去的。 宣教部的人疯了吗?不少人这么嘀咕,这一下可不光是咱们的干部们知道了,连外面的老百姓都知道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老百姓就成为了跟干部相对立的名词,比如说这内参,就是干部才能看的,而且还得处级以上的干部——按说,这是为了对外保密的缘故,但是这个结果有点令人哭笑不得,外面都知道了,家里人反倒是不知道。 然后结果就挺严重了,外面人艺术加工改造一下,再通过一些说不清的渠道传回来,于是悲剧就发生了——谣言比真相看起来,还要像真相。 反正,对广大干部来说,这个登记只是在组织内部的话,还是比较好糊弄的,能躲得过的就躲,躲不过的话,也可以通过一些手段,要求相关人等“妥善处理”,真有那腰板硬实的,都敢要求负责调查的干部“顾全大局”! 体制里这点事儿,谁还不明白? 但是老百姓知道这样的消息,那可就天下大乱了,这些人里良莠不齐,尤其是有些人素质不高,压根不懂大局,更有那些捕风捉影之辈,没有直接证据,就敢信口胡说——丫挺的反正是光脚的,不用负责嘛。 一时间,就是风起云涌,省文明办各色人等的电话,几乎都要被打炸了,除了个别人等是铁关系,是来问执行力度的,不少人都是直接打电话过来,表示不能理解的。 既然敢表示不能理解,那么必然有充足的理由,这就是老话说的那种,“一封信,八分钱,上面一查歇三年”——这是对干部资源的严重浪费,从本质上讲,这也是在犯罪啊。 “下面的抵触情绪,很大啊,”康楼电跑到陈太忠这儿来感慨,他是分管协调处的,往常是文明办最忙的处室,不过自打稽查办横空出世之后,他这边受到的关注就少多了。 不过,正因为他以前接触的人多,找他了解情况和抱怨的人,也是最多的,“地市的反应倒没有想像的那么厉害,可省直机关里反应就大了。” “大就大呗,四部委协作的调查,他们尽管往外跳,”陈太忠冷哼一声,“做着中国的干部,衣食住行全能报销,可老婆孩子倒是移民到国外……这还有道理了?” “他们主要是怕误会,怕被流言中伤,”康楼电苦笑着解释,“我承认你说的,里面有些人是别有目的,但是也有些人,是被以前各种运动整怕了。” “这个我有安排,你不用问了,”陈太忠摇摇头,有些事情不到揭骰的时候,他是不会点明的,“党报能刊载出来,说明省委有高度统一的认识。” “可是这些人消息都灵通得很,知道杜老板对这个事情不怎么上心,”这才是康楼电真正苦恼的地方,“宣教部的码头,还是小了点……其实这种事儿,就算杜老板出面,也照样会有抵触情绪。” “既然你那么难做,让那些抱怨的人打电话给我吧,”陈某人并不是什么好脾气,“我记不下那些原因,人名我总记得下来的。” 他这么说话的理由,其实很质朴,身为国家干部,你们有没有任劳任怨、埋头工作,这个我并不知道,虽然有人管我叫组织部长,但是上面还有个前缀——“地下”。 但是身为国家干部,家属跑到国外去的话……那是什么性质? 你信不过这个党,信不过这个国家,那就全家卷铺盖卷滚蛋嘛,谁拦着你呢?太平洋也没加盖,大不了身上绑俩轮胎,游着去美国嘛——反正这个国家你活不下去了。 既然你活得下去,还能在体制里拥有一定的发言权,我随便调查一下,你废话就那么多,这摆明了是不给我面子嘛。 陈太忠从来就是个“以德服人”的人,别人不给他面子,他自然不会在乎别人的面子,“凡是打电话抱怨的,重点调查。” “打电话来的,都是身家清白的,”康楼电哭笑不得地回答,下面这些事儿,猫腻虽然多,但是没谁会傻到授人以柄,“他们都是表示,这是组织上事情,没必要登到报纸上。” 惹得火了,我就直接发表一个“欢迎广大群众监督”的稿子,陈太忠看康楼电一眼,却是最终没有说出这话来——现在天南掌权的是杜毅,又不是蒙艺!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一般渴望蒙艺还在天南,他相信若是老蒙还在的话,他在下面活动,蒙书记公然表示支持,那么这项工作的进展就会变得顺利许多。 而杜毅现在的暧昧态度,就为此事凭添了不少的变数,而且可以想像得到,这项工作推行起来,难度绝对不会小了。 “好在最大的不过是正厅,”想到这个,陈太忠有点庆幸,相较而言,那些副省以上的干部关系不在省管范围,要不然潘剑屏都扛不住。 老潘的压力,应该比我还大吧?这一刻,他还真的有点佩服潘剑屏了,不是随便一个省委常委就敢惦记此事的。 当然他也明白,真的要波及到潘剑屏的时候,黄家那边就不会坐视了——老潘想必也是看明白了这一点,才肯大力支持的,但是他的勇气还是让人佩服的。 他这么胡思乱想着,冷不丁手机响起,来电话的却是田立平,“太忠,这报纸上都登了干部家属绿卡报备了,不用这么狠吧?” “唉,”陈太忠叹口气,沉吟一下发话了,“立平市长,你能不能跟我交个底儿,田强到底有没有美国的绿卡?” “……”田立平默然,好半天之后,他才叹口气,“他有,这个事实,会对我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最少,是不可能再往上走了,”陈太忠回答得很坦率,“文明办里,有组织部派驻过来的干部,还有纪检委派驻的干部……你明白我意思吧?” “唉,”田立平一声长叹,却是没再说什么,同其他人不同,他非常明白小陈的破坏力,别人都认为是法不责众的事情,可是这家伙真要一意推行的话,没准还真能成功——惹急了,小家伙连黄老都能拽出来,没人比他更清楚黄家对小陈的支持。 “我就奇了怪了,中国这么大,怎么就容不下几个干部家属?”陈太忠对上田市长,也是……满肚子的纠结,“田市长,为什么你会答应田强办绿卡?” “为什么……嘿,”田立平哼一声,随后声音就大了起来,“为什么?因为我没时间管他!田甜跟你怎么回事,我管了吗?” “我们这一代人,做父母的,欠孩子的,”田市长的声音变得低沉了起来,“田强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没退休,能护得住他,将来我退了,管得住他吗?他要是惹出了掉脑袋的事情,怎么办?” 陈太忠登时默然,也是,他跟田甜胡天胡帝,也没见老田说什么,他沉吟好半天,才苦笑一声,“人……总是会越来越成熟的,挫折才能让人进步,田强真要遇到点小挫折,那也是好事,你管他三五十年,难道管他一辈子?” “去了美国,没他老爹罩着,他总要收敛一点,”田立平的回答,非常地苦涩,“你要是肯答应,将来他出事,你能帮着处理了,我就让他去文明办,当着你们的面儿把绿卡毁了。” 就他那惹事能力,我管得过来吗?陈太忠听得暗暗苦笑,他沉吟一下方始回答,“立平市长,我吹句牛皮了,您要是愿意配合,我保证在您退之前,让您再往上走一步……田强嘛,我有办法收拾他。” 这话确实有点大,田立平马上五十五岁的人了,七上八下那是官场的规矩,五十七还到不了副省的话,就不用琢磨了,而他升正厅还不到一年,两年红线那也不是吹的。 不过,这年头讲究个事在人为,黄家愿意大力支持的话,五十九岁升副省也不是不能考虑,而且,在这之前,田立平能做到市委书记,五十八岁的时候,直接混到省政协或者人大做个副职,那也就是齐活了。 就是那句话,只要上面愿意支持,一切都有可能。 第2519章 迎难而上(下) 田立平听到陈太忠的话,再次沉默了,两人以前谈话,从没有涉及到这么深的层面,谁都知道田市长是陈太忠扶上去的,但那都是无形的默契,二者真的没有撕下面具,这么赤裸裸地沟通过。 “你会得罪很多人的,”好半天之后,他才说了这么一句,“省部级以上的领导子女,有绿卡的更多,别的不说,黄家的老大,不已经是加拿大公民了吗?” “黄家的根子在中国,离开中国,他们什么都不是,比甯家差多了,”陈太忠哼一声,“省部级的干部子女……首先我现在没这个能力管,其次的话就是,他们在国内都有根儿的。” “我现在要抓的,就是厅级以下的干部,越是基层吃相越差,做事越是肆无忌惮,影响越恶劣,一个小科长小处长,敢卷上十来亿跑路,你让一个省部级的这么做试一试?人家为某个国外的利益集团做个买办,不比什么强?” “那你还是只敢拍苍蝇,不敢打老虎啊,”田立平笑一笑,笑声中有不屑,但是更多的,却是一种萧索的感觉。 “我手里就这么大一点权,能怎么样?”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叹口气,“跟你说个实情吧,东南大案的何军虎在欧洲都我抓住了,本来想送回国内呢。” “送回来麻烦更大,这我知道,”田立平这么些年官场,真的不是白混的,他一听就明白这意思了,而且何军虎也是内参上点了多次名的,他知道是谁,“不是放了,你就得让他失踪。” “有意大利的黑手党,从他手里榨取了一千万美元,”陈太忠沉声发话,他相信老田能明白自己的意思,“还剁了他一个指头。” 果不其然,田立平又沉默了,过了好一阵才笑了起来,从声音上听他已经恢复了正常,“是黑手党吗,我怎么觉得会是你干的?” “反正最后,钱不在我手上,”陈太忠也笑了起来,“其实说实话,不管有钱没钱,在外国生活都舒服不了多少,到处看人眼色才是真的。” 说到最后,田立平也没说会不会让田强去交出绿卡,陈太忠也没再问下去,有些事情,他总得给人家一个考虑的时间。 中午的时候,邵国立从涂阳回来了,这次陪着他的是涂阳市市长助理、招商办主任张勇,邵总对卷烟厂的硬件设备不太满意,不过那里的熟练技术工人还有不少。 他这是漫天要价的法门,不过张主任也不跟他叫真,事实上卷烟厂算过一笔账,别说三省的总代理,就是十个省的总代理,邵总你想拿去都没问题——说实话,涂阳卷烟厂根本就没把目光放到省外去。 省外的市场,实在太难打开了,要是有人愿意努力,全国最多也不过零零散散地搞定十来八个地区,涂阳卷烟厂目前的定位是省内! 天南省十四个地区,只要这些地区全部铺开了,同样一个“红彤彤”的牌子,通过包装、色泽等方式,建立高、中、低不同消费档次的立体构架,每年利税上亿就不是问题。 当然,就算是天南省内,他们也面临一些竞争,寿喜和通德都有自己的卷烟厂,所以他们现在还好高骛远不到省外。 “涂阳的烟草真的很有名的,”张主任在酒桌上侃侃而谈,既然邵总对卷烟厂大致还算满意,那这一笔投资就跑不了啦,“连续三届全国卷烟评比,都进入过前十,最好的一次成绩是第三,连玉溪的烟都被比下去了。” “哦……那为什么不继续下去?”陈太忠还真不知道,涂阳卷烟厂还曾经有过这样的辉煌,“居然沦落到眼下这种地步?” “这个原因嘛……是多方面的,”张勇苦笑一声,看得出来,他有些话难以启齿,“不过最好的烟叶产量也不算太大,我能肯定的是,在烟叶处理和比例配置这些技术上,涂阳绝对不比国内任何一家卷烟厂差。” “我怎么听着,好像我的投资可能打水漂呢?”邵国立听得就笑,对方语焉不详,投资商心存疑惑那就是必然的了。 “都是些历史原因……包括一些政策影响、受到别的烟草企业的打压等等,我也不是很了解,不过那些都是过去的了,”张主任微微一笑,又看一眼陈太忠,“再说,有陈主任在天南,邵总你还担心投资收不回来?” “呵呵,”邵国立闻言笑一声,那是胸有成竹的笑声,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打压?我倒是想看一看……我代理的地方,谁敢打压。” 他的霸气显露无疑,张勇自然也要跟着奉承两句,在接下来的谈话中,陈太忠才得知,涂阳这次要求的是两千五百万的投资,邵总居然对多加五百万不甚在意。 老邵这手里,钱还真不少啊,陈太忠听得暗暗咋舌,别的不说,这家伙在欧洲那边放着一千多万的美元,等着再在股市上兴风作浪,而现在投资到京华房地产和涂阳的钱,也是一个亿挂零了。 然而必须指出的是,天南并不是邵家的地盘,虽然邵国立信得过陈太忠,但是很显然,在邵家的地盘里,这家伙的投资会更多。 这些红色子弟赚点钱,还真的很简单啊,也亏得他是曾经的仙人,否则的话很难不生出嫉妒之心来,“邵总不在涂阳再投资点别的项目?” “拉倒吧,这是砸锅卖铁了,”邵国立不上这个当,他微笑着发话,“两千万我都咬牙,多的那五百万,我还指着你给我介绍个融资渠道呢。” “你就忽悠吧,”陈太忠哪里肯信他这话?“涂阳刘市长给我下的是五千万的招商引资任务,还差两千五百万呢。” “刘市长可是说了,您要弄一个亿过来呢,”张勇听得就笑,“怎么陈主任直接砍了一半?我可没办法跟市长交差了。” “得了,刘市长对精神文明建设的支持,我还没怎么看到呢,”陈太忠摇摇头,“最近有个关于干部家属的摸底调查,这个你知道吧?”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张勇犹豫一下,缓缓摇头,“您也知道,我们招商办是事业编制的,对各种政策,嗯,不是特别敏感。” “你可还是市长助理呢,”陈太忠看他一眼,不再说话,市长助理最起码也得是个副厅待遇,应该是省管干部,他心里非常,这是张勇不想谈这个事儿,最起码是没得了刘东来的授意,所以就不提此事。 谈到这样的话题,酒桌上的气氛不可避免地要尴尬一下,而陈太忠有意施加压力,更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惜字如金。 邵国立那是什么人,一见他这模样,就猜到了七八分,说不得伪作好奇问一问,等得知陈太忠最近在干什么,他先是微微一愣,才缓缓点头,“嗯,这是好事儿,我支持你……涂阳这边不同意吗?” 要说他真的支持,那才是扯淡,他自己就是个干部家属经商的典范,不过天南这边查干部家属,关他鸟事?口惠而实不至的空头人情,说一说又何妨? 甚至他不惜为此收回对涂阳卷烟厂的投资承诺,卷烟的利润虽然大,但是他只是想利用家族的势力,挤入那个市场,就是他说的话,跑销售他是不会去的,大不了就是交给下面人去跑。 而邵公子对下面人也不薄——他是要讲面子的,这么一来,卷烟的利润可想而知,起码相对京华房地产的素纺项目,是不值一提的。 他这话说得很含糊,但是张勇听懂了,心里登时就是咯噔一下,脸上却是没什么表情,“省里的精神,市里怎么会不同意呢?我是没听说这件事。” “哦,”邵国立点点头,不再说话,酒桌上的气氛,就越发地沉寂了。 饭后,张勇顾不得是午休时间,就拨通了刘东来的电话,将酒桌上的事情一说,刘市长也清醒了过来,“陈太忠的意思,是让咱们大力支持?” “问题是那个北京的邵总也含糊地表态了,”张主任叹口气,这不是陈太忠会不会再帮着引资的问题,事情还要严重一点,“没准这个投资可能要黄。” “啧,”刘东来听得也是叹口气,涂阳的经济水平在全省是中游,由于不太富裕,干部家属在国外有本儿的情况并不严重,说实话,素波、凤凰和张州才是重灾区。 但是这个出头的椽子,真的不好做,涂阳这边一表态的话,那得罪的可是其他地市,更别说还有手握各种经费的省政府的各个组成部门。 “这事儿,得跟王波商量一下,他管党委管干部的,”刘东来真的很苦恼,他对这个卷烟厂还寄予厚望呢,烟草的利润谁不知道? 一旦摊子铺大,不但税收会蹭蹭地涨,再加上那邵总真要打开省外市场的话,对烟草的需求也会大增,农民们的日子也要好过不少,天大的政绩在面前摆着呢。 而且陈太忠的本意,还会再给涂阳引一些资金的…… 第2520章 交换 涂阳市委书记王波育有一子一女,儿子现在天南大学当老师,而女儿则是进了省质监局,都是铁饭碗却又都不是领导岗位。 这就是为人父母的一番心思,有的人喜欢让子女继承自己的事业,而王书记知道,自己的儿女都不是做官的料子,索性不如平平庸庸、快快乐乐地过一生。 对省里下来的干部家属调查文件,他是不怕的,但是他也非常清楚这份文件的份量,等再发现报纸上也登了,心说坏了,没准新的一轮大洗牌要开始了。 不过,王波是决定了,要坐视此事的发展,这么大的事情,《天南日报》虽然登了,却是没有对应的评论员文章,这不正常! 不正常,那就说明上面都没有形成统一认识——最起码是有人态度暧昧,而这个“有人”中,绝对是包括省委书记杜毅的。 省党报的格式、语气和搭配,那都是有相当严谨的规律,而王书记是内行,一看没有评论员文章,就能将事情猜个八九不离十出来,这就是所谓的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看热闹。 然而他真的没想到,刘东来居然找了过来,提出要求,希望党委认真对待一下这个文件,他知道刘东来最近跟陈太忠接触得挺频繁,正在琢磨这个建议的背后,会藏着什么味道,不成想老刘直接说了,“市政府这边,目前正在谈一个为卷烟厂引资两千五百万的项目。” 咦,你这话题转移得倒是不慢!王波心里纳闷,却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我早说过,涂阳的烟草行业大有可为,需要市委支持的话,东来你尽管开口。” “投资商是陈太忠的朋友,北京来的,”刘东来果然“尽管开口”了,不过也就是这么一句,跟聪明人说话,不需要讲太多。 “啧,”王波顿时沉默了,好半天才哼一声,由于有点恼火,他说话就比较呛,“这不是资本绑架政府吗?陈太忠这也是……黔驴技穷了?” “投资商是北京来的!”刘东来先强调一下“北京”二字,告诉王波投资商不是普通的资本,“本来意向都差不多了,结果今天在酒桌上,说起今天的天南日报了。” 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没胆子绑架党委!两人一直斗智斗勇了三年,王波大致也知道自己的搭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不过两千五百万,就想要着要那的,咱涂阳是不富裕,但是也不是没见过钱……真要叫真的话,旧城改造的工程停一年,两个这样的项目也上了。” 旧城改造的工程……你敢停吗?刘东来才不会把这话当真,明年换届就开始了,这旧城改造又是党委和政府联合搞的,施工方也有来头,你停一停试一试? 当然,他也知道王书记这是在发牢骚而已,说不得又咳嗽一声,“那个投资商投资的前提,是……要拿走六个省的烟草总代理。” “六个省的……烟草总代理?”王波听得眉头就是一皱,市里为卷烟厂会诊也不知道多少次了,他太明白这句话的份量了。 市里不给卷烟厂投资,固然是因为资金紧张,而卷烟厂的设备陈旧老化,包装上不去也都是事实,但是还有一个致命的制约瓶颈,就是销售上不去。 打个比方说吧,涂阳的烟叶能卖到通德卷烟厂去,但是红彤彤香烟就是进不了通德——各地就是这么竞争的,烟叶不值钱,卷烟的利润那就太高了。 当然,后来的结果就是,涂阳宁可缩小烟草种植面积,严打随意贩卖烟叶的行为,也不让通德人好受了。 六个省的总代理啊~王书记的心真的就不能平静了,他虽是党委口的,但是对政府这一套也是相当清楚,一个省就算在俩地区站得住脚,六个省就是十二个地区呢,红彤彤在天南十四个地区里,也占不到十二个。 同理,他也想到了,香烟经过总代理过一道水,利润会降低不少,但是……种植面积上去了,农村经济上去了,然后就是其他杂七杂八的连带效应…… 这一刻,他才深深地体会到,投资商是“北京”的,代表着怎样的意味——人家不是装逼,是真正的牛逼。 刘东来这话也不是胡说,邵国立在酒桌上拍板,只顾着显示自己的牛逼,却是有点草率了,等后来跟陈太忠一蒸桑拿,发现自己可以做的地方,真的未必才是三个省。 然后他又听说,涂阳的烟就走不出天南省,而这边又想让他追加投资,他索性就张嘴又要三个省——至不济,韦明河能拿下青江,孙姐帮他搞定南方两个省,估计也不是很难。 反正这就是圈地运动,不管能不能成,先霸住了再说,也就是他顾忌着脸面,想着将来做不好的话,挺跌份儿,要不然,二十个省他都敢要。 但是偏偏的,王波就敢置疑这话,“六个省……他就算十六个省,也才投资两千五百万,我觉得这事儿,咱们还是看一看效果才好。” 等效果出来,黄瓜菜都凉了,刘东来心里很恼火,“我就是这么一个建议,现在干部家属的摸底调查,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 “两千五百万真的太少了,”王波见搭子将自己的军了,索性直接表态,“陈太忠不是见不惯蒙岭的那一套吗?蒙岭旅游区,再拉八千万过来,我就坚决支持文明办这个文件。” “王书记您是这个意思,那我一定转告到,让他跟您来谈,”刘市长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家伙说话太噎人,我是有点扛不住。” “喂,我说东来,这招商引资是你们的政的事务,”王波一听,就吓了一大跳,刘东来不愿意跟陈太忠打交道,他又何尝愿意去碰这么个主儿?“我这儿只是个承诺,谈的话还得你去谈不是?对了……蒙永旅游圈的事儿,一块办了,段卫华不就是他的老市长吗?” “一块见他,”刘东来缓缓地发话,声音不高却是坚定异常。 这种事儿我怎么可能翻悔呢?王波听得颇有一点无语,他知道刘市长是打心眼里提防自己的,但是你不听话的时候,我才会抽一抽后腿,而且上次动那谁是上面打招呼了,你当真是我算计你,说话不算数?再说了,你调王振华我也支持了啊。 “规格有点过高了吧?”王书记是真不想见陈太忠,不过下一刻他也算明白了,跟陈太忠张嘴要八千万,怕是有点狮子大张嘴,那家伙要是真的炸刺,老刘怕是要心虚。 “规格高,正好表示咱们对精神文明建设的支持力度,”果不其然,刘东来是打定主意要坚持了,“反正这是省委的精神,王书记您有什么顾虑呢?” “你跟他吹一下风,明天请陈主任来涂阳指导精神文明建设工作,我作陪,可以吧?”王波也没辙了,这八千万的条件是他自己提的,死活不出面也不是回事儿。 不过这也不是他趁火打劫,原本他就是打定主意要坐视的,上面没统一认识,是上面的事儿,他不想趟这趟浑水。 但是陈太忠肯给涂阳扔一个亿进来的话,他就有理由去站队了,我不站队的话,某人不给涂阳投资呐,而且不管上面怎么斗,要是能站进陈太忠这一方,自保起码无碍——杜毅再狠,在天南你大得过黄老去? 既然要站队了,那就是宜早不宜迟,王书记对这个道理还是明白的,于是很干脆地决定,邀请陈太忠明天就过来指导工作——事实上,万一那想要投资卷烟厂的邵公子走了,那也是极大的损失。 “八千万?那太多了,”陈太忠接到了刘东来的电话,断然拒绝,“刘市长,你们愿意支持文明办的工作,我真的很感激,但是请你告诉我,蒙岭需要哪些投资,居然能达到八千万?” “如果加上基础设施和游乐设施的话,八千万真的不多,”刘东来对市里的建设也很清楚,“想建好一个旅游区,三五个亿不算多。” 我愿意支持你们的建设,但是你不能把我当冤大头来宰,陈太忠听得就是一声哼,“五千万,最多了,而且得财政收入担保。” 想当初蒙艺敲打他,也不过才榨出一亿五千万,后来杜毅又加了一亿,这两亿五千万,现在变成素纺的新厂址了。 省委书记才敲我一亿五,你涂阳对我的工作小小地支持一下,就敢往一亿上惦记——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当然,现在的一个亿,跟两年前的一个亿,根本不是同一个概念,那时候正是亚洲金融风波肆虐的时候,国家紧缩银根经济硬着陆,四处都找不到钱。 现在嘛……头寸多少是宽松了点,现在找一个亿的难度,差不多顶两年前找五千万的难度——最起码从邵国立的表现就看得出来,两年前那家伙的手上,是真的紧。 反正,陈太忠虽然是要千金买马骨了,但是对一些超乎寻常的要求,还是不可能答应的,他认为涂阳的要求有点欺负人。 第2521章 再辩 刘东来对这八千万也没做过多指望,要是两三个项目八千万,倒是说得过去,区区一个蒙岭,就要让人扔进去八千万,真是有点狮子大张嘴了。 尤其是这数额是王波定的,刘市长吃多了撑的,去跟陈太忠叫真?反正他的任务是吹风,接下来就是他表示,希望永泰那边,您也能帮着协调一下。 这个倒是好说陈太忠对这个要求不是很在意,首先永泰的书记楼宏卿是非常卖他面子的,其次就是……永泰若是敢不答应,他还可以找段卫华,甚至去联系伍海滨——商翠兰你好歹也是文明办的人,工作需要,你做一做你爱人的工作吧。 事实上,陈主任也很喜欢做这种协调工作,他认为这才是有意义的工作,也是他擅长的,而不是现在投资来换得对精神文明建设工作的支持,这种赤裸裸的交换,让他感到一些耻辱——要不是需要千金买马骨,哥们儿真的不带搭理你。 然而,现实就是现实,丝毫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所以挂了电话之后,他开始琢磨:这五千万我得去哪儿弄? 京城那帮子弟,那是不用指望了,都跟邵国立差不多的德性,不是赚大工程大项目的钱,就是转手倒卖“短平快”的那种。 丁小宁现在风头够劲了,却也不合适出资,而且她才融了邵国立八千万的资金,想来想去,陈太忠就觉得,怕是只有找甯瑞远了。 甯总接了这个电话,听清楚他的要求之后,也是有点头大,“我宁可赞助你五百万,也不愿意投资五千万……你也知道,我爷爷千叮咛万嘱咐地告诉我,不许搞产业多样化,老老实实地做制造业,要不然我搞房地产也不愁挣钱。” 我倒是忘了这个了,陈太忠想起来了,甯瑞远很早就这么表态过,而且瑞远对他的工作,一向也是很支持的,别的不说,只说赞助凤凰的申奥万人长跑,就出了一百万。 那么,他肯定不能要这五百万,要不成什么啦?搁了电话之后,他开始犯愁了——想我陈某人也会为这区区的五千万发愁,真是…… 找支光明肯定也不合适,老支在陆海的摊子就铺得好大了,碧空那边也在上项目,他想来想去,也只能硬着头皮给凯瑟琳,反正她手里钱多不是? “钱多也不能乱扔不是?”美艳的普林斯公司女老板在电话里一声娇嗔,“万一打了水漂呢?我要抵押。” “抵押没有,谁敢吞了你的钱,我出面找他算账,”陈太忠这是典型的内外有别,国内的资金,他就要财政抵押,国外的资金,他就不允许。 不过说实话,以外国人在国内的超国民待遇,谁吃撑着了敢昧外国人的钱?更别说凯瑟琳还有肯尼迪家族的身份,现在在北京也站稳了脚跟,他这么说话,不过是表个态罢了。 “我过去看一下吧,”别说,凯瑟琳还真有点做事业的劲儿,“风景好我就投资,风景不好我才不投,不过……倒是又能见到你了。” “这个色鬼,”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挂了电话,心说这就是齐活了,普林斯公司的考察,肯定要有一段时间的,正好看涂阳市的表现——不能你说给你找投资,我一下就变出投资来吧,这需要一个过程。 不管怎么说,这边事儿就算搞定了,他打个电话安排一下,说是明天要涂阳视察,稽查办和调研处都派个副职吧。 如果能从涂阳打开口子,下一步稳扎稳打也就是了,陈太忠觉得这是一条思路,工作难开展,那咱就一个钉子一个钉子地拔,现在他需要再选几个目标。 林业厅和水利厅,嗯,还有科技厅,省直机关的工作很难做吗?他才不这么认为,这三个厅局,他都是有一定把握的。 他最先联系的,肯定是关正实,以前省科委破破烂烂的,穷得叮当乱响,不信能有几个干部家属能在外国办了绿卡。 然而,关厅长的回答,真的令他崩溃,“太忠,我早就想给你打电话了,你们文明办这个政策有点问题……科技厅的中层里面,不少人家的孩子都出国留学了,知识分子嘛,大家都很重视教育。” “留学是留学,在国外有绿卡,是另一回事儿吧?”陈太忠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关厅长了,按说,他现在关系还在凤凰科委,是科技厅的下属,而他挂职的地方,却是在省委文明办,又隐隐能对科技厅指手画脚。 尤其是,关正实这话指责得,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人家孩子想多学知识,出国留学深造,错了吗,没什么错的吧? 甚至人家摆明车马,敢说我孩子就是有绿卡了,正经考出去的——没准还混了奖学金,觉得国外生活条件好,就千方百计地留下了,那又怎么样?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 “关厅,我觉得咱们该面谈一下,”陈太忠心一横,做出了决定,“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 “你现在过来吧,”关正实叹口气,“这两天厅里对这个文件,议论纷纷,尤其那些子女在国外留学和定居的,对这个文件抵触情绪很大。” 按说,这些靠真才实学考出去的孩子,又凭真本事留在国外的,跟那些花钱出去,又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偷偷办了绿卡的人,还是有不少区别的。 其中很大一个区别就是,这些人走得高调,定居得心安理得,所以国内他们父母所在的单位,也都知道他们出去了——真是想瞒都瞒不住。 所以科技厅这边的反响,是最大的,能跟他们相媲美的,也就是省教委之类知识分子扎堆的地方了,陈太忠不明就里,一头就撞到了重灾区里面。 坐在关正实的办公室里面,听他陈述完这些事情,陈太忠沉吟一下,笑着摇摇头,“出国留学深造是好的,但是在国外定居,我不认为他们是理所应当的。” 关正实摇摇头,他不认可这个观点,“国外的生活条件好、优越,人家有追求幸福生活的权力,做父母的……应该决定孩子的命运吗?” “但是做父母的,应该有教育孩子学成回国,报效祖国的义务,”陈太忠冷哼一声,道理不辩不明,说着说着,他就知道该怎么说了,“尤其身为国家干部,他们该有这样的认识和觉悟,也该起到带头作用。” “要是孩子不听呢?”关厅长听他这么说,居然笑了起来,小陈的话有点强词夺理,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家伙把握的立场和原则,都是没错的。 “孩子不听,那就是……他们制造了一件不怎么合格的产品,”陈某人讲起歪理来,那是真的能掰,“工厂工人要是生产出不合格产品,会不会受到惩处?身为领导干部,犯错当然更是要严惩了。” “错要是不在这些人身上呢?”关正实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有些干部是工作任务重,顾不上教育孩子。” “那就不奖不罚嘛,”陈太忠的反应还真是快,不过下一刻他还是点名了,“但是轮到干部提拔的时候,这一点是必须要考虑的。” “这就是你的后续手段了,对吧?”关厅长看着他就笑,接着又叹口气,“这些大道理我都懂,但是……现在的社会风气就是这样。” “精神文明建设,抓的就是社会风气,”陈太忠还他一个苦笑,“很难,但是还要去做,关厅我问你一句,看着那么多人才学成之后,留在国外,你不痛心吗?” “国外的科研条件、经费……真的比国内强很多,”关正实的眼光开始游离,似乎在遐想,又似乎在酝酿措辞。 好半天之后,他才若有所思地问一句,“那将来国内条件好了,他们也在有了丰富的理论和实践知识之后,回国了呢?” “能证实引进了特殊人才,干部考评自然能加分,”陈太忠微微一笑,“不过,那时候他们的父母也该退休了吧?事实上,我更怀疑那些人回来,是在国外呆不下去了。” “殃及父母,你这是……在搞株连呐,”关正实叹口气。 陈太忠缓缓地摇头,“这不是株连,领导干部本来就应该起带头作用,再说……如果他们真的希望自己的孩子幸福,那么自己做出一点牺牲,想必也不是很难接受的吧?又没说一定撤职,不过是升迁难度变大一点而已。” “矫枉过正,”关厅长继续摇头。 “我已经尽量不过正了,本来两个文明一起抓,物质文明的建设,更是矫枉过正,”陈太忠一摊手,“我真的很想尽力做到公平……当然,误伤一两个也正常了,不能任由社会风气再堕落下去了。” 关正实用异样的眼光看了他半天,最后才微微摇头,“算了,看你也是一片公心,那我陪你疯一次吧,大不了把这个厅长还给你!” 第2522章 啥人有啥用(上) 陈太忠最终能说服关正实,并不是因为他的辩才出众——虽然他的嘴皮子确实很灵光,但是想改变一个思想成熟、年长的厅级干部的观点,真不是那么容易的,更别说他在争辩中也有胡搅蛮缠之处。 问题的关键还是那四个字——“出于公心”,这才是打动关厅长的地方,现在的社会,风气是每况愈下了,但有些人心中,还是有一杆秤的。 要说陈太忠出于绝对的公心,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毕竟这家伙也是要政绩的,他在文明办虽然只是挂职,表现好了同样也会记入考评的。 但是相对的公心,就足以令关正实感慨了,这个政策推行起来得罪的人之多,会远大于小陈的收获,这种绝对得不偿失的事情,怕是也只有这家伙敢去做了。 关厅长听着听着,一时就有点恍惚了,好像回到了自己上学的那个年代,他是六十年代的大学生,那时讲的就是好好学习,学成以后更好地建设祖国。 原子弹和氢弹爆炸成功之后,举国的庆祝,他也是记得一清二楚,而毅然回国参与祖国建设的钱学森等人的事迹,他更是清楚了。 相较当年那些不远万里、自愿放弃优渥生活,回归祖国的留学生来说,现在一旦出去就不愿意回来的留学生,确实少了一点东西——他们少了一份责任心,少了对祖国的爱! 当然,人家做出这种选择,是人家的自由,但正是因为大家都能表示理解,而且会表示羡慕,关正实想到自己的青葱岁月时,那份爱国的激情,却不得不感慨。 现在的人居然以离开生养自己的祖国为荣——并且成为了普遍的认知,这精神文明建设,也……确实是该抓一抓了。 那些曾经的中国的脊梁所代表的精神,不过短短的三十年,就被人忘却了,久远到好像有三个世纪那么长,就连关厅长都需要提醒,才能想起一些来…… 不过陈太忠终究是应该庆幸,关正实是老派的知识分子,搁给只知有己不知有人的现在,谁还会把报效祖国、热爱祖国当回事?个人的生活质量才是王道! 而两人思维的差异,让关厅长也有点脸红,他是老派人,最见不得的就是现在人的浮躁,最爱感叹的就是世风不古、学风不古——这就是代沟吖~ 当他意识到,自己居然会为那些贪图享受的人辩解的时候,他只能感慨自己也堕落了,于是心一横——得了,不就是个厅长吗?宁可这个位子不要,我不能让你笑话我的情操! “其实,主动报上来的,问题都不会很大,”陈太忠见关厅长终于答应了下来,就笑着站起了身来,他是顺毛驴脾气,这时才泄露一点出来,“被人举报出来的,那才会有大麻烦。” 还是那句话,敢大明大方、高调离开的,多半都是没什么亏欠,不怕追究的主儿——你可以站在道德的角度,谴责对方不爱国,但是人家既然追求个人生活品质,留在国外不回来也就是很正常的了。 这个社会风气,他并不打算强行扭转,无非就是嫌贫爱富而已,这风气是不好,但是他目前计较不到这里——虽然老话都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反正,等中国自己富强了,不需要吆喝,类似人等就转变风头了。 他目前要针对的,不过是那些吸足了民脂民膏,为了逃避可能的制裁,而将财产和家人转移到境外,以保证将来自己能继续那种花天酒地的贪官污吏、奸商买办。 “还走什么?在我这儿混饭吧,”关正实一旦拿定主意,也是有担当的,而且他认为,自己不会为这个决定后悔,“这都五点半了……都说了要支持你了,我还怕别人看见?” 这话听起来是玩笑,但或多或少也有点无奈的意思,社会风气真的败坏若斯,关正实自己平常就感叹世风不古了,结果小陈折腾出连他都觉得是古董的思想来,所以就算老关是一厅之长,多少也生出点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 那倒也是,陈太忠感觉出来了,今天关厅长这个支持,真的有点勉强,他才说要应承下来表示领情,不成想手机响了,来电话的却是凤凰科委的大主任许纯良,“太忠,有点要紧的事,要跟你说一下,方便不?” 许主任说的倒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省移动公司的聂启明聂总,想跟陈主任坐一下,凤凰科委的手机即将下线,下一步的推广离不开省移动的支持,所以,许纯良在天南虽然有那么个老爹,但是不能完全无视省移动的态度。 “聂启明……我跟他真的不是很熟啊,”陈太忠提起这个人,心里就是说不出的腻歪,他本来都铁下心思要弄走这家伙了,结果被黄和祥一个电话,就轻松地放过此人了,而黄老三原本说两三个月此人就要走人,但是他二哥说了——估计是我家老三忽悠你呢。 “他主动跟我说了,说精神文明建设工作,移动这边也能配合一下,”许纯良苦口婆心地劝他,“我也在呢,你就过来一下吧。” “那……让你说个地方吧,我这边先陪科技厅的领导,然后再去赶场,”陈太忠叹口气,他现在已经越来越习惯赶场了,“这总可以吧?” “是关厅长吗?一起吧,”许纯良是凤凰科委主任,跟关厅长关系也不错,“你们在哪儿,我和聂总过去……” 关正实一听,是许纯良和省移动的老总要来,自然也是欢迎的,他已经决定陪陈太忠疯一把了,但是这不代表他愿意直面某些压力,这个时候,有凤凰的小许和省移动的老总出面,一起坐一坐吃顿饭,那是怎么算都划得来。 许纯良是许绍辉的儿子,此人现在能跟小陈在一起,很容易引发大家一些猜想,而省移动的聂总也是一号人物,别看只是厅级的企业老总,但真要论起来,省移动的钱比科技厅多得多了——哪怕现在的科技厅,已经是鸟枪换炮了。 聂启明还真不是一个怕招摇的主儿,他的座驾虽然只是辆奥迪,但却是黑色牌照——这意味着是中外合资企业,“天A-16888”。 这车一进科技厅,就引起了大家的关注,相较而言,许纯良的帕萨特就中规中矩了很多,然而“天O-B”的开头,也让别人看出来了,这是凤凰市政府序列的车。 那么,大家能注意到的,就是又来了两个像模像样的人物——起码那个黑牌车,一定是有点来头的。 陈太忠来了科技厅,这是不少人知道的,不过人家见的是关正实,省里的衙门,本来规矩就多,大家虽然对文明办最近出台的调查很不满意,但是关老大在接待人,谁还敢说个不字?就算有怨气,也得等陈太忠出来的时候,大家上去质询一下。 但是陈太忠出来的时候,就不是一个人了,他身边那个高壮的男人,大家不知道是谁,但是另一个英俊到可以称得上漂亮的男人,大家却都不陌生,凤凰科委许纯良。 许主任这张脸能被大家记住,固然跟他是许绍辉的儿子有关,但也跟他的相貌特征不无关系,很多人背后评说,许纯良就算没那么个老爹,只凭这一张脸,也会过得很好。 有他在场,别人对陈太忠意见再多,也只能保留了,正像关正实想的那样,这可是许绍辉的儿子——单纯招惹许绍辉的儿子,或者单纯招惹陈太忠,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但是两人一起得罪,那真是自己找死了。 既然是关正实请客,那就是在科技厅的指定酒店翠竹宾馆,要说这翠竹宾馆,离科技厅也有一截,不过这没办法,省政府里部门众多,科技厅虽然不在省政府大院内,却是离得不甚远,相互之间多少要讲一点避讳。 点菜的时候,许纯良有意拉住关正实聊天,关厅长自然不缺这点眼力价,很热情地跟他说着,而一边的聂启明则是抓住了时机,低声跟陈太忠说话,“陈主任,我们公司打算积极响应文明办提出的号召,大张旗鼓地展开精神文明建设工作。” “我这人直性子,不喜欢遮着掩着,”陈太忠真不想跟此人坐一块,但是没办法,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反正,他才不会相信,姓聂的会无条件地响应省里的决策。 说白了这是央企,省里固然多少能插一点手,但是人家也没必要响应省里的各种土政策,于是他就发问,“直说吧,你这是又遇到了什么问题?” 我还能遇到什么问题?聂启明真的也是有点无语了,他苦笑一声,“那个新华北报的案子,快点处理了吧,现在是不少人来我这儿了解情况啊。” “来你这儿了解情况?”陈太忠听得真是有点奇怪,不过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之前杨姗闹得那么厉害,为的可不就是天讯公司的案子? 第2523章 啥人有啥用(下) 新华北报记者被抓一事,曾经在报纸上爆炒得一塌糊涂,几乎所有民营和社会性的报纸都转载了,倒是各个机关报转载的不多——新闻固然要讲个时效性,但是首先要确保一个准确不是? 其实这准确追求得更多的,是政治正确,很多机关报报道公众事件比别人晚半拍,就是要弄明白里面的因果,以确保自己的报纸不犯政治错误。 至于说报道得晚了一点,那倒不是太要紧的,时效性不够,可以靠加强挖掘深度来弥补,不但不会因此而逊色,反倒是更能显示出权威性。 这些就说远了,不管怎么说,一夜之间,杨姗被野蛮抓走的案件,就再也没人关注了,连《新华北报》的一级记者李逸风都偃旗息鼓了,一时间大家都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这事儿里怎么看,怎么透着诡异有些老道的媒体从业人员已经猜到了,没准是前一阵自己的跟风是错误的,那姓杨的确实该抓,否则的话,新华北报哪里是那么好说话的? 但是有些媒体还是不明白,或者说他们已经猜到了,却不愿意承认——不管怎么说,随便抓记者就是不对的,再有就是有些媒体,跟新华北报尿不到一个壶里,也就更愿意琢磨里面的原因。 然而,新华北报不提供素材了,大家不能转载了,那么就只能自己去挖掘了,于是这一阵,有不少媒体来到了素波了解真相,打电话问询的更是比比皆是。 遗憾的是,西城那边打不开口子,公检法司的嘴巴统统都闭得极紧,那么大家就只能将目光往前放一放,盯到了杨姗曾经报道的“天讯公司诈骗案”上。 这个案件的主体李忠和是采访不到的,但是对另一方,移动公司却是可以采访,不过直接负责人张馨拒不接受采访,并且放出话来——杨姗的失实报道,对我个人的工作和生活造成了极大的影响,也形成了轻度的抑郁症,所以我再不会相信媒体。 这话是扯淡,她整天跟陈太忠厮混在一起,想得个感冒都不容易,不过她是不方便抛头露面,不管怎么说,如此美艳的女人出现在媒体面前的话,总会勾起一些这样那样的、不负责任的联想。 张总可以拒绝这样的采访,因为她的圈子并不大,但是聂启明拒绝起来就不容易了,他的交际圈子实在太大了,你不接受采访,别人还能托关系找上门来。 一次两次,聂总拒绝了,但是三次五次,他就恼火了,麻痹的这事儿老子能脱身,已经是可以念佛了,你们还要挖掘真相……这不是逼着我露馅吗? 开始的时候,聂启明还不怎么以为然,他是收受过李忠和的好处,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儿了,这次来天南移动,他还没来得及收好处呢。 这也就是他难得地谨慎一次,既然打算新官上任三把火了,那些好处也就不忙着收,以免凭空出现什么变数——反正合同开始执行之后,姓李的有种你别给我! 正是因为如此,他在听说张馨开机验货之后,有底气断然跟天讯公司划清界限,当然,以前的事儿不是不能追究,但是那些事情一旦说出来,又要波及到其他省移动公司的人——别说李忠和有没有胆子说,就算他有胆子说,天南警方也得有胆子继续往下查呢。 然而,随着不断地受到骚扰,聂启明就有点担心了,一来他是不胜其烦,二来却是在琢磨:这不会是陈太忠给我下的什么套吧? 聂总这人,说胆子大那是真大,说胆小也真胆小,遇上好欺负的主儿,他绝对不会手软,但遇上能吃定他的人,他就会提心吊胆——要不然上次也不会吓得他溜号了。 而陈太忠绝对是吃得定他的,起码在天南是吃得他死死的,而且上次人家明显是还没消气,念及此处,聂启明决定把话说开,以免有什么误会。 正好他听说,凤凰科委将新的一批无线模块送了来,就借机要求许纯良来谈一下——当然,为这点小事未必能请得动许主任,但是凤凰那边在开发手机,省移动自然也是知道的。 “那是我们文明办抓的典型案例,跟你没关,”陈太忠听出了他的意思,所以很明确地表态,“当然,省移动愿意支持省里的精神文明建设工作,我们也是欢迎的。” “我既然说了支持,那肯定要说话算话,”听到对方的回答,聂启明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对上此人,他可是没有出尔反尔的胆子。 但是,他还有个不情之请,“不过陈主任,能不能尽快把杨姗那个事情处理了?这几天总有人找我了解情况。” “依你说,该怎么处理呢?”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觉得这个聂总真是有点那啥,杨姗收了不过十来万的财物,现在就蹲在里面接受调查呢,你收了天讯可不止这点东西,却是没受到什么影响,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要求我尽快处理杨姗? “该判就判,该放就放,这是以你的意志为主,”聂启明的要求……确实也不算太高,“我只是希望这件事尽快过去,我能脱出身来,也就有更多的时间去抓精神文明建设工作了。” 你真算个无耻的了,陈太忠听得真有点无语,这样的要求,都能冠冕堂皇地提出来,不过,此人的脸皮厚度,上一次他已经领教过了,倒也没有多大的惊讶。 事实上,他隐隐觉得,这家伙既然这么胆小和无耻,留在移动的话,对自己和对科委的帮助,可能会更大一点——相较而言,上一任张沛林虽然是他扶上马的,但是有些话,他都不好直接去说,还要经过张馨。 这就是什么人有什么人的用处了,对旁人来说,聂启明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但是这家伙做事胆子也真大,自己一开条件,那边直接就不管不顾地把张馨提成副总了。 那么,既然弄不走此人,就尽量让他发挥作用吧,陈太忠只能这么想了,不过他已经决定了,一定要跟此人保持相当的距离,不但自己要跟此人保持距离,还要通知许纯良和张馨。 没办法,谁让上面就放了这么个人下来呢?陈太忠心里做出了决定,回答得就不是很见外了,“那个记者真的有点头疼,她肯定是犯事儿了,但是适用的条款,还在商量中。” 这是实话,理由就是上次新华北报派来的王律师说的那样,最合适使用在杨姗身上的,应当是受贿罪和渎职罪,然而这两项犯罪行为,适用范围都是国家工作人员,而杨记者不是。 西城检察院的意思,是将受贿罪活用一下,放宽一下适用范围,没办法,杨姗的行为真的是钻了法律的空子,收受他人钱物做有偿报道不说,还有意误导舆论,恶意攻击国家执法部门,这性质本来就是拿钱办事。 然而,若是碰上个小人物,这样解读法律是没问题的,可杨姗背后是新华北报,那帮人本来就是钻空子的高手,又擅于制造舆论,别看人家现在偃旗息鼓了,但是肯定憋着劲儿再咬西城一口呢,所以谁也不会去冒这个风险。 “反党反革命,恶意攻击政府嘛,”聂启明张嘴就来,他是着急平息此事,再折腾下去,翻出他以前的糊糊事儿,那就大不妙了,“定个政治犯嘛。” “政治犯?她正想骗廷杖呢,”陈太忠冷哼一声,这个建议真的很糟糕,“成了政治犯,那名气可大了,少不了人帮她摇旗呐喊,那是成全她呢。” “那就劳动教养嘛,她有危害社会的行为,却又构不成犯罪,”得,这次聂总倒是提出一个靠谱的点子来,“劳教她三年……” “三年以后再加一年……过上四年,还可以再劳教,想当年我大伯被打成政治犯,劳教了十多年,”合着这聂启明家里,也有切身之痛,才能毫不费力地提出这个建议,而且他还有补充,“不许她所外执行。” 欺负人的话,你小子是有一套陈太忠听了之后,都不得不服气,“这个劳教倒是可以考虑……新华北报敢不服气,我就折腾到它停刊整顿。” “嗯,新华北报那边,我帮你打招呼吧,”聂启明是真热心,“北京那边我也有点小关系,一个小记者,又是证据确凿……陈主任,咱俩以前有点误会,以后相处你就知道了,我这人最讲义气,最够朋友了……” 是吗?陈太忠已经决定跟这厮保持距离了,那是说什么都不相信的,只是微笑着颔首。 酒足饭饱之际,大家离开,他才说要告诫许纯良一下,不成想纯良的电话倒打进来了,“我看你跟聂启明谈得挺愉快?” “也不是,他给我出了一个点子,”陈太忠笑着回答,“而且这家伙做事,也有可取之道……” 等他将过程一说,许纯良略略沉吟,就哼一声,“这人,你要跟他保持距离,至于他帮你向新华北报打招呼……说白了,你两家掐起来,那报纸着了急,能把他抖搂出来!” 第2524章 敲竹杠 要不说这混官场的,真就没几个简单的,许纯良只听几句,居然就判断出了聂启明的用意,当然,这种判断力跟他家学渊源不无关系,而且许家在京城也有势力,知道那新华北报到底是怎么回事。 “嘿,我还想提醒你一声呢,”陈太忠听得就笑,“这家伙咱们能用,但是千万不要接触得太近,纯良你这人还是太好说话,要学会拒绝。” “这我知道,不过是为了工作,不得不跟他打交道,拿你压着他,感觉比跟张沛林合作痛快多了,哈哈,”许纯良在那边大笑了起来,“反正咱们没资格管他那些破事儿,那就办好自己的事。” “你的表现,越来越配不上你的名字了,”陈太忠哼一声,挂了电话,可心中那份感慨却不能像电话一般轻易挂断——官场果然是个大染缸,连许纯良都变得这么务实了。 第二天七点钟整,陈太忠的奥迪车就上路了,原本文明办的人上班,都是踩着点来的,但是现在行情烫手了,那也只能一天当作两天用了。 这次陪他前来的,是调研处的副处长姚平,至于说稽查办来的副主任,肯定就是李云彤了,稽查办里的人都知道,李主任是陈主任的人,而陈太忠本不想让她跟来,却是不好做得太过明显。 不过转念一想,马勉之所以不得不推后休息一阵,可不就是因为李云彤的传言?既然想帮马主任解套,那么这外界的谣传,我也就不能太在乎了。 而李主任也真的不怕闲话,一头就扎进了他的奥迪车里,所幸的是车里除了郭建阳之外,还有姚平,倒也不用担心别人瞎猜。 黑色奥迪之后,还有一辆桑塔纳2000,却是宣教部临时拨给文明办的,而且指明这车只有陈太忠有使用权,别人调是调不动的——潘剑屏对陈太忠的支持,由此可见一斑。 那车里,坐的却是三个女人,一个是雷蕾,一个天南青年报的记者,还有一个是宣教部秘书处的,三人都是管对外宣传的。 两辆车也没搞什么警车开道,就是一路直奔涂阳,不过,等八点半进入蒙岭县县界的时候,前面还是出现了届迎的车队。 这个届迎不是特别隆重,但饶是如此,也出现了一个副厅的干部——还是市委常委,涂阳市委宣教部长窦凌玉,旁边相伴的,就是蒙岭县委书记梁美贵。 令陈太忠郁闷的是,这窦凌玉又是个女人,而且……说起来长得不算太好看,却也勉勉强强说得过去——奔五十的主儿了,再好看也是过去时了。 哥们儿自打进了宣教部,总是跟女人在打交道,某人又想起了自己那个不尴不尬的外号,心里就有点恼火,“窦部长,我是去市里办事的……就不用这么惊动大家了。” 他是站在车门口说的,也就迈了两步路,真的挺不给窦部长面子,按对等原则来说,正处的干部就该是正处的接待,省文明办也不是什么强势单位,随便来个副市长,那就是超规格接待了,当然,陈主任是省里来人,规格稍微超一点,也算正常。 而现在来届迎的不但是副厅,还是市委常委,那真的很给文明办面子了,可是陈主任却表现得风轻云淡,不但是对窦部长不敬,对梁书记也多少有点怠慢。 当然,梁美贵是不敢计较的,窦凌玉也没在意,老话说得好,省里下来一条狗,都要比下面的人强,更何况来的是一条杀伤力惊人的疯狗? 而陈太忠眼里也确实没有这些路人甲乙丙丁的,他只是淡淡地点头,表示他知道了,于是车队继续向前开,终于在十点的时候,进入了涂阳市区。 自打进入了蒙岭,就有警车开道了,否则的,这一段路虽然不长,一个半小时恐怕也难走完,等进了涂阳市区,前面又多了两辆警用摩托,一路带着他们来到了涂阳宾馆——从理论上讲,这起码也是副厅级别的接待规格了。 陈太忠不说那些,十点半的时候,涂阳市委小会议室内,整个涂阳地区的党委班子,都在等着王书记、刘市长和省委陈主任的指示,一屋子人静悄悄的。 那三位却是不怕人等,直接在市委书记办公室叫上真了——体制森严,下属等领导算多大点事儿?正经是大家要先把丑话说在前面,统一了认识再计较别的。 “……就是五千万了,”陈太忠坚决地表示,他不会妥协,“精神文明建设工作不是商品,不是用来讨价还价的。” “那是当然,”王波点点头,“不过,陈主任你也清楚眼下的社会风气,很多人不干事专门抽后腿,省里对我们工作的支持力度越大,我们的工作也就越好做。” 这要钱要得叫个理直气壮陈太忠其实能理解这二位的苦衷,他自己就遭遇了不小的阻力,下面地市各有小心思,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但是这种赤裸裸的交换,还是让他感到有点耻辱——好像哥们儿办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似的,非要拿投资换支持,我为的也是国家和社会! 对王波的叫苦,他并没有马上回答,就是那么淡淡地看着眼前的二位,好半天才出声,却是自顾自地说话,“这五千万也不是一定能投下来的,投资商是外国人,跟省里主要领导关系不错,你们还是先把这些钱争取到手,再谈其他的投资吧。” 这就隐隐讥讽涂阳人有点好高骛远,同时又将凯瑟琳的来历略略透露一二——蒋世方确实很看重普林斯公司的老板,她从欧洲给天南拐来了大量的高级人才。 然而,对王波来说,既然已经开始敲竹杠,那也就不怕继续敲下去了,他笑着回答,“陈主任介绍来的投资商,我们放心,既然是国际友人,那我们双方同心协力,让他多投资一点。” “人家说了,环境不满意就不会投资,”陈太忠心里暗暗咬牙,你这是打算给我下套呢?“而且,我为你们争取的是外资……外资!” “外资它开发蒙岭,也得换成人民币啊,”王书记笑着回答,人要是横下一条心来,那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他当然明白引入外资的意义,但是这竹杠……已经开始敲了嘛。 “那我让她先换成人民币,再投资好了,”陈太忠本来就觉得有点耻辱了,又听这王波说话如此夹缠,真的有点受不了啦。 “太忠,外资的意义,我们是明白的,”刘东来见状,赶紧开始唱白脸,这党政一把手真搭起班子来一致对外,威力还是蛮大的,“王书记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他不但要考虑外资,也要考虑数量,涂阳市的经济总量一直就上不去。” “这样吧,你们能从她那儿多掏出一点来,我绝对不拦着,”陈太忠气得撇一撇嘴,“但是有个底线,我必须强调一下……不许拿财政收入做抵押。” “啊?”王波和刘东来听到这话,相互对视一眼,他俩还真没想到,陈太忠争取到了这样性质的投资,还是刘市长反应快,“那是用BTO的方式,还是入股分红?” “是BOT,”陈太忠再次纠正某人错误的说法,“还款方式你们谈,我不管,反正国家的财政收入,不能抵押给外国人……咱们是共产党的政府,不是满清政府!” “陈主任,不止你一个人觉悟高”王波听得有点激动了,伸手一拍桌子,“你既然能争取到这种投资,我也不多说了,涂阳坚决支持文明办的政策,不过这个……老刘?” “我觉得陈主任还能再支持咱们一点,”这次,轮到刘东来唱红脸了,他略带不满地看一眼王书记,“我说班长,你跟这大财神要一句活话也算嘛。” “陈主任你看……”王波苦笑着一摊手。 “我发现你俩这搭子,真的是配合默契,”陈太忠被这二位弄得哭笑不得,王书记好不容易良心发现一下,却是又被自己的搭子拽回了现实中,“这党政联手,确实可怕……” “我们还会联手搞精神文明建设,”刘东来的话,接得真的是异常快捷,要说这厅级干部们说话,都是考虑到方方面面才肯开口的,但是这并不代表这些人的思维不够敏捷,偶尔快速接口,也是相当厉害的。 陈太忠也下了一跳,心说老刘你这反应未免有点太快了吧?不过,人家将话说到这个地步了,他也不好再计较什么,于是苦笑一声,“你们要是真的成了精神文明建设的样板,我当然还会加大支持力度的。” “陈主任你要是早这么说,那不就都结了?”王波笑吟吟地接口,既然不能敲出更多的东西,那么只能退而求其次,敲定一个承诺,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第2525章 认罪 涂阳之行可谓波澜不惊,当一个地级市的市委书记和市长联手推动什么工作,通常情况下是不需要考虑什么阻力的。 唯一令人有点哭笑不得的是,市委宣教部副部长、文明办主任张杰的儿子,今年大学毕业后,到美国留学去了,据张部长说,他儿子是拿了全额奖学金走的,临走的时候还大摆宴席庆祝了一下。 当时在市委还小小轰动了一下的事情,现在就令张杰难受了,尤其他还是文明办主任,这算是什么……打脸吗? 陈太忠就觉得有点尴尬,不过最后他还是表现出不介意,“全额奖学金啊……出国留学是好事,不过,学成之后能回来参加祖国建设,那就更好了。” 王波倒是会利用这个机会,他顺势向大家宣传,说你们看,省里登记这些,也没有什么特殊的针对性,不过是充实一下干部管理制度,毕竟最近干部们携款潜逃的现象屡有发生,比如说凤凰科委的公款,都被人卷走过。 凤凰商行左媛卷款潜逃一事,凤凰将盖子捂得还是比较成功的,虽然后来左行长在上海自首了,就导致消息泄露出了一点,但是赃款追了八成回来,所以略略轰动了一下就过去了。 也就是陈太忠要强调摸底调查的重要性,所以时不时地将这个案子挂在嘴上,而左媛的父母作为曾经的国家干部,一退休就定居在美国了,大家也就知道,陈主任对这个现象深恶痛绝,非是无因。 上午开了会,中午照例又是会餐,下午的时候,省文明办一行人参观了一下市电视台和涂阳一中——张杰居然有幸作陪,然后,大家就打道回府,回到素波的时候,刚刚过了六点。 这边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了,居然是北京有过一面之缘的容科仪容老板,就是那个试图半路上劫走葛瑞丝和贝拉的主儿,这次容老板来,是来谈捐助希望小学的。 难得的是,他居然搭上了马小雅的线儿,这次是小马跟他一起来的。 容老板在北京打探过陈太忠的来路,就知道自己惹的麻烦不小,原本他还想着糊弄一下,看看能不能找人关说一下,这钱给了公家还不如给了私人。 他是有钱,但是三十所带图书馆的希望小学,就算一所十万也得花三百万,有钱也不是这么造的——真想捐助希望工程的话,他还不如回老家去搞,好歹也图个家乡留名。 于是容科仪就通过人,找上了马小雅,马主播一听是这种事,不肯出面帮他缓颊——你撩拨了太忠的朋友,那人家让你做什么,你乖乖地做什么好了。 他还待再通过别人缓颊,不成想前一阵素波人进京抓记者一事,搅得满城风雨,赵晨突然想起来了此事,打个电话一问,知道他还没去天南,说不得丢下一句话,“你要是找死,我不拦着你。” 感觉到事态严重了,容科仪说不得只能再上门找马小雅,马主播倒是也有点想太忠了,说不得就跟着来了。 容老板的意思是这样的,三十所希望小学好说,不过呢,我这边资金有点紧张,咱一年建五所,建六年,你看成不成? 他还是存了点侥幸的心思,心说这朋友都是交往出来的,这几年内大家打好交道的话,糊弄上一两年,估计也就那么回事了——撩拨了两个女人,就得出三百万,天底下真没这行情。 陈太忠猜出他的心思了,但是对方提出一点,让他颇有点意动,那就是说,容科仪愿意针对省文明办,捐出这五所希望小学的资金——是的,他觉得希望工程跟精神文明建设息息相关。 陈某好名啊,当然,北京有公司来专程支持省文明办的工作,那也是认可天南的精神文明建设工作抓得好,宣传出去是倍儿有面子的。 “那其他五年,你对着哪儿捐助呢?”他笑眯眯地发问了,反正桌上就是他、马小雅和容科仪,他不介意将问题问得赤裸一点。 容老板笑一笑,他也知道陈主任在文明办只是挂职,一年期满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了,“反正您让我怎么捐我就怎么捐了。” “行,你算个明白人,”陈太忠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能在北京讨了生活的,真没几个简单人物,不过,他不想让对方心存侥幸——那会显得他是个好糊弄的人,“唉,早有这份心思的话,又何至于这样呢?” “早有这份谨慎,也就没机会认识陈主任和马总了,”容科仪笑眯眯地回答,接着又叹口气,“您这也算是教我学了一个乖,以后是再不敢得意忘形了。” 这家伙也真够无耻的!陈太忠心里暗暗感慨,不过所谓的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再计较下去,反倒是显得他小气了,于是微微点头,“你知道就好。” 当天晚上,湖滨生态小区又多了一位客人,那是自不必提的,第二天凯瑟琳也带着伊丽莎白飞了过来,马上是国庆长假了,她的普林斯公司也没什么事可做。 陈太忠却是要站好最后一班岗,他将容科仪交给了协调处的处长高涛,意思是说这北京公司是因为仰慕咱们省文明办,才专程过来捐助的,你协调一下,看看这一期的五所希望小学,都该选在哪里,怎么动工。 “要不要上一下报纸?”高处长有点不清楚领导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要是上报纸的话,得过了国庆了。” “报纸倒是不着急上,关键是今天要把事情安排好,”陈太忠回头笑眯眯地看容科仪一眼,“容总的事务繁忙,不可能在咱素波一直等完这个国庆长假。” 他还说自己这就算把事情交待过去了呢,不成想半个小时之后,他居然接到了陈洁的电话,“小陈不错嘛,还想着希望工程呢,你过来一下。” 对陈省长来说,这希望小学可也是业绩,像前年的希望小学经费紧张,她甚至因此动用了自己的省长专项资金来弥补,而且有外人捐助的话,这不但是能帮她省钱,更是她抓希望工程抓得好的具体表现——没有足够的重视,别人吃撑着了,巴巴地来给你捐钱? 陈洁倒是没有见容科仪,因为容总对的是省文明办,她这边表示个领情就行了,大不了回头某个希望小学奠基的时候,她过去转一圈就行了。 不过,陈太忠没想到的是,陈省长在了解了几句情况之后,又问起了他最近干部家属调查一事,“……说实话,最头疼的副省长就应该是我了,你看我都分管的是些什么口子嘛。” 陈洁分管的是科教文卫,这可是知识分子扎堆的几个行业,所以她这个抱怨很有道理,当然,这也是陈省长跟小陈不见外,才会这么说话。 “留学深造,我没反对啊,哪怕学成不回国,那也是人家的选择,”陈太忠回答得也很坦诚,“关键是掌握了这些情况的话,能有效地遏制‘裸官’这一现象,而且对国家安全也有一定的帮助。” “我知道你是针对裸官去的,但是过犹不及,这些现象的存在,是有生存土壤的,”陈洁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治理裸官,还不如去操心发展经济,错误的决策对社会造成的负面影响,远大于个别人的贪腐现象。”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陈太忠点点头,他确实认为,不作为的清官,对社会的贡献还不如有能力的贪官,不过,他认为陈省长的话,也有偏颇之处。 “但是,如果一家人都定居在国外了,只剩下一个干部在国内,您觉得他琢磨得更多的,会是尽量把自己的工作做好,还是尽量贪腐得多一些……哪怕为此不惜做出错误决策?” “你这张嘴,”陈洁笑着摇摇头,她对他的话还是有点不以为然,不过却是懒得叫真了,“组织部那边,会形成一个考核指标吗?” “目前不会吧,估计还是要看大气候,”陈太忠摇摇头,他犹豫一下方始发话,“您肯定知道,纪检委在文明办,也派驻有干部的。” 这话回答得,有点杀气腾腾,陈洁听出来了,她沉吟一下摆一摆手,“唉,一个处级的办公室,敢惦记这么大的事儿,好了,就到这儿吧。” 可算要放假了,陈太忠从陈洁这里出来,并没有太在意她的话,因为他感觉得到,陈省长只是有点为难罢了——不管怎么说,她又不是省管干部。 然而,他想休息了,事情依旧要找上门,他的车还没开出省政府,赵明博的电话打了过来,“陈主任,杨姗愿意写认罪书,请求不要劳教她。” “那判刑呢,她愿意吗?”陈太忠哼一声,“就算想判她,都找不到适用的条款,对于这种在法律边缘游走的行为,怎么可能不劳教?” “她表示,随便咱们判,只要能给缓刑,她放弃辩护和上诉,”赵明博其实也在头疼,他去北京抓记者,风头是出够了,但是这记者不好处理不是?“她会在认罪书里声明这一点。” “你让我考虑一下,”陈太忠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第2526章 长假(上) 陈太忠当然想得到,杨姗是不想失去人身自由,所以宁可认罪也不想被劳教,至于劳教时间最长也不过三加一,那就是扯淡的事儿了。 劳教是由劳动教养委员会视情况决定的,四年一过,如果人家认为你表现不好,没有洗心革面做人,没有痛改前非的意思,那么接着劳教就完了——这不需要什么法律依据,大不了将人在所外放两天,接着再弄进来罢了,不就是个形式吗? 杨姗可能明白这一点,也可能不明白,然而陈太忠首先要考虑的并不是这一点,他考虑的是: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跟新华北报这帮人打交道,真是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从抢注域名时主动打电话索取报酬,到后来交谈时偷带微型摄像机,陈太忠已经太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什么群体了——鲜廉寡耻,为达目的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不过,这种人遇到官场中人,也算是遇到克星了,我党的绝大多数干部,做事并不缺少小心,职位越高越是如此——这不,连某个愣头青都会第一时间考虑到这个可能。 所以他又问赵明博两句,赵所长表示,以他老干警的眼光来看,杨姗绝对是心理崩溃了——而且事实证明,这不可能是什么圈套。 这件事里,有人比陈太忠还要着急,那就是聂启明,昨天晚些时候,聂总主动打电话给赵明博,说是新华北报那边已经协调好了,你尽管劳教吧。 于是赵明博就跟杨姗说,你也不用指望你们单位搭救你了,那边已经放弃你了,你准备接受三年劳教吧……嗯,也许还不止。 杨记者一听就急了——赵所长,你能不能让我跟单位打个电话?单位要是真的不管我了,那么,您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您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赵明博一听,觉得这个要求也不算特别过分,若是能借着这股子劲儿,彻底打消她的侥幸心理,那保不准……还会有意外的收获。 于是他就打个电话给聂启明,聂总堂堂的厅级干部,丝毫没有计较自己被一个小派出所所长打扰,忙不迭地表示,“这个问题不大,不过,我先联系一下吧。” 不多时,聂总就将电话回拨了过来,不但同意了杨姗打电话,还推荐了两个人选——你就告诉那小丫头,俩电话任选其一。 当然,杨姗打电话的时候,旁边必然会有人监听,而且都不瞒着她,就在她身边,大摇大摆地串个电话。 不过显然,警察们的操心有点多余,小记者知道了那两个供她选择的电话号码后,就是满脸骇然,毫无疑问,她知道那边人的份量,而警察们不怕她打出这个电话。 这意味着什么,就再也不用说了,杨姗甚至在撂下电话的同时,泪水就滚滚而下,她沉默好久之后,提出了写认罪书,换取缓刑的要求来。 赵明博当然不敢这么答应她,于是就要她先老老实实地写认罪书,嗯,顺便还要争取有立功表现……如此一来,我才好帮你说话不是? “缓刑……我感觉有点便宜她了,”陈太忠有点不乐意,缓刑基本上就不可能执行了,他可是一点都不觉得杨姗可怜,她厉害的时候,都是用鼻孔跟我说话的——哥们儿可是堂堂的处级干部啊。 现在知道国家干部的厉害了,就后悔了……早干什么去了?你捏造那虚假新闻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被冤枉的人,会是怎样的心情? 不过真说起来的话,他并不太清楚二者的区别,没错,他是做过政法委书记,但是他做的时间本来就不长,而且术业有专攻,他并不能比赵明博知道得更多。 或者……劳动教养所外执行,会更好一些?他不能断定,总之,他觉得若是能拿到杨姗的认罪书的话,那就可以狠抽某些人的脸了。 不能确定,那就请教别人好了,他琢磨了半天,拨个电话给马小雅,将事情经过说一遍,“……你在北京认识的人多,谁能比较权威地解释一下?” “这个东西……我就能跟你解释,”马小雅听得笑一声,合着她那个退休的副厅老爸,就是检察院一路上来的,而她在北京接触的类似人物也不少,自然敢吹这个牛,“要照我说,就是缓刑,但是要判她受贿罪。” 合着这个劳动教养的手续,因为太简单了,执行方不一定是本地,按说这个人有危险的话,外地可以对他进行劳动教养。 但是一旦所外执行,那位直接回家,投奔老家的劳教所,别人也不能说什么,跨省抓捕罪犯是正常的,但是跨省抢劳教人员——好吧,大约也只有陈太忠敢惦记这么做了,前提是他得不怕麻烦。 相对来说,判个缓刑还要好一些,起码起诉的这一方,可以在缓刑期间时不时地骚扰一下对方,而且那边也得证明自己洗心革面了。 这个主意不错,陈太忠一听就明白了,马小雅是希望以这种方式来打脸,没错,受贿罪不适用于非国家工作人员,而那些新华北报的记者,也正是因此而肆无忌惮地收敛财物,扭曲报道某些事件。 不过,马小雅有点怀疑,太忠听明白了没有? 当天晚上,陈太忠在湖滨生态小区设家宴,为凯瑟琳和伊丽莎白接风,酒至半酣处,马主播就问起了杨姗那边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就是受贿罪,”张馨笑吟吟地回答,她最近因为此事,跟赵明博联系得挺紧,“太忠哥说了,让她在认罪书里,自己建议愿意接受受贿罪。” 前文说过,西城检察院若是愿意活用一下,能以受贿罪起诉杨姗,而这个现象从逻辑和法理上讲,也属于受贿范畴,难就难在杨记者的身份,不属于国家工作人员。 反正一旦这么判了,杨姗出来之后不认账的话,就可以大肆攻击素波政法系统,所以陈太忠就建议赵明博,让杨记者自己提出按受贿罪算吧。 这认罪书是要保密的,留下这份认罪书,本来就是防着新华北报找后账,到时候要是有人说,这判定不合理,西城这边就可以告诉对方,我们手里有杨姗的认罪书。 那边要是再说,那是你们强加给杨姗的,可怜小杨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反抗你们?这边出示一下认罪书,上面有杨姗自认是犯了受贿罪,那西城就是狠狠地还击了一下。 ——麻痹的这罪名都是她自己选的,我们顺理成章地判了一下,还让她缓刑了,你们无冕之王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莫不成真要成为凌驾于法律之上的存在? 这个思路,有很多不合法理的地方,但是凭良心说,西城能这么搞,就算相当讲理了——法律不可能涵盖所有社会现象,这么解释法律,真的已经是不错了。 “那就好,就应该这么搞,”马小雅笑着点点头,“关键是这个例子,可能成为指导性案例,别的地方就可以援引了,有重大意义……” 这就是检察院家庭出身的厉害之处了,现在有偿新闻横行,受益者就不说了,受害者也只能默默地吞下苦果,她认为这个案例,可以适度地限制公德心缺失的记者肆意为害。 从法理上讲,指导性案例本身不具有法律拘束力,不能作为裁判依据来援引,但是有这么个案例,无疑会增强判决的说服力,也能对法官的自由裁量权产生一定的约束。 “我总觉得这意义不止这么一点,”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又伸出一个大拇指来,“还是你说得明白,佩服……嗯,这个指导性案例,需要申请的吗?” “行了太忠,记者跟你那么大的仇吗?”雷蕾不干了,这个怨气跟阵营有关,事实上她最近活得很惬意,自打张璘服药自杀未果之后,孙朋朋登时就低调了下来,现在跟文明办有关的稿子,都是她来发的,胡主任甚至都暗示了,文明办最近的搞头很大,你盯紧了。 “你省党报的,报什么的不平?”陈太忠笑眯眯地看她一眼,“杨姗要是有你这种身份,我就直接判她受贿了,有甜儿这身份都可以。” “我招你惹你了?”田甜听得不干了,她一翻眼皮,狠狠地瞪他一眼,“欺负了我哥还不够,还要欺负我。” “他欺负你哥了?”刘望男听得好奇,就插嘴问了,“你哥不是回美国了吗?” “我哥的绿卡都要让他收走了,”田甜气得哼一声,“他能给小宁几个亿去发展,偏偏地就不舍得给我哥一点赚钱的机会。” “既然是中国人,做什么美国公民?”丁小宁哪里是个吃素的?她原本就是在社会上闯荡过的,草根气息极为浓厚,“你要缺钱,跟我这儿拿就是了,你哥嘛……不给!” “丁,你似乎非常富有?”凯瑟琳疑惑地看着她,女人多了,想不热闹都不行,更别说是前所未有地九个女人在一起…… 第2527章 长假(下) 国庆长假,是要来玩的,陈太忠和一干女人也要找个去处玩耍,光是躲在屋子里玩“啪啪啪”,这生活实在有点单调了。 正好,张馨要回一趟老家,说是青旺有两个水库,风景很不错,没有经过开发的,大家商量一下,决定同去,不过田甜却是很不开心——她做主播的,国庆节也不会休息,正经还是要加班,你们反倒一起跑了? 雷蕾就出声安慰她,我们去玩也玩不了几天,起码我在三号就得赶回来,不但要陪儿子,报社也要上班了。 不管怎么说,素波的女人们要大举下青旺了,撇开凯瑟琳和伊丽莎白两个外国女人不提,总计还有刘望男、雷蕾、张馨、丁小宁、李凯琳和马小雅,八个一等一漂亮的美女,这走出去想不轰动都不可能。 而陈太忠的奥迪车,这时候就不方便开了,被人记下车牌传到素波总不是什么好事,所幸的是还有丁小宁的奔驰轿跑车、雷蕾的捷达和李凯琳的宝马,勉强放下了这一行人。 这么搞可是有点零散,陈太忠开始琢磨了,以后哥们带着人出去玩不能总这样,是不是要买一辆豪华大巴来,比如说凯斯鲍尔? 到了素波,还有约好的人在等着,蒙晓艳、任娇和钟韵秋,这么一来连上陈太忠,可就是十二个人了——这还是唐亦萱和吴言不合适露面。 不过还是那句话,在凤凰,什么都难不住陈主任,丁小宁早早就通知了合力汽修的人,帮准备一辆大巴车,别说,这边还真的弄了一辆三十三座的沃尔沃。 除了这辆车,张爱国还驾驶着那辆桑塔纳跑前跑后,张厂长对陈主任的荒淫无度早就知之甚祥,不过饶是如此,见到满车的莺莺燕燕,还是禁不住暗自咋舌。 按说,他已经是正科待遇,堂堂的疾风车厂的生产副厂长了,不需要再做这样跑腿打杂的事儿,但是不这样的话,又怎么能保证紧跟领导呢? 正经是领导越不跟自己见外,他的前途就越光明,关于这一点,他早就明白了,尤其是他二叔张智慧不知道叮嘱过他多少次——跟定陈太忠,你干五年顶别人干一辈子的。 由于有换车这样的耽搁,大家去了青旺奔马峡水库的时候,就是中午十一点了,这水库面积极大而位置又相对偏僻,行到近处的时候,已经是相当地不好走了,所幸的是大巴的底盘较高,倒是张爱国开的桑塔纳不得不小心地绕来绕去。 水库旁就是平缓的河滩,要说这里完全没被开发,也不合适,岸边零零星星地点缀着一些饭店、码头和木船什么的,不过人确实不算多,放眼望去也就是五六百号人——要知道现在可是国庆长假。 两辆车选了一个略微平坦一点的坡地停下,那里紧挨着一片小树林,旁边还有石桌石凳供人休息,不过却是脏得很,张爱国和陈太忠两人从车上搬下阳伞、躺椅之类的东西,差不多十分钟就布置好了。 九月底十月初的天南,还是相当热的,中午的太阳也毒,所以陈太忠认为自己选的地方不错,不但有树木遮阴,更有阳伞架着,以防什么毛虫掉落。 不过凯瑟琳对这个位置不太满意,抱怨说晒不上太阳,这大抵就是东西方生活习惯的差异,倒也是正常了。 这一行人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别人的关注——不关注是不可能的,十一位风情各异的美女,还有两个是金发碧眼的洋妞,旁边却只有两个男人陪着,更有人拿着相机,冲着这里噼里啪啦地拍着。 陈太忠早防到这一手了,所以他的鼻梁上,架了一副大大的墨镜,也有意同诸女保持适当的距离——万一被人捅出去这照片,说什么文明办主任不文明,就没啥意思了。 张爱国倒是机灵,见状就上前撵那帮人,他做厂长也有段时间了,多少有了点颐指气使的做派,旁人一看只得悻悻离去。 不过他这么一指挥,倒是招来了另两个戴红箍的主儿,问他这些人是不是打算在这里野炊,若是打算野炊的话,要交三百的管理费——这管理费是等你们走了之后,我们扑灭可能残留的火险隐患。 按说这里靠近水库,发生火险的可能性并不大,不过终究脚下是草身边是树,张爱国也不跟他们计较,直接甩了三百出去,“你得给我开票”。 他要票的意思,无非就是一会儿大家点上火之后,万一再有人过来发问,这就可以作为佐证——而且,回到单位也能报销不是? 不成想,一会儿大家架起火锅和烧烤的时候,张爱国去解手回来,手里捏着一百块钱,哭笑不得地跟陈太忠嘀咕一句,“人家以为我是导游,给了一百块的回扣。” “那就收着呗,”陈太忠听得也有点啼笑皆非。 吃喝完毕之后,就是中午一点了,大家也懒得收拾那些锅碗,浇灭了火之后,直接将东西放到了客车一侧的行李箱里,剩下的时间,就是去水边玩水了。 他们选的这一处,水是较为清冽的,不过去过水库的都知道,正经水清的地方,都是在湖中央,两边实在干净不到什么样子。 “遗憾啊,没带游泳衣,”李凯琳叹口气,她是会游水的,毕竟东临水那村子就紧挨着白凤溪,“这天气下去游两圈,肯定很舒服。” “脏成这样,怎么游?还是在游泳池里比较安全一点,”雷蕾厌恶地皱一皱小鼻子,她是城市里出生的,觉得这水拿手划拉划拉还行,想到全身泡进去,她就觉得有点恶心。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干净的水?”李凯琳有资格说这个话,一边说,她一边指一指远处的打渔人,“咱们可以跟他租上船,到湖中间游去……那里就干净许多了。” “那里不是就有人在游泳吗?”凯瑟琳随手一指,距离他们不到一百米处,一帮十六七的小子游得正开心,水边还有七八个女生在拿着相机拍来拍去,看起来是一帮高中生相约来玩耍。 她们在这里玩,陈太忠和张爱国却是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随意地聊着最近凤凰发生的事儿,张厂长是不敢喝酒,陈主任却是一瓶啤酒接着一瓶地灌。 休闲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猛地传来一声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众人闻声齐齐一看,却是那帮学生在喊,接着就是两个女孩慌里慌张地跑过来,她们倒也没有找一众美女,而是直接找上了陈太忠和张爱国,“叔叔,我们同学游泳的时候,突然抽筋了。” 其实,说抽筋有点不确切,确切地是,这男孩儿仗着水性高超,想往湖中间多游一游,不成想回程的时候没劲了,喊了一声救命,就不见了。 陈太忠和张爱国赶紧往那边跑,过去的时候,发现一艘船就停在岸边不远处,几个孩子正七嘴八舌地跟两个船夫讨价还价。 “啥也不用说了,三千块钱,没得还价的,”一个粗黑的船夫大喊一声,“见钱救人,不给钱我们不管。” “我们都是学生,怎么可能随身带那么多钱?”一个男孩气不过,大喊了起来,“欠你的我们一定还,学生证押给你,我打欠条还不行?” 船夫根本不搭这些话茬,直到另一个女生举起手中的长镜头照相机,说是这价值五千的相机可以押给他,他才冷哼一声,“到时候你报警,说是我抢的咋办?我也不知道这东西值不值三千。” 学生们眼见自己的同学沉下去不见踪迹,心里着急,有个女孩跑过来冲陈太忠一鞠躬,“叔叔,借我们点钱吧,你把我扣在这儿行不行?” 学生们年纪虽然小,却也不缺眼力,陈太忠这帮人一看就是大有来头的主儿,三千块钱想必是拿得出来的。 “爱国,下水救人,”陈太忠一扬下巴,张爱国一听,鼻子、眼睛和眉毛就皱做了一团,嘴巴痛苦地一咧,“我不会游泳啊……我去车里拿钱。” “我去吧,”李凯琳身子往前一蹿,就要往水里冲,不成想陈太忠一把就拽住了她,“你才多大点劲儿?给我一边呆着。” “靠,这水真脏,”陈主任踢掉脚上的皮凉鞋,直接就冲进了水里,他有更多的办法去救那个男孩,但是眼下围观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不好太惊世骇俗了。 饶是如此,他也是一路踩着水冲了过去,直到到了那男孩沉没的地方,才一个猛子扎了下去,再浮起来的时候,他的胳膊下夹着一个湿漉漉的身子。 “太忠哥真棒,”李凯琳先拍手叫了起来,她可是知道这难度,“一个猛子就找到人了。” 夹了一个人,陈太忠自然就不能再踩着水走了,要不然别人看起来就太怪异了,所以他一路冲着那艘船游过去,想要上船。 船夫也看出了他的意向,于是迅速一摆桨,就将船划了开去。 妈的,敢让哥们儿碰脏水?你俩小子等着,咱们没完陈太忠只得悻悻地向岸边游去…… 第2528章 鲜廉寡耻(上) 直到离岸边差不多十五米的地方,陈太忠才不用游泳,而是将人拖在水中趟着水走了过来,已经有那性急的学生冲上来接人。 还好,这里也不是太脏,某人正这么琢磨呢,不成想旁边一个学生来了一句,“叔叔你松手,我们来吧,你已经很累了。” 我靠听到这话,陈太忠这才反应过来,那小船划开,可不仅仅是对方因为被抢了买卖,心中不忿的行为,要不是哥们这身板够硬实,换个普通人,夹着一个人能不能回来,那也是个问题呢。 他一开始没注意这个因果,那是因为他终究不是常人,根本就没考虑自己回不来,他考虑得更多的,是自己需要尽量表现得像个正常人。 听到这学生的话,陈太忠一时大怒,这不仅仅是单纯的报复,简直都有挟愤谋杀的嫌疑,不过他现在也顾不了这么多,“你们知道怎么急救吧?” “我来指导吧,”有人接口了,却是一个围观的中年眼镜男人,“我是医生。” 这社会还是有热心人的,陈太忠心里多少舒服了一点,一转身,他正要找那艘船的麻烦,猛地听到远处一声喊,却是刘望男的声音,“抓小偷啊~” 前文说过,陈太忠他们停车的地方,离学生玩耍的地方,差不多有七八十米远,这边出了事情,一行人纷纷地跑过来看,可是刘大堂心思颇细,生怕有人趁乱浑水摸鱼,就没有过来,事实上,她对陈太忠的能力是相当放心的。 其实,他们停留的地方,也没啥值钱的东西,除了不值钱的阳伞、凉帽、矿泉水之类的,只有躺椅值点钱——但是那玩意儿不好偷,也就是马小雅那个DV是值钱货,不过,既然是女人多,有那么两三个随身携带的小手包也是正常了。 刘望男的注意力,主要就放在马小雅的DV上了,她将几个手包收集在一起,手拎DV,站在那里伸长脖子张望,她站的地势不低,但是围观的人太多,阻碍了视线。 虽然她对陈太忠很有信心,但是,当看到那停在中间的船故意让开,心里也是一沉,直到看到他不游了,站起身拖着人向岸上走来,才喜得一拍手,轻声嘀咕一句,“太忠真棒。” 拍完手之后,她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微微一琢磨,才反应过来是手上轻了一点——呃,什么……手上轻了一点? 她的手上,是拎着马小雅DV的带子,这一轻,发生了什么事儿那也就不用再提了,她低头一看,果不其然,真皮带子被人剪断了,而那DV却是不知去向。 她一扭头,发现一个粗矮的身影正在蹑手蹑脚地往树林里退,午时的阳光虽然强烈,但是透过头顶枝叶的光线,就不是很明亮了,斑驳的光影洒落在此人脸上,一时间竟然看不分明,于是,她不管不顾地尖叫了一声。 陈太忠的耳目聪敏,那是远超旁人,听到这么一声尖叫,侧头一看,一时间大怒,身子一动就蹿了过去,嘴里还大喊,“张爱国,你长着眼睛出气的?” 张爱国刚才是要蹿回桑塔纳拿钱,不成想跑到半路,听到背后有人喧哗,回头一看,却发现自家主任已经冲进水里了,一时间紧赶紧地又往回跑。 不过,外面围观的人实在太多了,他挤了两下之后,琢磨一下,觉得回去拿钱比较保险,又重新冲回去拿手包——陈主任是很厉害,但他若是手上有钱,可以随时指派得动那艘小破船,这才是稳健之道。 听到刘望男的尖叫,他已经扭头在回望了,再听到陈主任的怒斥,他气得拔脚就跑,一边跑,他就一边按开了车的遥控,到得车跟前之后,打开后备箱,伸手摸出一把大号扳手出来。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陈太忠已经追了上来,他跑得并不快,然而那小偷却是更慢,丫挺的似乎是不怎么熟悉地形,跑了没两步,脚下就是一个拌蒜,刚爬起来接着又是一跤,连着摔了三四跤之后,身后风声响起。 他双手一撑地,还待继续跑,只觉背后一阵大力传来,“喀啦”一声响,双臂巨震,不旋踵,一股钻心的疼痛传来,他大喊一声,“啊~”紧接着就晕了过去。 陈太忠恨这厮偷自己的东西,下脚极重——麻痹的你偷那些看热闹的人也就算了,哥们儿是下水救人的,什么……什么狗屁玩意儿嘛。 直到现在,他的鼻梁上还架着墨镜,本来是要低调地陪情人们玩乐,却不成想麻烦越来越多,他心里这个气,就别提了。 不过看到别人眼里,他这样子就有点怪异了,全身湿漉漉的,头发乱糟糟,还光着双脚,却偏偏戴个大墨镜,墨镜的边缘居然还在往下……掉水珠。 光着脚那自然得找鞋穿,见张爱国开始拖着小偷往回走,陈太忠扭头向水库边走去,却见雷蕾拎着他的皮凉鞋,笑吟吟地走过来,“挺厉害的你。” 伊丽莎白则是擦着他的身子而过,“车上有几桶矿泉水,我去给你搬一桶,洗一洗,那水真的很脏。” 陈太忠打开天眼一看,发现被救的小家伙生机依旧未灭,就知道没什么问题了,接过伊丽莎白搬来的矿泉水,从头到脚洗一遍,再接过张爱国递来的毛巾擦一擦脚,回头看一眼,发现小偷已经被铐在了那里,却是依旧昏迷不醒,不由得微微一皱眉头,“谁的手铐?” “我的,我这不是还兼着厂里的保安队长吗?”张爱国笑着回答他,疾风厂的盘子越来越大,偶有个别失窃现象,作为生产厂长,他觉得保安科人手有点不敷使用,就从工人里挑选一下,组织了护厂保安队,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巡逻。 工人们也很愿意,参加这个保安队是工余之时的任务,虽然有点辛苦,但是有补助的嘛——疾风厂现在又不差钱,差的是没理由往下发。 真要细算起来,组织这个护厂队,每个月的支出远远大于那么几个个案中丢失的东西,但是许纯良很支持这个想法,认为这能增强工人们的归属感,有利于培养大家“爱厂如家”的信念,所以就指示说,这个护厂队该轮岗。 所以,这护厂队长本来该是由保安科长来兼任的,但是全厂工人都要过一遍的话,那就太抬举保安科长了,于是由张厂长兼任,他年轻又喜欢玩,就还弄了手铐和警棍,全是有备案的。 就在这时,水库边上传来一阵喧闹,敢情是那小家伙终于回过气来了,陈太忠站起身子一看,眉头就是一皱,那艘小船居然还在那儿停着,“走,过去看一看。” 其实,除开那一堆人,他这一边也挺扎眼的,救人的本来就是他,然后又捉个小偷回来,而他身边又是美女众多,连冲一冲身上,都是外国美女主动拎一大桶矿泉水过来。 不过,他死活不肯摘下眼镜来,也是让旁人生出了众多的猜测,见他走过来,越来越多的人扭头看他。 刚才鞠躬的那个小女孩和几个同学走过来,再次向他表示感谢,陈太忠很无所谓地摆一摆手,抬手一指那艘小船,“你俩,刚才为什么把船划开?” “老……我的船,我爱咋划咋划,”黑壮的汉子不屑地哼一声,他也是见陈太忠一行人气度不凡,犹豫一下,终于没将“老子”二字说出口,“抢我买卖,你还他妈的还有理了?” “你再满嘴喷粪,信不信我大耳光子抽你?”对陈太忠来说,国骂那也是骂人,听他这么说,登时就不干了。 “算了小伙子,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旁边过来个中年人,低声提示他,“这些人能在水库里打渔,都是水库的关系户。” “不跟他们一般见识,怎么可能呢?”陈太忠听得冷冷一笑,“这是我水性好,把人救回来了,换个水性差一点的,半路上没劲儿了怎么办?” “人家就盼着你没劲儿呢,”一边又走过来三、四个吊儿郎当的小年轻,满身的痞气,一看也是不学好的那种,所以敢仗义执言,“等你没劲儿了,这又是三千不是?” “不能吧,”另一个小痞子接口了,一指还蜷在那里的被救学生,“有了这三千,那三千不是没了吗?” “傻逼了吧?”前一位毫不含糊地耻笑自己的同伴,“你光以为救人能挣钱啊?我要是为了赚这个救人钱,就抵押了那个相机了。” 一边说,他一边手指那个带着好相机的女孩儿,“长焦还加广角的,怎么也能卖两千了,时间一长,人可就救不回来了……人家沉得住气,是因为就算不救人,打捞尸体也能赚钱,没准还能多赚。” 妈的,陈太忠听得登时就是脸色一沉,他何曾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不过这句话,倒也解释了他的某些疑惑——怪不得刚才那俩船夫,一点都不着急,合着死人也能赚钱。 但是他还是有点不相信,时下的社会世风不古道德缺失,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出现这种缺德事不算新鲜,但这终究是见不得光的事情,只要有点廉耻心的人,总要秘而不宣的,怎么可能连你们几个小痞子都知道呢? 第2529章 鲜廉寡耻(下) “爱国散一下烟,”陈太忠冲张爱国一努嘴,又看那几个小痞子,“不能吧?这水库不是还有管理委员会的吗?容许他们靠打捞尸体赚钱吗?” “你这兄弟也就是光长个儿了,”那小痞子的嘴还真损,不过,看到张爱国递过来的烟,登时傻眼,“妈的……软中华,厉害啊。” “打捞尸体,也是个技术活,”一边有人接话了,今天来的虽然多是游客,但也有内行,就告诉陈太忠说,这人要是被淹死,尸体不会在原地不动的,没错,奔马峡水库只是水库不是河,但是也有出水和进水,水是流动的。 那些水上讨生活的主儿,对这水流非常地清楚,死者家属倒是能把水库管理委员会的人叫来,但是这尸体能不能打捞上来,那谁也说不准。 要是有人告诉家属说,我能捞上来,不过收费五千,作为死者家属,你说这个钱,你是交还是不交? “死上一两天,尸体不是自己就浮上来了吗?”一边有人轻声嘀咕。 “那是因为死的不是你家人”说话的这位耳朵尖,听到这样的置疑,登时就不干了,“就不说有在下面卡住浮不上来的可能,就算他不见十来八个小时,你也希望尽快打捞上来……万一还能救活呢?” “怎么可能救得活,”李凯琳苦笑着摇一摇头。 “家属……跟咱们这些局外人的心情,不一样,你得想到这个,”这位知道这小女娃娃刚才也要救人来的,还跟这救人者是一伙的,更别说还是个美女,所以他回答这个问题时,就态度有别。 要说这些人,刚才救人的时候不踊跃,但是眼下解说因果,却很活跃,更有人在一边补充,“这水库也不是死了十来八个人了,除非是水库的人捞上来的尸体,那些渔船打捞上来的尸体,都要换钱的,你不给钱人家不给你尸体……作为死者家属,你忍心看着自己的亲人的尸体,活生生就在水里泡着?” “那是,捞尸体比救人还值钱,”被软中华震撼了的小痞子,终于缓过劲儿来了,于是在一边插话,“救人就那么几分钟的事儿……你随身能带多少钱?捞上来尸体,你有的是时间找钱嘛。” “唉,原来是死人比活人值钱,”一个声音长叹,却是一个六十岁出头的老头,一边长叹,他一边转身离去,“真是跟不上时代了啊……”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有意不救?”陈太忠侧头看一眼小痞子,又看一眼渐行渐远的小木船——大家议论纷纷,他俩就算是水库里有关系,也没法犯众怒。 “这是外财啊,既然是外财,谁不希望越多越好?”小痞子是真没见过什么世面,一根烟就镇住了,所以语气就客气了一点,“大哥你说呢?” “屁的外财,这是内财,水库上的船,都是徐小波管的,”见那艘船走了,有人曝出了猛料,“谁要救人、捞尸体,那都是有行情的,除了管委会的船,谁敢乱救人,等着倒霉吧。” “徐小波……”陈太忠沉吟一句,默默地点点头,不但道德缺失至鲜廉寡耻,现在更升级为有组织的鲜廉寡耻,现在的社会风气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真的不想多事,身边花枝招展地陪着十几个情人,为了自己的前途着想,这种场合他必须低调,但是这恶劣的现状,让他忍无可忍。 他转身离开,走到丁小宁身边,低声发问,“这个车,你的本儿能不能开?” “没事谁会考A本儿啊?”丁小宁苦笑一声,这豪华大巴必须得是A本才能驾驶,“我倒是开过几天大车,不过真开得进了凤凰境内,在青旺不行。” “那算,咱们走吧,”陈太忠想一想,自己也不合适留在现场,一会儿警察来了,真是说不清的问题,于是抬手将张爱国叫过来,低声叮嘱几句。 “没事,你们走吧,这儿交给我了,”张爱国点点头,“青旺我也有朋友,还有咱疾风车的代理商……” 众目睽睽之下,陈太忠带着一干美女上车,直接扬长而去,直到十分钟之后,警察们才姗姗来迟,派出所离这儿真的不近——他们是接到了报警,有小偷被人抓住了。 陈太忠这帮人虽然诡异,但是人家下水救人的时候,是毫不含糊,于是旁观者纷纷帮着张爱国说话,警方验看一下证件,发现留下的唯一的年轻人是疾风厂的副厂长,手铐什么的也有相关证件,说不得只能客客气气地将人请回派出所。 那小偷挺惨的,两臂开放性骨折,对警方来说,这起码算得上是轻伤害了,所以,就算知道凶手是救人的,也一定要问出名字,只不过,他们对张爱国的态度也不是很差。 但是陈太忠也绝,直接将马小雅的DV摔坏了,存储卡也取走了——这五万多的DV我不要了,也要弄你小子一个残疾,张厂长自然要告诉警方说,那个人你不配问,有本事你就把我弄起来,他治病要钱,我们DV坏了算谁的? 这调查一调查就到了傍晚,根据种种现象和渊源来分析,警察们已经猜出来了,那个下手的大个子应该就是张爱国的老板陈太忠——不过据说陈主任现在已经去省委挂职了。 大家不知道陈主任跟那帮莺莺燕燕的女人是什么关系,但是自打一开始,陈主任脸上就架着墨镜,那么很显然,人家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这是可以理解的,在省里工作,总是要有这样那样的顾忌,别说陈主任可能跟那些女人有什么关系,就算没什么关系,也不可能愿意给别人提供攻击的借口。 不过,就算想象力再丰富的主儿,也不敢想,那一帮十几个女人,全是陈主任的情人——别的不用说,只说那些女人之间的一团和气,那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当然,陈太忠不是一般人,然而这后宫之事,从来都是最难摆平的,所以大家认为,那些女人里,大约有个把人是陈主任的情人。 但是就是这样的话,警察们也不敢乱说,不知道陈太忠的人也就算了,但是经过一下午的了解,谁还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主儿? 事实上别说陈太忠了,就是陈主任的跟班张爱国,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待,那可是堂堂的疾风厂的副厂长啊,别看这只是凤凰科委的下属工厂,但是论知名度,算得上天南一等一的品牌了,紧邻着凤凰的青旺,又怎么能不清楚? 所以这警察们也为难,张厂长死活不肯开口,他们放是不敢放,扣也不敢扣,就只能拖着——没办法,小偷受的伤害不轻啊。 到最后,还是临铝动力分厂的马厂长托了一个相熟的分局副局长,说凤凰科委是临铝的合作伙伴,既然人不是张厂长伤的,你们拖着人家不让走,这什么意思嘛。 这边是真的想放人了,但是就这么放了也不合适啊,你怎么还不得意思一下交点钱?到最后却是引来了凤凰科委大主任许纯良的电话,“小张你们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就是问一下,谁主管这个案子,谁又负责这个案子?” 这话就是发狠了,你们折腾我们凤凰科委的人?无所谓啊,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许绍辉的儿子发话了这一下,这边想不放人都没那胆子了,于是就匆匆地定义一个“正当防卫”,恭送张爱国出门,回来还不忘记嘀咕一句,“凤凰的人,跑到青旺撒野来了。” 抱怨归抱怨,但是大家都知道,省纪检委书记的儿子,那真是惹不得的,谁要觉得是天高皇帝远,不需要太害怕,那么,陈太忠离得近——那是凤凰的地下皇帝,真要发起狠来,手段真的太多了。 有些案子,就是这样无疾而终的,毕竟受到伤害的是小偷,而派出所的证物室里,还摆放着“无名失主”留下来的、被损坏的DV。 这个时候,陈太忠已经驾着豪华大巴回到了凤凰,在合力汽修内,大家换乘小车之后,驶向阳光小区,凯瑟琳在车内抱怨,嫌玩得不痛快,“要不咱们出天南玩吧。” “行,明天带你们去海角省玩,”陈太忠笑着回答一句,却是一边开车,一边拨通了小董的电话,“小董,你帮我落实一个家伙,青旺人……” 他前后琢磨半天,终是拿不定主意该用什么样的手段,去对付奔马峡水库的那帮人——按说,这明显是文明办可以抓的事情,但是撇开他带着众女去游玩这忌惮不说,只说文明办出手,那些人不会受到太严重的惩罚。 所以,他让小董先帮着打探一下。 第2530章 海角游(上) 按说陈太忠来到凤凰,就算不去看唐亦萱,总是要去横山宿舍住一晚的,不过这次白市长也知道,他是跟一帮女人在一起,而且她也是要回童山去看一下父母的。 好笑的是,为了防止大家瞎猜测,觉得陈太忠一旦回宿舍院,吴市长就总在家,她甚至特意在前一天晚上就离开了。 当天晚上,阳光小区的狂欢,那也不用再提了,陈太忠一晚上根本没睡,十个女人在一起,真是怎么忙都忙不过来——这还是张馨留在了青旺,要不然就是十一个。 第二天上午十点,张爱国捎着张馨回来了,不过,他甚至没敢下车,将张馨放在街口就走了,面对陈主任的艳福,一般男人真的是无法控制住那分羡慕和嫉妒的心情。 然后,张馨因为对路不太熟悉,又给张梅打个电话,要张梅来接她,这下可好,阳光小区的别墅里就是十二个女人了。 总算是这里够大,虽然结构比不上北京的别墅,也比不上湖滨生态小区的别墅,但是放这么些人还是不成问题的,只是,钟韵秋在见到一身制服的张警官的时候,还是禁不住一愣。 她跟张梅打过友谊赛,知道这是庞忠则的老婆,但是很少在人前出现,知道的人并不多,她很清楚太忠一直标榜自己不爱吃窝边草。 见到她目瞪口呆的样子,雷蕾正好闲着,说不得将她拽过来,低声笑着发问,“怎么,你没见过这个制服诱惑?” “我这腿上可是还有丝袜呢……这不算诱惑?”钟秘书笑着回答,她身上唯一的遮蔽,就是一双黑色丝袜了,再有点色泽的,就是两腿间那一抹黑色了。 反正众女荒唐了这么久,相互之间也早就熟悉了,就连雷记者也是赤着白生生的身子,身上的外物就是手上一块手表,小钟多少还算穿了衣服呢。 “反正太忠从不强迫人的,这个你知道,”雷记者笑着回答。 “谁说的?”钟韵秋不以为然地翻一翻眼皮,她跟着白市长也有日子了,通过平日里的蛛丝马迹来推算,她已经知道,自家的老板是在什么情况下被太忠那啥的,不过这话,她是绝对不能跟外人说的。 “谁说的?我说的,”雷蕾翻一翻眼皮,又冲躺在一边呼呼大睡的丁小宁扬一下下巴,“他要对外人用强,小宁可能答应吗?” “这个……好像也是,”钟韵秋点点头,丁总在陈太忠的情人里,也是鼎鼎大名了,真要论知名度,只差陈主任正牌女朋友荆紫菱一线,那么她的脾气和秉性,自然也是众所周知的。 伴随着两人交谈声的,是不远处“啪嗒啪嗒”的唧水声,相较这两种声响,张梅沉重的喘息和低吟的声音……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由于在凤凰过度劳累,所以今天去海角省的计划夭折了——陈太忠倒是扛得住,但是一干女人们扛不住不是?谁说女人们就一定不爱看动作片呢? 直到第三天一大早,十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才驱车直奔海角省,可怜的陈主任在这四十八个小时里,总共才休息了三个小时。 没办法,春宫总是最刺激人的欲望的,更别说是活春宫了,众女轮番上场,某人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喝酒都是别人喂的,真是荒淫到了顶点。 就在一行人离开的时候,一个孤单的身影,打了一辆出租车悄然离去,那是张梅,就像钟韵秋所惊讶的那样,她的身份是无法曝光的,更别说,她的儿子还在等待她的照顾。 这次去的是邻省,自然就不需要那么多的顾忌了,陈太忠的奥迪车一马当先,紧随着他的是丁小宁的奔驰,李凯琳的宝马位居第三,刘望男的捷豹排第四。 最后压阵的,是张爱国的桑塔纳——按说这是凤凰科委副主任的标配车了,相对凤凰其他行局的副处而言,都是超标了,但却是这车队里最不起眼的。 车队进海角境内的时候,高速口收费的人一看这个车队,都有点微微的诧异,说不得对着头车问一声,“你们这五辆车,一起的?” “嗯,”陈太忠点点头,车已经出了天南,他不需要顾忌太多,而且这素绕高速为了照顾青旺的经济,在临出省的一段是顺着地势走的,捎带上了那里。 也就是说,他是从青旺离开天南的,而进入的又是海角,他有什么可在乎的? “去哪儿啊?”问话的这位,好奇心还挺强的,一边把入口卡递过来,一边发问。 “去绕云啊,能去哪儿?”陈太忠待理不待理地回答,绕云是海角省的省会,周边的环境不错,关键是人文景观挺多——事实上他们没打算去绕云,而是想去临川,那里有山有水还有原始森林,号称小张家界。 “那麻烦大哥你捎我朋友一段吧,”这位倒是不见外,直接就走出了收费亭,他向后望一望,发现开宝马和奔驰的都是女人,琢磨一下,总觉得男人应该好说话一点,尤其又是素波的牌子,后面的可都是凤凰的牌子了。 我倒是想不捎呢,你栏杆还拦着呢,陈太忠侧头看一下,决定要是来的是个老人,就捎人一段,他的车里坐着凯瑟琳和伊丽莎白,副驾驶的位子倒是空着的。 来的不是个老人,而是个美女,看起来年纪不是很大,就是二十三、四的模样,上身是一件白色麻纱短袖衬衣,下身是浅紫色长裙,足蹬浅棕色坡跟凉鞋,身高约有一米六五左右。 那美女不跟他照面,而是跟那拦车的主儿嘀咕两句,一转身就很自然地拉开奥迪车门钻了进来,陈太忠想拒绝,都没来得及说。 然而,她的骄傲就到此为止了,一见车后座是两位美艳绝伦的外国友人,她微微地一愣,接着就很自然地坐下了,“真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你知道打扰了,那就下车啊,陈太忠对这样的虚伪,也真的是无语了,说不得待理不待理地哼一声,“无所谓,顺路嘛。” 接着,他就撇开这个女人,一边开车,一边跟凯瑟琳和伊丽莎白聊了起来,为了防止这不请自来的客人听清楚,他们说话用的是英语。 三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大约二十分钟,陈太忠才侧头看一眼身边的女人,很随意地问一句,“你是到什么地方下?” “到临川的出口,你们把我放下就行了,”女人冲他微微一笑,接着又好奇地看他一眼,“你跟这两个外国女人很熟?” 一开始,她是把陈太忠当作司机了,一个司机拉着两个外国女人,她实在不知道该对谁说话,后来听到三人嘀嘀咕咕,神情相当自然,她就反应过来了,这位未必光是司机那么简单。 “嗯?”陈太忠又看她一眼,神情有点怪异,他刚才跟人说的,可是要去绕云,不成想这女人要去的地方,居然跟他们是同一个目标。 “这是我的客户,”他收回目光之后,淡淡地回答一句,刚才他并没有细看这女人,只是感觉到长得还不错,这一看才发现,这女人不仅仅相貌美丽,说话轻轻柔柔的,眉眼间还若有若无地带一点风轻云淡的忧郁,让男人一眼看到,就情不自禁生出一点呵护的欲望。 这纯粹是一种感觉,很难形容得出来,但却是真正存在的,女孩儿的相貌虽美,还美不到惊世骇俗,但是这种感觉却相当独特。 “哦?”女孩讶异地眨巴一下眼睛,她知道这辆车跟后面的四辆车,全都是一起的——如若不然,她也不会轻易上车,所以听到这个回答,她有一点微微的惊讶,“后面的车,都是你们公司的?” 在两千年初,拥有一个这样车队的公司,实力真的不可小看,事实上,她都认不出捷豹是什么牌子,但是毫无疑问,那是一辆跑车。 “我没有公司,”陈太忠简单地回答一句,不再说话,倒是后面的凯瑟琳反问了一句,“一定是公司职员,才能有客户吗?” “啊?你中国话说得很好,”女孩儿冲后面丢个惊讶的眼神,接着就是微微一笑,“那么,除了公司职员,那就是公司老板了?” 在她笑的那一瞬间,眉眼间的那一抹阴霾登时不见了去向,给人一种百花齐开的生动之感,严格地来说,她笑起来的时候,并没有钟韵秋笑起来那么令人勾魂荡魄,但却是别有一番味道,很能感染人。 “不,他也不是公司老板,虽然他愿意的话,随时可以是,”是人就有卖弄的心思,凯瑟琳在天南憋得狠了,进了海角省,她禁不住要放松一下,“他是国家干部,不可以有客户吗?” “国家干部?”女孩儿再次惊讶一下,紧接着就好奇地发问了,“这奥迪车,得是处级以上的干部才能配的吧?” “嗯,我是处级干部,”陈太忠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心里却多少有点警惕了,一般来说,这样年纪的女孩儿,很少关注这些东西,这女孩儿怕是有点来头。 第2531章 海角游(下) 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出了天南,又莫名其妙地搭载上了这么一个女人,陈太忠就觉得有点憋屈,哥们儿只是想痛痛快快地玩两天,咋就这么难呢? “副处好像也不能配吧?”偏偏地,女孩还要继续问,“你这么年轻,会是正处吗?” “你这好奇心,真的挺强的,”陈太忠白她一眼,心说你就是个路人,咋就话这么多呢?不过这一眼过去,他心里的怜惜之情再度涌了上来,说不得微微一笑,“车是我借朋友的……严格来说,副厅以上的干部才可能配奥迪车,起码在我们天南是这样。” “我叔叔配的就是奥迪车,”女孩儿不无自夸地回答,“他是市委秘书长。” “临川……是县级市吧?”陈太忠有意刺她一句,前一阵儿你还惹人怜惜呢,现在就洋洋自得了?“市委秘书长是常委,最多也就是正处了。” “谁说是临川的啦?我叔叔又不是临川的,”女孩儿却是不防有他,本来嘛,天南和海角是两个省,大家不用太忌讳的,“他是绕云市委的秘书长。” 得,就这么一句,就显出她城府不够了,遇上一般的路人甲乙丙丁,相互之间不是不可以交谈,卖弄自己的叔叔是市委秘书长也正常,但是具体点出细节的,那还真是小孩子心性。 “绕云市委……我倒是认识张广厚,你听说过吗?”陈太忠有意逗她,就问这么一句,他其实没见过张广厚,不过张广厚的弟弟张永贵,从他这儿得到过好处。 “张广厚啊,市委副书记,我见过他,那人烟不离手,听说一天最少四盒,我觉得也差不多,”女孩儿点点头,却是不肯再说什么。 看来这个绕云市委的秘书长,跟张书记不怎么对付陈太忠听出来了,这女孩儿看似文静内敛,其实没什么心机,既然不说那就是无话可说了。 从天南入境到临川,并不是全程高速,五辆车还下去走了一截一级路,不过这个女孩敢搭车,还是有她的底气的,她手里拿个高管局的工作证,一亮就放行了——放的还不是一辆,是五辆,可惜这证件只是在一级路上管用,否则多来几次,倒也足够坐个豪华大巴的费用了。 不过这也是这车队里好车不少,一看就有点来头,否则收费站的也未必就买账,这一级路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继续上高速,差不多十点半的时候,走到了一个服务区,大家决定下去休息一下。 这车队原本就很扎眼了,车一停,上面噼里啪啦地下来一众美女,在场的人登时就看傻眼了,连那个搭车的女孩儿也不例外。 “你们这车队,是什么性质啊?”她有点看不懂,于是就出声问陈太忠,“怎么除了你和那个男的,其他全是女的?” “商业考察团,我负责带她们玩,”陈太忠信口胡说八道,“来考察的老板是女的,带这么多女人,很正常的吧?” “都很漂亮,”女孩点点头,又饶有兴致地侧头看他一眼,“你是招商局的?” “有这么个兼职吧,”陈太忠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天南省都叫招商办,但是海角省这里已经设置了招商局,不过我说小丫头,既然是路人,就不要问这么详细了吧? 其实,这也是他想差了,一般女孩儿怎么可能对陌生男人说这么多话?不过正如男人喜欢跟美女攀谈一般,女人也喜欢强大的、有实力的男人聊天。 他年纪轻轻就是正处级干部了,这让略谙官场等级的女孩分外惊讶,也感觉可靠,而且看这一列车队,也知道此人的实力毋庸置疑。 不过,他冷冰冰的态度,也被她看在了眼里,一时间有点感觉挂不住,于是悻悻地闭嘴,从手包里摸出个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 陈太忠看着她撇嘴的样子,一时又有点心软,不过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哥们儿的女人太多了……就不要再主动去接触别的女人了吧? 不过,他想的是不接触,然而世界上总是存在着这样那样的意外,女孩在那里打电话打得好好的,她身后一辆帕萨特启动,却不知为什么,先是缓缓后退了一下,才开始前进。 这后退退得倒也不厉害,就是半米左右,可巧的是,女孩离这车屁股也就半米,一股大力推来,她的身子登时就是一个踉跄,一扭头就看到了元凶,气得大喊一句,“你是怎么开车的?” 陈太忠也是很休闲地双手揣在兜里,将这一切看得真真切切,他甚至看到,司机微微侧头从倒车镜里瞄了一眼,接着升起车窗向前开去。 “你给我停下”这下他可是不干了,你自己开车开得有问题,碰了人一下,虽然不严重,不过,道个歉真的那么难吗? 司机才不会理他,隔着车窗狠狠瞪他一眼,眼神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又没撞你,你吃多了撑的多管闲事? “咦,小子,”陈太忠本来还无所谓呢,却被他这一眼看得怒火中烧,你做错了事儿还这么牛逼?事情虽然不大,但委实令人恼怒,说不得他抬脚就走到车边伸手拉门,我还不信奥迪追不上你个小破帕萨特了。 “陈处长,算了,”女孩儿主动出声,她从他跟两个外国女人的交谈中,听出他姓陈,就这么叫了,她冲他摆一下手,又拍一下自己的挎包,“你放心,车号我记住了,他出不了高速。” “我倒是忘了,你是高管局的了,”陈太忠撇一下嘴,心里却是在暗自纳闷,就你这岁数,哪怕是高管局的,也未必指挥得动收费站吧?不过他也不能再坚持,要不然有献殷勤的嫌疑——苦主都发话了,他还得瑟个什么? “我不是高管局的,就是办了个证件,”女孩儿笑一笑,却是不肯再多说。 有了这么一幕,两人从心理上感觉关系就近一些了,于是接下来的路上,大家就相互明白了身份,女孩知道他是天南省委宣教部的陈处长,他知道对方叫姜丽质,在海角省卫生厅工作——当然,再详细的资料也就没有了,毕竟是路人不是? 倒是陈太忠对她会怎么拦住那辆帕萨特,很有点兴趣,路口那么多呢,你知道他从哪个路口下吗?然后他就知道,合着人家这高速修得虽然断断续续的,但是已经装上了高速公路监控,而且手段不止一种,比如说终端上查出这辆车的卡,输入个“异常”也行。 “你老爸得是高管局的局长才行,”他笑着发话,就算有监控或者能违规锁卡,能做到的也不是一般人,姜丽质也不回答,等到了临川下高速引道的时候,她才惊讶地发现,合着这些人并不是去绕云,而也是到临川的。 好笑的是,那辆撞了人的帕萨特,居然就停在一边,车边站着四个男女,正激烈地跟巡警辩解着什么。 陈太忠也没心思听这些,反正那帮人招惹上这气质忧郁的小女孩,怕是要倒霉了,人家有高管局的老爹,还有市委秘书长的叔叔,那边只有吃不了兜着走。 果不其然,一出收费站,姜丽质就下车了,路边一辆桑塔纳车里下来两男一女,然后几个人直奔收费站而去,转身的时候,她冲陈太忠摆手道别。 陈太忠也摇一下手,接着就升起车窗向前开去,凯瑟琳在车后座轻笑一声,“是不是很后悔,没跟她换电话?” “我是那么滥情的人吗?”陈太忠撇一撇嘴。 “你不是,”凯瑟琳点点头,接着又微微一笑,“那么请你告诉我,后面几辆车里坐的,都是谁的女人?” 临川确实风景不错,五辆车是中午到的这里,花钱找个导游,大家美美地玩了一天半,陈太忠甚至决定,回头建议小白来这里考察一下,童山县的风景跟这里差不多,开发力度却是远远地跟不上。 四号头上,大家决定去绕云购物,其实,绕云并不比素波大,但是逛街购物是女人的天性,雷蕾本来都要回素波了,却又打个电话跟胡主任请假,说是再玩两天。 绕云离临川并不远,还不到一百公里,上午九点车队就进了绕云市,一直在街上逛到晚上六点,每辆车的后备箱里都塞满了东西。 这就算很惬意的一天了,尤其是因为不在天南,女人们肆无忌惮地跟陈太忠在街上嬉笑打闹着,真是痛快异常。 然而,乐极生悲这话,还真不是盖的,陈太忠最终还是被人认出来了,他们找了一家高级宾馆登记入住的时候,由于这莺莺燕燕一帮美女,实在太招人关注了,一个男人在盯着看了半天之后,径自走了过来,“呦,这不是凤凰的陈主任吗,什么时候来天南的?” 陈太忠一听,心里就恼火了,他侧头看一眼此人,不动声色地回答,“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陶大军啊,”这位笑眯眯地伸手向前,“在巴黎的时候,跟您借过钱的……嘿,爱国也跟着来了?” 第2532章 无妄之灾(上) 陶大军就是在巴黎遇了贼的那位,由于大使馆的手续太慢,后来找到凤凰驻欧办,陈太忠落实清楚情况后,借了钱给他买机票。 要说陈某人做事,那是真的大气,当时连条子都没打,就让这人回去之后,把钱还给凤凰科委张爱国,当然,陶老板既然也认出了张爱国,那他肯定是还了钱的。 “哦,是有这么回事,”陈太忠听对方这么一说,才点一点头,“不好意思啊,认不出来了……就见过一面嘛。” “所以,您才让我佩服”陶大军伸出一个大拇指来,高高地翘着,“两万块钱借出去,连我的名字和相貌都懒得记,这得是什么样的胸襟!” “嗐,多大点事儿,”陈太忠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原本因为被人认出而产生的怒火,也不翼而飞了,最近他见多了不文明的事情,现在有人受恩知报,他还是挺开心的。 “我倒是挺惭愧的,本来答应去市政府送您锦旗的,可是爱国不让,”陶大军冲张爱国一努嘴,“说是怕影响不好。” “什么?我不可能让你送我锦旗吧?”陈太忠听得更愣了,他已经记不清接待这人的过程了,但是他可以肯定,他到了驻欧办之后,已经不需要什么锦旗之类的做点缀了。 “您当然不会要啦,是我想着给嘛,”陶大军越发地觉得陈主任胸襟宽广了,“是我说话没算话,见了您……我惭愧啊。” “好了,不说那么多了,”张爱国走上前插话,他认识陶大军的时候,还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办公室副主任,可现在他已经是堂堂的疾风厂的副厂长了,所以就语带威严,“你是本地人,这个宾馆的服务怎么样?” 其实,张厂长做人八面玲珑得很,并没有那么市侩,当初陶总还钱的时候,也请他吃过饭,但是,他非常明白陈老板现在的心情——怕人认出来,所以说话才比较直接。 而陶大军却没有在意,他做生意多年,也算见多识广,认为跟班在领导面前,就应该是这个态度,不是这个态度反倒是奇怪的,于是笑着点点头,“丽苑是很不错的,四星酒店里排前三,关键是开了才半年,设备什么的都是新的。” 陶总对那一干女人,正经是没有在意,尤其是对那俩金发碧眼的洋妞,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陈主任是驻欧办的主任,认识洋妞是正常的,不认识才是不正常的。 不但如此,在等对方全部入住之后,他还要请大家吃饭,按说,他跟陈主任不过就是借了两万块钱,然后还了……就这么简单的交情,但是他看重的,是陈主任这人,关键时候能为陌生人慷慨解囊的豪情。 而且,从这次陈主任带的人来看,他虽然不明白这帮女人都是些什么来头,但是很显然,只看气度,一个个就是非富即贵,没有一个含糊的。 做商人的,要学会适度地投资,虽然……天南和海角根本是两码事。 陈太忠真不稀罕他这一顿饭,心说我哪里是施恩图报的主儿?当然,要说全不在乎那也不对,他主要在意的是,是对方有没有报答的心。 他甚至由此想到了一句话: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行,论行寒门无孝子;万恶淫为首,论行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人家有这个心,那就足够了。 不过,陶大军执意要请,陈太忠琢磨一下,决定给他这个面子,老陶既然是搞中药材出口的,想必也能跟正林互通一下有无,当然,就是随便坐一坐,女人们就不要跟着了。 张爱国弃了自家的桑塔纳,开着奥迪跟着陶大军的帕萨特转了两转,就来到了一家鳌鱼汤馆,名字虽是汤馆,装修却着实气派,陶总兴冲冲地介绍,“这儿的甲鱼分档次的,有野生的有家养的,你要点野生的,那就一定是野生的,绝对不会拿家养的糊弄你。” “随便吃点就行了,”陈太忠笑着摇摇头,“爬了一天的山,累坏了,先给我上碗云吞……没有?那来个扬州炒饭总可以吧?” 这是他跟段卫华、蒙艺等人学的一招,吃菜之前先吃饭,那就表明不会怎么喝酒,陶总对这个也门儿清,一时间就苦笑,“陈主任,这做汤是要时间的。” “那咱就不喝汤了,”都说甲鱼是大补,可是对陈某人来说,补不补的很重要吗?他摆一摆手,“老陶你这是私人买卖,知道你不差这点,不过能省就省了。” “那怎么行呢?”陶大军不答应,出来打拼,讲的就是个面子,于是他就决定,哪怕你不喝呢,我得点上,证明我有这个心意。 陈太忠吃饭吃得很快,五分钟就划拉了两小碗扬州炒饭下肚,这才端起酒杯慢慢地喝起来,张爱国现在是充任老板司机的角色,又是人在外地,就不喝酒了。 热菜才刚刚上到一半,一个蓝制服的领班走了进来,“几位先生,打扰一下,那面那辆天A牌子的奥迪车是你们的吧?有人找!” “有人找?”陈太忠听得一皱眉,张爱国眼明手快,放下筷子就站起了身,“我出去看看是谁。” “不可能挡了车道吧?”陶大军眉头皱一皱,仔细回忆一下,“张主任的车,停得挺到位的,陈主任你这儿熟人多吗?” “是张厂长,爱国现在是疾风的副厂长了,”陈太忠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墙壁,好像那上面有赤裸美女一样,“熟人倒是有一两个,不过,我没惊动任何人……坏了!” 一声坏了之后,他站起来就冲了出去,因为感觉到此事蹊跷,他就打开了天眼,看到张爱国出去之后,七八个人围了上去,气势汹汹的样子。 等他冲到楼下的时候,那七八个汉子正手持棍棒,追着张爱国打——张厂长以前也不是个老实孩子,见势不妙拔脚就跑,嘴里还没命地喊着,“救命啊,杀人了!” 他不喊倒好,这么一喊,众人纷纷让路,陈太忠冲出去的时候,正好张厂长脚下一拌蒜,虽然没摔倒,背脊上却是挨了几棍子。 “找死!”陈太忠真的火大了,这帮人明显是冲自己来的,只不过爱国想帮自己排忧解难,下来应付一下,不成想就被人群殴。 他身形一闪,就冲了上去,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之后,七八个混混躺在地上辗转哀嚎,他不是很清楚对方的来路,不过这帮家伙都是一副把人往死里打的嘴脸,他出手自然不会客气了,个别的骨断筋折,那也就难免了。 陶大军是跟着往外走的,然而,由于包间里最后一个人都要拔脚,服务员就买单的问题跟他做了一下沟通,所以他出来的时候,就略略迟了一点,等他走到门外,已经是遍地哀嚎了。 “陈主……陈老板,这怎么回事儿啊?”见到躺了一地的人,大都是混混打扮的主儿,陶总一时觉得,自己的心在怦怦地乱跳。 “我还想知道怎么回事呢,”陈太忠正好走到一个混混跟前,抬起脚向对方的大腿一踩,那位登时抱着大腿打起滚来,他仔细看两眼,“嗯,这个也不认识……” 不多时,这七八个人他就“过”了一遍,却发现自己一个人都不认识,这心里就纳闷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思索的时候,他的眼光无意识地四下扫着,蓦地,马路对面一辆正在远去的帕萨特,让他生出了一点疑惑,“这辆车,我似乎有点眼熟啊……” 不过,这也仅仅是一点点的疑惑,下一刻,鳌鱼汤馆的保安们就围了过来,“这位先生,这些人已经丧失抵抗力了,您别打了行不行?” “我同伴丧失抵抗力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呢?”陈太忠有点恼火,他一指张爱国,爱国的头上被划了一个口子,血哗哗地往下淌,流过脸颊,在下巴处滴滴答答地掉在了他胸前的T恤上,掉在地上。 “我们……当时不就手,”这时候,旁边过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矮胖子,笑着解释,“一直没人敢在鳌鱼汤馆闹事的。” “那今天闹事的不是人,是神仙?”陈太忠恼了,他不清楚这鳌鱼汤馆的人参与进此事没有,说话就相当不客气,甚至,他还笑了一笑,“你……姓名?” “我们真的没想到啊,”这位一看他软硬不吃,也软了,他倒是不怕奥迪车——开得起这么大摊子的,都是有点底气的,更别说是外地的奥迪了,但是这年轻人身手太好了。 当然,光身手好也没用,但是这两样家在一起,那就绝对不宜招惹了,就在这扯皮的时候,警报声由远而近地传来,警察到了。 这得打电话找人了,陈太忠立马就做出了决定,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散散心,他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小事上。 然而,他在绕云认识的人真的不多,当官的里也就认识绕云科委的大主任孙凯华——孙主任可是第一个去凤凰科委考察的兄弟单位领导。 第2533章 无妄之灾(下) 不过,想了想,陈太忠还是没给孙主任打电话,而是翻出了市委副书记张广厚弟弟张永贵的电话,他这次来是私事,找科委的人实在没什么意思。 就在拨通这个号码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一扫,又看到了不远处陶大军的帕萨特,脑中有什么东西电光石火般地一闪,“妈的,原来是那辆车!” 他想起来了,刚才马路对面驶过去的,正是昨天撞了姜丽质一下的帕萨特,怪就怪今天陶大军开的也是帕萨特,而许纯良的座驾还是帕萨特,对这种车型,他真的有点熟视无睹。 既然想到这个可能,这一刻,他超强的记忆力就开始复苏,确定了是那一辆车,那么,这一帮陌生人为什么会气势汹汹出现在这里,就很明白了。 就在这时,张永贵在那边接起了电话,那边闹哄哄的,似乎也是在喝酒,张总的声音倒是还算清楚,“陈主任,你好你好,稀客啊。” “我在绕云遇到点事儿,有不开眼的杂碎找我的麻烦,”陈太忠也不客气,哇啦哇啦将情况一说,“……我这边的人也受伤了,不过那边伤势比较重。” “哎呀,我现在不在绕云啊,”得,这事儿还真寸,张永贵在庐山旅游呢,“这样,我马上联系我哥,他不能不管。” 这就差了力道了,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悻悻地撇一撇嘴,想起那个气质忧郁的女孩姜丽质,他侧头看一眼陶大军,“你们绕云市委秘书长叫什么?” “好像是姓邹,不卷舌,邹韬奋的邹,”陶大军想一想,他虽然是生意人,跟市委打交道却是不多,于是打个电话落实一下,转头告诉他,“没错,是姓邹,邹捷峰。” 啧,姓邹,陈太忠真是无语了,这姓邹和姓姜的,能是一家吗?陶总见状,出声安慰他,“没事,我在绕云,多少也认识几个人的。” 两人在这边说话,警察们就下车走了过来,了解一下情况之后,走到陈太忠面前,“人是你打的?” “你长着眼睛出气的,我是自卫你懂不懂?”陈太忠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抬手又一指张爱国,“看我的人被打成什么样了?” “麻痹的,小子你怎么说话呢?”一边一个年轻的警察不干了,开口就骂人,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很能打,也知道此人开了一辆奥迪车来,但是……这里是海角,不是天南。 “啪”地一声大响,陈太忠想都不想,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光子抽了过去,直将此人抽得原地转了两圈,才微微一笑,“我让你再喷粪!” “你敢袭警?”开始问话的警察眉头一皱,身子向后退了一步,微微地摆出一个架势,对方如此强势,真是他没想到的。 “我袭击的是警察吗?那是台造粪机器,”陈太忠冷笑一声,对方除了眼前这一位一级警司,其他人确实没穿警服,“有你们这样,出警的时候满嘴喷粪的吗?” “老子跟你拼了,”那位摇头晃脑半天,方才清醒过来,手一抖掏出个手铐,就扑了过来,一级警司一抬手,就将他拽住了,“你等一下,先亮明身份。” “亮明身份,也是造粪机器,我照打!”陈太忠冷笑一声,“你们海角省的警察,都是一帮什么玩意儿,看不到是我的人先被打的吗?” 他嚣张,自然是有嚣张的底气的,找不到人救场,这是事实,但是事情真要搞大,他也不怕——反正那一帮女人不在场,搞得再大都不怕。 “我还真就不信这个邪了,警察,”被打的警察掏出个本本一晃,往口袋一揣之后,又要往上扑,却是被那一级警司拦住了,“你先等等。” “是巨峰派出所的吧?”陶大军在一边插话了,“我认识你们万川分局的金腾金局长。” 这话真是漏气,陈太忠心里听得颇不以为然,软绵绵的没啥力道,那警司当然也听得出来,禁不住冷哼一声,“那你把他叫过来吧。” 这时候,鳌鱼汤馆的人也出来,要求尽快把人弄走,他们还要营业呢,至于说陶大军点的菜,还是要买单——强势不强势,就是看这个时候了。 按说鳌鱼汤馆要求闹事双方尽快离开,而陶大军点的菜都还没上齐,汤馆做出一定的让步是可以的,一桌饭算什么?影响了营业才是大事,可是偏偏的,这边既要撵人还要收钱,“你要是能留下吃饭,接着吃嘛。” “见过牛逼的,没见过你们这么牛逼的,”陈太忠听陶大军跟酒店领班在争执,走过去抬手一戳对方胸脯,“两千块,我给得起,小心你收不起!” “行了,能人,上车吧,”那一级警司冷冷地说一句,鳌鱼汤馆的背景他知道,只能求先把人拉走再说了,见这年轻的大个子如此嚣张,他禁不住出声嘲讽。 “爱国,你跟他们上车,我开着车跟着走,”陈太忠哼一声,说完之后,他不管不顾地走回奥迪车,嘀地一声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其他两个警察将目光转向一级警司,那警司犹豫一下,冲张爱国扬一下下巴,“你也坐那个车吧,我们警车太小。” 确实,三个警察开一辆小面包车过来,地上被打倒的就有七、八个,怎么装都装不下,既然这年轻人有恃无恐,旁边又有本地人做证,那真不怕对方跑了。 不过饶是如此,另一个女警察还是坐进了陈太忠的奥迪车里,也是监管的意思,就在这时,派出所支援的车到了——地上的人太多,那边已经弄明白情况了。 巨峰派出所离这里并不远,走路也就是七八分钟的事情,不多时一干人就都进了派出所,开始做笔录。 挨打的警察是盯上陈太忠了,一定要让他先报姓名之类的,陈太忠就是不说,他不屑地冷哼,“凭你,还不配知道我叫什么。” 进了自家地盘了,这位就实在耐不住了,抽出电警棍就要上前,却是被旁人死死地拦住,“等等,你等一等,咱们先搞一搞清楚。” “搞清楚”三个字意味深长,这位挣动两下之后,气得抬手一指陈太忠,“行,小子,今天我要让你囫囵着出去,我不姓刘了。” “出警的时候,骂人有道理了?”陈太忠脸上笑容大盛,搁给别人看,这厮是因为打了警察而没受到惩处而洋洋自得,不少人心中凭空生出了一股厌恶,张爱国却是知道,领导这是真要发狠了。 既然陈太忠拒不接受笔录,那么警察们只能问张爱国和一干混混了,不过这时候,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了。 张爱国也不想配合,不过听到那帮混混说,是自己碰了人之后,主动挑事,禁不住大怒,说不得出声反驳。 于是不多时,大家就弄明白了,最先挨打的这位,居然是疾风助力车总厂的副厂长,要说在海角,人们不是很清楚这疾风车的来历,但是省台和中视里常见这车的广告,自是知道这厂子不会很小。 厂子不会很小,那也无所谓,毕竟是天南人,海角人不怕,但是打人的年轻人,居然是这副厂长的“老板”,这就让人有点心生忐忑了。 陈太忠是一直在等张广厚的电话,结果却等来了张永贵的电话,“我哥不知道在哪儿开什么会呢,联系不上,您耐心等一等,行吗?” “是吗?”陈主任听得冷哼一声,叹口气挂了电话,他不相信这话,半个小时了,做弟弟的联系不上哥哥,这可能吗?你联系不上你哥,难道也联系不上你哥的秘书? 这时,陶大军找的人到了,不过,来的都是警察系统之外的人,他说的金局长却是不见踪迹,最大的是个副区长,却还不是万川区的。 不过这副区长对陈太忠倒是挺热心,所以,他说的话警察们虽然不听,却是也不难为陈太忠,就把他干晾在那儿。 事实上,这时候张爱国已经把陈主任都说出来了,连那辆帕萨特的车牌都报了出来,不过警察们依旧是慢吞吞的——这就是让你们双方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呢,反正了解案情……它需要个过程不是? 眼瞅着八点半了,陈太忠叹口气,给黄汉祥打个电话,再等一等人家都要睡觉了,“……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我需要折腾得大一点吗?” “你省一省吧,”黄汉祥说话的时候,舌头有点大,“海角谁说了算,你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了,”陈太忠叹口气,海角也是黄家的地盘,“我这不也是……不想让别人看了笑话去吗?” “我给郑文彬打个电话吧,”黄汉祥不满意地嘀咕一句,“你小子就不知道安生一点,怎么走到哪儿,祸就惹到哪儿?” “那你不如问一问,郑文彬怎么管理的海角,”陈太忠哼一声,他也是一肚子火,“连游客的安全都保证不了。” 这话一出口,旁边低声嘀咕的人群登时不做声了,郑文彬——这是海角的省委书记啊。 第2534章 纷纭而至(上) 这是真的有恃无恐,还是在装逼?听到陈太忠的话,在场所有人的脑中,都生出这么一个问题来。 现在这年头,私下骂一骂父母官,并不是多严重的问题,但是公开场合下,这么做就有点挑衅领导的权威了,哪怕骂人的并不是本地人。 眼下是公开场合吗?那自然是了,不但是公开场合,而且是国家暴力机关的所在,虽然某人只是置疑郑文彬的能力,但是绝对可以划归到挑衅里面去——不但挑衅郑书记,也是对警察系统的挑衅。 可是警察们依然当没听见,小子你随便折腾,等你折腾不动的时候,咱们慢慢地拉清单,正经是那俩骨折的,该去医院接骨了。 其实到了现在,警察们已经弄明白了事情的大致经过,这两帮互不相识的人发生冲突,起因是在本省人一方,而且很显然,这幕后是有黑手的——大概跟那个凤凰人提供的车牌号的主人有关。 但是,何必着急查得那么快呢?正经是这种脉络清晰的案子,合适两边卡两边压,反正凤凰人你再怎么占理,是打伤了这么多人,更别说连警察也打了。 所以这巨峰派出所的人,就等着某人招不出人来的时候,再下狠手呢,你在凤凰天大的能耐,这里可是海角,不信收拾不坏你。 陈太忠其实也挺郁闷的,你说一个杨明,非法携带枪支出省,在素波就那么多人保,我不过是正当防卫了一下,同样是在省会城市,结果得过利的人都不肯帮忙——哥们儿的人品,真的差到这个地步? 就在这个时候,那一级警司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电话打完了?可以来做个笔录了吧,能人?” “我要是说不呢?”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要是拒不配合,那对不起了,你涉嫌袭警,而且对他人造成伤害,拘留是没问题的,”一级警司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你是否选择拒绝配合?” “那就拒绝配合好了,”陈太忠笑眯眯地一伸手,“拘留证呢?拿过来,我签收。” 他不怕把事情搞大,而且,对方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那拘留证怎么签发得下来?这话就是三分的嚣张和七分的调戏。 他对警察也没什么成见,但是出警的既然没个警察样子,说话做事有失公正,又野蛮粗暴,他自然不介意以暴易暴——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拿了那边好处呢? “其实我们知道你是谁,别以为张爱国不说,我们就不知道,”一级警司淡淡地点他一句,转身就走,这话其实没错,起码陶大军也知道陈太忠的身份,“你拒绝配合,那就留在派出所吧,直到你愿意配合为止。” 他才走开没两步,陈太忠的手机响了,却是马小雅打过来的,说是逛了一天街,其他的姐妹们都累得不行了,不过她和凯瑟琳还有伊丽莎白在等他,“……早点回来吧,我们呆不了几天的。” “嗯嗯,尽快,遇到点破事儿,”陈太忠没口子地答应,他有心想拉那俩洋妞做幌子,又是觉得有点丢中国人的脸,所以就随便搪塞了过去。 这电话挂了之后,他心里越发地不平衡了,正在这个时候,又一个电话进来,却是一个沉稳的声音,“请问是天南文明办的陈太忠主任吗?” 这是一个绕云的固定电话号码,陈太忠一时不明白这是谁打过来的,“你先别问我是谁,自报一下家门行不行?” 其实,他这就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否则的话他说一个打错了之类的,就能压了电话,不过,想到对方可能是张广厚,他心里这个火真的挺大,一个半小时,哥们儿足足等了你一个半小时,你还跟我拿腔捏调? “我是郑书记的秘书谢思仁,”那边主动报家门了,却是跟某人想的不一样,“请问你现在是在哪里?具体的情况,跟我细说一下……” 二十分钟后,谢思仁出现在了巨峰派出所,到了门口又打个电话,自然很轻易地找到了陈太忠,谢秘书随身只带了一个人,低调得很,根本没引起别人的关注。 “陈主任,让你受委屈了!”确定了对方的身份之后,他挂掉电话,走上前伸出双手,同对方紧紧地一握,“我来晚了。” 这架势,很有点省委领导下去视察的派头,不过,陈太忠也没在意,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站起来同对方握一下手,“这么晚了,不好意思。” “我已经联系绕云市局了,”谢思仁见对方不卑不亢,心说这确实也算一号人物了,知道我是省委书记的秘书,还能表现得如此平淡,怪不得老板要我尽快赶来,“马上会有人赶到。” “请问您是?”旁边跟陈主任聊得不错的和平区副区长汪斌发问了,他感觉到了,这是个大块头,但是他只是个小小的副区长,要说市委书记的秘书是谁,他知道,省委书记的秘书……那就太过遥远了。 “嗯?”谢思仁看他一眼,又递给陈太忠一个疑惑的眼神。 “和平区副区长汪斌,”陈太忠介绍一下,这人不管是好是坏,能在国庆长假期间,这么晚了还为一个商人朋友的朋友奔走,他觉得就该引见一下,“我朋友请来调解的……我本来不想把事情搞大。” “哦,”谢思仁点点头,“我省委综合一处谢思仁。” “谢处长啊,你好你好,”汪区长笑着伸出双手,人家这话一听,绝对是处长级别的,更别说他也知道,综合处的处长,多半都是省委书记和副书记的秘书。 其实,谢处长并不是郑文彬的大秘书,不过郑书记的大秘现在是在省委办公室任副主任,就快外放了,而谢处长也快升为大秘了,郑书记用着顺手,而且去小小的派出所捞人,让副厅的秘书去,也有点夸张。 可饶是如此,谢秘书也不稀罕跟派出所的人打交道,而是直接联系了市局,正常的解释是他不便贸然干涉警察系统的工作,但事实上,是他不想自降身份。 “谁是天南来的陈主任?”这时候,一个清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紧接着,两女一男走了过来,带头的是一个中等身材,年约四十岁的女人。 扫一眼众人的表情,她看到了陈太忠,心知这就是正主了,走上前微笑着发话,“我是市局值班副局长邓琴,您就是陈主任吧?” “你好,”陈太忠伸手同对方握一下,沉声发话,“我的同事被来历不明的歹徒打伤,至今不能去医院治疗。” 邓局长一进门,就惊动了整个派出所,眨眼间就有警察们围了过来,这可不是分局局长,而是市局局长,谁敢怠慢? “是吗?”邓琴目光扫视一下,脸一沉,“这是郑书记的客人,谁这么大胆……张耀东在干什么?” 这张耀东就是巨峰派出所所长,邓局长原本可以提前打电话联系的,不过,郑书记高度关注的事情,她亲临现场更能显得态度端正。 但饶是如此,她也不乏维护自己人的心思,所以一开口,就点出了陈太忠的身份,并强调指出这是郑老板的客人——话我是说到了,你们谁还要找死,那我也拦不住。 没办法,下面基层的警察工作确实难做,有这样那样的失误,都是家常便饭了,邓局长能理解这个。 她这话一出口,现场登时鸦雀无声,那一级警司见状,说不得硬着头皮走出来,“邓局长,今天不是张所长的班,他……正在来派出所的路上。” 这话纯属扯淡,不过他很清楚,市局领导莅临,张所长肯定能收到风声,一会儿不出现才怪,这警察们也确实苦,大长假的,别人都能出去玩,只有他们必须坚守岗位。 “陈主任说的,是不是实情?”邓局长连此人的姓名都懒得问,半是出于保护的目的,一半也是因为不屑,“他的同事至今得不到治疗?我要听实话……郑书记的秘书谢思仁向我表示了,郑书记非常重视此事!” “没错,我是这么说的,郑书记很生气,”谢思仁不动声色地接口。 “啊?”邓琴正暴走着呢,猛地听见这话,登时傻眼,扭头一看,“您……您就是谢处长?”合着她也不认识谢思仁。 做秘书的,固然要考虑帮领导分忧解难,但同时也要注意,不要随意结交外藩,以免引起不好的传言,所以认识谢思仁的,多半是省里的干部,邓琴不认识他也不算意外。 “我都说了,郑书记很重视,”谢处长淡淡地解释一句。 他旁边的汪斌一听,此人果然是郑老板的秘书,心里这个庆幸,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他不动声色地扫一眼陶大军:兄弟,你藏得挺深啊,不过……老哥我今天也算够义气吧?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那一级警司听说,郑老板的秘书都已经在现场了,脸刷地就白了——电话里打招呼和人到现场,那绝对是天壤之别啊。 “我们马上就送张厂长去医院,”这个时候,解释是多余的,只能用态度来争取谅解了,“刚才我们多了解一点,是想尽快捉到幕后凶手。” 第2535章 纷纭而至(下) “还有‘幕后’凶手?”邓琴的眉头微微一皱,果不其然,她的思路被这新出现的情况带歪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们初步判断,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袭击,”到了这个时候,一级警司也顾不得装腔作势了,邓局长来了,郑书记的秘书也来了,“据张厂长的陈述,指使者可能在几天前,跟这位……这位领导有过口舌之争。” “这么说,你也知道,这是一件恶性袭击案件?”谢思仁本来不想说话,但是被袭击者居然被逼得找到省委书记来叫苦,你这警察怎么当的? 他是受了领导的指派,不得不来,但是这都九点了还往外跑,他气儿也不顺着呢,“那你还要刁难陈主任?” “陈主任他……他打倒了七个人,”警司艰涩地咽口唾沫,话都有点说不囫囵,省委书记秘书给他带来的压力,真的太大了,“有两个骨折的……已经去医院了。” “还要狡辩?打人和正当防卫的区别,你不清楚吗?”邓琴冷着脸哼一声,看似责骂,实则也不无开脱之意,“先把张厂长送到医院,抓捕指使者……回头交一份检查上来。” “只交一份检查?”汪斌汪区长在旁边哼一声,原本,都已经没他什么事儿了,而且邓琴是市局副局长,身份也不比他差,但是在谢处长面前,他自然是要表现一下,更别说刚才那警司,也没买他多少账。 邓局长听到这话,侧头看他一眼,见也是个神态沉稳的中年男人,就猜到此人估计也是个干部,而且她看着他眼熟,初步能断定是市里的干部。 所以,她没办法接口这话,当着谢思仁,人家还敢插话,肯定也是有点底气的,她又能怎么反驳呢? “我现在就去安排,”那一级警司也不敢叫真,他啪地冲邓局长敬个礼,转身逃也似的走了——这特么的果然是能人,叫不来人则已,一叫就是两个这样的人物。 不多时,满头是血的张爱国走了出来,其实他的伤势并不怎么严重,就是头上划了一个口子,但是头皮上本来血管就多,所以流血就多。 他也知道自己没啥事,相较而言,背上那几棍子砸得才疼,所以他就不去擦拭血迹,有意保持这样的形象,暗红的血痂板结在他的脸上、衬衣上,甚至一只眼睛的睫毛上都是血痂,看起来真的很吓人。 “……”陈太忠冲他指一指,满脸悲痛之色,却是终于什么话都没说。 “这是疾风助力车厂的副厂长,”陶大军终于逮到了时机,低声嘀咕一句,“被打成这样,不让去疗伤。” 不过,在场的各个都是老油条,谁还不知道这恐怕是样子货?还好,邓琴的态度挺端正,她走上前伸出双手握住张爱国的手,“张厂长,我代表绕云警方,向你表示深深的歉意,请相信,我们一定会将幕后凶手绳之以法的。” “咝,”张爱国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他呲牙咧嘴地的发话了,“不好意思……背上疼,这位领导,凶手的目标本来是我们领导。” “这个我知道,”邓局长点点头,心说这帮人也太不是玩意儿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随便下狠手,这还亏得打的是张爱国,要是打了陈太忠……不过,陈太忠可能被打成这样吗? “爱国你先去包扎,处理伤口,我一会儿去看你,”陈太忠淡淡地点点头,“我就在这儿等着,他们什么时候把人抓过来,什么时候我再走。” 谢思仁看到事情处理到这一步,就想走人了——在场的人层次都太低,不过转念一想,能让蒋书记震怒的主儿,我多陪一陪也不是坏事。 说话间,张耀东就到了,几个人走进小会议室,大家都推谢处长坐中间,谢处长沉吟一下,跟陈太忠让一下,陈某人却是不客气,直接就坐了上去。 这只是一个细节,但是大家都看明白了,年轻人不含糊啊,敢抢蒋书记秘书的位子,连点谦让都不带有的,是无知者无畏吗? 恐怕不是这是个惯坏了的家伙各人心里纷纷地做出了猜测,却是不约而同地认为,最起码这位是有跟谢思仁平起平坐的本钱的。 “陈主任……也是正处了吧?”谢处长不动声色地挨着他坐下,方始笑眯眯地发问了,“省文明办副主任,我可不敢想像你是副厅。” 咝,众人听得齐齐暗吸凉气,这家伙居然会是正处?绝对超不过二十五的模样啊。 陈太忠可是感觉到了,谢处长这话有恭维之意,却也有一份自尊在里面——你们听明白了,人家跟我一样是正处,我谢某人还不至于对一个副处低三下四。 “冷门单位,虚的,跟着宣教部,总是犯错误,”所以他笑眯眯地回答,顺便冲端茶过来的小警察点点头,很有涵养的样子,“不像谢处长,实实在在的核心部门,大权在握。” 照你这折腾劲儿,我要是天南的省委书记,也不敢把你放到核心部门去啊,谢处长心里苦笑,你在外省都敢这么嚣张呢,“今天这事儿,有前因?” “嗐,别提了,”陈太忠叹口气,将那天在服务区发生的事情讲一遍,“……你说说,我就是看不过眼,喊了一嗓子,他就能记恨到来绕云打人。” “那个被撞的女孩儿……你能联系上她吗?”邓琴沉吟一下发问,这件事的因果真要是这样的话,有那女孩儿作证,警方这边就更好从重处理了。 “她就搭个车,我还留她联系电话?”陈太忠苦笑,“光知道她叫姜丽质,家里好像是高管局的。” “我去问一下,”张耀东转身就走,别看是巨峰派出所的会议室,他都不敢坐下,眼见有新的线索,忙不迭转身离开。 不成想,走到门口的时候,外面急匆匆走进一个人来,两人差点撞个满怀,来的是个粗壮眼镜男人,皱着眉头看他一眼,却也没做声。 下一刻,眼镜男人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会议室,“谁是天南的陈主任……咦?谢处长也在啊?” “广厚书记你好,”谢处长自然也认识绕云市委副书记张广厚,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却是没往起站——他级别低一点,但却是代表着郑书记,眼下不知道对方来意,自然不肯站起来。 “张书记好,”邓局长和汪区长却是齐齐站了起来,对这二位来说,市委副书记那真的是顶头上司,哪里敢懈怠半分? 张广厚疑惑地看一看这俩,这二位他倒是都认识,然后他的目光,就集中到了另一个没站起来的年轻人身上,“你是……陈主任?” “张书记,久仰了,”陈太忠站起身子,身子还没站直就又坐了下去,我给张永贵打电话到现在,两个半小时了,你倒是来得够快的。 “久仰了”这三个字,听到张广厚耳朵里,真的是挺刺耳的,人家为什么是久仰了?因为他弟弟张永贵很早以前就从凤凰科委得到过好处。 有了这层渊源,张书记就一直挺注意这个年轻人——20岁的副处啊,而他的秘书知道了之后,更是愿意专门花时间去收集此人的信息。 所以,相比一般海角的干部,张广厚对陈太忠的了解要多的多,陶大军在驻欧办想证明身份,也是他弟弟接到了陈主任的电话,张书记二话不说就安排了。 今天才真是满拧了,他给秘书放了两天假,秘书回老家去了,他自己却是去看一个朋友,好死不死的是,他那朋友家是一楼的,手机在里面没信号,而等在外面的司机,下午刚把手机掉水里。 现在是国庆长假,今天市委也不轮张书记值班,没信号就没信号吧,那朋友挺热情,一直拦着他不让走,等他出来就接近九点了。 要是他能及时得到消息,那都难免要过来会一会这个年轻人,眼下反应这么迟钝,那他就更要亲自过来了。 可是过来之后,看到谢思仁在场,他真的就疑惑了,一时间也不敢说话——这是……怎么回事? 他疑惑,谢处长也疑惑,心说你现在过来,是支持哪一边的呢?等看到陈主任不冷不热的反应,他就弄拧了,你堂堂的一个市委副书记,若是支持陈太忠的,那应该早来,否则的话就不该来——这只是个小小的派出所。 那么,没准是幕后黑手发现躲不过了,才拽了张书记出来,谢思仁认为这个可能性很大,当然,他也不会有太过分的表现,只是淡淡地回答一句,“陈主任是老板的客人,遭到了恶性袭击,老板很重视。” “哦,我弟弟跟陈主任关系很好,”张广厚笑一笑,也算是摆明了立场,然后就捡个位子坐了下来,“太忠,刚才手机没信号。” 第2536章 不囫囵(上) 张广厚好歹也是个副厅干部,现场级别最高的,自然不能说什么“秘书回家、司机手机掉水里”之类的话,还不够丢人的呢,只说自己手机没信号,已经很砢碜了。 “张书记事多,能理解,”陈太忠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这个解释,他会相信才怪——无非是你听说我请动郑文彬的秘书了,才过来凑一把热闹吧? 见到他不冷不热的样子,张广厚心里这个恨呐,那就不用再说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陈太忠能攀上郑文彬——谢思仁都到场了,敢这么打郑书记的旗号,肯定假不了。 我要是能早来的话……可不就顺势攀上郑老板了吗?就算攀不上,在谢思仁面前能留个比较深刻的印象,那也算不错。 现在倒好,不但攀不上郑老板,反倒是把陈太忠也得罪了个差不多,这是何苦来哉呢——他当然想得到陈太忠会怎么看自己。 一时间,现场就陷入了沉寂中,就在这个时候,张所长走了进来,“查到了,这个姜丽质是高管局副局长姜梦龙的女儿。” “嗯?”张广厚将手里的烟头碾灭,正要再拽一根出来继续抽,听得眉头就是一皱,“姜丽质……她怎么了?” 合着张书记是见过姜丽质的,张永贵接高速路的活儿,跟姜梦龙打交道很正常,而姜局长的女儿长得非常漂亮,大家都知道。 事实上,张广厚还有意撮合一下自己儿子和这女娃娃,这基本也算门当户对,不过遗憾的是,小姜是跟着她妈过的——姜局长离婚又娶了一个,比小姜也不过大个三四岁。 而小姜的母亲,现在跟市委秘书长邹捷峰走得挺近,一个离婚了,一个丧偶了,但是两人都有儿女,也就不可能再办什么证了。 张广厚跟邹捷峰又不是很对付,所以这几者的关系也有点错综复杂,不过听说涉及到姜梦龙的女儿,他还是禁不住要出声问一下。 等他听明白之后,讶异地看陈太忠一眼,“这孩子我认识,我给你们问一下她的电话……” 约莫半个小时之后,警车将姜丽质接了过来,小姜同学在路上的时候,就听明白了,陈太忠是受了自己的无妄之灾,于是一进门,就冲着陈太忠点点头,“陈主任,真不好意思,连累你了。” 好漂亮的女孩儿,屋里人们的眼睛也是一亮,尤其是她原本就是有点忧郁的气质,现在皱着眉头道歉,禁不住就让人心生怜意。 “无所谓,你把那天的情况,跟警察讲明白,就可以回去了,”陈太忠很随意地摆一下手,没说再多的话。 这是正经的“配合调查”,又有张广厚的面子在这儿,警察们索性就在会议室直接发问了,事情经过也确实简单,最后才问出来有点新意的东西。 合着姜丽质将人拦在收费站之后,有人就想将帕萨特扣下,后来那边的车主又是道歉,又是请吃饭,还赔了一点压惊费。 收了多少钱,她没说,警察们也没问,在他们看来这实在是太正常的事儿了,小姜是没被撞伤,但论起性质来,跟肇事逃逸也差不多,苦主要收压惊费费,肇事者还能不给? 更别说姜丽质也是有手段的人物,人家能在高速路口把车堵住,换了任何一个司机来,怕是也只有破财消灾这一种选择——谁让他一开始就错了呢? “合着这个庞青娃,是觉得我好欺负,”陈太忠听得却是有点窝火,禁不住出声插话,他冷笑一声,“能扣他车的人,他惹不起,所以他就来欺负我这外省人。” “按我的分析,应该不是这样,他只是想痛打你一顿出气,”邓琴接口了,“否则的话,泄愤的手段多了,比如说,既然认出你的车,他可以选择砸车。” “这个没错,鳌鱼汤馆的保安反应再快,他们存了打了人就走的心思,别人也没办法,”张耀东站在一边补充,“坐一辆出租车,冲你的车丢块砖头,那更简单。” “鳌鱼汤馆的保安?”陈太忠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心里暗暗地记下了这笔账,那鳌鱼汤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姓张的你要是跟他们有瓜葛,最好不要表现得太明显哦,“张所长你不说我倒是忘了,有一个姓刘的警察,很同情那些混混啊。” 啧,麻烦了,张所长刚才就知道,小刘跟这个陈主任卯上了,他很清楚,小刘这么积极地表现,只是想巴结那一级警司的郭副所长,好让他家那个什么什么的亲戚来做户籍协管员。 小刘怎么想的,张耀东并没有兴趣关心,但是他很清楚一点,由于这家伙的过激行为,很容易让陈太忠生出“警匪勾结”的疑心——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所以他刚才一直在布线,意思是说,我们真是要跟混混们勾结,人家至于到鳌鱼汤馆堵你吗——把你直接拽进派出所,还不是想怎么收拾你,就怎么收拾你? 但是辛辛苦苦地布了半天线,还没开始收网,反倒勾得对方主动提起了小刘,张所长就觉得浑身无力——你好歹也是正处级的干部了,犯得着跟一个小干警叫真吗? 很显然,他没听说过“宰相肚量陈太忠”这句民谚。 然而,腹诽归腹诽,陈太忠当着这么多领导说出这话来,张耀东真是想含糊都不行,只得苦笑一声,“这个家伙还年轻,作风有点粗暴……我让他来跟您道个歉?” 陈太忠微微一扬下巴,那意思就很明显了。 没过两分钟,那小刘就被拽了过来,他也知道今天自己撞上大麻烦了,有心想跑吧,又琢磨着我当班跑了的话,对方更好发挥了——我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但是他对陈太忠的意见,真的挺大,眼下被拽过来道歉,真是不情不愿,可又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得耷拉着眼皮,闷声闷气地发话,“各位领导,对不起了,我今天工作态度不端正,请领导们批评和指正。” “你……”邓琴才说了一个字,陈太忠就笑一声接口了,“呵呵,你态度很端正啊,不是发誓不让我囫囵着出派出所吗?” 这话一说,邓局长想缓颊都没那个脸了,这还是警察吗?简直是土匪啊,作风粗暴也就算了,居然连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 “我知道我错了,”那小刘心一横,反倒是无所谓了,抬起头直视着陈太忠,“想怎么处置我,你尽管说吧。” “你这是什么态度”邓琴再也按捺不住了,重重地一拍桌子。 “你不让我囫囵着出去,那就是想让我身上掉几个零件,对吧?”陈太忠笑眯眯地看着对方,“我也干过政法委书记,我对你的处置要求就是……你想卸我身上的哪些零件,乖乖地卸掉你自己的,我就不追究你了。” 我操!小刘一听这话,还真傻眼了,他左右看看,心说你好歹也是这么大一个领导呢,当着这么些领导的面,你就敢这么提要求? 他这么想真的是没错,处级干部就该有处级干部的气度,到了那个位置,境界不够的话,很容易被人耻笑的,那叫沐猴而冠。 然而这个标准,是套不到陈太忠身上的,没错,陈某人是在努力学习做官,但是这家伙骨子里却是快意恩仇的性情,尤其糟糕的是,他接触的人里,不乏太子党。 像邵国立之辈,那份傲慢根本就是挂在脸上的,而陈太忠绝对不会认为,自己还不如一个凡人——别人能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我自然也能。 陈主任这话一出口,其他人齐齐地垂下了眼皮,当然,绝对会有人认为,此人委实有点小肚鸡肠,配不上处级干部的气度。 但是,就算最不以为然的主儿,也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搁给别的处级干部,那是气量不够,搁给眼前这位,这是人家有傲慢的资本——一个外地人,敢抢堂堂省委书记秘书谢思仁的座位,人家根本不是不知道进退,而是根本没把咱们当回事。 所以,对这句血淋淋的话,在座的诸位,只能用沉默来回答。 刘警员四下看看,发现各位领导都默不作声,心里登时就是一沉,他那个发誓不是假的,刘某人本来是有心,最起码,也要砸烂打自己的那只手——我让你知道袭警的后果! 但是这堂堂的处级干部,居然要自己卸掉身上的几个部件,一时间他真的难以决断了——麻痹的,我不就是骂了你一句,你值得这么认真吗? “我那……只是玩笑话,”他犹豫半天,终于耻辱地决定,服软。 “执法的时候,跟陌生人说玩笑话……”陈太忠听得冷笑一声,“我就不说跟你有没有那份交情了,这时候你象征着国家执法部门,你的意思是说,国家的法律,其实就是你嘴里的……玩笑?” 第2537章 不囫囵(下) “我没有那么说,我只是不忿你袭警,”刘警员真的火了。 “你先做了什么,自己清楚,既然你不打算跟我讲理,我也没兴趣跟你讲理,”陈太忠一伸手,狠狠地拍一下桌子,“少废话,我只要看到一个不囫囵的你!” “陈主任,这个……基层工作真的不容易做,”张耀东是真的为难,“小刘他……” “狗屁!”陈太忠这下是真的恼了,他站起身子,冲着张所长指指点点,“你们要是在天南,信不信我整出你们尿来?基层工作难做……当我没做过基层工作?” “你心里装着人民,人民心里自然装着你,你要觉得自己可以骑在人民身上作威作福,可以随便卸人民的零件,你就要小心,人民卸你的零件,你要对得起你领的那份工资!” “陈主任,”谢思仁轻咳一声,他觉得对方闹得有点不像话了,“这件事情,我会给你个交待的,大家是兄弟省份,不要搞得那么剑拔弩张的。” “我要是今天请不来你谢处长呢?”陈太忠冷冷一笑,火气上头的话,黄汉祥他都敢顶,何况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处长?没错,你是郑文彬的秘书,但是,我是你们眼里的外地人,在我眼里,郑文彬也不过是个外省的省委书记罢了。 所以,他接下来的话肯定不客气,“那么,我就要被人收拾得不囫囵了!” 一句斗气的话,你又何必当真的,在场的人,九成九都是这么想的,但是没人敢这么说,一个有来头、有背景的人,被欺负成这样,难道不该暴走吗? “这种混在人民警察中的败类,邓局长你给省委一个说法吧,”谢思仁见其暴走了,琢磨一下,终于决定顺着此人性子来——郑书记还等着他汇报处理结果呢。 按说以谢处长的身份,处理一个小警察,真是上嘴皮碰一碰下嘴皮,然则,事情并没有大家想的那么简单,还是那句话,省委和派出所,隔着实在太远了。 下面要是肯买账,他示意一下就完了,下面若是不肯买账,问一句“谢处您为一句话就双开他?”他也难免坐蜡——为这种计较,失身份啊。 更别说下面人真要有心抵触,现在迫于压力不得不开了人,回头还可以再悄悄地招回来,一旦发生这种事又传出去,他谢思仁脸上也挂不住。 所以,他只要一个说法。 “先停职吧,”邓琴轻描淡写地做出了决定,“这警风警纪,也确实该整顿一下了,陈主任说得没错,你们是人民警察,不是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警察。” “我……”那小刘似乎还待说什么,不过最后,还是微微地叹一口气,低头不做声了。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一个身材瘦高、略带一点秃顶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的身后又是一个年近四十的妇人,男人说话有点不怒而威,“姜丽质在哪儿?谁让你们这么晚……咦,谢处长?呃……还有张书记?” “秘书长”邓琴和汪斌再次站了起来,张广厚沉吟一下,也慢慢悠悠站起来了——这个架子他是要摆的,邹捷峰只是秘书长,他可是副书记,一个是在书记办公会上能举手,另一个可只有在常委会举手的份儿。 谢思仁看一眼陈太忠,发现陈主任也在看自己,然后……陈主任居然站起来了! 谢处长认识邹捷峰,但是不知道秘书长的来意,而陈太忠不认识邹捷峰,却明白此人是姜丽质的“叔叔”,一听别人管此人叫秘书长,就知道这个人是友非敌,那么,站起来意思一下也就行了。 他这么一站,谢处长就明白了,来的是朋友,说不得犹豫一下,也跟着站了起来,可是邹捷峰是市委大管家,挑通眉眼的主儿,哪里真的受了他的客套? “谢处不用那么客气,我就坐这儿吧,”邹秘书长见张书记都只有敬陪末座的份儿,他索性随手拽个椅子就坐下了,笑眯眯地解释一句,“这大晚上的,丽质这孩子出来……我们有点不放心。” “叶子你也找个椅子坐吧,”张广厚招呼他身后的那女人,很显然,这女人就是姜丽质的母亲了,两人眉眼间有三分相似,姜母的相貌不及她的女儿,但是保养得极好,一眼看上去,真不能让人相信,她能生出那么大的女儿。 大家略略一起立,就纷纷坐下了,只有邓局长、汪区长和陶大军,直到等所有人坐下,才敢慢慢地坐下。 要说这二位也是副处级别的人物,邓局长还享受正处待遇,这一晚上站站坐坐的,真是有点不拿处长当干部了。 不过,看一看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吧,市委副书记、市委秘书长、省委书记的秘书,这些人济济一堂,他俩也只能做小弟了——其实只看所长张耀东就知道了,他在自家地盘都不敢坐。 “不知道张书记你在,要不我就不过来了,”见大家都坐下了,邹秘书长笑嘻嘻地解释一句,刚才的威严气象早就不见了踪迹。 他跟姜丽质的母亲搞在了一起,根本就不瞒着别人,姜母甚至都时常住在市委大院里,秘书长也时常去姜丽质的家转一转,这种情况在厅级干部里比较少见,但也不是没有。 两人都是单身,偏偏又都有子女,别人问起来,一句“孩子有抵触心理”,这就够了——都是成年人了,没有配偶的话,有个把异性知己算什么呢? 姜丽质住的是母亲的宿舍,刚才警察进来带她走,惊动了邻居,这邻居看了警察的证件,但是他觉得大晚上,小姜一个女孩儿家,被人带走了,我得跟她母亲说一声啊。 姜母一听,肯定有点不放心,要过来看一看,她正跟邹捷峰在一起,那么,邹秘书长跟着走一遭,那也是必然的了。 “就是警察请她过来,配合调查一下嘛,”张广厚跟邹捷峰不怎么对付,但是场面上还是要过得去的。 “我是没想到谢处也在场,”邹捷峰笑一笑,侧头看一眼谢思仁,心里真是浮想联翩,这这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还有,跟谢处长在一起的那个年轻男人,居然坐在那个位置,又是什么样的来头呢? 你又跟姜丽质是什么情况呢?谢思仁也有点疑惑,他隐约感觉到了,那女人该是姜丽质的母亲,但是……小姜的父亲,不是姜梦龙吗?你绕云市委的秘书长,出的什么头嘛。 他是省委的,并不是很清楚市委那些事儿,虽然大家都在一个城市。 “我是来看天南省委陈主任的,”他指一指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回答,“他认识小姜,我不认识。” 这又关我什么事儿呢?陈太忠真是欲哭无泪,我……我就是让人搭了一个便车嘛,不过这个邹捷峰,似乎跟姜梦龙的老婆——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 堂堂的市委秘书长,肯定不能带着别人的老婆出席各种场合,当然,如果姜梦龙的老婆是邹捷峰的姐妹,她也姓邹,这就正常了,但是那样的话,姜丽质该管邹秘书长叫舅舅,而不是叔叔吧? 各人心里各怀揣测,可是在这种情况下,绝对是不能随便问的,邹捷峰定一定神,看一眼陈太忠,“是天南陈主任啊,请问你在省委哪个部门?” “省文明办,”陈太忠回答得非常简练。 “哦,”邹捷峰并不说什么,只是简单地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在场各人虽然各自有各自的疑惑,却不肯开口相询,一时间,会议室里又趋于沉寂。 不过,这阵寂静并没有持续多久,那一级警司就兴冲冲地冲进了会议室里,“邓局长,嫌疑人庞青娃已经被我们擒获,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他承认自己是袭击陈主任的指使者了吗?”邓琴的反应,相当地沉稳,没错,现场虽然这么多领导,但是,她是警察系统里职务和级别最高的。 “没有,不过他肯定有问题,警员们蹲守的时候,见到他的车来,问他是不是庞青娃,他说不是,”郭所长笑眯眯地回答,看得出来,他对接下来的审讯,很有信心。 然而下一刻,他就有点疑惑了,扫一眼会议室,发现自家的领导张耀东居然是站着的,“这这……这是?” “麻烦你问一下他,本来打算把我打成什么样的,”陈太忠站起了身,他冲谢思仁点点头,却是无视了在场的其他人,“我要去看一看小张,谢处你也回吧,时间不早了……这还是国庆长假呢。” “那可不行,郑书记还等我汇报处理结果呢,”谢思仁笑着摇摇头,终究是省委书记的秘书,话说得滴水不漏尺度适中,“我跟你一起去看张厂长吧?” 他俩率先出门走了,张广厚多少还能接受一点,可是邹捷峰却完全搞不明白了,说不得拽住了姜丽质,低声发问,“丽质,这是怎么回事儿呢?” “也没什么,”姜丽质一边走,一边将情况细细解说一遍,“……说来还是陈主任被我连累了,他见撞了我的人要跑,很生气嘛。” “这陈主任倒是不错,”姜母点点头,但是邹秘书长的着眼点却不在这上面,“你是说谢思仁和张广厚,都是陈太忠叫过来的?” 第2538章 挨个算账(上) “我来之前他们就来了,张叔叔……不是我爸叫过来的,”姜丽质的回答很有条理,思路也很清晰。 “啧……那咱们也去看一看这个伤者吧,”邹秘书长看一眼姜母,他今天来的目的已经完全转移,一个联系得上郑文彬、能把张广厚拽到派出所的年轻干部,虽然年轻得有点不太像话,但却已经是正处级了。 张爱国去的是海角医科大第二附属医院,也算是绕云市排名靠前的大医院,等陈太忠到来的时候,张厂长的头上已经包扎好了,“缝了十一针,五官科的专家帮着缝的。” 这就是有领导关注的好处了,五官科的大夫缝针,那是最细致的,可以保证将来不留什么大的伤疤,不过,被剃掉的头发,一时半会儿是长不起来了。 张爱国背后捱的几棍子,已经肿起了老高,血印宛然,还好已经做过了透视,骨头没事,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帮人下手真狠,”众人感叹几句,却是再也没人提,说还有两个小痞子骨折了,正躺在床上呢。 “爱国你想吃点什么?”陶大军是发话了,他的身份虽然不及旁人,却是张厂长的素识,倒也能开口,“你一直还没吃饭呢。” “走,吃饭去,”陈太忠又想起一件事,他笑吟吟地看一眼身边的谢思仁,“谢处也去吧,随便吃点?” “张厂长……这能走动吗?”谢处长犹豫一下,指一指满脑门子绷带的这位,凭良心说,他不希望这个人住院——平息事态才是他此来的责任。 而且张厂长的伤情看着吓人,真要说也就是那么回事,当然,谢思仁不会否认,若是陈太忠不出手的话,后果极有可能很严重,但是现实中的结果是,陈主任出手了。 “我没事,”张爱国一听,就侧着身子下地,其间免不了有点呲牙咧嘴的,却也未必是做作,“年轻人,挨两棍子不算啥。” “那就一起去吧,”谢思仁点点头,接着淡淡地又补充一句,“不过我坐不了多长时间,还有几个文件要处理。” 事实上,他是不想跟这些人坐一起吃饭,邓局长和汪区长的级别有点低,邹捷峰和张广厚级别倒是够了,却是绕云本地的干部,作为省委书记的秘书,他在交往中要注意分寸。 既然决定去吃饭,去哪里吃饭也是个问题——关键是要看谁提议,级别不够瞎插嘴可不好,这时候,张广厚笑眯眯地发话了,“去吃宵夜吧,正餐不太好找了。” “去鳌鱼汤馆吧,”张爱国接口,他知道陈老板的意思,所以才果断决定跟着的,不过他一开口,众人心里又是一阵嘀咕,真是什么样的领导,就有什么样的跟班。 陈太忠做事,是非常嚣张的,而他这跟班也够嚣张,居然直接否决了市委副书记的建议——疾风厂有名是不假,但也不过是个副处的厂子罢了。 “鳌鱼汤馆?”谢思仁奇怪地看张爱国一眼,笑着摇摇头,“那里有宵夜吗?” “哦,”陈太忠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爱国你要是不说,我倒是忘了,陶总在鳌鱼汤馆把饭钱都交了呢……走吧,谢处?” 妈的,谢思仁是个不爱骂脏话的主儿,但是面对这情况,他也禁不住暗自腹诽,陈太忠你扯我这面大旗,扯得太爽了吧? 他一听就明白了,几个人是吃饭的时候,被人叫出包间遭到袭击的,现在又说在饭店里把钱交了,这明显地是要去找鳌鱼汤馆的麻烦了。 我就奇怪了,你这么小肚鸡肠的主儿,是怎么混到正处这个位子的?谢思仁走到车边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了,轻声问陈太忠一句,“鳌鱼汤馆的人惹你了?” “……”陈太忠看他一眼,无声地笑一笑,接着轻声回答他,“谢处要是不方便,就算了,对付这种社会上的人,我没问题的。” “你这是说什么呢?”谢思仁笑一笑,他听明白了,陈太忠并不稀罕他跟着去,人家赤手空拳就能打倒七八个壮汉,还会怕一个开饭店的? 正经是他跟着去的话,能将事态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否则再冲突起来,又难免弄得血淋淋的了,于是他低声劝一句,“太忠,克制一点。” 说完,他就走回了自己的车边,坐进去之后好久,才用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嘀咕一句,“天南怎么……就能出来这么一个极品的干部呢?” 不管是不是极品,陈太忠认为自己做得对就行了,他的车一马当先就开回了鳌鱼汤馆,现在已经十点二十了,饭店里还有人,却是不多了。 见到几辆车次第驶向停车位,保安赶紧过来拦车,“对不起,我们现在要打烊了,请你们换个地方吃饭吧。” “没你事儿,一边儿呆着去啊,”陈太忠放下车窗,手一指保安,“我都交了饭钱,不让我吃饭?” “啊,是你?”这保安却是认得陈太忠的,刚才他也在维护秩序呢,再看一眼车牌,没错,是天A的牌照,说不得拔脚就往饭店跑。 接着,就是车门一阵“砰砰”的响动,不光谢思仁来了,张广厚、汪斌也跟着来了——他俩名义上是陈太忠和陶大军的朋友。 倒是邓琴身为值班副局长,又惦记着巨峰的案子;没跟过来;邹捷峰、姜丽质和姜母去过医院之后也走了——他们没有混饭的理由。 陈太忠离开鳌鱼汤馆的时候,只有他和陶大军的两辆车,这次一来却是来了五辆车,难怪保安一见,就撒丫子跑路了。 一行人慢慢地走向鳌鱼汤馆,不过,就在即将进门的时候,里面冲出来四五个保安,又有一个领班站在门口拦人,“诸位,大师傅已经下班了,我们停止营业了。” “你们连钱都收了,怎么能不接待我们?”汪斌沉声发问,他在路上跟陶大军了解了情况,眼下这场合,就是他职位低,他不出面谁出面? “菜也都上齐了,没人吃我们就撤了,”这领班冷冷地回答,他也知道这拨人的来历,尤其是张爱国那个满是绷带的脑袋,实在太扎眼了。 “谁告你没人吃呢?”陈太忠带头往进走,“撤了?撤了再给我做!” “你什么意思?”一个声音在领班背后响起,却是跟陈太忠有过交谈的粗矮中年人,大概是个保安头子,他慢悠悠地走过来,扫一眼门外的人,“点了菜不该交钱吗?年轻人,我跟你说过……没人敢在鳌鱼汤馆闹事。” “我现在跟你说,”陈太忠走上前,抬手就去戳他的胸脯,“没人敢收了我的钱,不让我吃饭,你确定自己……架、得、起、这、个、梁、子?” 果然极品啊,这还是国家干部吗?谢思仁看到他这动作,真的是有点无可奈何,他侧头看一眼,发现汪斌也微微地张着嘴巴,倒是张广厚一脸见怪不怪的样子。 见到这年轻人居然敢戳矮壮中年的胸脯,旁边几个保安就往上走,倒是那矮壮男人知道厉害,他虽然已经气得脸色发红,却是一摆手,“你们别动,这个人打架很厉害……朋友,梁子不梁子的,咱们再说,我就问你一句,你今天一定要在我们这儿闹事?” “啪”地一声脆响,陈太忠想都不想,抬手就给了对方一记耳光,“做我朋友,凭你也配?什么叫闹事……我的人被打,还不是被你的服务员从包间里叫出来的?” “你……你敢打我?”矮壮捂着脸,满眼的不可置信。 “没错,打你……需要胆子吗?”陈太忠微微一笑,手向身后一背,冷冷地看着那些保安,“不服气的……尽管上啊。” 我跟着来,是个错误的选择谢思仁头微微一低,抬手去抚摸自己的额头,真是有点掩面而走的冲动了。 张爱国却是知道谢处长背景大,一直在关注着他,见到他不以为然的样子,于是低声解释一句,“打我的那些人,一看就都不是好人,服务员叫我出去的时候,居然没有提醒我。” “这么说,这个饭店做得是有点不对,”张广厚先点点头,张书记知道,陈太忠等人没吃饭却交了饭钱,在他心里看来,这点小事确实不值得叫真。 你要是饭店的分管部门,能随便拿捏鳌鱼汤馆的话,叫真倒也可以——毕竟是占理的,如果不是,那就有失处级干部的气度了,不就是一顿饭吗? 但是,事情要真像张爱国说的这样,饭店自身就先有错了,还要收钱,这就有点欺人太甚,事实上,张书记知道陈太忠在凤凰跋扈成什么样子,所以对今天的事情并不奇怪,“他们会不会是收了袭击者的好处?” 第2539章 挨个算账(下) 你这是扣帽子呢,谢处长淡淡地看张广厚一眼,点点头,“嗯,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在他想来,事实的真相应该是,大概服务员看出来了,喊人的不是什么善碴,但是人家既然没在鳌鱼汤馆里动手的意思,小服务员也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对普通人来说,这是正常的心态:提醒是人情,不提醒是本分。 但是有这么个因果,饭店还要收钱,那确实是有点过分,虽然,换给我的话我就认了,谢思仁想到这个,心里居然猛然间有点羡慕陈太忠了:还是人家这官当得痛快,恩怨分明,一点不为外物所羁绊。 陈太忠有意挑衅,对方的保安却是没什么反应,他也不跟那矮壮一般见识,径自向门内走去,矮壮有心不让,却被他擦身而过撞了一个踉跄。 他敢这么走进去,张爱国自然就敢跟进去,有了张爱国,自然也就有了陶大军,于是,一行人就这么走了进去,一边的保安面面相觑,却是谁都不敢拦着。 时间真的太晚了,迎宾都不在了,只剩下了一些服务员,而这些服务员将事情看得很清楚,自然没人上前招呼这一行人。 陈太忠四下看一看,时间不早,十来桌的大厅里,只剩下了六七桌客人,他咳嗽一声,“没人带路吗?” 别说没人带路,连理他的人都没有,恶客上门,谁吃多了撑的去接待,躲得远一点才是正经。 见到这样的反应,陈太忠走到一张桌子旁边,笑眯眯地拿起个茶盅,手一松,茶盅掉落在地上,“啪”地一声脆响,整个大厅听得清清楚楚。 由于都处在酒宴结束的当口了,大都喝得二麻二麻的,不少客人都没注意到门口发生的事端,但是这一声脆响,却是引来了极多的关注目光。 “还是没人啊?”陈太忠不管不顾,又抓起两个碟子,手一松,碟子也掉在了地上,又是啪啪两声清响。 “好像真的没人,”张爱国走上前,作为一个合格的跟班,他不能坐视领导一直动手,于是他一猫腰,将桌布的一角翻到了桌面上,接着又去翻另一个角。 要说张厂长这造型,绝对是现场百十号人中最抢眼的,明亮的灯光下,那白生生的绷带,是要多扎眼有多扎眼了,换句话说,鳌鱼汤馆要是有“禁止衣冠不整者入内”的话,只说他这形象,根本就进不来。 然而,当事的这位可不觉得自己扎眼,他将桌布的四个角全部放到桌面上,然后一伸双手,就将四个角两两拽起。 这时候,汤馆的人已经反应过来这家伙要干什么了,于是有人上前阻拦,不过张爱国哪里肯理会?他双臂一用力,就将桌面上的东西统统卷了起来,真是跟他伤员的形象极为不符。 ——要知道,这桌上除了餐具啥的,还有一张十个厚的玻璃大转盘呢! 一边的保安和服务员,离他们这帮人实在太远了,等有人猜出他要干什么的时候,再想上前就已经晚了了,只听得“嗵”地一声惊天的大响,张厂长将整个桌布里裹着的东西,直接甩到了地上。 这一下,响动就实在太大了,整个大厅中所有的人都被惊动了,连二楼的包厢里,都有人走出来探头探脑——谁这么牛逼,敢来砸鳌鱼汤馆的场子? 没错,张爱国所做的一切,正是标准的砸场子的行为。 “这是谁啊,我的饭店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了吗?”一片寂静中,一个声音从三楼上传了下来,声音清脆悦耳,“三哥,把这几位客人,给我请上来。” “他们可是连三哥我都敢打的,”矮壮的家伙走上前,冲陈太忠冷笑一声,“你不是要见老板吗?上去吧。” “你算个什么东西?给我滚下来”张爱国厉喝一声,“敢让我老板上去,活腻歪了你?” 谢思仁听到这里,忙不迭将目光转移向窗外,只恨脸上没写“我不认识他们”六个大字,真的是极品啊——做领导的是极品,做通讯员的……更是极品。 “呦,原来真是大人物,你们等一下啊,”那清脆的声音其实并不高,怎奈大厅里现在人虽然多,却是鸦雀无声,所以听得清清楚楚。 陈太忠见饭店的老板出马,也就没了砸东西的兴趣,一屁股就坐到了旁边空出来的椅子上,还不忘记招呼别人,“谢老板,坐啊。” 等人可以,要让陈某人站着等人——说实话,还真没几个人有那资格。 约莫三四分钟后,楼梯口走出了五六个人,打头的是一个女人,约莫三十出头,相貌一般,皮肤倒还算白净,她径自走了过来,“这几位朋友,怎么称呼?” 她一开口,大家就听出了,正是刚才楼上发话的那位,凭良心说,她的相貌真的有点对不住她的声音,不过,起码也是有成熟女人的风韵,举手投足间,倒也很有几分雍容。 “称呼什么的,不用说了,上菜,”张爱国见是这么一个模样的女人,心知老板肯定不会心慈手软了,说不得冷哼一声,“我们单都买了,不给上菜?” “你们的事儿,我听说了,按说是不怪我们的,”那女人却是不肯坐下,就站在那里说,“吃饭花钱,天经地义。” “饭我们没吃呢,”张爱国冷笑一声,“我被你的服务员叫出去,然后就成这个样子了……我们现在先吃饭,吃完饭,咱们再慢慢地说其他事。” “切,本来想退你们钱的,你们这么一搞,我还不退了,”女人脸一沉,冷笑一声,“你们是有意找事。” “你那钱收就收得没道理,现在不退了……嘿,真当我稀罕?”张爱国底气也壮,他冷笑一声,“这算不算店大欺客?” 你都上门摔我的家当来了,还算我欺负你?女人心里明白着呢——反正这年头的人都这样,错误都是别人的,苦衷都是自己的。 她情知此事不能善了,也就不说那些废话了,索性冷哼一声,“没错,我店子大,就欺负你了,你能怎么样?” “店大欺客,客大呢?”陈太忠坐在那里微微一笑,“爱国,告诉他们客大是怎么回事。” “客大砸店呗,”张爱国弯腰抱起个椅子,狠狠地向另一个桌子砸了过去。 “你敢”女人大叫一声,然而回答她的是“噼里啪啦”一阵乱响,那张桌子的盘盏也被砸得四下乱飞。 “兄弟你先住手,麻烦给个面子,”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大家扭头望去,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他满脸堆笑,“鄙人姓刘,侥幸开了这么一个小摊子,这兄弟你先停一停,咱有话先说,说不拢再砸嘛。” “你要是老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张爱国冷哼一声,他手一指地上破碎的碗碟,“我就问你一句,你这点破烂玩意儿,我砸得对不对?” “对,砸得对,”这刘老板却是个果断之人,点头之际,他还面带笑容,“兄弟我支了这个摊子,就忙乎别的去了,这边就交给老婆和几个发小招呼了,女人家不懂事……这兄弟你别跟她一般计较。” “做我兄弟,凭你……也配?”张爱国走上前,抬手戳一戳他的胸脯,这话和这动作,他都是学自陈老板的,张厂长觉得这动作确实威风。 这场面就有点好笑了,堂堂的鳌鱼汤馆的刘大老板,居然被一个头缠绷带的家伙肆意蹂躏,要知道,现场不少人都认得刘总的。 “好好,我不配,”刘老板真是好涵养,他连连点头,“我打听一下,这么多人呢,是先生你就能做主,还是谢处长做主?” 敢情那粗壮的三哥,跟巨峰派出所所长张耀东关系尚可,刚才有服务员被叫过去协助调查也就算了,现在这帮人又杀个回马枪过来,更要命的是,人家还敢动手打他,他恼怒之下,就直接打个电话给张所长,要他过来把这帮人再抓回去。 张所长听得好悬没把电话扔了,然后就告诉他,你千万别动手,这帮人不是你惹得起的,跟你们刘老板说,就说省委综合处的谢思仁亲自过来保的人……反正这些你也不懂。 他不懂,但是刘总懂不是?一听是谢思仁亲自过来保人,刘总赶紧回汤馆,所幸的是,他在汤馆附近也有小窝,而他正在里面呆着。 他并不觉得这帮天南人会牛逼到哪儿去,但是在海角讨生活,谁惹得起郑文彬?所以他这话就是告诉张爱国,我不是给你面子,我是给谢处长面子。 “要是谢处长不在呢?”这次,是陈太忠发话了,他笑吟吟地看着这刘总。 “谢处不在……您几位也是他的朋友,”这刘总不愧是鳌鱼汤馆的一把手,一听这话味道不对,接着伏低认小,“那我就听您几位的了。” “要是我们不是谢处的朋友呢?”陈太忠面带笑容,继续刺激他。 “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刘总冷哼一声,人在江湖就是这样,该认栽的时候认栽,该硬扛的时候,就得硬扛——我就是只认谢思仁,当着他的面儿,我也敢这么说。 “哦,那你打算怎么不客气呢?”陈太忠点点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收了的钱我退你,叫人的服务员我开除,但是……”刘总一指地上这些破烂,“你们砸了的这些东西……赔!” 第2540章 甩手走人(上) “我要是只收钱,不赔钱呢?”陈太忠继续笑眯眯地发问。 其实在他看来,这个刘总说话,还是比较靠谱的,但是他怎么会给对方充好汉的机会?“你的服务员不接待我们,我们才摔东西的。” “那……就当交个朋友了,”那刘总犹豫一下,做出了决定,他不敢赌。 “你不配做我们老板的朋友,”张爱国接话了,“既然你愿意退饭钱,我也不要你开那个服务员,把她叫过来,你们自己人下手,也打成我这样,我缝十一针,她缝二十二针,我们掉头走人。” 他这话,听起来有点不讲理,毕竟那服务员只是没提醒他而已,没必要把人家打得缝两倍的针数。 然而,这才是江湖中人处理江湖事的规矩,张爱国的目的,不是要打那个服务员——尽管那位不能排除有跟庞青娃的人相互勾结的可能。 他只是要打这个刘总的脸——我要你自己动手,打你自己的人,我就是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落你的面子! “那不可能,饭钱我十倍退还,通融一下吧?”刘总一摇头,很干脆地做出了决定,他当然品得出这个要求的耻辱性,在自己的饭店,屈从于外界的压力,自己人动手打服务员——这要传出去,他真的没办法做人了。 谢思仁在一边看得,却是有点大开眼界,他聪明伶俐见识过人,虽然没见过类似场面,细细一品却也能体会得到其中的滋味——体制外的事情,其实也蛮有意思的哦。 当然,他也仅仅是觉得有意思,就像天天大鱼大肉的人,看别人吃野菜一样,新鲜感有一点,羡慕则是未必,体制中成功人士对外面人的优越感,就像城乡差距造成的优越感一般。 “你看我是差那点钱的吗?”张爱国双手一插兜,下巴微扬看着他,“我要跟你说的是,做什么买卖,就要讲什么规矩,店大欺客……妈的,你这破店也敢号称大?” “大哥你教训得对,”刘总点点头,他心里也明白自己这饭店,在绕云到底是什么口碑,不过他无意纠正,要知道他早年也是混迹社会的,后来是攀上了省计委的主任,他的把兄弟又升为了市局副局长。 要说玩狠,他还不如那矮胖的老三,但是刘总做事活络,才有了这样的局面,反正既然黑白两道他都摆得平,又有人巴结计委主任,顺便就巴结了他,久而久之,就有点得意忘形了。 尤其是他现在嫌饭店利润不太大,又太累,就将饭店交给老婆打理了,他都难免生出傲慢之心,他老婆就更难免了,所以就形成了这样的口碑。 可是遇上这种过江强龙,他不服软也是不行的,在海角谁还大得过省委书记郑文彬?他倒也跟常务副省长见过几面,没用啊。 “以后,我会约束我的人的,”所以,刘总见对方指责自己的人态度不好,心知这是缓解的机会,立马表态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边已经有人递了两扎百元的人民币过来,他接过来,亲手向张爱国递过去,“这是一点小小的歉意……” “老陶,”张爱国见这家伙实在好说话,也没了脾气,他手向后一背,却是不肯接那些钱,而是招呼陶大军,“单是你买的。” 陶总眨巴眨巴眼睛,走了过来,从对方手里接过一扎钱,随手抽出一沓,其他的向桌上一扔,“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儿了,我也不差这点钱。” 跟了一帮不含糊的主儿,他也不能表现得太含糊了,而且……凭良心说,人家忌讳的是陈太忠,而他还是要在绕云讨生活的,让对方记恨上,也不是什么好事。 “嘿,都是痛快人啊,兄弟我更自责了,”刘总微微一笑,他听出来了,这位是本地人,所以不怕再攀一下兄弟,“既然你们也没吃饭,来,摆一桌,还算是我的歉意。” 谢思仁听到这话,扭头过来,跟陈太忠对视一眼,两人齐齐地站起了身子,一句话都不说就向外走,而张广厚也不过比他俩慢那么半拍。 “算你有眼色,”张爱国瞪那刘总一眼,转身向外走去,鳌鱼汤馆做事是有点不地道,但是这个老总实在够会做人,随便砸两下出个气也就完了。 刘总见这一行人干脆利落地走人,眼皮子跳一跳,叹一口气,他今天丢人,算是丢到姥姥家去了,摊子被人砸了,发小被人打了,他要摆酒请客,人家根本不稀罕理他,转身就走了,这是什么?这是赤裸裸地打脸呐。 “就这么算了?”那粗壮的三哥走了过来,低声发问,“还有那么多人看着呢。” “惹不起,说啥也白搭,”刘总叹口气,“不过我说老三,咱这汤馆也该管理一下了,都惹到郑老大的身上了,我全身是铁,能打几根钉?” “那个姓谢的……郑老大的人?”老三的脸色也是一变。 “没看到有几个人,一直没说话吗?”刘总的脸色凝重,慢慢地吐出了这句话…… 离开鳌鱼汤馆,谢思仁就说他要回了,倒是张广厚和汪斌不走,几个人找一家有宵夜的大酒店坐进去,张书记这才有时间解释一下,说下午是个怎么回事。 陈太忠也看出来了,张广厚今天确实是在刻意逢迎,那也就没必要再计较了,于是苦笑一声,“还是在绕云认识的人太少啊,想找孙凯华来着的,觉得不合适。” “这次你找的郑老板,个头确实太大了,”张书记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也就是朋友,才会这么说,扯郑书记的大旗办事是很爽,但是……中间差的级别太多,“找邹捷峰就不错。” “我怎么知道这乱七八糟的关系,我倒听姜丽质说过,她叔叔是秘书长,但是一打听这秘书长姓邹,只当那小女孩吹牛呢,”陈太忠苦笑。 “嗯嗯,”陶大军连连点头,插一句嘴,“我帮陈老板打听的。” “这是另有说道的,”为了让小陈心安,张广厚索性也不顾自己的副书记身份了,就八卦起了那三位的关系,这市委内部的八卦,听得汪斌副区长大开眼界,“秘书长这样做,不怕引起物议吗?” “再婚的话,涉及到子女财产分配问题,将来容易惹麻烦,”张广厚叹口气摇摇头,“老邹想再找个年轻的也不难,儿女们就拦着不让找倒是能容忍叶子。” 大家一边八卦一边轻啜啤酒,大概是在十一点半的时候,陶大军的手机响了,来电话的是万川分局的副局长金腾,“老陶,今天是警校同学们聚会,死活不让走,没过去支援你,真的是……你得包涵我。” “没事儿,我朋友找上人了,”陶大军淡淡地回答,他跟金局长关系其实一般,无非是帮金局长的外甥女儿在美国介绍了一个担保人,事情办完了,也就那么回事了——人家不认了,他还能怎么样? “你在哪儿呢?我请你宵夜,成不?”金局长态度挺端正,“咱们老朋友了,让你失望,这是我不对。” “不用了,金局长你多心了,我现在就要回家了,”陶大军心里也是暗叹一口气,早跟你求援,你挺厉害,现在知道我朋友是郑书记的客人了,上杆子巴结来了? 机会我给你了,是你不珍惜啊。 接下来,大家也就散了,陶大军陪着陈太忠回宾馆,路上将金腾的反应一说,很不屑地哼一声,“现在的人,真的是太势利了,像陈主任你这种急人所急的干部,还真是不多。” “精神文明建设,任重而道远啊~”陈太忠叹口气,冒出了这么奇怪的一句,不过他的感慨非是无因:你看这一个晚上,遇到了多少不文明的事儿? 撞人的人,还要打路见不平者;出警的警察随意骂人,还威胁要卸零件;哪怕一个饭店老板,有点势力了,都敢店大欺客…… 第二天就是五号,天南的人真是不走不行了,雷蕾要上班,刘东来一个电话接着一个电话地催外国投资商来考察——没错,现在是长假,但是市政府这边都已经做好接待的准备工作了,北京那边有人在找马小雅…… 到最后,大家都走了,就留下陈太忠一个人——陈主任不走,他一定要看看,绕云市是要怎么处理这个庞青娃,很多事情他不愿意认真,但是一旦认真起来,那就是没有结果不罢休。 不过,就在他去巨峰派出所了解情况的时候,那个小刘警察找到了他,“陈主任,麻烦你跟我来一下,我给你个交待。” 切,好像我怕你似的,陈太忠自然不会担心,说不得跟着此人走到派出所院内的一间小平房里,里面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小刘将门关上,转头走到唯一的桌边,举起自己的右手,“昨天,你用你的右手,给了我一记耳光,我打算对付你的右手,现在嘛……” 他将自己的右手放在桌上,左手拿起桌上厚重的玻璃烟灰缸,“啪啪啪”就是三下猛砸,他的右手登时皮破血流,白生生的骨头都露出来了。 第2541章 甩手走人(下) 这还不算完,小刘一抬左手,啪地一抖,右肩关节就被他自己卸了下来,他脸色惨白地看着对方,忍着钻心的疼痛发话了,“您觉得……够不够?” “行,你算个狠的,这就算过去了,”陈太忠看他做完这些,也就没气了,人家都能对自己这么狠,他还能说什么? “能不能交个朋友?”小刘惨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以后做事规矩点,这次能放过你,就算不错了,”陈太忠笑一笑,转身就走,“昨天晚上你要是敢当着邓琴玩这一手,我整不死你……告诉你,别跟我比狠。” 陈某人欣赏狠人,但是谁敢跟他斗狠,那是找不自在,小刘这就是再明显不过的例子,私下里找他自残,这叫诚意,要是昨天当着邓局长来这么一手,那就叫挑衅! 接近中午的时候,姜丽质打了电话过来,说是要请他吃午饭,说是一来表示搭车的谢意,二来也是表示一个歉意,我给陈主任你添麻烦了。 按说,两人昨天也没交换过电话,但是小姜想找他的话,那也真的方便,陈太忠犹豫了一下,还是应承了下来——反正现在他身边也没人。 果不其然,请客的是小姜,来的人却不止她,姜母和邹捷峰是陪客,明明白白地摆出了一副丈母娘相女婿的架势。 陈太忠感觉到了这种味道,但是他还真不好说什么,人家又没说要将女儿嫁给他,只是在感谢之余,东打听点西打听点罢了。 直到最后姜母问起他有女朋友没有,才止住了这份不尴不尬,因为他很明确地点点头,“我有女朋友了,荆以远荆大师的孙女荆紫菱。” 他愿意怜惜姜丽质,而且小姜除了气质,身世也有点可怜——一个高管局的证件,并不能说姜梦龙就尽到了一个父亲该有的责任。 不过正是因为怜惜,他知道自己给不了对方结果,也就不想再祸害人了,所以将话说得非常干脆明白。 “哦,荆大师的孙女啊,一定很漂亮吧?”姜母不死心,就要再试探一句,看似关心,言外之意却是问:她能漂亮过我女儿? 不怪她这么一厢情愿,实在是陈太忠的表现,太招她待见了,要权有权要势有势,还分外有担当——这年头,这么优秀的年轻人真的难找。 而且,人家载了自己女儿一程,也聊了不少,相互之间连个电话都没留,这叫不欺暗室,而两人这么分开,又能再凑在一起,这叫缘分呐。 姜母对自己女儿的相貌,那是分外有信心,也正因为女儿漂亮,就让她操碎了心,生恐女儿遇人不淑,步了自己的后尘。 邹捷峰却是看出来了,小陈不打算跟小姜发展到什么程度,索性就半路插话了,“太忠你跟郑老板,是什么关系呢?” 这话不但问得赤裸,而且冒昧,不过邹秘书长多少占了半个女方家长的身份,所以……倒也不能说此人层次不够。 “也没啥关系,我就不认识郑书记,”陈太忠有一说一,当然,关键部分他还是要一带而过的,“北京那边的朋友介绍的。” “不是找的磐石的那个?”邹捷峰看着他就笑,这话意思很明白:我知道你是黄家的人,你也别瞒我了,黄家现在最活跃的,就该是磐石的省委书记黄和祥了吧? “我找周哥也不找他,”陈太忠对黄和祥有点碎碎念,这主要还是因为,在天南移动聂启明的事情上,黄老三摆了他一道,当然,黄和祥参加驻欧办的揭牌仪式了,这种人情他也会记得的。 周哥?邹捷峰哪里听说过什么周哥?不过他也听出来了,这是黄家圈子里的人,他用黄和祥来隐喻,人家就用另一个人来回答——其实,这也是见识的比拼,他出题目了,陈太忠作为黄家圈子里的人,就反将他一把,在中下层的官场圈子里,这也是一种小小的角力。 不过,邹捷峰好歹也是厅级干部了,不会像那些小干部一样,不懂就硬撑着,于是微微一笑,“这周哥,我还真没听说过。” “是黄老的通讯秘书,”陈太忠对上他,也没啥装逼的必要,索性就实话实说了,“有事的话,一般是他出面。” 这是比黄和祥还牛逼的人物啊,邹捷峰听明白了,心里对那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圈子,又多了一层艳羡,然而有些圈子你想挤进去,确实是有心无力的,搞不好还会自取其辱。 于是他就换个话题,“哦,太忠你手段多,将来方便的时候,帮着招呼一下,有缘碰到一起了嘛……对了,你什么时候回天南?” “长假结束之前,怎么也得走了,”陈太忠叹口气,“我就是想看一看,这个撞人逃逸还打人的主儿,你们绕云会怎么处理。” “就是这世道,他怕我讹他,所以碰了我一下,就跑了,”姜丽质将此事看得不甚严重,或者说,她对现在这样的现象已经麻木了。 姜母可是不干,“就那辆破帕萨特,咱讹他?真是没把你碰得重了,要不判他十年……这是肇事逃逸。” “丽质没什么事,判不了多重,”邹捷峰看得很明白,他沉吟一下,“真想出口气的话,还得在张爱国被恶意报复上做文章……要不这样,我帮着给邓琴施加一点压力吧,毕竟,他敢惦记报复陈太忠,下一步就敢报复丽质。” “他敢”姜母听得眼睛一瞪。 “我知道他大概也不敢,但是……这是我关注的借口,理解吧?这是借口”邹秘书长倒是好脾气,笑眯眯地跟她解释。 “如果不是我能打,爱国被打死也不意外,”陈太忠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这一点,秘书长你能想到吧?” “这是当然,生命这东西,有的时候很顽强,有的时候又是脆弱无比,”邹捷峰点点头,“这一点,我也可以跟邓琴指出,而且必须强调的是,张爱国是疾风集团的副厂长,一旦出事,影响会非常恶劣。” 这就是所谓的本位思想了,若是普通老百姓被打,影响就未必会太恶劣,而张爱国不但是体制中人,还是一个很有影响的品牌厂子的领导,这就是性质恶劣——大多数官场中人认可这个逻辑。 “您要是这么认为,我就能放心地走了,”陈太忠微微一笑,正是昨天张广厚的话,这件事邹捷峰出面就足够了,原本他还想着不便去打扰此人,不成想人家主动找上门了,那他再在这里呆着,意思也不大了,“有劳秘书长帮着操心了。” “这没问题,你客气什么?”邹捷峰笑着回答,但是他心里多少也有些遗憾,原本双方能借此事走得更近一点的,“不过小张都走了,你再这么一走,你这方就没人了。” “如果要开庭的话,他肯定会配合的,”陈太忠笑一笑,“需要我配合的话,我也会配合,就是请您帮着盯一下。” “长假还没结束呢,你不用这么着急吧?”姜母知道,老邹有心跟这年轻人多交往一下,就算不为自己的女儿,为了自己的老朋友,她也要争取一下。 “本来不用那么着急的,但是青旺那边,有个典型案例,我得去抓一下,正好趁着长假这一阵,”陈太忠将捞尸比救人还赚钱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件事说完,别说姜丽质母女了,就连见多识广的邹秘书长都表示出了适度的震撼,“居然还有这样的人?还形成了这样的规模?” “所以说,一开始我去文明办,是带有一定抵触情绪的,但是随着工作的深入,才越来越发现,精神文明建设,已经到了非抓不可的地步,”陈太忠苦笑着叹口气。 “这个现行,可不好抓,”邹捷峰沉吟一下,皱着眉头摇摇头,“你找出以往的受害者,没什么用……道德范畴的事情,最多就是个‘涉嫌’敲诈勒索。” “我已经有安排了,”陈太忠笑一笑,却是不肯说细节…… 吃过饭后,他休息一下,又给谢思仁打个电话,说是要走了,想面谢一下郑书记,果不其然,郑老板没空,只是表示说,小陈你有这个心就行了。 那么,他就退而求其次,要见一见谢处长,谢处长不便拒绝,结果就收获了两罐明前狮峰龙井,却也是意外之喜——陈某人现在,是越来越会做人了。 大概是在晚上九点钟,陈太忠回到了凤凰,钟韵秋等人是在下午四点多回来的,当天晚上横山区宿舍,又是市长与秘书齐飞,黑丝共白虎生色,这也不必多言。 白市长许久不跟他在一起了,尤其是不忿自己的秘书能跟他出去游玩,自己却是必须照顾影响,所以,就算是第二天天都大亮了,兀自双手双脚紧紧地箍着他,不肯放他回去,“长假最后一天了,你陪我一天很难吗?” “我真的有事啊,”陈太忠苦笑,紧接着,手机铃声大作,田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过来,“陈主任,我们已经进入凤凰境内了……” 第2542章 偷拍(上) 一听是田甜的声音,吴言登时就不干了,“这就是你说的重要事情?” 作为地市的干部,她原本就对省台的女主播有印象,后来两人又在陈太忠的宿舍里打过友谊赛,然后她对这个女人,就分外地在意了,所以,就算手机里传出的声音有一点点失真,她也在第一时间里分辨了出来。 “真是重要事儿,”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回答,“来的不止是她,还有梁靓,为的是一件不文明现象……” “没有雷蕾吗?”白市长听说除了甜甜还有靓靓,心里这醋劲儿真的是大发,“我建议啊,抓精神文明建设,应该从自身做起。” “说什么呢,人家是抓新闻来了,”陈太忠说不得将青旺的事情讲一遍,“……这次来,就是想曝光一下这样的事儿。” 吴言听到他的解释,终于分心了,事实上,这种事情真的太令人愤怒,然而紧接着她就反应过来一个问题,她狐疑地看着他,“这落水的人……就这么好找?” “呵呵,”陈太忠笑一笑,“这个……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你已经找好群众演员了吧?”吴言太明白这家伙的做事风格了,那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主儿,“不过,还是得注意安全。” “有我在,可能有危险吗?”陈太忠不以为然地笑笑,心说我今天最担心的,是碰不上那些小渔船,其他的倒是不担心。 不过这也无所谓,他心里很清楚,自打自己带了凯瑟琳等人出来玩,田主播心里就一直不是个滋味,昨天他联系她的时候,就说你招呼一些采编同事,以休假的名义过来玩一天,拍得到这些固然好,拍不到的话,就当省内一日游了。 果不其然,田甜一听有这样的素材,立刻表示说她也要去,国庆七天长假,她坚守了六天工作岗位,最后的一天请假,台里领导不能不批。 田主播用得最顺手的摄像师,就是段天涯了,于是她联系他同去,同时还叫了三个其他同事,不成想段天涯正跟燕辉合作,搞一个专题创收,所以梁靓也知道了。 按说梁主播是素波台的,这个素材超出她的业务范围了,不过这年头做新闻,只要有足够的看点,偶尔越一下界,并不算什么。 这个素材不仅仅是有看点,简直可以说是很震撼了,那么她见猎心喜,也很正常了——她甚至相信,只要能抓拍到这一幕,入选天南十大社会新闻不成问题。 反正,就算拍不到什么,也能过去游玩一番,梁主播最近也没有休息,别人长假是在四处游玩,她的长假是在四处抓拍游客,以体现社会主义物质文明建设的成果。 当然,她除了带了设备来,也带了几个好友过来,倒是刘晓莉最近在涂阳采访,就不跟着来青旺了——陈太忠说了,你最近风头有点太劲,低调一点吧。 这固然是陈主任对自己的喉舌应有的关心,其实也是想让她将感受微微沉淀一下,行情和心境要一起上升才好,得志太快容易出问题——新华北报就是鲜活的例子。 要说陈太忠这火箭干部,其实没资格关心别人的成长速度的,但实则不然,没错,他进步得是很快,可是真说起来,他这短短几年官场生涯中遭遇的事情,足以抵得上别人一生的经历了。 而且与刘晓莉不同的是,他虽然也有黄汉祥、蒙艺等人的照拂,但大部分的事情,还是他自己出手搞定的,那两位离他有点远,这一点,对心性的锻炼真的很重要。 可刘记者以前虽然不怎么顺利,自打被陈主任罩上之后,基本上就是顺风顺水了,人一旦太顺了,就缺少深思的动力。 总之,这次素波来了十二、三个人,由于大家还抱了游玩的心态,所以一大早就启程,大约在八点十来分的时候,抵达了凤凰。 小董已经得了陈太忠的机宜,弄了两个正林的车牌,挂在了一辆小金龙和一辆沙漠王上面,众人在凤凰换车,以求不那么显眼。 两辆车车况都不错,车内也很空旷和舒畅,尤其是,陈太忠要求找的游泳高手,小董也找到了——这位可不是游泳池里练出来的,正经是小时候在江河里摸爬滚打过的。 不过,越是高手,就越知道水的危险,此人是去年才退役的军人,还参加过奔马峡水库的抢险,就是这样,他也不敢说自己就一定成。 “我对那个水库,还是有点陌生,当然,要是没有钩网这些,我自保没问题,”这位说得很客观,“但是,我主要是怕坏了陈主任你的事儿。” “这个好说,水底下我放了氧气瓶,你摸几摸就能找到,”陈太忠信口回答他,“等找到了,你再装溺水也不迟。” 闲话少说,两辆车大概是在十点半的时候到了奔马峡水库,众人纷纷下车游玩,由于来的多半是电视台的人,那真是女的漂亮男的英俊,看起来煞是醒目。 陈太忠就不下车了,他躺在吉普车后座上,懒洋洋地问小董,“你说的那个王二彪,最后答应接受采访了没有?” 这王二彪以前也是做水上营生的,有一次见一个少年落水,也是谈价钱救人,结果少年的同伴说了,我们只带了一百多块钱,谈不拢的时候,那少年眼瞅着就不行了,王二彪总不能见死不救,就下水捞人。 这时候,船霸徐小波刚宣布了行情,听说有人敢违背,一时间大怒,派人去将王二彪的船砸烂,并且明明白白告诉他,你要敢再出现在奔马峡水库,小心淹死。 王二彪水性不错,但是这年头水性不错的人海了去啦,尤其是都在水里讨生活的,更知道怎么阴人——别的不说,在你常去的、熟悉的水域,丢几张破烂的渔网,不小心再缠住你,那绝对是自自然然的溺毙。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算太多,但是水上讨生活的就都知道了,小董这家伙也厉害,居然能打听到这么个消息。 “他还是有顾虑,怕咱们整不倒徐小波,”小董悻悻地嘬一下牙花子,“所以他提个要求,采访可以,但是带子得由他来保管……他可以撇下工作,跟咱们一起去素波。” “让他说个地方,等一阵我去见他,”陈太忠正觉得闲的无聊呢,依照他的想法,大家既然来一趟,那就是先玩,等个下午三点钟,再执行相应的计划。 他不能露头,也不能将田甜叫进车里亲昵——毕竟外面全是电视台的人,那在这里呆着,委实没什么意思,若不是为了将氧气瓶丢进指定地方,他根本就懒得这会儿来水库。 王二彪很快就联系上了,他也知道,素波人最近会有动静,早早地就做好了准备,于是,在不久之后,陈主任悄然地消失了,他消失得是如此神秘,就连小董都没发现,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同王二彪的一会,陈太忠可谓收获匪浅,老王对徐小波一帮人,那不是一般的了解,尤其是由于徐小波的干涉,他不能在水库赚外快了,心里的怨怒真是可想而知。 所以,他居然将近两年水库里发生的救人事件和捞尸事件,记录了一多半下来,而且大部分苦主的信息,他都打听到了,要不说砸人饭碗,是天怒人怨的缺德事呢? 尤其令陈太忠惊讶的是,王二彪透露说,在几个水比较清冽,也比较容易下水的地方,徐小波安排人,有意在不远处丢了些渔网、绳索之类的在那里,所幸的是没有网箱——奔马峡水库还负责供应部分城市饮用水,所以这里不许搞养殖业。 当然,这种缺德带冒烟的事儿,他是拿不出证据来的,徐小波也不可能让外人掌握这样的证据,但是王二彪说了,“……这种事,姓徐的做得出来,你能想到的,一个人能有多缺德,他就可以做到多缺德,就算是一开始冤枉他了,听到这个传言,他也会去做。” “你家弟兄三个,他徐小波不过是个外地人,怎么就不敢联手收拾他一下?”虽然手边就摆着DV,需要注意影响,陈太忠还是禁不住出声问一句,“打架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啊……” 事实上,他是想勾出徐小波的后台来,在他想来,一个外地人想在这样的事情上搞风搞雨,没有政府中人支持,很难做到。 “他不要命嘛,”王二彪说起这话题,也难免有点脸热,越是下面乡镇,乡土情结也就越浓,“而且他说了,他要规范整个行业,恶性竞争……是不可取的,其他乡亲见跟着他能发财,也就认他是带头的了。” 行业规范?陈太忠听到这样的解释,真的是无语了,这年头的人,真是啥大旗都敢打,“你知道不知道,行业规范搞得过了,那就叫垄断?” 第2543章 偷拍(下) “这些道理我不懂,就觉得他们有点缺德,”王二彪摇摇头,他其实没有多少文化,对很多事情,认识得都很粗糙和直观。 但是,底层劳动人民的智慧,那也不是可以忽视的,他提出了一个质朴的见解,“其实,就是因为他是外地的,在这儿咋折腾都行,本地人的话,总要讲个乡里乡亲,讲个脸面的。” “这也是,”陈太忠点点头,他非常认可这个逻辑,用政法委内部人的话来说,就是:流动人口多的地方,短期行为必然会多。 流动人口就是外地人,短期行为就是坑蒙拐骗那些不能持久的行为,这是一个很现实的社会现象,在本地安家的人,要考虑做点短期行为之后,会不会被千夫所指,能不能立得住脚——国人在传统的社会中,要讲究个邻里关系的。 换句话来说,人口的流动,加快了物资、生活习惯的流转速度和尺度,加快了城市化建设,有其积极的一面,但是消极的一面,也很明显。 你居住在一个不属于你的城市,做一点略略出格点的事情,也没有父老乡亲指责你,等到富贵之日,必然会还乡的,外地做的那些事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总之,陈太忠跟王二彪的一席话,收获是相当可观的,当然,DV里的存储卡,他是交给了对方,至于偷拍的,别说不交了,他都尽量不会使用——当然,不得已的情况下,改头换面的剪接都是必然了,那就不用多说了。 等陈太忠回去的时候,就是下午两点了,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眼下虽然立秋了,但是秋老虎毒得厉害,正是野泳的时候。 见他回来了,小董联系的那位,早就摸清楚了氧气瓶在什么位置,说不得又勾着现场的人去游泳——不得不说,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比较贴近水库中央,是个凸起部分,水质相对的是较好的。 跟着田甜和梁靓来的人里,有的人知道此次还有任务,有的人就只当是消闲了,所以,虽然水库边上的水,相较游泳池还要差一点,但是……既然出来玩了,就讲个开心和尽兴,何必在意那么都呢?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有四个男人下水了,其中两个游得不甚好,就在水边扑腾两下,另外两个,却是越游越远了。 游远的这俩,另一个是不明真相的,只是单纯地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不过,当他见到蓝游泳裤这位折腾得不亦乐乎,并且游得远比他好的时候,他决定屈服了,“再游都超过半里地了,我不陪你疯了。” 半里地说远也不远,不过二百五十米,岸上的视力可及,但是野泳可不是开玩笑的,有这样那样的风险,这位水性很不错,明白里面的风险,决定往回走。 但是另一个跟他相差无几的选手,似乎是发现,他已经退缩了,反倒是生出了卖弄的心思,在水面上玩起了各种花样,踩水、扎猛子、蝶泳、拍水什么的,一时间花样百出。 这位就觉得,你这人怎么这样,卖弄心思这么强呢,但是他可没发现,段天涯段老师在这个时候,凑到了一个年轻人身边,低声发问,“太忠,能开始拍了吗?” 陈太忠看一看附近两艘渔船,微微点点头,“拍吧,有人惦记上了,嗯……先用微型摄像机,等热闹的时候,你拽出炮来,他们都不会在乎。” 他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假。 在远处水里折腾的那位玩了半天,似乎是发现自己有点脱离群众了,于是折身向岸上游去,不过很遗憾,他在游到半中间的时候,体力似乎出现了问题。 于是他就开始挣扎,然后冲着两辆小船中一辆比较近的游了过去,而且使用的是仰泳的姿势,这是最节省体力的,有点经验的,一看就知道这位玩得有点过火了。 小船一见他冲自己游过来了,两桨下去,船就漂开了——开什么玩笑,我认识你吗?爬我的船? “大哥,我没劲儿了啊,”这位倒也装得像,大喊一声,换个自由泳的姿势,又紧追两下,才黯然回头向岸上游去,终于在距离岸边五十多米处,噗噜噜地沉下去,再没命地挣动一下,终于不见了去向。 那两艘小船就一直若即若离地缀着他,见他沉下去了,才快速地划过来,“呦,这兄弟好像出问题了……要帮着救人吗?” 小董不知道操着哪里的方言,对刚才那艘船破口大骂,嫌船刚才划开了,那船一见这架势,二话不说转头划走,“我的船,我爱怎么划就怎么划。” 这些船之间也都认识,这艘虽然走了,却也不怕分不到外财,有徐老板主持公道呢——不是我把船划开,那位也沉不下去不是? 他走了,剩下那艘船就发话了,“要救人,就得赶紧了啊……五千块钱,给钱我救人,小本生意,概不赊欠。” 这他妈的都成了生意?小董听得心里暗骂,脸上却是犹豫一下,“五千……出来真没带那么多钱,我大概就一千出点头。” “搜他口袋啊,”这船夫倒是会出主意,他一指落水的地方,“他自己的钱救命嘛……什么,他没钱?你们不是还这么多朋友吗?” 合着船夫是看到了田甜、段天涯等一干人,又知道这些人是一起来的,于是坐地起价,临时将三千的救人费涨成五千了。 “这些人,我都不认识啊,我们就是一个旅游团的,”小董真会做作了,一边说他一边连连鞠躬,“大哥,麻烦您快点吧……喏,这是我的钱包,丢过去了啊。” “少来,最少三千,你知道不,救人是很危险的事情?”船夫一边说,一边瞪一眼旁边一个正要脱衣服的年轻人,“救不好就要把自己搭进去了。” “我真没钱啊,给您跪下了,成不成?”小董做戏做全套,满脸哀怨地跪下来,就是砰砰地几个响头,声音凄惨得有若杜鹃啼血,“我带着他出来,得带他回去啊。” “没有三千,谁爱救谁救,”船夫不为所动,这时候,旁边就有人拿起相机拍了,不过就像陈太忠前一遭遇到的一样,人家根本不在乎——你随便拍嘛,我的船,我爱救就救,不爱救就不救。 不过,跟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没有路人下水救人,当然,这也不能说所有人都是冷血的,地广人稀的旅游场所就是这样,人分散得稀稀拉拉的——谁也喜欢个清净不是? 这边有人落水,等远处的人赶过来,基本上就没救了,上次那帮学生是命好,离陈太忠他们也就七八十米,他们尤其运气的是,邻居里有人水性不错。 段天涯等人见状,也拿出了小型DV,他们还是不敢把长炮拽出来,那样就太扎眼了,果不其然,那船夫见到比较大的摄影仪器,还是疑惑地看了一眼,只是小董演得太像了,他终于释去了那点疑心。 折腾了约莫二十来分钟,小董手里晃着的那一千块钱,终于引起了两个年轻游客的关注,他们就要下水救人了。 结果,跟梁靓一起来的一个男人发话了——就是刚才水性最好的那位,“你哥俩,算了,都半个多小时了,你们救上来,人也活不过来了,没意思吧?” “死人啊,那就算了,”游客将脱到一半的衬衣重新穿回去,对思路正常的人来说,要是能救个活人上来,没准除了这一千,还能再落点——哪怕是个感谢也算嘛。 死人可就没意思了,碰着死人那叫晦气,赚死人钱那叫缺德,更别说这二位来得晚,连落水者的具体位置都不太清楚,这一千……就没必要挣了。 又过一个小时,落水者还是踪迹全无,也没人发现,离这儿一公里多的地方,有人上岸了,就算有人看到,也不可能把两者联系到一起。 接下来的事情,那也不用再提了,那位是早选好了位置,还藏了衣物、墨镜等物品在草丛里,他大摇大摆走回来的时候,船夫正在很严肃地讨论他的生死问题,“这么久了,那个人怕是够呛了。” 这位见状,也颇为咋舌,说不得碰一碰旁边省台的一位男同胞,“我说,他不救我也就算了,怎么连捞我的尸体,都不知道换个人来呢?” “我艹,”那位被他这话吓了一跳,这么长时间了,大家都知道今天来的目的达到了,但是看着小董在那里悲恸万分,众人都有点假戏成真的感觉了,身边猛地冒出落水者来,还说“我的尸体”啥的,确实有点糁得慌。 “人家就不换了,我也没招啊,反正是人家主场,”他定一定神,才悄声回答,就在这个时候,船夫又涨价了,“捞活人是三千,死人……这东西晦气,最少五千。” “去你妈的吧,你爱咋就咋,”小董刷地翻脸了,他这个反应,不在剧本里,属于临场发挥,“不就是捞个死人吗,这位大哥……” 他冲段天涯一拱手,“事情经过你也看到了,你好像还拍了……我出五百,你把带子拷我一份,回头他家里人问起来,我也就有交待了。” 第2544章 青旺震动(上) “那行,没问题,我替这位大哥答应了,”面对小董擅自篡改剧本,梁靓笑吟吟地接口了,下一刻她转喜为悲,“唉……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就这么没了,你赶紧通知他家里人吧?” 这些就都是临场发挥了,不过,小董设想得一点都没错,那船夫的伴当听到这话,二话不说,站起来脱掉衣服,刷地一个猛子就扎了下去,直奔那个下沉地点而去。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那伴当从水中冒了出来,又游回小船,眼神中透出一丝黯然,却是什么话都没说,船主见状,对着小董冷笑一声,“告诉你朋友的家人,现在涨价了,一万!” 搁给别人,就是估计到这家伙已经搜索到尸体了,才敢这么涨价,但是陈太忠等人自然清楚,这是没找到尸体才涨价了,不过,人家既然敢这么涨,就证明有底气,能找到尸体。 直到这个时候,水库管理委员会的船才过来,开的倒是一艘小摩托艇,不过听完众人的陈述之后,他们表示无能为力,“……水库里就不让野泳,救人捞尸体这种事儿,我们都是外包的……” “一来是这种事情比较危险,我们大包大揽,是对职工生命的不负责任,我们是事业单位……再有就是,有些死者家属,他不考虑自己亲人是违规野泳,蛮不讲理地一哭二闹三上吊,所以这种事情,我们包出去了……嗯,我们可以帮你们看一看,附近有没有尸体。” 看一看的话,那真是什么用都不顶,摩托艇在附近来回打转,花了差不多半个小时,表示爱莫能助,“这就五点半了,我们还要回镇子上呢,真是抱歉……无能为力了。” 他们要走,别人自然也会走,面对“悲痛欲绝”的小董,有人上前宽慰,却也有人“很不耐烦”地催促他,“我说你走不走啊?不走我们可是走了,总不能让一车人等你一个吧?” “我报警,”悲伤过度的某人做出了决定,“你们走吧,不用等我……” 接下来,就是程序问题了,小董并没有报警,只是走到了靠近水库的公路上,陈太忠将沙漠王开到路上之后,又悄悄地潜回去,发现由于苦主走了,岸边围观的人也散了个差不多。 接下来就有意思了,那艘船的两个人全跳下水捞人去了,也不顾岸边还留有三四个人围观,陈太忠顺手拎出DV,将这一段也拍了下来。 他认为,这是一个很有用的补充,是这些人利令智昏的证据,苦主在的时候,他们谈不拢价钱死活不下水,等确定人已经死了,却是翻江倒海地去找尸体。 他这边拍得兴起,索性一个电话打给小董,让田甜他们先回青旺市区,采访那些证人和苦主,自己则是蹲在这里,直拍到六点多天色不太好了,这才收手。 这时候,水面上已经不止一条船了,来了三条船七个人,四个人下水找,还有人用拖网拖,忙碌不堪——果然是有组织的。 王二彪提供的名单里,有不少证人和苦主,本来就是青旺人,得了这个名单之后,大家决定,暂时不回素波了——当然,有那真正来玩的想回去,正好能赶上最后一趟去素波的夜车。 陈太忠和小董回去的时候,就是晚上七点半了,这时候,省台和市台的人还在兵分两路找证人做调查,直到八点钟,三拨人才凑到一起,开始吃晚饭。 大家的收获都不小,今天是玩也玩了,节目也抓了,只是说起这个话题,还是有点沉重,不过,有人心情比他们更沉重——那是青旺宣教部的副部长、青旺电视台台长马三高。 由于要抓紧时间搜集素材,兵分两路是必然的,但是沙漠王还停在水库那里,两拨人用一辆金龙车,有点不就手,段天涯在青旺电视台有熟人,就商量着说借一辆车,我们省台下来做节目来了。 省台跟市台借车,还是比较方便的,不过青旺电视台不比素波电视台,台里有二十来辆车,但是公车只有五辆,有个报批制度,于是这边就问,你们打算做什么节目来的? 等一听说省台要抓的素材,马台长就被惊动了,这是省台的曝光啊,于是在派车的同时,他就跟着过来了——要说制止省台的拍摄,他没那胆子,但是打听清楚情况,那也是必然的了。 段天涯也没瞒着他的意思,哇啦哇啦地将事情经过一说,还说这是省文明办副主任陈太忠亲自抓的素材,潘剑屏部长高度关注。 想陈太忠认识段天涯的时候,正好是陪着凤凰的副市长乔小树吃饭,饭桌上,老段可是连乔市长都不怎么敬畏的,那么对上宣教部副部长,他肯定也是不卑不亢。 这下,马三高心里的沉重可想而知,他赶紧向部长何立刚做了汇报,这不是他能做得了主的,何部长一听也着急了,“我马上向刘书记汇报。” 反正人家省台和素波台已经抓拍了不少了,马部长是想制止都不可能了,更别说段天涯居然胆大包天到扯起了潘剑屏的大旗。 尤其要命的是,终于等到这帮人吃饭了,马部长还真的见到了来自省委文明办的陈太忠——果然是陈主任亲自抓的事儿啊。 这下,他的心里就越发沉重了,在亲自将陈主任让到首席之后,他抓了电话就跑出来向领导汇报:没错,陈太忠来了,我亲眼看到了。 八点半,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何立刚出现了,青旺的宣教部长,他盛情欢迎省文明办下青旺来指导工作,大家才说要给他让首席,何部长含笑摇头,“你们吃,我吃过了,我想跟陈主任了解一点情况。” 两人走到一边的沙发处坐下,何部长很直接地表示,青旺不幸,出了这种严重影响精神文明建设的事情,市委高度重视你们的报道,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呢? 市委肯定是高度重视的,要不然也轮不到堂堂的市委常委半路上赶过来,按照对等原则,马三高这个正处的副部长,就足够接待陈太忠了。 “今天这件事,我们算是策划好的,但是我必须声明,前两天,我亲身经历了类似的事情,”陈太忠面沉似水,不做正面的回答,“落水的孩子,还是我救起来的,如果愿意的话,那孩子的联系方式,我都找得到。” “我相信这一点,陈主任抓精神文明建设,是不遗余力的,”何部长点点头,他也相信,陈太忠堂堂的处级干部,不会在这种易于考证的事情上说谎,一旦戳穿,真还不够丢人的。 但是他必须要了解清楚,陈某人打算将此事推到什么样的高度,作为宣教部长,何立刚非常明白此事的恶劣程度。 说白了,这跟青旺官场的关系不大,可一旦推向全国性的媒体,那绝对是爆炸性的社会新闻——这个新闻太震撼,太有代表性了。 相对而言,此事是策划好的,那都无所谓了,无非是戳穿一个鲜廉寡耻的黑色“产业”,媒体派出卧底钓鱼,那也是能理解的——想说人家钓鱼采访的,你可以不上钩不是? 而且,陈太忠不但亲身遇到了此事,今天稍稍一策划,那边就相当配合了,说明此事具有一定的普遍性了。 总之,何立刚必须打探出省文明办的底线,没错,这跟青旺官场真的无关,但是一旦上了中视之类的频道、全国性的报纸,或者说上了内参,青旺官场绝对不可能置身事外了。 “我们市委也高度重视此事,愿意做出必要的配合。” “配合不配合的,那都是小事了,”陈太忠知道,对方这是要他开条件呢,下面地级市太擅长捂盖子了,但是他不打算轻易开这个口子。 “上次救人的时候,我拖着人游了那么远,筋疲力尽,想先爬到船上喘口气,”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眼中是感慨和悲哀,“可是你猜怎么着?那小船划开了,差一点把我淹死……这得需要多么无耻,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真是一群混蛋!”何部长听到这里,狠狠地一拍面前的茶几,这份愤慨,他是发自内心的,麻痹的这真是缺德带冒烟儿的事情,你们差点淹死了一个省委的处长啊! 那么,陈主任因此而震怒,就很好理解了——人家要出气嘛,然而市委这边的工作,却是难做了,陈太忠肯定不会因此而善罢甘休啊。 他俩说了没几句,马三高就走过来旁听,接着段天涯也坐了过来,一个坐在何部长一侧,一个坐在陈主任一侧,两人都是静静地在听。 可是何部长一拍桌子,段天涯倒是接话了,“这个我们可以作证,今天找的替身,假装游累了,想攀着船休息一下,那小船马上划开了……我们都拍下来了。” “陈主任的话,我肯定是相信的,”何部长沉着脸点点头,他相信那种鲜廉寡耻的人,真能做出这种事来,所以他就更震怒了,麻痹的,这下工作还怎么做? 公家的事情,一般都可以商量着来,但是涉及了私人恩怨,那麻烦就大了。 第2545章 青旺震动(下) 何立刚并不是第一次听说陈太忠的名字,最近天南文明办在省里的风头,实在是太劲爆了,尤其是《天南日报》上居然公然登出了完善干部家属档案的意义所在! 内部下文件和报纸上刊登,这完全是两个概念,就这么小小的一篇文章,引爆了整个天南官场,就连最不重视文明办的干部,也被这些传言带动得重视了起来。 何立刚自己就是宣教部长,对这些风吹草动尤为上心,随随便便地一打听,就知道现在文明办是潘剑屏亲自主抓,而在里面兴风作浪的,就是从凤凰市挂职上去的文明办副主任陈太忠。 知道此人是凤凰过去的,他再一打听,青旺原本就紧邻着凤凰,他还有什么打听不到的事儿?合着就是把凤凰科委折腾起来的陈太忠啊。 面对陈主任的怨念,何部长还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于是一咬牙,“如果陈主任你能提供相关人员的名单,我会亲自向市委汇报,并且连夜安排抓捕……这样的话,你们的工作就会好做很多。” “抓捕……用什么名义?”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心里却是禁不住生出点淡淡的鄙视,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想接管哥们儿的信息,哪里有那么容易?“这是道德范畴的事件,想抓捕,师出无名啊。” “上升到法律范畴,也很简单,”何立刚假装听不出他的意思,规规矩矩地就事论事,“欺行霸市,带有明显的黑社会性质……只凭这一点,就可以抓来调查了。” “等我们做完这个节目再说吧,”陈太忠见他装糊涂,索性就直接拒绝了,“等节目播出之后,你们可以按图索骥,这样下来,能最大程度地保证程序的正确。” “一定要播出吗?”何立刚顾不得段天涯在一边旁听了,他来是想捂盖子的,“我们保证,一定严厉打击相关的犯罪分子。” “省台已经连续三年没有入选一等奖的新闻了,”陈太忠叹口气,这可是实话,段天涯来的路上就感慨过,广电系统每年都有那么一次新闻评选,一等奖、二等奖直到优秀新闻,分了档次的。 老段在台里吃得开,固然跟他会做人有关,根基却是在于四年前省台的一则新闻,那则新闻最终入选一等奖。 那个片子就是段天涯拍的,这倒是在其次,关键是在带子上送之前的样片审核会上,段摄影师发现了一处重大问题——片子是他拍的,这个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是后期的裁剪制作,就不是他一个小年轻能拿得下来的了。 按说他能看出来的问题,别人更能看出来,但是这年头没有这么绝对的事情,段天涯发现,由于剪掉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镜头,有个细节缺少必要的铺垫,从某个角度看起来,这新闻有点造假的嫌疑。 而这个新闻评选,第一个要求就是要“真实”,有造假嫌疑的,一等奖就不要指望了——这不是说一等奖里就绝对没造假的,但是戏法人人会变,人家能把假的做得跟真的一样,那也是本事不是? 新闻是段天涯拍的,他确定是真的,领导们也知道是真的,然而,正因为大家都知道是真的,就没在真实性上多下功夫,反倒忽视了这个小镜头——这个问题提出来,该新闻后来又入选一等奖,从而奠定了段天涯在台里的地位。 “一等奖的新闻?”何立刚听得真的有点傻眼了,“这种社会新闻,不合适送审的吧?” 这话不假,舆论批评不是不可以,一等奖里也不是不可以有曝光负面现象的新闻,但是一般来说,入围新闻评选的,都是以正面的、积极向上的新闻居多。 那些曝光负面现象的新闻,就算能拿到一等奖,审核的尺度,也要远远高于主旋律新闻,每一个环节,每一个镜头,都要被人抠得不能再抠,实在找不出毛病,又有相当的代表性,才可能入选——其实,一旦入选,更有可能是因为某些工作的需要。 而陈太忠张罗的这件事,本身就是“钓鱼”性质的拍摄,用于揭露某些现象是极好的,但是主观因素太强,为揭露而揭露,为批判而批判,缺少了公正性,想入选一等奖,那就是四个字——白日做梦。 “是不合适送审,但是,新闻的奖项是很多的,”关键时刻,还得是段天涯这种专业人士出面,他最清楚何部长在置疑什么,“主要是连续三年无缘一等奖,台里压力也很大,这个报道出来,不管什么奖,总能捞那么一两个……我们的压力多少就减轻一点。” 何立刚嘿然不语,他对宣教口的事也是门儿清,知道人家说的不是假话,而让他更无语的是,对方似乎不打算买他的账,一定要上了。 这样的新闻,上了省台就不好控制了,何部长很清楚,前一阵永泰的黑砖窑案,在全国引起了一定的轰动,然而,那性质说穿只是非法用工,外加限制人身自由罢了。 而眼下青旺的事情,比那要严重最少十倍,一个是剥夺活人的劳动力,一个是靠着把活人弄死发财,这两者能相提并论吗?社会影响力,绝对不一样啊。 永泰黑砖窑都能引起小轰动,青旺这边引起大轰动,也是正常的了,更别说还有陈主任的私人恩怨夹杂在里面,推波助澜之下,搞得全国皆知亿夫所指,那不是杞人忧天。 “咱们能不能,再协商一下?”何立刚不得不硬着头皮发问,话说到这个地步,他也是退无可退了,“比如说这个……报道方式?” “哎呀,真是抱歉,我时间不是很宽裕,”陈太忠苦笑一声,“最近文明办的事儿特别多,涂阳那边,我帮着介绍几个项目,还要催干部家属调查表……马主任现在身体不好,我们这几个副职,担子都很重的。” 他这话虽然是顺理成章,却也是废话多多,不过何立刚略略一沉吟,还是抓住了里面的重点,“干部家属调查表,现在有地市在搞了吗?” “素波和凤凰都在搞了,嗯,涂阳也不慢,”陈太忠点点头,接着又冷笑一声,“省直机关反应慢一点,不过,也是迟早的事儿了。” “这个调查,我们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中,市委对省里的精神,还是高度重视的,”何立刚隐约猜到了对方的屠刀所指,但是很显然,这样的话题,不是他一个区区的宣教部长能做得了主的,“陈主任你这儿,有什么新的精神吗?” “精神都在文件上,我哪儿有什么精神?”陈太忠笑着一摊手,“你这儿高度重视?那我明天见了部长,得汇报一下。” “再汇报,我这儿也有不文明现象发生啊,”何立刚长叹一声,状似极其内疚,实则是赤裸裸地开出了条件,市里支持不支持啥的,我做不了主,但是你搞出这么个新闻来,让我怎么跟市委帮你说话? “这个新闻,还要看后期制作的嘛,”陈太忠听得就笑,你不就是担心这点事儿吗?“青旺市委要是真的重视精神文明建设,我们会在报道里体现出来。” “但是……还是要报道?”何立刚问得越发地赤裸了。 “这是典型的道德缺失现象,不可能不报道,”陈太忠听得眉头微微一皱,差不多点啊,不要人心没尽,“这个不文明现象,存在的时间不短了。” 何部长登时就闭上了嘴巴,他听出来了,这是陈主任恼火了,不过本来也是,人家是自己抓了这么个素材出来,也答应你们青旺如果肯配合的话,我把你往外摘一摘。 但是他居然想压住这篇报道不发,那就真是有点得寸进尺的意思了,于是对方就发出了警告:你要再提这么过分的要求,小心我在报道里暗示你青旺市委不作为啊。 堂堂的市委常委、宣教部长,被一个年轻的处长这么硬顶,何立刚心里真的有点不甘心,但是不甘心也没办法,就算市委刘书记出马,也扛不动潘剑屏不是? “陈主任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他点点头,说实话,为一则社会性新闻,市里居然要做出这样程度的支持——支持那四处被人骂的干部家属调查,有点得不偿失。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这个新闻……抓得真的太狠了,何立刚非常明白这一点,“我会尽快向市委主要领导汇报的。” “我也得向部长汇报一下,”陈太忠叹口气,苦笑着一摊手,“明天就该上班了,长假之后第一天啊,我居然要请假……唉,希望部长不要骂我就好了。” 你不要再拿潘剑屏威胁我了,行不行啊?青旺又不是我说了算的,何立刚真是有点无语了,他沉吟一下点点头,“这个新闻很值得抓一下,我想潘部长能理解你。” 第2546章 又是交换(上) 陈太忠其实不想在青旺呆这一晚上,他更倾向于带着田甜回凤凰,跟白市长做个搭子,明天一大早,田甜来青旺,他去素波。 但是事实证明,这不现实,他要一走,先不说剩下的人扛得住扛不住青旺市委市政府,只说文明办对这个新闻的关注力度,就显得不是很够了,他必须留下来。 不过,留下来也没什么事儿干,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于是,第二天他就是在车上陪市台台长马三高聊天。 聊天是不假,但是他也有心展示一下决心,所以在聊天的过程中,很随意地吹一下风,“文明办现在的工作基础,必须夯实,那么,下一步地市级文明办的工作,才更容易开展。” “下一步,是地市级的文明办工作的开展?”虽然早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了,但是听到陈太忠如此说,马台长还是禁不住要问一声。 “那是可以肯定的,”陈太忠点点头,他这话说得极其自然,言语中透露出了强大的自信——你等着看吧,我们文明办不是小打小闹。 然而,马台长听到这里,心思却开始活泛了,说不得又悄悄地联系一下何立刚,将陈主任的话翻了过去。 陈太忠却是没想到,这随口的一句话,引起了别人的关注,为什么呢?因为在他想来省文明办工作全面展开之后,下一步地级市的文明办工作很容易提上日程,但是下面配合的热情,他就真的不敢保证了,没有杜毅摆明车马的支持,恐怕是不容易调动其大家的兴趣。 然而,更关键的一点是,抓精神文明建设,没有油水! 抓物质文明建设则不一样,本身那就是众多政府部门的事情,各项政策不难获得财政上的支持,还有相关设施设备的建设,也涉及到方方面面的资金,哪怕是招商引资,都有明确的招待费用和提成鼓励。 更别说还有人借着这个机会,大肆侵吞国有资产——比如说屡次被陈太忠破坏了好事的、盯着素纺的家伙,以及未来可能从面粉一厂受惠的主儿。 他陈太忠不愁钱,也不在乎钱,但是他不能指望任何人都跟他一样,而且,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大家都懂! 油水没有,又容易得罪人,还得不到省委一把手的支持,这个下一步的工作……确实不能盲目地乐观。 但是何立刚并不这么看,宣教部本来也就是清水衙门,到了他这个位置,只要不是太过贪心,钱不钱的意思也不大,他是看到了下一步,市委宣教部的权力会大增。 现下这社会,是一切向钱看的社会,但是对某些官员来说,权力才是最致命的诱惑——这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尤其对那些不能改变自己经济基本面的权力,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 比如说纪检委这样的部门,权力是很大的,但最多也不过碰几个油水很大的案子,大多数人并没有太多来外财的机会。 大多数党委部门都是这样:不插手政府事务、不推出白手套敛财的话,绝对没太多的外财——当然,这个多和不多是相对而言的。 就连组织部也是这样,组织部里无小事,干部们在年节的时候,送个千八百的购物卡,倒是问题不大,送再多了,你敢送别人也不敢要啊。 不过,还就是有人不怎么在乎钱,而只是享受那种一言九鼎的权力,何部长就是这么个人,说得好一点,他是想在位子上搏一点业绩出来,说得直白一点,那就是宣教部被人轻视得太久了,他希望扭转这个局面。 长假后第一天,市委市政府都要开会的,会议还没开始,何部长就找到了刘书记,强调了一下省文明办的强硬态度,尤其是他重点指出,上一次陈主任救人,差点被淹死。 当然,他也会暗示,如果咱们在干部家属摸底调查一事上,能积极主动地响应省里的政策的话,那么,奔马峡水库就算成为轰动全国的新闻,估计咱市里也引不起多大的风波。 推行一个政策,居然要靠交换来达到目的,陈太忠也有点给省委丢人啊,刘书记琢磨的是别的,不过,怎么说呢?就连中央推行一些政策的时候,也要考虑方方面面的影响,这倒也不算太稀奇。 然而,中央是中央,地方是地方,掌控力道终究不一样,如果真要获得杜毅的支持,强行推行也真的不是什么难事。 沉吟一阵,他收回了自己的思路,问了一句,“陈太忠点了素波、凤凰和涂阳的名?”素波和凤凰,那都不用说的,点的这个涂阳的名,倒是有点意思。 “他还在为涂阳介绍投资商,”何立刚的回答,也挺有意思。 事实上,虽然他对陈太忠做了一定了解,但终究是临时的打听,他并不知道田立平是陈某人一手扶上来的,可是,段卫华是陈太忠的老市长,凤凰是陈太忠的大本营,这是大家都清楚的。 “陈太忠抓精神文明建设,倒是不遗余力啊,”刘书记何尝听不出这点东西?他沉吟一下,方始沉声发话,“新闻里,青旺市委市政府,必须是正面形象。” 这个估计问题不大何立刚点点头,“我会想办法说服他的,但是……听他的意思,他好像希望咱们先做点什么。” “咱们不能主动出击,先将这些犯罪分子一网打尽吗?”刘书记实在有点不甘心,这是在青旺啊,是我们的主场。 “他们准备得很充分,手里还有相关人员的名单,听说上午采访就能结束,咱们虽然动员能力强过他们,但是调查取证,还需要一个过程,”何立刚说得很客观。 “那你告诉他们,这个干部家属摸底调查,我会让国权同志列入今天议题的,”刘书记口中的国权,就是市委组织部部长赵国权。 “我争取让他们在剪接好之后,拿给咱们过一下,”何部长也不敢争,说什么这个议题该我们宣教部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这个不用了,陈太忠要是能答应你,他就不会翻悔,”刘书记淡淡地摇一下头,很显然,他非常清楚某人的口碑,而且,市委书记终究是有一把手的气度。 他得了这个机宜,接下来的事情,就是顺风顺水了,大概是在下午三点,省台和素波台的选的典型的人和事已经采访结束,青旺市刑警支队迅猛出击,一帮犯罪嫌疑人纷纷落网,这个时候,青旺电视台也参与到了里面拍摄。 三个电视台大举出动,在青旺真是难得一见的景象,那些嫌疑人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见眼前无数的长枪短炮,就登时矮了半截——完蛋,这绝对不是小事。 其实,段天涯这些人,打心里有点排斥青旺人的介入,道理摆在那儿呢,政府一旦介入报道,有些东西就容易变味儿——省台不会有意去诋毁地方政府,这是个立场问题。 但是无数往事证明,地方上总习惯有更多诉求,这次也是如此,刘书记表态了,市里要以正面形象出现,当然,一旦基调定下来,细节他就不管了。 那么敲定细节的,就是何立刚和陈太忠了——马三高的资格就要差一点,起码来说,段天涯都不会怎么买马部长的账。 何部长的要求有点高,他希望将此事解释为青旺主动发现问题,然后主动上报,引来了省台和省文明办的关注,接下来暗访和逮捕嫌疑人,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对这个要求,陈太忠很干脆地摇头,你要这么搞,就连省台的人都不肯答应,你们真要抓住了这个素材,就不说你会不会捂盖子,只说你上报上来,人家等着收带子就行了,那大家吃多了撑的,来青旺走一圈? “我可以帮你做一做他们的工作,”何部长的话里,有点玄机,大意就是只要你肯答应,其他人嘛……嗯,我们也会危机公关的啦。 “形象是正面的,就行了,”陈太忠摇摇头,他不能同意这个要求,这纯粹是主角和配角颠倒了,而且不客气地说,以政府为主体的新闻,在社会上引起的轰动性,要差一点。 所以,他坚持底线,“你们接到我们的消息之后,高度重视此事,认为这不但严重影响了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更是触犯了法律,于是……第一时间展开抓捕行动,就是这样。” “我们耐心等你们采访完之后,第一时间展开抓捕,”何立刚抠细节,那也是相当拿手的。 这边在讨价还价,警方那边却是已经有了成果,这次的抓捕名单上,有四十多号人。 已经被抓的人中,有人被抓捕时众多的长枪短炮所震惊,又有那警察伪作在无意中说出,徐小波故意派出水性好的人,在水底抽游泳者的腿,以求溺死对方,随后牟取天价的捞尸费。 这个八卦,就有点太劲爆了,所以,在警车还没开回市区的时候,就有人主动坦白,以求将自己撇得干净一点。 就是王二彪那句话,徐小波的名声,实在太差了,警察们不过是随口诈言,用来攻心的小手段,但听在别人耳里,就是另一个可能了——只要有这个传言,那么徐小波就算没做过,也会去做……嗯,我没干过这种缺德事,还是争取坦白从宽吧。 所以,有些事情还真的被八出来了,比如说,徐小波曾经指使人,在某些地方,确实撒过一些渔网…… 第2547章 又是交换(下) 有些老茅厕,真的是不能翻,一翻起来,除了触目惊心,就是臭不可闻,徐小波的事情也是一样,到了下午五点半,甚至翻出了一起渔民的溺水案,可能跟他有关。 不过,这就是等待程序的事情了,除了涉及到的具体人员,没有人再关心这些,只是,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有人找到了陈太忠曾经救起的那个男孩。 要不说组织的力量,真的是太恐怖了,当然,这跟上一次陈太忠的表现,也不无关系,陈某人救了人之后,啥都没要,施施然转身就走掉了。 既然他对被救者无所图,被救者自然就不怕宣扬他的业绩——这年头的事情,还就这么滑稽,被救的人想感谢救人者,也要考虑对方会不会狮子大张嘴,真是一个道德缺失的年代。 这个消息,让陈太忠略略地紧张了一下,他不是怕人查证,他只是有点担心,那天他身边的女人,实在是过于多了一点。 不过事实很快就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学生就是学生,他们的思想,远远没有走上社会的人那么复杂,在他们眼中,那个带着墨镜的奇怪的年轻人,救了自己的同学。 是的,就是这么简单,至于说那个年轻人为什么带墨镜,身边又跟了什么人,没有人去说——或者,有人观察到了,但是没有人愿意去恶意揣测一个见义勇为者。 学生们倒是证明,救人者返回来的时候,不但没攀上那船,上岸之后,更是还抓了一个小偷,那小偷受伤较重,顺着这条线索摸过去,警方在当地派出所找到了案底,果不其然——留下来接受调查的,就是疾风厂的副厂长张爱国。 没人再去关心小偷是不是被“防卫过当”了,倒是有人纳闷,徐小波一个外地人,怎么就能在水库折腾起这么大的风浪来。 其实很多事情没有那么复杂,徐小波一开始来水库,是为了捞水库里的鱼往外卖——水库里水质好,鱼比鱼塘里养出来的鱼要鲜美很多,价格也贵。 他虽然是外地人,做事却是心狠手辣,手下也有几个敢拼敢打的人,搞定了管委会的人之后,当地人还有点不情愿,却是活生生地被他打服了。 再然后,就是遇到了一起溺水案,管委会的船把尸体打捞上来了,要收两百块的“捞尸费”,水库方认为,这是正当取费。 且不说他们能出具收费单据,而且他们还有相当多的理由:首先我们就禁止野泳,你们违规在先,其次死人污染了水源,再其次……我们帮你捞尸体,不但挺膈应人,也是要出工出力的吧?你们给我们造成了额外的工作量。 死者家属就不干了,还扬言说要去告水库,正好徐小波一拨人路过,一看米饭班主被围攻,操起船桨木棒啥的,就围了过来。 死者家属也很激动,双方对峙并且推搡了起来,还是管委会的人居中协调,才没有发生械斗,然后水库的人就认为:小徐不错啊。 徐小波是帮人不帮理的,把人打发走了之后,他才搞清楚管委会的人遭遇了什么事情,看到领导们长吁短叹,咒骂世风不古,他眼珠一转:要不这样,水库的救援和打捞工作,交给我好了。 真的就是这么简单,至于后来,徐小波怎么整合整个水库的船,管委会的人从中有没有收受什么好处,那就是另一说了,但是不管怎么说,徐老板是正正当当地得到这一份业务的——除了没有招标之外,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 了解完这些,素波的一干人等就在晚些时候,离开了青旺,等到了凤凰,基本上就是八点钟了,换车之后再赶到素波,已经接近十点半了。 这一次大家都超期请假了,不过抓取的素材很有代表意义,所以也没人担心领导会责骂,反倒是段天涯兴致勃勃地表示:现在就要去台里做剪辑。 田甜陪着朋友们转了两个圈之后,终于撇开众人,找到了陈太忠的车,两个人来到了湖滨小区,她有七八天没跟他在一起了,有些心理和生理上的需要。 才一推开门,一阵刺耳的喧嚣就传了过来,陈太忠抬眼一看,真是有点哭笑不得,合着伊丽莎白正在跟刘望男掰手腕,旁边有诸女呐喊助威,“望男姐加油,我可压了你一万呢……” 陈太忠的情人多多,在诸女中论威望,刘大堂算最高,论身体素质也算最好,丁小宁虽然打起架来敢下手,但是真要比力气,还要逊于刘大堂一筹。 知道他要回来,大家又闲得无聊,就掰腕子比力气,见他回来,小伊莎一回头,这边刘大堂顺势发力,啪地一声,将她的手臂压在桌上。 “不算不算,重来,”凯瑟琳不干了,她可是压了钱在自己的保镖身上的,钱不多,但是这输得太窝囊啊,“你这是偷袭,算什么好汉?” “我本来就不是好汉,”刘望男听得就笑,“我是女人,又不是男人。” “好了,不扯了,”陈太忠笑眯眯地走上楼,“涂阳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那个地方,交通不行,风景倒是不错,但是,有山有水就算风景的话,那中国的风景也太多了一点,”凯瑟琳的回答,有点出人意料,不过这属于文化差异,倒也正常了——在奔马峡水库,别人享受荫凉,她却是抱怨晒不到太阳。 因为不能充分理解国人的思维习惯,她有点不想投资这个项目,当然,她承认,涂阳对她的接待规格非常高,“市长和市委书记,我都见到了,去蒙岭的时候,是警车开道。” 你几个亿十几个亿都垫得起资,谁敢小看你?陈太忠能想像得到刘东来对她的重视程度,而这么一尊财神爷去了涂阳,市委书记王波要是敢无动于衷,那绝绝对对是对政府工作支持力度不够。 “你都上了涂阳日报的头版头条了,”雷蕾坐在一个角落,飞快地敲打着她笔记本电脑的键盘,却是不忘插一句嘴,“是‘实力雄厚、国际知名’的普林斯公司。” “《碧空日报》的头版头条我都上过,一个小小的地级市,哼,”凯瑟琳轻蔑地哼一声,一副本姑娘不稀罕的模样。 她这话不假,那次普林斯公司为碧空引进了十七个曼内斯曼的高级人才,蒙艺亲自接见的她们一行人,上个头版头条很正常。 “但是,你依旧不打算在涂阳投资,是吧?”陈太忠却懒得听她吹嘘这些,凯瑟琳是有理由骄傲,因为她没有靠着家族的支持,自己打拼到这一步的,但是她不肯投资,这让他感觉到有点头大。 “本来是这样的,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打算和马小雅合伙投资,”凯瑟琳笑吟吟地回答他,“因为她很看好这个项目,而我……不想借钱给她。” 敢情,马小雅跟着大部队从海角回来之后,本来说是要回北京了,可是听说凯瑟琳要去考察一个旅游区的项目,就有点心动。 正好,凯瑟琳对这一套也不是很熟——术业本来就有专攻,见她心动了,就极力邀请她前去,马主播考虑一下,就半推半就地以参谋的身份过去了。 涂阳这边早就知道,普林斯公司的总部在北京,他们甚至通过涂阳驻京办,了解到了一点该公司的背景——果然是个实力雄厚的公司,蒋省长居然也很看重该公司。 马小雅好歹是操着一口京腔的,所以,她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别人的任何关注,大家都在极力地巴结普林斯公司美艳的女老板和保镖。 可是,马主播一看蒙岭的山水,登时就动心了,别人看到的,是这里很原始、欠开发,而她看到的是——这里的自然风貌保持得很好。 其实,单就眼光来说也好,比赛玩过的地方也罢,凯瑟琳一点都不逊色于她,但一个是中国文化熏陶下长大的,一个却是在西方文化环境中长大的,有点差异很正常。 然而,更关键的是,马小雅所从事的职业,比她能更快一步地了解国家政策的基本面——如果马主播所做的事情,可以叫做职业的话。 按说,凯瑟琳也算个消息灵通人士,她在仪器仪表或者涉及自动化的行业里,对中国政府所要采取的政策,有着深刻的研究和感受,但是她所擅长,也无非就是这么一个领域。 而马小雅则不同了,他们这帮人,是什么赚钱琢磨什么,所以她对国家未来的各种政策,都有一定的了解,其中就包括了旅游这一块。 旅游业作为服务行业的一支,在不远的将来,会得到极大的发展,这是大家的共识。 第2548章 错位(上) 马小雅一看到蒙岭,就打心眼里喜欢上了这里,跟凯瑟琳不同的是,她心里很清楚,像蒙岭这样的旅游区,在中国并不是很多。 尤其蒙岭是紧邻着省会城市,目前交通不便,但是一旦开发出来,非常容易吸引游客,更别说涂阳的刘市长还说了,打算打造蒙岭——永泰旅游圈。 不过,她终究是没干过这一行,知道不错,还要再打个电话回北京,跟于总等人了解一下情况,那边一听是这样的环境,登时就做了决定:不就是五千万嘛,你要不投资,那我来投! 别看南宫毛毛这帮人整天嘻嘻哈哈,似乎没个正型,正经是人家看问题,都有一定的眼光和高度,这是他们所能接触到的消息层面决定的。 两千年的时候,旅游业已经热起来了,尤其报纸上又热炒五一黄金周、国庆黄金周之类的,更别说还有人将旅游业纳入第三产业的范畴——或者是第一、第三产业相结合。 中国第三产业的发展,远逊于其他发达国家,那么,这里不但有很大的潜力可挖,更可能在不远的将来,获得倾斜性的政策支持。 相对京城的诸多明眼人来说,这旅游景点就属于稀缺资源了,所以,一旦看到有发展潜力的旅游区,众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先拿下再说,就只当是圈地了。 凭良心说,大陆中东部地区旅游景点虽然不多,但也绝对不少,但是“便于开发”这四个字,直接将大部分山清水秀的地方排除在外了,而剩下的景点,多半又是当地人参与开发的。 白市长的老家童山县,就是个很明显的例子,童山人缺钱,也在从外面引资,但是目前开发到一半的童山,还是以当地人为主,财政拨款、外面的资金,你可以进来,可是在旅游区,还是当地管委会的人说了算。 地是好的,外地人想将其圈下来也不难,但是后续发展能不能持久,这就不好说了,所以京城这帮人知道,从长远角度上讲,搞旅游业早晚能大赚特赚,可是在当地没有强有力的人物扶持的话,很容易为他人做了嫁衣。 马小雅的圈子里,陈太忠是大家公认的她的情人——两人也就差一道“成亲”的手续了,而陈主任在天南的活动能量,自是不必再提,更别说人家还是“凤凰黄”的人。 有这样的强力人物支持,而蒙岭就在素波市永泰县的边儿上,谁都会劝马小雅先拿下来再说,不就是五千万吗?短期利润可能不够高,但是胜在……细水长流啊。 还有一点,也是不得不提的,搞旅游开发这个东西,宣传是很重要的一个环节,于总和苏总,在宣传口上,都有强力人物支持,“小雅,别人发愁这个宣传,咱们愁吗?” 有这样的优势条件,马小雅想不介入都很难,然而对她来说,资金是个问题,马主播自打跟了陈主任,不但代理了国外服装,又拓展了交际网,来钱的地方大增,身家也日渐丰厚,连车都换成了宝马。 但是说白了,在她那个圈子里,马主播也就是一个刚刚脱贫,尚未奔到小康的主儿,拿出三五百万来没问题,想凑个千八百万的话,那连房子都得抵押了。 她想投资,但是五千万的资金门槛太高,于是她就跟凯瑟琳商量——你看,反正你不看好这个项目,要不……借我点钱? 借钱可以,太忠担保就行,利率我给你算得低点!凯瑟琳本着“亲兄弟明算账”的原则,做出了决定,嗯,你还差多少——什么,还差四千五百万? 这下,普林斯的老板就好奇了,是什么样的利润,能导致你生出了如此大的胆子,有一借九……这个,夸张了一点吧? 于是,马主播哇啦哇啦地将她的理由说了一遍,“……你要是不肯借我钱,那我就回北京找人合作,我看好这个项目。” “听起来不是很靠谱,”凯瑟琳有点犹豫,不过也有点心动。 “天底下哪里有百分之百赚钱的项目?”马小雅对她的谨慎,有一点不屑。 凯瑟琳连狙击沃达丰收购曼内斯曼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哪里会想不到这种可能?于是犹豫一下做出了决定——算了,我借给你两千万,自己投两千六百万,没错,她还要控股。 控股归控股,管理的事情,她就直接甩给马小雅了,对她来说,四千来万真的不算个钱,如果可以的话,她愿意用每个女人四千万的代价,将陈太忠身边所有的女人都撵走。 “合着蒙岭,还是个能赚大钱的地方?”陈太忠听得有点讶异,他相信,要是他自己开发这个旅游区,那是想不赚钱都难,可是马小雅这小身板,都要对这么大的项目垂涎,还真的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她的嗅觉还是很敏锐的,”马小雅于今天中午飞走了,凯瑟琳对她的评价,也是比较高,“而且她交往的那些人,对你们国家政策的了解,有一定的前瞻性。” 陈太忠无言地点点头,他考虑到蒙岭能赚钱了,却是没想到会被人如此看好,“换个别人来,怕是要差一点,小雅在媒体方面的长处,是一般人比不了的。” “那也未必,”凯瑟琳摇摇头,“要是我来搞的话,肯定不会比她差了,所谓广告,不就是砸钱吗?没有什么媒体,不能被收买的。” “少跟我宣传你们资本主义腐朽的那一套,”陈太忠对这个论调嗤之以鼻,当然,他心里认可她的话,只是他现在的心情不太好,单纯地想拌一拌嘴。 这么好的项目,涂阳市居然四处化缘都引不来资金,他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滋味,你们有心去建李桧故里,都不知道四下出击跑一跑,真是…… 他确实有点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了,少花点时间跑官,可不啥都有了?悻悻地叹一口气,“好了,时间不早,要休息了。” “不行,我得跟刘望男再比一次,”伊丽莎白轻声嘟囔一句…… 第二天,陈太忠在长假之后,第一次出现在了省文明办,当然,他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去找潘剑屏汇报工作。 潘老板今天挺忙,不过还是挤出了五分钟的时间见他,听他说起青旺奔马峡水库的事情之后,沉吟一下点点头,“青旺市委市政府,是什么意思?” “他们想要个正面形象,我已经答应了,”陈太忠心说这副省级干部,果然反应敏锐,哥们儿要是没有谈了点成绩回来,还真的就让潘老板小看了,“他们表示,会坚决支持文明办的各项工作的。” “是文明县区评比,还是干部家属报备?”潘剑屏的问话,真是一针见血,因为他明白,这件事情虽然恶劣,但是二者能捞到其一,就算不错了。 当然,他更愿意听到的,是后者,而小陈的回答,没有辜负他的期待,“文明县区这个评选,一时半会儿不好见效,就是干部家属……嗯,昨天他们上会了。” “一台给个短消息吧,”潘剑屏琢磨一下,做出了决定,“长消息和专题,放在二台上,日报这边可以配合一下。” “那可太好了,我本来想的是放到二台呢,”陈太忠听得就笑,天南一台是上星频道,是主旋律频道,这种事情想放到一台播出,还真的不容易,当然,有潘老板的话,上个短消息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不过,真要在一台上的话,内容不知道会改成什么样了,这一点陈某人也是无能为力的,毫无疑问的是,青旺的形象肯定会更正面一点,真是让人闹心。 “张州那边抵触情绪挺大,你看能不能想个什么法子,”潘剑屏一边说,一边就站起了身子,很显然,部长要忙去了。 “我先回去了解一下情况,”陈太忠见状,也跟着站了起来,他也非常清楚,天南省的干部,跟外界接触最多的三个市,就是素波、凤凰和张州,这三个市绝对是重灾区。 素波好办,有段卫华的支持,伍海滨那边有商翠兰的面子,凤凰的话,章尧东也肯定不会反对——章书记志在权力,家里人没可能搞那些猫腻。 而且,有一点,陈太忠相信章尧东很清楚,哪怕老章不愿意承认,文明办的事情,章书记若是阳奉阴违,那么,想升副省那是白日做梦。 陈某人没能力扶一个副省上去,但是他歪一歪嘴,不希望让某个人上,却不是太难——相信章尧东在上最难的这个坎的时候,不会冒这个风险来激怒自己。 他跟章书记是有点不对眼,但是那些恩怨,都是可以理解的,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兴趣为章尧东的进步设置什么绊子。 倒是张州,确实是有点让他感觉难办,不过,若是拿下了张州,比拿下涂阳和青旺加起来的效果,还要好。 第2549章 错位(下) 陈太忠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将郭建阳叫过来,了解一个长假过后,文明办有什么新的情况。 “稽查办那边,收到了大量的举报信,”郭建阳一张嘴,就是天大的消息,“这是华主任跟我说的,现在的人,鼻子真灵啊。” 干部家属摸底调查一事,虽然在天南日报上吹过风了,但是稽查办这个机构名并没有在报纸上出现过,所以这些信件还都是要过办公室甄别,对于骤增的工作量,华安叫一下苦是很正常的。 “看来人民群众对这一现象,也是深恶痛绝,”陈太忠沉吟一下,才再次发问,“稽查办那边,罗克敌是什么意思?” “罗主任不准大家谈论这件事,搞得华安挺没意思的,”郭建阳笑一笑,这俩正处待遇,是文明办仅次于几个主任的存在。 “老罗这事儿做得对,”陈太忠点点头,话音未落,有人敲门,却是说曹操曹操到,罗克敌和李云彤相偕着走了进来。 “坐,”陈太忠扬一下下巴,他能在九点之前找潘部长汇报工作,这俩现在过来,倒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罗克敌一张嘴,却也是刚才两人说的事情,稽查办收到大量检举揭发的信件,“……我认为,咱们的程序,还没走到需要人民群众配合举报的这一步,程序混乱的话,容易引发不可预知的问题。” “没错,我支持你的看法,”陈太忠点点头,现在干部家属摸底调查的工作,本来进行的就不是很顺利,若是让别人知道,文明办只是在报纸上含含糊糊地发了一篇文章,就引来了大量的举报信件,那这个工作就更难推行下去了。 当然,群众举报不是不能接受,但应该是在各地市调查表全部收上来之后,根据情况再搞这个东西才是正道,事实上,就是罗克敌说的那四个字——程序不对。 “可是华主任那儿,好像有点不理解,”得,合着罗克敌是来告状的,“当然,办公室的工作量,因此加大了不少,我们办公室也挺感激的……” 话说得再好听,这也是告状,想一想就能知道,罗主任是潘剑屏亲口发话,来稽查办任主任的,见了马勉,人家不但是一把手还是潘老板的嫡系,他一定要恭敬,但是对马勉的嫡系华安,他就没必要很买账了。 “华安这大局感……”陈太忠听得有点恼火,抬手就去抓电话,他有心把华安叫过来,可是再想一想,这么做有点不给老马面子,要是自己过去吧……似乎又有兴师问罪的嫌疑。 手在空中顿得一顿之后,他还是抬手去摸电话,“嗯,我跟马主任说一声,克敌,主任最近身体不好,但是咱们还是要多请示,勤汇报。” “嗯,”罗克敌点点头,心里却是又对这个年轻的副主任多了一层敬重,说实话,陈主任要是大包大揽地把华安叫过来训一顿,他心里或者会爽一下,但是还真不会有敬重的情绪。 凭良心说,如非不得已,他不愿意跟华安发生争执,在宣教部里,他是多年的老副处老资格了,但是在文明办,他却是新得不能再新的人,而华安在这里,才是真真正正的老人。 稽查办在组建期间,在宣教部就相当引人注目了——事实上在省委都引起了不小的关注,罗克敌能出任这一把手,可不仅仅是潘部长信任那么简单的事儿,宣教部里跟潘部长走得近的人,海了去啦。 潘剑屏在做出选择的时候,充分考虑了嫡系马勉、干将陈太忠的感受,同时他还要考虑省委里各类人等的感观。 所以罗克敌心里很清楚,他只是最合适的人选,而不是潘部长最中意的人选,哪怕潘剑屏是宣教部里说一不二的主儿,但是,外界的影响,是潘部长不得不考虑的。 罗主任来上任的时候,就估计到了,文明办里有人会生出抵触情绪,文明办虽然属于宣教部序列,但同时还接受省委的领导,多少也有点自行其是的味道——虽然以前的文明办,爱不爱自行其是,是没人关心的。 所以他一个劲儿地告诫自己,要低调啥的,以免引起文明办老人们的不满,毕竟这次他来,是有摘桃子的嫌疑的。 碰上华安这种级别相当的老人,他愿意做出适当的退让,但是华主任在这件事里,明显做得有些不妥当,他这就不满意了。 这是新旧势力的碰撞,同时也是理念的碰撞,罗克敌觉得自己做得没错,他认为华安在文明办呆得太久了,太在意自己那些坛坛罐罐了——没错,你办公室的工作量是增加了,但是,文明办多了一个部门出来,你明白不? 又尤其,他跟华安身份相当,这多少就有点敏感,所以,华安将稽查办的事情宣扬出去,他是异常地恼火——亏得这是马勉不在,马勉要是还在,不知道你会怎样的嚣张。 所以,他就生出了靠向陈太忠的想法,陈主任本来就是稽查办的分管副主任,而且真要论起能力和影响来,一点都不输于马主任,更别说马主任现在……休养着呢。 然而,就在这样的情况下,陈主任还记得,有事情先请示马主任,这就由不得罗克敌不服气了——他打心眼里不服气华安,也有心借陈主任的势,收拾一下此人,但是陈主任的反应,还真的让他叹服。 陈主任在满足了他的同时,也敲打了他,文明办的老大,终究是马勉,在外界的传言中,陈某人嚣张无比,然而事实是:陈太忠非常懂得进退的分寸。 没有人希望自己跟的老板是一个愣头青,罗克敌也是一样,所以他认为,陈主任的举动,很恰当,当然……他自己所做的,也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别说一把手不在,就是一把手在,有事先汇报分管领导,也是常识。 好笑的是,陈太忠拨通的是马勉的手机,那边接电话的却是张璘,“是太忠啊,老马在卫生间呢,你有什么事?” 合着老马借着自己休养的机会,出去玩去了,夫妻俩现在正在北京呢,十月的北京秋高气爽,可以玩的地方很多。 等马勉从卫生间出来之后,听陈太忠说了华安的事情,沉吟一下方始发言,“嗯,等一下我打个电话给他,批评他一下……对了,现在文明办怎么样了?” 事实上,马主任跟华安还保持着比较密切的联系,倒是小陈埋头干活,不怎么跟他沟通,马勉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虽然他知道,自己既然在休养,潘部长又抓上了文明办的业务,那么他就应该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态度,这才是正确的心态。 但是想着自己当初对小陈那么支持,可是这家伙居然不怎么联系自己,他心里还是有点疙瘩,虽然他也知道,陈太忠折腾得越厉害,他这边就越容易过关。 还是华安贴心啊,由不得他要生出这个感叹——陈太忠是干将,他很清楚,但是贴心人儿的有些作用,也是干将无法替代的。 由于有华安的通风报信,马主任对文明办的动态,其实还是满清楚的,甚至他都知道华安和罗克敌闹了一点小矛盾——小华就是这点好,啥都不瞒着领导。 马主任在听完事情经过之后,当时就批评了一下华主任,说是你这么搞不对,稽查办正是该低调的时候,你张个大嘴巴嚷嚷什么? 您要是还在,我自然不会嚷嚷华主任如是回答,话说得有点村俗,却也是真情流露——文明办的成绩都可能不是您的了,我岂能让别人摘桃子摘得那么舒服? 马主任心里明白,小华就是管不住那张嘴,但是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直到现在陈太忠打来电话,告华安的状,他才猛地发现,其实小陈心里,还是有我这个领导的! 跟小陈的聊天,就又不一样了,华安一说就是文明办昨天有那个事儿今天有这个事儿,而陈太忠一说就是,今天我办了这个事儿昨天办了那个事儿。 既然觉得小陈其实比华安顶用,也没跟自己见外,马主任就不怕再问一句,“我现在在北京呢,你能不能协调一下,让我见一下黄老?” 陈太忠一听是这样的问题,看一眼在座的罗克敌和李云彤,一个眼神过后,这俩连着郭建阳,马上就退出了房间——在省委里工作,就得有这样的眼力价。 “我早就帮您疏通过了,这不是后来出了这件事吗?”陈太忠苦笑一声,“这样吧,我把黄二伯的电话给您,您先联系一下他,成不?” 你不能来北京引见一下吗?马勉自然知道,小陈在场和不在场,那区别大了去啦,不过转念一想,他也得承认,陈太忠现在,确实离不开天南,“你先跟黄二伯打个电话,这个可以吧?” 陈太忠毫不迟疑地就答应了下来,他这个反应,让马主任比较欣慰,挂了电话之后,不忘跟张璘评价一句,“要说做事,华安差了小陈不止三条街。” 于此同时,黄汉祥在电话里冷哼一声,“哼,马勉这个人,连自己家的那点事都摆不平……算了,你让他给我打电话吧。” 凤凰黄那真不是吹的,天南有什么风吹草动,有的是人报信。 第2550章 安置田强(上) 挂了电话之后,陈太忠将罗克敌三人叫了进来,打算细细地了解一下,稽查办收到了什么重量级的举报信没有。 对外,大家不能宣扬稽查办收到了诸多举报信,但是对内,就要开始筛选工作了,这就叫外松内紧,在政府机关里实在是太常见的现象了。 罗克敌的回答,让他非常地失望,重量级的举报信有,但都是匿名的,事实上,稽查办收到的小两百封举报信中,实名举报的,只有三个人五封信。 “以后……匿名举报信,咱们不用太操心,做个索引就行了,没必要认真对待,”分管稽查办的副主任做出了决定,“开什么玩笑,想求证,咱得去国外查……匿名举报信的份量,真不够折腾的。” “那实名举报的呢?”罗克敌顺势问一句,他知道,眼下就算有人实名举报,稽查办也做不出什么动作来,但是领导的意图,他需要揣摩一下。 “实名举报的,统统不放过,”陈太忠果然是有担当的主儿,“咱不是信访办,没有那些扯皮的事儿,有绿卡就是有绿卡,没绿卡就是没绿卡。” 这确实是文明办比信访办强的另一点,前文就说过,陈某人感慨过,信访办成立多年,很多流程都已经僵化,各种明面上的规则和私下的规则,已经束缚住了他们的手脚,而文明办则不存在这个问题。 现在说的,就是文明办第二个优势了,报备科的职能,有特定范围,不是说随便什么举报都收的,针对性很强,那自然就可以忽视一些东西。 “不放过,那又该怎么查呢?”这种话,也只有李云彤能问出来,八字没一撇的事情,她倒惦记上怎么查了,不过她这就是随便问一问,毕竟分管报备科的,是组织部的林震而不是她。 “这个……就要罗主任拿方案了,”陈太忠笑一笑,其实对这个问题,他心里是有腹稿的,不过刚才他被潘剑屏刺激了一下。 老潘居然要求他想办法处理张州那边,这显然是要陈某人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了,他就现学现卖,要求一下稽查办自己想一想办法,心说学会集思广益、博采众家之长,才是一个合格的领导应该做的。 “这个我有点不成熟的想法,”罗克敌听陈主任这么说,却是没有多么意外,而是微微地一笑,“不过现在谈这些,未免有点为时过早。” 接下来,就是忙碌的工作了,下午五点多的时候,陈太忠接到了刘东来的电话,刘市长又来涂阳了,蒙岭的投资谈得差不多了,他想跟陈主任坐一坐。 “我只是撮合一下,能谈下来,是你们自己的本事,”陈太忠笑着回答,他没太大兴趣见这个人,而且也不想让人猜测自己跟凯瑟琳等人的关系。 刘市长还待再说什么,只听一声门响,田强推开门走了进来,他淡淡地看着坐在办公桌后的某人,眼中却是隐隐有些敌意。 “我这儿来了个客人,刘市长,等一下我在给您打电话,不好意思,”陈太忠压了电话,扬一扬下巴,“坐。” “你不是要收我的绿卡吗?我带来了,”田强的语气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是他眼中的不甘心,那是挡都挡不住,一边说,他一边将一张塑封卡片掏出来,向办公桌上一丢,“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这个东西你给我的话,程序不对,”陈太忠真是有点见不惯这家伙,不过田强的妹妹跟他别的女人一起,陪他大被同眠,他也实在不能发火。 一边说,他一边摸起了电话,“我找一下林震,嗯……让他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个手续要办一下。” “你给他不行吗?”田强的眉头皱了起来,见这家伙拿腔捏调的,他心里越发地恼火了,就你这五毒书记还抓精神文明建设?“晚上我还有事儿呢。” “晚上我给你安排,推了你的事儿,”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回答,却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你……”田强眉头一竖,怒视着对方,这个要求,对他这个市长公子来说,是个极大的侮辱,但是想到父亲的叮嘱,他还真不敢说什么,只能站在那里生闷气——离开了老爸的支持,他真的什么都不是。 就在这个时候,林震敲一敲门进来了,他一眼就看到了屋里的剑拔弩张,一时间有点傻眼,“陈主任……您忙着呢?” “他来上缴绿卡,你看该怎么登记一下,”陈太忠一指田强。 “上缴绿卡?”林震听得眨巴眨巴眼睛,他是组织部过来的,最是强调程序的严谨性,对于这种闻所未闻的事情,他真的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搞,“但是……咱们没有收缴别人绿卡的权力啊。” “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陈主任既然决定集思广益了,索性将问题推了出去,他很随意地一摆手,“快点处理,我还要在这儿等他呢。” “哦,知道了,”林震迷迷糊糊地点点头,说句实话,他完全不知道陈主任的安排是个怎么意思,但又不敢再问了,只能先退出去。 看到屋里另一个年轻人手持绿卡走出来,林主任才上前低声问一句,“请问你……怎么称呼?” “田强,凤凰市市长田立平的家属,”田强没好气地回答,总算是他知道,这年轻人是具体办事的,也不好转移怒火,只是阴阳怪气地说瞎话,“前两年女朋友在美国留学,为了方便看她,就办了一个绿卡,老爸现在让我把绿卡上交。” 他当然不能说,我在美国做生意,这次干部家属调查,除了调查绿卡,还要调查干部家属经商的事情,为了避免麻烦,他索性是提都不提此事了。 事实上,这个干部家属经商,并不是绝对不可以,只不过是要看你从事的是什么行业,有没有存在以权谋私的可能性。 比如说郭建阳的老婆做文具买卖,而郭科长却是在文化局上班,这种情况就是要避免的,所以永泰县查郭建阳,也不能说是无事生非。 当然,具体情况具体对待的话,郭科长的爱人无事可做,做点小买卖也不是不能原谅的——他倒是想让自己的爱人吃财政饭呢,没那个本事不是? 正经是有的干部家属经商,根本就不打擦边球,人家直接做到外系统去了,而那个系统的干部家属,又做到这个行业来,这就是所谓的交换——表面看是完全符合规定的,但是实质还是以权谋私,多了一个交换,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这些题外话就不说了,林震一听,这位居然是田立平的公子,前来上缴绿卡,骇然地瞪大了眼睛,当然,这异样的表现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陈主任果然……果然……林主任“果然”了半天,却是发现,这几个果然根本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不管怎么说,他真的想不到,陈主任居然能让田市长的主动前来,上缴绿卡。 他当然看得出来,田强这绿卡交得实在不情不愿,然而问题就在这里了,这家伙不愿意交都不得不交,陈主任得施加了多么大的影响力? 至于田强获得绿卡的理由和途径,那都是枝节末梢了,林震才不会去落实这个,就像他不会落实田强上缴绿卡之后,会不会补办甚至再换一张一样。 事实上,眼下这个问题,就足够令林主任头疼了,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此事,他有心打个电话给花华,请她帮忙问一下,转念一想,似乎又不合适。 反正,这张绿卡,他是必须留下的,陈主任的交待他是不能不理的,然后他又拿一张访客登记表,让田强填一下,只是在备注里加了一条,“委托代保管美国永久居留证一张,证件号码……” 填完表之后,他笑着将田强送走,回到办公室就开始愁眉苦脸,琢磨了好一阵,还是出去找罗克敌了,这件事情,真不是他能玩得转的。 林震的烦恼暂且不说,只说田强从四楼往三楼走的时候,心里就开始犯嘀咕,陈太忠要我过去一趟,我这是……去还是不去呢? 事实上,他是没有选择的,眼下这犹豫,也不过是自己哄自己罢了,于是走到陈主任办公室门口,径直推门而入——这行为有点不客气,却是正代表了他的怨气。 陈太忠正在跟郭建阳说话,见他来了,也不多搭理,交待完事情之后,才看一下桌上的时钟,“嗯,六点了……你跟我走。” 他没说这个“你”是谁,但在场的三人都知道,这指的就是田强,田公子有点受不了对方的做派,说不得哼一声,“去哪儿呢?乱七八糟的地方我可是不……”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他还是跟了上来——没办法,形势比人强不是? “你给我闭嘴!”陈太忠回头,冷冷地看他一眼,“再胡说一句,信不信我送你到莫克姆湾捡贝壳去?” 田强登时就闭嘴了,直到车开到港湾大酒店,他都没再开口说话——这半是赌气,一半也是害怕,紧接着,他就跟着陈太忠走进了二楼的一个包间。 第2551章 安置田强(下) 包间里空无一人,陈太忠也不在意,坐到沙发边自顾自地喝茶,田强本来有心问一下,这港湾不是韩老五哥哥的产业吗?可是见他这副模样,硬生生地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也不出声,过了大约五分钟,韩忠矮胖的身子出现在了包间门口,他笑嘻嘻地打个招呼,“太忠你这还真是稀客了……有多久没过来了?” “事儿多,整天到处乱跑,”陈太忠微笑着点点头,“一段时间没来,你这买卖是越来越兴旺了,不过……听说你这儿最近小姐比较多。” “那是他们胡说八道呢,真的,我一会儿就去查一下,”韩忠正色回答,“你抓精神文明建设呢,我能那么不给你长脸吗?嗯……这就是立平市长的公子了?” “嗯,田强,”陈太忠点点头,“介绍一下,港湾的老板韩忠。” “韩老五的哥哥,我知道,”田强也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是在嘀咕,我老爸要是还在素波,姓韩的你在我面前还真得瑟不起来,无非是半个黑社会,政法委就是专门收拾你们这种人的,换了你的弟弟韩天,没准我会在乎一二。 他这副模样,韩忠都看到了眼里,心里也是一声冷哼,别人跟我摆谱也就算了,你还真没那个资格,你妹妹田甜,也不过是陈太忠诸多女人中的一个,还是那种注定没结果的,就这,连你老爹都不好意思找陈太忠的麻烦,也不知道你傲气个什么。 凭良心说,韩老大没有小看田强的资格,但是田市长在他这里吃过饭,而他自己又是跟陈太忠论交,多少是有点优越感的。 当然,他也不便将这种优越感表达出来,于是三个人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聊着,坐了差不多有十分钟,门又被推开,走进来三男一女,其中有两个男人,明显是跟班的样子。 “太忠你总算想起联系我了,”打头的年轻男子笑嘻嘻打个招呼,然后大喇喇地坐下来,侧头看一眼田强,“你就是田强?” “嗯,我是,”田强点点头,他闻到对方那股不含糊的劲儿了,不过当着陈太忠的面,他可不愿意丢这个人,“请问你哪位啊?” “嗯,太忠跟我说了,以后你跟着我吧,”这位倒是不含糊,口气也挺大,“认识一下,我叫高云风……什么事合适不合适干,咱们商量着来,啊?” “高云风?”田强的眉头一皱,他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不过,这位看起来年纪比自己还小那么两岁,看起来却是来头比他还大似的。 “这是高省长的公子,”韩忠在一边解说。 “高胜……哦,高省长的儿子,”田强点点头,人家的来头,确实比他大,这副省和正厅,听起来似乎只差了那么半级,但是这么说吧,整个天南,正厅和副省的人数比例,要超过十比一,这道坎有多么难迈,那就不用细说了。 而且,高胜利一直死死地压着田立平一头,田立平是副厅的时候,高胜利是正厅,田市长主政一方的时候,高省长早已经荣升副省了。 “先跟着云风呆一段时间,缺钱找他要,”陈太忠淡淡地发话了,他答应了田立平,要处理好田强的事情,所以不能不管。 其实凭良心说,高云风也不是什么好鸟,嚣张起来都敢算计陈太忠,但是必须指出的是,这俩公子哥儿,境界还是不一样。 这跟高厅长和田书记的任职经历不无关系,高胜利是交通厅上去的,要知道,这些年交通厅可是贪污腐败的重灾区,在里面工作的人,想不小心都不可能,当初高厅长没上去的时候,已经是很强势了,高公子也不敢在厅里怎么伸手。 而政法委就不一样了,公检法司的人做事,原本就带着一点霸气,而且他们多是跟作奸犯科的人打交道,不需要顾忌太多,所以田公子做事,那是相当地肆无忌惮。 现在高云风已经是省长公子了,接触了陈太忠之后,他也逐渐地知道这天到底有多大,虽然做事还是不无嚣张,可是在正经场合,他已经相当懂得分寸了。 反正,对陈太忠来说,高、田两公子都不是什么善类,可是高云风心里有敬畏之心,算比较懂事的了,所以他就要云风代他看着田强,恶人还须恶人磨——更别说高家的腰板比田家也粗。 田强有点不甘心这样的安排,想他当年可是跟蔡莉的儿子郭明辉一起玩的,虽然那时他接近于拎包的角色,但好歹也算见过点世面的,区区高胜利的儿子,还镇不住他。 不过他也清楚,陈太忠敢这么安排,肯定是得了自家老爸的支持甚至是授意,所以纵然是心有不甘,也只能似笑非笑地哼一声,“我花钱手脚可是很大的。” “能挣会花,才算男人,”高云风的傲气,一点不比他差,“光会花钱算什么?小田,太忠也是想让我带一带你,怎么赚钱才没有后患……我说得对吧,太忠?” “我专门跟范如霜打过招呼,他都拿不下临铝的单子,”陈太忠哭笑不得地一指田强,“然后他怨我打招呼力道不够,你说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嘛。” “范董挺好说话的一个人嘛,”高云风必然要说范如霜的好话,他讶异地看田强一眼,“我每年还从她那儿赚几百个的流水呢,小田你怎么就接不下来单子?” 听着对方一口一个“小田”喊着,田强心里这个气啊,你好像比我小几岁的吧?不过下一刻,他就将心思转移了——高云风每年能从范如霜那儿赚几百万? 两千年的几百万,比十年后的几百万值钱多了——是差不多乘以十的概念,而且,这只是高云风从范如霜这边赚的,还不包括其他口上的收入。 高公子再小心谨慎,见的大项目也多了,而田公子再嚣张跋扈,但是他老爹手上就是那样的权力,带不来多少收益——素波政法委没啥油水可捞,眼下田市长主政凤凰了,却遇上章尧东这强势到一塌糊涂的市委书记。 田立平跟段卫华不一样,他不甘心被章尧东死死压着,凤凰市现在党政两套班子,比以前要不和谐得多,这种情况下,田市长也不会让儿子太肆意妄为,为对手提供攻轩自己的糖衣炮弹。 当然,田强心里最明白的,上次他贸然跑了一趟临铝,结果连自己擅长做什么都没个定义,只说什么赚钱我就做什么,所以才被人家丢个软钉子出来。 这确实是一种不成熟的表现,他心里明白得很,还是自己以前轻松钱赚习惯了,不管他愿意不愿意承认,这确实是一种差距。 想明白这个问题,他也就没多少气了,于是微微一笑,“那以后我就跟着云风你混了,缺钱也找你要啊。”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也没谁就彻底当真了——田强多少还有点将人军的意思,只是高云风并不在意,“都说了一起做嘛,太忠不过是看你才做买卖,有点不放心,你这家伙轻松钱赚习惯了,以后得学习赚辛苦钱。” “云风,你赚的……那也叫辛苦钱?”韩忠半开玩笑半当真地来一句,总是奉承的味道居多,“那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就不要活了。” 这话更深层的意思,还是在刺激田强——高云风赚的那钱不算辛苦,只是相对比较规矩而已,田某人你连他都不如,那就是你赚钱的方式不规矩,多学一学吧。 说话间,酒菜就上来了,大家坐上桌边吃边聊,田强这也算看明白了,陈太忠本身是没什么恶意,只是想要他少惹点事,一时间心里也少了一点怨气——说穿了,这是他的便宜妹夫,能害他吗? 没吃多久,陈太忠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嗯两声之后,站起了身子,“你们先吃着,我去赶个场,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谁呢?让他过来,”高云风许久不见陈太忠了,又有意在新收的小弟面前拿乔,就大大咧咧地发话了,“太忠,咱们不用这么见外的吧?” “涂阳的市长刘东来,”陈太忠苦笑一声,脸上略显犹豫,“让他来倒是可以,不过……合适不?” “有啥不合适的呢?”高云风狂性大发,“市长嘛……是吧?他就是个市长,太忠你的朋友,那就是咱的朋友。” 这话说得田强有点脸红……什么叫“他就是个市长”? 其实,以高云风现在的城府,这种狂妄的话,一般也说不出来,他老爹不过比市长高半级,不过既然陈太忠在身边,他不怕把话说得大一点。 不多时,刘东来就赶了过来,身边还带着三四个人,一进门就笑嘻嘻地点头,等介绍到高云风的时候,他眼睛一亮,“高省长的公子?那敢情可好,高省长分管旅游,我们现在正开发蒙岭的旅游资源呢。” “太忠你这是……”高云风扭头看向陈太忠,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第2552章 规矩的买卖(上) 陈太忠将刘东来招呼过来,还真是有借重高云风的意思,原本他是懒得见刘市长的,可今天为了安顿田强,找到了高云风,禁不住灵机一动——算了,再帮你们做点贡献吧。 高公子为人有点毛躁,却是不傻,一听刘市长一张嘴就是“开发旅游资源”,就意识到自己或者是中了某人的算计了。 “哦,这个旅游区,我已经介绍了投资商给刘市长,”陈太忠不紧不慢地回答,又看一眼刘东来,“谈得差不多了吧?” “她们回北京了,好像是要注册个什么公司过来再投资,”刘东来不动声色地回答,其实,他对这样的谈判结果不甚满意,却是不能表示出来。 以他的初衷,是想直接跟普林斯公司签约,然后从人家手里拿上钱,市里该怎么投资就怎么投资,至于还钱……估计在他的任期内,是还不完的。 但是凯瑟琳最后表示,单纯投资是不可能的,我要旅游区三十年的经营权,而且要享受“三免两减半”的优惠政策,否则的话不干。 这可就让刘东来头大了,三十年的经营权,我哪里有那个权力?十年还差不多,这都是看在你是外资企业的份儿上,要是国内的企业,我就算答应了你……你也得信不是? 商量来商量去,凯瑟琳说了,最少二十五年的经营权——我要这么长时间的经营权,肯定还要向里面投资的嘛,你连这个都搞不懂吗? 我们回去开个会研究一下吧,刘市长只能这么回答了,他也猜到了,对方有霸占资源的意图——总之,跟他的初衷大相径庭。 他这边开会,凯瑟琳、马小雅等一行人就回了北京,准备新注册个公司,搞旅游开发,要知道普林斯公司不但是纯粹的美资企业,经营项目里也没有旅游开发这类别。 这都是题外话了,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个投资基本上是敲定了,总也是好事,只是想起来高胜利分管旅游,刘东来就又想起来点别的事,“主要是想跟永泰签个合作的意向,太忠你是答应了帮忙的。” “合作啊,这个好说,”高云风笑眯眯地点点头,“合理配置项目,优化资源,加快旅游产业规模化……这种事情,只要双方有诚意,不难解决。” 我晕,陈太忠讶异地看他一眼,心说这家伙最近可是长进不少,话说得不但专业,而且还不用承担什么责任。 “但是永泰到蒙岭的路,不好走啊,市里有计划修一下这条路,”刘东来终于图穷匕见,“但是这个资金……有较大的缺口,希望能得到省旅游局的支持。” “旅游局支持你们修路?”高云风愕然地张大了嘴巴,要说别的政府事务,他或者会陌生一点,但是他老爹就是交通厅出来的,这路是怎么回事,他能不清楚?“旅游局没啥钱,就算批个三、五十万的,够修几米啊?” “这个路的一部分,可以采用BOT的方式来修建,”这次,刘市长终于再没念错这个缩写,“按二级公路的标准来修,也花不了多少钱,差不多就是五六千万。” “永泰段怎么办?”高云风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冒,下面修路时想的是什么,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了,“你总不能指望永泰自己出钱吧?” “永泰的路比我们强,真要改造的,还不到十公里,”刘东来对这些还是比较熟悉的,“就算他们不改,那都没问题。” 这就是下面县市在发展中遇到的现实情况了,永泰和蒙岭两个县虽然是挨着的,但是经济差异巨大,蒙岭很想打通这一条线,但是永泰不稀罕啊。 说起来发展旅游业,永泰这边已经见效了,人家自然不是很稀罕带着蒙岭一起玩,要是这两个县属于同一个地级市,那也好办,市里能全盘考虑统一规划,但是偏偏这俩县还分属不同的地级市。 这条路,永泰不稀罕修,但是蒙岭想打造蒙——永旅游圈,还是必须得修,要不然游客们从永泰到蒙岭,不是在山上转悠半天,就是取道涂阳再折返蒙岭,本来就是挨着的两个县,用得着这么费劲吗? 高云风沉吟半天,才叹一口气,“刘市长你说的这个BOT,恐怕融资也难,这相当于是旅游专线,能收几个钱?” “市里对这条路,是相当重视的,打算自筹两千万左右,再跟上面申请一点,估计大概会有不到一千万左右的缺口,我们可以优先偿还那些投资,”刘东来也叹口气,他这个市长……做得也有点憋屈,为这点小钱,头疼来头疼去的。 “这也得建立在这个旅游圈开发成功之上,”高云风毫不留情地指出这一点,“否则的话,这条路的车流量不会很大。” “搞政府工作就是这样了,有时候赔本的项目也得上不是?”刘东来坦然地一摊手,“这叫基础设施建设,而且近几年的规划里,省里没有修这条路的计划,我们没法等。” “是没这个规划,”高云风点点头,他倒是能确定这个消息,于是他又沉吟一下,“一千万的缺口……这段路你要是能让投资商来干,我倒是能帮你问一下。” 听到这话,刘市长不做声了,好半天他才扫一眼在座的人,轻叹一口气,“这个要求,估计不太好通过……吃饭吧。” 为了迎接刘市长,刚才的席早撤了,现在又上一桌,接下来大家就是随便说说了,田强本来以为自己挺不含糊,却发现高云风轻描淡写说两句,就让刘市长挺不自在,一时间禁不住暗叹,正厅和副省,终究还是不一样啊,于是他就闷头吃饭。 这顿饭吃完,也不过才七点五十,高云风看一眼旁边的韩忠,“老韩,茶社腾个地方,请刘市长喝点茶。” 韩老板哪里不清楚,这些人是要谈论酒桌上未尽的话题?说不得笑着站起身子,“茶社乱七八糟的,我给刘市长开个豪华套,叫个茶艺师去冲茶就行了。” 陈太忠也猜出了这些内容,心说我这是引见到了,再有什么也不关我的事儿,于是站起身就要告辞,不成想高云风拉着他不让走,“谁都能走,就是你不能走,没你在的话,刘市长认识我是谁呀?” 旁边的人一看也都明白了,只有田强琢磨一下,心里不甘心,跟着进了豪华套,刘东来奇怪地看他一眼,“这位是?” “我们立平市长的公子,田强,”陈太忠笑眯眯地介绍,“他还年轻,以后还得刘市长多多点拨和提携。” “我哪有资格点拨田市长的儿子?”刘东来听得就笑,田立平是比他还晚的正厅,虽然凤凰的经济强于涂阳,他倒也不是很在意此人,所以他看这小田,也就是看自己儿子的那种感觉——不过,小家伙能跟陈太忠和高云风搅到一块儿,他也不能忽视。 茶艺师将茶碗倒个遍之后,就退了出去,这时候,刘市长才轻声问一句,“小高,你说的投资商的工程队,有资质没有?” “资质干高速路都没问题,”高云风笑眯眯地回答。 “他要能投一千万,让他干其中的一半,”刘东来沉吟一下,然后回答,“你不能路上挣了钱,还要BOT,要不然别人要歪嘴的。” “那我朋友的钱,让别人赚了去,他傻乎乎地等这猴年马月才能收回来的BOT?”高云风笑着摇摇头,“这么做,对人家不公平。” 什么狗屁朋友,就是你想赚钱罢了,刘东来心里很明白,但是他面前坐的人,不但有高胜利和田立平的儿子,更有陈太忠这超级猛人。 面对这样的组合,他要拒绝也得有那底气呢,于是他沉吟一下,“那就一千万,但是难听话说在前面,市里会派监理的。” “这个没问题,但是标段要投资商选,”高云风回答得也干脆,你们别打着吃了肉,骨头留给我们的打算,门儿都没有,“涂阳要是能答应,我可以帮着融资两千万。” “先一千万吧,”刘东来摇摇头,引资这东西,有时候也不是越多越好,尤其像修路这种事,他引资不怕,但是顶得住顶不住别人来抢饭碗,那就是另一说了,他要是答应了高云风两千万的投资,到时候拨不出来这么大的工程,那可就要受夹板气了。 而且,他还有额外的要求,“标段你不能第一个选,毕竟财政上出的是大头,方方面面的反应,我都要考虑到的,我保证你不是最后就行了。” “不是我,是我朋友,”高云风很郑重地声明这一点,然后又笑一笑,“我如果能做通永泰的工作,让他们也修路呢?” “那……我能帮你争取一下,”刘东来犹豫一下发话,他终究是不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由于是关上门说话,刘市长又清楚对方三人是一起的,所以不怕将话说得直接一点,但饶是如此,他也不敢拍这样的板。 “能理解,”高云风笑着点点头,“那我先去活动永泰修路吧……” 话说到这里,也就没什么再说的必要了,大家又喝一会儿茶走人,直到上车之后,刘市长才轻喟一声,“这三个年轻人……不得了啊……” 殊不知,他还是少算了一个年轻人。 第2553章 规矩的买卖(下) 刘市长离开了,陈太忠三人却是还在一起,高云风一定要带田强去金色年华转一转,新收的小弟嘛,做老大的得有个样子。 接下来,就是点啤酒叫小姐之类的了,田强有意找别扭,点了人头马XO,高云风听得就笑,“这里的洋酒有啥意思?喝洋酒你跟太忠拿……多少酒都是你没听说过的。” “回头吧,”陈太忠看出来了,这家伙还是有点不服管教,不过他也不在意,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你丫要是真的不识抬举,那我的心意也算尽到了。 然而,就在下一刻,田强就变得客气了一些——他和高云风每人点了两个小姐,见陈太忠不点,禁不住就要出声问一句,却被高公子告知,“太忠出来玩,从来不点小姐,我都懒得问他。” 是啊,他不点小姐,就是祸害良家呢,田公子心里悻悻地嘀咕一句,可是不管怎么说,想到此人还算有节制,他心里的怨气多少就少了点——田家兄妹的感情不能说很好,但是他是混场面的,对玩弄自己妹子的陈太忠,他没点怨气才怪。 喝了一阵之后,田强又想起来一件事,于是开口发问,“云风,这一吨的小活儿,投资还不知道啥时候才能收回来,你就这么答应了?” 这确实是他心中的存疑,但是同时也不无卖弄的嫌疑——不是吹的,我都看不上这点小活儿呢。 “你怎么知道这活儿小?”高云风听得就笑,“修路的利润,可不是你能想像得到的,不过,确实是有点辛苦,这个是真的。” “你就扯淡吧,”陈太忠听得哼一声,他是让云风帮着管田强了,但是这家伙居然要调戏田强,这就不是他能忍受的了,“当我不知道,你盯着永泰那一段呢……我没说错吧?” “永泰那一段儿?”田强听得下意识地重复一句,紧接着他就明白了,高云风今天说了那么多话,本意到底是在哪里。 这就是差距,田某人只会就事论事,根本想不到跟他类似的纨绔子弟,居然会算计得这么远——唉,其实我也会,不过我对修路这种事儿不熟罢了。 当然,既然说到这里了,他也不怕问一句,“永泰这一段,钱不好搞吧?” 刚才的话,他听得明明白白的,蒙岭很想搞这个旅游圈,但是永泰不怎么稀罕,怕是连路都懒得修——你能说得动永泰出钱吗? 要是永泰这一段也是私人投资的话,那就成傻逼了,这一点田强非常确定,是的,这段十公里的路,必然是政府出资,而高云风要接这十公里的路——利润大头也在这里。 “太忠跟永泰的老楼关系好,”高云风笑得神秘兮兮的,冲陈太忠一扬下巴,“十来公里的路,就是两三千万,算个啥?” “少跟我扯啊,”陈太忠不满意地哼一声,他已经看出来云风的算计了,自然不会被这种话挤兑住,“高省长真想打造个永泰——蒙岭旅游圈,还差那点钱吗?” “原来是这样”田强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他可是真的听明白了。 致力于打造永泰——蒙岭旅游圈的,主要是蒙岭人,永泰人并不是特别热心,没准还会分薄了永泰的游客资源呢。 当然,有总比没有强,旅游圈的宣传和规模上去了,永泰得利也是没有问题的,现在不过是前期,没有什么确凿的可预见利益,永泰人兴趣不大,那是必然的,哪怕蒙岭人下一步会把公路修到县界上。 但是若有省旅游局的关心,那就又不一样了,毕竟这是旅游产业规模化的大事,面对蒙岭人的行为,高省长完全可以指示一下,挺大个旅游圈,就差永泰这十来八公里了,拨点钱修一下吧,永泰你觉得委屈,可以少出点钱嘛。 什么叫顺水推舟?这就是了,涂阳都已经把诚意做足了,咱省里也不能不闻不问不是?而且必须指出的是——高省长就是交通厅出来的,活动这一点钱,真的很难吗? “这个我还真不敢保证,”听陈太忠和田强这么说,高云风苦笑一声,不过这苦笑里,夸张的成分比较多,“我只是觉得,这么操作不是很难,到底合适不合适,还得回家问一下老头子。” 原来你们赚钱,是这样的啊田强真的是觉得大开眼界了,其实,高公子这么运作,真的也没什么太多的技术含量,不过是将时势运用得比较好罢了。 可是,就这简单的运作,档次就已经超过田公子往日接触的内容了,起码来说,“顺势而为”这四个字是做到了,人家并没逼着蒙岭要如何如何,正经是涂阳市的人,上杆子哭着喊着把路修到了永泰县界。 接下来该怎么发展,那真的很简单了,陈太忠同素波市长段卫华、永泰县委书记楼宏卿都说得上话,而且高胜利这个副省长,那也不是白当的,区区十来公里二级路都搞不定的话,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永泰这边有人想插手怎么办?”田强觉得,自己思维缜密了不少,没错,你们都挺大,但是,有些人是见了钱就眼红,根本不肯松口的。 高云风冷冷一笑,却是不肯回答,陈太忠也没理会这样的问题,而是沉吟了起来了,“云风,这个施工队……你的人出来,似乎有点不合适,要避嫌。” “是纯良他那同学的队伍,”高云风笑一笑,“咱哥仨谁跟谁,我帮他要点活儿,算多大的事儿?” 前文说过,许纯良在机关事务管理局的时候,由于无所事事,组织了一个工程队施工,当然,当时的许处长是不敢亲自冒头的,于是就找了自己的同学来做白手套。 这工程队干过高速路的二包活儿,利润不算特别高,却也不算显眼,后来就在天南接点这样那样的活儿,借这个机会,素波建委主任陈放天还攀上了许绍辉。 现在,这施工队挂靠在了京城某建筑公司旗下,有独立接活的资格了,而许纯良在一开始搞的时候,就实行的是精兵路线,现在这工程队人不多,才一百多号,设备却是不少,接一个二级路,那真的是轻松得很。 许纯良的同学?田强对这个名字,还是很有点印象的,且不说许绍辉比高胜利就厉害,只说这凤凰科委大主任,他不但听妹妹说过,更是听老爹提起过。 听到这里,他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你们这配合,还真的很默契。” “要不太忠让你跟着我呢?这是让你学做正经买卖呢,”高云风看他一眼,老大不客气地发话了,“照我们哥仨的能力……真要想搞一点歪门邪道的东西,嘿,你觉得真有人拦得住?” “那倒……真的是,”田强听得点点头,这样的组合,在天南真的可以横着走了,尤其要命的是,这三人分处不同的阵营,谁想对付他们,都得掂量一下——就算杜毅撞上,估计都要情不自禁地感叹一下“掣肘”。 尤其是这种蛮横的组合,等闲是看不到的,副厅级以上干部的子女,一般都是各玩各的,大多是互不招惹,更别说副省以上的干部了,这也是一种“王不见王”的理念。 所以这三位的配合,那算是咄咄异数了,田强可是分外明白这个道理,以前他跟着郭明辉的时候,倒也跟朱秉松之子朱亦凯有一些接触,但是郭明辉和朱亦凯相互都不怎么买账,属于那种有联系没交情的,跟这哥仨可是没法比。 紧接着,他又很骇然地发现,这三人能走到一起,其中的纽带恐怕还是陈太忠——这可是要背景有背景,要能力有能力的人物。 “正道挣钱就挺好的,何必搞那些歪门邪道的?”陈太忠见到大舅哥震惊,心里也微微有点小爽,不过他还是觉得,云风不该随便把纯良拽出来,不够稳重啊你,“咱只赚该赚的钱。” “那是,就算别人拿下来这些活儿,未必能比咱们做得好,”田强现在是真的有点服气了,说不得点点头,人家这三位都牛逼到一定境界了,还肯实干,要是搁给他来做这条路,直接就是包了之后就转包出去,哪里有兴趣去实干? “要不这样,田强你去盯着修这条路吧,反正田市长在凤凰呢,”高云风笑着发话了,“想赚钱,你一点辛苦不下,也不合适不是?” “许纯良……会答应吗?”田强有点犹豫,又有点跃跃欲试。 “你就算太忠那份儿了,他可不愁钱的,”高云风听得就笑,“是吧,太忠?” “我本来就没想掺乎,”陈太忠白他一眼,才待说什么,手机却是响了,来电话的是马勉,“太忠,我刚才跟黄二叔一起吃饭了,有点事情,我想咨询你一下。” 第2554章 进步和代价(上) 马勉在下午的时候,接连接到陈太忠的电话,第二个电话是告诉他,黄二伯那边我帮你联系好了,你打电话就行了。 马主任二话不说,抬手就拨通了黄汉祥的电话,不成想……没人接。 黄汉祥下午是惯例不接电话的,陈太忠能打通一次,都算烧了高香,马主任的电话被搁置,那是再正常不过了——他真要打得通,就可以买彩票去了。 第一个电话没人接,第二个电话,马勉就不敢随便乱打了,所以直等到六点半,他才将第二个电话打出去,总算还好,这个电话不是黄汉祥接的,对方听说他是天南文明办的主任,沉默了一阵,黄汉祥终于接起了电话。 黄总倒也没说别的,就说我过一阵要去个地方喝酒,你过来吧,然后随口说个地点,然后……马勉居然就很荣幸地跟黄汉祥共进晚餐了。 这消息若是让范如霜听到,得活生生地气晕过去,想当初她为了见到黄汉祥,不知道陪着阴京华、苏文馨等人打了多少场麻将,拖了多久,才得已见一面,而眼下马主任不过是让陈太忠打了一个电话,当天就能陪黄总共进晚餐。 其实这个“共进晚餐”并不是很确切,严格地来说,是他陪着黄汉祥喝餐后酒,黄总的生活相对还是比较规律的,中午少喝酒,下午不是跟朋友玩就是健身游泳啥的,晚上是应酬,应酬完了,他才敞开了喝啤酒。 但是凭良心说,陪黄老二喝啤酒,那是很亲近的人才能有的待遇,这个时候,黄汉祥多少会放浪形骸一些,有些该说不该说的话,也能蹦出一些来。 马勉打电话给陈太忠,就是听到了一些令他震惊的话,“太忠,黄二叔问我……愿意不愿意调到北京去,你帮我参详一下,他这是个什么意思?” “什么?”陈太忠听得都吓了一大跳,老马你这是……撞了什么样的狗屎运啊?难道是被人阴了一下之后,人品大爆发了?“黄二伯怎么说的?” 听他嘴里蹦出“黄二伯”三个字,那俩正在掷骰子吹牛皮的家伙齐齐停手,要不说这家学渊源就是不一样,两人都喝了不少了,在KTV这种地方接着喝,一边还有音乐伴奏,就是这样,居然还能听到他说话。 陈太忠冲他俩一摆手,就坐到了一边去,听马勉在那边陈述,堂堂的文明办大主任,在跟自己的副手说话的时候,居然一字一句地解释和分析。 这不怪他,他真的有点太激动了,前面早就说过了,他是潘剑屏的人,再往上也没什么人了,眼下不但攀上了黄家,而且人家一张嘴就是“愿意不愿意来北京”? 这件事,马主任都不敢跟潘剑屏提,而是先打电话给自己的副手,他首先要落实的,是黄汉祥这个人,爱不爱开玩笑,然后就是,黄老二一旦答应了别人的事儿,会不会尽心去做? 严格来说,他这么做,有点对不住一手提拔他的潘部长,不过这就是见仁见智的问题了,再说了,他落实清楚情况之后再跟潘部长汇报也不算晚,好歹是个副厅干部了,也该沉得住气,不能人云亦云。 黄汉祥要调马勉走的理由,马主任实在有点说不出口,他大致解释一下,黄二叔说了,我现在由于种种原因,休养呢,索性就到北京去吧。 这其实就是不着痕迹的批评了,你小子本来是抓精神文明建设的,结果因为第三者插足搞得夫人吞安眠药,现在你回不去倒是小事,将来就算回去了,少不得也要被别人诟病。 马勉被黄汉祥训得有点不好意思,总算是张璘没跟着来,他多少还能镇定一点,而且细想一想,他现在在天南省委的位置,确实有点尴尬,将来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是的,他真的有心去北京发展,而且黄汉祥说了,你四年的副厅了,一个月内给你弄个正厅——潘剑屏都不敢这么肯定地许诺,潘部长提起他的前途,也就是“早晚会有机会的”。 “黄二伯从来不轻易许诺的,恭喜主任你了,”陈太忠听得笑一笑,接着又叹口气,“唉,就是不知道谁会来文明办做主任……估计没谁会像主任你这么支持我了。” “八字没一撇呢,恭喜个啥呢?”马勉强压喜悦,淡淡地说话,“主要不知道谁那么缺德,打匿名电话,搞得我在天南太被动。” 又聊两句之后,陈太忠挂了电话,坐在那里发呆,他总觉得今天的事情,有什么地方比较蹊跷,却是又具体说不出来——人家黄老二第一眼能看他顺眼,就不许看马勉也顺眼了吗? 可是……又不太像,不管怎么说,马勉是因为作风出了点问题,才低调休养,虽然这点小事不该对厅级干部造成影响,但显然也不是值得提倡的,老黄怎么会这么好心呢? 他在这里发呆,高云风见状,喊一嗓子,“太忠,过来吹牛皮……都挂了电话了,发什么呆啊?” “不行,我得走了,”陈太忠皱着眉头站了起来,“有点事情,我得静下来一个人想一想,嗯……永泰那边,我要有机会的话,会帮你打个招呼的。” “嗯?黄二伯找你什么事儿?”高云风倒是真不见外,居然就直接问了出来。 “哦,工作上的事儿,”陈太忠笑着摇摇头,转身向门外走去,“你也不用整天瞎操心,要是跟你有关,我自然会跟你说。” 走出金色年华,陈太忠坐进奥迪车里,一边缓慢打火起步,一边慢慢地品味马主任电话里的味道,越品味就越觉得不对劲儿。 奥迪车驶进一条小道,正要上湖滨大道的时候,他猛地想到了一个可能,低头一看仪表盘上的时间,二十一点四十,他犹豫一下,索性将车向边上一停,拿起了手机。 他是给阴京华打电话,老阴这人,其实知道黄汉祥很多事的,“京华老哥,问你个事儿,今天我们马主任跟黄二伯喝酒了?” “是啊,”阴京华在那边听得就笑,“这么晚了,你打电话给我,不是光想着确定一下喝没喝酒吧?” “嗐,你明白就好了,我是想打听一下,是不是北京要下来人,到天南文明办?”陈太忠见他说得痛快,也就不怕说出自己的猜测。 “哎呦,这个我可不能瞎猜,”阴京华嘎嘎地笑,“正好,黄二叔就在旁边呢,你自己问他吧。” 黄汉祥不仅在旁边,他还听到了小陈的话,说不得抓过来电话,大着舌头发问了,“怎么,你很想北京派个人下去?” “我不是那意思,就是打听一下,要是可以的话,我倒宁愿找个看得顺眼的领导,跟您推荐一下,”陈太忠说得也一点不客气,“我总觉得,马主任的调动,有点突然了。” “突然个什么?你搞一搞清楚,天南文明办,是X办点过名的,文明办主任靠这个成绩,调到中央不行吗?”黄汉祥不以为然地发话。 “可是,我怎么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呢?”陈太忠挠一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总不能说,马勉这是带病提拔——要不然,可就有争宠的嫌疑了。 “唉,太忠你要我怎么说你,”阴京华在电话那边发话了,似乎是他从黄总手里接过了手机,“他上去了,你不就不显眼了吗?黄二叔这是对你的爱护……” “这小子啊,还是不够敏感……”黄汉祥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原来是这样!”陈太忠终于恍然大悟,“阴总,你把电话给黄二伯,我得亲口谢谢他。” “告诉他不用了,”黄汉祥的声音还是那么遥远,“我这也是顺手的事情,X办都点名了,下面提个人上来是正常的,不提才是不正常的,挂了吧……” 挂了电话之后,陈太忠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合着老黄这次出手,还是以前事情的延续。 就像黄汉祥说的那样,X办点了天南文明办的名之后,久久没有下文,不得不说这情况不是很正常,虽然没有什么规定说,被一号办公室点名,就一定要有个结果。 总之,这件事情没人琢磨也就罢了,有人琢磨的话,就总会琢磨出点怪味来。 按说被点名之后,受益的应该是陈太忠,但是黄家已经打算把他当作潜力股培养了,不想让他出这个风头——都考虑到换届之后的事儿了。 黄家这点私心,只要愿意琢磨的人,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出来,就在这个时候,马勉正好去北京,而且同时,马主任在天南还有点小麻烦,正处在一个比较尴尬的节骨眼上。 好死不死的是,马主任还强烈要求联系一下黄家,对这种送上门的主儿,黄汉祥表示一下提拔之意,那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提拔肯定是好事,进中央镀金嘛,然而,考虑到一年多以后的换届,被打上标签的马勉会遇到什么事,那就真难讲了,从某个角度上来说,马主任为陈太忠做了挡箭牌。 所以阴京华才说,黄汉祥这是对陈太忠的爱护之意,要他领情——是的,不是所有的进步,都是一边倒的喜事,免费的午餐并不多见,付出相应的代价,才是正常的现象。 马勉付出的代价,就是他在未来十年,估计是上不去了,当然,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情,只能说大致就是这么回事了。 第2555章 进步和代价(下) 也不知道老马想到这个因果没有?陈太忠琢磨一下,认为马勉就算一开始没想到,现在大概也回过味儿来了——厅级干部就没个简单的。 照陈太忠分析,以老马的老道,也未必想得到,他是帮自己顶缺了,但是毫无疑问,两年之后的换届,马主任必然会考虑到,否则的话,未免就有点不成熟了。 既然考虑到了,马勉还要进京,这个选择就有点意思了,不过这也不是多意外的事儿,所谓一步迟步步迟,先上一步,总要比旁人占有一点先机。 至于以后的事儿,谁说得清楚呢?没准还会有这样那样的机会,就算没有机会,也可以创造机会不是?厅级以上的干部,多是心性坚毅、等闲不肯服输之辈。 所以马勉的选择,也算正常,更别说他现在在天南不尴不尬的,调到北京去,倒也彻底躲开这场纠葛了。 “老黄对我,还真的不错啊,”陈太忠嘀咕一句,打着了奥迪车,他心里明白,其实黄汉祥管不管马勉都是无所谓的,主要还是自己上次提了一下马主任对黄老的敬仰。 而老马本人又在天南掉了链子,黄家想在本地提拔一下,怕是都有点不好意思,那么索性就将此人弄到京城,也算是对自己有个交待了。 等他回到湖滨小区的别墅,就是十点钟了,很长时间以来,他都很少这么晚才回来,不是去了外地,就是早早地回来,所以屋里几个女人都要抱怨一下。 “这我才冤枉,今天是给田强介绍工作去了,”陈太忠气呼呼地一摊手,“望男,曹小宝我管了,雷蕾,你侄儿我也管了,张馨,我给你家瑞瑞送书还碰上解锁,今天就是甜儿的事儿了嘛。” 田甜一听,赶忙上前问两句,待听说他把哥哥介绍给了高云风,禁不住翻个白眼,“就他?跟我哥也差不多……都不是让人放心的主儿。” “谁说的,今天才一碰到,就琢磨上个买卖,”陈太忠的话说到一半,就想起了某些事,拿起手机,手指在嘴上一竖,“嘘……我打个电话。” 他的电话,是打给许纯良的,“纯良,没睡呢吧?问你个事儿,有没有兴趣来文明办,咱哥俩再合作一把?” 挂了黄汉祥的电话之后,他就开始琢磨,这个马主任……是要走了啊,而且听黄二伯的话,似乎中央也没有下派人的意思,那么文明办的大主任,是要在天南选拔了。 眼下天南省的精神文明建设,搞得如火如荼,但是陈太忠心里太清楚了,这个推广进行得有多么难,不但跟大环境不搭调,更是得不到天南省一把手杜毅的支持。 这种情况下,文明办大主任的支持,就很关键了,陈太忠不知道马勉会被调走也就算了,知道的话,他绝对要琢磨左右大主任的人选,就像他刚才跟黄汉祥说的那样——我才不希望北京下来人呢,正经是,我要考虑一下有没有什么人选可以推荐的。 所以他刚才一直在琢磨,该找个什么样的人来文明办当大老板,现在跟田甜一说今天的事儿,就想起来许纯良的施工队,然后他就觉得,纯良来做这个大主任就不错。 他跟许纯良关系好,相互之间的配合也绝对说得上是默契,要说两人之间的分歧有没有?那绝对有,但是大家相互知根知底,他知道纯良捞了多少外财——不少钱都是他帮着挣的,纯良也知道他的私生活有多么糜烂。 关键在于两人都是想做一点事的人,而且他俩能确定对方也是这种人,更别说许纯良的老爸是纪检委书记,文明办这边想查个不文明现象的话,着急了就可以用这大杀器。 至于许纯良才提了正处没多少时间,这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了,真要工作需要的话,破格提拔算个啥事? 然而,许纯良的回答,直接给他头上浇了一瓢凉水,“你先别跟我提这事儿了,现在生产出来的手机性能不稳定,不但黑屏还接触不良,这都十点多了,我还在单位呢,你拍拍屁股去了省里了,这些事儿总得有人干吧?” “喂喂,我说你这怨错人了吧?”陈太忠一听,也有点不高兴,“这手机生产线又不是我要上的,我一向是根据市场需求来决定生产的,你冲章尧东抱怨才是正理嘛。” “我这不是不敢跟他抱怨吗?那就只能找你了,”许纯良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实在有愧纯良二字,“谁让你关键时候跑了呢?对了……这技术是你联系的。” “我要是不联系,你现在做手机?能做个游戏机出来,你就该偷笑了,”陈太忠冷哼一声,“再说了,你也知道,我来省里,是我主动要求来的吗?你要抱怨,也抱怨对人好不好?” “反正这个摊子,我不能撂下不管,丢不起这人,”许纯良不但纯良,有时候也是相当固执的,当然,该有的好奇心他也有,“文明办缺人手了?” “你要不来,就不要问那么多,”陈太忠毫不客气地压了电话,脑子里却是禁不住浮想联翩,看看,我就知道这手机不是那么容易搞的。 他想问题,一般都是很情绪化的,所以他就忘了,自己正在纠结文明办的正职该是谁——这跟智商无关,实在是有所牵挂。 好在他不是一个人,他正发呆呢,雷蕾走了过来,她对文明办的事情是非常上心的,“怎么,文明办的领导层,最近要扩编?”许纯良正处级干部,来文明办必然是领导层而不是中层。 “扩编……那是以后的事儿了,”陈太忠下意识地摇摇头,若是眼前只有雷蕾,他倒是不介意跟自己的枕边人说一说实情,但是除了雷蕾还有田甜和张馨,这话他就不能随便说了。 果不其然,田甜一听就明白了,她悻悻地白他一眼,“你这个地下组织部长,还真有点派头了,连我们都瞒着,直说吧……是不是正处的位子?” “不是,”陈太忠摇摇头,省文明办主任,副厅都算低的了。 “哦,那算了,”田甜摇一摇头,拈起桌上的葡萄,慢慢地剥皮,“要是正处的话,记得帮我留个心,有个朋友在省青联干副主席,想出来了。” “呀,你用我用得挺顺手啊,”陈太忠听得就笑,心里却是暗暗惊讶,这田甜也有往地下组织部长发展的趋势了?“青联副主席,这是什么级别?” “青联主席是任建斌,”雷蕾笑着回答,她不是一个喜欢背英雄谱的主儿,但她本来就是在省党报工作,这些名字都是见得多了的,顺口就答出来了。 “任建斌是谁,很有名吗?”陈太忠却是不知道这个人,不过下一刻他的眉头一皱,“这个名字好像听说过,是……团省委的副书记?” “嗯,”雷蕾点点头。 “那这个青联,也就是个副厅了,”陈太忠分析出来了,这么说这个青联副主席,还真就是个正处,“不过,文明办能比青联强多少?” “你用我用得,也挺享受的吧?”田甜不满意了,白他一眼,“她倒没说想去文明办,就是想去凤凰干个局长什么的,不过我老爸说了,她没有基层工作经验,不接地气,不能给正职。” “男他还是女她?”这个需要关注的问题,被刘望男笑嘻嘻地问出来了。 “男他的话,我敢跟太忠说吗?”田甜剥净手中的葡萄,芊芊玉手轻拈着,送进了陈太忠嘴里,又去剥另一颗,“眼瞅着四十了,她在青联呆不住了……可是正处去做副职,那有点埋汰人吧。” “那叫高配,怎么埋汰人?”陈太忠嚼两口葡萄,一伸脖子,直接连籽儿都咽下去了,“而且副厅的单位也有啊,比如说凤凰市总工会……咦,总工会?” 他一边跟诸女斗嘴,一边琢磨着后马勉时代,文明办应该谁来掌舵,说到总工会,他又想起个人来,素波市总工会的戴复,戴主席可也是副厅,而且王启斌还一直挺惦记他老领导的出路。 戴复要是做这个主任,应该是差不多,陈太忠这么认为,他接触戴复的次数不多,但是对这个人还是有大致印象的,比较儒雅,也比较看得开,言谈举止都很有分寸。 当然,陈太忠接触戴复的时候,戴主席是被边缘化的,至于说老戴得意之后会不会做出一些不合适的行为,那就不好说了——每个人都不止有一张面皮。 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个,他更在意的是,老戴的身后,站着蒋世方呢。 第2556章 戴复的问题(上) 陈太忠很清楚,相较杜毅而言,省长蒋世方对文明办的工作,还是相当支持的,蒋省长在不同的场合中,不止一次地提出,两个文明要一起抓,两手都要硬。 这个现象很好理解,因为口号本身就是没错的,而蒋世方属于亲黄家的阵营,能了解黄家抓精神文明建设的决心。 然而非常遗憾的是,文明办是省委口上的,蒋省长是不能把手插进杜书记的地盘的,这是事实,纵然蒋世方是省委副书记也不能改变。 或者,可以尝试一下戴复吧,陈太忠做出了决定,这不仅仅是给王启斌的老领导一个交待,更是看重了蒋世方那边的支持。 当然,老戴要是得意忘形的话,陈某人也不怕,你再得意也是蒋世方的人,黄家发句话,不信你敢不服软。 他是个想到就做的性子,说不得拿起手机就给王启斌拨个电话,“启斌处长,这是……休息了吗?” “没呢,我才回家,”王启斌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怎么,有什么事儿吗?” “这个……也没啥,就是最近精神文明建设工作有点停滞不前了,”陈太忠组织一下语言,老王跟他关系好得很,但是再好,想放出这个消息,也得考虑方式。 要知道,他还没跟潘剑屏说这件事呢,当然,潘部长那儿,由马勉通知才是最恰当的——但是不管怎么说,老潘对陈某人的支持力度也不小,所以,背着潘部长通风报信,他有些不好意思。 于是陈太忠说话就要隐晦一点,对方若是听不出来,那也不关他的事儿了,反正我是报过信儿了,以后你们也不能埋怨我,“王处长你看,能不能让戴主席跟世方省长打个招呼,关注一下最近的文明办工作?” 王启斌最近有点忙,再加上年老入花丛,也不太会克制,夫人就有点不满意,说是你进了省委应该不怎么忙了嘛,怎么会这样呢? 两口子正拌嘴呢,就接到了这个电话,一时间王处长也没多想,就应承了下来,然后冲着夫人一摊手,“看到没有?这都十点了,陈太忠的电话还会过来,我是真忙。” “我也没说你不忙,只是想让你合理安排一下时间,”做夫人的其实也是体恤老公,终究是年纪不饶人了,“这么晚了,他找你有什么要紧事儿?” “倒也没什么,就是让我找戴复帮着跟蒋……”王启斌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他感觉到不对劲了,小陈也认识蒋世方的嘛,“嗯?这是马勉……干不下去了?” “马勉怎么了?”做夫人的还真不知道。 她不知道,可王启斌知道啊,都在省委大院里,他又对文明办挺关心,自然就能听到一点风言风语,不过,他可不敢把这八卦带回家来——万一夫人听了,生出一些联想,岂不是自找麻烦? “你别说话,”王处长沉着脸一摆手,陷入了沉思里,夫人见状,也不敢再问马勉的事儿了,她知道爱人又在琢磨重要事情。 第二天上午,王启斌就给戴复打个电话,说是中午想请老领导坐一坐,戴主席虽然一直没动地儿,但终究是蒋省长的人马,最近人气也还可以,他笑着回答,“启斌你那么客气干什么,来我这儿吧,正好食堂进了点大闸蟹。” “呵呵,那给我留点儿啊,还是换个地方吧,”王处长咳嗽一声,“您那儿,人有点多。” 嗯?戴复一听就明白了,“电话上不能说啊?那你选地方吧。” 中午两人就坐在了一起,这次戴主席连秘书也没带,司机倒是带着,可也是划拉两口饭就出去了,“启斌你这是……有事?” 王启斌就将昨天陈太忠的电话说了一遍,而且他分析,这马勉是要倒霉了——王处长再大能,也想不到马主任下一步是高升进京。 当然,就算他猜错了马勉的结果,但是他猜对了文明办主任的位子要空出来,所以这个错误无关大局,“……我看小陈的意思,是想让老领导你努一努力。” “这个嘛……”戴复听到这个消息,登时就沉默了,好半天才点点头,“这可是谢谢你了,启斌,你跟小陈的关系也真是好……不过,他怎么不跟你说得明白一点?” “晚上十点给我打电话,够明白了,”王启斌笑一笑,他知道自己的老领导对省委的动向不是很清楚,于是就要解释一下,“潘剑屏现在,对他的工作很支持,有些话他也不能说得太明白了。” “他能有这么这么多想法吗?”戴复听得就笑,这不是他小看陈太忠,实在是这个正处太年轻了,他要确认一下,万一不是的话,那可就闹大笑话了,“现在能把他叫过来吗?” “这个时候,可不合适叫他了,”王启斌笑着摇摇头,“小陈现在太火了,这个关系,还是谨慎维系比较好一点。” 饭桌上临时起意喊人来,是不大尊重人的,就是那句老话,“提前三天叫请,提前两天叫叫,当天喊人叫提溜”——当然,正经的好朋友那是不在此列的。 风头劲到能让组织部三大处的处长忌惮戴复听得摇摇头,“启斌你觉得……他为什么能跟你说这件事呢?” “文明办现在风头劲,但是压力也不小,我猜他也是想借助一下蒋省长的影响吧,”王启斌缓缓地分析,“而且您也是市委出来的,对这一套熟。” “市委和省委,可不怎么一样,”戴复笑着摇摇头,接着就陷入了沉思里。 事实上,他倒不担心自己拿不下文明办的工作,而且他若是从总工会到了文明办,那也算是从边缘部门进了较为正式的衙门——虽然是个清水衙门。 更别说文明办主任向来是宣教部副部长兼任的,有蒋世方撑腰,他进步到正厅真的不难,而且文明办现在搞得风风火火,下一步真出了成绩,首先要算大主任的不是?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戴复还真的对这个文明办……提不起兴趣来,而且隐隐还有点厌恶,这种感觉不太好形容。 也许是我在党委呆得太久了吧?戴主席这么分析自己的心态,当然,他也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嫉妒或者畏惧某个难缠的下属,不管怎么说,文明办走到现在这一步,他是没出过任何力的。 王启斌看着戴复在那里沉默,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他总觉得,自己这是在报答老领导,也是太忠信任自己,才给自己这么个机会——我就不知道你犹豫个啥,手下有陈太忠这种干将,上面有蒋省长的支持,你想不出成绩都难啊。 戴复沉吟了没多长时间,猛地发现王启斌坐在那里默默地喝酒,猛地反应了过来,于是哈哈一笑,“我这是高兴得有点过了,真的谢谢你了,启斌。” “晚上我帮你约一下太忠,大家坐一坐,”王启斌微微一笑,他看出来了,戴主席表现得不是特别自然,然而这是他的老领导,他能说什么?我帮你联系陈太忠,你跟他谈去吧。 “嗯,你联系吧,联系好了告我,”戴复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是暗暗自责,人家王启斌和陈太忠有好事儿想着自己,自己却是在拿乔,这做得真的有点差。 而且这二位都是一等一的强势正处,陈太忠那异类就不说了,只说王启斌,省委组织部的二处处长,自己虽然是个副厅,可这工会主席在对方面前,还真没什么可牛的。 不管怎么说,人家是为他好,所以他打算弥补前愆,“不过话我说在前面,晚上肯定是我安排了,这个是没有商量的。” 他俩在说话,陈太忠也没闲着,上午的时候,他给马勉打个电话,说是问了黄二伯了,提拔是定局了,当然,主任您要舍不得走的话,我再帮您问一下。 “我是舍不得走啊,舍不得你和其他同志们啊,”也不知道马主任是不是反应过来了,起码他感慨得挺情真意切的。 不成想,他还没说完话呢,手机就被人抢了过去,张璘在那边笑着发话了,“小陈,你马主任就是念旧,不过,黄二叔这么关心他,他肯定不能辜负了首长们的好心。” 这是马夫人要彻底掐断马勉和孙朋朋的私情陈太忠听出来了,心知此事已经成了定局,于是就暂时将此事放在了一边。 中午的时候,是稽查办的班子请陈主任吃饭,当然,也有请示工作的意思——起码田强交来的绿卡,大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这点小事,你们自己拿主意就行了嘛,”陈主任心里不放小事,于是他很干脆地指示。 “田强是让我毁了这绿卡,我觉得吧……好像不太合适,咱没这权力,就算毁了,也没这公信力和证明能力,”林震小心地发话了,“我有个想法,能不能参照咱们干部的护照管理办法来执行?” 第2557章 戴复的问题(下) 干部护照管理,就是说干部们的因公护照,不能自己持有,而是要交到有管辖权的相关部门手里,需要使用的时候,去申请领取,用完之后交回,这能减少某些弊端的发生。 林震倒不愧是组织部派过来的,处理问题也是从组织原则出发。 “嗯,这个建议不错,可以这么办理,不过……不用宣传了,”陈太忠沉吟一下,就点点头,“别人愿意主动交来,咱们就收下,不愿意交的,暂时不用管他们。” 所谓的走程序,就是这一点不好了,田立平是想让自己的儿子当众毁掉绿卡,以表示儿子已经做出不要这个永久居留权的选择,而田强也有这个心思——虽然他很不情愿。 但是稽查办这边,却是不得不拒绝这个要求,因为他们没这权力,就算咬牙销毁了,回头有点什么手尾,他们也没证明的资格——这是稽查办不是公证处。 所以,陈太忠也只能答应林震的建议,不过他没忘了强调自愿原则,有人愿意交,那我们能帮着保管一下,不交的,我们也没收缴的意思。 说穿了,这绿卡是身份证明,组织上可以替干部们保管护照,却管不到干部家属的身份证,而且这消息一旦传出去,容易引起更大的抵触情绪。 总之就是那句话,名不正则言不顺。 可是林震却没体会到这个味道,或者……是急于卖弄吧,所以他就笑着点点头,“持有绿卡的人,每年都要去所在国居住一段时间,所以咱们帮着保管两年,这绿卡就可以算作废了。” 罗克敌想说他一句,可是想一想这位是组织部来的,不宜得罪,终于是不做声了,不过陈太忠倒是没这个忌讳,于是批评他,“林主任,这是个例,不具备普遍性,就不要提了。” 有些事情,做得说不得,就是指类似的情况了,还好,陈主任的批评,也是点到为止。 下午的时候,陈太忠接连收到两起好消息,一个是海角那边传来了消息,撞人之后还要打人的庞青娃,被刑事拘留,而且有人指证说,庞总要打断“天南佬”的三条腿。 案情不严重,性质却很恶劣,邹捷峰秘书长表示高度关注,太原警察刚打死了北京的警察,也是意气之争,生命……有时候是很脆弱的。 总之,庞青娃能搭得上危害公共安全罪了,根据第一百三十三条,判个三年以上,真的不算稀罕。 邹秘书长表示,姜丽质还会追究连带的民事责任——没错,小姜同学是收了点压惊费,但是,交了压惊费的某人,还想秋后算账,这个性质……就在人说了。 这是一个好消息,另一个好消息就是,青旺那边已经确定了,徐小波跟四起人命案和两起故意伤害案有关,这种触目惊心的案件,惨一点的话直接就要被拉去打靶了,若是够幸运的话……怎么也得十五年吧? 下午的晚些时候,永泰的县委书记楼宏卿来到了素波,想要跟陈主任汇报一下近期永泰县的精神文明建设工作,陈太忠本来是应允了,不成想接到了王启斌的电话。 他琢磨一下就做出了安排,“建阳,楼宏卿是你的老领导了,你去接待一下,我还有点事儿,可能晚去一会儿,要楼书记体谅一下。” 要是没有高云风想接那永蒙二级路,他都不希的跟楼宏卿客气的,但是眼下有求于人,他就要注意一下分寸了。 戴复安排晚饭,自然不能安排在总工会小食堂,就像他不合适下午去找陈太忠一样——都是机关里的人,方便是方便了,但是落在别人眼里,万一生出点不合适的猜测,可不也挺没意思的? 可是总工会附近,戴主席也没什么定点饭店,工会穷啊——就算有,他也不合适去,被人撞见怎么办?所以就定在素波一等的餐饮饭店金荷花了。 陈太忠其实知道,戴复请他吃饭的用意何在,不过这年头,可不就是这点事儿?戴主席要找他敲定消息,而他也想借此告知对方——我对你没啥恶意,欢迎你做我的领导,但是你要是不支持我的工作,就别怪我眼里没你这个领导。 三个人是素识了,见面就是是其乐融融,大家胡乱侃上一阵,戴复捡个比较合适的时机发问了,“太忠,马部长得休息到什么时候?这文明办的工作正是在要紧的时候,他这么一撒手不管,可是有点不负责任。” 这话就是问了,马勉出了问题之后,是不是回不来啦,这是戴主席敲定信息的一种手段,陈太忠微微一笑,“咱文明办的工作,是得了X办认可的,这个先进经验,要跟兄弟省份共享,马主任身上的担子……重着呢。” “太忠,都不是外人,你说句痛快话吧,”王启斌虽然是老组工了,听到这样模棱两可的话,也想确认一下,反正他跟小陈的关系,那也无须客套,“照你这么说,马勉是要进步了?” “嗯……应该是这样吧,”陈太忠点点头,这个头他点得有点不情愿,但是钟韵秋是他的马子,而钟韵秋的哥哥钟胤天是王启斌的女婿,更别说他跟王处长也是忘年的莫逆之交,他不合适藏得太多。 马勉要进步了?这个消息,对戴复的刺激实在是太大了,在这个下午,他专门了解了一下,省文明办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戴复在党委干了时间不短,省委里也有几个相熟,更别说他的老板蒋世方,目前主政天南。 所以他明白马勉的处境,也认可王启斌对马勉的分析——遇到这种事儿,那真的只能怪自己点背,招惹上了小人。 但是听说马勉不是被调走或是被边缘化,而是要进步,更可能是进京,他心里这份惊讶,真的是无以言表,“他要去北京了?” “这我也说不准,中央有推广天南经验的意思,”陈太忠笑一笑,脸上的表情,却是告诉对方“你猜得没错”,反正不合适的话,他嘴里是不会说的,“不过马主任一分心,咱省里的精神文明建设工作……没准就要,嗯,就要滞后于其他兄弟单位了。” “你想让蒋省长帮你做点什么呢?”戴复终究是厅级干部,该问的话也不遮着掩着,不过过分的话也不会说,反正,陈太忠找王启斌的时候,也是说希望戴主席帮着给蒋省长吹风,所以这个问题,真的是顺理成章。 “想让蒋省长帮着推广精神文明建设工作啊,”陈太忠的回答,那真的是张口就来,而且,他有点腻歪戴复对自己的考验了,你爱来就来,不来爷也不求你。 给你这么个介入文明办的机会,那是给王启斌面子呢,你真的当我跟你很熟吗?他笑一笑,决定结束这个话题,“总工会那边,戴主席你得配合我一下,咱们都不是外人,对吧?” 恼了,这小子恼了戴复何许人,还听不出来这点话?一时间也有点无以应对,呆得一呆之后,方始微微一笑,“太忠,你觉得我顶马勉的缺,合适不?” “这个啊,”陈太忠听得就笑,心说你也真是属毛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马主任的调令没下呢,我这个……呵呵。” “都不是外人,太忠你呵呵个啥?给个痛快话嘛,”王启斌跳出来,为自己老领导敲定某些活话,其实也是这个道理,陈太忠只觉着别人说话吞吞吐吐的,就不想他自己说话也是扭扭捏捏的。 “不是外人,我能不支持吗?”陈太忠微微一笑,“上次贺栓民的事儿,启斌处长您就要我操心来的,干工作嘛,我也愿意来个信得过我的领导……不过,当着潘老板的面儿,我是不能认这话。” “潘部长那儿,确实有点难办,”戴复点点头,要让潘剑屏毫无芥蒂地接受蒋世方的人进入自己的地盘,这可不是简单的事儿,“不过不管这件事成不成,我一定会请省长多支持文明办的工作,大力地支持。” “那就先谢谢戴主席了,”陈太忠笑眯眯地一端酒杯,“来,敬您一下……” 戴复和王启斌一样,也不怎么能喝酒,所以大家就是聊天为主,到了七点的时候,三个人还看了一阵新闻联播,陈太忠就感觉到了,戴主席和王处长之间,是那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相处方式。 他想的一点没错,这二位是有话说话,没话宁可不说的主儿,不过,过分的话也不怕说,三人分手之后,王启斌坐在戴复的车里,低声发问了,“我怎么感觉,您对那儿兴趣不大?” “我有点畏难的心情,而且,那道水不好趟啊,”戴复苦笑着回答,“我先去领导那儿试探一下吧,不过启斌你放心,他的工作,我绝对会支持。” 不管他是不是看好这个岗位,但是人家陈太忠在马勉还没走的时候,就悄悄通知他了,这就是天大的人情,别人都不知道的消息,你先一步知道了! 而且,这岗位也绝对对得起他,他不是很喜欢,那是他戴某人自己的问题。 第2558章 有人关注(上) 戴复去蒋世方家了,王启斌规规矩矩回家,不过,今天虽然没怎么喝酒,谈完事儿回到家也就快九点了。 老伴又开始念叨了,嫌他不但回来晚了,还喝不少酒,“你就不能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吗?老王啊……你真的不年轻了。” “我就……我就跟你解释不清,”王启斌苦笑着摇摇头,搁在往日,照他的脾气就要瞪眼了,但是自打跟小王弄做了一处,他也觉得有点愧对自己的老妻,“我帮戴复跑岗位呢,这件事搞定,咱也就不欠他戴复什么了。” “哼,”老妻哼一声,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然而她的反应,最终促使王处长做出了某个决定。 其实在回来的路上,王启斌心里一直就在纠结,他已经知道,戴复不是很喜欢文明办主任一职了,就觉得有点愧对陈太忠的信任。 老领导这个心思,我要不要跟太忠说一声呢?按常情说,他啥都不说才是稳重的举动,但是万一将来戴复不进文明办,他可就愧对太忠这番苦心了。 当然,搁给有点经验的处级干部,都会选择坐视,等事情发生之后,再表示一下惊讶就完事了,反正组织部又不是谁家私自开的,各种因素的影响下,谁上谁下都很正常。 王启斌肯定是有经验的,但是他要考虑另一个问题,陈太忠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人家给自己机会在先,自己糊弄人在后,这……这做的叫人事儿吗? 说白了,人家小陈给的是他面子,没他王某人,戴复算哪颗葱? 所以,王处长犹豫啊,他既不想卖了自己的老领导,又不想让小陈寒心,该不该打个电话,跟陈主任说一声呢?他一直拿不定主意。 可是老妻的表现,促使他做出了决定,打电话给陈太忠——看好了,你老公整天忙的,确实是正经事,于是他抓起手机拨个号,“太忠,有点情况,我跟你说一下……” 陈太忠静静地听他说完,才干笑一声,“戴主席有点畏难,这个我能理解,文明办干的也确实是吃力不讨好的活,那算了……就当我多事了,对了,你让戴复管住自己的嘴巴。” 最后一句,真是反脸无情,不过这种情况,换了任何一个人来,也不会客气,更别说陈某人本来就是长了一张狗脸。 “太忠,我不是这个意思,”王启斌一听这家伙有点翻脸的架势,忙不迭地解释,“戴主席现在去蒋省长家了,他都说了,要大力支持文明办的工作。” “无所谓,哭着喊着要这个位子的人多了去啦,”陈太忠笑一笑,“那今天就当大家没见过面,王处你也不用太为难。” 他的声音不算很高,但是这笑声入耳,在这个仲秋的时节里,王启斌居然感到了一丝刻骨的凉意,“太忠,老戴对你,真的挺尊重的,我主要是担心,万一事儿不成,不就……不就影响你的工作了吗?他都不知道我给你打电话。” “呵呵,老王你真是个好人呐,”陈太忠又笑一笑,心说老王这性子有点黏糊,但是做人还真没啥问题,也不枉哥们儿有事就想着你,“我其实无所谓,戴主席愿意继续支持文明办的工作,我还是很感激的。” “哦,那就好,我也是心里有些猜测,”王启斌听到他这么说,终于是放下心来,小陈主动找上戴复来,一个是跟自己有关,另一个绝对是因为要把文明办的工作搞上去。 只要戴主席肯帮忙关说,小陈应该不会太在意王处长做出了判断,“没准是我多心呢,不过,肯定不能瞒着你不是?” “我真没在意,挂了啊,”陈太忠笑一笑。 他确实没在意,因为才从金荷花出来,他就接到了许纯良的电话,许主任说了,明天要回素波,他家人从北京找了两个通讯制造业的专家,后天就要来素波,他要接一下人。 不得不说,纯良是个做事的人,为了公家的事情,居然动用私人的关系来请人,而不是想着推脱和逃避,这真的难得,尤其是,这个项目不是他力主要上的——说句不客气的,现在的科委,真的损失得起这点钱,只是,那样就直接打了章尧东的脸了。 不过有意思的是,许主任又提了一句,“明天老秦也回去,你的老主任说了,很久没见过你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坐一坐。” 陈太忠一听这话,神经刷地就绷起来了,这基本上已经成了条件反射,他手里一旦有什么位子,有人联系他的话,他就禁不住要往这方面考虑。 尤其是,昨天他可是先联系的许纯良,后来才联系的戴复,虽然当时他没跟纯良说什么,但是很难说人家有没有去调查,一旦调查,必然会发现一些蹊跷。 刚才戴复和王启斌的反应,就很能说明问题,虽然那二位以为马勉是要下了,跟实际情况不符,但是人家确实猜出来变动的源头了——戴复猜得出来,许纯良能猜不出来? 只是,他已经许了戴复,于是就假装听不出来了,没办法,哥们儿人缘太好,手上的预备人选实在多了点。 接下来,他就去赴楼宏卿之约,可怜的楼书记一直在跟郭建阳聊天,直到八点半了还没开始吃饭,好不容易等来陈太忠,赶紧开桌。 楼书记这端正的态度,让陈太忠生出一点好感来,于是就稍稍地放松了一点,酒到杯干,喝得很是痛快。 楼宏卿可是知道,陈主任是吃了饭来的,眼下还是毫不推辞地干杯,就觉得人家挺给自己面子,想一想当初此人杀气腾腾地去永泰生事,现在关系能缓和到这个地步,那真是不容易。 下一步就要跟陈主任多走动一下了,楼宏卿暗暗地下定决心,于是又就文明县区评选的细节请教陈主任。 对这个话题的细节,陈主任也不是很清楚——做领导的只管宏观,倒是亏得郭建阳在身边,能做一些解释出来。 楼书记正说着呢,冷不丁听到陈主任发话了,“对了,听说高省长挺关注永泰——蒙岭旅游圈的,可能你们得把两县之间的路修一下。” “啊?”楼宏卿登时就是一愣,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陈主任说的是什么,一时间就有点着急了,“这个路……是省里出钱吧?” “省里大概会出一点吧,”陈太忠笑一笑,“不过搞物质文明建设,也不能等靠要,还是要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 “这可难办了,”楼宏卿的脸皱做一团,“这是修路啊,这投资只靠我们自筹,那可太难了,尤其是焦县长,他对打造这个旅游圈兴趣不大……” “这是省里的决定,”陈太忠不听他叫苦,微微地一笑,“不好的路,听说只有十公里左右,而且这个旅游圈建成之后,永泰是要受益的。” “十公里……”楼宏卿沉吟一下,就明白是什么地段了,而且他也听出来了,陈主任准备得很充分,他再唱反调也没用了,“蒙岭那边的路能跟上吗?” 你是想问蒙岭的投资是从哪里来的,陈太忠明白这一点,“永泰只负责好自己的地方就行了,我只是跟你吹个风,听过这样的消息,回头省里肯定要有相关指示的。” 别人吹风就算了,你吹风……我能当做单纯的吹风吗?楼宏卿心里苦笑,脸上却是不动声色,“那省里那边,陈主任你得帮我们多争取点,您也跟省领导……吹吹风嘛。” “这个好说,跨地区合作,这是要拿出诚意来的,”陈太忠点点头,“我尽量帮永泰争取好一点的条件吧。” 你这话跟没说一样,楼书记心里透亮,却是不能再逼迫陈太忠了,于是也微微一笑,“还好是二级路,不用请那些大公司来,要不然费用还得增加。” “……”陈太忠怪怪地看他一眼,不管对方是不是要这个项目,他都要直接告诉楼宏卿,你就不用想了,他沉吟了差不多五秒钟,方始开口,“永泰这边,可以配合着监理一下。” 这一下,楼书记说成啥都不干了,“陈主任,往日类似的项目,都能给我们一点的,这光是个监理……我怕老焦会想不通。” “要是你们全额出资,可以考虑给你们一点,”陈太忠的回答,霸道无比,然而,这就是省里干部的底气——就算你自己投资,我也只给你一小块,怎么,不服气? “不说这个了,来,喝酒,”楼宏卿微微一笑,心里却是拿定了主意,省里拨的钱要是多的话,那就算了,要是拨得少,他绝对就任由焦县长折腾去了——这是政府事务嘛。 就在这个时候,陈太忠的手机响起,来电话的是王启斌。 一听说戴复对文明办的工作有点畏难,陈某人先是勃然大怒,紧接着他就冷静了下来,心说自己玩的这一套,还真的是非主流,戴复别的本事没有,嗅觉还是很灵敏的,身后有蒋世方支持,都不想趟文明办这一滩浑水。 不过,自打接了许纯良的电话之后,陈太忠也无所谓戴复的态度了,你畏难?正好,明天见秦连成的时候,我问一问他有没有兴趣来文明办。 秦连成那个常务副市长,也不过才是个副厅,来宣教部干个副部长,提拔正厅都是顺理成章的——别小看这么个位子,多少没位子的人眼红呢,也就是戴复有蒋世方撑腰,还能挑拣一下。 而且,秦市长是许绍辉的人,这后台也是梆梆地硬,下面要是不买帐的话——要不要省纪检委找你谈一谈啊? 第2559章 有人关注(下) 蒋世方回家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半了,他很惊讶地发现,戴复居然出现在家里,对这个老牌自己人,他也没摆太多的架子,“小戴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单位里进了点大闸蟹,给老领导您送一点过来,”戴复笑一笑,在王启斌面前,他是老领导,但是对上蒋省长,那就要角色转换,“全是母蟹。” “嗯,”蒋世方点点头,他要吃螃蟹,有的是人送,阳澄湖的大闸蟹空运过来都简单,不过这是小戴的一番心意,那就是另一说了,“还有什么事儿?说!” 蒋省长心里明白着呢,要是单纯为送点东西,送过来之后,小戴你就该走了啊,现在还赖着不走,肯定是有事儿。 “晚上跟文明办陈太忠坐了坐,”小戴的第一句话,就勾起了蒋世方的兴趣。 等戴复说完,蒋省长就陷入了沉吟中,好半天才哼一声,“他只是要你跟我说,多支持点文明办的工作?小戴你还想说什么,直接说!” “他说……文明办的主任马勉很得X办的赏识,可能要往北京走,”戴复很难为情地笑一笑,“他有点担心换了领导之后,下一步的工作,可能不好干。” “嘿,”蒋世方是何许人?一听就确定了小戴的意图,于是笑一笑,“小戴你跟陈太忠的关系,还真的不一般啊。” “您在天涯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戴复对上蒋世方,也不遮着掩着,他知道蒋省长喜欢痛快人,“小陈是个勇于任事的人。” “你这消息,比我这省长都灵通了,”蒋世方不无自嘲地笑一下,然后他的问题,直指要害,“他能做通潘剑屏的工作吗?” “不能,他都怕潘剑屏知道,”戴复摇一摇头,下一刻,他就发现自己的回答有点不妥——这不是说我跟陈太忠私通款曲吗?“他找我,主要是想获得省长您的支持。” “哈,”蒋世方轻笑一声,对他这个回答不置可否。 蒋省长这笑声,其实只是一个姿态,逼着下面人跟自己掏心窝子,反正,戴复是承受不起这样的压力,主动坦白了,“他是想让我去,但是我个人对文明办的工作,有畏难情绪。” “畏难情绪啊,”蒋世方听到这话,终于开始沉默了,好半天他才叹口气,以近似于自言自语的声音嘀咕一句,“你以为……只有你畏难吗?” “不过这也是个机会,你可以博一下,”下一刻,蒋省长的表情就恢复正常了,他很随意地说一句,“天南的精神文明建设,是X办点过名的……要不然,马勉凭什么进中央?” “老领导您要让我搏,那我就搏一下,”戴复这次是真的豁出去了,“但是他太能惹事了,我有点担心将来让您被动。” “那你怎么回答陈太忠啊?”蒋世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什么担心我被动?还是你不想去,“小家伙可是很给你面子,谁都不知道,消息就先通知你了。” “您支持一下他的工作,我这边就算有交待了,”戴复坦坦荡荡地看着自家的老板,“我俩只是私交,他看上的,是能通过我获得您的支持。” “啧,”蒋世方嘬一下牙花子,他也开始为难了,从内心里讲,他还是愿意戴复去这个地方的,风险越大收获越大,敢拼才会赢。 而他蒋某人身上的黄系标签,不会因为不支持此事就消失——最多也就是弱化一点罢了,反正他从来就不是黄家嫡系,不稀罕这个弱化。 不过,他也没有理由强行介入此事,潘剑屏的反应,他是要考虑的,所以他正经要在意的,是戴复的想法,小戴想去,那我就支持,他要不想去,也没必要强求。 然而戴复的态度,是他不想去,蒋省长这就两难了,放任小戴的选择吧,不是不行,但是就这么放弃了,也有点可惜吧?“嗯,你还是帮陈太忠说话来的。” “他想着我呢,”戴复苦笑一声,心说这次我真的是里外不是人了,那索性就再往极端走一走算了,“而且……我觉得精神文明建设,也确实到了非抓不可的地步了。” “你一直在工会主席那个位子呆着,我也没考虑过你,还是来天南时间太短,有些事来不及安排,”蒋世方听出来了,小戴这是要破罐子破摔了,于是就检讨一下自己。 其实到了他这个位子,才懒得理会一个市工会的主席是破罐子还是好罐子,不过戴复好歹是他的人,他不闻不问,别人看着难免寒心,更别说小戴做事,一直很靠谱的。 蒋省长在外地呆了几年之后,王者归来秋后算账了,很多人有很多的利益诉求,但是戴复一直没给他添过什么麻烦——没错,一省之长的心里,装不下副厅这种小人物,但是戴复好歹也曾经是他的贴心人来的,这个,他心里有数。 “老领导您这么说,我就无地自容了,我总是觉得,陈太忠很需要您这儿的支持,”戴复一见蒋省长这架势,也就不好再玩什么个性了。 “嗯,你的顾虑有道理,”蒋世方点点头,却是不再说话,戴复坐了一阵之后,发现老领导没有什么明确的指示,也只能站起身走人。 蒋世方能有什么指示?他什么都不能说,甚至连发生在文明办的事情,他都不是很清楚,能怎么表态呢?正经是什么都不做静观其变,才是明智的选择。 第二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眨眼就来到了,上午陈太忠去上谷市主持一个希望小学的奠基仪式,下午又接见了两个下面地市的文明办主任,晚上就该面见许纯良了。 许主任来得也很快,高速路通了,从凤凰到素波还不到两个小时,六点半的时候,许纯良就来到了万豪酒家,而同时秦连成也到了。 三个人在这里见面,少不了一番寒暄,许主任说太忠你跑得太快,回头得帮我再找两个手机制造业的专家,秦市长笑着点头,太忠在正林的万人长跑比赛中,跑得很快啊。 这些扯淡的话说过,酒席就过了大半,然后很自然地,许纯良就问起了文明办最近的动向,“潘部长这是要一直主持工作了?” “呵呵,”陈太忠听得就笑,“昨天跟你说吧,你没兴趣听,现在有兴趣听了?” “正经问你呢,真的,马勉是不是要动了?”许纯良面色一整,这话问得直截了当,不过,他跟陈太忠是什么关系?那真是有什么说什么。 “动也轮不到你惦记,”陈太忠白他一眼,又冲着秦连成努一努嘴,“老主任惦记还差不多,你这才提的正处,行吗?” “那就当我惦记了吧,”秦市长笑着点点头,倒是老大不客气的样子,“太忠你给老主任说道一下,马勉真要变动?” “不是变动,是到上面,”陈太忠竖起食指,指一指天花板,“是进步……这消息我可是没跟别人说啊,你们不敢再说出去了。” “那是,咱不能让太忠你坐蜡,”秦连成心领神会地点头,他沉吟一下又笑着问了,“这种情况,马勉居然会进步,你使了不少劲儿吧?” 秦市长的这问话稍嫌冒昧,但是也不无凑趣的意思,你看,我就知道太忠你能干,凭他一个马勉,作风有了问题还能再往上走? “嘿,那是马主任运气好,去北京旅游一趟,就碰到这种好事了,”陈太忠笑着摇摇头,“我就奇怪了,我怎么遇不上这种好事?” “太忠,以前你在老主任手底下干的时候,我可是充分放手的啊,”秦连成笑眯眯地看着他,“我要争取这个文明办主任,你支持不支持?” “肯定支持,”陈太忠点点头,“不过,我不好插嘴,潘部长对我也不薄……对了,部长现在收到消息没有,我都不敢确定。” “什么?”许纯良听得吃了一惊,又和秦连成交换一个眼神,才愕然发问,“这么说,就是你一手搞的嘛。” “是马主任运气好,真的,再说……以前X办点过天南文明办的名儿,”陈太忠见他俩吃惊,心里暗暗得意,嘴上却是在谦虚,“这件事我真的不便插嘴,老主任你体谅我一下。” 这就是拿乔了,不过事情确实是这样,他主动找上戴复,那就是要出手相帮,可现在是秦连成主动找过来了,那他就要略略矜持一下——是个人就知道,秦市长曾经是他的领导,他怎么方便上下其手? 第2560章 有人恼了 秦连成见陈太忠不肯出头,倒也能理解他的苦衷,对他来说,小陈不抵触就行——人家不避嫌是不可能的,肯暗地支持就不错。 关键是他敲定了马勉要走的消息,这就抢在了别人前头,“太忠,照你分析的话……文明办现在还欠缺一些什么,想做通潘部长的工作,我这儿又该做些什么?” “文明办又不是他潘剑屏一个人的,也接受省委领导呢,”许纯良听得有点不满意,摇一摇头,反正在陈太忠面前,他是什么都敢说,“纪检上想多关心一下文明办,不行吗?” “啧,纯良,你听太忠说嘛,”秦连成皱一皱眉,他算许纯良半个长辈,倒也不怕说话直一点。 “这么说吧,其实现在文明办,水挺浑的,”陈太忠这次是吸取经验了,先把困难摆在前面,“老主任你在正林做常务副,手里抓着钱袋子,多自在啊……来这儿的话,清水衙门不说,还特别容易得罪人。” “我八年的副厅了,怎么也要动一动了,而且副职和正职,那有本质性差别,”秦连成听得眼睛一瞪,“好不容易等到这么个机会,再说了,还有你支持,我怕什么麻烦?” 这就是秦市长和戴主席的不同了,秦市长还想着往上走呢,哪怕再干八年的正厅,他还有升副省的机会,年纪在这儿摆着呢,其他钱不钱的,倒是次要问题了。 而且,秦连成亲身经历过陈太忠的折腾劲儿,对小陈的能力,他可是比戴复要清楚得多,更何况他跟许家也是世交,不像戴复,是工作中得到蒋世方赏识的,这基础就不同。 综上所述,虽然蒋省长是正部级,许绍辉只是副部级的,但是背靠许书记的秦连成,对这个位子反倒是更有信心。 “您有这个信心,我当然要大力配合!”陈太忠一拍桌子,重重地点一点头,“只要许书记表示愿意支持文明办的工作,我也能帮着跟潘部长敲一敲边鼓,嗯……我最多也就能做到这一步了。” “秦市长能做文明办主任的话,我老爸肯定会支持的,”许纯良点点头,他这话说得信心十足,要知道,前一段时间,他就帮陈太忠在老爹面前吹过风。 许书记的性格里,带有点任侠之气,他也觉得,现在的精神文明建设是该抓一抓了,但是前面书里也说了,他个人表示,无法对陈太忠做出有效的承诺。 原因很简单,陈某人不但是挂职来的,还仅仅是个副职,陈副主任上面,不但有马主任,还有潘部长,省纪检委想支持都用不上劲儿。 然而,若是秦连成来做文明办主任,那就不一样了,许某人就是要支持他的人,谁还能说个不字? “那就是许书记跟潘部长的事儿了,”陈太忠笑着摇摇头,表示他掺乎不起这种事,“我人小力微,就等着领导们吩咐呢。” “关键是潘剑屏现在未必知道这件事,”秦连成苦恼地皱起了眉头,许绍辉可以跟潘剑屏沟通,但是潘部长还不知道的事儿,许书记居然知道了,这就有点那啥……欺人太甚了。 不管怎么说,马勉也是潘剑屏一手提拔起来的,怎么能先让外人知道消息呢? 马勉此人,往日大家注意得很少,倒也没人操心他是谁的人——毕竟,一个省的副厅级干部,实在太多了,但是现在秦市长已经关心上这一块了,自然不难打听出马勉的来历。 “这个嘛……”陈太忠听到老主任的感叹,禁不住苦笑一声拿起了电话,你就是催我落实此事呢,唉,我懂~ 对上马勉,他确实没什么可隐瞒的,老马的前途是他一手打造的,所以拨通电话之后,他就很直接地发问了,“主任,我问一下,你的事儿跟部长说了吗?” “说了啊,能不说吗?”马勉的回答也很痛快,事实上,他回答这么痛快,也是有原因的,“怎么,有什么变数吗?” “变数倒是没听说,我是想早一点知道,下一个主任是谁,”陈太忠听得就笑,“习惯在您的领导之下工作了,别人来了,我怕……不适应啊。” 这两人的谈话,也真是够绝的,正职不像正职,副手不像副手的,秦连成听到此处,都禁不住又和许纯良交换个眼神——天南省敢跟自家老大这么说话的,也就这么一个异数了吧? “嘿,你这倒是……”马勉听到这问题,也是哭笑不得,不过他显然不能计较,小陈刚为他谋了一份出路,若是没有陈太忠的面子,人家黄家认识他姓马的是哪根葱? 而且凭良心说,他认为小陈这问题提得,未必就没有公心,只有领导过小陈的人,才知道这家伙对工作的热情,小陈不会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投入工作中去,但是他一旦决定做什么事,那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远了,想得远了,下一刻马主任就收拾思绪,他轻笑一声,“呵呵,这个我没敢问部长,不过你要是有什么想法,等我回去了,可以帮你转述一下。” 合着马勉都不敢问潘剑屏啊~陈太忠默默地挂掉了电话,他有点明白,自己这样乱插手,意味着怎样的嚣张了。 不过下一刻,他又找出了马主任如此谨慎的原因,没错,老马确实是潘剑屏提拔起来的,但是往中央飞的这一步,走得太突然和惊骇了,这种情况下,马勉心里必然对老潘有几分歉意,那么,不问也就正常了。 见他挂了电话之后,神色游离不定,许纯良和秦连成跟着也沉默了下来,好半天,许主任才问一句,“怎么,潘剑屏有安排了?” “安排倒是没有听说,”陈太忠沉着脸摇摇头,下一刻他回过神来,才微微一笑,“老主任你要是真想上,那就要抓紧了,部长已经知道马主任要走了。” 他做出了决定,暂时不向马勉关说——虽然老马同意帮他转述了,可是明明秦连成的后台也很强大,如非必要,哥们儿就不要插这一杠子了吧? 而且,戴复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不一定呢,陈某人此刻也体会到了一女许两家的痛苦,这组织工作就是不好做,怪不得要强调个保密性。 不过这事儿,纯良你做得有点不地道,你不来就算了嘛,还瞎咧咧,搞得哥们儿这么被动——下次再有类似的机会,那是坚决不随便暗示人了。 “行,要是真的能抓住这个机会,我会让你放手去干的,”秦连成笑着点点头,小陈能做到这一步,他已经很满足了,不但事先提供了消息,还现场打了电话,“其实,太忠你真的是个福将。” 我再是福将,也不能让文明办出现俩大主任啊,陈太忠笑一笑不回答,眼见秦市长表示出了必得的模样,一时他又患得患失了起来——没了蒋世方的支持,文明办起码在经费一方面……怕是不会很宽裕了。 “那是,马勉都能因祸得福,怪不得章书记说你是有大运的人,”许纯良也点点头…… 直到这顿饭吃完,陈太忠还沉寂在那种患得患失的纠结中,尤其要命的是,这种感觉他甚至不能跟许纯良说——他能说什么?说“我知道你不来,就找了戴复”? 无人可以倾诉,真是郁闷啊,陈太忠悻悻地开着车,心说等回了湖滨小区之后,一定要好好地出一出火才行。 不成想,眼瞅着就要到小区了,他的手机响了,来电话的是吴言,白市长来省城开个会,六点多到的,不过来了之后,就是会餐,然后她又跟林业厅的厅长李无锋聊一阵,就到了这个时候了。 陈太忠找个没人的地方停下车,手一动就将奥迪车收进了须弥戒里,然后隐身术和万里闲庭发动,不多时,就在林业宾馆里找到了小白的房间。 在林业宾馆里,吴言这实权的副厅,住的就是顶级的豪华套了,陈太忠穿墙进去之后,嗯……不错,只有小白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钟韵秋不在?”他坐到沙发上方显出身形,不过,白市长显然已经感受到了沙发的震动,白他一眼后,递过一杯茶来,“她去她哥那儿,看新出生的小侄女儿去了,怎么……要我打个电话叫她过来?” “不在就不在吧,”陈太忠叹口气,钟韵秋的哥哥的老丈人,就是王启斌,“她要在,我还不够闹心的呢。” “这是……出什么事儿了?”吴言奇怪地看着他,“感觉你的情绪,不是很好?” “倒也没事,”陈太忠悻悻地撇一撇嘴,说不得就将自己纠结的心情说一遍,“……憋了半天,总算有个人可以说一说,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儿嘛,不就是个副厅的位子吗?喂喂,我说……你这是啥眼神啊?” 吴言盯着他看了半天,方始咬牙切齿地发话了,“太忠你真的可以啊,心里有这个有那个……怎么就不考虑我一下?” “咳咳,”陈太忠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第2561章 脆弱的男子汉(上)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拒绝一个副厅的位置的,也只有戴复这种主儿,出于某种原因,又有资格,所以才会犹豫。 吴言也不例外,她的眼红是必然的,作为天南省最年轻的实职副厅,她还想做天南最年轻的实职正厅——以她的年纪,到了宣教部之后,几年之内升为正厅真的不难。 而且她任副市长也一年多了,天南“三年两岗”的土规矩一过,2002年她就有资格成为正厅级的宣教部副部长,耳听得陈太忠居然没有考虑她,这真的让她有点无法忍受。 “我为什么没有考虑你,这个嘛……”最初的惊讶过后,陈太忠开始找理由了,“是这样,你没有在省里工作的经验,这样猛地上来,有点太吸引人眼球了。” “好像戴复和秦连成在省里干过似的,”吴言这下是真的不干了,她别的都能容忍,但却无法容忍错失机会,尤其是这个机会的制造者还是她的情人,“你不就是看准人家背后是蒋世方和许绍辉了吗?我背后是章尧东……个头太小,是吧?” “你再跟我呲牙咧嘴的,我翻脸了啊,”陈太忠眼睛一瞪,本来就一肚子纠结,原本说能跟小白倒一倒苦水了,不成想却是被她一顿呵斥。 陈某人是顺毛驴脾气,别人要跟他好好说话,他也能好好地说话,可是吴言指责他为的是讨好蒋世方或者许绍辉,他无法容忍这种侮辱,“我是为的工作,我需要讨好蒋世方、需要讨好许绍辉吗?你真当我跟你一样,眼里除了图章,啥都看不见?” “那你为什么不考虑一下我?”吴言还真怕他翻脸,吴市长也以性格强硬著称,不过这天底下就是一物降一物,“你别跟我说我没经验,他俩也没经验!” 论经验,你还真差点,陈太忠确实是这么认为的,“人家秦连成在团省委干过,没经验?戴复是市委出来的……没错,你对市委也熟,可你熟的是凤凰市委,人家熟的是素波市委……那是省城!” “但是……你就应该想着我,”吴言不发火了,她知道发火对他没用,于是就开始胡搅蛮缠,虽然她心里也隐隐有点感觉,太忠不跟自己商量是有些原因的。 “我都被人叫成妇女之友了,还想着你,”陈太忠瞪她一眼,一时间真是有点哭笑不得,“宣教部是潘剑屏的地盘,明白不?许绍辉能插手,蒋世方能插手,你再给章尧东一个胆子,看他敢不敢插手!” “可是我有你嘛,”吴言继续胡搅蛮缠,事情已经发生了,她再介入也来不及了,但是……她心里不是不平衡吗? “你真的不合适来这个岗,戴复吓得都不敢乱冲,你倒胆子不小,”陈太忠叹口气,“算了,跟你说不清楚,走了……” “有你支持,他都不敢来这个岗,这点胆子,也真的丢人了,”白市长听到这话,冷笑一声,她和秦连成都是领导过陈太忠的,见了这岗自然要争。 也就是戴复,只知道某人牛逼,却是不知道人家到底牛逼在哪里,所以才瞻前顾后的。 白市长其实能理解陈太忠的选择,但是猛地听说自己错过机会,心里确实不是滋味,见他想走,有心拦一下吧,实在是有点意兴索然。 她知道自己的毛病,权力欲甚至能影响生理反应,也就无意拦他,省得他不够尽兴,“你让我调整一下,对不住了啊,太忠。” 陈太忠穿墙而出,心里也憋闷得很,心说好端端的一件事,哥们儿就变得里外不是人了呢?看一看时间,已经是九点半了,他琢磨一下,我还是调整好心态,再回湖滨小区吧。 事实上,他也觉得自己有点欠考虑了,凭良心说他认为吴言是上不来的,也不该上来,但是有这么个机会,他没有为她着想,那他做得也确实有点不够好。 若是我俩能凑在一起细细琢磨一下,未始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他一边慢吞吞地开车,一边信马由缰地想着。 其实小白来文明办,真的不好,文明办现在真的是太敏感了,万一有什么不可抗的事情发生,哥们儿大不了甩手走人,可以她那种强烈的权力欲,在巨大的失落之下,没准气出个什么毛病来,哥们儿倒是能治,但是…… 他正瞎琢磨呢,猛地听到后面喇叭声长鸣,他从后视镜里一看,后面一辆车正在给他打灯,那意思很明显:小子你别挡道儿啊。 马上要上湖滨大道了,这个巷子比较窄,奥迪车又是比较靠中央,他慢慢吞吞开,别人自然就受不了啦,会不会开车啊你? 你先过,陈太忠还没想明白问题,索性将车停靠在路边,也懒得理会后面的急性子,只是嘴里轻声嘀咕一句,“赶着去火葬场啊?” 这心情调整了差不多十来分钟,他感觉自己情绪好多了——等小白资格到了的时候,哥们儿结结实实地帮她一把,不也就完了? 打着车之后,他上了湖滨大道,没开多远,就听得“砰”的一声闷响,抬头一看,对面有辆本田车撞人了。 这都夜里十点多了,路上的车和行人都不是很多,本田车一个刹车之后,又缓缓启动,似乎打算绕过前面路上躺着的那位,这一下,省文明办副主任不干了:想肇事逃逸?你这是不文明行为,知道不? 于是他打一下自己车的远近灯,这就是提醒对方,你小子敢跑的话,我记住你车号了啊,一边打灯,他一边就从须弥戒里摸出个DV来,打开开关。 不过,陈某人打算给对方一个悔改的机会,也就没下车,人孰能无过?你能改了就是好的。 不成想,那车见了他这远近光之后,停了一下,然后车猛地一加速,冲着倒在地上的那位就拈了过去。 “我艹,”陈太忠真的是惊呆了,这不是谋杀吗?就在他发呆的一瞬间,那车已经重重地碾上了地上的人,然后……这车又开始往后倒,又碾一下那人…… “混蛋啊你!”文明办副主任探头就是一嗓子,接着将手里的DV向车座上一扔,打一把方向,越过双黄线就停在了对方的车前。 本田车司机挺不含糊,一加油门就冲着奥迪车冲了过来,砰地一声大响,将奥迪车的车头就撞得凹了进去。 这家伙还想跑,陈太忠不干了,他一推车门,人却是顾不得从车门下去,而是一个穿墙术就冲到了本田车驾驶员所在的车门处,抬手一肘子,硬生生地将车窗砸出个口子来。 “麻痹的你想死啊?”开车的是个三十多近四十岁的男人,他冲着陈太忠怒吼,浓浓的酒气从他的口鼻中散发出来,“关你屁事,信不信我搞死你?” 这就是肇事者的逻辑,老子做了再缺德的事儿,跟你无关,你插个鸡巴毛的手? “你给老子出来吧,”陈太忠冷笑一声,探手掐住对方的脖子,拽一下车门,发现拽不开,嘿地吐一声气,硬生生地将车门拽了下来,“弄死我?你倒是牛得不行。” 本田车里不止一个人,副驾驶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车后的座位上,还坐着一男一女,眼见这开奥迪车的男人如此生猛,那三位都呆住了——把车门拽下来了啊。 陈太忠将司机往地上一丢,抬腿就是狠狠地一脚,硬生生地踏断了对方的右腿,“我操你大爷,让你再踩油门!” 陈某人一般很少说脏话,今天实在是气坏了,本来他情绪就不是很好,又活生生地看到一个人在自己眼前被撞死,真的是太恼火了。 踩了人一脚之后,他一探手,将本田车的钥匙别断在钥匙孔里,这才去自己的车上拿起DV,向躺在地上的那位走过去。 被撞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小孩的脖子上还挂着红领巾,陈太忠看得很清楚,刚才第一下,孩子就被撞了一个差不多,但是手脚还能活动,不过,吃本田车再来两下碾压之后,孩子是彻底地没了呼吸。 生机断绝了!陈太忠看出来了,但是他还是有点不甘心,蹲下身子,借着摸对方的脉搏之际,狠狠地输了四、五股子仙气进去。 然而很遗憾,这仙气入体就迅速地散去,孩子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的脑袋扭曲到一个相当古怪的角度,双眼大睁着,茫然地望着漆黑的夜空。 从孩子扩散的瞳孔中,还能看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惊骇,他的口里的鲜血不住地涌着,濡湿了地面,濡湿了胸前的衣襟,还有他的红领巾…… 陈太忠蹲在地上,久久地不肯起身,他心里被一种异样的情绪充斥着,一时间只觉得头脑中一片空白。 “还呆着干什么,赶紧把人往医院送吧,”一边有一个女声响起,原来是临街的商户们见到这里发生车祸,纷纷地围了上来。 “没救了,不用送了,”陈太忠吸一口气,缓缓地站起身来,他摸出手机,狠狠地按下了三个键,接着又是发射键,“……110吗?我报警,湖滨大道小郑河处发生一起谋杀案……十分钟内没有人过来,你就卷起铺盖给我滚蛋!” 第2562章 脆弱的男子汉(下) 自打重生以来,陈太忠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一开始他觉得自己是仙人,那些凡人都是蝼蚁,谁会在意蝼蚁的感觉呢? 但是随着入世渐深,他逐渐地愿意尝试理解一般人的感受,所以这一世他不但有了太多的红颜知己,更是拥有了较为丰富的感情。 他发誓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无耻的事情,交通肇事在先,杀人灭口在后,尤其可怜的是,倒在地上,那只是个孩子……是个孩子啊。 所以,他前所未有地没招呼警方的自己人来帮忙——这里不是西城区,但是离西城区也不远,想调赵明博或者冯局长都很方便。 他很正式地报警了,拨的是“110”,并且还恐吓110接警中心的人,因为他心里带着邪火呢,迫切需要通过某些渠道发泄一番。 听着他在这里发飙,本田车上的人不满意了,一个家伙站在不远处轻声念叨,很不以为然的样子,“就是个交通肇事嘛,什么叫谋杀?” “去你大爷的,”陈太忠的耳朵有多灵光?听到这话,二话不说,冲过去抬腿就是一脚,直接将此人踹出十多米远,“谁的裤裆破了,露出你这么个下作玩意儿来?” 那人登时就疼得躺在地上打起了滚,陈太忠也不理会,麻痹的你们坐了一车人,居然就没人拦着那司机杀人——没准还是撺掇者,我何须对你们这帮杂碎客气? 就在这时,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小飞~” 陈太忠扭头看去,却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跪在那男孩儿身前,一辆自行车歪倒在一边,女人没命地摇着男孩,声音有若杜鹃啼血一般,“妈回来了,妈下班了,妈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炸鸡腿……” 陈太忠只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了,他挺厌恶这种情绪,于是侧头看一眼围观的人群,硬着心肠发问,“这是孩子他妈?怎么看着像他姥姥?” 2000年的时候,城市化的进程已经在加快了,很多地方拆迁,邻里之间互不相识的现象已经很普遍了,不过这里虽然较为偏僻,终究是老城区,有人知道这母子的来历。 这是一个单亲家庭,女人带着孩子一起过,原本家里还有点积蓄,但是前年的时候,女人所在的厂子改制了,她下岗了。 那做母亲的就只能打零工了,同时,她还要给孩子攒初中的择校费,一个女人打两份工,挺不容易的。 所幸的是,孩子也争气,学习一直不错,尤其难得的是,孩子有孝心,知道妈妈胆子小,晚上回来害怕,不管刮风下雨,他都在路口等妈妈回来,有雨的时候,他还会撑一把伞——他是男子汉嘛。 但是,十一二岁的男子汉,又怎么经得起钢铁的碰撞? “麻痹的,你这孽造大了,”陈太忠是铁石心肠,听到这样的描述,也禁不住叹口气,一个可怜女人的全部希望,被你葬送了。 就在这个时候,警报声响起,两辆警车呼啸而至,一个瘦小的警察先跳下车,“小郑河,就是这儿了……谁报的谋杀案?” “我报的,”陈太忠走了过去,他一指那辆本田车,“一个主谋,三个帮凶,我为我说的话负责。” “嗯,请问你哪位啊?”小警察觉出来了,这个人不含糊,但是现场……明显是车祸嘛,于是他就要落实一下,“我们要存档的。” “想知道我是谁,让孙正平来找我,”陈太忠哼一声,“有没有技术上的人来?先给我拍照,提取证物封锁现场。” 你口气大得有点离谱吧?小警察有点不满意,但是听对方说话,那绝对是内行,也就不好计较了,就在这个时候,已经有人摸过了男孩的脉搏,“无呼吸无心跳,瞳孔放大体温降低……可以确认,是死亡了。” “你胡说,我儿子还没死,”花白头发的女人用极其凄厉的嗓音尖叫一声,“他还可以抢救的……” “可是我们是误伤,是车祸啊,”这次过来的,是本田车里唯一的女人,女人长得……算得上周正,却也没什么值得人眼亮的地方,她皱一下眉头,抬手一指陈太忠,“倒是这个男人,把我们王总打伤了。” “有种的,你再说一遍是车祸?”陈太忠一听,眼睛就是一瞪,哥们儿不愿意打女人,但是犯贱的女人……那不是女人。 “呀,看你凶得,还敢打人吗?”女人只觉得有人民警察在身边,就不害怕了,她冷笑一声,“有本事你打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陈太忠就冲了上去,拽着她的脖领子,就是十来个耳光,随后重重一脚,将她踹在马路中央,旋即拍一拍手,冲那瘦小警察微微一笑,“她让我打她的……不瞒你说,我这人真的有点本事,所以就打她了。” “啧,”瘦小警察苦恼地嘬一下牙花子,今天的事儿,他真的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车祸是常见的,车祸导致人命案就不常见了,而且更要命的是,报案的这位,报的是谋杀! 反正,这是死了人了,再怎么折腾,事情也小不了,警察犹豫一下,“兄弟,你控告他们谋杀,得有证据。” “证据,有啊,”陈太忠晃一晃手里的DV,见到对方想拿,说不得手往高出一举——他原本就是高个,更别说对方还是个小个子,“不过……你得先把警官证给我看一下吧?” “证件……给你,”小警察摸出个证件,很痛快地递了过来,他觉出眼前的人不含糊了,原本他见对方对孙局长都不怎么恭敬,就想让对方直接联系孙正平的。 但是想着对方万一联系上了孙局长,弟兄们就白出来一场了,他还有点不甘心,于是就想从证据什么地方的,卡对方一下。 天公地道,他没有为难陈太忠的意思,只是想着有这么一桩人命案,是过了自己的手了,落不下点实惠……也遭别人耻笑不是? 陈太忠正翻看证件呢,又有警报声响起,原来是120急救中心的车到了,也不知道是哪个热心群众打了电话。 紧接着,车上下来一个白大褂,不过这位倒是明白事儿,一见警察们在周围阻拦,登时就停下了脚步,“我们现在能过去吗?” “你一个人过来,小王你带着他,”小个子见状,也顾不上跟陈太忠纠缠了,“让他跟着你的脚印走,别破坏了现场。” 众人的眼光,齐齐集中到了白大褂身上,虽然不止一个人认为,孩子已经死亡了,但是见到白衣天使出现,大家总还期待着有什么奇迹能出现,甚至连那头发花白的母亲,都止住了哭声,满怀希望地看着他。 那大夫手里那个手电,照一照孩子的瞳孔,又探手摸一下孩子的脉搏,嘴巴微微一撇似乎想说点什么,不过最终是叹口气站起身,就待转身离开。 “大夫,你救一救他啊,”做母亲的慌了,伸手死死地拽住白大褂的衣角,“你救一救他,求求你了,我给钱……” 大夫平静地看着她,缓缓地摇摇头,“给孩子准备一身好衣服吧。” “他本来是死不了的,”陈太忠插嘴了,孩子的母亲听到这话,刷地将头扭了过来,他冲那辆本田车扬一扬下巴,“这车撞了人之后,冲上去又压一道,然后退回来又压一道……这故意杀人,想不死都难了。” “你能为你说的话负责吗?”小个子警察沉声发话,接着他想起了自己的证件还在对方手里,说不得一伸手,“证件还我。” 就在这时,查看撞车现场的警察过来了,“头儿,你过来看一下。” 由于有命案的发生,所以两车相撞的事情,就排到了次要位置,小个子警察也不着急要证据了,而是走过去看一看,又扭头看一眼陈太忠,“奥迪车……是你的?” “我朋友的,”陈太忠点点头,他无视地上捂着大腿哀号的家伙,“他撞了人想跑,我冲过来拦他,他就撞了我的车。” 来的这帮警察是110的,不是122的,所以他们没兴趣关心到底是谁违章,小个子又看一眼掉落的本田车门,“这门……也是你拽下来的?” “他嫌我多管闲事,威胁要杀我全家,”陈太忠冷笑一声,“我一气之下,就把他拽出来了,动作大了一点。” “这个人的腿也是你踢断的?”小个子又发问,“还有那个摔伤的,也是你打的?” “他都要杀我全家了,我跟他客气个啥?”陈太忠微微一笑,“杀了人还这么嚣张的,我真是没见过。” “来,你们让一让,”白大褂也跟着过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抬了担架的,他一指地上打滚的那位,“这儿有伤者,抬上车。” “你给我滚一边儿去,”陈太忠冷哼一声,“没看到我正介绍案情呢?这是杀人犯!” 第2563章 煽动(上) 陈太忠这回答,有点不讲理,那白大褂就不干了,“杀人不杀人的,法院不判,你说了不算,而且,杀人犯也有享受治疗的权力,救死扶伤……是我们医生的天职,请配合。” “他撞死的是别人的孩子,他要撞死的是你孩子呢?”陈太忠瞪他一眼,“别跟我扯什么天职不天职的,不许救,敢救他……我揍你!” “你俩的恩怨,你咒我孩子干什么?”白大褂也恼了,不过现场有死者家属,他不好太过认真,要不没准惹火烧身,“不就是撞了你的车吗?” “你胡说八道,这车我不要了都无所谓,”陈太忠又瞪他一眼,抬手向后面一指,“只要那个孩子能活着……孩子死啦,想救都救不回来了,他凭什么就要享受救治?” “对嘛,”围观的群众里,有人表示赞同,紧接着就有人纷纷附和,这是法律和道德的碰撞,但是老百姓心里有杆秤,他们才不管法律不法律的。 白大褂一看,也傻眼了,所谓的众怒难犯就是这个道理,小个子警官也着急了,这要是酿成群体性事件,麻烦可就大了,“喂喂,我说……你表明一下自己的身份行不行?不要胡乱煽动。” “我是省委的,”陈太忠眉头一皱,“什么叫胡乱煽动?这叫公道自在人心,大家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没人回答他,众人一听说他是省委的,就沉寂了下来,连那些群众都不言语了,倒是那警官眉头一扬,“你是省委哪个部门的?” “看好了,我的证件,”陈太忠从口袋里摸出个证件,重重地拍在对方手上,“看清楚我叫什么,没听说过的话……打电话问孙正平!”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算大,但是威严之气扑面而来,又由于众人都在竖着耳朵听他的身份,一时间竟然让不少人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是谁,大家还是不知道,可是不少人知道孙正平是市局局长,于是马上就有人接话了,“我艹,这人厉害啊,市警察局局长耳朵里挂了号的。” 省委精神文明建设办公室副主任陈太忠?小个子警察一看,登时就是一哆嗦,他可是知道这位大爷的来头。 110接警中心报的是谋杀案,所以来的不但有派出所的,还有分局的,小个子就是分局的,越是靠近上面的主儿,眼界也就越广,更别说他自己还是个挺注意收集信息的人。 “陈……陈主任,真不知道是您,”他登时脸上堆笑,“我的证件,您也看过了,您手上这个机子……能不能让我看一下?” “看吧,”陈太忠将DV递过去,事情发生这么久,足够他将存储卡的内容复制一遍了,不过他更相信,面前这个家伙不敢捣鬼。 小个子拿去看了半天,才清一清嗓子,面带为难之色,“这个……陈主任,你这个拍得时间不是很长啊,这个本田车,真的碾压了死者三次吗?” “我拍得很明白吧?碾压了两次,一开始被撞的那一次,我没抓上,但是那孩子不会无缘无故地倒在路中间吧?”陈太忠瞪他一眼,拿过了DV,自己重看一遍。 “作为警察,你连最基本的推理逻辑都不会吗?这不是拍得明明白白的……嗯,不是拍得很明白吗?” 他的话语中,有个细小的停顿,没办法,他拍的这点东西真的不能看,本来就是夜里拍的,他拍的时候,又有一些移动,就是模模糊糊地一片,隐约能看到一些各种颜色的物体在移动……啧,有点掉链子,回头得找技术人员处理一下。 他这儿拿着DV,一边就有人凑过来跟着看,陈某人恼羞成怒,回头瞪那人一眼,“我说你挤什么挤?这是证物……瞎看什么?” DV拍得不是很清楚,但是有人带头作证,而且这位不但是省委的主任,更是跟肇事者结下了天大的梁子,那么,旁边就会有人愿意出来做个佐证了。 “没错,我看见这车压了这小孩两次,”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我正买酒呢,先听见砰的一声,然后就看见小孩躺在地上,这车压了小孩两次……然后,这大哥就开着车冲了过来。” “禽兽啊,这还是个孩子,”听到这话,有人愤怒了,而这愤怒的火花,顿时激起了更多人的响应,“打丫挺的,打死这混蛋!” “你们干什么?”瘦小警察发现苗头不对,走到车旁拿起个喇叭,“大家镇静,大家镇静,你们要相信组织,相信政府……” “少扯淡吧,”有人躲在黑暗处大声嚷嚷,“谁不知道你们是一伙的?警察从来都是向着有钱人,大家打这些混蛋,警察要拦,咱们连警察一块儿打。” “胡说,谁说的?给我站出来”小个子警察身材虽小,嗓门却是着实地洪亮,他眼睛一瞪,四下扫视着,“开辆破本田,撞了人都怕赔偿的……这也算有钱人?” 他这话说得不假,本田车肇事逃逸不成,居然会硬生生地将人撞死,那就是为了逃避巨额的治疗费——要知道,这样的治疗费有可能会伴着伤者的终生。 对一般富裕的人来说,这会是一个巨大的负担,倒不如索性将人撞死,一了百了算了,这就是司机的动机——大不了蹲几年就出来了。 然而真正有钱有势的,还真不会在乎这点小钱,起码相对可能的牢狱之灾,人家觉得出上个几十万甚至上百万,都是划得来的——没必要惹那些麻烦。 当然,碰上这种主儿的话,伤者可以把价钱喊得高一点,但是若想人心没尽狮子大张嘴,到头来怕是会……自找没趣。 这警察说得一点都没错,但是喧嚣的人群哪里听得下去他的解释?他眼看着就要闹出大漏子了,情急之下一指陈太忠,“大家看到了吧?见义勇为的,就是我们省委文明办的陈主任,你们要相信党,相信政府……现在,请陈主任跟大家说两句。” “我还真不想说,”陈太忠叹口气,又低声嘀咕一句,不过眼见场面有失控的危险,他也不能表现得太个性了,大局总是要顾的。 倒是别人一听,救人的是省委的干部,就想再聒噪,都没什么理由了,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高大的年轻人走到警车旁,拿起了喇叭。 “其实我根本不想讲这个话,我跟你们一样愤怒,”陈太忠沉着脸,一开口就是很个性言论,“对我来说,这些人渣打死了活该!” 现场顿时一片寂静,慢慢地,不知道有谁在人群中鼓掌,然后迅速地,掌声就响成了一片,更有人大声的叫好,“好,这才是咱人民的好干部。” “但是,”陈太忠的声音再次响起,而且非常地响亮,“但是警察同志说得没错,这是法治社会,不能由着性子乱来,大家要相信党,相信咱们的政府!” “可是真要上法院,这家伙判不了死刑的,”有人又在黑暗处大声嚷嚷,这是人民群众的呼声,“杀人偿命,我们要让他杀人偿命!” 没人注意到,暗中人大放厥词的时候,正在讲话的年轻的副主任,身子微微地僵了一下。 “你放屁!”陈太忠身子又抖了一下,才大骂一声,心说哥们儿为了主持公道,都自己骂自己了,唉……怎么一做好事,就是这样呢? “我报案的时候,报的是谋杀案,”他四下扫视一眼,“作为省精神文明建设办公室的副主任,我可以负责地告诉大家,我会高度关注这件事,他要不偿命,这件事就不算完!” “好!”那个瘦小的站出来作证的年轻人大喊一声,率先鼓起掌来,下一刻,整个街道掌声雷动。 陈主任的话有点以权代法的味道,搁在往日,大家听到类似的语调,肯定会心生不满,没准还要暗自骂娘,但是眼见这惨死的孩子,大家居然觉得,这话实在再熨帖不过了,这才是给大家做主的好干部——关键时刻,人家不怕犯错误。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警笛声自远而近,来的是警察们呼叫的支持,这边不但死人了,而且围观群众的情绪,非常不稳定。 所以,不但市局技术科的人到了,还有两车的警察,专门过来维稳的,带队的是分局的值班副局长——人命案就是大事了,更别说还有大名鼎鼎的陈太忠在场。 这些人到现场一问,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其实现场的痕迹都已经很明显了,不过忙完也就到了十一点五十了,警察们很有经验,直接让人先把男孩的尸体拉走——多次碾压的痕迹,很好检查出来的。 就是这样,人们还不让走呢,有人怂恿男孩儿的母亲——尸体不能拉走,一旦拉走的话,将来怎么处理,可就由不得你了。 关键时刻,还是陈太忠站出来了,“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你就不用多心了,先让警察把孩子拉走,有什么不公平的地方,你尽管跟我说,我管到底。” 今天晚上,老百姓最服气的,也就是他这个干部了,见他发话,别人登时齐齐住嘴。 “我从来想不到,这家伙对咱们警察的工作,居然还能起到正面推动的效果,”有个深明陈太忠影响力的警察,低声地跟身边的同伴感慨着。 第2564章 煽动(下) 男孩的尸体好拉,但是想带走那一帮肇事者,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围观的群众纷纷表示不能理解,一定要警察们现场给个说法出来——当然,这跟某人时不时分一下身,做点煽动不无关系。 这么搞下去,工作没法开展啊,一干警察们为难了,再次找上了陈太忠,陈主任很坚决地摇头——我不管,做下这种人神共愤的事情,还想顺顺当当地离开?就在这儿问案子,接受人民群众的监督和审判吧。 他是有心把事情搞大,所以坚决地不开口——按照一般的逻辑来说,不是民愤极大的话,那司机的行为不容易判死刑。 这里面就存在个度的问题,按理来说,一般的司机撞了人,再来回碾压几下,追究不得力的话,很难说得清楚是司机惊慌过度导致出错,还是有意压死人。 相较十年后所发生的某案件,司机撞人之后,下车拿刀捅人十来八刀致人死亡,同样是弄死人,这种手段更为隐秘,也更不容易取证。 撞了人然后还要拿刀捅人的,只能说那位太不成熟了,挂个倒档就耳根清净了,也不至于把自己玩到注射室去。 正是因为这个案例过于恶劣,而且还钻了法律和取证的空子,陈太忠才会高度重视,这种恶劣行为一旦蔓延开来,大家都知道撞伤人麻烦多多,再来两下反倒耳根清净,那自然会群起而效仿——挂档踩油门,哪个司机不会啊? 然而,他现在做的事情,不太有大局感,更是跟他国家干部身份不符,所以他就要利用群众的力量,以达到这一目的,是的,他在酝酿一起可以控制的、群体性事件。 这一扯皮,就是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湖滨大道本来是六车道的大路,被堵得水泄不通,要不说现在这年头,闲人还真不少,凌晨一点多了,路上反倒是聚集起了三、四千号人。 不过话说回来,也是这本田车司机太操蛋了,有人只是路过,听说某司机在撞人之后,为了省却麻烦,活生生地碾压几次,将一个小孩子碾死了,心头自然要冒火。 不平之气人人都有,但是敢不敢发作,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听说现场有省委的领导做主,谁也愿意多看两眼——别人的孩子被撞死的时候,我不出声,那万一我孩子遇到这种事呢? 警察们是越来越头疼了,肇事者现在,根本转移不走了,要是搁在平常的时候,大家也不是没有对付的办法——实在不行就把防暴大队拉过来,强行驱散人群了。 但是现在……陈太忠在啊,陈某人就算啥话都不说,那也是谁都不敢忽视的威慑力,警察系统里的人,分外明白这一点。 两点钟的时候,常务副市长覃华兵和警察局长孙正平出现了,市政府没有专门负责值班的副市长,但是轮值的副秘书长,是对口覃市长的,而陈太忠眼里又没有市政府副秘书长这种小人物,那么覃华兵就得亲临现场了。 在争夺罗纳·普朗克的投资中,覃华兵跟陈太忠交过手,知道这家伙是个能人,眼见现场被围得水泄不通,覃市长费尽力气挤进来,走到陈太忠身边,“陈主任,这时候不早了,你让大家都回去睡吧,再这么下去,就影响稳定了。” “那是死者家属,”陈太忠眼里,哪里有这么一号人物?说不得一指花白头发的妇女,“覃市长你跟我说没用,你跟她说去吧。” 覃华兵也是有点胆子的人,但是这个时候,哪里敢往死者家属跟前凑?群情正在激愤,他贸然凑过去,挨一顿胖揍,都没地方去说理。 他犹豫一下,还是继续做陈太忠的工作,“但是大局……陈主任,要顾全大局,下面同志们的工作,很不容易。” 这一次,他很自觉地将自己摆在了“下面同志们”的位置,当然,他是副厅,还是市委常委,但是论所处衙门的话,他确实是在下面,人家陈太忠可是省委的。 “那他就是做了这种缺德事了,我也没办法啊,”陈太忠皱着眉头叹口气,接着又打个哈欠,“要不是怕群众的情绪失控,我早就睡觉去了,我这大晚上不睡觉的……容易吗我?” “现在群众都听你的话,你给说两句嘛,”覃华兵对上陈太忠,其实也没啥太好的招数,只能苦笑了,“咱政府会给他们一个交待的。” “我能说啥呢?”陈太忠听得就是眼睛一瞪,“这明显就是精神文明建设抓得不够,覃市长你让我说啥?我说……明儿一大早就枪毙他们几个?” “你怎么这么说话呢?”覃华兵有点不满意了,“肇事者的下场,自然会有法院来判决。” “来,这个喇叭给你,”陈太忠也不跟他废话,直接递个喇叭过来,“你刚才说的话,敢对着大家连着说三遍,半个小时之后,我建议大家散开。” 半个小时,够做很多事情了。 “那你要怎么样呢?”覃华兵有点恼火了,他不敢试,但是同时他也知道,这是某人将他的军呢,他就有点恼火了,“坐视事态恶化?” “覃华兵,你别给脸不要啊,那人是我撞的吗?”陈太忠猛地一拍靠着的警车,也顾不得上下尊卑了,他怒视着对方,“你怎么说话呢?” “我是……我是说,你有控制现场的能力,却没有做,”覃华兵也知道,自己的话说得有点冒了,所以不能叫真,“维护天南的稳定,是每一个天南的干部应该做的。” “我真是太给你们素波市面子了,”陈太忠摸出了手机,冷笑一声,“你知道刚才有多少媒体给我打电话吗?那个谁……燕辉,你们今日素波的过来吧,告诉刘晓莉他们,现场可以采访了。” 梁靓早就知道这里出事了,湖滨大道不通车,素波市交通广播电台早就广播了,更别说陈太忠这么晚了没回去,屋里一干女人早等得不耐烦了。 尤其这湖滨小区,离这里不算太远,就是一站多地,这边折腾得沸反盈天,小区里诸女也就知道了一二——起码田甜和雷蕾都是搞媒体的,听说湖滨大道堵车,正是自家门口,再给相熟的朋友一打电话,知道那儿撞死人了。 她们跟陈太忠一联系,那是什么都知道了,只不过这种事……不是特别和谐,该不该报道,诸位媒体从业人员心里也没谱。 不合适报道!陈太忠第一时间就告诉那几位了,这不是他要捂盖子,而是说此事一旦炒起来,说句不客气的话,那司机还真未必判得了死刑了! 因为按照国家现有的法律,想判司机死刑,真的很难,人家是把人碾死的,不是拿刀捅死的,一旦引起媒体的关注,很多小节会被无限制地放大,从而影响司法判决。 所以陈某人坚决不肯答应媒体过来,后来刘晓莉都惊动了,给他打电话,却被他呵斥了回去——“你这一报道,再引来《新华北报》之类的玩意儿,那缺德司机就死不了啦。” 但是现在,覃华兵的话惹火他了,你们镇不住场子,非要让我顶着上,还说我不配合,来来,我让你看看我怎么配合。 当然,他义愤填膺的时候,就有选择地忽视了自己还在人群中煽风点火不止一次——哥们儿这是为了抓精神文明建设,目的绝对是光明的,至于手段嘛……略有变通。 覃市长一听他在叫媒体过来,脸登时就是一沉,他可以不在乎陈太忠以下犯上,但是绝对不能容忍这家伙有意扩大事态,“我告诉你陈太忠,舆论监督不是你这么搞的,你在犯错误,你知道吗?” “嘿,也不知道咱俩谁是宣教部的,”陈太忠白他一眼,“媒体一来,群众相信了,大家可不就散了吗?” 你这是扯什么犊子呢?覃华兵真的恼了,然而对方说得没错,能对媒体指手画脚的,是省委宣教部的陈某人,而不是他这个常务副市长,“你想让我怎么配合,说吧?” 其实他知道,这家伙也有点大局感,眼下不过是挤兑自己呢,我没来的时候,你拒绝媒体来采访,我来了之后,你反倒要叫人过来——直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情节极其严重,影响极为恶劣,”陈太忠一脸沉痛地指着围观的群众,“覃市长,这个家伙……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啊。” 切,并不是只有新华北报才会煽动,哥们儿好歹混宣教部的,不会比那些人差了。 覃华兵沉吟半晌,方始重重地叹口气,“我赞同你的观点,但是……我是副市长,不是政法委书记……” 第2565章 总有人出头(上) 最终,覃华兵答应了,他在向市政府汇报该事件的时候,会力主将此人正法以平民愤,“谁家也都有孩子,也都有老人……” 陈太忠倒是没有介意这话,反正在他看来,姓覃的你要是敢阳奉阴违,哥们儿会让你知道啥叫“市长杀手”,于是,在两点二十左右的时候,他出面让大家散去。 按说,大家是会买陈主任账的,实则不然,很多后来才到现场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家伙到底是干什么的,于是又有人口口相传,说正是此人阻止了肇事司机的逃逸。 所以这通折腾,直到接近凌晨三点才散了一个差不多,又要叫拖车来拖走受损的汽车,还要去分局录口供,陈太忠一直忙到了天亮。 肇事者的身份也已经查明,此人叫王从,是一个卖家具的小老板,在省粮食厅有点门路,大部分的行业大单,都是来自粮食系统——当然,他也做卖场的。 王从知道有录像后,也就不再抵赖了,这家伙原本就是酒醉驾车,按他的说法是,他想逃避交警部门的处罚,正打算逃逸之后,回头等酒气小一点之后,去自首的。 但是对面有车灯一远一近地打着,他就心慌了,自首和被人查到,那是两个概念嘛,忙乱之下他的动作有点走形,所以……就悲剧了。 这是胡说八道,警察们很清楚这一点,你都牛逼到直接撞上奥迪车,威胁着要搞死陈主任了,这难道也是……嘴巴走形? 王从肯定不承认,他说过这样威胁的话,死无对证的事情嘛——就算被证明了,他可以咬定是酒后胡言,谁还能因为这句话找他麻烦? 他不知道的是,由于陈太忠在现场杀气腾腾地宣布,肇事者不死此事不算完,跟他同乘的三人,立场早就变了。 没错,警察们善于利用各种能利用的资源,知道拦住你们车的是谁吗?那是陈太忠陈主任啊,天南省最年轻的正处——什么,你没听说过?没事,这儿有张《天南日报》……喏,看到没有?“陈太忠副主任”。 这样一来,几人的心理压力就很大了,警察们再嘀咕两件陈主任的轶闻——陈主任要人三更死,阎王爷都不敢留人到五更。 被踹飞的小伙子立马表示,要跟王从划清界限,他被陈太忠踹得满身都是擦痕,小臂还骨折了,但是他的觉悟不低。 说白了,其实没这小伙子啥事,他是王从的雇员,事发当时是坐在副驾驶位置的,据他回忆,当时是后座的陈总说了,“完蛋,是个孩子,没准要养一辈子了。” 陈总是做木器加工的,跟王总是合作伙伴,王总卖成品家具,但是有人要木门啊门套啊啥的,这种定制的木活就交给陈总做,陈总遇到自己做不了的大宗家具,就介绍王总来做。 好死不死的是,几个人在事发前的酒桌上,刚谈论过撞伤人和撞死人的差别,再加上天也晚了,路上的车辆和行人稀少,于是王总就一横心又碾了上去,然后再来一下…… 这小伙子自己说,他当时还劝来着,但他不过是一个雇员,说话不顶用啊,后来之所以跳出来,不过是想帮自己的老板撇清罢了。 至于说王总威胁了陈主任没有?那肯定威胁了嘛……我听得清清楚楚的。 反正这些也都是枝节末梢,正经是陈太忠提供的DV录像,市局找了电脑专家来做解析,效果不是很好,但也勉强看得出来,本田车进退了两次——没办法,天南的电脑专家水平普遍不高,仓促间能找到这样的人,警方已经尽力了。 “我要不打灯,孩子就没事?”陈太忠听到这样的逻辑,好悬没一口血喷出去,这得是多么混蛋的人,才说得出这样的话来?“你们继续挖掘吧,我得去上班了。” 去了文明办,他肯定还是先去潘剑屏那里请示工作,这次等着见潘部长的人有点多,他在等待的时候,哈欠连连,索性暗暗打起坐来,他熬了一晚上不说,其间还用了仙力若干,有点疲惫了。 他这一发呆,就被潘剑屏的秘书看到眼里了,所以轮到他进去的时候,潘部长略带一点关心地发问了,“我看你……有点不在状态?” “一晚上没睡,”陈太忠苦笑一声,说不得又将夜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我是强调了,这个人必须以谋杀罪起诉。” “啧,我支持你,精神文明建设,真是到了非抓不可的地步了,”潘剑屏点点头,脸上现出愤懑之色,“高价捞尸、撞人之后碾压,什么千奇百怪的事情都会发生……对了,这件事不要通知媒体,要不然可能生出变数。” “覃华兵逼得我差一点通知了媒体,”陈太忠叹口气,又将昨晚差点酿成群体性事件的经过说一遍,“……民愤太大了。” “啧,这得安排一下,”潘剑屏一听就皱起了眉头,这件事情真有这么轰动的话,相关的招呼必须打到,否则指不定哪一家媒体就壮着胆子发出来了——等到真发出来,后悔都晚了,你倒是可以追究相关人等的责任,但是社会影响已经造成了。 “这个言论控制是暂时的,”陈太忠见潘部长拿电话,就赶紧补充一句,“等尘埃落定的时候,这一起性质恶劣的案子,就可以曝光了,我觉得有可能争取成为指导性案例。” 潘剑屏点点头,也不做声,旋即将秘书喊进来,做了安排,对他这老宣教干部来说,这点事情怎么可能出错? 待秘书走后,他淡淡地看着陈太忠,也不说话,沉默了大约半分钟,才突然发问了,“你想过没有,把马勉调走了,文明办的工作会不太好干?” 潘部长根本不跟他说马主任要走了之类的话,而是他已经认定,这件事就是小陈操办的——这可能是马勉汇报的,但也可能不是,反正,省委常委的智商不容低估。 “我也没想到,主任会被调走,”陈太忠很坦然地一摊手,“我知道马主任去了北京之后,考虑到他情绪不是很高,就介绍两个朋友陪他玩,真没想到有这种事发生……不过,这也算是好事吧?” “嗯,”潘剑屏点点头,看起来认可这个解释,他知道对方说的“两个朋友”是怎么回事,但是有些话说得太明白,也没多大意思。 他沉吟半天之后,嘴巴略略动一下,似乎是想说点什么来着,不过最后还是摆一摆手,“好了,你去忙吧。” 老潘是不是想跟我探讨一下新主任的人选来的?陈太忠实在无法不这么想,因为在他感觉,自己是文明办冲得最猛,跳得最欢的副主任,新来的主任不过我这一关,大家还真是未必配合得好呢——陈某人从来就不是一个妄自菲薄的家伙。 不过他也承认,老潘最后不跟自己说,那是有道理的,不管怎么说,人家是堂堂的副省级干部,琢磨的又是厅级干部的安排,跟自己这个小小的正处打商量的话,未免太掉身价了。 他回到文明办的时候,林震拿过来了打印好的干部家属调查表格式,接着又是刘爱兰过来,说做失足青少年专题的事儿——这件事情需要跟素波政法委协调。 杂七杂八的事情忙完,就到中午了,这时候警方传来消息,尸检的结果现实,那孩子确实是多次受到碾压,致命伤为肋骨骨折刺破心脏——其实其他的伤势也很严重,比如说脾脏破裂,抢救不及时也是个死。 这孩子的惨样,法医看了都皱眉头,现在分局正在完善档案,案情清楚明了,本来还有人建议采用“故意伤害致死”或者“危害公共安全”之类的罪名,不过由于省文明办的高度重视,于是就计划建议检方用谋杀罪起诉了。 事实上,这个程序是要走相当一段时间的,死刑的判定和执行都要谨慎——这是原则,不过由于事实清晰,论证可靠,证据充分,基本上是不会出什么大的变数了。 然而话说回来,事在人为,法院一天不宣判,一天没有终审判决下来,那就存在运作的机会——比如说,当天下午陈太忠就接到了关说的电话。 要说在天南省,敢为这种恶心事儿帮人找陈主任求情的,还真是没几个人,级别不如陈主任的,没人敢帮着求情,跟陈主任级别类似,甚至高出一级半级的主儿,也不敢求情——谁不知道陈某人的狗脸?而且,陈太忠认准的事儿,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何必自找没趣呢? 而真正有能力给陈太忠施加压力的,基本上也就是副省级干部了,这些人多少要爱惜一下羽毛,这种缺德事儿谁张得开嘴?还不够丢人的呢。 当然,以王从的身份,真要请得动副省级的干部出马,他也就没必要去碾死那孩子了。 然而,还真有人能跟陈主任递得上话,素波军分区招待所张所长就是其中之一。 第2566章 总有人出头(下) 张所长跟陈主任是素识了,相互之间帮过忙,基本上是谁也不欠谁什么,比如说吧,陈主任送过张所长特供熊猫,张所长也安排过军机在阴天起飞,帮着航拍素纺的厂区。 航拍是花了钱的,但那是军机啊,跟特供熊猫一样,都属于有钱未必买得到的,而且,由于陈某人在招待所包了一个小楼,张所长知道,陈主任的私生活非常糜烂。 这些都是很扯淡的由头,关键是张所长是军队系统的人,陈太忠在地方折腾得再狠,他总折腾不到军队里去,于是张所长就认为,我跟陈太忠平素就有交往,所以,可以打个电话问一下——军队里的人,对于生生死死这些事,看得也开一点。 然而,饶是如此,他也知道这事儿不怎么摆得上桌面,所以他给陈太忠打电话的时候,就说许久不见了,听说你调到省文明办了,今天晚上我在军分区招待所摆一桌,庆祝一下。 “你少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吧,直接说,什么事儿?”陈太忠对张所长印象不错,知道人家不会闲得没事打电话给自己——你要是真心祝贺的话,该是你让我选时间的,而不是仓促地定在今天晚上。 “也没啥,就是几个地方上的兄弟,想结识一下陈主任,”张所长笑着回答,他是正经的部队里的人,也是一口部队腔,他嘴里的兄弟,可不是黑社会的意思,而是战友、铁哥们儿这一类的。 “见你的话有空,晚上我带你吃饭,你那些兄弟……等他们有事找我,你再联系我不迟,”陈太忠听他这么说,索性反客为主,却也没有得罪朋友的可能。 “得,我怕你了,说实话吧,粮食厅办公室主任李强想见一下你,”张所长服软了,其实,他虽然是招待所所长,做迎来送往生意的,但是骨子里是直来直去的脾气。 粮食厅?陈太忠一听这三个字,心里就生出了点猜测,却是不肯点破,只是淡淡地回答,“我又不认识他,有啥事儿,你跟我说吧。” “他连襟开车撞死个小孩,”张所长实话实说,“这姐妹俩不是一个妈生的,不过听说要判死刑了,这就着急了……听说你管这事儿。” “老张我不是不给你面子,”陈太忠一听,果然是这个话题,就恼了,“你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回事吗?你知道那小子撞死人的时候,有多么得瑟吗?” “我就算知道那些,顶毛的用?我是部队的,又不是地方的,”张所长回答得大大咧咧,“给我个面子,陈老板,你到场就行了,你俩咋商量,不关我的事儿,行不?” 陈太忠有心不答应吧,还真不合适,现下的社会,就是人情的社会,人不能太特立独行了,而且,他心里还有别的算计,“我要是当场抽他呢?” “你要当场抽他,我不太合适帮你按着他,反正你打架也不吃亏不是?”张所长听得就笑,顺便还泄露个秘密出来,“王从有个干妈,跟窦明辉的姐姐是同学,这家伙就是仗着这个,不怎么在乎别人。” 窦明辉是警察厅厅长,王从能有这样的关系,就算很了不得了,这关系说远很远,但是细细拉扯起来,却也不算太远,平日里未必帮得上什么忙,但是真有天大的事,还是可以拿来用一下的。 “那你就安排吧,我到时候过去,”陈太忠一听是这种因果,也就不好抱怨张所长了,反正那边都表明态度不插手了,就是引见一下,“反正不关你事,对吧?” 张所长请陈太忠,必然是在招待所食堂的东包间,前文说过,这里是接待身份尊崇的客人用的,也就是司令和政委常去的南包间能比一下。 陈某人的车被拖去修理了,所以他打了辆出租车来,不过门岗是个老兵,见此人依稀有点面熟,问了一下知道是找张所长的,就放行了。 他走进食堂东包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三个人在了,一个是张所长,一个是个两毛二,还有一个黑瘦中年人。 黑瘦中年人就是李强了,那个两毛二是作训参谋张建明,张所长笑嘻嘻地介绍,“建明这是要到地方去了,太忠你是贵人,以后得帮忙提携他。” 张参谋年纪也不大,看起来也就是三十一二岁,陈太忠挺奇怪的,“你这个年纪就是中校了,怎么不再熬几年?” “熬也没啥意思了,”张建明笑嘻嘻地一语带过,说话倒也算有章法,“四十一刀切,我三十五了,也不想等了。” “咦,你这年纪看着就是三十一二岁,面嫩,”陈太忠笑着点点头,见到张参谋,他就明白张所长的意思了,没准人家引见这个张建明是正事,李强的事儿,反倒是捎带了。 反正进来之后,大家都不说王从的事情,他自然也要伪作不知,以免提前影响了气氛,“张参谋的去向定了没有?” “大概是警察系统,”张建明含含糊糊地回答,又自嘲地笑一笑,“我这大老粗的,啥也不会,搞不了什么技术。” “哦,”陈太忠点点头,他看出来了,张参谋不是不想说,而是不便说,这军官转业其实跟干部调整是一个道理,事情没敲定之前,不好乱说。 以他现在的情商,完全能接受了对方吞吞吐吐的说话,所以他并没有介意,“你这两毛二……中校,算个什么级别?” “我是副团,相当于副处,不过转业之后要降半级,就是个正科了,”张建明笑着回答,“不过到地方上,实职正科也不敢想,有个副科的位子我就知足了。” “警察系统的实职正科,可是了不得呢,”陈太忠笑嘻嘻地点头,“怎么还不得琢磨一个分局副局长?张参谋前途无量啊。” “我说陈老大,你才多大岁数,现在都已经正处了,建明跟您比,那是差得没边了,”张所长笑着插嘴,“不带这么埋汰人的,以后建明有事找你,你得给我点面子。” “这个好说,咱们兄弟谁跟谁?”陈太忠笑着点头,这时候,饭菜就上来了,不过张所长身上有点军人气质,二话不说先将口杯斟满了,四个杯子倒满,两瓶五粮液就剩下了一个底儿,“好了,咱兄弟们难得坐在一起,一口干了啊,开门红。” 陈太忠笑嘻嘻地一口干掉杯中酒,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哥们儿的荒淫,老张这是见过的,而这张参谋是要转业下地方了,老张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哥们儿也难免被动一下。 不过下一刻,他就将此事放在了一边,不就是裤裆里那点事儿吗?好像哪个干部遇不到似的,只要上面顶得住,或者窝里不乱,能出什么问题? 他不问李强来意,李主任也就不说自己的来意,都是处级干部了,谁还没有这点城府?而且他的酒量也相当地不错,那么大一口杯的白酒,他居然也是一口就闷了。 接下来,大家就是笑嘻嘻地喝酒聊天了,不过,李主任的来意,不但张所长和陈主任知道,连张参谋都知道,所以这推杯换盏时,气氛有一点说不出的古怪——大家都装作若无其事,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没人会真的认为是若无其事。 李强其实也不喜欢这种气氛,但是没办法,自家连襟就捅出这么个漏子来,往日里有些可管可不管的事儿,他就不管了,可是关系到生死存亡的大事,他想推都没地方推。 所以,在喝了半个小时之后,他冲张所长使个眼色,张所长见状,知道自己得出面了,于是借着点酒劲儿发话了,“陈主任,今天李主任过来,是有点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 “哦?”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一眼李强,又转头面对张所长,“什么事情?”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张所长很干脆地一摊双手,“反正李主任也是我朋友,咱们都不见外的,啊?” 原来嘴里的“兄弟”已经变成了“朋友”,他的选择不问可知,陈太忠心知肚明,于是点点头,嘴里很干脆地蹦出两个字来,“你说!” 李主任却是不知道,张所长早就跟陈主任泄底儿了,他只当老张就是递个话呢,原因很简单,他要求人的事情,真的有点缺德——公道自在人心,人家张不开嘴很正常。 “是这样,昨天晚上,我连襟开车在湖滨大道上撞了个人,”他叹口气,“怎么说呢?他当时喝酒了……” “你打住了,”陈太忠一伸手,脸刷地就拉下来了,浑然不顾刚才两人还笑嘻嘻地碰过杯,“你连襟是叫王从吗?” “没错,就是他,”李强一见他这表情,心里就是暗叹,但是他不能不救人啊,“当时他也不知道是您,真的是多有冒犯了。” “你少跟我扯这个淡,”陈太忠一拍桌子,脸上却是泛起了古怪的笑容,“他得罪我无所谓,我就问你一句话,他昨天晚上做了什么……你是不是都清楚?” 第2567章 强力扼杀 陈太忠的问题,直指要害,李强很明白——这也是正是他尴尬的地方,王从是活生生地碾死一个孩子,就算是连襟,他也不得不说一句,这事儿做得太缺德了。 不过既然是要说清了,他也只能无视这些了,于是避重就轻地回答,“王从也是一时冲动,喝酒了嘛,犯浑,今天我请您过来,也是想好好沟通一下……” “老张,我说你俩……回避一下吧,啊?”陈太忠看一眼张所长,毫不客气地反客为主,居然要撵人了。 “都是我的朋友,大家好好商量成不?”张所长却是皮实,居然想调停,不过,军人出身的主儿,有这样的性子也不算稀罕,他扯着张建明到一边的沙发处坐下,“我俩不说话,听你俩说总可以吧?” 陈太忠不满意地看他一眼,却也没再计较,接下来,他转头笑眯眯地看着李强,“你既然知道王从做了什么缺德事儿,怎么就有这个脸……跟我说情呢?” 你这是怎么说话呢?大家可都是正处的干部!李主任一听这话,真的是恼了,于是眼睛一瞪,不过,想一想自己身负的重任,他只能强行按下心头的怒火,苦笑一声,“但是不管怎么说,他罪不至死吧?” “哦,他罪不至死,那就是那孩子该死了,”陈太忠不动声色地点头,接着抬手摸一下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你是铁下心要给我添堵了?” 李强也是积年的老处长了,又身处在粮食厅的主要服务部门,接待过的厅级领导也不是三个五个,但是眼下看到对方眼中的那份不屑和玩味之色,一时间禁不住大怒! 见过嚣张的,可是没见过你这么村俗的,李主任真的恼怒了,你都堂堂的处级干部了,什么叫“我给你添堵”? 他侧头看一眼沙发上那俩,发现张所长确实没有插嘴的意思,心里就是微微地一凉,这顿饭没法吃了,姓陈的说话这么恶毒,事情看来是没有转寰的余地了。 不过想一想事情的重要性,于是他最后试探一句,“陈主任你要是肯放过王从,以后我肯定会有回报,请您考虑一下……人命关天。” “没错,人命关天,”陈太忠点点头,他冷笑一声,“你家的人命是人命,别人家的就不是人命……你给我站住,谁让你走了?” 陈主任的话才说到一半,李主任就知道没好话了,说不得站起身子,连句招呼都不打,就要转身离开,现在耳听得对方居然不让自己走,他一时间真的火气爆棚,于是冷言嘲讽,“哦,合着文明办还能管到军分区里啊?” 见他老大不客气的样子,陈太忠更不会客气了,他也腾地站起身子,冲着李强就走了过去,张所长一见,是真坐不住了,赶忙上前拦他,“陈主任,陈主任,有话好好说,在我这儿呢,给兄弟个面子。” “我不打他,”陈太忠推开拦着的张所长,走上前去,抬起手指就戳对方的胸脯。 “你帮家人求情,这我能理解,”他一边冷笑,一边一下又一下地戳着对方的胸脯,“但是你在了解清楚事情经过之后,还敢找我求情……你的良心,哪里去了?” 李强也不躲避,就任由他一下下地戳着自己,到最后才淡淡地回一句,“说完了吗?说完了那我就走了。” “还有一句,”陈太忠见这厮实在淡定得可以,也就不想再表现自己的流氓习气了,他将双手向身后一背,笑嘻嘻地看着对方,“说情不可恶,但是昧着良心说情,那就太可恶了,不怕告诉你一声……我不会放过你的!” 对于这种似威胁非威胁的话,李强就跟没听见一样,面无表情地走到沙发处,拿起他的手包,一个字都不说就走了。 张建明在旁边看得却是大跌眼镜,好家伙,这么火爆的正处斗法,真是难得一见,尤其是陈主任最后一句话出来,他禁不住侧头看一下身边的张所长,我说老张,你给我介绍的这位,也实在太猛了点。 张所长却是只当张参谋有点不忿,毕竟那李强也是他请来的,陈太忠这么做,有点不给他面子的意思,但是,他还能说什么呢,人家刚才不是让他出去了吗?是他自己不出去的。 正经是,不能得罪了眼前这位,于是他等李主任出门,才对张建明苦笑一声,“我都不带帮他引见的,也是这李强一而再再而三地求我。” “老张,我不是冲着你来的,”陈太忠一转身,大大咧咧地坐下来,又看一眼张参谋,“张参谋你既然是去警察局,好好干,老张这么支持你,我不会看着你埋没的。” 这话说得霸气无比,不过他还真有这个底气,只不过,他也没许诺什么——现在的陈某人学谨慎了,不会划拉到盘子里的就是菜了,他现实要对方“好好干”,然后才不会坐视人家“被埋没”。 然而,他这态度,才是正经的处级干部的做派——朋友随便介绍个人过来,就不加选择地帮忙,那最多也就是科长的境界。 张参谋自然体会得出里面的味道,说不得又敬他三杯,然后,张所长借着点酒劲儿发问了,“太忠,你真的还要为难李强?” “当然了,你以为我是在吓唬人?”陈太忠看他一眼,冷哼一声,“敢替王从求情的,我不会放过……就当杀鸡儆猴了。” “唉,”张所长不无遗憾地叹口气,却是没再说什么…… 陈太忠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假,从现在到王从判死刑,最快最快……也得有个把月,这人为了活命,真的是再多的代价都愿意付出的,今天有李强来求情,指不定明天就有张强、王强来求情。 就是那句话,求情没错,但是为这种事求情,那也是在挑战人性道德的下线,对这种人,尤其身为是国家干部的,陈某人不会放过——良心都让狗吃了? 不过,说句实话,陈太忠表现得这么蛮横和不讲理,还有一点不便声张的理由…… 接下来的日子,王从不出意外地被刑事拘留,而文明办关于干部家属调查的表格也发放了下去,分管行动科的李云彤也开始着手张罗相关调查。 陈太忠依旧是忙碌无比,邵国立又来了天南,这次他是跟凃阳签合同来的,他介绍来的“朋友”,投资两千五百万进卷烟厂。 签字仪式邵总没有去,他现在多少还挂个官身,老老实实藏在幕后就算了,这次来,也不过是防止万一发生什么需要拿主意的事儿,于是他要陈主任接待自己。 可巧的是,高云风正在省旅游局活动往上打报告的事儿,没错,他老爸是副省长,但是有些事情,还是自下而上地进行比较合乎情理,那么上面的领导只需要做出一副“支持下面的工作”的姿态,这就齐活了。 不成想,这省旅游局的人也滑头,他们不敢拂逆高公子,却是婉转表示,要是蒙岭和永泰能先打上来报告,那我们这边也就好办了。 这个要求符合情理,于是高云风通过人,要这两个县向省旅游局打报告,永泰的楼宏卿听郭建阳说起这事儿,二话不说当场就拍板了——只要我们能少出钱,你让我往哪儿打报告,我就往哪儿打报告。 蒙岭那边是单红星通知的,在高云风的计划中,他不打算帮蒙岭争取多少钱,但是蒙岭县照样屁颠屁颠答应了下来——我们马上就把报告打上去。 这个蒙永旅游圈——在永泰叫做永蒙旅游圈,从性质上讲,是蒙岭搭永泰的车,所以对他们来说,资金都是要靠后考虑的了,关键是先把名分定下来。 这就叫什么人有什么命,永泰要惦记钱,而蒙岭优先考虑的是名义,反正就是各有所需了,所以在三天之内,事情就办好了。 然而,高云风使人将报告递进旅游局的时候,又出问题了,旅游局的人说了,咱不对县级单位啊,能不能让凃阳和素波的旅游局过一道呢?这个手续嘛,还是完善一下比较好。 这话不能说不在理,但是高公子感觉到了,这就是旅游局的人在胡搅蛮缠,借合法手段,给他高某人人为地制造点障碍。 这个猜测委实有点惊人,要知道高胜利可是旅游局的分管副省长,高公子出面办事,居然也有人敢顶? 第2568章 渐成势力 事实上,这种事情还真的不算少见,分管领导又怎么样呢?下面人有意拿着程序说事,你也不能说人家做得不对——尤其值得指出的是,活动此事的是高公子,而不是高省长本人。 那么,下面人有意怠慢,也不是不可能的,尤其是这旅游局不是什么经费充足的单位,平日里吃吃喝喝游玩一下,那是有的,但是想往兜里揣钱,那是不可能的——也就是靠搞一些旅游活动,自收自支地搞点外财。 现在,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人家将这个项目想过一道手,这心态倒也不难理解——这个可能性还真是成立的,旅游局的要求没错。 但是高云风认为,蒙岭和永泰的手续虽然有点不完善,却也不能说就完全不合适,要知道,这两个县都是县委或者县政府出面打的报告——两家都想表示重视,县旅游局打报告的话,未免力度有点不够。 县委县政府打上来的报告,就有资格直接递到省旅游局了,别说这副厅的二级局,就是正厅的厅局,也不是没接过这样的报告——要知道,人家县政府也是正处级单位呢。 至于要市旅游局同意一下,那更是欺负人,市旅游局才是副处级单位,你要让凃阳市和素波市过一道手,那才是正当要求。 反正官场里就是这样,不讲等级和制度不行,只讲等级和制度,那也不行,运用之妙存乎于心——在可卡可不卡的地方,你卡我了,这就是你小子有想法啊。 所以高云风恼了,就打算跟自己老爹说一声,直接下命令了,下面的声势已经有了,省旅游局置疑程序,那只是置疑,这个时候,上面的领导就可以表示关注了。 不过这个时候,许纯良就不干了,要知道,虽然高云风肯定是要在这件事里挣钱的,但是上场的是他的施工队,而这旅游局的局长,是许绍辉当时一手提拔起来的。 于是,他就打个电话给旅游局长,说是咱这旅游局的相关人,好像任事能力有点差啊,怎么永泰蒙岭那边的下情,就不能上达呢? 这一下,旅游局真的服软了,比遇到一个公子哥更郁闷的事,就是遇到两个公子哥,一个是前任,一个是现任,谁要是想死的话,可以尝试挑衅一下。 所以,旅游局的人主动打电话联系高云风,说永蒙旅游区我们都是高度支持的,一半天就要向上汇报了,高总你稍微等一等就行了。 什么是权力的魅力?这就是了,陈太忠、许纯良和高云风三人,实权干部有了,京城世家有了,再加上一个当地土豪,别人想要轻攫其锋,真不是那么好干的。 于是,高云风就很得意啊,以前他老爹在交通厅当厅长的时候,手上虽然钱多,但是他也没有参与过多大的项目,眼下的项目虽然也不大,却是他一手操作下来的——尤其难得的是,他操作得中规中矩,就是他那个出名挑剔的老爹,也没说他什么地方做得不合适了。 他本来是要找陈太忠去卖弄一下呢,听说邵国立来了,就要去见一见,他跟邵总打过照面,不过人家是京城豪门,眼里没他这么一个副省长的公子。 那就见一见吧,陈太忠也没觉得邵国立该有多厉害,于是就安排大家碰个面,酒桌上高云风说起来,蒙岭旅游区的路,问题不大了,陈主任没觉得有多稀罕,可是邵总听得就有点心动,“修路?小高你手上有队伍?” “朋友的,我跑个腿,”高云风很谦虚,他心里非常清楚,对上邵公子,他没有骄傲的本钱,“小活儿,也就两吨多。” “怎么回事,你给说道说道?”邵国立却是对此意外地热心,敢情他早就想插手筑路这一块了,却是没啥经验,愿意多听取一下别人的意见,以免自己将来多走弯路。 等他听说,凃阳那边有人投资五千万搞旅游区,高公子只是配合着修一下路,就有点眼热了,这些公子哥别的本事没有,什么东西赚钱,什么资源宝贵,他是一清二楚。 “你就让我搞卷烟厂,不让我搞旅游区,”他眼热至极,就开始找陈太忠的抱怨,“这东西搞好了,不比卷烟厂差。” “也不比卷烟厂强,”陈太忠对他的心态知之甚详,说不得轻描淡写地解释,“这东西是个细水长流的活儿,不存在个什么暴利,占用资金又太多。” “卷烟厂怎么比得上这项目?”邵国立皱着眉头表示反对,“卷烟销售,你铺几个地区,就得活动几个地区,搞旅游区,跟当地人搞好关系就行了……你说哪个钱赚得辛苦?” 陈太忠不赞成他这看法,“搞卷烟,你招呼好烟草专卖局局长一个人就行了,搞这旅游区,你知道有多少人伸手吗?这些人……又是不是一条心,你都清楚吗?” “是啊,”高云风点头,支持陈太忠的说法,“蒙岭那些人,不是很好打交道,穷山恶水出刁民,都是些没见过钱的。” “好像我跑个地区,搞定烟草专卖局局长就万事大吉了似的,我就不希的说你们,”邵国立对这样的话嗤之以鼻,“知道什么叫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吗?” 不过话说回来,邵总嘴上说羡慕,其实也没有太在意,干哪一行的就是干哪一行的,别看他傲气逼人,真要做这个项目,别的不说,只说在媒体宣传方面的能力,他就绝对差马小雅等人不止一筹。 反正一帮人说说笑笑的,邵国立是绝对的主角,陈太忠不怎么说话,但也不是特别卖邵总面子,高云风就不行了,言谈里对京城邵总是说不出的客气。 至于田强,早看傻眼了,他跟郭明辉在一起的时候,也接触过个把京城的子弟,那些主儿下到地方来,无不是趾高气昂,就算是表面上客套,但骨子里的傲气,隔着老远都能嗅到。 邵国立绝对是田公子见过的最有派的公子哥——刚才酒桌上说了,人家可是连蒋君蓉都敢调戏,高云风在此人面前,也是规矩得不得了,但是偏偏地,陈太忠就不卖这家伙的帐,时不时刺两句,邵总也只能干笑一声。 姓陈的这厉害,那真的不是吹出来啊,一时间,田强感触颇深,想到自己曾经跟这样的一个人物叫板,他心里也真的是五味杂陈,最后化为一丝庆幸——亏得老爸和甜儿跟这家伙关系好。 说到最后,邵国立还是言归正传,表示他有兴趣搞一下路桥施工,“小高你给我弄些合适的人来,未来几年国家会大力发展基础设施建设,咱们也可以尝试一下高速路什么的。” “相关专家,我倒是能给你介绍几个,”高云风听得就笑,他敢得罪此人,却也不愿意跟此人一起做生意——邵总真的太傲气了,跟此人合作,不但得防着被人抢了大头去,有一点也很重要,太憋气了。 这就是一般太子党们玩不到一起的原因,高云风不算太子党,但是在天南的小字辈里好歹也是算呼风唤雨的主儿,习惯了旁人的阿谀奉承,现在来伺候一个大爷,谁也不会觉得有多好受。 “天南的专家,哪里赶得上北京的专家?”邵国立不屑地哼一声,“要找专家,我在北京随便找了,我是说拉队伍,拉出来就能干的队伍……像资质这些,我想办法。” 他这话不是假的,而且往日里,他就做过类似的事情,比如说一座桥需要设计或者施工了,他就介绍相关人等过去,赚个介绍费。 按说以邵总的眼光,不至于下作到这种程度,连介绍费也赚,但是桥这个东西,跟普通建筑不一样,要考虑的因素非常多,人流、车流、水流的因素要考虑,连风流都要考虑——嗯,就是河道里的风。 正是因为如此,才有了“金桥银路草建筑”的说法,修桥的成本最高,而那些设计师或者工程队,很在意对这一块的争夺,邵总微微介绍一下,就有人主动送钱上门。 这钱赚得是相当轻松,也符合邵公子的赚钱理念,但是当他听说,一座没啥难度的一公里的桥,就是两个多亿造价的时候,这心里就不能平衡了——我艹,赚得太少啊。 所以他决定自己拉出来干了,倒批文赚介绍费的这种活儿,并不掉他的价,但是别人都做实业玩资本了,他就觉得自己有点OUT了——起码是面子上有点挂不住。 其实,他跟高云风说的这些,也都不算见外,我邵某人想用你的队伍,那也是给你面子呢,我跟你张得开嘴,跟别人自然也张得开嘴——当然,别人的队伍未必就手,也未必没点这样那样的波折,也是常事。 跟高云风要队伍的行为,符合他的预期成本——这成本不止是在资金上,在质量、面子甚至人脉等方面,也都是要全盘考虑的! 可是高云风确实是不想跟这家伙有太深的交情,尤其是,这队伍不是他的,而他临时拼凑一支队伍也太仓促,专业和不专业,行内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按说,这东西不是很要紧,但是在真到了关键的时候,也是很要命的,敢跟邵国立抢买卖的主儿,会有简单的吗? “这个队伍,我手上没有,当年我家老爷子是交通厅长,我不敢犯这样的忌讳,”他很明白地解释,“但是我一个朋友的同学,是干这个的,许纯良……他跟太忠是搭子,他老爸是省委副书记许绍辉。” “许……是许家啊,”邵国立沉吟一下,笑着点点头…… 第2569章 欲加之罪(上) 一听说这施工队跟许家有关,邵国立就没了兴趣,他这个圈子跟许家的人关系很一般,而且许绍辉原本是要空降陆海的,结果不得不来了天南,在这件事里,邵家这一派人还真没起什么正面的作用。 虽然邵总自认,自己不需要害怕许家,但是现在好歹是在天南的地头上,他没必要主动挑衅——至于说联合?对不起,他邵某人没那个兴趣。 倒是在一天之后,许纯良回了素波,听高云风这么说,气到不行,“邵国立这小子是皮痒了,我还偏要把这个工程队搞大,眼馋死这家伙。” 许纯良真可谓是天性纯良,他自然更不怕邵国立,邵某人势力虽然大,论出身却是赶不上他和韦明河,而他又不同于韦明河,韦家是已经败落下去,许家却一直维系得不错。 这种力量对比的情况下,邵国立敢觊觎他的施工队,那真是有点欺负人,虽然那只是他“同学的”施工队,虽然邵总事先也不清楚这些因果,但是,欺负人就是欺负人,这个毫无疑问——你不会先打听一下这施工队的背景吗? 不过,许纯良也没有回击的兴趣,只是说要尽力提升工程队的规模,以眼馋对方,其实,这也是有底气的表现,他不怕自己的队伍发展壮大之后,再被人摘了桃子去——有本事你就来试试? 只不过,这种表现底气的方式,不是很直接,起码陈太忠就不喜欢这样的姿态,只是他现在的心思不在这上面,而且不管怎么说,邵国立跟他的关系也还算将就。 “手机黑屏的原因,找出来没有?”他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这次去北京,仅仅是为了鲁班奖的评选活动?” 第2001年的鲁班奖,定于明年三月颁奖,现在就到了最后的评选和冲刺阶段,在翟效方的活动下,凤凰的科委大厦已经摸到了奖杯的底座。 不过现在有点问题,明年的鲁班奖争夺得挺激烈,而科委大厦做为今年后半年完工的建筑,可以争夺01年度的鲁班奖,也可以争夺02年度的。 又由于,科委大厦的项目实在太小了,是通过手段才公关到这一步的,别的项目都是九位十位数的,偏偏冒出这么个八位数的来,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这么一来,别人就想让这个科委大厦让一让,当然,这个让肯定不会白让,受让者肯定要给出一定的承诺,比如说02年的奖项,必须能打了保票才行。 但是许纯良不答应了,今年我们让了,明年是怎么回事那还不知道呢,就算你肯打包票,我都不信你,而且后年我在不在科委都两说呢,凭啥就让这业绩从我手里溜走呢? 说白了就是两个字:不干! 所以他要上一趟北京,于情于理都要走一趟,每每在这个时候,他就禁不住要对章尧东生出点怨怼之情来——你要是不把太忠调走,那该有多好? “黑屏这些,毛病好找,关键是问题不好处理,”许纯良无奈地笑一笑,“科技转化为生产力,哪里有那么容易做到的?对了……潘剑屏最近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他能跟我说什么?”陈太忠苦笑着摇头,“我不但级别低得太多,还是他的直接下属,他跟谁商量,也不可能跟我商量。” “这可是个熬资历的好位子,不止一个人惦记着呢,”许纯良叹口气,“我老爸觉得,找个人帮着递一下话比较好。” 他这倒不是暗示什么,而是实实在在的感叹,以陈太忠所处的位置,是不可能做这个递话的人的,否则,不但陈某人里外不是人了,更是容易挑起潘剑屏的怒火来。 “直接说就完了呗,”陈太忠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他做事最喜欢直截了当,“就算马勉要走的消息,还没传出来,可你家在北京有亲戚的。” 许纯良沉吟一下,慢慢点一下头,“这个……倒也是。” “好了,你的事儿说完了,该说我的了,”陈太忠摆一摆手,“粮食厅的办公室主任李强,很没有眼色,是兄弟的,你就帮我查一查这混蛋。” 凤凰科委的主任,肯定是没能力查粮食厅办公室主任的,所以他这要求是什么意思,也就很明白了,许纯良听了之后,微微一怔就点点头,“你手上有材料吧?” “材料有一些,不够翔实,”陈太忠听得就笑,“不过我就是要搞他了,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那我跟办公室郭主任说一声吧,”许纯良沉吟一下,缓缓地点点头,“我老爸刚提拔的,应该没问题。” “你最好……跟你老爸打个招呼,”陈太忠对这个答复,不是很放心,“我的态度是,不管是这个人有问题没问题,他都必须得出问题。” 他跟你仇很大吗?许纯良有点不能理解,不过,太忠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他只能点点头,“那……咱就找他的问题好了。”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这个人真的要是啥问题都没有,那也没办法,不过……这年头有一点问题都没有的干部吗? “能牵扯到粮食厅的领导,那就更好了,”陈太忠微微一笑,将他的目的点明,兄弟嘛,没啥不能说的,“最近面粉一厂的事情,我看不过眼,打算管一管。” “面粉一厂……那是什么事情?”许纯良听得皱一皱眉头,他虽然家在素波,但是并不能对素波所有的事情都了如指掌,更别说这种事情,素波面粉一厂注定是要捂盖子的。 “你操那么多心,有用吗?就是那句话,帮我处理一下,也省得我去找卓天地,”陈太忠白他一眼,卓天地是被许绍辉免了办公室主任的,但是他跟卓秘书长的关系,瞒不了别人,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大大方方说出来。 “你让我办就算了,还扯什么卓天地?他现在哪里还用得动监察上的人?”许纯良不以为然地摇一摇头,“有案子他能过问一下,没案子主动伸手,就难办了……面粉一厂到底是什么事儿?” 这就是许某人的原则和作风,帮自己的兄弟,他没二话,但却一定要问清楚涉及了什么事儿,如果想得到他尽心尽力的帮助的话,最好陈某人占理——哪怕不占全部的理,也得占大部分的理。 陈太忠也知道他这毛病,说不得将那王从酒后驾车碾死小孩的事情说一遍,“……这么缺德的事儿,你说这李强居然敢找我来说情,胆子真不小。” “杀鸡儆猴,确实很有必要,”许纯良点点头,他一眼就看出太忠的目的了,要不说这家学渊源就是不一样,不过下一刻,他困惑地一皱眉头,“怎么总是你遇这种事儿呢?你看张爱国本来好好的,跟你去了一趟绕云,回来脑袋包的跟木乃伊似的。” “你当我想碰到?你整天坐办公室,又不四处跑,接触面不够广,”陈太忠郁闷地叹口气,“对了,现在再跟你说一下面粉一厂的事儿……” 面粉一厂的事儿,你有点想当然了许纯良听完他的话,心里就冒出这么个想法来,不过太忠要办的事,他是要支持的。 反正这家伙的运气,一向好得很——想到这个事实,他就拿定了主意,于是点点头,“好办,搂草打兔子,闲着也是闲着……就算李强他没事,也得让他交待一点面粉一厂的内幕,我帮你安排吧……” 王从已经被刑事拘留了,而且由于他做的事情民愤极大,又有省文明办和市局的高度关注,所以这期间不许别人探视。 而且最近干警们还很热衷于挖掘一些别的隐私,对犯罪嫌疑人,警察们一向如此,破一个案子带出一系列的案子,那才是最美妙的事情。 尤其是前两天,王庄派出所的赵明博赵所长过来了一趟,对这个案子表示出了适度的关心——这事儿里透着点蹊跷。 要知道,警方办案,是谁的案子就是谁的案子,没有充足的理由,旁人贸然插手是坏规矩的,更别说赵所长是西城分局的,跟东湖分局根本不搭界。 不过,由于赵所长做出了赴京抓记者的壮举,又被曝光,所以他在警察系统的风头,真是一时无两,所以差不多点的警察都知道,这家伙背后,就是陈太忠在撑腰。 所以东湖分局的警察倒也没怎么奇怪,关于陈太忠强势的传言,警察系统已经不少了,更别说事发当天,多少警察看到了,孙正平和覃华兵联袂而来,陈某人居然冲着覃市长吹胡子瞪眼。 赵所长过问了一下,撒了几包烟下去就回去了,临走的时候说了,欢迎东湖分局的同事去王庄做客,他一定做好东道主。 搁给外人,真看不明白他的来意,但是警察系统就有不少人知道,赵明博这是在敲打某些人:看清楚形势啊,别拿了王从家人的一点好处,就把自己断送了。 第2570章 欲加之罪(下) 有人会拿王从的好处吗?这个很难说,毕竟天底下不开眼的人真的不多,但若是有足够的利益,也足以诱使得某些人铤而走险。 王从家人肯定会舍得花钱,这可是有死刑可能的,花再多的钱都认了,当然,警方这边可能花的钱不会很多——毕竟大头是在法院呢。 以赵明博的分析,东湖分局怕是没人敢接这烫手钱,但是事先敲定价码,事成之后再拿钱,这就是很正常的行为了,先办事后拿钱,不落嫌疑。 所以他来一趟,敲个警钟很有必要,当然……其实他还有别的目的。 果不其然,他回了王庄派出所之后不久,就有东湖分局的人过来了,来的人也不遮掩目的,“这个案子的审讯,还是得要陈主任指导一下,赵所你能帮着引见一下吗?” 其实困惑的不止是来人,对陈太忠来说,这也是办案时没自己人要面临的问题,丫当时只顾着强调程序正确了,没联系赵明博而是规规矩矩地报警,所以,在审讯过程中,他有些想法也找不到传递的途径。 有些人说了,这不是扯淡吗?赵明博去东湖分局的时候,找两个人示意一下,这不就啥都有了?实在觉得有必要的话,塞点钱给相关的人也成。 这个想法不能说有问题,而且,陈太忠不是小气人,舍得为工作上的事情花钱——虽然在别人看起来,这是一种很傻帽的行为,但是只要事情办得干净漂亮,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不过,身为警察的赵明博,更清楚里面的猫腻,我帮陈主任花点钱不要紧,万一这钱砸到得了王从好处的警察身上,那可就白瞎了,反倒容易露出己方的底牌来。 这可不是杞人忧天,每一个系统,都是一个小社会,一点不比外面的社会简单,警察系统尤其如此,求他们办事的人太多了,很多人都是闻所未闻的,就能直接找上门来——是的,这里面的关系,真的是错综复杂。 而且,王从此人都要死刑了,肯定绝对不会甘心,所以赵所长知道,自己贸贸然找个人,示意说陈主任如此如此说了,不一定能起到预期的效果。 于是他就只是过去转了一遭,然后就回来了,有人有心的话,自然会找上门来——做哪一行的,都有哪一行的规矩。 当然,这个时候找上门的,就不会是得王从好处的人了,世界上有不少反间计,但是谁敢真的这么做,那就算把陈太忠得罪死了——有立场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有立场还要反间陈主任,那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所以他就很明白地告诉对方,让王从多谈一谈商业上的事儿,对了……粮食厅有个叫李强的家伙很碍眼,你不着痕迹地帮着打听一下。 王总不能接触外界信息,自然不知道李强已经帮他出手并且惹人了,反正这段时间,警察们折腾得他要死,连他童年时偷同桌钢笔的事儿都问出来了,一听说警察们问商业上事儿,也是一个劲儿地往外倒。 他想的是,我牵扯的人越多,自己就越安全——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思维误区,不过,王总不知道不是? 倒是对李强,他很有维护之心,毕竟那那是自家人,然而得了机宜的警察,可以采用的手段实在太多了,于是没花多长时间,大家就探听出部分情况来。 之所以是部分而不是全部,是因为王从打心眼里就确定,自己是要保此人的,所以他交待一点不是很严重的事情,而警方为了不引起对方的关注,也不好针对性太强。 陈太忠对得到的消息不是很满意,怎么净是收了三五千礼物的项目?还有一顿饭吃了九千多……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嘛。 他不满意,但是赵明博做为内行,真的清楚这消息得来得有多么不容易,就表示说,审问是需要个手段和过程的,要是能等十来八天,差不多就能等到重量级的消息了——当然,他要是在我王庄,十天之内,我保证他啥都说出来了。 但是……您不是着急吗? 这话在理,陈太忠是比较着急摸出李强的底细,同时他也托了人去粮食厅搜集情况,李某人是第一个为王从求情的,他的还击必须快而狠,才能起到杀鸡儆猴的效果,时间长了效果真的就不好了。 对于这种现状,陈某人也是心知肚明,甚至他心里都有点无语了,为什么哥们儿做点事儿,总是这么紧赶紧的,跟抢着投胎似的? 所以他认可赵明博的解释——人家毕竟是专业的,不过按道理来说,超过一千块钱的红线,就可以对李强进行调查了。 大家别笑,事实还真就是如此,超过一千块钱就有理由请纪检监察的人出面调查了——只不过,能不能请动纪检委,那就要看个人的能力了。 省纪检委郭主任接到许纯良递来的资料,也是很有些哭笑不得,有心说这数额太小吧,这话就违反原则了,再加上许书记点头了,递资料的又是许公子,他心里就明白了,领导的意思就是要专门整这个人。 李强还真没把陈太忠的威胁放在心上,在他想来,自己求人不成反被侮辱,这是大大地丢了面子——就算我贸然求你不对,但也是关系到家人的生死了,这无可厚非的吧? 要是陈太忠还揪着他不依不饶,那就太不懂得做人,也欺人太甚了——你打我的脸无所谓,可你总得给军分区招待所的小张留点面子吧? 不成想周五上午,他正跑前跑后地收职工住房申报表呢,却接到了厅纪检书记李涛的电话,“李主任,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这“马上”二字,听得李强的汗毛就是一竖,他服侍惯领导的,最是能从语气和措辞中听出蛛丝马迹了,李书记说话的语气跟平日一样,比较威严,但是加个马上二字,这就十有八九出问题了。 粮食厅里,谁不知道他是大厅长侯国范的人?李书记就算能跟别的处长指指点点,对他说话,总是要客气一二。 “我在外面办事呢,大概得等一会儿,半个小时成不?”李强决定,先从侧面打听一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儿,不成想李书记哼一声,“那你在哪儿呢?我去找你。” “我在老院儿呢,现在就往回赶,您等我哈,”李强哪里敢让李涛过来找自己?这颠倒了尊卑不说,同时也容易被人看到——老院儿就是粮食厅以前办公的场所,虽然大部分人跟着去了新地方,但这里也有留守的人,而且还多是老人。 就在往回赶的路上,他不住地打电话,终于从一个人的口中得到消息,半个小时之前,有两个陌生人进了李书记的办公室,然后李书记就不再接见别人了。 不会这么夸张吧?李主任琢磨半天,还是壮起胆子,走进了李书记的办公室,问外面的服务人员,“李书记……在忙?” 这服务员是厅里的服务公司派过来的人,一见是办公室李主任过来,赶忙站起身子,“李书记说了,您来了直接进去就行了。” 李强面无表情地敲一下门,就推门进去了,小服务员在后面低声嘀咕,“有麻烦了还这么拿架子,真是的……” 其实李主任不是想拿架子,他的注意力早就高度集中在某件事情上了,推开门一看,果不其然,李涛正陪着两个陌生人聊天,一个年纪大一点,看起来四十出头,另一个要小一点,三十左右的模样。 “这就是李强,”李涛冲着年纪大一点的人介绍,接着他看一眼李主任,“这是省纪检委监察二室的赵主任,他们有点情况,想跟你了解一下,你要配合。” 跟我了解情况?李强的脸刷地就白了,他勉强控制住情绪,微微点头,“好的,我一定配合。” “那我出去一下吧?”李书记对纪检监察的工作性质,还是比较清楚的,所以对省纪检委来人,他保持了相当程度的尊重。 “这个不用,都是纪检干部,李书记的觉悟我们是信得过的,”赵主任说话也有章法,又吩咐一声,“小牛,准备记录。” “李强你坐吧,”李涛有点摸不清这两位的来意,所以对李强并没有太不客气,不过做为纪检书记,他也知道,监察二室查的就是省直机关各部门,来的这两位非常地对口。 至于说人家是随便问问,还是说只是一个开头,这就不好说了,反正按照程序,先了解情况,然后再通过厅党组宣布双规,也是正常的。 “你有一个连襟,叫王从,是吧?”赵主任果然不遮着掩着,开口就是直奔主题。 “嘿,”李强做梦也没想到,这两位来这儿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个,原本他还惴惴不安呢,一听这个问题,真是气血上头,“有些人真是敢以权代法啊。” “我在问你问题,”赵主任沉声发话,脸色变得微微难看了些许,“如果你不愿意配合的话,请你表达出来。” 第2571章 重手频频(上) 赵主任说话如此不客气,是有道理的,因为他很清楚,这次他来了解情况,是许书记的意思,当然,他只是监察二室的一个副主任,许绍辉不可能直接出面找他,出面交待的,是办公室郭主任。 郭主任现在是许书记的红人,而赵主任跟小郭关系一直不错,所以郭主任不怕暗示一下,许书记很关心此事。 办公室主任打着领导旗号行事的,不是没有,但是敢在系统内这么做的,都是领导积年的心腹,否则一旦被人将话翻出去,后果不问可知。 郭主任攀上许书记并没有多长时间,自然不可能冒这个风险,而且赵某人跟小郭相交也不是一两年了,知道他是什么人——那么,必然就是许书记高度关注了。 至于说这案子很小?赵主任不这么认为,首先,这个金额是已经过线的,省纪检委出面了解情况,名正言顺,你再说什么“为什么不查别人偏查我”也没用。 其次,做为一个老纪检监察干部,赵主任见多了小线索扯出大案子的事情,这么说吧,如果许书记能放手让他搞,他有信心能把侯国范拉下来——这不是查得到查不到的问题,是领导支持力度的问题。 而且,他调查的基础,就是说那些由头,是警察系统提供的,所以就算没有实物的证据,但是流程正确,这就是底气。 其实,说白了,“许书记高度重视”这一个理由,比其他所有理由加起来都管用,所以,听到李强说什么以权代法,赵主任禁不住勃然大怒。 李主任的牢骚才发出来,猛听得对方皮里阳秋地来这么一句,禁不住就是一愣,这时候他有再多的委屈,也只能认了,他若是真敢表示出不配合的意思,那绝对会有太多不幸在等待着他。 “没错,这个王从是我的连襟,”他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我爱人和他爱人是姐妹,虽然不是一个母亲,但法理上是姐妹。” “据王从交待,你曾收受他的现金和实物的馈赠,为他在粮食厅的一些采购项目中,大开绿灯,”赵主任的脸色,并没有好转多少,“请你说一说相关事宜。” “没有的事,这是胡说,”李强很坚决地摇摇头,当着纪检书记李涛,他当然不能承认此事,而且他跟王从的关系,属于亲人,亲属之间相互馈赠一些钱财和物品,很要紧吗? 而且凭良心说,他确实没怎么帮过自己的连襟,也没收受过多少馈赠,毕竟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比较敏感,他是要考虑影响的。 倒是下面有些人,知道王从是他的亲戚,有意无意照顾一点,这也跟他无关不是? 赵主任是何许人,怎么可能被这小小的否认所羁绊?说不得冷冷一笑,“你确定没有收受过他任何的现金和实物,是这样吧?” “亲戚之间,有点往来的人情,这是很正常的吧?”这是李强的思路,他不能说自己从来没有收到过馈赠——这么搞太容易出问题了,所以他要强调一下亲情。 “那么,你把接受过的馈赠,列个单子出来,”赵主任这老纪检干部,对付这种场面,真的是毛毛雨了,“有什么问题没有?” “这个……我要好好地想一下,”李强有点顶不住了,老话说得好,专业就是专业的,面对对方的咄咄逼人,他目前能采取的行动,就是拖了,“亲戚间的往来,我记得不清,有些也不是我经手的。” 只要不是正式双规,他就还能活动,做人不能争一时之气,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不熟悉纪检委这一套,但是总有人熟悉的,而且他拖一拖不但好找帮手,也可以顺便试探一下对方的态度。 然而,赵主任的态度,实在大出他的意料,“行,那你好好想一想,下午四点到五点,我们再过来。” 人家不在乎我在外面使用手段!李强立马就反应过来了,赵主任给他的时间,不算很充裕,但是有时间和没时间,那有本质的不同。 是底气十足,还是应付差事不想细查我呢?李主任琢磨半天,总觉得前一种可能居多,于是,在回到自己办公室之后的头一件事情,他就是摸出一个不常用的手机,拨个电话出去,“张所,跟你说个事儿,陈太忠这家伙做事,真的太不地道了……” 他打电话的对象,自然是军分区招待所张所长,不过张所长早就知道陈太忠的态度了,而且,自打李强走后,大约是嫌他当时没有仗义执言,后来都没有再联系。 现在接到李主任的电话,听他抱怨陈太忠做事太差,张所长也只能遗憾地叹口气,“这个事情,我还真不好开口,上次你走之后,那家伙差点跟我动起手来……唉,少年得志,真的很难沟通。” 李强才不管他走之后,陈太忠是什么反应呢,他只是想拉对方下水,帮着施加一点压力,听到这样的回答,那真是心里拔凉拔凉的——人家拒绝陪绑。 不过这个时候,他的傲气也上来了,心说姓陈的你不过是个正处的干部,为这点莫须有的事情,就要拉我下水,见过欺负人的,没见过你这么欺负人的! 所以,他就不联系陈太忠,倒是找人跟省纪检委和东湖分局的人了解情况。 省纪检委这边,他真的探不出什么消息,东湖区这边,正像赵明博所料想的那样,王从家人通过砸钱和找关系,找到了两个“同情者”。 这同情者之所以是要加引号,那是因为人家仅仅是表面上的同情,愿意帮着递两句话,关于现在的审讯消息之类的,那是坚决不肯说——这是违背原则的事情。 其实原则这东西,真的是很扯淡,这二位心里也明白,王从是撞正大板了,不过……谁能保证将来就没个啥变数呢?所以那边也就是勉强维持个香火情,将来万一情况有变,没准也能落点什么下来。 所以,李主任不能肯定,自家连襟到底交待了些什么,这就让他为难了——下午就要交卷了啊,我这答案怎么写呢? 所以说,这阻碍信息通信的手段,还真的是大杀器,心里没鬼的那些主儿也就算了,只要是心里多少有点问题的,就禁不住要惴惴不已。 而这年头,别说是干部了,就是普通人,又有几个人敢摸着良心说,我一点事儿都没有的? 这一下,李强就真的有点慌了,于是他四处找人,想让他们帮着关说,但是他得到的回答,真的是很寒心——大部分人表示,省纪检委找你的麻烦,我们是爱莫能助。 只有那么一个人说了——此人是前任粮食厅的常务副,现在在省政协呢,这位说了,不管怎么说,你自己先撑住了,看看对方到底要走到哪一步,我才好想办法帮你问一声。 这回答真的是人之常情,别人就算想救你,不摸深浅也不敢乱跳不是?也就是这位在省政协,跟蔡主席有点来往,而蔡莉虽然离开纪检系统了,多少还残留了一点人脉在。 那就只能硬顶着上了,李强知道,这个时候指望谁也没用了,打铁必须自身硬,他首先得自己顶得住,别人看好了风向,才能尝试着慢慢捞他。 避无可避!这就是李主任现在面临的困境,不过既然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他也不怕表现出一份担当来——事实上,这就是身在体制内的悲哀了,明明知道会大祸临头,可是他连跑都没地方跑,不像社会上的小混混,惹了事还有跑路的机会。 李强最后通知的,才是大厅长侯国范,侯厅长其实已经知道此事了,不过,眼见小李最后通知自己,知道小李无意拉自己下水,于是不动声色地发话,“要积极配合组织的调查,当然,别人想要冤枉你,咱厅党组也不会不管。” 这才叫扯淡,再给侯厅长一个胆子,他也不敢跟省纪检委炸刺,可是不管怎么说,有这么个表态,总比没有强。 下午四点,赵主任和小牛准时来到了粮食厅,李强听说这个消息了,他直等到四点半,也没从东湖分局打听到更多的消息,实在是躲不过去了,又再次走进了李书记的办公室。 他手写了一份跟王从钱物来往的单子,有接受也有赠送,其中大多是无可指摘的,比如说,他儿子收的压岁钱,一年五千多了点,但是孩子的姨夫要给,又怎么样呢? 其他的,就是一些大家都知道的,比如说李主任手上一万多块的欧米伽手表,是王从自香港捎回来的——他要给钱,但是连襟死活不要啊。 反正,就是一些可能违纪,但却又不怕查的东西——李主任乔迁之喜,王从送了一台一拖二的空调给他,这贺礼真的方便追究吗?那么,王从的分卖场开张,他还随了五千的份子呢,这又怎么说? 第2572章 重手频频(下) 赵主任拿过单子,慢慢地看起来,十来行的单子,他看了足有十分钟,方始递还给李强,“日期,还有签名,都补上……” 他这是正当要求,李主任眼见对方做得滴水不漏,也只能熄了那份侥幸心理,心里暗暗抱怨,跟专业人士斗,还真是吃力啊,签上名递了回去,不无挑衅地发问,“要按手印吗?” 你且先得瑟着,赵主任根本不予回答,这种才接受调查的时候,就牛逼哄哄的主儿,他见得多了,任你再不含糊,等你进了监察室,就由不得你了。 他再次接过清单,又扫了约莫一分钟,才抬起头,略带一点不屑地看着对方,“李强同志,只有这些吗?” “我暂时能想到的,就是这些了,”李强淡淡地回答,他已经做出了决定,不抵触不配合,一切顺其自然。 “李涛书记,李强同志列出的明细,跟我们所掌握的线索,严重不符,”赵主任不跟他废话了,直接转头看向李书记,“我们希望,能让李强安静地回忆一下……你认为呢?” 这话虽然是问询的句式,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李涛听到也没了脾气,“我个人没有意见,只是厅党委那里……是不是要走个程序?” “你们厅党组有异议的话,可以联系我们,”赵主任对这一套,真的太清楚了,我要针对你们厅里班子成员的话,厅党组勉强能抵挡一下,针对一个中层,那就是一个字……切! 李书记无言地点点头,李主任当时可就石化了:你们让我安静地回忆一下……是想给我找个清净地方吗? 这其实根本不需要问的,下一刻,赵主任就站起了身子,“李强同志,跟我们走吧,有什么话,你可以委托李涛同志转达一下,嗯……请交出你的通讯工具。” 小牛带着收上来的两部手机出去了,赵主任却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一定要看着李强跟李涛交待了什么,才跟着出来。 然而,李强是侯国范的人,跟李涛能有什么可说的?不过就是说两句让家里人放心,顺便给捎点钱和衣物的要求罢了——搁给不明白的人听,还只当此人是被送进看守所了呢。 “今天,可是周五啊,”李涛并没有跟出去,而是站在窗口,看着这三人离开,这个时候将人带走,最起码是周六周日……这是大干一场的架势啊。 按说,今天纪检委来人调查,以及将人带走的程序,都没有太大的问题,虽然没过厅党委,但是跟他这纪检书记是打了招呼的,又是上午下午分开来的,也给李强留出了运作的时间,带走的时候也没说要双规,正如来人所说的那样,厅党委你有疑问,可以提出来。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李书记总觉得有点不祥之兆,讲程序的另一重意义,就是办成铁案——他实在无法不这么想。 与凄凄惨惨的李强相比,陈太忠就舒坦多了,好不容易最近事情少一点,他打算回凤凰呆两天,不止是为了看望父母亲,王伟新的老母亲明天八十岁大寿,王市长已经电话通知,希望他能到场。 他都要起身了,才想起奥迪车被王从那厮撞坏,到现在还没有修理好,正好李云彤过来汇报工作,他就吩咐一声,“你去帮我问一下华安,办公室还有小车没有,我要用一辆。” “您要用,肯定有的嘛,”李云彤笑一笑,才待转身离开,猛地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来看他,“陈主任你借车要干什么?” 你这管得有点太宽了吧?陈太忠听得有点郁闷,不过,这就是个傻大姐,他也没办法叫真,“我要回一趟凤凰,那辆奥迪不是被人撞了吗?” “哎呀,这个呀……要不我跟朋友帮您借一辆吧,”李云彤提这问题,还真是有用意的,“最近省纪检委正严查公车私用,开辆公车有点不方便。” “哦?那算了,”陈太忠听得先是一愕然,然后笑着摇摇头,自打到了文明办,他就没用过公车,还真是忽视了这种事,“我找个朋友借辆车就行了。” “啧,我帮您借吧,”李云彤真是热心,转身就走了,不多时笑嘻嘻走了回来,“嗯,说好了,就停在省委门口,您出去就见到了。” 小李办事,还是不错的嘛,陈太忠收拾一下东西,待李云彤出去五六分钟,才施施然走了出去,这叫注意避嫌。 走出省委大门之后,他扫一眼,发现李云彤站在差不多两百米远处,冲自己挥手,陈某人登时就傻眼了,“这是……出租车?” “你这是搞什么飞机呢?”陈太忠走过去,哭笑不得地发话,“找不到车也别勉强嘛,弄个出租车让我开?” “这是新换的车,跑了才一个星期,”李云彤回答得却是振振有词,“我倒是能借下别的车,但是您这是跑长途,开辆新车多保险。” “那个啥……行吧,”陈太忠再次地无语,他跑长途的时候海了去啦,不过凭良心说,确实没开过比较破旧的车,也没遇到过车子半路抛锚的情况,“租金怎么算?别跟我说不要钱啊。” “我堂弟的车,他买这车,我还借给他五万呢,您开两天,算多大点事儿?”李云彤回答得振振有词,一边说,还一边问司机,“是不是啊,五子?” “那是,”司机走下车来,冲陈太忠笑嘻嘻点点头,“这车能让领导您开上,那是它的荣幸啊。” 汽车还会荣幸?陈太忠再次被折腾得哭笑不得,于是点点头,“你们这姐弟俩……行,谢谢你了啊。” 开辆出租车,那是要多麻烦有多麻烦了,陈太忠虽然一上车就将“空车”的指示灯扳倒了,但由于他开的是空车,一路上还是有不少人冲着他招手,直到上了高速路,才算耳根清净了。 回了电机厂宿舍之后,他这车依旧扎眼,进家不到两分钟,以前汽车队的老许就敲门进来了,“太忠这是咋啦,咋开个出租车回来?” “嗯,这是别人新买的车,知道我回凤凰,让我帮着给磨合一下,”为了不让老妈操心,陈太忠还得说谎话,他总不能说自己出了车祸…… 回横山区宿舍的时候,依旧是麻烦,门房秦大爷死活不给开门,直到看到开车的是陈太忠,这才一脸纳闷地把门打开,“陈主任你这是……真奇怪啊。” 很奇怪吗?陈太忠气得就想把车收起来,再找马疯子弄辆车,不过再想一想,这么收起来,回素波的时候,里程表就不太正确了,那又该轮到李云彤奇怪了——算了,凑活开着吧。 第二天周六,王市长的老母亲做寿,他没怎么张扬,却也摆了十几桌,陈太忠所在的那桌,清一色的处级干部,里面还有不少熟面孔,比如说牛冬生、钱自坚之类的。 酒足饭饱之后,大家离开,见陈太忠开了一辆出租车过来,众人哄堂大笑,笑得陈某人险些恼了,难道国家干部就不能开出租车了吗? 下午的时候,他就是跟唐亦萱腻在一起了,最近他欠了很多作业,少不得要补交一下,直到五点多,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那温暖的小窝。 接下来,他就是去看张爱国了,从上次被打破头,到现在过去已经八九天了,张厂长头上的线已经拆了,由于脑袋秃了一块煞是难看,他索性剃了一个光头,又戴个凉帽。 陈太忠走到他身边,看看他的脑门,“嗯,缝得还不错……对了,绕云那边有什么结果了没有?” “检方已经接过案子了,打算用‘危害公共安全’罪起诉庞青娃,”张爱国对打人的那帮人,真的是恨之入骨,“邹秘书长说了,怎么也要判个三五年的。” “三五年……”陈太忠哼一声,以庞青娃这帮人的行为,判个十来二十年都不算多,但是关键是结果,人家没有酿成严重后果,“要是在凤凰,我保证这三五年让他度日如年。” “绕云还是离得远啊,”张爱国点一点头,“要是在凤凰,都不用您出手,我就要整得他后悔生出来!” 接下来,两人又聊了一阵凤凰科委目前的状况,疾风车的生产,是蒸蒸日上,尤其是落宁分厂那里,返聘了一批老业务员,现在销售额以火箭一般的速度上升。 这些业务员销售的,可不仅仅是落宁的疾风车,也卖总厂的车,事实上落宁分厂的产能还没上去,目前每个月也就是三千辆出头,如果不卖凤凰的疾风车,那边就要面临无货可卖的困境。 “不过,有些不好的苗头,也开始滋生了,”张爱国叹口气,“这些老业务员为了争取业绩,放纵某些经销商拖欠货款的行为,李天锋很不满意,但是他又不敢插手销售。” “……”陈太忠嘿然不语,好半天才叹口气,“你想个办法,比如说,对经销商恶意拖欠货款的行为,收取惩罚性违约金,体现在合同里……对了,别跟任何人说,这是我的主意。” 领导也是有他的苦衷啊,张爱国很清楚这一点,他沉吟一下,又说出一个坏消息,“青旺的徐小波,可能判不了死刑。” 当天夜里,青旺某看守所发生命案一桩,一个叫徐小波的犯人,用自己的衣服闷死了自己——经鉴定,为畏罪自杀。 第2573章 出租难做(上) “这天气,好像是要下雨了,”董峰看一眼天空,厌恶地皱一皱眉头。 他是凤凰征稽局的职工,这年头,总有一些车主试图偷逃养路费,针对这种情况,局里就派出人手,在一些重要的路口蹲点抽查。 这大周末的,出来干活,真的有点让人腻歪,不过,真要查住偷逃养路费的车主,罚款里也会有返点提成的——皇上还不差饿兵呢。 所以董峰并不介意加班,事实上,他更在意这糟糕的天气,一旦下起雨来,想查车就多了很多不方便。 “那没事,到时候头儿你坐车里,”旁边一个龅牙小瘦子发话了,“干活的事儿,有我们呢,您记着把关就行了。” 董峰并不是什么领导,但他是眼下一行五人中唯一的正式职工,其他四个人别看穿着制服,其实不是混岗的,就是临时聘用的,只有他是扎扎实实的事业编制人员。 抽查车辆这种事情,虽然也有点外财,但是正经局机关里的人,就不会干这种辛苦活儿,可还要有人带队,而眼下这五个人里,就是他带队。 “下雨的话,就收了队吧,”董峰摇摇头,他不是反对捞外快,但是一旦下起雨来,隔着雨丝,不好看清楚司机的表情了。 这查车不但是个辛苦活儿,也是个技术活儿,你不能见车就拦,查偷逃养路费是没错的,但征稽局又不是警察,你没资格一辆车一辆车挨着查——除非是遇到什么大行动的时候。 换位思考一下就知道了,搁给你是车主,本来是交了养路费的,时不时都要被人查一下……烦不烦呢? 所以,注意观察司机的反应和表情,这就是很关键的一环,雨丝会影响人的观察力,这简直是必然的,而且一旦下雨,就会影响车辆的制刹效果,对稽查人员来说,不太安全。 钱很多,是挣不完的,董峰认为,自己是个爱财的人,却不贪财,出来捞外财没错,下雨收工也没错,他要对大家的安全负责。 “咦?来了一辆素波的出租车,”龅牙小个子蹭地就蹿了出去,“咱检查一下,他有没有长途客运证。” “差不多点吧,看一看人家缴费证明就行了,”董峰喊一声,说句实话,他不想拦这一辆车,没啥意思。 素波的车,缴养路费也是在素波,凤凰征稽局的,查这车有点不合适,但是要强词夺理的话,也是说得过去的,毕竟都是交通系统的。 查这长途客运证,也不是不行,但是这不但是归运管办管的,对的也都是客运公司的大车,而出租车归客运办管,跟运管办没啥关系。 所以这个检查,真的是有点不尴不尬,不过,人离乡贱物离乡贵,外地的车,本地人想为难也就为难了——真遇上那穷得发疯的主儿,也敢借此罚人个千八百的。 那龅牙小个子跳出去,抱的就是这样的心态,外地的出租车,查也就查了,但是做为“头儿”,董峰不得不警告他一声,适可而止! 开着素波出租车的,是一个年轻男人,见到前面有穿制服的人拦车,这位不情不愿地将车停在了路边,探出头不耐烦地发问了,“你征稽局的,拦我干什么?” 征稽局虽然也是大盖帽,但是各个系统的着装,总是有细微差别的,不过,陈太忠看的不是这个,他看到了旁边停的那辆小面包车,白色的面包车上,喷着四个大大的蓝字,“路政稽查”,他自然就明白了对方的来路。 “我们查养路费,把你的缴费证明拿出来,”小个子龅牙毫不含糊的回答。 “你凤凰征稽局的,查素波的养路费?”陈太忠听得心里这个叫个恼火,这两天他为这辆出租车真是丢尽人了,但是他还不能怨到李云彤身上,心里这通邪火儿正没个地方发泄呢,耳听得又有人拿自己的车做文章,真是不尽的怒火滚滚而来。 “系统都联网了,你知道个啥?”龅牙小个子也挺不含糊,张嘴就是胡说八道,“看一下你的证儿,不行吗?” “你等着啊,”陈太忠也不知道系统联网没有,不过,对出租车司机来说,养路费真的不算什么,于是他就抬手去翻车顶处的遮光板,板子后面就应该是各种证件了。 他在厚厚的单据里翻腾一下,就找出了相关单据,随手递了过去,龅牙随手看一眼,却是很随意地抓在手里,“出租司机的行业资格证呢?” 这个上岗证,也是很要命的东西,没有资格证,你就算是司机,也没资格开出租车,因为……怎么说呢?其实这出租司机上岗,也是涉及到了社会安全等一系列的问题,不抓是不行的。 “没有,”陈太忠实话实说,在凤凰他还怕得谁来?“我就是借一朋友的车开一开,也不载客,你看我车上有客人吗?” “那你这就是非法运营了,下车吧,”龅牙小子冲陈太忠一呲牙,那原本就老大的板牙,显得越发地大了,“没运营证,你也敢跑啊?” “啧,”陈太忠听得挠一挠脖颈,他是不太清楚这些东西的,但是他能感觉到,自己似乎是少了什么手续,于是咳嗽一声,“我真的没载客……我说小子,你认识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呢,你给我下来,”龅牙小子抬手就去拽对方的脖领,却被陈太忠抬手打开,“狗眼张大一点,有个文明执法的说道呢……我给牛冬生打电话行不行啊?” “那你不如给崔洪涛打电话了,”龅牙冷笑一声,麻痹的你开个破出租,给牛局长打电话?倒是真敢吹,“给谁打电话你也是无证驾驶。” “老子就无证驾驶了,你咬我啊?”陈太忠这下可真是恼了,他本来也就不是个讲理的性子,眼见对方不肯跟自己讲理,说不得一推门就下来了,素波的出租车啥时候轮到你凤凰征稽局的管了,“我手里的驾驶本不是本?来……你再瞪我一眼试一试?” 龅牙很不含糊地又瞪了他一眼,陈主任正要上前行那不文明的举动,猛听得旁边有人发话了,“陈主任……误会,真的是误会啊。” 陈某人听见有人认出自己的来历了,也就不为己甚,侧头看一眼凑过来的中年人,“你们这是瞎搞什么?征稽局啥时候能管人家素波的出租车了?” “偷逃的养路费,到现在为止六百多万了,得查啊,”认出陈太忠的,正是董峰,他苦笑着解释,“这下面一帮临时工,您别跟他们一般计较……对了,您不是去文明办了吗?怎么又开起出租车来了呢?”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董峰平日里挺注意收集相关信息,而这问题也确实问到了某人心里。 所以陈太忠并不介意解释一番——别人能跟他说出个一二三来,那就是心里有他这个领导,换个愣头青过来,他自然就不解释了。 “这个运营资格证,确实是需要的,”董峰听了他的话之后,很郑重地补充,“当然,你没有载客的时候……比如说帮车主挪一下车,别人不能说你什么,但是行驶在路上的话,那就是有口难言了……更别说您这出租车出市区运营,还得有长途运营资格才行。” “我就是借朋友的车开一下嘛,”陈太忠真是哭笑不得,“都是法治社会了,你要控告我违法,得先抓住我载客的证据吧?” “严格地说,你就不该驾驶出租车,这就是违法了,”董峰说话,自然是从交通系统的人的角度出发,而他本身的逻辑,并没有犯多大错误。 “你不要跟我扯这些淡,”陈太忠连反驳他的兴趣都没有,“你还有事没有?” “这样陈主任,我有个建议,”董峰微微一笑,他壮着胆子说了半天,还是想争取一个巴结领导的机会,“您把这个出租顶灯卸掉的话,就没这么多事儿了,我帮您拆掉吧?” “这个嘛……算了吧,”陈太忠听明白了,合着把顶灯卸掉,出租车就意味着不运营了,不过这车好歹是借李云彤堂弟的,“回了素波我还得再装起来,多麻烦。” “拆装都是很快的,五六分钟就完了,”董峰话音未落,他身后已经过来两个人,手里拿着扳手、螺丝刀啥的,整装待命。 “算了,我懒得搞这些麻烦,”陈太忠见这帮家伙挺识相,就不想追究了,所以他随手一指那龅牙,“小子,以后你执法文明一点,听见没?” “嘿嘿,”龅牙讨好地一笑,他已经听出来这位是谁了,于是登时就转变一副面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我怎么知道陈主任您开个出租车暗访呢?” “暗访?”陈太忠听得一皱眉。 第2574章 出租难做(下) “您在文明办嘛,暗访不文明行为,”董峰笑着解释一句,“其实我们干征稽,就得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您可能不知道,有些司机素质太低,不交养路费还挺有道理的,所以就得有人玩横的,不怕您笑话,局里每年都得有几个人被这种司机打。” “没错,这小子又差一点被我打了,”陈太忠微微一笑,开门上车,隔着车窗户丢出一包烟来,“哥几个分着抽了吧。” “嘿,软中华,”龅牙眼尖,笑眯眯地冲出租车一摆手,“陈主任路上注意安全啊。” 看着桑塔纳出租车疾驰而去,几个征稽队员松一口气,“我艹,这就是陈太忠啊?挺好说话的嘛。” “那是头儿认出人来了,要不然你就看到啥叫以德服人了,”有人耻笑这位,“兔子敢跟他呲牙,嘿,没脱层皮算命大了。” “你才是兔子,你全家都是兔子,”龅牙一听不乐意了,“来,下一辆车你做恶人……我艹,你抽一根就行了,还往耳朵上夹?你这严重影响了咱的执法形象……” 他们在这里耍嘴皮子不说,陈太忠却是一边开车一边琢磨,“暗访?嗯……这个建议也不错啊,每天忙着点上面的破事儿,有点脱离群众,脱离生活了。” 现在是周日中午,他回来办完事之后,就打算回素波了,而征稽局设的那个卡子,正是在通往高速和一级路的交叉口处——偷逃养路费的,以大车居多,小车一年才交几个钱? 正是因为要上高速了,陈太忠才拒绝了那些人的帮忙,要不然他也会给别人一个巴结领导的机会,不过,既然要去素波了,那真的不用拆了。 车到素波,也不过下午三点,陈主任想着自己要暗访了,心说我得有个见证啊,于是一个电话打给燕辉,要他带上微型摄像机,见证自己的暗访。 陈主任,这不合适啊,燕辉一听说是这种事儿,就婉转地拒绝,咱俩大老爷们儿开一辆出租,还有人敢打车吗?“要不……我帮您联系一下梁靓?” “梁靓……她会用这设备吗?”陈太忠不是没想过,两个男人开车,不容易载到客人,但是梁靓是主播,又不是摄像师。 “会用,这女孩儿心思重着呢,”燕辉听得就笑,“她又不比甜儿,有那么个老爹,她的忧患意识可是很强的。” 这是在暗示我什么吗?陈太忠听得撇一撇嘴,不过他也没往心里去,本来就没打算跟她发生什么超越友谊的关系,所以自然无所谓。 梁靓是半个小时之后登车的,现在已经是十月中旬,天气渐凉,不过梁主播只穿了白色长袖衬衣,外面是个米黄色小马甲,下身是水磨蓝牛仔短裙,腿上是肉色丝袜,很休闲的样子。 “我坐前面还是后面?”她戴着一副墨镜,站在街边冲着陈太忠笑,雪白的牙齿在仲秋直射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你最好能坐我上边,”陈太忠干笑一声,一探身子推开了副驾驶的门,“这个位置,你能拍到后座人的表情和言行吗?” “没问题,角度我来调整就行了,”梁靓抬腿上车,将拎着的手包塞到两个座位中间,又笑吟吟地看他一眼,“我要是坐你上面,田甜能帮着托住我吗?我腰上可是没什么劲儿呢。” 要不说这男人天生就犯贱呢?某人只不过是随口说一句,调笑一下女人,结果那边真刀实枪地还过来,他居然有一点反应了,说不得跷一下二郎腿以做掩饰,但是下一刻他很尴尬地发现,自己的右脚不能踩油门和刹车了。 算了,大不了就让她看到了嘛,陈某人是洒脱之人,又将腿放下来,任由腿中间微微鼓起,他轻咳一声,“这是个暗访,合适的话,回头可以考虑做个专题。” “其实,我挺想暗访一下你的,”梁靓笑吟吟地回答,虽然她戴着墨镜,但是某人能感觉得到,她在盯着自己的不文之处,“听说陈主任的个人生活,是很精彩的。” “哦,那是以讹传讹,”陈太忠不想在女人面前示弱,但是他也不想再招惹什么事儿,只能含含糊糊地回答,一边说,他一边发动汽车,扳起了“空车”标牌。 “害怕田甜发现吗?”梁靓却是不肯放过这样的机会,她一边笑吟吟地发问,一边有意无意地将手放到了他的……两腿之间,轻触一下就缩了回去,声音也变得粘腻了一点,“咱们不告诉她,行不?” “咳咳,”陈太忠猛猛地咳嗽一下,“那个啥……我不会负责的,我就不是个负责的男人,你这么撩拨我,先想明白了啊。” 陈某人当然认为自己是个肯负责的男人,不过,实在是眼下后宫人满为患了,无法再增加,而这个梁靓又让他心里隐隐冒出点新鲜感,所以他便要如此说话,却是打着“夹一筷子尝鲜”的主意。 事实上,自打雷蕾半开玩笑半当真地暗示,说梁靓对他有意思,某人就有点小心思了,这是个不输于田甜的美女,而且,很的是比较新鲜。 反正……电视台的女主播,估计不会很纯情了,他倒也没有珍惜的意思,无非就是,咳咳……让生命中多一点美妙的回味罢了。 “开个玩笑嘛,”梁靓咯咯地笑了起来,接着又舔一舔舌头,“不过,陈主任你要真有心,我也能考虑着配合一下。” “呵呵,算了,我这人从来不吃窝边草,”陈太忠还是反应了过来,刚才燕辉其实也算暗示过他了,“行了不说了,有人招手……” “司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上车的是一对四十多岁的夫妇,男人看了司机半天,蹦出来这么一句,“好像……是电视上?” 梁靓听得哏儿地就是一笑,陈太忠轻咳一声,“我这就是大众脸,我说师傅,你们去哪儿啊……” 没有人能让麻烦真正地缠身,哪怕是出名能惹事的某人都是一样,从三点半拉到六点十来分,小三个小时,他一共拉了七拨客人,还有三拨客人是因为前座位子被占,扭头转身的,什么事儿都没遇到。 有两拨小年轻,看着梁靓有点垂涎的意思,不过眼见司机人高马大的,也就是盯着看两眼,没再说什么——这也是幸亏梁主播戴着墨镜,要不然难免被人认出来。 “就六点半了,找个地方吃饭吧,”陈太忠开车开得有点意兴索然了,“我请你。” “当然要你请我,我都给了你六十多块的零钱了,”梁靓笑着答他,这家伙身上居然不带零钱,就要冒充出租司机,真是让人好笑。 “我也不知道你装那么多零钱干啥,不累吗?”陈太忠悻悻地撇一撇嘴,“奇怪,一下午这个GPS定位器都没啥反应……” 他琢磨这事儿也有时间了,按说他驾车驶出素波之后,GPS定位就应该收到短信通知,回来也该收到短信,不成想这个东西没啥反应。 按说他去了凤凰之后,就该找科委的人了解一下,不过这年头短信也不是很靠谱,没准漏那么一条两条的——万一是他没事找事,那可不就是糗大了? 而且他开着出租车,在凤凰被人笑了一路,他也提不起兴致来琢磨此事,回到素波“暗访”,发现这GPS卫星定位啥用都没有,他就禁不住奇怪了。 “等等,换个地方吧,”梁靓见他要往万豪酒店门口停车,就出声阻拦,“你一个出租车司机,凭啥来这个地方吃饭?”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边就有保安来拉车门了,显然是迎接她的,陈太忠见状叹口气,说不得驱车离去,“那就委屈你跟我去吃大排档吧。” “怎么会委屈呢?堂堂的大处长陪我这个小主播吃大排档,人家才荣幸呢,”梁靓笑着回答,声音也变得粘腻了起来,“我很感动呢……” “少来啊,”陈太忠白她一眼,知道这女人是在有意无意撩拨自己,就等着自己主动出手,但是他想通了之后,还真有点不稀罕,除非……除非你主动推我还差不多,“啧,怎么又有人打车呢?” “这个时候是饭点儿,正是打车的时候,”梁靓又笑,“也就是你这兼职司机,才肯停下买卖去吃饭。” 说话间,来人就上车了,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中等身材却是满脸横肉,一看就不像善类,“去响铃街。” 果然,陈某人惹事的人品再次爆发了,这响铃街在双龙区,而且还是靠近上谷市一侧的,双龙区做为老城区,经济一直就不景气,出租车都少往那里跑。 现在是六点二十,正是车流量的高峰期,陈太忠开着出租车,足足用了四十分钟,才赶到了响铃街,“三十八。” 那位一句话都不说,推门下车就走了,陈太忠登时就恼了,推开车门走下去,“站住,给钱,叫你呢!” “活腻歪了你?”那位回头,狠狠地瞪他一眼,一点都不介意这位身材高大,“给你一分钟时间,马上给我滚。” 这就是一般出租车司机不愿意来双龙区的原因,“穷横”这个词儿,还是相当有道理的,穷了的人就敢横,坐车不给钱,还牛逼哄哄地骂人。 第2575章 苦司机(上) “不给钱是吧?”陈太忠笑眯眯地走上前,双手搓一搓,“跟你说,这可以算抢劫的……” “抢你妈的头,”这位的态度还真够蛮横的,而且下一刻,他就大声叫了起来,“二子、老猫,有人找事儿呢……呃……” 陈太忠想都不想,抬手就是一拳,狠狠地打在对方肚子上,那位吃了这么一拳,登时捂着肚子蹲下,翻江倒海地吐了起来。 “我们出租司机,挣点钱容易吗?”他哼一声,蹲下了身子,“小子,给钱的话,这事儿就算了。” 这事儿想算都不可能了,这位敢昧这点车钱,又让出租车把自己拉到了地方,自然就不怕生事,更别说他还挨打了。 车停的地方,是一溜平房组成的小院,绿化搞得不错,一棵棵的行道树都是老粗了,不过这房屋就旧了一点。 随着这家伙一声喊,一个院子里就走出三、四个年轻人,还有几个蹲在院门口抽烟的家伙,也站起了身子。 “敢打我哥?”一个高壮的年轻人冲上来,二话不说冲着陈太忠就是一拳,对这种人,陈某人也没啥客气的,抬腿一脚,直接将此人踹出五米开外。 就在此人飞出去的同时,又是两个人扑了上来,这就是双龙区人办事的风格,不说废话先直接动手。 不过这次他们显然是撞正大板了,眼见最能打的这位直接就飞了出去,这两位就算有心后退都晚了,紧接着他俩也跟着飞了出去。 “切,”陈太忠嘴角一撇,再看看旁边越来越多的闲人,他哼一声,“还有谁不服气,尽管上我倒是不信这个邪了。” “行了,人你也打了,赶紧走吧,”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男人发话了,看上去约莫有四十岁,操着一口正宗的素波口音,他不耐烦地皱着眉头,“再不走就走不了啦。” “那就不走了嘛,”陈太忠懒洋洋地双手一插兜,“那个谁,帮我报警,就说是有人抢劫……坐车不给钱有理了?” “行,小子你狠,”蹲在地上狂吐的那位缓过点劲儿来,“你厉害……车号我记住了,咱们走着瞧,哥哥我反正烂命一条。” “嘴还真贱,”陈太忠走上前,狠狠一脚踢到对方额头,那位晃一晃身子,直接栽倒在地,抽搐两下,口吐白沫了。 对这种人,其实他不愿意下太狠的手,穷是原罪嘛,事实上,响铃街这一块,基本上属于被经济大潮遗忘的角落,就算出过那么几个有办法的主儿,人家早就搬走了——哪个富人,也不愿意挨着一帮穷邻居,容易生事儿。 但是这家伙坐车不给钱不说,还威胁着“记住车号了”什么的,这就是挑衅他的底线了,撇开车是李云彤堂弟所有这个因素不提,只说这家伙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还要耍横,他就绝对无法忍受。 陈太忠欣赏狠人,但是谁敢在他面前发狠,那绝对是找虐。 不多时,警察赶到了,情况倒是不难问清楚,而且这边一看证件,出租车司机居然是大名鼎鼎的陈主任,连报案的女人都是市台的美女主播梁靓,二话不说就把几个人带上车了。 这时候,就有街坊邻居看不过眼了,纷纷上前关说,不就是坐车没给钱吗?我们现在帮他把这个钱出了,不就完了,还弄到派出所去做什么? 平民老百姓,只要是有三分奈何,谁也不想进派出所,这几位欺负出租司机的时候,真是理直气壮,也敢撂下狠话,但是听说进派出所,也是有点头大。 而且,接警过来的,也是当地派出所的警察,就这么一阵工夫,已经有认识警察的街坊邻居过来说情,几十块钱的事儿,何必呢? 警方也知道这帮人穷,没啥油水,但是他们更知道陈太忠是哪位,于是冲着那边一扬下巴,“民不举官不究,你们跟司机商量去吧,人家要是答应了,我就答应了。” 于是就有那六、七十岁的老人,仗着自己一把年纪,上前找陈太忠说情,说是你跑个出租,不也就是图的挣点钱吗?加上耽误你的时间,给你双倍车钱,行了吧? “这也就是碰到我了,碰到别人,可不就是让他们坑了?”陈太忠也知道尊老爱幼,但是遇到老人不像个老人的时候,他也不会买账,“四十分钟……我用了四十分钟把他从市里拉过来,还正是买卖好的时候,他下车一句话都没有,转身就走。” “他家也不宽裕,”老人低声解释一句,状似甚为不忍,“差不多就算了。” “不宽裕他可以坐公交车啊,我求他打车了吗?”陈太忠听得还真的恼了,“只是转一趟车,两块钱的事儿,我知道,他是舍不得那两块……打车不用花钱嘛。” “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老头也是帮亲不帮理的主儿,“你年纪轻轻的,做事不要做得那么绝嘛。” “你这把年纪……我就不知道活到什么东西身上了,”陈太忠气极而笑,他一指对方,“他们欺负别的出租司机的时候,你站出来主持过公道没有?” “你要敢说,你主持过公道,或者敢说,他们就欺负过我这一个司机,我二话不说转头就走……我就问你,敢不敢跟我说这么一句?” “我还真敢……”老头听说,这年轻人居然影射自己的年纪活到狗身上了,一时间大怒,刚想不管不顾地开口,一边的警察着急了,“喂喂,你不要乱说话,这是下来暗访的省委领导,可不是你想的一个出租司机。” 警察们知道陈主任不想暴露身份,但是他们也不想坐视自己的辖区内发生新的纠葛,跟陈太忠有关的麻烦,从来都不会小了。 “省委领导……暗访?”老头听了之后,愕然地张大了嘴巴,愣得一愣之后转身离开,可是嘴里却还轻声嘀咕,“纯粹闲得蛋疼,有本事你抓腐败份子去嘛。” “我说……”陈太忠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不过想到梁靓的微型摄像机没准还开着,终于硬生生地压下了心头的怒气,真是老而不死是为贼…… 去派出所的路上,陈主任的心情都一直不是很好,闷头开了一阵车之后,他低声发问,“梁靓你有没有感觉到?现在这个社会,戾气十足?” “利器?”梁靓的文化水平不是很高——当然,这也可能跟她不怎么接触这个词有关,毕竟她是做主播的,这个词在新闻报道中几乎是看不到的,“我倒是听人说了,响铃街那里挨着好几个工厂,有人能做出手枪的……真的是利器十足。” “你大学里学的是什么专业?”陈太忠听得好悬没吐出一口血来,哥们儿在感慨的是社会风气,你跟我讨论手枪是不是利器? “我是天大艺术系毕业的,”梁靓也听出来了,估计是自己说错了什么,但是她并不在意,“我比较偏爱新闻一些,表演专业的女生……名声不是很好。” 陈太忠已经没心思跟她叫这个真了,他的心情真的很沉重,哥们儿也反腐,社会风气也管,但是这抢劫未遂,不思己过,反倒是理直气壮地指责我不抓贪官——这算什么逻辑? 抢劫是不对的,真的是不对的……坐车也是该给钱的——起码,若干年前,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 年轻的副主任又有了泪流满面的冲动。 进了派出所之后,就是作笔录了,某人对进派出所已经麻木了——其实警察们也麻木了,“我艹,陈太忠又来了?得了,他说啥就是啥了,反正那混蛋习惯有理了……” 等一切调查清楚,省委领导陈太忠做出指示,这个人最少要判五年的时候,个别警察表示不能理解,“他其实愿意补救来的……五年出来,这人就废了。” “这家伙本来就废了,”陈太忠一听就恼了,就这打车都不给钱的主儿,你们觉得他现在很有发展前途吗?“没钱就去挣,不思进取光知道在门口耍横,不多关他几年,他不醒悟。” 他做出指示就走了,警察们也没法拦着不是?关键是他打的这四个人都没受什么严重伤害,也就是打车不给钱的那位,脑门上挨了一脚,估计一个轻微脑震荡跑不了。 这通折腾完,再出来就是夜里九点了,其间梁靓打个电话给台里,把大致情况汇报了一下,台里对这个事情很感兴趣,说是确实可以考虑做个系列。 再接下来,两人随便找了一个小酒吧,进去要了一份客饭,陈太忠不吃饭,要了半打啤酒慢慢地喝,今天的事情不大,但是对他的触动不小——从什么时候起,社会风气就变成这样了呢? 第2576章 苦司机(下) 梁靓的吃相很优雅,吃得也不是很多,不多时就放下了手里的勺子,见对方若有所思地喝酒,就静静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吃完了?那走吧,”陈太忠抬手灌完手里的啤酒,喊服务员过来买单,“还回不回台里了?” “这个时候还回什么?”梁靓微微一笑,冲他面前的啤酒努一努嘴,“还有三瓶呢,你怎么不喝了?” “时间不早了,该休息了,”陈太忠摇一摇头,他的情绪不是很高,“明儿一大早又该上班了,周一……唉。” “点瓶红酒,我陪你喝吧?”梁靓将手边的果汁推到一边,笑盈盈地看着他,眼波流转中,淌动着说不出的风情,“怎么样?” “不喝了,”陈太忠冲她笑一下,旋即站起身子,一伸手抓起那三瓶啤酒,“我送你回家。” 梁靓住在省肿瘤医院的宿舍,算是在闹市边缘,不过离省台市台都不算远,这个时候路上也没什么车了,大概十三、四分钟,车就到了宿舍院门口。 见到是出租车,门房大爷很尽职地阻止其入内,梁靓探头出去喊一声,“周大爷,是我啊,车上拉着东西呢。” “小梁啊,”门房抽一抽披在肩上的外套,抬手将路障拽到一边,“最近也不见你开那辆小奥拓了?” “送人了,”梁靓信口答他一句,回头看一眼陈太忠,又撇一撇嘴,“现在的攀比风太厉害了,开一辆奥拓不如骑辆自行车,别人笑话得我不能开了……像湘香都开个宝来。” “不会比我这开出租车的更惨吧?”陈太忠咧嘴笑一笑,这个时候,他觉得她有点像汤丽萍,都是骨子里很在意别人看法的主儿。 但是,汤丽萍可是……嗯,比较洁身自好的呢,他脑子里胡思乱想着,梁靓也不知道在想啥,好久才轻呼一声,“呀,过了,你稍微倒一下,右拐。” 省肿瘤医院是周边几省治疗癌症最权威的医院,占地不小,宿舍区也大,足有二十多栋楼,又有广场花园啥的,开车都得走好一阵。 终于将人送到单元楼下,梁靓犹豫一下,侧头看着他,“不上去再喝一点了?这是我买的房子,我一个人住。” “……”陈太忠看着她,沉默了差不多两秒钟,才微微一笑,“不上去了,我怕喝多了兽性大发,那就对不住朋友了。” “我看你是禽兽不如,”梁靓轻笑一声,推门下车,白色的衬衣在黑暗中一闪,就不见了踪迹,只留下一句怨怼十足的话,“我还当你胆子很大呢……” 哥们儿的胆子是很大啊,只是机会不怎么合适罢了,陈太忠悻悻地撇一撇嘴,轻踩油门松离合飘然离去。 他今天带着梁靓暗访一事,都被警察记录下来了,就算他有点蠢蠢欲动,就算他可以忽视燕辉的暗示,却也不能再琢磨了,一旦传到单位里,那名声绝对严重受损——我已经是“妇女之友”了啊。 回去的路上,他总觉得有什么问题没有处理,可是死活想不起来,只是在将车停在湖滨小区外面的停车场的时候,才猛地想起:我想了解一下GPS定位的事儿来的嘛。 陈太忠的记性真的是很好的,但是他现在经手的事儿,实在太多了,而且错综复杂,偶然间遗忘一两件真的是很正常。 就比如说青旺奔马峡水库的事情,原本他是相当重视的,但是一回素波就遇到大主任要走的事情,他的心思就转移到谁该做这个主任的事情上了。 再后来,又遇到了王从那操蛋玩意儿碾死小学生,这是他抓了现行的,也不能不管,尤其是他表示出不死不休的态度之后,那边反应剧烈——当然,这是可以理解的。 那么,他自然要强力弹压,再加上科委这边手机生产遇到瓶颈,涂阳招商引资又有名堂,永泰这边想争取多拨点款,稽查办的各项工作他还得抓起来…… 陈某人真的有点分身乏术了。 所以,对青旺徐小波的事情,他就放松了注意力,这不是他不想管,而是说他确实顾不上,所幸的是,绕云和青旺这两个地方,张爱国帮他盯着呢——做领导的也就是这一点好处了,有的事情,有下面人帮着操心。 徐小波的死,肯定是他干的,在奔马峡水库一事上,他已经投进了很多精力去,没办法再在此事上耽搁了,听说当地政府找不出合适的罪名来定义,最多定个“涉黑”性质,他果断出手,也算是一了百了。 至于说徐某人的死,可能引起张爱国的一些联想,陈太忠一点都不介意,他手上的性命已经有数十条了,自然不怕再多一条出来,只要不被抓了现行,那就无所谓。 正经是这么做,还能给他身边的人敲一敲警钟,跟我走的我自然会罩着你们,但是不该动的脑筋,你们也不要乱动,否则的话,哥们儿手上可不缺雷霆手段。 说得远了,再说这个GPS的事儿,想到这个疑点,陈太忠抬手就给李云彤打电话,也不管现在已经接近十点了。 至于李主任那个爱吃醋的老公会怎么考虑,陈某人也顾不了那么多,没办法,他事情确实太多,这会儿要不问,再想起来就指不定是什么时候了。 电话响了好半天没人接,等陈太忠走进别墅坐下的时候,她才又将电话打了过来,“刚才洗澡呢,不好意思,领导有什么指示?” 洗澡?陈太忠脑中禁不住猜测一下,风韵犹存的李主任在洗澡时,会是怎么一种风情,不过下一刻,他就将脑中的杂念驱出——今天是怎么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对窝边草动心? 反正你就是个傻大姐,这话也跟领导说,陈太忠心里苦笑,“我是想问一下,你家五子能不能联系上,这个出租车的GPS定位系统,好像……不太好用?” “这家伙每天晚上这会儿,都是在打麻将,不开机的,”李云彤倒也知道为领导分忧,下一刻就大包大揽,“这样吧,明天我帮您联系一下,到时候……通知您?” “嗯,千万记得这事儿,我手上事情太多,”陈太忠本来都想挂电话了,神使鬼差地又问一句,“你洗澡,你家张强就不能接一下电话?” “唉,别提了,”傻大姐叹一口气,也不解释就这么挂了。 陈太忠刚挂了电话,田甜就凑了过来,上下看一看他,微微一笑,“怎么没在肿瘤医院住下,还舍得回来?” “我没灾没病的,住什么医院?”陈太忠瞪她一眼,见她的睡衣衣襟开得极大,薄薄的丝绸下,一对坚挺若隐若现,说不得一探手,笑着将她揽过来,两只大手轻车熟路地滑了进去,肆意地把玩着,“嘿,你倒是消息灵通……来,喂我喝啤酒。” “就防着你偷鸡呢,”田甜被他一阵乱摸,一时间脸上春意盎然,抬手拿过一瓶啤酒,打开之后轻啜一口,又将小嘴探了过来,轻轻哺入他的口中,低声问一句,“好喝吗?” 陈太忠一伸脖子,点一点头,“好喝,喝一辈子都喝不腻。” “动谁都行,不许动她,”田甜笑吟吟地看他一眼,又端起酒瓶喝一口。 “那是自然,”陈太忠正色点点头,他能理解甜儿的心态,梁靓不但是她曾经的同事,眼下还顶了她原来的位子——这是她不要的,倒也无所谓,但梁靓若再抢了她的男人,她真的会在同事中抬不起头。 “噗,”下一刻,啤酒自田甜的口中喷出,“不要,不要动那儿……我说,你回来还没洗手呢,望男姐救命!” “憋不住了,”陈太忠一抬手,就将她推倒在沙发上,掀起了她睡袍的下摆,两条白生生的长腿,顿时露了出来…… 周一一到单位,陈主任又是忙个不停,直到十点钟的时候,李云彤打个电话给他,“五子他们一家去通德玩去了,现在正在往回赶,不过手机有信号了。” 陈太忠本来想着,这五子做为出租司机,难得有时间出去一趟,手机费又不能报,还是等他回来再联系吧,不成想十来分钟后,人家把电话打到了他手机上,“陈主任您找我?请问有什么指示?” “指示什么的谈不上,我就是想问一下你们装的这个GPS系统,我怎么觉得不好用啊?” “哎呀,这个我也说不清楚,”五子犹豫一下,“我只听说,有人的系统好用,有人的系统不好用……这样,我给您个电话,您问一问他,就说是我朋友就行了。” 他介绍的这位,也是个出租车司机,那位一听这个问题,就是一声冷哼,“切,还不是客运办那帮家伙胡闹?本来我们用的都是凤凰的货,结果他们跟别的市换了一批货,那些次品真的太容易坏了。” 我艹,陈太忠听得一呲牙,这个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但却真不是他想听到的,“王师傅你这消息没错吧,他们真敢这么搞?” “切,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那王师傅不屑地哼一声,“这有什么敢不敢的,大家都是苦司机,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谁还能捅上去不成,想不想干了?” 啧,陈太忠无言地放下电话,他确实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 第2577章 协调的艺术(上) 让许纯良头疼去吧!陈太忠在下一刻就拿定了主意。 素波出租车用的GPS定位系统,可是凤凰科委生产的,出租司机用得不好,他们是有义务关注的,而文明办在没落实清楚情况之前,实在不宜出面。 至于说纯良抱怨的“忙不过来”,陈某人才不会在意,你再忙还能忙得过哥们儿去?宁可死道友,不能死贫道不是? 遗憾的是,许纯良现在在北京,陈太忠琢磨一下,又给五子打个电话,表示说自己最近在暗访,这个车我还要用两天,嗯,回头我让李云彤捎租金给你。 五子才要说不用,这边已经压了电话,陈某人想好了,等纯良回来,我就亲自开上这个出租车让他看一看,这GPS到底是怎么回事——千言万语,比不上亲眼目睹来得震撼,这个道理他已经懂了。 不成想他才压了电话,许纯良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这真是令人无语,而且许主任问的问题也很令人郁闷,“太忠,听说你跟戴复的关系不错?” 晕死了,不是露馅了吧?陈太忠一女许了两家,心里有鬼,于是沉吟一下方始回答,“我跟他关系一般,是通过干部二处的王启斌认识的,王启斌跟他关系好。” “这家伙也想去文明办,”许纯良气呼呼地叹口气,“我就不明白了,他在机关呆了大半辈子,还没有呆腻啊?” “你这……给我打这个电话,就是为了骂戴复两句?”陈太忠听得就笑。 “本来想让你跟他说一声呢,他四年的副厅,而且就干过工会主席这一个岗,乱掺乎什么,他升正厅怎么也得再等一年……”许纯良的声音,越说越低。 这话有一定的道理,跟戴复相比,秦连成全面胜出,秦市长八年的副厅,不管在团省委、凤凰市还是在正林市,任职经历都超过一年了,而且尤其难得的是,他岁数上也占优势。 相较而言,戴主席只占了一个优势,他的老板是正部级而不是副部,不过就这么一个优势,就足够抹杀秦市长的所有优势了。 所以,许纯良说话也有点底气不足,许家的底蕴再强,但是正部和副部之间,是鸿沟一般的存在,不在一个省的话倒还好说,但是眼下一个是天南省第二号人物,一个是第三号人物,怎么沟通得来? “唉,这个戴复,”陈太忠听得也是叹口气,老戴这人真的有点黏糊,丫当时要能痛快应承下来了,我也能直接回绝了秦市长——老主任,我惹不起戴复啊。 可是你不想去,不想去我就答应老主任了,结果你现在又造出了声势,陈某人心里也有点无力,老话说“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你这是“一人黏糊影响一片”啊。 “你安排一下,看能不能让我跟戴复碰个头,”许纯良终于一咬牙,狠狠地发话了,“连成叔,小时候我们就是一个院的,以我个人的名义了。” 许主任对自己人,那是真的仗义,这件事他是铁下心帮秦连成出头了,当然,可以肯定的是,以他个人的名义,别人也要看到他身后的许绍辉。 但是这么做,一来没有仗势欺人的嫌疑,免去了蒋省长和许书记的直接碰撞,二来就算事不谐,掉面子也就是他自己,跟许书记没太大的关系。 “啧,”陈太忠沉吟好半天,才叹口气,“得了,不用你跟他碰了,我去帮你说吧,不过……秦连成空出来的那个常务副,怎么办?” 对朋友仗义的人,很容易获得他的好感,而且他也不想撮合戴复和许纯良见面,那样的话,万一两边把话说开了,他可就里外不是人了。 想一想,陈某人也真觉得冤枉,他并不想一女两嫁,也不想掺乎许系和蒋系的争斗,但是这事儿能怪我吗? 一开始先考虑自家兄弟许纯良,这个没错吧?纯良拒绝了,为了工作便于开展,他联系戴复,这个也没错吧? 可是他死活就想不到,戴主席居然会不喜欢这个位子;而许纯良拒绝了之后,又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儿,拽出了他的老主任秦连成而戴复现在……似乎……也要硬着头皮上了? 这事情咋就发展成这样了捏? 陈太忠真的是有点无奈,再想一想小白对自己的抱怨,一时间真的是感慨无限:这年头最难揣测的,果然是人心啊。 他在这儿感慨,可是许纯良一听他这话,就感动了,他在电话那边长长地叹口气,“兄弟,果然就是兄弟,戴复要是愿意,正林那个常务副,就是给他留着了,杜毅说话也没用!” 他说这个话是有底气的,没错,杜毅是天南一把手,但是蒋世方和许绍辉……这第二把手和第三把手联合起来争一个副厅的位子,也不怕姓杜的炸刺。 杜毅背后是有势力支持的,但是许家不是白给的,蒋世方能做了省长,身后也是有人的,更别说蒋省长是亲黄家的。 “老潘那儿的工作,你走通了吧?”陈太忠现在担心的是这个,两个小处长一厢情愿地琢磨半天,到最后潘剑屏不同意,那啥都是白说啊。 “戴复对这个位子有兴趣,还是潘部长说的,”许纯良的回答,非常地直白,很显然,许书记已经就这个问题,跟潘部长沟通过了。 没准老潘是要拿这个人挡你老爸呢,陈太忠张嘴就想这么说,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想得到的,许绍辉那老狐狸可能想不到吗? 我这才是看三国流眼泪,替古人担忧,他轻咳一声,敲定最后一个容易露马脚的细节,“这件事,以后见了戴复你也不用说,明白吧?” “这还用你教我?”许纯良这叫家学渊源,陈太忠不提的话,他或者会考虑一下,日后见到戴复的时候,该旁敲侧击地表示一下感激——是的,也仅仅是旁敲侧击。 但是有了太忠这叮嘱,他表示的方式,只会更隐蔽,所以对他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问题。 “啥时候回素波?”陈太忠问一句,得知他周三才能回来,说不得叮嘱一句,“来素波的时候见一下我,我有事跟你说,你不来我没准就忘了。” “我事儿这么多,说不定就忘了,”许纯良的回答,也很强大——跟某人是同一个理由,“那个啥……很着急吗,电话上能不能说?” “来了再说吧,”陈太忠不客气地压了电话,摸着下巴琢磨半天,给王启斌打个电话,不成想那边电话没人接。 直到接近中午的时候,王处长才将电话打了回来,“上午有个会,手机都不在跟前,太忠你有啥事,说吧。” “哎呀,这个话……还是得见面说,”陈太忠琢磨半天,觉得这个事情,真的是电话里说不清楚的,“启斌处长中午有事没有?” “你找我,那有事也是没事了,”王启斌笑着回答,“对了,那啥……那个谁最近卖了点房子,有点收入,开了一个小饭店,去认一认门吧?” “行,我叫小宁一起去,”陈太忠也知道,小王在京华房地产挂个闲职,最近房子卖得不错,尤其是某个县级市的驻素波办事处,直接出手买下了一栋楼。 这些事儿……丁小宁那天命姹女的销魂洞府,时不时地从他这儿吸取点仙灵之气,还有啥不会说的?“对了,你外孙差不多满月了吧?” “啧……”王启斌哭笑不得地叹口气,“我家那是外孙女儿,太忠你这……真的让我很寒心啊。” “不能吧,我看王艳那丫头,就是生小子的身材啊,”陈太忠嘿嘿一笑,脑子里却是不住地回想:王启斌的女儿……是叫王艳吧? “那也不可能要二胎了,”王启斌随口答一句,显然对女孩儿不是很满意,不过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了,“你说啥呢,女孩儿就不错……嗯,只要不遇到你这种男人,那就不错。” 这话是大家都知道的,但也只有王处长敢说,他跟陈太忠实在是太惯了,而且王启斌年老入花丛,可就是被某两个年轻人撺掇的,大家谁也不用瞒着谁,就是那么回事。 “说啥呢?我早就收心了,”陈太忠干咳一声,“小王这丫头开的店,位置在什么地方?” 中午的时候,陈太忠和丁小宁准时出现在“王气酒楼”,这个时候,陈主任已经知道,合着光提成,小王已经从京华这里赚到了九十多万。 这是小王实打实地赚来的,京华给她的提成很厚道,是成交价的百分之十,小王卖了有七十多套房子,就算平均一套房子二十万,也有一千四百多万的金额呢——事实上,眼下的素波,二十万已经买不到什么太好的房子了。 这九十多万,是款到了之后,小王已经到手的分红,事实上按合同金额来算,她还有六十多万的分红没到手呢——靠着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的处长,赚钱真的不需要太动脑筋,河口市买的那栋楼,就是四十八套房子。 所以这个“王气酒楼”,虽然说起来是个小饭店,还真的是不算太小,地段不算特别繁华,却是临街的三层小楼,一看装修的档次,就知道,没有一百万下不来。 “这小王手笔不算小,”陈太忠跟着丁小宁下了车之后,看一看酒店的牌子,笑吟吟地发话了,“王气酒楼……王启斌的酒楼,嗯,倒也不是个忘本的。” 第2578章 协调的艺术 陈太忠和丁小宁走进三楼包间的时候,还是被包间的奢华吓了一大跳,整个三楼,差不多两百平米,只有四个包间,其中两个包间,每一个差不多有七十平米,剩下俩包间总共也就六十平米。 这大包间不但有吃饭的地方,旁边还有自动麻将桌、贵妃椅什么的,想玩一玩棋牌也很方便,而且还串一个小房间,进去一看,是一个十来平米的卧室——简直是想干啥都方便。 王启斌已经提前一步来了,他和陈太忠虽然都在省委上班,但是为了避嫌,大家不能搭伴出入,“这个地方还没开张呢,现在是试营业,太忠你吃遍全球了,给指点一下。” “好像我就是个吃货一样,”陈太忠有点不能接受“吃遍全球”四个字,“其实国外的东西,还真没什么好吃的,口味问题吧……” 东扯西扯了一阵之后,王处长主动提了起来,“太忠你今天找我,有点什么事情?” “许纯良从北京给我打电话,说他个人想跟戴主席坐一坐,”陈太忠沉吟一下,缓缓发话,“秦连成以前和他都是住一个大院的,私人关系好得很。” “哦。”王启斌嗯一声,也不着急回答,要看他还有什么后话没有。 “我就跟他说,不用了,我帮他转述一下就行了,”陈太忠笑着一摊手,“对我来说,你们都不是外人,纯良那人面皮薄,我可是脸皮厚,不怕被人拒绝。” 这就是所谓的谈话技巧,陈太忠不说自己要协调,那样有不知道天高地厚之嫌,他先点出来,是许纯良要见戴复,他拦着不让见——这一旦见了面,谁知道谈得愉快不愉快呢?双方本来也就没什么交情。 而且,点出来之后,许纯良要办什么事儿,那也是很明白的了,他陈某人也不过就是个传话的,你愿意答应固然好,不答应的话,你拒绝我也不需要多为难,然后,我把你的意思转述过去,那也就完了。 王启斌又等一等,发现再等不到什么话了,才缓缓地点点头,“嗯,太忠你的意思是说……秦连成想去文明办?” 多稀罕呐,秦市长不想去文明办的话,许纯良何必要见戴复呢?陈太忠被这个问题问得哭笑不得,见到对方这么迷糊,他禁不住就点一下,“听说戴主席对文明办兴趣挺大。” “怎么可能呢?我知道他对那儿兴趣不大,”王启斌摇摇头,他跟戴复的交情极深,自然知道戴主席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认定的事儿,就不会改了——除非有领导指示,那就另当别论了……不过,自打上次见面以后,我觉得有点对不住你,就再不打听这事儿了。” 合着王处长也是觉得,自己夹在中间很是为难,陈太忠好不容易帮老领导踅摸个位子,结果老领导还不怎么情愿,他觉得难做,索性就不闻不问了——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都不知道秦连成也有意做文明办主任。 秦连成是谁,王启斌当然知道了,不过他能猜出来秦市长有意来文明办,还是从这个人的级别上分析到的,副厅嘛,又跟戴复有关,那自然就是那话儿了。 “哦,原来他真的没兴趣,”陈太忠点点头,说了一句废话。 “我估计应该是没兴趣,要是蒋老板有指示,那就另当别论了,”王启斌可没觉得这是一句废话,说不得就要解释一下,“这样吧,下午我去看一看戴主席,不过……秦连成一走,正林的常务副就空缺了吧?” “这个……他表示可以全力支持,嗯,是全力支持,”陈太忠点点头,他也感觉到了,老王对文明办大主任位置的争夺,似乎不是很了解,不过就是这种情况下,人家听了他两句话,就对正林的常务副表示出了兴趣,果然……果然不愧老组工,深谙交换之道。 “正林那地方……穷山恶水的,”王启斌还是有点犹豫,这话不太好听,却是大实话,只论油水的话,凤凰随便一个副市长,怕是也比正林的常务副强。 经济发达和欠发达,差别就是这么多,要不是那副市长的头衔前面加个“常务”,这话都跟戴复张不开嘴——素波总工会再没起色,戴主席在里面也是一把手来的。 “那就算了吧,我这也是尽到朋友的心了,”陈太忠不以为意地摇摇头,他的朋友日渐增多,而天南省官场的位子是有数的,谁愿意争,那就去争吧,哥们儿不管了行不行? “太忠你也别这么说,”王启斌笑着摇摇头,以他对戴复性情的了解,这件事儿很难说成不成,毕竟那是个常务副,有蒋省长的支持,戴主席撑一年以后,就有转正厅的可能了。 而且不客气地说,戴主席的机关工作经验是足够了,但是从来还没有独挡一面过,有了这个经历,对戴主席以后的官场路是很有帮助的。 这顿饭吃的时间并不长,不过大家都已经明白了彼此的意图,再多的话也没必要说了,陈某人搭着丁小宁的奔驰车,打算回湖滨小区小憩片刻。 “你开的那个出租车呢?”丁小宁一边娴熟地开车,一边发问,她的酒量不小,但是一般情况下,她很少喝酒,像中午她就没喝酒——当然,这跟王启斌不能喝酒也有很大的关系,王处长不能喝,自然就不敢在这一方面滋事。 “收起来了,”陈太忠懒洋洋地躺在副驾驶的位子上,漫不经心地回答,“怎么,你要用?” “我也想要那么个东西,戒指,”丁小宁犹豫一下,还是发话了,顺便一指他手上的须弥戒,她的厚嘴唇紧紧地抿着,看得出来,她有点紧张,“任娇和蒙晓艳都有……” “啧,”陈太忠一听,头就变得老来大,事实上,除了任老师和蒙校长,唐亦萱和荆紫菱也有这东西,不过小萱萱一直是戴在脖子上的,而小荆总那是个手镯,一般人注意不到,“这是谁跟你说的?” 他倒是不介意给自己的女人每人送一件,但是……人多了,难免嘴杂,眼下小宁只知道任娇和蒙晓艳有,都明了其中的功能了,由此可见——防民之口,真的甚于防川啊。 “是我注意到的,”丁小宁解释一下,敢情上次国庆出游的时候,她猛地发现,蒙校长手上也多了一个翠绿的玉石戒指,任娇有这样一个戒指,她早就知道了,但是蒙晓艳啥时候也有这么一个戒指了? 这是什么认可吗?于是她就好奇地观察一下,却猛地发现,蒙晓艳也有让某件物品突然失踪的能力——蒙校长做这种事儿的时候,已经是很注意了,不过她的性格,真的是有点大大咧咧。 说来这也是出去游玩了,要携带的东西多,蒙校长没注意自己到底穿过什么衣服,将穿过的衣服收进了须弥戒。 丁总又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发现其他姐妹都是很茫然的样子,于是她今天就试探一下,却发现事实真相果然跟自己所预料的差不多,这下就不依不饶了起来,“太忠哥……你太偏心了,我现在到处跑,也需要有这么个戒指。” “这个嘛……”陈太忠沉吟一下,他不太忍心拒绝她,但是给了她而不给刘望男的话,似乎也不好,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那岂不是整个天南省很快都会知道了? “做这个东西,很耗费精力,”他终于找出了一个理由,“下一个我就给你做,不过……你要是万一传出去,没准别人就抢到你前头了啊。” “好啊。”丁小宁笑着点点头,对她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神奇的道具,也算是在太忠哥心中女人的排名,任娇和蒙晓艳早早就认识他了,她没心思争也争不过。 不过,能排个老三也不错,更别说那俩现在远在凤凰,远没有她跟他来得亲近,“也是那个玉做的吧……” 陈太忠很久没有在她眼中看到这种神情了,看到她希冀的目光,于是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是暗暗嘀咕:这后宫管理学,哥们儿也得琢磨一下……要不要学个MBA呢? 某人琢磨考虑用MBA管理后宫的时候,王启斌给戴复打个电话,说是下午想去拜会一下老领导。 戴复也知道,为啥王启斌最近少联系自己——我当时表态太快了,不过,我确实是不喜欢那个位子。 反正,现在王启斌打电话过来,他不能再让对方寒心了,于是沉吟一下笑着回答,“那下午一上班吧,我记得你喜欢睡午觉来的……” 第2579章 难产(上) 陈太忠会协调,王启斌也不是笨人,下午去了市总工会之后,王处长表示,自己中午跟陈太忠坐了一坐,小陈说,许纯良想见一下您。 当然,那个时侯他王某人很奇怪啊,于是陈某人吞吞吐吐地表示,许纯良跟秦连成关系好得很——唉,小陈夹在中间,也很为难啊。 然后自然就是王某人拍板了,见不见啥的,那都无所谓了,我先去跟老领导了解一下情况吧——反正我是他提拔起来的,大不了老领导训我一顿。 王启斌这么一说,挨板子的主儿,就变成他了,原本是许纯良要豁出去,然后陈太忠顶上了,现在又是王处长自己顶上了。 老话说死了,朋友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但是以这几个人的关系和性格,能做到这一步,却也不算特别罕见。 “……主要是我记得,您对那个文明办主任,兴趣不大,”到最后,王处长小心翼翼地解释一句,“所以就贸然地过来问一句,要是有什么想得不周到的地方,您尽管批评我。” 恐怕是你早已经把我的态度,告诉陈太忠了吧?戴复淡淡地看一眼自己的老部下,我固然是提拔你的老领导,但是关键时候拉你出火坑的,可是小陈啊。 正是因为消息走漏,小陈才敢惦记着拉秦连成上马,戴主席无法不让自己这么想,做官做到他这一步的,鲜有脑瓜不够用的。 不过,这样的猜测,他只能放在心里,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不但伤人也伤己,不管怎么说,人家小陈有位子是先惦记着他,否则的话,人家先悄悄通知秦连成,可不也就用不着像现在一样费劲沟通了? 说白了,天底下的人,大部分还是愿意讲道理的,有些人觉得,我的领导特别操蛋不讲道理,那是因为抱怨者不具备跟领导讲道理的地位——讲道理也是需要摆资格的。 像眼下的王启斌就是如此了,他虽然是戴复一手提拔的,但是他后来的表现也对得起戴主席,再加上他现在身在组织部,又靠着陈太忠,戴复就算是格外不讲理的人,也得跟他讲个因果,更何况他还不是? 所以,戴主席不能拿王启斌泄密没有来说事,否则真的是伤感情,而且他都不能往心里去,毕竟,是他先做得有点不太好。 于是,他沉吟老半天之后,才苦笑一声,“启斌,你跟我搞这种试探,真的没意思,我还是那句话,我对这个主任兴趣不是很大,但是蒋老板好像有点兴趣,你让我怎么办?” 王启斌闻言嘿然不语,好半天才叹口气,“老领导,我想着你对那儿没兴趣,就帮你争取了一下正林的常务副,那边答应全力支持了,启斌我……我也没别的本事了。” 这话可真不像是个处级干部说的,尤其这干部还是省委组织部三大处的处长,不过他就是这么说了,说白了,也是难得的真情流露。 “嗐,我就算怪我自己,也不可能怪你,”戴复听得哑然失笑,却也不无自嘲之意,“不过,一个常务副……嘿,许绍辉还真大方。” 这不是许绍辉的意思,只是许纯良的意思,王启斌很想这么强调一句,然而他也知道,自己说这话,真是跟不说一样,那就……不如不说了吧。 两个小时之后,蒋世方也冷笑一声,面对老部下戴复,他不怕把话说得明白一点,“一个常务副换一个文明办主任?不够!” “我也知道不够,但是……我不想因为自己的事儿,再让您操心了,”戴主席对蒋省长的态度,还是相当诚恳的,“我觉得这个地方,也能锻炼一下我的能力。” “你告诉陈太忠,张州的江川,全家都移民到加拿大了,”蒋世方冷哼一声,“他文明办不是能查吗?把江川查下来,我就支持秦连成干这个文明办主任。” 江川是张州市委书记,而且是本地人——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了,按说,根据回避原则,本地人不能成为当地党政一把手和组织部长。 但是这个原则,在江书记身上破例了,那么江川的背景也就不用再说了,不过,江某人的势力,主要还是在当地,至于说上层,其实还是郑飞一脉的势力。 郑飞做为建国后第二任省委书记和军区司令,在天南的存在,真是有点微妙,他的大儿媳简泊云,是蒙艺都不愿意招惹的,但是同时,他还受到凤凰系和正林系的排挤。 更说不清楚的是,黄老是凤凰人,也偏近“凤凰的党”这拨人,但是黄老跟郑飞的关系还不错,有些事情,真的是欲语还休。 不管怎么说,就是蒙艺在任上的时候,也没有碰江川,不但没有碰,因为张州市委书记提前退休,做为市长的江川还进了一步,成为了市委书记——必须指出的是,这不是蒙艺有意提拔的,而是规规矩矩递补的。 蒋世方剑指江川,其用意不问可知,江书记令他不满了,更关键的是,想拿下江川,不是陈太忠能做了主的,起码得许绍辉冒头——中纪委出面都正常了,毕竟,那是厅级干部里顶尖的存在,下一步往副省走的主儿。 说白了,这就是蒋省长给许书记出的一道题目,想从我手里抢文明办主任?行啊,我给你,但是不管怎么说,我是正部你是副部,想要这个位子,拿个正厅的位子来换! 过分吗?真的不过分,你姓许的敢惦记从我手里抢位子,就得有被我出题目的心理准备,我不是不给你,就是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拿了。 “但是……”戴复真的被这个指示惊呆了,心说这正部级干部说话,真的是不含糊,可是他心里很明白,就凭他四年一岗的副厅,还没资格惦记那个位子,“但是查这个江川,跟我无关的吧?” “想从我嘴里抢食,他不得多准备点本钱?”蒋世方冷笑一声,“别人动了,岗位就要流转,你那么吃惊干什么?” 我其实……觉得那个常务副就不错啊,戴复心里暗暗地叹口气,不过,棋下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他所能左右的了,他心里禁不住暗暗懊恼:早知道事情会发展成眼下这一步,我还不如当初痛痛快快地答应了陈太忠呢。 很可惜,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卖的,想到陈太忠旺人的说法,又想一想那休养的马勉都能被调到中央,戴主席越发地后悔了。 陈太忠不知道戴主席遇到了这样的麻烦,他下午一上班,就接到了刘东来的电话,说是普林斯公司的老总已经组建了新公司,打算在明天来天南,跟凃阳市把合同签了。 这是大事啊,按说涂阳没必要找文明办的,毕竟这是物质文明建设,但是刘市长很清楚,这个投资自何而来,他这个电话不是饮水思源,而是尽到礼数,以免发生什么变数。 那明天我陪你接机吧,陈主任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领导每天的日程安排,可不就是这些虚应故事?总算还好,他要接的人,也是他的女人,从某个角度来说,也是令人愉快的私活。 约莫是五点多,他接到了王启斌的电话,王处长说了,有领导看张州的江川有点不顺眼,“……太忠你要能拿下他,估计秦连成这事儿,就好办了。” “这不是扯淡呢?江川是省委委员,我艹,”陈太忠气得脏话出口,矛头直指某人,“你跟蒋世方说,信不信我拿下他?见过欺负人的,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蒋省长总比许书记高半级吧?”王启斌也实在没啥说的了,实话从嘴里冒了出来,“我夹在中间也难办啊,太忠。” “算了,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陈太忠苦笑,他真知道了——哥们儿提的要求高了,过界了,“这事儿我不管了,这个文明办主任,谁爱来谁来吧。” 陈某人的狂妄,是印在骨子里的,没错,他希望文明办能来一个愿意支持自己的新的主任,但这并不是说,他就要为这个主任的位子,付出太多的代价。 想当初,哥们儿在凤凰科委的时候,该折腾照样折腾,别人也都认我这个副主任,至于大主任文海——谁认识文海是谁啊? “太忠,你这么说,不是解决态度的问题,”王启斌一听他要撒手,还真是慌了,王处长敢在跟厅级干部有关的岗位上跑来跑去呼风唤雨,还全是仗着陈太忠这张虎皮呢——没有陈太忠,别人认识他是谁? 不管王处长愿意不愿意承认,他自身的价值,是因为陈太忠的支持而倍增的,没错,干部二处的处长很大了,见官大半级,但是,若没有陈太忠支持的话,不客气地说一句,在偌大的省委,他屁都算不上。 所以,在比如文明办主任人选这些事情上,他虽然夹在了中间里外不是人,但是……这也是被夹在了中间,总比直接被人无视强得多。 “你有啥想法,我能帮你转达的,一定就转达了,江川最近,真的有点不像话,好大一片矿,又划给林海潮了。” 第2580章 难产(下) 不管了,我真的不管了,陈太忠撂了电话之后,只觉得身心疲惫,心说这组织工作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干了的活儿。 他这抱怨是一点都没错,但是有一点他还是想错了,有些事情就像湿手抓面,一旦沾手,想甩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第二天,陈太忠就又接到了许纯良的电话,这次许纯良倒是没有催他,而是很兴奋地告诉他,“李强那边,有了重大突破。” 事实上,李强上周五被纪检委带走的时候,连双规都不算,只是协助调查,但是这一进去之后,就再没有出来。 按说,这应该算是非法羁押,然而这就是身为国家干部的悲哀了,在纪检委面前,是不存在非法羁押这个词的。 李强的家属当然可以来纪检委折腾,但是眼下八字没一撇呢,谁敢来闹事,嫌老李双规得不够快吗? 此时唯一方便出面,对纪检委调查的程序和手段做出置疑的,就只有粮食厅的党组,比如说他们可以表示一下,不管纪检委你们在调查什么,可是既然没宣布双规,就不该限制李主任的人身自由吧? 不过,那得是有人想力保李强才行,而且侯国范这个级别都不太够——就算他想保人,也得注意避嫌不是?更别说李强被请过去没几天,着急出手反倒容易坏事。 像陈太忠当年被省纪检委抓走,蒙艺做为堂堂的省委书记,都不做声,这里面的道道儿实在太多了,不管怎么说,人在官场总是先要明哲保身,然后再说其他的。 于是李强就静静地呆在省纪检委了,然而就在昨天上午,一个电话打到了监察二室赵主任的手机上,那边说我在离省纪检委不远处的某个建筑工地的角落,放了一叠材料,是关于粮食厅李强的,姓李的做事太差,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啊。 赵主任反手将电话打过去,果不其然,那边是个街边磁卡电话,有卡就能打电话的,此人行事藏头藏脑,而且还要省纪检委出去取证,真是比匿名信还不靠谱——匿名信起码是直接寄到了省纪检委,也省却一番折腾。 但是赵主任不这么认为,以他的经验分析,这个时候敢采用这种方式递材料的,多半都是有真凭实据的,而且这个案子许书记高度重视,可他碍于程序,不好对李强下太重的手,调查也正陷于僵局中。 于是他就带了两个小年轻,亲赴该工地,在现场查找一阵,很快地就找到了那个黑色塑料袋,袋子很随意地丢在那里,怕是只有拾荒者才会划拉一下,看一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不过,袋子虽然不起眼,里面的材料却是真材实料,不但内容充实细节到位,连数据都相当地翔实,更有一些票据的复印件,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绝对是有心人所为。 没错,肯定是有心人,而且铁定是粮食厅内部人干的——最起码也是内部人授意的,赵主任见这种情况也多了,知道越是在这样的时刻,越是容易出现落井下石的主儿。 这种现象,未必合适用“受益者原则”归纳,也可能是有人同李强有积怨,但又扳不倒此人,那么也就只能捡在这个时候下手了——不过一般下手者并不清楚,扳得倒李强扳不倒李强,要点并不在于他们提供的材料,而是在于对李强动手的上位者的决心。 当然,翔实的材料,会加速李强的倒台,这个是毫无疑问的,赵主任甚至猜得到,提供这个材料的人,肯定是希望李强尽快由“协助调查”转变为“规定的时间和地点”。 凭良心说,这份材料来得还真的很及时,监察二室对李强羁押这么久,态度这么强硬,凭的不是掌握的证据,而是“许书记的关注”——是的,在证据方面,还不是很充分。 不过有了这个材料,那就大不相同了,当天下午,省纪检委就有针对性地做出了调查,连夜突审李强,李强显然是没有预料到,居然有人这么快就捅出了这么多的事情。 在官场,有人如履薄冰,有人却是仗着领导的信任肆无忌惮,像李强就是后者,他是得了侯国范的赏识,一手提拔起来的,虽然他也有再往上走一步的想法,但是做为办公室主任,他首先要紧跟领导,再能谈其他的不是? 李主任自认,平日里自己没怎么太得罪人,而侯国范也是个相对强势的厅长,却是没想到自己才进了纪检委没几天,就有人下如此的狠手。 措不及防之下,李强有些进退失据了,而且由于信息不对称,他并不知道纪检委只是得了点匿名的资料,这样一来,他的心理压力可想而知。 尤为难得的是,匿名人提供的材料里,就有关于素波面粉一厂的内容,那打算收购面粉一厂的外地投资公司,幕后老板正是侯国范的侄儿侯大勇。 关于这个细节,资料里显示得不多,但是匿名人可以肯定的是,侯大勇同面粉一厂的老总尚晌端关系不错——很多人都可以证明这一点。 而同时呢,此人跟李强来往得也比较密切,侯国范无子,这个侄儿就是当儿子养呢,李主任自然要跟其保持良好的关系。 这个情况,跟陈太忠了解的线索基本一致,不过他的线索是田立平帮着打探的,倒是没揪出来侯大勇这个人,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尚厂长是侯厅长一手提拔起来的,而且储运处的张处长,似乎跟面粉一厂也有点关系。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一个小小的利益集团就浮现了出来,省纪检委都由不得不认真了,所以许纯良打电话过来告诉陈太忠,这次别说李强了,侯国范都难免要被动一下。 “对嘛,我就说那个面粉一厂,肯定有问题,”陈太忠有气无力地回答,因为文明办主任难产,听到纯良的声音,他有点闹心,虽然这的确算是一个好消息。 然而,偏偏是怕什么来什么,许纯良说完这事儿之后,就问起了跟戴复沟通的情况,某人一听就是长吁短叹,“别提了,人家嫌常务副小,盯着市委书记呢。” “什么?”许纯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市委书记那是啥概念啊?“这是……老蒋开出来的条件吧?” “嗯,”陈太忠哼一声,沉默一阵方始继续发话,“好了,这件事我是管不了啦,你也别折腾了,爱谁来谁来吧。” “哪个市的市委书记?”许纯良对上自家兄弟,不怕问这话。 “哪个市委书记我也收拾不住,”陈太忠听得也是一声苦笑,“而且凭啥收拾人家,就因为人家子女办了绿卡?” “这是好事儿啊,你正好立威,”许纯良轻声嘀咕一句,不过,好久听不到电话里的回信儿,他也只能叹口气,“那就算了,市委书记,这块头确实大了一点。” 中午的时候,陈太忠接到丁小宁的电话,说是奥迪车已经修好了,下午你接凯瑟琳,就可以用这辆车了,只维修费就花了两万多,可想而知王从那家伙撞车的时候,是豁出去要撞出一条路的。 这个暗访,似乎也没必要进行下去了——陈某人昨天晚上开着出租转了一阵,并没有遇到不文明的现象,而且,由于田甜将梁靓盯得很紧,他现在只能一个人跑车。 “没有美女,就没有动力呀,”一点多的时候,陈太忠开着出租车直奔京华房地产公司,开到一个没啥人的地方,刚琢磨着该不该停下车,将车收起来,一个家伙抱着一个脏兮兮的纸箱,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师傅,去一趟李子巷。” “我还没吃饭呢,”陈太忠不想拉这家伙,事实上,他是不想再将暗访进行下去了——我可以介绍郭建阳来搞这个嘛。 “急事儿,真的,”这位呲牙咧嘴地请求。 拒载肯定是不合适的,陈太忠又见这家伙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心说算了,就这么一次吧,于是按一下开关,后备箱车盖缓缓升起,“你这盒子太脏,我这是新车,放后备箱去。” 李子巷离这里并不太远,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既然号称巷,这街道肯定宽不了,打车的那位指挥他在路边停下,开了车门就向一个院子蹿了过去,“你等我一下啊,反正东西在车上呢,马上就回来。” 搞什么飞机呢,陈太忠眉头一皱,下意识地一道神识打了过去,等了一阵之后,发现那厮在院子里一处房间里呆着不动了,说不得扭头看一眼后备箱,将天眼打开。 “我艹,”某人又开始骂娘了,敢情那纸箱里就是五、六块砖头。 你丫居然敢这么糊弄我,这不是找虐吗?陈某人气得推门就想下车,又琢磨一下,给那个姓王的老司机打个电话,说我是五子的朋友,有人上车之后,撂下个纸箱子就不回来了,“……遇到这种事儿该怎么处理?” “报警!”王师傅马上就做出了判断,回答得非常干脆,“必须的!” 第2581章 倒打一耙(上) 报警?陈太忠听得就是一愣,他可是没告诉对方,自己看到了那纸箱里是砖头,只说对方随手放下一个纸箱——随便翻看乘客的东西,是不道德的,而他又不可能让对方知道,自己有天眼。 听到王师傅果断地要自己报警,他真是有点疑惑,心说我要是个出租司机的话,为这十二、三块的车钱,就需要报警? 不是都说……和气生财吗,而且整天在外面跑买卖,万一被人记住了怎么办?陈太忠有点不了解这老司机的思路,就试探着发问,“王师傅你这是,怀疑这纸箱里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在问这句话的同时,某人脑子里情不自禁地生出“杀人抛尸”之类的桥段,心说做惯出租司机的,果然是见多识广警惕性够高。 不成想,那王师傅的回答出乎了他的意料,“见不得光的东西?可能性不大,我跟你说吧……估计就是一些破衣服、碎砖头啥的。” “啊?”陈太忠确实吃惊一小下,你这……果然见多识广啊。 “这年头,缺德的主儿太多了,”王师傅见他疑惑,说不得解答一下,“他坐车不给钱不说,你等半天不见人,说自己认倒霉开车走人了……回头保不准就是他报警了,要不然就是跟客运办投诉。” “还有这种人?”陈太忠听得一时间恼怒无比,你坐车不给钱也就算了,害得司机连走都不敢走,除了硬挺着死等,那也就只能选择报警了。 但是……说句难听的,这十来块的事儿,就算报警,警察也得愿意出警呢。 “怎么没有呢?”王师傅冷笑一声,“上个月我们车队的一个小家伙,就碰上这种事儿了,等半个半小时等不上人,打开箱子一看,全是破衣服,你猜最后怎么着?” “怎么着?”陈太忠有点好奇。 “他把箱子一扔走人了,然后那家伙直接向客运办举报,客运办罚他三千,”王师傅的声音高亢了起来,“操,就这样,那举报的家伙还说,破衣服里裹着存折呢……混蛋啊。” 人心真能崩坏到这个地步吗?陈太忠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呆了好半天之后,才叹口气,“我知道了,王师傅,谢谢你的指点。” “谢什么啊?大家同行嘛,”王师傅笑一声,临挂电话之前,不忘记叮嘱一声,“你最好是报警,警察不理的话,你让110记录下来……唉,这些人太混蛋了,搞得咱遇上真有急事的客人,都不敢相信了,好人做不得了……” “好人都做不得了……”挂了电话之后,陈太忠轻声咀嚼一下,这句话带给他很大的震撼,他原本是想着,这不过是一个偷逃车费的小手段,但是照王师傅这话说起来,真是对社会公德心也不无影响。 打车的乘客有急事下车,然后马上就回来,这现象不怎么常见,却也不是没有,要不然刚才陈太忠就不会答应那家伙那么离开——总还是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每个人都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别人一把。 但是像这家伙这么搞的主儿,真的就太缺德了,逃费不说,还让司机出巨额罚金,最后司机再见到类似的情况,都不肯通融了,从而没准真正影响别人的急事。 事实上,陈太忠有个很不好的预感,他总觉得,此事未必会这么简单,见识过了松峰市对普通车辆钓鱼执法的过程,见识到了有人被逼得断指明誓,他就禁不住要怀疑一下,客运办在类似的事情里,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没办法,见识过太多的阴暗面之后,只要是个智商在水准之上的,就要生出点疑心来,陈某人不愿意把人想得太坏,但是他又无法不这么想。 不过这个疑问,他是不能问老王的,的哥的姐们的圈子,消息传得太快了,拿个对讲系统一叫,大家就都知道了,然而陈太忠只是猜测,没有真凭实据,是的,他不想做谣言的传播者,就更别说制造者了。 总算还好,他还有人可问,那就是李云彤的堂弟五子,这个人他是不怕泄密的,于是他又给五子打个电话,将此事哇啦哇啦一说。 五子去通德玩了一趟,已经回来了,不过陈主任租用了他的出租车,他也没事干,猛地一听这事儿,赶紧叮嘱陈主任,“陈主任,你这是遇上混蛋了,东西先别扔,再等一等没人,就开车走吧。” 这两个的士司机的建议不尽相同,这很正常,但是就算是让陈主任开车离开的五子,也是建议他把东西先保管好了,省得人家再说里面有存折什么的。 “这件事我撞上了,我肯定要处理,你就不用管了,”陈太忠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一句,“我代表个人问你一句,你觉得这种人的出现,跟客运办有什么关系没有?比如说……就像钓鱼执法什么的?” “钓鱼执法……不会吧?”五子惊讶地拉了一个长音,接着就陷入了沉默中,这个词比较新鲜,他需要理解一下,而且很显然,在理解了之后,某人的猜测令他非常地震撼,等了好半天之后,他才表态,而且是言之有物。 “陈主任,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客运办想收拾我们这些正式司机,有的是办法,随便多加点什么费用就行了,对付私车,倒可能这么做,但是对我们……嘿,还真是没必要。” “你说得在理,”陈太忠分析一下,觉得五子的话确实有道理,虽然对方的话里,也夹杂着辛酸和无奈,但是他很高兴地发现,客运办的相关人等,还是没有突破底线——唉,从什么时候起,不突破底线,也是值得哥们儿高兴的事儿了? “那行,这件事儿你就不用管了,”他很痛快地吩咐五子,“要是客运办打电话,要你交罚款,那你要求事主一定到场好了,你都不用去,直接通知我。” “陈主任您事儿忙啊,”五子倒是挺客气的,“要不我叫上我姐去就行了,这点小事,哪好意思麻烦您?” “没事,就这么说了,不过……这个车得过两天再给你了,”陈太忠很干脆地压了电话,然后一推车门,就走下了车,转到了后备箱处。 现在两点都不到,李子巷里人并不是很多,但是也有一些人,他打开后备箱,众目睽睽之下撕开纸箱,信手丢到地上,然后盖上后备箱,冲院子里怒骂一句之后,上车扬长而去。 有了这个插曲,陈太忠都不想去京华取那奥迪车了,这年头的操蛋玩意儿真的太多了,不狠狠地整顿一下,不足以平民愤啊。 也亏的是哥们儿肯沉下心来暗访,才能发现这么多的阴暗面,天天坐在办公室里,下去视察也是前呼后拥,哪里会意识到,社会风气已经烂到了如此的程度? 所以他将车开出去之后,找个有树荫又比较僻静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打算在这里打个盹等到四点左右的时候,直接去机场接人。 不过,这打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一个小时不到,就有两拨人过来敲窗户,问他走不走,第三拨的更狠,直接是一个交警骑着摩托,带了一个女孩儿到了车前。 “我那QQ中毒了,被盗号了,我现在用的,就是‘风宝宝’那个人妖号,”交警一边笑眯眯跟女孩儿聊天,一边狠狠地敲两下窗户。 待见到车窗放下,他就凑了过来,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帮我送一下这个,啊?” “一边凉快去,”陈太忠二话不说,从车里递出了他的证件,他不知道这交警是不是想让自己免费送人——其实他也没兴趣知道,反正毫无疑问的是,他现在在休息,麻痹的凭啥你让我起来干活呢?就凭你是交警? “你这人……”那交警喝了不少,不过神智还算清醒,见这厮递出来一个证件,翻看一下之后,登时就是一愣,又走到车前,细细地比对一下照片和本人,终于呲牙一笑,“原……原来是省委的领导啊,您咋开出租车呢?” 陈太忠哪里会跟他说那么多,直接将手伸到了车外,微微抖一下,那意思很明显:证件还我,至于说人嘛,赶紧给我消失。 这交警虽然喝多了,心里也置疑省委的领导为什么会开个出租车停在这里,但是他更明白,自己马上消失的话,才是个比较明智的选择。 捱到三点的时候,陈太忠真的受不了别人的骚扰了,要说他停车的地方,其实比较僻静,但是正因为僻静,一般出租车也很少路过,所以那些打不上车的主儿,总要上前问他走不走。 所以他索性驱车直奔机场,将车停在停车场,走到出口去等人,不过还好,刘东来已经带着人到了,随随便便一看,总有十来二十几个——这还是刘市长来素波,不好太过张扬。 这十几号人里,还有人扛着摄像机什么的,想来也是相关媒体要表示涂阳对招商引资工作的重视,不过陈某人心里看得老大不是滋味,早知道你带这么多人来,我也带几个人来。 偏偏地,涂阳招商办的张主任还上前套近乎,“陈主任,怎么您一个人过来了?” “最近有个暗访,”陈太忠微笑着回答,心里却是在咬牙,“我是开出租车来的。” 第2582章 倒打一耙(下) 凯瑟琳这次来,带了一个五人的团队,不过她并没有在素波逗留,下了飞机之后,直接坐了涂阳的车走了。 有人邀请文明办的陈主任也前去涂阳,被陈主任坚决地拒绝了,开什么玩笑,省委里事情众多,陈主任能抽空前来,对投资商尽朋友之道,那就很不容易了。 按说他这次来不来接机都没必要,不过,好心终是有好报的,就在第二天上午,涂阳市委文明办主任打来电话,说是我们就要收取干部家属情况调查表了,下午给省文明办送过去,请问陈主任,我具体该找谁呢? “找稽查办的罗克敌主任,或者稽查办的副主任林震,”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兴奋地捏一下拳头,总算是开张了啊。 官场中人都深谙交换之道,但是涂阳这次能抢在凤凰、素波和青旺之前,把表送过来,证明涂阳的党政班子,做事还真的比较靠谱。 有了这么个先例,陈太忠对涂阳那点成见,终于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心说这也不枉我没命地给涂阳引项目——邵国立、凯瑟琳、高云风这三个主儿,哪个是你涂阳随随便便能拿下来的? 不过,他的高兴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下一刻,李云彤敲门走了进来,“陈主任,五子来电话了,说是客运办的让他过去一下,还说投诉者已经去了……他想跟您了解一下,您一定要亲自过去吗?” “嘿,你家五子做事,倒是挺靠谱的,”陈太忠笑一笑,五子也知道他的电话,却是先给他堂姐打电话,这就叫做人知道进退,“告诉他不用管了,我现在就过去。” 一边说,他一边就抬手拿电话,连拨了几个电话之后,才站起身,“你帮我喊一下建阳,让他来我这儿守着。” “我跟您一起去吧?”李云彤这也是关心则乱,尤其是这借出租车,一开始就是她的主意。 你嫌我名声还不够坏吗?陈太忠的眉头微微一皱,才待说什么,不过下一刻他就想到了一桩因果,于是点点头,“行,收拾一下,跟我走。”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陈主任和李主任相伴着走出文明办,走出宣教部,走出省委…… 陈主任并没有直接奔赴客运办,而是找了个路口,稍稍等了一下,等自己喊的人都来齐了,三辆车一起驶向客运办。 客运办就在交通局,不过由于他们这个性质有点特殊,来来往往的车辆比较多,所以交通局专门给他们开辟了一个侧门,还有好大一块的停车场,以免影响局里的办公秩序。 所以这三辆车进门的时候,一点阻拦都没有,很方便地就开了进来,然后大家纷纷下车,走进了院子里的小二楼。 办公室里,早有人在等着他们了,一见进来七八号人,客运办的人就是一愣,“你们找谁啊,这么多人?” “就是他,”一边的沙发上,坐着那个打车的黑瘦中年人,他放下手里的报纸就站了起来,抬手一指站在人群前方的陈太忠,“昨天就是他拉的我,我把货放在车上,让他等我一下,没想到我才一下车,他就跑了。” “哦,是天A-T4633的车主?”这间办公室不算小,有二十多个平米,四张办公桌两两相对,却是只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在办公,那四十出头的男人皱着眉头发问了。 “我不是车主,不过,拉他的确实是我,”陈太忠沉着脸回答,“他说马上就出来,一等就让我等了四十分钟,我才走的。” “那你还是走了,”中年男人叹口气,眼见对方跟进来这么多人,他也不好说太过分的话,“人家的货还在不在了?” “狗屁的货,就是一堆砖头,我扔了,”陈太忠冷笑一声,大大咧咧地回答。 “你放屁,”黑瘦的中年打车者大声地叫了起来,“我那纸箱里是电脑主机……电脑主机,你知道是啥不知道?” “电脑主机,那值多少钱呢?”陈太忠身后,一个黑壮的汉子笑着发问了,“得两三百吧?” “四千”打车者毫不犹豫地伸出四个指头来,“两三百……切,你买学习机去吧。” “你确定丢了一个电脑主机……价值四千的?”黑壮汉子似笑非笑地发问,若是有警察系统的人在,当可辨识出,此人正是王庄派出所所长赵明博。 “哼,”黑瘦打车者不屑地哼一声,也不做回答,这时候他要确定的话,无形中就要给自己带来麻烦——没错,出租司机是把箱子撕开之后,扔在路边走人了,但是万一人家要问在哪儿买的机子啥的,却也是麻烦。 正经是不回答方为正理,就算将来查明他丢的不是电脑主机,那也可以说他是在恼怒之下,难免有言辞夸大,这算不上什么罪行。 “你们也别说那么多了,现在是消费者投诉,”客运办的这位中年男人终于发话,他看一眼陈太忠,“顾客是上帝,我们是服务部门,维护消费者权益,是必须的……我说你们还是交罚款去吧,三千。” “你什么都不问,就要我们交三千?”燕辉忍不住了,他是负责偷拍的,由于梁靓那个啥——梁主播的脸大家都认识,所以今天就是他来了,“责任就是你这么认定的?” “我不是警察,我只是照章办事,这是客运办的规定,”中年男人不紧不慢地回答,“有客人投诉,而且人家丢了东西……你要是不满意,那么,叫车主过来吧。” 这个要求,里面其实还是有点猫腻,不是说按规矩该罚三千,就真要罚三千,客运办的职工也是人,也有自己的关系,真要走通了关系,少罚一点,个人口袋里再落一点,这很正常——但是其中利害,一般来说,车主们比较清楚。 然而下一刻,令中年男人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年轻高大的出租车司机扭头看一眼黑壮男子,“这个……够得上定诈骗罪吗?” “先拘回去问一下吧,”赵明博微微一笑,一边另一个高大男人二话不说,手向口袋一摸,再拿出来的时候,手上已经多了一副手铐。 “来,这司机报警了,你跟我走吧,”这位走上前二话不说,一抬手,铐子就向对方的手腕甩去,“回派出所,咱们慢慢地说。” “我说大哥你搞错没有啊?”打车的黑瘦中年人登时就急眼了,身子才待向后缩去,不成想那高大男人眼睛一瞪,“警察……你给我再退一步试一试?” “喂喂,我说你们这是搞什么呢?”客运办的这位着急了,一推桌子就站了起来,“这是客人投诉!” “我们怀疑他诈骗,怎么……你有意见吗?”赵明博冷哼一声。 客运办所在处,也是不归王庄派出所管的,但是陈太忠上次规规矩矩地报警,人交到东湖分局那里,反倒凭空生出了不少不便来,所以这次又有事,他还是把赵所长喊了过来。 “不管我有没有意见,这是顾客投诉,”这位也有点恼火了,“服务行业,就要服务好客人嘛,省文明办最近一直在强调抓精神文明建设,一个好的服务态度,是至关重要的。” “你都知道省文明办了,不认识这司机是谁?”一个女人站了出来,三十出头的模样,这是刘晓莉,她在《天南商报》已经很久没有发重量级的报道了,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 “您是?”这位终于觉得事情有点不妙了,于是皱着眉头看着陈太忠,脸上的表情,是异常地严肃。 “你不用管我是谁,他投他的诉,我报我的警,”陈太忠哼一声,“而且,你们罚人三千块钱,依据在哪里?” “出租车行业太混乱了,投诉太多,乱世用重典,没有依据,”中年人的回答倒是痛快,不过他马上意识到一个措辞错误,“嗯……不是乱世,是混乱,嗯,是混乱。” “行,你算个有担当的,”陈太忠点点头,这位敢在自己面前说这种话,“这么说,你也知道有些人的投诉是不靠谱的?” “我们不可能去一一核对,”这位一指那黑瘦中年人,“你要求把人叫过来,我就把人叫过来了,这不能说不配合吧?” “把这个人带走,从他身上多挖几件案子,”陈太忠冲赵明博扬一下下巴,又看一眼中年人,“我是省委的,开出租车暗访呢……你确定要我交三千块钱罚金吗?” “省委的……”客运办这位愕然地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您……您不会就是文明办的吧?” “这是我们文明办陈主任,”李云彤冷哼一声,“你觉得,他是一个贪图别人电脑主机的人吗?” 第2583章 行动科冒头(上) 文明办的陈主任?客运办的这两位一听,登时齐齐地愣在了那里,好半天之后,男人才赶紧站起身,“您等一下,我去给您冲茶。” “冲茶就免了,”陈太忠摇摇头,说句实话,自打知道客运办不是有意钓鱼执法,他对眼前这中年人就没多大意见了,尤其是这位居然敢承认,对司机罚款就没什么法理依据。 姑且不说这位的逻辑对不对,只说这份担当,那就不是一般人有的,而且话说回来,出租车司机是很不容易,但是也普遍存在不文明现象,比如说那些抢道的、拒载的、下雨天不知道减速的,也是屡见不鲜。 所以,陈主任懒得跟这位叫真,“那我就不用交这三千的罚款了吧?” “那是,是我们管理不善,给领导带来麻烦了,”中年人笑着点点头,官本位的社会,原本就是这样,只说“省委领导”四个字,就强过太多的证据了——人家都是混省委的了,可能在乎那么一个破主机吗? 然而,他还是有点不情之请,“不过,这件事已经报到我这儿了,您签个字儿再走,行吧?要不然这账对不上……我也不好跟领导交差。” “李主任签字儿吧,”陈太忠冲李云彤一扬下巴,他带她来,不但是要帮五子把手尾料理干净,更是还有别的用意。 “这位领导是?”中年男人又吓一大跳,他看这高大的副主任年纪轻轻,只当此人是科室的主任——更或者是副主任,不过,就算副科,那也是省委下来的,不是他能轻易招惹的。 不过,这个科级的主任居然以上位者的口气,要另一个主任来签字,这就太吓人了,他琢磨半天之后,猛地想到一个可能。 “我是文明办稽查办公室的副主任,李云彤,”傻大姐冷冷一哼,面带不善地看着对方,“怎么,觉得我不够资格?” 中年人却是没心思跟她计较这个,而是浑身一震,面带惊恐地指着某人,手指还在不停地抖动着,哆里哆嗦地发问,“您是……陈太忠陈主任?” “多稀罕呢,文明办的副主任就我一个姓陈的,”陈太忠哼一声,心里也是有点无奈,这官场里称呼混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可以被称为“文明办陈主任”,李云彤也可以被称为“文明办李主任”——前者省去一个副字,后者则是不但省去了副字,还省去了所属的部门。 这称呼不规范,但是大家还都愿意这么称呼,不信的可以看一看,现在在文明办里,谁敢管陈太忠叫“陈副主任”?当然,若是杜毅在场,那就是另一个环境了。 “我马上去跟主任……不不,我马上去向局长汇报,”这位身子一动就往外冲,不成想被陈太忠一把抓住了他,“行了,你也别走了,我跟你安排点事儿。” 一边说,他一边指一下李云彤,“来,跟你说啊,李主任在稽查办,是分管行动科的。” “分管……行动科?”中年男人下意识地重复一遍,才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很有点失魂落魄的样子,不怪他这副表现,实在是……是个人听了都害怕,这女人分管一个科室? 省委的科室可不比县委甚至市委的科室,人家只要敢称为科,那必然是科级,就像中央某部的处室一样——谁敢怀疑那不是个处级? 能分管科室的,怎么也是处级领导了,想到这个李主任还对陈太忠毕恭毕敬,这位的头都大了,而且这行动科……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好路子。 “主要是负责稽查和处理一些不文明现象的,”陈太忠解释一句,见这厮已经神情恍惚,于是松开了抓着他的手,转头看向李云彤,“李主任,客运办里的这些混乱,你也看到了。” “嗯,是该整顿一下了,”李主任沉着脸点点头,然而,傻大姐终是美女,虽然过了冰霜玉女的年纪,却也可以用雍容贵妇来形容,所以想做出点冷厉的表情,都不是很容易的。 当然,她心里的恨意,是真实存在的,想到若不是陈主任,没准就是她的堂弟遭遇这种麻烦事了,她真是有点恼火,这麻烦未必难得倒她,但是,麻烦终究是麻烦。 “行动科关注一下这里吧,”陈主任淡淡地做出了指示,“出租车行业的混乱,是该整顿,但是也要注意保护司机们的合法权益,这里面不可避免地会出现不文明现象,你们要起好监督作用。” 这才是他带李云彤来的真正目的,稽查办的报备科已经开张了,行动科也不能太落后了,而类似涉及精神文明建设的事项,就是行动科最好的切入点。 在文明办,大家都认为李云彤做事大大咧咧,然而陈太忠认为,李主任的大大咧咧,是相对于省委的同事而言的,正经要跟下面基层的同志、跟群众打交道的话,这是优势而不是劣势,平民老百姓最喜欢的是直来直去,而不是云山雾罩地说话。 更别说这次被举报的车,是李主任堂弟的出租车,他也不怕她不用心,人只要有点办法,总是爱向人炫耀的,尤其是对了自己家里人,更是要分外讲个面子。 “陈主任的指示,我记住了,”李云彤郑重地点点头,其实她这个傻大姐,是相对文明办里的同事而言的,跟一般人相比,她还是很懂得分寸的。 陈太忠只是要她做个姿态罢了,见她的反应中规中矩,说不得扭头看一眼那中年人,“你记住了没有?要配合李主任的工作。” “可是,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这位的脸缩做了一团,煞是苦恼的样子。 “你是什么并不重要,”陈太忠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手一指李云彤,“你看明白了,这是省文明办稽查办公室的李主任,你要是不愿意配合这个工作,我可以去找段卫华,去找崔洪涛,当然,你可以认为我是在吹牛。” “我没说不配合啊,”这位真是要多冤枉有多冤枉了,他只是想强调一下自己身份低微,做不了主而已,“这种事儿您跟我说没用,得找我们局长。” “我找你们局长?呸他脸真够大的,他想见我,去省委排队去,他把客运办搞成这样,我不追究他责任,已经是很给段市长面子了,”陈太忠冷哼一声,他眼里还真没有这个小小的素波交通局局长——虽然大家都是正处级的干部。 想到许纯良下午就要回来了,他甚至生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感觉,“你们局长那儿,自然有人跟他说事,我开那车……GPS定位系统,很不好用。” 这样的信息,他不怕透露,这GPS出问题,不是一家两家的事情,出租车行业,专业性比较强,外系统人不好插进手,想捂盖子不难,但是要有人认真一查,剥开行业保护的外壳,就发现里面赤裸裸的丑恶现象——这区别只在于:有没有人愿意去查! 交待完这些,陈太忠就扬长而去了,没错,GPS卫星定位系统是科委的产品,但是他已经不是科委的主任了,想要追究,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由许纯良头疼去吧。 想是这么想的,但是他还真的无法做到这一步,起码,他是将李云彤留下来了,想着就是文明办先表明插手的态度,至于说后面是查出租司机的不文明行为,还是查卫星定位,那就看情况的需要了。 他是走了,打车的那位急眼了,紧赶紧地跟在后面喊,“陈主任,陈主任我……我只是想省个车钱啊,我狗眼看人低,您可怜我一下成不成?” 他身边的高个警察想也不想,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抽了过来,“麻痹的你现在想到求饶了,你做那些缺德事儿的时候,想到过那些出租司机可怜吗?” 这就是暴力执法了,不过现场肯定没人计较这个,而高个警察这么做也是有说法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老子都敢暴力执法,等进了小黑屋之后,有你好受的! 说白了,王庄派出所的人还是有点怀疑,这家伙跟客运办的某些人有关系——做警察的,那都是怀疑惯人的,一点都不会被某些现象所蒙蔽。 所以这高个警察就要现场演示,但是他抽这个耳光的时候,注意力并没有放在这混蛋身上,而是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众人的反应。 “我真的只是想省个车钱啊,”这位不住地哀号着,不过,他今天来客运办作证,已经达到某些嫌疑的范畴了,所以被人毫不留情地拎了出去…… 赵明博和刘晓莉、燕辉等人,也跟了出去,就是李云彤走得慢了一步,见大家都出去了,她扭头看一眼身后的中年男人,冰冷的眼神直瞅得人背上冒凉气,“陈主任的指示,你听到了吧?稽查办会高度关注你这里……下午我就会派人进驻。” “我们非常欢迎文明办的监督,”这位只能笑着回答了,“要不要给文明办的领导腾个办公室?嗯……我会向领导请示的。” “4633的车主,是我堂弟,”李云彤的眼一眯,嘴角泛起一个冷笑——非常冷的那种,“是我把车借给陈主任的。” 第2584章 行动科冒头(下) 中年男人吃了这一眼,情不自禁地打个寒战,如捣蒜一般连连点头,“我马上就给他一个标兵车的牌子……嗯,马上。” “你想怎么做,那是你的事,”李云彤冷哼一声,人向外走去,“不过这辆车,文明办以后时不时地要用来暗访的,嗯……你心里清楚就行了。” 她这几句话,软硬兼施公私兼顾,真的是有愧于傻大姐的形象了,不过话说回来,在省委呆这么久,连这样的势都不会借的话,那就不是傻大姐了,简直是二傻子。 “明白明白,4633是吧?”中年人还是连连点头,客运办管的出租车多了去啦,为一辆出租车开个绿灯,那算多大点儿事? 因为这件事,五子的出租车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根本没有人去难为,这就是意外的收获了——人家不但有那么个姐姐,姐姐背后还有那么厉害的一个主任呢。 不过,李云彤是爽了,但刘晓莉和燕辉他们表示,这个新闻不是很得劲儿,无非就是一个骗术手段,播出来肯定有意义,但是这意义……也不是很大。 好在这个出租车暗访的专题系列,还要做下去,素波台的《今日素波》暂时不会播出,既然是系列,肯定是要等收集够素材之后连续集中播放。 这是他们的事儿,陈太忠不管,他的日程安排得满满的,中午的时候,他陪着省科技厅的的关厅长,同科技部下来视察的某司长共进午餐。 这种迎来送往实在是太常见了,陈太忠虽然目前不在科委,但关系总还在那里,凤凰科委名声在外,而他跟大部长金相实和副部长安国超关系也尚可,所以该司长在昨天到达的时候,就表示愿意见一见凤凰科委陈主任。 以关正实跟陈太忠的关系,那自然是随口答应下来了,于是,中午陈某人就做为陪客出现——虽然是陪客,却又不是主角,搁在往日,某人或者还会心里暗暗恼怒一下,不过现在的他,对这种事儿真的可以淡定了:咱做陪客的,就要有陪客的觉悟。 司长的接待规格,要比部长低得多,所以关厅长在饭后就可以离开,而不像金相实来的时候那样,死守天南宾馆了。 然而陈太忠却也没打算轻易放过他,等两人相偕着走出天南宾馆的时候,他就很不礼貌地挤兑关厅长,“正实老哥,人家涂阳的干部家属摸底调查表都送到文明办了,科技厅可是我娘家来的,您前一阵不是还说要大力支持吗?” “切,我打算借着这个机会,把中层干部的底儿也摸一遍,”关正实很不屑地哼一声,“支持是要表现在行动上的……来,你告诉我,涂阳给你交了几张表?” “中层干部?”陈太忠听得停下了脚步,这个人情领得可是不小,科技厅要交表的话,只交一些省管干部的表就行了,但是关正实居然把中层都要摸一遍,这就是要建立分级体系的干部家属档案了。 尤其是科技厅不比旁的单位,厅级干部还好说,加上离退休的估计也就是三四十个人,在职的就是八九个,可是处级干部就多了,怎么也得一百出头,这些人又相当注意子女的教育问题,关厅长面临的压力,真的不问可知。 “你说的嘛,这是你娘家啊,”关正实白他一眼,眼神中带了一丝淡淡的傲气,“娘家人不支持你,谁支持你?” “嘿嘿,那是,娘家嘛,”陈太忠笑一笑,很有点皮糙肉厚的味道,“对了,下午纯良就从北京回来了,晚上还要我俩继续三陪吗?” “他会回来?”关正实微微愣一下,“鲁班奖的事儿,办得怎么样?” 许纯良进京活动,关厅长也清楚,毕竟凤凰科委大厦申报鲁班奖,不但是凤凰的事儿,也是凤凰科技系统的大事,他关心一下不算奇怪。 “不知道,我不操那些心,”陈太忠摇摇头,没心没肺地回答,“不过,钱花在哪儿,效果就要体现在哪儿了,您说是不是?” “哎呀,你们那个手机,搞得怎么样啊?”关正实终是技术派的官员,关心一些比较前沿的东西,“好像应用上有点麻烦?” “岂止一点麻烦?”陈太忠苦笑一声,除了许纯良,还有张爱国等人跟他汇报凤凰科委的动向,科委出产的手机,关键是性能不稳定。 这个不稳定,不是说一开始不稳定,而是老化实验过后,总要出这样那样的问题,凭良心说,比同类国产手机差不到什么地方,但是许纯良是个讲求质量的主儿,格外要个面子,也算是走了陈太忠的老路。 “十年磨一剑,静下心来,技术和工艺的积淀,才是最重要的,”关正实对他的苦恼视而不见,说实话,这个建议有点不合时宜,谁不知道,现在是个信息爆炸的社会?手机又是一个更新换代非常快的产业? 但是陈太忠偏偏地被震撼了一下,他整日里抱怨人心浮躁,分外能感觉到这个建议的份量——我和纯良,对这个手机生产线的期待,是不是有点急功近利了呢? “唉,都是不该我操心的事儿了,”他最终还是苦笑一声,“反正我要去接机,找他还有事儿呢。” “凤凰那边,什么时候改科技局啊?”关正实很随意地发问,当然,这也就是他和陈太忠的关系,换了别人根本不敢问出来。 果不其然,一听这话,陈某人的脸登时就拉下来了,沉默一阵才叹口气,“不知道,纯良好像还没计划呢,这事儿现在跟我没关系。” 事实上,凤凰科委讨论过改名的事情,只是许纯良被诸事困扰,实在没心思操作此事。 当天晚上七点,许纯良下飞机,去机场接他的有科委驻素波办事处的宋敏,还有陈太忠,宋主任开的是陈主任的林肯,陈某人开的却是那辆出租车。 现在宋敏跟许纯良的关系,已经缓和了不少,不过在机场见到陈太忠,他还是有点不太自然,“太忠也来了啊?你提前招呼一下,我就去蹭你的奥迪了。” “我现在开个出租车,”陈太忠对他,也没有多少芥蒂了,但是话还是得说明白,省得对方胡思乱想,“不过老宋,一会儿得让纯良上我的车,让他看一看咱们的GPS系统。” “咱们的GPS系统……出问题了?”宋敏还不知道这些呢,等从陈太忠这儿把事听明白了,才点一点头,“行,这件事我可以帮着跑前跑后……” 许主任这也是倒霉催的,刚一下飞机都顾不上休息,就被陈太忠拽着去看GPS卫星定位,许主任满脑袋都是事情,“哦,就是这事儿啊,反正交通局给咱们钱了。” “我就……”陈太忠好悬没被顶得噎死,他叹一口气,“我说纯良,这一旦出什么事儿,被人翻出来,砸的可是科委的牌子。” “这是交通局的人干的嘛,”许纯良还是有点迷糊,所以他回答得理直气壮,“是他们要偷梁换柱,我倒不信了,他们敢把责任推到咱们身上。” “但是……还有售后吧?再说了,现在只是出租车装上了,下一步是私家车,那是多么大的市场!”陈太忠哼一声,纯良这家伙就是这性子,不爱惹事,所以他就要用市场来打动此人。 陈某人对许纯良真的是太了解了,就算自己告诉他,说这GPS不好用,没准就不能及时保障车辆的安全甚至是司机的生命,纯良都不会在意——咱是产品供应商,车辆和司机真出问题,那也是相关管理部门的责任。 许主任这种逻辑,不能说不对,官场里讲究的就是一个各司其职,供应商保证产品质量就完了,别人偷梁换柱,又关咱们什么事呢? 果不其然,许纯良听他这么一说,登时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是,这私家车市场可是大,咱不能不闻不问,唉……自打你挂职走了,就没人惦记开发这些市场了。” “许主任,这跑腿的事儿,就交给我吧,”宋敏主动请缨,他在驻素波办事处真的闲得蛋疼,而且来凤凰科委三个多月,他也没做出什么像样的成绩,实在有点不甘心。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要做的事情,是许主任和陈主任都认可的,那么将来就算遇到问题,他也能获得足够的支持。 许纯良点点头,才待发话,陈太忠却是抢先说话,“宋主任的工作热情,值得肯定,不过纯良啊,最好还是你先去一趟交通局,再让宋主任来协助处理,要不然他们未必会重视。” “那就这样吧,”许纯良点点头,又侧头看一眼宋敏,“宋主任还有补充建议没有?” 宋敏肯定不能再补充什么了,陈太忠心里也松口气,终于是又把这家伙绑上战车了。 第2585章 真相很简单(上) 宋敏在办事处为许纯良准备了酒席和房间,不过许主任只是吃了一点,就着急地回家了,很显然,他跟他老爹还有事商量。 陈主任见状,也站起身走人了,宋主任有心挽留他多聊一会儿,却是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张不开这个嘴——一段时间不见,太忠身上那股不怒而威的气势,越来越浓了。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得了许书记的提示,第二天许纯良去客运办的时候,一定要叫上陈太忠同去,陈主任才表示我这里走不开,许主任马上就在那边表示,嗯……那啥,我也挺忙的,要不就叫宋敏去好了? 于是,两人在十点半的时候,出现在了客运办,同行的还有副主任宋敏,和科委技术攻关小组的组长杨帆。 李云彤和行动科的科长陈东平,正在跟客运办的王主任交流,看双方需要怎么配合,才能把精神文明建设工作抓上去,不成想门外慌里慌张地走进一个小年轻,“主任,4633又来了。” “陈主任来了?那一定要迎接一下,昨天就失礼了,”王主任赶忙站起身子往外走,心里却是在暗自打鼓,不要又发生什么事儿吧。 他走出去的时候,陈太忠和许纯良一行人已经上了二楼,他们的车就停在楼下,按说,出租车是不能停在下面,必须停到远处的大停车场,但是经过昨天的一番折腾,大家已经知道,天A-T4633这辆车……随便它停哪儿吧。 王主任不认识许纯良,但是他一眼就看到了杨帆,心里登时就是一个咯噔……我艹,还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杨帆这家伙,在科委也算个另类,数遍整个科委,住过看守所还能被重用的家伙,估计也就他一个人,尤其是他被抓进去的罪名,可是贪污。 所幸的是,他老婆在幻梦城做保洁,结识了陈主任,而他在电子元器件应用方面,确实是专家,才会被科委破格聘请进去。 而后来,他也向大家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说句实话,科委在设计方面,可能还有人比他强,但是设计加上应用的话,他是毫无疑问的No.1。 遗憾的是,他终是住过看守所的,就算他是被冤枉的,但是有了这么个污点,他想提干是肯定不可能了,也就是解决了自己的编制问题,端上了铁饭碗。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几乎参加过科委所有电子产品的研发和安装,反正杨帆此人也不擅交际,将这些技术活干得有声有色。 而客运办的王主任,是见过杨帆的,一见到此人,就想到了昨天听来的事儿——文明办陈主任说了,人家发现GPS系统有问题了。 “陈主任,许主任,”李云彤可是识得许纯良的,见状赶紧打个招呼,“我们正跟文明办王主任拟定方案呢。” 一番介绍之后,王主任听说这英俊异常的年轻人,果然就是凤凰科委的许纯良,心里这番郁闷,那是再也不用提了,于是悄悄使个眼色,有人就心领神会地走了。 王主任的办公室里,有人在帮着冲新的茶水,不过许主任对此只做不见,而是慢悠悠地发话,“王主任,有不少出租司机反应,说我们科委的GPS定位不好用,对我们的声誉造成了很大的影响,我们单位高度重视。” “哎呀,这个情况,我还真不是很清楚,”王主任清一清嗓子,苦笑一声,“没有人跟我反应过这个问题,不过许主任您都来了,我们一定要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这个系统我拆开过一些,”杨帆在一边插话了,他本来就是一个情商接近于负数的主儿,要不然也不至于做为先富起来的一部分,却被人弄进号子里去了。 所以他就是直来直去,事实上,做为科委应用技术组的组长,他还负责一些售后,关于素波出租车GPS的问题,他早有发现,不过他不知道该不该汇报领导,于是就向别人请教,因为他知道自己在人情世故方面有欠缺。 别人的回答,那都是一个口径:陈主任要在的话,你可以跟他反应,现在陈主任挂职走了,你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你知道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说法吗? 但是许纯良今天一了解情况,杨帆马上表示,我听说有这么回事了,不过我想的是,那都是交通局的事儿了,跟咱科委有关系吗?我只管咱自己设备的售后嘛。 他这个心态,跟许主任的心态差不多,于是许主任只是批评他一句,以后这种事儿你也得汇报,然后就没再说什么了——这不但是单位的技术骨干,还是太忠一手拉进来的,他能计较吗? 但是这种场合,杨帆就要站出来了,麻痹我一个搞技术服务的,都听说下面的事儿了,你堂堂客运办的主任,就不要装傻了吧?“有些设备,不是我们的产品,这个我可以确定。” “这个我真的不清楚,”王主任一听这话就急了,“我这客运办整天忙不完的事儿,都是吃力不讨好的那种,顾不上管这些,局里批下来是什么设备,我们就装什么设备啊。” 他不是不明白,而是不敢说,这件事局里知道的人不少,但是跟他的关系不大,反正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风险——客运办收拾出租司机,那是手拿把掐,真不信谁敢炸刺。 现在许纯良来问了,他也照样要装不知道,原因很简单,跟他没关系的嘛,你就算查也查不到我头上,这种层次的偷梁换柱,是我一个客运办主任能做得了主的吗? “你不清楚?”许纯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轻声反问一句。 “我……彭局长您来了!”王主任正在坐蜡之际,猛地眼前一亮,腾一下站了起来,“您坐……” 彭局长是素波交通局局长,年约四十出头,人长得白白净净的,就是肚子有点大,虽然未必配得上“大腹便便”四个字,但是他的身材加上他的肤色,给普通老百姓一看,这形象起码就是腐败的代名词了。 “哈,许主任和陈主任来了啊?怎么在这小地方呆着呢?”彭局长笑眯眯地发话了,根本都不带看王主任一眼的,“去我办公室做吧,唉,真是……怠慢了,怠慢了。” 他这话巴结的味道十足,但是又隐隐地透出点不含糊,人一到现场,就要把陈主任和许主任拉走,这就是大行局的气派了,交通局可是一等一的大局,不是文化局、农业局那些行局能比肩的。 “不用了,彭局长,”许纯良是纯良之辈,但是在这种场合下,绷个场面绝对没问题的,而且他也有这底气,于是就不动声色地摇摇头,“我是查问题来的,找出问题才是我的目的。” 其实从道理上讲,许纯良来交通局,该联系的就是彭局长,这才叫对等协商,堂堂的科委大主任,一来就直接针对客运办这种小科室,那就是意味着此事异常,凤凰科委要动真格的。 彭局长分外明白这个道理,交通局虽然是大行局,但正因为是大行局,这种场面他也见识得不少,分外明白此事的性质——许绍辉的儿子来了,不来局里,却是直奔客运办……这事儿不会小了。 “有什么问题,许主任你只管对我指示就行了,”所以,彭局长的热情还在继续,“既然来了,怎么也得去我那儿坐一坐,要不然,许主任你这就是……脱离群众了。” 这话都说出来了,证明彭局长是明明白白把自己摆在一个相对弱势的位置上了——对着许书记的公子,谁还敢强势不成? 许纯良这人有个毛病,面嫩,别人很给面子的时候,他不好意思拉下脸来,听到这话,他也有点为难,说不得看一眼陈太忠,“彭局长,文明办陈主任还在呢……” 他这不是祸水东引,而是真的不好意思拉下面子来,陈太忠太明白他了,于是轻轻地哼一声,“彭局长看来……对我有点成见?” 这是无事生非的话,但也不能说没有由头,昨天他就表示了,姓彭的你想见我,去省委排队去吧。 这话,交通局不止一个人听到了,传到彭局长耳中,那也是必然的事儿了,说起来同为正处干部,陈主任说这话不要紧,但是在客运办说,就有点不给彭老板面子。 但是这面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要就事论事的,陈某人开个出租暗访,都要被客运办罚三千,说来还是姓彭的你先不给陈主任面子的。 总之,公家的事情一旦掺杂上个人的恩怨,就不是那么好解释的了,所以陈太忠眼下置疑,也不算欺人太甚。 “陈主任您别吓唬我,您这是省领导呢,”彭局长干笑一声,态度也很端正,但是,他先招呼许纯良,然后才跟陈太忠解释,那么在他的心里,谁更重要,自然也就不用提了。 第2586章 真相很简单(下) 把陈太忠拉过来,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许纯良心里暗暗点头,他今天之所以这么做,就是因为他老爹随口说了一句,“你心太软,有些事儿还得叫上陈太忠,那家伙翻脸不认人。” 所以,面对彭局长的热情,许主任有点拉不下面子来,但是陈主任根本不吃这一套,直接就没事找事地问人家“你是不是对我有成见?” 有他在破坏气氛,那么接下来,许纯良就比较好拒绝对方了,他那张英俊的面孔微微一沉,“彭局长的办公室,我就不去了,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科委的副主任宋敏,负责配合你们调查此事。” “去坐一坐,喝杯茶嘛,我那边都给大家冲好了,”彭局长笑嘻嘻地招呼,心里却又是一凉,我靠,还有一个副主任?这凤凰科委这么重视这件事? “真不去了,还有事,”许纯良一边说,一边就站起了身子,“彭局长你可能还不知道,陈主任也是我们凤凰科委的,所以……希望你们尽快查清楚问题。” “一定一定,”彭局长笑着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许主任和陈主任已经站起身子扬长而去,真的是傲气逼人。 然而,对两个年轻的正处,彭局长实在生不出什么怨怼之心,他自问,我老爸要是省纪检委书记的话,我估计比许主任还要嚣张一些。 陈主任倒是没有那么好的老爸,但是人家暗访的时候,好悬被自己的人罚款三千,再加上一部分GPS定位设备被偷换,人家心里能痛快得了才怪——是的,彭某人早就知道,陈主任是凤凰科委的副主任,他甚至知道姓陈的在文明办只是挂职锻炼。 总之,就是那么一句话,彭局长受到了傲慢对待,但是他还不敢生气,于是转头看向留在现场的宋敏,笑眯眯地发话,“宋主任,那两位领导有事,您可得去我办公室坐一坐了。” “那些都是次要的事儿了,”宋敏微笑着摇摇头,看起来倒是很好说话的样子,但是事实上并不是那么回事,他这么做,只不过是一个副处对一个实职正处该有的礼节。 所以下一刻,他的话题就一转,虽然也是满有礼貌,可骨子里却咄咄逼人,“彭老板要是能早点给个答案,那我就非常感激了,唉……许主任和陈主任,要我尽快拿出调查结果来,您得理解一下,他俩都是急性子。” 麻痹的,我怎么觉得科委三个主任里,就数你小子坏呢?彭局长看他一眼,心说这家伙虽然年轻,正经是一股子官油子味儿——这倒也是,宋敏是科技厅坐办公室坐出来的官,自然不会差了这点语言艺术。 “想了解情况,我帮你安排嘛,”他笑着点点头,接着脸一绷,“不过宋主任,你要是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有些话我还真就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了。” 宋敏也不想把此人逼得太急,人家不但是正处,还是正职,而且是素波交通局这种大行局,于是侧头看一眼杨帆,“杨帆,一起去吧?” “就是,一起去,”彭局长笑着点点头,心里已经明白了,这宋主任未必是很排斥自己,但却是很忌惮单独跟自己待在一起,以免有些事情说不清楚。 想一想也是,不管是谁,摊上了许纯良和陈太忠这样的搭子,想不谨慎都不可能,这两位随便哪位哼一声,那都能造成雷霆霹雳的效果。 陈太忠和许纯良出来的时候,五子已经站在院子里了,陈主任将钥匙交给他,顺便递给他一个微型摄像机,“暗访的事儿,以后就交给你了……用心一点,素波台还等素材呢。” “那是,陈主任您放心好了,”五子笑着连连点头,对他来说,陈太忠的委托真的不算什么大事,工作之余抬抬手的事儿,但是这个任务能带给他的便利,就真的太多太多了,所以,他坚决不肯要陈主任递来五千块租车费。 他不要,但陈太忠哪里肯沾他这点便宜,说不得将钱向车前脸一拍,转身就上了许纯良的帕萨特,“纯良,拉我去京华公司。” 帕萨特车走了,留下五子站在那里发呆,这时候,一旁就有那些有眼色的人凑过来了,“我说兄弟,厉害啊,跟省委的人挂上钩了……” 许纯良是不介意做陈太忠的司机的,他一边开车,一边信口发问,“太忠我问你一下,俄罗斯那边有关系没有?” “俄罗斯?没有,”陈太忠听得吓一跳,很干脆地摇摇头,“你想干掉谁的话,我能想办法帮你安排一下,成不成的就不好说了。” “那就算了,回北京的时候,有个朋友说在那边投资,被老毛子坑了,”许纯良摇一摇头,“蒋世方要你对付的,是张州的江川?” 你怎么跟章尧东一样,学会瞬移了呢?陈太忠听得很是无语,“你别跟我说这个,我不想关心,掺乎不起。” “要是江川的话,我能帮你想一想办法啊,”许纯良又来一句。 “我都说了,我不掺乎,”陈太忠哼一声,然而,他的好奇心还是被成功地勾了起来,于是下一刻他就发问,“听你这话的意思,你能弄得掉江川?” “中纪委那儿,张州的材料可不少,”许纯良微微一笑,一边专注地开车,一边随口回答,“林海潮这天南首富就出在张州,注意的人怎么可能少了?” “啧,”陈太忠听得咋一下嘴巴,心说这许家终究是在京城有势力的,去一趟北京就这么多事,撇开鲁班奖的正经事不说,人家不但有在俄罗斯做买卖的朋友,更是还有人惦记着吞吃张州的财富。 许纯良开了一阵车,发现他不说话,侧头看一眼他继续发话,“我也没别的意思,有朋友惦记上张州了,让我帮忙,我没这兴趣,不过你要是想搞一下江川,那我就顺便卖人情了……你也能借点力。” “借点力?嘿,”陈太忠苦笑一声,心说你朋友惦记上张州了,但是就算再加上许书记,能拼得过蒋省长吗? 当然,他并不能确定,蒋世方想搞掉江川,是不是对那里的资源抱有兴趣,但是这年头,没利益的事情,又有谁会去做呢? “你怎么总是说话说半截?”许纯良很不满意地看他一眼,“以前你不这样的嘛。” “我倒是想跟你一说到底呢,”陈太忠狠狠地回瞪他一眼,老大的不高兴,“文明办主任出缺,告诉你一声,你回头就捅给秦连成,你让我怎么说你?” “那是你老主任啊,”许纯良撇一撇嘴,看起来有点无辜,不过他心里也明白,自己这事儿,做得是有点不好。 陈太忠见他这副模样,也懒得开口了,两人到了京华房地产之后,又在丁小宁的办公室坐一阵,这就到中午了。 中午是高云风请客,再加上田强,可怜的田公子,好歹也是一市之长的儿子,在这三位同龄人面前,真是连话都不敢随便说。 他们坐在一起,说的是永泰到蒙岭的公路的事情,凯瑟琳今天上午跟蒙岭草签协议了,那么这条路动工也就没多长时间了。 酒菜还没摆上来,宋敏就给许纯良打来了电话,要说快还真是快,就这么一个小时的工夫,宋主任已经将真相打探出来了。 对凤凰科委的GPS设备偷梁换柱的,不是交通局的人,而是警察局的,前文早就说过,这个给出租车上GPS系统,涉及到了治安等一系列问题,是警察局和交通局合作来搞的。 其实,警察局在这个合作里,真是一分钱都没出,向凤凰科委支付设备款的,是交通局和移动公司——移动这是为了放号,重在长久。 他们不但不出去钱,反倒是收上来的设备款,他们分走一块做管理费,这也就算了,警察穷嘛,不成想,警察局那边有个领导,要求拿一批不太好的设备,换凤凰的设备。 这个要求是有点过分,不过据交通局的人说,那领导有朋友也是做这个的,在外省给人家上设备给上砸了,次品率太高,初开始还遮盖得住,但是后来采购方不干了,说你们再上这种设备,余款不要想要了。 当然,这就是传言了,未必当得了真,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换设备的是警察局的人,交通局真的有点无辜,不过,他们确实是视而不见了——谅那些出租司机也不敢说什么。 正是因为如此,宋敏在第一时间就将消息打探了出来,人家不怕跟他说,当然,这也跟他是副职有关,换了许主任去,就算在交通局呆一上午,彭局长也不可能跟他说实情。 这就是所谓的“王不见王”,两个一把手直接把话说开的话,很多事情就没有回转余地了,官场里做事,分外讲究个尺度,事实上,告诉宋主任实情的,也不是彭局长,而是彭局长的通讯员。 不过饶是如此,这通讯员也没说出警察局那领导是谁,他只是偷偷摸摸地告诉宋敏,这事儿跟我们交通局无关——是的,人家只是想把自己摘出去。 第2587章 暂停一下(上) 许纯良接了宋敏的电话之后,也没避讳高云风和田强,很随意地将电话内容说了出来,说完还看一眼陈太忠,“你不是跟孙正平惯吗?想再查下去……你得找孙正平了。” “你这话说得才奇怪,”陈太忠不满意地看他一眼,“我还跟夏大力惯呢,可我就是纳闷儿了,为什么要我来查?” “这是你文明办要抓的事情,你不查谁查?”许纯良理直气壮地反驳他,“而且我说太忠,你跟咱科委还没断绝关系呢。” “我的意思就是不查了,到此为止,”陈太忠摇一摇头,他没兴趣再查警察局了,而且他有他的道理,“我没有必要找出最后的元凶来,那是纪检委考虑的事情……” “只要交通局承认,他们确实换了咱们的货,这就够了,GPS设备上打标牌,是咱凤凰科委的货,咱就认,不是科委的,不许他们随便打标牌。” 这件事听起来跟素波交通局关系不大,但是陈太忠不这么认为——货可是你交通局买的,你要不肯答应换货,那警察局的领导再强硬,也做不到这一点。 说白了,就是交通局不想得罪人,而那些出租司机的反应,他们不会在乎,所以才有了这件事,陈某人习惯透过现象看本质。 这两个行局在这件事里的责任,有点类似于太子党和帮闲的关系,警察局是暴力机关,但终究不是具体做事的,因为有交通的放纵甚至默许,才会有此事发生——没有帮闲捧臭脚,太子党能做多大的坏事? 当然,这世界上再没第二个罗天上仙,敢不卖同级警察面子的领导也不是很多,但是话说回来:坚持一些基本的原则……真的有那么难吗? 所以陈太忠认为,根子还是在交通局。 他是这么想的,但是田强不知道啊,猛地听说要查素波警察局,田公子登时就觉得,自己也终于具备一些插话的能力了,毕竟他老爸做了四年的素波政法委书记,“太忠,素波警察这里,你是不方便,我能帮你问一问。” 你小子总算是毛顺一点了!陈太忠挺满意他的态度,至于这家伙随便插话的错误——为人处事的习惯,不是一天养成的,也不是一天能纠正的。 所以他不打算叫真,而是转头看向高云风,“云风,要是找这素波交通局的麻烦,不会给你带来什么不方便吧?”不管怎么说,高胜利是前任的交通厅长,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高云风也听得明白,于是笑着摇一摇头:“太忠你这可是想得多了,这是市局又不是厅机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姓彭的该是伍海滨的人。” “伍海滨的人?”陈太忠和许纯良都听得一皱眉,做为素波市委书记,伍海滨可是相对低调的,但是再低调,人家也是省委常委。 “嗯,那会儿朱秉松想指定这个局长,不过伍海滨死活不同意,”高云风不愧是老素波,知道很多轶闻,“后来还是我老爸协调的。” 你老爸能有这个资格协调吗?陈太忠真的不是很相信,然而高公子下一句话,却是展示出了证据,“那人太忠你也知道,朱秉松推荐的,是蓝河啊。” “蓝河不是一直在省厅的吗?”陈太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此人是高管局的副局长,市公交公司的老总乌标,就是仗着此人,不给凤凰科委拔付“一卡通”余款的。 甚至他都知道,这蓝河是崔洪涛的人,以前崔洪涛是交通厅常务副的时候提拔上来的,现在崔厅是交通厅老大了,所以蓝局长在高管局的威风,一点不比一把手于局长差——要知道,老于可是还兼着交通厅的副厅长呢。 “他以前靠朱秉松的,朱秉松歇火以后,不知道怎么就傍上了老崔,”高云风对此人也知之甚详,不无酸意地表示一下,“反正老崔现在大能了嘛。” “合着老彭靠的是伍海滨?”陈太忠听得眼珠转一转,他想着商翠兰好歹也是文明办的助理巡视员,或者能通过她通融一下? 不过下一刻,他就将这个念头抛到了一边,商巡视员原本就不是很在乎文明办的,而且,这次明显是交通局做事不合适,凭什么我要去找人通融呢? “咱不管他靠着谁,坑科委是不对的,”难得地,许纯良居然强势一把,不过同时,他也接受了陈太忠的说法,“这件事情不宜再扩大,就是找交通局的问题吧。” 不知道他跟宋敏说了什么,下午的时候,李云彤在客运办给陈主任打来了电话,说是交通局已经在协商了,打算补订三千套GPS系统,当然,这目前只是一个意向。 “费用呢,怎么算,摊到出租车身上?”陈太忠冷冷地发问了,他并不是一个热血青年,但是对交通局的这一套程序,他真的觉得有点齿冷。 这件事情,彻头彻尾地就是无耻地剥夺民脂民膏的典范。 首先说这个GPS设备的采购,采购价格真的不算低,凤凰科委在其中盈利不少——这个就不说了,陈主任是有小集体主义倾向的,起码放在凤凰科委身上,他觉得这不算暴利。 其次就是这个出资方,按说大头应该是交通局的,但是交通局很好地利用了移动和联通的竞争关系,将一半的成本,转嫁到了移动头上。 当然,移动不会在乎这点小钱,垄断的买卖,是不愁收入的,人家图的是长久,这真的无可厚非。 但是交通局购买了设备之后,不但将成本转嫁到出租司机头上,还加了不少增值的东西——当然,这也无可厚非,交通局总不能赔本赚吆喝不是? 然而,出租车司机高价买来了GPS定位系统,被人掉包了,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凤凰科委把一块钱的东西,卖到了两块五,可是司机们安装的设备,是五毛钱的那种。 就这么一个偷梁换柱,肥了很多人,凤凰科委肥了——人家挣的是技术钱;交通局肥了——人家就是这职能;警察局肥了——谁让人家就管治安呢? 但是损失的是谁呢?移动、交通局和警察局所拥有的国有资产。 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那警察局的领导或者收到了些好处——希望他收到了一点,要不然,只是为了彰显一下自己的能力,表现一下自己的能力,那还真有点亏了…… 说来说去,买单的是老百姓,得利的是不同的利益集团,流失的是国有资产。 “这个费用……彭局长希望通减免一点,”李云彤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古怪,“一机一卡,移动不可能再出钱了,这些设备款,都要他们自己负担呢。” 这真是天大的实话,移动帮着交通局把设备买来了,还安上了,那自然是一机一卡,你多买空几台设备,移动都不干——我们就没放这么多号出去! 既然没有冤大头代为支付费用,交通局那边的采购压力就重了,现在买三千台的费用,赶得上以前买六千台的了——这设备他们还不能不买,移动当初代买设备的时候,就说好了的,人家每个月要收月租费的,才不管那卡你有没有投入使用。 说句难听话,这也是一报还一报,当初交通局的人情做得是爽了,现在报应来了,他们该为自己的人情买单了。 不过,这跟陈太忠没什么关系,所以他也就是淡淡地问一句,“凤凰科委那边是什么意思?” “那边表示能让一点,但是为了市场考虑,也让不了多少钱,”李云彤小心地回答,“这跟咱们关系不大,我也不好多问。” 她虽然性子比较粗疏,但还是能感觉到领导对凤凰科委的矛盾心理——陈主任既不想管那些事,却是又受不了凤凰人被人欺负,所以,她才探听了这些不该探听的消息。 “这个许纯良,真是一点担当都没有,”陈太忠很不满意挂了电话,要是哥们儿有那么一个省纪检委书记的老爹,我肯定让姓彭的原价再买三千台。 不成想,他心里正抱怨的那位,下一刻就打了电话过来,许主任声音苦涩,“李强那边有新动向了,现在已经扯出来粮食厅储运处了……” 这粮食厅的储运处,权力范围还真不小,手下管的粮库就不少,国家三级战略储备粮,省里就能插手两级,眼下虽然是对粮库放权了,但是储运处算是个协调周转的部门,没啥实权,但是牌子还是响当当的,职能是不容怀疑的。 “张峰做不了那么大的主,”陈太忠听得就笑了起来,这张峰便是储运处的处长,但是明白人心里都清楚,粮库这些事儿,还真不是他一个储运处处长搅得下来的,“怎么也拽得出侯国范了吧?” “想拉侯国范下马,那真不是容易的,”许纯良在电话那边苦笑,“你也知道,他的根子在郑飞身上呢。” 郑飞虽然是天南的老字号了,但是也只是一点余威了,毕竟是人都不在了,所以某个纯良的家伙,说得不是很客气。 第2588章 暂停一下(下) 陈太忠也没想到,一开始只是想制止李强关说,现在事情却是越搞越大,扯出面粉一厂是他的第二目标的,但是现在连粮库的问题都波及到了。 “还要往下查吗?”他沉声发问,“你要想往下查,我支持你。” “估计不能不再往下查了,”许纯良叹了口气,再查下去就是捅破天的大事了,“先歇一歇吧,反正李强是暂时不能放了。” 陈太忠默默地挂了电话,他听得出来,纯良是代表许书记跟自己打招呼呢,都涉及到战略粮储务的问题了,给谁谁不害怕? 当然,这个“先歇一歇”肯定是有说法的,这就是先捞人的主儿出现呢,李强是不能放的——遇上涉及粮食安全的大事,纪检委不往下查是不可能的,但是停一停顾也很正常。 陈太忠努力想理顺脑子里思路,借用一下何军虎事件,他不难想像得出,这个粮食问题,不捅破要比捅破了强——捅破的话,要天下大乱的。 不捅破的话,只要查到地方了,为了弥补过失,某些人必然会做出一些补救行为——比如说将挪用的粮食补回来。 事实上,许纯良并没有说粮库出问题了,但是有些话,用得着说出来吗? 这叫“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人家将东西补回来,从形式上讲,那就算粮食安全又重新得到了保障,要是不这么做,直接党纪政纪处罚甚至判决的话,那就是彻底地造成了国家战略物资的流失——不仅仅是国有资产,而是战略物资。 当然,补救回来之后,相关责任人大约也会得到变相的处理——有些错误是不能一犯再犯的,不过搁给处人看的话,那就是正常的岗位调整了。 反正遇上这种性质的事情,纪检委就不可能不查下去,许绍辉现在要是敢停手,将来在他的政治生涯的关键时刻,这事儿被告人捅出去,会造成不可能低估的麻烦。 所以说,现在停手是个很好的选择,等着看有什么大能人物跳出来,如果没人往外跳,那么就继续查下支,也不算是不给某些人面子了。 要是有人出面来说情,那就是打了孩子之后家长冒头了,这下可以暗示一下补救措施,再商量一下岗位调整的事宜,无非就是这么回事。 搁在往常,陈太忠真是推断不出这么多的事情,但是随着他情商的日益提高,眼界逐渐开阔,他就觉得,自己猜的估计八九不离十。 事实上他对粮食厅这个行业,不算很熟悉,对粮食的收购和买卖,以及国际市场粮食期货这些的概念,也都不是很懂,但是他知道一点,粮食问题,是关系民生,关系到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 至于说某些人挪用国储粮,能赚到什么样的钱,他也不是很明白,但是凭着简单的经济规律,他就能判断出挪用粮食怎么获利——其实,跟挪用公款一个道理,国储粮放在那里是死的,是不会动的资产,而这资产只有流转起来,才能获利,就这么简单。 不能流转的资产,是对社会资源的浪费,但是浪费的是一点点利润,做为国家安定基石,安定的是人心,震慑的是别有用心的投机资本,其意义不言自明。 这次还真是惹了点大事出来——某人情不自禁止地咂一咂嘴巴。 下午的时候,凯瑟琳从涂阳回来了,陈太忠接了电话之后,琢磨一下,带着郭建阳去涂阳去涂阳驻素波办事处。 这时候,就连文明办的人都知道了,涂阳之所以能第一个交上来调查表,就是因为陈主任接连帮着那边介绍了好几个投资商,大家就算有什么不洁的念头,也真的不敢再说闲话。 办事处这里,涂阳人腾了最好的客房给凯瑟琳一行住,陈主任赶到的时候,载着凯瑟琳一行若无事人的车队也到了,陪同她的却是一个厉姓的副市长。 厉副市长是女性,四十多岁个子不高,长得珠圆玉润的,见陈太忠带着人来,也是客气得很,大家在小会议室很随意地聊一阵,就到了吃饭的点钟。 厉市长盛情邀请陈主任也在这里用餐,对于这个年轻的副主任,她热情得有些过分,不过想来也正常了,这是能让刘东来高度重视的主儿。 “这个不用了吧?”有意思的是,出声拒绝的是凯瑟琳,“我跟陈主任还有些别的事情要谈,我们出去说吧?” “这怎么能行呢?”厉市长表示强烈反对,她这次来素波的目的就是送人,要知道,她分管的可是工业,不过市里对这次投资极为关注,想着就算送人,也得来个副厅——市政府秘书之类的,级别都有点够。 当然,美国人领不领情,那就不是涂阳市政府要考虑的了,厉市长也是占了性别优势,才被委派如此重任的,所以她不能失职,“涂阳的客人,我让您出去吃饭,那成什么啦?” “我真是有事要谈,”凯瑟琳很郑重地声明,但是厉市长笑嘻嘻地摇头,死活不肯答应,凯瑟琳遗憾地耸一耸肩,冲陈太忠一摊手,“那你把许纯良叫过来吧?” “他……估计回凤凰了吧?”陈太忠听得也是一皱眉,初开始他以为凯瑟琳是想跟自己出去偷欢,见她这么说,才意识到是真的有事,“什么事,能先跟我说一说吗?” “手机的事,”凯瑟琳笑吟吟地回答。 “等着,马上,”陈太忠一听这话,就冲郭建阳一伸手,拿过来了手机,这是陈主任最近正在培养的领导风范——做领导的,谁自己拿手机啊? 这个电话打得还真巧,许纯良的车刚驶出市区,正要上高速,猛地一听说,凯瑟琳要找自己谈关于手机的事儿,二话不说就掉头了,“太忠,这个凯瑟琳太喜欢冒险,这次靠谙吧?” “嗯,过来再说吧,”陈太忠当着厉市长和凯瑟琳本人,肯定是不能回答,不过他对凯瑟琳还是很有信心的,大家熟归熟,这种玩笑也不会乱开。 许纯良一听这话,知道太忠说话不是方便,搁下手机就一路赶了过来,他原来是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对涂阳办事处的位置也比较清楚,居然只用了半个小时就赶了过来。 这时候,厉市长已经知道,合着凯瑟琳要找的许纯良,就是许绍辉的儿子,凤凰科委的主任,一时间都有点暗自心惊,于是赶紧吩咐厨房的饭推迟一点。 许主任来了之后,大家就可以上桌了,上首肯定是凯瑟琳的,许纯良和厉市长瓜分了次席,挨着许纯良的,就是陈太忠了。 许主任跟凯瑟琳也是有过几面,他心系手机的事情,所以也不客气,开席后不久,他就很直接地发问了,“凯瑟琳,关于我们的手机生产,你有好主意?” “陈太忠委托我帮你们找几个移动通讯方面的专家,”凯瑟琳笑吟吟地回答他,这女人见了谁都是一副烟视媚行的模样,也不知道怎么守到24岁的,“这个没错吧,许主任?” “没错,我们急需这样的专家,”许纯良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要是能有清楚相关工序的工程师过来,那就更好了。” “专家我还在找,”凯瑟琳这回答,搞得许主任有点眼冒金星,不过下一刻,她就抛出一个惊天的消息,“不过沃达丰最近要委托加工一批手机,定制机。” “那……这连销路都有了?”陈太忠听得,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他虽然还坐在许纯良的下首,但是他身份特殊,不怕插嘴。 “是啊,”凯瑟琳冲他笑着点点头,又去看许纯良,“许主任有兴趣试一试吗?” “我肯定有兴趣,”许主任也是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这件事情的重要性,于是忙不迭地点头,“这个单子,我们凤凰科委委托你拿下来。” “前期可能需要一些投入,”凯瑟琳终于不笑了,很严肃地回答,“要引入相关的生产设备,你们现有的设备,不够用。” “多少钱?”许纯良毫不在意地发问了,他有这个底气,对凤凰科委来说,拿个七八千万出来,眼都不用眨一下,就算筹措七、八个亿、那都是一句话的事。 科委的摊子已经全面铺开,除了专项基金,账上大概也就总共剩下两个亿左右的流转资金,但是只要科委放出风声,说是缺钱,有的是银行上杆子跑来贷款。 “钱倒没多少,”他不拿钱当钱看,凯瑟琳更是眼里没小钱的主儿,她强调一点,“你要是能接下这个单子,会有相关人过来指导生产的。” “那更好了,”许纯良笑着点点头,下一刻,笑容在他脸上凝固,“我接下这个单子……你是说主我去接?” “沃达丰的定制机,那是要考虑质量的,”凯瑟琳笑着冲他一摊手,“我不可能为你的产品质量担保……你现在甚至没有成功的产品出来。” 许纯良登时就愣在了那里,好半天之后,才侧头看一眼陈太忠,语重心长地发话了,“太忠,组织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第2589章 谁都想抢(上) “你别跟我扯这个,”陈太忠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 “啧,”许纯良气得狠狠地瞪他一眼,才转头看向凯瑟琳,“凯瑟琳,我想你一定有办法帮我们拿下这个单子的,对吧?” “并不是这样,我只是告诉你,有这么一个单子,”凯瑟琳笑吟吟地摇头,“至于怎么接下这个单子,那就是你们的事情了。” “你这不是跟没说差不多吗?”许纯良不满意地嘀咕一句,不过下一刻,他还是展颜一笑,“当然,有这么个消息,对我们来说也很重要,非常感谢你。” “你懂得信息的重要性就好,”凯瑟琳点点头,她对许纯良也不是很客气,可是许主任还不能计较,在狙击沃达丰收购曼内斯曼的行动中,他可是借机赚了好大一笔。 接下来,大家谈话的主题,就是沃达丰这次订购的定制机了,前文说过,沃达丰是通讯运营公司,而不是通讯设备制造商。 不过定制机,他们是能订购的,无非是生产外包出去,就像移动或者联通搞活动的时候,也会推出部分定制机一般,没人会认为那机子是移动生产的。 定制机通常都是低端机,生产厂家的利润也不高,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凯瑟琳才认为,凤凰科委可以争取一下,毕竟中国的劳动力价格非常低廉。 利润不高,但是胜在量大,沃达丰在收购了曼内斯曼之后,当之无愧地成为全球移动运营商的老大,就算当时的中国移动,都要排在它后面。 “哪怕一台机子只赚五美元,一百万台机子,也能赚五百万美元,”凯瑟琳将预期的盈利目标定得很低,脸上也没剥削第三世界国家劳动力的那种惭愧感,“沃达丰四千多万的用户,这个客户群的潜力,我想我不用再强调了。” 更要命的是,她还有别的计较,“而且,你们生产的设备出口,有出口退税的,这一块又是好大的利润,电子产品的退税,很高的吧?” 真不愧在北京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她连这一块都算到了。 厉市长初开始听这些年轻人闲聊,倒也坐得住,她年纪大了,跟这帮年轻俊杰不是很能谈得到一块,但是越听越瘙痒难耐,听到最后,眼里都要冒出火了……你们在说手机生产? 她可就是主管工业的,虽然她也知道,许书记的公子并不好惹,凤凰科委也不是善碴,但是……陈太忠已经不在凤凰科委了不是? 然后,她就终于忍不住了,“涂阳这边,咳咳,也有一定的电子工业基础。” 许纯良听到这话,冷冷地一眼扫了过来,“厉市长,凤凰这边对手机生产,已经积累了一定的经验,基础很扎实。” “涂阳的电子工业也不弱,”听到这话,厉市长也顾不得许纯良是许绍辉的儿子了,很多事情,你不争取就得不到,许主任能肯撕破脸来说这个话,她就敢奉陪到底,说白了,大家都是为了公家的事情,该争的利益必须争,你不争别人也不会念你的好。 正经是争到关键的时候,放个人情出去,往往效果会更好,“涂阳不但有电子部七十四所,还有兵器工业部的237所,还有专做印刷电路板的邮电八所,电子方面的底蕴,不差于大多数省会城市……我这是没算九零厂呢。” 这厉市长不愧是分管工业的,短短的时间内,就将可以亮出的底牌统统地亮了出来,而那九零厂更是军方某企业的代称,在雷达和远红外成像上有相当的水平。 “我们已经有了生产线,厉市长,说这个没什么意思,”许纯良的反应,可谓是针锋相对,在这种事情上,谁都不可能退缩半步,别说他是许绍辉的儿子,就算不是,也不可能容忍对方如此挖墙脚,哪怕他只是正处而对方是副市长。 要说起来,为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口角,真是没什么意思,凯瑟琳这边不过是透露出个介绍的意思,八字没一撇呢,自己人内部先争起来了——这不是处级或者厅级干部的气度。 但是这事情,还不能这么简单地看,这里面有个态度的问题,厉市长为什么不惧许绍辉的影响,一定要把这个项目争到涂阳呢?因为她是要表示出凃阳市的态度! 若是许纯良对厉市长的表态视而不见,那固然是胸有成竹的表现,但是同时,也不无默认别人有这个资格的嫌疑——别人都明确表示出来,要跟你凤凰抢项目了,你唧唧歪歪的没啥反应,这算怎么档子事儿呢? 官场里分外讲个级别和职责范围,看过动物世界的都清楚,大笨熊还知道在自己的盘的边缘撒尿,以示对这片土地的所有权呢,何况国家干部? 所以,他这就算断绝了涂阳人的野心——太忠帮你们引那么多的项目和资金过去了,别不知足好不好? 然而,他是这么想的,终究还是有了变数发生。 酒席过后,也不过才八点钟,许纯良心痒难耐,要拉着凯瑟琳出去再找个地方坐一坐,厉市长想一想,今天许主任来,肯定要搞清楚某些事,把这美国人叫出去,倒也是能理解的。 这一下,却是便宜了陈太忠,陈某人原本还琢磨着,我该怎么做,才能不着痕迹地把肯尼迪家的坏女孩儿拖到湖滨别墅,眼下有了许纯良打掩护,那就都不是问题了。 到了这个时候,郭建阳就该回了,做领导体己人儿的,这点眉高眼低都看不出来,那就太失败了,于是他表示说,我忙了一天,挺累的了。 这都是些小插曲,进了湖滨别墅之后,凯瑟琳放得很开,伊丽莎白更是在第一时间就翻出了属于她俩的拖鞋,做保镖的随口吹一下上面的灰尘,很认真地建议,“马上要冬天了,太忠,该给我们准备棉拖鞋了。” “到时候我空调全开,”陈太忠随口回答她一句,转头又看一眼许纯良,“纯良,我不是说你,我们这小别胜新婚,你这个灯泡,有点太亮了。” “你以为我愿意来啊?”许纯良狠狠地瞪他一眼,旋即又将目光转移到了凯瑟琳身上,“凯瑟琳,这个沃达丰的单子,你多少想点办法好不好?” “太忠给了我一个消息,我借此赚了十来亿的美元……大概其中也有你的资金,”凯瑟琳的回答,那是相当地无情,总算还好,她并不知道陈太忠的资金到底有哪些股份,也就省去了某个很纯良的家伙的尴尬。 “所以,我给你一个消息,做为回报,”她的思维方式,跟国人的思维方式不尽相同,但是逻辑上是讲得通的,“我认为如果你肯努力的话,这个消息也能赚一点钱……如果你赚不到钱,那不能怪别人,现在这个时代,信息就是金钱。” “我说,回了家少谈点工作,行不行啊?”这时候,有女人插嘴,很不满意的语气,陈太忠一听,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蒙晓艳,“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勤勤,她要去北京了,”蒙晓艳从屋里缓缓地走出来,只穿着一件露肩膀又露大腿的短小睡裙,只看这装束,是个人就猜得到她跟陈太忠的关系,“然后周末,在这里玩两天。” “好,我陪你玩,”陈太忠很随意地一摆手,他更关心的,是沃达丰的定制机,眼下也没外人了,他不怕问得清楚一点,“凯瑟琳,这个单子我们争取不过来吗?” “争取的话,很不容易,但是可以OEM,”凯瑟琳笑吟吟地看着他,眼下确实没有外人了,她不需要考虑太多的措辞,“我觉得这么操作的话,不会有太大问题。” 所谓的OEM,就是套牌生产了,不过这生产是获得许可的,专利什么的都不需要考虑——换一句话说,就是品牌是自己的,产品外包。 “已经有人接下沃达丰的单子了?”许纯良不动声色地发问,他也听明白了,接下单子的主儿是一包,凤凰科委……没准就是二包和三包了。 他接过高速公路的活儿,对这些还是比较清楚的,而且凭良心说,凤凰科委的手机,目前也是要啥没啥,先接点代加工的单子,积累一些经验,这是很好的机会——想当年他搞的那个工程队,一开始可不也是接了转包的活儿? “这个不可能,我的消息能拿出来说,就敢保证没几个人知道,”凯瑟琳傲然地摇摇头,她有这个自信。 第2590章 谁都想抢(下) “太忠……”许纯良又可怜巴巴地看陈太忠一眼,他太清楚了,这个事情还真得指望太忠,他不是妄自菲薄,以许家的关系想接下这个单子,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但是必然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更要命的是,这个单子的时效性也很强,凤凰的手机要啥没啥,目前比别人强的一点,也就是比较早地知道了消息——想一想他们的竞争对手,都是诺基亚、爱立信、飞利浦和西门子之类的国际品牌,那就更要额外地注重这点来之不易的优势。 而许家在这一方面,并没有直接的关系,就算许纯良愿意付出相当的代价,人求人这样求下来,时间上这点优势也就荡然无存了。 “我说你别这么看着我,我现在在文明办!”陈太忠扯一下嘴角,语重心长地发话了,“纯良,这么大一个消息给了你了……你该知足了!” “你这纯粹是不想让我睡好觉”许纯良气得直翻白眼,太忠这话说得倒是没错,但是……麻痹的这个消息我要是不知道,起码今天晚上我还能睡得舒坦点。 “你睡不好觉,那你也不能打扰我睡觉吧?”陈太忠苦笑一声,扫视一眼客厅,除了凯瑟琳和伊丽莎白,蒙晓艳、刘望男和张馨也都在——屋里应该还躲着几个,“我和凯瑟琳小别胜新婚,要不……你先回去想一想办法?” “真是见色忘义,”许纯良摇摇头,站起身扬长而去,当然,他走得很不甘心,这一点谁也能看出来。 “章尧东真是害我不浅,”半个小时之后,他回到了家中,见到老爹在戴着眼镜看报纸,情不自禁地抱怨一声。 许书记听见儿子抱怨,于是放下报纸,又摘掉眼镜,皱着眉头发问,“哦,怎么回事……你没去凤凰?” 许纯良将晚上的事儿说了一遍,他很愤怒地强调,说把陈太忠弄走的就是章尧东,要上手机生产线的还是章尧东,现在这个事儿……我借不上陈太忠的力啊。 “……”许绍辉沉默半天,方始发问,“以你的分析,这个代加工的单子,能有多大?” “沃达丰拥有四千多万的用户,这一单有多大我也不知道,反正不会少于一百万台,”许纯良叹口气,很郁闷的样子,“关键是……我能做好了这一单,下一单我就有资格参与了不是?甯家的代加工,不也是这样发展起来的?” “你可以找甯瑞远想一想办法嘛,”许绍辉给自己的儿子提一个建议。 “甯瑞远早跟我说过,甯家的影响力,主要在东南亚和美国,欧洲就有点难了,”许纯良当然想过甯家,“而且,到时候没准甯瑞远要跟我分这个单子。” “想一想办法吧,你看看现在陈太忠的折腾劲儿,要是我是章尧东,也不能把他放在跟前,”许书记不以为然地摇摇头,“离开他,你就办不好事儿了?” “他要出手,事情就成一大半了,”许纯良对太忠的能力,还是相当了解的——别的不说,陆海的湖城那里,可是有一晚上两千人失踪的例子呢。 “那该怎么再卖他个人情呢?”许绍辉皱着眉头低声嘀咕一句,随着儿子的成长,类似这样的话,他已经不需要太避讳了…… 第二天上午,陈太忠精神抖擞地来到了文明办,一夜的鏖战,并没有影响他太多的体力,然后他惯例去潘剑屏那儿请示工作,临走的时候,潘部长低声嘀咕一句,“你的马主任可是回来了。” “我现在就去看他,”陈太忠马上就做出了回答。 “那个倒不需要,不过,他的调令应该快到了,”潘剑屏微微摇头,接着又摆一下手,“好了,你去吧,别跟别人说。” 老潘这是……什么意思?陈太忠一边慢吞吞地下楼,一边心里琢磨,难道说,老潘有意让我也关心一下文明办主任的人选吗? 事实上,别看最近文明办的表现非常抢镜,其实有些小道消息,也是越传越烈,马主任自打休养了之后,一直不见来上班,也没听说有什么调整方案,这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儿呢? 如此一来,各种传言就有了市场,虽然表面上大家都不提这个话题,一个个讳莫如深的样子,但是私下里,说什么的都有——比如说,很简单的一个风向标就是:办公室主任华安以前身边总是围着不少人,最近就少了一些。 也亏得是潘剑屏亲自坐镇文明办,而陈太忠又在外面不住地搞风搞雨,不少人的注意力也是被这些吸引了,否则的话,有些传言会更加地不堪。 这就是潘部长以前说的,小陈你活动得越厉害,你的马主任压力就会更轻——原本他的话所指,是对某些别有用心的人,不成想对内也起到了安抚的作用。 陈太忠回到办公室之后,又有别人来向他汇报工作,不过他就有点心不在焉了,大约等到九点半的时候,没什么人了,他才给马勉打个电话。 “调令这两天就下来了,”马勉笑着回答,听得出来,他的心情不错,然而他也有疑惑的地方,“太忠,你能确定我的岗位吗?”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就没敢多打听这事儿,”陈太忠心里暗暗苦笑,我就知道等换届之后,你估计要被边缘化相当一段时间,所以……现在的岗位很重要吗? “嗯,也是,”马勉知道自己这次调动,真的是有点太意外了,不但他意外别人也意外,上到对自己信任有加的老领导潘部长,下到手下的干将陈太忠,大家都有点无所适从了。 而这调令没确定下来之前,马主任本人也不便声张,所以诸多人都是肚子里做事,小陈规规矩矩地不去打探一些事情,也是必然的。 “等调令下来了,你来家里吃饭吧,你老主任的手艺可是不错,”他笑着发出了邀请,出于感激的目的,他就有必要这么做,更别说将来入京之后,北京方方面面的事情,他也要借重陈太忠的人脉…… 一上午就这么忙忙碌碌过去了,中午的时候,陈太忠又是请林业厅厅长李无锋吃饭,李厅长有事只坐了一会儿,不过他倒是拍胸脯保证了,“调查表是吧?没问题,回头给你弄过去。” 这李厅长也是有意思的主儿,看得出来,这个干部家属调查表对他造不成什么困惑,但是他就偏要等陈太忠开口,方才应承下来——要不说有些老派人,活的就是个面子。 下午的时候,陈太忠陪着蒙晓艳送走了蒙勤勤,秦科长这次去北京进修和挂职,中午赴饯行宴的人实在太多了,他没有去,但是连人都不送,就说不过去了。 送行的人,自然也很多,陈某人走上前轻声嘀咕两句,又让蒙晓艳帮着递过去一支金笔,做为送给她去学习的礼物,这就是齐活儿了——随着迎来送往的次数的增多,他已经习惯了这些模式。 看着他转身离开,蒙勤勤的同事就觉得此人有点奇怪,来得突兀不说,走得也干脆利索,不过,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低声感叹,“年纪轻轻就是处级干部了,人家有傲气的资本。” “今天送蒙勤勤,明天还得送凯瑟琳,真是不停地迎来送往了,”陈太忠低声感叹一句,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下一刻他就是一愣,“咦?你跑我这儿做什么?” “怎么,不欢迎吗?”一个美艳的女人下巴微抬,笑吟吟地看着他,“人家想你了,就过来找你,太忠你有多久没找过我了?” “咳咳,”郭建阳在旁边咳嗽两声,“头儿,这女人……女士不知道怎么就过来了,我问她是谁,她也不跟我说,我这没法汇报。” “不关你的事儿,这是素波开发区蒋主任,”陈太忠径自走到办公桌之后坐下,也不理会蒋君蓉的挑衅,“找我来……什么事儿?” “就是想你了嘛,”蒋君蓉脸上的笑容,越发地妩媚了一点,虽然她的傲气是挡都挡不住,但是多少也带了点挑逗的意思。 “麻烦你注意一下影响,”陈太忠白她一眼,心知这女人疯起来也不讲理,这不?建阳都要腿上蓄力走人了,“建阳你等一下,一会儿还有事儿跟你说。” “开发区缺少个拳头项目,”蒋君蓉见他一脸的郑重,心里有点得意,继续笑着发话,“太忠,别给许纯良了,给了我吧?” 嗯?陈太忠听得眉头就是一皱,他沉默了大约五秒钟,才脸一沉,“这个消息谁跟你说的?” “我有我的消息渠道嘛,”蒋君蓉笑吟吟地看着他,“咱可要分清楚里外,许纯良跟你再好,好得过咱俩吗?” “都跟你说了,差不多点,你无所谓我还年轻呢,”陈太忠眼睛一瞪,一副不怒而威的样子,“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把你扔出去。” “哈哈,”蒋君蓉轻声笑了起来,笑声虽轻却是很开心,“我还当你什么都不怕呢,原来你也有怕的……这个项目我是真的想要!” 她来文明办之前,特意打听了一下,听说这家伙居然又得了一个“妇女之友”的称呼,心说省委这帮人也确实挺无聊的。 不过,因为这个称呼,蒋主任心里就生出点不服气来,当然,她故态重萌的缘故,最主要还是猜到……这家伙应该是比较爱惜名声的,她这么做,多少也会让某人拒绝的时候,多考虑一下…… 第2591章 开出条件(上) 正如蒋君蓉想的那样,陈太忠还真有点头疼女人在自己的办公室“发骚”,事实上,这种行为就没有哪个干部不怕的——像电机厂厂长李继风那种,敢在办公室跟女人偷情,土棍到如此程度的干部,真的不多。 陈某人的脸皮比一般人要厚一点,但是他从来就不把女人的事儿往办公室里带,还自我标榜说,从来不吃窝边草,更别说他现在已经被人起了一个很操蛋的别称了。 所以,他对蒋主任的故态复萌,也没什么太好的手段,那么就只能就事论事,“你别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我就问你一句,这个消息……你听谁说的?” 一边发问,他的脸色一边就沉了下来,他有点怀疑,有人撞见了自己的什么事儿,陈某人对气机是很敏感,但是这世界只有千日做贼的,哪里有千日防贼的? “你这人真的很扫兴啊,”蒋君蓉又是一声轻笑,见他真的着恼了,才淡淡地解释一句,“省里对肯尼迪家的那个女人很重视,今天上午还打电话给涂阳办事处。” “然后呢?”陈太忠哼一声,他才不相信,这消息会是厉市长透露出去的,在这个项目上,凤凰、素波和涂阳是属于竞争关系。 “然后……你问我然后?”蒋君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里有些说不出的味道,有嫉妒,有不屑,也有艳羡……“然后,听说有人一晚上没回来。” “我和纯良带着她们泡吧去了,”陈太忠无所谓地耸一耸肩膀,然后就愣在了那里,敢情是这么个缘故啊。 昨天晚上,涂阳办事处的人发现,美艳的女老板和女保镖彻夜未归,当然,大家是不会想歪的,毕竟陪着她们走的,除了陈太忠,还有许纯良——要说陈主任跟美国人有点猫腻,大家还信,但是带上许主任干什么?当灯泡吗? 所以涂阳人就认为,人家是商量沃达丰的手机的事儿去了,还暗自说这厉市长表现得有点急了,早早地表现出了自己的意图,结果人家不在办事处谈此事了。 今天上午省政府的人打电话给涂阳办事处,惊闻凯瑟琳和她的保镖跟陈太忠出去之后,彻夜未归,登时就着急了,“这个陈太忠,怎么一点影响都不顾?他可是国家干部!” 说话的这位认为,陈主任领着两个妞儿出去HAPPY去了——这其实也是真相,但是涂阳这边可不敢就这么附和,而且,涂阳人从陈主任这儿得到的太多了,于是这边婉转表示一下,“当时还有凤凰科委许主任陪着,他们是说事去了。” “是说什么事儿?”得,这位这么一问,办事处的人就算想保密,也没秘密可保了不是? 美国女人手上有手机订单?一听这个消息,省政府这边的人也认真了,事实上,自打凯瑟琳来了天南之后,她的所作所为,省里都比较清楚——这女人可是蒋省长高度关注的。 所以,凯瑟琳投资蒙岭旅游区的事情,连蒋世方都知道,但是眼下又出来一个手机订单,这位不敢忽视,马上汇报穆海波穆大秘。 好死不死的是,蒋君蓉正好找穆大秘来说事,听说凯瑟琳居然送了一个手机代加工的大单给凤凰科委,眼睛登时就红了——这可是代为培训技术人员的手机生产啊。 眼下国产手机在市场上真的火爆,广告火爆,价格战打得也火爆,不过不管怎么说,外国手机一统天下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而手机生产,当然算得上是高科技了。 蒋君蓉很清楚,从陈太忠嘴里抢食实在太难了,更别说再加上一个许纯良了,但是面对这样的诱惑,她实在无法按捺得住那蠢蠢欲动的欲望。 国内各省市上项目,通常有个毛病,就是不管上什么,都喜欢一窝蜂地去抢,然而,在特定时间内,可做的项目总是有限的。 有些项目不是不能做,不过是见效慢,或者说在近几年不能创造好的收益,可干部的任期是有限的,谁会吃饱了撑的,去做那些“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无聊事? 而且,一窝蜂地上项目虽然弊端多,但是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起码可以证明你的思维和路线是正确的,是符合大环境的,哪怕到最后因为重复建设,导致项目创造不了收益,也不需要承担太多的责任——别人都上,咱们怎么能不上呢? 项目在操作过程中出了偏差,这不是不可以解释的,但是上项目的初衷,必须正确! 素波早就有过上手机项目的意向,不过论证一开始,朱秉松就倒了,赵喜才上台之后,只会缩减开支给省里上供,而且凭良心说,素波搞手机研发,没太大的优势,如此一来,赵市长那里根本不可能通过。 到后来,凤凰科委上了这个项目,而全国范围内,手机大战的硝烟也开始弥漫,素波的论证就无限期地搁置了,只说省计委那一关就不好过——全国范围内,重复建设不好控制,但是一省之内,这样的项目,还是容易协调的。 但是想当初,蒋君蓉是参与过这个项目的前期论证,比较清楚里面细节,所以她非常明白,这个代加工的单子有多么可贵——有人指导生产的单子,这根本就是用外国人的钱,培养自己的人才啊。 接这个单子,要先投入资金,对她来说这不是什么问题,而且只要产品出来了,就不愁销售,相对那些在国内市场闷头大打价格战的厂家,这是一份辉煌到无以形容的战绩——你们在国内血拼吧,姐去国外玩了。 当然,若是许纯良和陈太忠同心协力地搞这个项目,蒋君蓉也不敢做得这么明目张胆,她吃某个人的亏,实在是太多太多了,颜面扫地也不是两三次了。 但是现在,陈太忠终究是不在凤凰科委了,而且据蒋主任掌握的信息,那个美国总统的侄女儿,跟陈太忠的关系非常地暧昧,更别说她又了解了一下昨天的情况,知道许绍辉的儿子似乎对这个项目不太有把握,而姓陈的那货也没有插手的意思。 于是,她就撺掇穆海波联系一下凯瑟琳,想约见对方,是的,她有意绕过陈太忠,而且她不能在见面前,就吐露她的意思,否则太容易被拒绝了。 穆大秘已经知道蒋省长的女儿是个什么人了,电话他是打了,但是坚决不肯打蒋省长的旗号,陈太忠那家伙的路,是那么好短的吗?他直接就说是蒋省长的女儿想见她。 凯瑟琳跟陈太忠荒唐一夜,不但起得晚,现在还由刘望男和张馨陪着在逛街,她对蒋君蓉印象并不好,于是很干脆地问,她找我有什么事儿? 穆海波就说,是给沃达丰代加工手机的事,凯瑟琳对国内的这一套也有所了解,就说消息我给陈太忠了,你们有什么想法,找他商量吧——许主任开口,肯尼迪家的坏女孩儿都不肯帮忙,更别说是蒋君蓉了。 蒋主任一琢磨,就很果断地亲自来文明办了——这么做也是别无选择,因为她知道陈太忠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家伙软硬不吃,与其指望请别人关说被顶,不如自己去尝试。 她这话说得不是很清楚,但是陈太忠已经明白消息是怎么泄露的了,无非是凯瑟琳夜不归宿嘛,导致她觉察出了许纯良的存在,顺藤摸瓜就摸出了这些。 到了这个地步,他已经不怕别人怀疑他跟凯瑟琳的关系了——哪怕是被捉了现行,他也可以解释为自己是“顾全大局忍辱负重”,不惜出卖那个啥相的,普林斯公司已经给了天南太多的照顾了,撇开黄家的因素不谈,谁敢冒激怒凯总的风险? 既然明白了泄密的源头,他也不打算跟蒋君蓉再计较什么,于是很干脆地回答,“凤凰科委已经有了手机生产线,你慢了半拍,我是不支持重复建设的。” “如果素波不是连着换了两个市长,手机生产线我早就搞了,”关键时刻,蒋主任自然当仁不让,她重重地哼一声,“这个项目,还能突破手机的准入制度,我没有放弃的道理。” 手机准入,这也是很重要的一环,你生产出手机,不是说就能随便卖了,就像光纤、光端机或者交换机一样,你得获得部里的认可,取得许可证才能销售。 更有那甚者,获得部里的入网许可证都不行,还得做通各省邮电管理局的工作,获得省内入网证——供大于求的产品,往往都是这样,国家认了我省里不认,你就是不能卖。 从本质上讲,这跟邵国立琢磨的卷烟销售也有点类似,卷烟厂全都是国有企业,但是能在哪个省卖,不能在哪个省卖,那也要看卷烟厂的公关能力了。 而不管哪个手机生产厂家,在获得沃达丰公司代加工的单子之后,这些困扰就都不是困扰了,首先,部里的入网证就好搞了——你要是不给我许可证,那么,这外贸单子真的耽误了,算谁的责任? 第2592章 开出条件(下) 没人愿意承担这个责任! 大家在国内抢食儿,许可证上你卡也就卡了——利益所在,都能理解的,但是人家对的是国外市场,都有采购单子了,你再卡的话,地方政府就要跳脚了! 而素波为沃达丰生产定制机的消息一旦传开,各省的准入门槛,基本也算不存在了,起码没人敢明目张胆地阻挠了——世界第一大移动公司都用的机子,进了你们省会水土不服? 说句良心话,对于这一点,蒋君蓉有着非常明确的认识,她争的不仅仅是这份订单,不仅仅是熟练的技术人员,她还争在国内市场的流通权。 要是仅仅为了一个高科技企业,她还真不愿意再来吃陈太忠的闭门羹——这是一份异常辉煌的业绩,她必须争取。 嘿,你琢磨得还真是不少听到“准入制度”四个字,陈太忠都有点佩服蒋君蓉了,这女人的个人生活,或者有点糜烂,但不可否认的是,人家做事还真的挺用心——我琢磨着,纯良也未必能赶得上。 陈某人又想起,自己跟这蒋君蓉结怨,其实大多还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姓蒋的傲气逼人,这是很讨厌的,在竞争中仗势欺人也令人厌恶。 但是两人之间,还真没什么私人恩怨,这家伙吃自己教训这么多次,居然还敢找来,对她勇于送脸上门的精神,他还是有点佩服,于是也不再说什么怪话,而是认真地建议,“这件事情,你该跟许纯良商量。” 蒋君蓉哪里是那么好哄的?她笑嘻嘻地看着他,“跟他商量,不如跟你商量,听说他对操作这个项目,不是很有信心。” “可问题是,我已经不在科委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陈太忠无奈地撇一撇嘴,“跟许主任商量去吧,啊?我也希望你们能商量出个结果,不管怎么说,凤凰科委在手机生产方面,超出开发区三条街都不止,全方位地领先你们。” 他这全是实话,他确实希望双方能合作,而凤凰占主导地位,要知道,一天之前,许纯良还在为单位生产的手机不过关而头疼,若不是凯萨琳找来了这个代加工的大单,那十有八九,章尧东钦点的这个项目,就会成为大浪淘沙里的一颗沙子。 外力是靠不住的,陈太忠从不迷恋外力,凤凰手机的危机只是被掩盖了,万一这次拿不下这个单子,或者说拿下之后,再没第二个单子,那么还是不得不转回头来,面对竞争激烈、血腥残酷的国内市场,所以说,合作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是蒋君蓉对这个建议不感兴趣,她冷哼一声,“全方位的领先?我看未必,只要这个单子给了开发区,我们能全方位地一次到位,凤凰科委的那点优势……嘿,不提也罢。” 这话说得,也是很有道理的,接下这个单子来的话,开发区这边买了设备,设备怎么使用,有人教,生产流程中该注意什么,也有人管,一个实实在在的单子生产下来,经验和人才就都有了,再加上连准入资格都获得了——你凤凰科委还能跟我开发区得瑟哪一块? “积淀,积淀才是重中之重啊,”陈太忠叹口气,这一刻,他想起了关正实的感叹,“凤凰科委哪怕是走过弯路,哪怕是被你们迎头赶上,但是你总知道……底蕴两个字吧?” 蒋君蓉何许人也?几句话下来,她就发现,姓陈的态度有所转变,说不得又是微微一笑,“太忠,你的底蕴……我可是深有体会。” “陈主任,我上个厕所,”郭建阳这下是再也坐不住了,这女人虽然看起来冷傲,却是什么话都敢说,尤其又是美艳无比,所以他真是不敢再听了——这都说到底蕴了,再说就该说到长短粗细了吧? 看着他仓皇离去之时,还不忘记带上门,陈太忠真是有些哭笑不得,这下没人了,他也不怕把话说得明白一点,“蒋君蓉,你今天来,就是打算坏我名声的,是吧?” “我又没说你始乱终弃,”蒋君蓉懒洋洋地打个哈欠,接着面容一整,又恢复了冷傲的样子,“这个单子我一定要得到,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这个嘛……”陈太忠最见不得的,就是她这副模样,于是沉吟一下,缓缓开口,“虽然大家不是很熟,但是你让我开口了……给个副省长吧,行不?” “这个玩笑有点无聊,”蒋君蓉冷哼一声,“就别说我有没有这个能力了,就算我有那本事,你才多大,二十二还是二十三?惦记副省长……你别让我小看你的智商,行不行啊?” “但是,你让我看不起你的智商,”陈太忠很严肃地点点头,随即略略提高声音,“都跟你说了去找许纯良,你非要跟我夹缠不清,有意思吗?” “我从来不喜欢跟别人分享,我的就是我的,”蒋君蓉的下巴又略略抬高两毫米,这个极细微的变化,却是让她的气势中又凭添了更多的傲慢,“陈太忠,你应该庆幸,我不是你的女朋友,要不然的话,你的其他女人,统统得不到好下场。” “呀哈,我就不信这个邪了,”陈太忠气得狠狠一拍桌子,他虽然有点滥情,但是同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愿意珍惜每一个拥有过的女人,这话真是触了他的大霉头了! 不过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这家伙八成用的是激将法,于是微微一笑,“我从来不庆幸啥,说实话,我又不是邮票。” 这话骂人骂得有点晦涩,蒋君蓉初开始,也是听得一头雾水,“嗯……你当然不是邮票,我说,你到底想说什么?混蛋……你敢我说是在集邮?” “那算我在集邮好了,”陈太忠见她生气,自己反倒乐了,于是哈哈一笑,“收集尽天下美女,集邮爱好者嘛,不过……你不算美女,我就不收了。” “你!”蒋君蓉气得脸色铁青。 “算了,扯淡的话也就不说了,”陈太忠摇摇头,他既然意识到蒋君蓉也是个工作狂人,就懒得再为难她,“我还是那句话,你跟纯良联系吧。” “你……在敷衍我,”蒋君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目光里的情绪也非常复杂,有怀疑,有气愤,还有思索和困惑,所以这话里,带了点置疑的味道。 你陈太忠真是有点生气了,说不得冷笑一声,“想让我不敷衍你,简单啊……要他把江川撤了,市委书记我来指定,那我就一定让你满意,不管从心灵还是肉体上,都让你满足。” “吱”的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了,华安的头探了进来,却是不小心又听到了最后一句,整个人登时就愣在了那里。 “我说,敲一下门很难吗?”陈太忠重重一拍桌子,真是有泪流满面的冲动了,哥们儿我正经地说了这么长时间,不见你小子来,随口调笑一句,你这个混蛋就出现了! 华安听到这话,吓得转头就走,“对不住啊陈主任,是我不对!” “给我回来!”陈太忠冷哼一声,“说,到底什么事情?” 华主任匆匆而来,是通知陈主任一声,马主任已经回来了,而且他还想邀请陈主任,晚上一起去马主任家看一看。 随着传言的越演越烈,华安的地位真的有点不稳了,所以说一听马主任回来了,就马上想过去看望一下,顺便了解点消息——马勉不会告诉他很多,但是隐晦的暗示,多半会有一点。 按说他去马主任家,是没必要叫上陈太忠的,但是,陈主任也是马主任的人不是?而且马主任那边万一有什么变故,跟陈主任打好交道就很有必要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华主任已经努力在直视陈太忠了,但是眼角的余光,还禁不住要瞥一眼蒋君蓉——他认出这漂亮女人了,心里真是百感交集。 敢跟素波官场第一美女这么说话,陈主任你真是大牛啊,我那个外号可是一点都没起错,果然是妇女之友,连蒋省长的女儿都敢调笑。 “行了,要去你去吧,我已经联系过马主任了,”陈太忠一摆手,点到为止地说一句,然后侧头看向蒋君蓉,“我说你还不走啊?” “我走,我走,”华安吓得站起身,快步离开了陈主任办公室,出去的时候……小心地带上了门…… “江川跟你仇很大吗?”蒋君蓉有点不清楚陈太忠的逻辑,所以才一直不肯离开,既然中途打岔的那位已经走了,她也借机改变了调笑的口气,“我觉得你的要求有点奇怪。” “一点都不奇怪,回家你问一问,就知道了,”陈太忠微微一笑,“所以我跟你说,许纯良那边,也不是不可以商量的。” 蒋君蓉沉吟了起来,好半天之后,她转一转眼珠笑了,“看看,都能替许纯良开出条件来,你还说自己不管事,我今天缠定你了。” “你可不可以不这么无聊?”陈太忠白她一眼,又看一下台历上的电子钟,站起了身子,“你不走是吧?我走!” 第2593章 大交换(上) “他说,要拿下江川?”蒋世方低声重复一遍,眼神却是有点茫然,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最近蒋省长事情比较多,所以九点多才回来,而且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下午找陈太忠去了——甚至穆大秘都没跟他说,自己给凯瑟琳打电话了。 当然,这不是穆海波敢背着领导玩什么花样,而是说这事儿不是很要紧,回头得了空再说也不迟,蒋省长最近真的很忙,再说,事关凯瑟琳、蒋君蓉和陈太忠,穆海波倒是想隐瞒呢,敢吗? 所以,蒋世方一回家,就收到了女儿的告状,一时间他居然都有点迷糊,不过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嘿,这小子倒是会将军,蓉蓉你没有直接找一下凯瑟琳?” “人家说了,只认陈太忠,昨天又是夜不归宿呢,”蒋君蓉也知道,老爹是说他也很重视凯瑟琳,没准打上蒋省长的旗号就好用,“就不知道这俩怎么弄到一块儿的。” 蒋世方对男男女女之间的八卦不感兴趣,陈太忠和凯瑟琳现在……就算被警察捉奸在床,省里都得出面保人,他关心的是另一点,“关于江川,他还说了些什么?” “他还说……还说就是不讲理的话了,”蒋君蓉知道陈太忠的话哪些可以信,哪些不能信,有些属于气话的,她说出来都没意思,不过老爹要问,她也就说两句,“他说张州的市委书记,要由他来指定。” “嘿,扯淡,”蒋世方听得都情不自禁地笑了,信口还骂句脏话,下一刻他眉头微微地一皱,“那他再没提江川的事儿了?” “没有了,他就那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蒋君蓉也不是笨人,她本来就觉得这里面有说法,见老爹这样的反应,心里就更确定了,“这江川……是怎么回事?” “没啥,是说文明办主任的位子呢,”蒋世方摇一摇头,又陷入了沉吟中,他跟戴复说了,要陈太忠拿下江川,才肯把文明办主任的位子让给秦连成,而让戴复去正林做常务副。 这个要求是有点不讲理,省纪检委想拿下一个市委书记,真的太吃力了,而许家虽然势力不小,但是天南压根就不是许家的地盘。 所以听到陈太忠耳中,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厅级领导的任命,不是随便乱掺乎的,许绍辉你规矩点,真那么有本事,搞个市委书记给我看看。 尤其让陈太忠不满的是,这话不但是冲着许书记去的,连他陈某人也捎带上了,所以恼怒之下,他都没把话传给许纯良。 殊不知,他把蒋省长的意思弄拧了,这种得罪人的话,十年前蒋世方是黑脸书记的时候,说得出来,现在却绝对不会那么说,蒋省长的本意是吹风——我有意对付江川,许绍辉你是纪检委书记,帮着开个头,至不济也表一下态嘛。 当然,要说蒋省长有敲打许绍辉的意思没有?那多少也有一点,你秦连成敢跟我蒋某人的爱将抢位置,那么……多少付出一点代价吧。 然而,这话传出去之后,久久不见回信儿,蒋世方就反应过来了:得,事情肯定卡在陈太忠那儿了,八成这家伙把我的意思理解歪了。 是理解歪了,不是理解错了!蒋省长本来是两层意思,吹风是主要的,敲打只是顺便——如果没有合作的诚意,他何必早早地点出江川来? 是的,蒋世方非常确定,理解错他意思的是陈太忠,而不可能是许绍辉这老狐狸——十有八九,许绍辉都没收到这个信息。 这就是老人们经验的可贵之处,谁也年轻过,能理解年轻人的心情,但是老人的政治智商,却不是年轻人能够随意揣测的。 这家伙把我的意思弄拧了,那我要收拾江川,没准就要适得其反了,蒋世方有点微微的遗憾,陈太忠那家伙小肚鸡肠得很,使坏也很在行,又具备使坏的能力。 不过,蒋省长收拾江川的欲望,也不是特别地迫不及待,于是就打算将此事再放一放——陈太忠你再能折腾,也就是个处长,总不能指望我堂堂的省长跟你解释什么。 但是今天听女儿这么一说,蒋世方的心思就又有点活泛了,他思索好久,才吩咐女儿,“这样吧,蓉蓉,告诉陈太忠说,江川我帮他收拾,省纪检委那边配合一下,我给他这么大面子,他还不把这个小单子让给你?” “嗯?”蒋君蓉不解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长长的睫毛眨巴眨巴,寻思半天才发问,“这个江川,不会是你早给他出了题目吧?” 能猜到这一点,蒋主任真的不能算胸大无脑,不过,换个智商差不多,搁在类似环境里,也能有一半人做出类似的猜测,对官场中人来说,揣摩人心并没有那么难。 “嘿,”蒋世方哭笑不得地叹口气,有心说点什么吧,觉得也没啥意思,“嗯,你猜得差不多,反正你跟他说,让许绍辉的儿子……好好斟酌一下。” “他肯定能答应吗?”蒋君蓉的眼睛一亮,老爸不肯多说,那她就捡要紧的问,蒋主任可不是善男信女,若是陈太忠一定会答应,那么她少不得就要……哼哼,出一口恶气了。 “啧,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啊?”蒋世方不满意地一皱眉头,知女莫如父,一见女儿这样子,他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工作就是工作,你把单子拿到手里,比什么都强,你说对不对?” “那我直接联系许纯良行不行?”蒋君蓉见老爹不肯多解释,就旁敲侧击地打听,她已经猜出来了,对文明办主任一职感兴趣的,应该是许家的人——否则的话,像收拾省委委员这个级别的干部,许绍辉自己都要慎重异常,凭什么听陈太忠的指派? “蓉蓉,我知道你很聪明,”蒋世方听到她这么说,脸登时就是一沉,“听你老爹一句话,一个人,心胸有多大,天地才能有多广,你注重的这些枝节末梢,没意思……许纯良答应了你,你俩就拿得下沃达丰的单子?” “那是,我现在就联系陈太忠,”蒋君蓉点点头,对自己的老爹,她是相当尊重的,这不仅仅是她的后台,更是她今生很难逾越的目标。 现在……十点多了啊,蒋省长眉头微微一皱,不过,想到女儿肯听劝,他也就不吭声了,反正今天的事儿不算太糟糕,文明办一个主任,换来许绍辉的支持,加上一个手机代加工的大合同,省长的面子是有了。 此时此刻,陈太忠正在家里玩游戏呢,他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眼蒙黑布,身上坐了一个女人在不停地驰骋着,一边还有女人在拿舌头和手,挑逗他的各个敏感部位。 他要做的是:用嘴猜出那个正在喂他啤酒的女人,是谁? 陈某人自命名器控,坐在他身上的那位,小太忠很快辨识出来了,但是撩拨他的女人,他就不能一一辨识了,至于喂他酒的,他不作弊的话,一般也就猜得出丁小宁,小宁的嘴唇真的有点厚。 用排除法的话,不太好辨识出来,要知道,今天不但凯瑟琳和伊丽莎白在,蒙晓艳也在,屋里煞是热闹。 “你是……田甜?”他咽下嘴里的啤酒,做出了猜测,只听得身前佳人冷冷一哼,却是凯瑟琳的声音,“你在我身上喝了那么酒,连我的味道都闻不出来?” “太忠,电话,”下一刻,田甜的声音响起来了,“蒋君蓉给你打过来的。” “太忠哥你咋这么坏呢?”身上的女人发话了,李凯琳现在是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还是娇滴滴的那种,“一听说是蒋君蓉,就又……又大了一点。” “胡说,哥不是那种人,”陈太忠义正言辞地反驳她,一边接过手机,一边嘴里还在评价,“不是我大,是你今天分泌得不够多……蒋主任,这么晚了,有什么指示?” “我是想跟你商量一下,”蒋君蓉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听筒内传来七八种沉重的呼吸,还有啪嗒啪嗒的活塞运动声,禁不住提高了声音,“陈太忠你在干什么?” “现在是我私人时间,”陈太忠恼火地一伸手,拽掉眼上的黑布,却愕然发现伊丽莎白正从身边离开,凯瑟琳鼓着腮帮子凑了过来,很显然是噙了满满一大口啤酒,打算冒充蒙晓艳的口腔容量,“啧,凯瑟琳你作弊……我说蒋主任,我真的很忙的。” “我帮你搞掉江川,谈一谈合作吧,行吗?”蒋君蓉听他这边如此热闹,心里真的是有点恼火,总算是她记得老爹的吩咐,强令自己不去叫真,“沃达丰的单子,一定要留在素波。” “这事儿你真的该跟许纯良谈的,”陈太忠叹口气,“帮我搞掉江川?麻烦你醒一醒,这本来就是你老爹自己要下手的,别说帮我什么的行不行?” 要不说这厮真是个奇才,身边有诸多美女围着他忙碌着,他居然就能从一个电话里反应过来——其实我答应不答应蒋世方,人家都要对江川下手了。 第2594章 大交换(下) 许纯良的生活,一般是比较规律的,不过他最近才从北京回来,积累下不少的事情,开会就开到了晚上八点,然后在科委宾馆随便吃点工作餐,又溜达到技术公关组,看他们忙碌。 他不走,别人也不敢走,起码负责这一块的邱朝晖和李健就不能走——这段时间大家都累惨了,很多主任晚上连家都不回,直接就住办公室了。 不过大家也不能有啥意见,许主任自己都很少回临置楼住了,就住在办公室的套间里。 眼瞅着十点半了,宾馆为工作人员准备的宵夜都送过来了,李健就劝许纯良早点休息,但是许主任心里装着事儿,说我再看一会儿。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接起来一听,那边是个女声,“是许纯良吧,我是蒋君蓉,有点事情要跟你商量一下……” 许纯良听了没两句,就走出了房间,在走廊上冷笑一声,“沃达丰代工的单子给你?你有没有搞错……蒋主任,咱俩还不是很熟吧?” “我已经跟陈太忠说过了,他说找你商量就行,”蒋主任在电话这边,也有点小郁闷,你俩都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反倒我这省长的女儿,感觉像是后娘养的。 “哦,他没跟我说过这事儿,你让他给我打个电话吧,”许纯良也不买她的账,他可知道太忠跟她弄不到一起,所以,他并不怕再表一下态,“而且,不管是谁想要单子,也得给我们单位一个交待。” 这是原则问题,许主任早早地给她打一针预防针,凤凰的手机还就等着沃达丰的单子打出名声呢,他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主儿。 “具体事项,咱们可以商量,”蒋君蓉一听,还真是有门儿,于是轻笑一声,“你的生产线和技术人员,开发区可以考虑购买和聘请。” 经过跟陈太忠的谈话,她也明白了,凤凰科委那边已有的人和物,真的是很宝贵的,而且,不给科委已经投入的人力和物力一个说法的话,人家绝对不会答应她前来摘桃子。 “这么晚了,蒋主任还没休息,很敬业啊,”许纯良随口答她一句,脑子却是在疯狂地转动着,必须承认,他在一瞬间就被蒋君蓉这句话打动了——一天之前,单位的手机项目还折腾得他夜不能寐。 “你也很敬业,听声音你身边人不少吧?”蒋主任也听出来了,许纯良刚才处在一个嘈杂的环境中,而且不是歌厅之类的地方,“倒是陈主任,现在放松得很。” “那是他忙的时候你没见到,”许主任冷冷一哼,现在都快十一点了,他当然猜得到太忠在干什么,那家伙别的毛病没有,就是管不住裤裆,不过既然是兄弟,他对别人的诋毁,必然要做出还击。 “大晚上的,咱们不说这些了,明天是你来素波,还是我去凤凰?咱们敲定一下收购意向,”蒋君蓉不跟他斗嘴,正经办起事来,她是很干脆的,“沃达丰的单子不等人。” “收购意向?”许纯良听得微微一惊,终于从紧张的算计中脱身出来,“我说,我答应把东西卖给你了吗?” 诚然,这个手机生产线搞得许主任焦头烂额的,但毕竟是他一手操办起来的,而且没谁敢说这个手机产业肯定办不起来——许主任焦头烂额,也是担心办不好,而不是说死活办不好,在头疼如何善后。 “这只是价格问题吧,呵呵,”蒋君蓉轻笑一声,有点不以为意,她说话做事,一向就是这种风格,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是不能谈的——有底气的人做事,就是这个气派。 而且这一次,她也是掌握了一定的信息,“不过许主任你也别跟我漫天要价,狮子大张嘴的话我就不买了……你科委手机生产线是什么样,大家都清楚,想再找第二个买家也难。” 许纯良听到这里,没由来地一阵头疼,这就是底牌被人发现了,科委在诸如《天南科技》之类的报刊上,连篇累牍地宣扬设备的先进性、产品的可靠性,但那是蒙哄业外人士的,真正的业内人士,都知道宣传的东西是不假,但是重要性就要大打折扣了。 而正经官场里的人,若是肯打听的话,就知道科委的手机正面临不上不下的尴尬局面——而且没有得力措施,任由其发展下去,那很快就会变为不上只下的情况。 所以,蒋君蓉这话,就算是一针见血,戳破了纸老虎的本相,你就别跟我装牛逼了,如果我不收购,你十有八九也要落个“决策失误”的名声。 然而,许纯良虽然纯良,但终究不是吃素的,他冷笑一声,“蒋主任既然这么有信心,看来是跟沃达丰已经取得共识了?” 蒋君蓉听得微微一滞,之后才笑一声,“跟他们达成共识,肯定不会很容易,但是我有这个信心。” 她确实有这个信心,只要能接下这个手机项目,实在不行可以请老爹出面代为联络——就算老爹也没这个能力,但是蒋省长高度重视的话,想来陈太忠也得跑前跑后。 你有这个信心吗?说实话许纯良是不太信,不过,手机这一套摊子,确实让他有点坐蜡,听听对方说什么也好,“有诚意的话,你来一趟凤凰吧。” “我觉得还是你最好来一趟素波,”谁也喜欢主场作战,蒋君蓉当然不例外,起码气势上就能压人一头——这是你上门求我,为此她还补充一句,“陈太忠也在素波呢,大家好商量。” “明天周末,太忠要回来的,”许纯良不吃这一套,让我上门找你?就是太忠那句话了……看把你美得! “明天下午,凯瑟琳飞北京,他怎么可能回去?”蒋君蓉轻笑一声,笑容有点对所掌握的信息面的傲然,“那个家伙是什么性情,你又不是不知道。” “……”许纯良默然,搁给陈太忠的话,就冲着她的傲慢,就不会去素波,但是许主任不同,他沉吟一下,“陈太忠答应帮你了?” 说实话他不太相信这个猜测,我都请不动太忠出手,你蒋君蓉请得动?可是,陈太忠没答应的话,姓蒋的怎么会知道这个单子,又怎么敢找过来谈合作? “我自然有让他帮我的办法,”蒋君蓉笑一笑,“明天一大早过来吧,提前告诉你一声,有意外惊喜哦。” 我艹,许纯良挂了电话之后,二话不说就给陈太忠拨电话,陈太忠正嗨皮呢,屡屡被人打断,真是忍无可忍,“……你俩谈嘛,关我什么事儿呢?对了,老蒋要对江川下手了,你这边配合一下……” 啧这一下,许主任是真明白了,蒋世方对江川下手,只要纪检委这边略作配合,那么秦连成去文明办就没什么问题了,这虽然是个交换,但是许家不吃亏——动手的是蒋世方。 正是仗着这个,蒋君蓉才敢惦记从凤凰科委抢沃达丰的单子,至于说戴复去正林任常务副,许家愿意支持的话,那么在张州那边也会有收益,就算没收益也会有人情,这是另一个交换,蒋主任现在开口,不过是要搭头呢。 “明天一大早我去素波,咱们三个碰一下,”许纯良做出了决定,“蒋君蓉要跟我谈收购手机生产线,这个包袱总算可以甩掉了。” “我说你不是这样吧?”陈太忠一听就恼了,他让蒋君蓉联系许纯良,也是琢磨着凤凰这边不会轻易松口,怎么你小子就直接卖了呢?“你考虑过章尧东的情绪没有?” “价钱卖得合适点就行了,”许纯良心里暗笑,嘴上却是叹一口气,“唉,我指使不动你用凯瑟琳,蒋世方总指使得动,我对咱们的手机项目……真的很有感情。” “你……你小子现在,真的太不纯良了,”陈太忠二话不说就挂了电话。 章尧东是在周五晚上来的素波,他的家从外地迁到了素波,第二天他还说稍微睡个懒觉,不成想七点不到,就被电话惊醒了,“是纯良啊,什么事儿?” 听对方把话讲完之后,他沉吟了好半天,才沉声发话,“你们先谈吧,我就不过去了……告诉陈太忠和蒋君蓉,我高度关注,最后还要把关!” 他的语气不是很好,搁给谁心情也不会好了,手机项目是他主张上的,现在有大单子了,素波市横插一杠子过来,这桃子摘得叫个顺手…… 他的妻子已经醒了,两人不是睡一个屋的,听他语气严厉,她就走了过来,“怎么了,一大早这么大的下床气?” “啧,把陈太忠放到文明办,是个大大的失误,”章书记叹口气,陈太忠要是还在凤凰,这单子素波人怎么抢得走?遗憾的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卖。 他呆一呆之后,又抓起了手机,折腾半天翻出“田立平”之后,又沉吟一下,他很不想给这个跟自己不搭调的市长打电话,但是眼下……不打也不行,要说凤凰市谁还能用得动陈太忠,怕是也只有他了…… 第2595章 人情社会(上) “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陈太忠有点搞不懂,但是他已经别无选择了,田立平打过来电话了,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手机厂还是留在凤凰吧。 话是活话,可陈太忠知道,这种事情就不要指望田市长下死命令,章书记张罗的项目,田市长能出头就已经很不错了。 与此同时,许主任也在跟老爹请示,他六点半爬起来就往素波赶,八点半的时候就到家了,许绍辉听他说了几句之后,登时就恍然大悟了,“嘿,看来前一次,蒋世方有意对付的就是江川,不过……他为什么不跟陈太忠说明白呢?” “太忠那人,有的时候挺马虎的,”许纯良听得就笑,对付江川,他是一点压力都没有,也不觉得这是个多严重的事情,更别说出手的还是蒋世方。 “这种事上,他怎么可能马虎?”许绍辉以前不太看得起陈太忠,现在却是又高估了某人,“看情况吧,实在不行,就把生产线卖给素波,科委现在发展有点太快了,你要记住,贪多嚼不烂……” “凭啥她一句话我就要卖?”许纯良一听不干了,他能挤兑陈太忠,但是真让他卖,他还真不甘心,“我下了大功夫的,成和不成怎么都要博一把。” “呵呵,那你看着办吧,”看到往昔乖顺的儿子居然学会顶嘴了,许书记不怒反笑,“你有这个信心,那就放手去干……对了,章尧东的因素,你不要考虑。” “会不会有点……目无领导?”许主任的思路,还是比较传统的,这跟他的家庭教育很有关系。 “章尧东做事很有魄力,但是他不是一个勇于任事的人,”许书记淡淡地点评一句,却是不肯多说了,剩下的话,他要儿子自己去琢磨。 许绍辉对手机生产线的看法,是另一种角度,在他看来,章尧东拍脑门子上这个项目,不算多大错误,很多事情,不尝试怎么知道难易?实践出真知嘛。 至于说这个项目,让自己儿子的单位负责了,花出一大笔钱,那也不算多大错误,投资和回报之间,总是存在风险的,科委也有钱,几千万不算多大的事情。 他不能容忍的是,你决定做这个项目了,也用了我儿子的钱了,就坐在那里等收获了,没错,做领导的不需要事必躬亲,但是相应的关心,该是有的吧? 陈太忠随随便便就能拉来一个大单子,你堂堂的市委书记,就那么没用么? 好吧,就算你跟国外不熟,没有类似的关系……这些也是理由,但是,你跟陈太忠熟不熟?陈太忠能揽到这样的单子,你出面争取一下,很难吗? 说到底,是舍不得那个市委书记的架子吧?所以,许书记觉得,章尧东此人说是强势,其实办事能力,也就那么回事。 十点钟的时候,天南省最年轻的三个正处碰头了,地方是许纯良选的,他拒绝了蒋君蓉的提议,没去什么会馆,而是将地点定在了凤凰科委的办事处——来素波是我就你,谈话的地方,那就得你就我! 陈某人是真的不情愿来,不过还是那句话,他没选择的,果不其然,三个人一碰面,那两位就冲他皮笑肉不笑地点头。 “太忠,我的魅力还是不如美女大啊,”这话是许纯良说的,他的语气有一点点幽怨。 “陈主任和许主任,果然是孟不离焦,我该找谁谈好呢?”蒋君蓉的声音,更加地幽怨。 “你俩谈,我做个见证就行了,”陈太忠叹口气,走到旁边的沙发处坐下,“我都不想来,你俩一个比一个厉害,逼得我不能不来……纯良,有啤酒没有?” 接下来就是谈判了,许纯良说凤凰科委已经为这个项目投入了五千万,你开发区要买,那给八千万,我们拍拍屁股走人,那些技术人员,你可以聘用,不过关系要留在凤凰——你要是撬得走,那随便你撬。 “许主任你也是素波出去的吧?”他跟蒋君蓉谈价格,蒋主任跟他谈乡情,当然,这乡情之后,就是拦腰一刀……还不止,只剩下胸部以上了——三千万,你觉得行,咱们就成交。 还好,我真没打算买,许纯良笑着回答,那笑容前所未有地奸诈,跟纯良二字一点不搭界,那这就是没法谈了吧? 你要不谈的话,就是不给我面子,我这人特别情绪化的,蒋君蓉这女人,该放得开的时候,绝对放得开,不给,那我就另起炉灶了,说句良心话,我不是很稀罕你这一块儿。 那你就再搞一摊嘛,谁怕谁啊?许纯良可不是吓大的,到时候咱们比一比看,是素波的手机被大浪淘沙,还是凤凰的手机被大浪淘沙? 凤凰科委财大气粗,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都不带眨一下的。 可是,他财大气粗,蒋君蓉有个做省长的老爹撑腰,自然也不会小里巴气,那咱们就这么说了,各搞各的? 许纯良还真是怕这一手,本来凤凰的手机就步履维艰了,同省再出来这么一家竞争对手,那还确实为难了,尤其是陈太忠目前在省里上班,就是他自己昨天说的话,他指使不动陈太忠,蒋世方可是指使得动。 “太忠,你说句话,”许纯良扭头看一眼在一边灌啤酒的陈太忠,“三千万,咱能不能卖……你要觉得能卖,我就答应了。” 这话听起来是在问成交价,其实是在挤兑陈太忠,这个沃达丰的单子,你是打算怎么办吧,帮我还是帮她? “你们不是来谈合作的吗?”陈太忠装迷糊,其实,这也是他内心的真实写照,凯瑟琳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已经问清楚了——在仙人的“鞭”策之下,蛮夷之人自是不能抵挡。 “合作……她三千万买咱的设备,这算合作吗?”许纯良隐约感觉出他的意思了,但是这个时候,正是开口要价的时候,他不能心软。 “你是想怎么合作呢?”蒋君蓉笑吟吟地看着他,她知道,真论关系的话,陈许二人之间的友情,那是整个凤凰市都知道的,所以她最在意的,是陈太忠的态度。 “那是你俩的事儿,谈合作哈,”陈太忠懒洋洋地回答这么一句,“谈竞争伤感情,我也不希望看到这么搞,人间正道是……双赢!” “不是沧桑吗?”蒋君蓉低声嘀咕一句,不过她这也算摸清楚陈太忠的底牌了,于是正儿八经地跟许纯良谈了起来。 没错,刚才双方都是试探,扛不住这一手的,那就被别人白占了便宜去,扛得住的……心理和背景都扛得住的,那么,大家就可以进入下一个话题了。 在下一个话题中,许纯良和蒋君蓉都很惊讶地发现,有必要重新认识对方一下——他(她)不是我想像中的纨绔子弟(胸大无脑)! 事实上,两人的底线非常接近,蒋君蓉不是真的想买科委的设备,而许纯良也不是真的想卖自己的东西,因为那样做的话,双方都觉得有点划不来。 那么接下来,就是要成立一个股份制公司,科委以现有的设备和人才入股,而开发区以现金形式入股,大家风险同担,利益共享。 按说,科委不差这点钱,也没那么大的资金缺口让素波开发区来弥补,不过,这不是马上要竞争沃达丰的定制机项目了吗?项目一旦定下来,还是要采购相当设备的。 所以,素波的资金,就有了用武之地,不用跟凤凰科委扯那些旧账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个股份制公司不是那么好成立的,所谓股份制,就是要先明确股份——公司里谁占大头,谁说话算话! 双方是必然要争这个控股权,但是许纯良表态了,要不你就是八千万买走我的设备,要不然就是我控股,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他有这个信心:太忠跟我关系好嘛。 没错,太忠不乐意的话,我用不动他,蒋世方能借着权力强行用他,但是我就不信了,多了这么一层恩怨之后,太忠还会规规矩矩听蒋世方的——下级该服从上级,但是夹杂了个人恩怨之后,阳奉阴违甚至抗命,也就正常了。 蒋主任能感受到许主任的底气,一时也不好反应太强烈,但是她坚持一点:这个手机公司的总部,必须设在素波开发区——这也是她的底线。 这个公司不设在素波的话,她的努力,就算是毫无意义的。 “你想得可美,”许纯良毫不客气地耻笑她,“公司总部设在素波,税该交在哪边?GDP又该算谁的?” 话糙理不糙,这年头努力发展地方经济的主儿,除了想博个业绩,博个好看的鸡的屁指标,就是想博个财政收入了,公司总部设你这里,那成什么啦?许主任宁可多出点钱,也要将这些指标落实到凤凰。 “不就是一年千把万的收入嘛,”蒋君蓉冷笑一声,“你要是同意把单子让给我,这个收入我帮你找。” “呸,你做梦吧,”陈太忠和许纯良齐齐地哼一声,许纯良不但纯良,而且干脆,“我控股这个没商量,能谈就谈,不能谈拉倒。” “一年一千万算啥?”陈太忠冷笑一声,“蒋主任,我不是开玩笑的,你找个沃达丰这样的单子介绍过来,我给你一个亿。” 这就是所谓的话赶话没好话了。 第2596章 人情社会(下) 虽然是没好话了,但是谈判还是要继续,许纯良的底线跟陈太忠类似,别的都可以商量,控股的事情不用商量——必然是凤凰。 但是蒋君蓉肯定不干,我辛苦一场落个不控股,我吃饱了撑得吗?那我何必找你们凤凰科委商量呢? 你可以不找我们商量嘛,谁拦着你来的?那两位都是一个态度——摘桃子也就算了,还摘得这么牛逼,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好像咱们还有点别的事儿来的,”蒋君蓉吃不住这二位的夹击,猛地就想起,大家似乎还可以就文明办主任的位置,再交换一下意见——这是她的底牌。 许纯良一听这个话题,又有一点头疼,他很清楚,蒋君蓉的这点事,只是搭头,没错,几千万的收购不算小了,但是官场中人讲究的是级别和位置。 文明办这机构不值钱,经手的钱一年也上不了千万,但是主任这个位子值钱,相较这位子的意义,拿钱来比较可就……不合适了,真的太俗。 “也别这么费事儿了,这设备我做主,三千万卖给你了,”陈太忠在一边听得恼了,你不就是仗着自己老爹是省长吗?“卖给你就没凤凰科委啥事了,行不行?” “太忠你怎么这么说话呢?”蒋君蓉还真是被他这话吓一跳,离开陈太忠的支持的话,素波的手机……也不好发展,起码沃达丰的单子要吃力很多了,“我这是有诚意,才跟你们这么商量呢。” “你按许纯良的建议走,我帮你们把单子拿下来,”陈太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直接就拍板了,“你俩谁不听话,这单子我就不管了。” 这话说得真是霸气十足,但是听的那二位,还偏偏就认这话——说实在的,他俩一直在为陈太忠没有个明确的态度而忐忑不已,蒋君蓉是这样,许纯良同样是这样。 要说蒋主任和许主任,不但都是天南官场的一时俊杰,在京城,各自的家庭也都有不同的影响力,就算走出国外,也不会两眼一抹黑。 但是这两位都非常明白,沃达丰是个什么样的庞然大物,想办法搭上关系——这活儿倒不是太难,可想从人家的商业行为中获利,就不太保险了。 沃达丰不是很难接近的,相反地,这公司很好接近,但是手里若没有足够的筹码,想从沃达丰手里获得点利益,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外国人比中国人现实多了。 所以说,问题难就难在,许蒋二人虽然都有相当的能力,但是他们不能给给沃达丰带去相应的利益,这单子就不好谈了——术业有专攻。 偏偏地,这二位又都是年轻干部中的佼佼者——这佼佼二字不仅对应他们的家世,事实上,他们对国际上的商业情况,也略有了解,所以他俩都清楚,今天三个人的谈判,焦点还是在于陈太忠愿意不愿意出手,出手的时候又是在帮谁。 不过,饶是这样,听到他这话,许纯良也是有点微微地愕然,“我说太忠,这单子你还真打算管来的?” 蒋君蓉的反应则不同,她跟陈太忠的交情没那么深,所以索性很直接地发问了,“陈主任你的意思是……这单子你拿得下来?” 她有这样的猜测,但是听到某人的话,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以,就要证实一下。 陈太忠微微一笑,“这年头的事儿,谁敢打包票?你们俩能谈成,我就努力试一试……谈不成我就不管了。” 他的话没说死,但是看他那模样,分明就是尽在掌握的意思,许纯良见状也笑了起来,猜到他估计又有收获了,“拉倒吧,谈不成你也得管我。” 嘿,给我施加压力?蒋君蓉心里暗哼,对许纯良这个娘娘腔真是讨厌到了极点,然而她还不能发作,因为人家说的是事实。 这场谈判真的很艰难,到接近十二点的时候,都没定下个大致框架,蒋君蓉倒是能够接受凤凰控股了,但是她表示,公司总部必须设在素波开发区。 许纯良自然不肯答应,这涉及到税收的问题,他怀疑自己若是答应了,章书记会气得跳起来——虽然他老爹说,不用考虑章尧东的反应。 “你来我开发区,我给你三免两减半,在你凤凰你做得到吗?”蒋君蓉不屑地哼一声,又扭头去看灌啤酒的那位,“陈太忠你说对不对?” “你俩谈,不关我的事儿,”陈太忠不以为意地摆一摆手,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电话号码居然是松峰的。 来电话的是尚彩霞,真的是奇哉怪也,她先是随便聊两句,听说勤勤走的时候,你送她来着之类的,然后沉吟一下,“你现在讲话方便不方便?” “您等一下,”陈太忠站起身就向外走去,屋里吵得兴起的二位奇怪地看他一眼,心说这又是什么大人物给这厮打电话,丫居然用“您”来称呼? 约莫过了十分钟,陈太忠才沉着脸回来,他冲这二位点点头,“你们俩接着谈,我有事情要离开一下,中午的饭局不要算我了。” “出什么事儿了,”许纯良跟他太熟了,一眼就看出这家伙心情不太好。 “哦,也没啥,”陈太忠勉力笑一笑,终是难掩悻悻之色,他转头向外走去,“就是李强的事情,有人找我。” 这话他不怕当着蒋君蓉说,因为这个名字实在太常见了,不过许纯良听得却是一怔,好半天才苦笑一声,“嘿……真是……” “真是什么?”蒋君蓉侧头看他一眼,她猛地发现,这两人的关系,比她想像的还要密切,不管是这个娘娘腔刚才关切的发问,还是陈太忠随口一个人名,这边就能了解是什么事儿,都证明这二位铁搭档的名声名不虚传。 “你别操这些心了,还是说手机的事情吧,”许纯良摇摇头…… 陈太忠也没想到,李强的事情,居然牵扯出了尚彩霞,当然,这小小的处长还真是请不动蒙夫人,请出来她来的,是粮食厅长侯国范。 前文说过,侯厅长算是郑飞一系的人,而且蒙艺在天南的时候,他跟蒙艺走得也不算远——毕竟蒙书记身上也带着郑飞的烙印。 反正,他不是蒙艺的人,但当时的蒙老板使唤他,肯定比杜省长方便一点,比如说,为太忠库命名的那次,蒙书记下凤凰,就是参加全省粮食系统的会议去了——粮食安全是很重要,可这也算是给了侯厅长一个面子,一般系统的会议想请动一省的书记,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 李强在省纪检委捅出了储运处的问题,侯国范终于听说了,他原本是想再等一等,看方便不方便把小李捞出来,但是出了这种天大的事儿,他真不敢再等了。 他了解一下,知道纪检委现在放缓了调查,知道此时再不出手,真的就是晚了,忙不迭找到郑飞的大儿媳简泊云的门儿上,赌咒发誓说,储运处那些事儿,我真的不知道啊。 简泊云一听说,是他手底下的人动了国储粮,真是气儿不打一处来,简大姐一向是很要面子的,就说你做这种缺德事,我管不了。 可怜的侯厅长,堂堂的大老爷们儿,在女人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的,说我真是冤枉的啊,而且,也不算特别为难您,这件事是陈太忠推动的,陈太忠是谁的人……您肯定知道吧? 简泊云实在推不过,要他做出尽快补回粮食的保证之后,终于还是给尚彩霞打了个电话——简大姐是要面子的,她的人不占理,她就不好意思给小蒙艺打电话,不过还好,她知道小尚跟那小家伙也熟悉。 保侯国范啊,尚彩霞知道此人,一听也是不太好推辞,尤其是简大姐强调了,“这事儿小侯真不知情,他还答应尽快补救了。” 反正,老远打个电话过来就让陈太忠停手,也就是尚彩霞有这个面子了,不过她的话也没说死——就算她是省委书记的夫人,就算蒙艺对陈太忠非常照顾,但是,毕竟是隔了地域了,“……简大姐那人挺热心的,你见一见她,了解一下情况吧。” 陈太忠记了简泊云的号码,反手一个电话就打了回去。 侯厅长正在简大姐家里呆着呢,他才做通了大姐的工作,亲眼看着她给尚彩霞打电话,不成想陈太忠的电话回得这么利索,心里不禁暗暗地感叹:什么是底蕴?这就是底蕴啊,郑飞是不在了,但是你看人家这人脉…… 小伙子不错,知道尊敬老人,简泊云也觉得陈太忠态度挺端正,电话回得这么快,所以,她就邀请他共进午餐,“就去锦园吧,勤勤喝得东倒西歪的那个地方……” 第2597章 亡羊补牢(上) 前有尚彩霞的电话,后有对蒙勤勤的了解,陈太忠发现,他想拒绝简泊云,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所以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然而,因为他在前期就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知道这件事翻开的可能性实在太小,倒也没有多么抗拒的心理——有些盖子,是不得不捂的。 不过他没有想到,会有人来找他说情,他认为有人想捂盖子的话,那必定是到了一定级别的,通过人给许绍辉传话才是正道。 不管怎么说,他可以拒绝简泊云,却是不能无视她身后的各种关系,一边驱车向锦园驶去,他一边心里暗暗感慨,总算知道黄二伯为什么在京城都能呼风唤雨了。 郑飞和黄老的地位,那是不能比的,而且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还活着,但就是死了的这位的儿媳妇,随便招呼一声,他陈某人都不能不卖这个面子。 所谓权贵家庭的影响,就是这么大,虽说有“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一说,但是在这衰竭的过程中,其影响依旧是绝大多数人望尘莫及的。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车就到了锦园,走进包间之后,简泊云和侯厅长已经在里面了,他是第一次见简泊云,发现尚彩霞嘴里的简大姐皮肤白皙保养得很好,倒是看不出来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 侯国范却是高大黑粗,脸上坑坑洼洼的,看起来比简泊云年纪还大。 见他进来,侯厅长笑嘻嘻地应了上去,热情地伸手相握,“太忠主任,久仰久仰了……介绍一下,这就是简大姐。” “简阿姨好,”陈太忠先冲简泊云点点头,才侧头看一眼跟自己握手的侯国范,嘴角抽动一下,皮笑肉不笑地发话了,“侯厅长太客气了,怎么敢劳您大驾迎上来呢?” “应该的,应该的,”侯厅长连连地摇头,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变,一个厅长如此对一个处长,实在太掉身价了,不过他被人揪了小辫,不客气不行。 “小陈,坐,”简泊云笑着点点头,她就坐在圆桌后面,一动不动,这就是简大姐的做派,求人都是理直气壮的,“早就听小尚说起你了。” 其实这并不是她有意怠慢对方,而是她太要面子,本来她就是大户人家出身,格外讲究长幼尊卑,蒙艺对她失礼一点,她就直接不登蒙家的门了,半年之后,还得最后尚彩霞主动上门,缓和双方的关系。 面对比蒙艺还小了一辈的小字辈,她绝对不可能站起来去迎接,不过话说回来,她能坐在桌边等小陈,那也是很给他面子了——按她往常的习惯,是应该坐在沙发上不动,等着小陈来请自己入席。 陈太忠不知道她有这习惯,不过尚彩霞在人家嘴里都是“小尚”,他自然也就不能计较,于是笑着点头坐下,“简阿姨看上去也很年轻,您跟这锦园的老板是……” 总之就是一些应酬的话了,简泊云大大方方地坐在上首位,侯国范和陈太忠分坐在她两侧,恭敬异常。 不多时,酒菜就上来了,简阿姨看一眼陈太忠,“动筷子之前,把正事儿说一下,小侯用人不当,这是他的不对,不过储运处的事,他确实不知情,而且他表示尽快补上……小侯,你跟太忠表个态。” “陈主任,我现在已经在查存粮了,最多两个月,我一定补上,”侯国范可是知道简大姐的做派,马上态度端正地回答,“许书记那边,就麻烦您帮着解释一下了。” 陈太忠也感觉出来了,简泊云跟侯国范说话,都是颐指气使的,可那不是傲气,而是长辈对晚辈那种很自然的吩咐,心说这大家庭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反正尽快补上吧,要不然许书记那边也难做,”他点一点头,面无表情地发话,接着话题一转,“听说侯大勇开了一个投资公司?” “那是小勇的爱人开的公司,她是归国留学生,”侯厅长正色解释,省纪检委那边有意放水,他自然知道李强交待了什么,“我已经跟他俩说了,不许在天南省的粮食系统做生意。” “最好不要在天南做生意,”陈太忠不动声色地答一句,又看一眼简泊云,“阿姨,这不是我不给您面子,侯大勇搞得面粉一厂的工人堵马路去了。” “嗯?”简泊云听得眉头一皱,侧头看看侯国范,她可不知道还有这回事,一时就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小侯,小陈说的是什么事?” “啧……这个事儿,我也是才知道的,”侯国范苦着脸回答,他其实早听说这件事了,别的不说,储运处的处长张峰,就是因为面粉一厂的事儿,才被扯进来的,然后就又扯出国储粮的问题。 他之所以没说出此事,主要是面粉一厂那边,没有实现真正的并购,他也知道简泊云见不得这些东西,能不说自然就不说了。 现在这话被陈太忠扯出来之后,侯厅长就不敢再隐瞒了,“小孩子不懂事,想收购面粉一厂,下面人胡乱猜测我的心思,跟着瞎起哄,我已经训过小勇了。” “胡乱猜的?”简泊云白他一眼,她为人方正古板,却不是脑瓜不够用,“还不都是你惯的,小陈说得对,你让他不要在天南做生意了。” “嗯,我给他安排个工作,让他好好上班,”侯国范乖乖地点头。 “不要让他在天南呆着,”简泊云干脆地摇摇头,“如果那个公司不注销的话,他就不要回天南。” 她可是明白陈太忠的要求,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当初蔡莉的儿子郭明辉,就被蒙艺撵出了天南——她跟蔡莉的关系也不错,知道这件事。 蒙艺那么做,一个是防着有人觉得蔡书记失势了,拿她儿子以前的事情做文章,他难免被动,另一个就是防着郭明辉通过利益交换来做买卖。 小陈指的显然也是这个,你侯大勇不在粮食系统做买卖,但是可以跟别的系统的人互换利益,这点东西谁不懂? 侯大勇和郭明辉有个共同的地方,那就是做生意的时候,吃相太难看,类似这样的主儿,没人计较的时候也就算了,一旦有人计较,他们就算说自己以后一定改……别人也得信呢。 所以,简泊云能理解陈太忠的要求,就主动出口,要把侯大勇撵出天南,一边说,她还一边扭头看一眼陈太忠,“小陈,阿姨这么做,还算公道吧?” 我简某人帮侯国范说情了,这事儿做得不怎么漂亮,但是我也帮你把他侄儿赶出天南,彻底绝了某些后患。 “公道,”陈太忠笑着点点头,虽然是第一次见简泊云,但是他居然能很明确地感受到对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所以他对这个结果表示满意,“其实您这么要求,也是为了侯厅长好……我说得对吧,侯厅长?” 我说你差不多点啊,侯国范真是有点恼火了,你一个小小的处长,见了我这个厅长,没个处长样儿——刚才我很给你面子了,现在当着简大姐你还这么说话,就有点过了。 所以,侯厅长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也不回答——答应了简大姐的事情,不信你敢翻悔,你不要得寸进尺好不好?我好歹是个厅级干部,你居然敢占我口头便宜? “侯厅你这么看我,是什么意思?”陈太忠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他今天气儿不顺着呢,简阿姨是挺讲道理的,但是侯国范你的人挪用国储粮还有理了?还是说,你觉得你侄儿有意侵吞国有资产,而没有受到处理是应该的? “小陈,你眼里有没有我这个阿姨?”简泊云哼一声,不满意地发话,“我总要给你个交待,都是你的长辈,给不了你交待,你再拍桌子瞪眼也不迟。” “你是长辈我认,他?”陈太忠冷笑一声,手指侯国范,“在挪用和侵吞国有资产的能力上,算是我的长辈……比我有本事。” “陈主任,我就是看了你一眼,你不用这么敏感吧?”侯厅长也是恼火异常,却还是敢怒不敢言。 “你也不用这么不服气,要不是简阿姨,哼,”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剩下的话他没说,不过是个人就听得出来,没有简泊云,你真啥也不是。 “你俩都少说两句,”简泊云轻哼一声,打断了这二位的叫真,不过说来也怪,这俩都没把这账算到简泊云身上。 由此可见,“公生明廉生威”这话,在一定范围内是站得住脚的,简泊云性格迂腐,办事也没什么明显的条理性,但是就因为她做事公正,别人就不好怨到她头上。 这顿饭吃得没啥滋味,但是饭吃完陈太忠就知道,简泊云的调解已经是不可逆了,不过这也算正常吧,国储粮出问题,真要被捅上去……嗐,就不可能被捅上去。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他将此事撇到一边,开着车赶到涂阳办事处,凯瑟琳等人下午要飞北京了,往常的时候就算了,今天周末,他是一定要送的。 第2598章 亡羊补牢(下) 素波的机场离市区有三十公里,加上安检换牌啥的,再考虑堵车的因素,提前一个来小时起身,是很正常的。 不过,就在路上的时候,陈太忠接到了许纯良的电话,“太忠,凯瑟琳不是四点二十分的飞机吗,怎么你们还没到机场啊?” 咦,合着你早就去了?陈主任低头看一下仪表盘,也不过才三点二十,“我已经出市区了,等着啊,十五分钟内一准到……我说,你不是跟蒋君蓉在一起谈事呢?” “哦,我俩琢磨着,要来送一下凯瑟琳,中午就是在市区外面吃的,”许纯良很自然地回答,“该谈的事儿,谈得差不多了。” 一行人到了机场,果不其然,蒋主任和许主任都在,毕竟是周六了,大家没有很重要的事情,又想在凯瑟琳面前留个印象。 也就那么短短一阵,凯瑟琳就进去了,剩下四拨人,涂阳人打个招呼先走一步,陈太忠看看许纯良,又看看蒋君蓉,他不想问这俩谈得怎么样了,但是还不能不问,“谈好了?” 果然是谈好了,素波这边同意凤凰控股,但是新公司必须在素波注册,而生产要放在凤凰——这是许纯良坚持的。 至于说细节,那就是再议了,目前先把框架定下来,反正在许主任看来,生产放在凤凰的话,带动相关产业的效果不会受到影响。 蒋君蓉肯定是有点不满意,不过这由不得她,而且,设备在凤凰生产的话,确实能降低一些成本,这是毋庸置疑的。 一旦达成初步意向,这俩就撇开纠缠,矛头直指陈太忠,提出他们最关心的问题,“太忠,我们这儿都没问题了,单子呢,单子啥时候给我们?” “好像我欠你俩似的,”陈太忠真有点哭笑不得,他扭头走向自己的奥迪车,“你们先忙吧,回头等消息就完了。” “去办事处汇合啊,”许纯良见状,喊了一嗓子,也不管他答应不答应,就走向自己的车了,蒋君蓉见状,向自己的跟班微微扬一下下巴,“跟上他。” 这两位都是干脆的主儿,几个小时就能敲定这么大项目的合作,但是对沃达丰的单子,他俩是不得不操心,没有单子的话,合作基础都要受到严重影响了。 陈太忠正好也要找许纯良说事,三辆车头尾相连,冲着凤凰科委素波办事处疾驰而去。 才一进接待室,许纯良就憋不住了,他也不管蒋君蓉就紧紧地跟着,大喇喇地发问了,“我说太忠,那单子问题不大吧?” “我目前初步的计划是,把单子给了阿尔卡特,”陈太忠也不再藏着掖着,“然后让阿尔卡特和沃达丰的人过来指导生产。” “你没搞错吧?咱们现在用的可是诺基亚的机芯,”许纯良听得目瞪口呆,“换成阿尔卡特的……这得多花多少钱?” “我就见不得你这样,能多花多少钱?”陈太忠白他一眼,“关键是把技术吃透了……将来咱还要生产自己的机芯呢,你得有这样的眼光。” “蒋主任,看来这次,你这儿得多出点钱了,”许纯良扭头看着蒋君蓉笑。 听到这话,蒋主任就愣在了那里,眼睛不住地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我怎么觉得……你俩是故意阴我呢?这单子不能让诺基亚接吗?” “阴你?我倒得有那个闲心呢,你现在退出都可以,”陈太忠不屑地白她一眼,“你能从诺基亚手里拿到代工的单子?人家就是专搞生产的。” “那阿尔卡特的单子就好拿了?”蒋君蓉就见不得他这表情,气呼呼地反问。 “我去过阿尔卡特董事长缪加的办公室,凤凰驻欧办就在巴黎,”陈太忠瞥她一眼,“而且法国的制造业很扯淡,他们习惯外包,我说……你不是会法语的吗,连这个都不知道?” 蒋君蓉被他顶得直翻白眼,不过许纯良敏锐地发现了另一个问题——这一刻,许主任和蒋主任是同一阵营的,携手共同对付陈主任。 所以他就发问了,“太忠,听起来……你能左右沃达丰外包的意向?” 陈某人刚才强调的,是他从诺基亚手里拿不到单子,而不是说沃达丰不会给诺基亚单子,也就是说,沃达丰的单子,一包给阿尔卡特或者诺基亚,是他可以左右的,许主任当然能听得出来这个细节。 “是啊,你能左右了沃达丰吗?”蒋君蓉也反应过来了,大家想得到这个单子,首先是要确定,沃达丰会将定制机外包给谁,其次才是从那些手机厂家手里,把代加工单子二包过来,两个环节都很重要。 “试一试吧,”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不试怎么能知道呢?” 蒋主任见他这副模样,好悬没气得晕过去,我几千万投进去,就换来你个试一试?她犹豫一下,才待说什么,猛地听到许主任发问了,“太忠,在我印象里,沃达丰跟你的关系……不是很好啊。” “什么?”蒋君蓉听得又吓一跳,她对沃达丰原本就有印象,最近在争取这个单子,就又了解了一下该公司,市值千亿美元的大公司——陈太忠你居然招惹了这样的巨头? 你这闯祸能力,真不是一般地强蒋主任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很高看某人了,不成想许主任随口一句话,她才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对方。 “哈,我跟它的关系,肯定不太好嘛,”陈太忠听得就笑,在狙击沃达丰收购曼内斯曼的过程中,许纯良的资金跟着凯瑟琳的步伐,大大地赚了一笔,所以丫这话说得一点都没错。 你俩……不会是同性恋吧?蒋君蓉觉得,自己实在不能理解许纯良和陈太忠的关系,怎么你们说的这些,我都不懂呢?“那你这个尝试……可能成功吗?” “百分之七十的可能性吧,”陈太忠淡淡地回答一句。 事实上,他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把握能成功,因为凯瑟琳为了讨好他,主动告诉他,说这个消息,是沃达丰的高层跟我说的。 当然,泄露这个秘密的时候,肯尼迪家的坏女孩儿也不无卖弄的意思,为什么呢?因为沃达丰的人想跟她建立合作伙伴关系——世界第一大移动公司的合作伙伴,她的骄傲是可以理解的。 那么,沃达丰为什么要跟她建立合作关系呢?原因很简单,她狙击了沃达丰收购曼内斯曼的行动,这世界上没有永远的友谊,永恒的只有利益。 正是因为她在这次行动中获益匪浅,沃达丰才会关注到她,由于已经时过境迁,英国人并没有计较的意思——那是很无聊的行为。 正经是,沃达丰在收购了美国空中电信和德国曼内斯曼之后,一点都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是的,他们还要继续快速扩张,这是英国人早就做出的决策。 这个时候,吸纳资本就很重要了,凯瑟琳手里,可是有十几个亿的美元,而通过肯尼迪家族的影响,她起码能融资到三十亿美元以上,这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谁都不能忽视。 光是有钱的话,那也就算了,关键是这美女还有胆量,敢于赌博,上一次她的出手,就给沃达丰的收购凭添了不小的难度——谁能保证下一次她不再疯狂呢? 跟这样一个人、一个势力建立合作关系,是必须的,沃达丰扩张的脚步,不能因为这些因素而停顿。 更别说,他们还希冀,在未来的收购大战中,能得到肯尼迪家坏女孩儿的支持——永远都没有人嫌自己的资金多。 “他们既然要跟你建立合作关系,这个定制机,你有权推荐的吧?”当时陈太忠就是这么问的,虽然表面上他不说,但是他心里真的惦记着科委的这一块——所谓山头主义,不但是一种心态,更是一种性格。 “我要全力争取的话,他们必须重视,”凯瑟琳傲然回答。 有了这个保证,陈太忠还怕什么?而且凤凰科委惦记的又不是一包——想一包也没那能力,既然一包是要给国际知名品牌的,凯瑟琳惦记这个,还不是很容易的? “百分之七十?”蒋君蓉登时就震惊了,你跟沃达丰不对眼,都有百分之七十的可能性,主导人家的外包活?她真的有点……不能理解。 “那真的可以博一下了,”许纯良点点头,同蒋主任不同的是,他分外了解太忠的要强,敢在事情没敲定之前,就许下七成的把握,那么这家伙心里最少有九成的把握。 九成的把握还不够,但是加上陈太忠这个人,那就足够了,许主任笑眯眯地看蒋君蓉一眼,“才七成啊,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呢,蒋主任,你得把太忠剩下的三成挤出来。” “不会,该怎么挤呢?”蒋主任淡淡地摇头,又怪用怪异的眼神看他一眼。 “那我怎么知道呢?”许纯良笑着一摊手,“太忠本来就打算不管的,这不都是你逼得他不得不管的吗?” “请蒋省长支持一下精神文明建设工作就行了,”陈太忠很随意地摆一下手,想到自己又要往欧洲跑了,他有点情绪不佳,“行了,不说这个了……纯良,那谁的事儿,得停一停了。” 第2599章 内外齐动(上) 陈太忠并没有说“那谁”是谁,但是许纯良一听就明白了,他侧头看一眼蒋君蓉,才缓缓点头以示自己明白了,“压力很大吗?” “倒是没什么压力,就是有点不甘心,”陈太忠悻悻地撇一撇嘴。 蒋君蓉看看他,又看看许纯良,“你俩这是说什么呢?”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 她心里其实明白,这二位是在晦涩地交流一点情况,却偏偏要懂装不懂地问出来。 这两位看她一眼,没一个人回答她,那是一种不需要用语言就能表达出的淡漠——你也别装了,我们哥俩谈事,你多什么的嘴,不知道你现在很碍眼吗? 蒋君蓉被这两眼看得火“腾”就冒起来了,想她一个天之骄女,要家世有家世,要相貌有相貌,要才情有才情的女人,何曾受过别人如此的冷眼? 更别说她才打算投资几千万参股凤凰科委的手机项目,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合作伙伴的吗? 当然,像她这种非常自我的人,不会拘泥于这合作是怎么来的,对她来说,合作就是合作,就是这么简单。 眼见这二位把自己当作灯泡,她也就懒得再呆下去了,于是站起身来,“我去起草协议,陈太忠,你需要省政府对文明办做出什么样的支持?” “支持当然是越多越好,比如说文明县区的评选工作,可能会受到资金不足的制约,”陈太忠的要求是张嘴就来,省长嘛,那可是管钱袋子的,“事实上,文明办的经费一直就不宽裕。” “这个我不敢替你保证,”蒋君蓉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也是快言快语,一边说,她一边向门外走去,“我只管把话传到……” 果不其然,不多时蒋省长就收到了女儿的传话,听到陈太忠的要求,他不满意地哼一声,“文明办是党委的,我倒能给他钱,杜毅会答应吗?” “杜毅不会插手吧?”蒋君蓉有点不理解,于是请教自己的老爹,“您不是说,他连文明办主任的人选都不会在意吗?” 蒋世方和许绍辉争抢这个位子,只是对潘剑屏表示出了适度的忌惮,却是根本不去考虑杜毅的感受——因为他们确定,杜书记不会动这个位子的脑筋。 “他不安插人,是因为要避嫌,到现在为止,他连精神文明建设,都没有明确表示支持,”蒋世方指点女儿一句,这事涉及高层的一些动向,蓉蓉看不清倒也是正常的,“但是党委就是杜毅的地盘,我给文明办拨款的话,他就未必肯坐视了。” “可是……陈太忠答应帮着活动沃达丰了啊,”蒋君蓉皱一皱眉头,虽然,她已经向某人表示,自己只管传话,但是听到老爸的回答,她多少还是有点为难。 “他答应了,事情就能成吗?”蒋世方不屑地哼一声,那家伙是文明办副主任,又不是沃达丰的董事长。 “他说有七成把握,”蒋君蓉再为陈太忠争取一下,事实上,她也是在关心那个即将成立的股份制企业,“奇怪的是,那家伙跟沃达丰有点不对劲……居然还能有这么高的把握。” “他跟沃达丰的关系,应该跟曼内斯曼被收购一事有关,”蒋省长的分析能力,还真不是盖的——天南通过凯瑟琳,弄来了不少曼内斯曼的工程师和技术人员,他做出这个猜测,倒也不是很难。 “那我该怎么回复他?”蒋君蓉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老爹,这个表情,将她的矛盾心理表现得一览无遗,“老爸,我真的想把手机搞上去。” “我也希望你能搞上去,”蒋世方的眉头也是一皱,不耐烦地看她一眼,“我是你老爸,不帮你帮谁?跟他说,慢慢来不着急……文明办的主任还没定呢。”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就低了下来,接着他就低下头去看文件,嘴里却是还在轻声嘀咕,“他一个副职,就算省里给文明办钱,也要算到正职头上……真不知道他瞎操的什么心……” 这话是着实在理的,但是在同时,素波市的另一个地方,两个年轻男人还就是在讨论文明办大主任的位子。 “蒋世方要纪检委对付江川……他给了你资料了没有?”许纯良并没有向老爹请示机宜,身在这个家庭中,耳濡目染之下,很多流程他已经很熟悉了,更别说这些常识性的问题。 “没有,”陈太忠摇摇头,他对这些不甚在意,这年头的干部,只要肯查,有几个屁股是干净的?“你都敢惦记江川,还怕找不到点资料?” “我是说他现在没什么人保了,”许纯良瞪他一眼,凭良心说,他还真没有现成的江川的黑材料,无非就是张州的资源比较遭人眼红——这就是原罪了。 不过,许主任是个算盘珠子的性格——别人拨拉一下,他才肯动,听说蒋世方不肯给材料,于是笑一笑,“那纪检委什么时候收到材料,再动也不迟。” 他这个惫懒的性子,在官场不一定是好事,但是在这件事上,他做的决定是一点都不错,当天晚上他回家见老爸的之后,将今天的事情一说,许绍辉点一下头,“没错,这个材料,就不该咱收集,等着就行了。” 许书记这话就很明白了,蒋世方你想让我配合,那可以啊,但是动了杀机的人是你,我这儿配合你一下,也就是见了检举材料就查一查,没材料的话……我凭啥为你火中取栗,就为文明办那个主任的位子?你别逗了。 要说他对秦连成不支持,这是假的,而且干部任免也是赶早不赶晚的事,先行一步就占据了无限的优势,但是还有那么一句话,叫“具体事情具体对待”。 具体表现在这件事情上,那就是急不得,小良为什么这么着急?是因为他担心文明办的位子被别人抢了,对不住秦连成这世交——可是秦家先是许家的世交,然后才轮得到他们私人论交,许绍辉对秦连成感情也是很深的。 首先,客观条件决定了急不得,要拿下的是江川,市委书记省委委员,蒋世方想动这么个人也是要费点力气的,那么许某人肯定不会吃多了撑的,去自找麻烦——老蒋你早就示意要搞他了,我帮不帮忙,你都要下手了嘛。 其次,主观原因就是没必要着急,文明办主任这个位置,天南的一把手杜毅没兴趣,而老二蒋世方又有求于纪检委,许书记就是三把手,唯一可能造成阻碍的潘剑屏,他已经沟通过了——这种情况下,他着个什么急? 没错,具体情况具体对待,小良要是着急收集材料,反倒会让蒋世方看穿底牌,看轻了许家的城府,那反倒不好了。 “对了,对粮食厅李强的调查,陈太忠也想停了,”许纯良想起了另一件事,“有人找他说情了。” “嘿,他想得倒美,说停就停?”许绍辉冷哼一声,粮食厅的事儿,也有人找他说情,但是,关系不到那一步,或者说人面儿不到那份儿上,他是不可能买账的——关系到粮食安全的大事,我给你一个面子不难,将来这事儿翻出来,你能帮我兜得住里子吗? 当然,许书记也不是不通情理之辈,所以他要问得明白,方能决定行止,“谁找他说情的,黄汉祥吗?” “不是黄汉祥,是简泊云,郑飞的儿媳妇,”许纯良挖出内幕了,反正简泊云就是个闲云野鹤,陈太忠也不怕往外兜此人,“她跟蒙艺的关系不错,太忠扛不过。” “郑飞的儿媳妇啊~”许绍辉长叹一口气,他对这个人没什么了解——本来嘛,天南就不是许家的地头,“要是郑飞的女婿,那这个面子我就卖了。” 郑飞两个女儿,二女婿有出息,现在是某地级市的市委书记,四十出头,政法大学毕业的,跟下一届的班子走得近,换届之后腾飞可期,许书记在北京的时候,跟此人打过交道。 “他说侯国范已经当面答应了,两个月内,把国储粮补满,”许纯良做人,也是有底线的,更别说他还有这么一个有底线的老爹,“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嘛。” 许绍辉沉吟了起来,最终是微微点点头…… 这个时候,陈太忠正坐在家里跟凯瑟琳煲电话粥,凯总在一个多小时前下了飞机,由于大家在路上说起这个投资,说得兴起忘了开手机,回到家里好一阵才想起来。 他找她说的就是沃达丰的事儿,陈某人事先并没有跟她谈自己的想法,因为他不能保证许纯良和蒋君蓉能不能谈到一块——如果谈不到一起,他还有别的思路。 其实哥们儿是打算撒手来着的,陈太忠一边讲述自己的构想,一边暗暗叹气:咋就稀里糊涂地又被卷进来了呢? 事实上,不管他承认不承认,对于自己一手打造出来的科委,陈某人的感情真的很深。 第2600章 内外齐动(下) 可是,对于找阿尔卡特接单素波再拿过来代工,凯瑟琳表示出了一些为难,“为什么是阿尔卡特呢?” “因为我跟诺基亚的老板不熟,”陈太忠回答一句,反正素波要投不少钱进来,换个机芯生产也不虞资金匮乏。 “还好,你这个电话打得比较及时,”凯瑟琳接受了这个解释,事实上,她并不完全确定,自己能左右了沃达丰的意图,“我和他们的合作还在洽谈中,可以顺便增加这么个要求,你要晚打一周的话,难度就要增加了。” 周一的时候,林业厅的干部家属调查表一大早就拿了过来,可见李厅长做事还是相当雷厉风行的,等到了下午的时候,素波、青旺和凤凰的表也都送了过来,省直机关交来表的也不少,像省文化厅、省教委、省水利厅、省旅游局等。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省教委按说是重灾区了,其实不然,那里包括离退的厅级干部一共六十七人,只有十四个人的子女在国外,有留学的也有定居的,刚过五分之一——按关正实说法就是……科教系统出国的主力军,集中在中层和基层的干部子女身上。 倒是省经贸委报来的单子,让人触目惊心,九十六个单子里,三十二个人有子女在国外,接近三分之一了,尤其让人震撼的是,这九十六个厅级干部里,有十一个离退干部就长期定居在国外,连退休金都是子女代领。 十一个离退干部,是九个家庭——其中有两对夫妇,陈太忠听到这个统计数字,一时都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是长叹一声,“中国还是太小了啊,放不下这些大人物。” 前来汇报的稽查办主任罗克敌和分管副主任林震,也都是一脸的严肃,罗主任很郁闷地叹口气,“陈主任,这单子如果泄露出去的话,是要天下大乱的。” “这十一个人,主要是前省外贸和物资、供应这些口上的,”林震倒还把持得住,细细分析这些人的组成,省经贸委的职能一直在变迁中,所以他们名下的厅级干部比较多。 但也正因为如此,现在的省贸易厅的领导,不怎么买这些人的账,所以才报上来这个令人觉得恐怖的单子——不是我的人,我护着你干什么? “你想说什么?”陈太忠沉声发问,他看得出来,林副主任有点想法。 “三十二个人,未必是全部,”林震这话,几近于废话,肯定有人不肯老实报的,但是他的观察力还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上,“未必是全部”这几个字,都有一点保守了。 “现任的厅级干部里,只有一个子女在国外的,我觉得这个比例不正常,”林主任毕竟是组织部出来的,不求有功先求无过,话说得非常委婉。 “饭要一口一口地吃,”陈太忠勉力笑一声,随手拿起一个单子来瞄一眼,“你看,人家这是‘气候和季节性鼻炎’,必须定居在海洋性气候的国家里,空气还要清新,才能保证不复发……我操他大爷,人咋就能这么无耻呢?” 看着自家的领导发飙,这两位只能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来文明办之前大家都想到了,这个新岗位的工作不会很容易开展,但是难到这一步,也是有点出乎意料了。 仅仅一个省经贸委——现在叫贸易厅了,就这么令人头疼,想一想其他的部门和地市,真的是让人有吐血的欲望了。 陈太忠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过激了,于是干笑一声,“好了,不管怎么说,咱们把这个档案完善了,本身就具有重大意义,林震你是组织部出来的,明白这个重要性吧?” “陈主任指示得很对,完善档案的意义重大,在干部任用时能起到的作用,真的太重要了,”林震点点头,他认可这个说法。 然而,他也有点不甘心,“不过对这种现象,咱们仅仅是记录,听之任之也不好,总是要有点反应以儆效尤,要不别人没准会觉得,咱们雷声大雨点小,起不到震慑的效果。” 还是慢慢地来吧,陈太忠心里暗自嘀咕一句,我全身是铁也打不了几根钉啊,不过他可以这么想,却不能这么说,要不就太掉链子了,下面的同志难免也会因此产生畏难情绪。 于是他点点头,“林震的建议不错,我也觉得,该甄选一些典型例子,好好地调查一下,罗主任,这个事情就交给你办了。” 罗克敌听得嘴角抽动一下,我操,这种得罪人的事儿,就交给我办了?不过,他已经知道陈主任是什么样的人了,自然不可能拒绝——听陈主任的不定能占多大便宜,但是不听陈主任的,那一定会倒霉。 而且,这甄选例子看似是得罪人的差事,其实也是卖人情的机会——选谁不选谁在他决定的嘛,于是他略略沉吟一下,就重重地点点头,“我会努力完成的,请陈主任放心。” 但是他的如意算盘,在某人面前是无处遁形的,陈主任接着就吩咐一句,“克敌,要客观地去甄选,我强调一个客观,不要被个人喜好所左右,干得好……我帮你请功。” “我尽自己最大的能力,保证客观,不辜负陈主任的信任,”罗克敌坚定地点点头,心里却是有点淡淡的酸涩——这下,卖人情可是要谨慎了。 陈太忠才不会管他的想法,警钟我敲过了,不敲警钟收拾你,那叫不教而诛,但是我吹了风你要是还敢胡来,那错就不在我了。 于是他有心琢磨下一件事了,“林震,干部家属经商的也不少啊,这个事情,组织部也备一下案吧,你请示一下邓部长怎么样?” 我哪里有资格跟邓部长说话?他是副部我是副处……待遇,中间隔着好多级呢,林主任嘴巴抽动一下,“我先向我们主任反应一下吧。” 林震是省委组织部研究室的人,现在虽然是代表组织部过来,也算脑门子上插了天线了,有情况可以直接向秘书长反应,但是按规矩来的话,还是走研究室主任的渠道比较好。 “这有什么值得犹豫的?”陈主任有点不满意他的态度,中央的文件三令五申地禁止干部家属经商,是个毫无争议的问题,不像干部家属拿绿卡,还没有形成统一的、权威的认识。 “有个档案更新的问题,我们那儿也有干部家属的档案,”林震低声解释一句,大家就明白了——稽查办摸底得到的信息,跟组织部现有的信息不符的话,也是个问题呢。 “那你看着办吧,”陈太忠点点头,心说干部家属经商这种事儿,文明办也能管一管,不过,干部家属经商是否存在利益交换的问题,那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调查清楚的了,目前只能先不考虑这一块。 再看一看凤凰来的单子,乔小树、刘立明之类,大家都知道其子女在外留学的,凤凰市都报上来了,好笑的是田立平的登记表上,其子田强虽然是有绿卡的,但是在备注一栏里,注明“某年某月某日,上缴省文明办”。 陈太忠大致看了一下之后,将一摞档案袋推了回去,“资料整理一下,做个电子数据库,也方便查询,要有分级密码,嗯,其他的单位,你们也催一催……” 领导工作就是这样,他管提纲挈领,不会对具体工作干涉太多,罗克敌和林震见状,就站起身走人。 他俩出去不多久,过一阵李云彤敲门而入,进来之前之前还左右看一看,方才神秘兮兮地发话,“头儿,听说马主任要调到上面了。” 你这整天惦记领导的八卦,实在不是好习惯,陈太忠有意说她一句,转念一想,女人的天性就是这样,她跟我说别人的八卦,总比她跟别人说我的八卦好。 而且,做为领导,在群众中培养一些耳目,也是很有必要的,他淡淡地一笑,波澜不惊地问,“调令下来了?”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应该是下来了,”李云彤见领导没啥反应,知道自己的消息是落伍了,“您早就知道了?” “领导的事儿,你不要瞎打听,”陈太忠随意地摇一下头,“客运办那块儿,有什么新情况没有?跟我说说……” 事实证明,在这样的大院里,消息实在传得是太快了,还不到下班的时候,就有好几个人来陈主任办公室转悠,其中就有文明办的副主任康楼电和洪涛。 这两位倒是没说为什么而来,就是表示说,稽查办工作已经展开了,太忠你有什么需要支持的地方,尽管开口,其中康楼电还表示,寿喜市的干部家属调查表,他可以帮着催一下。 陈太忠心知肚明,这两位也惦记上文明办主任的位子了,来他这里走一趟,就算得不到支持,也希望他不要从中作梗——对陈某人的坏事能力,文明办的人都很清楚。 所以,陈主任也是很高兴地做出了回答——康(洪)主任你对我的工作这么支持,以后有事的话,我肯定要找你帮忙了。 谁想惹人谁惹去,哥们儿不做这出头鸟,看一看时间快下班了,他站起来收拾东西,心里有点微微的感叹:现在才知道消息,也不知道你们还瞎忙乎什么…… 第2601章 盖子不好捂(上) 随着马勉调令的下达,文明办的气氛,变得再度诡异了起来。 往日里大家不能说言谈无行,但见面之时也总要招呼一声说两句,关系好的还能开两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而现在谁都是一副埋头走路的样子,新主任还指不定是怎么回事呢,谁敢这个时候嘻嘻哈哈的? 陈太忠甚至都不去潘剑屏那儿请示工作了,否则难免有人过来旁敲侧击,打听部长的意思,所以陈主任直接将自己下放下去,去素波的各县区检查工作。 当然,也有跟他一样的人,不想趟这一摊浑水,像这两天跟着他一起视察的,就是协调处副处长彭苗苗和调研处副处长宋颖——遗憾的是,这又是俩女人,某人的名声实在不堪蹂躏了…… 不过凭良心说,自从来了文明办,陈主任虽然生出不少事情,但还真的没有将素波的县区和行业过一遍,趁着这个机会摸一摸底,也是不错的。 尤其是自打开了两天出租车暗访之后,他意识到,若是事先就打招呼的那种视察,真的是什么都看不到,只是劳民伤财的形式主义。 于是他决定搞突然袭击,人到了大门口之后,才打电话通知对方,我们过来检查一下。 像他这种行为真的不像个领导,也不是一个领导该做的,所幸的是陈太忠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重点视察的,就是那些跟宣教部有关的单位,报社、电视台、音像出版社之类的,也有部分学校、文化局什么的——系统内的单位,谅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然而,系统内也有系统内的不便,那就是消息传得太快,陈太忠这才突击检查了两天,大家就知道了,省文明办的陈主任,目前正在突击检查素波宣教系统各行业的精神文明建设工作。 所以,第三天头上,也就是星期四,陈太忠不管去哪里,只要电话一打,立马就是齐整的欢迎队伍,甚至在他到了省体育场的时候,一个电话过去,连正在里面训练的足球队都跑出来迎接他。 自打朱秉松下了之后,红星足球队的行情就日薄西山,到最后红星啤酒厂都不愿意赞助了,然后市里牵线,又让一家搞保健品的公司收购了该球队,就是现在的“脑餐”足球队。 不过,陈主任来这里视察,还有一个历史性的问题要解决,他扫视一下脑餐队的球员,认出了其中一个人,“嗯,你就是右边卫蓝劲龄吧?” 两年不见,这家伙一点没变,别人一眼就能认出来,蓝劲龄也知道陈主任的厉害,连忙点头哈腰地回答,“陈主任好。” 别人正羡慕这蓝劲龄的运气,居然能认识省委的领导,不成想省委领导脸一沉,“朱宏晨呢,我怎么看不到他?” “晨哥……老朱他刚才身体不舒服,好像是跟腱的伤复发了,临时打车去医院了,”蓝劲龄毕恭毕敬地回答,心里却是暗自嘀咕,朱宏晨听说你要来,那跟腱就算没问题也得有问题,谁敢对上你啊? “有同志们反应,他对98年水灾的捐款还没到位啊,”陈太忠此来,是要顺便算一下这个账的——他不会专程前来,因为这只会便宜了民政厅。 不成想这厮跑了,嗯,做为省委的领导,他要表现出领导风范来,于是就淡淡地发话,“我也是凤凰人,他是在给凤凰老乡丢脸啊,说话不算数。” “这个……我真不是很清楚,”已经是十月下旬了,但是听到陈主任的话,蓝劲龄额头上的汗,不住地冒了出来。 “听说他捐了二十万,没有到账,身为公众人物,要有做公众人物的觉悟,二十万并不多,小蓝你说是不是?”陈主任和蔼可亲地发问了,“你捐了多少?” “我捐了……三万,”蓝劲龄的汗,终于自脸颊滚滚而下,“我收入不高,但是……我的钱肯定到账了。” “收入不高,可以少捐一点,量力而为嘛,”陈主任语重心长地吩咐,还很随和地拍一拍他的肩膀,“说到做到就是好的,不要随意攀比……不过你在酒吧消费也很高,这个我清楚。” 他想找到朱宏晨虐一顿,不成想那厮跑了,这让他心里有点不舒服,不过跑就跑了吧,倒是以后这种暗访的风格,还得继续改进。 “陈主任,这就中午了,咱们体育场地方小,但是也备了一些便饭,不成敬意,”旁边过来个男人,热情地招呼他,“您随便用一点,再跟脑餐人说两句鼓励的话。” 这年头为了增强凝聚力,万达队叫万达人,申花队叫申花人,脑餐队那自然就叫脑餐人了,但是陈主任很不习惯这个称呼,他皱一皱眉头,低声嘀咕一句,“我跟脑餐人讲话……那么,我是什么?” 正在这时,陈主任身后走过一个男人来,正是郭建阳——这两天单位里不太平,陈主任把他也喊了出来,告诉他不用在办公室盯着了,徒惹是非。 郭建阳递过了一个正在哇啦哇啦作响的手机,“头儿,有您的电话。” 陈太忠拿过来一看,就有点纳闷,上面显示“凤凰张智慧”,这是入了他手机号码簿的,否则的话,郭通讯员不会不接电话直接递过来,他走到一边接起电话,“张总啊,你好你好,请问有什么指示?” “有点事情,不过……有点不好意思跟你说,”张智慧在那边吞吞吐吐。 “啧,你这就见外了,”陈太忠笑一笑,心知这家伙找自己,事情绝对不会简单了,于是清一下喉咙,“那你跟爱国说嘛,搞不定的事儿再找我。” 这话听起来说得大大方方的,其实是在挤兑人,张智慧也明白,“你不介意那我就说了啊……真的说了啊。” “你爱说不说,好像是我求你,”陈太忠被他的话逗得笑了起来。 “侯国范给我打电话了,说有一个叫张峰的失踪了,”张智慧苦笑一声,终于道出了初衷,“侯国范……粮食厅厅长,你知道吧?” “我艹,你说什么?”陈太忠的声音,登时就高了一个音阶,侯国范那儿掉链子了? 他很想问一句,这个电话,怎么能是你打给我的?好歹姓侯的也是一个堂堂的厅级干部,在我跟前拍过胸脯的——麻痹的你掉链子不要紧,我该怎么跟许绍辉交待? 不过,陈太忠怪事见多了,细想一下倒也无所谓,老张……左右不过就是个干脏活的,这年头整个天南,敢逆着我的脾气说情的主儿,能有几个? 有资格的人不屑说,真想说的人还没资格,也就是张智慧之流,能冒一冒头了。 “哎呀,这个侯厅做事,也太不成体统了,”张智慧先骂侯国范一句,约莫也是先抑后扬的意思,“他倒是说,太忠你给他机会了,但是他,啧,麻痹我咋就认识了这么一个人……” 说来其实也是很简单的事情,侯国范那天跟陈太忠商量好了,也不管是周末,转身就去找储运处的张峰麻烦了——储运处那点糊糊事儿,你给我办利索了。 这要求真的一点都不过分,麻痹你挪用国储粮了,挪用国储粮就是天大的事儿了,居然还被人点炮,这就是比天还大的事儿了,你赶紧给我还回来。 这张峰是经贸委老主任的女婿,那时候经贸、粮油和供销都是一码子事儿,所以他进了粮食系统,一直也挺受照顾的。 陈太忠在查李强,张峰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尤其是在国储粮的窟窿被捅出来之后,他心知肚明,这里面破事太多。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想脱身的话,必须把这个窟窿补上了,他向侯厅长表示了,您放心,我不能让您再被动了——不需要侯国范提醒,他自己心里就很清楚。 侯厅长认为,小张这货给自己带来了天大的麻烦,但是人家态度还算可以,他暂时打算不为己甚——有老厅长那层关系,他也不能计较太多,先把国储粮补上吧。 至于补上之后,张峰是不是能接着用,那是另一回事了,省纪检委要追查,就交出去,不追查的话,那就看这家伙还有什么后手没有……没后手的话,张峰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大用是不可能了。 这事情说得都是好好的,周二的时候,侯厅长要自己的秘书跟张峰示意一下:事情快点办哈,领导盯着呢。 可是奇怪的是,秘书出去转悠了一圈之后,回来跟领导说:整个粮食厅都找遍了,死活找不到张峰啊,那家伙手机也不开机。 那你明天接着找嘛,这个时候,侯厅长就有了点不好的猜测,不过他总觉得,这种事情落不到自己头上——报纸上倒是天天登中五百万的呢,现实生活中见谁中了? 但是周三,秘书还联系不上张峰,这就耐人寻味了,侯厅长琢磨了好一阵,就通过别的渠道,了解一下现在省内各粮库的情况——他可是厅长,平常不计较的话也就算了,真要计较起来,谁敢瞒他? 第2602章 盖子不好捂(下) 窟窿挺大侯国范也知道,这个窟窿不会小了,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张峰还是瞒报了一些数目,原本他以为,是一万来吨的粮食,不成想经过零星汇总,他猛地发现,最少涉及了五个粮库,四万多吨的粮食都不见了去向。 他知道这里面有问题,但是一直指望下面能给他一个漂亮的数据——老子只对你们领导层的嘛,却是没有想过,居然有四万多吨粮食的缺口。 四万吨的粮食,这是什么概念?一个体重五十公斤的成年人,如果保持不是很高强度劳动的情况下,一年有二百公斤的粮食,就足够保持相对健康的生理机能。 这个足够健康,指的不仅仅是活下去,而是说不会有因为饥饿而导致的并发症的出现——真要说扛饿,一年一百公斤的粮食,大家也照样活。 当然,现在社会的组成,并不仅仅是青壮年,老弱妇孺都有,这么算下来,四万吨粮食,那是起码三十万人一年的口粮。 事实上,这并不是单单的三十万人一年的口粮的问题,它能影响到上百万人的生活质量,要知道,这是凭空减少的四万吨——你这三十万人少粮吃了,别人就得从牙缝里掏出来,补给你不是?真要不补,这三十万人要活生生地饿死! 就像美国凯撒铝厂爆炸,全球的氧化铝的价格就要飞涨三倍一样。 凯撒铝厂也不过是全球第二大铝厂,而它被炸掉的也不是全部产能,但是就造成了全球这样的反应,是的,这是一个供需相对平衡的社会,哪个重要环节出点纰漏,就要导致严重的供需失衡,由此会产生一系列的连带效应。 侯国范一听,全省差不多有近五万吨的粮食缺口,而张峰偏偏在此刻联系不上,他心里这个急啊,那真是没办法说了。 就撇开这些战略意义不谈,一公斤粮食——以比较便宜的玉米为标准来算吧,一公斤玉米,两千年天南的公定收购价为0.9元,那一吨玉米的收购价就是九百元。 近五万吨玉米的收购价,是四千万出头,而这些国储粮里,并不仅仅是玉米这种粗粮,那么……该值多少钱? 周四,还是联系不上,这一下,侯国范也不想帮某些人扛着了,于是他再找关系,想要跟陈太忠缓颊一二——这种事情,早说了比晚说了好。 都不是外人,早一点交底的话,还能落个态度端正的评价,要是死活藏着掖着不说——麻痹的,那得后面扛得住才行,否则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侯国范的后面,扛不住,他倒是能找到简泊云关说,但这属于人情层面的范畴,真要说到实力层面——郑飞死了好多年了! 但是,他还不敢找陈太忠直接说,那货做人太强势了,当着简大姐的面,就敢跟他吹胡子瞪眼,于是划拉来划拉去,找到了张智慧再帮着说一说。 “我倒是想放他一马呢,谁放我一马?”陈太忠听得就是一声冷笑,“老张咱都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你要是许绍辉,也得考虑一下自己的安危吧?” 这话说得,是再在理不过了,许书记就算想停手不调查了,但是眼下这么大的窟窿,他若是视而不见,将来必定成为政敌攻讦的手段之一——停不下来了。 “那是那是,”张智慧在电话那边低声下气,“太忠,我就帮着传个话……老侯不敢找你,但是他发现问题就及时沟通,起码这个态度是端正的。” “他态度要是敢不端正,我整不死他,”陈太忠气得狠狠地挂了电话,站在那里发起呆来:这下,我该怎么面对许绍辉? “老板,”郭建阳看他发呆,走了过来,低声嘀咕一句,“大家还都等您指示呢。” “回了,”陈太忠心情不好,转头就向自己的车走去,郭科长见状,赶紧冲那俩处长一摆手,自己则是紧跟领导的脚步。 彭苗苗和宋颖一见这架势,就知道陈主任有心事,平日里可是少见领导是这副样子,于是也一声不吭就跟过来。 但是体育场这边的人不知道啊,那中年男人一路小碎步紧赶紧地跟过来,“陈主任,这都十一点四十了啊,同志们都盼着……” 陈太忠扭头过来,冷冷地扫他一眼,也不说话就坐进了奥迪车里,下一刻汽车扬长而去。 那位吃他这么一眼,只觉得一股凉气自背心刷地升起,直冲脑门,呆呆地看着汽车离开,才扭头看一眼身后的众人,沉声发问了,“朱宏晨是怎么回事?” 他当然看得出来,这是领导生气了,而这两年脑餐队的战绩不景气,朱宏晨身为队长,却是不能在训练中起好带头作用,整日里就是泡吧沟女、喝酒溜冰的。 对姓朱的有意见的人多了,不过现在的足球队,是俱乐部制的,旁人也不好多说什么,现在嘛,倒是一个机会…… 陈太忠一边开车一边吩咐,“建阳,你陪着彭苗苗和宋颖,找个地方吃点,我这儿有点头疼事儿,中午不跟你们在一起了。” 宋处长和彭处长一听,当即表示说我们下车吧,不过陈主任情绪虽然不好,也不会这么做,而是将他们拉到一家酸菜鱼村,才将车停下来。 等三人下车离开,他也没有着急上路,而是将奥迪车缓缓地驶进一条小巷,然后将车停在路边,拨通了简泊云的电话,“简阿姨,我陈太忠……侯国范这家伙,办事太不靠谱了。” 简泊云却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错非要命的时候,侯厅长不敢来打扰她,她听陈太忠说完之后,犹豫一下,“这个张峰,会不会是想办法去了?要不……你再等一等?” “我等可以,省纪检委那边不好等啊,”陈太忠苦笑一声,他知道这阿姨是个什么性子,也就不便乱说话,“要是只关系到我,冲着尚阿姨,再大的委屈我都背了,但是这么大的窟窿,事主找不见了,我怎么跟纪检委那边交待?人家冒的风险太大了……” “那我先找侯国范了解一下情况,你看怎么样?”简泊云是实在人,有什么说什么,她还是想保一下侯国范,不过对她来说,这么征求小辈的意见,也是有点耻辱了。 “那您就尽快吧,”陈太忠叹口气,“阿姨,我说句良心话,这些事情,都是赶早不赶晚的,要不然,我纪检委那边的朋友,指不定就被人阴了。” “混蛋!”简泊云挂了电话之后,气得狠狠地骂一句,这话她不是骂陈太忠的,而是骂侯国范的,想她六十多岁的人了,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毫不留情地指摘,说她给人家带去麻烦了,这让分外要面子的她情何以堪? 大约是下午两点半的时候,她又将电话打了过来,“小陈,人找见了,在北京呢,你跟小侯商量吧,阿姨对不住你,这件事……我不管啦。” 简大姐的怒火一旦燃烧起来,那真的是惊天动地,侯厅长在找张峰,那是不假,但是他找也只能偷偷摸摸地找——一旦大张旗鼓,很容易被有心人注意到,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但是简泊云生气了,她勒令侯国范,你必须马上给我一个交待,否则的话,别怪你这做大姐的没个大姐的样子——我这张老脸都让你丢尽了。 侯国范被吓得要死,马上全方位地开动,找张峰的行踪,最后还是从经贸委老主任那儿得知,张峰去找粮了,老主任本来不想说的,但是侯国范这个时候顾不了那么多了,直接把刀子亮了出来——他再不回来,我就报案了,然后全国通缉! 这件事搞得陈太忠也挺被动,许纯良都说了,我老爹本来不打算买简泊云的面子,但是既然是你张罗的,那就等他补粮吧……补上粮食之后,那个储运处长自己辞职就算了。 谁能想到,半中间来了这么一出,陈某人也是满肚子的怒火,接了简泊云的电话之后,反手一个电话打给侯国范,“你让张峰马上回来,跟组织坦白交待。” “啧,”侯厅长听得也是一咋舌,“太忠,你来一趟粮食厅,咱俩面谈一下,行吗?” “我要说我没时间呢?”陈太忠登时就恼了,麻痹的你给我找这么多事,还要我去找你谈,真当哥们儿的脑门上顶着一个“孙”字? “那我去找你商量,行吧?”侯国范也是火烧火燎的,满脑门子燎泡,不成想说话一不小心,就被人家这么顶一句,“你放心,我总要给你一个交待的。” “我的时间不多,耐心也是有限的,半个小时后,锦园见,”陈太忠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不给对方任何的辩解机会——好心给尚彩霞一个面子,不成想又要泪流满面了。 “啧,”侯国范气得嘴角抽动一下,接着又不无愤懑地叹口气,“艹他大爷的,早知道是这样,这盖子不如不捂……” 第2603章 糜烂不堪(上) 抱怨归抱怨,侯国范可是不敢拖时间,事实上他非常清楚,自己给陈太忠带去了什么样的麻烦,而简大姐又气得表示:我不会再管你了! 这件事他办得还真是差劲,错误不止一两处,首先他就不该那么着急地通过简泊云去找陈太忠——哪怕他坐视张峰被双规,最后简泊云冒头出来,保他总是没问题的。 当然,他想捂盖子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边都不沾总要好过被人保,可他又怎么想得到,好端端的,这张峰就能把链子掉到如此的程度? 这是错误之一,错误之二就是他不该着急把张峰不见了的消息,传给陈太忠——他选择这么做,本来是互通有无保证态度端正的意思,却是没想到因为自己沉不住气,而惹得陈某人大怒,甚至连简大姐都不管他了。 两个错误哪怕只犯一个,他现在都不会这么被动,所以说人要是不冷静失了分寸,这进退就太不好把握了——事实上,令他失去冷静的根本原因在于,不见了的粮食有四万吨,而不是一万吨这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所以侯厅长才会有那样的感慨:这个盖子,真的是捂还不如不捂! 不过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说什么也是白搭了,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锦园,在前台订了一个套间,而陈太忠也在五分钟之后赶到了。 对陈主任来说,也是一样,早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那真的是捂盖子不如不捂了,于是他一进来就直截了当地发问,“侯厅长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张峰不见了的事情,省纪检委知道吗?”侯国范首先要敲定此事。 “你也别想再捂盖子了,这盖子啊,捂不住了,”陈太忠冷哼一声,他肯定不会那么手足无措,出尔反尔也不是一个处级干部该有的品质,所以一时就没跟许纯良联系,不过,帮人帮到这个程度,他也算是心寒了,于是就断然打消对方的侥幸心理。 还没跟纪检委说就好侯国范可是听得懂这话的含义,连忙笑着点头,“我不捂盖子,就是跟您商量点事儿,这两天我查了一下,才知道张峰为什么会跑出去……” 张峰挪用国储粮,不是自今年始的,几年下来就积累下这么大的窟窿,最近纪检委在查这个问题,他登时就急了,打算尽快将粮食补回来。 但是,有些事情想起来是那么回事,直到操作起来才会发现,计划真的赶不上变化! 为什么张处长一开始有信心在两个月内搞定?因为自打发现不妙,他已经开始在慢慢地充实粮库了,而且一切顺利,然而不幸的是,他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这个阶段,充实粮库的主力是相关粮库的管理人员。 这年头,吃独食的人是要被噎死的,张峰非常明白这一点,虽然他在挪用这些粮食的时候,走的也是“调拨”“陈粮流转”这些程序,但是这些障眼法,瞒不住有心人。 所以他必然要让一部分利润出来,留给下面的人,他是储运处长不假,但是还有那么一句话呢,“县官不如现管”,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这种情况,有些人就收钱了,有些人却是觉得有点风险,不肯这么收钱,又有人发现了其中奥秘,心说麻痹张峰你会这么赚钱,难道老子就不会? 你一挪用就是三五千吨上万吨的粮食,就给我们仨瓜俩枣的打发了?这些人真要做这种事,比张峰还便利,毕竟是直接负责的不是? 这就是所谓的上行下效,上面敢胡来,下面自然就有胆子有样学样,不过,这些粮库是收储运处监管的,于是这些人就跟张处长打招呼。 ——张处,这辛苦费加班费啥的,也不用您往下拨了,这样,我们这儿也想周转一千吨粮食……当然,就周转一两个月,我们这也是推不过的事情…… 张峰也知道,这帮兔崽子是眼热自己来钱多呢,但是这种情况下,他可能不答应吗?说不得就默许了,当然,他肯定要强调一下:国储粮是国家战略物资,暂时周转一下,处里能体谅,但是千万不要搞那些违法乱纪的勾当——你们要知道,手莫伸,伸手必被捉! 他这个态度,就是默许了,但是张处长心里认为,这帮家伙居然敢借着主管的优势,搭乘我的顺风车,其中甚至不无要挟的味道,这人品实在不好。 那么这次往粮库里送粮,他最信不过的也就是这帮人了,于是他跟相关人等敲了一下警钟。 当然,这警钟当然不是他被谁谁盯上了——这消息封锁得很严,目前连厅里也没几个知道的,所以他告诉这些人:过一阵农业部有部长下来视察,谁拿出去周转的粮食补不回来,那就做好丢乌纱帽的准备,甚至不排除吃牢饭的可能。 在张处长心目中,这些基层官员真的是最不好打交道的,不过大家的觉悟,还真的超乎他的意料,他这边才一说话,那些粮库就刷刷地进粮了。 所以,他有把握在两个月内平了账。 然而,悲惨的事情发生了,张峰认为可能出问题的地方,没有出问题,在他认为绝对不可能出问题的问题上,问题出现了——挪用存粮的大户,一个号称愿意为他生个的女人,出问题了! 这个叫王珊琳的女人,在认识他之前,就开了一个粮油贸易公司,前前后后从他这儿弄走三万多吨粮食,不过王总的盘子做得很大,不是那种敲一闷棍就走的野路子。 当然,买卖能做到这么大,王总也是个不含糊的,她不是野路子,但是为人处事颇有点豪气,周边几省玩粮食的说起来“匪姐”,都得翘个大拇指。 前一阵张处长就跟王总打招呼了,我们这儿查粮食呢,咱这买卖要继续做下去呢,关键时刻,你千万别掉链子。 其实张峰知道,这买卖已经做不下去了,不过他不能不这么说,这几年他靠着王珊琳,赚了也有近千万,但是大头还是在她手上握着,他不这么说,弄不回粮食来啊。 王总也挺痛快,说没问题,她往日里名声不错,张峰也觉得自己的事情没人知道,不怕她心存疑虑,就认为这是铁板钉钉了。 不成想这不该发生的事儿,偏偏就发生了,周日的时候,张峰就联系不上王珊琳了,周一好不容易打通一个电话,那边告诉他,头寸紧张,抽调不过来。 我要的不是你的头寸啊,张处长登时就急了——换了任何一个人都得急,我要的是你的粮食,你把粮食能补回来就行了,至于说钱这些的,你拿来也没用。 不成想,这个电话,就成了他跟王总的绝响,他再打电话都联系不上王总了,而侯厅长给的是两个月,这是过一天少一天啊——四万吨粮食,就是拿四十吨的卡车拉,也得拉一千辆的车次。 王珊琳指不上,那么张峰就得积极自救了,不成想就是他的那句话,四千万好找,四万吨粮食……谁能给你一下变出来? 事实上对张处长来说,四千万都不好找,不过这多少还是属于可以想办法的范畴,但是四万吨的粮食……他到哪里去偷? 而问题的关键在于,他把钱弄过来没用,省里查的是粮库的国储粮,不是银行的准备金,他就算手里拿了四个亿,库里没粮也白搭不是? 下面人巧立名目鲸吞国家物资,这也不是罕见的事,各种各样的保护伞,各种各样的捂盖子的心态,各种各样的“大局感”,使得他们肆无忌惮。 但是上面人一说,我不罩你了,这就是灭顶之灾,总算是张峰知道侯国范的一些机密,他确信关键时刻侯厅长还是会出面支持他的。 所以他积极地联系找粮食,但是粮食这个行业,实在是有点特殊了,简而言之,这是需要国家特殊审核之后,才允许经营的商品,也就是说,没点门道的话,在这个行业根本玩不转。 还是以两千年的玉米收购价为例,天南的收购价格为每公斤0.9元,但是市场收购价,达到了每公斤0.95元甚至一元,也就是说,农民把玉米卖给粮食贩子,比卖给国家要划算得多,要知道,这超出的五分甚至一毛,是农民赚的纯利润。 销售的对象不同,就差了这么多钱——而每公斤9毛钱的销售额中,还要算上种子钱、化肥钱、农药钱、土地承包费等,遇上气候不好,还得出灌溉费、排涝费之类的。 照这么说,这粮食厅就是铁下心盘剥农民了?事实上并不是这么回事,还是拿两千年的玉米来比较,由于天灾人祸少,全国玉米大丰收。 照权威统计,如果不大力收粮的话,天南玉米的市场价,每公斤应该是在0.8元左右——在天南开始收购之前,已经有外省人跑过来订购了,说就是八毛,厚道一点的八毛三左右,你想卖就卖,不想卖爷也不求你! 第2604章 糜烂不堪(下) 天南这儿是九毛收购,高于市场价,那就是本地财政放血,谁也不乐意不是?不过,为了减轻农民负担,不误农伤农,这是必须的,而且还要敞开了收购,你卖多少我收多少。 下面有些同志,就表示不理解,当然这无所谓,你理解得执行,不理解也得执行——大不了粮库的资金紧张一点,职工生活捉襟见肘一点,少点公款吃喝啥的,也就是了。 正是因为收购力度大,外地粮食贩子的收购价格,从八毛涨到了九毛五,这就是有组织的好处,政府愿意出面调控,低买高卖这种投机行为就不太好实现。 有人把粮食卖给政府了,有人把粮食卖给粮食贩子了,这都是正常的——全要卖给政府,天南的财政还要吐血。 但是,收购粮食这种活儿,也不是一般人能干得了的,毕竟这是特种行业,国家宏观调控着呢。 说了这么多,就是说,张峰虽然是粮食厅的处长,但是想收购粮食,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别说他手里没钱,就算有钱也未必有这购买的门路。 没错,张处长在粮食厅干了也不是三年五年了,该积累下一点人脉,然而,往日里总是求他的人多,乡镇里求他,是想卖粮出去,而企业家求他,是想从他手上拿到便宜的粮食。 比如说,新粮当作陈粮处理,这其中就是不小的差价,而陈粮处理的渠道不同,导致价格也划分了各种档次。 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张峰熬了这么多年,结识的都是借他势玩的主儿,眼下这个时候,能借给他粮食玩的主儿,真的不多——能大批量公道价卖给他粮食的,已经算是厚道人了。 然而,这粮食还远远地不够! 张峰手里的资金,本来就不算宽裕,可是眼下,想把这点不算宽裕的资金花出去,都非常难,所以他不得不外出找粮,找到多少算多少吧——这叫自救。 然而,这么大规模的粮食调运,时间又这么紧,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起的买卖,做得起的人有没有?有,肯定还不少,但那都是靠着国家玩的——张处长不敢碰这些人。 按张峰对侯国范的解释,他飞来飞去的,手机时常关机很正常,又由于他想通过多种渠道找粮,所以去了一些成人不宜的地方,手机也不便开——没错,是成人不宜,而不是“少儿不宜”。 到后来,他不但要找粮食,还要找钱,所以去了北京…… 这就是张处长的苦衷,侯厅长表示能适当地理解,所以他也试图劝陈太忠接受这个事实,“……陈主任你再等一等,粮多总比粮少好,你说是吧?” “这就不要商量了吧,没意思,”陈太忠断然摇头拒绝,“眼下张峰是找到了,过两天谁又知道是怎么回事呢?你通知他,最迟明天下班的时候,主动去纪检委交待问题。” “陈主任,你多宽限他几天不行吗?”侯国范一脸苦涩地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请求,“多宽限几天,他就能找回更多的粮食……咱国家的损失也就小一点。” 麻痹你现在想起来减少国家的损失了,早干什么去了?陈太忠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干笑一声,“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本来是死刑,就可以判死缓了嘛,”侯厅长打个磕绊之后,坦荡荡地回答,“给他两周时间,怎么样?” “他交待了问题之后,照样可以有立功表现,到时候再积极帮国家挽回损失也不迟,”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老侯,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个嘛,”侯国范沉吟一下,终于苦笑了起来,“大家也都不是外人……实说了吧,那家伙手里,掌握了一些对我不利的东西,我得帮他争取点条件,省得他绝望之下胡说八道。” 这话他本不想说,但是在陈主任咄咄逼人的气势下,他不得不说,总算还好,两人之间的纽带是简泊云,这是一个资格足够老,人面足够广博的人,所以倒也不怕把丑话说出来——很多话合适不合适说,不在于双方的关系,而在于调解人的身份。 嘿,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陈太忠听得哼一声,不过,眼下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于是点点头,“你担心的是这个啊,那你放心,侯大勇的事儿,我让那边压住不提……简阿姨都表态了,我肯定给她这个面子。” 要纪检委压住不提……他这个口开得有点大,不过有许书记帮忙的话,倒也不算吹牛,干过纪检委的都知道,很多大案要案,被披露出来的,只是冰山的一角——有些东西,是注定要烂在肚子里的。 话是不错,但是侯国范听到之后,心里越发地咬牙切齿了,我说姓陈的你不要太过分,大勇的事情,不是早就揭过了吗? 只要是智商在水准以上的,就知道侯大勇意图收购面粉一厂的事儿,真的就算过去了,而陈太忠眼下将这件事提出来,当作侯厅长被张处长握在手里的把柄,那简直是在侮辱别人的智商! “我说的是,可能还有其他的一些事,”侯国范不能容忍这种侮辱,而且他也需要吹个风。 “那你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呢?”果不其然,陈太忠并没有为这个答案吃惊,而是看起来很为难地皱一皱眉头,语带怨气地发话,“我说侯厅,你好歹也是个厅级干部。” 我怎么能想到这混蛋如此地胆大包天,掉链子掉到这种程度呢?面对陈某人的指责,侯厅长只能苦笑了,“陈主任说得对,我现在,是后悔也晚了。” 麻痹你多少带点种行不行?陈太忠刚才那话,也是有后手的,不成想这侯国范如此地惫懒,居然直承自己不像个厅级干部,让他的若干登时算盘落空了。 然而话说回来,这也是一种能力,会审时度势,当软则软该硬就硬,套用那句老话:厅级干部就没个简单的,侯厅长轻轻松松服个软,就将皮球踢回给了陈主任。 陈太忠不得不沉吟一下,仔细分析之后,再次沉声发问,没办法,简泊云虽然说是不管了,但是他还得对她有个交待,“你这些破事里,有人命没有?” “人命?”侯国范下意识地咀嚼一下,接下来,他脸上的表情可就精彩了,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端端是苦涩无比,好半天,他才叹口气,“我外面有俩孩子……如果这算人命的话,那是有。” “这种破事儿,你也能让张峰知道?”陈太忠登时就震惊了,麻痹的你好歹是厅级干部呢,外面搞私生子……居然能让自己的下属知道? “我不清楚他知道不知道,但是大勇知道,”侯国范苦笑一声,“大勇跟张峰走得很近,国储粮这一块,张峰没让他插手……这估计是要瞒着我,但是张峰是很有心计的,跟他处得也很好,他俩在其他方面真的是无话不谈。” 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假,反正中间人是简泊云,侯厅长也不怕陈太忠把这些糊糊事说出去,正经是他还有心试探——对他来说,俩私生子真的不算什么,还有些其他事比较尴尬,他要借这个由头,判断出陈太忠的态度。 “你这真的……全身都是窟窿,”陈太忠被他这话弄得哭笑不得,一时间也就懒得再计较什么了,“那我给你个面子,推后一天,后天晚上下班之前,他必须要到纪检委,向组织坦白。” “一天时间……太少了吧?”侯国范是真的想多争取几天,“太忠,给个面子……我不算啥,你给简大姐个面子成不?” “就是后天晚上了,加的这天时间,是让你俩通气,”陈太忠很决绝地摇摇头,“我卖你面子,许绍辉还得考虑他的位子呢,张峰敢到时候不出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一边说,他一边就站起了身子,这家伙实在不能让他生出半点同情之心,可怜之心倒是有一点——堂堂的厅级干部,活成这样,砢碜不砢碜啊? 陈太忠心里很清楚,这次见面,侯国范的目的算是达到了一半,堂堂的一个厅长,口无遮拦地什么都跟他说,为的不就是博点同情票吗? 不过,这粮食真要有四万吨的缺口的话,老侯你这也……确实该考虑早一点退休了,真的是触目惊心啊。 由于他是没到单位,直接就来了锦园,下午想再暗访就没人陪同了,陈主任琢磨一下,决定去单位呆一阵——整天在外面躲着,也有点着相了。 才到单位不久,林震就拎着几张纸过来了,“陈主任,这是这两天收到的各单位送来的调查表的概况。” 交来的干部家属情况调查表实在太多了,所以,林主任为调查表做了一个目录索引表,就是他手上现在拿的这个,陈太忠拿过来细细看一阵,沉吟好半天之后,眉头微微地一皱,“嗯……这民政厅的表还没交上来?” 第2605章 急眼了(上) 陈太忠看清单的时候,并没有多么在意,只是他看到通德市都将调查表交了上来,而且还标出有六个干部家属在国外,禁不住就感叹臧华的肚量:看人家这才是厅级干部的气度。 他非常清楚,杜毅对文明办这一套,持的是不表态不鼓励的态度,而臧市长前一段因为几个企业拖欠捐款的事情,跟他对上了,被他毫不留情地扫了面子。 但饶是如此,通德还配合着把表交了上来,这才是对事不对人的典范,陈太忠心里真是有点佩服臧华——也不知道民政厅收到那补交的款子没有? 想到民政厅,想到上午那朱宏晨居然溜号,某人有点恼怒,于是顺便就找一下民政厅的清单,这才发现没有它的清单。 “他们的表还没交过来,”林震不清楚自家的主任为啥专点民政厅,所以他就不肯多说——他并不知道自己来的时候,陈主任已经折腾过民政厅的凌洛了。 “催过没有?”陈太忠皱一皱眉头,姓凌的你又欠收拾了? “这个倒还没有,时间还早,”林震犹豫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时间确实还早,距离交表截止期限还有六天。 干部家属情况调查表,原则上是由各个干部自己填写的,不过考虑到一些干部没准会调整家属的状态,所以这时间就放得略宽——说白了,做这个调查表是想断绝某些现象,但最终不是以整人为目的,要给别人改正错误的机会。 否则的话,就算陈太忠全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 “那我催吧,”陈太忠点点头,接着就随手在旁边的纸上记下“凌洛”两个字。 咦?这下林震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敢情陈主任还真吃得定民政厅,没办法,他来的时间太短,对于这个颇有点传奇色彩的领导,他已经听过太多太多跟其有关的逸事了,不过显然,他听到的并不是全部。 “这个……”林主任犹豫一下,似乎有什么话要说,陈太忠见状,一摆手,“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干什么?” “我们接到了不止一封关于凌洛的举报,”林震不愧是组织部出来的,口风还真紧,直到这个时候才张嘴,“说凌厅长的大女儿……已经入了加拿大籍……” “入籍?”陈太忠听得登时就是脸色一沉,他不但是抓了绿卡登记,以前还做过驻欧办主任,当然知道这两个字的份量,他沉吟一下,皱着眉头发问,“有确切证据没有?” 干部子女加入别国的国籍,这性质比绿卡不知道严重了多少倍,绿卡只是永久居留权——比如说田强持有的美国绿卡,只能保证他可以在美国永久居住,却不是美国公民。 从方便角度上讲,绿卡远比不上公民,持有绿卡,每年最少要在美国呆半年,否则这绿卡就要被收回,而且除了停留期限,还有一些其他因素,也可能导致绿卡被收回。 入籍则不同,那是要在国旗下宣誓的,代表你已经是美国公民了,移民局不会再找你的麻烦,而且你拥有表决权和选举权了——至于说被选举权,这个有点复杂,就不探讨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田强将绿卡交到文明办,这其实就意味着,他已经放弃了美国绿卡——除非他在半年之内将卡再领走。 陈太忠非常清楚其中的区别,正因为明白其中的区别,他才震惊——身为国家干部,就算是外国人的儿子,总也好过外国人的老子吧? “没有确切证据,”林震摇一摇头,“都是些人云亦云的东西,要有确凿的证据,我早就向您汇报了。” “嗯,咱们现在还不具备全面取证的条件,”陈太忠点点头,这个原则,他是早强调过的,如果不是实名举报的话,匿名信没有真凭实据的话,一概不予受理——这个处理态度和方式,跟纪检委的有些类似。 但是陈某人不认为,自己分管的稽查办,会像纪检委那样,拘泥于形势食古不化,而且瞻前顾后——眼下稽查办人手实在太少,类似事情他真的没能力叫真。 “嗯,那就先放一下,”陈太忠点点头,猛然间他又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么几天,就有人往咱们文明办写举报信了?” 有人写举报信,他是乐见其成的,但是在他的计划中,应该是这调查表收得差不多的时候,再有人写举报信,然后他比较一下表上的信息,然后再做决定。 “早就有人写了,现在举报信起码三、五百封了,”林震苦笑一声,以往领导没问起这个问题,他不好说什么,眼下有这个机会,他就要认真地反应一下,“不过咱们这个稽查办成立的时间太短,很多人连咱们的性质都搞不懂,寄这个信的时候,也就不是很用心。” 这就是说,流言蜚语居多了,陈太忠听得懂这话,他点一点头,“你说的确实是实情,不过,该留意的还是要留意,做到心里有数……像你能记得凌洛的情况,并且能在合适的时候说出来,这就很难得嘛。” 这话是对林震认真工作的夸奖,但是林主任却不敢全当成是夸奖,什么叫“合适的时候说出来”?这是陈主任嫌我说话吞吞吐吐呢。 于是他笑一笑,“头儿您过奖了,这是组工干部的基本要求,记性得好,嘴得严。” 陈太忠自然听得出来,这家伙在婉转地解释,心说这些搞组工的也真是,警惕性比国安还高,他也懒得计较这些,正经是凌洛这家伙,有点欠收拾。 凌厅长的女儿被人举报,说入了加拿大籍,这谣言之所以诞生,必然有其生长的土壤,想到这家伙因为自己女儿的事情,就不肯痛快地把表交上来,陈主任有些淡淡的愤怒,不过,陈主任一向喜欢以德服人,“凌洛的那些举报信呢,拿来我看一下。” “举报信三点现在都归李大龙管,”林震解释一下,李大龙是省纪检委派驻过来的副主任,平日里根本一声不吭,“我们收到信之后……不是特别无聊的信件,就都交到他那儿了,我把他叫过来?” “算了,”陈太忠摆一摆手,他也是一时兴起过问一下,眼见林震是问心无愧的样子,说不得就抓起了电话,不过下一刻,他迟疑一下又问一句,“还有关于凌洛其他方面的举报吗?” “这个就没听说了,”林震果断地摇摇头,摇得颈子都快断了的那种幅度——领导,这次我是真的没瞒您。 “那就算了,”陈太忠摆一下手,可是转念一想,我不能让别人认为,收集证据是要回护凌洛,一个错误信号,就要导致下面生出一些错误的反应,于是哼一声补充一句,“算他走运,就这么点屁事。” 林震这下算是听明白了,合着这凌洛是陈主任的冤家,眼见陈主任连电话都拿起了,于是他匆忙告退。 “老凌你这……挺不给我面子啊,”陈太忠叫通电话之后,也不问对方在什么地方,身边有人没人,直接就是这么一句。 不成想,接电话的是凌厅长的秘书,直接就被这口气震惊得无以复加,“这个……这个陈先生,请您稍等,厅长正在部里跟领导汇报工作。” “哦,在部里啊,”陈太忠有点理解了,于是很霸道地吩咐一句,“那你转告他一声,明天把调查表交到文明办,顺便来解释一下凌珑的国籍问题。” “凌珑是中国人,国籍问题,有什么好探讨的?”做秘书的知道回护领导,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问,直接表态了。 “你是谁,能为自己的话负责吗?”现在陈太忠的眼里,哪里放得下这些厅级领导的秘书?他冷哼一声,“你不用着急回答,我给你五秒钟的考虑时间。” 问得这么霸道,还给对方考虑时间,不得不说,陈主任的淫威,隔着电话线都传出去了,那边显然也是感受到了他的王霸之气,“我就是给领导跑腿的,您的话,我一定转告。” “合着你也知道……自己是给领导跑腿的?那你多的什么嘴?”陈太忠二话不说,啪地一声压了电话,真是的,这年头秘书也能替领导做主了? 他这霸气外放,偏偏地,秘书那边还不敢叫真,只能等凌厅长出来之后,照实反应,凌洛一听就急了,反手一个电话打回去,“陈主任,听说省里有精神……您给传达一下?” 要说这厅级干部,肚子里真是能撑船了,他真的不能计较一些事,不过遇到陈主任,也算他运气不好,那边很不客气地回答,“省里没啥精神,也就是文明办的一点事儿,您既然跑部呢,我不能挡了您的大事儿。” 啧,这就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了,凌洛明白这道理啊,心说你都铁下心思刁难我了,还能有什么事儿比这事儿更大的?“您有事尽管吩咐啊,咱俩谁跟谁?” “我没事,就是文明办的一点事,”陈太忠哼一声,“有同志反应,你的女儿凌珑加入了加拿大国籍,这个……有领导表示高度重视,认为不符合干部组织原则,跟精神文明建设相悖。” 其实这个“有领导”,就是他陈某人本人,不过这话是一点都没错,他确实是文明办的领导,至于说再上面一点领导嘛,有需要的话,陈某人还找不出个把领导来? 第2606章 急眼了(下) “那是无中生有,我女儿不过是嫁给一个加拿大华人,”凌洛听得登时就咆哮了起来,“他们结婚才两年多,绿卡都才刚刚拿上,怎么可能入了加拿大国籍?” 陈太忠听得就是长叹一声,“我说老凌,你跟我这么直着脖子喊,能解决问题吗?” “那我尽快跟文明办说明问题,”凌洛心里也恼火啊,心说麻痹你陈太忠抓住屁大一点的事儿就不放了,“我看能不能订上明天的机票。” “机票这些,我不关心,”陈太忠干笑一声,话说到这样的程度了,不关心你也得飞回来,正经是你得明白我的怒火来自于什么地方,“这个干部家属调查表,听说咱民政厅这块儿……有些同志有不同的看法?” 就算有不同的看法,能传到你耳朵里吗?凌厅长顿时就噤声了,他是民政厅的一把手,厅里有什么呼声或者响动,最先要过的就是他这一关。 所以说,陈太忠这么说话,不是要诈人,那就是找到了内奸,诈人无所谓,内奸就太可怕了……是的,凌厅长不能断定,对方一定就是虚张声势。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个调查表没交上去,对方确实是有恼火的理由的——这也就是陈太忠算计得当,找到了一个非常合适发飙的借口。 “表还没交上去?”起码,凌厅长以为,自己找到了对方暴走的缘故,他冷哼一声,“这些家伙都是干什么吃的?这样吧太忠……明天我给你个交待,成不成?” “无所谓,后天也成,我就担心凌厅你因为上次的事情,觉得我年轻气盛,对我有了成见……不是的话,那就最好了,”陈太忠干笑一声,挂了电话。 他这一个干笑不要紧,第二天凌洛就坐了飞机,从北京飞回天南,他北京的事儿本来就办得差不多了,一听说陈太忠炸刺,真的是不敢再逗留了。 不过,就算是回来了,这调查表也是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在当天下午,凌厅长就专程跑到文明办,跟陈太忠解释,今天周五了,下周一我把表给你成不成? 合着这一阵子,凌厅长都在北京活动事情,天南的事儿就少关注了,而民政厅的人又都知道,凌厅的两个女儿都在国外,所以对文明办要求提供的调查表,心里很是没数——这个表该怎么往上报呢? 要说凌洛是去北京办事了,大家都信,但是偏偏是在文明办发下表来的时候,凌厅长走了,这个……难道真的是巧合吗? 反正,没人敢打电话跟凌洛请示此事,虽然有人也知道,文明办的陈太忠找过凌老大的麻烦,但是文明办既然没有人催促,那么……大家就等一等再说吧。 凌洛回来略略一问,就猜到众人是怎么想的了,当然,下面人有意维护厅长的利益,他不能说什么,只能跑到省委来,请求陈太忠的谅解了。 “下周交就下周交吧,期限没到呢,”陈太忠倒也不是很在意此事,他关心的是别的,“老凌,你家老大,不是真的入了加拿大国籍吧?” “没有的事儿,那些人胡说八道呢,”凌洛怒目圆睁,说起这事儿,他就气儿不打一处来,“我外孙子都是中国人,上了户口的!” “你少扯啊,”陈太忠听得冷笑一声,“你那外孙子是双重国籍,我现在懒得跟你计较,到时候干部家属要查双重国籍的话,你自己掂量吧。” 这个情况他是落实了的,凌厅长的大女儿入籍没有,陈太忠并不是很知情,但是凌厅长的外孙子,是出生在温哥华的,而凌珑本身,就有加拿大的绿卡——这是多人证实了的。 持有加拿大绿卡的人,在加拿大生的孩子,自动拥有加拿大国籍,所以凌厅长的外孙从国籍上讲,就是加拿大友人了。 但是凌洛好歹是一厅之长,在国内的活动能力也不可小觑,所以,那孩子在出生了一年之后,回国补办了户口——也就是说,孩子拥有中国国籍。 事实上,这孩子就拥有了两个国家的国籍,当然,中国是不承认双重国籍的,一旦拥有外国国籍,就视为自动放弃中国国籍,但是这年头,民不举官不究,没有确凿证据表示,这孩子确实是加拿大人的话,他可以在这灰色地带游走。 “这个中国国籍,是不能丢的,”凌洛听他这么说,就正色解释,“加拿大国籍,美国国籍……那都好入,但是他一旦放弃中国国籍,想再回来,真的不容易。” 事实确实是这样,中国国籍,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难入,这个问题前文说过,就不再赘述。 当然,要是申请人本身是黄色人种,又是未成年,有中国国籍的监护人之类的,想通过一些变通手段操作,获得一个户籍,也不是很难——多少黑户都上了户口了,找对人的话,无非几万块钱的事情。 不过凌厅长这话也在理,双重国籍是不被承认的,但是同时,双重国籍也不好查,那么低调一点办个双重国籍,没人追究的话,也不是大问题。 “我不想跟你谈中国国籍好入不好入,我就要你给我一个交待,你女儿有没有在加拿大的国旗下,宣誓过?”陈太忠正色发问。 凌洛的外孙子,跟凌洛离得就有点远了,文明办目前的能力,还管不到跨了两代人关系,所以他要搞清楚的,只是凌珑的国籍问题。 “目前……”凌洛迟疑一下,终于很肯定地回答,“目前没有,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她就算想申请入籍,还得两年。” 凌厅长也是要到点的人了,就剩下三年多不到四年了,到了他这个岁数,也不想求着什么上进了——除非有那种强到逆天的助力。 这助力有吗?没有凌洛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解释得也分外明白,“我都没啥想法的人了,你要摸底,我就给你露底嘛,有啥不能说的?” 露底?你还裸奔呢,陈太忠心里一声暗哼,嘴上却是皮里阳秋,“老凌你这么想也不对,你都知道是摸底了,女儿有绿卡,也未必就能阻碍你上进……等一下,我接个电话。” 处级干部在跟厅级干部的谈话过程中,居然会因为个电话而打断,不得不说,陈某人这个处长实在太厉害了一点,而凌洛还偏偏就没有任何的脾气——强势不是吹出来的,是真的有那么强势。 不过,陈太忠接起这个电话听了两句之后,还是露出了跟他的强势不相匹配的惊讶,“什么?王珊琳的儿子被劫持了?” 王珊琳,就是张峰的相好,那个粮食大炒家,今年三十二岁,有一个六岁的儿子,当然,她想帮张处长再生一个,那也是能理解的,她已经离婚了嘛。 至于说老二的户口怎么上,那真的太简单了,只要是孩子在她名下,怎么都上了户口了,无非就是花点小钱——就像刚才举的凌珑的例子一样,在温哥华出生的孩子,在中国都上得了户口,何况在大陆出生的? 这些是题外话,正经是孩子在幼儿园门口被人抢走了,其时正是家长送孩子进幼儿园的高峰期,多少人见到了这活生生的一幕。 王总的买卖做得大,孩子上的幼儿园也是准五星的幼儿园,送孩子的是保姆,就在保姆和孩子从奥迪车上下来的一瞬间,街边一辆白色面包车上冲下四五个大汉,一拳将保姆打倒,抢了孩子就跑。 送孩子的司机也是王总的人,本来想推门下车,眼见有人手里拎着铁棒恶狠狠地盯着,就不敢乱动,他想用车别住那辆白色面包车,遗憾的是,幼儿园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太多,而且多是孩子和老人,他动不了。 没用多长时间,警察就赶到了,按说这接警的警察并不认识陈太忠,不过旁边有个路人,认识韩老五的小舅子,心说这是一笔买卖,就凑上前去,“要不要帮忙啊?” 保姆和司机早就急得不得了啦,那肯定是需要帮忙的,不多久王珊琳也赶到了,听说有人能找上韩老五办事,立马拍板,“我给你一万,换个能做主的来。” 这种买卖,韩天确实常接,有黑社会绑架富豪子女,他就居中调停,赚点小钱是次要的,关键是坐实他黑道老大的地位,同时也能卖点人情,方便他将来打秋风。 不过,韩天的人肯定要王珊琳提供线索的——这线索,王总不会提供给警方,但是提供给大名鼎鼎的韩老五是没问题的。 可能是粮食厅的一个处长干的?韩天听得有点瞠目结舌,不过他耳目众多,很快就从粮食厅打探到了消息,他了解得不是很清楚,却也知道此事跟陈太忠有干系,于是就托他老哥打个电话问一声。 所以,陈太忠得到消息的时候,并不是很晚。 第2607章 以牙还牙(上) 一听说王珊琳的儿子被劫持,陈太忠下意识地就猜到了某些事情,不过当着凌洛,他可是不能说什么,只得干笑一声,“现在有客人,等回头再给你电话。” 这时候,凌厅长也听出来了,是有人被绑架了,他关切地问两句,陈主任自然会表示,这个事情我会处理的,关键是……周一交表,没问题吧? 肯定没问题,表了态之后,凌厅长告辞,这次陈主任倒是没有怠慢,亲自把他送出了宣教部——老凌能上门解释,态度算端正,那哥们儿就给你这个面子。 至于说凌洛大女儿凌珑的国籍问题,那目前也只能当绿卡来处理了,当然,反正老凌也表态了,这个厅长就到头了。 不过,这凌珑要真是有加拿大的国籍,传出去的话还真是麻烦,你说你都成外国人的爹了,还合适管中国人吗? 随着调查表的回收,干部家属在国外留学、打工的例子真的是满眼都是,而且大家心里都清楚的是:这主动报上来的,怕只是冰山的一角。 瞒报漏报的人,未必有很多,但是这些报上来的家属在国外留学、打工之类的消息,那就未可全信了,看那几百号人里,直承家属拥有外国绿卡的,不过聊聊十数人——而且那些干部不是离退了的,就是将要退的。 这可能吗?显然不可能。 但饶是这样,调查的结果就已经令人瞠目结舌了,想一想水面下巨大的冰体,真的是让人不寒而栗,以陈太忠的胆子,都是头疼不已。 就在他觉得,自己对这个现象已经熟视无睹的时候,猛地又冒出一个可能入了外国国籍的干部家属,这真的是太刺激人了——像这样已经拥有双重国籍,却是有意瞒报,试图多重获利的干部家属,又会有多少呢? 真是一个让人纠结的事现象,陈太忠无奈地想着,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办公室门口,推门而入之后,这才想起,刚才接了韩忠一个电话。 说不得他又反手一个电话打了回去,韩老大正在那里琢磨呢,接到电话,听陈主任要了解细节,说不得心里暗自松一口气——不是陈主任干的,那就好说。 当然,对陈主任知道这女人的身份,韩忠一点都不奇怪,于是他将自己掌握的信息说一遍,“……这些人办事干脆利索,绝对不是生手,有人反应,这几个人在等人的时候,有过简单的交谈,带有比较浓厚的东北口音。” “不是本地人作案?”陈太忠的眉头一皱。 “本地人作案的可能性不大,”韩忠早些年也是混迹过社会的,知道素波市里东北人扎堆的地方,主要就是双龙区里的两片——那是国家搞三线建设的时候,从东北支持过来的技术人员和工人。 东北人的彪悍,那是全国闻名的,当初在双龙区这两片,操一口东北普通话就没人敢惹,当然,现在是玩钱的年代,有钱的才是大爷,无数风流终是被雨打风吹去了。 现在的素波,也有几个混混团伙,里面有那些工人的后代,不过韩老五这天南黑道老大不是白当的,随便问两句就知道跟那些人无关,所以韩忠能确定,“应该是外地人作案。” “流窜作案……这可是有点难办,呵呵,”陈太忠笑一笑,他知道自己不该笑,不管那个王珊琳再怎么侵占国有资产,孩子总是无辜的,然而,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那份幸灾乐祸的感觉。 “老五能在东北打问一下这些人的根底儿,要真是纯粹的野路子,那就白瞎了,”韩忠听出他的情绪了,不过他早就习惯了陈主任的真性情,倒也没在意,“我现在就是想请示一下领导,您看,这活合适不合适接?” “老五的财路,我怎么好意思断?”陈太忠干笑一声,“不过,你能把电话打给我,肯定也知道王珊琳是个什么样的人,对吧?” “领导,您这到底什么意思,给个明白的指示,成不成?”韩忠先混社会,然后又混商界,做为一个比较成功的商人,他接触的人里,真的是什么类型都有,三教九流五花八门的,但是他偏偏还就听不懂这话。 搁在往日,他也不怕跟陈主任开个把玩笑,都是朋友嘛,但是今天他还真不敢这么搞,只能中规中矩地发问,“王珊琳跟我们,也没啥交情,老五就是觉得,咱天南这一亩三分地儿,得咱天南人说了算,不能任由外人糟蹋。” “指示不指示的,我就不说了,”陈太忠摇一摇头,韩老大说的这些,就是十足的江湖口吻了,不过他听得不算刺耳,禁不住就用江湖口气回一句。 “自家人说官话,那叫见外,我就说一句,孩子呢……是无辜的——当然,他要是小小年纪就有啥不好的苗头,那别人为社会节省点资源,倒也情有可原。” “哦,这样啊……”韩忠似乎听懂了一点,但他还不是能非常肯定,有心再细问一下吧,那边却是已经忙音响起挂了电话。 陈太忠可没心跟他说太多,正经是还有别的事儿要办,下一刻,他一个电话打给了侯国范,“侯厅,下午有个幼儿园出了点事儿,您听说了没有?” “桃李幼儿园吗?”侯厅长淡淡地问一句,他的消息也不慢,厅里跟王珊琳关系好的,并不仅仅是张峰——她做了这一行的买卖,就不可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这是常识。 “幼儿园叫啥名字,我不太清楚,”凭良心说,陈太忠挺讨厌侯厅长这种装逼的行为,你直接说会死人吗?“王珊琳的儿子,被人劫持了……这个人的名字,是你跟我说的吧?” “我是跟你说了这个人,但是这事儿……不一定是张峰干的,”合着侯厅长也在坐蜡呢,不过他城府深,不着急表露出来就是了,“现在绑匪都没来电话呢,你要我怎么表示?” 侯国范也是在下午早些时候,就得到了这样的消息,一时间真是有点手足无措,张峰平日里做事,也挺靠谱的嘛,怎么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呢? “反正你就让他折腾吧,”陈太忠也不听他的解释,只是冷冷地一笑,“事情闹得再大,也不关我的事儿。” 这话说得相当冷酷无情,侯国范这才反应过来,说来说去这都是粮食厅的家事,自己跟陈太忠摆这个谱,真的是毫无意义。 但是他还想再补充什么的时候,那边已经压了电话——陈某人又没有乌龟肚量,麻痹的本来就是你粮食厅的事儿,你还跟我吞吞吐吐的,你当我稀罕看你的眼色? 他压了电话,但是侯国范不甘心啊,心说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说话冒了一点,你也用不着这么大动肝火吧? 然而,他再打电话,陈太忠就不接了,见过摆架子的,没见过死到临头还摆架子的,本来还有心帮你协调一下粮食厅的那点破事呢,现在嘛……爱谁是谁吧。 第二天就是周六了,文明办休息,陈太忠睡个懒觉,难得地,任娇从凤凰来了,她有个相交甚好的师姐,今天结婚,她来来随个份子。 天南的规矩,是当天结婚的话,来的多是男方的人,第二天回娘家门,娘家的贺客,在第二天比较集中,所以任娇周六赶来,其实为的是周日的应酬。 她一来,蒙晓艳就要跟着来——任老师没车啊,于是陈太忠十点来钟赶到高速路口,将人和车接回来,“既然来了,多呆两天吧,明天马小雅过来。” 涂阳那边的投资,是凯瑟琳的钱,协议也是草签,但是肯尼迪家的坏女孩儿没兴趣操心这点小项目,而马主播在其中又出了三几百万的,算是跟普林斯公司的合资,过来负责这个项目,真的是很正常的。 陈太忠也琢磨着,今天应该没啥事,难得悠闲一天,不成想午饭还没吃呢,蒙晓艳就拎着电话进来,其时,他正在跟任老师保持着负距离接触——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那种。 “太忠,粮食厅那儿,你不能放一马吗?”蒙校长开门见山地发问了,她晃一晃手里的电话,“我婶子说了,晚一点……粮食给你补上。”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扫兴?”陈太忠真的觉得太扫兴了,他皱一皱眉,从软成一摊泥一般的任娇体内,缓缓地拔出来,那人间凶器上,亮晶晶油汪汪,王霸之气十足,“你婶子说啥,跟我有啥关系?让你叔叔跟我说吧,行不?” “他就不可能跟你说这个,”蒙晓艳对这一点,认识得还是很清楚的,她叔叔能说的话,断不会从她婶子嘴里说出来,不过她嘴上却不肯服软,“这事又没有多严重。” “我跟你说不明白,”陈太忠见这架势,也知道这家伙没打算讲理,说不得转身向外面走去,“粮库空了,我就不信蒙艺会觉得这是小事!” “你……”蒙晓艳看着他赤条条地走出去,居然没有勇气拦住他,说不得悻悻地瞪一眼任娇,任老师像一条死鱼一般,正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喘息着,某些色素沉着比较严重的肌肤处,还在一抽一抽的,正是那种极度愉悦之后,生理性的痉挛…… 第2608章 以牙还牙(下) 陈太忠走出去没多久,西城区冯局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这个绑架案,陈某人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之后,必然会有相应的安排,他没找赵明博,那个所长真的太小了一点,他找的是冯局长,将事情交待了一下。 而眼下看来,冯局长也是不辱使命,将事情探听得比较清楚了,“陈主任,这个绑匪,似乎别有所图,居然要四千万的赎金……这个金额实在太大了一点,而且到目前为止,他不说在哪里交纳赎金。” 昨天下午三点钟的绑票案,直到现在为止,绑匪只来了一个电话,要求王珊琳准备四千万的现金赎她儿子——交付地点都没有交待。 搁给别人,必然是看不懂的,但是该懂的人,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四千万……正是张峰在粮食厅业务里的缺口数额,明白的人,真的早就明白了。 陈某人在家里花天酒地,外面已经乱成了一片,张峰是今天回来的,才下了飞机,就被等在机场的警察们请走了。 事实上,昨天张处长就接到了警方的电话,不过他人在北京,不但有不在场的证据,有些问题也不合适问,今天就可以好好地配合调查了。 当然,处级干部自然有处级干部的待遇,别人又没有十足的证据,就是此人授意绑架了那孩子,甚至连王珊琳也不敢一口咬定,就是他指使的。 王总当然可以确定,尤其是今天绑匪来电话索要的金额,更能说明问题,然而有些话,她是没办法跟警方讲的。 张峰更是不在乎警察的盘问,甚至有些话他就是信口胡说,警察拿他也没有办法,人家是堂堂的处长,搁在素波市局都起码是个副局长,所以问了十来分钟之后,他们都懒得再问了。 慢慢等吧,警察们并不着急,这案子听起来影响不小,但只要没有领导表示高度关注,那真的不算什么,正经还能跟报案的老板弄点汽油费、加班费啥的——当然,你这苦主要是不着急,我们就更不着急了。 王珊琳当然要着急了,眼瞅着张峰毫发无损地从讯问室出来,直接就冲了过去,大声地发话,“你,跟我过来!” 一边有警察面无表情地看着。 “我跟你很熟吗?”张峰皱着眉头,冷冷地看她一眼,对于这个女人,他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感觉,有的只是无尽的懊悔——真是想不到,他在自己认为最可靠的地方掉了链子。 张处长心里非常清楚,他从别的地方弄不到粮食,但是这个女人一定可以,区别只是在于,她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 仅仅在四年之前,王珊琳还只是一个粮店的小老板,手上的货物加上周转资金,不到十万块钱,要不是得到了他张某人的大力支持,她现在依旧是个小老板。 人,不应该忘本的! 这些年,张峰不但从王珊琳身上得到了肉体的满足,口袋里也多出了几百万,但是王珊琳现在的身家……往少里说,最少六千万——谁落的实惠更多? 在张处长看来,这一次李强被省纪检委带走,真的是属于突发性事件,而且他没想到,自己也会因为面粉一厂的事情,被牵连了进去,又莫名其妙地被捅出了国储粮的问题,是的,这是无妄之灾。 在这种情况下,他认为王珊琳应该义无反顾地帮助自己——只要我张某人不倒,你现在贴三千多万四千万的粮食进去,咱就还有翻本的机会。 再退一步讲,就算没有翻本的机会了,你还能落下两千万左右——四年多时间,从不到十万发展到两千万,还不够吗? 由于王珊琳避而不见,张处长的失落,真的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他不得不怀着一腔怨恨,自己出去找粮。 光找粮都不够,他还得找钱,不过他在粮食系统干了这么多年,知道做粮食这一行的,有不少人认识放高利贷的主儿——毕竟粮食这个东西,没足够的资金是玩不起的。 于是他就结识了一些江湖中人,然而,人家要的利息实在太高,而他不能保证,自己这次能全身而退——若不能保住自己的位置,他拿什么来还? 对于很多干部来说,他们的官位就代表了一切,不但代表了免费的车子、免费的吃喝拉撒,也代表了一种信用,张处长非常确定,自己若因此而被撤职,这帮放高利贷的主儿绝对轻饶不过自己。 博一下的话,可能会侥幸过关,也可能尸骨无存,张峰正犹豫该不该博,却是接到了侯国范的最后通牒:后天晚上之前,你去纪检委把自己的问题谈清楚。 这一下,他真的是走投无路了,那也只能孤注一掷,拍出十万块钱,要这帮放高利贷的主儿绑架王珊琳的儿子,试图从她手里敲出四千万——老子是凑不出这么多粮食了,那就拿钱来折抵吧。 所以他现在认为,他跟这个女人,真的没什么话可谈。 但是王珊琳就误会了,她看一眼一边的警察,走过来低声解释一句,“我保证我身上没装什么录音器材,我只希望成成安然无恙。” “笑话,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没有,跟我有什么相关?”张峰冷哼一声,抬脚就向外面走去,心说老子再也不跟你谈感情了,那玩意儿太伤钱。 但是王珊琳又怎么可能放过他?三步并作两步就追了过去,两人走出派出所的大门,她才轻喟一声,“阿峰,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 “别跟我瞎扯这些,老子烦着呢,”张峰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就上去了,不成想王珊琳动作也不慢,拉开后门就坐了进去。 “去哪儿?”出租司机问一句,抬手又压下计价器。 “去……”张峰有点头疼了,原本他是想回家的,但是身边跟了这么一个女人,他真的不方便回去了——老婆对他还算宽容,但是把野女人带回家的话,后果不问可知,更别说他跟这女人还有相当的纠葛,“去联合超市。” 事实上,他现在也确实不便回家,厅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他笑话呢,正经是去超市买点换洗衣服日常用品什么的,等着进省纪检委慢慢地用吧。 “去金法郎,”王珊琳吩咐一句,金法郎是素波的顶级洗浴中心,两人在这里曾经有过若干个激情的时刻,这里设备设施档次很高,等闲也没有警察来骚扰,当然,更重要的是,在金法郎里不但能鸳鸯戏水,而且不用出示身份证就能住宿。 司机有点犯难了,他瞥一眼身边的张峰——一般情况总是男人付钱的,等他看到这位没表示反对,就娴熟地打一把方向盘,直奔金法郎而去。 进了金法郎之后,王珊琳掏出钱来定个豪华套,她原本是要定个一天的,跟进来的张峰哼一声,“六小时就行了。” 按说,这二位是不会在乎这点小钱的,不过张处长这么说,就是一个姿态,不想跟她多呆——而且,再有四个小时他就得去省纪检委报到了。 然而,这六个小时都算多的,两人进去才半个小时,张峰就气呼呼地走了出来,两人在房间里当然不会有颠鸾倒凤的兴致,不过话不投机,就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 张处长在确定对方身上没有什么录音设备之后,很干脆果断地告诉她,除非拿出四千万来,否则一切免谈。 王珊琳怎么可能愿意拿出四千万?她要愿意拿出的话,早就拿出来了,所以她就告饶说,我实在是头寸紧张,这四千万着急拿出来的话,本身就会造成极大的损失,更别说还可能导致资金链断裂,这么一来,几年的辛苦,就会毁于一旦。 这话倒也不假,仓促间物资出手,必然卖不出好价钱,不过张峰好悬没被这话气死——我艹你大爷,你手上的物资,除了粮食还能是什么? 张处长前脚走出来,王总后脚就跟了出来,张峰理也不理她,抬手拦个出租车扬长而去。 你不仁,那就不要怪我不义了,王珊琳见他反脸无情,铁青着脸摸出手机,与此同时,她的司机开着车缓缓过来了,她迅疾地上车,咬着牙发话了,“跟上那辆出租车……” 所以,当天下午,张峰并没有去纪检委报道——他住进医院了! 侯国范第一时间将情况通知了陈太忠,他不想引起对方任何的误会,张峰涉嫌授意绑架的事情,侯厅长不会主动通报,但是张峰去不了纪检委的话,他会非常被动。 “张峰在从联合超市购物出来的时候,被几个身份不明的人袭击,袭击者声称:他们下一个下手的对象,会是张峰的母亲、妻子和孩子。” “啧,这都是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儿,”陈太忠皱着眉头,挂了电话…… 第2609章 张峰的选择(上) 陈太忠初开始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并没有太恼火,他只是觉得有点可笑,官不像官民不像民——现在这个社会,真的是戾气十足吖~ 关于勒令张峰今天去纪检委报到一事,他并没有跟许纯良提起——就像他当时没说张峰失踪一样,做官做到处级,很多行为都要讲个慎重,沉不住气的话容易被人小看。 甚至他当时说的时候,都没想过他勒令的期限是周六,按惯例来说纪检委是不上班的,当然,值班的人肯定是有的。 但是他这么说了,侯国范就不能不当成一回事,至于说周六纪检委上不上班,侯厅长自己认为,这是人家陈主任纪检委熟人多,安排这点小事不成问题——那厮将时间安排在周六,怕是不无威吓的意思吧? 所以,陈太忠对张峰不能按时报到,并不是特别介意,人家有充足的理由嘛。 然而静下来仔细想一想,他又觉得此事有点蹊跷,这俩斗得也太劲爆火辣了吧,莫不成……其中有什么隐情? 不怪他这么想,这些年的干部当下来,他早就习惯了用不寻常的眼光,看待各种寻常问题了,更别说在这件事中,张峰表现得一点不像个处级干部。 而且,王珊琳狠辣的手段,也不像一个成功的商人,撇开她是女人这个因素不谈,只说买卖能做到这么大的主儿,怎么可能不知道,有句话叫“自古民不与官斗”? 会不会是苦肉计呢?陈太忠开始分析这个可能,张峰和王珊琳合谋,自导自演这么一出戏,是想通过张峰被打一事,在医院里养上一段伤——等伤好了之后,粮食也就筹集得差不多了。 这个可能性……真的是存在的陈主任认为自己分析得很对,想当初他为了逃避出差,还让丁小宁找老司机车祸了一下自己呢。 这可由不得你陈某人最容不得的,就是别人挑衅自己的智商,要是张峰能提前说明,我要制造一起伤害案啥啥的,陈主任给我个十天的机会,他没准真会答应——既然能对自己这么狠,那给你一点时机,把粮食补齐的话,也算的是帮国家挽回损失了。 但是,招呼都不打直接自残,这就是对他陈主任的挑衅,他不能容忍这样的欺骗,于是他琢磨一下,打算到那个医院亲自去了解一下。 不过话说回来,他不能确定自己的猜测一定属实,于是就决定等晚些时候,悄悄地去省二院走一趟——比如说凌晨两点。 不成想他还没来得及行动,在晚上九点的时候,一个陌生的电话打到了他的手机上,电话那边也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请问,您是陈主任吧?” “我是陈太忠,”陈主任从语气里听出来了,电话那边是个卑微的小人物,但是对方越是卑微,他反倒越是不拿架子——这就叫在人民群众心中,树立良好的干部形象。 “您好,我是粮食厅储运处的张峰,”不成想,这丫不是人民群众。 “哦,”陈太忠哼一声,也不说话,要看他辩解些什么。 “这么晚打扰您,真的很冒昧,”张处长依旧用人民群众的态度说话,丝毫不认为两人同为正处级干部,是平等的个体,“我有点事情,想跟您当面汇报一下。” “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向侯厅长汇报,”陈太忠不接这个话茬,一来是此事发生得有点突兀,二来他也想看对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侯厅长?呵呵,”张峰笑一笑,很不以为然的口气,“陈主任,跟您实说了吧,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咎由自取,我一点都没有怪您的意思……我希望您能帮我保下我的家人,至于收获,我会让您满意的。” 嗯,这可能是圈套,陈太忠想起了他傍晚时的某些猜测,不过陈某人怕啥也不会怕圈套,于是他冷哼一声,“那行,你定见面的地方吧,不过,难听话我说在前面,要是没有能让我满意的收获……你最好考虑清楚后果。” “都已经这样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张峰低声嘀咕一句,接着又苦笑一声,“地方……就在您车里聊吧,我现在在二院的西门,您过来之后,按两声喇叭就行了。” 陈太忠站起身就走出了别墅,当然,在赶往天医二院的路上,他还是打了114问了一下,结果确定,刚才打电话那个号码,确实是二院西门附近的一个磁卡电话。 以后哥们儿有空,也得搞几张磁卡他暗暗下定了决心,这玩意儿举报人,真的是很便利,手机无记名卡虽然也不错,但真要有人查出处,并不一定很保险,尤其关键的是——磁卡电话是固定的,他身在素波,万里闲庭到凤凰打个磁卡电话,那就是明显的不在场的证据。 这么胡思乱想着,车就开到了天医二院的西门口,他开的还是那辆奥迪,驶过门口一段距离之后,停下车随便按两声喇叭,一个身影一拉车门,嗖地就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陈太忠侧头一看,上来的这位中等身材肤色黝黑,偏偏是一双眼睛灵活得很,证明这是一个机灵人,当然,他头上雪白的绷带,才是更引人注目的。 “张峰?”他很随意地问一声。 “是我,”这位点点头,接着就叹口气,沉默不语,当然,他等得起,陈主任更等得起,隔音效果极佳的奥迪A6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沉默了差不多有半分钟,陈太忠哼一声,不耐烦地开口,“你不是找我有事吗?你要是不说,我回家睡觉去了。” “陈主任你在天南,黑白两道通吃,我没说错吧?”张峰终于开口,以前别人说起五毒书记来,只是凤凰的黑白两道通吃,现在终于是被扩张到天南省了。 “大半夜的你叫我出来,是说这些废话?”陈太忠不耐烦地皱一皱眉头,他没心思在这种事情上计较。 “我只求你保住我的家人,”张峰正色回答,“王珊琳那个女人心狠手辣,什么都做得出来,我已经是这样了,无所谓了,但是我要为自己的家人考虑一下。” “好像你先绑架人家的儿子,就多光荣似的,”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他已经用天眼在对方身上扫视了一下,没什么不合适的物品,所以他不怕实话实说,不过……这哥们儿两腿之间的家伙,也太袖珍了一点吧? 像你这样的本钱,还要玩外遇,遭遇背叛的话……咳咳,那也不是不能理解的。 他这么说话,反倒是让张峰钦佩不已,这姓陈的果然有担当啊——张处长见惯了人和人之间的算计,就觉得陈主任能在见面伊始就抛出这样的话来,丝毫不考虑自己这边可能藏了录音录像设备,心里真的是太佩服了。 身为国家干部,谁也不缺乏这样的警惕性,陈主任这样的反应,不是说人家就是傻逼,这才是真正的牛逼——牛逼到不怕别人用什么歪门邪道的手段来歪曲事实。 张峰很明白,对上这种主儿,也就不要讲那么多形式了,还是实话实说的好,于是他苦笑一声,“我只是把她的儿子弄走了,哪里来的什么绑架……” 敢情,他花了十万块,就是请人将王珊琳的儿子绑走,然后丢到一个地方就了事了,这绑匪赚的是十万的佣金,而不是四千万的赎金,人家才不会关心,以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术业有专攻,干哪一行的,就吃哪一行,过界的话容易出纰漏。 当然,丢到了什么地方,张峰也不知道,接下来就是他跟王珊琳斗智斗勇的事儿了,如果他能占了上风的话,他会给某个移动的号码打电话。 那边接到他的电话,就会通知王珊琳领人的地点,不需要谈论赎金的支付问题,是的,这些事儿,一码归一码。 “那现在,王珊琳的儿子谁在管?”陈太忠听到这里,禁不住就要打断一下他的话。 “有啥谁在管的,丢三、四桶矿泉水,两箱干吃面进去,你以为他还活不了半个月?”张峰听得凄然一笑,“我小时候还在菜市场捡过菜帮子和葱叶子呢,现在的孩子就是太娇气了……六岁?六岁不小了。” “打住吧你,”陈太忠对这些枝节末梢并不感兴趣,他有自己关心的地方,“你说了,让我来……就不会让我失望的。” “我有善林公司的账本,”张峰正色回答,“他们是怎么样强取豪夺了国家资产,里面都有详细的记载,陈主任……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追回这些资产。” 第2610章 张峰的选择(下) 人活在世界上,总要为自己营建这样那样的避难场所,以备万一,这是生存的本能,张处长也不例外。 有人说他没有很有效地控制王珊琳——具体表现就是,在善林公司的财务和出纳上,没有委派自己人,导致外人坐大,这个指责不无道理,天大地大权最大,爹亲儿亲没有钱亲。 但是张峰不这么认为,首先,做为一个国家干部,想要插手一个民营企业,要考虑这样那样的不方便之处,而且,他不相信王珊琳会背叛自己,敢背叛自己。 所以,他不插手善林公司的日常事务,因为他相信,自己在位一天,王珊琳就得乖乖地听话,否则,他有的是办法收拾她。 可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一夜之间,就遭遇到了这样的困境——困境不可怕,可怕的是突如其来,没有半点风声,这真的会让人手足无措。 不过还好,他虽然不管善林公司的财务,但是也有自己控制的法门,做为该公司的幕后大老板,他每年都要对该公司账务做详细核对。 “你自己连点粮食都追不回来,给我这个东西,有意思吗?”陈太忠似笑非笑地哼一声,他可不认为,这就是张峰说的让自己“不失望”的东西。 “这是我做人失败的地方,太相信她了,”张峰并不掩饰自己的懊恼,接着他苦笑一声,“不过,梦再长,总有醒来的时候……陈主任您说对吧?” “你真的这么恨她?”陈太忠觉得,自己有必要落实一些东西,而不是被自己的情感所左右——按他的情感来说的话,王珊琳这女人真的十恶不赦。 “恨不恨的,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她既然说过,情愿跟着我上刀山下油锅,那我就给她这个机会,”张峰凄然一笑,“也省得她觉得,国家干部都是一群傻瓜。” 王珊琳敢翻脸不认账,自然是有她自己的算计的,别的不说,只说张峰没有试图控制善林公司的财务,在她看来,就是有空子可钻的。 张处长觉得他是正处,管储运的,挺厉害了,但是王珊琳还真没看在眼里——既然你不派财务过来,从你那儿弄出来的粮食,那就是我的了。 她这个认识,不能说是错误的,但是同时,她显然高估了国家法律对国家干部的约束力,王总总是觉得,法律上明文规定是我的东西了,我就不用考虑你的态度了。 但是很显然,她这个认识是错误的,国家干部真要豁出去了,破釜沉舟一搏,不是她一个商人能承担的起的——是的,自古民不与官斗。 张峰现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情,而且他做得毫无压力,姓王的你不是觉得你厉害吗?不是觉得没人治得了你了吗?傻逼,你错了! 国有资产被侵吞,那不是罕见的事儿,但是你想不通过体制,单独完成这个吞并,那只能说你是傻逼——我张峰栽了,但是你的吞并,也就不可能实现了。 “你的意思是,愿意积极主动地作证,追回从你手上流失的国有资产?”陈太忠听得眼睛一亮,要是有这个结果,今天确实没有白来。 “如果您能保证我家人的安全,作证……绝对没有问题,”张峰很坚定地回答,为了防止对方不相信,他还补充一句,“他们搞的那一套,我都熟。” 这话其实有点夸大,其实他对江湖手段这一套,还真的有点陌生——都混进体制了,那就是中国最大的江湖,还何必去琢磨普遍意义上的江湖呢? 正是因为如此,他虽然先发制人,找了社会上的人去绑架王珊琳的儿子,然而事实上,王珊琳用同样属于江湖手段的还击,却让他无所适从——张峰真的不知道,按程序来说,他应该如何反击。 而且,双方的地位也不一样,王珊琳虽然身家千万,但总是能将自身定义在社会人士上,张处长却是将自己定义为国家干部——这年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王珊琳是光脚的,而张峰是穿鞋的。 若不是意识到这样明显的差距,张峰是不会主动来找陈主任的,张处长已经知道了,自己想斗狠,是斗不过这帮人的,而他现在,也没有别的路可选择了。 “你家人的安全,跟我无关,”陈太忠才不肯做出这样的保证,他有这个能力,但是,麻痹的你凭啥这样要求我呢,哥们儿跟你很熟吗? 恰恰相反的是,他还要挤兑对方一下,“张处,要是这就是你不让我失望的本钱的话,不怕告诉你一句……你还真让我失望了。” “我的证据,能让王珊琳吐出来她赚的钱,”张峰很坦荡地看着他——虽然,奥迪车里的光线不是很好,但是张处长的态度和语调,不容人置疑。 陈太忠皱一皱眉,这个答案让他有点心动,反正现在他不怕对方是在撒谎,但是常识上的认知,他需要捋一捋清楚,“你为什么,不跟侯国范说呢?” “侯厅啊……他的胆子太小了,”张峰嘴角抽动一下,露出一个非常不屑的笑容出来,“而且,跟社会上的人打交道,还得找您这种人。” “哦,你这是彻底放弃侥幸心理了?”陈太忠看他一眼,多少还是有点不太相信,陈主任真没见过这么不在乎位子的干部,“打算正面接受党纪和国法的处分了?” “挖国家墙角的人多了,我运气不好,那就认栽,”张峰自嘲地笑一笑,语气却是很平淡,“而且我一生中最大的错误,就是认识了王珊琳,有眼无珠……我是活该!” 他的话说得没什么情绪,但是他的恨意,那是个人就听得出来,陈太忠点点头,他有点理解对方的感受了,“你去自首吧,只要你说话算话,能拿出来那些账本,我保你一家人平安,对了,少扯侯国范的事儿,嗯……那个孩子,让他们放了。” “领导终究是领导啊,侯厅居然就不会有事,”张峰苦笑一声,听得出来,他有点不甘心,不过他都是要挂的主儿了,抱怨两句也是真情流露,没人会在意。 陈太忠也不会太在意,不过他觉得应该让对方知道,哥们儿我没有欺软怕硬——虽然他没必要证明这个,但是陈主任是讲究人,不愿意被人小看了,“侯国范?呵呵……他答应侯大勇再不回天南,我才放他一马的。” “大勇其实……”张峰似乎想为侯大勇说点什么情,但是沉吟一下,最终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将话题一转,“这个账本,给了纪检委我不放心,我给了您吧?” “给我?”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心说这不符合程序啊,我文明办也没这个职能。 “我的事情,是文明办扯出来的,但是说句良心话,我还真不怎么恨您,没有这个变故,我也没想到自己会活得这么失败,”张峰又是一声苦笑。 “我不是说恭维话,我所知道的、能力很强的领导里,我最信得过的,还就是您……您其他的方面,我不是很了解,但是说起‘坚持原则’四个字,没谁配跟您比。” 那是,哥们儿从来都是睚眦必报——嗯,从来都很坚持原则的,陈太忠面无表情,心里却是禁不住有点自得,你小子不错,虽然看王珊琳看走眼了,但是看陈主任的时候,还是很火眼金睛的嘛。 “那行,”陈主任点点头,“你这头上的伤要是没问题了,周一去纪检委自首,至于说账本嘛……到时候你说,不见我的面不交账本,这个没问题吧?” “我现在就给您,您去拿吧,”张峰这家伙,做事还真有几分光棍的意思,他随手递过来一串钥匙——自打出去找粮,他就知道这是自己这辈子最难迈的一道坎,所以这些关键东西,他都是带在身上的,“您记得保护好我家人就行了。” “王珊琳……真有这么大的胆子吗?”陈太忠还真就不相信了,他觉得张峰如此信任自己,倒也不是全无不可取之处,但是他还是觉得,这个处长有点杞人忧天——她才打了你这个处长,就敢反手对付你的家人? “我现在才发现,从来没有搞明白,她是什么人,”张峰淡淡地回答,“我做了什么,都是罪有应得,但是家人是无辜的……这钥匙是我在人民路买的一套房子,房子的位置在……” 你小子还真信得过我,陈太忠很想问一句,说你就不怕我翻脸不认账?不过转念一想,这个问题不但有损自己的形象,也是在侮辱别人的智商,于是最终笑一笑,推门下车,“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他站在街角的阴暗处,电话打了差不多有十分钟,才施施然回转,“行了,搞定了……你还有什么别的要求没有?” 打电话是幌子,就这一阵功夫,他已经去张峰藏账本的地方转了一圈,很轻松地在酒柜的夹层里,找到了那些账本。 他随意地翻了翻,确实是账本,内容他还没仔细分析,想分析的话,一时半会儿他也未必分析得明白,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不过他可以肯定一点,这些东西能被张峰慎之又慎地藏起来,那里面绝对是有料的。 “多的要求,我也没有了,”张峰很坦然地一摊手,眼中却是射出了无尽的怨怼和刻骨的仇恨,“我只希望,陈主任您能帮国家挽回这些损失。” 第2611章 争取死缓(上) 自己好不了,也不能让坑害自己的人好活了,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这是深藏在多数人骨子里的意识,甚至可以说是动物的本能,跟人种、受教育程度什么因素,没有必然的联系。 所以,张峰的要求,真的也算正常,对他来说,国家的损失,未必值得怎么重视,但是坑害了他的人,手里拿着靠他的权势搜刮来的钱,逍遥法外不说,保不准还对他冷嘲热讽,他真的咽不下这口气。 而且在张处长看来,现有的法律,有一点很不公平的,就是只有“受贿罪”、“索贿罪”,而没有“行贿罪”这一说——麻痹的,你不行贿的话,老子从哪儿受贿? 因为缺少行贿罪这罪名,所以那些私人企业,一旦将国家资产据为己有,就不怎么害怕别人来找麻烦,国家可是还有公司法的——你连行贿都给我定不了罪,凭啥没收我公司的正当资产呢? 所以,那些靠挖国家墙角致富的人,只要手尾干净,还真的不怕找后账——大不了就是以后公司的发展可能受到限制,反正吃进嘴里的,那是不容易吐出来了。 王珊琳也明白这个道理,正是因为她明白,所以她才舍不得归还。 王总算得很清楚:政府处理不了张峰的话,那肯定动不了她;就算处理了张峰这些人,也未必能动得了她;真要有人强行打算从她手里拿走那些东西,她会豁出去,把能抖搂的东西都抖搂出来——反正她是光脚的,需要怕那些穿鞋的? 在这一点上,王珊琳的思维有一个误区,虽然她做出了精确的判断:粮食厅必然会捂盖子的,就算张峰捂不住,侯国范也不可能坐视。 她这个猜测很正常,几万吨粮食不见,价值虽然不是很高但是情节极为恶劣,一旦被捅出来,就是侯国范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在她接触的干部中,张峰就算比较厉害的了,走到哪里都是威严得很,但是张处长对上侯大勇,那叫一个客气,而且平日里她也没少听说,侯厅长做人很强势。 侯国范肯定能捂得住盖子,那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王珊琳就是这么认为的,你想捂盖子,那就得求我管住嘴巴。 她这些想得都没错,但是她偏偏漏算了一点:所谓官场,就是一张编织严密的大网,侯厅长不是单独存在的,人情、利益等因素相互交缠,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再豁得出去,也未必能达到目的。 所以,陈太忠就没觉得,这女人所行有什么聪明的,他倒是对她的疯狂有一点不解,于是他就问张峰,“这个王珊琳,凭什么就敢惦记着不还粮食呢?你还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 “还能有什么把柄,她是穷怕了,女人嘛……”张峰不屑地笑一笑,陈主任不像传说中的那么难打交道,他的压力就小了很多,心里也觉得有点解气。 当然,张处长的心情,大抵还是沉重的,“我估计着,她就是赌咱们会投鼠忌器,侥幸心理嘛,谁还能没有一点?毕竟是这么一大笔钱呢……” “看不出来啊,老张,你这也算明白人,怎么就办出这种糊涂事儿了呢?”陈太忠皱着眉头看他一眼,眼中是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在考虑一些问题的可行性。 “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张峰轻喟一声,面无表情地回答,他沉吟良久,方始扭头看一眼陈太忠,“王珊琳有大约一千万左右的房产,在她母亲的名下。” 这就是因爱成仇的典范了,曾经的朋友一旦翻脸,杀伤力远大于仇人,张处长对王总的痛恨,由此可见一斑。 陈太忠听到他这话,却是笑了起来,“张处长你的态度,很端正啊,你这么配合我,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想法?” 想法?张峰当然有别的想法,做官做到处级,大多数人的神经,都是非常坚韧的,他邀陈太忠出来,不但是要报仇要示好,也是存了自救的念头。 “想法……我有我的家人,而且,我不想死,”他这回答,就算暴露用心了——人家陈主任都问出来了,他再不说,那不是傻的吗?“我的错误很严重,但是我希望组织上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挪用国储粮的性质,是非常恶劣的,就算他积极退赔——甚至是超额退赔,如果有人不想让他活着,那他也只有一个死字,张处长非常清楚这一点。 而对他来说,王珊琳掉链子了,侯厅长不管他了,陈太忠又是出名不讲理的,张峰估计,自己的老丈人怕是也保不下自己来——一个退了很多年,一个如日中天,那些跟红顶白的主儿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根本不需要考虑。 更别说经过这次这么一闹,他和王珊琳的私情也出现在了大众面前,他爱人倒是一个比较顾大局的女人,但是这种事闹得众所周知,那也是活生生地打她这个正妻的脸了。 所以张处长果断地做出选择,毫无保留地投向陈太忠,妖魔化陈主任的人很多,但是说陈主任好的人也不少,他就这么博一下了。 眼下看起来,他的选择不算错误,陈主任确实是愿意讲道理的,于是,他不但不想死了,还琢磨着是不是……陈主任若是肯和侯厅长联手的话,那么…… “那不太可能,”不成想,陈主任断然地摇头,他沉吟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想要追回损失,那必然要曝光,你这件事的性质非常恶劣,我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帮你争取个死缓吧……” “死缓……还是争取?”张峰的脸刷地就白了,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位说翻脸就翻脸了,“可是陈主任,我有立功表现啊。” “嘿,几个账本也算立功?”陈太忠禁不住笑出了声,“那原本就是你给国家造成的损失……还有,我答应保你家人平安了,这算不算诚意?” “我知道,关于这一点,我也非常感谢,”张峰点点头,他一点都不想激怒对方,“但是……厅里的其他事儿,我也不会乱说,我不会用攻击其他人的方式,来获得立功机会,陈主任,还是请您多帮一帮忙吧。” “呵呵,这算是威胁吗?”陈主任微微一笑,可张处长的脸就更白了,他低声叹口气,“我真的没这个意思,就是知道自己错了,想悔改。” “啧……”陈太忠咂巴咂巴嘴巴,他在刚才表示不理解的时候,心里就在做一些斗争,接下来的“死缓”啥的,基本上就是唬人了——他可没兴趣去干扰许绍辉的工作。 而张峰的回答,又是如此地知情识趣,他沉吟片刻之后,终于长叹一声,“你这么珍惜生命,那我倒是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张主任的眼睛刷地亮了起来,下一刻,他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过了,于是尴尬地笑一笑,“太心急了,您见谅。” “你偷渡出国吧,”陈太忠淡淡地答一句,“给你一个礼拜时间做准备,这一个礼拜内,只要你跑得出去,不会有人再找你麻烦了。” 他这就是打了废物利用的主意了,凭良心说,如果他是纪检委书记,像这种打国储粮主意的人,那是非杀不可的,更别说这数额是如此地触目惊心。 没错,现在是和平年代,国内的粮食生产水平上去了,人口又执行着严格的计划生育政策,但是谁敢保证,不会再有“三年困难时期”的现象重现? 而且迄今为止,中国一直是粮食进口大国,遇上个歉收年,世界粮食市场都要狂涨的,民以食为天,国储粮空了,真要遇个不及不就的时候,那后果真是不堪想像。 国与国之间的交往,只有利益,没有人情——到时候不但要购买天价粮食,估计还得接受某些国家开出的附加条件,诸如“民主”之类的东西。 居安思危方能处变不惊,一个合格的决策者,应该有长远的眼光,而粮食安全,再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当然,陈太忠不是许绍辉,他又没兴趣去干涉纪检委办案,所以张峰未必会是死刑——不过,许书记有任侠之气,双开这家伙之后,送一个死刑也正常,这就不说了。 可张处长今天表现得,确实还像那么回事,陈主任就决定,把这家伙撵出国去算了,反正偷渡出国的主儿,没几个日子会过得舒坦。 “偷渡出国?”张峰听到这个建议,登时傻眼了,但有三分奈何,谁又愿意出去?移民倒是可以考虑,仓促地偷渡——物离乡贵人离乡贱啊,“我还真没准备过这个。” “那是你的事儿了,”陈太忠哼一声,“反正你自己考虑吧,要不周一去自首,要不就是偷渡出国……你没准备,可以往越南、马来西亚或者泰国这些地方跑不是?” 第2612章 争取死缓(下) “那我想一想吧,”张峰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乱,事实上他猜到了一点东西:下一步文明办要追究干部家属的绿卡问题……这点消息,省里差不多一点的处级干部,应该是都听说了,《天南日报》都登了。 所以,我这八成,又是送给陈太忠一桩典型案例,张处长脑袋被打了,但是人又没被打傻,于是他试探着发问,“我偷渡走了之后,您肯定不会追究了?” “我陈某人从来没有说话不算数过,”陈太忠傲然回答,那声音真是容不得半点置疑,接着,他又补充一点,“这是我的私人建议,也是看你求生欲望强烈,你最好不要跟别人说……嗯,要是你被别人抓回来,可以要求先见我。” 这个回答坐实了张峰的猜测,但是同时,又给了他一份保证——陈某人不希的算计他,就是让他跑出去,然后了事。 陈太忠这话,不是无的放矢,从黄汉祥对何军虎的态度上,他就看得出来,地方上的人跑出去,只要地方上能协调妥当,那就不会再有人查了。 像那些跑出去之后,被抓回来的,都是地方上没摆平,才会出现不依不饶的现象,至于说被国安或者其他相关部门干掉或者秘密押解回来的——张峰你丫不过一个地方上的处级干部,你倒是愿意拿自己当根葱,别人也得稀罕拿你蘸酱呢。 “那我知道了,”张峰点点头,心事重重地推门下车,不成想身后又闷声闷气地传出来一句,“想明白了,明天晚上给我打个电话。” 陈主任这么吩咐,自然有他的道理,张处长听在耳中,却是别有一番异样滋味:合着……你只愿意给我一天的时间? 看着他脚步踯躅,陈太忠心里生出点不屑来,不过下一刻,他又陷入了沉思里,凭着这个账本,怎么才能让王珊琳乖乖地把钱吐出来呢? 让王珊琳的善林公司吐钱,倒不是很难,但是她母亲那儿的钱,就有点费劲了——目前考虑这些,似乎有点遥远,不过陈某人经过这些年的官场锤炼,已经不复当年的青涩,他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合格的干部不打无准备之仗! 不过这年头的事儿,还真就是这么怪了,他意识到该合理布局的时候,偏偏就有不合理的事情撞上来,将借口双手呈献了上来! 他在天医二院西门口思考了一阵,就驱车离开,由于已经接近晚上十点了,街上人车稀少,他开车的速度并不慢,差不多四十迈了。 不成想,还有比他快的,他速度提起来不到两分钟,后面一辆车打着双闪超到了他前面,最起码是七十迈的车速。 “一辆破桑塔纳,你开这么快,是家里死人了吗?”这车开得有点不讲理,一个破普桑还敢超奥迪,陈主任这人嘴又损,嘀咕两句是正常的。 不成想这车超过他之后,那速度直降而下,与此同时,身后又上来一辆沙漠王,压着他的车往路边靠。 陈太忠看到这情景,总算是明白了,自己是被人惦记上了,于是也不反抗,规规矩矩地减速,将车停到了路边上——他不怕事儿,但是把事儿带到湖滨小区,就没意思了。 他的车才刚刚停稳,那两辆车里就下来四五个壮汉,那丰田沙漠王尤其霸道,直接将车停在慢行线上,死死地别着他这停在路边的车,根本不考虑后面的车。 “兄弟,下来聊两句吧,”一个壮汉敲一敲车窗户,狞笑着发话了,时值仲秋,没有寒流的话,一般司机不会把窗户全关了,太闷。 所以,奥迪车的密封效果虽然好,陈太忠还是听到了对方的话,他微微一笑,“兄弟?我好像跟你不是很熟吧。” “熟不熟,下车聊吧,”大汉冷笑一声,抬手就去拽车门,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深更半夜,两辆车堵住一辆车,四五个大汉对上一个人,搁给一般人,那真是不敢下车,不过看官们都知道,陈主任不是一般人。 于是,他就坐视这帮人将自己的车门拽开,又施施然走下车,微微一笑,“好吧,那你们想聊点什么呢?” “你牛逼个屁啊,”一边一个小个子看他不卑不亢的,走上前就踹他一脚,劲儿倒是不大——对某人来说是劲儿不大,但是……真的挺恶心人的。 陈太忠是开了一辆奥迪,搁给一般的明白人,也就不愿意招惹了,但是这帮人觉得自己不含糊,奥迪就怎么了?满大街都是奥迪呢。 “都是明白人,废话咱也就不多说了,”一边又走过来一个汉子,看起来是能做了主的那种,他冲年轻的副主任微微一笑,“我们也不愿意招惹你,小伙子……说一说刚才你在天医二院门口,做了点什么事,这大半夜的,谁也不容易不是?” 他的话说得轻巧,但是就在他说话的当口,那小个子看陈太忠站得笔直,说不得又狠狠地踹了两脚,遗憾的是,这家伙脚上真的没什么劲儿,踹不动人,看起来倒是有点蚍蜉撼大树的感觉,很有喜剧效果。 而说话的这位明明是看见了,偏偏就不肯阻拦——适当的视而不见,有助于增强语言的说服力,此时无声胜有声。 “你真讨厌,”陈太忠觉得有点烦了,说不得抬腿一脚,直接将骚扰自己的小蚊子踹到了街对面,这公路也不宽,不到二十米,那位的下场,是不问可知的。 他克制着自己不出手,就是想知道对方的来路,听到问起自己天医二院门口的长长短短啥的,哪里还猜不到这帮人是怎么来的?那么,接下来他就不会留情了。 嗵的一声大响,声音自街对面传来,这帮人登时就傻眼了,谁也没有意料到,刚才还笑眯眯的年轻人,就这么出手了。 不过,既然是找麻烦来的,这些人自然也有心理上的准备,陈主任还没再说话,两辆车上刷地又冲出两个汉子,手里五连发猎枪正正地指着他,“你再动一下试试?” “嗯?”陈太忠先是一愣,接着就笑了起来,在两支猎枪的枪口下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肆无忌惮。 “你笑个鸡巴毛,”带头的汉子火了,一努嘴,拿枪的那二位直接就走上前,枪口就快戳住这个年轻人的脑门了,其中一个枪手阴森森地发话了,“小子,你以为我这枪是假的,不敢开,是不是啊?” 按照一般情况,再牛的汉子,现在也该怂了了,不过还是那句话,陈主任不是一般人,他很随意地一抬手,就打开了一枝枪的枪口,“麻痹的少这么指着我,我烦,知道不?” 所谓的是可忍孰不可忍,就是指眼下这种情况了,大家都是混社会的,不缺那份血性,这位登时就急了,你再牛逼,老子一枪崩了你……以后的事儿,就是以后再说了啊。 但是他的枪被人打开了,在调整枪口的同时,他就发话了,“二青……” 他的话没说完,但是意思很明白了——这家伙要跟咱们玩横,先给他穿俩眼再说! 二青就是另一个持枪者了,不过非常遗憾,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被枪指着的那位发话了,“我就问一句,你们是韩天的人吗?” 韩老五在天南的黑道上,那是大名鼎鼎了,可是知道韩老五叫韩天的,还真的不多,本来嘛……人在江湖上走,叫的就是个绰号,谁还把自己的真实姓名暴露出来? 天南的江湖,不是很规矩的,但饶是如此,天南的道上,知道韩天真实姓名的,也是实打实的行内人士了,而眼下被一个很年轻的家伙叫出来,这效果还真不一般。 起码,带头的这位就愣住了,他可是知道韩天是韩老五,于是很惊讶地问一声,“你认识五哥?我说……你有话好好说行不行?” “我有话好好说……麻痹的你枪口顶住老子脑门子了,”陈太忠也怒了,污言秽语滔滔不绝地说了出来,而就在这几句话的功夫,马路上就倒下了一片人,“我最烦别人拿枪顶着我了。” “我……我就是跟您打听点事儿嘛,”这位还想再解释什么,下一刻就觉得身子飞了起来,接着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然后,他才觉得腮帮子上一麻……然后就是钻心的疼痛。 “想跟我打听点事儿,就是这么打听的?”紧接着,那个年轻的面庞笑吟吟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再然后,是一口浓浓的唾液直接飞到了他的眼皮子上,“我呸,你以为你是杜毅?” 耻辱啊,这位心里不平衡,还想辩解,只听得那边冷冷地发话,“最后一个机会,告诉我,谁派你们来的?” “我们认栽了,但是谁派我们来的,您就别问了,”带头的这位看不是个路数,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处境,“大哥,我们拿钱办事的……这都是规矩。” “去你妈的规矩吧,韩老五在我跟前,也不敢说这话,”陈太忠冷哼一声,就算用屁股想,他也想到这帮人是谁指使的了——但是,陈主任是以德服人的,他需要一个充分的理由来介入。 第2613章 专业滋事(上) 指使的人,自然是王珊琳,张峰被打得入院了,但是她不能就此放心,于是就安排了人盯梢,看他跟什么人接触。 像张峰给陈太忠打电话,就被别人关注到了,不过张处长虽然只是粮食厅的处长,反侦察经验也很丰富,磁卡在打给陈主任之后,又拨了几个无关紧要的电话聊一聊——其中还有俩电话是信息台的,反正张处长就算再落魄,也不差这一点小钱。 那么,这个电话记录就是查不到了,但是王珊琳也有这样的思想准备,就让自己花钱请的这些人远远地盯着,看那姓张的到底要干什么。 等陈太忠将车驶来,在门口张望的张峰迅疾地蹿进了车里,这些就都落入了别人的眼里,不过这天医二院在素波是响当当的大医院,大家不便在门口动手动脚。 陈太忠驾驶的奥迪,不是省委的牌子,所以别人自然不会怎么忌惮,就连王珊琳自己也开奥迪,她就指使这些人,等车离开之后,拦住车主问一下——她已经开始玩野蛮了,自然不怕做得更野蛮一点。 不过,这帮人本来也没打算当场动手,实在是那个小个子太烦人,陈太忠恼怒之下,事情终于发展到不可控。 陈主将人打倒之后,给赵明博打个电话,说是自己遭遇到了持枪行凶者,要他尽快赶来,赵所长正好今天值班,那来的速度叫个快。 这边的人见势不妙就想跑,但是在陈太忠面前,谁又跑得了?等赵所长带着两辆警车赶到的时候,就见八个人双手抱头,一溜儿蹲在街边,浑身鲜血淋漓的,有百八十号群众站在远处,探头探脑地围观。 警察们当场就搜缴土制猎枪两支,管制刀具三把,尤其令人吃惊的是,这两把枪里都是子弹上膛,虽然没有击发,但显然并不仅仅是用来恐吓的。 这性质就很严重了,赵明博派人将这些人押上警车和另两辆车,走过来跟陈主任请示,“领导……去王庄视察一下吧?” “视察个什么,”陈太忠皱着眉头摇摇头,“那边都有枪了,还用我跟着去吗?这样……你把事情交待给他们,你跟我来一趟。” 赵明博也不问他要做什么,径自走过去安排几句,接着就转头走过来,低声问一句,“要不要再叫两个人?” “不用了,就咱俩吧,”陈太忠笑一笑,将钥匙丢给他,“你开车吧,去绿竹苑……我打两个电话。” 他打电话,就是给韩天的,刚才那帮人不是韩老五的人,他自然下得去手,不过后来一问才知道,敢情这帮混混跟韩老五的人也有交集——毕竟,素波并不大不是? 陈主任安排事情不要紧,正在开车的赵明博却听得吓了一大跳,“什么,你要韩老五的人去绿竹苑抄家?” 在天南的黑道上,这抄家并不是抄家拿问那个意义,而是说去某个人家打砸,赵所长天天跟三教九流打交道,这种半黑不黑的话,他自然听得懂。 “她敢跟我玩狠的,我就让她看看,什么叫狠的,”陈太忠冷哼一声,显然是恼怒异常,“敢让人带着枪找我,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 “把她弄进王庄去,我整不出她尿来,”赵明博不以为然地哼一声,他已经听出来了,这个叫王珊琳的女人,就是指示这帮混混的主儿,所以他觉得陈主任这么搞,有点不值得,也有点失身份,“你整她,还需要这么费劲儿?” “你不知道,她已经叫人动手打了一个处长了,”陈太忠笑了起来,不过这笑声怎么听都有点瘆人,“认识道上的人物,就很厉害吗?真是忘乎所以了,今天就让她明白一下,不管玩什么,她都差得多。” 他确实是有点恼怒对方的肆无忌惮,不过这并不是全部的原因,他还有一点要考虑,就是张峰家人的安全问题。 陈某人自命讲究人,账本到手了,自然要实现承诺,他可以采用的手段很多,借这个机会赤裸裸地展示肌肉,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因为王珊琳现在处在一个比较危险的状态中。 据张峰说,她以前不跟这些打打杀杀的人打交道——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才找人绑走了她儿子,试图威吓对方。 而现在的王总因为种种原因,也开始使用暴力段,由于很轻易地得逞了,就有点走火入魔的趋势,她不但派人打了张峰,威胁要收拾他家人,更是还派人持枪威胁陈太忠。 人一旦掌握了以前不了解的力量,并且从中受益或者获得快感,就很容易忘乎所以,就像十岁小孩手持七八斤的大锤,危险得很,伤己也伤人,陈太忠现在要做的,就是活生生地抽醒她——跟我玩黑道?看我怎么砸你家! 也只有这样的当头棒喝,才能让失去理智的王珊琳反应过来,以后都不再迷恋这样的暴力行为,当然,她可能一根筋地陷入偏执,可就算这样,陈主任这么做,也能吸引一点仇恨度过来——想对付张峰家人吗?先过了哥们儿这一关吧。 从某个角度来讲,陈太忠做事真的是很有担当的,只是这些狗屁倒灶的因素,他是懒得跟赵明博解释。 他不解释,赵所长心里难免有点犯嘀咕,不过赵某人跟陈主任办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在车进绿竹苑小区的时候,有保安上前拦车,他就很干脆地掏出个卡片来,冲对方一晃,“警察!” “大哥,给我细看一下,行吗?”保安恳求一声,绿竹苑这小区并不大,但是档次不低,赵明博也不介意,将卡片递过去。 收了卡片之后,他们才将车开到小区里的三岔路口,只听得身后一片嘈杂声,扭头一看,却是两个保安已经被一帮人围住,骂骂咧咧地就要动手,这帮人身后,还有七八道雪亮的车灯。 都是混口饭吃的,谁也不容易,这时候保安也顾不得许多了,敢看警官证的主儿,却是不敢跟这帮混混叫真,乖乖地交出了自动门的钥匙。 这还不算,这帮人直接押着保安进来认路了,一辆七座商务车和两辆吉普车眨眼就开到了一栋别墅前。 “麻痹的,这就是谁座19号?”一个大舌头骂骂咧咧地发话了,陈太忠在一边听得有点想笑,他对这厮还有印象,不但是大舌头,还是龅牙,应该是韩天手下比较彪悍的打手。 保安点头说是,就在这个时候,龅牙发现路边还停着一辆车,停着车不要紧,问题是车边还站着两个人,小区里的灯光不是很明亮,他没看清楚人,就大喊一声,“打家办事,无关的人,给老子滚远一点。” “大舌头你能耐了啊,”陈太忠听得笑一声,“你办你的事儿,办完赶紧地走人。” “陈……陈老板?”龅牙对这个声音并不陌生,他也知道今天来抄家,就是陈主任的意思,可是当面撞上,他还禁不住有点意外,“您……您亲自来了?” “去去去,办事,”陈太忠不想跟他多说什么,就是信手挥一下,龅牙不敢再继续套近乎,“弟兄们,抄家伙上……” 一干人纷纷从车里取出了火枪、砍刀等凶器,当然,更多的人是手持铁棒,众人齐齐一声喊,直接将别墅的铁门撞开,旋即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小院里顿时成了人间地狱。 那保安看着这帮人砸门的砸门,砸车的砸车,更有那狠人,连别墅小院里的两盏门前灯都不肯放过,噼啪两声过后,电弧闪了两下,院里变得漆黑一片…… 他想起来了,给那个叫“陈老板”的高大年轻人开车的,似乎是个警察,但是这警察居然坐视一帮混混在打砸抢,这让年轻的保安心里拔凉拔凉的。 不管怎么说,今天他不但将人放了进来,更是被人逼着前来认门,虽然是不得已的行为,可他已经是严重违反了相关的规定,如果没有重大立功表现的话,被炒鱿鱼那是必然的了。 于是,他趁人不备,脚不沾地的跑了。 严格说起来,这并不是什么趁人不备,根本是韩老五的人就不在乎他跑,一分钟后,其他得到消息的保安跟着他和另一名保安过来了——守在门口的那位早就用对讲机呼叫支援了。 这一次来的,就有七八个保安了,大家攒鸡毛凑胆子,想要过来干涉一下事情,社区内出事,他们身为保安责无旁贷。 不过韩老五的人干这种事情,那真是家常便饭了,虽然有人进去打砸了,外面也留有司机和看场子的人,两个混混直接就将胳膊抬了起来。 这两位手上,端的是两块黑布,不过这黑布笔直地支愣着,遮盖着的物件也就不用再说了,看在对方是端这碗饭的份儿上,炮手报出了字号,“五哥办事……小毛孩子,滚一边去。” 第2614章 专业滋事(下)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警笛声大作——这年头热心群众还真是不少,不过众保安实在没胆子再往前凑乎,“五哥”两个字入耳,干了这一行,谁还不知道其中厉害? 倒是新来的警车不含糊,三四个警察下了车,听见别墅里面乒乓乱响,还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和哭声,警察们才要往里冲,猛地发现旁边穿了制服的保安们都无动于衷,就有细心人出声询问,“里面是个怎么样的情况?” 这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做为警察,各种惊险场面见得多了去啦,处理纠纷平息事态固然是重要的,但是保证出警人员自身的安全,也是重中之重。 反正,眼下事态并没有失控,警方也及时赶到了现场,一切都在控制中,那么,慎重一点并不是什么坏事。 “也没什么,就是打家办事,”有人这么回答,不过这个答案令警方有点为难。 打家……这是警方要严厉打击的对象,但是同时呢,这打家赚的就是卖命钱,遇上普通老百姓,这边一报,说是警察,那边就该草鸡了,但是打家可不管这些,直接就动手了,急了眼也敢下狠手,打家的成员来源又是五花八门的,很多人跑了,你就想找都找不到。 最关键的是,现在在场的警察太少了,才四个人,四个警察想制服十几个打家——风险真的太大了。 警察们甚至看得出来,几辆车周围,有几个主儿正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大家正犹豫呢,带路的保安急于立功,一指赵明博,“那个也是警察,认识里面的人。” “喂,里面怎么回事?”既然是同行,警察们就不怕了,尤其是自己的同事还靠着一辆奥迪车,看起来也不是很小的人物。 “我王庄的赵明博,里面发生的事情,很恶劣啊,”赵所长总算知道,陈主任把自己叫过来是要做什么了,“不过呢,已经在我们的控制之中了……你们可以回去啦。” “你们王庄的跑这儿来做什么?”一个小警察不知道好歹,就嘀咕一句,不过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拽到了一边去。 “原来是赵所长啊,”拽他的这位笑着点点头,顺便又打探一下对方口风,“里面好像闹得挺厉害的……我们是110接警的。” “没啥,这家人做事太缺德,招惹了人,我们是来带户主走的,”赵明博不动声色地回答,“她的个人恩怨,先由他们自己解决……反正又死不了人。” 你这个回答,真的有点操蛋啊,问话的这位既然知道赵所长,肯定耳朵里也就有点相关的事迹,于是他试探着问一句,“那我们现在进去,会不会有什么危险?赵所长……我们是接了警来的。” 知道我是赵明博了,你还话这么多?赵所长有点不满意了,“我又没拦着你,想进就进嘛,不过既然都是一个系统的,我劝你最好想一想,为啥我现在站在外面。” 这话正是这位想问的,赵明博现在正红得发紫,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孤身跑到小区,看打家们打砸,这情况怎么看都不正常。 他一个示意,来的警察也不进去了,就在外面围观,于是,最为诡异的一幕,在绿竹苑出现了,一栋别墅里,噼里啪啦被人砸个不停,外面围观的人上百了,还有警灯在闪烁,可偏偏地就没人进去了解情况。 韩天的人抄家很有一套,专业的就是专业的,不到十分钟整个一个三层楼的别墅,连一块完整的玻璃都不存在了,所有的灯泡都被打得稀烂,至于家具什么的,那也可想而知了,只有门前屋檐下的串串彩灯,还有气无力地一闪一闪的,算是聊胜于无。 紧接着,韩老五的人就慢条斯理地撤了出来,有女人尖叫着冲出来,似乎还是个老人,想要拽住某人,结果被一顿乱棍打了回去,“别跟爷号丧,以后要常来呢,有的是机会。”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帮人就施施然地上车离开,有个正义感比较强的警察,实在看不过眼,伸手去拉最后一个上车的人。 “找死吗?”被拽的人身子一侧,就躲过去了,紧接着就是一记耳光还了过去,那很费力的卷舌,证明了这家伙的身份,“妈了个逼的,老子今天来,是抓精神文明建设来了。” 警察的身手也不错,躲过了这一巴掌,他气愤之下,身子前冲,不成想又被身边的一个保安拽住了,那位轻声嘀咕一句,“大哥,这都是韩老五的人啊。” 这位闻声登时止步,韩老五在素波的名气,实在是太响了,按说警察就是宵小们的克星,但是韩老五不是宵小,人家是有大背景的,真要较力的话,人家弄掉他一个三级警司,真的跟碾死一个蚂蚁差不多——他可以不服气,但这是事实。 “是韩老五要搞这家人?”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那保安提醒他,也是冒了极大风险的,自然是不肯再说了。 就在这个时候,警报声又响起,这一次却是王庄派出所的人来了——他们得了赵所长授意,又从那帮混混嘴里得知了袭击陈主任的幕后指使者,来得还真是不慢。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C座19号的业主,在被歹徒们袭击的时候,警察和保安们都在坐视,而歹徒们一走,该业主却是被警察带走了……这岂不就是活生生的警匪一家? 然而,住在这个小区的主儿,多是有点身家的,自然要考虑伸张正义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事实上,他们更关注的是自身的安危。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物业方面就接到了不少投诉,不过业主们投诉的,是保安不作为——高档小区的保安,不该是这样的工作态度。 这些就是题外话了,正经是闹到现在,已经有人知道昨天韩老五的人来打砸绿竹苑,是因为省文明办某个主任发飙了。 韩天跟这主任是什么关系,那是众说纷纭,有人说那主任是韩老五的黑后台之一,也有人说,是韩老五的人先招惹了那主任,然后打砸指使者的家,希望获得谅解,这些传言都说得有鼻子有眼,恍如亲见了一般。 正经是接警的警察们心里有数,接了警没处警,那总要打听一下缘故,反正大家都是一个系统的不是?于是众人这才晓得,敢情跟赵明博所长站在一起的那个大高个儿,就是传说中的陈太忠。 文明办陈主任,现在在素波警方也算响当当的招牌了,大家再一打听,合着是绿竹苑19号的女主人,先派人拿枪威胁陈主任,那帮人已经被王庄的警察抓住了。 听到这样的经过,众人一时间真是感慨万千:人要找死,那真是拦都拦不住,拿枪指着陈太忠?市局局长孙正平也没这胆子你一个小小的商人,真不知道天高地厚。 所以,这打砸事件就轻轻地揭过了,有前因有后果的,大家还能说什么?做小老百姓的打算跟领导不讲理,那做领导的自然能更不讲理。 陈太忠看着王庄的人把王珊琳弄走,自己就回去睡觉了,第二天早晨,他才来到王庄,看一看事态的发展。 这王珊琳倒是不简单,她人才到派出所,就有十来号人纷纷前来探望和关注,不过这也不算意外,毕竟是身家四、五千万的大老板,对外号称资产过亿,两千年时候的亿万富翁,整个天南也就是两位数。 来探望她的人,多是商界人士和她公司的员工,可就算这样,赵明博这里也有点小压力——起码不好肆无忌惮地刑讯逼供。 反正这种事情,拖一拖肯定是没问题的,能快刀斩乱麻办了的事儿,在警察这里拖个一年半载的不算稀奇——钝刀子割肉,慢慢恶心人呗。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这件事儿要是很快处理,昨天扣回来的桑塔纳和沙漠王,那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得交出去,多划不来? 陈太忠过来是做记录的,就在他走进接警室的时候,迎面正正地撞上王珊琳,她正跟在一个女警身后,是出来上厕所的。 “陈太忠!”王珊琳两眼一眯,咬牙蹦出了这三个字,她的眼中射出极其仇恨的目光,有若见了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样。 “去你大爷的,”陈太忠想都不想,抬手就是一记耳光,他出手极重,直将她扇得转了两个圈,接着抬腿就是一脚,将她踹到了走廊的墙上,“麻痹的,你咋跟领导说话呢?” 那女警见状,咳嗽一声,轻声嘀咕,“陈主任,还有外人呢,您这选得……不是地方。” 她在这里劝解,王珊琳身后就蹿出个女人来,直着嗓子尖叫,“你是什么人,敢在派出所动手打人?”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我打人,用得着跟你解释吗?”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手一抬,那女人吓得就是一哆嗦,不成想,这次他的手里攥着一个手机。 “那谁,我陈太忠啊,”他拨个电话出去,声音并不小,“天翔大厦的善林公司,十分钟内给我砸了……他们那儿不文明现象太严重了。” 第2615章 亡羊补牢(上) 善林集团就是王珊琳开的公司,这天翔写字楼在素波也算排得上字号的,不但地处闹市,设备设施齐全,安保也非常严密的。 但是陈太忠偏偏就这么吩咐了,原因很简单,这王珊琳自我感觉还挺不含糊,不彻底打消她的嚣张气焰,以后难免还会有什么变故出现。 跟我比嚣张,你脑袋进水了吧?陈某人并不认为自己是真正意义上的好人,但是这一次,是姓王的你找我麻烦在先——哥们儿从来是以德服人的。 “这位警官,麻烦你给我们做个证,”尖叫的女人反应过来了,于是扭头看女警,一脸义愤填膺的样子,“他指使人要砸王总的善林公司。” 女警还没来得及说话,陈太忠冷笑一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家太安生了?那行,晚上我让人去你家一趟,我艹……跟我不讲理?我还不知道想跟谁不讲理呢。” 女人登时就吓得噤声了,嚣张的人她不是没有见过,但是在派出所里,当着警察就敢说打砸,还敢威胁晚上上门生事,这可不仅仅是能用嚣张二字形容的。 看着他就这么扬长而去,女人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讶然地看一眼女警,“这位警官,你愿意为我们作证吗?” “我什么也没听到,”女警厌恶地皱一皱眉头,经过凌晨的突击审讯,王庄的人已经知道了大部分的真相,比如说那个王珊琳居然在指使人打了一个处长之后,又派人持枪去堵陈太忠,这都不是疯狂,简直是疯狗了。 撇开对陈主任的忌惮不提,她也非常看不起这个女人,不过,她就是下面具体办事的,所以也就懒得招惹这些是非。 “珊琳姐,咱们找媒体曝光吧?”这女人还真是傻得可爱,这种问题都问得出来。 “找媒体曝光?陈主任就是宣教部的,”女警实在忍不住了,于是冷冷一哼,“找媒体曝光,先琢磨一下你们做了什么吧?” 这个时候,陈太忠正好走到拐角,以他的耳力,还是听到了这话,他眉头一皱,心里想到一个忽略了的问题——坏了,哥们儿的事儿,做得有点冲动了。 王珊琳做了什么?无非就是打了个处长,试图再打一个,但是陈某人纠结的不是这个,而是王珊琳在此之前做了什么——她掏空了国储粮! 陈太忠只图一时意气,赤裸裸地跟王珊琳放起对来,却是没考虑,若是那女人知道他盯上了她,会不会因此而销毁账本、转移财产? “这还真是做得冲动了,不过,现在发现也不算晚,”陈某人低声嘀咕一句,他一向信奉报仇要趁早,所以倒也没后悔昨天做的事,但是显然,接下来就不能再犯什么错误了。 那么,就得找省工商和税务封善林公司的账本了,或者……还得联系银行,他手里倒是有张峰提供的账本,但那只是证据,不能阻止别人转移财产。 可问题是,哥们儿跟省工商、税务都没有交情啊,下一刻,陈太忠开始为难了,虽然他这张脸已经有相当多的人认识了,但是这短短的几年,他又是个小小的处长,不可能真正地做到“天下谁人不识君”。 更别说他现在正在抓干部家属情况调查,工商和税务这里……不是重灾区也轻不到哪里去,就算有人听说过他,估计也是恶感居多。 王启斌是干部二处的处长,钟胤天又是在市工商局上班,是不是该找老王帮个忙?他正琢磨呢,不成想迎面撞上一人,那位笑了起来,“陈主任你这是……想心事呢?” 他抬头一看,合着是西城分局的老冯,于是笑着点点头,“我说冯局长,来都来了,怎么藏在这儿不吭声?” “听见你要砸天翔写字楼,我没敢冒头,”冯局长笑着回答,他来王庄,本来就是因为这里又出现了跟陈主任有关的事情,不成想才一冒头,就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话,于是又缩了回去,他好歹也是个副局长,要注意影响。 “哎,你别说,我还真找你有点事,”陈太忠的脑子里,猛地冒出个想法,“来来,咱们找个地方说一说。” “什么事儿啊,神秘兮兮的?”冯局长嘴上发问,脚下可是不慢,跟着他就出去了。 “你赶紧派几个人,天翔那边砸完了之后,你把他们公司封了,派人严密看守,”陈太忠反应过来了,工商和税务能封账本,不过,警察能封门儿不是? “天翔那是东城的地盘啊,”冯局长听得吓一大跳,心说陈太忠你也不能太小肚鸡肠了吧,于是支支吾吾地回答,“陈主任,善林的老总都在咱这儿了,随便您折腾,而且那个天翔……是合资公司。” “啧,老冯你想啥呢?”陈太忠哭笑不得地白他一眼,犹豫一下,方始叹口气,“这么问你一句吧,你觉得……我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人吗?” 你真的是冯局长微微一笑,摇一摇头,“您倒不是这种人,不过……才砸了咱就去封门,这得给人家东城一个说法吧?” “我的意思是,贴封条的时候,经侦方面也叫上两个,你明白没有?”陈主任莫测高深地笑一笑。 “叫上经侦?”冯局长听得就是眼睛一亮,他可明白这话的意思,不过下一刻,他就皱一皱眉头叹口气,“分管经侦的老李,挺难说话的……要不,我叫上东城分管经侦的老高,你看怎么样?” “联合办案也行,这事儿有点打草惊蛇了,”陈太忠叹口气点点头,接着又泄露点天机,“一定要保证,公司账本和资金不被转移……你明白吧?” “这个您放心,”冯局长听说果真涉及账本了,一时间心里大定,他笑着点点头,“我现在就亲自带队过去。” 他可是听说了,这个善林公司虽然没什么名气,老板却是号称亿万富翁——这也正常,有些专业领域的公司,并不是特别为人所知,亿万富翁涉及的经济案件……这下有得玩了。 看着他兴冲冲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外走,陈太忠笑着摇摇头,轻声嘀咕一句,“亏得今天是周日,要不都未必来得及呢……” 果不其然,由于是周日,冯局长赶到天翔大厦的时候,韩天的人刚把善林公司的四间办公室砸个稀烂,却还没引起多少关注。 在天翔办公的公司,档次都不低,十五层的大楼里只有寥寥几人,保安也就只有两个人,混混们一冲就进去了,善林公司有个值班的小伙子,叫了女朋友来单位上网玩,两人直接被刀子顶在了墙上。 剩下就是一通海砸了,四间办公室有三间被砸得稀烂,唯一没被砸的房间,是上了铁门的,这倒不是说大家砸不开,这年头破坏容易建设难,一个屁大的铁门算啥? 关键是混混们也知道,这铁门里面,就应该是财务室了,大家来是来发飙的,不是来打劫的,那么这个财务室就没必要动了——也省得将来万一有啥事,说不清楚。 由于他们选了这么个周日来动手,天翔的保安还真的没有防住,而韩老五的人又专业,三几分钟就收工,二十来号人施施然下楼走到门口,才遇到了匆匆赶来的七八个保安。 韩老五的人自然是管也不管,继续大摇大摆地走路,保安们也不敢拦着,都是社会上打滚的,大家眼睛毒得很,大混混和小混混一眼就分得出来。 倒是值班的保安经理有点胆气,要打听一下,“哥几个,我是二道坎的张麻子,今天我值班……您几位留个字号成不?” “什么玩意儿,连老子这张脸都不认识,也敢报字号?”一个大龅牙狠狠地瞪他一眼,说话还有点大舌头,“二道坎?豆子林见了老子,也得敬烟点火!” 二道坎是宝兰区的,现在宝兰区的扛把子姓林,个子不高,大家就叫他豆子林,不过这种绰号,一般人不敢叫。 于是,这帮人施施然地就走了,接着就是姗姗来迟的警察,警察们还没问清楚是什么情况呢,猛地听说,西城分局刑警大队的也来了。 冯局长这次是亲自带队,而这边接警的不过是个派出所副所长,两人身份相差巨大,但是这副所长却不肯移交案子——这是在他的辖区,他先接警的不说,而且这天翔的老板,也是能直达天听的主儿,他不能任由西城的人胡来。 就在这个时候,东城分局的高局长带着经侦科的人马过来了,高局长和冯局长是多年老相识,不但关系好,工作配合得也不错,想当初两人一个是交警支队的,一个是派出所所长,打了多年的交道。 第2516章 亡羊补牢(下) 高局长一来,就拿出了局长的架子,要派出所的人离开,而且摆出一副“我就是要西城分局接手,不解释”的态度——他没办法解释,善林公司虽大,也禁不住这个一口那个一口的,我何必让你知道那么多呢? 可是这所长还是有点不太甘心,这倒不是他琢磨出什么猫腻了,事实上,就算他琢磨出来了,也不敢跟高局长硬扛。 他的坚持来自于——天翔的董事长米贵,跟分局的老大张局长关系很好,这是他的辖区里需要重点关注的公司,现在被人砸了,还得被人接管,他怎么跟张老大交待? 这儿正扯皮呢,总经理邓总来了,这是天翔的二号人物,米董事长高价从香港请来的职业经理人,他操着一口白话,很不耐烦地出声,“诸位阿瑟,我们现在是要追查打砸的凶手,你们讨论的东西,对我们天翔没有什么意义。” “不明确责任,怎么追查?”冯局长眼睛一瞪,他眼里哪里有这种假洋鬼子?要是在西城的地盘上,他要考虑一下,但是祸害别人家,他表示毫无压力。 邓总对大陆的官僚,也是有一定的成见,心说我们这儿发生打砸事件了,你们聚在一起,不谈案情侦破什么的,居然在讨论这件事该由谁来处理……这也太他妈的搞笑了吧?“段卫华市长,是米董事长的好朋友,前两天还来这里视察。” “那你跟段市长说一声,我来这儿是陈太忠的意思,”冯局长哪里肯吃他这一套?麻痹的你一个商人,跟段市长是好朋友……老段是陈主任的老市长! 这么揪扯几句之后,派出所所长也听出来了,这个打砸另有蹊跷之处,说不得站起身走人,高冯两个局长一脸严肃地视察了一下现场,然后决定——封门调查! 按冯局长的想法,是封了那四个门就行了,高局长却是一开口就老大——“这一层都封了,这个事件非常恶劣,也非常严重,必须仔细调查,为广大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负责。” 邓总在一边看着,登时就急了,“我说,这一层二十二间房子呢,你都封了……别人怎么办公?这是我们的出租楼层!” 这天翔大厦十五层,有租有卖的,善林公司所在的第十二层是出租的,这倒不是王珊琳没这个钱买房子,而是说她选择这里办公,不过是为了让公司有与之相匹配的形象,她真正的库房那些,都在郊区呢,目前没必要买办公室——就连租也只是租了四间。 可是对天翔公司来说,在出租的楼层搞这个封门调查,那就不是一般的麻烦了,买了房的还好说,实在不行就等一段时间,可是租了房的被这么搞,人家是要退租的! “是不是你们的出租楼层,你们的保安干什么吃的?”高局长冷哼一声,他这么说,就是要给这个邓总一个好看——操着一口白话,跟我说什么段卫华,仗势压人吗? 而且,他还有别的想法,这叫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可以想像得出,他若是只想封善林公司的门,这邓总也是不会答应的,索性不如狮子大张嘴了。 一干人就这个问题分辨了起来,邓总敌不过暴力机关,就给自家老板打电话,不多时,米董事长亲自过来了,不过他的态度不错,“陈主任的大名,我早听说了……” 于是大家商量一下,决定封还只是封那四间办公室,当然,警方要是不放心的话,在这一段调查的时间内,我们可以催促这一层楼的公司按时下班,到时候楼梯门一锁,估计也就没啥事儿了——可以给您再在这儿腾一间房间,供值班的警察休息。 这就算处置圆满了,不过天翔这边还是有点好奇,说不就是个打砸事件吗,怎么还……还惊动了两个分局? 高局长敢跟邓总呲牙,因为他知道那不过是个聘用的主儿,对上米董事长,他就不能太过了——倒不是怕,而是说犯不着为此得罪个地头蛇,人家反正很给面子了。 倒是冯局长不在乎,就说我们警察办案,你问那么多干什么呢?他本来就不是东城片儿的,又是为陈主任办事,有什么可怕的? 商量完这些,差不多就十一点了,米董事长盛情邀请警察同志们共进午餐,不过这俩副局长都没心思跟他虚与委蛇,就说单位还有事,转身直接走人了。 邓总被冷落一上午了,见他们离开,禁不住悻悻地嘀咕一句,“这些警察素质太低,在我们香港他们要敢这么搞……米总您太好说话了。” 米贵嘿然不语,他平日里也是个要面子的,现在自己的楼盘被警察封门,多少也是有点挂不住,好半天他才叹口气,“邓生你记得配合他们,唉……不是我好说话,是他们背后那个主儿,整个天南也没几个人惹得起……” 合着他听说此事之后,也专门打了电话问段卫华——米贵跟段市长并不是很熟,但是他听说这个陈啥啥的是老段的老部下,打这个电话就很正常了。 不成想段卫华一听,就问这个人是不是文明办的陈太忠,落实了之后,就很严肃地告诉他,小陈要办的事情,我是会全力支持的,小米你也配合好,否则我想替你说话都不方便。 这个答案,好悬没把米董事长的尿吓出来,买卖能做到他这一步的,就没个简单的,他怎么还听不出来,连段卫华都要忌惮和讨好陈太忠?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米董事长很罕见地在周日来了天翔大厦——平常的工作日,他都很少出现的,而且非常地好说话。 高冯俩局长没在这儿吃饭,中午却是两人小酌一下,好久没在一起了嘛,吃喝的当口儿,高局长就接到了线报,他分管经侦的,信息比一般人灵通,“这王珊琳还真是一条大鱼,都说她最少趁八千万……能查出来点问题吧?” “陈太忠那人,你别看不讲理,他碰过的人,还真没谁是没问题的,”冯局长跟自己老朋友,说话也不见外,“就算没问题,他也能给你找出问题来。” “那是,其实一个女人几年就赚下这么些钱,没问题才怪,”高局长点点头…… 总之,陈太忠亡羊补牢,让冯局长帮着去封门,这件事儿是顺利地完成了,与此同时,他又叮嘱赵明博——想办法把这个叫王珊琳的女人留在派出所,千万不要让她出去,也不许人探视。 在他的认识中,转移账本和资产,无非就是控制住公司和王珊琳个人,其中控制王珊琳的意义,还远大于封善林公司的门——对一般公司来说,老板就是天。 王珊琳若是不在单位出现,她的会计和出纳能做的,也不过就是藏一藏账本,至于说转移资金,没有王珊琳的许可,怕是很难实现——就算能实现,他们也得先得到王总的授意吧? 所以将姓王的女人控制起来,真的是意义重大,更别说她除了公司财产,还有个人资产,一旦将她放出去,她将资金转移了……反正多少也是麻烦。 对这个要求,赵所长表示毫无压力,“实在不行,我申请刑事拘留她,其他的案子往她头上栽一下,咱也不说是她干的……她有嫌疑总可以吧?” 这就是赤裸裸的玩法了,不过这种行为虽然可恨,但是遇上本身就是玩法的这种主儿,不这么做就起不到效果——赵明博胆子是不小,但是他还是有点草莽气息,换个人他还真未必愿意这么做,也就是陈太忠口碑不错,他才这么搞。 其实他能做出这个决定,也是王珊琳自找的——冥冥之中,自有因果,你丫都敢唆使人持枪威胁国家干部了,还有什么事是你不敢做的,我们怀疑你一下,就错了吗? 然而,陈太忠没想到的是,这一晚上加一早晨的事情,还有别人在关注! 张峰虽然躺在医院里,但并不代表他对所有事情一无所知,张处长也有他的体己人儿,所以他在半夜的时候,就知道陈主任被王珊琳的人堵住了——那帮人很可能就是下午打他的人。 但是就在得到这个消息的同时,他也打听到了,陈主任由于被枪顶住了脑袋,一时间大怒,大发神威将八个人打倒在地,并且在当天晚上派出混混抄了王珊琳的家。 王珊琳真的狠啊,居然要置我于死敌,张处长感觉得到其中的味道,陈主任过来一趟,居然就被人盯上了,那些人还有枪。 但是陈主任的反应,更令他瞠目,不但当街打倒八个混混,紧接着就抄了王珊琳的家,抄家之后又把人抓进派出所了。 解气吗?真的太解气了,但是解气之余……也让人感到恐怖啊,陈主任这脾气,是真的大,而且混混们打砸之后就就是警察带人走,这不是警匪一家吗? 而今天上午发生在天翔大厦的事情,更证明了这是警匪一家,砸完之后封门——当然,这对张峰来说是好事,有了这些事,王珊琳肯定意识到了,想对付他家人,得先过了陈太忠这一关。 张峰一直在纠结,自己到底该不该跑路,不过这十几个小时发生的事情,让他反应过来了,王珊琳比他想像得要狠,而陈太忠更狠。 还好,陈主任是注重诺言的意识到这一点,张处长终于做出了决定,他在下午五点给陈太忠打个电话,“陈主任,我决定了……走!” 第2617章 重要的是结果(上) 陈太忠肯定是希望张峰偷渡的,因为他的工作需要此人走,而且,他也没想好,这家伙若是不肯走的话,自己该怎么处置此人——由于张峰刻意逢迎,他就挺欣赏张处长的性格,但是同时,他又不能饶恕此人犯的错误。 想走就好啊,陈主任接到这个电话,心里就觉得放下点事儿,当然他并不知道,自己近十几个小时的所作所为,才促使此人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不过,他既然要求张峰提前打电话给他,肯定是要有安排的,于是他就吩咐,“你给省纪检委写封信吧,回头连上账本,我帮你交过去,至于你自己,尽快走人,多带点钱……我保证这一周内,没人查你。” “您把善林公司都封门儿了,还会没人查我吗?”张峰苦笑一声,当然,这问题是以试探为主——他确实挺担心这个。 “你有毛病吧,我说没人查就是没人查,”陈太忠哼一声,“信里多写一点王珊琳的不是,强调你是被逼迫的……不用我帮你找借口吧?” “这没问题,”对张峰来说,别说多写点谁的不是了,写血书都没问题,“那……还是十点,您来西门?” “啥时候写完,啥时候给我打电话吧,我倒不信了,你今天晚上还敢在天医二院住着,”陈太忠哼一声,他有把握不让人在短时期内骚扰张峰——但是这年头,想做一个说到做到的人,成本真的太高了。 而且,姓张的你毕竟是犯了错误,要偷渡了,这么大大咧咧地在医院躺着,也是对组织的挑衅——这提心吊胆的日子,你还是提前几天就过上吧。 大概是晚上八点半左右,张峰又打来电话,说是写好了,陈太忠赶过去之后,信手翻一翻,发现五页稿纸写得满满的,条理性也比较强,满意地点点头,“嗯,就这样了,你还有什么要交待的没有?” “还有点侯厅的事儿,不过是我打算用来保命的,”张峰回答得很直接,到了现在,他也没别的选择了,“对您来说重要吗?” 我是想问一问你还有什么割舍不下的,陈太忠对这个回答相当地无语,侯国范做了什么,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他知道自己的脾气,万一又听说什么不过眼的事儿,没准又要把事情往大搞了,陈年的老茅厕,不能随便搅啊。 不过他也相信,以侯国范一厅之长的身份,想弄钱的话,可以选择的正当手段实在太多了,多半也做不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张峰掌握的,大约就是那些恶心人的把柄吧? 紧接着他又想起一件事,就敲定一下,“跟那绑架孩子的人联系了吗?” “联系了,周五他们会打电话给警方,”张峰笑一笑,他本不是善男信女,孩子的事情自然也是能拖就拖,陈某人给他一周时间,他肯定要充分利用,“我再次确认了,孩子的安全是有保障的。” “嗯,那就这么着吧,”陈太忠点点头,打开了封闭着的奥迪车门。 “我还会在医院呆两天的,”张峰沉默一阵,说了这句话之后,方始推门下车。 嘿,这小子真的不怕死啊,陈太忠可是没想到,这家伙还有这样的胆量,不过转念一想也释然了——哥们儿我保了他这几天没事了嘛。 正经是张峰要没这点胆子,怕是就不会干出这种天大的事儿了,而且……这家伙既然敢丧心病狂地干这种大事,谁敢说丫挺的就一定没后手呢? 哥们儿还是太轻信人言了,想到张峰没准都不要偷渡,就能用假身份施施然出境,陈太忠觉得自己这么轻轻地放过此人,似乎有点太好说话了。 算了,不想这个了,他收回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打着了车扬长而去,张峰逃脱法律的制裁而亡命天涯,文明办可以借此关注一下此事,无非是等价交换,添一点搭头算多大点事儿? 第二天是周一,凌洛果然没有食言,在下午一上班的时候,就派人送来了厅里的调查表,按说稽查办这两天收的表真的太多了,是没必要专门送到陈太忠那里的,不过林震记得,这是陈主任专门点过名的厅局,所以还是拿了表过来汇报。 表倒是没什么问题,好笑的是,凌洛自己的那张表上,不但说明他大女儿凌珑有美国绿卡,更是附上了绿卡的复印件——正反两面的那种。 这复印件是黑白的,也不甚清楚,不过凌厅长此举,就说明了他的诚意——我女儿若是有美国国籍的话,绿卡早就该被收回去了。 对凌厅长此番的举动,林震也看得很清楚,所以他提出新的建议,“对于那些登记了绿卡的干部家属,我们也可以要求其提供复印件,这样能有效地杜绝某些人的侥幸心理。” “那是下一步的事儿了,”陈太忠对这个建议,不是很感兴趣,“现在我们首先要考虑的,还是怎样有效降低大家的抵触心理。” “会不会因此搞成夹生饭?”林震有点舍不得这个建议,“咱们哪怕是先吹风,毕竟干部家属拥有外国国籍,这性质就太恶劣了。” “你的建议,我不是没有想过,”陈太忠苦笑一声摇头,“首先人家是干部家属,而不是干部;再说,他们现在交了绿卡复印件,转身就能办入籍,咱该怎么办……明年再要吗?” “做了,总比不做强,”林震还真敢叫真,年轻的冲劲儿一览无遗。 “你的话说得不错,”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他虽然被顶了,但是下面愿意坚持正确的意见,他也不可能生气,“但是,咱收的是绿卡复印件……绿卡不好造假,复印件不好造假吗?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有些干部为了一己私利,真的是挖空心思了。” 看到林震还有点不依不饶的意思,陈太忠就有点不高兴了,“复印件这个建议是好的,但是过分强调程序,就容易忽略主观能动性……咱一开始就把条条框框订好,别人就容易研究出来对策,有些东西只能用一次,用多了就不灵了。” “比如说,我认为群众举报的效果,要好过咱们收复印件……你别不服气,如果肯仔细挑选,举报信那儿绝对线索更多,我不是说你的建议没用,而是说咱们一开始不要表现得太重视,不管什么时候,手里多一点底牌都是好的——咱们是要做事的。” “那……是我有点心急了,”林震犹豫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接受了这个解释。 两人的分歧,其实是见仁见智的问题,两种说法都有些道理,不过既然陈主任是领导,那么不管他的话是见仁还是见智,就是最后的决定了。 林震走了之后,段卫华又给陈太忠打来了电话,“太忠,有空没有?有空的话过来……跟你说点事儿。” 估计就是善林公司的事儿了,陈太忠昨天就听说了,那天翔公司的老板跟段市长认识,老冯他们封了善林的门儿,老段是怎么想的,那就很难说了。 不过,这也不算多大点问题吧,就要我上门去?他有点想不通,于是收拾一下站起身走人,临到出门的时候,李云彤正好敲门而入,见到他就是一愣,“您要出去?” “嗯,你有什么事儿?”陈太忠点点头。 “罗主任想申请点经费,”李云彤将手里的纸递了过去,傻大姐经常被人当枪使——像这种要钱的事情,按理来说,应该是稽查办老大罗克敌亲自出面的。 不过事情也不能这么简单地看,要知道,领导威严的体现,不过是钱权二字,上一次,郭建阳有意改了罗克敌送来的稿子的几个字,陈太忠就意识到——有张有弛才是驭下之道。 所以,对稽查办申请的资金或者报销的单据,他一般是直接放行,毕竟陈某人从来讲究的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但是偶尔,他也卡那么一两次,这个时候罗克敌出面就不顶用了,得李云彤出头,他才签字认可——反正李主任是谁的人,大家都清楚的。 这么做听起来有点欺负人,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很多事情,都是要看做事者把握的尺度,尺度把握得好,那就是时不时敲个警钟的意思,而尺度把握得不好,那他这个分管领导就有任人唯亲,不懂规矩架空正职的味道。 就算架空正职无所谓,然而问题是……李云彤这个副职办事也不怎么样,没有力捧的理由,而且不管怎么说,人家罗克敌是潘部长点将点过来的。 第2618章 重要的是结果(下) 这其中的关系,陈太忠若是想不到,他可能会处理得很糟糕,可是他真的重视的话,以他的智商,就出不了什么纰漏。 比如说,罗克敌拿个单据来报销,陈主任想敲打一下,就很随意地告诉他我没空,回头再说吧,罗主任回去之后,不多时李主任拿个文件过来,说这是陈主任刚签了字的指示,这个事情得快点办,您看该怎么弄一下呢? 这样的暗示,罗克敌一开始可能想不到,但是有那么一两次之后,他就试探着问一下——这事儿肯定要办嘛,对了……李主任,咱这儿还有点费用,陈主任顾不上管,你帮问一下吧? 李云彤真是傻大姐,领导让干啥就干啥,反正她跑陈太忠那儿也跑得勤,过不多久,陈主任顾不上管的费用,李主任拿过去之后,转眼就拿着签了字的单子回来了,罗克敌就开始琢磨了……麻痹的,这财权陈太忠也想抓,那我的权威岂不是很受影响? 所以接下来的报销单据,他就统统让李云彤拿去签字,然后……李主任就很委屈地回来了:陈主任说啦,您是正职,我手太长了,这事儿该您出面的嘛。 李主任真是不知道这里面的味道,但是罗克敌心里就有数了,再试那么几次,他就完完全全地了解了陈主任的意思:财权我放给你,但是你也别以为自己就是一手遮天,有的时候,你的面子没有李云彤大! 读懂了这层意思,罗主任也不能生气,什么叫驭下之道?这才叫驭下之道——我愿意信任你,但并不是毫无保留地信任你。 这就是所谓的磨合了,一般的领导和手下,都要经历这么一个过程,让对方看懂自己的本意和底线,不过这种磨合,在乡镇级的干部中,经常是要通过撸胳膊挽袖子才能实现的,可是在省委的干部里,在你来我往不经意的细节中,就体现出来了。 反正,陈主任这小动作非常地细微,罗克敌就算想找潘剑屏告状,他都没个由头,这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啊。 事实上,罗主任也认可陈主任这种行事方式,还是那句话,大家都在磨合中,人家陈太忠凭啥就要毫无保留地相信你? “是个什么费用啊?”陈太忠随意扫一眼,是稽查办想搞个研讨会,关于文明县区细节打分的问题,这个会罗克敌已经跟他说过了,他觉得可以由稽查办和调研处合作来搞。 现在很明显,稽查办想牵头,所以申请经费,他犹豫一下摇摇头,“你跟罗克敌说,这个事儿让他跟我来说……嗯,他先跟调研处协调好。” 这就是有张有弛了,李云彤拿来的单子,他也不是全部都通过的,反正他也不怕李主任误会——傻大姐对他已经是口服心服,陈某人相信,自己现在叫她脱光躺在床上岔开腿,那么她绝对不会脱得只剩下丝袜。 不过,哥们儿是不吃窝边草的!陈太忠对自己说,虽然他也有点兴趣,想尝试一下熟透了的女人的味道,但是身为男人,要有原则——嗯,张强那家伙太不是东西,但是,这不是我放纵的借口。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他一路将车开到了市政府,段卫华在办公室等他——对于一市之长来说,这真的太难得了,政府的事务,比党委的事务可是多得多了。 果不其然,段市长一见面,就说起了昨天的事儿,不过他是笑着问的,“太忠,你找人把天翔写字楼的公司砸了?” “那公司该砸,”陈太忠很郑重地点点头,这个时候否认,真的没意思,不过他也没有表现出什么通融的意思,老段你要是为这个事儿,专门把我找过来,我还真的有点失望。 “呵呵,年轻真好啊,”段卫华笑一下,看起来也没生气,事实上,他都知道这个公司是一个很有名的黑道混混,韩老五派人砸的。 但是“韩老五”这三个字不能出自他的嘴,要不然太失身份了——就像蒙艺感谢有人往碧空引进人才,也只能感谢普林斯公司,而不是“凯瑟琳女士”一样。 “天翔的米总还算会来事,给市里也解决了点问题,你不要为难他,”看看,段市长的要求并不高,他只是不希望陈太忠去为难米贵。 “呵呵,我都没见过他,”陈太忠笑一笑,“有老市长您在里面,我怎么可能为难他呢?” “哦,我就是这么一说,”段卫华也笑了,他自然知道,小陈是拿话将自己的军呢——你既然在里面,就不能坐视米贵胡来嘛。 不过他今天找小陈来,主要为的并不是这件事,于是他将话题一转,“太忠,老市长支持你的工作……你也得支持一下我的工作啊。” “这个……我没有支持吗?”这句话说得陈太忠满头雾水,他皱一皱眉头,想了半天,他死活想不出来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老段的事儿,“那老市长你批评我吧,我一定改正。” “永蒙旅游圈……我是支持的,但是交通厅拨给市里的钱,有点少吧?”得,合着段卫华说的是八竿子以外的事儿——章尧东算个能瞬移的了,都奈何老段不得,这现象果然不是偶然的。 不过还好,陈太忠近年来屡屡接受这种考验,倒也轻车熟路了,“老市长您了解得不全面,蒙岭那边,交通拨得更少……比较起来,永泰该偷笑了。” “这条路,本来就是蒙岭要求修的,”段卫华这话,也不像个政工干部该说的,起码是没啥大局感,“我本来还想让涂阳帮着出点钱呢。” “老市长,路修好以后,咱永泰是要跟着沾光的,”陈太忠叹口气,“旅游区成了旅游圈,不但名声要变大,旅客人数也要上升的。” “一定会变大吗?”段卫华若有所思地问一句。 “那肯定的嘛,”陈太忠回答得干脆利落,他总觉得老段这个表情……有点做作,不过他有牌在手,倒也是无所谓了,“开发蒙岭旅游区的是外资,而且在宣传上有她们的优势。” “呵呵,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段卫华笑着点点头,然而下一刻,他的话题又是一转,“对了,我听蒋君蓉说,凤凰科委有意跟开发区合作搞手机?” “嗯,听说达成初步意向了,”陈太忠点点头,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多说了,段市长现在是素波的市长,而不是凤凰的市长了,更别说蒋君蓉都把话递到了老段这儿,“这是许纯良和蒋君蓉谈的,我不太清楚。” “但是,听说决定性的因素,还是在沃达丰的手机订单上,”段卫华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里,是尽在掌握的雍容,“太忠,我不太了解这个行业。” 你都知道沃达丰的订单了,还不太了解这个行业?这一刻,陈太忠有点明白,为什么以章尧东的强势,都要给老段留一点空间了,这是挤兑人的大拿啊,他清一清嗓子,又重复一遍,“这个行业……我也不是很清楚啊,是纯良和和蒋主任谈的。” “可是蒋君蓉跟我说,你是其中的关键,”段卫华继续笑眯眯地看着他,“太忠,我走了以后,田立平又是搞曲阳黄又是搞煤焦的……老市长来了素波,可是没出过啥成绩呢,就是整天被你精神文明建设了,你不能太偏心。” “老市长你对我支持,我心里有数,”陈太忠真的被挤兑得不得了,他心里有数,老段你现在是省会城市的市长了,啥叫省会呢?那就是省委省政府所在地啊。 我抓精神文明建设,肯定是省会城市感受最深嘛!他心里是这样想的,但是这个解释实在说不出口——他甚至很清楚,老段也量自己不好意思说出这话,才敢这么挤兑人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抓永泰的黑砖窑、素波的文化局也好;抓素波的客运办、天翔大厦也罢,真的是触了素波不少的霉头,错非是有老市长扛着,还不知道多出多少是非来呢,这个情他得领。 “沃达丰那边,我尽量催吧,您也知道,那是上千亿美元的大公司,”他苦笑一声,“这个保票,我是不敢跟您打的……当然,要不是我的老市长,这话我都不跟他们解释。” “老市长这儿,真的没啥业绩,”段卫华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个蒋君蓉太坏了,挑拨我跟老市长的关系,”陈太忠清一清嗓子,努力筹措一下措辞,说实话,对上段卫华这种软刀子的风格,他真的有点吃不消,于是只能掏心窝子说话了,“我们文明办现在正职都没产生,我想去北京活动,也不合适啊。” “正职都没有,那正合适去嘛,不需要请假,”段卫华笑眯眯地看着他,“倩倩现在就在北京呢,你去了也可以找她。” “杨……倩倩?”陈太忠这话问得,似乎是忘记了自己同学的姓氏。 “她去北京短训,已经一个半月了,就快回来了,”段卫华风轻云淡地解释一句,“你要不方便出去的话,我让蒋君蓉跟她老爹说。” “去……倒也能去,不过,素波这边我还有点小事,”陈太忠犹豫一下,终于点点头,心说老段你既然开口了,那你也不能光指派我做事,“老市长……市工商局这边,您有熟人没有?” 第2619章 换牌子了(上) 善林公司虽然是冠以天南之名,却是在素波工商局登记注册的,这是陈太忠今天才得到的消息,而且它的注册资本初期就是一百万,是省名级公司的下限,后来变更到五百万,远没有到了三千万这种应该交到省工商局的地步。 既然段卫华张嘴要他敲定沃达丰的订单,他就顺势问一下。 “是善林公司的事儿吧?”段市长的反应不但快,而且问得也相当直接,没有了刚才那绕圈子说话的味道,风格转换明显却又顺畅,果然,每一个厅级干部都不是幸致的。 “就是那个公司,麻烦您帮着查一下吧,”陈太忠笑着点点头。 “你这家伙,不知道跟覃华兵搞好关系,”段市长悻悻地嘀咕一句,看来他对陈太忠跟覃市长关系紧张的现状,也有点了解,他点头微微一笑,“好吧,查成什么样?” 陈太忠可不会把这一句当成随意的问话,他相信老段也很清楚,普通的小公司轮不到他惦记,更轮不到堂堂的素波市市长出马,那么,这件事背后,一定是有别的文章的。 还好,他也不想给老段带去什么负担,而且这件事的主体应该是省纪检委,“能查出什么,就算什么吧,明后天随便什么时候开始,反正用不了几天,就有别人接手了。” 这话说得有点不恭敬,不过段卫华不在意,小陈一直就是这么个人,他倒是对什么人会接手有点兴趣,“你确定……都安排好了吧?” “嗯,安排好了,对了……他们就管查账,不要涉及其他方面,”陈太忠想起来了,自己还得给张峰留跑路的时间。 “……”段卫华嘿然不语,话说到这个地步,他再听不出来点什么,那这个市长也白当了,沉吟一阵,他微微一笑,“老市长让你跑跑腿,你还有要求,唉……你这家伙啊,从来就不吃亏。” 陈太忠笑一笑,站起身来告辞,心里却是有暗暗的感慨,这年头什么都是浮云,只有利益交换才是王道。 不过,他对蒋君蓉居然能请出段卫华,有点微微的不解,说不得在出了市政府之后,抬手给蒋君蓉打个电话,“我说蒋主任,你就这么耐不住寂寞啊?” “我在开会,”蒋君蓉冷傲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出来,“我和许主任一致认为,你的事情太多了一点,需要经常提醒你一下。” 不用这家伙多说,她就知道这个电话指的是什么,若是在普通场合,她还能跟他比一比看谁嘴更损,但是现在实在不方便,于是冷冷地回答。 “莫名其妙,”陈太忠不满意地哼一声,挂了电话,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这也一个多星期没联系凯瑟琳了,也不知道她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也不怪蒋君蓉着急。 她是被我顶怕了,所以不好意思问,许纯良也不好意思张嘴,所以才请了老段出马他做出了判断——真不是吹的,纯良敢张嘴催我,我还真的敢把这活儿交回去。 看来,大家都知道了,跟哥们儿随便张嘴,是要付出代价的,意识到这一点,陈太忠不怒反喜,从本性上讲,他喜欢被人恳求的那种感觉,但是架不住……求他的人太多了,许多事情别人认为他张张嘴就办得到,就不肯付出足够的筹码,这让他有点心烦。 不得不说,这家伙的思维,真的是越来越官场化了,当然,他认为自己是情商修炼有成,于是心情愉悦地给凯瑟琳打个电话,不成想那边提示是“关机”。 这是出了什么事儿了?他又给马小雅打个电话,却听到马主播开心地笑,“太忠你也知道我来了?还说要给你个惊喜呢。”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陈太忠听得有点纳闷,说不得出声问一句,这才知道,合着马小雅坐今天下午的飞机到素波了,目前丁小宁正在接待她。 马主播此来,是为“普雅蒙岭开发投资有限公司”设立办事处来的,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正好丁小宁的京华房地产在素纺有简装办公室,租几间给她了。 京华开发的素纺项目才刚刚开始,并没有太好的办公条件,一年以后估计就差不多了,现在这房子也不过就是素纺以前的一栋两层的小办公楼改造的。 不过马小雅不在意,用她话说就是“只要有钱,在平房办公都无所谓,这年头的人现实得很,小宁的京华,可不也在这儿办公吗?” 陈太忠倒是没想到,她今天就过来了,寒暄两句之后,就问起了凯瑟琳的消息,于是他这才知道,合着肯尼迪家的坏女孩儿回美国了,之后又去了欧洲,现在不在中国。 在欧洲?欧洲好啊,他正琢磨沃达丰的事儿,凯总就在欧洲,说不得他换个号码拨过去,北京时间下午四点,欧洲那边正好是上午八点来钟。 凯瑟琳接到陈太忠的电话,挺开心的,“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啊?我在德国,为你挖掘人才来了,我孤单地在这里,为讨好自己的情人而奋斗,而我的情人坐在家里……左拥右抱。” “这是十四行诗吗?没听说过这一首,”陈太忠干笑一声,心说我要是全信你的才怪,雷锋叔叔再没户口,也不可能堕落到跟现在的干部一样,入了美国国籍,你在德国的业务就不少,哄谁呢?“不过,真的辛苦你了。” “你居然知道关心人了?说实话……这真的让我怀疑自己的听力,”凯瑟琳在电话那边哼一声,“现在应该是北京时间……下午四点,你不应该在说梦话……好吧,请直说,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陈太忠干笑一声,“没有什么事情,我就是听说你去欧洲了,所以就提醒你一下,好像……你应该去英国的沃达丰看一看,你答应给我一个惊喜的。” “哦,沃达丰啊,我刚想跟你说这件事,”凯瑟琳先愣一下,然后沉默一阵,好像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情,“嗯……太忠,我认为你的计划有必要做出更改。” “啧,是吗?”陈太忠登时就愕然了,嘴里也隐隐开始发苦,他跟她打交道不能说多,但是分外明白这家伙是个什么样的性子,平日里看起来,凯瑟琳是个放荡不羁、办事非常不靠谱的主儿,十足的花瓶,但是真正了解她的人才会知道,她做事非常地有主见,也非常有性格,那么这个更改,恐怕就是不能商量的了。 陈主任真的郁闷了,他长叹一口气,“这个订单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不想别人看我笑话,想必你也知道,中国人是很爱面子的……好吧,我能做点什么吗?” “如果你愿意宣誓信仰耶稣,并且跟我结婚的话,我会帮你完成计划的,”凯瑟琳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我丈夫的面子,就是我的面子……的一半。” 我说,不带这么糟蹋罗天上仙的哈,陈太忠有点不满意,你让我信耶稣那货?连他老爹我都不怕——就为这么小小一个单子? 然而下一刻,一阵悦耳的笑声从听筒里传来,凯瑟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好吧,我不是说这个单子没戏,只是说,选择阿尔卡特,似乎是错误的。” “你以为我很愿意选它吗?”陈太忠听得哼一声,“如果选诺基亚的话,我的成本会降低一些,会是诺基亚接订单吗?” “是西门子,”凯瑟琳止住了笑声,“其实我现在在德国,就是跟西门子的人协商这件事,关键是要劝说他们把单子外包。” 你刚才还是因为曼内斯曼的事儿呢,现在就为西门子了?陈太忠拿这个古怪精灵的家伙,实在没啥脾气——她不是一个愿意受人摆布的主儿,“我其实不喜欢西门子,他们不够专业。” 这个评价不能说错得太离谱,西门子是世界上知名的大品牌,但是在通讯产品方面,他们并不具备多么强的竞争力——唯一值得称赞的就是可靠了。 打个比方说吧,海信和海尔,这都是青岛的厂家,要说两千年的时候,海尔比海信有名多了,但是青岛本地人买电视机,还就是买海信不买海尔。 为什么呢?因为海尔的前身是青岛电冰箱厂,而海信的前身,是青岛电视机厂——术业有专攻,本地人自然知道该选什么牌子,不像在外地,海尔电视卖得刷刷的。 “但是西门子的制造业,口碑一向不错,”凯瑟琳认为这家伙有意找碴,“不合格的产品,他们就不会出厂,他们的工艺比日本人还要强……很多。” “可是德国人的制造业,太守旧和死板了,前一阵别人送我一个西门子子母机,居然没有来电显示,”陈太忠振振有词地回答,“不管国内国外,任何一款子母机都有来电显示,就是西门子的……没有!” 第2620章 换牌子了(下) 陈太忠这话其实不算错,德国人的产品是相对稳定可靠,但是在创新上……那实在没办法说了,除了在非常时期,他们有些新成果出现,德国产品就是成熟可靠的代名词——不成熟的,人家不会推向市场。 而且他对西门子的抗拒,不仅仅是因为德国人的死板,“跟阿尔卡特谈外包容易,西门子也会答应外包吗?” “多稀罕哪,”凯瑟琳对他的问题嗤之以鼻,“西门子并不是像你想的那么古板……” 确实如她所说的那样,西门子在进入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期的时候,不少通信产品就已经外包或者转移海外了,因为,在德国本土生产的话……成本太高。 这手机生产不算高科技吗?肯定算的,但是确切来说,手机生产线算高科技,手机……还真的不算。 工业社会就是这样,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东西,没必要珍惜——高价卖给第三世界国家,那是因为你没能力生产,所以才值钱,你要是能生产,就是烂大街的价钱,自力更生这个能力,真的很重要。 正经是那些设计流水线、生产和维护流水线的人,才是值得看重的财富,在德国,修一台小电视要四十马克——哪怕只需要换一个电容,而买一台性能差不多的新电视,不过一百五十马克,搁给你,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所以,对于广大亚非拉国家来说,还是高科技高技术含量的手机生产线,对德国人来说不过是垃圾——他们宁可愿意重视一个会修废旧电视的工人,因为这个工人,绝对要精通不少电路和元器件,才能接了这种维修的活儿。 这些就说得有点远了,不过不管怎么说,西门子移动终端设备,在世界上迟迟打不开局面,在中国的市场上也是远远落后于其他厂家。 当然,这跟德国人过于守旧的性格不无关系,毕竟是电子信息的时代了,这是一个不断推陈出新的年代,你一味强调技术的成熟,就是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了,但是同时,德国本土的造价太高,也是致命性的因素。 简而言之,这一块市场,德国人不想丢,但是以他们的制造成本,市场越大亏损也就越多,机构臃肿,研发部门也没什么新东西出来,不设海外工厂都不可能了。 凯瑟琳一开始,也没想着要跟西门子合作,她觉得陈太忠的建议就不错,跟阿尔卡特合作,是很有前途的——她虽然身为美国人,可跟摩托罗拉的关系很不好,非常地不好。 但是法国人……怎么说呢?过于强调宏观,而忽视微观,不客气地说,就是眼高手低,高卢公鸡热衷于制定一些宏观的政策——很不幸的是,这些政策极有可能是不符合实情的。 所以,阿尔卡特并不介意将自己的生产外包,但是同时,他们希望得到一个跟沃达丰十年的供销合同……有倾斜性的供销合同。 这真是个灾难一般的设想,凯瑟琳毫不留情地指出了这一点,但是法国人坚持——没有坚持就没有收获,哪怕支撑这坚持信念的,只是侥幸心理。 这一下,沃达丰的人不干了,大家都知道,英国人和法国人本来就不是很对付的,短期的合作倒还可以商量,但是长期合作的话——那是天方夜谭。 与此同时,沃达丰在收购曼内斯曼的过程中,在德国也吸取了相当程度的仇恨度,这毕竟是战后第一次,国外大公司对国内大公司的收购,由此都引发了一定的民族情绪。 沃达丰想灭这个火,他们现在目光,已经不仅仅限于欧洲了,旧大陆这点恩怨,在他们看来真的没什么意思,那么,将定制机丢给德国公司,在一定程度上能消弭这个怒火。 尤其是,在他们收购曼内斯曼的过程中,有相当多的德国公司,袖手旁观了,比如说蒂森克虏伯、德国电信,比如说西门子…… 是的,在曼内斯曼被收购的过程中,西门子扮演的并不是什么光彩性的角色,并没有对曼内斯曼做出实际性的支持——都是搞自动化控制的,都是搞工业加工生产的。 所以,当凯瑟琳不满意阿尔卡特的回答的时候,西门子的人适时找上门了——我们想获得这个订单,肯尼迪小姐,这对我们很重要。 必须指出的是,虽然凯瑟琳还代理着西门子工控产品的销售,但是这西门子本身就是一个庞大无比的企业帝国,工控产品和通讯产品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就像凤凰交通局和凤凰市高新区一样,这两者的共同处,不过就是都挂了“凤凰”二字罢了。 所以凯瑟琳原本是不需要搭理他们的,但是德国人直接就把她在阿尔卡特提的建议细节拿出来了——这些要求我们都做得到,谁说德国情报机关无能来的? 于是,肯尼迪家的公主就问一问沃达丰,发现英国人对西门子没什么抵触情绪,反倒是有点瞌睡给枕头的意思,所以就这么敲定了。 “西门子啊,”陈太忠听得叹口气,他对西门子的感觉,也就是青岛市民对海尔的感觉——这公司是不小,不过做手机的话……行不行啊? “你别挑三拣四的,人家西门子这边,在中国还有别的合作对象呢,”凯瑟琳听他这么说,就有点不高兴了,她来欧洲一趟,确实是有她的私事,但是沃达丰这边,她也是下了心血的,听到自己的情郎还不满意,就有点恼火了,“我为你争取这个机会,也不容易啊。” “哦,那你说一说,都有些谁刁难你了?”陈太忠听得这叫个火大,小凯你有点功劳,也不能总这么跟我说话,知道的是我让着你,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吃软饭呢。 而且,有人刁难他的女人,那就是不给他面子,陈某人决定适当地发一发飚,免得别人以为中国没人——你要是选了阿尔卡特,可不啥事儿都没有了吗? “谁敢刁难我?”不成想,他拽,凯瑟琳也不比他差多少,她傲然地哼一声,“不过是西门子通讯公司中国区的老总说了,他们在大陆有合作对象……” “你想办法把西门子通讯公司的大客户名单给我弄一份儿,”陈太忠也跟着哼一声,他是真恼了,半是因为凯瑟琳太恃宠而骄不听话,一半也是因为面子上挂不住。 哥们儿设计的是跟阿尔卡特合作,牛皮都吹得众所周知了,现在换成西门子还未必成——这让我面子往哪儿搁?“我不把他们的名声搞臭的话,我……我嫁给你,你娶我成吧?” “西门子这边,倒还好商量,”凯瑟琳听得就笑,她只当他开玩笑呢,也就没有在意,而是实话实说,“关键是西门子通信这一块,近期报表不太好看,沃达丰有意要他们本土生产手机,而不是放到海外工厂……太忠,我真的在尽力帮你。” “那这个……我谢谢你了,”陈太忠听到凯瑟琳这么说,也不好再计较了,但是一听说沃达丰要求西门子本土加工,连海外工厂都不同意,想一想天南争取OEM怕是更要难上加难,禁不住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沃达丰很牛吗?嘿……我还真不信了,你帮我查一下,他们租用了哪些通信卫星,资源都是怎么分布的,艹,信不信我让它股票马上缩水三分之二?” “你真的能搞掉卫星?”奇怪的是,凯瑟琳居然跟得上他的思路,她在电话那边高叫一声,听起来真是欣喜异常,“你确定吗?” “这话是你说的,我可没说,”下意识地,陈太忠使用了官场语言和官场逻辑,含糊其辞地带过,在他生命的七百多年里,官场历练只是区区的几年,但是很奇怪的是,他现在的下意识反应,多是运用官场的逻辑。 也许是因为,这几年我一直在试图融入这个圈子吧,陈太忠这么对自己解释,但是同时……他隐隐觉得,事情未必这么简单。 “哦,那太遗憾了,”凯瑟琳倒是有什么说什么,听起来她并不是想试探什么机密,“你要是真能搞掉两颗卫星的话,沃达丰的股票,岂不是任由咱们操作了?嗯……当然,要在合适的时机和地点,这个难度确实大了一点。” “也不能这么说,”虽然陈太忠很不想露底,但是面对这种错误认知,他觉得有必要提示她一下,“嗯,难度很大,但并不是不可能,我们是一个善于创造奇迹的民族……哪怕在新闻报道中,你也会经常见到一些奇迹。” “我对你们新闻中的奇迹,没有任何的兴趣,”凯瑟琳很不买账,这女人果然是欠调教,“那些奇迹都是制造出来的……你可以否认,但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奇迹本来就都是制造出来的,凭空出现的那是神迹,”陈太忠笑一笑,也懒得在意识形态上跟她计较什么,“就这么说了……沃达丰的卫星资料,你帮我搞定?” “你这个能力,我打算留在下一次用,浪费在这种事情上,可惜了,”凯瑟琳咯咯地笑一声,听她的语气,也分不清楚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借口…… 第2621章 人情和利益(上) 这就西门子了?陈太忠搁了电话之后,颇有一点无语,他很不喜欢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但是很遗憾……这不是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 腰板不够硬,就是难混啊,巨无霸沃达丰有底气傲慢,而阿尔卡特被好事找上门,人家就觉得有权力惦记得更多,凤凰科委在凤凰甚至在天南,都算相当不含糊了,可是要跟这些公司比起来,真的是屁都不算。 “物质文明建设,也很重要,”他轻声嘀咕一句,决定不跟纯良通报这个变故,没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那真是一切皆有可能,他是不想再被人笑话了。 接下来就是欢迎马小雅的到来了,马主播这次不但带了她姐姐马小凤来,还带了一个三十多岁的高大男人,这男人是马小凤的朋友,过来就是要长驻的。 当然,仅仅这些人还不够,下一步还要再从社会招几个人,马主播就问陈太忠,“你有什么暂时没事干,又信得过的朋友没有?” 投资蒙岭的事情,本来就是陈太忠介绍的,她把姐姐叫过来,这就是镇场子来的,但是想在天南玩得转,必须得有当地人打下手才行。 陈主任低头琢磨半天,摇摇头,跟他处得惯的人,都是非富即贵了,谁会去这么一家公司帮忙?而有些小人物,又不便掺和这种事儿——不管怎么说,普雅开发公司的两个股东都是他的女人,传出去不好听。 陪着马小雅的除了丁小宁,还有雷蕾,雷记者这也算是出来跑素材了,“我帮你留心一下吧,有什么要求吗?” “蕾姐你帮我这个,可是有点大材小用了,”马小雅微微一笑,“我还指望你在省报上帮我多吹一吹呢。” 她是搞媒体出身的,很清楚其中的道道,一边说,她一边笑着看一眼陈太忠,“我不打算从人才市场招人,直接通过报纸招……你看怎么样?” 怎么样?那当然好了,常去人才市场的主儿,多是心性不稳的,倒是在报纸上打广告,能让更多的人看到,吸引那些不常去人才市场的人的关注——天南终究不属于改革开放的前沿,风气有点保守,很多有本事的人,都非常要面子。 报纸上广告一打,也能彰显公司的实力,这么大个投资公司,马小雅肯定不可能弄个豆腐块的小广告,怎么还不得弄个四分之一版的? “这个我能帮你联系,”雷蕾点点头,天南日报的广告费用不低,而且光有钱都不行,当然,对她来说这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你打算招多少人?不是面向全省的话,意思不大。” “怎么也得有五、六个人吧?”马小雅扳起指头数一数,“会计、文员、技术员、业务员、库管……蒙岭那边还得招几个。” “那你在素波日报上登吧,上省报没意思,花那些冤枉钱干啥?”雷蕾很干脆地建议,都是媒体人,一点就透,“我帮你联系一下,日报和晚报同时上。” 她们在这里商量,陈太忠那边还是电话不断,其中,范如霜的电话让他感觉有点不便拒绝,范董来了素波,想见他一面。 他知道这个邀请的味道,临铝现在正惦记上个八十万吨的氧化铝项目,凯撒公司铝厂爆炸的影响,时至今日都没有消除,铝价还是居高不下,国内氧化铝的需求也日增。 要说这范如霜胆子也真大,才拿下电解铝项目不到两年,就又惦记上了氧化铝项目——这个项目比电解铝那个稍微小一点,但也是三、四十亿的项目。 不过这年头的事情,还就是这么回事,凯撒铝厂爆炸引得全球氧化铝价格疯涨,而中国又适时地走出了亚洲金融风波的影响,受市场的影响,有铝土资源的地方,都在大力争取氧化铝项目。 所谓的时势造英雄,指的就是类似情况,而且临铝想扩充氧化铝产能,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早在电解铝没立项的时候,范如霜就吹过类似的风,那现在自然要再接再厉——退一步讲,就算临铝不争,别人会领情吗? 可是陈太忠真不敢这么答应下来,要说范董事长也算巾帼英雄,办事干脆利落不落俗套,比一般男人都痛快,又送他不少的人情,但是……这终究是三十多亿的项目啊。 不过,躲着不见也不是他的风格,于是他沉吟一下,就说马小雅来天南投资,自己正在接待,范董你要是不嫌弃,就过来一起坐一坐? 范如霜可是知道马小雅,想当年她在北京四处找关系搭黄家的路子,跟于总、苏总打了可不止一两次的麻将。 要说当时,马小雅只是于总的跟班,不值得范如霜重视,但是现在就不一样了,她是陈太忠的女人,其间的差别,不可以道里计。 严格说起来,现在的范如霜,都不需要买南宫毛毛等人太多的面子,南宫这些人牛不牛?真的很牛,有太多的大事情是由小人物促成的。 但是范如霜拿下电解铝的立项之后,还真的不用太卖他们面子了——黄家的线儿,已经搭上了,而且只说这个项目本身,就是六十多个亿,想在临铝找饭辙的主儿,海了去啦,范董凭啥再那么低声下气? 按这么说,南宫毛毛他们似乎有点短视,当时不该那样抻着范如霜,图个长久才是正常的——然而事实并不是那样,他们赚的,就是居中引见的费用,如果当时对范如霜就上杆子巴结的话,就坏了这一行的规矩! 而且,干什么的就是干什么的,他们赚点引见的小费用,没人计较,要是琢磨着借此插手立项之后的采买事宜,那就是捞过界了——从别人碗边夹两筷子不要紧,拎个勺子进锅里捞肉,那真就是找死。 做为中国的政治中心,在北京,南宫毛毛等人永远都不担心缺少麻将搭子,任你无限风流,终归要被雨打风吹去,新人冒头的速度永远比老人消逝的速度快,那么,他们自然没必要冒着风险去坏行情——在皇城根儿找饭辙,最要紧的就是摆正态度,弄明白自己是干什么的。 然而话说回来,范如霜现在能无视南宫等人,却不能无视马小雅这个于总曾经的跟班,原因很简单,马小雅跟了陈太忠——黄汉祥都知道这个小马了。 所以,范董事长原本是想请小陈在临铝的办事处吃饭的,现在也只能去万豪酒店就小陈的饭局了,她自己也是日理万机的忙人,能理解这种忙碌。 陈太忠在万豪吃饭,定的自然是顶楼的包间,这一桌人有点放不下,就摆了两桌,按说马小雅和雷蕾,都能勉强排进第一桌。 不过,考虑到一会儿要跟素波日报的这些人谈广告,太脱离群众也不太好,于是他们就坐了一桌,而陈太忠和范如霜也有点话说,就坐到了另一桌。 等到了六点半左右的时候,素波日报的人来了,一女两男三个人,雷蕾一见那女人,就站起身笑着打招呼,“小贺啊,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北京来的马总……” 那一桌熙熙攘攘的,陈太忠这一桌却是不见动静,本来嘛,陈主任是省委的处级干部,范如霜更是厅级干部,谁还会把这点小场面放在眼里? 正经是陪着范董来的马厂长发话了,“太忠,咱说咱的事儿,不跟他们揪扯……他们见过多大的天?” 这马厂长就是小可乐的老爸,现在动力分厂的厂长,算是范董的嫡系了——本来也是这个道理,范如霜做为临铝的老大,要控制不住动力这一块,何以服众? 这动力分厂也没那么简单,厂里的生产和调度,没有他们的支持,那是不可能的,动力管着强弱电呢,再说了,后勤和生活区这一块,也是由动力分厂保障的,这就跟普通厅局的办公室性质类似,天子近臣,提供最贴心的服务。 他们想着低调,但是素波日报来的这几个人,却不是很低调,坐了没多久,酒席还没开呢,那边居然吵了起来,起码雷蕾的声音就挺大,“小贺,我这也是朋友有买卖,想着照顾你,你这个态度,就有点没意思了。” “蕾姐你看你这话说的,咱们这么久的关系了,”那小贺也有点不服气,“我没别的意思,我们这一块儿,确实是包出去了,你要觉得不合适,咱们就不说了,成不?” “那就不说了,不要你这个版面了,”雷蕾气呼呼地坐下来,忍一忍又说一句,“以前明明能八折的。” 几折什么的,其实真的无所谓,马小雅也不可能差这一点钱,但是雷记者心里不平衡,觉得面子上挂不住,这么说倒也正常了。 陈太忠本来没怎么注意那一桌,听他们吵吵得厉害,竖起耳朵细细一听,禁不住就有点恼火了——你咋就能才打个九折呢? 第2622章 人情和利益(下) 要说这《素波日报》的广告,也是天南媒体的一朵奇葩,除了天南日报,大概就数它牛了,一般情况下,日报社报价是多少,就不容人搞价。 它的牛气是有道理的,毕竟是权威性在那里摆着的,受众又密集,尤其是有些不合适电视上播放的广告,素波日报往往就是首选了——天南日报上的广告,那是你愿意出钱都未必买得到的。 电视广告注重的是品牌和产品宣传,像招聘、优惠活动什么的,电视上一闪而过,电话号码啥的不好记,活动细则又不能讲太多,用处实在不大,还就是纸媒广告合适。 但是话说回来,这不容人搞价也只是针对外人,对有关系的还是不一样,别的不说,就说报社的记者,除了那些特别大牌的,一般人都还有广告任务呢。 当然,做为素波的党报,日报上广告也不能太多了,晚报注重娱乐性,倒是能多放一点广告,可版面是有数的——这里面有一个微妙的平衡。 不过在年初的时候,这个平衡被打破了,有广告公司承包了素波日报社的广告,除了日报和晚报的第一、第二版,其他版面的广告包圆了。 本来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结果就被人承包走了,这广告公司的背景,那也就不用再说了,尤其是,这日报社本来还有广告部的。 跟着这小贺来的一男一女,就是广告公司的,雷蕾跟小贺的关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耳听得对方不肯相让,真的是恼火不已。 雷记者这么一表态,广告公司那二位坐不住了,这二位都很年轻,其中男人年纪大一点,也就三十出头,“雷老师,您也是搞媒体的,我们这素波日报和晚报,多少还能给个折扣,搁给您那省党报,让一分钱都不可能。” “宋经理,我跟你没什么交情,”雷蕾摇摇头,又一指小贺,“小贺啊,蕾姐叫你来,本来是好意,你真的……很让我失望。” 都是搞媒体的,素波日报社的广告是谁承包了,她很清楚——连陈太忠都略知一二的事儿,她能不清楚?而且她确信连小贺都知道她雷某人清楚。 说白了,就是日报社广告部的主任搞的鬼,不过却获得了社长的支持,而且那些版面说是承包出去了,真要有人不买帐,就是要跟日报社谈,那也就谈了。 像小贺这种不属于广告部的记者拉回去的广告,是可以直接上的——他说客户坚持就行了,从承包公司这儿过一道,无非是广告公司给他的返点多,所以雷蕾才寒心。 然而,宋经理这么坚持,也是有他的理由的,没错,这个投资公司很厉害很有钱,但是你联系的是政府业务,做的是工程,不卖产品,这次又是招聘广告,也就是一锤子买卖。 既然如此,我何须跟你那么客气呢?“您这广告要是能连打两天,给您八五折,成吗?这是我最大的权限了。” “嘿,”雷蕾听得哼一声,不再看他,而是转头看一眼上首位的马小雅,“小雅,我回头给你联系天南日报吧,今儿个让你扫兴了,不好意思啊。” 马小雅嘴巴抽动一下,勉强算是个笑意,她不但是媒体出身,玩的也是媒体的圈子,哪里还不知道这些猫腻?于是也只能笑一笑了。 “那蕾姐,我也没脸再呆着了,”小贺也是个果断人物,闻言就站了起来,不怪他如此坚持,实在是按这笔广告费用下来,他能获得最少四千多——谁跟钱有仇? 按最低的可能,四分之一版来算,晚报的报价是八千,日报的报价是一万六,加起来两万四——那时候的广告价还没烂大街,广告公司跟他是七成结算,两成的返点就是四千八。 “那这样,八五折吧,”宋经理做最后的努力,不成想雷蕾笑一笑,不予理睬,钱多钱少倒是次要的,关键是她寒心。 这三位见事态无法挽回,只能站起身走人,按说他们还能再让一让,但是这行情不能坏不是?而且素波日报社的广告,还真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跟那些哭着喊着求广告的小报纸不一样。 小贺等人走到门口,猛地听到一个声音响起,“等一下,你们说的是素波日报的广告吗?” 这三位扭头一看,却是另一个桌子,一个高大魁梧的年轻人说的话,他们一直就没搞清楚,这一桌跟那一桌有什么关系——不过按道理说,在这样档次的包间里,是不可能拼桌的,双方应该是一路人。 而雷蕾他们在的这一桌,基本上全是年轻人,那一桌则不同,有老有少,上首位更是坐了一个气度威严的中年妇女——实在搞不清楚哪一桌人更牛气。 所以小贺就点点头,不卑不亢地回答,“没错,我们的广告,现在包出去了。” “包不包的我无所谓,”陈太忠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我现在通知你们一声,疾风电动车的广告停了吧,你再上我也不给钱了。” “疾风电动车?”宋经理听到这话,眼皮子猛地一跳,“请问您是?” 他眼皮子没法不跳,做为公司副总,他非常清楚,这疾风车的广告可是一大财源,公司当初为了把这个单子转到手,费了不少劲儿呢,给出的折扣——那实在是没办法说了。 就这,凤凰科委的人都待理不待理的,原因很简单,疾风车是卖产品的,上电视广告效果不知道比报纸好多少倍,更别说疾风车厂财大气粗,不像其他大客户,人家结算一点都不带打磕绊的。 而且,就算打了极低的折扣,疾风每个月在日报社的广告投放费最少都是五位数——关键是月月都有,这是固定收入了,此外有什么优惠活动、逢年过节之类的广告,还有横财可拿。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陈太忠才对日报社的广告有印象,也才会觉得给个九折真不是朋友之道,而且,疾风车上日报的效果,确实是很扯淡,也就是求个广告密集轰炸的效应,所以他摇摇头,“你也别问我是谁,说停就停了,不信的话你试一试。” 这一下,宋经理等人想走都不敢走了,谈不下一个合同也就算了,丢了疾风车这大单子,这责任谁承担?他犹豫一下,走过来解释,“但是这位先生,一个单版的招聘广告,跟疾风这种大客户,确实不能比。” “我也没让你比,就是通知你停了广告,”陈太忠不以为然地挥一挥手,“行了,你们走吧……我们还要吃饭呢。” “我们有合同的,”宋经理见这位大大咧咧软硬不吃,也有点恼火了,连个上首位你都坐不到,不要这么牛吧?“单方面中止合同的话,可能会引起纠纷。” “纠纷……就凭你们一个小小的广告公司?”陈太忠笑了起来,非常不屑的那种,“我还是那句话,不信的话你可以试一试,不过你别怪我没提醒你,小心伤着自个儿啊。” 看他这么牛逼哄哄的,这宋经理还真是头大了,由于有业务关系,他对凤凰科委还是相当了解的,那单位不但有钱,主任更是许绍辉的儿子,人家真要单方面中止合同,他们确实还没什么办法——至于说跟许书记的儿子打官司……就算他们敢打,也得有法院敢接这案子。 你能做了许主任的主吗?他又看一眼这年轻人,总觉得有点不像,但是看对方表现得如此淡定,似乎不是个弱智来的,于是他又尝试着问一句,“您让停了广告,我跟上面反应,总得说一下,是谁通知我的吧?” “我说你还没完了?”马厂长恼了,“我们还要吃饭呢……这是凤凰科委陈主任,你可以走了吧?” “陈主任……”宋经理倒退一步,两腿一软,登时就坐到了地上——我艹,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陈太忠? 疾风厂的合同,是他老板谈下来的,但是他也跟疾风的人有过接触,这么大的合同谈下来,维系好客户关系是必然的。 凭良心说,凤凰人并不是很难打交道,吃吃喝喝什么的,人家也不拒绝,不过,就在他想送点小礼物的时候,那边断然表示推辞,“想给我面子,多加个整版就行了,我在领导面前也有面子,你可别害我。” 这宋经理就纳闷了,一打听才知道,合着凤凰科委除了有个许主任,还有一个陈主任,那是凶残无比,这种小事许主任知道了,可能还不太要紧,但是传到陈主任耳朵里的话……身上少个把零件都是正常了。 尤其要命的是,人家说了,现在科委是许纯良做主,但那是陈主任跟许主任关系好,不希的计较,要不然的话……许主任也压不住陈主任! 碰上这种传说中的人物,他怎么可能不打哆嗦? 小贺听到这话,脸色也是一片惨白,他比宋经理还多知道一点,他知道凤凰科委的陈太忠是雷蕾的资源——这是媒体人喜欢嚼谷的东西,而且陈太忠现在在省委宣教部,正管着全省的舆论阵地。 刚才听说疾风车,他就有点不好的感觉,现在一听,眼前这位果然就是陈太忠,一时间腿肚子也有点转筋,“陈主任,我……我不知道您在。” 第2623章 不能坑朋友 我艹,你这是什么话?陈太忠听得就恼了,合着你是说,我要是不在的话,雷蕾就活该被你忽悠了?“那你就当我不在好了。” “陈主任,这么着吧,”宋经理定一定神,一个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不知者不罪,这个招聘广告……我送您了,成不?” 陈太忠眉头一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哼一声,“嘿,你不需要核实一下我的身份吗?没准我是骗子呢。” “这天南敢冒充您的人,怕是还没出生呢,”这宋经理不愧是社会上打滚的,能软能硬,这巴结的话是张嘴就来,“您这名字我是久仰了,就是没见过真人……这次真的是冒犯了。” “知道自己冒犯了?”陈太忠微微一笑,接着又哼一声,“你这叫有眼无珠,算了,我大人大度不跟你计较……记得停了广告啊。” “这个招聘广告,我送您了,您饶我这一遭吧,”宋经理不住地拱手,知道对方是陈太忠了,他也再没什么侥幸心理了,“我这么做,也是维护市场行情啊。” “我不用你送,我的朋友,差这点钱吗?”陈太忠哈地一声,又笑了起来,“维护市场行情,这是应该的,不过呢……我觉得疾风车在日报上的广告,没啥效果,这是大家的共识,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认为。” “陈主任,这次我真的错了,”宋经理还真是能屈能伸,说良心话,他真的负担不起疾风撤广告的后果。 “人家普雅能来投资,都是陈主任介绍的,你们来之前,就不打听一下?”马厂长又发话了,他不怕在范董面前巴结陈主任——他能被范董看重,这里本来就是出处,“就这眼神,也要承包日报社的广告,是故意来恶心人的吧?” 他这话,就直接把问题的高度上升了,但是别人还不能说什么,倒是雷蕾在那一桌发话了,“小贺你们走吧,就这点钱,我认清楚一个人,还是划得来的,大家好合好散……陈主任,关于疾风的事情,你们回头再谈吧。” 啧,小贺现在心里,真的是追悔莫及,他知道雷蕾跟陈太忠关系好,但是做记者的,谁手里没点资源呢?能将资源化为自身势力的,还真的不多。 “嗯,回头让办事处的宋主任跟你们谈,”陈太忠不耐烦地一摆手,他眼里也是没小钱的主儿,但是架不住这玩意儿……太扫兴,还落雷蕾的面子。 “陈主任,别啊,”宋经理哪儿敢就这么走了?他要是得不到这位爷的原谅,其他办事人员更不可能给他好脸看了,政府机关内老板的威严,可是比私营企业老板的威严大多了,“这个广告我送了,要不我再通知一下赵总,请他过来跟您谈一谈?” “你是觉得我挺闲的?”陈太忠嘴角一撇,他这下是真的不满意了,你一个小破公司,承包个日报社的广告,就觉得有资格跟我谈话了?“你再话多,信不信我查一下你们承包的手续和费用问题?” “我们的手续绝对正规……”一听这话,宋经理不让了,这个话题他要是敢软下来,岂不是说明公司在承包中存在问题? 不成想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小贺一拽,“行了宋经理,走吧。” 宋经理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见他神情肃穆,犹豫一下还是跟着出来了,“贺记者,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陈太忠现在是省委宣教部呢,”小贺叹口气,“他要是想查这个承包合同,还真有资格查,而且……那人在鸡蛋里能给你挑出骨头来。” “啧,”宋经理一听这话,还真是傻眼了,正如他说的那样,公司承包的手续,表面上看确实没什么问题,打的旗号也是广告经营需要开拓创新,符合经济挂帅的大方向。 但还是那句话,不愁卖的广告居然承包出去了,有心人想做一做文章,也不愁找到攻讦的方向,更别说遇到擅长鸡蛋里挑骨头的主儿了。 “这人太难打交道了,”他摇摇头摸出手机,“必须得跟赵老大说一声,我说小贺……这种级别的投资公司,你也不知道打听清楚了背景。” “老宋你这么说,真是没意思,不让我降价的是你,要亲自跟客户打交道的也是你,”小贺不干了,他是不愿意招惹这姓宋的,但是打心眼里,他还是有些优越感,所以就不肯替人背黑锅——我是正儿八经的报社员工,事业编制的。 “哼,”宋经理白他一眼,开始拨号,心里却是鄙视不已,你要是真想帮朋友来的,至于找上我们吗?还不是想赚那点小钱…… 他们如何商量不提,再说陈太忠一帮人,受了这几位的影响,雷蕾那一桌实在有点兴致不高,好久之后才将气氛恢复如初了。 不过陈太忠这一桌没受什么影响,吃喝一阵之后,范如霜又爆个猛料出来,“铝资源这一块,可能要从有色公司里剥离出来了。” 当然,这料猛也只是相对陈太忠这外行来说,马厂长和铁秘书脸上都没什么表情,显然他们都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 “我听说好几次,”陈主任不愿意被人认为是外行,于是点点头,他确实早就听过这个传言,“不过总是没有下文。” “这次要动真格的了,”范如霜看他一眼,又笑了起来,“我倒是佩服太忠你的悠闲,还有心思为万把块的广告费叫真。” “我忙得都快炸了,都是不大一丁点的事儿,抓精神文明建设嘛,”陈太忠无奈地撇撇嘴,“还得帮人介绍招商引资……我这介绍的项目,不算很小吧?” “五千万……嘿,”范如霜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临铝那是上百亿规模的厂子,她现在跑的项目都是十位数的,“小陈,我觉得以你的能力,把精神放在这些小事上,实在是可惜了。” “精神文明建设,还真不是小事,”陈太忠正色回答一句,却也不想解释太多,在文明办他听闻到了太多丑恶现象,“现在人们的道德水准之低下,令人发指……” 这酒喝了一阵之后,两个桌子的人就开始互相串了,反正雷蕾、丁小宁和马小雅都认识范如霜,马厂长和铁秘书也愿意跟陈太忠的朋友交往一下。 就这么喝着聊着,雷蕾接了个电话,回来就坐到陈太忠旁边嘀咕一句,“陈主任,啧……胡主任来了个电话,说是那边白送个广告,希望我适可而止。” 这老娘们儿瞎操的什么心?陈主任心里悻悻地嘀咕一句,却也没办法表态,胡主任做为雷蕾的直接领导,对她真的不薄,“这事儿你跟马总商量吧。” 这还不算完,吃完饭大家往外走的时候,在酒店门口又撞上宋经理了,这次小贺倒是不在,他身边站了一个瘦高的中年人。 眼见他们出来,那宋经理远远地一指,轻声嘀咕一句,中年人就快步走了过来,笑眯眯地伸出手,“请问是陈主任吧,我是远东广告的赵健民,冒昧打扰您一下……” 你们还没完了?陈太忠听得眉头就是微微一皱,不过想一想这家伙一直在门口守着,这态度也算端正,他就决定给对方一个说话的机会,却是不肯伸手,“有事快说。” “今天这事儿,是我管理不当造成的,给您道歉了,”赵总的态度,确实挺端正的,“希望您能给我们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这位就是雷老师了吧?” “你们谈,”陈太忠可不想再被范如霜耻笑了,说不得拔脚就走,赵总紧追两步,发现追不上,只能扭头去找雷蕾说话。 按说这赵健民能搞了这个承包,也是小有办法的,但是他一打听,就知道陈太忠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尤其要命的是,陈太忠在那一桌都不坐在首位——那上首位坐的得是什么样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他陪人吃饭吃到一半就跑出来了,还不住地训斥,“小宋你脑子里装了糨糊?投资得起五千万的,在乎这点小钱吗?看看都给我招惹了什么人……你就学不会放长线钓大鱼?” 来了万豪酒店,他都不敢上去打扰人家,只能在外面等着,其间他又托人找雷蕾的领导打个招呼,不过那边回答得也很含糊。 眼见陈太忠真是那么鸟,赵总就只能找雷蕾说事了,雷记者已经跟马小雅沟通过了,于是淡淡地回答他,“广告我不用你送,我朋友也不差那点钱……给个五折就行了。” “谢谢雷老师了,”赵总笑着连连点头,又问一句,“那疾风的广告也不用撤了吧?” “那你跟凤凰科委谈去,我是在天南日报上班,爱莫能助,”雷蕾小虎牙一呲,露出一个冷冷的笑容。 赵总听得就是一愣,他这一愣神的功夫,别人倒已经走得远了,宋经理一看着急了,“赵总……怎么办啊?” “怎么办……”赵健民苦笑一声,心说别招惹得陈太忠来查我的承包,这就算万幸了,“回头我再跟疾风的人沟通吧,多送点广告,先把诚意表示出来吧,唉,这个小贺,怎么能坑朋友呢?” 坑朋友也不要紧,但关键是,那混蛋坑的是内行…… 第2624章 有点躁动(上) 陈太忠得知了雷蕾和赵健民的交涉经过之后,点点头就算过去了,这种事情他真的不会放在心上,宣教系统内部的事情,没必要太过叫真。 至于说疾风车的广告还会不会继续在日报上刊登,他也不在乎,那是科委人需要考虑的——反正吃哥们儿这么一吓,疾风厂捞点好处,那是必然的了吧? 由于马小雅来了,晚上的湖滨小区又热闹一阵,陈主任鏖战半宿很费精神,又由于文明办最近这主任还没选出来,他也懒得早早地去上班,都八点了,还呆在别墅里看报纸。 就在这个时候,他接到个电话,是一个挺陌生的手机号,不过声音倒算是熟悉,“陈主任你好,我张峰啊,跟您汇报一下,我这就走了。” “嗯,我知道了,”陈主任哼一声挂了电话,心说你小子不是说要呆两天吗?呆了一天就走……这胆子也没我想的大嘛。 一边腹诽,他一边就下意识地扫一下留在张峰身上的神识,不成想一扫之下,没有发现此人……咦,这就出了素波啦? 再一扫,连天南都找不见这人,这下陈太忠不服气了,再一扫……嘿,小子你有点办法啊,都跑到绕云了才给我打个电话? “这干部们的话,确实不能随便信,”他轻声嘀咕一句,当然,他能理解张峰的心情,这年头人心隔肚皮,如果想保住自己的小命,真是求人不如求己。 这个电话有若是上班铃声一般,紧接着,他的电话就忙了起来,连着接了几个电话,都是这样那样琐碎的事情,直到另一个不认识的号码打进来的时候,他已经调整到了平日里上班时的心态,淡淡地哼一声,“嗯……你好。” “你好,请问是陈主任吧?”电话那边,是一个陌生的女声,清脆悦耳。 “是我,你是哪位?”陈太忠一边回答,一边拿下手机又看一眼,确实是个一点印象都没有的手机号,不过,末尾数是“1888”,看来大小也是个人物。 “你猜”女人倒是有雅兴,居然让他猜,听起来似乎跟他很惯熟,而且话里还有隐隐的失落,“怎么,你没记我的电话?” “熟人的电话我才记,”陈太忠不吃她的挑逗,淡淡地回答,“有事说事,没事我就挂了,重复一遍,我跟你不熟。” “陈主任,你以前不这么无情的啊,”女人在电话那边幽幽地叹口气,“在阳光大酒店的时候,你对我可是很热情的。” “你好像打错电话了,”陈太忠一听这话,就没心思谈下去了,这显然是托儿嘛——现在可是文明办的非常时期,有点幺蛾子事儿也正常,“再打电话骚扰,小心我不客气,嗯?让我想一下……阳光大酒店?” “我是林莹,”果不其然,打电话的正是张州市阳光大酒店的老板,林海潮的女儿林莹。 陈太忠对这个女人,还真有点印象,她老爹是天南首富倒是在其次,关键是这女人貌美异常,由于家底厚,待人总是有那么点若有若无的傲气——她当时对他都很冷淡的。 而陈主任对气机是非常敏感的,所以他就有点印象,他认为,除了在北京城碰到的那些天之骄女,在天南类似的美女里,怕是只有蒋君蓉的傲气,能跟她相媲美。 “哦,林莹是吗?让我想一想,”他可不愿意马上就说想起对方了——美得你鼻涕泡冒出来咋办?于是沉吟一下,“阳光……啧,别人都怎么称呼你?” 这就隐隐有影射对方是小姐的意思,却是又没明说,这种阴损话也就他能说出来,林莹一听也是一怔,沉默一阵才轻轻一笑,“别人都管我叫林总。” “林总……张州的阳光大酒店,林海潮的女儿?”陈太忠这时候就不能再装了,同时他脑子里的弦儿,刷地就绷紧了——无事献殷勤,这是非奸即盗啊。 “陈主任好记性,”林莹气得暗暗咬牙,却是还不能计较,以她的家世和容貌,男人见过她之后,大部分都是念念不忘,尤其对成功的男人来说更是如此——越难以征服的女人,越能激起男人的征服欲望。 更别说电话那边的男人,根本就是一个色中恶魔,据说每夜无女不欢,进了省委之后,更是连那些略有点姿色的中老年妇女都不肯放过,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居然不记得她了,她应该感到庆幸还是该愤怒? 不过这仅仅是微不足道的情绪波动,她可是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给对方,林家人里,也就是她跟陈太忠的关系尚可,否则不可能是她出面。 于是下一刻,她就调整好了心情,“一直不知道您高升了,真的很抱歉,希望您不要介意,今天晚上我和我的父亲给您摆酒贺喜,能赏光吗?” “林立去不去?”陈太忠对林海潮的儿子,印象还是很深的,那个混蛋伙同他人,差一点就盗走了邢建中的煤焦油深加工技术。 “他不会在,”林莹知道自己的弟弟跟陈主任不对付,而且她也明白,以陈主任现在的行情,怕是很烦跟别人在一起吃饭——这样的烦恼,她的父亲也有,“就是我父亲和我,咱们三个人。” “他不去啊,那我也不去了,”不成想,陈主任的回答,很出她的意料,“我这人酒风不好,喝多了酒喜欢打人,他不去的话……我打谁?” 林总好悬没被这句话噎死,她足足愣了有十来秒,才勉力笑一声,“陈主任,您……还真的很幽默。” “我说的是实话,不是幽默,就这,挂了啊,”紧接着,听筒里传来了嘟嘟的忙音,林总再一次愣住了。 “林家就很大吗?”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很不满意地哼一声,他跟林家的关系从来就不好,从林立到黑子,甚至党校同宿舍的校友葛天生,张州最年轻的副处,都跟他的关系不好,连路上被人追一下尾,都是林海潮的啥啥人。 而且,张州的市委书记江川已经被人惦记上了,不仅仅是蒋世方,就连许纯良都磨刀霍霍、跃跃欲试,而海潮集团的煤炭,绝大多数走向的是邻省的沙州市——似此种种,他哪里提得起兴趣去见林海潮? 在这种不太平的节骨眼上,他正经是要避一避嫌疑,鬼才知道林家人找他有什么事儿呢……呃,不会就是江川的事儿吧? 陈太忠琢磨一下,认为自己这个猜测还是靠谱的,否则的话,也没办法解释林莹为什么会这么热情——我来文明办三个多月,你们居然毫不知情,那么,再多两个月的不知情也是正常的吧,咋就这会儿打电话了呢? 反正哥们儿已经拒绝了,下一刻他就将这份纠结抛在了脑后,这份烦恼根本就不该属于他的,若是他连这点都拎不清,那么等待他的就是两个字——忙死。 不过想到林莹的美艳,他心里多少有点……痒痒的,男人就是这个德行,虽然他根本就已经忘了林莹长的是什么样子,但是他可以肯定的是——那女人不但很傲气,而且很漂亮。 林海潮的女儿,那算不上窝边草的,想到刚才她隐隐有调笑之意,陈太忠心里的不平之气就又发作了——我在阳光大酒店对你很热情?明明没有的嘛,要不要……弥补一下? 当然,这些也是他随便意淫一下罢了,林莹找他肯定是有事要谈,而他对林家的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这个情况下,吃掉林家的女儿,未免就有点不够理智,陈太忠不怕麻烦,可他也不喜欢麻烦,说一句明白话,他不怕趟林家这一趟浑水——但是,咱们没那份交情! 这些因果,他真的都想明白了,可是越想得明白,他就越禁不住要回想一下,这个林莹到底是长了什么样子来的——哥们儿真的对她没兴趣,就是想知道,可能错过了个什么样的美女……这个要求不是很过分吧? 这还是后宫里缺人了,下一刻,陈太忠充分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浮躁心情从何而来,甜儿和望男说得不错啊,家里很久没有进新人了——男人都是贱骨头,就喜欢新鲜的。 有些念头就跟野草一样,不想还好,一想就刷刷地疯长个不停,紧接着,他就开始琢磨:要不最近借着沃达丰的事儿去趟北京,推倒小紫菱?可是……杨倩倩还在北京呢。 真想推倒天才美少女的话,他认为难度不高,年初的时候,互联网泡沫就初现端倪了,到现在就已经崩盘了,要不是有他的财力支持着,就靠荆俊伟那点倒腾古玩字画的钱,两个易网公司都要关门了。 然而,靠着金钱的压力推倒小紫菱,他不屑为之,那不但失身份,也是对他心目中那个无限接近于完美的女人的亵渎,哥们儿哪怕就是再操蛋,也有底线! 但是……后宫确实缺新鲜血液了! 家里没办法再加人了,再多实在招呼不过来,陈太忠挺明白自己的独占欲望,但是这精虫上脑,他也有点控制不住,于是琢磨一下——嗯,马小雅那里不是缺人吗?以我看呐,汤丽萍就不错! 第2625章 有点躁动(下) 想到这里,陈太忠就按捺不住自己的想法,抬手翻一翻电话号码本,找到了汤丽萍的电话,拨了过去,“小汤,你这个……还用安眠药呢?” “嗯,”汤丽萍的回答,带着浓浓的鼻音,显然是沉睡未起的那种,她是九点钟上班,而且经常晚上加班,按她的说法就是,九点半能到公司,就算正常,房地产公司谈业务,主要是在下午和晚上,上午也有,却没有一大早的这种——除非是预约了的。 “买了手机了,”她懒洋洋地打个哈欠,埋怨一下陈主任不给自己打电话之后,报出了手机号码,“……等一会儿我给你打一下,你不用接……昨天谈了一个团购单子,一直谈到十一点半,总共一个单元十二套房子,这叫个费劲儿。” “哈,那能赚不少的吧?”陈太忠想起来了,上次小汤赚了八千多,就恨不得请自己狠狠地玩一通——她虽然不富裕,但是有属于她的尊严、虚荣和喜怒哀乐。 “赚的都是老板的,我就是个陪客,”汤丽萍苦笑一声,“这么大的单子,我拉不来的……事成了有两千四的奖金,一家两百。” 啧,同样是卖房,你帮丁小宁卖,卖十家怎么不得赚十几万?王启斌的小女人就是这么干的,现在一百多万的饭店都开起来了,陈太忠真的有点无语了,人和人的差别就是这么大? 不过细想一下,小王靠王处长的人脉赚钱,而汤丽萍连搞定一个单元的人脉都没有,是在帮老杨打下手,这两者之间差距明显,收入有差别倒也正常了。 “有心思跳槽吗?”陈主任有点不忍了,你那两条圆规腿,早点缠到我腿上吧。 “这个……再等一等吧,”出乎他意料的是,汤丽萍居然拒绝了,“这个单子我要陪杨总跑下来的,还有一栋楼的外墙装修,最多三个月,我可能挣到一万五。” 一万五也算钱吗?陈太忠听得真有点无语了,但是转念一想,上次汤丽萍赚到八千的时候那个开心样,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脱离群众了,按时下素波的工资水平,一万五……基本也是大专以上文凭、十年工龄的事业编制人员的年薪了——当然,只是年薪。 关键是小汤这个敬业精神,真的有点令他感动,他陈某人都开口了,那边还想凭着本事赚钱,这种自强不息的精神,确实是太少见了,于是,他就试探一下,“我要是不能等呢?” “陈主任……陈哥~”汤丽萍嗲嗲地叫一声,嗓子就跟被蜜糊了一般,要多甜腻有多甜腻,“你是好人,妹子就要你等了,等待的过程……其实也是甜蜜的。” 这话就有歧义了,不过很显然,圆规腿暗示了,你若肯等,我必定给一个甜蜜——陈某人确定,她没胆子玩弄自己,可是他也不想等了……下面涨得慌。 “不想等了,到最后便宜了别人,就没意思了,”罗天上仙还是不缺霸气的,当然,情商锻炼到这一步,他也不缺柔情,“我知道这些年,你奋斗得也挺辛苦。” “我一直为你守着呢,”得,汤丽萍的话也很直接,她在那边叹口气,“我知道,陈哥你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但是我不想比别人差了,我差的只是机会,不是能力我不是只长了一张漂亮脸蛋……我还算漂亮吧?” “啧,这丫头,”陈太忠叹口气,她的回答,真的是浇熄了他大半的欲望,从她身上,他看到了小人物的不甘和奋斗精神,这时候再要谈什么情啊欲啊的,就有点不尊重人了。 不过越是这种时候,他就越忍不住要无伤大雅地冒犯一下,这是性格因素导致的,这厮的嘴皮子——真的是不枉众仙轰杀他一回,“你的脸蛋嘛……其实我觉得你的腿才是最别致的。” “我的腿,最漂亮的地方……在裙子里呢,”汤丽萍咯咯地笑了起来,说起女人诱惑男人的手段,她不能说是炉火纯青,但却非常直接和见效,大概,这也是女人的天性吧,“你要真对我好,那就一定会看到的,我都说了,一直为你守着呢……” “我艹,这不是撩拨人吗?”搁了电话之后,陈太忠还就忍不住想直接去找汤丽萍了,不过想了想终于还是忍住了,紧接着他猛地一拍大腿,“啧,忘了说马小雅的事儿了。” 美色总是令人容易忘乎所以,不过这也正常了,紧接着陈太忠就去上班了——都处级干部了,他总不会急吼吼地去扒汤丽萍的裙子,看里面到底有什么美景。 单位里倒是也没什么事儿,不过临到中午下班的时候,潘剑屏来了一个电话,“小陈,可能……最近中央文明委的人要下来检查一下工作,你们做好迎接领导的准备。” 中午陈太忠就是跟自家的几个人在一起吃饭呢,不过刚拿起筷子,就有人来蹭吃喝,来的是陈主任党校的同学何振魁,他从寿喜回来了。 要说这何处长,也是威风人物,建委的人走哪儿都不少人奉承,他去寿喜也是在市建委,虽然只是个副主任,手里却是捏着通天的关系——关键是他从省建委了一个大项目下来,谁还敢小看他? 就连来素波混饭都是一样,旁人求着买单,他进包间的时候,门口还有人张头张脑,“竹韵厅啊……何主任,你的单帮买了啊。” “去去去,我们班长的单,你买得起吗?”何振魁很不耐烦地摆一摆手,也看不出是真心还是卖弄,一边摆手,他还一边笑着解释,“业务上的事儿,跟我们老大有点关系,撵也不好撵。” “老何你这是气派了,”陈太忠看得就笑,他深知何振魁的性子,这家伙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也是心里做事的主儿,“有大把人抢着买单了,不像我里在省里干熬……到处都是领导。” “好像到处都是你领导别人吧?”何主任笑着反问,文明办的大动作他当然听说了,“干部家属调查表发下去,寿喜不少人念叨你……都是厅级干部呢。” “下一步就要建立分级体系了,”陈太忠微微一笑,这算提醒也算放风,用意不言自明:老何你可管好自己家人。 何振魁嘿嘿一笑,说起了别的,也不知道是真没听出来还是装糊涂,不管怎么样,酒桌上他是极力奉承自家的班长,倒是在陈主任的人马面前给足了面子。 由于下午要上班,中午没怎么喝酒,在分手之际,何主任拉住陈主任,低声问一句,“班长,林莹给你打电话了没有?” “嗯?”陈太忠听得就是一愣,说不得侧头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这个?” “嗐,葛天生介绍的,”何振魁叹口气,同在一个宿舍,他知道葛天生跟陈太忠关系不好,但是这家伙天天跟副班长在一起,居然还能跟葛区长有交往,可见这世界上就没个简单人,“你的电话都是我给她的。” “啧,老何……”陈太忠是真的有点恼火了,不过仔细想一想,大家都是同学,他跟姓葛的只是相互看不惯,要说纠葛还真的没有,一时也懒得计较了,“林莹找我什么事儿?” “她不跟我说,好像是林海潮有意跟你合作,”何振魁苦笑一声,“这些人都是人精,嘴严着呢。” “那你就当没跟我说这事儿,”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发话,脑子却是没命地转动着:这何振魁不会也听到什么风声了吧? 陈主任这话拒绝得很坚决,换个一般的处级干部,真的不可能再说下去了,但是何大嘴巴却是例外,他脸皮厚,在青干班的时候就是众所周知了,“太忠,老班长,给个面子嘛……我也想搭一搭林海潮这条线儿。” 陈太忠沉默半天,方才轻叹一口气,“这趟水可是混着呢,老何你小心点吧……算,我给你个面子,见他们一见,不过说好了,就是十分钟。” 他不想掺乎这趟浑水,但是心里也有点好奇,林海潮想跟我合作什么呢?莫非还有什么大项目可做? 在他的印象里,海潮集团在张州跟张市长走得更近一点,江书记那里好像关系一般——起码在外人的眼里,是这么回事。 当然,他断断不肯承认,自己是想去看一看林莹是长了什么样子。 不管怎么说,就算有何振魁的引见,陈太忠也没兴趣跟这父女俩吃饭,而且,海潮集团虽然在素波建了海潮大厦,集办公、休闲、娱乐、住宿于一体的综合性大楼,但是陈太忠还就是不去那里。 他要何振魁随便联系个茶社,其实这本身就是一个明显的信号了,更别说只给十分钟——不满意的话,你可以别来嘛。 第2626章 张州起风(上) 下午四点十分,在离海潮大厦不远处的羽仙茶社内,何振魁见到了林海潮父女,确实是再没旁人了。 何主任这是第一次见林海潮,有点激动是难免的,别看对方只是一个商人,可是只冲这天南首富四个字,省建委普通的副主任,都不够资格跟人家套交情。 更别说在时下的中国,真正站在顶峰的商人,都有另一个名称——官商,每一个成功的商人身后,都不可能没有政府官员的背景。 所以,何振魁的客气是一定的,而林海潮也不跟他拿架子,就这么笑嘻嘻地聊着,倒是林莹有点沉不住气,“何主任,陈主任没说什么时候过来?” “快了吧?我已经告诉他了,”何振魁笑吟吟地回答,一边说他还一边无奈地摇头,“他说单位里有点事情,处理好就过来。” “我父亲也是专门抽出时间的,”林莹听得撇一撇嘴,难听话她不合适说,但总还是适度地表示出了不满:不光是你陈太忠事务繁忙,我们海潮集团事情还多呢。 当然,这话也只能她说,她老爹就当没听见一般,继续笑吟吟地同何振魁聊天,从这茶该怎么泡谈到施工中电子文档的重要性,最后更谈到互联网泡沫,真是都很精通——林董本人,其实只是高中毕业,不过人要有钱到他这个地步,不停地充电也是必然的。 何振魁就觉得林海潮不错,人没什么架子,也沉得住气,但是林莹却是为老爹感到悲伤,眼瞅着一个多小时都过去了,陈太忠不见踪迹,敢这么晾她老爹的,还真的不多见——她老爹身为天南首富,确实也是很忙的。 所以她在谈话过程中,催了何振魁两次,第一次何主任打电话催了,那边的回答还是马上就到,第二次的时候,何主任表示不方便再催了,“我们班长答应下的事儿,一准成,我再催他一道,没准适得其反就没意思了……” 直到五点半的时候,陈太忠才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他适当地表示一下歉意,“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单位临时出点事儿……林总这一段时间不见,您这越活越年轻了啊。” 他嘴里的林总,自然指的是林海潮,谁要想让他叫对方林董——对不起,你姓林的没这资格! “哪儿啊,愁得头发都白了,倒是陈主任的脸色,越来越好了,”林海潮笑眯眯地回答,“步步高升,真值得恭贺一下。” “合着你俩认识啊,”何振魁笑一笑,其实他早有这样的猜测,班长以前就说收拾过林海潮的儿子,不过他现在也只能装惊讶了,“那我这不是多事儿吗?” “不多事,我要请陈主任,可没你这么方便,”林董笑眯眯地摇摇头,又看一眼林莹,“你去帮陈主任选壶茶……陈主任喜欢喝什么?” “随便了,茶社能有什么好茶?”陈太忠无所谓地摇摇头,紧接着林莹就站了起来,有意无意地看一眼何振魁。 我艹,都是处级干部,差别咋就这么大呢?何主任自然省得,这是林总要自己跟着出去——我早早地就来了,陈太忠晾你老爸一个多小时,丫才一到,我又得回避? 不过,腹诽归腹诽,他还真不能计较,这年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身为国家干部,搞明白自己的位置才是正经,于是他也跟着站了起来,“我陪你去。” “林莹你这又漂亮了一点啊,”陈太忠轻笑一声,他的记性果然是不错,这林莹虽然皮肤微黑,眼睛略略有点狭长,但是其他部位长得周正得很,身材略略有点丰满,却正是成熟女人的味道,而且凭良心说,她真不算胖——脖颈下的锁骨圆润且突出。 陈主任当着她老爹这么说话,基本上就是调笑的意思了,不过怎么说呢?在基层官场,这种半荤半素的玩笑话也多了去啦,他说出来并没什么压力。 正经是你林海潮要是接受不了我调戏你女儿,那大可以不要找我说事儿——哥们儿是妇女之友,是个人就知道啊。 说白了就是一句话,他对跟海潮集团合作兴趣不大,就略略有点欺人,而何振魁又不是外人,还能把他的丑态说出去? 这话一说出来,以林海潮的老辣,都禁不住嘴角微微抽动一下——真的是很轻微的抽动,但是某人观察得极细,能肯定确实是有个抽动。 当着家长的面调戏其子女,这真的是很欺人的,不过天南首富并非幸致,他微微一笑,“陈主任,我听说你在搞个干部家属调查表?” “你肯定不是听说,而是能确定,”陈太忠的回答干脆得很,我没兴趣陪你绕弯子,“林总,我真的事情很多,今天是振魁拉着我来了,咱俩以往也没啥交情,有话就请直说吧。” 林海潮看着他愣了一愣,随即就笑着点点头,反应也是一等一的快,“陈主任还是那么快言快语,张州的干部家属调查表,我能给你……我保证绝对是最全面最权威的。” “你保证不了最权威,”陈太忠冷笑着摇头,你一个小破商人,跟我装什么大瓣蒜,就算你在张州一手遮天,那又怎么样呢?“起码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你给我这个表的渠道,不会是最权威的渠道!” 文明办的调查表,是下发给各个地级市党委的,而你姓林的能提供的,不过是各种详细资料——我就不信你能通过市委提供给文明办,就算你有胆子运作,张州市委也得答应呢。 说穿了,他就是挤兑对方是名不正言不顺,是属于公务员独有的优越感,可是这话也真的挺恶心人的——起码对林海潮来说,是这样的。 “哈,陈主任果然是个痛快人,我没看错,”林董事长强压心中不满,若无其事地伸手笑着鼓掌,装什么像什么,这本来就不是官员的专利,事实上商人们更擅长这一手,“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应该有人举报江川的裸官问题吧?” 果然是这回事,陈太忠沉吟一下,清一清嗓子,“我们这个摸底调查呢……是内部的,也没有什么针对性,就是建立个档案,目前还没有考虑接受群众的监督,事实上有些细节,连我也不是很清楚,各司其职嘛,林总你说对不对?” 麻痹你年纪轻轻的,这官腔打得不是一般地好啊,林海潮心里有点感慨,要说上一次他接触这个陈主任的时候,对方还有点愣头青的意思的话,现在这官话说得真的是炉火纯青了,有若羚羊挂角无迹可求。 他沉吟一下,打算打开窗户说亮话,他之所以找上陈太忠,也是有些事情避无可避可,才硬着头皮上来,要不然的话,天南首富出手,哪里会这么仓促?“陈主任,我有江川的老婆和儿子在美国入籍的第一手资料。” “哦,”陈太忠点点头,却不接口,他现在牢牢地占据了上风,何须说什么? “您有需要的话,到时候开口就行了,”林海潮也不再说什么,他今天来,底线就是传递一个跟江川划清界限的信号,这个已经实现了,至于向陈太忠示好之事——他也很想做,但是很遗憾,姓陈的这副吊样,明显是还记着上次的仇呢。 这种情况下,他就算再心急,也不会再做出什么举动了,那样的行为不但跟他这个“天南首富”的称号不相符,更是容易暴露他的底线——做生意讲究的就是沉得住气。 一旦沉不住气,不但他原本担心的事可能发生,更可能是引狼入室战友变对手,这样初级的错误,不是一个成功的商人应该犯的。 “嗯,那我知道了,”陈太忠点点头,他知道这家伙还有话没说——这简直是明摆着的,不过,既然是别人求他而不是他求人,那么……就这样吧。 林海潮对这次见面的期望值也不是很高,不过,传递一个善意总是好过于无,可是眼看他站起身要走,心里就又生出点不甘来——这人呐,就是这么矛盾。 就在这个时候,林莹和何振魁走了进来,林大小姐手上端了一玻璃壶的茶,壶中茶叶碧绿无比根根直立,她笑吟吟地发话了,“何主任说你喜欢绿茶,这是雨前猴魁,还算勉强吧?” 猴魁产地偏北,又分外讲究芽型,基本上雨前猴魁就算最好的了,明前猴魁那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那个节令就长不了那么大。 “去年的,”陈太忠扫一眼,很不屑哼一声,真正的茶中老饕,可能未必分得出相关茶叶的真实产地,但是新茶和陈茶还分得出的,他又是个爱喝茶的,一眼就看出,这茶叶……不是新货。 “好眼光,”林海潮在身后拍一拍手,也不知道他是真懂还是假懂了,“陈主任,你喜欢不喜欢喝乌龙茶?” “乌龙茶……啧,还真不是很喜欢,”陈太忠琢磨一下,笑着摇摇头,“四大茶系里,我偏好喝绿茶和花茶,红茶不喜欢,乌龙茶……喝起来太麻烦,外面又没什么好货。” 第2627章 张州起风(下) 陈太忠这话,说得就是很客观了,起码是比较明白茶道的人才能说出来的,四大茶系的分法,不同于五大或者六大什么的,没什么黄茶黑茶之说,就是四种茶——花茶、绿茶、乌龙茶和红茶。 花茶和绿茶都是未发酵茶,红茶属于发酵茶,而乌龙茶是半发酵茶,其中铁观音、大红袍什么的这些,都是半发酵茶,属于乌龙系列。 乌龙茶不同于未发酵茶,不能久泡,第一泡更是沾水十来秒就够了,泡得久了茶香就没了,反倒是发苦茶色不好啥的,这就不多说了,反正喝这种茶太麻烦,水倒进去,马上就得找个杯子再倒出来。 对于一般干部来说,喝未发酵茶才是正当的选择,端一杯茶水进去,开会也好写文章也罢,不用惦记着我倒进去马上要倒出来,不够麻烦的! 大家唯一能放松的地方,就是酒店茶社啥的,来一壶铁观音,享受一下茶道,却猛地发现,这茶不怎么地道,你说这有多膈应人? 回家了,倒是找到好乌龙茶了,但是……这样喝茶真的很麻烦,起码陈太忠就不喜欢这么喝茶,紧赶紧地顾不过来,可要是一杯乌龙泡十来分钟喝一口——这是在喝茶还是在喝尿? 但是林海潮就偏偏喜欢他这个答案,他哈哈一笑,“这倒也是,林莹,把我的武夷山大红袍,给陈主任拿点,晚上帮他冲一下茶……你们年轻人玩去吧,我就不掺乎了。” 武夷山的大红袍——那是乌龙里的顶级了,不过,别说他是天南首富,就算他是天南省长,想喝那几棵长在半山上、由武警看守的母树上的大红袍,那也是做梦。 能确保是那一块儿产的大红袍,就不错了。 老家伙还真是能屈能伸,陈太忠听明白了,自己都对林莹表示出明显的欲望了,林海潮居然还就这么大明大方地让她跟自己“年轻人玩去”,真是……看来老林你的日子也过得也没那么舒坦呐。 反正这十分钟的谈话,他是搞明白了一件事,林海潮猜到江川要出事了,而且丫挺的不介意落井下石——不过,老林希望我扮演什么角色呢? 文明办里关于江川的举报,也很收到几份了,林震倒是没报过来,但是李云彤那小喇叭不是白吹的——身为陈主任的心腹,她对领导交待的任务,真的很关注。 这些东西,陈太忠都很明白,但他还是不太品得出来这个味道,林海潮这是要撇清,还是想……借机整合张州的煤焦? 晚上继续是饭局,丁小宁跟省科技厅谈下了三栋高层,这不是说关正实有意照顾她,而是科技厅所在的地方离省政府太近了,周围就没盖房子的空间——就算有,拆迁起来也麻烦,索性就从她那儿买了三栋楼,反正科技厅现在不差钱。 这终究不是在科技厅地盘上盖的楼,所以也没啥厅长楼之类的讲究,不过饶是如此,关厅长也说了,将来的入住率未必会很高——省厅现在在红星啤酒厂的旁边,圈了一块地,正打算把那里建成科技厅的主要宿舍。 不过这也不是一厢情愿的事情,那块地实在小了一点,估计放不下那么多人,所以素纺这一块真不好说,反正三栋楼九个单元,最小户型120平米,起价就是二十八万了,二十层的住宅,卖一亿五、六那是轻轻松松的。 可是科技厅还有要求,说素纺这地方也不算太小,我们周围要不是省直机关的宿舍的话,你得给我们建隔离栏,停车场啥的也得另建。 这个固定思路的,一般人真的改变不了,公家单位的人就讲究个居住环境,住在一个大院儿里都认识,虽然有个人情往来啥的不太方便,但是安全呐,而且大家在闲暇时候也方便组织活动。 这个要求,丁小宁很痛快地答应了,素纺这块地皮还真的很热,现在虽然不是市中心,但是未来的发展,那绝对是可以预期的,除了科技厅,她还在谈几个省直机关,其中像省高法这些自家没地盘的单位,表示出了比较浓厚的兴趣。 而像省林业厅之类的,倒是有地方,可是拥有的地段不太好,也愿意考虑这个地方——在林场住了一辈子的主儿,怎么也住几年城里吧? 所以晚上大家谈得也挺愉快的,关厅长又知道丁小宁这女人跟陈太忠有龌龊,也没太耽误时间,七点半的时候就散了。 散了的话,陈某人正好会湖滨小区活动去了,不过遗憾的是,又有电话打过来,尾数1888的,“陈主任,大红袍准备好了,去哪儿给您泡啊?” “嗯……你决定给我泡了?”陈太忠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自己火气这么大,居然会出言调戏,真的有损一个正处的形象。 “梁靓?”正要上车的丁小宁很警惕地看他一眼。 “我泡李云彤也不能泡梁靓吧?”陈太忠捂住送话器,大义凛然地看她一眼,心说这田甜的统战工作做得还真不错,下一刻他发现自己有点口不择言了,“我说……我为啥要泡李云彤呢?我一向很尊重李姐的。” “日有所思夜有所想嘛,你就是个大色狼,”难得地,丁总居然会点评一下他,不过紧接着,她就微微一笑,“我才懒得管那么多,你泡梁靓都无所谓,我不过是吆喝一声,尽个姐妹情义……只要你不要强迫别人。” “这个林莹,我没准还真要强迫一下,”陈太忠低声嘀咕一句,他知道她对自己兴趣不大,而他也只对她的肉体感兴趣——希望能遇到个名器吧,哥们儿难得有兴趣打一次野食。 事实证明,他有一点过于妄自菲薄了,林总对他的兴趣并不小,一开始他想把林莹叫到军分区的,后来打个电话,才知道最近有大会,他长租的小二楼都被拿去接待领导了,于是联系一下韩忠。 紫竹苑的房子已经换了主人,韩忠也不跟他解释那么多,就说你来港湾吧,只要不是窦明辉亲自带队,我这儿就没问题——这真的有点太仓促了。 可就是这样的仓促,林莹就不计较施施然地来了,港湾大酒店在素波也是大名鼎鼎,虽然比海潮大厦略略差一点,但是毫无疑问,这里并不缺茶艺师,可她就来帮陈太忠冲茶了。 韩老板安排,那肯定是没啥问题的,房间安排的都是杠杠的——总统套呢,然而问题是:在总统套喝茶,需要客人自己动手吗? 但是偏偏地,韩老大向茶艺师表示,不需要你动手,找个凉快地方去吧——秋老虎呢。 林莹还真就是来泡茶了,房间里的根雕茶座,大陶壶啥的都是临时搬来的,但是都还算应景儿,毕竟总统套太大了,摆两套都没问题。 而林总的冲茶手艺也不错,凤凰三点头、养身、点兵、巡城之类这些,都是轻车熟路,于是眨眼间,托盘上就出现十二个小杯,她冲陈太忠微微一笑,“喝吧。” “你喂我,”陈某人今天已经充当了恶棍,现在也懒得改回来,一边说,他还一拍大腿,淫笑着发话,“坐在我腿上喂我。” 不怪他这么说,下午他见林莹的时候,她穿的还是一条浅棕色的牛仔裤,而眼下却是穿了一条雪青色的淡格牛仔裙,上面还有白色的小花,让她颀长而略带点丰腴的双腿一览无遗,尤其要命的是,她没有穿丝袜,在这样的天气里,她只穿了高不到小腿肚的棉袜——这纯粹就是在引诱人犯罪的嘛。 “你不是那种人,”出乎他意料,林莹冷冷而不屑地一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下巴冲桌上一扬,“还是喝茶吧,不要让我小看你。” “我本来就是一俗人,”陈太忠笑着摇头,他心里不能接受这样的挤兑,于是表现一下自己的粗鲁,“美女喂我喝茶,我才觉得香。” “你要觉得我是美女,会不记得我的电话吗?”林莹嘴角抽动一下,要说别的,她真的懒得计较,但是1888这个数字——就算没有烂大街,但也能给别人留点印象的。 我不就是最近骚躁一点吗,你也没必要这么叫真吧?陈太忠笑一笑,心说湖滨别墅那么多女人还等着我呢。 想明白这个缘故,他也懒得再调戏对方了,“好了美女,你就告诉我,最近遇到什么事儿了,项一然都摆不平?” 这项一然就是林莹的老公,在张州的多经运输公司做老总,虽然只是一个副科的单位,却是大权在握,张州煤炭的铁路运销他做一半以上的主。 “他要调整了,”林莹叹口气。 陈太忠刚把一小杯茶端起来往大嘴里倒,听到这话手就有个微小的停顿,然后才一饮而尽,又伸手去拿另一个小杯,心说跟这小女人谈,还真的比跟林海潮谈轻松,“他那地方太烫手,轮换一下也正常吧?” 话是大实话,但是他心里明白,以林海潮在张州滔天的势力,护不住一个小副科的位子,怕是也有点别的味道…… 第2628章 海潮隐忧(上) 对谈论项一然的工作调整,陈太忠没有任何压力,道理在那儿摆着呢,对地方政府来说,铁路系统基本上是彻底独立于体系之外。 他相信林莹也清楚这一点,她不可能指望他去帮着说话,这绝对不现实,某人做惯了地下组织部长,遇到事情总是难免要考虑,自己会不会被人求。 事实证明,林莹的心思根本不在项一然身上,她就这么很随意地感慨了一下,就将话题转到了另一个方面,“江川这次,要倒霉了吧?” 跟老滑头说话,确实不如跟这小女人说话,陈太忠再次感受到了这一点,搁给林海潮那厮,绝对说不出来这样的话,于是他很奇怪地问一句,“你和你老爸,怎么都会这么想?” “听到这风声的,也不止我家,”林莹淡淡地一笑,“江川在张州这么多年,也捞得差不多了,再不走就走不了啦。” 合着是激起众怒了,陈太忠听明白这话的意思了,他想一想之后又问一句,“按说你们家在张州发展得不错,也有江川一份功劳,怎么你们就这么盼着他走呢?” “那个人太贪,而且,他其实一直在打压我家,”林莹这女人,还真是有什么说什么,她冷哼一声,“李静川就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你听说过这个人没有?” “我需要听说过他吗?”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林莹看他这副样子,就笑了起来,“这人现在窜起得很快……” 敢情这李静川跟林海潮同为娄城县人,两人老早就认识,林海潮一开始搞小煤窑的时候,李静川还入了股,不过就像刚改革开放时大多的股份企业一样,两人很快就分道扬镳了。 到后来海潮集团从银行获得了不小的支持,就此崛起,李静川却混得不怎么如意——当然,这个不如意是相对海潮集团而言。 但是在娄城这个地方,李静川还是能跟林海潮抗衡的,就算在下风头,却不是完全没有能力抵抗。 这两年,李静川搭上了江川,在张州连着开了几个矿,资产也是在刷刷地暴涨,就有点不把林海潮放在眼里了,可江书记偏偏在表面上要打压他。 其实林海潮也清楚,这是江川不想让他一家独大,官场要玩制衡这一套,他管理海潮集团的时候,也要玩这一套,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按林莹的说法,江川是两边吃,而且还特狠,别说林海潮,就是江书记一手扶起来的李静川,心里对江川也非常地不满——你索性支持我把海潮集团压下去,那你多拿一点也算,但是……你还就不动手。 前一阵,娄城县一个村办小矿里,猛地发现了新矿脉,储量丰富品质也高,消息传出去之后,交界的两个村子就要抢这个矿脉的开发,张州也有黑道人物过来……反正就是热闹极了。 这种事情处理不好是要出大问题的,最后江书记指示,把这个矿的开发权给了海潮集团吧,村里之类的该得几成,你们商量着来——稳定是大前提。 要说江川这个指示,也没什么错误,海潮集团的实力在张州真不是吹的,既然几方谈不妥,不如让有实力的人来开发,大家分钱就是了。 按说林海潮新得一个矿,也该满足,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江书记专门跟海潮集团打个招呼,矿给你了,但是必须组建一个新的子公司来开发。 这也是正当要求,然而紧接着,江川就要求这个新公司,要由他一个陆海的朋友控股,公司挂在海潮集团旗下,但要由陆海的公司控股! 旁人为什么都说江书记黑?就是说这一点了,他帮你一块钱的忙,没准就想得到一块一的回报,而且他还要让大家知道,你得了一块。 林海潮甚至很清楚,那陆海人也不是江川的朋友——无非是钱砸出来的交情,随着煤炭行业的逐渐回暖,从今年开始,有不少外地人跑到张州,琢磨的就是高价包矿。 在经济眼光的长远上,天南人比那些沿海省份的商人略差一筹,可林海潮干的就是这一行,自是知道这些外地人来,就是瞅准了煤炭在未来三五年内,会出现井喷行情。 所以他对江川的指示,真的是愤怒异常,虽然他很清楚,陆海人不可能不付出代价就控股,而且这代价应该不会太不公平——当然,他也不能指望人家会出太高的价钱,买江书记开口也得花不少钱呢。 他气的是,这个名头我担了,得利的却是外地人,而且将来很可能会丧失对子公司的控制,同时,我还得负责安抚村民——麻痹的,见过欺负人的,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林海潮何尝不知道,自古民不与官斗?其实对他来说,少赚点钱都不是绝对不能忍受的,他最不能忍受的是:这个公司将来可能不是我的! 公司不是海潮集团的,那也无所谓,然而这个公司拥有这个矿的开发权,这就要命了,林海潮对未来的煤炭井喷行情,也有着极高的期待——老子多给你点钱都行,但是想抢走这个矿?你做梦去吧! 所以他跟村民们谈分成的时候,将价码压得极低,同时又让人暗暗地放出风去——不是林总不给大家面子,本乡本土的,谁跟谁呀?关键是有陆海人要夺这个矿,还是上面的意思,大家也多体谅一下林总吧。 本地人被夺了开发权,本来就生气着呢,不过林海潮势大,又是本县出去的,算娄城人的骄傲了,大家相信他不会太亏了乡亲。 可是这陆海人,麻痹的算哪棵葱?乡亲们生气了,就阻挠这个煤矿的承包,林海潮正好顺水推舟地将此事推迟。 江川见这儿没进展,就催一下林海潮——快一点哈,这么大个矿我给你了,你要是吃不下去,我就找李静川去了。 当地人真的太霸道、太难打交道了——林海潮这么表示,事实上,他宁可把这个矿让李静川拿走,也不会搞这个让陆海人控股的公司。 要说林总和李总,从初期的合作到后面的分道扬镳,两人的恩怨那是大了去啦,但是在对付外来户上,态度绝对是一致的——张州人本来就是相对抱团的,而且这个口子要是一开,涌进张州的可就不是一个两个外来户了。 林海潮很确定,既然都是搞煤炭行业的,自己能预见到煤炭在未来几年的行情,李静川自然也能预见到,首富和第一百富的差距,不会是智商和眼光上的——而是在运气和把握机遇的能力上。 其实,就算姓李的为了恶心人,包下来这个矿,他都无所谓,林某人的果子可不是那么好摘的,而且陆海人控股的公司,他能做出一篇大大的文章来——江川既然能对海潮集团提这个要求,跟李静川肯定也要提这个要求,要不然的话,人家陆海人怕是不会答应了。 江川一听林海潮这么皮里阳秋的,估计就去找李静川了,不过显然那边也没谈妥,而娄城县政府却琢磨着把这个矿收到县里…… 现在恨上江川的,可不止是林海潮和李静川了,连陆海人都对这个书记颇有微词,当然,娄城县政府是不敢表示出来这种情绪。 这个矿是不小,但是这点事儿对一个市委书记来说也不大,关键是江书记得罪的人太多了,他自身的靠儿又不顶用了,所以,前一阵林海潮就听北京的朋友说,有人三番五次地向上面反应江川的问题。 是谁反应的?那真的不好说,起码他朋友没点明,不过江书记狗屁倒灶的事儿,倒是写了一箩筐,从江川的裸官写到张州煤炭安全生产,每年最少也死百八十条人命,还有煤管局长外逃之类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反应的问题,多是直接指向煤炭行业,可见举报者目的性很强,对林海潮来说,这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他确定,事情不是他干的。 毫无疑问,江川是个很操蛋的市委书记,但是换个人来,没准会更黑,而且此事若是外面的势力张罗的,那就更可怕了,不过林总在北京的靠儿也说了,没啥,他们动谁也动不了你。 这话音还没落呢,啪嗒一声,铁路局那边传来消息,说是项一然你得动一动了,这一下,天南首富坐不住了,这是要出问题了。 海潮集团跟铁路能搭上关系,确实是跟项家有关,但这只是一块敲门砖,正经还是林海潮把关系打点到了,而项一然的老爸确实有点小办法,两家合力,才把项一然推到了这个位子上,其中起主要作用的,还是海潮集团。 但是铁路系统确实是一个比较封闭的圈子,天南首富也不好插手太深,他只在素波铁路局以及部里跑关系,中下层那就是要靠项家人了。 第2629章 海潮隐忧(下) 陈太忠说得也没错,像项一然的这个位子,真的是太肥美了,本来就该轮换的,也就是项经理有这么一个天南首富的岳父,大家才懒得动他。 偏偏是这个时候,有人要调整项一然的岗位,这里面味道就多了,多经运输公司的老总位子不高,但是对上个不要紧的副市长,都无须怎么买账的。 这一下林海潮不干了,于是他就到铁路系统打听,那边说是正常的干部轮换,这话——也得有人信不是? 于是林总跑一趟北京,这才知道有人惦记上张州的资源了,搬掉江川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要打压海潮集团,用他的靠山说的话就是——我保你没问题,但是一个副科公司的经理,扔了就扔了吧,低调一点……你已经很扎眼了,知道不? 林海潮也承认,这话说得没错,项一然给他起到的作用,只是锦上添花,帮着他坐实张州煤炭行业老大的位子,要说便利条件的话,没有这个经理,以他在素波铁路局和部里的关系,也不怕煤炭运不出去——着了急汽运也是路子,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可是去了北京一趟,他回来之后,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合适的,想来想去,他还是认为自己在省里的根基太薄了,我早先的发展方向,有问题啊。 前面早就说过,张州位于天南边上,紧邻着地北省,而林海潮的买卖主要也是对地北,这让他在起家的过程中,相对比较低调,肯定有积极意义的一面。 然而随着他买卖的变大,这么做的负面影响逐渐体现了出来,那就是省里没重量级的人物,他倒是张州地头蛇,在邻省玩得也还算不错,但是他做的是资源型的买卖,离开张州就什么都不是了。 而张州是天南的城市,哪怕是在天南边儿上,它也不是地北的。 那个在北京支持他的主儿,在天南玩得也很一般,倒是在地北省的势力还行——天南像样一点的势力,都跟黄家沾边。 被打压……林海潮不怕这个,但是打压之后呢?是财产慢慢蒸发,还是说能继续小本经营下去,这个就很难说了,他见过太多不同吃相的嘴脸。 别人说起来,海潮集团短短十来年就造就了天南首富,发展肯定是顺风顺水的,但是海潮集团的掌门人心里最清楚,有多少回,他离锒铛入狱只有一步之遥——甚至是只有半步。 产业要做大做强,要走多种经营的道路,不过现在……也需要在势力上多重经营一下了,林海潮做出了这个决定。 这些话,林莹就算再不成熟,也不可能跟陈太忠全说了,不过她说几句要紧的,也就能表达出意思了,“……江川也知道呆不久了,才这么疯,我父亲的意思,是想请陈主任多关注一下张州,我们非常乐意配合您的工作。” “嘿,我的工作是党委事务,你们插不上手的,”陈太忠听得就是一笑,林海潮这苦心经营的意图,他听出来了,但是他不会明确表态,“其实呢,你们专心做自己的商业,一心一意把企业做大做强,只要守法经营,就不要有太多的顾虑。” “那怎么可能,你知道有多少环节附在海潮集团上吸血吗?”林莹冷笑一声,伸出修长的手指,一个一个往下扳。 “市委是江川,政府……也有相关部门,而且不止一级政府,交警、征稽、铁路,嗯,北京那边还有朋友,就连地方上的村民,必要时都要安抚……” 那谁还求你老爸开这个公司来着?陈太忠很想这么回她一句,不过转念想一想,跟这她叫这真,也没什么意思,倒是她的小手,长得不难看嘛。 林莹皮肤微黑,手也不是很白,不过手型真的很好看,瘦瘦的长长的,肤质也很不错,根根手指修长圆润,要命的是,小三十岁的人了,手背的手指根部,还有一个一个的小肉涡,看上去肥嘟嘟的,很容易让人生出摸一下的欲望。 “既然开了公司,你就得做好应付这样场面的准备,”陈太忠微微一笑,探手将她的小手捉过来,放在手里轻轻地摸着,“我就奇怪了,海潮集团……打算跟我合作点什么呢?” 林莹不防自己的手被捉了过去,先是用力拽两下,发现人家没有放手的意思,再挣动几下,力气却是小多了,“请你放手,我老公知道的话,他会杀了你的。” “活腻歪了的话,就让他试一试,”陈太忠冷笑一声,他本来是心有点动,就不加掩饰地抓过来摸一摸,听到这话他反倒有点不服气了,于是又摩挲两下,“呵呵,手感真不错……让你晚上来泡茶,可是你老爸的意思,明白吧?” “但是你还没答应我呢,”林莹又挣动两下,却是很轻微,就是象征性的意思。 “先收点定金嘛,”陈太忠笑眯眯地微微用力一拽,不成想对方没有顺水推舟的意思,坐得居然很稳,他就觉得有点扫兴,“我都问你了,你们打算跟我合作点什么?” “国外的订单,”吃他这一拽,林莹又抽两下手,发现实在没力气挣脱,也就听之任之了,“凤凰的产能有限,给我们海潮一块吧。” “海潮也有出口的单子吧?”陈太忠有点搞不懂了,就信口问一句,当然,这问话并不妨碍他在同时用另一只手轻挠一下对方的手心。 “不要”林莹的身体微微抖动一下,“跟你说正经事呢……我们的单子是间接出口,都卖给外贸公司了。” “不是吧?”陈太忠听得吓一跳,别的小一点的煤焦公司想玩出口,必须要卖给外贸公司,这很正常,还有更惨的,只能卖给上门收货的主儿,那些主儿再将货转卖给外贸公司。 不过买卖做到林海潮这个档次,还做不了出口贸易,这就让人有点不敢相信了,你好歹也是一省的首富,咋就能惨成这样呢?“定额的事儿能难住别人,还能难住你家?” 这个问题问得……就有点尖锐了,林莹听得也是脸一红,这次可不是因为小手被某人轻薄,“定额的事情,我们不方便跑,我父亲在北京有合作伙伴,人家就专门负责跑这个。” 明白了!陈太忠点点头,他要是连这话都听不懂,那不如一头撞死算了,海潮集团在北京的合作伙伴,那自然就是北京的靠山。 说白了,林海潮的后台,不想让海潮集团去活动定额,而这定额本身就被人争抢得厉害,林海潮不下大功夫那是抢不到的,而他想争还得偷偷地争,半中间被人捅出去的话,那就连靠山都得罪了。 “知道了,”陈太忠点点头,这时候,他对天南首富就多出了点怜悯之心——老林你赚的也不过是初级加工的钱,比产业工人略强一点就是了,枉你还担了这么个虚名。 当然,问题也不能简单地这么看,早在陈某人还驻扎在巴黎的时候,肯尼迪的坏女孩儿就算过一笔账,一吨焦炭一百美元出头,一个成功的煤焦企业,一年能出口三十万吨焦炭,那就相当了不得了——陈某人亲赴英国谈下的单子,也不过是一年二十万吨的基数。 也就是说,一年两千来万美元的销售额,换成人民币就是两个亿左右,因此,凯瑟琳对这个买卖不感兴趣,要知道,这只是销售额而不是纯利润。 这个销售额,放在海潮集团,其实也不是很扎眼,就算有两成的纯利润也不过才四千万,天南首富,每年不应该只赚这么一点。 事实上,能赚大钱的,都是应用广泛的产品,陈太忠非常确定,海潮集团出口的煤焦就算利润值较高,但是大头的收入,还是在国内。 所以这个定额能不能争取到,似乎也不是什么决定性因素,他饶有兴致地发问,“那你就不怕,货走了凤凰之后,你们的合作伙伴生气?” “货卖识家,他生什么的气?”林莹回答得理直气壮,不过事实上,她还有充足的理由,“我们正在上一个六十万吨的焦厂,这是一期工程,是特级焦工艺……最差也是一级焦,现在要考虑产品销路了。” 海潮集团扩张的脚步,从来就没有停下来过,六十万吨特级焦的厂子,怎么也得三四个亿,加上周转资金的话,五个亿都下不来,而且这还只是一期,林海潮预见到了未来煤焦行业的井喷,不可能不预先做准备。 但是这厂子开始筹建的时候,就要跑下家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林莹表示陈太忠的担忧不是问题,“产能释放不出去的话,天王老子来了,海潮也不干!” “你这话是不错,但是我们凤凰的煤焦企业,还吃不饱呢,”陈主任笑着摇头,“凤凰不如张州煤多,但是就算除了土焦,我们每年产的机焦起码两百来万吨,麻烦你给我一个让张州焦进凤凰的理由,成不?” “进不进凤凰,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陈主任你的支持,”林莹冲他微微一笑,“真没想到,你这么精通这一行,数据也了解得这么清楚,你的成功,果然不是来自于侥幸,凭良心说,我有点喜欢你了。” 第2630章 悬空不得(上) 林莹说的是奉承话,但是很直接,虽然不无冒昧之嫌,但是唯其冒昧,才能显示出这不是预先排练过的,而是真情流露。 “问题是我让你整得没兴趣了,”陈太忠苦笑一声,松开了她的手,海潮集团居然表示进不进凤凰都不重要,那这意思就颇值得玩味了。 陈某人不是个怕事的,他都敢琢磨对沃达丰租用的卫星下手,张州这点小事算什么?但还是那句话……他跟林海潮没这份交情,而且由于林立一事,他并不欣赏林家人的所作所为。 林莹却是没防到他居然瞬间就转变了态度,连那只被硬拽过去的手,都忘了抽回去,过了两秒钟,她才不着痕迹地缓缓收手。 沉默了好一阵,她才叹口气,“盯着张州资源的人,很可能是你讨厌的。” “嗯?哈,”陈太忠看她一眼,才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抬手去端茶杯,才猛地发现,面前小杯子都空了。 “我来,”林莹一探身子就要忙乎,不成想某人一拍大腿,站起了身,“好了,就这样吧,时间也不早了,我要走了。” 看着那高大的身影从门口消失,美艳的林总好半天没回过神来,刚才表现得还像一个色中恶魔的男人,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走了? 对陈太忠来说,他想知道的都了解得差不多了,不走干啥,莫非还真把林莹推倒不成?这可不是一个普通女人,只图小头痛快的话,早晚大头要头疼了。 他最在意的,是林莹最后泄露的一句话——盯着张州资源的人,可能是他不待见的,于是在开车的时候,他要情不自禁地琢磨一下:会是谁呢? 不过想来想去,他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就将此事抛在了脑后,不管是谁进了张州,做事总不会比海潮集团更差吧? 倒是有一个现象,让他生出点想像来,那就是说连林海潮都能知道江川不稳了——甚至还不止林家人知道,那就证明,江川的下马已经进入了倒计时阶段。 因为秦连成和戴复争文明办主任的缘故,他一直下意识地不想接触张州方面的动向,不成想他不接触,反倒是有人找上了门来,真是…… 这么想着,他就抬手给许纯良打个电话,本来想说一说江川的事情,话到嘴边却是又硬生生地改口了,“纯良,那个李强怎么样了?” “怎么样,还那样啊,等着那边填窟窿呢,可以双规的话,你说一声就行了,”许主任的回答中规中矩,不过“填窟窿”这三个字,听得某人有点汗颜。 事实上,许纯良更操心的是别的事儿,往日他不好打电话催,现在问一下总是无妨的,“沃达丰那儿联系得怎么样了,咱这边能不能开动?” 这两件事都挺令陈太忠闹心,他叹口气,“手机的事情我惦记着呢,不过可能不是阿尔卡特了,这个你等我消息,粮食厅那儿……啧,也是有点小麻烦。” “麻烦什么的无所谓,”许纯良随口说一句,可是话说到一半,他发现了点不妥,“不过……能让你头疼的麻烦,那是什么麻烦?” “这个窟窿,怕是得法院往回追了,”陈太忠又叹口气,想当初他要求许纯良放过侯国范的时候,可是答应补齐东西的,现在居然出尔反尔,真是有点没面子。 许纯良倒是没感到多意外,类似情况他也不是没听说过,所以只是沉吟一下,“那么……光那个主任,怕是份量不够,交待不过去。” 是啊,我也知道你老爸为难,陈太忠真的是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你放心,两三天内我给你回信儿,老段已经答应帮我忙了。” “他那儿能出面,就最好了,”许纯良一听是这话,倒也放下了心来,省纪检委是很厉害,但是有些事情并不合适亲自去抓,要是当地政府肯配合,很多事就好办了,他笑一声,“你都找到老段了,看来你也不容易啊。” “谁说不是呢?”陈太忠苦笑一声,心说纯良还真是善解人意,到了这个地步,他才问一句,“对了,文明办的正职,现在有眉目了没有?” “唉,别提了,”终于地,轮到许主任叹气了,“老蒋那边倒是松口了,不过老潘这边又卡住了,真不知道都是怎么想的。” “蒋世方那边松口,怕是张州的江川非动不可了吧?”陈太忠试探着问一句,其实,江川的去留,跟他真的关系不大,就是一点好奇心使然。 “嗯,”许纯良哼一声,也不多说,反倒是建议他,“你文明办想抓张州的什么事儿,尽快下手吧,到时候一趟车就都办了。” 纯良倒是真够意思,也不枉我这么帮你,陈太忠笑一下挂了电话,然后才反应过来……其实也不能只算我搭车,我陈某人好歹也算个风向标,谁搭谁的车,还真不好说呢,咱也不能太妄自菲薄了。 想到潘剑屏也暗示过自己,张州是块难啃的骨头,他就越发地不看好江川的未来了,仅仅是他知道的,就是蒋世方、许绍辉和潘剑屏三个省委常委对江川不感冒,这三个人拧在一起的力量,就连杜毅都得吐血,所以张州这边,应该是大局已定。 大局已定,那咱就搭个车吧,陈太忠做出了决定,于是第二天一上班,他难得地去找潘部长汇报工作,说是张州的干部家属调查表,到现在都没交上来,他打算过问一下。 现在离上交干部调查表的期限,其实还有两天,不过潘剑屏没在意,他点一点头,“你去问就行了,对了……秦连成以前是你的上级?” “是,”陈太忠点点头,换个人听到这问题,难免就要心里有点发虚了——潘部长这么问,会不会是怀疑我泄露了什么消息? 不过陈太忠非比旁人,他的胆子比一般人大多了,所以就是很干脆地点点头,当然,他也不会画蛇添足地去解释什么。 潘剑屏盯着他看了好半天,见这厮面不改色心不跳,才沉声说一句,“马勉已经调离了,小秦抓经济的口碑还是不错,就是不知道他对党委这一摊熟不熟。” “秦市长在团省委呆过,”陈太忠这话,就算个小小的表态了,不过他也不会说得更多,“有您的重视,文明办的同志们会把工作干得更好。” 不管未来的主任会是谁,是秦连成最好,不是也无所谓,反正我是跟着潘部长您走。 “嗯,”潘剑屏点点头,旋即摆一摆手,这就是撵人了。 不过这个问题,让陈太忠有点纳闷了,他走出门之后,还是不断地琢磨,心说老潘这么问我,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 想来想去,他总觉得可能性很多,其中一个可能性,让他犹豫再三之后,决定给秦连成去个电话:潘部长这个问题,没准是让我传话呢。 这个可能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毫无疑问,老潘都知道他跟着秦连成干过,关系也还不错,居然就这么问了,那就是说:我不怕小陈你传出去。 回了办公室之后,陈太忠就给秦连成打个电话,“老主任什么时候来素波啊,想再听您教诲几句呢。” “这两天有点忙,”秦市长在那边回答一句,接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就沉吟了一下,“嗯,太忠你找我有事?” “倒是……”陈太忠话说到一半,有人敲门,于是他及时打住,这个话题绝对不合适在文明办说,“有人了,这样吧,我回头联系您……进来!” 来的是郭建阳,紧接着又是李云彤,反正陈主任最近少在文明办出现,所以他呆了时间不长,人来人往的就跟穿梭一样。 等到了上午十点的时候,西城警察分局冯局长打来了电话,说是市局经侦支队来电话了,等一阵要和工商、税务的人一起来天翔,并要他们启封被封着的门,他请示陈主任:我这是该咋办? 这两天封了天翔的门之后,看护的警察们压力也有点大,不过这压力并不是来自于善林公司,老总王珊琳现在还被关着呢。 她可能跟年初的一起伤害案有关,目前被申请刑事拘留了,当然,那起伤害案是存在的,不过跟她无关,只是跟她找的混混们有关,赵明博果然是说到做到。 表示出不满的,是同一层办公的其他公司,还有一些来善林公司办事的主儿,所幸的是天翔大厦的人知道其中关窍,帮着出声,才算没把矛盾激化了。 老段连经侦支队都动上了?陈太忠听得有点意外,原本他是想说,你等我打个电话,落实一下情况,转念一想,来的人里要是有王珊琳的关系,浑水摸鱼的话,那可也是麻烦。 很多大事都是在细节上出了问题,才导致了不可收拾,这个案子涉及四万吨的储备粮的去向,再怎么重视都不为过,而他又答应了简泊云,要放侯国范一码,于是他做出了决定,“你等一下,我马上过去。” 第2631章 悬空不得(下) 在路上的时候,陈太忠给段卫华打个电话,得知老段是将此事安排给了孙正平,并且表示市里高度关注,不许掉以轻心。 事实上,经侦支队出马,还真的比工商和税务更显重视,陈某人原本没这么建议,只是怕张峰跑得慢了,既然姓张的已经跑了,那就无所谓了,不过他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感慨:什么时候段市长的魄力也这么大了? 等他赶到天翔大厦的时候,发现停车场里已经站了不少大檐帽,有警察也有工商税务,他停下车带着郭建阳走过去,发现冯局长和高局长正在跟另一个二级警督说着什么,看上去神色比较轻松。 见他过来了,冯局长笑着点点头,“陈主任也来了?”二级警监狐疑地看陈太忠一眼,眉头皱一皱,没有说话,高局长笑着介绍,“这是省文明办陈主任……陈主任,这是我们经侦的胡支队。” “你好,”陈太忠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又看一眼冯局长,“老冯,做好交接和记录工作,事关重大,大家都不要掉以轻心。” 胡支队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犹豫一下发问,“陈主任,这个行动不是市里组织的吗?省里……也有相关指示?” 不怪他这么疑惑,经侦支队来办事,这跟省文明办能有什么关系?你一来就这么指手画脚的,叫我们怎么开展工作? “这是省文明办陈太忠主任,”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胡支队先是一愣,猛地嘴角抽动一下,接着就笑着连连点头,“哦,原来是陈主任……您还有什么指示?” “我也没别的指示,你们是执法部门嘛,”陈太忠微笑着摇摇头,“这件事省领导高度重视,既然是孙局长点将,保密原则这些,我也就不再强调了。” “明白了,”胡支队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又摸出手机来,“既然是这样,我再请个专家过来,您看?” “我说了不管了,”陈太忠笑嘻嘻一摊手,又侧头看一眼冯局长,“老冯你们都来了,怎么不上去呢?” 他对胡支队长不冷不热,却是刻意跟老冯套近乎,这也是一个姿态,一个是表明他跟这个案子有渊源,老胡你悠着点,同时,冯局长一直对他的工作很支持,他就不怕向别人做个姿态:我对老冯青睐有加,他是我罩着的。 “我们明确一下分工和步骤,”冯局长微微一笑,“您不跟着上去吗?” “我就过来跟着看一下你们的行动,就不上去了,”陈太忠顺水推舟地回答,不过就是这样的话,也让听明白的人吓了一大跳。 像胡支队就吓了一跳,一开始他就有点纳闷,东城分局和西城分局怎么会搅进一个案子里去,还没来得及发问,又惊讶地听说,大名鼎鼎的陈太忠跟过来了。 按说,省委文明办怎么都跟这案子不搭界,但是对素波警方来说,陈太忠出现在任何一个场面都是正常的,是可以理解的。 现在胡支队长更是听出,这件事恐怕一直就是陈主任授意的,那么人家能及时地出现在现场,也就不足为奇了——也不知道这小冯怎么搭上陈太忠的…… 一大群大檐帽出现在十二楼,善林公司的会计接到通知,也跟着来了,众人有条不紊地将账本、凭单等一一取出,装进箱子封存。 陈太忠在下面等了一阵,他本来想给郭建阳拿点钱,让其中午招待这帮大檐帽,可就在这个时候,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了,他决定再等一等——建阳也没车,实在不行的话,等一会儿我亲自出面请客吧。 怎奈,这年头从来都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大约是在十一点半,大家都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陈太忠接到了秦连成的电话,“太忠,我还有二十分钟就到素波了,中午有空吗?” 这外面可是还下着雨呢……老秦你就不知道注意点安全?某人听得颇为无语,给郭建阳留下一万块钱,又叮嘱几句,就驱车直奔万豪酒店。 这次,陈太忠并没有久等,他进去差不多五分钟,秦市长就赶到了,两人见面照例是东扯西扯了一通,而秦连成的秘书在点好菜倒好酒之后,主动坐到了包间一角的沙发处。 “今天你是要跟我说个什么来着?”秦市长终于有机会低声发问。 听陈太忠说完,他笑着点点头,然后就沉吟了起来,好半天才微微地一哼,“潘部长这还是有点不甘心啊,不过……算了,太忠,回头咱们又能好好地配合一段时间了。” “他这问一句,就定了?”陈太忠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过以他的了解,老秦也不至于跟自己胡乱开口,否则的话,那面子可就丢大了。 “差不多吧,”秦连成心里有八成的把握,他刚才的沉吟,只是在琢磨合适不合适将这个消息告诉小陈,不过想到自己在不久的将来,可能还要跟他共事,那这么藏着掖着,难免会让人感觉到生分。 别说,他这么一说,陈太忠的好奇心还就上来了,学无止境嘛,“哎呀老主任,这里面该是个什么味道,您指点我一下?” “这有个什么可指点的,”秦连成嘿地一声笑出了声,他瞥对方一眼,犹豫一下低声发话,“最近……中央文明办要下来人吧?” “是啊,”陈太忠点点头,接着他身子就是一僵。 “看看,明白了吧?”秦连成看他的反应,又是微微一笑,“潘部长本来想拖一拖这个事儿,但是现在拖不了啦,就这么简单。” 这才是秦市长冒雨赶到素波的原因,他最近确实很忙的,不过今天莫名其妙地接了小陈一个电话之后,他心里一直惦记着,等好久不见小陈打电话过来,他就通过别人了解一下,最近文明办这儿怎么了。 别的没问明白,他倒是听说中央文明办要下来人视察,这两者一关联,他就有点猜测了:你潘剑屏想空悬文明办主任一职,好物色更合心意的人,但是中央马上要下来人了,X办表彰过的省文明办,主任调走之后,产生不了新主任,这也有点不合适。 所以他才冒雨赶过来,一定要听一听小陈打算说什么,反正走高速的话,也就一个来小时,当然,两人能见面的话,他就连对方的表情也能观察一下。 陈太忠也不是蒙昧之人,他只是一时没有想到这一层,老主任这么一点,他马上就反应过来了,而且他甚至想到了:如果上面下来人,发现省文明办连正职都没有,刷地派个空降干部下来,那可就热闹了! 在天南,厅级干部就已经是很不少了,中央等着找位子的,那想都不用想能有多少,对潘剑屏来说,这个可能性肯定是比较糟糕的。 所以老潘就选择了秦连成,不管怎么说,戴复是蒋世方的人,两害相权取其轻的话,他肯定更愿意用许绍辉的人——且不说蒋省长跟许书记可能做过什么沟通,只说老许再厉害,也不过才是个副省,两人级别是相同的。 “那这还得马上通过了,”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老潘前两天跟他说的时候,并没有说文明办会下来什么人失察,也没说时间——但是肯定用不了多久。 “应该是吧,”秦连成点点头,接着又有点神情恍惚了。 陈太忠猜得到他在琢磨什么,文明办主任到手之后,老秦就得琢磨怎么把这个副厅升成正厅了,这件事肯定是可以操作的,但是可以操作并不代表难度不大。 不过这种事情,他就没办法再插嘴了,老秦能在消息确定之前告诉自己,这已经是非常不见外的行为了,再说这种事那就有失体统了。 一直以来,他就忽略了潘剑屏轻描淡写的那句通知,现在想起来,他猛地发现,自己要面临一个新的问题——中央文明办下来人,我该不该去欢迎呢? 不去了!他几乎在瞬间就做出了决定,黄二伯希望我低调,那我就再低调一点吧——他并没有意识到,做出这个决定,那就意味着他在官场厮混,已经渐渐地背离了初衷。 当天下午,他就做出了安排,要调研处的人配合稽查办下张州调研精神文明建设,并且强调要暗访,“该曝光的事情,就在日报上曝光,不用多,一天一起就行。” 这个要求真是有点杀气腾腾,总算是大家都知道,陈主任深得潘部长看重,所以只有罗克敌谨慎地发问,“曝光次数有上限吗?” “这个你不用考虑,”陈太忠摇摇头,沉吟一下又发话,“不过你要拿不准的时候,可以去请示一下部长。” 这么交待,他就是在为自己拔脚走人做准备了,反正老罗你也是搭上潘部长的线儿的,这个请示对你来说不难做到。 但是罗克敌听到这话,脸就有点微微地发白了。 啧,看你那点胆子吧,陈太忠真是有点哭笑不得,于是轻描淡写地解释一句,“近期我可能要出去一趟,我不在的时候,罗主任你把好关。” 第2632章 破家处长(上) 陈太忠在稽查办开的这个小会,不到一个小时就被人汇报给了潘剑屏。 潘部长一听,也有点纳闷,心说我就是让你传一句话嘛,怎么就惹出来你这样的反应了呢?所幸的是接下来他又接了两个电话,知道小陈确实是把话传到了。 不过,他对陈太忠的行为还是有点好奇,反正他已经决定,放开手支持小家伙了,第二天一大早,他在门口正好碰上陈太忠,于是点点头,“小陈你来一下。” 这个动作,被宣教部很多人看到了。 陈太忠正琢磨着要不要去找潘部长汇报工作呢,听到领导召唤,那自然就跟过来了,不成想一进门,领导就很直接地问了一句不搭界的问题,“听说你最近打算出去?” “嗯,目前素波开发区和凤凰科委在合作一个手机项目,”陈太忠愣一愣之后点点头,“外商是我帮着介绍的,蒋省长和段市长都挺重视……现在这个项目,也要到关键时刻了。” 你这……潘剑屏听到这家伙居然是如此地不务正业,还真是有点无语了,不过转念一想,若不是这家伙在邪门歪道的事情上下了不少功夫,文明办的很多政策和措施,下面地市也就未必肯配合。 甚至他都知道,凃阳市能第一个把干部家属调查表交上来,就是因为小陈帮着引见了几个投资商过去——涂阳招商办的人,到文明办找陈太忠都不止一次了,还有堂堂的大市长刘东来,潘部长就算想不知道都难。 所以,搁给别人算是不务正业的事儿,他还就不好多说什么,反倒是他听说有这么个项目,禁不住出声问一句,“手机?你跟我细说一下……” 潘剑屏是管宣教和意识形态的,不过他的眼光不可能仅仅局限在这么一点方寸之地,就拿手机为例子,他就很清楚眼下国产手机市场的混乱。 当然,天南若是能自己制造手机,并且成功地冲出重围打造辉煌……这个意义,潘部长也是很清楚的,最最起码天南要出成绩的话,宣传口的配合那也得跟上吧,所以他这一问不算多管闲事。 他愿意问,陈太忠自然也愿意解释一下,沃达丰的定制机和阿尔卡特代工的单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状况,“……现在沃达丰有意把单子给了西门子,目前这还是商业机密,我要赶紧去找西门子活动……这事儿其他人插不上手。” 这个回答,只听得潘剑屏有短暂的失神——我知道你很能干,不过,你不要这么太能干行不行,精神文明建设和物质文明建设全是你抓了,别的干部还不得羞愧死? “原来凤凰科委的手机,已经跟素波高新区开始合作了,嗯,强强联手,不错,我个人表示支持,”潘部长点点头,凤凰科委的手机前期宣传并不少,他也有耳闻。 甚至,他对沃达丰都有一定了解,老潘还是很注重信息收集的,“据说沃达丰要花上百亿买3G的牌照,能不能接点3G的定制机回来?太忠,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不能只盯在2G上,那是小富即安,我不提倡这个。” 噗,陈太忠听得,好悬没一口血喷出去,领导你……好吧,你高瞻远瞩是好的,“3G目前还有点技术上的问题……张州那边的曝光,我希望能得到窦部长的支持。” 这个省略号转折得实在有点生硬,前面的话又有欲言又止的味道,潘部长一听就知道,自己这眼光有点超前了,于是心里暗暗记住了——现在谈3G手机有点早,所以就笑一笑,“窦部长那里,我帮你打招呼吧。” 说完这句话,潘部长才猛地反应过来,说不得看小家伙一眼,心说你小子有一套啊,借着我的失误,顺便就塞点私货过来? 两人所说的窦部长就是宣教部副部长窦革命,兼着日报社的社长,这人可是宣教部的老字号了,今年五十八岁,勉强混了一个正厅待遇。 要说窦部长,也是宣教部里的一号人物,你别看他还有两年就退,但是已经提前预定了——这是离休干部! 说起来真的挺匪夷所思的,按照最新规定,49年10月1日以前参加革命工作的,那就是离休干部,不过在49年的时候,窦革命才虚岁八岁。 八岁能不能参加工作?搁在现在的法律来看,那就是童工,铁铁的,但是窦部长8岁的时候,还真的就参加革命了,他自小双亲亡故,跟着二伯一家过日子,他二伯原本是国民党一边的,不过在北方的时候,跟着长官起义了。 起义啦,这就是自己人了,等到解放素波的时候,解放军的弹药运不上去,就召集民工支前,这支前虽说是自愿的,但是……大家都明白啦。 窦家出了一个国民党军官……当然,现在是解放军了,反正窦家四辆大车不可能不用,四辆车起码得四个人赶,其中短工一个,军队上来了一个,剩下俩指标要窦家出。 所以,窦革命就算了一个,八岁的孩子就能赶车了,比他大八岁的堂兄怕死,让他先走,他也不想那么多就走了,刚卸货的时候又遇到一个濒死的团长,他赶着车又把人拉到了医院,按了一个手指头印儿,那天是九月三十号——这就是窦部长参加工作的时间。 他的堂兄晚走了半天,把货送到的时候,就是十月一号了,这半天之差,让他堂兄惦记了整整一辈子——就算不救那个团长,靠着他老爹,他把粮食弹药送到了,这也就算是参加工作了,但是他偏偏就差了半天。 窦革命也没觉得自己提前一天按手印,就好到什么地方了,不过他救的那个团长活过来了,虽然这团长跟他二伯一样,也都没活了多大岁数,但是当时团长就介绍他进育红小学了。 团长还说,这孩子参加革命的时间太早,学业荒芜了,要多学点文化课——好好学习,叔还等着看你解放全世界的劳苦大众呢。 不管咋说,这窦革命算是根正苗红的,连名字都叫“革命”,遗憾的是,在文革的时候,有人拿他这个名字做文章——窦革命……斗革命,你这是反动派,一定是保皇党。 按传承的脉络来说,算他保皇党不为过,但是窦革命为了表示他的觉悟,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最终还就是站错队了。 以他的资历,原本能走得更远,他的二伯不说,连他的大伯、大姨夫都不是简单人物,但是站错了队,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年少轻狂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所以在天南宣教部里,他虽然比潘剑屏级别低,年纪也轻一点,但真要说起来还确实是老字号了,他干处长的时候,潘剑屏只是个副处待遇的科长,多少年下来,他还是处长,潘剑屏已经是宣教部副部长了。 他资格实在是太老了,一般人的面子根本不希的买,老子就算是个副厅,你这副省啥的也别跟我呲牙咧嘴——也正是因为如此,有一阵儿天南日报屡屡出事,别人不敢去接这个社长,他就接了。 说来说去,窦社长的头其实很不好剃,上面的命令,有道理的话他就执行了,没道理的,那该顶就顶了,没有啥可商量的——纯粹的老派人的作风。 潘剑屏的性格,也趋近于老派人,倒是能理解他这种作风,干革命工作就是要求同存异嘛,但是潘部长就没想到,自己一时疏忽,简单地展望了一下3G,然后就是……老窦的工作应该是我负责了? 这真的有点冤枉! 事实上他也知道,张州那边早晚是要出事的,抓一抓也不错,正好宣教部起个风向标的作用,而他指示窦部长的工作,也没什么难度,他只是觉得这个承诺的过程,太莫名其妙了一点。 陈太忠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从部长办公室里出来之后,回文明办呆了一阵之后,就去了西城法院,今天王从的故意杀人案开庭。 短短的一个月内,陈某人已经是第二次来西城法院了,上一次是《新华北报》的记者杨姗收受他人财物,恶毒攻击政府案,杨记者写了认罪书,自认受贿,然后判三缓四了。 至于天讯公司的李忠和李总,也是判了三年却是没有缓刑,这时候他想再补交违约金都晚了,市移动的副总张馨不要钱,就是要判他。 这是移动公司对假冒伪劣产品的态度——没错,做人当留三分余地,但是姓李的你借着聂启明狐假虎威的时候,理直气壮用旧货以次充好的时候,给我张某人留余地了吗? 事实上,饶是如此,李忠和也没少花了钱,诉讼费啥的不说,光是法官那边也花费不少,当然,张馨没得一分钱好处,她也不会稀罕这点好处。 今天的这一起案子,要比前面一起严重得多,不过为了不受外界因素的骚扰,庭审不对外公开,除了相关人等,其他人不许旁听。 但是陈太忠必须来,他是公诉方指定的证人,而同时他又是主抓这件典型不文明案例的领导,不管从哪个角度上讲,他都要来——不如此也不能表示出重视。 第2633章 破家处长(下) 陈主任不但来了,还带了两拨媒体人来,一个是《天南商报》的记者刘晓莉,一个是素波台的摄影师燕辉。 按说这个庭审是不对外的,但是陈主任说了,天南商报和素波台的记者们,都是有大局感的,他们来不是为了马上出报道,而是积攒素材,反正他是省委宣教部的,有资格这么说。 由于有陈太忠一手遮天,庭审进行得波澜不惊,双方都进行了陈述和辩论,死去的男孩的母亲更是义愤填膺地证明,王从家人试图用八十万来收买她——人死不能复生了,你也不富裕,弄点钱养老是正经。 但是身为母亲,孩子寄托了她全部的希望,更别说死得那么惨,从她的口气中,陈太忠隐隐地听出——如果孩子是一下就被撞死的话,这当妈的也不会气成这样。 其实国人的思路,大抵都是如此的,真要是意外,大家也不是不通情理的,关键还是在于肇事方做错事之后,是个什么样的态度。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恶心人还是出现了,孩子的老爸冒头了,这位抛弃了发妻的成功人士表示,这个案子的性质实在太恶劣了,起码要判赔两百万,至于死刑啥的,倒是可以商榷。 这位也不是说就不惜子,关键他是明白人——他活得实在太明白了,太现实了,儿子已经死了怎么都救不过来了,与其逼死肇事者,咱还不如再捞一笔。 这个表态真的太恶心人了,当然,这两口子是离婚了,孩子也判给母亲了,但是这血缘关系就连法院也改不了,做为孩子的父亲,他虽然不是监护人,但是他有权说话不是? 孩子他妈登时就不干了,冲过去就要抓挠这个男人,当然,她肯定是被法警们制止了,可是男人见她这种表现,就越发地恼火了,“你他妈的有脸打我?老子没给你俩生活费吗……你还苦逼兮兮地上你妈的啥班,儿子不出来等你,会出事吗?” “你知道现在进八中,要花多少钱,小升初就要三万……你知道单亲家庭的孩子的自卑不知道?你管过儿子没有?”女人站在那里跳脚,却是被法警拦得死死的,“老娘不出去挣钱,能择校吗?” 男人不跟她一般计较,转头看向法官,“就我个人而言,愿意接受调解,毕竟这是车祸,人死不能复生……当然,肇事者应该充分地表示出他的歉意,以最大的诚意来安慰我们死者家属。” “这个案子是老子抓的,”陈太忠终于受不了啦,他沉着脸站起身来,慢悠悠地走到对方面前,一副随时打算动手的架势。 按道理来说,这时候法警就该出来制止了,不过大家都知道,这是省委的领导,于是就选择性地视而不见了,反正旁听席上也没几个人,有俩记者吧,还是陈主任带进来的。 陈主任不是打算动手,而是当场就动手了,他走过去之后,一把将男人拽起来,噼里啪啦就是十几个耳光,男人想反抗来的,但是怎么及得上他的力气? “死了个儿子就厉害?”某省委领导将男人拖倒在地,就在法庭上,当着法官、审判员和一干法警,就是恶狠狠地几脚,“大家都不管,今天死的是你儿子,明天死的可能就是法官的儿子,我打你个混蛋!” “咳咳,肃静,肃静,”法官狠狠地咳嗽两声,心说我儿子招你惹你了,你这么咒人,他敲一下法槌,“陈主任,请您冷静一点,咱们……这是法庭啊,我这脑袋上,有国徽呢。” “我这不是怕你心软吗?”陈太忠微微一笑,抬腿又踹几脚,真真是痞气十足,实在没个国家干部的样子,他一边踹,还一边问这男人,“小子,你说我要是把你撞死的话,赔多少钱就够了?” 按说,陈某人现在是领导了,该有个领导的样子,但是在西城法院这一亩三分地儿,他还真不用顾忌那么多,法院院长出来也就是个科级干部——了不得是副处……待遇。 他在省委大院里得夹着尾巴做人,但是到了下面县区,确实不用考虑那么多,他还真不信别人能反应上去,我艹,你不过是个区法院,带种的,你说一说领导的坏话? 关键是这个男人太贱皮子,不打不解气,而陈主任铁下心要把案子办成铁案,这混蛋出来坏事——我艹,社会风气就是你这种明白人带坏的。 “陈主任,您给个面子,给个面子,”法官坐在国徽下面,脑袋上还顶着国徽,不住地苦笑着冲他拱手,“我这不是……没宣判呢?” “你告诉我,这孙子是哪个单位的?”陈太忠一指脚底下踩着的这位,“有点钱就厉害了?我随便张一张嘴,信不信整得你倾家荡产。” “不管他是哪个单位的,您这当庭打人,真的不合适,”法官冲他使个眼色——陈主任,这么多人呢,回头我告诉您他是哪个单位的。 “你这话说的不对,我打的这算是人吗?”陈太忠悻悻地哼一声,收回了脚,“这么冷酷无情,真的是枉为人父,这混蛋压根儿就是禽兽。” “陈主任!”见他松开了脚,早有准备的燕辉将机器交给副手,冲上来死死地抱住了他,一脸正气地劝诫,“不要再打了……是非曲直都在大家心里呢,跟这种人计较,您失身份。” “我失身份算个啥?我是人民公仆,自然要为人民做主,”陈太忠冷笑一声,心说燕辉你这机灵劲儿,一点不比段天涯差——混得差一点,估计差的是运气了,“这种民愤极大的事情,我不可能坐视,要不……大家要骂娘的!” 看到有人抱住他,马上就又过来一个法警,轻手轻脚地拽他,“陈主任,您息怒、息怒,坐坐坐。” 那男人却是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在法庭上撒野,而且还是堂堂的国家干部,所幸的是,陈太忠只是为了羞辱他,顺便敲打一下某些人,所以看着是拳脚相加,其实并没有用多少力道。 他一个翻身爬起来,擦抹一下嘴角沁出的鲜血,气得手指陈太忠,“好你个国家干部,居然当庭打人,我跟你说……” “你跟我说个毛线!”陈太忠一抬手,狠狠地拍一下面前的桌子,抬手一指对方,“你再跟我逼逼半个字,我在整个天南赶绝你……你有钱?呸,在我眼里你算个什么东西!” 陈主任其实并不喜欢“赶绝”这两个字,但是眼下这个场合,还就是用这两个字来骂人比较解气,结果倒好,经他这么一闹,别说男孩儿的父亲了,就是肇事司机王从的家人,也不敢再叽歪什么了。 大约是在十点半捎过一点的时候,法庭宣布一审休庭,死刑须谨慎,今天肯定是判不了,陈太忠也没去安慰那哭得死去活来的女人,伴着刘晓莉和燕辉等人,施施然地向停车场走去。 走着走着,他觉得背后有点诡异的气机,说不得扭头一看,发现两个中年女人跟在自己身后,禁不住冷笑一声,“怎么,还想盯梢?” 一个女人怒视着他,另一个却是深吸一口气,看得出来,她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陈主任,我们姐妹俩的两个家庭,算是毁在你手里了,破家的处长啊。” 陈太忠一听“姐妹俩”三字就明白了,估计这位是李强的老婆,怒视他的女人,他刚才就知道是王从的老婆——要说这姐妹俩的老公,确实挺惨,一个被他整得纪检委喝茶了,另一个他更是一定要将其置之死地而后快。 不过,陈主任却没有半点歉疚之心,他冷哼一声,“那是自作自受……我差一点都被撞伤,法律从来都是公平的。” 说完这个,他扭头继续走,却听得背后传来一声叹息,“您真的就这么心硬?” 这年头的人,咋就只会看见自己的委屈呢?他心里暗哼,头也不回地答一句,“知道我心硬,就别再跟着了,我不但会打男人,女人和小孩我也会打。” 他的话说得挺硬,但是上车的时候,心里多少还是难免有点悻悻,麻痹的是你们的老公犯罪了,我就是主持一下公道,这也能怪到我头上……要不是看你俩老公都进去了,哥们儿我大耳光子抽你们! 刘晓莉不比燕辉,她没车,就只能蹭陈主任的车,见他神色不豫,她就出声安慰,“您今天做的是大快人心的事,何必跟她们计较?” “我是有点感慨,她们居然好意思埋怨我,”陈太忠叹口气打着了车,“你说现在人的廉耻之心,都到哪儿去了?” “这是你们干部们没有起好带头作用”刘晓莉白他一眼,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这话呛得陈主任直翻白眼,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电话那边冯局长压低了声音,“陈主任,这善林公司……啧,怕是麻烦大了。” 第2634章 事不离身(上) 善林公司又有麻烦了?陈太忠听得脑袋忽悠悠地大了起来,“你别着急,慢慢说,什么样的麻烦?” “这个公司的粮食来源……有问题,”冯局长继续压低了声音,“可能要涉及……” “哦,这个啊,你不用操心,”陈太忠听得登时松了一口气,你这家伙说话真是一惊一乍的,不过老冯这份警惕心,还是值得表扬的,“你不用吭声,那些人知道怎么做。” 冯局长打这个电话,还真是被吓到了,他知道陈太忠想从经济上对这家公司动手,可是这账查了还不到一天,经侦支队那边就传来了消息,我艹,这不是偷税漏税、行贿受贿、以次充好那么简单的事儿,善林公司经手了大量来历不明的粮食! 是的,是大量——上万吨来历不明的粮食,冯局长本来还琢磨着,陈主任整这个公司,估计是想出口气,之外再搜刮一点,不成想得到这么一个惊天消息,麻痹的,随便一查就是上万吨的粮食,再细查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到了这个时候,只要是脑子没进水的人,都猜得到这粮食是从哪儿来的了,而且能挪用如此数量的粮食,绝对不会是个小官,于是冯局长就又想起一件事来,就在陈主任被人堵住打算殴打的那天,王珊琳好像还让人打了粮食厅的一个处长。 事情要大发了老冯马上做出了判断,当然,他并不认为陈主任就一定斗不过粮食厅,但是,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的话,没准要弄个措手不及,所以他认为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领导。 等听到陈太忠这么回答,他就放心了,但饶是如此,他还是忍不住要加一句,“在医院的那个……我要不要采取点什么措施?” 人家早跑出省去了,还什么“在医院”?陈主任听得真是有点哭笑不得,老冯你这话有点多,真的太冒失了。 可是不管怎么说,人家的初衷是好的,是为领导着想,这也亏的是张峰跑得快,跑得慢一点,可不就被人盯上了? 所以,他这做领导的也就不能叫真,只是笑一笑,“支队接管了的事儿,老冯你就省省心,有些人有些事,该不知道的时候,你就当不知道好了。” 他这话说得算是很掏心窝子了,可是冯局长在那边听得登时就冒汗了,与此同时,他脑子里冒出大大的两个字——倾轧! 这是陈主任跟粮食厅的某些人斗法呢,我还傻不啦叽地冒头出来,劝陈主任注意这个小心那个的,我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知道太多并不是好事,他很明白这一点,于是干笑一声,“我这不是担心领导被蒙蔽,赶紧跟您汇报一声吗?” “这我当然知道,多操点心总是好的,”陈太忠微微一笑,他不能因此而迁怒下面人,要不然以后就没人给他通风报信了,“有什么发现你尽管说。” 这话说得有点早了,他的电话撂了没两分钟,又有电话打了进来,真是有什么发现尽管说了,“是陈主任吧……你好你好,我经侦支队的老胡啊,在调查善林公司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动向,觉得需要您指示一下我们的工作……” 胡支队也不是傻瓜,报表、账本和出入库清单一查,里面问题是明摆着的,下面具体检查的人,能感觉出来不妥,但是上面汇总情况的人,就知道毛病出在哪里了——信息面不同,导致了判断能力的不同。 他也是发现,自己主抓的案子怕是碰上大鱼了,面临鱼死网破的局面,是该鱼死还是该网破抑或鱼和网相安无事,他需要提前跟领导请示一下。 “孙局长知道吗?”陈太忠听完,这么问一句,待听说对方还没有向孙正平汇报,他哼一声,“那你继续,只要别人没通知你停下来,你就不用停……当然,查你该查的就行了,其他的不要管。” 这个电话挂了没多久,钟胤天的电话打了多来,市工商局检查的人里,有一个是他的朋友,也是听税务那边说,这善林公司要出大漏子了,就赶紧背着领导联系一下——不但能卖陈主任个面子,搞不好没准能落点啥,这年头的人,都聪明着呢。 “他跟他们领导说了吗?”陈太忠都有点哭笑不得了,这年头有心计的人,也太多了一点吧? “没有,怎么可能说呢?”听到这问题,钟胤天就有点愤愤不平了,人家知道我认识你,才让我通知你一声,虽然人情未必有多大,也是一番心意吧? 想到这厮是自己的便宜妹夫,钟科长心里就越发地不是滋味了,麻痹的你都给不了我妹子一个交待,我现在告你个消息,也算对得住你了。 “你朋友的心意,我领了,不过你跟他说一声,做好本职工作,不要信谣传谣,”陈太忠一听说消息没传出去,就不在意了。 事实上,由于张峰走得早,现在消息传出去都无所谓了,当然,还是那句话,人情他得领,“中纪委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有多大个就抓多大个儿,要你朋友安心工作。” 说这些话的功夫,就到了经贸委大院门口,《天南商报》报社就在里面,不过刘晓莉没急着下车,而是讶异地看他一眼,“你跟中纪委打招呼……什么案子?” “我扯虎皮吓唬人呢,”陈太忠嘿然一笑,不过,想到这刘记者跟雷蕾、田甜的都惯熟,为了避免这话传到钟韵秋耳朵里,他又微微一笑,“不过,中纪委也没那么了不起,着了急我照样叫过来了——这是钟韵秋的哥哥。” 他这话真不是吹牛,虽然他认识的人里,明确表态跟中纪委有关系的,只有蒙艺一个人,但是老蒙跟他,那是啥交情? 况且,真惹得急了,他还有非寻常的手段,比如说半夜来个“剃发寄书”什么的,同样的匿名信,送到中纪委门房和送到中纪委领导的床头,效果也不会相同——那差距肯定还会相当地明显。 说完这话,他升起窗户,在四溅的水花中,奥迪车缓缓离开,可是刘晓莉站在略带寒意的秋雨中,一时间居然就失神了……蕾姐何幸,能拥有这样优秀的男人? 刘记者没有嫉恨雷蕾的理由,没有蕾姐出头,没准她现在还在精神病院呆着呢,但是同时,她也是为数不多的,知道陈太忠的私生活到底有多么糜烂的女性之一。 虽然嘴上不说,她心里一直在为蕾姐抱不平:为了这么一个花心的男人,你居然放弃了家庭和尊严,甚至不介意同别人分享他? 但是今天陈太忠的一句话,让她彻底明白了这个男人的霸气——钟韵秋只是他诸多女人中不怎么起眼的一个……似乎喜欢穿黑色丝袜的,为了这么一个女人,他不怕去中纪委找人。 再理智的女人,也是感性动物,刘晓莉站在雨中,一任那雨水打湿她的头发,自下颌和耳根处流淌下来,若是有来生,定要生个能匹配得上他的容貌,哪怕同别人分享,也在所不惜了,男人是树女人是藤,她渴望一棵依靠,已经很久很久了…… 陈太忠不知道,自己又挑起了一个女人的情火——虽然不算美女,他缓缓地开着车,脑子里却是在琢磨:该啥时候走呢? 他要离开天南,就是要选中央文明办的人来的那几天,走得早了不合适,毕竟他要离开的天数,是有限的,晚了的话……那是想走都走不了啦,但是偏偏地,他不合适问潘剑屏,这文明办的人啥时候能到。 车里有点憋闷,他又放下了窗户,萧瑟的雨丝,带来了一点秋的凉意,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开车,一边漫步目的地扫视着街面,却是在不经意间,猛地看到一个凹凸有致的身材,打着一把小伞在走着。 这身材真的不错,他心里评价一下,虽然就这么短短的几秒钟,他已经把车开过去了,但是还禁不住要从倒车镜里望上一眼——男人嘛,这个本能大家都明白。 倒车镜上水渍斑斑,其实也看不出个长短,但是陈主任瞟一眼,总觉得这女人似曾相识,他犹豫一下,终于是减慢车速,放下车窗,侧着身子探手去擦一下副驾驶那边的倒车镜……咦,是小可乐? 小可乐叫啥,他已经忘了,关键是她的身材就像个小可乐瓶子,那真的是圆润无比,却又不是无节制的丰满,给人印象深刻——要是叫大可乐的,那倒不用说了。 她不但是荆紫菱的舍友,更是老马的女儿,这大雨天的也不坐车,陈太忠没撞见也就算了,撞见了肯定要问一声,于是他将车缓缓停下,按两声喇叭。 小可乐心里挺奇怪的,就侧头看一眼司机,接着就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哈,太忠,是你啊……打算捎我一程?” “你这不是废话吗?”陈太忠笑着推开车门,“说吧,去哪儿?” 第2635章 事不离身(下) 小可乐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她来这里是找个师姐,弄点注册会计师的书回去看,师姐家她来过一次,肯定就住在这一片,不过上次她来是在夜里,这大白天的就有点路盲。 可是她还不好意思打电话问,说师姐我记不得你家在哪儿了——事实上她也有点把握自己能找到,所以就在附近溜达。 “那就慢慢找吧,”陈太忠见她的白色丝袜上溅了几个污点,也不好说我很忙之类的话,于是就开着车溜达,不过小可乐的记性还不错,找了大约五六分钟,就认出了一栋楼,是一栋很老旧的四层楼,“就是这儿了,刚才雨伞遮着,我没看清楚。” 陈主任自然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西天啦,将车开到单元门口,小可乐拎着滴滴哒哒淌水的雨伞才要下车,琢磨一下又回头看他,“太忠,能不能等我一下?这大雨天书容易淋湿,又难打车……我跟紫菱可是好姐妹。” “我跟你爸还是好朋友呢,”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摆一摆手,“快去快回吧。” “要不这样,你跟我上去一起坐一坐吧?”这就叫人心没尽,不过对女人来说,也是正常了,想她来师姐家拿书,拿上书啥话不说就走,也不合适,毕了业很少见的——她现在被老爸押回了青旺,来素波的次数也不多。 “算,我再拿点小礼物得了,”就这几分钟,他已经知道她来这儿的目的了,心说哥们儿好歹是紫菱的男朋友,进别人家也得用这个面目。 不过他跟这家人压根儿不认识,所以就是停下车,从后备箱里拎出两坛曲阳黄来——这玩意儿不值钱,但又是特产,符合他这个陌生人的身份,又不给紫菱掉面子。 这楼真的挺老了,还是一梯四户长走廊的结构,小可乐这师姐家在二楼,她一进门就介绍,“燕子,来,我给你介绍,这就是美少女的男朋友,今天蹭他的车来的。” 这女人长得确实挺像燕子,起码肤色挺像,黑黢黢的,不过待人挺热情,先给陈太忠递烟,见他不抽,又拿出茶来给他冲茶。 陈主任一见她家的茶叶,就有点头疼,又是乌龙茶,看起来还不是很好,偏偏那燕子要往杯子里搁,他一见赶忙拦住,“那个……给我来杯白水吧。” 他要这个白水,不但是觉得那茶没意思,更是不想多呆的意思,不成想那燕子倒是给他倒了一杯白水,可是扯上小可乐说个没完了。 这燕子毕了业以后,也没找到什么好干的,倒是考了一个注册会计师,靠这个证儿,挂在某个会计师事务所,每个月赚点散碎银两,不用去单位点卯,倒也清净自在。 不过据她说,前一阵事务所审计个什么东西,里面有猫腻,老板让她签字,她死活不签——签了要负责任的。 这老板是她天大的师兄,也不好说什么,但是燕子觉得挺受伤的,主动提出我把我的证儿拿走,你的钱我不赚啦,师兄还挺不乐意呢,毕竟这年头注册会计师也不多,少个证儿就要影响事务所的形象。 也不知道马小雅的公司,需要不需要这么一个会计?陈太忠听她们白活得无聊,脑子里面就这么转一下,不过转念一想,我可是荆紫菱的男友,她过去之后,知道我跟小雅和凯瑟琳的关系了,紫菱面子上岂不是要挂不住? 他正胡思乱想呢,猛地听到砸门声——没错,不是敲门声,是砸门声,“嗵嗵”的大响,门框子都被震得一抖一抖的,“开门!” “咦?”陈太忠奇怪了,进别人家咋能这样呢?麻痹比我当年在仙界还横呢,倒是燕子反应平淡,一开始她想站起来,可是听到这个敲门声就又坐下了,“不要理他们,拆迁公司的。” “你家要拆啦?”小可乐讶然发问。 不止燕子家要拆,附近一片一片都要拆,然后打造商业圈啦,高级住宅楼什么的,这块儿原本就是经贸委的地皮,燕子家在的楼,是本地原住户被拆了平房以后补偿的。 这里要拆的多了,还有拿广告跟袁望抵账的人民饭店,以及经贸委的宿舍楼——这宿舍楼里,有一套房子还是雷蕾跟他老公的,陈某人曾经在那间房子里,面对夫妻俩的婚纱照,任由女主人在自己身上驰骋,汁液横流。 天南商报搬迁,也是迟早的事情。 砸门的人砸了半天不开门,却是不肯离开,嘴里还嚷嚷着我们知道家里有人什么的,燕子却是纹丝不动,“……房子拆了的话,我家就没地方住了。” “你们可以回迁的吧?”陈太忠实在忍不住了,就这么问一句,“大不了超出面积的部分补差价嘛。” “他们收的面积按每平米两千五的价格算,超出部分每平米三千二……回迁?难着呢,”燕子冷笑一声,“而且他不跟你谈回迁,就是要收房子。” “这又是为什么呢?”小可乐表示不解,“不谈回迁的话,他们得有信心这房子卖得出去吧?卖不出去可就砸手里了。” 这还是两千年,她有这个思路是很正常的,而且……青旺的房子没有素波这么俏。 “小户型也有,反正就是现有平米数以下的房子,你想超标买,人家未必愿意跟你谈,”燕子苦笑一声,看一眼自己的家,“我家这满打满算四十二平米,还是建筑面积,这房子卖了没几个钱,但是……有更小的房子让我们住吗?” 凭良心说,这个位置的房子,两千五一平米收,价格是不算低了,起码跟现在类似的段的新房价格相差无几,但是2000年那会儿,开发商就不做小房子的业务。 “这可是好算盘,”小可乐也听明白了,“收房子按两千五收,人家要是折抵面积,就卖不出去三千二的价钱了,嘿,怪不得不让你们回购。” 没有这么小气的开发商吧?陈太忠整天跟房地产人打交道,可是知道这个,四十多平米,每平米省七百,也就三万块钱,谁会把这点钱看在眼里? “不止这个,”果不其然,那黑黑的燕子摇摇头,被拆迁的人总会算到这样那样的账,这是亲历者的心态决定的,“答应回迁的话,他们还要承担我们在外面租房子的费用,像现在,直接给了钱就不用走了。” “影响捂地!”陈太忠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对于开发商捂地的心态和行为,他已经是非常了解了,这块地的房子,现在就敢琢磨卖三千二一平米,捂上四五年,岂不是还要涨? 如果答应拆迁户回迁,别说捂地的这几年要多付出很多房租,就算成功地把房价等上去,那也是帮拆迁户捂地,亏的慌不是? 他的声音有点大,结果,门口本来都已经没声儿了,听到他这一声,又开始哐哐地砸门了,“里面有人,你躲也躲不过去。” “这帮人特别野蛮,从来不肯好好说话,”燕子坐在那里动也不动,似乎对这种情形已经熟视无睹了,“我爸妈不在,不要理他们。” “你去把门打开,”陈太忠却是再也坐不住了,别的不说,只说人家都要走了,却被自己一嗓子叫住了,他就觉得必须要插手了,“我还不信,真没王法了。” “他们……很凶的,”燕子犹豫一下,看他一眼之后,又去看小可乐,年轻人高高大大的,估计力气不会小,但看上去怎么也不像混混。 “他更凶,没事,”小可乐笑了起来,她可是知道陈太忠的本事,一开始的时候她就想请他出面,不过她更知道,太忠可不是一般人能用得动的。 当然,说白了这终究是她师姐的事,要是她的事,她倒也不怕张一张嘴,现在人家主动张嘴,她就赶紧撺掇,“快去开门啊,燕子,陈主任肯帮你,什么事都好说。” 燕子听她这么说,犹豫一下就去开门了,门才一打开,外面就呼啦啦地冲进七八个人,带头的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家伙,他冷哼一声,“躲啊,你怎么不接着躲了?” 燕子终归是女人,往日里这种场面,也都是她父母亲来应对了,眼见这家伙满脸横肉,站没个站像,一看就是“我是坏蛋”那种造型,一时间就有点心虚,说不得回头看一眼屋里的男人。 高大男人却是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低头看着桌面的那杯白水,仿佛那水里有美女裸泳一般,那神情叫个专注。 “呦,还叫了别人来呢?”横肉冷哼一声,“你叫谁也没用,现在,赶紧给你老子打电话,把他叫回来签协议。” “这个协议,我家是不会签的,”别看燕子柔柔弱弱的,着了急也敢说话,“我们要回迁,你也看到了,我父母不在,现在请你们出去!” “嘿,我还就不走了,”横肉大大咧咧地往屋里走去,“你们这些穷鬼,三千二一平米的房子,买得起吗?老实地给我签协议,要不然,小心出点什么意外。” “嗯?”陈太忠终于抬起了头,他好像才发现屋里进来人一样,“那麻烦你跟我说一说,能出些什么意外?” 第2636章 给我跪好(上) 陈太忠一开始不接话,自然不是害怕,他只是想看一看,这帮拆迁公司的人,是不是真的像燕子说的那么操蛋,做为领导,要懂得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而陈主任又自命讲究人,更愿意以德服人,在没有合适的契机的时候,他不会强行出头,直到对方贻了他的口实,他才肯出声。 “什么意外?”横肉哼一声,这才侧头打量他一眼,不屑地扯一下嘴角,“你算干什么的,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我在朋友家里坐着,没说话的份儿,反倒是你这种不请自来的恶客,有说话的份儿了?”陈太忠淡淡地反问,他听出来了,来的人虽然气势汹汹,但做事也不是全无章法。 像对上燕子,他们就敢怒斥其为“穷鬼”,可是对上他这个陌生人,虽然话也很冲,却是没有脏字,那么,陈主任自然也要有样学样,不吐脏字。 不过,他不骂脏字,对方反倒是觉得他好欺了——这是一个短暂的相互试探的过程,横肉看觉得这也不过是个耍嘴皮子的家伙,于是冷笑一声,“你明白自己是客人就好,我们跟主人说话,关你屁事?再看……信不信老子抽你?” 他这话一出口,身后刷刷地就挤过来三四条大汉,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的年轻人,“小子,咋跟我们二哥说话呢……活腻外了?” 一边说,一个异常粗壮的汉子胳膊一抬,看样子就是要给陈太忠来一下,横肉哼一声,“算了老五,大白天的……注意点影响。” 眨眼间,这帮气势汹汹的家伙就占了上风头,而且这帮家伙不动手的理由都很强大——现在是大白天,真要搁在晚上……信不信我整死你? “你给我当老子?”陈太忠却是不为所动,他冲那二哥微微一笑,笑容灿烂异常,“孙子……不怕告诉你,你麻烦大了!” “装,你继续装,”横肉冷笑一声,接着一扬下巴,话说到这个地步就只能动手了,“给我狠狠揍这混蛋……让他长一长记性!” 他的话还没说完,陈太忠就先出手了,他一脚踹出去,就将一个家伙踹到了墙壁上,接着身子往起一站,一拳击出去,将另一个家伙直接砸到墙角,墙角的冰箱轰然倒地,砸在了他身上。 这时候,那叫做老五的粗壮汉子伸出双臂,从他身后牢牢地抱住了他,而那横肉向前一迈腿,狠狠一拳砸向陈太忠的胸口,这一拳要是砸实了,能把人打得背过气去,不小心砸断剑突扎进心脏的话,当场死亡也不是不可能的。 陈太忠头往后重重一仰,嗵的一声大响,老五脸上就开花了,趁着他吃痛,陈太忠崩开他的双臂,抬手一拳,又是正中横肉的面部。 眨眼之间,四个人就被他打得东倒西歪,这还是燕子家的空间实在太过狭小,要不然都不会坏了这么多家什。 就在那二哥身子向后飞出的当口,陈太忠一转身,又扭向身后,他的身后是那个箍着他的老五,也就是刚才要打他的那个。 老五被他脑门狠狠地一撞,正中鼻梁,鼻血在瞬间就流了出来,而整个人也被撞得晕晕乎乎的,身子在那里打晃。 陈太忠心恨这家伙敢跟自己呲牙,想也不想一把薅住对方的头发,四下扫视一眼,发现这厮身后正是一个二十一寸的彩电,于是拽着他的头发,猛地一发力,“嗵”地一声大响,老五的脑袋直接就扎进了电视机里。 好死不死的是,陈太忠和小可乐进来之前,燕子一个人在家挺无聊,外面又下着雨,她正开着电视机看节目呢,也就是因为校友来了,才临时用遥控关了电视,却是没关电源,更别说插线板的开关了。 于是这一撞,热闹可就大了,要知道这年头的电视可全是电子管的——带着高压包的那种,这位一撞进去,就只听得“滋啦啦啦”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接着砰的一声大响,电视机后壳冒烟了。 电视是遭罪了,人更遭罪,这老五按说也是五大三粗的汉子,但是你再粗壮,薄薄的面皮撞进真空的显像管,又撞进高压包,那也真的是只有全身痉挛的份儿了。 电视机的后壳在冒烟,老五的后脑壳也冒出一股烟来,隐约还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焦臭味,是烧羊毛的味道——其实就是蛋白质燃烧时产生的怪味。 “这太不成体统了,一进家就打砸,”陈太忠拍拍手,面对剩下的三个人冷哼一声,“你们给我出来,你们说的这个意外……我还是没有听懂。” 他的话音未落,只听得又是嗵地一声大响,门口处电弧一闪,燕子见状,一个激灵从目瞪口呆中反应了过来,“坏了,掉闸了。” “都给我出来,”陈太忠走到那个叫二哥的家伙面前,手一伸直接抓住那家伙的后颈皮,拎着他就往外走。 别说,这里还真是一个神秘的部位,看上去薄弱,可是猫啊狗啊的,一叼小崽子都是叼这里,也叼不出问题,陈主任一把薅住这里,那位也是呲牙咧嘴,直着脖子踮着脚尖,抽着凉气就跟出来了。 他是头儿,一出来别人就跟着出来了,陈太忠也不管那么多,拽着他跌跌撞撞走下来,接着抬腿一脚,就把他踹倒在雨地上。 后面的人一看就不干了,燕子家里小,对陈太忠来说是活动不开,对他们来说更是活动不开,人多打人少,肯定地方宽敞一点好。 不成想他们才待一哄而上,只见那年轻人手一抬,“嘀”的一声轻响,雨中一辆黑色的轿车后盖翻起,大家看得就是一愣:我艹,这家伙还开了辆车来? 等大家看清楚,这家伙开的还是一辆奥迪的时候,这心里就越发地虚了,就这个时候,陈太忠已经回转,手里拎着一根警棍,抬手就冲那二哥狠狠地一棍子,正正砸在对方肩上,“给老子跪下!” 这一棍子劲儿就大了,只听得卡啦一声,那二哥登时就尖叫了起来,陈太忠却是恨他敢给自己当老子,走上前又是一脚,直接将人踹翻在泥水里。 一边还有人想上去搀扶,不成想手拿警棍的年轻人眼睛一瞪,“你们,统统都给我跪下……不跪下的,我打到你跪下!” 这话是相当地侮辱人,这些人吃的就是拆迁这碗饭,而这一栋楼里又全是拆迁户,要是眼下跪下,那可真就是没办法再混了,于是大家相互看一眼,齐齐一声呐喊,撒腿就四散逃跑。 不过,想从陈太忠面前溜走,那是得有相当的运气,眼下能站立自如的不过是五个人,到最后只跑掉一个,其他人被陈太忠一顿拳打脚踢按在地上。 一开始是没人肯跪,宁可躺在泥泞不堪的地面上,也没人肯跪,但是架不住陈太忠真打啊,躺在地上的照打,一定要他们直起身子跪在那里。 有一个特顽强的家伙,直接被打断了双腿,疼得在地上来回地打滚,其他人见这厮太过悍勇,心中纵然有万般不甘心,也只能乖乖地跪在地上。 不过,六月债还得快,这些人跪在地上还不到两分钟,跑了的那位就带着一大帮人冲了过来——拆迁公司来,就不可能只来这么几个人,不过其他人是在给别的拆迁户“做工作”,接到同伴的报信,匆匆赶来。 这次来的人,就不仅仅是空手了,有人拿着铁棒木棍啥的,也有拎着临时捡来的砖头,都动开手了,还有什么可客气的? 可是这点人,又怎么能看到陈太忠眼睛里?只见蒙蒙地雨丝中,一条高大的身影来回穿梭,伴随着的是“乒乓”“哎呦”之类的声音,不多时,地上就躺满了人。 其中有一个家伙,居然拿着一把匕首,对这样的人,陈太忠根本不待客气的,拎着他的脖领一转,手一抬,就将人扔向了自己的奥迪车,紧接着哐当一声大响,那位倒地昏迷了,手里的匕首却是深深地扎进了车体。 刚搞定这些人,陈太忠正勒令他们挨个跪在地上呢,只听得警笛声大作,两辆警车风驰电掣一般闯了过来,不等车挺稳,车上就跳下几个人来,“怎么回事……是谁打人?” “小子你给我滚一边去啊,”陈太忠脸一沉,手里的警棍一指对方,自打在法庭上撒过野之后,他就猛地发现,自己在省委里固然是要低调,但是到了基层,基本上就不用忌讳这些了——啥叫省委领导,不敢在基层撒野的,也叫省委领导吗? 被他指着的警察脸登时就是一沉,一含胸就待往上冲,旁边一个年纪大一点的拉住了他,这位上下打量陈太忠一眼,犹豫一下方始沉声发问,“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我文明办陈太忠,就是这么说话了,”陈太忠又一指对方,冷笑一声,“怎么,看起来你有点不服气?” 第2637章 给我跪好(下) 原本,陈太忠是不用报字号的,这帮警察来得这么快,偏向性这么强,肯定是跟开发公司有所勾结的,他要叫真的话,这么多人都打了,也不差多打两个警察。 然而有一个问题,是要考虑的,这块地方是东城的,还跟西城交界,西城的冯局长和东城的高局长,刚刚跟陈主任合作,捏住了善林公司的小辫子,他不知道来的这帮警察的来历,那么,打狗也要看主人,于是就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你……”这位一听对方这样报字号,登时就犹豫一下,他正愣神呢,被他拽住的那位反倒是反应过来了,大嘴登时张开,“您……您是陈主任?” “是我,”陈太忠点点头。 “嗐,这大水冲了龙王庙了,”这家伙反应倒是快,脸上登时堆起个笑容来,“我们是东城刑警大队的,这是接到有人报警了,就过来看一看……昨天跟高局吃饭还说起您呢。” 扯淡吧,你这就不是110出警的速度,陈太忠心里敞亮着呢,不过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说出来就没意思了,而且他真的不认为,这家伙有跟高局长吃饭的资格。 “嗯,你也看到了,这么多人打我一个,幸亏雨大,我一一将他们制服,”他开始信口胡说,接着又晃一晃手里的警棍,“这个东西,我有手续……要不你看一下?” 他就算不说,这位也不敢验看,更别说他在强调的同时,还斜睥对方一眼,于是这位尴尬地咳嗽一声,“这个不用……您怎么会来这儿呢?” “我有个朋友在这里住,”陈太忠正色回答,不过他这个答案,直听得这位眼皮子突突直跳——你居然有朋友在这里住?这广厦房地产还真要出点血了。 调整一下心情,他就听到陈主任在继续解释,“……在剧烈地砸门之后,燕子把门打开了,结果一个家伙,一头就向我撞过来,我一闪,他就把屋主的电视撞坏了,还搞得房间都跳闸了……” “然后你们没说了点啥?”这位不关心细节,别说拿头撞电视的了,拿脸没命抽鞋底儿的他也听说过,他关心的是,这件事能不能善了,素波警方知道陈太忠的还不是太多,但是只要知道这个人的,就明白此人的破坏能力。 “也没说别的,那家伙中午喝多了,想当我老子,”陈太忠冲某个人微微一扬下巴,“我让他在雨地里跪一跪,清醒一下,你可能不知道,我打小就特别崇拜我的父亲……嗯,你们还有事儿吗?” “没有,既然是入室行凶,那就应该接受惩罚,”这位摇摇头,又瞥一眼站在楼梯口那位凹凸有致的女孩儿,心说你们惹上了陈太忠的女人,那是活该倒霉了,“没事儿的话,我……先走了?” “那儿还有把刀,插在我的车上,”陈太忠又扬一扬下巴,“你们取个证吧,小心别蹭掉指纹……对了,你叫什么?” 只许警察拿一把刀走,别的什么都不说,这要求真的是有点彪悍,这个案子立没立,是不是民事调解,过程又是怎样的,他什么都没交待——只要求把刀拿走,留好指纹。 但是偏偏地,这位还就认账,丑恶见得多了,就无所谓丑恶了,特权见得多了自然也就习以为常了,正经场面大家要讲个程序啥的,但是对上明白人,再拿程序来说事,那就是故意恶心人了——只说他帮着广厦摆平的事情,也不止一起两起了,那一起见官了? 更别说,大名鼎鼎的陈主任还问起名字了,这摆明是做好了找后帐的准备,他只得微微笑一笑,“我是刑警队王建军……您忙,我安排他们收取证物。” 这帮警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临走的时候,有人轻声嘀咕了,说是这一帮人躺的躺倒的倒,咱来了不能视而不见吧? 那年长警察却是得了王建军的消息,低声呵斥,“就当没看见,走人了,咱是刑警队,不是广厦的保安队。” 警察们来得快去得也快,五分钟内大家就拔脚走人了,陈太忠拎个警棍,继续一一地打落水狗,要他们跪在雨地里,有一个动作慢一点,登时又被他打得满地乱滚。 这通响动,整个一栋楼的人都被惊动了,院子里这帮人是什么人,他们都是清楚的,不止三五家受到过类似的骚扰,看到这帮恶人被人摧残成这样,真的是心怀大悦。 现在原本是上班时间,但三个单元的楼梯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可见这些人做的事情有多么不得人心了,只是,大约碍于某些人的淫威,大家只是站在远处探头探脑地张望,不过脸上兴奋的表情,真是挡也挡不住。 “这个人,真的很厉害啊,”燕子简单收拾一下屋子,也跑到了楼下,扯着小可乐嘀嘀咕咕,“小紫菱找了这么一个生猛的男朋友?” “他可不光是打架厉害,没看见警察来了又走了?”小可乐微微一笑,“你放心吧,你家被砸坏的东西,有人赔的……” 没过多久,又是一大一小两辆面包车来到了现场,其中金杯车里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三十多岁看起来精神得很,身后还有人帮他撑着雨伞。 他下来之后,稀里哗啦又下来十五、六个人,陈太忠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右手抬起警棍,轻轻地敲打着左手的手心,似笑非笑地看着这帮人。 这帮人下车的时候,也是气势汹汹的,但是见到这高大的年轻人毫不在意地迎着大家的目光,心里那份勉强壮起来的胆子,登时就不见了去向——其实,这会儿来的人,已经知道动手者的来历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拆迁的工作必须要做,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西装男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上前,沉声发问,“请问,你能告诉我这里是怎么回事吗?” “都给我跪好!”陈太忠见自己身后的人有些躁动,说不得厉喝一声,才接着转头看对方一眼,漫不经心地问一句,“你是干什么的?” “小姓吴,是广厦房地产公司动迁部的负责人……”这位的姿态倒不是很高。 “滚,”陈太忠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却是干脆无比,接着他一抬手里的警棍,顶到了对方的胸口,轻轻一戳,“你这种杂鱼,没资格跟我说话,再不走我连你一起打!” 这位吃他这么一句,脸色登时就白了,嘴角也抽动两下,有心说点什么吧,却又没那胆子,正在进退维谷之际,只见对面的年轻人冷哼一声,抬腿缓缓向前走一步,“既然你不想走……那就不要走……” “哎呦,这是怎么闹的,”就在这时候,路边匆匆走过一个人来,连伞都没打,被淋得湿漉漉的,“老班长你有事儿,找我说一声不就行了?” 陈太忠侧头一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贸易厅的官场新星董瑜亮董处长,他打着哈哈走了过来,“太忠你这是……咋回事儿?” “没啥,我在朋友家坐着呢,有人砸开门冲进来就要打人,”陈太忠笑一笑,“老董你别告诉我说,你是来说情的。” “啧,你听我说,”董瑜亮叹口气,把他往旁边拽两步,“这广厦开发公司的老板,跟我们老大和陈省长都说得上话,我也是让人逼着来的。” “我管他跟谁说得上话呢?”陈太忠低声嘀咕一句,接着又一指那西装革履,将声音就放大了,“就这种杂鱼,也敢问我为什么……这广厦公司很厉害嘛。” “太忠,形象……形象,”董瑜亮拽他一把,将声音提高些许,“你不能太糟蹋自己的身份,你要见他老总是吧……交给我了,五分钟……对了,这些人先让他们起来吧?” “他们老总啥时候来,啥时候再往起站!”陈太忠冷哼一声,又一指那姓吴的中年人,“怎么,还不走,信不信我打得你也跪下?” 那位正打电话呢,见状二话不说转头就走,这姓陈的太厉害了,董瑜亮出头都不顶用,他还留在这里,等着自取其辱不成? 没过两分钟,就驶过一辆奥迪车,车挺稳之后,下来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家伙,此人不算太胖,却是挺着老大一个肚子,未曾开口先送上一副笑容,“哈,董处……这是陈主任吧?都是弟兄我的不对,下面人胡乱来,我这是道歉来了。” “你又是哪根葱啊?”陈太忠毫不客气地发话,他今天接触的人实在太多了,说话真是一点都不留情面,哪怕是当着董瑜亮。 “小姓裴,裴建勋,开这么个小公司,”中年人笑着搓一搓双手,态度极为端正,“有啥冒犯的地方,您尽管吩咐。” “太忠,这裴总就是九华的老板……”董瑜亮指一指身后,“人我给你叫过来了,这些人能起来了吧?” “嗯,”陈太忠点一点头,侧头看一眼那裴建勋,“我要是说你下面人办事太操蛋,你肯定不服气……来,我让你看现场。” “我这……服气着呢,”裴总笑一笑,不过,见到陈主任转身向单元门走去,他犹豫一下,还是跟了过去。 第2638章 谁之过(上) 一场架,将燕子家里砸得七零八落,她虽然收拾了一下,却也不过是将砸碎的瓶瓶罐罐扫到一边,由于心系陈太忠的安危,锁了门就出去观战了。 现在再一进来,那真是满地狼藉不堪入目,尤其是那破碎的电视和倒地的冰箱,冰箱已经被撞得变了形,里面的食物撒得满地都是,还有打碎的芝麻酱、腐乳,红一片黄一片还夹杂着玻璃渣子…… “这是入室行凶的现场,”陈太忠手一摆,“连我这个做客的人都不放过,裴老板这哪里是小本买卖?是敢要人命的公司呢。” 这是一个普通人家裴建勋一眼扫过去,就没发现什么像样的物件儿,登时就做出了判断,他心里很清楚:对这样的人家,搞拆迁的那帮家伙绝对不会手软。 都说搞拆迁的野蛮,其实这野蛮的针对性非常强,如果户主是个小官,那就绝对不一样,哪怕是混混,只要你能表现出一定的战斗力,又不是狮子大张嘴的话,房地产公司这边,也不是不能商量。 裴总非常明白,自己的人对这家人可能是什么态度,而且这态度不能说是错的,但是撞到陈太忠在这里做客,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损坏的东西,我们赔了,”他也不做分辨,抬手招过来一个小年轻,带着年轻人走到燕子旁边,“你就是屋主吧,你把你的损失点一下,广厦双倍赔你。” 燕子点点头不做声,但是小可乐不干了,她师姐家境普通,觉得能双倍赔偿就不错了,但是她的家庭条件好,这点钱并不放在心上,她要讲个是非曲直,而且,她才是陈太忠的朋友,比燕子底气足多了。 “不用你赔双倍,我们不差这点钱,你给我讲清楚,谈拆迁为啥要进门打人?”她一边说,一边看一眼陈太忠,“太忠,你说是吧?” “嗯,”陈太忠点点头,心说这燕子也真没见过世面,赔你三倍又能怎么样?先把理占住了,二十倍咱也敢惦记,还是小可乐明白事儿。 咋就跳出来你这么一号呢?听到她这话,裴建勋也是有点头大,凭良心说,做为堂堂的广厦房地产公司的老总,他今天能过来,都算是相当自降身份了。 广厦房地产在天南算是后起之秀,但是能拿下贸易厅这块地的主儿,怎么可能简单得了,这里开发成功的话,销售额比素纺那块地都差不了多少。 当然,这不是说广厦的盘子就比京华还要大,从绝对数量上讲,素纺的地比这里大多了,但是这里相对又靠近市中心,价钱能起来。 不过,虽然是价钱能起来,这里的开发成本却是也很高,撇开这些散户不提,贸易厅要回迁的压力,那就强大得很——他们不但要回迁,还要讲究个办公环境,容积率不能太高,绿地这些都要考虑。 所以说没点好牙口的公司,真的啃不动这一块,拆迁户回迁之后,能剩下多少楼卖呢? 广厦能啃下这一块,可不是简单地玩一玩资金,他们的利润也能保障,不过这个保障的形式,是通过贸易厅等单位巨额的住房补贴等来实现的。 市场价三千二一平米的房子,贸易厅可以每平米补贴两千五嘛——这是职工福利,剩下的七百由职工自己出,这种情况下,广厦甚至可以将售价卖到每平米四千。 到时候单位出两千五,职工出一千五就行了,不管怎么说还是比外人低,这超出三千二的每平米八百的费用——也是弟兄们拿来分的。 至于说这个价格可能有点高于市场价了,倒也不是没有理由解释的,比如说……咱容积率低,还有绿地、花园啥的,比附近的住户强,居住环境好,人活这一辈子,活得可不就是一个生活质量? 理由都是在人嘴上的,随便怎么说都行,关键是广厦搞定了某些人,别的房地产公司搞不定,所以这一片轮到他们开发,跟素纺这大肥肉不同——广厦开发这里就能吃肉,换一家来开发,没准就要崩牙。 所以这裴建勋裴总,一向都是很傲气的,跟拆迁户打交道这种小事,他从来都不屑过问,他只过问进度——上面一群婆婆他还招呼不过来呢,哪里顾得上这些小老百姓,再说了……也跌份儿不是? 不过今天陈太忠过来了,还动手打人了,他就不能不来了,其实他也不怎么把陈太忠放在心上,他放在心上的是,我拆迁的人,被姓陈的拎着在雨里跪着呢。 而且那个动迁部的吴姓经理也不是一般人,他是东城区建委主任的小舅子,别看那家伙西服革履,其实早年也没学好,在社会上打过滚,现在摇身一变,流氓变白领了。 要说吴经理在黑道混得有多好,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但是打过滚和没打过滚总是不一样,现在的社会,讲的是谁腰包鼓谁才气粗,所以好些以前拳头比他大的主儿,纷纷依附过来,他的人气才爆棚的。 小吴说了,这边我搞不定,就得老板你来了,要不然影响了进度您不能怪我。 裴建勋是真的认识陈洁,但是这个认识不代表亲近度有多高——省部级领导不会随便为一个阿猫阿狗出头,他能确定,陈太忠若是有意找广厦的麻烦,自己跑到陈省长那里哭诉一下,那估计还是能有点效果。 但是这个前提是,陈太忠无故刁难广厦,裴总才可能用得动陈省长,眼下是他自己人做差了,想告状那是自取其辱——他甚至知道陈省长跟陈主任关系也不错。 所以这个状是不能随便告的,他倒是能坐视陈太忠折腾,等对方玩出火的时候,再去找陈洁——我已经忍他很久了,但是这家伙欺人太甚啊。 可是吴经理说了,那边跪倒一大片了,警察也吓回去了,老板你再不想办法,我是扛不住了,刁民会因此而增多,于是,他不得不来了,心里却还有点委屈,老子进过的人家,电视就没有小于二十九寸的,你这二十一寸的电视,坏就坏了嘛。 所以他对小可乐的插话,真的挺不满的,不过既然已经来了,咱就得先考虑把问题处理了,“这个小姑娘,双倍是我的心意,权当压惊了,我这是有解决问题的诚意。” 一边说,他一边看她一眼,这小丫头的相貌尚可,这身材……啧,火爆啊,想到这女孩有资格管陈主任叫“太忠”,他心里又多了一份重视,这个女孩儿……我得多尊重一点。 “有诚意的话,他们怎么不好好谈呢?”小可乐还没说话,陈太忠不满意了,“门没进呢,就开始砸门,你看……这门框旁边墙皮都有缝儿了……然后一进来,二话不说,说什么穷鬼买不起房子,就不让你回迁,态度极为恶劣……” “……姓裴的你要是不信,去看我的奥迪车,现在上面还有一个刀子扎出来的洞呢,”陈主任抓细节,那也是好手,“那刀子东城分局的拿走了,我心里还真就不明白了,你们是来谈合作谈拆迁的,工作该做到位,这么搞,这是拆迁公司还是强盗?” “我这……”裴建勋苦笑一声,他也有委屈啊,于是就看一眼董瑜亮,董处长东瞅西看的,假装看不到他的眼神,抬手扣一扣墙皮,又下脚搓一搓地板,就是不看他。 “我的人办事差劲,这个我认,但是有些拆迁户的素质太低,我们也是逼不得已,”裴建勋继续苦着脸分辨…… 他既然敢分辨,自然也有他的道理,他的道理就是说:我拆迁公司的人太好说话的话,这些老百姓……他妈的偏爱得寸进尺,我广厦的人好好说话,对方就要狮子大张嘴了! 陈太忠就一直没搞明白,广厦公司的人,对拆迁户的态度为啥会这么恶劣,这种要是发生在下面在乡里或者县里,那倒是不足为奇,但是在省会城市的市区里,出现这种情况,还真的是少见——你们是来做生意,不是来打劫的! 就算是政府动迁,也要跟拆迁户把工作做到,意义讲明,补偿也要公道——这些都做到之后,拆迁户还是冥顽不灵,那么……再考虑其他方法也不迟。 没错,素波市虽然是省会,也是老百姓居多,下情不能上达是可能的,但是在拆迁工作过程中,你们就堂而皇之地剥夺拆迁户这样那样的权力,真的不合适。 然而裴建勋的解释,让他真的明白了,为什么拆迁办的人态度会恶劣,一个是拆迁的进度需求决定的,广厦的人认为,挨家挨户地做工作讲道理,就要影响速度。 另外一个理由,就更强大了,“我软他硬,我硬他就软,我好好地说话,这些拆迁户就以为我怕了他,啥要求都敢提……这年头,贱皮子太多。” “你他妈的放屁!”陈太忠一拍桌子,怒视着裴总,嘴里脏话再度出口,“麻痹的你觉得无利可图,这买卖可以别做嘛,谁求着你拆迁了?” 第2639章 谁之过(下) 陈太忠不是对裴总有意见,而是对这个认知有意见——合着你做的,都是为国为民的大事,别人就都是小市民,你要是软的话,人家就是要为自家赚一笔横财,有意刁难你? 扯淡了,其实你也是想赚钱,想多赚一点钱,才这么挤兑老百姓嘛,让你贴钱接这个单子,你肯接吗? 裴建勋嘴里这样的小市民有没有?有,而且还不会少,陈太忠很确定这一点,他虽然是“省委领导”,但还真不缺跟小市民打交道的经验——几年的官场生涯,导致他不缺乏跟任何人打交道的经验,这一世他遇到的琐事实在太多了。 人民群众的道德水平有待提高,这是一定的——更别说现在整个社会的道德水准是在急剧下降,但是,这不能成为你心安理得强取豪夺的理由。 你有贸易厅这个关系那是你的优势,想赚这个钱也正常,别人赚不了嘛,但是在赚钱过程中你要考虑到,不能激起太大的民愤! 广厦以这个理由粗暴地对待拆迁户,有没有道理?凭良心说真有一定的道理,往日里比较老实的老百姓,没准就捏着鼻子认了——这道理是用来欺负老实人的。 不服气的,还就接着不服气了,能上面沟通的,就上层沟通了,所以这一手,看来是为了加快拆迁进度,其实本质还是为了欺负老实人。 当然,要是签了协议的人多了,对那些刺头也会产生点威慑力——不过这威慑力几近于无,人家都决定要做刺头了,还会在乎剩下三十户还是剩下三户? 陈太忠实在不欣赏这种办事风格,你要说你广厦牛,你牛得过我陈某人?没错,你认识陈洁,但是……扯淡,她是副省长,哥们儿我还是罗天上仙呢。 你看,像我这么牛逼的主儿,办事都是低调异常以德服人,你仗着一个小小的陈洁,做事就横冲直撞的——你这不是个做事的态度,是暴发户的行径。 陈某人能被众仙合力打得重生,这个性格因素占很大一部分,他眼里的对错分类很简单,不是分为比我厉害和不如我的,他眼里就是两种人:惹了我和没惹我的。 官场里历练了这么久,他的分类也多样化了,比如说:是我的女人和不是我的女人。 但是在针对具体事务上,他还是有个分类,身为讲究人,他分外注重这一点:我要看你是讲道理的,还是不讲道理的。 直到现在,这厮都没意识到,应该把人分为比我强和不如我这两种类型,所以说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裴建勋听到他这话,也是有点头大,心说跟这样的混人,我也没办法解释,“陈主任,这买卖也不是我说不做,就能不做的,您也知道,我是小人物,禁不住你们大人物折腾,我需要给出什么样的补偿,您直说吧。”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逼着你赚钱,不赚都不行,”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钱你赚得非常不情愿?” 裴建勋摇摇头,“没有的事儿,我唯一想的就是,尽快把事情办妥了,说实话,省里……也有点压力。” “啧,我倒是有点想法,但是……就是怕你不太方便啊,”陈太忠继续他莫测高深的笑容,欲言又止的样子,“你可能会很难做。” “您说,”裴建勋的回答,简短而有力度。 “想让你对拆迁户客气一点,但是……又怕影响你们的工作进程,”陈太忠正色回答,“不过你们是政府授权开发土地,一言一行也是代表政府形象的。” “嗐……这您说的就过了,”裴总真是哭笑不得,下面人的工作态度,真的是一句话的事儿,至于说客气一点,可能会导致某些拆迁户生出不该有的侥幸心理——这个可能性,是客观存在的,但是同时,也不是无法克服的。 下面人多一点工作量,总比好过招惹陈太忠这么个对头强很多,商人都是擅长算账的,尤其是在他们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之后,“他们的工作态度很生硬,我早就想让他们改进了,只不过公司里事太多,我头上婆婆也多,还没顾上张罗。” 头上婆婆多……你这是威胁我呢,陈太忠不会认为,这话是单纯的叫苦,他哼一声,“你这下面人做事方式,不仅仅是生硬,比我们政府机关还不讲理呢。” 陈主任你少说两句怪话吧,裴建勋只觉得全身泛起一股无力感来,政府机关应该不讲理……这话也就您敢说了,他点点头,“那是,您这话一针见血……指出了我们工作中的不足,您还有什么指示吗?” “这家房子有点小,”陈太忠站起身来,说到这里,他确实也没啥可说的了。 “哦,这个好说,我记住了,”裴总点点头,一两套房子对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陈主任没将面积量化,那是给他面子,他自然也不会辜负这个信任,事实上,他还真的想攀上陈主任这棵大树,“您那车,我们也得给您处理一下,被砸坏了。” “嘿,你觉得我会稀罕吗?”陈太忠不屑地冷哼一声,就那么扬长而去了,这次修奥迪,少不了又得花个五六千了,除了那个窟窿,还有被撞瘪的地方呢,但是就是那句话了——有的是人求着帮我买单,我何必给你这个面子,哥们儿开得起车,修不起? 正经是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补充一句,“听说你认识陈省长……你做的这些事儿,肯定也是请示过她的吧?嗯,我倒是没想到,陈省长能做出这样的指示,回头我得跟她请示一下里面的精神。” 我说……你做人留三分余地好不好?裴建勋听得好悬没喷出一口血来,他很清楚陈太忠跟陈洁的关系,我的人不过是欺负了几个小老百姓,你就要向陈洁告状? 我的人唯一的错误,就是惹了不该惹的人裴总还想说点什么,陈太忠和董瑜亮已经走得远了,小可乐也抓着书跟了出去,屋里就剩下了那个黑黢黢的大姑娘。 “嘿,这帮混蛋搞得你连睡的地方都没有了,”他收拾心情勉力笑一笑,小丫头是普通人,但是给小丫头面子,那就是给陈主任面子,“这样,我给你家在马路对面风华宾馆包个房间,你们住个十来天,这边屋里给你重装一下,家电也都换了。” 对房地产商人来说,装修真的是太简单的事儿了,别人装修家花个十万八万的,就要用十好几年,开发商装个样板房,两三年之后就推土机推了。 而且这装修,开发商不但不用花钱,还能收好处呢,有的是装修公司上杆子免费装修——还有什么样的广告,比样板房效果更好? “都要拆了,还装修什么?”燕子犹豫一下摇摇头,她家也不算贫困户,但是节俭过日子的道理,她还是懂的,也就是今天小马太强势了,她不好丢了师姐的面子,否则她铁定加一句——你不如折现了。 “住一天也是住,人活在世界上,就是要讲个生活质量,”裴建勋脸一沉,就训斥她,“这都是我的心意,跟你家无关的,晚上去碧海天空吧……你爸喜欢喝曲酒还白酒?” 裴总不但赔钱还要帮着装修,搞得这么夸张,一个是讨好了这黑姑娘,就算间接讨好陈太忠,这是态度端正,再一个就是给楼里其他人看的:这家谈的条件好,是因为我广厦惹不起,确实惹不起,你们其他人,也别想着攀比哈…… 陈太忠出去之后,就想先送小可乐回临铝办事处,不成想车还没启动,董瑜亮一拉车后门钻了进来,“太忠你这家伙真的太忙了,也就是有人欺负你朋友,要不我现在都见不上你。” “董处现在连个车都没有?”陈太忠看着他就笑。 “班长你这开的,也是丁小宁的车吧?”董处长笑着回答,两人青干班结业之后,真没怎么来往,但是相互之间的关注,真的不会少了,青干班是青年干部中的佼佼者,而这二位却又是青干班的风头人物,“你都没车,我咋能有车呢?” “贸易厅离这儿两步路,你开车不如走路快,所以没开车来,我就不信你没车,”陈太忠笑一笑,他知道这是董处的虚应故事,自然不会在意,这也是干部交际必备课之一了,“我这还真是京华的车……你连丁小宁都知道?” “知道甯瑞远的,就没几个不知道她的,班长,我信息没落后到那种程度吧?”董瑜亮白他一眼,接着就嘿嘿地笑了起来,“我要早知道你认识丁小宁,这一块儿的开发……哪里轮得到他广厦?” “现在还没开发呢,咱能不能想一想办法?”陈太忠沉吟一下发话,“我看那裴建勋,特别不顺眼。” 他这话自然是试探的意思居多,董瑜亮笑一笑,顾左右而言他,“太忠你这一句话,广厦的工作量就要大增了。” 陈太忠听得嘿然不语,好半天才叹口气,“他们的工作量就不该小!” 第2640章 选点很重要(上) “有些事是分不出对错的,”在酒桌上,董瑜亮这么说。 他许久不见陈太忠,正好借这个机会拉着副班长坐一坐,小可乐也跟着来蹭饭,陈太忠心里没鬼,自然不怕那些。 这酒桌上就又说起来下午的事情了,董处长就认为广厦的工作方式是粗暴了一点,但是其效果是卓著的——有些人你跟他好好说话就没用。 “你这个屁股坐得不对,”陈太忠叹口气,他也不想多说什么,董瑜亮这是典型的官场中人心态,总觉得人民群众素质不高,对这一点他非常不认可。 要说陈主任有没有官场思维特权思想?他也有,而且不比别人差,但是陈某人自命讲究人,看问题就愿意讲个公道:人民群众素质不高……是谁的过错? 政府起不到教化民众,弘扬不了真善美的社会风气,把这些统统推到人民群众素质差身上,这真的是有点颠倒黑白——尤其要命的是,坏榜样往往就是先从官员开始的,就是小可乐那句话:干部没有起好带头作用。 这世界从来就不缺少聪明人,干部们做了一没事,老百姓就敢跟着做三、做四,更别说做坏事也要讲个资源,普通的老百姓,手里能有多少资源? 干群关系的紧张,根子不在老百姓身上! 当然,有干部说我也愿意跟老百姓平等沟通,怎奈我一讲平等,对方就摇身一变成为刁民了,我反倒被其他干部耻笑,落个里外不是人——这话也不能说完全没道理,但是社会风气一旦堕落,想要扭转……又岂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陈太忠觉得,自己对这个问题还是看得很明白的,可就算以他的能力,想要扭转社会风气,也只能抱着一种“尽人事听天命”的态度,用做了总比不做强来安慰自己。 这精神文明建设,还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陈主任再次将事情划入精神文明建设范畴——从本质上讲,他认为是这样的。 这些话,他其实是可以跟董瑜亮解释的,不过这样的讨论,难免就有点煞风景,而老董跟他的关系,也没近到那一步——他能感觉得到,对方很珍惜同学之情,那么就不要扫兴了。 正瞎扯呢,陈太忠的手机又响,却是去了张州的李云彤打来了电话,说这里的不文明现象太普遍了,遍地都是,只要肯抓不愁找不到素材。 “这么能干啊?”陈主任对进度表示惊讶,想到李主任那傻大姐的性格,他就要细问两句,“你给我举两个例子吧?” 然而,李云彤这次还真的没谎报军情,她带人下张州之前,就分析过哪里最容易出成绩,然后她那个开出租的堂弟就指点了几处——比如说长途汽车站,你去抓吧,那里永远不会缺少不文明的素材。 所以她的人第一站就是长途汽车站,在暗访的过程中,他们不但被人强行拉客,听到了不少旅客的抱怨,也听到了车主的抱怨,嫌查获的超载客车,罚款力度多少不一。 当然,超载是不对的,就该罚,但是有人罚得多有人罚得少,这就让大伙儿心里感觉不公平,他们正抱怨呢,就有人在旁边不屑地冷笑,“罚你客车这是人家闲得慌,捎带的,那些拉煤的大卡才是重头呢……” 张州产煤,而煤炭不止是通过铁路运输的,所以,李主任一行人就又多了些可以查的内容——说句难听话,像这种目的性极强的暗访,根本就不用担心,大家更需要多考虑的是:XX事合适不合适曝光? “那明天把稿子传回来吧,”陈主任做出了指示,“老板都跟窦部长打招呼了,你们只管查,就算我不在了,老板也绝对放行。” 李云彤知道领导要离开一阵,倒也没怎么奇怪,但是一旁的董瑜亮听得纳闷了,心说陈太忠这是又要……调整岗位了?“太忠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北京,”陈太忠一听他这么问,就知道这家伙弄出了点误会,说不得微微一笑,“头疼的是还没定下来啥时候去,随时可能走,机票……是个问题。” 董瑜亮听得点点头,他很理解这种状况,别说处长了,就算是厅长也难免遇到这种身不由己的事儿,于是他同情地发问了,“是躲人还是赶事儿?” “是躲人,”陈太忠讶异地看他一眼,老董你这真的很明白事儿啊。 “躲人的话,有点费劲,”董瑜亮能问出这话来,自然是个清楚内幕的,赶事儿的话,那是定不下来走的时间,定下来就要拿机票,考验的是在民航的人脉——这一点其实不是特别难,类似民航这些交通工具,都有保底票的,宁可空着都不卖,能拿到这非卖品就行了。 但是躲人就费劲了,那是票在手边,随时替换的,说要走不但站起来就要走,手上还得有票据,这就要跟民航系统有很铁的关系——这一班的票废了,就要考虑换成下一班的票,这属于贴身服务,难度要大很多。 “民航这边我不行,铁路倒还行,”董瑜亮也是实话实说,“别的地方不敢说,素波站的票,随要随有……不过,你坐火车吗?” “坐飞机快一点吧?”陈太忠并不喜欢坐火车,老董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我真不喜欢,“火车到地方,得一天半。” “飞机倒是快,往下一栽,十来分钟就到点儿了,”董瑜亮笑一笑,嘴上也是没把门儿的,当然,他这是为了陈太忠好,无非话说得难听一点,“火车是慢一点,但是……咱在车上啥也不耽误,你说是不是?” “这个倒也是,”陈太忠听得点点头,他不喜欢火车,无非是嫌火车慢而已,但是无论如何,火车是要比飞机安全很多的,这也是事实,而且飞机上不能开手机,火车上却不存在这个问题,随时可以安排工作。 “你……要去北京?”小可乐很惊讶地看着陈太忠,嗯,那不是一般的惊讶。 “怎么,你有什么好建议吗?”陈太忠淡淡地发问,他不想让董瑜亮小看她,一点都不想,否则他脸上也不好看,更别说燕子那边没准还要生点什么事出来。 “没啥建议,就是听说,范总最近在跑八十万吨氧化铝,”小可乐冲他微微一笑,她不愧是临铝子弟,专业消息掌握得非常到位,“你去北京,不是帮她跑这个了吧?” “这个啊……条件允许的话,我肯定要问一下的,”陈太忠打着官腔回答,但是他不觉得自己是在打官腔——这也是小可乐你问我,别人要是敢这么问我,我哪里会给他们这个面子? 当然,他是这么想的,但是同时,他进京的理由也多了一条,是的,他不仅仅是为了获得那个手机订单才进京的,他还可以为天南争取氧化铝项目。 第二天一到单位,他就得到了新的消息,李云彤虽然走了,但是单位里还有郭建阳,还有彭苗苗、宋颖,有的是人向他反应情况——听说新主任这两天就要定下来了,好像不是机关里出来的,而是下面选拔上来的。 这不是别人的消息过于灵通,而是说干部选拔过程中,偶尔会出现这种划框框的现象,省里定下是秦连成,但是这个干部任命,不是绝绝对对的,那么在选拔过程中,就要适当地放出一个风声:我们主要考虑的,是下面地市的干部——这次选拔,注重的是基层经验。 这样一来,就把候选人划了片区,下面地市的干部,你们该怎么努力就怎么努力,但是省直机关的这些人,你们就不要有啥侥幸心理了,跟你们无关。 这个划框框看起来简单,其实也不是那么很简单,无端地划一个框框出来,框框外的人就不用惦记了——通常来说,这是组织上不希望框框外出现变数。 框框内的人,按说都还有希望,大家就会一致抵制框框外的人,这也是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力量的意思,不过明白的人就明白了,省里基本上圈定人了……范围就是那么几个人。 按说,秦连成也是省里下去的干部,不过现在没人会把他当作省里的人,所以这个风声,真的是很贴切的。 陈太忠对这样的消息不感兴趣,他基本上已经看到了结局——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但是他这种淡定,看在下面人眼里,那就是陈主任手眼通天,已经知道结果了。 哪怕是——结果不如陈主任的意,陈主任也能保住这一方太平,一个雍容的态度,真的能安定太多人的心。 陈太忠对流言蜚语不在意,今天他主抓的是张州上报上来的不文明行为,大约是十点钟左右,张州那边的稿子,就从传真机里传了过来。 下张州的是两辆车,稽查办一辆调研处一辆,带队的是李云彤,不过随行的有秘书处的一个笔杆子,写这点东西,真的不在话下。 第2641章 选点很重要(下) 稿子写得不错,陈太忠抬手拨个电话,就将雷蕾从天南日报社拎了过来,这就是他自己的私货了,反正马勉不在了,他想怎么样,还不是由着性子来? 不但如此,等雷蕾来了之后,他又让郭建阳将罗克敌喊来,将雷记者介绍给自己的下属,“这是天南日报的雷蕾,跟咱们文明办有比较密切的合作,你们以后记得多接触。” 这一幕,跟马勉将孙朋朋介绍给他时是何其地相像?连某人自己都暗叹一声:权力果然是个好东西啊,哥们儿手握一个部门,就能正大光明地假公济私。 “我好像见过你,”罗克敌冲雷蕾笑着点点头,他是多少年的老宣教干部了,“我记得似乎……你跟胡秀凤关系不错?” “那是我们主任,”雷蕾点点头,也不敢多说话,得,太忠随便安排一个干部接待,都是敢直接称呼胡主任名字的,这人和人的差距,真的有这么大啊。 “哦,”罗主任笑而不语,他有点理解陈主任这妇女之友绰号的来历了,一直以来他总觉得是以讹传讹,但是随便介绍一个记者过来,都是极为美貌的成熟女人,别人就算想不说你,也不可能啊。 他能有这么个想法,说白了,还是因为陈太忠办的事儿有点犯忌讳,都是宣教口上的,谁还不认识几个记者?罗某人在日报社的熟人不算多,也有两位数。 马勉能介绍孙朋朋给陈太忠,那是因为人家是正职,而陈太忠眼下只是副职而已,更别说人家孙朋朋虽然专业不行,但好歹也是个主任,勉强拿得出手。 所以说内行就是内行,轻易就能品到外行体会不出的微妙——陈太忠来宣教口的时间,实在太短了,混不知自己已经露了马脚出来,当然,罗克敌不能断定,这女人就一定跟陈主任不清不白,但是两人的关系,绝对不会那么简单。 不过,这些也都是小事,看了张州传来的稿子之后,雷记者表示有些细节还需要润色一下,于是罗主任就很客气地将她请到楼上详细探讨——这是文明办供稿,日报社记者编辑的稿件,充分的沟通是很有必要的。 说白了,陈太忠这么安排,也有不想让文明办风头过盛的意思,否则像那个干部家属调查表的意义一般,文明办直接供稿都没问题——这次毕竟是含有敲打张州的意思,而且稿子不会只有一篇,那么还是低调一点的好。 当然,明白的人自然还是会品得出来其中味道,这也无须多言。 安排完这件事,陈主任就又接到了段卫华的电话,段市长表示那个善林公司,问题真的不小,经侦支队这边表示,有点收不住手了。 这就是催我联系省纪检委呢,陈太忠明白老市长的意思,放下电话之后,就又跟许纯良联系一下,说是对李强的调查,可以加深一步了——素波警察局经侦支队那儿,好像又出来点什么线索。 “你再没动静的话,我都要忍不住了,”许纯良在那边听得就笑,可见这家伙那里的压力,也绝对不轻,不过既然是兄弟,他不会借此卖弄。 事实上,他更关心另一件事,“我说太忠,沃达丰的事儿,你赶紧了哈,蒋君蓉一天两个电话的催我。” “那是她看上你了,”陈太忠笑了起来,“我马上就去北京……火车票都买好了。” “火车票?”许纯良表示,自己纯良的心不能理解这么深奥的问题,“为什么不是飞机,你不会差这点钱吧?” “肯定有原因,不跟你说,”说起这个来,陈太忠倒是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对了,秦连成的事儿,算是定下来了吧?” “嗯,”许纯良应一声,按说他的消息没这么灵通,秦市长虽然是找他老爸办事,但是他在凤凰呢,不可能事事都及时沟通,不过这一次,秦连成是得了陈太忠的提示,所以他也能比较快地知道消息,“都跟你说了,张州的车尽快搭。” “你放心吧,明天就见报了,”陈太忠压了电话,心里难免要琢磨一下,蒋世方到底跟许绍辉是怎么商量的,又做出了什么样的交换,他真的挺好奇:这省部级干部讨价还价的过程,会是什么样的呢? 不过这种事,他是没办法问许纯良的——更可能纯良也不知道,反正等尘埃落定之后,看结果总是能猜出一二来。 与此同时,蒋世方正在一家会议中心的小接待室看《天南日报》,他来回翻了几下,哼一声将报纸丢在一边,嘴里轻声嘀咕一句,“给个机会你都不会用……真是。” 蒋省长最近就盯着张州呢,不过他不想轻动,心说有人动的话,他表示一下关注就行了,正好许绍辉惦记上文明办主任的位子了,于是他就含糊地表示一下——张州的问题有点严重,已经非抓不可了,省纪检委应该重视嘛。 这个暗示,他早先是想通过陈太忠表示的,遗憾的是那混小子听不懂人话,所以他又不得不通过别的渠道暗示一下——反正你惦记文明办主任的位子呢。 不过,许绍辉那边的反应,也挺有意思,说是文明办正在搞一个干部家属调查表,江川这个裸官做得——真的是世人皆知,等一下文明办的反应吧。 这一下,蒋世方就清楚了,姓许的也不想轻易地授人以柄,他想顺水推舟地拿下此事,小许也是这么想的,率先出头的事情……让别人去干吧。 一说文明办出头,别说蒋世方了,是个人就能想到,出头者必然会是陈太忠这二愣子——他们倒是想让潘剑屏出头呢,老潘可能那么傻吗? 陈太忠能出头的话,确实挺好,蒋省长马上就想到了一些关窍,弄下江川来,大家就要考虑这块肉该怎么分了,不过在天南,他蒋某人不是老大,杜毅才是老大。 而小陈这家伙,是杜书记都要头疼的主儿,他出面搞江川,那么在后续的事情上,老杜也要考虑到这个因素,如此一来,大家可以借这个势。 这正是陈太忠当初设想的那种:我未必是搭了别人的车,很可能是别人搭我的车,凭良心说,他这种不妄自菲薄的心态,很有些道理。 不过话说回来,别人也不是搭车,只是想让他起个头而已——堤坝破口,口子固然很关键,但是更可怕的,是滔天水势的威压,否则的话,那口子什么也不是。 于是,蒋世方就挺关心最近文明办的动向,但是今天翻一下报纸,发现还是屁都没有,说不得抬头问穆海波一声,“宣教部搞的那个干部家属调查表,期限差不多了吧?” “我看一下,”穆大秘听领导发问,就从身边的小包里摸出个本子来,这是他记录大事的本子,按说文明办那点小事,是轮不到记在这个本子上的。 不过,干部家属摸底调查好歹也是四部委挂名,再说了,涉及陈太忠的事情,重视一点不为过,所以他很快在本子上找到了答案,“应该……昨天是最后的期限。” “哦,”蒋世方点点头,没再说话,既然昨天是最后期限,那么明后天还可以再观察两天,这点耐心他绝对不缺,省长大人倒是有点略略的好奇,陈太忠能有多少耐心呢? 像省里发下表格限期交表,其实是很严肃的事情,需要下面高度重视,不过操办此事的是文明办的一个办公室,这多少又有点比较诡异的感觉,下面真的因为某些变故,导致表格不能按时交上来,也不算很意外——哪怕这个风是早就吹过的。 所以按蒋世方的分析,如果张州不能及时交表,姓陈的小家伙想要找江川的麻烦,也只能通过潘剑屏,或者在报纸上吹风。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张州的表在期限截止日期交上来了,江书记的爱人和孩子都在美国,这根本瞒不了人,但是江川在备注里解释说,妻子身体有病,在美国养病,孩子正好也在那边留学,顺便照顾母亲。 他更没想到的事情,在第二天发生了,大概是八点半的时候,穆海波就拿着《天南日报》进来了,放报纸的时候,穆大秘信口提一句,“省文明办在张州搞调研呢。” “嗯?”蒋世方看他一眼,拿过来报纸翻一翻,又沉吟一下,哭笑不得地摇头,“长途汽车站……嘿,倒是会选地方。” 不怪他这副表情,陈太忠这家伙做事,有的时候真不讲章法,却是偏偏能起到不错的效果——不过,总还是小道手段居多,不够大气,长途汽车站……哪个汽车站会没问题? 这个时候,陈主任也在拿着报纸看,心说窦部长也挺配合的,我该不该上门表示一下呢?没错,这件事是潘剑屏应承下来的,但是不管怎么说,人家老窦对文明办的支持,他不该认为是理所应当的。 要做事……先做人呐,然而再想一想,不去表示一下感谢那不好,去的话老潘会不会有什么意见呢?陈太忠又有点头大了,这一刻,他有点想念李云彤在身边的时候了——起码他能问一句,窦部长和潘部长到底是什么关系。 领导也有听八卦的刚性需求吖~ 第2642章 小忙(上) 李云彤不在,不过陈太忠还有别的选择,那就是找雷蕾打听,雷记者也没辜负了他的嘱托,很快就打听到了情况,“窦社长平常挺注意办事程序,讨厌不懂规矩的人,不过……我老爸刚才告诉我,说他其实看不惯那些没命钻营的人。” “咦,我怎么觉得你这话,前后矛盾呢?”陈主任还真听不明白这话所指,“合着我不打招呼不好,打招呼也不好?” “你不着急打招呼,”雷蕾的老爸跟窦革命共事多年,对此人还是相当了解的,提的建议也很直接,“反正咱们这不止一篇稿子,发了两三篇以后,你去窦社长那儿走一趟,也不用说什么,他就是看你有没有那个心……到了他这一步,还惦记什么?” 嘿,亏得我考虑到这一点了,挂了电话之后,陈太忠心里嘀咕一句,要是以为有老潘打招呼,就不用理会窦部长的,这就是又得罪人了——起码老窦心里要存个疙瘩,这疙瘩在将来可能发展为地雷。 这个电话才挂,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不认识的号码,但却是熟人,“陈主任你好,我侯国范,好久没见了,找个地方坐一坐吧?” “我说话方便,有话你直说,”陈太忠见这家伙打个电话都是藏头藏脑,而且眼下还不到九点,一大早就要约自己坐一坐,估计又是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儿。 “昨天省里来人了,”两人已经做了充分的沟通,没必要说省里什么机关,侯厅长心情沉重,“储运处的张峰……又找不到人了。” “哦,他又失踪了?嗯……我知道了,”陈太忠波澜不惊地回答,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他放跑张峰这件事,那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按说,侯国范是简泊云要保的人,他可以若有若无地暗示对方一下:这笔账我算不到你头上——也算是卖个人情。 这个人情搁在以往,他没准就卖出去了,但是张处长跑路跑得太潇洒了,前一天还说没门路,第三天就已经一骑绝尘了,而且跑到绕云才假巴意思地给他打个电话,说是我要走了。 绝对不能低估了体制里的任何一个干部这就是陈某人在这个意外中的收获,他倒是想安慰一下侯厅长惶恐的心,但是……谁能保证张峰在跑路之前,没跟侯国范通过气呢? “这次怕是……真的不好找到了,”侯国范在电话那边艰涩地回答一句,显然这家伙对某些事真的还是知情的——起码是有猜测。 不好找到,那你也该高兴吧?陈太忠知道,老侯是怕自己又把气儿出到他身上,说不得哼一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总有找到的时候。” 咦?听着对面传来的忙音,侯国范沉吟了起来,张峰这家伙是在蒙我? 陈太忠想的不错,张峰在一天前,确实给侯厅长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含含糊糊地表示,自己这也是奉旨跑路,我做的事儿我认,但是你把其他乱七八糟的事儿堆到我头上的话,没准别人会改了主意抓我回去,到时候……大家都好不了。 张处长没说是什么人放他走的,但是陈太忠授意查封善林公司的消息,又没有保密,侯厅长就猜出个八九分来,这次打个电话给陈主任,落实猜测那是小事,他主要是想让自己表现得态度端正。 不成想却是得到了这么一个回答,不过转念一想,他就明白姓陈的在忌惮什么了,于是长出一口气——我这个电话也算没白打,起码态度是端正的。 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才想起来张峰还交给自己一些材料,心说我晚上还得去纪检委一趟——这事儿已经可以操作了。 当晚的纪检委之行,可谓是波澜不惊,第二天就是周五了,纪检委那里的反应暂且不提,只说蒋省长,他一上班就是好几个会,十点半的时候,有个短暂的停顿,穆大秘趁人不备,从包里摸出一张《天南日报》来,悄悄塞给领导,“又是张州的报道。” 报纸是精心折叠过的,一眼就能看见重点——《黑雾中的张州(一)》,得,今天的报道更显过分,居然弄了个(一)出来,说的是张州只顾发展煤焦企业了,天空雾蒙蒙一片,尤其是有的焦厂不但缺少环保设施,更是排放污水,搞得附近农田绝收…… “嘿,”蒋世方哭笑不得地叹口气,“你给陈太忠打个电话,问问他这系列报道能出到几,有那么多话题吗?嗯……省政府高度关注,但是,他差不多就行了。” 敲打一下张州,这是很正常的,但是敲打得太多,省里难免都要背责任了,蒋省长的指示很明确,我让你曝光,但是你也别太痛快淋漓了。 不多时,穆海波捏着手机回来了,他将嘴巴凑到领导耳边悄声汇报,“他说目前做到第十二了,还说保证言之有物,绝对都跟精神文明建设有关。” “这可能吗?”蒋省长听得睚眦欲裂,登时就是一拍桌子,正在专心致志念发言稿的妙德禅师吓得一哆嗦,“这个……只要资金能上去,还还还……还是可能的。” 蒋世方看他一眼,连话都懒得说,站起身就走了出去,等穆海波跟上的时候,他叹口气,“一个煤焦……就有这么多的问题?” “不光是煤焦,这个黑雾指的不仅仅是那个,”穆大秘轻声解释,“像今年高考,有个女孩考上天大了,却被市委党史办一个副主任的女儿冒名顶了,到现在都没给个说法,陈太忠说的这个黑雾……其实就是黑幕!” “啧,”蒋世方一听是这种事儿,也是一阵头大,要说这党史办是啥部门,那是个人就知道,冷宫啊——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在冷宫里呆着的,那也是国家干部。 也就是市委党史办的副主任了,换个市财政局的副局长或者组织部的副部长,根本就用不着这种下作手段,人家有的是人奉承呢。 “这是咱共产党领导的国家,哪里有那么多黑雾?”蒋省长冷哼一声,拿定了主意,“告诉他,搞到五或者六就行了……煽动性太强的东西,不许上。” “可是……”穆海波皱着眉头,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蒋世方很不满意地瞪他一眼,心说海波你好歹是省政府大秘呢,这种话你不去说,难道要我去说? “可是他说,这只是这两天内收集到的素材,真要一直搞下来的话……”穆海波犹豫一下,换了个腔调。 听得出来,他是在模仿陈太忠的声音,“这个系列能做多长,我也不知道,不过,超过《还珠格格》是没有问题的,估计跟《我爱我家》差不多吧。” “《还珠格格》……这个清宫弱智戏,有多少集?”蒋世方不看这东西,但是他爱人、爱女和小保姆都爱看,尤其蒋君蓉,买了录像带还买碟——她打小就这样,喜欢自己被阿哥们包围的感觉。 “还珠格格不算续集只有二十四集,但是我爱我家……有一百二十集,”穆海波翻个白眼,按说在领导面前,做这个动作是很不礼貌的,但是他想向领导表示,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懑。 “这才扯淡,天南日报又不是他家的,”蒋省长气得脏话都出来了,不过下一刻,他就稳定住了自己的情绪,“算了,这个事儿你不用管了,回头我跟他说吧。” 领导做出类似的决定,实在是秘书的耻辱,不过蒋世方和穆海波都清楚,穆大秘在同陈太忠的角力中,从来没有赢过一局,那么有这么个决定,两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当天下午,陈太忠的办公室来了稀客,省纪检委的人,大家虽然都在一个大院办公,但是彼此之间真没什么联系,就应了老子那句话——“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纪检委来人,是打听张峰的事儿的,今天上午,李强正式被双规了,由于昨天晚上收到了点莫名其妙的东西,那就要调查张峰的去向,知道张峰在此之前跟文明办的陈主任有过接触,大家就过来问一问——这是程序,不得不走的。 陈太忠并不否认他见过张峰,但是再多的话也就没有了,而来的人也识趣,确认陈主任和张处长只是谈了谈曲阳黄的量产和粮食储存的结构问题,就站起身来告辞。 没人愿意和这家伙打交道,不说陈主任和许书记的儿子是众所周知的好搭档,只说蔡书记在的时候,监察一室的任长锁抓了这家伙一次,最后的结果是任主任精神失常——这个例子足以让所有人提高警觉。 粮食厅的事儿到了这一步,就算纳入正轨了,等到周一下午的时候,文明办的主任也定了下来,就是秦连成,与此同时,陈太忠接到了通知:周四上午,中央文明办有副主任带队下来考察,这是副省部级的领导。 接到通知的那一刻,他就为难地叹口气,“赵主任,我是晚上的票,要去北京办事。” 这赵主任就是潘剑屏的秘书赵丹青。 第2643章 小忙(下) 素波去北京的火车,是下午五点四十的,陈太忠觉得还有时间,就去日报社见了一下窦革命,窦社长对他很客气,但也仅仅是客气,再多也就没有了。 陈太忠也计较不了那么多,今天他动身都有点晚了,从日报社出来,少不得捏个万里闲庭的法诀,赶到火车站,结果那边都开始检票了。 董瑜亮出面搞的票,肯定是软卧了,陈太忠进去的时候空无一人,他闲得无聊,拎出两扎啤酒放在手边,拿了几张报纸翻看了起来。 车开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一个乘务员领着个十八九岁的小年轻走了进来,年轻人背着一个电脑包,还拖着一个行李箱。 这时候,陈太忠已经在桌上摆上了炸鸡腿、牛肉、花生米之类的,边吃边喝了,他侧头看一眼年轻人,也没说话——小毛孩子嘛,有啥可说的? 不成想,这乘务员正安排年轻人放包裹的时候,门开了,又进来一个乘务员,后来的这位二十七八岁的模样,身材瘦高打扮得挺漂亮,陈太忠换票的时候见过她——应该是负责这一节软卧的。 “喂,你把人安排到这儿,不合适,”后来的这位一进门,就不客气地发话了,“这是预留车厢,到前面找个空位。” “我弟弟睡觉轻,”先来的这赔着笑解释,后来的这位却是不答应,“都跟你说了这是预留车厢,你懂不懂规矩啊?” 那位一看不是回事儿,带着她弟弟走了,这位却是就势坐了下来,冲陈太忠笑一笑,“那是新人不懂规矩,你别介意啊。” “哦,没事,”陈太忠笑着摇摇头,然后冲小桌一努嘴,“一起吃点?” “我看看有水没有了,先给您打一壶,”乘务员猫腰去晃一晃暖瓶,还是满的,于是站起身来,冲他一笑,“我去拿一下杯子。” 等她再回来的时候,不但拿了杯子来,还拿了饭缸过来,倒是不客气地边吃边聊,事实上,她挺好奇陈太忠的身份,“能进这个车厢可不是一般人……你家大人干什么的?” 陈太忠怪怪地看她一眼,犹豫一下还是笑着回答,“我家大人都是工人,这个车厢的票,是别人帮我买的。” “那你身份一定不简单,”乘务员看着他就笑,她跑车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年头家长是工人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儿,而这个年轻人就能大大方方说出来,这份底气并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一般吧,就是个小公务员,”陈太忠微微一笑,这女人的妆画得不算浓,一眼就能看出来底版不错,遇上美女,男人们都爱聊两句。 “真是公务员?”美女乘务员听得吓了一跳,她负责这一节车厢,当然知道预留车厢是给什么人准备的,要是领导家属也就罢了,若是公务员的话,怎么也得是个处长——或者实打实权力肥美的科长,“你这么年轻,就是处长了?” “嘿,你们这等级分得倒是明白,”陈太忠听得就笑,他不想再谈这个了,于是就换个话题,“刚才那个乘务员,我看是有三十多了,怎么会是才跑车的新人?” “这个啊,我们乘务组外包了一部分,”她犹豫一下,终是开口实话实说,“现在好多乘务员,根本就不是铁路职工……” 说起来这个,她是有点自豪也有点无奈,原来铁路系统这几年也是负担沉重,虽然人们说起来还是铁老大,工资和待遇也不错,但离退休人员越来越多,新招的正式工待遇也降不下去,所以铁路局领导就决定了……减负! 像这列车员改革就是一块,已经是正式工的,那就不用说了,但是不新招列车员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几个乘务工长发包。 也就是说一列客车,除了正式职工外,乘务员缺多少,直接跟工长要人——这工长其实就是中介人,不过是专吃铁路这一块的。 当然,这些干乘务员的也都是经过培训的,干得久了,一般乘客也感觉不出来其中差异,但是正式职工心里都明白,谁是正式的谁是临时的。 像刚才那个临时的,干的时间也不短了,所以才能安排了她弟弟坐软卧——天南的经济不是特别发达,除了春运学生潮啥的,软卧一般都是卖不完的。 但是她安排她弟弟坐预留车厢,这就是美女乘务员无法忍受的了,我让你坐个软卧,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你咋能跑到领导车厢来给我折腾呢? 不过,陈太忠可不知道后面的因果,于是听得就笑,“你俩关系不错嘛,对个临时工,你都能给她挤个软卧出来。” “这哪儿是我的意思?列车长的意思,”美女乘务员悻悻地撇一撇嘴,看得出来,应该是还有点内情,不过她是不想说了,“我去洗一下饭盆,有空再过来……” 这一“有空”就到了晚上八点半,乘务员才推门走了进来,这个时候,陈太忠正在跟唐亦萱煲电话粥,他实在是很难有这么轻松的时候。 见她进来,他悻悻地挂了电话,心中对这女人就多了点怨念,不过转念一想,人家毕竟是阻止了闲杂人等的入内,他也不好太过当真。 乘务员也不是空手来的,端了一饭盆洗净的鹌鹑蛋大小的果子,是她刚才在站台上买的,“这种小沙果,就是现在这节令最好吃,再早再晚也就没意思了。” 果子的卖相不是很好,不过这些列车员整天东跑西跑,知道什么东西好吃,陈太忠倒是觉得,人家不想白吃自己的炸鸡腿和牛肉,就买了这东西来偿还,于是也不推辞。 小沙果的味道确实不错,又甜又沙还带一点微酸,两人边吃边聊,陈主任终于知道,女人叫董飞燕,一家人都是在铁路系统,不过遗憾的是,她姐姐的女儿,怕是进不了铁路系统了——系统在减负。 他打问明白了,乘务员可是不干了,一定要让他说出来他是在什么地方上班,他支吾一下,“我现在在省委。” “是省委的领导啊,”董飞燕的眼睛登时就亮了,“这样,我姐姐的女儿学计算机应用的,现在没个干的,能不能给她介绍个工作?” “省委哪儿是那么好进的?”陈太忠倒是有点佩服她的自来熟了,不过有些顺手的小忙,帮也就帮了,“让她去远望电脑公司去应聘吧,那是私营公司,老总是我的朋友。” “那你给写个条儿吧,”得,这董飞燕还真是不客气。 陈太忠从包里摸出纸笔,先写下袁望的电话号码,又写上“同等情况优先录用”八个字,再签上自己的名儿,那就是齐活儿了。 董飞燕接过条子看一看,看得出来她还是有点疑问,不过对方答应得这么利索,她也不好意思再问了,于是冲他微微一笑,“谢谢啊。” “客气了,”陈太忠摆一下手,“火车上能撞见,也是缘分。” 拿了这个条子,董飞燕也是有点坐卧不安,借口出去给别人添水,站起来就走了,到了乘务室之后,才打个电话给自己的姐姐,她知道沿途哪里有什么好吃的,却是不知道这远望电脑公司算不算有名。 她不知道,但是她的外甥女儿却知道这家公司,一听就叫了起来,“这家公司可是厉害,前一阵我去应聘,初审就让淘汰了……我们系另一个班有个人被招进去了,工资挺高。” “哦,那你跟你们同学问一下,他们老总的手机,是不是这个号,”董飞燕跑车多年,深知道火车上什么人都有,虽然说预留车厢里的应该身份都没问题,但是这年头骗子的骗术,可也高着呢…… 听说女儿的工作有望,连她姐夫都接过电话,跟她聊起了起来,待听说她是从预留车厢一位乘客那儿拿了个条子,也是觉得有点不靠谱,“哎呀,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什么,省委陈太忠,你说他是陈太忠?” “是啊,”董飞燕听得有点奇怪,她姐夫原本是乘警,因伤早早内休了,不过在局里人脉还行,实在是生了一个姑娘,要是小子的话,安排进铁路系统还是不难的,“你听说过这个人?” “你们啊……就不看报纸,”做姐夫的苦笑一声,却是难掩激动的心情,“要真是陈太忠,去个私人公司算多大的事儿?天南省最年轻的处长……正处安排萍萍去政府也是一句话。” “但是,这是我今天才认识的!”董飞燕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姐夫,人家跟我真的没啥交情,我就是请人家吃了两块钱的小沙果。” “贵人,这绝对是贵人,”做姐夫的语重心长地发话了,“燕子,抓住这个机会……老天这也算开眼了。” “老爸,我同学说了,袁总的手机,就是这个号,”一边,一个清脆的女声发话了。 第2644章 夜话(上) 贵人,董飞燕见得多了,她负责的主要就是软卧包厢,别说处级干部,厅级干部她也见过不少,不过她承认,陈太忠确实当得起贵人二字。 她所见过的处级以上的干部,哪个不是身边一堆人围着,呼来喝去的?有些小跟班命令起她这个列车员来,也是趾高气昂的。 不过董飞燕也不吃这一套,只要不是系统内的领导,她不高兴就不买帐了,反正别人也奈何她不得,还有些领导,晚上喝了酒之后,愿意找她谈一谈人生啊理想啊什么的,更有甚者就借着酒劲儿动手动脚了。 所以对这些领导,她看得很清楚,刚开始跟软卧车的时候,她还琢磨着没准能借此认识个大款高官什么的,不成想跑得时间越长,就越发现,这男人其实就没什么好东西——尤其是那些当领导的。 领导分好色不好色两种,好色的那不用说了,不好色的却多半都不好接近——人家身边有人服侍,而那些没人服侍的,多半都低调得很,人家不说自己是领导的话,别人都感觉不出来。 像陈太忠的表现,那就是典型的例子,包间里进人了,人家无所谓,有人问起来,就说是个小公务员,错非她姐夫在家养病,没事就翻各种报纸看,谁又能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看起来像邻家男孩儿的小伙子,居然是天南最年轻的正处? 时至今日,董飞燕是不怎么奢望遇到贵人了,但是人活着就总要有点念想,尤其这是通过惯例安排进预留包厢的乘客,她照拂一二,也不是就一定存了要得到什么的意思。 看开了人就是这样,别说是天南最年轻的正处了,就算最年轻的正厅,人家要拒人千里之外不好接近,那也是无缘。 不想陈太忠不但没什么架子,而且很随意地就帮她写了一个条子,这就让董飞燕心里感激不已,不好色的领导我倒是见过,随手就愿意帮人的领导,我这还真是头一次见。 至于说陈主任只是介绍了一个私人公司,不但没将人介绍进企事业单位,还要注明“同等条件优先录用”,她真是一点都不在意——这才是真的随手帮人,要是条件再高一点,那肯定就是存了什么心思了。 所以她挂了电话之后,拎着茶壶给各个包厢加满水,就又回到了陈太忠的包厢,由于心情极好,她也没掩饰自己私下打听的事儿,“嘿,真没想到你这么有名,天南最年轻的正处,连我姐夫都知道你。” 陈太忠一听说她打听自己,心里就有点不满意,不过再听说她是听她姐夫说的,那不满登时就转变为了自得——人家通知孩子的家长,这倒也是正常,于是他不以为意地笑一笑,“起得早不一定身体好,最年轻能代表什么?” “年龄是个宝,文凭不可少,现在的官场,提拔快的可不就是‘无知下流少女’吗?”董飞燕笑吟吟地答他,她整天跑车啥人都接触,这种半荤不素的话,那是张嘴就来,“陈主任你这起码沾一个‘少’字。” 无党派人士、知识分子、下过基层的干部、留洋回来的、少数民族、女性干部——简称无知下流少女,这都是时下干部选拔中重要的加分因素。 不过,这话从一个成熟美女的口中说出,多少就带了一点暧昧的味道,尤其这车厢里还是孤男寡女,陈太忠哭笑不得地看她一眼,“少是少数民族,不是年轻干部。” “我姐和我姐夫,都特别感谢你,”董飞燕眼珠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要不这样,晚上我住这儿吧?” “啧,”陈太忠真是被她的豪放吓到了,心说你咋能这么随便呢?哥们儿我可不是个随便的人,“下次吧,今天挺累的啦。” “我住这儿,跟你累不累有啥关系呢?”董飞燕眨巴眨巴眼睛,哈地一声笑了,“没想到你这么坏,我是说我睡你对面!” “可是我这人……”陈太忠想说自己自制力太差,可是转念一想,这话一出口,那就是十足十的调笑了,人家真要说不介意,可就要玩火了,那时候他要退缩,那还算男人吗? 其实一个人孤身在外,他也不介意玩一把火,生活总是需要各种调剂品点缀的,但是对方这么豪放,万一是公共汽车就恶心人了,再说他帮人忙,不过是顺手人情,又何必搞成交易的形式? 更别说他也不知道这人的心性,于是干笑一声,“我这人睡觉的时候,打呼噜特响。” “哈哈,”董飞燕笑了起来,直笑得娇躯乱颤,身上的铁路制服不住地抖动着,“好了,不开玩笑,晚上在这儿眯一阵,夜里还有站呢,我的铺卖了……” 她对陈太忠极有好感,又有意套近乎,就解释说,其实倒数第二节车厢,就是乘务员、乘警之类的休息车,不过为了创收,有的乘务员把自己的休息铺都卖出去了。 按说这种情况是不允许的,但是现在运力紧张,尤其是客运高峰的时候,想在餐车找个座位趴着眯一晚上,都得出二十块钱,特别紧张的时候,有人二十块趴半晚上,又在后半夜转手三十卖出座位——说明人民群众有这个刚性需求。 像晚上那个临时工,就是把她的休息铺卖了加铺,到时候收入就是她和列车长分收入——要不然的话,她的弟弟睡她的铺就行,至于她嘛,哪里不能挤一下? 由于收入不高,她做这种事很多次了,列车长时常也就愿意照顾她一下,她卖了自己的硬卧休息铺,反倒能帮她弟弟张罗个免费的软卧。 这事儿看起来有点不合理,但是跟列车长处好关系的话,那就都是合理的,对很多乘客来说,多花五块再补上差价弄个硬卧,真的不是太大的问题,而且有些站,给的卧铺数量很少。 但是补个软卧,那就是问题了,毕竟这个消费太高档了一点,起码对素波—北京这趟线来说,软卧一般坐不满人,硬卧一般不会有空。 所以董飞燕说,她的铺也卖了,末了还补充一句,“今天人特多,乘务员室睡着太不舒服,我个子又高,反正这儿就你一个人……你别想歪了啊。” 这个女人,应该是比较容易到手的……但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个随便的人,陈太忠决定,不给自己找那么多麻烦,但是,啧,一个美女在眼前晃悠,尤其是这美女还对你有意,这对一个年轻男人的自持力,也是很大的挑战。 于是他就想办法找一个话题,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这个乘务工作外包,不会哪一天这火车司机……也外包了吧??” “司机外包,也正常啊,”董飞燕冷笑一声,“做司机看得懂信号灯就行了,铁路上的事情,大多时候跟他们无关……别说调度,就是扳道工避免的事故,都比司机多得多了。”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陈太忠摇摇头,他深知,有些岗位的不平凡处,在一个人的生命中只经历那么一两回,但是并不代表这个岗位不重要,“反正飞行员比空姐挣的多,这个我知道。” “飞行员的技术,肯定比火车司机强啊,”董飞燕心里还记着,要跟这个家伙套近乎,但是这不代表她能无条件接受对方的看法,“飞行的时候,大多是自动操纵,但是遇到紧急情况,就要看飞行员的应变能力和基本功了,我们的司机,就是拉个闸,你就别要求他紧急升空了,让他拐个弯给我看看?” “这个……倒也是,”陈太忠点点头,“但是火车司机挣得,应该比列车员多。” “这才是不公平的,”董飞燕伸手拍一下桌子,这正是她不平衡的地方,只说工资的话,司机确实比乘务员挣得多——至于说外快,那就是各有各的路子了,“其实那个岗位,外包真的是可能的。” “这么搞,有点不负责任吧?”陈太忠表示自己还是不太能够理解,他心里的感觉就像他说的那样,司机比乘务员重要多了——虽然乘务员可能比司机要辛苦,但是关键时刻,能拯救了一车人性命的,只可能是司机,乘务员嘛,最多也就是影响一下服务质量和乘客的心情。 “有啥不负责任的?”董飞燕微微一笑,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内行跟外行辩论,那结果根本不用问,“别说司机了,地北和海角,都已经开通了省内特快专线,列车运营都由私人承包了,有谁说什么了吗?” “列车运营……私人承包?”陈太忠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这个不可能通过部里审批的吧?你说司机和乘务员都是私人招聘的?” “机务的话,哪方面的都有,但是连乘警都有一半是保安,”董飞燕苦笑着一摊手,“为什么要部里审批?省内的专线啊。” 第2645章 夜话(下) “那票务……票怎么卖?”陈太忠继续探询细节,火车票可都是在售票大厅擦擦擦打出来的,“是电脑票还是小硬卡片?” “承包的……车站是要负责出票的,电脑票,”董飞燕干这一行的,那真是张嘴就来,“都是私人买的豪华车,票价贵着呢……像地北省,沙州到平城,四百公里也就四个小时,路上总共停三站。” “倒也是改革,”陈太忠点点头,他对国企的效率低下深有体会,“四百公里四个小时,一改革就提速了,方便大家出行。” “你也觉得铁路系统改革好?”董飞燕怪怪地看他一眼,那眼神里居然有几分……不屑? “我觉得吧,国企改革是势在必行,但是这个力度要控制好,政策要有连贯性,”陈太忠白活两句废话之后,才回答她的问题,“铁路系统我不是很了解,但是现在不是负担沉重,连年亏损吗?” 董飞燕盯着他看了好一阵,才淡淡一笑,“你看问题的角度不对,我就问你一句,如果铁路局年年大赚的话,什么人的意见最大?” “这个……”陈太忠被问住了,不是他想不到这个答案,而是这个答案太好想到了,铁路系统大赚,那必然是以大幅提高客运和货运的价钱为手段。 如此一来,最要跳脚骂娘的,肯定是广大人民群众,这不但是出行的费用涨了,而且不少涉及长途运输的生活物资,肯定也要涨。 所以这外行和内行辩,真是没有意义,董乘务员天天琢磨的就是这些,陈主任哪里是她的对手?不过,他还可以抵挡一二,“关键是国企的效率,很容易被人诟病,你看现在乘务员都外包了,这样就能减下来好大一块负担。” “铁路从来就没有亏损过,垄断企业怎么可能亏损?”董飞燕不以为然地笑一笑,“你眼睛光看到离退休人员那点工资了……根子不在那个上面,都在领导身上。” “那放一点民营企业进来经营铁路,看来也是很有必要,”陈太忠点点头,“有竞争才能有进步……哎呀,不对!” “想到不对了?”董飞燕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很显然,她的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你让我想一想,”陈太忠眉头一皱,开始细细分析,民营企业一旦进入铁路行业,那还真是天大的麻烦,首先可以确定的是,铁老大绝对竞争不过这些民企——就像乘务员外包一样,私企能用更少的钱,办更多的事。 这么来说,放开竞争是件好事,但事实上则不然,资本的天性是逐利的,还是董飞燕举的例子,地北省和海角省的民营线路,票价远高于其他同类车票——这就是旁证,铁老大都能保本的票价,私企比它还要高。 当然不能否认的是,人家提供了更好的服务,速度快停站少,符合一些人的需求,但是从另一个角度上讲,它又无视了很多需求——四百公里只有三站,那些小站的人怎么办? 这些还都是前期可能发生的事情,后期才会更可怕,国企被民企打得步步后退之后,等民企占了绝对优势,那定价权……就不在国家手上了! 这个年代,还没出现什么温州炒房团,也没有房地产公司既得利益链条捆绑中央的说法,但是陈太忠对这一点,却有清醒的认知。 关于这一点的认识,他还要感谢粮食厅的张峰,自从在粮食厅发难之后,陈主任就研究起了储备粮的问题——粮食可是战略物资。 但是偏偏地,在时下的粮食系统,有这么一种认识,说这个储备粮新粮高进陈粮低出,粮库维护还要花费大量的资金,纯粹贴钱的东西——或者说是国家指导价脱离实际,不考虑粮食品种优劣,优质品种粮食受打击,挫伤农民积极性,根本不符合经济规律。 陈太忠也不记得后世发生的“蒜你狠、豆你玩”的事件了,但是他知道的是,提这样建议的人,都是包藏祸心的,跟后世某个专家说“十八亿亩耕地的红线很没必要”是一个道理。 耕地红线没必要吗?那是因为你有红线,所以就保证产量了,你有产量,所以别人不敢欺负你,等你没红线的时候,等着看国际粮价坐火箭一样往上升吧——俄罗斯又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事实上,早在春秋时期,大名鼎鼎的齐国国相管仲就玩过这样的花样。 这些都是题外话,反正陈太忠研究粮食厅的问题的时候,就注意到过这种言论,他觉得这些人真的都是别有用心。 比如说言者最典型的例子,某地大米有A和B两种,A是新产品,口感和营养好,B就是产量高一点,国家不分品种,征收时就是一个指导价——这就导致种A米的农民经济受损失了,成本高,收益还不如种B米。 大家都知道,陈某人看问题都是比较极端的,他就觉得这是再扯淡不过的一个理由了:什么叫粮食安全?保证老百姓在荒年能买到平价粮,这才叫粮食安全,就算全收了B种米又怎么样呢?关键是大家能填饱肚子——搁给哥们儿,着急了大米都不收,只收玉米! 至于说A种米是相对优质米,那就是很无所谓的事儿了,荒年了,它爱涨成啥样呢。 你说A种米难卖,挫伤农民引进新品种的积极性?这个话没错,但是你可以选择卖给粮商不是?什么,粮商低价收?我艹,当时是谁推荐这个新品种的? 县里推荐,你县里有责任帮着联系买家,市里推荐市里有责任——这不光是粮食厅的事儿,引导职能,可不是说引来就不管了。 粮食是涉及民生的大事,所以储备粮的意义重大,但是陈太忠此刻猛地反应过来,这铁路可也是关系民生的大事,一旦被民企所掌控,后果恐怕也是不堪设想。 资本的天性是逐利——在这个道德缺失的年代,一旦有资本控制了涉及民生的垄断行业,那绝对会是一场灾难! 而且铁路同公路和航空相比,性质还是不一样,哪怕民企争的只是运输经营权,而不是铁路所有权,但是这个交通系统通常只有一个车道,对调度系统有高度的依赖性——还是董飞燕那句话,你让司机拐个弯给我看看? 所以说,不是随便一个阿猫阿狗就可以琢磨经营这个,能拿到进场证的不会有几家,这是毋庸置疑的。 想到这里,陈太忠居然猛地想起,海潮集团似乎也是有自己的车皮,而且还是跨省搞货运,禁不住轻声嘀咕一句,“这一套好像民企货运早就在搞了。” “货运发车是抽空子,岔道避让是常事,还可以加挂,客运有时刻要求,没法比,”董飞燕对这一套,还真的是门儿清,不愧是一家的铁路系统。 陈太忠听得嘿然不语,他觉得这个话题的复杂程度,远远地超过了他的想象力,搁给任何一个理智一点的人看,都会觉得铁老大尾大不掉,效率低下,不改革是不行的。 但是改革的话,全包出去或者像某些人做的那样,卖光……这样就好了吗?资本逐利的天性,如何去限制? 算了不想了,他摇摇头,将这份纠结抛在脑后,反正哥们儿跟铁路也无关,“你觉得铁路运营的业务,可能包出去吗?” “只要领导们愿意,什么包不出去呢?”董飞燕很随意地回答,接着她又微微一笑,“不过你要有朋友想包的话,我可以帮你引见一些领导……保证赚钱。” 说着话,列车就减速了,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帽子,“云山要到了,好了,过了这一站,就可以休息到两点了。” 你能帮我引见铁路领导?陈太忠笑着撇一撇嘴,又拎起一罐啤酒来打开,他倒是相信对方能认识铁路局的一些领导,不过也就是哥们儿的身份,你才敢说这个话,连外甥女的工作都安排不了,换个人来你敢直接领到领导面前吗? 由于没有人打扰,刚才的话题情不自禁地又涌上了他的脑海:国企固然弊端多,换了私企经营会好吗?《新华北报》那可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为利益集团所左右,比国家干部堕落的速度还要快得多。 可是这么搞,不是比烂吗?下一刻,他又开始迷惑了…… 不知不觉,一瓶啤酒又喝完了,他抬手又去拿啤酒,就在这个时候,门一声轻响,董飞燕走了进来,手上拿着四瓶啤酒,不成想她才一进来,后面就跟进来一个乘警,年约三十多岁,他嬉皮笑脸地发问,“小董你这……啤酒给我买的吗?” “给我朋友买的,他的酒快喝完了,”董飞燕不动声色地回答。 “匀一瓶嘛,大家一起喝,”这位倒是真不见外,他打量一下包厢,又斜睥一眼陈太忠,“小伙子你不会介意吧?” 陈太忠看着他足愣了有十秒钟,才微微一笑,“我跟你不熟!” 第2646章 结局已定(上) “嘿,”听到陈太忠话,那乘警就笑了,一边笑,一边将向前走一步,嘴里散发出浓烈的酒味儿,“小伙子你脾气不小……咦?” 看到陈太忠身边胡乱堆放的百威啤酒空筒,他登时就愣住了,这年轻人喝了不少酒啊,而且车上也没卖百威啤酒的,这……这是个什么状况? “我说,这是预留车厢,这是省委陈主任,”董飞燕有点不耐烦了,“你喝多了,进来瞎掺乎什么?快走快走。” “飞燕……这是你朋友?”乘警呆呆地发问,一副脑袋瓜转不过来的样子。 “啊,火车上碰见了,不行吗?”董飞燕放下啤酒之后,抬手往外推他,“走走走,好好的一个人,喝了酒怎么这样?” “真不是你家亲戚啥的?我还说少见你喝酒呢,”那位踉踉跄跄地被她推了出去,嘴里还念叨着,“我说你别推,我自己会走……” “你以为我是你,上班时候喝酒?”直到把他推出去关上门,董飞燕才回头解释,“这家伙肯定以为你是蹭车的,特别缠人的一个混蛋。” 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他好像跟你关系不错。” “他跟很多乘务员关系不错,”董飞燕冷笑一声,很不屑的样子,“我是懒得跟他计较,都是一个单位的,你也知道,我们这些人成年不着家,有人倒腾点特产,像衣服水果这些,赚点小钱,同事之间也得帮着相互遮掩一下。” “嗯,”陈太忠点点头,表示理解,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就是这样了,铁路工作人员常年奔波在各个城市之间,倒腾点东西补贴家用,也是很正常的,别影响了本职工作就行。 倒是她连这些都毫不忌讳地说出来,估计就是那张字条的作用了,某人心里很清楚,不过他却没想到,她接下来的话更那啥。 “这男男女女的在一起,久而久之,难免就有点乱,”董飞燕又是一笑,拿个启瓶器打开一瓶啤酒,哗哗倒进她的饭盆半杯,“这家伙就特别色,没事儿就缠着这个那个。” “看得出来,他在你这儿还没得手,”陈太忠笑着点点头,猛地冒出这么一句来,连他自己都是微微一惊——接下来可不能这么说话了。 其实他对那乘警也没什么反感的,男人嘛,可不就是那么回事?关键是知道进退,不要色令智昏,懂得把握轻重就行。 “就他?”董飞燕笑一笑,脸上满是不屑,她有这个自信的资本——既是铁路子弟,又是容貌艳丽,更别说守着的是软卧,哪里看得上一个小乘警?“我可没必要怕他,他也有求我的时候……撕破脸大家都不好看。” 一边说,她一边别有意味地看他一眼,脸上的笑容里,就多了一丝暧昧,“不过这些过来人的心理,你应该不懂吧?陈主任你今天……多大了?” 我比你懂得还多,你知道啥叫名器吗?陈太忠听得翻一翻眼皮,他很是不忿这女人撩拨自己,可是偏偏地,心里还有一点微微的受用,当然,飞燕同志若是长得歪瓜裂枣的,他估计就要大怒了,说不得,他微微一笑,“我是不懂,你……教一教我?”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女人虽然说话直截了当,对同事也是毫不掩饰喜恶之情,但是骨子里还是一个比较守规矩的女人——起码她说了,上班时间不会喝酒。 “教一教你……这地方可是不合适,”董飞燕笑得娇躯乱颤,接着面容一整,端起了自己的饭盆,“来,陈主任,初次相见,您就写这么个条子……小董我也见识过几个领导,像您这么痛快的真是绝无仅有,替我姐和我姐夫敬您一个。” “你上班时间不是不喝酒的吗?”陈太忠抬手跟她碰一下,讶然发问。 “是啊,上下车检票换票,要给旅客们服务,还要查票防盗,没准还有老人、孩子和病人有突发事件,事儿多,喝酒就太不负责了……而且这酒,我就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喜欢喝。” 一边说,她一边皱着鼻子闻一下自己的饭盆,看起来是有点微微的厌恶,不过下一刻她就一笑,“不过我知道你一个人喝酒没意思,陪你喝一点……反正两点半才能到桐河。” “这是享受,你搞得跟上刑场一样,我就算被陪,也没意思啊,”陈太忠低声嘀咕一句,一看她就不是一个喝酒的人,啤酒都倒进缸子里喝,连汽儿都没了还喝个啥意思? “你有意思没意思我不管,这是我的心意,”董飞燕端起饭盆来,咕咚咕咚连喝两大口,“我这人呢,粗人,不会说话也不会来事……你帮了我,我觉得那点沙果诚意不够,看你酒少了,在站台上帮你买几瓶,呃……她们说,餐车的青岛啤酒都是过期的。” “站台上的青岛,也不一定就……那啥,谁想退货,车票也是麻烦,要考虑成本,”陈太忠真是服了这个董飞燕了,真是啥话都敢说。 “车里就没有好货,月台上是有真有假,”董飞燕微微一笑,抬手拍一拍自己的肩膀,一股傲然之气油然而生,“我穿着制服呢,他们不敢骗我。” 制服诱惑啊,陈太忠只觉得刷地一下,热血上头精虫上脑,“我发现有点喜欢你了,你有过几个男人?” “两个,一个是我老公,一个是我们领导,本来我不答应,他说提我组长……就是列车长,我艹他妈的,他说话不算数,”董飞燕抬手又灌一口啤酒,又苦笑一声,“害得我婚也离了,你要帮我收拾了他,今天我真陪你了。” “没准……我说话也不算数,”陈太忠这一时冲动过后,不住地自责,这不是处级干部的城府……情商越练越回去了,不应该啊。 “不算数我也陪你了,我就难得碰到个实诚男人,”董飞燕狠狠一拍桌子,眼中满是红丝,看得出来,她确实不能喝酒,“明天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回头要买个啥票的,你给董姐打电话。” “喝酒喝酒,”陈太忠见她这副光棍样子,一时也不好说啥了,这女人身上的草莽气息,比丁小宁差一点,却也不遑多让,“喝了睡一会儿,两点半你还要下车呢。” “你别看不上我,打我主意的人真的太多了,”董飞燕又灌两口酒,“我就是看你顺眼,我姐夫说了,你安排萍萍……我外甥女儿进机关都是一句话的事儿,但是我不求你这个,你觉得我这人能处,那以后再说,不能处,那就是这一晚上。” “我这人,其实……其实不喜欢女人太主动,”陈太忠撇一撇嘴,脑子里却是在拼命地琢磨,这事儿咋就突然间……发展成这样了呢?还是制服诱惑惹的祸啊! “那算了,我也不喜欢主动,也就是喝多了,胡说八道,”董飞燕微微一笑,又端起了杯子,“再来……呀,没酒了。” 董飞燕一共买了四瓶酒,自己一个人就喝了一瓶半,不过她是真的不能喝,喝完之后躺倒就呼呼大睡,陈太忠怕她不能按时起来,还特意在两点十来分的时候,下床推了她两把。 不成想那边蹭地就坐起来了,虽然是哈欠连天,一看时间,嘟哝一声,还是穿上衣服戴上帽子,拿起手电和票本,迷迷糊糊走了出去,过不久车停下来,陈太忠从车窗向月台上一望,发现她的帽子戴的都有点歪,影响形象。 夜里停的都是大站,不过这样也没用了多长时间,十分钟后火车慢慢启动,又过一阵,董飞燕推开门走进来,反搭上了门。 接着就是窸窸窣窣一阵轻响,陈太忠微微张开眼睛一看,发现她在脱衣服,火车还未彻底驶出桐河站,车厢里虽然关了灯,远处昏暗的街灯透过车窗射进来,白色的胴体隐约可见,玲珑起伏曼妙无比——嗯,是白色紧身羊毛衫…… 算了,睡吧,陈某人强令自己闭上了眼睛,没事言语上撩拨一下,那叫风流,每次都要剑及屦及图个痛快,那就难免有下流的嫌疑了……我说你怎么还没脱完? 这次他也不睁眼了,打开天眼一看,却发现她正在弯腰在床上折叠制服,这个姿势让她越发显得双腿修长,臀部挺翘。 接着,她居然就冲他走了过来,然后轻轻地……将制服放到了他的上铺,而且还站着抚弄了大约有一分钟,陈某人非常确定,只要自己伸出胳膊轻轻一划拉,这个夜晚将不再寂寞。 我嫌麻烦、下一次再坐火车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床铺太窄不好折腾,陈太忠给自己找了若干个理由,终于是……一宿无话。 说是一宿无话也不对,大约是在四点多的时候,董飞燕又爬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不多时不远处想起敲门声,“合州的,出来换票了……” 这也真不容易啊,陈某人心里感慨两句,再次沉沉睡去,再一睁眼,就是六点四十了,天已经大亮,董飞燕正在弯腰往小桌上放脸盆,上身依旧是白色羊毛衫,下身是制服裤子,依旧是……嗯,修长和挺翘。 “后悔了,昨天怎么睡得那么死呢?”他闷声嘀咕一句,又打个哈欠。 “你少撩拨我,”董飞燕回头白他一眼,眼里却有隐约的血丝——一晚上没睡好的都这样,“洗脸水给你打好了,你的牙缸呢?” “这脸盆干净不干净?”陈太忠皱一皱眉,他可是听说,有些乘客素质低下,晚上懒得出去起夜,直接在脸盆里解决了。 “这是我的脸盆”董飞燕又白他一眼。 第2647章 结局已定(下) 有人贴身照顾,这还就是不一样,陈太忠终于有点能理解,为什么领导们都喜欢前呼后拥了,尤其身边服侍自己的,是一个美貌女性。 由于董飞燕是夜里的班,白天就可以歇着了,所以一有空,她就往陈太忠这里跑,而且在包厢里坐的时间越长,就越觉得陈主任这人厉害。 道理在那儿摆着呢,从八点钟开始,陈主任的手机就没有停过,打电话来的不是“老主任”“老市长”,就是“董处”“关厅”啥的,当然,更多的是颐指气使的口气,“老宋,这你也要问我?我的意思是先停他们一个月的广告,吊他一吊……承包了就大?” 真正的牛逼,那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确实有那么厉害,现在就算有人说,这陈主任的确是个骗子,董飞燕都不会相信了。 更别说在十点来钟的时候,她姐姐又打来电话,说远望公司的电话打通了,袁总说了,既然有陈主任的条子,拿上条子来上班吧,不过关于去哪个部门……还是要看一看张萍的能力,才能决定。 董飞燕她姐姐肯定不能抱怨,人家直接答应要你了,工资待遇啥的,还不得看看你的能力?袁总是开公司的,不是慈善机构。 她倒是叮嘱自己的妹妹,要她跟陈主任处好关系,这不是晚上八点才能到北京呢?多聊一聊呗——都是吃铁路饭的,做姐姐的也很清楚火车班次这些。 董飞燕也正有此意,于是就赖在包厢里不走了,那态度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一个制服美女在你面前曲意奉承,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一般人真的想像不出来。 她这里的响动,甚至惊动了列车长,十点来钟,列车长带着两个乘警来查票了,查到这个车厢,还故意让陈太忠出示一下身份证。 列车长拿着身份证,跟陈太忠比较了一下,才诡异地一笑,“二十二岁啊,这个领导可是厉害,小董你招呼好了……跟小李说一下,这个车厢不要进人了。” 知道我是领导了,你还看我身份证?陈太忠觉得,对方有调戏自己的嫌疑,不过这事儿……怎么说呢?按董飞燕的话,都是一个单位的,而且是国企,基本上是一辈子的同事,成年累月在外,大家逮个八卦聊一聊,也符合国企人的心态。 中午的时候,董飞燕从隔壁的餐车抱过来八瓶青岛啤酒——都还冒着冷气的那种,“我买的,让他们给我冰了,弄几个啥菜?咱在这儿单点,让他们往过送,我请客。” “用得着你请吗?”列车长又冒了出来,这是一个年过四十的矮胖女人,眼神中透着精明,她笑嘻嘻地接话了,“算我的了。” 软卧车里,处级干部常见,但是这么平易近人的处级不常见,更别说这还是小董的朋友,她不会放弃这么一个接触领导的机会——铁路是相对独立的小王国,但是谁也不能保证,在外面就碰不到什么事情。 “我这人不习惯占别人便宜,”陈太忠微微一笑,手向旁边的包里一摸,再拿出来的时候,就捏了两个罐装啤酒大小的纸筒,“地道的明前狮峰龙井,花钱买不到……送你俩了。” 要说这世界上的稀罕物儿,那是多了,不是每个人都能分辨出来的,别说是不是真正的狮峰龙井了,能喝出明前雨前的,那都是绝绝对对的茶中老饕。 不过有些东西的真假,不是通过对物品的鉴定实现的,而是通过对这个东西主人的身份鉴定实现的,就像《项链》中的马蒂尔德一般,从没想过佛来思节太太借给她的项链,居然会是假的。 陈主任出手,也是对这个茶叶的背书,不管大家是不是能喝得出来,反正是由不得人不信,不过董飞燕却还偏偏要问一句,“那陈主任你从哪儿弄的?” “前一阵儿,去了个老首长家,给了我点烟酒啥的,”陈太忠微微一笑,“我说我喜欢喝茶,就又混了点茶。” “烟酒啊,有大熊猫没有?”列车长说话倒也直接,直接开口要了,倒也是个爽快人的性情,“我家老头子,总惦记着从北京弄两盒给他……说是从来没抽过。” “嘿,我这顿饭吃得贵了,”陈太忠听得就笑,手一伸,又从包里摸出四盒烟来,一人散两盒,“带的不多,就给你俩了,别传出去了。” 列车长也不喝酒,吃了一阵之后,有乘务员过来说,等着补票的人排了不少了,请您过去处理一下,于是她站起身走了。 走出车厢门不多远,她就拆开一包烟,这东西上面啥都没写,邪行得很,她也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倒是没觉得这烟是假的,但总还是要拆开看一看,“这是……” “赵姐你也抽烟?”迎面过来个乘警,嬉皮笑脸的,要是陈太忠在的话,能辨识出来这就是昨天的那位,“还抽的是外烟,这是什么烟……熊猫?” “你给我一边呆着去,”列车长瞪他一眼,乘务员和乘警分属不同体系,倒是没有直接的统属关系,不过列车长是领导,被人求的时候多,所以不怕他,“这是给你姐夫的烟,你小子看一眼就行了。” “赵姐您这怎么说的,就给一根嘛,”乘警腆着脸硬要,“我帮姐夫鉴定一下真假。” “你姐夫自己会鉴别真假,”列车长把烟揣进口袋,那是一根烟的面子都不给,不过国企职工之间,做事不会太绝,起码能互通消息,“要烟找董飞燕去,我从她朋友那儿混的烟。” “那个小白脸?”乘警嘴角抽动两下,终于叹口气,“去他妈的,我不抽了行不行?” 下午陈太忠的电话依旧忙碌,终于在六点出头的时候,董飞燕正要张罗晚饭,听到了更大个领导的称呼,“省长您好,请问有什么指示?” 蒋世方打来电话,却是专门为了张州的事情——你们文明办这个曝光强度,可以考虑减慢一点了,要不就难免影响到省里各项工作的开展,最后他很关心地问一句,“中央要下来人了,你怎么倒是出去了?” “还是那个手机的事儿,有点变数,需要尽快落实一下,”陈太忠的回答,让蒋省长听得有点汗颜。 了电话之后,陈主任表示说晚饭不吃了,北京有朋友等着呢,董飞燕表示了一下遗憾,顺势跟他要手机号,某人愣了一愣之后,还是用他的手机给乘务员拨个电话。 列车准点到达了北京,来接站的是韦明河的跟班小涛,“明河跟领导吃饭呢,他说了,把您送到地方以后,这辆车您先开着……要不然在北京也没个车用,不方便。” “嗐,早说一声,你都不用过来,我再联系别人嘛,”陈太忠笑一笑,“车你开着,我有车呢。” 他在北京认识的人不少,但是合适让人接站又把他送到五棵松别墅的人,还真没几个,其中马小雅现在在天南,而凯瑟琳正和伊丽莎白参加个酒会。 所以他也没去五棵松,直接去马小雅的别墅取了那辆宝马车,这才折返,等他回来的时候,屋里的灯光已经亮了。 凯瑟琳正兴奋地跟伊利莎白说着什么,待听到他进门,从楼上向下看一眼,“怎么才过来,不是八点半的车吗,又晚点了?” 这都是什么嘛,陈太忠听那个“又”字挺刺耳,又看她脸上的浓妆,不满意地撇一撇嘴,一边换鞋一边嘀咕,“去马小雅那儿取了一下车,我说你都知道我要来,脸上还画得乱七八糟的,打算吓唬谁呢?” “我这不是刚参加完晚会吗?”凯瑟琳悻悻地还句嘴,“正说要去洗呢,你就进来了……对了,明天我介绍西门子的中国区总裁给你认识,然后你们把意向签了吧?” “能签意向了?”陈太忠听得就是一愣。 “上周就谈妥了,我就是不告诉你,”凯瑟琳乐得咯咯直笑,得意非常,“要不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北京看我。” “呀,那我现在可以走了,”陈太忠假巴意思地转身,紧接着身子一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了二楼,伸手就去抱她,“不过先得把你洗洗白,蹂躏一下。” “啧,有外人在呢,”凯瑟琳挣动一下,冲他身后努一努嘴。 “切,哄谁呢?”陈太忠不上当。 “请问您是谁?”他的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伦敦口音的英语。 第2648章 微恙(上) “找了一个管家?”陈太忠看着面前的女人,有点目瞪口呆,女人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倒不算胖,气质也不错,就是看不出多少岁,大约三十到五十岁左右吧? 见他扭头,这唤作露丝的女人冲他笑着点一下头,幅度大且时间长,一看就是经过专门训练的,“原来是陈先生,您好。” “好了露丝太太,去拿啤酒来,在楼下的酒柜里,”凯瑟琳淡淡地吩咐一句,见她下楼,才转头冲陈太忠微微一笑,“你先喝酒,我去卸妆。” “喂喂,你等一下,”陈太忠一把拽住她,低声发问,“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就算想给我介绍女人,也得介绍个素质高一点的吧?” “她只是管家,你的别墅这么乱,我觉得需要这么一个人整理,”凯瑟琳笑着一耸肩,趁他发呆的时候,挣脱了他跑掉了。 “这只是老板的管家,”伊丽莎白见他瞠目结舌的样子,笑着在旁边解释了起来。 敢情露丝是凯瑟琳从美国请来的管家,原本她在美国的时候,生活就挺优渥,只是来了中国好几年,都没打下基础,也就没心思张罗这些。 现在她站稳了脚跟,平日里接触的一帮太子党们也都是前呼后拥的,尤其是她家里现在常举办小沙龙小酒会,没个使唤人确实不方便。 今天陈太忠过来,凯瑟琳是想让他去自己的房子,可是陈太忠拒绝了,她就叫管家过来帮着收拾一下房间,顺便吓唬他一下。 “这才叫莫名其妙,”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他不去凯瑟琳那里,是因为她在国内越来越活跃了,难免被有心人关注,他得注意避嫌,至于这里的房子,可是黄汉祥曾经长期居住过的,而且老黄现在都经常上门,倒也不怕有人惦记。 “这家伙还真不知道什么叫谨慎,”他悻悻地嘀咕一句,正好露丝拎着啤酒走了上来,看着这中年妇女笔直的腰板和刻板的姿态,他脑子里猛地冒出个念头:这家伙是经过礼仪培训的吧?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对这个突兀出现在自己家的女人,还是有着相当的戒备心理,等凯瑟琳卸了妆回来之后,他就凑到她耳边发问,“我说,你这个管家可靠吗?我可不想咱俩的交往,被登到国外的什么小报上。” “你们身边那么多跟班,可靠吗?”凯瑟琳不答反问。 “中国是官本位社会,只要我们能保持足够的势力,有的是愿意守口如瓶的人,”陈太忠不以为然地一笑,“他们知道泄密的代价。” “我们是金钱至上,只要有足够的金钱,她会考虑违约的后果,”凯瑟琳还他一个灿烂的笑容,“好了,露丝已经陪了我十几年……这样你满意了吗?” 这家伙吓唬人,从来都不带打草稿的,陈太忠真是拿她没办法,于是咧一咧嘴,“说正事吧,西门子那边是怎么谈的?” “那需要怎么谈?它不让代工,我就支持爱立信,”凯瑟琳不以为意地笑一笑,“而且沃达丰的价钱压得很低,德国本土无法生产。” 陈太忠知道,她说的看起来轻松,但是还真的未必轻松,天底下从来没有那么多顺理成章的事情,国内是如此,国外同样是如此,而且此番事情能成,多半还是沃达丰将价钱压得太低,导致西门子无利可图,才不得不外包。 所以他感激地轻搂她的肩膀,“辛苦你了,对了……多少台?” “一万台,”凯瑟琳笑着回答,这真是一个令人吐血的答案,不过,当她看到他无动于衷的时候,知道自己的伎俩被识破了,于是接着补充,“……的样机,四个款式,样机过关的话,暂定一百二十万台。” “哦,我想,你该让你的管家离开了,”陈太忠一听就高兴了,“这应该是一个狂欢的夜晚……属于年轻人的,难道不是吗?” “我并不介意你把露丝也算上,她其实只有四十八岁,”凯瑟琳白他一眼。 “但是我介意,是的,我非常介意,”陈太忠点点头,“我想,她还是早一点离开的好……请你不要置疑我的审美观点。” “我已经为她安排了房间,她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出现和消失……唔,你先洗个澡好吗,不要啦……” 按说,陈太忠得了这个回复之后,来北京的目的就达到了一多半,不过这次来京,他还有些应酬,比如说去看蒙勤勤和杨倩倩。 蒙勤勤他是见到了,但是杨倩倩在学习的最后几天,跟着培训班的同学去天津考察了。 按说北京和天津离得非常近,不过某人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面目去面对高中的文艺委员,踌躇再三,他终于安慰自己——电话我是打了,但是没机会见面,那也就只能遗憾地错过了。 除了这些琐碎的应酬,他还应该找黄老去汇报工作,所谓这关系,就是走动出来的,他现在见黄老不算太难,自然要把最近做的事情说一说。 不成想他一联系周秘书,那边给了他一个软软的钉子,“小陈,黄老最近的身体不是特别好,你看,要不你先联系一下……黄二哥?” 这是嫌我短了黄汉祥的路?不能吧,父子之间还有这种说法?陈太忠说不得给黄汉祥拨个电话,不成想电话才一拨通,那边就接起来了,“太忠你这电话来得正好,你那药能连吃两个吗?” “年轻人绝对不行,越老弱的人,越可以试一试,劲儿太大了……不过太老弱的也不行,虚不受补,”陈太忠这么解释,“我听周秘书说,老人家最近不太好?” “犯糊涂了,能扛过去就扛过去了,扛不过去就麻烦了,”黄汉祥在电话那边叹口气,“这是第二次了,能扛过去又能安生一两年。” 人老了就是这毛病,不知道生理学上该怎么解释,反正随着体内器官机能的老化,反应就渐渐迟钝直至糊涂,好端端的人要是犯了糊涂,这就没多长时间可熬了,然后就是糊涂的时间越来越长,到最后猛地清醒一下,那叫回光返照。 但是能从这糊涂的过程中慢慢清醒过来,这就是过了一关,有点类似于体内产生抗体的效果,能清醒十来八个月到一两年不等,甚至有能撑过三五年的,然后再慢慢陷入糊涂。 要不老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爷不请自己去”,或者还有“男怕初一女怕十五”什么的,虽然是带有浓重的迷信色彩,其实说的就是这道坎,捱过去了就还能活,捱不过去那就给母欧窝。 “不应该啊,”陈太忠听得就拉个长音儿,他那药丸虽然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拼凑的,但里面的仙力可是货真价实,“才吃了多久……这药顶五年没问题。” “这是遇到事儿了,我大哥的孙女遭人打劫了,扎了好几刀,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黄汉祥在电话那边长叹一声,“老爷子一听说消息,就糊涂了……” “啧,那你报仇啊,”陈太忠听得就恼了,他知道黄家三兄弟里,黄老最疼小儿子,但是对大儿子歉疚最多——黄家老大受父亲连累,文革中被打成了残废,儿子也死在自己面前,于是文革一结束,他就携着妻子和儿子遗腹生下的孙女远渡重洋,发誓绝不再回来。 大家都知道,黄和祥大气稳重,深得黄老喜爱,但是陈太忠却知道,黄老说了:你能把我大儿子那个半疯半傻的毛病治好,有生之年,我保你个中央委员! 黄和祥现在,也不过才是个中央委员。 倒是黄汉祥,没吃了大哥的苦,行事又跳脱,不怎么招老爷子待见,在三兄弟里排名最后,当然,事实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楚。 “报仇……我用得着你说?”黄汉祥哼一声,“我已经跟人说了,找见人的话,给弄到北京来,要活的!” 黄家老二往日里嘻嘻哈哈没个形象,很多事情也不怎么注意,但是事实上,他的脾气大得很,尤其是一些涉及了底线的事情。 “这样的话,那我就放心了,不用吃那些药,养一养就好了,”陈太忠叹口气,“还想见一见黄老,汇报一下工作呢。” “那明天我带你去吧,他也不是一直糊涂,就是一阵清醒一阵迷糊,不是特别严重,”黄汉祥听他这么说,就放下了心,“这次来北京呆几天?” “怎么也得四五天,”陈太忠笑一笑,“给凤凰的手机找一个出路,对了……临铝那边想上个氧化铝,您能不能帮着想一想办法?” “这范如霜也真是能折腾,”黄汉祥听得哼一声,“我看她是琢磨着拆分以后的中国铝业呢,到时候还不知道给谁做了嫁衣……这个事儿你等一等,谈好手机的事儿你就回吧。” 陈太忠听得叹一口气,“手机都谈好了,不过贾自明要去天南文明办检查工作,我先躲一阵儿吧。” 这贾自明就是中央文明办副主任,黄汉祥一听这话就明白了,于是笑一笑,“其实也没那么严重,见一见他也无所谓,不过,来了就来了,也不着急回去。” 第2649章 微恙(下) 第二天上午,陈太忠跟着黄汉祥去看黄老,老人家的状态确实不是很好,耳朵背得厉害,目光也有点呆滞,不过用天眼看去,体内的生机还是比较强的。 这就是受了刺激了,陈太忠看得出来,所以他也不管对方听得见听不见,就是缓缓地将自己在文明办做的工作娓娓道来,语调平和声音适中。 黄汉祥在来之前就告诉他了,你只有十分钟,老爷子身体最近不太好,见的人又挺多——当然,来的人里也不乏打听消息或者看热闹的,反正没多少时间给你。 但是陈太忠不管这些,慢慢地介绍文明办发生的各种事情,他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严格地来说,是不文明现象实在太多了,眼瞅着十分钟已经到了,他的嘴皮兀自吧嗒吧嗒说个不停,看起来离说完还早着呢。 周秘书在一边就有点坐不住了,他知道小家伙挺得黄老待见,所以对小家伙说老首长听这种局面,没有做太多的干涉,但是见他还在一个劲儿地说,就觉得过了——老首长最近身体不好,你说了半天,首长根本没啥反应嘛。 “小陈,说得简练一点,十分钟……差不多了,”捡个间歇的时候,他终于出声提醒,“外面还有两拨人呢,首长不能久坐。” 他这是语出公心,提醒得也挺婉转的,真的是很给这个小家伙面子了,不成想他的话才说完,只听得老首长发话了,“小周你让他说,这个叫王从的……现在判了死刑没有?” 周秘书一时大惊,讶然地侧头看去,最近一阵老首长的状况,他非常明白,咋突然地说话这么明白,声音这么洪亮了呢? 他的耳朵没有欺骗他,目光所及之处,黄老眼神清亮,放射着睿智的光芒,再没有这两天的浑浊和茫然,“老首长……您今天精神不错啊。” “那是,一见小陈,我这不知道怎么回事,心情刷地就好了,”黄老微微一笑,“刚才脑袋瓜还有点迷糊,越听他说话,就脑袋瓜越清楚……我估摸着,是老天还要我多活几年,整顿一下不文明现象。” 这是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按理说是不信苍天和鬼神的,但是活到这个岁数,再不信的,心里多少都要存个疑了,所以老人的话里,就带出了点迷信色彩——在座的人也不可能传出去的,他不怕说。 “这王从的死刑还没判,”陈太忠苦笑一声,“别说司法解释了,连指导性案例都没有,反正我说了,文明办高度关注,他不死不足以平民愤。” “就应该这么做,”黄老一伸手,重重地一拍面前的木桌,“居然忍心对一个孩子下手……小周,回头把这个办一下,应该形成共识和司法解释,这种情况,就是故意杀人!” “那是,”周秘书点点头,又看陈太忠一眼,“小陈,你再陪首长聊一阵,我去打个电话,把这个事儿安排一下。” “痛快点儿,”黄老一摆手,让他去了,黄汉祥在一边看得明白,老大的重外孙子没了,对老爷子打击很大,第五代里第一个小辈儿,就这么没了,所以听到这种事儿,那个王从必须要死了——而且要上升到司法解释了。 老爷子为类似小事震怒过没有?震怒过,但是近二十来年基本上是见不到,人的阅历和层次不同了,关心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但是像黄老这些人,就算再高高在上,他们也希望下面人把基层的事情搞好,他顾不上关心,那是应该的,但是下面人不关心,那就是不对的——各司其职嘛。 但是,老爷子今天居然表示出了严重关注,甚至不惜为类似行为定罪,那显然是老大的事情引发的——黄汉祥是这么认为的。 而且老爷子今天的精神状态都好了许多,那显然是小陈说到点儿上了,念及此处,他笑着发话,“太忠,我老爸爱听这些,你就多说一点,咱不着急。” “那是,后面的人,让他们等一等,”黄老点点头,又看一眼陈太忠,“你一来我就感觉好多了,你这也算是福将啊。” 哪里是福将那么简单?我隔着老远给你传仙灵之气呢,陈太忠笑一笑,“精神文明建设,真的是非抓不可了,但是在操作过程中,遇到的阻力也很大……” 他哇啦哇啦地又说了十来分钟,周秘书早打电话回来了,不过看到老首长精神极好,听得也是有滋有味,他当然不会再提醒时间了。 “下面做点事,确实也不容易,”黄老听他说完之后,微微点头,“以后多来北京看看,有什么新鲜事,也跟我老头子讲一讲,小周你安排一下。” “好的,”周秘书笑着点头,没再说什么。 不过陈太忠倒是觉得有点奇怪,因为就这么不长时间里,黄老的精神又有点萎靡,声音也低了些许,不应该啊,说不得奇怪地看他一眼。 “嗯?”黄老关注到了他这一眼,眼中亮了一下之后,才微微一笑,眼神又恢复了浑浊,含含糊糊地回答,“老了,这确实是不能久坐了,你走吧……剩下两拨人都叫进来。” “走啦小陈,”黄汉祥招呼一声,径自先站起了身子,他见小陈懵懵懂懂地跟着站起来,不由得微微一笑,“好了,不用瞎操心。” “你这小子,还不如个外人,知道关心我,”黄老有气无力地哼一声。 “但是我了解您,嘿,”黄汉祥冲他老爸微微一笑,很有点没大没小的样子,接着他眉头一皱,冲陈太忠叹口气,“老首长这身体,确实不好,咱们俩都挺担心的……走吧。” 陈太忠就算再迷糊,也反应过来了,黄老这是好了点,却是不想让外人知道,也亏得是黄汉祥这种性子,才会这么肆无忌惮地提示他,换个别人来,暗示得晦涩一点,他还真的未必能马上听懂。 两个人皱着眉头往外走,穿过一进小院,看到正好有人从旁边走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黑脸膛走过来,笑嘻嘻地跟黄汉祥打个招呼,“二叔,老人家好点了吧?” 一边问,他一边还看看陈太忠,看得很仔细,像是要记住什么似的。 “就那样吧,”黄汉祥不冷不热地答一句,连步子都没停,继续向外走去,走出大门才冷哼一声,“妈的,这是都等不及了?” 陈太忠皱着眉头,也是一脸愁苦的样子,嘴里却是发问了,“这是谁呀?这么年轻,有资格来见老人家?” “他爷爷是个烈士,现在不学好,”黄汉祥低声回答他,“本来老爷子把他放到基层,也是锻炼管教他一下的意思,这家伙……啧。” 这货跟赵晨有点类似啊,陈太忠想到这个,猛地就问一句,“跟了蓝家?” “嗯?”黄汉祥讶异地看他一眼,也不回答,而是冲车一努嘴,嘴皮微动,“上车再说吧,没准有人看着呢。” 黄老身体有微恙,不知道牵动了多少人的关注,黄老二平日里行事跳脱,无法无天的,但是这个时候也不敢玩个性——万一哪个角落藏个会读唇语的,那不是抓瞎了? 所以,直到上车之后,他才问一句,“你怎么会这么想?” “算是一种感觉吧,”陈太忠扬一扬眉毛。 “差不多吧,他们大事上走得近,”黄汉祥点点头,吩咐司机一句,“开车……我说你这还真是福将,老爷子没说错。” 他知道小陈有点能耐,却也没想到有人能不跟病人接触就治病的,老爷子的精神头今天是大好了,他心情也爽快,也就是老头子示意,不许大家声张,他才会这么规矩。 福将啥的,陈太忠并不在意,他倒是有点奇怪黄老今天的授意,“最近有人折腾得厉害?” “哼,上次就有人折腾,”黄汉祥脸一沉,接着侧头看一下他,“你最近折腾张州,是什么个意思?” “没啥意思,蒋世方要搞张州,我打个前站借个东风,”陈太忠嘴角扯动一下,“我的工作阻力挺大的,不过,总不能事事都给您打电话吧?” “今儿个起,你能单独上老爷子门了,”黄汉祥笑着摇摇头,“当然,小事你就不该瞎张嘴,这是锻炼你的能力呢,玉不琢不成器……刚才你见到的耿小子,就是他们惦记张州呢。” “他们?”陈太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过他也没再问,因为他相信老黄会给自己一个解释的——是你黄家授意的还是蓝家的意思? “本来不大点儿事,懒得理他,不过这家伙把别人当傻瓜看,那可不行,”黄汉祥果然给出了解释,“你藏一肚子坏水儿,还指望别人跟你讲故人之情?” “原来蒋世方搞江川,是您的意思?”陈太忠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黄家又不止我一个人,我才不会对蒋省长指手画脚呢,”黄汉祥听得就笑了。 第2650章 陈小扇子(上) 老爷子身体恢复了,黄汉祥的心情也跟着大好,陈太忠听得却是暗暗咋舌,老黄这口气还真不是一般地大,张州的煤炭能造就一个天南首富,居然被评价为“不大点儿事”。 “我应该想到,不是您授意的,”他点一点头,“要是您的意思,肯定不会让我蒙在鼓里……搞得我一开始都不想配合蒋省长。” “其实没什么人有意授意,”黄汉祥若有所思地摇摇头,“不过,我估计他从哪儿听到了点风声,打落水狗谁不会?反正蒋世方懂事不懂事,走着看就行了……不着急。” 这后发制人的底气,那可不是谁都能有的,但是他偏偏就说得自然无比,而且是轻轻一笔带过,“中午有安排没有?” “黄二伯说话,再重要的安排,也要放到一边,”陈太忠看出来了,老黄今天的心情,是真的好,“要不我联系一下范如霜,您给她个面子?” “啧,我就不知道你得了她多少好处,”黄汉祥闻言,狠狠地瞪他一眼,不过这凶样儿是装出来的,下一刻他就一笑,“暂时没法见面……让她低调一点,免得被别人惦记上,上次的氧化铝,就好悬被人摘了桃子。” 是电解铝陈太忠心里暗暗纠正一句,不过黄二伯今天兴致高,他也就懒得扫兴了,下一刻,他猛地反应过来一点东西,于是再次建议。 “黄二伯,没人知道黄老精神好了……这样,您见一见范如霜,谁要想对她的项目横加阻拦,黄老选个时机站出来,狠狠一记耳光,人也打了,事儿也办了,这可不就是借势吗?”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角眉梢抖动个不停,脸上的得意是盖都盖不住,若是手里再多一把鹅毛扇,那就是十足的军师形象了,“您这面子,可也就有了。” 问题是要动她的人,都跟我打招呼了,黄汉祥只能暗暗苦笑,却是无法出声解释,只得叹一口气。 其实打招呼的人,也不是他的死党,而且对他也是含糊地暗示了一下而已——谁想对付范如霜,肯定都要注意她身后到底有些什么人,按说黄家老二跟范董基本上没什么渊源,可上一次电解铝的立项,足以让某些人看到黄家的影子,那这个招呼是不打不行的。 但是同时,黄老二是要面子的,不打招呼不行,招呼打得太过明显,也有欺人之嫌,其中微妙,当事人最能体会得到——而黄汉祥就含含糊糊地假装没听懂了,反正是没反对,搁在一般场合,这有默认的嫌疑。 “嗯?”陈太忠却是没想到,自己的妙计居然换来一声叹息,“黄二伯您这……是个什么意思,我这是哪儿做得不对了?” “也不能说错吧,”黄汉祥沉吟一下,整理措辞,“立项不着急,要等公司分出来以后再立,现在立项风险太大,不怕告诉你,新公司一旦成立,范如霜争取到的项目,就是导火索,直接把她自己炸没了。” “新公司的老板定下来了?”陈太忠听得嘴巴微张,真的是很惊讶,结合这两天黄汉祥说的话,他听出来了,新老板上位肯定要推自己人,而范如霜跟这个人的关系,应该不是很铁,否则不会被人惦记上。 “嗯,”黄汉祥点点头,脸上阴晴不定,好半天才叹口气,耐心解释两句,“她拿不下这个项目,还能守着她这一亩三分地儿,拿下这个项目,别人想不动她都难了。” “啧,”陈太忠听得登时就无语了,好半天才苦笑一声,“合着这年头,不作为才是明哲保身的道理,想做点事儿自己都危险。” “你知道什么?这里面复杂着呢,现在立项是有色批钱——起码要批一部分,回头立项是新公司的钱……还容易引发纠纷,对新公司的成立产生负面影响,”黄汉祥不以为然地撇一撇嘴,“你说她这么折腾,是不是犯傻啊?” “那就等一等吧,”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心里就明白很多了,到最后还不忘记将老黄一军,“反正上一个项目您伸手了,别人想胡来,也得考虑您的面子。” “呀,小子你学会挤兑人了?”黄汉祥听得登时眉头一皱,他何尝看不出这小子的小心思?按说,陈太忠的话听起来有理,但是真要计较起来,“面子”一说是不存在的,黄家赢了一波,下一波就该别人得利了——这年头吃独食是要被撑死的。 当然,黄老二有这个胃口,也不怕撑死,但是他要这么搞,是有点坏规矩——黄汉祥受不得气,但是等闲也不欺负别人。 然而话说回来,眼下……是非常时刻啊,黄汉祥太明白了,老爷子迷糊几天,就有人张头张脑,那么他现在要吃这个独食,那就不是坏规矩,而是试探人心了! 所以说,陈某人这小扇子,摇得还是不错的,黄总踌躇一下,终于还是拿定了主意,“算了,既然你开好几次口了,我也不能不管……你联系一下范如霜,中午大家一起坐一坐。” “就跟我在张州搭车一样,利益最大化嘛,”陈太忠笑一笑,反倒是卖起了乖,“黄二伯您要觉得不合适,那就算了,不要太勉强。” “嗯,”黄汉祥点点头,但是接下来的话,就不那么好听了,“你是说老爷子好不容易糊涂一次,是吧?唉,我都懒得说你了……中午你别说话,看看你黄二伯是怎么办事的!” 最近有色公司的拆分,搞得系统里风声鹤唳,不少人跑到京城里试探风声——当然,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来,以免被人抓住马脚,但是不来也不好,起码是政治敏感度太欠缺了,所以大家来了京城之后,也都躲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儿里。 而范如霜还想借机拿下氧化铝项目,自然更是要来,她十成的心思,起码有七成放在京城了,不过也是不敢太过活跃,就呆在临铝办事处里。 听说黄汉祥中午有时间,范董很激动地表示,说可以推掉所有的预约,并且强烈邀请黄二叔到临铝办事处来做客——按说她比黄汉祥小了还不到十岁,但是她不敢跟人家平辈论交。 黄汉祥听说了这个要求,也是有点头大,心说跟小陈沾边的人,怎么都这么会上杆子套近乎呢?在外面吃饭和在临铝吃饭,那味道大不相同,黄家人一旦踏足那里,基本上就是算表明,这里是我罩的了。 不过黄总打算给她这个面子,都打算支持了,再加点力度也无所谓了,于是他在十二点半的时候,带着阴京华过来了。 陈太忠也早到了,他要见识一下黄汉祥的办事,不过四个人在酒桌上,就是海阔天空地胡吹两句,其中黄汉祥还不怎么说话,就是笑眯眯地轻啜啤酒,听他们掰扯——黄总在中午的时候喝酒,都是相当优雅的,晚上七点以后,他才会酗酒。 差不多吃了半个小时之后,黄汉祥将杯中酒喝完,一旁伺候着的小铁还待继续加酒,黄总微微摇一下头,“不喝了。” 要说这铁秘书,在临铝也是呼风唤雨的主儿,别说处长了,大多数副总见了也是客客气气的,可今天桌上坐了了四位,他就只有站在一边斟酒的份儿——饶是如此,他心里还暗暗欣喜,我在给黄老的儿子倒酒呢。 陈太忠见状,看他一眼,在小铁的刻意巴结之下,两人关系还是不错的,范如霜也看自己的秘书一眼——阴京华肯定不会做出什么暗示,这小家伙跟他没交情。 铁秘书是玲珑心肠,见状将酒放下,倒着身子退出门去,还将门掩上,临关门之前,走廊里传来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合适,屋里隐约能听得到,他是在吩咐服务员,“都走吧,一会儿再过来。” “你真要搞这个八十万吨的氧化铝?”客套许久了,黄汉祥终于说出了正题,“你想到过这个后果没有?” 范如霜当然想到过这个后果,还是那句话,外行终究比不上内行,黄老二在上层的消息灵通,那是没错的,但是范总深陷其中,自然更是明白自己面临了什么样的困境。 “……二叔您的话,说得非常有道理,但是我不折腾一下,将来也好过不了,使劲儿折腾一下,没准他们看到我这人不好打交道,又有您支持,将来还就过去了呢。” 她这话说得很明白,我就借黄家虎皮用一下了,他们知道我背后站着您,要动我的时候,怎么也要掂量一下。 但是黄汉祥是什么人?一听就知道,这女人说话有点不尽不实——你要是担心位子不保,可以直接求我保你嘛,这比我帮你争取个四五十亿的项目,要容易得多。 第2651章 陈小扇子(下) 官场中一向是这样,扶人上位不容易,保人就要容易得多,只要你没做了天怒人怨的事儿——一个是想要获得本不该属于他的权力,一个是想将手里的权力保持下去,哪个更容易,那真是不用说的。 不过,黄汉祥也没因为这个而生气,逢人只说半句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小范这么说话,才是一个厅级干部的水平,反正事实的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有数,说出来的话,那就降档次了。 他倒是看重,范如霜这话里有明显的投靠之意,于是沉吟一下,“这个项目不小,没准我的什么朋友,也有点需求。” “只要您的朋友满足条件,上面领导的意思,我也敢顶,”别看范如霜是个女人,她的回答光棍得很,“没二叔您的照顾,临铝就发展不到这一步。”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她心里禁不住还是要打个小鼓,没听说过黄家在项目上有多贪啊,希望……这只是黄二叔的试探吧。 黄汉祥还真是试探,他听说范如霜这个时候,还敢强调“满足条件”四个字,心说你有底线,也不枉我照顾你这么一回——凭良心说,天南省没得过黄家多少刻意的关照,而黄老在有生之年,也不可能再去天南了,但是乡情……终究是乡情。 没错,他也不希望黄家在天南落什么话把子,听她如此说,终于点点头,“你记住你说的话……你敢这么要求我,不这么要求别人的话,我可不答应。” “我宁可破财免灾,也不会随便放不合格的东西进来,”范如霜的回答,真的令陈太忠惊讶,心说怪不得老范身为女人,却是能牢牢地把握手中的权力,成为临铝的女皇,这份担当,一般男人都没有。 我要介绍了不合适的人,你宁可赔我点钱,黄汉祥听得很明白,引申一下就是,如果我不介绍人去接单子,你也不会忘记给我留一份活动经费啥的。 黄老二不太看重这个,但是谁也不嫌钱扎手,于是就微微地一笑,“那小范啊,听我一句劝,暂时不要搞这个氧化铝了。” 嗯?范如霜愣了有两秒钟,才点点头,“哦,那我就不去争了,黄二叔您这么说,肯定是为我好,”她心里明白着呢,不管怎么说,黄汉祥今天过来了,那就没存了害她的心思。 “你现在的思维,有点误区,”黄汉祥见她乖乖的,心里也挺高兴,于是亮出他的想法,“你别把这个事儿放在心上,打个报告……关于兼并平城铝厂的报告。” “兼并平铝?”范如霜愣了一愣,才微微一笑,“好的,没问题,我们早有搞临铝平城分公司的计划,完善一下的话,用不了几天。” 你们这是说啥黑话呢?陈太忠听得有点迷糊,说不得抬手将自己和阴京华面前的酒盅加满酒,“京华老哥,二伯这是啥意思啊,我听不懂。” “我也不懂,真的,”阴京华苦笑着冲他一摊手,“要不这样,我告诉你‘四季养生汤’的配方和产地吧?我就是一个搞饮食的。” “哼,不懂了吧?”黄汉祥很鄙视地看某人一眼,又冲范如霜扬一扬下巴,“小范,你跟他解释一下……我也看一下你理解得对不对。” 范如霜已经回味过来了,不过不得黄总允许,她不敢乱说,得了这个授意,她就能说了,而且有些比较微妙的猜想,她也需要验证一下。 要说这平城,是位于地北省的,平城铝厂倒也是有色总公司直属的,但是规模比临铝小不少,级别也比临铝低半级,很早以前,临铝有过兼并平铝的计划,不过两家离得实在有点远,管理起来不是很方便。 平铝那边的资源不算少,可是分布比较平均,没有像阴平之类这种铝土矿集中地,搞氧化铝的成本就比较高,但是总量上并不比临铝差多少。 现在国际市场氧化铝大涨,那这点成本就可以忽略不计了,平铝也就迎来了发展的黄金时机,最近行情蹿得很快。 说到这里,范如霜看黄汉祥一眼,才继续往下说,“能吃下平铝的话,这是布局的变化,临铝变强了,但是没增加什么新项目。” 陈太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一次他是有点明白了,黄二伯出手吃下平铝,范如霜的权力增加了,但是平铝那块肉不一定有多肥。 没有新项目,就招惹不来多少垂涎的目光,而与此同时,黄家人支持临铝的态度,那是个人就看得到——我们不着急抢项目,我们抢地盘! 按说,这抢地盘的性质极其恶劣,一点都不比抢项目差,但是抢地盘考校的是官场影响力,而抢项目更多注重的是眼前利益——立项之后就有拨款到位,经营企业那是另一回事。 黄家人在官场里并不缺乏影响力,但是有些新生代吃相实在太难看,见到利益就死咬着不放,所以黄汉祥这个建议,充分发挥了黄家的长处,同时又避免了跟这些人的争斗——老子就是兼并个平铝而已,手上没攥着拨款。 至于说兼并了平铝之后,平城那边的领导层会动荡,那也是正常了,说句良心话,现在踏踏实实做事的人真没多少,一个企业立项,能招来无数条嗜血鲨鱼,但是想成功地经营一个企业,那就不是所有鲨鱼都能做到的了——很多鲨鱼都是抱着咬一口就走的心态。 黄家老二这个建议,真的是以己之长克敌之短。 当然,凭良心说,做这件事的难度,并不比找人帮忙立项轻松多少,尤其是涉及了平铝那边的反应,但是陈某人早就摇过小扇子啦:谁要是敢这会儿冲上来,那就是大耳光子抽了。 “黄二伯您这一手,还真高,”陈太忠笑眯眯地冲黄汉祥一竖大拇指,“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没错,黄二叔这个建议太好了,”范如霜也点点头,新公司即将组建,这个时候搞点兼并重组什么的,跟大环境相符合。 事实上就像她说的那样,临铝早就琢磨过兼并平铝,但是平铝只比这边低半级,那边强烈反对的话,此事并不好操作,但是眼下提出却正是时机,关键还是有了黄家的支持,否则的话她依旧不敢惦记——这才叫关键时候惹人。 “你肯定想过,但是不敢操作而已,”黄汉祥笑一笑,也不将这件事的功劳揽在自己头上,其实他想的比这些人还多一些。 现在支持临铝兼并平铝的话,他也算对跟自己打招呼的人的一个回应,范如霜这个人我们黄家保了,你们看着办吧,至于说当时你招呼的时候,为什么我没表示反对——切,黄家人做事,需要跟你们解释吗? 正经让黄总郁闷的是,他都惹人了却是不能把实情说出去,不过这也正常了,当初他决定坐视临铝变动的时候,可也没跟小陈说。 他在这儿郁闷着,陈太忠兀自不肯干休,“黄二伯,这八十万的氧化铝,还是得上啊,好不容易迎来一个发展的契机,能给了自己人,何必便宜了别人呢?” 范如霜听他这么说,递来一个感激的目光,黄汉祥可是给了她天大的面子,这个要求她是真的不敢再提了,但是对她来说,能吃下去平城铝业固然是天大的好事,然而有了这个好事,她越发地想琢磨八十万吨的事儿了。 有时候有的人一句话,真是无法用价值来衡量的,小陈能在关键时刻撂出这么一句话,范董事长就觉得,不管是暗示陈小马向陈太忠行贿,还是高云风正在操作的流水单子,她这些小付出,得到了太大的回报。 “不要人心没尽啊,你跟老爷子说去吧,”黄汉祥气得瞪他一眼,又撇一撇嘴,“消停一下,先办完眼前的事儿再说,不行吗?” “我就是怕您觉得办完事儿了,就不说其他的了,”陈太忠听得就笑。 “太忠,话不是你这么说的,”阴京华见状,终于插嘴了,“黄总要是只管电解铝,那也就是管一下,又管了兼并平铝的话,那么……第三件事也就可以管了。” 一边说,他一边看一眼范如霜。 这话说得不算太晦涩,陈太忠和范如霜都听懂了,黄汉祥只管一件事,那就是顺手为之,但是连管两件事,那味道就不一样了——这地方,我黄家惦记上了! 抢地盘该怎么抢?就是这么抢,从无到有地插足,当然,由于天南是黄老的老家,黄家人不合适出手太重,就需要范如霜的配合,这也是阴总那一眼的意思:姓范的你看明白了啊。 “没准还有第四、第五件事麻烦黄总呢,您看我的表现吧,”范如霜听得就笑,她本是女强人,关键时刻也不怕说点蹬鼻子上脸的话,当然,她这其实是表态。 “你们三个就合伙气我吧,”黄汉祥撇一撇嘴,站起了身子,“走了走了,这顿饭吃得也太贵了,小范,其实你找小陈办事就行,他现在出入我老爷子那儿,跟进自己家一样。” “您这说的,做人怎么能忘本呢?”范如霜笑着站起身,坚定地表个态,这事儿一码归一码,我认的是您黄二叔的人情,小陈的就另说了…… 第2652章 三个正处(上) 周四,中央文明办副主任贾自明下天南,而就在同一天,许纯良和蒋君蓉登上了去北京的飞机——陈太忠告诉他们,西门子中国公司要谈合作了。 按凯瑟琳的设计,是她将陈太忠介绍给西门子的人,再由他将德国人带到天南,不过陈某人自觉事情多多,哪里愿意这么麻烦?于是直接给许纯良打个电话,要他来北京谈。 许纯良手边的事情也多,又想着这次是素波人出钱,所以联系一下蒋主任,两人商量一下,联袂飞了过来。 飞机到港的时间就接近下午五点了,陈太忠开了马小雅的宝马车来接人,同行的还有临铝办事处的七座道奇商务车——范如霜听说小陈居中介绍,给科委又撮合了一桩手机业务,于是不由分说地把车派了过来,既然是组团过来的,你那车放不下那么些人。 天南人确实是组团来的,按中国官场的传统思维方式,人多才能表示出重视程度来,要不然就难免有不诚心的嫌疑。 凤凰来的人不多,就两个,一个是许纯良,另一个是攻关组的杨帆,据说分管副市长乔小树原本也有意来,但终究是事务繁忙不克分身。 不过,张爱国在打给领导的电话里歪嘴,说乔市长是听说素波那边蒋省长的女儿带队,吓得“缩了回去”——这种小道消息,在人民群众中永远有市场。 倒是许主任表示,他甚至连杨帆都不想带,这初期接触谈的只会是合作方式,离谈技术细节的过程,还早着呢,但是蒋君蓉表示,希望凤凰科委来个动手能力比较强的工程师——因为素波要来四个人。 其实对喜欢讲排场的蒋主任来说,四个人真的不多,除她之外,一个翻译一个专家再加一个跟班,这已经四个人了,也就是因为这次是初次接触话题不会深了,她没必要带太多人。 许纯良一听她要带三个人,心说咱们是合作单位,我们凤凰还控股呢,我一个人都不带,也太没面子不是?于是就带了杨帆来。 五点半的时候,陈太忠等到了他们,于是领着两个同事走向宝马车,至于素波人嘛——你们坐道奇吧,那车也不错。 “去天南驻京办吧,”蒋君蓉一如既往地独断专行,还没上车就开始指示了,“那儿我已经定了两个豪华套,两个标间。” “我在北京有亲戚,不用了,”许主任可不想跟着她的指挥棒转悠,且不说许家在京城亲戚众多,许绍辉在北京也本来就有房子,更别说许纯良的爷爷还在北京。 “我给杨帆在凤凰驻京办定了房间,”陈太忠也知道,纯良在北京就不住宾馆,所以只安排了杨帆,他是不愿意跟省驻京办那帮人打交道。 得,三个年轻气盛的正处,各有各的建议,人还没上车呢,就吵了起来,真是有点乌合之众的意思。 蒋君蓉坚持去天南驻京办,那边不但条件比凤凰驻京办好,关键是她跟驻京办一把手齐主任关系也好,去了那儿自在,“陈主任,咱们是跟西门子谈判来的,要注意自身形象。” “那咱们各自选住的地方,约好时间,明天汇合,”陈太忠才不买她的账,“飞了这么久,你们也正好休息一下,养精蓄锐准备攻坚……让这个车送你们吧,我送他俩。” “陈太忠,你有点大局感行不行啊?”蒋君蓉是一见他这样子,就忍不住要暴走,“咱们晚上还要商量对策呢,你这是要干什么……让大家放羊?” “我都把事儿联系得差不多了,还叫没有大局感?”陈太忠一听也恼了,“这本来不关我事的,而且我就不待见那齐主任……我说,你不要欺人太甚行不行?” 还有些话,他是不想说——晚上商量对策?有个毛的对策,全是内部交易,早就谈好的,你们来也就是走个过场,敲定负责人选罢了,你还真以为能左右了局面? 这话要说出来,就有点伤纯良的感情了,同时也有点伤蒋主任的自尊——蒋君蓉此来看似排场很大,但是凭良心说,这是一个负责的工作态度。 毕竟有很多事情,是有备之后才能无患的,就连陈某人都承认,姓蒋的这家伙虽然很不招人待见,但是人家对工作的认真程度,他都未必赶得上。 “喂喂,咱们是办事来的,”许纯良一见这俩把眼睛都瞪起来了,马上开始和稀泥,“这样吧,咱们不能给外人一个不团结的印象……太忠你肯定也不愿意,既然蒋主任要帮我省钱,那杨帆晚上去天南办事处住吧。” “我见不得那姓齐的,那我送你们过去,”陈太忠也没话了,纯良都把这事儿上升到团结与否的高度了,他也不能再说啥了,“晚上你们好好商量一下对策,啊?” “太忠,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难得地,许纯良脸一沉,别说,老实人发火还真有点威力,“离了你,我们商量个屁?” “说见不惯就是见不惯,怎么,你能把他撤了?”陈太忠眼睛一瞪,他已经知道,在官场中坚持底线的重要性,所以他不怕说出来——哥们儿是有原则的。 “我们晚上去那儿睡一觉,总行吧?现在去哪儿,你做主”许纯良也恼了,冲他喊一嗓子,然后侧头看一眼蒋君蓉,“怎么样,蒋主任……你同意不?” “我无所谓,”蒋君蓉微微一笑,接着又狠狠瞪某人一眼,“都是男人,怎么有人的胸襟,还不如我一个女人呢?” “我不跟你比胸,加上海绵垫,我更不是对手了,”陈太忠冷笑一声,论嘴皮子阴损,他怕得谁来?不过在凤凰科委的同事面前,他也不好太过刻薄。 于是他沉吟一下,接上了许纯良的话题,“那个谁……你先把他们送到天南驻京办,杨帆你也跟着去,把东西放下,然后来临铝驻京办,我和许主任在这儿等你们。” 许纯良来北京,就跟回家一样,随身拎个包就过来了,其他人没这条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总是要带的,所以他就拉纯良走。 一帮人吵了半天之后,终于出发了,两辆车一前一后地绝尘而去,旁边有个五六岁的孩子,关注到了整个过程,见他们离开,才用幼稚的声音发问,“爸爸,咱们来北京不是要去宾馆住吗?为什么不去驻京办住呢?好多驻京办啊……开车的叔叔阿姨,都去驻京办。” “乖,爸爸不是干部,”牵着孩子手的男人苦笑一声,探手去摸孩子的头,“就算住进驻京办,咱们很可能被人半路撵出来……干部经常要开会的,咱们还是住宾馆比较保险。” “比班里的大头还欺负人,”小男孩眉头一皱,旋即坚定地点点头,他抬头望一望身边的高大男人,“爸爸,等我长大了,也要当干部,天天开会……把他们撵出去,让他们也尝一尝被人撵的滋味!” “孩子,咱们可以回去了,”男人的眼中,泛起了一丝的雾气,“你来北京,已经得到了最大的收获,我要让你深深地记住这一刻。” “不行,我要去长城,不到长城非好汉”未来的干部不被这样的表情所欺骗。 “你要真当了干部,可以在咱市里修个长城……” 临铝办事处的人可没想到,借出去辆车,却是拉回来七个人,不过既然是陈主任打头,那就一切都好说,而且七个人坐了没多久,凯瑟琳和伊丽莎白也赶了过来。 对上肯尼迪家的坏女孩儿,蒋君蓉和许纯良都没啥好办法,人家就只认陈太忠,他俩想叫真,别人也得买账呢。 凯瑟琳已经约好西门子的人了,明天上午十点去普林斯见面——在这一点上,她充分地显示出了自己的强势,西门子你再是大公司,想说事儿也得来我的地盘,天南人也是一样。 许蒋两位主任自然是无所谓的,倒是陈太忠有点不甘心,觉得国家干部被一个外商使唤得团团乱转,有点那啥,“嗯……天南驻京办的多功能厅,其实也不错。” 这个时候,他就放下了跟天南驻京办的恩怨,要不说这陈某人的小集体主义的倾向,又是还真是挺强的。 “西门子谈外包,不会只跟一家谈,那样的话他们无法跟股东交待,”凯瑟琳笑着摇摇头,“在我的公司谈是最好的……当然,我是想说,明天你们可能遇到一些对手。” “哦?我能知道对手的名单吗?”蒋君蓉是最早反应过来的,她冷冷地扫陈太忠一眼,眼中是无法抑制的轻蔑:你还是不行,对吧? 撇开她这个眼神不提,凭良心说,她这个要求确实能证明她的工作态度,蒋主任傲慢归傲慢,风骚归风骚,但是为工作的事情,她不怕碰钉子。 “没那个必要,”陈太忠被她这一眼惹恼了,于是摇摇头冷笑一声,“做好自己就行了,不需要害怕别人,也不需要无条件让步……凯瑟琳,我说得对不对啊?” “但是……有一个天津的厂家,很强势,”凯瑟琳犹豫一下,认真地回答。 第2653章 三个正处(下) 陈太忠就只当没听到凯瑟琳的话一样,伸出手抓个螃蟹过来,慢条斯理地把壳掰开,“这个节令吃螃蟹最好了,壳很硬,其实不堪一击……老天,这是一只公蟹。” 他在这里胡说八道,别人就得顶上了,关键时刻,许纯良体现出了红色子弟的傲气,他微微一笑,“但是,谈判是在你的公司进行的,你肯定有办法的,对吧?” “啧,”凯瑟琳叹口气,斜睥一眼陈太忠,“办法我是没有,我能做的,就是再加大一点影响力,可是,陈主任不领情,反倒给我很大的压力,我非常地……束手束脚。” “嗯,他就是个粗人,你不要在意,”许纯良点点头,同时很不屑地看一眼正在嚼着蟹腿的某人,“我是正职,他是副职,有话你可以直说……我是他的领导,对他下行政命令,那是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嗯?”某人嘴角还叼着螃蟹腿,却是很不满意地抬头看一眼:我说纯良,你小子越来越会埋汰人了啊。 “看什么看,我是正职”许纯良瞪他一眼,眼神中味道复杂——太忠,你先委屈一下。 “我再找个母的,”陈太忠探手再去抓螃蟹。 “你身边还少母的?”蒋君蓉看许纯良都能埋汰他,说不得插句嘴,却是讥讽味儿十足,“早说啊,回头我给你整一筐,反正你爱吃母的,大家都知道。” 你这是笑话我是妇女之友吧?陈太忠狠狠地瞪她一眼,嘴角泛起个冷笑,有些玩笑纯良开得,你可是开不得,“我这人挑食儿,自己爬到盘子里的都未必会要,横行的不一定是螃蟹,也许是蟛蜞呢。” “什么是蟛蜞?”这一下,连凯瑟琳都好奇了,她来中国许久了,但是多在北方转悠,没听说过这么个东西——听起来,跟螃蟹挺像? “就是小一点的螃蟹,”许纯良家里有相关的亲戚,知道这个,于是笑着回答,“你没吃过吗?过两天我请你吃。” “那谢谢你了,”凯瑟琳笑着点点头,像她这小小年纪,就周游了几大洲的,对美食还是很感兴趣的,不过她不会忘记自己的初衷,“许,我非常乐意为你们效劳,但是希望你们能在合适的时候,帮我一点小忙。” “这个是应该的,”许纯良和蒋君蓉齐齐点头,这世界上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既然要合作了,说那么多不是见外吗? 一对傻货!陈太忠恨不得把手里的螃蟹腿甩到这两位脸上,凯瑟琳的要求要是那么容易答应,那还会是肯尼迪家的坏女孩儿吗? 人蠢不要紧,关键是你不要随便答应别人的要求啊。 不过,不管怎么说,凯瑟琳也是他的女人,他是看明白了,但却不方便提示,只能希望这两位不要太傻,不要累及他本人。 不过这世界上也有这么个说法,好的不灵坏的灵,他越是这么想,事情还越就找上门了,只听那肯尼迪家的坏女孩儿幽幽一叹,“我想要拿到临河铝厂的氧化铝项目,陈太忠说……你俩能实现我的愿望。” “什么?”许纯良讶异地低呼一声,而蒋君蓉的反应就更不堪了,她尖叫一声,“你说的是那个三十八亿的项目?” “他说你俩能帮到我,”凯瑟琳的眼中,满是纯真的光芒,“条件就是……我帮他拿下西门子的代工单子,他没有骗我,对不对?” 许纯良和蒋君蓉对视一眼,又齐齐地扭头,看向那始作俑者,只见那厮手持两个螃蟹腿,埋头痛啃,头都不带抬一下的。 “嗯,他没有骗你,”许主任呲牙咧嘴地点点头,努力保持自己的镇定,可是蒋主任忍不住了,伸出晶莹小巧的拳头,在桌上狠狠一砸,“没错,他没骗你,他连我俩都骗了。” “你这才是胡说,”陈太忠受激不过,终于再次抬头,这次他的嘴角,就是挂了俩螃蟹腿了,他淡淡地看一眼蒋君蓉,“啥时候你能相信自己的同事,比相信外国人更多一些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许纯良看一眼他,临铝那边有项目,他是知道的,不过那玩意儿天南人只能干看着,就算连蒋君蓉都很明确地知道这个项目,但是,大家也只有嚼谷一下项目有多大的能力。 “我怎么知道?”陈太忠慢条斯理地拿下嘴角的螃蟹腿,却是看都不看凯瑟琳一眼,他猜得到她又是要玩什么幺蛾子了,不过凭良心说,这女人做事实在太天马行空了,以他都猜不到可能出现的事情,总算是他现在学会了一招,以不变应万变。 蒋君蓉也是玲珑剔透的主儿,见陈太忠这副表情,心里就有所领悟了,她刚才的激动,不过是积淀了无数次的不忿下意识地爆发而已,所以她微微一笑,“凯瑟琳,这两个项目的大小,不具备什么可比性吧?” 这个置疑是必然的,三十八亿的项目和投资不过亿的手机生产线,还真的没办法相提并论,数量级就不一样。 “但是,我需要你们俩的帮助,”凯瑟琳正色回答。 蒋君蓉高挑的眉毛皱一皱,才待说什么,看到许纯良没什么反应,索性不说话了,姓许的都不出头,我多的什么事儿?在她心目中,许陈二人,关系好得都跟同性恋差不多了。 许纯良等了半天,见她不说话,才开口发问,“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临铝的八十万吨氧化铝项目,要延期申请了,这对天南的经济发展,会产生巨大的负面影响,”凯瑟琳幽幽地叹口气,看起来很有点悲天悯人,“我想,这会是一场灾难。” “嗯?”许纯良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惊讶,他侧头看一眼陈太忠,再联想一下,自己现在就坐在临铝驻京办里,于是淡淡地摇摇头,“这个确实遗憾了,你还真的只有找太忠帮忙,我们无能为力。” “确实是这么回事,”蒋君蓉也跟着点点头,她觉得这个美国女人没搞清楚国内的体系,当然,她不会认为对方是心系天南的经济,无非是想推销产品罢了,“你说的事情,我可以跟省里反应一下,但应该是无济于事。” 明白了!陈太忠听到这里,总算是明白凯瑟琳想干什么了,估计她是想吹风,证明范如霜短期内不打算推动这个项目的立项,那么接下来,临铝就可以专心地去兼并平铝。 不过显然,这二位并不是很好的吹风对象,虽然都是省部级干部的子女,可是地方政府的人,又怎么能左右了中央的决策?他心里暗叹:你这么搞,还真是有点冒失了。 当然,她这么做,倒也符合她的一贯形象,外国大公司产品代理人的形象——也不知道老范跟她怎么说的,居然能让她出来吹这个风。 陈太忠心里正琢磨呢,门一响,范如霜居然从外面走了进来,她冲大家笑着点点头,“呦,还有一个空位?不知道能不能加我一个?” 范如霜在天南露面的机会不多,不过陈太忠率先站了起来,大家一听说这是临铝老大范如霜,自然不能计较人家闯饭局——这就是人家的地盘。 范总是外面应酬之后回来的,倒也没动几筷子,就是摆了一杯果汁上来,听陈太忠介绍完几个人之后,感触颇深地叹口气,“你们这三个处级干部,真是不得了啊,一个比一个厉害……年轻真好。” 她坐了没多长时间,就站起身走了,当然,这三位“了不得的处级干部”也不能说她什么,范董有这个资格,别说她是厅级干部又是本地主人,就算在天南,她也是相当超然的存在,偏偏手里又握着上百亿价值的企业。 陈太忠倒是有点好奇,她这么进来转一圈,真的只是为了打个招呼吗?再看一看凯瑟琳,他就觉得,这一老一小两个女人,别是私下达成了什么交易吧? 由于凯瑟琳不说明天还有什么公司过去,于是酒桌上大家研究决定,一切都按事先准备的来——在陈太忠看来,这就是多此一举的明证,这也叫商量对策?“到时候你俩上,我只是老老实实地做个跟班。” 将这些人送到天南驻京办之后,甲壳虫和宝马车一前一后回去了,才一进房间,陈太忠就发问了,“搞那么多公司来干什么?” “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的,”凯瑟琳一边弯腰换鞋,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他们只是陪客,这是商业惯例,想必你并不陌生吧?” “你们美国不是倡导公平竞争的吗?”陈太忠的眉头皱一皱,当然,他只不过是想习惯性地斗一斗嘴。 “这天下哪里有绝对公平的事情?”凯瑟琳不以为然地看他一眼,“绝对的公平,就是最大的不公平。” “嗯,”陈太忠点点头,接着他又想起刚才的狐疑来,“你跟范如霜,私下谈了点什么?” 第2654章 权力压制(上) “我跟范如霜没谈什么,”凯瑟琳一听陈太忠这么问,警觉地看他一眼,接着又微微地一笑,“就算谈了,也无所谓吧……我本来就是做这一块的。” “肯定无所谓嘛,我只是有点好奇,”陈太忠一摊双手,他确实是不在乎,黄汉祥提出的兼并平铝的计划不错,很是别出机杼,对临铝的扩张很有帮助,但那帮助也仅仅对临铝有益,跟天南可没啥关系。 对他来说,上个氧化铝项目的话,连青旺、凤凰甚至素波都能受益,所以他更倾向于支持八十万吨氧化铝立项。 “她要我帮着吹吹风,”难得地,凯瑟琳连吹风这种术语都学会了,“省得别人认为,她既要上八十万吨,还要兼并平城铝厂……一旦产生这样的误会,她的工作就不好开展了。” “这个我懂,”陈太忠点点头,心说果然不出我所料,范如霜不想两面树敌,“但是你觉得,你吹风的对象合适吗?” 你现在在京城的圈子里,多少有了点影响力,不在上面吹风,跑到下面去吹,这不但本末倒置,还把消息放得满天都是,太高调了。 “我当然知道临铝不归你们天南管,”凯瑟琳翻一翻眼皮,转身噔噔地向楼上走去,“但是地方政府想发展经济,可以向上面强烈要求,中央也不能完全无视这种呼声吧?” 氧化铝是国家战略物资,就不可能让地方去搞的!陈太忠愣一下,说实话,他有点搞不懂她的逻辑,“但是我们天南要是真的反应上去,范如霜这不是两面树敌了吗,这对你又能有什么帮助呢?” “向天南省的人吹风,这个要求,是范如霜提的,太忠你知道,我必须巴结她,”走上楼梯,凯瑟琳笑吟吟地坐下,“还好,这并不是太困难的事情。” 敢情你也有怕的人啊,陈太忠白她一眼,说句实话,这女人我行我素习惯了,宁肯在中国剃两年的光头,也不肯委曲求全,能让她刻意逢迎的人,还真是没多少。 当然,甲方拿捏乙方,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他对这个也没感到意外,但是下一刻他身子一僵,眉头一皱,“是她要求你这么做的?”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若是范如霜指定这么做,那可不仅仅是吹风那么简单的事儿了,通过地方政府向上面施压,肯定还有争取同情的意思。 当然,可以确定的是,天南省对有色公司的影响有限得很,临铝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两面树敌,而且黄汉祥伸手协调的事,也不会坐视范如霜胡来。 但同时,正是因为黄汉祥伸手了,就影响了临铝的既定发展方向,那么,范董有点不甘心,又担心老黄将来未必支持,所以就早早地放出风去。 这不但算吹风,同时也是在天南找同盟呢,黄汉祥是答应得挺好的,但是他一旦受到别的因素的影响,要讲一讲大局什么的,要求临铝不再争取八十万吨,那时候,范如霜可就哭皇天都没泪了——她可还得靠黄家保她的位子呢。 没有精心策划过项目的人,或许不会理解那种感觉,但是陈某人好歹是操作过几个项目的,所以他能理解范董的不甘——自己选的项目,不但是脸面,也是自己的孩子。 这种情况下,范如霜针对天南人放风,那就是再争取一层保险的意思,她这么做或者是对黄总有点不敬,可是细想起来,多少也是有一点无奈在里面——求人不如求己,准备工作做得足一点,比什么都强。 “胡闹,”想明白这一点,陈太忠苦笑着摇摇头,“本来有色公司就够她应付的了,还要争取省内的舆论,真是自寻死路……她当别人都是雷锋,帮忙不求回报的吗?” “她说了,地方政府,管不到央企的,”凯瑟琳眨巴眨巴眼睛,讶异地看着他,对于这些很具中国特色的东西,她并不能一一判明,“难道不是吗?” “这世界总是充满了意外,”陈太忠微微一笑,不做正面回答,这不是他缺乏回答的诚意,而是他内心世界真实的认识。 搁在以前,他习惯把事态的发展方向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反正他有力量,就是非此即彼嘛,但是现在他知道了,人心是不能精确地量化的,那么,静观其变也不失为一种比较理智的选择。 “事实上,这个世界正是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才会带给人不同的惊喜,”凯瑟琳微微一笑,她是最喜欢刺激,也最不怕玩火的,“难道不是吗?”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的时候,天南省最耀眼的三个正处出现在了普林斯公司,正像以前介绍的一样,这个公司人不多,大概就是六七个,但是办公场所非常大,甚至会让人生出“空荡荡”的感觉。 当然,现在凯瑟琳在中国的业务开始起步了,那么,她的员工也多了起来,除了招聘的还有从国外挖过来的——比如说其中有一个中年男人,长相带有明显的日耳曼人特征,陈太忠觉得,自己似乎在欧洲的什么地方见过此人。 这些是题外话,反正普林斯公司的办公场所是如此地大,所以它甚至拥有一个多功能厅,这个厅里,今天就挤满了人,足足有四十多号,全是来此跟西门子谈合作的。 四十多人分了五个阵营,天南这边七个人不用说,其他四拨人每一拨人也不少,其中人数最多的一拨,有十二三个人,这些围着一个年近五十岁的男人。 这个男人相貌儒雅衣着得体,看起来很有些气质,但是他身边只坐了两个人,其他人连坐都不敢坐,那就不仅仅是有气质这么简单了。 “这人是谁呀?”连蒋君蓉这种眼高于顶的主儿,都禁不住生出一丝讶异来,说不得回头问一下陈太忠——陈某人今天是打定主意做绿叶了,所以很规矩地躲在后面一派的“随从席”上。 搁在往常,陈太忠肯定不带理她,不过今天事情很重要,他也觉得这位的谱儿摆得挺大,于是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子,“我去问一下。” 凯瑟琳不肯告诉他今天有谁来,但是陈主任好歹也是常来普林斯公司的,别说伊丽莎白了,公司里其他的老人也还记得他。 不多时,他就打听了消息回来,只是这个消息他还不合适直接跟天南人说,“这是一个常务副市长……那边很重视这个项目啊。” 常务副市长主动上门参与谈判,那确实是诚意十足了,不过许纯良可不在意,以太忠跟凯瑟琳的关系,来个常务副省长,也未必有效,“级别没必要太高,够用就好,能办的事情咱自己办,何必还要找领导撑腰?” “也不过比咱们高半级,”蒋君蓉冷笑一声,又扭头看陈太忠,“你倒是说明白点,哪个市的常务副市长?” 人家是松峰的常务副市长,比咱们高一级松峰是副省级城市好不好?陈太忠微微一笑,“对咱们构不成影响,我问那么多做什么?” 听说松峰来了个常务副,他一开始还真有点奇怪,说不得找个僻静地方,悄悄地给伊丽莎白打个电话问一问,这才知道,敢情这是松峰自己的意思,而且这常务副似乎也是来北京办事的,不过是……适逢其会罢了。 不管怎么说,碧空省跟普林斯公司的关系,那是众所周知的,估计这常务副市长也是因为有这碗酒垫底,才径自跑过来了。 但是同样地,因为跟蒙艺的关系密切,陈太忠真的不便点出此人的来历,没错,松峰是副省级城市,在很多事情上未必会听省里的指挥,但是他就算指出来这一点,别人也得相信不是? 要是这次被松峰人把代工单子抢了去,他就算全身是嘴,也解释不清了,更别说他还不想让蒙书记说他欺负碧空人,那就只能装作不知道了。 “切,装神弄鬼,”蒋君蓉白他一眼,她本是冰雪聪明之辈,才不会相信他的话,你连人家是常务副都知道了,偏偏不知道是哪个城市的——拜托不要这么搞笑行不行? 不过在官场中,很多时候很多场合下,知道比不知道要好,省得不但搞得别人被动自己也被动,她很清楚这一点,更别说姓陈的小子相识遍天下——所以她很明智地不再问了。 她不问了,但是别人会说啊,不多时,凯瑟琳陪着几个人走了进来,做为东道主,美艳的女老总笑吟吟地将身边几个人介绍一下,除了西门子中国公司的执行副总裁舒泽先生之外,还有一个中国人,让在座所有的人都是眼睛一眯——信息产业部政策法规司的牛副司长。 这是很了不得的主儿,你们再怎么跟西门子谈合作,毕竟生产的是手机,只要生产手机,就绕不过信息产业部这个坎儿,当然,此人能来,也证明部里相当重视此事。 没错,一个副司长只是一个副厅,但是事情不能这么简单地看,他能走上前台坐在现场,证明身后最少要有一个正厅的授意——更可能是个副部级的领导。 第2655章 权力压制(下) “百花齐放,这很好啊,”牛司长听女主人介绍他,说不得笑着点点头,“国产手机在这两年的发展,是日新月异,现在能跟西门子这样的国际大品牌合作,我们深感欣慰……” “但是同时我代表部里,要对在座的诸位提出两点要求,第一点是质量,第二点还是质量,谁要是罔顾质量,影响了中国通信产业的发展,我们是不答应的。” 来势汹汹啊,在座的人都有同样的感觉,牛司长说的是套话,就像某些干部正在台上强调反腐倡廉的重要性,下一刻就被纪检委的冲入会场,以受贿嫌疑带走一样,大家都习惯了——领导们从来不会少说套话。 但是在这样的场合下,牛司长不过是个顾问的角色,还要这么说话,那么这个表态,就颇值得人玩味了。 接下来,就是西门子的舒泽先生致辞了,其中他就提到了大家很关注的那个大牌中年人,“今天能来的,都是中国通信行业的佼佼者和领先者,比如说跟诺基亚有密切合作的天南素凤有限公司,还有政府高度支持的松峰高新区的……” 他一边说,一边抬头辨识人,说到松峰高新区的时候,松峰那边的人摆手示意,意思我们就是了,蒋君蓉看到这里,回头狠狠地瞪陈太忠一眼——小子,合着那是松峰的啊。 不过她这一眼,显然是瞪得有点早了,天南人真正的威胁还在后面呢,在念到天津九零三厂的时候,那边一摆手,牛司长居然很不客气地出言,打断了舒泽的话,“九零三厂现在划进通地集团了吧?” “是,”九零三厂只来了六个人,扎堆坐在一起,听到他这么问,中间的那家伙就站起来了,“而且我们生产的手机,已经获得了部里的认证,在国内占据了相当的市场份额。” 这就纯粹是胡说八道了,天津的手机企业,现在最火爆的还是摩托罗拉的合资厂,而且在国内手机的市场中,九零三厂生产的手机,前五都排不上。 但是不管怎么说,人家是获得部里认证了,这就是他们最大的倚仗——国内前五的手机生产商,今天一个都没来,不是因为别的,就是信息渠道的问题。 但是人家有证儿,这就是前所未有的优势了,更别说这是通地集团的产业,要知道,通地就是从信息产业部分离出来的,本来算是部属企业的。 牛司长点点头,“你们能获得认证,很不错,但是也不能骄傲。”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地偏袒了,但是其他几家见状,也是一句话都不能说——谁说谁倒霉,不知道为什么,陈太忠的心里,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当初哥们儿代表凤凰科委投标素波公交系统一卡通的时候,交通厅的畅副厅长在投标现场,也做过类似的举动,不成想这样的遭遇,今天落到了我头上啊。 这一刻,他就算明白了,凯瑟琳为什么会认为,天津的厂家最有威胁了,不过,今天的主角不是信产部,而是德国人——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吧? 接下来,那就是跟各家分别谈话了,谈话的那一家去小会议室,其他四家都要在在这里等着。 所幸的是,谈话的时间都不是很长,平均一家二十分钟左右,素凤手机是最后一家,也不过十一点四十就出来了。 “我觉得有点不妙,”许纯良低声跟陈太忠嘀咕一句,“天津那个九零三,真的是来势汹汹,别出什么问题吧?” 说来说去,凤凰的手机还没获得部里的认证,批量生产更是早得很,他心里没底,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了。 “等一等看吧,”得,别看蒋君蓉是个女人,类似场面她可是经历了不少,什么输啊赢啊的,其实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她也不是没有输过,“西门子公司也没说让咱们就这么散了,没准今天就出结果了呢。” 西门子公司居然没通知这些人走?还真是这么回事,别看什么正厅的常务副市长,在跨国的巨无霸、大公司眼里,不值得一提——因为现场很可能就出结果了,所以暂时不通知大家,也是很正常的。 不过,就在十一点五十的时候,普林斯公司过来两个人,给大家一人发个打火机、钢笔和领带夹的小三件礼盒,同时通知大家说,上午是出不了结果了,公司在楼下的酒店里准备了便饭,请大家凭礼盒去用餐。 这时候谁有心思用餐呢?大家都知道,普林斯公司这边发礼物、请吃饭啥的,都是意思一下而已,表示个表面上的尊重。 松峰那帮人站起来就走了——当然,他们走不代表是放弃,也可能是求援去了,接着又走掉一家,去饭店用餐的就是三家。 由于人太多,又正是下班的时候,等了半天才等到电梯,凤凰人进电梯的时候,身后就跟了两个九零三厂的人。 蒋君蓉的傲慢,一向都是写在脸上的,尤其她个子不算低,又穿了高跟鞋,海拔就超过了一米七,她不屑地看一眼身边一个比自己还略低的男人,冷哼一声扬着下巴发话了,“也不知道西门子在搞什么,这单子还可能给了别人吗?” 许纯良看她一眼,也不说话,另一个个头较高的九零三厂的人冷冷地看她一眼,眼中满是敌视的目光。 “你们觉得自己还有希望?”她也不是个怕事的,直接迎上了对方的目光,似笑非笑地发话了——她这样的表情,是个人就受不了,她曾经以此成功地激怒过太多的人,包括陈太忠、许纯良、邵国立等。 “有没有希望,你说了不算,”这位估计在九零三厂也是个人物,淡淡地反驳她一句,接下来,电梯里是死一般的沉寂。 出了电梯,又走出大厅之后,许纯良才皱着眉头轻声抱怨,“我说蒋主任,你就不能安生一点吗,偏要这个时候激化矛盾?” “不激化矛盾,怎么逼出他们的后手,”蒋君蓉笑了起来,很是得意地样子,然后嘴巴向侧头方努一下,“你没想到,有个家伙已经打算要撒手了?” 许主任再看她一眼,眼睛眨巴两下没再说话,心里却是暗叹:果然,没有几个人的成功是幸致,这蒋主任也确实是个不含糊的主儿,起码这灵活性比大多数的干部都强,确实合适搞招商引资这一套。 他的赞叹不是没有道理的,蒋君蓉的傲慢成功地激起了九零三厂人的怒火,等他们走进餐厅之后,几个九零三的人看天南人的眼神,都不怎么对劲儿。 由于普林斯公司一开始打算的是请五十个人,所以在饭店二楼包了半个厅,提供的也是自助餐——不含酒水的那种。 这种工作餐,干部们也常吃,而且大家在意的是,吃完之后会不会等到结果,所以没人嫌简陋,就连陈太忠都没点酒水,蒋君蓉已经很高调了,哥们儿就不要再那么另类了吧? 没酒的自助餐,吃起来其实很快,差不多十来分钟就有人放下筷子了,就在这个时候,又是一群人走了上来,却是凯瑟琳带着西门子和信产部的人来了,她的身后还跟了不少普林斯的员工,总共差不多有小三十号人。 “我去弄瓶酒来喝,”陈太忠站起身来,却听得旁边的许纯良也发话了,“帮我捎瓶啤酒,”“我要瓶果汁”——这是蒋君蓉。 不止他们要酒,其他人也开始纷纷要酒,为的就是呆在这里看情况,又过一阵,后来的人也吃得差不多了,牛司长和一个秘书模样的家伙站起身,端了酒开始给这三拨人敬酒。 当然,他敬的第一拨人,肯定是九零三厂的,那边站起身跟他碰杯,同时还有人冲天南人的方向说话,牛司长淡淡地扫一眼过来,又收回了目光。 第二拨是另一帮人,第三拨,牛司长才走到天南人这边,这次他连跟大家碰杯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小酒盅在桌上顿一下,又淡淡地说一句,“天南的电子工业发展得很快,这很好,但是想做好手机,入网认证这一关很不好过。” “牛司长你这是在代表信息产业部说话,是吗?”谁都没想到,最先发飙的居然是许纯良,老实人不代表一定好欺负,而且在京城,他也有这个底气——他宁可跟这个副司长怄气,也不想回去面对可能的残破局面,该争的一定要争。 牛司长也没想到,这小年轻会这么冲,他愣了一愣之后,才微微一笑——在京城做官的,最会制怒了,“我本来就是信产部的,而且,通地集团原来就是部属企业。” 这话听起来不无威胁的意思,但事实上,三个年轻的正处已经听出来,此人已经软了——你们也别针对我,九零三厂原本就是部里的! “是哪个领导指示的,就该前部属企业中标?”陈太忠笑眯眯地一边发问,一边伸手去摸手机,“正好我也认识信产部的领导。” 第2656章 针尖麦芒(上) 这帮人都是什么玩意儿啊,牛司长一听陈太忠这话,登时就恼了。 刚才选拔的时候,他对天南人还是有点印象的,最起码他记得带队的两个,一个是最先发难的这位,另一个就是那个美女——两个年轻得一塌糊涂的领队。 所以对许纯良的质问,他回答得很有分寸,牛司长虽然是在信产部工作,但是京城别的不多,就是官多,虽然对下面省份来的人,他可以怠慢一点,但是同时,他也知道有不少人是跑到下面镀金的——这个年轻人气势汹汹的,没准就是这么一号人。 不成想,他对这个人客气,居然就又惹出来一个更凶的,尤其令人生气的是,这家伙不但不是带队的,比那个还要年轻一些,这也真的让他恼怒不已。 瞧你说话那点水平吧,“正好我也认识信产部的领导”——小地方就是小地方的,在中央部委里你要敢这么说话,真是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牛司长生气了,不过这种场合下,他还是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他不能把自己的档次压低到对方那种水平上——你一个小屁孩不怕丢人,我还要形象呢。 于是他狐疑地看对方一眼,又笑一笑,眼中满是不屑,“你是干什么的?” 这简简单单一句问话,搞得陈太忠就挺难受的,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天南文明办的,而且今天上午自打来了普林斯公司,他一直是低调地扮演绿叶的。 不过许纯良的反应很快,事实上,许主任纯良归纯良,在很多方面,他的素质还是非常高的,“他是我的搭子,搭班子一起干活的。” 这话就是帮陈太忠撑门面了,按说两人分别是科委的正副主任,这不能叫搭子而应该叫副手,平级才叫搭子——比如说县长和县委书记。 然而,就算是搭子,牛司长也不在意,他已经注意到了那张年轻的脸上一闪而过的窘迫——事实上,没可能一个单位一把手是太子党,二把手也是太子党的,撇开一山能不能容二虎的问题不谈,只说……当地人能答应吗? 当然,司长的还击依旧是含而不露绵里藏针,“你这个年轻人很莫名其妙,我从没有说有领导授意我这么做,年纪轻轻的疑心这么重,对你将来的发展……并没有好处。” “哈,都是明白人,玩这种文字游戏,真的很没必要,”陈太忠笑着摇摇头,接着脸一绷,“我将来的发展,你说了不算,倒是你的发展……你姓牛,是吧?” 我艹,这碴子不是一般地硬啊,牛司长真的有点出离愤怒了,忍住,一定要忍住,他冷冷地一笑,“你是在威胁我吗,小伙子?” “我从没有威胁过你,都年纪这么大了,疑心还这么重,”陈太忠笑着摇摇头,非常灿烂的笑容,“我确定,这对你将来的发展……并没有好处。” 这就是赤裸裸地挑衅了,直接原话还击,出人意料的是,牛司长沉吟一下,居然冷静了下来,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请问贵姓。” “陈,”陈太忠下巴微扬,淡淡地吐出了一个字。 “哦,”牛司长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得非常自然,但是很显然,这并不是说他没有在意,恰恰相反,他非常地在意:司长甚至没举起酒杯——小子,我记住你了! “牛司长似乎没有一视同仁的意思,”蒋君蓉清亮的声音响起,她刚才真的是不敢贸然接话,她非常清楚,在京城里,许纯良可以不怕一个副司长,陈太忠也可以不怕,但是她就要考虑一下,当然,这二位都出声的话,她就不怕再加上一句了。 她这一嗓子够高的,尤其她本人还是一个等闲难得一见的美女,正在吃饭的人里,起码有三四十个人听到了这句话,大厅里登时寂静了下来。 这突然间出现的寂静煞是诡异,搞得正在跟凯瑟琳说话的舒泽都看了过来: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黑哨不仅仅出现在足球界,”陈太忠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招呼一下同桌的人,“大家坐吧,再站一下午,牛司长也不会放过咱们了。” 混蛋,当着这么多人你这么说话,是什么意思?牛司长真的有扭头质问他的冲动,但最终还是硬生生地忍住了——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咱们看谁会笑在最后。 陈太忠也不想这么不成体统,但是在他看来,这个姓牛的实在太欺负人了,要不是哥们儿帮忙,西门子能不能拿下沃达丰的单子都是两说,你们不想着饮水思源,参与进来彰显部属企业的霸道,明显有断人财路的嫌疑——以后都像你们这么搞,下面省市还会引进项目? 断人财路也就罢了,还要过来拿入网证的事儿相威胁,逼迫我们放弃这次竞争,这就是欺人太甚了,将权把子利用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见过欺负人的,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不光是他这么认为,许纯良和蒋君蓉也都是这么看的,这两位都知道这个项目的来历,那是太忠的面子加凯瑟琳的能力——要不然人家西门子吃傻逼了,跑到普林斯公司来谈? “太他妈的过分了,”蒋君蓉最先响应陈太忠的号召,坐了下来,而且还轻声嘀咕了一句,里面夹杂了脏字,很影响形象的那种。 这可是如了你的愿了,许纯良坐下来看她一眼,心里对这家伙的佩服又多了一点,如果不是她激怒了九零三的人,这牛司长也未必会这么赤裸裸地偏袒。 而这一偏袒,又成功地把太忠拉下水了,官场里从不提倡这样当面锣对面鼓的短兵相接,但是这炸弹在将来发作的话,估计就不好得到太忠的力助了。 与其在不久的将来承受种种算计和刁难,倒还不如撕下脸皮,直接拼个你死我活——许某人事情多,些许隐患,直接扼杀在摇篮里吧。 “这么做事很让人讨厌,”他点点头,也低声嘀咕一句,“这样的人,应该给一点教训。” “咱们三个,换个地方坐一坐?”蒋君蓉看看他,又瞥一眼陈太忠,微笑着出声建议,欺负一个副司长,她还是有胆子的,但是这个副司长后面明显还有人授意,那么……就得拉上这俩了,“好好商量一下这事儿?” 不过就在同时,她还是下意识地表现出了一贯的傲慢,蒋某人认为,能跟她坐在一起谈事的,只有许纯良和陈太忠——虽然这个认识是没有错的。 “那咱们走吧,”陈太忠率先站起身,其他人见状,纷纷跟着站起来,也不跟主人打招呼,就那么扬长而去了。 哼,先由你们狂着,他们的走,自然惊动了别人,那两家没来吃饭的也就算了,来吃饭居然敢不等领导先走,真的是狂妄至极,不过,牛司长已经顾不得计较这点小事了,他只是在心里暗暗地记了一笔。 记了一笔之后,那就要算账了,吃完饭回家略略休息片刻,下午一上班,他就来到了单位——普林斯公司那边,他确实不好置喙,正像凤凰人认为的那样,他只是个顾问罢了,所以后面的事儿跟他无关。 在办公室里批了两个文件,又审了几份稿件,想到今天是周五了,他才说要准备一下下班前的学习会议,却猛地想起了中午的受辱。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打算去见一下副部长叶琳,反应一下情况,九零三厂是叶部长蹲过两年点的地方,后来九零三厂有些班组长直接来部里,叶部长也热情接待——毕竟,她的青春曾经在那里挥洒,每个人都会有类似的情怀,多与少而已。 当然,在反应情况之前,他要了解一下,那三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这道工作是他早先不甚重视的,不过这个疏忽,在一定意义上是可以理解的,允不允许生产手机,完全是信产部说了算的,而他是为了叶部长出头,那么,他需要了解那么多吗? 政策法规司真的很忙很忙的,不是每一件事情,都有必要打听个水落石出再做决定,那样的话,他一分为三都忙不过来。 然而,了解的结果,让牛司长冒出了一头冷汗,合着带队的那俩,都有一个省部级的老爸,姓陈的年轻人倒是没那么凶悍的老爹,但是人家……跟凤凰黄关系密切。 派出这样的组合,拿这么小个一个单子,这也……太凶残了一点吧?司长觉得眼角有点发酸,他能理解那三位为什么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 但是今天中午,他在酒店里丢的面子有点太大了,所以心里下意识地排斥“就此收手”这个想法——我的面子无所谓,可信产部的面子丢不起,下面省市都不把信产部放在眼里的话,那么下一步的工作怎么开展? 而且,姑且不论他是帮叶部长出头,只说自己是在帮曾经的部属企业争单子,也不能说就错在什么地方了,有好事不照顾自己人,难道照顾外人不成? 他正琢磨着呢,就接到了叶部长打来的电话,“小牛,听说你今天去了一家外企,帮西门子的招标甄选厂家?” “我正要跟您汇报这事儿呢,”牛司长叹口气,“现在地方上的年轻干部,眼里太没有组织性和纪律性了,您现在有时间吗?” 第2657章 针尖麦芒(下) 叶琳一听就愣住了,她刚接了一个老朋友的电话,问她九零三厂要拿西门子的单子,是不是你的意思? 她跟九零三厂的关系,知道的人不是特别多,主要是集中在九零三和信产部里了,不过天南那三个正处,真的是太彪悍了一点,不但都拥有深厚的背景,而且这背景还是分属不同的圈子,打听出这点事儿,真的很简单——只要级别够肯打听,官场里没有秘密可言。 但是要说此事是叶部长执意坚持的,也不是很正确,信产部的副部长,眼光可不止这么一点,部里每年光拨款,都要往下拨几百个亿,她会在乎这种小项目吗? 无非是有点香火情,顺便示意一下,下面就有的是人张罗了,所以接到这个电话,她有点疑惑,就表示说,这个事情的进展,我不是很清楚,我先了解一下情况吧。 不成想打电话给小牛,小牛的反应居然如此激烈,她沉吟一下,“嗯,你现在过来吧,一会儿我还有个会,长话短说。” 当叶部长从牛司长这里听到加油添醋的汇报时,登时就火了,下面这些小家伙,也太不成体统了吧?部里要求你们严把质量关,你们就呲牙咧嘴的,这都是些什么不正常的现象? 她不是没有想过,小牛这话可能有夸大,但是有夸大又怎么样呢?撇开我跟九零三的关系不提,那也是我们信产部的厂子,你们对中央部委……总该有起码的尊重吧? 她也知道,给自己打电话的老朋友,跟天南的省长蒋世方有交情,不过……蒋世方就怎么了,你在天南做土皇帝没人管你,到我信产部来撒野,我还就不答应了! 她点点头,“嗯,强调质量问题没有错,这本来就是咱们的职责,你去吧。” 牛司长点了点头,却是没有离开,而是犹犹豫豫地欲言又止,叶部长一看他这样,眉头微微一皱,“还有什么事?” “天南人里面有个叫陈太忠的家伙,最猖狂了,他,他……他是凤凰人,”他小心翼翼地补充一句。 “嗯?”叶部长讶异地看他一眼,停顿了差不多有一秒钟的时间,抬手摆一下,你去吧。 直到他走出门,她才缓缓地皱起了眉头,凤凰人……是黄家的势力?要是这么回事的话,那还真要好好地盘算一下了。 叶琳跟黄家不对付,也不能说不对付,关键她是跟常务副部长井泓关系不好,小井比她年轻八岁,原本是远不如她的,但是由于有黄家的支持,蹭蹭地往上走。 按说别人有靠爬得快,那是人家的本事,她不该嫉妒,但是两个人在同一个部里,这就是争夺共同资源了,更别说她和井泓还争过常务副。 这样一来,两人关系好得了才怪,尤其是井部长这人看着不吭不哈,其实手辣得很,仗着身后有黄家,眼里就没其他副部长,说他跋扈的不止一个人——当然也有人说井部长讲原则,敢于顶住压力,无非是横看成岭侧成峰罢了。 而在叶部长眼里,井部长是跋扈的。 牛司长当然不敢当着她的面,点出某某是黄家的人——就连点出凤凰人都是极限了,想必这家伙也是吃了点苦头,才敢这么这样咬牙暗示的。 “想挑拨我对付天南人?”叶琳很清楚小牛的想法,说不得悻悻地撇一撇嘴,事实上她刚才打电话给小牛,是想说他两句,你既然做了裁判,就不要太明目张胆地拉偏架,搞得人家天南人把状告到我这儿来了。 但是现在事情发展成这个样子,她这话就说不出口了,跟九零三厂有点香火情倒是在其次,关键是……天南人太嚣张了,她要再忍让的话,又要助长井泓的跋扈了——姓井的,入网认证这一块,可不归你管! 想明白这一点,她缓缓地拿起手边的电话,按一个键,淡淡地吩咐,“进来一下……” 这时候,陈太忠和许蒋二人已经知道,西门子的人会邀请其他厂家前来,一个是为了在股东们面前走个形式,另一个也是压制一下天南人的气焰,告诉天南人,别以为我们离了你们不行,这也是商业谈判中应有的手段。 所以,不是凯瑟琳不跟陈太忠说到底来了哪些厂家,事实上她也不是很清楚,至于她能知道天津那边厉害,是因为九零三的人跟西门子公司建议了,最好从信产部请个领导来——深谙中国官场规矩的她,非常明白这建议的含义。 不过还好,在下午晚些时候,普林斯公司传来了新的消息,西门子的舒泽先生表示,素凤公司确实是一个好的选择,原则上就是它吧。 这是一个好消息,大家本来应该为此而高兴的,但是没有人高兴得起来,蒋君蓉表示,她找人跟信产部的关说,目前没有反应。 没有反应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许纯良这边传来消息,通地有老总发话了,九零三厂要接西门子代加工单子的话,集团会大力支持的。 至于陈太忠,他倒是打了一个电话给阴京华,不久之后阴总回了电话,说井部长也不是很好开口——毕竟你顶的是信产部的人,而跟九零三厂有点渊源的叶部长,跟井部长不是很对付,所以井部长的意思是……你要是能把事搞得大一点,能抓住对方的把柄,我才好开口。 “那就先这么搞吧,”许纯良倒是有点没心没肺,西门子定了的事情,你信产部歪嘴也没用,“咱是代工单子,没有入网证照样卖,倒是不信这个邪了。” “但是……有隐患,”蒋君蓉也有正经的时候,她沉吟一下,郑重地表态,“而且这么不声不响地代工,打不出来素凤的牌子,打不开国内市场,那就是个死,咱总不能只吃沃达丰,谁知道人家的第二批定制机,还会不会给咱们呢?” 她还是想借助陈太忠的力量,尽快将此事完全平息,所以她一边说,一边瞟一眼他,“咱们能做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没想到有人比咱们还不讲规矩。” “你这是什么话?咱们本来就是很讲规矩的,”陈太忠不满意地瞪她一眼,他才不觉得糊弄股东的围标是不讲规矩,不过是不好说出口的利益交换罢了——没有这个暗箱操作,可能就是爱立信拿下沃达丰的定制机了! 这些细节,他都没兴趣跟这两位解释,说那么多有意思吗?所以说有些大家看上去的不公平,未必是真正的不公平——起码他陈某人做事是讲究的。 甚至他有点寒心,哥们儿做出这么多的努力,别人倒以为我是暗箱操作,这年头想做点事儿,还真是容易躺着中枪。 “那咱们也只能被动地等信产部发难,”许纯良叹口气,顺便又悄悄地冲蒋君蓉使个眼色,“我倒是想先下手为强呢,不过这么做……有点不讲理,不合规矩。” “他们做的就合规矩吗?”蒋君蓉悻悻地嘀咕一句。 “行了,你俩别一唱一和了,”陈太忠不满意地哼一声,他并不知道,这俩早就商量好了要挤兑自己,但是他又不笨,这种微妙的味道一下就抓住了,所以他瞪许纯良一眼,“你是越来越不纯良了。” 但是,感觉到了又怎么样?他还是得管,纯良都被逼得算计他了,而且他非常明白,等回了天南之后,怕是未必再能抽出来时间,到时候就得听人不住地叨叨了,他不喜欢麻烦。 “你们俩都没能力搞掉这个姓牛的?”他皱一皱眉头冷哼一声,有些牌他是不太想用的,所以还是希望这二位有点直接的手段。 这俩交换一个眼光,蒋君蓉低下了她高傲的头,许纯良则是叹一口气,低声发话,“太忠,不是谁都有能力像你一样不讲理,你有这个资格,我俩……嘿,只能被动反击。” 许家蒋家在京城都有人,但是论强势,两家加在一起也比不上黄家,这是事实。 就冲看不到蒋君蓉你的鼻孔了,我就值回票价了,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拿起手机刚要拨号,却是有电话打了进来,屏幕上“那帕里”三个字一闪一闪的。 “那老板好兴致啊,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他笑着站起身,一边说一边走到了房间的一角。 “是你贵人事多,死活不知道联系我,”那帕里的笑声还是那么爽朗,那大秘这人比较阴,但是对上陈太忠那是很坦率的,“我这儿还有事儿呢……问你一下,那个西门子公司的代工,是怎么回事啊?” “没啥,我们要做啊,科委搞这个已经一年多了,”陈太忠当机立断地堵住了这家伙的嘴,没有商量,我不会让的。 “刚才信产部有个副部长打电话给老板,说是松峰这边可以加大点力度,老板不清楚怎么回事,让我问一下你。” 第2658章 重视程度(上) 叶琳听说天南人的强势是仗着黄家,那真的是有点不能忍受,于是就把秘书叫进来,让他去了解一下情况。 这个情况指的不是陈太忠的背景什么的,叶部长非常确定,在这一点上,小牛还没胆子敢欺骗自己,那么她要了解的就是,上午西门子谈判的现场,都出现了些什么状况。 这倒也很容易打听,不多时秘书前来汇报,说是现场情况是如此如此的,然后她猛地就发现一个细节——松峰市也派人来了? 叶琳是认识蒙艺的,她不止认识,两人还在能源部共事了一段时间,那时候蒙书记就是叶部长的领导,后来能源部拆分,蒙艺和她就此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凭良心说,她虽然恨黄家恨得牙痒,却也知道那棵大树等闲不要去撼,别的不说,只说人家随便在信产部扶持一个人,都比她还强,那力量的悬殊真的是不言而喻。 但是她的力量太小,不代表她不能借力不是?像松峰市这里,她就能做一做文章——老领导所在的碧空都派人过来了,我再一门心思支持九零三的话,也不合适。 由于认识蒙艺,叶部长一直就比较关注蒙艺的动向,蒙书记猛地从天南跳到碧空,这一步很多人看不懂,但是这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等尘埃落定之后,就有闲言碎语说,蒙老大这是恶了黄老,不得不从天南走人。 这个说法听起来不太真实,但是叶琳既知道蒙艺的行事风格,又知道他所属的阵营,一分析就觉得,这应该是真相。 她惹不起黄家,但是蒙艺是堂堂的省委书记,背后也有人撑腰,黄家也奈何不了他,所以叶部长就给老领导打个电话,说我听说有这么回事……做为曾经的下属,她表示自己愿意支持碧空省电子产业的发展。 蒙书记一听,嗯,这是好事,手机产业这是个好东西——事实上,未来的十年,绝对会是通信业大发展的十年,碧空的重工业发展得还行,但是电子产业不是特别尽如人意,有点浪费诸多的高校和人才资源了。 但是同时,叶琳这个电话打得也有点蹊跷,虽然是老同事了,此番也有讨好的意思,但终究是好久不联系了,蒙艺琢磨一下,把那帕里叫过来,要他尽快私下了解一下情况——蒙老板知道,小那鬼点子多,相比小那,张沛就是有点刻板。 那帕里都不用等“尽快”,松峰市的常务副已经把情况汇报上来了,而且都传到了他耳朵里——不管怎么说,大家都知道,从普林斯公司引进德国人才,是蒙老板拍板的。 那主任知道这事儿了,给凯瑟琳打个电话之后,他甚至了解到,陈太忠出现在了现场,心说这个消息我就不跟老板说了,有挑拨嫌疑不说,而且说句实际一点的,他不认为,在凯瑟琳面前,老板好意思跟太忠争什么。 这可不是他的臆断——初开始曼内斯曼的顶尖人才,都到了碧空,但是后来的人才都去了天南,虽然品质上可能差一点,可是架不住人多,一拨又一拨的。 不过就算他不想说,老板问起来,那也是不能不说了,蒙艺一听说又是陈太忠搞出来的事儿,沉默了足足十秒钟,才咂巴一下嘴巴,“你跟他了解一下情况……这家伙不是搞精神文明建设去了吗,怎么又抓起物质文明建设了?” 所以,才有了那帕里这个电话。 陈太忠跟那主任说话,也不用遮着掩着,两边将相互了解的消息一交换,陈主任就有点恼了,“这个叶琳做事,还真的够黑的啊,居然想挑拨我和蒙老板斗。” “原来她是想截你的胡啊,”那帕里听得就在电话那边笑,接着声音一整,“不跟你多说了,这个情况我得赶紧汇报老板。” “这才是‘是可忍孰不可忍’,”陈太忠挂了电话,低声怒骂一句,底线了,信产部你碰到我的底线了,我没别的选择了。 他跟蒙艺的关系,在现在的天南说起来,是挺犯忌讳的一件事儿,别说老蒙离开天南就是为了躲黄家,只说上次他帮碧空引进人才,蒋世方就非常地不高兴,只差指着他鼻子骂“你小子吃里扒外”了。 这次松峰来人了,来人了不要紧,关键是蒋君蓉还知道了,这个情况下,要是让松峰人把单子抢了,那这日子就真的没法过了。 “那帕里?”这纯良的人,也有操蛋的时候,许纯良又知道某人跟蒙书记的大秘关系好,听见是那老板打来的电话,说不得就当着蒋君蓉问一句。 “你……”陈太忠一指他,真是有股撂挑子就走的冲动,沉默了差不多有五秒钟,才苦着脸叹口气转身走出房间,“我去打电话。” “我就随口一问嘛,”许纯良嘀咕一句,他这一问多少有点挤兑人的意思,但也是他的性格所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不成想太忠这么大动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得有点差了。 “那么里?”蒋君蓉见状,一时大奇,那处长在天南做蒙书记的秘书时间太短了,要说严自励她知道,哪怕是张沛,她想一想都可能有个影子,不过这个名字,蒋主任就真的很陌生了,也就是许纯良跟高云风是同学,知道那处长的根脚。 “我就知道这家伙是自己吓唬自己,”许纯良不无委屈地低声嘟囔一句,却是不肯回答她的问题——蒋君蓉根本就不知道这人嘛。 陈太忠这次打电话,就是给黄老的秘书周瑞,老人家三番五次地要自己勤汇报一点,那就拿这件事来试一试吧。 电话打通了,周秘书挺客气,听他哇啦哇啦地抱怨完之后,略略沉吟一下,“嗯,他们做得不太合适,你希望我做点什么呢?” 这些人真是个顶个地沉得住气,陈太忠听得有点无奈,不过他也明白,自己虽然去过黄老家多次了,但是跟周瑞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人家提防自己夸大其词呢,所以就不肯直接表态——这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儿,这种情况也难免。 可是明白归明白,他心里还是有点不太爽,“我千辛万苦协调来的项目,他们招呼都不打就要拿走,还威胁不给我们入网证,我这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所以就请示一下……” “嗯……”周秘书沉吟一下,“我知道了,你等我电话吧。” 好多同事都在这儿等着呢,陈太忠正琢磨着,是不是要催他一催,不成想那边就压了电话,一阵忙音传了过来。 他不知道是,周瑞挂了电话之后,哭笑不得地摇摇头,“真是,这么大点事儿,你这也太不知道珍惜机会了吧?” 对他来说,这确实是小事,一条生产线不过亿,一百多万台低端手机,了不得也才几个亿的销售额。 但是对许纯良和蒋君蓉来说,这就不是小事了,许主任是着急把这个破摊子转变为能赚钱的企业,而蒋主任想的是打响这个牌子之后,还可以做国内,成熟的手机产业,其重要意义再怎么形容都不为过——算是她所接触过的项目里一等一的大事了。 所以这两位见陈主任走进了房间,眼睛齐齐一亮,急匆匆地发问了,“怎么样?” “尽快处理吧,”陈太忠撇一撇嘴,他也不知道该跟这两位怎么说,办事的是急得不得了,偏偏是被求的人,一个一个都稳重得很。 “看来今天是没什么事儿了,”许纯良懒洋洋地站起身子,“各回各家吧,明天周六了,休息两天,太忠去不去我家转转?” “今天要来几个朋友,”陈太忠也站起了身子,马小雅今天飞回来,同来的还有张馨、丁小宁、李凯琳和刘望男,周末了嘛,大家来北京转一转。 陈某人这两天净吃西餐了,琢磨也得换一换口味了,众女知情识趣地组团来看望自己,他也不能置之不理不是? “什么?”蒋君蓉看着这俩,表示不能理解,她工作起来是不分休息时间的——当然,她要是工作时间休息,也没人敢管。 她有点接受不了这两位的惫懒,“我说,咱们得想办法把事情办好,然后再玩……我请客还不行吗?” 这二位交换个眼神,齐齐撇一撇嘴,最后还是陈太忠发话了,“我性子比你还急呢,关键是着急没用,你急,别人不急呀。” 他这话其实说得也不对,就在他驾车驶往机场的路上,接到了黄汉祥的电话,黄总在那边挺不高兴地发话了,“太忠,这屁大一点事儿,你也给周瑞打电话。” “我已经跟阴总说了,这不是您这儿没反应吗?”陈太忠心说,我这下午就联系不上你,又不想等明天了。 恐怕也只有周秘书出马,才能联系得上你了。 “小阴没跟我在一起,这样,晚上我去五棵松找你,”黄汉祥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第2659章 重视程度(下) 接了马小雅等人之后,在去别墅的路上,陈太忠又接到了蒙艺的电话,“小陈,那个西门子的事情,你跟我细说一下,我刚才开会呢。” 这一下,陈太忠可算是逮住诉苦的地方了,哇啦哇啦地说了一路,到最后叹口气,“……要不是阿尔卡特的人有点过分,根本轮不到它西门子接这单子,现在信产部抢这个单子抢得叫个顺手,早知道就不跟素波合作,直接凤凰驻欧办牵线签单子了。” “嗯,我确认一下……松峰跟你们合作,还有可能吗?”蒙书记也不想放弃这个单子,省委书记的眼里看不上这点东西,但是蚊子再小也是肉。 “这个可能性不大,已经是两家合作了,”陈太忠苦笑一声,“素波操作这事儿的,是蒋世方的女儿,您也知道……上次曼内斯曼的事儿,蒋省长已经训过我了。” “嗯,那就算了,”蒙书记也是通情达理的,在什么山唱什么歌,陈太忠是天南的干部,他不能提过多不合理要求,“松峰的手机研发,起步也有点晚了。” “给您打电话的,是叶琳吧?”陈太忠发问了。 “嗯,以前的同事,”蒙书记沉吟一下,方始长吁一声,“唉,总是有点香火情……我也没办法说她。” “她的动机,很不简单呢,”陈太忠可不想放弃这么个歪嘴的机会,“要给我说啊,她这是用心险恶。” 切,用得着你说吗?蒙艺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叶琳的行为确实让他有些难受,但是怎么说呢,换个角度来理解,也不能说她全是恶意,起码这个单子真落到松峰的话,对松峰电子产业的发展,是很有帮助的。 反正这种低劣的挑拨手段,是不可能瞒得过他的——想必她也不敢那么小看我,说来说去,女人的眼界低了一点,仅此而已,总算是共事一场,他也不愿意深究,以后也没什么打交道的机会了,“一个女人家……你还有事儿吗?” “我是想收拾政策法规司那个姓牛的,”陈太忠跟叶琳没接触,他最直接的感觉,就是那牛司长太不是玩意儿,“我记得您……中纪委有朋友来的。” “嘿,”蒙艺登时就没话了,你当中纪委是我家开的?而且为这点小事收拾人,值得吗?“部委里面有些人,确实本位主义太强,你理解一下吧……你先找一找别人,都不方便管的话,我再帮你处理,这可以吧?” 他说的这个“别人”,指的就是黄家,小陈你现在是黄家在天南的政治新星了,你一有事,我凑上去管,这算怎么回事呢? 要是黄家那边不管,我再管那也不迟,别人一了解,也就能知道其实你还有个“前蒙系”的帽子,一来能安抚你这家伙,同时也算对黄家表示点善意。 其实蒙书记现在跟黄家,梁子已经是揭过了,那点香火情没有了,但是也说不上什么仇恨,帮一点小忙是正常的,不帮也是正常的。 还是老蒙痛快,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情不自禁地轻捶一把方向盘,他认识的这些人大人物里,黄汉祥最对他的脾气,但是论起做事来,还是蒙艺最直接。 这不是说黄二伯就不直接,关键还是两个人身处的位置不一样,蒙书记有自己的地位和局面,等闲不开口,说出话来就能做主,他也不怕做主。 而黄总恰巧相反,说话很直接,做事就不一样了,他想做主的时候,就要把方方面面的因素都考虑到,这固然是性格使然,实则算是朝堂中人和封疆大吏的区别。 不过,估计老蒙还是不会用中纪委,想到这个,陈太忠心里有点淡淡的遗憾,没办法,人家要讲香火情——跟女同事有香火情,需要不需要……在尚彩霞面前歪歪嘴? 他没想到的是,过不多久,他还真听到中纪委这个词儿了。 当晚七点半,陈太忠为诸女准备的欢迎晚宴接近尾声的时候,黄汉祥居然提前来了,他一进门,就被一屋子的莺莺燕燕吓了一跳。 对小陈的私生活,他一般很少开口,谁没有年轻过呢?但是想到小阴说,屋里其实就俩外国女人,今天一来,猛地又多出五个来,他就有点无法忍受。 走上二楼,黄汉祥往沙发上一坐,看着匆忙收拾饭局的女人们,他冲陈太忠皱一皱眉,“我好像跟你说过,我晚上要来吧?” “是啊,这不……我专门把张馨从天南叫过来了?”陈太忠抬手一指正在忙乎的张馨,嬉皮笑脸地回答,“刚下的飞机。” “她坐火箭也赶不过来,”黄汉祥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说你也差不多一点,真要让人这个时候把你堵在这个屋里,我都要跟着你丢人。” 黄总在这屋里住过,当然会跟着丢人,不过这大抵也是玩笑话,谁会不长眼来这儿查?陈太忠抬手一指马小雅,“说实话,小雅刚从天南回来,她和凯瑟琳在蒙岭投了五千万开发旅游区,协议签了,钱也要到账了。” “蒙岭啊,是该开发一下,永泰到那儿的路要能修好,那是最好的,”别说,黄家三兄弟里,就数黄汉祥对天南熟悉,居然连这话都说得出来。 说话间,张馨就拎过来了啤酒,她招呼黄总是很有眼色的,当然,若是素波移动分公司的员工看到,自家的美女副总这样招呼人,怕是要掉一地的眼镜。 “那个事情我了解清楚了,”黄汉祥看到凯瑟琳也不见外地坐了过来,于是抬手一指她,“西门子和沃达丰的合同,是你帮着撮合的吧?” “小事而已,”凯瑟琳无所谓地耸耸肩,她确实认为这是小事。 “事情是不大,但是咱不受那气,”黄汉祥哼一声,大喇喇地拿起面前的啤酒,抬手咕咚咕咚灌两口,“周一,中纪委下九零三厂调查,你看怎么样?” “那敢情好,太好了,”陈太忠点点头,“咱天南人很委屈了,从来不截别人的胡,现在他们反倒骑到头上来撒野,这不是欺负人吗?” “没错,”黄总傲然地哼一声,“咱不欺负别人,不代表咱好欺负,他们断人财路的时候,好歹也打听一下你背后是谁嘛……小井说了,随时准备配合。” “下午的时候……”陈太忠想说什么来的,不成想黄汉祥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都找上周瑞了,这层次和力度不一样了,重视的程度当然就不一样。” 这话稍嫌势利,却是事实,下午的时候是阴京华打听的,甚至不是黄总本人问的,井部长当然没必要应承太多,谁知道你打算费多大劲儿办这件事呢? “这下,我可是连井部长也得罪了,回头得找他道歉,”陈太忠听得就只有苦笑了,这不是变相地向黄家人反应,井泓办事不利吗?同时也有仗势欺人的嫌疑——你用不动我,就把周秘书拽出来了? “没事,你想得多了,”黄汉祥摇摇头,这种话他一听就明白,“我找的是中纪委,他只是配合,也没让他直接站出来。” 这话很明白,这次不是井部长办事,是黄家人办事,就算别人想怪都怪不到他头上——这种情况你要是不配合的话,不是让黄家人寒心吗? “您这做事儿,真是霸气,”陈太忠笑眯眯地凑趣,搁在以前,他绝对不会这么肉麻,不过官场呆得久了,自然就会了,而且黄二伯答应的处理方式,让他心里觉得痛快。 “不是霸气,是你争气,咱占理嘛,”黄汉祥摇摇头,却是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显然是心情异常愉快,一边说,他又拿起啤酒灌几口,打个长长的酒嗝之后,才继续发话,“咱不占理的时候,还不知道想欺负谁呢……切,敢欺负你?” “那是,他们太不开眼了,”陈太忠点点头,心说估计这是周秘书使上劲儿了,起码也得有老爷子的授权,黄二伯才敢这么发力——还是重视程度的问题,就像井部长一样,不是没能力管,而是不知道该不该发大力去管,“其实明天开始调查就不错,中纪委的人周末休息?” “啧,”黄汉祥不满意地瞪他一眼,“收集材料也得两天吧?我这人做事,不喜欢罗织罪名,要让他们承认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的人多了!陈太忠笑一笑,现在的官场,没人会认为自己罪有应得,只会认为自己站错了队或者是惹了不该惹的人。 想到这里,他一时有点意兴索然,“下午的时候,接了在法华人人权保障会的一个电话,他们觉得……有些困惑,感觉需要有人引导一下。” “哦,荀家外面那个儿子吧?”别说,黄汉祥的记性还真好,居然还能对话痨荀德健有印象,“大使馆不顶用?” “不需要着意引导,大使馆目标太大了,”陈太忠有气无力地回答,他若是还在巴黎,绝对不会主动要求这个的,掰扯还掰扯不清呢,不过,这不是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吗? “嗯,”黄汉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才拿起啤酒来要喝,猛地听到门外一阵喧闹…… 第2660章 真和假(上) “嗯?”陈太忠听到这喧闹声,眉头一皱,这里可是所谓的高尚小区,等闲没有什么人喧哗的,说不得侧头看一下,目光所及是墙壁。 黄汉祥的眉头皱一皱,端起酒来咕咚咕咚灌两口,然后打个嗝,笑眯眯地看着他,“完了,这肯定是调查你私生活的人,我嫉恶如仇,不方便帮你。” “嘿,”陈太忠被他逗得笑了,你也为老不尊了吧?他笑着摇摇头,“无所谓,反正到时候您也跟着没面子。” 就在这时候,阴京华从门外走了进来,快步走上楼来,“外面有个人鬼鬼祟祟的,我喊一声他就跑,现在被抓住了。” “看,我说什么来着?”黄汉祥又撩拨陈太忠一下,发现这厮稳坐如山,也就懒得再开玩笑了,于是侧头看一眼阴京华,沉声发问,“就在这个屋子门口?” “嗯,离着不远,”阴总沉着脸点点头,这种事情可大可小,不过以黄汉祥的身份,不弄明白是不可能的,虽然这不是在黄家门口,但是这栋别墅黄总曾经住过。 陈太忠稳坐如山自然有他的道理,因为他隔着墙用天眼看了一下,最要紧的是,那戴眼镜的中年人虽然带着点怨气,但是他能感觉到不是冲这个方向来的。 外面的保卫人员直接将此人制服,拽到了车上,不多时,小区的保安也到了,这边亮了两个证件,又说了几句话,保安们转身就离开了。 又过了差不多五分钟,就有人过来汇报,说是这个中年人不是小区的,据说是下面地市上来反应意见的,结果被市里派来的黑社会追杀,万般无奈之下,悄悄潜入了这个小区避难。 保安过来之后证明,这不是小区的人,又见黄家这边的证件吓人,自然就走了,那位发现捉住自己的人来头奇大,马上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事情全说出来了,异常配合——他还指望着有人帮自己出头呢。 “带回去再问问吧,”阴京华看一眼黄汉祥,发现他没啥反应,就做主了,“把这个人的身份,落实得清楚一点。” 这就是有杀错没放过了,不过在黄汉祥的门前鬼鬼祟祟的,被人喊一嗓子还要撒腿就跑,那也是活该点背。 这个插曲,并没有影响黄总的谈性,他倒是对陈太忠说的在法华人人权保障会有点兴趣,说不得又问两句。 陈太忠也没啥可说的,“荀家那个儿子叫荀德健,不能认祖归宗,他心里有点不服气,我长时间不去巴黎,他就憋不住了,估计……有点小小的政治诉求,我感觉他是争口气的意思大一点。” “愿意向组织靠拢,咱肯定欢迎嘛,”黄汉祥点点头,又瞥他一眼,“他被别人收买的可能性,大不大?我撮合的事情,可靠性不允许出问题。” “适当引导一下就行了,”陈太忠才不会帮话痨荀背书,于是就强调一下。 “引导也会泄露国家政策走向的,你以为泄露了机密才叫间谍?”很显然,黄汉祥认为他觉悟有点低,“处级干部看的内参,泄露出去就可以判刑。” “那就算了,当我没说,”陈太忠不想背书,也不想被人看低觉悟,只能苦笑着摇摇头,“也就是我不在巴黎,我要是在巴黎,别人想插手我都不答应。” 这个倒是,黄汉祥对这一点还是很明白的,小陈在巴黎那一阵,国安、大使馆啦之类的面子统统都不卖,还把法国情报系统的人丢进了烟囱里,让法国人出尽了洋相,更别说还拉拢了黑手党、在法华人之类的,里里外外经营得水泄不通。 想到这些,他情不自禁地感慨一句,“太忠啊,我觉得你的天地在国外,把你羁绊在国内,真的有点浪费了。” 黄汉祥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民族主义者,他从来是先外而后内的,所以才有这样的感慨。 “问题是,精神文明建设不抓也不行了,”陈太忠报之以苦笑,他的小集体主义倾向,比黄家老二还严重呢,“我真的是没办法分身。” “二叔,”这时候,阴京华捏着手机走了过来,眉头微皱,“刚才那个人交待,他是乌法省的,反应的是一些路桥问题,咱们落实的时候,是不是要小心点?” 看来这乌法省不是黄家的地盘,陈太忠从细微的语气中判断了出来,而且这个省的人——起码路桥系统的,估计跟黄家不对付。 黄汉祥知道的,当然比陈太忠要多,他甚至很明白,小阴的意思并不是问是不是要小心,而是说这个调查要不要搞下去,有没有必要采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嗯,小心点,”他点点头做出了指示,等看到身边只有凯瑟琳一个外人的时候,沉吟一下又发话,“只落实他的身份就行了。” 不够,凯瑟琳在国内这么久,也不是白混日子的,等黄汉祥离去的时候,她才低声跟陈太忠解释一句,“那个乌法省,可是蓝家唯一的地盘……” 蓝家的势力是不小,但终究根基太浅,大部分的力量是在中央,还有某些行业上,地方上的势力就差得太多了,跟蓝家有关的省份不少,不过能牢牢控制的,就是这么个乌法省。 怪不得老黄都说,只落实那个人的身份,陈太忠听得暗暗叹一口气,看来眼镜男人要反应的情况,一时半会儿也没人关心了。 第二天是周六,陈太忠专门陪着一帮女人逛商店,时近寒冬,正是买冬衣的时候,众女逛得兴致勃勃,陈某人觉得万花丛中一点绿,实在张扬了一点,就决定找个人陪自己。 可是这个搭子也不好找,他跟这么多女人出来,肯定得找一个嘴严信得过的,这样的人他在北京认识不少,可这些人多半都是非富即贵——像邵国立、许纯良之类的,肯定不会把他的事儿传出去,但是人家怎么可能陪着他跟女人逛街? 选来选去,他拉来了临铝铁秘书,这人伺候领导的,嘴也严,又有意交好他,范如霜听见是他要人,倒是大大方方地给小铁放假了。 逛到下午的时候,陈太忠接到了阴京华的电话,说是昨天那人的身份已经落实了,确实是乌法省的人,阴总给他打这个电话,倒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告诉他——此人不是针对你去的,所以,今天晚上你想怎么胡闹,就继续吧,不要有心理压力。 每个人的成功,都必牵扯到其独到的一面,阴京华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跟他这一份细密周到的心思,不无关系。 这还不算完,他顺便又解释了两句,大致是说此人有点偏执,被领导所恶也是自取其辱,非常合乎情理,一个设计师想插手工程建设——你家祖坟上有那一缕青烟吗?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陈太忠也没在意,他早就知道昨天那人不是针对自己来的,自然不会在意,非要说有什么感觉的话,那就是——来北京告状的人,真的太多了! 他正经关心的是,周一……周一中纪委的人就要去查九零三的人了,这次不会再出什么纰漏了吧? 与此同时,九零三厂的总经理胡睿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三个西装革履的男子,“什么……你们是中纪委的?” 周六本是休息的时候,但是周二有集团公司的老总来厂里视察,胡总来厂里坐镇,督促大家干活——错非如此大事,他是不会在周末出现在厂里的。 中午的时候,他还组织了中层干部会餐了一下,强调了下周二……本周二考察的重要性,要是谁负责的口子出了问题,中层干部就地免职,追究分管领导责任。 胡总喜欢强调责任,这是他执掌一个厂子的法宝,说你有责任,你就是有责任,没责任也有责任——老子说了算。 说完这些,他就回厂办的办公室睡觉去了,醒来之后没多久,厂办主任汇报说,有人来找您了,说是部里下来的。 九零三现在已经跟部里脱离了关系,算是通地的企业了,不过这千丝万缕的联系还保持着,所以外面也不敢拦人,就算胡睿听到,也只能赶紧放人进来,至于说验看证件什么的,那也就不用说了。 不成想,来人一进胡总办公室,直接亮出了中纪委的证件,这怎么能不让他惊骇莫名? “我们接到了一些关于你的举报材料,”打头的瘦小男子沉声发话,“有些问题,需要你配合调查一下,现在……请你跟我们走。” 一时间,胡睿只觉得全身冰凉,头脑一片空白,甚至连发问的胆子都没有,木呆呆地收拾一下东西,想也不想地就站起身,跟着这三个人走了。 胡总的秘书和司机看着这情况,怎么都觉得有点不对劲,有心上前拦着问一下,却发现领导面如死灰目光呆滞,于是,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乳白色的金杯车消失在大门口。 第2661章 真和假(下) 车不知道开了有多远,驶进了一个僻静的院子,院子不大,有一百多平米的空地,加一栋三层小楼,虽然是铁门,可目光所及,却看不到警卫,院子里有一条大狗,脖子上锁着铁链,懒洋洋地卧在那里,看起来足有七八十斤重。 车开进院子之后,楼里出来一个人,将铁门锁住,三个中纪委的干部将胡睿拉下车,带进了二楼的一个房间。 一个人将胡睿按在小凳子上,另两个人走到桌子后面坐下,瘦小男子沉声发话,“政策啥的,我也不跟你说了,交待你的问题吧。” “我说……这是怎么回事啊?”胡睿表示,自己不能理解现在的处境,“你们把我叫过来,跟集团公司打招呼了吗?” “你这还是有侥幸心理,不怕告诉你……手续都是全的,”瘦小男子不屑地冷哼一声。 “谁签的字……能让我看一下吗?”胡总笑一笑,反正是逃脱不了啦,也就不再指望有什么奇迹发生了,不过面临绝境,只要是个人,总是想博一下的,“你们的手续,还不够完善,我怀疑你们的身份。” “抽烟吗?”瘦小男子不理他的问话,摸出一包硬盒中华烟,从里面拽出一根,让一下之后,见对方无意伸手,就自顾自地点上,“我知道你只抽软中华,呵呵,口味比较高啊。” “我需要确认你们的身份,”胡睿一口咬死了这一点,但是心里却是打起了小鼓,所以他以退为进,“如果不能的话,我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冥顽不灵,双规他吧?”旁边一个高壮的黑脸膛发话了,他看一眼瘦小男子,“本来不大的事儿,这家伙看来心虚得很。” 这话说出来之后,屋里一片死寂,好半天之后,瘦小男人才叹一口气,“我不管你身后有什么人,但是我们已经掌握了充足的线索,奉劝你一句,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希望你明白,任何侥幸心理都是要不得的……小杜,上措施吧。” “喂喂,你们等一下,”胡总一听“上措施”三个字,登时就腿肚子发软,不是纪检系统的,很难说出这三个字来,“我不知道你们要问我啥,凭啥给我上措施?” 直到现在为止,胡睿还是摸不清对方的来路,那么他要做的就是,打探清楚对方的来路,这三个人出现得有些突兀,他不能确定到底是谁指示的。 “要问你什么,你自己会想起来的,”瘦小男子冷哼一声,站起了身向外走去,“没事,大家都有时间,慢慢来吧。” 他出去了,那个黑脸膛大汉也跟着出去了,留在屋里的这位拿起手边的暖壶,倒两杯白水,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对方,“嗯,慢慢想,想说的时候再说。” 说完这话,那位拿起床边的两张《群众日报》翻了起来,也不搭理他,正是万事在手的那种雍容,摆明了是要打长久战。 不多时,黑脸膛又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简陋的台灯,那灯泡大得吓人,“这鬼天气真冷,偏偏还不来暖气。” 一边叨叨着,他一边将台灯插到插座上,打开了开关,一瞬间屋里就亮了起来,温度似乎也随着光芒的出现而升高了些许,接着他从桌上拿起一本书,走到床边斜躺在床上看书。 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啊,胡睿脸色苍白,脑子却是在不住地思索着,初开始的时候,他是完完全全地被这三个人镇住了,要不然,他好歹也是个一个两千多人、副厅级别厂子的领导,怎么可能说被人带走,就被带走了? 当然,这不怪他,任何一个干部,不管心里有鬼没鬼,听到纪检监察的找谈话,怕是都颤一下,更别说大名鼎鼎的中纪委了。 然而跟着出来之后,他就越来越感觉到不对了,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的侥幸心理使然,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心里的疑惑不减反增,要说一开始这疑惑只是一颗小小的种子的话,现在已经成长为了一棵参天的大树。 他心里不停地总结着:首先,这个手续不对,按道理说中纪委来人调查,应该有集团公司的某个党组成员陪着,哪怕来不了党组成员,最差也得是集团纪检部门来个副职不是? 其次是程序不对,且不说这周六的时候,中纪委的人会不会上班,只说这些人连任何的手续都没有,只凭一个证件就把自己带走,这就做得太不合理了——算双规还是算配合调查? 配合调查的话,在厂里就行了,哪怕被带走,也要交待清楚事情是怎么回事,可是这些人一个字儿都不吐,就是要自己交待,连个暗示什么的都没有。 没错,这第三处不合理的地方,就是没有暗示,胡睿知道,自己真的要得罪了什么大能人物,被人这么莫名其妙地带走也不是不可能,但是这种人物收拾自己,多半是要敲打自己身后的什么人,那么……又怎么可能没有暗示? 等来到这个小楼,那不合理的情况就比比皆是了,胡总没被双规过,可多少听说过类似的事情,比如说这个房间吧,窗户不但挺大,上面连栅栏都没有——不会是只靠外面那条狗,来防止人逃跑吧? 而且,桌子是刨花板做的,棱角分明不说,还有薄薄的铝条,甚至连杯子都是陶瓷的,不是纸杯——这根本防不住人自杀嘛。 当然,胡睿也没觉得,自己做过什么不得不自杀的大坏事,但是这是常识啊——反正,不合理的地方真的太多太多了。 其实让他最感到不合理的地方,是这三个人的谈吐和气势,跟想像中的中纪委干部不一样,就是所谓的穿上龙袍也不像皇帝,他看得出,对方已经是在刻意地保持威严了,但是对官场语言的运用,真的是很幼稚的。 不过公道一点说,谈吐和气势,这都是比较唯心的东西,所以胡总一开始,觉得可能是自己的侥幸心理在作怪,但是观察到这么多不合理之后,这种感觉反倒是成为这帮人不对劲儿的铁证! 所以,胡睿也不说那么多,对方既然开始抻着自己了,那他就以沉默相对抗,看谁熬得过谁吧,当然,胡总不会公开置疑这些人的身份,眼下他孤身一人,又是在一个不知名的处所,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着想,他有必要管好自己的嘴巴。 事实上,胡睿的身体还是很壮实的,而且他坚持晨练,对方只有一个人或者两个人的话,他倒不怕动手,最少四个人……那就有点悬乎了,更别说院子里还有一条大狗。 就这么一沉默,眨眼之间就到了晚上,对方端上来饭菜,两荤一素一汤,再加两个馒头,饭菜不算丰盛,却也不算苛待,不过看着他的那两位,可是还有酒呢,胡总就没这个优待了。 “给我也来点酒,”他开口了,一个家伙瞪他一眼,黑脸膛倒是一伸手,阻止了此人说话,笑眯眯地回答,“想喝酒?好说,只要你愿意交待问题……条件随便你提。” 一边说,他一边就拿个杯子,给胡总斟了点酒递过去,差不多有二两左右,“先喝着,不够还有。” 这是什么破酒胡总接过杯子,低头慢悠悠地啜了起来,不多时,酒被他喝了一半,菜却没动几口,突然间,他猛地发话打破了屋里的沉默,“我要给家里打个电话。” 黑脸膛正端着酒杯要喝酒呢,听到这话就是一愣神,旋即放下酒杯,笑一笑站起身,“我去上个厕所。” 他出门之际,不忘将房门碰上,门刚一关上,屋里这位就发话了,“想打电话?可以……拿一百万出来。” “我没那么多钱,”胡睿犹豫一下,方始摇摇头,心里却是一声冷哼,原来如此! 接下来,那就是讨价还价了,到最后双方谈好,三十万打个电话,不过在此之前,胡总需要先打个电话,让人把钱送出来,他犹豫一下,“今天有点晚了,容易引起别人的疑心,明天中午吧?” 这个要求当然获得了许可,然后……正如大家想像的那样,喝了半斤酒的胡总,在凌晨五点天最黑的时候,破窗逃走——对久经考验的他来说,半斤酒真的不算什么。 院子里的那只狗很大,但是不凶,胡睿拎了一根棒子,它就不敢扑上来,接下来,就是漫长的逃亡过程了。 等胡总逃回厂里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他也没有报警——传出去容易被人做文章,他只是纠集上厂里的保安队,开了两辆中巴车,直奔关押自己的地方而去。 人肯定是找不到了,他就让保安队长给我查,然后自己又回厂里坐镇,准备迎接领导的视察。 周一接近中午的时候,保安队长气喘吁吁地跑进了领导办公室,“胡总,外面有中纪委的人找您,您看?” “混蛋!”胡睿狠狠一拍桌子,站起身就往外走,“给我把所有的保安都叫上。” “但是……”保安队长嘴角抽动一下,“但是集团公司的庞总……陪着他们来的。” “嗯,”胡睿点点头,紧接着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在瞬间变得雪白,“你……你说什么?” 第2662章 意外(上) 正牌中纪委的人办事,跟假的绝对不是一回事,来人不但请来了集团公司的副总,而且也没说当下就要把人带走。 他们只是简单地问了几件事,然后通知胡睿,说你准备一下,下午——最迟不能晚于明天这个时候,去某个地方报到,到时候我们会进行更深一步的调查了解。 看看,人家通知对方,都是给你机会反抗的,在这段时间内,你可以安排一下,不但可以向后台求助,更是可以毁灭一些证据,当然,有胆子的话,你也可以跑路。 黄家人做事,就是这么牛逼,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那些不入流的伎俩,就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当然,必要的技巧还是要有的,比如说胡睿就很清楚,对方问自己的几件事,虽然是那种看起来有点问题的——事实上也有点问题,但是显然,这只是一个引子,人家盯着的绝对不会是这点小事,原因很简单,这点事情就引不来中纪委的关注。 倒是没问的问题,很可能是比较致命的,凭良心说,有些事情胡总并未得利,只不过是知情,但是一个知情就足以令他陷入万丈深渊了——中纪委找上门,就绝对不会有简单事儿。 至于说跑路?那真不可能,先别说跑得了跑不了,胡睿还不知道自己到底触及了什么事儿,怎么可能会跑? 不过他也有猜测——前天被那些骗子带走,他在不知情的时候,就仔细琢磨过,中纪委盯上我,到底是为什么呢? 涉及争西门子手机代工项目的可能,他是想到了,当天就是他带的队,后来普林斯传出话,说定不下来,先请大家吃工作餐,胡总这才离开,去找领导谈别的事儿。 然而,吃饭的时候他虽然不在现场,却听说了天南人的嚣张,人家那么嚣张,自然是有人家的底气的。 会是因为这件事吗?胡睿不能断定,不过他总觉得可能性不是很大,当然也不能说完全不可能——说实话,类似这种拿不准的事情,他心里不知道装了多少,所以面对中纪委的人,他一头雾水也是必然的。 我的时间不够!胡总知道自己应该多争取点时间,起码要在打听清楚缘由之后,才能找人说情,于是他吞吞吐吐地表示,明天厂里要来领导视察,我能不能晚一点再去你们说的这个地方? “不能!”对方斩钉截铁地回答,真没听说过,接受调查的人,还敢跟中纪委讨价还价,“你可以指定分管的副总来负责……还有别的要求吗?” 就算还有,你们也不可能答应啊,胡睿将庞总等人送到门口,回来之后找个相对安全的电话,开始疯狂地打电话——甚至,他的午饭只是点了一碗面条,一边吃还在一边打。 大概在下午三点钟的时候,他基本上能确定,自己是因为什么事情栽了——牛司长很明确地告诉他,西门子的事情,我已经尽力了,你根本想不到对方来头有多大。 又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胡总搞清楚了天南人的来头,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我艹,合着那俩领队都是衙内级别的,团队里更藏着黄家人赏识的年轻干部? 他倒是没后悔自己来争这个项目,公平竞争嘛,做为曾经的部属企业,他见过太多为了争取拨款,不择手段抢项目的例子了。 然而同时,他也承认,自己这次是做差了,起码是在抢项目之前,没有了解清对手的来历,就匆忙地出手,这是不可原谅的错误——要是别的势力也就算了,黄家……可是国内政坛顶尖的势力,真真正正的巨无霸。 只能找叶部长帮忙了,胡睿拿定主意之后,马上拨个电话给叶琳,将自己的分析和判断说一下,“……就是个代工单子,唉,就搞成这样了。”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胡总还不是很清楚,此事是不是天南人发动的,他只是猜测而已,但是叶琳已经能确定,此事绝对是黄家所为了。 叶部长这两天也没闲着,她为了狠抽井部长一下,不但拉蒙艺来做同盟,而且更是找到西门子通信的中国公司,跟他们了解整个事件的前前后后。 她这个要求,德国人不得不满足,什么“一等洋人二等官”之类的民谚,并不是特别精确,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洋人也知道该做什么样的选择——信产部的领导,可就管着通讯口呢,想赚钱就不要迷信这民谚。 于是叶琳就知道,此事原本就是天南人发起的,心里这个恨就没办法说了,而且,她也非常清楚黄家的强势,不过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一听胡睿说的话,她就明白这是来自黄家的反击,黄家人蛮横惯了,等闲就不肯吃亏,更别说被人抢了单子——人家这是直接暴力报复了。 “你要是没有问题的话,就不要担心,”叶部长做出了指示,中纪委只是要你配合调查,你慌里慌张的搞什么?“这是共产党的天下,不是家族企业。” 所谓的羞刀难入鞘,就是指叶琳现在的心情了,事情已经发生了,想再说什么后悔的话也晚了,所以她只能给对方打气,“你要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我就不好帮你说话了。” 说白了,她只是希望胡睿挺住,所谓的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其实是指你最好不要说不该说的话——这年头的干部,谁还没做过那么一两件不该做的事儿? 再正直的人,身处这么一个环境中,想要独善其身,也是非常难的,个人的道德修养再高,总是抵不过大环境——不能融入其中,那必然是要遭到排斥。 就在这个时候,天南的三个正处正坐在天南省驻京办喝茶,蒋君蓉的情绪不是很高,她终于能确定,信产部那边不打算买自己老爹的账了,“信产部还真的很牛嘛。” 正说着呢,许纯良接了一个电话,放下电话之后,他很讶异地看了陈太忠一眼,“最新消息,中纪委带着通地的一个副总,去九零三厂了,太忠……这是你干的?” “有些人是不能随便欺负的,”陈太忠微微一笑,也不做正面回答,“我脾气好,但总是有人脾气不好……人间自有正义在啊。” 蒋君蓉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叹一口气,“还是你厉害啊,”这次她是真的口服心服了,凭良心说,她不认为中纪委的人有多难请,但是能这么快地请动人,并且雷霆一般地出手,那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更别说,他们很可能并没有掌握什么证据。 蒋主任不是一个妄自菲薄的主儿,但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再保持那份做作的雍容,未免就有点可笑了,不过她还是不想太助长这家伙的气焰,于是话题一转,“你们说,我现在给西门子的人打个电话,催一下好不好?咱们关心结果嘛。” “好呀,”陈太忠还没来得及说话,许纯良先点头了,“说实话,来北京时间不短了,凤凰那边还一大摊子事儿呢,蒋主任,展现你个人魅力的时候到了。” “是个人能力,”蒋君蓉狠狠地瞪他一眼,状若不满实则是暗喜,接着她就拿起了桌上的手机,当着这二位直接拨打电话。 事实上,大家都已经很清楚结果了,眼下打个电话,无非就是在形式上走一下,敲定的话就可以冠冕堂皇地进入下一步了。 电话从接线生一直到舒泽先生,经过了好几道关卡,最后传来的是意料之中的好消息,“经过临时会议的表决,我们决定同贵公司合作……哦,这个抱歉,下午草签意向是不可能的,最快也得是明天上午了。” 蒋君蓉自然要解释一下说,我们是外地来的,单位里事情也很多,而且为了表示诚意,我们的一把手和二把手全来了,反正……你们尽快吧。 对西门子这种大公司来说,这要求稍嫌过分,不过也算合理,于是舒泽先生解释说,我只是副总裁,这种事情必须得霍夫曼总裁出面,而总裁今天的行程都安排满了,我只能说尽量帮你们争取明天上午签意向——你们等我的通知吧。 事实上,陈太忠三人并不是很在意西门子这边的反应,对他们来说,这个渠道早就顺畅了,他们更在意的是,信产部不要从中阻挠,否则的话,接下单子交不了货,那可就太闹心了。 然而这年头的事情,还就是这么怪,偏偏是大家觉得万无一失的环节,出现了纰漏,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舒泽给蒋君蓉打来了电话,说是霍夫曼总裁最近会很忙,嗯,非常忙的那种……三五个月之内,是抽不出来时间谈这个事儿了。 总算还好,蒋君蓉一直在搞招商引资工作,见识过不少临阵变卦的事情——事实上,在干部任命的时候,这种现象也屡见不鲜。 所以她也没有着恼,只是淡淡地问一句,“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第2663章 意外(下) 其实,舒泽的心里也挺恼火的,日耳曼民族的性格,本来就是以爱叫真和刻板著称,答应下的事儿了,要翻悔,真的是很丢人。 所以他就吞吞吐吐地暗示说,沃达丰知道了我们选择中国人代工,有点不放心把合同交到我们手上,这真的是很糟糕的一件事。 沃达丰和西门子之间,已经达成了意向,但是合同并没有最终敲定,西门子在完善了自身所有环节之后,交上去相关报告,才能真正地获得这个合同。 “这都是什么狗屁玩意儿嘛,”放了电话之后,蒋君蓉破口大骂,她很清楚,这里面一定是出现了什么问题,然而以她的能力,搞清楚这个并不是很容易。 所以,她只能再次联系陈太忠,将这个变故转述一下——自打上午的电话之后,陈主任只当事情已经摆平,于是就脱离组织单独活动了。 不怪他这么想,西门子这边已经表态了,而那可能作祟的九零三厂,已经有中纪委的人盯上了,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接到这个电话,就算是以陈太忠的傲气,都禁不住惊讶地感叹一声,“咦,西门子居然要出尔反尔?好了,我知道了……你等我消息吧。” 放下电话之后,陈太忠反手拨一个电话,打到了普林斯公司老总那里,“说好的单子,西门子居然要变卦,这是个什么意思?” 凯瑟琳一听这问题,也小小地惊讶了一下,“不会吧?这样,太忠,你等我一下,我打个电话问一声,到底是怎么回事。” 旁人打听消息不易,但是她打听消息不存在任何的问题,事实上,西门子只是不便向天南人解释罢了——有人打招呼了,你们要参与某些通信系统统一采购的话,手机代工那个项目,就放一放吧。 西门子通信做的可并不只是终端,他们还参与一些核心项目的竞争,那些项目不但大,而且附加值特别高,不是手机这种大众产品的利润率能相比的。 尤其是,前文说过,西门子通信产品的竞争力并不是很强,所以他们能参与某些大项目,就涉及到了方方面面的因素——比如说供求的平衡性。 就像素波移动一样,无线模块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是凤凰科委产的,但是……必须还要有其他的供应商,以保证供求双方的利益平衡,这是属于策略层面的东西,以陈太忠在天南的强势,也做不到包圆拿下。 策略层面要考虑的内容,并不仅仅是这一点,西门子竞争力不强,所以他们现在并不是受策略约束的一方,反倒是受惠一方,这就让他们不得不对某些暗示心生忌惮。 凭良心说,这个单子对西门子来说,也不是可有可无的,几千万欧元的项目呢,但是他们能有别的选择吗? “知道是谁打的招呼吗?”陈太忠一听,火气腾地就上来了,有些人操蛋就操蛋在这里了,不知道积极地引进项目,反倒是热衷于抢成绩,抢成绩不成就抽后腿,听她的口气,要不是西门子坚持的话,没准这个单子直接就转移到国外,连拖一拖都没机会了。 我做不成,那就大家都不要做成——这都是什么混蛋心态,有这种精神头,把心思放到引进项目上不好吗? “这个,人家就不可能告诉我了,”凯瑟琳自然也不是万能的,西门子能跟她说出原因来,但是点名的话——实在就有点强人所难了,“如果你可以等一等,我或许能问出来。” “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陈太忠叹口气,微笑着挂了电话,他的怒火真的无法克制,合同被阻就挺令人生气了,更别说自己人的内斗,还被外国人看了热闹去。 这看热闹的,不仅仅是肯尼迪家的坏女孩儿,还有德国人,甚至……还可能有英国人,这一刻,他打算使用一些非正常手段了。 挂掉这个电话之后,他给许纯良和蒋君蓉分别打了电话,说了事情的最新进展,顺便就要求他们,大家一起努力,尽快调查清楚,是什么人给西门子施加了压力。 那两位惊闻这样的变化,也是禁不住破口大骂,这实在是太欺负人了,许纯良登时就咬牙切齿地发誓,“我费了多大劲儿,就这临门一脚被拦住了,千万不要让我打听到是谁干的。” 蒋君蓉也气得尖叫,“好端端的合同,就被他们折腾成这样,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不起他们玩……好了,我马上就去问。” 通知完这二位,陈太忠沉吟一下,又给黄汉祥打个电话,下午时候,黄总的电话惯例是打不通的,不过这次还好,等了五分钟之后,黄二伯把电话打了回来,“有事儿?” 等他听陈太忠抱怨完,沉默了差不多五秒钟,才冷笑一声,“嗯,敢这么干的人可是没几个,好了,这件事我来处理吧。” “抱歉了,黄二伯,这口气我咽不下去,”陈太忠明确地表态,“这让我丢人丢大发了,您要是确定了是谁干的,麻烦您跟我说一声。” “你丢人,我好像不丢人似的,”黄汉祥的声音也提高了一点,听得出来,他也是恼怒异常,上午刚把中纪委的人派去天津,这下午人家就狠狠地一记还了回来——你要收拾人,好啊,那大家一拍两散,谁也别好了。 “我要确切消息,”陈太忠坚持,“您有您的处理方式,我有我的方式……就是这样。” “你……你别乱来啊,”黄汉祥听这家伙呲牙咧嘴的,居然后背上泛起了点凉意,“我跟你说,你既然在这个圈子里,那做什么事情就都要讲个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我没说我不打算讲规矩啊,”陈太忠笑一笑,事实上,他这会儿还笑得出来,那绝对是铁下心思下重手了,“我怀恨在心,回头慢慢收拾他们还不行吗?” “嗯……我看情况吧,反正这件事处理不好,我都不会答应,”黄汉祥轻描淡写地哼一声,压了电话。 按理来说,这个人是很好查的,就是黄总那句话,敢这么不知道死活的主儿就没几个,不买黄家账的人,那是海了去啦,但是能有几个人,有胆子上杆子跟黄家掐? 更别说跟西门子有业务往来的,也没几个口子,西门子的业务很广泛,这个不假,但是汇总起来就是那么几块,又能在采购中做主的,能有几个人? 约莫半个小时之后,许纯良先打了电话过来,他在通地集团都有消息渠道,那么速度快一点是很正常的,他怀疑的是外事司某副司长,这个人别看官不大也不起眼,正经是起了承上启下的作用,而且——这人有点背景,平日里做事比较嚣张。 蒋君蓉的电话,也在不久之后打了过来,她在京城的势力要差一些,她怀疑是信产部秘书长干的,因为这个人做事一向护犊子,有好事愿意先往部里的企业划拉,本位主义比较强。 这可是有点头大,陈太忠没想到,这俩打听的结果,居然是如此地大相径庭,他心一横,就琢磨着俩就俩吧,就算搞错一个,那也算他倒霉了。 他正要咬牙切齿地发狠,猛地手边电话响了,却是韦明河打来的电话,说你这厮来了北京,也不知道找我来坐一坐。 你小子不是出国了吗?陈太忠还他一句,才想解释说,自己今天情绪不好改天坐一坐吧,转念一想,咦,我不是还能跟他打听消息吗? 他将事情一说,韦处长就是一愣,“不是吧,这才多大的单子,怎么就弄成这样了呢?好了,我帮你问一问,你跟其他人也打听一下。” 那是自然陈太忠既然开了这个头,少不得又打电话给邵国立,到最后索性心一横,将电话打到了南宫毛毛那里——这帮人的消息,是相当灵通的。 这一下,他就算把事情搞大了,按说这是很犯忌讳的事儿,不过他不在乎,哥们儿都被你们欺负成这样,还不能发一下飙? 是的,他不怕别人知道自己要报复,黄家人做事敢那么霸气,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还不如一介凡人——官场里打滚是锻炼情商的,但要是把血性都磨没了的话,这个屁官……当不当吧。 广泛撒网的效果,是非常明显的,几个人的消息都指向了一个人,通信研究院的院长、党组书记尹杰义——这个人的官也不大,但是在信产部说话很有份量。 关键是,他跟几个大型的跨国通讯公司关系密切,而他的妻子是蓝家的外甥女儿,他跟外事司那副司长走得也很近。 “又是专家,”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心里真是有点无奈,当权力和专家捆绑在一起的时候,很多不合理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这个难度,真的有点大陈某人从来不愁收拾人的手段,但是想将一个顶尖的权威专家堂堂正正地打落尘埃……这个得好好谋划一下才行…… 第2664章 断桥(上) “陈太忠已经打听到人了,”阴京华挂了电话之后,冲黄汉祥苦笑一声,“他锁定了尹杰义,不过没说下一步要干什么。” 他是黄总的贴心人儿,遇到打听或者验证消息的事儿,也是要跑前跑后,黄总不会全依靠他,但起码算一个很重要的补充。 南宫毛毛等人接了陈太忠的电话,本来还犹豫着该不该跟老阴说一声呢,结果他打了电话过去,了解同样的事情,那就是藏也藏不住了。 “姓尹的不是重点,姓雷的才是重点,”黄汉祥叹口气,他嘴里的姓雷的,是外事司的副司长,黄总眼里没有小人物,但是这个雷司长身后的人物,是一点都不简单,他叹一口气,“这是那两家联手试探,看我家对电信拆分的兴趣大不大啊。” 尹院长算是蓝家阵营的人,按说这背景不算小了,不过话说回来,蓝家在信产部的势力,就是小猫小狗三两只,掀不起多大的风浪,倒是黄家在这一行说话有点份量。 当然,蓝家要是铁下心思挺进信产行业,也不是做不到,那么眼下的放纵,或者……会开一个坏头,助长某些人的气焰? 话不是这么说的,信息产业这一行,是不少人都看好的,而且国家有倾斜性的政策支持,盯着这一块的人真的不少,蓝家不付出相当大的代价,是得不到这一块的。 就像那个外事司的雷司长,按说只是一个小小的副厅,但是他背后的人,是黄汉祥都要顾忌的,为什么?因为人家也盯着这一块呢。 自打某些首长去欧洲转了一趟,回来就觉得这邮电太庞大了,所以拆分为了邮政和电信,紧接着,不但成立了联通,又将电信拆分为移动和电信。 一个企业,拆分为两个级别相当的企业,会提供相当的领导岗位——打个比方说,以前三十个正厅的大企业,一拆分就可以提供六十个正厅的岗位。 这仅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行业一旦拆分,新诞生的单位必然会出现相应的短板,想要补齐这些不足,就得投入大量的人力和物力——是编制和拨款的问题。 有人从这些拆分里看到了甜头,那么就积极地鼓动再次拆分了,移动通信方面,中国移动和联通算得上竞争对手——哪怕双方的实力相当地不平衡,但是固定电话方面……还是电信一家独大。 黄家在信产部,多少有点势力,起码大部长跟黄家就有旧,而常务副井泓更是黄家捧上来的,所以这个拆分,黄家一直没怎么表态,别人心里难免就有点揣测。 雷司长就是代表了某一方觊觎此事的势力,正是因为如此,在黄汉祥眼中,这姓雷的比姓尹的更重要一点——当然,这不是说尹杰义背后的蓝家可以轻慢,主要是说蓝家就算是巨无霸,想踏足这个行业,一时半会儿不太可能。 所以说有人授意西门子暂停代工项目,黄汉祥一开始真的很恼火,但是调查之后,他就反应了过来,这未必是真要抽黄家的脸,更多的是可能要看一看,黄家对信产部的掌握,到了什么样的地步,以决定下一步的行止。 一件事情,涉及多个势力的合作,这种情况黄汉祥也见识过不少,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纠纷,分分合合连横合纵,不过是利益使然。 但是同时,他也很明白,遇到这一对多的情况,找准正主是很有必要的,否则的话不但惹人耻笑,也容易引起那些涉足不深者的强力反击。 “这种情况,那是不能冲动,”阴京华小心地建议,他有自己的想法,但是面对这样的大局面,他的任何想法都是次要的,他所能做的,就是提醒黄总,多考虑一下。 “不冲动我也要搞这个姓雷的,姓尹的都可以放一放,”黄汉祥冷哼一声,此次事情,出头的是姓尹的,但是幕后授意的,则是雷司长,黄家要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必须搞掉姓雷的——同时搞两个人的话,难度有点大,尤其是,九零三的胡睿已经被黄家动了。 “但是太忠现在,更恨的是尹杰义,”阴京华不得不提醒自己的老板,“他这人比较倔,思想工作很难做的。” “他想扳倒那个家伙,还是要找我的,”黄汉祥胸有成竹地笑一笑,尹杰义是蓝家的外甥女婿,又是搞学问的,小陈想折腾此人,除了找黄家,还真找不到什么人敢下手的,“我先拖一拖他,对了京华,你也帮我做一做工作。” 刚说到这儿,阴京华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一眼,苦笑着接起了电话,“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太忠,怎么样……你打听清楚是谁干的了吗?” “正落实呢,”陈太忠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我找你是问一件事,那天晚上在我门口转悠的那个家伙,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这个,我后来就没注意了,嗯……行,我帮你问一下,”阴京华挂了电话之后,冲黄总一摊手,“这家伙问吴田省路桥那档子事儿呢,看来是要剑走偏锋了。” “偏锋啊……那走就走吧,”黄汉祥沉吟一下,终于是点点头,这次的事情实在是太恶心人了,他也有点不能忍受,“你告诉他,你是背着我偷偷跟他说的……别在北京折腾……” 韩伟觉得最近自己的运气,是越来越不好了,他原本是乌法省交通规划勘测设计院设计二室的主任,现在却是落得一个停职的下场。 要说起来,他也没做什么坏事,无非就是介绍相熟的施工队,转包了一段高速路,活儿干完了,发包方拖欠着钱不给,施工队就把状告到了他这里——韩主任,您可不能坐视啊。 韩伟帮人介绍活儿,肯定不是白介绍的,他要收取一定的好处才肯开口,眼下人家求上门,他觉得也不能置之不理,于是就找到发包方的总工,说谁谁是我朋友,活儿干的也不错,人家是小本儿买卖,你们就不要拖欠了。 这哪是我一个总工能做得了主的?那边是绝对不答应这事儿,我说老韩,你也是搞技术的,不要瞎操这些闲心好不好? 合着你也知道我是搞技术的?韩伟一听这话,就生气了,王总啊,你们这个路是怎么修的,我也清楚,我朋友施工的时候,工序比你们还要严谨一些,至于说材料嘛,那个……咳咳,有些话你等我说出来,可不就没意思了? 你真的要坚持?当时总工问这句话时,脸上的诡异表情,韩伟至今记忆犹新。 接下来的事儿,那也就不用说了,韩主任被停职了,这年头行家多了,真的不差你一个,倒是敢胡说八道威胁人的,还就是只有你一个。 韩伟也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被停职了,然后他闹到省里,又闹到北京,说是要揭穿一些黑幕,不过以蓝家的强势和影响力,谁会理他? 原本,人家都不待理他的,也就是他最近折腾得实在厉害,乌法省派出人来,要将他捉回去,好让他认清事实。 这就已经很倒霉了,不成想躲进一个小区避祸的时候,又被京城另一拨权贵直接拿下,足足问了两天,才将他放出去,而且,人家并不关心发生在乌法省的事情,人家关心的,是他是否别有用心。 “一丘之貉,这个国家没救了,”他愤愤地想着,走进路边一家饺子馆,“一瓶红星二锅头,半斤猪肉大葱的,半斤羊肉胡萝卜的。” 京城的饺子,还是很有名的,他最近也喜欢上了这个,不过,就在服务员端来饺子的时候,腾腾的热气中,对面猛地多出一个人来。 “韩伟?”高大的年轻人笑吟吟地发问了。 “是我,”韩主任也不看对方,夹起一个饺子,慢慢地吹气,饺子很烫,在秋末北京的寒意中热气蒸腾,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头脑的冷静——来人的口音,似乎不是乌法省的? “你好像有一点麻烦,”年轻人的笑容不变,“请恕我直言,这件事情你自己有责任,设计人员,他就应该是设计人员,参与施工……这是不合理的。” “国家干部贪污受贿,以次充好……也是不合理的,”韩伟冷笑一声,将筷子上的饺子在醋酱里一蘸,就丢进了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咝哈地吸着凉气,“你别跟我说了,大道理我比你懂,等我吃完,咱们再说行不行?” “不行,你现在就得跟我走,”陈太忠微微一笑,这里只是个小小的饺子馆,周围还坐了不少人,有些话真的不合适说,“想吃什么饺子,咱们打电话,让他送。” “我还有可能吃到这样的饺子吗?”韩伟惨笑一声。 “那是当然,我这人一向说话算话,”陈太忠点点头,一脸的郑重,“羊肉饺子是吧?如果你愿意的话,过两天咱们东来顺涮羊肉……但是,我现在找你有事。” “好像……我又遇到贵人了?”韩伟听得出对方的语气,但是他实在有点不敢相信,“你知道我招惹的是什么人吗?” “你知道坐在你面前的,是什么人吗?”陈太忠冷笑。 第2665章 断桥(下) 陈太忠并没有花费多长时间,就从韩伟的嘴里掏出了他想要的东西。 韩主任是搞道桥设计的,在这一方面有极深的造诣,没错,做为一个设计人员,插手施工建设,是他的不对,但是这并不是说,他在专业方面有所欠缺——事实上,中国从来不缺乏人才,大家缺乏的,只是在设计图纸上签字的资格。 韩伟是个有能力的人,他甚至有点后悔自己具备这样的能力,错非如此,他也不敢威胁吴田路桥建筑集团,告诉他们:你们很多地方做得都不太合适。 不过这一刻,他在庆幸:还好,我真的是个有能力的人,对方问我的问题,我都一一答上来了,那么,就有人去查那些该死的家伙了吧? “光靠说的,是没用的,”陈太忠摇摇头,粉碎了他的侥幸,“有文字性的东西吗,要是有图纸这些,就更好了。” “没图纸,就不可能有图纸,你知道图纸会有多少吗?十个你都抱不起来,”韩伟冷笑一声,“图纸是不会出问题的,出问题的是材料和工序。” “那么就是说,你说的全是臆测?”陈太忠冷笑一声,他对这话有点失望,原本他是想着,拿上图纸之后,找人去鉴定一下——他不是一个喜欢盲从的人,就算别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他也需要亲自验证,才能决定行止。 自打他听凯瑟琳说,乌法省是蓝家的地盘的时候,他就把这个人放在了心上,琢磨着哪天要敲打蓝家,就要找此人弄点材料。 不过陈太忠做梦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跟蓝家撞上了,通信研究院的院长尹杰义让他非常生气,但是他仔细想一想,发现实在没有正面对付对方的手段。 专家的权威,不是一天培养出来的,那么他们的影响,也不是一天就可以消弭的,当然,陈某人自己没这能力,并不是说,不可以请来别的专家跟这厮打对台——甚至,请外国专家来,也不是很难办到。 然而,这里就又出现问题了,尹院长如果是个无依无靠的人——像眼前这个韩伟一般,那么请人过来,将他的权威打落尘埃,是不难办到的,可非常遗憾的是,这厮是有组织的。 有组织的人,比没组织的难对付很多,那么打对台大辩论的结果,很可能影响不了对方,反倒成全了姓尹的,让他的声望达到另一个高度——毕竟这年头流行一个词,叫“炒作”。 所谓专家,就是这么令人头疼,陈太忠可以想办法把尹杰义从院长的位子上拉下来,但是你拉下来人家之后,人家还可以用专业人士的面孔出现——好歹这是背靠蓝家的主儿,很难一下打死。 意识到这个现状,陈太忠不得不另辟蹊径,考虑从别的地方下手,打击蓝家,而前两天出现在他门口的中年人,似乎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打了电话给阴京华,阴总在了解了情况之后,反手打电话告诉他,这个人早晨才放出来,目前在某个地方——放人出来还要观察两天,这也是惯例了。 阴京华告诉他的,不仅仅是这么一点,他还简单地说了两句,“这吴田省的路桥集团,在很多省承揽了大量工程,不止是在乌法省有活儿……这家的背景,我也就不多说了,总之,你要小心一点。” 这简直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陈太忠也非常清楚这一点,若不是跟蓝家有关系,怎么可能接下这么多活儿来? 遗憾的是,这个韩伟提供的情报,也不是很有用,没有文字性的材料,操作起来未免就太麻烦了——关键是,他不想在这件事情上,投入太多的精力。 也许,应该换个目标? 他正胡思乱想着,韩伟却是冷哼一声,“臆测……我为个臆测就去告状,你觉得我有那么傻吗?不怕告诉你,有一座建成两年的桥,因为不均匀沉陷,桥体上已经出现了裂缝……不止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肉眼可见?”陈太忠听得也吓一跳,这个是可以做一做文章的。 “大裂缝填充处理过了,”韩伟笑一笑,很不屑的样子,“两三厘米的裂缝不好处理,应该还有一些,你去看就能看到。” “这个桥,设计使用寿命多少年?”陈太忠沉吟一下,缓缓发问。 “一百年,抗震七级,但是你知道,这不可能达到,我觉得也就二三十年,或者更短,”韩伟叹口气,“好桥都可以炸了重修,何况这种桥?这也是他们敢糊弄人的原因。” 陈太忠默默地点点头,这个说法很对,三年前段卫华就跟他说过——你把路修得那么好,让别人怎么挣钱? “你还掌握了些什么?就像这种特别明显的问题,”他继续发问。 我是不是该找出一个专家,来对这些现象诊断一下呢?他开始胡思乱想,这次他被这些专家恶心到了,就下意识地想以牙还牙一下…… 晚上九点,《天南商报》的记者刘晓莉正躺在上海的宾馆里看电视,她接了一个商务会议报道的邀请,领导将她派了过来,活儿已经干完了,她打算在上海呆两天,好好地玩一玩。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来电话的是陈太忠,“有个大活儿,敢不敢接?” “您让我接我就接,”刘晓莉一听这话,心里就禁不住一阵乱跳,能让陈主任都觉得大的活儿,并且郑重发问的,怎么简单得了?她深深地吸一口气,“我现在在上海。” “那最好了,”陈太忠一听说,她居然还不在天南,“租辆车,买个照相机,连夜动身往乌法省走吧,去了那儿之后……” 挂了电话之后,他沉吟一下,还是按下了给许纯良打电话的欲望,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表现得太怪异的好。 不过他并不知道,现在有人正远远地盯着这栋别墅,约莫十点的时候,黄汉祥正要去泡澡,有人走过来汇报,“陈太忠开了一辆本田车,刚刚上了高速。” “啧,”黄总一听这话,就伸出双手,使劲揉一揉自己的太阳穴,沉吟片刻才发话,“你跟小王说一声……再去把那个韩伟抓起来,问一问他跟陈太忠说了什么,嗯,不要太粗暴。” 第二天上午,许纯良给陈太忠打电话,却是死活打不通,说不得他又联系一下蒋君蓉,“你知道陈太忠去哪儿了吗?” “我怎么知道他去哪儿了?”蒋君蓉叹口气,昨天晚些时候,她也知道了阻挠这个单子的都是些什么人,这情绪真是不高,“你俩关系这么好,你都不知道?” “这家伙,办事懒懒散散的,”许纯良真的很生气,要是再做不出什么反应的话,大家就得回天南了,至于以后怎么发展,都很难说了,“关键时候就掉链子,还想跟他商量一下,下一步该怎么走呢。” “等一等吧,那家伙做事,还是比较靠谱的,”奇怪的是,蒋君蓉居然帮陈某人说话——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对手,这话真的有点道理,“没准他跟哪个首长在一起,必须关手机。” 陈太忠关手机,可不是跟领导在一起,他是不想让人定位了自己,就像他开了马小雅的本田车出来,只是一个掩护一样——本田车从石家庄下了高速之后,再没人见到这辆车。 这个时候,他已经万里闲庭到了乌法省,等到了中午的时候,刘晓莉也赶了过来,她手里端着一个小DV,却是半年前买的——最近她的经济情况好转了不少。 她让车停在路边,自己却是端着DV走上桥,东拍一拍西拍一拍,路面和桥身的一道道裂缝,真的令人触目惊心,“这桥……看上去真的是有点悬乎。” 岂止是有点悬乎?陈太忠隐身在她旁边,暗暗叹气,他的天眼一开,填补过的地方都瞒不过他——补丁不少呢。 桥长有两公里多,刘晓莉走到半路的时候,有人过来干涉,“我说,你拍风景就算了,闲得没事拍这桥干什么?” 搁在往常,刘记者是不会太客气的,但是现在她不但是在外省,还知道自己要涉及一些大事,于是放下相机,乖乖地转身往回走。 走到桥头的车旁,她才待跟司机说什么,只见那司机指着她的身后,惊讶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个桥,这个桥……它在动哎。” “什么?”刘晓莉惊讶地转身回望,发现桥体中间一部分,在缓缓地向下沉去,处在断面上的司机们吓得没命地加速,而即将开上去的车忙不迭地急刹,“吱吱”的刹车声此起彼伏地响着,还伴随着两声闷响——那是追尾了。 十来秒钟之后,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桥体中段加速下沉,紧接着就是“轰隆”一声巨响,漫天的沙尘扬起…… 第2666章 没死人?(上) “拍完……就离开……”刘晓莉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下意识地拍完这一段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发软,虽然她很努力地想让自己站立着,但是全身真是一点劲儿都没有,所以她不得不将身子靠在车上,这时候,她才想起来昨天陈主任在电话里最后的叮嘱。 要是我离开得慢了一点呢?她真是不敢想像这个后果,不过……也许会没事吧? 昨天陈太忠并没有告诉她全部的安排,只是让她来乌法拍某一座桥,并且告诉她说这桥是豆腐渣工程,然后就是叮嘱她,拍完以后就离开。 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应该给他打一个电话,刘记者摸出手机,卸下电池之后换上一张卡,才给陈太忠拨号——她虽然是女人,可是做为个知名的记者,对一些基本的自我保护手段,还是比较了解的。 遗憾的是,陈主任的手机关机了,她犹豫一下,转身看向司机,这时候她身子还有点发软,但是已经不太碍事了,“你去古平市给我叫个车来,然后,你就可以回上海了。” 她是要在这里等着做后续报道,比如说救援速度如何,有没有人死伤什么的,就眼下她的目视观察,没有车辆掉下去,但是有没有人员伤亡,那就不好说了。 司机一听这话,就叹口气,他从上海跑过来,可是没想到能目睹这么惊天动地的一出戏,“大姐,加点吧……我这小命差点丢这儿啊,腿还软着呢。” “想死啊你?”就在这个时候,刘晓莉的身边,一个矮小的男人走过,嘴里还念叨着,“机子把东西都拍下来了,还留在这儿,想住精神病院吗?” “掉头,”刘晓莉听到这话,登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从哪儿生出的力气,以远超旁人的速度蹭地窜上了车,“回古平市……哦不,回上海!” 一边说,她一边放下车窗,探头看那矮小男人,“这个朋友,要捎你一段吗?” “你新换的那张卡,号码是多少?”矮小男人冲她呲牙一笑,“美女,留个电话,晚上我去找你。” “136,”刘晓莉笑吟吟地回答,她不是个随便的女人,但是对方连住精神病院的典故都知道,肯定就是……那话儿了。 “大姐你再说一遍?”司机都已经挂档踩油门松离合了,听到这话赶忙停下来,一边摸手机还一边瞥她一眼,“你有QQ没有?” “QQ没有,老公倒是有一个,”刘晓莉白他一眼,天底下的男人,就没个好东西——花心不是你的错,但是……你怎么也得混到陈太忠那一步吧? 果然不出她的所料,那矮小男子还真是陈太忠的人,半个小时之后,她接到了一个电话,陌生的号码,打到了她新换的卡上,是陈太忠的声音,听起来陈主任有点恼火,“我让你用相机,你怎么带了DV过来?” “我除了录像,也拍照了,还可以截图……日期我都能挡住,”刘晓莉也想明白了,陈主任是不想让此事显得针对性太强——最好看起来像偶遇的那种,不过话说回来,这么搞都不算针对性强的话,那什么才算针对性强? 但是,她还就有一股子拗劲儿,听到别人说自己做得不好,她就要辩解,“我会努力做到,让这件事显得不是刻意发生的。” “我这本来就是为你好,你以为我怕啊?”陈太忠哼一声,很是不领情,“好了,不跟你说那么多了,赶紧回天南,这个消息上明天的头条……这才是开始。” 这话有点虚,其实他还是有点怕,不过他怕的不是蓝家的报复,而是担心别人从这件事里看出他的扮演的角色,那就没意思了。 “才是开始?”刘晓莉听得登时就石化了,好半天才问一句,“下一步该是哪里?其实我想跟进这个报道……我还不知道伤亡人数呢。” “这个不重要啊,”陈太忠打算制造的事端,并不止这一起,所以他认为她把精力耗费在这个上面,有点划不来。 “怎么可能不重要呢?”刘晓莉尖叫一声,示意司机停车,然后就冲出了车外,“说起捂盖子,你比我在行……没有大量的死亡人数,怎么捅得出去?” 陈太忠登时就无语了,这话正确吗?不能说是完全正确,但是确实有道理,他还有后续手段,但是就是那句话了——没有人命的话,谁会重视? “嗯,这个因素……你不要考虑了,”他终于做出了决定,说句良心话,他刚才还在犯愁,怎么样避免人员的伤亡——今天不是他刻意为之的话,起码要有两辆车会冲到桥下。 这是一座高架桥,桥下没有人家也没有河流,有的就是一点庄稼和蔬菜,还有两个小水泊,但是六七十米栽下去,不信那两辆车里的人还活得了。 陈太忠做事,本来就比较漠视别人的感受,再听刘晓莉这么一撺掇,登时就拿定了主意,“第一时间报道这个消息,加上图片对比,就是你说的,把拍摄时间处理掉……后续的事情,你不要着急,总是要有的。” 他既然决定罔顾别人死活了,剩下的就是定个时间,按时动作了,所以,在下午三点来钟,他居然开着那辆本田车,从石家庄施施然赶到了北京。 手机一开机,他就先接到了许纯良的电话,“太忠你这是遇到什么事儿了?买卖咱可以不做,但是别让自己活得太辛苦,你明白不?” “我手机掉水里了,没信号,”陈太忠信口回答一句,心里多少也有点暖洋洋的,“不用考虑那么多,一两天就有结果了,你跟蒋君蓉说一声……对了,我记得你在交通系统有点关系,对不对?” “我那两个人不够看,云风倒是认识那么一两个,”天可怜见,许主任在交通系统,有点施工能力,但是出了天南完全玩不转的,“不过有两个老伯,紧要关头,可以找他们一下……但是,你怎么想起搞这个来了?” “没啥,我是刚得到消息,乌法省塌了一座大桥,你不关心一下?”陈太忠干笑一声,“上午刚塌了的。” “乌法省?”许纯良很敏锐地抓住了重点,想到这两天大家的困惑,他沉吟一下方始发问,“死了多少?”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在现场,”陈太忠心里叹口气,得,就这纯良的家伙,也开口是问死了多少,不过不管死不死人,许家的势力打听此事,对乌法省来说,这就是压力,“你跟蒋君蓉也说一下,大家群策群力,关注一下这个事情。” “那好吧,”许纯良叹口气,沉吟一下,似乎是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默默地挂了电话。 “乌法省,可是块硬骨头啊,”就在同时,黄汉祥叹口气,原本他是要去跟朋友玩牌,猛地听说乌法省有桥断了,心里登时就是一动,这不会是陈太忠干的吧? 昨天晚上,他派人又将韩伟抓起来,抓人和被抓的都已经认识了,所以略略一问,就知道陈太忠惦记的是什么,黄汉祥就很期待那厮的表现。 不过这次的响动,还是大了一点,黄总也没想到,这家伙会用如此极端的手段,当然,他不能确定一定是小陈干的,但他绝对是重要嫌疑人——小家伙连里昂的法国队皮划艇训练基地都敢炸,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呢? 尤其需要说明的是,黄总是刚刚收到这个消息的,那么就是距离桥断已经有将近五个小时了,这还是他知道小陈要找乌法省的麻烦,特意关注了一下那里,才会这么快地收到消息,由此可见,蓝家真是将那里经营成铜墙铁壁了。 不过,由于他收到的消息晚了,所以更清楚现场的情况,没有死人,只有一辆车停在断面边上,车主弃车逃跑之后,桥又塌了一点,所以那辆车掉了下去。 事实上,黄汉祥更关心另一个细节,“希望不要在废墟里找到残存的爆炸物,也不知道那家伙怎么把桥弄塌的。” “应该不是爆炸吧?”阴京华今天没乱跑,就跟着黄总,“要是爆炸的话,怎么也该先听到巨响才对,现场没听人这么说。” 黄汉祥侧头看他一眼,微微一笑后摇摇头,“放对位置的话,用不了多大的当量,这个你还不清楚?” 阴京华当然清楚这个,不过,他发现黄总看自己的时候,眼中有点异样,看起来是有考校的意思,于是沉吟一下,坚定地摇摇头,“听韩伟的意思,那桥……没炸药也能塌,而且,就算半公斤TNT,那响声也不得了。” “唉,你还没弄明白我的意思”黄汉祥叹口气,他是真有考校的意思,“你搞一搞清楚,没炸药的话,这是质量问题,有炸药那就是政治问题!” “您是说,他们可能为了撇清而……栽赃?”阴京华的眼睛,在瞬间睁得老大,“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嘿,蓝家好不容易有块地盘,为了保护一个可能成为政治局委员的人,栽个赃算什么?”黄汉祥冷哼一声,“反正乌法省都是他们说了算的,当然,他们肯定不敢在媒体上这么说。” 第2667章 没死人?(下) 所谓的栽赃,那目的不外是通过混淆视听,争取多数人的同情和理解,甚至借此打击某些看不顺眼的势力。 但是这栽赃,也是分三六九等的,蓝家就算再强势,也不敢在媒体上公布,说这个桥是被人炸断的,他们只能在内部圈子里放风,桥是被炸断的,麻痹的我们很冤枉啊——争取民众的同情,跟争取上层圈子的同情,那不是一回事。 “乌法就是蓝家的地盘,他们想说什么不行?”阴京华听懂这话了,于是苦笑一声,“不过目前,没人这么说。” “但是不能保证,以后他们也不这么说,”黄汉祥轻抚下巴,若有所思地回答,“要是小陈再来这么一次,没准他们就会反应过来,采取类似推诿的手段了……京华,以你对小陈的了解,他还会不会再来一次了?” “这一次也未必是他吧?”阴京华跟黄汉祥,那是真的熟惯,这话也敢说,“以我的感觉,这家伙是运气好。” “这你可就小看他了,他可不止靠运气,”黄汉祥知道,陈太忠在陆海省玩过千人大失踪,不过这个事情委实太过灵异了些,知道的人也都不愿意说,“有没有必要,让中央派个调查组下去……你说这家伙也真是的,好歹搞死十来八个的,咱也好师出有名。” “这还就说明,不是他干的,”阴京华居然就叫上这个真了,不过这是在分析问题,倒也不存在冒犯一说,“陈太忠可是从来不在乎别人的感受。” 这个“别人”泛指普通人,而不是领导或者首长什么的,他这么说是有根据的——小陈屋里莺莺燕燕一大堆,大被同床,可不就是不在乎那些女人的感受? 但是……真的是没死人啊,黄汉祥心里暗叹,这么个趁人不备的机会,没有死人,你就算回头再弄垮一座桥,人家有了防备,没准可就真的会发现“未知的爆炸物”了。 不能派人下去,遗憾呐。 抱怨没死人的,可不止是这几个,晚上九点多的时候,蒋君蓉给陈太忠打来了电话,“那个桥塌了,可是没死人……听说乌法省那边,是决定要捂盖子了。” “那由他们去呗,”陈太忠冷哼一声,心说你们都觉得没死人是吧……好了,看明天死不死人吧。 第二天一大早,乌法省的消息不见报端——错了,是不见乌法的报端,《天南商报》却是在头版发表了一篇文章,《谁之过?——乌法省古平市罗山大桥昨日坍塌,号称抗震七级,使用寿命一百年》。 发这篇文章的,自然是刘大记者,她从一个游客的角度,讲述了发生在乌法省的事情,事实上她发这篇稿子的时候,人还没回来,不过就是那句话了,别人家的事关我什么事儿?老总一看新闻够震撼,还有图片,于是大手一挥——就是头版发了! 刘晓莉的文字其实是比较过硬的,不过今天的报道,她总共写了五百字不到,倒是套发了三张照片,两张是桥上的裂缝,还有一张是大桥中断落地一刹那,尘埃尚未冲天,但是绝对地触目惊心。 要说这三张照片,也真的来之不易,2000年使用电脑的那些主儿,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人不知道该怎么截图,更别说从DV上截图,并且将日期裁剪掉了。 这是刘晓莉专门找了一家婚庆公司,处理各种录像的那种,才弄出了这些照片,同时还要用电子邮件发回报社,这个时间抢得……真的很辛苦。 但是虽然辛苦,这回报也是很丰厚的,因为是天南的报纸,所以她不怕将观点写得犀利一点,结果她人还在外地,就接到了好多同行的电话,纷纷跟她要真相——你不是说了,要持续关注此事吗? 只有雷蕾打电话的时候,才提醒她,你不能在乌法省呆着了,录像也多备份几份——这点东西刘晓莉想得到,但是雷记者能这么提醒,才是真正的交情。 黄汉祥知道这个消息比较晚,差不多是上午十点的时候了——《天南商报》本来就是地方性的报纸,虽然能卖到外省去,但是这年头小报如此地多,别人也得愿意买呢。 “我就知道是这小子干的,啧,背黑锅了,”黄汉祥苦笑着摇头,陈太忠这次是没借黄家半点力,却是活生生地整出了幺蛾子,但是搁给外人,绝对不会这么看啊,天南那就是黄家的地盘,在黄家的地盘,报道乌法的糗事——除了黄家人的授意,谁会这么干? 阴京华抓过报纸来看一看,一般情况下,他上午陪着黄总的时候比较多,下午就是打麻将干什么的——南宫那帮人上午都是睡觉呢。 他的记性还是比较好的,尤其是有些小人物的名字,黄总不会去记,那就是他的事儿了,“我印象中……这个记者刘晓莉,应该就是陈太忠的人。” “这家伙的女人也太多了一点,”黄汉祥哼一声,不耐烦地皱一皱眉毛,“啧,这也没用啊,没死亡人数……不好下手。” 以黄老的强势,没死亡人数的案子也能查,毕竟是这么大的桥塌了,但是这事儿要是发生在乌法省,那就不太现实了——有故意找碴之嫌。 “好像那个公司建了不止一座桥,”阴京华轻声嘀咕一句,似有所指。 “那也没办法通知小陈,”黄汉祥叹口气,将报纸往桌上一丢,眉头皱了起来,“不说他能不能再弄塌一座桥,他就算能弄塌……估计里面就有爆炸物了。” 要说这黄家老二说话,也真够肆无忌惮的,居然就这么活生生地说起弄塌桥之后的事情,根本提都不提可能死多少人,不过阴京华听得连连点头,他知道,黄汉祥还真就是这么个性子——黄总不这么说,也卖弄不出他眼光远大不是? “关键是这些事情,咱还不能当作知情,”他笑一笑,“陈太忠的朋友去乌法旅游,那只是个意外,撞上这事儿了。” “嗯,只是巧合,”黄汉祥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这恐怕不是巧合,”古平市的市委书记在中午的时候,惊讶地得知,自己要捂的盖子,居然没有捂住,被天南的一张小报刊登了,省里有人指示了,一定要抓住那个胡写乱报的记者——不管用软的还是硬的,总之要让她闭嘴。 “关键是不能让这个后续报道再发下去了,”他指示站在门口的警察局长,“对流动人口,要彻底盘查一遍,再出这样的报道……你后果自负!” 古平市这边并不是最难受的,桥塌就桥塌吧,这段路也不是古平修的,眼下最心急火燎的,是吴田省路桥建筑集团…… “黄总,出大事了!”下午四点的时候,黄汉祥正在跟朋友玩牌,阴京华接了个电话,急匆匆走过来,“您……出来一下吧。” “汉祥,跟你打一会儿牌,真麻烦,”一个比黄汉祥年纪还大的老头气得哼一声,“昨天你就不来,今天又是这样……下午你不是不接电话的吗?” “估计是老爷子的,”黄汉祥笑一笑,站起了身子,心里却是非常明白,要是老爷子的电话,小阴就直接把电话递过来了。 果不其然,等他走到一边的时候,阴总汇报了一下情况,声音虽小,可那份兴奋是无论如何压抑不住的,“秦阳市郊一座在建的高架桥坍塌,也是伍田路桥的工程,当时有个副省长正在视察工地……” “嘿,”黄汉祥听得噗地一声乐了,肩膀抖了半天,才咳嗽一声,“哈,那个啥……嗯,有人员伤亡没有?” “二十分钟之前发生的,我不知道具体情况呢,”阴京华抿着嘴,强忍笑意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大桥掉了好一截下去,当时桥上两百多号人呢……不过那个副省长没事,听说只是撞伤了。” “啧,有点遗憾,”黄汉祥咂巴一下嘴巴,秦阳不比古平,那是乌法省的省会,这桥塌了还摔下去不少,那真是谁都瞒不住,不过……真的有点遗憾啊。 然而下一刻,他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个谁……陈太忠现在在哪儿?” “他去看打麻将了,中午还在呢,”阴京华对陈太忠的动向了如指掌——这个节骨眼上,他甚至请南宫毛毛帮自己悄悄地盯着。 “这家伙的能耐,是越来越大了,”黄汉祥笑着摇摇头,他沉吟一下,“你了解一下,那些人里面,有没有跟咱们挂得上钩的。” “我已经在安排了,”阴京华点点头,他知道这是黄总想争取充足的名分,犹豫一下他才又补充一句,“里面不少政府工作人员,据说……伤亡惨重……” “嘿,我得打牌了,”黄汉祥笑得直哆嗦,转身又向牌桌走去…… 第2668章 非我所愿(上) “有个副省长掉下去了?”陈太忠得到消息要晚一点,虽然事情是他干的,但他只是设置好了时间而已,哪里想得到这次一坑,就坑了一个副省长? 通知他的人是许纯良,许主任自打接了他的电话之后,就开始找人了解古平市大桥的情况,不成想打听到情况没多久,那边又主动打电话过来,说这下热闹了,秦阳市也塌了一座桥——这座更狠,是还没交工的。 “鲁国民没掉下去,他就是摔了一下,”许纯良知道的消息晚,打听得就相对清楚一点,“不过当时天上下着小雨,大部分人反应得不够快……可笑的是,姓鲁的过去是辟谣的,真是太讽刺了……” 通车才两年的桥就倒塌,这件事带给吴田路桥公司太大的被动了,虽然迄今为止,没有人员死亡的报告,但是不管怎么说,光天化日之下,大桥塌了。 路桥公司倒没有怀疑有人故意破坏,那桥的质量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有数,所以老总马上过来危机公关——捂盖子也得体现诚意不是?不成想他才安顿得七七八八,猛地有人反应,说这件事让省外的记者报道了。 这是谁这么不知死活啊?路桥的老总就跳脚了,不过当他听说那报纸叫《天南商报》的时候,也没什么脾气了——表面上看起来,黄家对天南的经营,远远没有蓝家对乌法经营得严密,但事实上并不是那么回事。 蓝家底子还浅,对乌法经营是抓上层力量,搞的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那一套,容不得不同声音,而黄家在天南根深蒂固,甚至有那小科长都有门路把话传到黄家耳朵里,所以看似黄家对天南不怎么上心,可谁又敢在天南撒野? 这是黄家惦记上我了?路桥的老总有点心惊,不过,他背靠的蓝家也不吃素的,足以跟黄家相颉颃,更别说在乌法这一片了。 所以,他要辟谣要澄清,而乌法的省委书记也相当给他面子,说是现在人心惶惶,那就得领导出面辟谣。 可是这个谣言该怎么辟呢?公开讲话那是不可能的,本来别人还不知道断了一座桥,只有少数别有用心的人知道,可乌法这边一承认却有此事,那就是大家都知道了,被动就是必然了——不说的话,只要黄家不是要跟蓝家死掐,想来也不至于揪住不放。 公开讲话不可能,那就只能暗示了,原本这塌桥事件就封锁得很好,知道真相的只是少数人,那么关心后续结果的,也必然是这一帮人。 于是书记打人招呼一声,负责交通的副省长鲁国民就只能去现场视察了,这就是跟大家表态了——都说吴田路桥公司的桥不可靠,但是我堂堂的副省长都敢去施工现场,希望大家能相信政府,不要信谣传谣。 说句实话,鲁省长对吴田路桥的活儿,也不是很信得过,既然分管了某个行业,必然会对那些相关行业有适度的了解——吴田人的活儿,真的不怎么样。 施工这个东西,里面的猫腻真的是太多太多了,就像韩伟说的那样,且不说材料上以次充好了,只说这个工序,就会对工程质量造成极大的影响。 简单一点来说,就是这个搅拌混凝土,很简单的活儿吧?水泥真假先不说,这砂子要讲个含泥量,石子儿要讲究个冲洗——标准工序就是这样的,一旦要求不严格,那就会对质量造成严重影响。 吴田路桥做过不少桥,按说“金桥银路草建筑”,做桥是最赚钱的,但是谁也不会嫌钱多不是?而鲁省长知道,吴田路桥建桥的经验太丰富了——丰富到他们能确定,哪些工序可以节省,哪些材料可以偷换。 这样的桥谁敢上?这样的现场,谁敢去视察?但是……他不去还不行,省里着急消弭影响,这是省委的任务。 而且路桥集团的好处,鲁省长也收过,这不是他啥钱都敢赚,而是说他不敢不收——别人都收了,就他没收的话……将来出点纰漏,人家会怀疑是谁捅出去的?蓝家可不是讲理的。 总算是路桥的老总赌咒发誓,说这座桥绝对没问题,我陪您一块儿上,他才答应下来,不过鲁国民的秘书也机灵,知道老板是要上火线呢,特意交待了陪同人员。 这个交待,还真没交待错,当时天空下着小雨,鲁省长和路桥的老总一人一个安全帽,站在桥上指指点点,由于大家都打着雨伞,视野不够宽阔,一开始桥抖的时候,大家都没注意到。 结果最先注意到异样的,是乌法省电视台的摄像人员——副省长视察,省台出来做节目是很正常的。 支在桥上的三脚架发抖啦摄影师其实也知道今天是在做什么,确认一下镜头确实抖动了,于是就喊一嗓子,“坏了,桥在抖。” 只他这确认的功夫,就浪费了最关键的一秒多——没办法,这个场合他能把这话喊出来,那也是需要胆量的,一嗓子喊错的话,这辈子就完蛋了。 他才喊出声,已经有敏感的主儿意识到桥可能有问题了,这时候,省长秘书的安排就起了大用,起码有四个人齐齐大喊一声,“让领导先走!” 这一嗓子就镇住人了,然后鲁省长转身就跑,不过雨天路滑,省长大人年纪大了,腿脚不是太好,这关键时刻,斜刺里冲过来一条汉子,拖着领导撒腿就跑。 这么大个桥,要塌下去,是需要个时间的,但是桥面一旦倾斜,那大家跑步就相当于是爬山了,再加上又下着雨,摩擦力就减低不少,更别说为了迎接领导视察,桥上刚打扫过了,干净到……基本上连个垫脚的草棍都找不到。 就在堪堪抵达桥墩所在的断面的时候,倾斜度变大了,大家的脚下都在打滑,拽着鲁省长的汉子一咬牙,猛地一发力,直接把鲁省长扔了出去,自己却是蹬蹬后退两步,然后……就跟着桥面自由落体了。 所以鲁国民只是撞伤,倒地之后他站起来又跑,直到跑到桥边,才蹲在地上呼呼喘气,这时候大家才发现,鲁省长的手脸等裸露之处,擦破不少地方。 “不要管我,先救助伤员,”关键时刻,鲁国民做为分管副省长,发挥了定海神针的作用,他定一定神,不顾手脸上渗出的鲜血,镇定自若地指挥着,“迅速联系医护人员、武警、施工机械,尽快抢救……人命大于天!” 没过多长时间,他的手机响了,却是省委一把手打来的电话,这个灾难太可怕了,第一时间就传到书记耳朵里了,“鲁国民……这就是你分管的交通行业?” 去你妈逼的吧,鲁省长心里大骂,没水平的领导我见多了,像你这么没水平的省委书记,我还真是少见,于是倒吸一口凉气,“呃儿”地一声,整个人瘫倒在地上,翻起了白眼——爱是谁是谁吧,我看你有本事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 于是,鲁省长就被救护车送到医院了,他在病床上昏迷了,昏迷得昏天暗地的,谁都叫不醒,不过小秘书倒是认真负责——他紧跟在领导后面,侥幸逃得一命。 现在,就坐在病房里,实时地向领导汇报最新情况,也不管领导听得见听不见,“高秘书长腿脚擦伤,邓仲强跑的时候摔了两个跟头,现在刚挖出来,估计……是不行了……” 高秘书长是省政府副秘书长,协助鲁省长工作的,邓仲强是省交通厅厅长,这两位都是实打实的正厅,事发的时候,都跟鲁国民在一起,高秘书长人相对年轻腿脚快,就跑出来了,邓厅长不但年纪大了,肚子也大,虽然有人架着跑,但是他脚底下拌蒜,于是杯具了。 “死了个厅长?”陈太忠听得目瞪口呆,哥们儿真的不是故意的。 “应该说……还在抢救,”许纯良犹豫一下,矫正他的错误认识,“太忠,这事儿是不是你……咳咳,我是说,这事儿是不是你能利用一下?” “还算谨慎,”京城某个密封的房间内,一个头戴耳机的家伙点点头,跟旁边的那位嘀咕一句,“这时候他们要是再敢在电话上胡说八道,就太不给咱们面子了。” “凭什么就是我利用呢?”陈太忠最见不得许纯良这样了,我说,这手机是你们在搞,不是我在搞啊,“我是被你们利用的!” “不说了,晚上见个面吧,”许纯良这家伙说话,有时候也挺霸气的,“我现在出去一下,有厅长死了,这可是大事儿。” “你不是说还在抢救吗?”陈太忠讥讽他一句,不成想那厮已经挂了电话,也不知道听到这最后一句没有。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对乌法省来说,真是一场灾难,事发后一个小时,乌法省政府一把手丁刚丁省长抵达现场,冒雨指挥救援工作。 第2669章 非我所愿(下) 这个时候,网络还不算发达,所以事发后省领导的反应,大多数人都不知情——不像几年之后,事儿发了,领导不能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就算态度不端正,类似的大事,搁在七、八年后,应该是省长和省委书记双双抵达现场。 可是这个时候,丁省长能及时赶来,那就算很负责任了,他可不是蓝系人马,在乌法省也是被省委康书记架得两脚悬空,威严扫地。 “只去了一个省长?”黄汉祥已经打完牌了,听到这样的汇报,他冷笑一声,“一个厅长的死,都换不来康麻子的关注,这个书记真的很厉害。” 乌法的省委书记叫康建光,脸上凹凸不平坑坑洼洼,所以有人叫他康麻子。 “他是避嫌吧?”阴京华今天算是开眼界了,一个正厅稀里糊涂地就挂了,“康建光跟吴田路桥的关系,谁不知道?” “你说的那个区委书记,确实是天南的交流干部?”黄汉祥沉声发问,掉下桥的,还有当地县区的区委书记,省里领导来视察,市里和区里的人,肯定是要跟着跑前跑后的。 “那是王奕的人,交换过去九年了,”阴京华低声回答,王奕是曾经的“正林的天下”的领军人物,“整整十一年的正处,半年的县长,十年半的区委书记。” “问题是还在抢救,不一定死,”黄汉祥有点犹豫,正林的天下跟黄家人不算特别对付,但是郑飞跟老爷子还有交情,那个区委书记丢在外地回不来是正常的,但是黄家人想过问,那也是正常的。 “啧,”阴京华咂一咂嘴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见到黄总不满地看自己一眼,他才苦笑一声,“我是有点担心,会不会……塌第三座桥?” “这个啊……”听到这话,黄汉祥就是一声苦笑,原本他想说,一般人没胆子再搞第三次了吧?可是想一想,陈太忠那家伙纯粹就是个夯货,根本不能以常情度之。 没有证据显示,秦阳垮塌事件跟陈太忠有关,这家伙现在还在北京呆着呢,但是黄总和阴总都能确定,就是这家伙干的——所谓脑补,是不需要讲证据的。 “你跟他说……”黄汉祥的嘴巴张到一半,发现自己真的没法说下去了,他能说什么呢?原本他以为,离了自己的相助,小家伙是搞不出来什么事儿的,现在倒好,人家光天化日之下干掉一个厅长…… 尤其令黄总郁闷的是,他还得伪作不知,要不然不但是自打耳光,也容易被别人嚼舌头,说不得亲自拎起电话拨了过去,“小陈,这两天就在北京呆着吧,别乱跑。” “可是阴总说了,希望我四处多转转,”陈太忠想起来阴总前两天暗示自己不要在北京搞事,就干笑一声,“我正琢磨着晚上没事,去石家庄转一转呢。” 他这话是挤兑人呢,其实,他也就是对那两座桥动了动手脚,其他的桥就算有心,他也抽不出来那么多时间——那趟乌法之行,赶路加动手脚,将他的仙灵之气用掉了差不多一半。 而且第一座桥没死人,但是第二座桥……估计总要弄死那么两、三个,这都是他算计好了的,塌一座桥没事,塌两座总有事了吧?要是还没事——那再加几个死人总可以吧? 实在没啥反应,他才打算再下手,不成想领导们着急辟谣,然后……啧,就成这样了。 “晚上找你喝酒,不许走,没我的话你不许走,”黄汉祥当机立断地吩咐一句,然后不等他回话,就挂掉了电话,嘴里还轻声嘀咕一句,“这家伙这次的顺序倒做对了。” “什么作对?”阴京华没听清楚这句话。 “先是使用的,然后是在建的,这个顺序……选择得不错,”黄汉祥心不在焉地回答他一句,“对了,昨天那个桥是怎么塌的,有说法吗?” “好像有一个说法,二十来公里远的地方,有个石场炸山取石头,可能引发了共振,”阴京华的嘴角抽动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表示不屑。 “这解释……真的很专业,可以联系《走进科学》拍一下,”黄汉祥挠一挠头,站起了身来,走到游泳池边,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他在游泳,阴京华却是在那里琢磨,这顺序对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旋踵,他微微颔首,果然是顺序对了——先塌在建的,后塌使用中的话,那炸药就不在二十多公里外的石场,很可能是在桥下了。 陈太忠的晚饭,是跟许纯良、蒋君蓉一起吃的,一帮人来北京已经一周了,却是没什么进展,大家的情绪真的不是很高,坐在一起,甚至拿筷子的兴致都没有。 只有许纯良这家伙,最没心没肺,拿一双筷子吧嗒吧嗒地吃着,陈太忠是在灌啤酒,蒋君蓉则是抱着一盒果汁,慢慢地轻啜。 这个沉寂足足地持续了六七分钟,许纯良才放下筷子,讶异地看一眼这二位,端起面前的啤酒,“我说,好像事情在向好的地方发展吧?你们俩怎么这样?” “黎明前的黑暗,不太好熬,”陈太忠撇一撇嘴,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不知道下一步发展方向的时候,人的心情通常都比较复杂。 “现场的人全部下了封口令,”蒋君蓉轻喟一声,“看来乌法省捂盖子的决心很大,刚才接的电话,现场死亡人数已经过了六十,还有二三十个能不能救过来,也是两说。” “他捂不住了,”许纯良微微一笑,轻啜一口啤酒,“连厅长都死了一个,交通部那边很重视,姓康的顶不住。” 这肯定就是他煽动的了,不过这也正常,这种大事面前,交通部的人要是无动于衷,太容易被人做文章了。 这样的伤亡面前,而且还涉及了不少的政府官员,盖子就不要想捂住,但是如果下来的调查组能被蓝家一手操持,这盖子就算捂住一多半了。 “蒋主任你也不能只叹气吧?”陈太忠看她一眼,大家现在都是虎视眈眈,却偏偏都不动作,他就要挤兑她一下,“好歹你也负责个部委,行不?” “……”蒋君蓉沉默半天,方始叹口气,“那就建设部吧,已经在跑了,不过,本钱没你俩厚,只能敲个边鼓什么的。” 这一刻,她终于承认,自己在京城的活动能量,实在太小了——起码比这两位是大大地不如,只是眼下,那二位根本都不希的跟她计较了。 “你下手重一点,其实无所谓,”许纯良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谁也担心蓝家找后账,但是他认为她不该担心,蒋省长本来就偏黄家一系,这次又被蓝家阻挠手机代工,暴走一小下又何妨? “康建光见了我老爸,还能点个头呢,他又没阻拦咱们的手机,”蒋君蓉白他一眼,这就是说两家还有点小交情,官场里的关系,有的时候真的是太复杂了。 他俩没问陈太忠你打算找谁,但是也不需要问,黄蓝两家真的太不对付了,而且陈主任的折腾劲儿,谁会怀疑? “康麻子居然不去现场,”果不其然,某人轻声嘀咕一句,话里殊无任何敬意,“他还真沉得住气了。” 康建光终于还是去了现场,不过那是第二天上午的事儿了,康书记强势到都不稀罕作秀,在现场他只待了五分钟,就去医院看望受伤的干部和群众。 他第一个要看的,自然是鲁国民,书记带着一帮人驾到,鲁省长终于幽幽醒转,面对照相机和摄像机,他精神萎靡声音低沉,“不一定是桥的问题,关键是上去的人太多了,又连阴了几天雨,行程安排有误。” “国民同志辛苦了,好好养伤,不要太自责,你的岗位很重要,省里的同志们等着你早日回来,”康书记这话似威胁又似宽心,味道实在有点怪异。 不过,鲁省长的大局感很好,这一点,在场的同志们都是心知肚明,宁肯自己受委屈,也要维护政府形象,对这样的好同志,康建光必须做出表示。 接下来,康书记又去看了其他受伤的同志——由于伤者众多,很是花了他一点时间,所以他出来的时候,被闻风赶到的记者们堵住了。 这记者有新华社的,还有港澳的,书记大人虽然有警卫,又在自己的盘上,却也不好动粗,“请让一让,我还要去看望死者家属。” “既然您要去看死者家属,那么请问康书记,这次事故到现在为止,已经死了多少人呢?”有个香港女记者大声地发问了。 “下午会有省政府的人跟你们沟通的,”康建光不耐烦地皱一皱眉头,“现在,不要挡我的路!” 康书记一言既出,下午省政府还真的派了一个办公室副主任来沟通,是沟通,不是新闻发布会——乌法省只是表示,愿意跟媒体们保持联系交换信息。 不过,大家也不能小看这副主任,有些真话,他还是敢说的,像那个女记者又提出上午的问题,面对这个康书记都不回答的难题,他犹豫一下,沉声发话,“到目前为止,死亡……三十五人!” 第2670章 大手笔(上) 乌法省的强势,招致了不少人的不满,不过康建光不在乎,不满那你们就不满吧,只要蓝家没说不满意,那就无所谓,什么叫站队?这就叫站队! 康书记这份自信,跟他的位置很有关系,这不是一省的老大那么简单的问题,而是说数遍全国,只有乌法省是牢牢地掌握在蓝家手里的——蓝家人不会坐视丢失这唯一的一块地盘,这就是他的底气所在。 有这碗酒垫底,什么媒体啦,交通部、建设部啦,统统都不在他眼里,随便你们怎么吵,爷不在乎——着了急就把丁刚拽出来顶缸了。 康书记能想到的,丁省长自然也能想到,甚至,由于他处在夹缝中,所能想到内容,比康建光还要丰富——逆境总是会让人思考得更多。 丁刚认为,蓝家未必会像康建光想像的那般重视乌法省,道理在那儿摆着呢,蓝家走的从来都是上层路线,活动范围是中央,玩的是行业,地方势力对蓝家来说,真的不怎么重要。 换一种解释方法,就是说蓝家不便在地方上发展太大的势力——这么说吧,蓝家的贪渎在高层是有名的,但是为什么大家都能容忍呢?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他们在军方没有势力。 军方没有势力,那就是没有实质性的威胁,对整个势力结构形不成太大的冲击,这就真不算什么,不就是点钱吗? 同理,培养地方势力,也是高层中比较犯忌讳的行为,“枪杆子里出政权”固然是真理,而藩镇割据也很可怕——以黄老的身份,都要忌惮。 蓝家无须忌惮这个,因为他们在地方上是一点根基都没有,所以,他们现在有了根基,固然是应该在意,但是太在意的话……形成地方势力,那就有自寻死路的嫌疑了。 所以丁刚认为,上面没有太多的理由,来强行捂这个盖子,走个康建光,来个刘建光,还不一样是蓝家的天下? 然而,想让康建光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起码真要算起责任来,他这个省长可能要背负得更多——说得直白一点,没道理老康倒在他前面。 那现在就是我的位子危险了,丁刚想明白了,然后就不答应了,一定要追究秦阳市市委书记王杰的责任,王书记是康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他这就算打康书记的脸呢。 至于说外界传说的死亡人数指标跟市委领导位置挂钩,那真是比较扯淡的说法,无非是个保险绳的意思,执行力度还远不如“三年两岗”这红线,死十几个人就下台的市委书记,丁省长见得多了——无非还是看有没有人搞你,有没有人保你。 但是他这个想法跟康书记碰一下,康建光就不干了,凭啥呢?这秦阳外环工程是省里的重点项目,王杰是市委书记,但他还是得尊重交通厅的意见——这是省里的工程! 听起来,康建光是要把责任推到死去的交通厅厅长邓仲强身上,但是丁刚不这么看,你连个王杰都舍不得牺牲,那么被牺牲的,肯定就是我们这些非蓝系啦。 当天下午的时候,省政府办公厅办公室的副主任继续跟记者们扯皮,有记者就问了,既然这个桥的质量没有问题,为什么断面内会出现啤酒罐呢? 这是某个无良仙人的恶作剧,喝完啤酒的罐子加穿墙术,顺手为之的事情——目的是证实这个路桥公司施工质量确实不过关。 但是副主任不知道啊,原本他是要否认来的,但是见到对方出示了照片,一个铝制的啤酒罐扎扎实实地埋在断面内,只得表示,他需要跟专家联系一下——事实上他更想了解的是:麻痹的,这样的照片怎么能让别人拍到呢? 不管怎么说,照片已经被人拍了,那么他也只能就此现象,给出一个答案,“混凝土这个东西,它存在个热胀冷缩的问题……这个自然常识,你应该知道吧?” “那么在施工中,我们就要考虑到留有足够的空隙,以防夏天温度过高,导致热效应损害了桥体结构,嗯,适当的间隙来做缓冲是必要的,而且这啤酒罐是金属的,韧性、导热性和延展性,应该超过其他材料。” 发问的记者登时就泣不成声了,多久没听到过这么专业的回答了?不过好久之后,她觉得这个答案有点离谱,自己好像被忽悠了,说不得又问一句,“那么按王主任你的意思,这混凝土中出现啤酒罐,是正常现象了?” “我们的工程师是这么解释的,”王主任笑一笑,“这可能是变通措施,但绝对是正常现象,这一点信不信由你,但是……我信!” 这样的解释都出台了,丁刚实在有点按捺不住心里的恐慌,索性心一横,直接一个电话打给磐石省的黄书记,“和祥,我丁刚啊,我这儿有点小麻烦……有人欺人太甚了。” 黄和祥跟丁刚,也是点头之交,不过对方都说这么明白了,他也不好装作没听到,“一个班的同学,你这么说就见外了,大麻烦我拿不准,小麻烦还是没问题的。” 这俩人的年纪,差了差不多十岁,但是这同学不是妄攀的,两人确实同班过,不过由于背景不一样,也仅仅是点头之交。 丁省长这么做,也是真的急了,尤其是古平的大桥塌了,第一时间报道的就是天南的报纸,而随着秦阳这边大桥的倒塌,黄家这边反倒是偃旗息鼓了。 拳头没打出去的时候,是最吓人的,要是黄家人在搅风搅雨,丁刚还不会太害怕,他可以琢磨着见招拆招,但是人家根本没有任何的声音,那他就要防着被人阴了。 所以他明明白白地打个电话,既是表态也是求助,我对黄家是有善意的,你们要是想动康建光,我这边愿意大力支持。 这并不是什么投靠,只是谋求一个短期内松散的联合,在有效保护自己的同时,最大程度地打击自己的对手。 黄和祥也分外明白这个道理,他接了电话不久,就将电话又打了回来,这次他没再说路桥的事儿,而是问了问乌法省今年的经济情况和一些指数。 丁刚对省里的经济发展,还是比较清楚的,他略略解说两句之后,黄书记在那边叹口气,“唉,还是你们发展得快啊,磐石这边就差多了。” “磐石的经济,可是比乌法强很多呢,”丁刚笑眯眯地回答,心里却是在不住地盘算,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其实磐石和乌法,是半斤八两,都是中等偏上的省份。 “还是你们的势头好,我这儿几个大国企,想上市都上不去,没资金,谈何发展?”黄和祥说话也直接,就差赤裸裸地指着丁刚的鼻子说:我知道你丫在证监会有人! 不过黄家人做事,从来就不缺霸气,而且仅从身份的角度讲,两人的位置也不对等,没错,这俩都是正省部级,但是一个是省长,一个是省委书记,这中间就差着多呢。 更别说丁刚是有求于黄和祥,而两人又是同学,这种情况下,黄书记说话直接一点,也是同学情谊的体现。 丁省长听到这话,却是不怒反喜,小黄你跟我提条件了?那可是好事儿! 提了条件,就是赤裸裸的交换——没好处,别人谁愿意帮你?而黄和祥提出条件,就是旗帜鲜明地表明态度:我对你没别的想法,只是一场交易。 按说,黄和祥做事不该这么急吼吼的,一省的书记,该有一省书记的城府,虽然有句势利话叫“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但是并不适用于他们这个层面,让丁刚欠个人情不好吗? 这么想的人自然没错,可这个想法并不适用于眼下,黄和祥这么说,不但是表明立场——我要帮你,更是表明态度——咱就是交易,你既不要顾忌,也不要打别的念头。 说穿了,这跟丁刚的前途有关,丁省长的前途,了不得就是再干一任省委书记,顶天了退休享受个副国待遇,黄和祥这么做,就是亲近之余保持一定距离,君子之交淡如水嘛。 事实上丁省长都知道,黄家在证监会也有人,人家黄和祥手里的企业,未必就上不了市,不过既然是办事,都要付出点成本,比如说人情啦资金啦什么的,人家不过是把成本甩给他了。 “具体是什么企业?”丁刚笑着发话了,也不说什么“我试试看”之类的话,那么说真的没意思——能答应的他会答应,不能答应的他会让对方换一家,小黄既然是一副对同学的态度,那他有些话,也不怕直接说…… 陈太忠当然不知道乌法已经发生了如许的变故,不过就在上午,他已经收获了喜悦,信产部常务副部长井泓跟西门子的人说了:中国手机产业的发展,需要各国朋友们无私的支持,嗯……你们的支持,是会获得我们的友谊的。 换句话说,那就是你们若是不支持,老子就不跟你讲友谊了! 第2671章 大手笔(下) 井部长的表态非同小可,一般的外国人,未必搞得清楚中国官场的权力结构,但是西门子是最早进入中国的外国公司之一,西门子通信又是一直公关相关部门,自然知道此人身后的背景。 不过饶是如此,西门子的人还是跟普林斯的老总联系了一下,想了解点情况,凯瑟琳倒也没藏着掖着,“井部长是在替天南人说话,何去何从,你们自己选择吧。” 这又是站队了,不过这种情况,不仅仅出现在中国,国外也到处是这样的例子,利益所及之处,争斗是必然的,在非此即彼的情况下,西门子只能选择其中的一方。 那就做呗,德国人心里,也不想丢这个单子,更别说井部长身后有雄厚的背景,那尹杰义再怎么威胁,也不过是个耍嘴皮子的——这就是专家的短板所在,他们有表达意见的权力,但是没有决定权,一旦当权者有了决定,那说再多也是白搭。 所以就在当天上午,蒋君蓉就接到了来自西门子的电话,说是希望下午天南人能来中国公司一趟,敲定一下细节——毕竟是周末了,下午再不行的话,那就得推到下周了。 要是这一周能将一些问题协调好,那么下一周西门子就可以安排人下去考察了,蒋主任自然就答应了下来——事实上,来北京办事一等就是一周多的情况,也不算罕见。 蒋许两位主任盛情邀请陈主任同去,陈太忠哪里肯再背这种糊糊事儿,于是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哥们儿又不欠你们的,我在北京已经待了俩星期了,知道不? 更何况,下午他也确实有事,上午得到消息之后,他就打电话给阴京华,正好阴总陪了黄总几天之后,又有空闲了,说是要找南宫去转悠,“见面再说吧。” 下午三点,陈太忠赶到的时候,阴总正在牌桌上鏖战,见他来了就站起身,小赌只是怡情用的,大事面前孰重孰轻,那是不用说的。 他一站起来,于总发话了,“南宫来顶阴老板的缺吧。” 咦?陈太忠原本没在意肥羊是哪一只,听到这话,就奇怪地看一眼,这才发现生面孔是个黑肤微胖的家伙,看起来年纪不大,也就是三十出头,不过他身后站着的两个女人,倒是都极为漂亮,难得的是这俩女人个头都极高,一米八还冒头——这也不知道穿了多高的高跟鞋? 见他的目光扫过来,黑肤青年冲他微笑着点点头,陈太忠却是没心思理他,眼皮子微微下垂一下,这就算回应了——这跟傲慢关系不大,关键是来北京办事的主,都是特别缠人的,他可不想莫名其妙地再揽什么事儿。 “这人谁呀?能用得动南宫?”两人大大咧咧地走进南宫的办公室坐下,一边有服务员眼疾手快地给沏上茶,陈太忠这才发问。 “他想包点工程,估计是军方的活儿,先抻一抻他,”阴京华不以为意地笑一笑,“太忠你这是要回了吧?” “是得回了,”陈太忠点点头,接着他就抛出了自己的来意,“西门子那边已经在谈了,京华老哥,你说我该不该去面谢一下井部长?” “这个啊,还是等下回吧,我把你的意思带到,”阴京华说南宫的事儿时候,含含糊糊的,说自家事的时候,却是很明白,“他现在也不是很方便见你。” 陈太忠狐疑地看着他,表示不解,阴京华却是想错了,以为小陈怀疑自己从中间卡着,说不得苦笑一声,“其实这次坏事儿的,主要是外事司那姓牛的,还没处理了他呢。” “嗯?”陈太忠一听就来兴趣了,他在地方上,栽赃、下绊子、抽后腿的事儿干得多了,但是还真有点不明白这机关里该怎么整人,“井部长不分管外事这一块吧?” “常务副嘛,那就是啥也能管,不过,确实不分管这一块,”阴京华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那他怎么能搞掉这个姓牛的?”陈太忠继续发问,以他对办公室政治的了解,井部长想搞掉那个姓牛的,似乎只有一个可能,“无中生有地找点碴儿?” “你这手段太温和,也太慢了,”阴京华笑一笑,“小辫子揪起来多麻烦,他不犯错误,给他制造点错误不就完了?” “比如说呢?”陈太忠越听,就越是有兴趣——阴人的点子,哥们儿喜欢。 “比如说他们分管的护照丢失,办公室起火什么的,”阴京华懒洋洋地回答,他对这样的话题实在兴趣不大,“只要井部长撞上了,这就是大事……其实办公室照片流传出去,都可以找碴,泄密嘛,这性质还不是在人说?” “明白了,怪不得井部长不合适见我,”陈太忠点点头,井泓要跟他接触的话,一旦被人观察到,姓牛的那边就要提高警惕了——虽然井部长不在乎别人提高警惕,但总是多加了一点不方便。 “反正栽赃这种事,你不是也拿手吗?”阴京华笑着看他一眼,“乌法省那边折腾得那么厉害,本来老板想先动姓牛的呢,都得给你让路。” “京华老哥,熟归熟,你这无中生有,小心我告你诽谤啊,”陈太忠笑着摇头,坚决不肯承认乌法省的事儿是自己搞的,“有些人吃相太贪,老天都看不过眼。” 唉,阴京华心里暗叹一声,他揣摩过了,小陈手里肯定掌握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力量,而且黄汉祥对这个力量非常感兴趣,只不过黄总不好表示出来罢了——当然,也可能老板都已经试探过了,被人顶了,发现小陈不可能对自家造成什么伤害,就听之任之了。 但是,黄汉祥不说,阴总可以帮他惦记不是?所以他就要冒头试探,果不其然,小陈这家伙……果然是藏得很紧。 意识到这一点,阴京华有点意兴索然,他叹口气,“是啊,人做事不能太过,天狂有雨人狂有祸……” 接下来的那些事情,陈太忠就管不了也没心思管了,周六的时候,他飞回了素波,一下飞机,他自然是先去拜望自家的新老板老主任。 秦连成在自己家里见了他,秦主任住的是团省委家属院,楼也比较老旧,看起来足有十来年,家也不大,倒是三室一厅,不过那个厅比厕所大不了多少,标准的老式结构。 秦主任的妻子长得瘦瘦小小的,倒是挺爱说话,一见陈太忠手里拎着的水果,就是脸一沉,“小陈你这不是见外吗?” “行了,你做饭去吧,”秦主任把老婆撵到一边,请陈太忠进了一间最大的房间——客厅太小,他就将这里改为了客厅。 “这次北京的事儿……”陈太忠还待解释一下,秦连成笑着摆一摆手,“好了,不说那些了,我跟小良一天好几个电话呢,反正你是辛苦了。” “关键是老主任上任,我没在场,真是……太不礼貌了,”陈某人坚持道歉,他现在已经搞明白了,当领导说不介意的时候,你一定要介意,这才是端正的态度。 “别跟我说这个,你回来就好,”秦主任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我是真没想到,文明办现在居然有这么多事儿,强烈地感觉到人手不够用。” “那帮副主任……还算听话吧?”陈太忠这话问得,就是相当地不见外了,当然,这还是表示立场。 “还行吧,”说起这个来,秦连成的神色就严肃了许多,语速也慢了下来,“宣教部的人,觉悟还算高,素质比下面地市的人也要强一些,我打算给大家谋点福利。” “什么福利?”陈太忠讶异地发问了。 “贾主任在视察的时候说了,咱天南的精神文明建设搞得不错,”秦连成口中的贾主任,就是陈太忠故意要躲的中央文明办的贾自明,“不过我觉得这个办公级别有点低,目前还是个副厅……其他省都是正厅了。” 陈太忠嘿然不语,这个级别一提上去,哥们儿岂不是副厅了?这个……升得这么快,多不好意思啊? 秦连成看他不言语,沉吟一下又发话,“我这其实是为大家着想,我个人……嘿,这一提,咱们多了多少处级干部出来?” “您跟潘部长沟通过了吗?”陈太忠犹豫着发问,他有点奇怪,老秦你跟我说这个,目的是什么呢? “大致提过一下,他没表态,”秦连成笑一笑,他说这话,当然是有他的目的,“不过,这也要看下面的同志,愿意不愿意大力配合了,工作完成得不好,我也不好操作这个事儿。” 你这……好大的手笔啊!陈太忠心里暗叹,老秦这意思就很明白了,做为外系统来的一把手,他最不好降伏的,就是那两个副厅级的副主任——人家都是宣教部的老人,而且都能直接跟潘剑屏说上话。 所以秦连成要强调一下,他个人的正厅很好解决,我这就是拉文明办大部分人一把,当然,这年头没有活雷锋,那么前提就是:那俩副厅暂且不说,处室的人都搞明白了,我能让你们升半级的。 第2672章 磨刀霍霍(上) 秦连成这话听起来有点夸大,但是陈太忠知道,这件事还真不是那么难办,秦主任倚仗的都不是身后的许绍辉,他是要借中央文明办的势。 在这个大势面前,连杜毅都没法拦——换个副厅来操作,或者杜书记还能上下其手一下,而秦主任背靠许书记,不缺通天的途径。 唯一能给秦连成造成点困惑的,就是一个潘剑屏,宣教部毕竟是文明办的主管部门,潘部长要是觉得主弱副强而有意阻挠的话,这道坎就有点难迈。 然而话说回来,潘部长就算想阻挠,也不好放到明面上,这涉及了太多干部的级别提拔,影响甚至不仅仅限于省文明办——省文明办升格为正厅级了,下面地市的文明办,自然就可以升为正处级。 所以,老潘就算想阻拦,都要偷偷摸摸的,然而以陈太忠对潘剑屏的了解,他觉得老潘不应该是那么一个人——潘部长做事,或者比较黏糊比较稳重,但是跟卑鄙应该不沾边。 而且秦连成也跟潘剑屏提过了,老潘没表态,这也很正常,起码人家没明确表示反对,秦主任当然就可以琢磨操作此事,他总不能指望潘部长双手支持。 文明办没有在马勉的任上完成升格,却是在许绍辉的人手上实现了这一步,对潘剑屏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那么,反应平淡才是常态。 想了十来秒,陈太忠终于捋清了头绪,于是干咳一声,“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能极大程度地调动大家的积极性,秦主任您打算什么时候跟大家说一声?还是……已经说了?” 这个小滑头,秦连成一听就知道,这厮打的是什么算盘,不过,他可由不得他坐视,少不得笑一笑,“这个风,我不着急放,就是跟你通个气……当然,你信得过的人,也能说一说。” 还是要让我帮你吹风啊?陈太忠听得暗暗叹气,这个风,秦连成不着急放是有道理的,放得急了,就太强势了,也太着痕迹落了下乘,背后的味道很不好——你们要跟我秦某人不一条心的话,我吃撑着了,去帮你们提级别,领导的面子要不要了? 秦主任打的主意就是“听话的孩子有糖吃”,但是他又不合适去放风,所以就要找个人去放风,而他陈某人还就正合适。 他不但是秦主任的老部下,在文明办也有影响力了,尤其是他脑门上还顶着“黄系”二字,那么在这种大事面前,他放风的权威性,比旁人高出不止一点半点。 那么秦连成说的,“信得过的人能说一说”,就是很明显的提示,每个人都有基本信得过的人——说来说去,无非就是吹风的时候,注意故作神秘就行了。 “您的工作,我肯定会支持的,”陈太忠点点头,想一想自己即将副厅了,他的工作热情真的很高,这个风不但要吹……还要狠狠地吹。 “嗯……”秦连成看出他的情绪了,于是鼻子里发个长音,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却是久久地不肯说话,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难题,难以启齿。 陈太忠狐疑地回望,眼中满是疑问,不过,他也不出声,只是他的眼神已经表明了态度:老主任您有话直说,咱俩是谁跟谁? 秦连成确实有点头大,有个问题,原本他是要忽略不提的,但是见到小陈这么兴高采烈,他就猛地反应过来:小陈对这个副厅,很有期待啊。 他真的不想谈这个问题,因为谈这个可能会影响到小陈的积极性,可是眼下不谈,将来有尴尬事发生的话,那麻烦可就大了——他有误导之嫌。 对一个正厅来说,误导一个正处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像陈太忠这样的正处——好吧,谁敢真的把这厮当作一个正处来看待? 所以,他沉吟半天之后,终于把原本要推后说明的事情,提前点了出来,“不过这个……太忠我给你提前招呼一声,难听话说在前面,就算升格了,你的级别可不好动,要知道,你是挂职干部。” “什么?”陈太忠一听这话,眼皮子就连跳好几下,好半天他才勉力一笑,“我就是配合秦主任您工作呢,我的级别……哈,我真没想那么多。” 老主任都变成秦主任了,你还说“没想那么多”?秦连成心里明白啊,但是他敢琢磨把文明办升为正厅级单位,却是不敢答应陈太忠这一点——这个提拔可是要杜毅点头才行的。 所以,他只能苦笑一声,“太忠,我跟你说句明白话,学历、年龄、资历啥的,都不是问题,但是有些规矩是要讲的,你知道张汇吧?你狠狠收拾过的那家伙。” “知道,前省委副秘书长,”陈太忠点点头,他跟杜毅原本井水不犯河水,就是因为张汇,他狠狠地给杜老板来了一下,导致两人关系恶化——老杜肯定也记得这档子事儿呢。 “他是省政府调到省委的,在他调动之前,省政府办公厅已经升为副省级了,但是张汇做为副秘书长,只是副厅,他的级别,是在调到省委之后才提起来的。” 秦连成不厌其烦地解释,那意思很明显,因为资历尚浅,杜毅的体己人儿想要破格提拔,都不可能,你……还琢磨啥呢?不是我不忙你,是天下事都要讲个规矩。 这个例子可是新鲜热辣,也令人服气,尤其是陈太忠也明白,他确实是过来挂职的,这个级别真的不是那么好提的,目前他算省里关注的市管干部,提为副厅的话,那就是彻头彻尾的省管干部了,其间还要通过不少手续。 不过,想到文明办就算升格为正厅级单位,自己这个副主任还得是正处,他心里就有点……那啥,“那我这职务后面,就得打个括号啦……说实话,感觉有点没面子。” “这是你正处第一站,”秦连成听到这厮连没面子这话都说出来了,就知道大家可以畅所欲言地沟通了,“升得太快对你不好,你现在机关工作的经验是有了,但是将来,总还要独挡一面,才能再往上走,你现在缺乏的……是要沉得下去。” 我这个年纪,哪可能独当一面?陈太忠听得暗暗撇嘴,不过他对官场的起起落落,原本就兴趣不大,老主任既然能提前把话说明白,那他就不会计较。 所以他微微一笑,“沉也不好沉下去,我这年纪和级别,也只能藏在省委里,放出去要吓坏人的,您放心,这个风儿我会帮您放的。” 秦连成仔细看他半天,也没觉察出什么异样来,于是点点头,“反正是委屈你了,太忠,嗯,不过咱们来日方长。” “呵呵,”陈太忠笑一笑,心说我就挂职一年,然后就回去了,一时升不了副厅,那估计很久都够呛了,不过现在他也不想纠缠这个细节,留给别人一个官迷的印象就没意思了,“老主任您对下一步的工作有什么想法?” “想法什么的,还没理清呢,我正林的工作都还没来得及移交,”秦连成微微一笑,他火急火燎地来文明办上任,是为了配合副部级的贾主任的检查工作,仓促一点在所难免。 所以他就要强调一下,“我是真想为文明办办点好事,说良心话,我是真心希望大家好好配合,精神文明建设,可抓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我不想把精力浪费在办公室里。” “我也一样,”陈太忠笑着点点头,老秦这人也有小毛病,不过总的来说,还是个愿意干工作的主儿,“在老主任的领导下,我有信心把精神文明建设工作做得更好。” “行了,你都知道是老主任,就别唱那些高调了,”秦连成笑着摇摇头,“康楼电和洪涛这两个,都是什么性格?” “这俩啊……”陈太忠沉吟一下,心说我来文明办也不过比您早三四个月,他俩什么性格,我还真的没摸透,要说张勇敢或者刘爱兰,我倒是能跟您嚼谷一下。 不过他一点不回答也不合适——尤其是在知道他升不了副厅的时候,这沉默未免有点撂挑子的意思,还好,下一刻他脑中灵光一闪,“正林的常务副定下来了没有?” “没有呢,常务副肯定要优先照顾本地干部,空降的可能性不太大,”秦连成随口回答一句,接着眼睛一亮,“你是说……扔一个下去做副市长?” “没错,”陈太忠点点头,心说这帮厅级干部,真是个顶个的人精啊,我提个头,他就想到后面了,“康主任和洪主任在省委工作这么久,也该接触一下下面了,潘部长争取一个挂职锻炼的机会……应该不难吧?” 第2673章 磨刀霍霍(下) 这个建议太好了秦连成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丢个挂职名额出去,不但体现出了他对那俩副厅的善意,也能造成那俩的竞争——万一能留在正林本地,实打实地往上走,可不是比在省委呆着强多了? 如此一来,他讨好了潘部长,同时也分化瓦解了洪涛和康楼电,有个人能下去的话,剩下的那个也不敢跟他炸刺了——谁能下去这是潘剑屏说了算的,剩下的这个,你要是对我不满意,那就是对潘部长的安排不满意了。 这里,就要说一下挂职锻炼的意义了,丰富任职经历那些都是不用再解释了,要解释的是,陈太忠在省委党校青干班的同学,大部分都是担心下去回不来,而到了正处以上的级别,那就是担心下去之后还得回来。 青干班的同学都年轻,能成为年轻干部中的佼佼者,都是在本系统内有根脚的,回不来的话,在下面可能就蹉跎了——在自家的系统内,刷经验涨级别多方便? 但是到了正处以上,那所图就又不一样了,这个时候,经验已经刷不动了,上进也不容易了,大家追求的就都是独当一面,下去回不来那是好事儿,基层工作经验,那也是有附魔效果的,上面再有人的话,这就是青云路了。 不过遗憾的是,这种级别的挂职干部,期满后一般都会被撵回来,这种档次的位子实在是太少了,你占了,别人就上不来了。 当然,真要有办法的,下去之后就赖着不走,也是正常现象。 秦连成觉得陈太忠这个建议确实太好了,以前他没往这里想,是因为……他真的不敢这么想,事实上,他现在还是有些许的困惑,“潘部长的工作好做,不过,其他省委的干部,未必会答应吧?” 这是给潘部长长脸的事儿,工作自然好做,但是一个副市长的挂职锻炼名额,是一个区区的宣教部该琢磨、敢琢磨的吗?其他省委领导会买账吗? “反正许书记肯定会支持的,”陈太忠微微一笑,却是又提起了另一段公案,“对了,老主任,现在张州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张州……”秦连成犹豫一下,他原本要隐瞒情况不想直说,可是想一想这家伙跟许家关系也不是一般的近,终于还是直说了,“江川必须走了,要不然他想走都走不了啦。” “这不就结了?”陈太忠扬一下眉毛,又笑一声,“那是市委书记呢,不比一个小小的挂职锻炼的副市长值钱多了?” “嗯,”秦连成沉吟一下,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既是官场中人,谁还能不谙交换之道?以前他不过是没往这方面琢磨罢了,下一刻,他猛地发现,自己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态度,有点见外了。 于是秦主任站起身,去另一个房间噼里啪啦地翻腾半天,再过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瓶酒,“今天就喝这个了,八二年的汾酒……” 秦主任的爱人,做的菜倒是挺香,虽然所有的菜都加糖,这让陈太忠有点不适应,不过两人喝酒的重点,是在谈工作上,饭菜什么的倒也在其次了…… 周一的时候,陈太忠出现在文明办,郭建阳和李云彤第一时间赶过来,向领导汇报这两周发生的事情。 这里面最重要的,自然是贾自明的考察了,不过贾主任下来,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接触的也是潘剑屏、郑泽民或者秦连成这样的干部,下面人离得还是有点远。 其他也没多大的事情,李云彤汇报了一下张州之行的结果,现在张州的官场上,基本上所有的人都知道江川的位子不稳了,这一点文明办是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在省报上连篇累牍地报导张州的不文明现象,居然没什么人表示不满。 好笑的是,甚至有人到李云彤这里来打听情况,了解张州官场未来的走向,江川是要走了,但是谁会来任书记呢?或者是只走一个江川,还是要再捎带两个干部? 李主任性子是直,却是没直率到傻瓜那一步,她当然不会回答这样的问题——事实上她也就不知道,“反正张州现在人心惶惶的。” 他们人心惶惶,关咱们什么事儿?陈太忠对这个实在兴趣不大,江川下了,要上的十有八九是杜毅的人,这个他没必要关心,“那个干部家属调查,罗克敌开始搞分级体系了吗?” “才整理个差不多,”李云彤叹口气,这次收到的表,涉及的人数实在太多了,其间又有贾主任的考察,据说林震和报备科的一干人累得差点吐血,才勉强把数据库建好了,“不过我听李大龙的意思,他是想先把资料过一遍,不提倡马上建立二级体系。” “嗯?”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冲旁边的郭建阳一努嘴,“去叫一下罗克敌过来。” 郭建阳走了,李云彤才说她自己的分析,李大龙是纪检委派驻过来的副主任,本来是沉默寡言的一个人,不过最近接的举报信实在太多了,其中有实名举报并且言之有物的,还有些明显有问题的。 以傻大姐的眼光来看,这就是李大龙也有点不甘寂寞,打算发出点声音了,当然,她认为这是好事——毕竟这也是想把稽查办的工作抓上去不是? 两人说着话,罗克敌敲一敲门进来了,“陈主任您找我?” “是想了解一下,干部家属调查结果出来了,下一步你们有些什么想法?”陈太忠沉声发话,现在的他,已经有点领导风范了。 罗克敌看一眼李云彤,就将情况说了一遍,他倾向于支持李大龙的建议,“我觉得分级体系先放一下的好,既然有群众举报,查实了之后,再搞这个分级,要不然这个报备制度……恐怕要煮成夹生饭。” 他的意思很明显,省文明办调查之后,不追究某些干部欺骗组织的行为的话,那市文明办就更不要指望了,这年头,你上梁要是敢不正,下梁就敢歪到姥姥家去,“当然,这只是我们的建议,具体下一步的工作,还是要请陈主任您指示。” 陈太忠听得就沉吟了起来,以他一开始的想法,搞这个干部家属调查,只是形成一个报备制度,就算查出来有谁的家属入籍国外,他也没想着就要大做文章——就是登记一下嘛。 而且事实的发展,也确实如他所想的那样,有将近百分之五的干部家属,以各种名义在国外,这人数实在太多,他计较不过来——陈某人一想到“众怒”二字,就有点头大。 但是眼下表已经都收上来了,他要执意找个把人的后账,那也不是不可以——做领导的,就有权力出尔反尔。 不过陈主任自命讲究人,他还是没打算这么搞,直到听罗克敌说起来,他才发现,不计较都不行了——我没打算对付你们,但是你们拿假资料来骗我,那我操持的这个制度,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 “恶意欺瞒组织……哼,”陈太忠马上就为自己的想法找到了借口,还是很强大的那种,你们不给我面子,那就不要怪我不给你们里子了,“克敌,我支持你们核实资料……不过你和李大龙都要做好准备,准备面对各种压力。” “有您的支持,我们不怕压力”罗克敌正色回答,这可不是马屁,这是大大的实话,没陈太忠的支持,再给他和李大龙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搞。 “只要你们做事能出于公心,严格讲程序,我支持你们到底!”陈太忠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走,去你那儿开个短会,统一一下认识。” 陈主任开会,确实很短,五分钟就讲完了他要说的,临走还把李大龙叫走了,“你确认了的、有问题的调查表,有几份?” “三份,”李大龙的回答,是相当保守的,“可能有问题的,有十几份。” 陈太忠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李主任不出声,直盯得对方有些发毛的时候,他才沉声发问,“你怎么忽然想起来坚持核实了?” “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李大龙的回答,那是相当地标准,不过,看到领导还是盯着自己不言语,于是沉吟一下,又补充一句,“前两天纪检委在调查一个干部的时候,粮食厅有个处长潜逃出国了,这证明搞这个报备制度,很有必要。” “张峰是吧?你们那儿还来人找我了解过情况,”陈太忠点点头,心说本来哥们儿想借这个势的,不成想李大龙你先惦记上了,不过这也好,省得事事都要我来出头。 既然了解李大龙变化的根源,他就不再琢磨了,至于说此人怎么能从省纪检委得知这个消息,身后是不是有什么背景,他也懒得考虑——只要你好好干不胡来,我不管你是谁的人。 当然,必要的戒备心理,他还是生出了一点,这家伙身为一个科级干部,能得知这样的消息,估计不会太简单了。 事实证明,他还是少算了一点,时近中午要吃饭的时候,李云彤又撞上了他,看看左右没人,她就低声问一句,“陈主任,听说您跟秦主任关系很好?” 秦连成是许绍辉的人嘛,陈太忠终于明白李大龙为什么敢胆上生毛了,合着人家李主任真的是有恃无恐! 不过这对他来说,并不是坏事,正经是秦许的这一层关系,会给文明办带来极大的帮助……潘部长能选择秦连成,应该也是想到这一层了吧? 第2674章 再下通德(上) 没有人的成功是幸致的!听到李云彤的问话,陈太忠禁不住再次感叹,他发现自己再次把领导们想得简单了——潘剑屏未必是“仓促”地选中了秦连成,人家也许只是想让别人这么认为罢了。 再想一想李大龙,不过是一个副处待遇的科级干部,就能惦记通过他陈某人,攀上秦连成,然后再迂回到许绍辉那里,也真是敢想——要是搁在省纪检委,许书记绝对连瞄此人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但是李主任偏偏就抓住了这个机会,搁给别人看,从陈太忠到秦连成再到许绍辉,这个圈子绕得实在太远了,但是真正知道他们关系的人,却是知道这个圈子……其实绕得不远。 陈太忠倒是没感慨李大龙的心机,再愚笨的人,一旦设计起自己的前途来,那也是旁人不能及的,他只是感慨:这官场还真是一张大网,繁复到你绞尽脑汁,都未必能算到所有的变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每个人都是一个变数! 对这张网认识得越深刻,无力感也就越强,陈太忠现在就有这种感觉,他真的无法想像,连李大龙这种小卒子,都有欲望积极地参与他的布局。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件好事,下一刻,他就将这份纠结丢在了脑后,本质上讲,他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事态还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多的什么心? 所以,他就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于是侧头看一眼李云彤,“你少打听一点领导的八卦,把心思多用在工作上不行吗?” “我是说……”李云彤张口就要说话,不过看他横眉冷对的样子,终于是悻悻地撇撇嘴,“我又不是帮我问的,算了,不问就不问吧。” “你这……”陈太忠见她撇嘴的样子,看起来煞是委屈,心里顿时又有点不忍,反正傻大姐就是这样一个人,跟她计较也没啥意思,好歹也算自己人来的不是?“那你是帮谁问的?” “我……我是判断一下,怎么对待秦主任的指示嘛,”李云彤眼珠子转一转,“大家都说那是您的老主任,可是您今天上班,我也没见他跟您接触。” 你这也真是……陈太忠再度地无语了,他有心不理吧,想一想回头还要帮秦连成放风,那么,也不能让别人乱猜自己跟秦主任的关系,说不得笑一笑,淡淡地解释,“我前天就去他家了……需要在外人面前表现的亲密,那算真的亲密吗?” “这样啊,”李云彤点点头,表示明白了,紧接着她就来一句,“我其实是看建阳挺可怜,休息的时间,都用在路上了,要是能调过来就好了。” 你这也真是缺弦儿,陈太忠终于按捺不住了,他冷冷地一哼,“是郭建阳让你问的?” “没有啊,是我自己想的,”李云彤当然明白这个问题的份量,赶忙声明,“我就是看他一个人租房子,周末还要往永泰赶,挺辛苦的。” “你俩……没啥吧?”陈太忠听到这里,就停下了脚步,狐疑地看她一眼,傻大姐风韵犹存,郭建阳也是白面书生气质不错,一个身在外地一个家庭不睦,别给我整点幺蛾子出来,“要给我丢人,小心我翻脸!” “我俩能有啥?”李云彤登时脸就涨得通红,“他要找资料,还是我让张强帮忙的呢……我的意思是说,秦主任要是能一来就解决了建阳的关系,那别人不也就明白你俩的关系了?秦主任的工作也就好展开了。” 这个……似乎有点道理,陈太忠沉吟一下,不得不说,李云彤虽然说话很少经大脑,但是直率人也能提出来好点子,“建阳要也有这个想法,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事实上,他也有帮郭建阳解决关系的想法,不过此人是他一手带进来的,万一有什么不好的习惯,他脸上可挂不住,所以他打算观察一段时间再做决定,不过傻大姐的建议,也真的有道理,那么就这么处理吧。 下午的时候,郭建阳果真过来,吞吞吐吐地表示,我真的想进文明办——其实也是想跟着陈主任,跟着您办事……痛快! “跟着我办事,不许掉链子,拿不准的事就多请示,”陈太忠少不得又要叮嘱一遍,他这种婆婆妈妈的行为,不但不符合他的性格,在领导里也算是比较罕见的。 不过这也没办法,陈某人一向以爱护短著称,不管谁要欺负他的人,他都不肯答应,这名声逐渐已经形成了口碑,那么他就要强调一下自律问题——我给你们充当保护伞,但是你们不能给我掉链子,要不然用不着别人收拾你,我就收拾你了! “您放心,我这人其实正义感特强,”郭建阳嬉皮笑脸地回答,他对主任的了解,远比主任对他的了解要多,知道领导把面子看得比天还大,自然能理解这个吩咐。 看着他如释重负地离开,陈太忠心里也禁不住暗暗地感慨,权力的魅力就在这里了,虽然他不过是个正处,但是他脑中一个念头,足以影响一个正科的命运——若不是李云彤的求情,他就想不起来去帮郭建阳解决关系……起码现在不可能。 而现在他帮郭建阳解决了关系的话,没准郭科长还能赶上文明办升级,那么就能再往上走半级——人和人的运气,就差这么多,赶对了点儿的话,那就是天壤之别。 秦连成也确实给陈太忠面子,下午下班之前,陈主任去秦主任办公室转一趟,邀请新领导跟稽查办的同志们坐一坐,秦主任当即表示没问题——未来一段时间内,稽查办的工作,会是文明办的重中之重,我肯定要支持! 临出办公室的时候,秦连成不忘表示一句,“太忠你昨天的建议不错,上午我见部长了,他也表示,宣教部的同志理论基础是有了,但确实是缺乏实践经验,应该多争取一些挂职锻炼的机会。” 他开始说私房话,陈太忠自然就跟着说起来了,“老主任,我有个通讯员,永泰借调过来的,你看能不能把他的关系办一下?别人一看,也知道是马主任没办了的事情……您帮着办了!” “嗯?”秦连成听得先是一愣,接着就笑了起来,“你说的是那个小郭吧?” “嗯,就是他,”陈太忠点点头,心说我不能说得再明白了,你帮我,其实就是在帮你自己,你要连这一点都拎不清,那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帮你就是帮我嘛,这个没问题,”得,秦主任不但拎得清,甚至都毫不犹豫地点出来,也真是不见外了,“他是借调吧?嗯……给他个实职?” 有一点,两人心里都清楚,却是都没说——秦连成在惦记着将文明办升为正厅级单位,可偏偏地没办法把陈太忠提成副厅,这一点上,秦主任有愧于陈主任。 基于这一点,陈太忠提个要求,秦连成不可能拒绝,这种微妙的感觉,两人心里都有,但是说出来就没意思了,有些事情……大家心里有数就好了。 更别说陈太忠这个要求,那就是彰显两人的关系好于以前的马陈搭档,有助于秦连成快速融入文明办,他怎么会不答应呢? “有个实职当然好了,等回头单位级别上去了,他又能上进半步,”陈太忠听得就笑,然而,宣教部虽然是个混级别的地方,但是这里的干部委实太多了一点,他也不想让老主任为难,“不过这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也不容易,您看机会吧……多观察一下小郭也好。” 饭桌上,稽查办来的也就是一正四副五个主任,大家一见陈主任一回来就把秦主任请出来了,心里就明白,陈主任跟秦主任的关系,还真的是传说中的那么好。 有新主任在场,大家就略略地拘束了一点,陈太忠见状,索性就说起了大家短会上讨论的内容,“……对于这种恶意欺瞒组织的行为,同志们都认为,应该严惩。” “你们这个想法我支持,”秦连成很干脆地表示,“只是搞一个调查,他们应该积极响应,这点觉悟都没有,一旦传出去,咱们受蒙蔽被人笑话倒不要紧,可是别人会怎么看咱们天南的干部?” “那明天开始,我们就张罗这件事了,”陈太忠笑着点点头,“有秦主任的支持,大家胆气更壮了,信心也就更足了……就是李玉和去赴鸠山的宴,有这碗酒垫底,那是什么都不怕了。” 这个玩笑在下面开,那是无所谓的,在省委这样的机关,就有点不太稳重,秦连成笑一笑,不介意地摇摇头,“没想到你这个年纪,还知道《红灯记》……我是支持,但同时要强调合理性,程序要正确证据要充分。” 陈太忠看李大龙一眼,犹豫一下,终于还是发话了,“目前嫌疑极大的有三人,等明天上班……我给您把资料拿过去,秦主任您帮着甄选一下?” 这就是下面人对领导的尊重了,第一个被查的,肯定是倒霉蛋儿,所以把这个决定交到领导手里,是应该的——不过他没打招呼这么做,李大龙心里,估计多少会有点不好受。 第2675章 再下通德(下) 秦连成是何许人?他肯定不会答应陈太忠的请求,于是微微一笑,“这是小陈你分管的,是稽查办主抓的,既然让你们办事,我就放这个心……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估计你是不敢看这个资料吧?某人心里暗暗腹诽一句,要知道调查表上都是省管干部,最差最差也是正处,基本上是副厅,于是他看一眼李大龙,“大龙,听见了吧?主任表态了,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了主任的信任。” “这话可不行,”秦连成开口了,这次他脸上的神色,就肃穆了很多,“太忠,一开始这几个调查,我希望你亲自去抓,开头是很关键的,会造成深远影响。” “主任的指示很英明,”罗克敌立马伸出双手鼓掌,李大龙紧随其后——他不是不会鼓掌,实在是他的地位,没资格第一个鼓掌。 “那饭后,大龙把选好的第一个人选资料给我,”陈太忠点点头,秦连成都不愿意干涉谁该排第一,谁该排第二,他自然也不会在乎——这个选择权掌握在你李大龙手里了,怎么样……我对你还算信任吧? 别说,这个李大龙,还真对得起陈太忠的信任,吃完饭之后,直接就先扔了一个重磅炸弹过来,通德市委党群副书记王志君的女儿曹彦,拥有美国绿卡。 党群副书记,一般来说是市里的三把手,但是这个无所谓,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事儿是……出在通德,这真是一件令人郁闷的事情。 通德的李书记明年就退了,目前在通德做主的,就是市长臧华,这个人……真的是令陈太忠头疼。 臧市长不但是杜毅青睐的人,关键是陈太忠最近就没少找人家麻烦,而每一次交锋,臧华都表现得进退有据,在不丧失原则的同时,也不仗势欺人——尤其是臧市长勇于接手赵喜才留下的烂摊子,现在他在通德的官声,不知道比赵市长强多少倍。 陈某人不怕别人不讲理,关键是遇上这种讲理的口碑又不错的,他就有点头疼,这总让他心里有点发虚,更别说人家还是有组织的。 当然,臧华跟王志君未必是一块儿的,找王书记的麻烦,并不意味着找臧市长的麻烦,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是通德的事儿,只是“通德”两个字儿,象征意义就太明显了——省委书记的脸不是那么好打的,何况是一而再再而三呢? “这个李大龙,还真是会选啊,”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不过,他既然已经表态,让李主任选出头一个调查对象了,那再说什么后悔的话也没用了,先看一看这王志君到底是什么路数吧。 王志君,女,今年五十三岁,通德市浊江县人,她的女儿曹彦二十七岁,调查表上说,小曹在南方某外资企业上班,但是实名举报的这位,提供了曹彦的绿卡照片和出入境大致时间。 这个人举报人,李大龙核实过了,是曹彦在大学里的师兄,比她高一届,两人读书的时候是恋人,现在此人在素波打工。 这孩子是海角省一个小县城出来的,本来算是个幸运儿,大学毕业的时候正赶上最后一届包分配,他为了自己的爱情,放弃了回海角的机会,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天南,为此,他不惜四下求人,终于进了上谷市一个效益极差的军工企业。 年轻的冲动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惩罚也是可期的,接下来的一年里,两人天各一方,关系自然也就没那么紧密了,王志君也是强烈反对这一门婚事。 反正到最后,就是悲剧了,年轻人为自己的爱情付出了代价——原本领导还是比较看重他的,但是这厮爱得死去活来不好好上班,到最后更是停薪留职出来干了。 按说这就足够因爱成仇了,但是小伙还念着那么点旧情,心说是我瞎眼我认倒霉,到最后他知道,合着这女孩儿在他离校之后,就跟别人好上了,他就再也无法忍受了——分手是缘分已尽,背叛却是罪不可逭。 这些情况,当天晚上陈太忠就知道了,于是第二天一大早,他给通德宣教部打个电话,说是要找王志君了解点事情,请你们这边安排一下,接着就带了李大龙和林震,直奔通德而去。 在通德市领导中,宣教部长的排名还在王志君之后,他哪里敢参与这种事情?说不得将情况汇报给李书记,于是臧华也知道了。 说起来,陈太忠头疼臧华,臧华何尝不头疼他?甚至两个人的理由都是相近的——臧市长不怕人不讲理,但是一般而言,姓陈的都是先礼后兵的。 很多人说陈某人跋扈蛮横啥的,臧华也是这么认为,但是他更注意到,这厮做事从来都能站在理上,也就是说人家不讲理是一种手段,可同时绝对不缺乏大义——如若不是这样,就算他身后有黄家,杜老板伸个指头出来也就碾死了,还能由得他一次又一次地蹦跶? 有杜毅支持,臧华不怕别人跟他耍横,可遇上这种愿意先讲理的主儿,他也有点一筹莫展,咂巴一下嘴巴,他索性下去视察了。 等陈太忠赶到通德的时候,就快上午十一点了,通德市委文明办的主任在高速路口迎接,这级别倒也是对等的,态度也非常端正。 通德的宣教部长姓孟,孟部长在办公楼外面迎接省委的领导,然后将陈太忠一行人请进自己的办公室,就问他们找王志君有什么事儿。 “有些情况,需要跟王书记了解一下,”不需要陈太忠出面,李大龙先站出来了,“孟部长您现在能安排吗?” “她排名还在我前面,我怎么安排?”孟部长也不掩饰,苦笑一声站起身来,“我带你们过去,看她在不在吧?” 陈太忠也不愿意先找宣教部的人,不过就是秦连成那句话了,要保证程序正确,给省文明办交调查表的是通德文明办,他自然得先按着程序来。 王书记不在问旁边的人,也没人知道她去哪儿了,陈太忠琢磨一下,还是放弃了给李书记打电话的想法——他是来核实情况的,给老李打电话,有故意把事情闹大的嫌疑。 “去你办公室等着吧,”陈主任做出了决定,回了办公室之后,孟部长给王书记打个电话,得知她正在滨湖区检查党建工作。 事实上,早晨接了省文明办的电话之后,他就跟王志君通过气,王书记也没说什么,只说一个知道了就放下了电话,那么现在她在外面视察,可能是事先早安排好的行程,但是用这个态度对省委下来的人,多少也是有点不敬。 “问她中午能不能回来,”陈太忠听到这里,就有点恼了,没错,你是党群副书记官比我大,但是我是代表文明办、代表省委宣教部过来的。 王志君在电话那边表示,还要体验一下基层的党员生活,所以中午就要在区委食堂吃饭,“大概下午三点,我就有空了。” 这就是摆明态度不买帐了,陈太忠真的很生气,可偏偏他还发作不得,人家是差一步的正厅,单从级别上讲,人家有理由傲慢。 要是通德不是臧华的地盘,那我还真要发飙了,陈主任气得站起身就走,孟部长紧跟在身后,要挽留他中午吃便饭,不过他冷冰冰地回一句,“我们自己解决了,这次我们来是办事的……下午三点,我再过来。” 大家都知道,陈某人真正生气的时候,反倒是要发笑的,所以他这冷冰冰的态度,无非是想让孟部长明白——省委来的领导很生气! 出了宣教部之后,大家也没个啥好去处,所以随便找个宾馆入住,就到饭点儿了,当然,这些事都是其他人忙乎的,陈太忠则是给通玉的县委书记徐自强打个电话,“徐书记,我是陈太忠,想跟你了解一下,王志君这个人你熟不熟?” 在他想来,自己过来随便落实点情况,姓王的居然敢这么硬顶着来,那她应该是有点背景的,否则,谁敢触他的霉头? “王……书记?”徐自强听得吓一大跳,他是县委书记,王志君分管的就是党群工作,这个话他怎么敢乱说?“陈主任您这是……有什么事儿吗?” “这个人很牛气嘛,对省委的工作不是很配合,”陈太忠哼一声,“我这不是跟你熟吗?所以找你问一问。” “太忠,你这就是为难我了,她最近一直挺配合臧市长工作的,”徐书记在那边叹口气,他早早地从太忠这里得了消息,跟臧华跟得很紧,所以蒙艺一调走,他就算臧市长眼里立场坚定的主儿了,而陈太忠这么问,真的让他为难。 不过他也不敢得罪陈太忠,于是沉吟一下,“其实,这个人在通德很有名,你问曹小宝就能问出个差不离来。” 第2676章 地头蛇(上) 这曹小宝就是刘望男的姐夫,现在是通德交通局的局长,算是陈太忠的便宜连襟,他是在通玉的王二华事件之后,被徐自强一手提上来的。 这就是徐书记说了,太忠啊,有些话我不合适跟你讲,但是曹小宝没这个忌讳——人在官场,有时候有些形式,是要讲一下的。 曹局长这两天有点小郁闷,眼瞅着就年底了,交通局给县里干的这些活迟迟收不到钱,而包工队和供货商那里催得却是越来越紧。 要说这交通局,还真是比其他行局肥美多了,但是曹小宝本是个司机,新官上任没啥根脚,自然不敢乱来,有那旧时的狐朋狗友也跟他说过,小宝你富贵了,得带挈大家共同致富啊,曹局长只是摇头,表示自己要夹着尾巴做人。 事实上,撇开陈太忠对他的警告不提,刘望男也不止一次地跟自己的姐姐表示:你要缺钱用,尽管跟我说,不过姐夫要是乱来,给太忠丢了面子,到时候后悔就晚了。 所以曹小宝上任以来,很少碰工程这一块,他知道自己的富贵来自于哪里,正经是,他现在正在报名上今年新出来的市委党校业余函授班——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咱不能让学历成为上进的绊脚石! 那么他接手交通局之后,就是沿用前局长的那一套,该谁供货谁接着供货,该谁施工,谁接着施工,也就是说——现在催他付款的主儿,都是有来路的,他不能无视。 曹小宝算是徐书记的人,而分管经济的常务副县长算是徐书记在县里的盟友,属于一个阵营的,冯县长不会有意刁难他,但是……财政上确实没钱啊。 政府的财政,啥时候都是紧缺的,关键还是看关系的远近了,曹局长心里清楚,自己要不上钱,跟撵走某个机械工程公司不无联系。 这公司拥有挖机、压路机、推土机、吊车和卡车若干,资产逾千万,老板是冯县长的初中同学,更有人传言说,这公司冯县长是入了好汉股的,不过这真实性,就有待考究了。 该公司财大气粗实力雄厚,眼里未免就没有曹局长这小干部,施工的时候,六点让它赶早来,它八点都到不了,来了以后司机还要吃顿早饭才干活。 曹小宝这下就不答应了,这一把手能镇得住场子,无非就是靠个钱袋子抓个权把子,老子不跟你们抢钱,是图个前程,可不是没这胆子,于是,警告几次未果之后,他直接把这家公司撵走了——滚蛋吧,上杆子想接政府工程的人多了,当老子稀罕吗? 他做了这件事以后,徐自强都让秘书郭亮转述一下意见:小曹你这么做就对了嘛,你好歹是我的人,年纪轻轻地没点血性,那还叫年轻人吗? 当然,徐书记的意思,肯定不仅仅限于此,不过曹局长也体会不出更深的意思了——或者书记是要表现立场讨好陈太忠,更或者徐书记是想敲打冯县长,这谁又说得清楚呢? 反正曹小宝认为,这冯县长不给钱,没准就是涉及到这档子事儿了,可是偏偏地,冯县长笑嘻嘻地表示,说就是财政困难。 这两天,曹局长频频地跟冯县长沟通,今天上午更是去冯县长办公室磨了整整一上午,好不容易才把冯县长请出来,去财政局的定点饭店“通海酒家”吃饭。 几个人才坐下,曹局长的手机就响了,他摸出手机一看,脸色登时就是一变,冲桌上的人点点头,二话不说转身就冲了出去。 冯县长眨巴眨巴眼睛,死活搞不清是什么状况,他有心思拍桌子一走了之,却是又有点奇怪曹小宝接了什么人的电话——万一是个大人物的电话,那这么走了岂不是不好? 事实上,曹小宝接任交通局长之后,虽然外面人众说纷纭,都是鄙薄这司机局长,而曹局长上任之后,也没怎么乱伸手,看着倒也好说话,但是冯县长心里知道,这家伙是有底气的。 合力汽修那次在通玉的折腾,真的是轰动一时,他不可能不知道,而且曹小宝又是徐自强提拔起来的,冯洪虽然是常务副,也不敢对曹小宝掉以轻心。 不多时,曹局长笑眯眯地回来了,冯县长看他这副模样,就要试探一下,“小宝,谁的电话啊,连句话都没有,就出去了?” “哦,省里来个朋友,现在在市里呢,”曹小宝笑着地回答,“本来想跟冯县长您不醉无归,不过……我得马上走了。” 麻痹你也就是个司机的角色了,看看你都是咋说话呢?冯县长暗自腹诽,脸上也微微一沉,“小宝,你朋友就是我朋友,咱派车接他过来嘛……到底是谁啊?” 搁在平常,冯洪是不会这么说话的,但是今天他能出来吃饭,是给曹小宝面子了——他相信曹小宝也很清楚这一点,这种情况下,这厮还要离开自己去市里,那么那个朋友的身份,就很值得琢磨一下了。 “是省文明办陈主任,”曹小宝不无得意地回答,他知道做人要夹着尾巴,但是此时此刻,他实在有点按捺不住——姓冯的你搞一搞清楚,是陈主任……主动给我打电话的! 通玉县里是个人都知道,他虽然号称是徐书记的人,但是真正的靠山在省里——若没有省里贵人的扶持,徐书记眼里哪里会有个小司机? 事实上,大部分的干部都知道,他就是沾了连襟的光,毕竟上一次合力汽修在通玉折腾得太狠了,不但扳倒了王二华哥俩这地头蛇,更是满大街地秋后算账,市里得到消息了,都不敢吱声。 更有消息灵通者,知道他的连襟是靠着蒙艺的,这种似是而非的消息,在蒙书记走后,多少带给了曹小宝一点困惑,但是大家看到徐书记不但没有因此而轻慢他,反倒将其提拔为交通局长,自是又多了点无端的猜测。 冯洪的消息比别人又要灵通一点,他甚至知道,曹小宝的靠山是陈太忠,陈太忠此人是蒙系铁杆,在蒙艺走后略略地沉寂了一段时间,现在又炙手可热了——有消息说,此人成为了黄家的红人。 不过,陈太忠跟曹小宝的联系,并不是很紧密,而眼下通德又是臧华当道,徐书记也算是臧市长的人,冯县长就觉得,这个人轻慢也就轻慢了。 但是耳听得陈太忠来之后,主动给曹小宝打电话,他心里登时就是一揪,“小宝,咱先吃点,吃完了一块儿去,现在十二点了,你赶到市里也就小两点了,陈主任不能一直等你吧?” “不用了,我一个人去就行了,就是点私事,”曹小宝笑一笑,心说麻痹的你现在知道后悔了,早干啥去了?“反正这顿饭,我们局买单了,冯县长您可得给我这个面子。” “你这说的啥话呢?”冯县长不高兴地把嘴一撇,旋即微微一笑,“快去吧,对了……你那个款子,我再给你想一想办法,努力挤出来一点。” 这不是“努力挤一点”的问题,而是常务副表态了,小子你在陈太忠跟前管好你这张嘴,我就给你弄点,你要是敢歪嘴,这事儿可就……嗯,你懂的。 曹小宝也清楚这一点,而且他也不怕冯洪忽悠自己,往日里冯县长是死活不开口,要是开了口敢不给……哼哼,我曹某人也不是没组织的。 不过,曹局长在走出楼之后,得意的同时,也不无感慨: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随便接一个陈太忠的电话,就顶得过他跑十来趟县政府,人生不可一日无权啊…… 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也有点发懵,合着这王志君,跟管书记是一路的? 管老书记就是那差点强奸了丁小宁的王家兄弟的后台,以前通德的地委书记,上次被蒙艺一句“我的车牌有两副”,说得掩面而走的那位。 管书记的资格真的老,他经常跟别人说——若是我当年去了省里,最少一个省委常委跑不了,现在绝对正部级待遇离休。 这话不算吹牛,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现在都进了省人大做副主任——没错,跟在他屁股后面混的小鬼,现在都副省了。 而王志君能走到现在这一步,靠着的就是省人大的那位副主任,她跟管书记的关系也不差,平日里对老书记也是颇多照顾。 上次陈太忠来折腾了一番走人了,其时蒙艺还在天南,连臧华都不敢说一个字儿,那王志君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书记受辱——两人关系比较近,却远没近到能硬扛省委书记的地步。 正经是她还想找人搭陈太忠的门路呢,不过那个时候,陈主任在通德是四面树敌,就连现在处得不错的徐自强,当时也是战战兢兢地考虑,怎么才能保住县委书记的位子。 再然后,蒙艺走了,王志君果断地转向支持臧华,由于她乖巧识做又没什么魄力,臧市长也愿意接纳她——不管怎么说,王书记是通德本地人,背后又有庞大的管老书记这一系的人马支持,臧市长也乐于得到本土势力的支持。 第2677章 地头蛇(下) 以上这些内容,曹小宝说了一些,也有一些没说,不过陈太忠一听就明白了,上一次姓管的受辱了,现在老蒙又不在了,尤其是现在王志君又搭上了臧华,新仇旧怨之下,自然不会在乎他这个小小的正处了。 来得有点大意了,陈主任检讨了一下,他原本是想着规规矩矩按程序来,不成想这边出现了如此的变数,既然有这样的恩怨,那对方很可能存在顽抗到底的决心。 得安排点应对措施了,他一抬头,看见李大龙正坐在那里发呆,说不得抬手招呼他一下,“大龙过来,给你布置个任务。” 这个任务也简单,陈太忠想到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资料核实,那么就要考虑保护举报人的人身安全了,而这个举报人,李大龙应该是熟悉的。 李主任领了任务开始打电话安排,然后饭菜上桌大家胡吃海塞一气,大约在一点钟的时候,李主任的手机响起:举报人找到了,对方愿意配合。 到目前为止,事情办得很顺利,但是陈主任还是不能休息,因为曹小宝正在赶来的路上,曹局长说了——他还有些别的情况,要面见领导反应。 一点半的时候,他赶到了,曹局长这么做,并不仅仅因为他要面见陈主任以套近乎,事实上有些话,还真只合适面谈——这就是徐自强说的,王志君在通德,名气极大。 这个名气,跟她的官声无关,而是跟她的升迁速度和敛财能力有关,十五年前,三十八岁的王志君还仅仅是火葬场一个临时工,而今却爬到了通德市党群副书记的位置。 升迁速度只是一方面,她的敛财能力更是令人啧啧称奇,从九三年到九七年,短短的四年内,她将通德最大的蔬菜肉食批发市场私有化,让市建筑公司破产改制,并且成功地将市物资公司拆分卖出。 目前,以她妹妹为法人代表的房地产公司,正在市里大肆圈地,通德的经济在全省排名中游靠下,目前房价还不算高,不过再等几年,那可就不好说了。 “这个人这样折腾,没人管吗?”陈太忠听得大为惊讶,按曹小宝这么说,王志君这是赤裸裸地将国有资产掠夺为私人财产,不但吃相难看,更是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最难得的是,她居然不知道收敛一下。 “要不都知道她能干呢?”曹小宝只能苦笑了,事实上,通德市关于这个女书记风流韵事的传说真的不少,不过那些传言虽是有鼻子有眼,但也没听说谁就真的有证据。 所以这些话,他就没必要说了,倒是关于王志君的其他事,他还能再说一点,王书记原本就是通德人,在这里亲朋好友众多,背景又雄厚,一般人根本不敢招惹。 尤其是她很明智地不得罪那些大人物,赵喜才在的时候,她听赵喜才的,臧华来了听臧华的,而且像拆分卖出市物资公司的时候,正符合了赵市长压缩财政支出的原则。 甚至有传言说,在赵喜才被调走的时候,她还打过市长这位子的主意,不过其时蔡莉刚刚失利,蒙艺和杜毅一手把持了局面,她根本无机可乘——不过,有这个传言,就足以证明这女人的厉害了,要知道她可是通德本地人,居然敢惦记政府一把手。 原本臧华来的时候,她还不是特别地配合,但是随着蒙艺的调离,杜毅出任省委书记,她马上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臧华说什么就是什么,根本没有任何的主见——有人说,这是王书记已经看透了,不想再在官场上有所作为了,只是想安生地捞钱。 “原来是地头蛇,”陈太忠点点头,这种官员确实不好对付,尤其是想在地方上打开口子,那真的不容易,不过,“哼,越难啃的骨头,越有挑战性……对了,你这么过来,不怕被人传到王志君耳朵里?” “她又不敢找徐书记的麻烦,”曹小宝哼一声,王书记是半路靠上臧华的,徐书记靠得要早一点,她不敢胡来,尤其难得的是,市委一把手李书记是凤凰系的,跟通德的正林系不对路——也就是李书记性子偏软,要不然她得瑟不成这样。 “山高皇帝远啊,”陈太忠叹一口气,结束了这场对话,看一看时间,也两点四十了。 三点钟整,省文明办的一行四人来到了市委宣教部,孟部长一听说,马上从办公室里出来,笑着招呼,“王书记现在就在办公室等着呢,我带你们过去。” “你让她过来,”陈太忠沉着脸回答,一边说,他一边就走进了孟部长的办公室,“我已经去找过她一趟了……请她配合一下省委的工作。” 果然是来者不善啊,孟部长叹口气,犹豫一下向外走去,得,你们不去,那我也只有自己去请了,看看这事儿闹的。 他想自己去请,陈太忠还不答应呢,陈主任瞟一眼李大龙,别看李主任平时沉默寡言,但绝对不少眼力价,说不得默默地转身跟了上去。 干纪检的对这一套,那真是都熟,这个举动一来是防人跑了,二来,也能听一听对方是否商量了什么,抑或言辞、表情之间泄露了什么。 孟部长见跟来一个人,侧头看一眼,脚步有那么微小的一个停顿,接着就继续向前走。 两人来到王志君办公室,王书记正在跟人谈话,见孟部长径自走进来,说不得眼睛往他身边瞅一眼,眉头微微一蹙,“孟部长,这位是……” 她知道这不是陈太忠,所以就没站起身来,事实上,今天一大早接到孟部长的电话,知道省文明办要来人,她就猜到是什么事情了。 不过她猜的有点偏差,王书记最怕省里查的,是她妹妹和弟弟占有的那几个公司,这次干部家属调查表上,她什么犯忌的都没写——这年头就是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事实上她还是有点底气的,禁止干部家属经商,大家默认的是直系亲属,旁系啦姻亲这些,没有个明确的说法。 反正她是打定主意拒不交待了,这次干部调查的范围是如此之广,她就不信自己能倒霉成这样,而且通德是臧华的天下,省文明办再怎么想做事,总不能拿杜老板的地盘开刀吧? 其实,她也托人到文明办打听过,想知道这个调查表完了之后,还不会有什么后续措施,当然,她不会花大力气去打听——涉及这么多干部呢,她表现太积极的话,那就是自讨没趣了。 这时候,稽查办这个新部门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大家来自不同的机关部门,彼此都还没磨合好,相互之间不便打听,当然就不会有多少有用的东西泄露出来——事实上,陈太忠分管这一块儿,也给了稽查办的同志很大的压力:陈主任可不是个脾气好的。 接到宣教部的电话之后,王志君就决定硬挺了,于是她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再说她也知道,臧华跟陈太忠有点小小的不对付,文明办你想从我这儿打开口子,那是做梦! 其实,王书记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第一个被瞄上的对象,要不说这年头,不合适的事情做多了,猛地被人算计,她一时都找不出正主来。 听到王志君发问,孟部长微微错愕一下,侧头看一眼李大龙,他也不知道这位是谁,李主任见状,面无表情地回答,“我是稽查办副主任李大龙。” “嗯?”王志君奇怪地看一眼孟部长,你不是说陈太忠要来吗? 宣教部长面无表情地发话了,“王书记,陈主任在我的办公室等你,他说……希望您配合一下省委的工作。” 王志君的脸刷地就沉了下来,她沉吟一下,方始慢慢站起身来,一边向外走去,一边又看一眼李大龙,犹豫一下然后发问,“李主任分管什么科室?” “我分管纪检监察,”李大龙不动声色地回答。 “嗯?”王志君听得大奇,她猛地止住了脚步,扭头直视着他,好半天才微微吸一口气,“你们纪检监察……不是对内的?” “有好几重领导,”李大龙又恢复了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人家这副厅问他,他不可能不回答,但是指望他回答得明明白白,那也不现实。 王志君听完他这话,再迈步时,就有点慢了,不过走了几步之后,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走进孟部长办公室,她一眼就认出了陈太忠,偏偏地,宣教部长还要介绍一下,“这是文明办陈主任,陈主任,这是我们王书记,你们……先谈着?” 陈太忠站起身来,冲孟部长点点头,部长大人见状,转身就走出了门:你们爱怎么折腾,随便,别扯上我就行! 就在他关门的时候,听到陈主任沉声发话,“王志君同志,我这次来,是代表省委文明办,跟你了解一点事情……” 第2678章 极品对对碰(上) 王志君个头中等,肤白微胖,尤其是双颊肥嘟嘟的,一看就是那种有“福气相”的女人,看起来也不像五十三岁,说是四十三倒差不多。 见这帮人连座都不知道让一下,王书记沉着脸走到沙发边,慢吞吞地坐下之后,方始开口,也是不怒而威的样子,“问吧。” “这张干部家属调查表,是你填的吗?”随着陈太忠的发问,林震从包里拿出一张调查表,递给对方——是原件而非复印件。 果然是为了这事儿,王志君接过表格,细细地看了差不多五分钟,又翻过来看看背面,才将表格向茶几上随手一放,“是我填的。” “是你亲手填的吗?”陈太忠继续发问,“我的每一个问题都很重要,请你仔细考虑之后,再做回答。” “是我亲手填的,”王志君对这些还是很熟悉的,她就算说是秘书填的,也没有任何意义,而且类似这样的表格,应该是由被调查的干部亲自来填——这是个态度问题。 果不其然,对方马上就跟着确认一下,“也就是说,你对上面所填写的一切东西负责,不存在任何不确定的细节?” “没错,”王志君点点头,她非常清楚,随着这个点头,战斗终于开始了。 “你确定不需要任何的更正了?”陈太忠继续给她施加压力,他没干过纪检工作,但是被省纪检委审查过,更是看过警察审案,所以不缺这点小技巧。 “我确定,不需要更正了,”王志君眉头一皱,她知道对方的用意,但是自打她从政以来,还没被人这么拎着脖子问过话,一时间真的控制不住心里的怒火,“我说,就是一个家庭情况调查表,这辈子我不知道填了多少了,我家是什么样的,难道我不知道?” “这是组织调查,请你严肃一点,我是代表组织在问你,”陈太忠的脸也是一沉,“欺骗组织是什么性质的行为,不用我向你这党群书记解释吧?” “我确定,我填写的信息,没有任何问题,”王志君吃他这么一声喝,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于是强压着怒火回答。 不过她真的很少遇到这种情况,往日这种咄咄逼人的局面,往往都是下面职工挑衅,或者是刁民闹事,所以她下意识地冷哼一声,“原来文明办还负责替组织部核实情况,这个我倒是真的不知道。” “我就是省委组织部派驻文明办的,”林震憋不住了,直接来了这么一句,他一直想表现得稳重一点,而且初来稽查办的时候,他给大家也确实是这种印象,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跳脱还是被大家关注到了——不过,年轻人嘛,可以理解的。 这话他说得挺解气,说完之后才发现,自己是又抢领导的话了,虽是帮腔却难免冒昧之嫌,说不得不动声色地补充一句,“这个调查活动是五部委共同发起的,王书记不会不清楚这个吧?” 凭良心说,他的表现要远逊于李大龙,都是省委的部门,一个是真稳重一个是伪装的稳重,不过怎么说呢?他今天的表现,也算是单骑救主之意,可以理解的。 他的话音才落,陈太忠随手就拍出了几张照片,这叫有急有缓,过门弹过了,该密集轰炸的时候,就要步步紧逼了,“这就是你说的,你的女儿曹彦,只是在外资公司打工吗?” 他拍出的照片,赫然就是曹彦的绿卡照片——这是那被遗弃的小伙子费尽心机搞到的,当然,小曹同学的警惕也略略差了一点,这很正常。 “嗯?”王志君的眉头猛地一皱,也不知道她是真的惊讶,还是故意的做作,她拿起几张照片来看一下,照片拍得很到位,正反两面都有,怎么看也看不出伪造的痕迹。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她在3C公司上班,也许是为了工作方便?”王书记将照片放下,坦然地看着陈太忠,“她已经过了十八岁,她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而且……我不能确认,这个照片一定是真的。” 陈太忠眯着眼睛看着眼前大义凛然状的女人,好半天,才微微一笑,“通德市大部分的党员干部、人民群众都过了十八岁,你……也没有权力管他们,这是你的逻辑,对吧?” “这是我的职责,请陈主任你搞清楚,”王志君冷哼一声,“我管通德人民,是组织赋予我的权力,但是我的女儿已经成人,我管不了她!” “你放屁!”陈太忠抬手一拍茶几,“你管不了她,她也是你的直系亲属……你凭什么就敢写,她只是在外资企业上班?” “你给我闭住你那张臭嘴!”王志君也狠狠地一拍茶几,她在通德蛮横惯了,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刺激,虽然她这行为,真的配不上这副厅的身份,“老娘就是不知情,你咬我啊?” “去你妈的,你给谁当老娘?”陈太忠抬手就是一记耳光,狠狠地将她抽到在地上,“刚才谁牛逼哄哄地说,能对自己写的东西负责,我操……李大龙你小子再拽我?” 陈太忠一记耳光将王志君抽在了地上,但是他不解气啊,就要上前再踹两脚,李大龙一见,这也不是个事儿啊,就赶忙上前拽住自家主任,不成想陈主任对着自己都要翻脸了。 “头儿,这这这……这是在市委啊,”李主任苦着脸劝说,“有话您好好说,她素质低下,咱是省委的,不能跟她一般见识,划不来啊。” “我的字典里,就没有‘划不来’三个字,”陈太忠一侧身子,又狠狠地踹一脚王志君,“麻痹的……吞吃了那么多的民脂民膏,你还敢给我当老娘?我的老娘没这么缺德。” “杀人啦,”王志君尖叫一声,事实上,她听到陈太忠说自己“吞吃”民脂民膏,已经知道此事不能善了——她最担心的事要发生啦,说不得只能撒泼打滚了,“有人在市委行凶啦。” 可笑吗?一点都不可笑,虽说是体制森严,但是这种奇葩的事情,并不仅仅在一个城市上演过,只不过某仙人不能真正地“杀人”便是了,恼羞成怒之后的图穷匕见,哪里没有呢? 孟部长第一个冲了进来,见到王书记满地打滚,登时也傻眼了,“那个啥……陈主任,咱们有话好好说,行不行?” 屋里四男一女,四个男人全是省委文明办来的,唯一一个女人是本地人,正躺在地上,却是满屋子级别最高的,堂堂的宣教部长真是欲哭无泪:我知道你们是省委的,但是……好歹给我们市里留点面子好不好? “我们刚才有记录的,”陈太忠一指第四个小伙子,那是稽查办行政科的副科长,稽查办的副主任邱振东,是文明办秘书处提上来的,正经的笔杆子出身,而行政科正是邱主任分管,来的人搞个记录什么的,自然不在话下。 当然,像录音录像之类的手段,有点村俗了,不合适出现在类似的场面,就是笔头子记录了——有本事你别在记录上签字。 “王书记……情绪有点激动,”陈太忠一指王志君,面无表情地发话了,事实上她的反应,让他心里生出点了不屑——这种人真的是扶不上墙。 你要跟我讲官场规矩,我没准还要怵你几分,跟我比撒泼打滚耍无赖——嘿,不怕告诉你,你还真的选错对象了! “他动手打人,”王志君一见有人进来了,坐在地上大声地喊了起来,“警卫呢?叫警卫来……我怀疑他们是骗子!” 你个老娘们跟谁耍横,也别跟陈太忠耍啊,孟部长都有点欲哭无泪了,他也听说了,王书记发泼起来很有一套,不过那是她在下面的时候,自打进了市委之后,也没见过她这样啊。 “有话好好说,行不行?”他皱一皱眉头,这是在市委呢,王志君你这么撒泼打滚的,以后再怎么指挥别人?领导的面子要不要了? 王志君可不是这么想的,领导的面子都是次要的了,扛不过这一关,那就什么都不是了,还顾得了那么多? 刚才她是没按捺住脾气,不成想姓陈的上来就拳打脚踢,在羞怒之余,她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个契机,如果借此把事情搞大,没准就能转移了别人的注意力——省里来人在市委殴打副书记,尤其是这副书记还是女性,无论如何,传出去都能让省里被动。 要说政治智慧,王志君并没有多少,但是说起抓把柄要挟人,这可是她的强项,要不然她也不会只用了十五年,就走到眼下这一步。 于是她坐在地上放声大哭了起来,直哭得惊天动地日月无光,有那好事者远远地在走廊边上张头张脑,却是被孟部长安排了两个人,远远地挡开。 “这是个草包,”林震轻声嘀咕一句,脸上满是不屑,这个副厅太让人不耻了,“有本事你跟陈主任对打,我还佩服你几分。” 他的声音不算高,但是陈太忠还是听见了,说不得扭头冷冷看他一眼,“林震你怎么说话呢,你哪只眼我打她了?” 第2679章 极品对对碰(下) 折腾到最后,宣教部长也烦了,也顾不得计较尊卑了,“我说王书记,你要想哭,回你办公室痛痛快快哭去,我这儿是宣教部……是要注意影响的。” 孟部长不愧是搞宣教工作的,脑门子都快气得冒烟了,偏偏还按捺得住,当然,说话间夹枪带棒,那就死在所难免了。 “王书记!”就在此刻,一个年约三十许的女人冲了进来,此女虽然戴了一副眼镜,却是长得黑粗高壮,她怒视着在场的五个男人,“你们都干了什么?” 陈太忠后来才知道,此女是王书记的秘书,一个小秘书能在这种情况下,质问其他领导,倒也算得上忠心护主了。 “小张,这里没你说话的……”孟部长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王志君打断了,她用凄厉的声音尖叫着,“小张,给臧市长打电话,说有人冒充省委领导在市委行凶。” “为什么一定要给臧市长打电话呢?”一个声音在门外慢悠悠地响起,伴随着这个声音,一个瘦高的中年人背着双手走了进来,此人的身高接近一米九,比陈太忠还高那么一截,他冷冷地扫视一圈现场,“难道我不算市委领导?” “书记,”孟部长强笑着打个招呼,心说我这里今天还真够热闹的,“没想到把您都惊动了。” 来人正是通德的市委书记李继白,扫视一眼过后,他冷冷地看着还坐在地上的王志君,“小王书记,麻烦你注意点形象。” “他们打人,”王志君居然还坐着,她一指陈太忠,又一指自己的脸,“你看,我的脸还肿着呢。” “你们是……”李书记扭头,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四个人——没错,就是饶有兴致,一点愤怒的样子都没有。 “李书记您好,我是省文明办副主任陈太忠,”陈太忠走上前,笑眯眯跟对方握一握手,“总在电视里见您,是我们年轻人敬仰的标杆。” “你最近在电视里露脸,好像次数比我还多吧?”李继白嘴角扯动一下,看起来是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当然,在通德电视台,你不如我……不过现在,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我也不知道,”陈太忠一摊手,脸上挂着无奈的微笑,“我代表省文明办问她几个问题,然后……她就这样了,真是奇怪。” “你动手打人!”王志君尖叫一声。 “你给我闭嘴!”李继白厉喝一声,他在通德的存在感并不是很强,但好歹是市委书记,“站起来说话,成什么样子!” 这一嗓子下去,王志君登时就噤声了,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凭良心说,李书记一般都是比较和蔼,如此严厉的时候并不多见。 见她这个模样,李书记心里多少舒服了一点,他沉吟一阵,才在一片沉寂中扭头看向陈太忠,“你打她了?” “没有的事儿,”陈太忠摇摇头,回头看一看自己三个属下,“这不是有证人在呢?你问他们……我打她了?” 这都是你带来的人,怎么可能作证呢?李书记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侧头看一眼宣教部长,孟部长的头以极小的幅度微微摇一下——我真没看见。 “你敢这么说?我身上还有你的脚印!”王志君气得再次尖叫,却是再次被李书记一眼瞪了过去,不得不委委屈屈地住嘴。 李继白也是有点恼火,他知道这王志君是个什么货色,媚上欺下,对下面人动辄就是呵斥不已,这还是来了市委多少收敛了一些,据说以前在下面的时候,更是蛮横得厉害。 “脚印?”他又看一眼陈太忠。 “这是她跪着跟我求情,抱我的大腿,我一时冲动,推搡几下,然后就这样了,”陈太忠微笑着胡说八道,就是那句话,陈某人最不怕别人跟他不讲道理了——跟我耍蛮横?你还真是无知者无畏。 一边说,他一边就弯腰拿起一张纸,递给面前的李书记,也不管旁边气得发抖的王志君,“这是我们的谈话记录,请李书记过目。” 李书记接过纸来,细细地看了起来,倒是孟部长识趣,见状悄悄退后两步——不管上面写的是什么,我都绝对不会去看。 看着看着,李继白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他知道今天省文明办的人来找王志君,至于具体是什么事儿,他不是很清楚,不过上次通玉的事儿,李书记通过陈洁跟陈太忠沟通过,所以他也不是很在乎——双方的沟通渠道很畅通。 事实上,李书记都认为,自己跟小陈是有渊源的,他好歹算是凤凰系的人马,而小陈跟凤凰系的关系也近,跟正林系更是不搭调——那么,就算有点小问题,应该是摆得平的。 正是因为如此,他一开始没露面,但是听说王志君在宣教部发泼了,他马上就赶了过来,一个是因为这种事发生在市委,真的很恶劣,二来就是这个时候他要不来,没准就要开罪陈太忠了。 所以李书记很高调地出现了,而且不加掩饰地偏向陈太忠,他原本就跟王志君不搭调,撇开阵营的问题不谈,姓王的那素质能坐到党群副书记的位置,也真是令他不耻。 等他看完手里的笔录,又低头扫一下桌上的照片,林震眼疾手快,将照片拿起来,双手递过去——李书记的个头太高了,低头很辛苦。 李继白将照片翻两下,随手递还林震,他已经知道陈太忠的目的了,而且,他很敏锐地意识到,也许这只是文明办的第一站,所以人家有意快刀斩乱麻,以起到最大的威慑作用。 至于说省文明办是只查绿卡的问题,还是要查别的问题,李书记没兴趣考虑,他也没兴趣琢磨文明办该不该有这样的职能——他只需要知道,陈太忠存了必得之心就是了。 因为跟陈洁关系密切,他比大多数人都更清楚陈某人的实力,他甚至猜得到臧华今天为什么下去视察了,那么,眼下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那就不用说了。 看着李书记若有所思的模样,王志君着急了,她赶忙指一指自己大腿上淡淡的脚印发话,“书记您看,这就是他踹的我!” 李继白无奈地看她一眼,都到这个时候了,人家踹你没有,纠纷的原因……那都不重要了,你居然还想转移大家的注意力——拜托,不要把别人都想得像你那么白痴好不好? “这个笔录,你认可吗?”他淡淡地发问。 王志君登时就愣住了,她可是做梦都没想到,以往老好人一般的李书记,居然在这个时候表现了立场出来,她气得哆里哆嗦地一指李书记,“好,好,你就是这么管理党委的?有人行凶打人,你就当没看见?” “够了,”李继白厌恶地皱一皱眉头,又看一眼陈太忠,“陈主任,我就不耽误你的工作了,省里的调查,我是支持的……” “让她签字,”陈太忠扬一扬下巴,他也不想再呆下去了——手里的牌已经用了,再调查也没内容了,反倒容易被这女人抓住打人的事儿大做文章。 林震拿着记录纸,走向王志君,王书记却是扭头就向外走去,嘴里大声地叫着,“这个字我是绝对不会签的,你们这是屈打成招!” 听着她的声音消失在门外,屋里的男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都满是匪夷所思:这个女人疯了吧? “这种素质的干部……”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叹口气,再瞥一眼愣在一边的李继白,“说实话,简直是闻所未闻,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你小子的名声,好像也好不到哪里吧?李书记看他一眼,苦笑着叹口气,“下面地市,肯定比不了省里……陈主任,有什么需要我们党委配合的吗?” “需要您支持的地方多了,”陈太忠笑着点点头,接着皱起眉头叹口气,“不过,发生了这种变数,我得先跟领导汇报一下,再做决定。” “那好吧,”李继白点点头,转身向门外走去,心说这小子说话做事,倒也不是完全离谱。 他的话说得很客气,但是只要智商够的主儿,就知道现在陈太忠不该跟他谈什么配合,眼下不但气氛尴尬,也有拉人下水的嫌疑——起码臧华听说了就会不舒服。 陈太忠走出宣教部,站在车边就拨通了秦连成的电话,秦主任听他说完之后,好半天才轻声嘀咕一句,“不是吧,市委里还有这么极品的干部?” “关键是她拒不配合组织调查,”陈太忠叹口气,“工作没办法开展下去了,您看怎么办?” “啧,”秦连成也头大,他沉吟一下方始做出决定,“你要是能找出她一点其他问题,我全力支持你!” “我试一试吧,”陈太忠叹口气挂了电话,呆呆地看着车窗外,好久才撇一撇嘴,“这也是副厅?” 林震和李大龙交换一个眼神:您这敢在市委打人,而且才打了就不认账,也不像个正处该做的吧…… 第2680章 有心人(上) 陈太忠并不发愁自己找不到王志君的把柄,事实上,他都无须找到太翔实的证据,就是大家的那个道理:有能耐生事的人,不需要讲理。 不过,既然秦连成想要他拿证据,而这王书记身后也有势力支持,那他多少要弄点差不多的东西出来,于是他侧头看一眼林震等人,“走,先回宾馆。” 回到宾馆之后,陈主任召集大家在自己的套间开个小会,“秦主任的意思,是速战速决,这个女人的猖狂,你们也都看到了……现在呢,我要求大家动员自己信得过的、在通德的朋友,尽快地发掘出一点线索,要是有物证是最好的,同时,还要注意保密原则。” 那三位面面相觑,好半天,才是行政科负责速记的这位发话了,“可是陈主任……我在通德没熟人,拐弯抹角的朋友,倒是能找两个,这个?” “那你就歇着,咱宁肯不问人,也不找那不可靠的,”陈太忠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大家也不要有什么压力,咱们只是想……把事情做得完美一点,你们能理解吧?” “以这个女人的素质,平时应该有很多漏洞的,”林震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他是组织部的,虽然不便结交外藩,但总是认识那么一半个人,而且找几个要好的同事帮忙,也不是难事——比如说花华之类的,“我尽快去问。” 李大龙就悲剧得多了,他们这一行更不便结交外藩,偶有两个相识的,却是一见面恨不得吃了对方的那种,不过还好,他多少也认识一两个人,对这个要求不至于全无章法,“我大姨家就是通德的,等一下我去她家走一趟。” 陈太忠淡淡地看他一眼,笑着点点头,“你现在就去吧,亲戚见面,难免还要聊点家常,晚饭都不用回来……不管干什么,记得开票。” 这就是实报实销的意思了,但是李大龙非但没有高兴,反倒是心里猛地一揪——陈主任这一眼虽然是淡淡的,但是看到他眼里,还真的有点心虚。 事实上,李主任把第一个目标定为王志君,肯定有他的缘故的,收到这么一眼,他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对方看了一个通通透透,无处遁形。 所以,他只能干笑一声,“通德的消费可不高,陈主任您这话要是能晚两天说就好了,过两天我姨夫一家要去素波玩呢。” “素波就素波,”陈太忠很随意地一挥手,对上聪明人,没必要说得太多,李大龙居然敢得寸进尺地要求报销素波的费用,那绝对不会是在乎这点钱——丫只是想通过这个貌似有点冒失的要求,掩饰或者试探什么。 试探什么?陈主任很清楚——一开始他并没有想到这一点,但是他要求下面报个名单上来,李大龙就规规矩矩地把名单报上来了,王志君排在第一。 你小子能把她排在第一位,肯定是有说法的!陈太忠现在学会以己度人了,所以他终于反应过来了这一点,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临时开了这么个会。 陈主任以前搞风搞雨,都是亲力亲为,现在手底下有人,他开个会集思广益,倒也没觉得如何没面子,不过话说回来,他这个会——百分之八十就是冲着李大龙去的。 李大龙也感觉到了,陈主任猜出了自己的小算盘,所以才这么掩饰一下,见领导如此回答,他就站起身来,“那我走了,争取尽快找到点线索。” “你都有亲戚在这儿了,”陈太忠微微一笑,“呵呵,光有线索那就不够了,你得找到证据,这是组织交给你的任务!” 记录员听得云山雾罩的,眨巴眨巴眼睛,看林震一眼——他想不通陈主任为什么这么不通情理,李主任就算在这儿有亲戚……也未必就能找到证据吧? 倒是林震听出了点名堂,看着李大龙站起来离开的背影,眉头微微地皱着,不过他终究是有点怀疑,所以又看自家领导一眼,眼中是浓浓的疑惑:这会是巧合吗? 怎么可能是巧合?陈太忠根本都不希的去看他,知道啥叫无言的默契吗?这就是了——对方智商够高,我的智商也够高,双方又能充分相信对方,才能有这个效果。 这一刻,他真的有点理解,什么叫搭子磨合了,蒙艺曾经说过,天南省最了解他的就是杜毅,陈某人现在的心里,多少也有点感慨,说不得叹一声,“林震啊,你还要跟大龙多学一学,你有优点,但是大龙……很让人放心。” 当然,李大龙再让人放心,某人也不会死等着这一条线索,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主儿——做为一个领导,这不是一个合格的心态,但是同时,这是一个合理的心态。 遣散了一干人等之后,他打一个电话,就将曹小宝叫了过来——曹局长并没有走远,就在自己的车上歇着呢,他非常明白,自己现在的一切,来自于什么地方。 “想查王志君,真的太简单了,”他听了陈主任的话之后,不屑地笑一笑,“我马上就能给你找出十个以上的证人。” “你……停一下,”陈太忠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回答,于是狠狠地咳嗽一声,“我说的不是人证,是要实打实的物证。” ——其实对他来说,只要有人证,证明不是虚妄的就够了,他这么说,无非是觉得曹局长这么说,未免有点这个……不负责任。 “还要啥物证呢?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她了,”曹小宝不屑地哼一声——果然,有些人民群众,法律意识是比较淡薄的。 然而,就在下一刻,曹小宝体现出了一个能与县局局长相匹配的智商,他冷笑一声,“人证物证都是证据,要物证的话也好办,只要上面有人管,什么都不是问题……王志君能横行这么久,就是没人跟她作对……” “老百姓没资格跟她作对,有能力跟她作对的,又没兴趣为这点事难为她,就是这样。” 这种人,天南还得有多少?陈太忠听了这话,没有如释重负,反倒是觉得……心里沉重异常,他不是不相信这个话,而是因为太相信了,所以才会生出这种无力感来。 错非是此次干部家属调查表引出这么一号人,他也断断不会关注到这里,由此可以想到,老百姓申告无门的现象,确实是存在的——如此极品的干部,他居然压根没有听说过! 他没有听说过也就算了,可是偏偏地,在下面的地市里,这样的干部就能升到半只脚跨入正厅的地步,而大家都熟视无睹……在通德居然都是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臧华你眉毛下面长得,那是不是眼睛! “那这么说,我想扳倒她,就是没问题了?”陈太忠再跟曹小宝确认一下。 “您要收拾她,那还真是一句话的事儿,”曹小宝点点头,当然,他既然来就不是带了一张嘴来的,“缺啥我给您整啥。” “你这……”陈太忠觉得这话有点夸张,好歹一市委副书记呢,哪里来的那么多把柄给你们抓?也就是小地方的人以讹传讹,拿点小道消息就当宝了——副厅是那么好扳倒的吗? “我这什么?”曹小宝听得就叫了起来,他起于草莽,最是见不得别人不相信自己的权威,尤其是自己的靠儿不相信自己,那就是危机了,而且,他确实是不服气。 “不就是王志君那点糊糊事儿吗?交给我了,”他不屑地笑一笑,通德不比别处,屁大一点的城市,想知道的话,什么东西知道不了? 有些时候还真是这样,小心谨慎的领导干部,可是张扬跋扈的也不少,不说别人,陈太忠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多少人都知道这厮私生活糜烂,他的女人里,也有不少资金来历不明的,更别说他老爹还明目张胆承揽了疾风电动车的电机供货。 仅仅这些理由,一般来说是整不倒他,但若是真有大能人物要查他,只凭这些明面上的东西,就足够双开他了。 当然,有能力这么不讲理地整他的主儿,在天南是没有的,只要他没有违背了某些大方向,或者阻挡了某些足够大的利益,那么他就是安全的。 同理,在天南能整了王志君的,也没几个人,所以她才会活得这么张扬和肆无忌惮,错非不得已,陈太忠估计也不会正义感爆棚去找她的麻烦,伤敌一千还自损八百呢——当然,陈太忠不太可能受伤,但是因此欠下的人情……总得还吧? 但是现在,王书记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挡路了,成为了陈太忠推行干部家属档案备案政策的绊脚石,这种不进则退的局面下,陈主任想放过她都没有理由。 事实证明,王志君确实不怎么招人待见,大约是下午五点多的时候,李继白亲自给陈太忠打来了电话,“小陈你晚上走不走?” “走不了,”陈太忠很明确地表态,“如果就这么回去,接下来的工作就没办法干了,怎么也得呆一两天。” 第2681章 有心人(下) “拼命三郎啊,陈省长说,你调进文明办之后,就没在素波呆几天,要注意身体,”李书记笑一笑,先把渊源摆一摆,接着才说正事,“晚上有时间吗,坐一坐吧?” “那我可是求之不得,早就有这个想法,就是担心您没空,”陈太忠听得就笑,以老李下午那态度,能主动打电话过来肯定是好事,不过……陈洁是不是嫌我很久没去看她了? 这小子说话,也挺肉麻的啊,嗯,算是个懂事的,李继白听得心怀大慰,他这市委书记自是不缺人奉承,但是这奉承话,也得看什么人来说不是? 他的性格原本就不喜欢争斗,这两年身体又不太好,在通德的存在感很差,奉承他的人也就是那些小猫小狗,像陈太忠这种红得发紫的正处,不但来自省委更是出名的不讲理,能跟他这么说话,他心里真的很舒坦,“那就这么说了,六点半,如意居的后院……这地方很好打听的,进后院的时候说我的名字就行了。” “我这边还有几个人,合适一起过去吗?”陈太忠跟一般的干部不一样,该讲神秘的时候,他自然会讲神秘,但是一般情况下,他愿意带挈一下身边的人,并不是特别吝惜自己的高级资源——我可以带你们见领导,有什么机缘就看你们自己的运气了。 这个性情,大抵还算是草莽气息,不过用来收买人心也是极好的,谁不喜欢一个愿意为自己创造机会的领导? “那就一起过来吧,”李书记的回答,听不出喜怒来,当然,也许对他来说,这原本就是无所谓的…… 他表现出了无所谓,那陈太忠就只会更加地得寸进尺,他带了三个人前去——李大龙是看他的大姨了,但是文明办来的人里……不是还有司机吗? 犹有可气的是,在陈太忠和李继白私下聊天的时候,曹小宝又打个电话过来,于是通玉县交通局的曹局长也赶了过来,敬了市委书记一杯酒——当然,他也只有敬一杯酒的资格,然后就退走了,这里压根没他说话的份儿。 然而,这就是创造机缘,曹小宝跟通德的老大见面了,虽然这老大当不了多久了,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老大——这跛鸭书记的滋味,也就是李继白心里清楚。 如意居是李继白的定点饭店,原因无他,条件够好而且离市委很近,七点多钟的时候,已经是天色大黑,李书记招呼陈太忠一声,“去院里走一走,消消食儿?” 这里也是通德比较有名的酒店,三栋三层小楼加一个大院,很有点闹中取静的感觉,不过,由于通德的消费水平上不去,眼下三栋楼只有一栋半是对外营业的,剩下的半栋住了员工什么的,只有最后的一栋,是酒店办公的场所,和几间招待贵客用的房间。 两人走在深秋的院子里,昏暗的灯光下,周遭的小灌木影影绰绰,看上去倒还算茂盛,但是头顶偶尔飘落的法国梧桐的大叶子,却提醒人们:冬天就要到了。 李继白慢慢地踱着步,陈太忠跟在他身后,两个高大的身影就那么不声不响地走着,好半天李书记才轻喟一声,“唉,叶子掉得差不多了。” “嗯,”陈太忠不知道这话何指,说不得很随意地点点头,沉吟一下又补充一句,“春节快到了,手上的活儿真的太多了。” “那是你们年轻人的活儿多,”李书记微微一笑,言语中感触无限,“我这老头子就不关心了,明年该去政协了。” 陈太忠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然后才笑了起来,“呵呵,您这老当益壮,去了政协也能发挥很大的作用。”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未来的天下,是你们年轻人的,”李书记停下脚步,伸手拍一拍他的肩头,“小陈努力吧,我看好你。” 你想不看好我,那也没用啊,陈太忠心里不以为然地回一句,不过美人迟暮英雄白头总是世间憾事,老李说得又有点动情,他也不好计较,“回头您去了省城,咱们还成邻居了呢。” “真的要动王志君?”李书记这瞬移能力也不差,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对方,一米九的身材,脊背显得微微有点佝偻。 “是她欺骗组织在先,我也别无选择,”陈太忠苦笑一声,他已经猜到了,老李大概会给自己一点帮助,“我的时间不多,可能手段不会太平和。” “她的传言虽然多,可是证据并不多,”李继白笑着摇摇头,接着话题一转,道出了来意,“你还年轻,不要采取太激烈的行动……我帮你提供一些。” “嗯?”陈太忠直视着他,老李个子比他还高,偏偏地两人离得还挺近,这让他有点微微的不适应,好半天之后之后,他笑了起来,“哈,非常感谢李书记的帮助,以后您有什么事情,能帮忙的我绝对不会推辞。” “我还能有什么事情?”李继白笑一笑,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也就是两个孩子放不下,有事的时候帮着招呼一下就行了。” “没问题,”陈太忠很坚决地点点头,他相信李书记也听出来自己的意思了——“能帮忙的”我才会帮你。 李书记说得还真是不错,曹小宝牛皮吹得挺大,但是找到的资料也是推测居多,虽然上面将王志君插手的几件事记录得明明白白,时间、地点、人物什么的都不缺,符合记叙文三要素,但是……也仅仅是记叙文,细节部分难免有臆测的嫌疑。 当然,对陈太忠来说,若是没有李继白提供的证据,这些也就足够了,可是偏偏地,在他离开如意居的时候,李书记派人递给他一个纸袋,里面不但有股权协议、银行账单等复印件,更是着意整理过的——再加上个索引,那就什么都清楚了。 这些资料,那就足够了,更难得的是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李大龙带着点醉意回来,包里居然装着市物资公司没拆分之前的出入库账本和凭单——是原件! 上面有问题的,都被标注了,陈太忠随便翻一翻,就能看出这些东西都是出给某两个公司的,更有那备注栏里,索性写的就是“王市长的条子”。 “这个东西,你都能搞到?”陈主任真是佩服死李大龙了,心说这王志君跟你大姨家有多大的仇啊? “我姨夫的弟弟,原来就是物资公司的,”李大龙多少喝了点酒,见领导夸奖自己,就仗着点酒意,把事情解释清楚——也省得领导心里添堵。 他姨夫的弟弟和儿子都在物资系统,一次公司聚餐的时候,王志君一杯酒泼到做老爹的脸上,然后破口大骂,做儿子的心里就记上仇了。 正好后来物资公司拆分的时候乱得很,他趁乱偷偷地把账本和凭单弄走了——这就是新仇旧恨啊,父子俩同时下岗。 这个东西失踪,让王志君暴跳了好一阵,不过当时确实太乱了,她发现失踪都是半年多以后的事儿了,实在说不清楚是不是有人故意的。 她又等了一年多,发现没什么动静,才将此事抛在了脑后——也亏得是有这么个插曲,她才安生了一段时间,要不然她手里祸害的公司,没准还不止这些。 李大龙的姨夫早早地就问过他,这东西我给了你,你能不能把王志君拉下马?李大龙吓得都没敢接话茬,就是告诉他,你让你弟弟把这东西藏好,千万千万别让任何人知道——当时的纪检书记可是蔡莉,正林的领军人物。 所以,这次一见有人举报王志君,李主任心里就乐开了花,这是天上掉馅饼啊,蔡书记去了政协,许书记上升势头看好,陈主任也强势——这扳倒王志君我就能出力啦。 不过陈主任一开始抓的是干部家属绿卡的问题,表示无意将影响扩大化,李大龙当然就不敢乱说,直到陈主任要他排这个次序,他才将王志君放到了第一位——因为他知道,这女人的屁股真的不干净。 以后这种事,要提前跟我打招呼!陈太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做领导的,把握住方向就行了,知道太多东西,只会更加地束手束脚,于是他点点头,“嗯,做得不错,不过以后做事,少牵扯私人恩怨。” “我只是想干好工作,”李大龙这次可不服气了,“我还有个要求,您别说这个东西是我搞到的……王志君在通德党羽太多,传出去的话,我姨夫一家就危险了。” “好了,别有压力,我都说你做得不错了,”陈太忠笑着摇摇头,想一想李主任未免会有点寒心,索性就顺便放个小道消息,“大龙,好好干……告诉你个小秘密,你可能马上就要副处了。” “我马上副处?”李大龙听得就是一愣,他现在是副处待遇,跟真正的副处,还是有差别的。 “没准过不久还有正处待遇,”陈太忠笑眯眯地看着他,脑子里却是琢磨,也不知道稽查办能不能升为副厅待遇——万一真要升格了,哥们儿这个正处,领导罗克敌这个副厅待遇……啧啧,真是古怪…… 第2682章 被借名 这次通德之行的收获,还真是不小,以陈太忠的想法,退了房连夜往回赶都行,不过想一想,这么搞真的有不体恤下属的嫌疑,终究还是忍住了,只是通知大家早点休息,明早七点准时动身。 李大龙和林震是睡在同一个标间的,记录的那位跟司机睡一个标间——只有陈主任住的是套间,不过陈主任不但级别高,他的外间还兼了会议室的职能,倒也不算太脱离群众。 李主任回房间的时候,整个身子都是轻飘飘的,他很想掩饰自己的兴奋,但是这根本是盖都盖不住的,林主任马上就发现了,“老李,有啥喜事儿啊,美得合不住嘴?” “没啥,老婆买的股票涨停了,”李大龙随口胡说一句——陈太忠把消息告诉他,基本上是个错误的选择,这家伙的嘴非常严,根本就不可能去跟别人说什么。 “哄谁呢?”林震不屑地哼一声,他比李大龙年轻一点,不过两人级别相当,平时说话也就不需要太注意,“是从你大姨那儿弄到材料了吧?” “喂喂,这你可是不能乱说,”李大龙一听就着急了,这也是他要隐瞒的事情,不过相较而言,此事保密的程度是要差一点,“王志君心狠手辣,你这话传出去,没准我大姨一家要有麻烦。” “你放心,我不乱说,”林主任见他这副模样,笑着点点头,我就知道你肯定有收获了,然而,在落实了这个猜测之后,他禁不住又生出点别的想法来——就算你搞到一些资料,也没必要高兴成这样吧?往常你可是很稳重的,难道说陈主任……答应了什么? 接下来就是一宿无话了,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大家起来洗漱收拾衣物,林主任这才惊讶地发现,李主任居然两眼满是红丝,“你这一晚上没睡?” “我这人睡觉,有时候认床,”李大龙有气无力地笑一笑,顺便还打个哈欠,他真是折腾了一晚上,想到那“正处待遇”,就怎么都睡不着。 收拾齐整之后,就是六点四十了,到食堂,正好赶上刚开始摆放的早饭,十分钟匆匆解决战斗,车出宾馆的时候,不过六点五十五。 然而,陈太忠选择的这个时候,还不是很理想,八点钟车行到半路的时候,自来水公司的王总打来了电话,“陈主任,来通德了也不说一声?” 这位是凤凰自来水公司老总刘彬的关系,当初通德沙湖的水质问题差点被热点访谈曝光,陈太忠帮着活动了一下,算是老交情了,不过上次通玉事件里,老王没帮上忙,这关系算是不尴不尬地放在那儿了。 “最近事儿多,通德市的好多朋友,我都没时间去看,”陈太忠有气无力地回答,你小子还不算我的朋友呢,“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再有五十分钟就到素波了。” “走了?”王总听得就是一惊,听得出来,这是真正的惊讶,“陈主任你这不声不响就走了?” “那下回我从通德走,跟王总你汇报一声,”陈太忠听得这叫个火大,说不得不阴不阳地顶一句,本来咱俩就不熟,你还欠着我的人情,更别说我不但比你官大,而且我还是省委的——有你这么跟领导说话的吗? “唉,陈主任,我不是这个意思,”王总再迷糊,也听出陈主任的不满之意了,而且对于深谙尊卑的他来说,自己的话确实说得冒了——两人就没这交情,“我的意思是说,您好歹来一次,我怎么也该尽一尽地主之谊不是?” “哦,那谢谢了,我还在开车,就这样吧,”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嘴巴撇一撇,嘿,姓王的这个电话,真有这么简单吗? 九点半的时候,两辆车开进了省委宣教部,秦连成接了陈太忠的电话,就在办公室里等着,拿到他汇总的三方面的材料之后,信手翻一翻,轻笑一声,“看起来,没必要去核实王志君女儿的绿卡问题了?” “我可是查绿卡问题去的,”陈太忠听得笑一笑,“反正让省纪检委看着办吧,他们想怎么处理那随便,我只有一个要求,最后处理结果,要附加上绿卡问题,我就是想让别人看明白,她是因为不配合咱文明办的行动,才倒的霉。” “这就……俩了,”秦连成笑一笑,伸出右手食中二指,“俩厅级干部了,昨天江川递上来报告了,申请提前改非……他说不知道自己的爱人和女儿入了美国国籍,前一阵调查表填写有误,辜负了组织的信任,有愧张州人民的期待。” “什么?”陈太忠愕然地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才倒吸一口凉气,“老主任,我真的……真的是啥也没做,跟我无关的,别人想怎么收拾他,我无所谓。” “哈,我当然知道跟你无关了,”秦连成笑了起来,他跟小家伙真的是不见外,所以话说得非常直,“他的麻烦,比王志君多得多了,惦记他的主儿,个头都大着呢……” “你想啊,就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就搞定王志君了——起码也是要纪检委调查,双规也是正常的……那他的压力,得有多大?” 但是……他可以病退啊,陈太忠实在想不出,为什么江川在申请改非之前,要整出这么个幺蛾子来,关键是,“这事儿我压根儿就不知道,他就算卖好……也提前通知我一声嘛。” “这很正常啊,他犯的这些事儿里,就是调查表这个事,他的性质是最轻的,所以他捡这个来说,”秦连成的嘴巴撇一撇,“他总不能捡性质最严重的说吧?” “可是前一阵,我也没给他留面子,曝光了张州很多事呢,”陈太忠的眉头,皱得越发地紧了——我也是要收拾他的人,他不恨我就不错了,怎么就想起来帮衬我一把呢? 就算这帮衬我一下,能换得我的不追究,可是这“不追究”三字,终是一厢情愿,这厮总该提前跟我说一声,才能落实这个人情……真是古怪啊。 “想不明白?”秦连成笑吟吟地看着他。 “我就是个粗人,不明白的事儿多了,”陈太忠笑了起来,“所以请老主任给我解惑,您一定是明白了,做为领导,那就有指导我的义务。” “切,不是吧?”秦连成冷哼一声,沉着脸看他,“你一定是想从我这儿听到夸奖。” “夸……奖?”陈太忠真是一脸的茫然,您是说我……周身洋溢着王霸之气,所以江川在被我曝光之后,就屈膝跪倒纳头便拜,决定做我的小弟了? “哎呀,你怎么反应不过来呢?”秦连成抬手抹一抹额头,很是无奈的样子,“这第一点,他这么说的话,你是不会再追究他了,对吧?” “那是,他给我面子了……嗯,错了,是他配合文明办的工作了,我自然不会再追究他了,”某人继续点头。 “其二呢,这个错误不算严重,他不需要引咎辞职,申请一下提前改非就行了……他还是舍不得眼下的待遇啊,”秦连成叹口气,“这第三点,他用这个理由申请,别人想再在他身上做别的文章,就要考虑你肯不肯答应了。” “什么?”陈太忠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合着哥们成了江川的保护伞啦? 我曝光他半天,反倒成了保护伞,这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是他细细一想,江川这个决定,还真是不错,老秦说我想从他那儿听到夸奖,约莫就是说我在天南也有一定份量了,别人听到我插手什么事儿,想碰撞的话,也要掂量一下合适不合适——这也是,哥们儿是黄家的代言人呢。 那厮要给别人一个“我和黄家已经达成默契”的印象,陈太忠想到这里,心里就有点恼怒,“但是我真没跟他接触过,他这是一厢情愿,我不认!” “可是,他确实是推动了文明办的工作,你心里也承认,”秦连成苦笑一声,接着又叹口气看向他,“而且,既然是达成默契了……别人认就行了,你认不认的,很重要吗?” “那是……不太重要,”陈太忠哭笑不得地点点头,官场里讲的就是一个默契,强调的就是心领神会,尤其是有点档次的领导,只相信自己看到的现象,他就算拿个喇叭大声嚷嚷,别人也未必就肯相信,他并没有答应江川任何事。 可是,想到就这么帮江川顶雷了,他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虽然,江书记确实是配合了他的工作,“这人也真会算计。” “关键是你不好说话,也是有名的,”秦连成叹口气,指出问题的所在,“他没胆子跟你商量,只能这么先斩后奏了……万一你不答应呢?” “所以……这就是两个厅级干部了?”陈太忠苦笑一声,“目前因为这个调查表倒霉的?” “没错,”秦主任微微点头。 第2683章 思路广 陈太忠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好半天才叹口气,“老主任您看,我现在……是不是太活跃了一点?” “稍微静一静,也是好事……啧,我心里也矛盾呢,”秦连成也苦笑一声,手下能干这绝对是好事,但是太能干,得罪太多的话,却也是麻烦。 尤其是这家伙连着折腾了两个厅级干部,他刚才给许绍辉打电话,说小陈可能掌握了王志君的一些线索之后,连许书记都半开玩笑半当真地来了一句,“这家伙也太能干了……他不会是觉得我这儿厅级干部的指标没完成吧?” 当然,这样的话,秦主任不会跟他说,“歇两天也好,等开始处理王志君了,别人看在眼里,知道文明办不好惹,咱的目的就达到了。” “还要等两天?”陈太忠听得呲牙咧嘴,他一向信奉报仇须趁早,更别说这次他还有杀鸡儆猴的想法,就觉得这两天时间都有点长,“这不是……证据确凿了吗?” “确凿了也得核实,账本还不得有人看?有些证据……还要验证一下真假,”秦连成苦笑着一摊手,其实他很清楚陈太忠的性格,这些东西应该不会假了——就算没有这些,小陈想收拾谁,还用得着造假吗? 然而,程序就是程序,“纪检监察工作必须慎重,许书记也是个有原则的人,这年头像他这么注重形象的干部,不多了。” 人家黄家也注意形象,中纪委的人说用就用上了!陈太忠心里暗暗腹诽一句,肃穆地微微点头,“也是,想办成铁案,就应该这样。” “铁……案?”秦连成缓缓地咀嚼一下这俩字,接着哭笑不得地摇摇头,“铁不铁的……我也说不好,看许书记的意思了,而且你现在太高调了,一个省委委员就让你这么搞下来了!” “这跟我根本无关,”陈太忠悻悻地回一句嘴,想到许绍辉又可能用自己辛苦搜集来的资料卖人情,他心里真的太不平衡了,“我这人就没啥大局感,王志君的事情要是处理不好,我还要往上捅!” “啧,”秦连成无可奈何地咂巴一下嘴巴,沉吟好一阵才苦笑一声,有这么强势的手下,也真的令他困惑,“按说,绍辉是嫉恶如仇的,这种话以后你不要再说。” “张州谁会上?”陈太忠见老主任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也不好意思再逼迫,少不得就要八卦一下,“杜毅的人?” “这我还真不知道,”秦连成摇摇头,“反正就是杜毅和蒋世方在争了,那个地方很要命的,一般人也没胆子打那个主意。” 是你到了文明办,许绍辉就不好再出声了吧?陈太忠心里暗笑,他可不认为许绍辉胆子有多小,不过这一拨大轮换,是以老秦为开头的,许系人马先拔了头筹,接下来的忍让也是必须的——他虽是三号人物,可不管怎么说,前两位那是正部,这就是天堑一般的差距。 不过这次位置多多,正林那边有常务副未定,张州市委书记要提前下,通德的党群书记也是这几天的事儿了,这不仅仅是三个位置那么简单,一流转起来那是大轮换,我是不是……该跟小白好好谋划一下了? 上次文明办马勉走人,他没跟吴言说,就被白市长好一顿抱怨,这次他就要记住了,不管能不能成,都要替小白打算一下,至于说戴复啥啥的……回头再说吧,戴主席你也不是没组织的,难道不是吗? 打着这个主意,他恍恍惚惚地离开了秦主任办公室,却是一不小心,差一点撞上迎面而来的华安,“嗯?” 华主任最近这日子,过得才叫了个苦,自打马勉调走之后,他的行情直线下降,真要说起来,他也没有做过什么大恶事,不过往日里他仗着马主任的信任,东撩拨一下西挑逗一番,那也是常事了,尤其在必要的时候,他要出面替马主任做恶人。 所以他在文明办的口碑,一直不是太好,不过他不在意,在华主任想来,马主任是会走到正厅之后再离开文明办,这不是一朝一夕能达到的,而他有大把的时间完成角色转换。 不成想一夜之间,马主任就高升了,不但高升,连位置都动了,直接进了中央,华安心里这个苦啊,那是没办法说了。 秦连成来了之后,倒是暂时没动他,不过想保住这个位子,估计难度也大,所以他就常来秦主任跟前转一转,做好大管家的本分。 按说他还有一层倚靠,那就是宣教部长潘剑屏,马勉是潘部长的爱将,他在部长面前也是挂了号的,秦连成想动他,要考虑这层因素。 然而话不是那么说的,这是他的倚仗,但同时也是他的短板——秦主任能容忍一个跟大老板走得近的管家在自己眼前晃吗? “陈主任,”华主任笑眯眯地点头,“才回来就上班?您要注意身体。” “嗯嗯,”陈太忠点点头,走出好久才反应过来,这家伙现在真是低调了好多,要说马勉调走一事损失最大的,就该是他了吧? 走进办公室,又是一堆零碎事儿等着他处理,他想打个电话给吴言都没时间,大约在十点多的时候,李大龙红着眼睛走了进来,“陈主任……您忙不忙?” “咦,你这眼睛是怎么回事?”陈太忠奇怪地看他一眼,“昨晚没睡好?” “我是说……这个,我一直在琢磨您昨天的话,”李主任苦笑一声,“想来想去有点不明白,就想请您指示一下,这个正处待遇,它是怎么回事?” “进步了,不是好事儿吗?”陈太忠听得越发地奇怪了,他犹豫一下,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将虚掩的房门碰实,随即一皱眉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我是想说,其实我跟罗主任,配合得一直不错,”李大龙嘴角抽动一下,他昨天一开始是兴奋,但是再一琢磨就吓坏了,副处待遇升副处也就罢了,还可能升为正处待遇,这是……罗克敌要悲剧了吗? “嗯?”陈太忠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家伙的所指,禁不住笑了起来,当然,李主任的忌惮是可以理解的,要知道罗克敌可是潘剑屏点将点过来的。 “呵呵,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他摇摇头,心说我本来是要告你个好消息,不成想搞得你心惊胆战,“我是听秦主任说,大家要是能再接再厉,让文明办上个新台阶,那他就有意争取一下,让大家都上个台阶。” “啊,”李大龙听得就是一愣,好半天才一个激灵,“您是说咱文明办……要升级了?” “是有这个可能,但是需要大家的配合,”陈太忠点点头,看着他红红的眼睛,禁不住又笑一声,“到时候不光是你进步……你不会因为这个失望吧?” “哪儿呢?这我就放心了,”李大龙长出一口气,本来是他一个人进步,现在是全体进步,他心里肯定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不过领导肯跟自己开这样的玩笑,那也是不见外。 事实上,他确实放下了一块心病,“这个‘正处待遇’折腾得我一晚上没睡,净是胡思乱想了,其实我们同事之间,配合也是很愉快的。” “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咱们都是干工作的,同事之间尽量做到相互信任,不要抽后腿,这么一来,还愁工作上不去吗?”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你愿意跟领导交心,这是好事儿,“其实这个消息,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了。” “我一定守口如瓶,”李大龙不住地点头。 “你也可以……适当地放一放风,关键是要调动大家的积极性,”陈太忠意味深长地笑一笑,他相信对方能理解自己的话里的意思——这家伙思路宽广得吓人。 李大龙又眨巴眨巴红红的眼睛,然后笑着点点头,“您放心,保证完成领导们交给我的任务。” “领导们”三个字,就道尽一切了——当然,若是他理解错误,想必陈主任要纠正他的措辞,反正不管怎么说,陈主任肯让他出面放这个风,本身也是一种信任。 这家伙心思这么灵活,放在纪检委可是可惜了,陈太忠笑着抬一抬手,示意他离开,结果他才一开门,就看到洪涛洪主任正要抬手敲门。 “太忠忙呢?”洪主任笑嘻嘻打个招呼,“我就是路过看一看,回头有空,一起坐一坐?” “一定一定,”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不过这几天怕是够呛,一大堆事儿等着呢,有空的话,我给您打电话。” 他一直忙到中午十一点半,才得以偷空给吴言打个电话,响了两声之后果断地挂掉,不成想那边反手就将电话打了回来,“嗯……我正在去素波的路上,什么事儿?” “那就见面再说吧,”陈太忠挂了电话,脑子里浮现出小白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可能的激情反应,禁不住摸着下巴淫笑一声,不成想就在这个时候,李云彤推门进来,见到他这个表情,登时就吓了一跳,“陈主任您这笑容,很……那啥。” 这门庭若市的,我还能不能有点隐私了?陈主任有些悲愤…… 第2684章 闻风而动(上) 事实证明,陈太忠在通德市委放肆的事儿,真的是不招人待见,李云彤都听说了此事,当然,她不是从稽查办听说的,跟着去的那四位都是守口如瓶——就算人家会私下议论,谁还敢让她听见? 她的消息来自部里,宣教部女人本来就比较多,说起来陈主任在市委里打女人,她们就认为不应该——那女人再怎么不对,你个大老爷们儿怎么能动手呢? 李云彤在部里也有好姐妹,那边传来消息,据说通德的党群书记发话了,要来省里告状,省里不管的话她就要去中央——比如说全国妇联啥的。 “那就是个二货,”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他有心劝李云彤一句,你不要这么八卦了,可是转念一想,这就是女人的天性,她也是一心为自己好,而做领导的也需要有一定的耳目,于是笑一笑,“你不要理她,过两天她就去省纪检委喝茶了……这话不许跟别人说啊。” “不该说的,我从来不说,”傻大姐郑重地点点头,当然,这话的真实性,只能留待让历史去考证了,然后她嘴巴动一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该说的,你尽管说,”陈太忠无奈地撇撇嘴,自己的阵营里多了这么一个活宝,也真是让人……权当是赏心悦目的代价吧。 “张强的领导,省图的贺馆长,想跟您坐一坐,”李云彤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发话了,“嗯,其实我就是传个话。” “我是让你说‘该说的’,这不该说的你说个啥?”陈太忠听得翻一翻眼皮,张强虽然是李云彤的老公,但是他对此人的印象非常不好,所以就不肯留面子,“省图的馆长……嘿,想见我,自己来宣教部排队。” “我就是这么跟他说的,”李云彤对自己的老公,也是相当地不满意,见领导回了自己,这心里就更郁闷了,少不得出言辩解,“他非要让我试一试,唉。” “这种男人……嘿,”陈太忠不以为然地撇一撇嘴,说到坐一坐,他却是猛地想起另一件事来,“洪涛是不是最近总在我这儿晃悠?” 李云彤想一想,最终是摇摇头,“没有吧?” 没有就好,陈太忠叹口气,他最担心的,就是洪涛知道了正林有干部挂职锻炼的机会,来找自己关说——拜托,那是潘部长拍板的事儿,跟我无关。 他对现今干部们的嗅觉,已经佩服到不能再佩服了,洪主任就算路过一下,他也要生出种种警惕的心理。 按下葫芦浮起瓢,陈太忠的事儿实在太多了,下午的时候,他接到了陈洁的电话,大致是说青旺那边有个希望小学落成,是北京容总捐助的五十所小学之一,下周一你去参加一下仪式吧。 这容总就是当初想拐了葛瑞丝和贝拉走的那厮,后来陈太忠出面,逼着疯狗赵晨剁了中间人的手,容总也得了命令,在天南建五十所希望小学才能获得原谅——你可以不建,但是后果自负。 按说容总是没能力在这么短时间内建起希望小学的,但是希望工程的款项从来都结的不利索,有人就说了,你认了这个在建的学校前面的账,那荣誉就归你了。 容迪克本来对此兴趣不大,但是这转让方诚意十足,说你别担心我们坑你,到目前为止,建这个学校我们花了七万五,现在你只需要出七万,这些就全算到你的头上了……我们真的是被拖欠怕了! 可是这七万,还是达不到陈太忠要求的最少十万带图书馆的地步,容总灵机一动,天南的冬天也很冷,我给学校上一套供暖设施吧。 供暖设施……暖气是不可能了,那玩意儿一上,就铁铁地超出预算了,于是容总在每个教室里安个灶台,可以生火取暖,还可以烧个水热热饭啥的。 陈洁说这属于精神文明建设,陈太忠却是坚决不去,“这是教育系统的事儿,我就是引见这么个人过去,真要参加什么仪式……不合适!” 他现在是怕了各种莫名其妙的仪式了,这仪式后面不定藏着什么味道呢,江川能被他“感化”,李大龙能想到罗克敌可能“出事”,这个官场……真的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惊喜。 当然,他带给小白的惊喜,应该是实实在在的。 吴言来素波,下午参加一个省里组织的农副产品结构研讨会,半官方性质的,不甚重要,在开完会之后,她甚至不想参加最后的会餐,说自己还有事就要离场。 举办方当然不舍得让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市长就这么走掉,不过吴市长早已见惯了类似的场面,面无表情地坚持一下就行了,换个别的副市长,对方大概还能再纠缠一下,但是如此美艳的女市长,那还真不方便纠缠了。 她腾出了时间,陈太忠却是没空了,天涯科技厅的人来省科技厅交流,办公室主任成克己也来了,点名要见陈主任,陈某人就算再忙,陪一顿饭总是必须的,饭后他一个电话把田强喊过来,要田公子帮自己招呼好成主任——人在官场,就是这样那样的身不由己。 所以陈太忠见到吴言的时候,就是晚上七点半了,两人坐在宾馆套房里,说起了最近天南的事情,钟秘书在一边端茶倒水,倒也没什么避讳。 小白静静地听他说完之后,就皱着眉头琢磨了起来,好半天才遗憾地叹口气,“啧,也没有我合适去的地方啊。” “这么多位子,居然你没有看得上眼的?”陈太忠听得真是相当地无语了,连文明办主任你都能看上,现在这是……挑花眼了吧? 吴市长沉吟半天,才干脆地点出了其中的要害,“要是来省里没问题,去别的地方,工作真的不好开展,除非给个常委,要不然……女性干部真的很难。” 她在进入官场之初,是吃过亏的,也就是侥幸被章尧东看中,才开始了她的腾飞之路,到后来得了陈太忠的帮助,那就是如虎添翼了。 进省里的话,她还能得到陈太忠的襄助,陈某人在省里的能量那不是吹的,但是去别的市做个副市长什么的,就不太保险了——尤其是,她还是如此年轻貌美。 说穿了是她也明白,自己这三十二岁的副市长已经是顶天了,想再加个市委常委都得再等那么一两年——去别的地市,若是能给她一个常委会举手的权力,那她就多了一项自保的法门,没有的话真的没意思。 倒是在凤凰市,就算章尧东上进走了,吴市长也无所畏惧,她在这里势力雄厚,而且凤凰还是陈太忠的大本营,谁敢欺负她? 你这进取心……有点不足,陈太忠听得煞是无趣,不过他也承认,她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女性干部在官场中,优点和缺点都是相当明显,“看来又让你白高兴一场了。” “现在我也挺高兴啊,”吴言听得就笑,很开心的那种,“知道你这么能干,连江川都要打你的旗号退居二线,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是啊,”钟韵秋忙完了在旁边坐下,笑着点点头,“太忠,凤凰市大部分干部,哪里看得到吴市长这种笑容?也就是你有这个眼福。” 她听这一番话,也是听得心惊肉跳,倒不是说她惊讶陈太忠的能力,这只是一方面,吴言不想离开凤凰,她是更不想让吴市长走,而且,就算吴市长能带走她,去别的地市,条件也不会比凤凰好——除非那个城市是素波。 “你觉得江川下了的话,谁能上?”其实,吴言对推演这种事儿,也是很感兴趣,尤其是她从陈太忠这儿得到的消息,不但比别人早,而且也全面,她甚至有种感觉,自己是站在蒋世方或者杜毅的角度来看这一盘棋的。 “我可没兴趣琢磨这个,”然而,总是有煞风景的人的,陈太忠探手去拿桌上的茶杯,“十有八九是杜毅的人,蒋世方的可能性,真的很小。” “要是能从省委下去人,吴市长可以考虑一下那个人的位子吧?”钟韵秋问一句,由于担心犯了常识性错误,她的声音非常地低。 “这个不可能,”陈太忠笑着摇头,“省委要下去人的话,绝对是闫昱坤之类的资深正厅,小白哪里干得了组织部常务副部长?” “再乱叫,翻脸了啊,”吴言白他一眼,眼神中却满是宜嗔宜喜的风情,“那我可以干个普通副部长不是?” “想那么多也没用,走一步看一步吧,”陈太忠苦笑一声,他自然听得出,小白不是真的要干组织部副部长,她只是表示,这位子一旦轮转起来,没准就有合适她的角色了,然而——这种变幻连杜毅都不敢计算,他吃多了撑的去琢磨? 不过不管怎么说,今天白市长的情绪不错,居然不肯放他回湖滨小区,缠绵了半宿之后,还要钻在他怀里入睡,“不许走,你个没良心的……多久没有回凤凰了?” 第2685章 闻风而动(下) 第二天是周四,陈太忠才一上班,许纯良就打电话过来,说是下午西门子的舒泽先生要来素波,“接人不用你,但是晚饭你得作陪。” “有没有搞错?没空!”陈太忠很坚决地拒绝了,“你要是想找我聊天,八点半以后去湖滨小区,西门子就很大吗?” “我说,你用省纪检委用得很方便嘛,”许纯良气得在那边喊了起来,“你知道不?粮食厅的事儿,都扯出来侯国范了,替你压这点破事儿,容易吗?” 粮食厅办公室主任李强就抖搂出来不少事,查储备粮的问题时,张峰确实是跑了,但是只查王珊琳的善林公司,也查出不少问题来,要说侯国范没有点领导责任,那真是傻瓜都不相信——起码侯大勇就被人提起好多次。 当然,查厅级干部要慎重,可是侯厅长坐得稳稳的,根本不在省纪检委的活动——事实上,这是一个正确的态度,有简泊云作保,陈太忠也表示放过他了,他最好的选择就是尽量低调,再四处求人的话,那是自己找不自在。 许绍辉也能理解这样的心态,毕竟是招呼打到了,但是下面人请示的时候,他还得做出相应的暗示,对许书记来说,这肯定算是送人情嘛。 “不容易也得压,你早答应过我的,”陈太忠哪里肯吃他这一套?君子可以欺之以方,更何况许纯良这厮早就远离了君子,“一个人情你要卖几次?纯良你是越来越不纯良了。” “是蒋君蓉的意思,”许纯良终于扛不住,说了实话,“她说你要是能露面,开发区就多拨两亩出来,给咱凤凰人拿来办公和住宿用……你看着办吧。” 开发区用于手机生产的土地和配套设施,是早就商量好的,折抵的费用已经是固定数字了,不过开发区位于市郊,多给两亩地也不过就是二十万左右,陈太忠一时气结,“我说纯良,为了二十来万,你就把兄弟卖了?” “加上配套设施,就是小三十万了,买你个露脸嘛,”许纯良回答得理直气壮,“你总不能看着咱凤凰人租房子住吧?” “我记得什么玉女派掌门,跟别人吃个饭,要一百多万呢,”陈太忠悻悻地嘀咕一句,“这国家干部的身价,低了点。” “那是炒作,而且,你早就不清纯了!”许纯良气得啪地一声压了电话。 “素质,素质啊,”陈太忠对着手机,无语地摇摇头,哥们儿不是拿乔,是真的忙,你咋就不知道体谅一下呢? 他确实忙,下一刻他的手机就又响了,来电话的是林业厅厅长李无锋,他热情地寒暄了两句之后,就单刀直入,“我昨天听陈省长说,你去了一趟通德,我想冒昧地问你一句……这个王志君,你打算怎么处理?” 头疼啊,陈太忠一听是他关心此事,真是有点头大,李无锋能上位,跟蒙艺和陈洁的交换有关,不过不管怎么说,帮自己的同学求情也好,是帮忙引见小白也罢,李厅长都是给足了陈某人面子——这固然是看在陈洁的份儿上,但也是老李的人情。 可是,我想扳倒王志君,是获得了李继白支持的,而这李继白跟陈洁关系也好,李无锋你这么问,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 “怎么处理……这我也不好说,反正她欺骗组织了,”陈主任沉吟一下,婉转地表示,“对她的处理,还在讨论中,我一个小正处,左右不了局面。” “我不会让你为难的,”李无锋笑一笑,说话还真的直接,“你们有决定了之后,你跟我说一声,可以吗?” “这个没问题,”陈太忠笑一笑,挂了电话之后,脑子又在不住地转悠了,李厅长这个电话打得没头没脑的,又是个什么状况? 官场混得越久,越觉得智商不够啊,陈主任叹口气,捋一捋脑子里的思路,抬手又给罗克敌拨个电话,“老罗,跟省旅游局联系一下,看看他们副局长杨滨什么时候在,说咱文明办有点事情要跟他了解。” 这个杨滨也是被人实名举报的,举报者是外地一家做酒店用品的公司,这公司的人也真是大能,寄来的居然是刻录的光盘——光盘里有几张照片。 其中一张照片,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一手持绿卡一手作个“V”的造型,笑得阳光灿烂,身后背景是纽约自由女神像,上面还有时间日期什么的。 举报信上说,这年轻人是杨滨的儿子杨爱华——这有其他照片为证,还说他们手里还有大量的照片,不过想来……这个就够了吧? 绿卡其实很小,但是遗憾的是,这是数码相机拍的,而这机子的像素还不低,局部放大的话,可以隐约看得出,那确实是张绿卡——他也没必要拿个别的东西站在哪里照相不是? 严格地来说,杨滨还不算在那三个“证据充分”的里面,不过排前五是够了,陈太忠得了秦连成的叮嘱,知道自己现在不合适再下去搞风搞雨,但是省旅游局就在素波,问一下总没什么问题吧? 罗克敌欣然地接受了任务,大概是半个小时之后,他过来汇报,“罗局长说,刘局长应该是下午有时间,他会安排的……我能跟您一起去吗?” 这省旅游局是二级局结构,局长罗玉树也不过是个副厅,那杨滨也就是个正处,罗主任面对此人毫无压力,看来是想跟着领导威风一把。 “嗯……行,再让邱主任派个人跟着就行了,”陈太忠点点头,秦连成有指示了,那他索性连林震和李大龙都不带了,“我也就带你们了解几个人,以后的担子,还得你独立承担。” “我也是这么想的,”罗主任笑眯眯地点点头。 陈主任计划得倒是不错,下午去趟旅游局,晚上接待西门子,不成想就在上午十一点的时候,高云风带着一个男人,走进了他办公室。 杨滨?陈太忠的眼睛登时就是一眯,他没见过杨滨,不过,他手里有照片不是?所以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男人,于是不满意地瞪一眼高云风,“你这……挺会大包大揽的啊。” “太忠,给个面子,”高云风笑一笑,又冲杨滨努一努嘴,杨局长倒是不端架子,轻手轻脚地将门虚掩上。 “这是杨局长吧?”陈太忠冲抬手指一指杨滨,接着不耐烦地叹口气,“我说云风……你知道你在掺乎什么吗?” 杨滨却是没想到,陈主任一眼就认出了自己,他嘴角抽动一下,勉力挤出个笑容,走上前来伸出双手,也顾不得计较对方是坐着的,“陈主任您好,久仰了……一直想拜会您,只不过没找到机会。” 陈太忠伸出一只手,很随意地同对方握一下,然后一指面前的沙发,“坐下说话。” 杨局长倒退着身子,小心地坐到了沙发上,陈主任却是随手拿起一张报纸看了起来,也不理眼前这二位,就这么晾着——这不但是他要表现自己的权威,也是变相地表示不满。 高云风对这一套不熟,心说以咱俩这关系,你这么搞是什么意思,他犹豫一下,身子一动才待说话,不成想杨滨拉他一把,微微摇一下头。 陈主任看报纸看了差不多两分来钟,华安推门进来了,一看这场面,二话不说就退出了房间——我咋总来不对时候呢? 陈太忠足足看了五分钟的报纸,才抬起头来,“杨局长你不是下午才有时间吗?” “我提前从会场退会啦,”杨滨苦笑一声,“我哪能等着让您上门找我谈话?” 陈太忠也不接口,只是微微地点一下头,要看对方如何说话。 他这么一搞,杨滨可是卡壳了,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了,又不敢问“您找我要谈什么”,只能苦着脸看一眼高云风。 其实杨局长上午就没事,有个会也是可去可不去的——细说起来,还要从旅游局一把手罗局长那儿说起。 罗玉树是许绍辉在的时候提拔起来的,今天他一听说文明办的人要约见杨滨,心里就有点拿不准——最近文明办的风头很劲,这是要干什么? 不过还好,文明办新任主任秦连成是铁杆许系人马,罗局长跟秦主任不是很熟,但是他跟许书记熟,就打个电话请示一下,老省长你看,省文明办的稽查办要找我的一个副局长谈话,我这边需要怎么配合吗? 啧,许绍辉一听就明白了,于是告诉他,文明办前天去了一趟通德市委,我纪检委这儿就多了点材料,很要命的材料,你……嗯,尽量配合吧。 罗局长得到这个答案,二话不说就先指示办公室,把文明办的约见拖到下午,然后才开始了解事情经过。 通德市委的事儿闹得挺大,不多时他就了解到了情况,心里就明白了——陈太忠不但当场动手,还整了王志君的黑材料,“很要命”的那种。 那么,杨滨你自求多福吧,罗局长跟杨局长关系一般,不过这好歹是他旅游局的人,不管是为了形象还是为了解除隐患,他略略提醒一下总是应该的。 第2686章 挡者披靡 事实上,杨滨也一直在担心,自己那张表填得是否合适——在这次调查中,大多数心里有鬼的干部,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心态。 稽查办,这可是一个新鲜热辣的部门,下一步会发展成什么样,那是谁也说不准,有些人注意到了,杜老板对这个部门不怎么感冒——接受调查的多是厅级干部,消息灵通一点是很正常的。 但是就算杜书记不感冒,这个部门也是成立了,这个味道,足够很多人细细琢磨了。 杨滨觉得,自己的儿子在美国获得绿卡的事情,还算比较低调,起码杨局长自己的嘴是很严的,儿子虽然有点喜欢卖弄,可是他拎着耳朵提醒过好多次。 那么,持观望态度的他,填表的时候自然就不承认儿子有绿卡,这个东西谁主动交待,那就是自找没趣。 可是,接到罗局长的电话之后,他的心在一瞬间就沉了下去,根本不需要罗玉树解释,他就猜到了文明办找自己是什么事儿,一时间就生出了些许的无力感:这年头还真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更要命的是,罗局长还暗示了一下,文明办的陈主任是很不讲理的,不配合的人通常下场都会很惨——“这是有先例的”。 陈太忠的蛮横,哪里还用罗玉树强调?杨滨自己就很清楚,不过听说还有一句“陈主任很关注稽查办的工作”,他好悬没吓瘫了。 于是杨局长马上联系田强,要田公子帮自己关说一下——目前永蒙公路已经开始动工了,交通厅看在高胜利的面子上,帮衬了一点钱,而高省长又分管旅游局,局里也出了点钱。 就是从这条公路开始,田强才跟上高云风混的,高公子眼高,跟杨滨基本上没啥来往——毕竟罗玉树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的。 但是田强具体负责此事,就跟杨局长有交集了,杨局长知道这是田市长的儿子,自然也是着力巴结,所以两人的关系倒还算不错——两人还正在商量一些合作。 可是田强一听说是陈太忠找杨滨的麻烦,而且为的还是绿卡的事儿,脸登时就绿了,“这个事儿我没办法帮你说,你找高云风吧。” 高云风听说了也不想管,毕竟他知道,连田强的绿卡都被陈太忠收走了,但是他还没办法不管,撇开这永蒙路需要旅游局配合,旅游口儿也是他老爸分管的——这个面子,高某人也是要争一下的。 见到杨滨转头看向自己,高云风微微一笑,“太忠,那个蒙永旅游圈,也是你帮着搞起来的,还有永蒙路,老杨都一直挺支持的。” 啧,听到这话,陈太忠实在是没脾气了,他也知道高省长分管旅游局,更别说罗玉树还是许绍辉的人,而永蒙旅游圈的投资者,还是马小雅和凯瑟琳。 他沉默半天,方才叹一口气,“既然都不是外人,杨局长你应该猜得到,我找你要了解的,是什么事儿吧?” “是爱华办绿卡的事儿,”杨滨叹口气,陈主任的强势真不是吹的,连高云风的面子都不怎么顶用,不过还好,人家终于是松口了,他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这个……是我一开始没有充分认识到调查表的重要性,这是个错误。” 啧,这话说得漂亮啊,陈太忠真的是服气这些人的语言艺术了,杨局长道歉了,很诚恳,但是人家解释得含糊,不说是以前不知道孩子有绿卡,还是有意不填——反正就是没认识到重要性。 “我都通知了罗主任,下午一起去了,”他沉吟一下,正视着对方,“你也没早让云风跟我打招呼,这事儿……你看怎么解决?” 我吃傻逼了,早早打招呼,告诉你们我的儿子有美国绿卡?杨滨郁闷得好悬没吐血出来,要是敢这么打招呼,我还不如直接填上算了——反正他又没有外国国籍。 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眼下他要考虑的是,陈主任问了,接下来该怎么处理,说不得,杨局长又看一眼高云风——这话只能小高说。 “不去不就行了?”高云风笑着发问,当然,他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点那啥,说不得又加一句,“太忠你方便不?” “下面人都知道要去了,然后又不去了,”陈太忠笑一笑,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云风啊,高省长没让你走官场这条路……是对的。” “那就跟田强一样,让你孩子把绿卡交了吧?”高云风看一眼杨滨,“老杨,田强的绿卡他都收了……你家孩子叫什么来着?” “杨爱华,”陈太忠沉声接话,姓杨的我不怕告诉你,我真的是惦记着呢,而且你孩子居然叫“爱华”,也真是够讽刺的。 “他还在上学,”杨滨沉吟一下,抬头看陈太忠,“反正这辈子我也不指望什么了……我改一下表,行不行?” “没人说你孩子有绿卡,就一定影响你的进步,那不是我操心的事儿,我只管摸底调查!”陈太忠看他一眼,你丫说这么可怜,是挤兑谁呢? 不过,总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吧,他清一清嗓子,“表是不能改的,你写个文字性的东西吧,就说你才知道孩子拿了绿卡了,赶紧过来补报……反正我们还没去呢不是?” “这个倒也是,”杨滨笑着点点头,陈主任这么说,算是给高云风面子了,他伸手就往包里摸,“我现在就写。” “去四楼,”陈太忠一指头顶,“找稽查办的罗克敌罗主任,让他给你安排。” 这个让步,是在他的容忍范围内的,还是那句话,他搞这个表不是为了整人用的,杨滨虽然也是欺骗组织了,但是这种人……真的太多了,他计较不过来。 再加上高云风的面子,以及马小雅和凯瑟琳的投资,他不得不小小地变通一下,这也就是他几年官场历练下来,培养出的心态。 杨滨站起来离开了,高云风却是稳坐在那里不动,好半天才叹口气,“太忠,现在像你这么爱叫真的人,真的不多了。” “我这都是给你面子了!”陈太忠气得翻个白眼,“你也知道田强怎么回事,我搞这个调查表,杨滨不好好配合,更要命的是……他还被人抓住了,不处理他,我的工作还干不干了?” “被人抓住了?”高云风听得有点傻眼。 “你当我那么无聊,挨个儿找厅级干部谈话?那不是嫌自己活得长了?”陈太忠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他被人举报,我能不管吗?” “纯良他老爹那儿,接到的举报多了去啦,”高云风低声嘀咕一句,不过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说的就没意思了,于是笑一笑,“不是旅游局内部人举报的吧?” 陈太忠才要开口,手边的电话响了,来电话的是罗克敌,罗主任惊见杨局长主动找上门了,这个请示电话是一定要打的。 陈主任沉吟一下,终于还是明确表态,“这个事情我是知道的,他既然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处理吧,毕竟是他主动找上来了……以后的事情,也这么办吧。” 罗主任原本是有点郁闷,他可是打算好要去旅游局了,领导随便一卖人情,他就错失了一次表现的机会——其实陈太忠承认不承认都无所谓,杨滨上来的时候,就打出陈主任的旗号了。 不过,当罗克敌听到,陈主任电话里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无奈,根本不像那个意气风发,敢随便在通德市委动手打人的主儿,他也只能撇撇嘴放下电话,现在官场的大环境,很多原则真的是没办法彻底坚持。 跟他俩想的不同的是林震,林主任将杨滨的补充说明归档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感慨一下,“陈主任真的牛啊,随便打个电话,这副局长就乖乖地过来写说明了,人和人果然不能比。” “人和人,果然是不能比啊,”半天之后,许纯良低声地蒋君蓉抱怨。 这次西门子不是单独来的,同行的还有信产部的几个人,其中外事司来了一个王副司长,饭后就热情地将陈太忠拉走了,许蒋二位主任猜,估计是牛司长的事儿。 所以他才有了这个感叹,当初在北京,咱们三个可是一块折腾的,凭啥别人就只认你呢?要知道这单子一旦开干,就没太忠你啥事儿了嘛。 其实,陈太忠也不愿意跟这位走,他也以为这姓王的是替牛司长说情啥的,反正信产部那点事儿,他也管不着不是? “确实是要紧事儿,”王副司长笑眯眯地保证一下,然后转身离去,陈主任终于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了。 于是他也晃晃悠悠地跟了过去,果不其然,走到一片空旷地带的时候,王司长停下脚步笑着点头,“早就听说陈主任年轻有为了,现在一看,确实是这样。” 陈太忠笑一笑,有气无力地发话了,“不知道王司长是听谁说的,不会是牛司长吧?” “这些事儿,我可不管,”王司长笑着摇摇头,接着轻声嘀咕一句,“黄总托我给你带句话,他手上有两个专家想进厂子,帮你们完善手机生产。” 第2687章 各有手段(上) 果然是那话儿!陈太忠一听就明白了。 要有值得介绍的专家,黄汉祥早就介绍了,而且以老黄的性子,就算临时找到俩专家,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不比什么强? 黄二伯是怕我干脆地在电话里推了,所以才直接让人找上门,陈太忠很明白这因果,可是他真的有点不舒服,“为什么是我呢?手机生产又不归我管!” “那还不是因为你面子大?”王司长笑一笑,很直接地回答,“你介绍的人,别人不会随便开除。” 陈太忠听得眉头就是一皱,通讯产品领域出现这类事情,他是真的能理解,更别说是给国外运营商做的定制机了,不过对方的坦率,让他有点无法忍受,“你说的这是专家呢,还是来祸害人的?” “外聘人员,存在朝不保夕的可能性,”王司长还在笑,“外聘人员”四个字他说得极慢,那寓意就很明显了,“所以要找一个强力一点的靠山,你放心,他们不会祸害自己的老板,更可能是……什么都不做。” 事实上,还有些理由,是他没打算说的,那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和他的朋友,不但跟西门子有合作,更是跟沃达丰有些渊源,那么就算万一出点纰漏,那两家发现“专家”引荐人是他的话,应该会相对地好说话一点。 陈太忠没想到,还有人这么算计他,不过他还是意识到了类似的隐忧,“这个万一……这俩专家徒有虚表,技术不过关,可能会给天南的手机产业带来巨大的损失,这是我不能容忍的。” 你要是想在手机上装后门,我无所谓,但是你这后门技术若不过关,被人发现的话,别说出口创汇了,没准都要遭索赔呢……到时候这算谁的? 风险从来都是跟收益成正比的,没有牺牲哪来的胜利?王司长不以为然地腹诽着,却是笑着微微点头,“你的顾虑有道理,但是我保证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两人聊了半天,其实都没有明白地说内容,不过既然都是明白人,也就没必要说得那么赤裸,然而,听到这话之后,陈太忠不干了,“王司长你能保证,那当然好了,您的地位也配得上这个保证,可是,万一出事,赔偿找您要吗?” 他不是没有大局感,也不是不懂国家安全的重要性,可是大家都知道,陈某人是个小集体主义情结很浓的家伙,想到天南的手机产业可能受到影响,GDP可能受到影响,这他就不肯答应了。 事实上,他是不能容忍事情砸在自己手里,没错,国家安全很重要,那么你们完全可以去找蒋君蓉谈,去找许纯良谈,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出面呢?将来有什么问题,耻辱柱上的名字可是“陈太忠!” 还有一点,也很重要,那就是陈某人不太放心有关部门的办事能力,论专业性的话,他可能远不如对方,但是做同样的事情,他敢保证自己绝对敬业,而别人能不能像他一般百分之百地投入,费尽心机维护这个局面,那就很难讲了。 在这个社会里生存,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敬业身上,是不现实的,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主动权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好。 “你想得多了,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搞清楚核心技术,而且优先寻找的是隐患,”王司长终于开始正面回答问题。 但是他的脸上,却是带着淡淡的笑意,正是一副宾主言谈正欢的模样,“国内国际做通信产品的企业多了,你听说过国际上出现大量类似的负面新闻吗?都是有规矩和默契的。” 陈太忠却是不被他的话所动,甚至,他很敏锐地指出,你在回避正面回答,“那么我就直说了,你的要求我答应了,万一产生相关损失,我是会找你的。” 看到对方笑而不答,一脸雍容的模样,少不得他再强调一下,“我这人一向说到做到,说找你就一定找你,不找别人。” 你这么搞就没意思了吧?王司长也有点恼火了,话我都给你解释得明明白白的了,你非要针对我个人,这是组织上的意思,你当我闲得没事干,喜欢听一百多万部手机的墙根儿? 你小子怪不得名声挺臭呢,他知道面前这厮在欧洲的时候,就不怎么买类似的账,所以虽是愤怒,却也能理解,“反正要变更设计的时候,你还有机会提出异议,对吧?我只是告诉你,那真的是专家,你想请都请不到的专家,对你的手机生产只有好处。” 陈太忠被他后面强调的话说动了,于是点点头,“行,我就认王司长你了。” 无聊不无聊啊你?王司长听到这话里还隐隐有威胁的意思,真是有点无奈,不过对他来说,装聋作哑也是强项了,于是笑一笑,“其实我的主业,还是部里的工作,有些东西不过是帮着联系一下罢了。” 这个话,陈太忠还真的愿意相信,好歹也是副厅的干部了,有关部门的厅级干部再多,也不能到处乱铺吧?没错,信产部外事司是很敏感的地方,但是……你占一个位子,别人就少一个位子不是? 然而,想一想这中央部委的副厅,就相当于是省里的副处——甚至还不如,他这心里又有点动摇。 不过已经谈到了这个地步,再计较也没啥意思了,正经是有些东西,不知道要比知道了好,于是他话题一转,“对了,牛司长最近怎么样啊?” 我都跟你说了,这跟我无关的,王司长心里有点腻歪,可是他还得回答这个问题,以表示信产部才是他的主业,“他被停职了……在一个他负责的接待会上,井部长跟他要发言稿,他居然说稿子找不见了,然后就……” “嘿,”陈太忠笑了起来,一时间好奇心大起,“怎么回事?王司长您给讲讲?” 王司长很无奈地看他一眼,我说你这都是什么心态啊?当然,按说这个要求不过分,毕竟一在部委一在地方,嚼谷两句八卦无所谓,可是咱俩没那份交情吧? 怪不得你能跟黄老二搞到一块呢,都是这副德行,他笑着摇摇头,“出来时间不短了,我要回去了,要不然就……有点失礼了。” 失礼事小,引起些无端的猜测才划不来,陈太忠知道这道理,笑着点点头,等人走了,自己又随便拨打两个电话,才施施然回去。 八点钟的时候他告辞离开,车在半路就拨通了黄汉祥的手机,“黄二伯,听说您给手机项目找了俩专家,有没有这回事?” “嗯,天南是我老家,又是涉外项目,我很重视,支援家乡建设我义不容辞,”黄汉祥打着官腔回答,听得出来,他现在又喝得差不多了。 你现在就不避讳,就想起来天南是你老家了?陈太忠听得颇有一点无语,不过老黄用这种态度说话,他还真没什么好的应对手段,“不会搞砸了吧?” “我介绍的人,怎么可能砸了?嗯……砸了也有你嘛,”黄汉祥满不在乎地回答,“没准他们过不了苦日子,很快就走了呢,还有事儿吗?” “那索性不来不就完了?”陈太忠悻悻地嘀咕一句,不过他也知道这抱怨没啥道理,“二伯,其实这一摊儿不归我管的。” “所以才找你嘛,”黄汉祥哼一声,理直气壮地回答,“你知道不,天津九零三的老总胡睿要下了,乌法省秦阳市的市委书记也被双规了……这面子我给得你够大了吧?” 不归我管所以才找我,这倒……符合有关部门的行事风格,陈太忠沉吟一下,“对了,听说外事司那个牛司长……丢了一份稿子?” “你跟小阴说吧,”黄汉祥也不是真喝多了,他知道对付这小家伙,不能讲道理,要不然这家伙的歪理能气死人,耳听得对方扯起别的事儿了,警惕心一起,索性直接将电话给了阴京华。 阴总跟陈太忠白活两句,听他是真的想知道信产部的事儿,说不得就跟他嚼谷两句,“其实也没啥,就是一般来说,井泓有人帮他写稿子……” 井部长是堂堂的常务副,手底下自然不缺笔杆子,不过部委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不但对下面省份、同级兄弟部门,还要对国外,没有谁就敢说什么都懂,所以有些会议的发言稿,就是要相关的下属部门来负责准备。 井泓有准备发言稿的时候,有脱稿口述的时候,也有现场拿着别人的稿子念的时候,不过大致来说,还是他自己准备稿子的时候居多。 牛司长也知道井部长的习惯,尤其是他所处的阵营跟井泓不怎么对付,所以类似场面,井部长根本不希的跟他要稿子,没稿子宁可脱稿说两句了。 不过饶是如此,他还是为井部长准备了发言稿,领导的事儿就没小事,不过由于这稿子从来都是备而不用,他也就没怎么在意。 这个没在意可是坏了,井部长过来之后,眼瞅着要发言了,就让自己的秘书去外事司要稿子,牛司长赶紧翻包包,然后发现……给井部长准备的稿子不翼而飞了! 井泓肯定很生气,上去脱稿演说几句之后下来,说姓牛的你这也是副司局级的干部了,这点事情都考虑不到?还是说……眼里压根儿没领导啊? 停职吧——一切就这么简单,要不说做领导的,想收拾下面一个小干部,真的太容易了。 第2688章 各有手段(下) 井泓这收拾人,真的有一套啊,挂了电话之后,陈太忠还在不住地琢磨此事。 井部长跟牛司长不是一块儿的,这谁都知道,陈太忠自问,自己要是处在井泓的位置,收拾牛司长的手段有成千上万种,但是话说回来,能这么不着痕迹,轻轻拿下此人的手段,就未必很多了。 陈某人收拾人,最常用的就是开外挂作弊,其次就是硬顶着上,但是利用规则合理地收拾人,这不是他擅长的——所以他很有兴趣打听此事。 而这件事情,井泓做得确实有值得他借鉴的地方,没错,井部长没有仙力,但是人家有背景不是?直接硬碰硬地拿下牛司长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这么搞的话,火药味太重,落了下乘。 其实要说非常规手段,井泓肯定也不缺——起码黄汉祥不缺这种手段,比如说搞个窃听、迎宾车队爆胎之类的,大家都有这能力。 但是在官场里这么搞,是犯忌讳的,大抵这还都属于能理解的非常规手段,跟陈某人随随便便弄塌一座桥,那是不能比的,起码有心人一琢磨就能确定:这他妈的是人为的! 然而官场里斗争,忌讳的就是这种非常规手段,这属于破坏规则的行为,情治机关的那一套,不该随随便便去沾染,这是常识,否则的话不但让情治机关的人被动,也会让所有的干部心生厌恶:这是搞特务政治那一套吗? 有关部门,是为党和政府服务的,不能随随便便地凌驾在组织之上——否则的话,这个官做得还有什么安全感? 所以井泓也没用这一套,当然,他委托人偷了那发言稿,估计也是用了点非常手段,但是这个效果,介于非常和寻常之间——谁敢保证这是有针对性的,谁又敢保证,不是外事司自己不慎遗失的? 坑人坑到让对方无话可说,没有什么烟火气——最多就是有点诡异,这样用常规手段能达到的境界,陈太忠真是想不佩服都难。 再然后,井部长是领导牛司长是下属,略略不讲理一点,做出停职的决定,却也是有充足的理由,外事无小事嘛,谁敢说句不对? 第二天是周五,陈太忠一上班,惯例是去潘剑屏办公室走一趟,原本他还想着再去秦连成那里转一圈呢,不成想才出部长的门,就见到秦主任迎面走来,显然也是来报到的。 两人对视一眼,微微点一下头,就这么擦肩而过,秦主任在经过他的时候,轻声说一句,“王志君双规,办好了。” 回到办公室,陈太忠就给李大龙打个电话,要他了解一下情况,约莫一个小时之后,李主任过来了,“刚才那边刚开了会,认为证据充分,接下来就是调查了,工作组刚刚离开。” 秦连成能早一步知道消息,这是正常的,有关系的人总是在组织做出决定之前就知道结果了,陈太忠琢磨一下,还是有点不确定,“没说双规啥的?” “程序嘛,一步一步地走,要不对下面地市的党委也不够尊重,”李大龙微微一笑,耐心地跟领导解释,“不过大家都说了,只要能落实部分证据,就足够了。” “她还想去全国妇联维权呢,”陈太忠嗤地冷笑一声,随意地扬一下下巴,“去吧。” 李主任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陈太忠就想起一事,也不知道这家伙放风放到什么程度了,这许久也没见人过来跟自己打听,有心喊一嗓子问一下,琢磨一下又摇摇头,算了……着什么的急呢?这进步又没我的份儿。 他不着急,可是有人急不是?临到傍晚了,秦连成把陈主任叫过去,说看起来咱们搞的那个干部调查表,有些人的认识还不是很深刻,你写点书面材料吧。 这就是旅游局的事儿,传到秦主任耳朵里了,他觉得陈太忠能干是能干了,却也不能由着性子乱来,丫核实一个干部,“啪嗒”一下省纪检委派人下去了,又核实一个干部,人家跑到文明办写说明来了。 按说这都是成绩,但是没有章法,小陈又不是那种讲规矩的人,秦连成希望他拿个系统点的东西出来,以后做事就有章可循——起码得有个大框框,否则搞得人人自危,这工作就不好开展了。 有章法可就有漏洞了啊,陈太忠很想这么解释一下,不过老秦这个要求,也不能说就过分,毕竟他自己做事的随意性太大,于是一边琢磨,一边往办公室走,得想个什么法子,应付一下。 快走到办公室的时候,正好李云彤从里面出来,他随口吩咐一句,“你跟稽查办的主任们说一下,过来开个小会,明天可能照常上班。” 在省委里面,不存在加班不加班的问题,领导让你来你就得来,陈太忠的意思就是说,秦主任既然你要我们出个文字性的东西,我们就统一一下认识,同志们加班来搞一下——这起码是个端正的态度。 他是这么想的,但是他从来没有要求过人加班,这个吩咐难免就显得怪异一点,事实上他不并喜欢要求别人加班。 当然,就算他不要求,加班的现象也不少见,比如说林震他们完善数据库的时候,没日没夜地干了两周,可那是自发的,也是对工作负责的体现。 所以李云彤听到这吩咐,登时就是一愣,随即又脚跟脚地跟了进去,压低了声音,“咱们现在……就要开始积极表现啦?” “嗯?”陈太忠听得煞是纳闷,禁不住看她一眼,“表现……什么?” “不是说文明办要升格吗?”傻大姐压低了声音,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我早听说了,不过……不想让您觉得我不稳重,所以就没问。” “好好,你继续这么做,”陈太忠哭笑不得地点点头,心说你都知道了,那么这消息离传遍文明办也不远了,“嗯,跟你问的事儿,不是一回事,你快去通知他们,这都要到点了。” 事实上,他怀疑现在稽查办的主任们已经都知道了,因为接下来的小会,开得简短而热烈。 陈主任先把秦主任的意思说了一遍,说是干部家属调查表的后续完善工作,有点混乱,希望咱们能出点文字性的东西,说一说以后的设想——老罗你先说两句吧? 罗克敌眨巴眨巴眼睛,看一眼身边的邱振东,“小邱,首先吧,我觉得你们行政科得动起来,深挖一下干部家属调查表的意义。” 罗主任这话一说出来,除了邱主任点头之外,其他人都沉寂了起来。 不过还是林震反应快,下一刻他就出言表示,“调查表上,有大量含糊不清的内容,不能精确量化,报备科辛苦一点不要紧,但是不能真实反映情况,这就……有点对不起组织的信任了,这个书面材料我来负责完成。” 他反应过来了,别人可也都不傻,于是李大龙紧跟着表示,现在收到的举报信、举报电话什么的太多了,他会负责把这个情况汇总一下。 傻大姐看到大家纷纷表态,自己却是没啥可说的,眨巴眨巴大眼睛,终于硬着头皮发话,“我给大家打下手……” 罗克敌见大家都说完了,就扭头看向陈太忠,“陈主任您还有什么指示?”——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嗯,行,大家的工作积极性都挺高的嘛,”陈太忠笑着点点头,“材料尽量丰富一点,然后罗主任你汇总一下,由我转交就行了。” 确实是简短而热烈的会议,接着陈主任就宣布散会,明天照常上班,其他几个人心领神会地走了,傻大姐挺迷糊的,说不得留下来问陈主任一句,“陈主任,这好像……没说下一步的计划吧?” “为什么要说下一步的计划呢?咱交的是书面材料,”陈太忠看她一眼,“同志们都积极热情地各抒己见了……这还不够吗?” “原来是应付差事啊,”李云彤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她可不知道,刚才会议里最关键的就是罗主任那句问话,陈主任的回答,向大家表明了态度:我就是只要资料。 不过大家都在秦主任麾下讨生活,陈太忠再怎么目无领导,这个话实在是没办法说出口的,只能这样含含糊糊地暗示,所幸在座的都是明白人——除了傻大姐。 其实陈主任这么选择,也是不得已,他是把制定框框的权力交给秦连成了——与其我制定了框框让别人钻漏洞,不如你制定框框我来钻漏洞。 他相信秦主任不会制定太严谨的框框。 “我说你怎么说话呢?这叫下情充分上达,也是必要的资料积累,”陈太忠不满意地看她一眼,正好手机响了,他也懒得再说什么,“呵呵,市长您好,有什么指示?” 第2689章 指点江山(上) 来电话的可不是段卫华,而是田立平,若是段市长的话,陈太忠也不会这么含含糊糊地称呼了——傻大姐虽然是自己人,但是真的太好忽悠了,他还是慎重一点好。 田市长也没什么事,就是说好久不见小陈了,今天好不容易从凤凰回来了,在素波呆两天,大家抽个时间小聚一下。 老田这是又要找我办事了,陈太忠一听就明白,一个正厅主动给正处打电话,为的只是坐一坐,谁肯信啊? 只是陈主任也不好推辞,想一想自己明天还想回凤凰,索性就做出了决定,“那就今天吧,不过我还有点应酬,晚一点成不?” 陈太忠的应酬,真的不是一般的多,都是那种推都不好推的,像今天晚上就是——他要陪着徐卫东请省移动的老总聂启明吃饭。 徐总是省移动前老总张沛林的关系,在张总还是张总工的时候,两人就认识了,张沛林去北京活动调到移动公司的事情,就是通过他来操作的,陈太忠都是因为徐卫东,才结识的张沛林,勾搭上了张馨。 张总成了移动的老总之后,就要兑现诺言,从徐卫东那里定了一些设备——这也是当初徐总帮忙的本意,反正你移动买谁的也是买,我的价钱不要太出格不就行了? 徐总在移动这儿做了不少单子,一年多下来,怎么也有三四千万的数目——这数额不算太小,但是平摊到天南的话,也就是一个地市两三百万,算多大点事儿? 不过移动的结算方式,真的很令人吐血,店大欺客客大欺店这本是世间常事,而比移动更大的公司,数遍全国也没有多少,所以他们的结算不是很及时。 徐卫东算是张沛林的铁杆关系,别人也愿意大开方便之门,但是涉及不同的部门和地区,照顾他一次两次没问题,照顾不了他十来八次。 所以天南这边,徐总还有近千万的余款没结算,眼下却是换了领导,聂启明给钱,肯定就不会像张沛林那么痛快了——事实上,下面地市的经理也知道大老板换了,愿意念旧情的,能支付一点,可更多的人,是唯恐划不清界线呢。 徐卫东这就生气了,他有个资深副部的老爹,知道这些人情冷暖,但是,你们不接着定我的东西也就算了,我是跟着张沛林走的嘛,可剩下的钱都不好好地给,那不是欺人太甚? 他要了两回钱,聂启明也不予理睬——张沛林留下的账多了,想要钱?麻烦展示一下你的肌肉吧,不该欠的钱,我自然不会欠。 于是徐卫东就问计于张沛林,说这事儿我该咋办,张总说得很轻松,找见陈太忠,什么都给你摆平了,他要是不行,你再找我。 徐总做事儿讲究,他不找陈太忠,先找上了韦明河——这是两人的纽带,陈太忠得知消息后,问一问情况,知道徐卫东那些单子都没问题,“那让他去要钱吧,就说是我的意思。” 撇开许纯良不算,京城的那帮衙内里,最对他胃口的就是韦明河,徐卫东给他的印象也不算坏,起码是个比较靠谱的主儿。 徐总得了这个承诺,就去找聂启明,说陈太忠是我朋友,大家都不是外人,我这些钱也都是正当款项——聂总您宽裕的时候,就给了吧? 聂启明现在是最听不得“陈太忠”三个字,当然,聂总也不是吓大的,于是就表示,我跟陈主任也好久没见了,大家一起出来坐一坐,这点小钱算个啥事? 这就是聂总开出条件了,徐卫东也只能去找陈太忠,陈太忠他……能不答应吗? 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就是这种场面了,无论是成克己还是徐卫东,都不是陈太忠能拒绝的,虽然这俩主儿出现在天南,真的是有点莫名其妙。 “都有些谁呢?”田立平还真不见外,这话都问得出来,等他听说移动的老总也会在,就表示一下参与的欲望,“在他隔壁,咱们再定个包间。” 这是身份相若者交际时的一种方式,两个包间,你玩你的我玩我的,相互串个场子方便,说点私房话也方便,彼此还无须太买账。 陈太忠也明白这点事儿,于是打个电话给徐卫东,要他和聂启明换个地方——韩忠的港湾大酒店就不错,你们来301吧。 徐卫东自然是无所谓,聂总有点不情愿,却也无意反对,他可是知道,最近因为西门子的事儿,九零三的胡睿都被黄家拿下了——他也是通地集团出身,跟胡睿还打过交道呢。 反正这些都是小插曲了,两边落座之后,相互一打听,心里就都有数了,田立平那是一市之长身份尊崇,不过聂启明虽然是企业干部,可这移动公司非同一般的企业,又是中央直属,相互也没有多明显的差距。 徐卫东倒是放下心来了,起码他请动陈太忠了,不但陈主任来了,人家还是带着一个市长来的——陈主任的繁忙不是吹出来的,是真有那么忙,出来应承,随身都要带个市长谈事儿。 聂启明是注定了要害怕陈太忠,不光是他要在天南这一亩三分地儿讨生活,就说信产部那边,陈主任吧嗒一下嘴巴,胡睿就悲剧了——所以他跟徐总表示,移动最近账面的钱确实紧张,不过该付的,都要给你付的,咱坑谁也不能坑了朋友……对不对? 相较这个包间的热闹,陈太忠和田立平的包间,相对就要平静很多,陈主任很关心凤凰的经济发展,而田市长表示,太忠你对凤凰这边,最近少关照了一点啊。 大抵还是因为相互没有戒备,很自然地,两人就谈到了天南眼下的局面,田立平顺口问一句,王志君那边,你能不能放一马? 那不可能,走上程序的事儿了,陈太忠断然拒绝,他很清楚,田立平原本是蔡莉一系的,也就是说立场接近于正林系,毕竟蔡主席是正林的领军人物。 而王志君这一拨人,也是出身于正林系,别的不说,管老书记就是正林系的骨干,资格甚至比蔡莉还要老,不过王志君是混合了通德当地干部的势力,还真的没怎么搭上蔡莉的线儿。 而田立平又不一样,自打他出任了凤凰市长,就算是从蔡莉的正林系里脱离出来了,算搭上了黄系,黄系也是凤凰系的老股东之一,不过界限就没那么明显了。 反正官场里这些派系,就没人能说的明白,眼下田立平问王志君的事儿,也不过就是那么一问,表示自己不忘本就是了。 我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泼妇!陈太忠旗帜鲜明地表态,其实他心里也明白,老田找自己坐一坐,恐怕不会是因为这种事儿——王志君离田立平,远着呢。 他心里其实有个猜测,田立平的目标,应该是张州的市委书记,堂堂的凤凰市长,总不可能去惦记正林的常务副或者说通德的党群书记吧? 果不其然,说着说着,就说到江川的位置不稳了——对田立平这种厅级干部来说,江川请求改任非领导职务一事,未必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是老田的消息也不是很闭塞,起码他能确定,张州的那位被人惦记上了,朝不保夕了。 “江川要下的话,那位子肯定是杜毅的人去坐,”陈太忠表示,我不明白老田你在琢磨啥,“蒋世方发起的这件事儿,他……或者会有点想法,但是希望不大。” “太忠,你考虑的没错,但是……未必全面,”田立平提醒他一下,还是那句话,涉及自家进步的路线图,也只有当事人最能明白——这跟智商啥的无关,切身利益使然。 “如果我的消息不错的话,应该是上面早有人看上张州这一块了,”田立平伸手向天花板指一指,“我说得没错吧?” “嗯,”陈太忠点点头,想起了在黄家遇到的黑脸,那厮似乎姓耿来的,现在跟着蓝家混呢,那边似乎早就惦记上张州了,“不过在天南,他们没市场。” “敢说他们在天南没市场的,也就只有你了,连杜老板都没这胆子吧?”田立平微微一笑,眼中透露出玩味极深的目光。 “嗯?”陈太忠听得就是一愣,他皱着眉头端起酒杯,放在嘴边慢慢地品着,脑子却是在不停地转动,大概琢磨了差不多五六秒,然后缓缓地点头,“明白了。” 这次他可真是明白了,最先对江川的位置起意的,应该是姓耿的那帮人,那厮身后是蓝家,那么蓝家的目的就很明确了——他们看上张州的煤炭资源了。 这听起来是句废话,实则不然,对蓝家来说此事意义不小,煤焦未来的这一拨行情倒是在其次,关键是他们想整合这个市场,就必须四处出击。 前文说过,蓝家在煤焦出口方面,是独占鳌头的,大约占据了百分之七八十的市场份额,陈太忠去英国联系焦炭出口,就遇到了蓝系人马的低价冲击,那绝对不是仅仅想抢单子那么简单,人家是不希望看到别人插手这个行当。 这也亏得是陈太忠不想被外国人看了笑话去,最终高价拿下了这个合同,如果他也是通过打价格战,吐血拿下这个单子,蓝家估计就不会这么忍气吞声——麻痹的你这是坏整个行业的行情呢。 蓝家人做事,从来就是这么霸道,他们可以坏行情,但是别人……不行! 第2690章 指点江山(下) 张州的煤炭资源对蓝家来说意味着什么,也就不用多说了。 但是偏偏地,那边一动作,蒋世方就品过味来了,再然后就连许家人都知道了,那杜毅肯定早也知道了,这么多地方势力虎视眈眈,蓝家人再想得手,那就是做梦了。 不过,虽然蓝家进不了张州是铁板钉钉了,谁出面去得罪他们,这还是个问题,按说杜毅可以派自己人上任,他是省委书记嘛,但是他一旦这么搞,怕是就把仇恨度吸引到自己身上了,划得来划不来,这就不好说了。 杜书记也是有组织的,而且蒙艺走后,他能以中央候补委员的身份升任省委书记,他身后的人能力不会太差了,不过可以肯定是,他的势力赶不上蓝家,而且蓝家是出名的护短和不讲理,为这么一个小小的正厅的位置发生冲突,真的……值得商榷。 所以就是田立平那句话,也只有黄家人出面,蓝家才会无可奈何,这不光是蓝黄两家势力相当,更是因为天南是黄家的传统地盘——麻痹的你敢伸手进天南,老子就敢剁你的爪子。 这个因果,其实也不是很复杂,但是陈太忠就是没想到,这主要是因为,他自己就觉得,我现在这身板儿,要是不用非常手段的话,能扶上去个厅局的正职就是极限了,市委书记啥的……哥们儿也没那么好高骛远。 所以他根本就没往这方面去考虑,眼下吃田市长这么一点,才恍然大悟,不过再想一想,他还是有点困惑,“可是,这也是考验杜老板的能力和水平的时候啊。” 这话也对,杜毅年纪不算大,现在才五十五岁,十年时间,够他冲到政治局委员那一步,区区这么一个小地方的恩怨,他都处理不好的话,看在上面那些大佬眼里,未免就会有点疑惑:就这么一点政治艺术,这个人值得培养吗? 而且严格来说,张州不算天南的核心区域,甚至有人认为,目前张州的经济跟地北省挂钩得更紧密点,黄家在这里的存在感……嗯,略略要差一点。 “这是肯定了,”田立平笑着点点头,其实他对那个位子,也没有必得之心,因为这真的有点不现实,不过该说的话,他是要点到的,那么下次有类似的机会,他就好争取了,而且这次……未始就没有翻盘的机会。 不过有些话,他是不方便说的,说出来徒乱人意,也显得他蝇营狗苟,没有个市长的样子,反正我女儿跟你不清不楚,儿子的绿卡也被你弄走了,现在我再跟你保持接触,不信有了机会你不帮忙——你小子可是答应了我,退休的时候给个副省的。 所以他索性放下这些,指点起了江山,“其实蒋世方的人也有机会,他毕竟是偏黄家的,杜毅要是让一步,把这个市委书记给了蒋省长的人,也能换来不少东西。” 陈太忠想起,此事最先是蒋世方张罗的,倒也承认这个看法,不过再想一想,还是苦笑着摇摇头,“杜老板好歹是管官帽子的,上一次赵喜才下了,他没拿到素波市长的位子,已经很没面子了,这次应该不会再让了。” 你就不知道考虑一下变通?田立平听得真是有点无语,不过官场上的事情,很多东西都是做得说不得的,再亲密的人也是如此——错非父子这种关系,才可以交心,哪怕近到夫妻这个程度,都不是很可靠。 所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要陈太忠多支持凤凰的经济建设,“别人都是胳膊肘往里拐,你倒好,帮了涂阳帮素波,有个手机项目,你还给弄到素波来。” “许纯良要这么做,我有什么办法?”陈太忠叹口气,“而且,涂阳那些项目,都是当地特色,咱凤凰既没有卷烟厂,也没有蒙岭。” “可是咱有童山不是?”田立平不太认可这家伙说的话,不过这种事情,也确实是强求不来的,“最近我琢磨着搞个凤凰黄酒节,你给帮忙宣传一下吧。” 曲阳黄在欧洲那边卖得大火,尤其是主要执行者是金融掮客埃布尔,法国人做别的或者未必行,但是做包装搞贸易,绝对是他们的强项,掮客先生表示,五年之内,保证销量稳步上升,而不是成为短暂的时尚。 五年之后,那就谁也说不好了,但是毫无疑问,如果这个势头能保持十年的话,埃布尔有信心将曲阳黄经营为老字号。 所以,田市长有心思搞一个黄酒节出来,进一步打响曲阳黄的名气,至于说别的地方早有类似的节日,那倒也无所谓,大家各玩各的也就是了。 “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您尽管指示好了,”陈太忠笑一笑,心说我倒是错怪老田了,他要是真惦记上了张州市委书记的位子,怕是也没心操办这种事儿了吧? 这顿饭并没有吃多久,田立平这也是半个月来第一次回素波,在七点的时候就离开了,陈太忠又跑到隔壁的包间,跟聂启明喝了两杯之后告辞,徐卫东倒是想拽着他饭后嗨皮,不过被某人拒绝了——他还有别的应酬。 第二天是周六,上午的时候,省文明办的稽查办里闹哄哄的,一干人都在忙碌,不过陈主任过来转了一圈,就大摇大摆地回了凤凰——这是领导对同志们的充分信任。 陈太忠回凤凰,倒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关键是他已经一个多月没回来了,尤其是这段时间他事务繁多,连答应唐亦萱每周三来看她的承诺,都没有完成。 所以他下了高速之后,一挥手就将奥迪车收起,下一刻就直接万里闲庭到了三十九号。 小萱萱正在收拾房间,她知道他今天回来,就要把屋里好好拾掇一下,还准备了一些半成品的菜肴,打算亲手做一顿午饭。 她头上包着一块毛巾,正在擦抹电视的时候,猛然间发现身后气流有异,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感到两只大手娴熟地揽住了自己的腰肢,“不要,我身上有土呢,脏。” “没事,我不嫌你脏,”陈太忠笑眯眯地探头,轻轻亲吻着她的脖颈,这是小萱萱的敏感部位,很容易动情,“来,让我亲亲。” 小萱萱早就期待着他的到来了,生理机能都被调整到了最佳状态,被他这么一吻,只觉得浑身发软,“别,厨房里还熬着羊汤呢。” “等不及了,憋了一个多月啦,”某人信口胡说着,将她拦腰抱起,顺手将她手里的抹布扯掉扔下,抱着她昂然走进了卧室…… 等两人再出来,就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了,这还是唐亦萱操心那一锅羊汤,要不然两人能腻到傍晚去,这也不是没有先例的。 刚得到满足的小萱萱眉目全开,脸上带着微微的红晕,肌肤甚至隐隐透出些光泽来,真正的娇艳如花,陈太忠又在她做饭的时候动手动脚,不住地撩拨,搞得寂静的三十九号风景无限。 跟唐亦萱在一起的时间,总是快乐而短暂的,而且他无需考虑太多凡俗的事情,真正的无忧无虑。 凤凰市基本上是没有陈太忠摆不平的事儿,回来的两天里,也有人登门求助什么的,往往就是他一个电话就能搞定的,也就是杨新刚的事儿,让他略略地费了点心。 杨主任卡在义井街道办主任位子上两年多了,现在杜书记要调走了,而吴言所兼的区委书记已经被免掉,来了新的区委书记,新书记是市委秘书长魏长江的人——魏秘书长也没几年了,所以他提个自己人,算是以后也有人照顾,这个面子章尧东是要给的。 新书记跟杨主任关系就很扯淡了,而且他好不容易到了这个位子,也得安排几个自己人不是?所以这义井街道办书记一职就没打算考虑杨新刚,而吴言也不会因此就打招呼——事实上,街道办的书记和主任,差别也不是很大。 陈主任回来,那就好办了,他也没干别的,就是要杨新刚代自己请朱书记来家里坐一坐,毕竟现在他还住在横山区的宿舍呢,请朱书记代为关照一下,也是正常的。 朱书记一听这话,就乖乖地过来了,没错,他背后站着魏长江,魏长江后面还有章尧东,但是人家陈太忠背后站的……是黄老啊。 新书记在陈主任家吃了一顿午饭,这就算是建立了一点交情,陈太忠也没说别的,就是随便说笑了,反正陪客是杨新刚,厨房里做饭的是杨主任的老婆白洁。 吃完之后,杨新刚陪着书记走了,朱书记默默地走了半天之后,抬手拍一拍杨新刚的肩膀,“新刚,好好干,别辜负了陈主任的信任。” 这种级别的任免,陈太忠办起来真的太简单了,不过就在当天晚上,他就遇到了点无能为力的干部任免,一个“1888”的号码打到了他的手机上,林莹的声音很清亮,“陈主任,张州的书记,定下来是展涛了?” 第2691章 艰难推动(上) 展涛这个人,陈太忠不是太陌生,这人原本是省邮电管理局局长,后来升任吉庆地区行署专员,这一跳的力度挺大,起码陈某人有点看不懂这履历。 蒙艺对这个人评价不高,此人总是喜欢标榜自己清廉公正,最是爱强调领导干部的带头作用,有一次在饭桌上,蒙书记很不屑地说了一句,“他穿补丁衣服无所谓,不能要求老百姓都穿补丁衣服吧?把这讲话的功夫省出来……抓一抓经济不行吗?” 展专员不被蒙老板赏识,那就只能靠向杜毅了,不过他在任的七年里,吉庆的经济实在是糟糕得很——直到现在,他都是行署专员而不是市长。 他前面那一跳,力度很大,可是接下来七年没动地方,也算得上是资深的市长了,杜毅若是推荐他来做张州的市委书记,倒也算是在情理之中。 陈太忠觉得这个任命是比较合理的,不过他可没兴趣跟林莹谈这个话题,说不得哼一声,“我说林莹,你觉得这种事儿……我可能知情吗?” “江川可就是填错了你的表,才走的,”林莹在电话那边咯咯地笑着,“别的市也就算了,张州……我就不信你不知情。” 我还真就是不知情!陈太忠无奈地撇一撇嘴,当秦连成告诉他江川申请提前改非的由头时,他虽然表示出了惊讶和不理解,心里却也不无得意,哥们儿这名头太响了,市委书记都上杆子求我庇护呢。 于是他选择了沉默,然而现在,恶果就出来了,别人都以为在扳倒江川的过程中,他费了大力呢,所以才有林莹这么一问。 陈太忠当然可以否认,但是他的虚荣心比较强,尤其对方又是个美女,心说哥们儿不能随便泄露体制里的秘密不是?有了这个借口,他就不动声色地试探,“嘿,听你这口气,感觉你挺待见展涛的哈。” “这个人还是比较好说话的,”林莹迟疑一下,做出了回答,不过,陈太忠的天眼若是能通过电波传递的话,就会发现,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悻悻和不甘。 林海潮和展涛相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关系也就那么回事,直到今年夏天,展专员来张州办事,住在林总安排的阳光大酒店里,猛地见到了海潮集团的公主,这一下,双方才联系得多了点。 可是以林海潮的身份,也并不怎么稀罕这么一个偏远地区的行署专员,无非对方是个实职正厅,又靠上了杜毅,他不好得罪就是了。 展涛心里也明白这回事,可他还就是想跟林家来往,比如说这次江川位置不稳,海潮集团最早不是从他这里得到的消息,但是展专员是确认消息者之一。 等到大家都确定,江川此番必无幸理的时候,林家也坐不稳了——江书记是贪了一点,但是他好歹还能给海潮集团个活路,要真的是下一任市委书记是蓝家的,海潮集团能不能保住,那都是两说了。 当然,天南是黄家的地盘,蓝家想来圈地,可能性不大,这一点林海潮也明白,但是做生意的不比当官的,当官换个地方照样做,企业就不一定了,林家这企业还是资源性的,离开张州就什么都不是了,他们赌不起。 要是省里随便派来个干部,林家也不会像现在这么担心,可是涉及蓝家的事儿,事态发展真的不好说。 于是海潮集团最近就是在拼命地打探和公关,尤其是对杜毅和黄家一系的人马,竭尽全力地拉拢,甚至帮忙公关。 那么,展涛也是林家的公关目标之一了,今天下午,林海潮林莹父女俩就跟展专员坐了三个小时,林总很痛快地表示,我们知道您廉洁奉公,堪称当代海瑞,您要有兴趣来张州的话,我们愿意从很多角度,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张州人民需要您这样的当代青天。 展专员笑而不语,逼得急了才表示一下,我有可能去张州,但是我这人正直惯了,不愿意跟人有经济上的纠葛,一边说,他一边就连看林莹两眼。 你有所好就行!林海潮听到这话,就挺高兴的,他知道展专员对自己的女儿有点意思,这就是说此人好女色——我女儿有婆家了,我不好干涉,但是帮你找几个女人,那算多大点事儿?模特、演员什么的不说,你真要好这一口的话,老毛子我也能给你弄过来。 什么?你嫌老毛子皮糙毛重下面宽松?好说啊,委内瑞拉的行不行?那可是世界小姐之乡——这年头肯花钱,什么样的女人弄不到,只要是你想的,我就给你弄过来。 可是林莹心里最清楚,这展涛怕是惦记上自己了,虽说她老爹是天南首富,见过的达官贵人不知道有多少,但是论起对男人了解,她认为老爹还不如自己。 这男人没钱没权的时候,对女人的要求就是够漂亮就行,但是一旦到了某个层次,普通意义上的美女,就不能满足他们的征服欲望了,他们的征服目标,不但得有相貌有气质,还得有档次有地位——这才叫真正的挑战。 展涛倒是没说,他一定能来张州,只是要林海潮识趣一点,不过身为政府官员,他敢说自己可能去张州,这就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 林海潮自然欢迎展涛来张州,起码这是熟人不是?而林莹也认为,杜毅的人来张州,总是要比蓝家来人强。 不过这个消息需要落实,所以她才给陈太忠打个电话——你好歹喝了我那么多功夫茶,透个底儿不是很难的事儿吧? “展涛亲口跟你说的?”陈太忠却是没管这么多,他要落实这个消息的真伪,按说,林家是体制外的人,消息不可能太灵通,但这是天南首富,又涉及到了海潮集团的切身利益,他们挖空心思打探消息的话,这能力也不容忽视。 事实上,他正在盘算,吉庆地区行署专员出缺的话,会导致天南省官场出现什么变数,他是不是有机会从中再捧起个把自己人来。 不过,原本是三个地市的事情,再加上一个地区,这情形……貌似越发地复杂了哈。 “他只是暗示,有这种可能,具体的证据,我也拿不出,”林莹叹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有点恼火,觉得陈太忠对自己不够忠诚——不过,陈太忠有必要对她忠诚吗? “啧,干部任免之前,这种流言蜚语很多,你不要太在意,”陈太忠一听是这么回事,就觉得有点没劲儿,“还有事儿没有,没事我就挂了。” 可是他敢这么说,肯定是有信心的嘛!林莹不同意他的说法,却是又没有反驳的理由,犹豫一下方始回答,“出来喝茶吧,我帮你冲。” “光喝茶的话,我就不去了,”陈太忠笑一声,这也是他近来养成的习惯,撩拨美女——是的,大部分的美女,是供人撩拨的。 以前陈太忠一直不太明白,官场里为什么荤段子这么流行,现在他以自身的经历,慢慢地品出了味道,很多领导并不缺少推倒美女的能力,但是没几个人喜欢事后的麻烦——小头爽了一下,大头得疼好半天。 既然是这样,索性不如只说风流不说下流了,把玩调戏美女,那也是一种乐趣,而且不需要讲责任——泡妞泡成老公,跟炒股炒成股东一样,是人间惨剧。 说穿了,天下的美女,撇开名器什么的不提,关了灯都是那么回事。 “那除了喝茶,你还想干什么呢?”得,这林莹也不是善碴,她饶有兴致地发问了——天南首富的家庭里,不会出现太窝囊的主儿,而她显然并不仅仅是“不窝囊”。 “我想干的多啦,谈一谈人生啦、理想啦,优生优育啦什么的,”陈太忠哪里会被她吓到?“不过遗憾得很,我现在在凤凰,不在素波,要不还真想喝你的茶。” 他是在胡说八道,现在是晚上八点,他已经从凤凰赶回了素波,不过林莹算什么,值得他撇下屋里的一干女人漏夜出去?还是那句话,撩拨一下就算了。 第二天一上班,罗克敌就踩着点儿把资料送了过来,“大家忙了两天,总算赶出了这么些内容,可能有考虑不到的地方,您先看一下。” 第2692章 艰难推动(下) 陈太忠翻看一下,感觉还好,三个副主任每个都交上了洋洋洒洒几千字的稿子,罗主任自己也写了一篇序言,题目却是大得吓人——《论在新的历史时期,干部自制自律的必要性》。 反正也是应付差事的东西,陈主任挑报备科的来看一眼,里面除了叫苦,就是一些空泛却又令人无可指摘的文字,粗粗看上去,这一篇怕不有八九千字之多,但是看完琢磨一下,发现里面根本没什么内容。 要说一点内容没有,那也是冤枉人,起码里面显示出报备科的工作很繁重,但是同志们有信心在领导的关怀下,坚决完成上级下达的任务,要不说宣教部是笔杆子扎堆的地方呢?搞这种文章,真的是太轻松了。 陈太忠看着稿子,脑子里情不自禁地冒出“党八股”三个字来,不过这样的稿子,正是他想要的,于是笑着点点头,“同志们辛苦了啊,这样……加班的同志,每人发一张洗车卡。” 陈主任现在手里这种类似的优惠卡,实在太多了,多到他都懒得去拿,这洗车卡就是其中之一,前两天有洗车行找到张馨,说是你们移动的人有钱,私车挺多的,我给你们提供洗车服务吧? 天南现在洗车的行情就是十块一次,这位拿出价值一百的卡来,说是负责洗十次车,我跟您四十结算就行了——不过,这卡只能洗车。 四块洗一次车,就不算亏本,起码水费电费税金和人工回来了,但是也不赚钱,车行琢磨的是在打蜡抛光之类的附加服务上面赚钱,先维系住客户才是道理。 张馨说好啊,她虽然不富裕,眼里也没这点小钱,我跟你一百结算,不过超出的部分,你得买了IP充值卡,这也是双赢不是? 说来说去,这是针对高消费群体的服务,多少私车老板,都是自己拎个水桶洗车呢,陈太忠当时就觉得这个卡不错,你说它值一百吧,确实值一百,但是细算起来,也可以说一分钱不值,车主自己辛苦一点,不就省下了? 这种福利发出去,别人不会歪嘴,认为得福利者确实是得了一百块钱,陈主任最看重的是这个,在省委里办公,你想给下面弄点福利笼络人心,是一定要注意影响的。 稽查办里不是人人都有车,没车的或者有车不敢开的,占了大多数,不过这卡拿出去送人情,不也挺不错?起码名义上也值一百块钱。 总之,在文明办搞福利,不比在凤凰招商办,是需要慎之又慎的,可供选择的内容也不是很多,所以陈太忠才会记住这个洗车卡。 罗克敌笑眯眯地走了,陈太忠拿着资料直奔主任办公室,秦连成信手翻一翻资料,嘴角就抽动了一下:我说,你小子咋就能这么欺负领导呢? 不过,陈太忠想的是糊弄领导,秦主任想的也是这样,他甚至没有制定框框的兴趣:小陈最近有点活跃,那么我必须说一说他,但是他弄上来这么个东西,潘剑屏甚至是杜毅问起来,我也有交待了——此事我过问了,下面是这样反应的。 “这个东西,有点空,”秦主任清一清嗓子,他必须表示出,自己不是一个好糊弄的领导,不过同时,他无意追究太多,于是将材料向桌上一放,若有所思地盯着年轻的副主任,“回头……要把内容充实一下。” 还充实啊?陈太忠心里暗叹,写成这样已经是水漫金山不知所云了,再充实的话,那玩意儿……还能看吗? 还好,这是下面办事人该头疼的问题,下一刻,他就将这一份纠结丢到了脑后,笔杆子可不就该这么用的吗?于是他笑着点点头,“好的,我回去就让他们完善。” “嘿,”秦连成无奈地抬手指一指他,接着面色一整,就陷入了沉思里,好半天才清一清嗓子,“对了,关于文明办可能升格的事情,要大家不要乱传。” “什么?”陈太忠没想到是这样的一个指示,禁不住眉毛微微一扬,心说我好不容易找了一个相对可靠的人放风出去了,你现在居然……朝令夕改? “啧,”秦连成遗憾地咂一咂嘴巴,接着又一摊手,“刚才我去见部长了,部长很随便地跟我提了一句,说是……文明办要是人手不够的话,优先从宣教部里考虑。” 啧,陈太忠也一咂巴嘴巴,明白了,合着经过这个周末,消息都传到潘剑屏耳朵里了,由于此事是秦连成推动的,潘部长不好多问,所以就给出这么个暗示,一来算是变相地表示支持,二来也是说……文明办升格,干部们跟着水涨船高,要优先考虑自己人。 不得不说,潘部长这个吩咐还是有道理的,毕竟有了X办的夸奖和中央文明办的考察,这个文明办升格看起来是挡不住的,要是没人琢磨也就罢了,只要秦连成愿意,真是顺水推舟的事情。 而干部们熬级别,真的太难了,现在稽查办里还有组织部和纪检委派驻过来的干部,其他部门若是得了这个消息,没准就要琢磨往里面塞人,潘部长就要强调一下——山头主义,谁没有一点儿呢? “我估计……组织部或者纪检委那里,已经有人知道了,”陈太忠撇一撇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反正咱们主要是想做好事情,老主任你说是吧?” 是啊,我也没想着跟他潘剑屏争人事权啊,秦连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你尽量表现出控制的态度,也就是了,反正玩这一手……你很熟练。” 这就是秦主任顺便敲打他了,我让你小子弄一份文字性的材料,你就大张旗鼓地加班,然后给我弄出……这么一份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嘿,”陈太忠笑一笑,也没把领导的批评当回事儿,又聊两句之后站起身走人,心说亏得我没让傻大姐去放风,要不然估计会出点问题。 所以说在这省委机关里办事,真的是不能行差踏错半步,陈某人自得之余,也有点悻悻,这次还真是侥幸——怎么我就没反应过来,这消息一旦放出去,就会招来其他部门的关注呢?眼光还是有欠锻炼啊。 时近中午的时候,李大龙敲开了陈主任的办公室,“已经做出决定了,正式对王志君实施双规措施,现在估计已经传达到通德了。” 李主任其实也是有心人,知道领导在注意这件事情,就着意打听,按说这种级别的消息要严密封锁,不可能及时地传到他这种科级干部的耳中,不过他是纪检委派驻文明办的,此事的线索是文明办提供的,又是高度关注的,他倒也有资格打听。 “嗯,”陈太忠点点头,又顺口吩咐他一句,“关于咱们这个文明办升格的事情,要大家都低调一点,盯的人多了,没准要多出什么阻力来。” “好的,”李大龙点点头,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个我一开始就想到了,您放心好了。” 惭愧啊,看着李大龙离开的背影,陈太忠真是有点不好受,啧,看看,人家一个小科长都考虑到的事情,我居然就没在意,果然……果然是太忙了一点。 交待了此事之后,他又忙起了别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办,翻一翻记事本——他现在已经开始使用记事本了,没办法,应酬太多,万一不小心就不知道招惹谁了,这种千头万绪的局面,神仙也难免有遗漏。 好像没有啊……陈太忠在本子上看不到内容,这心里就存了点疙瘩,终于在十一点半的时候,他想起来了:啧,是件不合适记在本子上的事情! 这么想着,他拎起电话就给林业厅李无锋拨了过去,“李厅长,是这样的,省里已经决定了,王志君今天……双规!” “啧,”李厅长听得咂巴一下嘴巴,“嗯,这样吧太忠,晚上有时间没有,咱们一起坐一坐,我想跟你了解点事儿。” “呀,晚上是不行,”陈太忠刚翻了小本,记得很清楚,晚上韦明河要来,这厮过来陪徐卫东玩两天,还要他介绍两个实权人物认识一下,“中午吧,行不行?” “那就……中午吧,”李无锋沉吟一下,答应了下来,“你能来林业宾馆吧?” 陈太忠放下电话,琢磨一下之后,给高云风拨个电话,要他陪自己一起去林业宾馆——他真是不想驳了李厅长的面子,但是老李居然不肯在电话上,这事儿就不会太简单了。 那么,他就需要找个人陪着自己,万一有什么尴尬的地方,他也好借着还有朋友要招待的名义,比较婉转地拔脚走人。 高云风一听这话,自然是应承下来了,李无锋好歹是厅局正职,比他老爹差一点,但是人家手上抓着一个实实在在的厅局。 李厅长眼里可是没什么高公子,也就是不失礼貌地招呼一下,就扯着陈太忠到一边说事儿去了,“太忠,我问你一下……你们现在搞的这个干部家属调查表,要是有人填写不实,发现之后一定会严惩吗?” “啧,”陈太忠听得就叹口气,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不过还好,他可以断定的是,李厅长是代人打听此事,那么他的压力多少要小一点,当然,他不会吃多了撑的,去问这个人是谁。 这倒是个解释文明办初衷的好机会!他沉吟半天,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没什么错的,于是沉声发话,“我们只管调查,王志君被双规……是省纪检委决定的,她的问题多啦。” 他说得很明白了,但是李无锋是老派人,就一定要问得更明白一点,“我有个朋友,填写的资料不是很实在,问题大不大?” 捅不出来就不是问题!陈太忠很想这么说一句,但是一想自己这么说,又要增加某些人的侥幸心理,说不得组织一下措辞,“这个……得看他人缘好不好了。” 第2693章 马虎眼(上) 我现在说话,也是越来越吞吞吐吐了啊,陈太忠越来越觉得,自己说话老气横秋了,不过怎么说呢?官场里面要小心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就拿今天的例子来说,他找人放风这种小事,都差点弄出事来。 不过他这么含糊地说,李无锋却是听明白了,小陈说要看人缘好不好,那就是说这事情没有一定之规,是可以商量着来的。 得了这样的消息,李厅长就可以满足了,于是他笑嘻嘻地招呼陈太忠和高云风吃饭,酒桌上还喝了几杯,并且表示说我这儿也没啥别的东西,小高你要愿意的话,送你两座荒山来承包——反正我跟你老爸也认识。 我像一个会在山上种树的主儿吗?高云风很是无奈,不过他跟邵国立、田强等人不一样,大钱小钱他都看在眼里——正是因为这家伙有点纨绔子弟里少见的“敬业”精神,陈太忠才会把田强丢给他管教。 所以他就跟李厅长请教一下,这个山怎么承包,期限又该怎么算,一般来说,我种些什么东西,才是最划算? “期限什么的,你不用考虑,说是承包,就是直接卖给你了,”李厅长大手一挥,很豪气地表示,“一亩地一千块,交了钱,所有权就是你的了。” “不会吧?”陈太忠和高云风齐齐地一愣,高公子更是表示不可置信,“这土地都是国家的,所有权怎么会成了个人的?” “你不用问那么多,”李无锋说话很霸气,事实上,他比高云风的老爸高胜利年纪都大,也有底气这么说话,“不是这样的话,我怎么好意思跟你说这种事儿?” 高云风还待叽歪,李厅长哼一声,“你如果不想要,那我就不给你留了……我跟你说,我最多也就是卖给你两个山头,撑死三千亩地,想多要都不可能。” “到期国家要回收的吧?”陈太忠见高云风不敢问了,他就出声了,“五十年七十年的,总是要有个期限的吧?” “没期限,你随便用,”李无锋意味深长地笑一笑,他对上陈太忠,可是不合适用什么“我不解释”之类的态度,在他眼里,两人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就算到时候国家要回收,你不会把山砍光?不砍的话,国家就要补偿你的,对不对?” “没错,”高云风笑着点点头,他是衙内心性,最不怕这种踩着线玩儿的行为了,这事儿怎么看都是不会亏本的,如果能撑个三两百年国家不回收,那就是跟宅基地一样,给子孙都留下产业了! 陈太忠却是看得明白,这里面必定有说法,不过他自己现在事情够多了,也懒得琢磨这些道道儿,反正他能确定,政府里面,上一任的政策下一任可以改变,但是上一任舍出的好处,下一任想无条件收回的话,那就是不想过安生日子了——知道啥叫“既得利益团体”不? 中午这顿饭,吃的不是很爽利,不过高云风做一把陪客,混了两座山头回来,倒也不算空手,于是就跟陈太忠招呼,下次有这样的事儿,记得叫我哈。 没我的面子,人家老李认识你是老几?陈太忠真是有点哭笑不得,不过高云风就是这种人了,他也懒得叫真,心说晚上好好安排一下,不能让明河扫兴是真的。 移动的账,聂启明打算给了,徐卫东那儿就算有交待了,可是韦明河还想认识两个天南的实力派,陈太忠就有点挠头——该介绍谁呢? 省里的领导他认识不少,但是也真的没有惯熟到可以随便介绍人的那一步,蒙艺要是在的话,倒是可以考虑,不过韦明河明显是介绍人过来发财的——就算蒙老板还在,陈太忠也要考虑一下,合适不合适引见的问题。 所以想来想去,他也就觉得老市长可以引见一下,引见个厅长啥的有点丢人,但是除了省部级干部,他拿得出手的,也就是老市长、田立平和范如霜三个人。 段卫华倒是很给他面子,听说他要引见京城的两个朋友,在素波做一点小买卖,沉吟一下就表态了,“素波的事情,那倒是好说。” 这其实也就是提醒了,涉及到省一级层次的,你的老市长恐怕就无能为力了,你不要人心没尽啊,陈太忠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也就是大家认识一下,老市长,这也是个机会,换个别人去北京想找到这种主儿,起码得陪人打十来八天的麻将。” 你小子这么说话……段卫华被这话折腾得哭笑不得,话是实话,但是由一个小处长对一个正厅的市长讲出来,那就是大不敬,背景再深也是白扯,不过,考虑到陈太忠那二愣子脾气,段市长也只能苦笑了,“你是说我不去的话,就错失机会了?” 这个问话,没有抬杠的意思,段卫华虽然比陈太忠高整整两级,而这每一级都是天堑一般难以逾越,但是他并不怀疑这小子能走到这个高度——如果这家伙不犯什么错误的话,这是必然的,所以他的问话,更多的是在维护一个市长该有的尊严。 “您要不去的话,他们就错失机会了,”陈太忠回答得谦恭,表情却是可以用“呲牙咧嘴”来形容,“老市长,您就当给我个面子了,将来您去北京,也有个关照不是?” “嘿,太忠你这嘴皮子,越来越溜了,”段市长干笑一声,其实这种机会,也是他想争取的,不过有的时候,该摆的架子还是要摆的。 晚饭是在离素河水库不远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饭店吃的,饭店虽然不大,但是保证鱼虾都是河里捞出来的,绝对野生的,鸡是河边吃虫子长大的,斑鸠是树上打下来的,一切的一切,不但原汁原味,而且新鲜热辣,这年头有品味的人,吃的就是个健康和新鲜。 来的人不止是陈主任、段市长、韦明河和徐卫东,袁望也来了,袁总的公司,最近陷入了瓶颈,他想开辟点新的途径,徐卫东手里有不少外国品牌,他想拿来做一做,另一个就是……他开始琢磨着上市了,没错,袁总现在两千来万的身家,有点远期规划也很正常。 要命的是,袁总带了一个叫张萍的小姑娘,小女孩儿年纪不大,简直就是没长开的那种,相貌也很普通,倒是皮肤还不错,不过,袁望一句话,就点明了关窍,“小张可是奉旨进公司的,太忠你的条子,我有那胆子不认吗?” 董飞燕的外甥女儿!陈太忠立马就反应过来了,他对那个列车员,真的是记忆犹新,不过具体的印象,也不是很深刻了,只记得那女人草莽气息十足,简直可以跟丁小宁比肩——当然,那个女人是漂亮的,这个他可以断定。 段卫华原本就是结识青年才俊来的,听一听陈太忠介绍的人倒也都不含糊,最差的是袁望了,可是远望公司在素波也有不小的名气。 尤其是在介绍到韦明河的时候,陈太忠直接把他的老底儿抖出来了,“韦处长在上面要钱有一套,老市长您要有类似的事儿,只管找他。” “太忠你不能这么挤兑人啊,”韦明河被他说得哭笑不得,赶紧向段卫华解释,“段市长您别信他的,这家伙要钱比我厉害多了。” “我知道了,你俩都厉害,”段市长笑眯眯地点点头,心说小陈你小子也够坏的,不知道早跟我说,这小韦居然跟财政部有瓜葛。 对政府官员来说,跟上面要钱的渠道,那是最值得重视的,都说是“跑部钱进”,没那个渠道你有钱都进不去,这小韦看起来未必有多大的能力,但是有这个渠道,就足够有资格引起段卫华的高度关注了。 对韦明河来说,跟一市之长打交道也是毫无压力,段市长去北京的话,两人的地位怕是还要打个颠倒,所以这顿饭大家吃的都很开心。 倒是那个叫张萍的小丫头,坐在那里拘束得不得了,连端茶倒水的眼色都没有,酒杯空了还得段市长的秘书招呼,陈太忠看在眼里,有些微微的感慨:唉,现在的学生,怎么这点眼色都没有?给你倒水的那位,可是正科呢,你就那么生受了? 徐卫东其实不怎么把袁望放在眼里,因为从某个角度上来说,两人是竞争对手,不过袁总把姿态放得很低——远望公司在凤凰拿的校园网项目,就是跟荆紫菱合作的,他不缺跟人合作的经验。 所以当袁望表示,他有意接下徐总在天南移动那些单子的售后服务时,两人的关系登时就融洽了很多,徐卫东在天南卖的东西,一年就顶远望五年的销售额,能量那是没的说,不过他的短板是在本地没人,有本地公司来做服务,那是真正的互补。 一顿饭吃完,段市长站起身来,“不行,吃多了,得消消食儿,走吧,给你们找间茶社喝点茶。” “您这喜欢吃肉的习惯,还是没改了啊?”陈太忠听得就笑,他对段市长的饮食习惯还是很清楚的,在凤凰市政府的时候,段市长想吃盘回锅肉,厨子都不给做——只允许他吃鱼,还不能是油炸的只能清蒸。 第2694章 马虎眼(下) 茶社就是在市区了,要个包间大家坐下,段市长扯了陈太忠到一边说话,“江川被你逼得申请提前二线去了?” “哪儿是我逼的他?”陈太忠苦笑一声,自打老段要请大家喝茶,他就对这个话题有所准备了,“自作孽不可活,那是他自找的。” “哦,”段卫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沉吟了好半天之后,才轻声问一句,“那……谁会接他的班呢?” 陈太忠认识的人里,最有资格惦记这个位子的,非段卫华莫属,多年的正厅,干过凤凰和素波的市长,所以这个问题让他很是头大,不过老段都问出来了,他也不能回避,犹豫一下终于发话,“听说展涛的可能性比较大。” 陈某人的嘴巴,还是比较严的,按说不该这么泄密,可是他要是不说,老段再提一点要求,那可就麻烦大了——卫华市长,上面已经定下人了,我真的无能为力。 “呵呵,展涛?”段卫华微微一笑,想了半天之后,他摇摇头,“奇怪,不应该啊。” 为什么不应该?陈太忠听得煞是好奇,不过他却是不敢开口发问,这一问,老段一解释,没准麻烦就又来了。 段卫华见他不做声,也知道小家伙在忌惮什么,于是那“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又浮现了出来,“我对那儿兴趣不大,太乱了……不过我敢说一句,不会是展涛,回头太忠你看老市长的眼光吧。” 此时此刻,蒋世方的家里,也在谈论这个话题,蒋省长的身边,一个中年人笔直地坐在那里,这是省政府副秘书长殷放,“您觉得展涛会去张州吗?” 殷秘书长也蒋世方手下干过,又是别人招呼过的,目前正琢磨着外放,听到这个问题,蒋省长瞥他一眼,“怎么……觉得吉庆太穷?” “我怎么会那么想呢?”殷放干笑一声,说实话,谁都是嫌贫爱富,某种意义上讲,去吉庆这种穷地方主政,还真就是熬资历去了,不过他怎么敢说出来?“我是还想多听您的教诲呢。” 蒋世方沉默不语,其实殷秘书长并不是他的嫡系,也就是他主政天南之后,靠他靠得比较紧,当然,这个人的能力还是有的。 好半天之后,他才出声发话,“展涛……可能性太小,你还是多了解一下通德吧。” “会是臧华?”殷放这一惊可是不小,两年前,臧华只是素波一个普通的副市长,杜毅硬生生地把他捧为通德市长,就这两年,又要升市委书记了? 当然,杜老板管的就是官帽子,想刻意提拔谁,那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总不可能是李继白,”蒋世方淡淡地回答,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他已经比较清楚杜毅的为人处事方式了。 在他看来,杜书记的魄力不是很足——蒋省长当年可是被人称作黑脸书记的,所以他有资格这么认为,但是同时呢,老杜这人认死理有底线,办什么事儿不会轻易放弃。 杜书记有意展涛这个风放出来,蒋世方根本就不信,展涛算个什么玩意儿?只说能力,把他搁到张州,张州经济估计都得受到影响。 当然,干部任免过程中,能力是较为靠后的一个指标,关键还是看领导的信任了,杜书记对臧华信赖有加,而臧市长这两年在通德干的也确实有声有色。 尤其是这两天,陈太忠一出手,通德的党群书记掉下马了,这里面臧华有没有责任?搁给不明真相的人,容易产生一些不好的猜测——越是这个时候,杜毅绝对越是会支持臧华。 什么叫支持?大力提拔就叫支持,同时还把臧市长调离了通德,别人就算想嚼舌头,都找不到对象! 以上这些,都算是比较捕风捉影的猜测,事实上,蒋世方这么认为,还有一个真正的理由——上次赵喜才下马,杜毅推荐的素波市长就是臧华! 当然,那次杜书记不是真的要把臧华放上来,他只是在向他蒋某人打招呼:你看好了,这个人我是要大力提拔的,下次有机会就是他了。 段卫华上任素波市长之后,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臧市长在杜书记的眼里,恩宠并没有减少,那这次十有八九就是臧华去张州了——老杜可是个认死理的主儿。 既然想捧一个人,那就绝对要捧到底,如若不然,省委书记的威信何在?而且,杜毅将自己的铁杆嫡系放在张州,那张州就是姓杜了——展涛可不算杜书记的嫡系。 那么,为什么会有展涛这个风声传出来呢?蒋世方有点猜测,杜毅这是跟我打马虎眼呢,等组织提名的时候,应该是臧华也在上面。 这个马虎眼打不打无所谓,不过这么做一来可以保护臧华,二来的话,蒋世方答应了杜毅的提名,那么调走那位的位子,就该留给蒋省长的人了——按规矩来说是如此。 蒋世方你看,你的人要当市长了,你愿意他是做通德的市长,还是愿意去做吉庆地区的行署专员呢? 大概就是这样了,蒋省长认为自己猜的没错,事实也证明,臧华现在低调得离谱——这就是要蓄劲儿冲那么一下呢。 杜毅为了扶持臧华,也真是不遗余力了,堂堂的省委书记,居然会先找个展涛来打马虎眼,蒋省长由衷地感慨,当然,这估计跟某个姓陈的捣蛋鬼的存在,也不无关系。 当然,干部任免过程中,各种人为影响和意外因素实在太多了,蒋世方也不能断定,张州的新书记一定就是臧华,但是他基本上可以这么确定。 第二天,陈太忠就知道了臧华的动向,下午的时候,他接到了王启斌的电话,“太忠你在不在部里?我有点事儿想跟你说。” “我刚开了个会,现在正往部里赶呢,一刻钟以后吧,”陈太忠挂了电话,现在郭建阳在办理工作关系,办公室里连个招呼的人都没有。 不过,能让王启斌亲自过来说的事儿,恐怕建阳在也不顶用吧?宣教部倒是跟组织部是挨着的,但是错非不得已,哪里会有重量级干部四处串门的?省委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犀利的眼光了。 陈太忠坐进办公室还不到五分钟,王启斌就过来了,虽然没有关门,却是将椅子拉到了陈太忠旁边,给人的感觉就是,屋里的领导正在促膝谈心。 “啥事儿啊?”陈太忠见他这副模样,也有点吃惊,心说老王你遇到什么大事了? “刚才……部长点名叫我上去,”王处长警惕地看着门外,小声地嘀咕,他说的部长,自然就是邓健东了。 邓健东虽然是组织部的部长,但是日常工作,多是由闫昱坤来操办的,像王启斌号称三大处的处长,跟邓老板的接触也不会很多。 可是他去了邓部长屋外,部长的秘书却是安排他去个小房间等着,王处长这心里纳闷:我为什么不在大房间等着,要进小房间呢? 大房间里等着的人多,人来人往也杂,小房间是清净,但是以往王启斌没受到这待遇啊,心里惶恐得很,坐下之后才发现,面前的茶几上,很随意地摆着一份文件。 江湖越老胆子越小,按说王处长是没胆子翻这个文件的,不过这文件就是一张纸,连封皮都没有,就在桌子上搁着,他就算想不看都难。 想到领导今天的古怪安排,他心里就有点猜测了,于是壮着胆子看一眼,却是猛地发现,原来是组织部对张州市委书记的提名:名单里有展涛、臧华和另一个正厅干部。 接下来,邓书记喊他进去,随便说了两句之后,就让他走人了,若是没有小房间里那份文件,王启斌绝对会好好地琢磨一下,领导这到底是啥意思。 但是有了这个文件,那就不用说了,邓老板是让他传话呢——至于说传给谁?那肯定是陈太忠嘛,王处长身上虽然打着的是戴复的烙印,属于蒋省长一系的,但是邓健东通知蒋世方,自然还有其他途径,这个话就是要传给小陈。 陈太忠一听也明白了,这三个人里,要说臧华的条件并不比别人强,但是杜毅肯定是推荐要推荐臧华的,“王处,我觉得他要是有心推荐别人,这个文件就不该让你看见。” “这……也未必吧?”王启斌是被这份幸运吓傻了,市委书记的候选名单被他看到了,他的脑瓜简直都不会转了,“没准杜老大担心张州那边的布局,让你帮着问一下上面?” 一边说,他一边抬手指一指天花板,意思说张州那边,要考虑黄家的意见。 陈太忠琢磨一下,还是摇摇头,不过这个头摇得不太坚定,“那不太可能,杜老板要是想跟上面联系,哪里……哪里用得到咱俩?” 他这话说得有点客气,事实上他是想说,就算老杜没啥好途径,也不可能在你身上绕个弯,直接找我不就行了?只是这么直说,未免会有伤人的可能。 第2695章 惊变(上) 以陈太忠对干部任免程序的了解,既然能形成文件,那必然是要通过杜毅一关的,而且邓健东并不是一个无法无天的组织部长,这人做事很稳的。 干部任用是省委组织部负责提名,但若没有跟省委书记的沟通,怎么可能以文件的形式出现?这是扎扎实实的顶天正厅,半步副省的位置,可不是那些可有可无的副厅。 这个文件若不是通气的性质,那么就是要上书记办公会讨论了,陈太忠做出了分析,不过,就算他再怎么乱猜,给黄家打电话那是必然的——不管是杜毅的意思,还是邓健东的意思,人家显然不会专门对他这个处级干部吹风。 或者,是杜毅想让黄家知道,他要伸手进张州了?他想起了田立平的判断,紧接着他就又想起了段卫华的预言——老市长这预言,还真的准啊。 他不知道的是,段卫华就任素波市长,时过境迁之后还是得到了消息,是闫昱坤和臧华跟他争市长,这个消息是他必须做的功课——就算已经是成功上位,他也要了解自己是挡了谁的路,从而警惕背后可能出现的冷枪。 一听说展涛可能出任张州市委书记,段市长下意识地就觉得不可能,那厮在吉庆待了七年,吉庆的经济从来没有起色过,欠发达地区的市长——其实是严重落后地区的行署专员,去一个经济蒸蒸日上的地级市当市委书记?能当市长都要走门路。 而展专员并不怎么得杜毅的赏识,他就没这个面子让杜书记把他弄到张州当市委书记,段卫华比较确定这一点,更别说臧华的提拔,已经在蒋世方那儿挂了号。 就算是臧华去,都轮不到展涛,段市长心里真的太清楚了,但是他并不能确定一定是臧华去,所以就是预言了一下——有了足够的消息,判断起来真的很简单。 反正陈太忠心里就是佩服了,当然,在佩服之余,他送走了王处长,并且表示有什么消息的话,自己会及时联系的。 王启斌并不想走,他其实很想亲眼目睹小陈给黄家人打电话,不过他更清楚,自己这种期待有点过高了,在陈太忠的湖滨小区倒是可以试一下,不过在省委宣教部……还是省了吧。 陈主任关好门,才拨通黄汉祥的手机,不过下午的时候给黄二伯打电话,结果不问可知,于是他又拨通了阴京华的手机,“京华老哥,我这儿张州的书记要任命了。” “哦,你说,”阴京华随口说一句,接着又想起了什么,“那个原来的书记,不是让你搞下去的吗?” 要不说黄家在天南根深蒂固,这一点都不是吹的,就连黄汉祥的跟班,都能知道天南的最新动态——事实上,能做了跟班的,都是脑瓜绝对够用的,记这点小事真的不在话下。 换句话说,这点小事都记不住的主儿,你凭啥当别人的跟班呢? “也不是我搞下去的,我就借了一个风儿,”陈太忠对上阴京华,那真是没啥不能说的,“不过吧,有人觉得杜毅未必愿意扛蓝家……反正不知道怎么回事,候选人名单都能传到我这儿,我有点拿不准,想找黄二伯问问。” 真的得感谢田立平,要不是他,哥们儿还想不到,杜毅任命张州市委书记,要借黄家的势。 “哎呀,这个事儿我还真出不了主意,”阴京华一听,就知道其中的要害了,“你等一下,黄总打羽毛球呢,这一局马上就打完了。” 不多时,黄汉祥将电话拨了回来,“嗯,小陈,张州怎么啦?” 陈太忠把张州的情况说一下,又把自己的分析说一下,“组织部授意我朋友‘不小心’看了名单,我就跟您汇报一声……这事儿的味道,真是我也拿不准。” “通德的张华,是吧?”黄汉祥似乎也没想到,小陈说的是这种情况,“这样吧,你等我电话,有情况了我跟你说。” “是臧华不是张华,臧克家的臧,”陈太忠强调一句,却是难掩那份悻悻之情——这跟我吩咐王启斌的话,是一模一样的,真是有点讽刺啊。 他压了电话,心说我也不指望你一时半会儿打回来,反正消息我是传到了——想必王启斌刚才,也是这种感觉吧。 放下这件事情,他心里就轻松多了,紧接着,他又接到了素波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电话,王从故意杀人案,已经从西城法院上交了,后天一审开庭,要他前去作证。 接下来的这个电话,就比较奇葩了,居然是刘园林打过来的,这家伙是碧空省刘拴魁的侄儿,驻欧办的外聘人员,今年研究生毕业,驻欧办副主任袁珏按陈主任当初的承诺,给了他五万美元安家费。 可是刘园林记得,陈主任当年许自己的是十万美元,这就有点闹心,袁主任表示,这个差距你要跟陈主任商量,不瞒你说,我要不是打着陈太忠的旗号,这五万我都给不了你——我跟陈主任,真的没法比。 袁主任跟刘园林打交道也一年多了,刘园林是陈太忠的关系却是外聘,袁主任是驻欧办的副主任,政府序列的,两人处得不错,都是实在人,起码……没啥可冲突的地方。 刘园林这个电话打过来,就是告诉陈主任,我要走了,这个驻欧办我不呆了,当然,我对袁主任也没啥意见,就是我打算去苏丹……结婚了,然后就住那儿了。 我艹,这叫个闹心,陈太忠真舍不得刘园林走,这可是精通四门外语的人才啊,又是心系祖国的那种——宣传五十年大庆的时候,都被人打了,这十万美元的安家费……很贵吗? 但是,陈某人现在的状态,哪里顾得上驻欧办这一摊?想到黄汉祥对苏丹的看重,他就埋个伏笔,“你先结婚,驻欧办的位子我做主了,一直给你留着,谁要是不服气你跟我说……我现在是真的顾不上。” 一个小时之后,接近下班时间了,黄家的电话打了过来,不过这次打电话的不是黄汉祥,而是黄和祥,要命的是,黄书记让他将事情重说一遍。 我这环境不方便啊,陈太忠心里有点腻歪,不过想一想他顶着黄家的名头,得了不少的便利,那现在也就不好抱怨了,传话的就得有个传话的觉悟。 黄和祥问的比黄汉祥问得细多了,他甚至问了一下王启斌和陈太忠的关系,又了解一下臧华其人,最后甚至问到臧华上任时的背景,一个电话足足打了二十分钟,搞得某人暗暗腹诽——难道每个省委书记都这么闲吗? 陈某人不知道的是,黄书记给他打完电话,反手又拨个电话出去,“二哥,你说的这个小陈,做事还真的比较靠谱,难得的是一个小处长,对省里的各种风向,也非常清楚。” 黄汉祥知道,自家老三年纪虽然小,平时却是有点看不上他这个二哥的做事,他说什么,老三心里都要打个折扣,不过这也没办法,他生性就是跳脱豪爽的人,性格这东西没法比的,“我的话你从来只信八分,都跟你说了……这是老爷子肯定了的人!” “多了解一点情况,总不是坏事,”黄和祥也不跟他争,笑着回答,“我跟二哥你也有日子没见了,晚上一起吃饭吧?” 黄书记是回了北京,恰好遇到这样的事儿了,好像就不是特别忙,而凭良心说,陈太忠繁忙的程度,却是很有点省委书记的味道了。 一下班,他就先去凤凰科委驻素波办事处转一圈,手机项目的班子已经过来了,他要看望大家一下,另外科委门口要弄个雕塑造型,许主任指示宋主任:你让陈主任过一下目。 这种行为真的是政府机关特有的,你说门口立个雕像,想立啥就立啥吧,只要有意义就行,可是偏偏地,这个东西的审核,就代表了领导在单位里的发言权——也容易被人抓把柄。 就立个雷锋雕像,这毛主席语录该握在什么位置,都能端了整整一个局机关的班子,要说它不重要也不对,更有那愚公移山雕塑,恶了姓单的某领导的传言。 所以现在大家立的雕塑,都是相当抽象的玩意儿——可以肯定的是,要是想解释,总有这样那样的解释能解释通的。 可是抽象的玩意儿,它没什么规格,就容易引起这样那样的看法,当然,通常来说,单位里一把手决定了是啥就是啥,有些副职觉得雕像棱角太分明或者颜色不太好之类的,也就埋在心里不说了。 那么许纯良一定要陈太忠过一过眼的意思,那就很明显了:太忠还是我科委的人,我要尊重他的意见——这雕像雕成啥样,并不重要,陈主任有没有看法是次要的,关键是大家看明白了,我很重视他的意见。 第2696章 惊变(下) 这玩意儿其实是很虚的东西,但确实是许主任的一份心意,陈太忠明白啊,所以他得领情——他对科委的感情,真的太深了。 不过,坐一坐可以,吃饭就免了吧,陈主任还要赶场,他先冲那雕像模型点点头做出了肯定,然后坐下敬了大家一杯酒,站起身就走人了。 接下来,他赴的是天南商报老总的宴会,陈某人是保了刘晓莉,不过他用天南商报用的也挺顺手,人家老总想见一见他,也是正常的。 再然后,是红星厂的饭局,徐卫东想拿下红星厂新建的综合办公楼的全部弱电和设备,上面的关系似乎有了,但是还差一点本地的人头…… 这几顿酒喝下来,就到了九点了,陈太忠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别墅,他的酒量没问题,不过喝酒这东西,要看跟谁在一起喝了,不熟的人硬要坐在一起,真的累啊。 他重重地坐在沙发上,张馨见状,拿起一瓶啤酒打开递了过去,“给,”陈太忠笑一笑,接过啤酒之后,顺手轻轻地摸一下她的脸蛋,“呵呵,才九点就换上睡衣了?” 最近有寒潮过境,天南的气温骤降七八度,现在屋里的两台家用中央空调全开着,这气温都不算高,张馨已经穿上了厚厚的棉质睡衣。 “唉,这个空调太费电了,”雷蕾走过来,大喇喇地坐到他身边,抬手也去摸啤酒,“每天开一阵根本不顶用,一直开的话,一个月最少得三千的电费,线路没准也受不了。” “全开着呗,坏了大不了修,”陈太忠对这种小事毫不在意,“咦,田甜不在?” “这两天她不舒服,受不了这凉气,回家了,”张馨如此回答,女人不舒服的时候,确实是受不得凉,反正田主播呆在别墅里也做不了什么,而市委大院是有暖气供应的——这一点,就是湖滨生态小区也比不了。 “我还想找她问点事儿呢,”陈太忠轻声嘟囔一句,放开思路随意地想着,也不知道黄家接下来是什么反应? 想着想着,他猛地听到张馨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他……出来了。” “什么?”陈太忠没防住,下意识地问一句,然后侧头看一看,发现她双眼发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想一想才问一句,“你前夫出来了?” “嗯,保外就医……今天他去找我了,”张馨的眉头微皱,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啧,陈太忠本来看见她穿着睡衣,打算喝两瓶酒制造点气氛,就开始那啥呢,不成想听到这么一个扫兴的话题,他沉吟一下方始发话,“你是什么打算?” “我……唉,”张馨摇摇头,迟疑一阵又叹口气,“要说跟他一点感情没有,倒也不是……问题是他的表现,真的太让我失望了,居然找到我家去威胁我父母。” 张馨的前夫叫刘涛,父子俩惹了不该惹的人,同时进号子了,不过主要的麻烦是在做老爹的身上,经过长期活动,做儿子的就先保外就医了。 他心里一直就挺舍不得张馨,出来之后,看到家里穷得叮当乱响,本来是没勇气再去找她了,不成想一打听,知道她做了市移动的副总,这心里登时就产生了巨大的落差。 尤其是,别人提起此事,总是若有若无地鄙薄,她不知道是被什么老头子看上了,岔开了大腿,所以才爬到了这一步——要不然,凭她的能力,能在短短的两年升为副处长? 刘涛当然知道,这话绝对是真的,这一下他就不平衡了,我家当初是替你老爸垫了二十万的欠款,才把你娶到手的,结果我和老头子一进去,你就跟我离婚了。 其实当初他同意离婚,也有原因,一个是他不想耽误她,二来就是收拾他家老头子的人里,有人惦记着她——你老婆不错哈,你要是不答应,你老头子会更惨。 只为这口气,刘涛也会答应离婚,不过现在想起来,他就觉得这全是自己的牺牲了,我那么爱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说来说去,还是张馨现在春风得意,她要是还在机房里忍气吞声地做个小专工,刘涛也最多约她出来,见个面喝点酒,再聊一聊别情啥的。 人家连车开的都是帕萨特,这一辆车就顶上刘家帮张家的欠款了,于是刘涛一大早就去市移动堵张馨——你前夫我出来了,你现在混得不错嘛。 由于存在着巨大的心里失衡,他说话就是阴阳怪气的,张馨性子其实偏软,又在单位,若是他好好说,她没准要抹不开面子,但是想当年刘家就比张家强势,刘涛也是特要面子的,在家里也是拿主意的,对她就没有好声气。 要不说,恩怨往往就是在一线间,不过,张馨还是不想跟他计较,就说咱们已经离婚了,你要是想接点什么活儿,我可以照顾你一下,行吧? 这话就更刺激刘涛了,你敢用这种施舍的口气跟我说话?结果两个人就这么折腾了起来,到最后张副总实在不堪忍受,把保安叫过来,将他撵走了。 然后刘涛就找到张家去了,我当初为了保护她跟她离婚,你们家就是这么对我的?少跟我扯那些狗屁玩意儿,惹得我火了,我把她背后的那个家伙揪出来。 说来说去,他就是一个意思,张馨已经睡在别人床上了,我也不想缠着她不放,把我家那二十万还回来,加上利息就是三十万,然后移动再给我找点活,咱们这恩怨就算扯平了。 他在张家这么一折腾,张馨心里的那点歉疚真的就没了,接了老妈的电话,她当下就表示,三十万是吧?我还,老妈你别管了,不过接移动的活儿,做梦去吧……我嫁给他的时候,还是大姑娘呢,这账怎么算? “这个钱不能还!”不成想,她老爹在旁边出主意,不支持她的想法,所谓人老成精,看东西就要看得远一点,“这年头人心没尽,他能跟你张一次嘴,就能跟你张两次嘴。” “我印象中,他说话还能算话,”张馨真的是想尽快摆平此事,其实她最担心的,就是自己跟陈太忠的私情被刘涛撞到——那家伙发起狠来真的会跟踪。 “他以前就不可能跟你妈说那么难听的话,什么岔开大腿才升上副处的,这是个做女婿该说的吗?”她老爹叹口气,“馨儿啊,人都是会变的。” 所以张馨只能找陈太忠商量这个事儿了,“我自己倒是问题不大,但是太忠你还年轻啊,马主任……那么个好人,可不也栽在这个上面了。” “切,”雷蕾在旁边不屑地哼一声,马勉在劣质模块的事情上,出头为张馨做过主,可是她跟孙朋朋的不对路,也是因为这个马勉。 “这家伙真的有点缺德,”陈太忠的胳膊肘,一向是往里拐的,原本他还觉得自己睡了别人的老婆,有点不好意思——事实上,他还以为张馨没准有复婚的想法,心里正沉甸甸地纠结着呢。 一听说这货自寻死路,他登时就轻松了起来,“这事儿好说,他再纠缠你,你给韩忠打个电话……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再见他的时候,你给我那个204的神州行上发个短信。” “我主要是怕你白天不方便,”张馨悠悠地叹口气,说实话,她也不想再回到原来那种家和单位的两点一线的生活了——人只能活一生,这么过一辈子也有点单调了。 当然,这是刘涛对她在意的表现,但是人家太忠就敢把她放出去,而且现在他的反应,证明他也很在意自己不是? 陈太忠确实是心情愉快,他舍不得张馨,可是还想以德服人——拦着人家夫妻复婚也不是个事儿,当然,这跟他强烈的占有欲是很有关系的。 第二天刘涛果然又去市移动折腾了,反正这年头的办公室里,人们也都是各种心思,大家基本上都能确定,张馨确实是靠出卖肉体上位的,不过大多数人隐约认为,得手的应该是张沛林,然而,张总已经走了不是? 所以大多数人都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思,冷眼旁观,捣乱的是张总的前夫,大家能怎么样?张馨也干脆,直接请邓总派人把捣乱者撵出去,邓总倒是知道,小张在素波势力极大,就算张沛林离开,也没受到啥影响——聂启明都惹不起呢。 所以他就答应了,而且吩咐门卫,以后都不许放这个人进来,而且这年轻人的行为,确实影响到移动的日常工作了。 “行,张馨,你给我走着瞧,”刘涛狠狠地冲着移动的大门吐一口,他倒不像管志军那种破落户,会在移动门外撒泼打滚——他可以对张馨冷嘲热讽,但是不能对所有人都撒泼…… 大约晚上六点半的时候,蒋世方给自己的女儿打个电话,要她帮着联系一下陈太忠在家门口的饭店坐一坐,半路上他会过去看一眼,不成想蒋主任反手打个电话回来,“那家伙关机了。” “这小子!”蒋世方挂了电话,恶狠狠地骂一句,“怎么在这时候关机?” “殷放去凤凰,不比去通德好吗?”他的老妻有点不明白,就问他一句,“田立平去通德,带一点发配性质的吧?” “你知道个什么?”蒋世方不耐烦地看她一眼,犹豫一下叹口气,“通德的市委书记李继白,明年就到点儿了!” 第2697章 夜不平静(上) 蒋世方很明白杜毅提名田立平做通德市市长的含义,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叫非正常调动。 道理在那儿摆着呢,凤凰市的经济发展,远强于通德,虽然都是地级市,田立平就任市长以来,也没犯什么错误,正经是把经济还抓得不错,段卫华在任时启动的煤焦和曲阳黄项目,都是他摘了果子。 当然,这种情况下调动,也不是不可能,但是考虑到田立平身上浓厚的黄家色彩,杜毅推荐臧华去张州任市委书记的同时,再让田市长去“艰苦的地方锻炼”,那就不是上眼药的性质了,绝对属于赤裸裸的挑衅。 而且,田立平就任凤凰市长,满打满算都不到一年,一个城市一年之内换两个市长,这也显然是不正常的现象。 不正常就意味着有说法,蒋世方几乎在瞬间就想到了,李继白的位子——老杜这么调动田立平,就是向大家表明了,一年以后这个市委书记的位子,是田立平的。 蒋省长推荐省政府副秘书长殷放去做通德市长,早关注着李继白下了之后的位置,不过对这个位子,他也没有必得之心,毕竟杜毅才是天南的老大不是? 可要说他一点想法都没有,那也是错的,该争的时候就得争,你不争,别人也不会领情,只不过时间还早,想再多也没用——最起码,他有信心把这个位子卖个大人情。 可恨的是,杜毅根本就不给他这个机会,推荐了臧华之后,接着就表示通德市长的位子,我看好田立平。 从普遍意义上讲,殷放做为蒋系人马,没能主政通德,反倒是主政凤凰了,这并不是一个坏消息——凤凰的经济是衔尾直追素波,这么一个大市的市长,也挺有面子。 但是蒋世方心里真的太憋屈了,姓杜你提过张州市委书记的名儿了,通德市长的名儿就该我提了,可偏偏又是你提名,这这这……你他妈的欺负人! 更别说杜毅这过分的行为中,更显了一丝霸道出来——我不但提名田立平是市长,一年之后的通德市委书记,也是他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若是杜书记要提个别人,蒋世方势必不肯与其干休,哪怕是团结上其他一切可团结的力量,也要讨个说法——天南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但是偏偏地,杜毅推荐的是田立平,这简直令蒋省长郁闷得吐血,他本来就是亲黄系的,总不能反对黄系人马主政通德吧?而且田立平的女儿,跟陈太忠也很有点不清不楚。 殷放要去的地方不错,可蒋世方就跟吃了一只苍蝇一般,心里恶心到不得了——姓杜的你他妈的这是坏规矩,正经看得明白的人,是要笑话我的。 而且,此风也不可助长不是?以后干部任免,全是你杜毅说了算了,那我这省长还用得着兼省委副书记吗?一城一池的得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规矩不能坏,气势不能丢。 想一想杜毅似乎跟陈太忠也不对付,蒋世方又有点搞不清楚杜毅跟黄家的关系了,按说我才是偏黄家的,你这是……两家商量好了? 当然,他可以确定一点,上一次田立平没当上素波市长,就是杜毅在作梗,那么这次,杜毅很有可能是在弥补前愆,反正心里这么多疑惑,他就打算找陈太忠了解一二——黄家在天南的代言人里,这厮并不是地位最高的,但是田立平可是他的野丈人。 不成想,陈太忠居然在这个时候关了手机……蒋世方的脑子里又开始不住地猜测,由于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那货的手机始终关闭,他踌躇再三,不得不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陈太忠关机,可不是为了什么田立平的事儿,他压根儿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呢,他这么做,不过是因为不想在隐身的过程中被人打扰——初探吴言房间时的尴尬,足以令他铭记一生。 今天张馨给他发短信的时候,他正在参加一个省妇联召开的会议,陈洁点名要他去参加,由于上次希望小学的事儿他没去,后来又遇到王志君要去全国妇联告状的威胁,他觉得有些社会活动,也是有必要参加一下的。 今天妇联会议的主旨,就是宣传一夫一妻的平等性,谴责目前社会上普遍充斥着的“二奶”、“小三”的现象,号召大家竭力抵触这种影响精神文明建设的行为,省妇联就是你们的娘家,如果你们遭遇到了类似事件,你们尽管报上来。 省委精神文明建设办公室的陈主任拿着稿子,肃穆地发言,“……家庭的稳定,是非常重要滴,要多替自己的另一半想一想,并且告诉他,一个破裂的家庭,对下一代的成长,是非常不利滴……” “我可以告诉诸位在座的大姐,我们文明办刘主任,目前正在做一个关于青少年犯罪的社会调查,”陈主任的发言,低沉而缓慢,那象征着省文明办的威严,和对这种社会现象的深恶痛绝,“目前的调查显示,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失足少年,都是来自于单亲家庭或者是家庭不和,百分之七十……触目惊心的数字啊!” 念到这里,他拍案而起,目光炯炯地扫视着会场,“这个事实告诉我们,一定要珍惜家庭,珍惜这个最小的社会组成单位,老公犯错误了?妇联就是他们的坚强后盾,文明办也会大力支持,我们该给出说法,我们要保证广大妇女同志们家庭的圆满和幸福!” 他还待再说两句,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了,无线电的干扰,搞得桌上的麦克风“呜呜”地乱响,说不得他赶紧坐下,“嗯,呼呼……我的讲话就到这里了。” 他官方号码的手机,就不在手边,贴着口袋定成震动的,那是尾号“204”的神州行,张馨不是搞不到更好的号了,关键是这个号码,不引人注目。 为了尽快帮张馨搞定那个人,他才把这个手机贴身装着,坐下之后不久,他拿着发言稿离开——约莫就是紧上厕所那种样子,想来也没人关注吧? 不成想他刚溜出会场,身后就追来一个女人,“陈主任您是想去卫生间吗?” 陈太忠扭头一看,发现这女人面目姣好有点眼熟,印象中似乎是妇联一个什么干部来的,他犹豫一下点点头,“嗯,卫生间怎么走啊?” “我带您去吧,”女人冲他妩媚地一笑,上前带路,身子自然而然地贴了过来,离着还有一米多远,香奈儿五号的香气就扑面而来,“您讲得太好了,我都有点崇拜您了。” “喂喂,你……大家把持一点距离吧,会上我都说了,我可不想破坏你的家庭,”陈太忠现在的嘴皮子,那真的挺溜了,反正就是个风流不下流,撩拨又不算多大的错误,“你别跟我传递错误信号行不行?” “这是发言稿吧,能让我看一看吗?”女人也不正面回答,却是越发地靠近了他一点,一边说,她一边就伸手去拿他手上的稿子,很不见外的那种。 “嗯?”陈太忠脸一沉,鼻子里发出个颤音,这位一看,登时就不敢再放肆了,低着头一路将他引到了地方。 女人长得倒是不错,不过既然欺他好色,他自然能拿官威来压人,而且这见面就要贴上来的女人,他就感觉太势利了——裤带一定很松吧? 这个猜测可能未必正确,但是他没有兴趣去判断,他甚至没有兴趣去考虑这女人是不是公共汽车——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厌恶亦然。 然后,希望大家“珍惜家庭”的陈主任,就这么离开了片刻,因为他要阻止一个家庭的复合——这事儿跟今天的会议主旨比起来有点滑稽,但是他认为自己占理。 隐身加万里闲庭,就在移动公司的外面,他看到了刘涛,这是一个粗矮的年轻人,甚至比张馨还要矮那么一点,但是,不能说难看,严格说起来,还是有点男人味的。 陈太忠想也不想,直接一道神识打到他身上,这就算完成计划了,原本他是想让韩忠来收拾此人的,只不过这事儿不是特别说得出口,没准还要贻人口实,他就决定自己解决了。 接下来的时间,他就是专门琢磨,这个刘涛是会干点什么,结果还真不出张馨的预料,这厮干起了盯梢的勾当——想来就是要揪出奸夫了。 这一下,陈太忠就有点无法忍受了,他也是不给旁人留活路的性子,心说你要搞我,那就准备自己被搞死吧。 可是,就是在他打算出手的时候,刘涛的手机响了,是他妈妈打来的,“你在里面受苦了,妈今天给你包了你最爱吃的羊肉胡萝卜的饺子,赶紧回家吃饭吧。” 听见这话,陈太忠真是有点心软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嘛,结果刘涛说了,“妈,我跟几个朋友在外面应酬呢,饺子你给我冻起来,等晚上回去,看我饿不饿。” 这货就一直在市移动外面等着,租个车在那里停着,过一阵又换一辆,很显然,他的目的就是要等张馨出来,找出她的“奸夫”,然后再加以要挟了。 第2698章 夜不平静(下) 由于张馨没有背叛自己,陈太忠一直在兴致勃勃地监视,按说以他的手段,想要刘涛在人间蒸发,真的有无数种方式,可是他也知道,“情”之一字,最是容易让人钻入死胡同。 不管怎么说,这姓刘的无故消失的话,对他的处境多少会造成一定的影响,还是那句话,他不怕麻烦,但也不喜欢麻烦,所以他就一直紧紧地跟着,同时还不忘打个电话提醒张馨,刘涛在外面等着呢——当然,他用的是那张不常用“204”神州行。 得了他的提醒,张馨下班就要绕路了,先是打车,然后坐公交,然后再打车,可是偏偏地,这刘涛就是远远地盯住她,死活不肯干休。 这么一来,陈太忠就辛苦了,隐着身在素波到处走动,着急了还得用“缩地成寸”的功夫,一直到晚上七点,张馨进了一家商场,终于摆脱了尾随者。 刘涛望来望去,发现跟丢了目标,正说今天便宜你了,明天我会继续的时候,只觉得身后一震,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等他再清醒的时候,就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了,反正是身边一片漆黑,远处有街灯的光芒,可影影绰绰的,真的不好辨识。 他晃一晃脑袋,就想往起站,可是一看到周围隐隐约约站了不少人,又有点害怕,正犹豫呢,黑暗中走过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手里拎着个黑乎乎的长家伙,应该是一支土制猎枪。 “知道犯了什么错吗?”这厮也不多说,上前噼里啪啦就是一顿痛打,结实的枪托一下下抽在身上,直抽得刘涛满地乱滚。 这顿打持续了足足有五分钟,到最后,刘涛都躺在地上动都不动,黑暗里又传来一个声音,“行了,就这吧。” 接着,说话的人走了过来,由于是背光,看不清什么长相,反正也是个粗壮有力的家伙,此人一手揣在兜里,另一只手却是提着一个黑乎乎的袋子。 “啪嗒”一声,来人将袋子往地下一丢,原来是个装面粉的编织袋,“你要三十万,这是五十万,你再敢见不该见的人,直接种荷花……号子里呆了这么久,知道种荷花是啥吧?” 一听三十万什么的,刘涛的脑袋嗡地就大了,原本他就猜测,这些人十有八九是张馨背后的人喊来的,但总还是有些侥幸的心理,猛地听到对方证实了,心里这个恐惧酸楚恨,真是再也不用说了。 他要的是三十万,对方给了五十万,按说做事也上路,但是他心里这股子气不平,前文说了,他跟管志军还不一样,敢在张馨面前耍无赖,可对上外人多少还要讲点形象,也就是说他无耻得还有分寸,对生活没有绝望。 当然,就算有再多的不平之气,他也是不敢发作的,周围站了十几个人,起码有五六个人手里有枪,还有两把明晃晃的砍刀。 “操你妈的,问你话呢,你没长耳朵?”横肉拎着枪走上前,哗啦一声顶上了火,将枪口对准了他的脑门,“放挺算求了,还省五十万呢。” “老五,给他个机会,”旁边蹿过来两个人,就去拉扯他,不过这动作慢了一点,“轰”地一声闷响,火光一闪。 刘涛本来躺在地上装死呢,见火光闪过,吓得嗷儿地一声尖叫,想要站起来却是来不及了,不过还好,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有人在他腰间重重地踢了一脚。 感受到脸上被枪子溅起的尘土,刘涛刷地就冒出了一身冷汗,尿道括约肌也禁不住一抽一抽的,耳听得啪嗒一声,那汉子又将子弹上膛,他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劲儿,蹭地就蹦了起来。 不过还好,满脸横肉的家伙被人拽住了,倒是他这一跳,周围四五支枪的枪口就抬了起来——人家肯定要防着他逃跑。 “送出去的彩礼往回拿还要算利息,麻痹的就没见过你这种恶心男人,”拿钱的粗壮汉子抬手一指他,不屑地哼一声,“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听……听见了,”刘涛哆里哆嗦地回答,这时候他是真的不敢再玩个性了,要不是刚才有人在他腰间踢了一脚,他现在是死是活都不好说呢,跟死亡擦肩而过的滋味,最能让人明白什么叫“活着真好”。 他在监狱里呆的时间不短,对江湖上的一些手段也略知一二,知道这说不定是对方做了一出戏出来,未必真的敢杀他,但是……他也真的没胆子去赌。 “嗯,我不开玩笑,没有下一次了,”粗壮汉子手一挥,周围十几个人转身就走了,只剩下刘涛一个人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编织袋…… 哥们儿这出戏,自导自演得还不错!陈太忠睡了别人的老婆,那下杀手之前,总要给人家一次机会,他是讲究人嘛。 不过,在他回小区的路上,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想到张馨没开车,差点被这雨阻在半路上,他又禁不住哼一声,刚才应该踢断那小子一根肋骨的。 紧接着,他就又想起,蒙晓艳是最喜欢下雨的,唐亦萱虽然也喜欢下雨,却是更喜欢下雪一点,说不得他摸出手机开机,给蒙校长打个电话——素波下雨了呢,嗯嗯,我很想你吖。 蒙校长立刻就感动到不行了,她可是很清楚,在太忠的众多女人中,自己绝对不算最得宠的,起码她名义上的母亲更得宠一些,想当初太忠根本就是“误入”了一下。 但是自打在任娇之后得了那个戒指,她就发现自己无法抗拒太忠的神奇,再后来她发现唐亦萱也有这样的戒指,心里这危机感不是一般的大。 而眼下,素波下雨太忠能记得她,她心里这份甜蜜,真的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于是陈某人一路煲着电话粥回到了湖滨小区。 “跟着你的人,都发达了,就小娇还是一个老师,提拔她一下吧?”蒙校长在电话娇滴滴地撒娇,配上她略带一点浑厚的嗓音,倒也别有一番风情。 “老老实实干个老师,不好吗?你看她现在在学校,谁敢惹呢?”陈太忠是考虑过这个问题的,而且他关注过任娇,发现自打搞那个传销之后,她做事儿的兴趣就少了很多,现在她表哥岳阕挂名的建福公司,已经开始盈利了,任老师更是不缺钱花。 再想一想好了,他做出了决定,“呀,要进车库了,不跟你聊了,得空的时候,我问一下田立平吧……唉,关键是还横着个田甜,我也不好乱打招呼。” 开了一整天的空调,别墅里的温度多少是上升了一点,张馨正坐在二楼的客厅,抱着电话聊天,说的也是刘涛的事儿,不知道是在跟谁诉苦,见他回来,赶忙挂了电话问一句。 “找人小小地教训了他一顿,给了他五十万,”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这顿教训完全是按正常手段处理的,但是正常手段通常也是最有效的,他要是玩个穿墙啥的,刘涛可能不信,也可能有别的打算——如此一来,他的手上可又不得不沾上血了。 “要不是张总和你两个贵人,我现在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张馨无奈地叹口气,“他就看到我过得好了,不想一想当年我差点连工作都丢了。” 美貌本身就是原罪,张宁的儿子都被杀了呢,陈太忠无奈地撇一撇嘴,还好,自己能护得她们周全,“如果他脑子没进水的话,应该是不敢再找你了,别想那么多了。” 正说着话呢,陈太忠的手机响了,打电话的是个陌生的男人,普通话里夹杂着一点哪里的口音,“请问是陈主任吧?” “哦,你好,”陈主任看对方的来电,末尾数三个六,想必是素波哪间酒店的住客,所以也不愿意失了礼数。 “阴京华阴总说,您这儿在高薪聘请对手机研发有了解的专家,我和另一个朋友过来碰一碰运气,”这位说得倒是挺客气,“今天才到,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 咦?来得挺快啊,陈太忠撇一撇嘴,“明天上午给我打个电话吧,现在都快九点了,高新区那边应该没啥人了。” 打电话的男人挂了电话之后,叹口气望向窗外,悻悻地哼一声,他的眼睛对着一点遥远的光亮,“明明那边还有人呢,这陈主任也真是……” “他不参与这个,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另一个随手打开电视,开始调台。 事实上,高新区在建的手机生产线,正是一片忙碌,现在九点了,蒋君蓉和许纯良都还在现场,工期紧任务重,本来许主任懒得来,可是蒋主任对这东西真的不精通,死说活说把他拽过来了,既然来了,就到现在都走不了。 “都是太忠这家伙,”许纯良愤愤地嘀咕一句,那家伙现在肯定在女人的肚皮上快活呢。 就在这时候,蒋君蓉拎着手机走了进来,笑吟吟地发问了,“许主任,你认识殷放吧?” 第2699章 底线和人情(上) 许纯良当然认识殷放,想当年他可是在省机关事务管理局做过处长的,不过这个问题这时候从蒋君蓉嘴里问出来,是有点奇怪。 “见过两面,”他点点头,“我说蒋主任,我知道得并不比你多,用好下面人就行了,这都九点了……外面还下着雨。” “我一个女人都不叫苦,你还真好意思,”蒋君蓉看一看这张英俊到可以说是漂亮的脸蛋,“殷秘书长对凤凰挺有感情的。” 嗯?许纯良听得就是一皱眉头,他琢磨一下,决定不在这件事上浪费自己的脑细胞,“你到底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这不是他智商不够,纯粹是个人习性使然,而且他并没有兴趣跟蒋君蓉打机锋,所以就这么直截了当地问了。 蒋主任知道他这性子,倒也没有轻视的意思,事实上她认为,这种性格也代表了一种底气,“我什么意思也没有,不过你记住这句话就行了。” 许纯良哼一声,这时候他还反应不过来的话,那真就是傻子了,于是正好借机站起身来,“好了,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家了,省得影响休息。” 他说的省得影响休息,自然是指的他老爹的休息,蒋君蓉这下也没招了,只能悻悻地看着他离开。 许书记还真没睡,正在斜靠在沙发上,翻看着《三侠五义》,这书他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基本上背都背得出来了,不过他劳碌一天之后,翻看这本书纯粹是图个放松,不用动脑子——随便捡一段就能开始看,啥时候想放下就能放下。 是的,许书记有个不怎么为人所知的爱好,喜欢通过看武侠小说来放松,甚至可能看得睡着,可是看《群众日报》啥的,他绝对不会看得睡着了——不过,做为一个省部级的干部,这个爱好多少有点不雅。 做儿子的知道他这爱好,见老爹难得地有点放松,这话到嘴边,就有点难以启齿。 可是一般情况下,许纯良不喜欢作伪,在家里更是这样了,他在这儿一发呆,许绍辉就注意上了,抬头看他一眼,顺手把书往旁边一放,惬意地一伸腰肢,“没在办事处住?嗯,什么事情,说!” “是这么回事,刚才在高新区忙,蒋世方的女儿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我一个问题,”许纯良把刚才的情况学说一遍,他知道老爸思考问题的习惯,所以说得很详细,也省得再补充。 “嘿,”许绍辉听完之后,立刻就陷入了沉思,他沉吟了足足有两分钟,才轻声嘀咕一句,“李继白要退了,难道说……是杜毅推荐的田立平?” 就这两分钟里,许书记的大脑在不停地转,首先他确定了,殷放去凤凰,不可能是接章尧东的班——姓殷的资格差一点,两三年的正厅,还是出身省政府。 章尧东不会进步也不会出事,那么就是田立平要走,杜毅已经推荐了臧华就任张州市委书记,那么田立平就是去通德了,田立平去通德……难道不是蒋世方推荐的? 这个问题很是困惑了他一阵,许绍辉甚至有点疑心,蒋世方是不是狮子大张嘴,惦记了两个位子,既讨好了黄家又要安插自己人去凤凰——这就有点欺人太甚了,不但是欺负杜毅,也是有点不注意我许绍辉……这么大的事情,你就让个孩子传句话? 许绍辉自知,比不了那俩正省级的干部,而且秦连成已经安置了,他对接下来这一拨的干部流转不是很热心,但是他好歹是京城来的子弟,也有自己的底气——我也不多要求,再安置一半个副厅,还是不成问题的吧? 但是想一想张州那边的局面,他又怀疑是蒋世方和杜毅串通好了,想把田立平扶到通德市委书记的位子上,讨好黄家,于是蒋世方才会告诉自己殷放要主政凤凰——调田立平的事儿,不是我要吃独食。 不过想来想去,他觉得田立平要去通德,最大的可能还是杜毅一手操办的——否则的话,就是该蒋世方用层次比较高的沟通方式告诉自己:我不得不安排田立平去通德,或者是……我已经跟杜毅商量好了,要给黄家个面子。 田立平从来都不是蒋世方的人,这一点许书记可以肯定。 正经是蒋省长还要倚仗他这个三把手的力量,跟杜书记抗衡,有些事情不可能做得太过分,而殷放要去凤凰,对上章尧东的话——这应该是杜毅愿意见到的场面。 其实这个可能性,蒋世方也想到了,当省委书记,没点平衡手段哪能行?凤凰是黄老的大本营,章尧东可以在那里强势——因为他靠的许家,在天南存在感不算强。 杜毅这省委书记,就不合适派个人下去扛膀子,否则的话,都不用章书记出手,以陈太忠为代表的正宗黄系,直接就能把那个想要夺权的市长干翻——杜毅的人是市委书记的话,强势一点倒还可以。 短时间内掌控不了凤凰,那么,就不如派个不对眼派系的市长下去——万一殷放和章尧东斗起来,杜书记没准还能有点意外的收获。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许绍辉一琢磨,就将事情琢磨了个七七八八,而这么多的思索和判断,他只是仅仅用了两分钟——事实上还有许多因果,写出来真的太占篇幅了。 由此可见,省部级的干部,看起来是够威严了,他们的压力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都不用说他的逻辑判断能力,只说脑子里能有这么多的现成信息来供他筛选分析,平时……得下多少功夫? “杜毅推荐田立平?”许纯良听得吓了一跳,他在开车回来的路上,也试图分析蒋君蓉那句话的含义了,但是他最多最多就是分析到,这次张州的事情,杜毅安排人进第一个坑,然后是黄家选第二个,再然后是蒋世方——所以殷放去了凤凰。 不过,都是在局里的人,一点也就透了,说不得他哼一声,“咱就当田立平是蒋世方推荐的了,不知情嘛……蒋君蓉跟我说句话,殷放就做了凤凰市长,蒋世方眼里还有您没有?” “不知情……倒是可以,”许绍辉苦笑一声,这确实是个逻辑上说得过去的借口,按说也能勒索出来一点东西,但是儿子既然进了官场,他就真的不能吝惜指点了,“但是这正中了杜毅的下怀,明白吗?” 许纯良琢磨一下,也反应过来味儿了,“那蒋世方就应该跟您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这么不尴不尬的,算怎么回事儿?” “蒋世方也得要脸啊……要是我猜的不错,这事儿里最难受的就是他了,”许绍辉笑了起来,这一刻,他不是纪检委书记,只是一个和蔼的父亲,“这话不能随便说,起码先让你们小辈们通一下气儿,让我有个思想准备。” 许纯良皱着眉头琢磨半天,最后终于是长叹一口气,“不过老爸,真要是你说的这样,杜毅这么搞也有点胡来啊。” “你懂个什么?”许绍辉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就这交谈中的片刻,他已经想到了更多的因果,不过这事儿解释起来有点麻烦,他还想锻炼自己儿子一番——不是你自己体会出来的,你印象不深刻! 老爸能指点你一时,终究指点不了你一世,将来的路迟早你要自己走的所以他只是淡淡地一笑,“如果我想的没错,这个位子,应该是杜毅主动送给黄家的。” 与此同时,黄家的老二和老三,正躺在两个池子里,一边泡澡一边聊天,黄和祥随口说一句,“这个杜毅,倒也算识趣啊。” “哼,他倒是想不识趣呢,他敢胡乱往张州派人,我就敢让他的人呆不下去,”相较黄书记而言,做哥哥的黄汉祥,说话间的草莽气息,就太浓了一点,“说句实话,我是不舍得狠用自己人,要不然,一个陈太忠就让他吃不消。” “那小家伙,你想大用他,怎么也得四五年以后了,”黄和祥笑一笑。 这话就有讲究了,按说陈太忠谨慎地保持着跟眼下这个班子的距离,换了届就可以大用,但是话说回来,换届之后还有换届呢,所以换届之后的大用,换来的会是十来年之后的再次蛰伏。 但是就算是十来年之后,陈太忠也不过才奔四张,还是前途无量,那么,下一届班子,也不是黄家规划的陈太忠的最终目标。 明年是换届初始,真正意义上的换届是后年,也就是说,换届之后一两年,黄和祥都不打算让陈太忠“大用”的——这个事实或许残忍了一点,但却涉及了黄家全国的布局。 反正那厮也年轻,学历又跟不上,多在下面窝两年,三十岁左右提个正厅——对得起他了吧?黄和祥是这么想的。 黄汉祥也明白自家老三是什么意思,老三的目标是政治局常委,十几年后的助力,听起来有点飘渺,但是特别优秀的苗子,眼下也该筛选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嘛——小陈肯定算得上特别优秀。 “明天我让京华打个电话,跟他说一句,”黄汉祥闷哼一声。 第2700章 底线和人情(下) 说句良心话,许绍辉猜得一点都不错,田立平去通德,真的是杜毅一番人情,根本就没跟黄家沟通。 这个张州的市委书记,杜毅是一定要拿下来的,上次素波便宜了段卫华,凤凰给了田立平,这次最大个儿位置再让的话,那这个省委书记也真有点窝囊了。 为此,他甚至放弃了把臧华就地扶正的念头,李继白终究是明年才到点,他有意要让大家看一看,跟着我杜某人,进步就是这么简单。 正如蒋世方想的那样,他的决心非常大,甚至不惜拿展涛来打马虎眼,这个马虎眼除了蒋省长想的那些功能,杜书记还在琢磨一点——大家看好了,我要推荐人了啊。 一个不是特别合适的人选,往往会勾出一些惦记这块肉的鲨鱼,这么一来,杜毅就能知道有些什么人在盯着。 别说,展涛这个风声,还真的引来了一些人的招呼,不过级别都不是很够,力度也就是那么回事——尤其是,黄家人根本没有出声。 那么,杜毅果断地将臧华加了进去,你们说展涛能力不行,臧华的能力总不差吧?而且,整个天南谁不知道臧华是我麾下的大将? 按说,他提名了第一个,通德市长就该让蒋世方提名了,可是杜书记不愿意让他这么舒服地提名,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嘴张得太顺利的话,你不知道珍惜啊。 事实上,挑动这点小小的摩擦,杜毅还有个忌惮,那就是说他得带着黄家玩,黄家对张州没表态,这是尊重他这个省委书记算是好事,但是同时……蓝家那边说不定要有点不舒服。 所以省委组织部出现了严重的泄密——邓健东做这种事很放心,王启斌是老组工了,传消息是一定的,但是他绝对不会乱传消息,所以这也不能说是泄密。 蒋省长那边,杜书记也打招呼了,于是他这就相当于是丢了一个位子出来,你蒋世方和黄家人商量吧,谁来当这个通德市长。 蒋世方也不想弱了自家威风,犹豫一下就表示,我看好殷放,杜毅听得有点迷糊,赶紧了解一下殷放跟黄家的关系——调查结果显示,这人跟黄家不怎么搭界。 这是什么意思啊?我有点不懂了,这一刻,杜书记就觉得自己把风放给陈太忠是做对了,安生地等黄家的意思吧。 黄家跟杜毅的沟通手段,真的是太多了,省里这种级别的任命不算太高,黄家未必会关注,不过那些遗憾或者肯定的风声,多少会传进杜书记耳朵里一点。 杜毅等了一天多,没等到这种风声,心说陈太忠就算政治敏感性再差,总不可能忽略了这样的事情,那么,这就是黄家不做声——放风之后的沟通,对时间要求比较严,尤其是在干部任用这一方面,反射弧太长并不是好事,这可能意味着你主动放弃。 这事儿就有点不妙,杜毅品出来不好的味道了,所谓角力,就是说你出招对方有回招,这才是正道,一拳打在空空的地方,还真的不好受。 黄家采用的可能是“静观其变”的招数,这一点杜书记感受到了,但是感受到了不代表有办法解决,尤其是再一想,对臧华的任命,他很可能成为黄家和蓝家冲突的排头兵。 黄家收拾人,真的很有一套,也很有底气,在这种庞然大物面前,就算他是省委书记,也只有哀叹“官太小”的份儿。 臧华的提名还没有上会,但是杜毅再想收回,那就是颜面扫地了,他绝对不能容忍,但是对殷放的提名,黄家无动于衷,杜书记就觉得自己的脑瓜有点不够用了。 于是他心里,下意识又冒出一个念头来,我若是蒙艺的话,面对这种局面,应该怎么做? 想到蒙艺坚持底线不提拔夏言冰,随即又远遁碧空,杜书记就觉得,自己一定要坚持什么,但是适当的妥协也是有必要的,在天南不能太不尊重黄家人。 所以他选择了田立平,这一选择也摆明了态度,这个市长就是个过渡,终极目标是通德市委书记,而这么做,也能打击蒋世方的气焰,让他吃个哑巴亏,可表面上还挺给他面子——给了你一个大市的市长哦。 他甚至能想像得到蒋世方吐血的表情——这个凤凰市的市长,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你的人还得跟许绍辉的人掐……你俩不是最近联系得挺紧吗? 第二天,天色还是阴沉着,不过这小雨是时有时无的,陈太忠开车来到了单位,惯例去潘部长那儿走了一遭,又来秦主任这儿报到。 本来是表现个态度应付差事的,不成想秦连成跟他说几句之后,话题一转,“太忠,听说田立平要去通德?” “什么?”陈太忠还真没想到,老主任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来,他愣了好一阵儿,才茫然地摇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 “哦,”秦连成点点头,心说果不其然,许书记猜的一点都不错,连小陈都不知道田立平要去通德,看到还真是杜毅自己干的,当然,这样的话,他是不会说给陈太忠的。 “今天有什么安排没有?”既然已经达到了目标,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也不想听对方说,有些话是再亲近的人也不合适说的。 “上午要去中院做个证,还是王从的那个案子,”陈太忠脑子里也在转悠,是不是该问一问谁,这个人情——得卖出去啊。 “那你去吧,”秦连成摆一下手。 从秦主任办公室里出来,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又是有这样那样的人过来办事——陈主任也就是这种时候,能在宣教部,大家自然要抓紧时间。 接下来就是中院作证了,又是那一套,没用了多长时间,最高法在关注的案子,基本上没啥变动了。 从法院出来,陈太忠才想起来,自己应该打个电话给阴京华,问一问那俩的来路,顺便就问一问田立平去通德,这是个怎么意思。 事实上,他已经大致想到了,田市长去通德,这种非正常调动,剑指的就是李继白走了之后的位子——不过他还得落实一下,万一不是的话,那跟老田说话的时候,就不能乱讲,以免影响了翁婿之情。 不成想一开机,阴京华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太忠你倒是坐得住,凤凰的田立平要去通德任市委书记了吧?” “我还纳闷呢,这事儿没人跟我说啊,今天早晨才听到风声,正要问你呢,”陈太忠撇一撇嘴,“刚才是参加王从的案子,就是交通肇事故意来回碾压,导致受害者死亡,黄老高度重视的案子,指示说这是故意杀人,要形成司法解释的。” “有啥可问的,这是杜毅搞的,”阴京华就在电话那边笑,“那人也挺有意思啊,说实话,现在像他这么明白的人,不多了。” “那我怎么觉得,你打这个电话给我,是要让我干点啥呢?”陈太忠沉吟一下,心说哥们儿领了杜毅一个人情啊——也是黄家领的人情。 “没必要,”阴京华听得又笑,笑了两声之后,他沉吟一下发话,“我个人觉得吧,回头你让田立平专门去面谢一下杜毅,一个是个礼数,二来也是敲定明年这个书记的位子。” “这倒也是,”陈太忠笑着回答,田市长去通德任市长,搁给脑瓜不太够用的,没准会认为这是发配——真要钻到一根筋里,保不齐厅级干部都得想错了。 而田立平坦坦荡荡地去表示谢意,一来表示服从组织调动,二来是来谢正主——我知道我的位子怎么来的,三来就是略带一点警告的性质了,我是表示感谢了,明年通德市委书记的位子被别人抢去的话,就算我无可奈何,有那被打脸的主儿不答应。 可是我怎么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儿呢?陈太忠琢磨一下,一时想不通,也就不再想了,“京华老哥,有两个搞手机的打着你的旗号找我来了。” “哦,他们肯定是打我的旗号,打别人的旗号不合适,”阴京华笑了起来,人家还能打黄总的旗号不成?“算一算日子也该到了,你把这件事安排好啊。” 挂了电话之后不久,“666”的电话打了进来,那是那位普通话说得怪怪的男人,“陈主任,刚才您一直关机……什么时候有空?” “你们在哪儿?我去找你们,”陈太忠问明白地方之后,开车上路,开了好一阵之后,他才猛地一捶方向盘,“啧,明白了,估计他们根本就不打算出面!” 他嘴里这个“他们”,指的就是黄家人,折腾到现在,黄汉祥那边也没什么话说,那么黄家就是冷眼看这场大调整了。 这个猜测对不对呢?陈太忠没命地琢磨半天,最后决定放弃——哥们儿这点信息量,琢磨不出来太多东西,算了,反正老田是要市委书记了。 第2701章 不可开交(上) 陈太忠放下这个心思,才想起来自己找的这俩“手机专家”,似乎还没跟许纯良打招呼,说不得拿起手机打个电话,“纯良,在哪儿呢?” “刚才高速,回凤凰了,”许纯良算是怕了蒋君蓉缠人的功夫了,一大早就往凤凰赶,省得再被抓了壮丁,“啥事儿?” “能不能开回来啊?”这个要求似乎是有一点……那啥。 “你差不多点哈,不要一次又一次这么搞,”许主任气得好悬没把电话扔了,“早干什么去了?我好不容易才脱身,有什么事儿电话里说!” “可是这话,不合适电话里说,”陈太忠说得没错,有关部门的事情,合适在电话里说吗?“你怎么来素波就不招呼我一声呢?” “那你来凤凰说吧,哼,我招呼你一声……你有那空吗?”许主任毫不犹豫地挂掉了电话,坚决不跟他叽歪。 “你这是什么态度嘛,”陈太忠气得把电话扔到了一边,他的本意,是想让许纯良把那俩人亲手交给蒋君蓉,再加上他引见的背景,这就保证了这俩人的地位,蒋君蓉虽然刁蛮,却不是傻大姐那种一窍不通的主儿——事实上,换给李云彤来,也不会再招惹这俩人了。 下一刻,他又把手机捡了回来,又给田立平拨个电话,“恭喜啊,立平市长。” “正开会呢,等一下再……”田立平沉稳的声音传来,显然,这会议不是特别重要,“嗯,你说什么?” “我说恭喜啊,市委书记了呢,”陈太忠听见老田声音沉稳,又是在开会,性格里的恶趣味登时开始发作,“害得我还被蒙在鼓里。” “你等一下,”听得出来,田市长是想保持冷静的,但是多少还是有点颤抖,接着那边就没了声音——果然是杜毅自己出手的,连正主儿都不知道这事儿呢,这个念头在某人脑中一闪而过。 “太忠你说,什么市委书记?”一分钟后,田立平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传出来,这次声音就随意多了——看起来这隐蔽交谈的场所,也是不好找啊。 “您不知道?”陈太忠故作惊讶地问一句。 “我的消息什么时候比你灵通过?”田市长苦笑一声,他知道这臭小子是要抻着自己玩呢,不过,这大抵也是亲近的人表示庆祝的一种调侃方式,所以他不会当真,只是微微叹口气,“得了,这个会我不开了,现在就去素波……这个态度算端正吧?” “怎么敢让您态度端正呢?”陈太忠干笑一声,“还是我去凤凰吧,我们做小辈的,得有个做小辈的样子不是?” 嗯?田立平挂了电话之后,愣了一愣之后,发现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小子居然说要有做小辈的样子? 陈太忠当然没有那么空闲,为此事专门跑一趟凤凰,他是想着还要把有关部门那俩,送到许纯良跟前呢,既然有两件事,那就凑到一起办了吧。 他车开到宾馆之后,那两位就走了过来,一个高瘦一个矮小,看打扮都是极为普通的那种,瘦小的那位,后脑还有一绺头发在支愣着,一看就是不修边幅的那种。 双方简单地相互介绍一下,陈太忠就知道,这两个男人高的叫张茂盛,低的叫李庆,那个说话带了奇怪口音的男子,就是张茂盛。 一个张三一个李四,这名字实在太常见了,某人帮这俩起个绰号,“我带你们去凤凰,见科委的许纯良主任,有什么东西要收拾的吗?” “我们这房子,是退了还是续着?”矮个儿的李四发话了,虽然是男人,声音却是细细的软软的,带点吴侬软语的味道。 “先退了吧,回头能住办事处的,”陈太忠对这种人,也是有点头疼,认真招待不合适,一点不理也不行——这些人里可能有混日子的,但是人家的工作,确实意义重大。 三个人赶到凤凰,就是十二点半了,许纯良知道他要来,在科委宾馆订了包间,邱朝晖、梁志刚、李健等人也听说了,也留在单位没走,不过,许主任的规矩比陈主任大,大家只能在隔壁订了包间等着。 陈主任带着张三李四,施施然走进科委大院,新的办公楼就是气派,到现在,科委这一片算是全部整顿利索了,硬化的水泥地面啥的不用说,连绿化都搞得差不多了。 陈太忠一直推崇的,就是中国古典式的园林建筑,曲径通幽的那种,而时下流行的,是西方的风格,连修个花坛,都要讲究把灌木剪成比例相称的几何图形,更别说一般大院里都不允许有树存在。 这是他不喜欢的,虽然这么做……能防刺客,但是大厦前面光秃秃的一片,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亭台水榭什么的了……这玩意儿也太死板了。 当时市里的意见,要把科委大厦搞成标志性建筑,把大厦前面这一块空地,也建成西方式的园林,说要不然就是跟不上时代,也不利于……停车。 陈太忠当时就是持反对态度的,不过这都是后期的事儿了,尤其是分管市长乔小树一向仰慕西方的园林格局,极力主张摈弃古典文化中的糟粕。 许纯良上任以来,取了一个居中的建议,树是多种了,也有曲径通幽,却也留了停车位和车道,现在门口还要做个雕塑。 不过那些树木,许主任也是上了心的,都是碗口粗的大树,锯了枝桠运过来的,一棵树就得一千多,那八株雪松,更是每株八千——这是要保活的价格。 可以想像得到,几年之后,科委必然是绿树成荫,不过,这都是扯淡的话题了,陈太忠带着张三李四走进了科委宾馆,找到了包间。 许纯良是真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从素波带了人过来,一时都有点茫然了,你小子这是跟我搞什么飞机呢? “这是北京来的两个专家,专门搞手机研发的,这是大好事,”陈太忠自然是要介绍一下,不过他脸上并没有什么“大好事”所该有的喜悦之情,“这是张三……嗯,张茂盛,这是李庆,是咱们急需的人才,许主任你一定要聘用他们俩。” 太忠你这是搞啥呢?许纯良实在有点不能理解,犹豫一下方始点点头,“既然是你推荐了,同等情况下,咱们一定是要优先录用了。” 太忠介绍的普通人,许主任毫不含糊就能收下,但是专家这碗饭可不好端,筛选不当反倒会适得其反——所以他要强调个同等情况。 你就找不出第二个同等情况了!陈太忠是又好气又好笑,只好将他扯到一边,悄声吩咐,“纯良,他俩你用也得用,不用也得用,这不是我找的,只是我负责介绍。” “嗯?”许纯良眨巴眨巴眼睛,琢磨一下之后发问,“太忠你这话……什么意思?” 还是那句话,许主任不是弱智,他只是懒得思考,或者说他已经思考明白了,却是还需要一个确认,有些人做事,确实是循规蹈矩的。 “我都不想管,还得引见过来,这事儿电话里都不合适说,反正……他们也是真正的专家,”陈太忠扬一扬眉毛,一副“你明白的”的表情。 “啧,”许纯良咂巴一下嘴巴,默默地点点头,想一想西门子这个单子的性质,他确实联想到了一些东西,不过他实在太懒了,于是就又问一句,“既然这样,你直接介绍给蒋君蓉不就行了?” “你这不爱动脑筋的习惯,真的不好,”陈太忠气得一翻眼皮…… 同一时刻,田立平坐在某饭店的包间里,这个着急真是没办法说了,自打接了那个电话,他心里就跟被猫抓了一般,根本无法平静下来。 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参加完那个会,又参加了一个会,等到了十一点半,就把其他活动全推了,坐在办公室慢慢地琢磨。 其实他还是有途径打听一下的,比如说从他的老领导蔡莉那儿,没准就能得到一些消息,给黄汉祥打个电话,保不准也能掏点信息,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 是张州的市委书记吗?田立平认为可能性不大,于是他就开始琢磨别的地方的书记,想来想去,也有了几分猜测,可是又都觉得不太靠谱——他觉得最靠谱的猜测,是章尧东调到张州任书记,自己被扶正。 他这是越想越挠心,越想越觉得复杂,说不得又打个电话催陈太忠,结果被陈太忠告知,十二点半能到凤凰,“车里还有客人,见面说吧。” 可是眼瞅着快一点了,这家伙还没过来,田市长这个心情是可想而知了,终于在一点十分的时候,臭小子打电话过来了,问了地址之后匆匆赶来。 第2702章 不可开交(下) 一进包间,陈太忠就表示抱歉,“立平市长,真的不好意思,科委的一帮子同事拽住我,非要灌我,对不住了啊,咦……怎么还没点菜?” 见到人了,田立平反倒是冷静下来了——这就没得跑了,不能让这家伙看了笑话去,于是吩咐秘书一声,“上菜吧,老规矩。” 秘书出去了,两人坐在沙发上,田市长很不满意地发话了,“太忠,你不是十二点半就能到吗?害得我一直等到你这会儿。” “科委那边有要紧事儿,我送了两个人过去,”陈太忠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可是科委刚才一帮子老人敬酒,他也不能不理不是? “是什么要紧人物啊?”田市长婉转地表示,自己很淡定,我不着急打听市委书记的事儿,咱们慢慢聊。 “北京介绍来了俩手机专家,”陈太忠苦笑一声,犹豫一下,他决定透露一点内容,毕竟是让老田等了这么久,“就是那种有点特殊任务的……手机单子是卖到欧洲的,反正您心里清楚就行了。” “啧……这么回事啊,”田立平一听就明白了,他在少年先锋队的时候,就经历过抓特务的演习,还能想不到这点事儿?于是他点点头,“倒是,这个事情真的很重要,你也不要再对别人说了。” 知道是这个因素,他心里那点芥蒂登时不翼而飞,争取在通讯设备上动点手脚,那是应该的,所以他终于将话题言归正传,“太忠,你是说我又要动了?” “是啊,”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好像您得去通德做市长了。” “通德市长?”田立平等了好半天,听到这么一个结果,好悬没一口血喷出来,他沉吟了好一阵,才咳嗽一声沉声发问,“你是说……臧华要去张州当书记?” “是啊,”陈太忠又笑眯眯地点头,“所以您去那儿当市长。” 你不是说市委书记的吗?田立平这个郁闷啊,他刚才已经把天南十四个地市中,十三个地市的市委书记全部过了一遍——伍海滨那个书记,就不用想了。 通德的市委书记李继白,他也琢磨过,不过李书记身体不好,也快到年龄了,他就没再琢磨,李继白不可能去张州的……等等,快到年龄了?他登时一个激灵,“李继白今年多大了?” “李继白今年五十七,五月生的,”陈太忠笑着一摊手,对天南省的厅级干部来说,七上八下这规矩还是比较管用的,尤其是李继白这种身体又不太好的——明年五六月份儿,你就是市委书记了。 “嘿,怎么就不是今年呢?”田立平笑眯眯地一拍大腿,状若遗憾,其实嘴角都快裂到到腮帮子上了,“太忠你这……哈哈,说话一惊一乍的。” “哦,立平市长你不会有意见吧?”陈太忠笑着瞥他一眼,“你要是舍不得凤凰人民,我可以帮您反应一下。” “臭小子你说啥呢?”田立平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我是觉得这这这……这消息,啧,来得有点太突然了,真是麻烦你了。” “跟我无关,我也觉得突然,”陈太忠摇摇头,原本他还想卖老田一个人情,不过此事既然是杜毅出头的,这个人情他就不方便冒领了。 有些人就爱吹嘘自己有本事——事实上陈某人其实也是这种人,但是杜老板抛出这个人情,是别有目的的,他就不能心安理得地卖人情了,冒领了人情可能会导致某些局面向错误方向发展! “什么?”田立平讶异地喊了一声,不是他没有一个厅级干部的气度,而是说这个回答……太让他吃惊了。 “是杜毅提名的,没谁打过招呼,”陈太忠笑一下站起身来,走向餐桌,短短几分钟,服务员已经把菜端上来了,他很自然地吩咐一句,“给我炸一碟素春卷,肚子有点饿了。” 杜毅提名的?田立平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说实话,他今天接收到的意外信息,实在太多了一点,一时消化不过来。 “哎呀,不行,你得跟我好好分析一下,”好半天之后,他站起身走向餐桌,“这人年纪大了,思维有点迟钝了,太忠你好好跟我说道一下吧。” “到时候你去谢一下杜老板就行了,想那么多干什么?”不得不说,陈某人的嘴还是很严的,事实上,他也不知道有些话合适不合适说——那些可能合适说的话,又会不会引来什么麻烦。 “倒也是哦,”田立平笑一笑,他能理解陈太忠现在的心情,沉吟一下之后,他又点点头,“这么一搞,到时候也不怕他不认账。” 要不说这就是厅级干部呢?信息少得可怜,都能分析出这些东西,当然,事实上还是那句话——说起对前途的设计来,当事人是体会最深的。 “所以我早早地恭喜您了,”陈太忠笑一笑,老田的反应不是很夸张,他虽然得意,却也有点略略的遗憾。 接下来,田市长就终于放开了心怀,大口地吃了起来,由于这只是风传,任命还没有下,他也不好太过招摇,只是在吃完饭之后,同陈太忠碰了一杯白酒,“今天先到这里为止,回头有的是时候喝酒……最近凤凰还有什么事儿没有?” 这就是临走之前,要把该安顿好的事儿安顿一下的意思了,陈太忠沉吟半晌,才笑着摇摇头,“倒也没什么大事儿。” “小事儿也可以提嘛,”田市长铁心帮忙了,这态度真没的说。 陈太忠琢磨半天,看到田市长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犹豫一下才开口,“五中有个叫任娇的老师,我想着提拔她一下,不过……估计您不太方便。” “……”田立平无语地看着他,好半天才点点头,“嗯,是不方便。” 不带这么欺负市长的!田市长真的有点愤懑,这名字一听就是个女人,再看看这厮的表情,他就知道那女人是怎么回事了,你跟甜儿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我都没说啥呢……居然跟我提这种要求? “对了,信息科杨倩倩是我同学,您给提一下吧,”陈太忠猛地想起,自己还真有点事求他,“卫华市长对我也不错。” 田立平微微地点一下头,对杨倩倩这个女孩儿,他还是知道的,尤其是大家都说,这女孩儿不但是跟陈太忠同一批进来的,更是段市长的干女儿。 这点事儿办完,陈太忠又要赶往素波了,不过想到今天是周三,说不得又悄悄地隐身去三十九号院粘腻了一阵,直到五点多了,才又赶往素波。 这次,直接就是万里闲庭了,晃进省委院里找个没人的地方,他才显出身形,刚说要昂首出去,猛地听见拐角处有个女人说话,“哎呀,这稿子真要写死人了,领导动动嘴,咱们就得熬到后半夜……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过。” “年轻人嘛,就得锻炼,”一个男人笑嘻嘻地回答,“咱们算不错的了,要是在报社,别说写稿子,看稿子也得看得你想吐。” “文明办陈太忠比我还年轻呢,”女人不服气地回他一句嘴,“人家就不用写稿子,听说……他才是高中毕业?” 唉,还是再隐一下身吧,陈太忠无可奈何地又捏个法诀,从这两位身边走过,侧头看一眼,发现那女人是宣教部哪个处的,似乎唱歌唱得挺好的,相貌清秀身材一般。 记住你了,敢在背后编排领导他轻咳一声,快速离开,那俩登时就吓得东张西望,“咦,我怎么好像听见人咳嗽了?你听见没有……”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呐,”陈太忠一边叹气,一边推开了办公室的门,眼下已经五点四十了,不过就是这样,他回来的消息一传出去,又有人登门。 这次来的是副主任刘爱兰,“下午我去报社了,窦社长问起来,咱们文明办最近没什么稿子,他说做事最好延续性强一点。” 老窦还真是个实在人,陈太忠想起来自己见窦革命那次,老窦绷着一张橡皮脸啥也不肯说,不成想心里还惦记着文明办的动作,“你没跟秦主任说一说?” “秦主任说让秘书处看着来吧,而你又是分管秘书处的,”刘爱兰的理由,倒也是很充分。 “让我想一想,”陈太忠皱一皱眉头,想起刚才居然有人嚼谷自己高中毕业,索性卖弄一下,“《道之以德,齐之以礼的必要性》,你说写这种内容怎么样?” 刘爱兰对这话不陌生,出自《论语》的“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意为:若仅以刑罚治民,百姓虽能免于犯罪,但却不知犯罪行为是羞耻的;若以德教治民,百姓便有羞耻之心。 “这个倒是跟咱们文明办的主旨相吻合,我认为不错,”她点点头站起身,心里松了一口气,心说你总算干点分内的事儿了——不过,这个题目也不小啊。 陈太忠当然知道,这个题目小不了,说穿了就是在讲抓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性,说不得打个电话吩咐一下秘书处——虽然秘书处就在他隔壁。 当然,他不会费心地去考虑细节,交待完就站起身准备走人,来电话的是是省纪检委副秘书长卓天地,“太忠,这两天有空没有,抽个时间一起坐一坐?” 第2703章 距离的好处(上) 卓天地原本是省纪检委办公室主任,是蔡莉的大管家,许绍辉来了之后把他兼的办公室主任免了,就是一个干干的副秘书长。 不过陈太忠对这个人印象不差,此人在医院里陪过他,后来他还求卓天地帮过忙,两人属于那种不怎么来往,却又彼此认账的主儿——这一点,从卓秘书长的说话中就能体现出来,人家问的是“这两天”有空没有,是那种见面最好预约的关系。 这是卓天地在纪检委呆着不开心,想调动了吗?陈某人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个,不过下一刻,他就将这个念头甩到了一边,这种事情是赶早不赶晚的,老卓要是真想求我帮忙,就不会现在才联系,应该早早就有招呼了。 再说了,蔡莉好歹还是政协主席,真想安置卓天地,应该也不会太难,所以他犹豫一下,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就今天好了,事还少点,马上要赶两个场,七点钟十分左右吧……地方你定,成吗?” “那就鼓楼南街的室雅茶社吧,到时候你联系我就行,就这么说定了啊,”卓天地笑着挂了电话,他是纪检委的干部,没那么多应酬,所以时间好调整。 室雅茶社……那不就是开在海潮大厦门口?陈太忠没去过这个茶社,上次何振魁代林海潮父女邀请他时,请的是另一间茶楼,陈某人埋怨他选的地方离海潮大厦太近,何大嘴巴很委屈地表示,海潮楼下就有茶社呢。 算了,用不着想那么多,陈太忠摇摇头,他见卓天地是一点压力都没有,能答应的事情就答应,不能答应的事情,甚至可以一口回绝——保持距离的好处就在这里了。 晚上的两个应酬,也是不能不去的,一个是团省委搞的一个跟贫困山区“结对子”活动的晚会,陈主任必须要冒个头,还有一个是陆海人高强来看自己的情人盛小薇,盛总是阴平碳素厂的老总,他俩请陈主任来喝两杯。 等他赶到室雅茶社,还真就是七点一刻了,卓秘书长已经在包间里等上他了,陈太忠点了一打蓝带啤酒。 两个人坐在一起,闲扯两句之后,卓天地感慨一声,“文明办在你手里,真的是越来越红火了,太忠,你这是走到哪儿旺到哪儿的大运啊。” 这个道德缺失的年代,文明办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陈太忠嘴巴抽动一下,勉强算是个笑意,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是说出来的话,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王志君的事儿,已经落实了一小部分,想落实大部分也是个时间问题,”卓秘书长终于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她是省人大副主任越林提拔起来的,到她这儿就算了,不要再往上查了吧?” “越林就是完全无辜的?”陈太忠冷笑一声,都到这个程度了,他自然知道王志君背后是谁,而且说句良心话,越林在通德的名声也没有多好。 当然,他知道越林也是偏正林系的,管老书记的人,跟蔡莉有联系,所以,老卓的说情没出乎他的意料,但是他也不想就那么屈服,“他把这种人提拔为市委副书记,不该负领导责任吗?” “这年头,总有这样那样的无奈……侯国范也没被李强扯进来不是?”卓天地重重地点一下,省纪检委这点事儿,还是瞒不住他的,“太忠,王志君被拿下,越主任已经是丢人丢到家了……省里的干部,有几个是眼里揉沙子的?你多少给他留块布,行不?” “嘿,”陈太忠哼一声,心知这就是今天的重点谈话内容了,干部双规这种事,确实是早几天晚几天都一样,不过卓秘书长说的这些也都在理,有些事情,是要控制在一个度上,反正这越林没被处理,也是被万人耻笑了,只差那么一道手续而已。 “秘书长的面子,我肯定得买,”他笑一笑,端起啤酒来喝一口,以斟酌措辞,“不过下一步我们的工作,还得卓秘书长你多多支持啊。” 在收拾郭宁生的事儿上,卓天地帮过忙,但是这个人情,在替凌洛说情的时候用得差不多了,这社会原本就是这样——人情宝贵,用一点少一点。 所以他要摆明态度,这是个交换,我放过越林是必然的,但是你要考虑好了,将来我可能还要用到你——说句良心话,陈太忠觉得,以这样的方式用卓天地,比用许绍辉方便多了。 “帮忙那没问题啊,”卓天地点点头,很是痛快的样子,然而紧接着他就苦笑一声,“不过我现在怎么回事你也知道,能帮到你的地方,真的是……不多啊。” “哈,”陈太忠听得就笑了,他当然知道,卓天地现在根本就没什么行情,可是他有自己的算计,于是摇摇头,“卓秘书长你太谦虚了,反正……我就当你答应我了啊。” “没问题,”卓天地很干脆地点点头,这样便宜的人情,真是不卖白不卖,陈太忠不但跟黄家联系紧密,更是跟许书记的公子也有交情,就算有什么事儿,他需要出面,后面也有的是人兜着,他怕个什么? 至此,谈话就告一段落了,陈太忠连蹿两个场合,正经是还没吃饱呢,说不得又要一道客饭,五分钟内塞进了肚子,才又端着啤酒灌了起来。 “天地来了?稀客啊,”就在这个时候,门口一个声音响起,却是海潮大厦的老板出现在了门口,他一脸惊讶地看着屋内,“还有陈主任?这还……真是巧了。” 很巧吗?陈太忠无奈地撇一撇嘴,他不认为这一定是巧合,不过怎么说呢?这个室雅茶社,并不是开在海潮大厦里面,而是在临街的位置。 海潮集团财大气粗,买的这块地着实不小,所以这海潮大厦并不是临街的,二十三层的宽阔大厦,旁边是两栋七八层楼的裙楼,插向街面。 裙楼的侧口,就开在街道上了,登记入住啥的都方便,停车的话,就是在“П”字型的广场里面——那里还有地下停车场。 而这室雅茶社,则是在“П”字型建筑群的下面那一道横杠,临街的三层门面房,那也是两栋小楼,相比里面的建筑寒酸了点,但装修档次一点也不低。 “嘿,是林总啊,”卓天地见到林海潮,就站了起来,面对天南首富,不是每个人都有陈太忠那种底气的,“今天这么有空?” 陈太忠才不相信林海潮这么有空,多半又是老卓玩的花招吧?不过他也懒得点出来,就那么笑嘻嘻地坐在那里,不肯站起身,只是点点头,“林总。” 林海潮挺不见外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却是很懂规矩地待在了门口,只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跟着走进来,站在林海潮背后。 这种跟班性质的主儿,陈太忠见得多了,倒也没怎么在意,只是这个人的年龄,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凯瑟琳的女管家。 “你最近不是在娄城吗?”卓天地很随意地问一句,看起来两个人的关系真的不错。 “拿一瓶人头马,一打百威,”林海潮吩咐一下身后的中年人,接着才笑着回答,“娄城的活儿早停了,这个……陈主任也知道。” “嘿,你什么时候认识的陈主任?”卓秘书长笑着问一句,也说不清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林总这面子是越来越大了啊。” “都是大家给面子,混口饭吃,”林海潮笑眯眯地摇摇头,“我们江书记退了,可惜了,挺有魄力的父母官,接下来还不知道是谁去张州呢,我得在素波等着拜码头。” 江川挺有魄力?陈太忠可是知道林家对江川的看法,心说这真是骂人不带脏字,还一脸遗憾的样子,要不说这人生……其实就是一场戏。 不过感慨归感慨,他不喜欢被人牵着话题走——尤其是这两位没准早就算计上自己了,说不得他看一眼卓天地,“卓主任,你居然跟林总这么熟?” 卓天地早就不是主任了,听到这问题,他就知道陈太忠在疑惑什么,说不得苦笑一声,“就算是纪检委的,我也能有俩朋友吧?林董这人挺仗义的。” “我要是你,就坚决不碰他,”陈太忠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天南首富……沾上的话,有些事情不好说清楚。” 这话就很不给面子了,不过,正像他来的时候认为的那样,对上卓天地,他觉得有什么就可以说什么,愿意买账就买了,不给面子也就不给了,至于说林海潮的感受——哥们儿有必要在意你的感受吗? “我能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反正已经是这样了,太忠你也知道,”卓天地笑着摇摇头,顺手从他面前摸过一罐蓝带啤酒,拽开拉环,咕咚咕咚灌两口之后,才哼一声,“闲人一个,我还用得着在乎什么?” “那您也不能自暴自弃啊,”陈太忠听得就笑,干部的抱怨,他见得多了,真的不差多这么一个,“我还等着找您帮忙呢。” 第2704章 距离的好处(下)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你只管开口,”卓天地重申一遍,抬手咕咚咕咚地将一罐啤酒倒了大半罐进肚,他今天的表现,真算得上是豪放了,也不知道是压抑太久,还是触景生情。 “呵呵,我也不会让你为难,”陈太忠笑一笑,卓天地已经失势,在纪检委的存在感不是很强了,但是他并不在意,存在感再不强,也是做过几年办公室主任的主儿,还能没几个自己人? “嗯,”卓主任长长地打个酒嗝,他不是一个喜欢多话的人,“好了,时间不早了,就这么散了吧。” “天地,别啊,我都让人拿酒去了,再喝点嘛,”林海潮盛情挽留,又看一眼陈太忠,“陈主任,你给个面子?” 我跟你很熟吗?陈太忠看他一眼,不过,今天卓天地答应得挺爽快,他也就不好太煞风景,于是笑着努一努嘴巴,“是卓秘书长要走,我得听领导的。” 不成想,他这话刚说完,卓天地就点点头,“唉,林董的面子,这是不给不行,太忠再陪我喝一点吧。” 啧,被忽悠了,陈太忠这会儿可是明白过来了,老卓确定自己确实有事儿要求他,所以就拉着自己再坐一坐,这八成也是老卓拉自己出来的原因之一——切,坐一坐就坐一坐,还怕你们,还怕你们不成?反正林莹也不在。 他正想林莹不在呢,林总就推开门,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两个端了托盘的服务员,“听说卓叔叔和陈主任都在,我过来敬两杯酒,有点冒昧,不要笑话我哦。” “你个女娃娃家的,喝什么酒?”卓天地眼睛一瞪,很是不满意的样子,“帮着倒酒就行了,其实我们不缺服务员……你该干啥干啥去。” “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陈太忠隐隐觉得,这味道越来越不对了,就站起身,冲那两位笑着点点头,昂首走了出去。 “软硬不吃,”看他走得远了,林海潮才叹口气,苦笑着摇摇头。 “他要是那么好对付的,能走到现在这一步吗?”卓天地不以为然地哼一声,他约陈太忠,主要是为了越林一事,海潮集团这边,是顺水人情,当然,随着蔡莉在天南的影响力日渐减弱,以后他仰仗林家的可能性也很大——经济只是一方面,林家在官场上也有势力。 “不是说张州是臧华了吗?”林海潮的消息,真的比一般人强太多了,这种变化都打探得出来,“这家伙跟杜老板不对付吧?” “要是让杜老板在他和臧华之间选一个的话,杜老板一定会选他,”卓天地面无表情地回答,跟体制外的人说话,他无须掩饰太多,沉默一阵之后,他不无遗憾地叹口气,“不过阵营这东西……选择了,就没得改了。”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异常缓慢,身临其境者,最是能明白其中的无奈。 陈太忠对张州,也不是一点想法都没有,但既然是臧华要入主那里,他还真的是不打算动那里了,所谓公生明廉生威不是没有道理的,对上臧市长这种讲规矩的人,他也头大。 “张州的势力范围,终究是要重新分配了啊,”他叹一口气,其实刚才在高强和盛小薇的酒席上,高总就略略地提到过类似的事情,他想在凤凰买个煤矿,还说陆海最近比较流行讨论这个东西。 若是没有前一阵对张州的关注,陈太忠倒也不怕答应帮他问一问,可是想一想眼下这通乱局,他总觉得自己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就含含糊糊地应付过去,接着借口还要赶场,站起来拔脚走人了——他现在已经习惯话说一半了。 就在他一边想心事,一边往回赶的时候,接到了丁小宁的电话,说是她喝得有点多了,外面还下着雨,要他过去接一下。 这倒也是常事了,丁总现在的应酬,是真的多,虽然她手底下聚集了几个副手,小人物什么的没资格见她,但是素纺的置换,摊子实在太大了,盯着她的大人物也不少。 而且像材料采购、施工队甄选之类的事情,她也是必须要过问的——丁总倒是不缺钱,可也不能让下面人随便揩油不是? 至于说大规模团购、各个分管部门的沟通,更是需要她应酬,所以她喝得二麻二麻的时候虽然不多,却也不少。 今天吃饭又是金荷花,这里档次不低,陈太忠开着车缓缓地驶上引道的时候,看见丁小宁一手扯着刘望男,正跟一帮人在那里说笑。 她正对着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高大男子,相貌英俊举止儒雅,脸上的笑容矜持而友好,挺有成熟男人的味道,见奥迪车来了,还伸出双手跟她握一握。 陈太忠倒是没在意,可是,就在丁小宁拉开后门上车的时候,男人冲他不满意地哼一声,“我说,你这怎么做司机的,不知道给小宁开车门吗?” 叫得挺亲热的啊,你算个什么东西!陈太忠斜眼瞟他一眼,也不说话,待刘望男也上车之后,一加油门走人了。 上了马路之后,他就有点憋不住了,从后视镜里看一眼丁小宁,“这家伙是干什么的,说话怎么这么呛,你看……你还喝这么多。” “哈,”刘望男就先笑了起来,她的喝得比丁小宁多得多了,不过她在幻梦城干过大堂,酒量奇大,所以倒还没多少醉意,“行啊小宁,我可是多久没有见过太忠吃醋了。” 一般来说,陈某人对自己的女人,都是挺相信的,尤其对性子火爆的丁小宁,他真的特别放心,不过今天这场景,多少令他有点不舒服——当然,刘大堂跟着丁总呢,按说也不会有什么事儿。 “劳动厅的一个副主任,”丁小宁不屑地撇一撇嘴,“还跟我吹牛,说他老爸以前是厅长……切,我也是看他这个人识趣,给他点面子……” 开个公司不容易,前一阵儿劳动厅的人过来,要查京华房地产的用工合同,这时候劳动法已经颁布了,不过丁总手下四五十个人,有合同的总共也就二十来个——就是专家、副总以及各个部门的管理人员。 这种事情本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儿,可要命的是,丁小宁最近招了一批售楼小姐,正培训呢,更是没合同的。 不过丁总也没在意,她的腰板硬,就说这是我们赶工期呢,市里很重视的工程,马上会补合同——给我两天时间行吗? 京华房地产的名气可是不小,劳动厅这边要是说连这点通融都不给,那就是整人的手段——正经是这么大的公司,按规矩讲,他们上门之前都该打招呼的。 事实也证明,劳动厅确实没有找麻烦的意思,大概就是查到这一块了,罚款什么的都没说,转身就走人了,丁小宁用两天时间跟大家签了合同,要他们过来看一下。 这次来的,就是这个李副主任,按说这不是他负责的口儿,不过李主任表示,厅里正在考虑,是不是要在素纺附近买几栋楼。 对丁小宁来说,这就是意外之喜了,当然,这只是个初期意向,一个区区的办公室副主任做不了这种主,不过有意向就可以谈嘛,所以晚上就是宾主尽欢了。 听说是这种因果,陈太忠也就能理解了,可是他能感受到,那个李主任不但有点傲气,对小宁也似乎有点想法,于是笑一笑,“这家伙没准打着人财两得的主意呢。” “凭他,切,”丁小宁不屑地哼一声,接着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幽幽地叹口气,“这世界从不缺少这种人,我最见不得这种软骨头。” “望男,你那个公司,该补的用工合同都补了吧,”陈太忠却是又想起一件事来,“现在《劳动法》实施的力度一步一步加大了,咱还是支持一下的好。” “我那儿总共才几个人,合同补起来简单,”刘望男笑一笑,“正经是建福公司这种,得完善一下……现在连施工队的用工合同都查呢。” 说着话就到了湖滨小区,今天这个姓李的出现,让陈太忠感觉不太舒服,他就一路关注着后视镜,感受着气机。 发现没什么人跟踪,他从车里摸出两把伞来,和刘望男一左一右地搀着丁小宁往里走——这辆奥迪车进不了小区,只能停在外面的地下停车场。 等进了房间,陈太忠才发现,田甜居然来了,就随口招呼一声,“这大冷天的,又下着雨,你不是不舒服吗,还乱跑?” “蕾姐在家看孩子呢,张馨一个人害怕,给我打了电话,这屋子也暖和不是?”田主播笑着回答,“你这家伙,去看我爸也不知道跟我说一声。” 看来这是老田派来盯梢的,陈太忠笑一笑,不过这话想一想可以,说出来的话就有点伤人了,“雷蕾不在啊,我还说让她帮我想个稿子呢。” “一说我爸你就打岔,这个事儿你可得负责到底,”田甜笑着白他一眼。 “嗯嗯,负责,”陈太忠点点头,心里却是暗叹,如此水到渠成的事儿,老田都不放心,果然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 第2705章 半日闲(上) 第二天依旧是阴天,夜里的一场雨让冬意扑面而来,车开在路上,陈太忠发现,曾经满街白生生的大腿,少了很多。 来到单位,郭建阳已经在收拾办公室了,陈主任关心地问一句,这才得知,郭科长的工作关系已经理顺了,不过户口粮油关系啥的,那就比较麻烦了,目前正在办理集体户口。 “户口啥的,没用,现在不流行农转非,流行非转农了,”陈太忠见他一脸的轻松,禁不住打趣他一句,“深圳广东那边,有办法的都这样。” “那是有办法的,我是没办法的,”郭建阳也知道这潮流,粮票油票什么的都作废了,城里和乡村区别不大了,尤其是去农村的话,不但能搞得到宅基地,也可能承包得到土地,中国人的土地情结真的很浓,“反正有办法的人,想再改回来也容易。” 郭科长原本就有一点愤青气质,说话倒也不藏着掖着,事实上他还想说一句,这种事儿陈主任你觉得简单,那是因为你是有办法的人——不过,老板一向对他不薄,就算他很想愤一下,也真是张不开嘴。 “好了,既然你回来了,正好帮我把一下稿子的关,”陈太忠随口吩咐一句,“昨天跟秘书处王远下了个大稿子,你帮着我注意一下。” 他就是这么一说,可是秘书处这边一看,最近不怎么来单位的郭建阳关心起了此事,就觉得陈主任这是前所未有的关注,大家一定要高度重视,至于稿子的措辞——那自然也是要讲究一些了。 可是这么一来,就又有问题了,中午快下班的时候,郭建阳拿到了秘书处的稿子,就觉得这稿子多少有点杀气腾腾的,无非就是个强调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性,咋你们就牵扯上社会制度的优越性了呢? “道之以德,齐之以礼”出自《论语》,这书可是封建社会的玩意儿,现在社会主义社会的公民,思想境界竟然不如封建社会的人——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哪里去了? 这么写有点不合适!郭建阳是这么认为的,上纲上线是有必要的,但是矫枉过正就没意思了,于是他马上联系陈主任,说是稿子拿来了。 “都说交给你审核了,你办事我放心,”陈主任的决定,从来都是那么果决,“只要立场不出错,你放手去办吧。” “但是这个……”郭建阳话说到一半,就听到对面传来“嘟嘟”的挂断声,他撇一撇嘴,低声嘀咕着补全,“这个措辞有点严厉,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也不知道陈主任有什么要紧事儿,居然半路上就挂了我的电话…… 陈太忠也没什么要紧事儿,就是去泡个妞儿——列车员董飞燕给他打了两次电话,要请他吃饭,今天是第三次了。 董飞燕请他吃饭的理由很充分,感谢他帮着解决了外甥女儿的工作,不过想请陈主任吃饭的人海了去啦,当初不过是顺手人情,还会在乎这一顿饭? 当然,他知道飞燕同学是比较貌美的,也知道她是久旷之身,但是她到底长什么样子……他还真不记得了,就是记得臀部挺翘,比小白的还翘。 前两次董飞燕给他打电话,还是一周前的事,他没功夫去搭理,后来小董出车了,再回来又是两三天之后的事了,她旧话重提:我们运输处的书记,想跟您坐一坐。 陈太忠以前是真没兴趣跟铁路系统的人打交道,他出行多半是坐飞机,运个啥的话,手里有须弥戒,至于说大宗的公路运输——天南境内,谁敢在公路上卡他的人和货? 不过天狂有雨人狂有祸,谦虚一点还是应该的,尤其是张州这边的情势有点不明朗,他琢磨一下,那就去见一见这个运输处的书记吧。 双方约好的见面地点,是在铁路局家属院不远的“明浩饭店”,明浩二字取自一部名为《火车司机的儿子》的影片,这是一部朝鲜电影,曾经风靡神州大陆的主旋律影片。 所以这饭店在系统内也挺有名气,仅次于铁路宾馆,又由于十来年前还有只能用外汇券购买商品的外贸商店,在素波真有不少人知道。 不过还是那句话,任你无限风流,总是要被雨打风吹去的,现在的明浩饭店也是承包出去了,撇开客房部分不说,只说饭店也有四五家。 陈太忠很少来铁路局这一片,只认识铁路宾馆,等他在铁路宾馆停下车,发现董飞燕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她穿着一套水磨蓝牛仔衣裤,长发在脑后挽起一个高高的发髻,时尚里带了几分端庄。 见他停下车打招呼,她犹豫一下点点头,“就停这儿吧,没几步路。” 下车之后,两人边走边聊,陈太忠这才发现,她脚上还穿了细细的乳白色高跟鞋,将原本瘦高的身材衬托得越发地高了。 小董在这一片认识的人还真不少,走一段就有人打招呼,而且打招呼的那些主儿,都要肆无忌惮地看一看陈太忠,这种强烈的国企圈子的交际风格,让某人生出了点似曾相识的感觉:印象中十年前的电机厂,就是这样的。 等到了饭店,果然又是如此,包间里不止坐了杨书记,还坐了两个男人,一个是青旺车务段的副段长,一个却是运输处的一个小年轻。 杨书记个子不高,黑瘦黑瘦的,将陈太忠让到上首位之后,他就介绍一下在座的人,那叫张枫的年轻人也不怯场,居然敢调笑董飞燕两句。 大家坐下之后,就吃喝了起来,陈主任听他们的谈吐,简直就跟一些土棍无异,什么话都能说,也就是杨书记好一点,比较注意谈吐。 说着说着,就说起运输处这档子事儿了,陈太忠前来,就是想了解一下运输处的事情,于是他试探着发问,“前两天见了林海潮一面,听说项一然调走了?” 得,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就满桌寂静无声,好半天之后,杨书记才苦笑一声,“这局里的事情,我们说不清楚……林海潮,我够不着。” “项经理是犯什么错误了?”陈太忠不依不饶地发问了——你铁路系统自成体系,我这外系统的人,自然不怕追根问底。 “我们系统内的事儿,不好跟您说,”段长在一边发话了,“陈处,您要是运输上有什么事儿,只管找小张,这家伙路子野。” “我哪儿路子野?”张枫先谦虚一下,才笑嘻嘻地表态,“不过陈处要有什么事情,我这帮忙是义不容辞的。” 这话说得很客气,不过,自打陈太忠说出“林海潮”三个字之后,大家说话就没那么肆无忌惮了,由此可见,国企职工的张扬未必一定是莽撞,只不过没涉及到他们所处的环境罢了。 倒是酒喝得差不多的时候,董飞燕悄悄地跟陈太忠嘀咕一句,“杨书记不在乎林海潮,不过这事儿上面正折腾呢,他不好跟你说。” “喂喂,飞燕你说啥呢?”张枫眼尖,看到两人在咬耳朵,就叫了起来,喝了半个小时,大家都有点醉意了,“是不是要请陈处去你家午休?” 你小子怎么说话呢?陈太忠有点不爽,事实上,感觉到董飞燕这帮人的做事风格之后,他就断了跟这女人进一步发展的心思了——一个个嘴上都没有把门的,你们可以不在乎,但是哥们儿在乎啊。 “小张,”杨书记呵斥张枫一句,又扭头去看陈太忠,“这混小子野惯了,陈处你别理他……以前不知道小董是你朋友,以后她有什么事儿,直接找我就行了。” 你这话的水平,也没高到哪儿去啊,陈太忠微微一笑,“还是你们铁路上的人性格直爽,社会上的就复杂多了,我印象里也就是临铝跟你们差不多,都是自成体系。” “落后了,落后于时代了,陈处你这话不假,但是……我们这个系统,基本与世隔绝,跟主流脱节,”杨书记摇摇头,他对这个现象有另一种理解,“而且死气沉沉的,要是我再年轻十岁,都有心下海做生意去。” “你这不是开玩笑吗?”陈太忠听得笑了起来,再怎么说你也是体制里的干部了,就算有再多的不如意和委屈,也总比做个草民强。 “我真是这么想的,”杨书记摇摇头,“你看下海做生意的这帮人,只要有胆子敢赌,就都富起来了……我也不比他们差吧?” 你……也就是这点水平了,陈太忠不以为然地撇一下嘴,独立小王国里呆得太久了,眼光和思路真的不行——这样的人,也能当了运输处的书记? 他才待开口说话,包间门猛地被推开了,从外面走进四五个人来,带头的壮汉眼光一扫,就盯住了张枫,“我说张枫,你小子做事儿太不地道了吧,老子差了你钱了还是咋的?这次我朋友的货损失了一半……你给个说法吧?” “你有毛病吧?”张枫脸一沉,站起身来摆一摆手,“好了,我这有领导在呢,还有省委的领导,有什么事儿回头再说。” “你领导在,正好给个说法,”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走了出来,他扫一眼包厢里的人,发现上首位这位不过二十出头,就没太在意,“我好好的大理石板上车,到站以后,磕碰的有差不多三分之一,我不找你找谁?” 第2706章 半日闲(下) “保值了吗?”张枫不屑地哼一声,面对对方的虎视眈眈,他竟然一点都不在乎。 “找见你就什么都保了,”带头的壮汉狞笑一声,他冲着在座的几个人一拱手,“诸位,冤有头债有主,打扰几位吃饭了,真不好意思。” “我看你是不想混了吧?”张枫随手一推身后的椅子,脸一沉,“老猫,信不信我一句话,你就得从铁路系统乖乖给我滚蛋?” 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是个混混,陈太忠看着这一幕,是越发地无语了,这一幕对他来说,真的是很久远的事了,不过再想一想,能做了混混的国企职工,嚣张一点正常了。 “谁这么牛逼呢,铁路上玩得好,就很大吗?”一个声音慢悠悠地从人群传出来,听起来舌头有点大,紧接着一个龅牙汉子从人后走了出来,他冲着张枫冷笑一声,“小子你……呀,陈主任您在啊?” 这家伙原本是一副鼻孔朝天,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冷不丁发现陈太忠稳稳地坐在那里,登时就是一惊,接着讪笑一声双手一拱,“真不知道您在,我……我去外面等着。” 啧,哥们儿也成了认识混混的领导了!陈太忠心里暗叹一声,他也识得这位,知道是韩天的得力手下,上次砸王珊琳家就是此人带队的。 不过,既然被人认出来了,陈主任也是躲无可躲了,他微微扬一下下巴,淡淡地发话,“把门关上,有什么事儿说清楚。” 这点事儿还真没什么可说的,无非就是有些车有空车皮的时候,张枫给帮忙调剂着调一下货,因为是不走程序,价格便宜很多,而且只要有同方向的空车皮就能发,也方便。 这跟董飞燕说的列车员夹带货物是一个道理,不过他玩得要大得多,由于他是局机关的,同时又是混混,下面人不愿意招惹他,头头脑脑们的,也不会为这点小事跟他计较。 像这个叫老猫的粗壮汉子,就是经常介绍些类似的买卖来,不过由于是私货,大家装运的时候没那么多讲究,有破损也是常事了。 不过这次,破损的情况有点严重,老猫跟货主交不了差,就说这便宜莫贪,谁让你图便宜呢?张枫那小子混得很,你找他要赔偿的话,估计是没戏。 这货主可就不干了,于是找了龅牙来,请他帮忙出头,姓张的你再狠,再是铁路一霸,在天南难不成还能斗过韩老五去? 陈太忠听得这叫个没劲儿,这都是什么狗屁倒灶的事?他犹豫一下,看一下龅牙,“你这次过来,是个什么意思?” “陈主任您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了,”龅牙嘿嘿一笑,那两颗黄牙显得越发地突出了,“真不知道您在这儿。” 陈太忠瞄一眼张枫,又看一眼董飞燕,心里有点迟疑,他跟这帮人都不惯啊,也不好替人家做主,“要不这样吧,你别管这事儿了,谁让我只认识你呢?” 在他想来,这就已经是在拉偏架了,姓张的再狠,怎么斗得过韩老五?可要是韩天的人不插手,张枫处理其他人总没问题的。 “谢了陈主任,没事儿,”张枫这家伙却是不领情,他一旦发起狠来,也是很有点倔劲儿,“我就不信,在铁路局这一亩三分地儿,谁能把我怎么样了!” “你……你小子也就这点出息了,”龅牙见陈主任跟这厮关系一般,就大着舌头耻笑他,“不是哥哥我笑话你,不看陈主任的面子,我弄死你个小子养的,你厉害……厉害过五哥去?操的!” “韩老五?”张枫的脸刷地就白了,他虽然在铁路这一片很不含糊,却也知道天南黑道老大,是他远远招惹不起的,别的不说,人家是专混社会的,他可是还有公职呢,这就没得比,一个是职业的一个是业余的。 “知道怕了吧?”龅牙冲他龇牙一笑,不屑地哼一声,又冲陈太忠笑眯眯点点头,转身就走了,直接视其他人如无物。 他一走,这屋里就静下来了,这就是麻杆打狼——两头害怕了,老猫这一边没了做主的,固然是担心得不得了,可张枫也怕啊,这货主咋把韩老五的人叫过来了呢? 终于是杨书记发话了,他皱一皱眉头,“你们去外面商量去,我们还要吃饭呢。” “陈主任……”张枫求助地看一眼陈太忠,这一刻他真的知道后悔了,天南这么大,可并不仅仅是只有铁路系统,坐井观天的行为,真的要不得啊。 我现在哪里还像个主任?简直就是混混头了!陈太忠心里叫个无奈,这顿饭吃得真划不来,不过他总不能抱怨人家龅牙太尊重自己。 得了,你们不是国企吗?哥们儿我入乡随俗了,他心一横,清一清嗓子,“那谁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小张,我一句话,人家最少少挣十万……胖子你说是不是?” 那货主胖子谦恭地笑着,连连点头,却是一个字都不敢说——龅牙确实是开口跟他要十万,才替他追回赔偿,这还是看在两人有点关系的份儿上。 这就是陈主任不会再帮我了!张枫听懂了,不过怎么说呢?十万块钱的人情,已经足够他念陈主任的好了。 事实上,这次货运的损失他清楚,了不得就是七八万块钱,胖子要他赔一半,他不肯答应,今天人家把韩老五的人喊来,要不是陈主任在场,那十万的人头费也肯定要算到他头上。 反正,招惹上韩老五的人,绝对得脱层皮,想到这里他站起身,冲陈主任点点头,“陈主任您的恩情,我记住了,胖子……咱们外边说话。” 他想明白了,只要笼络住陈主任,韩老五也扯淡,而现在,老猫和这胖子已经被镇住了,他象征性地赔付一点,也就是了——唉,真是无妄之灾。 他们出去了,陈太忠和杨书记等人也吃不到心上了,遇到这种扫兴事儿,谁还有心情?不多时张枫又回来了,也没人问他是怎么谈的,他倒是没忘了多敬陈主任两杯。 酒席散了之后,董飞燕陪着陈太忠去取车,她见他兴致不高,就好奇地问一句,“你刚才挺威风的嘛,怎么现在有心事了?” “这不像个领导的样子,传出去遭人笑话,”陈太忠郁闷地咂一咂嘴巴。 “嘿,年纪轻轻的,活得就跟一个老头似的,就不遭人笑话?”董飞燕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像你们这样,活得这么死板,有意思吗?” 陈太忠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好半天才笑着点点头,心说也是啊,我当这个官是锻炼情商来了,搞得现在连心态都成了老头子,这也没啥意思,“不过该注意的时候,还是得注意。” “在我们铁路这一块,你注意个什么?”董飞燕微微一笑,今天的她素面朝天,可越发地显得她清丽妩媚,真正的美女是不需要化妆的。 陈太忠上车之后,看着那被紧身的牛仔裤包裹得极为修长的双腿,以及能跟黑种女人相媲美的挺翘臀部,心里微微一动,“要我送你回家吗?” “我家就在马路对面不远,”董飞燕犹豫一下,看一看湿漉漉的地面和自己的白色细跟皮鞋,还是拉开门坐了进来,“那行,谢谢你啊。” 陈太忠笑一笑,也不说话,车开出宾馆后院,行驶到街口再掉头,几分钟之后,他将车停在一栋四层的老楼前,停下车来,他犹豫一下拧熄火,笑眯眯地看一眼她,“不请我上去坐一坐?” 董飞燕被他说得脸微微一红,显然也是想起了张枫刚才说的午休啥的,“这个时候……被人看见不好看。” “哈哈,”陈太忠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你看,你也有要注意影响的时候,对不对?” “切,你要是真有胆子,咱俩现在开房间去?”董飞燕不甘示弱地瞪他一眼,“放心,我不讹你……我就是觉得,你今天特厉害,特像个爷们儿。” “去就去,好像我还怕你?”陈太忠真吃不得激,一时间也顾不得这女人沾得沾不得了,伸手就去打火,不成想他的手被一只冰凉的小手拽住了,董飞燕低声哀求,“我开玩笑呢,真的,今天……不方便。” “知道你也就这么点胆子,”陈太忠笑了起来,目送着那修长的双腿带着挺翘的臀部,一扭一扭地消失在楼道中。 偶尔过一过普通人的日子,也不错啊,他开着车慢悠悠地晃着,今天没推倒董飞燕,他多少有点遗憾,不过相较这份来之不易的轻松心情,倒也不算什么了,偷得浮生半日闲嘛。 不过有些人,天生脑子就闲不下来,下一刻他就开始琢磨:这铁路系统不好打进去,也不知道用黑道手段合适不合适…… 第2707章 天干物燥(上) 下午的时候,陈太忠又去开两个会,等回到文明办的时候,就五点半了,郭建阳把稿子拿给他过目,陈主任一看,眉头就是微微一皱,“这个措辞……是不是有点激烈了?” “那我赶紧追稿子去,”郭科长也顾不得解释,转身就往门外走,“已经送到报社去了,这是副件。” “算了,都让你负责了,”陈太忠见他连辩解都没有,心里也挺满意,做下属的就该是这么个样子,“跟着宣教部,总是犯错误,咱一点错误不犯,也不是那么回事。” “哦,”郭建阳听到这话,从门口又走回来,这时候他才笑着回答,“其实就是秘书处的稿子,我就没怎么改,他们写这个东西,还是很拿手的。” “嗯,谦虚一点是对的,”陈太忠点点头,秘书处可是负责整个文明办的稿子,建阳改罗克敌的稿子正常,改秘书处的稿子就不太合适了,“你从下面才上来,多尊重点老同志。” 说这话的时候,陈主任并没有意识到,这篇稿子刊载的时间,有点微妙。 等到快下班的时候,就像约好的一般,陈太忠的手机在瞬间就忙了起来,张州招商办的主任耿强说,自己跟科委的主任姬俊才到素波了,想跟您坐一坐。 是张州的事儿……陈主任直接推了,这俩都是他在招商办的时候就认识的,按说是老交情了,不过张州现在正是在风口浪尖上,谁知道这两位见他是要干什么呢? 其实,这都是那些信息不够灵通的主儿,确定江川要下了,才来了解后续消息的——江书记要不好的消息早就有了,但是没确定之前,谁敢乱来? 似此情况,陈太忠肯定要婉转表示,哥们儿我最近挺忙的,文明办的工作到了要紧的时候,松懈不得啊。 这消息好像是在瞬间炸开的,紧接着碧涛煤焦油深加工厂的邢建中也打来了电话——他是张州人,说有个同学,现在区委的组织部,想见一见省委文明办陈主任。 依旧的,陈太忠说,自己的工作很忙,碧涛是他亲手引进凤凰的,那是真有感情,但是说到官场这一套,那就是该怎么办怎么办,一码归一码。 接下来,就是那消息灵通的了,青干班的同学、目前在通德挂职的水利厅副处长罗汉,请他出来坐一坐,说是通德张市长想跟他坐一坐。 我完全没有时间,陈太忠这么表示,没错,罗汉是他青干班处得来的同学,又是室友,但是这一拨行情真的太狠了,一不小心就要被卷进漩涡,他已经被卷进去很深了,总不能再深了。 接下来又是通玉县委书记徐自强的电话,老徐跟他多少有点交情了,手里又捏着他连襟曹小宝,所以说话也不藏着掖着。 事实上,上一次得了他的提示,徐书记在蒙艺还没走的时候跟紧了臧华,才有了眼下一手遮天的局面,眼下众说纷纭,说臧市长要走,他必然要求教于陈太忠——陈主任,都说臧华明年就要接李继白的班,现在又有人说臧市长要去张州,您给……指点一下迷津? 你呆着就行了,我哪里有那么多迷津可以指点的?陈太忠有气无力地回答——我就不跟你说破,田立平要去通德,你要是认我,那啥都好说,你要是过于势利……早晚我让曹小宝当你的领导,不知道你信也不信? 这么纷纷扰扰的,一晚上真的是不得安闲,最后还是陈太忠不敌这些电话,拿出了终极的杀手锏——有中央领导下来,我忙着接待呢。 这方法真的很管用,但是却又引起了另一拨人的关注,这个群体的层次就比较高了,比如说潘剑屏的秘书赵丹青就打来了电话,陈主任,有人说你在接待中央领导? 手机厂的那点事儿,陈太忠这么回答,反正涉及有关部门,消息再灵通的人也可能变成聋子和瞎子——他不怕被戳穿。 陈太忠发誓,这个夜晚,绝对是他步入官场之后,最忙乱的一个夜晚,比朱秉松倒台、段卫华离开凤凰,甚至比蒙艺离开天南还要混乱的夜晚,可以与之比肩的,大概……就是黄老发话,甯家掘了黄家祖坟都无所谓的那个晚上了。 这一晚上煞是难熬,不过他做梦也没想到,第二天的日子,更是难熬,第二天一大早,他来到了单位,不等他去排队,赵丹青就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潘部长要你过来一趟。 陈太忠一头雾水地走进潘剑屏办公室,发现领导正拿着报纸看,见他进来也不搭理——在潘部长这里,陈某人已经好久没有碰到这种待遇了。 不过,部长大人却也不是有意为之,他细细地看完一个版面之后,又前后翻两翻,这才抬起头看着对方,手指一篇报道,“这个稿子怎么回事?” 陈太忠已经看清楚了,就是那篇“道之以德,齐之以礼”的文章,上面注明文明办供稿,他沉吟一下点点头,“是我让写的。” 副部长窦革命提醒他发稿子,而稿子的校验是郭建阳,这都是他可以解释的或者推脱的,但是陈某人不是那种人,他从来不会逃避责任。 潘部长沉吟片刻,才沉声发话,“措辞……严厉了点吧?” “略微有一点,”陈太忠点点头,继续承担他该承担的责任,然后他就想起了窦社长的意思,“不过,好久没在报纸上发稿子了,我觉得……嗯,请您批评我吧。” “批评你……”潘部长扬一扬眉毛,低声地嘀咕一句,又沉吟片刻,“嘿,批评你什么?我是想问你……是不是有人提醒你写这个稿子?” 咦,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陈太忠这下是真的不懂了,他的本意,是真的不想把窦革命扯出来,不过转念一想,刘爱兰和秦连成都知道这是窦社长提醒的,想必也不好瞒得过老潘。 “是窦社长提醒了一下,不过没让我写成这样的措辞,”他点点头,心说我得对得起老窦的心意,那么就大包大揽吧。 “我说嘛,”潘剑屏点点头,冒出这么一句来,接着又挥一挥手,“行了,我就是问你这个,既然你要发系列的稿子,下一篇控制一下措辞。” 陈太忠满头雾水地走了出来,他实在有点搞不清,潘部长把自己叫过来的用意,难道说,老潘真的只是想问一问,是不是窦社长提醒的我? 这个味道,真的是有点搞不懂啊,他一边琢磨,一边慢悠悠地往回走,他有心问一问秦连成吧,觉得有点不合适,想问一问郭建阳,又觉得面子上有点下不来——做领导的还要问计于下属,传出去容易被人笑话。 其实他很确定,自己要问李大龙的话,十有八九能得个答案出来,那家伙的思路宽广得吓人,然而,他可能去问吗? 嗐,静观其变吧,他想像了几种可能性之后,就将此事丢在了身后,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大不了见招拆招。 接下来,他又有一个会,是省林业科学研究所邀请的,关于城市生态环境的研讨,严格地说是省林科所下属的一个苗木公司运作的,以陈太忠的想法,是这个三产公司想插手城市绿化这一块——这勉强跟精神文明建设挂得上钩。 不过不管怎么说,省林科所承担了林木改良、生态系统分析和管理等重任,从可持续性发展的角度上讲,这个单位也不能忽视。 反正陈主任被各种会议所包围——重要的和不重要的,像这个会,就是不甚重要的,所以他在会议中,手机都没有设置成震动,只不过将铃声调低了一点。 大约在十点左右,他的手机响了,来电话的是一个有一阵没联系的主儿,省委党史办主任张晓文——两人同在省委,来往却很少。 张晓文是正厅高配的主任,陈太忠想不出此人为什么这个时候打电话给自己,不过还是走出会场接起了电话,心里却不无猜测:老张不会是想谋实职了吧? 事实证明,他这猜测有点多余,张主任笑吟吟地跟他打个招呼,得知目前他不在省委之后,就单刀直入,“陈主任,今天在报纸上看见一篇文明办的稿子,写得铿锵有力,不错。” 这党史办的性质,前面说过不止一次了,都是些失势了的闲人,正因为是闲人,大家没事就泡杯茶拿份报纸打发时间,所以张晓文能比较早地关注到这篇文章。 你怎么想起来跟我说这个了?陈太忠是非常地不解,不过想一想,张晓文虽然闲得蛋疼,想必也不会没事就撩拨我这个较为红火的处级干部吧?于是他就耐心地哼哼哈哈,“倒也没啥,我们就是觉得,精神文明建设,到了非抓不可的时候了……” 果不其然,几句寒暄之后,张主任单刀直入,“这接下来,文明办又该有点大的动作了吧?嗯……我就是好奇,打听一下。” 明白了,陈太忠顿时就有泪流满面的冲动了,潘部长为什么一大早就把自己叫过去,这就是症结所在啊。 窦部长说得没错,文明办最近的宣传,有点跟不上去,可搁在旁人眼里,这就叫偃旗息鼓,不成想就在今天,啪地一声,又是一篇措辞强硬……咳咳,措辞较为强硬的稿子见报了。 第2708章 天干物燥(下) 陈太忠觉得稿子没什么,郭建阳也不过就是觉得措辞强硬了一点,但是看在别人眼里,可不是这么回事,现在文明办的稿子,约等于风向标,有例子在那儿摆着呢——连篇累牍地报导了些张州的事情,然后张州市委书记江川就掉下来了。 今天又一篇重量级的稿子,怪不得人人自危。 这么来说,潘剑屏的问题就很好理解了,潘部长要搞清楚,写这个稿子,是陈太忠的本意还是被人授意的,被人授意的,那真的不要紧,但若真的是陈太忠的本意——想必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老潘就要问他下一步打算干什么了。 陈太忠不知道的是,潘部长其实也认为,小陈是得了别人的授意,原因很简单,这种措辞的稿子真的是严厉了一点,就算文明办送过去,窦革命那边肯不肯买账也是一说,老窦那人死板得很——这就是行家的眼光,都是老宣教干部了,谁不知道这点东西? 小陈淫威再盛,窦革命不认可的话,也是会顶住的,至不济,老窦会跟宣教部打个招呼——这个稿子我拿不准该不该发,潘部长你指示一下吧? 然而话说回来,潘剑屏确实是这么猜测的,可他还真的不敢这么认定,原因无他,小陈这家伙的折腾劲儿真的太大了,别的不说,一个处级干部在报纸上发几篇文章,一个省委委员就无地自容地申请离岗了——谁见过这么厉害的处级干部? 所以,潘部长对待这篇稿子的态度,是没有错的,他必定要第一时间搞清楚其中因果。 陈太忠在短短的时间里,就想明白了这些,那么接下来他的回答,自然就是含含糊糊的了,“呵呵,也不会有太大的动作,就是宣传一下精神文明建设的必要性。” 官场里最常见的,就是这种含糊其辞的回答,但是同时,它也是最可怕的,至于其间味道,只能是当事人自己慢慢咀嚼了。 张晓文那边听出了什么,陈太忠并不想关心,挂了电话之后,他也没心思马上回会场,只是一个人静静地思索: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注意到这篇文章,然后……想歪? 事实证明,会看报纸的人非常地多,张晓文不过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或者说别人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要他帮着问一问,张主任是没了念想的人物,也不怕出头问。 林科所的会,本来还是要管午饭的,不过在陈某人的眼里,也就是林业厅的老大李无锋,能让他不得不留下来陪着吃饭,其他人嘛……还真的不怎么够条件。 所以他很客气地半路离场了,林科所的所长还想挽留他,被他笑眯眯地一句“部里领导找我有事”回绝了——这也是在官场上推掉不熟悉人宴请的不二法门。 回到文明办之后,郭建阳跟领导汇报了一下——事情还真像陈太忠想的那样,这篇稿子引起了点轰动,甚至罗克敌都专门找陈主任的通讯员问一声:针对这篇稿子,我们稽查办能做点什么不? 接下来,甚至涂阳的刘东来市长都将电话打了过来,夸奖说这篇文章写得不错,在物欲横流的今天,刊登这么一篇文章很有意义,有若晨钟暮鼓,又似当头棒喝,是难得的佳作。 哥们儿也就是因为满足了你们涂阳的投资需求,你才肯认我的啊,陈太忠听得也只有苦笑了,当然,他也知道,刘市长打这个电话,肯定不是专程来夸奖文明办秘书处的功底的。 于是陈主任很滑溜地回答,刘市长您说得很对,精神文明建设实在是到了非抓不可的地步了,不过凃阳市在这一方面的努力,我们是看到了,也比较肯定您这儿的成绩。 刘东来当然也想了解一下,这文明办是不是又要搞什么,所以他对这个答案不能说满意,不过听说没有针对涂阳的意思,反倒隐隐许了点帮忙开脱的意思,他也不能要求再多了。 我应该借这个势做点什么,陈太忠心说这机会不用白不用,可是琢磨一下,手上也没什么大文章可做,于是打个电话吩咐李大龙一声,要他再把手上的举报信过一遍。 李大龙登时就发愁了,就在这一周内,他接到的举报信,是以几何级数的方式增加的——好吧,其实没有那么夸张,但是真的很多。 这还是因为江川请辞王志君被双规造成的影响,田立平和杨滨的事儿,倒是没几个人知道,可王志君是堂堂的市委副书记,说掉就掉下来了,更恐怖的是省委委员江川,在改非申请上填写的原因,也是因为“干部家属调查表”填写不实。 没错,天南的厅级干部是很多,但是这种扎扎实实的厅级干部,那是真的没多少,连着掉下俩来,谁能注意不到? 对举报信的威力,很多人也比较清楚,尤其是体制内的主儿,更是知道这东西不过是样子货,关键是看上面有没有人想追究——起码,纪检委那儿对举报信是这样的一种态度。 所以一见到文明办手起刀落,两个厅级干部下马,就算对举报信没信心的主儿,也琢磨着——能不能借着这个风儿,举报一下呢? 就像李大龙身为省纪检委的干部,情知王志君屁股不干净,都死死地不敢动一样,举报了没结果,自己没准就要倒霉了,这是大多数人的典型心态。 那么现在,稽查办收到的举报信猛增,就很正常了,李主任觉得自己的人手有点不够用了,“陈主任,这筛选工作量太大了,又要谨慎……能不能从行动科借几个人?” 行动科是李云彤分管的,傻大姐不但是陈主任的嫡系人马,而且最近行动科相对地没什么事情,他提这个要求挺正常。 这可以啊,陈太忠就想同意,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觉得有些地方需要强调一下,“借过去的人,你要跟他们强调一下组织纪律性,还有保密制度。” “这个是一定的,”李大龙难得地笑一下,事实上,他身为纪检干部,怎么可能考虑不到这个因素?“比较翔实的举报信,还是我这边来处理。” 啧,李主任做事,确实比较让人放心,陈太忠决定结束这次谈话,“那我跟李云彤说一声,让她过去找你。” 他可没想到,自己这么吩咐,又引出了多大动静,按说这个行动科没几个人——稽查办正在完善中,总共也没几个人,行动科就算人多的了,也不过一正两副三个科长和一个科员。 但是就这几个人,由于是暂时借用的,大家虽然知道,整理举报信是一件很秘密的事情,可终究是借过去的人,不是长期的。 在省委的干部,谁还没有仨瓜俩枣的朋友,他们倒也未必是主动想说,但是架不住别人要问——你最近忙什么呢? 这么一来,文明办在大力整理举报信的消息,在当天下午就传出去了,省委大院里,根本就不存在真正的秘密。 陈太忠并不知道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太在乎,分管行政科的可是李云彤,就那傻大姐的样儿,保不齐她自己不小心就走嘴了。 眼瞅着就又是周末了,陈主任正琢磨着,本周需要不需要再加一次班的时候,下午五点多,丁小宁给他打来了电话——上班时间,丁总给他打电话,这是比较罕见的现象。 京华房地产的工程,出问题了,问题不在公司身上,而是在施工队身上,上次劳动厅的人来查用工合同,查完京华公司,接着还查了施工队。 施工队的用工合同,那就真的很扯淡了,想一想就知道,连京华房地产这样的公司,执行劳动法都不是很严格,还是在被人查住之后才补的——两千年初,大部分公司都是这样的风气。 尤其那些对公司不是很要紧的员工,本身稳定性也差,隔三差五地就跳槽了,所以对合同,真的不是很重视。 施工队用的,大部分都是农民工,别说农民工,就算那些熟练技术工人——简称大工的,也不可能有合同。 上一次劳动厅就查出问题了,要施工队赶紧补合同,这边想着这个要求很扯淡啊,不过,谁也没胆子当面说出来,就说我们慢慢补吧。 结果今天上午,劳动厅的人又来了,施工队只当是京华玩得很大,根本没把这当回事,甚至一份合同都拿不出来——上次李主任可不是说,还要买房子的吗? 这时候劳动厅的人,脸色就有点不好看了,不过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在下午的时候,有人打过来电话通知丁小宁:你那几个施工队缺少用工合同,我们打算整顿,京华公司不要再用他们了,我们可以出具证明,不是你违约。 第2709章 拒竹杠(上) 丁小宁给陈太忠打电话,并不是说她就觉得自己没错,事实上在中午的时候,京华公司又请劳动厅来的人吃饭了。 农民工苦,这谁也知道,但现在就是这么一个社会,京华公司只跟施工队打交道,丁总关心的是对方能否保质保量保速度地完成工程,人家聘用什么人,她也懒得去管。 大环境原本就是这样,京华要是在招标过程中,说相对施工能力而言,我更看重工程队对劳动法的支持程度,那么,她会在一夜之间,成为整个天南建筑业的笑柄。 能在招标要求中提到劳动法的房地产公司,就算厚道的了——事实上,这种话也多半是样子货,跟一般商户总爱强调自己是守法经营是一个道理。 当然,不管从管理的角度上讲,还是从施工安全的方面说,聘用的施工队存在非法用工的问题,那么负责开发的房地产商,多少也要承担那么一星半点儿的责任。 丁小宁认这个账,说是我忙于赶工,疏忽了这一点,所以她请劳动厅的人吃饭,不怕说句难听的,她就算把事情全推给施工队,劳动厅也不能把京华公司怎么样。 凭良心说,劳动厅查了京华之后,又查施工队,要看农民工的合同,搁在任何人眼里,都不无整人的嫌疑——由此也可见,这个《劳动法》到底是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尴尬状态。 但是从情理和程序上讲,人家做得也没错的,这年头,相关的部门不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的话,就不太容易捞到外财。 丁小宁知道自己在理法上有亏,所以压根儿就没想着用陈太忠,就是自己一力解决了,中午请了客之后,她还把三支有问题的施工队负责人喊过来:你们把工人的手续,完善一下吧,省得别人再找你们麻烦,我脸上也挂不住。 对上她,包工头们就敢叫苦了:丁总您也知道,我们有一单没一单的,这合同该咋签呢?我的人干半年歇半年,剩下半年工资发不发? 说白了,还是差了章法,而且没人愿意去琢磨完善这个东西,操作性起来麻烦太大——甚至,有的大工别看手艺好,连字儿都不认识几个,你给他合同,有意思吗? 当然,这些客观存在的问题,只要愿意花大力气去整理,也能搞出个差不多的章法来,但是丁小宁是私企老板,不是劳动厅厅长,这不属于她的业务范围! 施工队的苦楚,丁总也很明白,所以她就表示,这个东西早晚是要完善的,既然你们都有困难,就去劳动厅活动一下,这些事情不能总让我出头,这本来就不是我的事儿,而且不怕说句难听的:我送钱他们未必敢要,你们送钱,他们就少很多忌讳。 这些包工头们也都是有点见识的,就觉得丁总这话挺在理,这是咱们接了大买卖,所以被人惦记上了,那咱们就……出点血吧。 大家正商量着,该联系一下谁,这血又该出多少的时候,京华接到了要他们解除跟这三支施工队合同的要求。 要说一开始,丁小宁还是抱着“帮人即是帮己”的想法,想承担点责任并且和稀泥的话,那么这个要求,就让她再也无法超然地脱身事外了——你们这不是找施工队的麻烦,是在找我的麻烦! 俗话说得好,打狗还要看主人,劳动厅这么搞,真的太不给她留面子了,而且关键是:施工的活儿干到一半换施工队,这是大忌! 施工要讲个延续性,新施工队想适应这半拉子工程,就不是个简单的事儿,虽然施工是有相关规范的,但是这年头没谁会严格地按照规范去操作,不规范的操作并不一定会导致严重后果——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一定能节省资金。 那么,换施工队必然会影响到工期,更别说有的施工队特别操蛋,走的时候为了泄愤,直接把图纸带走——这又会给接手的施工队带来新的困惑。 更别说在这个适应的过程中,京华公司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所以当下的社会,有的工程队干到一半,发现甲方不能按时足额支付施工款项,就索性躺倒不干,他们能这么做,多少也是有点倚仗的——让我们把活儿干下去,比你换个施工队,要便宜省时! 丁小宁知道,那个办公室的李主任,对她有点不切实际的想法,她看不上他,但是这并不妨碍她去利用他,丁总以前困顿的时候,还玩过仙人跳,自然不会有什么道德洁癖。 李主任接了这个电话之后,就连声保证,这件事你交给我好了,素波市高度关注的工程,别人会卡在这里,咱争个外卡啥的……那是小菜一盘。 他的话说得把握十足,但是十来分钟再回过来电话的时候,李主任的情绪就低落了不少,“我们钱厅长说了,这个工程素波高度重视,我们有必要帮着把好关……你直接找他吧。” 一句话两样说法,就代表了不同含义,虽然同样是“素波市高度重视”——李主任的失落非是无因,钱诚只是副厅长,却是分管这个口儿的,尤其是钱厅长喜欢美女,他这个喜好,厅里不少人知道。 丁小宁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就算没有陈太忠这个靠山,她也不会怕这种场面——虚与委蛇本就是她的强项,没这点本事,玩得了仙人跳吗? 于是丁总就一个电话打给了钱厅长,我的工程很紧,目前更换施工队的话,损失有点大,当然,施工队的事儿跟我无关,我就是想问一下,我该怎么做,就能将影响降到最低? 直到打这个电话为止,她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劳动厅这种部门,也敢把手伸到这种事情上来,你知道这个素纺项目折了多少干部吗? 钱厅长嗯嗯啊啊了一阵,说是那啥,最近国家有政策,要加大劳动法的执行力度,我们这也是响应上面的精神,不过对你们京华,我们其实也是网开一面的。 首先,去查你们的时候,不是劳动监察大队去的,其次呢,你们有问题,我们也充分体谅了,给了你们时间完善合同,再次呢,现在我们查的是施工队,不是针对你们京华去的。 至于说这施工队有问题还不肯补救,我让它停工,也是正常的吧?而且我这边愿意为你作证,证明不是你京华单方面违约,你不需要因为违约金之类的事儿打麻烦,我们这么多诚意拿出来了,你还要让我怎么做啊? 丁小宁听他说得有道理,她也不是个口舌便给的,就想挂电话想别的办法了,不过再想一想,总觉得这件事里透着点蹊跷,于是她就再争取一下,说施工队也有他们的难处,没有个规范的合同,能不能让包工头们再跟相关的负责人沟通一下呢? “你说的这个现象,也是客观存在的,有待完善,”钱厅长承认这一点,由此可见,这能做了厅长的确实都有点水平,“这关系到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哦,对了,听说你跟省文明办的陈主任认识?” 丁总跟陈主任关系很亲密,这瞒不过别人,陈太忠敢冠冕堂皇拿出手的女人,除了荆紫菱,就要数丁小宁了——连杜毅都知道这事儿。 “嗯,认识,不过不是特别熟悉,”丁小宁现在说话,也是相当有章法了,居移气养移体,这很正常。 “那你能不能代我请他出来坐一坐?”钱厅长终于松口了,尤其是,他知道这个丁总不过是个小女娃娃,生恐她听不出来一些意思,说不得就要说得更明白一点,“谈一谈精神文明建设之类的……施工队那点事儿,不算什么。” 明白了!丁小宁搞清楚对方的意思了,人家说了,我可以放那些施工队一马,但是你得把陈太忠叫出来,我才卖这个人情。 所以她就要打电话给陈太忠了。 “奇怪啊,”陈太忠听她说完,就沉吟了起来,他的眼界不知道比丁小宁高出多少,琢磨一下就能断定,这件事必有古怪! 只要愿意抓精神文明建设的,陈主任都愿意支持,完善农民工的合同问题,他也愿意支持,能把这件事办好的话,对提高农民工地位、完善法律法规、减少流动人口犯罪等方面,都有非常积极的意义,社会也能因此变得更加稳定。 但是这种事儿,钱诚完全可以通过正当途径来接触他,陈主任连妇联和林科所的会议都要参加,这种事自然不会推辞——那么,姓钱的为什么要在京华那里拐个弯? 拐个弯儿,这就是要卖个人情,钱厅长为什么要卖我人情呢?丫总不会是因为同情农民工的处境,一力要办成此事——以时下官场干部的心态,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但没人肯信,说出来都要遭人笑话。 第2710章 拒竹杠(下) 事实上,陈太忠总有点不好的猜测,别看劳动厅一直走的都是正当程序,似乎也没有为难京华公司的意思,但是从一个官员的角度去看,劳动厅就是在刁难京华公司——能查《劳动法》执行力度的公司多了去啦,你单单地针对京华,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这大抵还属于是自由心证,没什么切实的证据,不过这年头有些东西是无须证据的——那些做得说不得事儿,就算你想找证据,也未必能找得到。 他这儿一琢磨,丁小宁那边着急了,“太忠哥,这事儿能不能行,你给个说法,钱诚那边还在等我的消息呢。” “回头再说吧,告诉他今天我没空,”陈主任做出了决定,他要了解一下,别的公司是不是也受到了类似的调查。 不过,放下电话之后,他又想到了一种可能,说不得抬手打个电话,“大龙,帮我查一下,有没有关于劳动厅副厅长钱诚的举报信。” 李大龙做事,还真是靠谱,不多时就推门走了进来,“钱诚的举报信有两封,不过都是匿名的,我去报备科查了一下……他的儿子确实在澳大利亚读书,但是调查表上说,没有绿卡。” “嗯,”陈太忠点点头,心说我就猜到是这么回事,姓钱的卖我这么一个人情,就指望着回头我能买他个面子。 他能想到这个可能,钱诚的算计就一览无遗了,在王志君和江川依次落马的时候,钱厅长感觉到了危险,所以他派人去查京华房地产公司的聘用合同。 当然,事情尚未到了最紧急的时候,钱厅长又不想表现得针对性太强,所以京华公司补办了合同之后,轻轻松松地过关了——不过,劳动厅留下了一个施工队的后手。 今天报纸上的文章一登,钱诚不摸底细,所以就又派人来查施工队的合同,并且表示了适度的不满,这不满只是针对施工队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京华的老板是陈主任的红颜知己,在天南省,任何人想跟陈主任扛膀子,都要考虑一下后果。 至于说下午为什么风云突变,大约就是文明办在大力整理举报信的消息被传出去了,钱厅长觉得有点危险了,所以就拿施工队缺少用工合同做文章,但是同时,他依旧不肯得罪京华公司——所以才有了帮京华公司作证,证明京华没有违约的说法。 那么钱厅长急于见他的心思,也就可以理解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先卖你个人情,将来我儿子的事情发了,你也得给我一点活动的空间。 由此可见,钱诚对这个举报,真的是很担心,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所有的事情都是秘密的,所谓人在做天在看,没有谁能掌控了所有局面——还是那句话,稽查办的保密制度或者不是很严,但这是新机构,钱厅长若是找不到具体负责的人,必然打听不到更详尽的消息。 事情能发展到这个样子,钱诚的儿子到底有没有入籍那不好说,但是有没有绿卡——基本上是不需要再猜了吧? “好好查一下他儿子,”陈太忠冷着脸发话了,虽然有了这样的猜测,但他还是要落实清楚,哥们儿我从来是以德服人的! “有一封匿名举报信,说他儿子是有绿卡的,还有相关中介公司的介绍,”李大龙见领导居然莫名其妙地发狠了,就赶紧补充一下,“不过是匿名的,根本没时间落实……这样,明后天我抽出时间,突击查一下这个。” “嗯,你做得没错,还是慎重一点好,”陈太忠点点头,脸上却是冷得可以刮下来一层霜了,当然,他这个怨气并不是对着李大龙去的,而是他对钱诚的做法,非常地愤怒。 严格说起来,钱诚的做法在时下的干部中很常见,是典型的官本位思路导致的——你既然利用权力找我的碴儿,那我就用自己的权力找你的碴儿,然后大家相互交换一下,谁也不受损,权力这东西,本来不就是用来相互制衡的? 陈太忠能理解这种心态,他在推行干部家属调查表的时候,也没少用了这种交换方式,像帮青旺捂盖子,帮涂阳拉投资,这都是交换。 但是交换和交换并不一样,比如说青旺的交换,因为那里确实出现了挟尸要价的现象,而且还不止一次,陈某人更是“差一点”就成为受害者,政府是逃脱不了管理不善的名头的,他以此为要挟,将事态控制在局部范围内,这是正儿八经的人情。 而这钱诚办的事情,就未免有点不靠谱了,他放京华公司一马,从情理上讲,这本来就是应该的,当然,丁小宁那里缺少部分用工合同,这个是不对的,但是……这是因为大家没在意,风气又是如此,而且劳动厅的人去一次,她就补齐了合同。 政府的各个部门该起的就是这样的作用,引导和监督职能,有事物发展得不正确,相关部门指出来,人家改了,这就结束了——要是情节特别恶劣,或者说屡教不改、屡次犯错的情况,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所谓的“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至于说查施工队的合同,这真的有点闲得蛋疼的意思——好吧,这也是劳动厅该做的,撇开种种制约因素不提,包工头们执意不跟农民工签合同,也这是不对的。 但是针对这种普遍存在的现象,向陈太忠卖人情,那就有点有意为难的意思了,钱厅长这么做,味道不对——我收拾不了你陈太忠,但是让你的关系难受一下,还是没有问题的。 而且这事儿做得如此顺理成章,也隐约有点小看天下人智商的意思,陈某人真的不喜欢这么被人算计。 不过呢,陈主任是愿意以德服人的,他就先检讨自身的不足,小宁雇佣的施工队,那确实是有问题,哪怕这问题是普遍存在的,这个咱也得认,打铁必须自身硬。 但是想用这点小毛病,就换我放你一马,那你还真想得美了,想到这里,陈太忠冷笑一声,他不反感交换,可钱诚这么做,真的让他感觉到屈辱——哥们儿的竹杠,不是让你这么敲的。 钱厅长要是跟他好好说,这个事情未始不能商量,先将农民工的合同范本弄出来,再整一个相应的流程,这就是对精神文明建设做出巨大贡献了——你能做到这些,关于对干部家属调查表的摸底了解,我也能适当给你放个风出去,功不能抵过,但是我会有我的心意。 陈主任琢磨半天,觉得要是跟劳动厅硬扛的话,了不得京华再被罚点款就是了,正经是这个小辫子不能让人一直抓着了,于是他打个电话给丁小宁,“既然是这样,你跟劳动厅招呼一声,准备好在他们的证明下,跟那三个施工队解除合同吧。” “不是吧?”丁小宁等半天,等了这么一个结果出来,还真是有点傻眼,“太忠哥,这……这影响工期,也会增加额外支出啊。” 京华公司看上去规模不小,但是资金一直都不怎么宽裕,尤其是在开发素纺土地之前,它还先得把素纺的工厂建立起来,这个先期投入真的太沉重了。 更别说,丁小宁的资金,主要来自于凤凰科委的借款,虽然这借款最终的主人是陈太忠,但是别人不知道不是?这中间的环节容易被人误会,这对她来说也是个负担。 她若是肯开口,估计能从甯瑞远那里拆借到一些资金,但是想来也不会很多——甯总秉持家训,不涉足不熟悉的行业,不涉足容易被人夺去产业的行业。 当然,她的资金也不算紧张,尤其是前一阵邵国立还答应了八千万过来,这压力就小多了,不过遭逢这种变数,她还是有点不能接受。 “那个钱诚八成没安好心,不要给他们这个借口,”陈太忠淡淡地发话,却是不容置疑的语气,想明白这些事,他已经对这姓钱的恼怒不已了。 “可是你说的这种工程队,想找都不容易啊,”丁小宁叹口气,这也是实情——由此可见,劳动厅让施工队停工的味道,真的有几分诡异。 “找不到也要找,现有的那些市建工程队还可以加班,多给钱就完了,”陈太忠哼一声,不为所动,从来都只有我找别人毛病的时候,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找我毛病了? 事实上,市建的施工队也未必都是市建工人,很多都是没有合同的临时工,更有那有办法的主儿,自己带小包工队,但就是这样,劳动厅也不查他们。 丁小宁听他这么说,知道太忠哥心意已决,“那我再从市建找人吧——那里收费高,嗯,我现在就跟劳动厅的人说一声?” “这就六点了,你看着办吧,”陈太忠见她如此乖巧,情不自禁地叹口气,“咬咬牙,等开发素纺的时候,就赚回来了。” 放下电话之后,他狠狠地咬一咬牙,姓钱的,你儿子要是没有绿卡就罢了,要是真的有绿卡,可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一边想着,他一边拿起电话,给李云彤拨了过去,“你让行政科的明天过来吧,尽快帮大龙把工作完善了……” 第2711章 小聪明(上) “很讽刺啊,”陈太忠坐在酒桌边,跟高云风说下午发生的事情,脸上是难掩的悻悻,“这些施工队被人查用工合同的问题,居然先想到的是没打点到人……这社会到底怎么了?” “这不是正常吗?”高云风笑一笑,也不管他脸色难看,“这些查处、惩罚啥的,本来就有赚钱的意思,要不然大家不是白忙吗?影响工作积极性啊。” “我还是那句话,你小子亏得没进了官场,”陈太忠哼一声。 晚上这顿饭,是他想到高云风要承包山,而林科所下属的苗木公司要卖树苗,他就想是不是能帮着撮合一下,结果高公子一听,就邀他晚上吃饭,陈太忠正好还想了解一下,这承包荒山是个什么意思,倒也没有拒绝。 高云风已经去看过那片山了,山在辽原地区,是一片丘陵,原本是国营林场,后来这个分场裁撤了,这片林地怎么处理,就成了老大难问题。 当地村民想要这地,但是里面还有树呢,林业厅首先就不答应,你们得把树买了,我才让这块地,辽原地区的人也头疼,这片林子挨的可不只是一个村子,而且国有土地转集体,这手续上也是有点麻烦。 于是事情就僵在那里了,由于没人惯了,眼瞅着林场被周围的人盗砍盗伐,到最后林业厅这边做主了,我们卖树——不管大小,一亩地算十棵树,一棵树值一百,就这么算了。 这也是被逼无奈的变通行事,辽原这边也答应了,可以这么搞,相当于国家土地丢给私人用了,拿了土地的主儿,只要你能保证一亩地有十棵树就行,大小无所谓,至于说这土地回收——那就不知道啥时候了。 在七八年前,这个价格不算太便宜,毕竟那里是远离城市的地段,交通也不便利,不过有眼光的人也不少,整个林场一万多亩地在十天内就卖完了,买地者多为林场和辽原地委的关系。 那些靠近村子的地,基本上就没林子了,但是这地照样有人抢,交通便利嘛,至于说没树,这里并不怎么缺水,地下水很丰富,旁边也有河,基本上栽上树苗就不愁活。 这几年里,随着土地价值的一步步提高,当初买地的主儿可是赚翻了,当然,这还是不能跟城市或者近郊比,但是有个别遭逢不幸的困顿者,不得不出让土地,那每亩轻轻松松地卖出去上万元,一点都不成问题。 反正花钱买地的人真的不少,永远不要怀疑国人的土地情结,有人买了地之后,直接将祖坟迁过来了——或者是因为风水不错,或者就是说,这是咱家的永产了,谁要想拿走,得给个说法。 按说这种事情,高云风已经是不赶趟儿了,不过可巧的是,那个林场的书记当时一下就买了五千多亩地,当然,他是用诸多假身份证买的。 最近这事儿被人捅出来了,别的不说了,只说当时是九十年代初期,你这买地的五百多万是从哪儿来的? 这个书记跟副厅长瑞根走得近,而瑞厅长当时当选厅长的呼声,比李无锋要高,李厅长恨不得收拾他一把,不过这个林场的处理方式,在系统内也小有名声,有人支持有人反对。 支持者认为筹到了一千万,是因地制宜盘活国有资产,甩掉了包袱,反对者则是认为,这是国有土地私有化,是路线错误,这争论到最后,也没落下个定数——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那个年代的一千万,真的很多了。 没有定数也不要紧,关键是这个事情是在前厅长的手上完成的,李无锋跟老厅长合作多年,关系不能说特别好,但是人家都退了三四年了,再翻旧账也没啥意思不是? 所以他就指示了,当时的原则就是每人买地不能超过一平方公里,也就是一千五百亩,考虑到地形啥的,只有比一千五百亩上限少而没有多,你自己选一块地,多的……原价退出来。 高云风是赶了这么个时机去的,结果去了一问才知道,就剩下三个零散的山包了,最大的也不过才三百多亩——你愿意要就选一个,觉得不合适就别要。 他选了最大的一个,田强也选了一个,差不多也有三百亩,剩下一个山包不到一百亩,田强要为自己妹子田甜买一个,高云风觉得,这事儿最好跟太忠说一声。 一亩地一千买到手,转手就是上万,几十万落袋是轻轻松松,不过,高公子觉得这地价还要涨,傻逼才会卖——所以,这不是几十万的人情。 陈太忠自然无所谓,给了田甜就给了吧,这件事于是轻轻松松地揭过,然后大家就说起了别的,看到陈主任脸上有不豫之色,高云风就问,你这是遇到啥事儿了呢? 按说陈太忠跟高云风的交情,还没有到了跟许纯良那么亲密的程度,不过也是匪浅了,而且高云风现在做事,也是越来越上路了——若是高公子还是两年前那种做事风格,他也不会把田强交给高云风看管。 而且劳动厅那边,也不归高胜利分管,所以他就将自己遇到的事儿说一遍,甚至他连自己的猜测都说了出来——就算猜错了都无所谓,麻痹的你钱诚确实有点欺负人了。 高云风听得幸灾乐祸不已,一边的田强却是听得很认真,他从来都是一个希望得到别人关注的主儿,所以就问一声,“钱诚的儿子,是哪个中介公司介绍出国的?” “澳成公司天南办事处,”陈太忠对这个还是清楚的,不过他对从正当途径查出线索,不抱太大的希望,这不太现实。 果不其然,田强也点点头,他办过绿卡,知道其中分寸,虽然他有点恼火,陈太忠收走了自己的绿卡,但是最新消息显示,自己的老爹有望市委书记了。 身为资深公子哥,他非常明白市委书记和市长的差别,所以到现在为止,他说不清楚对陈太忠的观感,不过相关的建议,他是会表达的,“想从这些公司查的话,难度挺大,他们不可能泄露客户机密……政府里这些人,是他们最大的客源,对保密性要求也高。” “没错,”高云风点点头,看起来是深有同感的样子,“我琢磨过这事儿,别看下面办事处发展的难度,比北京广州这些地方大多了,但是你想借此跟人家要成功样板,人家绝对不会涉及政府官员。” “你也想移民来的?”陈太忠瞥他一眼,眼中的味道,不太说得清楚。 “确实想啊,”高云风坦然地点点头,“如果我能移民,那在国内想捞多少就捞多少,到时候拍拍屁股走人,捞上三五个亿,四五千万美元,我咋活不行呢?” 这就是副省级干部儿子的觉悟!陈太忠觉得自己也没啥可说的了,“我就奇怪了,你挣了这么多,还这么痛恨生你养你的祖国。” “我觉得这事儿,钱诚未必有胆子跟你硬扛,”田强发话了,而且将话题引了回来,他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不过,接下来他的话就有点不靠谱了,“我爸都给你面子,他不给你面子,可不是找虐呢?” 这俩还真是一对活宝,陈太忠只能是苦笑了,“嘿,去国外,小心别人把你吃得骨头渣都剩不下。” 事实上,高云风也就是那么一说,靠着一个副省老爹,又认识陈太忠、许纯良和那帕里这些年轻有为的主儿,他吃撑着了去国外,所以他也不想再谈这个话题,“太忠,没准那姓钱的听说你不见他,会吓坏了呢。” “路都是自己走的,”陈太忠漫不经心地摇摇头,“没准他觉得自己很会算计人呢……” 第二天虽然是周末,但是稽查办还是加班,不过这次连陈主任都来了,傻大姐发现领导的心情不错,居然在荒腔走板地哼小曲儿。 这次加班就没什么福利了,也就是管了一顿午饭,还是李云彤开了陈太忠的车,买了外卖带回来——打下手的话,李主任还是有点眼色的。 大约是下午四五点的时候,举报信就分类整理完毕了,这显然并不是结束,而只是下一步的开始,不过行动科的任务,基本上就是告一段落了。 陈太忠在办公室里呆得有点无聊,拿了几份比较翔实的举报信和相关资料翻看,越看他就越是头大,“怪不得有人说,做事的时候有时候不能多想,想多了什么都不敢做了。” 他正嘀咕呢,手边电话响了,又是丁小宁打来的,“太忠哥,钱厅长说,想跟您汇报点工作,问您什么时候方便。” “他自己没长嘴吗?你就这么跟他说,”陈太忠毫不犹豫地压了电话,冷哼一声,欺负别人的时候,可也没见你这么小心翼翼。 第2712章 小聪明(下) 钱诚听了这个回答之后,也是一脸的铁青,虽然丁小宁用很婉转的方式表达了,但是他还是听出来了,“陈主任要我这小商人不要随便插手干部之间的沟通”——人家这就是说,你别找人来来回回地传话了,有胆子就自己来,没胆子就算了。 他还想跟丁小宁多了解一点,但是这下丁总不干了,“钱厅长,我都已经要跟那三个施工队解约了,对劳动厅的工作,我已经很理解很支持了,再多的要求,我也无能为力了。” 一个小女娃娃,你跟我牛逼个屁啊!钱诚真的是有点恼火了,惹火了老子,接着收拾你京华公司,不就是孩子有个绿卡吗?这就怎么啦,又没入籍,大不了我这个副厅把板凳坐穿就是了,反正……升正厅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了,我无欲则刚。 想是这么想的,但是真让他这么去选择,还是不太可能的,他多少年的官场老油条了,受过的气不知道有多少,哪里会在意一个毛孩子的冒犯? 钱诚是个心思缜密的主儿,前面的事儿就表现得很明白,他在给京华公司出难题,但是他还竭力掩饰,同时不忘记送一点小人情出去——他没有做好彻底跟陈太忠翻脸的心理准备,而且,他也不认为自己具备那样的实力,钱厅长活得很现实。 当然,他还是有厅级干部的尊严,觉得陈太忠你太不给我面子啊,不过想一想丁小宁毅然决定解约,陈太忠周六都不休息,亲自在省委盘点举报信,他想硬气,也硬不起来。 这次我……可能是弄巧成拙了!钱厅长得出了一个无限接近于现实的结论,犹豫一下之后,他拿起手机拨个电话,“请问,是陈主任吗?” 省政府领导的电话!陈太忠一看来电话的千层号,就知道是个有来头的,不过这种电话,最近他接得太多了,没上了他电话簿的号码,那就不是多要紧的领导,“是我,请问你是?” “我是劳动厅的钱诚,有些关于精神文明建设的事情,想跟你探讨一下,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方便?” “哦,是关于规范农民工合同的问题吧?这个工作,我是愿意大力支持的,是好事儿,有重大的现实意义,”有意无意间,陈太忠将“大力”两个字咬得极重,“我们愿意做劳动厅的坚强后盾,我强调一点,该停工的必须停工,有遗漏和差错的话,文明办不会坐视。” 你要查,就给我狠狠地查吧,要是让我知道你在搞区别对待……后果你自己想吧。 我就知道是这样,姓陈你记恨上我了,钱诚不但做事谨慎,脑袋瓜也绝对够用,对方这个反应,有点阴阳怪气,这就是要他得罪所有非法用工的势力了。 “但是……压力很大,像京华公司丁总这样愿意大力配合政府工作的人,真的太少太少了,”钱厅长对这样的反应早有准备,所以他的话,听起来也是很痛心的样子。 我艹,自己玩的小花样,还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情意绵绵,你这脸皮真的够厚啊,陈太忠有点佩服这个人了,“压力大,大家压力都大,社会转型期间嘛,但是就我个人来说,是不会因为压力大就不做事……领导干部要起带头作用。” 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钱诚也听得明明白白,你不会在乎压力——那就是我万一搞区别对待的话,你就会顶着压力收拾我,是这个意思吧? 于是,钱厅长假装听不懂,不但假装不懂,还顺杆子爬上来了,“我希望能由省委文明办来牵头,完善这个制度,可能涉及到多个政府部门,我们厅里负责具体操作。” 呦喝,陈太忠真没想到,这厮如此地不要脸皮,才收拾完京华就想跟自己合作,这是打算蒙混过关了吧? 这个建议若是在施工队被勒令停工之前提出,陈主任一定会考虑的,因为这确实涉及到了精神文明建设,而且也是一大社会问题,又是劳动厅主动提出的,他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 但是现在他就不想答应了,人非圣贤谁能没点小脾气?陈某人更是跟“圣贤”两个字沾不上边,哥们儿何时被人这么骑在头上欺负过? 当然,这个建议的本身是好的,不过他顾不了这么多,于是他琢磨一下,给自己找出了几个不该答应的理由:你们劳动厅去操作,我不放心呐,而且你们还要借我们文明办的旗号来扛雷,其间没准还会出现点以权谋私的事情,真当我们是傻瓜吗? 更别说他已经掌握了一些材料,让一个在组织调查表上弄虚作假的家伙,跟文明办合作,传出去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由省文明办牵头……这个你就得找秦主任了,”他爱理不理地回答,“我只是个副职,还是挂职的,有心无力啊。” 说完这话,他也不等对方回答,啪地一声压了电话,心说就算你找到秦连成,想操办这个事儿,我也要盯得紧紧的,随时找你的麻烦,没错,建议是好的,但是……我这不是担心你们不尽心吗? 欺人太甚钱诚气得狠狠地把电话摔下去,我好心好意跟你说话,你就这么个态度?惹得火了,我他妈的……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发现自己没资格发火,今天这个电话真的是打错了,陈太忠已经表态了——我不接你的橄榄枝,我就是要看你怎么查其他公司! 这就是火上浇油了,钱厅长很悲哀地发现,自己再这么不尴不尬地硬挺下去,恐怕把副厅的板凳坐穿,都是奢望了。 那他就只能硬着头皮给秦连成打电话了,秦主任好不容易休息一天,猛地接到这么一个电话,这心里也纳闷,休息日说这种事也就算了,怎么是你跟我说呢?“钱厅长你等一下,你说的这个建议,蔺厅长是个什么态度?” 劳动厅大厅长叫蔺富贵,他这话的意思就是说了,你跟我谈这个事儿资格差一点,让蔺富贵给我打电话吧。 “蔺厅长对我们的工作,一向都是很支持的,”钱诚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合适,只能这么解释了,而且劳动监察这一块,确实是他分管的。 这就有点问题了啊,秦连成感觉到了,我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你小子还要上杆子坚持,这厅级干部咋当的?所以他咳嗽一声,“那这个事儿我知道了,你跟副主任陈太忠商量去吧。” 他知道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不过他也懒得去琢磨,直接将这个副厅长丢给陈太忠了,这可不仅仅是因为小陈是他的心腹,更是因为对方跟自己不讲尊卑,那你就不要指望我安排你跟副厅的副主任沟通了——安排个正处还是挂职的。 啊?钱诚很是怀疑,自己挂断电话思考的这一阵,陈太忠把事情报给秦连成了,要不然没道理这样啊,文明办几个副主任,就是陈太忠最活跃,其他人都闲得没事干,这是……嫌我丢一次人不够吧? 可是他又不敢说自己已经跟陈太忠联系过了,闷闷不乐地挂了电话之后,琢磨一下,先给丁小宁打个电话,这叫“心病还得心药医”。 丁小宁见又是钱诚的电话,心里这个烦就不用说了,勉强哼哈了两句之后,听他说要让那三个施工队复工,她干笑一声,“谢谢钱厅了,不过我想把京华打造成为一流企业,触犯政策法规的事情,我是不会再支持了。” 这个道理,昨天晚上陈太忠给她讲了,钱诚要复工,你都别答应,人家敢用这种事情为难你一次,就能为难第二次——你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吗? 火药味是越来越浓了啊,钱诚放下电话之后,死活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怎么事情就发展成这样了,要说他平常还是挺以自己的头脑为傲的。 我有点自作聪明了,钱厅长的脑瓜真不是吹的,他总结来总结去,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陈太忠的霸道,那厮受不得半点气,所以原本顺理成章的事情,就办成眼下这样了。 啧,这真是一场灾难,钱厅长头疼到不得了,小聪明果然是要不得的……然而,现在他连自责的时间都没有,要赶紧化解此事方好。 不过遗憾的是,他缺少跟陈太忠沟通的合适的中间人,不是隔得远就是关系不到位,想来想去,他只能动用自己一直舍不得用的杀手锏了,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闫昱坤。 闫部长是资深常务副,钱厅长本人都是他任常务副的时候提起来的,这不是说钱诚是闫昱坤的人,而是两人多少就算有点交情。 干部们之间的交情,是可以量化的,钱厅长帮过闫部长两个小忙,却是一直没舍得用对方,就想着是要用在关键时候——眼下这个请求,刚刚好,不是太大的事情,但也不是特别小。 这也是小聪明,不过这次他的小聪明用对了,闫部长一听说,钱厅长想跟陈太忠坐一坐,说点事儿,也是沉吟了一下,“行吧,我只管把你俩拉到一块,多的我不管了……你跟他说话客气点,那家伙脾气很不好。” 连闫部长都知道他脾气不好,钱诚听得真是有点无力了,我干嘛要跟这种人玩小聪明呢…… 第2713章 一语天机(上) 闫昱坤的面子,陈太忠真是不能不卖,别的不说,只说他青干班的两个同学董瑜亮和花华,都跟闫部长有交情。 而且来了省委之后,闫部长虽然没有刻意关照过他,但是态度一直不错,走在路上撞见,还能主动点个头,这就是很给面子了。 一听是他发话,陈太忠笑一笑,“这个钱诚倒是有办法,居然把您请出来了,好了,时间和地点,闫部长您指示吧。” 闫昱坤是真不想打听他俩的事儿,可是耳听得小陈这么说,不说一句也有失长者的风范,“要是影响原则的话,那我回绝他。” “他跟我玩小聪明,做事不大气,”陈太忠轻轻地点一下也不多说,事实上他也清楚,换个正处级干部来,钱诚的小伎俩估计会奏效的,钱厅长敢玩这种小聪明,是因为官场有滋生的土壤——这年头的干部再实际不过了,荣辱什么都是次要的,大家注重的是结果。 也就是撞上哥们儿了,受不得这口气。 “这个倒是,他这人爱玩一点小聪明,”闫昱坤跟钱诚接触不多,但是他身为组织部常务副,消息之灵通,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了的,更别说他本人也见多识广。 闫部长有了这个表态,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就可想而知了,钱诚表示自己定了饭店,我在这里恭候闫部长和陈主任了。 陈太忠才不会去他定的饭店,我差你这一顿吃喝吗?想谈事可以,来万豪酒店好了——那个饭店叫锦绣园是吧?以后我都不会去。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钱诚心里也清楚,去谁指定的饭店,这本身就是一种气势和态度,而现在陈太忠占上风,他就有必要端正态度。 事实上,他这个态度端正得实在太有必要了,闫部长介绍两人坐下之后,随便说了两句,都没等上菜就走了,摆明了不想牵扯的态度。 而闫昱坤才一离开,陈太忠就冷笑一声,“钱厅,听说贵公子在今年二月就办了澳大利亚绿卡,正好赶在春节前,也是双喜临门。” 钱诚听得身子微微一抖,接着才笑一笑,“这个我倒是不知道,今年春节,他就没回家。” 今年的春节是二月五日,陈太忠能确定,自己孩子的绿卡是在二月份春节前解决的,那么就是说……人家只差点出具体的日期了,他怎么能不惊慌? “你知道,还是不知道,这个不重要,关键是你的表填得不对,”陈太忠微微一笑,“你不是跟闫部长熟吗?问一问他,欺骗组织是个什么样的性质,闫部长是老组工了。” “我只是不知情,”钱诚听得真的有点恼火,就没有见过你这么不上路的年轻人,他再次生出了硬扛的心思,但是很遗憾,就跟前几次一样,最终他还是决定退缩,“你既然这么说了,这表我重填,可以吧?” “你给过小丁机会,我要不让你重填,你肯定会不满意,”陈太忠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按说我该给你个悔改的机会。” 这话听得太别扭,应该不是什么好话,钱诚这么分析,他是一个长谋少断的主儿,一时间也做不出什么太好的决断,那么他只能坚持初衷,“不是悔改,我是真的不知情,就算你现在跟我这么说,我回家还得问一问孩子。” “你坚持这么认为的话,那我跟闫部长也就能交待了,”陈太忠冷笑一声,一拍桌子,“服务员,买单!” 第一道菜刚上来,他就叫买单了,那气急败坏的样子,是可以想像的。 “陈主任,有话咱们可以慢慢说,”钱厅长倒吸一口凉气,心说我好不容易攒下的人情,不能这么糟蹋了,“我印象中,您的工作热情一直是很高的……我也很想规范一下农民工的合同问题,我是真心的。” 啧,陈太忠这一下还真没招儿了,只要是个人就会有软肋,被人卡住软肋,那就被动了,尤其是他还喜欢标榜自己是以德服人,对工作有利的事情,他没道理不支持——就算心里不乐意,表面文章总是要做的。 于是他点点头,“农民工合同的问题,文明办也很重视,在京华房地产雇佣的施工队中,你们能及时地发现问题,我这个……很欣慰啊。” “你很欣慰的话,咱们就好好地搞一下这个事情,”不得不说,钱诚还是很有小聪明的,而事实上,他虽然毛病多多,但是也愿意做一点实事,这是不矛盾的——李煜虽是亡国之君,词曲却是极好的。 而且他也知道,陈太忠对工作的热情非常高,所以就避重就轻投其所好,“这个弱势群体的工作合同,我认为到了必须重视的时候。” “这个话我爱听,”陈太忠对这个人非常不满,但是不管从理法上,还是从个人感情上讲,他愿意同情弱者——同情弱者是强者的专利,弱者同情弱者……这未免有点不负责任。 所以他认可这个话,哪怕说话的人,是他不待见的,“还是那句话,你愿意做这个事儿的话,文明办会大力配合,但是你儿子的事情,一码归一码。” “我都跟丁小宁说了,施工队让他复工,”话说到这一步,钱诚就不怕说得更明白了,“就是个儿子的绿卡的事儿,我算计错了,行不?” “嘿,你多少有点骨气了啊,”陈太忠冷笑一声,话都往明白说了,他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表个态,你把农民工合同的流程理顺了,京华的事儿就算了……你要是听不懂,就当我白说了。” 说话间,菜就上了一个差不多,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了桌边,“我这全是看闫部的面子呢,你要是觉得有压力,咱就不用说了。” 其实这样的话,是个人就都会说,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语言的技巧就不那么重要了。 “那丁小宁那儿?”钱诚不敢想像,自己就这么轻易地被放过了。 “你不找她麻烦,别人迟早也会找,”陈太忠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肚蛋黄丢进嘴里,“这点钱,我还是损失得起的。” 这话就厉害了,他不说是“京华损失得起”,而是说他自己损失得起,那就真有一点图穷匕见的意思——京华就是我的,有本事你咬我啊。 话说到这个地步,陈主任为什么对劳动厅不依不饶,也是明白的事儿了,你打秋风打到我的地盘了,还牛逼哄哄的,我该答应吗? 但是这话,出自陈主任的口,入钱厅长的耳,除此之外,再没人可以证明什么,所以陈主任说了……也就说了。 什么叫强势,什么叫肆无忌惮?这就是了!钱诚听得目瞪口呆,他谨小慎微半生,这种干部还真是见得少——近几年根本就没见过。 不过对他来说这是好事儿,这证明陈太忠的气儿基本上出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这个梁子该怎么揭过的问题了,还好,钱厅长并不缺少小聪明。 事实上,他已经摸清楚该怎么跟这家伙打交道了,人家既然直来直去了,那么他自己该认的账也一定要认,说话不能藏着掖着,“厅里可以先帮着京华那几个施工队拟一下合同,也算是个试验,摸着石头过河嘛,其间还是不要停工了。” 这家伙就是有小聪明!陈太忠看他一眼,人家把话说成这样,他也不便拒绝了,谁跟钱也没仇不是?“具体怎么操作,你看着办,半个月之内,把这个流程完善了……对了,还有非公企业建立工会的事儿,你们一并关注一下。” “这个要跟省总工会协调一下,”钱诚苦笑一声,对他来说这个要求有点高,省总工会可是副省级的,比劳动厅级别还高,蔺厅长都不敢打保票,就别说他这副厅长了。 “嗯?”陈太忠不满意地看他一眼,你的小聪明不是很多吗,难道只会用在我身上? “好,我尽力协调,”钱厅长无可奈何地点点头,然后他就学着对方的风格,直来直去地问了,“那我孩子这个绿卡的事儿?” “做到了这些,再说别的,这半个月我不查你,”陈太忠大大咧咧地一摆手,想到将一个藏头藏脑的家伙,逼得也这样赤裸裸地说话了,他还是有点成就感的,“不怕直接告诉你,我现在手里就有证据……证明你欺骗组织了。” 这话确实不假,昨天他跟田强和高云风吃过饭后,半夜里摸到了澳成公司——这些公司是守口如瓶,但是肯定要有业绩记录和考核的吧?没有这个记录……连提成都没法发。 果不其然,他猜的一点都没错,在那个公司的文件柜里,他找到了名单,其中钱诚的儿子钱多多就在上面,也正是因为有这个收获,李云彤才会在今天听到他哼歌。 不过这个东西,他暂时不打算拿出来,因为……这简直是个重磅炸弹,说是核弹也不为过,名单里面的干部子弟真的不少,虽然值得他忌惮的不多,但是胜在份量十足。 第2714章 一语天机(下) 相较移民美国或者加拿大,想移民到澳大利亚的人并不算多,所以这个澳成公司的办事处,是负责周边几省的,并不仅仅是天南。 而天南的名单中,厅级干部的家属并不算多,更多的是处级干部及以下的,当然,他了解到的未必是全部,事实上,他在里面发现了一份有趣的文件。 文件显示,要尽量诱导客户提供真实材料,必要时可以向客户暗示,若是干部家属,可以缩短手续时间或者减免部分费用。 这个文件的味道,不太好判断,按澳成公司对客户的解释,那就是说你如果是干部家属,这就是对你支付能力的背书,我们不担心你给不了钱。 但是在陈太忠想来,这个要求,想必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目的,他接个西门子手机的代工,都要惊动有关部门,暗战……真的是无处不在的。 所以一般的干部家属填资料,未必会老老实实地填,投资移民总是很简单的事情——各国对投资移民很少问资金出处,我们要的是钱,管你的钱是哪儿来的呢? 像钱诚的儿子填的资料,父亲就是一个教师,若不是陈太忠知道这厮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当时也就漏过去了。 可饶是如此,天南省的厅级干部子弟也出现了两个,处级以下的干部家属那就更多了,这个资料一旦公布了,真的是很要命的——这还是澳成公司业务量不大。 所以他虽然复制了所有的文件,但是这些证据真的不好往外放,其实他本来还想跟黄汉祥说一声,有这么个渠道,你盯紧的话,没准能有意外的收获。 不过转念一想,北京搞移民中介的公司多了去啦,老黄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吧?倒是我窝在天南孤陋寡闻的,有少见多怪的嫌疑。 说白了,他内心深处,还是不想跟有关部门有太多的交集——太麻烦。 钱诚却是又被他的话吓了一跳——你手上都有证据啦?怪不得你能确定我儿子啥时候拿的绿卡呢,“那好吧,我尽快办这个事儿,不过半个月时间……怕是有点紧张,涉及的部门真的太多了。” “这个不是我要关心的,你干不了,有人能干得了,”陈太忠眯着眼睛看他,事实上他也知道涉及的部门多,所以才给出了半个月的期限,真要是单单的拟一份合同那么简单,他最多给两天——比如说劳动合同的调解、仲裁、法律支持……这些都要落实了才行。 “那好吧,”钱诚这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只能点点头,事实上,对这个蛮横跋扈的主儿玩小聪明,是他官场生涯中最为严重的败笔之一,面对咄咄逼人的强势,他根本没有抵抗力,“必要的时候,我可以获得文明办的支持吧?” “如果真的必要,那自然可以,”陈太忠点点头,想一想之后,他又加一句,“不过你最好跟秦主任打个招呼,我早就跟你说了的。” 钱诚听到这话,脑中又生出无数的猜测来,不过最后想一想,决定还是直来直去,“我跟秦主任说过了,他要我联系你。” “嘿,”陈太忠听得就乐了,他还真不知道有这么一档子事儿,好半天之后,他才缓缓点头,“钱厅长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劳动厅这件事,这就算告一段落了,陈某人没什么遗憾的地方,丁小宁的施工队继续启用,而农民工合同的问题,也冠冕堂皇地进入了文明办的视野。 周日一转眼就过去了,周一一开始,陈太忠又陷入了忙碌中,他没有发现,文明办的气氛略略有点诡异,下午的时候,李云彤拐进他的办公室,散布一个小道消息,“陈主任,你听说了没有?好像康主任要去正林挂职锻炼了。” “康楼电?”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笑着摇摇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能下去锻炼一下,总是好事……你听谁说的?” “反正有人说了,还有人说……昨天晚上洪主任家倒了好些碎碗碎杯子啥的,”李云彤笑着回答,傻大姐虽然爱八卦,可也有一点好处,她认为不该说的就坚决不说,比如说她很少泄露消息提供者,面对领导也不肯松口。 “啧,”陈太忠听得还真是有那么几分无语,这些眼睛真的太厉害了,简直是无孔不入,连别人家里倒点什么垃圾都一清二楚,从而就能找出蛛丝马迹。 不过,他还是不希望她到处嚷嚷这个消息,于是就岔开了话题,“对了,客运办那边进展怎么样了?” “条款都完善了,不过这出租车司机的不文明现象也不少,总之,客运办也难办,”说到这里,伶牙俐嘴的李主任犹豫一下,小心地看他一眼,似乎有什么心事儿。 “嘿,你倒是抛开立场了,”陈太忠还记得她那个堂弟,是开出租车的,于是微微一笑,接着又脸色一沉,“还想说什么?说!” “这个客运办……他们有意上一套录音系统,规范举报电话,”李云彤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那个……他们正在四处找供应商招标,我有朋友在北京,认识干这个的。” 啧,陈太忠听得有点无语,这人呐,有点小权就想用一用,傻大姐本来挺单纯的一人,现在居然也学会乱伸手了? 有些钱是不能挣的,你想捞外快,下面人也有这种需求——文明办的人胡乱干涉,客运办的人会有什么反应? 不过做为领导,他也不能无条件地阻止下面人的发财,不该挣的钱不能挣,该挣的钱也不能放过,谁也不是圣人,都是要养家糊口的,也都有提高物质生活的需求。 总算还好,他对这个录音系统也有了解——徐卫东就是做这个的,在张沛林的任上,移动公司定了七八套这个呼叫中心,录音只是其中一种功能,徐总来天南的时候,跟远望公司的袁总商量好了,这个东西的售后,由远望来代维。 陈太忠可以确定,天南是没有做这个业务的厂家,代理公司或者有几家,于是他沉吟一下,“你那朋友认识的公司,在天南有样板吗?” 李云彤眨巴眨巴大眼睛,缓缓地摇一摇头,“好像……没有。” 那你这不是扯淡吗?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接着又叹口气,“事情不是你这么办的,这样不行……多大的标的?” “好像他们打算花十五到三十万,”看得出来,傻大姐对此事还是挺上心的,居然连这些都打听到了。 “这么小的单子,”陈太忠听得摇摇头,人家移动一搞都是上百万的呼叫中心,不过想一想1860这个业务量,似乎也应该是比客运办的投诉电话多很多。 “给你个号码,”他翻一翻手机,找出袁望的电话来,写在一张纸上,“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剩下的事儿你俩谈……你不要在客运办那里出面,听见没有?” “那您这儿?”李云彤怯生生地看着自家的领导。 “我这儿什么啊,”陈太忠瞪她一眼,心说你当这么小的单子,我还会惦记着咬一口?“人家的东西在天南有样板,你惦记的那些不靠谱。” “我是说您……”李云彤继续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你怎么就这么迷糊呢?我是给你介绍个赚钱的机会陈太忠是真的无奈了,“你出去吧,再多说我可不给你条子了。” 看着她一脸感激地离开,他叹口气摇摇头,在省委工作听起来好听,可是像文明办这种清水衙门,也真的没什么外财的机会,这么小个单子,搁在凤凰科委,估计随便一个科长都看不上眼,也难怪傻大姐有机会就要动一动脑子了。 倒是外放个处长,这机会就要多了,嗯?想到处长,陈太忠就想到了挂职的市长,心说这个洪涛的情绪不太稳定,我该不该跟秦主任反应一下呢? 啧,还是得反应一下,他拿定了主意之后,不无自嘲地撇一撇嘴:才说李云彤够八卦,结果哥们儿的舌头,一点不比她短啊。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秦主任初来乍到,手底下没什么信得过的人,万一这个消息上达不了,也不是好事,老资格副厅闹情绪,保不齐会发生点什么不快——当然,陈某人断断不肯承认,他其实对到底是谁会去挂职,也有强烈的好奇心。 秦连成正在办公室跟华安说话,见他进来之后,一抬手就让华主任出去了,出去之前,华主任的笑容多少有点勉强——有些细节,最能引起心里的失落感。 陈太忠却是没兴趣关心他的情绪,这个人永远都不可能追赶上他的步伐了,他坐下之后,将自己听到的跟秦主任说了一遍,“……洪主任可能最近情绪不好。” “这事儿是潘部长定的,他最好看清楚点,”秦连成听了之后,不屑地笑一声,“对了,我听说马勉请假的时候,郑泽民推荐洪涛主持工作?” 有这么一句话,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第2715章 无奈的要挟(上) 传言中,潘剑屏并不是个小肚鸡肠的领导,所以陈太忠没把这件事联系起来,不过事实证明,再大度的领导,也有些底线,是不能触碰的。 “还好,只是个挂职锻炼,要是进步的话,老洪可是惨了,”他笑一笑,心里有点替洪涛不值,不过真要说起来,这件事情他也有责任,“这个事,当时我是最先置疑的,洪涛要是有想法,您只管往我身上推好了,我不怕他。” “嘿,我也不怕他,”秦连成听得就笑,他一个正职,用得着怕副职吗?真要说忌惮,他忌惮的也是洪涛背后的潘剑屏,而这件事拍板的就是潘部长,他还用得着担心? 可是小陈这一腔护主之心,他听着也挺欣慰,老部下就是好用啊,说不得笑着摇摇头,“你当时反对,其实是帮了洪涛,要是他现在还反应不过来,我倒不介意让他清醒一下。” 怪不得前几天,洪涛主动要找我坐一坐,估计那家伙反应过来不妙了,陈太忠隐约又猜到一点,不过他现在琢磨的不是这个,“康楼电走了,协调处也得有领导分管,不会是……外面又来个人挂职吧?” “你当谁都跟你一样,玩得了上挂?下面地市挂不上来,省里的又没人想来,”秦连成笑着摇摇头,“来了的,又担心走不了……文明办红火,也就是现在这么一阵子,将来怎么回事,谁知道啊?” “走不了?”陈太忠表示自己不太理解这话,“不是都要回各自单位吗?一个萝卜一个坑啊。” “走得了走不了,咱俩说了不算,”秦连成笑眯眯地一摆手,也不再做解释,而是将话题引向了一边,“太忠,知道正林下一步的常务副,是谁吗?” “正林我熟人又不多,”陈太忠很随意地回一句,不过紧接着他就是一愣,老秦这问题,应该不是很随便地问出来的,“不会是杜和平吧?” “嘿,还就是他,我推荐的,”秦连成笑眯眯地回答,他很喜欢看到小陈这样的表情,“昨天跟他喝酒的时候,还说起你呢。” 要说秦杜二人相交,不得不提陈太忠,想当年杜和平被人惦记上了,就被派到欧洲考察,这边好收集他的证据,也就是那一趟,杜市长结识了驻欧办主任陈太忠。 杜和平本是土生土长的正林系人马,但是收拾他的人也是正林系的,反倒是结识了秦连成之后,他躲过一难,就此靠向许系,而秦连成当时初到正林,也需要本土势力支持,双方脾气相投一拍即合。 秦主任现在说,杜和平能任常务副是他的功劳,这话应该有几分真实性,但是仅仅以他的能力,显然不能达到目的,真人面前他没必要说假话,免得被人暗笑,“绍辉书记觉得我的推荐不错,就支持了一下。” “那正林这边得分的,就是许书记和部长了?”陈太忠听得真有点奇怪,许书记和潘部长都是省委常委,这个没错,但是……但是天南的两个一把手,就一点想法都没有? “那俩盯着正厅的位子呢,”秦连成笑一笑,意思是说人家看不上这种级别的位子,“殷放要去凤凰,这个你不会不知道吧?” 一句殷放要去凤凰,就直接略过了两个关节——臧华去张州和田立平去通德,不过,跟明白人说话,没必要说那么多废话,秦连成一点都不怀疑陈太忠的情报搜集能力。 “那殷放的位子,又是谁去呢?”陈太忠这下是真的好奇了,所以就不忌讳地问一句,“这好歹也是个正厅呢。” “谁去也轮不到戴复,他很有可能是通德的党群书记,”秦连成笑吟吟地看着他,“你俩关系不错,你应该知道,他本来就是干党委工作出身的。” 天底下的明眼人,真的太多了。 “我还真不知道这个,”陈太忠苦笑一声,我跟戴复的关系,真的很一般,怎么你们就都盯住了呢?“我跟他不是很熟,他……嘿!” 他想说的是,若是戴复当初来了文明办,现在也能像秦主任一样,操作一下文明办升格,一个正厅岂不是稳稳地到手了?到现在,目标也不过是个党群书记——这官场的事儿,还真是要说个运道啊。 当初陈太忠最早通知的就是戴复,不成想戴主席对这个位置兴趣不大,反倒是秦连成从许纯良那儿得知了消息,挺有兴趣来这里——否则的话,蒋世方真要帮着争的话,许绍辉的力气就不够看了。 一个心存抵触,一个竭力争取,等知道中央文明办要下来领导视察,戴复想争也晚了,秦连成上任之后,有了这个视察,文明办升格也是顺理成章了——老戴估计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不过这个事儿他能想一想,却是不能当着秦主任说出来,今天老秦兴致挺高,啥话都跟他说,但是这话确实不能说,有些底线真的不能触碰。 可是他不说,只看他的模样,秦连成也猜出了八九分,毕竟跟戴复争的就是他自己,他哪里会想不到这种因果? 但是这个话陈太忠说不得,他也说不得,当然,小陈跟戴复的关系也不错,不过他不会介意——做为胜利者,胸襟宽广一点是应该的。 于是,他轻描淡写地解释一句,“他在下面干党务工作,是比较合适的,再往上走,还是要走政府口儿啊。” 小陈你要是方便的时候,就替我点戴复一下吧——把眼光放远一点,就算没我跟他争,杜毅也未必会答应把蒋世方的人放进省委来! 陈太忠却是不想谈这个问题了,就笑着问一句,“那他这一走,素波这工会主席的位子……就空缺了?” “是空缺了,难道你想去吗?”秦连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想去的话,过两年我帮你想一想办法,这两年是不行了。” 我去那个地方干什么,找虐吗?陈太忠可不认为市总工会是个好地方,想到自己以前几次莫名其妙的调动——从凤凰科委到省文明办,他禁不住要强调一句,“老主任,我真的不去那儿,从科委到文明办,我这已经是很……很服从组织的派遣了。” 能者多劳嘛,秦连成笑一笑,本来想说句玩笑话的,可是细细地想一想,小陈在这短短的几年官场生涯中,走过边缘部门真的太多了,从方志办、招商办到科委和文明办,有哪个部门,是正经地方呢?也就是科委,现在好一点。 不容易啊,真的不容易,秦主任在下面打熬过,能深切地体会到这一点,而且有些玩笑话,不合适随便开,那不是领导的风范,“说正经的,市委党校那儿,有点问题,你去过问一下,关心一下老干部。” “市委党校?”陈太忠听得眨巴眨巴眼睛,这市委指的肯定是素波市委而不是凤凰市委,“那里能有什么问题呢?” “咳咳……我也不是很清楚,”秦连成咳嗽一声,拿起手边一张报纸来翻看,翻了两下之后,发现自己拿倒了,说不得又掉个头,却是头也不抬地吩咐,“商主任说那里有些问题,希望咱文明办派个人过去关注一下。” 这商主任就是商翠兰,其实只是个助理巡视员,陈太忠琢磨一下,还是站起身走了——老主任有些话不方便说,他得体谅。 党校那儿其实没啥大事,就是天气渐凉,各家的用电量剧增,而线路有点年久失修,隔三差五地就要出点这样那样的问题。 这种情况,一般来说年轻人倒还受得了,可那帮老干部就有点受不了,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了,尤其是前几天寒潮过境,供电却是时有时无,有人冻得实在受不了,买了蜂窝煤炉子回家取暖,却是煤气中毒好悬没抢救回来。 这一下,老干部们就不干了,要组织帮着解决问题,把线路给换了。 “这点事情,也要咱文明办关注?”陈太忠听得很是不解,他倒是知道,商翠兰的老公伍海滨就是市委党校的校长,能理解她的关心,可是,“换线路应该找供电局啊。” “从明年开始,供电局要搞线缆入地,”黑胖的商翠兰细声细气地解释,她的声音跟身材,真的是太不成正比了,“人家本来就不想搞这个,园林局又不许他们砍树,就僵在那儿了。” 供电局再牛,你老公开个口不比啥强?陈太忠心里暗暗地腹诽,脸上却是带着笑容,“那咱们文明办……去了能干什么?” “表示省委的关注,这个事儿老伍不合适出面,”商翠兰说话倒是直接,“他一出面,就得定下期限了,对了……党校那帮老干部,对你印象不错。” “对我印象不错?”陈太忠听到这话,真是要多吃惊有多吃惊了,“可是我跟市委党校的人……没什么接触的。” “你现在抓的这个精神文明建设,老干部们都很认可,尤其是这个干部家属调查表,受到广泛的好评,”商翠兰幽幽地叹口气,“想获得他们的认可,真的不容易,这些人里,不少人都退党了。” 第2716章 无奈的要挟(下) “你说什么?”陈太忠听得又吓一大跳,是我听错了吧,“你是说……市委党校的老干部们,纷纷退党?” “听起来有点可笑,是吧?”商翠兰撇一撇嘴,不得不说,这个女人没有多少心机,真是有什么说什么,也许……这就是她当巡视员的原因吧? “我是觉得,有点不可置信,”陈太忠苦笑一声,紧接着,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说不得眉头一皱,“不会是受了什么邪教或者说民运的影响吧?” “你说的这两种可能性,在市委党校里没有发生过,他们就是觉得……大概是适应不了现在的变化吧,”商翠兰虽然没多少心机,但是措辞也出不了太大问题。 她知道得真的不少,伍海滨做为省委常委、素波市委书记,平时顾不上管市委党校的事情,但是,党校的常务副往伍书记家跑得勤——他要替伍书记看好这个干部的摇篮。 退党……那些老人里,还真有不少人有道德洁癖啊,陈太忠情知不能再问下去了,但是他的好奇心却是被成功地勾了起来。 将车开出省委之后,他抬手给王启斌拨个电话,这种事情他当然要问组工干部了,“王处,我打听个事儿,近些年是不是有很多老干部退党?” “多嘛……倒也不多,党委口上的多一点,他们看不惯现在的干部作风,”果不其然,王处长对此风向还是很清楚的,“反正都是退休的或者快退休的,退了党也影响不了什么。” “那就让他们这么退了?”陈太忠觉得此事里面或者会有说法,而他现在正要去市委党校安抚人心,所以他要问清楚一点。 “一个两个的,倒也无所谓,人多了肯定就不行,”王启斌解释得也很到位,他俩是没啥话不能说的,“所以现在就不允许了,有人连党费都不缴了,一心要退党,但是就是不让他退,还承认他是党员……我说,你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 “市委党校的老干部闹事儿,听说里面有不少退了党的,我也头大啊,”陈太忠叹口气,“这帮老人不好伺候,所以就找你问一问。” “市委党校?”王启斌一听也吓一跳,他是素波市的干部,哪里会不知道那里的情况?“哎呀,那帮人你真得小心伺候了,省委党校的老干部都还算好说话,市委的……你尽量客气一点吧,不少人就是因为脾气问题没上来的,敢当面骂娘的都不少。” 我艹,怪不得老秦跟我说话,都是吞吞吐吐的,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悻悻地撇一撇嘴,我怎么就不知道,素波市还藏着这么一个马蜂窝? 不过,他自觉自己现在抓精神文明建设,而且是得到了老干部们首肯的,所以倒也没多大的压力,一路开车到了西城区。 要说这市委党校的地理位置,也挺有意思,市委在宝兰区,党校却是在刚开发不久的西城区,建校时应该是郊区,大概也是有意让广大的党员干部们能静心学习吧。 他的车牌号是私家车,虽然车前脸摆了省委通行证,门卫却是拦住不让进,直到他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这边才放行。 将车停在院门口的停车场,他就向正对门口的办公楼走去,楼门口就站着三四个老人,站在那里大声地聊着天。 见他过来,几个人看他一眼,又齐齐地收回了目光,这么年轻的小家伙就能开个奥迪车,的确是少见,不过市委党校的老干部,啥人没见过?自然不会在意。 陈太忠本想进楼去的,可是转念一想,我这进去也未必能起了什么多大用,还不如索性在这儿呆着,听一听他们说些什么。 于是他走上台阶之后,转身面对党校大门,就蹲在了楼门口,一副司机等领导的模样,而且还是挺不讲究的那种司机。 几个老人说的,也是这个换线路的事儿,其中有个老太太,年纪挺大了声音却是还挺高,“这明明就是供电局这帮小子们捣鬼,非要把责任往园林局身上推。” “你知道个啥?是前两天在西三巷里,供电局修线路,没打招呼砍了树,园林局跟他们下罚单啦,”另一个老头声音也不差,他大声嚷嚷着,“供电局不想给钱。” “他不给钱无所谓嘛,凭啥让咱们冻着呢?”老太太坚持自己的观点。 陈太忠在旁边听得想笑,要不说这老小孩呢?几个闹事的,自己人都能先吵起来,不过听来听去,他也把事情的起因听了一个差不多。 身为省文明办来的人,他有点搞不清楚自己该以何种角度介入此事,正琢磨呢,说话的人里过来一个老头,老头的手上攥着一个布卷儿,在他旁边把布卷展开,就是个垫子了。 他把垫子往地上一放,自己就颤悠悠坐下去了,然后在台阶上惬意地伸一伸腿,这才侧头看陈太忠一眼,“唉,我是蹲不下来了,你们这年轻人,能蹲的时候,要常蹲一蹲……小伙子你这等人呢?” 常蹲一蹲?陈太忠被他这话逗得哭笑不得,于是点点头,“嗯,等领导的指示呢,老人家您有什么指示?” “什么指示不指示的,再年轻二十岁,我也是被人指示的,”老人满脸的老年斑,没有八十也绝对七十出头了,二十年前应当说的是他没退休时候了,“你说这个事儿,算供电局不对,还是园林局不对?” “我觉得吧,是咱党校的老干部科不对,”陈太忠才不想跟一帮老头老太太吵架,所以就顺着他们的口气说话。 “这个矛盾,他们协调不了,”老头儿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一副很睿智的样子,“这得市里来领导过问,处理程序就应该是这么走的。” “市里没有领导过问?”陈太忠觉得有点不太可能,你这好歹是市委党校呢,怎么会没领导过问呢? “有领导过问,但是……力度不够”老头很激昂地继续指点江山,“电业局这帮小子们,自成一套啊,而园林局死活不肯收回罚单。” “要是省里有领导关注,或许……会好一点?”陈太忠觉得老头挺能说,说不得就试探一下,“不过这是市委党校,省里伸手的话,又有点过分了。” “不过分啊,老干部科的小张,着急得都要申请退党了,”老头笑一笑,接着大有深意地看他一眼,“这是组织对党员干部关心不够啊,干部闹情绪呢,省里当然可以介入,比如说……嗯,省文明办。” 合着你早认出我来了?陈太忠被他这一眼看得,登时就乐了,“嘿,老人家你这眼光……很锐利啊。” “不行,老眼昏花了,电视啊报纸啊啥的,基本也都不看了,”老头很认真地摇头,看得出来,他挺喜欢这种调戏人的感觉,尤其调戏的还是天南省最年轻的正处。 陈太忠被撩拨得哭笑不得,不过看起来这老头儿对他印象不错,所以他沉吟一下发问,“在职职工退党?” “他老干部科一个小科长,还能有啥前途,再有几年也就退了,”老头摇摇头,肆无忌惮地说着,“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不是?” 嘿,今天我倒是开眼了,陈太忠觉得,能听到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今天也算是没白来了,这老干部科确实没啥前途,他认识的人里,干了老干部科还能上来的,也就是凤凰建委副主任李勇生一个人。 没前途,反应的问题又不被重视,那就只能拿退党来要挟组织了,也就是市委党校这儿退党的人真的太多了,上面有压力,所以才好被人重视。 这是前所未见的要挟组织的方式陈太忠做出了判断,也就是这种边缘化的干部,才能干出这种事儿来,这么想着,他却是笑眯眯地点点头,“嗯嗯,无欲则刚嘛,听起来张科长是愿意办点实事儿的。” 这种要挟方式,会在未来推广开来吗?他开始琢磨这个可能性,然后就觉得……真的很有可能,不管怎么说,一个单位党员的数量不增反减的话,领导的压力也绝对不会小了,甚至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大肆攻击——这是党建工作的退步啊。 “他是被我们这帮老头老太太逼急了,”那大嗓门的老太太插嘴了,“不过老年人怕冷,这也是真的,他得解决问题。” “你闭嘴吧,没见省委领导正了解情况呢?”老头瞪她一眼,又顶她一句,才侧头看陈太忠,“这其实也是精神文明建设的一部分,我说得对吧?” “对,没错,不过我不是领导,就是个小家伙,既年轻也不够成熟,”陈太忠笑着点头,他可是少有这么谦虚的时候,不过面对一帮七老八十的主儿,他能摆处级干部的谱儿吗? 而且老头摆明了喜欢调戏年轻人,他真要把自己当回事,被人调戏了,那多没面子? 第2717章 简单粗暴(上) 知道了蹲在台阶边上的年轻人,居然就是近日里风头极其劲爆的省文明办陈太忠,四五个老人登时就围了过来,兴致勃勃地围观他。 大嗓门老太太率先指责他,“小陈,你这好歹也是个处级干部了,怎么能就这么蹲在台阶上呢?多少考虑点影响,注意党员形象。” “别,你就蹲着,”陈太忠才待站起来,旁边的老头伸手一拉他,不让他动,接着又冲老太太不屑地哼一声,“贴近群众的干部,就该是这样,坐办公桌后面的处长,我见得多了,就看见他蹲着顺眼。” 要不说这人要是看见谁顺眼,那就怎么都好说,这老头对陈太忠的印象是真的好,就要处处维护他,甚至连他年纪轻轻成了正处,都是优点了。 “年轻就怎么啦?肖华十七岁就是少共国际师的政委了,地师级干部呢……不过小陈,你也要戒骄戒躁,年轻人走得太顺的话,一定要注意加强自身品德和素质的修养。” 明白了,这就是一帮很悠闲的老人啊,陈太忠被他们围观得有点受不了啦,主动站起身来,“事情我大概听明白了,诸位大爷大妈说吧,我能做点什么?” “跟供电局说,省文明办高度重视此事,”那个爱抬杠的老太太又出来了,她微笑着,“‘文明办高度重视’,这几个字最近很有威慑力……没想到居然把你惊动了。” “惊动个啥啊?伍校长的爱人就在文明办呢,肯定是商翠兰喊过来的嘛,”另一个老头嘀咕了一句,却是一语道破了真相。 “我先去老干部科问一问,”陈太忠笑眯眯地转身进楼,说实话,他对张科长印象不算坏,起码这么多老干部骂干部科的时候,同时也不忘维护这个小张。 不过再转念想一想,这也就是发生在党校了,要是发生在普通居民区,这扯皮就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了——你好歹还有个党员身份,可以要挟一下组织,那些普通老百姓,可是连这个要挟的资格都不具备。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他就走到了一楼拐角的老干部科,赫然发现这角落挤了差不多三十来号人,他正说自己这该怎么过去,后面跟来的老头老太太嚷嚷了起来,“大家让一让,省委领导来了……”“文明办的陈太忠主任来啦……” 人群顿时让开一条缝儿,陈太忠也没做什么姿态,就直接走过去,他这么做似乎是有点失礼,不过某老头马上喊一声,“看见没有,这才叫心系群众,根本不说那些废话,直接就进去了,这叫不做、不做……” “这叫一不做二不休,你敢斗地主,我就给你个春天,”旁边的老太太继续跟他抬杠。 “这叫不作……秀”老头终于想起这个时髦词儿了,他恶狠狠地瞪一眼老太太,“不是我笑话你,李老太……知道啥叫作秀吗?” 这外面闹哄哄的,陈太忠走进老干部科科长室,发现里面或坐或站着四五个人,然后门外传来“省委领导来了”啥啥的传言,面对面坐着的那二位齐齐站了起来,“文明办来领导了?” “不是领导,是商主任派我来了解一下情况,”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发话了,经过这一阵的了解,他基本上已经确定,自己是被商翠兰忽悠过来的——这件事伍海滨确实不方便插手。 首先,商翠兰说得确实没有错,伍海滨确实不合适为这点小事出面,他出面的话是大炮打蚊子,而且他一旦出面,哪怕只是为了维护这个省委常委的形象,也必须给老干部们承诺一个期限。 但是这个期限,该怎么承诺呢?期限长了还不够丢人的——他是堂堂的素波市委书记,期限短的话,又未必能成事,到时候也要留下个笑话。 要说这电力系统,还真是让人头疼,不怎么买地方的账,按说伍书记的级别,真的不低了,他不但是副省,还是省委常委,比省电力局局长夏言冰都高出不止一个小境界。 可是话说回来,伍海滨还真没胆子跟夏局长拍桌子瞪眼,他可以蔑视此人,也可以无视此人,却绝对不能仗势欺压此人——上一个跟夏局长拍桌子瞪眼的省委领导,已经去了碧空。 夏言冰跟黄家走得很近,这是省里的高层都知道的,上次蒙艺狠狠地按了此人一把,虽然不得不走人,但是夏局长的副省之路也就绝了,没了念想的人,就无所畏惧了——就像市委党校的张科长一样,无欲则刚,退党都无所谓了。 那么,这个人就不好对付了,而且,这次人家也不是一点理都不占,是园林局不让我们砍树,这活儿没法干,不是我们不肯干。 饶是如此,伍海滨若是肯下大力气的话,这点事应该也不难解决,但是……这样的事情,值得伍书记去下大功夫吗?更别说除此之外,他还得给寒冷难耐的老干部们一个期限。 但是同时,做为党校校长,他不能任由这件事情发展下去——在职的干部要退党了,还是市委党校的干部,这消息传出去,就算别人不做文章,他面子上也下不来。 省里不吃夏言冰这一套的干部不少,但是敢公开对着干的,真的没几个,而哥们儿就是其中之一——陈太忠从来不是一个妄自菲薄的主儿。 那么这次来市委党校,他就觉得是被商翠兰摆了一道,伍海滨不便出头,所以要我来处理,虽然他跟那些老干部们谈得不错,但是见到党校的负责人,心里还是没什么好气。 这两位面对面坐着的,一个是张科长,一个分管后勤工作的冯校长,两人被一帮老干部折腾得焦头烂额欲仙欲死,猛地听说省委来人了,真是长出一口气。 看到来的是这么一个小年轻,冯校长心里也难免有点失望,不过,既然是省委来人了,他身上的担子就要轻一些,“几位老领导,大家出去等一等好不好?我们跟省里来的领导,商量一下这个事儿。” “不好!”一个瘦小的老头子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都是共产党员,事无不可对人言……我倒要看看,你跟这个省委领导,能商量出个什么事儿,我老伴可是还在医院躺着呢!” “行了老人家,你少说两句,”陈太忠不耐烦地看他一眼,“你这是有组织的,没组织的老人,比你可怜的多着呢……别阻碍我们解决问题行不行?” “嘿,小子,你敢跟我这么说话?”老头登时就不干了,“你谁家的孩子,混进省委了,信不信我说你两句难听话,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是工人家的孩子,还就进了省委了,”陈太忠眉头一皱,沉着脸发话,他也有点恼火,不过听起来,这老头的老伴,就是煤气中毒那位,所以他也不好生太大的气,“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你不肯配合的话……我这辈子怎么样,随便你了。” 他知道老头这话不假,出于能力和地位问题,有些人说好话,推荐人上进,未必会顶用,但是歪嘴是很简单的事情,关键时刻挡你一下,这辈子就没指望了——败事容易成事难。 不过老头不算最讨厌的,这威胁的话当面就说出来了,虽然不无欺人之嫌,却也是赤裸裸地摆开车马,正经的老派人的做法——陈太忠也喜欢这种当面锣对面鼓的态度。 “你是……文明办的陈忠?”人老成精,老头的涵养也是有弹性的,他没再生气,而是眨巴眨巴眼睛,居然也认出了来人。 “我是文明办的陈……太忠,”陈太忠干咳一声做出了纠正,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名字有这么难听,简直就是“臣太忠”的谐音嘛,尤其是在这种场合下,这让他觉得自己的名字……有点趋炎附势的味道。 “既然是你,那我就放心了,”老头的反应,真的是太给他面子了,居然站起身就那么走了,临走还把旁边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拽走了。 这个……有点夸张吧?陈太忠可没因为老头走了而轻松,相反地,他心情倒是更沉重了,看来商翠兰说的我在党校的名声不错,真的一点不假,哥们儿这压力,还真的有点大。 咦,怎么我就答应了是来“解决问题”的?下一刻他就是一愣,原本他是打着了解情况的幌子来的,对张科长和冯校长也是这么说的,现在跟这小老头抬两句杠,居然莫名其妙地就把事情揽到身上了? 说白了,他只是对商翠兰忽悠自己有点不满,并不是真的不打算管,正经是心里有数了,所以说话就不怎么注意了,而且一帮老干部挤在这里讨说法,看着也确实让人揪心——谁没有老去的那一天呢? “原来是陈主任啊,那可太好了,”冯校长脸上泛起了极其夸张的喜色。 陈主任的大名,在天南还算不上无人不知,但是他跟伍书记的爱人是一个单位的,所以在市委党校的名头,还是比较响亮,而且党校这个地方,本来也是抓党员思想教育、培养干部素质的,跟文明办靠得比较紧。 陈太忠没兴趣理会他,而是转头看向另一位,沉着脸发话了,“你就是老干部科的张科长吧,听说……你要申请退党?” 第2718章 简单粗暴(下) 面对陈太忠的发问,张科长默不作声,一脸的苦大仇深,也可以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我就这样了,你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吧。 冯校长听得却是吓一跳,心说你要是处理了张科长,换个老干部们都不认的主儿上来,我这儿麻烦可就多了,“陈主任,这是张科长的一时气话,关键是看着老干部老领导们就这么忍受寒冷,他也心痛啊……他非常喜爱本职工作。” “他喜欢不喜欢本职工作,那是他的事儿,他现在做的事的性质,是要挟组织,文明办不能坐视,”陈太忠冷哼一声,伸手重重地一拍桌子,“我想问一句,身为一个党员干部,张科长,你的党性和觉悟……哪里去了?” “呦喝,年纪轻轻的,就学人摆谱?看来报纸上的东西还真的不能信……”门口有旁听的老干部看不顺眼了,不成想他的话说到一半,就被人捂住了嘴巴。 捂他嘴巴的,是个身材高大的老头,“我说你就从来一根肠子通屁眼,文明办不能坐视……听明白这话的意思了吗?就你这也干过科长呢。” 陈太忠好不容易绷起脸来,好悬没被这话逗乐了,总算是那张科长依旧耷拉着眼角不做声,让他生出点不满来,才强行地压下了这股笑意,“怎么……我说错你了?”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场景,让他想起了蒙艺出现在太忠库揭牌仪式上对自己的呵斥——“知道吗?你这是在搞个人崇拜!” 一时间,他有点时空错乱的感觉,有些时候真的只有身临其境,你才能切实地体会到当事人的感受——老蒙真的对我不薄,就算我搞个人崇拜他看得不顺眼,但他是肯定我的成绩的,也是想保护我的,就像我现在想保护这个张科长一样。 “你没说错,我……辜负了组织这么多年的培养,”张科长居然硬气了起来,当然,他的回答是有气无力的,“也愧对了老干部们的信任。” “嘿,你还真的觉得自己有理啊,”陈太忠哼一声,却是做出不屑跟此人计较的模样,转头看向了冯校长,“党校出现这种不健康的思想、不正常的现象,文明办高度重视……现在我想了解一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了这种现象的出现?” 事情他早就知道了,接下来,冯校长也不过是将发生过的事情再说一遍罢了,而且,因为面前是省委来人,他还保证了叙事的完整性,连园林局跟供电局的前因都说了。 “线路该改造,就要坚决改造,要不然也是对人民生命财产的不负责任,”陈太忠听完之后点点头,“当年我在凤凰科委,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给职工造成了相当的损失,也严重影响了周边群众的生活。” 这个事儿已经过去了,他不怕人拿来做文章,所以就敢讲,倒是冯校长一边听,一边亲自动手,帮着把凳子搬过来,“陈主任,您坐下说。” “我站着说就行,多少老人还冻着呢,”陈太忠摇摇头,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有意不看张科长,而是只对冯校长,“供电局西城分局的局长是谁?让他到党校来,马上!” “这园林局的……要不要也通知一下?”冯校长有些迟疑,此事是两个行局在扯皮,只把供电局的喊来,怕是有点……够呛。 “跟园林局协调,那是他供电局的事情,跟党校有什么关系?”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他秉持的一向是这种理念,我只针对负责的部门,哪怕你先把事情办了,然后再来叫苦也行。 严格地说,这其实也是一种官本位思维方式,但是陈某人自认是讲究人,只要你确实是办了事儿,你遭遇到的困难,我不会不认,哥们儿是有担当的领导——无视办事人员的具体苦衷,甚至拿下属顶缸的事情,我做不出来。 但是拿这样那样的困难做借口,进而扯皮不作为的话,他是不能忍受的。 “好的,我马上就打,”冯校长点点头,伸手就向桌上的电话抓去。 “等等,”陈太忠制止了他,然后冲着呆在那里不做声的张科长扬一扬下巴,“这个电话,你来打。” “可是,他的级别……”冯校长刚想说老张级别低了点,体现不出党校的重视来,但是感受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气势,剩下的话居然硬生生地咽进了肚子里——处级干部他也见过不少,官威这么大的,倒还真是少见。 陈太忠这王霸之气一放,连呆在门口的几个老干部都不说话了,当然,老人们都是见多识广的,倒是未必怕他个毛孩子,但是大家看到这里,心里都有数了——别看小家伙说得很不客气,其实是给小张争取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 更有那脑瓜基本够用的,品出了别的味道,退党这行为,在市委党校不算多大的事儿,上面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省委既然来人了,也听到这个风声了,那就不能视而不见——否则的话,这年轻的陈主任都要被动。 小家伙做事,真的有章法大部分想明白的老人都是这么暗暗评价,这是一个过场,却是不得不走的,接着,这挽救的后手就出来了。 不少人想明白了,所以就不说话了,那些一时想不明白的,多半都是有点糊涂的,发现自己身边的聪明人都不吱声,他们也就不说话了——其实是个人就能感觉到,气氛有点怪异。 张科长面无表情地拿起电话,当着众人的面儿拨通号码,“西城供电局吧?我党校老张,关于线路更换的问题,引起了到访的省委领导的高度重视,领导指示……你们现在就来我办公室解释,否则后果自负。” 不多时外面就匆匆走进三个人来,带头的是个瘦高个儿,一进门就笑嘻嘻地点头,“张科好,冯处好……省委领导呢?” “怎么是你来了?”张科长眉头一皱,“省委领导来了,你们张局长怎么不过来?这是省文明办陈太忠主任,陈主任……这是西城供电分局的杨副局长。” “陈主任您好,”杨局长冲陈太忠点头笑一笑,又主动伸出双手同对方握一握,“张局长在市里开会呢……请问,咱文明办有什么指示?” “你既然能来,就是能做主了吧?”陈太忠不跟他客套,伸出一只手同对方蜻蜓点水般地握一下,直接奔主题,“你知道你们没有及时更换线路,已经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了吗?” 这句话,他是一定要问的,他指的可不仅仅是煤气中毒的老太太,而是张科长对组织产生了不信任感——只有这个理由,文明办才能插手此事,名不正则言不顺。 “这个……知道一点,”杨局长勉力地笑一笑,心里却是暗叹,张局聪明地躲起来了,唉,没办法,谁让自己是副手呢? “你确实知道得不够多,否则你现在笑不出来,”陈太忠点点头,绷着脸沉声发话,“现在,你给我个时间,几个小时能把线路换好?” “园林局不让砍树啊,”杨局长苦笑着回答,心说年纪轻轻,怎么能这么狠呢?居然按小时跟我算时间……不过,想怎么算也随便你,反正我有苦衷。 “这个你跟园林局商量去,我没兴趣知道,”陈太忠一摆手,真正是拿足了省委处长的架子,“我只想敲定时间……12个小时够吗?” “不够,”杨局长这下也火了,于是不软不硬地顶一句,“施工是要停电的,还要市局报批,拉12个小时的闸,超出了我们的权限。” “割接一下,需要十二个小时?”陈太忠冷哼一声,“不要以为我不懂。” “您知道线路分布吗?知道需要不需要拉闸工作吗?”说起这个,杨局长却是一点都不含糊,“这个工作是需要现场勘测的。” “明年就要线缆入地了,城市无杆化了,你现在跟我谈线路分布?”陈太忠也冷笑一声,他遇到的事情太多了,根本不是一般人能蒙哄的,“就算是临时线,你也得架,一定要砍树……这是什么逻辑?” “这个主我做不了,园林局想找我们麻烦,总不会少了理由,”杨局长心说这省委领导已经得罪了,也不怕再说得明白点了,当然,他不会硬顶着上的,“我得回去向张局长汇报一声……他才能做了这个主。” “那就这么说了,十二个小时,”陈太忠一摆手,他不想跟对方说那么多,“记住了,我叫陈太忠,你可以问问赵如山,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如山就是原凤凰市电力局局长,因为用背面印有文件的纸张打印匿名信举报陈太忠,成为了系统里著名的笑话,夏言冰不得不将他调回省局。 第2719章 一团糨糊(上) 赵如山的笑话,就是连下面这下分局,都是传得沸沸扬扬的,杨局长也听说了,做为电力系统的干部,他对省内官场的这些动向,并不是特别关心,系统内的倒是知道不少。 一开始他对陈太忠的印象,就是年轻,倒也没太在意,只是心里多少有点疑惑,这帮老干部怎么这么相信这个人,任由他折腾? 直到听对方说起赵如山,他才猛地想起一个人来,禁不住愕然地发问,“陈主任……您是不是在凤凰科委干过?” “没错,”陈太忠点点头,“不光赵如山知道我在科委干过,夏言冰也知道,不信的话,你回去问一问夏局长……我说,十二个小时,就这么定了啊。” 他这么自说自话,杨局长可是再也不敢炸刺了,我不过是个副科,你要我去问夏局长这个正厅?我还真没那能力啊,“这个消息,我马上代您通知张局长,不过具体答案,还得张局长拍板,这个……您得体谅。” “体谅?好说啊,我这人讲道理,”陈太忠点点头,脸上泛起一丝笑意来,抬手一指门口,“老干部们能体谅,我就能体谅……” “小家伙,我们已经体谅了你十几天了……”“我体谅得老伴都住院了……”“我们可以体谅,只要你把你电业局老干部楼的电也掐了,他们扛得住,我们就扛得住……” 老干部们登时就炸锅了,骂人的、说风凉话的都有,还有那情绪冲动的,拎着拐棍比比划划,似乎下一刻拐棍就要落下一般。 “这真的不是我能决定的,”杨局长不住嘴地解释,心里却是暗暗地发誓,下一次,打死我都不来了,“诸位老领导……请相信我一回,回去之后,我一定认真地向局党组提出建议,尽快解决这个问题。” 真要说起来,老干部们的觉悟相对还是比较高的,也比较通情达理,见他这么狼狈,就有人生出了恻隐之心,“算了,放过他吧,这就是一个副职,他就算全答应下来,正职不发话……也没用!” 杨局长终于得以脱身,就在低头向外走的时候,身后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在嘈杂的人声中清晰可闻,“记住……十二个小时,我要看到线路整改完毕。” 爱谁是谁吧,他连头都不敢回一下,今天市委党校请来的这主儿,真的太凶残了,根本是大家没预料到的。 其实,这件事的因果真的很简单,西城供电局不忿园林局跟自己胡乱下罚单,就要借着市委党校的手,收拾一下园林局,逼着园林局低头——给我下罚单,你当我电老虎是白叫的? 结果园林局不吃这一套,你随便砍树枝有理啦?你们电力讲究个统一调度,我们园林部门也要讲个城市规划呢,你再多嘴,信不信我把五年前你们推倒文物古树的事儿拿出来说一说? 这就是僵住了,市委党校的人出面也不顶用,电力系统不跟市委党校打交道,系统内有自己的电力党校——独立王国就是这样,连党校自家都设置了。 事实上,西城分局的人都算计到了,这件事招惹不出来伍海滨,伍书记不会为这等小事出面——你要真的不顾身份,为这小破事出面,我们就能把冤屈告到市局去。 市局知道了,无非也就是两种可能,一种是让我们把线架了就完了,反正不可能批评我们,西城分局这是在为整个电力系统争夺权益——园林局骑到电业局头上,简直是闻所未闻,这个先例我们是不会开的。 另一种可能,就是市局捅到省局夏局长那儿,夏局长真要发火的话,伍海滨的面子未必绷得住。 这些情况,西城分局的人都想到了,却是没防着斜刺里冲出个不讲理的主儿来,不但是省委领导,似乎……似乎传言中,夏局长拿此人也没什么办法。 陈太忠见他落荒而逃,站起身也想走人了,不成想一帮老干部围住他不让走,那看他特别顺眼的老头站出来了,“小陈……陈主任,就是十二个小时嘛,你委屈一下,他们要是不给换线,你就可以现场处理,也省得再来一趟了。” “这个事儿我既然管了,肯定会管到底,”陈太忠也知道,这老人对自己印象极好,所以他就耐心解释,“半途而废不是我的性格……说实话,要是真的怕他供电局,我来都不会来,既然来了,我就不怕他。” “文明办跟我们市委党校的老干部……搞个座谈嘛,”一旁一个高个老人说话了,“张科长,给弄个会餐啥的,我们帮你说说话,跟陈主任替你争取个机会……问题不大吧?” “那好说了,”张科长笑着回答,他常年跟老干部们打交道,分外明白这些老人的可爱……和难缠。 搁给别的企业或者小区啥的,遇到这种事儿,不是堵马路、街上成群散步,就是去堵市政府的门了——最少也要去供电局堵门。 而老干部们不会这样做,他们只会通过组织途径来反应,没错,退党的人不少,但那是因为爱之深责之切,期望能以自己的实际行动,表明一种痛心——谁还差那点党费不成? 同样的,谁也不差这一顿会餐,他们需要的是这种被人尊重,被人重视的感觉,老年人分外地怕孤独,他们需要理解渴望沟通——他们想证明自己还是正常人,还是对社会有用的人。 “可是我晚上还有事,”陈太忠正色解释,他的事情确实多,可是一眼扫去,发现有些人眼里有点明显的失落,他又有点不忍,“大爷大妈你们都是过来人,那个啥……年轻人,总要有点自己的应酬。” “哦哦,这样啊,”爱调戏人的老头点点头,咳嗽一声,大声喊了起来,“小陈说了,他有个人问题没解决呢,谁要有合适的女孩儿,介绍一个,他就不着急走了……” “嘿,”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他真的有点受不了,这帮老干部,欺负起年轻人来,简直是肆无忌惮——哥们儿可是省委领导呢。 “老刘你不要这样,”关键时刻,还是爱抬杠的老太太站了出来,“陈主任是帮咱们解决问题来的,人家年轻干部,对咱们很尊重,咱们老人,也得有个做长辈的样子。” 充分的民主,就是有这么一点好处,虽然很有几个居心不良的老头,想要调戏年轻的文明办副主任,但是总有人识破他们的险恶用心,令其不能得逞。 不过这一下午,陈太忠在市委党校呆得也挺欢乐的,见识了不少事情,尤其那些老头老太太们的言谈举止,带给他一种说不出的、放松的感觉。 所以,大家找个房间,做个简单的座谈,由于有冯校长和张科长的支持,桌上居然摆上了水果、饮料之类的东西,反正就是畅所欲言了。 陈太忠来的时候,就不算早了,随便聊一聊,就到了五点半,这个时候不走就不行了,他倒是不怕跟别人吃饭喝酒,别说老干部了,正当年的干部,来上千八百个也照样放翻,但是事情还没处理好,现在喝酒,算怎么档子事儿? “真热情啊,”他将车缓缓开出市委党校,看着身后送别的老干部们,心中感慨无限——事实上,里面也有两个老干部,阴阳怪气拿腔捏调地说风凉话,不过大多数老干部,还是相当和蔼可亲的。 他的车开出市委党校不到两分钟,手机就响了,来电话的正是离去时间不长的杨局长,“陈主任,我们张局长……想约您吃个晚饭,不知道您方便不?” “吃饭就不用了,按时完工就行了,”陈太忠一听就知道,这是对方草鸡了,但是对他来说,草鸡不草鸡的实在无所谓,欺负几个科级干部,并不会让他产生多少愉悦感。 “陈主任您好,我是张大良,”电话那边换了一个人,声音听起来挺浑厚的,“您这么关心老干部,那咱们坐一坐,商量一下怎么才能把这个活儿干得又快又好。” 这小子是挤兑我呢,陈太忠听懂了,人家说你既然高度重视,怎么连跟我们坐一坐的时间都没有呢?尤其是这人说的话还算靠谱,似乎也有诚意,于是他沉吟一下回答,“嗯,我的时间不多……你说地方吧。” 地方就定在了西城分局门口的饭店,陈太忠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叫来了西城警察局冯局长和赵明博所长,三人赶到的时候,张局长和杨局长已经站在饭店门口了。 猛地见到奥迪车后面还跟了辆警车,这俩就一愣,等看到冯局长从车上下来,张局长就明白了,“呦,冯局也来了,我这荣幸啊。” 电力系统自成体系,但是也绝对不敢招惹警察局,张局长上任的时候,就去警察局拜过码头的,后来还有别的接触,一眼就认出来了。 “老张,这我就要说你了,你跟园林局搞事儿,掐党校的电干什么?”冯局长脸一沉,坚决地摆明立场,“陈主任一向是好脾气,把他气成这样,我都看不下去。” “我这不是知道错了吗?”张大良笑着邀请几个人进内,敢情这饭店就是分局的食堂,食堂承包出去了,是对外营业的,不过穿过后门之后,也别有洞天,起码张局长请客的地方,不在饭店里。 第2720章 一团糨糊(下) 陈太忠当仁不让地坐了上首位,左边是冯局长和赵所长,右边是张局长、杨局长和分局的齐书记,齐书记还在杨局长上首,证明这是二把手。 酒菜已经开始往上摆了,但是陈太忠没有动筷子的意思,“张局长,你们这个事情,搞得我们非常被动,知道吗?” “这个我知道,主要是园林局欺人太甚,职工们有点按捺不住火气,”张局长笑着点头。 “还是我跟杨局长说的话,你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文明办会关注这个事情?”陈太忠哼一声,“我也不跟你解释那么多,十二个小时,把活干利索,没问题吧?” 你都带着警察局的人上门了,我能说有问题吗?张大良无奈地撇一撇嘴,他非常清楚,陈太忠带这俩人过来是什么意思——你供电局的听话也就算了,不听话的话,西城的警察……我可是随便用的啊。 要说他跟冯局长,也有那么点儿小交情,但是这种交情在陈太忠这样异常强势的领导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电力局是很牛,但是还是那句话,电力是自成体系的,交好他张某人,并不能对冯局长的进步有任何帮助,而陈太忠可以——官场里从来都是这么势利。 “老张,你的职工在这儿开饭店、棋牌馆啥的,我也一直……顶着很大压力呢,”冯局长不等他吱声,就轻描淡写地说一句,“相互给个面子嘛,你说是不是?” “我那儿有几个刺儿头,供电所铺设线路,我一直是支持咱们供电局的,”赵明博补充一句,“齐书记你别看我,我一向对得起朋友的。” 你一直支持他们不交电费的齐书记心里暗哼,却是笑着点点头,“那是,下次收费的时候,还得赵所你大力支持。” “二十四个小时吧,十二个小时不太够,”张大良拿定了主意,事实上,在杨局长回来之后,他就积极地打电话了解,这个陈太忠是何许人——他在凤凰电力局有几个熟人。 了解的结果,非常令人吃惊,这人嚣张跋扈得很,就连一手遮天的凤凰市委书记章尧东,对此人都没什么办法,不得不把这个人打发到了省里。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省电业局局长夏言冰,对这家伙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是的,这家伙也是黄系人马,敢跟夏局长扛膀子的主儿,而且,还不落下风。 这样的人,是他招惹不起的,所以他才安排了这顿饭,以便大家把话说开,不留芥蒂。 “二十四小时啊……行,我给你这个时间,”陈太忠沉吟一下,点点头,“老干部那儿我去做工作,毕竟晚上施工也不太安全……这是你答应的,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是三个工作日,”齐书记猛地来这么一句,明显是在为张局长争取什么。 “嗯?”陈太忠看他一眼,眉头一皱,接着皮笑肉不笑地发话了,“你们西城分局的二十四小时,就是这个意思?” “不是不是,”张局长见到他这笑容,心里登时就是一揪,忙不迭地摇头,接着又狠狠瞪齐书记一眼,非常夸张的那种,“小齐你别乱说话。” 张大良这局长比一般的副局长,消息可灵通太多了,在凤凰的时候,陈主任就是号称笑面虎来的,见到陈太忠暴怒,这不是大问题,见到陈太忠笑容,那就意味着要倒霉了。 他沉吟一下,方始苦笑着摇摇头,“这个事情……到明天这个时候,我保证完工,但是这个园林局欺人太甚,陈主任,我听你的没问题,但是你也得给我做主啊。” 你早是这么个态度,那不是一切都好说了?陈太忠看他一眼,“不管怎么说,你把这个账算到党校的老干部头上,是不对的,这叫裹挟无辜干部群众……不过,园林局会找你们麻烦,这不可能吧?” 园林局不过是一个区区的二级局,手里也没太大的权力,怎么可能吃得撑得慌,去为难你们电老虎呢? “有什么不可能的呢?”张局长只能报之以苦笑了,“您还记得前两天寒潮过境吧?” 一般来说,供电局施工的时候砍树枝,都要跟园林局招呼一声,文件倒未必一定要下,但是招呼都要打到——电力局是强势,但是他们也不喜欢自找麻烦。 西三巷的树不是很多,但是旁边有建委的宿舍,里面也住了部分园林局职工,所以供电局修整树枝的时候,也打了一个招呼。 这原本就没事了,不成想寒潮过境的时候,刮了一阵大风,有一棵被修剪过的树,被刮掉一个大枝杈,园林局就认为,这是你们施工的时候修剪不当造成的,供电局当然不肯认这责任——这是天灾人祸,全市被刮掉树杈的树也不止一棵,还有整棵树被刮断的呢。 问题的关键,还不是掉了个树杈,而是园林局褚局长的座驾,好死不死地停在这棵树下,簇新的帕萨特直接被砸瘪了。 褚局长见状大怒,新车被砸坏,就很让人恼火了,更别说,据说他当时是这么骂街的,“我艹他妈的,我要是在车里呢?园林局局长……被树砸死了?” 对西城分局的人来说,这也真是无妄之灾了,张局长哭笑不得地解释,“局里说给他五千块修车,他不要啊!” “这就是你不对了,”陈太忠摇摇头,很和蔼地指出,“就算他的车上了保险,但是你不能这么算,五千不行,给一万、两万嘛……多大点事儿。” “我们不能给他这么多,”齐书记又插嘴了,看得出来,这家伙性子比较急,也亏得是跟党校沟通的是杨局长,要是换成他,估计得跟老干部们打起来。 不过,他插嘴,也有充足的理由,“供电局不是香饽饽,随便来个人就能狮子大张嘴,五千不少了,真给他一万的话……那不就是说,这树枝掉下来是我们施工不当造成的?” “对啊,如果不是施工不当,我们凭什么赔这么多呢?”张局长苦笑着一摊手,“我们西城分局收入不算高,可也不差这点钱,但是这钱一给出去,那就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 陈太忠听得颇为无语,一起不大的事故,最终导致党校的老干部们集体跳脚,这中间过程的演变,真的是典型的官场思维和官场行为造成的。 供电局不愿意承认是自己施工造成的,而园林局局长觉得,自己若是被掉下的树杈砸死了,简直就成了行业丑闻了,自然也无法忍受。 “其实还真可能是你们施工造成的,”赵明博本来是敬陪末座,可是见到这个齐书记如此活跃,他就有点不满意,“刚锯过的树枝,会有新碴口,有可能是这个影响的。” “它这也只是一种可能嘛,对不对?”齐书记据理力争,“你不能说这风大得刚刚过了这个临界点,我们要是不锯树枝,它就扛得住……没准不锯树枝它掉得更快呢,叶子多风劲儿就更大了。” “要不是我们刚修剪过,这五千我也不出,”张局长听到这里,也气得要命,“气人的还在后面呢,园林局的说了,不但这次要下罚单,以后修剪树枝,他们出熟练工人……我们负责出费用就行了,你说,我能答应吗?” 呀,又牵扯上这种事儿了,陈太忠听得一阵头大,这帮子官僚,真是擅长把小事往大里搞,“这种事儿,得市局点头吧?” “凭他一个二级局,得有胆子找到市局呢,”杨局长也插话了,供电局还是真有点底气的,“也就是局长的车被砸了,借这个由头,想从我们分局打开口子。” 我真有点不会调解了,陈太忠觉得自己满脑门子全是糨糊,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园林局这么狮子大张嘴有点过分,“这是褚局长跟你们提的要求?” “不是,就是一个姓赵的办公室主任,上蹿下跳的,褚局长好歹也是一局之长呢,”张大良叹口气,“他不能那么没水平。” “嗯,”陈太忠点点头,这才是嘛,一局之长光膀子上阵的话,就太过危险了——这是对自己的政治生命的不负责任,先让下面人折腾才是真的。 但是只要褚局长不出面,这个事情就好协调——虽然姓褚的出面的话,他也不怕,不过人在官场,最好还是按官场规矩来。 于是他清一清嗓子,“我估计呢,褚局长也不是很清楚这事儿,你们明天要是能按时完工的话,我可以帮你们打个招呼……有信心没有?” “有信心,”张局长笑着点点头,又不动声色地瞥一眼对面的冯局长,我敢没信心吗? 第2721章 公道 酒桌上大家商量得不错,不过第二天上午十点的时候,还是出了问题,张局长给陈太忠打来了电话,“陈主任,园林局来了两车人,阻挠我们施工。” “你想办法解决,”陈太忠才不管这些,“二十四小时内你把线路改造完毕,我才会考虑帮你协调这件事,昨天我说得很明白了。” 说完之后他就压了电话,按说他这么做,有点故意为难人的意思,但实则不然,首先,做为一个处级干部,他说话要算话,不能轻易让步。 其次,他不愿意成为别的行局的争斗工具,这很可能又是供电局的一次裹胁行为——他们的前科在那儿摆着呢,人在官场混,还是慎重一点好。 不过同时,陈主任也拿定主意了,如果西城分局能排除一切阻碍,按期完成工程的话,不管形势恶化到什么样的程度,他都要为供电局出这个头,听话的就该受到奖励——打群架都无所谓,只要没死人就行。 于是,他就将此事丢在了一边,不成想没过十分钟,商翠兰推门进来了,她径自走到沙发边坐下,“小陈,昨天你去党校,获得了广泛的好评,老干部们托我传话,感谢你对他们的关心。” 是老干部们托你传话吗?陈太忠很怀疑,是商翠兰替自家老公传话,不过这无所谓了,而且,昨天他跟老干部们在一起的时候,的确挺开心的,“这是我应该做的。” 说到这里,他又想到了党校的退党风气,那么他就要点一下,以免将来说起此事,有人说陈主任发现了异常,却不向组织汇报,只是一手按下去了。 反正他这么做,也是自保的意思,“不过商大姐,我发现党校的党员中,有一些不好的思想倾向,我建议伍书记多关注一下。” 小家伙滑头啊,商翠兰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小陈说得含糊消息传递得晦涩,而她却不能装作不知情,“这个我会跟老伍说的。” 事实上她现在过来,是有别的事情,“小陈,我刚才又接到老干部们的电话了,供电局已经动工了,不过被园林局的人拦住了。” 供电局施工,老干部们肯定关心,而且他们确实是清闲得很,于是就远远地站着看,那么,自然会注意到园林局的人作梗,所以这告状电话就又打了过来。 “园林局这么搞,我认为不妥当,”陈太忠很坚定地表个态,不过再多也没有了,剩下的话只是注解,“行局之间的误会和矛盾,可以坐下来慢慢沟通……好不容易这两天天气不错,正好施工。” “所以我过来问你一句,你有没有时间过去,调解一下?”商翠兰问一句。 陈某人听到这话,就有点不满意了,心说你不能一次又一次忽悠我,我要再去也无不失言的嫌疑,不成想商巡视员接着来一句,“你要是没有时间,我去。” “你去?”陈太忠听得就是一愣,好半天之后,他才反应过来,供电局会让伍海滨头疼,但是园林局就很扯淡了,只要供电局愿意动工,园林局这边敢张牙舞爪的话,伍书记有的是对付的手段。 “你不去,那只有我去了,”商翠兰冲他笑一笑,细声细气地回答,“老干部们为了祖国的建设,流血又流汗,我们做为受益者,应该保障他们的晚年。” 那你就去吧,陈太忠才待这么说一句,猛地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琢磨了一下,才猛地一拍桌子,“先是供电局,然后是园林局,他们这是把老干部们当成了什么……人质吗?” “所以,咱们文明办不能坐视,”商翠兰点点头,看起来很是赞赏他的激愤。 “我先打两个电话吧,”陈太忠拿起电话,见商翠兰没有离开的意思,索性站起身,走出了自己的办公室。 就是这短短的一刻,他想到了一些因果,商翠兰既然不怕面对园林局,那么另一个因果关系就浮出了水面——园林局属于政府组成部门,归市政府管的,是的,这是段卫华的领域。 而且,园林局是二级局,它的主管部门是市建委,而市建委的主任陈放天,跟陈太忠的关系很不错,褚局长是市建委的副主任,兼任园林局局长。 我真的想坐视的,但是涉及到这些人这些事,我实在无法坐视,陈太忠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于是拨通了陈放天的电话,“陈主任,我陈太忠,园林局老褚……是不是你的人?” “那是我老伙计了,关系一般,但总是搭档这么些年了,”陈放天的回答有若羚羊挂角一般,无迹可寻,不过大致的态度是表示出来了,“他也知道咱俩认识,你要真的收拾他……就别提我的名字,只当不知道就行了。” “他知道咱俩认识,还给我添堵……这我怎么可能放过他?”陈太忠冷笑一声,“真是不知道好歹,得,你就当我这个电话没打。” “喂喂太忠……”陈放天喊两嗓子,发现对方已经挂了电话,只能苦笑一声,“不就是个市委党校,至于这样吗?” 这个招呼打到,陈太忠就再没什么可忌惮的了,跟商翠兰招呼一声,驱车直奔市委党校,不过到了地方的时候,却发现供电局的蓝精灵们正在架线,园林局的绿皮们则不见去向。 “小陈来了啊,”旁边有几个老干部认出了这辆奥迪,上前打招呼,他略略问几句,就知道园林局的人刚刚离开了。 来的两车人里,有一车人根本就是建委保卫处的,根本不吃供电局那一套,这倒也是,建委能管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说句不客气的,没有建委的配合,明年的线缆入地,供电局最少得多花三五千万。 他站在这里,很随意地跟老干部们聊着,大约一百米远处,一辆小面包车缓缓地停了下来,副驾驶坐的年轻男子发话了,“那就是陈太忠?” “嗯,很厉害的一个人,天南省最年轻的正处,”司机漫不经心地回答,顺手从仪表盘上摸起一包烟,递给身边的人一根,又冲后座的人散了几支,这才拿起火机点燃,猛猛地嘬了一口。 下一刻,在他的嘴巴开阖中,浓浓的烟雾慢慢地冒出,连声音也显得有些飘渺了,“朱秉松、赵喜才这些……都是栽在他手上的。” “我就奇怪了,他这么牛逼的人,怎么有空操心这些老头老太太,”年轻人略带无奈地叹口气,“这不是闲得蛋疼吗?” “听说有人拿退党要挟,”这司机的消息,还不是一般地灵通,事实上,他能知道的消息,供电局不可能不知道,陈太忠总强调张局长他们不知道这个严重性,其实人家有什么不知道?只不过是装迷糊罢了——没人置疑文明办插手此事,这就是明证。 反正有些话,上面人说不得,下面的人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司机又嘬一口烟,慢慢地喷出,“党校退党的人太多了,不管不行啊。” “唉,这次施工制止不了的话,下一次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年轻人的立场站得很端正,“不过说实话,拿市委党校做目标,我觉得选得不好,这帮老头老太太你别看退了,真有能折腾的。” “拿别的做目标,影响力不够啊,”司机轻描淡写地回答,“只不过这次,老大的点儿比较背,要不然,供电局那边压力大着呢。” “老王,走吧,”年轻人叹口气,他们换乘了车辆过来,就是要确认一下,陈太忠会不会过来,现在事实已经摆在了那里,陈主任对此事确实很操心,不但亲自过来了,还跟老干部聊得很开心。 陈太忠不知道还有这么一车人看着自己,他聊了一阵,发现工程进展顺利,知道是陈放天打了招呼了,心说我这次还是被供电局当枪用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官场里这些是是非非恩怨纠葛,真的是太难说清楚了,他总不能坐视伍海滨有机会敲打段卫华——虽然老段很可能应付得了。 自从我勒令供电局必须尽快完成线路整改之后,现在这个结果,基本上就是必然的了,想到这个因果,陈某人多多少少地有点无奈,但是……他总不能不管吧? “陈主任你别走啊,”张科长发话了,他站在旁边很久了,不说话也没啥表情,见到陈主任要上车离开,才出声挽留,“食堂那边我都说好了,饭菜都开始准备了。” “招呼好施工的这帮人就行了,”陈太忠淡淡地吩咐一句,头也不回地上了车,下一刻就打着了火,“不要让他们喝酒。” 看着奥迪车就这么消失在视线中,张科长沉默好半天,才轻叹一声,“唉,为一帮不认识的老人,硬扛两个行局,他罚我我都认了。” 第2722章 遗憾 党校的工程,在下午四点左右结束,又临时停电半个小时,将线路割接过来,接下来张局长打电话给陈太忠,要他晚上一起来党校吃饭——算是庆功宴。 陈太忠知道,这是张大良提醒他,要他兑现处理园林局一事呢,不过现在他觉得,没这个必要了,“哎呀,忙得忘记这事儿了,这样,我给陈放天打个电话。” 他有给陈放天打电话的理由,要知道,正是由于他的出面,商翠兰才没有过问此事,否则的话,市建委这次铁定要倒霉了——这也是褚局长识趣,早早地把人撤走了,他才有闲心跟陈主任分说一下这个因果。 陈放天接了这个电话之后,愣了好半天,才干笑一声,“太忠你也真是的,上午那个电话说清楚不就完了?我就帮你处理了。” “是你的老伙计,不知道你方便不方便,”陈太忠笑一声,领人情和卖人情,这区别可是大了,“既然他有眼色,我也不说啥了,你跟他说一声,让他跟西城供电局把关系修复一下……省得人家再把嘴歪到商翠兰那儿去。” 不可能吧?陈放天差一点就这么问一句,商翠兰一开始不出面,现在供电局把线都架好了,她反倒出面找园林局的麻烦? 两个陈主任的关系真的不错,说话也没太多忌讳,不过想到这话未免有点伤人,他就顿了一顿,紧接着,他就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了,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人家商翠兰是不想跟供电局照面,园林局……还真不够看的。 “明白了,”陈放天苦笑一声,现在供电局只要肯歪嘴,施工拖了这么久的原因,就全部推到园林局身上了,“我让褚主任安排一下吧。” 这件事就算处理好了!陈太忠挂了电话,不成想张局长的电话又打进来了,“陈主任,建委陈主任那儿,是个什么意思?” “园林局那边,会跟你们接触的,再谈不妥,你直接找陈放天,就这,我还有事,挂了,”陈太忠的电话挂得非常利索,剩下就是张局长和齐书记在那边大眼瞪小眼。 “这陈主任说话,有点不算数啊,”齐书记见局长一脸沉思,就悻悻地说一句。 “什么不算数?”好久,张局长才苦笑一声,“人家根本就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他说了,谈不妥让咱们直接找陈放天,根本连多说一句的意思都没有……” 齐书记这下沉默了,想起上午还跟园林局的人对峙了一阵,好半天之后,他才叹口气,“这人和人,真的不能比。” “幸亏昨天不是你去的党校,”张局长看他一眼,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啧,看看,这直接就是姓褚的来电话了……嗯,褚局长你好……” 陈太忠也不是有意拿乔,他晚上是真的有事,王浩波邀请他吃饭,“好久没在一起坐一坐了,我把王启斌也喊上了。” 王书记跟王处长是通过陈太忠认识的,但是王书记的侄女儿王思敏跟王启斌的女儿王艳,也是同学,这关系就要近一些,类似的聚会往日里常有,最近还真的少了。 这三人吃饭,随便找个饭店就行了,不过陈太忠赶到饭店的时候,发现果不其然,王浩波身边还带了一个人,有意思的是,王启斌也带了一个人。 “你们这……赖皮,”陈太忠没带人,于是当场指责这二位,“说好咱们三个坐一坐的,你俩怎么能这样呢?” “素质,素质啊,太忠,”王浩波笑着摆一摆手,介绍他身边那四十出头的黑脸男人,“这是通德沙湖区的区长赵亮,我朋友。” “通德沙湖区?”陈太忠看赵区长一眼,没再说话,赵区长却是主动走过来,伸出双手跟他握一握,满脸微笑地发话,“久闻陈主任大名了。” “呵呵,”陈太忠很随意地笑一笑,又侧头看一眼王启斌,“王处也不知道提前通知我一声,我也带个挡酒的来。” “我比你早进门一步,”王启斌听得就笑,然后介绍自己身边的人,“我是知道我不能喝,怕被你俩灌多,正好王艳的老板连局长过来了,我就把他拽过来挡酒。” “机关事务管理局?”陈太忠看这男人一眼,他知道王艳调到了市机关事务管理局,不过他来素波之后,跟市政府打交道还真不多,反正有事的话,他就直接找段卫华了。 “连卫红,”连局长的笑容,比赵区长还要热情,这很正常,机关事务管理局就是为各种领导服务的。 四个处级干部,副厅的王书记该坐中间,不过王浩波一定要让陈太忠坐上首,“咱们还说那些?太忠……翻脸了啊。” 于是陈太忠就坐中间了,只是三人聚会,现在成了五个人,这就怎么都有点不自在了,所幸的是那二位也能感觉出,这三个人关系不错,大家信口开河地扯起来,也挺热闹。 一顿酒喝到七点半,赵区长先站起来告辞了,连局长紧跟着也走了,陈太忠这才苦笑一声,“你二位这都是……干啥呢?” “赵亮找你拜个码头,田立平不是要去通德了吗?”王浩波不以为然地笑一笑,“接着就是市委书记,他想靠上啊。” “能找到你这门路,也不容易啊,”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他来之前就猜到了,王书记八成找自己有点事,“连三大处的处长你都引见了,这得是啥关系?” “关系不错,”王浩波笑一笑,却是不肯再做解释,这就是说你们别问了。 “沙湖……哎呀,沙湖,我怎么这么耳熟呢?”陈太忠听得一拍桌子,“想起来了,我去通德的时候,王志君在沙湖考察。” “他就是怕这个误会,”王浩波听得就笑了,“沙湖的区委和区政府在一起,但是王志君是去区委视察的,跟他这个区长没关系。” 赵亮要的,不止是澄清误会吧?陈太忠听得笑一笑,想要澄清误会,王浩波一个电话就够了,正经是想搭上未来的市委书记,顺便歪一歪沙湖区委的嘴。 不过拜码头这种事儿,也是太常见了,他也没在意,而且这才是个初次接触,以后日子长着呢,谁也不能马上就答应下什么,这不现实。 “那这个连局长呢?”他想起来,王启斌也带一个人过来,就扭头看一眼。 “我女儿的老板,带他认识两个人呗,”王处长扬一扬眉毛,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太忠,他早就想见见你了。” 我这是越来越有地下组织部长的味道了,陈太忠心里嘀咕一句,却是又想起一件事来,“王处,听说戴主席要去通德了?” “是,基本上定了,”王启斌点点头,这三个人在一起,真的是什么都能说,“杜老板连点两将,接下来蒋省长肯定是要多争一争。” “一个党群书记,老杜也不会放在眼里,”陈太忠笑着摇摇头,他现在眼光不同了,“要是只有一个位子,他可能争一争,这么多位子就无所谓了……倒是臧华起得快,跟着杜老板,那就是不一样。” “田立平也不慢吧?”王启斌笑眯眯地看他一眼,心中感慨无限,臧华跟上杜毅以后,用了两年就从副市长蹿到了市委书记,可是田立平一年以前,也不过才是个政法委书记……再用不了一年,就是市委书记了。 “哎呀,听得嫉妒死啦,”王浩波叹口气,“太忠,咱们都不是外人,啥时候给帮着弄个市委书记干一干?” “然后……是省委书记,对吧?”陈太忠哭笑不得地看他一眼,“我得能行呢,好不容易跟上一个省委书记,那位还走了。” 一边信口说着,他一边心里盘算着,照这么说,省里这一拨大轮转,基本上就尘埃落定了,其实……杜毅没得多少分,臧华顶到张州去,未必是多好的事儿。 可是话说回来,张州的市委书记,杜书记也是必须要拿到手里的,否则的话,别人未免会怀疑他连权把子都握不紧了。 许绍辉则是得了一个文明办主任,不过潘部长不算亏本,他为宣教部争取了一个副厅的挂职,可以满意。 正经是蒋世方占大便宜了,一个市长一个党群书记,而且省政府那儿还有个副秘书长的空额在手,可偏偏的,蒋省长心里还别扭——由此可见,这干部任用的得失,也不能一概以位置而论。 “哪天得叨扰戴书记一顿酒喝,”王浩波笑眯眯地发话了,“王处,这事儿就交给你了啊。” “快别说了,戴主席……唉,”王启斌叹口气,又看一眼陈太忠,“他估计没心思跟大家喝酒,尤其是,他不好意思见太忠。” “咦?这又是为啥呢?”王浩波是真奇怪了。 “这个……太忠你说吧,”王处长终是厚道人,不好说自己老领导的笑话,只是撇一撇嘴。 “省文明办可能要升正厅了,”陈太忠心说,我正好借这个机会,帮秦主任吹一吹风,“其实,戴主席也没必要那么想,文明办好歹是党委的地盘,杜老板不争这个位子,但是未必会答应他过来。” “啧啧,正厅的机会啊,”王浩波听得咂巴一下嘴巴…… 第2723章 积极的劳动厅(上) 党校的事情结束之后,又一件事情排上了陈太忠的日程表,那就是劳动厅那里关于规范农民工合同的问题。 对钱诚这个人,他是真没有多大的好感,虽然他也打定主意,若是钱厅长能把这个事情办漂亮了,他会允许补交个说明啥的,但是他还是不想跟此人打交道太多,以免万一事不谐,他反倒成了“被蒙蔽”的领导。 不想打交道太多,可是还想催促一下此事,该怎么办呢?这个难不住他,陈主任背靠天南省最权威、最有影响力的舆论资源——《天南日报》。 于是他把郭建阳喊过来,交待了这个任务,郭科长办事果然利索,第二天一大早,就把稿子拿了过来——《论完善外来人口、进城务工人口工作合同的必要性》。 当然,这个题目这么起,并不是说本地人口的工作就不需要有合同,只是着重指出一些相对不太稳定的群体,其实是包含了所有的人。 至于说内容,那也不用说了,不但论证充分而且内容翔实,从能减少犯罪现象到有利于计划生育工作的开展,从维护社会稳定到争取外来人口的认同感,从而刺激消费云云的,洋洋洒洒写了有两千多字。 稿子是秘书处出的,郭建阳校验,陈太忠对自家秘书的文笔,还是信得过的,好歹干过文化局副局长呢,他扫了两眼之后,正要说给天南日报拿过去吧,猛地反应过来一件事:不行,我得先让老潘过一过眼。 秦连成这边无所谓,对他的支持比马勉在的时候还坚决,他打了一个招呼,秦主任那边就说了,这事儿我知道了,是好事我支持,稿子你自己弄好了,直接投报社不要问我了。 按说有秦主任这个吩咐,陈太忠就可以直接向报社送稿子了,不过,想到自己上次发了稿子之后,被潘剑屏叫过去询问,那这次他就要尊重一下潘部长:干工作时多请示领导,是永远不会错的——除非你的请示带有一些不好的目的。 正好,陈太忠看完稿子也不过才八点二十,心说我去潘部长那儿转一圈,顺便就把稿子拿过去请示了。 潘剑屏一见他拿着一摞纸进来,眉头就不引人注目地皱一皱,等听他说这是新稿子,想请领导把一把关的时候,就点点头,“嗯,拿过来。” 待潘部长看清楚标题之后,就拿着细细地过一遍,最后把稿子往旁边一放,“标题不错,嗯,正好下午我去报社,帮你递了吧。” 你帮我递,这又是个什么说道呢?陈太忠有点听不懂,于是他决定自说自话,“劳动厅也有规范这些用工合同的计划,他们还有意让文明办牵头,把这个事情搞一下。” “这个……确实有必要抓一抓,”潘剑屏沉吟着点头,“农民工这个弱势群体,值得我们关注,上面也在三令五申地强调执行劳动法的必要性,多学习一下兄弟省份的先进经验。” 陈太忠又说两句之后,站起身走人了,他并没有想到,在他离开之后,潘部长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接着又轻叹一声。 陈太忠回去之后,连着接了几个电话,却都是藏头藏尾的主儿,近期他接到类似的电话越来越多,这些人都是表示自己手上握有某某干部子女经商或者绿卡的证据,想知道举报之后,那些干部能不能得到应有的惩罚。 一开始的时候,陈太忠还有心解释一下,说我们这就是个调查,跟惩罚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你有什么情况想向我们反应,那就来函吧,最好是实名,证据最好也充分一点。 他说的是实在话,至于打电话的人肯不肯相信,那就不是他所能左右的了——李大龙那儿匿名的举报信都存了好几个文件柜了,你藏头藏脑给我打个电话,就想得到什么承诺? 事实上,他更怀疑,这些电话是有些干部指示人打来,打听风声的,不过这几天这种电话越来越多,又隐约有点阴谋的影子——文明办的名气,真的有这么响了吗? 不过,刚才一个电话,让他有点哭笑不得,打电话的那位居然问了,“我有几个厅级干部家属经商和绿卡的资料,举报一条,你们给多少钱?” “谁跟你说,我们要给钱了?”陈太忠这个纳闷,举报一个厅级干部……多少钱,这位子是钱能衡量的吗? “举报走私车,一辆还两百呢,”得,敢情这位是熟手,而且人家很懂规矩,“我不空口说白话,你们落实了以后,我再拿钱。” “我们没有设立有偿举报,这只是一个调查,”陈太忠挂了电话,其实他能感觉出来,打这个电话的人,是有点底气的,手里应该掌握了一些线索。 但是……这更像是一个阴谋,为了一点举报费,就去冒得罪厅级干部的风险,这简直太不合理了,明显地投入大于产出,并不符合高风险必然追求高回报的理念。 也许,这个家伙会抱怨说,文明办一点都不平易近人官僚作风严重,陈太忠心里有点无奈,我倒是想平易近人呢,但是兄弟你这电话打得……实在太不讲究了。 他正感叹呢,刘爱兰推门进来了,“陈主任,我最近搞了一个关于孤儿院的调查,想请民政厅的人配合……您能帮着协调一下吗?” 陈主任稳稳地吃定民政厅的厅长凌洛,这个事实在文明办已经不是秘密了,不过,由于凌厅长愿意配合,最近民政厅收回了一些欠了好几年的捐款,这也是事实。 刘主任最近的工作热情很高,抓完少年犯的事儿,就去关心团省委和孤儿院——其实大家的热情都很高,文明办要升格了,她这正处的副主任要升副厅了,自然也要不辜负组织的期待,体现出自身的价值来。 陈太忠翻一翻她拿来的调查表,无非就是对各地市孤儿院的人均支出啦,教育啦技能培养啦什么的调查,于是点一点头,“这个是好事,我支持,一会儿我跟凌厅长说一声……还是刘主任你的工作好啊,有针对性,不像我,眉毛胡子一把抓。” “你的针对性还不强?”刘爱兰听得就笑,文明办一正四副五个主任,康楼电和洪涛是副厅,他俩都是正处,天生就有一种亲近感,而且她的好友李云彤,现在又是陈主任麾下的人马,两人说起话来没那么斤斤计较,“只说这个干部家属调查表……我都接了不少电话。” “压力很大吧?”陈太忠一听,就笑了起来,他确实有点欣慰,哥们儿不是唯一倒霉的那一个,“我首当其冲,应该比你的压力大。” “嘿,他们只知道文明办在操作这个事儿,”刘爱兰很是不忿,事实上她觉得自己有点无辜,“根本不知道谁分管什么……每天我最少得接七八个莫名其妙的电话。” “那不是比我还惨?”陈太忠听得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的电话上了号码本没多少时间,”刘爱兰想得很开,倒也不在意,反倒是提出了相应的劝告,“最近这个干部家属调查表的社会反响越来越大了,陈主任你最好统一一下思想,以免谁说错什么。” 她说的统一思想,是针对稽查办而言的,陈太忠听得懂,不过他有点奇怪,“都调查这么久了,社会反响才出来?” “普通人的消息,肯定要落后咱们很多嘛,”刘爱兰对这个问题不以为然,她在意的是另一点,“消息只会越传越开,提前做好准备是有必要的。” 还是层次决定眼界啊,陈太忠嘿然不语,好半天才微笑着点点头,“这倒也算是好事,老百姓不操心官场动向,证明他们对现在生活的满意度高,这本身就是对政府工作的肯定。” 他这话就有点扯淡了,事实上,陈某人早早就打定主意了,在条件成熟的时候,他会给那些不如实填表的干部们来一记狠的——组织不是那么好欺骗的。 但是刘爱兰说的消息,让他看到了另一个可能,那就是说这个调查表越来越被广大人民群众所知的话,事情或者会向另一个方向发展,他倒是不用来狠的了,有的是人举报,但是这时机,可就未必成熟了……或者会多出一点麻烦来。 意识到这个现状,他就跟李云彤等人了解一下,最近有没有人跟你们谈这种事儿?别说,大家纷纷反应,关心此事的人越来越多。 尤其是郭建阳,说得才有意思,“多少人问我了,这个调查表,啥时候会查县里的干部……不过大家对绿卡什么的不太关心,他们关心的是干部家属经商,下面的干部们做这种事,很肆无忌惮。” 天南的经济在全国的排名,整体上讲是中等靠下的,厅级干部的家属在国外有绿卡的,都多是集中在素波、凤凰和张州三地,下面县处级的干部,肯定就更要少了,郭建阳说的这话,符合实际情况。 第2724章 积极的劳动厅(下) “哎呀,这还真得统一一下认识了,”陈太忠做出了决定,文明办主要关注的,是干部家属的绿卡问题,查干部家属经商,那是组织部和纪检委的事儿,而且这干部家属经商,也不是能完全禁止的,关键是要看有没有权力寻租的嫌疑——像郭建阳的爱人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不管怎么说,这个分界一定要搞清楚,否则的话,搞得人人自危,文明办的工作就没办法再开展下去了,而且眼下时机不成熟,就这个绿卡,也仅仅是调查而已。 他将这个想法汇报给了秦连成,秦主任表示很支持——这个调查表给他造成的压力也不小,所以就说你组织稽查办开个会,到时候我也过去说两句。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陈太忠就忙这个事情了,强调说咱稽查办不是要找人麻烦,就是完善干部档案——其实这是老调重弹,但是不重弹不行啊,有些事情必须得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否则的话,下面人未必会当真。 第二天是周四,陈太忠一上班就拿了《天南日报》来看,发现老潘没忽悠自己,关于完善农民工合同的稿子登到上面了,不过略略有些缩水,细细数一数,不到两千字了。 不过虽然是缩水了,这稿子还是引起了有关人等的关注,上午秦连成去卫生厅检查精神文明建设工作,下午一上班,他就将陈太忠喊了过来,“太忠,咱们这个稿子,劳动厅的蔺富贵厅长表示高度重视,他给我打电话了。” “这是好事儿,”陈太忠笑着点头,心说蔺厅长总算出马了,有老蔺顶在前面的话,钱诚的存在感就弱了很多,而且这种事情,大厅长不点头,那根本就是纸上谈兵。 “他想明天搞个座谈,咱文明办牵头,”看得出来,秦主任对“牵头”比较感兴趣,协调厅局一级的单位做事,还是很有成就感的,普通的市委书记都没这权力,“你合理安排一下时间,到时候跟我一起去。” “还有哪些单位呢?”陈太忠的好奇心上来了,反正他也不怕问。 “还有……工商局、地税局、省民委,可能还有司法厅,”秦主任显然已经做了一定的沟通,“时间紧,他们来的就不一定是正职了,不过,咱们也只需要他们做个配合。” 秦主任话是这么说的,但是很显然,他还是希望各单位都能来正职,不过这不现实,文明办到现在也不过是个副厅级单位,想请这么多厅局级的正职齐聚一堂开个座谈会,那起码得提前一周预约,人家还未必买账。 陈太忠若是非常明白事理的话,就该表示说,我帮您请一两个正职过来,不过在拍马屁这一方面,他的天分实在太糟糕了,所以他只是很惊讶地问一句,“还有民委?” 民委就是民族宗教事务委员会,就是宗教局,秦连成听他这么问,只是笑一笑,“那合同工里也有少数民族嘛,有些宗教习俗,像民族食堂、礼拜日不工作什么的,你以为完善合同……就是上嘴皮碰碰下嘴皮那么简单?” 这属于细节问题,以后补都行的吧?陈太忠笑一笑,心说老主任不愧是厅级干部,这思维比我缜密多了,“嗯,我安排一下,到时候腾出时间,这个座谈会在哪里谈?” “在劳动厅谈,他们是流程的主要完善者,其他部门,起的是辅助作用,”秦连成的回答,印证了他的猜想,不过这话也对,劳动厅是主管部门,像工商局或者地税局都很强势,但是他们出席会议,只是一个表态——不认真执行劳动法的公司看好了,我们也在啊! 正经是真的要是在省委谈的话,不信那几个厅局敢一个正职都不来,除了工商税务,司法厅也是很强势的部门——但是在省委开会,大家都要掂量一下份量。 “要是能在省委谈就好了,”陈太忠发出了感慨。 “蔺富贵这态度,已经算端正了,”秦连成哭笑不得地看他一眼,不过对这种灭自家威风的话题,他也不想多说,反倒是很好奇地问一句,“我一直想问你一句,太忠你怎么想起来搞这个了呢?” “我……有朋友的公司,被劳动厅查了,”陈太忠犹豫一下,还是实话实说,“要不然我也想不到张罗这件事。” 秦连成奇怪地看他一眼,沉吟好半天之后,方始缓缓地点一点头,他想起了点什么,却是不知道该如何说,最后才嘀咕一句,“那个姓钱的厅长?” 陈太忠被这一句话问得有些羞愧难当,秦主任的本意不好说是什么,但是这多少有点嫌他太大公无私的意思,“嗯,他本来是针对我来的,但是……这是好事儿。” “啧,”秦连成被这个回答也弄得有点挠头了,想起钱诚那个古怪电话,他已经猜到了大致过程,好半天他才叹口气,“要收拾他的话,你跟我说一声。” “其实就是他儿子有绿卡,那家伙没填上去,”陈太忠苦笑一声,这事儿他不怕跟秦主任说,“登了《道之以德,齐之以礼》那篇之后,他就先下手为强……” “嗯?”秦连成一听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他先是咂一咂嘴,然后哭笑不得地摇一摇头,“心思都用在这上面,怎么搞得好工作?后来呢?” “后来他主动帮我朋友的施工队完善合同……其实我的意思是跟施工队解约,他非要帮着完善,找人跟我说了好几遍,我就让朋友给他个机会。” “嗯,做得不错,”秦连成点点头,他对小陈这种公私分明的态度,还是很赞赏的,当然,小家伙能跟他说这样的事情,证明两人关系确实紧密,这也是好事。 “这个座谈会的媒体……该怎么组织?”陈太忠提示一下领导。 “我跟部长说一声,先看他是什么意思吧,”秦连成做事不知道比他稳重多少,何须他做出这种提醒? 下午晚些时候,劳动厅那边就协调好了时间,由于第二天是周五,下午有的单位有会议或者学习,就定在了上午十点。 座谈会是在劳动厅宾馆的厅长会议室举行的,不出所料的是,其他厅局来的还真都是副职,只有宗教局是大局长过来了,不过这是二级局,也就是个副厅。 长圆桌上首,被秦连成和蔺富贵分了,然后就是各厅局的副职,以及劳动厅的副职,再然后就是劳动厅的一些处室一把手,长长的圆桌,坐了十五六个人。 秦主任的本意,是让陈太忠也上桌,不过陈太忠觉得自己上桌,位置未免有点尴尬——他总不能坐在那些副厅的前面吧?所以索性坐在墙边沙发的随员处,旁听领导们发言。 这个会议室不小,足有一百多平米,是劳动厅的厅长们议事、甚至接待上级领导的地方,六米长的圆桌在会议室都不显得碍眼,周围的空间很大。 不过这空间,现在也是被充分利用上了,一旁有记者摄影、拍照,还有劳动厅负责影音资料部门的人,也在忙碌着。 说是个座谈会,其实是吹风会,秦主任首先做出指示,劳动厅这个完善劳动合同的建议,涉及到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是个很好的建议,有着充分的、积极的现实意义……省文明办愿意大力支持。 他说了两句就完了,然后就是劳动厅厅长蔺富贵讲话,由于分管副厅长钱诚在先期已经做了不少工作,他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再然后就是各厅局来人表态了,其实这个表态很扯淡,劳动法是国家制定的法律,谁会表示反对呢?正经是要看具体落实的时候,执行的力度罢了。 不过,还是有个别人敢发表一些的意见,比如说宗教局的刘局长强调,一定要多考虑员工的民族和宗教的问题的时候,工商局郭副局长笑嘻嘻举手发言,“个别人的情况,也不具备普遍意义,到时候具体问题具体对待就行了。” 这个话针对性有点强,这宗教局是受照顾的厅局,也没啥油水,跟在座的厅局根本没法比的,不过蔺厅长似乎很在意会场气氛,马上就笑着岔开了话题。 陈太忠在一边看着,他认为郭局长这个立场没啥问题,让他有点搞不清的是,这样的座谈会上,郭局长这么说话就有点活跃了。 总之,这个会开得虽然仓促了一点,劳动厅这边的准备还是很充分的,与会人员都能感觉出来,这劳动厅的领导们,对完善用工合同很有兴趣。 陈太忠虽然没上桌,但是在桌上的诸位,时不时有人瞟一眼他所在的沙发处,由此可见这文明办的第一悍将,不少人心里有数的。 会后就是会餐了,陈太忠排不到第一桌去,他在第二桌随便捡个位置坐下就不动了,这种场合不能说什么体己话,但却是很合适交际——这是在工作之余,顺理成章地拓展人脉,不属于拉帮结伙。 所以有领导愿意的话,也可以串桌子,像郭局长就跑到第二桌来敬酒了,轮到他敬陈太忠的时候,他低声嘀咕一句,“唉,太忠,你这可是让我们被动了。” 第2725章 各有算计(上) 太忠?陈太忠真是有点郁闷了,我跟你好像是第一次见面吧?不过郭局长年纪也不小了,总有四十到五十岁的模样,人家主动跟他套近乎,他总不能不买帐。 倒是对方的话,让他略略地有点奇怪,我抓农民工的合同问题,怎么就让你们被动了呢?紧接着,他就想到了老郭在座谈会上的表现,感觉这两者之间,似乎有点关联。 难道是省工商局反对完善这个劳动合同?陈太忠死活想不通里面的原因,按说劳动厅请工商局的过来商量,是想搞联合执法,借此威胁那些不听话的公司和企业——不规范你们的用工合同,小心吊销你的营业执照哈。 “郭局,这话怎么说的呢?”他扫视桌子一眼,又冲对方使个眼色,下一刻,两人就离开了桌子两步远,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太远的话别人看着不合适,太近的话又容易被别人听到,“要是让您这儿被动了,我怎么做就能改善一下?” 郭局长讶异地看着他,好像他脸上长出了花一般,足足地盯了有三秒钟,才轻叹一口气,“太忠,我冒失地问一句,你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知道的话,我就不问了,”陈太忠很坦然地一摊手,“我这人直肠子,有啥说啥。” “你要不知道,那就当我没说,”郭局长听得笑了起来,“其实,我们都挺欣赏你干工作的冲劲儿,年轻干部里,你绝对算得上是勇于任事的典型。” “我不想听这个,”陈太忠摇摇头,见对方有转身就走的架势,说不得伸手拽一下对方的衣襟,“郭局……郭局长,你给说明白点成不,这一句话说半句,算怎么回事儿?” “我是真没想到,你居然不知道,”郭局长苦笑一声,他还待再多说一点,却发现旁边有人关注到了这里,于是轻声快速发话,“现在我也不方便多说,反正我就提醒你一句……地税局比我们难受多了。” 地税比你们难受多了……陈太忠松开手,放他离开,脑子里却是在不住地转悠着,地税既然更难受,为什么跳出来的不是他们而是你们工商呢? 这一件大好事,又怎么会让你们两个单位难受?地税无非就是收个税啥的,什么事情能让它很难受?除非是收的钱少了,嗯……慢着,收的钱少了? 陈太忠隐约觉得,自己猜到了一些真相,说不得走出门外,给凤凰市的地税局局长赵永刚打个电话,“老赵,忙着呢?我陈太忠。” “啊,是你?”赵局长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惶恐,“陈、陈、陈……陈主任你换手机号了?” 嗯?陈太忠听得就是一愣,心说我就打个电话,你咋紧张成这样呢?他有印象,赵永刚胆子小,但是你胆子再小,也不至于被一个电话吓成这样吧? 这有问题,他马上就做出了判断,一时间心里真是烦躁无比,哥们儿是办正经事儿呢,你这无关的支线情节就不要往外乱窜了行不?说不得,他就阴阳怪气地回一句,“我来素波工作,当然要换手机号,打扰到你的话,请谅解一下好吗?” “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啊,”赵永刚的声音里,居然带上了哭腔,“今天曾学德市长来,是他点名要小范接待的,我试探了一下,她也没啥抵触的意思……” 你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陈太忠气得好悬没摔了电话,我跟你说什么,你跟我说什么呢?不过,想到“小范”二字,他再想一想,就想到了“纳税光荣”那幅巨型宣传画,以及画中那举手致敬的女税务工作者。 那是他高中同学范芸杰的姐姐,长得是比范芸杰漂亮多了,他仔细想一想,终于想起了那个女孩儿的名字,“范芸冰现在怎么样了?” “她……喝了不少,不过还算正常,”赵永刚就是怕这个话题,他一直认为,陈太忠跟小范有点不清不楚,尤其是大家去欧洲玩的时候,陈主任也很纵容她,局里的人都清楚。 按说,这样的祖奶奶,在地税就没人敢惹了,赵局长不但胆小,而且好色,他堂堂的地税一把手,都不敢打范芸冰的主意,别人谁还敢胆上生毛地来打主意? 可是今天常务副市长曾学德来地税视察的时候,信口问了一句,说你们那个地税的宣传海报,男人只比女人高一点点,看起来不是很威严,女人倒是不错……是你们自己照的吗? 他这么一问,赵永刚为难了,常务副可就是分管地税的,你这么问啥意思呢?是看上范芸冰了,还是单纯地说一说? 要是陈太忠还在凤凰,那就啥也别说,赵局长就只当曾市长是随便问一问了,但是现在……陈太忠去了省城啊。 所以赵局长就问一下范芸冰,小范听说曾市长点名想见自己,那就见一见呗,她还是有点酒量的,要不然也不敢跟陈太忠当着众人的面喝“交杯酒”了。 不成想,曾市长见了小范之后,喝酒的欲望大增,二十分钟之内,光两个人干杯,就是多半瓶茅台下肚了,小范已经有点大舌头了。 这个时候,赵永刚接到陈太忠的电话,真是吓得差一点没把手机扔出去,他隐约听说了,曾市长是得了陈主任的支持,才从党委到了政府的,但是两个人现在不对盘。 所以他的惊慌和觳觫,是可以理解的——麻痹的这是谁把告状电话打到素波了? 听他絮絮叨叨解释了五分钟,陈太忠才大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儿,于是他咳嗽一声,“我打这个电话,就是想问一问,完善农民工合同……会影响到地税局的税收吗?” 陈大爷,你别逗了,你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啊,赵永刚干咳一声,“完善农民工合同,我看昨天的报纸了,是好事儿……我现在就劝小范回家,她酒量不错,不过一个女孩子家,万一在领导面前失态的话,也影响我们地税的形象。” 我艹,这个电话我就当没打了,陈太忠很无语地压了电话,他琢磨一下,又反手打个电话给刘晓莉,刘记者的信息量真的很大,凭良心说,她的眼界比雷蕾都宽。 民办报纸的记者先天不足,所以天生就有一种危机感——没错,刘晓莉是倚仗着他闯出来的,但是首先,是她具备了这个能力,所以才能在他的庇护下,一飞冲天。 果不其然,他将自己的疑惑哇啦哇啦一问,刘晓莉就在那边笑了起来,直笑得他觉得有点挂不住,“我是不确定,才跟你了解一下,再笑的话……我挂了啊。” “地税肯定要生气了啊,你不看外省的报道吗?”刘晓莉其实也不会跟他太叫真,“有实际例子的,严格执行劳动法会导致大量的公司裁员,甚至直接蒸发,对当地的经济造成沉重的打击,这是一把双刃剑……地税当然会不满啦。” “这个……我当然知道啦,”陈太忠清一清嗓子,然后又酝酿一下措辞,“那么,他们怎么应对上面加强执行劳动法力度的要求呢?” 你压根儿就是不知道,刘晓莉听得真是想笑,“这也没有什么解决办法,这是理念的冲突,也可以说是阵营的冲突,更可以说是地方和中央的冲突,想要讲发展,就不要讲那么多法律……高速发展,必须要以牺牲道德和良知为代价,而法律,是道德和良知的底线。” 陈太忠还想撑一下“我全知道”的场面,但是听到这个解释,他连这个心情都没有了,至此,一系列的异常,他都明白了。 劳动厅热衷于此事的原因,真的很好理解,此事主导的部门是劳动厅,他们的权力和收入会因此而增长,实在是没有反对的道理。 但是工商局就不会开心了,大量企业的消失,自然会引起他们的不满,陈太忠不是很清楚工商局是怎么考核的,但是很显然,在册的企业缩水,无论如何也算得上是失职。 当然,相较工商局而言,更痛苦的绝对是税务系统,工商不过是一些数据上的损失,而企业和公司消失一部分,或者说转入地下,税收得肯定就少了——这是最直接的利益体现。 不过,正是因为税务局跟此事的关联更直接,他们反倒不便贸然出头,所以才让工商局来打前站,郭局长才会在会议上暗示,有些东西不必太叫真。 至于说刚才酒桌边的暗示,也就是老郭不愿意得罪他太狠,毕竟他陈某人的名头,也是很有几分吓人——为了公家的事情酿下私仇,真的太划不来。 想到这里,陈太忠就算大致理顺了思路,他基本上可以确定,此事一旦展开的话,最后最大的阻力,还是会来自税务系统。 倒是司法厅的人不疼不痒,对他们来说,严格执行劳动法是本职工作之一,没有什么损失也没有太大的收获,仅此而已。 第2726章 各有算计(下) 陈太忠一边想着,一边慢慢地走回酒桌,不成想觉得有一道目光在盯着自己,抬眼望去,却是郭局长举起了酒杯,冲他微微一笑:我看到你打电话了……这下你知道怎么回事了吧? 对这关注的目光,他微微地笑了一下算是个回应,不知不觉地,他又想起了第一个电话,禁不住暗暗感慨:赵永刚你这家伙,好歹也是个地级市的局长呢,劳动法跟税务系统密切相关,你对这一套的理解,还不如一个民办报纸的小记者,也不知道这局长是怎么当的? 这也是他随便嘀咕一下,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也没什么心思继续交际,陈某人在呲牙咧嘴地反思:为什么哥们儿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这么不合时宜? 这顿饭并没有用了多长时间,原本劳动厅还提供了中午休息的房间,可大多数人都是站起身走人了,都是本地的厅级干部,谁还缺个睡午觉的地方? 秦连成今天的心情不错,也喝了点酒,出来的时候招呼自己的得力部下,“小陈你去哪儿,有地方休息没有?” “去港湾,我在那儿订房很方便,”陈太忠还在消化自己获得的信息,就很随意地回答了,“主任要不要一块儿过去?” “韩忠那个地方,你以后少去吧,”秦连成有点酒意,居然有心情劝他一句,“那家伙的名声不行,你自己弄个定点的酒店,什么也都方便。” “这个倒是,”陈太忠知道老秦这是为自己好,就笑着点点头,“回头在单位附近踅摸一下,看有什么合适的地方没有。” “要不去单位吧,反正办公室都有床,”秦连成谈性不减,宣教部是老楼,但他好歹是副部长兼文明办一把手,他的办公室里有供休息的套间。 陈太忠的办公室就要差一点,不过以文件柜为屏风,后面也摆了一张一米二宽的床,想在上面搞啥活动的话,可能挤了一点,但是临时休息一下绝对没问题。 “行啊,”陈太忠点点头,“那您上我的车,我开车带您过去吧?” 秦连成正有此意,于是就示意自己的司机将车开走,坐进了陈太忠的奥迪车内,才一上车,他就发现小陈的情绪有点不对,“你这是怎么啦,愁眉苦脸的?” “听说劳动法在外省,推行时候遇到的阻力很大,”陈太忠叹口气,他以前是没往这方面想,得了刘晓莉的提醒,他就整理出了一些思路,“比如说像今天,工商局的郭局长,好像就有点抵触情绪……内参上也见到过这样的说法。” 说到这里,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这时候他才想起,前天早上潘剑屏见到这篇稿子的时候,曾经有意无意地点了一句——“多学习兄弟省份的先进经验”。 要不说这领导们说话,真的是字字珠玑,有些字面上再普通不过的话,都是蕴含了玄机,潘部长这么说,摆明是要暗示他:落实这个劳动法,外省可是有教训和经验的。 这是无心的套话吗?陈太忠并不这么认为,事实证明,在官场中你可以小看自己的悟性,却是千万别小看其他人,尤其是,老潘都是省委常委的这种副部了,跟一个小处长说套话——这是吃得多了撑的? “这个是有争论的,我知道,”秦连成不以为然地点点头,他看问题也有自己的眼光,“但是太忠,这次的话题主要做在农民工身上,就媒体的意义而言,关心弱势群体,从来都是不会错的——立场上,别人挑不出来毛病。” “而且,受到严重影响的企业,主要是那些看起来强大和规范,实际上却不够规范的公司,压力也主要来自于这一方面,纳税大户才能给政府施加压力,至于说施工队什么的,有没有合同,城市建设都会需要,那个稿子……标题起得好。” 陈太忠的手,猛地又抖了一下,心里真是生出了不尽的佩服,老潘这人,真的是太牛了。 前天那个稿子的标题,是郭建阳或者说秘书处起的——《论完善外来人口、进城务工人口工作合同的必要性》。 他当时觉得,这个标题不是特别大气,因为要完善的是劳动法,针对所有用工人员,但是也没什么错的,毕竟标题里说的这两类人,才是造成社会不稳定的根源。 流动人口的多的地方,短期行为必然多,这已经成为社会的共识了,由于不必顾忌乡里邻居的看法,大多数人,多少都存在一种“干一票就走”的侥幸心理,这种不顾忌别人看法的心理,必然会导致产生一些铤而走险的行为。 而且同时,这两类人多半也都是处于社会底层,算是弱势群体,弱势群体面临着巨大的生存压力,一旦处置不好,就有爆发的可能——就算他们没胆子爆发,酿成一些丑闻,也很影响政府形象。 所以当时,陈太忠就觉得,这个标题没有涵盖了所有人,不过也算得上贴切,但是现在让他手抖的是,当天他拿到潘剑屏面前时,潘部长第一句话就是——标题不错。 这岂不是说,这一切的内涵和变化,都是在老潘的算计之中?想到这里,他真的无法不佩服潘剑屏,这个人真的太牛了——要是现在有人说,潘部长这些话,都是胡乱撞上的,陈某人第一个就不会相信。 “我的政治智慧,远远不够啊,”他低声发出了感慨。 “唉,不要这么说嘛,你的闯劲是很足的,”秦连成只当这厮是巴结领导呢,说不得谦虚一下,“只要有办好事的决心,咱就问心无愧……太忠,你的老主任会帮你把关。” 说话间,两人就到了省委,各自回房间休息去了,陈太忠辗转反侧半天之后,方始眯了一阵,再睁眼的时候,郭建阳已经在屋里冲茶倒水了。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又接到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居然是那位要求举报有偿的主儿,“陈主任,我手里真的有材料,这样,我放一份目录在省委斜对面国旅大厦门口的垃圾箱里,你去看一下,有兴趣的话,咱们再谈价钱,行不?” “建阳……”挂了电话之后,陈太忠下意识地想吩咐郭建阳去取一趟资料,不过转念一想,这事儿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怪异,心说哥们儿我还是自己去一趟吧。 国旅大厦离省委确实不远,隔着条马路,再走三百来米就到了,他也懒得开车,就那么径自走过去,由于有天眼,他一眼就锁定了一个垃圾箱。 国旅门口的垃圾箱是他们自家做的,上面是白色石子的托盘,下面有个斜口,里面也就有点烟盒、树枝什么的,比较干净,陈太忠走上前,也不管那么多,直接伸手进去,捞出一个硬盒红塔山的烟盒。 走了两步之后,他把烟盒打开,果然里面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白纸上打印着几行字,好笑的是,第一行就是“省旅游局副局长杨滨之子——杨爱华绿卡资料”。 这是谁在开玩笑?陈太忠有点哭笑不得,这个用得着你再给我?不过看到第二行,他就笑不出来了“永泰县委书记楼宏卿之子——楼朝晖经商资料。” 呀哈?他再往下看,又看到辽原地委副书记之女,还有就是几个处级干部的家属资料,一时他有点疑惑了——这家伙的资料,都是从哪儿搞来的? 他正疑惑呢,手里的手机响了,来电话的依旧是那厮,那位在电话那边开心地笑着,“怎么样,我这些资料,值得你出点钱吧?” 这是谁啊,陈太忠知道,这家伙一定是在周围藏着呢,但是说不得他四下看一看,一边看他一边敷衍着,“这个……我怎么能确定你列出的东西是真的假的?” “你不用找了,我离你远呢,正拿着望远镜看呢,”男人的笑声有点得意,“还是那句话,验了货之后给钱,一条消息一万,你知道,我这个要求真的不高。” 这傻帽,你要说自己拿着望远镜,那我就好找多了,陈太忠继续四下里看着,嘴里还在敷衍,“我们没有这项开支,不过说实话,你的要求确实不高……为什么你不把这些资料寄给他们本人呢?那样你会得到更多。” “我很缺钱,但是我不傻,”男人很理所当然地回答,“赚到的钱我想自己花,而不是打点狱警给我好的待遇……也不想拿它去买轮椅。” 找到你小子了!陈太忠还真的找到人了,那家伙藏在斜对面远处的一棵树之后,由于这条街是省委所在地,绿化搞得不错,不仔细看真的找不见人——当然,这家伙手里确实拿着一个望远镜,一边还在打电话。 “你这些资料,哪儿来的?”他不想跟这厮再废话下去了,远远地一道神识打过去,他就将身子转开了,“能告诉我出处吗?” “那不可能,陈主任,我还是比较信任你,但是这个信任,是有限度的,”男人还真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主儿,“你考虑一下吧,想通了,就给我这个手机号码发短信……挂了。” 第2727章 保密意识(上) 若是搁在陈太忠刚进官场那一阵,他接下来就是要弄住这家伙,把所有事情弄个清楚,但是现在,他满脑门子转的,都是——这家伙的资料哪儿来的? 他已经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了,所以这正义感和好奇心就淡薄了很多,他很明白,不管对方提供的资料是真是假,这些东西不是他轻易能碰的。 尤其是这个男人,出现有点太诡异了,陈太忠当然要考虑里面有什么陷阱没有,四年的官场生涯令他眼界大增,知道有些人阴人的法子,实在是防不胜防。 所以他首先要考虑的,是这家伙从哪儿弄到的这些资料,若是假的话,那也就算了,若都是真的,他首先要考虑的,是必须查出这个资料的来源——陈某人一点都不想让自己的性福生活也被曝光,被人举报出去……一万一条的这种。 然而令他苦恼的是,他还不想拿到那些资料验证真假,这不是舍不得那点钱,而是有些事他可以不去知道,一旦知道了,想收手……就难了。 这是一个矛盾的局面,不过还是那句话,陈太忠现在的心态已经不复以往了,他没必要急吼吼地马上做出决定,当干部的,谁还能不会拖字诀? 等这家伙再打电话的时候,再说吧,反正这厮也跑不了,他收起手机,又摸出个打火机,光天化日之下将那张纸点燃,等到灰烬纷纷洒洒地落到地面的时候,他转身走人了。 果不其然,那位也是个沉得住气的主儿,居然不再打电话了,陈主任就这么背着双手,慢慢悠悠地晃回了省委。 他表面上是不怎么在意,但是心里还是有点瘙痒难耐,进了办公室之后,抬手就想给杨滨打个电话,呵斥对方一顿——你堂堂的旅游局副局长,把柄还不是被一个人抓住了,我说……你丢人不?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放弃了这个打算,谁能确定,这就不是一个人干的呢?更别说高云风一直还惦记着从他这儿挖出准确信息,到底是谁举报的杨滨。 下一刻,他还是打个电话,把郭建阳叫了过来,“建阳,你对楼宏卿的儿子楼朝晖,熟悉不熟悉?” “这个人我知道,但是不能说熟,”郭建阳皱着眉头琢磨一下,方始发话,“小楼在永泰县旅游规划开发公司做经理,那个地方权力不小。” “有关于他个人经商的传言吗?”陈太忠一听就知道,这是国营公司的经理,跟干部家属经商不搭界,“我要听实话。” “有这个传言,但是没证据,”郭建阳苦笑一声,“永泰是帮我解决了正科编制,但是闲置不用我的,也是永泰,我感谢的是您,不会是他们。” 嗯,这还差不多,陈太忠微微点头,犹豫一下又发问,“那以你的感觉,这些传言……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觉得……真的可能性比较大,”郭建阳犹豫一下,还是实话实说,“跟我说这事儿的人里,有些人是不随便开口的,而且……楼书记在乡里干了九年,那时候正是他孩子塑造性格的年纪,听说小楼从小就不是个乖孩子。” “那你听说楼朝晖经手的买卖,都有哪些呢?”既然话都问到这个地步了,陈太忠不介意再多了解一点。 “像永泰山的电瓶车,就是他和别人合伙搞的,那是独家买卖……还有小煤窑什么的,”郭建阳的额头开始冒汗了,“我说的这些,都是比较可靠的,对了,还有这么一件事……” “楼朝晖自己的名下,就有三辆车,有一辆面包车好久不用,有人想高价买了这车,也是想借此巴结楼宏卿,不成想来试车的时候,有人见副驾驶的座位上有一件脏衬衣随便扔在那里,随手一拽,衬衣下露出了捆扎整齐的十万块钱……您猜楼朝晖怎么说?” “他怎么说?”陈主任听八卦,听得也是兴致盎然。 “他说,‘咦,这儿我还放了点钱?最后一次开这车……是几月份啊?’,十万的现金,他说忘就忘了,”郭建阳苦笑一声,“这可能是传言,但是我可以确定,他真的很有钱。” “这么来说,他真可能是在私下经商,”陈太忠听得点点头,不管你再牛逼的部门,如果不是自己的钱,忘性再大的主儿,也不能十万块钱说忘就忘了——你不关心,别人还要走账呢。 “说句不负责任的话,我也觉得他在经商,”郭建阳一摊手,坦坦荡荡地看着自家领导,“不过我手头没证据,贸然说出自己的判断,那可能会误导您的思路。” “嗯,”陈太忠点点头,心里却是更好奇了,掌握资料的那个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呢?看起来那张纸上的消息,真实性不算太低。 于是,他打发走郭建阳之后,又将那张纸掣出来,仔细研究一番,这样的纸,他刚才烧掉一张,但那是他要表示态度给举报者看,意为我不是很稀罕——陈某人现在做表面文章,已经是很有一套了,明前狮峰龙井、大熊猫他都能量产,复制一张纸算多大的事儿? 辽原地委副书记的女儿……毁了自己情敌的容?陈太忠开始逐条地琢磨,他跟辽原地区没什么交集,硬要在熟人里凑的话,那就是省委党史办主任张晓文了——张主任是前辽原地区的行署副专员。 但是这个事儿,不合适问张晓文,他不想为这点事情领人情,而且同是辽原地区的,可能是知根知底,也可能是一脉相承,他这么随便地发问,未免会显得有些不够稳重。 他正纠结此事呢,好死不死的,高云风打过来了电话,“太忠,张州电视台的胡台长,约我跟你坐一坐,你定个时间。” “跟你坐一坐,我有空,胡台长……我认识他是谁啊?”陈太忠哼一声,“这时间永远没有……不带他的话,今天晚上我请你。”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小子总是这么忙,”电话那边,传来了高云风得意的笑声……不过,到底是谁算计谁,还真的不好说。 那么,陈太忠晚上,就是跟高云风在一起了,有意思的是,他白天还想着这杨滨是怎么回事呢,晚上杨局长就出现在了包间内。 不过这也正常了,陈太忠答应放他一马,但是他不能这么生受了,近期内殷勤一点,倒也是必然的了,尤其是……杨局长是干旅游的,这天南的酒店,都归他管。 像今天晚上的酒宴,大家就是在凯利大酒店吃的,这酒店老板是蒋世方的关系,还被陈太忠收拾过,不过,杨局长过来,那是一路绿灯,别人一个劲儿地“杨会长”叫个不停。 陈太忠看得有点纳闷,想当初凯利一个的大堂经理,都敢跟自己呲牙咧嘴呢,“老杨,这凯利的于总,好像跟蒋省长有点关系,咋这么买你账呢?” “他们干酒店,我们搞旅游,他不能只接待高端客人,”杨滨回答得挺含蓄,当然,他在陈太忠面前,想装逼也装不起来,“我们这旅游协会,可以向各地的旅行社,推荐咱天南的宾馆,凯利也是入了会的。” “老杨是旅游协会的会长,太忠你不知道吧?”高云风笑着介绍,“他凯利再牛,也要靠着老杨吃饭,旅游协会鉴定他个卫生‘一般’,他就得损失多少客人呢……关键是,没有旅游协会,多少人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我总觉得,协会这东西不是很靠谱,”陈太忠这是实话实说,起码他在欧洲搞的米兰时装周之类的,中国服装协会,那纯粹就是个摆设,“服装协会还从我这儿拿米兰时装周的入场券呢,感觉他们没啥权力。” “是,都没啥权力,但是国内和国外不一样,”高云风承认这一点,但是他并不认可陈太忠的说法,“你带着服装协会走出国门,那是你牛逼,但是国内干酒店这一行,谁也不能忽视旅游协会,很多人……没有引进来的路子——除非你牛逼到天南宾馆那个地步。” “陈主任这个话,说得也没错,”杨局长看他俩争得厉害,就在一边和稀泥,“我们这个协会,本来也就是样子货,也就是酒店评级的时候,能说两句,其他时候真的很一般。” 他这话说得真是客观公正,旅游协会也就是能在这种小事上做文章,大事上也最多就是给人下个绊子的水平,但是高云风觉得,这话有点扫自己的面子了——他老爹就是管旅游的。 “听话的孩子才有饭吃,”高公子笑一声,“老杨随便介绍点产品啥的,这些酒店也不能不买帐,只不过……” “诶,对了,”陈太忠听到这里,猛地想起实名举报杨滨的,就是一家外省的酒店用品公司,“你能不能帮着介绍酒店用品,比如说小六件小五件的?” 第2728章 保密意识(下) 陈太忠这个话问得比较专业,小六件小五件都是酒店的一次性消耗品,包括肥皂、牙刷牙膏、梳子、剃须刀、浴帽这些。 这些个东西不值几个钱,但是胜在消耗量极大,所以利润也就很可观,举报杨滨的那家公司,就是做这个的。 “一般来说,我也不介绍这些,”杨局长听得摇摇头,“这个东西竞争太厉害,这些商家也是良莠不齐,下面的酒店一般有自己的渠道,旅游协会的性质主要是牵线,跟招商办差不多,还是引进来和走出去……” 这走出去好说,就是帮着对外宣传省内的旅游资源,引进来就有意思了,不光是要引进客人来,还有引进先进的管理经验和经营理念。 “像田强搞了一个酒店管理软件,想卖给各个酒店,这个事情我们就能建议一下,这方面我们还是相当权威的,”杨滨解释得很清楚,“在眼界和信息层面,协会有自己的优势,不过小田找的这套软件不太好,我让他换一套。” 明白了,陈太忠点点头,他不是很明白这个啥啥管理系统,而是大致猜到了,那家公司为什么跟杨滨结怨——肯定又是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儿。 “对了太忠,我一直问你,是谁举报的老杨,反正他已经写了说明了,你也该满意了,”偏偏在这个时候,高云风旧事重提,“咱绝对不报复他,老杨就是有点不甘心,想知道谁在背后下刀子,以后也好知道什么人不能来往……他自问没得罪过什么人。” 陈太忠本来不想说这个事儿,但是想一想,举报信在那儿摆着,消息迟早要传出来,他敝帚自珍也没多大意思,而且那家公司敢实名举报,基本上也就是放弃天南市场了,估计甚至不怕对簿公堂,于是他微微一笑,“海角省一个叫什么方的酒店用品公司。” “啧,知道了,你刚才问我小六件的时候,我就该想到了,”杨滨点点头,接着又狠狠一拍桌子,“他们提供的那些破玩意儿,牙刷还没进嘴呢,就掉毛了,剃须刀要不没刃,要不就是刃太快……人家酒店不给他结款,那是活该!” “不过,他们没怎么跟爱华接触过啊,”下一刻,杨局长表示出了不理解,“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些呢?” “有照片,”陈太忠既然把事情说出来了,也就不怕说得更明白一点了,“你儿子在自由女神像下面,拿着绿卡拍了照片!” “照片?”杨滨眨巴眨巴眼睛,愣了好半天,才苦笑着点点头,“我知道了,家里电脑坏过,这个公司……帮着修过电脑。” 高云风坐在一边,也听明白了,“这个公司也忒不是玩意儿了,巴结领导的时候,手里都要攥点把柄,这年头,人心真的坏了……不过我说老杨,不是我说你,你这警惕性也太低了。” “我怎么能想到,人心就能坏到这一步呢?我对他们不薄,要不我的东西轮得到他们帮着修吗?”杨滨也只有报之以苦笑了,这话也是,他对上陈太忠的时候是一溃千里,但那是遇上的人太强大了,不管怎么说,他是堂堂的省局副局长,手底下少得了使唤人吗? “而且,电脑里也没啥东西,就是点生活照,谁想得到生活照也能做出文章来?”杨局长真是要多懊恼有多懊恼了,“不是我保密意识差,不过这个……电脑这个东西,终究是新鲜事物,大家也都没有深刻的体会。” 新鲜事物?陈太忠只觉得脑子里“喀喇”一声,有什么灵感一闪而过,好久之后,他才捉住了这一丝灵感:电脑这个东西,真的是一个容易泄密的环节。 接下来,就是一些扯淡的话了,其间凯利的大老板于总听说旅游协会的杨会长来了,还进来敬了一杯酒,却是愕然地发现,敢情杨会长只是敬陪末座的! 于总是认识陈太忠的,事实上,他知道了高云风是高胜利的儿子,都没太在意,毕竟跟他交往的蒋世方,省长前面都不带“副”字,但是这个陈主任,他一定要招呼好了。 杨滨其实也知道,这于总很牛,人家对他恭敬,他也不敢怠慢,但是当他见到于总对陈太忠毕恭毕敬的态度时,心里也只有感慨的份儿:这能者……果然是无所不能。 酒足饭饱临到散席的时候,高云风轻描淡写地来一句,“老杨,过一阵儿,我家老爷子可能兼任这个会长,到时候你就是副会长了……第一副,没问题吧?” 杨滨听了这话,愣了半天之后,才笑着一拍桌子,“好事儿啊,我拥护这个决定,有胜利省长坐镇,大家信心更足了,别说第一副,第十副都无所谓了。” 你能说得再恶心一点吗?陈太忠都有点看不过眼了,“云风,这……老爷子过来的话,这都不是高配了吧?” “到时候协会就升副厅待遇了,高两格也不算有多高,”高云风笑眯眯地回答,“关键是省里这个旅游资源,也到了该大力地抓一抓的时候了,太忠……你得积极配合啊。” “你这话说得就太见外了,我肯定要配合嘛,”陈太忠微笑着回答。 这通酒喝完,差不多就八点半了,杨局长做事稳当,试探着问一句,发现陈主任果然没有继续嗨皮的意思,大家便就此散去。 回了湖滨小区之后,陈太忠本还琢磨着,是不是要去那个男人所在的地方,悄悄探查一下虚实,不成想今天马小雅来了,一屋子人又腻歪到夜里十二点,方才沉沉睡去。 不过,心里有了这个事儿,他怎么都睡不踏实,于是一大早六点钟起身,隐身赶到了那男人所在的房间。 这个位置,在西城的某个城中村,男人租住在一栋出租屋内,条件倒是不算太差,两室一厅,家具什么的也很简单,不过这家伙的小日子过得不错,居然在搂着一个女孩儿呼呼大睡。 陈太忠做这种事儿,已经是轻车熟路了,屋里四下翻一翻,甚至都不需要对那二位施以昏憩术,很快地,他就找到了男人的资料,此人叫刘勇,二十八岁原籍辽原,素波理工大学计算机应用专业毕业。 果然是这样啊,他只能是苦笑了,从此人的名片中,可以看出是在电脑城打工的,主要业务是电脑维修,尤其擅长挽救硬盘数据! 领导干部们的保密意识,已经到了非抓不可的地步了!陈太忠很愤怒地想着。 不过,这个人该怎么处理一下呢?他有点犹豫,那一对狗男女在卧室里交股叠胫地呼呼大睡,堂堂的省委陈处长却是不得不隐着身,对着外间的电脑愁眉苦脸——如果他愿意的话,他可以轻易地得到他想要的资料,而不需要出一分钱。 只是到了最后,他终于叹口气摇摇头,有些东西真的是不知道比知道好,所以他打算走人了——希望这混蛋能妥善保管好这些东西吧。 就在他刚要捏起法诀的时候,听到卧室里传来一声咳嗽,一个女声随即响起,“怎么了,睡不好?” “还不是你家那五万闹的?”男人打个哈欠,接着又叹口气,“我供一套房子已经不容易了,还要五万的彩礼,这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啊……我一个人在素波,打拼到现在的局面,我容易吗?” “你不给钱,我弟弟怎么结婚?”女人也叹口气,“对了,你那些举报资料,能不能卖点钱啊?” “嘘,你小声点,这是要命的事情,”男人的声音不耐烦了起来,接着又是啪嗒一声轻响,不多时,烟雾从卧室门缝中冒了出来,“我着急,别人不急啊……啧,着了急我就去搜集点陈太忠的资料,要挟他!” 我艹……陈太忠听得没劲儿,刚想走呢,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小子你找死的方式,很有创意啊! “千万别,”女人也吓了一跳,“你连找杨滨的胆子都没有,还敢去找陈太忠,那这是……日子不想过了吧?” “我现在日子就快过不下去了!”刘勇的声音越发地暴躁了起来,“你老妈这不是要钱,是要往死里逼我啊……既然是找死,索性找个痛快点的!” 这小子,还是有点心计的嘛,陈太忠听得真是啼笑皆非,说不得又将神识打得重一点,转身离开了——事实上,对他来说,知道对方是通过电脑来了解内幕的,他此行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这更让他搞清楚了一个疑惑:为什么资料上的那些个干部,零零散散的没啥关联,其实细想一下,这里面还是有个规律的——上面的干部大部分是外地或者县城的,天南的地级市里,擅长维修电脑的公司真的不多,大部分还是集中在素波,凤凰也有一部分。 不管怎么说,这个保密问题,应该再强调一下,所以上班后不久,陈主任就安排稽查办和秘书处,近期要重点强调一下保密制度,尤其要强调电子版的保密——这是一个新的、可能导致严重泄密事件的渠道。 第2729章 代言(上) 对陈太忠的吩咐,下面的人是无条件服从的,而且说实话,98年就是政府上网年,电脑这个东西在省委也不算新鲜了,也不是第一次强调保密性。 所以大家很干脆地执行了,反正保密制度、组织性纪律性这些东西,本身就是要常抓不懈的,隔不久强调一下,这很正常。 当然,也有些人因为这个吩咐,产生了一些不好的猜测,但是风头上谁敢多问?像罗克敌就怀疑,陈主任可能有针对稽查办的意思——这是新组建的部门,可大家磨合得不算慢,相互之间熟稔了之后,难保言谈中泄露些什么。 所以他就很严肃地强调一下,同时还不忘记侧面暗示李云彤:你去跟陈主任打听一下,看他是不是掌握了什么具体消息? 傻大姐别的不行,就是这点好,别人让她去打听,她就积极地去打听,是稽查办屈指可数的实在人,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其他人并不怎么在意陈主任对她的宠信。 不多时,她就打听消息回来了,不过这次陈主任没放什么明白话,就说了一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以前的事情就不说了,从今天开始强调这个保密制度。 这就是陈太忠驭下的小手段了,可是他这没头没脑的话,搞得秦连成都关注起了此事,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让华安把他叫了过去,“听说你又强调保密制度了……不是又打算做什么事儿吧?” “没有,没这意思,”陈太忠笑着摇摇头,嘴里却是胡说八道,“我只是听人说起来北京的一件泄密事件,才预作打算的……不过说实话,咱们这儿,现在也有些东西是挺要紧的。” 他有意将目标指向京城,就是准备老秦再追问,他就可以表示不好说了,不过秦连成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长出一口气,“这样的话,那我就放心了……” 紧接着,秦主任就陷入了沉思里,好半天之后,他才哼一声,低声发话,“太忠,这个劳动法真想认真执行的话……怕是难度不小。” 这话他真的不好意思说,昨天还拍胸脯说没问题呢,今天就要自食其言了,这领导的面子,也确实有点挂不住。 陈太忠一听就明白了,“有人向您施加压力了?” “倒也算不上压力,”秦连成苦笑一声,“就是工商税务打过来电话跟我叫苦,范晓军直接把电话打到了蔺富贵那儿,说劳动厅关注农民工的合同是好事,但是希望他们把力度限制在一定的范围内,不要因此拖慢了天南经济的发展速度。” 范晓军是天南省常务副省长,分管的就是财税系统,所以他关心这个,算是职责之内的事情,范省长是个比较喜欢乱伸手的主儿,但是这次真的是在他的地盘。 而且他说的话也很重,就差指着蔺富贵的鼻子说,你小子纯粹吃多了撑的,规范劳动法……你们劳动厅爽了,别人被你们害惨了! “咱文明办牵头的事情,他没跟潘部长联系一下?”陈太忠对范晓军并没有多好的印象,心说你一个常委副省,欺负一个厅长算什么本事? “他倒是想呢,有那胆子吗?”秦连成不屑地一哼,“撇开部长不说,他敢跟我呲牙,我都敢顶回去他,文明办不抓精神文明建设抓什么……抓物质文明建设?” 秦主任这话说得非常有底气,首先,他抓的这件事是职责范围之内的事儿,其次,范晓军你再牛,宣教部可是潘剑屏的地盘,再加上秦连成背靠许绍辉,手下还有陈太忠这种猛男——不是小看他范晓军,有胆子过来试一试? “看来蔺厅长要坐蜡了,”陈太忠听得笑了起来,那笑容非常地没心没肺,事实上他确实也不怎么同情蔺富贵——想要得到什么,总躲在幕后指望摘桃子是不行的,“不过,这种局面他都不知道博一下的话,那也真的太让人小看了。” “你可以小看他,但是他会做官,”秦连成撇一撇嘴,看起来煞是无奈的样子,“然后他给我打电话,说希望跟我一起,去跟范省长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呢?”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要我是蔺富贵,该怎么干就怎么干,这是国家法律啊,你让我停……可以给个红头文件,我立马就停,一个电话算什么?”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秦连成苦笑一声,“而且,范省长也没说死,只是要他控制力度,这属于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语言的艺术,谁都不缺。” “那……就只能先建议他听不懂了,”陈太忠笑一笑,这点担当都没有的话,蔺富贵这个厅长,做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我就是这么跟他建议的,上面没有明令禁止,那下面该办事也得办事,”秦连成微微一笑,这一套托词是官场通用,陈菜鸟都想得到,秦老鸟哪里会想不到? 事实上他都极度怀疑,蔺富贵并不是被吓坏了,而只是想跟他通个气。 这个时候他要是傻不啦叽跳出来,说那行我跟你去见范省长吧,没准从蔺厅长那里收获到的,只是私下的鄙夷而不是感激——文明办的事情,真要跟范晓军商量,也是潘剑屏出面。 “不过,咱们这一次,确实是触痛了不少人啊,”秦主任的心情,确实不是很好,这是他来文明办之后,张罗的第一件大事,别说失败了,磕磕绊绊地拿下,他的面子都不好看,可眼下看起来,想要漂漂亮亮地拿下,还真的有点难度。 麻痹的,这劳动法可是全国人大通过的,不是地方性的政策法规想到这个,他心里的火苗子就是腾腾的。 “可是咱们……一直强调的是外来人口啊,”陈太忠这时候,真的有点感慨那个标题起得妙了,“他们这无限引申的,有意思吗?” 秦连成听到这话,很不屑地看他一眼,若是眼神能说话的话,他是清楚地表示出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玩这种狡辩,有意思吗?”的意思,不过纠缠这些细节,真的没什么意思,“还好,是老潘帮着递的稿子,看来部长的心里,也是倾向支持咱们的。” 跟陈太忠在一起,连秦主任都学会没大没小了,管潘剑屏叫老潘,当然,这也是自家兄弟不见外的意思,然后……秦主任的兄弟的手机就响了,那厮拿起手机看一下,就站起身走了出去——这真的一点都不见外。 不多时,陈太忠从门外笑眯眯地走了进来,“老主任,老市长说了,他挺支持咱们文明办的行动,还特地为此跟老书记交换了一下意见……章书记也愿意支持。” “你的‘老’领导,真的不少啊,”秦连成哭笑不得地来了这么一句,老主任是他自己,老市长,那么必然是段卫华了,“他俩都愿意支持?” “章书记的意思,您很方便了解的,”陈太忠说得很明白,章尧东是许系人马,这个没必要讳疾忌医,“至于段市长,我敢保证,他心里从来都是比较同情弱势群体的。” “章尧东本来也就不可能成为我的阻力,”秦连成对这一点,确实很有信心,他跟章尧东不对盘,但是大家终是一个阵营的,遇到这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儿,必然就是帮亲不帮理了。 紧接着,想到商翠兰也在文明办,天南最大的两个城市,基本上是搞定了,他心里也挺高兴,尤其是,当初段卫华是正厅他是副厅,现在两个人都是正厅了——他的手续没下来但是也快了,所以他就也想见一见故人。 “哪天有空了,跟老市长好好地坐一坐,说实话,他的为政艺术,我一直都特别钦佩,”秦主任的感触颇深,只有真正直面章尧东的人,才会知道章书记的到底有多强势,“而且同时,他还能坚持原则,这种人真的……不多。” “段市长晚上就邀我吃饭呢,这都五点四十了,”陈太忠看一下手机上的时间,“您要是晚上没有安排……一起过去?” 他这么说,其实隐约有不想让对方过去的意思——“没有安排”的话你可以过去,你要是不想过去?那随便啊。 这种语气的运用,就略微微妙了一点,形象一点比喻的话,就像某甲跟某乙说——X月X日我结婚,你那天没事的话,过来凑个热闹? 这个比喻不是很贴切,但是基本上是体现了邀请者对被邀请者的期望值,邀请者这么说,或者会是出于好意——比如说,被邀请者经济不宽裕,而参加婚礼凑份子又是必须的,咱俩关系很普通,那么,你觉得最近腰包允许的话……那就来吧。 但是对于被邀请者来说,这就是你邀请的诚意不足,不把我当朋友,或者置疑我的经济能力——你这是不希望我去吧? 第2730章 代言(下) 秦连成也不知道听明白没有,反正听到这样的邀请,他就连连点头,“行,晚上的安排我推了,老市长……这有多久没见了。” 对于他们这种层次的人来说,很多时候,坐在一起吃顿饭喝个茶,真的未必会代表任何倾向,这只是交际,工作的一部分罢了。 他们在这里折腾不提,同一时刻,蒋世方拿着天南日报,也是一脸的阴沉,心里暗暗地腹诽——陈太忠你这家伙……消停一阵会死吗? “这篇稿子,是符合主旋律的,”省政府秘书长肖劲松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只是有些同志担心,这么做会影响天南经济的发展,我认为对于这种言论,省政府应该表示出一个明确的态度。” 自打省政府办公厅升格后,肖劲松就是实打实的副省了,权力甚至于还大过一般的副省长,而且他并不是蒋世方的人,伺候三个省长,三朝元老了,所以他说话做事,带有一定的独立性。 “你认为,省政府该表现出一个什么样的态度?”蒋世方也不是很信任他,但是该有的过场是要有的,“你抓微观应该在行。” 明明是宏观的事情,你要听我微观的建议……我知道,我不会太坚持自己的主张的——坚持了也没用,肖劲松很明确自己的定位,于是咳嗽一声,“真正落实了劳动法的地方,数遍全国也没有,别说省级单位,连地级市都没有,嗯,没有先例。” “那么就是说,能不能影响经济发展,能在多大程度上影响经济发展,也只是推算,”蒋世方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没有上规模的经济体的确切数据?”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就知道,双方的立场是截然不同的,肖秘书长不主张冒险,而蒋省长很有兴趣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起码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 “内参上有过这样的推算,也做过测试,尤其是台资和韩资企业,在两免三减半的优惠期限过后,撤资现象很严重,”肖劲松来找省长谈这个事儿,事先也是做足了功课的,“尤其是当地政府表示,劳动法即将落地的时候,这个现象……又翻了几番。” 不得不说,内参是个好东西,很多普通老百姓几年甚至十几年之后才能体会到的现状,早早地就被人揣摩出来,并且做出相关的应对方案了。 以韩国撤资潮为例,那是发生在七年之后的事儿了,但是现在的内参上,已经预计到了这种现象——不免不优惠,又强调劳动法了,那些血汗工厂不撤等什么? 说句题外话,撇开政治立场不谈,台资和韩资企业,大约是压榨中国大陆劳工最狠的主儿了,日资港资之类的,真的赶不上——后者里也有压榨得狠的,却是要跟地方政府有关联了,前者就是赤裸裸地压榨。 私货就不再提了,还是说这个内参,内参预测到的东西,未必一定正确,只是让处级以上的干部们多一点思路,既然不能保证绝对正确,那就更不可能宣扬出去了。 像对这个劳动法,也是这样,大家预测到了,外国人可能撤资,所以这执行力度没办法加大,但是同时……完善劳动法,也是历史的必然趋势。 所以,这个事情就算国家支持,也不好大力宣传,否则的话,就不能忽悠那些打算开血汗工厂的外国傻帽来中国投资了。 是的,这是一个比较尴尬的局面——事实上,只要你来投资,哪怕是打着只享受权力不享受义务的主意,到时候想要撤资,总要留下点厂房、设备啥的……没办法,谁要中国穷呢,蚊子也是肉啊。 到此,私货贩卖完毕,蒋世方听了肖劲松的话之后,沉吟了好半天,才摇一摇头果断地回答,“既然没有上规模的经济体做这个测试,那么,我认为咱们可以试一试。” 不会吧?肖秘书长听得有点傻眼,蒋省长主政天南,平日里说话也不怎么跟人协商,但是那是一省省长的规格在那里摆着,正经地,大家都说蒋省长没有以前黑脸书记的霸气,变得缩头缩脑了。 可是今天,蒋省长这决定,多少就有点以前黑脸书记的架势了,肖劲松知道,自己不能再坚持下去了,“那……我做个上会的提案?” “这个不着急,先看一下,”蒋世方摇一摇头,肖劲松就是这点好,他有自己的观点,但是同时很服从省长的指示,在现在的官场能做了三朝元老的主儿,绝对没一个简单的。 肖秘书长听到这话,点点头也不说话,事实上,他能猜到蒋省长的一点心思,蒋省长这辈子再动的希望也不大了,那么就可以考虑做点切实的事情,而对数据就无须太敏感了。 “天南并没有多少外资企业,凤凰的甯家工业园,可是连工会都建起来了,办公厅可以落实一下这些,”蒋世方端起手边的茶杯,肖劲松见状,站起身来告退。 两个小时之后,陈太忠哼着小曲回到了别墅,今天秦连成和段卫华的见面很愉快,老段没摆老市长的架子,而老秦正厅在望,反倒是更谦恭了——谦虚使人进步,进步也使人谦虚。 尤为难得的是,段市长和秦主任说得很投机,秦主任想打响这一炮,而段市长更是明确表态:农民工的合同问题,已经到了不得不抓的地步。 当然,对于落实劳动法的过程中,可能遭遇到的阻力,段卫华也想到了,不过一向圆滑的段市长表示,这年头你要想做事,就不可能没有阻力。 他很豪迈地表示——“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所以,现在陈太忠的心情很轻松,进了屋之后,发现马小雅等人已经回来了,马主播喝得小脸通红,“永泰的那个楼朝晖,真的太能喝了。” “你跟楼朝晖喝酒?”陈太忠听得很奇怪,说不得哼一声,“就凭那小子,也敢灌你?他是不是活腻歪了,他老爹在我面前,也得规规矩矩的。” “商场上的事儿,一码归一码,”马小雅毫不介意地摆一摆手,说话的时候,舌头也有点大,“入乡随俗嘛,搁在北京,范如霜对我也是客客气气的。” 两人正闲扯呢,田甜走过来坐下,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太忠,“太忠,你们昨天搞的那个座谈,上面的反应很激烈。” “哪个上面?”陈太忠一听这话就有点腻歪,却是又不能不问。 “我也不知道,听段天涯说的,”田甜的心思,终究不是在官场的蝇营狗苟上,做为一个年轻的女孩儿,她操心更多的是别的东西,了不得也就是关心一下自家老爹的上进。 所以,这个新闻虽然是她播报的,但是她还真不能领会其中的味道,“反正能管我们电视台的多了……他说有领导表示,严格执行劳动法的话,会阻碍经济的发展。” “劳动法?这个东西早晚是要执行的,”马小雅本来是迷迷糊糊的,听到这里精神就是一振,她在北京那样的圈子里找饭辄,消息和眼光,都不是下面一般人能比的——随便的聊天中就能知道不少信息,“这是大趋势,不过一开始操办这个事情的,总是要得罪人。” “官场里待了四年,我已经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了,”陈太忠满不在乎地哼一声,想到晚上的这顿饭,他心里竟然是前所未有地自信,“不过,我有仇人,也有自己人。” 这句话,就充分地证明了陈某人的心态变化,搁在他在仙界的那些日子,他做事何须拉上什么自己人?直接一个人就冲杀过去了——打不过大不了跑,然后慢慢地挨个收拾。 经过这一世的红尘历练,他充分地感受到了有组织的好处,自然也会在意阵营了——拉帮结派才是王道,现在想一想,上一世他干掉了那么多有组织的主儿,都能活到冲击紫府金仙的年月,还真的……殊为不易啊。 “自己人,也会背叛的,真的,”马小雅毫不留情地给他泼一瓢凉水,“这年头,阵营好选择,利益面前,谁肯让谁?” “我就肯让人,”陈太忠一拍胸脯,傲然回答,“我都让小宁高价聘请市建的施工队了,也就是那钱诚上杆子求我,说实话,我个人并不认为,严格落实劳动法,会对GDP产生多大的影响——都落实了的话,大家的竞争力,还是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这倒也是,”雷蕾也被他们的争执吸引了过来,做为省党报记者,她的眼光又有不同,“我发现国外媒体,一说中国的东西物美价廉,就要强调血汗工厂什么的,其实……是他们的人太懒了。” “只要能改善自己家人的处境,对中国人来说,主动加班不是问题,勤奋的人应该得到更多……中国人对家庭的强烈责任感,对子女享受更好教育的欲望,是他们不能理解的。” “我想,你俩弄拧我的意思了,”马小雅听到这里,禁不住苦笑一声,“你们认为,是地方政府官员为了政绩,为了数据好看,才禁止劳动法落地的对吧?” 陈太忠和雷蕾对视一眼,同时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狐疑:难道不是这样吗? “事实上,他们只是沦落为吸血利益集团代言人了,数据什么的,那很重要吗?”马小雅冷笑一声…… 第2731章 过墙梯(上) “啪嗒”,陈太忠在听到马小雅的话语之后,只觉得脑子里传来一声轻响,似乎是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雷蕾听到这话,也呆住了,好半天她才长叹一声,“原来……是这样?太忠,真的是这样吗?” 陈太忠的嘴巴动一动,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是到最后,他还是没有说话,而是坐在那里,呆呆地发起怔来。 他很不想相信马小雅说的话,这一天以来,他除了强调工作的保密制度,就是在四处了解各地落实劳动法的反应,可以确定的是,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认为这个法规一旦严格执行起来,必然会对各地的经济产生负面影响——区别只是在于多和少而已。 就算那些最客观的分析,说起来也是强调这个现象不抓是不行的,但是同时也不会忘记捎带一句:可能使地方经济产生一定的波动。 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舆论都不怎么看好这个劳动法的落实,起码大家认为,现阶段搞这个,真的不是最合适的时机。 但是马小雅的话,怎么听怎么都是有道理的,现在的企业,偷税漏税或者说合理避税的手段,海了去啦,少点加班时间,缴纳点社会保险费,这成本……真的也没加多少——更关键的在于,这是公平对待的,不止你一家公司成本上升。 那么政府部门的相关人出于切身利益,代为企业叫苦,那就是很合理的推断了,别的不说,陈太忠就遇到过这样的事儿。 当年天南轴承厂几个相关领导的人在外面开了公司,赚取巨额利润,偏偏注册资金什么的少得可怜,在年检的时候,会计师事务所提出了置疑,好死不死的是,这个事儿是钟韵秋的哥哥钟胤天负责的。 那天,钟胤天被局里领导骂得死去活来,嫌他不懂事儿,开公司的辛经理更是在酒桌上一杯酒泼了过来,两边都打起来了,亏得是他老丈人王启斌和便宜妹夫陈太忠出面,最后狠狠地帮他出了一口恶气。 然而饶是如此,那个公司的注册资金,最后都没改,连王处长都暗示自己的女婿,这里面水太深,能不得罪人,就不要得罪人。 别看政府部门高人一头,里面的小职员,还真不敢惹那些背景深厚的企业,那么,政策法规可能伤害到相关企业时,政府里有人代为出面,不是很正常的吗? 尤其要命的是,劳动厅这边有劳动法做后盾,财税系统也不是没凭仗——这是经济挂帅的年代,一切以发展经济为先,真要严重影响到经济发展了,别说财税系统了,连蒋世方和杜毅都要跳脚! 所以人家叫苦,叫得也是肆无忌惮,更别说外省已经有人开始在引导舆论了。 陈太忠琢磨半天,只觉得心里凉飕飕的,官商勾结……这就是官商勾结,在这些人眼里,草民的权利,真的屁都不算,有些人真的敢因为自己的既得利益,公然裹胁政府对抗法律。 所以他不想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好半天之后,他才叹口气,“小雅,你这也有点阴谋论的味道了,你说的可能是存在的,但是……也不会是普遍现象吧?” “蕾姐和甜儿是干媒体的,我可也是干过媒体的,”马小雅长长地打个哈欠,似乎清醒了一点,“我知道的是……有人就找过于总和苏总,要她们帮忙制造舆论!” “要不是你一定要抻着那个劳动厅副厅长,你都算京华房地产的既得利益者……未必愿意答应别人这么折腾小宁。” 陈太忠听到这话,真是觉得堵得慌,说不得抬手拎过一瓶啤酒来,咕咚咕咚猛灌几口,长长地打个酒嗝,这才觉得胸口舒坦了一点,“你说的现象,是客观存在的,但是……还是要相信政府,这个社会的主流,是在向前进的。” “所以你可能得罪人,你的自己人,都可能得罪,”马小雅笑一笑,也不跟他争辩,不过她的脸上,明显地挂着不以为然的神色。 “嘿,”陈太忠被她这个神情刺激到了,他一生气,脑子就转得格外地快,眼睛珠子一转就笑了起来,“这个事儿啊,其实也简单!” “是吗?”这一下,连丁小宁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最近她搞的房地产项目,跟政府中人打交道特别多,思维也渐渐地宽广了起来,所以她能感觉到此事的难度,于是饶有兴致地发问,“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个嘛,不能说,”陈太忠微微一笑,不过那笑容里,多少还是有点失落。 “你看他笑得这叫个辛苦,你太忠哥哄你呢,”马小雅醉眼惺忪地发话了。 “我是真有办法,只不过这个现状,让我感觉到有点心寒,”陈太忠又叹一口气,慢慢地拎起啤酒,嘴里却是在轻声地嘟囔着,“钱这么多,哪里挣得完?现在的人,怎么都这样啊……” 第二天就又是周五了,陈太忠到了文明办之后,正在处理手头的事情,就接到了甯瑞远的电话,“太忠,省政府肖劲松让我提供一份材料,关于非公企业规范合同、组建工会的经验和意义,还说你知道这个意思……这是怎么回事?” 看来蒋省长也是支持我的,陈太忠一听,就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起码是老肖支持我,而秘书长跟蒋省长一般都还能保证同步,所以他干笑一声,“让你写你就写嘛,而且你那个甯家工业园区,办得确实相当正规。” 安慰一下探听消息的甯瑞远,陈主任挂掉电话,心里有点欣慰,我和秦主任不是在孤军奋战,总还是有愿意做事的人的,就是……就是不知道老蒋想到了没有,其实在那些反对的呼声里,夹杂了许多私心杂念? 不过就在下一刻,他脑子里又蹦出个念头来:假如甯家的祖籍不是在凤凰,那么这甯家工业园,也未必会心甘情愿地搞得这么正式! 嗯嗯,哥们儿这个心态有点不对了,下一刻,某人就反应了过来,禁不住暗暗地自责,抓精神文明建设要导人向善,做为文明办的领导,我不能有疑邻盗斧这种不健康的心态。 当天下午的时候,陈太忠在走廊上碰到了秦主任,主任大人怔了一下之后,冲他点点头,“来我办公室。” 走进办公室,秦连成示意他带上门,秦主任还是为这个劳动法的事情头疼,“上午杜老板见潘部长了,他问了一句,文明办现在搞的这个完善用工合同的事儿,很多同志不太理解,跟其他省相比,会不会……步子大了一点?” 天南的老大不看好这事儿?陈太忠听得也吓了一跳,他可以顶着压力去干,但是这压力来自天南第一人的话,那基本上等同于泰山压顶了。 尤其要命的是,他还扫过杜老板的面子——而且不止一次,所以就算他背靠黄家,面对杜书记的意愿,也硬气不起来,“潘部长什么意思?” “他怎么可能跟我明说?”秦连成苦笑一声,两人不但阵营不同,而且共事时间也极短,很多想法根本无法充分交流,“他没说支持,也没说不支持,就是告诉我有这么回事。” “没反对,那就是好事,”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他现在分析这种话,已经是轻车熟路了。 “但是他这么说,那是希望咱们尽快证明这项工作的意义,”这才是秦连成真正想要说的话,“太忠,留给咱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啊。” “也不是时间不多,咱们要多顶一点压力就是了,”陈太忠笑一笑,昨天他迷茫了半晚上,早就想清楚了,“咱文明办是接受省委和宣教部双重管理的,只要别拖得部长太狠,他还是愿意支持的……稿子可是他递的。” “这个倒是,”秦连成点点头,心说咱俩能拧成一股绳的话,那么,潘剑屏那儿有个适当的态度,也就足够了,不怕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然而,不怕做文章,这只是未虑胜先虑败的底线,秦主任不想放弃自己的处子秀,他还想赢下这一局,不过仅仅过了一晚上,他对这个劳动法执行过程中能遇到的问题,也有了深刻的体会,“对下一步,你有什么设想?” “这事儿还得着落在蔺富贵身上,”陈太忠心里已经有了定数,所以回答得也异常痛快,“冲锋上阵这些,他得在前面,咱能保证支持力度就不错了……而且,还有像钱诚这种人,他没有回头路可走。” “哈,”秦主任纵然是心中纠结万分,听到这话,还是禁不住笑了起来,没错,别人有得选择,钱诚是真的没路可走了。 自打对京华签约的三支施工队下了停工整顿的通知之后,钱厅长就没得选择了,丁小宁表示接受解约的通知,那么,他要是抓别的公司用工合同不得力的话——当然,他可以解释他没什么针对性,但那仅仅是他自己的解释,陈太忠不会任由他这么打脸。 第2732章 过墙梯(下) 笑归笑,笑完之后,秦主任还是要面对现状,“蔺富贵肯定是想拿下这一块的,但是现在的舆论,对他非常不利,咱们该怎么支持?” “他在执行国家法律,关舆论什么事儿?”陈太忠的话,听起来有点不讲理,“舆论有资格否定国家法律?” “但是有了舆论,财税系统就算有了来自公众的支持,”秦连成的担心,跟他昨晚的担心一样,“而且这里面,很多声音并不一定是出自于公心。” 说完这话,秦主任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的下属,心说我这话说得已经是……很有前瞻性了,太忠你要考虑一下才好。 不成想,做下属的毫不在意地微微一笑,“做一件事情,有反对的声音,这很正常,蔺富贵一个厅长,这点担当都没有吗?” “但是有些声音,它不是出自于公心”秦连成少不得又强调一遍,我说小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这我非常清楚,”陈太忠点点头,终于正面地面对这个问题,“但是首先,他要有排除困难解决问题的决心,才能说其他的事情……社会保险费是劳动厅收了,又不是咱文明办收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嗯?秦连成听到这里,大有深意地看他一眼,这小子说话,真的很有章法啊,“财税系统的抵触情绪真的很大,这会影响到整个天南经济的发展。” “劳动厅未必会这么认为吧?”陈太忠微笑着回答,“咱们文明办主要负责协调的,没必要涉入太深,您说呢?” 这个手段低级了一点,但是……还算管用吧,秦连成心里暗叹,利用劳动厅去扛财税系统,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真的说起来,也就是官场里的常规手段,于是他笑一笑,“没准啊,最后还得咱们出面。” 不是没准,而是一定陈太忠心里很明白,仅靠着劳动厅,真的不能成事,一个范晓军就把蔺富贵吓得屁滚尿流了,更别说,杜毅都隐隐地冒出头来了。 但是他心里有算计,所以也不在意,只是微微地一笑,“该咱们出头的时候,我肯定为老主任冲锋陷阵,这个您放心。” “我还真是听了你这句话,才能放心,”秦连成笑着点点头,接着眼珠一转,“我有种感觉,你好像已经有了点对策?” “呵呵,老主任您不是也有对策了吗?”陈太忠嘿嘿一笑,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没有一个厅级干部是简单的,“咱俩想的,应该差不多。” “嘿,跟我也学会藏着掖着了,”秦连成笑着看他一眼,然后挥一挥手,“忙你的去吧,回头要冲锋的时候,你得给我上啊。” “按说……做领导干部的,应该说‘跟我冲’,不是‘给我上’,哈,”陈太忠哈哈大笑了起来,“老主任你这要求,有点……那啥。” “没完了你,去去去”秦连成被他的俏皮话弄得哭笑不得,再次摆手撵人,不过,等小家伙走出门后,他才若有所思地皱一皱眉:一个愣头青就够让人头疼了,现在这个愣头青又学会了动脑筋,这可是越来越恐怖了。 陈太忠并没有点出,到底会采用什么样的方式,但是秦主任相信,两人想的真的应该差不多,而且小家伙居然也有同感——小陈的成长速度,真的惊人啊。 不过,想一想两人在谈笑间,就心有灵犀地达成了默契,他也难以压制心中那种酣畅淋漓:杜毅关注就怎么啦?精神文明建设,该抓还就是要抓! 只是,那家伙真的想到了这一点吗? 陈太忠回到办公室不多久,劳动厅钱厅长就进来了,“陈主任,最近这个工作遇到一点阻力,我这是……跟您求援来了。” “阻力?”陈主任皱一皱眉头,然后点点头,“你继续说,建阳……给钱厅泡杯茶。” 钱诚看着郭建阳给自己冲茶,也不说话,郭科长当然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麻利地泡完茶之后,站起身就走人了。 “财税那一块,跟蔺厅长施加了不小的压力,”钱厅长已经知道对面小家伙的脾气了,也就不玩那小聪明了,直接开门见山,“说是会影响财政收入,恶化投资环境,这个想必您听说了。” “没错,”陈太忠点点头,却是不肯再说话,他现在越来越喜欢这种做事方式了,有什么话你先说,我就只带耳朵。 “我是分管劳动监察的,还有,这个……我在帮京华的施工队完善合同,这一点,蔺厅长也了解到了,”钱诚犹豫一下,还是继续实话实说——他知道咱俩的恩怨起因了啊。 “所以?”陈太忠又说两个字,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有点像捧哏的相声演员。 “所以……他就要我跟您多沟通、多联系,”钱诚苦笑一声,他很明白蔺厅长的意思——敢情文明办关注劳动法,是这么一个由头引发的啊? 蔺厅长有点生气,这是必然的,闲得没事去折腾陈太忠,你这是嫌自己活得长了? 但是同时,他也舍不得放弃这次机会,不管怎么说,抓起这件事来,对劳动厅是有益的,往常是没能力,现在有这个势不借的话,真的太可惜了。 所以蔺富贵就通知钱诚,你跟陈太忠多沟通吧,这个事情对厅里对劳动者都有好处,但是办不成的话,对我个人也没什么损失,可是真的出现这种结果……你就要想一想自己啦。 “嗯,”陈太忠满不在乎地点点头,这次他多说了两句,“我知道了,那你今天算是跟我沟通过了,还有事儿吗?” “财税系统那边的压力,真的有点大,我们有点扛不住了,范省长为此专门给蔺厅长打了电话,”钱诚现在对上陈太忠,那真是有什么说什么,半点小聪明的影子都没有,“我是希望陈主任您……能出面给他们做一做工作,让他们充分地认识到严格执行劳动法的必要性。” “座谈会我们已经主持过了,剩下的,就是你们劳动厅的事儿了,”陈太忠不为他的话语所动,“社会保险费是劳动厅收了,我们文明办只管宏观。” “但是他们叫苦,是有私心的,”钱诚继续地直言不讳,对他这个聪明的副厅来说,能做到这一点真的太难得了,所以下一刻,他就情不自禁地缩一缩,“起码……是有部分私心的,我希望您能充分考虑到这一点。” 官场里的明眼人,真的太多了,陈太忠心里暗叹,很多人在表面上看,真的很普通,但是真要蹦出一两句话来,那深度很可能令人大吃一惊——若是没有昨天晚上马小雅的点破,他今天不但会在秦连成面前失色,在这个钱诚面前,怕是也要吃惊一下。 “私心这个东西,谁没有呢?”他肯定不会贸然决定帮助钱诚,说不得笑一笑,“咱们是秉公办事,落实国家法律,不用担心这些。” “他们办事是私心,可我是出于公心……起码现在是公心,”钱诚毫不脸红地强调这一点,“私心和公心一碰撞,等于挡了他们的财路啊。” 你这说的……太赤裸了吧?陈太忠都有点受不了这家伙的直接了,于是咳嗽一声,打起了官腔,“钱厅,你的想法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但是我认为,还是要充分相信同志们的觉悟,不止是你一个人一心为公。” “那我尽力,办不成的话……你知道我尽力了就行了,”得,钱厅长索性耍上赖皮了,不管事情成不成,你不能再找我麻烦了。 “我说你这个人,做事就不知道动一动脑子?”陈太忠听他居然说出这话来,真是哭笑不得,你想逃避?对不起了,我不同意,“反对的人,让他们拿出来具体案例,行不行啊?” 钱诚真的很少听到有人置疑自己脑子不够的,一时间真有点恼火,不过想一想对方话里的意思,终于恍然大悟了,“陈主任你的意思,是说针对那些企业去?” “有些事情,你自己掂量吧,”陈太忠认为,自己不能说得再清楚了,“钱厅,我印象中,你做事的时候,变通能力很强的。” “跟别人我敢变通,但是面对陈主任你,我认为实打实地说话,是最明智的选择,”钱厅长的话,真的是没办法说得再赤裸了。 “咳咳,”陈太忠使劲儿咳嗽两声,心说厅级干部骨头软成你这样的,也真的不多,不过对方既然剖心坼肝了,他也不好一点态不表,否则的话,以这家伙的胆子,没准真的就缩回去了,“我觉得,你想针对个别企业去……这个建议有可取之处,文明办会考虑支持。” 麻痹的,这明明是你的建议,钱诚真的是有点无语了,不过话说到这个地步,他也明白,陈太忠真的是有硬碰硬的决心,只是想尽量绕过政府部门而已。 那么,劳动厅拼杀在第一线,那也是唯一的选择,于是他点点头,“感谢陈主任和文明办的支持,我会为我的建议负责的!” 第2733章 涂阳惊变(上) 钱厅长得了机宜,站起身高兴地走了,陈太忠却是因为这厮居然套出了自己的底牌,很有点不爽,不过,他早已经做出了将此事推动下去的决定,倒也不是很纠结于这个细节。 正经是明天就周末了,得好好琢磨一下,怎么痛痛快快地玩一玩,陈主任最近诸事缠身,除了晚上有点床笫间的娱乐,还真的是很少消遣了。 出去玩一趟吧,他做出了决定,已经是十二月初了,旅游也没什么好的去处了,不过最近蒙岭有点好玩的。 马小雅在那里打了一口深井,原本是要解决度假村的吃水和绿化问题,不成想井里泵上来的水有四十度左右,这就是温泉啦。 泵上来的水真要说泉,是谈不上的,不过所谓旅游圈的卖点,多半还是在炒作上,晚上大家在别墅里叽叽喳喳,说是趁着人少的时候,过去洗澡游泳吧。 “要裸泳,这是最接近大自然的,”陈太忠认真地建议,想到热腾腾的水汽中,有白生生的一大片,他就觉得一阵兴奋。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来电话的是李云彤,“陈主任,现在忙不?” 忙倒是不忙,但是不能带你玩啊,陈太忠看一看时间,这都九点了,他犹豫一下,“出了什么要紧事了吗?” “听说涂阳孤儿院在下午,发生了食物中毒事件,受害者包括六十多名孤儿和十来名老人,”李云彤快速地说着,听起来她很是有点愤懑,“现在他们的救治手段跟不上。” 你就不能不这么捕风捉影吗?陈太忠头一个反应就是这个,不过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了,“这个消息,是刘爱兰跟你说的。” “是啊,我让她给您打,她说不方便,”傻大姐这回答,还真是……不见外。 你是不是打算跟你家张强离婚了?陈太忠真是有点哭笑不得,你这也真是跟我不见外到一定境界了,不过这话只能想不能说,要不太没有个领导的样子,“这个消息确定属实吗?” “刘主任说基本属实,但是从正常渠道了解不到详情,”这才是李云彤打电话给陈主任的本意…… 按说这个事情跟文明办不沾边,不过前两天,刘爱兰牵头跟民政厅搞个互动,她分管的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处给各地孤儿院下发了文件——大致就是说强调这些孤儿的思想教育、保障未成年人权利什么的。 文件上留下了文明办的电话,结果今天出了这么档子事儿,就有匿名电话打到了这电话上,说是事情很严重,但是孤儿院的财力跟不上去,民政局又想捂盖子,这消息不但没传出来,而且不能得到及时的救治,很多人生命垂危了。 涂阳孤儿院跟素波孤儿院一样,既是儿童福利院,也是社会福利院,一套班子两块牌子,一顿饭吃下来,大部分孩子都上吐下泻,老人们多少还好一点。 消息很快就反应到了刘爱兰那里,刘主任一听是这样的事儿,既然知道了也不能坐视啊,又打几个电话落实情况,旁人说得就隐隐约约的,大致可以肯定的是,孤儿院那边确实出事了,但是出了什么事儿……还真不好说。 这下刘爱兰坐不住了,就托李云彤给陈太忠打个电话,陈主任在涂阳势力大,起码市政府是稳稳买他面子的,“……那些孤儿很多还是智障或者残疾,请他一定关心一下。” 陈主任既然抓了精神文明建设,就不能拒绝这样的要求,不过他拿起电话,首先还不是打给凃阳市长刘东来——这不是他有意拖延时间,而是说这个消息他必须确认之后,才好做出决定,否则就不是稳重的工作态度。 原本他是想给凌洛打一个电话,可是一想这省厅跟市局的关系,也未必能有多密切,要找的话,最好还是找当地人了解情况。 还好,现在的陈主任算不上故旧遍天下,各地也绝对少不了朋友,说不得他一个电话打到省第四监狱,常政委一听是这种事儿,“陈主任你放心,这涂阳有什么风吹草动的,瞒不过我们公检法司,就别说这么大的事了。” 常政委是军人出身,办事利索果断,想当初他在电话里,还跟杜毅的秘书王毅单跳过脚,说出“根子在省委”这样的话,那么他办事的效率也是可以想像的。 仅仅过了十分钟,他的电话就打了回来,确定有这件事,而且确实是在封锁消息,“……除了孤儿就是孤寡老人,也没什么人关注。” 下一刻,陈太忠拨通了刘爱兰的手机,“情况我已经了解清楚了,我也可以帮着协调一下,但是……文明办仅仅坐在素波关注的话,恐怕那边的施救力度不会很够。” 可是现在……也太晚了吧?刘主任听到这话,真的有点头大,她承认陈主任说得确实有道理,人在现场和人不在现场,处理问题那绝对是两种力度。 但是这深更半夜的,她又是女性,也没配车,而且……不怕说句难听的,大周末晚上她为这件事张罗,已经是尽了本心,强行要赶到涂阳,还真的不无多事的嫌疑——涂阳孤儿院跟她没什么必然的联系,“我家里没车,明天一大早过去行吗?” “那我过去吧,”陈太忠并不介意在能力许可的范围内,帮一帮自己的同事,“你明天上午能赶到就行了,这也是打响咱们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处的一个大好时机,你重视一下。” 刘爱兰听他前半句话,心里才是一咯噔,却又听到了后面的话,于是讪讪地一笑,“那太忠,真的太感谢你了……要不,你带上我一起去吧?” “算了,你歇着吧,明天早点起就行了,”陈太忠苦笑一声,有些事情已经是越抹越黑了,你就不要跟着凑热闹了,行不?“没事,正好我一个人在素波,也没什么事儿。” 一个人在素波?这话不但没人肯信,而且马小雅等人纷纷表示不满,明明是刘主任的事儿,凭什么咱们要辜负这大好春宵呢? “什么都不会耽误,”陈太忠笑着跟她们解释一句,又抬手给刘东来打电话,这个时候就九点半了。 “什么?这么多人食物中毒?”刘市长知道,陈太忠这会儿找自己,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可是耳听到这个消息,还是禁不住瞠目结舌,“消息确实吗?” “我也觉得匪夷所思,所以通过不同的渠道了解了一下,确实如此,”陈太忠叹口气,“负责未成年人这一块的,是刘爱兰刘主任,她是女性干部,大晚上的不方便,我现在就从素波动身,希望能尽快赶到。” 什么,你还要亲自过来?刘市长的头又大了一圈,“太忠,这大周末的,赶夜路也不安全,你放心,市里绝对会给文明办一个满意的答复。” “事关大几十条人命,我怎么坐得住?”陈太忠苦笑一声,“您不要劝我了,我是一定要去的,您还是赶紧安排救治工作吧。” 刘市长还待说什么,对方却是已经挂断了,他反手拨回去,那电话已经关机,很显然,陈主任已经拒绝接受劝说,执意赶来了。 “这才真叫倒霉,”看着前面已然在望的素波市的灯光,刘东来叹口气,他正要借这个周末来素波办事呢,不成想遇到这种天大的事情,沉吟一下,他果断地吩咐司机,“掉头,回涂阳。” 一边吩咐,他一边就打通了分管民政的徐副市长的电话,一听说对方也不知道这件事,禁不住冷哼一声,“你不清楚?省委文明办陈主任比较清楚,他正在赶往涂阳!” 这话一出,果不其然,五分钟后徐市长将电话打了回来,说福利院确实是出事了,他正在赶往现场,请市长放心,我一定及时向您汇报处理结果。 “我会亲自过去的,你别让我放心了,还是多考虑一下,怎么跟陈太忠交待吧,”刘市长哼一声,“涂阳本地发生的事情,居然是省里的人通知我的,老徐,我心里真的很不是滋味。” 徐市长压了电话之后,叹一口气站起身来,他身边的女人脸色惨白地看着他,这是一个丰腴的中年妇人,徐娘半老却是风韵犹存,她哆里哆嗦地发问,“很严重吗?” “嗯,刘东来要去,省委也要来人,”徐市长闷声闷气地发话,不过下一刻,他就直着脖子咆哮了起来,“你家那些乡下亲戚,真的别再给我添乱了……麻痹的连个食堂都搞不好。” 有了刘东来的重视,一系列的行动马上展开,民政局的腾局长手提现金赶到了福利院,与此同时,市医院的急救车又赶来了两辆,比院子里现有的那辆强多了。 福利院本来就有监护室,只不过里面的设备实在不怎么样,就连氧气也只有可怜的、区区的半瓶,不过输液打针的器具,倒还有一些。 钱跟上了,领导的重视跟上了,那些重症病人就可以往市医院送了,市医院的病床太少,那就在走廊里加床…… 第2734章 涂阳惊变(下) 这些事情,都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的,可饶是如此也用了一个小时,等一切完毕的时候,徐市长穿个风衣站在福利院的院子中,左边是秘书右边是司机,若是嘴里再叼一根火柴的话,基本上就是小马哥的造型了。 没办法,天气冷啊,必须多穿点,不过徐市长现在额头还有汗呢,他不知道刘市长去素波来的,一时就有点迷糊,这刘东来咋还不来? 腾局长有点奇怪,领导你站在院子里,这是心系群众的生命安危,没时间也没心情坐在沙发上喝茶,但是,“重症都是在市医院那边,咱们……在这里等着?” “也是,”徐市长点点头,心说麻痹的你这是什么鸟建议?市医院那边救不过来的,就直接挂了,你让我去那边等着,然后,刘市长和陈太忠会过来……你这是智商问题还是立场问题?“那边也确实需要人关注,你去那边盯着。” “那万一那边有什么意外,我该……”腾局长还想请示一下领导,有人死了该怎么办,话说到一半,他硬生生地把剩余部分咽了回去,我艹,原来我是错在这个地方了。 但是虽然知道错了,他却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了——福利院出事在先,他出馊点子在后,再解释的话,那就再不用指望领导的宽恕了,“您指示得很对,我现在就去。” 烦躁啊,徐市长左等刘市长不来,右等刘市长不来,足足过了两个小时之后,刘东来的车才缓缓来迟,事实上,素波到涂阳,白天开车也得差不多俩小时,晚上虽然车少,但是谁敢开那么快?这也就是刘市长的司机对路况熟,两个小时稳稳地开回来了。 刘东来来了之后,也没什么好脸色,他的周末计划被搅了一个乱七八糟,而且还遇到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心情好得起来才怪。 事情的缘由很简单,今天送菜的人来的时候,带了一大块牛肉,说你们一帮老的老小的小的,这块肉便宜处理给你们吧。 肉绝对是新鲜的,这个大家都可以肯定,正好食堂的负责人又不在,有人就做主定下了这块肉,扔进了冰柜里——到时候领导不同意,大不了退还给那送菜的嘛。 然后食堂的负责人回来,听说这肉确实便宜,尤其涂阳是下面的地级市,福利院往常见个肉星子也不容易,不少人都听说了,连那弱智儿童都知道流口水。 那就做熟了吃吧,众怒难犯,食堂负责人跳脚半天,还是做出了决定,然后……晚上吃这个肉的人们,就悲剧了。 吃牛肉的都中毒了,这个规律,首先是警察们总结出来的,这么多人上吐下泻,不惊动警方是不可能的——起码要排除投毒的嫌疑不是? 再然后,就是医院也做出了鉴定,证明这个牛肉里有啥门菌的,后来一调查,知道是食堂的案板生肉熟肉混着切,十有八九这就是悲剧的所在。 “医院那边什么情况?”刘东来面无表情地发问,他也知道,目前不合适去医院——影响其他患者的治疗和休息不是? 徐市长躲来躲去,终究还是没躲过这一关,只能硬着头皮回答,“由于福利院资金紧张,医院的人来得有点晚,现在大概还有七八个人没有脱离危险,民政局的小腾在那里盯着,我在这边观察大多数人的情况。” 死了都不止一两个了,也不知道你装什么刘东来心里,非常鄙夷这个家伙,他从素波返回涂阳,用了足足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已经足以让他了解到太多东西了。 不过,私下了解到的,只是保证他不被蒙蔽,至于说具体的口径,他打算下面怎么报,自己就怎么信——糊弄陈太忠?你们先上吧。 “你去医院盯着点儿,这儿有我,”刘东来知道陈太忠正在赶来,也不想直面那小伙子的怒火,就做出了如此吩咐,事实上这个福利院里发生的事情,真的跟他无关,“有什么情况,及时反应。” 不是这样吧?徐市长听得心里暗暗腹诽,我已经送过去一个靶子了,市长您不能连我也不放过啊,所以他就不肯走,“您回去歇着吧,这大周末的,这儿有我就行了。” “我倒想歇着呢,省委要来人,我是从素波的高速路口赶回来的,”刘东来的心里,真的气啊,“我去省里有很多事儿要办,老徐你彻底打乱了我的计划。” “那您先去屋里歇着,这夜里温度都是零下二度了,”开什么玩笑?徐市长绝对不去市医院,去了就说不清了,不去的话,可以把责任推到腾局长……甚至医院的身上,他怎么可能自己去雷区里找死? “我……我先到车里坐一坐吧,”刘市长去素波的时候,也是七点钟以后,在市里就喝了不少酒了,本来是想着到了素波睡一宿,一大早起来办事呢,眼下坐了四个来小时的汽车,酒意是去了不少,但是困乏的感觉越发地浓了。 刘东来坚持要坐在车里而不进福利院的办公室,自然也是要表现自己的责任感,不过他实在有点太困倦了,坐在车里不多久,就在后座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夜已经很冷了,不过司机把车里的暖风打开了,又从后备箱翻出一床毛毯给领导盖上,所以直到他醒来的时候,都没觉得特别难受。 车门一打开,车外的凉气就进来了,这让刘东来觉得口鼻间有一点干燥,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车外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哎呀,陈主任你总算来了,”他揉一揉眼睛坐了起来,顺便又抬手看一下时间,“嘿,这都一点了,你这……也得爱惜一点身体啊。” “迷路了,本来能早点来的,”陈太忠咳嗽一声,不过他真的是在胡说八道,十分钟前,他才在张馨的身上释放出了今晚的第三次,然后一个昏憩术,让睡意朦胧的女人们沉沉睡去,才又万里闲庭赶到了这里,“这个路真的不好走。” “嗯,一截高速一截土路的,确实不好走,”刘市长点点头,眼下素波和涂阳的高速正在建设中,也是分段建设的,这高速路上上下下的,路标也做得不是很规范,不常来的人还真的容易迷路,“嗯,先进去喝口热茶吧?” “不用客气了,”陈太忠一抬手,制止了他的客套,又看一眼身边的徐市长——徐某人也在车里睡了,醒得却是比刘市长早一点,“到现在为止,有人死亡没有?” “老徐,陈主任问你呢,”刘东来坚决不肯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要不然他早就跑到市医院去了,“你说的那八个没脱离危险的,现在情况怎么样啦?” “十二点的时候,好像还好,”徐市长也不会报出现在已经死了几个,刘市长能推给他,他也有人可推,“民政局小腾在那边盯着呢,我问一下他。” 他俩都可以推,但是腾局长实在是推无可推了,“嗯,到目前为止,老人有两个,孩子三个,恐怕抢救不过来了……还有七个没有脱离危险的。” 你小子就不能有点担当,帮我遮掩一下?徐市长心里这个腻歪,也就不用提了,他原本指望着小腾能帮着扛一扛,报个虚假数字上来——早知道你是这么个尿性,麻痹的我就去医院睡觉去了。 心里是这么想的,他嘴上不能这么说,于是惊呼一声,“呀,这个形势可是太严峻了,你盯紧了,千万不能有一点疏忽,我代表市里表个态,有什么好药、好的治疗方案,让市医院尽管上,钱不是问题,不要有任何顾忌。” “……省委文明办的陈主任,现在已经连夜赶到了涂阳,他就在我的旁边,腾局长,这件事处理不好,市政府不会答应,凃阳市人民……也不会答应。” 说完这通话,他不管不顾地挂了电话,冲陈太忠苦笑一声,“小腾还在忙,不过就在这短短的一小时里,有一个老人和两个孩子,这个身体素质不太好……怕是有点够呛,啧,我这个分管市长,心里有愧啊。” “我怎么听说,是四个老人和六个孩子呢?”陈太忠冷冷地哼一声,并不为他的表情所动,“也不知道是你们的数据不准确,还是我的数据不准确……福利院应该有名单的吧?” 我艹,合着小腾的汇报,已经打了折扣了啊,徐市长真的是欲哭无泪了,这一下死了十个,都两位数了,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小腾啊,我冤枉你了。 “这个就得落实一下了,”心里慌归慌,他还是强行令自己镇定,陈主任要名单,这麻烦估计也不小,搞福利这一套,尤其是下面地市的——应该还会有人吃空额吧? “那你先落实,我只是想确定这次病故的人数,”陈太忠点点头,并不是很在意,“每个月的福利发放,总不至于连个名单都没有吧,什么时候能拿过来?” 这要求真的不高,但是一想到那些空额也要算到“病故”名单里,徐市长真的只能暗暗念佛,希望这帮家伙们,吃空额吃得不要太狠吧…… 第2735章 都会暴走了(上) 吃空额的事,跟徐市长无关,不过对福利院的事情,他多少知道一点,他还代表市里来看望过老人和孩子,这里确实是挺穷,下面人动动手脚,他也懒得过问。 不过今天这件事,他还真难辞其咎,徐市长做人不是特别贪,就是有点寡人之疾,在涂阳也是四处撩拨,像福利院管食堂的,就是他的一个女人的远亲,这亲戚实在有点远,他就把人扔到了这里,反正再穷的庙,方丈也穷不了,荒年也饿不死大师傅。 陈太忠不知道他们想着这么多门道,进房间看一看,发现没送到医院的,病情还算稳定,转身走出去,“我去市医院看一看,谁跟我去?” “我去吧,”徐市长自告奋勇——事实上,他想躲也没法躲了,“东来市长也是累了一晚上,要不找个地方先歇一歇?” 这建议是好心,但是刘东来不干了,这么大的事儿你撇开我,单独接触陈太忠,这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啊?于是他沉着脸摇摇头,“我已经眯了一会儿,这样,一起去市医院吧……太忠,我上你的车。” 上了车之后,刘市长指指点点,为他指出方向,陈太忠也不做声,就是闷头开车,直到快到市医院的时候,才叹口气,“刘市长,这孤儿院……福利院的设备设施,跟不上啊,刚才去药房看了一眼,里面还有土霉素这淘汰药。” “唉,这就是维持最低生活水平的地方,”刘东来叹口气,沉吟一下之后,终于横下心点一下,“真给点好东西……也未必是好事。” “你是说,有人会丧心病狂到在这种事情上偷梁换柱?”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发问。 我是有这么一层意思,但是你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刘市长摇摇头,“你说的情况我不是很了解,我是说,福利院除了政府拨款,还有来自民间的捐助,条件太好的话……也容易给潜在的捐助者造成一些错误印象。” 啧,老刘你真有一套啊,陈太忠的心情不算轻松,但是听到这样的解释,还是禁不住有苦笑的冲动,“嗯,不过不管怎么说,现在死了不少人,这是大事儿。” “有些还在抢救,”刘东来也听到各种口径的死亡人数了,犹豫一下,他叹口气,“陈主任,我们这儿会认真配合的,不过这个事情,能不能先控制一下?” “嘿,”陈太忠哼一声,控制一下,你想得倒美,“我们不知道也就算了,问题是已经知道了,坐视的话容易被人歪嘴,而且……负责这一块的是刘主任。” “你可以看我们接下来的表现嘛,”刘东来并不放弃努力,当然,他知道自己首先要做出相当的举动,才能换取一个听起来可能有点飘渺的承诺,然而,他不得不去争取。 “唉,到了,先看一看病人的情况吧,”陈太忠不给出这个承诺,汽车驶进市医院大院,他停下来走出车,“怎么这边没人关照?” “民政局的局长在,而且,动员了不少职工来帮忙,”刘东来轻声解释,这种死人的现场,你要我们市领导在场,那不是上杆子送小辫子给别人抓吗?“我们在的话,他们难免还要因此而分心。” “啧,”陈太忠咂一咂嘴巴,没再说什么,又进医院里转一圈,心情沉重地走了出来,刘东来也不做声,就是默默地陪着他走着,倒是有护士和其他人认出了涂阳市长,不过眼下都接近夜里两点了,也折腾不出太大的反响来。 “我很想骂娘啊,刘市长,”走出门诊大楼,陈太忠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来。 “我帮你骂,”刘东来也是心情沉重,他虽然没来市医院,却是一直在关注这里,据他朋友说,如果救治及时的话,起码……有三个人,是有救过来的可能的,“你说吧,该处置的我绝对不姑息……其实我接你电话的时候,已经到了素波的外环。” “民政局局长、福利院院长、食堂负责人,必须追究责任,”陈太忠点点头,“民事责任和刑事责任,还有……谁做出决定,封锁消息的?老刘,你涂阳的市长,信息还不如我灵通!” “没问题……这些,都没问题,”刘东来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这确实是耻辱了,陈太忠不提,他也要计较的。 “其他的,你们跟刘主任商量吧,”陈太忠无力地苦笑一声,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刘勇电脑里的那些举报资料,心里居然生出了莫名其妙的庆幸,幸亏我没去动那些资料——这年头,有些事情,真的是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接下来,大家就是在医院里等着了,刘市长终究是年纪大了,岁月不饶人,医院里安排了一个高级病房,让刘市长进去休息。 那么,陪着陈太忠的,就是徐市长和市政府秘书长这些人了,看到陈主任绷着脸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民政局的腾局长甚至连凑过来的胆子都没有。 对省委陈主任的问询,医生们异口同声地指出,这个病虽然是急性的,但是从发病到危及生命,还是有一定的时间——患者还是送治得晚了,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 民政局的一干人等就站在这里,但是医生们不怕这么说,本来大家都回家休息了,结果哗啦啦一下来了这么多病人,又将住得近的人都叫了过来,谁心里没气? 更别说,现在已经有人抢救不过来死了,医院肯定不能说原因在自己救护不力上,那么把责任推出去也是刚性需求。 撑到两点,陈太忠也进自己的车里睡去了,医院想给他安置房间,被他拒绝了,“有空的房间,让病人住进去……都在走廊上算怎么回事?” 他这么搞,也不是作秀,起码通过这个姿态,能表现出省文明办对此事的重视和不满——你们对这些孤儿和老人,重视还是不够啊。 到早晨六点多陈太忠醒了过来,随手拽住个小护士问一问,才知道到现在为止,已经有四具尸体进了太平间,还有五个也是……尽人事罢了——这个病毒有点太厉害了。 真闹心啊,他心里这个不是滋味,也就别提了,就在这个时候,过来一个小年轻,印象里是市政府的人,他手里端了一保温瓶的清汤云吞,“陈主任,辛苦一晚上了,垫垫肚子吧。” “去去去,别烦我,”陈太忠下意识地一摆手,态度极其恶劣,不过下一刻,他也意识到自己冲下面办事的人发火,有点不太合适,于是皱着眉头叹口气,“我怎么吃的下去?” 这份腻歪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八点多,这其间市里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干部和领导,只是陈主任就是冷着一张脸,谁也不搭理,总算是接近九点的时候,刘爱兰带着两个人赶了过来。 “换班了,再憋下去我要揍人了,”陈太忠苦笑一声,冲刘主任点点头,“我先走了……孩子们,挺惨的。” 凭良心说,陈太忠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那些智障啦、残疾儿童啥的,如果没什么特长,将来长大了对社会也是一种负担,给个最低生活标准,这真的是无可厚非。 而大众食堂这个东西,从来就不是美食的代名词,他上次参加同学聚会的时候,大家纷纷抱怨大学里的食堂难吃,沙子虫子啥的是常见——连大学的食堂都这样,福利院……你能指望它好到什么程度? 不过食物中毒……这就有点夸张了,最最让人忍受不了的,是中毒之后,福利院这种漠视中毒者生死的态度——最低生活标准,也有生存的权利。 两个小时之后,他回了素波,原本他是计划着,自己从涂阳市区出发,马小雅等人从素波出发,大家去蒙岭汇合,然后……充分享受大自然的,但是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他实在没心情了,于是很霸道地打个电话,通知大家今天的旅行中止。 “……总算还好,这件事不用我再监督下去,”回到湖滨小区,他不忘记跟大家解释一下,“我刚离开,这会儿去蒙岭也太扎眼。” “这件事,刘爱兰撑不住吧?”雷蕾对事态的发展,还是很关心的,她有个孩子,所以同情心极强,“你不该这么早回来。” “我提出了要求,要处置三个环节的责任人……”陈太忠叹口气,把自己的表态说了一遍,“再多我也没能力要求了,官场呆得越久,无力感就越强……当然,他们要是连这点要求都做不到,哼,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这件事情,最终是要捂盖子吗?”雷蕾沉吟一下又问,事实上,做为省党报记者,她对这个素材很感兴趣,不过这素材太大个儿了,她一个人拿不下来。 “看刘爱兰的意思吧,”陈太忠也只能苦笑了,现在的文明办,已经太扎眼了,他没办法再折腾这事儿了。 第2736章 都会暴走了(下) 以陈太忠的估计,刘爱兰应该不会在此事上大动干戈,毕竟是在省委里呆久了的干部,而且她又是女性,平时也很少跟人发生什么争执。 不成想他还真猜错了,刘主任在涂阳人面前,一反常态地异常强硬,一定要涂阳市委市政府对此事做出解释——如果你们能尽快调查清楚,并对责任人做出及时的处理,那么,在天南日报上,文明办会公正地报道这件事情。 也就是说,盖子你们不要想捂了,想一想怎么善后吧,你们处理得好,市委市政府的责任就要小一些,若是处理得不好,哼,那就对不起了。 刘东来听到这话,心里真是恼怒无比,文明办原本只有陈太忠一个不讲理的,怎么现在蹦出来个女人,也是不讲理的? 不过对这个场面,他也确实无能为力,没错,这个刘副主任只是个处级干部,但是人家不但是省委的,而且是抓了涂阳的现行,他倒是涂阳的大市长,正厅,可若是不配合的话,人家马上就能把消息发到省党报上——谁敢小看这个影响? 于是他就婉转地解释,说陈主任也很关心此事,同时,陈主任对涂阳的精神文明建设也是高度肯定的,这个那啥……只是个意外,你要是能抬一抬手呢,就会获得涂阳市委市政府的友谊,咳咳,你懂的。 “陈主任离开的时候,心情很不好,”刘爱兰轻描淡写地回答一句,跟我打陈太忠的牌?打错主意了你! 这下,刘东来也没招了,于是一个电话打给市委书记王波,不多时,王书记就赶了过来,这起恶性事件都要上省党报了,这时候再强调市委市政府的区别,未免就有点可笑了。 而且可以肯定的是,相较市委而言,市政府跟省委文明办的关系更近一点,那么事情一旦被捅到报纸上,谁会更倒霉一点——这个还需要猜吗? 可是刘爱兰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连王波的面子都不卖,“已经死了九个人,你要我理解苦衷……王书记,大家都是有孩子的人,经费紧张,不是失职的借口和理由。” 刘主任既然不买帐了,大家就要琢磨着找陈太忠告状,也就是有了陈主任,你们文明办才抖起来了——没有他,你们屁都不是。 可是这个状,也不是很好告的,王波就说,刘东来你跟陈太忠关系好,给他打个电话解释一下,市委市政府很重视——你这一晚上,可都是在市医院渡过的。 可是陈主任他……真的挺愤怒的刘市长才不想借这个炸弹来用,别人都说陈主任跟他关系好,但是这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心里最清楚了。 用一条最通俗的官场逻辑解释,那就是,只有他欠陈太忠的人情,陈太忠从来没有欠过他的人情,那么,人家凭什么一再卖他的面子? 总之,涂阳人都反应过来了,现在的文明办,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文明办了,现场的忙乱、以及当事者心里的惶恐,也就无须再述了。 当天下午晚些时候,陈太忠接到了电话,却不是涂阳人打来的,而是民政厅的凌洛凌厅长,“陈主任,涂阳那边的事情,我听说了,真的是在给民政部门脸上抹黑。” “这跟你无关,你也不用掺乎,”陈太忠有点恼火,以他现在的判断力,哪里还猜不出,凌洛硬将此事往民政上靠,是想找由头帮人关说? “但是刘主任做事,真的有点火气太壮了,她一定要把事情捅出去,”虽然不情愿,可凌厅长还是得继续帮人关说,“捂盖子不一定是坏事,拳头攥在手里不出,比直接打出去的震慑力更大,正好借这个机会,要他们自己调整嘛。” “这个事情,是刘主任分管的,我不好乱伸手,”陈太忠虽然想不明白,刘爱兰怎么就突然这么猛了,但是自己人的工作,他是一定要支持的,“她是女人,她表弟家也有一个自闭症的孩子,见不得别人欺负孩子。” 这样的求助电话,不仅仅是打到了陈主任这里,连秦主任那里,也有昔年的朋友打电话来说情,开什么玩笑,死了九个人的事情,够资格惊动民政部了,这盖子要是捂不住,大家统统都要完蛋。 秦连成听着也头大,他来文明办时间不长,但是跟刘爱兰有一定的接触,多年的官场经验告诉他,这是一个不甘人后的女人,一旦有机会,她不会放过。 也许她是在证明,自己有升职为副厅的资格,秦主任实在无法不这么想,原本,他还可以跟小陈交换一下类似的看法,但是涂阳那里,最先赶到的是小陈而不是刘爱兰,那么现在交换看法一事,大也可以免掉了。 撑到周一的时候,终于又有一个老人去世了——这不排除有油尽灯枯的可能,但是赶在这个点儿上了,那就实实在在地凑足十个人,两位数了。 秦连成很苦恼,真的很苦恼,但是他还不能打击刘爱兰的积极性,文明办的气势好不容易上升一点,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灭自家威风。 不过好在有一点,这事儿是刘爱兰张罗的,别人听到也不会有太出格的反应,要是这件事搁在陈太忠身上,那就真的是……有点红得发黑了。 饶是如此,周一下午,刘爱兰还是闯进了陈太忠的办公室,“陈主任,我这个……四个表兄弟的孩子,心理都挺健康的……连近视都没有,就别说自闭了。” “嗐,就是一说嘛,”陈太忠毫不在意地摆一摆手,“你难道……不觉得那些孩子可怜吗?” “嗯,我没在意,就是抗议一下,”刘爱兰笑着回答,“涂阳的事情,性质真的很恶劣,尤其是现在……未成年人的权利不被人重视,需要抓个典型。” “这个是应该的,我支持,”陈太忠知道,这就是刘主任的解释了,事实上,他也很希望她能出面,“我最近活跃了点,你接着出面,有利于打响咱们文明办的旗号。” “可是他们还希望捂盖子,”其实刘爱兰过来找他,也是找定心丸来了,“陈主任,人命关天,我不能坐视不理啊。” “明天下午上党课的时候,我会提一下的,”陈太忠点点头,文明办也有例会,不过这个例会,是在每周二下午上党课学习文件的时候,顺便就把事情说了,一直以来,文明办都不是主流的部门,对这一方面要求不甚严格。 “我不是针对涂阳去的,我这儿盯着全省的民政系统呢,你一定得重视一下,我的能力有限,但是你要是说话,别人想捂盖子也要考虑一下,”刘主任郑重其事地叮嘱他,“十条人命说小不小,可是福利院的人命……说大也不大。” “嗯,这个事情,真的不容忽视,”陈太忠点点头,心思却是早就飘得远了,刘主任你不知道,我这边还一堆麻烦事儿呢。 最麻烦的事情,还是要数干部家属调查表,其次就是劳动法这个事儿了,刘爱兰刚一走,钱诚就打过来电话,说财税系统的口依旧咬得很紧,希望劳动厅能网开一面,不要为天南的经济发展制造人为的障碍。 陈太忠听得感慨无比,相比涂阳发生的事情,他们的要求,显得有些苍白了,十个人死亡的事情,下面地级市都敢惦记着捂盖子,堂堂的省局省厅,连这点胆子都没有? 完善劳动法会不会影响到经济发展?会,一定会,这都是报纸上一再说过的,但是能影响到多少,真的很难说,不过毫无疑问的是——省财税系统愿意配合的话,这个盖子太好捂住了。 然而,他们为什么不去捂盖子,反倒要夸大其词,希望省里松绑呢?事情发展到眼下这步,要说里面一点利益都没有,那鬼才相信。 “你没说跟他们要名单吗?”陈太忠不太想贸然表态,原本这事儿就该劳动厅冲在前面,“我记得上次跟你说过的。” “刚才我跟蔺厅长碰了一下,他也是希望……文明办能表示出坚决的支持来,”钱诚的话有点支吾,“我琢磨着,报纸上再发一篇稿子,我跟财税系统表这个态,就更有力度。” 这个要求倒也不高,不过由此看得出来,这钱厅长玩小聪明,还真有一套——你文明办要我顶在前面,那这个势,我是能借多少就要借多少。 “你的压力才多大一点?”陈太忠叹口气,心说哥们儿我这儿还顶着杜老板呢,“文明办一直帮你们扛着大头呢,稿子我不能写,劳动厅写一篇,文明办帮你们送了。” 钱诚听到这里,也知道这是能争取的最好结果了,总算是他一直在张罗此事,找一篇稿子真的很简单,一个小时之后,他就亲自带着稿子来了,遗憾的是,陈主任已经不在办公室了。 钱厅长想见的人见不到,不想见的人倒是来了,第二天稿子一见报,十点钟的时候,省工商局的郭局长登门拜访,“老钱,这事儿你再缓一缓行不行?搞得我们很难做啊。” “我也没有别的选择,”钱厅长叹口气,终于图穷匕见,“这样吧,有哪些企业有困难?我们可以去做一做工作。” 第2737章 总有刺头(上) 哪些企业?郭局长一听这话,脸就黑了下来,身为工商局副局长,他哪里可能听不出这话的意思? 劳动厅这就是把态度表明了:你就算再跟我们强调困难,我们也要强行推动此事了。 直接面对企业,这个并不重要,劳动厅好歹也是政府机构,不会害怕一般的企业,关键是人家不惜绕过工商局,这就证明了劳动厅推行此事的决心。 当然,这话里也不无杀鸡儆猴的意思,郭局长听得懂,不过他对这个无所谓,既然敢找陈太忠暗示,又敢登劳动厅的门,他心里就有自己的章法。 “企业不理解,这还好说,”他并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关键是一定会影响到整个天南的经济发展,这个责任……你这儿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要扛,”钱诚是真有小聪明的,他淡淡地回答一句之后,话题一转,“听说有些企业表示,真要贯彻劳动法的话,他们就有意撤出天南……我这儿没接触到类似的反应,不知道郭局长你那儿,有没有具体一点的名单?” 郭局长听到这话,就难免有点小小的尴尬,事实上,这个风儿是税务上放出来的。 因为这次文明办和劳动厅来势汹汹,财税系统光表示说可能恶化投资环境,影响别人来投资的话,未免有些主观臆断——没落地的投资,谁说得准呢? 所以他们必然要强调一下,有些已经落地的投资,担心环境恶化有意撤资,这才是比较有说服力的——这也就是陈太忠凶名在外,秦连成和劳动厅也都不是什么善碴,搁给一般弱势一点的部门,财税系统连这个解释都懒得给。 “这个反应,肯定是有的,”郭局长不能自打耳光,现在这个局面,工商和财税是同一阵营的,“不过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这样吧……我把你们的意见向上面反应一下?” 看着他悻悻地离开,钱诚的嘴角泛起一丝不屑的冷笑,他就知道,自己把这个态度往外一丢,必然是这样的反应,说来说去,为落实劳动法叫苦的,没有多少重量级的企业。 无非就是补交个社会保险费,落实一点加班费,能多出多少钱来?其中的要害,是在于某些企业的隐性账和隐性收入,不得不公布一部分——这些企业还是最怕被人注意到的。 正经叫苦的,就该是那些小公司和血汗工厂什么的,比如说丁小宁雇佣的那些施工队,这些公司处于相对底层的商业圈。 但是真的一视同仁的话,这些人也不会太在乎,这还是公平竞争,至于说撤资走人,这是开什么玩笑?好不容易打下一块地盘来,谁舍得为这点小钱撤走? 事实上,就算有重量级的企业出面,劳动厅也不会很在乎,一旦有些超重量级的企业冒头——陈太忠提出的建议,他会坐视不管吗? 而且,既然是超重量级的企业,会有人在乎这点小钱吗?丢人不丢人的暂且不提,要知道,这抵触的可是国家法律。 说来说去,做事情还就是怕认真两个字,劳动厅和文明办真的叫真了,别人也就拦不住了。 不过这年头,也不缺少刺头,当天晚上,素波电视台播出了一个社会调查,针对现在省里热议的落实劳动法,大家有什么建议和想法? 素波台抓主旋律抓得还是比较准的,节目采访了几个职员和几个企业家,大家纷纷表示,支持这个劳动法,甚至有那脸上打了马赛克的小职员表示,我非常愿意跟老板强调一下这个法律,不过……我要因此丢掉工作的话,希望素波台能帮我做个主。 这些采访播出完毕之后,惯例是要接热线电话,结果有个电话有点不和谐,“你们说的这个事情,非常地不现实,现在员工的流动性非常大,落实劳动法,那是纸上谈兵,让员工以此要挟公司,会降低公司的竞争力。” 这个电话没头没脑的,大约也是顾忌公众的影响,不过这家伙也算是个底气足,居然用的是自己的手机号码,而素波台接这些热线,是有来电显示的。 不多时,来电者的身份就被调查出来了,这是一家叫做“安厦”活动房厂的老板,企业的规模不算小,目前在大力地开发楼房加层业务。 这个楼房加层,在两千年左右是个比较时髦的行业,就是在一般的办公楼上,再加盖一层——如此一来,那个单位就多出了一层办公场所。 搞这个的,多半都是老旧的办公楼、宾馆什么的,原来的房子不够用了,但是又没能力把旧楼推倒盖新楼,于是就加一层,也是临时措施聊胜于无——还有加两层的主儿呢。 不过这个东西也不是随便一个公司就能搞得了的,那些楼房本就老旧了,还要考虑当初地基打了多深,所以加的这一层不是砖混结构,而是用中空的铝合金板材,空隙用泡沫塑料和石棉填充来隔热,还要加一些防火的材料。 这个技术并不难掌握,但是普通人掌握起来也需要个时间,而这个叫刘平的老板,就抓住了这个时机,又在各个老旧楼的地方公关,两年多时间就做得很大了。 关于刘老板的信息,第二天就传到了劳动厅的耳中,这边一调查,发现这个安厦公司雇有大量临时的施工人员——活动房盖起来很快,但是架不住业务多,尤其是工程这东西不讲规律,经常就撞车了,五六个工程同时施工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而且还是全省开花。 查钱诚二话不说就做出了指示,这公司怎么看怎么不正规,有两三千万的资产?切,谁会在乎? 半个小时之后,劳动监察大队的副大队长亲自出马,带了两个工作人员,前往安厦在室内的办公地点——城郊还有安厦的厂房和临时宿舍,不过这是下一步的事儿了。 不过,他们去得快,回来的也不慢,那刘平还真的有办法,一个电话把范晓军的儿子范玉琦叫过来了。 范公子说话倒还算客气,“刘总跟我也算熟悉,我知道他们公司的利润不高,赚的就是个辛苦钱,办公室这些人也都是兼职,都不容易……要不这样,办公室这几个人回头把合同补一下,行吗?” 刘平敢用自己的手机给素波台打电话,是真的有底气的,而且他这摊子起得太快,可是好年景也就这么几年——等大家都会这个了,他就没什么优势了。 所以刘总也表示了歉意,“我们这工程,经常是有一顿没一顿的,昨天我喝多了,看见电视上那么说话,心里烦,才打了个电话。” 大队长相信这话,不是喝得二麻了,谁也不会主动去给自己惹事儿,但是他既然肩负了领导命令来了,那就不能一下缩回去,我们这也是照章办事,刘总你体谅一下,不要为难我们这具体办事的。 堂堂的一个副处级干部,跟一个小老板说出这样的话,那也真是有点无奈了,刘总点头表示理解,“最近在忙警察系统的办公楼加盖,全省的分局都要忙,你们体谅一下,忙完这一阵,人员就相对稳定了,到时候补合同。” 全省一百多个警察分局呢,劳动厅的人就说,这你得忙到什么时候?刘平犹豫一下表示——不可能所有个县局都加盖,大概就是三四十个有需求的。 欺人太甚副大队长带着一肚子气回来了,原本面对范省长的公子,他就挺有压力了,再听说人家这公司把全省的警察系统都拿下来了,这就是赤裸裸地卖弄和示威了。 从情理上说,劳动厅有必要怕警察厅吗?没必要,但是就算再没必要,那也是最强力的执法机关,谁家敢保证自己的亲友,平日不会偶尔碰到点纠纷啥的? 所以这位回来之后,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钱厅长,这家伙的气焰真的太嚣张了,两年前他那个破厂子连一百万都值不了,现在号称资产两千万……居然有人说他不挣钱,都像他这么搞,咱们工作怎么开展?” “啧,第一个就遇到这么大的块头,”钱诚恼火地叹口气,这安厦能拿下全省警察系统的项目,那肯定是在省厅里有人,而且位置不会低了——最少能扯出一个副厅长来。 “块头小的话,他也不会这么嚣张,”张姓的副大队长今天是受辱了,气儿不顺,就要挑唆一下领导,“不管从哪个角度说,这块石头扳不倒,以后的工作,真的就难做了。” “你好好了解一下这个刘平,”钱厅长沉吟一下,终于做出了决定,“了解得越详细越好,这块石头,我扳他扳定了!” 泥人也有个土性呢,更别说他背靠着陈太忠——这件事处理不好的话,陈主任那关他也过不去,聪明人不代表不会下狠手。 第2738章 总有刺头(下) 钱诚生气了,所以他不止派了张队长一个人去了解此事,于是在当天下午,他就收到了相当丰富的消息。 一切消息指出,两年之前这刘平不过是经营着一个小小的预制板厂,兼给人安装活动板房,小日子过得不错,却也没有多雄厚的实力,整天为催讨欠款奔波。 不过他出去考察了一遍全国活动板房建筑之后,发现了这个商机,并且积极引进,而头一个项目,就是双龙区的政府接待宾馆——双龙区穷,盖不起新的宾馆。 这个样板一竖,接下来的生意就滚滚而来,前不久他以改善警察系统办公条件的说辞,成功地使警察厅也认可了这个变通的改造。 前文早就说过,警察们在日常生活中强势,但是论起经费来,警察局还真是穷,市局一级的单位还好说,分局一级基本上都较为拮据,尤其是那些边远县区更是如此,所以说,省厅的决定还是不错的。 以此为由,省警察厅又从财政厅弄到一批款子,常务副省长范晓军就分管财政,那么这个范玉琦能及时地出现在安厦公司,估计这里面也有点说法。 不过这就是猜测了,可以自由心证,却是不能拿此说事,反正由于这个东西最早是由安厦引进的,初期的市场定价权自然也掌握他手里,卖得一点都不便宜。 现在的素波,已经有公司可以承接类似项目了,不过刘平的气候已成,又有大量的样板,接活的速度远远不是其他家能比的——他的价格因此受到了影响,却也不是很大。 这家伙搞的是暴利项目,钱诚分析出来了,想一想范晓军,再想一想省警察厅,他觉得自己有点吃不消,犹豫再三,还是拨个电话,“陈主任,现在遇到一个刺头企业,不但硬顶着来,还有点背景。” 陈太忠却是没想到,劳动厅这么快就撞上对手了,略略问了几句之后,他就明白了那个家伙的份量——钱厅长现在对上他,真的是干脆直接得厉害。 范晓军……和警察厅?这个对手倒是真不简单,陈太忠沉吟一下,他记得自己的承诺,劳动厅的人冲在前面是必须的,但是他也要在必要的时候提供支持,“嗯,那你想让我做些什么?” “这个人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您让他乖乖地把合同补了就行了,”钱厅长还真的不见外,直接把事情全扔了过来,而且他还有自己的理由,“最好能把他整得惨一点,有这个例子,我想……以后就不会总麻烦您了。” 他说的确实是肺腑之言,陈太忠不满意地哼一声,却也不好说对方什么,“好了,这个事情我知道了,等我消息。” “如果能快一点的话……”钱诚还有要求呢,不成想听筒里已经传来了嘟嘟的挂断声,他愣了一下,才苦笑一声,嘴里轻声嘟囔着,“快一点,威慑力也就更强一点……这家伙,怎么性子这么急?” 就在这个时候,刘平也在跟范玉琦聊天,刘总长得黑粗矮胖,范公子却是瘦高白皙,两人坐在一起,真的是对比强烈,“玉琦,你说这劳动厅,还会使什么坏心眼不会……我不可能总麻烦你不是?” 我就占你两成干股而已,你用我用得倒是真顺手了,范玉琦闻言,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他知道对方指望自己主动出击,一劳永逸地解决掉这个问题,然而……这现实吗? “他们应该没胆子再来了,我家老爷子本来就反对匆忙落实劳动法,”范公子自信满满地回答,“再来的话,你再联系我好了……不过那些份量不够的,你自己处理。” “那是,”刘平笑着点点头,为了拿下偶然结识的范玉琦,他也是下了不少功夫的,频繁用在这种小事上,也真是有点划不来,“晚上一起坐一坐吧,地方你定。” “算了,我还有事,”范公子站起身,嘴里很随意地吩咐,“下星期我去美国,你看着给准备点。” 刘平把人送到院子里,回来感慨地叹口气,“嘿,有个好爹就是好啊……” 在刘总看来,他能赚到这些钱,纯粹是有精明的头脑过人的眼光,以及吃得了辛苦,成功不是幸致的,倒是这范玉琦仗着有个好老爹,嘴皮子吧嗒两下,就有大笔进项,连劳动厅堂堂的处长都要掩面而走。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没有好爹的处长,未必就都怕范省长,陈太忠搁了钱诚的电话之后,琢磨一下,给蒙勤勤打个电话,“我想找夏大力办点事儿,你能帮着联系一下吗?” “你直接打电话给他就行,上次他还说要回头见见你呢,”蒙勤勤说的也是涂阳省第四监狱的事,那次搞得省政法委书记都有点被动,亏的陈太忠及时放手,夏书记就算领了他一个人情。 “这一码归一码,”陈太忠笑一笑,老夏跟你走得近,我贸然打电话过去,那算怎么回事?而且夏书记是政法委书记,可不是警察厅厅长。 “那行吧,”蒙勤勤答应了下来,不多时,她又打电话过来,“夏叔叔说了,你打电话,或者直接去找他都行。” 陈太忠肯定是要先打个电话预约,夏大力现在正好有空,索性隔着电话就问了起来,听明白缘由之后,夏书记沉吟一下,“这个事儿应该问题不大,我先跟窦明辉问一声吧。” 夏大力这么说,也是有原因的,他跟陈太忠可以沟通,不过从本质上讲,他是半个蒙系人马,而窦明辉跟他不是一个阵营的,却是跟黄家有些关系。 要是别人找夏书记帮着协调,窦厅长可能会有些什么想法,毕竟他才是警察厅的厅长,虽然要听从政法委的协调,可厅里内部的事儿,他就未必愿意多买账了——你这手伸得太长了,蒙艺已经走了,知道不? 不过若是陈太忠的事儿,窦明辉就不能太敷衍了,黄系里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尽管只是一棵嫩苗,但是已经显示出了巨大的潜力——这么年轻有为的干部,卖个面子也正常了。 果不其然,夏大力一个电话打过去,说文明办的小陈想跟老窦你说点事儿,窦厅长先是一愣,然后就很痛快地表示,哦,文明办的陈太忠啊,这个人我听说过,想谈事儿就过来嘛,还托您转告,也真是……有意思。 别说你听说过了,我觉得警察系统里,没听说过他的人不多吧?夏大力笑一笑刚要挂电话,不成想窦厅长犹豫一下又问一句,“您知道他找我是什么事儿吗?” “好像是他对警察厅的某些工程,有点建议和意见,”夏大力跟窦明辉说话,那就不能说太明白了。 窦厅长听到这个回答,心就放了一多半下来,他还真怕陈太忠借着夏大力,压着自己做点什么——那样一来,他不想买账的话,就难免得罪黄家了。 现在看来,大不了就是小陈想揽点工程,这不算什么,只要条件符合,给谁做不是做?不过……那家伙能惦记上的工程,不会很小吧? 他正琢磨呢,陈太忠的电话就打进来了,“窦厅长,挺不好意思,贸然打扰了,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坐一坐?” 窦明辉一听是这话,就爽朗地一笑,“我都跟夏书记说了,你也不用那么见外,有什么事儿,电话能先说一说吗?” 这就是窦厅长的谨慎了,陈太忠也知道,这年头的干部,最怕别人拉着自己坐一坐了,见面才能说的事情,不会太小,而且也是不希望对方拒绝——他被人求得多了,自然分外明白里面的味道。 不见就不见吧,于是他就将安厦的事情说一遍,“……这个劳动法的落实,是文明办牵头搞的,他在警察厅接了不少活,劳动厅不太清楚这个事儿,我帮着问一下。” 不是做工程,是为难人啊,窦厅长当然不会认为,对方说的帮着问一下,就是简单地问一下,不过这对他来说,问题更不大了,“这个工程我知道,是焦保国厅长负责的……这样,见面说吧……” 他要见面,一个是想借此跟陈太忠拉近一点关系,另一个也是把这个人情做得扎实一点,而且,他让焦保国负责这件事了,半路上伸手干涉,多少有个由头才好。 刘平可不知道这些,眼瞅着五点半了,他才要出门,上午来的张队长又打来了电话,“我们钱厅长要了解一下情况,你现在马上过来一趟!” 不过就是个副厅长嘛,你小子这是又抖起来了?刘总心里有点不耻,当然,他不会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毕竟他只是个商人,被劳动厅真的惦记上,也不合适,所以犹豫一下,他还是应承了下来。 等他到了劳动厅,就是五点五十了,大家就今天的纠葛,掰扯了几分钟,还没说出个头绪呢,钱厅长就站起身来,“到点了,肚子有点饿,找个地方边吃边说。” “钱厅,今天宾馆刚打扫过,别在厅里吃了,去万豪酒店吧,”张队长热情地建议…… 第2739章 鸿门宴(上) 万豪酒店在素波也算小有名气,档次是一等一的高,名气上不去,主要是营业面积不够大,刘平自然也知道这个地方。 他没想那么多,心说要是能在酒桌上把这个副厅长摆平,他不用再兜屁股求着范玉琦了,所以他晚上虽然有别的安排,那也只能往后推了。 到了万豪的门口,大家停下车来,张队长跟着自家厅长一路走过来,猛地一指一辆奥迪车,“咦,这不是陈主任的车吗?” “嘿,还真的是啊,”钱诚看一眼,笑着点点头,“这家伙这么早就来吃饭,不好好上班,小张你不要学他。” 张队长笑眯眯地点点头,心里却是暗暗泛酸,我不要学他……我倒是想学他呢,学得来吗? 刘平可不知道这二位说的陈主任是什么人,他已经很努力地在了解天南官场了,但是他终究不是官场中人,想要真的摸清楚所有门道,那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反正陈姓是大姓,这主任的称谓,更是烂了大街,刘总看一眼车牌号,发现不是政府序列的车牌,只是个私家车牌,也就没再往心里去。 钱厅长不常来万豪,所以没能力定下顶楼包间,只是在下一层定了房间,刘平一门心思要搞定劳动厅,进了包间就要拿菜单,想要转递给钱厅长,不成想张队长根本不让他出手,“服务员,菜单给我。” 服务员只见过相互谦让点菜的,却是很少见下首位大包大揽的,说不得将菜单递了过来,刘总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纳闷,难道你们想狠宰我一顿吗?这个……厅级干部的眼,不应该这么小吧? 果不其然,张队长点的菜,虽然也有一些价格不菲的,但是主菜也不过是个蛋黄帝王蟹,对他们这个层次的人来说,就是很随意的一顿饭了。 这个状况,刘平就有点搞不懂了,不过他好歹也是号称身家过千万的主儿,这个气还是沉得住的,所以也不着急说正事,就是点评一下,各种菜的做法和吃法——别小看了这个聊天内容,这是非常考校人档次的。 不过这样的话题,都是陌生人接触初始的谈资,接下来,刘总想讲两个半咸不淡的笑话,以图进一步拉近彼此的关系,不成想在这个环节上卡壳了。 “闲话说完,就该说正经的了,”钱厅长对他的笑话,一点都提不起兴致,径直打断了他的话,“小刘你这也是成功的企业家了,不要净搞这些低俗趣味,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你应该追求做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家,能力越强责任越重。” “不怕钱厅您笑话,我做梦都想做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家,真的,”刘平正色回答,卖嘴谁不会?“但是我现在根本算不上成功,也就是比一般老百姓强那么一点点,而我现在,也在竭诚地向社会提供就业机会。” “但是你的保障,跟不上去,”张队长不屑地笑一笑,在钱厅长面前,他不介意充当开路先锋,“卖嘴谁不会,你能做点实际的吗?” 你这么说话,是什么意思?刘平登时就有点恼了,他才待说什么,冷不丁听到钱厅长轻咳一声,“好了,就是吃顿饭,说那么多干什么……对了,我跟陈主任打个电话,看他在不在,在的话,小张跟我去敬一下。” 一边说,他就一边拿起了手机,拨个号码,“陈主任,在万豪呢?嗯嗯,我看到你的车了……什么?在望山厅陪领导?好的好的,我去敬一杯酒,不碍事吧?” 搁了电话之后,钱厅长站起身来,看一看张队长,又看一看刘平,“我去敬一杯酒,嗯,小刘你也跟着来吧。” 这个局面,刘总不可能说不,于是三人走出房间,向更上一层走去,不成想到了楼梯口,有人挡驾了,“几位先生,这一层不对外营业的,抱歉了。” “不营业……还有人传菜?”刘平一指不远处,正好一个传菜的服务员托着空托盘走了出来,他的酒风不是很好,喝点酒就什么话都敢说,如若不然也不会给素波台打电话了,“该出多少钱你说个数,我出钱嘛。” “要预约的,先生,真的抱歉了,”挡驾的是个年轻男人,不过态度真的是不错,他歉然地笑一笑,“你们不能上去。” “我有朋友在望山厅,”关键时刻,钱厅长站了出来,脸上挂着不卑不亢的微笑,“姓陈,陈先生,我是过来敬他两杯。” “望山厅啊,”几个服务员轻声嘀咕几句,低头去查簿子,最后还是年轻男人出面发话了,“呵呵,原来是陈老板的朋友,倒是我们多事了。” 这态度,才是真正的大牛啊,以后我做人,也要做到这一步才好,刘平心里暗暗地发誓,就是《史记》里说的那句话:大丈夫活着不能用五只锅煮饭吃,那就要被五只锅煮着吃。 等三人进入望山厅,看得就越发地震撼了,六十多平米的房间,总共就坐了四个人,其中有俩还是背对门口的座位,一看就是随从人员。 再一看上首位那二位,刘平的心里登时就是一个激灵,隐隐觉得有些不妙,年长的那位他见过,不是别人正是省警察厅的老大窦明辉。 门一开,背对门口的那两位就齐齐站了起来,这二位就是窦厅长的司机和秘书了——私人聚会,带着贴心人服侍很正常。 陈太忠一见钱厅长,就站起身笑着打招呼,“嘿,钱厅还真上来了敬酒了,真是不敢当,来,跟您介绍一下……” “太忠不用介绍了,”钱诚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满脸的褶子那叫个绽放,“警察厅窦大老板,谁能不认识呢?” 窦明辉听说这位是劳动厅副厅长钱诚,迟疑一下还是站起身,跟对方握一握手,看得出来他这个起身不太热情,是冲着陈太忠的面子罢了。 陈太忠就只介绍了钱诚一个人,那俩被他华丽地无视了,不过这也正常了,人家老窦能冲钱诚点点头,已经很给面子了,其他的阿猫阿狗,他不能再多说了——事实上,他都分不清哪个是张大队长哪个是刘平。 虽然这副厅和正厅的差距,能用鸿沟来形容,不过钱厅长三人还是混了三个座位,敬了三杯酒之后,窦厅长敷衍着问一句,“钱厅长,这俩是谁啊?” “这是我的监察大队的小张,这是安厦公司的刘总,我们谈一些劳动法的执行问题,”钱诚笑着解释,“对了,安厦公司在你们省厅干着不少工程呢。” “安厦公司?”陈太忠听得脸就是一沉,盯着刘平缓缓发话,“就是你们公司,拒不执行劳动法?” “没有,我们正要执行呢,”刘平吓得就是一哆嗦,忙不迭地摇头,不管怎么说,这个场面他绝对不能承认,等撑过这一段,他再找范玉琦什么的,那是后话,“今天我请钱厅长来,就是商量这个执行时间……请问您是?” “我省文明办陈太忠,听说你的电话都打到素波台了,很有自己的看法嘛,”陈太忠冷笑一声,又侧头看一眼窦明辉,“明辉厅长,这个人……不支持我的工作,您得给我做主。” “安厦……”窦明辉低声嘀咕一句,冷着脸看刘平一眼,“你们公司在我们厅里,接什么工程?” “接那个……办公楼加盖,”刘平小心翼翼地回答,“改善广大干警的工作……” “停了吧,”窦明辉根本不跟他客气,直接三个字就堵住了他的嘴,然后扭头看着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这是焦保国负责的口儿,我还真不知道。” 同样一张脸,两个截然不同的态度,窦厅长这一番做派,真是给足了陈太忠面子,陈某人故作受宠若惊状,将面前的量酒器拿过来,笑眯眯站起身子,“感谢明辉厅长的支持,小陈我干了这杯,聊表谢意。” “啧,何必呢?”窦明辉不以为然地撇一撇嘴,话没说完,那装了足有二两多白酒的量酒器,已经被陈太忠一饮而尽。 “好了,钱厅长以后有什么事儿,可以直接跟我联系,”窦明辉架子拿得十足,听起来是挺客气的话,事实上却是送客之意。 第2740章 鸿门宴(下) 钱诚三个人走出房间,没有一个人说话的,这是各有心思,钱厅长的目的是达到了,但是张大队长有点小不爽——我都没来得及敬人家窦厅长一杯,不过他们上门本来就是串场子,他也只能把这份遗憾放在心里了。 刘平的脸色就不好看了,到了这个时候,他岂能猜不出来,这是钱诚给他摆了一场鸿门宴?但是……他终究是商人,心里火气再大,也只能压着——而且钱厅长能挑动窦明辉出面,也委实有点可怕。 不过这事儿真的是太欺人了,走到包间门口的时候,刘总这眼界不够的毛病就犯了,他冲钱诚勉力笑一下,“我去趟卫生间,您二位先进去。” “瞧他那点出息,”两人一进门,张大队长就不屑地哼一声,是个人就猜得到,这厮打电话搬救兵去了,“这点气都沉不住,野路子就是野路子。” “由他去吧,”钱厅长淡淡地发话,刚才在窦明辉面前,他不能拿腔捏调,可他终究是个厅级干部,一旦离开领导,就有自己的气度了,“搬谁出来也没用。” “那陈主任……真牛逼!”张队长由衷地感叹一句,用得动窦明辉也就罢了,关键是人家还不怕刘平背后的范晓军,若不是充足的理由,窦厅长也不会跳出来出这个头——常务副省长可是管着钱袋子呢。 “陈太忠出面,谁都得掂量一下,”钱厅长微微一笑,心说别说范晓军的儿子了,就是范晓军本人,怕是也不愿意轻触陈太忠的霉头。 他猜的一点都没错,这个时候,刘平拨通了范玉琦的电话,范公子一听说窦明辉出面要安厦停工,虽然是奇怪,倒也没显得多忌惮,“这窦明辉怎么搞的,钱不想要了?老刘,他怎么找上你的?” “是省文明办一个叫陈太忠的家伙,他跟窦明辉在一块儿,钱诚也是只认识他,”刘平心里这个郁闷,“还说这是他的工作范围。” “我艹,是他?”范玉琦很显然地吃了一惊,他沉吟一下方始发话,“要是他,那就没办法了,我回家问一问老头子吧……对了老刘,记得给我准备去美国的钱。” 这他妈的都是一帮什么玩意儿啊,刘总撇一撇嘴压了电话,虽然张队长将他称为野路子,但是再野的路子,也听得出来,范玉琦草鸡了——这陈主任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请得动窦明辉配合他? 其实,这是他冤枉某人了,这还真不是陈太忠的主意,像现在在包间里,陈太忠就一边敬酒,一边表示感谢,“明辉厅长,真的太麻烦您了,我本来只是想让您打个电话。”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不成想窦厅长提出了这个建议,说是既然想收拾他,咱就找个场合,我当场给他一下——这是撞上了,别人不能说什么。 “哪个单位里,也都有点不同的声音,”既然没外人了,窦明辉就和和气气地对他解释,“虽然我是一把手,但是对副职也该有适当的尊重……单位里这点事情,你也清楚。” 他这么说,对面的司机和秘书耷拉着眼皮埋头吃菜,不让陈太忠看到自己的眼神,不过若是夏大力在的话,就知道这窦明辉在瞎扯——窦厅长不算出名强势,但是焦保国跟窦厅长走得很近,这一般人都知道。 说白了,窦厅长知道小陈在黄家的份量,既然是拒绝不了,索性把这个人情做扎实,帮人帮到不被人领情的情况也不少见,他可不会犯这个错误。 反正陈太忠是真的感激,“以后您有什么事儿用得着我的,尽管说。” “我图的可不是这个,”窦明辉听得就笑,接着又感慨地叹一声,“主要是现在像你这么勇于任事的年轻干部,真的不多了啊。” “像您这么愿意放手支持年轻干部的领导,也真的很少见,”陈太忠自然会一个马屁拍回去,“我发现,自己真的很幸运……” 他俩在这里其乐融融,楼下的包间,气氛却是有一点怪异,刘平受了这样的打击,一直有点心不在焉,不过他也不敢再跟钱厅长和张队长说半点冒犯的话。 可是有意思的是,对配合这个劳动法,他也不做明显表态,说穿了,他心里还是惦记着范玉琦说的话,刚才范公子已经表现出无能为力的意思了,但是……万一范省长肯伸手呢?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签用工合同什么的,都已经是小事了,关键是他要保住警察厅的项目,到目前为止,加上还没完工的,他也只干了四个分局——还有大把的分局在等着他呢。 系统工程,往往就是这样的,需求量很大,却是不能一次到位,财政拨款也不可能一次就拨下来,关系硬的先上,关系差一点的就后上,甚至不排除某些极端情况——个别上了加层的分局,都开始推倒旧楼重建了,有些分局却是求一加层而不得。 反正警察厅的计划,是争取在三十个月内,完成所有有加层需求分局的施工,也就是说这活儿理论上最少得干两年半,实际上三年能干完就不错。 刘平舍不得这一块,而且他关系就算很硬,给警察局干活也是垫资,哪怕他舍得了下面的项目,这四个分局的钱还没要完呢。 按说这种情况下,他就应该表示,先严格执行劳动法签用工合同——相比那么大的项目,这点小钱算个什么呢?自古民不与官斗,服个软不算什么。 但是他既然存了靠范晓军争回场子的侥幸心理,这个软倒是……一时不能服了,官场需要站队,商人也需要站队——范省长万一要认真,我这么做,就是给他丢了面子。 他心里怎么想的,钱厅长和张队长一点都不关心,带种的你跟陈太忠扛一扛膀子,所以在临走的时候,钱厅长语重心长地吩咐一句,“小刘,我们的态度,一直是明确的,给你一天时间考虑,真要我们下达‘劳动监察行政处罚通知书’,那就没意思了。” 这个年代,处罚并不分“告知”和“决定”书,就是通知书,通知你要交罚款,你要停工整改,而且……并不需要有原告。 刘平并不做辩解,心说随便你们怎么说,谁是谁非也不在于眼下的口舌之争,关键还是要看哪一方后面的人罩得住了。 不过,第二天一大早,刘总就主动地赶到了劳动厅,请求厅里派出相关人员,指导自己的公司完善合同——昨晚范玉琦说了,他老头子没兴趣关心这种小事。 “刘总这个态度,我们欢迎啊,”张队长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怎么看都看不出“欢迎”的意思来,“其实不用太着急,要不……等警察厅的活儿干完了再说?” “张大队你这……”刘平脸上五彩斑斓的,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却又不得不忍气吞声,他的涵养确实不是很够。 “这是你昨天说的,”张队长脸色一沉,麻痹的我昨天从你办公室抱头鼠窜出来,你笑得很灿烂嘛,“你别跟我这这那那的……出去,我今天不办公了!” “张处长,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在您的监督下,把手续完善了,”这一刻,刘平真的是羞愧万分,但是他真没办法,昨天还鼻孔朝天地不理人家,现在要低声下气地办手续,就不能怪对方门难进脸难看了。 “下午再过来吧,”张队长很明白地发话了,昨天你牛逼,今天轮到我牛逼了,我不接待你,有本事你下午也别来,看我怎么收拾你——政府里这一套,大家都玩得很溜。 “文明办陈主任说了,希望我们能做出个样板来,”刘平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开始胡说八道了——其实在他的起家生涯中,坑蒙拐骗狐假虎威的事情没少做。 “那你让陈主任给我打个电话,”张队长根本不吃这一套,他这做派,搁在别人眼里,那是不把陈主任放在心上,实在太不给领导面子,但是他心里最清楚——陈太忠根本就不可能为这个人打电话过来。 刘平真的是恼火无比,他可以想像得到,接下来的日子里,张队长必然要为难自己了,一天能办完的事情,推个十来八天的——而且他还得天天来。 很多人做事,不喜欢检讨自己的错误,刘总只是说,昨天你还上门服务,今天就变成这么个鸟样——我说,做人不能太势利吧? 他的郁闷远远没有结束,从劳动厅出来,他还没走到停车场,就接到了下面的汇报——他们正在寿喜市的一个警察分局施工,刚才警察们命令停工。 这个反应也太快了一点吧?刘平想一想,拨通了焦保国的电话,不成想那边接电话的年轻人直接告诉他,“你不会做事,搞得焦厅长很被动,以后不要再打电话了。” “马主任,我有话要跟焦厅长解释,”刘平心里这个委屈,真的大了去啦,我说焦保国你这太不是玩意儿了,我帮着跑钱的时候,你挺客气的嘛,怎么现在就这样了? “都告诉你不要打电话了,否则的话,后果自负”马主任啪嗒一声就压了电话,一点面子都不给。 这可是来自警察厅的威胁刘平捏着手机,久久地回不过来神,一夜之间的变天,让他终于深切地体会到,在这帮子官僚面前,自己这尚算成功人士的商人,真的屁都不是。 “看来……得给范玉琦多准备点旅游费了,”刘总呲牙咧嘴地叹口气,做出了决定,这也就是唯一的补救机会了。 天可怜见,原本昨晚他心里还不平衡呢,姓范的你不帮我,居然还有脸接着要钱,现在看来,人家根本是早就算计到了…… 第2741章 被监督了(上) 陈太忠收拾了安厦公司之后,就将劳动厅的事儿放到一边了,在他想来,像刘平这样的愣头青不会很多,狠狠地收拾一下,其他的公司老板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二天一上班,秦连成就把他叫了过去,关上门之后叹口气,“太忠,我昨天晚上见许书记了,他的意思是,稽查办最近最好低调一点,这个干部家属调查表影响太大了。” 这确实是实情,江川在任上申请改非了,王志君双规了,要说这两条消息原本还没几个人知道,那现在基本上是人尽皆知了——殷放都已经去凤凰当代市长了。 大家都意识到,这文明办已经是不同往昔了,最近给文明办写举报信、打电话的人,是越来越多,多到稽查办真的是忙不过来了,李云彤分管的行动科一共四个人,有三个人是长期泡在李大龙那里了。 而且不少省管干部辗转托人打听,文明办下一步还要做点什么,这个干部家属调查表……真的仅仅是调查吗? 就是凃阳市市长刘东来的感慨,原本文明办只是一个陈太忠嚣张跋扈,现在文明办出来个人就鼻孔朝天,连一个女性副主任,都敢同时面对市长和市委书记,而且不落下风。 这个现象,已经引起了一些微词,在这个经济挂帅的年代里,天南的精神文明建设,委实有点另类了,不过这是X办点过名的,大家也不好说什么,但是……这个干部家属调查表,搞得省管干部们人心惶惶啊。 当然,也没人就敢说,文明办调查这个就不对,毕竟干部家属经商是明令禁止的,而干部家属拥有绿卡或者外国国籍,也是不应该的。 这不但是对国家对政府没信心的表现,更是容易引发底层民众的不平之气——虽说总理级或者省部级干部家属里,这种情况也不少见,但是谁敢这么攀比? 所以大家强调的,就是这个摸底调查表不应该大张旗鼓地宣传,很多干部原本是清白的,但是有些别有用心的人难免会拿这个表做文章,炮制谣言,那么,诸多的同志不免因此提心吊胆,哪里还有心思去做事呢? 随着文明办越来越强势,这种传言也越来越有市场,以许绍辉的了解,省级干部里,也有不少人或多或少地表示,看不惯这个现象。 尤其让许绍辉哭笑不得的是,最近频频有人跟省纪检委打听,是不是文明办那边能受理了举报,省纪检委就一定会配合呢? 这么问的人,有的是想举报别人,有的是怕被人举报,不过不管怎么说,确实是有点人心惶惶,许书记就觉得,文明办的步子……似乎迈得有点大了。 尤其是,在很多人的印象中,文明办的稽查办都快成了省纪检委的下属部门,而且还是效率比较高,口碑也比较好的那种,这个印象,让他有点哭笑不得。 不过,许绍辉跟秦连成谈这个,也没有什么不满的意思,他只是觉得小秦跟我是一回事儿,该提醒的时候我不能不说话。 “……何宗良就多次在不同的场合中表示,精神文明建设,不能成为物质文明建设的绊脚石,两个文明一起抓,不代表只抓一个文明放弃另一个,”秦连成不屑地哼一声,“他也真的敢说,精神文明建设……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大了?” 这何宗良是省委秘书长,杜毅上来之后提起来的,要说这主儿个头真是不小,虽然目前在省委常委里排名垫底,但那只是资历问题,真要说权力还确实不小。 最关键的是,他虽然也有出处,基本上却是杜毅的人,很多时候他表态,就是代表了杜毅的意思,那么他在不同场合吹风,也确实证明,杜书记有意拉开跟文明办的距离——可是这个证明,目前变得有否定文明办的工作为目的了,这不是好事儿。 “何宗良?”陈太忠听得眉头也是一皱,他当然知道这个人,何秘书长身材中等皮肤白皙,带一副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给人一种阴柔的感觉。 前文说过,省精神文明建设办公室是接受双重领导的,首要就是接受省委宣教部的领导,其次是接受省委的领导——落实到实处,就是接受省委办公厅的领导,也就是说何宗良原本也是文明办的上司之一。 不过,何宗良上来还不到半年,而潘剑屏又是老字号的省委常委了,何秘书长不好在潘部长面前撒野,所以文明办一直牢牢地掌握在潘部长手里——从规矩上讲,文明办也主要归宣教部领导,否则的话,兼任文明办主任的,不会是宣教部副部长,而会是省委副秘书长。 “文明办的业务,他还插不上手,”秦主任一见他这模样,就知道这家伙心里又有什么想法了,说不得微微一笑,“只要部长和我在一天,他就插不上手。” “别人都是嫌自己下属的部门不够强大和硬气,嫌下面太能做事的,倒是少见,”陈太忠撇一撇嘴,不过这话才出口,心里就不由得一揪,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带着眼镜的国字脸——章尧东也是这么一个人。 难道真的是我太能折腾了?走出主任办公室之后,某人的脑中,不停地转悠着这个疑问,这一世他居然学会反思自己的行为了——上一世他会反思的只跟修炼功法有关,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巨大的……那啥。 不过,稽查办的社会影响已经逐渐形成,再说收敛什么的,意思也不是很大了,陈太忠想明白了这个道理,那点芥蒂也就不翼而飞了。 甚至他都没兴趣去稽查办强调一下这个指示——老秦若是看重这个风向,自然会亲自去,那么我这个分管副主任不说话,下面人也就品得出,这事儿并不是很严重。 大约上午十点多的时候,李云彤又悄悄地溜了过来,这次她又带来一个消息,“陈主任,你看今天的《中原都市报》了没有?” “中原都市报……上面有什么消息?”陈太忠眨巴一下眼睛,这也是一个国内相对有影响的报业集团,当然,比《新华北报》的影响,那是要差上一些。 而且,这个报业的都市报,娱乐性相对强一点,信息也不少,不过由于涉及政治方面的内容不多,平日里他关注得不是很多。 总之,这家报业的影响力也相当不小,不过跟《新华北报》的风格不太一样,新华北报经常在文章里歪曲一些事实,以此误导消费者来塞自家的私货。 而中原都市报的私货相对就少很多,他们的报道相对比较公正,强调事件的实时性和真实性,很少在文章里展示记者的立场——当然,大是大非的新闻面前,他们也抓得住主旋律。 “涂阳的事情,曝光了啊,”李云彤一边低声说着,一边还紧张地看着门口,“被中原都市报曝光了。” “怎么写的?”陈太忠一听是这样的消息,不得不关注一下。 “这个我还不知道,光知道刚才部里有人看到这篇报道了,”李云彤低声回答,“我这是着急跟您说一声……刘主任那儿不会有事吧?” “你……先把报纸拿过来行不行?”陈太忠苦笑一声,他倒不是怀疑她说的是假的,但是报纸曝光……这也是要具体情况具体对待的,针对性强不强啥的,都要考虑。 “我觉得针对性不会太强,”难得地,傻大姐也会分析一下事情,事实上,在宣教系统工作多年,她分析的事情,居然能说到点儿上,“刘主任当初能知道这件事,可就是因为有人打了匿名电话,人家能打给咱们,就不能打给省外的媒体?” “嗯,你说得没错,”陈太忠点点头,要说傻大姐真的傻,其实也不尽然,人的分析能力还是要看信息渠道和信息面,李云彤一开始就插手此事,能把脉络理得清楚了,倒也不奇怪,“不过,这报纸是你去找还是我去找?” “我现在就去,”李主任一转身就走了。 我还真不合适去,看着她的背影,陈太忠无奈地笑一笑,这件事已经是刘爱兰在抓了,他若是到处去讨要中原都市报的话……嗯,总是不好。 李云彤这一去,就是半个小时之后才回来,这时候郭建阳正在陈太忠的办公室,说的也是这件事——郭科长在宣教部根基太浅,听说这事儿就要晚上很多。 有意思的是,傻大姐在进门的时候,还在一边走一边看报纸,根本不掩饰她的好奇心——这种行为,也就是她这心眼单纯的人才做得出来。 “拿过来吧,”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发话了,你这也不知道尊重领导了吧? 第2742章 被监督了(下) 《中原都市报》的报道在第四版上,这就是普通的社会新闻,文章也不大,约莫七八百字,写得是……一如既往地客观。 但是这个客观就很要命了,文章作者是这个报业集团驻天南记者站的人,他接到群众爆料之后,及时地赶到现场,然后就遭遇到了传说中的地方政府捂盖子。 不过,既然是相对公正的媒体,措辞也就不会有太强的偏向性和煽动性,记者在文章中写的,就是“凃阳市有关部门的工作人员表示,事件正在调查中,不便发表相关意见,并且强烈要求记者本人自律,不要捕风捉影道听途说。” 遗憾的是,这记者还是不够自律,他最终还是八卦了一下,确定了有“几十个儿童和老人”中毒,并且由于经费不足,救治得较晚,可以确定的是,最少已经有“三人”不治身亡,还有多人尚未脱离危险。 中都报的可爱之处,就在这里了,虽然他们也曝光,但轻易不臆测某些事情,并且会明确地写出福利院“资金紧张”这样的理由,而且还会埋下伏笔——多人尚未脱离危险。 当然,也正是因为这种不温不火的风格,在吸引眼球方面,他们要远远不如新华北报,但是毫无疑问的是,他们也在起着舆论监督的作用——这一篇报道,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该记者还偷偷地溜进福利院看了看,对里面设施的简陋深表惊讶,而且他表示,看到了一把“儿童时曾经看到过,祖父撑过的那种黄色油布伞,木制的伞柄可以拿来当拐棍用,上面的油漆已经剥落得没几片了——福利事业,已经到了不得不重视的时候。” “这有影射咱们政府不作为的嫌疑,”陈太忠细细看完之后,将报纸往桌上一丢,郭建阳走上前就去抓报纸,中原都市报在省委里并不常见,宣教部相对多一点,但也没几份。 “我还没看完呢,”李云彤不满意地看他一眼之后,才转头问领导,“陈主任,刘爱兰那儿,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这关她什么事儿?又不可能是她干的,”陈太忠摇摇头,刚要笑话她瞎操心,下一刻心里又是微微地一动:真的不会是她干的吗? 在他想来,刘主任是老宣教工作者了,总不至于犯这种极其幼稚的错误,舆论总是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有威力的,不过,想一想刘主任对民政系统的怨念,他又有点不敢确定了——想当年,哥们儿也找热点访谈的人来天南曝过光的。 总之,他还是相信刘爱兰不会干出这种事儿来,但是做为知根知底的同事,他都能生出这种荒谬的猜测,由此可见这官场里也太考验人和人之间的信任感了。 这个消息在很短的时间就传遍了宣教部,文明办里更是关注此事,因为不少人都知道,刘爱兰主任在事发后就赶到了涂阳——回到单位后,刘主任也没有有意遮掩自己在当地的表现,以至于多数人都不知道,最先赶到涂阳的是陈主任。 所以,在临近十二点的时候,刘爱兰被潘剑屏点名叫走了——还是秦连成代为通知的。 “这件事情,会很严重吗?”中午时分,稽查办的领导小规模地吃工作餐,参加的人除了五个主任,还有陈太忠和郭建阳,饭桌上林震问起了此事。 “这个难说,”罗克敌在宣教部资格最老,见识的类似的事情也真的不少,“主要看上面的反应了,不过中都报的影响,不能低估……而且他们旗下的媒体有十几家。” “问题的关键不仅仅是死人,这个案例也太有代表性了,”邱振东也是资深宣教干部,又是笔杆子出身,眼光毒辣得很,他叹一口气,“涂阳那边,怕是要倒霉了。” “不过这跟咱们文明办关系不大,”陈太忠好奇归好奇,也会不忘记稳定军心,“第一时间,我就受刘主任委托,凌晨一点赶到了现场……她是女同志嘛,对于此事,咱们一直在重视。” “陈主任的工作态度,是我们大家学习的榜样,”罗克敌点点头,“不过这个报道中都报能发出来,接下来其他报纸转发,也是必然的了。” 中都报不但是大报,可信度也很高,这么典型的案例,其他媒体肯定会转发,郭建阳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插一句嘴,“那么……去涂阳采访的人,也不会少了。” 他这句话一说,大家就没了再谈此事的兴趣,再谈就要谈到本省宣教部的机制了,大家虽然相处得还算和谐,这话题却是不能再深入下去。 与此同时,潘剑屏在跟刘爱兰一起吃饭,对刘主任来说,这是一个莫大的荣幸,当然,关键还是潘部长想了解此事的详情,既然撞到这个时间了,也就叫她一起吃饭。 潘部长的午餐,也是很简单的,两荤两素一个汤一个煲,二十分钟就吃完了,“小刘你是说,在你去之前,陈太忠还没见到王波?” “应该没有,他挺生气的,但是一直在医院里关心患者的病情,”刘爱兰猜得到部长为什么这么问,他是有点怀疑,中都报背后有某人的授意,但是她感觉得到,小陈气归气,似乎没有接手这个工作的意思,“我去的时候听说,刘东来市长,一在陪着他。” “刘东来……涂阳本来算精神文明建设抓得不错的地方呢,”潘剑屏的眉头微皱,显然也是有点头疼此事,“对了,你有没有信心,把楼电的工作接过来?” 康楼电要去正林上任了,但是手上工作尚未移交,他分管的协调处和洪涛分管的调研处,原本是文明办最忙碌的两个处室——当然,现在已经不是了。 “我……我很想接过来,”刘爱兰犹豫一下,方始回答,分管两个处肯定比管一个处强,“但是最近一段时间我才发现,要是沉得下来的话,光现在这个未成年人的工作,能做的事情就太多了,我担心会辜负了您的信任。” 这就是欲迎还拒的意思了,当然,刘爱兰真想拒绝这副担子,这么说也不会惹恼领导——反正领导要给就给了,不给也就不给了,这并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她要做的就是强调领导的信任。 “嗯,”潘剑屏点点头,不再说话,倒是搞得文明办唯一的女副主任心痒难耐——您这是给,还是不给啊? 不过,不管给还是不给,她已经知道了,领导对洪涛的不满还在持续,否则的话,康楼电的工作,应该由洪涛接手才对——陈太忠是文明办第一忙人,还分管秘书处和稽查办,肯定不该考虑,而她最近也忙,更别说相对而言,副厅的洪主任比她的资格老多了。 下午上班的时候,她看到了神情萎顿的洪涛,心里却是又无端地多了一种猜测,同为副厅的副主任,康楼电挂职去了,洪涛没去成,这种情况,把康主任的工作移交给洪主任,似乎……也不是特别妥当。 不过,相对下午发生的其他事情,她的感慨就不那么重要了,三点半左右的时候,省委秘书长何宗良来到了文明办。 何秘书长不是直接来的,他是先找了潘剑屏,两人一起来到了文明办,召集文明办的领导们开会,陈太忠原本是在省政府,向陈洁省长汇报工作呢,所幸的是刚刚汇报完,忙不迭地赶回省委开会。 何宗良开的是个吹风会,说的还就是中都报上报道的这篇新闻,在会上,何秘书长高度地评价了刘爱兰在此事中的责任心,认为文明办最近的工作卓有成效,宣教部功不可没。 说白了,就是这篇报道让天南省被动了,死了十个人,被省外的报纸捅出来了,此事原本可大可小,但就是邱振东中午的那句话——这个事情,真的是太典型了。 “杜毅书记和省委班子,高度重视此事,但是省委要强调一点,这件事情在第一时间里,我们就授权省文明办协调并且督办此事,有些省外的媒体不了解真相,报道得不够客观,那么,我们有要改变他们的认识,让他们正确地发挥舆论监督的作用。” 何秘书长侃侃而谈,潘部长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缓缓点头——姓何的是代表杜毅来的,他不能说什么,无非就是一个统一口径的会议,就以省委的精神为主了。 潘部长都不说话,那秦连成等人就更不说话了,就是何宗良细声细气地在那里发言了,也亏得何秘书长基本功深厚,滔滔不绝地讲了半个小时,一点都不打磕绊。 不过大家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是觉得解气,尤其是潘剑屏和秦连成,更觉得心情舒畅,前一阵你们还认为我们文明办伸手太长呢,现在遇到事儿了,就知道文明办的监督作用“很有必要”了? 接下来,何秘书长表示,希望刘爱兰副主任能提供一份书面材料,证明当时文明办第一时间就关注到了涂阳的事情,并且有相应的表态。 这就是转被动为主动的关键了,天南省不是不知道这个事情,而是省委早早地就大力介入了,至于说结果一时没出来,这就很正常了……有些调查需要落实,有些认识需要统一。 刘爱兰面对何宗良的要求,也是有些为难,她犹豫半天方始发话,“这件事情……其实第一个赶到现场的,是陈太忠副主任。” 第2743章 福兮祸兮(上) 刘爱兰管陈太忠叫“陈太忠副主任”,这也是迎合杜毅平日里的说法,杜书记不喜欢别人省去副职里的“副”字,而何宗良又是省委秘书长。 面对这个回答,何秘书长也有点愕然,他略略迟疑一下,方始扭头看向潘剑屏,“潘部长,这就是……两个经手人了?” “刘爱兰是主要负责人,”潘部长面无表情地回答,而且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沉默了,或者……他还有些没说出的东西,但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表态了。 陈太忠自然也不会计较,他甚至有些奇怪,刘爱兰怎么会当着何宗良提起自己的名字——刘主任,我对那家伙真的没什么好感,你就不要再把我扯进去了。 “哦,还是小刘,”何秘书长点点头,却是看也不看陈太忠,他刚才发言的时候,说话是滔滔不绝,现在展开讨论了,却是惜字如金,这种强烈的对比造成的反差极大,但是奇怪的是,由他做出来,偏偏给人一种“省委秘书长就应该是这样的”感觉。 看来你也对我有意见啊,陈太忠感受到了何宗良的态度,不过他不会在乎,相反地,他心里有点微微的得意,你再对文明办有意见,可是我们终究是做了实事,压力之下,你还得承认我们的工作——抱歉了,这并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 这个会议开了没有多长时间,在会议结束的时候,潘部长才简单地说了两句,“省委高度肯定文明办在近期的工作,大家要戒骄戒躁,把这份积极进取的精神发扬光大,要注意同兄弟单位的配合,但也不要固步自封。” 话虽然简短,可隐隐有逼宫的意思——那些看不惯文明办的人,不要只想着没事的时候歪嘴,有事了才用上是正常行为,我们的职能也有扩张的需求。 何秘书长面带微笑,听到这话之后,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的变化,而且还伸手鼓掌,看起来是没听懂的模样——不过显然,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这么认为。 这个会开得很仓促,但是确实很解气,文明办最近的风头有点劲,外面的闲言碎语难免有点多,这次何宗良居然亲自来文明办统一口径,大家心里的痛快,真的是可想而知。 四点半会议结束,大家将两位领导送走之后,秦主任扫视一眼众人,冲陈太忠扬一下下巴,“小陈你来我办公室。” 这宠信也太重了一点吧?一边的几个人看得有点心红眼热,不过若是他们知道秦主任的本意的话,恐怕就未必会羡慕了。 陈太忠才关上房门,秦连成就笑眯眯地发问了,“太忠,这个中原都市报的事情,是不是你搞出来的?” “不是,”陈太忠果断地摇头,心说工作我都移交给刘爱兰了,还掺乎这些干啥?不过,看到领导表情,他隐隐地想到了点东西,于是马上叹口气苦笑一声,“您太高估我了,我年纪轻轻,能布下这么高明的布局吗?” 这件事到现在为止,被动的是省委,得益的是文明办——起码看起来是这样的,秦主任知道我能力比较强,所以就以为是我挑唆中原都市报曝光,然后文明办借此获益……就像早晨的时候,哥们儿怀疑刘爱兰一样。 能通过这样手段实现目的的,基本上就是“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的主儿了,陈太忠不是个妄自菲薄的人,却也自忖没到了这一步,人心,本来就是世界上最难算计的——就算我撺掇着中都报报道了此事,可哪里敢保证,何宗良会拉下面皮来文明办服软?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好现象,”秦连成沉吟一阵,方始点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相信了他的话。 “我……其实不怎么想找刘东来的麻烦,这个人对精神文明建设的支持,力度还是很大的,”陈太忠趁机敲一下边鼓,因为蒙岭能发生“李桧故里”这种荒诞事,他对刘市长没有本质上的认同,但是从工作的角度上讲,刘东来也当得起他的这话。 “反正杜毅现在想说文明办的不是,也要掂量一下的,”秦连成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杜毅现在,确实没在说文明办的不是,他只是皱着眉头寻思——涂阳这个事情,真的让人头疼啊。 其实对他这个级别的领导来说,不会轻易地被这种小事干扰,食物中毒死了十个人,一省的书记,眼角未必会扫到此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好了;很典型的案例——没错,是很典型,那又怎么样呢? 就算中原都市报报道了,他也不是很在意,但是问题的关键是,上面有人注意到这个事儿了,觉得这个性质……有损国家形象,容易被国外或者己方的对手拿来做文章,要他积极地消弭影响,那么,他就不得不注意了。 原本他想着实在不行,就从涂阳拎个副市长或者市长做替罪羊算了,不成想一了解才知道,合着就在事发当天,省委文明办已经下去人了——这就是说,本省的宣教部门是知情的。 这肯定是好事,按说一个省委书记,弄掉个把两个厅级干部,真的不算什么,但是最近地方上掉的厅级干部不算少了,又来了一波调整,马上再来一波的话,未免有点不好看。 当然,事实的关键是,自行调整和被媒体逼得调整,那性质是截然不同的,给人一种屈从于压力才整顿的感觉,更别说这曝光的媒体也不是中央级主流媒体——什么时候中原报业也能对天南的事儿指手画脚了? 所以文明办能及时出现,确实让杜毅不那么坐蜡了,省委一直在关注呢,你们瞎曝光不好,而且下一步真要做出调整,省委也没那么多耻辱感,他头一次发现,文明办居然还真有点存在的必要,但是同时,他还有点不甘心……为什么又是那家伙呢? 不过杜书记经过了解,主抓此事的是文明办另一个副主任,这一下他心里就没什么芥蒂了,就将此事丢给了何宗良处理。 何秘书长自然知道领导想的是什么,所以他去文明办不认陈太忠,那也是必然的,事实上他在去文明办之前,还不忘跟杜书记抱怨一声,说是这个宣教部的下属部门,是折腾得越来越厉害了。 那你就帮省委多看着点好了,杜毅还记得自己开了句玩笑,不过他相信,何宗良不会对这句话认真——何秘书长在机关工作多年,性格嘛……谨慎得很呢。 当然,何宗良要真是跟潘剑屏争夺文明办的管理权,杜书记也乐于见到,而且有这句玩笑,他不会在何宗良陷入困境的时候不管——不过也仅仅是在陷入困境的时候。 杜毅相信,做为一个聪明人,何秘书长是不会去帮自己火中取栗的——文明办除了名正言顺的主管领导潘剑屏,还有秦连成和陈太忠,这个阵营是搁给谁都要头疼。 但是他不会因此对何宗良失望,关于秘书长权责的定义,他有很清晰的认识,秘书长是省委常委这个不假,可终究只是一个承上启下的润滑环节,是省委事务的大管家,而不是用来冲锋陷阵当打手的。 陈太忠从秦连成办公室出来,正见到刘爱兰走下楼梯,想起她要去跟凌洛协调涂阳的事情,他猛地反应了过来,为什么刚才刘主任一定要扯上自己了。 何宗良表示出了对她的赏识——虽然这只是形式上的,但是她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这不是什么好事,她端的是潘老板的饭碗,眼下又是升副厅在望,这个时候跟省委秘书长勾勾搭搭,实在殊为不智,看一下洪涛的失落就知道了,那是活生生的例子。 那么,哥们儿做为挡箭牌,就被她拉出来表明一下立场还能跟我示好,陈太忠想到这些,心里禁不住暗暗感慨:连一个女人都能奇快地算计到这些,官场里真的没几个简单的。 不管怎么说,下午这个会在很短的时间,就在文明办传开了,一时间真是人人面带喜色,这是咱们的工作得到肯定了啊。 自打马勉把陈太忠要过来,文明办就脱离开了那种边缘的处境,逐渐地风生水起了,走到外面大家也能挺直点腰板了,尤其是最近搞的这些干部家属调查表之类的,更是有人千方百计地托人打探,跟半年前的行情确实不可同日而语。 但是在荣耀的同时,大家心里也都非常清楚一点,省委书记杜老板对文明办,是相当地不感冒,也就是说脱离边缘了,但是尚未得到最主流、最权威的承认,而且这个承认很可能遥遥无期。 这就是扬眉吐气之余,隐隐横在众人心里的一根刺,别看现在好生兴旺,没准眨眼间又被打回原形了,在这样的单位工作,多少还是有点不踏实,遇到事情也不太好做出取舍。 所以对大家来说,杜老板的大管家何宗良来了,是来肯定文明办的成绩的,这真的是个太好的消息了——至于说何秘书长肯定的是刘主任还是陈主任,这一点对大多数人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单位的成绩被肯定了。 第2744章 福兮祸兮(下) 以何宗良到访为分水岭,文明办的很多事情,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首先传来好消息的是地方是劳动厅。 刘平的工程被叫停,这就是体现了劳动厅推行劳动法的决心,而且这次劳动厅的人也学精了,根本不再拉扯工商税务什么的,第二天就直接打电话通知一些大的非公企业,来厅里搞座谈。 这些企业不摸底,就跟相熟的人打听一下,既然是大公司,肯定有大公司的人脉和底气,一打听才知道,这是劳动厅要单干了。 没谁会嫌钱挣得少,就有人琢磨着央人说情,结果那些工商和税务上的朋友表示为难,你们去不去的,我们真的无所谓,但是指望我们说情,那就不太现实了,劳动厅都穷疯了,红着眼睛一意孤行——我不怕答应你,但是肯定没效果。 这些大企业的负责人,可能对官场的动向不太了解,但是对政策的风向,都是非常敏感的——劳动厅真要铁下心办事,那么他们还真是无力抗衡,劳动厅可是有自己的监察执法大队的。 所以这些电话打过去,要他们来厅里拿座谈会邀请函,这些人在来厅里签收的时候,没有一家敢再阴阳怪气地风言风语,倒是有人很有兴趣了解——都会有哪些领导来参加呢? 对这个结果,钱诚挺高兴,当天傍晚的时候打电话给陈太忠,“蔺厅长要我多多感谢您这儿的支持,我们诚恳地邀请您,下周三来参加这个座谈。” “我争取去,但是不能保证,”陈太忠暗暗地叹口气,哥们儿现在,真不是一般的忙,而且你这一块儿,归刘爱兰分管啊。 或者是由于昨天刘主任立场坚定,或者是别的什么缘故,今天秦连成通知了一下,说是康楼电挂职期间,他所分管的业务由刘爱兰暂时负责。 陈太忠对这个并不在意,事实上如果他愿意的话,都可以试图从老秦那了解一下,为啥这些业务不给洪涛,但是……有必要吗? 可是偏偏地,刘主任说协调处的任务也很重,她希望在力有不逮的时候,能得到陈主任的支持和帮助……嗯,还有洪主任。 秦连成自然是答应了,陈太忠也没在意,不过会议一结束,他就接到了凌洛的求助电话,一开始凌厅长并不是很在意刘爱兰,直到昨天刘主任去民政厅,告诉他由于中原都市报的曝光,省委主要领导非常这个……震惊,何秘书长在文明办的会议上,点名要我关注此事。 在凌洛的眼中,刘爱兰可能代表潘剑屏,也可能代表陈太忠——凌某人都不太把秦连成当回事,但是他做梦也没想到,刘爱兰还能代表何宗良,那可是杜老板的大管家。 然后他就致力于了解此事,夜里终于得了确切结果,于是今天就给陈太忠打电话,“陈主任,改善各地的福利院待遇,光靠我们厅里的拨款,那是杯水车薪啊,关键还是要看地方的财政支持,刘主任要求我们加大这一块的投入,这有点……本末倒置。” “这是何秘书长点名要刘主任负责的,你跟我说没用,”陈太忠对凌洛的印象并不好,就像刘东来一样,这家伙也是吃亏以后,才比较支持文明办的工作的,而且从根子上讲,这个人也有劣迹在先——挪用福彩收入建民政办公大楼。 陈太忠是文明办的,又不是纪检委的,就算明知对方做得不妥,他也只能将这个看法放在心里,不过他对此人的观感,那也是不言而喻了。 “我知道何秘书长点她的名了,不过这种事情里,下面地方的责任更大,”凌洛据理力争,其实他已经有点明白陈主任做事的风格了,撇开立场什么的不谈,只要言之有物,对方还是肯听的。 所以他不怕说一点事实,“我们就是银行的柜员机,肯不肯出钱是我们说了算,哪怕说机器坏了,别人不能说啥,但是储户把钱拿到手里想怎么花,那我们真的无能为力。” “老凌你也是厅级干部了,不要怪话这么多,”陈太忠听他这么说,真是有点想笑,不过这话大致也是事实,“刘主任抓的是现象,是各个福利院的不足……你要是她的话,觉得从条上强调好,还是块上强调好?” 条上强调,就是说纵向管理方面,块上强调,说的是横向管理方面,很显然,要是只抓福利院这一块的话,该强调的是民政系统的问题——否则的话,你倒是解决涂阳的问题了,青旺、正林、寿喜等地的福利院,又该怎么处理。 “那好说,专款专用嘛,他们只要不专款专用,我举报,你们就处理,行不行?”凌厅长听起来也是一肚子委屈,“你能不能答应我这么一句?” “你跟刘爱兰说去,”陈太忠直接就压了电话,因为什么?这话太无聊! 专款不能专用的问题,历史早就久远到不可考了,由个案发展到普遍案例,种种因果足够写厚厚的一本书,而眼下凌洛想在此事上获得他的承诺,这不现实——我既不分管,你也不是我待见的人,我凭什么答应你? 这个电话,多少让他有点小不爽,他是拒绝了凌洛的要求,而且他也确实看不起这个人,但是这厮最近好歹比较配合文明办的工作,而刘爱兰目前接手的,以往是他的势力范围。 总之,是一种怪怪的味道,大概是跟心境有关…… 这种糟糕的心情,并没有因为他的抵触而结束,紧接着他就接到了另一个电话,易网公司纽约上市被拒——互联网的冬天已经到来了,电话那边荆紫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颓废。 再然后就是粮食厅的案子,也出现了一些变数,由于张峰逃跑,王珊琳虽然被控制了起来,但是她现有的资产,远不足以抵消粮库的空缺。 她转移了一部分财产,这是必然的,但是同时,她也为自己的贪婪铺设了不少保护伞,这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别的不说,只说张峰逃走之后,零零星星也带走了一千多万,而这一千多万里,有六成以上的资金,来自于善林公司。 真要说起来,私人公司盈利的能力,确实远超国企,王珊琳不过是挪用了几批粮食,用非常初级的手段,就创造出了不少的利润。 但是遗憾的是,文明办横生的枝节,打断了她的资金链,使她的公司无以为继,正是所谓的“鼓破万人槌”,多少下家拖欠的款项就不给了。 如此一来,她想补足粮食厅的窟窿,都是有心无力,检察院确实是查扣了她不少固定资产,但是换算下来就是四个字,资不抵债! 资不抵债,那就要找粮食厅厅长侯国范的麻烦了,这个麻烦可大可小,但是毫无疑问,在众目睽睽之下,粮食是必须补齐的,否则的话,简泊云出面也没用,没错,问题都能推到张峰身上,但是这个侯国范这个厅长,也就该给大家一个交待了。 这个事情有点无奈,所以电话来自于许纯良,许主任说了,类似情况搁给别人也就是那么回事,但是……我老爸是很死板的,你知道的啦。 那就让他跟侯国范死板去好了!陈太忠的回答很干脆,他原本也没想放侯国范一马,不过是碍不过尚彩霞的面子而已,你想叫真?可以啊……反正跟我无关的。 所以说,这年头的事情,很难说清楚细节上的恩恩怨怨,多半也就只能就事论事罢了,但是想一想自己原本打算保的侯国范和凌洛,都有点危险了,那刘东来更是在火山口上坐着,他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舒服。 这三位,都是他没什么好印象,却是出于种种原因不得不保的,遭遇到这种情况,真的有点腻歪,结果不成想在这个时候,接到了钱诚的电话。 其实啊,钱诚你也是我不待见的,又想一想劳动厅的事儿,大抵是要归协调处管的,也就是刘爱兰的分管范围,他就更没兴趣了。 “陈主任,你们谁来,还不是都一样?我就希望您来,”钱厅长对陈主任,是依旧的非常不见外。 “到时候再说吧,”陈太忠也懒得跟他解释,更懒得虚与委蛇,“今天的事儿,我还忙不完呢。” 这年头真是好话不灵坏话灵,他刚搁下电话,就又是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电话里的女声,声音柔柔的,“陈主任你好,我跟别人撞车了……您能过来一下吗?” “哦,撞车了啊,”陈太忠的脑瓜急速地转动着,却是死活想不起这女人是谁了,听声音不是本地人,但是……还真的有那么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尤其是这年头,有资格命令他的人,真的是不多,“啧,人没事吧?” “我倒是没事儿,”女人说话的时候,感觉多少有点惶恐,“不过被撞的人……挺气势汹汹的。” “那啥,我问一下,”陈太忠听到这里,心中的好奇再也按捺不住了,“你找的是哪个陈主任呢?” 第2745章 以怨报德(上) “我是绕云的姜丽质啊,”女声听到陈太忠这么问,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报过家门,“在高速上我搭过您的车,您忘了?” “哦,是你啊,”陈太忠的脑中顿时泛起一个清丽的影像,一个风轻云淡到有些纤弱的女孩儿,能让人禁不住生出呵护之心,“你来素波了?” “厅里派我来参加交流,来好几天了,”姜丽质也感觉出来了,自己的求助有些冒失,说不得就解释一下,“主要是怕您忙,就一直没有打扰您。” “什么您不您的,都是朋友嘛,”陈太忠笑一笑,又问了两句,知道她现在在交警三大队,于是答应了下来,“好了,我知道了。” 放下电话之后,他琢磨一下,似乎自己不合适派人或者带人过去,在文明办他已经是“妇女之友”了,别人一见这娇滴滴的小姑娘,该怎么想? 甚至他都不合适找赵明博去出面,赵所长对他那便宜妹子可宝贝得很,这万一传到自己的女人堆里,岂不是又凭空添乱? 要是爱国在就好了,他悻悻地感叹一句,不过不管怎么说,上次他在绕云,人家是请他吃过饭的,说不得站起身下楼了。 省委离三大队并不远,开车也就是二十来分钟,陈太忠将车开到门口,出示一下工作证,就进去了——在省会城市,省委的证件非常好用。 将车停好,他下车向办公楼走去,没走两步,就发现姜丽质在楼门口站着呢,这大冷天里,她穿得不多,身上披着一件浅豆色羽绒服,明显是男式的,她的小脸一如既往地苍白,下巴显得越发地尖了。 “你从绕云带车过来了?”他走上前,伸手同对方握一握,开门见山地发问了,见这个女孩第一眼的时候,他有些微微的心动,不过后来才知道,她有一个不圆满的家庭,也就不忍心祸害对方,所以现在直奔主题而去。 “不是带的车,是我师兄的车,”姜丽质一边回答,一边带着他进楼,“交流完了,师兄带我在素波玩两天,结果就撞人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就走进了一个房间,屋里有个警察,还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皮肤微黑却是气质儒雅的,见姜丽质进来,他笑着点点头。 “这是我师兄林超,”姜丽质冲他介绍一下,又介绍一下他的身份,“我朋友,省委文明办的陈主任。” “嗯?”那警察本来在那儿漫不经心地喝茶呢,听到这个介绍,抬起头看一眼陈太忠,却也没怎么招呼。 “别说你是省委的,中央来的也没用,”旁边的俩人是一男一女,都是四十多岁的模样,男人冷哼一声,“全责,是你全责……我只要五千块钱!” “交警判定你全责?”陈太忠看一眼林超。 “是,不过……”林超看起来有点不甘心。 “全责那就不用说了,”说实话,陈太忠一想到这家伙带着姜丽质四处兜风,心里就有点抵触,听说是全责,心说你把我叫过来干什么呢,莫非要改成对方全责? 哥们儿我从来是以德服人的,既然你理亏,也不要指望我帮着你欺负老百姓,而且,钱能解决的问题,那算个问题吗?“五千就五千吧,吃个亏长个教训,钱带得够不?” “不是那么回事,”姜丽质一听他这么说,就有点着急了,“本来是他全责,我林师兄保险上齐了,不想跟他一般见识,警察同志您说句话啊。” “这个,”交警听得就在那里苦笑,嘴里冒出一句脏话来,“真他妈的算我多事……” 上午的时候,林超带着师妹去游玩,他也是厅机关的人员,平日里倒是没什么事儿,走到半路的时候,说起有个新开的保龄球馆很不错,姜丽质一听挺有兴趣,就央着他带自己去。 “这得到前面掉头啊,”林超微微地一分神,不成想斜刺里冲过来一辆电动车,咣当一下撞到了副驾驶的车门上,把坐在副驾驶上的姜丽质都吓了一大跳。 林大夫开的是辆富康神龙,算是比较结实的了,结果车门都被撞得凹下去好大一块,连门都打不开了,姜丽质还是手脚并用从驾驶室一侧出来的。 撞车的男人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林超问一句,你这要去医院吗?他就是卫生厅的,不怕别人在这方面讹诈。 男人站起身来,说我这撞得有点厉害,骑车真是……只能勉强骑了,这一下林大夫不干了,你倒是想走呢,把我这门撞下好大一块去,你得赔啊。 然后,这警察就来了,看一下现场,是个人就知道这是电动车的责任,人家在机动车道上,你撞上副驾驶的门了,这你要是再讹机动车,也不是回事儿。 不过骑电动车的男人看着穿戴挺砢碜的,交警也有恻隐之心,问一问林超,知道他的车保险上全了,于是他建议——都不容易,那就判你全责,这费用保险公司就出了嘛。 其实啊,他不赔给句话都行,撞了就想走人,这算怎么回事?林超是这么表态的,既然警察同志你这么说,那这个全责我认了,不过……不许撕我的分。 撇开有勾引姜丽质的嫌疑不提,林大夫做事确实还是比较地道的,不过陈太忠听到这里,脸就拉下来了,“然后……他要你赔五千?” “是啊,上午还说得好好的呢,下午认定书到手就这样了,”林超苦笑着一摊手,“电动车要我赔,还有误工费医药费……说句难听话,我不差这点钱,但是我绝对不出!” 他不想出钱,就想找人摆平这事儿,不过他签字认可全责了,这多少就有点麻烦,姜丽质觉得是自己说话让师兄分心了,想起来自己还认识一个人,好像挺厉害的,就贸然地给陈太忠打个电话——这钱不少,但是她也不缺,关键是这个气受不了。 陈太忠听得恼火不已,说不得看一眼坐在那里的交警,“我说,你就是这么协调的?” 我怎么能想到,遇到这么个东西呢?警察本来也挺郁闷,可听到陈太忠这么说,心里也有点不服气,“这个同志,我这也是想尽快平息事态。” “责任认定书……改了吧,”陈太忠很随意地一挥手,“你是出于好心,我能理解。” “你让我改我就改?”这下,警察同志不乐意了,“你可能是领导,但是咱俩责权不同,你让我们领导给我打个电话,我就改。” “你想让窦明辉给你打电话,还是孙正平给你打?”陈太忠真是有点受不了,一边说一边就摸出了手机,“知道夏大力的号码吗?要不要我给你看一看?” “行行,我重出一份儿,”警察一听,脑袋登时大好几圈,他本来心里就倾向于同情林超,然后来了个不含糊的,先是说就交钱了,后来又不答应了——照常情分析,这绝对是真正牛逼的主儿,他不想再试探了。 “我不同意,”男人的手死死地捂着口袋,很显然,那里装着责任认定书,“改了认定书,我不会签字的。” “你爱签不签,不签照样生效,”交警不屑地看他一眼,“我忍你小子很久了,麻痹的这年头好人做不得了。” “走,咱们回去打官司,”一直不做声的女人一拽男人,“反正咱们拿着一份责任认定书呢,不怕他。” “你给我走一走试试?”陈太忠眉头一皱,本来他匆匆赶来,就期待着跟姜丽质……嗯,也没期待啥,好久不见了,见一见嘛。 但是小姜同学身边多了一个男人,这让他有点不爽,更加让他不爽的是,这个林超做事还很有章法,不是那种欠揍的人,反倒是可以做个朋友。 此情此景,真是让他……忍不住就要抓一抓精神文明建设。 “你现在敢走,明天我就劳教你,”他冷哼一声。 “你凭什么劳教我爱人呢?”女人一听这话,是真的不干了,她扭过头来,怒目圆睁,“我知道你是领导,领导就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人?” “你老公不是领导,就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人?”陈太忠一拍桌子,冷笑一声,“我不凭啥劳教他,我想劳教他,就能劳教他……跟我玩不讲理?你差得多!” “咱们走,”女人不信这个邪,伸手去拽自己的老公,陈太忠根本不带看他俩的,直接冲警察一伸手,“来,把这个男人的资料给我……今天晚上我就不让你过安生了!” 陈主任这王霸之气,真的不是盖的,一旦释放出来,是个人就能感觉到,这家伙绝对说得到做得到,男人一看傻眼了,“喂喂,那个啥……这个领导,我们啥都不要求了,这可以了吧?” “做梦吧你!”陈太忠冷哼一声,抬手一指那警察,“警察都告诉你了,你这么搞,让好人都做不得了,车损……你赔!” 第2746章 以怨报德(下) “我真的……真的没几个钱,其实我也挺感谢林大夫的,他是实在人,”男人脸上这个苦楚,是切切实实的,“就是中午有朋友说了,有便宜,那不占白不占。” “你丫就是个混蛋,”警察气得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已经想到了事实应该是如此的,但是听到这话从对方嘴里说出来,还是禁不住要骂一句,“老子以后遇到这种事儿,都不帮你们这种人说话了!” “看看,这精神文明建设,真是不抓不行了,”陈太忠叹口气,眼前这个男人也就是个糊涂蛋,“行了,讹诈他人钱财,劳教你一年,就这么定了!” 一开始,他心里是有点邪火的,诸如说想到姜丽质跟她师兄这这那那的,不过再想一想,自己本也就不愿意祸害这个女人,而且林超的言行举止证明,他也算讲究人。 那么,陈某人的心态就要平和很多了,然而就在同时,他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林大夫本来是想让对方减少一点损失,是有善心的,遭到这样的反咬,这可不就是……他要抓的精神文明建设吗? “把他资料给我,”他一边冲警察伸手,一边就开始低头翻手机号码,这不是假装的,是认真的,“到时候你做个证……立平市长,我陈太忠,素波司法局的局长,您那儿有他的电话吗?” “我这儿就有,”交警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表来,“您这是……给田书记打电话呢?” “嗯,”陈太忠点点头,收起手机,冲警察微微一笑,“没事儿,一会儿就有消息了……我说,资料呢?” “没必要吧?”这警察犹豫一下,叹口气,他还真是个善良的,“让他赔了车钱算了,这点小事,劳教个什么?” “凭什么呢?”林超听得不干了,其实他也是个好说话的人,但是好说话不代表没脾气,有人撑腰,他强压的火气就上来了,“钱我不在乎,该劳教就劳教,这就是……人渣!” “你看,我帮你分析这个事儿,就他这么操蛋一下,”陈太忠一指那男人,又指一指警察,“你就决定以后不胡乱使好心了,你是执法人员,会接触到很多类似的事情……” 然后他又一指林超,“林大夫他呢?以后也不会考虑体恤弱势群体了,你们还有家属和朋友,听说这事儿还会影响到他们的价值观,这家伙做的事情……太缺德了。” “对,就有这么十恶不赦,”林超听得频频点头,然后笑眯眯地一伸大拇指,“陈主任果然不愧是文明办的主任,说话就是有见识!” “可是……他没造成什么严重影响啊,”这警察真的是同情心泛滥,“这您不是来了吗?” “我要是不认识陈主任呢?”林超听得就叫了起来,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可能难以理解他的气愤,你撞了我我体谅你没钱,都不要你赔车,自己认全责了,你他妈的倒跟我要五千块? “影响是不大,但是性质非常恶劣,”陈太忠手一背,冷冷地看一眼男人,“知道我干什么的吗?我就是抓精神文明建设的。” “您是……陈太忠陈主任”警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面前这位是谁了,交警们跟陈主任打交道不多,但是听此人左一个文明办,右一个精神文明建设,总算有了点印象,于是笑着站起身,“好像您在我们局里熟人不少。” “你别是他的熟人就行,”陈太忠冲男人扬一扬下巴,冷冷地一笑。 “绝对不是,我就是做点善事,公门里面好修行,”警察一摆手,冲男人叹口气,“这就算你倒霉了,讹谁不好呢你?照我说,给人家痛痛快快地把车钱赔了。” “晚了!”陈太忠和林超异口同声地回答,林大夫又来一句,“穷不怕,怕的是你认为自己可以理直气壮地敲诈好心人!” “可是这……我……”男人也着急了,他也看出来了,这个陈主任恐怕是大有来头的,“这不是我的本意,我咋知道这是你的女人呢?” “你小子胡说啥呢?”陈太忠气得鼻孔都快冒烟了,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陈主任你好,我是司法局的张辉,田市长说您找我有事?” “我是想送一个人劳教,想知道该怎么办手续,”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没想到把您都惊动了,不好意思啊,张局长。” “陈主任你这么说就见外了,”张辉在电话那边爽朗地一笑,“老书记都打电话给我了,我肯定给你办利索了……什么名义劳教?” “敲诈未遂,”陈太忠笑着回答,“只有人证……当事人和交警,够不够?” “够了,我派人给你办吧,”张辉问明白地方之后,告诉他你等二十分钟,人就过去了。 张局长是头一次跟陈主任打交道,不过有老书记的面子在那里放着,他必须买账,更别说这文明办的陈太忠前一阵把司法厅都折腾得够呛,这样的主儿找上门,那得赶紧巴结。 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看那警察一眼,“做个证,没问题吧?” “他那车没修,还有物证呢,”警察苦笑一声,犹豫一下之后,他又好奇地问一句,“是张辉张局长打给您的?” “他说他叫张辉,我第一次跟他打交道,”陈太忠很随意地笑一笑,“人马上就到,再耽误你二十分钟,没问题吧?” 我能说有问题吗?警察笑着点点头,做为整天跟汽车打交道的交警,他见过不少强势人物,但是强势到在交警队就要把人抓走劳教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不过他也不敢再说什么调解了,人应该心存善意,这是没错的,但是陈主任已经怀疑他跟那男人认识了,再调解就连他自己都危险了。 女人不知道劳教需要什么手续,就觉得自己的丈夫危险了——事实上,这还多亏是她不知道,她要是真的知道,正经就成了聪明反被聪明误,文明办陈主任在素波市劳教一个普通人,需要讲手续吗? 所以她就央求姜丽质,请她高抬贵手,放过自己的老公,不过姜丽质也不理她,她也是事件亲历者,自然看不惯有人肆无忌惮地糟践他人的善良。 倒是男人不是很在乎,手里拿着一个破旧手机,还是模拟信号的那种,翻着一个破旧的小本,不住地打着电话,他才不信对方能把自己直接带走,不过叫几个朋友过来,省得吃了眼前亏,那也是正常反应。 不多时,司法局的车还真的到了,一辆小车一辆面包车,从窗户上看着大檐帽们刷刷地往楼里走,男人的腿登时就软了,伸出双手就拽住了林超,“大大大……大哥,我修车,我出双倍钱,您……饶我这一遭吧?” “我没饶过你吗?”林大夫冷笑着反问,“一开始我就饶过你了,但是……你不肯饶我啊,不是你逼我,我师妹能叫来陈主任?” 师妹……你能叫得再肉麻一点吗?陈太忠心里禁不住又泛一下酸,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这飞醋,吃得实在没啥道理,诶,哥们儿的占有欲,真的是强了一点,这个不好。 “但是,我也是被人忽悠的,”这位终于找出了一个重点——虽然我做事市侩了点,但是我曾经纯真过,“大哥,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仇视社会了。” “你……”林超还待说什么,陈太忠咳嗽一声,“那行,你给修车就行了,谁撺掇你敲诈别人的?你把这个人给我交待出来。” “他就是……随便说一说,”别说,这男人还挺仗义的,他感觉到了,自己要是把朋友交待出来,朋友肯定就要倒霉了,“他就是跟我提个建议,采纳不采纳还是在我。” “先是敲诈,然后又试图包庇,”陈太忠冷笑一声,“这就是你的诚意,对吧?” “陈主任,没必要这么大张旗鼓吧?”姜丽质终于轻声发话了,她的心里只想惩办元凶,别人提个建议,你也要算成教唆,那打击面就太大了。 她的话音刚落,几个大檐帽就进来了,陈太忠笑一笑,“小姜,我跟你说实话,这个男人……其实他的问题不算大,问题大的是他的朋友,社会风气,就是被他朋友这种聪明人败坏的……别人不是想不到,而是脑子里就没那么缺德!” 他确实是这么认为的,就像别人恨官二代恨太子党,但是他最恨的是那些投其所好的帮凶,没有那些帮凶,官二代养不出那么大的脾气做不出那么多坏事,同理——少了那些缺德的聪明人,社会风气坏不到眼下这一步。 “咳咳,”进来的大檐帽里,一个黑脸膛咳嗽一声,“请问哪位是陈主任?我们局长说……您这儿有些事情需要配合?” “出主意的叫李勇……我知道他住在哪儿”女人尖叫了起来,她看到男人看向自己,禁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这个缺德带冒烟的家伙,你还拿他当朋友,他是在害你啊~” “早说嘛,”陈太忠不屑地看她一眼,又冲黑脸膛点点头,“我就是陈太忠,现在啊,有这么件事……” 第2747章 小善小恶 陈太忠的表述能力还是很强的,三言两语间就讲完了这件事,几个司法局的人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大家已经竭力在控制了,但是毫无疑问,众人眼中多少都有点不以为然:为这点事儿,就劳教一个人? 最后还是黑脸膛犹豫一下发话了,他不问陈太忠,而是扭头看向一边的交警,“请问,你能证明陈主任的话,对吧?” “我能证明,”警察点点头,又指一指姜丽质和林超,“他俩是当事人,也能证明。” “那就行了,”黑脸膛点点头,又看那男人一眼,“跟我们走吧。” 所谓的法律法规、手续程序,在强权面前,真的什么都不是,都说警察局狠,这司法局更狠,问了一句话就要带人走,不过陈太忠在深圳还被联防队员撕过边防证呢,也没觉得司法局这帮人有多不讲理。 正经是黑脸膛做事还挺有章法的,吩咐完男人之后,又看一眼林超和姜丽质,微笑着点点头,“你们也跟着走一趟吧,我们从警察局喊个人来,你们多少留个笔录……咱就不怕他翻了天。” 这话说出来,只听得一边的小警察眼皮子突突突乱跳,我说几位大哥,这话是不假,但是也别在外面直接说啊,带回去之后,你想怎么说呢,就这点水平……也是局机关的? 姜丽质和林超点点头,他俩觉得这个要求真的不高——关键是也解气,不成想那女人嗷儿地尖叫一声,冲到陈太忠面前,就跪在地上抱住了他的腿,哇哇地大哭着,“领导……陈主任,你可是刚刚说过,我家老赵只是……只是被人教唆的,赔钱就行了!” 这个倒是陈太忠自诩讲究人,一向喜欢以德服人,于是他看一眼黑脸膛,“是这样,我想让你们劳教的是……教唆犯,事情是这个样子滴……” 他吧嗒吧嗒把话说完,司法局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竟然没有人接话,好半天之后,黑脸膛才叹口气,“这个……陈主任,我想冒昧地提个建议。” “嗯,你提,”陈太忠很宽宏大量地点点头。 “咱们劳教他,这是有敲诈未遂的事实在,”黑脸膛一指那老赵,然后他迟疑一下,又清一清嗓子,“但是用教唆的名义劳教那个李勇,这个会不会有点牵强?嗯,我是说……他只是教唆未遂,要不还是劳教这个吧?” 他已经尽量是在往婉转里说了,但是语气中的不以为然,也真有点春色满园关不住的意思:我说陈主任,陈大爷,您株连到这一步,那真是黄花姑娘上大轿——出阁(格)了! “这个不用你提醒我,”陈太忠笑着摇摇头,就再将他的理由说一遍,“……按说,劳教这个人,真是有点小题大做,但是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放纵这种现象,精神文明建设谈何说起?” 众人嘿然不语,看得出来,大家还是很不以为然,但是陈主任的帽子扣得太大,也没人想去找不自在,不过就在这个时候,那个被人叫做老赵的男人苦笑着发话了,“你堂堂的省委的主任,跟我们这种小人物计较,有意思吗?” “再多嘴我把你也劳教了,”陈太忠不屑地白他一眼,王霸之气四射,“劳教你都不解气,直接把你弄进看守所去,你信不信?” “你们都觉得我小题大做,都不以为然,我知道,”他双手向身后一背,目光炯炯地扫视着在场众人,“因为你们都抱着敷衍的心态,办事说得过去就行了……姓陈的你这么叫真,有点领导的气度没有?” “你们怎么看我,那无所谓!”陈太忠抬手重重地一拍桌子,他脸上的笑容灿烂无比,进了文明办之后,他才深切地体会到,社会风气已经堕落到什么样的程度了。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道德就在我们一步一步的不作为中,一再地刷新底线,你们再笑我,这个精神文明建设,我也是非抓不可的,我们必须坚守底线!” “这话说得好,”那一直和稀泥的警察也一拍桌子,“我双手支持陈主任,精神文明建设,确实是到了非抓不可的地步了,有些领导干部也深陷其中,贪污腐败包养奶、开豪车……” 你是在影射我吗?陈太忠情不自禁地撇一撇嘴,我的女人,那都是自愿的,钱财什么的,我也没揩公家的油啊。 这就是做贼心虚的那种心态了,陈某人虽然神通广大性情乖张,可这面皮上的功夫终究还没练到家,正义的小警察一感慨,他的气焰马上就下去了,不再义正言辞地演说。 “那就……找这个李勇吧,”黑脸膛也懒得再琢磨了,反正听起来,教唆的那厮也就是混底层的,有张局长和陈主任扛着,这事儿也出不了大问题。 不过,这马上能办好的事情,就这么变得拖拉了起来,而且还得再去抓人,他心里也真有点无奈,于是他瞥一眼陈太忠,“陈主任……您现在有时间吗?” 陈太忠犹豫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原本他是不想跟着去的,一来他的事情真的不少,二来就是这林超跟姜丽质的关系明显不一般,这次在他的地盘上,他能帮一就要帮一下,但也不可能再有什么进一步的接触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在场的时候,都有这么多人不以为然,自己若是走了,大家就更没压力了,这样可是不好,所以他很勉强地点头——啧,哥们儿的时间,真的宝贵吖。 “他就在门口”就在这个时候,女人尖声叫了起来,她对自己丈夫的这个朋友,真的是不感冒——能提出这种建议的人,平日里做事就讲究不到哪里去,更别说这次她的丈夫采纳了李勇的建议,却是遭遇到这种不幸,她自然要把这笔账也算到他头上。 刚才她丈夫呼朋引伴的,给此人也打了电话,李勇还真的过来了——照常情分析,他不过是给朋友出了个点子,怎么可能追究到他身上呢? “嘿,这倒是省事儿了,”黑脸膛听得就是冷冷一笑,很显然,有这种感受的并不仅仅是他一个,于是他冲女人一扬下巴,“走吧,出去给我们指认人去吧。” 李勇是个瘦小的男人,眼神非常灵活,一看就是那种满肚子文章的主儿,他嘴里叼着根烟,正袖着手蹲在三大队的门口,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猛地见到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大檐帽走了过来。 女人他肯定认识,不过他不想打招呼,谁知道人家出来是干啥的呢?他是聪明人,这点小常识还是懂的。 直到女人走到他面前停脚,他才懒洋洋地抬头看一眼,也不说话,不过女人不容他视而不见,“这个就是李勇。” 两个大檐帽往前踏上一步,这一下,李勇就不能蹲着了,他站起身来,皱着眉头发话了,“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跟我们走,”两个大檐帽一左一右一夹他,倒也没控制他,就是防着他逃跑,“老实点,有点事情跟你了解。” 李勇是聪明人,要是两个陌生人夹着他,他没准就要琢磨着跑了,但是对方是戴着大檐帽的,他可不想造成什么误会,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没那胆子跟国家机关对抗——没错,他真的很聪明,拎得清轻重。 找我进去能是什么事儿呢?他一边琢磨,一边就走进房间,屋里一个黑脸膛发问了,“你就是李勇?” 这哥们儿长得比我还黑啊,他笑着点点头,“没错,就是我。” “知道为什么找你来吧?”得,又是这一套,好像普天下的公检法司,问话的时候都是这么一个开头。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李勇干笑一声,心说不会吧,我不就是出了个点子吗? “是吗?那你是觉得我们闲的无聊,找你聊天来了?”黑脸膛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样的问话,就已经进入了程序和节奏,那是猫戏老鼠一般的自然,“知道我们的政策吗?” “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李勇笑眯眯地点点头,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讨好,“不过这个领导,您能提示我一下,到底犯了什么错误吗?” 黑脸膛还待再拿腔捏调,冷不丁听到身边传来一声轻哼,然后他就猛地反应过来了,我这次是帮领导出头来了,还用得着计较程序这些吗? 这种情况下,快刀斩乱麻才是正经,领导们的时间都是很宝贵的,于是他清一清喉咙,“唆使他人敲诈勒索,你这严重地影响了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一定程度上扰乱了社会秩序,所以……跟我们走吧。” 我艹,不是这样吧?李勇听得吓了一大跳,他可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能享受到“扰乱社会秩序”这么大的一顶帽子,于是他马上小心翼翼地反驳,“我说大哥,话不是你这么说的,我真没扰乱社会秩序那个能力,您这是找错人了吧?” “让我家老赵敲诈车主的,不是你吗?”女人在一边冷笑,为了解救自己的爱人,她不怕跟任何人作对,“这种缺德带冒烟儿的主意,可是你出的!” 第2748章 美人关(上) “我这也是为他好,”李勇一听女人这话,登时就不干了,声音也变得大了起来。 “我建议他跟车主多弄两个,可挣下的是他的,又不是我敲诈车主,要他帮忙……你年纪不小了,就分不清个好赖人?” “你……”女人正哑口无言之际,冷不丁一个声音响起,“嘿,你偷换概念,换得挺爽啊。” 说话的正是陈太忠,他都想走了,不过听到李勇鲜廉寡耻的解释的,他就禁不住要出声呵斥对方,“你怎么不建议你朋友去抢银行呢?那你也是为他好。” “抢银行是犯罪,”李勇正色回答,他警惕地看一眼不远处的年轻人,“我只会给朋友提好建议,不会做这种事。” “敲诈好心人,这就是好建议?”陈太忠冷笑一声,论嘴皮子功夫,他一向是不输人的,“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敲诈是犯法的。” 这点事儿搞成这样……有意思吗?李勇心里更不以为然了,不过这个场合,他可不敢表现出来不满,只能干笑一声,“我就是这么一说,听不听的,还不是在他吗?” “那你为什么脑子里就要存着抢银行的念头呢?”陈太忠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同样用偷换概念的技巧挤兑对方。 “我没让他抢银行,”李勇低声下气地解释,他看出来了,老赵这次是撞正大板,惹到惹不起的人了,“我只是说能跟开车的要点的话,那就要一点出来,也没说要不出来就起诉啥的,反正他经济也紧张不是?” 这话听起来好像不无道理,但是女人一听就不干了,李勇越撇清,她老公的责任也就越大,“还不是你笑话我老公胆小?中午出了主意,还让老赵请你吃饭……你敢说没有?” “谁让你说话了?”黑脸膛毫不犹豫地中止了她,又扭头看一眼陈太忠。 “嗯,到现在还冥顽不灵,必须好好反省,”陈太忠点点头,他还有道理讲,不过这个时候再跟此人掰扯,那纯粹是闲得蛋疼浪费时间,反正他强势,“把他带回去办手续吧?” “什么手续?”李勇一听,脸色就是刷地一变,这个场合,办手续可不是好词儿。 “什么手续,跟我们走不就知道了?”黑脸膛根本不希的理他,接着又走到交警那边,“你留个电话给我,必要的时候,你得过去帮着做个笔录。” “那小意思了,”交警笑一笑,顺手拿起一支笔刷刷地写起来。 陈太忠见这黑脸膛办事还算上路,他又打算离开了,说不得招呼一声,“你也留个电话给我……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这做领导的,果然是做领导的啊,黑脸膛心里暗暗感慨,忙了这半天才想起问我的名字来,于是微微一笑,“我是办公室石金龙,号码……我给您手机拨一下吧。” 这就算是齐活儿了,陈太忠正打算离开,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又走进个女人来,肤色白皙雍容富态,她快步走到林超面前,“老林,还没办完事儿?” “师姐,”姜丽质苦笑一声,“人家等判定全责以后,打算讹人呢。” “我就不知道你脑子里装的什么”女人狠狠地瞪林超一眼,“整天可怜这个可怜那个……现在好了,被人讹上了吧?” “唉,”陈太忠见状,摇摇头转身走了,这女人的话就是对他狠抓此事最好的注解,人情淡漠道德缺失的社会,普通老百姓有这么个自保的心态,真的太正常了。 堂堂的一个正处级干部,抓这点小事真的太夸张了,他一边下楼,一边无奈地想着,然而,赤裸裸的现实也就摆在这里,处长懒得抓,科长更不想得罪人……然后,社会风气就这样继续坏下去了。 他越想,心情就越是烦躁,只觉得这个社会的人都不能理解自己,而他虽然是曾经的仙人,巅峰时能强大到移山倒海,但是对扭转社会风气,还真是力不从心。 就算哥们儿将来能混到国家主席那个位置,多方掣肘之下,恐怕还是未必有力改变这个局面,不过话说回来,也只有体制的影响力,有可能扭转这股风气了,仅凭仙力可是不够看的。 “算了,能做多少做多少吧,”他轻声嘀咕着,叹一口气打着了车,刚要启动,冷不丁车门又开了,姜丽质钻了进来。 “咦?”陈太忠奇怪地看她一眼,不过不管怎么说,她身上那一件碍眼的男式羽绒服不见了,露出了宽松的白色运动服——这衣服后面还带个帽子,委实休闲得紧,却也符合她的气质,“你怎么不跟你师兄一起呆着?” “一个电话把你叫过来了,怎么能让你就这么走了?”姜丽质冲他微微一笑,“嫂子已经过来了,林师兄有人陪着了。” “唉,你不用这么客气,”陈太忠听到这话,烦躁的心情就轻快了起来,嘴上却是还在假巴意思,“正经是他们可能还需要你作证……今天这事儿,正好就是我分内的工作,这么客气真没必要。” “师姐在那儿发脾气,我还是不呆着了,”姜丽质悻悻地撇一撇嘴,“在学校的时候,林师兄就很怕她,我跟着起什么哄?” “哦,”陈太忠点点头,心说原来都是一个学校出来的,怪不得这么熟呢,“都是天医大毕业的吗?” “是天医大,不过不是天南医科大,是天津医科大,”姜丽质听得就笑,“毕了业自然就各回各家了,林师兄高我两届。” “你们交流在哪儿住?”陈太忠记得她是来省卫生厅交流的,一边问,他一边探头看一眼时间,“呀,五点四十了……先送你回去,还是找个地方先吃点?” “找个地方吧,我请客,”姜丽质搓一搓手,又哈一口气,今天陈主任挺给她撑腰的,她自然要好好地谢人家一番,“不许跟我抢啊。” “不跟你抢,这怎么可能呢?”陈太忠微微一笑,缓缓发动汽车,“来天南了,我还能让你出钱?” 他心里是愿意跟她单独地吃一顿饭,不过想到这么一来,多少有点暧昧,心里又纠结了起来,正在这个时候,赵明博打过来电话,说是有点事情要麻烦陈主任,晚上一起坐一坐吧。 那就是韩忠的港湾吧,陈太忠做出了决定,他和姜丽质先到,不多时,赵明博也进来了,他不但身边跟着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身后还有刘望男和张馨,一男三女,女人美貌娇艳,男人却是满脸横肉,正经现实版的美女与野兽,煞是引人注目。 走进包间,赵所长却是没想到,屋里还坐着一个美女,他才一愣神,刘望男先笑了起来,“原来是你?” “你认识我?”姜丽质却是非常地惊讶,好半天之后,她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国庆你也去绕云了,是吧?” “没错,”刘大堂笑着点点头,她对姜丽质的印象挺深的,尤其是这女孩儿看着柔柔弱弱的,可身后都不是一般人,能直接把惹了她的车堵在高速路的收费口。 “没认出来您,真的不好意思,”姜丽质站起身,歉意地跟她握一握手,小姜同学待人接物相对单纯,但是该有的礼数都有,说明她有良好的家教。 相较她的单纯,刘望男可就老练得多了,刘大堂可是立志要成为交际花的主儿,所以随随便便几句话,两人就谈得不错了。 张馨对姜丽质,就多少有点抵触,不过这个情绪主要来自于她的性格,骨子里她不是一个擅长交际的女人,现在又是市移动的副总,谨言慎行是很有必要的。 陈太忠则是和赵明博坐在一起,赵所长一指他身边的女人,面带红光地介绍,“陈主任,我马子,黄宛蓉,天大中文系毕业的,您在宣教口儿上……” 中文系啊,我以为你艺术系毕业的呢,陈太忠看着那浓妆艳抹的女孩儿,总觉得她身上的风尘气太浓了,于是沉吟一下发问,“应届的?” “去年的,也一直没啥好干的不是?”赵明博赔着笑脸回答,看得出来,他是被这个女孩儿迷住了,“现在就想进个公家单位,过一过安生日子。” 你要说是今年的,我就要埋怨你为啥不早打招呼了——一看就是临时勾搭上的,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为难地咂一下嘴巴,“啧,要是应届的还好办一点。” 他对这样的女人,真的不感冒,好歹是大学毕业的,辛苦一点找个饭碗不难吧?本来是天之骄女,非要把自己搞成天上人间的娇女,这未免有点太自暴自弃。 陈某人在宣教口上工作,安排个把中文系毕业的学生,真不算多大的事儿,但是赵明博很宝贝这女人,他反倒不能这么做了,老赵可是知道他不少事儿的,被这女人传出去实在划不来——有这冒险精神,我不如推倒李云彤算了。 所以,他打心眼里就不想帮忙。 第2749章 美人关(下) 陈太忠是这么想的,怎奈赵明博真的挺迷恋这女人,他笑着发话,“小宛这也是可惜了,在文字上挺有才气的,家里没啥办法,陈主任,您一定得帮一帮。” 陈太忠这下真的头疼了,莽汉痴迷上才女,其危险性真的不啻于老年入花丛,赵明博也就是警专毕业,这一下泡上个正牌211毕业的才女,还是挺漂亮的这种,不克自持那也是能理解的。 你俩真的注定没啥好结果的,他已经想到这话了,但是死活说不出口,老话说得好,劝赌不劝嫖,好半天他才咂一下嘴,“张馨……给她安排不了?” “移动现在的行情,比半年前俏多了,”赵明博只能苦笑了,他不过是一个区区的派出所所长,说起社区里的具体事情,他的能量确实大,但是在官场层面,那真的……不值得一提。 在移动公司里,有张馨的配合,赵所长给黄宛蓉谋求个位子,不是特别难,但是也要讲个机缘,毕竟移动已经不是一年前的行情了,多少人打破头抢着进呢——不是专业的不要,有专业没硬关系的,照样不要。 “你这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陈太忠笑一笑,遇上这种着了相的主儿,他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进非公企业行不行?” “她还就是被非公企业坑了,”赵明博苦笑一声,原来这黄宛蓉毕业之后,也是找了两个公司去上班——没有谁天生喜欢堕落。 但是这年头的文科生,真的是伤不起,一家公司的老板半路就消失了,另一家公司做得倒是不小,但是把她当打字员用,工资低任务重,她觉得体现不了自身价值,于是……现在就出现在陈主任眼前了。 “那去教育系统吧,”陈太忠觉得,这就算给赵明博一个交待了——自己人嘛,开一次口不给个话也不合适,尤其是这教育系统他不但有熟人,而且跟宣教部比较远,他容易撇清,“不敢保证,我试一试。” “最好是能去重点中学,带毕业班,”赵明博又扔出个炸弹来。 “你还想啥呢?”陈太忠毫不客气地瞪他一眼,普通中学和重点中学,毕业班和普通班,这待遇大不相同,带地理的老师和带语文的老师,那收入差老鼻子了。 “那我总不能看着她还在台上领舞吧?”赵所长的眉头紧皱,事实上这话有点夸张,以他一个派出所所长的财力,养一个小蜜没有任何的问题,但是想投其所好地讨女人欢心,那还是有点吃力,“陈主任,小宛是真的有才。” 有才?你让她把史记给我完整地默写一遍,那我算她有才陈太忠心里冷笑,“好了,论挣钱的话,小宁那儿最近售楼呢,她去做文案,行不行?” 这话就说明白了,他都不想把这个女人引入教育系统,缺钱的话我给你,大家都不是外人,就别进体制里掺乎了。 “找小宁的话,我就不用麻烦你了,”赵明博干笑一声,张馨是他的干妹子,张馨周围的刘望男、丁小宁、雷蕾之类的,他也都惯熟,“小宛你觉得呢?” “都看赵哥您的意思,”这叫做黄宛蓉的女人倒是识得轻重,冲赵所长微微一笑,嗲声嗲气地回答。 “你也算个聪明人,”陈太忠扫她一眼,随口点评一句,丝毫不考虑对方的顾忌,旋即面对赵明博,“不说这个了,听说你们王庄最近不是特别和谐?” “城乡结合部,什么时候能和谐得了?”赵明博听得就是一声苦笑,“村民素质本来就不高,流动人口又多,这十二月过了半个月,光入室盗窃案,我就受理了六十多起。” “不是吧,合着一天五起?”陈太忠听得吓一跳,你就是一个小小的派出所啊,治安形势啥时候变得这么严峻了?“这还是入室的,不入室的,估计还有不少吧?” “他撬地下室,也是入室,”赵明博无奈地笑一笑,然后一摊手,“外面丢辆汽车是个案子,地下室丢个婴儿学步车,也是个案子,年根儿了,小偷也要过年啊。” “这附近住着什么领导吧?”陈太忠不太能理解这种逻辑,“我听说覃华兵不在市委大院住,就住在你们这一片儿。” 覃华兵是素波市政府的常务副,按说这市委常委的级别,该住在市委里,不过人家不想住进去,那也是正常了。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他老婆住这儿,他不常住,”赵明博笑着点点头,他是正经的地头蛇,对辖区里这点事儿比较了解。 然而他的心思,更多的还是在那个女人身上,所以就又将嘴巴凑过来,轻声地嘀咕,“太忠,多少给随便安排一下,搞文字工作就行,你给点面子啦。” “总得有个机会吧,你要我变,现在也变不出来啊,”陈太忠郁闷地叹口气,“老赵,我觉得你的心态有点不对了,这个女人……嘴巴紧吗?” “嘴巴……这个没问题,”赵明博身上的草莽气息极重,但是脑袋瓜也是够用的,犹豫一下他发话,“要不……就弄到教委去算了。” “这就对了嘛,”陈太忠看他一眼,拿起手机拨个号,“宝玉市长,你好你好,忙呢?嗯嗯,回头坐一坐,一定一定……这样,我同事有个朋友……” 挂了电话之后,他摸出一支笔,刘大堂知情识趣,见他东张西望的,马上递过来一张纸,却是什么化妆品的宣传单。 陈太忠也不讲究这些,这年头他已经越来越地习惯给别人写条子了,说不得就在花花绿绿的纸上写一行字,递给了赵明博,“这是祖宝玉的秘书师正杰的电话,找他就行了……” 说完之后,他看一眼黄宛蓉,沉吟一下又皱着眉头补充一句,“去办事的时候,注意一下着装打扮。” 这也就是赵明博,赵所长不但护着张馨,更是毫无怨言地跟着他跑前跑后,要换个别人,他才懒得管——就冲你这装扮,根本就是给我丢人。 他这事儿办得不情不愿的,黄宛蓉可是心里感慨不已,赵哥这就是牛逼啊,认识的领导都是随手在广告纸上写一行字,就能解决了我的编制。 当着陈太忠,她不敢乱说话,不过酒席散去的时候,她坐在赵明博新购置的桑塔纳上,懒洋洋地将头靠上他的肩头,“赵哥,宛蓉今天……真的太感动了。” “嗐,那就是我兄弟,我说句话他不能不听,”赵所长洋洋得意地回答,接着他咳嗽一声,“不过我得跟你打个预防针,他的事儿你少嚼谷。” “知道啦,你给人家打针还少了?”黄婉秋眼波流转,笑吟吟地回答。 “咳咳,说正经的呢,必须记住啊,”赵明博心说,这小妖精还真缠人,不过两人整整厮混了一个下午,他现在的欲望倒也不甚强烈,“奇怪,那个姜丽质我怎么没见过?” 酒桌上张馨三人是一起的,陈太忠和赵明博、黄宛蓉是一起的,很显然,那三个女人都看烟视媚行的小黄不太顺眼,于是就自顾自地说话——事实上,张馨身为赵所长的妹子,都不跟那女人怎么说话,刘大堂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至于姜丽质嘛……她就是随大流了。 所以,张馨和刘望男对姜丽质了解得就比较清楚,知道这女孩儿是海角省卫生厅的,此次来素波,是交流疫病防治经验和应对方法来的,现在交流已经结束,明天大家就要回海角了。 那太忠你得抓紧了,刘大堂的眼睛何其地毒?自是看得出两人应该没有深入交流过,甚至估计都没什么实质性接触,于是她就给他创造条件,“时间不早了,大家散了吧,小姜跟我们谈得挺投机,陈主任您得负责把她招呼好了。” 可是我不忍心祸害她啊,陈太忠也不接话,四个人走出包间来到停车场,刘望男开她的美洲豹,张馨开着帕萨特,两人打一下灯算个招呼,接着就扬长而去。 陈主任自然是要把姜丽质送到卫生厅招待所的,他也没指望跟她发生什么,不成想车还没驶出停车场,姜丽质就幽幽地叹口气,“陈主任,张总和刘总,跟你的关系……很亲密啊。” “嗯,我们处得不错,”陈太忠点点头,也不隐瞒这个事实,无欲则刚嘛。 “上次坐你车里的那个凯瑟琳,好像跟你关系也很好?”姜丽质侧一下头,用清澈得可以见到底的眼睛看着他,“是这样吧?” “没错,我……”陈太忠点点头,他也不想隐瞒她什么,哥们儿就不是好人,可是下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死活说不出来,好半天他才心一横,“我这人喜欢女人,喜欢美色,特别花心,她们跟我关系都很好……你别跟你师兄说啊。” “那么……我不漂亮吗?”姜丽质侧着头,大大的眼睛看着他,很认真地发问了,“怎么不见你跟我花心,当初连我的电话都不留?” “我说……”陈太忠听得吓一跳,手一抖,好悬没把车拐到马路牙子上,“我说你不要这样,跟你在一起,就是整天遇车祸了,你让我安心开车好不好?” 姜丽质默默地坐在那里,对他的话没做出任何的反应,陈太忠也不想说话,默默地开着车,直到车到卫生厅招待所门口,姜同学推开车门要下车的时候,他才叹口气。 “你很漂亮,我也很喜欢你的气质,但是我不想让你重蹈你母亲的覆辙,我太花心了,给不了你结果……我的女人多到你不能想像……嗯,不许跟林超说。” 第2750章 柔弱和强悍(上) 说出这话的时候,陈太忠的心里有点微微的不自在,不过他安慰自己:哥们儿这就是慧剑斩情丝了,不能随便祸害好人家的姑娘。 不成想这话一说出口,姜丽质反倒是一拉车门,又将门关上了,她饶有兴致地扭头看他,“你真的觉得我漂亮?” “真的,”陈太忠点点头,沉吟一下,他又补充,“漂亮不漂亮,那倒是次要的,关键是你有一种楚楚可怜的气质,很柔弱的感觉,只要是个男人,就想成为为你遮风避雨的大树,我也很想呵护你,但是……我很花心,也不想伤害你,就现在这样,不是挺好吗?” “那我不跟你好,以后我有事……你还会这么帮我吗?”姜丽质的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他。 “会吧,”陈太忠犹豫半天,这么回答一句,然后紧跟着就补充,“别是太过分的要求就行,我不求回报,你也别让我太难做。” “但是……如果我很想回报你呢?”姜丽质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丫头,别玩火啊,”陈太忠只能苦笑了,小姜你单纯,也不能单纯到这个地步吧?“我这人很霸道的,是我的就容不得别人沾了……唉,我跟你说这么多废话干啥呢?嗯,你很漂亮,我很心动,很想让你成为我的女人,但是,你得早点回去休息了,明天要赶路呢。” “我也很想休息了,”姜丽质笑吟吟地回答,却是死活看不出有下车的意思,她沉默半晌,才又发话,“不过……我有点怕冷。” “去我家吧,我家暖和,不过,十好几个女人呢,”陈太忠本想慧剑斩情丝,不成想一剑斩到了蜘蛛丝上,让他的心思登时变得黏缠不清,繁复无比,“她们也能给你取暖,你敢去吗?” “只说去的话,肯定敢去,”姜丽质冲他微微一笑,“反正我知道,你心里舍不得伤害我……对吧?” 那就去呗,谁怕谁呢?陈太忠才想发动车,心里却不知道怎么,竟然微微地一揪,迟疑地看她一眼,迎接他的,是她清澈透底的眼神。 上杆子找虐,那就别怪哥们儿不客气了,他迟疑一下,探手过去轻搂她的肩头,她竟然动都不动,连眼神都没有什么变化。 一瞬间,陈太忠只觉得一丝暴戾之气涌上心头,只想狠狠的摧残一番这令人怜惜的柔弱,不过到最后,他还是探嘴过去,轻吻那有些苍白的红唇。 在四唇相触的那一刻,她终于闭上了眼睛,这个反应令他有些欣慰——哼,我让你再看! 她的唇很凉,技巧也不是很娴熟,他的舌头撬动了好几下,她才松开了牙关,这一刻,她的身体竟然微微地抖动了起来,幅度不大频率却是极高。 是……第一次?陈太忠判断这些,已经比较老练了,当然,好猎手也未免会遇到狐狸精,不过这已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下一刻,他收回自己的大嘴,轻抚她单薄的肩头,轻笑一声,“你紧张了。” “有点吧,”姜丽质做人,真的是比较单纯,这一点从她那个没头没脑的电话上,就可见一斑,给陈主任打电话居然不自报家门,她轻叹一口气,“你的女人们……好像关系都不错?” “是啊,”陈太忠点点头,拥有一个和谐的后宫,这是他很自豪的事情——当然,身为一个曾经的仙人和年轻的正处,搞定一帮女人也不是多值得骄傲的事情,“我用诚心对待她们就行了。” “没有……争风吃醋吗?”姜丽质的声音逐渐地恢复了正常。 “这个嘛……我没体会到过,”陈太忠一边娴熟地启动汽车,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也许有吧,但是她们跟我在一起的时候,都很快乐。” “哦,这样啊,”姜丽质低声嘀咕一句,她的音色本来就偏柔和,这句话基本上就是低至不可闻了。 可是陈太忠偏偏就听到了,他侧头瞥她一眼,却是又想起了她那个家庭,心里禁不住嘀咕一句:我只当你是痛恨男人花心呢,敢情……敢情不是这样。 不过,单亲家庭出来的孩子,那是不能以常情忖度的,下一刻他就放弃了琢磨的念头,反倒是假巴意思地感叹一下:唉唉,这是……担子又重了一点吖~ 然而不幸的是,他期待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因为就在那栋别墅里,他即将剑及屦及的时候,姜丽质眨巴着大眼睛,轻声地问他一句,“你打算……怎么对我好?” 陈某人登时就定在了那里,似乎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一动不动…… 还是从他俩进入别墅时开始讲起,陈太忠推门而入的时候,屋里一堆女人在叽叽喳喳,听到门响之后,众女齐齐低头向下望去。 “太忠哥你没得手?”李凯琳嘴巴最快,然后话一说完,她就看到了跟在他身后的姜丽质,忙不迭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那样子煞是可爱。 刘望男却是老于人情世故,几乎在瞬间就想明了其中关窍,于是站起身笑吟吟地走下楼来,“嘿,小姜来了,欢迎欢迎。” 她跟张馨也是才回来,刚刚来得及脱去外套,别墅里的空调基本上是一天二十四小时开着,温暖如春,她换上了一条短短的网球裙,两条白生生地腿就那么露着——反正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大家随意惯了,网球裙的下摆很开……嗯嗯,就是图个方便了。 刘大堂、张馨和李凯琳陪着小姜同学参观家居,雷蕾也合上电脑笔记本,轻声感慨一句,“太忠,你这是又祸害了一个小姑娘啊。” “没有祸害啊,”陈太忠很无辜地一摊手,“我都告诉她,你们都在了,她还要跟过来嘛。” “这种情况,人家小姑娘都能跟过来,这还不叫祸害?”田甜从楼梯拐角处走了过来,脸上敷着白色的面膜,下面那个小洞微微地抖动着,声音有点含混,“不过奇怪啊,她应该见不得男人花心吧?” 大家都是去绕云玩过的,对这个半路搭车的女孩儿自然有印象,张爱国还受她的株连,被K得满头包,大多数人连她的身世都比较清楚,更别说刚才刘大堂还通风报信,说太忠可能晚回来甚至不回来了。 倒是雷蕾不太清楚这个,问了两句之后,才怪怪地看陈太忠一眼,“这样也行啊,太忠你不是用什么手段了吧?坏了……我家宝宝大了以后,性格会不会也这么特立独行?” 她是反应过来了,姜丽质这种古怪脾气——好吧,这种特立独行的性格,应该是单亲家庭的产物,她就禁不住要为自己的孩子担心一下。 “太忠哥的特殊手段,不会用在女人身上,”丁小宁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接着她就拎着两扎啤酒走了上来,往常这是张馨做的事情,不过现在张总在陪客人,她就客串一下,“而且那个姜丽质,我看着她都有点保护她的冲动,太忠哥才不会这么扫兴。” 还是小宁有眼光,陈太忠禁不住暗暗点头,不成想田甜听得就是一声笑,“小宁你这丫头,别跟蒙晓艳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甜儿你欠揍吧?”丁小宁放下手里的酒,开始撸胳膊挽袖子,她当然知道,蒙晓艳和任娇瞎玩过,而她坚决不允许别人怀疑她的性取向,就以动手相要挟,反正在这一屋子女人里,她的武力值相当靠前,能稳胜她的只有李凯琳。 这么闹腾着,气氛很快地就再次融洽了起来,没有多久,刘望男等陪着姜丽质回来的时候,二楼的小客厅,大家已经各自端着啤酒,喝得不亦乐乎了,连田甜都不例外,通过面膜上的小洞,美不滋滋地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姜丽质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可是这神经不知道是什么打造的,竟然是强悍异常,她跟着那三位走过之后,居然能笑着点点头,“好像……你们都去过绕云,是吧?” 她的问题很直接很独特,在座的诸多女人哪里容得了她一个新人玩性格?一时间竟然就没一个人回答她,好半天之后,丁小宁才懒洋洋地回答她一句,“去过绕云的,还不止我们这些呢,都是太忠哥的女人……嗯,除了那个男的。” “小宁你这是个什么态度?”刘望男看不过了,站出来斥责她,她最是明白人情世故,知道那小丫头春心已动,而太忠也是碍着一张面皮不好下手,所以就要帮着撮合,“人家大晚上的过来,是觉得咱们可以交往。” 第2751章 柔弱和强悍(下) 别说,丁小宁天不怕地不怕,除了陈太忠,还就是怕刘望男这个大姐大,要说起来陈太忠的女人里,论年龄是雷蕾最大——也就是吴言能跟她比一下,但偏偏的,刘大堂才是大姐头。 “加上不在场的,包括那俩外国女人,你的女人,好像也不到二十个,”姜丽质笑着摇摇头,眼中有说不出的异样光彩在闪动,“这就是……多到我无法想像吗?” “太忠哥愿意的话,两百两千个女人都不是问题,”这一次,是李凯琳不干了,小狐狸好不容易主动献身搭上了陈太忠这一趟车,知道这时机的宝贵,所以对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行径,分外地痛恨,“他不是个随便的人。” “她魔怔了,你们谅解一下,”陈太忠苦笑一声,冲大家摊一摊手,又转头看一看姜丽质,“我这儿有客房,里面也有空调和卫生间,你早点睡吧。” “二十来个女人,真的不多,”姜丽质冲他笑一笑,笑容里有点说不出的东西,她无视在场的其他人的情绪,“我只是有点奇怪,为什么你们能相处得这么融洽?” 这几句话你来我往,搁给一般人来看,就是小姜同学打算挑战整个陈氏后宫了,但是陈太忠知道,这女孩儿其实没那么多心思,于是出声调解,“人少嘛,自然融洽了。” “他肯负责,”张馨一直不吱声,这个时候,才细声细气地说一句。 “肯负责啊……那真的是好男人了,”姜丽质低声嘀咕一句,接着又抬眼扫一下环绕在身边的千娇百媚,站起身笑着鞠个躬,“新人入群,请大家多多关照。” “先报三围吧,”这种流氓话,也就是雷蕾说得出口,“嗯……身高就不用报了。” 这也是玩笑话,雷记者的个子不算低,差不多一米六了,但是在陈太忠的女人里,也就是她个子最低,其次的任娇都一米六二六三呢,更别说贝拉那种穿上高跟鞋比陈太忠还高的主儿了。 “三围……我没量过,”姜丽质眨巴眨巴大眼睛,无辜地看着大家,“这个很重要吗?” 就在大家闹哄哄开玩笑的时候,刘望男走到陈太忠身边,左右看看发现没人关注,低声在他耳边说一句,“这个……原装的,看错的话,你挖了我的眼睛。” 她知道陈太忠忌讳什么,陈某人虽然自己烂到不能再烂,可是这处女情结挺浓——男人嘛,就是这个德性。 “我宁可看错,也舍不得挖了你的眼,”陈太忠低声笑着回答,对刘大堂的眼光,他是相当信任的,更关键的是,她是他诸多的女人中,唯一热衷于向他推荐新人的——从生物学角度上讲,这是一种完美的伴生关系。 总之,这姜丽质真的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明明是纤细柔弱我见犹怜的气质,神经却是强悍得离谱,本来出身于单亲家庭,应该最痛恨男人搞七捻三,她却是要羡慕别人后宫和谐。 大家闹哄哄地折腾到九点半,连姜丽质都被大家灌了差不多一瓶啤酒,喝到最后她也放开了,脱掉了白色的休闲衫,露出了里面米黄色的羊毛衫。 这羊毛衫原本是比较紧身的那种,穿在她身上却是有股子宽松的感觉,待她懒洋洋地斜倚在高大的男人身边时,越发给人一种“藤缠树”的感觉。 接下来,大家就是起哄要闹洞房,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不过细心的刘望男发现,一丝迷茫从小姜同学眼中一闪而过,说不得出声解围,“小姜还是第一次,大家体谅一下吧,以后有的是围观的时候。” 要不说有些人的气质,真的是杀伤力惊人,姜丽质显然就是这么一个人,连女人见了她,都要禁不住生出点怜惜之情来。 “我最喜欢看暴力闯关了,尤其是蹂躏这样的弱小女孩儿,”就连大流氓雷蕾,也就是嘴上嚷嚷两句,身子却不见动作。 就在一群人的目送中,姜丽质和陈太忠消失在一间卧室的门口,雷记者这下就活跃了,她翻箱倒柜地找半天,最后从楼下踅摸上来一个大可乐的瓶子,瓶子底儿已经被她剪掉了,“嗯,这个效果应该不错。” “蕾姐,这个给我,你再做一个,”田甜一见这听墙根儿的利器,马上冲过来抢夺,雷记者怎么肯让她?说不得笑着跑开,却是由于酒意上头,好悬没摔个跟头,“就这一个空的,其他的都有可乐呢。” “小气,”田甜气得跺脚,丁小宁却站起来下楼,“那把可乐倒掉就完了嘛……” 外面闹哄哄地打算听墙根儿,屋里陈太忠却是遭到了这样的问题,面对小姜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他终于松开了搭在她皮带上的那只手,无奈地叹口气,“也是啊……你在海角,想对你好,我也没那个精力。” 姜丽质倒也没鼓励他继续下去的意思,而是将身子斜倚在他身上,满足地叹口气,“你很让人感觉可靠,知道吗?” “这当然了,”陈太忠笑一笑,探手环住她纤细的腰肢,低头轻嗅她的发香,“所以……咱们说会儿话吧,你觉得我的女人还不够多?” “原来我以为不够多,很多领导的女人,都是以百计算的,”姜丽质幽幽地叹口气,“不过看你对女人的态度,我觉得不算少了,因为你想让每一个人都快乐……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 “这个倒是,”陈太忠毫不犹豫地点头,他一向不吝惜对自己的赞美,“而且她们确实很快乐,大家在一起的时候,也很开心。” “我真的很想跟她们一样,”姜丽质低低地笑一声,“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很奇怪?” “有一点吧,”陈太忠也是有一说一的主儿,他笑着回答,“我总以为,你会很痛恨我这样花心的男人。” “在动物世界里,强壮的雄性,有权力拥有更多的交配对象,”这姜丽质的脑子,还真的跟普通人迥异,“你很强壮,也很霸道,但是我更喜欢的,是你的可靠……” “还有……你很公平,”她的声音,逐渐地低了下去,“你明明很好色,却为了照顾她们的感觉忽略我,我倒是有点不服气了,你要是一开始就追求我,那么,咱们必然有缘无分。” 这都是些什么逻辑啊?这一刻,陈太忠还真的有点为雷蕾的儿子担心了,单亲家庭出这种人吗?念及于此,他也不打算用正常思维跟对方交流了,于是又轻轻一笑,“征服我这种男人,很有快感吧?” “我不想征服你,只想加入她们,”姜丽质的思维总是这么奇特,“如果我能征服你,使你舍弃她们,那么……我会立刻舍弃你,我很不耻那样的男人。” “你一定有恋父情结,”陈太忠这一刻,恍然大悟了。 “也许吧,小时候我眼里的父亲,就是一座高山,是一棵大树,有一天雨特别地大,他骑车十多公里来到学校,为我送来雨伞,路上……他还掉进了水坑,当时的我不懂得珍惜,还觉得他满身的泥,损害了他在我心中的形象,同学们也笑话他。” 说到这里,姜丽质轻轻地吸一口气,声音变得哽咽了起来,“但是,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舍弃了我和母亲,我甚至……愿意支持他把阿姨带回家,可是他最终还是离开了,然后……我有了一个小我十五岁的弟弟,呵呵,很可笑吧?” “我没觉得可笑,”陈太忠认真地摇摇头,有些伤害一旦形成,真的是终生难以磨灭,“我只是没有想到,你是这么敏感和感情丰富。” “所以,我不想再受伤了,完美的爱情只在小说中,”姜丽质又长吸一口气,情绪略略地正常了一点,“你虽然花心,但你是一个肯负责的男人,你现在……还觉得我正常吗?” “你的心理是正常的,就是不知道……生理构造正常不正常,”陈太忠嘿嘿一笑,用隐晦的荤段子岔开话题,这也是干部们的必修课,“现在……要我帮你检查一下吗?” “那无所谓,”姜丽质听懂了他的意思,脸上的红晕一闪而过,她既然跟来了,早做好了心理准备,“生理上,我保证比任何人都正常……不过,我还想多跟你说一会儿话。” 多说几天的话也无所谓,陈太忠感觉到了,她的心思并不是在男女欢好之上,那他自然不会勉强,陈某人好色不假,每夜也是无女不欢,但是门外面那么多拎着可乐瓶子窃听的女人,他想享用哪个都是腰板往前挺一下的事儿,又何必勉强她呢? 于是两人相拥在一起,很随意地聊着,大约是屋内温度过高,而姜丽质又喝了点酒,说着说着,她上下眼皮居然打起架了。 “睡个好觉吧,”陈太忠一指昏憩术点过去,将女孩儿放倒在床上,然后走到门口一拉门,就见到四五双眼睛盯着自己。 “不是吧?”在类似的时候,最流氓的就是雷蕾,她冲屋内张望一眼,“这都差不多一个小时了,你居然……没剥光她?” “太忠你真的改行吃素了?”田甜也是很有点不解。 “你们真的……太低级趣味了,”陈太忠撇一撇嘴,叹口气,“麻烦大家让一让,我得出去拯救一下地球,马上就回来。” 制止他中止某些行为的原因,是因为他猛地发现,留在刘勇身上的神识消失了…… 第2752章 模糊车祸(上) 刘勇就是那个给陈太忠打举报电话的人,他是搞电脑维修的,在刻意的收集下,他的手里掌握了不少政府官员的材料。 陈太忠在他身上下的,本来是普通神识,但是这厮居然惦记着搞陈主任的黑材料以作威胁,他就不得不加重处理一下——对方的话应该是随口说说的,可他不会掉以轻心。 加了料的神识,能保证他在近距离主动发现对方,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个神识一旦消失,他能收到极为强烈的警示信号:你的神识或者是被更加强大的仙人破解了,或者……是那个刘勇已经死了。 陈太忠相信,这个地球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修行者——陈风笑写的本来也就不是仙侠,神识被破解只是无稽之谈,那么就只剩下第二个可能,刘勇死了! 陈太忠知道,刘勇掌握了不少人的黑材料,他一度距离这黑材料非常地近,近到唾手可得,但还是那句话,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 不知道的话,他还可以坦然面对某些人,还可以大力地去推动一些工作的进程,但是一旦知道了,轻者会导致他在工作时思前想后缩手缩脚,重者直接会导致他失去做事的动力——连XX都OO了,这个社会,没有希望了! 可是眼下刘勇居然出了问题,这就由不得他坐视了,说不得匆匆出门,心说这厮别是……真的被丈母娘所逼,对某些大人物打起了不该打的脑筋,从而悲剧了吧? 诸女听说他要去“拯救地球”,齐齐就是一愣,不过看他匆忙的神情不是伪装的,自然也不会拦着,张馨一直比较清醒,等他离开之后才轻声嘀咕一句,“唉,这是又发生大事了?” 刘勇在消失之前,位于城乡结合部某个地方,不过陈太忠哪里记得住那么准确的位置?说不得就在那一片细细搜索一番,不多时,他就发现某处聚集了不少人。 这就是现场了吧?陈太忠将自己的面貌变幻一下,才显出身形,慢慢地凑了过去,果不其然,在围观的人群中央,直挺挺地爬着一个人,身下好大一滩血,一辆小木兰摩托被撞得七零八落,散落了一地的零件。 “这是车祸?”某人做出一副很八卦的样子,信手摸出一盒红塔山,敬给一个中年人一根,自己又叼一根,那位也挺客气,摸出火来给他点上,才丢掉手中的烟头,信手又点着刚接过来的红塔山,点点头,“啧,被卡车撞的……” 眼下是十二月中旬了,夜里寒气逼人,现在已经接近十点了,这个地方又不是闹市,马路上人车都比较稀少,有些跑长途的大车,是开得很快的。 叼烟的这位,就认为是一起普通的交通肇事逃逸案,“牌照?怎么可能看得清牌照,这些路过的大车,车上都是泥巴和浮土,这大晚上,谁还能看清?” 是真正的意外呢,还是伪装的车祸?陈太忠觉得自己的脑瓜也不太够用了,杀人灭口这种事儿,他是听说过的,但是总觉得……这种事情过于离奇,在现实中真的很少能碰到。 而且这个刘勇做事,还是比较有章法也比较注意分寸的,被人这么弄死……这个这个,唉,可能吗? 就在这个时候,警笛的声音由远而近地传来,不旋踵一辆警车就出现在大家面前,车上跳下两个便装警察,“来,让一让……” “人已经死了,”叼烟的中年人哼一声,一边说话一边侧过头来,“这警察们……咦,人呢?” 陈太忠早掐灭烟头走了,他既然不能判断,刘勇到底是死于意外还是他杀,那么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去找刘勇藏在电脑里的资料。 所幸的是,刘勇租住在哪里,他还大致有印象,说不得穿墙而去,进屋之后,才发现女孩儿在卫生间里洗澡,外间的电视开着,空无一人。 直接把硬盘拿走吧,陈太忠多少懂点电脑技术,虽然他对自己复制物品的能力很有信心,但是复制硬盘,这东西的要求实在有点高。 尤其是,他想着万一刘勇的车祸是人为的,那么一定会有人来查这个硬盘资料,那么他把硬盘拿走,估计会激得某些人不得不主动跳出来。 说白了陈太忠是觉得,刘勇若真的是非正常死亡,他就不该也不能坐视,撇开正义感什么的不说,他没再跟此人联系,才导致这一起事故发生,他多少会觉得,自己有点责任。 可眼下他并不能确定这一点,所以就懒得下大功夫去挖掘真相,既然是这样,那索性不如让真相自己跳出来算了。 卸掉硬盘之后,他本待离开了,可是又一想,索性穿墙进了卫生间,给那女孩儿也打上一道神识,加了料的那种,若是她也非正常死亡的,那事实的真相,也就不用再说了。 这一番行动,并没有用了他多少时间,回到别墅的时候,雷蕾就冲着他笑,“这才……不到一刻钟,你就拯救了地球?” “嗯,干掉了两个外星人,其实挺简单的,”陈太忠信口胡说八道,不成想众女听得齐齐就是一愣,然后当啷一声,雷蕾手里的遥控器就掉到了地上,一脸的惊骇,“真的?” 哎呀,这才是……陈太忠此时才想起,众女中不少人是见识过他的怪异的,雷记者更是在警察查房时亲身体会过他的隐身术,说不得讪讪地笑一笑,“咳咳,开个玩笑嘛。” “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丁小宁尖叫了起来,她可是等着太忠哥再给她做个神奇的戒指呢,“这玩笑别人能开,你开不行!” “好吧,没有外星人,我只是击碎了一颗飞往地球的小行星,”见激起了公愤,陈太忠苦笑着举起双手,“这个解释总可以了吧?娘子们,大家歇息了吧……” 第二天一大早,姜丽质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衣衫完整地躺在卧室里,一时间心里大奇,推开门一开,却发现已经有人醒来了,正在客厅里忙碌着,她印象中,这个体态修长匀称的女人,好像是移动的副总来的,“张姐起得这么早啊?” “太忠比我还早呢,他出去买早点了,”张馨冲她微微一笑,“其他的懒鬼们,都还在睡觉呢,我习惯早起了。” “他还管帮你们,嗯……帮咱们买早点?”姜丽质讶然发问,同时不忘摆正态度,强调自己已经入群。 “嘿,有空就买,”张馨冲她和善地笑一笑,接着又促狭地挤一下眼睛,她原本不喜欢捉弄人,但是调戏新人的胆子,还是有的,“晚上我们都睡一间屋子的,你又不是。” “你们都睡……一间屋子?”果不其然,小姜同学的脸上充满了惊奇,显然是被打击到了,但是下一刻张总才知道,被打击到的是自己,只见忧郁女孩儿眉毛一扬,接着就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果然是……很亲密,我能去看看吗?” “随便你吧,”张馨觉得自己被打败了,于是冲一个方向努一努嘴,“就是那一间了。” 姜丽质说起话来是一套一套,真的到了这一步,她也是难免踯躅一下,才走上前推开房门,果不其然,映入眼帘的是满屋的肉色……嗯,秀色,横七竖八玉体杂陈! “原来……真是这样,”她的眼睛眨巴眨巴,只觉得有点什么不同的感觉冲进她的神经,一时间她竟然觉得有点口渴。 “真倒霉,外面下雨了,”就在此时,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她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一样,迅速伸手关上了门,又低头紧走几步,才若无其事地侧头向下望去。 陈太忠提着一个大大的保温桶走了进来,大约有五磅的暖瓶那么大,另一只手拎着一盒子牛奶,“要降温了……咦,小姜起来啦?吃点东西,我送你到招待所。” “我……要跟这些姐姐玩两天才走,”姜丽质犹豫一下,毅然发话,“今天周五了,你要是嫌麻烦……星期天把我送到海角省,进了海角就不用你管了。” “进了海角,你就随便搭车了,我知道,”陈太忠没好气地哼一声,你老爸是高管局的副局长,不过,“以后不许你随便搭别人的车,这年头坏人很多的。” “只要记住车号,还怕他们不出高速吗?”姜丽质还真不怕这个,高速路原本就是全封闭的,就算有车主心存不轨,她一句话就能吓得对方收回所有绮念。 “不许就是不许,吃了眼前亏咋办?”陈太忠不客气地哼一声,“天气不好,早点走,想我的话,下礼拜周末坐车来看我。” 他说得霸道,姜丽质听得却是说不出的受用,原来你真的很在意我,“这礼拜的周末还没过完呢,你就撵我走?” 第2753章 模糊车祸(下) “我是怕周日没时间送你,”陈太忠叹口气,刘勇死得很蹊跷,这其中的因果,哥们儿还不知道呢,“会开车不?会的话给你买辆车。” “有本,不过我妈不让我开买车,她怕我浪迹天涯,”柔弱女孩儿说出的话却一点不柔弱,她眼望着窗外斜斜的雨丝,轻声叹口气,“我从小的梦想,就是追着风中的蒲公英,走遍天下,途中能遇到很多有趣的人,有趣的事……” “最后,我会在一个春雨绵绵的午后,微笑着躺在一个开满野花的山坡上,静悄悄地离开这个世界,不惊动任何人,我来过,我开心了,就这样……” “好浪漫啊~”张馨听得两眼发直,她本是文科毕业的,骨子里就不缺乏浪漫的因子,就算已经是少妇了,心中还留有一丝少年情怀,听她说得煽情,禁不住眼睛一亮。 “有病,病得还不轻,雨一下,蒲公英就掉在地上了,”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论起煞风景来,谁能是他的对手?“小姜家里多少趁着点,张馨你要整天开车去追蒲公英,油钱就是个问题。” 事实上,他这么强烈反对,还是有他自己的原因的,“丽质,这雨还要下几天呢,走晚了高速路就不安全了,听见没有?” “那我就不回去了,等雨停了,让他们来车接我,”姜丽质大大的眼睛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他的关心让她心里很受用,“怎么样?” “太忠,她已经看到大家了,”张馨说了一句,“她刚才推开卧室门看了一眼。” “这倒也是,总不能杀人灭口,”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有点吃惊,张馨居然也会帮她说话?在他印象中,张馨一直就是一个比较沉默寡言胆子也比较小的女人——典型的贤妻良母的那一种。 不过,说到杀人灭口,他就又想到了刘勇的死,一时间也没了继续调笑的兴趣,于是干笑一声点点头,“好了,不开玩笑了,随便吃点吧,丽质,这可是地道的天南云吞,海角省吃不到的……来一碗?” 吃完之后,他也没交待什么,站起身就匆匆走人了,这时候雷蕾也打着哈欠,从那间大屋子里出来了,睡眼惺忪地嘟囔着,“这家伙又跑了?我就奇怪了,他怎么每天那么多的事儿?” “能力越强,责任越大,”张馨淡淡地反驳她。 类似的场景,在陈太忠的女人中时常出现,却是没什么人当真,所谓宫斗,就是后宫内部的斗争,是建立在男人不够强势,或者某个女人过分得宠的基础上的,在陈太忠的后宫里,没有斗争的土壤。 “这鬼天气,”陈太忠将车驶入省委院内,紧一紧皮夹克的领子,低声嘟囔着向宣教部走去,十二月天南的天气就是这样,风和日丽阳光明媚的时候,能高达二十度,但是一旦来了寒流雨雪什么的,零下三五度也正常了。 他原本身康体健的,根本不在意这点小风雨,穿得有点单薄也正常,但是不用仙力的话,多少还是有点凉意的。 “陈主任,”一把伞及时地出现在了他的头顶上,陈太忠扭头一看,却是邱振东的笑脸,于是笑着点点头,“你来得早啊。” 邱振东这个人,在宣教部一直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以前是秘书处副处长,小小的正科,能来稽查办任副主任,也是跌破了不少人的眼镜,陈太忠对这个人不怎么关注,但是他也知道,这个副处待遇,不是随随便便一个正科就拿得下的。 “我家离得近,”邱振东笑着回答,这算……暗示什么吗? 陈太忠也懒得考虑这些小细节,再多的蝇营狗苟,也禁不住泰山压顶的强势,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在意那么多呢? 到了单位之后,他首先要做的,就是看今天刊发的《天南日报》,然后在第三版,他看到了自己想要寻找的内容——省委高度重视涂阳发生的食物中毒案,再次强调加强食品安全检测,保障人民群众身体健康,文明办相关负责人从始至终参与了此事。 报道写得很巧妙,指出了负责人刘爱兰是文明办副主任,并且指出事发当晚,文明办负责人就赶到了涂阳——这些话逐句地看,绝对都是正确的,但是偏偏没有人说,当天晚上赶到涂阳的,是陈太忠副主任而不是刘爱兰副主任。 这就是主流媒体的特色,他们很少说假话,但是真相往往也是笼罩在词句之间,谁想抓这个小辫子,也不是容易的——当天晚上赶到涂阳的,确实是文明办的领导。 “这就是语言的魅力,”陈太忠放下报纸,微微地感慨一声,有些事情只有身临其境的时候,才能分外地体察到那一丝微妙,而他现在就处在风暴中心的风眼里,自然能品得出这份滋味。 不过对他来说,这件事情也不是多要紧的,接下来他又陷入了繁复的日常工作中,他不知道的是,两个多小时之后,杜毅也在看着这篇文章皱眉。 杜毅对天南日报的关注,并不像其他人那么重视,他都已经是天南的老大了,对下面的声音和思想倾向,保持适当的警惕即可——一省在手,他需要很关注下面的动静吗? 坐到省委书记的座位上,他的眼光是向上看的,天南日报就是他的喉舌,“家天下”那三个字,大约就是最好的形容了。 当然,一点都不关注也是不对的,他毕竟是要注意下面的一些呼声和反应,某些派系的动向,他也需要了解。 所以看着这篇报道,他也有点头疼,他头疼的不是此事是否容易收场,关键是“文明办”这三个字,让他看得有点刺眼,“这三个字,最近在报纸上出现的频率,太高了吧?” 当然,让杜书记真正头疼的也不是文明办,毕竟半年之前,这个部门根本不放在他眼里——存在感极差的单位原本就该如此,眼下却是多了一个小家伙,将这个边缘单位折腾得乌烟瘴气。 “怪不得章尧东要把他扔到省里来,”杜毅开始有点理解章尧东的心态了,将凤凰科委搞得风生水起的功臣,偌大的凤凰市居然容不下此人,可见这家伙的祸害能力了。 当然,这折腾能力之所以会成为祸害,大抵还是杜书记实在招揽不到此人才做出的评判,若是他能像蒙艺一样将此人收为己用,那就是“能力出众”的干将了。 能力强不能为我所用,制又制不住,这一刻,杜毅心里隐隐做出了决定——跟章尧东一般无二:得机会了,随便把这家伙扔到什么地方去吧,至于说什么地方,他还没想好,不过总是不能让他在省委这中枢的机构呆着了。 没了陈太忠的文明办,那时候能不能折腾,就无所谓了,杜书记甚至相信自己要叫真的话,将文明办掌控在手中也不是什么问题,不像现在,支持不能支持,收拾吧,又感觉扎手。 陈太忠并不知道,杜毅居然也起了将他送走的心思,上午的时间里,他受了刘爱兰的委托,去司法厅谈关于贪官访谈录的定稿事宜。 这件事原本是康楼电负责的,康主任下去挂职,目前就归刘主任分管了,而她受了何宗良的托付,眼下正在大力抓民政福利这一块,那只能央他先帮着协调一下了——至于说洪涛,刘爱兰不敢去用,而且从级别上讲,她也不好指派一个副厅来帮自己。 陈太忠早就知道这个活儿了,不过以前一直是康楼电管的,他不会瞎掺乎,这次拿到初稿,也是大致地翻了一下,就带着协调处副处长彭苗苗去监狱管理局了。 彭处长以前不是主要负责这一块的,可是,谁要陈主任跟她熟呢?于是就带上她了,饶是如此,在车上的时候,她也将这本书的前因后果介绍了个八九不离十。 车到监狱管理局大门,门卫听说来的是文明办陈主任,两扇沉重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彭苗苗见状禁不住感慨一声,“这周厅长对您倒是挺尊重的。” “嗯?”陈太忠侧头看她一眼,彭处长笑着回答,“以前我也跟着康主任来过,这大门只是开一扇让车进,这次规格可是挺高。” “以后说这种话要注意场合,康主任只是去挂职了,”陈主任笑一笑,心里却是不无自得,康楼电这副厅,待遇还不如哥们儿这正处。 当然他也知道,周铭这恭敬,是冲着自己身后的黄家去的,毕竟上次跟张汇打对台的时候,好悬没影响到他这个司法厅副厅长、监狱管理局局长。 果不其然,他将车停在停车位,跟彭苗苗才下了车,办公楼里就匆匆走出四五个人来,为首的人身材瘦高,头发都花白了,看着却是相当精壮,正是周局长,他满面笑容地发话,“呵呵,算着陈主任你也该到了,第一次见面……可康主任没少跟我提起你。” “周厅您怎么出来了?太客气了,我真不敢当啊,”陈太忠笑眯眯地走上前,伸出双手同对方相握,“康主任下地方了,走的时候还说,周厅您这儿特别配合他,我听得也是羡慕得不得了。” “应该的应该的,”周铭笑着点头,他也不指望从这位小爷这儿得到什么助力,但是首先不能得罪……这是底线,杜老板的亲信张汇都学习去了,他哪里敢不认真对待?“稿子差不多了,不过还是希望你能多提点意见。” “这个意见嘛……呵呵,咱们先进去再说吧,”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 第2754章 不知身是客(上) 周铭听到这话,心里就微微抖动一下,以他的见识自是不难听出,对方对这个即将定稿的稿子有点小不满。 原本这也是正常的,分管的领导一换,对前任的一些做法和措施发出一些微词,基本上是必须的——一个是告诉现在大家变天了,你们看清楚一点;再有就是向大家证明:这件事情虽然是前任做的,但是我也有能力在一定程度上左右局面,是的,我不是摘桃子来的。 可是,接手康楼电工作的明明是刘爱兰,陈太忠上门来,不过就是临时接受了委托而已,你为什么还要发出异样的声音呢? 刘主任本来就是“暂代”康主任的工作,而陈主任就是暂代时的暂代了,无非就是一个过场罢了,然而这个过场,周局长还不敢小看,因为……这个人叫陈太忠。 一群人前呼后拥地走到二楼的局长办公室,这个时候,无关人等就自然散去了,管理局这边除了周铭,就只留下一个矮小精干的办公室主任,和一个三十出头略显丰腴的女人。 周局长的办公室不小,陈太忠和周铭各坐一个单人沙发,中间是个小茶几,正是中外领导人会面时的那种布局,距离很近但是界限也很明显。 女人为大家端上了茶水和干果,周铭却志不在此,几句客套话说完,他单刀直入地发问了,“陈主任,你觉得这个访谈录,应该做一些什么样的改动?” 这不是他一个堂堂的厅级干部沉不住气,而是说对手的气场太强大,他若是推三阻四地伪作不知,那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倒不如直接问出来,起码能博个赤诚的印象回来。 “我先声明啊,原本这个事情,是楼电主任一直在负责的,我没接触过,”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所以,我个人的看法,有可能不是很成熟。” 嗯嗯,你继续,周铭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这样的套话,他已经听得耳朵都磨出茧子了,无非是想说你不是针对前任的,自己又有点想法,继续说吧。 陈太忠的想法,却不是他自己想到的,而是彭苗苗提醒的,凭良心说,康楼电搞这个访谈录,也是下了辛苦的,那些贪官的成长历程、心态变化和最终的结局,都写得很清楚很翔实,确实是一本厚重真实的警示录。 这整整的一本书,强调的是“手莫伸,伸手必被捉”这个道理,最多再带一点点反思什么的——当然,这是舆论宣传的主流声音。 但彭苗苗却是敏感地注意到,或者是过于想突出主题了,关于贪官本人之外的周边描述,稿子里描述得就不够清晰。 当然,描述过于清晰的话,可能就要波及一些人,打击面也会因此而扩大,甚至引发一些不可控制的后果,这些可能性都是客观存在的,所以,有些事情有必要含糊。 不过就在这样的夹缝中,彭处长还是找到了一些突破点:陈主任,关于那些贪官的家属,访谈里涉及的很少,而我所知道的是,他们已经有不少子女已经移民,现在在国外逍遥自得。 这个一定要强调陈太忠当即就在车里拍板了,出于对康楼电的尊重,他一直很少将目光投射到这一块,但是眼下这贪官访谈录都要刊印了,若是能把这一块强调一下,那么就是在为他一直推行的干部家属调查表提供现实依据。 有些人说我闲得蛋疼,有些人说我是闭关锁国的封建思想,你们不就是想让我不要再揪住这个问题不放吗,咄……且看哥们儿怎么打脸! 然而,他在说出这个建议的时候,周铭却是难得地踌躇了起来,犹豫再三,周局长吞吞吐吐地表示:陈主任,咱们要强调的是伸手必被捉,你说的这个,不是不可以被加进去,但是……是否会影响咱们的主旨呢? 这又是一个问题,文章也好报道也罢,总是要强调一个主旨的,其他的事情不是不能提,但是终归是要为主旨服务的,一篇文章针对两个以上的方向,这针对性难免就要弱一点,不能旗帜鲜明地点明主题。 “警示嘛,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当前的国内国际形势都在变化,干部们成长的环境也在变化,”陈太忠扯虎皮做大旗的水平又有提高,各种意义是张口就来。 不过他也不怕表现出自己的终极目的,对周铭说这些,他没有压力,“最近文明办在搞一个干部家属调查表,配合这个访谈录,很有现实意义。” “那就加上好了,”周铭点点头,这跟他真是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文明办愿意这么写,也不是他能制止的,正经是听说到这里,他就想到一个传言,“那照你这么说,这个干部家属调查表,不仅仅是调查?” “文明办能做的,就是调查,”陈太忠不得不再次强调一下这个问题,他笑眯眯地摇摇头,“至于说其他领导怎么想,那就不是我们能关心的了,在这个书里体现一下,只是强调一下这个调查表的必要性。” 这就是大事底定,剩下的小事,自有下面的人张罗,不过原本都定稿的书,又要再次做删减,也就只能感叹政府中做事不易,是相关联的环节太多了——每个领导都有添加私货的欲望。 随便聊一聊,就到了中午,周局长自然又是要请客的,这都是题中应有之意,酒桌上大家相谈甚欢,酒宴完毕之后,陈太忠将彭苗苗送回家之后,心里总是放不下刘勇的事儿,就又驱车前往市中心医院。 女孩儿那加了料的神识,就是在这里,他也没心思将车开进去,而是就停在马路对面,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医院。 打开天眼,透过密密的雨丝,他看到了哭红眼睛的女孩儿,女孩儿旁边还有四五个中年人,一看都是老实巴交的那种,大约就是双方的家长了,再看旁边,是面无表情的一男一女,一看气质,就像是警察。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陈太忠长吁一口气,一时间觉得有些憋闷,又放下车窗,任由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脑子里浮想联翩——若是刘勇的准丈母娘知道,是她的胃口太大,才导致毛脚女婿铤而走险的话,会不会继续咬死那五万的彩礼? 大约还是会的吧,他思索之后,得出了一个令他不怎么开心的结论,说不得摇摇头,摸出手机给姜丽质打个电话,“到了哪儿了?” 姜丽质还是被同来的同事叫走了,不过这也是正常的,据说这两天天气还要冷,而雨也停不下来,小姜的母亲就打了电话过来,声色俱厉地要她回去,她还是比较孝顺的女孩儿,只能乖乖地回去。 “在青旺,快进海角了,”姜丽质柔柔的声音自电话里传来,以这绵绵的冬雨为背景,真是说不出的幽怨,“这儿还没下雨,就是天阴得厉害。” 在这个时候,神经强悍的她又变成了乖乖女,陈太忠尝试着说笑一下,发现她的反应平淡,说不得叮嘱两句路上小心之类的话,就悻悻地挂了电话。 明明知道她是在同事面前不方便,陈某人的心情还是不可避免地又沉重了一些,尤其是他还要面对死者家属悲痛欲绝的面孔,这是一个糟糕的星期五。 他甚至有一点冲动,想过问一下这件案子的最新进展,不过显然,他的关注会改变案件发展的走向,甚至可能变成一起真正的、纯粹的车祸——当然,单纯的交通肇事的可能性本来就很大。 他在路边一直呆到两点整,确定自己再等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才发动汽车缓缓离开,想到下午秦连成在省里开会,他决定放自己半天假,调整一下心情——官场里呆得久了,各种因素造成的心理压力真的太大了。 不过,就算是他不去单位,各种电话也少不了,其中就有彭苗苗打来的请示电话——她发动大家,只用了短短一个小时,就将名录上贪官的家属全列了出来。 这固然是得益于司法厅的配合,但是大家的工作积极性也不容低估,当然,没有人能想到,杜书记在肯定文明办工作的同时,已经生出了将某人弄走的心思。 彭处长请示的是:这些外逃的贪官家属,是体现在每一篇文章里,还是在文章后面加个附注,抑或者在整本书的后面专门列个备注,把这些人列出来? “体现在文章里就行了,”陈太忠沉吟半天,还是决定尽量低调一点,挂了电话之后,他哭笑不得地摇摇头,现在大家的精气神儿都很足啊,连彭处长都敢琢磨专门拉个清单了。 接这个电话的时候,他正好路过火车站,看着在雨中行色匆匆的各类人等,一时间又觉得自己的苦恼过于小资了一点。 这么多旅客甚至都舍不得临时买把伞,紧缩着身子、哆里哆嗦地在冬雨中前行,而他却是坐在温暖的汽车里,还抱怨这样那样的心理压力,真的有点扯淡。 “幸福来自于知足,”他决定不再纠结于这样的心态,于是脑瓜一转,决定找一件能让自己更放松的事情——去找董飞燕。 第2755章 不知身是客(下) 董飞燕所住的铁路宿舍离这里并不远,他将车子驶进院内,摸出手机翻了半天,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记她的手机,再想一想,他才反应过来——她好像就没手机? 就在他搞不清楚自己该下车上楼,还是该就这么离开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电话里传来一声轻笑,“怎么,想我了?” “是啊,你在几楼呢?”陈太忠一边回答,一边抬头向上看,却发现董飞燕在四层的一扇窗户处,正在向他摆手。 “我上去,还是你下来?”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遮遮掩掩的也没啥意思,更别说某人今天放跑了一个即将到嘴的,心里也有点邪火,“今天不会又不方便吧?” “我老妈在家,我下去吧,等我十分钟,收拾一下,”董飞燕说完就放了电话。 陈太忠是最不喜欢等人的,不过既然打算忙里偷闲了,那也就无所谓了,搁了电话之后,他开始在须弥戒里扫视——我记得好像有没拆包的手机来的。 可是找了半天,他也没找到印象中没拆包的手机,说不得捡了一个看起来簇新的手机,坐在车里静待她出来。 事实证明,女人说的十分钟,通常都不是很可靠,足足十五分钟之后,董飞燕才从单元门里走出来,不过令陈太忠眼睛一亮的是,她上身虽然穿了深蓝的铁路制服,下身却是浅灰色的皮裙和黑色的丝袜。 她匆匆走过来,一拉车门就坐了进来,接着轻笑一声,“我还说你已经忘了我呢。” “穿这么一点,不冷吗?”陈太忠很自然地将手放到了她的腿上,那厚实而又充满弹性的肉质感告诉他,她只穿了一层丝袜,而不是丝袜套秋裤那种令人扫兴的穿法。 “先开车,去哪儿随便你,”董飞燕紧张地看着窗外,“别在院里,都是邻里邻居的,我还要做人呢。” 她的紧张,反倒是引起了陈太忠的好感,能在意邻里风评的,都不会是很随便的人,说不得他一加油门,缓缓地驶离了宿舍区,“你倒是挺悠闲啊,隔着窗户赏雨。” “我是看你有没有来”董飞燕白他一眼,“等了你多少天,总算见到你这辆奥迪车了,今天你要还不来,我没准就要再给你打电话了。” “嗐,哄我开心呢,”陈太忠笑眯眯地一指她,他很喜欢听到这样的话,也相信自己有那个魅力,但是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女人这么说,他还是有点半信半疑,所以嘴巴上就要谦虚一下,省得对方说出来“我哄你呢”……那这仙人的面子就掉得没边儿了。 “谁哄你,你看我盘的这个头,十分钟能盘好吗?”董飞燕双眼冒火怒视着他,又不忘侧一侧头,让他看到自己的发型,“每天我花半个小时盘起这个头,中午天天都不敢睡觉,怕压坏发型,为的就是等你这个小坏蛋找我时候,我能快点出门!” “我……等了你十五分钟,”陈太忠犹豫一下,终于还是实话实说,“不是你说的十分钟!” “换衣服不要时间吗?”董飞燕又白他一眼,“我家里又没空调,你觉得只穿一双袜子能行吗?” “好啦,算我说错了,”陈太忠微微一笑,心里却是非常地受用,一个姿色身材都出众的女人,在默默地等着你临幸——哥们儿的魅力,真不是盖的。 一边笑,他一边又探手摸上了她的大腿,她的腿在成熟女人中算不得丰腴,起码比钟韵秋要差那么一些,但却是弹性十足结实有力,“好瓷实……看来这跟车,还真是个辛苦活儿。” “哈,”董飞燕被他捏得麻痒难耐,咯咯地笑着躲他,“担心自己不够结实了吧?” “瓷实就好,不怕一次就玩坏了,”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我最烦半路上喊不行了的女人,特别煞风景的说。” “嘿,小样儿,我最喜欢说‘我还要’了,就是怕你不敢听,”董飞燕常年跑车,什么人没接触过?这张嘴皮子还真够利索的,不过下一刻,她就有点退缩了,“咱们这是……去哪儿?” 不怪她这么问,陈太忠现在驱车是驶向双龙区,那里是素波有名的欠发达城区,虽然也有高档宾馆,可是数量和档次根本不能跟其他城区的比,而她穿得如此单薄,自然想的是下了车就进宾馆,找个冷兮兮的房间,可是有点扫兴。 “今天带你玩车震,”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她,他的目的地是上次那帮小孩子抢他钱的地方,紧靠素河人烟稀少,搁在往日里他懒得去,但是今天……不是下雨吗? 说话间,车就到了地方,由于车内空调开得十足,车窗上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汽,比什么太阳膜之类的保险多了,然后某人开始张罗放倒座位,铺放毯子。 “多少来点前奏行不行?”董飞燕居然还有点小资情结,不过她的嘴马上就被堵上了,紧接着,她的皮裙拉链就被拉开,被推到了腰间。 “不要弄皱我的衣服,”她挣动几下,最后终于认命一般地躺在那里,还配合地欠起臀部,方便男人除掉腿间唯一的障碍,接着很自然地分开双腿,而且主动去伸手引导,“咝……好粗,我说你这是真的假的,哦~” 接下来,如果有人在车外近距离观看,会发现奥迪车在有节奏地一颤一颤,不过很遗憾,天南冬天的雨虽然都不会很大,却也绝对不会很小,而且总带给人彻骨的凉意。 一个小时之后,奥迪车终于停止了颤动,车内是死一般的寂静,好半天之后,某人的脚趾动了两下,车窗无声地降下一指来宽,车外刷刷的细碎雨声传了进来。 “关上吧,凉,”一个女声慵懒地响起,“我说,你这玩意儿,是杀人用的吧,哪个女人受得了啊?” “总大不过小孩儿头,有啥受得了受不了的……你当然凉啦,一直都是我在动,”男人懒洋洋地回答,“刚才也不知道谁说了那么多个‘不行了’,不是挺牛的吗?” “我还会说我还要呢,我还要我还要……哦,别,”女人本来还挺嘴硬,结果下一刻嗓子眼就是一颤,“你饶了我吧……嗯,我不是怕你,关键是这车震太憋屈。” “好像你个子能比我高似的,”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从董飞燕身上抽身而起,“咱玩的就是个情调,车外是刷刷地响,车里是扑哧扑哧地响,这境界……素质低的人理解不了。” “你也就是个嘴皮子功夫,”董飞燕的文化素养不高,可也知道输人不输阵的道理,“有本事咱们车外头……雨里玩一把?” “雨里玩不够刺激,咱们跳进素河里玩吧?还有浮力呢,特别省劲儿,”陈太忠知道她在强撑,可偏偏不肯照顾她的情绪,“河边的水不太干净,咱们游到河中间玩去。” “算我怕你了,”董飞燕终于举起白旗投降,开始抓起手边的纸巾擦拭善后,好半天之后,她恼怒地嘀咕一句,“我说,你憋了有两年吧?怎么这么多货……一包纸都用完了!” “我那是给你面子呢,别人我都舍不得,”陈太忠实话实说,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也就是你两条腿箍得我挺爽,想着以后就没了,就多照顾你一点。” “以后就没了?”董飞燕的手停了下来,讶异地看着他,“我要说你还得给呢?尝过你以后,别人还有味儿吗?” “你说就给我一次啊,”陈太忠也忙着清理自己,这个女人给他的感觉相当不错,虽然是已婚的,销魂之处紧窄得宛若少女,尤其是两条长腿结实有力,是个非常不错的床伴,“除非我帮你干掉那个谁谁。” “那家伙啊,不用你干,已经被人打得下身瘫痪了,”董飞燕笑了起来,“林海潮的人被清理了不少,不小心就捎带上他了,第一天他被免职,第三天就被人把腰椎打断了,裤裆里都被人洒了汽油,不过当时下雨,没点着。” “你们铁路上的人,也够彪悍的啊,”陈太忠听得也笑了,事实上,尝过她的滋味之后,他并不介意干掉一个什么处长之类的来买单,唯一所虑的,不过是不想因此被人盯上,陈某人不怕麻烦大,只怕麻烦多。 “以后你得随叫随到,要不然我也给你浇汽油,”董飞燕半真半假地威胁他。 你敢跟我这么说话?陈太忠有点恼火,不过想一想,对方是贪恋自己的硕大和持久,于是就决定不跟她一般见识,“我现在就让你浇上汽油,你试试看能不能点着!” “我就是那么一说嘛,”董飞燕悻悻地撇一撇嘴,“我还没上环呢,刚才就让你弄到里面去了,回头还得吃药,还不就是怕你不舒服?” “那就说好了,咱们做一辈子的情人,”陈太忠喜眉笑眼地发话了,紧接着他眉头微微一皱,“可是,林海潮玩的是货运,跟你们客运有啥关系呢?” 第2756章 气场太强(上) “货运和客运没啥关系,可是领导是可以调整的,”董飞燕回答得有板有眼,“他所在的派系跟林海潮关系近,被捎带上了。” “好了,来人了,”陈太忠一边跟她聊,一边注意着外面的场景,毕竟是被打劫过一次了,记吃不记打可不是好习惯,“赶紧收拾一下。” 来的人撑着伞从路边匆匆而过,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应该是父女俩,等他俩过去的时候,车里的一对男女已经整理好了衣衫,衣冠楚楚的样子。 “到河堤上走一走?”陈太忠提出了建议,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下雨了,而不是下雪,“后备箱里有大阳伞。” “这样的天气,我只想窝在温暖的屋子里,什么也不做,”董飞燕充分地展示出她小市民的一面,她简直是太不懂浪漫了,“能跟你光溜溜地躺在被子里抱在一起,那就是最大的幸福了……我很怕冷的。” 那你还穿一条丝袜就出来陈太忠很是为她的精神所感动,于是他正式考虑,接纳这个女人进自己的后宫,而不是做为临时的炮友,不过,这需要考验。 “好了,不说那么多了,”他摸出了准备好的袋子,里面装着手机,还有几张一百面值的充值卡,移动的充值卡基本上就等同于人民币了,是硬通货,但是家里有个张馨,这也就不算稀罕物儿,“喏,给你个手机。” “嗯?”董飞燕狐疑地看他一眼,脸色就慢慢地阴沉了下来,“我说……你这啥意思,觉得我像出来卖的?” “啧,你这小脑瓜不知道想啥呢,”陈太忠笑着伸手去捏她的脸蛋,“我是联系你不方便,就给你个手机,刚才在院子里……你也看到了。” “哦,我有个手机,不怎么开机,整天在火车上,电话费老贵了,”董飞燕听他这么说,脸色才好了起来,她笑眯眯地伸手去拿那几张充值卡,“有这个就行了。” “给你你就拿上,也就是我用过几天,”陈太忠不容分说地把袋子往她脚下一搁,顺手又摸一摸她的小腿,“嗯,手感就是不错,你要出来卖,咋还不得值辆汽车?” “那你给我买一辆吧?”董飞燕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买就买,现在就去,”陈太忠直起身子,手就放到了档上,不成想她一伸手就按住了他的手,笑着发话,“好了,你买了我也养不起,我还不会开车呢……你这泡妞,倒是舍得花钱,不愧是处级干部。” “提起裤子就走的人,多着呢,”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他可不认为自己这么大的手笔,是个普通处级干部能做到的,“不过,你既然是我的人了,就别跟其他人搞七捻三的。” “包养的话,一辆车倒也正常了,”董飞燕还是用那种暧昧的笑容看着他,好半天之后,见他没什么反应,这才轻叹一声,“不过,你得常来看我,感觉认识你之前这二十来年……真的是白活了。” “刚才你好像是差点死了,”陈太忠听得就笑,男人总是贪图新鲜的动物,今天推倒了一个不算新鲜的新人,他的心情就好了不少,尤其是被董飞燕那双结实的长腿箍着的时候,带给他一些不同的感觉。 一时间,他都忽略了自己打算晚上回凤凰的计划——往后推一推好了,“既然你嫌车震不舒服,那换个地方?” “换就换,谁怕谁?”董飞燕不服输地哼一声,然后她的眼睛就扫过了仪表盘,登时吓了一大跳,“五点了?你还真能折腾……我得回去给我老娘做晚饭去,她刚做了白内障手术。” “那就算了,”陈太忠叹口气,启动了汽车,人家做女儿的一片孝心,他总是不能计较,“我回凤凰了。” “你不是已经调到素波了吗?”董飞燕对这一套还真不清楚,待听他说只是在素波挂职,一年期满之后还要回去,这失落就明明白白地表现在脸上了,“不是吧,那一年以后,我想找你还得去凤凰?” 我想来素波工作,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陈太忠很想说这么一句,不过却又想看一看她的表现,于是笑一笑,“当了干部,都是身不由己的,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将来的事儿,谁说得准呢?” “那……我跟你一起去凤凰,晚上我姐姐就过来了,”董飞燕沉吟一下,做出了决定,“我是周一下午的班,到时候咱们能回来吧?” 你倒是真胆大,也不怕我把你卖了陈太忠再一次体会到了她可与丁小宁比肩的悍勇之气,说不得笑一笑,“我在凤凰也有好几个女人呢,我回去的时候,大家都在一起玩,你……习惯得了?” “啧,”董飞燕一听,就咂巴一下嘴巴,果不其然,良家妇女终究是良家妇女,明显地抵触多飞这种场面,“我估计会不习惯。” “那随便你吧,”陈太忠耸一耸肩膀,也不是很在意,他不能指望每个女人都像姜丽质那么奇葩,董飞燕的反应,才是正常的表现,现在肯同他一起大被同眠的女人们,多数也都是经过了一个适应期的,“先送你回家。” 送了董飞燕回家之后,他又一一通知自己的女人们,说我晚上要回凤凰办事——事实上,现在就算他不在湖滨小区住,田甜和张馨等人也会在那里休息,那里的条件真的不错,住惯了舒服地方,谁又愿意住到别处? 不过,就在他打算驱车动身的时候,董飞燕又打来了电话,“太忠,我想好了,跟你一起去凤凰。” “我说,我回凤凰是会情人去了,”陈太忠又跟她强调一遍,“大家要在一起玩的,你没做好这个心理准备,觉悟跟不上就不要勉强了。” “这也叫觉悟,嘿,你们这些国家干部啊,官腔也打得太顺溜了吧?”董飞燕不屑地哼一声,“没什么,我只是想通了。” “想一想,就通了?”陈太忠倒是没介意她的不以为然,说实话他确实是套话说得太溜了,不怪别人这么评价,“我一点没有勉强你的意思,真的。” “哼,能勉强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董飞燕真是够粗犷,敢当着罗天上仙这么说话,果然是无知者无畏,不过她的解释,倒也有几分道理,“可是想一想,既然连母子一起搞的领导都有,你这也就是小儿科了。” “母子?”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心说这没文化还真可怕,“我说,那叫母女双飞,你稍微讲究一下措辞行不行?” “我没说错,是母子,先搞了儿子,又搞他妈,”董飞燕真真不愧是……跑车的,各种怪谈居然都能入耳,“如果都是女人的话……来我家接我吧。” 她挂了电话,陈太忠却是被震得好半天没缓过劲儿来,琢磨半天之后,他认为这是污蔑,绝绝对对的以讹传讹,这么搞的话,口味也太重了吧?男领导喜欢男人,那么……这下属怎么也得像许纯良那么漂亮才行。 可是想到此处,他就不敢再想下去了,如果许纯良只是个普通科员,许绍辉只是个小科长的话,那么这个情况……也真的就难讲了。 如果再加上许苒泠……我呸,麻痹的哥们儿这是想什么呢? 精神文明建设,真的是到了非抓不可的地步了啊,陈太忠心里暗暗感慨,连这种传言,我居然都有相信的意向了,这擅于人云亦云的广大人民群众,岂不是会传得更离谱? 说白了,就是当今社会的种种不合理现象,种种光怪陆离实在太多了,也太挑衅道德和良知的底线了——抓这个精神文明建设,哥们儿责无旁贷啊。 回头就加大力度他做出了决定,于是他笑一下,“肯定都是女人,不过到时候,大家可是一起玩的,从别人那儿出来,直接进你那儿了,根本不带洗的啊。” “切,不洗就不洗了,”很显然,董飞燕同学已经是做了充足的思想准备,都打算去群飞了,觉悟自然有所提高,不过她的要求,还是有点小市民气,“那从我这儿出来,进别人那儿也不许洗,我看着呢。” “到时候你就不行了,还看?”陈太忠嘿嘿一笑,挂了电话,然后才反应过来,丁小宁她们……好像要跟自己一起回呢。 丁小宁的事业重心现在转移到素波了,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凤凰人,刘大堂虽然不是凤凰人,事业却是在凤凰,李凯琳那就不用说了,事业和根子都在凤凰,听说他要回去,这三人自然就要跟着走。 陈太忠不怕董飞燕在凤凰掀起什么风浪,他经营那里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被人抓了现行,他都确定自己能在短时间摆平,官场里喜欢强调大本营什么的,这个说法是有相当道理的。 不过,他多少有点顾忌这三人的观感,不成想这次不是刘望男,而是丁小宁直接表态了,“姜丽质没留下来,那换个人也行,无非是多个人而已。” 所以在接了董飞燕之后,一行人直奔凤凰而去,虽然天雨路滑,还是在不到九点的时候,就抵达了凤凰。 第2757章 气场太强(下) 由于有董飞燕相随,陈太忠也没在第一时间去横山区宿舍,新人嘛,自然要享受一些适当的照顾,所以大家的第一目标是阳光小区。 随着陈太忠工作重心的转移,阳光小区的别墅,最近已经很少人在住了,也就是李凯琳和刘望男偶尔回来的时候住一下,不过李凯琳的老妈常桂芬也住在这个小区,能帮着做一下日常的维护。 所以大家进门的时候,没觉得这个地方有什么荒凉的气息,倒是董飞燕有点略略的感慨,“这个地方,真的……挺排场的。” 她原本是想着,凤凰这乡下地方,有个大一点的别墅不足为奇,所以只是稍微感慨一下,不成想却被别人听出来了。 于是丁小宁就要跟她叫一下真,反正表面上说起来,她现在是陈太忠的女人里最有钱的,“这算什么?在北京也有这种地方……素波嘛,你该知道的时候会知道。” 董飞燕听出了她的意思,悻悻地撇一撇嘴,可怜她也是姿色过人、眼高于顶的主儿,委身于陈太忠都有点“我看你顺眼”的意思,眼下吃了这样的警告,却是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这就是所谓的富贵逼人。 接下来的两天,倒也不用再说,陈太忠回凤凰总是公私兼顾,这次自然也不例外,董飞燕也充分地见识到了他的荒唐,除了阳光小区的四个女人,这家伙在外面居然还有女人。 这一点,是她从他的行为中猜出来的,并没有人告诉她——这也说明她还没有彻底地融入这个圈子。 陈主任一行人是周日晚上回的素波,不过他没有将董飞燕带到湖滨小区,说实话他有点忌惮这个女人的出言无忌,他敢带她去凤凰,可素波这边……等观察一段时间再说吧。 第二天去单位办公的时候,陈太忠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却是可是细细琢磨一下之后,又说不出有什么问题,恍恍惚惚地到了中午,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是感受不到那股加了料的神识了! 这个感受不到和消失,还是不同的,感受不到是超出了感知范围,消失那就是湮灭了——正是因为没有消失,所以他这边就没有得到警示信号。 意识到这一点,他就放大范围细细地感受起来,然后发现的真相,很是令他无语:那个女孩儿,居然去了北京? 这是告状去了吧?陈太忠做出了判断,看起来刘勇的死,还真是有点说法,不过他肯定不在乎对方告状,哪怕到最后查出刘勇生前给他打过电话,那又怎么样呢? 且不说现在不作为的干部有多少,单说他是堂堂的省委文明办副主任,接到一个藏头藏脑的电话就要认真对待,这不是闲得蛋疼吗? 所以,这不关我的事儿,陈太忠对自己这么说,他甚至有个荒诞的联想……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被截访的人抓回来? 不过饶是如此,他还是给张馨打了一个电话,要她帮着查两个手机号的通话清单,一个是刘勇名片上的手机号,一个是刘勇给他打电话时用的无记名神州行号码,如果条件允许,把清单上的电话主人一一都列出来。 而且他强调,此事一定要保密,查不到不要紧,首先是不能被人发现——一旦被人发现,那真的是有点说不清楚了。 做出了这样的吩咐,他心里那种不安生的感觉就没有了,不过他没想到的是,下午上班后不久,马小雅给他打来了电话,“太忠,有人想通过媒体,报你们天南的料……” 对北京的媒体来说,爆料真的太常见了,但是能让马主播打过来电话的爆料,显然不会那么简单,是的,这件事涉及了陈太忠。 爆料的正是刘勇的女朋友江莹,她对自己男朋友的死,也是抱有一定的疑惑,她知道事发当天,刘勇是上门去给一个客户修电脑去了,在回来的途中遭遇了不幸。 请人修电脑的这位是做服装生意的,搞的是一个进销存系统,由于使用者素质不高,经常上一些乱七八糟的网站,还玩一些盗版游戏,所以电脑经常中招,倒也是算刘勇的常客。 这位没有什么嫌疑,所以一开始,江莹就只当自己的爱人是真的不幸,该有这么一劫,事发的时候,她正在洗澡,还没洗完澡,警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刘勇的手机和通讯录上,她的电话都是归到“家人”一栏的。 接下来的事情,也就不用说了,这个噩耗得通知准公公婆婆,于是一直忙到次日下午——当时陈太忠盯到中午就走了。 悲恸之中,江莹的家人和刘勇的家人起了冲突,一方说你们逼我儿子太狠,否则他不至于没日没夜地挣钱,最终遭致这样的结果。 江莹的父母不干了,说你们家小子睡了我家闺女两年了,现在都没定下名分来,到底是谁吃亏呢?他供的那套房子,小莹也出了钱的,那得算她一半。 人刚刚死,这家产分割的麻烦就接踵而至,不得不说,现在的人活得太现实了,江莹心如死灰,暂时是没心关心这些事情,又被他们吵得心烦,就要回去回忆一下刘勇和自己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于是她打开了电脑,然后……电脑报警找不到硬盘——小江也是干电脑这一行的,然后她马上就毛了,刘勇的电脑硬盘,不见了? 原本她就有一点点的疑惑,觉得老公不一定就是那么点背,说不准是被人害死的,毕竟,他掌握了那么多领导干部不为人知的秘密。 老公的车祸本来就古怪,与此同时,电脑硬盘很离奇地消失了,江莹就算想象力再缺乏,也能意识到,这事儿不是那么简单的。 这是被人灭口了吧?她不得不这么想,要说刘勇这人,对人情冷暖是比较清楚的,他也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的性质,所以平时嘴里就有意无意地流露出一些谨慎和忌惮,这些东西,江莹不是全部清楚,但也清楚一部分。 我家刘勇是死于非命的!想到原本应该成为自己公公婆婆的夫妻,口口声声地说自己害了他俩的儿子,又想到平日里老公的体贴和关怀,弱小的女子暗暗下了决心——这件事,我一定要捅出去,我的老公不能白死! 还好,由于平日里受刘勇的熏陶不少,她知道此事声张不得,于是暗暗地买了进京的车票,直奔京城而去——事实上,她和刘勇相交多年,刘勇硬盘里有的东西,她手上都有备份。 对一般人而言,即使是去了北京,没有门路也整不出多大的动静来,不过刘勇和江莹虽然对北京也不熟,但是他们有自己的渠道,尤其是刘勇,本来就是正规大学毕业,搞的又是电脑维修,还有师兄在中关村一带讨生活。 江莹也知道自己的爱人差点就跑到北京讨生活,只是受她牵绊没有去成,所以一来北京就直奔爱人的师兄处。 这做师兄的,平常也接触过几个有办法的主儿,惊闻师弟横死,他这不平之气就发作了,而且他来北京打拼多年,也不想让家乡人小看了自己。 所以,他想跟江莹拿那些资料看一看,不成想小江虽然是女人,却分外有主意,“这个资料我不能给师兄你看,这是为师兄你好……刘勇都被人杀了,我活着倒也没啥意思了,但是不能连累了您!” 你其实是连我也不怎么相信,师兄很明白这话的意思,但是她说得也确实有道理,惊弓之鸟就是这样的,于是他说你不给我看资料,这个小心我能理解——可是,我联系媒体,手上总得有点硬货才行吧? “刘勇在两周之前,曾经向我们省文明办一个副主任爆过料,那个主任叫陈太忠,”江莹是这么回答的,“他能证明,刘勇手上确实有东西。” “文明办,这是个什么单位啊?”师兄表示自己很孤陋寡闻,尚未听说过类似的部门,“听起来像个社会团体……这个主任敢作证吗?” 别的地方的文明办不行,天南的不一样,江莹非常肯定这一点,当初刘勇敢把目光盯到陈太忠身上,自是做过充分了解的,所以她向师兄保证,这个陈主任不发威则已,一发威别人绝对挡不住。 所以这做师兄的就联系媒体了,杂七杂八地说了一大堆,除了师弟是被人害死的之外,再没有像样的爆料,唯一出现的政府官员的名字,就是文明办副主任陈太忠——此人可以作证。 好死不死的是,他找的媒体,有人跟苏文馨认识,就说起了这事儿,马小雅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打电话过来。 合着是因为,我拿走了硬盘,这女人才去的北京?陈太忠听得是相当地无语:好吧,你要去就去吧,但是……为什么还要把我的名字报出来呢? 这都不叫躺着中枪了,这叫气场太强,哥们儿走的,还真是大运啊…… 第2758章 不称职的嫡系(上) 我是不是该做点什么呢?陈太忠接到这个电话,真是有点纠结。 事实上,他认为自己在这件事中该负的责任并不大,相较拿走硬盘造成的阴差阳错的后果,他认为自己更不该的是,在凤凰他玩得实在有点嗨皮了,居然就没注意到女孩儿跑了,以至于他第一时间没有做出反应。 当然,单就这件事来说,他也做不出什么反应,只是原本在他控制范围内的事态,变得有点不可控了,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还是平日对自己太放纵了啊。 至于说江莹在北京要干什么,他真没兴趣过问,只是被人点了名之后,似乎不做点什么也不合适,然而到了最后,他终于决定,暂时先看一看再说。 马小雅打这个电话,还有一层含义,那就是想了解一下,此事是否合适曝光,陈太忠对此并不介意,“你们是做媒体的,自己拿主意吧,我对这件事没有立场。” 其实他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说不出的愧疚,否则的话,他多半是要请示一下领导,才会考虑是不是有必要捂盖子。 不过陈太忠还是低估了他自身气场的加成效果,当天晚些时候,这件事居然上了几个著名的网站,江莹提供了其中的一条具体资料——永泰县县委书记楼宏卿的儿子楼朝晖,利用老爹和自身职务的特权,大肆敛财、玩弄女性。 当然,她原本是一条信息都不想提供的,但是那些媒体不依,我们网媒虽然没有纸媒那么讲究,可你也不能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说你男朋友是被人谋杀的不是? 所以江莹就提供了这么一条线索,楼朝晖做事也有点太不注意,电脑资料上居然有他开的公司的账目,还有一些跟异性的合影,虽然没有尺度太过分的照片,不过有些场面,也不能用普通的交情来形容。 有这么一条,说服性就不小了,更别说有一家叫《九州观察》的报纸及时地发现了这一则网络新闻,不由分说就连夜摘抄出来,第二天一大早直接发行了。 这就是很不幸的事儿了,然而更不幸的是,陈太忠也被文章提及了,“刘勇生前曾跟天南省委某陈姓处长联系,希望提供这些材料,以引起有关部门对干部贪腐现象的重视,不过该处长表示,这件事他还要向领导汇报,终于没有了下文。” 这次,陈太忠是接了荆紫菱的电话,才知道自己已经被卷了进去,小荆总的易网公司目前虽然没有美国上市,但主打业务“千百度”搜索引擎却极为火爆,一些有影响的新闻,她是不会放过的,更别说关于天南的新闻了。 天才美少女随意一打听,就得知了“陈姓处长”指的,就是自己的男朋友陈太忠——这个消息真的很好打听,大家都知道是这么个人,文章里那么写只是惯例,执笔者也不想冒太大的风险。 荆紫菱担心的是,陈太忠在这个报道里面目不清,可能涉及不作为倒是小事,但若是有人执意要将刘勇之死跟陈处长联系起来的话,好像也是个麻烦。 陈太忠听说之后,二话不说登上网络,欣赏起那篇文章来,看了好半天,终于无所谓地撇一撇嘴,文中的陈处长还真就是个佐证的角色,这种情况下,若是有人还敢借机污蔑我的话,那我可是不介意狠狠地还一记耳光回去。 然而下一刻,他就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抹黑什么的真的不值得关心,但是江莹和媒体这么搞,会不会有裹挟我的企图呢? 这是他最近关注得比较多的一种手段,印象最深刻的,自然是市委党校那档子事,党校的老干部被裹挟为了人质,然后老干部科的张科长,又以退党来要挟组织。 这个倒是不得不防,陈太忠心里就多了点警惕,不过大致上来说,他觉得这件事情离自己挺遥远的,所以也没打算多关注——江莹已经把事情捅到北京了,再有人想捂盖子,该知道的事情,总是有人能知道的。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不像他想像的一样,当天下午,陈太忠正在省民委参加一个会议,就接到了那帕里的电话,“太忠我问你一下,天南死了一个刘勇,跟你有关系没有?” 我说,这个电话怎么能是你打来的呢?陈太忠真是要多奇怪有多奇怪了,问了两句之后才知道,此事已经被捅到了中纪委,值得庆幸的是,在知情人里,有蒙艺的关系,而蒙书记此刻恰好在北京,中午跟朋友吃饭的时候闲聊,惊闻天南发生此事。 蒙书记一直是很赏识小陈的,但是同时他也很清楚,这家伙就是个无法无天的主儿,很多时候办事都不走正常渠道。 是的,熟悉陈太忠的人遇到类似事情,首先就要怀疑,这事儿是不是这家伙干的,这厮下手狠毒,而且……能力也很强,做得出这样的事来。 更别说蒙艺已经离开天南好久了,虽然对这里还有一些关注,却是不知道陈太忠目前的真实处境,只听说一桩离奇车祸跟其有关,一时难免有点主观上的猜测,又不好出面暗示,就跟自己的秘书微微地露一下口风。 “这个人给我打过电话,我落实过了,”陈太忠回答得也明明白白,不过下一刻,他有点想试探一下,看蒙艺对自己是个什么态度,于是就叹口气,“可是有人要借此诬陷我,啧……不知道蒙老板会不会伸手拉我一把。” “你要肯来碧空,两个你,老板也罩得住,”那帕里听得就笑,“大不了换个地方,从头来过嘛,老板不答应的话,我帮你说!” 你这话跟没说一样,陈太忠听得撇一撇嘴,“算了,我先试着扛一扛吧,实在不行,再找老板喊救命好了。” “那行,需要的时候,你给句话,老板那儿怎么样我不敢说,兄弟我先给你顶上,”那帕里这话还真的熨帖人,要知道,他可从来都是肚里做文章的主儿,能撂出这么一句话来,那真是难得了。 “应该不会到了这一步,不过那厅你这心意,我领了,”陈太忠又笑,心说天南的这点事儿,我要是堕落到需要老那你出面帮衬,那还真不够丢人的。 他想是这么想的,但是事态的发展,是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那帕里的电话刚断掉,秦连成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太忠,那个刘勇是怎么回事?你……听说了吧?” “那家伙就给我打过一个匿名电话,我没在意,不是北京的朋友跟我打招呼,我都不知道这些,”陈太忠对上秦连成,就要自如很多了,“这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跟秦主任处得近,同时呢,他并不期待许绍辉的帮助,所以说话就没那么多忌讳,秦主任一听他这么说,就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跟咱们无关就行,对了……你别冲动啊。” 凭这小小的一篇文章,还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这种,能让我冲动吗?陈太忠心里很不以为然,不过主任这是为了他好,他也不能不领情,说不得嗯嗯啊啊地敷衍几句,就挂了电话。 然而此事还真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是的,某人的气场实在是过于强大了,两个小时之后,黄汉祥居然将电话打了过来,“小陈,那个刘勇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他是怎么回事?陈太忠现在就只剩下苦笑了,他叹口气,“要是真的跟我有关,我还能让这事儿闹到北京去?” “你小子这是怎么说话呢?”黄汉祥很想知道事情经过,但是他不能容忍这小家伙对自己越来越不恭敬,说不得出声呵斥。 不过,当他听说已经有不少人关注到了此事,小陈已经烦不胜烦的时候,他就无心计较这个了,“这个消息我知道的是晚了点,关键是有人作梗,你不要乱动。” “有人作梗?”陈太忠听得就是一愣,旋即他就反应了过来,这个事件在消息荟萃的北京能这么快地被公布出来,确实有点不正常,不过这不正常也仅仅是那么一点,“您能确定吗?” “能确定的话,我早就知道消息了,”黄汉祥回答得倒也痛快,按常情讲,他认为这是自己一方被麻痹了,所以知道消息的时间略晚,尤其是黄家在北京这么些年,实在是见到了太多的起起落落,“我是直觉地感觉到了不正常,所以你不要乱掺乎。” “我现在是被架到火上了,不掺乎都是不可能的,”陈太忠苦笑一声,报纸都点名了,我躲得过去吗?“那个《九州观察报》,是个什么背景?” “有奶就是娘的报,最多是探路的小喽啰,”黄汉祥轻描淡写地回一句,他并不把那个报纸放眼里,“我知道你躲不开,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要成了别人的开路先锋就行。” “我怎么觉得……您似乎知道点什么?”陈太忠听出来了,老黄心里好像有谋划,“能不能指点我一下?” “我能想到的可能性太多了,所以跟你这啥都不知道的……也差不了多少,”黄汉祥笑了起来,“这个事儿是针对天南去的,让杜毅头疼去吧。” 第2759章 不称职的嫡系(下) 杜毅在天南的主要对手,就是黄家一系的人马,但若是有外部势力对天南发动进攻,两家就又成为了盟友的关系——天南出任何的大事,首当其冲的还是杜书记。 当然,这外部势力若是杜毅引来的话,蒋世方这边压力就重了,可一旦引来黄家都要忌惮的势力,那杜毅自己也要考虑请神容易送神难的问题,而若引来的人份量不够,那难免就会贻笑大方了。 而且,蒋世方不会束手待毙的,获得黄家支持的他,有跟杜毅拼个鱼死网破的能力,就像碧空旧事一般——蒙艺为什么能去碧空?因为那省长和省委书记被同时调离了。 所以跟其他省份相比,天南这边的行情就是,错非不得已,杜毅不会引火烧身,这是大家都能肯定的,既然是这样,黄汉祥就有信心杜毅早晚会出手,那么,我们黄家人为啥要冲在前面呢? 陈太忠也明白这个道理,老杜你既然是天南的老大,就该有相应的担当,不过他还是想多了解一点内幕,“照您的分析,谁最可能是背后指使者呢?您跟我说一声,我也好做出一些针对性的防范来。” “这可能性真的挺多,很可能是杜毅的对手,”黄汉祥听起来不怎么想说,不过他沉吟一下,还是指出了两点,“张州那边,杜毅扶了一个市委书记上去,临铝那边,氧化铝项目也算进展顺利……近期的就是这些了。” 临铝涉及的是有色那帮主儿,当然,也可能涉及操作此事的某些地方政府,张州则是跟蓝家扛上了,可是就算出任市委书记的臧华是杜毅的人,在蓝家眼里,坏了这番好事的,还是黄家人——换个没有黄家撑腰的省份,杜毅敢这么搞吗? 所以这一番恩怨,大部分最终还是要算到黄家头上,杜书记给田立平一个市委书记的许诺,那不是白给的。 陈太忠也听得懂这话,这两个可能性就是针对黄家来的,针对杜毅的可能性那就是另算了,不过临铝氧化铝项目的进展,他还真不是很清楚,最近范如霜并没有联系他,“临铝那边立项了?” “倒是没批下来呢,不过当初,他们都觉得老爷子扛不住了,”黄汉祥很不屑地哼一声,“可是咱家老爷子就是能扛,现在又好了,太忠你当时的建议不错,然后我就直接打脸。” 黄老身体不佳,还是几个月的事儿了,主要是因为黄家老大的孙女儿在加拿大被人抢劫,刀扎得流产了,五世同堂的机会,就这么没了,也正是因为如此,王从交通肇事之后,故意碾压伤者,被判了死刑,并且有司法解释出台——大家都有孩子的。 当时陈太忠建言,说老爷子早晚能缓过来,咱们让反对的人先跳出来吧,有这么个说辞,才获得了黄汉祥对临铝氧化铝项目的支持。 眼下看来,他的设计竟然生效了,这真是……气场太强了一点,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无言地笑一笑,琢磨一下,才给范如霜打个电话——你这项目跑得这么顺利,怎么就不知道感谢我一下呢? 陈太忠就是这毛病,别人若是主动来找,他就嫌烦,可别人不来的话,他就又要觉得自己的人情被浪费了,“范董,忙呢?” “哦,在北京呢,”得,范如霜还在京城活动,一个几十亿的项目,确实是够累人的,“过两天就回去了,太忠找我,有什么事儿?” “倒没什么,刚才跟黄二伯通了一个电话,他说你这儿的项目进展不错,我是跟你通个气儿,”陈太忠笑一笑,明明是邀功来了,他却偏偏能说得关心无比,“机会难得,得抓紧啊。” “呵呵,谢谢你,我知道了,”范如霜回答得也是波澜不惊,“等我回去了,咱们一起坐一坐……黄老的百岁诞辰要到了,你什么时候过来?” 哎呀,我可是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陈太忠只觉得自己这个电话打得太及时了,仔细算算日子,还有四天,“票已经买上了,嗯,范董你不留在那里?” “听说黄老不打算大办,那儿可没我的座位,”范如霜很自然地笑一笑,“呵呵,我等明天见一见黄二哥就行了。” 得赶紧买票了,陈太忠放了电话之后,随手给高云风打个电话,“云风,帮我订一张去北京的机票,嗯……越快越好。” “你怎么这会儿才想起来订机票?”高云风很奇怪地问一句,“是……那个谁的百岁寿诞吧?” 这没人提醒我啊,陈太忠这叫个挠头,身为黄系人马,居然忘了这么大的事儿,真是说出去都遭人笑话,他咳嗽一声,“我倒是买了票了,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知道了,你想混饭吧?”高云风听得就在那边笑,“哈,这估计难度太大,我老爸都是明天的飞机,去了呆一天就回来。” 啧,陈太忠是越发地无地自容了,放了电话之后,站起身就想自己买票去,黄老的百岁诞辰,他手边有再大的事儿都得放一放,这是个态度问题,去了哪怕只见黄汉祥一面呢,他也是人到了。 就在这个时候,李云彤推门而入,见他慌里慌张的,禁不住出声问一句,“陈主任,您这是?” “我得去买一张到北京的机票,”陈太忠叹口气,接着又看她一眼,“明天的机票,最迟后天的……你有关系没有?” “有,您这是照顾他们买卖呢,”李云彤笑着点点头,“我马上就去给您订票。” 傻大姐出去得快,回来得更快,不到五分钟她就走回来,一脸的苦笑,“哎,还真难为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两天去北京的机票爆满。” 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陈太忠咂巴咂巴嘴巴,一个黄老的生日,就能搞得去北京的航班运力紧张,这跟一到中秋和国庆双节,傍晚的马路上必然会堵车是一个性质。 想是这么想,他还不想声张,于是笑着点点头,“没事儿,就刚才……我打了个电话,已经订上票了,你那关系……差了点!” 已经有多久,哥们儿没有抱过飞机轱辘了? 做出决定之后,他又找秦连成请假,秦主任听说他明天要去北京,根本都没再问什么,“好了我知道了,快去快回吧。” 你们都知道了,就是瞒着我一个人陈太忠心里这个羞惭,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当然,这也怪不得别人,人家只当他是黄家嫡系中的嫡系,谁会吃饱了撑的,去提醒他这件事? 不过说来也怪,自打他意识到这件事以后,就有人联系他同行的事宜了——毕竟是只差四天了,大家就该算计一下行程了,比如说田立平就从通德打来了电话。 田市长是要去贺寿的,他毕竟是才到的通德,主政凤凰差不多一年,这一年里的变化,也只有他来汇报才比较好——反正他有理由去,倒是段卫华没由头可去。 接着就是素波市移动公司的邓总托张馨打来了电话,黄老的寿诞到了,我们也没啥理由去,但是对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多少有点心意,陈主任您方便不方便帮着我们捎过去? 而且,邓总还想晚上请陈主任吃饭,他倒未必是怀疑张总跟陈主任有什么不正当关系,但是张馨跟凤凰科委的人关系好,这是实情,而一手提拔她的张沛林,跟陈主任关系也好。 “吃饭不用了,东西你拿过来就行了,”陈太忠淡淡地吩咐一句,放了电话之后禁不住叹口气:连素波移动都想着给黄老送点纪念品,这航班不爆满才怪呢! 他原本是想着抱着飞机轱辘去,不成想等晚上回家之后,张馨表示她也想过去看一看,当然,相较其他女人,她更有资格提出这个要求,毕竟五棵松那边的别墅,她是以半个管家的身份出现了不短的日子,甚至连黄汉祥和井泓都认可的。 雷蕾立刻就表示,自己非常羡慕嫉妒恨,做为天南日报的记者,她居然不能参与黄老百岁寿诞的报道——不过这也是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的,省党报上关于黄老的报道,她根本没资格惦记。 “啧,本来都买好机票了,”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很坚定地掩饰着自己的尴尬,“现在的机票,订都订不上了,算了……既然你也想去,那开车去吧。” “那你把机票给我吧,我们台长都没订上票,好不容易买了张软卧,”田甜冷不丁地发话了。 “有的是人想要我的票呢,你们台长……往后排一排吧,”陈太忠咳嗽一声,决定中止这个话题,说一句谎话,果然是需要用十句谎话来掩饰的,“他有软卧坐,不错了。” 既然决定开车走了,那说走就走,当天夜里,陈太忠在狂欢之后,就带着张馨驾驶着奥迪车上路了。 第2760章 诡异联系(上) 撇开好色和脾气暴戾不提之外,陈太忠确实是个比较合格的情人,张馨有意在黄汉祥面前露一露面,他马上表示出了支持,不但亲自驾驶,还给她加个昏憩术,让她睡得香甜一点。 所以等她一觉醒来,就是次日早晨八点了,“呀,居然睡到这时候了,太忠你停一停,我开一阵吧。” “我现在开到一百八,你敢开这么快吗?”陈太忠随意地笑一笑,“你歇着吧,等会儿找个服务区再换手也不迟。” “我先跟邓总打个电话请假吧,”张馨这是临时决定来的,昨天太晚了,不合适打电话,今天多少打个招呼的好。 这个时候她请假,邓总肯定猜得出来是什么事儿,连连表示无所谓,“……今年数据部的指标完成得不错,多歇几天好好休息一下,我会跟省公司提请表彰的。” 接下来又是一阵急赶,直到陈太忠觉得,再不歇一歇车都要受不了的时候,才找个服务区歇下来,才停下车,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话的是秦连成,“小陈,怎么没来上班?新华社天南分社的王社长来了,想跟你了解一下刘勇的事情。” “我都走到半路了,临时决定开车过去,”陈太忠一听这话,就知道老秦对王社长也不感冒,“我就是接了一个匿名电话,没什么可说的。” “小陈说去北京参加一个老首长的寿诞,”秦主任放下电话之后,冲面前的王社长微微摇头,“现在已经走到半路了……他表示说,刘勇确实给他打过电话,不过是匿名的。” “可是总社那里挺关……”王社长微微皱着眉头,才待强调一下什么,下一个字猛地就哽在了嗓子眼里,“老首长?” “你不知道?”秦连成讶然地一扬眉毛,接着就叹一口气,到最后看向对方的时候,眼中居然露出一丝怜悯来,“你还是多了解一下陈主任这个人吧。” 陈太忠接了这个电话之后,真是觉得有点分身乏术,一直以来,他觉得天南的事儿已经忙得他头晕眼花了,可是直到现在他才反应过来,相较其他干部而言,他在某一方面真的很幸运,省去了不少的精力——他不必像其他人一般,蝇营狗苟地去上层钻营。 整天往北京跑的干部,那是海了去啦,指望这种人脚踏实地的做实事,根本不可能,然而偏偏就是这种人,爬得还比别人快——给群众留下深刻好印象的官员,那是傻逼,能给领导留下深刻印象的,才是聪明人。 而他很幸运,不但自身实力强大,更是莫名其妙地就被一些人看好,从而省去了官场最为关键的“跑动”这一环节,甚至他能差一点忘记最强大的后台的百年寿诞。 想到这里,他禁不住挠一挠头:哥们儿真的太幸运了……黄二伯是哪一天生日来的? 一路上,陈太忠都没让张馨开车,只是在几个服务区简单休息一下,就自己再上阵,事实上若不是担心发动机和轮胎受不了,他能一路不停歇地开到北京。 不过素波和北京之间的高速,并没有全程贯通,有些高速的路标也指示不清,他甚至还走了一段岔路,所以等到了北京郊外,足足耗费了他差不多三十个小时。 其时,天已经微微有点发亮了,马小雅开着她的宝马,哈欠连天地在这里等着——陈太忠的奥迪车没有进京证,他也懒得去办,于是要她开车来接。 存了奥迪开上宝马,等到了别墅,差不多就八点了,马主播困得在车里就眯了一小觉,进了屋里更是倒头大睡,倒是张馨一路享受昏憩术,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车,兀自精神抖擞,在房间里四处收拾。 陈太忠也强打精神,给田立平打个电话,说我已经来了北京,田市长你现在在哪儿呢? 田立平是昨天下午的飞机,晚上八点才到,随便找了一个宾馆就住下了,通德在北京也有办事处,不过那办事处老旧得很,条件真的差了一点,而他又是新到通德的,情况没搞清楚之前,不想贸然住进去。 那你去南宫的宾馆住吧,陈太忠刚想这么建议,转念一想,南宫的宾馆,条件其实也一般,关键是那里闲杂人太多,“去临铝招待所吧?” 范如霜的临铝虽然也在天南,但是很少受到天南的政策影响,黄家在那里的存在感并不是很强,陈太忠非常确定这一点。 “住哪儿这都是小事,关键是得把心意表示到,”田立平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事实上做为前蔡莉一系的人马,他跟黄家联系的纽带就是陈太忠,“老首长没空不要紧,我是一心一意地来祝寿了。”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啊,陈太忠听到他这话,就禁不住想起黄老九十九岁寿诞时候的场景,那时是以段卫华为主,田立平不过是个替补而已,但是眼下,连田市长都已经成为了过去式,只是来汇报过去一年的业绩。 “您来了,心意肯定就到了嘛,”陈太忠干笑一声,做为黄系骨干,他倒也能这么说,反正田立平走的是他的线儿,来没来北京表示心意,他有资格说话。 “我在机场,可是碰到殷放了,”田立平苦笑一声,没办法,天南飞北京的航班,就这么几趟,高峰时刻,撞到一起真的太常见了,不过人家是新扎的凤凰市市长,来北京的理由,比他还要强大。 碰到就碰到了,那又怎么样?陈太忠眼里,还真没殷放这么个人,别说是你殷市长了,就是你背后的蒋世方站在我面前,我也不需要太忌惮,“他来就来吧,倒是想不来呢,有那个胆子吗?” “打了个招呼,没必要搞得那么剑拔弩张的,”田立平干笑一声,“这家伙也算有两下,过去没多久,就搞定了秦小方。” 秦小方在凤凰,可不是个善碴,当年能让段卫华都头疼的主儿,不过话说回来,秦系人马靠的也不过就是三大法宝:蒙艺、蔡莉和本土干部。 蒙艺已经走了,而蔡莉虽然在凤凰工作过,但是从根本上讲,她是正林系的,没有人知道,当初秦书记怎么能把正林系和凤凰本土干部捏合在一起——这是一个未解的谜团。 等田立平到了凤凰的时候,秦小方的势力也不小,不过田市长接收了不少段市长的资源,又有陈太忠这彻彻底底的本土干部的支持,倒是没太把他放在心上,田市长叫板的对象是章书记——而且这个时候,蒙艺已经走了,蔡莉二线了。 可就算是这样,秦小方的势力也不容小看,殷放一过去,就能将秦系人马收到手下,不得不说,殷秘书长还真是有点水平的。 在凤凰混不跟我打招呼,能混得好吗?陈太忠那股子劲儿又发作了——殷放若是上门找他,他会觉得这个人没有厅级干部的气度,但若是不来找他,他心里又会非常地不忿:你一个外地人,知道凤凰是怎么回事吗? 不过,殷市长上任以来,还没有跟他所在的利益团体发生任何的纠葛,他自然也没兴趣去找此人的碴儿,“各人有各人的路,咱不用理他,今天我联系一下黄二伯,您现在……来一下五棵松吧……” 这么一来,他的私宅都暴露在田市长面前了,不过人家的女儿都被他祸害了,这点小秘密,倒也是无所谓了。 田立平也知道,小陈这不是跟自己示威,而是说最近的时间,黄家人的接待任务肯定很忙,两人住得相隔太远的话,汇合要花费时间,难免就错失了什么机会。 所以他退了房,赶到五棵松又定个宾馆,等忙完这些事儿,就到了十一点,陈太忠已经在门外的宝马车里等着了。 田市长出门上车,才发现车里已经坐了一个人,他看着眼熟,说不得又盯着看两眼,这才迟疑地发话,“是马部长?” “现在是马司长了,”陈太忠笑一笑,他原本没想着联系马勉,可马部长偏偏就在两个小时之前打电话给他,问他来了没有。 马勉在京城呆得并不开心,在这里他的熟人并不多,有两个中央党校的同学,却是那种基本不来往,见了面只是认识的主儿,文明办里的人也知道,他是黄家推上来的人,对他是恭敬有余而热情不足。 尤其令马司长郁闷的是,黄家也不怎么待见他,他求见过黄汉祥几次,想面见黄老,不成想黄老二都没多大精神搭理他——小小的一个正厅,你要是在地方上任个市长厅长啥的,没准大家还能坐一坐,在北京……正厅也是干部? 更别说他还是在文明办这种清凉无比的衙门了。 所以马主任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等来了陈太忠,这个机会他就不能错过了,一定要中午请客,听说田立平跟着来了,马上表示——没问题,你朋友就是我朋友。 第2761章 诡异联系(下) 真要说起来,马勉和田立平,那真的是没打过交道,也就是见面能认出来,一个是潘系人马长期窝在宣教部的,一个是蔡莉的人,从地方上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的。 当然,要说起前景来,马司长的前景要好一点,四十六岁就正厅了,而田市长现在也不过是正厅,再有几年就到点了,但是这个东西不能这么算。 反正大家都是陈太忠的朋友,现在一在地方一在中央,所以随便几句话,就热络得很了,于是马司长表示,找个地方喝点茶,中午随便吃点好了。 “我跟黄二伯联系一下吧,”陈太忠知道这二位的心思,倒也不遮着掩着,摸出手机就给黄汉祥打电话。 这个电话足足打了半个小时,那边才终于不占线了,黄汉祥倒是很给面子,“你还真来了,没那么多客套,晚上去你那儿喝酒,这两天忙不过来。” 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看一看这两位,沉吟一下,心说我这套房子终于是藏不住了,“荆以远的孙子荆俊伟,在附近有套房子,黄二伯说,晚上过来喝酒。” “哦,荆紫菱的哥哥啊,”马勉笑着点点头,陈太忠才去文明办的时候,就带着荆紫菱晃了一圈,天才美少女的美貌,能让任何一个男人眼睛发直,马主任自然也是记得的。 田立平嘴角抽动一下,摸出一根烟来,快送到嘴边了,才猛地一滞,随手递给马勉,“来,抽烟。” “太忠不抽烟,咱们在这个车里……”马勉迟疑一下,笑着发话。 “没事儿,”田立平不管不顾地把烟塞给他,又抬头看陈太忠一眼,“太忠没那么多毛病,是吧?” 我知道你听见荆紫菱三个字就不爽,陈太忠笑一笑,心里也颇为无奈,没办法,田甜跟他不清不白的,老田平日里可以伪作不知,但是听到这样的话题,没点反应也不正常,“您二位都是我领导,这么见外干啥?” 他话是这么说的,心里却是郁闷不已,这可是马小雅的车,她最讨厌别人在车里抽烟了…… 马勉在北京也没白呆这么久,找了一个不错的地方,优雅而僻静,不过,北京这种地方似乎很多,酒桌上,马司长就絮絮叨叨地说起了最近的不如意,一副异常失落的样子,只差明着说“太忠你要对我负责”了。 你都正厅了,还不平衡什么?陈太忠也是很有点无语,“那个打匿名电话的家伙,现在都没找到,等找到了,我狠狠地帮老主任出口气。” 听到这话,马勉登时就无语了——事实上,嫌疑人已经锁定了,但是无法追究下去,因为那位……是孙朋朋的前夫,一旦闹大,对谁都不好。 吃完饭就是去泡脚,田立平听马勉絮叨得没劲儿,索性睡了一觉,等他醒来的时候,就是下午三点了,陈太忠表示说,要去北京的朋友处转一转。 田市长对此不是很在意,但是马司长兴致盎然,于是陪他去荆俊伟的店子看一看,又去南宫的宾馆转一圈。 马勉早就知道,北京城有南宫毛毛这样的圈子,不过这一次,他算是近距离接触,感触还是很深的,倒是他一个区区的文明办的司长,南宫这些人还真不是特别在意。 不过对南宫这些人而言,从某个角度上来讲,马勉要比田立平更值得结交,毕竟他们是在京城讨生活的。 不管怎么说,一下午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过去了,眼瞅着就五点了,马司长想起来自己没带贺礼,赶忙匆匆离开——开什么玩笑,晚上要见黄汉祥了。 陈太忠呆得也有点没劲儿,说不得开车载了田立平,来到了宾馆,把田市长带来的土特产装了一后备箱,然后又搬运到小区的别墅里。 对于别墅里前后忙乎的张馨,田立平直接无视,到了这一步,他根本没办法计较,然而,更刺激他的事情还在后面,约莫六点半的时候,别墅里又来了三个女人——不但是拿着钥匙直接开门的,而且居然都是外国人。 你小子把裤带勒紧一点会死吗?田市长真的是有点受不了,不过,看着眼前两个美艳不可方物的洋妞,他脑子里居然泛起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上次这小子想给我介绍女人来的,被甜儿喝止住了——田市长是老派人,还真没接触过洋妞。 陈太忠也是一时大奇,他可是打算给自己的便宜老丈人留点面子来的,怎么凯瑟琳和伊丽莎白,你俩就直接上门了呢?“你们怎么知道我来了?” “露丝,去帮张馨收拾一下,”凯瑟琳大喇喇地吩咐一句,才笑着回答他,“小雅说你来了,正好我找你还有点事儿。” 这得乱成啥样啊?田立平的心里,越发地不是滋味了:你的女人们,居然还都认识! 来就来吧,陈太忠也没办法再计较了,于是向田立平介绍普林斯公司的老总和保镖,田市长表示自己有所耳闻,毕竟蒋省长大力引进外国人才以及素波和凤凰拿下了西门子代工项目,这都是天南有名的新闻。 凯瑟琳也跟田立平不见外,坐在那里就叽叽喳喳地跟陈太忠说起了西门子的事儿——西门子卖给高新区的部分设备,在德国卡住了,“……你知道,向中国出口高端设备,审查一向是很严格的。” “搞点项目怎么就这么难呢?”陈太忠叹口气,“你说的这个需要时间……得需要多久?” 田立平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涉及的都是些项目和建设什么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心情居然轻松了起来——小陈乱归乱,其实人家也是为了办正经事。 不过这个理由,他自己……也未必是那么相信的。 大约七点来钟的时候,阴京华打来了电话,说是黄总今天晚上有重要客人,过不来了,陈太忠直听得欲哭无泪——老田把啥都看去了,老黄你不来了? 这个晚上有点糟糕啊,他赶忙打个电话给马勉,要他不要再过来了,马司长倒是不见外,“我都到了呢……那我去小荆的房子看一看,也算认一认门。” “还是出去走一走吧,”田立平马上表示反对,小陈的糜烂生活,他见到就可以了,再让马勉看到,又传回天南的话,他田某人真的是不好做人了。 那就出去吧,陈太忠也觉得有点不自在,陪着田立平走出门,车还没开到小区门口,猛地蹿出来一个人伸手拦车。 “你的嘎斯车呢?”陈太忠探出头去,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跑到中间拦车的不是别人,正是苏文馨的妹妹苏素馨,这大冷天的,她虽然身披一件狐皮大衣,可腿上那细长的牛仔裤说明,她穿得非常少。 这又是……一个?田立平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了。 “咦,怎么是你?”苏素馨老大不客气地伸手拉开车门,一股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马小雅去哪儿了?” “你说你去哪儿吧,”陈太忠也懒得再解释了,“要是近的话,我送你过去。” “就前面不远,”苏素馨明显也是喝了酒的,她含含糊糊地回答,“一个朋友开PARTY,叫我过去……听说你最近有点小麻烦?” “那怎么是我的麻烦?”陈太忠知道,她是在说刘勇的事情,不过这事儿……怎么也摊不到我头上吧? “怎么不是你的麻烦?”苏素馨从手包里摸出一根烟,才要点上,犹豫一下又收了起来,“不是冲着你的焦炭配额去的吗?” 陈太忠和田立平听得就是齐齐地一愣,好半天他才发话,“不是吧……我下午才见过你姐姐,没听她说起这件事啊。” “她有她的渠道,我也有我的渠道啊,”苏素馨不无得意地回答,接着她又叹口气,“不过就算她知道这件事,也不敢掺乎。” 田立平沉默半天,终于出声发问,“你说的焦炭配额,是指凤凰出口英国的焦炭吗?” 按说他已经离开了凤凰,没必要再去关心此事了,但事实上,这件事段卫华办到一半的时候走人了,这个摊子是在他手上搞起来的,里面有些人有些事,他不能不关心。 “肯定啦,”苏素馨的嘴并不像她姐姐那么紧,事实上,她正是轻狂放浪的年纪,所以她说话很大胆,“那个死鬼手里真有点东西,关键是……有人要查这件事,中纪委都动了。” 那这就是蓝家了,陈太忠反应过来了,刘勇的死被蓝家关注上的话,那还真是麻烦,这年头没有几个干部屁股是干净的,还是看有没有人查。 不过就算查了刘勇的那些资料,也不可能对凤凰的煤焦出口造成压力吧?他还是不能将两件事联系起来,“这消息谁跟你说的?” “这我可就不能告诉你了,”苏素馨撇嘴一笑,她似乎很得意能给他造成这样的惊讶,“听说你跟天津一家公司……还有点小矛盾?” 这打蛇不死,还真是反受其害吖,陈太忠听得相当地无语,他有点相信她说的话了…… 第2762章 忍无可忍(上) 送了苏文馨到她指定的地方,那是一座KTV歌城,她还想邀请陈太忠和田立平一起上去玩,却是被这两位婉拒了。 在赶向马勉所说的茶社的时候,两人都没有什么心情说话,好半天之后,田立平才叹口气,“是蓝家人吧?” “嗯,”陈太忠点点头,田市长在此事上投入了极大的精力,知道凤凰煤焦潜在的对手,实在是不足为奇,“前一阵儿,有个莫名其妙的家伙给我打电话……” “这事儿,我听甜儿说了,”田立平听完之后点点头,他只是不清楚小陈跟刘勇打交道的情况,其他的还真的都知道,他叹一口气,“想做点事儿,真的很难啊,没想到你这么不容易……对了,这个事儿,你要跟黄总说吗?” “嗯……暂时没这个必要,”陈太忠略一沉吟就做出了决定,只要没有人有证据,说是他害死了刘勇,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而且黄二伯也很关注此事,若是出现什么变故,想必不会无动于衷。 这一刻,他真的明白自己第一次不想复制下那些资料,是多么正确的心态了,有些东西真是沾上了就可能走霉运,不过,他也不会为后来拿走硬盘而后悔,“先让杜老大顶着吧。” 杜老大先顶着……倒是以不变应万变的手段,田立平缓缓点头,他当然品得出其中的味道,甚至他知道,凤凰的煤焦和张州的煤焦,都是蓝家的目标。 但是他也有自己的小九九,杜毅这边万一出现什么变数,导致臧华在张州被动的话,那李继白退了以后,我这儿难免又要起波折啊——他非常清楚里面的因果和关窍。 不过这也是田市长关心则乱,下一刻,他就将这个不和谐的念头抛到了脑后,眼下我不能干扰了小陈的思路,只要小陈能稳得住,其他的……还有什么不能商量? 马勉找的这个茶社挺清净的,不过听说了这样的事儿,这二位也提不起什么兴致来说别的事情,就是静静地听着演歌台上的古筝、扬琴和钢琴的弹奏了。 相较这晚上的不顺利,第二天的事情就顺利多了,先是阴京华一大早打电话给陈太忠,说黄总上午会在办公室呆着,过去排队就行了。 这三位相互联系一下,也没带礼物空着手就过去了,办公场所,带上瓶瓶罐罐的什么太难看,赶过去的时候也没等多久,黄总接见了他们。 对于田市长想向黄老汇报凤凰发展的意愿,黄汉祥直接拒绝了,他笑着摇摇头,“老爷子这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听到家乡的事儿容易激动,你能来,这就是心尽到了。” “还带了点家乡的土特产,”田立平话刚出口,发现黄总脸色一变,忙不迭跟着解释,“……是给医护和警卫人员准备的,他们为首长服务也很辛苦,东西不算稀罕,不过在北京也不容易买到。” “啧,劳师动众,真是的……”黄汉祥叹口气,又看一眼陈太忠,“放你那儿吧,我有需要了过去拿。” 这宠信那就真是没得说了,不过,坐在正处两边的两位正厅,连嫉妒的心思都生不出来,马司长马上表示说,我们文明办也没别的心思,恭祝老首长寿比南山,准备了一幅荆老的早期字画,他二位不是关系好吗?我这就借花献佛了…… 总之,这个会面虽然短暂,却是非常融洽的,黄汉祥在陈太忠面前出言无忌,不过面对其他两位,却是表现出了适度的矜持和沉稳——熟和不熟就差这么多。 对于这几位想要面见黄老的要求,他微笑着拒绝,“你们来了,这就够了,太忠你也一样……有事的话给小周打电话,见面就免了。” 有这么一句话,田立平就知足了,在离开黄总办公室的时候,他甚至有就此离开的打算,“太忠你还要在这儿待几天?” 你只是凤凰的前市长,所以你来一趟就行了,我可是不一样啊,陈太忠听得微微一笑,“我撑过黄老的生日再走吧,没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呢。” “嗯,也是这个理儿,”田市长点点头,“你要是不说,我还真没想到,那我也呆两天吧,万一老首长想了解一下凤凰的情况,我也比较清楚。” 装,你就装吧,马勉看得心里想笑,大家都是厅级干部,他自然看得出来,田立平要走只是个姿态,关键是……老田你需要一个留下来的借口啊。 到了北京,陈太忠也不缺请客的主儿,中午的时候,韦明河请他吃饭,令他惊讶的是,劳动部的常务副朱立升居然也在,朱部长可是分管政策法规司的。 对于天南文明办在大力强调劳动法的必要性,朱部长做出了高度的肯定,并且表示他愿意在必要的时候下去走一走看一看,而且他不忘记跟马司长示意——这个事情,你们中央文明办也该重视一下。 至于田市长,基本上就不怎么说话,官场里的人交往,侧重点不同,在朱立升眼里,田市长真的不值得重视。 午饭过后,大家就各奔前程了,来北京办事就是这样,不管在下面地市省份多么厉害,来了京城就老老实实地趴着,等待上面的意思——想走不是不行,领导要见你的时候你不在,那后果……自己掂量吧。 陈太忠也想回自己的小窝呼呼一阵,不成想被韦明河拽住了,“走什么啊,找个地方捏捏脚,正经跟你说点事儿呢。” “我昨天捏过了,”陈太忠觉得这种休闲方式实在太单纯了,“昨天是赶路了,捏捏脚挺好,今天恢复了,还捏什么?” “啧,这么说吧,有个朋友做买卖,资金链要断了,有一两个亿就补救得回来,”韦明河终于实话实说,“太忠你给支援点儿。” “你以为我是印假钱的?”陈太忠知道这家伙就是这样,倒也没怎么在意,“你这连劳动部副部长都认识……还差这一点儿?” “那你跟黄和祥说句话也行,”韦明河的目的,果然不是那么单纯的,“我那朋友接武警总部活儿的,磐石这两年,一直饿着武警总队,日子不好过啊。” “这事儿我哪管得了?”陈太忠听得就是一声苦笑,“要是你的事儿,咱哥们儿没话,这点钱真不算什么,但是别人的话……凭什么?” “武警本来就是双重管理的嘛,”韦明河低声嘀咕一句。 不过陈太忠就当没听到这话了,他对自己的定位非常准确,他算是黄系人马,但绝对不是黄和祥那一支的,而且种种迹象显示,黄老二对自家老三都相当忌惮,由此可以确定,那个年轻的省委书记并不好打交道,所以他再强调一遍,“要是你的事儿,那没问题。” “要是我的事儿你都不管,那我就搬到你家住去,”韦明河听得就笑了起来,倒也没有多失落的意思,“那不捏脚了,找个地方蒸一蒸……睡一觉。” “我陪不起你,下去还要去易网公司看一看,”陈太忠笑着摇头,“你说的事儿,有机会了我能问一下,不过,没机会的可能性更大。” 今天易网公司有个行业内的交流会,其实就是把各省的运营商请过来,还有一些内容服务商,交流一下当前互联网的现况,顺便就塞点千百度搜索引擎的先进性啦什么的私货,不对外的。 这种会,易网公司每个季度都要搞一次,其实就是邀请各地的运营商前来白吃白拿,临走还要打包。 有这种手笔的网络公司不是很多,哪怕那些国内知名的门户网站,也没有意识到运营商在网络通畅中的重要性——事实上他们的认识并没有错,一般很少有基础运营商针对单个的内容服务商做出屏蔽什么的。 但是荆紫菱搞的这个搜索引擎,眼下急需的是拓展和稳固阵地,她甚至在不少省份争取到了行政推广,那么在运营商里保持一个良好的形象,就非常重要了。 当然,要是换个网络公司搞这种交流,运营商们也未必愿意买账——白吃白喝有礼品?咱还真不差那俩。 不过荆紫菱在开第一期内部交流会的时候,在邀请函上就注明了井泓副部长会出席,这就显示出了她身后的强大背景,第二次,信产部倒是没有部级领导出面,但是科技部来了副部长安国超,安部长表示……嗯嗯,这个千百度的技术,很先进也很成熟,值得推广吖~ 第三次的时候,易网公司请来了分管文化的副总理——唐总理跟蒙艺是一个圈子,不过这次他来,却是荆老的面子,他很随意地表示,我就是听说有这么会,过来看一看,文化教育方面的高新产业的动向,我是要关注的…… 三个会下来,易网公司就算打出名气了,以后的会议,各地的运营商就愿意积极地参与了,起码来个副总总工啥的,这年头,能不招惹的人就不要招惹,而且各地既然一致重视,来的人之间,也可以相互交际一下,万一能跟部里什么大佬联系上,就是意外之喜了。 第2763章 忍无可忍(下) 今天已经是易网公司开第五期这样的会了,这次来的领导就不是很大了,基本上是以信产部的人为主,不过对开会的人来说,这也够了——拓展眼界交际之余,还能拿点小礼物回去,也挺不错。 说来说去,还是易网公司的前三板斧太够劲儿了,拥有如此雄厚的政治背景,谁愿意去招惹呢?尤其这公司还很上路,不做那种恃强不讲理的事儿。 更别说,这公司的老板,还是文化名人荆以远的孙女儿,而且这女孩儿长得简直……鹤立鸡群一般的耀眼,只冲着能现场看一看美女老总,大家也愿意来一趟。 荆紫菱在会场,一向不怎么多说话,她推广的是她的搜索引擎,若是说得太多,难免有跑题的嫌疑,不过,就算她静静地坐在那里,那份惊心动魄的美丽,也是会场中最靓丽的风景。 “这女人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会场的角落里,有人由衷地感叹,他是一家内容服务商的与会代表,争取这次交流机会还费了点劲儿——最少都有司局级领导参加的会议,那真不是一般人能进得来的。 而与此同时,能进来的内容服务商,在千百度的搜索排名上,可以有比较大的提升空间——这是易网公司对他们积极参与的回报。 所以此人感慨不已,“人漂亮,公司又玩得这么大,还是名流后代,要是能跟她睡一觉,首页上我挂她两年的广告。” “睡一觉……我帮她挂十年,”旁边一个男人不屑地哼一声,低声笑话他,“就是怕你睡一觉以后,活不过十天,网站是怎么烧钱的你不知道?纳斯达克的互联网泡沫都破了,她现在还这么生龙活虎……人家上面有人!” “我就是想做她上面的那个人,把她压在身子下面,”这位幽幽地感叹一声,“好白菜都让猪拱了啊……呀,老李你看,她冲我笑了。” “扯淡不是?”那唤作老李的后者,不屑地哼一声,方始抬头,“咦,还真是这样?不对……她是冲我笑的,alexa的排名,我在你前面。” “二位,消停一下吧,那是我女朋友,”两人身边,传来了一个声音,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角落里又来了一位,那是一个高大的年轻人,他满面笑容,“她是冲我笑的。” “荆总的男朋友多了去啦,不差多你一个,”老李看他一眼,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年轻人,嘴上痛快一下就行了,别让……算了,你看到了吧?” 小荆总就是这么微微地一笑,很有几个人扭头回望,想看一看是何方神圣,能引得天才美少女如此开心喜悦。 众目睽睽之下,陈太忠大喇喇地抬手摆一摆,那边荆紫菱笑着微微点头,他身边那二位登时就傻眼了——这……这还是真的? “你两年,你十年,首页广告啊,”陈主任笑眯眯地一指这二位,“想睡我女朋友,还当着我的面儿说,这太不给我面子了。” 这二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谁都不敢说话了,荆紫菱的一飞冲天,在京城有无数的说法,虽然大家都认定,她是自身底版好,又有一个大师级的祖父,但是毫无疑问,这女人背后,一定还有其他的强大势力。 眼下似乎是遇到正主了,那么之前那些调侃的话,无疑都变成了挑衅,不过那老李脑瓜还算好用,心说搁给一般的太子党,我这么说话真是不死也得残废,于是忙不迭地点头,“两年……好说,不过她得认你是她男朋友,等你俩结婚,我还上一份大礼。” 他说的是睡一觉挂十年广告,陈太忠认为此人还算比较尊重人,所以要他挂两年,那位睡一觉挂两年广告的,陈某人认为此人对小紫菱太过不敬,该挂十年广告。 还是那句话,陈太忠并不介意别人对自己女友的觊觎心思——只要不付诸于行动就行,你们越眼红,就越证明哥们儿有魅力,不招人妒是庸才啊。 身为曾经的罗天上仙,他有这个不怕人妒的底气,人不会跟蝼蚁叫真,只是这俩说话太难听,他觉得有必要收回点成本。 “那就……十年吧,只要你真是她男朋友,”先前发话的这位也软了,不过这人还真有意思,居然又紧跟着补充一句,“但是不可能一直弹窗,我就是开个玩笑。” “那就弹一年吧,”陈太忠真没叫真的心思,原本他也就是过来捧场的,捧场捧到惹出一地仇家,也没多大意思。 接下来就是两人的眉来眼去了,遗憾的是在场的人虽然不多,却都是各省份、地市有头有脸的主儿,台下的不好上去,台上的也不便下来。 这个交流会是上午开始的,下午就没有开多长时间,接下来是各地运营商就互联网技术和前景方面的一些探讨,不想参加的就可以离场了。 这个气氛是易网公司有意造成的,毕竟它只是一个民办企业,交流会搞得太正规,就有点蹬鼻子上脸了,体制中人的优越感那是根深蒂固的,就算大家碍于压力一时不说,但是心里不舒坦,那就有失这个会的本意了。 荆紫菱也缺少跟人打交道的经验,但是女人该有的细心,她并不缺乏,方方面面起码都考虑得比较周到。 陈太忠坐了一个多小时,发现荆紫菱忙得不可开交,心里就有点不耐烦,好死不死地,他发现外事司的王司长居然笑眯眯地走过来,说不得站起身子就想走人——哥们儿我不愿意跟你打交道,你放过我吧。 “陈主任,”王司长哪里容得了他溜号?这有关部门的人攀扯别人下水的能力,那是一等一的强,“来了还不多坐一会儿?” 那俩内容服务商见主席台上都有人下来,跟这年轻人打招呼,心里越发地忐忑了——这位虽然敬陪末座,但起码也得是个厅级干部。 “我是来看女朋友的,”陈太忠见到荆紫菱也从人群中望了过来,说不得笑着一摊手,“她挺忙的,我就不添乱了。” “马上就完了,等一等吧,”王司长笑着摇摇头,顺手拍一拍他的肩头,“你和小荆……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良配啊。” 他放完这把火转身就走了,知道他另一个身份的主儿,自然是要对某人多出一点关注来,说得再多也就没啥意思了,倒是一边两个服务商愕然地张大了嘴巴。 “起码一年的弹窗,”陈太忠看一看这俩,淡淡地敲定一下,索性又坐下来,继续看他们开会,那两位忙不迭地点头,却是连话都不敢说了。 好不容易交流也结束了,接下来又宣布晚餐,明天去游玩的事宜——还是那句话,想去的就去,不想去的不勉强。 就在一片喧闹中,荆紫菱笑吟吟走过来,冲陈太忠点点头,“你就会捡我忙的时候来,一会儿还要安排晚餐呢,等晚上了,电话联系吧。” 说完之后,又有人喊她,乱糟糟的一片,反正企业交流会大抵也就是如此,只不过这次没有重量级的领导,分外地乱一点就是了。 小荆总走了,那李姓内容服务商眼睛眨巴半天,才苦笑一声,“原来还真是……现在追小荆的人挺多的,有不少人还挺有来头呢。” 他这意思,无非是强调自己是无心的冒犯,陈太忠一听,却是有点不满意了,这有来头的主儿,应该都知道小紫菱是黄老罩着的,我是她男朋友,谁敢公然挖哥们儿的墙角?于是他眉头一皱,“有来头的……都有些谁?” 老李一听这问题,就有点挠头,总算还好,下一刻他眼睛一亮,一指门口,“你看才进来那几个,中间那个……他就追荆总追得挺紧。” 陈太忠扭头一看,发现门口进来四个人,一马当先的是个寸头的男子,身高接近一米八,虽然不算很魁梧,但是给人一种龙精虎猛的感觉,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后两个明显是跟班的主儿,看起来还没他悍勇。 这三个倒还无所谓,第四个人让陈某人眼睛一眯——原来是你小子在捣鬼。 这位不是别人,正是他在黄老家撞见过的耿姓黑脸男子,当时黄汉祥就说过,就是这家伙在惦记张州那一块,不过这家伙跟黄蓝两家都有交情——这也是京城上层圈子里的生态状况,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非常复杂,跟疯狗赵晨差不多。 如果来的是别人,陈太忠倒是能忍一忍,回头再问小紫菱详细状况也不迟,毕竟现场这么多各地来的老总、副总、总工什么的。 可来的是这家伙,就让他忍无可忍了,你小子可是还能跟黄汉祥打招呼的主儿,居然带人来泡我女朋友……这事儿哥们儿跟你没完。 “姓耿的,你给我过来,”一时间他也顾不得想那么多,抬手一招,“看什么看,叫你呢!” 他这一嗓子,声音奇大,会场中众人纷纷扭头观望: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第2764章 谁都不笨(上) 陈太忠一嗓子,自然也引起了进来的四个人的关注。 黑脸膛男子扭头一看,发现是他,眼中就闪过一丝不引人注目的慌乱,不过他掩饰得很好,若不是陈某人个子高,又是死死地盯着对方,也不可能发现这细微的异常。 有了这个小动作,陈太忠越发地肯定,这厮是知道自己跟荆紫菱的关系的。 眨眼间,耿姓男子眼中就泛起了浓浓的茫然之色,他“不可置信”地指一指对方,又收回手指一指自己的鼻子,“你……是在叫我?” “你说呢?”陈太忠慢悠悠地走过来,双手向身后一背,满面笑容地发话了,“你不过来那我过来,耿小子,你出息了啊。” “我好像不认识你吧?”黑脸膛厌恶地皱一皱眉头,接着又不屑地哼一声,“很多人都知道我姓耿,我不可能把他们都记住……你冲我呲牙咧嘴的,什么事儿?” “老耿你还真是好脾气,”那悍勇年轻人看不过眼了,在旁边冷冷地插话,“搁给我,直接把他拽到外面说话。” “我说,目前还没说到你的事儿,你最好闭嘴,”陈太忠看他一眼,笑着摇摇头,接着又去看那黑脸膛男子,“我就问你一句话,你现在过来……是干什么来了?” “你管得着吗?”耿姓男子不乐意了,“我去哪儿,用得着跟你请示吗?你算那棵葱?” “行,”陈太忠扫一眼会场的人,发现大家都在兴致勃勃地围观,荆紫菱正在急急忙忙往这边走,就笑得越发地灿烂了,“算你厉害,敢跟我出来谈谈吗?” 现场的各色人等真的太多了,他就算不顾忌自己的身份,也要考虑易网公司在运营商眼中的形象,所以他决定把对方叫出去说话,此等行径,真的跟街上打群架的小混混们一般无二,但是……他有更好的选择吗? “我根本认都不认识你,跟你有什么好谈的?”耿姓男子却是一口咬定,他根本不认识陈太忠——这个账他确实不能认。 “不出来是吧?”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向对方迈出一步,就在这个时候,荆紫菱已经赶了过来,一把就拽住了他的衣襟,“太忠哥,给我个面子,别在这里搞事。” 那悍勇年轻人耳听到她管这个男人叫哥,脸色登时就是一变,眼中也闪过一丝狠辣,接着就是腿一伸,重重地前踏一步,“老耿是跟我来的,我来……是请荆总共进晚餐的,怎么,你有意见?” “嘿,”陈太忠冷笑着看他一眼,不屑地吐出两个字,“蠢货!” “有种你再说一遍?”男人的双脚缓缓地打开,冷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两臂微微外张,双手自然下垂,看起来还是练过两天的。 “蠢货,蠢货!”陈太忠说一遍不够,喜眉笑眼地又说一遍,双手依旧在后面背着,还挺一挺胸脯,一副很欠揍的样子——主动出手的话,有点替小紫菱抹黑,但是……还击总是没错的吧? “嘿,”男人冷厉的双眼一眯,却是出人意料地没有出手,他身后的两个伴当齐齐向前踏上一步,看样子是要动粗了,他冷笑着一扬手,止住了身后人的动作,“老耿,我觉得……大家确实有必要出去谈一谈。” “那好吧……”老耿无奈地扬一扬眉毛,转身先向外面走去,他知道事情要不妙了,不过心里也没多害怕,我死活不认的话,你能把我怎么样? 他一转身,这三位也跟着走了出去,陈太忠冲荆紫菱笑着点点头,小紫菱见状,主动地松开了他的衣襟。 其实她拽得本来就不紧——千万别把天才美少女当作乖乖女,她可是很会变通的,要不然当初在郭玉兰的饭店,她也不会惦记着溜单,制止双方争执是她的初衷,但是拽得太紧的话,那不是里外不分,帮对方拉偏架吗? 见陈太忠昂然跟着走出去,那李姓服务商走了过来,眼中满是迷茫,“荆总,你就这么……放心陈主任出去?” “啊,”荆紫菱点点头,心说别说这几个人,就是再来十倍,也不够太忠哥收拾的,“你既然认识他,还不知道?” “我们也是才认识的,还发生了点……小误会,不过,都过去了,”老李干笑一声,又摊一下手,“他还让我给易网挂一年的弹窗,我也答应了。” “哦,那可谢谢了,”荆紫菱微笑着点点头,伸手同对方蜻蜓点水般一握,转身离开。 什么叫气度,这就叫气度,高高在上的易网美女老板,纡尊降贵地同刚冒犯自己朋友的小老板握个手,她要是不做理会,别人不会说什么,握得久一点,又没那份应有的矜持了。 旁边那位羡慕地看着李老板,李老板却是脸色刷白,“好险,刚才咱俩要是说话稍微冲一点的话,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他说话做事要圆滑一些,自是体会到了荆总不是硬充大头,而是真的不担心自己的男朋友,虽然他非常确定,自己指出的那几个男人,也绝对不是善碴。 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各样的权贵,“不到深圳不知道钱少,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小”这话真不是白说的,而那陈主任居然就敢跳着脚大骂,丝毫不考虑对方背景。 就这么一个嚣张的主儿,却是轻轻地就放过了己方二人,搁给别人,或者要考虑这厮是不是会在背后阴人,但是李老板非常确定,人家根本连阴人的兴趣都没有——档次差得太多! 陈太忠确实没考虑那个汉子的背景,走出门之后,五个人做出了一个共同的选择,门口拐个弯——拐弯之后也不是个冷清的场地,不过这就无所谓了,都是嚣张的主儿,给开会的那帮人一个面子就足够了,其他人的印象,还真不重要。 他拐弯过去的时候,那四位已经转过头来,面色不善地看着他,不过他根本不在乎,而是笑吟吟地看着那姓耿的男子,“你现在还确定……不认识我?” “你这种人,我一天见好几百个,”黑脸男子硬着头皮回答,这个时候他不能不撑下去,否则的话,不但陈太忠放不过自己,身边的小吴,那可也不是什么好鸟。 陈太忠的事迹,他最近了解了不少,知道这家伙能打能杀,也是个暴躁脾气——但是你既然在黄家见过我,想动手也要掂量一下吧? “我这样的人,我保证,这辈子你就见过一个,”陈太忠笑眯眯地走上前,抬腿就是一脚,真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将此人踹出了五米开外,“黄老没告诉过你……我这人从来不讲理的吗?” “小子,你找死……”旁边这位悍勇汉子不干了,麻痹的二话不说你动手打人?不过他的话才说到一半,登时就倒吸一口凉气,“黄老……哪个黄老?” “你认识几个黄老?他又认识几个黄老?”陈太忠笑着一指倒在地上的耿姓汉子,“反正我只认识一个黄老……我俩在黄老家见过面。” “哦,”悍勇汉子一听,这位也是常登黄老家门的,就不敢贸然冒犯,说不得铁青着脸发问,“然后呢?” “然后?呵呵……”陈太忠笑得越发地灿烂了,“荆紫菱是我女朋友,黄老都知道,你说他知道不知道呢?所以我说,你是个蠢货……看看,我又说了一遍!” “你是谁家的?”悍勇汉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别跟我扯你认识谁,那没意思,说吧……你是谁家的小子!” “我就是工人后代,什么谁家小子?”陈太忠冷笑一声,这时候他就算愤怒稍息,表情和心态逐渐地同步了,“不过你是谁家小子,我也不在乎……想说你说,不想说就别说。” 这吴姓男子看着悍勇,脾气也暴躁,但是怎么说呢,这些家庭出来的,就没有一个不会掂量轻重的,话说到这个地步,他自然反应过来了,老耿明明知道荆紫菱有这么一个强势的男友,还要撺掇我追她,那就是拿我当枪使呢。 至于说老耿不认识这男人,那才是哄鬼,且不说这位一口就叫出了“姓耿的”,更是点出老耿跟黄家的渊源,而且,老耿平日里也不是个好性子,被人这么折腾,却是难得地体现出一丝容忍——怪不得你要撺掇着我上,合着你惹不起啊。 吴姓男子刚才就想到这个可能了,所以才强压着火气,眼下猜测被人证实,真的是有点出离愤怒了,但凡是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最是恨被人算计和忽悠,充当那些冲锋陷阵的二杆子的角色——老子生而高贵,哪里能被你这种烂货消遣? 不过,生气归生气,收拾姓耿的,那是回头的事儿了,眼下这个场面,他还是要绷住的,被朋友骗了,就已经很丢人了,那就更不能输给外人了,否则就是双重的笑话了。 而且他平日里也确实是个不讲理的主儿,先把外面的面子争回来,回头的里子,慢慢地收拾呗。 第2765章 谁都不笨(下) 想是这么想的,但是吴姓男子也很清楚,哪怕对方真的就是普通工人家庭出身,也不是个善碴——只看老耿的反应,他就能猜出一二来。 按说从常理上讲,能力再强的主儿,跟出身好的人比也不占任何的优势,就算眼前这年轻人是得了黄家赏识的,但是如此地年轻,顶天了也就是副厅正处级别的,黄老会为这么个年轻人叫真吗? 这些想法写起来多,其实就是一瞬间的事儿,官场子弟衡量这些利弊,并不需要费太多的脑筋,于是他哼一声,“我是吴卫东,我老爸是吴近之。” “吴……近之?”陈太忠眉头皱一皱,这个名字他真的是似乎听说过,但也仅仅是似乎。 “开国的中将,这么孤陋寡闻?”有个跟班不屑地发话了。 老爸是开国的中将,这主儿有多厉害,那就真不用说了,吴卫东看相貌怎么都不到三十,事实上他也确实是吴中将的老生子儿,有点骄纵那真的太难免了。 真要说起来,中将这衔儿在北京,也就是那么回事,但是人家七十年代都能生出孩子来,证明人也不算太老——事实确实如此,吴近之去世也不过才四年。 问题的关键在于,一个孤零零没有组织的军人,是很难成为中将的,也就是说老吴也是归属于某个山头的,而吴卫东在这些将军的后人里面,年纪虽轻,辈分却是不低,而且需要指出的是,吴卫东的生母还健在。 陈太忠没想那么多,这些都是他后来才知道的,所以他微微点头,“哦,比老爸的话,我确实不如你。” 啧,听到这个满不在乎的回答,吴卫东也有点头疼,不过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由不得他了——他在圈子里混,还要个面子呢,“我不知道小荆是你女朋友,早知道的话,让给你无所谓……不过呢,大家都知道我在追她了。” “你给我打住,”陈太忠手一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本来就是我的女朋友,还需要你让给我?你这是……刚才溜冰了吧?” 这溜冰不是滑冰,就是黑话的吸食冰毒,脑子里会有莫名的亢奋感,时常也能出现一些幻像,陈某人表示出自己的态度了:我不稀罕你把我的女朋友让给我! “反正我追她了,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撤了,”吴卫东无所谓地耸一耸肩膀,又前后左右晃一晃脖子,脖颈处发出轻微的嘎巴嘎巴的声音,正是香港的武打片中,大打出手之前的预兆,“跟我这俩兄弟打一场,你要是赢了,就证明你有保护荆紫菱的能力……我追求的人到不了自己手里,也希望她有一个好的归宿,你说对不对?” “跟我扯这个犊子,有意思吗?”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随便搁给一个男人,会觉得这个条件不算很过分,尤其是自身武力值超群的主儿,这点小事算个啥? 但是陈某人不一样,他是个爱叫真的,武力值是一方面,情理是另一方面,“打得赢打不赢是一回事儿,我只知道,你骚扰了我的女朋友,这就是不给我面子。” “打得赢的话,你再说面子吧,”吴卫东不跟他叫真,反正是要开打了,说太多也是白扯,而且他对自己这两个跟班,那是相当地有信心。 他本是军人世家出身,身手比一般人就要强很多,这俩保镖是特种部队退役的军人里精选出来的,看着不如他悍勇,真要动起手来,一个人能打他两个……或者还不止。 他的话音未落,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根本还没来得及看到发生了什么,就看到自己身侧的两个保镖横着就飞出去了,紧接着就是“嗵嗵”的两声大响,由于这响声过于接近,听起来像是一声。 “耶,残影哎,”一旁有女声尖叫,这里不算冷清,搞了这么一出来,周边的围观者也是越来越多,有人好事,拿了DV在这里拍摄,看到陈太忠大发神威,禁不住就要倒回来重看一下,结果发现,数码相机也没拍清楚,“这人速度太快了。” “我好像打赢了,”陈太忠微微一笑,“不满意的话,咱们再来一次?” “你偷袭,”一个保镖站了起来,很不忿地指责他,不过另一个保镖一个鲤鱼打挺,更早地站起来,他耷拉着眼皮,沉寂了一阵才发话,“吴少,这个人手下留情了,咱们……打不过。” “那咱走,”吴卫东不愧是军人家庭出身,真真的是果决干脆,转身就要离开,不成想身后传来一声,“我说吴少,麻烦你等一等……我的面子咋办呢?” 吴卫东也没辄了,说不得一转身,指着耿姓男子苦笑一声,直接实话实说了,“你也知道,这是耿树从中挑拨,对不对……丫挺的就盼着咱俩掐呢。” “那是他的事儿,回头我跟他没完,”陈太忠才不会让任何人占自己的便宜,他冷哼一声,“现在是你骚扰我女朋友,这账怎么算?” “不知者不怪,”吴卫东听他这么说,心里的邪火儿也上来了,“我也没强迫她,我未婚她未嫁……我认识她这么久了,就没见过你,你他妈的这是个男朋友的样儿吗?” “你少跟我逼逼那么多,”陈太忠听得也火了,“你倒是想强迫她呢,我就不怕问你一句……你敢吗?” “两个保镖打一场,就要决定一个女人的归宿,”他一边说,一边冷笑,今天这吴卫东真是碰到他了,要不然强抢民女的事儿,发生也就发生了。 “别把自己说得跟个情圣似的,其实你也就是一个仗势欺人的王老虎……你知道我俩的感情基础吗?就自以为是地对我俩的交往指指点点,还觉得给我面子了,我呸,你算个什么玩意儿?” 陈太忠这话,真是句句诛心,吴卫东一直是抱着上位者的心态,来跟他争抢荆紫菱的,就算不敌走人,都要指出是他这个男朋友不称职,才导致了别人的误会。 他这话对不对?倒也不能说不对,陈某人最近一段时间,确实是疏忽了对小紫菱的关心,但是这个话荆俊伟说得,荆涛说得,独独这个拿荆紫菱做赌注的吴少,说不得。 你要真的尊重她,会拿她做赌注吗?陈太忠自问,这种事他是做不出来的,尤其可笑的是,这厮已经知道,姓耿的没安好心,还要强行出头,那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面子。 陈某人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但是他对自己的女人,也是绝对珍惜,滥情是他不好,但是他不会为了什么面子,去争取一颗不愿意归属自己的心,感情这东西,要讲个你情我愿,更别说这厮口吻里那种浓浓的上位者口气,让他非常地不爽。 “嘿,”吴卫东气得笑了起来,他长这么大,何曾被人这么指责过?一时间真是气儿不打一处来,因为他觉得自己没错,“嘴挺利索啊……老何,拿家伙过来。” 老何就是那身手略差一点的保镖,闻言转身就向外跑,陈太忠也不阻拦,只是站在那里微笑,“还有别的招儿没有?不怕告诉你,赵晨见了我都得绕道儿。” “那没妈的孩子跟我比,你问问他敢吗?”吴卫东还他一个冷笑,疯狗赵晨在北京这些干部子弟家,算个有名的了,但也不是没吃过亏,吴某人就是让其吃亏的一号人物。 有人管和没人管,就是不一样,吴少同样是部队大院儿里出来的,他背后有人,捉住赵晨痛打一顿真的不需要太多技巧,不过话说回来,赵疯子谁也头疼,他占了上风之后就不为己甚了,但是眼下拿来说一说,并不要紧。 “被朋友卖了,还能厉害成你这样,也不容易啊,”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这家伙说话,专门往人痛处戳,他已经感觉到了,这个吴卫东的心里,也挺痛恨耿树的出卖。 “我的事儿,用不着你操心,”吴卫东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他冷笑一声,拿过了保镖递来的皮包,手就伸了进去,却也不见如何动作,“道个歉……我给你面子。” “撩拨我女朋友,你倒有道理了,还放我一马?”陈太忠笑一笑,转头向外走,他觉得当着这么多人玩嘴皮子官司,真的有耍猴戏的嫌疑了,“有胆子就跟过来,刚才给你那两下,是轻的。” 他这话有意撩拨人,果不其然,吴卫东后脚就跟了上来,堂堂的吴少哪里吃过这样的亏?不但他跟过来了,他一个跟班还挟持上了耿树,“耿老板别走啊,收拾完这个人,大家还有话说。” 这帮人跟着陈太忠走到停车场一处僻静的角落,才拐过一个弯,一个白色的拳头迎面而来,保镖之一飞身而上,硬生生帮老板挡了这一拳。 吴卫东的反应也不慢,顺手就摸出了手枪,“砰”地一声枪响,却是冲着地板击发的,“小子,有本事你快过子弹去!” 第2766章 花言(上) 陈太忠有忌讳,他不能当着那么多人表现得太怪异,而吴卫东也有忌讳,他手里有枪也不怕开枪,但是再嚣张也不合适当着那么多领导干部乱来——这里可是北京。 不成想,吴少才一枪击发出去,眼前的人影一闪,就不见了踪迹,下一刻只觉得眼前白影一闪,整个人就飞了出去,而他最在意的右手一轻,枪已经没了。 紧接着噼里啪啦一阵乱响,等他头晕眼花地站起来的时候,地上已经躺倒了五个人——其中有俩是老耿的跟班,刚才没进去,才跟过来就被打翻了。 陈太忠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上多了一双白手套,那支手枪在他的手上一抛一抛,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吴卫东,“吴老板,吴少……还有些什么玩意儿,都拿出来看看?” “要是换个地方,十个你这样的,我也弄残废了,”吴卫东又晃一晃脖子,似乎是要从刚才的打击中清醒过来,他不屑地冷笑一声,“今天算你狠,回头哪儿遇上哪儿算!” “何必呢?何苦呢?”陈太忠很悲天悯人地叹口气,手上微微一抖,那手枪就变成了各种零件,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他抬脚出去,重重一踩,啪地一声轻响,不知道什么零件被他踩断了,然后他走过去,笑眯眯地上下打量对方两眼,“你确定跟我没完……是这样吧,蠢货?” 这一刻,他心里真的泛起了杀机,他倒是不怕这厮为难自己,但是这年头卑鄙无耻的人实在太多了,万一这厮动了小紫菱一丝一毫,那可是后悔都晚了。 他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但是一边一个保镖还是感受了不妙的气机,说不得走上前将吴卫东挡在身后,另一个保镖则是走到拐角,驱赶试图靠近看热闹的个别人——看来这种事儿吴卫东也没少干过,轻车熟路得很。 吴卫东被这一声“蠢货”叫得心头冒火,他一向以悍勇著称,要说赵疯子是以敢下手著称的话,他可是以身手高明享誉圈子的,他喜欢别人夸奖自己这个,但是同时,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主儿,恰恰相反,他认为自己的智商,也比一般人高。 所以他不能容忍耿树拿自己当枪使,陈太忠一句接着一句的“蠢货”,更是令他无法容忍,就在他正要横下一条心发狠的时候,他敏锐地发现——王贵怎么挡到前面来了? 吴少既然自诩脑子不慢,那脑子真的是慢不到哪儿去,王贵对各种危险迹象,据说有本能的直觉——操,这厮不会生出杀心来了吧?为了……为了帮荆紫菱一绝后患? “好了,我蠢我认了,你也聪明不到哪儿去,”他生出了退缩之心,而且事实上,有个家伙比陈太忠更可恨,“你光知道跟我叫板了,谁的责任最大……你想过没有?” “我本来就是冲着他去的,你多的什么事儿?”陈太忠不满意地瞪他一眼——小子你怎么不嘴硬了?拜托……给我一个干掉你的理由好不好? “那好,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晚上坐一坐吧,”吴卫东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主儿,事实上,知道眼前的年轻人跟黄老有关之后,他就知道事情没办法搞大,最多不过是让对方吃点眼前亏罢了——连夸口他也只敢说是把人整残废,而眼下……显然吃眼前亏的人不是对方。 这坐一坐的邀请,固然是化解前愆的意思,同时也还是有点忌惮另一个跟黄老有关的主儿,他冲耿树扬一扬下巴,“顺便帮这家伙长一长记性。” 这个建议,真有点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江湖豪气,但是陈太忠才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你骚扰我女人,打不过了,才说跟我坐一坐?切,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没空儿。” 一边说,他一边昂首向外面走去,转过弯之后,又是一句话飘过来,“姓耿的,我不怕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工人的孩子在爷跟前耀武扬威了?吴卫东觉得自己都折节下交了,对方居然还不肯买账,一时间好悬没把肝儿气炸了——有些人的优越感是与生俱来的,碰再大的钉子都抹杀不了。 不过这么狂妄的反应,说明人家是真的有底气,下一刻,他很悲哀地意识到了这个现实,于是扭头看一眼王贵。 “非常危险的一个人,教官也没有他可怕,”王贵知道老板想问自己什么,于是很简洁地回答。 你的教官,那可是杀过不止一个人的吴卫东猛地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还算走运,说不得扭头冷冷地看耿树一眼,发现这厮正面色苍白地看着自己,于是点点头,皮笑肉不笑地哼一声,“老耿,我觉得咱们现在该找个地方坐一坐……” 陈太忠离开之后,总是有点怀疑自己这么轻轻放过吴卫东,是不是有点不负责任?红二代做事一旦突破底线,难免会发生什么令人发指的事情。 说不得他抬手给孙姐打个电话——两家都是部队上的,年纪也差不多,就算不熟,多少也会有一点了解吧? “卫东啊,我跟他还算熟,”果不其然,她还真知道吴卫东,不但知道还认识,“那家伙有点二杆子劲儿,穷横穷横的……怎么,你招惹上他了?我给你们摆一桌,我的面子他还是得给的。” “他……好像才是个中将的儿子吧?”陈太忠听得还真有点匪夷所思,你可是大将之后,怎么听起来还挺忌惮他的? 结果这孙姐就将此人的来历说一遍,而且她强调指出,他不但是吴近之的老生子儿,还是独子,吕中将可是在两位老帅手底下干过——而且论起辈分,吴卫东比她还高那么小半辈。 这个人办事也不讲理,但是比赵晨讲理,而且做事非常光棍,很有点江湖豪气,输就是输赢就是赢,这一点很得老辈人的赏识,对他的评价是有血性还不糊涂。 “嗯,没事,是我收拾了他一顿,就是想看一看他是个什么人,”陈太忠一听这人评价挺不错,心里就放下来了,然后他又想起一个问题,“你说他穷横?那么多老帅罩着,能穷了吗?” “还有混得不如他的呢,”孙姐这么强悍的女人,说到这个话题都禁不住叹口气,然后解释两句,大致意思就是说,开国将军的后人……需要忌讳的东西也很多,进部队吧,容易被人戒备,进体制也一样,总之是上进不会慢了,想大用真的就不容易了。 国家最欢迎的,就是他们去搞个国企啦或者民企什么的,起码这么一搞,部队上就稳了——哪怕打个擦边球什么的,那也都无所谓。 像孙姐家,好歹是大将出身,搞个批文赚点钱,这日子过得不错,可吴卫东不过是个中将的儿子,人脉是有,但是不能化为财富——开国中将可是有一百七十七个呢。 他的性子原本就不合适在体制里呆着,小打小闹了不短时间,身家也不过才几千万,跟普通人比是挺厉害了,可是同样的将军后代中,好多看起来不如他的主儿,也比他有钱或者有权,这让他觉得有点没面子,所以做事就不是特别讲理。 陈太忠听到这里,就算彻底明白了,心说既然是这么个人,倒也不枉我放他一马,那么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怎么收拾这个耿树了。 这么想着,他随便感受一下,却发现自己留在耿树和吴卫东身上的神识,眼下还在一起,一时间就生出点好奇来:姓吴的也不知道能把姓耿的收拾成什么样?要知道,耿树身后不但有黄家,还有蓝家呢。 于是他捏个万里闲庭再加隐身,就穿墙进了那栋三层楼的房子,然后就发现耿树被打得鼻青脸肿,双手被背铐着,赤裸着下身跪在地毯上。 北京是有暖气的,赤着下身倒是也不会冷到什么地方去,然而问题的关键是——地毯上还铺着一层玻璃渣子,而耿树的脖颈上,还挂着俩哑铃。 要不说这吴卫东做事手也狠,一点都没错,在黄蓝两家左右逢源的主儿,他都敢这么折腾,而且隔壁还隐约传来惨呼,陈太忠打开天眼一看,得,那边四五个人正蹂躏耿树的跟班呢。 “老耿,渴了吧?”吴少手里端着一杯啤酒,笑吟吟走到耿树身边,手腕一翻,一大杯啤酒就从耿树的头上缓缓浇了下去,他却是跪在那里,动都不敢动一下。 房间里暖气充足,但是这大冷天一杯啤酒浇下来,一般人也得哆嗦,更别说他双膝处早就鲜血淋漓了,啤酒顺着他赤裸的双腿淌到了地毯上,一时间酒血混杂,只疼得他咝咝地倒吸凉气。 “这就对了嘛,早就不让你动了,你非不听,”吴卫东心满意足地走回沙发坐下,拿起一根烟来点上,慢吞吞吐了几个烟圈,“非要跟我说什么黄家蓝家的,我真没兴趣听,只要我没弄死你,谁都不会为你出头……不知道你信不信?” 第2767章 花言(下) “吴少,我真没吓唬您的意思,”身在矮檐下,哪敢不低头?耿树这是明白了,报谁的旗号都不好使了,眼前亏他是吃定了,至于说找后帐——谁能找了吴近之独苗的后账?“咱俩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是那种人吗?” “是啊,咱俩认识这么久了,”吴卫东颇有感触地叹口气,身子往后一靠,又抽一口烟,对着天花板缓缓地吐出,看也不看面前这位一眼,“我这人念旧啊,没把哑铃挂到你的老二上,你说对不对?” 耿树听到这话,登时就闭嘴了,他非常担心自己再辩解两句的话,那哑铃就真的挂到老二上了,有些人性子上来,那真是不考虑后果的。 而且,人家吴少真这么做,也不会有什么后果,他非常清楚这一点,就算自己因此丧失了生育能力,蓝家人也不会有任何的反应——部队本来就是他家的短板,在开国将军的圈子里,蓝家没有说话的份儿。 黄家倒是能说句话,但了不得也就是黄汉祥拎着高尔夫球杆砸吴卫东两杆,这就是全部了——而且黄老二都不会砸得太狠。 “我愿意念旧,但是……你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呢?”吴卫东摸一摸自己的右眼眶,被陈太忠击中的地方鼓胀胀的高度充血,虽然上了冷敷,但一个黑眼圈是免不了的。 想到憋屈处,他禁不住冷冷一笑,“你把陈太忠的女朋友介绍给我,我艹,你大牛啊……现在,你还坚持说,你不认识陈太忠,对吧?” “那就是个小工人的后代,跟吴少您没法比啊,”耿树已经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了,所以他只能投其所好,务求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我要说认识他,传出去了……汉祥叔没准要不高兴。” “你少他妈的拿这个那个来威胁我!”吴卫东听得一时大怒,狠狠地一拍面前的茶几,“黄汉祥就怎么了?爷现在就把你的蛋拽下来,看明天他能不能找人给你接上!” 发火是发火,他也知道,黄老二那老牌太子党,不是他能抗衡的,说不得他拧熄手中抽了没两口的烟,一点都不在意那白色的烟盒上打着的,是红色的“军需特供”四个字。 接着,他伸手又拽出一根再次点上,深吸一口之后,方始缓缓发话,“我这人呐,心软,对朋友愿意讲情面,现在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挑动着我俩掐?” 对嘛,这问题你早该问了,你小子问半天都问不到点儿上,陈太忠听得暗暗点头,我也想知道姓耿的你藏着什么后手! “我一点儿挑动的意思都没有,”耿树的脸皱做了一团,那样子真是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他身子微微一挺,似乎是想换个姿势,不成想触动了膝下的玻璃渣,只疼得呲牙咧嘴,没命地倒吸凉气,“最开始迷上荆紫菱的,是你自己……我能不帮朋友吗?” “我只是看她不错,不错的女人,多了去啦,”吴卫东又猛猛地吸一口烟,大口地吐着,一边隐身的某人一边强忍着浓烟的熏陶,一边愤愤不平:你就吹吧,你见过几个能赶上小紫菱的女人? 不过,吴少的话重点不在这里,他要深挖根源,“是你主动跟我说的,她是黄家罩着的,牵线儿也是你张罗的,我没记错吧?那么……我就想问你四个字,目的何在?” “吴少您这么说……那我也只能实话实说了,”耿树一咬牙,脸上露出了一丝决绝之色,“冒犯的地方,您担待了。” “啪啪”,吴卫东伸出手来,轻拍两下,脸上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好,痛快,我就喜欢痛快人,我交朋友不怕冒犯,就怕不诚心……你说!” 吴卫东这家伙,倒是能交往一下,陈太忠暗暗做出点评,此人够狠也够大气,脑子也不缺弦儿,不过……这家伙自我感觉实在太好了,啧,有点遗憾呐。 “您不止跟我说过一次了,发展得不是很好,”耿树勉力抬起脖子,直勾勾地看着对方,看得出来,他为了脱困,这也是最后一搏了,“说什么牵线儿的,那就没意思了,我当初就问了您一句,‘是不是想人财两得’,这话你不能否认吧?” 我艹……你这厮忒不是玩意儿了,陈太忠这才明白,怪不得吴卫东对小紫菱如此地上心,敢情,你小子还惦记着易网公司的那份家当呢。 意识到这一点,他真的想现身出来,暴打这货一顿,我这堂堂的罗天上仙,也是只求能得到小紫菱这个人,你居然想人财两得……我说,你何德何能啊? 而且,小紫菱的公司能撑到现在,全靠我的输血,你这不是吃女人的软饭,你这是在琢磨吃我的软饭呐,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荆紫菱的易网公司,支出是天文数字,广告收入啥的,真的可以忽略不计,就算大荆总投资的碧涛煤焦油深加工集团,利润虽然大,但大多都用在二期工程上了,能反哺易网的资金,真的是九牛一毛。 而且那是荆俊伟的企业,荆紫菱只是帮着代管,她用得多了,也说不过去,大小荆总只是兄妹关系,又不是父女关系,别说是同父异母,就是同父同母,那都不算直系亲属的。 “嘿,”吴卫东登时语塞,孙姐评价的没错,他一直觉得自己的手头紧张,也觉得身家也配不上自己的身份,但是同时,他还忌讳别人这么评价,耿树直接这么说出来,倒也有几分破釜沉舟的诚意在里面。 陈太忠却是一阵失望,唉,小吴啊小吴,我只当你算是个人物呢,自己不能赚钱给心爱的女人花,也就算了,居然惦记着泡女人来赚钱,还牛逼哄哄的……太让我小看你们的节操了。 听到吴卫东一脸的赧然,却是不做反驳,他真的懒得再听下去了,而且这也就六点了,说不得捏个法诀走人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了之后,房间里的故事依然没有中止,吴卫东沉默好半天,才嘿然一笑,“我想起来了,互联网是个很烧钱的地方,这易网公司也是个烧钱的公司,告诉我荆紫菱实力雄厚的……好像也是你吧?” “荆以远写四个字儿,起码二十万,荆俊伟除了玩古董,在天南还有实业,我只是实话实说,”耿树似乎忘了自己还赤着下身跪在地毯上,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缓缓地发话,“而且我说的这些,吴少您也确认了的……” 陈太忠离开之后,就去赶晚上的饭局,这次是高胜利请客,相较其他来拜寿的干部,高省长成功地见到了黄老,真的是很有面子,所以就暂时决定推迟两天回去。 他请客的对象,不止是陈太忠,还有交通部他的老上级李部长,李部长已经是二线了,而且他当年介绍的公司,曾经试图破解凤凰科委的无线应急呼叫系统。 但是老部长就是老部长,高省长认这个领导,而且需要指出的是,还是这个高速公路无线应急呼叫系统,老部长在推广的过程中,也是不遗余力——看问题,要辩证地看。 而陈太忠做为这个推广的受益者,不得不来,虽然他目前已经不在凤凰科委,虽然通过代理这个项目的而受益的人,远远不止凤凰科委……没错,这就是现实。 所幸的是,李老部长对这一套也门儿清,由于他已经不再在一线,所以有些话倒也说得明白,“这东西确实是高科技,小陈为人也厚道,那就咱们自己消化吧……反正也是不大的一块儿,谁敢惦记,也得过了我这张老脸。” 凭良心说,老部长这辈子也没赚到什么东西,他的子女大约还赶不上吴卫东,临到老了开窍了,却是也晚了,那就抓到什么项目算什么项目了——尤其这个项目的门槛还比较高,不是随便一个人就玩得转的。 说句良心话,陈太忠就是这么感觉的。 不过老部长辛苦这么一辈子,也没往自家划拉什么东西,他心里还是比较敬重的,就是那句话,东西卖给谁不是卖?赚多赚少看各人的本事,跟凤凰科委关系不大。 于是他就点头,“这个东西我替纯良做主了,不过老部长,我要先强调一下……我这边没问题,你的付款也别让我难做,万一别人以为我在中间捣鬼,那就没意思了,我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 “嗯,这个我知道,”老部长都是二线的主儿了,这点轻重还能不明白?于是他笑着点头,“你想犯错误,我都不答应,以后我那不成才的儿女,还指望着你照顾呢。” “能帮忙,我当然要帮忙,都不是外人嘛,”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他不说照顾而是说帮忙,自然就少了一分狂妄和责任,这点小技巧,他已经很娴熟了,“老部长您放心好了。” 这顿饭实在没什么可说的,等他回了别墅之后,正细细品味跟吴卫东的冲突过程,琢磨里面的味道时候,黄汉祥带着阴京华来了。 第2768章 认女(上) 黄汉祥看起来喝了不少,有点东倒西歪了,偏偏地脑筋还很清楚,“张馨给我上酒,我没多,太忠再陪我喝点。” 陈太忠自是不怕他发酒疯,再大的领导来了,一个昏憩术过去,也只有呼呼大睡的份儿,于是坐在那里,陪着黄总聊天。 黄汉祥今天是真的喝了不少,但是确实没多,听陈太忠说今天跟吴卫东掐起来了,他身子一挺,“小毛孩子,干挺他就是了,没吃了眼前亏,我就给你兜着……什么,耿树在场?” 听陈太忠说完,他沉吟一阵,终于是苦笑一声,“不对,不是这个说法,他们的目标,还是在天南,争风吃醋这是障眼法。” “障眼法?”陈太忠隐隐能理解这个意思,却是不能接受这个解释,于是出声发问,“您的意思是……耿树不是单单地想巴结吴卫东?” “吴卫东那算个鸟毛,吴近之也不过一个中将,什么玩意儿嘛,比我大哥大不了两岁,拉两个老帅出来,那才叫有本事,”黄家老二口气大得惊人,不过下一刻他话题一转,神情也变得肃穆了起来,“我觉得他们这么搞,目的是让你分心。” “让我分心?”陈太忠下意识地咀嚼一句,觉得自己似乎是触探到了什么东西。 “哎呀,可是不好,”阴京华微微一咂嘴巴,最能跟上黄汉祥思路的,就是他了,“太忠跟他们碰得太早了,时机不对。” “早就早点呗,都跳出来,也就方便了,”黄汉祥不屑地哼一声,又伸手去拿啤酒,“就是耿树这小子,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陈太忠正琢磨这些话的味道呢,猛地听到这个名字,说不得笑一笑,“这个家伙我是不会放过的,居然敢撺掇人挖我墙角。” “你的墙角也太多了一点,”黄汉祥不满意地看他一眼,不过大抵也是告诫他不要太乱的意思,接着沉吟一下,“适当教训他一下就行了,我估计他在吴近之的小子那儿也要倒霉。” 要不说人情社会就是这样,耿树先是投靠了蓝家,现在又设计陈太忠的女友,可是以黄老二这样的性子,还下不去狠手,当然,他也有自己的理由,“这混蛋做不了大坏事,也就是小打小闹,我说……你在没在听?” “哦,我琢磨你俩刚才说的话呢,”陈太忠不情不愿地回答一句,他可是不想就这么放过耿树,但是黄二伯发话了,又隐隐有背书之意,这就让他不太甘心,“你们说我碰见吴卫东……早了?” “对啊,应该是在天南发力,涉及你的时候,北京这边再有这档子事儿,年轻人你你我我的是事儿,黄总也不好插手,你还得亲自过来,然后……你就忙不过来了,”阴京华解释得非常到位,“你要再一冲动,发生点什么事儿,就更热闹了。” 就这么个操蛋玩意儿,老黄你说他做不了大坏事?陈太忠又有点恼火,可是下一刻,他的眼角不小心扫到了张馨,发现她耷拉着眼皮,鹅蛋一般圆润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他心里就微微地抽动一下。 小紫菱是他心中的正室,这是他所有的女人都知道的,不过在这些女人面前,他要是太过强调地看重小紫菱,似乎对她们……也不是很尊重。 念及此处,他终于丢开了心中的那份纠结,然后就有兴趣顺着阴京华的思路想下去了,“那我早一点发现,到时候不会忙不过来,怎么就又不好了呢?” “也没啥不好的,就是这么一搞……对方的意图就过于明显了,”黄汉祥听得笑了起来,“咱就不好意思继续假装不知道了。” “这个无所谓,您就当不知道这事儿了,”陈太忠一听,也笑了起来,让杜毅先出面顶着,是大家的既定策略,为这点争风吃醋的小事,搞得黄老二出面,这怎么可能? “你的事情倒是小事,”黄汉祥的脸色,慢慢地凝重了起来,“关键是能源这一块,真的很要命,我有个预感……石油一定会疯涨,然后就是,煤炭要跟着水涨船高,这次要是把某些人吓回去,张州接下来的几年里也不会太平。” “嗯,现在已经有省外的民间资金盯上张州了,”陈太忠点点头,他接触这样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了,“大家都看好煤炭的前景。” “哦?”黄汉祥饶有兴致地发问了,“那以你的看法,该怎么面对这些资金?” “我跟他们表过态,可以建焦厂、洗煤厂,矿山不能买卖,”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自从跟董飞燕辩论过铁路系统的发展之后,他对这个问题的认识更清楚了,“能源类的原始资源,必须掌握在国家手里,这关系到了民生。” “嗯,”黄汉祥笑着点点头,“你这小子有时候混得很,但是大是大非上倒明白,怪不得你把粮食系统也折腾了一顿……那玩意儿更关系到了民生,人可以不用电,但总不能不吃饭。” “连这个您也知道?”陈太忠听得有些汗颜。 “我还知道你放过了那个厅长呢,”黄汉祥不满意地看他一眼,又冷哼一声,他的不满意是有原因的,“这不符合你的性格……别是蒙艺跟你打的招呼吧?” “不是他说的,”陈太忠越发地汗颜了,老黄你的脑袋瓜,能不能不要这么好使?不过这也说明,在官场上脚踏两只船,确实是犯忌的事儿,以黄汉祥的豁达,都要对此念念不忘。 当然,他也不会因为对方的不满,就放弃自己的原则,哪怕对方是黄汉祥,于是他讪讪地笑一笑,“不过蒙书记对我确实不薄。” “那个厅长……应该弄下来,”黄汉祥极不满意地嘀咕一句,“涉及粮食安全的大事,他蒙艺不是号称铁面无私吗?这种事情上也会放水?” 真的不是蒙艺打的招呼啊,也就是尚彩霞打了一个电话嘛,陈太忠苦笑一声,“郑飞的大儿媳妇找到我了,而且……侯国范答应把缺口补起来,我想的是换个厅长的话,没准这窟窿又得扯皮。” “啧,郑飞~”黄汉祥一听这个名字,也没了脾气,好半天才哼一声,“回头中纪委找你谈话的话,你别乱折腾,规规矩矩地把自己摘出去就行了,听到没有?” “中纪委……肯定会找我吗?”陈太忠也只有苦笑了,“蓝家做事,不应该这么不靠谱吧?” “那一家子人……嘿,”黄汉祥不以为然地哼一声,大致就是不屑不耻之类的情绪,接着他侧头看一眼,“不过,搁给我调查,也要找你问,毕竟你接过死者的电话。” “那是人家相信我,证明我有广泛的群众基础,”陈太忠真是有点哭笑不得,“调查无所谓嘛,但是以这个为突破口,那就太扯淡了。” “反正下去的人,对你不会抱有善意,你先忍一忍,”黄汉祥唯恐他年少气盛,就要细细叮嘱一下,接着他话题一转,“对了,他们丢的那个硬盘是不是你拿了?” 你这联想还真丰富,陈太忠刚想否认,沉吟一下之后,最终还是点点头,“嗯……在我手里。” “啪”地一声轻响,黄汉祥就将手里的啤酒放到了桌上,他淡淡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却是一言不发——给我个解释吧。 “他给我打了两个匿名电话,我就查出来他是谁了,不过一时没有时间管,后来知道他车祸了,就让人去他家取走了硬盘,”陈太忠既然做出了选择,那么肯定就有了相应的说辞,并且他强调一点,“刘勇车祸之后,我才拿走的硬盘。” 黄汉祥的脸依旧是阴着的,这个随口问出的问题,得到了一个让他不太好接受的答案——天公地道,他真的只是随口问一问,因为他确定小陈有这样的能力。 “这个倒是,那女人也这么说,硬盘是她在去了医院之后丢失的,洗澡之前还在玩电脑,”阴京华见气氛不对,忙不迭地插嘴,因为他太了解黄总了。 别看黄汉祥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是事实上,黄家三兄弟里,就数老二的正义感最强——这份正义感在京城的太子党里都是数得着的,这倒不是说洪洞县里没好人,实在是正义感这玩意儿太昂贵了,一般人想玩也得考虑买单的能力。 所以阴总知道,黄总这是真的生出点怀疑的心思来,那么他不得不插话,为陈太忠开脱,“我说太忠,一开始你也不是太忙,而是不想管这件事,对吧?” 要不说这人老成精,真是这么回事,刘勇跟陈太忠的对话,已经被江莹向各色媒体说了不止一次,阴京华仅从媒体的报道中,也品出了小陈的无奈。 “我现在都不想管,我只是想逼着可能的真凶跳出来,谁想到这女人就跑到北京来了?”陈太忠冷哼一声,黄二伯这个态度有点让他恼火,老黄你有正义感这是没错的,但是你这么不相信我,还真是让我寒心,“我只是文明办的主任,又不是纪检委书记。” “硬盘呢?”黄汉祥终于发话了,语气生硬无比。 第2769章 认女(下) “扔了,”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一句,探手去抓茶几上的啤酒,毫无疑问,硬盘里的资料,最能洗清他的嫌疑,里面绝对没他的资料,否则刘勇也不会找上他爆料,但是……哥们儿我不爽了,还就不给了! “扔哪儿了?”黄汉祥眼睛一眯,冷冷地看着他。 陈太忠却是不回答他,抬手就咕咚咕咚灌啤酒,直到把一瓶啤酒喝光,长长地打个酒嗝,才往茶几上重重地一顿瓶子,又轻描淡写吐出两个字,“忘了。” “呀,小子你脾气见长啊,”黄汉祥气得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地看着他,然而没过几秒钟,他又笑了起来,“你这偷偷摸摸的,净做点见不得人的事儿,别人怀疑你不正常吗?” “我只是觉得自己一开始不管,是胆小了,因为有点内疚,就补救一下,”陈太忠也没办法跟老黄叫真,黄老都改变不了自家二小子的脾气,他也不认为自己有这种魅力,“我现在都不能确定,这车祸是不是正常的,所以也不想浪费太多时间。” 就在这时,起身离开的张馨又走了回来,将几张打印纸放在桌上,“这是刘勇的两个手机号码的通话清单,是他死了以后,太忠才要求我帮着查的……上面有日期。” 她虽然贵为素波移动的副总,但是在这个别墅里,也只有端茶倒水收拾家的份儿,平日里根本不在类似的场合插嘴,尤其她的性子本来就偏软弱,这个时候能勇敢地站出来插话,真不知道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 陈太忠看见她面颊的肌肤下微微透出的红色,心中一时大畅,行,这个时候你敢插嘴帮我,也不枉我对你的一片用心。 黄汉祥也没防住,平日里不吭不哈软绵绵的张馨,居然能有这样插话的时候,他愣愣地盯了她好半天,才眨巴眨巴眼睛,长叹一声,“唉……太忠好福气啊。” “他平常很多事,都不乱说的,”张馨吃了黄总的夸奖,脸就越发地红了,尤其她本来就是那种肤色对内分泌极为敏感的主儿,平日里欢好的时候,全身的皮肤都能变得粉红,有若一只锅子里蒸熟了的大虾。 眼下她的脸色,就红得不能再红了,连手背都微微有点红了,可见她是承受了多大的心理压力,但饶是如此,她还要结结巴巴地解释,“他拿了硬盘的事情……我都不知道,他能跟您说……那就是……想为您提供帮助。” “笃笃”,黄汉祥伸出小萝卜一般粗的食指,重重地敲两下桌子,“不用你说,我都明白……哎呀小陈,你将来可不能亏了小张……不过她这说话的能力,啧,也太不利索了。” “在您面前,有几个能说话利索了?小张还是一小丫头呢,她真能说利索了,那反倒是心机重了,”阴京华微笑着拍马屁,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可陈太忠不但不能耻笑他,还得领情呢——可见马屁不怕赤裸,关键是要选好时机和场合。 “小陈听到了吧?京华说你心机重呢,都敢跟我使性子,”黄汉祥嘿嘿一笑,借此就坡下驴,“好了,小张没说错,那个硬盘确实有用,中纪委那边,消息封锁得很严。” “但是这硬盘里,也可能有我的黑材料啊,他是加密的,我都一直没解开呢,”陈太忠斜着眼睛看黄总,他说的是实情,但是挤兑的味道也很明显,“万一上面有我的黑材料,这个车祸……我就又说不清楚了。” “说你胖,你还就喘上了,”黄汉祥翻一翻眼皮,“你黄二伯嫉恶如仇,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少跟我扯那么多,硬盘呢?” 陈太忠假巴意思地进一下房间,然后就拿出了装在塑料袋里的硬盘,“为了保密起见,我没找人解密文件,不过我相信没我的资料,万一有的话……嗯,那啥……” “万一有的话,我大义灭亲,”黄汉祥知道这厮想的是什么,不过今天他被这小家伙拍桌子瞪眼拿捏半天,心里很不爽,于是就还击一下,却没想到一不留神,用错了成语。 “您二位……好像还不是亲戚呢,真不知道该怎么灭,”阴京华哈哈大笑了起来。 “谁说的?荆紫菱……那是我干孙女,”黄汉祥若无其事地回答。 “她最多做您干女儿啊,”陈太忠一听,可就不干了,无端端我又矮一辈儿?“黄老和荆老可是同辈,荆紫菱是荆老的孙女。” “干女儿就干女儿,”黄汉祥也没在意,不过下一刻,他一眼扫过了张馨,犹豫一下发话了,“小张也不错……你也做我干女儿吧?” 张馨只觉得晴空一个霹雳,好悬没被震得晕过去,黄汉祥的干女儿,那可就是黄老的干孙女了,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乱响,眼前金星乱转,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入耳却是黄汉祥调侃的声音,“不乐意你直说嘛,我最喜欢强人所难了。” “我……乐意,先敬干爹一杯,”张馨哪里还敢矫情,马上就顺着杆子爬了上来,她性格内向接触人不多,但是基本的做人常识还是懂的,一边说,她一边就打开两罐啤酒,递给黄汉祥一罐,自己拿起一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唯恐喝得太慢。 喝完之后,她才抹一抹嘴角流下来的啤酒——她喝得太快了,张嘴才待说什么,嗓子眼里发出一阵咕噜声,然后她紧闭双嘴,站起身就向卫生间奔去。 “嘿,”阴京华摇摇头,却是没有出声,这种场景他见得太多了,有些小姐为了提成,一瓶XO也能一口闷下去,然后就往厕所跑——当然,这个类比未必恰当。 反正黄汉祥就不这么认为,他更看重的是张馨以前遇到什么事儿都不敢发话,现在却是有胆子出声,“唉,小陈,要不是你的女朋友是小紫菱,她还真的挺合适……将来不要亏了她。” 所谓的紧跟领导,好处就是在这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是一件事,也许是一句话,领导不小心心血来潮一下,腾飞就不是梦想——眼下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这是不是还得举办个仪式?”陈太忠嘴巴扯动一下,勉强算是个笑容,“不过我在天南,才收拾了她前夫一顿……那家伙刚从监狱里放出来,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说实话,他还真不稀罕黄汉祥对张馨的赏识,有他在,谁欺负得了她?他并不喜欢别人介入自己的私生活,别说是老黄你了,就算是黄老叫过来……你们厉害是真的厉害,那么,麻烦先隐个身给我看看? “那又怎么样?”黄汉祥不介意地摇摇头,他并不清楚张馨的老公是谁,但是下面人了解过这个女人,既然没有异常情况报上来,那就证明不值得关注——她前夫了不得也就是个正处,“我都说了,最喜欢强人所难了……不过这个仪式就免了,我说话还顶不过个仪式?” 这一晚上收获最大的,应该就是张馨了,居然莫名其妙地成了黄汉祥的干女儿,陈太忠收获的,却是一系列的警告,比如说——“你在北京多呆两天吧,在这儿的话,中纪委找你问话,也要掂量一下份量。” 由于黄汉祥来的时候就喝了不少,离开的时候就早了一点,堪堪不到九点,他刚走,凯瑟琳和伊丽莎白就应酬完回来了,还好双方没有照面,省去了可能的尴尬。 聊了这么半晚上,陈太忠原本琢磨着,是不是该到那叫江莹的女孩儿处走一遭,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处境,不过张馨却是兴奋得很,坐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话,虽然说的也都是点小事,可明显地跟以往的沉默寡言不同,她甚至有点语无伦次了。 人家老黄就是那么信口一说,连个仪式都没有陈太忠很明白那些大人物的心态,不过见她如此亢奋,也不忍心打击她,只好笑着陪她聊天。 这一聊就聊到了十点多,没过多久马小雅也来了,陈某人自是又开始了他的荒唐的夜生活,至于那个女孩儿嘛……反正老黄他们都算计好了,也用不着哥们儿多心。 一觉醒来之后,陈太忠只觉得满屋的白色,心说这是大家都没盖被子?揉一揉眼睛才发现亮光从窗外透射进来的,合着是下雪了,一夜之间,整个城市变得银装素裹。 天南的冬天是很少见雪的,张馨就先开心了起来,眼下又下得纷纷洒洒,连凯瑟琳都见景生情,大家索性相伴着四处赏雪了,一整天时间都花费在了这上面。 “以后雪天开车,可得小心了,”从八达岭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陈太忠心有余悸地叹口气,一路上见的车祸真的是太多了。 他正感慨呢,就接到了一个来自天南的电话,号码和声音都很陌生,“是陈主任吧,刘勇的案子已经是省纪检委关注下的省厅督办……江莹的口风也变了,保重。” 第2770章 寿诞(上) 江莹的口风变了?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才待继续发问,“嘟嘟”两声响起,那边已经将电话挂了。 看起来还真有人要大做文章,他默默地撇一撇嘴,能不能彻底地摘出自己来,江莹的口风真的能起到一定的作用。 不过,她又能改成什么样呢?陈太忠心里还真有点好奇,以前你对媒体说的那些话,总不能不认账吧?想到这里,他抬手给阴京华打个电话,“京华老哥,问你个事儿,知道不知道江莹……就是那个女孩儿,她的口风变了?” “能变多少?不过就是以前她强调,她男友相信你,现在她不说了嘛,然后有些媒体曲解一下,无非就是这些,”阴京华还真知道这个,他不屑地哼一声,“也就是这些三流手段了,老首长明天大寿,有些缺德法子,他们现在不敢用。” 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点吧,陈太忠无所谓地笑一笑,压了电话之后琢磨一下,需要不需要去了解一下江莹的情况呢? 算了,真的没必要,紧接着他就想明白了,她说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想让她说什么,那么索性真刀真枪地上吧,看到底是谁怕谁! 这心态一放松,他就不管那么多了,干脆联系了田立平,很高调地带着大批的礼物上黄汉祥家去了,好死不死的是,黄家今天的客人还格外地多,不少人看到他大包小包地从车里拿东西。 黄汉祥不在家,不过他还是很快地得到了消息,当他听说有人还想效仿小陈的时候,禁不住骂一句,“这个小混蛋……他就算了,别人的东西一律不许留。” 这个安排,真的有点过于亲疏分明了,连知道陈太忠底细的田立平都看得眼热,别人的东西不让留,小陈带的土特产什么的,刷刷地往屋里搬,想到黄老明天做寿,就提个建议,“明天咱们俩在黄老家门外呆着吧?” 然而事实证明,他这个愿望都有点奢侈,这可是黄老的百岁寿诞,光看来贺寿的单位,就能知道份量了: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中央宣教部、中央统战部…… 这些还都只是打着单位旗号来的主儿,自发来的那就更多了,这些人自己带的警卫人员也多,一时间是人山人海。 这些人里能进了院子的并不多,黄老今天只设六桌席,其中一席还是为工作人员开设的——当然,能上桌的也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人,至于广电总局派过来搞摄影服务的,还真没资格上桌。 然后剩下的五桌里,一桌是老战友、老部下,一桌是已故老战友、老部下的子女,又有两桌是黄家的亲戚——黄家人丁不算旺,不过黄老好歹也算四世同堂的主儿了,而黄家除了自家人,还有亲家什么的,两桌真是不多。 只有一桌,是用来招呼上门贺寿的人的,可见他这个百岁诞辰,过得有多么低调了。 不过,屋里虽然只是席开六桌,院子外面等着的人可就海了去啦,细算起来别说开六十桌,开一百六十桌都不止。 而田立平直接被隔绝在了一公里之外,陈太忠运气好一点,他跟阴京华做为黄汉祥的随行人员,在离院子不远的地方等着,其实这根本就是白等,不过……万一哪个领导想起什么事儿,找不到人的话,那就是态度问题了。 这就是黄老的低调——所谓富贵逼人,那真不是白说的。 而且这都不算全部,有消息说,下午晚些时候,一号首长会前来亲自为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贺寿,或者还会共进晚餐……不过像这种场面,连陈太忠也没有守在门口的资格。 事实上,直到第二天,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前来贺寿,虽然是已经过了时间,但是黄家这一段时间根本应付不过来该有的宾客,而有的宾客又是刻意低调。 像中午时候,陈太忠陪着小紫菱坐在什刹海某酒吧的二楼上,看北国的“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北京的冬天外冷内热,窗户上水汽极重,两人为了赏雪,专门推开了一扇窗户,正看着,猛地发现外面扎堆走过七八个人,圈子里两人明显是保镖拱卫的。 “黄三叔,”荆紫菱眼尖,愕然地轻叫一声,才下意识地赶紧捂嘴,不成想黄和祥身边的保镖居然发现了异动,有人冷冷地一眼扫来。 天才美少女可不怕黄和祥,说不得笑着摆一摆手,那保镖倒也敬业,马上就汇报给圈子里的二人。 这两位觉得有点奇怪,说不得抬头看一看,黄和祥的眼力也不错,一眼就认出了这一对年轻男女——事实上他对陈太忠的相貌记得不清,不过小紫菱这女娃娃太漂亮,他又在老爷子那儿见过两次,印象极深,这么一关联想像,就想起旁边那小伙儿就是凤凰的小陈。 “这俩小家伙……倒是会选地方,”他笑一笑,侧头看一眼身边的人,“文彬兄,这俩小不点儿也是家里的熟人,一起上去坐一坐?” “那一起吧,”文彬兄笑着点点头,他这才一点头,周围又走过几个闲散的游客来——合着警卫这俩的,并不仅仅是圈子外面的五六个人。 “咦,这不是谢思仁吗?”陈太忠又在里面发现个熟人,与此同时,谢处长一抬头,也认出了他,眼睛登时就是一张,却是没有说话。 “这是谁呀?”荆紫菱有点奇怪,陈太忠笑一笑,“海角省委书记郑文彬的秘书谢思仁,那个人估计就是郑文彬……呀,他们要进来?” 这二位进酒吧,是要有点铺垫行为的,等他俩走进来的时候,包间里的两个年轻人已经迎到了酒吧门口,长幼尊卑这些,是必须讲的,撇开这是两个省委书记不说,只说这二位的辈分和年纪,就在那里放着的。 “进我们包间了,”陈太忠吩咐迎宾一声,又冲黄和祥和郑文彬笑一笑,“我们的包间不小,关键是视野不错,两位叔叔也是来看风景的吧?” 黄和祥微微一笑,点点头也不多说,几个人稀里哗啦就走上了二楼,一点都不带拖泥带水的,走进包间之后,气氛方始微微缓和一下,他冲郑文彬点点头,“文彬兄……坐,这俩孩子都不是外人,我跟你介绍一下……” “这个就不用介绍了,小陈,”郑文彬笑眯眯地一指陈太忠,很显然,谢秘书在进楼之前还是做出了提示,所以他知道此人来历,“脾气大得很,还好他不在海角抓精神文明建设。” “嘿,你还认识?”黄和祥这一下可是有点吃惊,你这堂堂的省委书记,居然能认识一个小正处? “他去绕云玩过,当时就通过黄二哥,要替我抓精神文明建设,”郑书记笑了起来,很爽朗的样子,“哈,我让秘书小谢帮着处理了一下,不给他这个机会。” “哦,”黄和祥点点头,这种信息传递方式,他运用得也非常顺手,自然是听得出陈太忠在海角也祸害过一番,而郑书记则是帮着平息了事态,“那这个女孩儿……你认识不?” “这个真不知道,”郑文彬笑着摇头,他原本以为陈太忠才是主角,这小女孩不过是可以无视的添头,现在才反应过来,合着这女娃娃也了不得,“我肯定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儿,见过肯定有印象。” 漂亮女孩儿,郑书记见得多了,但是能让黄和祥重点介绍的女孩儿,还能长这么漂亮的,他要见过的话,那肯定会记住。 “荆以远荆大师的孙女,荆紫菱,小陈的女朋友,”黄和祥笑眯眯地介绍,“老爷子特别喜欢欺负她。” “其实何雨朦的个子,真的低了点,”荆紫菱受不了啦,笑嘻嘻出声反驳,“黄爷爷那是老眼光了,现在的女孩儿,就流行高个儿。” “嘿~”郑文彬听得就笑了起来,直笑得前仰后合的,他是黄家嫡系,自然知道何雨朦是谁——那是黄老宝贝到极点的重外孙女,好半天他才止住了笑声,缓缓点头,“真的是童言无忌,我现在算知道老爷子为什么会喜欢她了。” “你再这么说,我就打个电话,把小雨朦叫过来,”黄和祥假巴意思地绷起了脸,“让你郑伯伯评价一下,到底谁更出色,输了的人……脸上画个小狗,三天不许擦。” 是个人就有童心,多与少罢了,黄老三一本正经多少年了,今天正说是忙里偷闲,来什刹海转一转赏赏雪,不成想就遇到了小紫菱,调笑一下也正常了。 第2771章 寿诞(下) “要比,就叫上男朋友一起比,”荆紫菱眼睛一转,她的男朋友毛病多多,可好歹也是二十三岁的正处,前途一片光明,更别说她非常确定,太忠哥这样的奇人,怕是数遍中国也没有几个,甚至可能一个都没有——她手腕上那个碧绿的翠心手镯可以做为佐证。 反正,小雨朦连男朋友都没有呢,她自然不介意炫耀一下,事实上,撇开对家世的要求,她也不认为小雨朦能找到比太忠哥还强的男朋友。 “你就别再给小陈增加自信心了,”黄和祥笑一笑,他的嘴皮子功夫其实也不差,只不过一般不用而已,“他现在胆子已经很大了……好了,你俩也坐吧。” 郑文彬微笑着坐在那里,默默地看着这三人说笑,心里却是不由得生出了一丝庆幸:这个小陈还真不是一般的厉害,黄家老二老三都跟他这么惯熟,幸亏上次……我让谢思仁去现场了,小心无大错啊。 至于说谢思仁,他只有站在旁边看的份儿,想起那会儿在巨峰派出所,陈太忠毫不客气地坐到了上首座,当时自己还略略有点不服气,现在想来……人家的屁股敢坐那个地方,就真的有那个底气。 这几个人开的玩笑,也不过就那么寥寥数句,接下来就又恢复了正常的官场气氛中,陈太忠见有点冷场,就出声发问,“郑书记您也去了吧?” 他没说去哪儿,但是也没必要说,不过他没想到的是,郑文彬微笑着摇头,“下雪,航班延误,来得晚了,今天才去,惭愧啊。” 这个解释粗听起来也算合理,但是陈太忠就有点不能理解,老郑你可是脑门刻字的黄家嫡系,黄老百岁寿诞,你居然不能提前一点来,这态度有问题啊,于是他点点头,“哦,这两天确实雪挺大,幸亏我来的时候还没下,要不就堵在高速上了。” “嗯,雪是挺大,”郑文彬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他真的是好涵养,对这种皮里阳秋的话听而不闻,但是黄和祥跟着他一起出来,就有自己的诉求,不能坐视这小家伙放肆,又想着大家都不是外人,索性直接点明了,“郑书记昨天不合适去。” “小陈是直性子,我能理解,”郑书记笑着摇摇头,接着又叹口气,“和祥,他这个岁数的时候,咱俩都在干什么呢?” 这样的对话,真的就有点沉闷了,远不如黄和祥跟荆紫菱开玩笑时的轻松,所以说在官场里,某些调剂是必须存在的,没有这些调剂的话,气氛就太死板了——要知道,黄书记和郑书记出来走走,是散心来的,大家的工作压力都很重。 临到离开的时候,谢思仁不露痕迹地向陈太忠点一下头,既然赌对了,他不介意再示一次好,将来能不能得到什么奥援倒是在其次,官场里没人会嫌自己的人脉广。 陈太忠却是领略到了另一层的意思,寻常百姓家跟这高层看问题,果然是不一样,搁在凤凰市,别说百岁了,就是九十大寿,能来的人当天不来,那都是对主家的不敬。 而这郑文彬做为黄家嫡系,明明该早来也能早来的,却偏偏要迟到,这也有点……有点矫枉过正,嗯,由此可见,透过现象看本质还有很有必要的。 中午的这份偶遇,也不过就是耽误了大家个把小时,接下来又是荆紫菱雷打不动的午休,陈太忠倒是想跟她找个清净的房间,再加深一下彼此的了解,包括心灵也包括肉体……下雪了嘛,反正小紫菱已经熟了,多么浪漫的天气吖。 遗憾的是,就在下午一上班的时候,又有人联系,不过这一次,人家联系的不是陈太忠而是荆紫菱,是北京邮电科研所临时搞一个调查,需要听取一些意见。 大约三点钟出头,无所事事的某人接到了来自天南的电话,打电话的是文明办主任秦连成,他声音沉稳,“陈太忠,你还有多久能从北京回来?” 嗯,这就是来了啊,陈太忠跟自家老大太熟了,细微的语调都听得出来,更别说现在这刻意撇清的声音和称呼了,“大概还得几天,高新区进口的西门子设备,在德国卡住了,我得帮着协调,秦主任您有事?” 秦连成也不回答他,电话那边一直是静默,应该是老秦正在跟别人解释,文明办为什么要帮着协调高新区的进口设备——这事儿听起来有点邪行。 大约过了十来秒,电话那边才又传来声音,“这样,中纪委的同志想找你了解点情况,你把手边的事放一放,先回来。” “我在这边还要配合北京奥申委的工作呢,”陈太忠听得就火大了,高新区的事情不算重要?那行,北京申奥的事儿,有种你再说一声不大,“他们有事的话,可以在北京找我,中纪委可不就在北京呢?” 这小子……还真是蛮横,秦连成看看对面两个气质阴冷的中年人,无奈地撇一撇嘴,“他还在配合北京奥申委的工作,此人在来文明办挂职之前,曾经是凤凰市驻欧洲办事处主任,办事处设在巴黎。” 那两位交换个眼神,他俩也知道这陈太忠桀骜不驯,却没想到这家伙能嚣张到这一步,听说中纪委上门,都敢如此大大咧咧。 越狂的人,死得越快,这是官场中千古不变的真理——没错,陈太忠你找的这些理由都很强大,但是你要搞清楚,现在是中纪委找你了解情况。 这两位官都不大,然而不管怎么说,介绍信上可是盖着中纪委的大印,姓陈的你狂,可以看不起我们两个,可你这个态度,是在公然地挑衅整个制度。 “那他要我们等多少天?”一个身材略瘦的中年人嘴角抽动一下,勉强算是个笑意,却是充满了阴森和不屑的味道。 秦连成双眼直盯着桌面,沉默了三秒钟才叹口气,“我个人有个建议,你们可以要北京的同事帮着找一下他,小陈这个同志,还是有些大局感的,一定会配合调查。” 见过狂的,还真没见过这么狂的,这二位真是有点受不了,他们来之前,也了解过秦连成和陈太忠的关系,但这秦主任居然敢公然庇护,却是他们没想到的。 这话说得倒是好听,其实就是不屑地反问一句:人家就在北京呢,而且忙的都是些大事,你非要把人家叫到天南,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那我们知道了,陈主任看起来真的很忙,”略瘦中年人沉着脸站了起来,“那我们先走了,情况我们会反应上去的。” 他俩走出去的时候,秦连成甚至都没有压电话,只是按了闭音键,这就说明双方沟通得很不愉快,这俩不闻不问地走了——你想跟陈太忠说什么,继续说。 秦主任也是铁青着脸坐在那里,根本没有站起身送人的意思,你们是中纪委的,但那又怎么样呢?你们查的是陈太忠,给我脸色看干什么? 秦连成在凤凰蹉跎了不少年,但是想当年,他能跟许绍辉住在一个大院儿里,也有自己的人脉,中纪委在他眼里不算特别恐怖——说穿了,大家比的还是背后的腰板。 你们这些具体办事的,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只是为了调查一个匿名电话,就要让我的副主任放下手里各种大事,从北京赶回来,这也太有点看不起地方上的干部了——哪怕你多搜集点他的黑材料,也算嘛。 他沉着脸恨恨地腹诽着,却是忘了手里的电话还没压,就在这时,华安轻轻地敲一声门,“主任,我……” “你先出去,把门带上,”秦连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电话没压,等华主任退出去之后带上门,他又拿起电话,“喂?” “呵呵,”陈太忠在电话那边轻笑一声,“要不这样吧,秦主任你问问他们,我主动去找中纪委行不行?” “来的人走了,”秦连成回答一句,接着叹口气,“我说太忠,其实你在天南办事更方便,在北京那边搞,火药味太浓。” 这是大实话,现在的天南,谁还能奈何了陈太忠?同他有关的领导和利益团体真的太多了,就连秦主任本人,都不惜因为他,给中纪委来人脸色看。 我回去虽然是本土作战,但也容易在天南引起战火,正经是我在北京杜毅在天南,也让对方尝一尝两边开花的感觉陈太忠还真不想回去,以他睚眦必报的胸襟,本来就喜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更别说黄汉祥还让他呆几天,所以他无所谓地笑一笑,“火药味浓……倒是正好,我倒要看看谁敢在首都指鹿为马,不就是接了一个电话吗?” 秦连成苦笑一声放下电话,他也隐隐猜得到,操作此人的人目标何指——人家扳了半天江川的根子,结果被天南省摘了桃子走,以蓝家的心胸,那自然是一计不成再来一计。 所以小陈的想法,倒也不能说不对,恶心人的小手段,在京城能激起多大的风波?不过这么一来,碰撞的力道难免就不好掌握了,天子脚下,明眼人真的太多了,还指不定有多少人惦记着扇阴风点鬼火呢。 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细细琢磨一下,觉得主动去找中纪委也不错,这起码是态度端正不是?不过,好像这么一来,就又冲到杜毅前面了,这个分寸,倒是要细细琢磨一下…… 第2772章 四下出击(上) “你这不是扯淡吗?”黄汉祥在电话听说,陈太忠想主动送上门去,气得嚷嚷了起来,“你这是公然挑衅!” 这是我猜测的反应之一陈太忠在打电话之前,想到了这个可能,不过他对上层的结构并不是特别熟悉,虽然可能是万变不离其宗,但是地方和中央……多少还会有点不一样吧? 反正他是有自己的说辞的,“可是我这叫态度端正啊,他们已经找到天南文明办了,电话打到了北京,我总要做点什么才行,不能装不知道吧?” “态度不是你这么端正的,真不知道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玩意儿,你没听说过‘装聋作哑’这个词,总知道静观其变吧?”黄汉祥真是有点恨铁不成钢,“别告诉我说,你连扯皮都不会……在北京,他们未必敢找你。” “我觉得等他们发动,也有点太给他们面子了,”陈太忠微微地吐露一点心思,“既然他们这么不知道自爱,咱们为什么要坐视他们放肆呢?” 这话一出口,黄汉祥登时哑火了,黄老二骨子里也是个张扬之辈,虽然既定策略是让杜毅顶在前面,但是听小陈这么说,他也难免勾起点悻悻之情。 不过,官场斗争终不是街头斗殴,还是要讲究个策略和方式,下一刻他就调整好了心态,“嗯,还是要以大局为重……不对,你小子不是想到什么歪招了吧?” “我干的就是精神文明建设工作,怎么可能用歪招呢?我从来不干那种事,”陈太忠大义凛然地回答,“您既然这么说,那我就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你这空口白牙胡说八道的能力,也到了一定的境界啊,黄汉祥听得很有点啼笑皆非,“你还真好意思这么说,告诉你,再委屈也是你的事儿……” 他才待训斥两句,猛地反应过来了,“我给你下个死命令,这两天只许别人找你,你不许主动生事儿……算了,你这折腾劲儿,还是来我家门口住两天吧。” “我连院子都不出,行不行?”陈太忠才不想住到老黄家门口去,黄二伯住的地方赶不上黄老那里,但是周围也都是一些高墙大院,那压抑感是扑面而来的,“你那儿太不自在。” 你越这么说,就越说明有问题,黄汉祥可不是个脑子差的,他沉吟一阵,方才哼一声,“你要是想找耿树的麻烦,我不拦着你,不过其他事不许做……别被人抓了小辫子。” 这个因果不是很难推测,原本都说好让杜毅挡在前面了,现在小陈不但要主动去找中纪委说明情况,还表示不能坐视对方的放肆——当初我说那些的时候,也没听到你反对啊。 而现在这家伙出尔反尔了,黄总前后一联系,就想到了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变化,小陈本来是要按剧本演出的,但是耿树撺掇吴卫东追求小紫菱,而自己对耿树还有点回护之意。 那么这家伙眼下这么蹦跶,又是要态度端正,又是撺掇自己不能容忍别人冒犯,想来想去,估计还是一口气儿不顺的过。 而找耿树的麻烦,既不影响大局,又能起到一定效果,蓝家跟杜毅的交涉,那是明面上的事情,有脉络可循,是个人就看得懂的。 可是收拾耿树就不同了,不懂的人真的是不懂,懂的人才知道,这是黄家在抽蓝家的后腿,目的性极强却是相对隐蔽,也是一种极为有效的斗争手段。 蓝家你最终能进了天南,也要拿耿树做幌子——否则姓耿的折腾劲儿也不会这么大,那么,我不跟你对抗,直接拿耿树开刀,倒是要看你如何应对! 这世道不止是你蓝家才会玩阴招,想到自己前两天还要求小陈放耿树一码,黄汉祥觉得自己当时表态得太早了,所以才有眼下的补充。 至于他没想到拿耿树开刀的意义,小陈却想到了,黄总认为这跟智商和情商无关,小陈是当局者,又有荆紫菱的私怨在里面,能算得比别人清楚点,这并不稀奇——反正我现在醒悟得也不算晚,对吧? “呀?”陈太忠听得却是一声惊呼,他真没想到,自己这点小算盘都被黄二伯算到了,如此一来他除了表示佩服,剩下的就是抵赖了,“黄二伯您真是慧眼如炬,连我心里的不甘心都算到了,不过我这人……一向讲大局的,为了大我可以牺牲小我,嗯,我很忍辱负重。” “嗯,那么,他如果发生什么不测,应该不是你干的,对吧?”论起这种挤兑人下套子的能力,黄汉祥还真不比陈太忠差。 “嘿,我就知道黄二伯您最懂我,我的觉悟真的……最近又有所提高了,”得,某人这嘴皮子,也不是白给的。 “就是耿树一个人啊,”黄汉祥不跟他斗嘴皮子,太失身份了,而且事实证明,这混小子嘴皮子功夫不差。 “那就是说,我可以对他家的人下手?”陈太忠故意曲解,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迟疑,“黄二伯,我怎么觉得……您在鼓励我犯错误呢?” “嗯,我在鼓励你犯错误,错误犯得越多越好,”黄汉祥不再说话,啪地压了电话,小子你不要太嚣张……我在鼓励你向他的家人下手? 不过还是那句话,大部分人分得清玩笑和实话,陈太忠也不例外,挂了电话之后,他琢磨一下,老黄怀疑上我了,那么某些非正常手段,恐怕就不合适用了。 这个事实让他有点不舒服,但是同时他也承认,自己真的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犹豫一下又给孙姐打个电话,“吴卫东杀过人没有?” “这我怎么知道?”孙姐听到这个问题,真的就吓一跳,虽然她所处的圈子,手上有命案的绝对不止一两个人,但是身处在天朝这种“杀人偿命”的环境中,等级再高的主儿,也不敢顶这种屎盆子——起码不敢公然承认。 “哦,那就算了,”陈太忠挂了电话,心说既然大家都还比较遵守游戏规则——起码是表面上遵守,那么指望买通吴卫东办事那是不可能了,也就不用再说了,徒增烦恼而已。 这个电话打得没头没脑的,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事实上,没落实清楚这帮人办事忌惮什么不忌惮什么之前,他不可能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但是孙姐那儿听着就不对劲儿了,心说小陈还真的跟卫东叫上板了? 她的家庭说跟吴卫东远,还真的挺远,可是要说私人交情,那还真的不错,小吴做人虽然霸道,但是对朋友不错,她当年可是还有过下嫁的念头,但是吴卫东家道就算再是中落,也不可能娶这么难看的一个女人回来,所以他就强调两人不是一个辈分。 真要说的话,两人的辈分也没差了一辈,无非是孙姐的外公见了吴近之,喊一声小吴,这是大将和中将的距离,事实上年龄差距并没有那么大——五五年授勋时,大将的年纪基本上都是在五十岁上下,而最年轻的中将也三十八岁了。 所以说这吴卫东虽然是吴近之的儿子,名义上要大孙姐一辈,但其实大不了那么多,不过这个辈分差距,还真有一点……不管怎么说,都是部队子弟,吴公子做事四海,也是很有些人认账的,这孙姐就是其中之一。 陈太忠不知道孙姐在纠结这个,他只是知道,按照留下的神识分析,这耿树应该是已经跑到天津了——吴卫东终究是不能干掉他。 “老黄才开了口,我现在就下手的话,痕迹太明显,”他琢磨一下,决定再等一等,反正不管于公于私,这个耿树他是不能放过的——哥们儿的墙角不是那么好撬的。 紧接着,他就接到了一个很古怪的电话,新扎的凤凰市市长殷放居然邀请他坐一坐,而出头邀请的人,却是黄汉祥的女婿何保华,更夸张的是——范如霜作陪。 要不说这是人情社会,真的一点都不假,殷放的妹妹是何保华的师妹,两人还是同一个系的,在学校里就有点交情,当时的何师兄,那叫个意气风发,如若不然也不能勾得黄家小姐青睐……咳咳,就是说小殷对师兄,当年也很景仰的。 至于说范如霜能掺乎进来,那就是另一段公案了,何保华所在的研究院,本来就是主攻自动化控制的,以前不认识也就算了,而现在殷放的妹妹还就在有色公司……扯来扯去,这不都是一家了吗? 这也就是说,当初范如霜不走南宫毛毛和阴京华的路子的话,通过交好殷放也能搭上何保华,不过这个渠道有点远,波折也多,路线不太经济,也不是众所周知的。 总之,这是一个很奇妙的邀请,尤其是邀请还在黄老寿诞之后,陈太忠接到邀请之后,第一时间的认识就是:殷市长这个人……做事不是很靠谱。 殷放到凤凰任职差不多有二十天了,既然是履新,该走的要害部门,该见的相关人,都是要做一做功课的——就算后台再硬,对地方上的势力,你也得把场面圆了。 第2773章 四下出击(下) 陈太忠倒是没觉得,殷市长该来拜自己的码头,虽然按凤凰人的说法,陈主任是黑白红三道横扫的主儿,可是——人家是正厅呢,咱才是一正处,现在在省里挂职,不用去拜见了,指望人家来拜码头……还是省省吧。 但是黄老寿诞已过,殷放还滞留在京城,这就让他有点看不起了——你来是应该的,凤凰市市长嘛,但是昨天是老人寿诞,你今天都还没走,有点……有点不务正业了哈。 陈太忠一向不怎么看得起一心往京城跑,只琢磨着跑官要官的主儿,他觉得这会影响本职工作——一市之长啊,你的工作该有多忙,自己不知道吗?合着以为跟我在文明办一样的清闲? 事实上,陈某人在文明办也不清闲,抽空还得管一管西门子设备引进和北京申奥的事情,更别说帮涂阳引资,关注劳动法实施这样的小事了。 陈太忠心里明白,自己也是常往北京跑,但是每次他来,都是脚后跟打屁股,事赶事——我要真的时间很闲的话,早把小紫菱拽进屋里,从头到脚细细品尝好多遍了,还轮得到吴卫东这种夯货惦记? 所以他心里,是真的有点不耻,不过既然是何保华招呼的,他不给面子也不行,尤其殷放的妹子在有色公司,也混到技术骨干这个级别了,说一句话未必管用,作梗的话,这后果也不太好想像。 这晚饭是在凤凰驻京办吃的,别人能来也就算了,范如霜居然也很给面子地来了,真要细说起来,在京城她真的不需要卖凤凰人太多面子的——而且,临铝本身有驻京办,何必去外人的地盘呢? 尤其让陈太忠感到惊讶的是,现在的驻京办,依旧是张主任管事,细算起来,这厮已经伺候了三任的市长,他禁不住要感慨一声,“老张,你这是老当益壮,京城的路子越走越熟啊。” “我干的就是服务领导的工作,这跟熟不熟的没啥关系,态度端正了什么都好说,”张主任笑嘻嘻地回答,“承上启下的工作,态度很重要。” 很显然,这是殷放初到凤凰,很多方面都来不及整合,这个驻京办更是顾不到了,而且他能把招待宴放在这里,很显然是短期内没有改变这里的意图。 陈太忠以前在电视上见过殷放,不过也就是个面熟,现在见到了,才能彻底地对上号,原来这个身高体胖的家伙就是啊。 殷市长个头不低,差不多有一米七八、七九的模样,身材非常地壮实,看起来肚子虽然不是很大,但他是上下都宽比较均匀,不太显眼,真说体重最少也得一百八十多斤。 陈太忠进来的时候,殷放正在房间里跟何保华、范如霜聊天呢,见他进来了,很自然地点点头站起身,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小陈来了,咱们开饭吧?” “殷市长好,”陈太忠笑着走上前,伸出双手去,心说这殷放不愧是省政府出来的,待人接物的尺度,把握得还真好,及时地起身不但是要开饭,也是不着痕迹地给自己一个面子——毕竟他陈某人的宰相肚量,也算有点名气了。 这酒桌坐起来,也是折腾了一阵,到最后还是那两位厅级干部说殷放是主人,推着他坐了上首,然后何保华和范如霜分两边坐下。 陈太忠本来觉得,自己跟范如霜更近一点,可是想一想那个妇女之友啥啥的说法,还是挨着何院长坐算了,殷放的妹妹坐到了范如霜那边。 这一桌人天南地北的,坐到一块也不容易,不过何范陈三人已经有了坚固的合作基础,而殷放这边打的是妹妹和校友的牌,所以大家聊得也很放松。 聊着聊着,陈太忠就听明白了,殷放能联系上范如霜,是因为他支持临铝拿下氧化铝项目——其实,蒋世方都表态要帮着争取了,殷市长这个人情倒也不算特别扎实,当然,阴平那边的配合是很有必要的。 所以范如霜能来并不算意外,而且还有更深层次的一点,范总是得了黄家的支持,才拿下的电解铝以及惦记现在的氧化铝,而殷市长算蒋系人马,蒋世方又是亲黄系的,说来关系都不远。 陈太忠听得就有点纳闷了,你说这么个场合,老殷你把我叫过来做什么?不过殷放的交际水平不低,虽然很少跟他说话,但是随便说两句,也是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起码是不惹人反感。 桌上都是厅级干部,随随便便吃上四五十分钟,这顿饭就算完了,张主任招呼人撤下大部分菜肴,上了点汤又添几个精致小菜,大家就围着酒桌闲聊。 临到要结束的时候,殷市长又招呼陈太忠一声,“小陈,欧洲那边的焦炭,能不能再扩大一点需求?” 嗯?陈太忠听得一愣,然后笑着点点头,“我帮着问一下吧,最近那边我也少联系了,省里一大堆事情……咱凤凰的产能跟得上吗?” “跟得上,今年又有三个焦厂动工了,都是二十万吨以上的,田市长留了一个好底子,”殷放微笑着回答。 “哦,”陈太忠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这一张桌子上,他原本也不是主角,不过他心里却是有点不以为然,老殷你未必会这么感激田立平吧?毕竟……你要是能去通德,等李继白到点了,你也可以惦记一下那个市委书记。 当然,若是殷放真到了通德,李继白下了之后,虽然他有这么一个名正言顺的递补理由,但是天南的一把手杜毅基本上没可能放他上去,这也是实情——等着李继白下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呢,轮也轮不到他这干了不到一年的市长。 这个情况大家都清楚,但是当事人若想不通,顽固地认为“其实我也有点机会”的话,那殷市长心里对田市长能满意才怪。 见陈太忠不以为意的样子,殷放心里暗叹,情知不说点什么,这厮估计就将自己的话当作耳旁风了,于是清一清嗓子,“这次来给黄老祝寿,听说有人觉得咱凤凰的产能太小,外销能力上不去,最好能服从统一规划。” 嗯?陈太忠正端着杯子的手,登时就悬在了空中,脸也刷地拉了下来,停了有一秒钟,才将手中的杯子放下,沉声发问,“这话是谁说的?” 这小子就是嚣张殷放觉得自己都有点挂不住,他也是个比较讲究尊卑等级的主儿,有像你这么跟市长说话的处长吗? 不过他早就做出决定要容忍此人,所以这不满也就是一瞬间的感觉,接着他就苦笑一声,没有对这个问题做出正面回答,“呵呵~” 那些人敢这么惦记,都是你这种人惯出的毛病,陈太忠对殷市长的避而不答相当不满意,不过他也无法这么指责对方,于是沉吟好一阵,才点点头,“哦,一会儿我就联系英国,不过不管外销增加不增加,轮不到别人来指派……咱卖的价钱还高于其他商家。” “我也是这么想的,”殷放微笑着点点头,他今天找陈太忠来,主要目的是结识一下此人,除此之外就是要在这件事情上敲定同盟。 事实上,殷市长去了凤凰没几天,感受到章尧东的强势,又感触到陈太忠无所不在的影响力,他早就想找小陈坐一坐了,不过好歹是一市之长,巴巴地主动跑到凤凰见人也太失身份,倒是黄老寿诞,给了他这么个机会。 至于说驻欧办那边能不能联系着把销量提上去,这也是个次要的问题,关键是他才到凤凰,就有人这么压他,殷放心里也相当地不满——这不是欺负人吗? 这压力他要是就这么受了,别说没法跟章尧东和蒋省长交待,只说陈太忠恐怕也放不过他,这可是小陈引导着走出去的项目。 殷放一个人顶这压力有点大,蒋省长能分担一部分,能拉上陈太忠当然就更好了,而且这立场一旦表现出来,也是一个交好陈太忠的机会。 而现在小陈的表现,还真的没让他失望,当然,若是英国那边能将销量提上去,这就更完美了。 何保华和范如霜也知道,这二位这番交谈,大概就是压轴的话题,所以大家又聊几句之后,站起身走人,这时候殷市长也就不再挽留了。 这蓝家真的是无孔不入啊,陈太忠慢悠悠地开着车,小心地在雪后泥泞的道路上走着,也不知道他们的胃口怎么会这么大,不但盯着张州,还盯着凤凰的焦炭出口渠道——由此可见,苏文馨的妹妹苏素馨前两天说的话,还真是有出处的。 是打个幌子以进为退呢,还是真的盯上了英国这条线?他不得不琢磨一下。 现在他对焦炭的行情,也比较清楚了,国内目前出口的焦炭,大多都是固定的渠道,稳定性比较高,但是业务拓展也不容易,他在英国签的这个项目是自己找的,真的是一个新渠道…… 第2774章 闻所未闻(上) 陈太忠信马由缰地琢磨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猛地手机响了,来电话的却是田立平,田市长是今天早上的飞机,“田市长您好,到了通德啦?” “没呢,晚上跟张国俊喝酒,一直喝到现在,那帮水利施工的家伙真能喝,”田立平笑着回答,“王浩波这家伙也灌我。” 由于上任市长臧华走得匆忙,田市长下来也是摘了人家的桃子,通德的水资源在天南排首位,九八年那场大洪水也是全省受灾最严重的地方,臧华来了之后,争取到了不少工程和款项,田立平到任之后,有些工程还没有完成。 按说田臧二人的阵营八竿子打不着,田市长到任之后,任那些项目自生自灭是很正常的——那些乙方都是臧华在任时敲定的,他用起来绝对不会很顺手。 与此同时,没有充足的理由,他也不便去随意替换那些项目的乙方,要不就太不给杜老大面子了,田立平可是还等着李继白下了之后,杜老板兑现承诺呢,那么,他任其自生自灭,就是最正确的选择。 至于说水利是涉及民生的工程,政府必须重视,这理由真的是太扯淡了,真要接这个摊子,好处全是臧华的人拿了,万一出什么纰漏,责任可全是田市长的——就算再正直再无私再爱民的人,面对这样的局面,怕是也难以决断,重申一遍,他真的不好指派那些乙方。 而臧华这家伙做事,也是非常死板,对于这些水利工程的乙方,他只留下一句话,“我答应你们的资金都到位了,剩下的事情,就看新市长的了。” 话传到田立平耳朵里,他就觉得这臧华还真是比较能做实事的——能果断表态的干部不少,但那通常只是为了撇清,做为省委书记眼中的红人还能这么说,那就说明这个人的品性真的不坏。 你品性不坏,那我也不能太小肚鸡肠,田市长果断地接过了这一摊,他原本在素波就是地头蛇级别的,认识不少人,而水利厅的张国俊、王浩波等人跟陈太忠关系也不错。 不过,田市长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却不是在表现自己有担当,他只是想弄清楚一个问题,“太忠,刚才你在凤凰驻京办吃饭?” 你的消息,未免灵通得有点过了吧?陈太忠这一刻终于感受到了身为名人的苦恼,可是转念一想,老田离开凤凰原本也不到一个月,在驻京办有两个人也正常,于是笑一笑,“老张这家伙还真是爱嚼舌头。” “你先别琢磨是谁了,反正我已经离开凤凰了,别人认我,那也是我的个人魅力,”田立平干笑一声,“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太忠……殷放那家伙阴得很,别跟他走得太近。” “不会吧?看起来很宽厚一个主儿啊,”陈太忠讶异地反问,事实上他对殷市长的观感也不能说好,只是大家在一个阵营,有些东西不能过分计较——起码老殷的肩膀和肚子,还是很宽厚的嘛。 “你心里有数的,我知道,”田立平才不会为他的言辞所欺骗,“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你一下,该合作的时候合作,不要产生太深的……私人交往。” “我听说过一点关于这个人的传言,”陈太忠确实是心里有数,不过那传言也是朦朦胧胧的,只是说殷放是心里做文章的主儿,十足的笑面虎。 可在他想来,机关出来的干部就应该是这样的,对人性了解得非常透彻,办公室斗争也很熟稔,是跟基层上来的人相比,多了一点沉稳和暮气,少了一点冒失和经验。 不过田立平专门打这个电话过来,强调殷放心机深沉,他多少还是有点疑惑,“你这么说的话……那他做了些什么事情?” “他没做什么,”田立平回答的口气,可不是殷市长啥都没做的意思,但是大致听起来,田市长还是关心则乱,“太忠你是实诚人,跟他交往就记住一点,工作上能配合就配合,不扯那些私人交情。” “嗯,我记住了,谢谢田市长,”陈太忠挂了电话,他体会到了老田的用心,而且这个要求对他来说,并不是很难做到,不过这个话题,还是让他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点八卦之心:老田和老殷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纠葛呢? 放好电话的时候,他就已经来到了小区附近,由于最近牵扯到的事情有点多,他将车速减慢之后,不住地感受着四周的气机,直到确定没有什么恶意的气场,才在街口一个掉头,驶回了小区。 怪不得那么多贪官污吏做事,都是小心翼翼的呢,这一刻,他真的能理解那些人的感受了,被人惦记上,确实不是什么美妙的人生体会,我这还算问心无愧,只是不想惹出麻烦,那些屁股不干净的主儿,真不知道心里是如何地忐忑惶恐、度日如年…… 回了别墅,他的工作依旧没有结束,算一算现在不过是伦敦时间下午两点,于是就打个电话给尼克,想知道那边的焦炭需求量,有没有什么变化。 他在半个小时之内拨了三次电话,最后一次那边才将电话接起来,“哦,真的抱歉,我正在陪两岁半的特雷兹小姐散步,它的父母不但是荷兰赛马的冠亚军,而且分别产于海尔德兰与格罗宁根,它拥有无与伦比的血统……哦,上帝作证,我并不是在炫耀。” “荷兰……也有马吗?”事实证明,陈某人偶尔也愿意附庸风雅一下,“我一直认为,世界上最有名的马,应该是中国的汗血宝马……好吧,阿拉伯马也不错,但是它继承了汗血宝马的一些基因,我认为那是私通的产物。” “你的知识渊博到……几近于一无所知,天才和白痴果然只有一线之隔,”尼克觉得自己的卖弄白费了,所以也就放弃了接下来的辩解,“就不说英国的纯种马,荷兰杂种马的名声,也是近几十年的热门……好吧,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呢?” 听到陈太忠说,想了解一下布鲁斯伯爵最近的需求,尼克议长禁不住叫苦不迭,“上帝啊,他最近一直向我在抱怨,觉得你的价格高了一点……他的官邸里,最近多了不少中国人,毫无疑问,你的形象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好,我确定。” “我可以认为,他的意思是……不再需要来自东方的焦炭了吗?”陈太忠沉声发问,很显然,这不仅仅是毁约不毁约的问题,而是在暗示东方的焦炭无法抵达英伦三岛——你不跟我做生意,也不要指望我会允许别人跟你做生意。 事实上,陈某人从来都是这么强势的,只不过在国内的官场,他要适应体制内的框框,不好这么嚣张就是了,但是跟异族人打交道,他不需要忌惮这些。 “你要是这么说,就低估了英国人的契约精神,”尼克干笑一声,他虽然是伯明翰街头起家的,却也能听懂这种不太严谨的外交辞令,他知道对方在威胁自己,于是出声解释。 “布鲁斯伯爵的表现跟我的印象相吻合,他是一个真正的贵族,会严守自己的承诺的,但是他希望下一次……如果有下一次的话,你的报价不要同你的同胞差得太多,那么他就不需要再三地向投资者解释,为什么他买的货物,要比别人贵一点。” 英国的进口机制,也是有点复杂,并不是大家想像的自由港的那种,布鲁斯伯爵做这样的单子,买来的焦炭并不完全是自己使用,事实上他也是一个中间商,是一个掮客,只不过他面对的股东没有那么复杂而已。 “如果是不得已的话,他可以尝试同别人签订合同,但是我保证,很多人不具备将货物安全送达的能力,”陈太忠也懒得多说什么了,在国内哥们儿不好乱搞,铁路公路运输啦之类的,婆婆很多,一旦出了国,你觉得那帮鸟蛋能扛得? “我最信得过的,肯定是你,”尼克未必知道汉语里“站队”的意思,但是这种事情,在哪儿都是大同小异的,于是他就表态,“布鲁斯伯爵那里,我会尽力帮助你,不过我在他那里,最近收获得最多的是抱怨,所以联系得少了点……你明白的啦~” “请转告布鲁斯伯爵,我并不想让他为难,”陈太忠听得笑了起来,他确实无意找英国人的麻烦,说白了,他只是不想国人内斗的时候,被人看了笑话去而已。 当然,布鲁斯若是认为,借着中国人内斗,眼下是个偷鸡的好时机的话,陈太忠并不介意让对方深刻地体会一下,什么叫做偷鸡不成折把米,所以他接下来的话,说得非常不客气,“但是他要认为,那些劣质商品可以给我带来困惑的话,那我只能说……不,你想错了!” “好吧,我总是无法拒绝你,”尼克叹口气,这话说得既无奈又可悲,“但是我必须提醒你一点,伯明翰有些对欧洲经济发展过于乐观的家伙,已经开始探讨建焦厂的可行性。” 第2775章 闻所未闻(下) 近几十年欧洲的焦炭生产和需求,一直处于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在市场无形的手的调解作用下,颇有点计划经济的味道,而且泛欧洲经济圈是如此之大,着急涌入欧盟的经济体是如此之多,欠发达地区,只能拿着能源之类的硬通货,硬往里面冲了。 所以凤凰市出口焦炭的风险并不小,他们要面对其他供应商的冲击,而英国人一旦从金融风波中脱身出来,欧洲经济复苏在望,又在考虑自己扩建焦厂了——真正的多面夹击。 总算还好,这危机也不是说来就来,尼克也表示了,焦厂这东西污染太大,无论对土壤对空气还是对水,是全方位的污染,想要通过这个议案再加以执行,没有三五年是产不出来焦的,一时半会不用担心,只需要知道有这么个趋势就行了。 这也就是站得高看得远,陈太忠到了这个地位了,就有信息主动送上门,还是一般人苦求都未必能得到的信息,不对等的信息量,当然会导致不同的眼光,事实上也是“贫者愈贫富者愈富”的翻版。 不过现在的陈主任,已经不会为这点小事得意了,挂了电话之后,他只觉得嘴里有些发苦:英国的形势也没有想像的那么好,这耿树居然还在……没命地扯后腿? 别说,这次这帮人的折腾劲儿,还真的挺大,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又接到了电话,却是天南大厦的一个副主任打来的,要他来一趟省驻京办,有中纪委的同志,想向他了解点事情。 那他就只能过去了,不过这次中纪委来的两个人虽然也是不苟言笑之辈,看起来却没有有意刁难的意思,就是在驻京办里找个房间,要他回想一下,接那两个电话时的对话。 这个过程,陈太忠当然不怕讲,不过具体对话,他也不可能记得很清楚,而且他强调自己当时没有受理举报的原因有二,第一,他不认为省文明办有这个职能,这是纪检委的事情。 第二,他指出这个刘勇打电话给自己,图谋的是有偿举报,一条消息要一万块,“……他说举报走私车,还一条消息两百呢,我们文明办既没有这个职能,也没有这个费用。” 有偿举报?那二位估计是头一次听说,死者向陈太忠爆料,居然是想收费的,说不得彼此交换一个眼光——这货真的是找死。 这个情况江莹是不可能讲的,否则媒体在为她摇旗呐喊的时候,底气就不会很足,在公众面前失分也是必然的,尤其是,她并不害怕被人戳穿——事情是刘勇办的,就算陈太忠指出这一点来,她也完全可以推说自己不知情。 不过,这两位也是久经阵仗的,什么离谱的事儿没听说过?微微愕然之后,就又将注意力转了回来,“据说死者给过你一张纸,上面有目录?” “既然你们知道他给过我一张纸,那就应该知道,我当场就烧了,”陈太忠的口气开始变得冲了起来——他没办法不冲,你们这是欲加之罪! “请你配合一点,”对方立刻感受到了他的愤怒,说不得不轻不重地敲打他一句,“我们是在调查了解,多方取证是必然的,早调查清楚,对你也是一件好事!” “本来就不关我什么事儿,”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回答,你这说的是什么狗屁话——什么叫对我也是一件好事? “说一下,纸上写的是什么,”要不说这些人做事,真的是有点不讲理,他俩根本不考虑陈太忠还记得不记得纸上的内容,直接就要结果。 “无非是一些领导干部的事情,我哪儿会记得那么清楚?”陈太忠却是明白地指出,你的技巧对我没用,“藏头藏脑的两个电话,就要让我相信?那极有可能是对领导干部的污蔑……搁给你们俩,会在意这一张纸吗?” “那你为什么要烧了它?”这个问题就有点尖锐了,可能是指责某人不作为,也有将事态引向另一个猜测。 “烧了,就是让他断了对文明办的期待,我们不受理类似举报,虽然我们的工作,是得到了首长们的高度肯定,但是我非常清楚我们的职能,”陈太忠也知道这问题的尖锐,说不得就将X办的大旗扯了出来。 “你可以转交到纪检委的,”另一个负责记录的主儿插一句话。 “这个同志,你说话过一过脑子行吗?”陈太忠鄙夷地哼一声,“像这种明显有诈骗嫌疑的三无资料,你让我交给组织……你平时就是这么干工作的?” “好了,”问话的这位有点受不了啦,不过这个问题,实在是自己的人问得太弱智,他没办法计较,总算是插话的目的达到了——成功地将X办这个焦点转移了。 “那么你就是确定,自己没有记住名单上任何一个人?”这句问话更狠——你一旦记住了,就可能通风报信,从而导致死者惨遭不幸。 “我非常确定,因为我没有那么无聊,”陈太忠点点头,这个问题他不可能实话实说。 “但是据我们了解,你的记忆力非常好,会二十九种外语,”这位不甘心,一定要把他往嫌疑人上靠。 “我现在郑重地置疑你问话的动机……请把这句话记上,否则我拒绝在调查记录上签字,”陈太忠的脸刷地就拉了下来。 记录的这位登时就傻眼了,说不得抬头看一眼问话的人。 这位也有点恼火了,在中纪委办事人员面前嚣张的主儿,他见过不是一个两个,但是敢直接置疑调查者动机的,还真是不多,更别说以拒绝签字为要挟。 事实上是否拒绝签字并不重要,只是完善程序而已——旁边还有录音机呢,可对方这个气焰,真的是太嚣张了,他不能忍受,“请你配合一下,在接受调查的是你!” “我只是在协助你们调查,而不是接受调查,”陈太忠冷笑一声,“我懂二十九门外语,那是因为工作中会用到,我记住这个名单干什么……拿来污蔑领导和同事们?” “我就是在调查你,你有通风报信的重大嫌疑,从而成为刘勇横死的间接凶手”这位一怒之下,拍案而起。 “啊?”负责记录的那位手一抖,笔在纸上划出长长的一道,他却是顾不得管了,抬头讶然地望向自己的同事,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嘿,我就知道是这样,”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伸手拿过了一边转动的录音机,“这个带子,回头我要翻录一份。” “嗯?”站起来的这位晃一晃脑袋,又眨巴一下眼睛,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一时间脸就涨得通红,“咳咳,这是……我个人的观点,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是我们的工作原则……不用记录了。” “你想得倒美,”陈太忠微微一笑,“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你对我有这么深的成见,但是很显然,你的立场已经丧失了公正性,我会向你的上级部门反应的,现在我认为,有必要结束这次谈话。” 一边说,他一边笑眯眯地拿起那个录音机,转身就要走,问话的这位着急了,伸手就去抢,陈太忠想也不想,抬手一拳就砸到了对方眼睛上,“小样儿……跟我动手?” 这一拳只打得他眼冒金星,他又晃一晃脑袋,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禁不住又气又怒地大叫一声,“你敢动手打人?” 这却是他想都没想到的,嚣张的人有,但是敢在调查的时候就动手打人的,他还真没听说过,不过今天这也不是唯一的意外,他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也不该是一个调查员该说的话——起码陈某人现在只是处于协助调查期间,他这么说,犯的错误真的太严重了。 当然,陈太忠若是一个没什么背景的人,那这错误犯也就犯了,被中纪委吓得尿裤子的干部海了去啦,可是目前显然不是那种情况。 事实上,这位非常纳闷,自己刚才怎么就一冲动,说出了这么严重的话——这个念头他有,确实有,所以他没觉得自己是被未知的因素干扰了。 但是,他选择了一个非常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说出了这样错误的话,后果真的是太严重了,吃这一拳也不算冤枉。 “我打人?”陈太忠扭头看他一眼,不屑地冷哼一声,“你都憋着劲儿,要用莫须有的罪名搞死我了,难道我还说句谢谢?” 这确实是个错误的地方,下一刻,陈主任就打开房门,伸手招呼外面的工作人员,“你过来,咱们驻京办,哪儿能翻录磁带?” “这是绝密的原始资料,泄露的话,后果自负”这位捂着眼睛就奔了过来,陈太忠想也不想转身又是一拳,“真的欠揍!” 一边的工作人员看得登时就傻眼了,他可是知道里面这几位的身份:我没看错吧,接受调查的陈主任,居然敢对中纪委的人动手?真是闻所未闻啊…… 第2776章 活该(上) 陈太忠把中纪委的人打了! 这个消息委实太过奇葩了,居然在短短的五分钟内,就传遍了整个天南大厦,甚至都传到了黄汉祥的耳朵里。 “我艹……都让他低调了,”黄二伯苦笑着骂一句脏话,接着吩咐跟班,“帮我接阴京华……这小子的折腾劲儿,比我年轻的时候还大。” 连这老牌的太子党都知道,现在不方便打电话给陈太忠,只能通过阴京华来了解事态,由此可见这件事的性质,可能有多么严重了。 不过陈太忠这时候也确实没空,由于他连给那位两拳,这两位终于想起,传说中的陈主任,战斗力异常彪悍,所以也中止了挑衅行为,马上给单位的领导打电话汇报情况。 陈主任却是趁这个机会,大摇大摆地去驻京办的影音室,一口气将带子翻录了三份,这个时候,大家都已经知道,大致是发生了什么,所以没人去听那个录音——很多事情,真的是不知道比知道了要好。 甚至齐主任都怵了,他一个电话下去,要驻京办的人全体出动,到后院去清理积雪——这是一项非常有意义的活动,大家在维护首都环境的同时,既陶冶了情操,也锻炼了身体。 反正中纪委那俩没找我求援,我多的什么事儿? 所以,非常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中纪委来人在没命地打电话,驻京办的工作人员也跑得一个都不剩了,反倒是打人的凶手优哉游哉地四处乱晃,太没有天理了! 这个时候,阴京华的电话打到了陈太忠的手机上,话还没说就先是一声苦笑,“嗐,太忠……你这也有点过于生猛了吧?现在说话方便不?” “没啥不方便的,呵呵,”陈太忠听得就笑了起来,“驻京办的人都跑得不见影儿了,那俩货在打电话,我空闲得很。” “我以为自己已经很高估你的胆量了,没想到自己的想象力还是太匮乏了,”阴京华深有感触地轻喟一声,“说吧,怎么个状况?” 陈太忠笑吟吟地把事情阐述一遍,末了还不忘反问一句,“老阴你说是我胆大,还是他胆大?明目张胆地公器私用,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啊,这也太不给黄二伯面子了。” “还真是欠揍,”阴京华一听,立刻就表态了,他的四季春伺候过多少首长干部,对中纪委的工作程序了如指掌,自然知道那家伙的话出格到了什么样的地步,“居然敢公然表示预设立场,你没狠狠地抽他俩大耳光?” “呀,忘了,”陈太忠一听就笑了,“这好说,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抽他……声音起码能让你在那边听见。” “得得,现在这样也不错,我就是那么一说,”阴京华马上出声制止,他那么说话,也是站在陈太忠的角度上,真要换了他在场,且别说有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和身手,只说年纪,他就已经过了冲动的岁月了。 反正阴总不想担当这个撺掇的罪名,他只是按惯例考虑,认为这件事应该不大,但事实是否如此,他也不敢确定,“太忠你已经很给咱们长脸了……对了,那录音带现在还在你手上?” “我复制了三份呢,”陈太忠得意洋洋地回答,当然,如果需要的话,他弄三十份三百份出来也不过是伸伸手的事儿,这么做无非是掩人耳目而已,“丢一份两份的也不要紧……喂喂,老阴……老阴?” 阴京华现在哪里有兴趣跟他扯淡?说不得将手机搁在一边,又摸个手机出来,“黄总,事情我了解了一下,是这样的……” 黄汉祥听完之后,久久没有做声,就在阴总也忍不住要学某人“喂喂”的时候,电话那边才传来一声冷哼,“现在的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这种话居然也能说出来,京华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我建议您该出面了,他们这么说话,很难让人相信是水平问题,”阴京华着急给黄总打电话,这是根本原因,在黄老二面前,他虽然不是诸葛亮的角色,但是客串参谋也是家常便饭了,做为黄总的贴心人,他有必要帮老板思前想后,分忧解难。 “不是水平问题,那就是屁股问题了,有人要下狠手了啊,”黄汉祥也考虑到这一层了,听小阴这么说,他就叹一口气——都知道小陈是黄家的人了,中纪委的人还敢这么搞肆无忌惮,这是觉得老爷子的生日过去了?“你先过去落实一下录音带,我离天南大厦有点远……” 黄总在这边发狠,中纪委那边也有人发狠,这次出动的人,是监察部第四室的,四室的赵副主任一听,被调查者居然抢了录音带,并且当众打人,气得直接就狠狠一拍桌子,“嘿,还真是无法无天了啊!” 当然,去的人也说了,双方情绪有点激动,自己这一方有点过激言论——这个话是一定要点的,否则那就是有意欺瞒和利用领导,性质就太恶劣了。 不过赵主任直接就无视了这句话,中纪委调查人,从来不存在己方言论过激的说法——说得再难听,都是为了挽救对方,这是个立场问题。 而且他是得了人授意的,也不需要考虑忌讳那么多,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是一个具体办事的,那些针对性什么的,跟我无关。 所以他都懒得细问,直接驱车赶赴现场,一路上还接了好几个电话,打电话的人纷纷表示出了口头上的愤怒,并且充分地表示出了对纪检监察工作的支持——哪怕中纪委的人工作方式可能简单粗暴了点,但就是陈佩斯那句话了,“你个叛徒神气什么”? 这两天小雪不断,不但路况不好车祸也频频,赵主任的车开得不算太快,到了天南大厦的门口,差不多一个小时就过去了,然后……车就停在了大厦外面的隔离栏外,好半天不动。 “啧,怎么回事?”他不耐烦地放下车窗,车窗上湿气有点重,视线不好,他又是坐在首长位,看不清前面的路况,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前面的司机发话了,“有辆车挡在了大门口。” 确实是有辆车挡路,这个时候,赵主任也看清楚了,天南大厦的院门其实并不小,足以容得下三辆车并排出入,而且是那种自动伸展的推拉门。 现在的院门,也开了有三分之二的模样,但是非常不幸的是,一辆奥迪A8横着停在开口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前后都容得了人出入,甚至三轮车都勉强能出入,可是想进汽车,那就是天方夜谭了。 赵主任知道,这年头不讲理的主儿太多,也没在意,不过等了半天,看到前面的车还一动不动,说不得吩咐司机一声,“叫这车让一让,必要时表明身份。” 司机一摔车门下去了,以示自己气势汹汹,不过不多时,他又气势汹汹地回来了……好吧,用词不当,应该是气急败坏,“车主人说,挡的就是中纪委的车。” “什么玩意儿,”赵主任听得怒哼一声,伸手就待推车门,然而下一刻,他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中,“这是谁家的车?” “我问了,人家不说,”司机的脸皱得跟什么似的,这种低级错误他可能犯吗?而且他还嗅出了里面的味道,“里面后座上,坐着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看起来很不含糊。” “五六十岁……很不含糊?”赵主任微微一咀嚼,眉头就皱了起来,不用问,这是黄家来人了,意识到这一点,他就要把压力施加在司机身上——王不见王嘛,“连个话都问不利索……你就这点办事能力?” 去你妈的吧,司机充耳不闻纹丝不动,别跟老子呲牙咧嘴,他这车不是专门为赵主任服务的,整个四室都能用,还能被别的单位借用,赵主任的专车上午出去了。 中纪委的人不算多,但是比赵主任强的人,海了去啦,没专车的人多着呢,这司机背后也有人,就见不得他这虚张声势——够资格呵斥老子的主儿,都在八宝山躺着呢。 “行,我倒要看一看,这位是谁,”赵主任怀着一腔愤懑下了车,心说你小子敢让我现在掉一下链子,我让你这辈子都掉链子。 不过走到A8车前,他就有点傻眼了,这不是……那谁吗?说不得他笑着打个招呼,“来了啊?” 事实上,他并没有想起来黄汉祥是谁,毕竟北京市的权贵子弟太多太多了,但是他非常肯定,这个人绝对面熟,而且……背景绝对不含糊。 “不来的话,我小老乡就要被弄走了,”黄汉祥更不知道这位是谁了,他只是从对方的车牌上分析出,这是中纪委的车,于是绷着脸淡淡地回答,“有人预设立场,怀疑他买凶杀人。” 就在这个时候,那俩中纪委工作人员看到自家的车来了,匆匆地走了过来,一脸失散党员找到组织的表情,“主任您可来了。” 第2777章 活该(下) 就这么一阵的时间,被打的那位已经两眼肿胀了,不出意外的话,他要顶着黑眼圈上几天班了——这也是陈某人的促狭之处,他上次见到吴卫东很在意眼部的保养,就有意将拳头打在其双眼上,虽然不如抽耳光解气,可是恶心人是足够了。 “怎么能把人打成这样?”赵主任登时就怒了,他已经想到了,面前这辆车里,必然是陈太忠请来的后台,所以故意大声嚷嚷,“凶手呢?” “要我说就是两个字:活该”黄汉祥放下车窗,不屑地冷哼一声,接着又升起车窗,根本理都不理这些人的反应。 赵主任知道这是个大块头,说不得看自己两个下属一眼,使个眼色:去折腾啊,你苦主出面了,我这当领导的才好偏帮。 挨打的这位也不傻,知道这辆车来历不凡,而且他做的事情还真经不起嚼谷,但是……主任已经来了,他也别无选择了,“这位同志,你年纪不小了,说话留点口德。” 这话听起来也是反驳,不过他说得不但声音低,而且是软绵绵的,一点力道都没有——没办法,底虚啊。 赵主任听得眉头微微一皱,我说你是早晨没吃饭吗?你不没命地折腾,我怎么出面帮你? 就在这个时候,阴京华和陈太忠也走了过来,双眼肿胀的这位一指陈太忠,“赵主任,就是他打人的。” 赵主任双眼一眯,冷冷发话,“你就是陈太忠?” 陈太忠不屑地看他一眼,A8车的司机已经开门下车,跑去另一边开了后门,陈某人低头就钻进了车里,连一个字儿都懒得说。 “你的人挨打,真是活该,”阴京华走上前冷冷发话,他的眼力价可是一等一的,不但看出来的车是中纪委的公车,更是从车号上推断出,这是一辆来头不大的公车。 这是短短的时间内,赵主任第二次听到人说“活该”二字了,他眉头一皱,才待继续发话,只见对面阴沉着脸的中年人走过来,禁不住全身一紧,“嗯?” 瞧你这点胆子吧,阴京华心里不屑地哼一声,要打你的话,也得是陈太忠出手他冷着脸将手里的录音机递了过去,“自己听听他说了点什么,哦,要是听不清楚,我这儿还有几盘翻录的带子。” 赵主任下意识伸手,接过了录音机,他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人说了点过激的话——不过,真的过激到“活该”吗? 他这一愣神的工夫,阴京华已经转身走掉,去开陈太忠的本田车去了,与此同时,黑色的奥迪A8缓缓启动离开,只剩下三个人目瞪口呆地站在这里。 那个老头,是专门来接陈太忠的看到这里,要是还不清楚里面的味道,赵主任这个主任也就白当了,他甚至隐约猜到,这个人大概就是出名蛮横的黄家二儿子了! 北京最不缺的就是太子党,但是时至今日还能被人时时提起的,不管怎么排,黄汉祥都稳稳地名列前茅。 意识到这一点,赵主任开始头疼,我怎么把这个家伙招来了?他很清楚这次的调查背后有什么味道,也知道两边都有大佬级别的首长的身影。 但眼下只是初期的、小小的协助调查,就惊动了黄汉祥亲自前来保人,这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黄家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廉价了? 估计问题还是出在自己人身上了,赵主任回过神来,想到刚才没吃早饭一般的驳斥,他冷冷地看一眼被打的这位,也不想丢人现眼地站在外面了解情况,“上车说话吧。” 路边说话,草窠里有人听着,三人上了车,天南大厦里有人隔着玻璃张头张脑,发现那辆车也不进门,在门口停了差不多五分钟,然后掉头离开。 这是个什么状况呢?观察的这位也看不懂了,说不得溜下楼去找齐主任,来到后院之后,发现主任正在指挥大家清理边边角角。 事实上做为一省的驻京办,是比较在意卫生形象的,后院的雪在下雪当天,就有保洁工清扫了,不过主要是清理通道和空地,无关紧要的地方还残存着一点。 今天主任兴致高,要大家全部清理了,就连堆在树坑中的雪,也要铲进污水井,由于这雪下了好几天,冻了化化了冻的,一铁锹下去,有时候只是一个白印子,工作量可不算小。 观察的这位走到主任身边,低声汇报两句,齐主任登时就是一愣,接着苦笑着摇摇头,“一声不吭就这么走了……嘿,看来事情也就这样了。” “啊?”汇报的这位没想到,主任这么快就做出了判断,少不得又请教一句,“难道他们不可能憋着劲儿使坏?” 这个“他们”指的肯定就是中纪委,不管什么派系,大家都是天南人,谁也不可能公然表示说,我要吃里扒外。 “要是没完的话,肯定要通知咱们一声,让咱们做见证,”齐主任将此事看得通通透透,观察者又是他的心腹,于是耐心解答,“纪检干部在工作时被打,这是天大的理了,这个理都抓不住,他凭什么还敢惦记背后使坏?” “倒是这个陈太忠,”他说到这里,眼睛隔着大厦遥望着院门,似乎能看到离去的车影一般,长长地叹口气,“唉,真的是……后生可畏……” 陈太忠坐在黄汉祥的车上,也是有点奇怪,“黄二伯您也太给他们面子了,阴总能来就足够了,着了急我还可以给周秘书打电话。” “你就这点智商?”黄汉祥哼一声,不屑地白他一眼,“你搞一搞清楚,他们敢当着你的面儿说出这话来,这是在敲山震虎……我能没有反应吗?” “呃,”陈太忠登时就语塞了,他非常清楚,那位能犯糊涂,还是他一手推动的,却是忘了考虑这件事搁在黄家人眼里,味道绝对不一样。 接着,他就假巴意思地叹口气,“唉,看这事儿闹的,其实等杜书记那边出头是最好的,我这还……真是无辜。” “不管有辜无辜,最近你给我收敛点,房子里面不许住别人……张馨也不行,听到没有?”黄汉祥一脸的郑重,“要是小紫菱……那倒可以。” 这个吩咐,就有一点决战前夕的压抑感了,陈太忠沉吟一阵,方始叹口气,“都是我不好,太年轻气盛,压不住火气。” “我没说你做错了吧?咱天南人就该有这霸气,勇于反抗不公正的对待,”黄汉祥豪气十足地回答,“不是我小看他们,这件事中纪委相关的人就不敢追究下去!” “可中纪委……也许会觉得我有损他们的尊严,是在挑衅整个体制,”陈太忠正好借这个机会,理解一些上层的知识。 “那恶心话说出来,就没什么尊严可讲了,”黄汉祥对这些因果和心态,是了如指掌,“现在我来接你,他要是还敢追究……就等着自取其辱吧。” 陈太忠听得点点头,在这种事情上,他只有提问的能力,“反正今天是劳烦黄二伯了,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就规矩一点,”黄汉祥看他一眼,心说今天这事儿你不这么做,还就真让我失望了呢,不过这小子都嚣张成这样了,鼓励的话也不能说,那么他就要重申一下何为规矩一点,“记住啊,房间里不许出现女人……别给别人歪嘴的机会。” “这个好说,”陈太忠点点头,心说让她们都去凯瑟琳或者马小雅的别墅就行了……切,多大点儿事? “把带子放上,听一听,”直到这个时候,黄汉祥才吩咐司机一声…… “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说得多了不少嘛,”带子放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完,这时候车已经到阴京华的四季春了,黄总先吹毛求疵地挑剔一下,然后做出了判断,“没错,明显的无事生非。” 接下来,他悻悻地撇一撇嘴,“不过,要是有偿举报的话,这姓刘的小子的死,就又能做出点文章了……啧,你也不知道早跟我说一声。” 这么屁大一点事儿,你要我跟你说?陈太忠听得颇为无奈,只得干笑一声,“我觉得您不会有兴趣听这种乱七八糟的小事儿。” “我没有埋怨你的意思,”黄汉祥看他一眼,没错,黄老二的时间可是宝贵得很呢,“我是想啊,这个有偿举报传出去了,杜毅又要多一点头疼……那家伙的死又多了点古怪。” “这次顶在前面的,就未必是杜毅了,”陈太忠沉吟一下,决定把自己知道的更新的消息说出来,“昨天在凤凰驻京办见到殷放了……新任的凤凰市长,他说……” 黄汉祥听他说完之后,不屑地冷哼一声,“四面开花,抓到什么算什么,那一家子就是这么做事的,乱拳打死老师傅……不少人还就吃这一套,会没多有少地让一点出来。” 这手段也有趣,陈太忠听得默默点头,蓝家本就势大,像这煤炭又是传统地盘,诉求多一点的话,一般人不愿意将人得罪死,小小地让点利润也正常。 官场之道首重平衡,这个是没错的,不过你们把手伸进天南,那就是自取其辱了…… 第2778章 还击(上) 当天下午早些时候,在天南公干的那两位中纪委干部,就得知了发生在上午的事情,惊骇之余,两人也禁不住暗暗庆幸:幸亏当初没有执意将陈太忠叫回来,要不然以那家伙的操蛋性子,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过激反应。 不过,对自家同事的表现,这两位也有点无奈——他俩听到的是有所删减的版本,这很正常,每个单位都愿意让自家人的形象表现得正面一点。 可饶是如此,他们也对同事的反应有点不解,老王平常也是挺稳重的主儿,怎么偏偏就能做出这么不靠谱的事儿来? 当然,这感慨也就这么一阵,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是真正的新任务:刘勇既然有心通过敲诈来牟利,那么他的死因就值得深究了。 这个新情况,应该让天南省委了解到,同时也证明,中纪委的关注非是无因,这件事是越来越蹊跷了——所以他们向省纪检委申请约谈名单里涉及的干部。 许绍辉肯定不愿意做这个主,于是杜毅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事实上在早些时候,杜书记也听说了发生在天南大厦的一幕——陈太忠官儿不大,但是这事实在太奇葩了。 刚才他还在听笑话一般,听北京的事情呢,现在就听说有人要约谈天南的干部,一时禁不住大怒——合着你们惹不起陈太忠惹不起黄家,就觉得我杜毅好欺负? 杜书记长于思考,决断能力并不是很突出,但是一省的书记一旦震怒,也绝对可怕,“绍辉同志,我认为这种听风就是雨的态度,不应该用在对待自己同志的身上,我坚决反对,也希望你慎重考虑。” “我也认为,刘勇的案子没破之前,不该轻动,”许书记是打着请示的幌子去的,所以现在才表态,“不过他们强调说,同死者有过接触的陈太忠,提供了新的线索,他们认为有必要高度重视。” “哦,那让他们跟小陈多谈一谈,”杜毅只当刚才没听到那些笑话了,很平淡地提一个建议出来,“这么多干部里,他们唯一能确定同死者接触过的,就是陈太忠吧?” 我都知道陈太忠把中纪委的人打了,你不会不知道吧?许绍辉心里觉得好笑,要知道,惨案发生的地点,可是天南驻京办的驻地天南大厦。 不过他也能理解杜毅的心情,杜书记如此说话,不但在全省干部面前展现了一个省委书记该有的担当,也是要让某些人到他的愤怒——你们差不多点,黄家不可轻侮,我杜某人也不是任你们揉搓的,连陈太忠都敢跟你们直接动手,你们……也好意思来压我? 于是许绍辉就对中纪委来人做出了正面的回答,说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儿,现在就约谈我们的干部,省委主要领导认为,这么做有点冒失,我个人也认为为时过早。 对上许书记,中纪委来人的忌惮就少了很多,于是这两位表示出了不满,纪检监察工作的重要性,别人不理解也就算了,省纪检委怎么也能是这个态度呢? 省纪检委负责接待的,并不是许绍辉,不过接待者很好地吃透了许书记的意思:我们没有不理解,一起可能是普通的交通肇事逃逸案,现在都省厅督办了,还要怎么理解呢?下面的工作也不容易——我们也得考虑其他干部的反应不是? 我们看问题,不是你们这么看的中纪委的同志不同意这个说法:纪律检查委员会的设立,不是以整人为目的,而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虽然是风言风语,但总也是不好,经过调查还同志们个清白,不是更好吗? 从根本上讲,这话确实没错,而且中纪委干部所阐述的理由,比省纪检委拿出来的理由更站得住脚——没有规定说,藏头藏尾的举报,中纪委就可以坐视,正经是纪检监察工作,就不该放过任何一个有嫌疑的人,这样才能保证干部队伍的纯洁性。 然而,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事实恰好跟道理相反,杜老板的反应才是最得民心的——好吧,是得干部的心,眼下这社会,听到点风言风语就要查人的,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一个是可能是惹人了,一个可能就是蹲坑者所占位置的肥美程度,不是本人护得住的,就算还有其他零星可能,但为了保持干部队伍纯洁性的理由,不会是理由,只可能是借口。 那我们再请示一下吧,接待的这位能担当此重任,自然不缺乏应对的技巧,不就是个拖字诀吗?拖来拖去等省厅那边有了结果,事情也就有定论了。 我们觉得天南这边,纪检干部对工作的重视程度,有待加强啊,中纪委的同志们有点受不了啦,就暗示说你们这个态度,我们回去之后不会说好话的。 这话就很难听了,不过他们说得含含糊糊的,别人也拿捏不住把柄,好歹又是中央下来的,这边就这么伪作不懂地听——反正好吃好喝伺候着,想改变目前的处境?可以啊,派专案组下来,我们自然会配合。 这只是官方渠道的一方面,私下里许绍辉也放出了风去,说是杜老板对此事很不满啊,明明放着一个陈太忠在北京,你们居然来天南约谈干部。 他这也是奉命放风,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压力,而且杜毅表示不满的时机,是在陈太忠打了中纪委的人之后,固然是很明显的推诿,但是借势的意图也表露无疑。 反正这个表态,下可以安定干部们的情绪,上也可以表示立场——我跟黄家只是一致对外,我要借势,但是同时,我也是把战火引到陈太忠那儿了。 在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刘勇搜集的那些资料了,虽然他只收集了六个处级以上的干部的资料,但是来源五花八门——没办法,这不是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 那六个干部不但跨了行业和部门,更是跨了派系,纯粹就是一把野火,有买凶毁容的案子,也有旅游局杨滨儿子拥有绿卡这种毛毛雨一般的事儿。 六个处级以上的干部,搁在同一个行业或者地区,那绝对就是震动一省的窝案了,而眼下这些人分布还不在一起,都细查的话,影响就真的太大了。 没办法控制,必须低调处理,这是杜毅的想法,也是许绍辉的想法,否则的话,处理了这个不处理那个,这怎么跟公众解释? 要是这资料还掌握在官方手里,倒也能有选择地处理个把人,但是现在这资料已经泄露出去了,不但媒体掌握了,蓝家也掌握了——事情都不算大,可处理不好绝对会闹心。 杜毅这么一表态,北京有人就不肯答应了,于是就有人传了话过来,你的治下出现了如此的事情,你还首鼠两端犹豫不决的,早点解决了算了……至于怎么解决,咳咳,你懂的。 当然,话是这么个意思,传话的人面对一个中央委员,不可能说得那么直白,态度表达到了,剩下的就由对方揣摩了。 还就是惦记着张州那块啊,杜毅放下电话之后,苦恼地揉一揉头,说句实话,张州那点煤炭,在他心里不是特别地重要,未来几年国际市场上煤炭的行情要好转,这他是知道的——虽然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但他确实知道。 离了煤炭天南就不能发展了?杜书记才不会这么认为,天南又不是山西,说实话,也幸亏天南不是山西——沙特只靠石油就能肥得流油,山西倒是煤多,还不是欠发达?全国一盘棋之下,好东西再多,你也得护得住才行。 但是蓝家这个赤裸裸的觊觎,是他无法容忍的,这是小看他杜某人的威严,他若是真把张州让出去,还不够让人笑话的——为了一桩莫名其妙的车祸,就让出那么大一块? 别说外人会笑话,他圈子里的人也会因此小看他,这就跟当初蒙艺不肯放夏言冰上来是一个道理——当然,小蒙的压力大概比我要重那么一点点。 那么……割一块出去?这倒是个法子,面子有了又不得罪人,但是对蓝家,这个法子不合用,这一点,却是杜毅最早排除的可能。 他太明白蓝家的贪婪了,甚至他相信,小蒙都没自己明白,相对于他杜某人来说,蒙艺算是现在的中央委员非常顺风顺水的主儿了。 中央有人罩着,下来也有人罩着,一度还跟黄家走得较近——四十八岁的省委书记,还是没什么后台的这种……最大的亲属,也不过就是有个大他十八岁的地委书记的哥哥。 这些就扯远了,反正杜毅非常清楚,蓝家是喂不熟的,你让一块出来,那迟早就要让整块出来,到时候他就不得不在黄蓝两家中做出个选择了。 这个选择太累,他的岁数也大了,不想再折腾了,中央委员到手了,政治局委员估计是不用指望了——指望自己人都靠不住,就别说指望蓝家了……人家蓝家名额还紧张呢。 所以他又强调一点:这件事是媒体引燃的,从程序上讲,那么就更需要客观公正,不能媒体说是啥,咱们就认为是啥,媒体认为的铁案,咱们都要掰开了揉碎了细细求证,更别说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儿了——舆论监督你能做的,只是监督。 第2779章 还击(下) 杜毅的这个理由,就又涉及到另一点了,他没有说得很明白,但是听话的人听得出来:这就是政府有被舆论绑架的嫌疑啊。 说得再过一点,被舆论绑架也问题不大,咱们可以先来个警告不是?警告不生效的话,大不了撤换几个社长总编之类的人,也就是齐活了,但是……这舆论一旦在民间造成声势,这就是用民意绑架政府了。 这一点,绝对是上层不希望见到的,虽然共和国的性质,在宪法总则里就说得明明白白了,但是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个群众运动,真的是……非常影响社会的稳定,一旦被别用有心的人所利用,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那么民意绑架政府,也是大家不愿意看到和接受的,倒是说政府绑架民意……咳咳,扯远了,总之有些事情,是做得说不得的,违宪的话咱不能说——从根子上讲,大家都是为了让祖国更加繁荣昌盛,民意和政府,目的是一致的。 所以杜毅的话,就说得含含糊糊的,但是他的态度表露无疑,一些无聊小报捅出的小道消息,笑一笑也就算了,真要对他们反应的情况认真,倒是没的轻了自家的身份——拜托,拿点重磅消息出来好不好?别整天闲得蛋疼影射政府。 那么这个问题就又回到了原点上,要看这个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眼下省厅督办了,这也不能说态度不端正了——至于说其他的,等案件侦破之后再说吧。 杜毅的态度,让北京的一些人也有点头疼,心说你在天南存在的使命之一,就是牵制黄家,这件事你不牵制黄家就算了,打一打酱油也行,现在明目张胆刷地跳进黄家的战壕里,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呢? 抱怨的人,总有属于自己的逻辑和道理。 总之,他们认为杜毅强硬得离谱了,有点不识抬举——这跟蒙艺离开时的处境确实有点点类似,尤其是杜某人居然点出了陈太忠的名字,这就是赤裸裸地打脸了:人家打了中纪委的人都没事,有本事你们收拾他去啊。 这是非常严重的侮辱,蓝家人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好吧,其他五个干部暂且不提,但是楼宏卿的儿子楼朝晖,已经被彻底曝光,并且还被有心人挖出了一些别的事情,真的是触目惊心,这个例子你天南不能没有一点反应吧? 关于这个要求,杜毅的反应更绝:我都说了,对江莹的这个爆料,省委在案件被侦破之前,不会做出任何表态,哪怕事后查明情况属实,我再做处理也不迟——嗯,你们可以多联系一下陈太忠,没准他手上还有些其他线索。 天可怜见,杜书记跟楼宏卿还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就帮着出面挡了这一遭,要不说这时运也真的很重要,他只知道永泰现在的书记,是因为前县长飞机失事了临时递补上来的,运气不错。 眼下看来,这个人还真的是运气不错,连杜老板的光都能沾上,其实杜毅知道这是一个天南老派系出来的人,或者是蔡莉、陈洁或者是范晓军,有必要搞那么清楚吗? 事实上,楼宏卿不但是老派系出来的,而且还是过气的副书记吴敬尧一系的,平常时候遇到这种事,那真是不死也得脱层皮,眼下被中字号的部门惦记上,居然还能得到杜书记的庇护,要不说这官场里天大地大,运气最大。 北京这边一听,杜毅居然是这样的态度,也就恼了,不过他们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天津那边出现点问题,陈太忠跟中纪委发生冲突的当天晚上,某进出口公司财务室失窃。 这进出口公司就是做焦炭的,公司里常年都放有几百万的现金,多的时候能有上千万——这点钱并不多,一吨焦炭一千多,几百万也不过就是几千吨焦炭。 失窃的时候,公司里恰好刚提了一笔钱回来,所以丢失现金达一千五百万之多,这公司虽然人不多,但是规模是摆在那里的,往日里总有五、六个保安下夜。 蹊跷处便是在这里了,这些保安一个个睡得死沉死沉的——他们不知道财务室有多少钱,但是大家都清楚,自家财务的保险箱里,通常都有三四万的流转资金,这点钱说多不多,公司的待遇也不错,不值得惦记,倒是需要细心守护,否则的话难免要丢了饭碗。 保安们睡得死沉,摄像头又被人损坏了,早晨六点多的时候,才有人隔着玻璃发现,财务室的门大开着,于是赶紧联系相关人。 紧接着,保安们就看到老板的脸色大变,然后又有人传言,说财务室除了里间的保险柜,墙上还砌着一个保险柜呢,盗贼很猖狂,氧割大锤什么都用上了,也不知道大家怎么睡得那么死,这次公司丢的钱有一千多万。 这就是很震撼人的消息了,不过公司老板担心的不仅仅是这个,钱丢了倒还不是很要紧,关键是公司资料、账本、财务报表、出入库单丢了一大堆,连小账本都丢了。 一千多万的现金,那起码就得两个壮实男人才背得走,然后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怎么也又得有七八十公斤,关键还是挺零散的,收拾都得有一阵——偷了钱不算完,还有闲心思把这些都拿走的人,那得是怎样的一种蛋疼? 这些人不仅仅是冲钱来的,做老板的马上就意识过来了,所以他第一个反应居然不是报警,而是往自家的上线那里汇报。 这公司就是蓝家的白手套之一,政治觉悟那真的没的说,蓝家这边一听,肯定就判断出这个失窃绝对不简单,于是就问你这账本啥的……没什么毛病吧? 账本是没什么毛病,玩进出口的,唯恐自己的账做得小了,那就赚不到退税的钱了,倒是综合出入库单分析的话,没准能查出骗了些许退税,尤其是查支出流向的,那多少会有点问题——现金是给那些供货商准备的,上供的钱,基本上是从银行走的。 最要命的是小账本也丢了,那里面的东西就见不得光了——这是内部对收入的凭证,虽然不是清清楚楚一笔一笔记的,但是细细查证一下,会出大问题。 这个大问题影响不到蓝家,可相关的中基层干部,要影响一大片,所以这老板考虑的是:指使盗窃的人,在官场上的能量如何。 可是这老板也不敢明说,说我的小账本也丢了这个东西没保护好,这个回答足以让蓝家生出杀人灭口的念头——不过,这也不怪我啊,背靠着你蓝家一直顺风顺水的,我怎么会想到,可能有这种事儿出现呢? 于是他就婉转地表示,这些小偷太野蛮了,把公司里纸制的东西席卷了个差不多,您也知道我这儿忙于各种应酬,说不定……啧,还真有些什么要紧东西就被遗漏了。 十有八九是黄家人干的,这个盗窃的针对性实在太强了,蓝家这边做出了推断,他们躲在背后上下其手好一阵了,黄家也该还一点阴招回来了。 这个层面上,基本上还是小打小闹,不过蓝家还是给出了相当的重视,一个公司倒也罢了,关键可能涉及到的那些官员,那会影响到别的公司。 所以,这个警最终是报了——这是必须的,不过只是强调公司丢了现金,至于账本之类的就是随口带过,同时在短短的半个小时内,那些相关的一些公司就收到到了告警。 收到消息的公司,心里就生出好奇,反正都是蓝家的产业,相互之间就算不熟,也有点小交情,略略一打探,就知道是蓝家目前正在往天南渗透,某公司的失窃,很可能是天南人展开的报复行动。 一听说可能事涉黄家和天南,一个叫做郝亮明的老板二话不说,带了两辆车直接走路,自驾游中国去了,还说要去美国过圣诞,公司业务暂时交给了其他人。 这是吓得,没办法,他对天南黄家人的手段实在太清楚了,上次他去伯明翰抢合同,半夜里就遭遇了一场大火,连滚带爬地往伦敦跑,半路上又遇到了摩托车枪手抢劫,好悬一条命就回不来了,吓得他连法国都不敢去,直接跑到荷兰,养了好久的伤才回来。 一听说黄家人冲天津的焦炭公司下手了,他哪里还敢再呆下去?现在他肩膀上的枪口创伤还是鲜红的肉色呢,一个保镖更是因此废了半条胳膊。 没错,郝总当年也是社会上打杀过的,但是现在已经身娇肉贵了,更别说对方实在太悍勇了,居然在国外都找得到黑社会杀手,这哪里是他能抗拒的? 跑路的不止他一个,耿树一听说此事,也不顾自己正感冒发烧,挂着吊瓶就离开天津跑到了通州,他倒是没跑远,这跟他膝盖上有伤无关——他自忖跟黄家还有点交情,必要时避开风头就行了。 第2780章 多点开花(上) 黄家这么做,真有点卑鄙无耻这是蓝家的看法,大家本来是在官场的层面斗,你们非要搞这种鸡鸣狗盗的事儿,真是令人齿冷——我们就算阴人,也是从正常途径体现的。 他们只顾如此抱怨了,却忘了考虑这种手段蓝家也常用,在大多数人眼里,蓝家才是爱做这种鸡鸣狗盗的事情,黄家在这方面,反倒是口碑不错。 这就又涉及一个根底问题,黄家根子扎实,地盘也足够大,等闲不向外面伸手,可一旦伸手,就是雷霆之势,这些小手段就意思不大了。 而蓝家根基浅,蹿起得又快,想要抢夺他人的地盘,在行事上自然就不会那么讲究,那么就容易被人诟病。 不过蓝家知道自家的情况,对上黄家就不敢这么做,首先人家黄家就不缺这种小手段,平日里只是不用,他们若是打算关公面前耍大刀,那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其次就是说,这种小手段真的上不得台面,自下而上地动静,闹得再大,了不得壮士断腕牺牲一两个人,就能全身而退。 这一点上蓝家跟黄家更没法比,底蕴差得实在太远,一家牺牲得起,一家牺牲不起,牺牲不起的自然不会选择这种方式对抗。 这抱怨还没完呢,又有新的状况出现了,河北某市警察局副局长、交警支队队长被省反贪局的人带走了,按说这不过是个副处长,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是蓝家这边的神经再度紧张了起来,原因无他,这个副局长……牵连甚广。 陆地上焦炭的运输,无非分铁路和汽运两种,铁路的姑且不论,汽运的可都是要经受交警抽查的,这汽车运输,想要多赚钱就必须超载。 原本这是个能多赚点钱的法子,但是很多人学会这个法子之后,为了竞争就又降低了运费——同不超载的车相比,就算赚取的利润没多出多少,但是我一次帮客户运得多一点,那结款就容易一点。 这就是典型的劣币驱逐良币现象,事态发展到最后,车主们想不超载就赚不到钱了,甚至还可能赔钱,于是大家都超载。 而这交警就是管超载的,该市又是一个公路枢纽,交警们就时不时地拦车罚款。 这种行径对蓝家来说,真的是无所谓的,对那些进出口公司影响都不大,正经玩得好的,都是直接产地就上了车皮,不管是甲方协调也好乙方协调也罢,走了铁路货运。 走汽运的,大都是零散供货商,不过这一块也是非常要紧的补充,万一交货时数额不够,那就是致命的因素了,所幸的是,零散供货商的数量很大,平日里大家也不需要太过重视。 交警为难的是供货商,上面自然不会有啥损失,就算有也是那么一点点,而且这公路运输经过的又不止这么一段公路,真是想计较都计较不过来。 不过好死不死的是,有一阵铁路运输紧张,有些大客户也走一段公路运输,该市的交警没眼光,直接把超载的车拦了,货卸了收罚款。 这就算惹了人了,等那边凑齐罚款的时候,车是能领走了,但是想要货是不可能——按说这也是正常规矩。 不成想那边脸色一变,就要拿这交警队开刀,一状告到了蓝家那里,那边一琢磨,这个要害路段有几个自己人,也有些意义。 这焦炭买卖蓝家占大头,却不是全部,路过这里的也有别人家的买卖,蓝家对竞争对手,一向不会手软的——交警能罚没货物还能罚款,嗯,用好了也是不错的。 所以蓝家难得地出一下头,几句话就吓得那警察局长屁滚尿流,乖乖地把货物交出去不说,还充当了蓝家打压异己的急先锋。 别小看这么个副处,在这里折腾得也是怨声载道,不过大家都知道他靠上蓝家了,也就没人计较,这次直接被人带走,是什么味道真是不言自明。 这才应该是黄家的风格吧?蓝家这边就迷糊了,心说两面开刀,你们这也太狠了一点吧?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黄家人也在迷糊。 天津那边的事儿,黄汉祥是次日下午才听说的,毕竟是事不关己,“咦?咱搞的不是河北吗?天津那边……他们这是惹了多少人啊?” 正好,阴京华在跟着他,闻言就笑一声,却是没说话,不成想黄老板眉头一皱,他就只能乖乖地发话了,“听说小陈一晚上都在接天南的电话,暂时没有回去的意思。” “啧……我怎么就忘了他了?”黄汉祥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这种事听起来虽然离奇,但若是搁在陈太忠身上,却也不算奇怪,沉吟一下,他缓缓发话,“你说他一个工人的孩子,凭什么能做出来这些事儿呢?” “您问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死活试探不出来啊,”阴京华苦笑着回答,“不过撇开国外的那些事儿不说,国内的……实在找不出证据,他能跟什么部门牵连得紧,反正小陈真的是很能打。” “再能打,也不可能一个人搞得两千人失踪吧?”黄汉祥叹口气,此事是他一手压下的,但是他心里的疑惑,却是久久挥之不去,认为小陈身上必然有蹊跷。 但是同时,他又是一个不相信鬼神的主儿,什么超自然的东西他才不会相信——正是因为有这样刚愎的认识,他绝对生不出将陈太忠切片研究的念头,虽然他真的是想不通,这些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所以想到陈太忠的怪异,黄家老二总是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无力感来,想得太头疼,他索性不去想了,“京华,这两天加把劲儿,再踅摸点东西。” “嗯,一直在打听呢,”阴京华点点头,他本身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用处,就是帮黄家打探一些隐私,来京城的人这么多,他所处的圈子,是信息量比较大的。 若没有这个作用,南宫毛毛所在的圈子就少了一半存在的意义,他们能做的不止是穿针引线下情上达,也要帮上面收集下面的信息。 黄汉祥的信息渠道相当强大,但这并不等于阴京华提供的信息就不重要,事实上他还很倚仗这一块,说白了,阴总现在位置的性质,也跟凤凰的小董差不多,甚至黄汉祥也是这个角色,干脏活的,不过是所处的层面不同罢了。 黄蓝两家不对眼多年了,都掌握了不少对对方不利的信息,按说眼下没必要再临时打探新的信息,但实则不然,两家相互捏着的把柄经过碰撞,抵消了不少,再提起来不但是相互翻旧账,也有点丢人不够大气。 而还有一些信息,是不合适随便抛出来的,因为在这种程度的较量上用不到那些,一些资料一旦捅出来是要天崩地裂的,很可能导致两败俱伤,必须谨慎。 当然,真到了该扔出这些天崩地裂资料的时候,这资料多半也就起不到那么大的作用了——那时候时势必然会不同,这一点双方也都很清楚,但饶是如此,重量级的资料也一般很少有人捅。 眼下的黄家,就需要更多够劲爆的资料,黄总吩咐了自己的体己人儿,阴总点头表示懂了,同时他灵机一动,“有些因果关系,我合适不合适跟小陈说一下?” “跟他说……”黄汉祥听得心里就是一动,小陈的搞事能力,一直是他摸不透的,似乎什么事儿都掀得起风浪,不过想了一下之后,他最终是摇摇头,“算了,由他发挥去吧,咱们就当不知道了,反正是要多点开花的……也省得心烦,你跟小王说看住他,不要让他乱窜。” “需要多点开花,”同一时刻,陈太忠放下了手中的电话,对自己说道——这个电话是许纯良打过来的,许书记得了杜老板的授意,又怎么可能不跟自己的儿子说一声? 对陈某人来说,这是一个意外之喜,一直以来他都认为,黄家指望杜毅先顶着上,这个愿望是好的,但是估计不太现实。 他并不清楚黄家跟杜毅的恩怨,他只是很单纯地认为,人家老杜好歹也是一个省委书记,坐山观虎斗这一招,连县委书记都运用得出神入化,省委书记会心甘情愿地冲在前面吗? 他是这么想的,但是阴京华和黄汉祥都是自信满满的样子,那么他就只能主动地保留自己的想法了——要说使个坏阴个人的话他在行,官场大势的分析上,他真的不行,就算再不服气,种种现象无情地告诉他:揣摩人心这一方面,你还差一点。 当然,陈某人也不认为自己就一无是处,起码在运气方面,他是相当无敌的,连章尧东都夸过的,不过运气跟个人能力没太大的关系,这让他感觉有点没有面子——哥们儿最骄傲的,是自身的强大实力啊。 可是这运气真的不是吹的,这次杜毅肯强硬表态,又是跟他有关,只是当事人心里不清楚罢了,若是没有他暴打中纪委的人,杜老板还真的未必愿意为这点小事出头。 这就是一啄一饮莫非前定,黄汉祥或者有逼着杜毅不得不出头的手段,但是眼下,杜书记的出面很显然是受到了陈太忠的刺激。 既然杜毅出面了,那么既定目标就开始发挥作用了,陈太忠就开始盘算自己的小九九了,殊途同归的是,他琢磨的也是多点开花。 第2781章 多点开花(下) 陈某人能产生这样的想法,还是要因蓝家的行事所赐,以前他总觉得做事专一一点好,耳听得有人乱拳而上,直接就能打死老师傅,就觉得这么搞有点太不讲究了。 当然,人家不讲究有不讲究的道理,效果也还不错,而偏偏地,他是一个喜欢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的主儿,就琢磨着我也给他胡乱上吧。 像凌晨那一家的天津公司,这就是个典型,陈太忠并不知道这公司刚刚提了一笔钱回来,他只是听马小雅说,这个公司是蓝家二儿子搞的,就漏夜过去一趟,不成想收到了不少账本之外,还弄到手那么多现金。 这就是意外之喜了,陈某人的须弥戒里也没多少现金了,荆紫菱的易网公司是个吃钱的大户,丁小宁的京华也远远没到了收获的季节,手头拮据吖~ 这些账本,要不要转交黄二伯呢?陈太忠在纠结这个问题,他知道这些东西在什么人的手里更能发挥作用,同时他还想借这个东西换取蓝家一点情报——他对这边的情况两眼一抹黑,能打听出那个进出口公司背后是蓝老二,他已经是很运气了。 还是等老黄问起来再拿吧,最后他还是舍弃了这个念头,人家就不主张我乱来的,就算给出几个目标,那活动的时候,没准也就落到了别人眼皮子底下。 可如此一来,他又不知道该冲哪方面下手了,郝亮明跑了,这个人他已经教训过了,而且是吓破胆的,这就不值得再出手;耿树躲到通州了,他已经动过手脚了,那么想要多点开花,接下来该找谁的麻烦呢? 在北京办事,就是这点不好,信得过的人不方便问——人家会阻拦你,而大多数人是不能完全相信的,谁还没几个别人不知道的知交? 就这么无所事事中,他就挺到了中午,看着窗外残存的积雪,他猛地想起来荆俊伟那里的火锅了,说不得走出房门打个车,直奔那里。 他来得还真是时候,荆总正让人张罗午饭呢,也不差多他一双筷子,不过一桌子七八个人里,他只见过其中一个,就是前次大家叫做魏老师的男人。 魏老师对他也印象深刻,毕竟是上次见到了陈主任出手打人,见他来了,就坐到他身边热情地招呼着,又介绍一个二十七八的女人给他,“这就是《流不尽的红颜祸水》的作者,大名鼎鼎的美女作家雅思。” 这也叫美女作家?陈太忠看这女人,怎么也就是中人之姿,当然,他的眼光或者高了那么一点,但是他非常确定,这个不算太美的女人,看起来有一点点傲气。 不过女作家对荆俊伟倒是很友好,时不时地跟荆总说两句,言辞间有些若有若无的巴结,而对他这个年轻的天南省的主任,兴趣就不大了。 这是想缠上荆俊伟吧?陈太忠看得明白,要说荆总也是一表人才,腰缠万贯家里却还没有女主人,被人惦记倒也正常。 不多时,铜火锅里的木炭就烧得开始发红,火锅的水也翻滚了起来,一桌子七八个人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忙乎了差不多十分钟,肚子里都有点存货了,大家才开始细嚼慢咽,推杯换盏。 也只有陈太忠和荆俊伟两个人,一开始就是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地慢慢吃,要不说这搞文化的人,肚子里才华多不多暂且不说,但多半油水都不太多。 荆总的左手边是陈太忠,右手就是那美女作家,大家说着说着,就说起了雅思女士的大作,有个四十岁左右,皮肤微黑的男人发问,“你这个《祸水》,现在卖了多少了?” “这个我也不清楚,三十万册……或者四十万?”雅思淡淡地摇一摇头,很不以为然的样子,“加印了好几回了,我也搞不清楚。” “这可是跟你的收入挂钩呢,”魏老师听到这里,就插一句嘴,他是搞书法和绘画的,不过既然混了这个圈子,对出版之类的东西也有了解,只是不算太多,“你是卖版税的吧?” “哦,是版税,不过续集要买断了,”美女作家不动声色地回答,“一个字大概就算三五块钱吧,不过靠写作怎么能挣了钱……还是得像荆总这样,做实业啊。” “一个字三五块,这也不少了,”旁边有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插话,“二十万字的一本书,起码就能赚六十万。” “这版税是怎么回事?”陈太忠听得好奇,就低声问魏老师,他虽然是在宣教部挂职,但平日里关注的音像出版物,不是非法的就是反动的,最多还有淫秽的…… 魏老师对此略略知情,就告诉他说,版税其实就是卖一本书的抽成,“一本书售价二十,版税是百分之十的话,就是作者能得两块,卖得越多赚得越多。” 哦,确实不算多,陈太忠点点头,那本《流不尽的红颜祸水》,一本赚两块的话,三四十万册也不过才六七十万,“她写的这本书很有名?” “嘿,”魏老师嘴角抽动一下,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叹口气,“反正就跟九丹的《乌鸦》差不多吧,嗯……能轰动一时。” 可是,这九丹的《乌鸦》是什么呢?陈太忠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终于想起,自己似乎看到过类似的报道,“哦,原来是那种凌乱的女性情感小说。” “呵呵,”魏老师听得笑了起来,心说别看这陈主任年纪轻轻,说话倒是挺注意,而表达能力也贴切,“应该归于颓废流吧,也是一种时尚。” 这个可是不符合精神文明建设,陈太忠看几个人前仆后继地奉承着美女作家,有人的眼中甚至赤裸裸地散放出欲望的光芒,一时间有点想笑。 颓废的才女……倒也是能让人生出点征服的欲望,完事后提了裤子就走也无所谓,反倒是能给美女作家增加一点素材,或者令她多生出几丝萦绕在心头的郁结。 又听了一阵之后,他才知道合着这《祸水》一书是十八万字左右,定价十九块八,他细算一算,就觉得那买断的价码也就那么回事,不过这就是小插曲了。 到后来,荆俊伟被缠得有点受不了,又见他不怎么说话,就主动问起他来,“太忠打算再呆多久?” “不知道,”陈太忠无聊地撇一撇嘴,有气没力的样子。 美女作家看到他这副模样,想起此人一直不怎么搭理自己,心里有点不忿,就借势问一问他是什么部门的,不成想某人实在傲慢得紧,只是微微笑一笑,不做回答。 倒是荆俊伟见状,怕冷了场面,就介绍说,这是我们天南省最年轻的处长,目前主抓精神文明建设,前途不可限量——没办法,荆总是不愿意得罪文化圈子里的人,就算这些不得志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介绍一单买卖过来,他在圈子里是以仗义出名的。 “哦,那很厉害,”雅思又问两句,待她知道,这文明办还能插手新闻出版一块的时候,话就多了一点,不过非常遗憾,陈主任明显对她不怎么感兴趣。 这时候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对这个男人有点怠慢了,不过她的目标本来就是荆总,总不能去打荆总准妹夫的主意——虽然这消息还是她才听说的。 于是美女作家眼睛珠子一转,“我在中纪委还认识两个朋友,跟陈主任一样,也是年轻有为……改天一起坐一坐,大家认识一下?” 陈太忠被她这话逗得哭笑不得,心说你这体制外的,说话就是不讲究啊,你叫中纪委的人来坐一坐,知道的是你想介绍朋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威胁我呢。 “有机会吧,”他淡淡地回一句,也不肯多说,心说中纪委的人跟你啥关系我不知道,但是那边真的年轻有为的话,也不会跟着你去见什么人。 不过一边的魏老师听得有点奇怪,说不得插嘴问一句,“中纪委的人,跟出版没啥关系的吧?” “那是我的书迷,他们喜欢我的书,”美女作家不无骄傲地回答,“中纪委是管接受举报,抓人的。” 你的书迷……果然是红颜祸水四处流,陈太忠听得暗暗撇嘴,不过下一刻他猛地想到一个点子——哥们儿是不是可以夜入中纪委,找一找关于蓝家的举报资料? 有些点子不能想,一旦想到了,他忍不住要做一下,说不得推说自己不胜酒力,在荆俊伟这儿找个床铺躺下呼呼大睡——眼下是白天,去中纪委有点不合适,但是……可以去天津纪检委不是? 说白了,他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抵触去中纪委放肆,虽然中纪委的人刚找过他的麻烦,但那终究是国家最高级别的纪律检查委员会,万一真的翻出了一些看不过的事儿——那是该管还是不该管? 做为国家干部,哥们儿要带头相信组织,这不是对权势的敬畏,而是他认为,人活着总是要存点希望才好…… 第2782章 欺人太甚(上) 陈太忠一觉睡到下午五点半才醒过来,都快到晚饭的点钟了,荆俊伟跟几个人围着桌子,正在泡茶,雪后的北京阴冷无比,屋里暖气烧得不是很好,正是喝功夫茶的好时机。 美女作家已经走了,据说雅思女士觉得这里文艺气息很浓,并不想离开,连着推了好几个电话,不过最后一个电话推无可推,北京电视台有意邀请她做一期节目,这关系到她的作品的销售和新作的宣传,那是不得不去。 陈太忠定一定神,就跟荆总打个招呼,说最近情绪不太好,影响了自己的酒量,“搁在往常,这点酒还真不算什么。” 荆俊伟笑着表示,你也不用走了,这晚饭的点儿都要到了,吃了晚饭再走好了——你要觉得过意不去,你可以请客嘛。 陈太忠哪里有那么厚的脸皮?而且晚上他有应酬,凯瑟琳在自家的别墅里搞个沙龙,论述互联网泡沫破裂的时代,全球经济新的增长点可能出现在哪些领域。 这个话题真的太大了,所幸的是她搞的是沙龙,随便说随便听的这种,反正那些知道米歇尔小姐原本该叫肯尼迪小姐的主儿,也有兴趣参与一下。 本来陈太忠是没兴趣过去的,不过今天西门子中国公司的副总裁舒泽先生要去,还有阿尔卡特等公司的人,那么只说为了催促一下西门子公司,他也有必要过去一趟。 在凯瑟琳的别墅里,他还看到了上次见过的曼雷兄弟公司的独立董事,心里不禁微微一动:好像这个财团,也是跟蓝家有牵扯的? 沙龙的气氛,热闹且激烈,大家纷纷各抒己见,不过陈太忠基本上没有发言的机会,参加这个沙龙的国家干部,最低级别的也是副厅,还是比别的正厅都毫不逊色的——发改委政策法规司副司长,够不够牛? 所以对他来说,此来的重点,就是跟舒泽表示出来自己的不满,不过就是一些略略精密的仪器,找一些替代品真的很容易,我们看重的,不过是它同西门子其他设备配套的能力,能减少我们的研发和生产周期罢了。 你们要真是觉得,离开德国的这些东西,我们就玩不转了,那么这些设备我们就不买了,你们支付相应的违约金,交货时间也按规定顺延——这样可以吧? 这样讨价还价的手段,在十年后是常见的,但是在那个时候,巴统组织还没解散了几年,瓦森纳协议正当时,敢在精密仪器上这么跟外商讨价还价的,国家部委里或者还有那么一两个主儿,地方政府里绝对不会有。 嗯嗯,我们已经知道了,正在同政府争取,要知道,关心这个项目的可不仅仅是你,不仅仅是天南,我们的压力一点都不小,舒泽一脸的苦相,看起来还算态度端正。 然而不久之后,他的马脚就显露了出来,打了一个电话之后,他侧头过来轻声发话,“公司很震怒,领导表示严重关注,这会严重影响德中友谊……不过,领导嫌我的汇报不够翔实,最好你能提供两个待选的厂家和设备型号,我们就好向政府施加压力了。” 我说,你这官腔打得比我还溜啊……而且非常具有中国特色,陈太忠真是有点无语了,可见入乡随俗这句话还真的不错,他干笑一声,“详细情况,我也不是很知情,我只是想确定一下,你们打算践约,还是打算违约?” “请相信我,陈,我认为这是不可抗力,”舒泽干咳一声,“我们正在尽最大能力地活动,我是说如果……你要是能表现出自己有采购其他设备的能力,一切都会变得轻松。” “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不能让你给我潜在的货源施加压力,所以我不能多说哪怕一个字母,”陈太忠笑着耸一耸肩膀。 同时他不忘记点一把野火,他冲曼雷公司那位努一努嘴,“也有人希望高价卖给我们一些廉价货,比如说这位先生……所以,我们的选择真的很多,不过我只想要对我有帮助的。” “哦,原来是这样,”舒泽先生点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一些,同时不无抱怨地嘟囔一句,“我应该想到的,破坏规则的,总是这些外行的家伙。” 对陈太忠来说,这个沙龙并不是那么尽善尽美,他在完成自己的既定任务时,稍微等了一等,就站起身悄然退场,甚至连招呼都没打,因为没必要——大家晚上约好了,去马小雅那里嗨皮。 不管夜里要穿墙去哪里,他总还是要回自己的别墅的,老黄说了,不许他外出——这个要求有点难为人,不过不许闲杂人等过来,这却是硬杠杠,黄汉祥的这个据点不算很保密,不少人都知道的。 陈太忠也知道,眼下正是关键时刻,自然不会玩什么个性,他甚至都不开马小雅的车了——宝马和本田都不开,进进出出只是打车。 事实证明,黄汉祥的吩咐还真是有道理,就在步入别墅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在离自己房间差不多一百五十米远处,一左一右,有两拨人默默地观察着这栋房子。 你们这也……太小看我了吧?巴黎的冉阿让先生都栽到我手里了,还莫非还指望我在小河沟里翻船? 陈太忠走进房间洗个澡,接着就熄了灯,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从外面看去,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一小块窗户,有若隐若现微弱至不可辨识的光线——客厅的帘子还拉着呢。 当然,陈某人也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好脾气,他假巴意思地看一会儿电视,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不平之气,做个分身就溜了出去……我倒要看看,是哪里来的鸟蛋,居然敢偷窥哥们儿的私生活,昨天才一拨人,今天就两拨了? 第一个鸟蛋……啧,他没办法计较,是黄汉祥的人,车里一共三个人,他看着两个面熟的,想生气都没理由。 第二个鸟蛋,那纯粹就是陌生人了,而且一看就是那种不干好事的陌生人,三个人挤在一辆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桑塔纳两千里不说,车窗上居然还贴着太阳膜。 好吧,贴着太阳膜也不是什么问题,关键是这太阳膜居然能揭开一个一个的小口子,这就怎么看怎么不地道了。 陈太忠赶到的时候,正好就是后座的家伙将后窗的太阳从中掀起一个圆形的孔洞,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看着——这辆车是车屁股对着他的别墅的,这么做能降低别人的警惕性。 “这货今天又是一个人回来的,”拿望远镜的家伙低声感慨,伸手摸一摸旁边的什么物件,“麻痹的他改行吃素……喜欢上自摸啦?” 车没打火,里面也没灯光,不过路边的积雪多少能反射出一点光线来,陈太忠眼睛又好,一眼就看出,这厮身边还放着一个摄影机。 “不服气的话,你进屋跟他对摸一条龙嘛,”司机低低地哼一声,非常非常低的声音,“不过,听说那丫家伙很大,也经造,去纽约的时候,七八个洋妞直接摆在床上放排枪。” 劳资就没去过纽约……好不好啊?陈太忠气得好悬要显出身形来计较一番,不过,别人既然夸的是他的强大,他倒也不好再计较。 再听得两句,他就明白了,这帮人来这里,就是要抓拍他的私生活混乱,那么这些人的来路,也就不问可知了。 对待敌人,陈某人一向是秋风扫落叶一般地无情,虽然不至于直接弄死对方,但是对方已经打算间接搞死自己了,他自然是不会留情,一个昏憩术丢过去,又将哥几个的手机电池一一卸下,最后把车窗户摇下来,这就是齐活了。 在冬季雪后的北京城,你们就这么呆一晚上吧,下雪不冷化雪冷,零下十来度总是有的,真要挺到明天天明还没挂的话,那也是你们的造化。 搞完这个破坏,他心里就平衡多了,监视别墅的一共有两拨人,一拨是黄汉祥的人,他不方便下手,这一拨那就要下狠手了。 才待转身回别墅,猛然间他又觉得哪里气场有点不对,细细品味了小二十分钟,他才捕捉住了源头——离这里差不多五百米远处的一栋高楼上,有人在观察着这里。 这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陈太忠轻轻巧巧地一个缩地成寸,直接点对点就踏过去了,过去之后,发现两个男人在屋里,窗口处有个三脚架,上面架一个很粗的单筒望远镜——看起来有点像天文的。 屋里还有一些别的设备,他就不是很清楚用途了,说不得他又让屋里的分身折腾一点响动出来,屋里这俩人的反应,马上就告诉他——某些房间防窃听的效果很差。 这就太过分了,陈太忠觉得自己的隐私权被侵犯,心里的火苗子不问可知,他四下看一看,发现这栋大楼的供暖很是不错,短期内冻不死这俩,索性心一横,丢个昏憩术过后,将这俩赤条条地剥光,丢在房间的床上,摞在一起——需要重点指出的是,这二位都是男性。 第2783章 欺人太甚(下) “这就是监视我的代价,”陈太忠将房间窗户打开之后,又将天文望远镜移到开着的窗户口——看起来像是屋里两位有意将位置移到这里,以确保视线不受室内水汽的侵扰,这才施施然地回到了自己的别墅。 然后,他就万里闲庭地出去,过性福生活去了,事实上,他心里还是有点悻悻……这个别墅,终于是保不住,必须要卖出去了。 在素波市的紫竹苑,他同样放弃了一栋别墅,那别墅是韩忠的,不在他的名下,不过这一栋虽然也是在荆俊伟的名下,但是他放弃的心情却是不一样。 两者相较,他放弃这栋别墅时,真有点不情不愿,撇开一些细节不谈,那一栋是他为了避免麻烦,主动放弃的,而这一栋,他却是麻烦已经上头,不得不放弃,这让他心里充满了不甘,因此,他对蓝家的怨恨就又多了一分…… 第二天一大早,黄汉祥按惯例起得及早,在院子里转悠了两圈之后,正拿着一个篮球在投篮,阴京华匆匆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串子食盒。 “弄一屉菠菜篓吧,”他扫对方一眼,很随意地吩咐,“今天想吃点素淡的,别让小胡做啊,我受不了他那个皮儿。” “小胡现在技术有点长进了,”阴京华笑一笑,“其实这天气,来碗油茶或者馄饨才好,这八宝莲子粥,感觉没劲儿,吃了不够扛冻。” “吃馄饨还吃你四季春的?”黄汉祥摇头一笑,“你也知道,我好好吃饭,也就是早晨这一顿,不吃稀罕,咱就图个舒坦。” 这是他多年的惯例了,事实上很多人都如此,中午晚上都是酒跟着酒,再好的饭菜吃到嘴里也没味儿,轻轻松松地享受饮食的乐趣,并且肠胃舒服,还就是在早饭。 “这顿饭,我还就怕您吃不舒坦了,华苑小区那边,出了点儿事,”阴京华一边张罗着往里面端饭,一边笑着回答,“就在小陈那房子旁边。” 华苑小区就是五棵松那边的,黄汉祥一听就明白指的是什么,登时就是一愣,“咱不是有人看着吗,怎么可能出事儿呢?” “那边儿也派人看着去了,”阴京华听到这个问题,就笑了起来,是不可抑制的开心,“哈,钻在一辆桑塔纳里。” “然后呢?你接着说,”黄汉祥点点头坐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起来——这也是多年的习惯,他早晨一起来就要喝到热茶,还得是毛峰这种口齿留香的绿茶。 “然后好像……那边三个都冻僵了,哈哈,”阴京华哈哈大笑了起来,“二十分钟……嗯,十八分钟以前,120把他们接走了,听说是冻了一晚上,抬出来都是硬邦邦的。” “小陈这家伙,也太损了,”黄汉祥听得乐翻了天,好悬没一口茶水喷出来,没人说这件事是陈太忠干的,但是,除了他又能有谁呢?“现场有什么痕迹?” “没痕迹,好像就是他们忘了关车窗,车又没发动,就是冻成这样了,”阴京华笑着回答。 “那肯定就是他干的,”黄汉祥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有明显痕迹的,那不好说,神不知鬼不觉这种的,必然是小陈所为。 “问题是……没人发现他是怎么干的,”阴京华苦笑着一摊双手,“一点响动都没听到,所以……所以咱这边心理压力也挺大。” “大什么大?都是小陈见过的,”黄汉祥不介意地摆一下手,合着陈太忠认识那三人中的两人,还真不是巧合,黄总安排的时候就想到这些可能了,“他又没动咱这边的人,你总不会以为他没有发现吧?” 这个倒是,阴京华心里其实明白,不过他也能理解那些人的心态,毕竟大家监视的是同一个地方,见到另一拨人全身冻得硬邦邦地被抬出来,谁也会后脖颈发凉,求证一下也是应有的心态。 接下来是早饭时间,也不用再说,大约是在九点钟左右,黄汉祥正陪着老爷子聊天,猛地电话响起,他接起来没说两句,眉头就是猛地一扬,“哦?” “哈,太缺德了,”他挂了电话之后,笑着摇摇头,“小陈这家伙,居然把监视他的人剥光了打晕,哈哈……” “哦?”黄老本来没在意儿子的表情,听到这话才奇怪地扬一下长长的眉毛,“什么小陈打晕……不是又在设计我吧?” “老爸,我早就不干这事儿了,”黄汉祥听得有点汗颜,以前他接了什么不好办的事儿,为了方便跟老爷子张嘴,就要别人趁自己看老爹的时候打过电话来,他好借机说出来。 这么干了两三次之后,被老爷子发现了,勒令他以后看自己的时候关掉手机,过了很久,这个禁令才慢慢地变得那么不重要,“最近是跟蓝家那几个小子折腾呢。” “嗯,”黄老点点头,意思是要他解释这个电话,做儿子的当然看得懂。 合着蓝家人最早发现的,不是车里的三个人,而是楼上得那俩,陈太忠把这些人的手机电池都卸了,打手机就是不在服务区,但是楼上得房间,还装着固定电话不是? 五点多的时候,有人给这些人打电话,死活联系不上也就算了,不过连固话都没人接,于是就有人过来查看是什么情况——小区那儿不好做大动作,先来这栋楼看吧。 待发现楼上那俩赤条条摞在一起,冻得冰冷僵硬,蓝家就知道坏事了,也顾不得忌讳了,就叫了120急救去小区,想不到车里那三个冻得更惨,汽车这玩意儿不发动的话,绝对是冬冷夏暖。 楼里的那俩还好,车里的这仨,到现在都分析不出有没有脱离截肢的危险,可蓝家还不能因为这件事去找陈太忠的麻烦。 他们这个监视本来就是非法的,吃了亏就只能自己认了,要是陈太忠索性是杀了人,这也算,警察可以出面侦破杀人案,但是现在怎么看怎么像个意外,人又没死,没办法发作。 阴京华知道小区出事,是黄家的人看到了,但是发生在楼里的事儿离得实在太远了,谁能知道?刚才是蓝家的老二吃了亏之后,苦于没好办法报复,盛怒之下骂了一句娘,这才被别人听到。 “这些人……这样对付不过分,”黄老点点头,就为此事定了性,“特务是有存在的必要,但是特务政治不值得鼓励……尤其在党争的时候。” “对啊,你有本事监视,就不要被人发现嘛,”黄汉祥笑着点点头,陈太忠处理事情的手段,甚合他的心意,既没杀人又狠狠地羞辱了一番,太解气了。 发现老爷子看自己的眼光有点不满意,他赶忙讪讪地笑一笑,“小陈前天在天津,还干了一件事儿……” “啧,”黄老听他说完之后,不满意地摇摇头,“差不多就算了,看你们这整天都惦记着点什么,小家伙也真是的,老老实实地抓精神文明建设不好?跟他把有用的东西拿过来,让他收收心,回去好好工作吧。” “但是蓝家欺人太甚啊,”黄汉祥终于正面反对老爹的意见,“拿跟鸡毛当令箭,一场车祸也要做文章……” “嗯?”黄老淡淡地扫一眼自己的儿子,黄总登时就闭嘴了,他可是知道老爸什么时候是认真的,面对老爷子的微怒,大名鼎鼎的黄老二只得站起身走人。 不成想,他走出去差不多五分钟之后,又转了回来,双颊不住地抽动着,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犹豫一下他发话,“老爸,才得到一个消息,陈太忠把天津又洗劫了一遍,不过……是昨天干的,不关我的事儿啊。” 要说天津那家公司,也真够倒霉的,他们前一天提款,就是为了次日支付一笔货款,货款不多,也才四百多万,不成想被人连锅端了。 钱被偷了,但是要钱的供货商已经到了,人家不管这些——付清上一笔货款,这批货我才会给你提货单,否则没得商量,我给你的价钱都是现结的价了。 这一家也没啥可说的,他就算再强势,欠债还钱总是天经地义,说不得又四下筹措了六百万现金,装在奔驰600的后备箱里带了回来。 谁想到老板下车离开之后,守着车的那位被人打昏,等到报警声响起,大家赶到的时候,奔驰车后备箱被人拿大锤砸开,装钱的皮箱却不见了,这一切都是发生在短短的二十秒之内。 “杀了一个回马枪?”黄老听得都笑了起来,好半天才摇摇头叹口气,“好家伙,这搁在战争年代,也能算是典型战例了。” 哥们儿其实只是碰巧了,陈太忠这时刚回了别墅,盘点一下昨天的收入,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没办法,谁让我没有天津地图,死活找不到纪检委呢? “欺人太甚了,”海淀区某个小二楼里,有人冷哼一声,狠狠地将手中的杯子摔在地上,接着又是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第2784章 一夜变化(上) 对蓝家老二蓝志龙来说,这两天的事儿,实在是太气人了,天南那边,杜毅顶得死死的,原本姓杜的根本不表态,现在却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儿,连被捅出来的那个姓楼的都要回护——电子账都在那里摆着,你跟我说查无实据? 至于黄家这边,自从那个文明办的主任打了中纪委的人之后,就表现出了异常的强势,先是黄汉祥出面将人接走,紧跟着从天津和河北就传来了凌厉的反击。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算人者人恒算之,蓝老二做好了接受还击的准备,甚至监视陈太忠的人被莫名其妙地弄晕,他也只是吃惊——黄家拥有类似能力的人,比蓝家只多不少,不过剥光衣服……麻痹的,有点下作了。 但是天津那边终于壮起胆子,打报告说昨天又丢了六百万的时候,他终于按捺不住地暴走了,我艹你大爷,人不能这么无耻啊。 六百万对他来说,真不算什么,就算加上前面丢的那些,两千一百万也不算什么,但是这一记回马枪带给他太大的耻辱,简直是赤裸裸的一记耳光——你的公司,我想偷就偷想抢就抢,一次不够就两次,爷就是吃定你了。 事实上,他担心的并不只是颜面的丢失,同一个公司连着偷两回,这更有可能是代表了黄家的一种态度,他的参谋指出——对方很可能在暗示:如果愿意的话,我可以盯死你任何一个公司,甚至毁掉你的产业。 蓝志龙听到这个分析,真的是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暴走了起来,当然,他内心深处也隐藏着一丝恐惧,黄家……不会真的有这个意思吧? “龙哥,我的人的脚,不能就这么没了,”一边有个黑脸膛男子发话了,此人年约三十许,额头正中到右眼角有一道斜斜的刀疤,看起来狰狞恐怖。 尤其是这刀疤不但深而且粗,应该是钝器造成的,蓝志龙虽然身宽体胖,但是这个比蓝公子瘦小了差不多一半的男子,却给人一种更危险的感觉。 车里的那三位,冻得实在太厉害了,其中有两个人的脚趾头,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了,说话的这位,正是那三位的师傅,他瓮声瓮气地发话,“您给句话吧。” “你确定能干掉陈太忠?”蓝志龙不屑地看他一眼,搁在往日,蓝公子对身边的高手,多少说话还是要客气一点,毕竟这些高手是他自己招揽的,而不是组织给他配备的。 像这刀疤男子,出身于地方部队,但却是凭借自身实力走上来的,想当年总设计师去中越边境视察,他就是地方部队选派出来的保护人选——这世界从来不缺少传奇人物。 不过,盛怒之下的蓝公子就顾不得那么多了,今天的事情让他情绪异常地糟糕,“你认为可以赢了一个快得过子弹的家伙?” “我愿意试一试,”刀疤男人冷冷地回答,能从基层一步一步走上来的,无不是对自己信心十足的主儿,“希望您允许。” “如果你能确定,杀不死他就自杀的话,我无所谓,”蓝志龙知道,很多军人都是很热血的,但是这种热血搁在他眼里,根本就是不负责任的同义词,“小马他们最多截掉几个脚趾头,对方已经留手了……你希望他们被切成好多块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刀疤男并不是一个擅长言辞的主儿,他结结巴巴地回答,“我只是觉得……觉得那家伙有点无耻。” “我比你更想干掉他,”蓝公子叹口气,到了他这个境界,无耻不无耻的那都是无关紧要了,关键的是输赢,“吴近之的儿子,也算能打的了,拿着枪都赢不了他。” 就在他们讨论这些事的时候,陈太忠推开房门走出来,他要去安万特中国公司走一趟,法国的罗纳·普朗克公司和德国的赫斯特公司合并了,这是新公司的名字。 罗纳·普朗克在去年,已经答应在凤凰设立分公司建立分厂,不过厂子建到一半,就遇到了公司合并这样的惊天大事,所以后面的进度,就差得多了,分管副市长吴言和段卫华都来北京催过,不过效果并不明显。 陈太忠今天这一趟,效果也不是很明显,不过总算是对方知道,这个陈主任跟罗纳·普朗克的投资顾问克劳迪娅关系不错,跟美国肯尼迪家族关系也好,所以信誓旦旦地表示,在元旦之后,会加大工作力度,争取在明年四月之前投产。 “我怎么会这么忙呢?”从安万特公司出来,陈太忠很是有点搞不懂,想起有些人闲得蛋疼,大好的时间都用来盯梢,说不得停下脚步,冲远处一辆车招一招手,“过来!” 这辆车正是黄汉祥派出来盯梢的车,陈某人早知道有这么一帮人,这帮人也知道人家早就知道,只是,该做的功课那还是要做的。 但是看到他招手,这些人还真有点傻眼,尤其是早晨蓝家那帮人的下场,他们是最早知道的,不过对方都这样招呼了,他们想驱车而逃,也没那个胆子,真敢跑的话,眼前亏要吃,眼后亏也要吃——没的选择的。 “您有什么吩咐?”这辆丰田沙漠王乖乖地靠了过来,副驾驶上的男人主动开门下车,态度异常和蔼。 “跟黄二伯说一声,华苑的房子我不住了,”陈太忠其实也没啥好吩咐的,想起早晨的决定,索性就通过这些人打个招呼,“总有人在那里晃来晃去的,没什么意思。” 您跟他说不好吗?听话的这位只觉得对方的吩咐很有点莫测高深,不过这个要求是他没资格拒绝的,说不得笑着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接下来,哥们儿就得在北京再买一套房子了,”陈太忠想到这个,禁不住就是一阵头大,他已经习惯了独门独院的骄奢淫逸,现在让他再去宾馆,那绝对是受罪,而且也不保险。 他在北京还有一套别墅,比这套还大,但那是小萱萱和他的“我们的宫殿”,不合适放外人进去,由此可知,某人对自家众多的后宫,心里虽然存着一碗水端平的念头,但是他真的端不平,小萱萱和小紫菱,就是他的死穴。 想着自己要舍弃这套房子了,临走的时候,他肯定要狠命造一下的,看一看时间,眼下也十一点,就给荆俊伟打个电话,要他带着人来自己这里吃喝。 他是混了荆总两顿火锅的,而这房子也在荆总名下,他请荆俊伟真的一点压力都没有,事实上他还有一个猜测,老黄也未必愿意再要这房子,那还真不如送给荆俊伟了——回头顶了小紫菱从碧涛那里的借款,亲兄妹明算账嘛。 荆俊伟还真不跟他客气,半个小时之后,两车人就过来了,一辆沙漠王一辆皇冠,车上却是下来足足十二个人,里面不但有魏老师和美女作家,居然还有……苏素馨。 “你们怎么也认识?”陈太忠看着苏素馨,颇为讶异地问一句。 “本来就都认识嘛,”苏素馨白他一眼,毫不见外地换了鞋,连蹦带跳地蹿了上去,四下看一看,“没道理啊,你的房子怎么比我的大那么多?” “小苏,纠正一下你的错误认识,”荆俊伟咳嗽一声,“这房子不是他的,是我的。” “呀,这么大的房子,总得三百万吧?”美女作家眼中的矜持也不见了踪迹,两眼冒着的全是小星星,“中空布局,落地窗……哇,住在这里,真的太幸福了。” “我的房子也是这种布局,”苏素馨哼一声,低声嘀咕着,颇不以为然的样子,看得出她对雅思不是很感冒,“现在就流行这样的。” “大气而不失典雅,很不错,”魏老师点头点评,他知道这房子大约跟荆总没啥关系,他跟荆俊伟不是一两天的交情了,荆总的家他也常去,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处所在。 而且他的点评,确实比较靠谱,不管陈太忠还是黄汉祥,住在这里的时候,只是将这里当个临时居所,屋里摆设档次都不低,但是东西实在不多,既然空旷,必然会显得大气,“俊伟居然藏着这么个好地方,不让大家知道,该罚!” “我借给太忠用了嘛,”荆俊伟微笑着回答,“现在他良心发现,在我家里请我吃饭,唉,等到这一顿还真不容易。” 大家闹哄哄地就坐下了,正好屋里还摆着附近几家高级酒店的菜单,陈太忠拿着递给众人,“大家看着点,我请荆总,人情最后都要落在他头上呢。” “路易十三……来一瓶行吗?”魏老师笑着发问了,就在这个时候,张馨推开门走了进来,今天陈太忠请客,来的人很多,倒也不怕多来她一个。 “那玩意儿你喝,我不喝,”陈太忠笑着摇摇头,“我对洋酒一向没感觉,喝那个还不如喝北京二锅头。” 第2785章 一夜变化(下) 来的人登时轰然,说实话,一般玩文化的人,都喜欢表现出自己的狷介来,就有人说陈主任这是真性情,路易十三……咋能比得上咱北京的二锅头呢? 可是同时,文化人里附庸风雅的人也不少,有人就觉得,洋情调玩好了才是正经的上等人,美女作家显然就是其中之一,“北京二锅头太冲了,合适北方人喝,不过要喝酒文化,还得是洋酒……比如说,我喝过八二年的拉菲,那个讲究真的是很多的……” “你要几瓶?八二年的拉菲?”张馨才换了鞋,听见有人在这个别墅里说洋酒,还是很推崇的声音,她就有点不高兴了。 官员有官员的气质,文化人有文化人的气质,她介入这个圈子时间不长,但是这帮人的行为,一看就是带了文人的那种狷狂气质,而她又知道太忠一向就不喜欢洋酒,说不得出声打击一下对方,“七百五十毫升的,还是一千五百毫升的?” 雅思没想到,有人居然这么张狂地发话,她扭头一看,发现对方是个美貌“不弱于”自己的女人,禁不住就愣一下,接着冷笑一声,“要法国原产的。” 这是个什么女人啊?张馨也看不懂了,实在是无知和张扬得可以,法国以外还产拉菲吗?说不得她就看一眼陈太忠,发现他耷拉着眼皮,看都不看那女人一眼,反倒似乎在微微地点头。 “你要是觉得拉菲国内有假冒的,那喝拉图吧,可以吗?”张馨微笑着发问,“这个酒国内可是很少见到的。” 陈太忠不爱喝洋酒,也就是啤酒喝一喝外国的,但是他在香榭丽舍搞了一个哀伤之夜,搞得须弥戒里的洋酒太多了,而女人们都是喜欢浪漫的,觉得玫瑰、蜡烛和葡萄酒,在相当程度上,就代表一个人的情调和素质。 所以他的女人虽然知道他不喜欢洋酒,但是这么多洋酒摆在跟前,不琢磨一下也就浪费了,尤其是刘望男这个曾经的娱乐城大堂,对此非常感兴趣——她是立志要成为交际花的。 在刘大堂的影响下,陈太忠的女人对洋酒的了解,比一般人强出太多了,她们或者没有主动追寻答案的兴趣——女人做事总是比较被动的,但是望男姐一旦解说,旁边绝对是有不少人在关注,就像一个普通男人并不介意听一听一个汽车发烧友评价各种车型。 张馨也是如此,她对葡萄酒了解不多,但是她自认出不了错,“八一年的拉图,你要几瓶?” “拉图也是八二年的更好吧?”别说,这雅思女士还真的有点小资情调,连这个牌子都知道,“你这儿有八二年的吗?” “八二年所有的葡萄酒都好,”张馨微微一笑,这点小插曲难不倒她,“八一年的拉图也是十分……难道你不知道吗?” 雅思女士头一次遇到这种场面,尤其是这女人似乎是随便来串场子的一个,在奢侈品的认知上,似乎还超过了她……北京还真是藏龙卧虎之地啊。 “那就来一瓶拉图吧,八一年八二年随便了,”魏老师不愧混迹北京多年,见她怯场,就笑吟吟地出来圆场,“我是喝白酒了……陈主任你喝什么白酒,别真是二锅头吧?” “二锅头其实就不错,”陈太忠笑一笑,“楼下汾酒多一点,我也爱喝这个,你要爱喝酱香的……也有茅台。” “受不了那个酱香,跟您一起喝汾酒吧,”魏老师好不容易才平息了纷争,张馨却是已经拎了一瓶三斤装的葡萄酒上来,“拉图,八一年的,四个女士,够了吧?” 美女作家见状,禁不住撇一撇嘴,所谓的富贵逼人,那真不是白说的,人家随随便便就从楼下掏出这么一瓶酒,她心里那点不甘心,也只能化为羡慕嫉妒恨了。 事实证明,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吃火锅的,大家杂七杂八地点了一大堆,其中不乏翅鲍之类的高档菜,不过鱼子酱之类的奢侈品也没人点,总还是丢不起那个人,最多不过是荆俊伟点了一个松露童子鳖。 喝完酒之后,大家也没离开的心思,就坐在这里畅所欲言地聊了起来,还有一个女孩儿喝拉图喝得太多,斜靠在沙发上就呼呼地睡着了,陈太忠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是想着这个地方早晚都不是自己的了,还借了荆俊伟好久的名头,倒也不好说什么。 荆总搬出了陈太忠的根雕茶几,大家坐在一起喝功夫茶,但是很显然,他的心思也不在茶上,时不时地,他就要看张馨一眼,很显然,他觉得这个女人的存在,似乎……嗯,反正做哥哥的不能无视这种对妹妹的威胁。 正折腾呢,门一响,走进来四五个汉子,荆俊伟瞥一眼,率先站起来笑嘻嘻地打招呼,“黄二伯、阴总……您二位今天有空啊?” “我找这小子的,你们玩儿,”黄汉祥倒是没什么架子,冲太忠努一努嘴,“我说,你给我下来,张馨也下来,弄两杯来。” 要说黄老二这真的是平易近人了,上面一帮人折腾,他就在下面喝茶,往日里他来,可也是只坐二楼的主儿。 不过他这句“张馨也下来”,就让荆俊伟心里微微一抽,心说我妹子才是陈太忠的正牌女朋友啊,黄二伯您也认了的,眼下这么搞,真的……不好。 当然,这也仅仅是他的腹诽罢了,权势逼人,有些东西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尤其是他心里也清楚,小陈对自己的妹子,还真的上心,可是再看一看那体态修长匀称的美艳女人,他心里禁不住暗叹一声:这家伙真的太乱了…… 陈太忠却是顾不得考虑他的想法,笑吟吟地走了下来,“黄二伯,您这下午不是都挺忙的吗?怎么有空过来坐坐?” “嘿,小子,搞了两吨多,就拿这么个破房子来敷衍我?”黄汉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声音也不算太低,“你觉得你这事儿做得地道不?” 楼上登时注意到了这话,于是就有人低声发问,“荆总,怎么那个陈主任……好像有点资不抵债的意思?” 在京城里混的主儿,真的不缺眼光毒辣的,尤其是大家平时也见惯了打肿脸充胖子的,哪怕号称亿万富翁,没有固定经济来源的话,很可能两天之内,就被期货市场强行平仓净身出户……更别说有人自身就没那么多钱,只是吹出来的。 “那位姓黄,”荆俊伟现在是彻头彻尾的商人了,自然不肯放弃扯虎皮做大旗的机会,他冲黄汉祥一努嘴,“你有这么一套房子,想送给人家,人家也得愿意要呢……多的也不说了。” “凤凰黄?”有人惊呼,这声音略略地大了一点,可能会传到楼下,不过黄汉祥就当没听见了,他笑吟吟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你不会说……天津的事儿不是你干的吧?” “是我干的,”陈太忠没有主动交待的兴趣,但是不会否认,他苦笑一声,“没办法,我就知道那么一个公司,别无选择,谁要他丢了钱马上又筹钱,这不是不给我面子吗?” “哈哈,别无选择,”黄汉祥虽然是第二次听说,还是禁不住乐了,笑了一阵才发话,“你折腾得厉害,人家怀疑的可不是你……东西给我。” “储藏室呢,”陈太忠冲一个方向努一努嘴,两人在这里住过不短的日子,都很熟悉房间布局。 黄汉祥一扬下巴,两个人就冲那里走了过去,不多时其中一个走回来,在黄总耳边低声嘀咕几句。 黄总诧异地看陈太忠一眼,微微一笑,“现金就不用动了,只把资料拿走就行了,小陈最近手也紧,你看我对你多好……帮你背黑锅,钱倒是你花。” “那这房子您拿走吧,”陈太忠双手一摊,“正好也被人骚扰得头疼,您要是不想住,爱送给谁给谁吧。” “正要跟你说这个事儿呢,人都让你收拾了,就安心住着吧,”黄汉祥笑着摇摇头,“抬走五个,谁还有胆子再来骚扰你?” 陈太忠也不多说,弯下腰向沙发底下一探手,然后就很神奇地拽出一个塑料袋来,里面是各种古里古怪的元器件,造型也各异,他苦笑一声,“你看看屋子周围,都是些什么东西……这让我怎么住?” 黄汉祥扫一眼塑料袋,他见多识广,虽然看不出所以然,但是猜也猜得到这是些什么,于是悻悻地哼一声,“这帮混蛋,倒是啥都敢干……收了吧。” 一旁有人利索地接过了这个塑料袋,这位似乎多少懂一点,略略扫视一眼,“嗯,全是窃听器,还有针孔摄像头……”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黄汉祥缓缓地点头,他很郑重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但是就这么小猫三两只,你还收拾掉了,这种时候你搬家……不觉得砢碜?” “我要是一个人住,还真无所谓,”陈太忠尴尬地咳嗽一声,他心里何尝愿意就这么搬走?“不过,私生活很受影响啊。” “你那私生活,什么时候都受影响,”黄汉祥不屑地哼一声,“你就当这儿多一套房子了,别让出去,你差这一点吗?哪怕给小荆住,关键是不要让人觉得,你是怕了。” 第2786章 变化(上) 输人不输阵,是所有太子党的通病,黄汉祥这老牌太子党也不例外。 事实上眼下发生的一切,也远远超出了普通意义上的争强好胜,已经涉及了阵营、涉及了具体的利益,想退都退不得。 陈太忠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沉吟一下,终于是点点头,“那行,就让荆总拿这里待客好了……我还想拿这一套房子,从你那儿再获得点蓝家的线索呢。” “这就是我找你的第二件事了,老爷子发话了,你得回去了,”今天黄汉祥嘴里令人郁闷的消息,真的是一件接一件,“他要我控制一下节奏。” “嘿,”陈太忠听得嘿然不语,好半天才轻声嘀咕一句,“前一阵蓝家折腾得狠的时候,也不知道黄老这么要求过他们没有。” 这话就委实大不敬了,以阴京华的城府,都禁不住脸色一变,果不其然,黄汉祥的脸跟着就是一拉,他不能容忍别人对自己老爹的冒犯,“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什么话?怪话!”陈太忠才不会怕他,“别人步步紧逼为所欲为,那就可以,咱这儿稍微反击一下,就要控制节奏?不是我说,蓝家的毛病,都是别人惯出来的。” 这话算是说到黄汉祥心里去了,他也不甘心就这么控制节奏,但是……他总不能跟着别人置疑自家老头子吧?说不得哼一声,“等你走到那个位置,自然会了解里面的无奈……好了,我也不跟你扯那么多,这件事还没完呢,蓝家的小屁孩儿想爬到我头上,还嫩一点。” “蓝家……小屁孩儿?”陈太忠听得微微一愣,“您的意思是说,蓝家的事儿,都是蓝老二搞出来的?” 蓝家的掌门人现在都是古稀的人了,黄汉祥哪里有资格叫人家小屁孩儿?倒是一直跑前跑后的蓝志龙,有这个嫌疑。 “都是的话,那不敢说,绝大部分是吧,”黄汉祥笑着回答,“蓝家的摊子那么大,这煤焦才多大点的买卖?” 敢情蓝家这两子一女,也是事务繁忙,每人各管一面,大哥和大姐的领域相互补充,蓝志龙相对独立一点——当然,这同跟黄和祥跟黄汉祥的关系一样,平日里不怎么来往,但是有了事,还是要相互支持。 以黄汉祥的说法,这件事若是蓝老二一个人来办的话,整不出这么大的动静,想必也是借助了一些其他人的影响——以蓝志龙的财势,三五个亿花在场面上不在话下,但是想同时调动中纪委、媒体和相关势力,那还真是不可能。 “就是你黄二伯,想使唤动这些人,有些招呼也不合适由我出面来打。” 总之就是这么一个意思,这次的事儿说起来不算大,但是细数起来,双方动用到的资源可不少,陈太忠琢磨一下,“那行吧,我就先回了……天南那边,还有俩中纪委的人等我呢。” “嗯,这个消息我一定转告到,”黄汉祥哈哈大笑了起来,见他还有所疑虑,说不得抬手拍一拍他的肩膀,“就算我扛不住,他们进了天南,以你的能力,把人撵出来总不是问题吧?” “那当然了,”陈太忠傲然地点点头,然后大家又随便聊两句,黄汉祥留个买机票的电话,站起身扬长而去,荆俊伟虽然是在二楼上,却是挺关心下面的动静,见黄二伯要走,也下来相送。 两人再次上楼,某个家伙沉默了半晌,才猛地反应了过,于是哀叹一声,“我说……这不是忽悠人吗?” “嗯?”荆俊伟奇怪地看他一眼,不成想这厮反倒站起来了,“要走了,你们玩吧,房子钥匙回头我给你。” 荆总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以后这房子就丢给自己保管了,说不得笑着摇摇头,“那以后你来北京怎么办?” “我现在就再去找朋友借一套,”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他说的借自然是再买一套了,老黄虽然催他走,但是他总得把新家落实了,要不然下一次来又得住宾馆。 我倒有朋友,手上有现房,荆俊伟想起来自己有个朋友已经移民,手上的房子想卖两套,不过他才要开口,眼光不小心扫到了张馨,于是笑一笑没再说话。 陈太忠走出去之后不久,张馨也站起身不吭不哈地走掉了,直到这时,荆总的朋友们才真正地放松了起来,魏老师率先站了起来,“嘿,我欣赏一下荆总的房间。” “他有些东西没搬呢,现在不方便,”荆俊伟淡淡地回答,却是不容反驳的语气,陈太忠的房间里,少儿不宜的东西肯定不会少了。 “能住在这样的房间里就好了,”美女作家无限感慨,当然,这感慨中还有一丝暗示。 “以后能常在这里喝茶,那就又能多点人了,”魏老师也是挑通眉眼的,见荆总似有不悦之色,就又慢慢地坐下,“以前都不知道,荆总还有这么个好地方……陈主任把房子还给你,还能借到条件这么好的房子吗?” “那是他张一张嘴的事儿,”苏素馨在旁边懒洋洋地回答,中午她也喝了不少,现在还有点迷糊,“这样的房子,他买十套都不会眨眼。” 那个混蛋一定会让张馨帮着看装修吧?荆俊伟淡淡地笑着,却是不发话,这是他不想居中介绍的原因…… 这他还真是想错了,陈太忠打个电话给马小雅,了解一下北京现在哪里的房子好,接着在两个小时之内就敲定了一套别墅,这房子有九百平米,加上院子和车库,售价九百万。 从天津顺来的钱,又得有一半砸进来了,而是是毛墙毛地还得装修,装个差不多的话,起码得两百万——不过位置不错,房间设计都还算合理。 陈太忠交了二十万定金,拿了一张白条就走人了,没办法,房主该是谁他还没琢磨好呢,虽然这是在北京,但是既然已经被蓝家盯上了,有些事情还是低调一点的好——没错,这么一套房子整不倒他,但是何必给别人提供攻击自己的把柄呢? 所以,他是跟张馨一起回去的,不过想到自己这次被人逼得不得不搬家,他心里还是怨恨难耐,说不得又在北京呆了一晚上,直到第二天快中午的时候,才驾车离开。 车到素波,是周三中午,陈太忠回到湖滨小区也没歇着,将自家的地盘细细地过了一遍,北京别墅周围那些乱七八糟的那些东西,应该是蓝家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派人装上的,不过,湖滨小区这边虽然一直有人,可她们的警惕性……那也不用指望。 总算还好,没有发现异常。 唉,都是一些不得不忙的小事,陈太忠忙完之后,发现就到了上班的时候,说不得开车去了省委,秦连成已经在办公室等他了。 在陈主任离开的这段日子里,省文明办这边的工作也一直进展顺利,尤其是劳动厅那里,不知道是不是凑巧,蔺厅长偏偏选在黄老生日的当天,再次邀请了全省各大企业来厅里开会。 这次开的就是大会了,厅里能放五百多人的大会议室,上座率有八成,虽然里面有一小半是厅里的干部,但是与会的企业家代表,占了绝对有一多半。 这次厅里就是摆明车马地下命令了,要各企业限期完善用工制度,若是有企业想蒙混过关,发现一个查处一个,这个是没得商量的。 省委文明办对这个会议高度支持,并且第二天又在《天南日报》第二版登了文章,占了差不多有三分之一个版面,除了报道这次会议,还有各方的论点。 “这么大的事情,我居然没机会参与,真遗憾,”陈太忠笑着一摊手,“我来文明办半年了,还没在第二版占过这么大的位置……老主任就是老主任,这面子真大。” 马屁不怕赤裸,关键要时机得当——这也是这次北京之行他的收获。 “少扯吧,你办更有面子的事儿去了,”秦连成笑着瞪他一眼,心说让我在去给黄老祝寿和占天南日报三分之一个版面这两者中选择其一的话,我肯定会选前者。 只不过立场和阵营都定了,他实在没这个机会,那也只能徒呼奈何,“现在各企业配合得都不错,蔺厅长表示,正在考虑建立分级机制。” 这个分级机制是必须搞的,从理论上讲,省劳动厅对的企业,是省工商局注册的那些公司,虽然他们也有权调查那些在各地市工商局注册的公司,但是调查那些公司,主力还是各地市的劳动局。 “咱文明办的分级机制还没搞出来,劳动厅反倒要先行一步了,”陈太忠感慨颇深地叹口气,“老主任,咱们要加把劲儿了。” “那点东西,是具体的可以量化的,跟咱们这能一样吗?”秦连成无奈地苦笑摇头,“那是微观咱是宏观,微观错了可以改,宏观……就不允许出错。” 第2787章 变化(下) 这是大实话,劳动厅执行劳动法,哪怕有点小错误,纠正了就行了,可文明办操办的这些事,一旦煮成夹生饭,搞成了形式主义,想再挽回可就难了。 “蔺富贵这个开会的时间……很有意思啊,”陈太忠终于从报纸日期上发现了点名堂,实在是有够后知后觉的。 “有啥意思,就是个滑头,”秦连成不屑地哼一声,他看问题的眼光,比小陈可是强多了,“你别以为他光想着暗示什么,这一天开会,最让他头疼的全跑北京去了。” “嘿,确实有一套,”陈太忠听得就笑,老蔺算得确实不错,有文明办撑腰,省里的企业劳动厅大部分都不必放在眼里,但是跟黄家有深厚关系的,还真是让人头疼,选择这个时机出手,恰到好处。 这小子,去了北京一套,越发地活跃了秦连成心里暗暗地嘀咕,他并不知道,陈太忠现在的反应,多少是受到了一点黄汉祥的影响——陈黄二人本来就是脾性差不多的,陈某人被人一勾,有点故态重萌也是正常。 “文明办升格的报告,我已经打上去了,”秦主任开始谈论第二个话题,“省委、编办这里,都没什么问题,不过要中组部通过的话,估计怎么也到年后了。” “年后能成?那可太厉害了,”陈太忠点点头,中组部那是什么地方?几个月就能把文件批下来,那简直是绿色通道了——不,是VIP通道,“我印象里,省政府办公厅升副省,申请了有六年吧?” “反正风儿我是放出去了,现在大家也都知道了,”秦连成的身子往椅子背一靠,眼皮耷拉着,“三个月不行……那就六个月嘛。” 这也是不折不挠的意思,中组部要通过类似的机关升格要求,并不是实时办理,一般而言一升格就是一批,那么在确定之前,有人提前宣布目标,也不算是莽撞,反倒是下面高涨的呼声,对申请的通过多少还有点帮助。 不过,秦连成自家知道自家事,他选个陈太忠不在的时候宣布此事,多少也有点彰显存在的意思——小陈是他的人,这个不错,风也是小陈放出去的,这个也不错,但是文明办里,终究他才是老大,最关键的人情得他来卖。 可是这点小心思,他还不想让小陈察觉,所以就排到第二位来说,反正他的想法并没有错,大家也都是想把文明办的工作搞上去,难道不是吗? 陈太忠果然没有介意,这次去了北京之后,他的眼界越发地开阔了,类似的小事情,已经激不起他多大的反应了,于是他话题一转,“对了,您跟中纪委来的人说一声吧,我已经回来了,欢迎他们来调查。” “好久不见他们了,一会儿我帮你联系一下吧,”秦连成笑一笑,心说你在北京都敢打中纪委的人,那二位怕是未必有胆子跟你见面——凭良心说,陈太忠打人的事情传得并不广,中纪委和天南省委这边都有意封锁这个尴尬的消息,不过秦主任能知道实属正常。 “那我先走了,”陈太忠看主任这架势,也是话说得差不多了,于是站起身告辞。 才回到办公室,郭建阳就给他递了几张纸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不少消息,主要是在他去北京的日子里,有多少人来找过。 这些消息都不甚重要,真正关系近和有急事的,都会直接电话联系他的,但饶是如此,有些信息也不能忽略——有的人一天来两次,虽然关系远但这是态度端正。 陈太忠拿起纸粗粗地过一遍,发现确实没什么太重要的,才待随口问两句,不成想罗克敌敲门进来了。 陈主任一旦出一段时间门,必然会遇到类似的情况,攒下的工作堆积如山,罗主任就是前来汇报的,比如说有几个干部发现自己的子女在国外申领了绿卡。 “既然他们是不知情的,就比照杨滨的情况来处理吧,”陈太忠挺满意罗克敌的态度,其实杨滨给调查表交补充说明的时候,他就已经吩咐林震,说以后再有类似情况,就如此处理好了。 但是自己出去这么些天,有几个人找上门来,林震居然会把情况反应到罗克敌那里,而罗主任也能忍得住不做决定,一定要等自己回来,这就是大家都搞明白了自己的位置。 所以陈主任就强调一遍,却是没有半点不耐烦,“我跟林震说过,这种情况……只要对方态度端正,交个补充说明就行了,以后你和小林商量着来就可以了,没必要事事请示我,嗯,相关记录要做好。” 目前调查表涉及的干部,最少也是正处,想一想自己手下这帮人,居然敢硬卡着这些干部的要求,一定等自己回来,陈太忠心里也不禁暗暗感慨:我的人胆子确实不小——嗯,这算不算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呢? 记录要做好……罗克敌连连点头,他听得懂这话的意思,陈主任表示,允许自己适当地徇一下私,但是基础面不许动摇——事实上,他已经很满意这个答复了,这里面可供运作的空间不大,可是架不住随便卖个人情,对的都是起码正处的干部。 “组织部干部监督处表示,希望咱们现有的资料,必要时能跟他们共享一下,”这又是一个新的动态,监督处派驻干部林震分管的就是报备科,但目前来说,这个表是归宣教部管的,所以那边的意思就是要把程序走顺。 “这会儿就用得上了?”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这个干部调查表目前在文明办炙手可热,但是同时也是压力重重麻烦多多,他有点奇怪,组织部在这个节骨眼上,敢接手这样的烫手山药? 事实上大家都知道,这个报备科早晚都要还给组织部——最少也是组织部和文明办双重管理,但是眼下正在风口浪尖上,文明办还没露出拿调查表卡干部上进的口风呢,组织部反倒是冒头了? 哪怕文明办对干部任用和提拔,发言权本来也就几近于无,可是这个时机…… “只是有需要的时候共享,”罗克敌微微一笑,“我觉得他们有这个意思:起码这个调查表,在排除一些人选上……可能会给他们提供一定的帮助。” 嗯,陈太忠点点头,这个猜测应该是实情,干部家属调查表不会成为硬杠杠——起码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但是候选人多少会因此失分,这总算是个口实。 由此可见省委组织部那里,在干部任用上要面对多大的压力了,连这不成熟的调查表的力都要借到——管着官帽子是好事,但是钻营的人太多了。 这样的猜测,使这个事实变得容易让人接受,毕竟相对文明办的强势,组织部的手段是润物细无声的这种,不太容易遭致抵触,陈太忠沉吟一下,“你跟秦主任说了吗?” “这个就是秦主任通知我的,组织部那边是闫部长的意思,”罗克敌沉声回答,“秦主任的意思是,要我跟您请示。” “那就……办吧,”陈太忠点点头,这个头他点得有点沉重,闫昱坤这个建议,真的是进可攻退可守,需要拿来卡人的时候,就卡一下人,不需要的话,这个调查表的存在就是轻如鸿毛。 但是享受便利的是组织部,遭人记恨的是文明办——要不是你们搞出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来,组织部想卡也得找别的理由吧? 当然,候选干部家属是否经商是否有绿卡,都是客观存在的,不会被抹杀,可文明办这个表一出,就算是以书面材料方式、权威渠道认定了事实,跟人云亦云大不相同。 陈太忠能理解闫昱坤等人的心态,但是他对即将遭遇到的麻烦,也有明确的认识,然而,他有别的选择吗? 不管怎么说,这个干部家属调查表的影响,开始逐渐冒头了,他只能如此安慰自己,而且这个影响,正是他推行这个表时所追求的——既然事情在向好的一方面发展,再大的麻烦,哥们儿也扛了,干工作不能畏手畏脚! 罗克敌之后,就是李大龙来汇报工作——他手里的举报信再次增长,而且他已经又锁定了几个目标,“……不过,我没有跟他们交流,这个板还是要您来拍。” 陈太忠讶异地看他一眼,心说我还真没想到你这么思路广的主儿,也有主动出击的胆子,“大龙你胆子不小啊。” “在您领导下工作,胆子大点不要紧,”李主任笑眯眯地拍个马屁,“事实上,我只是调查他们填的表与事实不符,也没别的意思,毕竟欺骗组织……这个性质是比较恶劣,是不能容忍的。” 那就约谈吧,陈太忠心一横,就想说出这话,我已经要替组织部挨板子了,不怕再多一点压力。 但是他才要张嘴,猛地又想起“仙灵九转大阵”被强行轰开时惊天的响动,那是他难以忘记的梦魇,于是犹豫一下缓缓点头,“你做得不错,不过这件事……需要个合适的切入时机。” 第2788章 海潮求援(上) 罗克敌和李大龙汇报的工作,都是稽查办近期的进展,也都是正面的,只是汇报有先后,所以陈太忠只能先答应前面这位的请求了。 这个现实让陈主任有点微微的不爽,等李大龙离开之后,他又等一阵,发现傻大姐一直没过来,说不得打个电话给郭建阳,“李云彤今天不在?” 李云彤还真不在,她带着行动科的人,出去配合劳动厅的宣传去了,郭建阳说起来此事,也是有点啼笑皆非,“她还真是热心,人家说一句‘行动科是文明办唯一具备执行能力的科室’,她就带着人去配合了。” 这个……陈太忠听得有些无语,心说这傻大姐还真是傻大姐,人家随便奉承你一句,你还就当真了,不过也罢,总比那些收到请求却无动于衷的不作为的行为,要强出很多,也算是……勇于任事吧。 他正哭笑不得呢,李云彤就推门进来了,李主任出去的时候,并没有把行动科的人全部带走,收到“陈主任回来了”的线报之后,她自然就往回赶。 “劳动厅那边的执行效果,怎么样?”陈太忠也懒得再说她,直接问起了成绩,她就是这么个人,想计较也计较不过来。 “挺不错,”一说起这个,李云彤就眉飞色舞的,她配合劳动厅好几天了,这日子过得还真是舒坦,收获了足够的尊重和……诚意十足的敬畏——一个副处待遇的小官,身边围绕着献殷勤的,是形形色色的正处副处,偶尔还会有副厅长在一边招呼。 没错,李云彤是省委的干部,平时也没少遇到过同级干部的逢迎,但是敷衍差事一般的逢迎和发自内心的奉承,那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当然,她也知道,别人敬畏的是她身后的陈主任,不过那又怎么样呢?关键是这敬畏不是敷衍了事应付差事,这就足够了——我是凭借自己的能力,获得领导欣赏的,出卖肉体获得的权力,我不稀罕。 尤其是这两天在调查到一个台资公司的时候,那公司老总原本是牛逼哄哄,根本不买劳动厅的账,说我跟余仁是发小儿,要不是他开口邀请我来天南,我直接就投资别的地方去了,优惠政策早就说好的,别跟我玩这个那个的。 遇上这种主儿,劳动厅的也头疼,这可是台资企业,不但享受外资待遇,还要考虑统战的需要,不能硬上——事实上,做为主管劳动部门的机关,大家都很清楚,这外资企业里,就数台资和韩资不是玩意儿,港资和日资都要好一点。 关门,放文明办——劳动厅也不是没有杀手锏,心说欧美企业都要纷纷在陈主任手下折戟,你一个台资企业得瑟什么呢? 李云彤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推了出来,一听说是台资企业劳动合同不完善,她也是一阵接一阵的头大,国内的企业还好说,哪怕港资都无所谓,这个台资……啧啧。 不过,她已经被扔到火上去烤了,退缩当然是可以,但她丢的就不仅仅是她的脸了,要知道,她可是代表文明办出来的。 这个时候,李主任也就计较不了很多了,她只知道这个面子自己必须撑住,哪怕惹出天大的事情来,只要是出于公心,陈主任一定会理解我的——他要是实在不理解,那就哪天瞅个空子,我主动把他推倒,他总要对我负一点小责吧? 好吧,这是开玩笑,事实上李云彤虽然直爽,脑子却不笨,她基本上把握了陈太忠做事的脉络——是对单位有利的事情,尽管去争抢,哪怕最后因为比较低级的错误失利了,只要是无心的、出于公心的,陈主任绝对会帮忙善后。 于是她就很坦然地站了出来,对方见她是个美貌的女领导,还说这是又一个璩美凤呢,于是就表示——男人话事,女人你就不要出来搞风搞雨了。 李云彤迫不得已之下,扯出了陈太忠的大旗,“劳动法做为国家的法律,推行是势在必行,这件事我们文明办高度关注,我全权代表陈太忠主任表示……台资企业不能例外,哪怕是余仁。” 这余仁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天南商场现在三大巨头,一个是甯瑞远,一个林海潮,再有一个就是余仁,甯瑞远和林海潮是什么就不用说了,这个余仁也是港澳台华商里数得上字号的,在天南的投资仅次于甯家,他没有甯家那么浓厚的背景,但是身上的政治符号的味道极浓。 傻大姐直接就把枪口对准了余仁,别人一听也只能偃旗息鼓了,这家台商不服气啊,到最后扬言说——你们文明办要找余总,嗯嗯……我一定转告到。 不成想,第二天一大早,这家公司就敲锣打鼓地给劳动厅送来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为民做主”,老板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煞是夸张。 蔺富贵哪里知道,这是台湾人对黑道大佬表示敬意的一种方式?这是那个岛一种比较奇特的政治生态,XX表示对OO臣服了,固然是通过一些默契就能表达,但是OO万一还是黑道人物,那么出于保险起见,XX最好能通过一些公开的方式表现出来。 如此一来,OO也就不好再揪着XX的旧事不放,否则要被大家笑话的——当然,这矛盾是否真的化解了,只有当事双方心里有数,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个场面一旦摆出来,弱势一方就能获得一些道义上的支持。 这个仪式,在大陆不怎么流行,不过劳动厅一看,也知道是对方服软了,蔺富贵当仁不让地抢了这个大好局面的镜头,表示说台湾同胞太客气了,我们也不过是严格地按照国家法律办事,海峡两岸是一家,何必这么见外呢? “结果人家一定要见文明办的李主任,蔺厅也有点挂不住,”说到这里,李云彤禁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别说,她虽然年近四十了,可是一向直爽,没那么多歪心眼,这笑容看起来非常开心,非常率真。 “到最后,我也只好见他们一面,他什么话都不说,鞠了三个躬,嘴里一个劲地‘对不住,给您添麻烦了’,头儿,我觉得还是您的影响力的缘故。” “哼,余仁啊,”陈太忠看着她笑靥如花,也忍不住要赏心悦目一下,那么分说点因果也是必然了,“我有多少次能找他麻烦都没找,他的情人……哼,我打了也就打了,那家伙知道我几斤几两,识趣一点是正经。” “合着还真的是因为您啊?”李云彤的一双眼睛张得大大的,看着这么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再看看她的小嘴,陈太忠禁不住要邪恶地想一下,若是能把这个女人骑在身下,不信你舒爽的时候,还能张这么大的眼睛——估计嘴巴能大一点,好尽力地呻吟。 不过,这也仅仅是想一下,陈主任还是希望能同美女下属保持一个适当的距离——这无关乎道德,纯粹是做人的底线,他不吃窝边草的。 “这种人不值得咱们专门说,”他摇一摇头,似乎要将脑子邪恶的念头排除出去,“除了劳动厅这一块,你最近还有什么别的进展没有?” “有啊,怎么没有?”傻大姐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被领导轻视了,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办事太爽快,不太符合省委的生态状况。 但是她自认,自己用心的话,还是有很多东西能拿出来的,她并不缺乏细心和眼光,“素波市图书音像制品市场,非法出版物又有死灰复燃的趋势,我是在考虑,是不是该跟祖宝玉打个招呼。” “音像市场……情况严重吗?”陈太忠沉吟一下发问,素波文化局高乐天的事情才发生过不久,应该不是很严重——不严重的事情,交给下一级机构就行了,也省得别人觉得文明办整天无所事事,只捞虾米不抓大鱼。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不过……淫秽音像制品很多,”难得地,傻大姐的脸也红一下,女下属跟男领导谈这个问题,真的是难免有点瓜田李下,不过她说这个话,确实是出于公心,“那里有不少学生出入。” “那你找几个学生家长,做一期节目吧,”陈太忠觉得,这事儿真的不算什么大事,只要舆论造上去了,别人想忽视,也得问一问大家答应不答应。 “哪里有那么多家长愿意配合的?”李云彤也不是没想到这个点子,但是很显然,这个法子不是很实用,望子成龙的家长,不会轻易抛头露面——孩子虽然走了弯路,走回来就好了,我何必出面坐实孩子的名声,让他今后的生活都背负上沉重的压力呢? 而对孩子无所谓的家长,那就更不在乎了,买了本书买了盘碟而已,至于那么认真计较吗?你们不卖,孩子自然就不买了。 真正对这种现象义愤填膺的,是路人甲乙丙——哪怕他们不是路人,也要将自己扮作路人,以图不留后患。 第2789章 海潮求援(下) 你不知道,民意是可以绑架的吗?陈太忠见李云彤一筹莫展的样子,禁不住微微一笑,“是不是学生家长,谁说了算?脸上打个马赛克……谁又能知道?” “哈,”李云彤听得就笑了起来,她常年在省委,这种事儿还真的少做,一时间又恍然大悟的感觉,“听起来……陈主任你很擅长绑架民意的嘛。” 看你这话说的,陈太忠直气得两个鼻孔冒烟,却又不好跟女同志叫真,心说我不吃窝边草,调戏一下总可以吧?于是他就冷哼一声,“我不但擅长绑架,还擅长强奸……” 话说到这里,好死不死的,外面又闯进来一位,正是悲剧男主角华安,他喜眉笑眼地走进来,“陈主任,冬季福利下来了,您该领的是……什么,您说什么?” “啪”地一声,陈主任重重地一拍桌子,这一刻他是真正的气愤难耐,“我说华安同志,你知道不知道,进领导办公室的时候,应该先敲门?” “我那个啥……”华安这一刻是真正地傻眼了,陈主任要强奸李云彤,麻痹的,好死不死的我就闯进来了,这他娘的都是什么事儿? 不过,你要玩这个情调,也得换个环境吧?这里可是省委华主任满心的愤懑,却是不知道该向何处诉说,“那个陈主任,我是说……冬季……福利……” “你要是再这么不知道进退,下一次发福利的人,就不是你了,”陈太忠心里这个火大,“我都不跟秦主任说,我直接跟潘部长说。” “陈主任,我真是无心的,早知道您二位要……那啥,”华安急得汗都要出来了,也顾不得许多了,“打死我也不敢进来啊。” 福利发放里,有点小猫腻,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是别说文明办了,就是宣教部总共也不过三百多人,能揩多少油?关键是……这是行情的体现,华主任看重的是这个——干部有行情,钱算什么?要是没了行情,钱再多又算什么? “我俩要干啥呢,您就不敢进来了?”李云彤听到这话,也火了,按说她比华安还低半级,一个是正处待遇,一个是副处待遇,往日里她也不敢这么说话,但是眼下……这不是行情不一样吗?她冷着脸发问,“华主任,您可是我老领导了……说话要负责任。” “我是说……我啥都没听见,”华安鼓起勇气回答。 很显然,他的答案不能让年轻的副主任满意,看到陈主任冷冷地看着自己,华主任心一横,索性破釜沉舟了,他冲着李云彤冷哼一声,“陈主任,您要我帮忙吗?” “你现在给我滚蛋,立刻!”陈太忠气得狠狠地一拍桌子。 华安狼狈而逃,陈太忠却是也没了说话的兴趣,好半天才叹口气,“这家伙说的是人话吗?嗯,你还有什么事儿没有?” “我倒没什么事了,不过爱兰那边进展不大,”李云彤还有心思操心刘爱兰的事儿,不过这两位的关系确实是好,“涂阳福利院那儿,市政府和民政厅都拨款下去了,改善住宿和生活条件,但是其他地市……反应很迟缓。” 拨款下去,也不知道有多少能真正用在福利院上,陈太忠又想起了涂阳市长刘东来的话,有些好东西,就算发到福利院,那边也守护不住——无人问津的角落,发生点什么都不稀奇。 但就算是这样,也不能不管啊,做了总比不做强,他叹口气,沉吟一声方始发话,“这个事情,你让她找一下秘书长何宗良,咱文明办帮省委解套了,他们表个态很难吗?” “她还是有点没胆子去,”李云彤也叹口气,她也听刘爱兰说了,找何宗良是个最好的法子,但那是堂堂的省委常委啊,不是每个人都有陈主任这种胆子的。 “那我也没办法了,”陈太忠一摊手,心说这女人们胆子就是小,不过转念一想,他也能明白刘爱兰的苦衷了,她是宣教部的人,撇开潘部长去找何秘书长还真有点犯忌,但是她总不能指使潘剑屏去跟何宗良交涉——事实上,她现在做的事儿,也有点不务正业的嫌疑。 这老何也真是的,你们的围解了,就不知道再做点实事吗?他叹口气为李云彤加油,“你给她鼓点劲儿,秘书长应该会接待的,你先出去吧,我接个电话……” 下午六点半,海潮大厦的一间豪华会客室里,林莹手里攥个杯子把玩着,嘴里还轻声嘟囔,“老爸,你说他会来吗?” “应该会吧,”林海潮手里夹着一根烟,皱着眉头喷云吐雾,“我都跟他说了,找他是臧华的意思,他不看我的面子,总得看一看臧华的面子吧?” 正说着呢,门一响,外面走进一个高大的男子来,他冲林海潮点点头,随手掩上门,径自走到一排沙发前坐下,却是跟林家父女遥遥相对,一副泾渭分明的样子,“林总招呼,不知道有什么指示?” 陈太忠确实不太想来,他跟海潮集团就没那交情,不过就是林总说的那样,既然是臧书记的意思,他不能不来——他跟臧华不是一个阵营的,但是双方做事的风格,并不排斥。 “陈主任您这么说,就见外了,”林海潮掐掉手里抽了一半的烟,站起来走到陈太忠身边,笑眯眯地再次坐下来,“莹儿……过来倒茶。” “说吧,什么事儿,”陈太忠并不想耽误太多的时间。 “有人想收购我的企业,还说保证上市,”林海潮见他这副模样,也就只能实话实说了,“但是价钱有点低不说,还有点强人所难。”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陈太忠听得有点恼火,不过这个时候出手收购的主儿——他也能猜到是谁,于是笑一笑,“这个情况你该跟臧书记反应,他是张州的父母官。” “我跟臧华真的没交情,”林海潮缓缓发话,他当然猜得出陈太忠话里的意思,所以就先要点明这一点,“而且他也不怎么待见我……” 臧华不待见林海潮,那是必然的,海潮集团不是江川一手扶植起来的,但是这些年的壮大,跟江书记很有点关系,他新官上任,自然要跟以前的老势力保持距离。 反正这种关系,就要看事态发展了,若是林海潮跟江川继续纠缠不清,那就不要指望得到臧书记的大力支持,若是愿意没命地贴上新来的书记,他高一高手也是正常的——有个一省首富在治下,也只能这么对待。 林海潮当然要上杆子巴结臧书记,不过臧华只是在办公室见了他一面,鼓励他用心发展企业,不要有太多顾虑——当然,守法经营是必须的,大名鼎鼎的海潮集团也有这个社会责任,给大家起好带头作用。 这不冷不热还暗藏一点杀机的措辞,并没有吓住林总,人和人交往,总是日久见人心,他把态度端正了就好。 最近遭遇到有人想恶意收购他的海潮集团,这个时候,林海潮就撇开了那份沉稳,通过种种渠道,请求臧华伸手帮忙——他的要求不高,臧书记您来我的企业视察一下就可以了。 臧华不肯答应他这个请求,却是去了海潮的对手,李静川的百川集团视察了一番,到最后,实在被缠得没办法了,他才让人转告林海潮:你的事情我管不了,去找陈太忠吧。 林总心里也清楚,这纯粹是虚名累人,李静川同样跟臧华不惯,若是姓李的是天南首富而他不是的话,臧书记视察的就是海潮而不是百川了。 陈太忠可一点都不比臧华好接触,林海潮也明白这一点,然而臧华既然能放出来这话,证明这件事情还是有操作余地的——事实上他也很清楚,要买自己产业的主儿,不但不招臧华待见,也是黄家的对头。 于是他就打着臧书记的旗号,联系一下陈主任,果不其然,这边马上就挺给面子地来了:两方不同的势力居然有意联手,看来大家也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陈太忠听林总遮遮掩掩地解释几句,就明白了问题的根源,一时间他就有点疑惑,张州是你的大本营啊,“你要是不答应这个收购,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运输、结款都可能出现问题,”林海潮叹口气,蓝家这庞然大物,是杜毅都要头疼的,他就算是天南首富,也有点扛不住——张州的煤焦,大部分是要出省的。 而且,还有一点很重要,身为商场中人,他也不怕把话说得明白一点,“我是赤手空拳打出这片局面的,当初基本上就没啥钱,原始积累的时候,难免做点这样那样不合适的事情……我已经在积极地回馈社会了,不过人家非要翻老账。” 你不合适的东西,做得可不止一点半点,陈太忠听得就是一声冷哼,当初要不是我出头,邢建中的技术就被你儿子坑走了。 不过,那些东西终究是已经过去了,他现在也懒得旧事重提,以免让人觉得他不够豁达,“那他们为什么会盯上你的产业?” 第2790章 我扛了(上) 陈太忠这问题听起来有点古怪,不过林海潮却是能理解,他的名头,在天南实在是太响了,按说动这么个主儿,一般人都要掂量一下。 蓝家虽然势力大,不付出一定代价,也不能随随便便放翻一省的首富,而且海潮集团的煤焦基本不走外销,跟蓝家现有的业务冲突不大。 想当初林海潮还想搭凤凰的顺风船玩出口呢,只是陈主任不给他这个机会罢了,要说只想卡住出口的渠道,就更没必要对付他了,倒是凤凰受到的影响会大一点。 “还是虚名累人啊,”林总叹一口气,数不得又点出一点来,“那些人的眼光,可不仅仅针对出口,内部也要垄断,起码占据相当的份额,煤焦下一波的行情,很大啊……” 这个解释就比较合理了,陈太忠听得点点头,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蓝家的胃口居然有这么大,国外的要,国内的也要。 布局既然是全国,那拿林海潮开刀,就相当重要的意义了——想真正垄断这样的一个基础行业,以蓝家的能力也达不到,所以他们只能重点攻关,以求获得龙头的地位,别的不说,在天南能吞并了林海潮和李静川,就足以给其他大大小小的煤矿做出警示了。 换句话说,若是拿不下林海潮,蓝家在天南多拿下一些煤矿,意义也不是很大,反倒是费时费力不够经济——而且,黄家绝对不会容忍蓝家在自己的地盘如此折腾。 若是能拿下海潮集团,天南这边的活动就方便多了,真要想拿别的矿,也可以要林海潮出面做个幌子,这年头的事儿可不就是这样?面子上过去了,黄家也不能多计较。 陈太忠沉吟半晌,总觉得这个忙自己帮起来,有点心不甘情不愿,可是不管也不行,想一想北京别墅外面那些零碎玩意儿,他就知道自己必须出手——林海潮不是什么好鸟,但是蓝家更不是好东西,两害相权那也只有取其轻了。 好半天之后,他才笑一声,“我认为,林总你自己一定也有自救的手段,只不过找我帮忙的成本比较低……说来听一听?” 林海潮听到“成本”二字,禁不住就眼皮微微一跳,心说这家伙是想要好处了——我这个选择,会不会是前门拒虎后门迎狼? 不过再想一想,陈主任还真没有跟商人吃拿卡要的先例,林总对这个年轻的正处,了解也是比较深的,此人蛮不讲理毛病多多,但是唯一欺负商人的一次,也不过是针对张州的石材商去的——那些家伙的石材不肯接受辐射检测,说起来也是自找的。 反正这个时候,已经由不得他犹豫了,而且他不能否认自己有后手,这不符合情理,于是他苦笑一声,“实在不行,就只能跟陆海人联手了……我最发愁的,是资金的问题。” 煤焦这种大宗货物,最需要的就是资金的支持,林海潮是天南首富不假,但是他现在还背着十多亿的贷款,而他全部的资产评估下来,也不过才二十多个亿。 这些贷款,有些是用于基础建设和扩大再生产了,也有相当一部分是用来资金周转了,现在煤焦的行情,还远远没有到达五年后货主带现金上门买煤的热度,赊销是常态,结款能比较及时的,那就算仗义了。 林海潮最怕的,也就是资金上出问题,他跟张州本地的几家银行,都有不菲的交情,但是遗憾的是,银行是条管机构,蓝家想搞点事情真的不需要太多技巧。 就算当地的银行看在多年交情的份儿上,能扛得住一些压力,但也不可能完全无视上面的要求,然后外面结款再出点小问题,海潮集团的崩溃,就指日可待了。 像海潮这种商业帝国,能对其产生致命影响的,除了政策就是断其资金链了,二十多亿的资产?只要蓝家随便放个要对付他的口风,持续三个月一千万的资金缺口,就足以令其轰然倒地——这年头指望人雪中送炭,等来的多半是趁火打劫。 所以,与其说林海潮害怕蓝家的滔天权势,不如说他害怕的是资金链的断裂,两千年之际,有这么一句话在商场非常流行——用自己的钱做生意的人,是不会做生意的人! 这句话的对错姑且不论,但是毫无疑问的是,蓝家具备从货币层面击垮海潮的能力,做为一个成功的商人,林海潮非常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真正的短板。 而陆海的资金就不一样了,那里民营资本非常强大,地下钱庄什么的也很盛行,这是林总最后一招了——跟陆海人合作,若是资金方面压力不算太大的话,他还能琢磨控股。 “跟陆海人合作,你疯了?”陈太忠听得却是非常地讶异,前一段江川要将娄城县新发现的矿包给陆海人,还遭到了林海潮和李静川的一致抵触,最终不了了之,“我说老林,你别觉得自己衬几个了,跟陆海人比做买卖,你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我这也是没办法了,”林海潮苦笑着一摊手,“你当我愿意跟别人合股?但是这年头借钱真的太难了,合作的话……融资就比较容易了。” 这是一个信用缺失的年代啊,陈太忠认可这个理由,但还是那句话,他不愿意看到陆海人在天南买矿。 要说小集体主义,陈某人是有一点,但是他对陆海人没有偏见,支光明、高强等陆海的老板,都是他的知交,甚至有一段时间,支光明也被人算计,遭遇到了资金链断裂的危险,还是他千里迢迢地带钱过去,江湖救急。 虽然陆海那边假冒疾风电动车,他一怒之下,一手导演了两千人失踪的大片,但是全国造假之乡多了去啦,也不止湖城。 但是说起这个涉及民生的资源,他还就是不愿意见到陆海人插手。 前文说过,天南的商业远不及沿海地区发达,天南商人的经营理念,也要落后一些——那边有点钱的都知道煤炭的行情要来了,所以资金纷纷涌入,但是在天南,只有林海潮这种业内人士,才会做出如此判断,并且积极地采取应对措施。 陆海人敢赌,也有一掷千金的豪气,哪怕是在巴黎,陆海人都是非常抱团的,这也能极大地增强他们抵御风险的能力,有效地提高社会地位和生活质量。 这些情况,陈太忠都是知道的,出门在外,凝聚力强也不是什么坏事,他只置疑一点:你敢一掷千金,以超出寻常的价格和规模投资某些东西,吓退其他的竞争对手,在别人的地盘上反客为主,那么……你的利润会来自于哪里? 出于这一点考虑,他不欢迎陆海人购买矿山,至于投资焦厂洗煤厂什么的,那个风险是可以控制的,他是非常欢迎的,还是那句话,涉及民生的资源,最好还是掌握在政府手里——虽然他也承认,比烂是不对的。 “陆海人,可一点都不比别人好对付,”陈太忠相信,林海潮也很清楚这一点,不过他不介意强调一遍,以表明自己的态度,“希望你能明白。” “有协议的情况下,他们还是比较讲信用的,”林海潮先夸奖一句,接着又叹口气,“我也知道,他们是追求垄断利益的,所以……这只是我最后的选择。” “嗯,”陈太忠点点头,接着微微一笑,“想要我帮你……可以,跟我合作吧,你缺多少钱,我给你找多少钱,但是,我能得到什么?” “陈主任,喝茶,”就在这个时候,林莹已经忙完了功夫茶所有的手续,正在做最后的“韩信点兵”,她微微一笑,“这水是从蒙岭千叶泉专门运来的,希望你能喜欢。” 林海潮端起一盅茶,一饮而尽之后,惬意地哈一声,才微微一笑,“陈主任,不止是我要用陆海的资金,臧华也在打这个念头。” “臧华……”陈太忠听到这个消息,还真的呆了一呆,虽然臧华跟他的阵营不同,行事风格也不同,但是他一直以为,跟这个人是可以求同存异的——大家都是讲究人。 可是眼下,臧书记居然会想到,用陆海的资金来抵抗蓝家的压力,这让他在吃惊之余,也禁不住有点微微的失望——陆海人肯定少不了你的好处,这么搞的话,你跟江川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 他甚至想到了一个很普遍的说法,其实大家做的都是一样的事,不过有的人靠山倒了,所以就是犯错误,靠山硬朗的,那就是勇于创新。 这一刻,他有一点蛋蛋的哀伤,于是端起一盅茶,也是一饮而尽——这年头像我这种不懂变通的人,真的太少了,姓臧的能这么做,十有八九,是得了杜毅的许可吧? 林海潮一直在谨慎地观察着他,从细微的的动作中,发现了他的心里失衡,于是微微一笑,语重心长地发话,“陈主任,臧书记这么搞,也是逼着我选择阵营,不管我以后是谁的人,不会再是他的人了。” 第2791章 我扛了(下) 这倒是真的,臧华将林海潮推到陈太忠这里,固然是他力有不逮,不想过分吸引蓝家的火力的同时,给海潮集团介绍个出路,但是如此一来,也算把林海潮从他的集团里推了出来,眼下他同陈太忠的配合只是暂时的,后续的影响却是深远的。 不管林海潮倒向了黄家的陈太忠,还是不得不屈从于蓝家的淫威,总而言之,臧书记想将海潮集团再拉回来,那是要费点周折的。 不过话说回来,从某个角度上讲,臧华能将海潮推给陈太忠,多少也是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他相信陈太忠摆得平蓝家。 而且海潮集团归入黄家阵营,能在稳定张州局面的同时,不至于离他臧书记太远——要是蓝家吃下海潮,张州必然会风波不断,这不是新任张州市委书记愿意见到的场面。 臧华这次,可是给我出了一篇好文章,陈太忠想到这里,只有苦笑的份儿了,可是想到臧华居然会考虑借用陆海人的力量,心里也颇不是滋味,这世道,果然是落后就要挨打啊——陆海人的钱,是那么好借的吗? 不过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他说再多也晚了,说不得他冷冷地哼一声,“好吧,你的处境我知道了,我能保你平安,但是还是那句话,我能得到什么?” “你出一个亿,获得海潮百分之十的股份,”林海潮竖起一个指头,很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我的净资产加上外面的应收款,超过十五个亿,对你来说,这笔买卖有得赚,这是我最大的诚意了,你可以找人审计,陈主任……我是希望以后能得到你的关照。” 这话也不假,海潮集团百分之十的股份,才是一个亿,真的不算多,只要挺过眼前的难关,那就有得赚了,要是再加上以后不久的煤焦行情,利润翻两三个跟头不在话下。 林海潮不仅求资金的支持,还要将陈主任绑上自己的战车,以求过了这一关之后,继续得到庇护,如若不然,他只求着融资就行了,哪里会这么贱卖自己的股份? “你倒是打得好算盘,”陈太忠冷笑一声,你饥荒的时候,五千万我也能买你百分之十的股份,真当我没见过个钱?求人救命的时候,你付出多少代价都正常了。 他是这么想的,但是林海潮居然就猜出了他的心思,于是淡淡一笑,“蓝家也不敢把我逼得破产,他们会在最低价时买入海潮,我真的一旦破产,损失的不止是我,他们损失的……可就多了去啦。” 这也是实话,一个公司一旦宣布破产,产生的多米诺骨牌效应,绝对是灾难性的,多少应付款可以不给了,能拖的也就拖了,固定资产被银行低价抵押走了——账面上盈利超过十五个亿的海潮,破产之后,蒸发的财富可能远远不止十五个亿。 不过这个实话,多少有点破釜沉舟的意思,林海潮肯定不愿意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就这么飞了,他只是想向陈太忠证明:这一个亿你不会花得冤了。 “要是你需要两个亿,才救得过来呢?”陈太忠又笑眯眯地发问了。 “那就是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林海潮斩钉截铁地回答,接着又苦恼地揉一揉脑袋,“这是最多了,你估计也想得到,这个海潮……我不是百分之百的产权。” “但是我没那么多钱,身为国家干部,我是很廉洁奉公的,”陈太忠笑眯眯地站起身子,慢慢地走到一个停用的饮水机跟前,手向后面一摸,掏出一个硬币大小的东西,重重地向水桶上一拍,“老林……麻烦你告诉我一声,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个……”林海潮登时就石化了,这一刻,他真是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楚了。 “我在北京,身边全是这些玩意儿,比你这个还精致,”陈太忠笑了起来,笑得非常地灿烂,“当年我在巴黎,法国特工都不敢打我的主意,我把他们来搞事儿的人,塞进烟囱里了……你觉得自己比他们都强,是吧?” “这个……这个东西没通电,”林海潮语无伦次地解释,他今天真的没想害陈太忠——窃听偷拍这些行径,是对付跟自己差不多的人的,陈太忠你的名声已经烂成那样了,背景又强大,我吃撑着了去讹诈你?“我这是自保的手段,真的不是对您的。” 我知道没通电,要不然就不跟你说这么多废话了,陈太忠哼一声,不过,这个发现也是偶然的,他也不知道类似这种没通电的东西,这屋子里还有多少——他的感觉虽然敏锐,但是想找到那些没通电的异常玩意儿,只能靠着天眼一点一点地搜索。 “我是抱着为你们排忧解难的心情来的,”于是,他怅然地叹一口气,“老林,你知道不知道……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你知道,有多少人打我爸爸的主意吗?”就在这个时候,林莹站了起来,怒视着他,“我们只想自保,只是自保……没有想着害人!” “所以说,我就不愿意进别人的办公室和会客室,伤感情啊,”陈太忠就当没听到她的话一般,灿烂地一笑,“老林,我现在都忍不住要生出害你一把的心思了……真的,我保证,在你破产之前,没人敢买你的海潮,不管是蓝家还是陆海人,不知道你信不信?” “那……咱们换个地方谈,好吧?”林海潮犹豫半天,终于艰涩地咽一口唾沫,今天的事儿,确实是他失策了,原本他想着是在自己的地盘,彰显主权的同时,哄得这小爷开心了就行了,却没想到,这会客室里还有这种炸弹,“地方由您定,其他的也都好商量。” “没必要,你的苦衷我都知道了,”陈太忠笑眯眯地摇摇头,他心里很清楚,可以为难林海潮,但是这种事情上,他也不能由着自己性子来。 此事涉及黄蓝两家之争,他不可能退缩的,“这档子事儿,我帮你扛了,钱不钱的我无所谓,但是难听话说在前面,我跟你没完!” 说完这话之后,他走到沙发前拿自己的手包,才待直起身子要走,只觉得自己左臂被人死死地抱住,虽然紧,却是弹性十足,扭头一看,却是林莹正泪眼汪汪地看着他,“陈主任,我爸真不是……真不是有意的。” 嗯?陈太忠禁不住胳膊动一下,感受一下那两团丰满,接着才笑一笑,“男人的事儿,女人少插嘴,你老爸把我叫到这儿来,还不收拾房间……你要我相信他的诚意?” “我……我跟你走,这总是诚意了吧?”林莹低声回一句,微黑的脸上泛起红霞,陈某人刚才肩膀抖动一下,只是往日里调戏女伴的下意识的动作——湖滨小区的别墅里,每天都不知道要上演多少幕更过分的场景。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个时候他能做出这个动作,多少对她也是有点心动,虽然这心动——仅仅是那么一点点。 “这个……不好吧?”陈太忠一边说,一边拿眼去看林海潮,“我这人很少喝乌龙茶的,关键是……泡起来麻烦,啧,你有你的家庭,半夜三更的不方便,算了。” 林海潮脸上的肌肉急剧地抽动两下,方始微微一笑,“莹儿冲乌龙茶,是跟茶艺师专门学过的,让她帮你冲吧,不过……项一然不能让她开心,你要是也欺负她,我不会答应的。” 最后一句话,林总说得非常地缓慢,初听起来似乎是一句可有可无的威胁,但是细细品味,才能感受到他的决绝——虽然这很可能只是形式上的表示,但是一个父亲对女儿该有的态度,他做到了。 陈太忠也不回答,径自向外走去,经历了张梅被老公纵容的有意勾引,又经历了田立平的送女上门,他对这种心态已经不陌生了——无非是男男女女的那点事儿,普通老百姓都前仆后继地去突破道德下限了,对社会精英来说,这也算是桎梏吗? 林莹略略迟疑一下,扭头看一眼自己的父亲,却发现父亲一脸灰暗地坐在那里,眼皮都不带抬一下,她终于决然地扭头走了出去。 “我喜欢持久的男人,”这是林莹坐上奥迪车之后的第一句话,她在后座上,微笑着看着车上方的后视镜,而不是他的背影,这个动作让她显得有点傲气,“如果你能坚持半个小时的话,以后我都不会离开你,但是……你能保证二十分钟吗?” “时间……也是问题吗?”陈太忠根本就懒得抬头去看她的反应,不过,他的心里,多少有一点点诧异:结了婚了女人,都是这么直接吗? “我本来以为,你会在意粗度长度什么的,不过……只要你在乎这些,那么,以后你就不会离开我了,我保证。” “这个好说,只要你能撑过三十分钟,”林莹不屑地撇一撇嘴,今天海潮集团的威严,已经被扫得差不多了,她不会刻意去掩饰自己的不满,那只能让别人更加地瞧不起。 “只在意持久……连戳穿的感觉都没体会过?你这日子,过得真的很荒芜啊,”比嘴皮子,陈太忠怕得谁来?而且眼下的话题,他并不是在吹牛…… 第2792章 有情无情(上) “陈太忠怎么会选在这个时候回来?”夜里八点,天上开始飘起纷纷的雪花,两个男人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天空,若是秦连成在的话,就认得出正是那两个中纪委的干部。 下午的时候,两人正在凤凰,了解承包了电机厂装配车间老陈,是怎么得到疾风助力车厂的供销合同的,就接到了陈太忠回来的通知。 一得到这个消息,这二位话都不说,直接回转素波,当然,他们不是回去找陈主任协助调查,而是必须尽快离开凤凰。 要知道,他们来了解老陈的情况,这本来就是非常犯忌的事情,连陈太忠都只是协助中纪委调查事情,他们居然就查到人家老爹头上了,这性质简直比预设立场还恶劣。 但是话说回来,他们这么做也确实有自己的道理,陈太忠是凤凰科委的领导,而他老爹却是在向科委的下属企业供货——不但量大而且还是垄断的,搁给任何一个人听到这消息,脑子怕是也要冒出“以权谋私”四个字来。 既然有这个嫌疑,他们查一查倒也不能说就是无中生有,说得正面一点叫未雨绸缪。 不过,他俩终究是不好公开出面,也就只能私下打听,而老陈在电机厂口碑不错,又有人碍于其子的淫威不敢乱说话,问了两天居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就在这个时候,陈太忠回了天南,他俩哪里还敢再呆下去?那可是在北京都敢直接跟中纪委动手的主儿,这点小动作要是被其发现,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回来就回来吧,”略瘦的男人叹口气,他是两人里主事的,“再看几天省警察厅的动静,没结果的话,咱们也可以回了。” “又是白忙一场,”略胖的这位轻声嘟囔一句,心里真是要多委屈有多委屈,咱中纪委下地方,啥时候这么窝囊过?尤其是陈太忠现在已经回来了,两人确实连找此人的胆子都没有——起码头儿就不想谈此事。 “咱们关注了,就不是白忙,”略瘦中年人沉着脸发话,不过话是这么说的,他的脸阴得几乎能掉下雨点来,“纪检监察工作,不能只图一蹴而就。” “也不知道陈太忠现在在干什么,要是能抓他个现行就好了,”略胖还是有点咽不下这口气…… 陈太忠现在,正跟林莹聊天呢,林总已经摆出架势要任君采撷了,他自然不会客气,直接到韩忠的港湾大酒店开了个房间。 不过在大快朵颐之前,有些东西他还是要了解一下的,说不得打个电话给总经理助理,要她帮着弄一套茶具过来,顺便把韩总的上好铁观音也弄一点过来。 这总经理助理是个二十八九的女人,容貌差不多能打八十分左右,可身材却是能打九十分,穿上高跟鞋比陈太忠还要高那么一点,苗条纤细却又凹凸有致,一套紧身服装越发地衬托出了她的身材。 老韩也就这点品味了,陈太忠有点不屑,这女人风尘味儿太浓了,往日还不怎么觉得,但是跟林莹一比,这着装品味的差距就出来了。 小林总上身一件宽松的羊毛衫加紧身小夹克,下身是下垂感极强的筒裤,虽然看不见腿型什么的,但她脸上那份略带傲气的自信,让人相信她藏在裤子里的腿绝对不会差了,再加上厚跟半高小皮靴,整个人显得大气而不失娇艳。 接着就是两人下楼找个包间随便吃点,吃完回来的时候,陈太忠又要了两提啤酒,给林莹点了一瓶红酒,这就是营造气氛了。 看着小林总在那里斟茶倒水,陈主任伸手将红酒的木塞起出来,给她斟上半杯,这才惬意地伸展一下腰肢,抬手打开一瓶啤酒。 “一会儿别说你喝多了,不行吧?”林莹见他酒桌上喝,现在还喝,一边洗茶,一边哼一声,看起来似乎有点不屑的意思,不过她心里到底怎么想的,那就难说了。 “也不知道饿了多久,现在就忍不住了?”陈太忠奇怪地看她一眼,信口反击她一句,抬手灌一口啤酒,方始缓缓发话,“海潮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况了?” 这是他比较关注的,了解清楚海潮的动向之后,才好做出决定,没错,刚才他已经答应林海潮要扛下此事,但是怎么扛什么时候出手,这都是要有说法的,没说清楚之前,他不会动这个女人。 林莹心里也不靠谱着呢,她跟着他出来,自然也想摸清楚陈主任的底牌,不过她倒不介意先上床还是先谈事——在这一点上,陈某人的口碑还是非常好的,他不是个提起裤子就不认账的主儿,只要答应了的事情,就绝对会办到。 她甚至隐隐希望,先让他尝到一点甜头,然后再说帮忙的事情,有了肌肤之亲,她岂不是可以争取到更多? 可是听他先说正事,那她也就只好收拾心情,将海潮集团最近的情况解说一遍,项一然调离之后,多经公司新来经理对海潮集团倒没什么冒犯,不过林海潮想跟以往那样,自由地调度车皮,是根本不可能了。 这一点,林莹也有很深的体会,以往多少煤贩子时不时就要来她的阳光大酒店坐一坐,大手大脚地消费不说,对项经理的爱人林总,也是巴结得很,而项一然现在直接被调回局里,打入了冷宫,一夜之间,那份寒意就在阳光大酒店蔓延了开来。 林海潮问过这事儿,素波铁路局苦恼地表示,林总,小项这人其实不错,不过调整他是上面的意思,这个多经公司他干了五年,也太扎眼了……咱们这关系,有三分奈何的话,我也不能那么做,可是我不调整他,别人就会来调整我! 话说到这里,因果就太明确了,项一然是成也海潮败也海潮,他若是不娶林莹,这个经理就干不了这么久——五年时间,他赚了七位数。 可是现在有人收拾林海潮,直接就把他捎带了,更有传言说,某领导曾经嘀咕一句:你不是仗着林海潮这个岳父,眼里没我这个领导吗?只要有我在一天,你就不要想再翻身。 “嗯,打住了,”陈太忠才懒得听她嚼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现在海潮的经济基本面怎么样?要收购海潮的,是什么人?” 海潮的经济基本面还可以,虽然张州有消息说有人惦记上了海潮集团,但是眼下煤焦的行情已经开始走强,有这个大势,足以抵消那些传言的影响——也就是说,只要海潮不胡乱铺摊子上项目,想引爆它的危机,那就真的是……只能从政策层面来下手了。 林总闯荡江湖多年,这忍气吞声的功夫已经是炉火纯青了,对他来说,忍一时之气真的不算什么,然而问题的关键在于,林海潮可能坐失这样的良机吗? 现下流行的、对公司高速发展的观点,从来都不是什么厚积薄发、稳扎稳打,在这个效率唯上的年代中,讲求的就是抓住机遇,强调的是跨越式发展,再重复一遍,那就是资本的天性是逐利的——不管是陆海的资本,还是天南的资本。 林海潮不可能放弃这么一个难得的机遇,若是没有这点冒险精神,他根本就不会成为天南的首富,这个时候,正是他撸胳膊挽袖子大上项目、跑马圈地的大好良机,他必须博一把。 这就是问题的所在了,海潮集团已经被人盯上了,缩成一团自保的话,大概也没有太大的危险,然而林总不愿意做出这种屈辱的选择——没有一颗强者的心,怎么可能成为强者? “好了好了,你真能说,”陈太忠说不得抬一抬手,哭笑不得地再次打断她,我这三瓶啤酒都下肚了,“我刚才还问了一句,这个收购消息是通过谁,让你父亲知道的?” 人情社会里,有些东西没办法叫真,但是他决意在某些方面叫一下真,起码有利于顺藤摸瓜,找到相关的人,冤有头债有主——哥们儿是以德服人的。 上次面对凤凰市新任市长殷放类似请求的时候,他就表示出了有追究的兴趣,不成想被殷市长的一声“呵呵”化解了,他当时不便发怒,心说这次林莹你不跟我掏心窝子,我还真就不管了——帮你没问题,可我总得知道在跟谁打对台吧? “呵呵,”林莹也苦笑一声…… 这可是你自找的,某人脸色微微一沉,心说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哥们儿都说了要帮着你们扛,但是你们不珍惜啊。 他才待翻转面皮,却不防林莹长叹一声,她刚才可是真正的苦笑,“是建行的田行长帮着转述的,呵呵,这可都是我老爸的朋友呢……” 不怪她如此愤懑,传递消息的,居然都是海潮以前的盟友,田行长姑且不去说,只说那素波铁路局局长,当初能上来,可也是得了林海潮的臂助的,现在就说什么我不调整人,就要被人调整这样的话。 第2793章 有情无情(下) 而这个建行的田某人,所作所为跟那局长有异曲同工之妙,张州的建行,可是从林海潮起家的时候,双方就开始互相接触的——在海潮集团崛起的过程中,建行和农行是下过大力气支持的,不像工行一般,是海潮集团上了规模之后,才来商洽业务。 不过他们对海潮的支持多,海潮的回馈也对得起这份支持,双方互为支援——在林海潮心中,这两家银行可以倚为柱石和保护伞,工行虽然大,交情却是差了一点。 这种情况下,建行的行长站出来说,有人要买你的海潮集团,这给人的打击未免太大了一点,据说当时林总就表示出了不满:我说这不合适吧?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我还指着从你这儿再贷一点,扩大再生产呢。 行长的理由,跟局长一般无二:林总,咱们这关系,我就跟你交底了,我愿意支持你啊,王八蛋才不愿意——撇开交情不谈,你那儿还有我们行小三个亿的贷款没还呢,把你整趴下了,这钱还不起,兄弟起码也得是个一撸到底。 但是,有人要为难你,招呼打到我这儿了,我也就爱莫能助了,我很想帮助你,真的,但是帮了你之后,我得考虑我自己的下场——人家说是托我传话,其实也是在警告我啊。 说白了,体制里的人想要推掉一些不好拒绝的请求,“领导的意思”这就是大过天的理由,怪不得林莹要苦笑了,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没道理可讲。 “我对谁在传话,真的不感兴趣,”陈太忠说的是实话,中间环节什么的,计较不出个长短,还费时费力的,“是哪家公司要收购海潮……我只想知道这个。” “我也只知道,是北京的公司,”林莹叹一口气,她是天南首富的女儿,很多事看得倒也清楚,“公司什么的不重要,关键是人家想收购……临时注册一个公司,能费多大事儿?” 这倒也是实情陈太忠认可这个解释,在官场呆久了,他也习惯透过现象看本质了,不过这个回答,多少让他有点茫然的感觉,“要是有具体人物,我可以找上门,但是这种情况,我要帮你家,好像只能是通过资金渠道了?” 没错,这是他唯一的选择,他终究不是张州市委书记,臧华上门走一趟就能表现出的意图,他上门一趟估计没啥反应,眼下没有施虐者,让他有点不小爽。 “资金渠道……也不错吧?”林莹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想通过资金渠道插手海潮集团的人,真的是太多了,她一点都不认为,这是一个糟糕的选择,于是她傲然一笑,“两个亿购买海潮两成的股份,陈主任……这个机会绝无仅有。” “干掉海潮集团,我不认为自己需要花两个亿,”陈太忠冷笑一声,他最烦这种搞不清楚的主儿了,你这堂堂的海潮大小姐都跟我出来开房间,也不知道还在装什么,“而且,我不想跟海潮产生什么利益纠葛……我是认真的。” 他确实是认真的,陈某人现在没啥实业,他的女人们各自有各自的事业,却是离天南首富还相差甚远——最靠前的丁小宁,身家有没有林海潮的一半,也很难讲。 但是他确实不想跟海潮集团发生什么利益纠葛,钱他并不缺——大不了没了再去搞,可一旦入股海潮,这性质就变了。 想到自己北京的别墅,至今还没有找到冠名人,也是因为要谨慎的缘故,一时间他觉得有点憋闷,“可能你不信,海潮两成的股权,在我看来屁都不是,我一点都不稀罕……我只会觉得麻烦。” “想取代海潮成为天南首富,对我来说是三五天的事儿,我都不需要刻意打压海潮,”他霸气十足地发话了,“很多事,我只是不想认真……当然,你也可以不信。” “那么……再加上我呢?”林莹轻笑一声,缓缓地脱掉紧身夹克,她身上的衣服依旧穿得不少,但是宽松的羊毛衫的衣领处,露出了一抹雪白的胸襟。 不愧是大家闺秀,连勾引人都可以做得这么自然洒脱、高贵无比,仿佛是在施舍一般,禁不住让人生出蹂躏的冲动,享受一把在故宫里屙野屎的快感。 陈太忠最见不得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主儿了,于是微微一笑,有意地恶心一下人,“要不,再加上你弟弟,大家一起开心吧……我这人其实双性恋来的。” “你……真的很恶心,”林莹好歹也是一个大家闺秀,听到这话,实在是无法遏制自己的愤怒,“你也真好意思说自己是文明办的。” “好了,你不用扯了,不就是揪出一个藏头藏脑的家伙吗?”陈太忠冷冷一笑,他已经反应过来了,此事的重点不在于资金是否宽裕上,关键是在于找出想侵吞海潮的直接责任人到底是谁。 毫无疑问,蓝家是此事的背后推手,然而还是那句话,帮凶比真凶还要可恶得多,只要斩掉那些帮凶的爪子,倒是不信蓝家还敢嚣张下去! 到那个时候,若是蓝家真敢继续折腾,那么,也不是他陈某人要关注的了,自然会有别的人来收拾残局。 “先把你那个田叔叔搞下去吧,”陈太忠做出了决定,这种见风使舵的人他见得实在太多了,既传递了信息还想独善其身,天底下哪里有那么便宜的事儿? 说穿了,他还是不想凭单纯的资金拯救海潮集团,一来是他不想陷进去,二来,这其实已经不是资金层面上的问题了,风云际会的年代,大家……站队吧。 “但是……”林莹的脸上掠过一丝犹豫,说起正事来,她的反应还是很快的,“田叔叔在公司里,也有点股份,他心里肯定也舍不得。” 这都是怎样的风中凌乱啊,陈太忠实在有点忍受不了这个答案,说不得走到窗前,将窗帘一把拽开,又打开窗户,深深地吸一口气。 “我觉得我也能当作家了,帅哥作家,写一本《喷不尽的蓝颜激情》,一定能大卖的,反正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了,描写男性干部在时代中的迷惘……我本来想做得更好的。” “流不尽的红颜祸水?”林莹听得就笑了起来,“那是写给高中女生看的,你居然知道这本书……听说雅思可是美女作家呢。” “她起码得再去韩国捯饬上十八次,才算得上美女……身高体型啥的,那另算了,”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然后猛地一怔,“我没看错吧,下……下雪啦?” “就开着窗户吧,我喜欢下雪时候清新的空气,”林莹微微一笑,接着就探手去抓紧身小夹克,“我特别喜欢站在窗口赏雪,那一片洁白,能遮蔽所有的丑恶和阴霾。” “我现在就觉得,自己心里丑恶得不行,居然满脑子要占你便宜的想法,”陈太忠头一低,快速向房门口走去,“对不住了,林莹,我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你真的太漂亮了,现在……我知道自己错了。” “你……”林莹想说点啥来的,但是做为一个年轻女性,她有属于女性的矜持,总不能说我欢迎你占我便宜,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她不解地摇摇头,低声嘀咕一句,“你……知道自己错了?” 陈太忠哪里是知道错了?他是想起,这是天南省这几年少见的一场雪,一定要去跟小萱萱共享,至于说嘴边有一块肥美的鲜嫩,那就要往后排一排了,没错,没到手的才是新鲜的,但是……我就是想陪着小萱萱赏雪,你咬我? 他发现下雪的时候,雪花已经纷纷洒洒地下了半个小时——港湾的总统套确实是自成空间,不扯开窗帘,外面就算火山爆发,屋里也一点反应都没有。 陈太忠万里闲庭到素波的时候,那里也开始下雪了,雪花虽大,可地面上只是一层薄薄的白霜,唐亦萱正在怔怔地看着窗外,“晓艳,雪变得大了。” “想看雪,你下去把我的车打着,车灯下的雪景才好看,”蒙晓艳细细地用指甲油涂抹着自己的指甲,还微微地吹一口,头也不抬地回答,“不过,嘿,一个人赏雪,应该是越看越寂寞……莫非你还指望我老公回来陪你?” “两位贤妻,为夫回来勒,”陈太忠笑眯眯地走了进来,“天降瑞雪,不如我们一起去赏雪吧,嗯,晓艳你刚抹上指甲油……可以不去。” “你!”蒙晓艳先是一怔,然后狠狠地瞪他一眼,“我说,你还知道回来啊?就是馋唐亦萱了吧?” “哪里,你也很让我惦记,各有千秋,”陈太忠微笑着摇头,“我是想你俩了……真的,两千年的第一场雪,我该陪我最心爱的人渡过。” “北京早下第一场雪了,那儿有荆紫菱呢,妈,您说是不是啊?”蒙晓艳眼中已经有了淡淡的水汽,口上却不肯饶人。 “是,我跟小荆一起陪他,你把风,这可以吧?”唐亦萱本来正满心欢喜呢,听到她这话禁不住就有点恼,“我俩一起陪他,怎么,你眼红?” 这个幸福,来临得快了一点吧?某人很幸福地咂巴一下嘴巴——你和小荆一起陪的…… 第2794章 各种凌乱(上) 就在陈太忠纠结于幸福和不幸的时候,北京的黄汉祥也在皱着眉头纠结,“这个……他从哪儿搞的啊?” 他的面前,是一个转动着的小录音机,磁带走过最后一段空白,“啪嗒”一声跳了起来,声音虽然很轻,但是偌大的屋子里寂静无声,竟然显得清脆响亮。 “这个……我也不知道,”终于,又一个声音响起,却是阴京华苦笑着解释,“下午撞见了马小雅,她说小陈走的时候,留下这几盘带子。” 这就是陈太忠晚走一天,弄出的动静了,老黄赶他走路,但是他心里不甘心,说不得细细了解好一阵,最后还是摸到了蓝志龙吃饭的地方,耐心地守候。 吃完饭之后,蓝家老二又出去休闲一阵,然后回到他居住的别墅,他倒是没有喝夜酒的习惯,于是就跟别人随便说点这这那那的事情。 陈太忠也没做别的,就是把蓝志龙在家里跟别人说话的内容录了三盘带子,要不说这家伙就是睚眦必报的性格——你派人来窃听我?那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三个小时的录音中,蓝老二也没说了多少重要内容,不过有一段是对黄家人的谩骂,又有对某些公司的一些安排,最重要的就是指示某个公司上市前,该打点一些什么人。 三盘带子的价值,实在不算很高,到最后,甚至连蓝志龙跟女人欢好的声音也录了下来,然后就结束了…… 将这些带子转手交给马小雅之后,他就走人了,不过马主播最近有点小忙,阴总也是忙得不见人影,直到今天下午她在南宫毛毛的宾馆里见到阴京华,才将带子转交——这是陈太忠吩咐的,必须亲手转交。 “这家伙的报复心,真的太强了,”黄汉祥叹口气,以他的老辣,怎么会猜不到小陈的心思?“居然去听蓝老二的墙根,真是……” 他“真是”了半天,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胆大妄为的家伙,到最后才哼一声,“算他有心,居然会想着给我送过来。” “小马说,原本他是想把这些东西传到网上的,他认为那样更出气,”阴京华很无奈地叹口气,“思来想去半天,才决定把带子给您拿过来……” “胡闹,”黄汉祥听得吓了一跳,这三个小时虽然没太多的内容,但是其中几句话也有相当的份量——在黄老二眼中,这份量不是很足,但是一旦公示在网上,那真是要命的玩意儿。 像其中男女欢好的声音,倒还问题不大,骂黄家的话就有点难听了——估计会催生出一些八卦来,至于那些公司上市的交谈内容,可就是惊天的爆料了。 “他也不止胡闹一次了,”阴京华苦笑着回答,然后又提示一下老板,“二叔您没发现,他这带子有剪接的痕迹吗?” “嗯?”黄汉祥奇怪地看他一眼,“你这话什么意思,怀疑小陈抹去了一些不合适的话?” “他愿意抹就抹呗,咱们随便听,多听一句少听一句,也不是啥大事儿,”阴京华笑一笑,“反正他又不可能有意误导咱们,我是说……这不是在一个地方录的。” “咝~”黄汉祥听到就是倒吸一口凉气,心说一时间我还真没注意到,不过想一想也知道,蓝老二跟人谈事,不是在书房就是在客厅,上床睡觉……那肯定是要在卧室。 小阴说的带子剪接过,这其实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不是在一个地方录的,是的,小家伙在蓝志龙家里,偷装了不止一个窃听器,“这小子下手也真够狠的,等蓝老二发现家里那么多货,还不得气得吐血?” “小马说,这带子没有续集了,”阴京华笑着回答,“也就是说,这家伙把手尾处理干净了,别人想发现也发现不了。” “啧,这可是有点可惜了,”黄汉祥刚才还表示震惊呢,听到这个消息,却是禁不住又要表示一下遗憾,黄老二最欣赏别人一肚子气,却是发作不得的场景了,“那就是……那家伙永远都不知道自己被偷偷录音了?” “这就看您是怎么想的了,”阴京华听得就笑,他知道,黄汉祥做事很有点恶趣味,这种不重要的谈话泄露出去,正好能恶心一下某些人。 “嗯……”黄汉祥沉吟一阵,做出了决定,“你打个电话问一问小陈,我需要的话,这家伙能不能再偷偷地安装一下窃听器……嗯,如果这次消息泄露的话。” “您二位还真是……脾气都差不多,”阴京华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不过黄总其实一直都是这性格,这也是他知道的,所以他低头去翻手机的号码本,“我猜那家伙肯定有办法……喂,太忠,忙呢?” 简单问了两句之后,他挂了电话点点头,“嗯,他说没问题,‘黄二伯的是事儿就是我的事儿’,信心足得很呢。” “嗯,让我琢磨一下,”黄汉祥的眼睛微微一亮,嘴角也翘了起来,探手去拿桌上的啤酒…… 第二天的天南,就是银装素裹了,陈太忠一觉醒来,看着窗外雪白的世界,悠悠地叹口气,“真的不想去上班啊。” “那就不要去了,”身后伸过一只白皙的膀子,轻轻地抚摸着他赤裸的胸膛,一片微凉绵软,却又弹性十足的肌肤贴上他的腰肢,“这个官……当得很有意思吗?” 这话也只可能是唐亦萱说,她习惯每天早起锻炼了,所以床一动她就醒了过来。 “现在的社会风气败坏成这样,我总不能坐视啊,”陈太忠拿起她的纤纤玉手,轻轻吻一吻,接着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膝盖熟练地一动,就分开了她的双腿,“再来一次吧。” “你也好意思说社会风气?”唐亦萱侧头看一眼身边兀自熟睡的蒙晓艳,轻叹一声,探手下去引导小太忠,“母女俩都被你……哦,轻点~” “你昨天可是叫得很大声呢,”某人邪恶地笑一笑,身子一沉,“咝,哦~这是一个堕落的年代,我们都不能免俗……” 小小的晨练,自然影响不到他的行程,八点半的时候,陈太忠出现在了文明办,他是昨天中午回来的,现在自然是要去拜见老大潘剑屏。 潘部长那里依旧是人来人往,跟他随口说两句之后,居然问了一句,“旅游局有个姓杨的副局长,听说也是没有如实填表?” “嗯,有人举报,我要跟他谈话的时候,他主动找过来了,”陈太忠点点头,“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就同意他补交个说明。” “是在你接某个电话之前吧?”潘剑屏很随意地摆一下手,“回去做好记录,也省得有些人乱做文章。” 我艹,这种事也能做文章,真是……陈太忠道谢之后,怀着一腔愤愤的心情走了。 杨斌是托了高云风来关说,才得以躲过文明办的调查,然而陈太忠还知道一个关窍,那就是刘勇的清单里,杨局长也榜上有名——因为这个缘故,他当初甚至以为那张清单不过是有人在搞恶作剧。 那家酒店用品公司举报杨斌,所用的数据极有可能也是来自于刘勇,此事概率虽然低一点,可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但是有人居然试图将此事跟刘勇的死联系在一起,这实在是有点……太扯了吧? 这些人还真是什么机会都不放过啊,陈太忠心里感触颇深,他当然知道别人调查此事的用意,但是他既然都向中纪委表示,没记住名单上的人了,那就不能再做出什么过激反应。 老潘这番提醒,也是善意的,他非常清楚这一点,而且这是连秦主任都不知情的消息,他不怕人查这一块——毕竟那公司是实名举报的,但是他还得领情。 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陈太忠愤愤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心里这口气儿怎么都咽不下去,说不得一个电话将林震和李大龙叫过来,“杨斌交补充说明的事儿,有谁过来了解过?” “没谁了解啊,”林震先做出了反应,调查表的档案就是归他管的,所以他一定要强调自己的无辜,“我这边是没人问过。” “我这边也没人问,”李大龙沉声发话,他可不怕人问,“这个内容我一直在关注,不会泄露出去。” 相较林震的撇清,他更是心底无私,道理在那里摆着的,这题材都是我找出来的,陈主任你信不过别人,我这儿总出不了差子吧? 事实上,做为一个纪检干部,他还有缜密的思维,所以他提出一个设想,也是为同事排除嫌疑,“我觉得……从杨斌口中泄露消息的可能也很大,毕竟,当时您和我已经打算过去了。” 唉,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真的很多啊,李主任的回答,让陈太忠再次生出了一股无力感。 不过,这个解释确实也很在理,按说杨斌没有自曝其短的可能,但若是有不少人问杨局长,文明办找你到底是什么事儿,这个时候,他该怎么回答——要知道,文明办是很多人关注的交点,泛泛的回答,只能激起大家的反感和疑心。 “好吧,我重申一下保密原则,”陈太忠对这个答案挑不出毛病来,也只能如此接受了,“稽查办在未来相当长的时间内,会是文明办的工作重心,保密意识跟不上的人,就是害群之马,我希望大家能从这个高度来认识。” 第2795章 各种凌乱(下) 这话就有点杀气腾腾了,林震和李大龙听到耳中,未免有点不自在,不过这也是实情,他们想要反驳,都找不到理由,虽然他们觉得很委屈——有些消息党外保密容易,但是党内……真的太难说了。 就在这个关键时候,李云彤又进来了——她在稽查办被人拥戴,那不是没有原因的,起码她敢在陈主任的气头上说话,这就很了不得,“陈主任,我落实了一下,素波现在的几个文化市场里,蒙妮那里不规范的行为最多……” 这个蒙妮文化市场,位于高校林立的西城区,建起来差不多也就是两年的光景,生意是着实火爆,相对市里几个市场,大有后来者居上的味道。 “那就……过去看看吧,”陈太忠沉吟一下,做出了决定,“不过你等等,我先联系一下祖市长,看他怎么说。” 一边说,他一边摆一摆手,让李大龙和林震离开,不过下一刻他又意识到一个问题:接了刘勇的电话之后,我还跟大家强调电子版的保密来的? 爱怎么着怎么着吧,他终于笑着摇摇头,别人都无中生有那么多了,多一点确实存在的嫌疑,也就无所谓了——反正老黄知道,我早就查明刘勇的身份了。 撇开这个心结之后,陈太忠联系一下祖宝玉,祖市长听说是文化市场的事儿,就表示这个好说,咱们也好久没见了,晚上一起坐一坐吧? “那就这么说定了,”陈太忠笑着压了电话,祖市长这人做事真的没得说,前一阵他为赵明博的小马子打了一个电话,现在那个叫小宛啥的女人,已经进了学校,虽然只是临时聘用,但是下一步转正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儿,人家做事讲究,他自然要领情。 这也是老祖不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吧?他实在无法不这么想,目前他被中纪委的人死死地盯着,一般的干部要约他坐一坐,还真得有那个胆子。 不过,老阴昨天打那个电话,说明黄二伯已经有想法,打算曝光那几盘磁带了,也不知道老黄打算怎么个曝法? 黄汉祥也是苦思冥想了好一阵,却发现自己能选择的手段很普通,没啥创意……不过,能恶心人总是好的——也不知道小陈那家伙哪儿来的那么多鬼点子。 中午时分,蓝志龙陪着朋友一起吃饭,正聊在兴头上,有个服务员敲门走了进来,蓝家二少的身份大家都不陌生,有人藏头藏脑地递个小木盒过来,他也不敢不转交,“外面有人说,这个是送给蓝总的。” 木盒子不大,看起来也很古朴,不过不等蓝志龙反应,两个跟班就挡了上去,其中一个接过盒子,另一个却是沉声发问,“里面是什么?” “好像……是三盘磁带,”服务员低声回答,蓝二少身份尊崇,他可不敢把莫名其妙的东西捎过来,反正盒子也是没封口的,“但是这个带子……我没敢听。” “送东西的人呢?”这位继续发问,一边问一边就向门口走去——身份尊崇的人就是这样,收到东西先考虑安全性,其次就是来路,至于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就是很靠后的事儿了。 “没看见人,”这位很汗颜地回答,又摸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转交叠翠园蓝老二”,“就这么一张纸条……我打开看一下,发现没啥危险,就不敢耽搁。” 这饭店是蓝老二常来的地方,保镖倒也认识这个服务员,于是其中一个带着人去现场了,另一个却是在门外打开盒子细细验看。 “确实只是三盘磁带,”五分钟之后有人来汇报,紧接着,跟着去现场的那位也回来了,“饭店门口出现的,找不到人……” 这几盘磁带有蹊跷蓝志龙是何许人?自然就判断出来了,于是这顿饭没吃多久就结束了,当然,跟他一起喝酒的主儿,也不会八卦到去了解带子的内容。 “欺人太甚”半个小时后,又是一声脆响,蓝老二真的是火冒三丈——三盘磁带分开听,又可以快进,实在用不了多长时间,“查,马上给我查,这间房子里到底有多少个窃听器!” 对方敢把带子送过来,就是不怕窃听的手段曝光,那蓝志龙也不用使眼色、打手势之类的暗示了,摆明车马查吧。 然而,接下来的事就很古怪了,他找了三拨专家过来,都没有找到哪怕一个窃听器——甚至连安放过窃听器的痕迹都找不到。 这个事实,让蓝二少禁不住抓狂了,“把那个服务员给我抓起来,细细地问……麻痹的,这到底是谁干的?” 服务员确实是无辜的,不过这个事实还要经过时间的考验——这是多问几天才能确定的事儿,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此事是什么人干的? 蓝志龙琢磨来琢磨去,还是把嫌疑锁在了黄家人身上,蓝家的仇家并不少,但是敢这么肆无忌惮卖弄的,还真没几家。 尤其是前两天,他派人去监视一个姓陈的小子,黄家不但把那几个都弄晕了,而且安放的各种设备也没了反应,这就是都被人破坏了——当然,他做梦也想不到,出手破坏的人,可并不是黄家找来的专家。 有了这一层因果,蓝二少很快就找到了目标,他甚至猜得到,这事应该是出名为老不尊的黄家老二干的。 但是,就算猜到了又怎么样呢?人家这是赤裸裸地回敬——因为你监视我的人,所以我就监视你,怎么……不服气吗? 这意气之争听起来可笑,但是真正陷入局中的人,才知道其中的可怕和身不由己——既然斗上气了,丧失理智也很正常了,蓝志龙往常也是目无余子的主儿,可是想一想黄家居然暴走到了这个地步,他气愤之余,也很有几分忐忑。 人家直接就把窃听器装到家里了,事后又施施然拆走,尤为可怕的是,整个过程居然就没人发现,若不是这几盘磁带,他这个主人也是蒙在鼓里——更难得的是,人家的报复来得凶猛撤得果断……这可都是这几天发生的事儿啊。 “这件事绝对不能这么算了,”蓝志龙心里这个气,也就不用说了,有些人天生就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不是不知道找,而是不愿意。 像这件事就很有代表性,原本就是他想拿车祸做文章,然后又派人监视和窃听陈太忠,但是眼下自己被窃听,他就认为是天大的耻辱,反正他不讲理习惯了。 不过这个不讲理,他还不能把气撒在黄汉祥身上,蓝志龙就算再狂妄,也不会认为自己有资格跟黄老二不讲理——大家是半斤八两,而且只说这安插窃听器的手段,对方明显就远远高于自己,他的人只敢在房间外面安放,人家直接都安到家里了。 他脸色阴晴不定地琢磨了好一阵,终于在下午五点左右做出了决定,“天南的事儿缓一缓,不过这个陈太忠……怎么也得让他吃个大亏……” 与此同时,林海潮也在跟林莹谈论陈太忠,昨天女儿出去之后不久就回来了,做老爸的不好多问,却也能猜到,两人大约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 然后,做女儿的就将自己跟陈主任的对话学说一遍,于是林总知道,陈主任确实是要出手帮着扛了,但是对方打算怎么扛,他也想不到。 根据林莹说的那些,林海潮大致判断出,找出田行长背后的人很有必要,正好张州那边还有点事情要处理,所以他打算回去一趟。 临走之前,林总交待女儿几句,要她注意跟陈太忠保持联系,不管怎么说,跟这个人搞好关系很有必要——就算能躲过这次危机,臧华已经摆明车马把海潮往外推了,多结交一点奥援,总不是坏事。 “这个人做事,非常地天马行空,”林莹将父亲送到车上,苦笑地叹一口气,如果不是不得已,她还真不想再见到这个男人了。 想一想在昨天那种情况下,那个人还能站起身毅然决然地走掉,她心里简直是有点出离愤怒了,一直以来,她最为自豪的就是两点:一个是自己的家世,一个就是自己的容貌,但是这两份自豪,在那个家伙面前同时被击得粉碎! 他说了,想搞一个海潮集团一般大的企业,就是几天的事儿,这一点的真伪她不想去判断——此人敢这么说,想必是有点理由的。 最让她无法容忍的,是两人越谈越近,甚至连红酒都斟上的时候,这家伙居然就走了——有红酒,又有白雪,她的美貌就这么被无视了。 是什么样的美女,让你牵肠挂肚地走了,陪她去赏雪?林莹也有女人特有的直觉,当然猜得出他离开的原因,然而正是因为猜到了,她才觉得特别受打击。 看着父亲的奔驰车在雪中慢慢走远,她长长地吸一口气,慢慢地摸出手机,又沉默片刻,才拨一个号码,她的声音,听起来依旧甜美和沉稳,“陈主任,你好……” 第2796章 文化市场(上) “添什么的乱嘛,”陈太忠悻悻地压了电话。 他晚上要陪祖宝玉吃饭,不管饭后有没有活动,总是要回湖滨小区了,昨天就回来了,晚上却是没回去,诸女纷纷表示不满,甚至张馨都被大家埋怨,嫌她不把太忠带回来——你在北京玩得痛快了,就不知道帮着我们监督一下? 所以他不该答应林莹的请求,然而要命的是,他还偏偏地鬼使神差地答应了,要不说这男人,大多都是控制不住下半身的动物。 既然答应了,他还不想出尔反尔,那也就只能带着林莹去见祖宝玉了,好为小区里苦等的诸女节省时间,事实上,他真的不想把自己跟海潮集团的关联展现在别人面前。 干部的三大错,跟错线收错钱上错床,在他没有了解充分林莹,不知道她是否会成为合适的床伴之前,这么搞确实是有点冒失了。 但是后悔已经晚了,而且陈某人的字典里没有后悔二字——起码在人间界是没有,所以他就打个电话告诉祖宝玉,说自己分身乏术,到时候可能还要带个把商业合作伙伴赴宴。 “太忠你这么说就见外了,”祖市长在电话那边爽朗地笑着,他这个人做事其实是非常古板的,对干部沟通时的措辞都非常在意,时不时就给人挑点小刺。 他这个习惯,甚至在素波的科教文卫系统都形成了一定的口碑,很多人着了急,就会赌咒发誓地来上一句,“我这么说话,就算祖市长听到,都绝对不会说什么。” 当然,祖宝玉对陈太忠是计较不起来,可是小陈在领人到场之前,还会专程通知他一声,这就是给面子了,面子这东西,谁也不会嫌少不是?“呵呵,反正就是随便坐一坐了,多几个人还热闹。” 然而,这世界上果然是没有无缘无故的爱,陈太忠跟着林莹走进桃李酒店的时候,就发现祖市长身边除了秘书师正杰,还多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屋里的三个男人却是没想到,陈主任居然带了一个仪态万千的美貌妇人进来,大家齐齐一惊的时候,陈某人已经作介绍了,“林莹,在张州开个酒店,素波也有酒店。” “原来是林总,”祖宝玉笑着点点头,很给面子地站起身跟她握手,“陈主任的合作伙伴,那有时间一定要去尝一尝味道,小林,素波这个酒店叫什么?” 林莹眼里哪有一个副市长?吉庆地区的专员展涛都不放在她心上,也就是祖宝玉是省会城市的副市长,又是陈主任的朋友,她才笑眯眯地伸出双手同对方握一握。 可是握手归握手,她嘴上的回答就有点问题了,“素波的酒店是家父的,祖市长哪天去张州,跟陈主任说一声,小林我一定热情接待,保证您玩得尽兴。” “哈,这女娃娃,倒也有意思,”祖宝玉笑一笑,他是分外讲究措辞的主儿,自然一下就听出,对方说得虽然客气,但是态度很明确,不是很想表露身份。 你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了,祖市长五十出头,早就过了好奇宝宝的岁数,而且这女人虽然年轻,但是骨子里有那么一股雍容和傲然,所谓的居移气养移体,那份淡淡的不含糊的气势,是一般人装不出来的。 所以他不但不计较,反倒心里生出些释然来,能让小陈上心的人,果然都不是一般人,也不知道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相对于林莹,祖宝玉身边那男子,来历就清白得多了,作家赵胡杨,连祖市长都称其为“赵老师”,这固然有抬爱之意,但是很显然,祖宝玉也是很欣赏他的。 最起码,这个赵老师曾经在澳门回归委员会里干过文化策划,据说还提出过不少合理化建议,更是在北京奥申委里担任文学顾问——至于说扶贫办笔杆子里的大拿这些,就不值得一提了,祖市长用“鬼才”这两个字来形容他。 然而遗憾的是,这个鬼才却是没表现出鬼才的样子来,在接下来的言谈中,赵老师的言谈……真的有点不堪,这不是说他没有连珠的妙语和相对精辟的见识,只是他的措辞中,谄媚的口气实在太浓了。 陈太忠一向认为,天才总是要有点傲气的,而这个赵胡杨的见识不见得如何出色,阿谀奉承却是不嫌肉麻——身在体制中,他见识过的不着痕迹的马屁太多了,这个人的言谈……还真是差一点。 不过,折翼的天才……也终于是要面对人间烟火的,比如说哥们儿就是,念及此处,陈太忠决心不跟此人一般见识。 事实上,撇开谄媚的味道浓一点,赵老师还是一个不错的谈伴——不管你说什么,他都知道一些,也都能接得上嘴,认识的深度未必够,但是绝对不会有冷场的可能,只冲这一点就可以知道,祖宝玉的推崇,并非无因。 不过,此人对官场语言的技巧,掌握得还真是不够,看得出来,祖宝玉原本是想让此人充分发挥的,但是到了后来,祖市长不得不接过了话题——你看你这说得都是些什么嘛。 对上祖宝玉,陈太忠就有太多的话可以说了,虽然陈某人现在的措辞水平,距离祖市长的要求还有一定距离,但是他已经很努力地在尝试了——陈主任还年轻,不是吗? 所以祖宝玉也觉得,自己跟小陈聊得挺投机,“……这个蒙妮,我也早想处理一下了,文化局里少了高乐天这种害群之马,像这么明目张胆违反禁令的,还真的不多。” 这就是说,文化市场这种没多少利润的地方,了不得也就是一个副局长掺乎,高乐天不在了,还真没什么人能看上这一块。 “蒙你,这名字倒是有意思,”难得地,林莹轻笑一声,“这个名字,很容易引发歧义……太不尊重顾客了。” “这个可是林总你想错了,”对这句话,鬼才赵老师表示出了他深厚的文化底蕴,“这个蒙你,十有八九是‘启蒙你’的意思,启蒙两个字,真的是太厚重了……” “所谓蒙学,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学会字型、音意,在现代社会看起来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在消息闭塞的过去,‘蒙你’这两个字足以称得上狂妄,所以我觉得,这个名字真的起得不错,既洋气又古朴……如果起名字的这人跟我想的一样的话,真的了不起,这样的名字,我起不来。” “一两天吧,咱文化局跟市文明办联合执法一下,省文明办来一两个人就行了,”祖市长笑眯眯地发话,“太忠你的反应,我肯定照办……不过,你最近也事儿多不是?” “嘿,你这信息倒是灵通啊,”陈太忠却是没想到,祖宝玉居然知道自己最近忙,心说这个时候你还敢出来跟我坐,那我就给你宽宽心,“也没啥,不开眼的毛贼,在北京就扫了一批,哈,你不知道吧,有开国中将的儿子,在北京市冲我开枪了。” “什么?”桌上的人齐齐都是一愣,在北京市开枪,那得有多大的面子才摆得平?好半天之后,祖市长才问一句,“哪个中将?” “吴近之的小儿子,”陈太忠真不怕说这些,一来他本就是个爱卖弄的性子,二来的话,在地方上说北京,跟在北京说地方一样,不需要考虑太多,“然后我打他个乌眼青……咱凤凰老区人民有优良的革命传统,就不怕各种阶级压迫。” “吴近之的小儿子?”祖宝玉眉头紧皱,沉吟好一阵才发话,“叫吴爱红或者……吴忠东?嗯,也可能是吴卫东,我有印象。” 这种名字,是那个年月的时代特色,但是祖市长这么说,绝对是对这个人有印象,不过祖市长在北京的根底原本就不深厚,就是吴卫东这种三流太子党,恐怕他也只有听闻传言的份儿。 “吴卫东,”陈太忠点点头,先肯定了祖市长的说法,才冷哼一声,“他那种愣头青,不放在我心上,只要我不弄死他,谁会替他出头?” 这话就是参考了吴卫东对付耿树时的话了——只要我不弄死你,你跟我扯蓝家黄家的,没任何意义。 “咳咳,”祖宝玉猛猛地咳嗽两声,他实在受不了小陈这种草莽气息,虽然这话没错,但是说得实在是太村俗了,“太忠,你这个方向……似乎有点不对。” “嗯?”陈太忠抬眼看他一下,接着笑一笑点点头,“宝玉市长这话一定有原因的,但是您不能只顾着自己心里明白,得给我们晚辈稍微指点一下。” “嘿,你连吴近之的儿子都敢打,还有几个人能指点得了你?”祖宝玉笑着摇一摇头,不过他这话也不是拿腔捏调,大抵还是一个有底蕴的老者,在提拔指点晚辈之前,应有的卖弄之意,“我没这个能力。” “那我给邵总打电话了啊,”陈太忠做出掏手机状,皮笑肉不笑地威胁祖市长,“就说您说了,这点事天知地知……国立的朋友不许知。” 第2797章 文化市场(下) “你这不是胡搅蛮缠吗?”祖宝玉哭笑不得地拍一下桌子,他家和邵国立家一样,都属于开国时不是特别起眼的角色,但是邵家气运足,家里不但能生,联姻的几个家族也都很不含糊,现在的气象,比当初不知道兴旺了多少倍。 从辈分上讲,他比邵国立还高出那么一点半点,但是这年头只讲辈分的,那不是傻的吗?祖市长再是死板之人,这个因果还是能反应过来的,“不就是这两年煤炭行情上来了,有人看着咱天南这点资源眼红吗?” 嘿,合着你还真明白,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心说邵国立这货也不是省油的灯,我得给他打一点预防针——说穿了,他还真的不怕海潮集团这种地方性的企业,怕的就是上面各种各样有来头的主儿。 要说真计较起来,林海潮身后的势力,不会比邵国立差多少,但是某人还真不把海潮集团当回事,这跟林莹什么的私情无关,关键是他不怕张州的地方势力。 上面的大佬和地方上的人叫劲,本土势力的反应是必须要考虑到的,林海潮在这方面,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但是很不幸——陈某人也是天南人。 陈太忠不怕林海潮捣乱,那么心思就用在防外人身上了,听到这话他就笑着回答,“这些人也真的可笑,就不怕撑死吗,不自量力的主儿还真不少。” “太忠你不能掉以轻心,这次势头很猛的,听说张州的林海潮,呃……张州的林海潮,”说到这里,祖市长禁不住侧头看一眼坐在陈太忠身边的美貌林姓女子,心里就生出了点不好的联想。 说不得他猛咳两声,“咳咳,那个……有人居然打海潮集团的念头,真的是让人哭笑不得,这主意哪儿是那么好打的。” “这些魑魅魍魉的小技巧,是不能得逞的,”陈太忠点点头,就只当没看见祖市长的尴尬了,他正色回答,“海潮集团是天南的本土企业,我是大力支持他们的发展的。” “没错,小邵也说了,咱们应该保持沟通,警惕一些不好的事情发生,”祖市长也点头,心里却是暗暗叹气,邵家本来还惦记着能不能插一脚呢,这顿饭吃得却是……说破了某些话,也不好假装不知道了,真是好昂贵的一顿饭。 “他想发生呢,没那土壤,”陈太忠不动声色地端起面前的酒来,一饮而尽,“北京那边,我遇到好几茬事儿了,真是身心疲惫,宝玉市长肯支持的话,我非常感谢啊。” “都是自己人,客气个什么呢?太忠,你再这么说,就是不给老哥我面子了,”祖宝玉端起酒杯,也是一饮而尽,心里却是不住地盘算……小陈在北京,遇到很多事儿? 也不知道那些事儿里的主儿,有没有比吴卫东还难对付的? 祖市长虽然在天南不起眼,可京城的道道儿却是比较清楚的,吴近之的儿子在北京不算什么——哪怕来了天南,别人不认账的话也不很扯淡,但是真在北京捣乱的话,一般人也降伏不住,不看僧面还看佛面呢。 想是这么想的,但是祖市长的反应可不慢,他知道这个话题不合适再说下去了,说不得微微一笑转了话题,“去北京没接触一下文艺界的圈子?大家都在支持申奥呢。” “去了,还见了那个叫雅思的美女作家,”陈太忠冲林莹微微一笑,他想起了她对雅思的评论,“听说她那本书现在很红?” “《红颜祸水》那本书?”赵胡杨插嘴问一声,脸上的表情很是不屑,好像是在说,我是混文化圈子的,不能不知道这个人,但是这个人…… 赵老师对雅思女士确实没啥好印象,他冲祖市长微微一笑,“就是那个要跟九丹比的女人,嘿……这种立意也能红了,真是的。” 听他话里的意思,连九丹都不放在眼里,那么他的心态之高也可想而知,而祖市长虽然是一市之长,大约是分管了文化的缘故,居然能听得懂他的意思——反正做领导干部的,知识渊博一点不是丢人的事。 总之,祖宝玉觉得这话还是比较合适的,说不得笑着点点头,“这年头乱七八糟的出版物太多了,九丹写的那些东西,比伤痕文学都要差一点……根本就是无病呻吟。” 这伤痕文学和“无病呻吟”,寓意可不简单,经历过上山下乡的知青们都知道,像《被爱情遗忘的角落》、《牧马人》之类的,那都属于伤痕文学,是对那个时代的反思。 但是偏偏地,大名鼎鼎的改革开放的设计师这么点评,“伤痕文学,哭哭啼啼的,根本就是无病呻吟,做点正经事不好吗?” 总设计师有资格说这个话,他自己就是三上三下,仗着命硬和理念坚定好歹挺过来了,没人比他更伤痕的了,但是对老百姓来说,这个话也有点不负责任——他是站在国家设计师的角度上讲的,可是这个国家……大多数还是普通人不是? “嗯,祖市长这话说到我心里了,”赵胡杨点点头,他也挺不容易,一边要恭维官场领导,一边还要展现自己的不凡,“这个东西,市场应该不会很大。” “好像确实不大,”陈太忠点点头,他也知道,祖宝玉主要是不想谈北京和天南之类的恩怨了,说不得笑着点点头,“我听雅思说,她才卖了三四十万册。” “那是胡说八道”得,赵老师直接来了这么一句。 “差不多吧?”陈太忠也有心把话题拽得更歪一点,于是就叫一下真,“一本书二十块,她赚两块,六七十万的样子,她的续集是买断,好像也是一个字三四块,二十万字可不也就是六七十万的样子?” “怎么可能三四十万册?”赵胡杨听得就叫了起来,这可是他的专业,“就那本《流不尽的红颜祸水》,她能卖三十万册的话,我吃了那本书!” “这本书的影响……确实不小啊,”林莹听得实在忍不住了,于是就插一句嘴,“按中国十亿人来算,一千人里有一个人买,也是一百万册了,我觉得就算加上农村人口……这个影响力,她差不多也达到了。” “我的大小姐,账不是你这么算的,”赵老师苦笑一声,他知道这女人绝对不俗——敢跟祖市长摆架子呢,但是外行,你就是外行,“一百万册她可能卖了,但那不是出版社的印数……” 说起来这个印数的猫腻,也真的很多,按赵胡杨的说法,首先,出版社是不受作者监管的,首印五万册?那没问题啊,但是首印之后的发行情况你知道吗?你不知道! 所以说,有没有加印,你也不清楚,人家加印十万册之后告诉你,那五万册还没卖完呢——你会知道吗? 这一层盘剥,还仅仅是出版社的,除了出版社,还有其他的盘剥,你出了书,总是要卖的吧,要卖就要走渠道不是?没有发行渠道,再好的书出不去。 那么,渠道商见你的书卖得不错,也要盘剥一道,他们卖正版,也卖“高仿”——跟正版差不多,成本却差很多,嗯……大家明白的。 这就是两道盘剥了,然而,事实上还不止,比如说出版社印书,你要找印刷厂吧?印刷厂知道你这书卖得不错,而他们不可能没有一点别的发行关系——那么好吧,他们做的不是盗版,纯粹是多印的正版,根本都不需要再次制版的。 “这还是没算那些盗版,这种情况她要是能卖三十万册,那她实际上,最少卖了两百万册,”解释到这里,赵胡杨冷笑一声,“她能卖两百万册,一个字儿才值三块钱吗?” “那《官仙》的作者,岂不是更惨?”陈太忠皱一皱眉头,“咳咳,我是说,有些人连出版的机会都没有呢。” “所以说,哲学是骗子,艺术是婊子,”赵老师惨然地一笑,他似乎喝得有点多了,姑且算是自嘲吧,“搞艺术的,不是婊子的,都是死后成名的,活着的时候,大家比的是炒作能力,比的是谁更能放下脸皮……文化……死了,这个世界,我算是看明白了。” “我觉得你是喝得糊涂了,”祖市长淡淡地发话,他自命讲究人,自家介绍的鬼才出了状况,也是有点挂不住,“赵老师,有些规矩,不是按你们文化人的理解来的。” “我说的是不是实话,大家都明白的,今天喝多了,就不再说了,”言毕,赵胡杨转身离去,走路的时候,居然是一瘸一拐的,合着他两条腿还不一样长。 这世道,啥时候轮到你个瘸子出来主持正义了?一时间,陈太忠觉得有点面上无光,“我觉得赵老师说的……也有些道理啊。” “唉,”祖宝玉等赵胡杨出去之后,就是长叹一声,紧接着面上就泛起了苦笑,“出版业已经全面放开了,渠道这些,都掌握在私人手里,眼下又是信息爆炸的年代,我倒是想管呢……管得过来吗?” “那有些优秀作品,创作者还真的是入不敷出?”林莹的眉头紧皱着,她眼里没这些小钱,但是听到这样的消息,多少还是有点不爽。 “优秀不优秀,很重要吗?”祖宝玉苦笑一声,又转头看一眼陈太忠,“至于《官仙》,你别担心,那货的死忠还是有几个的。” 第2798章 表态 自从赵胡杨离开之后,桌上的气氛就渐趋死板了,可见有些开心果,在酒桌上还是很有必要存在的。 不过,陈太忠和祖宝玉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气氛,两人随便聊两句,淡淡地、不着痕迹地交换一些看法,却也很顺畅。 就在这顿饭要结束的时候,林莹站起身去洗手间,祖市长这才逮住机会,轻声问一句,“这个林总……张州的?” “林海潮的女儿,”这个时候,陈太忠就不能藏着掩着了,他点点头叹口气,“林海潮回张州了,她代她老爹跟我沟通。” “他这一关……可能不好过,”祖宝玉淡淡地点评一句,至于小陈话里有跟林家女儿有意无意的撇清,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做人何必那么八卦? “问题应该不大,臧书记也反对某些事情,”陈太忠这么回一句,都是明白人不用多解释,他说臧华反对,那就是在表明杜毅的态度。 事实上还是那句话,他不想让邵国立惦记上这一块,于是态度就要表示得明确一点,否则跟国立对上,那难免就……伤感情了。 “你不支持,国立才懒得过来,那家伙赚轻松钱习惯了,”祖市长笑着回答,说得也是明明白白,你都支持海潮了,小邵他掺乎个什么劲儿? “其实我真不想管,关键是煤炭这东西,涉及民生啊,”陈太忠愁眉苦脸地回答,接着,他的嘴巴又动一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是最终只是长叹一声。 煤炭还是好的呢,像粮食厅那档子事儿,连黄汉祥都表示出了不满意,他心里非常清楚这一点,但是想到以臧华亲民的形象,都选择了把陆海人放进来帮着舒缓压力,他就知道,有些事光靠说是没用的。 晚饭是七点半吃完的,陈太忠将祖宝玉送上车,才走向自己的车,林莹跟着就走了过来,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来,“刚才我出去的时候,他问你了吧?” 合着这个机会,还是你有意制造的?陈太忠讶异地看她一眼,点点头,“祖市长在北京有点底子。” “听得出来,”林莹点点头,事实上,在酒桌上聊了一阵之后,她就对开始时自己的态度后悔了,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一个无关城市的副市长,都能知道上层对海潮集团的手脚,这个副市长怎么简单得了? 不过下一刻,她又变得愤怒了起来,“这些人也太无良了吧?无非是煤炭的行情要好一点了,他们就争先恐后地跳出来,恨不得把海潮生吞活剥了,这份家业……是我老爸胼手胝足辛辛苦苦地挣来的,他们一句话就想拿走……凭什么?” “别人能这么问,但是你还真没资格,”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他这人说话,一向是就事论事,他要帮海潮,但是同时也不会无原则地赞同某些说法。 “昨天你老爸亲口向我承认,在原始积累阶段,他的钱来得也不是很清白,你可以指责别人的无耻,但是也不要无限拔高自己,那只会降低你说的话的可信度。” “擅长无限拔高自己的,不止是我吧?”林莹眼珠一转,不屑地白他一眼,“昨天有人就无限拔高自己,又是三十分钟啦,又是……戳穿啥的,最后还不是因为牛皮吹得太大,掩面而走了?” “我没有吹牛,是真有那实力,”陈太忠正色回答,在很多事情上,他已经学会了通融,但是在这件事上他绝不肯退让半分——此事的重要性,甚至还在粮食安全之上。 身为男人,怎么能说不行?更别说他还是曾经的仙人,“真的,我不介意跟你试一试,也好让你知道自己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是多么地浪费生命。” “但是……你今天好像又不行,”林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真的很聪明,跟祖宝玉吃完饭不过才七点半,如果陈太忠有意渡过一个浪漫的夜晚的话,应该是这个时候才会开始联系她,“我猜,你会说自己不方便。” “事实上,我确实不方便,”陈太忠知道她是在挤兑自己,必须指出的是,虽然他非常痛恨某些不负责任的置疑,但是他都答应好家里的女人们了,不回去也不合适。 所以他只能咬牙切齿地解释,“我昨天回来的,晚上又有事,家里十几份作业到现在没交……难道你老公回家不交公粮?” “十几份作业?”林莹不置可否地笑一笑,又点点头,“你果然厉害啊,遗憾的是总是藏在我无法验证的角落……我老公运动健将,最多的时候也不过一对五。” “一对五那叫自摸,我这是男欢女爱,不一样,”陈太忠白她一眼,说难听话他不怕任何人,不过被一个美女一而再再而三地怀疑挑衅——而且还是在这个方面,真的是太耻辱了。 所以他一定要争回男人的面子来,“不过,你迷迷糊糊活了这么久,我也有点看不下去,做为一个领导干部,要勇于为人民服务,竭尽所能地让人民群众感受到幸福……明天晚上吧,我让你知道,什么叫属于女人的幸福。” “倒也是,这会儿药店不开门了,”林莹的嘴巴,也是一等一的厉害,她笑一笑,“你准备充分一点,别到时候又不行,不能很好地为人民服务。” “为你服务,我还需要吃药?”陈太忠干笑一声,也懒得跟她多叫真,心说这些话说来说去,总不如真刀实枪地见真章有用,说不得他打着了火,一边起步,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那明晚六点到八点,然后……我还有别的场子呢。” 现在七点半,到九点半也够你赶个场子的,林莹心里不屑地哼一声,“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软码头,能系得住陈主任你这一艘野船。” “我只知道,她们在等我,”陈太忠真的没心跟她叫这个真儿,明天晚上可不就见分晓了吗?事实上,他更愿意了解一下,这个首富的女儿会不会是一个令人后悔的上床对象,“你家的问题,应该有点眉目了……明天林总能回来的话,让他跟我谈吧。” “什么样的眉目?”林莹不可能拒绝这个话题,但是她心里自然也有别的想法——你还是不敢跟我切磋吧?“我现在都不清楚,你打算怎么帮我们?” “帮你家,我用得着打算吗?”陈太忠小心开着车,漫不经心地回答,“实在不行,找点钱不就完了?说实话,他们要是能把我逼到找钱这一步,那算他们有本事……不给我面子,蓝志龙就等着哭吧。” “上面……有动向了?”林莹听得眼睛一张,她心里自是清楚,虽然蓝家的利益攸关者众多,冒头的也是纷纷杂杂,但是真正的局内人都明白,要搞海潮集团的,还就是蓝志龙。 这事儿的主体,只可能是蓝家二少——蓝家其他人可能伸手帮忙了,但也仅仅是帮忙,就像黄汉祥遇到事情,黄和祥不能不管一样。 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个人,但是一般来说,谁也不可能点出这个人来——哪怕在天南,也没人主动提起,心里明白就行了,不懂的人畏惧体制的力量不敢说,而懂的人就都懂了,也没必要画蛇添足。 他这么摆明车马,剑指蓝志龙,明显就是大干一场的架势了,做为黄家的嫡系,他可以有这份底气,但是眼下说出来,那也是做好了准备——黄系的别人,也没他这么旗帜鲜明。 “他敢伸爪子,就要防着被剁,”陈太忠大喇喇地回答,“昨天我从港湾走了之后,有人通知我了,近期要他好看,所以我说,你家搭我这趟车就行了,不需要你们额外付出什么。” 这话是实话,黄汉祥一旦出手,录音带不把蓝志龙折腾得欲仙欲死才叫怪事,陈某人一直以为,自己阴人是把好手,但是直到现在,他才深切地体会到,论起阴人的手段,官场中人一点都不逊色于他,像老黄这种老牌太子党,恐怕更是能甩开他几条街。 而且这次帮林海潮,他也确实出于公心,也不稀罕对方领情,以免将来万一翻脸,他心里还会有点不自在——是的,他对海潮集团的印象,从来都不是很好。 可是林莹听到这话,心里却是愈发地不服气了,于是她笑着点头,“不需要付出什么啊,那真谢谢您了……不过,我有个真诚的建议。” “你说,我最爱听人说实话了,”陈太忠点点头,想一想吴卫东跟耿树装逼的样子,他又微微地一笑,淡淡地展现一下王霸之气,“交朋友我不怕听实话,怕的是,朋友不跟我说实话,到最后难免就……伤感情啊。” “以后我就是你的情人了,还伤什么感情?”林莹听得微微一笑,“不过,你想博个什么样的口碑呢?我无条件帮您宣传……就说被你折腾惨了……” “我……”陈太忠看她一眼,嘴角抽动一下,“我改主意了,明天的回报我一定要,至于该怎么宣传嘛……你实话实说好了。” 第2799章 沉默 由于欠得作业太多,陈太忠几乎是一晚上没睡,这还亏得是雷蕾的儿子感冒,她晚上没过来,饶是如此,一大早起来之后,他数一数身边白花花的身子,也禁不住微微地咋舌:咋就八个人了呢? 刘望男、李凯琳、丁小宁、田甜、张馨、蒙晓艳、任娇、钟韵秋……吴言来省里开会,考虑到影响没过来凑热闹,可是蒙校长和任老师,却是专门坐车过来凑热闹的。 可惜董飞燕还没经过组织的考验,陈太忠遗憾地咂巴一下嘴巴,站起身穿戴整齐,给众女买了早餐回来,自己则是冒着飘飘洒洒的雪花,去上班了。 去单位没呆了多久,就接到了秦连成的通知:大家来开个会。 秦主任的这个会,针对性是很强的,主要是两点,一个是关于干部家属调查表的修正问题,一个是民政系统下属的福利院的问题,主任表示,这两个问题已经到了不抓不行的地步。 这个干部家属调查表,最近引起的纷争,真的是太大了,一开始,大家填就是填了,无非一个调查表嘛,这辈子不知道填多少了,该写的咱写上去,不该写的咱就不写。 但是接下来,王志君和江川两个实职厅级干部的落马,就引起了太多的惊悚,不过这个时候,大家还不是很看得清楚前景,所以,大多数人是持观望态度。 这个现象,也是官场中一大特色,别看大多是厅级干部了,不是所有人都那么耳聪目明的,而耳聪目明者还要品味其中味道,其中又有人不乏侥幸之心,所以在政策执行的前一天晚上,才是大家反应最积极的时候——就是老话说的,不到黄河心不死。 经历了江川和王志君的事儿之后,慢慢地又有人捅出,说田立平的儿子把绿卡交回去了,民政厅凌洛专门去文明办做了说明,劳动厅钱诚为此不得不大力抓劳动法合同。 尤其要命的是,旅游局杨斌的儿子的绿卡问题,居然引来了中纪委的关注——这尼玛都是什么事儿啊。 人在官场,只要不是很狷介的主儿,总有那么一些亲朋故旧,于是大家就知道,此前自己填写调查表不太认真,可能出了某些错误,积极改正是来得及的——杨斌的例子在那里放着呢,田立平的儿子交出了绿卡,他却是由凤凰市调到了通德市。 凤凰市长调任通德市长,一般人是看不懂里面味道的,但是真正贴近核心的人都明白,这是老田又要往上走了——而且类似的风声,田立平自己就主动放了一些出去:到时候老杜你不给我个交待,那就别怪我撕破脸了。 按照逻辑来说,提前泄露目的,是田市长弱势的表现,能临时插队的主儿,那才叫真正的牛逼,但是他还真的牛逼不起来——天南的一把手,毕竟是杜毅。 可他有胆子逼宫,这就说明他手里有牌,一般而言,有能力逼宫的主儿,就算很牛逼了。 填错表的倒霉了,积极改正的主儿,不会受到影响眼下天南官场,就是这么一种普遍认识,这种情况下,想要拾遗补缺的主儿,真的太多了——一开始我们没重视这个表嘛,现在重视了,就愿意做出一些修正。 秦连成召集大家开会,就是说关于这个调查表,部里有意向在报纸上刊载个稿子,让干部们都做个补充说明——毕竟是不知者不罪,以前我们没有强调其中的重要性,那你们重新审视一下吧,反正搞这个调查表,也是个治病救人、惩前毖后的意思。 秦主任希望大家做的,就是把这个口风,充分地泄露出去,以免有人心存侥幸——说明白一点,其实这是个吹风会,为了避免理解上的错误。 老秦你搞这么个会,也不知道跟我说一声,陈太忠听得却是有点郁闷,不过转念想一下,秦主任在文明办已经很低调了,这种一把手决策的事情,人家实在没他商量的必要。 不过……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个决策,不通过潘剑屏是不可能的,说来说去,还是老秦打算强势一把。 事实上撇开这些恩怨不谈,秦主任的建议,还是很倾向陈主任当初的决断的——主动来改正错误的,那就改了。 只是,有了华安的记录,这些就做为会议纪要存档了,也就是说完善了程序,不仅仅是口头指示。 第二个问题,是关于福利院的,也不知道刘爱兰做了什么工作,打动了秦连成,秦主任认为,福利院的问题值得重视,而眼下普遍存在的拨款不到位的情况,文明办有必要高度重视——咱们需要选个同志出来监管。 要说体制里“监管”二字,基本上就是“摆设”的代名词,用得着这两个字的地方,监管都是有必要的,但是同时,该监管的事情,一般也都是大家不能有效管理的——你眼光再好,也架不住领导犯迷糊不是? 所以很多时候,监管就流于了形势,重点工程之类的还好一点,一些不重要的事情上,监管无非就是个关卡,有时候遇到下面人胆子大路子野,形同虚设也很正常。 监管福利院的资金和物资,就属于这种情况,没多少东西还得时时惦记,关键是还可能惹人,那么,文明办里该谁出面监管,这就不消说了。 大家正襟危坐,齐齐拿眼角的余光去扫身材高大的年轻人,陈太忠却是很郁闷,干部家属调查表你不跟我打招呼就算了,抓我壮丁也不提前言语一声? 于是他面带微笑坐在那里一声不吭——要不说这会前通气真的很重要,一把手是拍板做主的,但是有些招呼也是必须打到。 看到他不说话,别人就更不说话了,不正常的现象往往意味着某些不确定事件——你们这对老搭子,不是又打算整什么幺蛾子吧? 秦连成看到大家这个反应,心说坏了,我忘了考虑小陈的情绪了,要说他这个疏忽真的很容易理解——因为他就没打算安排小陈去做这件事,他心目中的人选是洪涛。 要说这洪涛,最近心情不太好,大家都看得到眼里的,马勉走了主任的位置却是归了别人,跟康楼电争那个挂职锻炼的副市长也不果,很有几天,他是吊儿郎当地上班,以表示自己的不满——他也不怕秦连成那个外来户敢拿自己开刀。 闹情绪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也要讲个度,尤其是洪主任现在在潘部长面前行情也不太好,于是他就意识到,自己再放任下去,不但会遭致秦连成的不满,也会让潘部长更疏离自己。 那接下来他就要改变态度了,尤其是康楼电走了,副厅的副主任只剩下他这么一个了,秦连成想对付他真不算太难——陈太忠当时提出调走一个的建议,还确实管用。 尤其是秦连成最近放出风来,要办理文明办的升格事宜,大家务必配合一下,所以洪主任现在不但又常去潘部长那里汇报一下思想,也时不时地来主任办公室坐一坐,交流一些对工作的看法和意见。 秦连成见他服软,自然也就不为已甚,他很清楚文明办只是自己官途中的一站,并不是终点,潘剑屏的人,能不招惹就不招惹了。 于是他就表示说,小刘现在挺忙,康主任分管的内容,回头你也接一点,帮她分一点担子,大家齐心协力把工作搞上去。 对于陈太忠的感觉,他还真没在意,心说就算小陈你主动跳出来,我当着大家的面儿,把活儿给了洪涛也行——这么点小事儿,你不可能怨我的吧? 不成想由于事先没通气,小陈居然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当然,这也可能是陈太忠摸不清他的脉搏,不肯贸然表态。 可是陈太忠不说话,搞得别人都不敢说话了,秦主任心里真是后悔,不过这个时候他也不能退缩,于是沉声发话,“大家不要小看了这个工作,毕竟是造成了很坏的影响。” 你们再不说话,我可点将了啊。 关键时刻,商翠兰细声细气地发话了,要不说单位里刺头多也有好处,总有人敢出声,而且做为一个女人,她还是不缺同情心的,“要是你们都忙,那我来吧……老人孩子都很可怜。” 洪涛想起了秦主任的话,就想出声表示接过这个活儿,但是看一眼一言不发的陈太忠,心里又有点打鼓——陈某人可是当着常务副郑泽民的面,置疑过为什么要洪主任主持文明办的日常工作。 “商大姐您是女同志,经常下地市也不方便,要是忙不过来,我也愿意代您走两趟。” “那洪主任你直接抓起来好了,”秦连成抓住时机拍板,心说这么屁大一点的事儿,你们都搞得扭扭捏捏的,以后开会可得安排好了,手里有小陈这么一个冲锋陷阵的利器,怎么就能忘了用呢? “要是没别的事儿,那就散会了……小陈你跟我来一下……” 第2800章 找到了(上) 秦连成招呼陈太忠,也不会再说刚才福利院的事儿——过去的就过去了,再没完没了也是徒乱人意。 他要说的是另几件事情,一个是关于文明县区的申报和评选,现在已经开始做前期准备工作了,这个工作你得抓起来,不给你干小活,那是给你留着大活呢。 还有一个,就是省委的精神文明建设网,目前也在火热建设中,小陈你对信息产业这一方面熟悉,又是文明办的,还有女朋友开着好大一个搜索引擎公司,这些能利用的资源……都利用一下,潘部长很重视这个事情。 相较那些小事,眼下这些事儿确实是大事,不过陈太忠听得有点茫然,“这些文章太大块了,我有点不太会搞啊。” “你不就是要个支持吗?放手去干就好了,”秦连成对这家伙的心态了如指掌,心说你干的多少事儿都是前所未闻的,也没见你就不敢干,眼下倒是知道跟我要承诺了。 再想一想这家伙刚才静坐不语,秦主任越发地觉得小陈现在心思多了,以往那种冲劲儿也不多见了,他有点不喜欢这种暮气沉沉的感觉。 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吧,秦连成心中微微喟叹一下,愣头青早晚要被磨练成老狐狸的,“要是有些部门不好协调的话,你来找我。” 其实,我还是喜欢做一点务实的事情……陈太忠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总不能这么说,老秦交待给他的都不算小事——虽然他认为,这些事情不够务实。 那就细化一下吧,回到办公室,他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又打个电话把郭建阳叫过来完善思路,忙了没一阵,一个电话打了进来,陈太忠把事情交给郭建阳,自己站起身就走人了。 电话是赵明博打来的,他告诉陈太忠一个惊人的好消息,撞死刘勇的肇事司机已经被找到了,并且今天凌晨在上谷市被抓获。 由于是省厅督办,所以专案组主要是市局抽调精兵强将组成,一般车祸的调查肯定享受不到这种规格,不过涉及到政治正确性的话,更夸张的人员配备也是有可能的。 赵明博原本是没资格知道这些的,但是他在市局也有自己的朋友,其中一个还真就进了专案组,他就央求对方——有啥新消息的话,你悄悄地跟我说一声。 按说他这个要求太过分了,严重地破坏了保密制度,更别说素波警察系统里,不少人知道他已经投靠了陈太忠,而这件案子,陈主任还或多或少地有点嫌疑。 不过这年头,从来不缺冒死一搏的主儿,被求的这位又确实跟赵所长关系不错,于是就答应他视情况而定——事实上此人也是这么做的。 嫌疑人是凌晨一点被抓回来的,赵所长的朋友却硬是拖到早晨七点才打过来电话,人家解释了,自己身边都是领导和同事,打电话不方便——而且,半夜三更的,我打过去你也得接呢。 这话没错,但也有点扯淡,赵明博很清楚,他自己本来就是个“吃完被告吃原告”的主儿,听朋友这么说,自是知道警察们经过突击审讯,大约也能够确定,嫌疑人跟陈主任没关系——否则这个电话还得再等一等。 不过这种事情,心里清楚就行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家也是为自己的饭碗负责不是?能这个时候打过来电话,已经算是很够意思了。 赵明博是相信陈主任的,陈主任想玩坏那个刘勇,哪里用得着这么费劲儿?所以他转告这个消息,是一点压力都没有。 抓住了就好,陈太忠对这个司机恨得咬牙切齿的,别说这一起车祸带给他太多的被动,只说这交通肇事逃逸,也是违法的——更是违背精神文明建设的。 事实上,他心里有点好奇,这个交通肇事后面,会不会有一些别的因素,但是眼下他跟此事有牵连,警方的抓捕行动也高度保密,他也不好多去关注,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吧。 然而,他是这么想的,赵明博却不这么认为,赵所长草莽出身,看问题就比较大而化之,“陈主任你既然要关注了,就过问一下,咱心里没鬼怕什么……正经是,你得防着别人误导嫌疑人,这年头人心隔肚皮啊。” 这前半截话,很投陈主任的脾气,而后半截更是提醒了他:是啊,要是有人误导这司机,那又难免生出点是非来——有些人做事,真的是不讲究得很,而眼下杜毅跟黄家,不过是短暂地联合一下,从根本上来讲还是属于不同的阵营。 心里没鬼,那就去看看吧,陈太忠做出了决定,于是驱车前往王庄派出所,车到派出所门口,赵所长早就在路边等着了,从一辆小面包车上蹭地蹿下来,一闪身就钻进了奥迪车里,这时候,奥迪车甚至还没完全停下来,由此可见,大多数警察的身手还真是不错。 “是个什么状况?”陈太忠见他上来了,也不停车,就慢慢悠悠在路边溜车,“司机是单纯的肇事还是有人指使?” “有人指使的可能性不大,”赵明博摇摇头,他的神情看起来有点怪异,像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这家伙就是个二愣子,昨天晚上十点,上谷市搞了一次扫黄打非……” 昨天上谷市扫黄打非,针对的是各KTV、迪厅和洗浴中心,连宾馆都没查,属于有限度的行动,这个叫做赖老陆的司机,正在迪吧里面嗨呢。 要说这体制的力量,还真是可怕,由于是省纪检委高度关注、省厅督办,车祸案子的调查力度不是一般地大,其中就查到了一辆来自地北沙州市的货运大卡车有嫌疑。 有嫌疑的车多了去啦,所谓高度重视就是意味着海量的排查工作,渐渐地,这辆车就排到了前面,事发当天,这辆车在素波,而且装载了足量的电缆——如果当天不离开素波的话,电缆的看护就是一大问题,那可不是光缆,里面有铜的。 然后高管局那里也有了线索,当天凌晨,这辆车从凤凰境内上了高速,直奔地北省——你说你要没做啥亏心事,为什么从凤凰上高速,而不是直接从素波上呢? 这两个现象能引起足够的置疑,但是这置疑多少有点唯心,不过,还有一个铁一般的事实摆在那里,这辆车前面受过撞击,回去之后重新钣金喷漆了,连车灯都换了一个。 经过明察暗访,素波警方确定,这个车在回来的途中,确实出过事儿,不过驾车的司机是聘用的,跑完这一趟拿了钱就辞职不干了。 关于司机的来路,警方也调查了,开这种货车的司机,通常都是要有保人的,毕竟车上可能拉几十万的货——虽然有跟车的人,但是司机根脚也要清白。 赖老陆,祖籍天南吉庆,现在素波一带打工,于是天南警方又要求吉庆提供相关线索,这才知道那家伙已经两年没回家了。 所以说这个人嫌疑很大,但是警方抓不住人,也搞不清楚此人的去向,只能在本本上把这个人的名字多划几遍,看起来有点抽象美术字的意思。 要说这个赖老陆,年纪还真不大,也就是二十三四,在迪吧蹦个迪发泄一下,还要被警察拦住不让走,他就觉得太欺负人了,“我又没叫小姐,又没嗑药,凭啥不让我走?” 现场一片闹哄哄的,像他这种刺儿头也不少,不过警察们也不是吃干饭的,于是就表示说,我们知道大部分人都是来玩的,大家登记一下,就可以走了。 这个要求真的是一点都不过分,无非是登记一下,跟宾馆里抽查身份证是一样的道理——只要查证核实,又不会落你案底……蹦迪也能算案底? 但是赖老陆一听,神情就有点不自然,而好死不死的是,由于他嚷嚷的声音比较大,被别人注意到了,于是脸上这一抹异样,就被发现了。 前文说过,遇到大案要案的时候,警察们搞突击行动大排查之类的,总要顺手破获不少小案子,这种行动抓不住大鱼的时候,捞住几只小虾米也不无小补——起码我们是认认真真地在查了,还破获了点积案,这态度起码是正确的吧? 所以,早就有那有心人在关注在场的人的言行了,一见到赖老陆的反应,说不得努努嘴——这家伙有问题,弄起来再说。 这就是典型的悲剧了,查扫黄打非居然查出了肇事逃逸,当一个警官拿着一摞照片,笑眯眯地发问,“你确认自己姓陆,而不是姓赖吗?”的时候,赖老陆只觉得眼前刷地就黑了下来。 所以,他在扫黄打非行动中被抓到的时间是当晚十点,但是市局抓到他的时候,是凌晨一点……你小子终于冒头了啊。 接下来的情况,那也就不用赘述了,专案组早就被省厅督办四个字逼得上蹿下跳、满嘴燎泡了,一个新鲜热辣的嫌疑人……你确定要跟专政的铁拳对抗吗? 第2801章 找到了(下) 凌晨五点,在种种证据面前,赖老陆承认自己就是那个肇事司机,又过几个小时,他始终坚持,说自己是不小心撞人了,然后心存侥幸地逃逸。 审案的警察,都是积年的老警察了,真话假话一眼就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这个人身后没靠儿,这是大家的判断。 上午十点的时候,陈太忠驾车赶到了市警察局,“听说你们抓到肇事司机了,我过来看一看,这个案子我们文明办高度关注。” 肇事司机已经从上谷市接到了市局——省厅督办的案子嘛,不过一般人还真是不知情,市局值班的人就表示,您的要求让我有点为难,“这个消息我还真不知道,要不您跟孙局长了解一下,再指示我一下?” “孙局长……我跟他不是很熟,”陈太忠这话不是装逼,而是说他跟孙正平确实不熟,说不得打个电话给窦明辉,“窦厅,听说你们抓到1128车祸的嫌疑人了?” “哦,是吗?我问一下,”窦厅长每天也是多少事儿的人呢,这案子虽然是省厅督办,但终究不是窦厅督办,形式上的东西,没必要太过当真,大约过了一分钟,窦明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嗯,昨天的行动中抓获的,我了解到了。” 他只说自己了解到了,却是不肯再细说,摆明就是让陈太忠出题目了,不过陈太忠也不在意这些,“这个事情我们文明办很重视,我想旁听一下审讯。” “啧,”这个要求,还真是让窦明辉为难了,这个案件的最新进展他虽然是现在才知道,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了解前因后果,事实上他非常清楚这个案子背后的种种博弈。 所以陈太忠的要求,让他有点无所适从,好半天之后,他才苦笑一声,“小陈,按说你这个要求是合理的,但是呢,你……多少回避一下才好。” 这也就是大家都是黄字号旗下的人马,窦明辉能允许这么一个小小的正处的放肆,换个正处过来,他这堂堂的省警察厅厅长,哪里会有心思解释这些? “这个……我不能回避,单位高度关注的案件,涉及到道德缺失的社会现象,”陈太忠既然打定主意,就不会左右摇摆了,“个人的事小,会影响到社会风气。” “你别冲动,”对这种不讲理的年轻人,窦厅长也没太好的解决手段,这明显是火气上头了,“小陈,咱们接触不多,我就劝你一句……不要给别人提供攻击你的靶子。” “我就旁听,啥都不干,”陈太忠干笑一声,窦明辉这话一听就是发自内心的,所以他就解释一下,“现在有些人钻营的心思太重,唉……有时候会突破道德下限。” 这话说得倒是不错,但是窦厅长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尤其是他没有第一时间关注此事,总觉得心里有点那啥,“警察系统这点事儿,你跟我说就行了。” “唉,我倒是不怎么担心北京那边,但是咱天南这儿……杜老大也挺关心此事的,”陈太忠叹口气,“这事儿早办完了早好。” 杜毅?窦明辉听到这话,也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是被动卷入此事的,有些事情思考得不深,但是陈太忠这么一点,他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原本是黄家和杜毅联手对付蓝家的局面,但是眼下蓝家明显不是对手,那么杜毅顺手捎带一下黄家,那岂不也是正常的? 政治这东西,说穿了就是这么无情,窦厅长沉吟半晌,才苦笑一声,他跟陈太忠是一个阵营的,有些东西不怕说得明白一点,“但是小陈,这么搞的话,你就被动得多了……有你这个电话,我就帮你关注了。” “您要是有安排,那我就真走了,”陈太忠听出窦明辉的意思了,可是他也是个认死理儿的,“我也是琢磨着,您未必方便。” 窦厅长还真的不是很方便,杜毅关注的案子,他上下其手不是很合适——关键是他和杜老板不是一回事儿,所以听到陈太忠这话,他也不好再硬撑着,你非要上杆子扛杜毅,那我让给你,“方便不方便的,咱们说这个就没意思了。” “那还是我来吧,”陈太忠自然听得出这言外之意,事实上他也不希望借助窦明辉多少力,骨子里他还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主儿,谁要收拾我,我就收拾他! 有陈主任的关注,这案子的发展,基本上就是定性了,他进了讯问室之后也不说话,随手拿过审讯记录翻一翻,别人也不敢阻止,这司机没啥来路,给沙州的一个运输公司跑车,简单的雇佣关系,事发的时候押车的人在睡觉,根本不知道撞人了。 他听那司机白活了半天,死活也没啥进展,等得实在不耐烦了,他终于开口,“你认识我吗?” “我认识您,”司机也疑惑半天了,警察们问半天了,咋就不见这位爷说话呢?听他这么问,忙不迭地点头,“文明办陈主任嘛。” 我艹你大爷,陈太忠好悬没一口气憋死,麻痹你就是个破司机,闲得没事看啥天南新闻呢?他本来是想着,司机若是不认识自己,那他就没有唆使的嫌疑,可以站起身走人了,但是他做梦也没想到,这货居然还真认识自己。 于是他再沉声发问,“那么……你从哪个渠道认识我的呢?” “是不是我认识您,您就可以保我离开?”这司机脑瓜也机灵——敢交通肇事还逃逸的,脑子都差不到哪里,所以,他试图挤兑陈主任。 “你说说,是怎么认识我的,没准我就能保你,”陈太忠点点头,一本正经的解释,“在场这么多警察呢,咱们得走个形式,也算给大家个面子……我也好做工作。” “我就是……就是电视上见过您,”司机战战兢兢地回答,他哪里知道自己涉入了怎样的漩涡?说不得赔着笑脸回答,“但是我说的没错吧?” “这充分说明,我不认识你,”陈太忠冷冷一笑,站起身扬长而去。 “喂喂,陈主任,您咋就这么走了?”赖老陆傻眼了,他还指着借此脱身呢,“你好歹一个正处干部呢,咋能说话不算数呢?” “领导随口说的话,居然你也当真,”旁边过来一个年轻警察,一抬腿,冲着他就是重重地一脚,“你以为你是谁啊?” “小包你咋说话呢?”一边的警察不乐意了,“陈主任明显是逗他玩,可是你这么一说,好像是陈主任有意说话不算数似的。” 陈太忠旁观审案,如非必要是不会影响警察们工作的,他后来的问题,只是想把他自己摘出来罢了,若是没这句话,别人撺掇这赖老陆胡乱扳他,那他难免被动,有了这个答复,姓赖的敢改口的话,他就有理由高调介入——谁让你改口的? 很多时候,撒野只需要有个理由就是了,陈某人做事一向如此。 但是他是这么想的,别人就未必这么认为了,他走出警察局还没有五分钟,窦明辉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小陈你问他那个做什么?” “你的人可以作证,我不认识他,他要敢改口胡说八道,我饶不了他,”陈太忠回答得很是干脆。 你真是胡闹,窦明辉被这回答搞得哭笑不得,心说别人都是撇清还来不及呢,你倒好,没命地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这种事儿,也只有这个嚣张无比的家伙才做得出来了。 反正窦厅长是不认可这种行为,于是他淡淡地点一句,“我建议你还是低调旁观,毕竟有个回避原则,像你今天问的这句,有人要说串供,也是讲得过去的。” “那他们就试一试吧,”陈太忠冷笑一声,心说我只需要一个高调介入的理由,“不过,我还是非常感谢窦厅您的关爱。” “唉,”窦明辉叹一口气挂了电话,一时间他有点羡慕这个家伙了,年轻真好啊,做事不用思前想后的。 陈太忠却是被他这个提示搞得有点心神不定,心说哥们儿这还是冲动了,做事太一厢情愿,忘了考虑还有串供这么一说……不过,串供就串供,我倒要看一看谁敢这么诬陷我。 但是,我让老窦难做了,下一刻他又认识到一个问题,这心情就越发地纠结了起来,看一看时间,已经是十一点四十,说不得打个电话给董飞燕,他发现适当的发泄,能让自己心情放松。 遗憾的是,董飞燕电话关机,看来是又出车去了,要不找张馨好了?他才待再抬手拨号,手机响起,来电话的是1888,林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开心,“陈主任,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陈太忠有点摸不着头脑。 “好消息啊,”林莹却是不肯跟他直说,只是一直在咯咯地笑,“想知道吗?来海潮找我吧。” “不去你家那儿零碎太多,”陈太忠断然拒绝,可是想一想,他还想知道这个好消息到底是什么,“去万豪酒店吧,我请你。” 第2802章 藤缠树(上) “希望真的是好消息吧,”陈太忠开着那辆奥迪车缓缓地驶入港湾,万豪酒店顶层装修,地方就改在了这里,不过林莹执意要请客。 陈太忠到的时候,她已经定了一个四人小包间,空间不是很大,但是装修还是很精致的,林总今天高高地盘了一个发髻,整个人显得端庄贵气。 “点菜了吗?”陈主任很随意地将身上的皮夹克脱下来,向旁边的椅子上一扔,然后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来,一边有服务员拿起他的衣服挂起。 服务员在的时候,两人不好说什么,不过林莹脸上满是笑意,等服务员拿了菜单一走人,她就禁不住宣布,“中纪委的人订了机票,要走了。” “什么?”陈太忠听得吓了一大跳,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于是眉头皱一皱,“你们监视中纪委的人?” 他相信,海潮集团的消息绝对不会来自北京,就算天南首富可能在中纪委有个把耳目,但是针对天南的行动,他能知道才怪——以陈某人在天南的能量,想打听刘勇案的来龙去脉,都是很吃力的。 “也不是监视,而是他们的行动就不瞒着人,”林莹大大方方地回答。 中纪委办案,并不全是全面封闭神秘兮兮的那种,像这次来查刘勇案子的人,便是大明大方来的——一起还没定案的车祸,不可能有太高的关注,哪怕有媒体煽风点火也是如此。 这些人就住在离警察厅不远的一家四星级酒店里,林海潮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就指使人买通了几个服务员,要他们关注这些人的动向。 海潮集团跟中纪委真的没啥关系,可是这些人的调查目的并不单纯,这是一张大网中的一个环节,林总这么做也实属正常。 中纪委的人昨天就通过宾馆,订了今天下午的机票,不过这个消息传到林海潮耳中的时候,就是今天早上了,他又吩咐人细细了解一下,才知道今天上午的时候,中纪委的人还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 于是他果断地通知自己的女儿,要她把这个消息传给陈太忠:北京那边出变数了——起码是态度有变化了。 “上午还出去了一趟?”陈太忠听得就是眉头一皱,心说合着中纪委的人更早地了解到了赖老陆的底细? 事实上,这个情况并不在他的意料之外,人家来就是查这个案子的,能第一时间知道消息是正常的,不知道才是不正常的——谁吃撑着了,敢在组织的信息渠道上设置障碍? 不过,这些人昨天就买了票,看来是北京那边,也有压力了啊,陈太忠判断出了这一点,然而还有一处让他觉得有一丝奇怪:这些人就不能再呆一两天,等案情落实清楚了再走吗? 他所不知道的是,中纪委来人一听案情,就推断出这是一桩普通的车祸了,道理非常浅显:那个姓赖的司机被抓的过程,实在太富有戏剧性了。 这司机若真的是被收买之后,才有意撞人的话,必然会考虑躲一躲风头,而且只要愿意稍微关注一下,就知道中纪委的人尚在天南。 这种情况下,有心情去蹦迪就算很有胆子了,还敢在警察面前大呼小叫,从而因此被抓——这得是怎样的一种弱智? 陈太忠没想到的因素,被中纪委来人想到了,这并不是因为陈某人智商欠缺,而是他心里对这件事的看法已经定性:这帮人来天南,就是无事生非来的,有嫌疑的要查,没有嫌疑创造嫌疑也要查。 当然,查来查去,大家比拼的还是身后的关系,这一点无须赘述,也正是因为充分认识到了这个因素,中纪委的人不会再呆下去等交通肇事案的结果了——虽然这么做,看起来似乎有点不负责任。 反正京城那边已经暗示出了拔脚走人的意思,这个时候还在车祸的事情上混淆视听,那对自己的政治生命未免就有点不负责任了——后面的大佬都撤了,咱这些小喽啰还冲个什么劲儿,那不是冒傻气吗? 陈太忠坐在那里盘算半天,总算是把相应的因果想了一个七七八八,于是才冷哼一声,“算他们走运,要不然的话……哼。” “要不然的话,你把他们也打一顿,像你在北京做的那样?”林莹轻笑一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看起来情绪是真的不错。 陈太忠还真想不到,林家不过是一介商人,对官场的事情也敏感若斯,不过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天南首富有这么点小手段实属正常,人家若不是了解得这么多,恐怕也没兴趣多跟自己这小小的正处干部虚与委蛇。 这个疑念释去,又一个疑问涌上心头,不过这个时候,服务员已经开始上菜了,他只能强压着这份好奇,等两个凉菜三个热菜上来,只等剩下的汤和煲的时候,他才开始发问,“中纪委走不走的,跟你林家关系不是很大吧?” “怎么会不大?一个是树,一个是藤,”林莹的形容很有点那啥,不过她自己却是不觉得,“官场上弄不出乱子,商场上他能掀起什么风浪?” “你这话说得有点绝对了,”陈太忠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这话有点道理,但也不完全正确,想那陆海人在天南官场有什么背景?人家也敢惦记着在天南买煤矿。 “在天南,陆海人买煤矿可以,蓝家人买就不行,”偏偏地,林莹还就是这么回答的,也不知道她是碰上的,还是真这么有心机。 她端起红酒轻啜一口,又伸筷子夹一口菜,不过她动作机械,看起来很是有点心不在焉,“他们敢强买海潮,就要考虑被别人夺走,在天南……你有资格比他们更不讲理,到时候他们难免鸡飞蛋打。” 这倒也是,陈太忠暗暗点头,煤炭这种资源性的生意,得不到地方上的配合,真的是很难做下去,到时候蓝家虽然可以将产业甩卖给别人解套,但是赶不上这一拨行情,那就算白忙了,还不够别人笑话的。 然而他更清楚的是,有些人是可以既代表黄家又代表蓝家,比如说疯狗赵晨,又比如说吴卫东,“你想得太简单了,像吴近之的儿子,黄蓝两家个门都能进。” “那他不是也被你收拾了吗?拿着枪都打不过你,”林莹笑着白他一眼,眼波流转之中,媚意十足。 陈太忠被这一眼看得有点不克自持,林莹的身材相貌,那都是一等一的,只是肌肤有一点微黑,可是相较其他人,却又多出了一丝雍容和华贵,给人一种不可侵犯的感觉。 哥们儿也有枪——还是錾金虎头枪,他好悬就说出这调笑的话了,不过心想这饭菜还没动几口,不能显得太急色了,要不然有点跌份儿。 不过不管怎么说,两人既然已经约定晚上开战了,言谈之中就少了几分试探,喝到酒酣处,不知不觉中,林莹小半个身子就靠在了他的身上,面色绯红,整个人也软绵绵的。 陈太忠也毫不客气,探手搂住她的腰肢,就伸手拽出了她的内衣下摆,轻捏几下小柳腰,发现她的肌肤略略地有一点松弛,不过手感还是非常细腻的。 正当他打算移兵向上之际,包间门一声轻响,却是服务员送主食来了,林莹吓得赶紧一把推开他,低头吃饭,顺便伪作不经意地抬手掠一下额头几根散乱的发丝,又侧一侧身子,以求不让外人看见凌乱的衣角。 这服务员也是见多识广的,屋里是单身的男女,相貌看起来也还登对,两杯小酒下肚之后,有点手眼温存也是常态了,所以她目不斜视地将盘子放到桌上,“两位,菜齐了。” “那就买单,”陈太忠大手一挥,今天他一门心思地找董飞燕打一场友谊赛,是因为心情不太好,不过林莹给他带来了不错的消息,他需要养精蓄锐一下,晚上好赶场。 服务员点点头转身走了,临出去还带上了房门,林莹斜眼瞟他一眼,“你这可以啊,手上过瘾就走人了?” “啊,那还怎么样?”陈太忠斜睥她一眼,“莫非你想……藤缠一下树?” “你这嘴上和手上的功夫,都还不错,”林莹笑眯眯地点点头,听起来是夸奖,但她的意思很明显,别的地方的功夫都还不错,那里……咳咳,估计就有点不堪了。 “行,我跟你去海潮大厦,”陈太忠一声轻笑,心说谁怕谁啊,你那儿就算有监视、窃听的玩意儿,哥们儿放个屏蔽出去,那你也是白下功夫——事实上,他不认为林家父女有再玩一次的胆子,只不过他不想跟林家走得太近而已。 可是眼下热血上头,下面也局部充血,一时间他就懒得考虑那么多了。 “这儿……这儿我定了房间,”林莹低声回答一句,一时间脸上居然有些微微的酡红,“那儿是我家的产业,被人看见了不好看。” 第2803章 藤缠树(下) 咦,又是一个在乎观瞻的主儿?陈太忠一时心情大好,还是那句话,注重口碑的女人,私生活不会太乱,他虽然并没有听说,她是个放荡的女人,但是几次接触下来,他直觉地感觉,这女人怕是也不是个省油的灯——那么眼下,这就是第二个好消息了。 既然是好消息,就不要辜负这难得的时光了,他站起身子就去拿皮衣,这个时候,服务员推门而入,“先生,一共是五百六十二,您给五百六就行了。” 陈太忠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钱,数了六张递过去,“好了,不用找了,我赶时间呢……” 一个小时之后,港湾的某间客房内,两个赤裸的身子终于停止了动作,又过一阵,男人的声音响起,“怎么样,戳穿的感觉……好不好?” “我……好像死了两次,”女人有气无力地回答,声音是异常的慵懒,奇怪的是,此刻的她居然在上面,娇小的身子手足并用地攀在他身上,十足的藤缠树的模样,“没想到,你真的……有那么厉害,感觉前半辈子都是白活了。” “别人都不如我吧?”陈太忠问出这话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酸不溜丢的,没办法,男人都是这样,自己烂到不能再烂了,却总希望是身边每一个女人的唯一。 强壮的雄性,拥有更多的交配权,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这句话,由此又禁不住浮想联翩:海角那个惹人怜惜的女孩儿,不知道此刻在做什么,那里是不是……也下雪了呢? “别人如不如你,我暂且不说,”林莹趴在他身子上笑,身子一抖一抖的,紧接着又做一下怪,还停留她体内的小太忠登时就又感受到了那份销魂的紧握感,“但是我肯定比你其他的女人强,我非常确定。” 她的傲气不是没有道理的,甚至在一晌贪欢之后,陈太忠都能知道,为什么她敢断定为什么自己挺不过二十分钟——换个没有经过培训的普通人来,真的挺不过去。 小林总居然也是器出名门,一波一波的紧握感,加上令人荡气回肠的曲折,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九大之一的“曲径层峦”吧? 曲径层峦,只是一大类别,细分起来还有曲径、层峦和叩松之类的小类别,不过毫无疑问,林莹是其中的佼佼者。 “你倒是很有经验,”陈太忠越发地郁结了,虽然又见识了一大名门,但是想到自己居然坐了一趟公共汽车,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滋味,这就是贪图新鲜的代价了。 想是这么想的,可既然都派出子女去对方体内游泳了,他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无情,于是就笑一笑,不管怎么说,人家是给了自己不同的体会,“你真的很棒……相信不止一个人夸过你。”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同时他心里就在哀叹:如果你能告诉我,只有项一然一个人这么夸过你,那以后哥们儿就对你负责了。 “只有我老公这么夸过我,”林莹幽幽地叹口气。 “不是吧?”陈太忠惊得差一点把小太忠掉出来——你居然会观心术?这可是我都不会的……扯淡,这是在人间界,想到这里,他定一定神,“难得你这么自信哈。” “虽然我只有他这么一个男人,但是他的女人……很多,”林莹冲他笑一笑,那笑容里隐藏了太多的无奈,“一比较……他当然知道我好。” “他连这话都敢跟你说?”陈太忠再次地震惊了,这也太凌乱纠结了吧,“怪不得还珠格格热播呢……别的男人没夸过你?真的太吝啬了,我就觉得你很棒。” “我要说,你是我生命里第二个男人,不知道你信不信?”林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双手双腿却是兀自紧紧缠绕着他。 我真是……有点不相信,你明明很放得开的嘛,陈太忠一脸肃穆地点点头,“我只能说,我真是……太幸运了。” “你以为我在说谎,我知道,”林莹冷冷一笑,这一刻,她再次祭出了观心术大法,“林海潮的女儿,又这么漂亮,别人怎么可能放过呢?” “我没有这么想,”陈太忠立马摇头,不过,面对紧盯着自己的双眸,他沉吟一下,最终苦笑着回答,“我是有点不相信,那是因为……我太在乎你了。” 陈某人经过红尘历练,现在已经是说谎话不打磕绊了——毕竟他刷怪的地方对操作的要求太高了,而且凭良心说,吃掉一个良家女子,说几句好话也是应该的。 “你可能说的是谎话,但是我爱听,”林莹给他一个妩媚的笑容,“其实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我是项一然的老婆……” 要说起来,项一然跟海潮集团的关系,真的太紧密了,绝绝对对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但是同时,两者又是相对独立的部分,一在商一在官。 当然,这年头大部分时候,是官商不分的,但是有人若是肯细细地分析,还是能琢磨出其中的不同,像林海潮和项一然这一对翁婿便是如此。 两者互相扶助,这是没有问题的,就是大家所说的政治联姻,各取所需。 事实上,项一然和林莹还属于是自由恋爱,不过林家的公主早就以美貌享誉张州了,项一然是她谈的第三个男朋友——前两个男朋友要啥没啥,只想着人财两得,直接被林海潮棒打鸳鸯了。 第三个,也算自由恋爱,但是项经理掌控了多经公司,也不需要太过看重林家的眼色——惹得急了,你海潮林家的车皮我还发,可你介绍来的人,我他妈还就是不认账了。 所以,煤贩子们虽然都知道,林海潮是张州煤焦行业的老大,可是这车皮,还是掌握在项经理手里,虽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但是打点好多经公司的经理,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要命的是,这男人们出去交际,叫个小姐唱个歌、喝个酒、洗个澡啥的,真的太正常了,而项一然也是男人,还是成功男人,管不住裤裆也不算稀罕。 当然,这么一来,林莹脸上挂不住了,但是……你挂不住就挂不住了,谁会在乎?别人不是认她爹,就是认她的老公,而对于项一然的这些“必要应酬”,林海潮都不好说什么,他女儿说什么,就更不重要了。 按说这种情况下,项一然能做初一,林莹就能做十五,大家各玩各的嘛,她奈何不了自家老公,不相信自己出轨的话,老公就敢歪嘴——你还想要不想要海潮的支持了?没有海潮的支持,你项一然又算个什么玩意儿? 这个逻辑,理论上是成立的,但是事实则不然,项一然找小姐那叫应酬,叫风流,而林莹找小白脸,那就叫不守妇道,叫不珍惜家庭。 说白了,林总真要有类似的异动,有的是煤贩子们在盯着,大家正愁没机会在项经理面前表现呢——反正林海潮也不可能出来,为他女儿包小白脸撑腰吧? 林莹现在开着的阳光大酒店,原本就不缺帅哥,不过其中有两个跟她走得稍微近了一点,那个餐饮部经理一夜之间不知所踪,后来才知道受了威胁,逃到沙州去了。 另一个是保安副队长,直接被人打断了双腿,扔到了市医院的门口,打人的就丢下一叠钱和几句话,“给你十万治腿,以后不要在张州出现了……林莹不是你能惦记的。” 这就是实实在在的禁脔了,林海潮气不气?要说不气也是不可能的,但是成大事者不惜小费——嗯,是不拘小节,反正项一然那混蛋也没胆子离婚。 要说这项一然,还有个怪毛病,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南首富”这四个字儿压得他太狠了,所以跟自家老婆那啥的时候,总是要夸一下老婆的好处。 但是同时,他的潜台词也很明显——我真的试过不少人了,在她们身上,我半个小时四十分钟都没问题,跟你在一起,就是五分钟……我找不到平衡吖。 尤其是张州这煤焦行业有个陋习,煤老板们喜欢拿情人送人,其实这是张州自古以来的风俗——咱哥俩关系好,我这女人不错,送你玩几天,费用都包在我身上了。 而这些煤老板里,也有跟林莹关系不错的,有时候就忍不住嘀咕一句,你老公挺猛的,我送给他的那个小妹,直夸他呢,你这可是幸福啊……所以林莹很确定,自己与众不同。 可是,我的私生活也很乱啊,陈太忠听到这里,也觉得自己不配指责项一然,说不得干咳一声,“这个,你听我说啊,有一个女孩儿曾经跟我说过……强壮的雄性,拥有更多的交配权,嗯,你也知道,我昨天交了十几份家庭作业。” “但是他每次跟我交作业,都支持不了五分钟,”林莹笑眯眯地回一句,接着她的下面又做一下怪,“关键是跟你在一起,我真的享受到了……戳穿的感觉。” 真是一个贪图肉欲的女人,陈太忠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人——他的女人里,有不少喜欢享受性爱的,但是只求这个的,这还真是他遇到的第一个了。 第2804章 使用年限(上) 陈太忠心里是这么想的,不过他现在还在对方身体里呢,依旧是不合适说得太过,于是微微一笑,“除了戳穿,鼓胀啦饱满啦啥的,你也夸一夸嘛。” “这些嘛,留到以后慢慢地夸,”林莹笑眯眯地看着他。 不是吧?陈太忠的小腹微微向上一挺,直顶得林莹“嘤咛”地轻哼一声,才微微一笑,“我可是很怕你家老项……打断我的腿啊。” “那好吧,我也怕了,”林莹松开箍着他双肩的双手,向床上一撑,作势就要起来,嘴里却是在絮絮叨叨,“刚才还说想珍惜我呢,哼。” “我随便说说的嘛,”陈太忠一伸手抱住她,他还就是这倔牛脾气,也可以说是犯贱,别人刻意逢迎的时候,他就要怀疑对方是否别有目的,但是人家做伤心状离开的时候,他却是有点舍不得了。 说句实话,这也是他有点食髓知味,虽然知道这林海潮的女儿不宜沾惹,可是人家器出名门不是?真的……很销魂吖…… “不,要走了,想起老公就害怕,”女人还假巴意思地扭动着身子,胸前的两颗坚挺,时不时划过他赤裸的胸膛,“反正你觉得我很一般。” “再来一次吧,”陈太忠一翻身,就将她压在身子底下,林莹嘴上说得厉害,双腿却是很熟练地盘在他的大腿上,“你……你强抢民女,哦~” 房间里怪异的声浪再熄,那就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了,林总也不再装腔作势,躺在床上直着脖子喘气,那修长的脖颈和迷离的眼神,有若一只垂死的天鹅一般,让人能生出无限的怜惜之情。 不过,陈太忠是铁石心肠,这次他很决绝地走进卫生间,清理一下自己相关器具,又对着镜子照一照自己的脖颈,“啧,牙印儿有点重了……她属狗的吗?” 等他出来的时候,林莹依旧是双腿大张躺在床上,床单已经濡湿了一大片,昏黄的灯光下,两腿间还有细碎的晶莹反射出点点的亮光。 走到床边,陈太忠拿起手机看一眼,“呀,两点半了,得去上班了……啧,真的舍不得离开你,但是不得不离开。” “还会再回来吗?”林莹懒洋洋地发问了,今天两次痛快淋漓的性爱,直令她舒爽到飘飘欲仙,不过她能感觉到,对方也很珍惜自己,看来,我还真是一然说的那种……名器? “那你跟项一然怎么办?”陈太忠不答反问,现在他的心理也有点矛盾,说不回来吧,那真有点舍不得,可林莹和项一然虽然可能算不上公众人物,但也挺受人关注,他若是制止人家夫妻双方同房,似乎也不合适。 “我跟他还能怎么办?有办法我早就生孩子了,”林莹冷笑一声,就那么赤裸着欠起身子,探手到床头拎过手包,从里面摸出一盒烟。 那是细长的女士烟,薄荷味的,她抽出一根烟点上,惬意地喷一口烟雾,任由赤裸的胸膛和大张的双腿落入对方眼中,“事后一根烟,赛过活神仙……你不来一根?” “我从不抽烟,”陈太忠摆一摆手,他不但自己不抽烟,也不喜欢别人抽烟,不过眼前这一幕,却是让他生不出太多的反感,海潮集团的公主,在人后还有这么一副面孔?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无限风光的背后,谁又看得到那么些无奈呢?可见,珍惜眼前的幸福,才是真正的享受生活,他叹一口气,“怎么,他有不孕症?” “梅毒,”林莹深深地吸一口烟,又缓缓地喷出,嘴里轻描淡写地吐出这两个字,“刚结婚的时候,为了事业不能戒烟戒酒,一直没要孩子,现在想要……来不及了。” 借种……那怎么可以?陈太忠立马想到了一个可能,于是叹口气摇摇头,“我精子稀少,也不能让女人受孕,真是抱歉了。” “你起码健康,壮得像头牛,”林莹微微一笑,“折腾得人家现在下面都是火辣辣的,希望不要破了……我跟我老公在一起,还得戴套,跟你倒不用,这都是什么事儿?” “都不容易啊,”陈太忠点点头,说实话,他最烦这种狗屁倒灶的事儿了,可是眼下穿起衣服就要走,不说几句似乎也不是很合适。 “不要想甩了我就走,”林莹眼睛一瞪,怒视着他,“我不会给你添麻烦,项一然也没找你麻烦的胆子……就是那句话,撑过三十分钟,这辈子我还真就赖上你了。” “听起来是很厉害的样子,”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接着他咳嗽一声,“但是我的女人也不少,而且,跟我在一起……以后你的丈夫不能碰你。” “太不公平了,”林莹笑着摇摇头,又很舒爽地伸开四肢伸个懒腰,这个动作真的太养眼了,尤其是……她双腿间还有细碎的反光,光明和黑暗的纠缠,在这一刻是如此地夺目,却又说不出地和谐,“你的其他女人,都不能被别的男人碰吗?” “那是,”陈太忠傲然地点头,对这一点,他有充分的信心,不过,想到招惹这个女人的麻烦,他禁不住又重复一遍,“但是,我……那啥稀少,怕是不能让你受孕。” “如果我愿意,就凭床上和身体里这一点,就够我怀孕了,陈主任你是科委的,不要小看了现在的科技,”林莹微微一笑,指一指床上的水渍,又拍一拍小肚子,接着又轻轻地抽一口女士香烟,“但是这种事儿,要讲个缘分,你说呢?” “我说?我再说就迟到了,”陈太忠开始不管不顾地穿衣服,“既然他那是什么毒的,你可别再碰他。” “有半年多没理他了,”林莹看他穿衣服,也扯过被子将自己盖住,人就是这样,裸裎相对没有问题,可一个穿了衣服,另一个就会不自在了,“现在总算还好,有你了。” “嗯,你真的不错,”陈太忠信口夸她一句,眨眼之间,他就穿戴妥当,正要拔脚走人,冷不丁听到后面幽幽一叹,“唉,就这么走了?” 那我总不能给钱吧?他略带一点无奈的转头,却猛地发现她躺在那里,微微欠起一点身子,闭着眼睛下巴微扬,红嘟嘟的小嘴微微地噘着。 倒是会作怪他无声地笑一笑,心中升起一丝被缠绕的温暖,说不得走上前,探嘴就是一阵狂吻,脑子里却是情不自禁地蹦出两句话——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很享受这种被人攀附的感觉,然而,两条舌头正在翻江倒海厮缠之际,他的舌尖上猛地传来一阵微痛,睁眼一看,却是林莹正笑吟吟地看着他,眼中媚意十足,“坏蛋,上班去吧,别迟到了。” “你再撩拨我,我可就不上班了,”陈太忠笑着白她一眼,伸手拍拍她的脸蛋,站起身扬长而去,其实,这也是个很精彩的女人啊…… 走出大厅坐进车里,那刺骨的寒意才将他扯回现实中,中纪委的人要走了,那么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吧? 周末下午的文明办,依旧是忙碌得很,郭建阳领了陈太忠的活儿,用一上午时间折腾出一个大纲来,然后拿过来要领导审核安排——他是陈主任的通讯员不假,不过相关的协调安排上,他肯定不能出面。 陈主任这些事儿还没协调完,接着又遇到了新问题,这次是许久不出手的刘晓莉再度出击,报导了一篇弃尸案。 前几日某处湖面出现浮尸一具,死者为一老妇,是被人沉尸水底的,警方在尸检之后做出判断,老妇在入水之前已经死亡,至于说真正的死因,由于尸体入水多日,浸泡得肿胀变形,一时也不好判断出来——只能说无明显外伤。 案子在很短的时间就告破了,老妇是病死的,将其弃尸湖中的正是她的儿子,男人是从外地来素波务工的人员,据他的工友们反映,此人平日里待母还算孝敬。 待母还算孝敬,怎么会将老母亲弃尸湖中呢?男人交待说,他本想将母亲拉回老家,但是路途遥远,他单位工期忙而儿子也正在念书,走不开。 但是尸体寄存太平间是要钱的,火化也要花钱,要是在素波安葬,更是一大笔钱,说不得他只能将老母亲沉尸河中。 其情可悯,但是这明显是违法行为,撇开人伦道德不说,只说把人扔水里,这就是污染了水资源,尤其有那办案的警察气不过——你把人背到郊外,寻个荒地埋了,也是入土为安了,为了图省事,直接把人扔水里,这也叫孝敬? 《天南商报》报道了这个案例,不过刘晓莉并没有对警察或者沉尸者的行为做出评判,她只是对火葬费用做了一个调查,还有素波现有的五家殡仪馆的墓地收费情况。 火葬的费用不是特别地高,六七百块钱的模样,还附赠简单的化妆,不过有一些衍生出来的费用未必低,比如说举办仪式、送别,难度比较高的化妆,那费用可有高的。 骨灰盒也是从几十元到数千元不等——看死者家属的经济能力了,有钱的买贵的,没钱的买便宜的,可是这墓地,就不同了。 第2805章 使用年限(下) 素波现有的五家墓地里,有两家是民办的,但是五家中最便宜的一家,想买一块墓地,也得花八千块,买一送一的话倒是能便宜一点——就是那种合葬墓地,打折下来也是一万三。 不到两平米左右的一块地——按建筑面积算,也超不过三平米,刘晓莉拿自己的工资比较了一下,明面上她的工资是九百多,一年不吃不喝,也才勉强死得起一次。 这还不算什么,尤其要命的是,为了报道的公正性,她还特意地查证了一些文件,发现这墓地,死者也只有使用权而没有所有权——未来的某个时刻,死者可能面临拆迁或者丧失使用权的问题。 这个时间有多长呢?1992年的《公墓管理暂行办法》第十六条规定,“经营性公墓的墓穴管理费一次性收取最长不得超过20年”。 这仅仅是说收费周期,跟使用年限似乎还没啥关系,但是等到了98年,民政部出台《关于进一步加强公墓管理意见的通知》,明确了这个模糊的概念:“今后墓地和骨灰存放格位的使用年限原则上以20年为一个周期。” 无非是一个凭吊先人,寄托生者哀思的地方,偏偏就变成了眼下这样,刘晓莉在文章的末尾写道,“想到自己死后二十年,儿女们该为我考虑续费的问题,一时间就有点困惑——死者会打扰生者的平静,这墓地到底该不该买呢?” 陈太忠最近没怎么在意《天南商报》,而刘记者这篇文章,写的也没有什么针对性,纯粹是对现在社会现象的报道,别人看了也就……只是看了。 不成想这篇文章被省委秘书长何宗良看到了,一时间大怒,“这么写是什么意思?这是影射咱们的制度,还不如杨森统治下的四川!” 这里有个典故,民国时期军阀杨森统治成都,对挑粪者收取税费,有人作诗云“自古未闻粪有税,如今唯有屁无捐”,而何秘书长以文采自矜,一眼就看出了记者的影射。 他一震怒,手下立刻有人去调查此事,反正商报是挂在经贸厅下的,分分钟就有人敲定了发文作者——“这个刘晓莉在民营媒体里很有名,文明办有人对她的工作很支持。” 文明办?何宗良一听也有点头大,文明办可不就是宣教部的?管宣传的人里,都有人支持,这件事怕是……又要费点周折,“把这个情况,跟宣教部说一下……积极向上的事情那么多,为什么一定要报导这种负面消息?” 至于说下面人的汇报中,没说明文明办里具体是什么人在支持,他也没再问——本来就是一时兴起过问一下的事情,知道那么多干什么? 下面人听说了“杨森和四川”的点评,专门找人了解了一下,就知道何秘书长到底是因为什么生气了,所以对宣教部那边,消息传递得就很到位。 ——这个刘晓莉,居然揣测国家政策是死后二十年还要收费,这心思就太恶毒了,史上从未听说埋进墓子二十年还要收费的情况,简直比杨森收“大粪税”还恶劣嘛,信口开河,这不是一个合格的记者该做的,也不是一个有责任感的媒体该刊载的。 宣教部里,不少人都知道,这刘晓莉跟文明办陈主任关系不错,于是这个消息就辗转传到了陈太忠的耳中。 “这家伙还真不消停,”陈太忠听说此事,也很有点哭笑不得,才说你沉默了一段时间,马上就又整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不过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天南商报》不但归宣教部管,同时墓地这种现象,似乎也跟精神文明建设有点关系——生者对死者的思念,肯定是属于精神范畴的。 反正何宗良发话了,他不过问一下也不好,于是打个电话跟刘晓莉了解一下,刘记者却是肯定地回答,墓地使用期限就是二十年,“……我专门落实了的。” 那就找刘爱兰吧,陈太忠想起来最近刘主任跟民政厅联系得比较紧密,说不得拿起报纸去找她,还好,刘爱兰居然在办公室。 一听说有这种事儿,刘爱兰也愣住了,好半天才笑着摇摇头,“这个事儿恐怕我不行,还得陈主任你去,殡葬这一块,凌洛不可能跟我松口。” 那就我来吧,陈太忠心说那也算我的招呼打到了,于是走回办公室给凌洛打电话。 凌厅长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好半天之后才接起电话,一听说是这事儿,他就苦笑一声,“你快别说了,商报那篇文章,让我被动得不得了,她一口一个民政系统啥的,这年头的公墓,都是归各地民政局管的,厅里就管着仨烈士陵园,还有俩托地方代管了。” “凌厅长你这么说可就没意思了,民营公墓的审批,厅里也不管?”陈太忠冷哼一声,殡葬这一块,可是民政系统难得的肥美部门,是刘爱兰一听都不想插手的。 “我们就是盖个章,具体还是得下面操办,”凌洛犹豫一下,估计他自己也忖度瞒不过陈太忠,于是就又叹口气,“二十年使用期限,这是部里规定的……我这儿能做的也有限啊。” “唉,”陈太忠一听也是叹口气,部里规定的,下面真是没有权力推翻,“可是这人埋进墓地二十年之后,还得续费……老凌你不觉得荒唐吗?” 到那时候我早就退了凌洛不以为然地撇一撇嘴,然而遗憾的是,这话他只能放在心里想一想,却万万不敢说出来,哪怕再实打实地过二十年,陈太忠也才四十出头。 所以他只能苦笑一声回答,“这个东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到期了,肯定不止一个人到期,这群情一激愤,上面的领导做决策的时候,也得考虑不是?” 这是用既成事实和民意绑架政府,陈太忠听得明白,心说到时候反正你老凌退了,板子再怎么都打不到你身上,“难道咱们现在就不能辟个谣什么的,安定一下民心?” 这话才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果不其然,凌厅长在电话那边重重咳嗽一声,“我说陈主任,你让咱民政厅……辟部里的谣?” 果然,你就是捱过一阵算一阵啊,陈太忠听得颇为无语,他真没什么好说的,这年头的干部本来没几个勇于任事的,推诿扯皮的现象极为严重,现在上面都有文件了,下面的不作为那就是理直气壮了,“凌厅长,咱们就不能做点啥吗?” “我也想做啊,今天跟我反应这篇文章的,也不是一个两个,还有省领导呢,”凌洛苦恼地叹口气,《天南商报》是一大早发行的,现在都下午四点了,他确实接了几个电话。 “可是部里有文件,咱能做啥?我就不知道,他们怎么算出来这二十年的……他们拍脑袋做个决定容易,夹在里面受气的,还是咱下面办事的。” 他这话虽然对部里很不敬,但是对方既然都考虑“辟谣”了,他也就不怕说得再直接一点,陈太忠听得怅然一叹,默默地挂掉了电话……那些高高在上的公仆,怎么就敢发文,将使用期限定在二十年呢? 他相信,这里面是该有些说法的,比如说死人跟活人争夺生存空间之类的,但是这二十年也……太短了一点吧?你起码定个一百年,到时候也就没啥纷争了不是? 凭良心说,一般人死了才能占多大一块地?而且公墓也都是建在荒瘠的场所,既非耕地也非林地——至于那些不一般的人,墓地不但大,人家肯定也不受二十年的限制。 “出这个拍脑袋建议的,还有通过这个决定的,也不知道脑子里想的是什么,”陈太忠悻悻地叹口气,可能那些人怕殡仪馆乱收费,定个二十年的上限——这是最好的猜测了,然而,要是真的因为这个缘故的话,那才是真正地可笑。 你限定了数量,也禁不住别人炒单价不是? 他正忿忿不平呢,秦连成推门进来了,随便聊了两句之后,就看到了桌上的天南商报,苦笑着摇头,“嘿,你也在看这个?民政部的规定,咱们也做不了什么。” “我总觉得,也许能做点什么,”陈太忠皱着眉沉声回答,他想说的是,我总不能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冷漠和麻木,不能习惯无动于衷,但是这话想一想可以,说出来未免就惹人耻笑了,因为这是不成熟的表现——哪怕秦主任跟他关系很好。 “你想做什么,先跟我商量,能支持的我一定支持,”秦连成随口答他一句,又叹口气,压低声音发话,“你今天在市警察局,很不冷静啊。” “谢谢头儿的关心,”陈太忠微微一笑,接着又压低了声音,“我是听说离省警察厅不远的银河宾馆,有人昨天就买了机票,今天好像……也不会退票。” “哈,你这家伙,害得我白为你担心,”秦连成听得笑了起来,不过他心里,却是有点小吃惊,你小子监视中纪委的人也就算了,居然还敢跟我说出来…… 第2806章 另辟蹊径(上) 送走秦连成之后,陈太忠就提前走了,马小雅和凯瑟琳今天来素波——还是为蒙岭旅游区的事儿,一直以来这一块都是马主播在跑,但是凯瑟琳不但控股,还借给小马不少钱,她逮个机会来看一趟,也就正常了。 涂阳那边,倒是一直挺配合的,撇开陈太忠这个文明办主任的因素不提,还有大笔的投资,尤其是这投资公司的控股一方,居然还是外国人! 市里配合没问题,但还是有一些其他的小问题,比如说省旅游局、林业厅之类的,开发蒙岭绕不过这两个单位,倒是省建委那里的手续,市里能帮着跑一跑。 事实上,别看省建委在这三个单位中最大最肥美,可只要不跟他们要钱,手续还不是很难办——其实基本上就是涂阳市建委和国土资源局的事儿,省建委那边盖章同意就完事。 旅游局涉及到宣传问题,这个是次重要的,尤其是最近中纪委来人,就盯着副局长杨斌呢,陈太忠也没联系旅游局——反正高胜利分管的口儿,真的也好说。 可这个林业厅,就不太好绕了,开发风景旅游区,造林啦绿化啦肯定都是要有的,但是相关的旅游设备设施一上,砍树也是必然的,尤其蒙岭还有不少原始生态林,这树该怎么砍,市林业局说了不算。 所以陈太忠三天之前,就打电话跟李无锋预约,说蒙岭旅游区的投资商是我朋友,周五晚上我请客,大家一起坐一坐——希望无锋厅长能给个面子,拨冗一见。 “那儿的树还真的不能乱砍,”李无锋也是老派人,居然会先强调这么一句,不过当他听说那公司一定会服从厅里指导的时候,他就笑了,“哈,那没问题,准时开张……我是怕你跟我太熟,到时候乱砍一气,那我该不该说你?” 李厅长这个人,还是懂一些变通的,而且他也是对现在的年轻干部太没信心,才先点一下,陈太忠表示理解。 这么一来,饭肯定是要在林业宾馆吃了,普雅蒙岭开发投资有限公司来了三个人,林业厅这边,居然也来了三个人。 这三人里,除了李无锋和办公室主任,居然还有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李厅长大大咧咧地介绍,“这是我涂阳的一个堂侄儿,有个施工队,搞点工程建设啥的没问题,给他点儿活。” 这省厅的就是厉害,面对两个外国女人,都敢这么说话,不过凯瑟琳确实是有求于林业厅,而且,李厅长也觉得陈太忠是自己人,不怕直说——他也是要到点儿的人了,还怕个啥? “光干活儿可不行,”陈太忠笑着摇摇头,“他得负责承上启下,有些事情,他还得帮着协调。” “就知道你算盘打得精,”李厅长笑着摇摇头,接下来就是上酒菜了,不过他一直有点奇怪,这三个投资商怎么都是女人,而且还都很漂亮。 “米切尔小姐,我总觉得你有点面熟?”憋了一阵,他终于开口发问,天南的外国女人本来就不多,漂亮成这样的,可真的太少见了。 “我常来天南啊,给你们引进人才,蒋省长跟我也很熟,”凯瑟琳笑吟吟地回答,“专门负责贩卖德国工程师。” “啧,我说呢,”李无锋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蒋世方引进德国工程师的手笔绝对不小,上了两次天南新闻,凯瑟琳虽然只出场一次,可是由于她太漂亮了,又是介绍人,省台给了她足有两分多钟的镜头,有太多人记住了这个美艳的外国女人。 正说着呢,陈太忠的手机响了,来电话的却是1888,一时间他就有点头大,说不得告个罪站起身,走出去接电话。 虽然他很清楚,食髓知味的女人最缠人,可是这么贸然打电话,他觉得此事不能鼓励——你好歹也是海潮集团的小公主,不知道什么时候打电话合适吗?我的女人里,可很少有不懂事的,所以他的语气略略地有点生硬,“我说,我正陪领导吃饭呢。” “是你自己心虚,没有中午的事儿,你还不是随便接我电话?”林莹不屑地哼一声,“快点吃啊……我还没退房呢,下午买了套茶具,还有极品大红袍。” “中午你不是说……要破了吗?”陈太忠干咳一声,“那个啥,北京来朋友了,早几天就订好了的。” “那你昨天跟我说,今天晚上六点到八点什么的,”林莹的声音顿时低落了下来,听起来煞是委屈,“中午得手了,晚上就不珍惜了?” “本来计划着赶场呢,这不是……给你留个喘息的时机吗?”陈太忠干笑一声,一个高高在上的小公主,瞬间变成了缠人的小女人,这虽然让他有点成就感,但是……你不能太缠人啊。 “那你……那你晚点过来,总可以吧?”林莹退而求其次,不过她的声音听起来,是越发地委屈了。 “今天晚上,我的屋子里会有……很多人,”陈太忠说不得又哄她两句,这才挂了电话,不过再走进包间的时候,他脸上就难免有点悻悻——这藤缠得有点紧啊。 马小雅最先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但是她不能说不是?倒是李无锋随后也注意到了,要说李厅长还真是实在人,他就笑着发问了,“遇到麻烦了?要帮忙不?” “也不是,只是今天《天南商报》登了一篇文章,那记者我认识……”说不得,陈太忠就把公墓的事儿扯出来,胡乱抵挡一下。 说完之后,他又侧头看一眼马小雅,“马总在北京熟人多,回头找到民政部给帮着问一问,看这公墓二十年之后,又会是什么说法。” “这个我可不敢保证能打听到,”马小雅笑着摇摇头,她自然知道,这是自家情人在李厅长面前帮自己绷场面呢,部里对政策的解释,哪里是那么容易能打听到的?尤其是这个规定还有点古怪,“不过听起来……是想限制殡仪馆借此敛财?” “恐怕不会那么简单,”李无锋摇摇头,他的地位跟凌洛类似,头上是国家林业局,“你没问问凌洛是怎么回事?” 陈太忠苦笑一声,又将跟凌厅长的交谈复述一遍,李厅长听得频频点头,最后深有感触地叹口气,“其实部里有时候做出的决定,真的是狗屁不通。” 不是吧?陈太忠可是没想到,能引出这么个评价来,虽然对上一般人他很少有敬畏之心,但是对这个森严的体制,他真的时常会生出无力感。 所以他就觉得,部委这种档次的机关,一些污秽或者龌龊的东西是有的,但是能形成统一认识,并以文件形式下发的通知——怎么可能会狗屁不通? 不成想,这次是马小雅率先点点头,她毕竟在中视干过一段主播,在地方上也干过主播,对有些文件和规定的荒唐,还真的是很清楚。 “李厅长说得一点都没错,尤其系统内部的文件,经常前后矛盾,像你说的这个通知,里面有个‘原则上’二十年,那就是没完全说死,万一有人有意见,也是进可攻退可守。” 嗯?也是啊,陈太忠听得点点头,不过想到进可攻退可守,他就越发地愤懑了,“但是上面有这个通知,有心人就难保做文章。” “你好像很痛恨的样子,”李无锋看着他就笑,说句实话,李厅长也觉得这个二十年期限有点过分——人家不续费,莫非你还把骨灰盒挖出来,再卖那块地?但还是那句话,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年头不公平的事儿多了,真要计较,谁计较得过来。 眼看陈太忠如此为难,他除了感慨后生可畏之外,也要禁不住提个建议出来,“其实啊太忠,你跟民政部叫真,实在没这个必要,是以己之短攻人所长,换个思路想一想,比如说……你在天南认识的,可不止是民政厅的人。” 可纪检委也不管这一块儿啊,陈太忠最近跟纪检委打交道太多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部门,然后他猛地眉头一皱,似乎捕捉住了什么思路。 再看一看李无锋若有所思的笑容,他的记忆猛地复苏,禁不住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您说的是这个……树葬?” “是啊,”李厅长笑眯眯地点头,“树葬这个建议,是早就有了,前几年在《群众日报》上我就见过,这个东西是作为一种思路提出来的……” 树葬的建议是有了,但是有树的地方多归林业局管,殡葬这一块,又是归民政局管,两家协商不出什么来,那也就只能是一种思路了。 陈太忠能想到这个,还要多亏了前一阵高云风和田强去辽原买林场,据高公子说,那里有人买了山地之后,直接把坟就迁到了那里。 “手续上,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他皱一皱眉头,又若有所思地看李无锋一眼,“到时候,还得请李厅长大力支持了。” “还是你多费心吧,我只管配合,”李无锋笑着摇摇头,并且毫不客气地点出其中关窍,“说实话,不是看你愁成这样,我都懒得提这个建议,你当我林业厅把这点事儿看在眼里?” 第2807章 另辟蹊径(下) 陈太忠听到这话也笑了,一开始他还真是有点担心林业厅强插一杠子,在他的印象中,行业利益是哪个部门都愿意干涉一下的,李无锋此人还真的有担当,就敢这么说出来。 事实上,他并不反对林业厅参与此事——不是那么太过分就行,想做好事情,利益均沾才是王道,不过某些人若是想在享受利益的同时,还盘算让文明办傻不啦叽地冲在前面,这是他不愿意见到的。 跟痛快人说话就是省心陈太忠表示,自己也是个痛快人,“那怎么可以?要占的是你林业厅的林地,而且……你这厅里、农场的家属和子弟,不也得有个去处?” “你要真有这个心,那行,我陪你闯一下,”李无锋端起酒杯,轻磕一下桌面,“不瞒你说,厅里早有一点这样的设想……来,先干一杯。” 干完这杯酒,他就细细地解释了起来,一直以来,林业厅的职能确实削减得厉害,下放给地方不少权力,像辽原那里居然能将国有林场分拆开卖给私人,就很能说明一些问题。 更有甚者,比如说朱秉松在素波的时候,直接就将林业厅名下的永泰林场拿到了市建委手里,再然后,这个林场居然归了永泰旅游区管委会管理——只是接受林业厅监督罢了。 当然,风景区管委会操心林木管理,也不能说就不合适,不过由此可见,林业厅的影响力在日渐地弱化——当然,像林木采伐许可指标的权力,那是绝对放不下去的。 原本,林业厅的影响是日渐弱化的,九八年初的时候,国家林业部都由组成部门调整为直属机构,改名叫国家林业局了——正部成了副部。 好死不死的是,三个多月后,一场大洪水发生了,诱因很多,但是水土严重流失就是其中重点之一——没错,这场洪水实在太无情了,不但对人民群众无情,对领导干部也无情。 于是,林业厅的行情有所回升,起码他们不用担心降为二级局了,但是这影响力的挽回也不是一朝一夕的,而林业系统又是老系统,家属和子女的就业需求不少,拓展就业渠道的压力,确实也很重。 然而,就业压力再大,厅里也没指望着树葬这一块儿,这跟民政厅真的不好协调,还不如搞个胶合板厂、家具厂之类的,靠山吃山也方便。 所以李无锋真不在乎这一块,但是小陈既然许给林业厅好处,他不争取也是不可能的——事实上,哪怕从一个外人的角度上看,那二十年期限也太恶心人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管出人出地皮……我这儿的三产里,闲得没事的人太多了,管三五十个公墓,根本没问题。” “哈,”陈太忠爽朗一笑,“您这修辞手法,真的夸张……刚才您好像说您不在乎来的。” “我是不在乎,”李无锋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还能干几天呢?在乎这些做什么,不跟民政家合作,林子还是我们的,跟他们合作,最后连林子都不是我们的了……上杆子求别人霸占我的产业,我犯得着吗?” 事实上,他这话也有点偏颇,林业和民政真的合作的话,吃亏的也未必就是林业厅,保不定还是民政厅大亏呢,具体还是要看事情怎么操作,但是李厅长也呆不了多久了,没必要为未来某人的慷慨而买单,他不想赌——稳定大于一切。 然而,这并不代表他没有想法,要是能保证可以从民政手里抢过这一块,他也不介意在临退休之前,在自己的业绩上再增加一笔。 所以,他的话说得很坦白,“我跟凌洛去争,那是半斤八两,都有自己的利益需求,只有太忠你出头,你代表文明办……这关系到精神文明建设,谁家是主体,你说了就算。” “可我只是挂职,挂职完了以后,继任者能不能坚持认账,那我不能保证,”陈太忠苦笑,看起来是有点无奈的样子。 “萧规曹随,路子是你趟出来的,在体制里,敢贸然破坏规矩的……不多,”李无锋正色回答,然后他又耐心解释,“其实我们并不指望这个挣钱……起码不指望他致富,只要树活着,就没有期限一说。” “那树要是死了呢?”马小雅听得感兴趣,禁不住插一句嘴,“而且说得离谱一点,这个树……可以是非正常死亡的。” “那你就太小看我们的操守了,”李无锋眉头一扬,似乎有发作的迹象,最后还是硬生生地按捺了下去,“补种……可以吧?一段内补种,就可以把期限延续下去,当然,这个事儿不许频繁发生,照看长辈的墓子,你不能太疏忽,嗯,这些就是细节问题了。” 这个……也挺复杂的啊,陈太忠听得皱一皱眉头,想到一棵树的树冠面积肯定不止三五个平米,他就更挠头了,这不是更占地方吗? 当然,这占的地方是绿色植被覆盖的地方,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占地,但是……它终究还是跟活人抢地方不是? 他琢磨半天,正想着怎么落实一下这些顾忌,李无锋却是又发话了,“太忠你要是认真的,明天我就让人把树葬的一整套设想拿给你,这些我们都考虑过……” “包括上香烧纸必须在指定地点,不许进山,进山只能放祭品,墓碑不许超出地面三十厘米,树木可以自己栽培,由人代管就要交代维费,尤其在那些水土不怎么好的地方,他们愿意托人代维,我们还节省了绿化的费用……” “我就说嘛,”陈太忠狠狠地一拍大腿,他一直觉得,这里面有文章可做,但是死活想不出文章在哪里,听到这里才反应过来,“李厅长,咱天南沙漠化或者石漠化的地方……有多少?” “对嘛,这你就跟我想到一起了,”李无锋听得也是狠狠一拍桌子,声音顿时大了起来,“那些地方我们都有植树造林的任务呢,有人树葬在那里,这不是很好吗,没树我就不认这坟……哪怕给他们十来二十个平米,那又怎么样呢?” “但是这地方……有人愿意去吗?”马小雅的眉头皱一皱,轻声发问,“我猜,很多是要代维的,搁给我都这么选,现在人的生活节奏这么快,你说的沙漠这些的,离城市一定不近,做子女的,也就清明、重阳之类的时候,去看一看。” “你愿意交钱,我帮你维护嘛,”李无锋不屑地笑一笑,似乎是听到了一个幼稚到不能再幼稚的问题,事实上,他确实是这么认为的,“你以为,城市周围就没有荒芜的山地了吗?不怕跟你说,半沙漠化或者石漠化的地方……照样有!” “有,这个我确定,”陈太忠点点头,他就是想起了自己曾经工作和战斗过的东临水,才觉得这个建议真的太好了,那里就是典型的石漠化地区,真要在那里建个公墓,村民们确实是有事儿干了——只有真正痛过的,才能理解到,这个建议好在哪里。 “所以我的意思就是说,文明办真想做点实事儿,我配合,”李无锋很满意陈太忠的回答,这证明小陈并不是对基层工作一无所知,所以他继续大包大揽,“真要是有人来找我沽名钓誉,嘿……我还真不稀罕。” “那行,明天吧……明天周末了,周一吧,我叫人来您这儿拿资料,”陈太忠也一拍桌子,“合适的话,咱林业厅的三产,就搞这个树葬了。” “凌洛那儿,可就归你做工作了啊,”李无锋听得就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一只老狐狸,从表情上很难想像得到,他居然也是打算做点实事的人——所以说,正义感和狡诈,其实并不冲突的。 “资料也得过关才行,”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一句,这就是亲兄弟明算账的意思,不过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老李你不要太过分就行。 做人最怕的,就是跟自己切身利益有了共鸣,要是说陈主任一开始抓这个事儿,还是冲着精神文明建设去的,想要尽一点本分的话,那眼下就已经涉及到改善东临水或者说类似村镇的建设了,他已经不能视作可有可无的事了。 “资料没问题,但是财权要掌握在我们手里,”李无锋也痛快地表态,分润民政厅一点不打紧——人家管审批的嘛,但是主体得弄明白了,必须是林业厅。 “嘿,您倒是不吃亏,”陈太忠笑一笑,不过这赚死人钱的买卖,他真没兴趣沾,“我只强调一点,文明办既然出头了,那就要监管。” “我还巴不得你监管呢,”李无锋笑一笑,很有点意味深长。 说说笑笑地,就八点钟了,正常情况下,大家就该散去了,不成想陈太忠才下楼,1888又来电话了,她柔声发话,“太忠,吃完了吧?” 你监视我?陈太忠嗯一声,却不再多说,而是细细感受身边的气机…… 第2808章 拒虎迎狼(上) 陈太忠发誓,林莹绝对是他遇到的女人中,最缠人的一个,或者,小林总对别人不是这样——毕竟是天南首富的女儿,但是对他,绝对是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痴缠。 每个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但是幸福的家庭,也未必就是类似的,他们也有种种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只是旁人并不知晓罢了。 总之,他心里对林莹有些体恤,就不肯这么挂了电话,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应承着,一边就走上了座驾。 凯瑟琳她们不好跟他同车,普雅公司有一辆从北京开过来的京牌沙漠王,勉强也算得上是好车,那几位就上了那一辆。 开车的司机,却是马小凤带到素波的那个男人,大家自然不好直接说去湖滨小区,于是在驶过两个街区之后,两辆车停车,凯瑟琳三人就转上了奥迪车,这个时候陈太忠刚挂了电话。 开沙漠王的男人只想证明自己啥都不知道,于是逃命似的绝尘而去,马小雅坐在副驾驶上,见陈太忠东张西望地,死活不肯开动,就疑惑地问一句,“怎么回事?” “别说话,都给我安静,”陈太忠沉着脸一摆手,非常果断,车里并没有开灯,但是远处的街灯照过来,可以看得出,男人的脸上满是肃穆,还带有一丝丝的……警觉。 要说陈某人在自己女人中的威信,那真的独一无二,滥情滥到一塌糊涂,可偏偏地,他的女人都还认他,不管是肯尼迪家的坏女孩儿,还是中视前女主播,抑或法国大学生。 三个女人齐齐地沉默,陈太忠感受半天,不解地撇一撇嘴,“奇怪,难道是……好了,现在我带你们游车河。” 这寒冬腊月的,又是大半夜,他居然要载着三个美女游车河,这份浪漫真的是……下不为例了,不过三女都知道他不是普通人,眼下又时近圣诞节,大街上有各种商家忙着装点门面,倒也不至于极端无趣。 陈太忠做出这个决定,也非是无因,刚才林缠人在电话里说了,你不陪我……我倒要了解一下,你更在乎什么样的女人! 这就是上错床的代价吖~陈某人心里不无满足地感叹,惹了一个不该惹的女人——哪怕是器出名门的女人,管不住下半身的干部,果然不是好干部。 其实他这感叹,基本也属于无病呻吟,林莹已婚他还未娶,根本风马牛不相及,造不成什么影响,不过……陈某人最近,不是喜欢上小资情调了吗? 反正这个威胁的话,他还是要重视一下,林家好歹是天南首富,不但神通广大还不在体制内,于是他在煲电话的同时,就放大一下感知,细细感受附近有什么比较强大的气场,以免被人监视了还一无所知。 他细细地品味了好一阵,也没觉得异样,不成想就在即将换车的时候,猛地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袭来,登时就是一滞,可回首望去,想要捕捉来源之时,这杀气又在一瞬间不见了踪迹。 嘿……这倒有意思。 陈太忠不能肯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毕竟他在这个社会呆得太久了,虽然麻烦多多,但是能令他生出惊悚感觉的杀机还是不多,所以感觉就难免迟钝一点——唉,温柔乡果然是英雄冢啊。 他又细细地品味半天,甚至假巴意思地下车检查了一下后备箱,但是始终找不到那一丝杀气的来源,于是上车驶向郊外,“咱们去游一游郊外的车河……” 事实证明,有些人还真不能接受他这番幽默,马小雅就微微一皱眉,警惕地发问了,“太忠,怎么回事,有情况?” 中国的特务政治说多不多,说少也绝对不少,就连马主播见状,都能生出一些联想来,可见陈主任遭遇的绝对不是个例。 凯瑟琳和伊丽莎白一听,也登时紧张了起来,索性还好,这两位虽然都是女人,可一个是做人保镖的,一个是总统世家出身,所以也没因此而惊慌失措。 伊丽莎白紧张地拿出一个小喷雾剂瓶子,还有一只强光手电——这都是在北京才有卖的,国外的带不进来,凯瑟琳则是不动声色地发问,“太忠,你确定吗?” “哈,我只是吓唬你们的,”陈太忠微微一笑,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同时却是发动仙力,模拟出一副奥迪车越跑越远的景象——这个幻像在白天未必会那么好用,但是在晚上……真的足够了。 等了好一阵,发现后面并没有什么车跟来,他又做个屏蔽,才驱车缓缓驶向小区,心里却是在纳闷:不会吧,这样的高手,林莹也能招纳过来? “好厉害的家伙,”就在陈太忠刚才换车的地方,很远处一辆很普通的桑塔纳内,一个脸上带有刀疤的男子闭着眼睛微喟一声,“我就情绪波动一下,就能让他感觉到我在窥视……这个人,一定杀过人。” 所谓杀气,是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有点类似于女人的第六感,但是在很多传说中,是确实存在的——俗谚中的“千夫所指无疾而终”,大约也有点这样的意思。 刀疤男子对这种气机深有体会,想当年他在战场上被敌方狙击手瞄准了不止三五次,都靠着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死里逃生,别人不一定信,但是他绝对信。 所以当被跟踪的男人有所反应的时候,他果断地闭上了双眼,在高手面前,他不能完美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但起码能控制得了自己的眼皮——我不看你,就不怕暴露。 从某种层面的较量上说,他闭上眼睛,已经是输了第一阵,但是毋庸置疑的是,如果他不闭上眼睛,那么输的就不是一阵,而是底裤了。 陈太忠到末了,也没发现到底是不是有人监视自己,不过,心里存了这么一个疙瘩,总是无趣得紧,一路撑着屏蔽网回了小区,他甚至有点暴走的冲动——我现在要不是国家干部的话,真就这么大明大方地带着这些女人进来了,你奈我何? 所以当天晚上,陈某人是相当地粗暴,直整得别墅里喘气声不断,四点钟停歇了一会儿,不到五点又开始了,没办法,里面十二个人呢,除了他,剩下的十一个可全是他的女人。 总算第二天是周六,大家都能歇一歇,陈太忠很难得地睡到八点多才起,结果才发现,除了张馨、雷蕾,连蒙晓艳和任娇都起来了,钟韵秋更是已经离开房间,跟领导汇合去了。 “小钟说了,吴市长很重视精神文明建设,希望你今天跟去跟她汇报一下工作,”雷蕾不无醋意地发话。 陈太忠跟吴言的私情,知道的人真的不多,除了一直在北京的马小雅和张馨,陪他一起跟小白厮混过的,也不过是钟韵秋和田甜两人——如果不算打过吴言的伊丽莎白的话。 但是这种事儿搁在女人堆里,有几个人知道,就等于大家都知道了,所以雷记者说这话的时候,挤眉弄眼的很是暧昧——你不想让我们知道,但是我们都知道了,你现在也该知道我们都知道了。 “那今天晚上,我跟她在床上好好讨论一下吧,”陈太忠没皮没脸地回一句,又打个哈欠,顺手抓起一个烤面包片,一边吧嗒吧嗒地嚼着,一边拿起一张报纸来,“这一吃就是任娇烤的,酥脆酥脆的……咦,谁买了《新华北报》回来?” “我买的,”雷记者信口回答,接着又叹口气,“这上面转载了晓莉的那篇文章,还加了评论,嘿……倒是反应迅速。” 是吗?陈太忠拿过报纸来翻一翻,在第三版上发现了这篇文章,一如既往地,新华北报对天南商报的报道做了删减,并且配发了评论,评论员正是一级记者李逸风。 刘晓莉写文的本意,是探讨殡葬制度的合理性和完整性,但是到了新华北上面,那就是上升到了纯粹的制度问题。 李逸风做这种事儿,真的太拿手了,他无视了报纸上报道的弃尸湖中的恶劣性,也不提及报道中警察所说的,起码可以挖个坑埋了,他就是痛心疾首地感慨:现在的社会,真是活不起也死不起吖~ 从某些角度上来说,他这个观点也不能说不对,但令人可气的是他就是冲着天南来的,虽然文章里提及素波的时候也不多,可暗示性极强,写得又极有煽动性,让人一看就感觉,别省的人民活得好不好,那不太好说,但是天南人民必然是生活在水深火热里。 尤其是刘晓莉在文中探讨的重点:这个墓地使用期限到底是不是二十年,还有引用的相关政策法规,李逸风居然一个字不提,这立场偏颇到一塌糊涂。 奇怪吗?真是一点不奇怪,新华北报做事,从来就是这种风格,只捡自己想批评的批评,而对某些关联的现象视而不见——反正论发行量和影响力,《天南商报》拍马也赶不上它,主流媒体就是有这个底气。 新华北报让人恨的地方,也就是在这里了,肆意剪裁地方小报的报道,歪曲人物访谈内容,可是偏偏地,这报纸的煽动性还挺强,抓的一些焦点未必全面,但还真是一些焦点。 像这男子无力买墓地葬母,于是将尸体沉入湖中,此事本来也应该成为关注的社会焦点——这是毫无疑问的。 第2809章 拒虎迎狼(下) “这个李逸风,还真是记吃不记打,”陈太忠不屑地笑一笑,在宣教部呆了这么久,他现在写文章的能力或者还不怎么样,但是看文章已经是绝对没有问题了。 像这种立场偏颇的文章,他也见怪不怪了,反正这次事情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过,想到这样的社会问题,新华北报不但只会抨击不会建议,而且还明目张胆地夹杂私货,这还真让他有些不耻。 “想做点事,还真难啊,”雷蕾在一边叹气,她不但跟刘晓莉交好,也知道陈太忠昨天晚上跟李无锋商量了点什么,“太忠,我算是理解你的感受了。” “确实不容易,”陈太忠沉着脸点点头,事实上他还是有点恼火,哥们儿已经在积极地协调此事了,可想而知的是,由于牵扯到利益纠葛,民政厅和林业厅想要达成统一认识,不下点功夫是不行的。 这个时候,新华北报又站出来添乱,也亏得居中调停的是陈太忠,而凌洛又被他吃得挺死,否则的话,只说这篇文章的针对性太强,就可能导致凌厅长认为林业厅有意趁火打劫——没准都是你李无锋唆使的。 若是民政厅真这么想,那足以让两家协商的事情的发展放慢几个节拍。 要不说很多人行事,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舆论监督是不是好事?是好事——但是李逸风想指摘天南的殡葬问题,多少也应该有个横向比较吧? 没有横向比较,也没有实际的调查,就根据一篇小报的报道,写这么一篇文章出来,而且还有意删减了一些东西,民政厅真是想不误会都难。 雷蕾见他沉吟,说不得就出声试探,“要不我也写一篇稿子,关于墓地建设多元化的……思考和分析,你觉得好不好?” “别,千万别,”陈太忠忙不迭摆手,苦笑着回答,“光是树葬倒还好说,你要再整出点别的什么埋葬方式来,就算凌洛能勉强答应,他下面的人也不会干的,到时候他会拿下面同志的意见来做挡箭牌……这种事儿我都常干。” 你都常干?雷蕾讶异地看他一眼,我还以为你从来是天不怕地不怕呢,“那写一篇关于树葬的意义?” “这个……可以的,只要胡主任允许,”陈太忠沉吟一下点点头,天南日报虽然是省党报,但其实也允许有一些个人见解刊载到上面,供大家探讨。 雷蕾的份量,肯定远远不够,但若是有胡主任的支持,那问题就不大了,胡主任的级别虽然也不高,但这二位本身就是党报的人,近水楼台的优势还是有的。 雷记者听他这么说,笑着点一点头才待说什么,不成想陈某人的手机响起,他拿过来一看就接了起来,“阴总早上好啊。” “恭喜啊,太忠,”阴京华在电话里开心地笑着,“听说中纪委在天南的人撤回来了,想来短期内是没问题了。” 陈太忠等一了一下,死活等不到后面的话了,这才笑一笑,“还没抓住嫌疑人的时候,他们就订了机票,后来抓获嫌疑人,他们也不改签……公道自在人心嘛。” 那是因为黄总把你的带子转交给蓝志龙了,蓝家不得不调整策略,阴京华很清楚这个因果,只是这个话实在不合适在电话上说,中纪委的人是撤了,但是相关监听手段是否完全撤离了,那谁也说不清楚。 所以,电话上表一表态并不打紧,但是有些内容说出来就犯忌了,他干笑一声,“不过我听说,你昨天对那个肇事司机,态度很粗暴,还有人反应,你违背了回避原则。” “在那个时候,我想的只是工作,”陈太忠听得就是一声冷笑,“难道说,只许别人鸡蛋里挑骨头,我连正常工作的权力都没有了?” “你做的很好啊,我就很支持你,”阴京华的声音变得大了一点,事实上,阴总支持不支持的,并不是特别重要,然而很显然,他不止是代表他自己在说话,“我和几个朋友一致认为,干工作就不能前怕狼后怕虎,年轻人就要有年轻人的冲劲儿。” 这是黄二伯夸奖我呢,陈太忠听得非常明白,老黄觉得我的嚣张很解气,说不得微微一笑,老黄你还真是我的知己,“其实,我就是想让某些人自己蹦出来。” “嗯嗯,明白,”阴京华不欲多说此事,于是就打算中断这次谈话,“有外省的资金,即将拿下阴平两个煤矿,还有一个金乌的……你可能还不知道吧?” “什么?”陈太忠听得登时就是一愣,凤凰几个县区出煤,金乌最多,其次是湖西区和阴平县,曲阳、童山和红山也有一些——阴平还真是个矿产资源丰富的县。 “我就知道你不清楚,自己了解一下吧,”阴京华干笑一声,挂了电话。 陈太忠这下坐不住了,说不得就将电话打回凤凰了解一下,这才知道,殷放到了凤凰之后,最先抓的就是煤焦行业,最近阴平和金乌有两个村办煤矿要招标。 殷市长的意思很明确,不论来历价高者得,而且资金必须一次性到位——收上来的全是政府收入,我对所有投标者,是一视同仁! 这个说法有道理没有?有,而且道理还不小,收的钱越多,财政上越宽松,换个角度来说,那就是承包者付出的越多,上面吃回扣的机会就越少。 但是陈太忠听到这个答案,就只能苦笑了,麻痹的你这不是胡闹吗?这个决策初听起来很正确,但是……纯粹是坐办公室的主儿才能做出的决定,基层工作不是这么做的。 打一个恰当的比方,就像修通张高速公路的时候,省里资金紧张,高速路的施工也要招标,范晓军就做过一个决策——价低者得。 这个标一开标,几家价钱高的登时就不干了,一状告到了杜毅那儿,连蒙艺也接了状子——中标的那家的价钱,给谁都干不下去,你这是修高速路呢,不是修乡镇公路! 这个事情当时弄得不小,陈太忠也听说了,又由于此前不久的素凤一级路居然窄了两米,蒙艺和杜毅对这个反应高度重视,可是既然已经开标了,政府威信必须保证,说不得专门高薪聘请了香港的路桥专家来做监理。 这倒不是说香港的专家一定比交通部的专家厉害,实在是国内的建筑公司走交通部的路子不是很难,但是做香港人的工作,就要看情况了。 中标的这一家登时就为难了,干了几个月之后,发现香港人看得挺紧,没啥偷鸡的机会,沟通的路子也不好找,于是就躺倒不干了,这干得越多赔得越多啊——我们的预算做得不合适,要改。 政府的威信要维护,说话要算话,但是你想调戏政府,那也是白日做梦,众目睽睽之下,范晓军的面皮也翻转了,招标会上定下的,你想反悔?没结算的工程款不会再给你了,还有……巨额违约金……给我拿过来! 那一家能吃下高速路的标段,能力肯定也不可小看,违约金那是不用想了——公家的事情,大不了我不干了,尾款不要就完了,你为赔给公家的违约金,得罪我这私人利益,划得来划不来? 这招呼甚至打到杜毅和蒙艺那儿去了,所以这违约金真的是不用指望,不过天南这边恼怒之下,尾款也绝对不会给了——你把我们的招标弄成了笑柄。 可是到最后,这家公司也没亏多少,天南不给它钱,它就不给二包结算,二包和三包之类的主儿,很是在省委省政府折腾了一阵,到最后,也是不了了之——关系硬的,多少能弄到点,关系一般的,那就买条绳子回家找歪脖树吧。 这话扯得有点远,但用于类比这个场景,还真是合适,承包煤矿价高者得——死人、采矿工艺之类的,倒还有指标控制,可总控制不了别人的开采能力不是? 想要把量提升上去,手段真的太多了,比如说破坏性开采就是一种,就不说掌子面上用液压油柱了,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只有国企才有这种手笔。 就说这支撑用的木柱,八个厘米粗和十二个厘米粗,价钱就差得多,而这矿井开采完毕之后,按道理是要回填的——这个时候,就可以回收液压油柱。 但是私人老板,哪里会承担这样的成本?大不了那木柱不要了,有这时间,还不如多开几个坑道,所以说破坏性的开采,就在于开发商的短视。 一般而言,高度机械化的开采,能将矿脉的资源开采百分之三十多甚至到四十五,但是破坏性开采,只能开采到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剩下的就浪费了。 这不是虚言恫吓,有人采过的通道,谁敢挨着它再作业?就算那通道回填过都不敢。 第2810章 安全问题 不管怎么说,这个唯价格论是不合适的,不管是高速路的低价中标,还是承包煤矿的价高者得,陈太忠这么认为。 而更令他瞠目结舌的是,陆海人的手笔太大了,凤凰这边还一千二百万、一千三百万地竞标呢,陆海人一出手,两千万,这个矿我要了——装逼啊,那是要遭雷劈的! 陈某人就见不得别人装逼,遇到装逼者就恨不得上前一拳打倒,然后再重重地踩上两脚,然而现在最触动他的,还不是外省人的装逼,而是那个一直一来就纠缠着他的念头:陆海人敢花这么大的价钱,去承包煤矿……他们凭的是什么? 要只从提高开采量上说,他是不信的,陆海人有钱不假,有钱就能采出更多的煤,这一点也不假,然而真说开采煤炭里面的种种猫腻和技巧,别说山西人了,就是天南人也能玩得他们找不到北。 陆海人擅长的是炒作,擅长的是把资金集中起来,以赚取更多的利润。 这三个矿目前还没有竞标,不过风声已经泄露出去了,按说陆海人不该提前泄露信息,那样太容易吸引仇恨度,也容易遭致别人的狙击,导致功败垂成。 但是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市政府做出的指示,并不是一次性投标,价高者得,而是现场竞标——没错,是拍卖那种形式的。 这个行为就真的太儿戏了,搁给不明白的人看,说这是能最大限度地保证政府收入,怎么就能说儿戏呢?这是最合理的——起码在很多玄幻小说上,拍卖的方式,才叫有经济头脑。 但是非常遗憾的是,社会就是社会,现实终归是现实——想像一下吧,若是有人拍卖高速公路标段,价低者得,那么,该公司建成的高速路,你敢开车上吗? 一次性竞标的时候,竞标者都充分地考虑了自己的成本底线,相关活动费用,以及对利益的期待,报一个数出来,那成就成了,不成也就不成了——没有人会在不知道别家的报价之前,就执意要赔钱……甚至不惜大赔特赔的。 凤凰市既然做出了类似的招标方案,那么,陆海人就不怕展示出自己的必得之心了——反正是现场竞标,这个矿我是一定要拿下来的,你们觉得值一千万?嘿,我花一千五百万都不在乎……你能超过这个数儿,咱们再慢慢叫价。 这真是有点欺负人,但是,人家欺负你就欺负你了,天南的经济,就是不如陆海发达,天南人的钱还就是不如陆海人多。 “殷放这个政策,有点不对头啊,”陈太忠也觉出不妥了,他甚至想到了,这就是机关干部和基层干部的差距——你倒是想标榜自己透明公正呢,但是……不是这么个标榜法,你好歹了解一下基层的情况好不好? 尤其令他哭笑不得的是,来的陆海人里,有两个老板是高强的关系,其中一个跟支光明也不错——高强的情人盛小薇在阴平投资了碳素厂,支光明支总更是陈主任的铁哥们儿。 所以高总就跟他们打包票了,你们来吧,只要该走的程序走到,该交的钱交了,有人还敢找你们麻烦——嘿,陈主任是我朋友,凤凰市没有他摆不平的事儿。 尼玛,这是怎样一种残忍啊,陈太忠真的有点欲哭无泪,老高,我只让你投资洗煤厂和焦炭厂的,你现在这么搞,不是让我为难吗? 不管怎么说,凤凰现在的发展,是有点不太正常了,他本来还想联系一下殷放,看新市长是个什么意思,但是想一想,在北京的时候,田立平曾经评点过,说此人阴柔,那么他也懒得多考虑了,直接冲李凯琳努一努嘴,“去,把你望男姐叫醒。” 他的诸多女人里,若是论起得最晚的,必然是马小雅,排第二的多一点,但是大约也是田甜和刘望男里二选一了,田主播娇生惯养,经常因为没啥工作而晚起,而刘大堂是常年晚睡,偶尔会因为某些应酬而早起——现在她就在熟睡。 不过,刘望男的觉还真的很轻,或许做过服务业的都是这样吧,大约三分钟左右,她就打着哈欠从屋里走了出来,“太忠,什么事儿?” “没事儿,我是问一下你,金乌那个矿,还是董毅在干吗?”那个矿是马疯子折给陈太忠的,当时作价五十万,不过赌债的五十万,可以按八折来算,其实差不多值六十万。 这个矿挂在刘望男名下,先后折进去了龚亮、薛时风和张汇,后来为了稳妥起见,陈太忠让刘望男把这个矿转给了董毅,这个董毅是凤凰的混混,四小义之一,并不是脏活小董。 “应该还是他在干,前一阵有人五百万买矿,他还问我了,”刘望男打个哈欠,“我说好歹是个产业,不卖,董毅你先帮我看着。” 陈太忠从马疯子手里接这个矿,到现在不过三年时间,当初的六十万涨到了五百万,而且还是近两年涨起来的,煤炭行情的预期,真的是不用再形容了——也难怪蓝家如此咄咄逼人。 “那你的先鲜公司还有多少钱?”陈太忠继续发问,这个先鲜公司就是抢注域名的那个公司,刘望男是法人,但是具体操作是小董负责——脏活小董。 “两百来万吧,”刘望男对这个公司也颇有点无语,当初投了不少钱进去,现在倒是盈利了,但主要还是仗着抢注“库尔斯克号”的域名,打出的名声。 现在公司主营的业务是转让域名,但正经是副业蒸蒸日上——教导全国各地慕名而来的各个商户,抢注域名该注意什么,事实上,先鲜公司最近副业的营收,还超过了主业。 也就是小董在负责这个项目,要是换个别人,只应付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仰慕者,也足以忙到崩溃了。 “给你注点资,投标几个项目,”陈太忠做出了决定,既然殷放你决定价高者得了,那我就跟陆海人别一别苗头,看谁腰板硬了,“……刚弄了两吨多,给你个整数。” “哎呀,这个事儿你还是小心点吧,”张馨正好拎着抹布过来了,听到这话就插一句嘴,“经营煤矿风险可大,万一死人的话,几年白干。” “凤凰有太忠在,再大的事儿也捂下去了,”雷蕾不屑地反驳一句,她做惯媒体的,知道下面捂盖子捂到了多么肆无忌惮的地步,说完后,她又看一眼刘望男,“当然,开采的时候,安全措施你也要搞上去。” “万一有人执意使坏呢?”张馨不认可这个观点,她做事一向是谨小慎微。 这个倒也是,陈太忠听得微微颔首,凤凰是他的大本营,更是黄老的老家,可要真是有人吃了豹子胆,豁出去捅一下,别说他了,老黄家难免都要有点挂不住——当然,就算出了这样的事儿,也不会影响他的前程,但被动是难免的。 这不是杞人忧天,煤炭开采的死亡率真的很高,也只有大型国企不计较成本,能将事故概率降低一些,彻底避免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要不要问一问黄汉祥呢?陈太忠琢磨一下又拿起手机,说实话他对这个煤矿真没啥兴趣,不过就是纯粹见不得陆海人插手罢了,可一旦拍下来,生产的安全上要是出问题,那也成笑话了。 不成想他还没开始拨号,手机就响了,不过只是仓促地响了一声就挂断了,来电的后四位数自然是1888。 你倒是学会谨慎了啊,他有点想笑,想一想这一株缠人的美女藤,他拨个电话回去,因为他想起来了,海潮集团就是搞煤焦的,有些东西,不妨听一听专业的意见。 林莹已经回到了海潮大厦,听说他要过来,高兴地告诉他一个地方,“到大厦后面的小白楼西边来吧,这是我住的地方。” 半个小时之后,陈太忠赶到了她说的地方,这小白楼是四栋三层的连体别墅,还是仿哥特建筑的,他看得有点咋舌,这天南首富还真是懂得享受。 最西边的别墅略略地小一点,不过推门进去,里面装修得也是富丽堂皇,林莹上身穿一件盖住臀部的宽松羊毛衫,下身浅棕色筒裤,正站在门口,指挥人打扫卫生。 见他进来,她领着他到了二层的会客室,笑吟吟地为他冲茶,“你还舍得出来啊,我还以为你只惦记那帮女人呢。” 听她这么说,陈太忠猛地想起了自己昨晚感受到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杀气,于是眉头微微一皱,“你监视我?” “你觉得我们林家人,会在一个地方摔倒两次吗?”林莹白他一眼,她缠人归缠人,事实上,林家小公主的心思并不慢。 不是你指使的,那又会是谁呢?陈太忠的眉头皱得越发地紧了,难道真是我的错觉? 算了,暂时不想这个问题了,于是他出声发问,“对了,问你件事,要是投资能跟上去,煤矿的安全生产基数,能上去多少?” “你问我这个问题?”林莹讶异地看着他,似乎听到了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 第2811章 暗处有蛇(上) 林莹的惊讶非是无因,林海潮之所以能快速起家,并且甩开同其他煤老板的差距,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们海潮集团在95年之前,矿上就没死过人。” “林总这么关注煤矿的安全生产?”陈太忠讶异地张大了眼睛,在他印象中,林海潮好像八十年代中期就开始搞煤矿了。 “合着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林莹听得就笑,“倒不是我老爸有多重视,而是他运气很好,这在张州都是有名的……” 合着林海潮在起家的时候,也注意到了安全生产的问题,但是小煤窑你再重视也没用,增加设备设施的话,采矿成本就高了——他是民营企业,成本一旦高了,那就是自寻死路。 可是,不注重也不行,一旦发生矿难,就算被捂住了,也足以让一个小老板失去大半个身家——上面没人过问,但是想打点好下面这帮人,那也得狠狠地放血。 所以林海潮决定,一个矿最多采三年,然后就毫不犹豫地卖掉,更有些矿,他觉得不合适,采两年也卖——里面再有多少煤,我感觉不好,那就直接放弃。 所以他开矿十来年,愣是连一个人都没死过,而且卖出去的煤矿,往往是他才一出手就出事,他这份运气,在张州都形成口碑了。 事实上,除了运气的成分,林海潮拿得起放得下的心态也很关键,干得正热火朝天的煤矿,没有任何隐患的预兆,就要果断地舍去,这得是怎样的一种魄力? 现在海潮集团也有矿,但是主要心思已经转到了焦炭上,而且由于身家渐厚,矿上的也是大型设备,早超出了小煤窑的概念,先进程度可以跟国企相媲美了。 不过95年之后,海潮集团的企业也开始死人了,总算还好,这些伤亡大多跟矿难不沾边,都是失足踏空、高空堕物啥的,只有九七年的时候,某个煤矿出现了透水现象,死了几个人,但是由于海潮救出了几个人,又适逢香港回归,最后花了点钱也就摆平了。 所以陈太忠问林莹这个问题,基本上属于问道于盲,不过小林总对煤矿生产的危险性,还是有相当认识的,“……开矿超过五年还没死过人的民营煤企,整个天南也只有我家了。” 这形势还真不是一般的严峻啊,陈太忠咂巴咂巴嘴巴,一时有点想打退堂鼓了,可是转念一想,矿难这个东西不可能完全避免,只能加大预防力度——哥们儿包了那个矿,起码还能在安全问题上尽量重视,换了别人来包,怕是重视程度还不如我。 真是令人纠结啊,他皱皱眉头,又看林莹一眼,猛地冒出个思路来,“最近凤凰有几个煤矿要招标,你家有没有兴趣来参与一下?” “阴平东李和西李那两个矿吧?”林莹微微一笑,摇一摇头,“阴平的矿本来就不好,含硫普遍高,炼不出好焦,这两个矿的燃烧值还算不错,不过开采难度大,危险性高。” 你家还真不愧是搞煤焦的,消息竟然灵通到这个地步,陈太忠听得也是佩服无比,这话要是林海潮来说,他还不是很惊讶,但是出自林莹之口就很难得了,她可只是一个酒店老板。 不过他也不能被一个女娃娃镇住,那就太没面子了,于是他干咳一声,“不止是阴平,金乌也有个矿。” “金乌人可不欢迎我家,”林莹笑着摇摇头,她年纪不大,竟然是熟知煤焦系统这一套,不过想一想也知道,张州的煤焦远胜于凤凰,在张州都是老大的海潮集团一旦入主凤凰,会带给大家太多的压力了——要是阴平之类的地方也就算了,金乌实在太敏感了。 所以她判断,海潮就不可能进得了凤凰,“我老爸想从你那儿走点焦炭,田立平根本见都不见他,就别说买本地的煤矿了……我说,你怎么忽然想起来这个了?” “这几个矿,被陆海人盯上了,”陈太忠苦笑着一摊手,“凤凰人的财力,比他们还是要差上一点……既然存在安全生产的问题,我也不太好撺掇朋友出面。” “你朋友不合适出面……”林莹听得心里有点恼怒,我海潮集团就合适出面?可是想一想,人家只是看中了自己的专业性,她也只能叹口气,“我们也不合适出面,不过,以你的能力,就算包不下矿,坏了这事儿不是很难吧,那里可是凤凰!” 这话在理,陈太忠也承认,但是想到高强那张面孔,他禁不住皱眉叹口气,“可那几个陆海人,算是我朋友的朋友……唉,这关系真乱。” 林莹先是听得眉毛一扬,愣了一愣之后苦笑点头,“这社会就是这样,算一算大家都能扯得上关系……咦,对了,昨天我老爸说,放进一批陆海人来也不打紧。” “什么?”陈太忠听得就是一皱眉,一直以来,林海潮就是张州抵御陆海人的急先锋,眼下居然说出这种话来,真是让人难以置信,“你老爸回来了?” “没回来,他在张州给我打的电话,”林莹笑吟吟地看他一眼,下一刻,她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眼睛张得老大,“要是我老爸在,就是他跟你谈了,我也……不至于被你欺负!” “你好像也挺享受的,”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 “你说什么?”林莹还真没听清楚,不成想那厮一摆手,就摸出了手机,“好了,你别说话,我打个电话了解一下情况。” 陈太忠确实觉得自己脑瓜有点不够用了,想也不想地拨通了黄汉祥的手机,涉及民生的资源,他抵触一些来意不明的投资——老黄应该跟我有同样的感觉的。 所以他要了解的,就是在湖滨小区时就生出的疑问——包几个矿没问题,但是万一人品有点那啥……导致个把悲剧的话,要紧不? “哎呀,煤矿啊,”黄汉祥一听,就拉长了声音,感觉也是有点犹豫的意思,“这个东西你最好找人来搞,赚钱的生意那么多,你何必死盯着这个?” 这是老黄也有点忌惮,陈太忠听出来了,不过确实也是,矿难这种事故,真的经不起有心人的调查,死者和死者家属都在那儿摆着呢,没人计较的话,怎么都好说,可是有人要做文章,想拦也不好拦——黄家不会怕,但总是要有点挂不住。 “可是蓝家走了,陆海人又来势汹汹,”陈太忠一边解释,一边端起手边的茶盅一饮而尽,顺势一探手,就将身边的美人藤揽入怀中,大手自衣摆下熟练地钻入她的衣内,直奔101的两个高地而去。 遗憾的是,在自己的家中,林莹居然也戴着胸罩,他不得不去费力地挑开,嘴上还在说话,“而且不但杜毅认可,张州那边地方上,也觉得陆海人进来不是坏事。” “什么?”黄汉祥的声音顿时就是一滞,接着就做出了决定,“嗯,这个情况我了解一下,你等我电话。” “讨厌,”陈太忠刚放下电话,林莹就将在自己胸前作怪的大手拿了下来,还紧张地看一眼屋外,低声抱怨着,“老实一点,这是我的家……刚才你是给谁打电话?” “我给谁打电话,你猜不出来?”陈太忠哼一声,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林莹就贴在他身上,怎么可能猜不出自己打给谁?没准连手机通讯录上的名字都被看了去呢,装这个迷糊,有意思吗? 正经是她的反抗,让他生出点用强的心思,不过想一想房间里还有保洁工,他也不好做得太过,而且她也不是第一次表示,不希望在家门口弄出绯闻,陈某人自然是要配合的,“早知道在你家这么受约束,就不过来了。” “这礼拜六,你随便就给黄汉祥打电话啊?”果不其然,她知道电话那边是谁。 “他的电话,也就是上午能打,”陈太忠耸一耸肩膀,“下午的话,别说礼拜六,就是礼拜三,蒋世方打电话给他,他也不会接。” 这话说得随便,但是搁给一般人,哪里能清楚这些?只冲这一个消息,林莹就觉得传言非虚,陈太忠不愧是在上流社会游走,连这种家长里短都弄得明白。 也算是……找对人了吧,她略带一点无奈地想着,这年头的事情本来就是这样,货卖谁家无所谓,价钱卖对就行了,起码……这个男人身体也很健康。 就在她自怨自艾的时候,黄汉祥的电话又打了回来,吩咐得却是有点没头没脑,“要是咱自家的东西,谁抢都不让,要是跟你关系不大的话,也不用太叫真。” “那就这么让他们进来?”陈太忠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黄……想当年你不是这样的啊,这是……陆海人给了你多少好处啊? “能争的你就争嘛,我又没说让你放弃抵抗,”黄汉祥不以为意地回答一句,停一停之后,又补充一句,“你也别人为地设置障碍……顺其自然吧。” 第2812章 暗处有蛇(下) 这个风向……是变了啊,陈太忠再情商低下,也听出了这个口风,才待再问一句,那边却是已经挂了电话,一时间他有点恼怒,禁不住微微一咬牙。 “咝,轻点啊你,”林莹倒吸一口凉气怒视着他,某人的一只手还在她胸前游走呢,你发狠不要紧,捏我的胸脯干啥? “嗯嗯,不好意思,”陈太忠赶忙歉然一笑,轻轻揉动两下,脑子里却是在不住地转动——这算是个什么信号? 他想得入神,手上揉动得也就销魂,还没想出什么呢,只听得林莹轻声一哼,又抖一抖身子,她低声恳求,“太忠,饶了我吧……别在这儿。” 小樱桃……硬了啊,陈太忠拿手指肚压一压,感受着那喷薄欲出的激情,微微一笑,却是不肯撤出五路大军,“那你现在给我。” “你先拿出手来,行不?”林莹低声哀求,她真的有顾忌,“这是在我家啊,大不了……晚上我跟别人一起,跟你玩。” “不用了,你好像不情愿,”陈太忠悻悻地撤出手来,他跟她接触时间不长,小林总似乎也是个很缠人的婉约女人,但是他心里清楚,这个女人跟吴言有点相似,大约不会愿意跟别的女人分享自己。 “知道我不情愿就好,”林莹看他抽手出来,笑吟吟地凑过来,在他脸上吻一下,“乖乖的,你哄我开心,我一定让你更开心。” “你……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开心,”陈太忠哼一声,才说该怎么组织一下语言,哄得林家这个小公主也跟着自己去玩多飞,只听得外面有嘈杂声响起,接着就是一个男人走了进来,面白无须,两腮比较丰满,眼中满是红丝,看来休息得不是很好。 “嗯?”男人一见屋里还坐着一个男人,不但在大喇喇地喝着功夫茶,自己的老婆离此人也很近,似乎还有点……衣冠不整,于是眉头一皱,“请问,你是谁啊?” “我?路过的,”陈太忠拿起一杯茶,又直接倒下肚,他估摸着这人就是项一然了,但是……我来海潮集团坐一坐,你跟我呲牙咧嘴的,这是什么意思? “又玩了一晚上牌?回去休息吧,”林莹淡淡地发话,丝毫没有被捉奸在房的尴尬,“这是省文明办陈主任,老爸交待我招呼的……陈主任,这是我爱人项一然。” “哦,原来是凤凰的陈主任,”项一然笑着走上前,很真诚地道歉,“真不知道是您,刚才迷迷糊糊的,说话没注意,您体谅啊。” 这梅毒会不会接触传染啊?陈太忠看到他伸来的手,第一个反应竟然是这样的,不过他还是伸手出去同对方握一握,很关心地说一句,“你面色不太好,忙了一晚上吧?先去歇一歇,不要忙着招呼我。” “我是真有点扛不住了,不好意思啊,”项一然也看出来了,对方不怎么把自己放在心里,不过他又能怎么样呢?这种人物,他在海潮集团遇到得太多了,更别说他现在连那点小权力都没了,自己就觉得更没底气了。 反正,能来他家坐的主儿,想在外面开房间真的太简单了,他也没觉得此人能跟自己的老婆如何——娶个美貌娇妻,类似情况他遇到过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去眯一下,林莹你招呼好客人,陈主任,您别客气啊,这就是自己家了。” 我倒是想把这儿当自己家呢,问题是,你这个外人回来了啊,陈太忠无奈地撇一撇嘴,“算了,不打扰项经理休息了,我走了。” “陈主任,别啊,我跟您还没说完呢,”林莹站起身就追了出去了,项一然看着两个离开的身影,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过了好久,他才伸手揉一揉双眼,长长地打个哈欠,含含糊糊地吩咐一句,“邓姐,给我熬一锅虾仁米粥……两点以前不要叫我。” 林家小公主追出去,那肯定是羊入虎口了,大约半个小时之后,两条白生生的人影已经在素波军分区招待所里滚做了一团——昨天已经去过港湾了,今天再去不合适。 “大色狼,该起床吃饭了,”两个小时之后,一个慵懒的女人打破了房间的寂静,“你泡妞居然来军分区……真是狡猾啊。” 是你硬要追出来的,好不好?陈太忠笑一笑也不说话,林莹带给他的感觉,跟其他女人不是特别一样,起码这样的痴缠在别人身上感受不到。 原本他是一个无牵无挂不被羁绊的性子,可是这一番红尘历练下来,他居然隐隐有点喜欢被人依靠的感觉了——当然,只是适度的依靠,太缠人的话,还是有点烦。 “嗯,去尝一尝部队的伙食吧,”他开始起床穿衣,吃掉林家小公主,肯定也要付出点代价,不过既然蓝家有偃旗息鼓的意思,那么他们想为难海潮集团,大约也就是从资金方面下手,卡一卡脖子,想要吞并却没那么容易。 而对他来说,钱能解决的问题,那就不是问题。 两人在房间里很是厮缠了一阵,出来的时候,正好赶上饭点儿,招待所张所长见他俩出来,赶紧安排包间——对陈某人身边不同的女伴,他真的太习以为常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顿饭陈太忠吃得有点心不在焉,张所长只当他记恨着自己帮粮食厅的李强关说呢,说不得笑着解释两句,大意就是说我跟那人也就是一般关系——再铁还能铁过咱们哥们儿? 部队里吃饭确实特别快,三人在十二点四十出来的时候,食堂大厅里就没几个人了,走出食堂来到奥迪车前,陈太忠才待抬手打开车门,手却是僵在了空中,汽车钥匙坠儿在他手上一晃一晃的,“我知道了……” “嗯?”林莹讶异地看他一眼,碍着张所长在场,却也不好开口,直到汽车驶出军分区之后,她才轻声问一句,“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这个……呵呵,”陈太忠干笑一声,不肯回答她的问题,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在部队的食堂里走一遭,他多少感受到了一点肃杀的气氛,然后就猛地想起,昨天晚上那隐隐的杀气也带有点这种味道。 部队上的高手?他心里已经做出了判断,不过显然,林家不会动用这种人来盯梢,而且从那人的气息可以感受得到,人家要干的,不仅仅是盯梢。 海潮集团会雇佣这种高手,来刺杀一个干部吗,别逗了,这怎么可能——能干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的,只有蓝家。 当然,这些情况他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没必要说出来,所以,将林莹送回海潮大厦之后,他就开着车东晃西晃细细感受,务求在最短时间内,找出这个人来。 陈某人喜欢主动出击,不喜欢被动迎战,尤其不喜欢有人在暗地里盯着自己的感觉。 不过非常遗憾的是,他转悠了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有再次感受到那股气息,其间他还打开天眼四下乱看,各种隐私看到了不少,却是偏偏看不到自己想找的东西。 蓝家派来的人,水平太差了一点吧,连我的车都盯不住?这事儿可不能这么算了他才待发狠继续找的时候,猛地反应过来一个事实:这里可是天南,是黄家的大本营,蓝家人可以偷偷潜入,但是想借助地方的势力搞风搞雨,也是不可能的。 那么,这人盯不住我,也是正常了,陈太忠终于想通了,心说那就只有等到周一的时候,那家伙总该知道去省委门口等着吧? 等他回到家中,才愕然地发现,凯瑟琳、伊丽莎白、马小雅和田甜正坐在家里打麻将——那自动麻将桌一看就是新买的,看着两个金发碧眼的女人嘴里念叨着“幺鸡”“六筒”啥的,感觉还真是……有那么点怪异。 不过,围观的人,比打牌的人还多,陈太忠细细数一数,心说今天要是把林莹或者吴言叫过来,这就够开三桌麻将了。 “做饭啦做饭啦,”他招呼张馨和任娇一声,刘望男撇开她们走了过来,“我问了一下,拍煤矿要当场现金支付,小宁下周能给我筹到差不多两千万,加上你这儿的两千万,差不多能买两个矿。” “嗯,不行的话,从甯瑞远那儿再拿一点,”陈太忠点点头,原本他听黄汉祥说,放陆海人进来并不打紧,就有点不想操持此事了——毕竟这个安全问题,真的很麻烦。 可是眼见刘望男摩拳擦掌地打算大干了,他转念又一想,林海潮和黄汉祥都默认陆海人进场,想必是发生了某些变数,发生了变数不要紧,但是这些人都神秘兮兮地,不肯痛痛快快的交底,一时间他就有点恼火——你们不告诉我是吧?好说,这矿我还真就买了。 至于说可能的矿难?爱谁是谁吧,陈太忠一旦横下心,眼睛里哪有余子?“周一周二我处理一下手边的事情,条件允许的话,我跟你一起走!” 不过他想尽快处理完手边的事,还真是不容易,周一中午时分,他才开着车驶出省委大门,隐约就又感觉到了关注的目光。 第2813章 又见炒作(上) 秦连成坐在陈太忠的车里,猛地发现小陈有点愣神,禁不住讶异地看他一眼,“嗯?” “哦,没什么,”陈太忠摇摇头,一边细细地捕捉气息的痕迹,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我是想,树葬这个事儿,嗯……好像有点难度。” 说着话,他就将车靠在了路边,皱着眉头沉思了差不多十秒钟,才展颜一笑,“好了,想通了,让老主任久等了。” “哦,你想到了什么?”秦连成倒是有点好奇,什么样的事情,能让这无法无天的家伙如此地头疼。 “是我想岔了,应该没那种可能,”陈太忠赧然一笑,他总不能跟老主任说自己出去放神识了,于是就胡扯两句来抵挡。 “这个建议,挺符合当前精神文明建设的需要,”秦连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今天能关注到此事,还是要拜托了《天南日报》上那篇关于树葬的建议。 树葬这个说法,其实早就有人提起了,秦主任也有所耳闻,不过这东西对他来说,跟海葬差不多,根本就是遥不可及的——天南可是内陆省份。 可是这文章里,还提出了树葬符合精神文明建设,秦连成看到这里,马上就认真了,再细细看一看文章作者,敢情是雷蕾——这个女人似乎跟小陈关系不错。 再想一想上周末《天南商报》那篇稿子,秦主任反应过来了,这是小陈安排的事情,说不得一个电话打给小家伙——这个树葬的事情,你跟林业厅的碰过头没有? 当然碰过啦,陈太忠的答复,令他异常地满意,尤其是当他听说,今天上午,李无锋已经派人把厅里关于树葬的设想方案都拿过来了,禁不住连连点头。 有这样的手下,真的是想不出成绩都难啊,秦连成搁了电话之后不住地感慨,凭良心说,有些时候他也觉得小陈太能折腾了,经常搞得单位挺被动,他支持得也挺焦头烂额的。 但是眼下的事实告诉他: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能想到树葬这个点子,并不是很稀奇,能把文章刊载到日报上,也不需要多么挠头,毕竟大家都是宣教部的人。 但是想到这个点子,就积极地去落实,根本不需要领导吩咐,就主动去联系相关厅局了,而且那边厅局还买账,自动把方案拿过来,甚至不需要他这个文明办大主任出头。 真的是坐享其成啊,秦连成心里居然生出了点惭愧之心,他可是知道,那李无锋也不是什么善碴,背靠陈洁的天南本土干部,就算他亲自去协调,人家也未必一定买账——分管林业的副省长沙鹏程,都被李无锋闹得灰头土脸的。 原本,秦主任当时就想去陈太忠那里,看一看林业厅拿过来的资料,却被潘剑屏一个电话叫了过去。 而潘部长找秦连成,也有一部分是因为看到了报纸上关于树葬的讨论,刘晓莉报导的那个事件委实奇葩了一点,不止是新华北报注意到了,全国真的不少媒体转载,更别说何宗良对这个报道的看法,也传了过来——舆论宣传的阵地,我们一定要守住。 等他知道,陈太忠已经在操作此事了,禁不住点点头,“小陈的工作积极性,是值得充分肯定的,这个事情在全国都属于新鲜事物,我看可以大力搞一下……尤其是荒山、半沙漠化地区,搞好了是双赢甚至三赢,很有推广价值,你好好抓一下。” 要不说这副省级干部,见的事情真的太多了,树葬跟绿化搞到一起很常见,但是随便一想就能跟改善生态环境联系起来,那就得对相关环节很熟悉才可能。 所以秦连成才会跟陈太忠一起出来吃午饭,饭桌上等上菜的时候,他就将林业厅的资料拿过来看一看,然后眉头微皱,“我觉得这个……跟树木认养差不多,好像在哪个省已经开始搞这个了。” “树木认养是图新鲜好玩,这是祭祀先人,还是不一样,”陈太忠摇摇头,“而且那个树木认养,不需要民政厅认可,这个树葬,可一定要经得民政厅的同意。” “那就搞起来吧,”秦连成点点头,将手头的资料往桌边一放,“既然林业厅你跑下来了,民政厅这边,就交给老主任了。” “李厅长表示说,这个树葬,要由林业厅牵头,”陈太忠倒是不反对秦连成帮忙,但是他一定要把话说明白,“主体……可以是林业厅的三产。” “这个主体就不该是民政厅,现在民营殡葬公司还那么多呢,”秦主任满不在乎地点点头,对上李无锋他有压力,但是对凌洛,他还真没什么可怕的——省纪检委那儿,凌洛的黑材料海了去啦,上次若不是凌厅长肯配合干部家属调查表,小陈就把凌洛拿下了。 身为陈太忠的老主任,秦连成乐于见到部下能干,自己坐享其成,但若所有的事情都是部下干的,这也未免有点太没面子了,领导也是有尊严的。 而收拾凌洛,正是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所以他就要站出来,展示一下一把手的担当,“福利院的事情,涉及到了地方政府,我不好多说,要是殡葬审批上他再搞什么花样,那就是逼着我对他不客气了。” 这倒也是意外之喜了,陈太忠早就习惯一个人冲杀了,眼下领导愿意帮忙,他自然是欢迎的,不过他必须提醒老主任一声,这纯粹是工作,里面没有任何商机,“这树葬的费用,要比买墓地的费用低很多,否则不利于推广。” 你小子这么说话,真的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秦连成哪里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说不得瞪他一眼,“你觉得,你的老主任是赚死人钱的人吗?” “您不是这种人,但是万一警惕不够的话,容易被人钻了空子,我就是提个醒,”陈太忠微微一笑,也没被人戳穿的恼怒,“您和我都是想做事儿的人。” 中午这谈话还算愉快,吃完饭之后,陈太忠才待去琢磨一下,那脸上带了刀疤的男人究竟是何许人,却是被许纯良一个电话,叫到科委驻素波办事处了。 科委在素波的两块地,所盖的楼房已经有封顶的了,不过办事处还是在外面租住的,真要入住自己的地方,怎么也要到来年春天以后了。 许纯良叫他,不仅仅是为自己的事儿……否则大家大可以中午凑在一起,关键是袁珏也回来了,现在又要走了,临走之前,袁主任想见自家老主任一面——马上圣诞节了,他不回欧洲不行了。 现在的驻欧办,搞得还是不错的,只是接待费用和曲阳黄产生的利润,就足以支付驻欧办的开销,驻欧办费用的大头,就是四个女孩儿二十万,再加上房租二十万,一年的开销,六十万美元打住了。 至于焦炭口上赚的,那就是纯利润了,不过凤凰市不是这么跟驻欧办结算的——驻欧办要多少拨款,只要合理就批了,你们为市里赚了多少钱,那就是另一说了,要是业绩好,再多发你一点福利。 袁珏不是创业的主儿,但是守成还是没问题的,现在驻欧办还零零星星地接一点别的活儿,依他的说法,驻欧办每年能为凤凰市净赚一百五十万美元,创汇什么的意义就更大了。 但是自打殷放来了,驻欧办这块儿,钱就不是批得很利索了,每月一打的经费,田立平走的时候,稍微拖了一下,就没到位,第二个月他又申请拨款,殷市长直接问了一句,“这一个月,市里没打钱,你们怎么撑过去的?” 这个问话听起来有点道理,驻欧办本来是吃财政的,创收多少是市里的事儿,市里不给钱,那就得没命地要——你声音小了,市里领导听不见啊。 “我是想着他刚接手,不想给他添乱,”袁珏说起来这事儿,就是一肚子气,“报告我也打了,只不过是没有没命地要钱,他现在问我,你怎么撑过去的……陈主任你说一说,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殷放这话的意思,就是有查驻欧办小金库的意思了,驻欧办有小金库没有?有小金库这个东西该不该存在?不该存在! 但是话说回来,人在……国外啊,办个啥事都要按手续请示市里,等待拨款,这事情还要不要办了? 当然,殷放真要查驻欧办的小金库,怕是也有心无力,不过这并不妨碍他表态,只是他的表态,真的让袁珏有点无法接受。 “咱办公室那点现金,都是陈主任您留下来的,只是图着办事的时候不要影响了效率,他居然问我……怎么能撑过一个月,麻痹的,他也知道不给钱,驻欧办撑不过一个月,那他凭啥就不给钱呢?” “殷市长这个人……是机关出身,”陈太忠叹口气,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要是他还主持驻欧办的工作,殷放敢这么说话,他就敢一拳砸到对方脸上,可是现在,袁珏是主任了,他自然也就不好贸然出头了。 可是对于自己留下的那点财富,要说不计较也是不可能的——那都是出自他私人腰包的,反正在座的只有许纯良这么一个外人,“咱那点底子,就当被狗吃了。” “殷市长这个人,太不好说话,”袁珏苦着脸摇摇头,“头儿,实在不行我就回来了,到时候……您收留我一下。” 第2814章 又见炒作(下) 袁珏懂两门外语,是做为天大的才子,被凤凰市引进的,虽然比刘园林这懂四门外语的主儿要差一点,但是……这年代不同,没有可比性的。 而袁主任的脾气也颇为狷狂,若是没有蒙晓艳的引见,恐怕他现在还在市教委老干部科混日子,眼下干得不开心,生出撂挑子的想法,真的不足为奇。 这种人不是不懂得退让,袁主任当年真的很配合陈主任的,但是像这种人,更喜欢一种说法,士为知己者死,退让是让给赏识自己的人的。 “胡说什么呢?”陈太忠可是不喜欢他这样,说不得眉头一皱,“殷放来了没几天,你等一等看一看形势行不行……老袁你老大不小的人了,做事怎么这么孩子气?” “我肯定要看一看的嘛,”袁珏不肯承认自己的幼稚,于是就强调一下,“我这是路过素波,就跟您抱怨一句,不过说良心话,殷市长这么搞,让人心寒啊。” 许纯良坐在一边喝水,就只当没听到这二位的话了,不过这也没办法,他能说什么? 这顿牢骚过后,就到了下午上班的时候,陈太忠打算找刀疤男了解情况的计划就落空了,不过无所谓,只要那厮的关注点在他身上,不会影响了他的女人,他并不介意自己多吸引点仇恨。 下午的文明办里,又是事情不断,尤其是因为那个《贪官访谈录》的定稿,司法厅的老大吴朝晖都过来了,按对等原则来说,应该是秦连成接待。 不过吴厅长一定要见一见分管此事的几个骨干——你们做的事情太有意义了,在提醒警示干部之余,也大大地减轻了我们司法厅的工作量,增加了别人对我们的了解。 文明办最早发起发起此事的,是康楼电,不过现在康主任已经是康市长了,所以这番荣耀,还是落在了陈太忠和刘爱兰身上——真要说的话,这一块现在是归洪涛关注了,可是洪主任接手没几天,啥都不知道呢。 这番客套也就不用说了,然后大家去找潘部长为本书题名,潘剑屏倒是态度端正,他沉吟一下发话,“这书一直被天南省党委关注,收到了多方的支持,我个人倾向于请杜书记题字……你们去向杜书记请示吧,他的字写得很好的。” “那就请潘部长代我们反应一下吧,这是大家的心声,”吴厅长没有自己去找杜书记的念头,就算有这心思,他现在也不能说——潘剑屏要大家去请示,那是给面子,谁要是傻不啦叽真的去自行请示,那就是自讨没趣。 “嗯,只有部长才能充分代表大家,代表省委领导下的宣教部和司法厅,”秦连成重重地点头,他不是不会说套话拍马屁,只不过是不常展现这项技能罢了。 这就又是忙碌的一个下午,陈太忠没啥时间发言,但是这种过场,他不能不参与,于是,他继续没有时间去找刀疤——虽然他真的太想过去了解一下。 当天晚上,他终于抽出了时间,顺着打下的神识,悄悄地摸着去找那刀疤男子——此人原本在下班后还盯着他来的,不过他略略东张西望一下,这边登时缩头,这个现象也说明,确实是个高手。 令陈太忠感到惊讶的是,这家伙住的居然也是素波军分区招待所,也不知道哥们儿昨天跟林莹在这里胡天胡帝,被此人看到没有? 应该没有吧?转念一想,他就将这个纠结丢在了脑后,这家伙既然是蓝家派来的,自然也知道陈某人现在跟海潮临时结盟,那么有点男女之间的交流,岂不是也正常,蓝家总不能拿这事儿来做文章。 陈太忠穿墙进屋的时候,男人正在打电话,“……这边的情况有点复杂,我可能还要呆一两个月,没事,我能等。” 我艹,我跟你有这么大仇吗?陈某人差点就要显出身形将此人毒打一顿,不过又一想,既然是军人,能如此沉得住气倒也是正常的了,战场上比的除了勇敢,可不是也比耐心? 这一句话,也很好地解释了这个男人为什么在跟踪他的时候,经常就适可而止——人家有的是时间。 以陈太忠的脾气,藏在暗处的毒蛇是越早揪出来越好,尤其是这家伙这么沉得住气,一旦捅出漏子那就是大事情,不过,此人已经身中他的神识,眼下他倒也不急着处理。 他正想着呢,就见此人四下看一看,又抽动鼻子闻一闻,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不妥,一时间他有点感慨,说不得又将气息再收敛一点:这家伙的神经真是敏锐啊。 刀疤脸四下看了半天,才从床头摸起一本书来,端坐在圈椅上阅读,书名《百年国士》,看起来是人物传记什么的。 就在他将书翻到折好的页面的一刹那,陈太忠出手了,定身术加封闭六识,对这种警惕的人,昏憩术不合适用,解除昏憩术时的微微的眩晕感,容易引起对方的警觉。 将此人定住之后,他就小心翼翼地开始翻腾这家伙的背包、手机什么的,遗憾的是,此人做事真的谨慎,除了一张军官证,再没有能证实他身份的东西。 甚至连此人用的手机,上面的通讯录都是空白的,不但空白,接电话和打电话的记录都没有——很显然,这是打过即删。 “原来叫马晓强,”陈太忠翻一翻军官证,原地放了回去,又拿起此人的手机,给自己的手机拨一下,然后删掉呼叫记录——这叫存档。 再然后,他发现有点不对劲,说不得走上前摸一摸这家伙的裤子口袋,果不其然,此人居然还带了一把手枪。 “够狠的啊,”陈太忠一抬手,就想蒸发掉此人,可是转念一想,在军分区招待所整出这么大的动静,老张会不会因此被动呢? 算了,反正有神识在这家伙身上,他决定先放一放此事,然后又穿墙隐身到了招待所的登记处,看一看登记的名单,嗯,这个马晓强是一个人来的——一个人的话,那真的不需要太担心,找个合适的机会,在市里制造个车祸什么的算了。 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到办公室呆了没多久,郭建阳拿着一份报纸过来了,是今天的《天南商报》,原来是刘晓莉看了昨天天南日报的文章,于是又写了一篇,《关于树葬,三问雷记者》。 事实上,昨天的稿子是雷蕾和胡主任联合署名的,胡主任还在前头,但是很显然,刘记者不敢去招惹领导,就拿自己的好友开刀。 刘晓莉文章里的三问,一是问这个树葬的成本,能保证比公用墓地低吗?二是问有没有二十年使用权的说法,三是置疑,这个树葬想大规模推广,占地面积就是天文数字,必然要通过林业厅——两个厅局联合操办的事情,应该比一个厅局的费用更高吧? 总之就是一句话,刘记者非常不看好这个建议,言语之中颇多诘问,语气也很不客气,当然,她承认自己认识雷蕾。 ——“但是非常遗憾的是,我一向较为敬重的雷记者,不去了解民政部规定的二十年期限的缘由,反倒试图通过某些不切实际的所谓变通,淡化大家对墓地使用期限的关注,我只能说:我真的没有想到。” 这又是个什么状况?陈太忠看得有点头大,我记得你俩关系一向不错的嘛,有意见先私下沟通不好吗?在报纸上对骂,这算怎么回事? 说不得,他就拨个电话给刘晓莉,刘记者一听就笑了起来,“这是我俩商量好的,吸引别人的眼球,炒作嘛……不光新华北报会,咱们也会,明天轮到她挑我的刺儿了。” 我这个……陈太忠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很无语地挂了电话,好半天才叹一口气,“这么炒作,不是让大家被动吗?” “炒作啊?”郭建阳听明白了,事实上他也知道,陈主任跟这两个女记者关系都不错,于是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这个很正常吧,想当年《新青年》创刊之后,钱玄同和刘半农也演过双簧,对骂得一塌糊涂。” “啧,这能一样吗?”陈太忠无奈地看他一眼,不得不说,几年的官场生涯真的把他的跳脱磨掉不少,一时间都有点不能接受这样的行事风格——官场里讲的是谨慎和厚重。 不过他确实也有自己的理由,“民政厅那边是什么态度,还不知道呢,这不是给咱们的工作增加难度吗?” 果不其然,他的话还没说完,华安就敲门进来了——现在他是每次都敲门,哪怕门是开着的,“陈主任,今天《天南商报》又出了篇稿子,主任请您关注一下。” 第2815章 公和私(上) 秦连成不太清楚刘晓莉跟雷蕾的关系,不过他能确定,这两个女人跟陈太忠关系都不错,眼下居然在报纸上吵起来了,而且这商报在跟树葬唱反调,自然要过问一下。 他才吩咐了华安一句,没想到小陈就上门了,等听说这俩是在唱双簧的时候,禁不住笑了起来,“哈,这俩倒是有意思……她俩长得好看不?” 啊?陈太忠愕然地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领导的意思,于是苦笑一声,“雷蕾您是见过的吧?这个刘晓莉……真的很普通,有点雀斑皮肤也不行,只能说还算端正。” “没有明显的缺陷就行,美女记者大PK,”秦主任咂巴一下嘴巴,沉吟好一阵,最终还是哂笑着摇头,“算了,这么搞的话,炒作的味道太浓,娱乐性太强……不够严肃。” “看起来您还挺支持这事儿,”陈太忠听得翻一翻眼皮,“不过我觉得,这个炒作,可能会影响民政厅那边的工作。” “道理不辩不明嘛,这个无所谓,”出乎陈某人意料的是,秦连成居然也有如此活跃的一面,他很随意地摆一下手,“正经是搞得大家都注意到以后,咱们就有理由高调介入,民政厅那边的压力,自然就大了,凌洛是明白人,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秦主任这话就很明白了——凌洛不能做什么?他最不能做的,就是对那二十年期限作出解释,不管是正面的解释还是辟谣,他都不能做。 一句话,部里的通知,下面的厅局乖乖地执行就行了,就算有强烈的异议或者不理解,可以通过组织渠道来反应——这是唯一正确的表达渠道。 民政厅既然不敢跟部里打对台,那在公开场合,也不好太过反对树葬这个建议,否则人家一攻讦,难免又要扯到那二十年期限上。 手里攥了把柄,那就可以炒作秦连成这么看待此事,其实他并不比陈太忠更懂得变通,他只是非常明白一个道理:手段从来都是为目的服务的——能帮助到达目的的手段,就是值得鼓励的。 “哦,”陈太忠点点头,他听懂了,不但听懂了,他还生出一些别的念头来,“那这个论战,岂不是参加的人越多越好?” “这个嘛……还是仅限于她俩好了,”事实证明,秦连成也是一时兴起做出的决定,没有充足的心理准备,“人一多容易混淆主题,也不容易控制。” 事实上,就现在的事态也不是那么好控制的,陈太忠回了办公室没多久,就接到了随老师的电话——没错,随遇而安,在素波晚报开有专栏的那位时评家。 随老师认识雷蕾和刘晓莉,跟陈主任也早就化敌为友了,他每天就是在报纸上找灵感和饭辙呢,今天猛地发现,刘晓莉和雷蕾掐起来了,登时就是眼睛一亮,这里面有文章……嗯,绝对有文章! 所以他就打个电话给雷蕾,雷记者虽然是正式在编的党报记者,可是对上这老前辈,也得有充分的尊重,于是她吞吞吐吐地表示说,我和晓莉这一场争论,也是希望能得到更多人对这个社会问题的关注——没错,我们的友谊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这是炒作随遇而安每天琢磨的,就是种种龌龊和内幕,而且他打电话之初就有这么个猜测,眼下这猜测就被证实了十之八九,于是他旁敲侧击地问一句:我把你们俩的观点糅合一下,这个没问题吧? 随老师你就是哪儿热闹往哪儿钻啊,雷蕾很清楚这个人的脾性,要说大毛病,随遇而安还真没有,了不得就是喜欢跟文学女青年谈一谈写作啦、哲学啦之类的。 但是跟她俩不同的是,随老师对名声的需求是刚性的——这跟他的润笔费相挂钩的,是的,他更喜欢参与各种炒作! 雷蕾不想让他参与,这容易让这场炒作变得不可控制,但是随老师名声在外,她一个小字辈不好随便拒绝,就说我们这场辩论,省文明办的陈主任在高度关注中…… 这还是文明办引导的炒作,随遇而安搁了电话之后,心说这一场浪头我不能错过,又想着前一阵也帮陈主任摇旗呐喊过几次,索性一个电话打了过来,表示说关于这个树葬……我也有些话想说,在说之前,想请陈主任你指示一下,有些什么地方,是需要我重点关注的。 啧,这个嘛,陈太忠一时间竟然就有点无语了,凭良心说,他刚刚调整好心情,能接受那俩假巴意思地在报纸上打口水仗,眼下居然又冒出这么一位来,而且这随老师的文章——还真有不少人爱看的。 他琢磨半天,终于清一清嗓子,“随老师啊,晓莉和小雷,是两个女人家在争,咱们大老爷们儿的,就不要掺乎了。” “我没想掺乎,我就是有话要说,要让我说啊,树葬是值得鼓励和大力推广的,”随遇而安早就抓住争论的脉搏了——而且这个选择,确实是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这个……随老师,老随,这不该是你的风格,”陈太忠出言打断了他的话,“要我是你,就要痛骂林业厅,骂他们不作为,骂他们麻木不仁暮气沉沉,嗯……你明白啦?” “嘿,这个电话打得真是值得,陈主任您这话一针见血啊,”随遇而安一听就高兴了,他不但不用夹杂在两个女娃娃里面和稀泥,还能通过犀利的言辞,再次展示他的铮铮风骨。 奉旨骂人,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至于说林业厅的反应——他需要在乎吗?那帮人偷笑还来不及呢,“那好,我不掺乎她俩的事儿,独立发表意见,其实她俩我都认识,也不好偏向任何一个……您还有什么指示吗?” “有空就再骂一骂新华北报吧,只会歪曲事实夹杂私货,提不出真正对社会有用的建议,这样的报纸,真的不配称作中国的良心民众的喉舌,”陈太忠本不想再说什么了,可是老随上杆子想做任务,他倒也不介意帮对方刷一点经验值。 “这个没问题,”随遇而安听得就笑了起来,他最不怕的就是骂人了,而且这几年新华北报的堕落,圈内人谁不知道?“不过……小雷和小刘本来是好友,这么互相对吵,没准别人能看出一二来。” “看出来又怎么样,炒作……还怕别人知道?”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然后就放了电话,心说新华北报明目张胆地歪曲事实,人家的报纸一样大卖。 这一下可热闹了,周三的天南日报上,雷蕾和胡主任联名迎战,《多一点爱心,少一点苛责》,这终究是省党报,胡主任这级别的干部,能在上面找个板块迎战,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据说,这还是窦革命窦社长亲自开的绿灯,他指示说这个百家争鸣嘛,共产党人应该有容纳批评的胸襟,但是我们有道理的话,也不怕讲一讲。 胡主任和雷记者在文中回应,某些人目光短浅,我们现在还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存在社会问题是正常的,但是很多问题不是非此即彼,是跟社会的复杂性有关,摸着石头过河很有必要,但是前提,必须是在当前的政策法规允许之下。 那么作为媒体人,要做的就是充分建言,帮助政府探索一条新路出来,而不是嘴巴上下吧嗒一碰,告诉国家说这一点你错了,得改——媒体有舆论监督的权力,但这不是负责的态度。 这个回应,火药味也是相当浓的,虽然天南日报作为省党报,不屑去点《天南商报》和刘晓莉的名——省党报确实有俯视杂鱼的底气,但是见诸于报端,这样的语气就很了不得了。 雷蕾甚至为此给陈太忠打来了电话,她有一点志得意满,“明天轮到晓莉骂我了,哎呀,很希望她能给我一点惊喜。” “你看看今天的素波晚报再说吧,”陈太忠苦笑着回答,此时,他手里正拿着一份素波晚报在看。 随遇而安今天的狂病又发作了,他不止是骂了林业厅,还骂了民政厅,林业系统是不思进取民政系统是吸血蠹虫,尤其要命的是,他还骂了……省委文明办。 “这明显是属于精神文明建设范畴的事情,可是至今为止,不见市里和省里的诸位文明办领导的片言只语……这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视这种基础民生而不顾,也不知道他们每天关注的都是什么,是各种各样的文山会海吗?” 真的是铮铮铁骨,随遇而安老师,确实是很有风骨……的一个演员啊。 炒作归炒作,你不能绑架我文明办呀,陈太忠手捏报纸,真是哭笑不得,当然,老随的态度是端正的,丫是呼唤文明办高调介入,但是你这有点……太糟蹋人了吧? 所谓炒作,有时候自己也不能要脸,某人终于得出这么一个结论来。 第2816章 公和私(下) 就在媒体战火四燃的时候,有些事情却是在顽固而延续地发展着,并不会受到种种因素的干扰,就像……历史的车轮,转动得缓慢而坚定。 周三下午,郭建阳找到了自家的领导,“陈主任,我们楼书记最近想跟您坐一坐,您也知道,我这家还在永泰,也不好回绝他。” 这楼书记自然是指永泰县委书记楼宏卿,在蓝家折腾的这一番事儿里,楼宏卿的名字是上镜率最高的,他的儿子楼朝晖更是被无数媒体点名——没办法,江莹公开爆出资料的,就只有这么一个,其他五个,虽然不少人也知道了,但是最需要向公众交代的,非楼家父子莫属。 前一阵中纪委的人来,杜毅毫不含糊地拦住了别人调查楼宏卿,这是他的政治选择,别人不能指摘什么,现在事态逐渐平息,有些东西也就该划拉出来,仔细地算一算了——当时不查你不代表事后不算账。 “嗯,”陈太忠点点头,他非常清楚这个逻辑,你教子无方让天南人丢人了,当时大家必须扛着,时过境迁之后,就算杜老板不找你麻烦,黄家人心里也有个疙瘩。 “他是个什么意思?”陈主任很随意地发问了,建阳当初在永泰,也只有被人排挤的份儿,眼下被人撺掇着来,估计也就是情面上却不过。 “还能有什么意思,看看能不能护住县委书记的位子呗,”郭建阳闻言冷笑一声,他对楼书记和焦县长都没好印象,他现在必须要保护的领导,只有陈主任,“想保他儿子,那真的不可能了。” “那你不用管他,他要活动,也不该来我这儿,”陈太忠冷冷地回答,“就说是我说的……他应该找纪检委或者组织部,跟咱文明办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这么说的,他非要坚持……您这么说,那我再强调一遍,”郭建阳微笑着点头,他其实也是个有点性格的小干部,“可是下一步的人选,可能会关系到蒙永旅游圈的发展,我觉得……该争一下。” “啧,”陈太忠听得咂巴一下嘴巴,要说这当了官,公和私真的很难分得那么明白,他倒是不想操心下一任永泰的书记是谁,但是这个……真的不可能。 要是换上来一个没背景想做事的人倒也罢了,真换上一个有想法的主儿,想拿蒙永旅游圈开刀——哪怕仅仅是人为地制造一点障碍,也是很不爽的。 这一点殷鉴不远,只看凤凰市新任的殷市长就可以知道,按说殷放出身于蒋世方一系,也算黄系人马,却是非要抓住驻欧办的小辫子不放。 殷放对陈太忠有意见没有?按说是不该有,两人根本不在一起工作,在北京的时候还有过接触,大家约好了,联手抵制蓝家的侵袭,而且就算只说凤凰市的各项工作,市委书记章尧东势大,新任市长应该有合纵连横的基础愿望。 可是就是这种前提下,殷放就敢琢磨着给驻欧办好看,搞得袁珏都生出撂挑子的心思了,殷放傻吗?绝对不傻,人家这么做,必然有人家的思路和需求。 我终究不是组织部的人啊,陈太忠只能苦笑了,他知道郭建阳这个建议提得不错,但是他确实没有伸手干涉的理由,“我再想一想吧。” 对楼宏卿,他的感情也有点复杂,凭良心说,他对此人的第一印象绝对不好,只说黑砖窑、宾馆服务员被跳楼之类的事儿,他这印象想好也好不起来。 但是,换个人就好得起来吗?虽然比烂是不对的…… 下午晚些时候,终于有好一点的消息传来,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在文明办秦主任的撮合下,民政厅愿意跟林业厅商谈一下关于树葬的构思,而且大家愿意解放思想畅所欲言——时间就定在周五上午,地点在文明办顶楼。 文明办的顶楼就是稽查办所在的一层,其实就是阁楼和搭盖了几间房子,条件很简陋,不过这俩厅局分不出上下,民政大厦还在盖,而凌洛又不想去林业厅,大家就定在这里了。 “凌厅长和李厅长,都希望你能与会,”秦连成语重心长地对某人交待。 “可是我要回趟凤凰,”陈太忠叹口气,明天上午阴平西李的村办煤矿招标,后天是东李的煤矿开标,他要陪着刘望男回去,四千万的现金,只说路上的安全他也必须陪一趟。 “你这家伙,一办正经事就跑得不见人影儿了,”秦连成无奈地摇摇头,小陈确实不是第一次这么搞了,中央文明办的副主任下来,这家伙都敢跑出去。 要是换个人,总是这么再三再四地搞的话,秦主任绝对不肯答应,不过要是陈太忠,他还真没什么话说,上班时间乱跑肯定是不值得提倡的,但是大家都能像小陈一样,跑出一个又一个的成绩来,秦某人绝对同样双手支持。 事实上,他心里还隐隐有点希望这家伙回去,否则开这个座谈会的时候,没准有人要抢镜,秦主任也难免背个因人成事的名头——他不怕背这个名头,这是领导有方的具体表现,不过若是能不背,那还是不用背了。 当天下午,陈太忠就跟刘望男、李凯琳等人一道出发了,阴平的拍卖是在明天上午,今天不但要赶到凤凰,还得赶到阴平,要不然没准明天就紧张。 走之前,他特意感受一下马晓强的动静,发现那家伙的生活确实挺有规律,现在又跑到省委门口等自己了,于是暗哼一声——等我回来再跟你计较。 陈某人如此宽宏大量,自然不是改行吃素了,而是他意识到一个问题,搞掉这个人不是问题,但是为杀而杀未免太浪费了,既然有蓝家的背景——保不齐什么地方还用得上。 车到凤凰的时候,小董、董毅等人已经知道了消息,大家汇合到一起,浩浩荡荡直奔阴平而去,连张爱国都撇下了疾风厂的事情,开着那辆桑塔纳两千,跟着自家的领导走了。 到了阴平,车队就分作了两拨,一拨是陈太忠和张爱国,两人住进了阴平的县委宾馆,刘望男等人则是住进了临铝阴平分公司招待所。 陈主任这次来的消息,算是半公开的,所以他到了不久,阴平招商办安道忠等老朋友就过来看他,过了没多久,区委书记靳湖生知道了消息,也赶了过来。 阴平宾馆是才建起不久的,这两年阴平经济大发展,开始建新的县委办公大院了,大院还没完全建好,但是宾馆已经先期营业了。 新建的阴平宾馆是一栋八层楼,还有裙楼是首长楼什么的,有一百二三十个房间,今天房间的入住率超过百分之五十,有好几拨去西李投标的家伙,就住在这里。 靳书记到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半,陈太忠正和张爱国、安道忠在包间里喝酒聊天,跟安主任一道过来的,还有区委宣教部的王部长。 阴平的煤矿说多绝对不多,村办煤矿就那么十几个,但是小煤窑就太多了——不过,这次西李村的煤矿,可是有手续的,值得大家去投资。 见到靳书记进来,大家纷纷起立,靳湖生笑着点点头,走到陈太忠身边,这时候早有人有眼色地拽过一把椅子来,请书记大人坐下,“陈主任,你这一去省里就不见动静了。” 虽然陈主任在省委挂职,但是靳湖生也是副厅高配的区委书记,对上他并没有太多的压力,言谈之中很是自然。 “嗯,事情太多,好不容易有点时间了,就下来走一走,”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他的行程不少人知道,但是知道他来所为何事的人,可就不多了。 靳湖生也不知道这人为什么来,想来总不会是那么简单地转一转,他这会儿过来,主要也是想了解一下此人的来意,“明天打算去哪儿,我让人给你安排一下?” “听说西李那边有煤矿招标,我过来看看,”陈太忠不怕说出目的,这里是凤凰,而且阴平虽然是叫做区,骨子里还是偏僻的县,这种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他怕得谁来?“投标公平公正,也关系到精神文明建设。” 你倒真是敢说啊,靳湖生听得有点哭笑不得,精神文明是个筐,啥都能往里面装——我说,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样说话很犯忌讳的? 省文明办的人关注煤矿招标,真的是有点不务正业,更是难免瓜田李下的嫌疑,不过就像某人想的那样,靳书记就算有点意见,也只能保留了,“我倒是忘了,这煤焦出口,就是陈主任你一手搞起来的。” “下一步的出口力度,要加大,”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关于这一点,市里的主要领导也对我做出过指示。” 你倒是真懂得顺杆子爬,靳湖生心里颇有点不以为然,他笑着点点头,“这是应该的,不过阴平的煤含硫量普遍高,炼不出优质焦,陈主任你也要帮我们多找一找出路。” 这是暗示阴平的煤矿不欢迎我吗?陈太忠眨巴一下眼睛,笑着举起酒杯,“嗯,我以后会多留心的……靳书记,来干一杯。” 第2817章 村级拍卖(上) 靳湖生离开宾馆没多久,这消息就在县里传开了,关注明天西李村煤矿拍卖的,还有省委文明办副主任陈太忠。 要说五毒书记的名头,在凤凰可止小儿夜啼,不过阴平这里离市区远了点,大家能知道的,就是下马乡的乡民们,被陈主任带着武警狠狠地收拾过一次。 所以说陈太忠在阴平算有名的,却也没有名气大到能让旁人生出无力之心的地步,正经是这次惦记这几个煤矿的主儿,背后也都有这样那样的靠山,所以大家也就是知道,又有一个来头挺大的领导,关注这次拍卖。 第二天一大早,天上又飘飘洒洒地下起了小雪,所幸的是大家起得都还算早,在路上慢吞吞地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开到了西李村。 西李和东李相聚不远,中间只隔了一座山——只不过这山有点大罢了,这山路的质量原本也不是很好,大家开得提心吊胆的,进了村之后,才发现已经来了不少车,看起来有些人在晚上就直接过来了。 别看这西李村坐落在山脚,村子可不算穷,起码村委会的院子很大,里面几间瓦房也是有模有样,外墙居然还贴着白色的马赛克瓷砖,不过由于靠近煤矿,砖缝里全是黑污,亏得是今天下雪,要不然这空气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次拍卖……这次招标,招的是煤矿的十年开采权,西李村的煤矿比东李的强一点,坑口还有一些前承包者遗留下来的大型设备,所以底价是一千二百万。 由于殷市长也关注这个拍卖,所以区里来了一个分管工业的副区长,还有煤管局局长,乡里的乡长书记全部到齐,算是高度重视了。 前来参加竞标的有七八家,每一家最少都是十几条壮小伙子,大家带着现金来的,自然要以防不测,其中几拨人满脸横肉,更是一看就不是好人,不过在村委会里,还是比较安全的,村里也派出了百十号小伙子,手持棍棒来回巡逻。 按说随便搞个招标,实在不该这么大动静的,说定个数目,回头去县里交割一下资金就行了,但是西李的村民们不干,一定要现金交易——阴平县吃这个亏的村子,也不是一家两家了,当时说得好好的,回头交钱的时候,各种各样的理由就来了。 村委会也愿意见到现场交割,现金落地,村子里这么多人看着呢,那些区里和乡里的干部想动脑筋,也得问问大家伙儿答应不。 快到九点钟时候,各个投标者就走进了屋内,有人看到主席台正中间坐着的年轻人,登时就是一愣,“这是谁呀,怎么宋区长都得坐在他旁边?” 不过,阴平县认识陈太忠的人也不少,不多时,这个消息就传遍了,说是凤凰的陈太忠不但关注这次投标,还亲自跑到现场来了,看起来有必得之心——这吃相有点难看吧? 就在众人嘀嘀咕咕之际,西李村的人开始收进场费了,这进场费是一家五十万的现金,基本等同于保证金,胡乱叫价的主儿,只要现场拿不出来投标所报的钱数,那直接踢出局,没收进场费。 这个规矩,是西李村临时起意搞的,大家根本就不知道,于是在会场里,有一家就不干了,“你们通知的时候,没说让准备进场费啊。” “这个需要说吗?”收钱的人不干了,皱着眉头反驳这拨人,“大家最少都带了一千多万,拿五十万出来算什么?只要你们守规矩,投标完了,这钱会退给你们的。” “你要是不退呢?”这家的口音是素波的,一听就是有点办法的那种主儿,“你们事先没告知我们要交这个钱。” “嘿,”收钱的人不耐烦了,村民们的思维很质朴,有一千多万的主儿,不会在乎这五十万,也不会怕人坑了这五十万——就算我们敢坑你一个五十万,也不敢坑在场的这么多五十万不是?“你就说交不交吧,给句痛快话。” “你们这地方上的人,还真是不讲理,”素波人一听就恼了,“这鸡毛子的费用,说出来就出来了,我们没计划这份开支。” “没钱就说没钱,哪儿那么多废话?”收钱的人冷哼一声,旁边就有几个小伙子拎着棍子过来了,“我讲不讲理,我清楚,你有钱没钱,你清楚!” 这可是大实话,不是西李村的人不讲理,而是大家都清楚,他们根本就没有把在场的人的入场费都扣下不还的能力,是的,这只是一个应对可能违约的现象的手段。 “你们搞一搞清楚,是范晓军介绍我们过来的,”这边一见要叫真,也急了,“咱做事要讲个程序,你们这个收费,是什么样的程序?” “麻痹的,老子最恨的就是没钱装逼的混蛋,”收钱的人还没说话呢,主持会议的西李村的李村长先发话了,他狠狠地一拍桌子,农民嘛,村俗一点是可以理解的,“打出去……没钱你投个鸡巴毛了的标,以为老子这儿白条少吗?” 这边还待说什么,几个村民已经拎着棒子走过来作势动手了,素波人忙不迭站起身走人,嘴里兀自不肯干休,“行,这档子事儿我们记下了……范省长的面子不顶用。” “谁的面子都不好用!”陈太忠本来不想多事,可是见到这帮空手套白狼的主儿居然这么牛气,禁不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们今天是来投标的吗?” “我们不来投标,是来赏雪的?”这边眼见又冒出来一位,这心里的委屈就大了去啦,“你这么说,是个啥意思?” “啥意思?把你的一千两百万拿出来,亮一亮,”陈太忠冷哼一声,“都说了拿现金来,你两个肩膀扛个脑袋过来,就要投标……脑袋那么值钱,你以为你是兵马俑啊?”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钱呢?”素波人不干了,“我带钱了,谁说我没带。” “你带尼玛的鸡巴毛了!”李村长一拍桌子,脏话出口,农民们的眼光或者闭塞一点,但是智商还是没问题的,“你就带了领导的指示来了,你现在拿出一千二百万来,这个矿,老子给你了……陈主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说就不是这个理儿,”陈太忠冷笑一声,狠狠地一拍桌子,“他今天要是没带钱来,你们也不打算再追究了是吧?老李……我怎么没看出来,你就是这么一个尿性?” “陈主任你这么说,是啥意思?”李村长这脸上也挂不住了,登时就是一沉,“你当我吃他的好处了?” 村干部就是这样,粗俗得紧,啥话都说在明处,陈主任跟村长们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根本不吃这一套,“你吃没吃好处我不说,趁他们没走,拦住了,查不到一千二百万的现金,你可以告他诈骗……我说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麻绳吗?” “给我拦住人,”李村长狠狠一拍桌子,他也反应过来了,只要抓了这些人的现行,不管捅到天上去,这些人没带钱来,这是实情,这就是天大的理,至于说这些人可能是带了钱来——这可能吗?“这是帮骗子。” “老李……人家可能是没了解清楚情况,”一边的煤管局局长发话了,事情,大家都明明白白地看在眼里,这确实是一帮空手套白狼的主儿,但是这些人敢来,也是有仗恃的,这不,眼下就有人在一边帮腔了?“撵走就完了嘛。” “老石,石局长,”陈太忠这下不干了,他侧头看一眼煤管局长,笑眯眯地发问了,“打扰一下,您知道我姓啥不?” “陈主任,您这不是开玩笑吗?”县区的煤管局局长,顶天就是个正科,撇开五毒书记的名头不谈,他也不敢跟一个正处呲牙不是?于是他陪着笑脸,“我就是想帮着把这个投标会搞下去,办完美了。” “合着你知道我姓陈啊?我还以为,你觉得我姓孙呢,”陈太忠笑眯眯地一拍桌子,“处级干部说话,你个小屁科级干部插毛的嘴……阴平的处级干部死完了?轮到你蹦出来了?” “你……”石局长直涨得面色通红,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他久在基层,不讲理的事情不知道遇到过多少,但是一个处级干部这么公然拍桌子骂娘的场面,他还是第一次碰到。 可是再生气,那也是白搭,就是陈太忠那句话,在场的干部里,陈某人最大,一旁的宋区长都只是个副处——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我什么我?”陈太忠冷冷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微微一笑,“姓石的,有胆子,你再说一个字儿出来,我掉头就走……你告诉我,敢不敢?” 石局长没中了莫言术,说话自然是没问题的,但是,他真的不敢说,这个后果可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科级干部能承受的,于是只能低下头,默默地看着脚面。 第2818章 村级拍卖(下) 什么叫体制的魅力?这就是了,这一刻,陈太忠只觉得全身上下是说不出的舒爽,他恃强凌弱的时候多了,但是只靠着组织的力量,就让一个小有办法的家伙,连抵抗之心都生不出来,这种感觉真的让人迷恋——大权在握一言以决生死的感觉。 “先看一看,他们带了多少钱,”下一刻,他随手一摆,“要是真带了一千二百万,咱不能按诈骗来算,我这人是讲理的,来,把你的钱拿出来,给大家看一看。” “我们不投标了,现在就走,行不行?”来的这帮人,还真是打算吃霸王餐的,他们倒是带了八百多万过来,想着如果中标,剩下的钱缓一缓再交——反正有范晓军的面子在那儿呢不是? 五十万的入场费,他们是交得起的——但是,这钱交出去,一旦中标拿不出钱,五十万就有打水漂的可能了,这个险,一般人就不敢冒了,要不说西李村临时搞的这个入场费,真的很有道理,人民群众的智慧,真的不能低估。 “看把你美得,”陈太忠哼一声,原本他就见不得这种仗势欺人的主儿,而且他还有心杀鸡儆猴,说不得努一努嘴,“拿不出钱啊?让范晓军来领人吧,你给他打电话,就说是我陈太忠说的,他不来领人,你就在凤凰看守所呆着吧。” “可是我啥也没干呀,”这位觉得自己冤枉到不行,于是一摊手,他跟范省长的关系也扯淡得很,要不然这消息早就众所周知了,他都根本用不着来投标,“无非就是过来转一转,投标不投标,这还两说呢。” “你没钱进来转个什么呢?”李村长听得哼一声,满脸的不屑,这不是他们小气,实在是村民们吃这种亏真的太多了,说得好好的事情,到最后就不算数了,到现在,大家就只认眼前的东西了。 所以大家是分外讨厌这种行径,眼下既然有省委领导做主,那李村长不怕走得更远一点,“先把这帮玩意儿带到坑道里去,掌子面上缺人的话,让他们顶上。” “老李……”煤管局石局长哼一声,意思是说差不多就算了,让这些大老板去工作面,这算是打谁的脸呢? “你再给我哼一声试一试?”陈太忠就见不得这种主儿,尤其是,当着他的面还要拿腔捏调,你这是给谁脸色看呢?“阴阳怪气的,信不信我把你全家都送到掌子面上?” “你这是个处级干部该说的话吗?”石局长再也按捺不住了,拍案而起怒视着对方,“我提合理化建议……不行吗?” “啪”地一声脆响,陈太忠想也不想就给他一个耳光,极其脆响,“我就这么说了,我还打你了,怎么……你不服气?” “我要去告你,”石局长一转身就向门外走去。 “你要告我,就不是打你这么简单的事儿了,”陈太忠信口回答一句,根本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坐下来,“你能怎么处理别人,我就能怎么处理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 这话他说得轻巧,但是听到旁人耳中,真的是恶毒无比,搁在任何的民营或者私营企业里,老板敢对高管,或者高管敢对工人这么说的话,起码要有三成左右的主儿愤而走人——老子不是回事儿,走人总可以吧? 但是偏偏地,在体制里这种负气行为很少发生——谁也有冲动的时候,但是没有买单的能力,最好不要去彰显个性。 争取个公家的岗位不容易,更别说在里面担任一官半职了,珍惜是必须的。 这基层办事,果然是热闹非凡,正戏还没开场,陈主任就撵走一帮人,还把煤管局长打走了,但是在场的也没谁觉得不合适,陈主任说话,你一个小局长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挠,也真是欠揍。 事实上,陈太忠这么搞还有一个原因,我人还在现场呢,一个煤管局长就要没命地卖弄,自己在煤矿管理上有权发言,那等刘望男拍下来煤矿生产的时候,你岂不是更要无事生非地找茬儿了? 说白了,陈某人来,就是不讲理来了,而且只看这现场闹哄哄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讲理的还真不好镇住场子——要不说村干部就是打出来的,这话一点不假。 果不其然,他这么一折腾,接下来的投标就顺利得多了,李村长宣布投标开始,底价一千二百万,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十万。 来的人都是财大气粗的,加五十万的只出现过两次,其他都是一百万地加,不多时候,这数额就攀升到了一千七百万。 这就到了考虑综合利润预期的节骨眼了,继续拍下去,不是赚不到钱,问题是这年头赚钱的买卖多了去啦,有一千七百万的现金,干什么赚不了钱?投在这么个小矿上,万一将来煤炭行情没有想象的那么俏,未免就有点划不来。 所以好半天,才有人站出来报价,“一千八百万。” 这家是素波来的,一千四百万的时候喊了一次,眼下喊一千八百万,看起来是有点咬牙了,喊完之后,他看一眼那两家陆海人,方始缓缓地坐下。 两家陆海来的一直没有叫价,但是在场的人谁都不敢小看他们——陆海人有钱不说,人家都放出风了,有必得之心。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英俊的小伙站起来报价,直接提了两百万上来,“两千万。” 这是谁呀,在场的人纷纷侧头,发现此人挺面生不说,身边还坐了两个流里流气的家伙,他身后更是还带了一个漂亮的小蜜来——反正一看也不是善碴。 这就是刺刀见红了,旁人见这帮人一直不开口,现在直接加两百万,就有人已经开始琢磨打退堂鼓了,更有人拿眼去看陆海人——这是你们陆海人跟我们凤凰人拼的时候了。 陆海人也觉得,这就可以出手了,于是略略等一等,眼见没啥人再加价,站起身就要张嘴,冷不丁听到门口有人喊,“老林,你给我坐下。” 西李村招标就是不严肃,屋里坐着的是可以发言的,门口和窗户处还有人扒着看——这是群众的监督嘛。 大家闻言转头看去,却发现说话的女子约莫三十出头,身材瘦小了一点,但是相貌却还称得上是清丽,这女人名气不小,连宋区长一见,都站起身招呼,“嘿,盛老板过来了?” 这就是高强的情人盛小薇,碳素厂的老板,这碳素厂前后投资八千多万,销售对的又是临铝,效益好得吓人,在区里的名声是响当当的。 这两家陆海人不但在阴平公关了一段日子,也是得了高强的背书,才敢在这里冒头——对他们来说,陈主任出现在现场并不是坏事。 刚才站起来报价的英俊年轻人是四小义的老大董毅,刘望男就老老实实地坐在他身后,看起来是个秘书的样子,盛小薇倒是不认识董毅,但是他一站身,她一眼就认出了后面幻梦城的大堂经理,心说这才是正主儿啊。 碳素厂离这里有点远,盛总来得晚了点儿,要不然她也能进屋陪陆海人坐一坐,本来她还是站在门口看戏呢,发现刘大堂之后,眼见老乡要站起身竞价,忙不迭出声阻拦。 她不拦着不行,陆海人有钱是出了名的,尤其是对外的时候,大家都非常抱团也非常讲面子,这姓林的老板不叫价也就罢了,一旦叫价,不战上几个回合是不可能的——哪怕知道了对方是陈太忠的人,他也不能就这么退缩。 至于说可能得罪陈太忠?那就是后话了,大不了投标完毕之后,请罪赔钱之类的,没准还就不打不相识了——反正当初大家是比钱来的,你钱比我少,那么,现在也不排斥多一个有钱的朋友吧? 盛小薇太知道陆海人是怎么做事的了,心说你要让陈太忠的人多出了钱,人家放得过你才怪,陈某人那可是出了名的不讲理,再说了,你跟陈太忠比钱?省一省吧。 正如她想的那样,老林还没报价呢,猛地发现盛总让自己坐下,犹豫一下之后,就点点头坐下了,结果陆海另一个老板也把眼睛转向了门口的盛总。 盛小薇低下了头,以及其细小的幅度微微地摇一摇头,不过现在看着她的人实在太多了,大家哪里会看不出,这是盛总不让陆海人叫价了? 陈太忠看她一眼,也没说话,他是跟她的姘头高强论交的,小小的一个盛小薇,他还真不放在眼里,心说算你识相。 接下来,大家又把目光转向了董毅,纷纷纳闷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居然搞得陆海人;连价都不敢报? 当然,这个时候就有人明白过来了,陈主任亲自过来,八成就是支持这帮人来的,可是凭良心说,两千万也喊破大家的心理底线了,谁还能再出价? “还有人竞价没有?”主持招标的李村长发话了,等半天之后,他终于拿块镇纸在桌上狠狠一拍,“那就是两千万了……把钱拿出来!” 随着这一嗓子,等在屋外的小董几个人,就拎着蛇皮袋子走了进来,向桌上一倒,蓝盈盈的钞票直映得人眼花…… 第2819章 借名声(上) 虽然西李煤矿的经营权卖到了两千万,可是李村长还是有点小不开心,没人会嫌钱多——陆海人没出手,真的是有点遗憾啊。 但是同时,他也不得不感谢陈太忠,只看今天的场面就知道,来的主儿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混混打手那么多不说,而且还真有人就是打着领导的旗号,琢磨着赊欠来了。 亏得是陈主任拧住那帮人不放,甚至不惜给了煤管局局长一个耳光,要不然就算村里不答应赊欠,这手笔也不好处理,接下来的事情更别指望办得利索了。 别的村办煤矿招标的时候,还有几十号人拿着枪对峙的时候呢,这次西李的招标,价钱卖得不错,又是现金落袋,李村长就算有小小的遗憾,也还是要感谢陈主任的。 所以村长就招呼大家,吃了午饭再走,不过那些没中标的主儿,哪里会有心情吃饭?更别说大家的车里都放着现金,在这儿吃饭也不安全。 就连中标的董毅,也没兴趣在这里吃饭,一个村子的招待饭……能好到什么地方去?所以他就说我车里还有点现金,去区里吃吧? 正好,村子里收的钱,也是要入账的,大家索性一同赶往区里,几十辆车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开进区里,也很随是有点扎眼。 陈太忠和张爱国是径自回区委宾馆吃饭了,相伴着的还有宋副区长,西李村的人犹豫一下,也到区委这边吃饭——反正这里的酒店是对外的,不过大家就不敢追求包间什么的了,只是在大厅包个小角,也是热闹非凡。 宋区长陪着两位贵客,是一点都不敢怠慢,尤其是陈主任问,这个煤管局的石局长,你用得顺不顺手的时候,他只能苦笑着回答,“石局长在阴平呆得太久了,有时候难免有点自以为是,您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嗯,”陈太忠点点头,不动声色地点一句,“我觉得他对老宋你尊重不够,你转告他一句,希望不要再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过来。” 下面这些办事的人想要为难人,法子也是很多的,那石局长今天吃了亏,保不定要琢磨着把气出到刘望男身上,陈某人这么说,就是点一下:你敢再撒坏,直接整得你欲仙欲死。 按说那厮是没这个胆子的,不过这年头有的干部,心眼真的比针尖还小,所以也难说,陈太忠不合适为这点小事收拾掉石局长——他多少要考虑靳湖生那个副厅的面子,但是他发了话之后,姓石的还不知道好歹的话,那也就不能怪他不教而诛了。 饭后陈主任原本要休息片刻,不成想盛小薇打个电话过来,想请他前来指导一下企业工作,他心知这就是人家要探口风了。 那两拨陆海人直接跟着盛总去了碳素厂,盛小薇也知道,她不合适跑到区委宾馆去找陈主任,毕竟现在盯着的人太多了,就发出这么个邀请,为了担心陈主任觉得自己不够恭敬,说到最后她还特意解释一句。 我用得着你解释吗?陈太忠无语地挂了电话,盛小薇的碳素厂在哪里,他自然是清楚的,当年他还参加过厂子的奠基仪式,现在想起来,却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那个曾经的愣头青永远不复返了,哪怕今天他给了某局长一记响亮的耳光。 车行半个多小时,到了郊区的碳素厂,三年的光阴,这里已经道路平整,建筑成群了,连两边的行道树都生出了好大的树冠,这时间果然是一把杀猪刀啊。 盛小薇和陆海那二位没有在屋里等着,而是守在厂门口的值班室,见陈太忠的车到,才迎出来,又拥着他走到最近的迎宾楼——这态度起码是端正的。 走进会客室,厂里的工作人员端上茶水什么的,盛总才笑嘻嘻地发问,“今天在西李村,看到有个人,跟刘大姐长得挺像。” “拍这个矿,有些说法的,”陈太忠见她识趣,也懒得藏着掖着,反正除了对方三人,自己这边的张爱国也是心腹,“今天你们没争,算是给我个面子。” “陈老板这么说,就太客气了,”那本来要叫价的林总笑嘻嘻地插话,“您是高总的兄弟,那大家都不是外人,咱胳膊肘肯定要往里拐的啦。” 寒暄几句之后,盛小薇就又笑着抱怨,说陈主任您有意这个矿,提前招呼一声嘛,我这边能帮着筹点钱不说,也省得大家撞车,差点被外人看了笑话去。 这种抱怨的话,要说也该是高强跟我说,你还不够资格啊,陈太忠心里有点小不满,不过也没太在意,毕竟人家上午是给面子了嘛。 当然,他心里更清楚的是,盛总是想了解一下,自己是不是只拍这一个矿,于是他笑一笑,“阴平这两个矿,我有必得之心,提前打招呼的话,老高未免就难做了。” “东李您也想要?”果不其然,另一个陆海人讶然出声发问,只不过他的脸色,看起来有点不太好看。 “东李和西李本来就相邻着的,管理起来也方便,”陈太忠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今天西李煤矿的价钱拍得不算高,他就有充足的资金去拍东李了,“这个矿我也是要定了。” “陈主任您这……还真是大手笔啊,”姓林的那位叹口气,脸都皱成苦瓜模样了,“东李那个矿,真的不大一点儿啊。” 这话不假,东李的地理条件要差西李一点,矿脉也不如西李的,那边采矿的基础设施和设备,比西李也是不如,所以西李这边的起拍价是一千二百万,东李那边就只有九百万。 正是因为如此,阴平区会先竞拍西李的标,然后才拍东李的,省得大家在东李拼得太狠,影响了西李的招标。 不大一点我也要,陈太忠就只当没听见这话了,面无表情地探手去端茶杯,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陆海人发话了,“林子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都是自家兄弟,谁赚不是赚?不过陈主任……您就拍这俩矿吧?” 这就是传说中的红脸和白脸的法门了,既然不可力敌,大家就退而求其次——得,阴平的矿都让给您了,那金乌的矿,您不能再争了吧? “这俩矿拍下来,为的是便于管理,”陈太忠点点头,对方这挤兑人的手段,他一眼就明了,不过他也无心说破,“金乌和张州那边,矿还有不少。” 他对金乌要投标的那个矿,兴趣真的不大,那里搞煤焦的老板可不止一个两个,连林海潮都没对金乌没把握,业内人的意见,他自然是要借鉴的。 而且,金乌的矿普遍含硫量比较低,用来炼焦是很好的,所以那里的煤比阴平的要俏,盯着的眼睛自然也多。 但是偏偏地,陈太忠对这焦煤的兴趣还真不是很大,在他想来,此事操作得当的话,反倒是能捆住陆海人的手脚——你采了煤出来,想要赚得更多,那最好的选择,就是炼焦了。 然而话说回来,这煤焦行业虽然说是划到一块的,也是密不可分的,但是两者还是有截然不同的性质,一个是单纯的资源性产品,一个是经过初级加工的,这就是区别。 从炒作的角度上讲,煤炭这种大宗商品,想炒起来本来就要花费天文数字一般的钱财,就算陆海人也只能抢占约莫百分之二三十的份额,要是再加上焦炭,那真是无底洞了。 更别说焦炭这个东西,受销路和政策的影响很大,生产原料需要买来,买不来就没办法生产,这就是一道紧箍咒。 而焦炭销售,也是分对象的,卖给国内的话,价钱上不去不说,回款也是问题,更别说没有出口退税这一项大收入了。 但是想要出口?那马上就会面临蓝家的打压,而且陆海人的优势,在这里就变成了劣势——大家都是乡党,平时也挺抱团的,有了出口的渠道,该给谁,又不该给谁呢? 所以,陈太忠觉得,金乌那个矿,真的没必要争,他倒是希望陆海人能被这个思路所干扰,一时兴起去搞焦厂。 而且事实证明他想的并没有错,直到十年后,也没有几个陆海人是焦厂老板,反倒是国企逐渐成为了主力,这或者是偶然的,或者不是,谁说得清楚呢? 这些话就扯得远了,只说眼下,陈太忠表明,他只对阴平这两个姊妹矿感兴趣——而且这个理由听起来很靠谱,盛小薇松了一口气,“那老林老许,你们就把心思放在金乌那边吧。” “金乌那边,是通海的那帮人在搞啊,”林总叹一口气,也没再说什么,倒是另一个老许说了一句,“不行还可以下张州,咱总不能在阴平对不住朋友。” 要不说这陆海人确实会做生意,到末了都不忘记挤兑一下陈太忠——阴平这边我们就让了,但是陈主任……你得领情啊。 第2820章 借名声(下) 陈主任不会在意这点小手段,他只是分析了一下,哦,合着陆海人也是分着地域的,通海和湖城的不是一回事儿。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也该是很正常的事情——陆海人就算乡土观念再浓,出来打拼的时候,多少也是要分个势力范围的,有了范围才能避免纷争,同时呢,本范围内的事情自家协调,跨了范围的,不但要相互协商,必要时候还得相互支援。 跟他们随便谈一谈,就到了下午三点钟,陈太忠看时间不早,就想抽身走人了,搞定了陆海人,明天东李那儿就出不了太大的状况,那他留下张爱国就足够了,不信凤凰市还有人敢跟疾风厂副厂长、陈主任的前跟班叫真的。 然而,这年头的事情,就是这么寸,陈主任刚说要起身告辞,杨华打来了电话,说是东李村的村长李二蛋,想要见一见您。 这个杨华,前文也多有提及,简而言之,原本是纺织厂的武装部长,因为带头闹事被人秋后算账,别人没事他有事,后来做了小章村的村长,现在在建福公司做副总。 想见那就见一见吧,别看陈太忠眼下有空四处乱跑,董毅和刘望男这些人,可还在区委宾馆拴着,陪西李村的人呢——县官再大大不过现管,矿买下来了,地方上的人必须摆平。 很显然,东李村这位,也是个类似的角色,陈某人再牛,也不能对类似的要求无动于衷——不过老杨啊,我的时间真的很紧。 大概是在下午三点半的时候,陈太忠见到了这个李二蛋,李村长也是个痛快人,当下就表示,我来找您,主要就是希望明天拍卖……嗯,是招标的时候,您能去东李。 我说老李,这个……不太可能啊,陈主任的打算,是今天晚上回凤凰,休息一晚上之后,赶到素波参加林业厅和民政厅的座谈会,至于说东李的投标——不是有张爱国在吗? 不成想,他刚流露出自己明天可能不克分身的时候,李二蛋马上就亢奋了许多,“陈主任,你这么做我是有意见的……去西李不去东李,你这是歧视!” 事实上,东李的村长也不是很稀罕陈主任的视察,这是实话——哪怕你去省委挂职了,这关我鸟事,我在意的是村子里这点事儿。 然而,就在中午的时候,他得了一个消息,西李村开标了,不但轻轻松松达到两千万的标的,而且这投标的主儿是陈主任的朋友! 陈主任的朋友也不能免单——那两千万都实打实地交上去了,要不说陈主任这人毛病很多,但是大家还都认,没的说,人家确实是讲究人啊。 那么换句话来说,就是谁要想打这两千万的主意……嘿,这可是陈主任朋友交上来的钱啊! 这就是很要命的一点了,村里煤矿对外承包,上面是要收取费用的——这个无需解释,但是这个费用该怎么收取,那里面的说法就大了。 西李村的大傻李就是这么说的,村里的煤矿,虽然没有包给陆海人,但是包给陈主任的朋友了,两千万的现金,村里怎么也落个一千五百万——谁要敢再巧立名目多收,或者索性就是胡乱化缘,信不信我跟陈主任告你一状? 李二蛋就是看上这个实在了,投标、拍卖什么的,那都是形式主义,关键是看村民们能落多少实惠吧——其实是村委会能落多少实惠。 陈主任一出手,让咱们少了很多道的被盘剥啊他是这么认为的,至于说投标的金额,那还真的不是太大的事儿了——西李村让陆海人拿下来,就算是两千五百万,落到村子里的钱,没准也不会超过一千五百万。 人家陆海人在阴平活动,不需要花钱吗?每个人心里都有笔账,谁都不傻——人家有些钱通过村子交到上面去,不行吗? 还就是陈太忠口碑好,陈主任走的是亲民路线,陆海人走的是上层路线,所以不管怎么说,李二蛋要将他请到现场,“只要您到了,不管是谁拍下矿了,这钱起码大部分能落在村子里……能改善村民的生活质量。” 陈太忠听他说得明白,这拒绝的话就有点说不出口,他跟下面人打交道,就经常吃这样的亏,人家实打实地说出苦衷了,他就不能视而不见——想当初,他跟白洁的绯闻,可不也是这么传出来的? “那这个钱,你拿上打算干点什么?” “改善村民的生活条件嘛,”李二蛋扳起手指头来数一数,“把欠债还一还,搞个加工山货的小厂子,路也得修一修了……村委会也该翻修一下,还得买几辆车。” “买车?”陈太忠听到修村委会倒还能接受,听到买车就有点受不了啦,“老李,你有个车开就行了,还要再买几辆?” “矿上开工了,不得有车拉煤?”李二蛋怪怪地看他一眼,要不说千万不要小看农民的智慧,“咱村里能挣的钱,凭啥给外人挣呢?这买的是生产工具,大家得利的——拍下的钱,大家还得分点,要不然就有坏怂告黑状。” “就没点跟精神文明建设有关的开支?”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 “村儿里能讲个什么精神文明?”李二蛋苦笑一声,紧接着他眼珠转一转,“这倒也是,有文明建设,陈主任你就好说话了……给娃儿们买个校车,省得他们爬山路了,也算村里的公交。” “随便你吧……农民们,也真的不容易啊,”陈太忠苦笑一声,心说这东李的矿差一点,可是人却比西李还多一百多户,细算起来,拍这个矿得到的钱,也未必能富裕多少。 这一点他还真的想错了,第二天在东李村,虽然陆海人没再去了,但是董毅还是遭到了对手的顽强狙击,九百万的开采权,硬生生地喊到一千九百万才得手。 这就是别人拿不下西李,总要图一头,不过东李西李这俩矿离得确实不远,花大价钱拿下的话,管理起来确实也方便,可是想把东李的采矿能力提高到西李那个水平,起码还得追加百十万的投资。 清点完现金之后,李二蛋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省文明办的陈主任,很重视咱村的精神文明建设,所以这个钱,要在精神文明建设上投资……一大块!” “就是嘛,早该换几张台球案子了,咱们那案子啥玩意儿啊?”门外有小年轻插嘴,又有人大喊,“网吧,要弄网吧,买电脑!” 好吧,这也算精神文明建设……陈太忠听得很是无语,站起身二话不说走人了,身后隐约传来李二蛋的怒斥,“都滚一边去,咱先要买个校车,设个阅览室……” 陈太忠回到凤凰的时候,差不多是下午三点多,盘算一下现在赶回素波也没啥意思,他索性来科委大厦转一转,科委的领导们在开会,他也不进会场,就是四下走一走。 走了没多久,他身边围上了几个人,随着许主任越来越强势,陈主任在科委的存在感已经有点差了,虽然大家都知道,陈许二人的关系好,但是在科委院里,明目张胆地跟陈主任套近乎,没准许主任心里也会有个疙瘩。 所以敢围上来的,就是杨帆等受陈主任特殊关照过的主儿,在湖城被人挑断手筋脚筋的石毅也恢复好了,他笑嘻嘻地指着不远处的一片空地,“那儿要建宿舍楼了,办公就方便多了。” 科委房地产在红山是拿下了一块地的,房子现在卖得也不错,本来在那里给大家分了些房子,不过上班的路有点远,骑自行车得用二十多分钟,许纯良来了之后,又在附近买一块地盖家属院,这也是许主任为大家办的实事儿。 “嗯,”陈太忠点点头,他知道这件事,不过他实在不知道挂职一年后,自己还能不能回来,也就懒得琢磨这房子,反正他在横山区也是有宿舍的,所以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小石能不能分上一套?” “我能分一套一间半的老房子,”石毅笑着回答,又指一指杨帆,“杨组长厉害,分了处长楼……有特殊贡献。” 跟杨帆比……你倒没个比的了,陈太忠心里暗笑,杨帆那是什么人?咱科委电子口儿上动手能力最强的,手机项目人家都是攻关组的负责人,“你也是有特殊贡献的,毕业一年多就能分上房子的,大概你是独一份儿了。” “这是领导们照顾我,手脚不太方便,”石毅笑一笑,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神经能恢复得完好无损,还要多谢眼前的陈主任,反正当时自然恢复之后,手脚的无力感很明显,也就是现在彻底好了。 聊了一阵之后,陈太忠就打算走人了,他还想去招商办看一看……也不知道这殷市长对招商办做了什么调整没有? 就在这时候,许纯良打来了电话,却是在会议中途,他听说陈太忠来了,“太忠来了?等着啊,我现在就散会,大家一起坐一坐。” “别,你们忙你们的,”陈太忠笑着回答,“我还要去别的地方走一走。” “那可不行,你这家伙太不仗义,去办事儿居然不叫上我,”许纯良哼一声,话里似乎有所指…… 第2821章 谁在炒(上) 许纯良既然这么说了,陈太忠自然也不好再走了,于是他走上楼去,到了主任办公室的时候,许主任已经回去了,还有戏曼丽和孙小金也在里面。 这二位副职陪着聊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合着这二位还有些私事儿要聊,说不得站起身走人,戏主任还表示,“那我去安排饭了,陈主任你可不能走啊。” “戏曼丽又管上宾馆了?”陈太忠奇怪地问一句。 “食堂和饭店吧,要不然就属她闲,咱这儿又没多少妇女工作要做,”许纯良随口答一句,然后就提出了正题,“我说,你去阴平买矿,怎么不叫上我?” “别人出面的,”陈太忠随口回答,反正他俩说话,也没啥忌讳的,“就算告诉你,你也得找个白手套,自己不能去。” “那是,你能在投标会上抓精神文明建设,科委可是跟煤矿不沾边的,”许纯良笑着点点头,“听说你还动手打人了?不对……科委也可以开发关于煤矿安全生产的新产品嘛。”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陈太忠白他一眼,琢磨一下又回答一句,“说良心话,这矿赚不赚钱不敢保证,我只听说会有一波行情,所以才没跟你招呼。” “怎么可能不赚钱呢?”许纯良极为不满意地哼一声,又抬手敲一敲沙发扶手,“陆海人……陆海人都惦记上了,这可能不赚钱吗?” “你这叫讲迷信,”陈太忠摇摇头,他是个掌控欲望极强的主儿,从来不会把成功寄托在侥幸心理上——虽然在大多数官场中人来看,他是一个幸运到极点的家伙。 然而下一刻,他就意识到了一点,想当初许绍辉可是空降陆海未果,才来的天南,于是他讶然地发问,“你的意思是说,从陆海那边得到了什么消息?” “在湖城,陆海人的排外你也见识过了,但是他们的精明和胆大,你了解得还不如我多,”许纯良微笑着摇头,“只要他们要炒的东西,就很少失败……当然,他们的选择也是很慎重的,他们对国家政策的理解不比你我差。” “可是我怎么记得,他们也有炒作不成而失败的例子呢?”陈太忠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哥们儿对国家政策的理解,是商人们能比的吗? “你不要不服气,听说你去阴平,我还专门打电话问了一下我老爸,”许纯良傲然地摇摇头,“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合着他听人说,陈太忠去了阴平之后,他也有点奇怪,近来许主任也听说了,焦炭在一两年内会有一波行情,不过这波行情到底会发展到什么程度,以他的消息层面,真的分析不出来——不过就这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太忠也很看好这个?许纯良琢磨一下,还是不太理解,想到自己现在也有点闲散资金,说不得给许书记打个电话,了解一下动向。 许绍辉当年可是差一点就去了陆海,别说在那里有点势力,甚至当地找上门拜码头的都很有一些,而且他对陆海人的心性,也做过详细的分析——从本质上讲,许书记是个儒雅的人,喜欢做一些理性分析。 所以许纯良才一问他老爸,许书记立刻就给出了答案,“这个东西不可能,陆海人炒不动煤炭——这不但盘子太大,而且能源问题关系到民生。” “你看,我说不保险嘛,”陈太忠得意洋洋地一扬眉毛,接着又一皱眉头,“啧,坏了,这个矿拍得……有点冲动了。” “我没说完呢,你等我说完行不行?”许纯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许绍辉是这么分析的,但是当他听儿子说,陈太忠出手,跟陆海人抢煤矿去了,这心里也是纳闷,难道我的分析错误了? 这种困惑要是落在别人身上,那也仅仅是困惑,跟自己不沾边的事情,搞那么明白做什么?但是许绍辉一向以自家的分析能力为荣,于是就横下心来,要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反正小陈也是小良的好友,能让他减少点损失也是好事。 所以,许书记就给北京打个电话,弄明白情况之后,又给儿子去个电话,说小陈要是再收煤矿的话,你也可以参与,这是稳赚不赔的路子。 “知道为什么是稳赚不赔吗?”许纯良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的副手,“我敢打赌,你想不到真正的原因。” 陈太忠不理会他的得瑟,而是紧皱着眉头琢磨,好半天之后才叹口气,“要是这样,我还真搞不懂了,有人跟我说过,陆海人想拍这矿就拍吧,我只是不服气,才跟陆海人对着干……要是照你这么说,那不是有钱不让我赚,全便宜了外人吗?” “是黄汉祥说的吧?”许纯良微笑着发问,这哥俩的关系不是一般地铁,“我敢打赌,他也没阻止你拍矿。” “你这关子卖得还没完了?”陈太忠听得眼睛一瞪,“说不说的,给句痛快话。” “上面的意思,就是让陆海人炒,煤炭现在的价钱太低,”许纯良双手一摊,很多时候所谓的高深莫测,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很多国有煤矿,现在举步维艰。” 明白了,陈太忠点点头,国有煤矿举步维艰这是事实,以他接触的莒山煤业来看,里面的设备设施跟三年前的凤凰科委类似,办公室里的电脑还是486,连瘟95都跑不起来,跑的还是瘟31。 除了冗员多,办事效率低下的国企通病之外,国有煤矿还有一点短板,就是安全生产方面成本太高了,远远不是那些罔顾人命的小煤窑的对手。 这不是在给国企歌功颂德,而是事实确实如此,“安全措施不到位,职工可以拒绝下井,并有权越级反应情况”——除了国企,谁家的《安全手册》敢写这么一条? 当然,手册上是这么写了,工人们敢不敢冒着被穿小鞋的危险去维权,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对国有煤矿的老总来说,作风、贪污腐败之类的问题,被捅出来或者还不要紧,安全生产上的问题被捅出来,那绝无幸理。 以陈太忠的强势,都要考虑承包的煤矿万一死人,该怎么处理方为妥当——可见这安全问题真的是大杀器。 国有煤矿的生产成本居高不下,眼下面临的困境就是生产得越多赔得越多,他们早就有提价的心思了,只不过受到内外两个因素掣肘,真的想动都动不得。 内因自然是小煤窑的竞争,同样品质的煤炭,小煤窑卖出去都能赚钱的价格,国企是赔本,而外因则是……国家不允许煤炭涨价,煤炭一涨价,电费必然涨,生产过程中要使用到煤炭的相关材料都要涨价,建材、化肥之类的,都要跟着涨。 “也是啊,”想到这里,陈太忠禁不住点点头,涨价不是好主意,但是现在煤炭的价格,低得确实有点伤人了,在负利润的前提下,想把安全生产落实到实处,真的是痴人说梦,“六千大卡的煤,坑口价每吨还不到五十,这必须得涨价了。” 一吨煤炭是个什么样的概念?在北方的城市里,两居室的五口之家,捱过五六个月的冬天,一吨多煤就够了,取暖烧水、炒菜做饭什么的都有了,省一点的人家,掺点黄土和一点煤泥之类的,一吨煤炭就足够用! “但是有点遗憾,国家卡着不让涨价,”许纯良微笑着回答,当然,从他脸上的表情,怎么看也看不出遗憾二字来。 那么这个思路就很清晰了,让陆海人把煤炭的价钱炒起来,这就是要用既成事实逼迫国家——煤炭的价格,这是不涨不行了。 还是那句话,陆海人能控制的资金不算小,但那只是相对数量的多,搁在国家这个层面上讲,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只说他们想控制煤炭行业,都没那么容易。 可是话说回来,陆海人抱团的乡俗,还有喜欢冒险偏爱炒作的习惯,也是大家所熟知的,而眼下的煤炭行业,根本就是一盘散沙,国企和民企、私企和私企掐得不亦乐乎,你敢一吨五十卖,我就敢一吨四十八卖……还能赊欠! 要不说,这无序的竞争是最可怕的,而同时,大家又因为这样的白刃战,不得不极力降低生产成本——如此一来,安全生产从何说起?国有煤矿又怎么可能不亏本? 这个问题,不少有识之士都意识到了——其实都不需要有识,只要是干煤炭的,他不是文盲加智障,就会明白这个道理。 但是明白归明白,想整合这个行业可真的很难,这个阻力不在卖方而是在买方——跟七八年之后的铁矿石市场不一样,那个阻力是在卖方而不是在买方。 那时候的铁矿石进口,价格刷刷地涨,各个钢企苦不堪言,但是因为涉及到了地方利益,大家叫苦归叫苦,可谁也不肯减少铁矿石的进口量,他们存的心思都是——拼掉别人,我就活下来了,或者说……这一轮上我得分,那我就把你甩开了。 第2822章 谁在炒(下) 从表象上看,这两个现象有异曲同工之妙,反正都是国内企业一盘散沙各自为战,不能形成一个很好的价格协商的体系和机制,白白被外人占了便宜去。 实则……不然! 铁矿石那个事儿,是中央没办法有效协调各地区的利益之争,导致中钢协就成为了摆设,而煤焦行业恰恰相反,不能形成有效的价格体系,根子还就是在上面。 正是许纯良的那句话,“国家不让涨价”——当然,这是为了民生考虑的,毕竟煤炭作为国内的主力能源基础能源,影响的范围太大了,动一动就是天大的事儿。 不过这掩盖不了一个事实,为什么国内的小煤窑、黑煤窑屡禁不止?今天封了明天又开了?因为国家需要煤炭的价格维持在低水平上,没有这些捣乱的小煤窑,煤炭价格的上涨,是势在必行的。 这种情况下,国家会允许一个有效的煤炭价格的协商机制产生吗?那是不可能的——反正产煤多的也就那么几个省,牺牲你们几个省,那就是改革的阵痛啦。 但是这几个省不想被阵痛啊,可是又不敢明着说,有前例摆着呢,某省委书记就因为做出“不给欠煤款的省发煤”的决定,从而在会议上被点名批评,最终以悲剧收场。 冤不冤呢?这不好说,少煤的省份就觉得这么处理一点都不冤——你当你是石油呢?外国进口的,要过马六甲?麻烦你搞一搞清楚,你是兄弟省份,就该服从中央的统一调派和指挥。 当然,要说两者的性质相同,其实也说得过去——铁矿石一事,是中央无法对地方造成有效的影响,而煤焦一事,是地方有效地对中央造成了影响。 反正这煤炭价格,就陷入了这么一个怪圈,该不该涨?大家都知道该涨,但是能不能涨呢?它不能涨! 而就在这个时候,陆海人横冲直撞地闯进了这个领域,因为他们知道,国际市场上,要有一波关于煤焦的行情了,而眼下国内的煤焦市场,明显是被低估了的! 要不说这陆海人眼睛尖鼻子好,发现商机的能力真是一等一的,眼下这个商机虽然有点那啥……犯忌,但是不管怎么说,好歹有国际板块支撑着不是? 可是许绍辉打探消息的圈子,那就不是一般的圈子了,于是他就知道,相对缺乏能源的省份,支持陆海人的行为并且不介意效仿——别人再服从中央,也不如划进自家的股份保险。 而被煤炭价格阵痛的这些省份——包括天南,打的就不是这个算盘了,一开始的时候,大家很讨厌有人插手进来,搞这个跨省的资源交易,谁家的就是谁家的,你们陆海人有钱就大吗? 别说,这种情绪并不仅仅存在于底层,上层也是这么认为的,资源性的东西,本来就是排他的,不是本地人,玩不好这种买卖。 但是在近期,有一个思路在小范围开始流传了,陆海人既然这么能折腾,那就让他们在煤炭上折腾一下,到时候万一能有什么成果,大家也好跟着沾光。 要说陆海人的折腾劲儿,那真的是声名赫赫享誉全国了,不但在中下层有相当的口碑,凭借自家的声誉和财力,他们在上层都已经打出了一片天空——起码绑架了相当一部分的人,进入他们的利益体系,作为民间力量,一般的官方手段都不好制约了。 打个最形象的比方,林海潮好歹是天南首富,他都不敢惦记的事情,陆海人就敢惦记,而肥得流油的海潮集团,却是整个天南省都没几个人敢动的。 这固然跟林海潮是地方企业有关,但是也间接地说明,想动陆海的利益集团——大规模的这种利益集团,真的不是省级干部敢想的,必然要涉及到中央的博弈。 这些就又扯得远了,于是大家就寻思着,陆海人冒头出来,要包煤矿了,从广泛意义上讲,这个行为不值得支持,但是实则……这个现象可以为地方经济松绑。 这也正是黄汉祥一开始不答应陆海人进入天南,后来又不闻不问的原因,他反应过来了——天南的国有煤矿再叫苦叫穷,上面不搭理你也没用,全国一盘棋,你得做好牺牲的准备。 可这煤矿一旦被陆海人炒起来,那就又不一样了,咱好歹也是两个文明一起抓呢,外面的行情都涨成那样了,你还指望我用调拨价供货? 于是这结局可想而知——对不起啦,没货……什么,你说我的货,都走向议价市场了?我说,做人不能这么刻薄,我就是停产了,给你供货我赔钱,给民企供货我犯错误,你们都大,我停产行不行? 说白了,事情其实并不复杂,就是现在的煤焦行业,都盼着陆海人炒一把呢,陆海人能调用的资金,在这个行业里真的不够看,但是形成局部优势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连许绍辉都认为,陆海人能控制的,最多也不过百分之二十左右的煤炭来源。 百分之二十,说多真的不多,起码离百分之五十一的绝对控股还很有差距,但是在一个行业里,某个资本能占到这些份额的话,若是没有足够强劲的对手,足够他们左右话语权了。 而陆海人追求垄断利润是出了名的,好死不死的是,由于国家刻意打压,煤焦行业就没个像样的强势人物,一盘散沙之下,有人愿意带着大家突出重围,自然是响应者云集。 “所以你认为,这是一个借力的机会,对吧?”陈太忠沉声发问,事实上,问出这一句话的时候,他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不舒服。 “不是我认为,而是有人这么认为,”许纯良摇摇头,“而且这么认为的人,不是你我能左右的,这个看法,目前知道的人不多,我老爸也是打了电话之后,才知道有这么个思路。” 这家伙说话做事,从来都是这么直接,不知道为什么,一时间陈太忠居然有点羡慕许纯良了,在他的印象里,纯良一直都活得很单纯,不但不掩饰自己的喜怒,也不耍什么心眼。 而偏偏地,就是这样的人,在体制里混得风生水起,跟那些蝇营狗苟以求上进的人相比,这是多么大的差距? 投胎……果然是一门高深的学问,他略略感慨一下,思路回到当前,“那你想过最后的结果没有?国家允许咱们这么搞下去?” “允许是不可能的,但是默许是可能的,”许纯良微微一笑,笑容里微微带一点神秘感,“天南需要个台阶,把煤炭的价格提上去……上面又何尝不需要一个台阶,找到提价的理由呢?” 这一语道破天机,所谓公道自在人心,谁是谁非大家心里都有数,不过,彼此都需要一个借口罢了。 “怪不得,老黄要我不要抢,也不要丢呢,”这一刻,陈太忠真的是明白黄汉祥说这话的时候,到底要表露出什么样的意思了——这种事儿存乎于心,说却是说不得的。 不过,想一想这件事情后面的味道,他多少还是有点咋舌,“那照你这么说,陆海人还是被国企当了枪使?” 陆海人敢打敢冲,而且精明异常,可是在这件事情中,看似是棋手的角色,其实也不过是棋子罢了,意识到这一点,他感觉后脖颈有点冒冷气——任你机关算尽,任你眼界再高,终究是虚名一场,总是扛不过话事者的算计,所以说在国内,混进体制才是王道。 “他们本来就犯了致命的错误,基础能源……就不是民营企业能炒的,”许纯良很认真地跟他解释,纯良一向就是这么个性格,“他们动这个脑筋,本来就不对……老毛都说过,立场错了,知识越多越反动。” “他们已经错了,但是只要不是太贪,到时候愿意及时抽身,那也来得及,不能让他们白帮忙一场,但是走得太晚,或者觉得有点钱就能把能源炒到天上去……这就是认知性的错误,是忘乎所以,所以大家都说,人在做天在看,万事适可而止,得意不可再往。” “说得不错,我一直不知道你这么能说,”陈太忠点点头,纯良的分析符合他的认知,“但是你能确保,上面真的会有决心动陆海人?” 这个问题也很尖锐,许家父子——包括黄汉祥,都认为陆海人最终不可能动摇了煤焦行业的基石,只是把他们放进来搅一搅局,然而,事实真的是那么回事吗,谁敢保证? “这个……也是啊,”许纯良点点头,他这人一向听得进去别人的话,而且,对陆海人的能量,他有清醒的认识,“他们要铁下心思在这个行业扎根……收拾起来也麻烦。” “所以说,这件事不能盲目乐观,到最后是谁算计了谁,真的很难说,”陈太忠苦笑着一摊手。 “但是眼下,包煤矿总是没错的,”许纯良迷糊了一阵,终于清醒了过来,怒视着他,“你这家伙,有赚钱的机会不叫上我!” 第2823章 做个正职(上) 听了许纯良的讲解之后,陈太忠心里若有若无的那一丝阴霾,终于是彻底离去,两个矿一共用去四千万,真要决策失误,多少也是有点被动。 事实上他也不是赔不起钱,他在乎的是丢不起这个人——陈某人虽然在红尘打滚,但心中始终有股睥睨众生的傲气,更别说,他脑袋上还顶着一面“永远正确”的帽子。 只要大家都想炒,价钱起不来才是怪事,他放下了心思,但同时却只能跟许纯良说抱歉,“唉,估计再买矿也不可能了,得给陆海人留点缝儿啊。” “我当然知道了,所以我才生气”许主任沉着脸哼一声,“我说,以后有这种赚钱的买卖,惦记着我点儿行不行?” “你还没完了,要不是你老爸帮你问,你还不是一样蒙在鼓里?”陈太忠听他这么说,心里那点歉疚登时不见了去向,“两个矿三千九百万,你拿两吨出来,这俩矿都让你控股,这总可以了吧?” “我才不控股”许纯良听得就叫了起来,纯良可不代表愚昧,别人忌惮的安全问题,他一样也忌惮,“我给你一千九百万,煤矿赚了,咱俩对半分。” “凭啥对半啊?”陈太忠眼睛一瞪,“我的钱多,还要负责生产管理,你不吭不哈地就拿一半走,这不行……关系再好,这是原则问题。” 他不在乎这点钱,他看重的是公道,你钱比我少——那我借钱给你投资都行,但是凭啥张口要一半。 “万一有情况,我还得帮你扛呢,”许纯良回答得理直气壮,这纯粹是惯性思维——他有那么个老爹,凤凰也是章尧东独大。 “那说好了……我就不管扛了,都交给你了啊,”陈太忠听得就笑,只要你入股就得帮着扛事儿,你还好意思单独指出来? “嗯?”许纯良眨巴一下眼睛,这才反应过来,太忠倒是没什么好爹,但是人家扛事儿的能力,一点都不比他差,“那好,我出两吨,你控股,然后对半……这总可以吧?” 许主任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拿两千万换了一半的股权回来,看起来是剥夺了陈主任的劳动成果,其实并不是如此,他俩都很清楚,开煤矿这种风险较大的事情,有个信得过的、强力的合作伙伴,真的很重要。 陈太忠就很欢迎对方插一脚,而以许纯良的脾气,要是找不到太忠这种搭子,哪怕他知道拍下煤矿会很赚钱,也不会有心思去拍——骨子里,他是个讨厌麻烦的人。 两兄弟一拍即合,当天晚上科委几个领导济济一堂,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场,等他回到横山区宿舍的时候,就是晚上九点半了。 吴言对陈太忠的动向,一般都比较了解,更别说这次拍卖煤矿的响动很大,所以陈太忠的卧室灯一开,她就推开衣橱走了过来,“你喝了多少啊,酒气这么大?” 小白对刘望男出面拍煤矿,心里有些不爽,有些客观存在她可以无视,但是送到她眼皮子底下,那很容易影响心情——没错,刘大堂是没出面,可是架不住这年头明眼人太多。 陈太忠倒是没想到,她的醋劲儿这么大,眼珠儿一转,就用下午得到的知识解释了此事的重要性,“……我发现啊,有些人算计的功底太强了,这要是去下围棋,哪里轮得到李昌镐得瑟?” “倒是好算计,”吴言最喜欢听的,就是这种涉及高层的内幕消息,于是注意力登时转移,不过她对他的评价倒不是很认可,“其实还是一个信息量的问题,我能到了那个位置的话,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关键是陆海人都被装进来了,”陈太忠不这么认为,他摇一摇头,事实上今天许纯良的分析,对他的触动还是很大的,一层层的面纱揭开之后,真相竟然是如此地荒诞,而同时又是如此地合情合理。 这个真相的背后,还会再有更真的真相吗?他禁不住要生出如此的疑惑,想他陈某人也不是个妄自菲薄的主儿,可是在这种妖孽级别的算计面前,也要生出点自惭不如的念头。 “这个很正常吧,他们只是政策的得利者,既不是政策制定者,也不是解释者,”吴言冷笑一声,她没觉得这个算计有多么高明,“那么,就要做好接受各种解释的心理准备,用一句时髦的话说就是……被解释。” 被解释……这样的话你也说得出口,陈太忠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要不说有些人天生就具备做官的素质,小白显然就是其中之一,她不但能熟练地运用规则,而且这意识在她脑中也是根深蒂固——时刻不忘记她自己的立场和位置。 而在这一点上,陈某人就要差得太多了,他自命讲究人,很多时候他愿意就事论事,而不是靠身份和地位压人——当然,他要是想不讲理,那谁也拦不住。 所以,他敢在张汇的办公室撒野,也敢拳击中纪委的调查人员,但是对上杨新刚、李二蛋下面这些人近乎于亵渎的请求,也不好意思断然拒绝。 但是所谓讲究,其实就是草根意识里面的相对公平,这不是一个官员该提倡的素质,起码吴言就没有这样的意识,她很自然地做出决断——陆海人你再有钱也是商人,国家政策这些东西,你们这些商人说了不算。 意识到两人的差别,陈太忠心里就觉得有点无趣,他自己的一切,都是胼手胝足打拼来的,而且他从来不把希望寄托在外力上。 不过,小白是女人,我这个要求,似乎难度也有点高,某人决定不跟女人一般见识,于是再次抛出个烟雾弹转移话题,“我现在考虑的是,到时候陆海人的势力已经扎根,上面能不能压得住呢?” 这个问题,在白天的时候甚至让许纯良困惑,吴言回答起来自然也不是那么容易,她沉吟半天方始发话,“困难会有一点,但要是没有私心的话,不难解决。” 这才是真正的小白,沉迷官威恋栈权力的同时,她拒绝跟某些堕落现象同流合污,这年头能像她一样坚持底线的官员,真的不是很多。 “但愿是这样吧,”陈太忠苦笑一声,同时心里也打定了主意,其他地方的话咱不好说,但是在天南,陆海人再强势,咱也不怕他。 吴言参与了一阵上层的八卦之后,情绪逐渐亢奋了起来,她骑在大太忠身上,兴致勃勃地玩弄着小太忠,“对了,省里现在搞的这个树葬不错,我们童山那边,想搞这么一个公墓,没问题吧?” 陈太忠本来被她撩拨得有点兴起了,听到这话之后,情绪急转直下,“有,有问题,问题大得很呢……是在风景区里面吗?” 现在计较公墓的,都是城市人,农村人的话,怎么都好说,所以对公墓需求意见最大的,就数素波人了,凤凰人都要差一点——当然,那个把母亲沉尸湖底的家伙,是另类,不能算到普通人里。 这个关于墓地的争执,甚至不该延续到凤凰来,就眼下来说,一般人在凤凰这边找块墓地,还是很容易的,两三千块钱足矣,而且这二十年使用期限之类的纷争也不存在——待开发的土地这么多,我让你埋一百年,那又怎么样? 所以他就要问一下,是不是在风景区,以下面办事的那帮人的德行,要是在风景区推行树葬……那就又有文章可做了。 没错,小白你是童山的,想支援家乡建设的心思,大家都能理解,但是我搞这个树葬,主要是想让死者落地为安,主要是针对平民百姓的——那些真正有办法的主儿,归宿也不需要咱们操心不是? “肯定在风景区里面嘛,风景区外面,那才能卖多少钱?”吴言对他这个回答很不满意,她是比较耿介的一个人,但是同时,她对政绩的追求之心,也是众所周知日月可鉴,“也就是素波地方小,觉得找个丧葬的地方贵,咱这儿……找个地方还不就随便埋了?” “这个我不赞成,”陈太忠摇头,她说的是实情,但是他有自己的理念,“还涉及到一个绿化造林的问题,风景区的绿化,有的是人重视。” 把自己埋葬在青山绿水的地方,这是谁都想追求的,然而眼下被刘晓莉逼出来的树葬,首先要强调的是老有所葬,温饱和小康,那根本不是一个概念,“打个比方吧,我比较倾向于把东临水那片开拓为树葬的公墓,那儿自然环境,本来就值得人关注。” “东临水……”听到这个地名,吴言撇一撇嘴,“你说的,就是李小娟的老家吧?” “咳咳,她现在改名叫李凯琳了,”陈太忠清一清嗓子,心说你这消息还真不是一般地灵通,“那里是我工作和战斗过的地方,我有感情。” “你是有感情,而且还很丰富,”吴言幽幽地叹一口气,“但是你的感情,能分作多少份呢?你牵挂的人……真的太多了啊。” “不管怎么算,你都是我最牵挂的人之一,这个毫无疑问,”陈太忠笑眯眯地一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紧接着,犹豫一下他又向衣橱后望一望,微微地提高一点声音,“当然……还有韵秋,我特别喜欢看她笑的样子。” “她回曲阳了!”吴言抬起腿来,狠狠地踹他一脚,“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虚伪……” 第2824章 做个正职(下) 周一的时候,陈太忠精神饱满地回到了素波——精或者还有些微的不足,神真的很饱满,在凤凰这几天,他大部分的时间用在了慰藉自家的女人身上。 来到办公室之后,看到郭建阳在打扫卫生,他才猛地想起上周五民政厅和林业厅的座谈,于是顺口问一句,“那个树葬的事儿,谈得怎么样了?” “民政厅不想让,”郭科长没资格参加那个会,不过还是打听到了一点东西,“他们想跟林业厅一起搞……” 民政厅这个反应很正常,不过林业厅的李无锋当即就表态,合伙搞那你想都别想,大不了我单干,就走树木认养的手续了。 这也是气话,按说,林业厅不搞火化这一套,只负责提供埋骨灰盒场所的话,那确实不需要经过民政厅,但事实上这不可能。 树木认养是挂牌,树葬的话要挖坑还要立碑,这一点上,民政厅就能做一做文章,定他们个“非法”,非法存在的墓地,肯定会影响一些人的选择。 而且没有民政厅的认可,搞那些祭拜场所,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更别说有些人喜欢把仪式搞得大一点,这就涉及到了收费——林业厅该用什么名义收费? 当然,李无锋想孤注一掷的话,也不是不能强行推广,但是为了公家的事情,何必让两个厅局搞得关系这么紧张呢? 所以他就说,你们给我批了手续就行,我们这也是要搞绿化,下面的劳动服务公司冗员很多,正好能消化一部分。 我们民政子弟还很多人没事干呢,凌洛这么表示,你要真的不肯跟我合搞,那就得接收我省厅和下面市局的子弟。 这个要求倒也不算太过分,反正劳动服务公司就是企业性质,不占事业编制,李无锋决定给对方一点面子,但也不能给多——我能适当地要几个人,退伍军人优先,当然,具体人数就要下面人商量了。 这不行啊,凌洛不能满意这个回答,然而官做到他这个地步,有些细节也确实不合适详谈——说多了有跌份儿的感觉,领导嘛,只是负责拍板的。 那你们每个树葬的地方,都要有一个民政系统的人做副总,协助你们工作,毕竟搞殡葬这一套,你们还是没啥经验。 按说这就是民政厅的让步了,不合搞了,我认你是老大,我这儿就是协助工作,尤其是他们确实有经验——事实上,凌洛也就是想有个副总的话,起码这接收人员的时候,能用上一点劲儿。 但是李无锋还是不干,明明是我林业厅的摊子,答应了你一点人员就业的安置,就算很给你面子了,凭啥还让你的人来做副总呢? 一个副总其实是可有可无的,但是为了避免将来可能出现的掣肘,李厅长不肯吐这个口,而且,在厅局之间协商的初始阶段,有些东西是必须坚持的。 凌洛这就有点恼火了,殡葬……这可是殡葬啊,民政系统殡葬口上为什么那么红火?就是卖墓地太赚钱,别看外面现在有民营墓地,其实那些人跟系统里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别说厅里的处长了,就是普通的副厅长的家属,想搞个民营墓地的手续都很难——素波民政局一把手倒是还方便点,而且就算搞了,该有的相关费用也少不了。 说实话,也就是最近的媒体,吵得民政厅太被动,要不然凌厅长才不会这么好说话——天南日报、天南商报、素波晚报之类的,上面是口水滔天。 可作出这么多让步,李无锋还不肯买账,他气得都想拍桌子了,你这是在自己赚钱的时候,还断人钱财,明白不? 这个时候,秦连成开始和稀泥,“你们可以学一学我们文明办嘛,民政派过去的副总只是派驻,工作关系可以留在原单位。” 文明办的派驻人员,还真不是一般的多,很多人都是身兼数职的,更别说新成立的稽查办,里面还有组织部和纪检委派驻来的副职。 凌洛犹豫一下,终于答应了,李无锋还待再坚持,想一想也不太合适,于是就说,要不这样吧,我厅里面成立个树葬管理办公室,民政派驻个人过来,嗯……不过省文明办也得派个人过来。 “然后呢?”陈太忠听到这里,感觉郭建阳说话吞吞吐吐的,就奇怪地看他一眼。 “然后……李厅长建议,您来做这个办公室的主任,当然,就是挂个衔儿,”郭科长的笑容有点古怪,“大部分的日常工作,是办公室的常务副来完成的,这个常务副,就是林业厅的人了。” “啧,”陈太忠听得咂巴一下嘴巴,树葬管理办公室主任……这都是什么事儿嘛,还有没有更砢碜人的官儿了?“秦主任是啥意思?” “他答应了,”郭建阳笑着点点头,“主任当时就表态,您这儿要是没时间的话,他可以去兼任这个主任。” “副厅级的办公室?”陈太忠琢磨好半天,才问这么一句。 “正处吧?要是副厅,李无锋恐怕拍不了这么个板,”郭建阳叹口气,“咱秦主任要兼任这个主任,可就是……高配得太多了。” “我知道,”陈太忠点点头,秦连成当年在凤凰就是高配的计委主任,还兼着副处的招商办的主任,心说老秦你倒是不在乎掉面子,“啧,老主任这是挤兑我呢。” “其实吧……我觉得您做这个主任不错,”郭建阳犹豫一下,最后还是实话实说,“树葬涉及到传统观念的改变,咱文明办有理由去牵头搞,而且做为新鲜事物,一旦成功的话,它也有推广价值,绝对是成绩。” 陈主任这人有个毛病,他就听不得“成绩”二字,这还是现在好多了,搁在刚入官场的时候,他肯定不管不问抓过来再说,“关键是有点恶心人。” “您不需要管太多,但那是正职,”郭建阳小心地提醒领导,“有了影响之后,您是首当其冲的。” “正职,”陈太忠听得一呲牙,这两个字有若蘸水皮鞭一般,火辣辣地刺痛着他的神经,哥们儿当官这么些年,专门担当各种副主任啊,好不容易短暂地干过一个正职,还是“驻欧办”这种古怪部门,“唉……正职啊,就是这个办公室名字,实在有点砢碜。” 可是不管怎么说,这个树葬管理办公室,听起来也要比凤凰市政府驻欧洲办事处更靠谱一点——起码一听就是有管理职能的,“好了,我去找秦头儿。” 秦主任听小陈说愿意担当这个主任,自然就要大开绿灯,说不得一个电话打给李无锋,要他准备相关的人员和办公室,放了电话之后,吩咐陈太忠一声,“李厅长说了,下午一上班,你过去碰个头。” 秦连成打电话给李无锋,那是该有的手续流程,事实上李厅长更愿意跟陈副主任打交道,下午陈太忠一到林业厅,李厅长就亲自陪着他,把相关人员安顿了一下。 林业厅这边提供的常务副人选,就是厅里物流公司的老总谢大庆,谢总以前是省厅的办公室副主任,搞一些服务什么的,一点问题都没有,现在也是个正处待遇。 不过他都奔五十岁的主儿了,还仅仅是企业的正处待遇,面对陈太忠这二十出头货真价实的正处,还真是有点压力。 李厅长甚至连办公室都选好了,林业大厦才建了十年,地方富裕得很,谢总和陈主任从厅长办公室出来,就引着他前往办公地点。 两人走到刚刚被指定的办公室,看着里面正有人打扫收拾,谢主任冲陈主任笑一笑,“牌子这两天就好了,厅长的意思,是说我们这个物流公司,以后就负责树葬的协调了。” “那……再叫物流公司,似乎也不合适了吧?”陈太忠刚才听说了,这个物流公司纯粹是管一管物业啦、后勤服务啥的,权力真的不大,就是安置闲人的一个服务公司。 “这个我正要跟您汇报一下,”谢大庆点点头,他说的是汇报,其实这都是厅里认可的一些东西,无非是走个形式,“我们打算把各地方林业局都发动起来,搞一个连锁的树葬品牌……毕竟咱们是正规单位的。” 陈太忠听得点点头,这点小事他没兴趣操心,来林业厅本来就是挂个名,他又是出名的能放权,别人办的事儿越多、他操的心越少,那就越好,“不正规的树葬企业,我是反对的,要想个好一点的名字,环保、绿化这些主题,最好都能体现出来。” “您指示得很对,”谢主任点点头,“李厅长的意思是说,叫‘春天里’。” “春天里……”陈太忠沉吟一声,心里却有一点怪怪的感觉,这个……这个品牌我咋觉得怪怪的呢?——请把我埋在春天里? 第2825章 整顿不易(上) 陈太忠终于是没想起来,上一世曾经经历过的那首有名的歌,实在没想出“春天里”三个字有什么不妥,于是也就不再纠结于此,“无锋厅长的指示,我是很愿意拥护的。” 然而,他好歹也是个正职,纯粹一点建议不提也不好,所以沉吟一下之后,陈主任做出个指示,“其他地市的林业局不着急搞,先把素波林业局搞起来吧,一个好的样板,是很有说服力的,而且也能避免后来者走弯路。” “您指示得很好,”谢大庆笑着点头,事实上他对这个问题也有类似的观点,“素波毕竟是省会,人们的文化素质普遍要高一点,眼光也超前一点,更愿意接受新鲜事物。” 关键是素波的地皮更紧张啊,陈太忠斜睥他一眼,心说你小子也不要跟我装迷糊了,说得比唱的还好听,不过这种因果,大家心里明白就好,说出来的话,那就是降低自己的档次了。 “民政厅的会是谁来?”他决定不纠结于这些细节,于是顺口一问。 “这个不知道,厅长不关心,我也不便去打听,”谢大庆面无表情地摇摇头,这个答案是意料之中的。 “那你先把架子搭起来吧,”陈太忠觉得这货对自己这个正职,实在欠缺一点恭敬,可又不好叫真,“要是需要宣传上的支持,你找我好了。” 宣传上的便利,才是文明办的大杀器,也是文明办能在此事中牵头的决定性因素,树葬这种新鲜事物本来就不易被人接受,得不到媒体的大力支持的话,根本无法推广。 谢大庆心里也清楚,这陈主任强势归强势,其实就是个样子货,人家能来林业厅坐镇,是给李厅长面子,根本没心思多管事,所以他不怕向对方表示:哪些东西我们已经有定案了。 可是人家一旦表示出撒手就走的态度,他也有点心慌——没有文明办的弹压,想吃定民政厅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陈主任你得多指导大家的工作,要不然我们不能很好地把握方向。” “日常工作,你负责就行了,”陈太忠冲他微微一笑,顺势又点一下,“你既然也清楚,这是新生事物,那么,好好地爱护它吧。” 这话里关切的味儿十足,但是隐隐也有点别的味道,真正了解陈主任的人能确定,这绝对是有一层警告的意思在里面——好好爱护,那就是说你别整什么幺蛾子,咱搞的是民生工程,不是让你从中动手动脚的。 谢大庆也品出点里面的味儿了,说不得笑着点点头,“没问题,架子搭起来也就一两天,到时候还得文明办多多关注。” 按说这个时候,他该强调陈主任多多关注,而不是文明办什么的,不过这是各为其主的时候,他太强调陈主任个人的话,就是忘记自己的本分了。 “嗯,”陈太忠点点头,转身离开,嘴里兀自不忘念叨一句,“这是民生工程,我不允许掉链子,你要真干得好了,我跟中央打招呼……嗯,马主任就调到中央文明办了。” 马勉是被调到中央文明办了,但是现在也不过是一个闲得无事的厅级干部,不过下面的一般人,还是接触不到这样详细的信息的,所谓的信息决定眼界,就是这个意思——信息不对称,我就可以欺蒙你。 但是马主任也确实被调上去了,这一点毋庸置疑,在下面处级干部的眼里,这就是上了天梯——在部委里,能多出多少便利条件不用说,多认识几个领导总是正常的吧? 当然,陈太忠这么说,主要意思不是升官许愿,而是说不允许掉链子,这一点,谢大庆也很明白——陈主任能把人捧上天堂,那么将人打入地狱也不在话下了。 “那还是得在厅长和您的指挥下,我们才能不掉链子,”他的话跟得很快,“所以您一定要多关注,大海航行……靠舵手啊!” “嗯,”陈太忠点点头,却是也没跟他多攀谈的兴趣,一个普通的官僚而已嘛,希望你能找准自己的位置,将来这个“春天里”一旦搞得好了,你也不愁没有点进项。 不成想他正往外走,前面拐弯走过来一个人,看见他就是一怔,然后两人笑着微微点个头,一时间竟发现没有什么可说的。 倒是谢主任眼尖,发现气氛有点尴尬,说不得上前笑着点点头,“严厅,您的新房子收拾得怎么样了,地暖搞得合适吗?” “嗯,还行,”严自励点点头,又看陈太忠一眼,感触颇深地叹口气,“太忠你现在,嗯……很不错啊。” 陈太忠对他就没有好印象,哪里受得了这种装逼口吻很浓的问候?说不得淡淡一笑,“严厅你开玩笑了,哪有什么不错的,我现在找个住个地方都难呢,地暖这些想都不敢想。” 话是不错,但是严自励心里清楚,他是住上林业厅的厅长楼了,才能考虑地暖这些问题——按说住上厅长楼是很厉害的了,但事实上这未必是好事,他身上被打上了浓浓的“林业厅”的标签,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各大厅局纵横捭阖了。 而陈太忠家伙,虽然一直在边缘部门,但时不时总能搞出一点惊人之举来,所以说这边缘,也未必就边缘了,一时间,他心里的感觉,真的是不好形容。 他心里五味杂陈,但是陈太忠心里也不是很舒坦,一些止不住的唏嘘涌上心头,严自励这是……鬓角都白了啊,想一想当年蒙老大身边那个意气风发的秘书,他真的很难将两个印象重合到一起——这家伙还不到四十的吧? 不过,这也是官场中的常态了,心境影响状态,他一路感慨着回了文明办,直到走上楼梯的时候,才猛然警醒:当初我要是被这货收拾了,现在感慨我的人,可就是他了……没准啊,还伴随着嘲笑什么的。 你这真的是活该,陈太忠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不过他才走进办公室,一个消息就立刻让他心情变得糟糕了起来:下午的时候,国税总局有人打电话给劳动厅,说你们这个只顾抓劳动法,不顾地方经济发展的行为,是不好的,是短视的! 这可是来自中央的声音,劳动厅的钱诚钱厅长最近顶了不少大企业,将劳动法贯彻下去的决心也很大,但是猛地接到来自国务院直属机构的电话,禁不住还是有点……尿道括约肌痉挛。 于是他马上请示大老板蔺富贵,蔺厅长轻飘飘地扔下两句话,“我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国税总局也能指导咱劳动厅的工作了,这落实劳动法的发起者,也不是咱劳动厅一家。” 从责权归属上讲,劳动厅真的没必要在乎国税总局,不过怎么说呢,还是那句话,“省厅下来的狗,也比市局的人强”,就别说是来自北京的电话了。 钱诚打心眼里,也是想扛过这一道,但是理想和现实的差距实在太大,就算是要扛,他觉得也要把自己的处境说出去——起码得让相关的人知道,他顶了多大的雷。 陈太忠先是微微诧异一下,接着就不屑地哼一声,这种事情他实在太明白了,要说一年以前他可能还摸不清里面的门路,但是现在则不同了。 “有跟我抱怨的工夫,他跟劳动部多沟通一下,比什么都强,”陈主任在郭科长面前,并不掩饰他的情绪,“天南落实劳动合同,关国税总局鸟事?” 这是大实话,落实劳动法之后,五险一金个人所得税什么的,影响不了国税多少,就以很抵触劳动法的余仁来做例子,就算他不满意天南的政策,将资产转移到外省,但是理论上,他该交给国税的钱还是要交的——当然,仅仅也是理论上。 “他也是希望您关注一下,”郭建阳笑着回答,“他只给办公室来了电话,没直接跟您联系,看来也知道分寸。” “这分寸也太没头没脑了,”陈太忠不满意地哼一声,“那家伙只说个国税总局,连人名都不敢点出来,这点胆子……也指望别人帮他?” 牢骚发完之后,他沉吟好一阵,才又问一句,“最近劳动厅搞的这个规范劳动合同,效果怎么样?” “挺好的,日报上都报道过,”郭建阳点点头,“那时候您在北京,天南日报专门去劳动厅做了采访,还有下面各地市的劳动局去厅里学习,现在应该已经铺下去了……我去给您找报纸。” 不多时,他就拿了几张报纸过来,除了日报还有青年报什么的,陈主任拿着报纸细细看了半天,发现上面“文明办”的字样出现得频率极高,而且一再强调是文明办牵头。 于是他满意地点点头,“这蔺富贵倒是不错,知道不吃独食……这咱省党报肯定了的,国税总局也敢歪嘴?” “嘿,他们是想邀请其他省份劳动厅的人过来,推广一下经验,”郭建阳笑了起来,看起来是觉得很好玩,“哈哈,结果消息传到上面去了。” 第2826章 整顿不易(下) “哈,”陈太忠听得也笑了起来,东施效颦说的就是这种现象了,不过他能理解劳动厅卖弄的心思,“回头钱诚再来电话,告诉他我在北京见了劳动部的常务副朱立升,朱部长很肯定咱省劳动厅的成绩,与其邀请兄弟单位,不如邀请领导下来视察。” “哦,”郭建阳讶异地张大嘴巴,下一刻就抓起笔来,在本子上记了起来,心说领导就是厉害啊,部长副部长之类的,名字随便就从嘴里冒出来了,而且还都是见过的。 陈太忠也很享受自己的通讯员的这份惊讶,交待完这件事之后,他又想起了一件事,“对了,那个《贪腐官员访谈录》,样书出来没有?” “好像快了,”郭建阳点点头,犹豫一下之后,他低声发话,“本来是要杜书记题词的,不过后来……还是部长题的词。” “啧,”陈太忠遗憾地嘬一下牙花子,老潘当时亲自表示,要请杜毅题词的,眼下看来,杜老板对文明办的成见也是根深蒂固了。 这绝对算不上一个好消息,而且连建阳这种小科长都感觉得到里面不对劲儿,那些在宣教部呆得太久的老人们,还品不出来? 算了,也不是多大一点事儿,下一刻,他就按下了这份遗憾,反正这样的书,杜毅题词是正常的,潘剑屏题词也是正常的——机关里面这种小磕碰,也太常见了。 他才待开口再说话,李云彤敲门进来了,她今天跟着文化局的人去查文化市场了,一回来就找领导汇报工作,“那个蒙妮文化市场,真是乱得可以,盗版书多,消防安全什么的,也都跟不上去,里面臭烘烘的……” “你还检查消防去了?”陈太忠嘴巴微张,愕然地看着她,这个东西,咱文明办……管得到管不到啊? “啊,是啊,这是祖市长安排的,”李主任很自然地点点头,“这次抽检,去的不仅是文化局,还有消防支队、素波晚报这些……” 要不说这专业的就是专业的,虽然只是一次抽检,没有叫更多的部门,但是事实证明,消防支队去得很管用,文化市场里面纸制品太多,消防本来就是重中之重。 而这蒙妮文化市场,确实是热闹非凡,人头攒动货物进出量很大,众多商家在忙于经营的时候,物品摆放得不整齐不说,还有小推车阻挡了消防通道的现象——一旦发生火灾,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这个现象,跟消防设施不完善无关,主要是说有消防隐患,消防支队可以管,但是仅靠消防部门来管也不合适——这就是联合执法的必要性了。 “最后,还是给他们下了停业整顿通知书,”李云彤指手画脚地讲了半天,最终给出了答案,“没有期限的停业整顿。” “没有期限?”郭建阳听得纳闷了,他原本就是永泰县文化局的,一听说是这个结果,禁不住咋舌,“这么厉害?” “关键是他们提前得到了通知,有经营商户偷偷地向我们反应了这一点,现场也没发现宣扬暴力和淫秽的文化制品。”李云彤正色回答。 不过傻大姐这么庄重的时候很少,看在别人眼里,反倒是有点说不出的味道,“我向检查组指出了这一点……有人泄密!” “这个性质,确实就有点严重了,”陈太忠点点头,他也有点疑惑,正说是不是有人故意要整蒙妮呢,搞半天原来是有人泄密。 这泄密肯定就是检查组里的人干的,既然不便去查是谁泄露的消息,那么狠狠地处置一下商家,也算是以儆效尤——你们不是觉得检查组好应付吗?对不起,你们想错了。 这就又是暗战了,不过祖宝玉答应了陈太忠要高度关注,而且他身边的朋友里,还有一个异常痛恨盗版的赵胡杨赵老师,文化局下重手也就情有可原了。 没有期限停业,那就是要蒙妮的老板去公关了,搁给外人看,这么大的文化市场只是因为消防隐患,说停业就停业,十有八九是得罪人了,但是谁又猜得到,这不过是检查组里内部纠纷所导致的? “这些人也真是,”郭建阳摇摇头,很不以为然的样子,“都得到消息了,就不知道把消防隐患处理一下。” “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处理,要不然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难得地,傻大姐居然能反应过来这个因果,“我们最开始是暗访进去的,人家就假装不知道。” “停就停吧,”陈太忠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要是有人来说情,他倒是可以考虑放对方一马,不过文明办的威信,还是必须要维护的,“希望他们没有不开眼到再悄悄地开业。” 就在这你一言我一语的过程中,时间飞逝而过,当天晚上,省移动的老总聂启明请客,将陈太忠和凤凰科委驻素波办事处的主任宋敏都请了去——地点就在省移动公司不远的千禧大酒店。 这个请客有说法,有个副省级城市交通局的局长来了,聂总是帮着科委引见一下,卫星定位系统、高速公路紧急呼叫什么的,这些都是可以跟对方推销的。 要说这聂启明也挺有意思的,不讲理起来是分外地不讲理,可是想巴结讨好人,那也是一套接着一套,陈太忠看不起这样的人,但是只让宋敏去的话,人家也得认账不是? 总之,为了科委的发展,再不待见的人,也得捏着鼻子认了,陈主任还是愿意为了大局适当牺牲自己的,倒是宋敏兴致挺高——他一个挂职的副主任,整天在科委办事处里,实在闲得慌,正想找点事儿干呢,而且这个业务,跟办事处的性质也对口。 一通酒喝完,就是八点了,陈太忠接着赶场,是去韩忠的锦江大酒店,这就年根儿了,建福公司又该跟水利厅的股东们商量分红的事情了,所幸的是吕鹏和杨华跟水利厅这帮人已经很熟了,陈某人来得晚一点并不打紧。 建福公司今年的效益就越发地好了,算上固定资产投资都是净利润,要是以固定资产折旧来算,今年的利润就达到了一千七百万,水利厅集资的那五百万,回报率达到了三百万。 这是实打实的利润,水电投资本来就是这样,初期投入高,但是运营成本并不高,当初五千一股集资的主儿,今年每股能拿到三千的分红。 现在看来,水利厅的投资已经无关轻重了,分红却是扎扎实实不打磕绊,对建福公司来说,其实是个不小的负担——他们还帮着代缴个人所得税,不过吃行业的主儿,就应该这么做事。 总之,这边也是其乐融融的,陈太忠赶完这两个场子,这一天就算又过去了。 第二天是周二,秦连成上午开了个会,布置一些近期的工作重点,陈太忠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李云彤拿着《素波晚报》来献宝了,“报纸上登了,勒令蒙妮文化广场停业整顿。” 陈太忠拿着看了两眼,发现报道还是比较客观的,尤其是文章中指出,随着元旦、春节双节的临近,文化市场的人流量会极大增加,这个时候抓消防隐患,是非常重要的。 当然,报纸上并没有写“无限期停业”,因为这会给读者带来一定的困扰,还是那句话,有些事情是做得说不得的。 不过,紧接着一个消息又传了过来,蒙妮那里现在还在营业,文化局去过问了,那边的答复是——学生们都临近期末考试了,有购买参考书和习题的刚性需求,商户们虽然都在整顿货物打扫卫生,但是总不能把学生往外面撵吧? “我已经通知了文化办公室的执法大队,”李云彤又来到领导办公室,汇报最新的情况,“实在不行就封门。” 这是绑架学生的意愿嘛,陈太忠沉吟好一阵,才无奈地摇摇头,“都学会绑架了……我觉得咱们这行动科,是不是也搞个执法大队什么的?” 这是他很久以来的想法,稽查办算文明办里一等一强势的处室了,但是真的没什么执行能力,这个行动科原本就是他的伏笔,随时可以扩张为执法大队。 但是想到杜毅对文明办的不待见,他不知道现在提出这个构想,是否合适,反正别人的执行机构,用起来总不如自家的顺手。 “那学生们想买书,该怎么办?”李云彤其实有点不确定封门这个建议,所以才来找领导要个定心丸,“蒙妮文化市场,辐射的范围不小。” “咱们针对的是蒙妮混乱的秩序,针对的又不是商户,”陈太忠不耐烦地一摆手,“这个时候去买书的学生,大多是去老师们指定的商户那里,别看那些商户们叫苦,其实哪些学校的学生要买什么书,他们心里一清二楚。” “既然有买卖需求,他们不会到学校门口摆地摊去?大不了给城管交点费,”他不屑地哼一声,“临时停业整顿,也是为他们这些商户负责,真是拎不清!” 第2827章 说情不易(上) “想做点事情,真的很不容易啊,”听到领导做出了如此轻描淡写的指示,李云彤终于是长出一口气,说句良心话,她跟文化局的人指示的时候,毫不含糊,但是心里还真是七上八下——会影响到学生们的学习呢。 “你这才遇到多大点儿事?”陈太忠无所谓地笑一笑,本来他不想解释的,可是想一想每个厚道的领导,都会自觉地点拨下属——张新华是这样的,蒙艺也是这样的。 哥们儿似乎很少指点别人,意识到这一点,他就不吝惜鼓励一下李云彤,这傻大姐起码是想做事的,“你侵犯了某些人的利益,遭到抵触是必然的,那么多干部不作为,怕的就是惹火上身,咱文明办的人,起码应该不怕事。” “可是学生们未必知道,”李云彤悻悻地撇一撇嘴,“他们可能会被传言欺骗,这传出去,可能会影响咱文明办的形象。” “最强有力的舆论工具就在咱们手里呢,你怕什么传言?”陈太忠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女人家就是胆子小,“你告诉蒙妮的人,他们要是再敢不配合工作,明天接着报道,至于说开业?哼……开春以后再说吧。” “其实他们跟张强都打过招呼了,市文化局那帮人,把责任全推到咱文明办了,”李云彤苦恼地叹口气,她老公张强是省图书馆的,平常跟这些人也有接触,毕竟都是文化圈子里的——要不说这社会真的不算大,“他们说眼下马上就是旺季了,要他给我做工作呢。” 嘿,原来还有这么一说,陈太忠居然有点庆幸这夫妻俩关系不好了,他无奈地苦笑,“这种隐患,人越多越容易出事,他们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也是这么回答的,结果今天他们就这么搞,”李云彤的情绪,看起来有点低落,大概就是那种被出卖的感觉了,“本来我还想着,他们肯积极整改的话,我跟您说一说情呢。” “那你跟他们说,你跟我说情了,我表示……他们态度不够端正,”陈太忠还是很愿意罩着自己人的,“开春以后……嗯,不对,开春以后学生们的寒假就结束了,跟他们说,只要态度端正,五一黄金周的旺季,他们有望赶上。” “明年的五一黄金周?”李云彤呆呆地看着他,讶然地张大了嘴巴,这就是四个多月啊,蒙妮真要停业四个多月的话,商户肯定跑光了,想缓过劲儿来,没有一年时间根本不可能。 “你这不是废话嘛,今年的早过了,”陈主任白她一眼,笑着发话,“敢拿学生当挡箭牌,还敢欺负我们李主任,哼……咱们收拾他。” “您……开玩笑的吧?”李云彤觉出来了,领导这语气里,隐隐有点调笑的意思。 陈主任当然是开玩笑的,别人再怎么把蒙妮说得不堪,他也是道听途说,没有真凭实据的时候,略施薄惩也就完了,不过,拿学生来挤兑绑架政府的性质,也是未免有点恶劣了,“不开玩笑,他们怎么也得跟你行贿个十来八万的,我才肯放过他们……” 李云彤才待说什么,门口“嗵”地一声大响,转头一看,只见华安软绵绵地躺在门口,他急切地喘两口气,才有气无力地解释,“陈……陈主任,我刚要敲门来的。” 陈太忠的眼睛快速眨巴两下,终于是无奈地摇摇头,华安啊华安,我都不说你的办事能力了,只说你这运气,这辈子恐怕也就是个正处了,你看看,这都是赶的什么点儿…… “嗯,有什么事儿?”他不为己甚地点点头。 “主任,主任……主任他说,”华安神智恍惚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主任他说干部家属调查表的事情,请您过去说一说。” 秦连成召唤,陈太忠肯定要过去的,不过,需要华主任来露面的事情,想必也急不到什么地方去,“嗯,最近还有什么消息呢?” “咱们那个干部家属调查表完善手续,反响热烈,”华安还真的知道一些情况,如若不然,他这个办公室主任就太失职了,“干部们纷纷反应,有些东西是涉及到个人隐私的,该调查的调查,不该调查的……那就适可而止吧?” “狗屁,”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 干部调查的过程中,涉及个人隐私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少了,当然,这是本着自觉自愿的原则,不愿意接受调查?可以,但是——耽误了进步,那可是你自己的事情。 这个干部家属调查表,已经成了文明办的拳头产品,对普通老百姓来说,省委文明办可能意味着严打“汽车碾压人”“挟尸要价”等种种不文明现象,也可能意味着完善劳动法合同之类,但是干部们眼里看到的,却是那一张小小的调查表。 这个表格弄掉了多少人姑且不说,现在都已经影响到组织部对干部的任免和考评了,谁敢掉以轻心?更别说最近文明办又在吹风,要落实这个调查表的真实性,希望以前对这个表填写不认真的干部们,重新考虑一下。 这个风吹得……听起来有点儿戏,不是每个机关都有勇气直接承认,自己的要求不被大家重视——这么说真的太没面子,太容易被人耻笑了。 但是文明办这么说,可是没人耻笑,听到这风声的,都是凉气直冲脑门子——太凶残了,这是要下狠手了? 所以说这个吹风,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抵制,秦连成最近也很是为此事挠头,所以他把陈太忠叫过去问一问,“你觉得关于这个调查表,组织部那边能不能发出点声音?” 不怪他这么想,这件事一直是文明办顶着压力冲锋在前,组织部那边不吭不哈的,有需要了就把资料共享一下,却是不肯公然表态——秦主任心里好受得了才怪。 “啧,”陈太忠嘬一下牙花子,当初获得省委组织部的支持,是他亲自找到邓健东要来的,所以他踌躇一下才表态,“我觉得吧,这种事儿还就得咱们去做,组工无小事,邓部长那边谨慎一点,也是正常的。” 你小子还是舍不得这份政绩啊,秦连成无奈地看这家伙一眼,小陈说的话有道理没有?有但是组织部现在想脱身,也是不可能了,那还说什么组工无小事? 正经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文明办来操作的话,将来就算被组织部摘了桃子,大家也会明白,是哪个单位促成的这项制度——更别说,组织部想将报备科的职能收回干部监督处,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当然,从稳定人心的角度上来说,小陈的回答也是有道理的,山雨欲来之际,邓健东贸然表态的话,很难说会不会造成什么后果,秦主任沉吟一下,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最低要求,“那么,轮到邓部长表态的关键时候,他得表态才行。” “嗯,这个工作我去做,”陈太忠点点头,他确实挺在乎这份业绩,但是老秦这边的压力也挺大,他不能不为老主任分忧,而且组织部那边要资料的时候,手伸得也太自然了,要说他心里没点不服气——那怎么可能? “尽快落实,”秦连成点点头,犹豫一下,他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我最近打算在青年报上,就这个事儿做几篇大块头的文章。” 这个青年报自然是天南青年报,基本上等同于团报,秦主任出身于团省委,里面有点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了,陈太忠都有自己的喉舌《天南商报》,堂堂的秦主任找一家代言报纸也很简单。 事实上,这事儿说起来有点憋屈,省委宣教部用《天南日报》多方便?不过上次登了一篇干部家属调查表的稿子,字里行间有点吹风的意思,搞得下面怨声载道。 所以,就算以秦连成的身份,也不便在省党报上再做大文章了,只能选择曲线救国,这就是人在官场的无奈了。 不过好在有一点,这团省委是党政后备干部的摇篮,强调对干部素质和能力的培养,那重视一下干部家属调查表并无不妥,年轻干部的思想道德建设,不怕年年说月月说日日说。 老秦这也是要动真格的了啊,陈太忠能感受到老主任的决心,说实话他心里真的有点感动,陈某人在官场打拼这么几年了,做事从来都是一力担当,并没有享受到过领导大力支持的待遇。 当然,要说没有领导支持过他,那是胡说,段卫华、马勉、潘剑屏、邓健东、蒙艺之类的不用说,就连章尧东、乔小树、王伟新之流的,也支持过他的工作。 但是支持和支持不一样,秦连成这个支持,力度就大得多了,人家甚至表现出不惜牺牲的意思了,要不然也不会说出,关键时刻需要邓健东的表态——秦主任身后可是还站着许绍辉呢。 不过陈太忠没法表示感激,虽然这事儿是他整出来的,但这是文明办的事情,堂堂的大主任就该顶在前面,他要是感谢的话——两人谁才是老大? 所以他能做的,就是把邓健东的工作落实了,从秦连成的办公室出来,他连办公室都没回,就去组织部走了一趟。 他这张脸现在在省委,多少也不算是生面孔了,组织部的人也没拦着他,不过遗憾的是,邓部长不在,负责接待的那位要他留下名字。 第2828章 说情不易(下) 陈太忠再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就时近中午了,时间对于想做一点事儿的人来说,过得真的太快了。 午饭过后,陈主任还想做点别的事儿,比如说他想去找董飞燕嗨皮一下,飞燕不行的话,林莹亦可——名器总是会让男人留恋,更别说海潮集团的公主,确实是美女来的。 但是遗憾的是,离着不远处,有个神识标志若隐若现——某个男人说,会盯他一两个月,这显然是不怎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甚至,陈太忠都生出了直接干掉这家伙的心思,可是他眼下事务繁多,其中跟省委组织部的联系,更是重中之重,那家伙既然十有八九是蓝家的人,贸然干掉的话,也保不准会生出什么变数。 于是,中午吃完饭,陈主任就很委屈地回到办公室睡觉去了,下午一上班,手边又是事情不断。 蒙妮的老板宋伟,终于找到了关系,求到了他的头上,要说这关系,还是陈太忠不太好拒绝的——中国银行的紫行长,蒙勤勤曾经的上司,而且还买过科委生产的ATM机保护罩。 不过紫行长求情的欲望不是很强烈,他就是大致表示一下,说蒙妮的宋老板跟中行有些业务,甚至那个造价六百多万的蒙妮文化广场,大部分也是中行的贷款。 而且眼下,确实是文化市场的旺季,停业的损失太大了——宋老板损失得起,但是租他商铺的商户们损失不起,这一点,紫行长也强调了一下,“小宋这是野路子,不懂事,你适当教训一下就完了。” “嗯嗯,我知道了,”陈太忠哼哼两声挂了电话,也没给出个准确答复,所谓人情和办事,就是这样,老紫只是电话上求情,言辞中要求也不甚强烈,他就不会说那么准确——已经是省委的干部了,这点城府和架子是应该有的。 还是那句话,蒙妮的事情并不是特别地大,适当教训一下也就行了,不过这个人情嘛……最好还是由李云彤来做,至于说蒙勤勤的面子——紫行长都没搬动秦科长来说情,那也就是可有可无的了。 有种你搬来蒙勤勤,我双节都让它赶上,政府工作的面子卖给私人,那一点问题都没有,问题在于……你没搬来不是? 工作繁忙,下午的时间也是一转眼就过去了,其间陈太忠又去一趟组织部,遗憾的是邓部长依旧不在。 而这事儿又不合适跟别人说,于是他找到干部二处,叮嘱王启斌一声,什么时候邓部长回来了,又不是很忙的话,你给我打个电话。 然而王处长的回答,很令他无语,“这人大会快开了,涉及到不少干部的调整,最近的工作真的很忙,要是想保险的话,一般来说是早晨九点以前,邓部长会在。” 这习惯跟宣教部简直一模一样啊,陈某人这才反应过来,其实很多部门的习惯是相通的,这是一个浅显的道理,整理内务的时候,大家都该在整理内务——要不然这各部门之间的配合,根本就无从谈起。 大概是五点钟左右,他又接到了聂启明的电话,“陈主任,晚上一起坐一坐吧,有点小事儿,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做人靠谱一点,行不行啊?陈太忠听得真是有点无语了,昨天我才跟你坐了坐,今天你又来,好歹也是厅级干部呢,有事儿的话,一次说完很难吗? 不过怎么说呢?抱怨归抱怨,人家老聂有关系的时候,记得跟科委介绍,这就是给面子,陈某人真的是一点都不欣赏姓聂的,但是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欠了此人的人情。 所以他肯定要答应下来,至于说对方要面谈的是什么事儿,那就是次要问题了,该不该答应,要视情况而定。 既然是聂总请客,地方自然依旧是在千禧大酒店,不过陈主任赶到酒店门口的时候,聂总拉着他,一定要在大厅等着,“一会儿要来个贵客,咱在这儿等一等吧。” 来的还真是贵客,差不多十分钟之后,一辆不起眼的本田车上,下来了一个中等身材皮肤白皙的眼镜男人,正是省委秘书长何宗良,“启明、太忠……你俩早来了啊?” 呀,这倒真是奇怪了,陈太忠只觉得自己的脑瓜有点不够用了,何秘书长一向紧跟杜毅,不待见文明办,尤其是不待见他陈某人——甚至连涂阳福利院的事儿,都一股脑算到了刘爱兰头上,今天怎么会这么客气? 不过这个疑虑,他只能暂时保存在心里,三个人走入电梯,几分钟后就来到了聂总的专用包间。 “陈主任有点好奇吧?”落座之后,聂总笑吟吟地发话了,“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跟何秘书长还是同乡呢,也是最近回了趟老家知道的。” “哦,”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心说我管你说的是真的假的呢,以他跟何宗良和聂启明的关系,对方的未必会是实话,不过对他来说,知道这俩现在走到一块儿就行了。 何宗良坐在上首,将两人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不过他也不说破,只是雍容地笑一笑。 聂启明请省委常委吃饭,自然不存在现场点菜什么的,直接就是有什么好的上就完了,三人坐下不到一分钟,酒店就开始上茶起菜了。 上的酒也不用说了,青花瓷瓶的汾酒,服务员倒酒的时候,何秘书长才细声细气地发话,“我酒量不行,启明多陪小陈喝一点,他的酒量可是很有名。” 呦喝,老何你这信息很灵通啊,陈太忠听得微微一惊,他的酒量大,确实很多人都知道,然而话说回来,何宗良那是什么人?堂堂的省委秘书长,居然会关心他一个小正处的酒量——来者不善啊。 不过他也猜不透,今天聂启明把自己跟何秘书长撺掇到一起,究竟是要干什么,于是他也不肯贸然开口,心说哥们儿装聋作哑,静观其变吧。 不成想,下一刻何宗良就开门见山,淡淡地发话了,“太忠,你们文明办最近在查的一个文化广场,跑到我这儿诉苦来了,我的意思是关停几天就算了,咱们抓精神文明建设,主要也是要治病救人。” 我说……你不是这样吧?陈太忠听得禁不住失个神,你堂堂的省委常委跟我碰一下头,为的就是这点小事儿? 陈某人很清楚,他在省委里名声不是很好,这火爆脾气也不少人都知道,有人心存忌惮是难免的,但是他没自大到认为何宗良也会忌惮自己——这不符合官场逻辑! “这个好说,”他笑着点点头,犹豫一下又解释两句,“关停他们,主要是有人公然通风报信,差点搞得成了笑柄,秘书长您这有个指示……给我打个电话就行。” “嘿,我要打电话,那得给秦连成打,要不然程序不对,”何宗良微微一笑,他说话低沉缓慢,总有一点意犹未尽的感觉,“其实治病救人是不错的,但该处理的也要处理。” 这到底是个什么味道啊?陈太忠笑着点点头,脑子却是飞速地在转动,按说那个姓宋的老板,压根儿就请不动何宗良才对,老何这是说情了,却也没有刻意回护的意思——你把我叫出来,到底是想干什么呢? 他是一头雾水,可何宗良就不再说蒙妮文化广场的事儿了,而是跟两人扯起了别的闲话,反正官做到这一步,口才一般都不错,滔滔不绝地讲点空洞的内容,谈点逸闻趣事,时间过得很快。 事实证明,何秘书长说废话的功夫,比聂启明强太多了,人和人的素质差距,就在这时候体现出来了,聂总大约还是在企业呆得太久了,又是背后有人,在说话的圆滑、话题的转折等方面,比省委大管家差得太多了。 陈太忠不但发现了这一点,同时他很悲哀地发现,自己说话的水平,也赶不上何宗良,一顿饭下来,大家好像什么都没说,但是这关系似乎就缓和了很多——何秘书长心理暗示的水平,真的太强了。 一顿饭吃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何秘书长就要站起身走人了,聂启明和陈太忠赶忙站起身,将人送到楼下——两人再喝不喝是次要问题,领导要走那必须送。 到了本田车旁,有意无意地,聂启明落后了两步,何宗良上车之际,跟陈太忠握一握手,笑眯眯地低声嘀咕一句,“文明办的工作,我是愿意大力支持的……好了,不用送了。” 就在这时候,陈太忠似乎是微微地晃动了一下身子,又似乎没晃,接着“噗”的一声轻响,何秘书长的左肩上,血花四溅…… 第2829章 火舌乱吐(上) 怎么会打歪呢?马晓强狠狠地一咬牙,他等这个时间,真的太久了。 他跟踪陈太忠不是一天两天了,自然知道这家伙对气机什么的非常敏感,所以他根本不敢离得太近,只敢远远地盯着。 既然这样,他想要对付此人,就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半夜入户捉人,一个就是枪击此人,马晓强是想为自己的徒弟出气,也不能辜负蓝志龙的期待,但是从理论上,对方既然是堂堂的正处,枪击就是一个等而下之的选择。 于是他就有心弄明白这家伙到底住在哪里,然而遗憾的是,陈太忠对自己的居所非常在意,每每到了回去休息的时候,总是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左右观察。 马晓强知道自己的机会有限,而他的耐心又比别人强出很多,既然对方警惕,他就不再跟下去,我有的是时间,咱们慢慢地磨呗——甚至,上周四陈太忠消失不见,他都不着急。 然而,很快地,他就发现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周日的时候他得到一个消息,陈太忠为什么不见了?人家回凤凰看煤矿投标去了! 蓝家在天南的存在感极差,但也不是说一个人都没有,尤其是在煤焦行业,有太多的人需要仰仗蓝家的鼻息了,所以说阴平那边虽然只是两个小小的村办煤矿,可由于事涉陈太忠,这消息还是很快被人甄选出来,传到了北京。 蓝志龙甚至都知道,拍了那俩煤矿的,应该是陈太忠的某个姘头,至于说谁在前面顶缸,那真的没必要计较。 要是在别的什么地方,蓝二公子并不介意使点手段把那女人弄起来,威逼利诱之下,弄出点真相来——这真相可以是他想知道的,也可以是他想制造的。 但是在天南的话,那还是省省吧,否则没准偷鸡不成折把米——这种尴尬,历朝历代的官场不少发生,甚至四处出击的蓝家也遭遇过类似的事情,所以,蓝志龙能做的,也就是给马晓强打个电话。 老马同志这就觉得有点挂不住了,耻辱啊,跟丢了人也就算了,那货居然趁这个时机,跑到凤凰拍了两座煤矿下来,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打脸啊。 这打的是他这个曾经的军中精英的脸,是不加掩饰的嘲笑——就算你这小白脸有点水平,就敢侮辱小看军人了吗? 万事就怕上升到一定高度,马晓强认为此事涉及军人的荣耀了——当然,这也就是他认为的,别人未必会这么看。 总之,他是很生气,而马某人既然是带着枪来的,也就考虑过在一些极端情况下,可能使用一些极端的手段——事实上,在毗邻的地北省之类的地方,还有一些强力的后备器械和候补人员,蓝家人做事,只说目的不说手段。 当然,眼下的情况,还没恶劣到要呼唤援助的地步,马晓强也是个很讲尊严的主儿,否则他也不会在乎徒弟被冻掉脚趾头的事儿了,所以他做出一个决定:我可能要用枪了。 但是这决定好做,机会却是难寻,想他当年也是护卫过总设计师的主儿,知道这官场里讲究的是什么,忌讳的又是什么,枪击一个很耀眼的正处,这麻烦已经不会小了,若是在场的还有重量级的领导,那就是捅破天的漏子。 那么他就一定要谨慎再谨慎,还是那句话,马某人并不缺乏耐心,哪怕,他已经决定要采用极端手段。 然而令他郁闷的是,陈太忠这家伙做事,完全没有头绪可言,而且交往的人里,很多人只看车型和车牌号,就知道不好惹。 昨天,陈太忠来千禧酒店了,酒店门口倒是停着一辆黑牌的奥迪“16888”——这正是聂启明的车,但是马晓强这不是不知道吗? 而陈太忠却是酒席中间退场,去赶水利厅的饭局了,马某人紧随而去,却是没注意自己走了没几分钟,那黑牌的16888就动了。 今天陈太忠又来千禧大酒店,他就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这千禧大酒店是省移动的关系酒店,离省委有点远,而省移动又是央企,往日里跟地方接触得也不是特别紧密——所以在外人的口碑中,这里跟省委省政府就没啥联系。 那么,陈太忠连续两天踏进同一个饭店,这就证明只是一种消费习惯,而并不是省里什么领导把这里作为定点饭店了——这个判断确实没错,聂启明只是央企的一个地方负责人,还是那种不怎么依靠地方的央企。 那我就可以在这里,给姓陈的来一下,马晓强是这么认为的,你自我防范的意识降低了,那么就不要怪别人偷袭,这是你自找苦吃。 何宗良的到来,他也见到了,但是好死不死的是,今天何秘书长为了低调,坐了一辆本田车来,临走的时候还是笑眯眯地同陈太忠握手,就是那句话了,在北京开个日本车,都不好意思抬头跟别人打招呼——这哪里可能是要紧人物? 所以,马晓强选择这个时机,很果断地冲着陈太忠的背影扣动了扳机,虽然距离超过了七十米,虽然他手里只是攥着一把手枪,但是改造过的枪械,他又是极为优秀的射手,有这个信心击中对方。 但是偏偏地,他没有击中对方,反倒是击中了对方身后的那个本田车的车主……这个,怎么可能呢? 留给他惊愕的时间,仅仅是短短的那么一瞬,被击中的那位还在傻不啦叽地去摸肩膀,甚至没表现出来一些疼痛的感觉,旁边一人飞身而起,将中弹者扑倒在地。 何宗良真的想不到,有人会冲着自己开枪,承平日久,必然会带来警惕心的松懈,这个也就无需解释了,他根本就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等到那爆竹一般的闷响传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自己的司机扑倒在地了。 亏得是他这司机,也是退伍军人,虽然只是个汽车兵,不是什么特种兵之类的,伺候的也就是个团级干部,但是这警惕性一点都不缺,一听这闷响就知道是枪声,二话不说,先挡在领导身上再说。 有人奇怪了,说这省委常委,出来咋不带警卫呢?事实上,并不是每一个常委都有二十四小时警卫的,只有是中央委员的常委,才能到达这个警卫级别。 而何宗良出来见陈太忠,本来就……就不打算宣扬的,连车都是本田,还说什么警卫级别? 所以,这就是悲剧产生的根本原因。 陈太忠也是在杀机降临的这一刻,才感觉到有危险的——马晓强的盯梢,一直是在他的掌控之下,所以他并不怎么在意:你小子有耐心,就慢慢盯着呗。 直到冲天的杀气透骨而出的时候,他知道知道这家伙要动真格的了,然而就是这样的突发条件下,他也有信心护得自己和何宗良的安全。 但是很遗憾的是,这个时候,何宗良正在表示他对文明办工作的支持,陈某人对此人的印象,还是留在“今天这家伙表现有问题”的阶段,没有贸然伸手相助,那么悲剧的发生,终于成为了必然。 不过,看到何宗良中弹,身子趔趄地向后倒去的时候,他也有短暂的失神,我艹……一个省委常委,在哥们儿面前中弹了? 一时间,他真的不知道,该是先回护秘书长大人,还是要去缉拿凶手了,而且非常不幸的是,秘书长也明显地缺乏类似的经验。 总算是何宗良的司机有经验,直接就扑倒了秘书长,要不说这关键时刻,还得信赖子弟兵呢?这真的是唯一可靠的前辈遗产,国家柱石了。 陈太忠眼见司机护着何宗良,向本田车下滚去,登时怒吼一声,转身向枪响处扑了过去,“小子,你死定了!” 马晓强的失神,也就是那么仅仅的一瞬,多年的战场厮杀经验,带给了他太多的经验和教训,在战场上,别人杀死你和你杀死别人缘故,仅仅在于,谁更沉得住气。 所以面对某人的反扑,他只是冷冷一笑,对着此人,他在两秒钟之内打完了十一发子弹,这火力是如此地迅疾,不但枪声连成了一片,枪口的火焰看起来也是连绵不绝,有若机关枪一般,不带半点停歇。 子弹打完之后,他抬起右手就启动了汽车,其间还将枪夹在臂间,单手换了一次弹夹。 他用的枪是老式的五四,不过,不仅仅是枪管做过处理,可以加长以增强瞄准精度,击发和制退装置也做过处理,可以实现连发。 这还不说,他的弹夹也是加工过的,五四手枪的标准弹夹是8发,但是他用的弹夹都是十二发的,所以这枪型虽老,功能却非常地吓人。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枪林弹雨中,那厮一点不带含糊地就左冲右突跑了过来,直到离得汽车有十多米的时候,对着驾驶室,直接就把手机狠狠地扔了过来。 第2830章 火舌乱吐(下) 脚下有地砖,路边有垃圾箱,但是就这零点几秒的时间,人家不愿意浪费,尤其要命的是,这么多子弹,此人居然一一地躲开了。 于是,枪声再次响成一片,打到十一发的时候,马晓强下意识地留下一颗子弹,就在这时,手机带着风声狠狠地砸到了他的额头上,啪地碎裂开来。 马某人的脑袋登时就是狠狠地一震,原本他是有能力一枪打掉这个手机的,但是他不会把宝贵的子弹和时间浪费在这上面,不成想这厮的臂力如此地惊人,直砸得他头晕眼花。 这时汽车已经开始启动了,马晓强现在就面临一个问题,跑还是不跑? 就算想跑,也未必跑得了,这一手机砸得他有短暂的失神,想逃脱真的不易,于是他将枪口含在嘴里,果断地扣动了扳机,击发了最后一颗子弹——这是属于军人的尊严。 他真的不想死,谁都不想死,但是这个时刻,他真的别无选择。 “我艹……这就死了?”陈太忠冲过来的时候,也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有足够多的手段阻止对方自杀,定身术、昏憩术、封闭六识什么的……仙家术法,真的不需要太多。 但是今天何宗良被枪击,足以在天南酿成一场巨大的地震了,有无数人的眼睛会回味这一刻,他不能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所以……他只能硬生生地冲过来,甚至他已经打算抢一辆车,在马路上玩追逃了,到那个时候,再用点什么小手段也不迟。 不成想冲过来的时候,这货居然很果断地自杀了,一时间他真的出离愤怒了,你死了?觉得一了百了了?好样的——你的儿女家属们,给我等着! 他在这儿发狠不说,身后早就乱成一锅粥了,何秘书长的司机最为警觉,将秘书长藏在车身之后,又打开车门取下了车上的座垫什么的,遮挡在领导面前。 聂启明则是双腿发软瘫倒在地,呆了有两秒钟,手脚并用地爬回了酒店,凄厉地尖叫着,“报警、报警保安……保安呢?” 所谓的富贵险中求,总有不怕死的人,值此关键时刻,两个保安抱着木制的圈椅冲了过来,死死地挡在聂总前面,其中一个还很不客气地踢了聂总一脚,“去,给我后面呆着。” “谢谢啊,”要说这聂启明也真是奇葩,这时候还记得道谢,不过下一刻他又尖叫一声,“何总管……何老板还在外面,他的命比我还值钱,快给我冲啊,救回来何老板,每个人一万!” 这一通乱也就不用提了,大约三四分钟之后,何宗良被三四个保安拖着拽进了大厅,衣衫凌乱不说,连眼镜都断了一条腿——一看就知道,这是别人在现场捡到了眼镜,还给他的。 秘书长的左臂软绵绵地耷拉着,胸前也被鲜血濡湿了一大片,不过人的精神倒还不算错,他虎视眈眈地四下扫视一眼,“小陈呢?他人哪儿去啦?” 现场乱哄哄的,根本就没几个人知道他问的是谁,不过救护他的司机却是知道,“陈主任……他顶着子弹冲上去了,现在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出去看啊!”何宗良大喊一声,司机的保护,让他脱离了生命危险,这个他是知道的,但是眼下不是谈感谢的时候,“你好歹是军人来的,比我们专业。” “哦,好了,劫匪自杀了,”总有个把群众的八卦精神,能让战地记者自惭形秽,天南也不缺乏这样的人,一片混乱中,有人高声大喊,紧接着又是警笛长鸣…… 陈太忠无意干扰警方办案,但是遗憾的是,这种情况他想脱身也是不可能的,于是他被110的人带到了一边,跟他不一样的是,何宗良被120的人带到了另一边。 知道了眼前这年轻人是大名鼎鼎的陈太忠之后,警方也无意纠缠那些小问题了,比如说“为什么明知道对方有枪你还往上冲”之类的问题,那是问不出口了——陈主任的战斗力,警察系统有口皆碑啊。 倒是这个开枪者,明明地坐在桑塔纳车里,有机会逃逸——并且有很大机会逃逸成功,居然就呆呆地坐在那里吞枪自杀了,这个现象……广大干警们纷纷表示不解。 类似怪异现象,在有人表示愿意买单的时候,并不算什么大事,但是眼下有能力买单的主儿不做表态,那大家也只好把糊涂装下去了。 然而,一个省委委员、省委秘书长、省委常委在自家的地盘被枪击,又岂是想瞒能瞒得住的?这性质实在太恶劣了,枪响不到二十分钟,省委书记杜毅就收到了消息。 杜书记刚接待完一帮客人,正是心情放松之际,听到这个消息,他呆呆地坐在那里,愣了足有半分钟,才狠狠地一拍桌子,嘴里吐出两个字来,“混蛋!”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通知窦明辉,武警封锁现场,还有夏大力……让夏大力马上给我过来!” “夏书记正在赶往现场……”王毅单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家老板,心说我刚才说了啊。 杜毅将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全身也微微地抖动着,好半天他才咬牙切齿地发话,“给我接夏大力!” 王毅单刚给窦明辉打完电话,闻言马上又拨夏大力的电话,不成想机要本上的电话居然占线,又换一个号才打通。 等他将电话递给杜毅的时候,杜老板的情绪微微地稳定了一点,他缓缓地吸一口气,“夏大力,这个案子你打算多长时间破?” “三天……不,四十八小时,”夏大力知道,杜书记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但那是暴风雨到来之前的平静,“我愿意立下军令状,一定告破。” “好,我现在开始给你计时了,”杜毅也知道,夏大力别无选择了,破得了得破,破不了也得破,“对了,记得封锁消息。” 说完他就压了电话,伸出手揉一揉自己的头,沉默了好半天才叹口气,“省委常委被枪击,这种事儿……啧。” 直到这个时候,王毅单才小心翼翼地提醒一句,“书记,刚才窦明辉说,他已经把武警部队派过去了,还向您请示,是不是要从省军区里调些人过去?” 窦明辉身为警察厅厅长,兼任天南武警总队第一政委,是可以调动武警的,不过通常情况下,这种事情还是要获得省委书记的认可才好,当然,眼下这不是通常情况,也不能算是自作主张。 把警察换成武警,这就是限制事态被渲染,可就算武警也不怎么让人放心,所以他请求部队的支持,窦厅长兼着武警总队第一政委,杜书记可是兼着军分区第一政委。 “嗯,我知道了,”杜毅点点头,这种事情出来,捂住是刚性需求,但这不是对上级捂盖子,而是禁止消息传播到社会上,至于上级……这种事儿谁敢对上面隐瞒? 又沉默两分钟,杜书记走到沙发另一边,摸出小本开始开始翻看,嘴里吩咐一句,“毅单你帮我给老何打个电话,了解一下情况,说我一会儿就去看他。” 最初的震怒过后,杜毅的心情已经开始平静了,已经发生的事情,再着急也没用,而且此事太匪夷所思了,也没什么经验可以借鉴,所以他有必要沉住气,理顺一下思路,顺便向上面请示一下应对手段。 何宗良是被子弹直接在肩膀上开了个槽,血流得不少,却是没有太大的问题,这也就是陈太忠身材高大,要是两人差不多高,他就指不定有多惨了。 何秘书长的伤口,在现场就做了紧急处理,无辜地吃了这么一枪,他肯定不干,120要把他往医院送,他表示我不走,要看这个调查结果。 不多时,夏大力和窦明辉都来了,夏书记就劝他,老何啊,这儿交给我了,你还是去医院再好好处理一下伤口,大家都是年纪不小的人了,处理不好,这将来都是麻烦。 何秘书长见政法委书记和警察厅长都来了,而且他本来就喝了点酒,又流血过多,激奋过后有点微微的头晕,正说要走呢,聂启明跑过来了,“何秘书长,这个酒店的门口,有摄像头。” “调出来看一下,”窦明辉上前一把拽住了他,堂堂的大厅长直接动手了,“你给我带路!” “我……我对这儿也不熟,”聂启明苦笑着一摊手,“我是陪何秘书长吃饭的人。” “啧,”窦明辉听到这话,也只能悻悻地放开他,就在这时候,窦厅长的手机响了,他才说要去接,又匆匆跑过来两个人,“坏了,录像机不知道啥时候关了,带子也不见了。” 这家酒店的摄像系统安得比较早,还是用的录像机和集成磁带盒。 夏大力、何宗良和窦明辉相互看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好半天之后,夏书记才叹口气,“这是有预谋的啊。” 何秘书长的脸色越发地白了,好半天细声细气地说句话,“老夏,医院那边……多安排点人。” 带子未必拍下我了,陈太忠远远地看着,顺便感受一下须弥戒里的磁带盒,不过他也知道,自己闪动的速度虽然很快,但是录像带这玩意儿……好像是隔行扫描的? 第2831章 力度、疑惑(上) 何秘书长离开之后,夏大力简单地听取一下情况经过,然后就找上了陈太忠,经过现场模拟,他有个小小的猜测:死者未必是要枪击何宗良,想打小陈的黑枪的可能性也很大。 不过当着何宗良,这个猜测是不便说的,毕竟是省委秘书长受伤了,查证凶手身份和来历是重中之重,必须搞清楚,是省委常委受伤了——这是性质问题,因果什么的,可以往后放一放。 事实上,夏书记敢拍胸脯四十八小时破案,跟陈太忠涉及此案也不无关系,在他印象中,小陈还是很能干的,起码是上到衙内纨绔、中央首长,下到黑道混混、贩夫走卒,这家伙接触的人特别多。 当然,他首先要表示的是感谢,“太忠,今天也亏得是你在场,要不然那家伙万一跑了……麻烦更大啊。” “可惜的是,这家伙自杀了,”陈太忠叹口气,这确实是令他非常遗憾的事情,在堂堂的罗天上仙面前,一般人想自杀很难,可是今天他却不能阻止,那么肯定是耿耿于怀的。 “不管怎么说,你敢迎着子弹上,这个胆量,一般的干部是没有的,”夏大力对这一点也是感触颇深,以前只听说小陈悍勇,他还想着保不准有夸大其词的成分,但是今天发生在千禧大酒店的枪战,向他证明传言非虚。 说到这里,夏书记叹口气,伸手拍一拍他的肩膀,“你都可以去干警察了,不过,今天你真的很幸运,围观群众都伤了三人,以后做事,要讲究策略尽量少冲动。” 伤的三个群众,都不太要紧,一个是大腿和臀大肌交界的地方中弹,还是非常靠外的部分,另外两个,一个是被反弹的跳弹所伤,另一个则是被溅起的石屑划伤了额头。 “我一见秘书长中枪,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这是针对省领导的暗杀啊,”陈太忠的眼睛微微一红,哽咽着回答,“可惜这家伙脑袋瓜也爆了,不好查出是谁。” 传说中,你小子没有这么感情丰富啊,夏大力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皱着眉头点头,“没事,脸部还算完整。” “脸部也不算太完整,太忠的那个手机,扔得劲儿太大了,”窦明辉从不远处走过来,“省军区马上要过来人,杜老板的意思,是人全带到军分区,这个楼,封门儿。” 这就是杜书记越级跟省厅厅长沟通了,不过夏书记哪里顾得了这些?“窦厅长,我跟杜书记拍胸脯了,四十八小时破案,我只能给你四十个小时。” 窦明辉无言地点点头,他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力,身为警察厅长的他非常清楚,何秘书长被枪击,这案子的性质,简直恶劣到无以复加。 说句难听的,哪怕是何宗良被小混混拿刀砍了,甚至被汽车撞死了,而那车逃逸了,都不会比这个性质更为恶劣,枪击……这是枪击案啊,严重影响社会稳定。 “幸亏是小陈在,”窦明辉也说出了这么一句,接着又若有所思地看陈太忠一眼,“小陈,你对这个凶手的身份,有什么怀疑没有?” “这个啊,我……真的没有什么合理化建议,”陈太忠沉吟一下,缓缓摇头,真诚的眼神中,透出丝丝的迷惘,“应该没见过这人啊。” 原本他想说一句,这凶手看起来职业素养不低,建议你们在军人这个口上查一查,不过转念一想,马晓强曾经入住过素波军分区,万一被人查到,又有人了解,哥们儿在那里也包了一套房间,那……就不光是淫窝暴露的问题了,到时候怕是有嘴都说不清了。 按说部队里的事儿,地方是无权过问的,但那也不是绝对的,更别说杜毅还是省军区的政委呢。 夏大力讶异地看窦明辉一眼,心说你倒是不客气,直接就这么问了,不过也由此可见,公道是自在人心,他跟窦明辉不是一回事儿,但是关系也不是很糟糕,于是也借机发问,“那么你觉得,会不会有可能是针对你的?” “这个……可能性不是很大,”陈太忠沉吟一下摇摇头,有些时候,一味地否认并不是正确的选择,反倒会让人觉得心虚,而他仇家遍天下,也是众所周知的。 “我认识的人里,没有这么心狠手辣的,嗯,在欧洲遇到过意大利黑手党,比较不讲理,但是国内出现这种人……真的是匪夷所思。” “嗯,你还遇到过意大利黑手党?”难得地,窦厅长在这种巨大的压力下,居然有心思八卦一下,不过话才出口,他似乎就意识到了不妥,于是又微微点头,“我说你胆子怎么这么大,敢情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我怎么感觉,你这么说是想把陈太忠摘出来呢?夏大力淡淡地扫他一眼,心中生出一点猜测来,窦明辉毕竟是背靠黄家啊,知道点内幕消息也很正常,“明辉你是说,小陈对咱们的破案,起不到多大帮助?” 你知道个什么,窦明辉心里暗叹,万一这人真是刺杀小陈的,而又是意外地打中了何宗良,黄家、何家和杜老板的怒火加在一起,这个后果……别说你老夏,就连我自己都危险啦。 “要不这样,这个人复原以后的照片,给我一份,”关键时刻,陈太忠又站了出来,“我也可以托朋友调查一下,总是聊胜于无……没保护好秘书长,我真的很歉疚。” 你没保护好何宗良,但是你有效地保护了我,夏大力长叹一声,又抬手拍一下对方肩膀,这一刻,他已经不想再计较那枪手到底想杀的是谁了,“嗯,聚沙成塔集腋成裘,不过……太忠你也不要太自责了,换了我是你,不会做得更好。” 我主要是不想让你们查到,我在素波军分区包了一个小院陈太忠勉力笑一笑,这就是管不住下半身的代价啊,“我现在觉得,自己唯一该做的,就是协助你们尽快地揪出幕后凶手。” “不会用很长时间的,”夏大力沉着脸摇摇头,出言宽慰他,“凶手使用的是改造过的制式武器,具备相当专业的武器知识,还有手上的老茧和身上的枪伤,这样的人,从部队里查,一查一个准。” 我说你不要这么残忍行不?陈太忠听到这话,好悬没哭出声来,两眼登时就红了,咬牙切齿地发话了,“那好,我知道了,现在我就找中央军委的朋友帮我查……照片呢?” 神马?夏大力和窦明辉交换个眼神,两人惊得好悬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好半天之后,夏大力才轻咳一声,“中央军委?” “哦,我是说下面的总政、总后之类的朋友,”陈太忠干咳一声,心说随便一个谎话,果然要用十个谎话来掩盖……还未必盖得住。 他的话是这么说的,那两位却是默不作声,好半天之后,窦明辉才问一句,“太忠,我问一句题外话,不方便你可以不说……今天你怎么想起来跟何秘书长吃饭了?” 这问话真的是太敏感了,难怪这堂堂的暴力机关的正厅,也要先解释一下才问,就事论事的话,警察系统应该调查的是事件经过,而不是两个人为什么会在一起吃饭——他这么问,有恶意假设的嫌疑。 但是夏大力并不仅仅认为这是恶意假设,从这个问题中,他发现窦厅长跟小陈的关系,真的不同寻常——一般关系的话,谁会问这么犯忌的问题? 人家是有这个把握,不被对方误会! 陈太忠确实没在意,今天的事情,他也是一头雾水,何秘书长出现得太……太不符合情理了,他甚至还在怀疑,这是不是何宗良在演苦肉计呢。 所以他正好借此撇清,于是很干脆地一摊手,“这是省移动聂启明联系的,来了以后我才知道,何秘书长要来——他见我的原因,是要说一些精神文明建设上的事儿,我们最近严打,受影响的商家比较多,有些人想通过秘书长了解一下政策。” “那你事先是不知道何秘书长要来?”窦明辉点点头,问这么一句。 “我不知道何秘书长要来,也不知道枪手要来,”陈太忠正色回答,他能感觉到,老窦似乎是想帮自己开脱,但是这个问题问得……你说说,你问得都是点啥? 合着还可能是何宗良跟枪手约好了,暗算你,结果他不幸被误伤?这两位都是人老成精的主儿,哪里听不出眼前这小伙子的怨气?窦厅长听得点点头,“这个情况我会落实的,太忠你放心……有我在,谁也欺负不了你。” 麻痹的,好像我就是要欺负陈太忠呢?夏大力的嘴角微微抽动一下,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微微一扬下巴,“明辉,快点准备照片……你有压力,我也有压力。” 与此同时,杜毅也在纠结这个问题,他去省人民医院看了看何宗良,何秘书长在亢奋过后,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杜书记也不计较,慰问了几句之后,表示省里不会坐视这种恶性事件发生,同时呢,广大干部群众也不能容忍这种事情蔓延。 第2832章 力度、疑惑(下) 何宗良自然就很感动了,于是就表示说,我是相信组织的,但是这个事情的性质真的太恶劣了,说到这里他有点激动,“我做为天南的省委常委,在天南被人开枪击中,杜书记,就算我不计较个人的安危得失,但是……其他的同志,他们会是什么感觉?” 我就不知道,大晚上你跟陈太忠喝酒,到底是为了什么,杜毅心里的疑惑其实也不少,不过他不能随便问,“还好当时文明办的小陈在场,凶手最终没跑掉。” “小陈确实不错,”难得地,何宗良当着杜书记的面,来了这么一句,不过他说这个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就是说这可能是敷衍的意思——当然,不是敷衍的可能更大。 “遇到困难的时候……敢上”这是一个在枪口下死里逃生的省委常委的评价,或者并不代表什么政治上的倾向,只是单纯的感激。 然而这个评价,让杜毅心里多了一丝不自在,这称赞你给谁不行,一定要给陈太忠?说句实话,杜某人不认为自己是个小气的人,而他周围的朋友也是这么说的,甚至上面的领导们,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能容忍别人、别的派系的冒犯,但是独独的是这个陈太忠,他真的有点无法容忍——这跟张汇什么的无关,关键是这个家伙,真的是太活跃了。 所以他笑一笑,不置可否地要何秘书长安心养伤,然后就走了出去,直到上了车之后,才冷冷地哼一声,“了解一下,最近何宗良跟陈太忠有什么联系。” 不怪他恼火,今天要是蒋世方跟陈太忠在一起被枪击了,他都不会更恼火——虽然蒋世方是正省级干部,出了安全问题的话,后果只会更严重。 他生气主要是因为:何宗良你是我党委的人,还是党委的大管家,居然跟陈太忠私通款曲,你要置我这个党委书记于何地? 然而,生气归生气,这也不过是一个小插曲而已,现在问题的关键在于何宗良被枪击了,至于见陈太忠的原因之类的,那并不是多重要的事情。 除非有证据能证明,枪击事件是陈太忠指使的,但是……这可能吗?杜毅第一个就不信,他印象中的陈太忠是跋扈的,但却不是这样的跋扈法。 事实也证明不可能,何宗良见陈太忠的原因,也被不少人传了出来,于是就又有消息证明,确实有个叫蒙妮文化广场的地方,被文明办查封,停业整顿了——报纸上都登了。 对杜毅而言,这是一个忙碌的夜晚,他需要查证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而同时他还要考虑应对措施,并且向相关人士了解,是要召开临时常委会议,还是要召开书记会——这种事儿太罕见了,没典型例子可以援引的。 他紧张,别人也不轻松,比如说陈太忠,他一晚上就是在省军区渡过的,令人吃惊的是,丁小宁居然来看他了。 一般来说,涉及了这样的案子,普通人躲都来不及躲,哪里还有胆子过来看人?不过陈某人的女人里,真的有几个胆子大的,只不过别人都不便出面,也就是丁小宁,能顶着各种物议来看一看他。 小兵一开始还不让她进,后来是警察厅一个副厅长,听说她叫丁小宁,请示了窦明辉之后才将她放进来。 没错,陈太忠在今天的突发事件中,是起了中流砥柱的作用,应该不受到这种隔离的,但是事情的性质真的太恶劣了,只要有那么一点嫌疑的,都是这种待遇——更别说,杜毅亲自下令封口了。 她进来的时候,陈太忠正在文印室忙呢,他忙着把照片复印到白纸上,给阴京华传真过去,同时还要扫描成电子版,通过电子邮件发过去。 这个事情他做得非常地认真,因为这个马晓强的身份越早被认出来,素波军分区招待所的荒唐事儿,也就越不容易被人发现。 遗憾的是,省军分区的宽带实在不好用,文件慢得离谱——事实上,能在这里找到宽带,那都是托了关系的,军网和外网本来都是物理隔离的。 传文件的时候,他抱着笔记本电脑,给另一个手机里传送号码本,今天他的手机又报销一个,见到她来了,随便招呼一声,“给我弄点啤酒……哦,带过来了。” “那个人的手机号码,查出通话记录来了,”丁小宁将手里的一提啤酒放到门口的椅子上,枪手虽然自杀了,不过他随身带着一部手机,是不需要身份证的神州行,上面没有联系电话也没有通话记录,但是显然,移动公司那里是可以查通话记录的。 “嗯?”旁边站着的一个警察侧头看她一眼。 “走,外面说去,”陈太忠站起身,那个神州行号现场就被人查出来了,想查通话记录也不会太慢,但是接下来就没下文了,很明显,警方在这一方面也封锁了消息。 看着他俩走出房间,听到这话的小警察犹豫一下,赶紧拨个电话出去,“焦厅,陈太忠也查到了那个手机的通话清单,这个……该怎么办呢?” “啧,”那边的焦厅长叹口气,这个号码的通话清单,警察厅都让移动锁死了,泄密后果自负,不过对上陈太忠这种大能人物,他也只有叹气的份儿,沉吟一下他才做出吩咐,“你跟他说一声,不要再外传了。” “这个手机一共接过两个电话,都是北京的手机,”军区三招的院子里,两个人慢慢地踱着步,天气有点冷,远处的路灯斜斜地照过来,能看到丁总口中吐出的淡淡白色呵气,“也是神州行号段。” “这个人应该还有别的手机卡,”陈太忠微微一笑,他相信最迟明天早上,北京那边会有人查出马晓强来。 “怎么搞得这么危险?”丁小宁四下看一看,轻声埋怨他,“把大家都吓坏了,凶手是冲着你来的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陈太忠对她能来看自己,还是很感动的,不过有些话就没必要说了,这不是信得过信不过的问题,而是他也不想让她们担惊受怕。 “甜儿说……省委常委中枪,性质非常恶劣,”丁小宁犹豫一下,又说这么一句,何宗良中枪的性质有多严重,她未必清楚,但是田立平真的太清楚了。 “这不错啊,命大没死了,”陈太忠淡淡一笑,心说这也是我当时给他面子了,要不然用仙力微微推他一把,那货就该被埋在春天里了。 “省委秘书长被枪击?”同一时刻,北京黄汉祥的宅院里,黄总轻哼一声,他难得晚上在家一次,却是被这个消息惊动了,“小陈不认识那个凶手?” “他现在在省军区呢,认识也得说不认识,”匆匆赶来的阴京华递过两张纸,“这就是凶手……现场被击毙的照片。” 何雨朦正站在一边给外公捶背,听到这话,好奇地探一探脑袋,然后“呃”地一声,捂着嘴巴就跑了。 “小娃娃家,好奇心倒是强,”黄汉祥笑着摇摇头,拿过照片来仔细看一看,又听对方说两句,笑容渐渐地在脸上凝固,“这是蓝家的人……你去查吧。” “您见过这个人?”阴京华还真的震惊了,“敢冲省委秘书长开枪,那黄二叔……您这不是太危险了吗?” “不认识,”黄汉祥大大咧咧地摇摇头,很随意地解释,“这种事儿也就是蓝家人能干得出来……相信我,绝对没错。” “如果目标是小陈的话,确实是有这个可能,”阴京华点点头,这点因果谁都清楚,“蓝志龙那小子,一向不吃亏,在天南摔这么一跤,想找回场子也是正常。” “打小陈黑枪,那不是找不自在吗?”黄汉祥冷哼一声,“这个事儿,我得跟老三合计一下,看有什么搞头没有……小雨朦,把姥爷的手机拿过来!” 这个夜晚,注定是很多人的不眠之夜,第二天早上九点多,丁小宁把陈太忠新补办的SIM卡拿到军区的时候,陈太忠一开机,就接到了阴京华的电话,“查出来了,这个人应该叫薛继忠,在北京开一家保安公司……能不能把他的指纹拿过来?” 不是马晓强吗?陈太忠听得有点疑惑,不过转念想一下,以蓝家的能力,办个假军官证算多大点事儿?“你等着,我问一下去。” 小警察一听说陈主任要指纹和毛发,以用来比对,就要他说出此人来历,不过陈主任不鸟他,“我只是怀疑……有些事情,你知道得越少越好,明白吗?” 警方会对他封锁消息,他也会对警方封锁消息,起码得等夏大力或者窦明辉过来,他才会说出嫌疑人。 不成想,他没等来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人,反倒是等来了指纹照片,还有装在一个塑料袋里的几根毛发,送东西的警察笑容满面,“薛继忠也在我们的大名单里,领导请您尽快落实。” “先把监听我手机的设备撤了!”陈太忠狠狠地一拍桌子。 第2833章 释疑(上) 负责监听陈太忠的,并不是警察厅的人,而是天南省国家安全局的人,而警察厅不过是派人过来配合,算双方协作。 这不是谁脑门子一热做出的决定,而是几个书记碰过的,算组织决定——事情的性质,确实是影响国家安全了,陈太忠做为当事人,也不能享受特殊待遇。 陈主任的态度,被警察反应了上去,国安局的人禁不住就要抱怨一下,说你们在搞什么嘛,这种事儿咋能告诉被监听的人呢? “没办法啊,你们还是跟地方接触少,”警察们也只能报之以苦笑,“你们监听的陈主任,那不是一般人物,能跟何秘书长一起吃饭,还敢勇斗枪手,这货的脾气可是赖得很……将来人家知道监听了,你们可能没啥事,我们嘛……” 不管怎么说,国安里也有不少是警察系统过来的,大家虽然对警察的作为很不以为然,但是也不能再说什么了,体制虽然森严,可是有些干部享受的待遇,往往超出他该享受的规格——哪怕是在这种涉及国家安全的方面。 事实上,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个传话没有窦明辉的点头,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有警察偷偷地传了,也不敢把人家的反应反馈回来。 那么,该怎么对待这个“非分要求”呢?国安的小伙子们挺有正气,决定无视——我也不告诉你撤没撤,警察和国安原本就是各司其职的,陈太忠你有种,就让杜书记的人说一声,我们才会考虑撤掉。 不成想,这个决定做出没有十分钟,就监测到陈太忠才打开的手机掉网了,国安们挺恼火,跟警察抱怨,他怎么能这样?让他开机! 负责协作的警察一个电话打过去,不成想军分区那边告知,“陈太忠啊,走了,他说省委里有要紧事,不能不办。” 还是那句话,有些规则对特权是没用的,没错,这事情很严重,但是身为国家干部,谁也有自己的工作,陈太忠本来没打算搞什么特殊化,不成想暴走了一阵之后,偶然向窗外望一眼,却发现一辆黑色的奥迪车正在向门外驶去,车牌号“16888”。 “聂启明怎么走了?”这下他就不干了,聂总可也是适当地限制了人身自由的,从某个角度来说,省移动的老总在此事中,嫌疑比陈太忠大多了——他可是宴席的发起方,而且事发的时候他也只敢躲,哪里能跟迎着子弹往上冲的陈某人相比? 因为这个缘故,警方还婉转地跟陈主任表示过,在没调查清楚之前,希望您和聂总不要多接触,那啥,你明白的啦……所以这一晚上,两人虽然在一栋楼里,还撞到了两次,彼此却都没说话。 但是偏偏地,眼下聂启明就走了,陪伴陈太忠的警察出去了解了一下,回来说聂总是去参加一个移动总公司举办的视频会议,“……有事儿再找他呗,反正是厅级干部了,想跑,他也得舍得呢。” 警察有一点没解释,那就是……聂总能离开招待所,是给何宗良打了求助电话,秘书长亲自担保,说小聂这人很可靠,这话一旦说出来,岂不是说陈某人不够可靠? 可是陈太忠依旧恼火,“那照你的意思,聂启明这个厅级干部舍不得跑,那像我这种处级的小干部,随便跑多少都是正常吧?” “您不要这么说嘛,”对口负责的警察,汗都快流下来了,“陈主任,我就是个小人物,不会说话,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陈太忠也没心思为难他,“我不找你麻烦,你就说,我自己看见聂启明走了……谁不让我走,过来跟我解释一下原因,打电话给我也行。” 要不说这恶名在外也有好处,他亮出来这话,旁人只要不是想跟他死掐的,就只能噤声了,甚至都没人问他有什么急事儿,就直接放行了——事实上,黄家的牌子往那儿一竖,比那厅级干部的位子还靠谱儿。 所以五分钟之后,他也开车出来了,然后把车往不远处的停车场一放,手机一关,连续换了三辆出租车,就不见了踪迹。 这一下可热闹了,警察跟陈太忠暗示的时候,说了什么“上了大名单”之类的话,其实真的是很扯淡,军地两方的配合,哪里可能有这么畅通?只是伤了一个省委秘书长,地方政府就想从军方获取一些资料,那不是扯淡吗? 也就是天南省军区,能给杜毅个面子,其他军区真的不可能,而且协调起来……算了,一句两句说不清,就是三个字:不可能! 打个比方说,海角省也是黄家的地盘,要是黄老出面跟海角省军区打个招呼,说那啥,你们军区的名单给天南一份儿,杜毅遇到个大案子——就是省委书记郑文彬也不敢答应下来。 那么大家一晚上忙的,就是联系各省、自治区、直辖市的民政厅和人事厅——枪手年纪不小,应该是退役的,要是还在编的……麻痹的那可真是…… 所以这大名单啥时候能列出来不好说,但是想拎出薛继忠的名字,那名单起码得有十万那么大,这还是大家掌握了此人的身高体重、外貌的部分特征,才能将名单缩小到这一步。 陈太忠接了一个电话,大家就知道,有个叫薛继忠的嫌疑很大,在北京开保安公司,按说这也就好按图索骥了,可是论效率,哪里有直接从陈太忠这里了解来得方便? 当然,没人能确定这薛继忠就是凶手,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是一条重大的线索,突然间断掉的感觉,真的令人郁闷,尤其要命的是,关于指纹的传真,陈某人并没有在军分区传出去。 很显然,这是陈主任的一种表达方式,他对被监听不满意,于是大家不服气了,就打算直接联系北京那个打来电话的手机。 然而,通过内部了解之后,众人再度傻眼,来电话的机主叫阴京华——没错,陈太忠在电话上都阴总阴总地叫呢。 然而这个阴总,是四季春的老总,这是个老字号国企,不但能接触到太多的中央首长,现在的老总更是黄家老二的代言人——谁能确定这里面有什么味道,谁又有这个胆子打电话过去? 这一下,连国安的人都着急了,陈太忠你怎么能就这么撂了挑子呢?你手机关机一两天不是多大的事儿,但是……你知道我们这边承受了多大压力吗? 于是大家托关系找朋友,在北京市查找“薛继忠”的同时,告状电话就打到了夏大力那里,说文明办陈主任如何如何不配合,窦厅长那边又泄密得“太不小心”之类的。 夏大力细细一问,就知道这是窦明辉在故意放水——窦明辉对陈太忠的回护之意,他昨天就感受到了,不过这也难怪,那俩都是黄系的嘛,有人监听陈太忠,能监听到关于此事的关键内容,可能性真的不大,保不准听到点别的什么事儿,就没意思了。 然而,这不是他细细计较的时候,四十八小时已经过了四分之一了,于是他果断地做出决定,“如果这个监听,已经影响到案件的侦破,并且引起了当事人的强烈抵触的话,我认为有必要适当地……做一些个别调整。” “但这是……省委的主要领导,亲自指示的,”这边敢怒不敢言,杜毅是省委书记,可夏书记也是政法委老大,真是两头受气。 “那你们就不用请示我,我又不是省委主要领导,”夏大力很随意地挂了电话,陈太忠锁定的嫌疑人,或者还不是很靠谱,黄家人说出来的,基本上就可以肯定了。 反正,他也不缺乏跟陈太忠沟通的途径,正经是还有四分之三的时间,以小陈那不肯吃亏的性子,如果不干扰到他,那足够他确定真凶了。 但是这个……死活联系不上陈太忠,也不是个事儿啊,夏书记琢磨半天,拿起电话拨个号码,“勤勤,你帮夏叔叔办个事儿……” “陈太忠查到嫌疑犯了,然后失踪了?”于此同时,杜毅也得到了消息,他沉吟片刻,方始冷笑一声,“窦明辉通风报信,夏大力坐视纵容,这是逼着我整顿呢……嘿,跟国安局的说一声,停了对陈太忠的监听,先齐心协力共度难关。” 杜书记这抱怨,确实有点道理,堂堂的省委书记,抓不住政法系统,警察厅司法厅什么的都不是他的人,实在太没面子。 像眼下出现重大案情,下面居然放水的放水,渎职的渎职,杜毅真的有点无法忍受这种局面,我真的太好说话了,上任以来没换掉你俩,结果导致眼下这个局面——换了蒙艺在,也绝对不能容忍这种现象出现! 不过,杜书记是有大局观的,不会意气用事,现在有大案子,大家求同存异,等过了这一关,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他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蒙艺也在点评他——这个案子已经传到了前天南省委书记耳中,“要给我是杜毅,就放手让夏大力和窦明辉去做,案子是大……可是人家才是行家当然,他们要给不了我结果,那我在走之前,一定给他们一个结果!” 第2834章 释疑(下) 这就是不同的执政风格,导致的差异性眼光,倒也说不上谁对谁错,但是蒙书记的想法,相对是年轻气盛了一点——这跟个人性格也有关。 “可是这案子这么大,杜毅重视也很正常吧?”蒙勤勤表示自己不能理解,她现在放假,就来碧空看父母,正好赶上这样的事儿。 “性质这么恶劣,他必须重视,”蒙书记点点头,他难得有兴致指点自己的女儿两句,“但是他更要重视的,是跟上面的充分沟通。” 蒙勤勤不以为然地撇一撇嘴,犹豫一下,才低声嘀咕一句,“原来您也是注重上层路线啊,怪不得我妈不让我找对象。” “屁话”蒙艺气得一拍桌子,他想说点什么,却是气得全身哆嗦,做女儿的是说他想卖女求荣,这让他怎么受得了?好半天他才叹口气,“那行……我知道你喜欢陈太忠,你跟你晓艳姐说去,让她把陈太忠让给你!” 蒙晓艳跟陈太忠在凤凰搞得天翻地覆,真的是人尽皆知,蒙书记这个做叔叔的要是没有一点耳闻,那才是咄咄怪事,他只是认为这是孩子们的事情,懒得去管。 “他……”蒙勤勤嘴巴抽动一下,心说陈太忠的正宫可是荆紫菱,不过这代沟总是存在的,有时候说再多也是没用,于是她微微一叹,“他皮肤有点黑,我想改善咱家的基因,不喜欢他。” 蒙艺也不喜欢说男男女女的事儿,刚才是女儿太放肆,他才恼火的,听她这么说,心里又无端地生出点歉疚,于是继续解释,“老爸不是要注重上层路线,而是说,在杜毅那个位置……他最该注意的,是跟上面的充分沟通,下面的事情,他能掌握进展就行。” “事情严重不严重?很严重,但是他杜毅是干什么出身的?他不是警察出身,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他最该做的是协调各方关系——自己下面的事情,用对人办的好事就行了,这个时候跟下面扯皮……唉。” 说来说去,还是省委常委受到枪击的事情,真的太少见了,连蒙艺和杜毅这种搭档多年的搭子,都难免生出一些不同认识来——然而不得不说,就是这样细微的区别,会影响到人的发展,继而发展到不同的价值观,直至最终成为不同的路线。 说起这些认识,蒙勤勤哪里会是自己老爸的对手?她难得有跟自己老爸如此沟通的时候,于是眨巴眨巴眼睛,终于叹口气站起身,“那我走了啊,老爸,我现在联系不上他,夏叔叔又很着急,您也帮我联系一下吧。” 看着自己女儿离开,蒙艺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呆了半天之后,才抓起电话拨个号码,“小霞,陈太忠是不是欺负过勤勤?” “陈太忠欺负她?”尚彩霞在那边就是一愣,好半天才笑一声,“小陈从来不买她的账,这也算欺负吧,不过……应该没别的事情。” “哦,那我知道了,”蒙艺挂了电话之后,沉吟一阵才冷哼一声,又抬手按一下呼叫器,“把林业厅那个关于树葬的报告给我拿过来……” 聂启明觉得自己挺冤枉的,遭受了枪击的惊吓不说,还被人死问活问了半晚上,第二天居然不能脱身,从小到大,他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今天总公司搞的这个视频会议,其实并不是很重要,没有强调老总不得缺席,那就是说分管副总参加也行,但是聂启明不爽了,就执意要从省军区脱身。 他确实是脱身了,没人敢拦着他,但是进了办公室之后,他还是一头雾水,包括去小会议室参加视频会议的时候,还在不住地琢磨,昨天那事儿,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就在这迷迷糊糊中,有电话进来了,是素波移动邓总打过来的,说是素波移动的数据口儿,最近有个路演,想展示一下咱移动的实力,负责此事的张副总想跟您汇报一下工作,也不知道您方便不? 麻痹的……一个副总想跟我汇报工作?聂启明哼一声,话到嘴边却是又硬生生地改了口,“嗯,这个……你说的是张馨吧?” “嗯,就是她,”邓总心说,不是她别人还真不值得我打这个电话,“路演就在元旦,她也是想着……打扰领导休息了。” “嗯……”聂启明沉吟好一阵,才哼一声,“那行,让她过来吧……十点半过来。” 张馨是踩着点钟过来的,见到聂总之后,她也殊无敬意,直接发话,“陈太忠想见你一面,说点事情。” 啧,这个女人,原来是陈太忠的禁脔~聂总哪里有跟她计较的兴趣?只是心里难免微微泛酸,小陈你也给大家留点美女指标嘛,不要都揽回家去——聂总见过的美女不少,但是像张馨这样的也绝对不多。 “那你说吧,”他点一点头,又指一指手机,意思是说这玩意儿不是很可靠——他也是才从省军区出来的,“安排好了,你带我过去就行了。” 张馨出去转一圈,又进来,就带着他走了,都是移动公司的,国安搞的那一套玩意儿,在他们眼里就是小儿科了。 两人去的是海潮大厦门口的的茶社——陈太忠拿了指纹的照片,出于愤怒没有在省军区发出来,但是这个事情耽误不得,可是他手上没什么信得过又扛得住事情的单位,就想起海潮大厦这些东西应该比较齐全。 海潮大厦齐全的,可不止是设备,他敲的是大厦后面小白楼的门,林莹打开房门,发现是他来了,是一脸灿烂的笑容。 不过她一开口,就略略有点让人扫兴,“你不是去省军区了吗?” “想你了,就从省军区偷偷跑出来了,”陈太忠冲她微微一笑,“这次我的事儿大了,可能不得不去美国了,能借点钱给我吗?” “钱没有,我跟你一起去美国吧?”林莹眼珠一转,笑吟吟地看着他,“费用都算在我头上,咱们过去就结婚,我保证你移民成功。” “你是开玩笑的,我知道,”陈太忠直着脖子干咳两声,又笑着点点头,直接岔开了话题,“我是想用一下传真机和电脑,外面的不太方便……有保险一点的吗?” “我真的入不了你的眼?”林莹不接这话,很幽怨地看着他。 “那咱们……先热个身吧,”陈太忠伸手就去揽她,不防被她轻巧一转避开了去,她轻笑一声,“算你有良心了,王嫂马上要过来……进来发传真吧……” 于是,聂总赶到茶社的时候,见到的就是陈太忠和林莹两人,他心里琢磨着,这女人比张馨低一点,不过看起来也是娇艳欲滴,啧啧……小陈你给别的男人也留点行不行?“太忠你找我啊?” “嗯,”陈太忠点点头,看一眼坐在他对面的张馨,问出一个好多人都在疑惑的问题,“聂总,你能不能跟我说一说,昨天何秘书长到底是为什么找我?” “不是那个蒙妮文化广场的事儿吗?”聂启明愕然地看着他。 “你这么说,可就没意思了,”陈太忠微微一笑,直勾勾地盯着对方,“老何中枪的时候,你可是离我俩比较远,这个细节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这个……”聂启明登时就语塞了,旋即又扫一眼林莹,“这个……还不知道这位是谁?” “我去下卫生间,”林莹微微一笑,站起了身,听到这样的隐秘过程,她就知道自己不能再听下去了,至于说陈太忠愿不愿意让她知道,那就是回头的事儿了。 临走的时候,她又大有深意地看对面的美女一眼,陈太忠见状,微微一扬下巴,张馨看到他这个动作,默默地站起身走了。 “原来……张馨还真是跟你……”聂启明嘿笑一声,脸上却不无苦涩之意。 “你别扯这些,”陈太忠很随意地一挥手,他让张馨联系聂启明的时候,心里早有算计,“那是黄老的干孙女,不信你回头去打听。” “啊?”聂总不可遏制地张大了嘴巴,居然就那么愣在了那里——合着我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到了黄老的干孙女头上了? “你自己知道就行了,不要乱讲,”陈太忠笑一笑,“好了,我的聂总,你该给我答案了。” “其实也没啥,真的,”聂总悻悻地答一句,眼见对方递来狐疑的目光,说不得苦笑一声,“何秘书长也是想通过这点小事,跟你搞好关系。” 是吗?陈太忠继续狐疑地看着他。 “我落后一点,就是想给你俩一个说话的机会,”聂总很无辜地看着他,“你要不信,去问何宗良。” 这个解释,似乎倒也……合情合理,陈太忠听得点点头,当时秘书长中枪的时候,正低声说支持文明办工作啥的来着…… 第2835章 杜毅震怒(上) 事实上,聂启明说得确实一点不错,何宗良很低调地去见陈太忠,想的就是跟此人保持适当的沟通,这原因很简单,他不是铁杆的杜系人马。 省委大管家,是必须要跟着杜老板的指挥棒转的,而且他也没有跟杜毅抗衡的本钱,正是因为如此,在对待文明办的态度上,他必须保持一种不甚支持的态度。 然而,也正是因为本钱不是很足,他不愿意往死里得罪陈太忠,尤其要命的是,他知道杜毅疏离文明办,不仅仅是因为陈太忠在那里折腾,更关键的是,文明办受到了X办的表彰。 文明办为什么能受到表彰?那又牵扯上了一号的讲话精神,这个精神是想进纲要的,得到了黄老的支持,而又多少跟精神文明挂钩。 杜书记所在的这个派系,对这个精神进纲要暂时持沉默态度,倒未必是不支持,不过就算支持,也得换点划得来的东西才行。 这就是说,明年一旦有什么变故,杜毅很可能改变对文明办的态度——依旧是跟陈太忠无关,关于这一点,何宗良看得也很清楚。 这就是未来可能的大势,杜书记做为一把手,辗转腾挪的空间很大,而紧跟杜老板指挥棒的何宗良,却只有跟着领导亦步亦趋的权力。 这个现实,显然是不怎么令人愉快的,何宗良就认为,有必要别跟陈太忠把关系搞得太僵——作为堂堂的省委常委,这么在意一个小正处,听起来真是有点匪夷所思,然而还是那句话,如果这个正处是陈太忠,那么所有的不合理都是合理的。 可是贸然折节下交,也不合适,毕竟两人地位相差悬殊,无事献殷勤的话,这省委秘书长也未免太不值钱了,也就是正好有人想帮蒙妮文化广场求情,何秘书长才以此事做幌子,通过聂启明联系陈太忠。 “真是倒霉,”躺在病床上的何秘书长轻声嘟囔一句,对他而言,昨天的事情真的是糟糕透顶了,不明不白地挨了一枪,尤其是……那枪手十有八九是冲着陈太忠去的,他这真的是冤枉大了。 枪手开枪时所处的位置,以及当时陈太忠所在的位置,何秘书长是再清楚不过了,他有九成九的可能,是被误伤了——不过事发仓促,后来回想起来,他也不认为陈太忠有诱导枪手误伤的能力和嫌疑。 反正,是很令人郁闷的事,然而更令人郁闷的是,由于此事过于严重,没谁敢捂盖子,所以杜书记居然在很短时间里,就知道了此事——何宗良你背着我跟陈太忠勾勾搭搭啊! 按说,省委秘书长也有自由交友的权力,但是杜毅在天南的使命之一,就是打压黄家的势力,他做为省委大管家,却跟黄家的利益代言人勾勾搭搭,这个现象真的有点尴尬。 所以,面对杜毅话里话外的关心,他也只能极力表现出对小陈当机立断的赏识,而不能有任何的解释——解释就是掩饰,谁都不傻。 不过,谁都不傻,杜毅就更不会傻了,两人坐一坐只是因为替蒙妮文化广场求情,这也只能蒙一蒙初入社会的学生,成熟一点的官员谁都不会相信——正经是,大家都知道,适当地求个小情,能有效地拉近彼此双方的距离。 对于这一点,何宗良是同样地清楚,所以这一起枪击案,他损失的真的是太多太多了——希望不会被人通知回家养病吧? 何秘书长在经受着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杜毅却是比他好不到哪里去,杜书记正在做一件颇为他前任所诟病的事情,继续插手专业人士的领域——不就是个薛继忠吗?你们既然抓瞎,那我也能想一想办法。 别说,杜毅在北京的关系,也不是那么懵懂的,还不到中午,仅凭着“薛继忠”这三个字,再加上“开了一个保安公司”的线索,他居然找到了线索。 然而这个线索里所蕴含的真相,却是他最不想面对的,“跟蓝家关系密切?” 薛继忠搞的这个保安公司并不大,一个总经理几个职员,主要是承接一些安保业务,顺便还对一些社会人员做点安保培训——这年头有安保需求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听起来很人畜无害,可事实并不是这样的,这个安保公司的出场费用相当地高,以至于京城用得起他们的人都不是很多,但是承揽的业务,也从来没有砸锅的,天大的事情都摆得平。 所以,该公司的业务量不算大,利润却不低,尤其是公司就没几个人,既不张扬也不起眼,但是探析过这家公司背景的人才知道,这公司背后,就是蓝家人在支持。 以蓝家的地位,支持这么一个不怎么赚钱的小公司,似乎没啥必要,但是家大业大的主儿,也不在乎支持这么个小公司,图的就是两个字:方便! 没错,就是图个方便,想一想王宏伟、田立平甚至黄汉祥手上都有干脏活的人,蓝家也少不了这种人,套个公司,有啥不是很方便或者值得出头的事情,用一下就行了。 杜毅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心里真是恶心到不得了,你蓝家伸手天南未果,就给我整出这种事儿来?没错,天南是黄家的传统地盘,但是同时,我才是天南的一把手! 然而,他能做的调查,也就是到此为止了,再往下陈太忠能做的事情,他真的不合适去做,指纹、DNA之类的东西,那是不好取到了,最多也就通过表格什么的落实个血型回来。 当然,杜毅实际能指使的力量,远远不止这么一点,但是他要考虑,自己这么做的后果,不客气地说一句,就算把蒙艺换到他这个角色,这个后果也依然要考虑。 因为这不是一个省委书记能独自决断的事情,虽然……他非常期望能独自决断。 还是那句话,做到省委书记,背后没人是不可能的,这么做的话,那就意味着向蓝家发出不友善信息,意味着战争的苗头,而且最关键的是……他不是代表自己在宣战。 能独自做出决断的省委书记,也不是完全没有,比如说磐石省的书记黄和祥,因为身处派系核心,就具备这样的能力,但饶是如此,换给他也依旧少不了要综合考虑。 事情发展到眼下,杜毅是不想跟天南这帮人再说什么了,但是想处理好这件事,他必然要求助于、请示于某些人,而不是破门而入,直接不讲理地提取薛继忠的指纹或者DNA。 但是这种事儿,黄家就做得出来,怂恿几个小警察,去一个保安公司调查,算多大的事儿?你敢拽出蓝家的背景,我就敢拽出黄家来——这可以算到意气之争里。 一直以来,杜毅都是想把此事摸清理顺之后,再做一把文章,枪击案性质是很严重,真的不能令人容忍,但他终究是天南一把手,未落实清楚情况就四下放风,不是一个省委书记的做派和气度。 然而眼下既然最坏的猜想出现了,他就觉得一力承担此事有点不负责任,需要跟上面有些充分的交流才好…… “还没找到陈太忠吗?”警察厅的焦厅长着急得滴溜溜乱转,这件事里最受夹缝气的就是他了,他是指定负责的副厅长,窦厅长跟陈太忠卖个小交情,受抱怨的是他,现在国安解除了监听,却联系不上陈太忠,被抱怨的依旧是他。 “刚才他在文明办出现了一下,等我们联系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回答的警察也是愁眉苦脸,“要不,请窦厅跟秦连成打个招呼,让文明办配合一下找人?” “这都是什么事儿嘛,看国安这帮小子搞的,”焦保国气得在屋里走来走去,“人家要你停了监听,你就停了呗,哼,一个个都挺有主见,现在停了都晚了,算了……我跟厅长打个电话探个口风吧。” 一个电话打过去之后,焦厅长顿时轻松了起来,“好了,陈太忠已经把指纹传真过去了,消息会尽快回来的……你们也别只等他啊,万一不是这个人呢?都给我干活去。” 夏大力能通过蒙勤勤找陈太忠,窦明辉则是能直接联系老黄家,知道陈太忠就算失踪了,却还在干活……这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窦厅果然厉害,”小警察满是佩服地叹口气,咱一帮人都找不到陈太忠,窦厅长坐在办公室,却是能知道发生在北京的事情,这人和人真的是不能比。 然而能跟黄家打探消息的,并不仅仅是窦厅长一个,蒋世方也有这样的渠道,于是不多时,蒋省长在办公室发出一声感慨,“啧,还真是……” 黄家也没去薛继忠的公司,而是通过几个接触过薛继忠的人,了解了一下详情,尤其是受过伤的部位特征,现在九成已经断定此人的身份,只差找到记载指纹的档案了。 第2836章 杜毅震怒(下) 蒙勤勤终于找到了陈太忠,这通找也真不容易,她是先联系她的堂姐,蒙晓艳从张馨处得到了消息,这才辗转联系上的。 “夏大力啊,我知道了,等一会儿我再联系一下北京,看看能不能确定了人,有消息我联系他,”陈太忠正在一家宾馆里跟林莹激情相拥,海潮集团的小公主面色潮红,按着他那只在自己胸前作怪的大手,微微喘息着。 “嗯?”蒙勤勤也听到电话那边,似乎气氛有点异样,她看一下表,现在才十一点二十,“你现在不能给北京打个电话?” “现在啊……不方便,我得用那个手机号打,”陈太忠好不容易找个跟自己没啥瓜葛、又够档次的酒店,“他们说撤掉监听了,我得信呢,好了就这样。” 挂了电话之后,他就除去身上最后两件衣服,林莹闭着眼睛,任他除去最后一丝障碍,似乎这样就可以视而不见一般。 就在他将身子伏上来之际,她微微张开眼睛,轻声地问一句,“这个秦科长,是个女的?” “蒙老板的女儿,”陈太忠随口回答她,然后就去分她的腿,不成想小林总双腿闭得挺紧,“先亲亲我……你胆子真大,蒙艺的女儿也敢碰。” “胡说什么呢,”陈某人的大嘴在她胸前乱拱,含含糊糊地回答,“只是普通朋友,我跟她就不可能。” “那个张馨……总是可能的吧?”林莹对那位个头比自己高、粉色皮肤的女性耿耿于怀,因为这个房间,都是用她的身份证订的。 “那当然了,要我把她叫进来吗?”陈太忠的舌头在忙碌着,手却去抓手机,不成想被她坚决地拽住了,“不许,我在的时候,只跟你一个人在……其他时候我不管你!” “好吧,”陈太忠探手关了手机,接着又用膝盖去分她的腿,这次却很容易地分开了,接着她“咝”地倒吸一口凉气,双腿微微一合,伸手去推他的胸脯,“轻点~” “哦”,陈太忠也舒爽地哼一声,再次迷失在那层峦叠翠的曲径通幽中…… 等两人穿好衣服,再次人模狗样地走出来的时候,就是十二点半了,不过令宾馆前台的服务员侧目的是,那个娇艳女子,走路似乎有点……不利索? 林莹心思何等地细密,跟着他走出去之后,才狠狠地一掐他的胳膊,“都怪你,害得那些小屁孩儿都用那种眼光看我。” 冬天大家都穿得不少,陈太忠更是皮糙肉厚,他微微一笑,“还不是你自己逞强,一定要把我弄出来?早跟你说了,叫上张馨一起嘛。” “……”林莹嘿然无语,抬手将一辆别克车中控锁打开,将钥匙向他手里一塞,“磨得有点疼,你开吧。” 汽车驶入一家酒店,进了包间之后,陈太忠才摸出另一个手机,开机给阴京华打电话。 “确定了,就是薛继忠,指纹和血型都吻合,”阴总知道他要问什么,于是直截了当地回答,“是分钟以前,还有别人也知道了。” “谁知道了?”陈太忠听得有点奇怪。 “嘿嘿,”阴京华微微一笑,也不回答,就这么挂了电话,林莹见陈太忠怔怔地呆在那里发愣,等了好一阵才轻声发问,“确定了……是蓝家人干的?” “嗯,”陈太忠点点头,这棵藤缠树缠得有点紧,不过他也不能泄露太多机密,只是皱一皱眉头,“奇怪,他们不是撤出天南了吗?” “呵呵,这可是好事儿,”林莹听得笑了起来,海潮集团跟蓝家是彻底不对盘,前一阵差一点被人恶意收购,耳听得蓝家居然敢枪击省委常委,那自然心情大好。 陈太忠看她一眼,继续拿着手机打电话,这次他要通的是窦明辉,“窦厅,指纹对比出来了,确定这个人是薛继忠……发协查通报吧。” “发什么协查通报?我正要跟部里汇报呢……我也是才听说这个消息,”窦明辉叹口气,合着他就是知道的“别人”,然而,他不是唯一的别人,“是蒋省长通知我的。” 陈太忠皱着眉头又打电话给夏大力,合着夏书记也知道了——是听窦厅长汇报的。 蒋世方?挂了这个电话之后,他才细细地品味一下,蒋省长这是要干什么? “蒋世方……这是要干什么?”此时杜毅也在琢磨这个问题,这家伙是单单地为了脱身呢,还是别有企图?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又来个电话,那边有人抱怨,“老杜呀,你这个事儿处理得有问题,现在蒋世方抢在你前面了,啧……好歹你才是省委书记。” 我下面是一帮不听话的家伙,杜毅心里这个气,来电话的这位在体制边缘混,他说话也不用太客气,“你觉得,凭这点事就能让我被动?” “这可难说,捅破天的大事啊,”那边叹口气,又指责他的不是,“老杜你该在下面多用用劲儿,不该像上午这么折腾,别人万一怀疑你掌控局面的能力,那……” 上午的时候,杜毅是有点心急了,尤其是他在不能确定杀手就是蓝家人的时候,不但请示了自家人,还四处找人打听薛继忠的底细——这不是一个省委书记该做的。 “我的秘书长被枪击了……我不折腾能行吗?”杜书记冷哼一声,挂断了电话,要不说这话真的在人说,别人可以指责他杜某人不稳重,他却是可以强调,我是心系下面的干部——怎么可能不生气? 当然,到底谁说的话最权威,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杜毅这个说法也是站得住脚的——只是如此一来,他就不好拿夏大力等人做文章了,否则的话,难免还是要被人怀疑掌控能力。 然而,杜毅的心思已经不在这点小事上面了,挂了电话之后,他再次地陷入思索里:别人都已经在怀疑,姓蒋的可能借这个意外逼宫了——蒋世方你到底要干什么? 杜书记的困惑还远远不止这一些,眼下的他,叫真正的内忧外困,省里一帮人不听话,蒋世方侧伏在一边,外面才更麻烦:凶手跟蓝家有关系,这应该怎么做啊? “查,一查到底,”终究是省委书记,杜毅还是有点决断的,沉吟半分钟之后,终于做出了破釜沉舟的决定,这些纷扰我都不管了,就事论事、排除一切地查,至于说指使者、渎职者想过我这一关——亮出你们的底牌吧。 “一查到底?好事,我支持,”蒋世方在不久之后,就得到了这个消息,他着急打探消息,固然是想让自己彻底脱身,同时也不无挤兑杜毅的意思。 当然,他也没指望着,杜毅会因此而被调整,能收到眼下这个结果,已经算是满意了——杜毅你终于顶上去跟蓝家掐了,让你再耍滑头! 大约是下午三点的时候,一群警察包围了那家保安公司,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门而入,遗憾的是,公司里空无一人,人全跑了。 是跑了,而不是没上班,公司里电脑都在,但是四处飘落的纸张、门大开的文件柜以及凌乱倒地的椅子,能证明这些人跑得有多么慌张。 带队的警察见怪不怪,先安排技术人员提取各种证物,又安排人值守,然后才轻叹一声,“来得晚了一点。” 其实,这已经不算晚了,当地警方很有些人知道这家公司不简单,也就是部里发话了,说是天南警方能确定,这里是凶手的窝点。 尤其是传真过来的文件上,不但说天南警方正在赶来,末尾更是省委书记、省政法委书记和省警察厅长共同签字署名。 而且天南省委书记杜毅还给中组部的常务副打了电话,希望组织上能高度重视省部级干部被刺杀的恶性案件,通过组织渠道,向当地警方强调一下案件的严重性。 中组部的常务副那可是了不得的,杜书记跟人家也不是很熟,按一般的官场规矩来说,他打这个电话真的太冒昧了,就算有不得不说的事儿,最好也是先托人吹个风儿的好。 然而正是因为如此,才反应出了杜毅“公事公办”的意思,毕竟他是有权力反应这种恶性案件的,而且也有意无意地撇清跟蓝家的瓜葛——反正他没把电话打到中组部老大那儿,这也算留了一份情面。 常务副其实也听说这事儿了,撇开何宗良是省委常委不说——何秘书长的档案和关系,可就在中组部呢,这么大的事儿,谁能不知道? 这种双重压力之下,京城警方出动得还是不够迅速,关键就是大家不摸里面这个味道——查这个公司可以,我总得跟我背后的人请示一下吧? 这请示就耽误了不少时间,等大家打听一阵之后,确定天南那边是铁下心思要按程序办事了,而且带了证据的天南警方正在赶来,这才派出队伍抓人的。 不过事实上,这家公司的人早就跑了,勘测现场的警察根据一杯新冲好还没喝的茶水判断,“已经是室温了,跑了最少一个半小时,一个半小时之前是一点半,这里一点半不上班,也就是说……应该是上午上班后不久就跑了。” 第2837章 大交换(上) 人跑了不奇怪,没跑才奇怪呢,事实上所有的人心里都清楚这一点,天南折腾得血雨腥风的,各方人马又在四处打探消息,要是这样都惊动不了某些人,那蓝家也不配称作蓝家了。 然而还是那句话,京城终究是京城,天子脚下,天南人想胡来也不现实,按流程走是必然的——否则的话,很可能在打赢了官司的同时……葬送了前程。 更别说这帮人是有根脚的,不是那种捣乱的来京上访户,反正公司的法人代表、凶手薛继忠已经在天南饮弹自尽,其他员工跟这一起刺杀案有没有关系,那完全是两说,就算人没跑,警方也只能用协助调查的名义来抓人。 跑了……那就跑了吧,警方这边松一口气,你们神仙打架,我们小兵们跑前跑后就行,反正功夫在棋外。 然而很遗憾的是,这年头的事情一般都不怎么讲理,没抓到人之后,板子还真的打到了北京警方身上——去给我抓! 这边鸡飞狗跳之际,陈太忠居然在素波公然现身了,他去单位转了一圈之后,就说我去省人民医院看一看何秘书长。 秘书长在高级特护病房里将养,陈某人过了四道明岗才见到何宗良——一道医院普通病房区的,然后是医院高级特护区,还有一道是何秘书长的秘书把守,最后一道是警卫。 事实上这并不是全部,陈太忠起码就感觉到了,除了四处游走的便衣,还有一道暗岗在隔着门监视,心里禁不住暗暗地苦笑,老何你这不就是被打了一枪吗,怎么感觉你这安保的程度,都直逼黄老了? 事实上,黄老那儿的手续都没这么多,而区别只在于,人家那边基本上个个都配枪了,而这里之后最后一道手续才有枪。 何秘书长半靠在病床上,看起来精神有点萎靡,听到门响也不睁眼,旁边的一个雍容中年妇女看一看手里的条子,轻喊一声,“老何,小陈主任来看你了。” “嗯……”何秘书长听见老妻这么说,知道又来了不得不见的人,于是哼一声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看到那张年轻的笑脸之后,直接苦笑一声,“太忠,这次我可是被你连累了。” “啊?”陈太忠手里拎着两个精美礼盒,正笑眯眯地往里面走,听到这话,讶然地顿一下身子,然后才继续前行,“呵呵,秘书长您批评得对,这次对蒙妮文化广场的停业处置,是草率了一点,说起来还……真是跟我有关。” 因为处置草率,所以何宗良出面,而秘书长的出面调解,导致了在警卫不严的情况下中枪——他的逻辑思路很清晰。 “行了,我都差点把这条命丢了,”何宗良很不满意地白一眼,他的声音原本就偏阴柔,现在听起来,是越发地有气无力和怨念十足了,“你也不用跟我扯淡,来的人是草字头,他想打谁……需要我说吗?” 薛继忠的薛字是草字头,但是平日官场里大家说起草字头,指的都是另一个草字头的姓,秘书长有些话不便直说,可稳重之中也不乏直接。 “咳~~”陈太忠清一清嗓子,尴尬地看一眼刚刚站起身的女人,“您就是何夫人吧?秘书长就爱拿我们这些小辈儿开玩笑。” 事实上,他不怕承认一些事情,尤其是何秘书长堂堂的省委常委,往日里多温文尔雅的一个主儿,现在嘴里连脏话都蹦出来了——你敢直说,难道我不敢? 但是面对何秘书长的夫人,陈某人心里就多少觉得有点……破坏他人家庭的感觉,所以他就不肯承认,“何秘书长中弹的那一刻,我真的后悔得不行,没有保护好领导的安全,我得……跟您检讨一下。” “这个……倒也不能完全怪你,”何夫人冷着脸回答,带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但是这已经是她能控制的极限了,要知道,那个差一点一枪毙命,目前还躺在床上的男人,是她生命中唯一的伴侣。 秘书长用复杂的眼光盯了他好一阵,才嘿然一声叹口气,“小陈,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承认,我是被你拖累了,而且同时……你也从我这儿得到了机会。” 什么机会呢?那真是不用说了,都是聪明人,说出来还不够丢人的,事实上何宗良能说出前面那些话,已经是把一个省委秘书长的面子放下了,他也不能放得再多。 面对这种咄咄逼人,陈太忠也不能容忍自己再退了,于是他苦笑一声,“但是……我真不认识凶手,秘书长您这么说,我只能回答一句……那么对凶手和幕后者的痛恨,我只会比您多。” 我当然知道你更痛恨凶手,这一枪不是打歪的话,你还不知道现在活着还是死了呢何宗良很赞同这一点,但是他对这个年轻人超乎寻常的油滑也有点不满,好歹是个省委秘书长跟你说话呢——为了挨这一枪,我把杜毅都得罪了,我容易吗我? 不过,杜书记已经不满了,那就慢慢挽回吧,总不能把眼前这位也得罪了,那样可真是划不来了,所以他亮一下自己的底牌,“总之,吃苦的是我,受益的是你。” “秘书长您……”陈太忠又侧头看一眼何夫人,心说你做事咋能这么村俗呢?但是偏偏地,他还就是不方便合理地反驳。 说不得他只能苦笑一声,心说这是老何要跟我开条件呢,于是清一清嗓子,“是,您指示得很对,我受益了,但是……光是我一个人受益,我有点过不去,这是沾您的光呢。” “唉,”何宗良长长地叹口气,沉吟好一阵才发话,“太忠,其实你是个勇于任事的干部,一直以来我都想支持你,只是官场里这套你也知道……有这样那样的不方便。” 嗯嗯,我知道你不方便,陈太忠点点头表示理解,做为杜毅的大管家,你方便得了才怪——但是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这个,麻烦你跟我说一说重点……说重点啊你。 他等着何宗良说重点,何宗良却是在琢磨,有些话是不是合适说,到最后,他终于是心一横,“这次枪击案,歹徒很猖狂啊,做为一个共产党人,坚定了我跟这种歪风邪气做斗争的信念,我不会退缩的!” 陈太忠眨巴眨巴眼睛,呆坐在那里好半天,才试探着吐出三个字,“夏大力?” 这确实是一种极大的可能,省委秘书长尊贵,但是夏大力也是省委常委,不但是政法委书记,还是省委副书记,何宗良一旦能到达这里,也算是进步了——本来嘛,谁会白挨一枪? 夏大力是蒙艺的人,你小子脑袋上也顶着蒙字呢,何秘书长嘴角抽动一下,我是那么不知道轻重的吗?他微笑着摇头,“我是说,我的身体状况还不错,以后遇到这种事儿,为你们这些想做事的年轻干部摇旗呐喊一下,还是可以的。” 原来是想保位置啊!陈太忠在瞬间就回味过来了这个意思,自打听聂启明说了何宗良想见自己的原因,他很是分析了一下其中症结,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估计是老何想背着杜毅,跟我私下那啥……留一份情面。 然而这个碰面,被枪击案毫不留情地戳穿,所以老何现在,居然惦记起位子稳不稳,生出会不会因此被病退的想法了。 这个可能性听起来很匪夷所思,怎么也说不过去,中枪的干部反倒被冷藏,可是细想一想,倒也不算离奇,还是看人怎么解释了。 我就不知道杜毅你这思想工作是咋做的,想到这个可能,陈太忠心里真是有点无奈,省委秘书长都不能跟你完全一条心——当然,在嘲笑杜毅的时候,他就忘了,正是因为有某个异类的存在,才导致了这样的变数出现。 “摇旗呐喊,那您折杀我了,”陈太忠笑着摇摇头,又瞥一眼何夫人,“估计就算您愿意,别人也不能答应,文明办也是归办公厅管的,您以后记得多指示我——指示得少了,那就是不关心年轻干部的成长,我们这些干部就感觉不到组织的关怀了。” “你要我多指示?”何宗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是,我希望您多多指示,”陈太忠笑着点点头,文明办本来就是受宣教部和办公厅双重领导,老何你要是愿意配合,那我的工作要好做得多了。 “嘿,我出院以后,形势不一定就是眼下这样了,”何宗良苦笑一声,看起来颇为无奈的样子,被枪击了以后,他已经不再是他了。 换句话说,省委某个副秘书长被枪击了,出来以后可能还在这个位置上,但是他很清楚,自己怕是有点危险,这跟干部级别什么的无关,关键的一点是……他是正职,是众人瞩目的。 “只会更好的,”陈太忠微微一笑。 第2838章 大交换(下) 北京警方的办案速度并不慢,既然上面让查,那咱们就查呗,根据天南那边发来的薛继忠的资料,同此人在军区医院治伤时留下的档案一对比,九成九就是此人了。 然后就是翻天覆地的大动作,保安公司的成员资料纷纷到手,每个人的手机、电话记录,统统都要查。 没用两个小时,线索就查到了一个叫江晖的人的头上——这个人是蓝志龙身边的帮闲,对蓝老二的意义,大致相当于阴京华之于黄汉祥。 事实上,还有更大的块头,不过目前警察们能查到这一步就算很有勇气了,于是打个电话,客客气气地请江总过来一趟。 江晖说我没时间,你们想问啥,过来找我吧,要不说这特权阶级牛呢,他跟薛继忠的电话记录都被人查到了,他都能稳稳地坐在公司等人过来。 那警察们也只有上门了,在京城当警察就是这样,牛人太多了,上门调查的事情很常见,不过好在如果就事论事的话,牛人们也不敢太过为难警察。 江晖哪里是有事?他是根本不敢去警察局,要说他的胆子和架子,并不比阴京华小,但问题的关键是,薛继忠冲天南的省委秘书长开枪了! 涉及这种天大的事情,警察们要是规规矩矩地按手续办事,那也就算了,万一黄家或者是其他什么人,指示上几个警察,直接把他从警察局弄走调查,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之后还会发生什么,那就不好说了。 我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所以他只能在单位等着,跟阴京华不同的是,江晖是个私企性质的投资咨询公司的老总,公司地址在建国门附近,警察想强行将人带走,也必须要考虑影响。 然而江总的谨慎有点多余,没得到暗示的警察哪里会那么冲动?他们就是过来调查了解一下,你跟薛继忠是怎么结识的,交往又是怎样一个经过,前不久那些电话,又说了点什么事情。 问题很有针对性,却是也没有越界,江晖的回答,也是含含糊糊的,能说的说一说,不能说的就是回答以“记不清了”“这么久早就忘了”之类的,至于薛继忠最近的动向,江总更是一口咬定,说我不知道。 他这态度绝对不算配合,不过警察们也没办法,还是规规矩矩地做笔录,到最后江晖说我要去见一个外国客人,于是这边要对方签字认可。 这个调查看起来,基本上是没什么意思,但是不管是谁,都知道大幕正式拉开了,蓝家再没有任何反应,试图蒙混过关的话,下一步就是江晖被警察带走。 “该怎么搞?”蓝志龙面色铁青地看着对面的中年人,那是他的大哥蓝志华,“姓杜的欺人太甚,居然就这么把事情摆出来了。” “是你自己先做差了,”蓝志华冷哼一声,对这个弟弟,他也有一点无奈,但是还不能不管,“不是不让你报仇,你等个一年半载的不行吗?就你那个刀疤脸……死了的那个,你先让他消失一年,然后再下手,省多少事儿?” “就那么一个小小的处长,值得我忍耐吗?”蓝志龙不服气地回答,他选陈太忠动手来出气,也是因为那家伙地位低微,“而且小薛也是……坚持着要报仇。” “别跟我提那些失败者,看你自己那点眼光吧,”蓝志华不耐烦地一摆手,“开个枪还能打到一个副省……也好意思说身经百战。” “一定是那姓陈的小子故意的,”蓝志龙沉着脸回答,他这话有点开脱的意思,却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吴近之的儿子拿枪打他,也被他躲过了。” “照你这么说,那个副省是他随身带着的?”蓝家老大才不信这些借口,他不耐烦地反驳一句之后,又叹一口气,“摆出来也是好事,起码可以接触沟通了……你去跟老头子说吧,这事儿不能等。” “你跟我一块去吧?”蓝老二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家的大哥,不成想蓝志华根本不予理会——兄弟俩都猜得到,老爷子肯定已经知道了,但是到现在都不发话,这问题真的不小。 蓝志龙见自己拉不动老大,犹豫一下又发问,“那老大你说,我现在要不要……让江晖自杀?” 无情最是豪门中人,利益牵扯太多,该牺牲的时候就得牺牲,而且他原本也是个凉薄的主儿,并不在意别人的生死。 按说,江晖跟薛继忠关系也就是那么回事,类似于阴京华跟陈太忠的关系,远是不远,但是陈太忠一般是认黄汉祥的,这件事也是,薛继忠是得了蓝老二授意才走的。 不过蓝志龙想的则是,江晖已经被警察盯上了——人家这么选是有目的的,那么索性让他自杀了,不但算自己这边的歉意,也省去很多麻烦,“那家伙知道的东西也不少。” “胡闹,几家碰都没碰呢,你就让他自杀?”蓝老大哼一声,站起身来打算走人,然而他的反对并不是因为心软,“拼不过再自杀也不迟……都像你这么搞,咱蓝家面子要不要了?” 事实上,蓝志龙的无情,连江晖都清楚得很,所以跟警察们走出公司之后,他连换几辆车躲了起来——蓝家再不出手,他真的要被弄进去了。 不过他躲起来是躲警察,属于自救范畴,他是绝对没有胆子躲蓝志龙的——别看江总人前人后风光无限,几个亿的资金说拍板就拍板,其实本质还是高级帮闲。 蓝家要他活得好,他就能活得好,蓝家要他死的话,那真是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所以他躲的地方虽然隐蔽,却是蓝总知道的,新换的隐秘的手机号,蓝总也是知道的。 也不知道蓝志龙会不会让我自杀?江晖坐在屋子里长吁短叹,他也不想死,但要是敢做污点证人的话,就算蓝家的对头肯保他,出来之后还是个死,而且这次最多只牵连到蓝老二,蓝老爷子真要发话的话,以世界之大,也没有他江晖的藏身之所。 度日……真的如年啊,江总现在所处的地方,是某个小区的单元房,二百多平米的跃层结构,屋里住着的是他的一个小蜜——这房子是蓝总赏他的。 “给我拿啤酒,”江晖实在不能容忍这样的摧残了,连喝四五瓶啤酒之后,“刷”地一声,红着眼睛将身边女人的裙子撕了下来,麻痹的,以后想用,都不知道用得到用不到了…… 一般来说,男人在完事儿后爱犯困,可是江晖完事儿之后,越发地精神了,说不得又端起啤酒来喝,也不知道喝了多少瓶之后,他才躺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但是这心里有事儿,睡不踏实啊,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后,他又醒了过来,头痛欲裂,问一声没有人给自己的手机打电话,就又端起来啤酒喝,“去他妈的,喝死算了……” 直到晚上八点多,他又醒过来还要再喝的时候,蓝志龙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小江,在哪儿呢?” “在您给我的朝阳这套房子里呢,”江晖心一横,大着舌头回答,是死是活也就是这么回事了,“您有什么指示?” “行,没事儿,下午跟警察表现得不错,”蓝老二的回答,让某人的心终于落回肚中,“不过最近也躲着点警察,别让人觉得咱们嚣张。” 看来这次蓝家,是要大出血了……江晖默默地挂掉手机,蓝志龙的嘴里能说出来“别嚣张”,这问题绝对不小。 他正思索呢,女人走过来,她也知道自己的男人遇到了天大的事儿,见他情绪放松,才轻声问一句,“事儿……完了?” “哎呀,谁知道呢?只刚刚地过了一关,”江晖苦笑一声,不过这时候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这才感觉得到,肚子里翻江倒海一般地难受,说不得脖子一直,“哇”地吐了一地…… “辛苦你了啊,二哥,”与此同时,黄和祥的电话,打到了黄汉祥那里,黄家老三少有跟黄老二这么客气的时候,不过这次却是必须的。 蓝家那边有反应了,对上面的交待,是蓝老二出国,下一届班子之前不会回来了,对黄家的交待,就是煤焦口再不刁难,给你个副省长——当然是厅级升副省的这种。 副省长不够黄家这边终于将牙齿露了出来,我家老三才是个中央委员,有点遗憾,下一届班子必须进政治局。 这口开得有点大,蓝家也不能就这么答应,但是又不能回绝,于是一商量,就决定了——蓝家尽量帮着争取政治局委员,不行最少也是候补委员。 这个让步听起来有点大,其实不然,黄和祥四十六岁的正部,现在还不到四十九,黄老对三儿子的支持力度极大,大家都知道,黄和祥发力的目标,就是下一届的候补委员。 到那个时候,他也才五十岁,前途一片光明,不犯大错误,进长老院不是梦想,现在有蓝家的支持,这个候补就唾手可得了——这区别就是努力目标和顺理成章。 蓝家这次是放血放大发了,支持黄家谋那个位子,就代表他们要付出自己可能得到的位子,不过这也没办法,杜毅代表天南省委,硬着脖子上了,不费点功夫怎么可能? “自家兄弟,二哥不照顾你照顾谁?”黄汉祥得意洋洋地回答,下一刻他低声嘀咕一句,“也不知道杜毅得了什么好处?” 第2839章 嫩姜中姜和老姜(上) 给完这两家交待,还得向杜毅交待,由此也可以看出,薛继忠这一枪的性质,到底有多么恶劣了。 黄和祥听见自己二哥又这么八卦,就有心不理会,可是想一想,自己从努力目标的地步,进步到了顺理成章——保不准还会有意外之喜,这薄薄的一层膜有多么难捅,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一切都是沾了二哥手底下那个小家伙的光,所以,黄书记不能对二哥没礼貌,“杜毅那儿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好像……他不太有培养潜力了。” 这话意思很明显,杜毅硬着脖子上了,人情却是被派系里其他人拿去用了,这是官场里常见的现象,现实到有点冷酷——他是五十五岁的省委书记,怎么没有培养潜力? 不过话说回来,黄和祥这个评价,从某方面讲也算基本客观,杜毅这两年境界不稳,做省长的时候才仅仅是中候补,现在是货真价实的中央委员加省委书记,应该停下来好好沉淀一下,这几个小境界跨越起来可也不容易。 这时候他要再往上窜,别说外人了,他甚至在挤占自己派系人的生存空间——你是好了,但是别人受影响了。 而且凭良心说,别人也不是没给他提供过助力,否则那几个小境界,也不是仅仅能靠着他的运气撑过去的,他得了利,那么在有能力的时候,反哺一下圈子里其他人,也是必须的——否则的话,要这圈子何用? 反正杜毅也不会没所得,他的办事能力因此得到了圈子里的人的肯定,地位也会相应提高一点,享受了好处的那位,又要欠他一个私人的人情。 黄汉祥对这一套因果,也了解得很清楚,听到他这么说,禁不住干笑一声,“嘿……啧,天南这次,真的是白忙了,会不会有啥情绪?” 二哥你这是咋说话呢?黄和祥听得就是一阵沉默,不过这话虽难听,却也是实情,撇开对中枢机构的交待,对杜毅的补偿给了他人,对黄家的歉意给了黄老三,而常委中枪的天南省委,啥都没落下——地方上同志们的情绪,你们就一点都不考虑? 然而正是因为是实情,黄书记才听得刺耳,他是既得利益者,本来想有意无意地忽视这一块的,现在听到二哥说起,真是想装聋作哑都不可能了。 早知道刚才就坚持一下,不告诉你杜毅得什么好处了,黄和祥无奈地咂巴一下嘴巴,“啧,天南的煤焦不受限制了,这还不够好吗?” “好像他们以前能限制似的,”黄汉祥不屑地冷哼一声,他倒不是对自己这个弟弟有什么看法,而是很单纯地认为,这个结果对天南来说有点不公——当然,他的本意是想表明,老三,你这个二哥看问题,可是很全面的。 撇开焦炭出口不说,蓝家在其他方面,还真的堵不住天南的煤焦,也就是在焦炭出口配额上能做一做文章,但是陈太忠会办事,当初就将凤凰出口的煤焦搞成了中外合资。 外国对凤凰投资,成品出口以做投资回报,这种销售手段,是焦炭配额不太方便控制的——其实小陈这么搞,也是被配额逼出来的,始作俑者还是蓝家建立的封锁线。 但是……现在不是绕过去这封锁线了吗?所以黄老二认为,从无到有的开放通道和已经有了通道、仅仅是“保证不作梗”的承诺,根本不能混为一谈。 “那你再跟小周建议一下吧,”黄和祥只能这么回答,他领自家二哥的情没问题,但是别的天南人想借此卖人情,他还真的未必在意。 周瑞就是黄老的通讯秘书,其实比黄和祥还大几个月,不过黄老三在家里比较受看重,周秘书对他也热情,一点不介意被叫做小周。 这家伙,当了省委书记以后,越来越没人情味了,黄汉祥挂了电话之后,悻悻地哼一声,坐在那里灌了好半天啤酒之后,抓起手机打个电话,旋即将手机一丢,“这小子……居然正在通话中。” 没过二分钟,电话就打了回来,陈太忠的新手机也开了“来电等待”的功能,通话中能发现新来的电话,“黄二伯,这都九点了,有啥事儿呢?” “嘿,你脾气见长啊,”黄汉祥不说什么事儿,先挑刺儿,这也是这俩忘年交之间的常态了,“没事儿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 “你没事,可是我有事啊,年轻人的夜生活……啧,虽然您不再年轻了,但是也年轻过不是?”陈太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郁闷,“老当益壮……也不是年轻。” “这么能说,要不要我在春晚上给你报个节目?”黄汉祥听得真是哭笑不得,“小子,跟你说啊,好事来了……” 黄老二打这个电话给自己人,不但是要了解天南人的想法,也是想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关照一下自己人——地方上不满意,杜毅是顶在头里的,天南的反弹不能算在黄家身上,这个时候不关照自己人,那不是傻的吗? 当然,黄汉祥在天南,眼线太多了,比陈太忠这小正处强的人,手指加脚趾都数不完,但是这个事情是小陈弄出来的,他要讲个恩怨分明。 于是他就把今天的情况说一遍,到末了才来一句,“……我就觉得,天南这儿该有自己的需求,不能一个省委秘书长被枪击,就这么忍气吞声认了,杜毅该有他的需求,你帮着了解一下,咱们能给自己人做点什么。” 他的话说得明白,你跟杜毅协商一下,跟上面提一点合理化要求,我这边一配合,杜书记得大头,咱们黄系人马跟着沾光,这就是……皆大欢喜了。 可是陈太忠有点恼火,他真的正在做年轻人爱做的事情——大家别想歪了,陈主任只是在煲电话粥,抓的还是精神文明建设工作……一个女孩最近比较惶惑,两人在电话上沟通,他很专业地指出,妳要对社会有信心。 能跟他有这样精神上交往的,自然是非海角的姜丽质莫属,小姜想在后天来一趟天南——元旦的长假到了。 那个啥……你何必问旅馆呢?来我家就不错嘛,陈太忠试图说服她,但是小姜说,屋里的姐姐一个比一个漂亮,做为一个刚刚入群的新人,她很有压力吖~ 这就是在撒娇了,大意是……她们要是欺负我,你会咋办呢?姜同学虽然神经较为粗韧,却偏偏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气质,这话问出来,就算是隔了好几百公里,某人也禁不住生出“爬着电话线过去,安慰她一把”的念头。 当然,这个想法是不现实的,但是驱车过去总是可以的——没错,可以用万里闲庭,不过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很怪异,大部分时间花在高速上是非常必要的,毕竟小姜的老爸就是高管局的,想调一段录像……真的不需要麻烦太多人。 就在两人卿卿我我,调情到电话都快爆炸之际,黄汉祥打来电话骚扰,陈太忠不得不好言相哄,骗得对方挂断的时候,他禁不住长叹一声。 他这心里有点欲望得不到释放的怨念,当听完黄汉祥介绍的情况之后,虽然就融入了自己的位置,可是也难免夹带出些许怨念,他得出结论的时间也很短暂,“蓝志龙真的厉害啊,给了我一枪就走了,连个交待都没有,行……他等着,回头我给他一枪。” “太忠,我就不爱听你这话,”以黄汉祥的老辣,对上这种不讲理的主儿,也只能维持表面上的尊严,他冷哼一声,“你有点大局感好不好?你现在跟蓝志龙叫真,那……跌份儿!” 你说我跟蓝志龙叫真……跌份儿?这年头真的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陈某人打心眼里就认为蓝志龙很扯淡,只是他不便表示出来,现在有人这么说了,而且还是黄二伯。 于是他当场表示,我中招了,“那行,您的意思我反应上去,不就是挤兑一下杜毅嘛,我又不是没干过。” “你给我停一停,”黄汉祥哭笑不得地叫停,“你挤兑他干什么?也不知道你怎么听话的,我是说,地方上的同志们,也得有点利益诉求才行,傻小子,到你卖人情的时候了。” 卖人情?哥们儿最喜欢了陈太忠一听就来了精神,不过他仔细地想一想,发现自己还真没啥人情可卖,陈某人差一点中枪,但是……这不是没中吗? 他没中枪,就不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想提携别人也是不可能的,于是就想到了何宗良那倒霉蛋儿,“我们那秘书长跟我一起吃饭,也是想着要支持精神文明建设来的。” “啧,”黄汉祥听得咂巴一下嘴巴,中枪的这位有什么背景,他早了解过了,跟黄家关系不大,算是杜毅的人,事实上他都琢磨过,这家伙怎么能跟小陈一起吃饭。 不过,只是一顿饭而已,黄老二也不会放在心上,而且小陈的属性也比较驳杂——蒙艺和黄家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这家伙居然能两边都讨好。 第2840章 嫩姜中姜和老姜(下) 总之,何宗良这个人,黄汉祥是关注过的,只是没什么让他代为出声的理由,现在小陈这么说了,他就再关注一下,“这不是杜毅的人吗?” “其实他俩关系也不大,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还担心会不会提前病退,”陈太忠实话实说,“再说了,毕竟吃枪子的是他。” “嗯,明白了,”黄汉祥的眼皮子多亮?只这几句话,他就能推断出,中枪这位居然会担心因此而地位不稳,那就是……有结交外部势力的嫌疑,看来杜毅跟此人关系真的不算近。 想不到,杜毅用人也有点气量,大管家的位置,给了一个没什么大势力的外人,想明白之后,黄汉祥难得地对杜书记生出点赞许。 “嗯?”陈太忠听到那边挂了电话,又有一点奇怪,你这不表态就挂电话,我这人情是该不该卖,卖的话又该怎么卖呢? “怎么样了?”田甜见他跟姜丽质煲电话,本来待理不待理的,后来听到说起最近的枪击案了,才悄悄地坐过来,“杜毅……不会走吧?” “他怎么会走呢?”陈太忠奇怪地看她一眼,不过转念一想,也是,要是杜毅兜不住这档子事儿,没准真的要因此落马——起码蒋世方就曾经积极打听消息来的。 但是现在,杜毅应对得当,这个可能就不存在了,反倒是可以伸手要好处了,想一想杜老板曾经也遭遇过潜藏的风险,他禁不住苦笑一声,人在官场真的是太危险了,“你放心,就算老杜调走,我也不会让田强白白交出他的绿卡。” “我哪儿是这个意思?”田甜笑着白他一眼…… 第二天,陈太忠又去医院看望何秘书长,这个人情没有落到实处,所以他不能卖,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以安慰的口吻,透露个口风,“您对精神文明建设的支持,我也积极地跟领导们反应了,您就安心地养病好了。” 然而,何宗良又岂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安慰就能满足的?他勉力笑着点点头,却是又不小心扯动了肩部的伤口,疼得“咝”地抽一口凉气,才苦笑一声,“谢谢你了,能说得明白点吗?” “这个……还没有定论,”陈太忠沉吟一下,才微微摇头,以极低的声音回答。 “哦,这样啊,”何宗良不动声色地点头,接着他眉头一皱,“小陈,马上十点了……还要有人来看我,非常感谢你告诉我这么个消息。” “精神文明建设工作,离不开领导们的支持,”陈太忠微微一笑,站起了身子,何宗良不欲让人怀疑两人的关系,这个顾忌是能理解的,他现在来看人,不过是共同经历了枪击案,有这么个理由,逗留太久就不好了。 想到在不久的将来,潘部长和何秘书长一明一暗,文明办两个主管领导都愿意支持自己的工作,他的心情确实不错。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自己走出病房不过五分钟,何宗良就低声冲妻子发话,“把我的手机拿过来,还有,要是有人来看我,就说我在睡觉,你快点啊。” “嗯?”何夫人很奇怪地拿过手机来,“你这是要干什么?” “时间宝贵,我跟你来不及说,去门外去,”何秘书长低声回答,撵着老妻出去了。 何夫人自然没必要亲自拦在门外,她只是通知一下外间的秘书即可,其他事情,自然有秘书张罗,不过,当她回到屋里的时候,发现爱人已经挂了电话,“你这神神秘秘的,怎么回事啊?” “没事,等个电话,”何秘书长的眼中亮光一闪,笑着回答,“杜书记在北京,跟蓝家掐得很凶啊。” 何妻对自己的爱人,还是比较了解的,一眼就看出来他心情不错,自打中枪以来,爱人的情绪一直非常不好,时不时地皱眉发呆,抑或是长吁短叹,倒是今天听了一句没头没脑的劝慰,居然神采飞扬了。 本来她是不想多问的,可是见他这副模样,又压抑不住这份好奇,迟疑一下她还是出声,“他说的那句‘安心养病’什么的……很重要吗?” “那句不重要,重要的是后面一句,‘还没有定论’,”何秘书长微笑着跟自己的爱人解释,“还没有定论,那就是我正好借个势……” 何宗良干别的未必擅长,抓字眼那真是一抓一个准,小陈说的向领导反应,那就一定是向北京的领导反应——在天南,只有杜毅当得起他何某人的领导,小陈可能向杜毅反应吗? 那就是黄家知情了,打算在这件事里稍微偏向他一点,这可是个宝贵的机会,何宗良在北京的关系已经式微,但是多少也有个把两个故旧,往日里或者没啥用,可眼下借着黄蓝两家以及杜毅斗法之际,说两句话……没准就有意外之喜。 所以,陈太忠觉得没有定论是很没面子的,可是对何秘书长来说,没有定论比有了更可喜——何宗良也不是一个习惯把命运交给别人来左右的主儿,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得到更多。 “……现在没有定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了,所以这时间,是必须抓紧的,”何秘书长笑着跟夫人解释,一扫两日来的颓唐。 “我宁可你安安生生的,也不愿意你吃一枪……就算给你个正部,又能怎么样呢?”何妻看着他,幽幽地叹口气,对她来说,什么也比不上爱人的身体更重要。 看到爱人的脸上泛起了点无趣,她终于不再抱怨,而是转移话题,“这个陈太忠说话,靠谱不靠谱?现在的年轻人……可是说不准。” “他做事未必靠谱,但是说话可是很靠谱,”何宗良微笑着回答,这就是口碑的力量了,事实上在他眼里,小陈做事都很靠谱,不过做事的手段嘛……那真的是太不着调了。 于此同时,黄老正在听周瑞的汇报,据“下面的同志们”反应,天南省委对自己的秘书长中枪,是颇有微词,要求中央严惩凶手,免得让同志们寒心——何秘书长现在还躺在病床上呢。 对老人家来说,下面的同志是些谁,这是不用问的,他只需要知道,天南那边也有自己的诉求就行了,听完之后,他点点头表态,“这个要求……是正当的。” “那……我去说?”周瑞一听就知道方向了,然后就是该怎么做的问题了——事实上,他有点疑惑,老首长很久没有这么旗帜鲜明地支持天南了。 “暗示一下就行了,”黄老漫不经心地回答一句,犹豫一下又点拨一句,“上面也得有上面的魄力才行。” 上面也得……有魄力?以周瑞对老首长的了解,也禁不住琢磨一下,然后才笑着点点头,低声嘀咕一句,“倒是,只把蓝志龙撵出去,处罚轻了。” 一边说,他一边看一眼躺椅上的那位,发现老首长半眯着眼睛,脸上也没啥表情,心知自己把握对了脉搏,于是转身轻手轻脚离开,走出门之后,他才微微撇一下嘴角: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黄老的态度,至此一览无遗:天南的同志们有情绪,我们只是据实反应,那姓何的跟我黄家根本没关系,上面对天南做什么动作,我们是支持的。 这里就充分地考虑了上面的情绪,要说这次是杜、黄、蓝三方斗法,蓝家大败亏输之后,陆陆续续放了不少血,但是给上面的交待,才仅仅是蓝志龙走人——这真的有目无领导的嫌疑。 当然,这样规格的碰撞,能得到眼下比较平稳的结局,也是殊为不易了,从稳定的角度上讲,上面应该是满意的。 但是……这仅仅是从稳定的角度上讲,换一个说法就是,你们三方势力噼里啪啦地协商完毕,然后给首长的交待仅仅是走了一个人,就算走的是蓝家嫡系,就算咱领导人胸襟宽广,你说这心里真的会很平静吗? 黄老的反应,证明他早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了,但是他或者是想装老糊涂,又或者是想着这板子要算到蓝家身上,更或者想着天南是黄家地盘,不好乱开口——总之是不做声。 直到黄汉祥把何宗良的情绪反应上来之后,他才表示一下,说是支持上面的动作——你们要抽蓝家一下,我是支持的,中枪的那个可怜虫跟我黄家无关,你们不信可以去查嘛。 想到这些,周瑞怎么可能不佩服黄老?和光同尘、装聋作哑是把好手,给人面子也非常果断,这智商、情商和反应速度……牛人就是牛人,不服不行! 他甚至由此延伸出一些想象来,既然黄和祥那边要得利,那么深为人忌的黄家,又将崛起一颗政治新星——黄家占便宜了,也更遭人忌了,这个时候,表示一下对上面的支持,这叫愿意服从大局。 我就说了那么几句话,老首长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周秘书是见惯黄老的睿智了,可还是禁不住要感慨一下:我不是比不了,而是差得太多啊。 第2841章 上青云(上) 周瑞的吹风还是很有效果的,时近中午的时候,杜毅就得到了消息,关于前一阵的那啥事,X办和组织部高度关注,认为必须在尽量短的时间内消弭影响,稳定同志们的情绪。 稳定同志们情绪最好的办法,那就是真凶伏法,指使者锒铛入狱——当然这是扯淡的话,那这话的意思,就是说天南这边有什么合理化的建议的话,不妨提一提。 天南的合理化建议,其实就是杜毅的合理化建议,杜书记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很是一头雾水,心说该谈的不是都谈了吗? 他争来的人情,被自己人拿去用了,这是很正常的资源共享,他不会为此而耿耿于怀,最多也就是微微抱怨一下:我横下心冲上前的时候,也没得到谁充足的鼓励。 然而,不给鼓励也是正常的,这一点他依旧能理解,天南是黄家的老巢,这次生事的又是蓝家这条强龙,这两家斗起来,谁会贸然插手和表态?也就是他这个省委书记身临其境,有资格有理由去关注,其他人只能选择静观其变。 现在看起来,只要肯付出就会有回报,不过杜毅疑惑的是:这人情都是能衡量的,不带这么买一送一的吧? 他既然没有迷失在狂喜中,那么很快就了解到了事情原委,敢情是何宗良找人去抱怨了,黄老也认为,要注意地方上同志们的情绪,所以上面决定听取一下天南的意见。 杜书记听到这话,就把实情猜得七七八八了,这是何宗良大声喊冤了,本来嘛,五十多岁的主儿了,又是省委常委级别的干部,吃这么一枪真的是受不了——不管是从精神上,还是从肉体上。 然而有一点,真的是让杜毅耿耿于怀,那就是黄家居然表示支持这个声音,他能想得到,这是黄家得利了,就愿意配合一下上面的行动,彰显大局感。 但是让他容忍不了的是,黄家居然先他跳出来,支持的还是他的秘书长——没错,他就是省委,省委自然也就是他了,掌控不了省委,还做什么省委书记? 再想一想,何宗良被枪击的那一刻,就是刚跟陈太忠吃完饭,这就让他越发地难以忍受了:这个味道……它有点不对啊。 可是,身为中共天南省委书记,他也得考虑下面同志们的观感,上面都有意给天南一个交待了,他若是不去争取,那不但会被上面看不起,下面同志也难免会生出点小觑之心来。 不过这并不是多么难解决的问题,于是他就表示,何宗良同志真的是吃苦了,难得的是,该同志也不给组织施加压力,相信组织的公平公正,对这样有大局感的同志,我们应该体现出充分的关怀来。 然而……他要提的要求,重点就在这个“然而”上了,然而这个枪击事件实在太恶劣了,我认为何秘书长应该提拔使用,但是同时呢,应该调离天南…… 为什么应该调离天南,他没说,也不需要说,在天南吃了枪子的省委常委,还在天南继续任职的话,别人看在眼里,影响就有点恶劣,他们虽然未必会说什么,但难保要低声嘀咕两句……那个主谋,咋还没伏法呢? 严格来说,杜毅这个要求不算高,而且他说的确实是实情,这是在送走人的同时,顺手捅蓝家一刀——来老子的地盘撒野,有人答应放过你了,但是我不爽啊。 当然,杜书记不是陈主任,他也不是快意恩仇的性子——就算年轻的时候是,现在也被生活磨得圆滑了,捅蓝家一刀是顺势而为,他真正想做的,是扶起一个自己人,来做省委秘书长……何宗良背着他跟陈太忠搞七捻三的,他看着此人烦。 现在的天南省委,杜书记基本上能掌控得住,但是细细一数,居然就没什么人是他的心腹,这不得不说,是个很大的遗憾,他有掌控的艺术,可没有绝对的权威。 事实上,仔细数一数省委常委,大多数人都跟陈太忠扯得上关系,像蒋世方、许绍辉、夏大力、潘剑屏,陈太忠真要叫真,他没准会在书记办公会上翻船——当然,这假设的是一种极端情况,事实上,不等上会,相关事情就谈妥了。 至于其他省委常委,邓健东、蔡莉和范晓军跟陈太忠也有纠葛,现在完全跟陈太忠不对盘的,居然只有朱秉松这个统战部长,杜毅觉得,自己这个省委书记,真的不容易啊。 所以这次有这个机会,他是要将何宗良拿走了,秘书长不是嫡系无所谓,但是背着他跟旁人勾勾搭搭,不但被戳破,而且还被别人拿出来说事儿了,这种情况他要是再能忍,那就成乌龟肚量了。 反正他建议的是高升,也没跟何宗良计较的意思,这就是留一份人情好相见——何宗良的人情很扯淡,可这也是给黄家台阶,更是给上面支脚踏板。 这个建议,惹的只是蓝家,但是惹了也就惹了——你来我天南撒野的时候,考虑过我这个省委书记的感受吗? “欺人太甚啊~”蓝志龙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禁不住又摔了两个杯子,这个时候,离他上飞机已经不到三个小时时间了,不过他耽搁得起,“那个位子是老张的啊……就这么让出来了?” “你也好意思说,还不都是你惹出来的?”蓝志华白他一眼,侧过头对他身边的江晖发话了,“去了瑞士以后,你帮我看着点他,小江……这次我不找你麻烦,算便宜你了。” “一定一定,老大您放心,”江总笑着连连点头,蓝二少出国,他也跟着出去避风,不过,蓝老二放过他了,还有蓝家大少呢不是? 蓝志华的胳膊也是往里拐的,有人说这件事蓝老二要负主要责任,他却是认为,自己的弟弟养了一帮酒囊饭袋,凑趣的时候巴巴地上,紧要关头却没人敢挺身而出,说两句逆耳忠言——没错,老二这人不怎么听得进去话,但是你们跟着他找饭辄,就只顾吃喝? 江晖对这些都明白,不过他都是好悬死过一回的主儿了,当然不敢辩解,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二哥的脾气……眼里不揉沙子,万一我劝不住的时候,就悄悄地跟您通风报信。” 蓝志龙看他一眼,也不会叫真,反倒是冲着自家老大叹口气,“三个正部……起码是三个正部,我只是想找一个小处长的麻烦……这些人也他妈的太狠了吧?” 这三个正部,其实只是一个简单的、量化了的说法,并不是说真有三个正部被提拔,黄和祥一个中央委员提为政治局候补,这一个提拔就不知道顶上多少正部了,然而话说回来,没蓝家的支持,黄和祥也有可能走到这一步——虽然这可能性就要小很多。 所以这三个正部,不过是衡量一下,是蓝家差不多要付出的代价罢了,蓝老二为此而痛心……一颗想要解决正处的子弹,丢了三个正部,你说这冤不冤啊? “问题是……你打中的是副省”蓝志华大声喊着,也捞起一个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让步的人里,就有他的人,他怎么能不生气? “误伤,那只是误伤啊,”蓝老二苦笑着解释,就像黄老二忌惮自己的三弟一样,他忌惮的是自家的老大,虽然有点不服气,但是老大一发怒,他的火气就没了。 “所有人都知道是误伤,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蓝志华狠狠地一拍桌子,指一指自己的二弟,气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好久之后,他才轻喟一声,“老二,也亏的大家都知道是误伤,要是大家都认为不是误伤,别说我了……老爷子都要被你毁了,你信不信?” “无所谓,我经常被牺牲的啦,”蓝志龙却是惫懒惯了,虽然他也知道大哥说的是实情,但终究抵不过心中那份悻悻之情,于是就撇一撇嘴。 “行行行,你赶飞机去吧,”蓝家老大被他气得转身就向门外走,走到门口,还转头看一眼自家的二弟,“那个……法国、英国和意大利,你尽量少去。” “我还就偏要去,他咬我啊?”蓝志龙哼一声,老大的意思,他当然明白,陈太忠在法国有办事机构,混得还不错,意大利黑手党跟那厮也有关系,至于说英国……郝亮明那血淋淋的例子就在那儿摆着呢。 不过这话,大抵也是意气之争,当不得真的,蓝老二的血脉,可是太高贵了,就算他不怕危险冲动一下,别人也得答应才行…… “什么,新闻出版总署副署长?”与此同时,何宗良的爱人不可思议地低声惊呼,“你在天南好歹是省委常委呢,去北京就挂这么一个副职?” “北京,毕竟是北京,跟地方不一样,”何宗良笑一笑,也懒得跟自己的夫人解释太多,“而且你老公也只会动一动笔杆子,协调一下……就这都不一定呢,你还指望我进哪儿?” 确实不一定,这个意向只是初步的,也就是何秘书长托的长辈,觉得自己办了点事儿,就泄露出一点口风来——小何,你可能是副署长哦。 确定这么一个位置,真的比天南确定一个省委秘书长难多了,那是北京,天子脚下,能人不知道有多少,这副署长固然可能由署里的司长提拔上来,但是全国各地的笔头子,多了去啦……有多少人盯着呢? 第2842章 上青云(下) 何夫人只看到,自家老公是副省里的翘楚——常委会都有一票呢,比一般的副省强,又想着这新闻出版署是直属机构,算个正部也是勉强,起码不是组成部门,不够独立。 所以她的失望,是必然的,“可你在省委办公厅,说了就算呢……这一枪白挨了?” “啧,哪里有那么多现成的正部?”何宗良的肚子里,话真的太多了,但是这些因果没办法一一说明,只能简而言之地概括一下,“我在天南也得看杜毅的脸色,还不是一样?这是进了中央,进了国务院了啊。” “算了,你开心就好,”何妻搞不清楚这些弯弯绕,也就懒得再计较了,“人活一辈子就图个舒坦,你认为值得,那就值得吧。” “你知道什么啊,一般省份的宣教部长,来做个副署长也不算跌份儿,”何宗良不干了,他的喜悦无处宣泄,唯一可以说话的老妻,又没兴趣听,他真的有点抓狂,“宣教部长啊,潘剑屏那位子。” “潘剑屏不止是宣教部长,他还是副书记,”得,何妻也不是白给的,对省里这点东西,她真的很熟——宣教部长压不住自己的老公,但是副书记可以。 “这个东西,说起来就太复杂了,”何宗良又有一肚子的话要解释,不过这话说起来,又得有好一阵,而他现在还在病房呢,所以只能简短地说一句,“这署长放下去,当个书记也不算意外。” “署长当书记?”何妻的嘴巴登时张得老大,这个区别她是明白的,普通的部长下来,也不过是当个书记,就算是提拔了——那可是国务院组成部门,不是直属机构。 “反正部委里这点事儿,先例也不多,”何宗良含含糊糊地回答,他对这一点也不确定,每一个部委在不同的阶段,重要性都不尽相同,可以比对的例子真的很少。 这不像各省份之间,能相互借鉴——比如说,各省的文明办主任,多是由宣教部的副部长来兼任,为什么?因为这是常态,是默认的规矩了。 而中央就不一样了,各是各的情况,同样是部委,农业部能跟交通部比吗?好吧,不是不能比,但是……要看具体的历史时期。 这些情况,何宗良都知道,但是身为官场中人,京城就是大家心目中的圣地,他一定要去博一下的——没有进过国务院,那算当过官吗? 而且他真的不认为这是一件坏事,干部想进步,上上下下地动一动,是必要的经过,而且京城离他几个父辈近一点,便于关照——人家也说这是好事。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借此摆脱处在杜毅和黄家夹缝中的那种尴尬了,没错,就是尴尬——要是没这份尴尬,他至于偷偷摸摸地跟陈太忠吃饭吗? 更更重要的是,“必须跳出天南了,副署长的话,还有上升空间,随便兼个职也不难过度,省委秘书长,我再干,还能干到什么位置?” “那这么说,陈太忠也不算太没良心,”何妻若有所思。 陈太忠在不久之后,也得到了消息,一时间他都觉得脑子有点木了,我本来是想保老何的,不成想这保人的劲儿似乎……有点大了? 你跑得挺快是好事,但是谁来配合我搞精神文明建设啊?他心里这份无奈,那真是无以言表,好半天才长吁一声,“这次杜毅可真是美坏了。” 某人是做惯地下组织部长了,不过这次何宗良走之后空出的省委秘书长的位子,他是不可能惦记的,何宗良跟他私下勾勾搭搭,结果中枪了,这个现象肯定会引起杜毅的不满,再甄选大管家,必然会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还不知道,何宗良进了上面,是三方支持的结果,其中杜毅也出了力的。 不过杜书记心里很清楚,既然这个何宗良要走了,那就得划拉一下手边的候选人了,划拉来划拉去,不知道怎么的,他就想到了在北京上学的张汇……手边信得过的人还是不够用啊。 要是张汇不跟陈太忠干这么一架,上这个秘书长固然不太合适,但是从这次调整里,得到一个比较合适的位子也不难,姓陈的这小子,真是毁人不倦。 可是话也不能这么说,猛然间,杜毅才反应过来,张汇是被陈太忠毁了个差不多,但是何宗良……可是上去了,同何秘书长认为的一样,杜毅也认为那是一个可以接受的上升通道——不过,姓何的在上面没人,下一步发展也不好说。 这一刻,杜书记才想起来某个人“能旺人”的传言,一时间是感慨万千,他是不相信运气这一套的,但是数一数陈太忠身边旺了多少人。 杜毅对下面的人事变动不怎么关心,能让他有印象的,怎么也得是厅级以上的干部了,其中撇开田立平这种卖女儿的人不提,尤其典型的例子就是马勉和何宗良,这俩都是遇了事儿,却能昂首往上走。 那么反观一下,跟此人作对的呢?杜毅眨巴眨巴眼睛,脸色顿时微微一沉,赵喜才、朱秉松、张汇,仅仅正厅以上的干部就最少三个,像王志君那种副厅,都是数不胜数了。 赵喜才是蒙艺的人,朱秉松跟黄家能搭上话,张汇又是他杜某人的人……这家伙简直把天南能得罪的大势力全都得罪了,偏偏现在还混得风生水起。 甚至,在天南之外,这家伙还得罪了蓝家——要不然何宗良怎么会中枪? 以往想起这些,杜书记只不过是认为,这厮太受黄家照顾了,也没再多想,现在根据传言这么看一下,他不得不承认,不管存在不存在运气这个东西,反正这家伙的运气,是强到逆天了——不但是“顺我者昌”,还有“逆我者亡”。 “荒唐,”杜毅摇一摇头,努力将这种不着调的想法驱逐出脑海,嗯,该好好想一想,何宗良之后,一系列的调动…… 他并没有想到,陈太忠即将又要面对另一股大势力的一个正厅了。 接近晚饭时分,陈主任正在招呼大家打扫卫生,好过长假的时候,接到了来自张爱国的电话,“领导,有个情况要跟你反应一下。” 张厂长是疾风厂的生产副厂长,但是同时他还肩负着帮陈主任留意各种消息的责任,这次他说的并不是厂里的事儿,“殷放前两天,要咱们给金乌拨两百万的星火计划的资金。” 金乌县因为当年养“拟黑多刺蚁”,跟科委要星火计划的支持,不但是传销而且还用钱买了不少办公用品,大大地得罪了陈太忠。 这导致虽然后来分管农业的副主任腾建华是金乌人,星火计划的钱都拨不下去,陈主任在科委的时候,这就是一个大家都要绕行的雷区。 还是在许纯良来了之后,这个禁忌才被打破,不过这几年煤炭逐渐走俏,县里的钱也慢慢地多了起来,金乌对星火计划的资金也就需求得不甚紧急了。 像前一阵,金乌就启动了一个“特色养殖基地”,主要是肉牛,县里财政担保,从信用社贷款二百二十万元。 前一阵,殷放去金乌视察,主要看的是煤焦工业,但是同时他提出,金乌应该因地制宜,两条腿走路,工业要抓,农业也要抓。 于是县长吕清平就说,我们支持农民们贷款,投资两百多万,搞了一个特色养殖基地,市长您去看一看? 殷市长听说还有这个,就过去看一看,发现围栏里牛不少,旁边还有种兔、肉狗之类的,不过主要是以牛为主,他点头赞许,强调要突出特色,“不能满足啊。” “主要还是个资金问题,已经是瓶颈了,而且还是贷款,”吕清平自然是要哭穷的,不管有钱没钱,谁敢当着市长炫富,那不是上杆子找刀呢? “两百多万是吧?回头我问问星火计划有这个钱没有,”殷市长也是心系山区农民,想着科委肥得流油,这两百多万也算钱吗? 殷放视察回来之后,就把许纯良叫了过去,说是我去金乌看了看,那里的特色养殖搞得有声有色,但是,那里的资金限制了发展,你给他们划两百万吧。 许主任觉得殷市长有点霸道,这本来该是吴言操的心,不过怎么说呢?副市长们都是协助市长工作的——市长抓什么工作都对。 所以他并不在意,至于说开了口子之后,殷放以后会不会变本加厉,他也不在意——凤凰市还有章尧东呢,捅到省里也还有许绍辉。 反正科委被人化缘的时候不少,这次钱多了点,不过新市长张嘴了不是?于是许主任派人去调查一下那个养殖基地。 调查的人回来之后,不敢跟许纯良说,悄悄地找上了张爱国,“我艹他大爷,那牛全是租来的……” 第2843章 空壳项目(上) 调查的人知道,许纯良也是受了殷放的压力,才会考虑给金乌拨这笔钱,钱拨得不是很情愿,要不然也不会让他“不要通过官方渠道”调查了。 他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后果,但是真的没想到那么糟糕——殷市长视察过的第二天,围栏里就什么都没有了,当地的村民们都知道,甚至连行情都知道,租一头牛一天三十块。 这位知道详情了,却是没胆子跟许纯良说,他不知道该不该如实汇报,实情汇报上去之后,许主任会不会听而不闻? 按说现在的科委,真不差这两百万,但是许纯良做事从来都是随兴而有原则的,许主任跟殷市长犟起来怎么办?殷市长问起来此事是谁调查的,又该怎么办? 大家都知道,许主任是下来镀金的,可是殷放能干多少年市长,可就难说了……谁不怕回头的秋后算账? 这是底层小人物的悲哀,而他们这种畏首畏尾的心态,又从根本上助长了某些人的侥幸心理,以至于某些特殊现象逐渐蔓延,最终成为常态,却是谁都不敢再说了。 所幸的是,负责调查的这位,胆子虽小却正义感犹存,又想着我是在维护科委自己的钱,于是就找到了张爱国求助——张厂长家学渊源,在单位里人缘不错,虽然不讲理的时候也很不讲理,但大多时候都是很好说话的。 张爱国却是心里明白,人家求助的不是自己而是陈主任,不过此事有点匪夷所思,所以他又亲自求证一番之后,才打了电话过来。 “牛……都是租的?”陈太忠一时间有点消化不了这个内容,他需要确认一下,“一天三十块钱?” “没错,都是跟附近的农户租的,除了租金,饲料还管够,保证不干活儿,”张爱国是真的弄清楚了,“这就是个空壳项目。” “这种事情也敢做?”陈太忠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不过他见惯了太多的有恃无恐,心里也隐约猜到,事情是怎么个手尾了。 “那边都准备好了,到时候报个牛全死啦,事儿就揭过了,”张爱国的回答,符合某人的猜想,“反正钱是花了。” 也是,陈太忠能理解这个操作手段,上面上项目,只图声望和口碑了,凤凰日报上都能登一条,说什么《殷放市长心系群众——金乌特色养殖受到科委大力扶持,拨款两百万》,至于说后果,谁会去关心? 等殷市长回头问起金乌,你们特色养殖那儿怎么样了,那边回答一个“全死了”,就连殷市长都只有默默吐血的份儿——谁让你没从头到尾盯着呢? 死了的牛呢?病死牛自然烧了为啥不早汇报呢?这个事情……我们正在总结经验教训——说白了,就是我们犯了错误,不敢跟上面说啊。 对这种情况,殷放能怎么办?他堂堂的一个市长,不可能在这种小事情上花费注意力,下面弄这么一个啼笑皆非的结果上来,他还能再计较吗? 事实上更有可能的是,殷放身边有人得了金乌的好处,吹个风:不光彩的事儿,心里有数就行了——到了那个时候,甚至不排除殷市长本人都遇到了金乌的公关的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完了。 反正,不能在考察现场识破骗局,殷放这就算被装进套子了,堂堂一市之长亲口赞扬过的业绩,难不成你要不认账? 这件事里,最关键的环节,就是市长视察的时候了,撑过这个环节,那真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而殷放长期在省直机关,对肉牛行业没有切身的了解,被蒙蔽也正常——不要把水牛认成黄牛就行。 通常而言,领导为了自身的威严,都不会自打耳光,更别说是新来的领导了,更极端的情况就是:遇到那些“好相处”的市长,再拨一次两百万,又租一次牛也正常了——牛能死一次,就不能死两次吗? 只要胆子够大,两百万的贷款装进口袋,就是这么简单可笑吗?真的不可笑,类似的场景,在全中国每个角落都有上演…… “吕清平……他妈的他欺人太甚啊,”陈太忠想到这里,禁不住咬牙切齿,“我不在了,就知道欺负科委了……当初就应该直接弄掉他。” “这个……”张爱国在电话那边沉吟一下,似乎有什么不好说的事儿。 “少跟我这个那个的,我现在心情不好,”陈太忠哼一声,“有啥话你尽管说……我会怪你吗?” “其实吧……怎么说呢?”张爱国黏黏乎乎半天,才鼓足勇气干咳一声,“其实这个事儿不怪吕清平,他压根儿就没惦记咱们的星火计划,这我也是听人说的……” 说白了,这还是洗钱的一种手段,县里财政有点钱啦,这个……宽裕了啊,但是财政上的钱,它不是个人的,随便花出去的话,可能引起不必要争议。 那么,县领导考虑到农民生活还很困难,他们就要大力发展养殖业,然后……等牛都死完了,啧,这就是欠了信用社的贷款了。 信用社的贷款,是县财政担保的,然而话说回来——财政担保也不是一定保证还钱,县里财政也紧张呢,你要是识做一点,我就没多有少地给你一点,你要是不乖,嗯……那么,跟下一届班子要去吧。 所以,这么搞,县里财政未必亏多少——下一届班子就不关这一届班子的事儿了,不管怎么说,最关键的,是信用社的贷款,已经合情合理地落进私人的口袋了。 张爱国要说的,就是这个,不管科委给不给这一笔钱,金乌那边都能借这个政绩工程,将钱很顺利地洗出来,纯粹地自力更生,不需要任何的外力。 空壳项目需要的只是胆子——再加一点厚颜无耻,不需要太多的技术含量。 而科委要是能拨钱出去,信用社那里会念佛,这是真的——金乌县再不讲理,也不敢跟科委扛膀子扣着钱不给,一个陈太忠就能扛得他们吐血,更别说科委现在的正职是许家大公子。 所以张厂长认为,在这件事上,是殷放做得不对,“……他屁都不懂,就要咱科委拨过去两百万,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市长,我听说吕清平当时感激涕零的,结果一回家,关上门就喝了一晚上的闷酒,他怕啊!” “啧,”陈太忠一听,觉得这是一个很新奇的解释,这解释虽然听起来合理,但是他禁不住又生出了点别的猜测,怎么你一直在帮金乌说好话?“你小子不是吃了吕清平什么好处了?给你个机会……现在坦白还来得及。” “我真的没有,我爸两个五十吨的卡车,从来不接金乌的活儿,就是因为知道您不待见那儿,”张爱国一听着急了,赌咒发誓,“外包的时候都要说,不给金乌拉煤。” “那吕清平为什么……”陈太忠话问到一半,就有点不想问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有点白痴,不过想一想,他还是问了下去,“他就不怕被殷放当场识破?” 当场识破,后果可是很严重,吕清平就地停职都不是不可能的,殷放好歹是堂堂的大市长,免职没这权力,暂时停职,甚至当场指示他人代为主持工作都可以。 “殷市长坐机关的,他不懂的东西太多,就算当时看出什么不合适,做为新市长,他也拉不下脸来问,以免被大家耻笑,”张爱国是这么回答的,“现在的凤凰,‘段好色’已经改为‘殷好脸’了。” 那么就是,“殷好脸,章好权,吉好虚名秦好钱”了。 “这机关干部,还就是成问题,”陈太忠听得一呲牙,吕清平冒险一赌的心态,他能理解,这个特色养殖场将来万一被人捅破,殷放当时的视察,那就是一道护身符——不光是我们,连殷市长都被蒙蔽了啊。 所以说,下面有多烂不好说,某些机关干部拍脑门的决策,确实是给了一些人空子,从这一点上来说,这个殷放真的是可恨复可怜。 “唉,”陈太忠长叹一声,想说点什么也没了兴趣,只能冷哼一声,“我要是还在科委,看我怎么把吕清平的尿整出来!” 然而,他真的是不在科委了,许主任又是他的哥们儿,“爱国,我实在不好插嘴,你让小包把消息如实汇报给纯良……将来有什么问题,就算许纯良不在了,我给他兜着!” 挂了这个电话,他的心情还是久久地不能平静,从什么时候起,我们的干部,变得如此地鲜廉寡耻了?欺上瞒下已经见惯不鲜,然而现在是发展成为了欺上而不瞒下。 那么多村民都知道租牛的行情了,可偏偏他们就敢拿来蒙哄一市之长,这个……听说有总理都被下面欺骗了,但是市长不是总理,不是那么好欺骗的,以后殷放还要主政凤凰的啊! 殷放主政凤凰,金乌的漏洞,早晚要传到殷市长耳朵里,这个是毫无疑问的,但是吕清平之流,偏偏就做得有恃无恐。 第2844章 空壳项目(下) 陈太忠最接受不了的,不是他们有恃无恐,他在考虑的是,这些人为什么会有恃无恐,为什么敢有恃无恐? 为什么?很简单,这些人有信心同化了殷放,就算殷市长的党性和原则都很强,不易同化,可绑架总是很容易的——当初这个现场,您是视察过的。 这个时候,哪怕殷放再想反抗,也不容易了,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吕清平,也不仅仅是一个特色养殖,他要面对的是一个庞大的、利用类似手段洗钱的利益集团! 不反抗,是等死——或者还不会死,但是反抗的话,那是找死! “这个毛病,不能惯啊,”陈太忠琢磨半天,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刘晓莉的电话,“有个重磅级的稿子,涉及到精神文明建设的,敢不敢去抓一下?” “陈主任你说话了,就算中南海我也敢去啊,”刘晓莉爽朗地一笑,声音清脆响亮,“去什么地方,我准备一下……可以吗?” “咳咳,”陈太忠听到这个问题,禁不住连咳两声,心说你现在怎么这么会打脸呢?“去凤凰。” “哦,那就是度假了嘛,”刘晓莉一听说是去陈主任的老窝,心里唯一的一丝惶惑也不见了去向,“明天是三十一号,今年下去还是明年下去?” “等我通知吧,”陈太忠叹一口气挂了电话,一份难当的羞愧涌上心头。 刚才刘晓莉一句“去什么地方”,问得他实在太无地自容了,想他陈某人好歹也是凤凰市的“一哥”,那里会出现不文明现象不说,他还无力干涉,要从省城调记者下去,真的太没面子了。 但是这个问题,不能这么简单地看下一刻,他努力地为自己寻找理由,时下领导干部的道德水准日益低下,而一点泯灭了责任心和良知,突破底线就只是程序问题了。 巧立项目,欺上不瞒下地来洗钱,这样的现象,可能在别的城市已经发生过了,陈太忠认为这是极其可能的,甚至可能是普遍现象,但是……我不会允许这样事情在凤凰发生! 我管不了别的地方,但是在混浊的社会中,力所能及地为家乡保持一片净土,那是该做的,我必须让别人知道,凤凰的土壤啥都长,就是不会滋生歪门邪道! 然而具体就这件事而言,他希望许纯良那边,能带给自己一个好的消息——他可以不在乎殷放,但是许纯良的反应,他是要考虑一下的。 遗憾的是,他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纯良的电话,总算还好,有另一个令他高兴的电话,董飞燕打来的,“太忠,我最近轮休哎……七天呢。” “这个……我晚上有点要紧的事儿要办,这样,八点吧,你在湖滨大道三号高架桥下等我,我带你去见望男她们,晚上大家一起,嗯嗯……” 这就是他打算把董飞燕正式纳入自己的后宫了,反正小董也见识过那些女人了,还跟他一起回凤凰荒唐过,再说了,小董住的房间没暖气……这大冷天的。 他晚上确实是有事,秦连成托他跟邓健东打个招呼,关于干部家属调查表的事,前几天他找不见邓部长,甚至还托了王启斌代为留意。 这两天邓部长倒是闲了,可是陈太忠却是卷入了枪击案中,这个案子的影响真的太大了,所以王处长频频给他报信,却经常是连手机都打不通。 秦连成已经开始张罗动作了,这两天的《天南青年报》上,在连篇累牍地刊登关于干部家属调查表的文章,有讨论有感悟,有一点置疑的声音,却是不多,仅仅是从理解的角度上来发问——如同往常一样,青年干部的觉悟,通常都是很高的。 至于这些干部到了地方上,为什么会表现得参差不齐,甚至有人急剧地腐化堕落,这些原因就不好说了。 总之,报纸上讨论得挺热闹,甚至团省委副书记任建斌都发表署名文章,旗帜鲜明地支持文明办的举措——陈太忠记得,这个人跟刘爱兰的关系似乎不错。 省委秘书长被枪击的消息,被强行控制在小范围内,真正关注的,只有些相关的高层,所以邓健东居然有心去琢磨青年报最近铺天盖地的讨论。 既然关心了,又想起小陈来找过自己几趟,所以他索性一个电话打过去,问陈太忠你找我什么事儿,待他听说了秦连成的要求之后,隔着电话就拍板了,“这个表,我一直是支持的,干部监督处派驻人过去,我的态度,你应该是很清楚的。” 这个支持的表态,听起来有点生硬,实则这已经是他能说出的最温柔的话了,邓部长一向不苟言笑——这种态度在组工干部中很常见。 严格说起来,邓健东跟陈太忠的交情,根本就没有多紧密——说破大天,也不过是蒙艺临走的时候托付了一下,遇上这种事儿,他能不端着架子等陈太忠找上门,主动地打电话过来,这就很给面子了。 当然,这或者是因为陈太忠最近的能量爆发,引起了邓部长的关注,又或者这个调查表早晚要交回组织部,总之,这个表态还算客气。 今天晚上陈太忠要陪的,就是王启斌和青年干部处的处长孙林,陈主任见过孙处长,青干班开学的时候他还找此人请过假,最后孙处长给了他一个副班长干。 他今天是托了王启斌,将孙处长约出来,就是把最近团报上的争论说一说,如果方便的话,青年干部处也可以参与一下讨论。 孙处长的面相看起来很老,但是据说才四十一、二,他在酒桌上的反应中规中矩,甚至有一点木讷,说起青年报最近讨论的话题,他就问一句,“部长是个什么意思?” “部长说,他一直在支持,但是现在……他不是很方便,”陈太忠不怕说这个话,邓健东肯定不方便,方便的时候,就惦记着把报备科收回去了。 有了这面大旗,孙林接下来的反应,也就不用说了,倒是王启斌在酒席散场之后,悄悄地跟陈太忠说一句,“你看他不说话,对下面可是霸道得很……” 这些就是题外话了,陈太忠眼瞅着就八点了,惦记着董飞燕没准已经在桥边等着自己了,于是一路疾驰而去。 不过到了地方之后,空荡荡地没人,他正纳闷呢,猛地看到前面不远处,一辆打着双闪的灰色别克车有点眼熟,这是谁的车来着? 他打两下灯,司机探出脑袋冲他摆一下手,不是别人,正是林莹。 下午是董飞燕打的电话吧?陈太忠有点奇怪,说不得将车开到路边停下,走上前一看,才发现她的副驾驶位置上,正坐着董飞燕。 “你俩怎么会认识啊?”他这是要多吃惊有多吃惊了,董飞燕只是一个普通的列车员,林莹不但是林海潮的女儿,而且在张州还有买卖。 “才认识的,听说你今天晚上,比较空闲?”林莹看着他笑。 这才叫为难人,陈太忠可是还没准备好把林莹引进自己后宫,今天要仅仅是董飞燕也就算了,可湖滨小区那边还等着好些人呢。 “大被同眠嘛,”他倒也不在意,她是知道自己的荒唐的,只是没亲眼见识过罢了,“你要想来,那就一起嘛。” “我只是怕把飞燕冻坏了,”林莹白他一眼,顺手冲董飞燕努一努嘴,“好了,下车吧,我这也算是送佛送西天了。” “你不是……”董飞燕的脑瓜没那么多弯弯绕,奇怪地看她一眼之后,才笑着点点头下车,这大冷天她还是小皮裙薄丝袜,虽然上身穿了白色的大氅,脚上蹬的也是齐膝的高筒皮靴,可中间一部分,还是比较单薄的。 看着她上了奥迪车,接着那奥迪车绝尘远去,林莹轻喟一声,眉头微皱,才缓缓地启动,眼中却是一片挥不去的茫然…… 陈太忠看一眼后视镜,发现别克也动了,才将手伸到身边佳人结实的大腿上,狠狠地搓揉两下,“穿这么少……你俩怎么认识的?” 这事儿说起来简单,董飞燕晚上跟着运输处的人在一起吃饭,结果就撞上了项一然和林莹,项经理本就是铁路局的,在这里出现的几率比海潮大厦要高得多。 他现在行情不行了,但有那么一个天南首富的老泰山,大家也不好小看他,然后他携着夫人前来敬酒——林莹也少跟他一起出面,这种情况无非是帮绷个场子。 这个场合,按说没董飞燕这种小兵说话的份儿,但是她看到林莹,就想到了陈太忠说的话,于是她主动敬一杯酒,轻声嘀咕一句,“久仰了啊。” 林莹看到一个美艳女子主动跟自己敬酒,心里有点纳闷,“请问你是……” 董飞燕莫测高深地笑一笑,也不回答,不成想林莹认真了,心说这又是项一然惹的风流,说不得悄悄找人问一问,才知道这女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列车员,但是——“她跟省委的一个陈主任关系不错”。 第2845章 许纯良暴跳(上) 要是说别人的话,林莹不会在意,可一听陈主任三个字,她就坐不住了——林家大小姐这辈子,可就只同这么一个男人发生过婚外性行为。 尤其这姓董的女人,是如此地美艳,她就想到,保不准这也是陈太忠的收藏品之一,林大小姐干酒店这么多年,已经对男人寻花问柳的习惯麻木了,但是她不能容忍自己的情人在别人面前,以炫耀的语气提起自己。 这不是她自恋,而是事实,征服了林首富的女儿,足以让大多数男人生出矜夸之心——尤其她林莹不但貌美,还是一个有夫之妇! 于是她就捡个空子,走到董飞燕所在的包间,将她请到一边,低声发问,“小董是吧?你刚才的话,我有点听不明白。” “没什么啊,我听别人提起过,说项经理的爱人很漂亮,”董飞燕还真不知道陈太忠跟林莹有一腿,她只知道他认识她,“陈主任对你弟弟不满意,对你评价可不错。” “他怎么评价我的?”果然是陈太忠,林莹确定了猜测,可心情却越发地紧张了起来,脑子也浮想联翩,有两个羞人的大字浮现了出来——是“名器”吗? “他说……”董飞燕大大咧咧惯了,但这并不是说她没有女性的细心,恰恰相反,她干列车员走南闯北的,观察能力绝对没问题。 她在筛选措辞之际,侧头细细看一下项夫人,林总掩饰得虽然不错,却是被她看出了破绽,“我说……你不会是被他迷惑了吧?” 林莹听她这么说,顿时一颗心放到了心里,原来那家伙没有逢人就说,嘴巴还算严实,不过她也知道,自己的异样被人察觉了一点,于是雍容一笑,以退为进地夸奖,“那家伙确实挺招人待见的,可惜咱们都年纪大了,机会留给那些小姑娘吧……” “咱们年纪大?”董飞燕瞪大双眼,先是不屑地哼一声,接着大有深意地微微一笑,“小姑娘们未必受得了他。” 这话就是一语双机了,林莹也是过来的女人,说不得怪怪地打量她一眼,“你好像……很了解他啊。” “你对他的态度,好像也有点奇怪啊,”董飞燕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怪不得……哼,怪不得他那么评价你。” “他怎么评价我?”林莹现在已经知道,陈太忠不会说出那两个羞人的字的,可是情郎在人后评价自己,她是越发想知道真相了。 “不知道,等一会儿我问问他吧,”董飞燕咯咯地笑了起来,说句实话,面对林莹这种天之骄女,她真的压力很大,甚至比跟陈太忠在一起的压力还大,原因无他,女人们比较的对象只有同类。 “不是打电话那么简单吧?”林莹笑吟吟地看着对方,对上陈太忠的女人,她不太有信心,但是对于这个列车员,她心中还是比较笃定的。 “你也只能给他打电话吧?”董飞燕傲然回答,伤自尊了,她伤自尊了,就微露口风——哼,我们的关系,可未必是打电话那么简单的。 “你说过,小姑娘受不了他,这个我知道,”林莹怎么肯让她在自己面前得瑟?说不得淡淡地点头,一语双关地回答,“他火气太大,一般人忍受不了。” “不是吧?”董飞燕终于倒吸一口凉气,要是换个一般的女人说这话,她会认为是巧合,但是林莹可是海潮集团的公主——她就算认为什么人火气大,会很随便地说出来吗? 既然大的不是火气,那么……就是别的什么了,所以她才吃惊,“你……我怎么没听说过呢——嗯,我是说没听说你也这么了解他。” 林莹登时无语,好半天才哼一声,“晚上你又要去了解他?” 接下来的对话,也就可想而知了,小林总的身份和地位远高于董飞燕,她却是有心巴结,因为这女人对她构不成什么威胁。 而董姓列车员觉得,林总做人初看有点傲气,其实也挺善解人意,她原本是个草根性子,别人敬重她,会得到她的回报,就说那行,晚上咱俩一起去吧。 其实细说起来,里面还有一个技术性的细节,那就是林莹和董飞燕都是那种晚上很少外出的主儿,尤其是林莹,虽然项一然去海潮大厦住的时候极少,但是那连体别墅里,住的不仅仅是她一家,她父亲林海潮也在里面住着呢。 这两个女人相互打掩护,就出去了,面对这个情况,项一然也不能说什么——反正林莹不是跟男人走的,他有什么可计较的? 可怜的小林总,本来想着今天晚上试一试三个人在一起的感觉——当然,她得有感觉才肯突破最后一关,反正对上董飞燕,她有较大的心理优势。 可遗憾的是,还没等她有感觉呢,却得到一个消息,说今天晚上在一起荒唐的,不会仅仅是董飞燕,一时间她就不得不退缩了,是的,她还没有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 董飞燕上了奥迪车之后,自然也是理出了其中的因果,说不得叽叽喳喳地跟他解说一番,最后才问一句,“林莹比我……怎么样?” 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嘛,陈太忠才待这么回答,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改了,“你个子比她高那么多,肯定是跟你在一起……比较舒服啦。” “我是问相貌和气质,什么在一起不在一起的,”董飞燕哼一声,满意之情溢于言表,但是很显然,她希望得到更多的夸奖。 说话间,陈太忠就将车停在了小区外的停车场,然后还叮嘱一声,“跟着我走,别说话,也别四下看。” 董飞燕对这点轻重还是清楚的,于是也不说话就跟着他走,不过,从小区外的停车场走到别墅,很是要花几分钟,不过她实在穿得太少了,走到一片阴暗处时,禁不住低声抱怨,“你们这些领导也真是的,做什么都这么提心吊胆的,活得真的幸福吗?” “我算活得嚣张的啦,”陈太忠苦笑一声,事实上他也认为憋屈,常在别墅里呆着的田甜、雷蕾、张馨之类的,是已经习惯了,董飞燕第一次经历这场面,这么抱怨也很正常。 但是他不认为自己胆小,“我只是不喜欢麻烦,真的,”他确实是这么认为的,至于说对方信不信,那也就无所谓了。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房间推门而入,董飞燕一进门先跺脚,等再抬头就呆住了,“好暖和啊……呀,这么大的房子?” 她去过凤凰的阳光小区,那里的别墅也不小,但是论面积还是这里大,格局的话也是这里更时尚一点,更别说这里是素波,还是运河公园边上这种风景宜人的地方。 听到门响,楼上五六个聊天和看电视的女人中,有几个侧头看一眼,刘望男跟她认识,率先打个招呼,“飞燕终于肯来了?” “望男姐你好,好久不见了,我是家里冷得慌,过来挤个暖和,”董飞燕笑着点点头,也不是特别怯场,她的心性真的跟丁小宁有点像,在乎权势却不会轻易丢弃尊严。 然而她这强撑的尊严,在见到另一个人的时候,终于土崩瓦解,她惊讶不已地指着田甜,“你……你是天南电视台的吧?” 她上次跟陈太忠去凤凰,接触的也不过是刘望男、丁小宁和李凯琳三人,对于田甜和张馨之类的主儿,她还真的陌生,但是田甜现在是天南省的一号女主播了,一般人见到她,就算说不出名字,怎么也会觉得眼熟。 “好了,这儿就是你们姐妹的大本营,”陈太忠一抬手,在她挺翘的臀部上轻轻地拍一下,“回头给你配把钥匙,望男,你带她认识一下大家。” 董飞燕终于知道,陈太忠为什么迟迟地不将素波的老巢展示给自己看了,这里不但富丽堂皇尊贵无比,更是美女成群,其中更是不乏天南电视台的女主持人。 “还真是热闹啊,”她干笑一声,心说幸亏林莹没来,要不然就是一男七女了,怕是陈太忠怎么都应付不过来。 “这是人最少的时候,”丁小宁看她一眼,她这话也不假,现场一男六女,除了她和陈太忠,还有刘望男、李凯琳、田甜、张馨和董飞燕——雷蕾的儿子要参加明天班里组织的元旦文艺演出,她留在家里指导孩子。 “好了,你们声音小一点,”陈太忠一摆手,他的手机响了,而且,来电话的正是他等了很久的许纯良。 许主任的声音很低,听得出来,他的情绪不是很高,“太忠,今天我这儿出了点事儿,想跟你说一下……有空不?” “这都八点半了,你这也真是的……刚弄俩委内瑞拉妞儿,原装的,世界小姐呢,”陈太忠不满意地哼一声,“真是的……算,咱兄弟就不说这些了,啥事儿?” 许纯良可是没心思跟他贫,今天的调查结果,真的是太让他吃惊了,他也没想到,金乌县居然胆大包天到如此的地步。 所以他将自己遇到的事情哇啦哇啦地说一遍,“……太忠,我还没跟家里说呢,你说这个事情,我是该顶了殷放,还是顺便戳穿金乌的把戏?” 第2486章 许纯良暴跳(下) 许纯良终归是许纯良,太子党做事就是有底气,对他来说,这种钱不可能出,顶殷放是一定的,区别仅仅是顶到什么程度而已——是单单地不给钱,还是戳穿那个骗局? “这个小包……可靠吗?”陈太忠先落实一下消息来源,小包可靠不可靠他当然清楚,但是这年头做事,该走的场面是要走的。 “敢捅这种事儿,哪儿有不可靠的?”许纯良很不满意地哼一声,“混淆是非的人是有,但是,他调查的事情,跟他没切身利益……他有这个胆子哄咱俩吗?” 单纯哄许纯良或者陈太忠,也许不算太难,但是想同时骗过这俩,难度就太大了,这俩分属不同阵营,擅长的东西也不尽相同,尤其难得的是,这二位关系还非常好——这边不明白了,可以去那边打听。 “你想怎么做吧,”陈太忠发话了,依旧是看对方行事的那种心态——这是逐渐养成的官场习惯,我想怎么样我不说,先听你的意思。 但是事实上,他心里已经有了定论,纯良的反应没有辜负我的希望,骨头很硬,所以套话说完之后,他就表个态,“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跟你站一边。” “太忠你怎么这样啊?”许纯良是明显地不如他了,根本没反应过来里面的关窍,先抱怨一声,马上就说出自己的意思来,“咱科委不能当这样的冤大头。” “没错,你想怎么干,我绝对摇旗呐喊,”陈太忠继续表现自己的觉悟,事实上,他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但是殷放这个人,有点刚愎,”许纯良这个电话打过来,也是有他的想法的,反正他直来直去习惯了,“我直接顶他,也不好。” “没错,也不好,”陈太忠表示赞同,心里却是在嘀咕,我说你说重点行不? “我得给他留点面子,可是空壳项目都能上,政府耳目失灵,你的文明办,下来报道一下吧,”许纯良提出一个很是匪夷所思的建议,“这属于基层党组织失控,也算是精神文明建设……对吧?” “你确定小包汇报的没有问题?”某人故意拿腔捏调,“我印象里,殷市长这个人做事,还是挺稳重的。” “他也就是坐机关的料,下来屁也不是,”许纯良倒是真够纯良的,一语道破天机,不过他真的是口无遮拦习惯了,“太忠,科委是咱俩的……不能由着他的性子胡来。” “那当然了,”许主任狂,陈主任更狂,他被纯良勾起了心里的野性,“你既然是这个意思,那就等着我虐他好了。” “没错,把他弄走,”许纯良气极之下,马上表示同意,然后他提出一个很尴尬的问题,“那么他走了……让谁来?” 这俩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没觉得弄走一个市长,是多么孟浪的一件事,毕竟还是年轻的缘故,总觉得这殷放做事差劲儿,弄走了也就弄走了。 让小白上嘛,陈太忠被他激得头脑发晕,好悬就没撂出这么一句话来。 不过想来想去,撇开跟他不对眼的常务副市长曾学德不说,市里的副书记还那么一大堆呢,于是他的头脑终于变得冷静了,“田立平才走,他马上又走,我觉得……上面过不去。” 许纯良认可这个说法,但是他也有他的底线,“不管怎么说,咱科委的钱,绝对不填这个窟窿……真是莫名其妙。” 要不说这老实人叫起真来,才是最令人头疼的,陈太忠一时就觉得,这一世自己的历练,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起码哥们儿的情商,是超过许纯良太多了。 “那么,一两天之内,我让人下去,”想到刘晓莉也有自己的琐碎事,他没敢说准明天一定下去,反正……事情就在那儿摆着呢,也不在乎这一两天,有本事你们把租的牛都买回来? 关键是,“你最好跟殷放暗示到位,咱也不是欺负他……是他这事儿做得不合适。” “他啥都不明白,就叫我过来出钱,这做得也不合适,”得,许纯良还认死理了,他有这个底气,“你查到什么报什么,我等他找我谈话呢,切~” 要不说这体制森严,但是总有意外情况发生呢?说的就是许主任现在这种状态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确定性。 按说陈太忠这个建议是较为靠谱的,但是许纯良就觉得接受不了——我随便派个人就能查出来得问题,你殷放就大手一挥,直接要我拨钱? “唉,真是头疼事儿,”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既然小白不能上位,他就不能看着许纯良乱来,于是想着是不是要跟刘晓莉打个招呼,要她采访之前,先跟市政府联系一下? 许纯良不愿意向殷放汇报,不但是这口气不平,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个汇报也不好打,毕竟是殷市长指示过的事情,他跳出来说,市长您被蒙蔽了——殷放会是啥感觉? 这种情况下,刘晓莉出面做这个润滑剂就很有必要了,《天南商报》是社会性的报纸,没有太浓的政治色彩,站出来说一下话,不会引起太多的关联想像。 当然,许纯良手上肯定也不缺乏这样的润滑人物,不过还是那句话,许公子不爽了,自然就懒得操这样心。 事实上,许主任跟章书记是一回事儿,他私下联系殷市长也还是不太好,但是以许公子的纯良,也不愿意把事情跟章尧东说,要不然——凤凰市又得血雨腥风一片了。 可是想一想,陈太忠觉得,刘晓莉传这个话也不好,最为稳妥的……还是我跟蒋君蓉说一声吧,蒋主任现在正跟科委共同开发手机,她不该坐视。 由此可见,适当的吹风,是做官必须要掌握的手段,而陈某人正越来越不自觉地融入这个体系中,连下意识的心态都变了不少。 他琢磨这些的时候,刘望男已经领着董飞燕认识了大家,又带她在房间里四下转一转,飞燕同学看得眼花缭乱,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然后她被大家推到陈太忠旁边,“便宜你这个新人了,只有这么一次啊。” 她还沉陷在那令人震撼的感觉中,见坐在了陈太忠旁边,下意识地就去看他在干什么,“蒋君蓉……这又是一个女人?” “咦,这都九点了,你联系她干什么?”能问出这话的,只可能是田甜,她跟蒋君蓉是真不对盘,甚至田主播能跟陈某人突破那层关系,也是因为受了蒋主任的刺激。 “正经事儿,”陈太忠一摆手,然后就拨通了那个手机号,哇啦哇啦把事情一说,“……回头《天南商报》要了解一下这个事情,你看着安排吧。” 这消息几乎在瞬间就传到了殷放那里,蒋主任说话善于抓重点,两句话就说完了,可是殷市长呆在那里,足足愣了有半分钟,才抬手一拍桌子,咬牙切齿地发话,“欺人太甚!” 这评价是在说谁,这个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是暴怒之后,殷市长第一个反应,就是抓起电话打给自己的秘书,“《凤凰日报》明天要发的稿子,你紧急通知他们撤下来……就是那篇关于特色养殖的报道。” 殷市长视察金乌的报道,前两天《凤凰日报》就登了,但是关于这个特色养殖,并没有多详细的报道,然后科委这边表示愿意协助的时候,殷放才指示写一篇专门的稿子——机关里出来的他,并不缺乏必要的谨慎。 这个指示是昨天发出的,由于殷市长重视,日报社的人今天送来了样稿,殷市长还亲自出手改了两处——毕竟他也是笔杆子出身。 秘书接到这样的通知,那是真的不敢怠慢,说不得立马打个电话,又驱车直奔日报社,表示领导很重视这个问题。 你电话晚来十分钟,机器就要开动了啊,日报社大大小小的编辑和记者们真是一头雾水,“撤稿子……然后补充点什么内容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面对轮值的副总编,做秘书的面无表情,“领导没有硬性指示,不过……你们总该有备稿的。” 明天就是今年最后一天了,你让我上备稿?副总编真是欲哭无泪,不过好在是新年里可做的文章也很多,大家挑拣两篇出来吧,总不能开了天窗。 不过这版面和版式,又得调整了啊~这殷市长也真会折腾人…… 他们是这么想的,殷放也在这么抱怨——也真会折腾人,不过不同的是,他抱怨连个目标都没有,他该骂吕清平,还是该骂许纯良,还是陈太忠?还是……《天南商报》要来的记者? 事实上,他认为这几方就没一个好东西,而且这基层工作也太不好做了,新扎的凤凰市长很无奈地撇一撇嘴,凤凰这一滩水,还真是深啊…… 第2847章 门难进(上) 殷放的反应姑且不提,许纯良发完这一通牢骚之后,心里又生出了点害怕,于是就给自己老爸打个电话,他并不后悔做出这个决定,但是同时他也希望,自己的决定能得到老爹的肯定和支持。 科委本来只出了一个陈太忠,现在又出来一个许太忠许绍辉听到自己儿子的汇报,真是有点哭笑不得,你这做法简直就是陈太忠的翻版,太目无领导了。 不过许书记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坏事,别人这么做,他会评价没有大局感什么的,但若是他的儿子做了,他反倒会觉得欣慰——小良也会发脾气了啊。 一直以来,许纯良在家里都是乖宝宝类型的,许书记认为,这个性格进官场并不算错,但是只会忍让缺少豪气的话,想要独当一面也很难。 尤其是,许绍辉以儒雅而著称,本人就不是强势性格,因为不善跟人争也很吃过一些亏,由于有切身之痛,自然不希望儿子再重蹈他的覆辙。 所以他并没有批评自己的儿子,反倒是鼓励了两句,说没事儿咱占理呢,殷放他再拽出来谁,都扯淡,你又把事情捅给陈太忠了,以陈太忠那性子,肯定要有动作的。 然后小许同学就说,陈太忠现在也没啥性格了,居然要考虑市长才动过,不宜再动,不过他支持我,这是可以肯定的。 我儿子越来越像许太忠,陈太忠反倒越来越像陈纯良了挂了电话之后,许书记禁不住叹口气,这个场景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一些人和一些事,有些人性格的变化,真的人令人瞠目——唉,这就是成长的代价了。 不过,许绍辉虽然跟儿子表示,这事儿无关紧要,但那只是为了鼓励儿子,事实上他不得不悄悄地为儿子善后一下,却还不能让他知晓,以免灭杀了难得鼓出的勇气萌芽——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所以他又给章尧东去个电话,将事情原委说一遍,并且不忘记强调,“……你帮着关注一下就行,年轻人嘛,成长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就是明明白白地要章尧东做好保姆的角色了,这种要求,对一向强势的章书记来说,有点意外,然而对许书记来说,又何尝不是呢?身为一个讲究儒雅形象的官员,也只有他的儿子,才能让他提出这种要求。 那么,保姆就保姆好了,章尧东并不介意,他掌控凤凰多年,这种事情搁在别的市委书记身上,或许有点压力,但是对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尤其是许书记说了,小陈目前在帮小许操作,有那家伙的配合,章尧东端掉金乌整个班子都毫无压力——可能的掣肘因素,变成了助力,这不是简单的一减一等于零的问题。 好久没有借到过小陈的气运了啊,很奇怪地,章书记的脑子里,竟然冒出了这么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这个时候,陈太忠也得到了蒋君蓉的回电,蒋主任把话说得很明白:你的意思,我已经转述给了殷放,殷市长也表示,愿意配合省文明办的工作。 说白了,殷放还是太要面子了,他承认自己在这件事上失察了,但是他还不愿意当众认栽,希望有民间报纸的记者来,跟他反应一下情况,然后他这边重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被蒙蔽了。 这殷放要面子,能要到这么个程度?陈太忠听得真是有点匪夷所思——当然,人家也给出理由了,“凤凰这边的情况有点复杂,有个民间舆论推一下,殷市长也就有理由关注了。” 他愣了一阵之后,冷不丁觉得双腿一紧,身下的董飞燕眼波迷离地看着他,“快动呀,望男姐他们还等着呢。” “你这腿劲儿还真不小啊,”陈太忠又动了起来…… 董飞燕今天是彻底地被震撼了,女人是相当注重视觉效果的,所谓豪门什么的,她也常在电视上看到,不过刻意的奢华,怎么比得上不经意间显露出的底蕴? 这个别墅里的摆设,其实有点乱——毕竟没有专门的人整理,但是每一个卧室,都有一个梳妆台,梳妆台旁边大大的格子柜里,乱七八糟地摆满了化妆品。 那些化妆品看起来也不是很规整,但是里面从口红、眼影到粉底、护肤品,基本上没有几个是她见过的,而且数量和种类之多——任何一个房间的格子柜东西,都够开一个小型的美容院了。 而这些化妆品,有些打开包装了,有些没有,就是那么乱糟糟地扔着,她可以想像得到,任何一个女人进入任何一个房间,都能找到她需要的化妆品——而且,这屋子里的女人们,显然就是这么做的。 不过,想到自己也能进入这个别墅,董飞燕终于松了一口气,我这也算熬成正果了,要说她跟陈太忠一开始,还抱着“看对了眼游戏一下”的态度,现在的她却是觉得,不愿意舍弃这样的生活了。 正所谓乱花渐欲迷人眼,有些东西陷进去容易,出来却难,万丈红尘中,诱惑实在太多了,迷失真的很简单。 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还得去上两千年的最后一次班,不过这大致就是应付差事了,整整一上午,他不是在收别人送来的福利,就是在给别人送福利——这个时候,除非那些要紧事,一般单位也就没什么工作了。 不仅仅是一般单位,连一般的企业,过节的气氛也很浓,起码刘望男和李凯琳驾车直奔凤凰而去,她俩手上都有企业,一年忙到头了,这做老总的,怎么也该回去看一下员工。 刘晓莉就是搭了刘望男的车下去的——陈主任的荒淫,她已经很了解了,不过,人总是很容易被同化的,就算她是一个女权主义比较严重的主儿,也不能抹杀一个事实……陈太忠的私生活虽然糜烂,但那些女人都是自愿跟着他的。 这个时候,章尧东才刚刚知道,昨天晚上的时候,凤凰日报那里出了点状况,差一点开了天窗。 要说这宣教部是党委管,章书记一般抓得还算紧,不过说句实话,他实在太强势了,现在基本上都用不到日报的配合了,所以也不是特别重视,得到消息晚一点不算意外。 一听说殷放截下了那片稿子,他明白对方也收到了风声,他无意去判断,这消息是从什么渠道泄露的,不过他倒是很好奇,姓殷的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殷放做出的选择……很糟糕。 刘望男将刘晓莉带到凤凰市区之后,就不能再做得更多了,她跟陈太忠的私情,在凤凰也不算秘密,陈主任的情人,官场上大多人认可的是钟韵秋,但是道上人物都晓得刘大堂。 刘望男不介意这种风传,但也仅仅是不介意,要是让她开着美洲豹把本家的记者送到凤凰市政府门口,那可就有点张扬了。 所以刘晓莉是一个人去的凤凰市政府,走到门口之后,卫兵要她出示证件,然后指示她去旁边的屋子登记。 登记的屋子就是一间小平房,天气寒冷,屋里烧着电暖气,接待窗口关着,里面两位直到见人过来,才将窗口打开。 接过刘晓莉的记者证翻一翻,又问两句,等听说她是找殷市长的,这二位相互交换个眼神,“你跟殷市长有预约吗?” “预约倒是没有,”刘晓莉早做好了准备,陈太忠跟她说得明白,殷放就假装不知道此事了,你去了解一下,他表示一下重视,这事情就齐了。 当然,为了不被堵在门口,必要的说辞还是要有的,“不过我在素波见过殷市长,您给帮着传个话就行了,《天南商报》的刘晓莉。” 她相信对方不会拒绝这样的要求,刘记者也是走南闯北的主儿,商报虽然是社会性的报纸,但是挂了“天南”二字,在下面地市还是不少人肯认的——起码这是来自省城的不是? 而且凭良心说,下面的规矩没有上面那么严,不同等级的官场气氛也不同,很多人听说她见过某某人,倒也不怕多打个电话请示一下。 但是很遗憾,这一套在凤凰市政府这儿行不通,殷放来了之后,特意抓了这一摊,说是市政府的门禁不行啊,不管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进放,不但体现不出来政府的威严,也严重影响大家的办事效率,而且还存在安全隐患。 要说殷市长这个思路,还是机关里的那一套,格外强调等级,尤其他是省政府下来的,恐怕去了素波市政府,都会觉得那里不够规矩,就别说下了地市。 规矩就是这么一步一步建立起来的,十年前的凤凰市委市政府,连孩子玩耍都能不小心溜进去,随着有形和无形的隔阂逐渐地建立,最终会发展为壁垒森严。 反正能见到的老百姓越少,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就越少,殷放是市政府一把手,管理一下政府内务,还不是顺手拈来? 第2848章 门难进(下) “这个是不可能的,殷市长今天一整天都会很忙,”门口的人断然拒绝,“要是没有预约,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刘晓莉这下就为难了,心说我们都是说好了的,于是脸微微一沉,“我找殷市长有要紧事,打个电话不会耽误你多少时间,影响了事情,你可要考虑后果啊。” 若论这面皮翻转的功夫,也是记者们的必修课,正是所谓的软硬兼施,没办法,就有这样的人,你好好说他不肯听,吓唬一下就可以了——记者的底气和素养,只在于前倨后恭还是前恭后倨。 “嘿,我就还不信了,”那位却是不吃她这一套,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什么野鸡报纸,也敢威胁政府工作人员……信不信我现在就叫卫兵把你抓起来?” “行,你好样的,”刘晓莉点点头,转身向门外走去,在距离市政府大门不远处,摸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切,打电话,”屋里那位不屑地瞟一眼,又坐了下来,这种事儿他见得多啦,“我赌她站不了半个小时就要走。” 刘晓莉没有殷放的电话,否则不会这么麻烦,所以她打电话的对象是陈太忠,电话一打通,她就哇啦哇啦地告状。 要说刘记者可是被关进过精神病院,那种抑制性药物打得她睡了醒、醒了睡的,整天迷迷糊糊,现在想起来,都是挥之不去的噩梦,所以她最痛恨的,就是有人威胁抓起来自己。 所以她告状的时候,难免就用了点小技巧,夸大自己的委屈,强调对方的恶劣态度——要不说,得罪谁也别得罪女人呢? “那行,我让爱国带你去金乌吧,”陈太忠一听也恼了,海角那边下雪了,姜丽质今天到不了素波了,他心里正憋屈着呢。 现在听说殷放居然阳奉阴违,再想一想袁珏跟自己抱怨的驻欧办的委屈,登时就发作了,我背着许纯良给你个面子,奈何姓殷的你不要啊~ 事实上,张爱国今天也挺忙的,他除了领发福利什么的,还要对节假日的生产做出安排,疾风电动车现在卖得太火了,尤其是马上要面临春节这个一年最大的旺季——偏偏地,厂里的农民工又要着急回家了。 除了安排生产,防火防盗之类的,也要安排,所以张厂长是大会小会不断,虽然安排了车去接刘晓莉,可他自己是直忙到接近中午,才见到她。 老板安排的人,中午他肯定要负责招待,下午他还有点事儿,就说我还得联系点警察和社会上的人,咱们三点钟出发,可以吧? 凤凰市冬天下午,是两点半上班,不过殷市长来得早一点,他这两天确实也忙,尤其是今天上午,还陪着民政厅的来人,去了一趟福利院。 民政厅来的是个副厅长,按照对等原则,是不该他出面的,但是很不幸的是,天南省老年协会的会长谭业峰也来了。 要说这个谭业峰,也是个异数,虽然只念过一年的小学,十多年前却曾任天南省委秘书长,副省级离休,一句话,他是凤凰出去的人,曾任黄老的警卫员,后来又跟了郑飞。 谭会长身体不错,性格也开朗,在省里老年干部里威信挺高,关键是他的老首长还活着呢,大家谁敢小觑他? 老年协会啥都不是,但是这个主儿来了,殷放是不敢怠慢的,昨天谭业峰来,就是章尧东接风的,今天去视察福利院,殷市长全程陪同。 中午吃了饭,殷市长安排谭会长休息了,自己就直接来办公室眯一会儿——下午还有多少会等着他呢。 眯了一阵之后,他总觉得有什么事儿没办,然后就想起来,哎呀,这个天南商报的记者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到,我得安排一下啊——一市之长的事儿,真的太多了。 所以他的秘书小侯在两点的时候,就到了门房,吩咐一声,“最近省里可能有一些报纸下来,宣传一下凤凰的经济建设,要见殷市长的话,你们不要联系办公室了,直接联系我就行。” 我艹……那俩一听这话,登时就傻眼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商报……可不就是跟经济有关的吗? 侯秘书一看这场面,就知道出情况了,说不得冷哼一声,“怎么回事?” “上午……上午的时候,来了一个记者,不过是《天南商报》的,”没拍桌子的那位怯生生地回答,“她说……跟殷市长没预约。” “《天南商报》?”小侯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眼睛一瞪,“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按制度来了,”另一位低声补充,顺便还解释一下,“这是社会报纸,市长不是刚强调了,要规范门岗吗?” “你、你……你俩,”侯秘书冲他俩指一指,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可是知道商报就是正主,他长叹一声,“但是人家找的是殷市长啊。” “她要找的是别的市长,我们倒没准还敢汇报一下,”拍了桌子的那位愁眉苦脸地回答,开什么玩笑,规范门岗就是殷放提出来的。 “怪话不少啊,”侯秘书冷冷地看此人一眼,他知道事情的轻重,目前没心思在这种无所谓的事情上瞎耽误工夫,“然后呢,记者去哪儿了?” 关于这个结果,这二位倒是还记得,刘晓莉在门口打了电话之后不久,就来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把人接走了——确实没到半个小时。 遗憾的是,这两位在屋子里坐着,窗户上还有点水汽,实在看不清楚那黑色轿车的牌子,只是隐约记得,是辆桑塔纳,更要命的是,他俩连这女人的名字都忘记了,只记得她姓刘了。 “这都是殷市长请来宣传的贵客,”侯秘书见实在得不到更多的消息了,于是冷冷发话,“你们怎么把人撵走的,就怎么把人请回来……” 见他转身毫不含糊地扬长而去,这二位是真的傻眼了,好半天之后,拍桌子的那位才低声嘀咕一句,“这当领导的……不让人进的是你们,让人进的也是你们。” “别发牢骚了,先找那女人吧,你给《天南商报》打电话,”另一个叹口气站起身,向外走去,“我去问问卫兵记得不记得了。” “把人撵走了?”殷放的脸顿时就黑得不能再黑了,他不说这是自己整顿的结果,只是觉得这些人太没眼色了,事实上他对商报也有不小的怨念,“昨天半夜打个电话,今天上午就过来人,我这是招他们惹他们了?” “咱们市政府路口两边,有摄像头,就是不知道只是拍照还是摄像,”侯秘书是本地人,对市政府的周边环境还是比较清楚的,“也许能查到,是谁接走了人。” “马上去了解,”殷放低声吩咐一句,抬手去摸电话,拨个号码之后,“张厅长吧?我是殷放,问你个事情,商报是不是在咱经贸厅下面挂着的……” 这就叫各显神通了,不多时,殷放就落实清楚了,来的记者叫刘晓莉,他不但知道这女人是陈太忠的笔头子,更是连她的电话都搞到手了。 要不要给她拨个电话呢?他正琢磨呢,侯秘书急匆匆推门而入,低声汇报,“市长,我查到了,接刘晓莉的车是科委的,目前是疾风厂的张爱国在用……他是陈太忠的通讯员。” “那你给这个电话拨一下……”殷放才待递出手中的纸条,冷不丁听到自己的秘书又来一句,“她不到十一点就走了。” 我说陈太忠,我招你惹你了?殷市长听得这叫一个火大,十一点走的话,如果吃饭不耽误多长时间,那都到金乌了,他吸一口气,强令自己镇静下来,“你给张爱国打个电话,就说我很关注疾风车厂的发展,要他来我这儿一趟。” 什么叫死要面子活受罪?他这就是典型的例子,事情发展到这种程度了,他还要强撑脸面,保持一市之长的威严。 但是侯秘书身为凤凰人,知道陈太忠这些人的做事风格,“这个张爱国做事,也是风风火火的,他要推辞一下,后果就……而且,您马上还有会。” 他其实想说的是,陈主任那人睚眦必报,咱这儿顶了他的人,那位发起狠来,可能就要张爱国不理会咱们了——要出面也得您出面,才够份量。 啧,这基层的工作,还真是难做,殷市长撇一撇嘴,他听得懂这话,但正因为是听懂了,他也没脾气了。 那么,他只能换个角度来看问题了:不管怎么说,人家昨天陈太忠是打招呼了,今天商报的也来报到了,结果是自己这边……啧,也不能说我抓门岗制度就错了吧? 这人啊,就怕一门心思想歪,那就是容易走进死胡同,殷放虽然身上机关的味儿很浓,但是还是那句话,能做到厅级干部的,鲜有脑瓜不够用的。 所以一换角度,他心情居然舒畅了一些,接过来秘书给的张爱国的电话号码,亲自拨通电话之后,殷市长还有心情干笑一声,“呵呵,是科委的小张吧?我是殷放……” 第2849章 支付代价(上) 按道理,殷放是该给陈太忠打电话,以他注重级别的性格,也该给一个正处打电话,而不是给一个企业的正科待遇打电话——那样太跌份儿了。 这么想的人绝对是没错的,但是遗憾的是,昨天晚上陈太忠托蒋君蓉传话,殷市长表示自己收到消息了,托她回复,却并没有打电话给陈主任——这事儿真的有点丢人,而他还想维持一个市长该有的尊严。 有些不靠谱的尊严,维持起来真的很辛苦,像今天刘晓莉被门岗拦住了,殷放想再给陈太忠打电话,那就有点来不及了,人家事先跟他通气了,他也没回个电话,到现在把人顶走了,他打电话给陈太忠的话——他该说些什么呢? 换个正处的话,殷市长倒也不怕打这个电话,但是陈主任哪里是一般正处可以比肩的?手眼通天背后能人无数,人不在凤凰,凤凰却到处都是他的传说。 按说,两人在北京见过一面,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沟通,可问题的关键是,姓陈的不但能力强手段多,还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 人家已经给过他殷市长面子了,而他这里重视不够,这显然就有不买帐的嫌疑——事实上,殷放认为,张爱国来接人,应该都是出于陈太忠授意的。 所以他做出了判断,我现在找陈太忠,还真不如去找张爱国,堂堂一市之长正厅级干部去联系个小科长……好吧,这起码算是礼贤下士,想必那家伙也不能不给我面子。 然而,张厂长的回答,再次让殷市长震惊了,他终于明白,说起陈太忠来,为什么别人都是一脸异样的表情——这厮在沉吟一阵之后,居然吞吞吐吐地表示,“今天下午……哎呀,我从领导那儿领了任务,您让我先跟领导请示一下行吗?” 真是有什么样的领导,就有什么样的下属殷放气得差一点就摔了电话——你搞清楚,老子堂堂的一个正厅,在跟你说话啊~ 嚣张,真的太嚣张了,殷市长只觉得自己的身子都在微微颤抖,然而,想到对方嘴里的领导必然是陈太忠,他强行提醒自己:制怒,必须制怒换个角度,换个角度来考虑! 这家伙是欺负我够不着他殷放的脑瓜一旦转动起来,也是很快的,没错,疾风是科委的企业,要说任命大厂长,市里还能略略发表意见的话,副厂长这职位,外面的人真的不好置喙。 这种鞭长莫及的感觉,就像当年蒙艺想照顾陈太忠而不得一样,隔了级别,有些劲儿就真的不好用了。 “这是应该的,我并无意干扰你的工作,”殷市长想清楚了,气儿也就平了,不过,想到下面人做事的不可预测性,尤其是他面对的,是连出名强势的章尧东,都不得不恭送出境的势力,他觉得有些话还是说明白一点好。 否则的话,对方继续装聋作哑,他的面子还得继续掉,“还有,听说商报的小刘你接过去了,她可是来采访市政府的……上午接待她的,是两个临时工,结果让你把人接走了。” 陈太忠正要去参加文化厅举办的一个座谈会,就接到了张爱国打来的电话,他琢磨一下,“爱国你看着办,你想答应就答应,想不答应就不答应……你决定的,我都支持。” “头儿,老板,领导……你等一等再说,”张爱国真是受宠若惊了,他哪里决定得了这样的事情?“给我打电话的,是殷放。” “我知道是殷放,殷放又怎么样?”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不过是蒋世方的一条狗,你全权代表我呢,怎么就不能跟他谈?你搞清楚……面子,我给过他了。” 领导这……真的是大牛了,张爱国听得只有苦笑的份儿了,很多时候市井中人都敢吹嘘一下,说不把市长局长什么的放在眼里,但是陈主任,可不是市井中人。 而且他绝对相信,自家领导说得到做得到,敢这么说就是有这么份底气,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有些无奈,这个抉择权落在他身上,这担子……有点重啊。 “我觉得,还是给他留点面子吧,”一个小科长,对一个处长,居然建议起一个厅长的前途了,“殷放刚才跟我打招呼的时候很客气,但是这客气,肯定不是冲着我来的。” “那是你的事儿了,”陈太忠毫不客气地挂了电话。 不多时,张爱国和刘晓莉直奔金乌而去,殷放从市政府调来的一辆金杯面包车跟在后面不远,再往后还有天B-95006的奥迪——这是吴言的车,天B是凤凰,95是市政府的,006是白市长排下来的座次。 但是这次去金乌,他们可不是主角,张爱国早就做好了以黑对黑的准备了,所以车队后面有一辆警车之外,车队之后一公里,还有四辆车远远地尾随。 陈主任在金乌,真的是没什么势力,但是正经在金乌玩得好的主儿,也不可能忽略了陈主任——企业想发展,必须由县里走向市里,总有一些关卡是迈不过去的。 金乌有些矿,是六亲不认的,在矿区中行驶,就连车尾的吴言都有点疑惑,“走这种小路做什么?张爱国这是脑子缺弦儿吧?” 她话音未落,车队在前面就停下了,几块石头挡住了山路——这往往是意味着某些代价。 打头的桑塔纳停下了,司机探出头来——这个司机已经不是张爱国了,而是张爱国的司机,张厂长虽然只是个科级干部,但是背靠疾风这种大厂,也身娇肉贵地当领导了。 所以探头出来的这位,也仅仅是他的跟班而已,然而这跟班却是毫不含糊,直着嗓子喊了起来,“我艹,凤凰科委陈书记的车,赶紧把石头给我搬开……要不,全乡都去看守所啊。” 凤凰科委的……陈书记,这个称呼本来就很离谱了,更别说全乡都去看守所这种话了,可是你别说,偏偏是这种话喊出来之后,路边跳出几个衣着非常土气的人来。 然而这些人只是衣着土气,相貌气质却不像山民,尤其打头的那厮,皮肤虽然微黑,眼神可精明得很,他笑一笑,又看看后面的车队,“陈书记的车啊,领导们……这是要去哪儿?” “路过,去哪儿也不去矿上,”司机从车里翻出行车证,给对方看一眼,“给我搬开石头。” “真是路过?”这位笑眯眯地发问了。 “你小子没完了?非要把我们请到矿上是不是?”司机眉头一皱,结果那位马上一扬下巴,“大家,赶紧的,搬开石头。” 到后来吴言才知道,金乌这边的山里,其实是有不少小路的,认得路的话抄小路近,不过这些乡间小路非常排斥外人接近,所以就设置路障。 这个路障跟正林的不一样,多数不是为了收费,有的是防止拉煤的大车横冲直撞地路过,有的就是矿上防着别人检查,或者有人来摸底。 陈太忠这名头,确实是好用,走了一个小时出头,就到了养殖场,面对空荡荡的围栏,附近找些村民们一问,真的是什么都清楚了。 事实上,对吴言来说,看到围栏里没东西,就可以转身走人了——然后等金乌县来解释就行,不过同行的有个刘晓莉,人家要报道就要有采访,当然,白市长也不排斥做一些简单的现场了解,总之金乌这次是倒霉定了。 在了解这个养殖场的过程中,有些来历不明的主儿,试图接近这个车队,警察们在外面撵人,结果从这边撵开,又从那边过来了。 这时候,张爱国的安排就派上了用场,后面的几辆车下来些彪形大汉,直接抓住这些人往车上塞——警察们要讲理,但是他们可不讲理。 所以在一开始的时候,村民们还犹犹豫豫的,琢磨有些话该不该讲,眼见那些跟养殖场搭得上线儿的主儿,不是直接被弄到车上去,就是吓跑了,大家自然也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了。 大致了解完情况,差不多天就要黑了,这时候乡里也知道有市领导来突击检查,乡长和书记没命地赶过来的时候,车队启动,浩浩荡荡地直奔金乌县城而去。 这时候就看出抄小路的好处了,从大路回来虽然好走,但是足足走了一个半小时,才抵达湖西区,然后……吕清平的金乌二号车——天B-63002从后面追了上来。 吕县长这是真的着急了,他并没有从《凤凰日报》那里得到消息——毕竟那是市委的报纸,而且日报社这帮人都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数,哪里敢乱说话? 但是吴言离奇地出现在养殖场,这就是大问题了,而且带了相当多的人,还不讲理地抓了几个人,谁都知道吴市长是章书记的爱将,吕清平听到这个消息,吓得差一点心脏病突发。 空壳项目被揪出来,就已经很惨了,再涉及殷市长和章书记的斗法,他真的别无选择,必须第一时间追上来解释。 但是吴市长不给他解释的机会,电话不接,也不理会那打着双闪拼命变灯的沙漠王,车队稳稳地向前开。 第2850章 支付代价(下) 吕清平眼见不是个事儿,索性一咬牙,车蹿到了车队最前方,要司机减速压住车队,不成想打头的桑塔纳减速之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吕清平你要干什么?” “咦?”吕县长只觉得此人相当地眼熟,而且人家敢直呼自己的名字,这是谁呀? 他追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并没有反应过来打头的车是科委的,而且在现场调查的时候,张爱国也相当地低调——没人知道科委的人也参与了此事。 “这好像是科委的人,”司机眼尖,认出了张爱国,“他好像……好像是陈太忠的人。” 我艹……吕清平听到这话,脸上登时一片惨然,司机下车来开车门,他犹豫一下,竟然不敢伸脚下车。 他不敢下车,张爱国却是下了车,走到前面冷哼一声,“吕县长,老吕……你这是打算针对吴市长,人为制造一起车祸?” 就他说话的功夫,后面的车队又动了,从这两辆车的右侧呼啸而去,吕清平呆呆地看了张爱国半天,才艰难地咽口唾沫,“星火计划是殷放的主意,我没有针对科委的意思。” 张爱国冷冷地看着他,也不说话,好半天才摇摇头,叹口气转身离开,“省委文明办高度重视此事,老吕你识相一点吧。” 省委文明办……吕清平的脸色,越发地惨白了,这区区的五个字,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件事里,他不但得罪了吴言和许纯良,还得罪了陈太忠,这三方的压力加起来,也只有殷放能救他了。 他怔怔地坐了差不多五分钟,才摸出手机拨个号码,“殷市长,我是小吕,想面见您一下,检讨一个严重错误……” “这个错误,你去跟吴言检讨吧,”殷放声音从话筒里传了出来,他的语气很淡,却有不容人置疑的威严。 “吴市长不听我解释,”吕县长抓住机会,他苦笑一声,见缝插针地挑拨,“也不接我的电话,我承认是我失察了……” 然而,殷放虽然对基层工作不是很熟悉,可是对机关里这套勾心斗角,真的是再精通不过了,听到这里就冷冷地打断他,“吴言同志是我派过去的。” 吕清平的身子终于软绵绵地瘫在车里。 这句话说完,殷市长就压了电话,心里冷哼一声,想挑拨我跟章尧东斗?你还嫩点! 这是他今天意外收获到的惊喜,张爱国跟陈太忠沟通过之后,又给殷市长去了电话,希望这个调查行动,能得到市政府的一些帮助。 殷放一听,总算是放心了,就说这个没问题,我这儿给你安排人,搞一次突击检查,不成想张厂长又提出,说是最好能让吴市长带队来,要不然难免有人要想歪。 他提这个建议,是因为知道许主任不想跟殷放善罢甘休,而他是陈太忠的人,太目无大主任也不好,吴言带队的话,他的责任就要小一些。 殷放一想,也是这个道理,金乌的事儿捅出去的话,虽然跟吴言没啥关系,但是小吴确实是分管农林水的,万一让人怀疑他有针对性,然后章尧东这边一反弹——没准殷市长都要落个失察的嫌疑。 但是他不能保证用得动吴言,按说市长指派副市长干活是天经地义的,可吴市长是章尧东的人,她不需要拒绝,只要把事情拖一拖,陈太忠那边没准就又要跳脚——想到这里,他禁不住又要感慨一句:麻痹的,从来没想过,基层工作这么难做。 事实证明,殷市长揣摩人心是很有一套的,一开始的时候吴言果然有一点犹豫,说是我现在正在跟水利局谈明年水资源协调的问题,马上还要有个会。 不过殷放没想到的是,他一说省委文明办也挺关注此事,吴市长那边立刻就表示,既然涉及到咱凤凰的形象了,我现在就往那边走。 这陈太忠的威力,真不是一般地大,殷放猜得出来人家是卖谁的面子,然而正是因为猜出来了,他这才反应过来,陈太忠一开始就让蒋君蓉递话过来,是多么给他面子。 一直以来,殷市长都认为,科委若是对自己吩咐的拨款有意见,最大的阻力应该来自于许纯良,那也是个刺头,所以他才在第一时间跟许主任敲定此事。 而现在看来,显然不是这么回事,陈太忠都不需要回来,直接把名字摆出来,就有太多的人买账了,而操作此事的,仅仅是一个前通讯员就够了。 不管怎么说,殷市长很高兴小吴能配合,等他知道赶到养殖场的人,确实什么都没看到的时候,就走出会场,给陈太忠去个电话,也是投桃报李的意思,我已经派人配合了——没错,这个时候就可以打电话了。 当然,他打这个电话,还有一层意思,就是说假期这两天,我要留在凤凰熟悉环境,陈主任你要是能回来,希望能跟你、还有许纯良,一起坐一坐,吃个便饭。 殷市长做为机关出来的干部,人情往来这方面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他分析得很明白,许纯良一直没露头,这就是有点抵触他,没准那小伙子还转不过这个弯子来,甚至人家可能怀疑,他是知情的,得了好处跟金乌一起算计科委。 这个可能性还很大,殷放自问,若是把自己摆在许纯良的位置上,定然会生出这样的疑心来,那么这就是这件事最后的手尾了,处理好了就能不留后患。 临时拍个脑门子,就能产生这么多陷阱——明摆着的,还有隐形的,以殷市长这种缜密的思路,自然会被吓出一身冷汗:这就是基层工作啊~ 哎呀,合着爱国放了殷放一马,陈太忠听得也有点无奈,然而他做出让张爱国做主的决定的时候,心里也未尝没有想着要放殷放一马——普通的科级干部,真的敢得罪一个地级市的市长吗? 凤凰真的不合适再乱了,一年多时间,已经换了两任市长,再换下去,没准黄家人都要嘀咕了——你折腾个什么劲儿嘛。 一个城市随便换市长,这种现象真的是不值得鼓励,每一个市长能力有强弱,特长也不同,这些东西重要不重要?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每个人的主政思路不会太一样。 城市想要发展得好,总要保证政策的延续性,频繁地换市长,撇开组织方面的因素不提,起码会给人一种感觉——这个城市不重要,谁来当市长都行,刚熟悉了工作能上手的时候调走,那也无所谓。 所以接了电话之后,陈太忠就表示,那行,正好我今天要回凤凰,还跟您有点事情要谈呢。 见面能谈的事,这得是什么事儿啊?殷放心里开始打鼓,不过他现在的思路,已经是大变样了,跟陈太忠交好了,凤凰的事情,他最少省四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的心。 当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殷放好不容易外放当这大市长了,他也有自己的想法,不过在完全融入凤凰之前,借重当地的势力是必须的。 许纯良还真是不情愿见殷放,陈太忠做了好一阵工作,才促使他应承了下来,“我这纯粹是看你的面子,你也别指望我对他有什么好脸色,而且我今天还要回素波,明天去高新区看样机测试。” 所以,晚上四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许主任基本上就不怎么吱声,殷放也没指望能马上扭转过来这家伙的态度——生气是正常的,不生气才不像年轻人,才更可怕。 事实上,许纯良真要针对金乌的事儿说两句,殷市长都怕自己挂不住,你现在沉默就挺好,但是同时他心里也暗暗地侥幸:我还真没算错,这家伙还怀恨在心呢。 “等一上报纸,这个吕清平就要动一下了,”殷放这话是对着刘晓莉说的,但是眼角扫一眼许纯良,“这个情况太恶劣了,相信市委也不会容忍的……小许,以后市政府的工作,还需要科委大力支持,当然,你们有什么要求也尽管提。” 这就是卖人情了,吕清平一动,又是一个县长空缺了,这原本就是党委的事情,殷市长又是才来凤凰,没什么熟人,尊重一下章书记是顺水推舟。 听到这里,陈太忠和许纯良交换个眼色,某人心里暗暗一叹,大头章尧东拿走了,估计殷放也要拿个把次要位子,哥们儿这组织部长当不成了……算了,纯良心里的疙瘩能去就行。 不过,他也不能满足这么空手走了,于是插句嘴,“市长,科委的手机要测试样机了,咱驻欧办那块的配合,也得抓紧。” 啧……你小子连这事儿都记得?殷放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于是不动声色地点头,“小袁那人,干工作还是挺玩命的,只是隔着太远,市里能做的,也就是保证资金的支持。” 几人谈得还算可以,不过刘晓莉最后又提个要求,别看她是社会报纸的记者,手上捏了铁定能发的稿子,就不怕跟市长说点过分的,“殷市长,搞接待的话,还是少用临时工,有个政府形象问题。” “嗯,”殷市长微微点一下头,心里却是暗叹:我无非被蒙蔽了一下,看看,这付出多少代价去…… 第2851章 强行推动(上) 陈太忠决定这次不做这个地下组织部长了,可另一个人又生出了类似的需求,找的还是他帮忙——吴言也想做地下组织部长了。 没错,下午吴市长很给面子地过去了,回来的路上她就惦记上了:这吕清平犯的错误本来就不小,不但有殷放、许纯良和陈太忠的怒气,还有省里报纸的曝光。 这种恶劣局面下,那真是不死也得脱一层皮了等到吕县长追着她的车不放的时候,白市长终于能确定:吕清平必无幸理。 吴言跟吕县长是比较熟悉的,但是她并不知道,吕县长现在找到新的靠山没有——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很隐秘的,不到关键时刻谁会亮出来? 遭遇到这种惊天大事,那是再隐秘的靠山都得往外搬了,所以吕清平不该把目标放在她这个分管副市长身上,了不得示意一下,尽到该有的尊重就行了,不能没皮没脸地追着屁股问——她吴言虽然是副市长,能决定得了一个大县长的命运吗? 这个表现,就说明吕清平没有可以求助的大靠山——就算有,人家也因为此事太大打算放弃他了,否则他哪里会这么气急败坏,这么不讲究? 没错,吕清平的失态,恰恰表明了他在垂死挣扎,于是白市长还没回到凤凰呢,就开始盘算了:吕清平这个县长没了,又能带来一系列的调动啊。 当然,她不会考虑到县长那个位子的,那是怎么数都轮不到她拍板,她无非就是想安置一个自己人——有个副处的实职就行。 陈太忠这次回来,因为是高调露头,他是必须回横山区宿舍的,虽然丁小宁、张馨和董飞燕也跟着他回来了,但是丁总要去京华酒店,跟不回家的员工共同听钟声敲响,而张馨要准备明天回青旺看族中长辈,不过,董飞燕也不会寂寞,还有刘望男和李凯琳陪她。 所以在酒席完毕之后,陈太忠回电机厂看一趟爹妈,呆了不到十分钟就回了横山,才一进门,小白就在卧室出声发话了——她听出他是一个人回来的,“反锁了门,不许开灯,跟你说点事儿。” “不是吧?现在才九点半,”陈太忠有点惊讶,“刚才停车的时候还碰到岑书记,他说要过来坐一坐呢。” 这岑书记就是区政法委书记岑广图,陈太忠在官场里放倒的第一个领导,是原红山区委书记邝舒城,此事是吴言汇报上去,章尧东拍板的,但是中间环节,就是岑广图衔接的。 岑书记跟吴书记关系不错,反正大家都在一个院里住,就是有这点不好,谁找谁都太方便了,尤其下面地市不比省直机关,邻里邻居串个门,没太多的忌讳。 “你不开灯,他就不会来,”吴言对岑广图的了解,比他多得多,“好歹是个准正处,你放心,这点眼色,就算别人没有他也有。” 接下来的时间,果然是没有人敲门,白市长顺便就将她的想法说一遍,陈太忠听得真是目瞪口呆,“不是吧,什么叫‘实职副处就行’?金乌那么多的县委常委,也才是副处啊。” “但是学文在横山干得不开心,”吴言幽幽地叹口气,她已经不再兼任横山区委书记了,新任的区委书记叫朱学锋,是市委秘书长魏长江力荐的。 要说这朱书记也算是章系人马,但是官场里,位子永远是稀缺的,除了论阵营,还要论个远近,“党内无党,帝王思想;党内无派,千奇百怪”,这都是别人说死了的。 祖国大陆是一党专政,可论起来派系竞争的激烈和理念冲突,比那大名鼎鼎的驴象之争,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前吴系人马被新书记适当打压,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吴言说的是赵学文,陈太忠对此人也很熟悉,他初进横山的时候,她是区委办公室下矛排办的副主任,后来矛排办归区政法委直管区委协管,她也由副主任升为主任。 再然后的话,也就不用多说了,现在的赵主任是区委组织部副部长,级别是正科,她在朱学锋手底下干得很不开心。 这也难怪了,吴言在的时候,赵学文相当于是横山组织部的一把手——组织部长是由区委党群副书记兼任的,吴书记把她放在那里,就是要抓人事。 赵副部长本来就是吴系铁杆,又身在组织部这样的要害地方,再加上……怎么说呢?朱书记是男领导她是女下属,人家不想关照,完全可以强调一下性别差异。 “早就答应给她调整个行局正职,”说到这里,吴言叹一口气,“一直没调整成,现在连杨新刚都是义井街道办一把手了,她还原地不动,我倒是遇到过两次小调整,不过卫生局这样的……有点磕碜人,而且专业不对口。” 其实我可以跟朱学锋说一说的,陈太忠的嘴巴动一动,却是又硬生生地压了回去,杨新刚升任街道办书记的时候,就是他出面压了一下朱学锋。 老话说得好,得意不可再往,而且说得明白一点——街道办里,主任和书记的差别不大,但是行局则不同,一个财政局长,怎么还不顶十来八个环保局局长? “但是我今天……跟殷放提了不少条件,”陈太忠的嘴里,不由自主地打个磕绊,袁珏的事儿,殷放答应保证财政支持了,刘晓莉要处理那俩临时工,多少他也得领点情。 而殷市长没有豁出来跟章尧东,甚至是章书记身后的许绍辉拼个你死我活,那也是人情——许绍辉你再大,在天南大过蒋世方去? 不过,既然是小白发话了,陈太忠不能就这么算了,虽然他很奇怪,堂堂的一个副厅,居然会为一个正科的事情辗转反侧,但是这种心态并不是不能理解的——黄老的警卫员都是省委秘书长副省离休,不能给自己的贴心人儿一个交待,还做什么领导? 而且,小白提拔杨新刚和张新华的时候,也是毫不含糊,姜世杰也受益匪浅——虽然姜乡长那货,跟他来往已经很少了,那就是个墙头草。 佳人情重,他必然要有所回报,所以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他点点头,“那行,要是她这次没轮着,省里我给她找个副处的位子,直属机构不好说,组成部门由她选。” 陈太忠这不是狂妄,而是实话实说,由区管干部调为省属厅局干部,这门槛对别人来说,真的是太高太高了,但是他就有这个自信。 劳动厅、民政厅、粮食厅甚至司法厅,这是他祸害过的,不是怕他就是有小辫在他手里捏着;林业厅、水利厅、科技厅和警察厅,这些都是关系,调个人算什么?至于说交通厅这种,崔洪涛算是靠上杜毅了,但是他硬要塞人的话——老崔你真有种,就说个不字。 至于其他的教委、经贸厅、卫生厅、文化厅、建委、财政厅或者团省委之类的,他没太大的把握,但是有上面这些行局委办可选择,也差不多了吧? 这些话说出口之后,别说他觉得自己像什么了,吴言都做出了精准的评价,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太忠你这……简直成了地下组织部长了啊。” “哪里?我不是,”陈太忠沉着脸摇摇头,缓缓地回答,“我只是个常务副,我们中共天南省委地下组织部的老大……姓白,她是我顶头上司!” “你真是找虐,”吴言被他说得又羞又臊,说不得微微提高声音,“韵秋……过来帮我按住他,今天晚上咱俩就做他的顶头上司!” 当然,这只是男男女女之间,开动之前的一些助兴话儿罢了,约莫一个来小时,两女就腿软骨酥,被陈太忠的小头顶到了下方的体位,“服不服……还敢不敢做我的顶头上司?” “吴市长现在都顶着你的头呢,”钟韵秋娇笑一声,今天吴市长心情高兴,难得地让她进这个房间,她的兴致也很高,不过两条黑丝长腿却兀自软绵绵地瘫在床上,左腿的丝袜受力不匀,调皮地卷到了膝盖处。 除了这两条丝袜,她全身再无寸缕,两腿间那乱糟糟的毛发,虽然一绺一绺地有些板结了,但兀自有气无力反射着淫靡的点点亮光。 不得不说,她的笑容真的太迷人了,然而这倾国一笑的背后,却可能是带了一点淡淡的无奈——你又把精华给了吴市长,现在还在她的身体里舍不得出来。 “你俩偷吃的机会,可是比我多,”吴言哪里是个眼里揉沙子的?对上钟韵秋,她是全面地占了上风,但是同时,她市长的身份,却成为制约她私会情人的枷锁,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每每想起这些,她也不知道是该遗憾好,还是该欣慰好,所以她只能悻悻地哼一声,“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韵秋你再这么说,我给你找个乡党委书记的位子。” 权力的魅力,真的太大了,钟韵秋初跟吴言的时候,连副主任科员都还没到手,只是普通的干事,就算人品爆发,可这副主任科员到手,也不过是个副科级别,没实职的。 但是跟了吴言不到三年,她现在正科了,要是做乡党委书记的话,不但是正科,而且是顶级的那种,随时可以提副处的,然而白市长现在说的话,就是说让你做顶级正科,那都是惩罚你不够恭敬。 第2852章 强行推动(下) 什么叫秘书路线?这就叫秘书路线,是升迁最快的途径之一,一般来说,领导为自己的秘书谋出路,安排一个比领导低两级的位置,不是特别难。 严自励是不为蒙艺所喜才被弄走的,所以混了一个副厅长,正常情况的话,严秘书可以琢磨一个厅长或者说市长。 段卫华的秘书刘敏,外放了金乌县委的副书记,按说不是太好,但是她本来就是女性,合适的位子不多,而且副书记不比副县长,跟县长或者局长什么的距离,也要近很多,所以她的位置并不算差。 就说现在的那帕里吧,不到三十五岁副厅到手了——当然他不能跟吴言比,再熬个四五年外放的话,那主任怎么还不落个实职正厅? 吴言这副市长再做个一年两年的,钟韵秋外放出去当个实职副处,真的也不是很难,那么,乡党委书记就略略地低了一点。 然而,欺负了钟家好些年的李某人,也不过就是个镇党委书记。 “我给赵学文谋个副处,她要是再不能满意,那我也没话了,”陈太忠懒洋洋地趴在白市长的身上,死活舍不得出来,他非常贪恋这种感受——唉,红尘呆得太久了吖,“省里的位子也不多啊。” 吴言正处于消退期,她也喜欢在这种状态下讨论官场,那能带给她非常享受的感觉,“太忠你真的跟这么多厅局打过交道?” “在省委,什么人不打交道?”陈太忠不无得意地笑一笑,“那么多厅局任选,那是杜毅才做得了主的,我随便吹吹牛,不过林业厅李无锋你看到了,跟我关系不错。” “哎,对了,说起林业厅,那个树葬搞得怎么样了?”吴言马上认真了起来,她分管的是农林水,前一阵她的童山想搞树葬,结果被陈太忠毫不留情地否决了,“我这儿开个试点,算响应你的工作。” “那行,回头我让他们出个文件,”陈太忠点点头,“地点我现在给你指定一下,就是东临水,治理石漠化的同时搞树葬。” “村子里面的人,未必好打交道,”钟韵秋在一边怯生生地插句嘴,她老家就是向阳镇的,接触农民的机会很多,在这一点上,童山县出来的吴言都比她差一点,“尤其是殡葬这东西,有的地方很忌讳,村子里可以有自己的坟地,但是让外人搞坟地……” 啧,陈太忠听到这话,都禁不住咂一咂嘴巴,这又是他疏忽了的,要不说理想很美好,现实太残酷,他明明想的是,治理石漠化的同时,为公众设立个墓地,给当地村民也创造了就业机会,可是……却忘了考虑人家未必情愿。 “祭扫安葬的人多起来之后,也能带动村里的经济啊,”他苦恼地叹口气,“明天我叫上吕强,过去做一做工作吧,他们要实在不答应,再换个地方。” “你还指定地方?”吴言怪怪地看他一眼,“我指定了地方,都要跟林业局协商,你先跟李无锋沟通一下吧。” “我用得着跟他沟通吗?”陈太忠傲然回答,“我就是省树葬管理办公室的主任……没错,正职。” “我说你俩这什么表情?啧,不许笑,再笑……再笑可翻脸了啊……” 第二天一大早,吴言和钟韵秋就各自回家了,陈太忠给吕强打个电话,吕总赞助了凤凰市的元旦晚会,昨天在现场观看,目前还宿醉未醒,“哈~太忠你咋起这么早呢?” “命苦啊,元旦还得干活,”陈太忠叹口气,这也实在没办法,去了省里之后,他东奔西跑,偶尔回一趟凤凰,也是给自家后花园浇地来了,错非现在是元旦长假,他是抽不出这样的时间,亲自赶到东临水做工作。 他跟那里的人,也谈不上多深的敢情,可终究是他踏入官场的第一步,而且村长助理当初也是带领大家热火朝天地修过路的——生活和战斗过的地方。 吕强不情不愿地爬起来,等两人汇合之后,陈太忠的奥迪车上又摆满了小盒子——他横扫了几家文具店,凑出来四百支钢笔,就算是打算带给村民的礼物了。 车到东临水的时候,也不过是上午九点多,村子里有些人家已经冒起了袅袅的炊烟,凤凰这边的村子大多是这样,除了农忙的时候,一般人家都是每天两顿饭——这样省钱。 吕强的车一进村子,就惊动了很多人,现在凡尔登水泥厂里,有不少东临水的壮劳力在做工,他说一句话,比村长的威力还大。 村民们很朴实,但是也很现实——村长给大家带不来多少收入,吕总可以。 等两辆车停在村委会,老支书已经从里面迎了出来,当他看到奥迪车里钻出来的陈太忠,眼睛一亮,一路小跑过来,“陈主任……陈处长你可算回来了,还记得咱们东临水啊。” “叫我陈村长就行了,”陈太忠微笑着回答他,“在东临水的乡亲们面前,我永远是你们的村长,不是处长……敲一下钟,我给孩子们带了点文具过来。” 送孩子们钢笔,原本是他想让吕强做人情的——他自己来发真的不是很方便,不成想吕总忙不迭地摇头,“不敢发,这个口子我不敢开,我可以给村委会,但不敢给个人……” 他的想法,跟陈主任恰恰相反,陈太忠是不想给村里,直接发到人头上,以免发生什么龌龊,然而想到吕强的企业就在这里,陈太忠也能理解这个心思。 村里领东西发东西的手续,大家都很熟了,支书安排几个村民小组组长点了数目,人手一个翻得发黑的小册子,就开始在那里发放,领了的人家后面就画个圈圈。 陈太忠临时买来的钢笔,多是七八块钱档次的,还有一些卡通钢笔,不过为了凑数,也有点十块出头的英雄笔——不管怎么说,七八块钱档次的笔,村里都很少人用。 有的孩子是看上卡通笔,一定要这样的钢笔,又有大人训斥,还有人发现“英雄”这个牌子,就小声提醒他人,反正一时间孩子哭、大人骂再加上叽叽喳喳的闲言碎语,村委会的大院里煞是热闹。 陈太忠和老支书、会计、治保主任等人坐在一起,远远地看着,李凡丁现在已经不是村长了,乡里委任的代村长李凡是底气不行,现在就是紧跟老支书,李村长笑着感慨,“陈主任一来,咱东临水就热闹,上次种树也是。” “说这个种树,我倒是想说个事儿,”陈太忠一指不远处光秃秃的石山,“市里要建公墓,我正在努力给大家争取,就弄到那个上面。” “什么?”老支书嘴巴一张,嘴角的香烟吧嗒地掉到了地上,他赶紧伸手捡起来,先冲过滤嘴吹两口,又用袖口蹭一蹭过滤嘴,才又叼进嘴里,“红塔山呢……我说太忠,这是外面人要在这儿搞坟地?” “嗯,”陈太忠点点头,“都告诉你了,是好事儿。” “外乡人的坟地,撂咱村子跟前,是好事儿?”李凡是的嗓门大了起来,“老村长,这可是太不吉利了……你要我咋跟别人说?” “是树葬,你搞明白点,”吕强在旁边哼一声,将陈太忠的意思哇啦哇啦一说,一个是环境能变好,别人出钱给咱们搞绿化,树木维护咱们可以参与,这能赚钱,而且这么个破村子,来来往往的人多了,买点香烟啦、烧纸啦,甚至是吃顿饭,这可全便宜咱们村了。 “这个工作我做不了,”李凡是摇头,“吕老板这么说,我也知道是好事儿,但是咱农民穷归穷,办事就是要讲个吉利,老辈儿人传下来的……地里埋自家人可以,哪里轮得到外乡人?那要克人命的!” “不是省里给下了啥任务吧?”老支书若有所思地看着陈太忠,他性子也软弱,可多少有点见识,就怀疑陈村长在忽悠大家。 “是我帮你们争取来的!”陈太忠气得一拍桌子,“上杆子求我办事的人多了,童山旅游区要搞墓子,我都没让搞如果能行,谁不愿意埋到童山去?” “我是看着这破山,啥都不长,”他站起身来一指外面,“给大家谋口饭吃,明明有个赚钱的机会,我给你们争来了,你们咋能这么不争气?” “太忠,咱慢慢说哈,”老支书一见他发毛了,赶紧站起来劝他,这位发火可是不得了,“咱们再合计合计。” “合计个啥?”陈太忠一摆手,“身为东临水曾经的村长,我有责任带领大家共同致富,你们暂时不了解……那我就要替你们统一思想,这个机会不能错过。” 他叫上吕强来,就有强行推动的意思,所以话说得是斩钉截铁,“看十年之后,是骂我的多,还是念我好的人多……” 第2853章 余威赫赫(上) 陈太忠一发狠,村里这帮干部登时就扛不住了,陈主任那是什么人?大家真的太清楚了,东临水这么些年,满打满算也就只走出这么一个能人来——虽然他只干了半年多的村长助理,但是大家都把他当作村里出去的干部。 村里人不太注意上面领导的变化,但是走出去的自家人,那是另一个概念,所以陈太忠的消息,一直在村里广受关注,不管是升官快也好,是能打架也好,他的很多事情,村里都能说个一二三出来。 像几个月前闹禽流感的时候,乡里一群小痞子在村口收鸡蛋,收购价钱很低,但是他们不让村民们带着鸡蛋去赶集,说是怕传染,你们真要去,那我就摔了你的鸡蛋。 李凡是出面协调了,那边不让步,可是他没办法叫真,这些小家伙跟集市管理人员和卫生防疫站都有点联系,不合适贸然动粗。 这个时候,老支书出面了,“陈太忠在我们这儿当过村长,一直很关心我们,前一阵还带着学生来种树,你们再不走的话,我可是给老村长打电话了啊。” 小痞子们一开始还不当回事,但是半个小时之后,收鸡蛋的三轮车就疾驰而去,再也没有回来——很显然,这是他们搞清楚陈太忠是什么人了。 这只是一个例子,不过小痞子们祸害的不止是这一个村子,跟东临水隔着一条白凤溪的西凤村就有样学样:陈村长在东临水的时候,常来我们村玩的——河边的泵机看到没有?那是陈主任前一阵亲口替我们要过来的。 这是上一次抢水的后果,张衡送过来的是个旧泵机,坏的时候比好的时候还多,但是知道的人不多,结果那边的小痞子一听,也撤人了。 隔壁村子都能沾上陈主任的光,东临水的人就更会借用了,尤其是大家发现,对上政府官员或者小混混的时候,这一招特别好使,越大的官儿、越有名的混混,就越好用。 所以现在东临水人出去被人欺负了——或者他们认为自己被欺负了,嘴里就会蹦出一句,“你别太欺负人了,陈太忠可是当过我们村的村长,他驻村的时候,就住在我家。” 这个虎皮不是每次都灵,但是毫无疑问,灵验的时候也不少,说了总比不说强,所以村里老老小小的人都知道,陈村长不但是省里的大官了,而且,威慑赖小子特别管用。 所以陈太忠这个话一说,谁都不敢再说忌讳什么的了,不过李凡是想着自己这个代村长的“代”字要去掉,还得指望乡亲们,最终吞吞吐吐地说,“那咱们开个村民大会,大家投票决定吧。” “你这是不打算给我面子了?”陈太忠眼睛一瞪,凶神恶煞地威胁,以他的级别和情商,按说已经不会做出这么村俗的事了,但是必须指出的是……陈主任不是殷放,他有基层工作经验,知道跟村里人怎么说话最有效果。 “太忠,”老支书及时出头了,他笑眯眯地和稀泥,“凡是他琢磨着换届呢,不好得罪人,我召集大家来,你讲个话,大家投个票,他就没责任了……反正你给乡亲们带来的好处,谁还能不知道,你怕个啥?” 陈太忠想一想,也是这个理儿,人心都是肉长的,当初修路的二十来万,哥们儿说发也就都发下去了,财务清白而且人人得益,真是……我怕个啥? 事实上,他是存了推动此事的心思,但是东临水的人真的都抵制的话,那他也不介意换个地方——我只在你们这儿呆了半年,却是事事都惦记着大家,你们要是真的不领情,我也没必要热脸贴个冷屁股。 他们这边的吵闹,早就惊动了领钢笔的村民们,大家竖起耳朵也听了个模模糊糊,然后就听老支书在那里直着嗓子喊,“陈主任要讲话,每家最少派出一个代表来听……过了这个时间,那是你自己耽搁了!” 他说得很严重,到的人也不少,但是细细一数,来的人不到二百六十户,很多人家来了不止一个人,更有不少人是端着饭碗来的——这是早饭时候了。 负责发钢笔的组长们也反应,“这是过阳历年呢,很多人去乡里和区里了,还有走亲戚串门的……估计怎么也得四五点才能回来。” 东临水总共三百多户,人数不到一千五,缺额这么多,投票的话也未必能占了绝对半数,陈太忠心一横,“大家……听我说两句。” “我打算在二道梁和三道梁的地方,引入一个公墓……就是坟地,市里出钱,大家能挣钱,这个活儿呢,是我帮东临水的乡亲们争取来的,想搞这个的人,很多!” “废话我也就不多说了,有村民反应,这违反了民俗,但是你们应该知道,我陈太忠是怎么一个人,我就说一句,我是为大家想的,我是不想让谁家的姑娘再去城里一趟,回来就自杀了,我问心无愧!” “下午五点,就在这儿,大家来投票,要不要搞这个,”陈太忠指一指脚下的土地,“信得过我的,支持一下,还想穷的,你们就反对,我陈太忠从来不强人所难。” “不容易啊,”吕强叹口气,率先鼓起掌来,一边鼓掌还一边摇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也不知道歇两天,太忠你这是……图啥呢?” “吕老板,他说的这个,真的行?”李凡是在一边低声发问了,除了乡亲们的忌讳,他确实是有点怀疑陈太忠的动机——你不过在这里呆了半年,真的对东临水有这么深的感情? 当然,他也知道吕老板跟陈太忠是穿一条裤子的,但是真想落实情况的话,多问几个人也是应该的,更别说吕老板也是消息灵通之辈。 尤为关键的是,吕强若认为此事值得支持的话,李村长自己投赞成票就毫无压力了,就算村里人歪嘴,他也可以说我是为大局着想,不能得罪吕总,以免影响了大家在凡尔登的饭碗。 “这陈主任,王小虎见了都要客客气气的,你觉得他大过节的不休息,跑到这儿,是忽悠你们来了?”吕强不屑地哼一声,王小虎就是红山的区委书记,跟他的关系也非同一般。 “不管咋说,这十一点半了,领导也来了,”李凡是拿定了主意,“咱先去吃饭,乡里的饭店也就那么回事,咱在村里吃吧……正好昨天瘸子两网捞了五条大黄棒子,每条最少三两重,最大那条我看着有四两半,还活着呢,四两半啊,金不换。” 三两以上的黄棒子,那就是有价无市了,河边有人开一百一斤的,也有开五十一条的,但是一般人根本捞不着,真的遇上了,那是啥价钱就说不清了。 四两半的黄棒子,就是以前东临水没有石漠化的时候,也算超大个了,就跟那东北的百年老山参一样,可遇不可求,也就是水边的村长能吃到,省里的什么处长想吃到,那真不容易。 “不在这儿吃,去凡尔登,”陈太忠发话了,一边说还狠狠地瞪一眼,他心里怒气未平,“我稀罕你东临水这点儿东西?不是吹牛,吕强你说句话,我去你那儿吃饭……算不算给你面子?” “那真是陈主任给面子,”吕强连连点头,他能理解陈太忠的怒火,想做点好事,结果落个里外不是人,给谁都要恼火的,“李村长你先搞清楚好赖人。” 这俩就这么转身扬长而去了,李凡是也没了脾气,侧头看着村支书,“十二哥,你看咱们该怎么办呢?” “陈太忠不是个随便的人,虽然他随便起来不是人,”老支书皱着眉头发话,好半天才叹口气,“我自己觉得,咱东临水就没人家看得上的东西……这事儿能干。” 李凡是也有点倾向这个猜测,但是想一想村里的实际状况,禁不住咂一咂嘴巴,“可是村里人的工作,也很难做啊……” 他俩在这里说话不提,陈太忠跟着吕强一路来到了凡尔登,吕总随便吩咐两句让人上菜,然后才笑着看陈太忠一眼,“太忠,我这儿都三十万吨了,你说你有多久没来了?” “老吕你刚认识我的时候,不是说要上六十万吨吗?”别说,陈某人的记性,还真有那么好,他微笑着回答,眼中却是不尽的感慨,“那时候的我,不过是个初入官场的愣头青,一晃几年过去,真是沧海桑田啊。” “是啊,当时丁小宁和刘望男在我的配电室里打架,”吕强深有感触地点点头,“李小娟还只是一个初中毕业的小孩子,而我……被任卫星和郭晋平逼得差一点跳楼。” “都不容易,”陈太忠点点头,事实上,他现在跟吕强的接触,还不如跟他弟弟吕鹏的接触多——吕鹏是被他介绍到建福任副总的,但是,有些感情是讲缘分的,是不具备可复制性的,有些话他能跟吕强说,跟吕鹏却没有开口的兴致。 “你比我难,这个我知道,”吕强笑着点点头,“不过你行的是大运,这个谁都比不了……章尧东都这么说过。” 章尧东都亲口跟我说过,陈太忠笑一笑,好半天才轻喟一声,“老吕,可能你不信,有时候我真的想躺倒不干了,什么正处副部的……真的扯淡。” 第2854章 余威赫赫(下) 吕强登时默然,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了,好半天之后,他决定转移这个话题,“这个墓地……真的很重要?” “重要个鸡毛,”陈太忠重重地一哼,一时间都没有说话的兴趣了,“我就是想为东临水谋点福利,他们不懂珍惜,那我也是尽到心了……惹得我火了去联系西凤村,到最后看谁哭。” 西凤村和东临水就是隔了一条河,以前都是一个村子的,不过按自然环境规划了村子之后,这两个村子又是冲突不断,一个原因是因为水资源,另一个原因却是因为西凤村在白凤溪上有一片凸崖。 按老人们的话来说,那里背山临水,从视觉角度上讲,由于有凸崖遮挡,又是只见水来不见水去,这就是风景极佳的场所了——水不但从龙,也是财呐。 所以以前两个村的坟头,都在那里,而现在两个村的纠葛,一个在水资源上,另一个就是在这风水宝地上。 事实上,这两个村近几年也没出什么像样的人才,风水宝地一说真是扯淡得很,不过陈太忠知道东临水和西凤村关系非常紧张,心说你们不相信我,那我就让你们近距离观察和感受一下,以便深切地理解,“悔不当初”这个成语该怎么解释。 “这个就没必要了,”吕强干笑一声,伸手拿起了筷子,西凤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隔着一条河呢,所以他不是很支持陈主任的暴走,“吃菜吃菜,昨天晚上光喝酒了,半夜都给饿醒了。” 接下来的时间,就很无趣了,白凤乡真的没啥可玩的,而陈太忠还必须得等到五点,见一下村民投票。 等到两点钟的时候,他实在懒得在水泥厂观山景了,而吕强中午虽然没怎么喝,但是早晨起得早了,补觉去了,于是他跟水泥厂的人招呼一声,“你们呆着吧,我去东临水转一转。” 李凯琳和她母亲常桂芬,就是东临水出来的,但是这母女俩一年都难得回来一回,所以陈太忠去了村子里,还真没什么印象深刻的人。 老支书中午喝了点酒睡了,陪陈太忠四下转悠的就是李凡是,冬日的暖阳之下,几个人在村子里随意地走来走去,屋角巷尾时不时地传来一两声狗叫,倒也算是祥和。 但是视线所及,就绝对称不上祥和了,因为……村子真的太穷了,土坯房土坯围墙比比皆是,还有些精壮汉子,披个破棉袄,蹲在门口懒洋洋地晒太阳。 “走的时候是啥样,现在还是啥样,”陈太忠感触颇深地叹口气,有点遗憾自己在东临水的时候,没有大力地发展一些产业——不过,那时候他只是村长助理不是? “哪能呢?不一样了,”李凡是摇头表示反对,“起新房的人不少,还有别村的姑娘嫁过来,关键是有了水库,咱不用寅吃卯粮了。” 合着村里对陈太忠的评价,还是相当高的,没命地修路下来,基本上每家都相当于多了一年两年的收入,再加上有了水库,这两年庄稼收入有保证了。 这庄稼种起来不怎么赚钱,可是没了还不行,自己种庄稼和买粮食吃,那费用就不一样,没水库的时候,农民们洒下种子辛辛苦苦工作,还要除草、施肥、灭虫,投入不少,一场大旱下来,就能赔个精光,现在有保障,这区别就大了去啦。 以前东临水太苦,借钱过日子是常态,现在基本上没几家需要借钱过日子了,这种变化光靠眼睛是看不出来的,所以李村长觉得陈主任有点武断。 “这就满足了?”陈太忠不屑地撇一撇嘴,他有心再说一说树葬的事儿,可是想一想,强扭的瓜不甜,终于是叹口气摇摇头,“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日新月异。” “我可想领着大家干点事儿呢,问题是……钱呢?没钱啊,”李凡是忿忿地叫了起来,“没钱能干什么?” 那我给你找赚钱的路子,你还拒绝?陈太忠停下脚步,转头过来冷冷发话,“缺钱?好说,我借给你……多少钱就够了,你又能把东临水给建设成什么样子?” “借钱给我?”李凡是的脚步也停了下来,挑眉弄眼地琢磨好一阵,“嗯……得有两百万,差不多就够了,啧,不能是拨款?” “想啥呢你,拨款?”陈太忠冷笑一声,抬手一戳他的胸脯,“是‘我’借给你,私人借款,你不用管这两百万是哪里来的,重要的是我借给你的,任务是带动大家共同致富,回头我……亲自找你收账,不要利息,你敢不敢?” “我……”李凡是登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切,你也就是一张嘴了,”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转头又向前走去,“嘴里说没钱不能发展,借你钱你又不敢要,因为是我的钱……你不敢乱花,不敢不还!” “谁说的?我……我当然敢借,”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李凡是听到这里,就禁不住回一句,“有了钱还怕赚不来钱?” 嗯?多少有点志气啊,陈太忠心里暗暗点头,于是侧头看他一眼,“钱我借你三年,你打算达到什么样的成果?” “我从来没想过,手里能有这么多钱,”李凡是尴尬地挠挠头,他沉吟片刻之后,“要不先搞个水泥厂……” “我不听你打算怎么花钱,我是问你,要让村子富裕到什么样的程度,”陈太忠打断他的话,“借钱给你之后,我不干涉你,不过……你说什么,水泥厂?” “是啊,水泥厂,吕老板的厂子赚老钱了,”李凡是点点头,他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公路都是现成的,咱造了水泥就能卖。” “啧,”陈太忠听得是相当地无语,除了借鉴,你就不能有点新意吗?只是,人家一直没想过能干啥,仓促间想着跟吕强抢市场,也是下意识的行为。 可是——啧啧,一直都没想过怎么带领大家致富,这也太……那啥了,他咳嗽一声,“区域内的重复建设,必然会导致恶性竞争。” “您说什么?”李凡是听不太懂一些名词,但是他脑瓜还是够用的,下一刻他就发问,“您说,抢市场得降价是吧?” “不说降价了,村里去凡尔登的工人,吕强还会雇吗?”陈太忠侧头看他一眼,“这就存在脱贫之后又返贫的问题,你得考虑好了,不能随便拍板。” “我这不是……没想好吗?”李凡是尴尬地笑一笑,他刚才那么说,其实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也是有商业眼光的,“我知道吕总跟您关系好,而且,他为大家修了水库了……咱也不是忘恩负义的。” “其实这个水泥厂,还真能搞,”得,陈太忠又把话绕回来了,他想起来,吕强曾经也收购过小水泥厂的散装水泥,打了凡尔登厂的包装以后再卖,“不过,最好是给吕总供货,做规模经营的下游产业。” “嗯嗯,”李凡是不住地点头,死死地盯着他的嘴巴,却是连话都不敢说,陈主任嘴里的新名词太多,他要尽可能地记住。 不过陈太忠却也没心思再指点他了,“反正,钱我是会借给你的,你怎么经营我也不管,三年之后两百万……你要是还不了钱,我让你后悔生出来。” “可是我有钱了,乡里肯定要……”李凡是欲言又止。 “不敢借,你就别找理由,”陈太忠淡淡地看他一眼,“我就不信,你说是跟我借的钱,谁还敢打歪念头!” 想一想阴平那里,东李和西李俩村子,也是怕上面惦记上自家的钱,才盛情邀请他去,一时间他也是感触颇多,然而,想到那边的村长也姓李,禁不住又生出点感叹——都是靠山的村子,这经营意识咋就差这么多呢? “这个……让我合计一下吧,”陈太忠越是大包大揽,李凡是越是胆战心惊,问题的关键在于——他真不知道用两百万该怎么挣钱,而这个钱,他是不能不还的。 反正机会难得,他必须要抓紧了——怕是怕,但是也是机会,“回头跟村子的人好好合计一下,一定不能让陈主任你失望。” “春节前你考虑好,”陈太忠已经没心思听他说这些了,他听到拐角处有异声,走过去一看,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蹲在地上呜呜地抽泣着。 “小家伙,谁欺负你了?”他微笑着发问。 “我爷爷打我,”小家伙哽咽着回答,“他说我乱说话。” 爷爷打孙子,这不是天经地义?陈太忠觉得有点无聊,他离开东临水也四年多了,想当年这孩子怕不只有三四岁,真是认不出这是谁家的。 李凡是却是脸色一沉,脸上表情异常怪异。 第2855章 文明垂钓(上) 陈太忠本来是没怎么在意的,可是一见李凡是的神情,禁不住沉声发问,“李村长,这是谁家的孩子?” “村东头刘幺根家的娃,”李凡是苦笑一声。 “刘幺根?”陈太忠皱着眉头想一下,就想起来了,东临水八成多人家姓李,非李姓的村民平日里多少要受点欺负,这刘幺根所在的刘家也是如此,刘老汉连生了三个女儿,生了个儿子又夭折了,最后才生了这么一个儿子,所以叫幺根。 村里就是这样,家里有男孩儿,就不容易被欺负,不过东临水李家的人太多了,像上次修路,李凡丁一开始点名的修路的人里,只有两个外姓,直到陈太忠接手,才是不管谁家的人都往上派。 因为在村子里赚钱的机会不多,刘老汉儿女多,他就不得不出去琢磨点赚钱的路子,推个崩爆米花的担子走街串巷,顺便还能帮村里人捎点针头线脑的,这么些年下来,不但把儿女都养活了,有个姑娘嫁得不错,后来还小有积蓄了。 陈太忠对这家的印象还是不错的,那刘幺根有这么多人疼,开始没学好,后来却是幡然醒悟,去凡尔登水泥厂做了一个保安,也算是浪子回头的典型,“刘老汉不是……搞了点什么副业吗?” “他自己搞了一个鱼塘,”李凡丁又叹一口气,“一开始是私下搞的,后来村里想让他补交点钱……” 刘老汉跟村里承包河滩的时候,说是打算种树,种速生杨卖钱,村里适当地减免了些费用,但是后来大家才知道,人家是要养鱼,不说实话也是怕被别人抢了创意,甚至地盘去——东临水的外姓人,有这份警惕心很正常。 但是村里人就不干了,你说你要种树,我们才优惠你的,毕竟咱村石漠化很严重,现在你要养鱼,我们都没办法跟乡里交待,而且你还要抽太忠库的水用——你得补交钱。 这个要求介于合理和不合理之间,绿化是硬指标,可有人承包了地,想生产什么也是自己的事儿,现在是市场经济了——如果种树赔钱的话,谁还会种下去? 刘老汉就说我这改造鱼塘、买鱼苗啥的,投入可是很多,这个问题能不能先放一放?等我赚钱了,给村里补一点算个啥? 一个村子里大姓和外姓有点不融洽,是很常见的事儿,但终究是一个村子的,没什么太大的利害冲突的话,大家也能体谅——等一等就等一等吧。 这一体谅,转机就来了,乡里半年前让各村上报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成果,东临水实在没啥东西可报,就把刘老汉的鱼塘报上去了。 然后乡里要检查不是?一个十来亩大的鱼塘不算特别稀罕,但是这事儿出在东临水,就算相当罕见了——起码很有推广意义。 李凡是得了消息,就来找刘老汉,要他配合着说点好话,刘老汉应承下来了,但是同时又提出,“吃喝这些没问题,大鱼也都一斤多了,想钓鱼都行,但是……你们要我改合同,这个政策我不太懂,到时候能不能问一下乡干部?” “老汉你欺骗村委会,还有理了?”李凡是眼睛一瞪,打压下去对方的气焰之后,才哼一声,“合同可以不改,但是以后还有人来考察……该咋办呢?” “我管嘛,”刘老汉当场拍板。 他想的是,东临水离乡里也有一截呢,一年难得见到几个干部来,着了急,我还可以买渔具来卖,这也是条路子。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某些人的脸皮厚度,乡里考察之后,大家就知道有免费池子可以钓鱼,尤其是那鱼靠近白凤溪水库,不是化肥水养出来的,味道也好。 于是,乡里各样的干部纷纷而来,县区里开车来的人也不少,有人来了没带渔具,直接将刘老汉的商品拿过来用一下——“钓两条鱼也钓不坏,完事儿了我又不带走。” 这下刘老汉就扛不住了,可是他还不能跟李凡是抱怨,李村长说了,你是咱东临水的一面旗帜了,你要是敢毁约,我不说收你的鱼塘,小心鱼塘里长出敌敌畏来啊——基层的干部就是这样,作风不粗野,不容易镇住人。 刘家的鱼开始卖了,也有收入了,但是正经花钱买鱼吃的主儿,哪里会计较你这鱼是不是富营养水养出来的?大家看的是价钱。 刘老汉承包了这个鱼塘,一年辛苦下来,也赚不了几个,他倒是想搞点化肥来,但是村里不让他干——麻痹的让你种树弄环保,老汉你养鱼也就算了,现在还想惦记搞污染? 要说化肥不行农家肥也算,弄些猪粪水什么的,肥水效果比化肥还好,但是这也不现实,村子里的人谁不知道农家肥的好处?更别说还有人眼红这个鱼塘。 所以这刘老汉挺悲剧,鱼的产量上不去不说,也卖不了好价钱,每次干部们来钓鱼,他还得管饭——差了还不行,起码方便面、火腿肠和曲阳黄得管够。 当然,要说亏本那是没有,否则他就不用干了,但是一年辛苦到头来挣不了几个,心里没有抱怨才怪。 于是,他每一天都把鱼喂得饱饱的,以求干部们来了钓不上鱼,但是眼下……这不是冬天了吗? 冬天的鱼,一般很少吃东西,但是一旦咬钩,就很少有吐饵的时候,这常钓鱼的主儿也都知道,今天正好又是元旦放假,来刘老汉这儿钓鱼的干部和家属,足有十七八个。 刘老汉心里暗骂,可又不敢不招待,事实上就算没有李村长的威胁,他也不敢顶了这些干部,管吃管喝啥的,该上的都要上。 可是他心里憋屈啊,就暗自嘀咕两声,不成想被他的孙子听见了,狗蛋听到爷爷说这话不是一次两次了,于是就用稚嫩的声音大声问了起来,“爷爷,别的村子的鱼塘钓鱼要收费,你咋就不收呢?” “你给我滚一边去,”刘老汉抬腿就是一脚,天可怜见,他就刘幺根这么一个儿子,孙子更是独苗了,往日里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但是孙子今天说实话了,实话不是不能说,你捡个时候嘛,于是他拎起一根棒子作势就要打,也就是造势的意思——各位领导,小孩子不懂事,胡说八道呢。 狗蛋一溜烟地跑了,他往日里也是娇宠出来的,虽然捱过打,但那确实是调皮过度了,小孩子心里觉得我没做错啊,就委屈地蹲在那里哭开了。 这些东西,不是李凡是一个人说的,他在那里说,狗蛋在一边补充,两人说得还不是挺对盘,但是李村长当着陈主任的面,也不敢制止孩子说话,正经是辩解的时候居多——我真的不是有意为难老汉,那货做事儿太鬼祟,这事也是他答应的。 陈太忠大致理出了脉络,但是清官也难断家务事,李凡丁和刘老汉各有各的理,他要想搞清楚谁是谁非,那功夫不会下得小了,而且他就算做出决定,很可能会让其中一方不满,觉得自己亏了——人心都是肉长的,胳膊肘都是向里的。 “那以后收钱就行了,”他来东临水搞个树葬的推广,却是莫名其妙遇到这么多事儿,眼看着元旦整整一天都要在这里渡过了,心里真是腻歪透了,“狗蛋,领我去鱼塘。” 狗蛋并不知道这年轻人是谁,他这年纪的注意力,心思都是在掏鸟窝、捉蚂蚱身上呢,不过村长是谁他总知道。 眼见这个村长挺怕这个叔叔,这个叔叔上午还给大家发钢笔——叔叔是好人,而爷爷怕村长,那么,他的委屈就可以伸张了。 所以他想也不想,站起身来就走,“叔你跟我来。” 鱼塘在村子外,离白凤溪还有一截,大家走了十几分钟才到地方,这鱼塘也真够简陋的,周围就圈了一圈篱笆,旁边有四五间小茅草屋,不过旁边还有个亭子,有个大棚。 可是完全说简陋,也不合适,起码那个塑料布上面搭着草帘子的大棚,在东临水也算是高科技了,李凡是见他注意那里,就低声解释两句。 “买回来的鱼苗,得在里面先养一阵,服一服水土上一上膘,直接放进鱼塘里,小鱼容易被吃掉,而且,外面带进传染病的话,大鱼都要跟着倒霉。” “那亭子就是专门给钓鱼的人搭的,”狗蛋义愤填膺地一指小亭子,按说一个木头亭子不值几个钱,加上里面的水泥桌凳,搁在东临水这儿,七八百块钱也就足够了,但是小家伙这么说出来,显然是受了大人的影响了。 “这是第一次考察的时候,刘老汉自己主动搭建的,”李凡是尴尬地解释一句,“一亩地村里一年差不多少收他八十块,他这小二十亩地,一年少收的钱,足够他盖俩亭子了。” “挺热闹啊,”陈太忠看一眼池塘周围,发现不下十几根鱼竿,在水面上静静地垂着,然后他又发现个稀罕事儿,“这鱼塘里还种着荷花呢?” 一年最冷的时候,池塘里的荷花和荷叶早就都凋零了,但是水面上还有漂浮的枯黄荷叶,“李村长,养鱼就得有个养鱼的样子。” 第2856章 文明垂钓(下) “这不是藕根莲子都能卖钱吗?”李凡是觉得,陈主任这是有点脱离群众了,乡下地方都是这么干的,“这水里鱼一拉屎,藕就能长,这东西又好伺候,丢里面不用管,这藕根你就算再怎么挖,第二年新的又出来了,省心……这叫立体养殖。” 这叫瞎养陈太忠对这个还是明白的,李村长说的这个不无道理,但这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理论,立体养殖什么的,这些都没错,可那时候科技手段落后,单位产量低,只能追求空间的综合利用,以达到最佳效果。 就比如说这个养鱼,按以前的理论,鱼池里种了莲藕,不但藕有肥料了,鱼需要的氧气也充分了,但是话说回来,搁给现在,一个气泵就解决问题了——而符合莲藕生长的温度,未必符合鱼。 当然,那时候气泵没有普及,现在农村的电费也贵,可不管怎么说,专业化的发展是个趋势,所以刘老汉这个鱼塘,可能符合现状,但是跟高科技养殖,真不怎么沾边。 可能这池子里原来就有藕,只是他们没挖干净,陈太忠不无恶意地想,就在这个时候,茅草屋里钻出个人来,白发苍苍满面皱纹,看起来足有八十多岁,动作倒是还敏捷,他讶异地看一眼来路,“陈主任……您怎么来了?” 陈太忠对这个老汉有印象,知道他现在不到七十,村里人面老罢了,老汉生刘幺根的时候,还不到四十岁,他怕幺根又夭折了,还想再生一个,不过家里太紧张——而且那时候,已经开始宣传计划生育了。 而刘幺根身负传宗接代的重任,刚过十八就结婚了,日日搞夜夜搞,不到二十岁就生了狗蛋出来,正是因为刘老汉还不算太老,还有体力教训孙子。 “不是你让我给你写一幅字儿吗?”陈太忠微微一笑,笑容虽淡嗓门却是不小,“正好现在有时间……毛笔和纸准备好了没有?” 一边垂钓的人听到这嗓门,纷纷地送来了鄙夷的目光:麻痹的,我们这是在钓鱼呢,小子你有点素质好不好? “写……写字儿?”刘老汉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陈主任在说什么,可是他听明白了,却是不摸对方的意思,“狗蛋儿,回家拿毛笔和纸去!” 陈太忠抬手看一看时间,已经是快三点半了,一时也懒得再等狗蛋回村了,径直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来,“行了,省一省吧,白纸你这儿总有吧?” 刘老汉养鱼,哪里用得着白纸?不过狗蛋偶尔来这茅草屋写作业,倒是有两个撕扯了一半的拼音本,他手忙脚乱地给翻出来。 陈太忠坐进亭子里,翻到一张比较干净的页面,刷刷地写了十几个字,把本子递还过去,“老汉,回头挂个牌牌,把我的字儿放大,刻上去!” “这这,这写的啥呢?”刘老汉腆着笑脸问李凡是,他不识字儿,他认识的就是伍圆、拾圆这些,中国人民银行这几个字儿,连在一起他知道,分开了就不认识了。 李凡是是看着陈太忠写下字的,待听到他发问,也不回答,只是嘴角抽动一下,老汉见村长面带尴尬,说不得弯下腰,拿着本子问自己的孙子。 狗蛋读书早,现在上二年级,他清一清嗓子,用稚嫩的声音大声念了起来,“文明垂……垂勺,符合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这三个字不认识。” 陈太忠是想直接把人撵走的,可是想一想自己就在这儿呆一天,然后就回省里了,有个手尾啥的也没意思,而且他是……正处了,要有处级领导的做派。 事实上,写字的时候,他也想直接写“钓鱼要付费”,可想一想还是觉得有点村俗了,这……这体现不出来哥们儿说话的深度和高度啊。 至于说狗蛋不认识的三个字,那是陈主任的签名,笔画连得比较厉害,孩子认不出就正常了。 “傻小子,那叫垂钓,”听狗蛋念字念一半,他禁不住笑了起来。 “你们几个有完没完了?”一边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了起来,恼怒地看着他们,“知道文明垂钓,你们还吵吵个鸡巴。” “嘿,你咋说话呢?”这一下,是李凡是不干了,他好歹也是一村之长,这些人钓鱼他可以不管,但是陈主任的威严,是必须维护的。 “我爱咋说话就咋说话,”不成想,男人比他还气粗,一撸袖子就要上前,此人矮胖黑粗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好人。 李凡是也不是个吃素的——村干部是打出来的,他一猫腰就去地上捡棒子,不成想旁边两个小年轻站起身子就冲了过来,其中一个家伙还离着老远,就飞身一脚踹了过来。 李凡是可真没想到,人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躲得匆忙,眼瞅着这高帮皮鞋就要踹到他肩膀了,斜刺里伸过一个拳头来,“滚!” 陈太忠实在忍不住,就出手了,你不花钱钓鱼也就算了,还打人? 这一拳力道不小,身在半空中的年轻人无处借力,直接被打得倒飞了两米多,啪地一声摔在地上,连着几个后滚翻,“嗵”地掉进鱼塘里了。 这大冷天的掉进水里,还真不好受,不过陈太忠这一拳,也算犯了众怒,旁边几个垂钓的也站了起来,“敢打人?” “咋,想打架?”李凡是捡起一根儿臂粗的木棒,在腿上重重地一磕,掰成两截,白生生的木头茬子指着对方,“信不信你们走不出东临水?” “凡是,你干啥呢?”鱼塘斜对面有人大喊,然后一个中年人就跑了过来,那骂人的家伙,带着来的还不止两个人,有三四个站得远的,也在地上划拉了木棒和砖头什么,气势汹汹地凑了过来。 “大家等一等,有话好好说,”中年人终于及时赶了过来,冲着那骂人的家伙点头哈腰地赔笑脸,“铁哥,这是咱东临水的村长。” 李凡是看一看中年人,也觉得面熟,却是死活想不起来这位是谁了,大概可能……是乡里农技站的? “你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哥是谁吗?”那铁哥冷笑一声,冲刘老汉一扬下巴,“老汉,告诉你村长!” “这是区财政上赵局长的弟弟赵铁,”刘老汉结结巴巴地回答,李凡是一听,头皮也有点发麻,财政局的局长啊。 “啪”地一声脆响,却是陈太忠一抬手,毫不含糊地给了赵局长弟弟一记耳光,一抬脚又将人踹进了水里,“不知道死活,一个局长的弟弟……老汉,告诉他们,我是谁!” “这是我们东临水前任村长,现在省委的陈太忠陈处长,”李凡是大声嚷嚷了起来,眼见陈太忠连这位也打了,那就是破釜沉舟的局面,他必须站队了。 “真是陈主任”远处一个声音低呼起来,那是一个面白无须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一看就是个小官的样子,他本来是在外面围观,现在就试图往里挤。 又是一个蹭着钓鱼的,陈太忠没心思理他,双手一背,扫视着在场众人,“本来想给你们留点面子,写几个字儿就走人算了,非要上杆子找揍……不花钱钓鱼,还钓得理直气壮,这是有理啦?” 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正在往里挤,猛地听到这么一句,身子登时就是一僵,他久在乡里,接触的都是一帮村俗的家伙,久而久之说话做事也是粗犷无比,跟他的相貌不相匹配。 所以他猛地见到陈太忠,只顾着琢磨上前套近乎了,根本就没想陈主任写那一行字的用意,只当人家来随便题个词意思一下,陈主任抓精神文明建设的嘛。 而且从表面现象上看,这两边的争执是因为钓鱼时喧哗才惹出来,然后发展至拳脚相加,他甚至……很自不量力地想调解一下。 听到陈主任这么说,他身子就是一滞,合着人家对自己来免费钓鱼不满意,再细细琢磨一下对方写的字——“文明垂钓”,什么叫文明垂钓这说法很多,但是毫无疑问,不花钱来鱼塘钓鱼,那是不文明的。 意识到这一点,又发现陈主任没看自己,中年人很果断地扭头就走,一眼瞥到人群外围的刘老汉,登时驻足。 他悄悄走上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蓝精灵,二话不说塞到对方手里,轻声嘀咕一句,“这钱足够补我前几次钓的鱼了,你别说出来我,帮我把鱼竿那些收好,老汉,以后我钓鱼都花钱,明白没有?” 刘老汉虽然不识字儿,可是做小买卖久了,这点眉高眼低还是看得出来的,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顺便不着痕迹地将那张百元大钞揣进了口袋。 “省里领导就能乱打人?”鱼塘不深,起码池边的水才没过腰,赵铁湿淋淋地站在水里,大声地骂着。 “铁哥不敢乱说,这是陈太忠陈主任,”认识李凡是的那位面色苍白地大喊一声。 第2857章 禁止游泳(上) “农民们真的苦啊,”陈太忠看见直到现在,那赵铁居然还是不醒悟,站在那里大喊大叫,禁不住叹口气摇摇头,“合着他现在都没觉得,不花钱在别人的鱼塘钓鱼,是错误的……只觉得我不该打人。” 这就是习以为常了啊,想到这里,他禁不住又叹一口气,“占别人便宜,占得这么理直气壮,啧……” 陈主任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悲天悯人,可是听在别人耳中,就未免有点装逼了,你才把两个人打到水里,现在倒开始装善人了? 不过,既然陈主任的身份暴露了,在垂钓的人也纷纷地收拾钓具,眼瞅着都四点了,差不多也就该走了,可是接下来,有个问题摆在了大家面前,今天这钱……该咋算呢? 陈太忠的意思,大家都听明白了:今天本来不想多事,但是有人上杆子找揍! 这倒也是,来白钓鱼的,大都是场面上的人物——起码来的人也是这么认为,我们比之陈主任,那是略有不如,但是跟你刘老汉相比,那就是天壤之别了。 遗憾的是,财政局赵局长的弟弟跟人家掐了起来,而陈主任眼下明显是怒气难消,如果不给钱,那就难免有挑衅之嫌。 可是要给钱的话,谁吃撑着了来这里钓鱼?而且平日里大家在刘老汉面前摆架子摆习惯了——这么把钱给了老汉,感觉面子上挂不住啊。 这么想着,大家收拾渔具的动作登时慢了下来,打定主意不做这个出头鸟,纷纷用眼角的余光东瞄西看,看谁先出这个头。 有耐心的人有福了,还真有人出这个头,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右手是渔具箱子,左手是空荡荡的网兜——冬天的鱼真的不吐饵,但是咬钩也难。 他冲刘老汉点点头,“老汉,今天没带钱,下次跟你一并算了。” “慢走啊,”刘老汉憨笑着点头,他也知道对方口中的下次,多半是没有下次了,但是……没有就没有了,莫非我还会嫌钱烧手,求着你们来祸害我? 他没钓到鱼,空手走了倒也问题不大,不过他这算做了一个很糟糕的样板,一边又有一个凑过来,手里拎的水桶里,却是有两条一斤左右的鱼,他摸出一包红塔山,“老汉,我也没带钱,这盒红塔山我才抽了四五根……” “下次,下次一起算,”刘老汉不接那盒烟,红塔山一盒十块——虽然那位可能抽烟不需要花钱买,但是对他来说,十块一盒的烟太奢侈了,宁可存着一个虚妄的念头,他也不会忘记节俭,万一人家真的会再来呢? 其实,他给第一个人开了口子,后面就不好再针对了,白凤乡才多大一点儿? “下次一定跟你算清,”这位笑眯眯地点点头,也转身走了,看那样子,是挺感激刘老汉给自己面子的——实情到底如何,那就不得而知了。 这时候,赵铁和那年轻人也爬了上来,脱掉湿漉漉的外套,裹上放在一边的大衣——钓鱼是需要静坐的,室外垂钓的时候,一般人都会多带点衣服。 这帮人收拾利索了,恨恨地瞪陈太忠两眼,也要往外走,冷不丁陈太忠发话了,“那俩落汤鸡,把费用付了!” “我们没带钱,下次一起给”有人冷冷地回答,他们心里肯定愤愤不平。 “没带钱,把手机押上,”陈太忠哪里肯吃这一套?他微微一笑,“你们钓鱼也就算了,还进鱼塘非法游泳,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污染,你俩……每个人罚款一千。” “你……你欺人太甚”赵铁心里这个气啊,真的是没法说,一时间也顾不得传言中陈太忠有多牛气了,“你把我俩踹进池子里,我还没跟你要医药费、精神损失费呢。” “想要医药费?好啊,”陈太忠笑眯眯地走上前,上下打量对方一眼,他笑得很灿烂,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赵铁总觉得有点瘆人。 “我这人从来不心疼医药费,给你五十万,行不?”陈主任的话,还真的有点瘆人,他笑得越发灿烂了,“让我想一想啊,你得伤成什么样,我就该给你五十万……呀,你不值这点钱,要不连你哥也一起算上吧?” “铁哥,走吧,你别惹事儿了,”认识李凡是的那位苦口婆心地劝解。 “想走可以,两千块拿过来,”陈太忠一点都不稀罕这位的调解,他冷哼一声,“我不管你是谁,你的面子不值两千块。” “我知道,我知道,”这位笑着点头,一点都不敢露出生气的样子来,他走上前凑过嘴巴,就要跟陈主任说个悄悄话。 “给我站远点,”陈太忠手一抬,将此人推开,“大声点,有什么话你随便说……没事,我不怕麻烦。” “赵……赵局长是王书记提拔上来的,”这位无奈地撇一撇嘴,他真是不想大声说,所以声音依旧极低,“赵铁今天确实也没带那么多钱。” “好说,让王小虎来领人也行,”陈太忠手一挥,大大咧咧地发话了,“记得跟他说,就说是我陈太忠亲口这么说的,我在这儿等他!” 哥们儿我离开凤凰才多久,一个小小的区财政局局长,也敢扯王小虎的大旗来跟我呲牙了? “好好好,我们压手机,”这时候,赵铁是不想再等了,为啥?因为实在太冷了,他怨毒地瞪陈太忠一眼,将手机里的卡取了,递过了手机。 “波导……算你一百,”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这乡下地方就是这样,用得起好手机的不多,“手机中的战斗机……这是广告,你还真敢把它当战斗机来压?” 总算还好,这帮人里有个小年轻,用的居然是银壳蓝屏的诺基亚8088,这个机子贵,抵押也能值两千,于是这帮人终于得以狼狈而逃。 有意思的是,这帮人居然开了一辆车来,虽然是很普通的面包车,但是也说明一个问题,人家不缺养车的汽油,就是口袋里钱不多——至于说原因,大家都懂的。 这一下,鱼塘里终于安静下来了,陈太忠随手将手机就递给了李凡是,“这是两千块,从刘老汉明年……今年的承包费里扣,要得到要不到,那是你的事儿。” “陈村长,您真的是青天大老爷啊,”刘老汉看得感动,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弯腰就要磕头,“老汉我活这么大了……” 他是真的感激,陈村长把手机交给李村长了,而不是给了他了,然后不管李村长怎么做,直接扣承包费——要是手机放他这儿,就算别人拿两千来赎,他敢要吗? “麻痹的你给我站起来!”陈太忠登时就恼了,可是看到对方苍苍的白发,他心里有点不忍再骂,说不得上前一把抓住对方脖领,硬生生拽了起来,“老汉,咱东临水的爷们儿,膝盖都是铁打的,我做的这些,也是我该做的,受不起你一跪!” “没错,膝盖都是铁打的,”李凡是点点头,他今天跟着陈主任,受的刺激可真是不小,一时间豪情万丈,“这两千块,我一定帮村子里要回来嗯……就说陈主任高度关注。” 有他这个表态,刘老汉和村长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膜,就少了很多,眼瞅着四点半了,留了狗蛋看鱼塘,大家相偕往村里走,一边走,老汉一边讲述一下这个赵铁的来历。 这个赵铁,其实只是区财政局赵本善的堂弟,不过乡下很多地方,家里兄弟排行都是按祖父辈排的,有条件的更是从曾祖父一辈开始排——像李凡是就管老支书叫十二哥。 不过兄弟一多,照顾不过来,也要有个亲疏,所以赵本善在区里做财政局长,而赵铁就是在白凤乡做小混混。 然而,赵铁的父亲跟赵本善的父亲,这兄弟俩关系不错,怎奈赵铁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整天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素质也特别低下,赵局长想关照都没能力。 王小虎在红山当书记也三年了,去年得了便利,把赵本善推上财政局长的位置,就算牢牢地把握住了财政局,然后这赵铁就跟着抖起来了。 财政局这是管拨款的,别说什么你警察牛、交通征稽牛,统统扯淡,没有财政拨款,你什么都不是——甚至警察的罚款,只要是开票的,都要先交到财政上,然后按比例返还。 像这样的主儿,乡里自然要巴结,别的不说,只图计划内的财政拨款能快一点到位,这种主儿就不能得罪——至于计划外的资金,更需要乡镇政府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赵铁未必一定能顶什么用,但是起码不能让他坏了事,而且,再小的助力也是助力,能抵消其他乡镇相对白凤乡的部分优势,就足够了。 而这赵铁还争气,去年乡里派出所一辆警车翻到沟里报销了,他拍胸脯说你们打报告吧,我帮你们弄一辆新的,结果还真的弄了一辆新的——事实上这是他央着老爸出面了。 不管怎么说,他应承的资金还真的办到一些,虽然这里肯定也有别人的功劳,但是赵局长跟白凤乡的人表示过,那赵铁是我弟弟。 财政局真的是很厉害的,不过这个位置太要命了,又是重灾区,所以越到上面,老百姓越听不到财政系统的人嚣张跋扈——他们的能量,体制内的人最明白。 但是下面就不一样,在乡里,能跟县区财政局挂上钩的主儿,有的是人奉承,像今天飞脚踢李凡是的,就是乡派出所的一个联防队员,是个退伍军人,正找门路转正呢,所以才会这么巴结赵铁。 第2858章 禁止游泳(下) 这些事情,刘老汉都清楚得很,那些人说什么,也不瞒着他,一个是他面相太老,看上去就是耳背眼花、黄土埋脖颈的那种主儿了,再有就是……他真的太卑微了。 可是李凡是不知道,因为他不想去那个小小的鱼塘,一旦去了,他就得听刘老汉抱怨,说我图省了一千多,结果现在一年多花出去小一万……要不我给村里补齐,以后免了招待任务吧。 这个怎么可能呢?李凡是也不想为个外姓人,招惹那么多人,当初可是你自己应承下来的,所以他虽然知道,常来鱼塘的,有些有能量的主儿,但是如非必要,他绝对不去鱼塘——其实,图这点小便宜的人,也没什么太尊贵的人。 正经尊贵的,人家来钓鱼之前,村委会就接到通知了,这是常识,所以他现在要敲定另一个细节,“老汉,我让陈村长给你写条子了,以前的算了,以后你可就得补齐了。” 陈太忠听到这话,真的是哭笑不得,加快脚步向前走去,这李凡是也不是个规矩人,不过,活络点也好,那两百万借得更放心——你们家长里短的,自己关起门来慢慢商量吧。 三步两步,他就走到了村委会,这时候村委会又挤满了人,比上午是多得多了,这是外出的人都回来了,不过令陈太忠感到奇怪的是,居然没有一个端着饭碗来的——这可是两顿饭的晚饭时间了啊。 他随便揪住一个人一问,才知道中午的时候,大家纷纷传言,说陈村长定下五点投票,没准还想着管大家的晚饭,能捱的话……就捱一下吧。 哥们儿这名声,真的不错啊……某人又有泪流满面的冲动了。 紧接着,刘老汉和李凡是也到了,然后吕强也来了,这个时候,陈主任在鱼塘惩治他人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老汉是得了大好处,自然要没命地宣扬。 吕强则是把陈太忠拽到一边,他俩说话,别人自然不敢凑过来听,“太忠,刚才王小虎给我打个电话,说是你的行动,他都支持,但是他赶不过来,你要是能让村民们明天上午表决的话,他一定到场。” 吕总的话,有些不尽不实,事实上王小虎跟他的关系特别好,不过有些话他俩能说,说给陈太忠听就没意思了。 鱼塘的事情,没过多久就传到王书记耳朵里了,不管传话的人是出于什么动机,陈太忠总是现场表态了,着了急要让王小虎来现场领人。 王小虎不为所动,他很早就跟陈太忠打交道了,两人之间联系得不是很紧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俩的关系,远远地超过一般人的理解,正是那种“白首如新,倾盖如故”的交情。 陈太忠为王书记的女同学找到了代加工工厂,王小虎给陈主任的科委拨了房地产的地皮,更别说两人有个共同的朋友吕强。 所以王小虎能想到,小陈不是对着自己来的,而且他跟吕强坐在一起的时候,也分析过这个耀眼的政治新星的起家和发展进过,甚至他都知道,吕强的弟弟吕鹏目前正在打工的公司,跟陈太忠也有关系。 而且王书记对东临水的鱼塘,也一无所知,他就不觉得是什么事情,不过才一放下电话,他就想到了这么一个问题……我这么不闻不问,好不好呢? 事情确实跟他无关,然而这是个很扯淡的事实,关键是在于,陈太忠会不会认为他是不计较此事? 陈太忠的睚眦必报,已经是凤凰市官场公认的了,但是王书记跟这厮的接触多一些,却知道此人不但睚眦必报,而且对上普通的厅级干部,也有睚眦必报的能力。 厅级尚如此,处级该如何?所以王小虎认为,自己眼下可以不闻不问,但若是被对方认为是“怀恨在心”的话,那就是大大的杯具了。 有些话还是说开了好一点,官场里强调无言的默契,但是明白的表态,会避免无所谓的误伤,于人于己都有好处。 所以他要吕强帮着捎个话,不过陈太忠一听,这就是生分了啊,王书记不给我打电话,还要绕一下,啧,没啥意思嘛。 不过,想一想自己收拾那赵铁的时候,也没主动联系王小虎,就放出了口风,好像也不是合适——然而,为那点小事联系王小虎,这还不够丢人的吧? 不管怎么说,这个时候再不联系王书记,就显得他有点小心眼了,于是陈太忠摸出手机,给他打个电话,也没说鱼塘的事儿,就是说这个树葬的公墓,是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 现在乡亲们不太理解,我给大家做了做工作,现在就是要表决了,“……要是明天表决,我还得再来一趟,而且这事儿也不是百分之百能成,如果真的能成,王书记您等奠基的时候过来支持一下,我就很感谢了。” “那我就偷个懒了,现在我离东临水太远,等过去就天黑了,”王小虎听得就笑,陈太忠不说的事儿,他得说,“等上班了,我批评一下赵本善……太忠你有啥要求没有?” “那是他弟弟胡来嘛,跟他有什么关系?”陈太忠干笑一声,旋即叹口气,“老王,农民们是真的苦啊,这种不文明现象,还是少发生一点的好,这是我回来一趟随便看到的,没看到的又有多少呢?” “唉,”王书记也被他说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实情?问题是,下面这些风气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他就算是区委书记,想处理难度也不会小。 那就只能慢慢来,不过小陈这么一搞,他倒也有些理由去重视这个问题了,“等假期结束,我强调一下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性吧,你知道,章书记对这个也不是很重视。” 所谓站队就是这样,王小虎是章尧东的人,章尧东是许绍辉的人,许绍辉的意思,能直接影响到红山区的政策——在搞精神文明建设的是陈太忠,你王小虎没命往上凑是什么意思? 这还是许书记对文明办有支持呢,只不过章尧东这儿有点卡罢了,要是换上杜毅旗下的人马,想获得支持估计会更难——当然,这跟王小虎搭上章尧东时间不长也有关系。 挂了电话之后,就差不多五点了,村里人正交头接耳地谈论鱼塘发生的事儿呢,村子里没多少大事儿,值得嚼谷的东西并不多,这就是很值得大家讨论的了。 对陈村长替刘老汉出头,有些人不是很以为然,刘家比大多数村民有钱,给村子里交的钱又不是很多,有些人一直认为,老汉是自作自受——就算那么多人免费钓鱼,你还是比我们挣得多不是? 不过任是谁也不能否认一点,这就是说陈村长虽然去了省上,可心里是有咱东临水的,老汉也许不值得同情,但是老村长的行为,是明显地帮自己人。 一时间,大家好评如潮,陈太忠走过去,冲李凡是笑眯眯地点头,“来了多少了?咱们怎么表决……举手吗?” “户数来得差不多了,不过咱这儿不兴举手,院子东西两头一站,点人头,”李凡是这么回答,“不过大家的意思,是匿名选举。” 陈太忠没怎么在东临水动过手,但是村民们都知道,老村长不是个好相与的,想反对的人,就不愿意直面他的怒火。 就在这个时候,走过来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看穿戴像城里人,“陈主任,我问个问题,只是公墓呢,还是同时要建火化厂?” “只是公墓,火化那一套,不能再抢民政的饭碗了,”陈太忠摇摇头,他说的是实情。 “那就没问题了,”这位一转身,冲院子里的乡亲们大声喊着,“没有火化厂,不存在烟尘污染这些问题……绝对的好事儿。” 这是谁啊?陈太忠疑惑地看李凡是一眼,李村长低声回答,“李宝贵的大小子,现在在城里当老师,这是放假回来看一看,算是见过世面的,大家都挺相信他。” 东临水村确实也走出去个把人才,起码这位就明白,建了火化厂就太脏了,而只是公墓的话,撇开迷信的因素不提,的确能带动东临水的经济。 “公道自在人心,”陈太忠微微一笑,“我本来就是为大家着想的……对了,这个匿名投票该怎么搞?” “老规矩,丢豆子呗,几十年的传统了,”李凡是回答得天经地义,陈村长终究是在村子里呆的时间太短…… 第2859章 误导的隐患(上) 简陋的木桌上,摆着两个海碗,陈太忠背对木桌而站,村民们从老支书手里接过一颗颗的蚕豆,走到木桌前,投下自己神圣的一票。 有人在监督,督票的是村里的两个长者,都是知根知底的乡亲,就算有人可能信不过其中一个,但不可能两个都信不过。 事实上,陈太忠要是想知道谁投了什么票,真是不费吹灰之力,然而……何必呢?大家信得过他,他欢迎,信不过的话,那么,老村长已经给了你们机会,是你们抓不住。 听着蚕豆落到碗里的声音,由清脆的碰撞声,逐渐地变为沉闷的噗噗声,陈某人无所事事地玩着手里的手机,心里一片坦荡,哪怕是有人帮扶,但是,路……终究是要你们自己选的。 不多时,三百多颗蚕豆就投完了——这也是东临水的老规矩,涉及村里的一些利益决策,是按户数投的,而不是按人头投。 然后,陈太忠都不需要点票了,两个海碗里的蚕豆,差得太多了,支持搞公墓的占了有百分之八十还多,就算没来的十几户都投反对票,那也稳稳地超过百分之七十。 陈主任看着两个海碗呆呆地发愣,好半天才苦笑一声,撇一撇嘴,“唉,看来大家真的是……穷怕了啊。” “可不是那么简单的,”老支书叼着香烟走了过来,他是相对老派的主儿,对传统还是挺看重的,“关键还是大家信你,刘老汉被人欺负,你想也不想就帮他……你还是以前的陈村长,心跟大家是一起的,那咱们有些啥想不通的,可以慢慢想。” 不容易啊,陈太忠苦笑着摇摇头,明明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就偏偏因为一些落后而迷信的观点,办得磕磕绊绊的,到最后还是仗了某些突发的事情,才轻松搞定。 不过不管怎么说,总算是完成了一件事,陈主任点点头,转身就想走了,不成想村民们投完票之后,也不肯散去,就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他,有那胆大的孩子已经嚷嚷上了,“陈村长,爹说你要管饭哩。” 我这是为你们好啊,陈太忠真是听得无语,然而他推动树葬这个项目,固然不是为他自己考虑的,但是想到大家真的很信任自己,他也不好说什么难听话。 “现在做饭,来得及吗?”他侧头看一眼李凡是,投票时间很短,可就这也五点二十多了,“天马上就要黑了……钱倒不是问题。” “那吃完饭得十点了,一千多号人呢,”李凡是摇摇头,“就算大家都帮忙搭手,可啥都没准备,都得现张罗。” “那这咋闹?”陈太忠看一看围着的村民,“你们这是故意调戏领导吧?” “住下不就完了?”有人大声嚷嚷,接着就有无数人跟着起哄,“来我家吧,我管村长的饭,”“你算啥玩意儿?”“三娃子说啦,陈村长要是住下,他的新媳妇给村长捂脚……” “太忠你这农村工作,是白干了,”老支书也走过来批评他,“这么大的事情定下来,村里咋还不折腾一阵?你这么走了,不利于团结。” “我回凤凰也就才呆两天,一整天都撂这儿了,”陈太忠苦笑一声,接着眼珠一转,“这样吧,今天的饭我是顾不上管了,回头一户一个鸡巴蛋,这总可以吧?” 鸡巴蛋三个字,煞是村俗,不过他说的可不是男性生殖器,而是白凤乡一带农村约定俗成的称呼——一封挂面两个鸡蛋。 此事有个有趣的传说,据说是什么机关要帮扶哪个村来的,大家都琢磨着,是不是能给个一元钱上面的手扶拖拉机的时候,结果人家帮扶的物资是,一户一封挂面,两个鸡蛋。 那时候农村穷,有人真的是连挂面都没见过,有那愣头青来领东西的时候,嘴里禁不住嘀咕一句,“以为是手扶拖拉机呢,原来是一根棍子两个蛋,真扯鸡巴蛋。” 这个传说,年代已经久远到不可考了,但是鸡巴蛋的典故就流传了下来,不过在村里,这三个字特指的意义可不算低俗。 鸡蛋是好东西,虽然自家的鸡也能下蛋,可相较那些瓜果蔬菜,这东西保质期长不愁销路,省下一个就能多卖一个的钱,属于硬通货,谁也不嫌钱扎手不是? 而挂面就是奢侈品了,虽然现在很多富裕的农村,方便面都不稀罕了,可东临水这样的村子,谁家会奢侈到买挂面来吃?吃挂面的那些,都是坐月子的女人。 挂面是最好消化的,老母鸡汤煮挂面,再卧俩鸡蛋,别说东临水或者凤凰市区了,素波坐月子的女人都吃这个。 所以这个一户一个“鸡巴蛋”,是陈村长给大家的补偿,礼轻人意重嘛,一户得这么一份儿,现在回家自己做饭也行——陈村长请大家吃饭了,但是你得自己煮……当然,你舍得煮舍不得煮,那就是你的事儿了。 “孬货家双胞胎,俩女娃,他说想要俩鸡巴蛋,”有人在人群里起哄,一语双关。 “每人一个鸡巴蛋,行了吧?”陈太忠眼睛一瞪,看起来有点恼怒,其实他心里不无自得,老支书你说我忘了村里这套了?嘿,我还真记得。 村民们得了陈主任的允诺,轰然而去,事实上大家也是起哄架秧子,跟闹洞房是一个道理——折腾到人固然好,折腾不到人,也图个乐呵了,反正……村里也没啥节目不是? 这晚饭吃得虽然晚了点,但也就是一把稻草,两勺子米的事儿,再加点咸菜就齐活了,能落下几封挂面一些鸡蛋,今天这热闹就算没白看。 “给大家买点挂面和鸡蛋,”陈太忠抽出一叠钱,点了二十张出来,拍到李凡是手上,转身就走了,临到上车前,又喊一嗓子,“鸡蛋尽量从村子里买,内部消化。” “小陈这,真的实在人啊,”老支书听见这话之后,长叹一声,“这娃咋就这么会做事呢……” 今天一天,在东临水耽搁得真的太久了,等陈太忠回到阳光小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不但张馨从青旺回来了,蒙晓艳和任娇也过来汇合,倒是让董飞燕看得眼有点直。 列车员心里也知道,陈太忠在凤凰还藏有红粉知己,却是没想到这些女人上次没来,这次居然找上门来了,不过,总也是这么回事了,这两女人美则美矣,身份总高不过田甜吧? 蒙晓艳对她,也有轻微的抵触,后宫就是这样,前期姐妹们不多的时候,委屈一下自己,还能博个面子上过得去,但是对后来者,想摆个老资格也是正常心态。 所以她只跟丁小宁、张馨嘀嘀咕咕,直到见了陈太忠,才轻声抱怨一句,“王伟新说把小娇提成十三中的校长,只给了一个代校长。” 任娇是五中的老师,那是重点,十三中是普通中学,当个校长不是很难,陈太忠当初帮着要官的时候,王市长就表示,五中的校长不可能,普通中学没问题,不成想,现在普通中学,也有点小小的问题了。 “代理校长就是校长,转正要个过程的,”陈太忠笑着摇摇头,任娇原本就是个普通的政治老师,哪怕是重点中学的,但是去别的学校,也不可能一下登顶,过度是必须有的,“先这样,我倒是要看看,谁敢当十三中的校长。” “好了太忠,别生气了,我给你跳一段舞吧,”董飞燕笑吟吟地站起身来,依旧是短皮裙黑丝袜,阳光小区的空调没日没夜地开了整整一天,现在的室温相当宜人,“就算庆祝新世纪的第一天了……我可是进过铁路文工团的。” 她这行为,多少有点卖弄的意思,她真的不忿蒙晓艳对自己的忽视,却是又无从反击,于是就要告诉别人,我董飞燕虽然目前较为困顿,可我也有我的本事。 她跳的独舞是《采茶女》,陈太忠也不太懂得欣赏,只看见两条长腿和曼妙的腰肢漫天飞舞:嗯,不错,董飞燕的腿……确实有劲儿。 可是蒙晓艳哪里容得她得瑟?说不得一拍任娇的肩膀,“老婆,有人在咱们跟前跳舞啊,你说咱们跳个啥好呢?” “这个……国标就行了吧?”任老师做出了决定,“来个恰恰的曲子,其他的我也没兴趣……好久没练了。” 一曲下来,满场震撼,虽然看的人里没几个懂国标的,但是只看蒙校长和任老师……和任校长的配合,大家就能猜出,她俩关系为啥那么好了。 “如果我俩是一男一女,早就冲出中国了,”蒙晓艳跳完之后,走到旁边拿起一瓶矿泉水痛饮,一边说,一边傲气十足地坐到沙发上,“不瞒你们说,拿个世界冠军,不是梦想。” 这话听起来有点虚,连陈太忠都这么认为,你俩想拿冠军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想拿世界冠军的话……这舞还得我来跳,才能有效地保证,裁判的评判是客观的。 不成想,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李凯琳就笑着站起身来,“既然是元旦,几个姐姐表演过了,我也凑个热闹,唱首歌吧。” 切,唱歌啊,谁不会?大家心里才生出这么个念头,不成想小狐狸精又发话了,“我会的歌不多,就唱一首《青藏高原》吧。” 第2860章 误导的隐患(下) 这首歌会唱的人很多,能唱好的还真是没几个,不过李凯琳唱得是真好,虽然一听那就是户外练出来的野嗓子,可是她调把得准,高音部分也能唱上去。 唱这种歌,怕是杨倩倩都不如她,莫名其妙地,陈太忠脑中居然想到了班里的文艺委员,下一刻他暗叹一声,强行将这个念头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哥们儿的女人已经是太多了,这么熟惯的同学,就不要再祸害了…… 李凯琳的歌声不错,引来了大家热烈掌声,然后诸女扭头看向刘望男,李凯琳更是开口撺掇,“望男姐,我记得你是文艺兵来的。” 这帮女人,各个能唱会跳啊,想一想田甜和雷蕾也是多才多艺,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这样吧,等除夕的时候,咱们在湖滨小区的家里,搞个春节联欢晚会,每个人都要出节目,你们说怎么样?” “小宁可以演小品,”刘望男冲着丁小宁大有深意地笑一笑,丁总眼睛一瞪,蹭地就站起来,开始撸袖子…… 荒唐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第二天上午,陈太忠登门拜访一下王宏伟、王伟新之类领导——到了现在,凤凰市值得他拜访的人真的不多了。 然后剩下的时间,他就是在横山区宿舍呆着了,然后就是各色人等上门拜望陈主任,虽然有杨新刚、白洁夫妇帮着接待,却也忙不过来,整整一天,屋子里都是人声鼎沸,他不得不将看唐亦萱的时间推后。 总算还好,快到吃晚饭的时候,来了一个尴尬人,横山区委的常委姜世杰,陈太忠对这人越来越没兴趣,不疼不痒地敷衍两句之后,站起身来,“想起还有个领导没看,现在去看一看。” “太忠你不是这样吧?”区政法委书记岑广图发话了,他现在级别已经赶不上陈太忠了,但好歹是他的老领导,“新刚给你把饭都做得差不多了。” “没准那边还得请客呢,”陈太忠干笑一声,不管不顾地站起身来。 “要不去我家吃吧,地方还大一点,”张新华淡淡地发话了,按说老书记不是个当面打脸的性格,但是陈太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大家增进一下感情,却是被一个厌物儿扫了兴。 反正姜世杰是常委他也是常委,无须买对方的账,正经是当着太忠把立场表明一下,这才是该做的。 “真的不敢耽误,”陈太忠却是毫不含糊地转身,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他不走等什么? 事实上,他这么着急离开,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金乌的事儿发了,商报的元旦特刊没登,但是今天刘晓莉的文章登出来了。 当然,她不能说是自己私自下去抓的素材,只是说她在凤凰采访的时候,收到了线报,凤凰市政府突击检查一个特色养殖项目,她跟着去了。 然后通篇都是针对这个特色养殖项目的调查,有些关键词她说得含含糊糊的,但是她毫不留情地指出,这种闻所未闻的行为,值得媒体关注,也希望各级党政机关重视这种现象,这些肆无忌惮趴在党和人民身上吸血的寄生虫,应该早早地开除出干部队伍。 有意思的是,陈太忠知道报道上报,还是随遇而安打过来电话,随老师就抱怨说,陈主任,以后有这种素材,你也记得我一点嘛,你这……偏心。 “她报道了,你正好借机会评论嘛,”陈主任觉得随老师这抱怨,有点不讲理。 “我要是能跟她同时发稿子,证明我也消息灵通,她写报道我写评论,并不冲突,而且相得益彰,对小刘对我都好,”得,随遇而安这次也不讲什么文人风骨了。 他很坦诚地解释,“我们媒体人,也讲个核心化和边缘化,越接近核心,越方便展现自身价值……陈主任,我真的拜托您了。” 这是随老师对报道的肯定,然而遗憾的是,没过多久就传来了置疑的声音。 不过不管怎么说,金乌的吕清平要倒霉了,这消息在瞬间就传遍了凤凰官场,吴言带队去检查,已经让市政府里不少人知道了此事,但第二天就是元旦了,消息没来得及扩散。 可是商报登出来之后,这消息一下就控制不住了,连最偏远的地方都知道了——那么,横山区的干部们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所以,岑广图来了,张新华也来了,甚至姜世杰,都可能是因为这个消息来的。 这三位都是常委级别的副处,没准就惦记着那块儿呢,当然,这屋里人太多,大家都没谈这个事儿——这种时候,陈太忠怎么敢去老书记家吃饭? 在三十九号里,某人和小萱萱在厨房忙碌,同时不忘大加感慨,“唉,家里有人把饭做好了端上来,吃完饭还有人帮着收拾桌子洗碗,可我就是喜欢陪着你一起做饭……要不说这幸福,真的是很简单。” “你是越来越会骗人了,”小萱萱笑着白他一眼,心里也是甜不丝丝的,“你吃完饭就要走了,洗碗的可是我。” “我倒是不想走,不过……”陈太忠张嘴就要挤兑她一下,说是你不怕对不住老书记了?可转念一想,这么说话真的有点伤人,于是干笑一声,“不过,那你一晚上都不许睡。” “你们男人啊,”唐亦萱笑着摇摇头,“说正经的,吴言倒是被你用得挺狠,一个通讯员出面,就拎着她去了金乌。” 随着蒙艺的调离,三十九号院也逐渐地淡出了大家的视野,但是有心人不少,她的消息一点都不算闭塞。 “唉,快别说了,”说到这里,陈太忠的手停了下来,站在那里发起怔来。 在中午的时候,他接到了赵丹青的电话——此人是潘部长的秘书,“陈主任,部长说,商报那篇稿子太犀利了,而且手段写得太细,很可能产生误导的效果。” 这误导就是怕别人学了这样的招数去,这也是有说法的,以前内参上刊登一些内部消化的案件,由于描写过细,反倒是让有些人学了点东西,所以到后来内参上虽然依旧有案例,却是一般都不写技术细节了。 现在的干部们,脑瓜聪明的确实很多,但是未必每个人都能想到合适的偷鸡法子,这个防范真的是很有必要,更别说,这商报不过就是个社会性的报纸,不经允许就这么刊载了。 不过,既然不是潘剑屏亲自打电话,证明部长在这个事情上面,也不想太叫真,适当地表示一下不满就行了——以后再搞类似比较犯忌的事,你先跟我通个气儿。 陈太忠听得就只有苦笑了,我怎么跟你通气儿啊?一通气儿,那就是老潘你扛上了蒋世方,说不得干咳一声,“这个事情……怎么说呢?是凤凰市殷市长高度关注的,此前他被蒙蔽了,所以很生气。” “原来是这样,”赵丹青是省委常委的大秘,一听这充满了各种味道的回答,马上就猜到此事没有那么简单,于是他的语气和蔼了一些,“那我会向部长汇报的。” 这就是陈太忠接到的批评,他只当自己做了解释之后,老潘会打电话过来了解详情,不成想直到现在也没接到电话,心里禁不住发一句牢骚:我真的没做错啊。 事实上,这个时候潘剑屏正在听赵丹青的汇报——商报的稿子引得凤凰震动,可对他这个省委常委来说,并没有多重要,赵秘书也非常清楚这一点,眼下又是节假日,所以他也是捡领导比较空闲的时候,才汇报一下。 潘剑屏听得倒是很细心,听完之后,沉吟半晌才问一句,“你怎么看殷放这个人?” “我粗略地了解了一下,殷市长……属于比较刻板的那一种,”赵丹青跟了潘部长四年,说话倒也没那么多忌讳,“好像基层工作经验,不是特别丰富。” “嘿,机关干部嘛,”潘剑屏一听就明白了,什么叫刻板?就是不知道变通,主政一方还不知道变通的话,上手工作的时候,肯定会磕磕绊绊的——他浸淫官场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干部,什么样情况没见过? 甚至他在瞬间就判断出了此事的因果:应该是殷放一开始瞎指挥,不知道碰到了陈太忠的哪一块儿,然后陈太忠派人下去采访,而殷放这边适当地让个步,就成了商报记者巧遇市政府突击检查。 这么来说的话,商报如此报道,也不能说太过分,起码陈太忠戳穿此事的时候,是给了殷放面子了,而且瞎指挥这一环节,被弱化到无限小的地步,想到这里,他笑着摇摇头,“小陈这家伙也真是的,把殷放逼到了这一步……还有谁是他不敢招惹的?” 第2861章 殷放反悔(上) 跟潘剑屏理解的不同,殷放并不认为陈太忠把自己逼成这样有什么不好,事实上他认为,商报的报导给了他充足的台阶——虽然略略代价有点大。 从本质上讲,殷市长还是一个愿意做点事情的干部,机关坐得越久的干部,越有这个渴望——他的机关坐得足够久。 那么,金乌的事情他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了就是一块大心病,殷放不愿意被人绑架,这个毒瘤是越早拔除越好,否则哪一天被有心人利用,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在机关里,那些鬼蜮伎俩他见得太多,听得太多了。 然而在同时,他还不想自砸招牌,所以在最初的抱怨之后,他发现刘晓莉的出现,简直是陈太忠送给他的一份大礼。 搁给官场里的人看,这是殷市长能礼贤下士,重视媒体反映的情况,也能当机立断改正错误——这毫无疑问是很正面的形象,反正这情况,不是其他干部反映出来的……是的,大家都受了蒙蔽,殷市长的威严并没有因此受损。 同时,对于不明真相的老百姓来说,则是连市政府曾经受到过“蒙蔽”的经过,恐怕都未必清楚,他们只是知道,金乌县出现了贪官,而市里领导的眼睛雪亮,为国家挽回了损失。 至于说商报为什么能先于政府报导此事,那只能说现在的记者太无孔不入了,市里的处置结果还没出来,他们倒已经抢先报道了——不过,监督贪官人人有责嘛。 还是那句话,人是最怕钻进死胡同的,殷放一跳出这个桎梏,就觉得眼前的天地一片宽广——原来主政一方跟坐机关一样,考校的依旧是妥协的艺术。 只不过机关里等级森严,一般情况,妥协只针对平级对手,而地方上,可能面对下级也要有适度的让步——主政一方要面对的局面,不知道比机关里复杂多少倍。 他想通了,所以面对蒋世方打来的问询电话,他也能坦然面对,“《商报》报道的这个,是我受蒙蔽在先,工作没有做到位,让您失望了。” 我当然知道你受了蒙蔽,蒋省长早就从女儿处得到了消息,他在乎的不是这个,而是另一点,“这个吕县长是该狠狠处理了。” “我的计划是,让他补回资金之后,双开,”殷放的思路很清晰,吴言能配合他的行动,证明章尧东对类似事情也不能容忍,想必双开不难——姓章的你要真有异议,我就把吴言推出来,突击检查可是她带队的。 不过同时,殷市长也不会少了该有的谨慎,“这是我初步的想法,有什么考虑不周的地方,请您指示。” “这个处理,你们自己协商吧,要拿出一个让群众满意的结果来,”蒋省长没兴趣指示这个,他关心的是别的,“这个县长,你心目中的人选是谁?” 我哪里还有什么人选?殷放听得好悬没哭出声,我能不被拖累就不错了,这凤凰是章尧东的天下啊,等等……章尧东? “估计得要章尧东提这个人选了,”殷市长轻轻地吸一口气——用离听筒较远的那一侧的嘴角,以便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本来我想让科委拨这一笔款子的,现在科委的主任,是许绍辉的儿子。” 蒋省长的话,意思很明显,金乌这边小殷你是失分了,但是章尧东那个鸟蛋,你不要怕他,他强势?真是笑话了……许绍辉在我面前也不敢强势。 他有后台,你也有后台,他是本土干部,我蒋某人也是半个本土干部……许绍辉是本土干部吗? 殷放猜出这个意思了,但是他还是不敢应承,只能跟蒋省长婉转地解释,我不光要忌惮章尧东,还招惹了许绍辉的儿子——有您支持,我真不怕章尧东,但是这俩加一起,确实有点让人头疼。 “哼,金乌出了这种事儿,全该算在吕清平身上吗?这个蓝……蓝伯平干什么吃的?”蒋世方听得冷笑一声。 蓝伯平就是金乌的县委书记,章系人马,而金乌前一任县委书记姜勇,也是章系人马——他现在已经是市委副书记了,这些年来金乌一直是在章尧东的控制之下的。 这就是蒋世方打算不讲理了,虽然引着殷放去考察养殖场的,确实是吕清平,但是你蓝伯平就敢说,自己没有一点责任?县政府应该在县委的领导和监督下,开展政府工作。 说穿了,就算蓝书记一点责任都没有,蒋省长也不介意追究一点他的责任——章尧东的强势,在一省之长眼里不过是个笑话,就算你身后的许绍辉,潜势力或者比我大,但现在我是正部,他只是副部! “您说得很对,但是……我才来凤凰,也没啥合适人选,”殷放可是不敢掺乎这种事儿,他是蒋系人马,可还不是蒋系出身的那种嫡系人马,不敢过于放肆,“省长您有合适的人选的话,我哪怕跟章尧东拍桌子瞪眼,也要往死里争。” “我有什么人选?就是想让你照顾个自己人而已,”蒋省长的回答,也是赤裸裸的,“那行,你要是这么想,县长你让给他,第一个轮换的位置,你要抓住了……必须的,没合适人选的话,省政府的副处多得是。” “请您看我的行动吧,”殷放干脆地回答一句,听到忙音响起的时候,他默默地挂了电话。 地位不同,眼光和境界就不同,蒋世方没有放话之前,殷放对县长那位子,想都没想过,只默认就是章尧东了,甚至连第二顺位第三顺位,他也没怎么惦记。 能侥幸逃过这一劫,那就不错了,至于说找蒋省长求援?他还真没那个胆子——说来主要也是他做差了,而不是别人针对他蒋系人马的身份。 可是蒋世方主动开口,那就又不一样了,殷放是做差了,但他是我蒋某人的人,既然是无心之失也已经在积极改正了,章尧东你再敢呲牙,信不信我收拾你? 当然,蒋省长不会轻易地去收拾章书记,毕竟那是许系的头号大将,但是他不介意通过稍微激烈的方式告诉对方,对一个省长该有的恭敬……你得有! 正是因为想明白了,殷市长就猜出,蒋省长为什么要给自己打这个电话了——论揣摩上意的能力,机关的干部只会比基层的干部强。 这是蒋世方说了,我把你放在这里,是让你有所作为的——这话,他来之前,蒋省长也说过,但是语言上的支持,和行动上的支持,是两回事。 章尧东将凤凰经营得水泄不通,这是省里领导都知道的,造成这个现象的因素很多,不过现在市长的靠山比书记的靠山还大那么一点点,那么,蒋省长肯定不希望殷放丢了自己的面子——最起码,市长该有自己的声音。 也就是殷放千不该万不该,招惹上了许纯良,否则的话,蒋世方以蓝伯平的位置相要挟,争这个县长还真不是特别难。 殷放放下电话之后,就开始琢磨,这事儿该怎么处理,基层工作经验他正在补足,但是机关斗争经验,那是不用补了,说不得抬手打个电话给自己的秘书,“小侯,跟下面多多了解一下,吕清平这些项目,有没有上过书记会和常委会。” 殷市长这些话,真的不是很难听懂,侯秘书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了,这是殷老板要反击了——市委要拿我政府说事儿?对不起,我还要找金乌县委的麻烦呢。 要说这小侯也真的不容易,二十五岁的副主任科员,三十四岁才混个实职,还是在信息科这种不太要紧的部门,基本上算得上老板凳队员了。 不过在上面,改变命运也只是需要一个小小的机会,田立平来了之后,就将段卫华原来的摊子冲得散乱无比——段田二人关系不错,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哥俩还没好到班子都能共享的地步,部分调整是难免的。 但是班子才调整到七七八八,殷放又来了,侯秘书能一步登天,还真是个意外,所以他当然要紧跟领导,立马就把风声放了出去——吕清平只不过是政府一把手,不可能在金乌一手遮天,这个养殖场的根子,要狠狠挖一挖。 蓝伯平一听,登时就恼了,都是官场里混的,眼里不揉沙子,心说你吕清平纠集了一帮人整出的事情,要往我县委头上推,哪里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金乌县里蓝书记最大,这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他没有章尧东那么强势,毕竟他是从湖西区调过来任县委书记的,根基不深,所以他秉承的理念是——我的就是我的,有争议的也是我的,但是纯属政府事务的,你们愿意折腾,也随你们。 所以这个养殖场,真的跟蓝书记没什么关系,都是政府一帮人在搞的,眼下听说市里还要追究县委的责任,他当然就不干了。 然而他也知道,自己的看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怎么看,于是他就向章尧东保证:这件事,我欢迎他们来查,查清楚了,也就有了定论。 其实他这个表态,还有另一层意思,殷放查的仅仅是我吗?那不可能啊,我很争气没给您掉链子,但是尧东书记……您要小心了啊。 第2862章 殷放反悔(下) 章尧东自然品得出这是个什么味道,不过,往日里他强横,是因为市长太弱势,他又有北京的背景,现在他倒也很想强势,但是殷放的背后……是蒋世方啊。 姓殷的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是又有谁帮吕清平说话,想分摊责任?章书记有点猜不出对方的来路,心里禁不住抱怨一句:吹个风很难吗? 吹个风不难,但是也不容易,往常需要吹风的事情,多半都是涉及到多个团体的,但是一对一单挑,可能涉及到打闷棍的情况下,封锁消息也是正常了——就算有吹风,也是针对内部的,常委会上涮了省委书记的例子,也不是一起两起了。 于是他就吩咐下去:大家了解一下,这个殷放到底想干什么。 殷放想干什么?这个问题还真是有点可笑,明白的人马上就明白了,不明白的人……那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了。 起码章尧东在不久之后就反应过来了:殷放这是以进为退,毕竟商报都把文章写成那样了,压力再大的人情,也不好堵住悠悠之口,更别说你殷市长还是受蒙蔽在先,这个脸你真的不想要了? 那姓殷的意思就很明白了,那家伙在金乌失分了,但是还想惦记这县长的位子——章尧东你要是觉得我失分了就可以随便安排人,那么对不起了,我搞得下来吕清平,自然可以用领导责任追究蓝伯平,何去何从,你掂量一下吧。 这家伙比段卫华难对付多了,章书记发出了由衷的感叹,虽然段市长滑不留手,脸上时常泛起那种令他也徒呼奈何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这一切也令他恼怒,但是从根子上讲,段卫华先天不足——腰板不够硬。 田立平,也不如殷放,田市长靠的是陈太忠,那家伙是很强,但是身份端不到桌面上,虽然背靠黄家,终究是隔了一层。 至于说殷放一开始向许纯良表示,愿意让出县长的位子,现在又反悔,这也是正常的,让的时候吹风,不让的时候也吹风——不过从这个吹风力度上来看,八成是蒋世方想安排谁下来做县长,殷放扛不住,不得不强势反悔。 要不说这天底下的事情,真的经不住有心人的琢磨,章尧东起码就将因果猜了一个八九不离十,然而这个局面,真是章书记不愿意看到的,他也不讲理习惯了:不管怎么讲,是你殷放失分在前,想把责任推到党委那是做梦了,这个县长,我是霸定了的。 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不过是元月三日,大家还都在放假,不过这些消息,跟放假与否关系不大。 当然,章尧东虽然强势,却不是脑瓜不够用的主儿,做出决定之后,他就打个电话跟许书记沟通一下——县长这官不算大,但是既然有蒋世方的影子,打这个电话不算无能。 许绍辉早就知道金乌的事儿了,他甚至知道殷放对那个县长的位子并不怎么看重,眼下一听那家伙反悔,马上就品出来味道了,“这怎么能任由他反悔呢?蒋世方也不能不讲理……不过,那个姓蓝的县委书记,好像是你的人?” “蓝伯平对市委的工作确实很支持,”章尧东强势也是分场合的,跟许书记说话,他甚至不想用什么“我的人”这种字眼。 “啧,”许绍辉听得咂巴一下嘴巴,“县长和书记都是你的人的话……” 一般来说,政府和党委,不能太和谐了,都出自一个派系的话,真的有点犯忌,但是章尧东也不是没干过,吴言做区委书记的时候,有一段时间还兼着区长——不过大致来说,这也是临时措施。 “也是啊,”章书记听得有点无奈,而且他还明白一点,金乌那个地方还有点复杂,煤炭多,关注的人也多。 他要是真把县长和书记都抓到手里,那也是攥了个炸弹,别说可能引来外人的算计,就算没人算计,万一金乌出个大矿难之类的,铁铁也是他的麻烦。 “可是就这么把机会给了殷放,我不甘心……宁可送个人情出去。” 许绍辉沉默一阵,他知道章尧东这话,也是在等自己表态,所以他终于表态,“我听说带队去检查的,是副市长吴言?” “那我明白了,”章尧东又跟许书记说两句话之后,挂了电话就给吴言拨号,“从童山回来没有,回来就来我家一趟。” “我在政府值班呢,您稍等,马上过去,”吴市长皱一皱好看的娥眉,心里却是在纳闷:发生了什么事情,让章书记在假期这么火急火燎地找我? 然而,等她进入章书记的家里之后,登时被一个消息震撼了,“金乌的事情,你干得不错……吕清平是要下了,你心里有合适的人选吗?” 吴言嘴巴微张,愣了足有一秒钟,才茫然地摇摇头,“我没想过这个,现在脑瓜有点乱,您能说得再详细一点吗?” “有功就要奖,这个县长提名,是你自己争来的,”章尧东微微点头,“你回去想一想,不过时间很紧,你要明白。” “哦,”吴言点点头,很干脆地站起身就走了,她很少来章书记家,就算来了也是很快就离开——没办法,凤凰官场关于两人的恶毒传说,已经很久了。 要说吴市长来的时候是心不在焉,走的时候简直可以说是失魂落魄了,她绞尽脑汁使劲想,也想不出章书记为什么会送给自己这么大一份儿人情。 这个事情,得跟太忠商量一下,想到这里,她冲面前开车的钟韵秋吩咐一声,“把你的手机拿过来,我用一下。” 接过秘书的手机,她抬手快速地按下一串号码,“太忠,没回素波吧?” “刚要走呢,不敢回宿舍啊,”陈太忠苦笑一声,他在三十九号腻了一晚上,早晨的时候还好一点,等十点钟之后,真是电话不断,来电话的很多都是副处。 中午的时候,他跟王小虎坐了坐,现在真的是想回素波了,然而他马上又发现个蹊跷,“咦?你怎么拿韵秋的手机给我打电话?” “去我的办公室等我,不要让别人看见,”吴言放下电话,她知道这个家伙不想被人发现的话,是绝对不会被人发现的。 果不其然,她推开办公室的时候,陈太忠已经在里面了,吩咐了钟韵秋在外面值守之后,她跟情郎把刚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章尧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陈太忠也是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他非常清楚,由于自己这地下组织部长名声在外,所以有人走他的门路,但绝对没有多少人打扰吴言——因为吴市长在组织口上没什么发言权。 所以这件事真的很蹊跷,想来想去,也只能用章尧东的理由解释了,“他真的很赏识你啊,给你这么大的面子。” “不是,”吴言很果断地摇摇头,她实在太了解章尧东了,“尧东书记是那种属于把一切都要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人,正科……甚至他可以给我一个提名副处的机会,正处正职绝对不会给我,一定还有其他原因。” “那你就提名好了,”陈太忠漫不经心地发话,事实上,他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一个“小小的”县长,他兴趣不大。 “这怎么可以?”吴言可是干过区委书记的,她太明白党委一把手在提拔干部时的想法了——对于这些规矩和思路的理解,陈太忠根本就是野路子,“摸不准章书记的脉,提个不合适的人出来,那是无能的表现。” “你还是太怕他了,”陈太忠叹口气,他我行我素习惯了,眼里就根本没有多少领导的权威,“要是我的话,就直接提名张新华。” “岑广图比他更合适,”吴言白他一眼,张新华虽然也算她吴系人马,但是跟她的日子并不算长,“撇开资格不说,就以这两个人的提名,味道就不一样,一提张新华,就有你的影子。” “嗯?”她这话一说完,两人齐齐就是一愣,陈太忠脸上泛起了一丝古怪,“章尧东……不知道咱俩的关系吧?” “我也是你的老书记,”吴言怪怪地看他一眼,沉吟了起来,“难道说……他是顶不住殷放,才又借一下你的力?还有,这次我可是服从了殷市长的指示,我提名我的人,殷放也不好反对吧?” “不可能,殷放在酒桌上跟许纯良许过,他对金乌县长没什么兴趣,”陈太忠断然摇头。 “要是蒋世方有兴趣呢?”吴言瞪他一眼,她脱身事外,反倒是看得明白,“要是蒋世方的意思,尧东书记也顶不住。” “也是啊,”陈太忠点点头,他光想着章尧东挺强势,许书记更厉害,但是人家蒋世方也是要面子的——要不说集思广益很重要,两人这么一碰,你一句我一句,居然把真相挖掘了一个差不多出来。 第2863章 果然如此(上) 既然初步的猜测定下来了,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证实这个猜测了。 陈太忠和吴言对视好半天,最后吴市长才出声发问,“你来了解,还是我来?” “我不知道该问谁,”陈太忠苦笑着一摊手,他当然可以问一问殷放,但是这个名最后是要吴言提的,然后……两人的私情就有被曝光的可能。 “我也没什么人可问,”吴市长也摇摇头,她眼巴巴地看着他,“我倒是想提名张新华呢,但是……万一猜错了章书记的心思,那可就糟糕了。” 事实上,她还是有打听消息的渠道的,不过她有心逼一逼陈太忠,现在的吴言,已经不怕两人关系曝光了,她甚至希望曝光得越早越好,那么她就有挑选婚纱的机会了。 不过说到结婚,一定得陈太忠配合才行,白市长知道这家伙翻脸不认人的性格,而她也不愿意成为别人的笑柄,那么肯定要讲究一下策略。 所以,她就拿张新华来勾他,这可是你的老书记哦…… “这个嘛,让我想一想,”陈太忠摸出手机打开电源,寻思着自己该找谁侧面打探一下情况,找蒋君蓉打听,好像也不合适…… 不成想他的手机一开机,就有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是一个听起来很耳熟的清脆女声,“太忠,怎么你刚才不开机?” 哥们儿穿墙或者隐身的时候,从来不开机,入室强奸的事情,做一次就够了,陈太忠干笑一声,“嗯,手机掉水里了,你是……” “老同学,忘性还真大啊,”女声轻叹一口气,“想起来了吗?” “哈,是杨科长啊,”陈太忠要是再想不起来,也就太对不起他的智商了,“都跟你说了,手机掉水里了,现在这个手机上没有通讯录……有什么指示啊?” 杨倩倩找他,还真是有正经事,她受人所托来打招呼——前文说了,现在殷放的秘书,出身于信息科,只不过杨科长为正侯科长为副。 这俩科长关系还可以,所以侯秘书知道,杨科长不但是段卫华的干女儿,还是陈太忠的同学,有这两层保护伞,别看连换两个市长——杨科长在政府里坐得稳如泰山。 殷放要自己的秘书放出风声,侯秘书把风声放得差不多的时候,才请示一下领导——信息科的小杨那边,我要不要去看看她? 呀……差点又坏了事儿,殷市长得了这个提醒,才想起来自己居然又忽视了陈太忠,当然,他的忽视在很大程度上是可以理解的——我在逼宫章尧东,反正你陈太忠不是章尧东的人,而且这也是重视你反应的问题。 但是经小侯一说,他才想起来,自己跟许纯良表示无意金乌县长的时候,陈太忠就在旁边坐着的——那么他现在反悔,姓陈的没准就要觉得有点挂不住。 而凤凰科委陈许两位主任的交情,很多人都知道,殷市长也很清楚,就觉得确实该表示一下——麻痹的这基层工作,实在也太千头万绪了。 “放假嘛,同事之间也该交流一下,”殷市长这么回答,“小侯你现在跟她平级,但是她毕竟曾经是你的领导,说话客气点,对了……跟她点一下,金乌的事情,是省里有领导在关注。” 他的话说得这么明白,那侯秘书只能说得更明白,他告诉杨倩倩,殷市长本来想着拿下吕清平就算了,但是……上面不答应啊,殷市长觉得,这应该也符合陈主任的初衷。 杨科长进市政府时间不短了,一晃四年过去,她也成熟了不少,不过由于有人庇护没经过什么风雨,论起心思来,还是相对单纯的——正因为如此,侯秘书才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杨倩倩一听这话,知道这是殷市长的秘书要自己捎话呢,所以才有了这么一个电话。 果然是这样,殷放这儿出了变数陈太忠听她说两句,就判断出自己和小白的猜测是正确的,嗯,老殷知道跟我通气儿,这也算长了记性了。 但是,为什么要通过杨倩倩这个小科长,而不是蒋君蓉那个现成的渠道呢?这个疑问才一冒头,他就笑着摇摇头:开什么玩笑,殷放要表示的是不得已,哪里敢用蒋省长的女儿传这样的话? 从这个传话的人的级别上说,老殷你是比我要差一点,他意满志得地挂了电话,一抬头就看到小白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还有杨倩倩?” 白市长现在就是在市政府工作,怎么可能没听说过“政府一枝花”?虽然这一枝花的名头,听起来没有“凤凰官场第一美女”响亮,但是她却很清楚,人家在青春活力上,稳压她一头,所以心里有点不好受。 “那是我同学,我一开始都没听出她的声音来,也不知道你吃的什么飞醋,”陈太忠不满意地哼一声,“确定了……是殷放那边变卦了,蒋世方给他压力了。” “你这……还真是地下组织部长了,”吴言眼睁睁地看着,杨倩倩替殷放捎话给陈太忠,心里这份感慨,真是没得说了,前两天夜里,陈太忠说在省里各大厅局,随便都能安排了赵学文,已经很令她震撼了。 但是语言能够表达的意境,又岂能赶得上亲眼目睹的震撼?殷放要对蓝伯平施加压力,还要向自己的情郎解释一下,渠道还仅仅是一个小小的科级干部——没错,一市之长通过一个科级干部来传递信息,那小科长还是跟他不太熟。 太忠真的……太厉害了白市长心里发出了由衷的感慨,想不到敢跟章书记扛膀子的殷市长,忌惮他忌惮到这样的程度。 而她堂堂的副市长,天南省最年轻的实职厅级干部,居然都没人报信,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然而,她也有点过于妄自菲薄了,下一刻,吴市长的手机也响了,来电话的居然是蓝伯平,蓝书记这也是告状来了。 虽然同为章系人马,但是吴市长是在章书记手下一步步成长起来的,是嫡系中的嫡系,蓝书记是半路靠过来的,两人的关系嘛,只能说双方都清楚,大家是一个大阵营里的……是的,他俩并不是特别地惯熟。 不过,蓝书记这次也气坏了,就要找吴言反应一下情况,吴市长您应该清楚,那个养殖场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当天是您带队来检查的,您方便不方便跟殷市长再反应一下?嗯……还有省委的陈主任,听说是您的老部下? 蓝伯平打这个电话,肯定是想请吴市长搭把手,但是可以想像得到,若只是一个殷放,未必会让他这么贸然地打个电话,关键是……还有个陈太忠,蓝书记不能确定,殷放这么搞的背后,有没有陈太忠的意思。 就像蒋世方原本打算占住金乌的县长,可是听说殷放除了要面对章尧东,还要面对许纯良的时候,堂堂的一省之长都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实在不行你就拿第一个轮转位置。 蓝伯平也是这样,只对殷放的话,那就靠着章书记尽力一拼好了,但是再加上陈太忠,他也只能……贸然地来打扰凤凰官场第一美女了。 “我知道了,”吴言淡淡地回答一句,就挂了电话,然后她的大眼睛上上下下不住地打量陈太忠:什么时候……你就成长到了这样的高度呢? “好像是个男人的电话哦,”陈太忠冷哼一声,其实以他的耳力,电话里的那些话听得一清二楚,不过情人之间,必要的打情骂俏还是要有的,这叫懂得生活情趣。 于是他虎视眈眈地看着吴市长,满脸都是非常夸张的那种狐疑之色,“小白,这是谁呀,你怎么这么着急就挂,很有点欲盖弥彰吖。” “我就不信你听不见,”吴市长白他一眼,却是没计较他管自己叫小白,而是苦笑一声,“县长要是我提名的话,以后我跟蓝伯平还有得斗呢……太客气也没意思。” 陈太忠原本是开玩笑的意思,不成想得了这么一个回答,一时间有点愕然,“不会吧?你俩都是章尧东的人,就算是你提名的县长,有啥问题,也可以坐下来沟通吧?” “不会是这样了,对尧东书记来说,我已经翅膀硬了,”吴言淡淡地摇摇头,她的眼神有点发直,有一些说不清的表情在里面。 自打知道殷放反悔的原因之后,她的心里已经没有太多的疑惑了,有的只是一些感触,“他不想跟殷放拼得太难看,推我出来,这就是让我自立门户了。” 别说她是女人,有的女人真的不能小看,这一刻她真的找准了章尧东的脉搏,事实上,一开始章尧东想送个人情出去,并不是指送人情给吴言,他想送的人情,可以是秦小方,也可以是吉建新,甚至可以是唐亦萱,至于说送人情给小吴……他还真没考虑。 但是许绍辉是什么人?他一语就点出了其中的关键人物——你送人情给别人,挑唆的意思太明显,而且也有点没面子,不如送给自己人了。 第2864章 果然如此(下) 章尧东也是有智慧的,许书记那边一点,他马上就反应过来了,我让吴言提名,那基本上还是我的意思,不落面子,但是蒋世方你想叫真的话——嘿,这件事里,吴言做得全是对的,殷放都要领情,你怎么跟她叫真? 然而此事带来一个客观的现象,确实是……吴言的翅膀开始因此而变硬,不能说吴市长不是章系人马了,可是章系里要明确地分出一个吴系的小派系了。 吴言提名的县长,一旦跟蓝伯平发生碰撞,理论上章尧东该支持的,要侧重于蓝书记这一边了,这不光是掩人耳目给别人看的,而是实实在在的实情,没错……这就是官场里的成长。 当然,章尧东基本能确定,在关键场合,吴言不会给他掉链子,但是事情发展到了眼下这一步,也有各自支摊过日子的意思了。 事实上从某个角度上讲,吴言和章尧东只差一个级别——这就已经不是能有效统帅的下属了,更多的时候要讲合作,只不过论及出身和感情,大家都还认为,吴言是章系大将。 出现这种结果,并不怪章尧东,而是吴言成长得真的太快了,数一数凤凰市这些副厅级的干部,哪一个身后,没有一个最少是副省级的影子?区别……只在于远和近罢了。 而吴言身后只靠着一个章尧东,这令她在凤凰很风光,但是同时……也不是很正常。 陈太忠默然,他不是个笨人,只不过很多时候懒得琢磨事情罢了,小白点出了精要,他自然理会得到,一时间真是感触颇深。 他一直挺不忿小白在自己面前帮章尧东说话,但是当她真的要自立门户的时候,他心里也有点说不出的滋味,好半天他才叹口气,“也是,县长和书记太和谐的话,一旦出事,就是章尧东的麻烦,替死鬼都找不到。” “但是我还是尧东书记的人,这个可以确定,”吴言的心里,真的是感激章尧东,“如果他看上的是韵秋,那么我现在能做钟市长的秘书,都是万幸了。” “你俩都是我的人,不是他的人!”陈太忠哼一声。 “不管怎么说,人家现在搬出来另过了,太忠……以后就是靠你了,”白市长的眼中,生出了浓浓的情欲之色,她媚意十足地看着他,“你可不许随便欺负我哦~” “我现在就欺负你,”陈太忠狞笑一声,一抬手就将她重重地推倒在沙发上,他知道,小白这是情动了,需要一点暴虐的刺激…… 这场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吴言在短短的半个小时之内,就软成了一滩烂泥,遗憾的是,这是在市政府内,钟韵秋在外面值守,不合适叫进来。 当陈太忠叹口气站起身子,要将狰狞的小太忠装回内裤的时候,吴市长挣扎着欠起身子,拿起了茶几边的电话,“韵秋,把门反锁了,进来一下。” 半个小时之后,在神圣的市长办公室,陈太忠将自己的激情尽情地释放到钟秘书的体内,这一刻,钟韵秋丰腴的双腿笔直地向上举着,而扶着她双腿的,竟然是……办公室的主人吴言吴市长。 “不许回素波,晚上我还要,”看着陈太忠抽身而出,秘书腿间有一个一时合不拢的黑洞,白市长咽一口唾沫,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 “我先去洗一洗,”陈太忠走进卫生间,半分钟之后就走了出来,钟秘书还没缓过劲儿来,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喘息着,一时间,三个人都没什么心情说话。 直到钟韵秋勉力撑起身子,捂着双腿之间的部位,走进卫生间的时候,陈太忠才轻叹一声,“你今天很来情绪啊。” “我早晚要单飞的,”吴言已经收拾好了衣服,她幽幽地叹一口气,抬手掠一下额前散乱的发丝,伸手去端桌上的茶水,“只不过没想到这么快罢了,尧东书记对我……有恩,但是不摆脱他的烙印的话,我只能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这情人之间的对话,真的是很赤裸的,陈太忠点点头表示理解,他对小白的权力欲真的太清楚了,“然后你的进步就指靠我了,我说……我压力很大吖。” 吴言轻啜一口茶水,将杯子放回原位之后,将右手架在桌上托着腮帮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强奸我的时候,没想过压力吗?” “没有,”陈太忠一摊双手,坦然地看着她,“当时就想要不要杀人灭口了,不过最后发现……怎么都舍不得。” 就等不到你那句话啊,吴言心里轻叹一声,接着又微微一笑,“张新华?” “我就是那么一说,”陈太忠撇一撇嘴巴,“你有合适的人选也行……推到我身上就完了,说是我推荐的。” “嘿,你把别人都当成傻瓜了吗?”吴言哭笑不得地哼一声,不过不管怎么说,情郎的体谅和承诺,让她的心情大好,于是她就解释两句,“岑广图比他更合适,但是老岑跟尧东书记也有联系,张新华的背景,比较模糊。” “那你卖这个人情吧,”陈太忠是最喜欢卖人情的,可是想一想自己的私情不宜公开,只得悻悻地按下了这份卖弄之心,“就说你赏识他。” “其实我更赏识你,”吴言笑吟吟地看着他,嗯……你懂的。 凤凰已经放不下我了,真的,陈太忠笑一笑,他肆虐凤凰毫无压力,哪里会在意一个小小的县长位置?“那没用,我挂职期限没到,而且……章尧东在走以前,是不会欢迎我回来的。” “唉,”吴言轻喟一声,托着腮帮子又在那里沉思了起来,好半天才伸手摸起了电话,“尧东书记,您好,我大致考虑了一下,合适的人选有岑广图、张新华和方文,您帮我筛选一下吧……” 虽然她已经摇摇摆摆地跨出了第一小步,但是必要的请示还是要有的,越是得意的时候,越不能忘形。 “让你提名,不是让你报名单,不要顾忌那么多,”章尧东淡淡地回答,隔着电话小白都能想到,章书记的嘴角应该是轻轻地挑了一下,“不过,岑广图现在的位置也很关键。” 这三个人,理论上都是吴言的人,只不过岑广图身上,章尧东的的印记很明显,而方文原本是横山区的副区长,现在清湖区任常务副,是紧跟吴言的,色彩相对纯粹一些。 张新华的味道就比较多了,目前算是吴言的人,但基本上不算章尧东的人,吴市长报三个人名,就是要看章书记会刷下去哪股味道。 “那好,我再选一选,打扰您了,”吴市长挂了电话之后,事实上在电话没放下之前,她已经得到了答案。 是张新华吗?她在算计,章尧东在那边,脑瓜也开始转动,对张新华的来路他并不陌生,而吴言让其兼任统战部长的时候就解释过,开发区的书记和主任原本就是高配,现在除了甯家工业园,还有那么多企业落地,不给点发言权也带动不起大家的积极性。 可是开发区那么企业,是谁张罗的?陈太忠一个人就搞定了一半,尤其是最大个的甯家,是的,那家伙出身于开发区街道办。 张新华是被吴言收编了,但是身上有陈太忠的味道,章书记非常清楚这一点,在他看来,这个人也是个最好的选择,然而他不能说出来——事实上,小吴只是一个副市长,够资格接触和提名的人,并不是很多。 至于说小吴有自立门户的趋势,在章书记的眼中,吴系早就有苗头了,并没有吴言想的那么严重——当初她在横山区书记兼着区长,足够提拔起一大票人马。 只是她上位副市长有点突然,章尧东都有瞠目结舌的感觉,不过小吴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他并不怕她反噬,撇开人性什么的不说,只说反噬老领导,就会严重影响她的官场形象。 小吴是越来越独立了,但是这并不要紧,在她羽翼丰满之前,他估计早就上省里去了,所以吴言的势力坐大,对他来说还真未必是坏事。 倒是小吴能想到借陈太忠的势,八成是殷放为难蓝伯平的消息,也传到她耳中了吧,这个女人的嗅觉,倒还真的敏锐得很。 “果然是张新华,”同一时刻,吴言冲对面的陈太忠笑一笑,那三个提名,她是按资历排的——相信章书记也能注意到这一点。 然而,资历最浅的方文没被否定,反倒是章系印记最深、资格最老的岑广图被剔除了,章尧东的意图,不问可知,“看来晚上要找张新华谈一谈了。” “不要提我的原因,”陈太忠摇摇头,“反正你是分管农业的副市长,金乌的农业出了问题,你提名也不是说不过去的……把人情做扎实了。” “就算不提,他早晚也会知道的,过了时效期,什么消息都会出来,”吴言不以为意地摇摇头,下一刻,她的眼睛又亮了起来,眼中充满了狂热,“提名实职正处,也不知道吕清平什么时候能下……” 第2865章 谁在笑(上) 对吴言来说,权力就是最好的兴奋剂,自从确定了消息之后,她虽然勉力将心情平复了下来,但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总是时不时地走个神。 市长值班,一般也没什么事情,于是她就在办公室里跟陈太忠细细地推敲此事,捱到五点半的时候,她猛地想到一个细节,“这个事情……合适不合适跟殷放透个气?” “没必要,”陈太忠摇摇头,他觉得她这个问题有点弱智,“章尧东给你个提名的机会,就是要让你正面顶上殷放,当小兵就要有冲锋陷阵的觉悟……天底下没有白捡的便宜。” “但是殷放跟你通气了,说他打压蓝伯平的初衷,”吴言考虑的是这一点,她皱一皱眉头,“那个人很自我的……不要搞得太激烈吧?” “这是你太患得患失了,”陈太忠笑着摇摇头,小白你在对上那些领导的时候,底气还是不够啊,“他不跟我通气不行,因为当初就是当着我,他说对那个位子没兴趣的,他欠着我一个解释,而我……不欠他的。” 对上殷放,他底气足得很,其实他还有一句话没说,殷放你要是知道张新华是我的老书记之后,还要阻挠的话,你可以深挖蓝伯平的领导责任,我也可以深挖市长受蒙蔽的真相——刘晓莉能给你面子,也能撕下你的里子。 “希望殷放能反应过来吧,”吴言点点头,才待再说什么,钟韵秋的电话打了进来,是胡秘书长接替来了——市里领导值班就是这样,白天主要是副市长,对秘书长要求不太搞,但是晚上那就是副秘书长坚守岗位了。 吴市长盛情邀请陈太忠现在就回宿舍,但是陈太忠不干,说是现在回去连电视都不敢开,“我还是随便走一走吧,晚上十点我去找你。” “九点,”白市长有点不依不饶,最后还是轻喟一声,“好吧,九点半,不能再晚了……” 陈太忠现在也没个啥好去处,想来想去终于想起,好久没有跟甯瑞远坐一坐了,于是驱车赶到工业园,他现在不想见到任何干部。 可是他还没到目的地,就再次接到了电话,来电话的这位,在今天下午被不少人提了很多回,张书记笑眯眯地发话,“太忠你走了没有?一两天内,我也有计划去趟素波。” “老书记,小陈我给你个忠告,最近最好哪儿都不要去,”陈太忠轻笑一声,他不想卖这个人情,可也不能对老书记主动打来的电话视而不见,“机会很难得,错过却很容易。” 张新华确实对金乌有想法,原本他是等着开发区街道办升格呢,不成想凤凰市这边走马灯一样地换市长,这个设想目前看起来,有被人遗忘的趋势,而且对推动此事最为热心的吴书记,也被调离了。 所以他就想换个地方呆一呆,他干了七年的实职副处,心说我这次的要求也不高,在横山区进小半步,给个副书记就行。 可是耳听得陈太忠说话中语带玄机,他就实在不能保持往日的稳重——这时候还要矫情,那就是跟机会过不去了,于是他干笑一声,“陈主任,咱们好歹曾经是一个战壕的,我一直挺支持您的工作……能不能跟我说明白点啊?” “我要是说得再明白,那就是犯错误了,不过……闭门家中坐,喜从天上来,老书记您且放宽心吧,”陈太忠笑一声,挂了电话。 “这小子,”张新华悻悻地放下电话,无奈地摇摇头,脑子却是在不停地转动,这闭门家中坐,喜从天上来……是个什么意思? “跟陈太忠说好了吗?”就在这个时候,张书记的妻子走了过来,“你跟他一起去素波,还是让他在那边接待你?” 这是张新华打电话之前定下的基调,小陈若是在凤凰,他就约个时间拜访——对方要是忙,他就跟对方同行去素波。 要是陈主任已经回了素波,他就追过去要对方接待,不管怎么说,只见了小陈一面,啥话都没说就坐视机会溜走,那也太可惜了——为此,他都跟妻子请好假了。 “都不是,”张新华呆呆地摇摇头,好半天才低声嘀咕一句,“他说,闭门家中坐,喜从天上来,我知道……他已经帮过我了,其实,我也就仅仅是他的入党介绍人。” “这孩子也真是的,不帮就不帮好了,说的什么风凉话,”张妻不屑地撇一撇嘴,她就见不得老公失落,“好了好了,现在的年轻人,就没几个靠谱的……小陈年纪轻轻就这么势利,迟早是要栽跟头的。” “别说了,我烦,他未必是势利,”张新华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妻子的话,“女人家你懂个什么,说不定他这话还有深意呢,让我想一想。” “有本事你跟吴言说一句,女人家你懂什么,”张书记的妻子一瞪眼,她倒不是河东狮吼类型的,但是,她总觉得自己的智商比之丈夫也不遑多让,起码上学时两人成绩差不多。 可是丈夫总是瞧不起她,而以往的事情却又证明,多半时候丈夫都是对的,所以她心里总是有点不服气,“你敢跟吴言这么说吗?” 跟吴言比,你倒没得比了,张新华无奈地苦笑,正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赶紧一竖手指,示意老妻噤声,“呵呵,吴市长您好,有什么事儿吗?哦,好的好的。” 挂了电话之后,张书记皱着眉头想了一下,就走到门口穿外套,“吴言让我去她家一趟,听起来挺严肃的事儿,吃饭不用等我了……算,你再准备几个菜,我看能不能把吴市长请到家里来吃饭。” “你打个电话过来,我端过去也行,”老妻后脚跟了过去,这时候她哪里还顾得上拌嘴?两家虽然在一栋楼上,可住进来三年了,吴言从没打电话要张新华去过她家——从来没有,倒是张书记主动上门的次数,那是数不清了。 赶紧做饭吧,她收拾一下心情,去厨房拎出一条下午洗剥好的鱼,扔进锅里过油,同时快速地捞出泡了一晚上的猪蹄,放进高压锅。 盖好盖之后,她才想起来,似乎老张说吴书记喜欢吃丸子,想到冰箱里的丸子冰冻都久了,说不得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块鲜肉,菜刀一划将皮剥离,剁成小块扔进绞肉机去搅,其间还不忘记翻一下油锅。 二十分钟之内,她就做出两道成品,七八个半成品,遗憾的是,老公一直没打来电话,她就想着是不是把家里的发菜拿出来泡一泡再做个汤。 猛然间,她发现灶台上的勺子是底儿朝天的,禁不住悻悻地唾一口唾沫,才将勺子翻转过来——年轻的时候,张新华喜欢赌博,老辈人讲,灶台上扣个勺子才能赢钱,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很注意这个了。 发菜泡好了,高压锅炖了猪蹄之后,连排骨汤都要炖好的时候,门锁处传来吧嗒的一声,张新华木呆呆地走了进来。 啧,你怎么就回来了呢?张书记的妻子真的有点生气,不过她也知道,这不是发脾气的时候,于是笑着分散他的注意力,“我正要给你打电话,看要不要送过去几个菜呢……没事吧?” “没事,”张新华点点头,他明显地在魂游天外,“还真是闭门家中坐啊……” “祸从天上降?”张妻登时眉头一皱,“吴言说什么了?” “是喜从天上来,”张新华不满意地瞪她一眼,就向客厅走去,“太忠都提前点明了的话,你个老女人……没知识,准备搬家吧。” “那你找个小的嘛,”张书记夫妻,其实恩爱得紧,这些拌嘴的话常有,然而,“搬家……搬到哪里去?” “去金乌,”张书记的脸上终于解冻,笑容有若春日的秋水,一波一波地荡漾了起来,“吴言说了,她打算提名我做金乌县县长……唉,真是闭门家中坐啊。” “你……金乌的县长?”张妻有点不明就里,她当然知道,老公最近在琢磨什么,但是她觉得,幸福来得有点突然,“她有资格提名?你不是说……陈太忠比较靠谱吗?” “但是我从来没说过,吴市长不靠谱,”张新华冲妻子一摊手,这个世界上,能跟他分享这个喜悦的,也就是他的老妻了,“吴言……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性格,别说这种大事了。” “但是,她怎么……”张妻看一眼爱人,眼珠一转,“你不是牺牲色相了吧?她可没有资格提名县长的。” “你觉得你老公面对吴市长,有牺牲色相的资格吗?就算我肯献身,人家也得稀罕呢,”张书记摸起一根烟来点燃,美美地猛吸一口,往日的沉稳真的不见一丝一毫,“唉,半个多小时不敢抽烟……也没说定,吴言说她想提名,要我有个思想准备,有异议赶紧提出来。” “傻瓜才会有异议,”张妻直接就来了这么一句,一个街道办的书记,蹦到一个县里当县长了,谁还会有异议?“我只是有点怀疑,她说这话,顶不顶用?” “我可以明白告诉你,顶用”张书记又猛猛地吸一大口,才微微一笑,“陈太忠这么说,她又这么说,我可以明白告诉你……她跟陈太忠的关系,绝对不简单。” 第2866章 谁在笑(下) “不简单你也别乱说,”张妻眼睛一瞪,她实在太了解自己这个老公了,年轻时也是有点主见的,不过连吃不少亏之后,变得沉稳了,但就算是这样,见到对脾气的小年轻,偶尔也会出言指点一二。 陈太忠在街道办的时候,张书记愿意指点他,潘主任就不吭声,这就是原因,张新华的棱角磨得差不多了,可内心深处,还有自己的喜好。 “我吃撑着了……乱说?”张新华不满意地看自己妻子一眼,“正经是你管住自己的嘴巴,你那几个叔伯兄弟别瞎惦记,金乌那一摊的水可是混着呢。” “有陈太忠,你怕什么?”张妻悻悻地嘀咕一句,现在金乌那里商机很多,不能参与真的有点遗憾,“你坐在家里,也能掉个县长下来。” “那叫运道,沾上陈太忠的,就有运气,你可以不服气……反正你从来都不服气我,”张新华对自己这个妻子,实在没有脾气,“行,你不用搬家,我一个人去金乌可以吧?” “你单独去是可以,但是……明年你给我带回来一大一小咋办呢?”张妻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虽然你年老色衰了,可你是县长。” “那我把漂亮姑娘都留下,给陈太忠攒着,行不行啊?”张新华无奈地撇一撇嘴,“反正他喜欢女人……” 陈太忠真没想到,这老书记还没当上县长呢,就惦记着给自己攒后宫,他现在正在白市长家,大摇大摆地等着白市长亲手烹饪的大餐,猛地接到一个电话,却是李云彤打过来的电话,“陈主任,你在凤凰不?” 不过就是一个县长嘛,把傻大姐都惊动了?他还真是有点无奈了,可是再想一想也就释然了,数遍天南也不过一百来个县区,随便搁给一个处级干部都要争一下的——当然,陈某人不是随便的人,虽然他随便起来不算人。 “我在不在凤凰,区别不是很大,”所以他含含糊糊地回答,“小问题的话,我一个电话就能处理了,你说!” “我在辽原呢,听说这边又发现了点铁矿和煤矿,”李云彤神秘兮兮地向他爆料,“你有没有兴趣啊?” 我……陈太忠只觉得嘴里塞了一把怪味豆,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好半天他才干咳一声,“李主任,咱现在干部家属调查表上,还调查干部家属经商呢。” “我知道,但是咱们不出手,就有人霸住了,那些人做事比咱们差多了,”李云彤回答得理直气壮,“那就是坑害了国家,我心里拿不准,所以给您打个电话问一声。” “问题是……他们还没坑呢,咱不能因为怀疑他要做什么,就直接先抢了,”陈太忠听得叹口气,“每个男人还都长着强奸的工具呢,你总不能因为他具备作案能力,就把大家的工具都没收了,对不对?” “没收你的工具,那绝对不冤枉,”正好吴言端一盘菜过来,听到这话,悻悻地嘀咕一句,“强奸犯!” “哈哈,”傻大姐的笑点奇低,笑了好一阵才叹口气,“但是他们一旦霸住了,咱们再动手,就不好下手了,要花的精力是现在的十来八倍。” 这个倒也是,陈太忠想起素纺差点被一元钱拍卖了,那时候连蒙艺都认为,等卖了之后再说话就不方便了,所以才提前放风不支持那个收购,“你联系国土资源局的人关注一下嘛。” “我就在国土资源局的朋友这儿呢,”李云彤低声回答,“他给我这么个信息,说是让我出点钱,再派个人过来,这边他就帮着张罗了。” “啧,”陈太忠听得咂巴一下嘴巴,想到上次她还插手了客运办的呼叫中心,心说你真的那么缺钱吗?“这个事情……等去了单位再说吧,你了解一下,他是没钱呢,还是想分散风险,要是分散风险的话,你就要小心了。” 一个电话打完,吴言也坐过来了,还剩下钟韵秋在厨房里忙乎最后两道菜,陈太忠冲她笑一下,“是下面一个副处,不懂做生意还想赚钱补贴家用。” “你们不是禁止干部家属经商吗?”吴言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干部也有改善生活水平的刚性需求啊,”陈太忠叹口气,一摊手,“她又信得过我,什么都要问我……唉,我宁可不知道了。” “不过文明办确实是这样,”难得地,吴言也点点头,“高高在上不接地气,又没啥具体职能,没多少捞外财的机会。” “像你这样的实权领导,肯定就有外财机会了吧?”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最早去你房间,就是想收集你贪污的证据,结果差点被你把工具没收了。” “我就知道,你去我那儿没安好心,”吴言脸色微微一红,狠狠地瞪他一眼,才待再说什么,忽然有人轻轻叩门。 “算,我回我的房间吧,”陈太忠真觉得扫兴,吴市长给自己做了五六个菜,却是不能动筷子,“吃饭的时候过来,也不知道谁这么没眼色。” 没眼色的可不止一个,从这个敲门声开始,吴市长屋里是一波一波地来人,最后来的是岑广图,九点钟上门,直坐到差不多十点才离开。 “你倒是跟他谈得来,”陈太忠见吴言把大厅的灯关了,才又推开衣柜走回来,“搁给我就不行,下午才把他从名单上刷下去。” “那是章书记刷的他,又不是我刷的,”吴言漫不经心地回答,“他和我都是棋子,我需要愧疚吗?” 陈太忠摇摇头,想一想刚才她跟岑书记你一言我一语的样子,再看一看她现在的反应,禁不住由衷地感慨一句,“都是带着面具在做人啊,我不如你。” “谁说的?我对你就不戴面具,”白市长娇媚地白他一眼,“小钟,把菜在微波炉里热一下,让他快点吃完……干活!” “吃不吃吧,我现在就干活,”陈太忠手一伸,就将白市长拦腰抱起,向卧室走去…… 金乌县发生的“租牛事件”真的太恶劣了,元月五日上午,这是长假的最后一天,章尧东主持召开了一个临时书记会,会上大家统一了思想,吕清平先停职双规,涉及此案的人,是发现一个查处一个。 然后这金乌县就有一个谁主持工作的问题,章书记建议,由吴言同志暂时兼管一下,是很有必要的,县政府烂成什么样了,大家还不知道,常务副代为主持工作是不合适的。 吴市长主持工作,能稳定基层干部的情绪,她也有充分的执政经验,还有就是租牛这个事情,是她带队突击检查的。 这个建议也是顺理成章的,殷放想反对都不可能,更别说章尧东本来就把持了书记会,“既然大家没有什么意见,那就把小吴叫过来旁听一下吧?” 殷市长的心思也不在这里——让吴言兼管,总是要好过蓝伯平代管。 魏长江打个电话,两分钟之后,吴市长就出现在了办公室。 章尧东你还真是强势啊,殷放心里暗哼,但是他也没办法叫真,于是他就强调另一点,有必要调查一下,此事县委知情不知情——“既然纳入公众视线了,我们一定要给人民群众一个满意的答复。” 啧,章尧东看着他侃侃而谈,心里禁不住鄙夷一下:真不愧是坐机关的,看这发言,似乎你根本就没受过蒙蔽似的。 这件事的因果章书记一清二楚,要不是陈太忠给了这家伙面子,此事哪里能那么容易收场?就算姓殷的地位不会受到多大影响,也足以令其威严扫地,成为有名的笑柄。 可惜啊,我影响不了陈太忠,念及此处,章尧东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不过还好,他影响吴言,那是没有问题的,所以在最后散会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说一句,“小吴你要多辛苦了,你在兼管的时候,也可以挖掘一下基层里可以充分信任的干部。” 听他这么一句话,几位站起身子的书记齐齐就是一愣,然后各自无动于衷地转身离开,殷放也是眼皮子一抬,接着嘴角扯动一下,算是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姜勇仗着跟章书记关系好,走在最后,他轻声问一句,“小吴吃得住吃不住?” “她已经成长起来了,”章尧东轻喟一声,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殷放面无表情地坐进车里,一路都是在闭目养神,直到车进了市政府,他的嘴角才泛起一丝冷笑,“我还当你章尧东真的什么都不怕,合着你也知道,把吴言推出来?” 章书记以为自己胜利了,但是对殷市长来说,书记会的最后一句话表明,他的逼迫还是起了作用——殷放真的有点开心,因为蒋省长给他定的目标,是拿下第一个轮转位置。 不过,这章尧东也确实是强势,不跟大家商量,直接安排副市长提名候选人,想要掌控凤凰,还有太长的路要走啊…… 第2867章 新世纪(上) 凤凰市开书记会的时候,陈太忠已经回到了素波,五天的长假,他要是都窝在凤凰,这边可是要炸锅了,更别说董飞燕的假期也快到了。 还有就是,高新区的沃达丰手机样机,终于出来了,许纯良赶到的时候,是庆贺七十二小时无故障率,陈太忠来正赶上一百六十八小时测试无故障。 一百六十八小时就是七天七夜,这也是个比较要紧的指标,陈太忠赶到的时候,发现不但许纯良和蒋君蓉两人来了,甚至连段卫华都来了。 段市长兴致勃勃地观看了生产车间和流水线,笑容始终挂在脸上,他表示说,这是素波市在新的世纪里的第一件大喜事,并且关切地问起,这一批样机生产出来之后,距离出口创汇还有多远。 “最少还得四个月,”许纯良实话实说,“这个样机目前的测试尚未完全结束,等最复杂的老化测试结束,怎么也得一个多月……这说的还是理想状态。” “然后第一批产品,我们是收不到钱的,沃达丰公司会联合西门子做现场测试,还要有用户体验和信息反馈,这又需要六个星期,最后才是开始执行合同。” “这不是成熟技术吗?”段卫华脸上的笑容终于不再,他讶然发问,“在我印象里,你们引入了一条现成的生产线……难道不是这样的?” “西门子的技术,确实是比较成熟的,”蒋君蓉在另一边解释,“但是我们也有自主创新,沃达丰对自己的定制机,在外形和功能上有独特的要求,设备不能拿来就用。” “不过这也用不了四个月吧?”段卫华真的是不懂就问,“一个月出头加上六个星期,努努力,三个月怎么样?” 一边说,他一边笑眯眯地瞟一眼站在很远处的陈太忠,“抢占市场先机是很重要的,有什么需要市里支持的,你们尽管开口。” 老段你这一句话,可是又把我卖了,被注视的那位心里暗暗地嘀咕,不成想蒋君蓉摇摇头,“关键是西门子的检查,和沃达丰的用户体验,不是同一个时间进行的……西门子对品质的要求非常高,就这一关就要花费很多时间。” “是这样的,”许纯良也跟着点点头,“西门子一向以质量著称,就算在通信领域,他们给人的印象也是‘实用性强’,而不是在创新上,六个星期能不能过了检测,还真不好说。” 陈太忠看着蒋君蓉和许纯良你一句我一句地相互补充,和谐到一塌糊涂,心里不禁暗暗好笑,凤凰那边你们两家都搅成一团糨糊了,素波这边却是默契十足——这官场里的人际关系,确实也是太复杂了。 段市长的视察,时间也不是特别长,大概就是一个来小时,走的时候还不到十一点,而蒋君蓉和许纯良都是有来路的,虽然不便在段市长面前放肆,但是略略留一下饭,看对方不肯驻足,也就不再自讨没趣了。 蒋主任送走段市长,四下扫视一眼,扭头看向许纯良,“陈太忠呢,跑哪儿去了?” 我还正找他呢,许主任看她一眼,面无表情地摇摇头,“我哪儿知道,你想找他,打电话好了。” “你俩关系不是很好吗?”蒋君蓉眉头微皱,不耐烦地发话,“我说,这个手机,是咱两家合伙搞的,你分得这么清楚,有意思吗?” “我什么也没说吧?”许纯良头也不抬地回答,老实人说的话,有时候更呛人,“他现在只剩下关系还在科委了,你有什么想法,自己跟他说去……你们高新区控股呢。” 陈太忠早就借着大家送段市长的时候溜号了,今天中午他还有事儿,李云彤要借着没上班的时候,跟他说一说辽原那边的事情。 可是陈主任事务繁忙,又想着李主任嫁了那么一个醋坛子老公,容易夹缠不清,于是就指定了饭店,港湾大酒店,你去订个房间——张强真要敢再找过来扫兴,韩家兄弟在道上的名声,可不是白给的。 陈太忠要求李主任一个人过去,可是他自己却不是一个人过去的,反正他的事情,李云彤也知晓了不少,这次他又是投资顾问的身份——傻大姐你跟我交心,我就跟你交心。 李主任看着领导身边两位气质迥异的美艳少妇,一时有点迷糊,“头儿,你这……还带了朋友来?” “没事,都不是外人,这是海潮集团的大小姐林莹,林海潮的女儿,”陈太忠抬手轻轻拍一下林莹的肩膀,虽然略带一点轻佻,但总还是热络的意思,“她跟我很熟。” 林莹在长假的时候,也是回张州了,今天十点才到的素波,打个电话给董飞燕,听说她这几天过得异常充实——无论从精神还是肉体上讲。 于是她就忍不住有点羡慕嫉妒恨,打个电话给陈太忠,说自己最近空虚寂寞冷,并且提个建议,自己在湖滨小区有一套房子,“你、我和飞燕,去喝下午茶吧……那儿是我自己的私产,没人知道那里。” 合着咱们还是邻居啊,陈太忠听得有些无语,索性中午就把她俩带过来了,“云彤你肯定知道,海潮就是搞煤炭的,辽原的事情,你听小林的没错。” 李云彤还真没想到,陈主任居然带了这么一个行家过来,而且这行家,看起来还不是外人,于是她勉力一笑,“林海潮的女儿……那肯定有见地了。” 她在辽原得到的消息是,新出的这两个煤矿矿脉,是非常普通的,不但含硫量高,连燃烧值都是在五千大卡出头,大家都说是很普通的煤,于是她心里就先生了怯——这种矿,张州煤炭业的老大林海潮,怎么可能看得到眼里? 那她能说的也只有铁矿了,辽原本来就是铁矿产区,不过跟中国大部分地区一样,这里的铁矿也是贫铁矿,品位高一点的铁矿,早就被国企占住了。 她现在要说的,就是新出的低品位铁矿,国企可以在意也可以不在意,“那几个村子,我朋友摆得平,不过他想一次到位,搞个五百万的选矿厂,手头有点紧张……机会难得。” “手头紧张不是问题,关键是他想让你干什么,别跟我扯什么机会不机会的,”陈太忠很随意地一摆手,官做到他这一步,这种不起眼的项目,里面的机会他看得太扯淡了。 或者有人会很在意这个机会,但绝对不会是他,而且这种机会,往往意味着骗局——某些人弃如敝屣的东西,对某些人来说却是可以拿来招摇撞骗。 所以他也懒得计较,而是直指本心地发问了,“我让你了解过,你朋友到底是缺钱,还是想分散风险,你得出了什么样的结论?” “他……也缺钱,也希望我帮他承担部分风险,”得,李云彤给出了这么一个三不靠的回答,而且,她还被自家领导问得有点恼了,说不得扫一眼桌上众人,“头儿,这两个问题是相辅相成的,难道你不这么认为?” “这个买卖你不要做了,”林莹断然地插口,“他既没钱又没势的,你跟他合作没什么前途,赚了他未必舍得给你……” “他敢”李云彤冷哼一声,搁在以前她或者不敢这么说,但是她现在背后的靠山是陈太忠,谁敢昧她的钱,那真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腻歪了。 “好吧,就算他不敢,”林莹不跟她叫真,以小林总的家学渊源,打败一个半路出家的官倒还是不成问题的,“少给你点你也未必知道,关键是……他可以打着你的旗号来,一旦出了问题,就是你的事儿!” “我了解了一下,矿是露天的,直接上设备挖都可以,”李云彤觉得自己做事挺周到的,“不会出现矿难什么的,再说……他爱人是我家亲戚。” “你以为只有矿难才算出事?”陈太忠无奈地叹口气,这个傻大姐也实在太过单纯,“矿没有归属,旁边有好几个村子,大规模械斗……死人,这算不算出事?” “这几个村子,小高都是能控制住的,”李云彤扬一扬细长的眉毛,“他再三跟我强调这一点。” “以前不知道有矿,他当然能控制住,”陈太忠有气无力地叹口气,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好半天才开口,“这么跟你说吧,我们凤凰市有个阴平县……现在是阴平区了,那里有个乡叫下马乡,盛产铝矾土……” 等他把下马乡发生的事情说一遍,才苦笑着一摊手,“……两个营的武警啊,这还是有临铝支持,统一了收购渠道,才把私挖滥采的现象大致制止住。” “没错,别说是铁矿了,煤矿一样是这样,”林莹点头补充,“就说我们海潮集团,有些小矿也不合适自己去采,得让村子里或者别的有办法的人去采,我们就等在城里收煤……同等情况下,优先卖给海潮。” 她的话听起来有点无奈,傻大姐却是听得眼睛一亮,“那我也可以不采矿,收矿就行,把住收购渠道就行了。” 第2868章 新世纪(下) 李云彤的反应,让林莹都禁不住生出了抬眼望天的念头,她可不是一般的女人,不但聪明漂亮,几年商海的磨练下来,更是锻炼出了一份出众的商业头脑——这话你也敢说? 还是陈太忠知道照顾自己人,他微笑着摇头,“把持收购渠道……你说得倒容易,海潮集团那本事,可不是你学得来的,就不说你会得罪多少人了,只说资金,你知道得有多大的资金储备,才能搞这个吗?” 傻大姐听得脸一红,她总算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了,可是她还是有点不甘心,于是继续发问,“得有多少钱就够?” “我也不知道,”陈太忠摇摇头,“但是绝对少不了,这个钱你赚不了……我有个建议,你可以把韩忠介绍过去,就是这家酒店的老板,你从中间挣个介绍费就行,不要沾手。” 又是只挣介绍费啊?李云彤听得撇一撇嘴,“可是那边说了,是给我个赚钱机会,我要介绍别人过去,他们估计还不稀罕呢。” “他们说啥,你倒都得信呢,”陈太忠不满意地白她一眼,“搁给我就认为,他们主要是看上你承担风险的能力了,云彤,你现在可是副处啊!” “哈,”董飞燕听得笑一声,列车员整天听这样那样的段子,她听到这个称呼,生出了一点不纯洁的念头。 李云彤也知道,自家领导常来的港湾,老板是个什么样的背景,她琢磨一下,也不好意思再问了,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不多时她就走回来,一脸的悻悻之色,“唉,真是,一听说介绍人,那边就没兴趣了。” “这就对了,他们看中的就是你的身份,”陈太忠点点头,心说没准你吹嘘一下跟我的关系,那边还惦记打我的旗号呢,这种钱哪里是那么好挣的? 林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反正李姐你还年轻,跟紧了陈主任,机会有的是……你要一旦不是国家干部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天天坐办公室,哪里来的那么多机会?”李云彤苦笑着摇摇头…… 吃完饭之后,四人走下楼去,陈太忠也没开他的车,直接拉开了别克的车门,林莹看李云彤不上车,扭头问陈太忠一句,“她不跟咱们一起走?” 李主任的脸又红一下,眼皮耷拉着,却是不肯说话,陈太忠笑一笑,“好了,别开玩笑,这是我单位的人。” 别克车驶出老远之后,林莹才笑嘻嘻地发问,“这女人也是风韵犹存,身材也不错,单位的人怎么了,你管着她,她还敢说什么?” “不吃窝边草,这是我的底线,”陈太忠漫不经心地回答。 “嘿,你还讲底线?”林莹笑吟吟地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反正你不是仗势欺人,她对你的意思,瞎子也看得出来啊……” “今天能突破这方面的底线,明天就能突破那方面的底线,”陈太忠微微一笑,他骨子里是个讲原则的人,“很多干部一步步滑向深渊,就是忘了把持底线的重要性。” “你正要跟我们去做的事儿,没有突破你的底线?”林莹红着脸发问。 你情我愿的东西,这说什么底线?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啊,是突破了,不过没办法,谁让你俩太迷人呢?” “油嘴……”小林总红着脸轻啐一口。 林莹在湖滨小区买的房子并不大——对她来说不算大,三室两厅实用面积也就一百平米出头,按她的说法就是……本来是给孩子准备的私货,不成想遇到了变数。 一个半小时后,主卧的响动终于平静了下来,陈某人享受着层峦曲径的余韵,林莹则是像一只八爪章鱼一般,整个身子攀附在他身上,四肢紧紧地箍着他腿和背,身子兀自在轻微地颤动着。 良久之后,她才轻叹一声,“其实好像……也没啥,是吧飞燕?” “那是我帮你呢,”董飞燕不以为然地哼一声,对大多数女人来说,男人带着别人的体液进入自己的身体,这个心理关口真的很难迈,“我先示范给你看了。” 大致经过也就是这样,小林总先享受,然后列车员做个示范,然后,林莹观看现场秀看得难以抑制,最后……自然也就不排斥了。 不过,大致还是如此放纵第一次的缘故,小林总还是很快地起身,清理一下身体之后,穿着秋衣秋裤开始整理茶具。 见她如此放不开,董飞燕也跟着起身,这时候,大家才有兴趣在屋里转一转,这是湖滨小区为了跟别墅配套而修建的高层,布局相当合理和舒适。 房间装修得很精致,但是屋子里东西不多,显得非常大气和空荡,董飞燕走到阳台的窗户前,笑着冲某个方向指点了一下,“是那里吧?” 她去别墅的次数不是很多,大致方位是记得,但是想从诸多别墅中找出那一栋,难度也有点高。 “嗯,”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他倒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房间,打开天眼的话,还能看到屋里有几个人。 “你俩说什么呢?”林莹已经洗好了茶具,正在等水开,听到他俩说话,也跟着走了过来,站在窗口好奇地张望。 “我朋友在这儿也有套房子,”陈太忠笑一笑回答,小林总既然已经开始融入他的圈子,他就不怕说一点秘密,“飞燕正好去过。” “哦?”林莹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此时正好水开了,她带着一脸的古怪,扭头向茶几走去。 一壶茶喝下来,差不多就五点了,三个人很随意地聊着,看一看时间不早了,林莹扭头看一眼陈太忠,“晚饭去哪儿吃,你朋友的那栋别墅里?” “怕是不行啊,”陈太忠这一下午电话不断,他苦笑着一摊手,“好几个饭局,唉……真是赶场都忙不过来。” “回头我可是学本了啊,”董飞燕提醒他,见识过陈某人的女人人手一辆车,她有点不能容忍自己的落伍——滚滚红尘不尽诱惑,堕落真的很容易,“你给买个捷达就行。” “多大点事儿,回头给你找些买卖,”陈太忠站起身开始穿外套,“要不凭你的工资,养车都难……” 他的事情真的太多了,有些场面虽然不重要,还是不能不去,比如说远望公司给红星厂搞的办公OA系统,今天正式调测完毕并移交,明天长假一结束,就可以投入使用了。 袁望能接下这个活儿,还打了一下陈主任的旗号,又借助了那老书记战友的人情,才以一个比较合理的价位中标,这晚上的庆功宴,陈太忠怎么能不去? 所以等他赶到林业大厦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半了,不过这边还没有开动,树葬管理办公室常务副主任谢大庆跟一干人在等着同领导碰头。 包间五、六个人里,除了他之外,还有民政厅派驻过来的一个副主任郭学德,此人年纪三十出头瘦瘦高高的,在民政厅的人事教育处任副处长。 剩下的就是林业厅组建的班子了,规划发展科、综合科和行动指导科三个科的科长,规划发展科主要负责调研和制定相关文件,还有审批的权力,行动指导科是负责指导树葬的具体事宜,综合科的意思,那就不用再解释了。 麻雀虽小,可是五脏俱全,陈主任也没在意,先召集大家开动嘴巴,吃喝一阵,才说起了这个树葬的相关流程。 有意思的是,郭主任跟谢主任死活弄不到一块儿,谢大庆说东他就要说西,搁给不明白的人看,只当这位是有意拆台呢。 利之所在啊,陈太忠知道,这是民政厅有意强调他们对殡葬管理的发言权,倒不是郭主任此人真的沉不住气。 想到稽查办成立的时候,纪检委派驻来的李大龙和组织部的林震一声不吭,陈主任对眼下的局面,还真是有点恼火,“对了谢主任,回头凤凰林业局要报个树葬项目上来,你关注一下。” 嗯?谢大庆听得就是一愣,郭学德也是一愣,好半天他才问一句,“陈主任,咱们不是优先开展素波的树葬项目吗?” 陈太忠闻言,淡淡地扫他一眼,根本懒得理会,转头冲谢大庆发话,“我以前下挂的一个村子,石漠化了,村民们苦得很,我这老村长……有愧啊。” 郭学德吃他这么一眼,登时就噤声了,人家根本就视他如无物,这时候他才想起来,这陈主任不但是办公室的正职,更是连凌厅长都要买账的主儿…… 一时间,他心里懊恼无比,唉,我为难林业厅就行了,何必跟这位叫板? “没问题,”谢主任见郭主任吃瘪,心里这个痛快也就不用说了,他笑容满面地点头,“绝对没问题,不过……陈主任你还当过村长?” “嗯,最早是村长助理,”陈太忠笑着点点头,“这一步步地走上来,我的基层工作经验很丰富的。” 在座的诸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是一个念头:你一步步走上来,都是天南最年轻的正处了,那我们这算是……在一点点地爬吗? 第2869章 要动了(上) 新世纪第一天上班,陈太忠一大早就来到了文明办,放假的时候他没去看望潘部长,那今天就一定要表现得积极一点。 所以七点五十五分的时候,他就出现在了潘剑屏办公室的门口,其他人再来,也只能乖乖地排在他后面。 潘部长是八点过五分到的,听小陈解释说什么在凤凰陪父母,他不在意地摆摆手,“做好手上的工作,比什么形式主义都强……对了,今天的日报,你看了吗?” “没,”陈太忠笑着摇摇头,“我一大早就过来排队……那报纸上,您有什么指示吗?” “我没什么指示,干好你的工作就行,”潘剑屏干脆利落地回答,接着下巴微微一扬,“让他们都快点,我马上还有会。” 陈太忠走出部长办公室,发现办公室的人正在派送今天的天南日报,他恨不得上去抢下一张来,看看潘部长为什么那么问,当然,他最终还是快步离去。 走回办公室之后,看到郭建阳正在拖地,他信口问一句,“今天的日报来了没有?” “没有,不过……这差不多也到时间了,”郭科长听到领导这么问,奇怪地抬起头,“有什么情况吗?” 陈太忠还没来得及回答,华安敲敲门,过来派送今天的日报——华主任不是专职负责报纸派送的,但是自打文明办换了主任,领导层的报纸,他就亲自送到办公室。 陈主任拿过报纸来,才说要找一下潘部长说的内容,不成想一眼看去,他就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头版上有个不小的稿子,《在新的世纪里,必须进一步加强精神文明建设》 这个东西厉害啊,第二眼,他的目光直奔文章作者而去,一时间心里的疑惑减轻不少,“省委宣教部专稿”——果然不是杜毅的意思。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开始看正文,不过由于刚才他的响动太大,郭建阳也好奇地探头看一眼,然后惊讶地发话,“呀,头版这么大个稿子?” “什么稿子?”华安见状,也低头去看手里的报纸,他倒不是不看报纸,但是一般来说,给领导发完报纸之后,他才会看报——他现在很摆得正自己的位子。 “呀哈,”华主任一眼扫去,也是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是老宣教工作者了,自然知道这个时候,头版这么大一篇稿子的重要性。 天南日报是比较传统的那种党报,头版不是中央的精神就是中央的会议,然后是天南省委的精神和会议,还有就是省委书记和省长的动向,至于说上面下来什么领导或者工作组检查之类的,那就要视来头而细分了。 总之,省委宣教部虽然管着《天南日报》,但那是替省委管的,近水楼台的优势是有,但是体现在头版的时候并不多。 更别说今天虽然是元月六日,却是本世纪第一个官方工作日,这样关键的日子里,头版能出现这么一篇重量级的文章,其意义可想而知。 华安扫了两眼,就挪着小碎步退了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琢磨去了,陈太忠却是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细细地品味了起来,越品味,他就越是吃惊今天报纸的力道。 文章的题目叫“在新的世纪里,必须进一步加强精神文明建设”,但是事实上,这不是一篇空泛的文章,而是扣紧了两个方面在写。 一个方面,是关于文明县区的建设,这是今年文明办工作的一大重点,必须要写的,另一个重点,却是针对现在闹得沸沸扬扬的干部家属调查表去的。 干部家属调查表,该搞不该搞,该搞到什么样的程度?这篇文章里明确表态:这件事必须搞,而且是很有现实意义的,别的省没搞?没错,这是天南精神文明建设的独特成果,别的省你想学?学不来的! 这是宣教部发力了啊,他很快就品出了这个味道,对省里的高层官员来说,杜毅的立场一向是清晰而又明确的,眼下在省党报的头版,猛地出了这么一篇稿子,带给下面的,必然是不尽的困惑——省里风向变了吗? 虽然大家都知道,杜毅如果转变方向的话,无须借用日报的力量,下个文件就行了,但是谁又敢保证,这不是杜书记“润物细无声”的吹风?官场里的暗示手段,真的太多了。 陈太忠倒是能确定,这不是杜毅的手段,但是他也有点搞不清楚内涵,说不得拎着报纸去找秦连成——放假这几天,他也没去拜会秦主任。 秦主任的门口,也是成串的人在排队,不单有文明办的副职,还有各个处室的负责人——要知道,秦主任是才去部长那里走了一趟,自家工作堆积也是正常了。 陈太忠来的时候,洪涛洪主任刚刚走进去,刘爱兰还在门外,她冲着他微微一笑,“陈主任你要是有事儿,在我前面进吧。” “妇女能顶半边天,再大的事儿我也不敢排在你前面,”陈太忠微微一笑,“我排队就行了,就是一些普通的工作请示。” 他的话说得轻巧,可是其他处室的负责人,谁又敢挡在大名鼎鼎的陈主任前面?所以,刘爱兰是第二个进去的,而他是第三个。 随便汇报了几句工作之后,陈太忠递上了今天的《天南日报》,不加掩饰地发问,“部长搞的这个,我不是很懂,老主任您怎么看?” “看什么看,部长在支持你啊,”秦连成看着他就笑,也不看报纸上的文章——很显然,他已经知道今天会有这么一篇文章了。 “但是……这个文章出现的时机、版面和措辞,都有点古怪,”陈太忠叹口气,直视着自家的领导,“老主任,您要我冲锋陷阵,我绝对一点磕绊都不打,可这种糊涂仗……我真的有点挠头。” “谁让你打糊涂仗了?”秦连成微微一笑,“我正要跟你说呢,何宗良要走了,你知道要上来的是谁吗?是曹福泉!” 这曹福泉可是个要紧人物,他是铁杆杜系,原本是林业厅的副厅长,想要争夺厅长一职——也是“五龙夺珠”中的五龙之一,后来他发现林业厅的水太深,索性一转身,去寿喜做了常务副市长,还特地抓了一下经济林的育苗和水土保持。 这年头的人,真的是要讲个运道,他搞苗种不要紧,却是恰恰地赶上了98年的大洪水,按说有这个意外,他接手林业厅不是问题,可是偏偏地,他炮轰了一下政策,说是早重视的话,不会酿成这种后果。 所以大家都知道,曹福泉是个能人,但是这货太不合时宜,杜毅也不好把他往林业厅塞了,索性就是捡了一个机会,把他的市长扶正。 再然后杜毅去了省委,曹市长升为省委副秘书长,省委办公厅办公室主任。 何宗良走了之后,他的秘书长位置就能扶正,正厅直接蹦到省委常委,就是这么简单,资历或者差了一点,但是有杜毅的支持,那算什么? 要说升官的速度,这家伙一点都不比臧华慢,只不过臧华是扎扎实实干事,杜毅力捧,而曹福泉风格比较犀利,可遇到的机会太好了。 他没在寿喜等着上市委书记,是直接来省委做办公室主任了,现在看这就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而若没有何宗良这档子事,他再熬五年,等杜毅差不多干完下一任的时候,给他谋个副省也就是全活了。 “曹福泉要当秘书长?”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不带这么开玩笑的,这么多正厅盯着副省呢,你曹福泉直接省委秘书长? “所以,咱们能发这么一篇稿子,”秦连成苦笑,他确实知道这篇稿子的来历,“你以为省党报的头版,那么好争的吗?” 原来是潘剑屏跟杜毅的默契,陈太忠听明白了,他并没有去关注省委秘书长这一职务,事实上不光是他没关注,都没有人去找他活动此事,大家都知道杜书记不待见小陈——何宗良走人,恐怕原因之一都是跟他同小陈有联系。 虽然省委秘书长是省委常委,不过这个位置有点特殊,省委的大管家,中组部很少直接插手,一般就是省委提名,走个形式就过了,所以杜毅要做的工作,主要是省内几个主要领导。 陈太忠也听明白了,但是他觉得一个省委秘书长的任命,只换这么一篇稿子,未免有点太划不来了,“只是这么一篇,还是以后还会有?” “这我哪儿知道,我的消息也不是从部长那儿得来的,”秦连成一摊双手,很坦白地回答,杜毅要做工作,不但要跟潘剑屏打招呼,许绍辉那儿也少不了。 “啧,”陈太忠遗憾地叹口气,“要是能多登几篇,咱工作就好开展得多了。” “也许……能多登吧,”秦连成笑一笑,随意地解释一句,“既然已经开了头,再收也不是那么好收的。” “也是啊,”陈太忠点点头,离开主任办公室,事实上,杜毅没理由坚决地反对精神文明建设,这是总设计师定下的基调,而杜书记眼下压制文明办的行为,也是出于上层政治斗争的需要,不涉及什么别的恩怨。 这种情况下,宣教部想在头版多发一点稿子的话,发也就发了,反正用的又不是省委的名义。 第2870章 要动了(下) 想明白了这些,陈太忠的心情就很愉快了,然后他又接到一个更令人愉快的消息,树葬办常务副主任谢大庆打来了电话,说是碧空省林业厅可能最近要来省厅取经——关于树葬的。 老蒙总算是记得抬我一把了,陈主任这心情大好,要说蒙书记在碧空,跟杜毅的心思差不多,都是还没有铁下心思来抓精神文明建设,甚至这二位的理由都一样——帮上面争筹码呢。 所以蒙艺愿意支持这个树葬,那就算很给面子了,说不得他抬手给那大秘打个电话,“那厅,问你个事儿,你们那儿林业厅,要来我们这儿取经,老板知道不?” “关于树葬的吧?”那帕里听得就笑,“根本就是老板示意我安排的,听说你是一把手?就是那个名字有点别扭……哈哈。” “稳重,要稳重啊,你好歹也是厅级干部了,”陈太忠尴尬地咳嗽一声,又说两句之后,挂了电话之后,又拨电话给谢大庆,要他尽快动起来。 光这样还不行,他在单位忙到十点半,驱车直奔林业厅。 这时候,李无锋也收到了下面的报告,别的不说,只冲着这是来自碧空的兄弟单位,就值得他认真准备——是蒙艺在临走之前,将他扶正的,尽管这人情是记在了陈洁头上。 而且树葬这个新生事物,相关建议虽然早就有了,可是第一个着手去尝试的,是天南省林业厅,这本身就是李厅长的业绩。 所以陈太忠赶到的时候,发现李无锋正背着手在视察树葬管理办公室的房间,见他来了,李厅长点点头,“太忠,你有没有觉得,七间办公室有点少?” 树葬办一正两副三个主任,这就是三间办公室,剩下四个房间,就是四个主要科室,连文印都是跟财务在一起办公,感觉有点拥挤。 “就这样吧,”陈太忠摇摇头,对于新单位搭架子,他是再熟悉不过了,从业务二科到科委的八个副职,然后再到驻欧办和稽查办,他经历的类似事情太多了。 这科室一多,就存在个费用和人员安置的问题,别的地方各有自己的特点,但是这个树葬办,费用肯定是要跟树葬收费挂钩的,“咱搞树葬也不是为了敛财,摊子没必要支得太大,实在不行,我的办公室跟谢主任合并了。” “这倒也是,”李无锋点点头,他都是要退的主儿了,博个政绩就行了,确实不指望树葬赚大钱,“你的办公室肯定要留着,小谢,你和那个……小郭的办公室合并一下吧。” 郭学德也在现场,不过李厅长发话,他还真没胆子去顶,哪怕他是代表了民政厅,一个副处长,怎么去跟厅长叫板? 接下来,大家又探讨了一下树葬的管理流程,看一看制定的相关文件,而且谢主任表示说,素波林业局的报告已经打上来了,初步确定了一个靠近永泰的地方做墓地。 想建一个公墓,要做的事情真的太多了,但是最难搞定的,还是营业执照的问题,树葬办放行的话,剩下的事情就是走程序了。 这一通忙完,就到了中午,李无锋挽留下了陈太忠,至于郭学德,那也就跟着沾光了,酒桌上说起来这次碧空的考察,李厅长略略有点感慨,“要是他们再晚来两三个月,素波的树葬墓地,可能就已经建得差不多了。” “咱们已经由理念上升为行动了,足够了,”陈太忠笑一笑,“李厅长您要宣传的话,等树葬的墓地建好了,我也可以帮着邀请几家兄弟单位的人来取经。” “宣传的力度,肯定是越大越好了,”李无锋笑着看他一眼,也不掩饰对名声的追求,“太忠,听说中央媒体,你也有不少熟人?” “有那么一两个,”陈太忠点点头,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应该是问题不大……” 他一直在忙树葬办的事情,直到下午去了文明办,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扯住郭建阳一问才知道,今天上午那篇旗帜鲜明的稿子,再次将文明办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为这个干部家属调查表叫好的读者很多,其中有群众,也有离退的老干部,打到日报社的电话真的太多了。 不过其中也夹杂着一些疑问和旁敲侧击,据林震说,下面地市有个别的组织部长,甚至直接将电话打到省委组织部,想明确一下,干部家属有绿卡的话,考评的时候该做如何处理。 匿名打电话来文明办的也很多,有人甚至是一接通就破口大骂,干部家属有绿卡,犯了什么天条?麻痹的你们文明办也就敢收拾一下厅级干部,有本事查省部级、总理级的去! “群情激愤啊,”陈太忠不以为然地微微一笑,“他们怕了,痛了,自然就要跳出来了,下一步就可以明明白白地受理关于绿卡的举报了。” “可是……”郭建阳欲言又止,好半天之后才叹口气,“那些人的抱怨也有道理啊,只查厅级以下的干部,省部级咱们不敢动,算区别对待。” “这个问题,你要分几个方面来看,”很难得地,陈太忠跟自己的通讯员细细地解释了起来,因为他很清楚,建阳的骨子里正义感很强,不能突破这个心结的话,将来做事未免就会缩手缩脚——这是底气不足造成的。 陈主任认为,省部级和厅级干部根本就是截然不同的心态,厅级以下的干部一旦事发,携款潜逃的太多了,尤其是那些县处或者说科级干部,不但贪起来肆无忌惮吃相难看,为防事发,全家移民就是最后的趋势——那些钱,能保障他们在海外也过上骄奢的生活。 省部级里面,吃相难看的就不太多了,不用太担心秋后算账,更重要的是,就算他们退休了,影响力也足以庇荫他们的子女,那么他们吃撑着了,不在国内做人上人,跑出去吃老本? 到了省部级以上,你一旦移民出去,国内的影响力怎么保持?“黄老的大儿子就全家移民加拿大,那是有历史原因的,其实我认为……上面巴不得黄老全家都移民出去呢,但是现实吗?” 这是一个因素,另一个因素就是老话重提了,省文明调查管厅级干部都费劲儿,还能管得了省级干部?而且这个干部家属调查表后续的动作,可能会更吓人,那么就不合适一下子在全国推广,搞个试点也是有必要的。 “咱们认认真真地搞出这个试点,上面要考虑这方面因素的话,必然要借鉴咱们的经验,也就是说咱们搞得越好,内容越丰富,越脚踏实地,就越能为上面提供解决问题的思路。” “国家干部,在这个国家才算干部,离开这个国家就什么都不是了,”他微笑着看着自己的通讯员,“你不会认为,省部级干部想不到这一点吧?” “明白了,”郭建阳点点头,他何尝不知道文明办的调查上限?只不过是一口气儿不顺而已,领导这么解释,他当然就接受了,“其实普通老百姓,哪里知道省部级干部的各种行为?越是基层干部全家移民,这影响才越坏。” “对啊,”陈太忠点点头站起身,“我去找主任问一问,看看能不能搞个举报什么的。” 秦连成在办公室里,一脸的倦意,见到他进来了,才感触颇深地笑一笑,“嘿,咱们这次算真正地捅了马蜂窝,我就奇怪了……家里都成外国人了,他们有什么脸做中国的干部?” “我想登个稿子,受理举报吧?”陈太忠直接发话,“我知道这稿子登不到日报上,上青年报行不行?就公布我的名字了。” “受理举报……”秦连成沉吟片刻,最终是叹口气,“这件事情,还得跟部长商量一下,部长也许会有别的办法。” “反正得抓紧,等曹福泉上任了,就不好办了,”陈太忠也是叹一口气,现在的文明办就是潘剑屏说了算,等曹福泉成了秘书长,虽然这个新扎的秘书长,铁定是常委里垫底的,但总是闹心不是? 秦主任办事也挺利索,下班后不久,他就给小陈打个电话,“我跟部长说了,部长说跟组织部协商好了,打算出个内部文件,要大家充分重视干部家属调查表,保证自己没有受到家人的蒙蔽,否则后果自负……何宗良那边你招呼一下。” 潘剑屏的手,果然是不慢啊,陈太忠挂了电话,心说人家这做事更有章法,这个文件下发之后,就该把刀亮出来了吧? 一边想着,他一边就下了车,小紫菱说她爷爷这两天不太舒服,他下午就约好要来探望,不成想一进门,就见到一个他极不愿意见到的人,禁不住眉头一皱,“你也在?” 第2671章 不辨是非 屋里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永泰的县委书记楼宏卿。 “太忠,宏卿跟我一个学校毕业的,插队的时候也在一块儿,”荆涛见陈太忠这副嘴脸,忙不迭插话,“都是来看老爷子的,你们声音小一点。” “陈主任,我没招惹你吧?”楼宏卿苦笑着站起身,走上前伸出手来,“你搞的精神文明建设,还有永蒙旅游圈,我一直都是在支持的。” 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陈主任就算性子再操蛋,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是实情,他在跟永泰县接触之初,双方沟通得很不通畅,生出了不少事情,但是后来楼宏卿确实很配合。 于是他伸手同对方握一握,“你儿子可是把你害苦了。” “先去看老爷子吧,”楼书记无奈地撇一撇嘴,他可不想跟陈太忠这时候说事儿——正事还没办就说这种事儿,那能说几句? 荆老也没什么大病,就是前天锻炼的时候受风了,当然,对老年人来说,受风也是一件挺可怕的事情,容易诱发太多的严重后果。 不过他今天的情绪还算不错,虽然胳膊上吊着水,门窗也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可是见到陈太忠进来,他居然能直起身子点点头,“你也来了啊,我这小毛病,不要紧的。” “我是过来看一看,您这儿是不是西藏老山参缺货了,”陈太忠笑着回答,他也相信荆老不会有事,可他既然是小紫菱的男朋友,往日里工作繁忙顾不上过来也就算了,知道老人病了还不来,那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没有,缺货了会找你要的,”荆老闻言,就是微微一笑,那“西藏老山参”他服食过一片,被那效果吓了一跳,后来他有个年近九十的小老弟不行了,他让儿媳妇熬了一锅枸杞汤送了过去,结果没过几天,那小老弟亲自上门,要枸杞汤的配方来了。 所以荆家人就知道了,那老山参是好东西,荆涛专门把剩下的十片收了起来,不许老爷子再送人了,想到这个,荆以远也是哭笑不得,“其实生老病死,这也是自然规律,对了,你们要搞的那个树葬挺好,我就喜欢这个。” “那主要是面向平民大众的,”陈太忠听说老爷子还关心这个,一时间有点汗颜,“现在的墓地太贵,再说有我在,您现在考虑这个问题,有点太超前了。” “老而不死是为贼啊,”荆老笑着打岔,不成想这一笑把鼻涕笑出来了,儿媳妇赶紧上前帮着擦拭,然后就撵准女婿,“太忠你出去吧,别让老爷子太兴奋了。” 陈太忠出来之后,见到荆涛正跟楼宏卿聊天,这时候他是没办法走的,说不得坐过去听他们聊天。 荆涛倒是颇有点老丈人的风范,起码他挺有担当,“宏卿最近遇到点麻烦,我知道你晚上要来,就主动把他叫过来了。” “楼书记这可不是一点麻烦,”陈太忠苦笑着一摊双手,“这么说吧,事情就根本不可能挽回了,除非现在杜毅调走。” “这不是现在还没事吗?”荆涛眨巴眨巴眼睛,不过大致上讲,他还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我也没有让小陈你为难的意思,小楼说你消息灵通……起码你帮他分析一下,好了,你俩说,我不掺乎了。” 荆教授就这么走了,剩下那二位面面相觑,好半天楼宏卿才苦笑一声,“真的是……不可能挽回了?” “杜毅现在是顾着面子,不愿意动你,”陈太忠撇一撇嘴巴,他不相信对方想不到这一点,“等刘勇的事情淡出公众视野,他肯定要拿下你。” “嘿……”楼宏卿感触颇深地叹口气,他也猜出来了,为什么儿子的事儿发了,上面的人还不动他——不是不动,是时机不成熟。 不过,该有的侥幸心理,人人都会有的,他也琢磨着是不是能蒙混过关,然而现在陈太忠毫不留情地告诉他:不要白日做梦了。 “那么,这个结果……陈主任您能帮我分析一下吗?”楼宏卿沉声发问。 “找个作风问题之类的……最少也是一撸到底,你这家教太差劲了,”陈太忠摇摇头,又叹口气,“要不是杜书记在跟蓝家叫板,你现在就被双规了,判刑的可能性都很大。” 楼宏卿的脸刷地就白了,他可是没想到,自己还涉及到了这么高层面的斗法,他去找过蔡莉,蔡主席见都没见他,就是给了句话建议他马上辞职,也没跟他详细解释。 别看他是堂堂的县委书记,眼界的差距就体现在这里——没人跟他解说这些,他的儿子倒是已经辞职,并且跑到外地躲风头去了。 所以他就不能理解,为啥除了一些省外媒体骚扰过他几天,别人对他却没反应,原来在寂静的背后,真的酝酿着如此滔天的风暴。 “我要是现在主动申请改非,去省政协……来得及吗?”楼宏卿深吸一口气,艰难地问出了这句话。 “这个嘛……”陈太忠琢磨一下,你躲到省政协去,起码蔡莉还能庇护你一阵,风头过了也就没什么事儿了,“蔡主席要是愿意收你,基本上杜毅会认为你识相,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你儿子的非法所得,最好大部分都退出来。” 楼宏卿的脸色越发地白了,他沉吟好一阵,才艰涩地发问,“这个事情,就不能运作成……他是被陷害,主动辞职的吗?” “老楼,钱是好东西,谁也喜欢,但是你得有命去花才行,”陈太忠无奈地摇摇头,“就算你没事了,你儿子会不会有事,谁敢保证?” “嘿,怪不得都往国外跑呢,”得,这个时候,楼书记居然能蹦出这么一句来。 你儿子搜刮民脂民膏还有理了?陈太忠不满意地看他一眼,当然,这话他是不能说的,否则不但是不给老丈人面子,也显得他太过幼稚。 “反正被抓住证据了,那就是点背——贪不怕,色不怕;没有运气最可怕,”他叹口气站起身来,抬手拍一拍对方的肩膀,“能说的话我都说了,老楼你好自为之吧。” “陈主任,”他一转身正待离开,却听得楼宏卿叫他一声,扭头一看,楼书记已经站了起来,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您能不能帮着……搭把手?我必有重报。” 你还真是人心没尽啊,陈太忠缓缓地摇摇头,面无表情地发话,“你要被冤枉了,看在荆教授面子上,我能帮忙,但是这种事儿……我就算求人,自己都张不开嘴。” 荆涛听见他俩说话声音大了起来,走过来看一下,“怎么了?好好说话……太忠你这是要走?留下来吃饭,你阿姨专门给你炒了俩菜。” “我真是要走了,还有饭局呢,”陈太忠勉力笑一笑,然后跟小紫菱的母亲打个招呼,就扬长而去——今天的荆母,对他还算客气。 荆涛看一看楼宏卿,发现他的脸色奇差,禁不住问一句,“怎么,他不管?” “他这也算……是尽力了吧,”楼宏卿木呆呆地回答,起码今天他知道了一些内幕,那就知道下一步该向哪个方向努力了,也算没白来,“关键还是孩子太不谨慎了。” 陈太忠并不知道,楼宏卿现在都没认为,是孩子太过贪婪,只是把眼下的境遇归为不谨慎,不过这也并不重要,事实上,今天楼宏卿的死不悔改,已经让他很烦了。 陈某人自己的生活也骄奢得很,但那是凭他自己的本事挣来的,他认为,自己基本上就没沾过公家什么便宜——就算有些女人是看中了自己的位置,才会投怀送抱,但是,他也不吃窝边草的不是? 做官嘛,贪一点也无所谓,工作上能干就行,不能和光同尘同流合污,是会被大家做为异类排挤的,但是你要心里明白,贪污受贿是不对的。 所以楼宏卿的抱怨,让他心里颇为无奈:这年头的干部,连对错是非都敢理直气壮地混淆,这精神文明建设,真的是不狠抓不行了。 正是因为如此,他今天推了很多事,并且告诉小区的女人们会晚回去,却也不想呆在荆家吃饭,于是一个人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悠着。 心情不好怎么办?找个女人来陪,陈太忠已经有了独特的纾缓压力的方式,他盘算一下,好像圆规腿也该忙完了,是不是该问问她去不去普雅公司上班? 说不得他抬手给汤丽萍打个电话,结果知道对方正在陪客户核对效果图,她悄悄地告诉他,“再有差不多四十分钟就忙完了,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这四十分钟,该干点啥呢?他一边走一边看街道两边,不成想没过多久,就看到几个人围着一个人拳打脚踢,一边还有至少七八十号人围观。 “吱”地一声响,他就将车停在了路边,走过去大咧咧地发问,“干啥呢……怎么回事?” 一干人等纷纷扭头看他,看到他是从一辆奥迪车里下来的,就没人吱声,倒是挨打的那位尖声叫了起来,“救命啊,这些人不讲理……” 第2872章 拳头大(上) 嗯?有古怪,陈太忠马上就判断出来了,在场这么多人,这要是抓住了一个小偷,大家打得理直气壮,那就不会没人回答。 在有闲工夫的时候,他是不介意出手伸张一下正义的,于是他哼一声,“都给我住手,这是怎么回事?” 听他发话了,打人的那几位扭头看一看,也住了手,然后随意地散开走人,陈主任倒是想使手段留下对方,但是……他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不是? 而且这些打人的家伙,也深明不为己甚的道理,这让他心里越发地好奇了起来。 说不得,他只好打一道神识在动手最狠的那厮身上,转头看向挨打的这位,“这是怎么回事?” 被打的这位口鼻淌血,不过看得出来,伤势并不严重,他愤愤地回答,“怎么回事?马坡村这帮村民根本就是土匪,堵着小区的门不让出不说,别人提个意见,他们就打人。” “嗯,小区?”陈太忠抬头扫视一下,才发现一群人后面确实是个大门,只不过天色已晚,他又光顾着注意打架了,就没有发现。 这大门不但很大,而且从左到右还拉了一条大白布的横幅,上面写着几个大字,“还我们土地,村民要生存!” 这么大的字儿,哥们儿都没看到,真是惭愧啊,陈太忠细细看一眼那横幅,确定是将小区死死地堵住了,而且横幅下还摆了大石头,有人推自行车的话,能从横幅下面钻过来,至于说汽车,那是想都不用想,三轮农用车都过不去。 然而下一刻,他就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个马坡村也是西城区的,这里不是撤村委改居委了吗?“小区是占用了村子的土地?” “兄弟你稍等一下,我打个电话叫警察来,”挨打的这位咬牙切齿地回答,他从旁边的一辆面包车上摸出一个手机,开始翻看号码,“操的,这事儿我跟他们没完。” “先回答我的问题,”陈太忠不耐烦地呵斥一声,“我认识的警察比你见过的还多,先告诉我怎么回事,你要有委屈,我帮你叫警察。” 挨打的这位见此人口气奇大,也只能停下手来,事实上他使唤别人也不一定方便,眼前有人愿意帮着出头,他自然乐于成全,于是愤愤地一指小区,“这不是别人占了他们的土地,这小区本来就是马坡村开发的!” “那是村长开的房地产公司,又不是我们人人入股,”一边有人看出来了,开奥迪车的小伙子似乎很有点来头,说话的语气也相当冲,于是就有人出声解释,“这土地是村子里的土地,属于大家的,他们这么卖,违法!” “少扯鸡巴蛋,”挨打的这位不干了,大声嚷嚷了起来,“售楼处就在村委会对面,我们买房子的时候,你们谁站出来拦着我们买了?有一个这样的人没有?” “说来说去,还是那三十平米惹的祸啊,”一边有人低声感慨…… 此事说来话长,不过大家还都不怕说,于是你一言我一语的,就将事情解释了个七七八八。 这马坡村是离市中心较近的一个村子,现在西城区所辖的范围,半数以上是以前的农业县区,只不过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快,近郊不少农业区的土地,都收归国有了。 前几年西城区搞规划的时候,马坡村受益相当大,尤其是西城区做为新兴城区,没有老城区那么多的拖累,开发便利不说,前景也看好。 市里征了马坡村不少土地走,但是也没征完,这两年西城区的房价蹭蹭地往上涨,贵的地方都两千七、八一平米了,便宜的也两千三、四了。 于是这个村长刘二狗也搞个房地产公司,纠集几个有钱的主儿,征了马坡村的地来开发,不过这属于城中村改造项目,没大红本儿。 当然,村子里的地不能白征,尤其这是省会城市的城中村,你再是村长,想鲸吞集体财产也是行不通的,征地的收入,将会成为集体收入,刨除费用后,最后平摊到每一个人头上。 可刘二狗虽然家里有钱,搞这么个房地产公司也是很吃力,哪里还出得了这征地的费用?于是他就宣布,这一片公共用地就是白征了,不过等房子盖起来之后,村子里按人头,每人分三十平米,想买大房子的补足剩余费用——可以适当优惠。 如果不稀罕这房子的,到时候村里按内部价回购——你也可以用市场价,把属于你的三十平米的凭证卖给有购房欲望的业主,房地产公司认这个账。 一个人三十平米,这就挺厉害的,尤其是西城的房子大家一致看涨,就连小红本的房子,也是一千三、四一平米,要是按一家三口人来算,90平米怎么也折十一、二万了,要知道那是两千年左右的十一、二万。 村民们一听是这样的条件,自然不会拦着刘二狗卖房子,而刘村长这房子盖得好,卖得也起劲儿,一年之内第一期的二十幢楼就销售完毕,开始卖第二期了,房价也涨到一千七去了。 这时候,村民就要求兑现了,给不了房子,你先把凭证发下来,有这个条子我们就能卖钱了——说破大天来,到手的才是真的。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刘村长翻脸了,我现在给了你们房子或者凭证,你们要低价销售扰乱市场咋办?等着第三期的时候再说,那时候就是高层了,更值钱。 他的解释不能说一点道理都没有,但是村民们都很实际的,也知道老实人就要受欺负——大家都不吱声的话,没准这三十平米就遥遥无期直至泡汤了。 于是村民们就开始串联和折腾,刘二狗一开始还能解释两句,到最后根本就是不搭理大家了,反正我就是这话,你们不相信,那就爱咋地咋地吧。 那就往上告吧,村子里的人告到了西城区,区政府根本不受理,首先,你们这个小区就是违法的,城中村改造项目,连大红本都不可能有,你们村民应该自发地抵制才对。 其次,刘福贵是答应了你们,一人三十平米,也写了保证书,但这是你们村子里内部的事情——他这个保证书也就是个人承诺,并不是政府文件,区里不认可。 有人说,这是刘二狗把区里的人喂饱了,但是陈太忠听到这里就明白了,就算这个姓刘的村长没把区里喂饱,错非不得已,一般人也不会接这个烫手山药。 城中村改造项目,集体土地上的房屋面向社会销售,这原本就是一个灰色地带,但是社会有这个需求,两千多一平米的房价,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承受得起的。 同时呢,搞这个城中村改造,也能造就一大批富豪出来——不管明面上还是暗地里的,有相关的利益链条在里面。 既有需求,又有既得利益者,这个灰色地带是挡不住的,然而同时,这个现象只能默认它存在,绝对不可能去明确,谁敢公开承认其合理性,谁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如果这个刘村长在区政府里没有明确的对立面,那么村民们的要求,是得不到答复的,想到这里,陈主任禁不住再次感慨一句:农民们确实苦啊,尤其是这失地农民。 但饶是如此,他也有一个问题弄不明白,“区里不管,你们可以找市里,人家小区的业主都是交了钱入住的……这没大红本的房子,不可能有房贷吧?” “证件不全,哪里有房贷?我是足额交了钱,才住进来的,”挨打的这位说到这里,是越发地生气了,“我们这是一期的门儿,你要堵也堵二期的去嘛。” “就是啊,”围观的人里,不光有马坡村的村民,也有小区的业主,闻言就纷纷表态,“这堵了四天了,垃圾都运不出去,亏得这是冬天,这么下去谁受得了?” “就是要让你们受不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发话了,明显是村民,她冷笑着回答,“市里也不管,我们堵得你们受不了,你们自己就要想办法了!” “看看,就是这鸡巴玩意儿,”挨打的这位恼了,他的嘴巴确实不太好,但是这份心情能理解,“你说我交钱买的房子,买房子的时候也没人说不许买,啥费用从来都不少,他们他妈的堵了我的路,还有理了,这都要过年了,谁家没点年货进出?” 要说这马坡村的村民,做事也挺绝的,拦了横幅不说,还派了专人二十四小时值守,都是膀大腰圆的小伙子——失地农民嘛,闲着也是闲着。 妙的是,他们并不怕小区的人知道,自己为什么堵门,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这件事知道得人越多越好,他们更方便来讨回公道。 而小区的业主们,却是懒得操这样的闲心——无非就是车过不去了,人还能来往,上下班什么的也不耽搁,这种事儿久而久之,自然会有人操心。 也有报纸啦,电视啦接到了业主的投诉,不过过来拍一拍,记录一下也就完了,梁靓主持的《今日素波》都来过,电视也播了,不过……还是不顶用,谁做得了这灰色地带的主? 第2873章 拳头大(下) 今天挨打的这位,也是被欺负急了,他有辆车,虽然不好只是个面包车,但是这年底了,人情往来礼物派送,家里还要买年货,有个车比没车强得太多了。 他的车在小区里堵了四天,今天实在扛不住了,一大早六点钟出来,给几个看守的小伙子一个人派一盒烟,悄悄地溜出来了,可是等回来的时候,怎么都进不来了,这他就恼火了。 而且这货的嘴巴确实不好,三言两语之后,那些值守的小伙子虽然只是起个威慑业主的作用,但是有人上杆子挑衅,说不得就拳脚相加教育他一顿。 总而言之,就是业主和村民,都知道问题在哪里,两边也都不怕别人知道,村民们无奈地绑架着业主,而业主们也默默地忍受着——早晚是要有个说法的。 说起来,双方都是受害者,陈太忠听得明白,一时间他觉得脑袋瓜有点乱,不大点的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呢? 算了,就事说事吧,陈某人快刀斩乱麻的本事,是一等一的,他点点头,“好吧,这些人无故打人,还有堵塞交通,必须得到惩罚。”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一旁的几个村民们恼火了,有那五十多岁的老人站出来指责他,“别以为你开辆奥迪,就有多了不起,给你面子不愿意理你,别给脸不要啊。” “就是,我们堵的是我们集体的土地,”又有人出面帮腔,“谁买了房子,受不了那就找人来解决啊,没本事解决,那活该受气了。” “这些连大红本的楼房都买不起的业主们,有几个能承受的起这样的风波?”陈太忠登时就恼了,抬手一指面前那五十多岁的老头,“老东西,别给你脸不要,我翻脸连孩子和女人都打,有种你再跟我逼逼一句?” “我就说了,孙子你……”老头的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肚皮上一震,然后就是一阵大力传来,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凌空飞了四五米,才摔倒在地上,登时就疼得满地打起滚来,“杀人啦,杀人啦。” 刚才业主被打,诸多业主围观却没人出头,那是因为大家谁都不认识谁,可陈太忠动手打村民,打的还是老人,这下村民们就不干了,登时七八个小伙子恶狠狠地扑了上来。 “真是给脸不要,”陈太忠嘴上说着话,手脚却是不慢,不多时就噼里啪啦地倒了一地的人,足有十个出头。 不管在哪个群体里,悍勇之辈都是少数,更别说马坡村的村民早就城市化了,大家连地都不种了,各自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欺负一下老实人没问题,但是真的遇上这种出手就让人伤筋动骨的主儿,谁还敢硬着头皮上? 看到围观的人纷纷后退,陈太忠也不去理会,抬手拨通了电话,“老冯,我在马坡村这个绿柳……嗯,绿柳山庄被人袭击了,我已经制服了袭击者,过来带人走吧。” “有多少人?”冯局长一听就上心了,陈太忠会被人袭击——好吧,那些人真的不长眼,但是,“没断手断脚的吧?” “十……二三个吧,都丧失行动能力了,”陈主任大大咧咧地回答,然后又是嗵的一声闷响,“都说你们丧失行动能力了,还敢跑?太不给我面子了……老冯你安排抓人就行了。” “行,我亲自过去,”冯局长很果断地挂了电话。 陈太忠这么一出手,让在场的人都傻眼了,现在敢接近他的,也就是挨打的那位了,“兄弟,大哥……你真的太猛了,给哥们儿留个电话吧?” “不给,”陈太忠淡淡地看他一眼,“你这也是嘴巴太损,吃这次亏,长长记性啊。” “但是这是他们欺人太甚啊,”这位不干了,大声嚷嚷了起来,“马坡村哪个村民家里没几套房子?有条件的都起楼了……天天啥事儿不干收租子,就比别人累死累活强多了。” “这村民有几个有正当职业的?就是在家里打麻将,”他今天这气受大了,想着反正也跟村民掐起来了,就不怕再说得多一点,“都说失地农民苦,他们这是他妈城中村的!” “就这,为了自己的几十平米,不知道找正主,把气儿撒到比他们穷不知道多少倍的人身上,还理所应当的……你说这是人做的事儿吗?” 他说的这些,陈太忠都知情,否则他也不会贸然动手去打老人,想到这货嘴巴虽然损,可确实是在维护自己的利益,多少还算有点血性,他就点点头,“行吧,一会儿过来带队的局长姓冯,你跟他说一声,我为你出头了,这村里谁还敢再欺负你,你去找他。” “大哥,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啊?”这位却是想刨根问底,可怜他也三十出头了,一开始还管陈太忠叫兄弟,现在却是满口大哥长大哥短的。 就在这时候,又有人过来了,这次来的人年纪更大,是个看上去有八十岁的老妇,可她的嗓门儿却不小,“谁打了我孙子?给我站出来。” “少跟我唧唧歪歪的,火了我连你一起打,”陈太忠眼睛一瞪,他不是不知道尊老爱幼,但是这老人要是不像个老人了,他也就不介意撒一把野。 “你……你,”老人颤颤巍巍地走进人群,才待发话,不成想一眼望去,发现地上躺满了人,鲜血淋漓的,登时嗷儿地倒吸一口凉气,活生生地吓得晕了过去。 就这当口,陈太忠身子一闪冲出人群,抬手捉起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这娃娃趁别人不注意,正拿了砖头,咬牙切齿地划他的车呢。 他的手一抖,孩子直接飞进人群,啪嗒掉到地上,一声没吭就晕了过去,他冷哼一声,“民风彪悍的地方,我见得多了,你们马坡村……差得太远,连孩子都是搞这种下三滥。” 说着话,三辆警车就风驰电掣地赶了过来,略略一了解情况之后,将地上的人统统都塞进了车里,冯局长左顾右盼一下,下巴微微一扬,“把那横幅,给我撕了……严重影响社会稳定,谁阻拦就抓谁。” “我看你们谁敢,”就在这时,外面黑压压地围过一大帮人来,却是村里其他人闻讯赶来支援了,来的人也知道这边出了状况,手里都拎着棍棒什么的,一眼望去,足有一两百号人。 冯局长一看,这这……要酿成群体性事件了啊,而且他三辆车就是带了七个警察来,一时间也有点傻眼,禁不住侧头看一眼陈太忠,“陈主任……呼叫支援吧?” “没事,还有人来呢,”陈太忠笑着摇摇头,“不过,叫支援也行,再来上十来八个维持秩序的,就行了。” 他是真有底气,而且这底气很快就变成了现实,不多时,就来了三辆大轿子车,都是四十座的那种,车上噼里啪啦下饺子一样,跳下来百十来号人,大多数人还穿着制服——防暴大队的人,“怎么回事,谁闹事?” “堵住路口的,都是闹事的,”陈太忠的手来回一指,“谁还在那儿,抓就完了,敢袭警的你们下手就是,只要打不死人,都算在我头上。” 他这一嗓子下去,人就散了差不多四分之一,有那不怕死的想硬扛上去,怎奈不少人也是攒鸡毛凑胆子的主儿,等十几个人被打翻在地反扭着胳膊送上车,一干人一哄而散,防暴队员却还在追打,到最后捉了差不多三十号人。 “你也就是会帮着刘二狗欺负人,”有人在人群里大声喊,“我们的房子还没影儿呢,你当城中村人人都有钱吗?” “这话谁说的?”陈太忠眼睛一瞪,四下打量起来,其实他已经知道是谁说的了,不过喊话的那人也是四五十岁,刚才解释原因的时候也是客客气气,而且动手的时候,这位就退到后面去了。 陈某人拳头虽然大,但却不打无关的人,尤其是此事他还有后续手段,所以就假巴意思地咋呼一下,有村民还想继续纠缠,可是看到那杀气腾腾的防暴队员,大家也只能低声嘀咕两句了。 就在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的时候,一个矮黑胖子走了进来,不是别人正是韩忠,他笑着冲陈太忠点点头,“人没来晚吧?” “不晚,正好,”陈太忠走上前拍一下他的肩膀,“让他们走吧。” 合着这防暴队员是韩忠喊过来的——韩老板最近跟高云风走得近,高公子以前跟防暴队的关系就不错,这一来二去的,韩忠也跟防暴大队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看着三辆大轿子车扬长而去,陈太忠抬手一指刚才发牢骚的那位,勾一勾手指头,“你,给我过来。” “这……我没干啥啊,”这位迟迟疑疑地不敢上前,就在这时候,又是两辆警车呼啸而至,却是分局支援的警察到了。 想到这位打老人、小孩都不手软,中年人磨磨蹭蹭地走上前,心说他就算打我,我也不反抗。 第2874章 一码归一码(上) 中年人心怀忐忑地走上前,心里盘算着对方是不是听出我的口音了,不成想那高大的年轻人点点头,“你是马坡村村民?” “我是,”这位规规矩矩地点头回答。 “那你一定有刘二狗的电话了,”陈太忠哼一声,“现在,你给他打个电话让他马上过来,半个小时之内人不到,这个村长就不要想干了。” 一听是个这活儿,中年人一颗心终于放进了肚子里,他呆了一阵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发问,“您……您是?” “省委……陈太忠,”陈太忠一扭头,不再跟他说话,而是对着冯局长微微一笑,“老冯,这些人殴打小区业主,先弄到你那儿关起来。” “可是那个孩子,”冯局长犹豫一下,那小孩才十一二岁,刚才被陈太忠直接摔在地上,头破血流地晕了好一阵,现在才清醒过来,“孩子也弄走?” “嗯,肆意破坏他人财产,先弄走,跟监护人谈赔偿,”陈太忠不以为然地摆一摆手,“再联系他们学校,实在不行直接送工读吧。” 其实这个小区的动静,冯局长也早知道了,等过来之后,又将事情了解得七七八八,于是他真是有点犹豫,“回头这村民们,没准得堵了我们大门。” “抓呗,谁敢冲击国家办事机关,来一个抓一个,来两个抓一双,”陈太忠背着双手,淡淡地看着在场的业主和村民们,“绑架无辜群众,以实现自己的利益诉求,太可耻了!” “我们这不是也是没办法吗?”一边又有人回嘴,村子里人多了去啦,打架不行,嘴上分辨一下还是没问题的,“捅上去你们不管啊。” “不管?我这不是正在管吗?”陈太忠迈步走了过去,那位吓得倒退半步,又活生生地中止了脚步,他赌对方不会轻易下手——事实上,这个高大的年轻人在一开始了解情况的时候,并没有动手。 “你们,找不对地方,可以去市里,还可以去省里,”果不其然,年轻人只是伸手轻轻戳一戳他的胸脯,“你们没去省里,我不是也在管了吗?” “您说要管,那我们欢迎啊,”这位的嘴皮子倒是还算利索,“只要您应承下来就行,犯不着动手打人吧?” “这事儿,一码归一码,”陈太忠伸出个指头,轻轻摇一摇,“每个人都要对自己做错的事情负责,你们错在蛮不讲理地堵小区,还殴打业主……这是要负责的!” “那刘二狗那儿,您怎么处理,”又有旁人开始发问了,而且这个问题,一下就击中了村民们的要害,大家这么辛辛苦苦地折腾,可不就是为了落实那句承诺吗? 于是,现场登时就炸锅了,大家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陈太忠也不回答,而是双手一背,冷冷地扫视着在场众人。 渐渐地,大家发现不对了,那个省委的年轻人不说话了,于是声音又慢慢地小了下来。 事到如今,谁要是还看不出眼前这年轻人来头大得惊人,那就是智障了——路见不平,就能随便招来警察和防暴队,这得是什么人啊? “都不说了?”陈太忠冷哼一声,他是见不得这种乱哄哄的场面,“不说的话,我就告诉你们,这件事我既然要管,你们就相信省委,相信政府,你们要是再这么有主见,我掉头就走……” 说到这里,他扭头一指小区门,那里的横幅已经被撕下来了,他呲牙微微一笑,“有种的,你们就再把小区的门堵了。” 他们在这里站着,一边有警察从小区的门房里搬出几把椅子,请陈主任和冯局长坐下,韩忠也混了一把椅子——能带那么多防暴队来,这位简单不了。 五辆警察开走了两辆,还有三辆在那里趴着,车上的警灯还有气无力地闪着,由于被抓的人都带走了,围观的人也散了一些,不过还是有那不怕冷的主儿,袖着手在旁边观看。 陈太忠三人大喇喇地坐在那里,时不时还低声交谈着,周围也有人小声议论,这大冷天里,这么一大帮人围在这里,还有警车……真是要多诡异有多诡异了。 就在这个时候,小区里走出来四个年轻人,两男两女,其中一个身材苗条的女人四下看一眼,眼睛登时就是一亮,“陈主任……你怎么在这儿?” 这女人赫然就是汤丽萍,陈太忠一见,也眨巴一下眼睛,他正琢磨着,今天跟圆规腿的约会要黄呢——不过就算要黄,此事他不能坐视,“咦……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就是来这儿帮人设计房屋装潢的啊,”汤丽萍笑吟吟走过来,又冲那三位点点头,“遇到朋友了,我就不陪你们了……回头电话联系。” 冯局长看她一眼不再说话,韩忠却是笑一笑,心里嘀咕一句,太忠你也太猛了吧,街上只要是漂亮的女人,一定认识你! 他俩是怎么想的姑且不说,那些村民脑袋里就想多了,心说莫非这个年轻人,是因为这个漂亮女娃娃,才特地来出头的? 于是大家就竖起耳朵听着,这才知道,合着那三位是一对夫妻加一个设计师,小夫妻在这儿买了房子,找上女娃娃设计装修,女娃娃和同事过来交流效果图。 “那你来的时候,这里就封着门的?”陈太忠皱着眉头发问。 “这种事儿,见多了也就不奇怪了,”汤丽萍无奈地笑一笑,“业主都不说啥,我说什么?反正总是要有人管的。” “嗯,你先回吧,我得处理一阵这儿的事,”陈太忠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发话,“没时间请你吃饭了,改天再联系。”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都跟我妈说了,不回去吃饭了汤丽萍真是有点无奈,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能说什么,只能叹一口气,“那我走了。” “走吧,我请你们二位吃饭,”得,小夫妻业主里的男人说话了,他们也是看见蹊跷,所以多呆一阵,眼见这小汤居然认识大闹小区的什么主任,这态度立刻就客气了起来——开什么玩笑,在这儿买了房子,要长久过日子呢,间接认识这样一个能人不好吗? “我请吧,咱们还可以谈谈房子的设计,”得,汤丽萍见缝插针,她今天拿来的设计,费用有点高,做了半天工作,业主都表示有点承受不起,“小区第一单,尽量优惠。”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小汤同学能抓住这个机会的话,在小区里树立起样板,单子会越来越多。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一辆沙漠王疾驰而来,再后面还有一辆桑塔纳,沙漠王里下来两个男人,其中一个长得高大白净,一下车就直奔坐着的三位而来。 而且,他一眼就看中了坐在中间的陈太忠,于是走上前笑着伸出双手,“您就是陈主任吧?久仰了,我就是小村长刘福贵。” 陈太忠就那么大喇喇地坐着,伸出手去轻描淡写地跟对方握一下,不动声色地发问,“这儿发生了什么,你都知道了吧?” “嘿,”刘福贵笑容满面地搓一搓手,也不见有多尴尬,他四下扫一眼,“天儿这么冷,咱们找个地方坐一坐,慢慢说吧?” “现场解决,现场解决,我们要结果”周围的人声又大了起来。 “你听到了?”陈太忠坐着纹丝不动,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 “那咱们去物业办公室,总可以吧?”刘福贵脸上的笑容,是真的有点难看了,“这物业也是我们村的,再说……还有这些警察同志,也不能冻着不是?” “走吧,”陈太忠站了起来,他有些话也不合适当着这么多人说,冯局长和韩忠见状,也跟着站起来。 不成想,这个时候旁边走过三个人来,都是四十岁开外的,其中一个高个儿发话了,“陈主任,我们是村民们推选出来的代表,要求旁听。” “王老三,你小子就处心积虑地祸害我吧,”刘二狗脸一沉,根本不说什么客气话,可见这二位的矛盾极深。 “旁听可以,不经允许不许发言,”陈太忠点点头,心说这城中村的农民还真是见过世面,自发地就能选出村民代表。 一群人走向不远处的物业管理办公室,才一进去,刘村长还张罗着泡茶什么的,陈主任毫不含糊地打断了他,“别跟我搞这个,我跟你也没这交情,你就说吧,这事儿怎么处理?” 这是个怎么说道呢,刘村长冲一个黑胖戴眼镜的中年人看了一眼,犹豫一下才干咳一声,“陈主任,答应村民的东西,我是会给的,这个绝对没有问题,我说话算话。” “你骗人不止一次了,”那个叫王老三的大声喊了起来,非常义愤填膺的样子。 陈太忠闻言,冷冷一眼瞪过去,“你再乱插一句话,我不请你出去,我直接踹你出去!” 第2875章 一码归一码(下) 咦?刘福贵看到陈太忠这么骂人,心里就更纳闷了:这陈主任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刚才他正陪领导吃饭呢,就接到了通风报信的电话,说是小区这边打起来了,报信儿的还就是小区里物业的人——其实他们才是夹在中间最难受的人。 业主们嫌堵门,肯定是要找物业聒噪,虽然物业也是村里的人,不怕这零零散散的业主,但是整天有人在耳边唠叨,你说烦不烦啊? 而他们本是也是村民,那就是说他们自己也有三十平米的需求,然而同时,他们还领着小区物业的工资,真的是太难受了。 这话扯远了,刘村长接到通告之后,大笑两声,好好,打得好,让你们再欺负业主里没刺头,这下遭报应了吧? 然而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就偏离了他的设想,那边报出了人名,省委陈太忠,要他半个小时之内赶过去,否则就要拿掉他这个村长! 陈太忠这个人,他还真没听说过,不过省委俩字挺吓人的,于是他就请教一下领导,“省委的陈太忠是什么人?他要我半个小时之内过去。” “陈太忠?”领导是区政府办公室王主任,做为为区长服务的干部,他是熟读英雄谱的,一听就吓了一大跳,“快走快走,这个人可不得了,区长见了他都得点头哈腰。” 那么,刘村长这就算知道此人的不凡了,赶来的路上,还了解到了一些事情,然而他心里始终有个疑惑挥之不去——陈主任怎么就来绿柳小区了呢? 要说陈太忠是偶然路过,看不过眼才伸手的——起码小区门口的人是这么认为,可是刘福贵认为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这怎么可能? 王主任也告诉他,这是可能的,陈主任是有名的六亲不认,然而刘村长嘴上不说,心里却依旧认为,这只是理论上的一种可能——这年头喜欢多事的干部,通常的结果都会很惨。 由于时间紧迫,他也没跟王主任充分沟通,直到这个时候,他还是在紧张地思考着:此人是化缘来了,还是抓政绩来了? 马坡村在近郊城市化的进程中,靠着得天独厚的位置,获得了巨大的收益,现在的马坡街,已经成了西城相当繁华的一条街,街两边的土地,可都是马坡村的——有一部分是被市里征走了,可那换来的是征地款。 这绿柳小区地处偏僻一点,又没有大红本,所以房屋价格不是特别高,不过已经有那么多肥水了,找刘二狗化缘的主儿,也就海了去啦,他有这么个猜测,不算奇怪。 在他心里想,这陈太忠既打了村民,又呵斥了王老三,那么这个立场还是很明确的,虽然也冲我吹胡子瞪眼,但那是有所图,软硬兼施想逼我就范——扶持一方打压一方,丫不可能同时得罪两方吧? 那我就给他个面子,就范好了,反正这位我是惹不起——希望他的要求不要太苛刻,“不知道陈主任您有什么指示?” “我的指示很简单,”陈太忠很随意地一挥手,“这个城中村改造项目,你不要搞了,交给我旁边的韩老板搞吧。”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寂静,那王老三原本要摸出一根烟来点上,结果手一抖,香烟直接掉到了地上。 刘福贵的眼睛眨巴了半天,才嘿地笑一声,打破了屋里的寂静,“陈主任您真幽默,我也想交给别人搞,省得辛苦半天吃力不讨好,不过……啧,唉,这韩老板不是我们村的,过不了村民大会。” “我不跟你开玩笑,你跟我没那个交情,”陈太忠微微一笑,“连夜准备一下,明天移交工程和账本,要是对不上账……建议你全家往南美跑吧,北美、澳洲和欧洲,你是不要存侥幸心理了。” “咝,”刘二狗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话实在太狠了,这两年虽然他的口袋暴涨,眼界也大开,现在的西城区,也只有罗区长能放在他眼里,可是一听对方说,什么跑到北美澳洲欧洲都没用,他整个人都吓得呆住了。 “但是……这韩老板真不是我们村的啊,”他勉力笑一笑,试图挣扎一下。 “认识一下,韩忠,开了个几个小店,像锦江和港湾,都是我的产业,也有个小房地产公司,”韩忠皮笑肉不笑地哼一声,“今天跟几个防暴队的朋友过来转一转,其实你这破地方我不稀罕,不过听起来……你以为我吃不下这块,是怀疑我的能力吗?” “港湾……您是韩老大?”刘福贵的脸色又变一下,他倚仗着马坡村,现在的财力不比韩忠逊色,但是韩家兄弟在素波成名已久,素波商场上有点地位的主儿,谁还不知道半黑不白的韩老大,和正在努力洗白的韩老五? “我是谁不要紧,”韩忠缓缓地摇摇头,这一刻,他终于显示出了自身的气派,“但是你认为我接不下这个活儿,我觉得这是对我的侮辱……嗯,很严重的侮辱。” “老韩你也真是的,”冯局长插一句嘴,他并不知道陈太忠跟韩忠是怎么商量的,但是他也认为,韩忠想接受这活儿,真的太容易了,“一会儿出去,随便找个马坡村的女人,办个结婚证不就完了?” “那我还得先离婚,”韩忠咂巴一下嘴巴,叹口气,“哎呀,给我找这种麻烦,我说刘二狗,安生日子你过得太久了吧?” 这三位自说自话到这种地步,对面马坡村的村长和三位村民代表简直听傻了眼,合着这帮人闹事,是别有用心的? 这个时候,刘福贵就不能退缩了,对方已经摆明车马,要强夺他的基业了,于是他冷哼一声,“韩老大,韩哥,我认您是前辈,您开个价……留一份情面,日后好相见。” “我开价从来不离谱的,而且,我也喜欢你这种痛快人,”韩忠笑着摇摇头,他是八面玲珑之辈,所以在道上的名头,比他家老五差多了,但是这做事的圆滑,那可不是韩天能比得了的。 所以他一改刚才的强势,笑眯眯地指点一句,“不过,别说我没提醒你啊,你足给了我价钱,我能走人,但是陈主任认识的我这样的人,怎么也有十来二十个,他换个人来,还会继续跟你要说法。” 这话回答得就太欺负人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陈太忠吃定你了,你打发我一个好说,但是……陈主任要收拾你,有的是办法,你最好放弃抵抗,乖乖投降吧。 “陈主任,你这么搞就没意思了,”这刘二狗不愧是村干部,着了急这村俗话就蹦出来了,“我真的没招惹过您,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您尽管批评,我一定改……咱要讲道理啊。” “你给过村民们讲过道理吗?你没有!”陈太忠冷哼一声,“因为你是村长,可以欺负村民,是你厉害嘛……现在我比厉害,那么,你指望我跟你讲道理?” 一边说,他一边走上前,抬手戳一戳对方的胸脯,“不服气的话,你也叫人来啊,我倒要看看,谁敢受理我的事——我这是跟你学的。” “好!”有村民代表拍手鼓掌,看到往日骄横跋扈的村长被人如此打压,真的是大快人心——你刘二狗往日里不就是这样欺负村民的吗? “找踹呢?”陈太忠脸一沉,扭头冷冷地看一眼,发现说话的不是王老三,这才冷哼一声,“发言要举手,别这么没规矩。” 这陈太忠真是六亲不认啊,韩忠一时都看得有点傻眼,厉害的主儿他见过,但总不脱离扶持一方打压一方的格局,像这种两边都要得罪的主儿,还真的不多。 “陈主任,我强调一下,我不是不给村民们活路,”这个时候,刘福贵已经回过神来了,他有点相信,这年轻人是撞上这件事的说法了,于是就正面解释,“这三十平米,我肯定是要给的,只不过是现在房子卖得不错,我怕他们扰乱市场,这是实话。” “你说的是不是实话,跟我有什么关系呢,”陈太忠又抬手戳两下他的胸脯,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有种的,你告诉我,你不知道他们堵小区。” “这个我知道,而且,他们都影响到小区的二期销售了,”刘二狗倒是拿得起放得下,他点点,“我一直在努力地做工作。” “那你再告诉我一声,小区的业主们,犯了什么错,就要进出不、通、畅?”陈太忠的手上开始用力,重重地戳打着对方,脸上却是带着淡淡的微笑,“甚至还会被人殴打?” 那不是我的人干的刘二狗差一点就蹦出这句话了,然而下一刻,他就意识到,自己的辩解真的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很明显,对方就是要捏着自己在土地开发中的不良影响做文章了。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刘村长愤愤地想着,不过这些感叹也仅仅是一掠而过,他现在要考虑的问题是——怎么才能制止陈太忠侵吞自己的产业?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警察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他一脸无奈地汇报,“天南电视台听说小区发生群体性事件,过来采访拍摄。” “一边儿呆着去,”陈太忠皱着眉头,狠狠一拍桌子,“谁让你们来的,凑什么热闹?” 这不仅仅是得罪了两边,这是四面树敌啊,韩忠的嘴角轻轻地抽动一下…… 第2876章 好人难做(上) 韩忠想的不太对,凭良心说,陈太忠还真没把这天南电视台的记者放在眼里,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本身就是宣教部的,更是因为他非常熟悉省台的运作。 居民小区发生群体性事件,省台来采访的,绝对不会是一台的班子,开什么玩笑,一台是上星节目,敢报道这种不和谐内容,幕后老板起码得扯出一个正厅来——最少也得是省台副台长拍板才行。 所以来拍摄的,最多也就是二台的班子——虽然在省台,一台二台的班子有时候会有交叉,但是毫无疑问,敢这么不打招呼就拍的,应该就是二台的班子。 可就算是这样,他们拍了之后能不能播得了,这还是个问题,所以陈太忠是真的不在乎这两个人。 来的这二位倒是有点不摸头脑,男人咳嗽一声,“我们是听说,有不少无辜群众被打伤了,过来了解一下情况,请问……您是?” “我是文明办陈太忠,”陈主任轻描淡写地丢出一句,“这里情况很复杂,不是你们听说的那样……回去吧。” “陈……是文明办陈主任啊,”男人沉吟一下,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谁,他顿时就来了精神,“有需要我们配合的吗?我们带了采访车来的。” 尼玛,这都是什么人啊,刘二狗心里暗叹一声,原本他还指望,省台来的人能略略地纾解一点他的困境呢,不成想陈太忠一报名字,那边登时软蛋。 “也……也不需要配合,”陈太忠沉吟一下,终于做出了决定,城中村改造项目,是他碰到都要挠头的大难题,所以还是大事化小的好——当然,陈某人不是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和决心,但是这改造项目,不管怎么装,都装不到精神文明建设这个筐里。 不过,有点事情,还是能通知这些人做一做,左右是顺便的事情,“这个小区被村民们堵了好几天,你们可以去采访一下业主的感受。” 这倒没什么问题,这二位点点头才待离开,不成想一边走过来个黑壮的汉子,笑眯眯地递过来四张卡,“这要过年了,一点小意思,业主们……是真的苦啊。” 这二位车马费也收得习惯了,不过眼见陈主任在旁边,一时还是有点犹豫,男人就伸手去推脱,不成想陈主任发话了,“这大冷天的……收下吧。” 领导发话,他俩不得不收,心说指不定这是陈主任的意思呢,不成想他俩前脚出门,后面就是刘福贵一声冷哼,“韩老板,大家从来井水不犯河水,高高手吧。” 刘村长见是韩忠给记者红包,自然就想歪了,心说你是一定要夺我基业了,说不得又扭头看一眼陈太忠,“陈主任,这买卖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我真的为难。” “哦,不是你一个人的,”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那么,还有些谁呢?能不能说给我听一听,要是有我认识的人嘛……嗯。” 刘福贵一听这话,登时就傻眼了,他真不知道该说出来,还是不说出来好,可是那个开了桑塔纳车黑胖眼镜一听,忙不迭地开口,“这个那啥,陈主任……都是您看不上的小人物,其实大股东也不是刘村长。” “你就特殊,可以不举手?”陈太忠双手一背,微微点头,其实他也有点好奇这个家伙是谁,“这次原谅你了,先说你的身份。” “这是区政府办王主任,”一边的冯局长发话了,一开始他就认出了这个男人,只不过陈主任没问,他也就不说,现在自然要点出其身份——我跟陈太忠一道的。 “小区的业主被村民们堵了大门,这个你知道不知道?”陈太忠一听是区里的人,就是一声冷哼,“这个算不算政府事务?” 王主任心里暗叹,他今天真的不想跟过来,但是明显地,这刘二狗不会是陈太忠的对手,尤其是这姓刘的完全不了解上层的斗争,万一被人套住,那麻烦可就大多了。 那么他不能不跟来,实在不行也就只能冲出来帮罗区长挡灾了——做下属的,就该有这牺牲的觉悟,不挡大家全完蛋,挡了的话,能保下罗老板,那他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而且万一陈太忠不会刁难,他岂不是又结识一个领导? 面对陈太忠的发问,他陪着笑脸解释,“我这也是才知道,业主们苦啊,所以……正在跟刘村长商量怎么处理,结果他就接到了您的电话。” “四天你才知道,也不看《今日素波》,”陈太忠微微一笑,雪白的牙齿被灯管照得熠熠生辉,像是要择人而噬一般,“你这个秘书长……咳咳,办公室主任就是这么当的?” 他的口误,好悬没把王主任的尿吓出来,原来这是对上秘书长,都敢如此指责的主儿——完全不是在一个层次上啊。 至于说这秘书长是省里的还是市里的,是党委的还是政府的,都无关紧要了,关键是人家说得很自然。 “陈主任您听我解释,这种事儿一般来说,我们都不愿意听,”王主任心一横,实话实说了,你敢让别人公然抢刘二狗的产业,那我就不怕把事情说得明白点,“小集体房,国家都没有个政策,我们……能怎么办?” 你们区里不会搞安居房吗?陈太忠好悬没蹦出这句来,不过他也知道,这话说出来,未免又让别人小看自己,认为自己不成熟了——虽然面前只是个小科长。 “那你们商量出什么结果了吗?”他似笑非笑地哼一声,顺便往自己身上披一面大旗,“村民们毫无理由地绑架业主,是完全违背精神文明建设的,情节非常严重,性质……非常恶劣,我不可能坐视!” 这个时候,就显出刘村长和王主任的差距了,刘福贵才待继续开口,王主任抢着发言,“刘村长的意思是说,为小区居民免一年的物业费做补偿……钱不多,但这是村里的一片心意,我说得对吧,小刘?” “嗯嗯,我没有管理好村民,该向广大业主表示出自己的歉意,”刘二狗现在也反应过来了,人家真的是就事论事,“现在就让他们写通告。” 要不说这官场中人,最是能抓住同类的脉搏,陈太忠一听人家是这样的手段,也有点无趣了,“要是我不来的话,这个补偿怕是永远也没有吧?” 刘村长和王主任嘿然不语,事实上刘二狗还想狡辩来着的,不过幸亏他在发言之前谨慎了一下,看了一眼王主任,却是被一道凶狠的目光瞪了回来——麻痹的,你就乖乖地承认错误吧,这才好争取宽大处理。 他俩不否认,陈太忠就越发地觉得没劲儿了,他细算一下,小区二十幢楼,差不多能有一千户,每户就算三百的物业费,下来也得三十万。 这还算给哥们儿面子,他点点头,“被殴打了的业主,该怎么处理?” “上门道歉,村委会赔钱……我个人赔钱,”刘二狗听到这个问题,也禁不住庆幸,自己是把王主任拉来了,要不然人家就不会跟他讲道理。 “那三十平米呢?”陈太忠又哼一声。 “明天先发一部分,”刘二狗果断地回答,看到陈主任眼神一变,他马上出声解释,“房源有点紧张,再说村里的事儿,我只要给一部分人发了,其他人就不可能不发,否则大家要折腾的……这个您放心,可以监督我。” “先停止对外销售,把对内的房子发完,”陈太忠不听他的解释,然而,刘二狗的脸上登时就泛起了浓浓的苦色。 “嘿,我……我举手,”王老三终于忍不住插话,不过这次他终于没有忘了程序,举起了他的手,见陈主任点头才出声,“他是想拖到换届之前,大大地卖个人情……这有不正当竞选的嫌疑。” “那又怎么样呢?你私下串联,当我不知道?”刘二狗脸一沉,“我这个村长好歹是给大家盖起来房子了,你能做到这一点吗?我看你只会卖地!” “是啊,你给大家盖起来房子了,”王老三冷笑一声回答,“今天要不是有陈主任关注,这房子能不能真的落到大家手里,你心里有数!” “陈主任是怎么关注到这里了,堵门的村民是谁上蹿下跳串联的?”刘二狗还他一个冷笑,“别以为大家都是聋子瞎子,看不见你那点小动作。” “都给我住嘴,”陈太忠哼一声,他可不想听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而且他抓精神文明建设,抓的只是现象,对基层的选举,他也不太好说什么。 反正,这刘村长一旦决定退让,还能将此事跟换届选举挂钩,而他的对头王老三马上就能反应过来,可见村里的干部,也不是只会打架骂人。 总之,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就跟陈某人无关了。 于是他抬手拍一拍韩忠的肩膀,“老韩,今天麻烦你了,你跟刘村长谈一下合作吧,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得帮我把三十平米落实了,要不然我除了找他,还找你。” 第2877章 好人难做(下) 陈太忠今天叫韩忠来,并不是对这一块地有必得之心,当然,也不能说一点心思都没有——这只是在极端情况下,他才会选择的方案。 不过韩老大是帮了他的忙了,人家也因此产生了一些费用,陈某人不会让朋友白帮忙,于是这话就是交待了——好大一块肥肉,你想怎么划拉,那随便你啦。 “还要……合作?”刘福贵的脸,登时就苦得不能再苦了,说句良心话,他是真的不想跟韩忠发生什么纠葛,韩家兄弟本来就够难惹了,陈主任还在韩老大背后撑腰,这尼玛是怎样的一种残忍啊? 太忠做事,这就是地道,韩忠心里禁不住暗叹,他平日里也不是没帮领导办过事,有的领导就认为,你是跟着我混饭呢,这人情没必要算得太细,而陈太忠则不然,每次都要算明白。 其实这样也不好啊,人情不能叠加,就得不到大好处,韩老大心里暗叹,脸上却满是笑容,他走过去轻轻拍一拍刘二狗的肩头,“小刘,谈谈吧,我这人其实……愿意给别人面子。” 我倒是想不谈呢,可能吗?刘福贵无奈地微微撇嘴,希望你别下口太狠吧…… 他俩会商量什么暂且不提,陈太忠冲那粗黑的王主任招一招手,“来,你过来一下。” 将他叫到身边,陈主任淡淡地吩咐,“今天的事情,写个处理经过报到市里,主题思想是城中村在发展经济的同时,不能忽视精神文明建设……知道怎么写吧?” “知道,”王主任点点头,毕竟是办公室的,摸一摸领导的思路,还是没有问题的,不过他还是要确定一下,“城中村的农民们空虚无聊,就容易惹是生非……是这样吧?” “还要检讨一下,你们西城区对精神文明建设抓得不够,”陈太忠不满意地哼一声,“小区的业主在家门口无辜被打,你们觉得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 那你打了那么多人,又怎么算呢?王主任心里暗暗嘀咕,脸上却是不敢流露出半点不满来,“是是,这是我们工作不够细致造成的。” “引以为鉴吧,”陈太忠哼一声,背着手走出了物业办公室,放眼望去,小区门口还是人满为患,而且车辆越发地多了。 他心里有点奇怪,走上前去找个警察一问,才知道又有人打电话联系媒体了,不过这次联系媒体的不是业主,而是村民——有人在村子里打人,出手狠毒,而且连老人和小孩都不放过,到最后警察来了,反倒是挨打的被抓走了,你们要给曝光啊。 在业主们反映村民堵小区的时候,没多少媒体有兴趣来,可是一听说警察乱抓人,就算在这样寒冷的冬夜里,都来了三家媒体。 那三家媒体采访村民,天南电视台的则是坚决不掺乎,就揪着业主们发问,尤其是摄影记者还打着灯扛着摄像机,看上去煞是热闹。 这是纸媒不具备的优势,于是就有记者去邀请省台同行,说是小区门口满地的鲜血,还有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躺在地上,那视觉效果真的太震撼了——你会不会抓新闻啊? “我们会不会抓新闻,关你什么事儿?”省台的根本不理会这些人,搁在平日里,他们就算拒绝也不会这么直接,留一份情面日后也好相见,但是今天可不行……你知道涉及了谁吗?乱提建议,会死人的! 所以外面的媒体旗帜鲜明地分为两个阵营,省台的动静大,但业主们不是能很好地团结,采访得比较零散,纸媒那一边动静小,但是村民们很团结,纷纷谴责打人凶手。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发现陈太忠出来了,接着又有人悄声提示,说这就是打人凶手,再然后,有人居然认出了陈太忠,“陈主任,您怎么在这儿?” 陈太忠看这女孩儿一眼,觉得似曾相识,他正回忆呢,那边就做出了提示,“我是商报的,上次跟刘老师一起见过您。” “哦,商报的啊,”陈太忠点点头,一指省台记者采访的方向,“你采访的立场不对,采访业主去,否则的话,稿子登不了……就算登了你也要倒霉。” “为什么?”这女人年纪并不是很大,听到这吩咐,居然下意识地问了一句,然后她才猛地反应过来,晓莉老师也是靠着这个男人的指点,才有了眼下的名头,禁不住点点头转身就走,“谢谢您了,陈主任,我现在就去。” 算你识相,陈太忠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暗哼一声,不成想就在这个时候,旁边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就是你打了我儿子?” 陈太忠扭头一看,却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端着一盆水,恶狠狠地向他泼了过来,水还没到,这味道已经到了——真正的臭气熏天。 陈主任身子连闪几下,才躲过了这一盆污水,一时禁不住大怒,蹿到女人面前,一把拎起女人,抬手就是噼里啪啦七八个脆响的耳光,然后把人往污水里一摔,大喊一声,“王老三你给我滚出来!” 王老三在屋里呆得没趣,走了出来,正在跟别人学说刘二狗的糗样,猛地见到这里又发生了事端,忙不迭地往这边跑。 人没到呢,他就扇起了鼻子,“我艹,这什么玩意儿啊,真臭……三女子你这是,哪儿弄的金汁?” 金汁?陈太忠一听这个词儿,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在农村干过,现在建福公司也不缺少跟农民打交道的经验,自然知道这“倒金汁”的来历。 这金汁就是粪水,在农村本来是好东西,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所以听起来不错,但是往人身上泼,那就是侮辱人了,尤其是现在基本上都是化肥了,农家肥用得很少。 这年头往人身上倒金汁,基本上就是顶尖儿侮辱人的手段了,但是……从法律的角度上讲,没有特别适用的罪名,是的,这通常要归于道德范畴。 这女人就是刚才划车那孩子的妈,听说儿子被人打了,还被抓起来了,她老公已经赶到了分局——分局里还关着她弟弟,要不然那孩子也不会那么使坏。 分局那边不让探视——借这个机会,没准还能破一两个偷鸡摸狗的案子,男人打回电话来,说我见不着咱儿子,这女人登时就抓狂了……孩子那么小,就能学得那么坏,父母方面肯定是有责任的。 但是现在的城中村,想找金汁也难,于是她就端个盆,把化粪池的盖子撬开,臭乎乎地弄了一盆来——我见了打人的那货,就泼他一身,你能把我怎么样? 不过话说回来,这东西臭归臭,农民们还真没那么多讲究,就算是城中村,年纪稍微大一点的,谁还没往地里撒过粪? 于是,孩子他妈虽然从地上爬起来一身臭烘烘的,却被赶来的村民拽住了,陈太忠哼一声,就在须弥戒里翻腾了起来——要是能找到点浓硫酸,掺到这粪水里,我不让你唱一唱《铁窗泪》,也就枉为省委领导了。 遗憾的是,陈某人的须弥戒里,还真没有类似的储备,他正琢磨从哪儿能弄到点浓硫酸,结果又走过来一个二十八、九的男人,“你好,我是新华北报业集团驻天南记者站的副站长童伟,请问是你打伤了很多村民吗?” “《新华北报》?”陈太忠怪怪地看他一眼,“你了解了事情经过了吗?” “了解了,之前村民有不当行为,”童站长点点头,“我认为应该受到批评教育,但是您的手段太过激了,打伤了不少人,惨不忍睹……听说您是政府工作人员?” “嗯,有点过激了,咱们到一边说,”陈太忠笑眯眯地点头,冲他招一招手,然后又直着嗓子喊一声,“老冯,你过来。” 陈主任对新华北报这一套手腕,真的太熟了,别看这姓童的说什么知道“之前村民有不当行为”,发到报纸上绝对不会有这一段,有的只会是“省委某处长殴打无辜村民——下至幼儿,上至老妇”。 反正只要跟新华北报挂钩,他直接就做有罪推断,于是,等冯局长赶过来的时候,他二话不说,抬手就从对方的口袋里拽出了一支笔——那是录音笔。 将录音笔放进自己的口袋之后,他才淡淡地说一句,“老冯,这是新华北报的童伟童站长,跟我勒索五十万的封口费,你说该咋办?” 童站长被这迅捷的动作弄得呆住了——他可是没想到,掩饰得很好的录音笔也能被对方发现,并且果断抢走,等听到对方说,自己开口勒索五十万,一时禁不住大怒,“你凭什么这么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 “在天南,我的话就是证据,”陈太忠微微一笑,“为民喉舌……我呸你们新华北报业,担不起这四个字!” “这位警官,”童伟一听,就知道自己遇上不讲理的了,不过他也没太过惊慌,而是冲冯局长微微一笑,“我邀请您给我做个见证,他抢了我的东西。” “我没有看见,”冯局长摇摇头,然后冲他呲牙一笑,“你一定知道杨姗,但是你可能忘了……她的案子是我们西城法院判的。” 第2878章 我心谁知(上) “你们狼狈为……”童伟听得一时大怒,大声地喊了起来,不成想陈太忠出手如风,不等他喊完,直接一拳就将他打晕了,然后用更大的声音喊了起来,“居然敢袭警!” 这一嗓子真的很大声,周围几个无所事事的警察纷纷往这边跑,有人扶起躺在地上的童站长,又看一看自家领导,“头儿,他袭击您?” “先不说这个,这个人状态不对,你们把他控制好,”冯局长摆一下手,“是那个谁……北京杨姗的同事,你们先把他弄到车上。” 一听说北京杨姗的同事,大家就都明白了,当初新华北报没命地折腾,很让西城分局头疼了一阵,于是有两人架着童伟往警车上拖,“我说呢,这小子死活不说自己是哪儿的。” “太忠,我觉得这家伙……状态确实不对,”见手下都离开了,冯局长才轻声叹口气,“有点像嗑药了,回头得给他做个尿检。” “哈,”陈太忠听得就笑了起来,他当然知道,老冯这是请示自己呢,心说这公门里的人操蛋起来,也真是肆无忌惮,不过这个操蛋……我喜欢。 于是他笑一下之后,就平静地点点头,“这个我大力支持你,毒品的危害太大了,而且要深挖来源……有些记者站,也不能成为老虎的屁股摸不得。” “啧,”冯局长听得一呲牙,这么直白的暗示,他当然听得懂——陈主任要我给新华北的记者站栽赃呢,然而,有个技术性的细节,他要敲定一下,“分局还真没什么资源,这些东西发现就上报的……凑不出多少来。” 毒品这东西,是警察系统里相当硬的一个指标,论起严重性来,也只有枪支和爆炸物能稳稳地超过它,扫黄抓赌这些都差远了。 撇开毒品的危害性不提,扫黄抓赌能挣几个钱?摸出一起贩毒案能缴获多少毒资?那根本不是可以同日而语的,而且派出所、分局查获收缴了多少毒品,这都是可以量化的业绩。 所以分局或者派出所一旦查获吸贩毒的案子,都会第一时间上报,这不但是争业绩,而且也是业内公认的准则,谁要想捂着,立马就会有人歪嘴捅上去——呀,我们所里查获毒品,没有上报,这个味道……有点不对吖。 现在的西城分局里,也存有少量的毒品或者说软毒品,但是这些东西一个萝卜一个坑,数量早就报到市局去了,只不过因为种种原因,还没有移交而已。 喂童伟一两颗的剂量,尿检查出阳性来,这个难度倒不是很大,可是想找到足以定罪的数量……冯局长也挠头——就算他找得到,也不敢说自己找得到。 须弥戒里,倒是还有点海洛因,陈太忠很清楚,刚才他还看到呢,不过他也不可能说,于是冲韩忠所在的方向努一努嘴,“交给我吧,老韩对毒品深恶痛绝,没准有什么线索。” 他兄弟俩不贩毒就算规矩了,还深恶痛绝?冯局长心知肚明,于是嘴角扯动一下,低声发话,“有什么人是不对路的,顺便就打掉了,匀点出来就完事了。” “嗯,”陈太忠点点头,迈步向小区外走去,心说哥们儿的手段,其实也很见不得光,但是……目标是高尚的,我问心无愧啊。 他正这么安慰自己呢,就听到路边有人轻声交谈,“呀,真残忍啊,八十多岁的老人,都被打得满脸是血……咱们回你家拿DV,拍了发到网上吧。” “是啊,太没人性了,听说还是政府官员打的,”另一个人也小声表示出了自己的愤慨,“难道打人的,就没有父母,没有爷爷奶奶吗?” 尼玛……陈太忠听得是哭笑不得,那老太太脸上的血,明明是她自己抹上去的! 不过,他虽然很想打这俩人一顿,可是这俩都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不明真相做出这种热血评价,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 哥们儿堵得住媒体的嘴,可是堵不住这悠悠苍生之口啊,这一刻,陈某人真是有点无奈,遇到事情多了解、多考虑一点,会死人吗? 他心里不忿了,于是就走向这俩年轻人,“两个小弟弟很有正义感啊,我想问一下,你们俩不在附近住吧?” 这俩虽然也是年轻人,但是论身高和块头,比他差得不是一点半点,见他过来,两人顿时就变得警惕了起来,听他这么问,瘦高一点的不做声,矮壮一点的倒是还有胆子回答,“我们随便说一说,家就在旁边呢。” “家要在旁边的话,你就不会不知道这个小区发生了什么操蛋事情,”陈太忠笑着摇摇头,旋即转身离开,“遇到事情,多想一想吧,不要误导了大众,自己将来也后悔。” 就在这两位愕然对视的时候,寒风中隐约又传来了高大年轻人的声音,“呵呵,我就是你们说的那个没人性的政府官员……” 陈太忠虽然是笑着离开的,但是他的心情并不是很好,今天晚上他伸手管这件事,相当于是把涉及此事的好多方都得罪了,而且这事做得说不得,他的好心,可能就此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反倒是被人误会的可能性很大。 其实……我是想跟圆规腿交流一下感情的,他很无奈地想着,牺牲了自己的私人时间不说,这二十幢楼的业主也未必领情啊——人家早就想到了,早晚会有人解决的。 可是……这毕竟是不符合精神文明建设的,我不能坐视老百姓受委屈啊,一时间,陈太忠觉得自己的脑瓜杂乱无比,各种念头此起彼伏地涌上心头。 看一看仪表盘上的时间,才八点半,他拿起手机就想问一问汤丽萍回去了没有,可是就在打算拨号的时候,他猛地想起,自己该联系一下韩忠——栽赃新华北报的事情,宜早不宜迟啊。 韩忠的手机并不在他身上,而是他的跟班拿着的,等了好半天之后,韩总才接起电话,“嘿,太忠你走了?” “谈得怎么样?”陈太忠顺口问一句,知道韩忠只是成本价定了半幢高层之后,禁不住微微一笑,不贪的人他还是赏识的,“有点便宜他了吧?” “这地方确实不怎么样,跟我搞的楼盘没法比,还是小集体的房子,”韩忠满不在乎地回答,“就当给购房者以个补充选择了,反正他高层是三期的事儿,我现在正好资金周转有困难,到时候再买就行了。” 从骨子里讲,韩老板也不是那种喜欢麻烦的人,尤其是他的原始积累已经告一段落,为屁大一点利益争得你死我活,没准还要闹出人命——划不来。 “嗯,也是,”陈太忠听得点点头,这才问起了正题,“那些卖四号、坨子之类的,有没有跟你不对盘的主儿?” “嘿,是那个新华北报的吧?”韩忠听得就笑,他现在还呆在小区,有所见识也正常。 “老韩你这……做人别太聪明了,有些事儿没必要说出来嘛,”陈太忠干笑一声,“要含蓄。” “也就是跟你才不见外的,”韩忠沉吟一下,方始缓缓发话,“老五也好久不接触这些玩意儿了,不过最迟十二点以前,没大鱼也弄两只小虾来……到时候,找人给冯局长打个匿名电话?” “那就麻烦你了,”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才说要打电话给小汤同学,不成想又有电话进来,却是李云彤将电话打了过来,“陈主任,刚才蒙妮的宋伟,来我家了……” 啧,我倒是把这件事忘了,陈主任听得撇一撇嘴,这件事中行的紫行长打过电话,后来何宗良也是为此中枪。 “他说这件事情,何秘书长跟您说过,唉……缠人得很,”傻大姐的语气,听起来也有点无奈,“偏偏张强还要帮着他说话,真是头疼。” “让他写个保证书,明天开业好了,对了,你别收他的东西,瓜田李下的注意一点,”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才想起来,秦连成还要自己跟何宗良沟通一下,关于下发文件的事情。 眼下要九点了,联系何宗良是来不及了,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冲,他也没心情再给小汤打电话了,心里却是暗暗地提醒自己,明天一大早,要去探望一下何秘书长。 第二天是个阴天,冷倒是不怎么冷,陈太忠到了病房的时候,何秘书长正在吃早饭,看起来气色不错,“嘿,小陈来了,一起吃点?” 自打去向定了之后,何宗良倒是放得开了,除了没事给北京打一打电话之外,也时不时跟陈太忠联系一下——他已经无须忌惮什么。 陈太忠倒也不见外,张嘴就把干部家属调查表的事情说一遍,“我们秦主任的意思是,办公厅能牵个头。” “我马上安排,”何宗良听到这里,把手里的汤勺一放,就去拿手机,“趁着现在说话还能顶点用……最近曹福泉总过来取经。” 他安排完之后,陈太忠还说要再陪秘书长一阵,不成想门外传来一阵响动。 第2879章 我心谁知(下) 陈太忠正好借这个机会告辞,当他走到外间的时候,看到几个人坐在门边的沙发上,其中一个瘦高条、眼窝极深的男人瞥他一眼,目光异常犀利。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何秘书长说的曹福泉。 陈太忠跟这个人没打过交道,但是省委才多大一点?他来这里接近半年了,这种级别的主儿,他早就认识了。 陈某人倒是没介意对方的目光,据他所知,曹副秘书长看人一向就是这个样子,换句话说就是气场很强大,让人禁不住生出咄咄逼人的感觉。 以前他可以装作不见,不跟这人打招呼,不过在这小小的房间里,迎面撞上了,他要是太过冒失,无视领导的权威,好像也不好。 他略略犹豫一下,是不是该打个招呼,却发现曹福泉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了——很犀利地扫过来,又视而不见地移开。 你眼里没我,那我也就没你了,于是陈太忠斜着眼睛看他一眼,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门去。 “狂妄,”有人用奇低的声音嘀咕一句,这边的人也认识文明办的小陈,见这家伙见了曹主任,也不知道走上前表示一下敬意,自然是要愤愤不平。 曹福泉淡淡地扫说话的人一眼,也没什么表情,而是冲何宗良的秘书点点头,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小田,秘书长精神还好吧?” “哦,他请您进去,”田秘书点点头…… 陈太忠出来之后,就将自己的冒犯丢到了脑后,在他看来,曹福泉实在不值得他去重视——杜毅的嫡系,再示好也没用,离了老杜,文明办还不是发展成这样了? 然后他到文明办转一圈,发现秦主任不在办公室,说不得打个电话汇报一声,说何秘书长那边已经着手安排了,再然后,就是赶到科委驻素波办事处,参加科委在素波第一期楼盘第一批交钥匙的仪式。 这个仪式,甚至让许纯良和戏曼丽从凤凰赶了过来,许主任这次来,就不回凤凰了,然后直接飞北京,参加两千年鲁班奖的最后评选。 所以不常来素波的戏曼丽也赶了过来,年底了,她负责的工会还要为大家订一批福利,正好借这个机会,帮着照看一下房地产公司。 仪式的时间并不是很长,不过饶是如此,折腾完也十一点半了,那么接下来就是庆功宴,酒桌上说起这次的鲁班奖,许纯良叹口气,“情况不是很乐观,又多了两个实力强劲的对手,关键是咱们的优势和短处,都太明显了。” 科委大厦最大的优势,就是建立了电子版的施工档案,这在参选的建筑中,不能说是绝无仅有,但也绝对可以用百里挑一来形容。 这是陈太忠在驻欧办时想出的点子,张爱国在这边操作了一下,最后等许纯良来了科委,彻底地将这个思路发扬光大——所以,就算其他建筑也建立了电子档案,但是跟科委大厦没法比。 再然后的,就不是优势了,最多算是特色,科委大厦一栋楼,采用了两种建筑结构,五层以下是钢筋混凝土,上面的楼层,却是钢结构加混凝土,中间是巨大的转换梁。 这也是陈太忠拍板的,先进吗?技术上绝对算先进,但是有意义吗?这就谁也说不清楚了,像许纯良就不认它有多先进,那个转换梁甚至可能成为隐患——说来说去,不过是增加了建筑成本而已。 可饶是如此,建筑规模还是科委大厦最大的短板,造价到最后也就是五千来万,别的参选建筑,哪一幢不是几亿几十亿的规模? 这个短板是如此地短,而且,科委大厦不属于中建系统,也不是中建承建,想补充点印象分也是无从谈起,那么能做的,也就是找路子活动了。 北京的翟效方翟总愿意帮忙,收费也不是很高,然而前一阵他都找到许纯良,希望许主任能放弃这次评选,明年他打保票中选,否则双倍退赔——后来的这两家,来头太大啊。 科委大厦是去年夏末秋初完工的,可以参加今年的评选,也可以参加明年的,但是许纯良是宁折不弯的性子,就是要参加今年的评选。 可是翟效方说得明白,当初我帮你们运作,也没说百分之百能在这一届中选,你们肯主动退出,明年不中我双倍退,今年的话……中不了,那钱就白花了,明年该怎么花还是怎么花,而且就算明年,也不能保证你百分之百中。 “到现在为止,这个事儿扔了两百多万,”许纯良当着宋敏和戏曼丽,大大咧咧地发话了,“哼,两百多万。” “哈,两百多万,”陈太忠笑了起来,“欺负咱们下不了账?这么搞真的不厚道。” “这点钱,他真的不会在乎,”许纯良冷哼一声,这意思很明白——他都不会在乎,咱俩会在乎吗?所以他很直接地指出,“这是有些人想操控某些领域的奖项,从而……达到掌握一定话语权的目的。” “这个倒是,”陈太忠点点头,随着在官场里拼搏日久,他越发地感受某些系统的封闭和排他性,“鲁班奖扯淡得很……不能惯出他们这种毛病。” “鲁班奖很重要的,”戏曼丽在一边插嘴,她有点不能理解这两位在说什么了,但是她能确定的一点是,在离开凤凰的时候,乔小树市长特地跑来叮嘱,“小戏,鲁班奖是全国建筑系统最权威的奖项,咱科委必须争取。” “重要的奖项……嘿,多了,关键是得你认为他是重要的,”陈太忠不以为意地挥一挥手,“大家都不把他当回事,那他就屁也不是。” 他这话说得不假,但是别人都当他是扯淡了,这年头展会经济泛滥,这鲁班奖是少见的国字号的奖项——谁还会错过这一场盛宴? “今年一定要拿到,”许纯良下定了决心,他看一眼陈太忠,“太忠你说这家伙是不是想狮子大张嘴,讹咱们一道?” “这个……可能性不大吧,”陈太忠被他这句话问得有点尴尬,在他印象里,介绍翟效方的齐晋生还是比较爽快的主儿,也没说翟总不靠谱啥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还是他引见的人出了纰漏,这让他心里有点不好受,要不是碍着宋敏和戏曼丽在场,他都恨不得一个电话打到齐老二那里,问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他沉吟一下发话,“要是事情不顺的话,你跟我说一声,我再想别的办法……翟效方要是提价码,你别答应他,咱们不惯他这毛病。” “我试一试吧,”许纯良点点头,又不屑地笑一声,“有些关系我是懒得去找,真要不给面子了,那就大家都不要客气。” “我也是啊,”陈太忠郁闷地撇一撇嘴,“宁可出点钱,也没必要用牛刀去杀鸡……但是要是有人觉得咱们能予取予求,那可是打错算盘了。”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许纯良点点头,其实,以他懒散的性子,是想让陈太忠出头搞定北京那边的,不过许书记知道之后,意味深长地问了他一句——“这个鲁班奖的评选里,你到底出过多少力?” 许主任吃这么一问,也觉得有点挂不住,所以决定自己先找关系,不行的话再去让陈太忠想办法。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下午陈太忠来办公室转一圈,正说要再去树葬办转一转,华安来通知他,说主任找。 秦连成正在屋里看一张报纸,见陈太忠进来,这才一扬手里的报纸,“今天的《都市晨报》看了没有?” “没有,”陈太忠摇摇头,走上前接过报纸,这都市晨报不是天南的,跟《天南商报》一样,也是社会性报纸,不知道是海角还是地北办的,总之也是面向全国发行,但是真的影响力,也就附近几个省。 他翻看一下,禁不住就苦笑了起来,这都市晨报居然这么快就报导了绿柳小区的事情,还配发了一张那个老妇倒在地上的照片,虽然是黑白的,却也能看出“被殴打”老人的悲怆和无奈。 有意思的是配发的报道,这记者也不知道是怎么打听的消息,说马坡村官商勾结,征地不给钱还殴打无辜村民,还重点指出,有防暴队员和警察出动,抓走了不少无辜村民。 “失实报道,”陈太忠看了两眼之后,不屑地往桌上一丢,“我亲身经历的,我还动手打人了,起因是村民绑架小区业主。” “我了解过了,”秦连成点点头,微微一笑,“要不怎么知道你参与了?” “要追究这家报纸的责任,”陈太忠叹口气,“不实报道也就算了,还有意混淆视听,这是在给咱们天南抹黑!” “这种事儿,计较不过来的,知道它报导不实就行了,”秦连成轻描淡写地一摆手,“民众怎么看,其实无所谓,咱们心里有数就行了,区区的一个都市晨报而已……” 这就叫别人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领导怎么看。 第2880章 栽赃(上) 秦主任表现出了充分的信任,但是陈太忠却很不服气,“那这失实报道咱也不能完全不计较吧?毕竟还有个政府形象问题。” “你跟它计较,反倒是给它面子,屁大个报纸,”秦主任不屑地哼一声,“而且……涉及城中村小产权房的问题,一旦炒起来这个影响就太大了,咱宣教部也吃不下。” 其实……要我去抓国土和房地这一块,这文章我照样敢做,陈太忠悻悻地撇一撇嘴,别的省没有先例就怎么了?咱可以开创先例! 见他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秦主任笑一笑,“回头我跟地北那边招呼一声,我叫你来,问的不是这个,而是……听说警察把《新华北报》的一个记者抓了?” 大报和小报的区别就在这里了,小报的话,配发血淋淋图片的报道,也没人在意,而大报的话,就算没有报道,记者出了问题,都要引起省委文明办主任的关注。 “嗯,那家伙跟我索贿,我就报警了,”陈太忠点点头,信口胡说,“后来是西城分局的人发现,那个人精神有点亢奋,可能有吸食毒品的嫌疑,就带走调查了。” “索贿……吸食毒品?”秦连成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下属,事实上,他根本不相信小陈说的话,新华北已经栽了一个记者在天南了,就算还有索贿的胆子,但事先总要了解清楚对方的底细吧? 至于说吸食毒品,那就更是扯淡了,恐怕又是小陈栽赃的手段,不过怎么说呢?新华北报这几年名头依旧很响,可正经做媒体的人却知道,那报纸确实乌烟瘴气得很。 大部分省份官场的人都清楚,新华北的屁股歪了,跳梁小丑的话真的不可信,但是人家自己不觉得,还是要不停地聒噪,确实惹人厌。 你觉得自己有资格绑架舆论,那就让你们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发言权吧,秦连成点点头,“你是出于公心的,这个我清楚,把一些事情都落实到实处,流程和证据都要拿准。” “这个我知道,”陈太忠笑着点点头,接着眼珠一转,“那您叫我来,就是想落实一下新华北报的事儿?” “是啊,”秦连成无奈地撇一撇嘴,“人家那边说了,不给个明确的说法,明天的报纸上,就是记者在天南离奇失踪,疑是被绑架了。” “还真的有脸说,嘿,”陈太忠冷哼一声,不过这种事情,他相信新华北报做得出来。 “是啊,人家疑是绑架,先把舆论造出去再说,没下文的新闻多了去啦,而且他们还可以借此炒作,”秦连成笑一笑,微微扬一下下巴,“所以,你的功课一定要做扎实了。” “我现在就打电话,”陈太忠摸出手机,却发现主任冲自己摆一下手,“这个……我只要结果,越快越好。” 秦连成还是比较爱惜羽毛的,他这是摆明态度,你怎么搞我不管,做扎实了就行——有些东西确实是不知道比知道好。 嗯,合着你们都清高,就我是啥都敢做,陈某人悻悻地走出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方才给老冯打电话,“冯局长,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凌晨破获一起贩毒案,以贩养吸,同志们一直忙到这会儿,饭还都没来得及吃,”冯局长也很无奈,他虽然不怕帮陈太忠栽赃,但这事儿也是做得说不得的。 而且这次韩忠给出的线索,还相当地劲爆,一下查获了三千多颗摇头丸,一百多克的海洛因——纯度虽然不算高,掉个把人头是足够了。 干警们一下子就干劲冲天了,冯局长总不能说,大家把这个案子放一放,我们去栽赃吧? 当然,他也有他的想法和顾虑,“现在算是腾出手了,我正想问你呢,是不是等晚上人少一点的时候,再下手?” “你们那儿没受到新华北报的压力?”陈太忠讶然发问。 “受到了,不过他们不敢来人,就是打电话骚扰,报警啥的,说是有记者失踪了,”听到这个问题,冯局长就笑了起来,新华北报连折两个记者在西城分局,不可能记吃不记打。 “我告诉他们,人员失踪最少要超过二十四小时才立案,他们那个社长啥的,说明天过来跟我面谈……切,又是骗廷杖呢。” 敢不敢来西城分局和该不该来,还是不一样的,新华北的人今天到西城,没达到立案条件硬要报案,那就容易被人找个碴儿抓起来,但是明天够立案条件了,人家就不怕来了——这时候你再找我的碴儿,就可以扯到政治迫害上了,想抓你尽管抓。 这些逻辑,新华北的人真的一清二楚,没本事的人想作恶,都恶不到哪里去,新华北没有笨人——事实上,他们都清楚是西城的警方把童伟带走了,但是眼下就是假装不知道。 “你还真轻松,”陈太忠听到这个答案,也禁不住要羡慕一下,“我这儿有点压力,领导希望速战速决,现在就去吧……对了,记得申请搜查令。” “查别的地方,搜查令可能不容易,新华北办事处的话,那真的太简单了,”冯局长听得就笑,“好了,我知道了,你等我消息吧。” 这消息来得格外地快,大约两个小时之后,拿着搜查令的西城警方就在新华北报业集团的记者站里搜到了三十多粒摇头丸。 这个记者站位于东城区,租了一层写字楼的两间房,楼后的院子里还租了两套民房做员工宿舍。 搜查的警察为了照顾影响,全是便装,不过来了七个人,也算是兴师动众了,在办公室里大致搜了十来分钟,又分出四个人,带着记者站的两个人去民宅搜。 办公室这边,就只剩下三个警察了,可新华北报的也有两个人在,仨警察里还得有一个看门,一个监督那二位不要做小动作,只剩下一个警察,在细细地搜索。 搜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办公室这边也没搜出个什么头绪来,搜民宅的那四位回来了——民宅那边也一无所获。 然后大家又在办公室里细细搜,终于在几分钟之后,有人在一个装了阿莫西林的药盒里,发现了摇头丸。 这药盒所属的小柜,是调度小于的,这个结果,真的让报社里的诸人无法接受,就算站长贩毒,也不可能是她啊。 报社的人都知道,小于这女孩儿,最喜欢的就是抱着电话跟男朋友聊天,小于自己是北京的土著,而她的男友虽然是外地人,毕业后却是进了石景山电厂,现在也是科室副主任了,以这两人的条件,至于来天南贩毒吗?有门路在天南贩毒吗? 那么,这既然就是有人栽赃了,然而做出这个判断之后,另一个问题就摆在了眼前:这七个人里,谁的嫌疑最大? 有人说,在办公室检查的这三个人嫌疑最大,这话真的是太扯淡了,去居民区检查的四个人,此前也在办公区搜查过一阵的,有栽赃的机会。 至于说发现这个摇头丸的,才是嫌疑最大的,这个假设……倒也不是不能成立,但是,也仅仅是比较合理的假设而已。 冯局长也是多少年的老干警了,要是安排这么点事儿都被人查出来,那也真的太没面子了。 没错,栽赃是门技术活,而且他也不能吵吵得众所周知,只能安排个把人来操作,但饶是如此,也能布置一个水滴不漏的局出来。 甚至在场的大多数干警,都表示出了一些兴奋——一天内破获两起吸贩毒的案子,好大的业绩呢。 但是真相,往往是在你来我往的交换中敲定的,是的,真相并不等于真实,于是就有人反馈回了信息,“张站长说了,这是他不了解的,但是同时他也表示……相信自己职员的操守,这件事一定要追查到底,绝不姑息手软。” 绝不姑息吗?陈太忠心里暗暗冷笑,抬手给马小雅拨个电话,“你跟新华北的人说一声,不服气就上,我不稀罕他们姑息。” “那就是一帮耍嘴皮子的玩意儿,也就是他们自己……把自己当回事,你跟他们叫真,不是闲得蛋疼吗?”马小雅的回答很直截了当。 “是啊,我那里还真有点疼,你过来给我揉一揉吧,”陈太忠嬉皮笑脸地回答。 “揉完了,还得帮你含一含吧?看把你美得,”马小雅娇笑一声,“好了不说那些扯淡的话了,要是没事,过年来北京吧,咱们去委内瑞拉玩去,那里的女孩儿可是有名,然后去纽约时装周,再然后去阿拉斯加,然后巴黎时装周就该开始了。” “你这个想法不错,但是太小资了,这不现实,”陈太忠觉得有点跑题,说不得将话题拉回来,“反正我就是这个意思,新华北那边,爱怎么搞怎么搞。” 上面跟下面,终究是差了级别,他挂了电话之后,直接给冯局长去个电话,“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老冯,这无冕之王……它不是有冕之王。” 第2881章 栽赃(下) 不管怎么说,既然查到了摇头丸,童伟的问题就可以定性了,然后该展开的是下一阶段的调查,陈太忠再给秦连成打个电话,至于秦主任会做出什么反应,他也懒得再问了。 正经是他很想去北京,去新华北报的老巢撒一把野,总被人找上门来生事,这不是他的性格,他喜欢一了百了。 遗憾的是,眼下就要到年底了,文明办的事儿越来越多,他实在抽不出这个身,这心里的悻悻是可想而知了:规规矩矩地如实报道,真的很难吗? 说句实话,昨天发生在绿柳小区的事情,让他心里挺不好受:业主们的麻木,村民们无奈却又理直气壮的绑架,再加上那个刘村长试图吞掉村民们利益的行为…… 这一切的一切,让他感到深深的无奈,这个社会,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陈某人不是个妄自菲薄的人,他认为这件事也就遇到自己了,要是换个人来,真的无法干脆利落地摆平,而且想要摆平此事,必须采用一些极端手段——就这样,那刘二狗都只答应先放出部分房子来。 至于说这媒体,就更可气了,前面业主们被堵了小区,几家媒体不疼不痒地报道一下,堵小区的人被打了,反倒是一下就吸引来了不少关注,不但有都市晨报这种严重失实的报道,连擅长混淆是非的新华北报都来了。 这些现象真的是让陈太忠困惑和愤懑:怎么这精神文明建设越抓,社会风气就越差呢? 我终究只是一个人,就算把全部的仙力用出来,也挡不住这剧烈滑坡的社会道德,然而下一刻,他又挑一挑眉毛:挡不住就挡不住,有些事情终归是要做的。 “似乎应该考虑一下跟其他省交流的事宜了,”陈太忠低声嘀咕一句,他本来是无心大力宣传天南省文明办的作为的,但是眼下,他觉得有必要了。 等过年以后吧,做出决定之后,他打着车,才要离开林业厅的大院,手机又响了,来电话的是汤丽萍,她要请他吃晚饭,“沾你的光,昨天那个单子谈成了。” “我还稀罕你请客?我请你好了,”陈太忠挂了电话,不多时,就将车开到正泰房地产公司,他的车还没停稳,小汤就挎个小包,匆匆地从大楼里走了出来,拉开车门就坐到了副驾驶位置上。 “就穿这么一点儿啊?”陈太忠一边起步,一边侧头看她一眼,她上身穿着一件棉褛,腿上是紧绷绷的棕色牛仔裤,将她两条圆规一般的长腿箍得越发地细瘦。 “我就不好买裤子,”汤丽萍发现他目光所及之处,于是微微一笑,“肥瘦合适的裤子是太短,长度合适的裤子又太肥。” “那去商店转一转?”陈太忠发现才五点出头,心说这还有时间,至于小汤说的裤子不好买,那只不过是普通的衣服,尺寸规格都比较死板,正经的品牌店里,应该不难买到。 他的须弥戒里,服装海了去啦,这次记上尺寸,回头再送也就方便了,当然……要视两人的关系发展而定。 不过想到买衣服,他就又想起一个人——董飞燕的衣服也不多,结果一个电话打过去,那边关机,这就是出车了。 只带小汤一个人去逛商店,被人看到似乎也不合适,他想一想,想起雷蕾是见过小汤的,打个电话过去,雷记者听说逛商店,欣然应允,“这也过年了,正好给孩子买点衣服。” 约好了地方之后,陈太忠才将车启动,汤丽萍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解释,说昨天那个单子谈下来了。 那小夫妻俩确实没什么钱,她给对方设计的装修费是两万六,降到了两万四,对方还是不肯答应,等见到了陈太忠之后,她又请小夫妻吃饭,饭桌上她把价钱降到了两万三——实在没办法再降了。 夫妻俩表示,小汤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是我们刚全款买了房子,还要买家电家具,确实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于是小汤同学眼珠一转,你们有多少算多少,剩下的我先帮你们垫上,一年之内能还就行——家庭装修从来都是现款结算的,我这诚意够足了吧? 当然,她也不怕对方到时候不给钱,小夫妻俩就说商量一下,今天中午的时候打来电话,说我们同意了,而且那两位还跟她打听陈主任的来历。 小区门口,确实没有人堵着了,身为业主肯定也很高兴,不过小汤也没多什么,只说自己跟陈主任是不错的朋友。 “关键是有了这个单子,小区里做工作就好做多了,”汤丽萍笑吟吟地解释,然后还看他一眼,“我借你的名字狐假虎威,没事吧?” “那你得给报酬啊,”陈太忠笑眯眯地一边开车,一边回答她,“而且那报酬,我还得满意才行。” 这话不算是玩笑,不过也可以当作玩笑,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是小汤年纪轻轻就在社会上打拼,他想提携她一下,她却是要自己努力,眼下看来,也不是很想仗着关系进普雅,他愿意尊重她的选择——这么努力的年轻人,真的不多见。 “早答应你了,你都来素波上班了,也一直不联系我,”汤丽萍宜喜宜嗔地看他一眼,“我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怎么会忘了,只不过是不想强迫你罢了,陈太忠微微一笑,却是想起自己接触的同级干部中,一顿饭花三五千的很常见,“嘿,还是穷人多啊,两万多都得分期付款。” “那一家也不算穷了,正经的穷人,哪里舍得用装修公司的人来装家?”小汤见他不说那尴尬的话,这心里就稍微踏实了一点,可是同时,却隐隐又生出了点失落,“当然,有钱人也不少,前一阵还有人找我,要二十万装一套房子。” 说着话,车就到了约定的美都商厦,这个地方位于东城区,周围还有两栋档次相当高的购物中心,在素波的奢侈品市场名气极大。 地下停车场里,陈太忠居然看到了雷蕾那辆白色的捷达,不过见到人,却是在地下超市的门口了——雷记者正领着孩子结账,手里的塑料袋里装满了零食。 这是陈太忠第一次见到雷蕾的孩子,他笑眯眯走上前,“几块巧克力嘛,还取出来干什么?对了,有玩具枪没有?还有……遥控汽车,选最贵的来两样。” 雷蕾忙不迭阻止,可陈某人一定买,那孩子躲在妈妈背后不做声,五六岁的孩子,看起来很怕生的样子。 不过很显然,某人的银弹攻势生效了,当雷蕾将两个大大的盒子放回车里的时候,孩子隔着车窗户来回地看,根本舍不得离开,只是,他还是有点排斥跟陈太忠接触,就是跟在妈妈旁边。 有这么一阵折腾,他们到了卖场差不多就五点四十,倒是商场里的顾客还不少——这里是八点下班,眼下也是年关了。 以陈太忠的想法,就直接去女装买衣服,不过雷蕾和汤丽萍却是饶有兴致地东转西转,见个化妆品要看一看,见个小挂坠也要翻一翻。 怪不得别人都说,不要跟女人逛街,陈太忠呲牙咧嘴地跟在后面,可这是他自己提的建议,也不好说什么——她俩兴致这么高,咱就不煞那个风景了吧? 他们这一行四人,女的娇艳男的高大,按说是挺吸引眼球的,不过加上旁边那小毛孩子,就变了味道,旁人一眼就能想到,这是一家人,至于具体是些什么关系——谁会闲得蛋疼去猜这个? 陈太忠不想逛,那小家伙也不想逛,估计是想着车里的玩具呢,见妈妈给自己买了一双鞋,就哼哼着想回去,雷记者就哄他,“我和这个阿姨买几件衣服,很快就完了。” 正转悠着呢,前面有人怪声怪气地发话了,“呦,这不是小汤吗?也舍得来美都了?” 陈太忠抬头一看,发现走过来四个年轻人,说话的正是其中一个高大男子,这货一脸的吊儿郎当样儿,看那神情,就只差脸上写上“我是纨绔”了。 汤丽萍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怪异了起来,不过,就在一瞬间,她的神情就变成了不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曾老板,你也舍得来美都了?” “我隔三差五就过来呢,就是从来见不到你,”这位双手往口袋里一插,又看看陈太忠和雷蕾还有那孩子,脸上的讥讽更浓了一点,“倒也是哈,过年了嘛。” 你小子阴阳怪气的,是不是欠揍啊?陈太忠有点想发作了,不过想一想自己还不知道其中缘故,于是就哼一声,“小汤,怎么这种素质的人你都认识?” “嘿,小子你怎么说话呢?”旁边一个年轻人向前迈一步,毫不含糊地盯着他,正是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的架势。 “客户嘛,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汤丽萍一点不担心陈太忠会吃亏,她只是怕他误会,于是冷笑一声,“前两天曾老板跟我谈家装来的,没想到二十万的装修费也出不起。” “二十万也算钱?”曾老板不屑地哼一声,“你也就这点眼光了。” 第2882章 钱多不顶用(上) 陈太忠听汤丽萍跟对方斗嘴,听得有点迷糊,不过等“二十万”三个字入耳,他就想起她在车上时说的了,有人愿意花二十万装修房子。 他心里明白了,嘴上却是不能说这事儿,要不然有灭自家威风的嫌疑,然而,他又见不得这种有点钱就不知道这种天高地厚的主儿,于是冷哼一声,“有钱就大?” “没错,有钱就大,不要怀疑人们对金钱的渴望”曾老板却是不管他人的感受,似笑非笑地点头,一脸的张扬,“这种感觉,你们没钱的永远都不懂,你能眼睛都不眨地撒出二十万吗?你不能……所以你不懂。” “我是撒不出二十万,”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他有点恼火了,“不过,把你的二十万变成我的……这点办法我是有的,你信不信?” 这话一出口,对面四人的脸色齐齐就是一变,这年轻人说话,也太张狂了吧? 不过,陈太忠说这话的时候很随意,大家可以认为他是装的,但是他虽然笑容满面,可骨子里那份不含糊,是个人能感觉得到,于是以这四个人的气焰,都禁不住要愣一愣——这小子装得也太像了一点吧? “好了,走吧,”雷蕾在一边发话了,她其实是个不服输的性子,见不得别人仗势欺人,但是同时,她更知道太忠的顾忌——他不合适在此时暴露身份。 反正这小汤他还没得手,雷记者很确定这一点,否则大家早就在湖滨小区混战了,所以她没太强的出头欲望,“孩子还没吃饭呢,这都几点了。” 陈太忠有点不甘心,不过正像雷蕾想的那样,他也有点顾忌,说不得两拨人擦身而过,其间他一直很不满意地看着曾老板。 曾老板当然不会怕一个穷鬼,也毫不含糊地跟他对视着,直到双方背对背的时候,他才轻哼一声,“小文,帮我盯住这家伙,我倒要看一看这是个什么玩意儿,敢这么说话?” 陈太忠这边,可也不算平静,汤丽萍就主动地解释了起来,这曾老板就是她刚才说的那个,要二十万装修一套房子的主儿——2001年的二十万,真的手笔不算小了。 曾老板在高端小区“罗马风情”买了一套房子,总面积两百多平米的跃层,前一阵要装修了,而他的表妹是汤丽萍的同学,就将小汤介绍了过去——都是初入社会的女生,有点向同学卖弄的心情,再正常不过了。 正泰房地产的主业,是卖房子的,但是这个房地产公司规模不大,所以兼营装修,以期能赚到任何可能赚到的钱——这跟若干年后房地产公司送装修,是两码事,一个是维持高房价时的营销策略,一个是为了多赚点钱。 曾老板在找人设计前就说过,他计划投入二十万搞装修,而且不包扩自选内容——也就是说不止灯具,连管材线材、卫浴地板之类的,都是他这个主人花钱,整体下来,怕是二十五万都未必打得住,他只有一个要求,设计得够档次。 对汤丽萍来说,这是一笔大买卖,所以她很投入地去跑了,甚至她自己掏腰包请设计师吃饭,拿出了很精美的施工图和效果图。 可曾老板却是……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接触了汤丽萍几次之后,就很含糊地表示,这套房子我是五十多万买下来的,售楼小姐……跟我睡了一个月啊。 汤丽萍就假装听不出里面的意思了,但是她想装糊涂,人家却不肯干休,到最后直接就表明态度了,你让我高兴高兴,那么,我就让你高兴高兴——我在罗马风情,可是还有一套房子待装修呢。 那你先签了合同,装了这套房子再说,行不行?汤丽萍可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主儿,她肯定要先试图蒙混过关,至于以后的事儿……那就以后再说了。 可曾老板又哪里是那么好对付的?他心里太清楚了,家装跟公装不一样,装修完就得给钱,不给钱不行,所以他坚决不肯先签合同! 有朋友看到这里,可能有点不明白,家装和公装是不一样,但是甲方强势的话,拖欠可不也就拖欠了吗,有什么了不得的? 这还真不一样,家装的甲方,有且只能有一个,公装的话,掣肘和婆婆就太多了,甲方想要不给钱,有的是踢皮球的方向,不用担心自己吸引了太多的仇恨度。 而且说句诛心一点的话,乙方要是讨不上钱,就可能采用一些比较极端的手段,比如说——毁掉自己的劳动成果。 对公装的甲方来说,这是很扯淡的手段,你毁坏的是公家的东西,哪怕我追不回损失,了不得再装一遍就完了,但是对家装来说,这可是私有财产,你可能只想破坏自己做的隔断,但是……建筑结构受到破坏的话,我这业主找谁去说理? 曾老板把这些看得很透彻,所以他表态说:你先让我……那啥,我才给你那啥。 汤丽萍当然不肯答应,于是这个业务最终就黄了,说起这个,她真的有点愤愤不平,“我光请设计师画图,起码就花了五百块的饭钱,本来设计师能赚差不多五千,他一句话不要了,我这欠了多少的人情?” 那你刚才还跟我说,接触过二十万的装修单子,陈太忠听得有点无语,小汤这女孩儿,真的有点太要强,太要面子了。 “这家伙家里是干什么的?”雷蕾听得发话了,她也挺见不惯这种主儿,尤其是,从一个女性的直觉上讲,她认为汤丽萍未必能抵得住这样的诱惑,只是……大约对方表明了只想玩一玩,不想给个什么结果出来,所以小汤才不肯答应。 否则的话,也不能解释这货为什么在美都见了汤丽萍,就生出了这样糟蹋人的心思。 当然,她这个想法也没有贬低小汤的意思,虽然是省党报的记者,但是她的级别不高,平日里也见了不少在贫困线上挣扎的主儿,谁不想钓个金龟婿呢? “看起来还不到三十,能有这么大的房子,还有装修的钱,也算是有点名堂,”陈太忠微微一笑,他敢夸口把别人的钱装进自己的口袋,必然是观察之后得出的结论。 “他是做医疗器械的,”汤丽萍撇一撇嘴,“我同学的大姨,以前在卫生厅工作,退休好几年了,不过这家伙做事差劲儿得很,亲戚都处得很差……我同学都让我别客气,说事成还要收我介绍费呢。” “不是吧,你们是同学哎,”雷蕾听得眼睛发直,她比汤丽萍大了差不多十岁,真的是有点不能理解现在的年轻人。 “就冲这家伙刚才的样儿,也知道他平时怎么对待亲戚朋友了,”陈太忠微微一笑,然后侧头看一眼汤丽萍,“这家伙平时就这样吗?” “他祸害的女人多了,听说还去俄罗斯玩过,”汤丽萍一边翻看一条裤子,一边信口回答,“听说性病都不止得了一次了。” 看着她拿着裤子笑眯眯走向试衣间,陈太忠和雷蕾面面相觑,好半天之后,雷记者才轻喟一声,“我一直觉得……你就挺乱的了。” “你这是啥话呢?”陈太忠不爱听了,他脸一沉,“我收集的是人间绝色,还得是跟我有缘的,而且我愿意负责,不是提起裤子就走。” “我都老太婆了,可不是绝色,”雷蕾嘴一撇,接着又用更小的声音发话,以防被儿子听到,“而且,我是主动送上门的,你当时……都很犹豫。” “你故意要了我的房间钥匙,这个我知道,”陈太忠笑眯眯地点头,“你要找借口嘛,正好……我也需要个借口,来欺负这个美得冒泡的女记者。” “儿子在,”雷蕾低头看一眼自家的宝宝,悻悻地瞪他一眼,快速而低声地发话,“我想了,要收公粮……不管你跟小汤折腾到多晚,必须跟我打电话联系。” “家庭和谐,也属于精神文明建设的范畴,”陈太忠一脸郑重地点点头,“精神文明建设,真的是到了非抓不可的地步了。” “是非插不可吧?”雷蕾低声嘲笑着他,结了婚的女人就是这样,什么话都敢说。 “别人的也就算了,雷记者的思想工作,必须得我亲自……深入地抓一抓,”陈太忠笑着点头,然而下一刻,他的脸就是一沉,“我艹,老虎不发威,你当我病危?” 不怪他如此生气,他的气感向外一探,就感觉到了两股不友善的气息,而这两股气息,都是他刚才就很熟悉的。 就在他考虑是否需要做点什么的时候,汤丽萍拎着裤子,笑吟吟地从试衣间走了出来,“好了,就这一条了,把边给我绾一下……裤长三尺二。” “六百八十八,”服务小姐马上报上了价格,“绾边之前要先交钱,而且……您可能要等一个小时左右,我们自己不能绾边,要交给商场。” 小城市终归是小城市,各个专卖的商铺,没有自己的绾边裁缝,大家倒也习惯了,于是雷蕾发问,“现在交钱,回头来拿行不行?” 她是记挂着儿子饿了好久,现在该吃饭了。 第2883章 钱多不顶用(下) 服务小姐自然是答应了,不过就在雷蕾和汤丽萍抢着付钱的时候,陈太忠发话了,“小汤,这个曾老板开的是什么公司,你知道吗?” “他开的……你等我打个电话问一下,”汤丽萍也记不得很清楚,于是拿起手机拨个电话,“呀,这里小灵通不好用,我出去打个电话。” “打算欺负一下小孩子?”雷蕾笑着问一句,在她看来,那姓曹的确实是有点嚣张,不过太过叫真也没啥意思,要整天这么生闲气,那可有得忙了。 “我还没想好怎么收拾他呢,他就派人盯梢……”陈太忠冷笑着冲一个方向努一努嘴,那边正是两个小伙子所站的位置。 这二位虽然也躲躲藏藏的,但大致是有底气的缘故,居然并不是特别回避,眼见他俩扭头看过来,还敢肆无忌惮地看着两人。 “啧,”雷蕾也是微微咂一下嘴巴,心说这就是你们上杆子找虐了,太忠最不愿意被人惦记的,就是私生活了,于是她点点头,“是该教育一下了。” 几分钟的时间,汤丽萍就从她同学那里得到了消息,“这个曾老板的父亲以前是卫生厅的一个处长,现在退居二线了,他的母亲目前是市人民医院副院长,这个人利用这些关系,介绍一些医药厂家,他自己没有公司,就是吃回扣。” 也算有点小聪明,陈太忠点点头,他很清楚,对方这个做法能最有效地保护自己,只赚介绍费的话,不容易被人查出来,也造不成什么严重后果。 不过,这个事情难不住他,于是他抬手给高云风打个电话,“云风,我在美都呢,帮我操练个小家伙,嗯……那家伙手上趁俩。” “中午喝多了,脑袋疼,我叫田强过去行不行?”高公子声音听起来有点含糊。 “要是合适叫田强,我不如自己来了,不方便,”陈太忠笑一笑,田强那人是不太好,可怎么也是他便宜大兄哥,他身边不但有雷蕾,还有汤丽萍,多少要考虑一下大兄哥的面子。 “那我现在就过去,趁俩……能敲出点东西来吗?”高云风已经很少做这种强取豪夺的事儿了,不过既然是给陈太忠办事,搭一趟顺风车也没要要紧吧? “就一个处长的老爹,还有个市人民医院院长的老娘,你觉得能敲出多少来?”陈太忠微微一笑,“没必要打多狠,让他长一长记性就行了。” 高云风不做坏蛋很久了,但是他结交的人里,真的什么人都有,大约就是半个小时的模样,他就带了两辆金杯面包车来到了美都。 这时候,陈太忠等人也买完了衣服,要出门的时候,发现那俩还跟在后面,他就恼了,于是也不走了,就站在那里等人过来。 盯梢的这两位也站在那儿不动,不过没过多久,那曾老板跟另外一男两女走了过来,看着雷蕾和汤丽萍手里三四个纸袋子,又露出了那种讥讽的笑容,“啧啧……哎呀不容易,真是过年了啊。” “你要惨了,知道不?”陈太忠微微一笑,见到高云风从一辆奥迪车里下来,他转身向外走去,跟这些人叫真,真的失身份。 “来了?”走出门之后,他冲高云风点点头,然后下巴微抬,冲着跟出来的曾老板一努嘴,“就那个穿黑色皮衣的。” 曾老板见他跟人说话,才一皱眉,却发现旁边的金杯车噼里啪啦往下跳人,吓得二话不说,转头就往美都里面跑,却是“一不小心”脚下拌蒜,啪地摔在了台阶上。 都是在社会上闯的,他的伴当们一看,哪里还猜不到这是那年轻人喊人来了,于是一声不响就掉头四散逃逸——这些人里或者有人不怕事,但是谁愿意吃眼前亏? 曾学锋这一跤摔得可不轻,幸亏是冬天,衣服穿得比较多,他爬起来还待再跑,却是被人手疾眼快地按住,噼里啪啦一阵毒打之后,拽上车带走了。 高云风也没把人往远带,在不远处找了一个荒废的工地,三辆车开进去之后,他走下奥迪车,那曾老板已经被人拽下车,按在地上跪着,小开领的皮西服早被扯了几个口子,裤子也变得皱皱巴巴了。 见高公子过来,曾学锋情知这位才是老大,于是忙不迭地开口,“大哥,别打了……有话咱们好好说,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我呸,你能满足我什么要求?”高云风走上前,二话不说就是一脚,“给爷跪得规矩点,凭你一个小破第一次长的老爹,一个副院长的老娘,也敢说满足我的要求?” “把你爹妈整得生不如死,对我来说都是一句话的事儿,”骨子里,高公子可是个嚣张的主儿,眼下不过是被磨平了点棱角,所以他很喜欢在小干部面前卖弄的感觉。 一边说话,他一边伸手一勾,早有人将香烟递到了他手上,然后又有人凑上去点火,这做派可是大了,不过他也没再动手,太忠说了,教训一下就完了。 其实他心里挺好奇,到底发生了点什么事儿,嘬一口烟之后,他懒洋洋地发话了,“说一说,你今天都干了点啥,就惹得大家这么不高兴呢?” “我啥也没干啊,”曾学锋只觉得自己冤枉透了,他被汤丽萍的美色所迷,就跟自己的表妹打听一下,得知那女孩家里就是普通的素纺工人,手头一直不怎么宽裕,他就想拿那个单子,换个美女睡两天……这很正常的不是? 但是小汤不肯就范,跟他打马虎眼,曾老板就很生气了,心说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睡你两天,你也不是没有所得,居然就这么不识抬举。 所以他今天看到汤丽萍来美都,旁边跟着的似乎是家人,他就忍不住出言嘲讽——你不答应我也就算了,还想通过欺骗手段拿到这个单子,当哥是凯子? 在他的逻辑中,自己没有任何的错误,这年头,有钱的可不就是爷? 但是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得罪的这一家人里,居然有这么牛逼的主儿,电话很干脆地叫来一帮人不说,来的人还是特别不含糊,打了人之后还敢带走。 “你很不乖啊,”高云风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八卦,于是一扬下巴,其他人上前又是拳脚相加,“劝你别殃及父母,真的。” 这是对方第二次表示,不把自己的爹妈放在眼中了,曾学锋能赚这么多钱,还是靠着父母亲的影响,听对方口气如此之大,就猛地想起,刚才那年轻人说过一句话——人家拿不出二十万来,但却能把他的二十万拿过去。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曾老板马上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刚才发生的事儿说了一遍,最后才小心翼翼地解释,“……我就是斗斗嘴,也没别的意思。” “你欺负他的人,还盯他的稍?”高云风嘴巴微张,好半天才竖起一个大拇指,“小子,你真是无知者无畏,好胆子,比我还大……说实话,你今天真的太走运了。” “我……”曾学锋一听,合着眼前这位都不敢招惹那位,那点侥幸心理登时不见了去向,一时间身子都开始发抖了,“我可以补偿一些。” “你当我看得上?”高云风不屑地哼一声,转头走向自己的奥迪车,“小子,这个车牌你看好了,我姓高,不服气的话,欢迎随时来找我,不过到时候就没那么便宜了。” 三车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就这么径直地走了,曾学锋拿起对方扔在地上的手机,好半天没反应过来:这……这是个怎么意思? 他才打开手机,就有电话打进来——当然都是他的狐朋狗友,说是已经报警了,那两辆金杯没牌子,但是奥迪车的牌子,有人记住了——“这事儿啊,没完!” “先去打听车主是谁吧,”曾学锋叹口气,却是不敢说那么多硬话,“我已经没事了,警察要来,你们先说不太清楚。” 曾老板心里何尝不生气,何尝不想狠狠地报复?但是人家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不但口气大,还开一辆不怕记住牌子的奥迪——再折腾下去,没准后果更严重。 于是他就给自己的表妹打电话,表妹那边说了,我也不知道小汤认识些什么人,你可以打电话给她的老板问一问嘛。 曾学锋见过正泰的老板——他要装修房子的费用不低,然后他就打电话给赵总,说我不选你公司搞装修,小汤也犯不着叫人打我一顿不是? 赵总一听说汤丽萍喊人殴打客户,说不得就要细细问一下此人的相貌,等他听说那人身材高大,而且异常年轻,登时就咳嗽一声,“那个啥……曾总,你惹了不该惹的人了,你最好跟小汤缓和一下关系。” “到底这人是谁呢?”曾学锋心里已经有猜测了,嘴里说没钱,又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动手,“是哪个领导家的孩子?” “我不敢跟你说是谁,真的,”赵总重重地叹口气,“我的小公司还没开腻歪,你好自为之吧……” 第2884章 权比钱大(上) 正泰房地产……这也算小公司?曾学锋觉得自己的脑瓜有点麻木了,通过帮厂家介绍药品和器械,他是赚了点钱,但也仅仅就是几百万,完全不能跟正泰的赵总相比。 说句难听话,哪怕他老爹还在位,加上他老娘,也扛不过正泰的影响力,这年头做得了房地产的人,有谁不是手眼通天? 可就这么一个老板,都怕那年轻人怕得要死,曾学锋只觉得头皮发紧,然后……先跟弟兄们汇合再说吧。 跟他在一起的几个年轻人,也有那不含糊的主儿,说这件事没完啥的,可是再一打听,大家就都歇菜了,正在调查的警察们传来了话——那辆奥迪,是副省长高胜利的儿子高云风开着的! 副省长啊那是多么高高在上的主儿?更别说高云风是被那年轻人直接拎过来的,高公子更是亲口直承,说那人他都不敢招惹……那么,这个人该有多么厉害? 这个时候,曾学锋已经知道,自己是彻彻底底地撞正大板了,甚至这个年轻人是谁,那都不重要了,他需要做的,是获得汤丽萍彻底的原谅——赵总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所以,虽然是很不情愿,他还是拨通了汤丽萍的电话,说是那啥小汤,这是一场误会,这个房子,你还是帮我装一下吧。 这个时候,汤同学正跟陈太忠在万豪酒店吃饭,雷蕾带着孩子回家了,由于只有两个人,也就没去顶楼的包间,只是在楼下选了一个小包。 接到他的电话,汤丽萍冲陈太忠微微一笑,“他还真打电话过来了,我怎么说?” “让他过来呗,”陈太忠满不在乎地回答,雷蕾这有夫之妇不在场,他就少了很多顾忌,反正他和小汤都是未婚青年,坐在一起吃饭,也不怕别人说。 事实上,他喊高云风而不是别人来帮忙,也是存了一定心思的,云风那家伙做事,一向嚣张得很,那边只要不是弱智,应该可以探听出,这是高省长的公子。 那姓曾的出身官宦人家,自然该知道副省长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丫挺的不被吓个半死就不错了,肯定不敢再继续乱来。 而当时陈太忠若是直接动手,倒是过瘾了,可一来雷蕾不好脱身,二来就是……不管怎么说,他只是个小处长,听起来远远没有副省长威风,要是那姓曾的拎不清轻重,事情就容易被搞大——到最后就算那厮铁定会后悔,可不也晚了? 越大的官越唬人,虽然陈某人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就比高胜利差,但社会就是这样的风气,是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 眼下听说那姓曾的确实打了电话来,他就不怕再见一见此人了,一个信奉金钱至上的主儿,来向一个穷丫头赔礼,其心理变化的剧烈程度,是可以想像得到的。 大约是二十分钟之后,服务员推门而入,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两位客人,这二位说是您们的熟人……” 陈太忠和汤丽萍一眼就看出,前面这个是曾学锋,不过曾老板鼻青脸肿不说,头上还戴了一顶礼帽,帽檐压得极低,看起来有点像上海滩里的许文强。 “不相关的人,可以出去了,”陈太忠淡淡地吩咐一声——跟我说话你还带着跟班,觉得自己玩得挺好? “海东你出去吧,”曾学锋也是被打怕了,生恐在这个包间里又遭遇什么不测,才拉个人进来——对方若是要用强,好歹也算有个人在身边,虽然未必能起到什么作用,但总是聊胜于无的不是? 看到这个包间只是一个小小的四人包,在座的也只有小汤和那年轻人,曾老板心里长出一口气——看来是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服务员和那个叫海东的退出去了,还把门带上,陈太忠和汤丽萍坐在那里也不说话,自顾自地吃喝,曾学锋站了好一阵,才苦笑一声,“小汤,我知道自己错了。” 汤丽萍已经跟陈太忠坐了好一阵,该说的话也说了不少,听他这么说,才冷冷地一笑,“你能有什么错,一个有钱的老板欺负我一个小女孩儿,那是看得起我。” “小汤,吴芳可是你的同学,”曾学锋叹口气,心里却是恨得痒痒的——不是忌惮你旁边的这位,一定给你点好看,“我再有不是,你看她的面子……接了我这个装修吧?” “你为难我的时候,好像没怎么看吴芳的面子……”汤丽萍哼一声,才待再说点什么,不防陈太忠打断了她的话,“你跟这么一个人浪费嘴皮子,有意思吗?” 一边说,他一边看一眼曾学锋,“看样子,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是吧?” “我这……还不敢确定,”事实上,曾学锋还真没搞清楚对方的来路——副省长公子的圈子,离他略略远了点,不过他肯定不敢说,我还没打听出来。 “嗯,”陈太忠不介意地点点头,他没兴趣知道对方是不是在说套话,这真的并不重要,“那你现在是不是还觉得,有钱比什么都大呢?” “不是,”曾学锋忙不迭地摇头,接着又苦笑一声,“有权更大,我这也就是欺负一些平头老百姓……您饶我这一遭。” 他说的是高省长让他生出了无力感,陈太忠却是以为,对方真的知道了自己的来历,于是轻喟一声,“有钱有权什么的,真的都扯淡,道理最大。” 可我今天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啊,不就是跟一个小丫头找了点小碴,就被你一顿胖揍?曾学锋心里腹诽,脑瓜却是不住地点着,“今天我做得,确实有点过了,不该讥笑您……和小汤。” “总设计师说过,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先富有义务和责任带动后富,”陈太忠抓一只蟹钳丢在嘴里,嘎吱嘎吱咬得山响,然后咂巴两下,吐出蟹壳。 他语重心长地发话,“现在的有钱人,是沾了政策的光,那不是你有本事,最少你是靠你爹妈挣钱的,你有什么脸,在穷人面前耀武扬威?这叫恬不知耻……唉,精神文明建设,真的是不抓不行了。” 我说你这两段话,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曾学锋皱一皱眉,却不曾想到,这个动作落入人眼,对方很不客气地发问,“怎么,你有意见?” “我……正在消化,”曾老板哪里敢有什么意见?只能陪着笑脸,一边说,他一边就摘下了头上的礼帽,合着他头顶缠了好几圈的绷带,白生生地煞是耀眼,“我是错了,也为错误付出代价了……您看我这头。” “这就算付出代价了?”陈太忠的眉头微微一皱。 “我不是这个意思,”曾学锋忙笑着摇头,对方说的话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是他也想象得到,自己今天惹出的祸事,不可能这么简单地摆平,“小汤为我房子的设计,操了不少心,我决定把这个装修的工程,交给正泰。” “算你识相,”陈太忠哼一声,然后很直白地发问,“这个工程多少钱?听说你很有钱。” “这个工程……二十万左右,下午我说了的,”曾老板艰涩地咽一口唾沫,心里生出点不妙的念头,于是他转头看向汤丽萍,“小汤,我已经知错了。” “二十万也叫个钱?我怎么听着是两千万呢?”陈太忠嘴角一撇,露出个淡淡的笑容,“两千万的家装,这件事就算这么过去了……反正曾老板你有钱。” “我这点钱也是辛苦挣来的,哪里有那么多?”曾学锋一听就着急了,“而且我的房子还不到三百平米,怎么用得了两千万?” “你是说,你没有两千万?”陈太忠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而且,你还觉得自己很有钱?” “我真的没有这么多钱,大哥你饶我这一遭吧,”曾学锋苦笑着回答,“要不,这二十万我直接给了小汤,也不用装修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影射我强买强卖?”陈太忠一拍桌子,眼睛一瞪,“我这人从来不挣不义之财,不怕告诉你,接了这两千万的单子,那是给你面子……你当我很稀罕这点钱?” “我是做错了,但是没有错得那么离谱,”面对这种狮子大张嘴,曾学锋终于放弃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很镇定地回答,“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 “你欺负比你穷的人的时候,为什么不认真考虑一下,而汤丽萍又做错了什么,导致得不到那个单子?”陈太忠微笑着回答——他最是享受这种充分蹂躏对手的感觉,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得过来的。 “我知道,你觉得你是无辜的,所以我的要求是过分的,但是我认为,小汤也是无辜的,”他继续笑着发话,“你手上握了钱,你觉得比她优越,而我认为我手上握了权,比你要优越得更多!” 第2885章 权比钱大(下) “不管怎么说,我没两千万,”曾学锋只觉得热血上头,蹭地站起身来,他傲然地回答,“你爱怎么办怎么办吧,见过欺负人的,像你这么欺负人的……过了!” “下午我就说了,你会把二十万主动送到我手里,”陈太忠微微一笑,浑然不以为意,“我现在还是这句话,你可以走,但是回头,你会求着把两千万送到我的手上。” 曾学锋都已经走到门口了,听到这话,回头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摇摇头,“绝对没有那种可能,因为我就没有那么多钱。” “你有这么多钱,”陈太忠冷冷一笑,“下午你的表现,感觉就是亿万富翁,我能体会得到……甯瑞远也不敢这么跟我说话,所以,你一定比他有钱。” 曾学锋听到“甯瑞远”三个字,身子又是一僵,不过这个时候,他已经无法回头了,说不得咬牙打开房门,毅然决然地走了出去——事已至此,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了。 “嘿,有点不识趣,”陈太忠笑着摇摇头,表情也有点不自然,他在官场上见过了太多的软蛋,心里就想着,这次敲诈必然会吓得对方屁滚尿流。 不成想,这曾学锋虽然是官宦世家出身,可却不肯放弃自身那点优越感,居然不吃这一套,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行,小子你带种啊,我最不怕的,就是别人跟我玩个性了。 汤丽萍却是被他俩的对话惊呆了,两百多平米两千万的装修费,合着一平米七八万了,这在地板上都得贴金了吧? 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太忠哥,我估摸他最多也就是个三四百万的身家,你这一下跟他要两千万……他估计卖肾也出不起这个钱。” “你这么快就忘了被小看的感觉了?”陈太忠笑眯眯地看她一眼,“这种人就欠收拾,论努力的话,他比得过你吗?但是他的生活质量明显比你高。” “我恨不得他去死,真的,”汤丽萍正色回答,紧接着她冷笑一声,“总觉得自己比别人高贵多少,其实除了投胎的能力,他比我差很多,偏偏是在我面前趾高气昂的……这个社会,真的太不公平了。” “但是你认识我,所以我觉得,这个社会还有相对意义上的公平,”陈太忠微微一笑,“有我在,你就等这个鸟蛋两千万装房子吧。” “他真没有这么多钱,”汤丽萍这女孩,可以说市侩,但是在某种角度上讲,她做事还是很认真的,“也许收他两百万的装修费就可以了,那我也能赚个十来万。” 你真不是一般的幼稚啊,陈太忠心里暗暗叹口气,不过他不可能去解释原因,所以只能微微一笑,“十来万?欺负我的女人,这点代价可不够。” “可是,我还不是你的女人,”汤丽萍眼波流转,柔情无限地看着他,“嗯……你一直不联系我,有好多次,我都想放弃这种努力了。” “好了,我知道你挺不容易的,”陈太忠叹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她的身上,看到了丁小宁的影子,同样是混迹在社会底层,同样是做事不择手段——哪怕是色诱,可同样是守身如玉。 只不过,丁小宁是性格刚烈,而汤丽萍虽然性子也烈,可她身上,多了一种“待价而沽”的味道——这就是身在底层的无奈了,除了勤恳和努力,她也只剩下这一付身体了。 汤丽萍也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真挚,居然就那么沉默了,好半天之后她才轻喟一声,“晚上我可以不回家,不过……以后你就要管我了,我家里管得挺严的。” “回家吧,”陈太忠缓缓地摇摇头,他很渴望体会一下,那圆规一般笔直细瘦的腿缠在自己身上的味道,但这是一个有着自己梦想的女孩——虽然这梦想,可能有点市侩。 “我就那么不遭你待见?”得,汤丽萍不干了,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这一刻,她的眼中有雾气蒸腾,“可能你会笑话我,但是……我一直把你当作,最可依靠的人。” 话说到这里,那雾气就凝结成了水珠,自她的眼角一滴一滴地滑落,“我不乞求你的怜悯,我只想听你说一句实在话,你有没有真的喜欢过我……哪怕那么一小会儿?” 啧,陈太忠有点无言了,基本上来说,自打认识这个女孩,他就是在不停地帮她处理各种麻烦,这是一个麻烦篓子——不过这也正常,独自闯荡的女孩,又是如此年轻漂亮。 但是真的喜欢,这个命题就有点大了,他喜欢汤丽萍吗?那当然喜欢,但是这个喜欢,大多时候还是出于一种猎奇的心态……那双腿,味道一定很不错。 当然,要说他对汤丽萍只有肉欲,那也不切实际,起码小汤的奋斗精神,是他很欣赏的——真要说美女,北京的美女少吗?苏素馨起码就能跟她不相伯仲。 “我确实喜欢你,”他沉吟半晌,终于发话了,“反正你也知道,我这人特别乱,等搞定曾学锋这一单,你想跑都跑不了……但是我现在,得先拿下他。” “但是……他不可能有两千万的,”这个时候,汤丽萍的思路依旧清晰,没有因为得到他的支持而思维混乱。 “我需要他有,没有也得有,”陈太忠冷哼一声,论起不讲理,他怕得谁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却是雷蕾打来的电话,说是儿子玩遥控汽车和玩具枪,玩得不亦乐乎,“……很久没见他这么兴奋了,我晚一点去,你和小汤在哪里?” “小汤……我马上要送她回家了,回头你去小区吧,”陈太忠看一眼汤丽萍,做出了决定,然后,他又不得不跟小汤同学解释一下,“小区里面,我的女人很多……我挺乱的,你应该知道。” “你就是寒夜的火堆,有引飞蛾扑火的魅力……而我,只是无数飞蛾中的一只,”汤丽萍惨然一笑,站起身来去取她的外套。 等她将那宽大的棉褛穿到身上的时候,回头深深地看他一眼,“太忠哥,我不介意自己成为你小区里的一员,我是认真的。” 但是小区里的人,可能会介意,陈太忠无奈地撇一撇嘴巴,哥们的女人,真的太多了啊…… 曾学锋怀着一腔怒火走了出来,然后马上就给自己的老爸打个电话,说是遇到这么个人,发生了这样一些事。 “好大的口气,”他那老爸一听,也有点着恼,不过他也是宦海里打了一辈子的滚,于是就要再问一问,“这个人到底是谁?” “我也不知道,光知道他一个电话,把高胜利的儿子叫过来了,还打了我一顿,”曾学锋郁闷地回答,然后他又把自己收集到的一些其他情况说一遍。 做老爸的一听,登时就沉默了,他可是比儿子更明白副省长意味着什么,县令都能破家,副省长能做的可是太多了,最终他叹一口气,“这次……你惹的麻烦可不小。” “那您得管我啊,不管,你的儿子就死定了,”曾学锋带着哭腔喊了起来,他在外面四处招摇,看起来挺能耐的,可是真的遇到事情,还只能求老头子出面,“您认识那么多人。” “你是我儿子,我不管你管谁?”做老爹的不耐烦地哼一声,沉吟一下他又问,“那你手上,现在有多少钱?” 曾学锋听得咂巴一下嘴巴,心里这哀伤也就不用提了,“三套房子一百万出头,股市上一百多万,现金有八十多万,还有点没收回来的钱,再加一辆车……就是这些了。” “啧,”老爹轻轻咂巴一下嘴巴,也不说什么,直接挂了电话。 曾学锋终于在夜里十点得到了消息,他得罪的男人叫陈太忠,省委文明办的副主任,下面这些人有时候传话传得不是很靠谱,不过,关于为什么高云风要听陈太忠的,人家还是给出了答案——姓陈的深得黄老青睐,而且在X办都是挂了名的。 这些消息不能说不对,但是多少也有点夸大的意思,说起这种厉害的人,大家也不介意说得更厉害一点,谈论这种人物,能带给众人一丝成就感——哪怕自己是陈某人的对头。 可是曾学锋太不喜欢这个答案了,一时间他牙根恨得都是痒痒的,汤丽萍你既然认识这种人,也不知道他妈的装什么可怜——姓陈的随便一句话,你哪里挣不到钱? 不过同时,他终于想明白了在包间里姓陈的说的那些话:先富不能带动后富,反倒要公然歧视穷人,这确实是属于精神文明建设的范畴。 可是这个社会,还有精神文明和道德吗?姓陈的就是故意刁难人,曾学锋确定消息之后,马上又给老爸打个电话,“我问出来了,这个人叫陈太忠,在省委文明办任副主任。” “他是在那儿挂职,”做老爹的叹口气,“儿子啊,你招惹谁不好呢?这个家伙整下去的厅级以上的干部,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他是靠着黄家的,陈洁阿姨不是也跟黄家挺惯吗?”曾学锋艰涩地建议,“她行不行啊?” “你还是先准备借钱吧,”做老爹的无奈地叹口气,他是卫生厅的处长,确实见过几次分管副省长,“你当我跟陈洁说话,那么方便?” 第2886章 要收敛(上) 陈太忠借机发作的原因很多,但是有一点曾学锋确实没想错,他认为以财压人,确实跟精神文明建设有关,跟道德缺失有关。 不过陈某人的心里,也存在着这样那样的恶趣味:姓曾的你不是觉得自己有钱吗?那就让你尝一尝成了穷光蛋的感觉吧。 安顿了这件事情之后,回小区他又过了一个火热的冬夜,然而,当大家听说,今天他陪着雷蕾和汤丽萍逛街去了,就纷纷表示不满,抱怨他太偏心。 陈太忠不得不许下,说回头时机合适了,一定带大家一起去逛街,总算才平息了众女的怒火,然后就要他敲定时间,李凯琳甚至表示,她想去巴黎和罗马逛街。 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来到单位之后,秦主任召集大家开会,说的就是干部家属调查表的事情,文件马上要下发了。 他要大家都开动起来,积极宣传这个“拾遗补缺”的重要性——也就是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将来抽查到欺瞒组织的干部,那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 再然后,就是一个好消息,文明办升格的事情,差不多年后就批下来了,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秦主任不能容忍出现什么纰漏,“……现在是众志成城万众一心的时候,犯错误的结果,就是大家为你买单,好了,散会!” 众人站起来纷纷离开,不成想秦连成又来一句,“小陈你留下。” 我也不可能犯错误吧?陈太忠觉得这个转着有点让他哭笑不得,等人散去之后,他才笑着发话,“头儿您这是有所指啊。” “瞎说什么,”秦连成看他一眼,心说这小子是越来越放肆了,“那个新华北报的事儿,差不多就算了,别整出太大的动静。” “那也得关够他四十八小时,留个案底,”陈太忠据理力争,“吸毒贩毒,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 看着领导淡淡地看着自己一言不发,他脑瓜一转,猛地想起一个可能来,“您不会是跟他们做了个交换,让他们也宣传咱们的干部家属调查表吧?” “我像脑袋瓜那么不够用的吗?”秦连成气得白他一眼,“除了个别群体,大多数干部看新华北报,都是反着看的,这个你不会不知道吧?我稀罕他的宣传?” “关键啊,是怕他反着宣传,或者别有用心地宣传,”秦主任并不否认,他还是有点忌惮《新华北报》的影响力,“咱们这两件事都是在节骨眼上,关够四十八小时放人就是了,别生太多的事儿……这年头,到处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 “好吧,”陈太忠点点头,秦主任的这个要求不算高,“那么,能不能再抓一抓其他方面的精神文明建设了?” 秦连成看着他,一时间竟然无语凝噎了,他实在太头疼小陈的影响力了,这个时候整出什么大动静,会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 然而同时,这家伙的办事能力也很强,来文明办不久,看看办了多少事儿?而且都是正面的、向上的好事儿。 他沉吟好一阵,想起这家伙能旺人的说法,终于做出了决定,他缓缓点头,“对不文明、不道德的现象,该管还是要管,老主任始终会支持你的。” 陈太忠回到办公室,琢磨好一阵,才给市纪检委书记贺栓民打个电话,“贺书记你好,我陈太忠,想跟你打听个事儿,你那儿有市人民医院副院长王丽红的材料没有?” “哎呀,这个还真没注意,”贺书记一听,知道这家伙又惦记上什么人了,不过市人民医院副院长——就是个正科嘛,“我需要怎么办一下,请领导指示。” “你吓死我了,我哪儿敢当领导?”陈太忠干笑一声,“我就是想了解一下,有没有这些资料,能找到的话,麻烦贺书记你跟我说一声。” “嗯,王丽红是吧,我记下了,”贺栓民挂了电话之后,琢磨一下,心说这家伙只打个电话,连人都不来,这么大明大方地调查,未必是要整人,多半是要摆出个什么姿态。 纪检委查干部查得多了,深明其中的道理,要是那种往死里整人的事情,多半都是犁庭扫穴一般的雷霆行动,哪里会这么大张旗鼓? 所以他就安排人去调资料,只是一个小小的科长,真的放不在他眼里。 纪检委归档的资料,还是相当庞大的,下面人查了一上午,终于翻出几封匿名的举报信来,贺书记给陈太忠打个电话,将几件事情念一下,“……目前就收集到这么些。” “嗯,那太感谢了,”陈太忠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没有太多的时间浪费在这种小事儿上,只是需要了解一些对方做过些什么被人诟病的事就行了。 曾学锋的父亲曾宪宏也摸清了状况,他原本就在犹豫,给陈洁的这个电话该怎么打,结果旁敲侧击一了解,才知道陈省长对陈太忠,那不是一般的赏识。 这种庞然大物,真的是没办法斗的,曾处长很悲哀地认识到了这一点,看看人家这进入官场还不到五年的正处,呼风唤雨纵横捭阖,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真的白活了。 然而,悲哀归悲哀,儿子的事儿他还不能不管,可是他想管还没门路,到最后说不得心一横,主动上门找上了卫生厅原副厅长沈正斌的女儿沈彤。 沈正斌跟朱秉松交称莫逆,现在他副厅长的位子已经被免了,只剩下一个省人民医院院长的职位,不过沈院长认识的老干部极多,本人又是学者型的干部,其他人也懒得再计较。 早几年朱秉松风光的时候,沈彤就在医药系统做生意了,曾处长和他的爱人王丽红,也照顾过她一些单子,交情不能说深,在系统内也不太好用,但是针对来自系统外的压力,他求助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 沈彤跟陈太忠的关系,知道的人不多,但是好死不死的,曾宪宏打听到了,陈太忠曾经救过沈彤一命——说救命可能有点夸张,可当时车祸现场,有胆子停下车来拉人的主儿,真的不多见。 “陈太忠啊,”沈彤听到这个名字,下意识地摸一下下巴,那里是她在那场梦魇中受伤的地方,还好,她有一个省人民医院院长的老爸,由于救治及时缝合得当,倒也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疤痕。 “我帮你问一问吧,”她可以不管此事,身为厅级干部的子女,又是做跑社会做生意的,她非常明白,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 但是她的手帕交田甜,跟陈太忠关系很好——甚至田立平都因此升职,所以她觉得适当地帮个忙,也不是很要紧……如此一来,她跟曾宪宏和王丽红也算是了结一桩因果。 不过她必须指出的是,“陈太忠不欠我的,我是欠他的,能成不能成,我也算为曾叔你尽力了。” 曾宪宏也知道,这份人情是到此为止了,不过他还有别的选择吗?所幸的是,不久之后小沈那边传来了消息,陈主任打算破例见他一面。 这可真的是破例,陈太忠没想着要见曾家的人,因为……怎么说呢?他觉得这就是自己官场的历程中,沿途遇到的一个小怪,顺手就可以灭掉的。 所以他就只等着对方屈服了,至于说汤丽萍说的,对方只有几百万的身家,他根本就不相信,一个双亲都是政府官员的家庭里,做儿子的能打着父母亲的旗号,敛财几百万,那么当爹妈的能干净得了吗? 两千万,是要达到榨干对方一家的目的,不仅仅是针对曾学锋。 不过田甜在打来的电话中说,对方表示,还有重要的事情,要跟陈主任面谈,也是涉及精神文明建设的。 那就见一见吧,在什么山唱什么歌,陈主任既然抓了精神文明建设,总不能不接受别人的爆料不是? 下午三点,他将车驶出了省委,等在路边的曾宪宏一路小跑过来,笑着点点头之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来。 ——曾处长想请陈主任吃饭,沈彤想让他俩去她的公司谈话,陈某人却是全部拒绝,咱们没吃饭的交情,找地方正经谈都是浪费时间,就在我车上谈吧。 “陈主任,打扰您了,”曾处长看上去很年轻,其实他才五十七岁,不过厅里大力提拔使用年轻干部,执行了个土政策,非专业干部,五十五岁就可以二线了,他很不幸地成为“就可以”之一。 “说重点吧,”陈太忠不想跟他矫情,于是就淡淡地发话,“我事情很多,很忙。” 很忙你还有时间陪女娃娃逛街?曾宪宏心里冷哼一声,不过表面上他却不能做出任何的反应,只能谦恭地笑一笑,“这个……孩子不懂事,请您抬一抬手。” “我没为难他,”陈太忠漫不经心地打个哈欠,今天中午他还回了一趟凤凰,安慰小萱萱寂寥的心灵,所以有点疲惫,“他给个装修单子就完了,我这人其实很好说话的。” 第2887章 要收敛(下) “但是……孩子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来,”曾宪宏见这货如此油盐不进,也只能直接说了,“咱们个人对个人,不搞那些装修什么的,可以吧?” “你这……不是让我犯错误吗?”陈太忠侧头看他一眼,似笑非笑地发话,“你家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真的没有,”曾宪宏点点头,很肯定地回答,“您可以去了解。” “咦?”陈太忠听得有点纳闷,心说我让贺栓民给我提供材料,难道你不知道,我在通过纪检委调查你的爱人? 合着他找贺栓民要材料,不单是想粗疏地了解一些情况,也存了间接警告的心思,我已经惦记上你曾家了,不识趣的话,那就等着悲剧的发生吧。 他这个想法,贺栓民也猜中了,所以就找一找材料,不过贺书记不明白陈太忠有什么后手,就不肯多事,只是中规中矩地处理。 陈某人没想到的是,他往日参与角力的层次,真的是太高了,那消息就保不了密——起码是从纪检委方面安排的办事人选上,也能猜到部分真相。 而他这次遇到的小怪,也确实太小了,曾宪宏是凭着能力和机缘走上处长这个位子的,做为一个普通干部,得不到太高级的信息——这是很常见的,纪检委办事,规矩还是很严的。 而且,市纪检委对上一个正科也没啥压力不是? 陈太忠一开始没想到这一点,不过看到曾处长茫然的目光,他就猜到了一点,说不得冷冷一笑,“看来你在纪检委没什么关系嘛。” “您是……”曾宪宏先微微一皱眉头,紧接着脸色在一瞬间就变得苍白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你说……纪检委?” “没错,先是市纪检委,不久可能就是省纪检委了,”陈太忠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市人民医院的CT机、宿舍楼,还有进了科室的卫校学生……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曾处长嘿然不语,他的爱人虽然只是副院长,可他是厅里的处长,所以王丽红在医院的发言权还是比较大的。 “我的时间很宝贵,希望你珍惜,”陈太忠见他沉默了,说不得淡淡地提醒他一句。 “不止一个人在这么做,”曾宪宏咽一口唾沫,艰涩地回答,“孩子不懂事,陈主任,只是一点小误会,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我不是针对所有人的,”陈太忠可不想留给他做文章的空间,于是淡淡地一笑,“对我来说,这只是私人恩怨,你没有看到你儿子有多么恶心人……他有必要感受一下做穷人的滋味。” 曾宪宏眨巴眨巴眼睛,木呆呆地坐在那里,对他来说,这个姓陈的确实欺人太甚了,做人辛苦这一辈子,可不就是图手里有俩钱,能逍遥余生吗? 以官场规矩来说,这都有点过分了,位置和利益之争的话,赢了的主儿通常不会对失败者穷追猛打——起码不会在大胜之后,再计较对手以前的经济问题,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欺人太甚的话,容易逼得两败俱伤。 陈太忠见他又不吭声了,于是探身子去推副驾驶的车门,曾处长这才如梦方醒,死死地抱住他的胳膊,“陈主任陈主任,两套房子,我给你一百万的装修,回头追加五十万的私人奖励……这是设计得好。” “嘿,”陈太忠轻蔑地看他一眼,“咱们打个赌吧,王丽红一旦被双规,你家最少要出五百万,才能把人捞出来……这还得是我心情好,心情不好,就把你都捎带上。” “那这样吧,我有一些卫生系统的内幕,可以跟你说一说……多个朋友多条路,”曾宪宏轻喟一声,“这样吧,五十万的装修,我想办法再转给那女孩儿三百万,咱们两清,可以吗?” “啧,”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他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一丝决绝之色,按说他是不怕这货狗急跳墙的,但是想一想,老秦刚找自己谈了话,心说要不就这么算了吧。 他斟酌好半天,才悻悻地缩回手,“我这人就是太好说话了,不过呢,难听话我说在前面,你儿子要是再抖富被我碰到了,就真没这么好说话了。” 曾宪宏的嘴角扯动一下,勉强算是个笑意,心说你丫要算好说话的,天底下就再没有不好说话的主儿了。 “还有,他以后也少掺乎卫生系统的事儿,”陈太忠兀自在自顾自地说着,“要不那就太不给我面子了……好了,跟我说说你想说的内幕吧。” “问题是,别人都在这么做,”曾宪宏苦笑一声…… 二十分钟之后,曾处长下车离开了,陈太忠却是开始在车里发呆,好半天他才悻悻地打着了车,“有些事情,真的是不知道比知道好啊。” 曾宪宏在短短的二十分钟里,跟他把卫生系统存在的问题大致说了几点,不得不说,曾处长对基层工作还是有相当的了解的,而且他的潜意识里,愿意把卫生系统搞得好一点。 但是这个药价虚高、虚报费用、部分医生医德丧失乱开大处方、以次充好……这种种现象,哪里是陈某人只手可以扭转的?他禁不住要叹一口气。 这个文章真的不小,因为曾宪宏讲得言简意赅直指核心——他也是替自己的儿子开脱,陈太忠就深切地感觉到了其中的难度。 这件事情必须得放一放,他做出了决定,省卫生厅的厅长叫赵建国,他见过两面,知道赵厅长挺得陈省长的看重——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卫生系统的干部想巴结领导,那真的方便,根本不用挖空心思找机会。 人吃五谷杂粮,总要遇到这样那样的微恙,领导会生微恙,领导的家人、朋友也是如此。 按下心里的各种想法,陈太忠驱车直奔市移动,那里今天有个路演,演示无线的数据传输,科委的模块也属于展示范围,他有必要过去转一圈。 这件事忙完,他又开车去广场接人,接的是东临水的村长李凡是,李村长在乡里、区里调研了几天,大致拿出一个投资方案。 没错,陈主任是不管他干什么,但是李村长心里知道,自己必须拿出点东西来,否则那就太不会做事了——起码投资方案让老村长过一遍,也能帮着找点毛病。 陈太忠是不想管细节,但是人家上杆子求他审核,他也不能不闻不问。 事实上,他自己也有过问的欲望——毕竟东临水的信息太落后,他只是担心自己一旦插手,下面真的办事不利导致投资失败,人家就有理由往他身上推了。 李村长调研出了结果,就要来省会面见陈主任了,村里的钱不宽裕,他特地是坐了长途车换乘火车赶过来,高速路一个多小时就能抵达,可坐火车足足花了三个多小时。 陈太忠赶到广场一路电车站牌的时候,看到李村长和老支书在寒风中正袖着手,蹲在地上东张西望,旁边是一两个灰色的斜纹革质旅行包,七八十年代常见的那种长条形的,上面还写着“上海”字样。 看得出来,这二位是使劲儿往庄重里打扮了,但确实是跟喧嚣的省会格格不入,李村长穿的西服还是四五年前那种明边的款式——这么冷的天穿西服? 老支书更过分,嘴里居然叼着烟锅子,虽然说顶头的锅子是玉的,也擦得挺干净,据说是传了十几代的东西,可是那烟杆真的……没法说了。 “喂喂,别乱磕,来车里磕,”陈太忠见老支书猛吸一口之后,烟杆奔着鞋底去了,忙不迭出声提醒,“逮着可是罚款呢。” “不能吧?”老支书硬生生地止住了动作,然后拉开车门坐上来,看看奥迪车里干净豪华的座椅和脚垫,又看一看车外的公路,“这里面比外面干净多了啊。” “禁止随地吐痰和乱扔果皮纸屑,这是精神文明建设的需要,”陈太忠随口解释一句,看到李凡是拎着两个包打开后门上车,他才又问一句,“你们这还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好歹来一趟省城,我上次来都是二十年前了,”李凡是呲牙笑一笑,“乡里的意思,是让我们去农科院、林科院都看一看,要是有合适的苗种,就记下来。” 一边说,他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白纸递过去,“陈主任你看一下,这是村里老少爷们儿一块儿想出来的,有啥不成熟的地方,你尽管批评。” “那就找个地方先住下吧,”陈太忠也不着急接那纸,他想了一想,自己还真没什么太合适的地方安置这二位,于是撇一撇嘴,驱车直奔临铝驻素波办事处。 临铝办事处的人对陈主任也不陌生,见他要安排两个农民入住,就表示说费用啥的回头您跟范董算吧——不过这二位……想住到上面几层也不方便。 陈太忠大喇喇地领了这个情,其实所谓的办事处,为的就是自家人办事方便,你这房间没人住,空着也是空着——关键是东临水的人确实穷,省一点是一点了。 第2888章 新农村的发展(上) 不得不说,人民群众的想象力,不是一般的丰富,李凡是这次拿出的方案,还真是不错。 先让陈太忠眼睛一亮的是,李村长提出了“阶段性”发展的口号,这就是一个很了不得的思路,是的,李村长没有一味地求大求全,而是走了“突围而出”的方式。 突围的方向,就是抓好现有的农牧业基础的同时,完善基础设施,这个基础设施,可不是修路什么的,而是说……要抓好配套设施的建设,比如说脱粒机、冷库之类的——甚至还要买一辆大卡车。 东临水的农副产品,从来就走不出红山区——甚至大部分止步于白凤乡,这就极大地制约了村子的发展,这道理很浅显:货物卖到乡里的利润,肯定赶不上卖进市里。 但是小农经济的情况下,指望每家每户都把不多的产品卖进市里,这也不现实,村里倒是有一辆大卡车,但那是两家人凑钱买的,帮凡尔丁拉水泥的,偶尔组织一趟往市里运货,收费可也不少——我们牺牲了自己赚钱的机会,乡亲们你们也不能让我们亏本吧? 这种情况下,货物装载量就上不去,也只有村委会出面搞,才能保证一定的货物运输量,李凡是甚至都想好了,忙的时候,这车拉农副产品,闲的时候去凡尔登拉水泥,补贴一点费用——相信吕老板会优先照顾的。 至于说冷库啥的,那也是以往大家吃了太多类似的亏,你没有冷库不能保存,那么丰收的时候就只能贱卖,明明知道洗剥过的鸡能卖得更贵,却是只能卖活鸡——杀了之后卖不了,那就白瞎了。 甚至,冷库需要承担相应的运行费用,李村长都想好了,不就是点电费吗?要是用的度数不多,咱用建福的电,用得多的话,索性直接上个发电机了,咱就靠着太忠库呢,还愁这一点水力? 李凡是的这点设计很粗鄙,甚至还可能动了陈主任的奶酪——他敢考虑不用建福公司的电,但是陈太忠从里面嗅出了一点不同,那就是大农业的味道。 一个小村子就想拥有相对完善的生产资料和体系,乃至于追求自己的销售渠道,这是了不得的设想,这是什么?这是自力更生的精神,这是自成系统的精神。 有人说地球村什么的概念,全世界是个完整的体系,每个环节追求专业就行了,盲目追求大而全是不对的,但是这理论看在陈太忠眼里,那是狗屁不通。 你有了……别人才不敢欺负你这是陈某人两世为人以来,一直秉承的理念,各有所长是没错的,每个人专注于自己的特长也是没错的,这是一个分工越来越细化的年代。 但是只有自身的特长,而没有雄厚的基础实力的支持,那就是另一句话了——落后,是要挨打的。 而李凡是在这一点上,设计得真的不错,可以看得出,他确实是想做点事情,从村里实际的角度出发,搞出了这么一个方案。 然后就是一些其他的设想,关于特色农业发展的占大多数,其中有特色养殖,也有农家乐饭庄,还有一些大棚种植的构思——总之,东临水是个缺土的地方,从养鹌鹑到种蘑菇,大家的兴致都很高。 事实上,这些东西随便哪个村子都搞得起来——只要当地的水土不要存在太大的问题,放眼皆准的项目不会有,但因地制宜是没有问题的。 这就是李凡是设计的第一步,一个看似颟顸其实踏实无比的第一步,有了这一步,有了这些基础的东西,东临水才能往第二步上想。 其实,第二步也是第一步的补充,还是夯实农副业的基础,比如说吧,大家都知道刘老汉养鱼挣钱,由于他上心,所以鱼苗死得少——是的,这是个上不上心的问题,也适用于其他方面。 似此种种,实在是太多了,真的不一而足,还是那句话,贫穷是制约发展的根本,只要有资金去夯实基础,再精选几个小项目来做,突围其实并不难。 至于之前李凡是考虑的开小水泥厂,那就是第三步的事情了,用李村长的话来说,就是咱有余钱再搞这个,而不是搞赌博性的投资,家有余粮心不慌。 当然,要说彻底是赌博性质,那也不对,经过陈太忠提醒之后,李凡是专门找到了吕强,吕总略略错愕之后表示:我在白凤乡的产能也不可能再扩张了,你们要是想专门向我供水泥——就是说不自己销售的话,我还是乐于见到的,甚至我可以出人出力帮你修建。 而且吕总还说,未来几年国家会大力投资基建项目,水泥的需求量会因此而增加,所以你也不用顾忌太多,想上的时候上就行了。 但是李凡是认为,凡尔登水泥厂目前的销售状况一般,所以这个项目要往后放一放,等水泥紧俏的时候再上——毕竟吕总擅长借钱发展,压几批货款,村子里就有转不动的危险。 当然,他也不怕吕强真的不给钱,凡尔登水泥厂的大车还要过东临水呢,更别说村里能请出来陈太忠撑腰。 总之,想做点事儿不容易,可是既然有资金,又有陈太忠罩着,东临水村委会也有信心大干一场,提高大家的生活水平。 陈太忠细细地看完这几页纸之后,也是情不自禁地咋舌,“嘿,看不出来啊,李凡是你肚子里还有点花花肠子。” “嘿,这是大家一块儿想的,”李凡是听见陈主任居然夸自己,黑乎乎的脸膛泛起了些许红光,“像李宝贵家老大……你那天见了,这些人都出了主意的,嗯,集体智慧的结晶。” “啧,”陈太忠一时感触颇多,他在东临水驻村时间不长,但是对农民的心思还是有一定了解的,一时间他就想起了一个现象。 有那贫困户得了救济款之后,一家子胡吃海塞一顿,然后坐上车去县城里买彩票,中了那就发了,不中的话,走回家里该咋过就咋过,再等下一次的救济款。 当时陈太忠听说的时候,就觉得这农民……啧,太懒太不知道自爱了,有点救济款,搞一搞生产,发展一下,这不是挺好的吗?非要坐等救济? 但是看着李凡是设计的这些方案,他猛地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懒惰的农民肯定是有的,然而……就那么一点救济款,够干什么呢? 落后的村子都存在一个共性,那就是消息闭塞,村民们都不知道该搞什么好,那只能有样学样,别人干什么挣钱,大家就一窝蜂去干什么,然后东西一多,价格就下跌…… 所以没有发展的资金,固然导致了落后,但是还有一个根源就是,信息不畅通,你指望那些贫困户是多么了解市场需求,那是不现实的。 正是因为消息不灵通,看不到致富的方向,那点钱又是干什么都不太够,难免就有人生出自暴自弃的心理,久而久之……那就是过一天算一天了。 事实上,这个时候村委会能起的作用是相当大的,如果有一个有远见而且负责的村长,帮大家设计一条致富之路,群策群力的话,就有摆脱困境的希望——最起码,救济款买彩票的现象会减少。 但是,如果村委会主观能动性不够,只等乡镇上的政策,或者说村长只顾用村里的资源自己致富,不管大家的死活,想实现共同富裕那是遥遥无期。 李凡是这几张纸,证明大家还是有强烈的脱贫愿望,并且愿意积极地去争取的,而且以东临水那么封闭落后的一个村子,能拿出这样的一个方案,这说明人一旦看到希望,干劲儿真的不可小看。 “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也是任重而道远啊,”想到这里,陈太忠禁不住叹口气,他答应借的两百万固然是这个方案的导火索,但是也说明了以往村委会,并没有发挥全部的作用。 当然,做为一个村长,可以说有钱谁不会干啊?我们就是缺钱,乡里不给嘛,然而,你李凡是积极地找钱去了吗?在凤凰市你找不到我陈太忠吗?到最后,还是得我主动提出借给你钱,你才有了干劲儿。 基层的干部,这素质还真的是有待于提高啊。 所以从这点上讲,李凡是仅仅是一个合格的村长,而不是优秀的村长,不过不管怎么说,这几张纸让陈太忠很满意,他甚至考虑,这钱可以借得久一点,而不是三年就还。 当然,这个话他现在是不能说的,要不然对方没压力了,于是他点点头,“还行吧,我给你个建议,既然来省城了,除了农科院、林科院之类的地方,你俩也去农贸市场、水产、副食品批发市场看一看,摸一摸底细……带了多少钱来?” “带了两千块,”李凡是小心地回答,“那个啥,刘老汉鱼塘那个手机……罚款我要到了。” “谅他们也不敢不给,”陈太忠冷哼一声,可是想到这笔钱算是寅吃卯粮,他说不得又要点一下。 “对了凡是,这钱我一两天给你张罗到,但是难听话我说在前面……这是给大家发展的钱,你要是光想照顾自家,或者胡吃海塞,不到三年头儿上,我就要找你麻烦。” 第2889章 新农村的发展(下) 两百万,对东临水三百多户来说,户均不过五、六千块钱,但是集中到一起花,那就是一笔相当了不得的财富,由此可见一个凝聚力极强的班子,有多么重要。 当然,李凡是未必有凝聚力,这钱不过是陈太忠一次性要借出去的,所以该敲的警钟,他是一定要敲的。 “哪儿能呢?”李凡是赶紧赔笑脸,“我去乡里请教的时候,有人还说东临水有钱了,能不能先借他们一点,我就一句话,陈主任说了,这笔钱用得不对了,要让我后悔生出来……然后,就没谁再提借钱了。” “狗屁的借,”老支书在屋里东瞄瞄西看看,感受着这很普通的标间,听到这里才插一句话,“那帮人借了钱,你还指望他还?了不得也就是拿点破烂顶账,唉……” 就是,哥们儿的钱谁敢动?陈太忠听得有点得意,然而紧接着,就是一股淡淡的无奈涌上心头,要是没有我的旗号,东临水的发展,还要面临更多的压力。 所以说,这落后的农村想发展,不但得有负责的村长,得有启动资金,还得有抵抗上面盘剥的能力……啧,不容易,真的不容易啊。 也许,有些村长上任伊始,是真的想做点事情的,但是面对这重重的困境,棱角也会被一点一点地磨平,倒不如安心发展自己的小家——涉及私有财产的话,别人盘剥起来,也不好开口太大。 这真是一个绝妙的讽刺陈太忠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笑容。 “猪要养肥了再杀,这个道理大家都懂,我帮你看着凡是,”老支书在一旁敲边鼓,一边说他一边摆弄饮水机,“省城就是省城啊,乡里也没几台饮水机,这是免费喝的吧?” “你们在这儿的开销,都是免费的,这个你们不用管了,”陈太忠很随意地答他一句,接着又想起个事儿来,“树葬这个事情,白……吴市长跟你们接触过没有?” “我们哪里够得到吴市长?”李凡是讪讪地一笑,“人家对的是区里,根本都不理乡长和书记,那是市领导啊。” 说到这里,他又一竖大拇指,“陈主任你这真有眼力,一定要把树葬放在东临水,现在村里谁都在说,咱村只要再出一个陈村长,咱也敢惦记全国百强村了。” “全国百强村……嘿,”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不过,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他心里还是挺得意的,“现在知道我的好了?” “哎呀,可算知道了,”李凡是狠狠地点点头,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脸上是无比真挚的感激,“市林业局来考察的时候,好几个村子想抢这生意呢,幸亏林业局的人说,您就是管坟头的。” 我说……你能说得再难听一点吗?陈太忠无奈地撇一撇嘴巴。 “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看得出来,李凡是在这件事里,也是受了大刺激,“原来这么多人看好搞这个……墓地。” 村民们很质朴,但还是那句话,他们有属于自己的逻辑和狡猾——不管理解了树葬的意义没有,但是既然大家都争,那么,这就一定是好东西。 “西凤的高二歪,可是笑话咱村来,说是败风水,”老支书又插一句嘴。 “那货就是个搅屎棍,不要信他的,他也笑话我来的,”李凡是不屑地哼一声,“十二哥,你猜他笑话我啥?他说……这种事儿还要村里投票,还要一人一个红鸡蛋,说我这村长该回家吃奶了,我当时差一点大拳头抡他。” “那是眼红,”老支书点点头,“嗯,咱村有陈村长,他们没有。” “行了,不说这些了,”陈太忠摆一摆手,这奉承的话,听多了也腻歪,然后他就站起了身子,“这两天,你们多走一走,多看一看,既然来一趟就多体会一下。” “可是我俩对素波不熟啊,”老支书见状,赶忙发话了,“太忠你这……在素波熟人多,帮着给安排个向导吧?” “我就不信你俩在素波还没个亲戚朋友了,”陈太忠白他一眼,“老书记,想要做好事情,不能指望等靠要,我给你俩找向导不成问题,但是我不会惯你们这毛病……房间里打市话是免费的,嗯,记得先拨零。” “那这也到点了,一起吃点晚饭吧?”李凡是开始从旅游包里掏东西,“村里带的一点腊肉和熏鸡,嗯……还有方便面和煮鸡蛋。” “晚上我还有应酬呢,”陈太忠摆一摆手,看这二位还带着吃食,也算是简朴,他忍不住指点一下,“你们要是想吃点热乎的……就去下面食堂点菜,记在我账上了。” “吃点吧,正经的农家土鸡啊,”李凡是还想挽留,“这是咱将来农家乐的卖点,不是饲料鸡,正儿八经的绿色食品。” “嘿,几天不见,凡是你学问见长啊,”陈太忠听他这么说,也禁不住笑一笑,“真有事,晚上要接吴市长呢,她来素波,也是为了这个树葬项目。” “那……您能引见一下不?”李凡是一听说陈主任是要去接吴言,禁不住有点心红眼热。 “你这是……想啥呢?”陈太忠白他一眼,心说哥们儿晚上有点时间也要交公粮,你掺乎个什么劲儿,“树葬定在东临水,不会变了,这个你放心,那堂堂的市领导……你咋能说见就见?以后对了机会再说吧。” “这个倒也是哈,凡是你就别瞎惦记了,”老支书用略带警告的眼光瞪一眼李村长,陈太忠这才发现,李凡是的眼睛里除了热辣,还带了一丝恍惚。 啧啧,又是一个惦记近距离接触凤凰市官场第一美女的家伙,陈某人对这种神态实在太熟悉了,自打他在开发区街道办上班以来,见到过无数这样的家伙。 他们并不是说一定敢惦记什么,尤其是吴言现在已经升为副市长了,然而唯其如此,反倒是越发地激起了年轻干部想要近距离一睹芳容的心思。 “你小子……”陈太忠哭笑不得地瞪他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 吴言是五点半到的素波,这次来她还带来了林业局周局长——就是想在童山罚款的那位,周局长当时受了瑞根的撺掇,现在他的顶头上司就出自童山,日子自然是缩手缩脚。 不过,吴市长还算能公私兼顾,遇到这种事儿,就把他也叫过来。 李无锋跟吴言算有点交情,不过这也是看在陈太忠面子上,在厅里接见了这一行人之后,就吩咐说,这个事情我知道了,具体的……你们跟树葬办商量吧。 所以晚饭是陈太忠请客,树葬办的另两个主任也到场了,说句实话,就算谢大庆见到吴言,都少不得要眼花一下,握手的时间足足有十秒钟。 当然,撇开吴言是副市长不谈,只说她是陈主任的“老书记”,就足以打消任何人不切实际的念头了——至于说周局长,虽然好歹是实职正处,但是酒桌上基本没有他说话的份儿。 不过,就算这样,谢主任和郭主任也灌了吴市长不少酒,省级部门厉害就牛在这里了——没有他们的许可,凤凰市搞树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而陈太忠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吴市长被灌了,原本小白就是他的老领导,他这会儿跳出来阻拦的话,太容易让人生出一些不好的联想了。 周局长和钟韵秋帮着吴市长挡了一些酒,不过树葬办这俩主任又撺掇自家的老大上,“陈主任,您这遇到老领导了,还不走上九个?” “不行,”陈太忠忙不迭地摇头,又苦笑一声,“老领导积威太深,我这一端酒杯就哆嗦……当年吴书记脸一沉,大家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那怎么不见你帮我挡酒呢?”吴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在合适的条件下,她不介意一点一点地挤进他的生活,“陈主任你这也就是嘴上说说。” 一顿饭吃完,也不过七点出头,临走的时候,谢大庆还不忘跟陈主任轻声嘀咕一句,“唉,咱们这边最大也才是个正处,搞得连荤段子都不敢说……” 当然,陈太忠不止敢说荤段子,甚至敢赤条条地左手搂着钟秘书,右手搂着吴市长,不过那就是三个小时之后的事儿了,“这次打算从厅里要多少钱?” “给一点就行了,三十万五十万随便,”吴言迷迷糊糊地回答他,“倒是许纯良答应了,拨五十万给东临水,算是星火计划吧。” “嘿,你挺能干的啊,”陈太忠一听她能从许纯良手里抠出钱来,虽然知道这俩都是章尧东的人,但是许主任哪里是随便开口的人? “我跟他说了,那是你挂职的村子,”吴言耸一耸肩膀,“而且意义重大,关键是……金乌的事情,我帮他顶了一把殷放。” “这还真够乱的,”陈太忠回味一下这个味道,觉得小白在金乌这件事上得分太多了,不但出现了独立苗头,而且四下讨好,由此可见,大行动往往伴随着高回报。 第2890章 碧空来人(上) 说起金乌来,陈太忠却是又想起一件事情来,“对了,吕清平现在怎么样了?” “双规呗,还能怎么样?”吴言不由得叹口气,“金乌的班子,烂了一多半,蓝伯平都快被扯出来了,没办法再扯了,章书记把蓝书记叫到办公室,骂了整整半个小时。” “那么严重?”陈太忠听得还真有点错愕,“那不是说,张新华的县长危险了?” “这倒没事,蓝伯平的事情,也是章书记亲口跟我说的,别人不知道,”吴言摇摇头。 接着,她又补充两句,“尧东书记告诉我这件事,也是让我给蓝伯平擦屁股,反正殷放是个知道轻重的人,窝案不要紧,两套班子一起端,那麻烦可是大。” “嗯,这倒是,他还有把柄在纯良手上握着呢,”陈太忠点点头,机关出身的干部,不会缺乏下狠手的魄力,但是在行动之前瞻前顾后,也是他们的通病,“不过,金乌的问题真的那么大吗?” “比你想的严重,”吴言轻喟一声,“非常地复杂,不但有人诱骗煤老板吸毒赌博,还有人利用煤矿开采权洗钱,更有人人为地制造矿难,调查才一开始,就有科级干部自杀,真的是太乱了。” “嗯?”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好半天才苦笑着摇摇头,“这个蓝伯平,其实也该被双规……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对金乌的格局,他不是很清楚,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在煤炭上,吕清平的话语权不是很大,否则也不会逼得在特色养殖上,试图欺骗市长了。 “蓝伯平进金乌的时间还是不够长,”吴言摇摇头,并不赞同他的意见,“其实金乌发展到眼下这一步,是有历史原因的,不过是最近煤炭的价格开始走高,引爆了这个乱局。” “算了,它乱它的,关我什么事儿呢?”陈太忠不耐烦地摇摇头,想到自己现在跟海潮集团关系有所缓和,更是将林莹收入了囊中,倒也不是很介意小小的金乌——得张州者得天下,“金乌这次大洗牌,你抓好张新华,我有预感,那个位置很重要。” “这可是要看殷放下一步了,”吴言叹口气,“常务副雷超也不保了,殷放推荐谢向南去那里,谢家跟蒋世方走得近。” “谢向南?”陈太忠听得又是一阵恍惚,老谢不但是他党校的同学,更是招商办业务二科的副科长——括号,正科级。 后来,谢科长去曲阳任了副区长,分管的也是农林水,现在居然要来金乌做常务副了,陈某人脑子里,泛起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形象,“他这……也干得了常务副?” “他凭什么干不了?”吴言白他一眼,当然,做为分管农林水的副市长,她也较为清楚谢向南这个副区长,“谢家可不简单,蒋世方不在的时候,他就是二十六岁的实职副处,现在二十八岁要当常务副县长,这个人……很厉害的。” “我跟他关系很好,”陈太忠点点头,却是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省委党校的同学葛天生,二十七岁的副区长,眼睛就长到脑门上了,可谢向南,从来不会带给人“嚣张”的感觉。 “我跟他关系也可以啊,”吴言叹一口气,“但是……阵营就是阵营,代表了不同的利益需求,这个你该懂的。” 谢向南可能跟张书记斗法,想到这个,陈太忠还真是有点嘴巴发苦,一个是老书记,一个是曾经处得不错的同学,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所以,他禁不住有点愤愤不平,“殷放这是脑瓜进水了,一定要抢这个常务副?” “县长被我抢了啊,”吴言笑吟吟地发话,“张新华空出来的那个位子,也是个鸡肋。” 她这个猜测,无限接近于真相,殷市长原本是想着,第一波轮转出的位子,他要霸了,可他还真没想到,金乌的案子不但是窝案,还扯出了常务副——这年头,跟正职对眼的常务副,真的不是很多。 这个金乌的常务副,可是比横山区常委、统战部长、开发区街道办书记强不少,于是殷市长当仁不让,这个位子我有合适的人选。 章尧东抢到了第一顺位,而蓝伯平的屁股确实不怎么干净,殷市长后台又强硬,他真是不让都不可能,所以……就便宜了谢向南。 “其实,我看殷放不是很顺眼,”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悻悻地嘀咕一句,“他倒是想笼络我,但是机关干部给我的感觉不是很好……太阴。” “太忠,你说我来省里参加厅级后备干部培训班好不好?”猛地,吴言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那咱俩就能经常见面了。” “这个嘛,”陈太忠沉吟一下,事实上,他虽然不知道小白在极力挤入自己的生活,但是相关的蛛丝马迹,他还是捕捉得到的,所以他知道,贸然应承下来,可能会出现一些麻烦。 不过这也不是多要紧的事儿,他考虑一下,还是点点头,“你想进步我肯定是支持的,不过短期内,好像省里也没什么太好的机会。” 何宗良是要走了,曹福泉要递补上来了,但是很显然,以小白这一年出头的副厅,还真没资格惦记副秘书长之类的位子——而她又不喜欢去外地任职。 “曾学德那个位子怎么样?”吴言侧过头来,大大的眼睛盯着他,探手在他赤裸的胸膛上轻轻地抚摸着,“常务副。” “曾学德啊……那无所谓,”陈太忠微微一笑,说起来挺有意思,曾市长原本是走了蒙艺的关系,经他手扶上去的,但是偏偏地,这家伙上去之后不久蒙书记就走了,而两人的关系还真的很一般,甚至可以说是不太好。 不过,他可是想不出什么借口,来把曾学德拉下马——陈某人有超常的手段,但是想通过充分的理由和正确的程序把人搞下来,这真的……有难度,“要是有机会的话,我绝对毫不犹豫地支持你。” “机会当然有,”吴言轻笑一声,小手在他的胸膛上轻轻地画着圈圈,“曾学德的儿子,移民新西兰了,他算不算欺骗组织?” “什么?”陈太忠听得吓一跳,好半天才不可置信地摇摇头,“合着咱凤凰,还藏着这么一个地雷……这我还真不知道。” “这算什么地雷?”吴言不屑地笑一笑,“曾学德的副书记干得好好的,为什么想到干常务副了?他要捞钱啊,捞足了钱去新西兰享受。” 这个理由确实挺靠谱,但是陈太忠忍不住要再落实一下,“你就这么确定,老曾的儿子,是移民而不是绿卡?” “其实两者并没有本质的区别,这个你肯定清楚,只不过差个选举权而已,”吴言冷冷一笑,“不过我有我的消息渠道……确实是移民。” 陈太忠还是比较相信小白的话,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副市长的判断,不可能太孟浪的,一时间他就有点犹豫,“这个好像……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你哄鬼吧,”吴言对这话嗤之以鼻,“尧东书记都说了,文明办不会只调查就完了,要我们如实填写呢……没准许绍辉那儿都有想法。” 她是章系大将不假,但是跟许书记并没有什么太直接的联系,所以说起来也是直呼姓名,并没有太多的恭敬,正经是对章尧东维护有加。 “嘿,等着搭顺风船的人倒是不少,”陈太忠听得冷哼一声,不过再想一想,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上次曾学德填写的调查表隐瞒了,不过这次……没准他如实填写呢。” “但愿吧,”吴言轻喟一声,沉默一阵又笑了起来,“嘿,你在文明办呢,他跟你又有点不对眼,你觉得他敢如实填写吗?” “他要不老实,那就是自找的了,”陈太忠听着也笑了起来,脑子却开始不住地盘算,要是曾学德真的下了,我该找谁把小白推上去呢? 想来想去,他也想不出个结果来,索性摇摇头:算了不想了,反正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儿呢…… 第二天上午,陈太忠接到树葬办的电话,说碧空省林业厅的人中午起飞,不过令他挠头的是,领头的是大厅长何珏,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机场迎接。 按道理来说,他一个正处迎一个正厅很正常,但是陈某人是代表文明办,这是省委的单位,如果来的是个副厅长,他不去迎接是说得过去的。 于是他就跑到秦连成那里请教,秦主任听说碧空来的是大厅长,禁不住感慨一声,“太忠,这蒙老板是真给你面子啊。” 像这种兄弟单位之间的交流,如果不是上面有人牵线组织,一把手出面的时候很少,树葬办不过是个正处单位,碧空林业厅能来个副厅长,那就是相当重视了。 结果人家是大厅长来了,这不用说,肯定是冲着蒙书记的面子去的,所以秦连成真的感触颇多,蒙艺都走了这么久,还肯关照陈太忠,这真不是一般的交情。 第2891章 碧空来人(下) 陈太忠听明白了,“那就是说,我得去了?” “你去机场,恐怕……我也得去林业厅,”秦主任沉吟一下,又摇摇头,“对了,民政厅那边是什么人出面?” “这个……我还没问呢,”陈太忠撇一撇嘴,“不过我想,最多就是个副厅长,凌洛肯定不会去,毕竟对他来说,这不是个值得大力宣传的事儿。” “算,我敲定一下吧,”秦连成伸手去拿电话,看他懵懵懂懂的样子,说不得解说一二,“如果突出强调的是林业厅,民政厅又去个副厅长,那我去会场走一圈就可以了。” “我来落实吧,”陈太忠见状,赶紧主动请缨,他吃得定凌洛这是一方面,更关键的是,这件事的底细他没摸清楚,就贸贸然地找主任问计——做为下属,这行为有点冒失。 “嗯,”秦连成点点头,心说小陈做事虽然马虎,这态度还算端正。 陈太忠打电话过去,凌洛正在开会,是他秘书接的电话,不过秘书对此事也算知情,“碧空林业厅考察啊,郭处长不是在那边吗?” 啧,就是一个副处,他又确定一下才放下电话,然后悻悻地咂巴一下嘴巴,接着脑瓜一转,民政厅这边只有个副处的话,老秦会怎么行动呢? 其实琢磨这个迎来送往,也挺有意思的,刚才秦主任表示了,民政厅去个副厅的话,他只会到会场转一圈,否则的话,俩正厅加副厅接待一个正厅,这就严重不对等了。 而且张罗此事的李无锋,也有风头被抢的嫌疑,虽然树葬办的架子是在文明办领导下搭起来的,但是主体还是林业厅,碧空来取经的也是林业厅。 说白了,大家一头雾水,责任还得算到杜毅和蒙艺身上,他俩态度不明确——不是对林业厅的态度,而是对文明办的态度,所以下面人也有点无所适从。 那么,我要是秦连成,该怎么做呢?陈太忠琢磨了一阵,嗯,大概应该是从头到尾参加完会议就行了。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他来到了秦连成办公室,却发现秦主任出去了,说不得打个电话过去,将自己了解的情况汇报了一下。 碧空林业厅一行人,是在下午四点二十走出机场的,带头的何珏长得人高马大,高度略略不及陈太忠,但是宽度却远胜。 何厅长一边走,一边跟身边一个体型相仿的男人说着什么,李无锋这边就迎了上来,李厅长左手是严自励,右手是陈太忠。 大家相互握握手,何厅长就将身边的这位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碧空省委文明办的奚国平副主任,奚主任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跟我们来一起学习。” “何厅长客气了,只是交流,互通有无,”李无锋笑眯眯地回答,然后将自己身边的两位给对方介绍一下,心里却是在纳闷:怎么突然地,碧空文明办来了个主任? 奚国平对严自励的态度很一般,但是对陈太忠却相当热情,握手的时候,笑容都要灿烂一些。 然后就是请这些人上车了,何厅长是跟着李厅长上了一辆福特商务车,奚国平却很干脆地跟着陈太忠上了他的奥迪。 按说到了奚主任这个级别的干部,考察时一般都是中规中矩,保持威严的同时还要强调个稳重,不会这么很随意地彰显个性。 但是碧空这一次考察,是自发的没有人牵线,不但是对等的两个兄弟单位,而且还是在不同的省份之间,那随意一点也无可指摘。 陈太忠这次接机,是带着郭建阳出来的,郭科长虽然还没有拿上驾驶本,不过车技已经较为纯熟了,他充当司机,结果文明办这俩副主任还相互谦让一下,最后奚主任却不过陈主任的坚持,终于是坐到了首长座上。 车队驶向林业大厦的时候,陈主任就有点忍不住了,“奚主任,怎么一开始,我没接到您要过来的消息?” “什么您不您的,叫我老奚就行,愿意的话你叫国平哥也行,”奚国平很随意地笑一笑,“一开始我也不知道这件事,后来还是那主任跟我说了,最好文明办也去个人。” 哦,陈太忠点点头,他有点明白了,敢情人家碧空林业厅本来想独自来的,结果那帕里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做了这么一个暗示。 自打奚国平对他表现出热情,他心里就非常明白,这份热情来自于什么缘故,不过他对这个人的了解是一片空白,而且老蒙也未必喜欢他对碧空的事儿指手画脚——蒙老板已经把刘骞放到阳光市做常务副了,这给的面子真不小。 所以他有点头疼这个热情,可是现在他又想知道那帕里这么做的动机,琢磨一下,终于开口发问,“奚主任跟那主任……关系不错吧?” 左右是不同省份的事情,问也就问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还行吧,关键是那主任挺注重精神文明建设工作,”奚主任笑眯眯地点点头,“他直接一个电话打到我办公室了,我就赶紧补票。” 啧,这还真是老那的关系了,陈太忠听出来了,那大秘能直接绕过文明办正主任打电话,这关系怎么差得了? 于是他点点头,“这个老那也真是的,不知道提前来个电话通知一下……为什么你们林业厅一开始没跟文明办通气?” “通气了,但是……”奚国平沉吟一下,也不说但是什么,反倒是说起了别的,“我之所以赶过来,是因为树葬还涉及到我们省民政系统的配合问题,林业厅说不动那边的话,文明办就可以负责出面协调。” 看来碧空省的文明办,也不是铁板一块,陈太忠听出来了,奚主任的“但是”没说完,那就是不管出于什么动机,碧空文明办本来不想来人,再然后是那帕里直接点将,奚国平才赶了过来——至于说要协调民政系统,无非是一个站得住脚的借口罢了。 不过他再想一想,碧空文明办确实也不能动,蒙老板还坐在那里等别人开价呢,现在就大力抓精神文明建设,实在不太合适。 可是碧空文明办不来人的话,树葬的意义就又要打折扣了,那么,那帕里私下联系个副主任,既捧了场又不张扬——总之,就是不能让蒙艺被动。 复杂,太复杂了,陈太忠有点头大,他觉得自己瞎琢磨得都要走火入魔了,就懒得再想,索性微笑着出声试探,“我们文明办最近也在充实一些内容,不知道奚主任能呆几天?” “时间倒不是问题,”奚国平笑着回答,“如果可以的话,我是很愿意以私人身份去学习一下,目前……碧空经济建设的发展压力还比较大。” 就该是这么个答案,陈太忠笑着点点头,这奚国平绝对是那帕里比较信任的人,要顶着文明办的旗号来,也愿意跟天南文明办交流,同时又能表示碧空目前不方便考虑这些。 他点头的时候,奚国平也在默默地观察他,两人说的话都比较直白,信息表示得明确,让奚主任略略吃惊的是,这个家伙笑得很自然。 年纪轻轻身处这么耀眼的位置,居然能不骄不躁,这份气度和城府,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怪不得能让蒙书记重视,出名难打交道的那主任,也是其好友。 佩服之余,奚主任就难得地生出了点不服气的心思,于是笑嘻嘻出言试探,“据说你们文明办发展到现在,陈主任你功不可没。” “据说……”陈太忠听得就笑,一边笑他一边摇头,“咱们搞宣教的,一般很少用这种模糊词,成绩是大家同心协力干出来的,我们只是比较幸运,遇到的领导们,都比较支持我们的工作。” 你还会绵里藏针?真的不错,奚国平笑一笑,不再试探下去,其实天南文明办和杜毅的关系,他也有所耳闻,杜老板要是支持的话,你们早就一飞冲天了。 不过这些话,就没必要说了——起码要等到熟络一点之后再说,奚国平堂堂的一个副厅,这点水平还是有的,而且这个时候,林业宾馆也到了。 接下来就是安排考察团的入住了,这都是应有之意,安顿下来差不多也就五点半了,这就不能谈公事了。 当天晚上,李无锋设宴招待何厅长一行人,严自励依旧作陪,严厅长的心情其实不是很好,因为他知道,李厅长叫上自己,其实是做给蒙艺看的。 想当年堂堂的省委书记大秘,现在只是一个副厅长,他心里怎么平衡得起来?都说宁为鸡头不做凤尾,他宁可自己是个二级局的局长。 至于说等李无锋下了他升正厅,这只是理论上的一种可能,严厅长身上的蒙系印记太明显了,三五年内不会有人把他放上来。 那么,可能帮到他的,也就是远在碧空的蒙艺了,所以虽然心情不好,他招待碧空来的客人,还是相当热情的。 为了表现他胸怀全局,酒桌上他甚至时不时夸陈太忠两句,说树葬工作能顺利展开,离不开文明办的支持,当然,没人能感受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是何其地哀伤。 第2892章 艰难突围(上) 由于双方身份大致相当,又身处不同的省份,难得地,一群厅级干部竟然拼起酒来,李无锋一马当先,率先打了一个通关——不得不承认,李厅长确实属于那种相对老派的干部,做为桌上最有发言权的干部,还能冲锋陷阵在前。 何珏也不甘落后,虽然碧空林业厅来取经,确实是有往自家口袋里划拉一块的心思,但是他也把此事当作了一个政治任务。 ——李厅长说了,我是蒙书记提拔起来的,严厅长说了,以前我为蒙书记服务的,陈主任倒是没说啥,但是文明办明明说不派人了,不成想都要上飞机了,奚国平追了过来,说是考虑到民政系统那边可能有点不理解,我去了解一下情况,回来也好协调。 这是个很扯淡的理由,事实上,陈太忠去过碧空不止一次,何厅长一开始还挺纳闷,蒙书记怎么忽然间青睐起了林业厅,打听一下才知道,天南文明办的陈主任,是蒙书记的心腹爱将。 总之,这些人都跟碧空的大老板有交情,何珏自然也不能挂免战牌,丢了蒙老板的人是小事,关键是如果有人觉得他做事没担当,在蒙书记旁边歪几句嘴,那可真就没意思了。 所以,一顿酒下来,就到了八点点,李无锋终究年纪大了,第一个扛不住了,严自励紧随其后,严厅长从来就不是一个酒量大的——能替领导挡酒的秘书很多,但那都是基层官场上的,有资格替省委书记挡酒的秘书,还真没见过。 何珏的酒量还行,所以他是第三个撑不住的,然后是碧空林业厅的另一个副厅长,到最后酒桌上剩下的,就是两个文明办主任了。 “奚主任这酒量,厉害!”陈太忠大着舌头发话了,一边说,他还一边伸出个大拇指来,“小陈我今天,就舍命陪君子了……一定要让你喝好,服务员,再来两瓶剑南春,快点。” “我已经好了,”奚国平这酒量真是可怕,这个时候他都还知道自己已经“喝好”了,而不是说“我还能喝”,这就证明他还很清醒。 “你这就不给我面子了,”陈太忠还想从他嘴里掏点话呢,于是脸一沉,“老奚,国平哥,你这是……觉得我喝多了,是吧?” “你假装喝多了,我知道,”奚国平听得就笑,一边笑还一边点头,“你千杯不醉,这个我知道……也许你不清楚,高伟是我中央党校的同学。” “文化厅厅长……高伟?”陈太忠听得有点傻眼,高伟大概是知道他的酒量的,不过他还是有点接受不了——你俩居然是同学? “当时我们关系还不错呢,”奚主任眼神恍惚一阵,“外出考察的时候我俩一个屋,他年纪大,我不敢开空调,可热得受不了,我就钻出蚊帐,然后被蚊子叮得到处是包,老高爬起来,给我身上撒风油精。” “看看,没到量,”陈太忠笑眯眯地一指他,打断了奚主任充满小资情调的回忆,“非要说自己已经好了,老奚你这人……不实在吖。” “我现在是硬挺着呢,”奚国平缓缓摇头,面带苦笑地发话了,“我只是身体好,意志坚强……你现在让我回屋,五分钟内,我铁定睡得人事不知。” 这个说法,比较新鲜啊,陈太忠点点头,新鲜的东西总是容易让人另眼相加,哪怕只是一个新鲜的借口——没有创新的人生,真的太灰暗了。 于是,这顿晚饭终于告一段落,而厅长席一桌十个人干掉十八瓶白酒,也成了林业宾馆近年来一个罕见的记录,据说奚主任和陈主任两个人,就喝掉了六瓶以上的白酒。 奚主任回房之后,大约就是睡得人事不省了,可陈太忠依旧清醒,所以在回了湖滨小区之后,他给那帕里打个电话,“老那,怎么文明办也来人了?” “我们这儿文明办比较复杂,”果不其然,那主任给出的就是这样的解释,“奚国平做事还算靠谱,你帮着给过过眼,有什么感觉你直说。” 这绝对是那帕里的私货,陈太忠感受得出来,于是他哼一声,“我能有什么感觉,跟这个人就没打过交道,最多也就是摸一下他的立场。” “我要你摸的,也就是立场啊,”那帕里在电话那头就笑,“与其捧起一个能干的白眼狼,我倒宁愿他普通一点,识相一点。” “那厅你从来都是这么市侩,太低俗了,”陈太忠半真半假地哼一声,“你要是派个女主任过来,我还能帮你试探一下她的深浅……也能鉴定她的宽阔或者狭窄。” “……”那帕里默然,好半天才干笑一声,“啧,太忠,我一直觉得,杜毅能把你放到文明办,真的是再明智不过了,这简直是太量体裁衣了,很有……多难兴邦的眼光。” “成语用得不错,”陈太忠不想再跟他贫了,于是咳嗽一声,“给句实话吧,这个奚国平……我用不用买他的账?” “买不买账,你自己决定,”那帕里的回答,依旧是那么飘渺,不过下一刻,他终于还是显露出了用心,“不过都是自家兄弟,多的话我就不说了……我不敢跟老板乱推荐人,太忠,你的面子真的比我大,你觉得合适,就帮衬一句。” 原来是这样啊,明人不说暗话,就这么一句,陈太忠就品出了太多的味道,首先,这个奚主任来天南,未必一定是蒙艺坚持要做的,十有八九是那主任自己揣摩的,而同时呢,这个奚国平确实是搞定了那帕里。 其次就要说到那主任的工作性质了,没错,大家都知道,他是碧空第一秘,但是他的权力和影响全部来自于蒙艺,做为一个官宦世家出身、见识过跟红顶白的冷暖人情的主儿,那帕里绝对会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地位。 那么,就算有机会在蒙艺面前敲个边鼓,他也不会轻易动用那个鼓槌——秘书干政,其实就是权臣,跟后宫干政的性质差不多,只要是个明白人,就会尽量远离这个雷区。 但是陈太忠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他是能跟蒙艺走——而且都接到了暗示,却偏偏不肯走的人,那么他跟蒙书记的交情,就要单纯很多,想说什么话可以直接说。 论起对蒙艺潜移默化的能力,他未必比得上那帕里,而且实际操纵性上也差很多——他绝对不会比那帕里更了解碧空。 但是同时,他要推荐一个人,真的也无须顾忌很多,那主任就是看上这一点了,所以将这个奚国平推了过来。 而且那帕里做事,从来都是隐忍为主点滴不露,这家伙不是不肯帮人,但若不是实实在在的自己人,很难换得他真心的帮助——当然,那厅要是愿意帮忙,那也真的敢冒险。 所以大致说来,这个奚主任算交好了那帕里,但并不是铁杆的那种——就算以后可能是,但是眼下并不是,毕竟,那主任也很珍惜跟陈太忠的交情,不会为无关的人求太多情。 那就再说吧!陈太忠的回答也很明确,而且这潜台词都是明明白白的——你想推荐人,我肯定能帮你,但是你自己都没啥必得之心的主儿,指望我去帮你趟雷浪费人情,是不是也有点……不太合适? 所以他直接一句话回了过去,“老那你要是现在能来天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要来不了的话,我真的不敢乱应承……前两天跟何宗良说了两句话,结果活生生一个省委秘书长要调走了,现在的天南,我四面楚歌啊。” “那你来碧空,咱哥们儿携手,不信谁能拦得住,”那帕里底气十足地回答。 “要是能去,我早就去了,”陈太忠现在,真的挺向往去碧空的,别的不说,杜毅不支持文明办,他现在的工作就是磕磕绊绊的,就是奚主任想的那样,如果杜毅支持,天南文明办早就一飞冲天不可阻挡。 但是同时,陈太忠知道,自己不可能去碧空,天南有太多他割舍不下的东西了,而且就算去了碧空,在某些大环境下,哪怕蒙老板愿意支持他,可终究……也未必能比天南如意多少。 说来说去还是一句话,掣肘的因素太多,不过,搞清楚这个奚主任的来意,这个电话就算没有白打,那帕里这人是有点阴,但是对陈太忠的问题,他不可能打马虎眼。 第二天九点,是碧空和天南林业系统的座谈会,八点半的时候,陈太忠来到秦连成办公室,“主任,我要去林业厅开会了。” “嗯,”秦连成点点头,他知道小陈这是问自己去不去,要是搁给别的副职,他未必会给出答案,但是对小陈,那还是交待一下的好,于是他微微一笑,“我就不去了,跟碧空的朋友解释一下,走的时候送别宴归我。” “不去了?”陈太忠听得一愣,心说我已经跟您汇报了,来的还有碧空文明办副厅的副主任啊,“可是……好吧,那我就过去了。” 看着他满脸疑惑却又不敢发问,悻悻地离开办公室,秦连成笑着摇摇头,“嘿。” 第2893章 艰难突围(下) 九点整,座谈会在小会议室召开,其实一开始,李无锋和何珏也都是拿着稿子在念——因为一边有各种相机、摄像机拍摄。 这两位发完言,就是奚主任发言了,奚国平本来想让陈太忠先说的,但是陈主任笑着摇头拒绝,于是奚主任就脱稿说了一段,抑扬顿挫滔滔不绝,嘴皮子功夫煞是了得。 陈太忠听得聚精会神,还时不时地微微点头,心里却是另一番盘算:这家伙虽然是临时赶来的,却未必是没时间准备稿子,八成还是想在我面前表现口才吧? 每个人的上进,都不容易啊他心里正暗暗感慨,猛地听到门口传来轻微的喧哗声,微微侧头一看,却是有人扛着打着有“天南电视台”的机子和灯光之类的进来了。 这下,大家都停止了说话,李无锋更是愣一愣之后发言,“来,大家帮忙布置一下,抓紧时间。” 说这个话的时候,他并没有站起来,他可是堂堂的一厅之长,也就是省台台长来了,他才有可能起身,副台长都不够班。 但是话说回来,省台也可以不太买林业厅的账,比如说这次兄弟单位交流,原本李厅长是可以申请省台来拍摄的,不过他自力更生习惯了,心说省台都是围着省领导转的,我们自己拍吧。 这个座谈会是有资格上天南新闻的,而林业厅拍摄班子的技巧,肯定赶不上省台的专业,但是这种事儿大家见得也多了,心说我们把带子送过去,能不能上画面都是两说,一般省台给个短消息,再上两张图片也就够了。 不成想,这半路上省台的人来了,李厅长肯定也是欢迎的——文明办可不也是宣教部的?大概是小陈喊来的人。 陈太忠知道自己没招呼人过来,可他以为是李无锋安排的,所以也没当回事,由于一边有处级的“小干部”帮忙插线、支三脚架什么的,五六分钟就安排好了一切。 这老李搞的座谈会,有点不正式啊,陈太忠心里暗暗嘀咕,先是不知道对方要来个文明办副主任,再然后这省电视台……来得也忒晚了吧? 忙乱过后,奚主任接着发言,不过这时候他也没心思再说什么了,又随便讲了三四分钟,笑着点点头,“……今天我就说这么多吧。” 然后大家鼓一鼓掌,李无锋放下手来,才待点陈太忠的将,眼睛向外一扫,登时就站了起来,又拍手欢迎,“大家欢迎省委潘部长莅临会场指导工作。” 这一下,众人刷地就站了起来,连碧空的客人何珏和奚国平也站了起来,潘剑屏前呼后拥地走进来,那架势一看就是正部长而不是副部长。 “嗯,同志们的热情很高啊,这就是碧空的何厅长了吧?”潘剑屏笑着冲众人点点头,然后先握一握何珏的手,再握一握李无锋的手,其他人他就直接无视了。 接着,他当仁不让地坐进了李无锋让出的位置中,“我不知道能不能抽出时间,所以没通知大家……你们继续吧,就当我不在。” “这怎么能行呢?”李无锋笑着发话,“我们林业厅这点成就,都是在宣教部和文明办的指导下完成的,部长您既然来了,一定要跟大家讲一讲……何厅长你说是吧?” “那是,”何珏笑着点头,这真的太荣幸了,两个厅的座谈会,能引来省委常委压阵。 潘部长略一推辞,就从旁边赵丹青的手里接过来一份稿子,依旧是念稿子,虽然上面没几句话,但是主旨思想很明确:树葬是移风易俗的新鲜事物,符合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省委、省文明办高度重视,愿意当好你们的坚实后盾。 这就是隐隐把文明办凌驾在林业厅上了,但是这时候,李无锋不可能计较文明办是否抢功——秦连成要这么说话未必合适,可潘部长这么说,那是给林业厅面子。 大家用热烈而持久的掌声,表示对领导讲话的支持和重视,然后李无锋看一眼陈太忠,“陈主任,你也讲一讲吧。” 陈太忠从包里摸出两张纸来,开始吧嗒吧嗒念稿子,由于这个树葬办搭架子的时候,他是做过一些了解的,所以讲得也是抑扬顿挫,差不多用了十分钟。 他讲完,就是自由交流时间了,交流了十来分钟之后,潘剑屏站起来了,“我这还有点事儿,要走了,大家也不用送了,无锋帮我招呼好碧空的客人……小陈你拿上稿子,出来一下。” 潘部长来去匆忙,不过,他能招呼来省台的人拍摄,自己又坐了半个小时,这就太给大家面子了,于是众人站起身鼓掌欢送,陈太忠却是嘴角抽动一下。 他跟着走出去之后,潘部长笑着点点头,“搞得不错,把你的稿子给了小赵,这个文章还是可以做一做的。” 陈太忠苦着脸递过去那两张白纸,赵秘书一看,眼睛就直了,他轻咳一声,“这个……是白纸啊?” “嗯?”潘剑屏闻言,侧头看一眼,发现那纸上确实白茫茫一片,连一个字儿都没写,禁不住笑了起来,“嘿,小陈你这脱稿演说的水平,也不错嘛。” “关键是有省台在拍摄,”陈太忠尴尬地解释一句,“要是直接脱稿,有点不尊重领导……其实这些经过,我都还是比较熟悉的。” “嗯,”潘剑屏点点头表示理解,这也是他赏识小陈,要是换个不赏识的人来,他没准就要认为,这家伙不但准备不充分,而且有弄虚作假的嫌疑。 事实上仔细想一想,陈太忠每天忙的事情真的太多了,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非常熟悉树葬办的这套流程,这个工作态度是值得嘉奖的。 想到此处,潘部长出声发话,“树葬这套东西,你还是要给我准备一份……你忙不过来的话,从秘书处找个副手好了。” 潘剑屏这么吩咐,也是有点无奈,他刚才往会场赶的时候,要赵丹青马上弄个稿子,结果是他身边的人,对这个树葬还真的不熟,所以才出现了那个比较空泛的讲话。 潘部长这下就不能忍受了,文明办牵头搞出的成绩,外省的同事都来取经了,他手上居然没有完整的资料,这让他情何以堪? 说白了,一开始他还真没注意到这个树葬办——小陈折腾的事情,真的太多了,光那个干部家属调查表,就足够让他的脑袋大上一号了。 等他听秦连成说碧空省来人了,就知道这事情会慢慢地蔓延开,这时候不关注是真不行了,尤其是他听说还来了一个文明办副主任,心里禁不住就有点感慨:碧空都敢往这边派文明办的人,小秦和小陈他们的工作……开展得很辛苦啊。 那么,既然杜毅你不支持,我支持好了,潘部长这才横下心来,百忙之中抽时间去会场走一趟,好让碧空人看一看——我们省的文明办,也是有娘家人的。 知道潘部长有可能过去,秦连成当然就不去了,反正临走的时候,他摆一桌饯行宴,表示出文明办的心意也就行了。 “找个副手……我倒有个通讯员就在秘书处呢,”陈太忠笑一笑,他有心把郭建阳的职位落实了,可是转念一想,这么搞对老秦有点不厚道,于是就没再提,“我让他马上出稿子。” “嗯,”潘剑屏点点头,才待转身离开,又想起一点来,“对了,文明办里新充实的内容,涉及你的,你都整理出来递上来。” 潘部长就这么走了,陈太忠回去之后,也没再座谈多长时间,然后大家走出会场,去新成立的树葬办参观一下,李厅长跟何厅长很随意地聊着,其他人却是拿着树葬办的各种文件和流程看了起来,一边看还一边跟大家交流。 这种时间过得是最快的,然后就是中午的饭局,由于下午还要交流,而昨天晚上又喝得太厉害,大家也没再怎么喝,随便吃了点就散去了。 下午林业厅的人继续呆在这里,陈太忠却是又接了奚国平来省委文明办,秦主任虽然不在,但是郭建阳一中午没睡,整理出来不少稿子。 还有就是稽查办的这一拨人马了,奚主任一开始还算镇定,他来文明办是公私兼顾,不过,听着陈太忠手下这些人的汇报,他的脸色慢慢地就变了。 等听李云彤汇报完,奚国平真的就坐不住了,“劳动厅完善用工合同,都是文明办牵头搞的?陈主任你们这里真不简单。” “等一会儿刘爱兰主任来了,你还可以跟她聊一聊,她除了分管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处,目前还在民政系统合作,抓福利院的监督工作,”陈太忠见他这么惊讶,心里禁不住有点得意——老奚啊,想进步不能光指望钻营,你自己也要做出点成绩才行。 当然,这个得意他是不会表现在脸上的,所以陈某人脸上的表情,居然有一点点沉重,“这精神文明建设,已经到了不抓不行的时候了。” “你们这还不叫抓,那什么叫抓?”奚国平含笑摇头,“可惜啊,我们对你们了解得还是太少了……” 陈太忠嘿然不语,他总不能当着诸多的下属,说杜老板支持的力度不够…… 第2894章 处处有财(上) 陈太忠不说,不代表奚国平猜不到,然而正是因为猜到了,他才越发地惊讶:没有得到省委的支持,只靠着文明办自身,就能把工作开展到这样的程度,这得是花了多大力气? 他非常确定这一点,因为:弟省份之间,很少有人闲得蛋疼,去琢磨别省的报纸,虽然机关单位里,也确实有闲得蛋疼的主儿。 像碧空林业厅就有人注意到了天南在搞的树葬,所以才向省里打了报告——有相关利益的产生,他们就能注意到外省党报的消息。 可是奚主任人在文明办,又是宣教部的干部,居然都不知道天南的文明办发展到眼下这一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天南的媒体有意在回避文明办的作为。 然而,文明办的主管部门就是宣教部,负责媒体舆论导向的宣教部,居然不能很好地宣传自己——这意味着什么,还不是明摆着的吗? “不容易啊,”奚国平摇摇头,由衷地感慨,至于哪里不容易,他不可能说,陈太忠等人也不可能去问。 但是他心里那份惊艳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这一刻奚主任甚至有点希望,自己回去之后的汇报,能引起省委的重视——哪怕只是“适度的”重视。 能像天南文明办这么做,那才叫真正地抓精神文明建设,才不枉担了“文明办”这三个字——百种米养百样人这话不假,但是没有几个干部,希望自己无所事事一辈子。 而且,奚主任认为,自己要是把天南的这一套照搬回碧空文明办,可操作性怕是比天南还强,毕竟碧空的大老板是蒙艺。 蒙书记对文明办的态度,其实跟杜毅差不多,但是就算是同样的不闻不问,也是有区别的,杜书记不可能对前蒙系有什么好感,可蒙艺就有可能因为陈太忠的缘故而装聋作哑,更别说那大秘也可以居中调停一二。 有了这个想法,奚国平对自己的见闻顿时注意了起来,他甚至掏出一只钢笔做记录——堂堂的副厅级干部,亲自做笔录。 “奚主任您这是干什么啊,”陈太忠觉得这也太糟践厅级干部了,“要笔杆子我给你找啊,怎么能让您亲自写字呢?” “写一遍就是脑子里再过一遍,印象深刻,”奚主任微微一笑,“再说了,周总理都能亲自打伞,我亲自写字算什么呢?” 愤青,你丫就是一愤青,这样的话都说得出来,太不成熟了陈太忠心里暗暗点评一句,不过说实话,这个回答让他生出不少好感来,陈某人喜欢有血性的汉子。 所以他不在这个问题上较真,“那这样,建阳……你这两天就跟着奚主任贴身服务,奚主任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你媳妇要是有意见,让她给我打电话。” “她不会有意见,”郭建阳憨憨地笑一笑,然后转头冲奚国平点一下头,“我挺笨的,陈主任是习惯了,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您只管批评。” “你笨?呵呵,”奚国平笑一声,不以为意地摇摇头,有些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他只是心里暗哼,陈太忠的通讯员,可能笨吗? 没过多久,秦连成也回来了,他是去参加一个北京奥申委组织的视频动员会,这个会议的意义不大,但是却是中央文明委的常务副贾自明主持的,申奥程序已经到了节骨眼上,这个时候谁敢掉链子,奥申委让他掉一辈子链子。 回来之后,秦主任就接见了来自碧空的同行,在谈话中他表示,“蒙书记在天南的时候,就高度重视精神文明建设工作,我们现在的这点成就,还是蒙书记打下了好底子,我和小陈……都属于摘桃子坐享其成的。” 这话是自谦,也不无恭维碧空的意思,但是陈太忠听到耳中,还是有点不可置信——老秦你这么说话,岂不是有剑指杜毅的嫌疑? 他不知道是,潘剑屏上午去林业厅,也彻底勾起了秦主任心里那一团野火,潘部长都站出来了,我文明办的正职,还能缩着吗? 秦连成是什么人?想当年在凤凰都不怎么卖章尧东账的主儿! 我们文明办,就是做出成绩来了,杜毅你当没看见,那无所谓,但是你要想强行压着,那对不起了,我也有必要表明——我在文明办确实做了点事情,不是混日子的! 杜毅要是敢在这时候翻脸,还有可能得罪他的前搭档——这么小的事情,蒙艺未必会记在心上,但是有疙瘩和没疙瘩,终究是不一样的。 奚国平也感觉出了,天南这边有点风雨欲来的架势,他心里有点惶恐,可这终究是别人家的事儿,所以他也不是特别地在乎。 于是他就表示,说天南这边先进经验很多,我这次来呢,准备得不是很足有点仓促,感受是深切的,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等回去之后,我要建议同事们都来好好学习一下。 按说,秦连成没见到文明办里的人怎么招待奚国平,应该觉得这话是套话——泛泛的夸奖而已,谁不会呢? 然而,秦主任不是一般人,他就说小奚你这个话,客气了啊,不知道你在我们这儿,都接触了点什么,就会这么认为? 这个问题啊,您还是得跟陈主任了解,奚国平怎么可能在这种事情上犯错?于是他含笑回答,“陈主任说了,都是您给安排的,不让我随便夸他。” “夸他跟夸我没区别,都是为了这个集体,”秦连成正色回答一句,然后就把陈太忠拽到了一边低声发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哪儿知道啊?”陈太忠低声回答,他也想不清楚,为什么对方这么捧场——姓奚的你来不是应景儿的吗? 不过饶是如此,他还是把上午发生的事情概括了一下,包括他拿着白纸脱稿演说的事儿,“……部长要我把过手的事情,汇总一下,尽快交上去,结果汇总出来的这点东西,被碧空的人看到了。” “嗐,还是该第一时间交给部长,”秦连成低声批评他,“跟外面人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得让潘老板拿主意。” “要交,我也是得交给你吧?”陈太忠眉头一皱,不服气地发话了,他可不认为,秦主任真的不会计较自己越级跟潘部长联系,“你再交给部长,可是你不在嘛……是不是啊,领导?” “啧,”秦连成无语地指一指他,好半天才苦笑一声,“好好,你尽快交给我,我帮你转交,嗯……这个奚主任,你尽量多留他两天。” “这个我会安排,”陈太忠笑着点点头,接着又冲郭建阳所在的方向努一努嘴,“没时间的话,建阳也会陪他的。” “嗯,”秦连成先是点点头,接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的眉头微微皱一下,用很怪异的眼光看陈太忠一眼,“你就那么忙?” “是啊,”陈太忠很自然地点头,然后又一摊手,“这些汇总,也都是小郭搞的,我是真没那个时间。” “……”秦连成无语地看着他,好半天才苦笑一声,“你知道我想起了什么?还记得……你业务二科的科长,是怎么来的吗?” “啧,”陈太忠听得就是一咋舌,接着又笑了起来,“我还真没想那么多,上午见部长的时候,倒是想提来着,不过……那对您太不尊重了。” 秦主任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当年陈某人能当了业务二科的科长,无非是他需要有个相应的身份来陪甯瑞远,所以这个“业务二科”就稀里糊涂地成立了。 当时承诺的,就是他的顶头上司秦连成,而眼下还是秦连成,他还要考虑,陪着一个副厅的郭建阳,是不是该给个职位——要不然对不起奚国平的身份。 世间事是如此地巧合,难怪秦主任要一脸的古怪了。 “回头给他张罗一下吧,”秦连成也只有苦笑了,他想的东西跟陈太忠不太一样,小陈只顾做事就行了,但是他不行,他要考虑官场上身份的搭配。 要一个正科陪着副厅转悠,那真是太扯淡了,给副厅开车门的起码都得是正科,尤其要命的是,郭建阳还仅仅是个主任科员。 要是奚国平这个人非常好说话,倒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人家心里要觉得你怠慢了,那就没意思了——秦连成自问,把自己摆在奚国平的位置上,心里肯定会有点不舒服。 但是……换个人接待还不合适,别说洪涛和刘爱兰都不太熟悉小陈的工作,只说奚主任是来自碧空,这个接待的人就非陈太忠莫属——小陈忙,那就得是小陈指定的人来接待。 秦连成也愿意把天南文明办的名声打出去,现在杜毅态度暧昧,那墙里开花墙外香也可以不是?总之是不能得罪了奚国平。 然而,总不能他这个正职亲自去接待吧?华安接待倒是可以,但是小华跟小陈还有点那啥,那就只能是郭建阳了。 第2895章 处处有财(下) 郭建阳就郭建阳吧,秦连成无奈地咬一咬后槽牙,事实上,他经手把郭建阳调过来的时候,就曾经跟陈太忠允诺,要找机会给小郭一个位子。 只是省委里这编制,真的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他一直也没有找到合适机会,尤其是现在文明办要升格的风声传了出去,不少人还琢磨着调过来跟着涨一涨级别,所以有个人员安排什么的,大家都盯着呢。 可事情到了这一步,不办也不行了,太忠说的“不好意思跟部长说”,可不也就是催着他把人安顿一下? “你这家伙,总是挤兑领导,”想到这里,他略略不满意地瞪小陈一眼,才走到奚国平面前坐下,“小陈你去给我拿文件。” 陈太忠带着郭建阳溜之大吉,回到办公室之后,他不无艳羡地看郭科长一眼,“你的运气倒是不错,快赶上我了。” “您说什么?”郭建阳愕然地看着自家的领导。 “算了,以后你就知道了,”陈太忠从桌上拿起文件,随手丢给他,心说老秦也没敲定这个事情,等办妥之后再说吧,“复印两份……五份。” 郭建阳刚离开,陈太忠的电话就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犹豫一下接起来,淡淡地发话,“你好。” “是陈主任吧?”电话那头,是个年轻人,声音不是很熟悉,“您好,我是铁路局的张枫啊。” “张枫?”陈太忠沉吟一下才想起来,上次他跟董飞燕一起,在铁路的明浩饭店见到了运输处书记,还有青旺车务段段长,再有就是这个年轻人了。 小家伙做事路子挺野,当时似乎还惹了什么人,陈某人隐约记得也就是这些了,“哦,原来是你,找我有事?” “现在手上有点车皮,过凤凰的,不知道您有兴趣没有?”张枫的声音,听起来神秘兮兮的,“有意的话,咱们面谈,要不您就当没听说这事儿,成不?” “车皮?”陈太忠听得笑了起来,他想起来了,上次这货就是帮别人装货,有了磕碰,然后被人堵住,差点被胖揍一顿,“你那点车皮,自己倒腾去吧。” “这跟那小打小闹不一样,大买卖,真的,”张枫继续压低了声音发话,“找您办事能是小买卖?陈主任您上次伸手拉我一把,我这就有机会就先惦记您了。” “有多大的买卖啊?”陈太忠听得有点心动了,凤凰煤焦的车皮可算紧张,就连出口的那些焦炭,大都是汽运到素波旁的一个小站,才上车皮的,这费用就大了去啦。 段卫华和田立平都试图协调过此事,不过这两位接手时间太短,没协调出个所以然来,就离任了,能给凤凰解决点车皮,确实是大好事——哪怕不运煤,运别的可不也行? “最少每天四十节吧,”张枫这答案,证明确实是大买卖,“一节六十吨,四十节就是两千四百吨。” 车皮这个东西,虽然说有运费一说,但是真正的价值是无法量化衡量的,长途运输的话,运费翻几个跟头都正常。 “那行啊,我要了,”陈太忠二话不说就拍板了,不成想对方干咳一声,“这个……陈主任,咱们还是见面谈谈吧。” 啧,想要好处,陈主任听明白了,这是很正常的事情,雷锋早就死了,不过他心里有点好奇,这个张枫是要跟我索贿吗? 这个事情操作起来估计很费劲,一时间他兴致大减,“嗯,这样,我现在还有点事儿,等有空了再联系你。” “绝对是好事儿,也不会让您为难,”张枫听他意兴阑珊,禁不住就急了,“小张我从来不会对不起朋友,真的。” “稍等一下,我给你去电话,”陈太忠不想跟他多说,直接压了电话,然后反手一个电话打给林莹,“跟你问个的问题,我最近想活动点车皮……” 小林总不怎么关心铁路的事情,但是她老公是运输公司经理,又有那么多煤老板围着她转,她当然知道不少道道,“……每天保证四十节车皮?这个事情可真不好弄,增发的车跟日常货车没法比,这是旱涝保收啊。” 我估计得不错,确实是好事,陈太忠压了电话之后,沉吟一下,还是给张枫回了过去,“你现在在哪儿?咱们见面谈。” “晚上一起坐一坐吧,我请客,”张枫的声音听起来挺兴奋。 “那不行,晚上我还有客人呢,”陈太忠淡淡地回答,毕竟是正处干部了,官威随时就带出来了,“去港湾大酒店的茶座吧,我现在就走。” 电话刚搁下,郭建阳拿着复印好的资料走了进来,“头儿,五份……装订好了。” “你给秦主任送过去吧,我现在要出去一趟,”陈太忠站起身子往外就走,“有急事儿,你帮我招呼好奚主任。” 陈某人这么着急出去,是还想联系一下董飞燕,有些电话他不合适在单位里打,而且他跟她说话,也可以直接一点,不像对上林莹,不敢说那么明白。 结果一个电话打过去,董飞燕表示,她对货运这一套不熟,不过她也说了,“计划内的四十节车皮,那真的太厉害了,张枫吃不下来……他只是帮别的领导顶上去了,要不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这个倒不用了,”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心说果然是这样的,张枫也是类似脏活小董之类的主儿,帮一些领导办点见不得光的事情。 但是干脏活的人也有一点好处,那就是说话通常都比较直接,不该说的话绝对不会说,但是可以说的话,也就没有那么多弯弯绕。 半个小时之后,陈太忠在港湾的茶社里见到了张枫,小张今天穿了一件短短的小翻领皮西服,正是时下素波最流行的款式,手边一个打了标的皮包,那个“W”标陈太忠不认识,不过可以肯定,不是便宜货。 总之,张枫看起来就像个事业有成的小开,或者说富二代吧,见了陈太忠之后,他笑着打个招呼,就说起了此事,“这四十节车皮,我是优先照顾朋友,您这儿态度不明确的话,马上就有人扑上来……真的不骗您。” “这单子你吃不下来吧?”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又抬手叫个服务员过来,“给我来杯菠萝汁,不加糖的。” “您就当是我吃下来的好了,”张枫笑一笑,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他也不遮着掩着,“我也想跟着赚点,但关键是,对您那儿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 “但是……无功不受禄,对吧?”陈太忠微笑着看着他,虽然不缺说话的技巧,但他还是喜欢直来直去,“我需要付出什么呢?” “我哪儿敢跟您要什么?”张枫听得就笑,接着又叹口气,“您是给公家办事,也没道理让您自己逃腰包……而且还容易被人误会,我说的这些您认可吧?” “嗯,”陈太忠点点头,他也是有点想不明白,对方到底想怎么操作,反正,自己不给好处是不行的,但是,该怎么给那就是学问了。 张枫见他点头,心中一时大定,他解释这么多,无非也是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的要求并不过分——咱们之间有金钱来往,太容易出问题了,“那么,我有个建议,就是……四十节车皮,只是名义上事儿。” “哦,”陈太忠又点点头,他已经猜到,对方会提什么样的要求了。 “然而实际上,凤凰只能用三十个车皮,”张枫微微一笑,“剩下的十个车皮……您也知道,这年头的事情,还不就是这么回事?” 果不其然,凤凰虽然没有出钱来搞定此事,但是承担了名义,剩下的十节车皮,就是张枫以及他背后的人的好处了。 这个事情……似乎是可以做一做的,陈太忠沉吟了起来,对方的要求不算太高,只拿走四分之一,剩下的四分之三对凤凰来说,是意外之喜。 尤其关键的是,这么操作,对大家来说都没什么风险,凤凰不存在行贿的现象,也不会发生账面不平的问题——了不得就是那十个车皮,被凤凰市支援兄弟单位了。 听起来真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然而陈太忠久在官场,早就习惯了防人一手,他不得不考虑另一个问题,这么好的事儿,怎么就轮到凤凰了呢? 这里面应该有什么说法,他沉吟半天发问,“你说的这些我能理解,但是我想知道,会不会产生一些什么不好的影响……比如说,将来挤占凤凰站的配额?” “不好的影响,那绝对不会有,”张枫很果断地摇摇头,“我骗谁也不敢骗您,这么说吧……您只能用三十节,这是出自我的口,入您的耳,然后不会在任何文件上体现出来。” 这是当然啦,要不你赚什么?陈太忠略略沉默一下,然后就笑了起来,“看起来,我的信誉还不错。” “那当然不错了,”张枫笑着点点头,“关键是您在凤凰说了就算,别人想拿这四十节做文章,您也摆得平,所以我真的希望,能跟您完美地合作一次。” “那十节的运费……”陈太忠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事实上,三十节车出四十节的运费,都已经很划得来了,但是很显然,要是凤凰代付,那麻烦就不止一点半点了。 且别说那么搞,账和货对不上,容易被人嚼舌头,而且万一涉及到索赔,甚至运输违禁品,那麻烦可大。 第2896章 多方认定(上) 张枫听陈太忠这么问,心领神会地笑着点头,“这个您放心好了,运费该谁出就是谁出,只占用凤凰的配额……我不是第一天做这种事儿了。” “那……”陈太忠又琢磨半天,不过他对铁路系统实在太陌生了,一时间也想不出别的来,“这十节车皮,也在凤凰装车?” “在哪儿装车,这就是技术问题了,无关紧要的,”张枫笑着回答,“凤凰的货也可以在素波装车,运费算不错就没问题,关键这是出省的配额。” “哦,”陈太忠点点头,“那凤凰市需要做点什么,才能得到这四十节车皮,交定金,还是跟铁路局签合同?” “不需要,签了合同就是商业行为了,现在是政府行为,”张枫摇摇头,“凤凰市政府出面,给素波铁路局来个申请文件就行……申请四十节车皮,别多写也别少写,争取一次就过了,大家都安生。” “送上门的好处,我当然不会再狮子大张嘴,”陈太忠见他说得明白,也点点头实话实说,一开始他不承认是天大的好处,是怕这小子骄傲,从而生出轻慢之心,但是眼下他要是再遮遮掩掩的,真的未免有失实职正处的气度。 不过他还有问题,“这个市里的申请文件,该由什么部门来发出来?” “政府办,其他部门不行,”张枫一句话,就断了某人想通过凤凰科委申请车皮的念头,而且他还格外强调一下,“市委办都不太合适……咱们这么做,就图个名正言顺。” “政府办,啧,”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现在凤凰市政府办公厅的秘书长还是景静砾,让景秘书长出个文还是不难的,但是……哥们儿这么辛辛苦苦地跑前跑后,图的是什么? 而且,景静砾虽然也是三朝元老了,但是看殷放的行事风格,他有极大的可能在市政府整合好之后被调整,那么,光跟老景打招呼,意思好像不大吧? “政府办只是个形势,”张枫苦笑着一摊手,“事实上,最好你们大市长……能来跟我们铁路局谈一下,不需要他做什么,过来一趟就行了。” “让殷放过来一趟?”陈太忠的眼登时就是一眯,沉吟好一阵方始笑一笑,“张枫,我觉得你做事还算靠谱,不过呢,我对铁路系统不熟,需要你解释一下这个理由。” “这四十节车皮是给凤凰的,有人可能想搭车,有人也可能惦记三十节车皮以外的文章,”张枫正色回答,“政府一把手认可的话,会省去很多鸡毛蒜皮的事儿。” 这个理由真的是站得住脚的,跟铁路系统要车皮这种事儿,虽然党委也能出面,但是平心而论,这种事更多是该归属在政务上,而不是党务。 所以政府出面是最好的选择,而这种瞒天过海的事情,一旦被人惦记上,政府秘书长是扛不住的——咱申请了四十节车皮,今天只装了三十节,我们有急事,为啥那十节不能用? 面对这种质问,别说秘书长,就是副市长也不好平息怒火,不管怎么说这是凤凰市的份额,凭什么就拿给别人了呢? 这个时候,就显出大市长的不同了,他说我顾全大局拿出去做交换了了,谁能不服气,谁又敢不服气?一把手的魅力,就在这里了,副职之间可以互相置疑,但是置疑一把手,尤其是这种涉及全局一盘棋的局面,那真的就是找虐。 置疑的人,不是不能有,但是再强势的副职,也要因此被动,从而导致一些不可控制的事件发生,而再弱势的正职,也能说我是为了全盘考虑——一把手就是代表全盘的。 陈太忠听他这么说,也品过来这个味了,于是微微一笑,“这四十节车皮,真的有点不容易,还真是要谢谢你了。” “陈主任您知道我的苦心,我就觉得值了,”张枫重重地点点头,他说得很直接,“就这么一块肉,谁霸住算谁的,所以我才着急跟您联系。” “不过殷放那里,我还得考虑一下怎么做工作,”陈太忠感觉这张枫像是性情中人,但是他现在已经不能完全凭个人喜好做事了——尤其是在这种他不熟悉的领域中。 所以他也没有大包大揽,而是很实事求是地解释,“殷市长跟我不是特别对盘,他是蒋世方的人,我对他要有足够的尊重。” 到了他这个境界,有些话不怕说得明白一点,尤其是对上干脏活的主儿,大家尽快表明态度,也省得耽误彼此的时间。 “凤凰不要无所谓,”张枫笑着一摊双手,“那就分派到别的地市,陈主任,我不怕说句大话,这个人情我随便都能卖的。” “我让你吹牛,你也适可而止,不要吹爆了,”陈太忠不满意地看他一眼,到现在为止,他对40节车皮都没有一个量化的概念,就觉得这固然重要,但是无限制地拔高,似乎也有点可笑了。 当然,他这也不是盲目摆谱,他是有自己的算计的,张枫想要吃下这个项目,还是要借助地方政府的压力,让这个配额就此落在口袋中。 那么,能吃下这个配额的,必须得是一个相对有点门道的政府,在当地还得有部分地方势力——如果这个政府一把手不是很脑残的话。 符合这样条件的,又舍他其谁呢?陈太忠有这样的信心——别的不说,只说别人知道,自己抢的是陈主任的买卖,心里总是要先掂量一下的吧? 所以说,张枫画的这个饼不小,但是有胃口吃下去的主儿,还真没几个,陈某人心里,确实不信这个邪——所谓货卖识家,天南就这么大一点局面,谁干了什么,别人能不知道吗? 所以,陈太忠还真不怕有人截胡,但是与此同时,他也反应过来张枫找自己的初衷了:铁路局是看上我的强势了,所以想搭我的顺风车赚钱。 别说,央企和地方政府的利益节点,还真就在这里了,你央企再强大,总是要把自己的强大转换为利益才对吧?只是一个空架子谁鸟你? 陈太忠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自己把铁路系统的利益链条琢磨得差不多了,所以就这么发话了,“能行就行,不行就算了……朋友相处,给句实在话就行。” 我跟谁不实在,也不敢跟您不实在不是?张枫只觉得嘴角发苦,说不得又点出了一二,“马上报明年的运输量了,各地缺口从来都补不过来,陈主任,我是优先照顾您呢。” “关键是……我没落下什么啊,”陈太忠见他说得直白,自己就不怕发句牢骚,说得更直白一点,“哼,净做好事了,别人也不领情,着急了……这三十节车皮我不要了。” 你不要怎么行呢?你把我的秘密都听去了听他这么说,张枫是真的着急了,当然,从理论上讲,听去秘密的人,未必敢戳穿秘密,这是体制的威力。 可是转念一想,他又怀疑陈主任是别有意图,说不得苦笑一声,“也就是三十节,搁给不如您的,给他们二十五节都正常。” “那种人你敢给吗?”陈太忠不屑地笑一笑,做这种事情,可不就是图个稳当?“赚多赚少无所谓,关键是不能出事。” “您说得没错,”张枫笑着点点头,然而下一刻,他又陈述个事实,“但是现在……谁又会那么叫真,项一然在张州那么些年,可不也没事?” “行吧,”陈太忠最终还是点点头,人家上杆子送机会给自己,他也不能太不近人情,“这个事情,我还得跟殷放说一下,你等我电话吧。” “那得尽快,机会不等人,”张枫也笑着点头,犹豫一下他又补充一句,“他要是不同意,咱也就不勉强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底气十足,这就是摆明态度了:大好的机会,你要是不知道争取,那我也算尽了心。 这时殷放正在东湖区视察,快过年了,他要看一下凤凰市的商业中心的货物供求状况,在这一点上,殷市长表现得还是不错的,他沉得下去——起码从形式上讲是如此。 正转悠呢,秘书小侯走过来低声汇报,“市长,省文明办陈主任的电话。” 陈太忠?殷放一听这个名字,心里禁不住就要抽一下,这个人的电话……往往意味着各种麻烦,而且是不会太小的麻烦。 “他没说是什么事儿?”殷市长不会把头疼表现出来,他不动声色地发问。 “他说要跟您细说,”侯秘书的回答,让殷放的头越发地疼了起来。 不过再怎么头疼,这个电话是要接的,他还打算跟小陈处好关系,尽快把凤凰市政府稳定下来,于是他接过电话走到一边,微笑着发话,“太忠,什么事儿?” 陈太忠哇啦哇啦把事情说一遍,同时又表明,如果市里有兴趣,估计殷市长您还得去素波铁路局走一趟,“……如果咱们不需要,就回绝他了。” 第2897章 多方认定(下) “需要,怎么不需要?”几乎是下意识地,殷市长就做出了回答,做为主政一方的领导,太明白铁路运输的重要性了。 而且对铁路局这些家伙的胃口,殷放也没觉得奇怪,他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在机关呆着的,对基层工作不是很熟,可是对以权谋私的现象,他有深刻的了解——既然是独立王国,贪一点谁也管不着。 明白人不用多说,他一听就知道,铁路局设计的这个运作方式,对凤凰没有任何的坏处,谁想抓这个毛病都不容易,不过,“只是我最近有点忙……市政府委托曾学德过去行吗?” “曾学德……”陈太忠干笑一声,撇开两人以往的恩怨不提,只说小白现在还暗暗打着那个位子的主意,他也不愿意让曾市长参与,“铁路局那边的意思,是希望您过去一趟。” “这样……我先安排他们出文件吧,”殷放沉吟一下,做出了决定,因为他心里生出了点疑惑:这一定要我过去,会不会……有些别的心思呢? 所以放下这个电话之后,他又拨个电话,却是给外省一个铁路局朋友打电话,说是我这边想申请四十节车皮,铁路局开出的条件是留十节给他们,我们只得三十节……这么搞会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这能有什么问题?是好事儿啊,”这边一听就明白了,“铁路和地方政府根本就是相对独立的系统……谁想下手,得两边都把文章做到才行,而且,这才算多大点事儿?” 你说的这个,我当然知道啦,殷放对这些还是明白的,但是,他这不是刚“被蒙蔽”了一道吗?所以有点警惕心也正常,“关键是铁路局的人还要让我过去一趟。” “嘿,我知道了……呵呵,要报新计划了,”那位听得就在电话里笑,“老殷,你让我猜一下啊,这个事儿,应该是铁路局的个别人主动找到你头上的吧?” “啧,没错,不过这对凤凰的发展很有用啊,”殷市长一听人家能猜到这个地步,自然也不会不承认,“我是对铁路这一套不太熟悉,所以有点犹豫。” “大好事,你不用怀疑了,”这边知道殷放顾忌什么,“这么说吧,跟省直机关订票一个道理嘛,你没来这么多人,他把票卖给别人,还不一样?” “要是真有人歪你的嘴,铁路局那边直接把运力收回去,都不需要你市政府同意,然后……谁歪的嘴,谁负责把这四十节车皮要回来,你看谁能要得回来?” “这我就放心了,”殷放挂了电话之后,转头对侯秘书交待几句,要他赶紧安排人写申请,“……你把明天的安排调整一下,明天晚上去素波。” “嗯,”侯秘书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心里却是在暗暗地惊讶:陈太忠还真不是一般的牛气,一个电话就把殷市长叫到素波了。 殷放心里也在感慨,这陈太忠真的是太厉害了,身为地方上一个小小的处长,居然有铁路系统的人主动找上门求合作,这面子可不是一般的大。 而此刻陈太忠感慨的却是,这背靠着垄断系统,真的太好赚钱了,人家把自己的东西套出来,然后又通过自己的渠道,直接就消化了。 相较地方上的干部,人家都不需要索贿,凤凰市是求着铁路局多给四十节车皮的,返回十节的运力表示感谢是很正常的。 而想用那十节列车的货主,为了省下巨额的汽运费用,也要上杆子塞红包,求着人家收下——这钱真的是太好赚了。 这么想着,他就开车往省委去,不成想没开多远,电话响了一声又断掉,他低头一看,却是林莹的号码。 她这是猜出什么了?陈太忠抬手将电话拨回去,只听得她在那边发问,“太忠,你下午跟我说的那个车皮……是明年的计划吧?” 啧,是非只为多开口啊,陈太忠心里暗暗嘀咕一句,不过现在他,已经改变了太多的语言习惯,于是他不答反问,“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唉,刚才见了一个煤老板,”林莹不疑有他,叹一口气之后,解释了起来。 原来她挂了陈太忠的电话不久,有煤老板来阳光订房间——项一然是不行了,但是林海潮躲过了前一阵不利的谣言,依旧还算张州的老大,所以还是有人认这里。 两人聊了一会儿,就说起了张州最近的煤炭形势,除了说有陆海人买下了几个煤窑之后,就是煤炭的运输了。 这位的煤炭不愁运输,他的煤是直接卖给海潮的,所以他就有点幸灾乐祸地说起来,大家传言,明年张州出省的煤焦车皮不会有新增加。 这些年的铁路运输量,是与日俱增的,张州不增加,其实就是相对减少了,尤其是这么多外省资金涌进来开发煤矿,会造成相当程度上的运输瓶颈。 林莹知道这回事,事实上早在海潮被人威胁收购,项一然传言要被调整的时候,就有过类似的说法,更有人言之凿凿地说,张州发往沙洲的煤焦车会严重受限。 不过这场风波终于是渐渐地平息,虽然项一然是被调整了,可海潮没有什么大碍,而且,海潮发往沙洲的煤焦车皮,很多是自备车,只要能捡个空子出了省,在地北是通行无阻,海潮集团不会有太多困惑。 可正因为项经理被调整了,后来的事大家就很少当着林莹说,现在这位也是感激林家刚给他结算了一笔,所以微微提一下。 那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啊,林莹就这么表态,不成想那位神秘兮兮地说,之所以有这个结果,还是前些日子那些事儿的手尾啊。 敢情是那边打算拿林家开刀的时候,铁路系统的招呼也打到了,就是要限制沙洲方向的车皮,以逼迫林家就范——海潮你是有自备车,但是卡一卡还是不成问题的,关键是张州的运输跟不上去,大家都知道问题出在你这里,就不信你承受得住这么多压力。 等事态平息之后,顶替项一然来做老总的这位还想再多要点车皮,可是蓝家都撤人走了,他的要求自然也被无视了,跟红顶白就这么势利。 当然,就算不增加车皮,这位的收入也不会受到影响,但这之前的期待相比,终究是不能令人满意,于是他就放出风去,说明年张州的配额会减少……你们谁有办法,自己去想一想吧。 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也是变相地绑架,但是林海潮不在意——此人好歹是项一然的同事,事儿不可能做绝,而且林海潮经营张州多年,在中下层也很有基础。 林总不可能认识一个扳道工,但是海潮集团内,不但有人认识扳道工,还有人认识车务段的维修师傅。 林海潮不在意这风声,但是别人不能不在意,有门路把煤卖出去的主儿,肯定不愿意将自己的煤卖到海潮集团,所以这一阵,配额会减少的风声,搞得人心惶惶。 事实上,这多少也带给林总一点压力,林莹听说之后,也觉得这事儿有点烦人,所以就打个电话给陈太忠,来问个究竟。 合着这个机会,是这么来的啊,陈太忠这才反应过来,估计是铁路局那边不想给张州——甚至,不排除还要扣配额的可能。 反正素波铁路局跟上面要配额,那是只会多不会少,谁也不嫌钱扎手,那么,腾出的指标也要寻找下家,然后便宜谁就看谁手快了。 这漏子捡得过瘾陈太忠听完之后点头,“原来还有这么个说道,那我一定要努力,把这四十节车皮抢到手。” “唉,”林莹听得叹口气,这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不过她无意影响他什么,一件事要从多个角度来看:别人卖不出去煤焦,卖到海潮来也不错嘛——当然,别多到影响了海潮的周转就行。 于是她就叮嘱他一句,“铁路上这帮家伙黑得很,你尽量少跟他们有金钱上的来往,容易纠缠不清。” 嗯?既然说到这个了,陈太忠就不怕再问一句,“可我也不能空口白牙地要车皮吧?” “你给凤凰分局留上十个左右的车皮,”林莹这答案,也是张嘴就来,“分局的人自然会想办法跟局里沟通,不过到时候,你们市里的人肯定还得出面。” 我艹,合着大家都知道啊,陈太忠很无语地挂了电话,不过不管怎么说,他这次是真捡到宝了,林莹的建议,可不就是张枫设计的方案的逆推吗? 估计这些车皮,跟凤凰铁路上的人也有关系,陈某人这点推算能力还是有的,然而就是那句话了,有些事情何必知道得那么清楚? 所以,他甚至没有打电话找张枫落实猜测的兴趣,等殷放确定来不来,再给那家伙答复吧,一边这么想着,他一边就将车停到了停车场。 奚主任还在他的办公室,兴致勃勃地问着郭建阳,见他回来了,笑着点点头,又拍一拍面前的文件,“陈主任,晚上我可预订了,咱们酒桌上好好地说一说这些。” “行,”陈太忠很干脆地点头,不管这奚国平是否抱有其他目的,愿意谈工作,愿意宣扬天南精神文明建设的成绩,他是乐于奉陪的,“不过肯定是我请,等我去碧空了,你再请也不迟。” 正说着呢,他的手机又响了,来电话的是李凡是,“陈主任,我们看了两天,很有点心得,想跟你汇报一下,晚上一起吃饭吧?” 第2898章 细心生事端(上) 陈太忠就算再有性格,也不能让东临水的村长和支书来陪着奚国平,“晚上要跟领导谈工作,你们先总结一下,资料准备得翔实一点。” 奚主任听他如此说,就不以为意地摇摇头,“嗐,咱俩还说什么领导不领导,兄弟单位,一样的副职,要是方便,让他们一块儿过来吧。” “是我以前挂职村子的村长和支书,”陈太忠笑着回答,“见区长说话都不利索,别说见您这厅长了。” 村长……奚主任一听这样的级别,真是连客套话都没法说,陈主任都已经点出关窍了,他若是再坚持,那就叫不知自爱了,“嘿,你挺念旧的,算是新农村建设吗?” “主要是经济方面的建设,”陈太忠正色回答,“村子石漠化得厉害,村民们挺苦,就是我会上说的那种,树葬的同时还可以搞绿化……这个村子正在申请成为试点。” “申请搞树葬也要总结?还要准备翔实的资料?”奚国平眼睛一亮,就又去摸钢笔,“太忠,说一说你的构思……怎么就没人跟我说这个?” “不是一回事儿,”陈太忠听得这叫个汗,于是将前因后果说一遍,当然,这个时候他就不能说是自己借钱了,就说有那热心行善的企业家,愿意提供一些无息贷款帮助村民。 “哎呀太忠,你这一边抓精神文明建设,还不放弃抓物质文明建设,”奚国平声情并茂地叹口气,又感慨地摇头,“你也该适当地给自己放一放假,工作就是形形色色的美女……你永远干不完。” “时间就是美女的乳沟,挤一挤就有了,”陈太忠笑着回答,接着两人就放声大笑了起来。 陈主任在万豪酒店宴请奚主任及其随员,这里是公众场所,多少是要考虑一点群众影响,不像林业宾馆,那纯粹是林业厅的后院。 所以大家喝得不是很多,四个人喝掉三瓶酒,要知道,郭建阳可是个酒缸,奚主任的量也不比他小,而跟奚主任一起来的碧空文明办秘书处的副处长,喝酒也不含糊。 酒喝得不多,但是酒桌上大家交流的不少,这顿酒喝完差不多就八点了,这还是陈太忠一再相求,说是东临水的村长和支书都在等着我呢。 交待郭建阳两句,要他带着奚主任过一过凤凰的夜生活,陈主任自己很潇洒地转身离开,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的体己人儿有点少了——一个郭建阳,真的不敷使用啊。 他到达临铝招待所的时候,李村长正跟老支书在屋里喝酒,茶几上摆着一袋榨菜和一包油炸大豆——很多地方叫兰花豆的那种。 “你俩不至于寒酸成这样吧?”陈太忠见状,禁不住眉头一皱,“我是不让你们铺张浪费,但是晚上就吃这个……你俩扛得住吗?” “晚饭我俩吃了,两个人吃了三碗兰州拉面,”老支书笑眯眯地回答,“前两天跑累了,今天买点酒喝一喝,不过素波的下酒菜都太贵了。” “就是老支书你的话,猪要养肥了再杀,将来村里有钱了,啥还不好说?”陈太忠笑着点头,坐下之后甩给他们一包红塔山,“这两天有啥收获?” “贵,这儿的东西,真的太贵了,”老支书先发表意见,他一边慢条斯理地扯烟的封条,一边叹着气回答,“可惜咱东临水的东西,卖不到素波来啊。” “我把见识到的东西,价钱都抄下来了,”李凡是掏出个小本子来,随手翻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咱要在价格差里做文章。” “这个做得很好,”陈太忠点点头,心说觉醒了的农民,真的不可小觑,连这种基础资料都知道收集,这才是脚踏实地做事,“凡是,你从这个价格差里,发现了点什么没有……别跟老支书一样,就知道贵!” “这个……我说不好,”李村长虽然已经“觉醒”了,却还是赧然地回答,“我打算把这些东西拿回去之后,再跟老少爷们儿合计一下。” 还是……缺少魄力啊,陈太忠心里暗叹,不过有些事情倒过来看一看,其实也是能理解的,李凡是终究是一个不怎么出白凤乡的凤凰土著,贸然来了一趟素波,遇到事情拿不定主意也是正常的。 说得极端一点,优柔寡断的反义词是刚愎自用,在这样的和平年代里,李村长知道自己有所欠缺,懂得博采众家之长,这就是相对合格的领导了。 于是他也不再说什么,问一问他们在林科院和农科院的收获,这才知道,合着这两院基本不接受下面村干部的来访——人家对的最少是县区一级的党委和政府。 林科院还好一点,说是你们要买苗种,我们可以提供种苗和技术指导,农科院那边直接把这二位带到了三产公司。 三产公司的经理原本还笑嘻嘻地接待,待听说这二位是村干部,于是鼻孔朝天地发话了:我们这儿经销的是外省和外国的种子,想买没问题……拿钱来。 “这个好说,”陈太忠点点头,他本来想说,明天让郭建阳带你俩过去,想一想郭科长还要陪奚国平,于是硬生生地将话咽了回去,“这样,你们真要想了解什么,找科委办事处的宋敏宋主任,让他带你们去……他们要是连宋主任的账都不买,你看我收拾他们。” 这二位自然是千谢万谢了,但是陈主任走出来的时候,心里依旧是有点感慨,现在这世道,级别的差距还真不能小看,这两院不管东临水条件多恶劣,来一趟多艰难,直接说顶就顶了,唉,幸亏还有我这个老村长。 他心里正念叨呢,殷放的电话打了过来,“太忠,明天我过不去,实在太忙了,但这是你给凤凰办的好事,我争取夜里抵达……后天上午,你安排一下吧,我还得快去快回。” 快去快回这是必须的,说句实话,这件事不但陈太忠是一片公心,殷放也基本上是公心一片——了不得他给几节车皮签个字,送点小人情,但是从本质上讲,大家是在为凤凰的发展争取空间。 公对公的事,殷市长怎么可能耽搁太久?他能冒着些许隐患来一次素波,就很不错了。 陈太忠也能理解,于是挂了电话之后,反手给张枫打个电话,说市里同意这件事了,但是到了这个时候,他心里的好奇实在难以遏制,于是就问一句,“……顺便打听个事儿,听说张州那儿的配额可能减少?” “那张州就没说,他们这几年的运力,增加得比别的地方多?”得,张枫也不直接回答,他在电话那头微微一笑,“大家有情绪的话,陈主任你也知道……他们要通过各种方式表达,这个不关咱们的事情,就请你理解了。” “我理解这些做什么,就是好奇问一问,”陈太忠干笑一声,他可没帮张州出头的兴趣,“我就是有点奇怪,张州的人不是白忙了?” 他其实想问的是,张州的货拉到凤凰来的话,你捎不捎——毕竟省内的铁路运输还是很好协调的,但是想到这件事可能涉及到的深远背景,他就知道这个话不合适问,那么只有含糊其辞地点一下。 可是张枫就是吃这一碗饭的,哪里听不出这种意思,于是笑一声,“哪儿的货都能捎,不算在凤凰那三十节车皮里都没问题,他们有需求的话,您可以让他们来找我……戴了帽子的能优惠,我不认别人,还能不认您?” 这话就是说,张州的人公关到陈主任的话,他一样会接受,无非是个价码的问题——陈主任你过一道手都无所谓。 看来你手上的十节车皮,也就是零卖的,没有什么大商家一口吃下陈太忠从这个回答里,找出他想要知道的答案——事实上,这是最正常的一种结果,但是……他总要防备各种意外不是? 没有大商家的因素,那就很简单了,对货主来说,无非是换了一个交钱的对象罢了——当然,受益群体是不同了,不过这不是陈某人要关心的。 “那张州这个运输公司的经理,不是白忙一场?”陈太忠还要问一句。 “切,他能顶了项一然的岗,就该偷笑了,还惦记什么呢?”张枫不屑地笑一声,“这是林海潮做人保守,要换了我,直接让项一然杀个回马枪……看谁敢说个不字?” 嘿,你还真敢说,陈太忠无奈地撇一撇嘴,林海潮做人保守?这个回马枪那么好杀?你是不知道海潮集团的厉害就是了……成功从来都不是幸致的! “反正我们殷老大后天上午来铁路局,你安排一下,”陈太忠敲定最后一件事,当然,他不担心张枫反悔,毕竟丫身后那么多利益团体呢,但是话说清楚了,对双方都有好处。 第2899章 细心生事端(下) 陈太忠刚放下张枫的电话,林莹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气势汹汹的样子,“太忠,你觉得……欺瞒自己的女人,合适不合适?” “那个……没有吧?”陈某人想说点什么别的来的,但是今天这件事上,他确实欺瞒了她,所以就有点底虚,就先否认一下。 “我给飞燕打电话了,”得,林莹直接就将大杀器放了出来,“她说车皮是个年轻人搞的,叫张枫……有没有这回事?” “嗯……有!”陈太忠略略迟疑,就果断承认,不就是几千吨的货运吗?着急了我用须弥戒运,不信比你火车差,“我是想着,你身在里面,有很多不方便,怕你难做……难道我这一番苦心,真的就错了?” “我……我也没说你错,”林莹的气焰,登时就低了几分,她低声抱怨,“但是你跟我了解情况,却不说实情……人家真的很受伤嘛。” “我如果跟你说了实情,能得到相对公正的答案吗?”陈太忠苦笑一声,心里却是暗叹,人脉太广,真的也不是什么好事。 有人觉得,人脉广博知交遍天下,是很风光的事情,但是陈某人现在是深切地体会到了,人脉……也不是越广博越好,太容易撞车了! 一旦撞车,就存在个取舍的问题,而取舍之间,就难免得罪一些人,一些团体,那真是躲都躲不过来的——要不为什么,他跟林莹了解情况的时候,都不敢实说呢?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可是蛋糕,终究就是这么大! 这还不是他女人之间的冲突呢,他的女人里要是发生冲突,那才叫真正的麻烦。 “唉,反正官做到你们这一步,想听一点实话,真的太难了,”林莹显然是被他的表现伤到了,她幽幽地叹一口气,“你问什么我说什么,但是……你不跟我说实话。” “不是我不跟你说实话,而是……说实话的代价,太惨重,”陈太忠避无可避,只得苦笑着解释,“不怕跟你说句大话,我一句话说出去,天南有多少人在琢磨……你想得到吗?” “但是,我不一样,我是你的女人,”林莹认可他的解释,然而令某人郁闷的是,她同时强调了自己的身份。 可是我的女人太多啊,陈太忠心里暗暗腹诽,但是他再操蛋,这个借口是说不出去的,只能重重地叹口气挂了电话,嗯嗯……女人太多,真的容易引发阵营混乱。 由此他甚至想到,如果丁小宁跟他关系不是很明显的话,没准会在杜毅做老大的期间,能有更大的发展——杜老大真的欣赏她,没错,在此期间她吃下了素纺,然而,真的有杜老板支持的话,就算十个素纺,又是多大点事儿? 总之,陈太忠觉得自己现在,活得太辛苦了,很多话跟自己的女人说都要遮遮掩掩的,做人做到这一步,有意思吗? 可偏偏在别人的眼里,他是再成功不过的男人,是刺得人晃眼的官场新星——也许,这就是人情达练的代价吧? 想到这些,他心里就禁不住生出一阵烦躁,真的想甩手不干了,带着小紫菱和小萱萱游遍世界名山大川——好吧,其他女人也可以跟着。 不行,哥们儿的心有点乱了,他慢慢地放下车窗,寒夜里阴冷的空气吹进车里,让他的头脑逐渐冷静下来。 这种率性而为的性格,是他两世为人以来一直存在的,而他之所以进入官场,就是想磨去这种心性——哪怕磨不去,也要随心所欲地控制才行。 等遇到类似事情,不再烦躁的时候,大约就可以走人了吧? 碧空省林业厅的人定的是第二天下午的机票,奚国平被陈太忠撺掇了几句,就顺水推舟地决定推迟一天回去。 第二天中午,秦连成遵守承诺,在万豪酒店摆下饯行宴,他点的菜很丰盛,不过由于是三点的飞机,大家也就稀里哗啦地开动,也没有耽误太多的时间。 送走这一行人,陈太忠开着车,拉着奚国平在街上转悠,遇到报摊,买几张报纸来看,上面关于干部家属调查表的争议,完善用工合同的新闻,到处都可以见到。 他还带着奚主任去蒙妮文化广场走一趟,整改过的文化市场,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虽然人流量依旧挺大,但是相对齐整多了,陈主任不无得意地介绍,“我也没事先通知,咱就是亲眼过来看一看。” 话音未落,旁边走过来一个鬼鬼祟祟的小年轻,他低声发问,“大哥,要黄碟吗?” 陈太忠很无语地跟奚国平交换个眼光,奚主任笑着摇一摇头,“看来你真没通知过,不过……有些东西的改变,也不是能一蹴而就的,起码他不敢明着卖,这就是风气在好转。” 这小年轻一听这二位的谈话,转身就要溜走,不过陈某人哪里容得有人当众打自己的脸之后溜号?说不得一把就拽住了他,“给我站住。” 他这一动手,旁边过来两个男人,“喂,干什么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陈太忠也不理这二位,他冲一个正在扫地的保洁工招一下手,“你给宋伟打个电话,让他十分钟之内来这儿,否则的话,蒙妮就等着再关门吧。” 别说,宋老板对这一片的掌控还真不错,旁边劝解的那两位见他们是三个人,也不敢造次,倒是周围又凑过来几个人,可是耳听得“宋伟”二字,大家就远远地站住看热闹。 保安大约是在两分钟后赶到的,又过两分钟,一个三十出头矮胖的家伙带着两个人走了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宋伟?”陈太忠皱着眉头问一句,别看文明办封了好一段时间蒙妮的门儿,他还真是没见过宋伟。 “我是宋伟的弟弟宋刚,”矮胖不动声色地回答,“我哥去北京了,你有什么事儿?” “我是陈太忠,”陈主任大喇喇地报上自己的名头,顺手把那小年轻一推,“想知道什么,你问他,我没时间磨嘴皮子,就是一句话……这种现象不整顿,你等着再封门吧。” 然后,他就带着两位客人离开了,倒是那宋刚愣了半天之后,扭头问旁边的人,“他说他是……谁来的?” “陈太忠,”旁边的瘦高个回答一句,接着此人脸色一变,“坏了,这不是那谁……文明办李主任的顶头上司吗?” “妈的,我以为我听错了,还真……真走运,”宋刚的脸上的肥肉颤了几颤,扭头厌恶地看一眼小年轻,“这货又是干啥的?” “流窜的,卖黄碟的,”一边有保安认出了这年轻人,本来嘛,又不是多大的地方。 “你们他妈都是干什么吃的?”这宋刚的嘴巴还真臭,一说话就是脏字,他厌恶地皱一皱眉头,“打一顿放走,下一次再出这种事,谁的班扣谁的钱……妈的,这风头刚过,再关门就是起码半年,操的,大家都得喝西北风。” “我觉得,以后这整顿会越来越严的,”瘦高个皱一皱眉头,“老二,咱们折腾不起了。” “这得跟老大说呀,我只是帮他看摊儿的,”宋刚叹口气,转身离开,嘴里还禁不住地感慨,“艹,今天还真是幸运。” 他觉得幸运,陈太忠却是没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不过这么被人扫了面子,他也不想再在这里呆着了,然而就在他来到停车场,打开车门要坐进去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来电话的是个陌生的号码,可是里面带了东临水口音的凤凰话,实在熟悉得很,老支书在电话那边慌里慌张地发话,“太忠,凡是被人打了……你快点过来。” “嗯?”陈太忠听得眉头就是一皱,“怎么回事?不着急你慢慢说……对了,你们在什么地方?” “我们在美廉超市门口,这是公用电话,”老书记说话从来没这么快过,快到陈太忠都有点听不清他在怒吼什么,“我们就是……他们不听解释,就动手打人。” “慢慢说慢慢说,”陈太忠一边启动汽车,一边戴上了蓝牙耳机,美廉超市也是素波有名的大超市,离这里还不到一公里。 不过,等他来到超市门口的时候还没弄清楚,李凡是到底是因为什么挨打,按老书记的说法,是包也存了,也没在超市里吃东西或者说藏东西。 “行了,我看见你们了,”陈太忠隔着老远,就看到李凡是满脸是血地坐在超市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周围还有四五个人旁观,倒是老书记不见踪迹。 他将车往门口一停,不管不顾地就下了车,来到李凡是跟前,沉声发问,“凡是,这是咋回事?” “他们欺负人”李凡是冲着超市一指,就站了起来,“我啥也没干,就是抄了抄架子上的价钱,就来了四五个人,把我们押到一个小房间……” “抄价钱?”陈太忠眉头一皱,他觉得好像是有什么误会了,但是……再有误会,你也不能打人不是? 这时候,两个保安跟着过来了,“这个师傅,你的车挡路了,这里不是停车场。” “你给我滚一边去!”陈太忠哼一声,见对方面色不善,他呲牙一笑,“怎么,不服气?是不是连我也想打?” 第2900章 误会(上) 陈太忠一向标榜自己是讲究人的,但是看着自己的人被打得头破血流,那再讲究的人,也憋不住火气不是? “请你配合,”这俩保安胆子却是极肥,明明看到对方开着的是奥迪了,可还要坚持,当然,他们也没胆子打人,就是走上前,一左一右地夹着陈太忠,一脸正气地看着他,“你影响了我们的正常营业。” 陈主任理都不理这俩鸟蛋,只是冲李凡是扬一扬下巴,“然后怎么回事,你继续说……” 然后还能怎么样?李凡是在那里记录商品价格,被人怀疑是其他超市派来记录底价的,保安们把他俩带进了小房间,就要他们交代,是谁派来的。 老支书五十出头身体强壮,而李凡是更是有一把子好力气,不过两人在村里不怕随便动手,来了素波却是不敢轻易造次,毕竟是省会呢。 所以李村长就老实回答,说我这是记录一个价格,回村里琢磨一下种点啥,只是参考,也没别的意思。 他这么说,别人也得相信不是?现在做超市的竞争很激烈,各种无间手段层出不穷,其中最为敏感的,就当属供货商的上货价和超市的销售价。 上货价这个敏感,大家都很清楚,但是销售价居然也敏感,有些人就不是很明白了,明码标价的东西,也会是秘密? 事实上,对大型超市来说,还真是这么个道理,一个拥有上万种不同类型、品牌的超市,它的销售价格,谁能完完全全凭印象记下来? 好记性真的不如烂笔头,所以就有人拿个小本,到自己的竞争对手那里记录各种销售价,这么做能带来的收获,有时候远超人的想像。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去年年初异军突起的“三金电器超市”,当时号称全省最低价,并且承诺,若不是最低,愿意赔偿差价的十倍——这个噱头让它一炮走红。 严格地说,电器超市不但品种单调,也不算真正意义的超市,可是大到空调、摄像机,小到剃须刀、电饭煲,这琳琅满目的商品,再加上不同的厂家和规格,也足有上千个价格。 三金超市为什么敢这么承诺,这原因很多,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他们摸透了素波市内各种电器的行情——而素波做为省会,在电器方面省内最低,这是必然的。 有没有人十倍索赔成功过,这个不好说,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就算有也不多,所以打探别家商品的销售价,是商家生存的必要手段——对超市而言尤为重要。 李凡是不承认他是别家派来的人,美廉超市的人就恼了,尤其是他还说着一口带有浓烈地方口音的普通话,身上的穿着也是异常老土。 这一切的一切,怎么能让人不生出鄙薄之心? 而李凡是虽然很想控制情绪,但是他在村里也是说一不二的,对方一口咬定他是“奸细”,他自然不爽,一来二去地,双方就斗起嘴来。 那么接下来的结果,也就不用提了,超市的保安打算让他“清醒清醒”,而李村长奋起反抗,然而很遗憾,虽然他的力气比任何一个保安都大,但是空间狭小,对方人又多,于是他就悲剧了。 “他们不但扯了我的本子,还把前两天我记的东西,也都扯了,”说到这里,李凡是再也忍不住心里的委屈,蹲在地上嚎啕大哭,那是发自内心的哀恸。 堂堂的五尺男儿,长得也算五大三粗,说起来还是东临水一千多村民里的老大,居然就这么浑身是血地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陈太忠只觉得一股邪火蹭地就蹿到了脑门子上,好死不死的,旁边的保安还在唠叨,“最后一次警告……请自重,把你的车移开。” “自重你妈的头,”陈太忠想都不想,抬腿一脚直接把这货踹出去四五米远,“麻痹的,你们打人的时候,自重了吗?” 一转头,他拎起了另一个保安,咬牙切齿地发话,“十分钟之内,给我把你们老板叫出来,要不然,这个超市永远都不要开了。” 说完他一甩手,就将这个保安扔到了一边,接着他走到奥迪车前,抓起了车里的手机,连续拨了几个电话出去。 就这个当口,门口又蹿出七八个保安来,张牙舞爪奔着陈太忠就来了——后来陈主任才知道,超市的保安,一般人觉得人畜无害,那是因为你是消费者,是上帝,对上小偷或者找麻烦的主儿,这帮人下手可绝对不手软。 当然,这些人对上他,一片东倒西歪是肯定的,再然后,就没什么人出来了,倒是围观的群众左一层右一层。 大约五分钟之后,警车来了,妙的是这个超市还是属于西城区,来的警察才要了解情况,陈太忠发话了,“我省委陈太忠,你们也别瞎掺乎,不了解情况的,给冯局长打电话。” 见到警察来了,超市的负责人终于露面了,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黑肤男子,他冲带队的警察笑着点头,“李警官你可算来了,本来不想麻烦您的,但是这个人……” “我正在了解情况,”李警官沉着脸发话,他不能跟此人套太多的近乎,虽然他知道,这是超市的王总。 警察的待遇不好,是体制里出了名的,别的不说,只说住房吧,随便一个街道办,都能弄到一片地皮盖宿舍楼,可是警察就不行,谁听说哪个派出所有一栋宿舍楼的? 当然,这待遇不好是明面上的,警察系统作为暴力机关,平日里也有不少的便利,像这美廉超市所在的片区,归断桥派出所管,派出所的头头脑脑每到节假日,总会收到面值不等的购物券。 像这李警官也是超市的常客,他甚至知道,派出所一把手尤所长新房里的电器,都是超市送的,超市的老板梁止愚的硬关系不少,但是片区警察里的老大,是他必须招呼的。 可就是这样,他现在也不敢允诺什么,美廉超市在素波也算得上个牌子了,有人敢堵着门撒野,还敢扯出分局冯局长——那么在完全了解清楚情况之前,他是不会做出什么反应的。 纠缠之中,一辆大轿子车由远而近驶来,车在门口停下,上面噼里啪啦跳下二十来号人,一看就是农民工,一张嘴还都是凤凰腔,“咋,谁打咱李村长了?” 这是丁小宁素纺工地上的民工,她同时开着三个大工地,施工队五花八门,有素波的也有凤凰的,别说,里面还真有两个东临水的人,说话这个还是李凯琳的堂哥——刚出了五服,他一眼认出了李凡是,“村长,你不要紧吧?” “嘿,这是怎么个意思呢?”王总看得登时就傻眼了,事实上他还真知道发生了什么,美廉超市确实不小,但是核心的管理人员并不多。 刚才李凡是被打,他不知道,不过陈太忠在外面一发飙,他就知道了——如果是陈太忠被打,他会知道得晚一点,但是,超市的人被外面的人打了,这消息马上就传过去了。 二十来号人,还真不放在王总眼里,但是紧接着,两辆挂着天O牌子的桑塔纳开了过来,车上接连下来五个人,打头的美妇看一眼陈太忠,接着就下巴一扬,“就是这儿,美廉……涉嫌价格欺诈。” “这不是你那儿的……李主任吗?”奚国平看了半天,一开始他有点担心,说是小陈你这个正处,没必要冲杀在第一线的嘛,咱等防护周全了再来,这鸟店跑得了? 但是紧接着,他看到陈主任拳打脚踢挡者披靡,心里就明白了,人家这不是冒失,而是有信心控制局面,确定吃不了眼前亏。 陈太忠叫李云彤来,那是使唤自己人,不用白不用了,其实他是没想搞这么大的,但是美廉的保安面对奥迪车主都能不卑不亢,让他反应过来一个问题——这家看起来是有点底气的。 陈某人最不怕的,就是跟人拼底气了,于是他打算让对方明白一下,商人的底气,最终是扛不过政府官员的。 王总了解了半天情况,总算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物了,于是走上前,对陈太忠毕恭毕敬地发话,“陈主任,请您听我说,这是一个误会。” “哦,误会啊,”陈主任笑眯眯点点头,接着脸一沉,一口唾沫吐了过去,“呸……你算个什么鸟蛋,你觉得配跟我说话?” “……”王总脸上一片铁青,却是发作不得,一边满脸是血的李凡是点点头,“老村长你说得太对了,我刚才说是误会,要找他们的负责人,保安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嗯,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凡是你知道的,我这人,一向以德服人,见不得别人仗势欺人。” 第2901章 误会(下) 王总只觉得羞愧难当,尤其是周围还有人山人海围着观看,他往日在公司里,好歹也是一人之下诸人之上的主儿,受了这样的侮辱,真是忍无可忍,转身就走,甚至连场面话都没一句——你牛,你且先得瑟着。 不成想,他还没走两步,又有两辆车开了过来,现在美廉的门口,是真正地热闹了,七八辆车将这里堵得水泄不通。 新来的这两辆车,来头可不小,一辆捷达车就算了,另一辆白色面包车上,喷着《今日素波》四个大字。 捷达车是梁靓的座驾——这是她新买的车,下车之后,她就直奔陈太忠而去,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陈主任,我们来得不算晚吧?” “不晚,”陈太忠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接着冲着李凡是抬一下下巴,“这就是无辜被打的……外地农民,看到了吧?他脸上除了血,还有泪……” 梁靓做为一个常抓现场的女主播,当然知道视觉效果的震撼,于是一转身就奔着李村长去了,陈太忠则是叹口气摇摇头,转身离开。 “不看结果吗?”奚国平在一边看得兴起,虽然不得不陪着他走开,但是心里还是有点牵绊,“这个老板看起来有点底蕴。” “在天南,敢跟我谈底蕴的,都是过去时了,”陈太忠抬手一按遥控器,一边走上前拉开车门,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至于说结果……他们需要给一个让我满意的结果。” 这个小陈,果然嚣张啊,奚国平木呆呆地跟着他上了车,心里却是不由自主地感慨,为了一个农民,就搞得这么兴师动众,真的是……太个性了。 不成想,他这个感慨还是早了一点,不多时,有电话打到陈太忠的手机上,是美廉的老板梁止愚,说是想跟陈主任坐一坐——打了孩子,家长终于出来了。 “你以为你是谁啊?想跟我坐就跟我坐,你算个什么玩意儿!”陈太忠毫不客气地压了电话,藏得好深嘛,想见都见不到你一眼。 梁止愚好悬没被这句话气得吐出血来,然而话说回来,他再气也得忍着,因为就在现在,建委的施工队过来了,说这片马路地基有隐患,要大修。 这就是建委主任陈放天干的了,刚才陈太忠打电话给自己的本家,想问一问美联超市的占地手续全不全。 建委陈主任一听,就说这个得查一下才知道,然后他很好奇地问一句,发生了什么事儿,等他听说事情经过之后,不屑地哼一声,“找他麻烦,用得着那么费事吗?” 陈放天的法子很简单——我们要修路,别的地方路没坏,反正你美廉这一片,路是坏了,尤其是靠近门口这一块,破损严重。 哎呀,这专业的就是专业的,陈太忠觉得这法子真的太损了,不过他还是有点疑惑——这个修路,会产生费用的吧? “产生的费用,跟我们回填的速度,是密切相关的,”陈放天听得哈哈大笑,“有人会上杆子送钱的……就算他们不出钱,这点费用我也能给你处理了,你不用管了。” 也是啊,陈太忠道谢之后,就挂了电话,没准人家老陈要突击花钱呢,这可都年根儿了。 没错,这都年根儿了啊,美廉的老板梁止愚,头疼的也是这事儿,最近他正忙着跑各单位的团购呢,所以不在办公室,不曾想超市居然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做商家的,谁不指望着靠节假日赚钱?更别说这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节日,如果真的让人把地刨了,别说超市的利益会受到巨大损失,只说这名声传出去,也那也会成为业界的笑柄。 然而,令梁总郁闷的是,超市门口的路面还真是有问题,因为要保障人和车进出方便,美廉自己花钱,将一大片地都用水泥硬化了,抹得平坦无比。 这商家自己铺地,按说也是市政建设不允许的,影响统一规划和城市美感,不过他们是花自己的钱,然后,再跟市政的人通融一下,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反正路面是好了,又不是坏了。 可是建委的人要叫真,那就能拿这个做文章,来的几个人一看门口的路面,登时就做出了决定——这是不合理的,是你们自己砸了,还是我们调切割机来? 这才叫个无妄之灾,超市的人死说活说,还要送购物卡,不成想来的人根本不搭理,“你们不是挺牛吗?惹了不该惹的人……别拉我们下水,听见没有?” 所以梁止愚根本就没办法跟陈太忠计较,他现在要做的是保住自己的产业,既然对方不接受找上门的诚意,那他也只能找关系关说了。 陈太忠虽然离开了超市,其实也挺关注那边的发展,不多时,李凡是拿着梁靓的手机,打了电话过来,说是对方想和解,赔偿医药费并且道歉,“这个……老村长,我该咋办呢?” “哪里有那么便宜的事儿?”老村长不屑地哼一声,“你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挨打,因为他们骨子里觉得打了你白打,这个思想是要不得的。” “这个倒是,不过……他们答应赔五千块钱,”李凡是还是眼小,五千块啊。 “你跟他们解释的时候,他们让你打电话给我,证实你的身份了吗?”陈太忠有点头疼。 “没有,我要打电话给你,不过……我没手机呀,”李凡是闷闷地回答,“他们又不肯借我电话用。” “这不就完了?”陈太忠哼一声,挂了电话,这是他愤怒的根源——李凡是引出了误会,但是并不需要打人的,多了解一下会死人吗? 奚国平看着他做的一切,心里对这个年轻的处级干部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嚣张、跋扈不说,脾气也暴躁,但是从骨子里讲,这个人还是愿意讲道理的——虽然很多人会认为他不讲理。 他心中感慨不已,怪不得蒙书记走了都这么久,心里还对此人念念不忘,这种锐意进取的年轻干部真的不多见,难得的是此人还是敢冲敢打那种类型的。 现在的天南,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降伏了他?奚主任正琢磨呢,发现陈太忠又接一个电话之后,脸色就变了。 电话是祖宝玉打过来的,祖市长说了,想调停一下美廉和小陈你的误会,毕竟不是不可调和的矛盾,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他要不答应,我帮你收拾他。 祖宝玉你还真是闲得慌,陈太忠心里暗叹,不过祖市长的面子,他还是要买的,“那行,晚上见,不过……我不想见到那个姓梁的。” “这样吧,到时候咱们说话,他站着说,说完让他走人,咱们朋友也很久没有坐一坐了,”祖市长笑着回答,“他要是敢墨迹,那我正好借机不管了。” 能不管吗?祖宝玉你劲头十足啊,陈太忠心里暗叹,看一眼后视镜里的奚国平,“真不好意思,奚主任,我先把您送回林业宾馆吧,然后让建阳过去。” “我跟你一道也无所谓,反正我又不是素波的干部,”奚国平并不介意适当地放一放架子,而且对方是副市长,跟他身份也相当。 “这个人……有点尴尬,”陈太忠笑着摇摇头,祖市长在素波,还真是个异数,而且可以确定的是,没有太大意外发生的话,此人的官场生涯会止步于副市长。 尤为重要的是,他不想让奚国平太多介入自己的生活圈子,还是那句话,他对此人的了解还不够,工作上他可以大力配合,但是个人交情嘛,还是适度控制一下节奏比较好。 “哦,”奚国平微微点头,不再说话。 祖市长请客也没选别的地方,就是桃李饭店,陈太忠赶到的时候,正好也就六点了,推开包间门,看到屋里除了祖市长和教委沈主任,还有一个瘦高的男子。 见他进来,那瘦高男子率先站了起来,笑眯眯地发话,“陈主任您好,我是梁止愚,今天给您造成麻烦了,我深表歉意。” 一边说,他一边弯腰深深地鞠个躬,这家伙比陈主任还要高那么两三个厘米,这一鞠躬,看起来也挺扎眼的。 陈太忠不看他,径自走到沙发边坐下,冲祖宝玉和沈主任点点头,“宝玉市长,沈主任,好久不见了啊。” 这二位笑一笑,沉默一阵,还是祖宝玉发话了,“太忠你快点把他打发走,咱们好喝酒。” 陈太忠这才侧过头来梁止愚,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对方足有一分钟,才低头去端桌上的茶杯,沉声发话,“嗯,说一说你打算怎么解决吧。” 梁止愚见他如此大喇喇的样子,却是一点都不敢计较,他深吸一口气,“陈主任,首先我要说,是我管理得不好,但是我从来没有歧视过农民,责任是在我,可那真是他们的个人行为。” 嗯,这态度还算端正,但是陈太忠并不说话,只是低头轻啜着茶水,苦衷解释完了,你就该说正题了。 “首先,我以个人的名义,赔偿这位挨打的李村长部分现金,医药费什么的,那是另算,”梁止愚开始表现自己的诚意…… 第2902章 要的是面子(上) 梁止愚开出的条件,还是很有诚意的,赔钱不说,还要扣打人者的工资,尤其是,他知道保安撕碎的小本,是挨打者的心血——是被视若珍宝的。 这一点,他抓得很准,于是他就表示,“这个数据,我会派人给他重做一份,素波所有市场的农副产品数据……交给我了。” “原来你也知道,他只记了农副产品的数据?”陈太忠笑一笑,“你还真好意思说啊。” 梁止愚嘴角抽动一下,心里也满是无奈,说实话,这件事真是他的保安做得差了,如果保安们能听进去两句解释,再仔细看一看小本子,这件事情就完全可以避免。 当然,李凡是的字儿写得不太好,不容易辨认,也是造成不幸的原因之一,但是梁总不敢这么解释,他要求得陈主任的谅解,那就不能推卸责任——祖市长都说了,陈太忠是一个特别难说话的主儿。 所以他只能承认责任在自己的保安身上,“保安们的素质确实太低了,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还歧视农民……我回去之后,会认真地抓一抓员工素质的培养。” “只扣工资,太便宜他们了,”陈太忠轻描淡写地来一句,“必须开除。” “开除……”梁止愚听到这话,脸登时就苦得不能再苦,这个要求太令他为难了。 保安们打人是不对的,但是他身为超市的老板,却是要考虑另一点,孩子们的工作作风是粗暴了一点,可他们的初衷……也是为超市着想。 他们确实给公司惹来了麻烦,还是天大的麻烦,扣工资是一点都不冤枉,可要为此开除他们,别人看到眼里,就应了那句话——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说得再极端一点,这次保安们为了维护“公司利益”被开除了,那么,下次公司利益面临损失的时候,保安们还会这么积极吗? 梁止愚真的很为难,所以他心一横,“这样吧,陈主任……李村长那儿,我赔五万现金,您高高手,他们只是方法错了。” “宝玉市长,”陈太忠不看他,而是扭头看祖宝玉,“有人觉得我没见过钱。” “小梁,这我就要批评你了,”祖宝玉果然是倾向明显,一心想着促成和解,同时,他也是明白人,很直接地发话,“你也别说什么怕人心散了……” “这种愣头青不处理,早晚要给你惹大麻烦的,今天他们敢打陈主任的朋友,明天就可能打了杜书记的同学,说实话,他们今天打的人体格不错,真要是遇上一个有隐性疾病的主儿……小梁,你自己斟酌吧。” “那好,动手的全部开除,”梁止愚听到祖市长这么说,知道此事再难挽回,自己要是不答应,恐怕祖市长也放不过自己,于是干脆地点点头,心说那帮家伙怕是宁可被开除,也不愿意被扣工资,这年头的人都实际得很——而且,保安确实是低收入群体。 然而,陈主任的要求,再次令他郁闷了,“扣钱之后,再开除……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做人不能这么太操蛋吧?梁总真的很想大喊一声,但还是那句话,他不敢,于是他闷闷地点点头,“我去努力吧,说服他们,也要一个过程。” “说服不一定要靠嘴巴,靠警棍一样可以,很多罪犯就是这么被说服的,”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如果你不行的话,我可以来帮忙说服,不管是说服保安,还是……说服你!” 你这话也太冲了吧?梁止愚被顶得直翻白眼,可是人这种动物,是相当奇妙的,说话做事总存在一种叫“惯性”的东西。 一个陌生人求到自己头上,和一个已经求过自己一次的人再次相求,大多数情况下,被求者更愿意答应后者的请求,这也就是某种交际方式存在的缘故——适当地求人一点小事,有助于拉近双方的距离。 而梁总现在的状态,基本上也是这样,他已经被陈太忠蹂躏得生不出抵抗之心了,自然就很惯性地再退一步。 于是他赔着笑脸点头,“多谢您的关心,这个事情我估计能办好,不过……今天《今日素波》的人也来了,这个节目,陈主任您看?” 《今日素波》的影响力,说大真的很大,尤其是被省里某些领导“不小心”看到的时候,但是说小也很小,绿柳小区业主被堵门的事儿,今日素波也报道过,但是报道归报道,小区的门依旧被堵着,直到陈太忠路过。 反正梁止愚是很看重这个,因为他很清楚,做为服务于大众的商家,公众形象是很重要的,这个报道一出,影响难以估量。 “舆论监督,就要起到舆论监督的作用,你美廉做了什么,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陈太忠微微一笑,然后瞥一眼祖宝玉,“惩前毖后,是为了治病救人……宝玉市长您说呢?” “小梁,陈主任不跟你一般计较了,你也就别得寸进尺了,”祖宝玉眉头微皱,很不客气地发话,“舆论的监督很有必要,你要改正了,做好了,也能是个知错就改的典型……存着侥幸心理一味地遮掩,那不是处理事情的正确态度。” 我就不知道你收了梁止愚多少好处陈太忠听到这里,也是哭笑不得,到目前为止,祖市长听起来都是在帮他说话,但是他心里最清楚,宝玉市长的屁股,不是坐在我这边的。 眼下这话就是了,祖宝玉支持曝光,但是美廉在重视了今日素波的报道,做了充分整改之后,相关的进步也可以宣传——祖市长可是分管科教文卫的,可以适当关心舆论阵地。 算了,反正是先曝光再说,陈某人找了这么个理由来安慰自己,这个处理手段也很常见,没有前后报道的呼应,如何来体现出舆论监督的力度? 左右不过是骗些可怜人罢了。 “祖市长您说得太对了,”梁止愚微笑着点头,然后又转头看陈太忠——事实上,梁总一直倡导的就是身体力行,如若不然,他也不会贸然地给陈主任打电话,而会是跟别人一样,优先选择关系户来调解。 他不怕跟政府官员的直接碰撞,所以就微笑着发话,“那就报道吧,我欢迎媒体的监督,也能看清楚自己走的弯路,但是……建委要挖我门口的路,陈主任您帮着协调一下成吗?我这人绝对会记得谁对我好。” “那么,你也绝对会记得,谁对你不好吧?”陈太忠冷笑一声。 他这属于鸡蛋里挑骨头,梁总请他高抬贵手的话,硬生生地被他理解成了威胁,而且他还要发扬光大,“我不得不帮你协调,否则后果自负,是吧?” “陈主任你听我解释嘛,”梁止愚的脸色,是要多苦有多苦了。 “李凡是也要你听他解释来的,”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回答,“但是你不听。” 李凡是的话,是跟下面人说的,他没资格跟我说话啊,梁总才待再说什么,才猛地想起,单论资格,自己也没资格跟陈主任直接对话。 “唉,下面人的事儿,总是要我来负责的,”他终于认命了,“建委的事儿,我自己来解释,麻烦陈主任您帮着说一声,我真的是要……洗心革面了。” “啧……”陈太忠咂一咂嘴巴之后,终于咳嗽一声,“你这么个人杵在这儿,真的很影响我们喝酒的情绪,我现在麻烦你一件事儿,有多远你走多远……行不行?” 梁止愚登时语塞,从小到大,他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仅从他的名字就可以判断得出,梁总的出身不会太简单——普通人家,起得出“止愚”这样的名字吗? 但是偏偏的,就在现在,有人告诉他,尼玛你的存在就是一种多余,给我滚远一点,面对这样的挑衅,他真的忍无可忍。 然而……忍无可忍,依旧要忍,这就是梁止愚当前心理的真实写照,就算陈主任把他比喻做电线杆子,他仍然要忍。 “好的,我这就走,”他深吸一口气,向门外走去,今天来之前,祖宝玉就告诉他了——你没资格在这个桌子上吃饭,如果你想摆平此事的话。 梁总见多识广,别说副厅的饭局了,副省的饭局,他也上前敬过酒——当然,也仅仅是敬酒的资格而已,但是这说明,他不缺少跟副省级干部打交道的经验。 不过这种场面下,他真的不敢多说,能摆平这小爷,就已经是万幸了,至于公司里保安那档子事儿,就是慢慢收拾了。 然而,纵然是这样,陈太忠依旧不肯放过他,见他走到门口了,才干咳一声,“对了小梁,回头东临水的货上你美廉超市,你得现结……那儿全是绿色食品,我保证。” “这个……根本不可能,”梁止愚在一晚上积攒下来的怨气,登时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他微笑着摇头,“陈主任,超市这一套,您不太了解。” 第2903章 要的是面子(下) 超市赚的是什么钱?就是拿各个供货商的货物,来发展自家的产业,所谓的“渠道制胜终端为王”,超市就是终端,他们考虑的,是如何让大众接受自己。 正是因为如此,美廉才非常在意自己的公众形象,大众不认可你了,那你就什么都不是了——至于说供货商的反应,那就是比较扯淡的事情了。 超市是借助诸多供货商发展起来的,对那些大型超市来说,供货商想要进去,入场费就是一大笔资金,铺货占用资金,也是必不可少的,尤其是到了年节店庆之类的日子,大家还是要出血,配合店里的活动。 而超市那些“无条件退换”的承诺,最终也是落到供货商的头上,所以说,开一个超市,真正需要在意的,还是在人脉和宣传上,成本……不需要太多的成本。 所以,梁止愚不能答应陈太忠的条件,“我所有的供货商,都不可能跟我现结,因为那是坏规矩……有一个人能现结,就有无数个人能现结,这个情况,还请您理解。” 按说,他这个解释是不错的,有些东西的口子,确实不能胡乱放开——你有了这种待遇,别人自然也会要求这种待遇,东临水的能现结,我们西靠山的就不能现结? 然而很遗憾,陈太忠对这一套也是门儿清——要不说这年头,很强调干部的基层工作经验呢?他冷笑着发问,“那么可口可乐、曲阳黄、康师傅方便面,你们也不现结?” 这话就直指超市的死穴,大多数商品要靠超市的销售渠道,是不能追求现结的,但是有些知名品牌,还真不吃这一套,别的不说,人家有自己的销售渠道,不稀罕你超市的销量。 要说完全不稀罕,那也是假的,但是不管怎么说,大家进了超市,想买点可口可乐、曲阳黄、康师傅方便面之类的东西,猛地发现买不到——尼玛,啥都没有这也算超市? 要不说店大欺客客大欺店,就是这么个道理,真正的知名品牌,对上超市也是有底气的——必须指出的是,这样的品牌并不是很多。 所以超市大多数的供货商,还是要忍受这样的盘剥,而梁止愚往常打交道最多的,也是这样的群体,他不能否认这个现象的存在。 然而,他必须坚持,“陈主任,知名品牌和普通商品是不一样的,请你理解,有些原则,是必须坚守的。” “嗯,认识不认识祖市长,也是个无所谓的原则,”陈太忠呲牙一笑,反唇相讥,“其实吧,我刚刚认识宝玉市长,在狐假虎威呢……年轻嘛,你不用太在意。” “太忠,”祖宝玉毕竟是知根知底的主儿,不能坐视他调戏人,于是出声发话,“止愚挺有诚意的,你不要再逗他了。” 我如果非要逗他,你能把我怎么样呢?听到这话,陈太忠真的有点恼了,他看一眼祖宝玉,冷冷地发话了,“原来是我不该逗他,对不起,祖市长,小陈我做错了。” 祖宝玉是非常讲究措辞的主儿,一听这话,知道误会大了,于是苦笑一声,“行了太忠,你也别挤兑人了,我替他答应了,你介绍过去的人,都现结。” “我还介绍别人?他太看得起那个小破店了,”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他打了东临水的村长,我得给乡亲们一个交待,要不我以后还有脸回去吗?” 啧,梁止愚一听是这个理由,他心里就能接受了,于是笑着点头,“这个是我疏忽了,没问题,我答应了。” 还是自家的保安做差了啊走出包间之后,梁总心里暗叹,不过他没有太多时间去感慨,建委的工程队还堵在超市门口,他还得赶去协调。 他说跟陈主任协商好了,可是施工队的哪里信这话?硬生生地将地面切开几个口子之后,才打电话给陈放天——我们是已经动手了,现在跟领导反应一点情况。 李凡是头上的伤口已经做了处理,也来到了现场,看着平整的地面硬生生地被切开几个口子,觉得心里畅快无比,倒是老支书撇一撇嘴,感触颇深地叹口气,“可惜了,这么好的地,在素波,钱就不是钱啊。” “这种事儿多了去啦,”旁边有人不屑地哼一声,大约是觉得他眼光短浅,“马路填了刨刨了填,不这么搞,领导们怎么挣钱?” 说着话的时候,梁止愚就带着两个人过来了,下午双方已经见过面了,梁总努一努嘴,旁边有人递一个厚厚的信封给李凡是——对上陈太忠的时候,他不得不低姿态,但是对上李村长,那真是没压力。 当然,这不是梁止愚小看对方,而是一个大超市老板该有的气派,下一刻他就笑眯眯地发话,“老李,你看,这误会也说过了,我还答应了陈主任,收你们东临水的农副产品,你跟陈主任招呼一声,要他们不要刨地了吧?” 李凡是捏一捏信封,又打开口瞄一眼,发现全是一百面额的,知道这是一万,他慢条斯理地将信封揣进怀里,才皮笑肉不笑地回答,“我没手机。” “啧,用我的,”梁止愚很干脆地递过自己的手机。 “唉,当初让我打个电话,哪儿有这么多事儿呢?”从根子上讲,李村长可不是老实疙瘩,逮着机会他就要说两句风凉话,哪怕是对方多给了五千块。 陈太忠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往建委赶——他跟祖宝玉没坐多久,因为陈放天这儿是出了力,他还得赶场道谢。 陈放天这儿也正有酒局呢,陈太忠进来喝两杯之后,将他拽到一边,“美廉那边的事儿,我算处理完了……唉,祖宝玉非要调解。” “完了就完了呗,”陈放天笑着回答,他俩真是什么话都能说,“我这边不着急,他们已经把地割开了,才打过来电话请示。” 把地割开了才请示?陈太忠琢磨一下,才反应过来其中的味道,于是笑着点头,“进可攻退可守,老陈你在单位里的威信真高……他们这么怕你。” “你的威信不也挺高?”陈放天笑着摇摇头,“不光是威信的问题,估计那些家伙们还想敲诈点好处。” “嘿,我还以为是年底了,要突击花钱呢,”陈太忠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他们是想尽快结算点施工费,跟年底花钱不搭界的,”陈放天傲然地回答,“我让他们自费把马路挖开再填上,他们也不敢说个不字。” “建委不愧是大行局,”陈太忠笑眯眯地送给他一记马屁…… 陈某人的事情,真是多得就忙不完,从建委出来才去奚主任那儿坐一坐,却是又接到了殷放的电话,“太忠,我到素波了,明天上午……安排好了吧?” “这个安排好了,”陈太忠看一看时间,是晚上八点半,心说殷市长别的不说,对工作的态度还是端正的,堂堂大市长赶夜路过来——这三十节车皮对凤凰的意义不小,但是跟老殷个人还真没啥关系。 一时间,他对殷市长的观感就好了不少,“您住在哪儿?我去跟您汇报工作。” “我在家呢,”殷放听得啼笑皆非,我是省政府下去的,堂堂的副秘书长,能没一套房子吗?“明天八点,铁路局门口见……没问题吧?” “没问题,”陈太忠压了电话,又冲着奚国平苦笑着一摊手,“真是抱歉了,还想明天带你去走访两个城区,结果我们凤凰的大市长赶过来了,要我陪他办事。” 他确实是挺无奈的,原本他还想着见了殷放之后,把事情跟领导一说,让殷市长自己去铁路局找人,不成想老殷却一定要拽着他去。 “嗯,你倒真是忙,”奚国平笑着点点头,颇为艳羡地叹口气,“忙点好啊……碧空文明办,还真是没你们这么多工作。” 陈某人的抱怨,真的是理由充足,第二天两人在铁路局汇合之后,殷市长最后还是带着侯秘书上去找人了。 陈太忠坚决不肯上去——道理在那里摆着的,此事最直接的接触者是他和张枫,并且达成了私下的默契,那么场面上最不该出现的人物,就是他俩,太容易被人抓住把柄了。 总之,这是一个无法宣诸于口的交换,虽然谈不上君子协定,不过不管哪一方毁约,另一方都有单方面制裁的办法,所以陈张二人不出现,是很正常的。 殷市长听了他的解释之后,自然也就不会再坚持要他作陪了,可是却还要求他在这里等着,“有什么变故,咱们联系也方便。” 陈太忠哪里是这么规矩的人?可是想一想其实人家殷放也是冒险来为凤凰办事,他再不满意,也得将情绪压制下去。 然而,等了没多久之后,他猛地反应过来,为啥殷市长一定要自己留在这里了——将来万一这个事儿出问题,他可也是当事人,能做见证。 想到这个原因,他禁不住嘬一嘬牙花子,“老殷这也太小心了一点吧……” 第2904章 能招事(上) 陈太忠本以为,都已经说好的事儿走个过场就行了,不曾想殷放上去两个小时都不见出来。 他坐在车里这个着急啊,可是还不敢走,这个时候他要走了,殷市长下来之后不见他,没准就又要多心——殷市长是个心思重的主儿。 这时候他就想给运输处的杨书记打个电话,张枫给他交待的也是这个,要殷市长先去找杨书记,然后由杨书记来做安排。 可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是很合适,干脆硬着头皮继续等了,所幸的是陈某人也习惯用手机办公了,没命地接打电话就是了。 大约十点半左右,老支书打来电话,说他打算跟李凡是回凤凰了,昨天上午两人去了农科院,由于有宋敏陪同,他俩订了点种子和书,昨天晚上李凡是又收了一万块钱,索性直接过去买了东西,现在就要走人了。 “不去林科院了?”陈太忠有点奇怪,“凡是的脑袋破成那样,他还受得了风?” “咱庄稼人,还怕这点小风?”老支书不以为意地回答,接着又叹口气,“就是因为头破了,才不好意思去林科院……咱农民也得讲个形象不是?” “那……你们先走吧,树苗这一项,可能要由吴市长来操心,你们那儿的树葬工作,她一直很操心的,”陈太忠哼一声,“那家伙把农副产品明细补上了吗?” “梁总刚才说了,现在去拿都行,”老书记在电话里苦笑一声,“我们这累死累活的,不如人家一个电话管用,太忠你一开始,就该把这个好方法跟我们讲的。” “不要想偷懒,自己总结出来的,才是最有用的……就比如说大白菜吧,超市和批发市场的包装就不一样,这个原因何来?又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怎么做就能获取最大利益?”陈太忠不打算再说了,“有些事情,还是亲自经历一下的好。” 挂了电话之后,他才猛地发现后视镜里多了点什么东西,扭头一看,“殷市长您什么时候出来的?” “也是才出来,”殷放笑吟吟地点头,然后很自然地一拉车门,就坐到了奥迪车首长位的地方——他出来其实有一阵了,结果给陈太忠打电话,这家伙的手机总是占线,所以才亲自过来看一看。 不成想他一到这里,就听到吴市长还有树葬什么的,于是就站在那里听,当然,因为他没有什么情绪,所以某人也就感觉不出什么气机来。 啧,您还亲自开车门啊?陈太忠刚想这么问一句,可终归是觉得有点肉麻,于是他直奔主题,“今天这……耽误您太长时间了。” “算了,无所谓,”殷放也觉得今天的事情,耽搁得有点久了,不过他终究是机关里出来的,更注意程序正确,所以就无奈地笑一笑,“就是喝了两个小时的茶水。” 敢情,殷市长进去之后,找到了运输处书记办公室,杨书记听说他是凤凰市长,顿时惊为天人——好吧,用词不当,就是无比震撼的表情了。 震撼之后,杨书记就要跑前跑后地张罗,而分管这个的路局长,还不在运输处这个楼,他联系好人之后,就带着殷市长前往。 路局长虽然只是一个副局长,但是也很忙,殷放过去的时候,他正在跟几个人说事,不过既然来了一个市长,他就把其他人全撵了出去,陪殷市长聊天。 根本没见过面的俩人,能有什么可聊的呢?可是别说,路局长还真就能找出那么多的聊天内容来,从凤凰的运输状况聊到历史人文,再从国内铁路聊到欧美的铁路。 聊天的期间,时不时地有人来找路局长请示工作,被局长毫不留情拒绝了,“凤凰的殷市长在呢,其他事情都往后推一推。” 这时候,殷放就搞明白了,他是被人借了名头去装幌子,但是他可能反对吗?反正他俩说话,绝对不会说那四十节车皮里,还有十节是如何如何。 还是那句话,他是机关干部出身,很理解完善流程的必要性,所以也没怎么生气,而是兴致勃勃地陪着对方乱侃。 侃到一个小时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诚意已经表达得够了,就暗示说,我一会儿还有点事儿,不过路局长不放他走,说是咱再等一等吧,说不定什么时候大局长就回来了,我就领您去见他。 这话实在真假难辨,可是殷市长也知道,自己其实无需辨别真假,他只要走过这个程序就行了,不就是聊天嘛,谁不会?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之内,他又两次表示出了离开的愿望,这不但是他真的有点烦了,也是在向对方示意——我说,我是一市之长啊,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坐机关做得闲到蛋疼? 路局长还是盛情留客,直到最后这一次,他才不得不放人,并且亲自陪着殷放走到运输处,目送着殷市长的座驾走出很远,才转身往回走。 当然,他这一番举动,也被不少人看在了眼里。 殷放很明白这些行动背后的味道,要不然人家吃撑着了,要他来铁路局晃一圈?不过,面对这种事情,他也没办法计较,市长是什么?这不但是个职务,也是城市的旗帜,主政一方,就要有相应的担当。 所以对这个问题他看得很淡,倒是刚才听到的话,让他生出了一点兴趣,“吴言在搞树葬?我怎么没听她说这个事儿?” “这个……本来说好是素波先搞个样板,但是前一阵元旦的时候,我回了一趟凤凰,”陈太忠少不得又解释一遍,他很清楚,殷放这堂堂的一市之长,是看不上树葬那点东西的,但是既然涉及到了吴言的影响力,殷市长重视一下也正常。 殷放听了他的解释之后,沉吟一阵方始点头,“这是好事,我个人是支持的,吴言应该把这样的事情,提交给市政府……众人拾柴火焰高。” “那样的话,市里就又要花钱了,”陈太忠不领这个情,他微微一笑,“我就是管树葬的,吴市长又是我老领导,市里要花钱的地方太多,好钢……就用在刀刃上吧。” 害怕市里花钱,这纯粹是扯淡到一个不能再扯淡的借口,别的不说,只要搞过公墓的,就知道这里有多少文章可做——公墓的批文在手,这就是一只生金蛋的老母鸡,投入多少,都不怕没有回报。 殷放也能听明白陈太忠的意思,无非就是怕市里借着支持的旗号,插手公墓建设——这是一块大肥肉,然而他的眼界,不会放在这点小事上。 殷市长主政素波,确实有自己的利益需求,但是他不会轻易出手去动别人碗里的肉——整整一个地级市,他能做的事情太多了,可不至于这么下三滥。 他在意的是别的,“听说吴市长也是你的老领导,项目的资金要是真的紧张,你可以让她跟市里申请一下……精神文明建设,我是愿意支持的。” 他这一句话,就不知道卖了多少个人情出去,既支持了陈太忠的工作,又支持了吴言的工作,还向某些大佬做出了姿态。 然而细细一计较,就知道这些人情都是虚妄的,吴言身为章系人马,绝对不会同意殷放乱伸手的,而且——墓地建设,这原本就不会是一个亏钱的项目。 陈太忠也省得这些,事实上他都想到了殷放的本意,你不就是想离间吴言和章尧东的关系吗?不用你谋划,哥们儿早就在做了。 “非常感谢市长的支持,”他微微一笑,转移了话题,“看来这个车皮是问题不大了,现在要我把您送到哪儿去?” “嗯,去省政府吧,去办点事,”殷放沉吟一下,缓缓发话,“中午有时间吗?” 就知道这个司机不是那么好当的,陈太忠心里暗叹,殷市长带了车,却是非要坐在他的车上,那摆明是有意图的。 反正不管怎么说,人家堂堂的大市长借他的车用一用,那都是给面子,他不能表示什么,不过对对方拉拢的意图,他还是能做出点反应。 所以他沉吟一下,方始苦笑着回答,“碧空文明办的人要走了,我还得送人,嗐……每天都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哦,”殷放点点头,不再言语,接着陈太忠的奥迪在前,殷市长的车紧随其后,直奔省政府而去…… 奚国平这次来天南,真的看到陈太忠有多么忙碌了,所以对他能将自己送到机场,也是非常领情,虽然他是个副厅级的干部。 机场外,两人站在一起谈了有半个小时,他才意犹未尽地离开,“再不走就走不了啦,等回去之后,我一定会把自己的收获汇报上去的。” “这就太客气了,”陈太忠笑着摇头,又冲他招一招手,才转身离开。 “唉,这家伙总算是走了。” “他留下可不就是您的意思?”郭建阳有点好奇。 “关键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事情总是很多,”陈太忠撇一撇嘴,“好像……好像他特别能招事儿。” 第2905章 能招事(下) 陈太忠的话还没有说完,郭建阳的嗓子里就发出一声怪异的声音。 “嗯?”陈主任很随意地看他一眼,又闭眼靠在首长座上,不成想郭科长沉默一阵之后发话,“但是……奚主任已经走了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陈太忠眉头一皱,接着他就感受到了一丝不妥的气机,说不得直起腰向车前望去,登时就是眉头一皱,“啧……” 前面的路又被人拦住了,挺宽一条马路,堵了一个严严实实,所以郭建阳才会有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头儿,咱又遇上事儿了。 “这……飞机没起飞呢,”陈太忠干咳一声,“建阳你开得慢一点,咱们看看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说……孩子的健康?”郭建阳在开车,所以视线很好,拦着马路的白布,上面字也很大,“咱们掉头,还是下去看看?” 这里不是去省委的必经之路,只不过路比较宽敞,所以郭科长很随意地选择了这么一条。 “孩子的健康?”陈太忠沉吟一下,按说就算这是不文明现象,也该是刘爱兰分管的,可是他既然撞见了,不问一问似乎也有不作为的嫌疑,“停到路边,咱们走过去问一问吧。” 这公路是双向四车道,两边还有自行车道、花池和人行便道,不过堵路的人真的太多,足有二三百个,一边还有人在围观,人数真的不少。 大白横幅上,写着的是“孩子们要阳光,要健康”,陈太忠信步走过去,找一个观看的闲人问两句,就知道了,合着公路的北边,是一个叫做南门的小学。 学校的门向南开,教学主楼却是在学校北边,也就是说,临着马路的一侧,就是操场什么的,不过也有两栋狭长的二层教学楼,直接临街的地方不算多。 而在这公路的南边交通厅买了一块地,要盖宿舍楼——不是要盖,是已经开始盖了,两栋高层展现在大家面前,目前看起来差不多有十四五层了。 这一下,南门小学就不干了,你交通厅在公路对面,盖了这么高的宿舍楼,将来孩子们晒不到太阳了,这影响孩子们的发育和成长。 “这才是……”陈太忠看一看已经盖得差不多的楼,又扭头看一看旁边的学校,心说这又是一笔糊涂账,“当初打地基就不该让它打啊。” “南门小学可是折腾过,不过没用啊,”有人在一边摇头叹气,“前一阵还停工着呢,现在孩子们放假了,学校没人,他们就又开始动工。” “这楼也不知道要盖多高,”陈太忠皱着眉头发话,心说这宿舍楼距离街道差不多有七十米,加上马路的话,宽就铁铁地过一百二十米了,再加上这边的便道和花池,不管怎么看,加起来都有一百七十米出头……没准都有两百米。 那么也就是说,按照楼距和楼高应该是一点七比一的话,差不多交通厅宿舍楼高不超过一百米就行,要是按照小区规划,那是一点五比一,楼高不过一百一十米就可以。 陈太忠对盖房子不是很精通,但是科委就有房地产公司,更别说丁小宁的京华房地产事情多多,耳濡目染之下,他也知道了不少。 “听说是二十多层,”旁边这位闲人看起来知道得不少,“就离这么一点远,孩子们肯定要受影响嘛。” 我觉得不怎么受影响啊,陈太忠心里算一算,就算是三十层楼,层高三米五的话——交通厅有钱嘛,层高一点,这下来也才一百零五米。 而事实上,素波还没有楼高三十层的住宅,最高的住宅似乎也就二十一、二层,交通厅不可能在这个地方盖起那么高的楼来。 要是二十一二层的话,这楼距基本上就是二点多了,陈某人琢磨一下,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闲人又说了,“关键这边都是孩子不是?” 这个倒是,陈太忠点点头,又不解地发话,“那交通厅少起两层楼,可不也就行了?” “总之,是协商不果吧,”闲人叹口气摇摇头。 郭建阳也在旁边听着,他是从永泰来的,虽然笔杆子什么的都没问题,但是眼界有时候有点局限,于是低声嘀咕一句,“现在的孩子……未免太娇气了点吧?” 闲人没听到他说话,陈太忠却是听得一清二楚,其实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孩子的健康固然很重要,但是人家就算起三十层的楼,最多也就影响到操场一小条——主教学楼是绝对影响不到的。 “这学生家长们知道,就不干了?”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发问。 不成想,这时候旁边又过来一位闲人,听他这么说,禁不住苦笑一声,“是学校通知的家长,要大家配合着拦路……你还以为真有那么多热心家长?” 这才符合逻辑嘛,陈太忠暗暗点头,现在的人,哪里有那么多愿意多事的?还是得有人出来组织才行。 “那家长不该来?”先前的闲人不干了,狠狠地瞪一眼后来的这位,“受影响的,可是他们的孩子,学校出面组织不好吗?” “扯淡,我本来还要上班呢,”后来的这位眼睛一瞪,敢情他就是被组织来的学生家长,“孩子的爷爷站了一天感冒了,我不得不来……这么远的距离,影响得到吗?” “那你可以别来啊,”闲人恼了。 “孩子六年级了,马上小升初了,你以为我愿意来?”家长叹口气,家里有老人病了,他心里也是有火气,“是学校跟人家交通厅要补偿,八十万,交通厅不给!” “要补偿错了吗?”闲人翻个白眼,看热闹的自然懒得去招惹一个愤怒的男人,“反正交通厅有钱……不要白不要。” 啧,陈太忠听得也是一翻白眼,他现在是真的腻歪了听这种事儿了,“唉,又是绑架。” “没错,绑架啊,绑架学生家长,”那家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却是降低了声音,一脸的无可奈何,“人家交通厅给了钱,这楼就照样能盖了。” “这个楼……打算盖多少层?”陈太忠发现了,这个学生家长说的话,比闲人靠谱很多,于是他就低声问一句。 “二十二层,关键是下面也不是商铺,总共楼高还不到八十米,”学生家长痛苦地叹口气,“你说这……影响得到吗?” “就算影响得到,只要八十万划过来,还不是一样盖?”郭建阳在旁边说一句风凉话。 “啧,”陈太忠瞪自己的通讯员一眼,他知道建阳就是这毛病,看不惯的事情总要发表个议论,刚才就嫌现在的孩子娇气,现在又把矛头对准了学校。 但是,你说风凉话之前,先把消息落实了行不行?他是不满意这个,于是侧头看一眼那家长,“学校跟那边要钱,你怎么能知道呢?” “学生家长们也有联系啊,而且,这也不是秘密,”这位一边回答,一边指一下那闲人,“你不信问他,他肯定也知道。” “别问了,我也是学生家长,”闲人叹口气,“外甥在这儿上学,被我姐抓过来顶班……不过,人家死活是要盖楼了,学校要点钱也正常吧?” 你小子这个仇富心理,要不得啊,陈太忠淡淡地看一眼他,这家伙不过二十一二岁的模样,倒也正是嫉恶如仇的年纪。 “这堵了几天路了?”他问一句。 “两天了,”家里老人病了的那位家长发话了,“关键是这条街没什么要紧的单位,又是四通八达的,指不定还得再堵多久呢。” 陈太忠看一眼郭建阳,发现小郭也在看自己,终于是叹口气,扬一扬下巴,“你给刘晓莉打电话,让她过来吧,我给刘爱兰……算了,这也不关未成年人什么事儿,我想别的办法吧。” 陈某人的电话,直接就打到了教委,沈主任一听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马上表示说,我现在就从会场走人——昨天陈太忠怎么收拾梁止愚,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他就是打电话给崔洪涛了,他对崔厅长有成见,所以也没怎么客气,“崔厅,你们盖宿舍楼,把人家学校的光挡住了,你知道这回事儿吗?” “那是瞎折腾呢,”崔洪涛漫不经心地回答,不过这样的小事,能让他这个堂堂的大厅长都知道,可见影响还是不小的,“南门小学是穷疯了。” “请你尽快协调一下吧,”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发话,这件事儿按说怪不得交通厅,可是你坐视家长堵路也不合适不是?“这可是很影响城市形象的。” “我们这宿舍楼,是规划局那边的手续都走过了,”崔洪涛哼一声,淡淡地回答,这意思很明显,你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我要是盖得不合适的话,规划局那边能答应吗? “哦,原来是这样,那我多事了,”陈太忠微微一笑,挂了电话,心说你再有道理,一个不作为是跑不了的,你觉得南门小学不讲理,不能跟教委反映吗? 既然你交通厅不管,我文明办就可以冠冕堂皇地插手了,不管从什么角度上讲,学生家长是无辜的…… 第2906章 巧言令色(上) 最先赶到堵路现场的,是刘晓莉,她自己没有车,打车过来煞是便捷,一过来她先招呼陈太忠,“这件事听说别有内情,我该偏向哪个方面报道?” 岁月如刀,记者干得久了,再有性格的主儿,也会在报道之前请示一下方向,刘记者并不是例外的那一个。 “偏向学生家长吧,”陈太忠沉吟一下,做出了决定,交通厅在这件事里固然是没什么责任,可是学生家长更冤枉不是? 而且凭良心说,他并不认为交通厅一点责任都没有,南门小学狮子大张口是不对的,但是你厅里面不作为也不对,就算一开始不管,现在家长都堵路了,你还没什么反应? 说白了,这是交通厅试图通过坐看家长们堵路,来表现他们的无辜,闹到省政府我们都不怕——就是崔洪涛那句话,我们盖这楼,符合市政规划! 两边都是以家长为砝码,向对方施加压力,比的是谁先沉不住气而已,然而谁都不会去考虑,可怜的家长们何辜,要被逼到这一步? “家长是被老师们通知过来的,”刘晓莉低声嘀咕一句,敢情她早就知道这里堵路了,所以才会来得这么快,甚至她都知道里面有什么关窍,由此可见,她现在的影响力真的越来越大。 “你早就知道,怎么不早一点报道?”陈太忠皱着眉头看她一眼。 “昨天有人给我爆料,我又四处了解了一下,”刘晓莉皱着眉头叹口气,“但是没您的支持的话,最深层的原因,真的不能报道啊,这稿子写出来,不但会让人遍体生凉,也容易被人说成是枪稿。” “讳疾忌医是要不得的,”陈太忠叹口气,无力地摆一摆手,“你现在去采访吧,只当从来不知道这事儿,今天了解到什么就报道什么。” “教育系统的形象,还是要注意一下的吧?”刘晓莉撇一撇嘴,看起来非常无奈,“有些东西说出来,真的是颠覆性的。” “如果你亮明身份,学生家长未必敢这么说,”陈太忠轻笑一声,脸上的表示煞是值得玩味,“当然,要是有人敢说,你肯定也敢写……对吧?” 说着话,随遇而安就到了,上次随老师特地打了电话给陈主任,说要是再有什么料,他希望能尽绵薄之力,跟商报小刘相呼应。 所以,陈太忠也给他打了电话。 “这件事,要多辛苦随老师一点,”陈主任最后交待一句,“晓莉你是写报道的,了解到什么写什么就行了。” 这下,这两位是真的知道怎么回事了,于是领命而去,陈太忠看着这俩在不远处忙乎起来,想到自己当初很不耻随遇而安的伪风骨,就禁不住感慨地摇摇头。 想要做点事情,手上还真是什么样的人都得有——陈主任认为,在这件事里,随遇而安能起到的作用,要远远地大于刘晓莉,因为随老师是时评家,并且不怕口舌毒辣。 随遇而安到了好一阵之后,沈主任才过来,不过他来的这么晚也有充足的理由——他的身边陪同着四五个人,其中一个瘦小的中年妇女脸色极差。 “这就是南门小学的贾校长,”他淡淡地介绍一句,“小贾,这就是省委文明办的陈主任……最注意精神文明建设。” “我现在马上就去给学生家长做工作,”贾校长的皮肤很白,不过她现在脸上的惨白,并不完全是皮肤的缘故,她强自镇定,“希望大家能保持平常心。” “能做工作的话,刚才就让你做了,”沈主任嘴角抽动一下,不动声色地发话,“你还是跟陈主任先解释一下,你知情不知情吧。” 嘿,老沈做事倒是挺上路的,陈太忠心里听得暗暗点头,事实上,人家贾校长真的让家长散去,这件事也就这么完结了。 然而,陈主任并不想这么完结,这件事情说大不大,但是性质极其恶劣——从什么时候起,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可以肆无忌惮地挟持学生家长了? 更别说,他也挺不爽崔洪涛的态度,不作为不是你的错,理直气壮地不作为,那就大错特错了。 “这件事情,我是知情的,”得,贾校长不愧是敢组织家长拦马路的主儿,她虽然面色苍白瘦小柔弱,表情却是很坚强,“不但是学生家长,学校里不少老师对这个高楼挡住学生的阳光,也非常不满意,我不能完全无视大家的呼声。” “比如说……有哪些老师?”陈太忠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他知道她在说谎,这么大的事情,校长不出头,哪个老师敢吃多了撑的来管? “这个我不会说的,”贾校长缓缓地摇摇头,坚定无比地回答,“我可以帮领导们做工作,但是也有保护我的教师的义务……他们是出于正义感。” 啧,见过无耻的,没见过你这么无耻的,陈太忠真的有点不耐烦了,于是他冷哼一声,“道理,我比你懂得多,我就问你,这两栋楼最终的楼高,会是多少?” “我不是搞建筑的,我只知道,会影响教室和操场的采光,”贾校长还真是个妙人儿,她淡淡地摇摇头,“我跟老师家长们解释过,这两栋楼手续都是合法的,但是大家说……楼距什么的合理不合理不说,但是一定会影响采光。” 是啊,一定会影响采光,陈太忠一时觉得这贾校长也是一号人物——这么大两栋楼,杵在马路对面,怎么可能不影响采光?那个方向远处大气反射过来的光线一定收不到。 你……你算一号人才,陈主任心里暗叹,这校长一定是语文老师,嘴皮子实在太利索了,绵里藏针地就把他顶了。 而他还不能拿什么八十万的来说事,为什么?因为他没有证据……虽然大家都确定,应该是存在这个数字,可终于还是要归到流言一类里的。 陈某人是省委的处级干部,口出无凭是要遭人耻笑的,于是他点点头,“那你的要求是什么,怎么样做就可以不堵马路了?” “不是我的要求,是学生家长和部分老师的要求……您也看到了,我还是愿意帮文明办做工作的,”贾校长回答得是滴水不漏,“他们的意思是,最少要减掉一层楼。” 减掉一层楼,好算计啊,陈太忠再一次被她的话折服,从字面上来理解,这个要求并不高,但是他从外表就能看出来,那两栋高层,每一栋都是三个单元一层六套的结构。 减一层就是减掉了十二套,虽然只是二十二分之一,可是单位里的房子,哪里是那么容易减掉的?至于地基是按什么规格打的,会不会浪费,那都是小事了。 “减掉一层,他们就觉得合理了?”陈太忠笑一笑,二十二层的楼房影响采光,二十一层的就不影响了?“减掉五层会不会更合理?” “有关部门规划的时候,就没有征求我们学校的意见,”贾校长不动声色地回答,“这是对学校和孩子的不尊重,家长们要求减掉一层,只是一个象征性的要求……请他们多关心一下祖国花朵的成长。” 她是豁出去了,不过同时,她也有把握,学生家长不会有人说出她来——你们的孩子,总还是要上学的吧? 贾校长的面色,慢慢地正常了起来,可是沈主任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了,你知道陈太忠是什么人吗?你破罐子破摔,也别拉我垫背啊。 事实上,教委主任刚才略略一打听,早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于是他干咳一声,“小贾,你在跟省委领导说话,注意一下措辞。” “嗯,减掉一层,是吧?”陈太忠点点头,“这个要求我记住了……我再好奇地问一句,如果你刚才给学生家长做了工作,而对方死活就是不减这一层,你们以后还会堵马路吗?” “都惊动省委了,那肯定不会再堵马路了,”贾校长说话是有水平,然而非常不幸的是,她的智商不是奇高的那种,见到对方微微点头,一时她就有点不忿了,“不过家长们再去堵工地的门,那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这不影响交通的。” 你怎么就能……傻到这个程度呢?沈主任听到这里,实在无法忍受了,他瞥一眼陈太忠,才犹豫该不该出声解释,不成想陈主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原来家长们以前没堵过工地的门。” 嗯?贾校长听得一愣,过了一阵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什么,禁不住脸色一变,她本来是不忿这个人一来就要强行平息此事——没准到头来,她真的是白忙一场呢。 同时,她又想暗示一下,家长们只是出于义愤,你嫌我们堵路不文明,我们堵工地的门儿总没问题了吧? 可是她就偏偏没有想到,先堵工地的门和先堵马路,那绝对是不同的处理问题的态度——一个是想解决问题,一个却是想制造舆论施加压力。 不过论起胡搅蛮缠来,她可是一把好手,于是她又信口开河,“好像一开始有学生家长去协调过,还差一点被对方打了,所以……大家认为堵门口比较危险。” 第2907章 巧言令色(下) 贾校长的理由是比较粗鄙的,然而也不能说不合适,关键是别人没有办法证实她的话,而且,万一有学生家长真的去找过交通厅工地的人,那么那些家长也完全可以把当时情形说得恶劣一点——这话还不是在人说? 她可以不讲究胡说八道,但是陈太忠当着这么多人,却是不能做出太粗鄙的举动来,要不说这人一旦不要脸了,还真的不是很好对付。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啊,陈主任也禁不住地暗暗感慨,陈某人以德服人自然是君子,于是他沉吟好一阵,才点点头,“那行,等记者们采访完了,你让家长们回吧。” 他真的无意跟对方辩解什么,有些东西太叫真,自己就落了下乘,不过,看着贾校长如释重负的样子,心里禁不住暗自感慨:真是的,天底下哪里会有那么多便宜事给你? 沈主任现在已经不对这个愚蠢的女人抱任何希望了,见陈太忠若有所思的样子,于是走到一边低声解释,“这个小贾是东湖区调过来的,做事有时候一根筋得很。” 东湖区虽然号称是区,但是很久以来都是农业较为发达的县区,现在靠近市中心的一片开发得不错,但是正经素波城区里的人,还是觉得那里是县城。 陈太忠在素波呆了这么久,基本上也能理会这话的含义——小县城出来的,做事不讲究,不过沈主任这话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说这个校长背后,大概还有个把人撑腰。 否则的话,且不说这市区校长的位子怎么轮得到一个东湖区的人来坐,只说沈主任这堂堂的教委老大,又怎么会对一个小学校长这么了解呢? 但是陈太忠对这个内幕不感兴趣,他一向秉承的理念,就是对事不对人,老沈你愿意说的话,我是有胆子听的,你不说也挺好——万一发现是熟人谁谁的关系,还不够闹心的呢。 再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其实有个别家长已经认出贾校长了,然后大家再一传十十传百地嘀咕一阵,基本上是个人就知道,贾校长来了。 见贾校长来问候大家,有不少学生家长也积极打招呼,今天来的家长,可不止是六年级的,不管怎么说,给校长留个印象,总是有利于孩子的发展吧? 看着他们折腾,陈太忠一时间也没兴趣再观望下去了,于是向自己的奥迪车走去,倒是沈主任不明就里,紧跟着走几步,“太忠……陈主任,这事儿最终,教委该怎么配合文明办?” “这个……我想一想再说吧,”陈太忠头也不回地答道,“总之,这是不文明现象,我是可以确定的。” “我这儿肯定是会大力配合,请你放心,”沈主任再次沉着脸表态。 这件事当天是怎么发展的,陈太忠就没再关注了,不过当天晚上,雷蕾倒是提起了这件事,她是从刘晓莉那儿听到了消息。 对这种现象,她有些有心无力,“这种堵马路的事儿,也只能是《商报》出面,日报和省台不可能报道,《今日素波》都不能报道得太多,影响稳定啊。” 雷记者还是有点一厢情愿了,第二天陈太忠拿到《天南商报》的时候,才发现刘晓莉的稿子虽然在第二版,但是她只是陈述了一下事实。 梅林街被愤怒的家长堵了,起因是对面的马路上起了高层宿舍,影响了路北南门小学的采光,家长们发现施工方在学校放假时施工,急切希望有相关部门关注。 当然,在文章结尾,她还是略带犀利地问了一句:离学校这么近,起什么高的楼,也不知道相关单位在审核的时候,考虑过这个问题眉头。 这件事情实在不好定义,刘记者只能如此含糊地报道,不过看她连宿舍楼的属性,都规规矩矩地写为“某单位”,可见江湖越老,胆子真的越小。 倒是随遇而安在晚报上的评论,那就犀利多了,他将事实一句话带过,挖掘得更多的是流言蜚语,不但写了学生家长是被学校组织的,更写了学校对“某单位”提过非分的要求,还大骂规划局就不该在当初批了这个项目。 要不说老将出马一个顶俩,随老师一张嘴,基本上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个差不多,不过要说他是漫天开口地乱骂,那也不对,他还是挖掘了点东西出来。 像有那学生家长因为堵马路感冒,他也打听到了,随老师就骂学校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功利和冷血了,学生家长们何辜? 学生家长也是有错的——你们怎么就能这么麻木呢?老师叫你去堵马路,你就去堵,你不会向上面反应吗? 反正随遇而安是逮谁骂谁,从那直欲破纸而出的文字中,他的愤懑、他的无奈随处可见——那是一个清醒的、有良知的时评家痛入骨髓的悲哀。 然后他又认为建议,那两栋楼应该减掉的不是一层,一层太少,要给他说就该是五层。 陈太忠看到这里,很怀疑随老师写这稿子的时候,是不是跟刘记者商量什么来的——你就知道哥们儿随口说了一句减五层? 果不其然,在文章最后,随遇而安写到,在采访现场的时候,他遇到了其他同行——“那也是一个有良知的同行,但是老随非常相信,做为一个强调事实真相的记者,她不敢像我这么自由地骂人!” 嗯,不错,陈太忠看完随遇而安的稿子,心说这次还真是找对人了,不过略略遗憾的是,随老师不但个人风格强了一点,而且由于发挥得太忘我,居然没有提省委文明办。 唉,真是媳妇娶进房,媒人丢过墙,陈主任悻悻地歪一歪嘴,然后又翻一下商报,巧了,刘晓莉也没写文明办高度关注之类的。 没写就没写吧,文明办现在也不需要这些小稿子打知名度了,而且刘记者身上的陈系印鉴已经很明显了,而随老师……让丫继续孤独地清醒吧。 陈太忠打算给崔洪涛一个后悔的机会,他不是个宽宏大量的人,但是这件事交通厅确实没有太大的错误,心说先不管这稿子了,等一等看崔洪涛是个什么反应。 他不想管,但是有人注意不是?祖宝玉昨天就接到了沈主任的电话,说是陈太忠伸手管了这么件事,按说,以他跟小陈的关系,打个电话了解一下情况不难,但这不是……刚替梁止愚说了情吗? 而且昨天陈主任走的时候,交待得也挺含糊,祖市长有市长的矜持,就更不便打电话了,于是他要沈主任注意观察事态进展。 沈主任当然会注意这个,尤其是他都知道,昨天是哪些记者去现场了,所以今天来到办公室,处理了几件事之后,就点名要人把素波晚报和天南商报拿过来。 拿过稿子来一看,发现商报报道得还算客观,可这随遇而安骂人就骂得太狠了,说不得犹豫一下,联系了祖市长——他一点都不想承受陈太忠的怒火。 祖宝玉琢磨一下,就打个电话给段卫华——有意思的是,这俩市长关系处得还凑乎,两人都跟陈太忠交好只是一小部分原因,重要的是,两人在市政府,都没有太多的盟友。 段卫华是从凤凰调过来的,祖市长则是从省厅放下来的,对素波市来说都是外来户,而且基本上也都是没什么靠山,那也只能抱团自保。 祖宝玉跟段卫华接触过几次,发现这段市长觉悟挺高——不是假高是真高,老段这人滑不留手是真的,但是此人关注民生也是真的。 不过他打通电话的时候,段市长正在开会,而这又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所以段卫华知道消息的时候,差不多就十一点了。 祖市长会说话,就说今天报纸上看到点东西,了解了一下大致也是如此,就想请段市长看一看那两篇文章,“……关键是晚报的那一篇。” 他不说这事儿里面有什么猫腻——捕风捉影的事儿没法说,就让对方看,段卫华哪里听不出这些话? 事实上,能让一个副市长向大市长暗示的事情,多半都假不了,段市长一看报纸,心里也明白了,正像别人想的那样,对绑架民意并且还导致部分家长误工和生病,他有点不能容忍。 这你还找我请示?段卫华有点恼了,就有让祖宝玉整顿教委的心思,不过他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就想小祖不通过我,也能摆平这件事的嘛。 这一定有什么文章,他在晚报和商报上来回看两眼——“本报记者:刘晓莉”,得,又是那货给我惹的事情,嗯,确实,好像这个小陈跟交通厅的崔洪涛不太对眼。 那么好说,先跟规划局说,把那栋楼重新审核一下,段卫华也不给陈太忠打电话——一市之长总是要有些底气的,于是抬手拨个电话,“给我接建委的陈放天。” 第2908章 真是五层(上) 陈放天正在参加一个工作总结会,猛地接到段市长的电话,也不敢怠慢,可是接了电话之后,他开始疑惑了,市长这是啥意思呢? 段卫华不可能直接说重新审核,他就表示我从报纸上看到了一篇文章,家长们苦得很呐,你们市政规划工作要抓得细致一点,尤其规划学校旁边的时候。 建委虽然是数一数二的大行局,但终究不过是个处级单位,段市长不说那么明白,陈主任就搞不懂了:尼玛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市长指示他就要重视,于是他马上撒开网了解情况,关键词是“报纸、学校、家长、规划”等。 这么明显的关键词,大家很快就找到了线索,然后陈放天就有点恼火了,没道理的嘛,交通厅跟南门小学掐架,跟我们建委有啥关系呢? 不过段市长发话了,他也不能不办,于是就跟规划局了解一下,这才知道交通厅的两栋楼确实是申报通过了的。 而规划局的同志接到陈主任的电话,很是心惊胆战,没命地解释说,楼高七十八米,据那个小学的操场边缘有一百七十米以上,也就是说楼距怎么都过了二比一了。 “这个……”陈放天沉吟一下,不耐烦地点出要害,“他们搞得学生家长们上街,市里很重视……你们少给我惹点麻烦行不行。” “但是……批复已经下去了啊,”规划局这边的人叫苦连天,“我们就算想收回来,可是对方……是交通厅啊。” 交通是个一点都不比建委逊色的部门,眼下一个是市局一个是省厅,市建委的人再横,也得考虑招惹的是什么人——交通厅的老大崔洪涛,现在可是跟着杜毅混呢。 “你确定自己干不来这个事儿,是吧?”陈放天冷哼一声,对他来说,他认省里很多领导,蒋世方他认,许绍辉更认,高胜利啦陈洁什么的也没问题,甚至沙鹏程都可以考虑,但是杜毅……他没必要认! 他真的没办法紧跟杜书记的步伐,他认识的全是亲黄系的人马,唯一一个例外是许绍辉,但是许书记在天南远算不上黄家对手,而杜毅和黄系之间,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他这个态度一表示出来,规划局这边就没办法再叫苦了,只得叹口气应承下来,说是尽快向交通厅表明态度。 陈放天放了电话之后,总觉得哪里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拿过报纸来又看两眼,一时间难以压制心头的怒火,拿起电话给教委沈主任拨了过去,“我说老沈啊,你约束不住自己的人,也别连累别人啊,你那个南门小学的校长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回事,”沈主任并不吃陈主任这一套,陈放天是很牛,但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小小的贾校长都敢得罪整个交通厅,他堂堂的教委主任,自然也不会太自低身份,“这是陈太忠要抓精神文明建设,关我什么事儿?” “陈太忠?”陈放天听得登时就是一愣。 “你不知道?”沈主任听得也是一愣,“我印象中,你跟他打过交道的。” 他岂止能确认这二陈打过交道?根本上,他就知道这俩人关系不错,只不过说话嘛,就不能说得太露骨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陈放天反应过来了,他现在其实算许系人马,多少挂着点黄家的关系,所以他知道,许纯良、高云风和陈太忠都不待见崔洪涛,甚至连另一个交通厅子弟——那帕里,都不喜欢崔厅长。 这四个人虽然都比他年轻,但是他自认不比其中的任何一个强,听说是这样的恩怨,于是笑一声,“那是我冒昧了,不过以我对太忠的了解……他不会很欣赏贾校长吧?” “这个还得陈主任你告诉我了,对这些,我真的不通,你俩关系好啊,”沈主任见他服软,登时就打蛇随棍上,“原来不是他跟你说的?” “是段老板跟我说的,”陈放天哼一声,其实他也知道陈太忠跟分管教委的市长祖宝玉关系好,所以对沈主任也不能太无礼,“市长专门打电话告诉我,学生家长很可怜啊。” 段卫华给你打电话……说学生家长可怜?沈主任抓住了重点,心里登时就凉了一大截,省委省政府再大,也管不到素波市啊,于是可怜巴巴地叹口气,“这个我做不了主,得跟祖市长汇报一下。” “那你汇报吧,我也不是针对你去的,”陈放天听说涉及自己的本家了,就怀疑是交通厅那边的手笔,所以他要把关系撇清了,“我的意思是,你们做的不好,但是交通厅那边……更不合适一点。” 得罪崔洪涛,他真的毫无压力——上面有多少顶缸的呢,再说了,这次的事情,他也就是出来打个酱油,算谁也算不到他身上。 他们这里鸡飞狗跳的,但是交通厅这边波澜不惊,崔厅长一大早过来,就接到了省委的通知,说杜书记要一份今年省厅的各种数据,马上就要。 这个命令比较含糊,但是依据往年的经验,崔洪涛知道,这是年关将近杜老板要跑部了,这种数据并不是每年都要——去年就没要,而且,每一次要求的也不尽相同。 每遇到类似的这种情况,崔洪涛的心里就禁不住要抽搐一下——如果我跟高省长的关系没有越走越远的话,这种事情就有人可以请教了。 事实上,他跟那老书记的关系还不错,可官场里这点东西,虽然万变不离其宗,但也是要讲个与时俱进的——那书记真的太老了一点,跟不上时代了。 但是指望那书记从自己儿子的嘴里掏出东西,并且痛快地告诉天南省,崔洪涛非常确定,有这个想法的话……那就是我跟不上时代了。 所以这一上午,他都在指派人,帮杜书记整理各种数据,新增通车里程、高速、一级、二级等公路的里程,客运、货运数量的增加情况——这些数据虽然需要一点,却真的不难统计,他愁的是,我该统计哪些数据? 杜老板跑部,最想要的是资金缺口的数据,而我想证明自己干得称职,就该交上比较好看的收益报表,可是报表太好看,下一步又不好要钱——这我该怎么选择啊? 他正纠结于此呢,下面有电话来了,说是关于省厅宿舍楼的事情,可能要缓建。 “有毛病吧,缓建……”崔厅长不耐烦地哼一声,才要挂断电话,猛地反应了过来,“什么?缓建宿舍楼,谁这么大的胆子?” 等他听说,是市规划局电话通知的,禁不住冷冷一哼,“市建委的规划局啊,我还以为是省建委的呢……什么,梅林街的宿舍?” 梅林的宿舍,昨天陈太忠提过……崔洪涛开始心里盘算,他虽然现在志得意满,但是有些人和事也是他不得不掂量的。 不过,也仅仅是提一下嘛,下一刻,他就将这点顾忌甩到了脑后,“那边宿舍区……手续齐全的吧?” 跟他汇报的这位,心里就别扭了,心说我才跟您说了这边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就问我手续的问题呢?他不想反驳领导的意见,但是又不能不说,“这边的手续……后来补办了一部分。” “我问的是齐全不齐全,”崔洪涛轻轻地哼一声。 “齐全,齐全,”这边也没辙了,只能这么回答——规划局都下了批文的,我能说不齐全吗? “那你给我打这个电话,没有意义,”崔洪涛很干脆地挂了电话,老子这大厅长一天不知道见多少,有多少事呢,你闲得没事给我打电话做什么? 崔厅长不知道的是,他说这话没有过了多久,有人就找到了高云风,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陈太忠在找梅林街宿舍的麻烦。” 高公子沉默不语,他知道面前的男人在厅里干得不是很开心,而且他也知道,梅林宿舍的承建商,虽然号称是厅里的三产公司,但其实是转包给了别人。 而转包的那位背后的人,跟面前这位李处长还非常地不对路,此人前来报信的意图,不问自明。 “这个顺风船,暂时不能搭,”高云风沉吟半天摇摇头,“我跟陈太忠关系是不错,但是这个宿舍真要扯开去,指不定是多大麻烦呢。” 这就是相互钳制的结果,崔洪涛在高胜利走了之后,固然是不怎么买老厅长的账了,可是某人在决定修建永蒙公路的时候,厅里不但没卡,也适度地支持了一部分。 这就叫留份人情日后好相见——虽然说修路的大头不是厅里出的,至于说这条路目前是高云风、田强在搞,后面还有许纯良的施工队,交通厅也只做不知。 所以说崔厅长这人,也没太大的毛病,他只是将该有的权力收回来了,高胜利你都升省长了,厅里的人事和规划,总不能让你再插手了吧? 高云风已经过了冲动的年纪了,所谓的“金桥银路草建筑”,他修路厅里都不管,人家盖个草建筑,他要是去使坏,那也不是做人的道理。 第2909章 真是五层(下) 当然,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缘故,让高云风目前只能坐视——比如说,目前来挑拨的李处长,虽然当年也是高厅长面前的红人,但是一个区区的副处长想挑起这么惊天的事儿,也只能说有点不自爱,你觉得自己有那个份量吗? 于是他找个理由回绝,“这样吧,回头我问一问太忠,看他是个什么意思……搞不清他的意思,我真不合适动。” 李处长对高公子的心态,也是很了解,他只是目前的处境实在有点糟糕,才来挑拨一下,眼见不得逞,也只能悻悻然地离开。 走出来之后,他想一想,还是不甘心,说不得找个隐秘的地方拨个电话,安排了几句之后,才一脸冷漠地离开。 郭建阳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猛地电话响了,他站起身,绕过领导的桌子接起电话,“你好,陈主任不在,有事情留言。” “我是想反映一个问题,”电话那边,是一个清脆的女声…… 此刻,陈太忠正背着双手走在蒙妮文化广场内,他身旁一边是李云彤李主任,另一边是个矮胖的家伙——这就是宋伟。 宋总从北京回来,听说自家的企业又被陈太忠抓了现行,心里这个怕,简直是没得说了,于是他盛情邀请领导再来看一看整顿效果。 陈主任不待搭理他,可是宋伟不知道怎么做通了李云彤的工作,李主任磨着领导过来看一看,陈主任想着不答应吧,又想起傻大姐因为有改善生活的强烈欲望,差一点去跟别人开什么铁矿。 “算了,看在你面子上,不过这个面子给得他不小,毕竟他在碧空文明办面前,让我下不来台,”陈太忠不会稀罕宋伟的馈赠,但是他要傻大姐明白——你可不能让他亏了你。 过来转悠一圈之后,果然是窗明几净井井有条,他看一眼一边的宋伟,淡淡地吩咐,“不光要管好违禁出版物,下一步还要查盗版……李主任,是你把我拉过来的,这里将来再出什么问题,我唯你是问。” “我会帮领导看好的,”李云彤点点头,事实上,虽然她性格直爽,但也知道轻重,“宋总你听到了吧?你拍胸脯做了保证,我才帮你请来领导的。” 一边有人端着相机在拍照,陈太忠也不搭理,他跟商人在一起拍照的时候不多,不过,左右是要给傻大姐一个面子了。 正转悠着,他的手机响了,低头看一看,他侧身向旁边走去,“建阳的电话……宋伟,要是我的照片跟违禁出版物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你考虑后果。” 看着他走远,宋伟冲李云彤笑一笑,“谢谢李主任了,您放心,我们已经决定了,把蒙妮打造成为文化市场的一片净土。” “嗯,希望吧,”李云彤点点头,她现在也有点领导的风范了,不过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却是瞟向不远处的陈主任。 陈太忠知道,没有要紧事的话,郭建阳不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的,可是他接起电话来听了两句之后,还是恼了,“交通厅的不理会规划局的通知?” “是啊,听说崔洪涛很不以为然,说该怎么干就怎么干,”郭建阳觉得这个问题,性质有点严重,“也不知道崔厅长给您打电话了没有。” “找不自在呢,”陈主任听得有点恼了,不过下一刻,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对了,规划局要他们重新规划,理由充足吧?算了……我问陈放天吧。” “爆料的人说了,”郭建阳还真的知道,“他们补办手续,追加了一部分楼层……” 敢情,一开始交通厅申报的不是二十二层的楼,而是十七层的楼,后来说地基是按二十五层设计的,后来追加五层,就这还有三层的余量。 这里面涉及了一些房地产开发的技巧,这个时代,太高的楼不太好批下来——最起码会付出更多的周折,楼距、通风和采光,都是必然要考虑的,更别说毗邻学校、疗养院、科研单位、军事区之类的敏感地方了。 所以有些单位在申报楼层的时候,少报那么两三层,就更容易批得下来,到最后多盖几层,造成既成事实,反正只要肯费心打点,就都不是问题。 不过采用这样手段的,多是小型的房地产商人,等我楼房盖起来了,再说什么多了两层也没用了——蓝盈盈的票子点出去,什么证办不下来? 至于楼间距够不够,那就是很扯淡的问题了,这是加层又不是私搭乱建,无中生有和数量偏差,这是截然不同的性质。 这种情况,建委的人也熟悉得很,兜里揣一点再罚一点款,最好再有个领导打个招呼,然后手续就下来了,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要说他们不知情,那才是胡说八道,很多高层建筑根本就是建委的设计院来帮着设计的——十五层的楼,出两份图,先盖十二层……嗯,你懂的。 不过对一般机关单位来说,用采取类似措施的不算太多,大家都不缺沟通渠道,交通厅这次这么做,也是因为楼层高了一点,才合理地规避一下。 按说交通厅不差这点活动的费用,但越是家大业大的主儿,对外单位就越要哭穷——毛病都是惯出来的,不能惯外人太多毛病,所以他们选择这么做。 而且这省厅单位还就是气粗,等申请一通过,起地基的时候,就打了加层报告过去,说是厅里住房紧张,很多老干部居住环境很恶劣,很多在外工作的人员,也需要有个稳定的大后方,毕竟,这些人都是祖国建设的栋梁——曾经和现在的。 交通厅原本是要加八层,这个……就太夸张了,于是规划局的同志们耐心而又细致地做了大量工作,最终使得对方答应,加到二十二层即可——刚好是加了五层。 要说这个事实,真的是有点让人无语,但是这里还有一个小小的说法,十七层就是交通厅最好的申请点,再申请到十九层的话,有点高了。 十八层不行吗?不行,天南有个很邪行的习惯,事实上周边几省都是这样,没有十八层的楼,犯忌讳——只有地狱才是十八层的。 所以陈太忠随口一句话,随遇而安顺手一写,却是正正地戳中了交通厅的死穴——这楼真的是加了五层来的。 这加层本来就是一个介于合法和非法之中的环节,市政规划哪里是能说加就加说减就减的?这都是有严格规格的,没人计较的话不算个事儿,有人计较那就是大事。 规划局就是以这么个借口通知交通厅的,领导要查了,你们这加层办得不对,把这个文件给我交回来,只许盖十七层。 嘿,我这嘴巴还真灵光,陈主任也很为这个巧合而愕然,不过这个时候可不是他自夸自赞的时候,“还有别的事儿吗?我得跟规划局了解一下。” “还有就是……爆料的人说,她手上有承建小区公司的一些受贿资料,”这是郭建阳打电话的真正理由,“她可以提供给咱们,我该去拿一下吗?” “嗯……”陈太忠犹豫一下,他有点担心建阳的安全问题,不过转念一想,他冷哼一声,“我估计你都拿上了吧?小心别留下太多指纹。” “真没拿上,”郭建阳干笑一声,“我就是让她特快专递到咱办公室,应该明天就能到。” 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又给陈放天打个电话,这才知道,合着是段市长看到这篇文章,所以才有了规划局的通知,“电话通知不行的话,下午能下停工通知吧?” “下就下呗,它这个加层搞得也有点鬼祟,”陈放天笑一笑,他没给小陈打电话,现在既然对方打过来了电话,那他简单地执行就完了,“不过,最好市里也能出个文件。” “那我跟老市长联系一下吧,”陈太忠叹口气,对段市长的心性,他也有一定的了解,老段既然能为此事开口,出文件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崔洪涛又接到了汇报,一时间他就有点恼火了,“居然把停工通知书都发下来了?真是欺人太甚……不要理他。” “人家说这是市里的意思,”汇报的人也急了,“而且这要停的五层,是后来搞的加层,报纸上都写得明明白白了。” “什么……加层?”崔洪涛哪里会记得这么多事情?不过再想一想,他隐约有点印象,一时间恼怒无比,“当初直接定好层次不就完了?真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那这停工不停?” “为什么要停工?”崔厅长有摔电话的冲动了,不过再想一想,姓陈的那家伙早就给我打过电话,然后这加层的路数也被别人知晓了。 这是有备而来啊……他沉吟一下,终于哼一声,“算了,你等我电话吧。”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有时间把《素波晚报》拿过来看一看,结果一看就皱起了眉头…… 第2910章 多方促成(上) 崔洪涛自然看得出来,写文章的这厮就是一条疯狗,而且是逮谁咬谁,然而很讨厌的是,交通厅在里面承担和引申出了不小的责任。 比如说,那看似骂规划局的话,结果都是要让交通厅来承担的,尤其是随遇而安提出一个问题:撇开普通的楼距要求不谈,学校旁边,应该盖这样的高楼吗?一个坏榜样的开头,应该坐视吗? 这句话的针对性,就实在太强了,再看一看这货叫嚣着应该减五层楼,又充满了暗示的味道——我知道,你们后面这楼层是加上去的。 总之,文章的倾向性很强,主要是有两个靶子,第一个是交通厅,第二个才是南门小学——起码崔厅长是这么认为的。 老子不过是没有接受一个小学校长的讹诈,就是这么大的罪过?他心里还真不平衡了,于是就决定不理这一套,这楼厅里还要接着盖,你奈我何? 做出决定,崔厅长刚要吩咐下去,可是却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妥当的,上次我没给陈太忠面子,结果就整出这么一桩幺蛾子来。 这幺蛾子不是说报纸的报道,对崔洪涛来说,除了天南日报或者说群众日报,其他报纸的攻击,真的是很扯淡,外人议论再多,比不上领导的看法重要——就像秦连成对《都市晨报》的评价一样。 他想的幺蛾子,是规划局掉了链子,一般来说,市里的行局敢跟省里的厅局张牙舞爪的,还真的不多见,更别说原本说得好好的事情,现在居然敢下停工通知书了。 要说这事儿背后没有陈太忠的影子,那真的是鬼都不信,崔洪涛非常确定,打死陈放天也没这个胆子。 反正如此一来,问题就来了,对于舆论批评,规划局及时地做出了调整——并且是矫枉过正,那么接下来媒体再说什么,板子可就都要落到交通厅身上了。 崔厅长不怕媒体,但是他必须要考虑清楚,陈太忠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举动——在那家伙眼里,我这样的反应,属于第二次不卖面子了吧? 报纸上……已经暗示得很清楚了啊,再下来,就要拿加层做文章了。 后来补做的加层计划,是过了规划局的,按说也不关交通厅的事儿,但是现在的问题是,规划局反悔了,不但反悔,还下了停工通知书! 这是怎样的一种荒谬?有谁听说过,哪个省的厅局,对某部委下属的工程叫停? 然而,这荒谬现在就实实在在地发生了,崔洪涛真不知道该哭好还是该笑好。 算了,不跟那货一般见识,崔厅长终于拿定了主意,事实上,他真的认为现在的自己,并不需要特别害怕陈太忠。 且不说他是跟着杜毅的,只说这点毛毛雨一般的小事,说破大天来也影响不到他崔某人,他只是觉得划不来——没必要为这点小事招惹人。 官场虽然不是商场,但是比商场更讲求成本核算,在商场里,输光的主儿还敢惦记一下重头再来,可是在官场里,输光就完蛋求的了。 崔洪涛认为,自己有跟陈太忠一拼的实力——现在全国的高速公路都在迅猛地发展,他也因此结识了一些了不得的主儿,不过他认为不到不得已,没必要杀敌一万自损八千。 想到只是为了区区的八十万,就惹出这么多麻烦事儿,他是真的恼怒,但是报纸上已经登了,说南门小学对交通厅有要求,不果之后,才导致了家长的堵路。 所以现在再找南门小学补救,也是不合适了,传出去更是贻人口实,而且崔洪涛也是个很注重身份的主儿,他宁可给陈太忠一百八十万,也不愿纡尊降贵地给南门小学八十万——对他来说,那是莫大的耻辱。 正经是给陈太忠一百八十万的话,将来遇到个什么事情,还好开口了呢,撇开身份的差距不提,姓陈的其实是一个值得投资的家伙。 于是他终于安排下去,你们跟规划局解释一下,不行就减一层吧,原来的二十二层减一层,也算是符合了南门小学的要求——咱们这诚意拿出来,停工就没必要了吧? 这也就是他,堂堂的一厅之长才能随意做出的决定,一层楼十二套房子,只论面积就两千平米出头了,以开发商的算法,一平米的成本是一千二,卖两千块,光毛利就一百六十万,说扔就这么扔了。 然而事实上,做出这个决定,这点钱都是很无所谓的顾忌,最要命的是……少了十二套房子,这该少了谁,不该少了谁,下面得有多少人骂娘? 而且这两栋楼,是厅里的处长楼,别看两栋楼200多套房子,还真不够分的,正处和副处;现任和退休的——这么说一句吧,比交通厅小很多的水利厅,集资建福公司的时候,出资的处级干部过了三百人。 所以说,这个板也只有崔洪涛拍得下去,别人不行。 这十二套房子扔出去,真的是大手笔了,也体现出了交通厅的诚意,崔厅长唯恐下面人突出不了重要性,所以还要强调一下,“跟规划局的强调一下,那是处长楼,减一层就是十二个处长没房子住了,咱们已经很配合了。” 然而,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并不是崔洪涛想控制就控制得了的,规划局可没胆子跟他做这样的交换——我们查你,是因为加层手续的问题,减一层楼换得其他四层合法?对不起了,我们还真没这个权力。 这是个非常糟糕的消息,然而从语法上讲,非常糟糕并不是最坏的形容词,更糟糕的消息接踵而至——规划局那边也受不了交通厅的压力,于是主动透露:这件事情引起了段市长的高度关注,没错……你没听错,是段市长。 这个消息真的是太糟糕了,就连崔洪涛听到,都禁不住要嘬一下牙花子,两人虽然都是正厅,但是段卫华主政素波。 他倒是不见得怕段卫华,但是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而且段卫华以前是凤凰的市长,据说跟陈太忠来往密切。 总不能让我真的减五层吧?崔洪涛有点受不了啦,一层十二个处级干部他还扛得住,五层那就是六十个处级干部没房子住——确切一点说,没有合乎身份的房子住。 这个问题,他就不得不重视了,而且事态发展也很明确,他不能再走形式了,必须要通过其他渠道,让陈太忠点头。 然而,他的圈子跟陈太忠的圈子交集不是很多,选来选去,他选中了凤凰交通局的局长牛冬生。 凭良心说,省交通厅对凤凰交通局的影响,力度有限得很,拿数据来说话,举个具体的例子——前文说过,素凤高速路的凤凰段,给了凤凰交通局还不到二十公里。 不过牛冬生虽然在地方上傲慢,但是在上层是相当会做人的,将高胜利和崔洪涛前后两任厅长打点得都不错,这不,崔厅长有事也能想起他来。 陈太忠接到牛冬生的电话,就有点啼笑皆非了,“牛局你这人不在素波,还是一片红心向着党,很难得啊。” “其实我看崔洪涛,就是个鸡巴毛,”牛冬生是想巴结崔厅长,但是他更在乎陈太忠,不是凤凰人,真的想象不到陈主任的厉害,“我就是帮他递个话,答应不答应的,我都支持太忠你!” 其实他要是直接找我,不比啥强?陈太忠心里暗叹,非要端个厅级干部的架子,拐弯抹角的,于是他轻喟一声,“既然他不跟我说,那么我就表个态,他诚意到了的话,我就不找他其他的麻烦了。” 说话是很简单的事,但是牛局长瞬间就陷入了苦恼中——该做出什么,才算诚意到了呢? 他听得迷糊,可转述到崔洪涛这里,崔厅长心里清楚,什么叫诚意?宿舍楼减五层才是诚意,减一层——那叫打脸。 可是凭良心说,这五层哪里是那么容易减的?六十个处级干部,六十个啊……崔洪涛是厅长不假,可想要直接抹去这些指标,压力也有点大——而且真要抹了,崔某人的面子何在? 不过这个时候他就可以打电话给陈太忠——该走的过门都走到了,可以就双方共同关心的事情来谈一谈了。 想一想前一天姓陈的给自己打电话,自己轻描淡写地应对了一下,崔厅长禁不住又咬一咬牙,他拨通电话,“太忠,还是那个宿舍的事儿,砍五层……这有点多了吧?” 啧,你咋就能这么直接地说呢?陈太忠被弄个冷不防,堂堂的厅级干部,连先兜个圈子都不会?他沉吟一下,方始叹口气,“谁说不是呢?六十个处级干部没房子住了啊。” “对啊,这严重影响同志们的工作积极性,”崔洪涛沉声发话,心说你小子总算说了一句人话,“我的意思是……砍一层就行了。” 第2911章 多方促成(下) 看把你美得,陈太忠这下可不干了,要是没有段卫华的推波助澜,这也不是不能商量,但是人家老段关注了,不但关注,还是不打招呼地帮自己撑腰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是他能掌控的了,“问题是,现在你这加层已经被捅出来了,市里主要领导高度关注了,砍一层怕是不可能了。” 才说了一句人话,又说这种屁话崔洪涛才不相信这货昨天不知道宿舍这边有加层,他哼一声,“没有这个道理的嘛,一开始就是那个学校没事找事,我不吃它讹诈,就该把加层去掉?那当初我不如答应它。” 老崔你这还真直接,陈太忠也不怕实话实说,他正色回答,“我没说要你忍受它的讹诈,但是学生家长都上街了,你的人不能找相关单位来调解吗?” “绑架学生家长的,是南门小学,跟我们厅无关,”崔厅长隔着电话叫上真了,“我的人要在意的话,他们这气焰就下不去!” “崔厅长,我知道你有苦衷,”陈太忠不耐烦地发话了,当干部的……其实,生而为人,谁没有一点这样那样的苦衷?哥们儿的苦衷还一大堆呢。 “但是这个现象造成了很坏的影响,而且你们这个宿舍楼的规划,没有一次申请到位,很难不让人生出疑心……你们试图规避什么。” “规避什么?纯粹是这帮干活的人长了猪脑子,”崔洪涛气得骂一句,接着他又想到一个可能——这陈太忠一直在帮南门小学说话啊,“那我让他们跟南门小学的人沟通一下,你认为合适不?” 你早干什么来着?陈太忠听得也真是无语了,“昨天都可以商量,今天商量了没什么意思了,不怕跟你直说,那个校长回头我要处理的……绑架学生家长,无耻!” 崔洪涛沉默好一阵,才缓缓开口,“那照你这么说,是没得商量了?” 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陈太忠轻轻地叹一口气,有种的你让那六十个处长找我来,“你再跟市里试着沟通一下吧。” 再跟市里沟通,嫌我的人丢得不够大吗?崔洪涛默默地挂了电话,数遍整个素波市,配跟他平起平坐说话的,也只有一个段卫华——让他去找陈放天?那不现实。 可是他不出面的话,厅里还真没有什么人敢跟陈太忠跳脚的,素波这帮人倒没什么可怕的,关键是人家背后站着姓陈的。 先停工,回头再想一想别的办法吧,崔洪涛做出了决定,他倒是没想过用那六十名处级干部的需求,来给陈太忠施加压力,绑架民意这种事儿,不是一个厅级干部该做的——起码,没有足够的利益的话,他是不会做的。 无非就是六十套房子而已,不算多大的事儿,不过饶是如此,崔厅长也没想到要轻易地放弃,能走到他这个位置的主儿,鲜有心性不够坚强的。 崔洪涛打来这个电话,那总算是说清楚了陈太忠也很满意这次交谈,当然,通过对方很直白的语气,他确定自己是让对方不爽了,然而,那又怎么样呢? 这是我的职责所在——老崔你让老高不爽的时候,可不也是理直气壮的?没办法,想干好工作,不可能不得罪人。 既然话说开了,南门小学那边也就可以动了,陈太忠抬手给沈主任打个电话,“沈主任,交通厅那边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了,咱教委这边,动作也快一点,不要给他们留下什么把柄。” 沈主任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儿呢,但是同样的,他也不敢随便联系陈太忠和祖宝玉,正经是他跟陈放天,今天很是通了几个电话。 建委那边给宿舍下了停工通知书,他也知道,现在接到陈主任的电话,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反正你们都是大爷,说不让我动,我就不动,说让动马上就动。 不过他还要确定一下,“只调整小贾一个人吗?据说有个别年级主任,也起了不太好的作用。” “这个贾校长,是不能再在领导职位上了,”陈太忠听得出来,对方说什么年级主任之类的,大约只是幌子,真实的用意是在问,怎么调整贾校长。 “严重破坏精神文明建设的行为,首恶必究,”他再次强调一下,才轻描淡写地回答,“至于其他的同志,那就是你们内部的事情了……文明办关心的是,某些歪风习气必须打下去,不能让其有滋生的土壤。” 其实,在这个道德缺失的年代,最不缺的就是滋生不道德行为的土壤——所以陈太忠认为,处置个把年纪主任也没什么意思,社会大风气使然。 那么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明确地告诉大家,文明办暂时顾不上你们是怎么想的,但是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们最好搞搞清楚。 这只是治标,而不是治本,可是陈某人非常清楚,他现在具备的,也不过就是治标的能力——这个能力都不是很完全,就更别说治本了。 这就只能一步一步地来了。 处理完这件事,差不多就是六点了,小汤同学又打来电话,说是跟曾学锋把合同签了,两套房子,五十万的装修费,她一定要请陈主任吃饭。 “这点小钱只是开始,”陈太忠不在意地哼一声,他可还记得曾处长说过,要给汤丽萍转三百万的,一旦拿到那一笔钱,圆规腿会立马脱贫致富。 当然,那一笔钱到手的话,汤丽萍也就可以成为他的女人了,只是眼下说这个还有点早,“回头还有更大的惊喜等着你呢。” “可是我就是想见一见你嘛,”得,小汤同学隔着电话开始撒娇了。 “今天有事,改天我联系你,啊?”陈太忠笑一笑,圆规腿有着常人都拥有的市侩,但是她知道努力,并且懂得感恩,这就是不错的品性,“我这儿还忙,以后打电话晚点再打。” 他晚上还真是有事,事情不大却也不能不办——马疯子从加拿大回来了。 韩忠韩老板在港湾宴请马总,丁小宁、张馨和刘望男作陪,由于单位里事儿多,陈主任在六点四十才赶到。 包间里,一群人正在聊得热火朝天,经过不懈的运作,马总已经拿到了加拿大的绿卡,国籍就要等一等了,韩总看得眼热,就出面请客,跟他取一取经。 “光拿绿卡也没意思,还是要入籍才行,”马总说得天花乱坠,“要不然别说这中国护照用着不方便,只说每年必须得在加拿大待半年,这就挺折磨人的。” “我只当你是在乎那个选举权呢,”韩忠听得就笑,笑到一半,才发现陈太忠进来了,“太忠来了啊?” “老板,”马总赶紧站起身来,笑着点点头,见陈主任摆手,他才又坐下,“不骗你们,中国的护照,用起来太不方便了。” 丁小宁若有所思地看着陈太忠,嘴里冒出一句来,“太忠哥,你说我也移民好不好?” “你?那随便你啊,”陈太忠听得吓了一跳,脸上却是没什么表示,“反正我关心的,是干部家属的移民。” “看,这就是说,你不能再是干部家属了,太忠不要你了,”刘望男笑嘻嘻地调戏她,“其实在国内呆着也挺好的,这么大的买卖,你移民出去干什么?” “我是怕了再来一次九零年那样的疯涨了,票子随便印,”韩忠苦笑一声插嘴,“你挣再多的钱,架不住别人涨啊,到最后一辈子白干。” “好了,不说这些闹心事儿了,”陈太忠也是有点奇怪,丁小宁怎么也想移民了,不过现在这不是他要关心的重点,他看一眼马疯子,“小宁跟你说了吧?” “说了,借二百万给东临水嘛,”马疯子笑着点点头,“说白了也就是四十万加元,没几个钱的,那些搞中介公司的部门经理,一年也能挣这么多。” 我不想谈这话题,你非要说,陈太忠哼一声,硬生生再把话题拽回来,“本来是想让李凯琳出面的,不过想一想不合适,你用合力的名义借出去吧,嗯……让那个村长跟你私人打借条。” “他不打借条我也不怕,”马疯子傲然地哼一声,一拍胸脯,“老板,咱现在是外商了,可以向市里给他告状。” “一边呆着去吧,”陈太忠不耐烦地看他一眼,“你拿个绿卡,还不是得回来赚钱?” “太忠正抓这个呢,你们也别说这闹心的事儿了,”韩忠笑吟吟插话,他反应过来陈主任为啥是这口气了,“对了,东临水有啥好买卖?” 他这一句话,问得大家都笑了,丁小宁这才把事情经过跟他说一遍,说话间,服务员就把饭菜端了上来。 看到陈太忠不欲多谈移民的事情,接下来大家就说起了别的,其中东临水的话题,居然占了不少的时间,到最后,马疯子拍胸脯保证,“你放心,明天上午,我就让东临水的人去合力拿钱。” 直到八点半的回了小区,丁小宁才问一句,“太忠哥,你就不怕加印钞票?” “……”陈太忠登时就无语了,好半天才苦笑一声,“这个……就当是阵痛吧……” 第2912章 去心结(上) 丁小宁这个问题,还真是问得陈太忠挺尴尬,为什么?因为她说的现象,是客观存在的,唯其真实,所以才闹心。 他是穿越回来的,却是想不起来十年后还有类似疯涨的时候,但是小宁的话提醒他,有些人移民,只是为了保证部分可怜的积蓄,不要被可能的通胀冲得缩水。 这样的担忧错了吗?陈太忠虽然不愿意承认,却也不能说人家这么担忧不对,那么接下来的问题,他真的无法直面——为了保全财产而移民,该受到指责吗? 当然,大家都知道,以保全财产为目的而移民的主儿,多数都走的是投资移民的渠道,而想要在国外继续保持生活质量,也需要相当的资本。 所以这些人就算留在国内不走,哪怕财富再缩水,活得也会比大多数人滋润,但是这个现象不能成为理直气壮的反对理由——我做了什么错事,凭什么我的积蓄要缩水? 这个问题是无解的,陈太忠想来想去,也只能用阵痛来解释——事实上,他也非常讨厌“阵痛”这个词,撇开他接触过的凤凰纺织厂的坐台小姐不说,只说他老爹所在的电机厂,若不是搭上了科委的疾风车厂,被阵痛也是早晚的事儿。 闹心,真的太闹心了,不过陈某人已经找到了一种有效地纾缓压力的办法,而湖滨小区最不缺的就是各种美女,于是陈主任开始对付各种“两个基本点,一个中心”…… 然而在极度的欢娱之后,他对这个问题还是有点耿耿于怀,发了一阵呆之后,悄悄地起身来到二楼客厅,随手打开一瓶啤酒,慢慢地边喝边琢磨。 “还在为小宁的问题头疼?”一个略带一点沙哑的声音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刘望男穿着睡袍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 棉质睡袍尚未及膝,两条白生生的长腿就那么裸露着,睡袍中间,一条腰带很随意地挽了一个松松的活结,上身的衣襟敞得很开,露出一片雪白和圆润的起伏,可以确定,她的睡袍内,定然是片褛不存——如果不算脚上那双棉拖鞋的话。 令陈太忠惊艳的,却不是那勾人心魄的肌肤,而是刘大堂洞察人心的能力,她款款坐下,“好像你现在挺不爱听移民这个话题的,但是以前你对马疯子移民的态度……不是这样的。” “那能一样吗?我现在查的就是干部家属的绿卡和移民、还有经商,”陈太忠很郁闷地叹口气,“有一点做了无用功的感觉。” “但是马疯子又不是干部,也不是干部家属,”刘望男微笑着发问,一边问,她一边探手从他手里拿过啤酒,咕咚咕咚连喝两口,“官和民,能一样吗?” “没错,不能一样,”陈太忠一拍大腿,终于从这纠结的心态中脱身出来,民众担心政策变,那是因为他们无力影响政策,又有很多人的初始积累见不得光,跑到国外是一了百了。 更有人是贪图国外优渥的物质生活,才出去的,那些发达国家已经多少年的发展,已经有了雄厚的经济实力,和完善的物质基础,更有相对健全的社会保障体系——这一点,是发展中的中国所不具备的。 所以,一般人若是有充足的理由移民,那是无可厚非的,但是对干部家属来说,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关于对将来政策和前景的不确定性,每个人都有资格担忧,但是有的人的担忧,是可以说得出来的,可干部家属的担忧——说出来就是耻辱! 为什么?因为你是政府官员国家干部,你自己都对前途没信心,还做什么的干部?还怎么领导人民群众发展?辞职罢,辞职之后……自然就不是干部家属了。 对国家干部而言,这个要求听起来似乎有点不近人情,然而陈太忠认为,就应该是这么一个因果关系——你既然做了父母官,就要有为人父母的觉悟,搞得连亲生子女都跑到外姓人家去了,辖下这帮后娘养的百姓,会认可你吗? 所以,普通百姓可以移民——包括一些用非法手段完成了原始积累的主儿,反正移出去容易,移回来就未必容易了。 像马疯子这种,移民出去了,还要回国挣钱,陈太忠就有点鄙薄,有本事你移出去之后,赚外国人的钱补贴家里啊。 现在倒好,你移出去还要回国挣钱,保障你在国外的生活,这真是里外不分! 不过这些说的,还都是些民间的事儿,说起官场里的事情,就更有琢磨头了——身为国家干部或者说干部家属,你对国内现有的制度有点担心,想移民? 担心的话,你去干好它嘛,没这个信念,只想捞钱去国外养老,那就不要当这个官——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你都对中国的官场失望了,还当的什么鸟官? 有人说我有造福百姓的意念,但是环境复杂亚历山大,陈太忠觉得这话没错,但是一边这么说,一边偷偷安排家小移民的,那就太无耻了。 其实说来说去,就要说到人民币缺乏监管,有滥发超发的可能性上了,货币发行缺乏监管,真的是太可怕了,这个不是没有先例的。 货币发行,是要准备储备金的,但是有人执意突破下限,那这货币的信用就很值得商榷了,且不说布雷顿森林体系是如何脱离金本位的,只说国内,几十年前金圆券发行的时候,私藏黄金白银,一律是要被没收的。 可怕确实是可怕,但未必一定不能避免,且不说有个别国家干部尚未泯灭良知,未必会坐视货币的超发,只说从实用意义上讲——过度压榨国民,必然会导致制度的崩溃。 那么,国家干部没了国家,又算个什么玩意儿? 这些想像就扯得远了,以陈太忠的级别,也接触不到这样的内容,所以他现在琢磨的是一点“枝节末梢”——将来国家会超发货币吗? 陈某人对国家经济这一套,不是特别熟,而且对这种宏观货币的政策,他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掺乎,没错,他可以让一个制币厂厂长车祸,甚至让一个国务院总理啥啥的也不是问题,但是……不懂就是不懂,这个毫无疑问。 他只是知道,货币一旦超发,被掠夺和坑害的,必然是升斗小民……甚至是中产阶级,无非是剪羊毛的政策,不剪羊毛,财富何以集中? 从东临水的例子可以看出来,财富不集中,不足以办大事,但是同时,财富以非法的手段集中,只能起到反效果。 那么说来说去,还是政府如何做,才能让大家相信,这些财富被蒸发被征用,是用到了该用的地方——还是政府公信力的问题。 “这是国家的货币政策的问题,怎么又牵扯到了精神文明建设呢?”陈太忠能做的,就只有苦笑了,“我只是想不让外国人的亲属,在中国当官啊。” “精神文明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这是你说的,”刘望男看着他,有板有眼地回答,“你抓你的干部家属绿卡,小宁移她的民,没有什么根本冲突。” “在中国,有我……她没必要移民,真的,”陈太忠苦恼地叹口气,“马疯子那货就是个愣头青,移民出去也是祸害加拿大人,我就奇怪了,你们说什么移民?” “胡芳芳……也在办移民,”刘望男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胡芳芳……”陈太忠想了好半天,才想起这个女人是谁,刘望男的小姐妹,同是文艺兵,却是把望男坑害得一塌糊涂,在通玉都呆不下去,不得不去凤凰发展。 后来在省政府副秘书长李正先面前,他收拾她一回,现在想起来,真是恍如隔世了,“她老公好像是天南制药的老总……想移民就移吧,她老公别欺瞒组织就行。” “她老公是副总,”刘望男笑一笑,她已经对胡芳芳寒心了,自然不会说什么好话,“敢移民,他肯定手上趁点钱。” “她的钱,未必是她老公的,”陈太忠知道那女人很乱,不过现在他没兴趣说这个,而是在继续纠结财富缩水的问题。 大约……只有每个干部都能控制自己的贪欲,或者是说创造出远大于贪婪的财富,才能保证财富不会缩水——起码是就算缩水,也能用到正经地方。 然而,这现实吗?也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陈太忠无奈地摇摇头,探手去抓桌上的啤酒,他苦笑一声,“干部们的思想道德建设,也是到了非抓不可的时候了。” “对啊,越是这样,这个干部家属调查表就越要搞,”刘望男点点头,“堵住他们的后路,打消他们的侥幸心理。” “嘿,”陈太忠正灌啤酒呢,听她这么说,好悬没一口酒喷出来,他一伸脖子,将嘴里的酒咽下去之后,才笑眯眯地点点头,“望男不错,一言惊醒梦中人啊。” 第2913章 去心结(下) 陈太忠确实挺开心的,因为干部家属绿卡的问题,他面临了太多的压力。 如果陈某人能认为自己是对的,就敢理直气壮地硬顶压力,可若是他觉得理由不够充分的话,自己心里就先要虚一点——他认为,哥们儿可能不算好人,但却是愿意讲道理的。 今天听了马疯子的话,他是怎么听怎么不舒服,听说有人移民是为了保全财产,他心里就有点疑惑,我抓这个干部家属的绿卡,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有点不讲理呢? 直到听刘望男说出来这话,陈太忠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是钻了牛角尖——事实上,刚才她就点出来了,官和民,是一回事儿吗? “不错就要奖,”刘大堂在他耳边吃吃地笑了起来,略带沙哑的声音、喷到耳膜中的热气和大开的衣襟,让她在此刻诱惑无限。 “那没问题,”陈太忠手一动,就滑入了她的睡袍内,“就在这儿吧,挺晚的了……不要吵着她们睡觉。” “哼,偷吃是不道德的,”一个娇美的女声在他俩身后响起,很显然,这是田甜,现在屋里的诸女,能跟刘大堂比熬夜的,非她莫属,“让我先来,要不我就把她们都叫起来。” “想得美,我可是立功了,你先看一会儿吧,”刘望男身子一翻,岔开双腿就坐到了陈太忠身上,伸手去撩他的睡袍,接着就满足地呻吟一声,“哦……” 陈太忠去除了心结,虽然睡得很晚,第二天来到单位的时候,也很神清气爽,去潘剑屏那里请示工作的时候,潘部长居然都赞了他一句,“看起来气色不错啊。” “昨天睡得早,”陈太忠微微一笑,然后汇报一下最近的工作,接着就是请示领导,最近我该做点什么。 “最近也没什么大事,”潘部长沉吟一下,都年关了还能有什么事儿?于是他随口吩咐一句,“要过年了,多抓一抓群众的精神文明生活,比如说……春晚这些的。” “春晚?”陈太忠听得有点傻眼,这我怎么也管不了吧?不过下一刻他才反应过来,“您说的是咱省的春晚吧?” “中视的春晚我都插不上嘴,”潘剑屏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当然,你要是能管得上那儿,我大力支持你。” “好的,我一定去关注,”陈太忠连连点头,见领导意兴阑珊,他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离开了。 他回到办公室之后不久,郭建阳拿着一份特快专递走了进来,夸张的是,郭科长手上居然还戴着一副白手套,“今天来的特快专递,给您的……估计就是交通厅的事儿了。” “这些玩意儿,我现在看得都恶心,”陈太忠叹口气,不过他还是接过了邮件,拿出裁纸刀划开封口,随便看两眼之后,顺手一丢,“我就知道,就是这点小儿科。” 其实这儿科,一点都不小,好歹是四千多万的工程,可是要说工程转包,那实在是太常见的事儿了,想计较都计较不来,许纯良还干转包呢。 所以说,如果是拿不到转包合同,那根本就是一切免谈——就算拿到了,还得证明二包跟某处长的关系,到底是不是那么回事。 反正这里面说法大了,这些举报材料不能说言之无物,但也只是阐述了一些事情,没有足以令人信服的物证。 不过话说回来,真要有那么多物证,反贪局就可以直接出动了,举报者也无须找陈太忠。 “只有受贿金额,没有证据,操作起来有难度,”陈太忠随手将邮件推给郭建阳,“收起来存档吧,这个事情没什么搞头。” “为什么没搞头?”郭建阳眨巴一下眼睛,“这是非法转包,不但有利益交换空间,还可能因为费用降低而偷工减料。” “胡说八道,”陈太忠不满意地看他一眼,哭笑不得地解释,“你不看一看这楼里住的是什么人,他们可能增加决算……偷工减料?再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这倒也是,”郭建阳点点头,戴着白手套去翻看资料,看了好一阵之后,他才叹口气,“线索倒是不少,但是没有一击就能致命的证据。” “是啊,咱们终究是文明办,不是纪检委,”陈太忠哼一声,“而且,没跟交通厅彻底把脸撕破,有些手段,还是暂时不便使用。” 郭建阳听得先是点头,紧接着就是眼珠一转,试探着发问,“要不这样……我先搜集一下相关信息?” 你这也太……陈太忠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轻叹一声,“动静一定要小,否则宁可不做,还有……一定、一定要注意人身安全。” “您放心,我做事有分寸,”郭建阳笑着点点头,他当然知道做这种事的危险性,这不仅仅是断人财路那么简单,更要命是会坏人前途。 “你?我看未必,”陈太忠看他一眼,才摇摇头,“你在永泰做的那事儿算保密吗?有正义感是好的,不过要讲个方式。” 郭建阳听得脸一红,接着干笑一声,“这不是然后就跟上领导了吗?因祸得福……有正义感确实不错。” “不跟你贫了,”陈太忠站起身来,向秦连成的办公室走去,潘部长要他关注一下春晚,他自然要跟秦主任请示一下,工作该怎么开展。 秦连成听说这事儿,沉吟一阵点点头,“你去审一下省台审一下春晚的节目吧,褚伯琳是宣教部的老人,我要过去,正经不好说什么。” “嗯,”陈太忠点点头,才待转身离开,不成想秦主任又来一句,“回去以后,你把郭建阳叫过来。” “建阳?”陈太忠眼珠一转,接着喜上眉梢,他轻笑一声,“那可是太谢谢您了。” “谢什么谢,这是部长给面子,也是大家争气,”秦连成笑着一摆手,“咱办公室升格前给个机会,每个副主任对应一个秘书处副处长,倒是你这挂职的……便宜小郭了,还没公布呢啊。” “我一定守口如瓶,”陈太忠笑着点点头走了。 回到办公室,他越看郭建阳,越觉得这家伙有主角模板,你不过就是比我白一点,没道理的嘛,半年前你还是个没岗的副科,这马上就要实职副处了——就因为你撺掇别人拦领导的车告状。 郭科长被自家的领导看得心里发虚,禁不住轻轻地清一清嗓子,“咳……头儿您这是?” “主任叫你过去,沉住点气,”陈太忠懒洋洋地发句话,顺手抓起一张报纸来翻看,心里却是在哀叹:唉,通讯员都副处了,我这领导才是个正处。 不过这哀叹,大抵还是属于无病呻吟,正处的领导身边跟着副处的秘书,其实挺长面子的,陈某人信马由缰地想开去:老秦既然要保密,为什么现在把建阳叫过去呢? 啧,明白了,这是要收班底啊,他觉得应该是这么回事,秦连成是调过来,在文明办没啥可用的人手,可是他要尊重潘剑屏的权威,也不合适随便安排人,而郭建阳不但是新人,背景也相对单纯。 建阳是秦主任发话调过来的,又算是他陈某人的人,将来挂职期满,他拍拍屁股走人,秦主任正好将此人收归己用——没准啊,老秦还惦记着利用这条线,跟我保持一定的联系。 他这么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郭建阳回来了,郭科长也不是一个特别善于伪装的人,尤其是一进办公室,满面的春风是再也藏不住了,“头儿,谢谢您了啊。” “知道了?”陈太忠瞥他一眼,见他微微点头,才咳嗽一声,“行了,你联系一下天南电视台,看他们的春晚什么时候彩排,咱们文明办要过去审核节目。” “好嘞,”郭建阳美不滋滋地转身离开。 不多时,陈主任要去省台审核节目的消息就传出去了,快到中午的时候,李云彤居然跑了过来,“头儿,您下午几点去?” “说好是三点去,”陈太忠讶异地看她一眼,心说你好歹也是省委的实职副处了,不会还喜欢看这种东西吧,“怎么,你有什么事儿?” “想跟着领导去审核一下,”傻大姐笑着回答,“对了,调研处的郭芳也想跟着过去看看……不知道行不行?” “我就不知道你们是个什么心态,”陈太忠叹口气摇摇头,“省台的春晚有什么看头,要不是上面安排,我都懒得过去。” “看个热闹嘛,”李云彤理直气壮地回答,“那头儿您这意思……是准了?” “准了准了,你再问问,看看谁还……算了,就你俩吧,”陈太忠有点能理解女人的八卦心思和水银灯情结,才说再招呼几个女同志过去,却是猛地想到了那个恶毒无比的外号,终于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林震这大老爷们儿,对省电视台的春晚也挺感兴趣,他以前一直在组织部,不像宣教部的人,能经常接触电视台,中午在饭桌上,他提出要求,“头儿,带我看美女去吧?” 陈太忠点点头,心里却是暗自嘀咕:美女肯定会有的,但是干净的怕是不多,也不知道你怎么兴致这么高…… 第2914章 下下下(上) 陈太忠没有想到的是,他答应了林震之后,结果搞得罗克敌也申请前往,他这是真的纳闷了,“老罗你这老宣教了,还稀罕这个?” “稀罕倒是不稀罕,不过既然是陈主任的任务,那就是稽查办的任务,”罗主任笑眯眯地回答,“我去过省台几次,正好给大家带路。” 这意思就很明显了,你不但带李云彤去,还带林震去,那我这个正职不去,别人会不会生出什么联想呢? “那就去吧,正好大家集思广益,”陈主任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他听得出罗克敌的画外音,心里也禁不住笑笑:这官场里的竞争和提防,还真是无处不在。 这一下,文明办就去了三男两女五个人,林震开一辆普桑在前面,陈太忠的奥迪车在后面,倒也是领导出巡的派头。 车到电视台,早有电视台副台长李枫出来迎接,按说李台长也是正处,不过陈某人是“省委领导”,又是代表文明办来的,当得起她的迎接。 李台长年约四十出头,长得白白净净的,漂亮什么的倒未必,但是五官绝对端正,尤其是气质极好,一看就是那种年轻时候也意气风发过的女人。 陈主任的马子田甜是天南新闻的当家主播,不过他还真没好好地逛过省台大楼,唯一进来一次,是陪着范晓军跟博睿公司签约——他还半路溜号了。 彩排大厅里,已经有十几拨人在忙碌了,陈太忠左右看一看,扭头问李枫,“李台长,咱们这春晚,一共多少个节目?” “二十四到二十六个,预计时长三个半小时,”李台长对这些都还是比较清楚的,她看一眼大厅,低声解释,“你们通知得有点仓促,有些单位和企业的节目,没有安排在今天彩排……不过,以往的彩排有录像的。” “有录像就行,”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他上午才决定下午过来,人家省台这边来不及应对也是正常的,他一个小小的正处,不能要求省台跟着他走。 正经是他觉得,看录像最省事,也省得听中间主持人的白活了,“那带我们去看录像好了,这还要等大家化妆和换衣服……年底了,咱们事儿都多。” 这个要求听起来合理,但是李台长绝对不可能答应,看录像确实是能审核了节目,但是陈太忠已经来了,她要是傻不啦叽地邀请对方去看全程录像,那就是大大地得罪人了——早知道是这样,人家何必来呢? 李枫很清楚陈主任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是把文明办搞得有声有色的主儿,省台的两个主管部门,宣教部这里就不用说了,甚至她还知道,政府里分管广电的副省长高胜利,听说跟陈主任也有关系。 所以别看两人同为正处,她还真不敢轻慢对方,于是她含笑摇头,“彩排的节目,有不少改动过的……没来的改动得少一点,倒是可以看录像。” “李台长,我们领导确实是事儿多,”这个时候,罗克敌站了出来,他跟李枫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尤其是他以前是在企业宣传处,替企业要宣传,帮省台要赞助,所以在省电视台熟人不少。 所以他就不怕插嘴——再说他也马上实打实的正处了,“我们手上也有节目单子,什么节目你们直接上,不用过门了,行不?” 有些还是要主持人通过话题引出节目的,李枫心里暗叹,不过这个时候她肯定不能说出来,于是点点头,“那么,先上相声和唱歌吧……这都不用上妆的。” 陈主任微微点头,然后大家落座,他抬手翻看手上的节目单,林震却是兴致勃勃地到处看,还真是有点看美女的架势。 第一个上来的节目,是个相声《车站内外》,说的是过春节了,大家要赶火车回家,在火车站里,一个等车乘客跟其他人发生的故事。 听到一半,陈太忠就皱起了眉头,不过好歹是正处了,他的耐心增加了不少,等那二位鞠躬谢幕的时候,他才淡淡地发话,“这个节目……下了吧。” “什么?”李枫听得下意识地问一句,然后她才发现自己的语气不太对,于是歉然一笑,“这俩是咱省有名的相声演员……有什么不合适的吗?” “他这个……段子不合适,”陈太忠摇摇头,他淡淡地解释,“这个段子里面,脏话怪话太多,我不支持这个节目。” “可是,这是为了逗乐啊,”李枫把这个节目排在第一个,肯定是觉得这节目不错,眼下被否定,她心里就生出了点不好的念头——第一个节目就遭到否决,你这是来审核节目的,还是来找碴的? “这些笑点都太低级了,不符合精神文明建设,”陈太忠缓缓地摇头,关于这一点,他早就有自己的看法,尤其是荆以远荆老对他影响挺大,以前不管这一摊,他懒得操心,既然节目是他审核,他就要表现出自己的看法。 “相声是为了逗乐,这个是没错的,但是动不动辱及父母家人,或者拿别人生理缺陷开玩笑,这个趋势很不好,是低级趣味。” 陈主任一边摇头,一边侃侃而谈,“荆老就曾经跟我感慨过,侯宝林之后,再没有什么相声大师,因为没有人像他一样,从不做人身攻击。” “这个说法,我也听说过,”李枫缓缓点头,她在广电行业干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这些说法,但是她也有自己的苦衷,“侯大师确实令人佩服,但是现在相声的段子都快说烂了,不靠这点低级的笑料,节目还真的难找。” “那也不能滥竽充数,”陈太忠淡淡地摇头,对方说的应该是实情,但是他不认为有这个苦衷,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放任自流,“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啧,”李枫一听也没辙了,心里却是禁不住地叹气,我们争取这点收视率,容易吗?可是陈主任这个要求,在大局上是站得住脚的,于是她只能婉转表示,“这个……我得跟褚台长汇报一下。” “这么一个节目,还要褚台长拿主意?”陈太忠笑一笑,冲李云彤扬一扬下巴,傻大姐还没反应过来是个什么意思呢,四下看美女的林震却是心领神会。 林主任摸出钢笔,在自己手上的节目单子上划一下,这就是枪毙的意思了——要不说人和人还是有差距的,林震的思维比旁人都要敏捷一点。 接着就是听歌、看小品了,有个小品也是相当地低级,一开始的时候,陈太忠为了增强说服力,遇到低级的言语和情节,就要跟李枫说一下。 但是这个小品真的有点过于低级了,说了一阵之后,他实在忍无可忍,于是清一清嗓子沉声发话,“你们先停了吧,这个节目必须大修。” 演小品的三个人愕然地停下来,眼睛齐齐地看向李枫,李台长悻悻地撇一撇嘴,“行了,你们先下去吧。” 说完这话之后,她扭头看向陈太忠,重重地叹一口气之后,才无奈地发话,“陈主任,你这……我们也得考虑收视率啊。” “省台首先是舆论宣传阵地,”这次却是傻大姐抢着发话了,她拿出一杆签字笔,在自己手上节目单的某个栏目上重重地划了好几下,以表示她记下这个节目的评价了,同时不忘出声点评,“李台长,一台是上星频道。” 这就枪毙了俩节目了,李枫也真是有点挠头了,不过还好,剩下的节目并没有得到多少恶评,有些小品和相声,还是有一点小问题,陈主任一一点出。 这些瑕疵,是可以通过修改免去的,倒也没有引起李台长的再度不满,她旁边也坐了省台的工作人员,将文明办领导的指示一一地记录下来。 大约看了一个半小时,在场的节目就看得差不多了,其实有些歌曲什么的,看一下演唱的曲目,基本就可以过关了,陈太忠还不至于闲的无聊,去挑演唱技巧方面的毛病。 接下来就是去看录像了,一群人走出彩排大厅,没走两步,田甜迎面就走了过来,看到陈太忠的时候,她微微一愣神,然后微微点头,“李台长,陈主任。” 李枫哪里顾得上去理她?倒是陈主任很沉稳地点点头,“小田不错,好好干。” 真是道貌岸然!李台长禁不住要腹诽一下,田甜跟陈太忠的关系,台里也有传闻,不说田立平是如何当上凤凰市长的——这个消息确实比较内幕了,只说赵喜才的儿子赵杰,在省台大院里,可是被陈太忠打过的,当时陈主任就号称田主播是他的女朋友。 所以李枫有点不耻陈主任的行径,抓别人的精神文明建设的时候,你要求挺严格,自己的精神文明建设却是一塌糊涂。 不过这也是枝节末梢的事儿了,来到音像处理中心,这边早有人做好了相关的准备,连画面都调整到位了,见领导们进来,两台机器就轮流播放起来。 第2915章 下下下(下) 播放的节目,都是今天不在场的——下面人不可能让领导干等的,陈太忠一路欣赏下去,时常还快进一下,发现没来的人里,演出还都比较到位。 不过,在看到一个杂技节目《顶碗》的时候,他喊一声停,等画面定格之后,他扭头看一看自己的部下,饶有兴致地发问,“有谁发现这个节目哪里不对吗?” 这个……这是杂技啊,文明办的一干随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死活想不出这演杂技怎么能跟精神文明建设挂钩。 省台这边的人也很纳闷,甚至几个操作机器的人都抬起头张望——他们面前有屏幕,不过太小了,还是大屏幕看着清晰。 郭芳嘴巴动一动,似乎是有所发现,但是她的地位太低,不但没有实职,而且只是个副主任科员,倒是陈主任发现了她的异样,“郭科长你说。” 郭科长看到大家都向自己看过来,禁不住面色有点发红,不过她还是咬一咬牙,说出了自己的观感,“这个顶碗的女孩儿,好像……露得太多了。” “不是吧?”林震禁不住要出声反驳,杂技演员又不是走T台的,表演的小女孩儿虽然是穿了泳装,但是人家上下联体,连肚脐都没露,你咋就能说人家露得多呢? “哎呀,还真是这样啊,”罗克敌感慨地叹口气,他是老宣教人员了,见多识广,“臀部露得太多了,我记得……在哪个国际体操比赛上,咱们国家的运动员就因为运动服不合身,被扣了不少分。” “没错,”李云彤终于也反应过来了,她连连点头,“那一次也是因为这个……下面露得太多,违反了比赛规定。” “嗯,”李枫重重地点头,她也知道这么档子事儿,所以她认为,这是文明办今天提出的最合理的建议,“回头让她们换一身儿衣服。” “最好能尽早通知,”陈太忠补充一句,“这杂技不比别的,衣服不合适,万一动作走形,那就糟糕了……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陈主任这个建议很好,”李台长伸出手鼓一鼓掌,心说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枪毙第三个节目呢。 其实对天南省台来说,枪毙三个节目并不是很大一件事,但问题是现在都十二号了,二十四号就是春节了,有什么变动都来不及调整了。 亏得台里还有几个备选节目,要不那真是抓瞎了,想到这个,李枫心里也禁不住咬牙,这文明办也不知道唱的是哪一出,这会儿过来核查节目。 约莫五点二十,这节目就核查完了,然后就该台里留客请饭了,省台的采编、记者、主播和摄像师之类的,是走到哪里吃到哪里,但是遇上领导视察,该请也得请。 陈太忠对这个不感兴趣,尤其是他知道,这个时候,才是电视台正经忙碌的时候,省台可不比那些市台县区台,错非关系极好的朋友,这个时候不合适坐在一起吃吃喝喝。 只看田甜就知道,八点以前连饭都不敢吃,再饿也就是吃点零食或者台里食堂的盒饭,用她的话来说,领导就不让吃饭,吃饱了可能犯困——就算你身体好不犯困,但是难免会影响到其他同志的情绪……我们都饿着呢,你倒吃啦? 所以陈主任就要走,两边正谦让呢,有人慌里慌张地跑过来,“李台长,打起来啦,门卫把石艳女士打了。” “嗯?”李枫听得眉头一皱,她其实也不想请陈主任吃饭——毕竟今天文明办找了台里不少的碴儿,于是就快步走出去。 陈太忠也是不想吃饭的主儿,于是带着自己的人马跟着走了出来,走到楼门口,看到乱糟糟围着一大片人,一个二十三四的女孩儿指着门卫大声尖叫着。 陈主任四下扫一眼,发现段天涯正在不远处站着,双手背在身后,手上却是拿着一个小巧的DV,一脸肃穆地张头张脑,很显然,若是有什么场景出现,这货肯定会抓拍的。 “老段,过来,”他毫不犹豫地招呼一声。 段天涯也知道陈主任今天下午来台里,刚才在音像中心还碰过呢,听见他打招呼,说不得就收起了那份八卦的心思,笑眯眯地走过来,“领导有啥指示?” “这个女人……石啥的,不是唱《爱的奉献》的吗?”陈太忠微微扬一下下巴,爱的奉献是一首老歌,不过意境高远,时不时就有人拿来翻唱一下,刚才他审核过她的节目,她还唱了一首什么歌,他却是记不得了。 “这是石艳啊,您没听说过?”段天涯讶异地反问一句,才开口解释,合着这石女士原本是素波市某银行职员,去年在某大城市举办的歌唱比赛中勇夺头名,然后就漂到北京去了,现在又要出唱片又要拍电视,是相当红火的。 不过她离上中视的春晚,还有相当的差距,于是前不久,她的经纪人找到省台,说这是素波出去的人才,愿意优先照顾一下父老乡亲。 天南的文化气氛还是比较浓的,遗憾的是,在流行音乐上面真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人才,天南台也注意到了这个歌手——当时她夺冠的时候,二台就报道过。 “那这……又是怎么回事呢?”陈太忠的眉头微微地一皱,这个石艳的歌唱得还是不错的,门卫怎么就会打人呢? “啧,这女人……嘿,有点魔怔了,”段天涯苦笑一声,他最是喜欢看热闹,早早地就来到了现场,所以对这因果摸了一个七七八八。 敢情这石艳女士在台里彩排,外面就来了一些粉丝,还有一些人,是她办的声乐班的学生,还有人带了礼物来。 经纪人接到电话了,但是当时“省委领导”在现场观看彩排,所以就没通知她,陈太忠走了之后,石艳就走出来接待自己的粉丝。 聊了一阵之后,她拿着礼物要回大厦,门卫要她出示出入证,她这匆匆出来没带出入证,瞥此人一眼,她也懒得解释,心说你个臭保安得瑟什么。 不成想门卫不干了,上前伸手拦她,说是没出入证不许进,她这就恼火了,“你没看到我刚出去吗?” 她再往前一走,就过了警戒线,门卫不跟她讲那么多,一把就把她拽了出来,由于动作比较大,又不小心拽住了她的头发,好悬没把她拽个跟头。 石女士这下就不干了,抬腿就踹向门卫,“真是给脸不要,你个看门狗得瑟什么?” 门卫受了这一脚,倒是没啥力度,不过他也火了,上前就是一记耳光,反手又是一推,将石艳推得又是一个踉跄,“滚开!” 这一下,石艳的粉丝不干了,就喧闹了起来,气势汹汹地涌过来讲理,结果远处的门房赶紧跑出来,“干什么干什么,打算冲击国家机关?” 这时候,众人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说法,于是就站在警戒线外头,群情激奋地声讨这只“臭看门狗”。 “咦?”陈太忠听得有点奇怪,侧头看一眼段天涯,“这门卫是保安的话,负责守卫的武警在什么地方呢?” “这就是武警啊,”段天涯嘿嘿一笑,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表情,他低声回答,“那女人连武警和保安都分不清楚,就敢那么嚣张,那真是活该被教训。” “这个可是连我都不清楚,”林震在一边旁听,听到这个解释,禁不住咋舌,“那怎么没有写‘卫兵神圣不可侵犯’呢?” “十年以前有写,后来越来越开放了……这是电视台,是媒体嘛,保卫是应该的,但是搞成军事区那种,影响也不好,最后就取了,”段天涯的解释很到位。 几个人说话的时候,石艳那边的人也搞清楚了,合着她撒野的对象,不是普通的保安是武警,但是已经搞成这个样子了,她自然是不依不让,“我就出去那么一下,你记不住我?” “草鸡了,”段天涯笑眯眯地低声点评,接着又不屑地哼一声,“当人家是保安的时候,就牛气冲天,现在知道是武警了,就要讲道理了……什么玩意儿嘛。” 你这心理也够阴暗的,看这还能看得笑出声来,陈太忠哭笑不得地看他一眼,“欺软怕硬嘛,谁也是这样。” 那动了手的武警却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也不说话,有人试图走上前讲理,他就低头看一眼警戒线,目光阴冷——那意思很明显,谁敢过线后果自负。 李枫这时候也了解清楚了事情的经过,她走到那武警面前,抬手指一指远处的石艳,“这个人你应该常见吧?” “她没有证件,”武警冷冰冰地回答,“也没有工作人员陪同。” “李台长,”陈太忠发现,这李台长这屁股可能有点不正,说不得咳嗽一声走上前,“这个人的节目,下了吧。” “又下?”李枫的脸色,登时就苦得不能再苦了,“这就是个误会,再下的话,备选节目都凑不出多少了。” “我坚持,公然挑衅卫兵,这不但是不道德,简直涉嫌违法了,到现在还只知道指责别人,没有悔改的意思,”陈太忠不为所动,“‘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唱得荡气回肠,你看她这样子有爱吗?” 第2916章 政治正确(上) 李枫听到陈太忠的话,再次沉默了,她当然知道,石艳这次做得是有点过分。 但是她也有苦衷,陈主任最先枪毙的相声,就是晚会上的一个重磅节目了,然后枪毙的那个小品,台里也是评价很高——没办法,现在这年头的人,还就认低俗的玩意儿。 再下了这个石艳的节目,真的剩不下什么好看的了,于是李台长试图劝他一劝,“这个石艳,现在很火爆的,还是……得考虑收视率啊。” “如果你们认为收视率大于一切,我无话可说,”陈太忠摇摇头,“我们文明办,抓的就是精神文明建设,德艺双馨这个要求可能是高了一点,但是起码的道德底线应该有……即使门卫不是武警,就该受到她辱骂吗?” “我身为国家干部,都没随便进出过这大楼,她一个小有名气的艺人,就可以公然地、理直气壮地违反规则?” “那我去跟褚台长反应一下吧,”李枫苦笑着答他,她实在是有点担忧,台长知道了会怎么想,可是连着砍掉三个重量级节目啊。 “这么一个小歌手,也要惊动褚台长?”陈太忠表示自己理解不能,他笑一笑,“这样吧,我去找他,说明此事的严重性。” “嗯,”李枫点点头,随手摸出一个手机,拨一个电话说两句,然后就冲他一笑,“褚台长在九楼的办公室等您。” 敢情褚台长就在省台里呆着呢,不过按照对等原则,陈太忠真是不值得他去接待,这差着级别呢,尤其褚伯琳还是宣教部出去的,以前在宣教部任副部长。 陈太忠自然也知道这人,于是他冲罗克敌等人点点头,转身一个人上楼,这些人自然知道,堂堂的省电视台台长不是随便谁想见就见的,倒也没有人跟随。 褚伯琳还真沉得住气,就大喇喇地在办公室里坐着,直到秘书将陈太忠从外间引进来,他才笑着从办公桌后站起身,“陈主任,久仰了啊,我出来你进去,居然没有碰过面,真是遗憾。” 褚部长五十开外,形象却是有点不敢让人恭维,长脸龅牙,头上虽然是浓密乌亮的黑发,但是很显然——那是假发。 他的话说得客气,人却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陈主任现在也是非常懂礼数了,主动上前伸出双手同对方握一握,“是我去文明办晚了,总听人说起,褚部长坚守素波大堤两天两夜的事迹……我发自内心的佩服,是我们年轻人学习的榜样。” “嗐,那是迎接领导视察呢,”褚部长笑了起来,这是他离开宣教部之前,比较令人称道的事迹,听到这个,他自然很高兴。 不管怎么说,褚伯琳是端着点台长的架子,但是总体上讲还算热情,表现也中规中矩,借着两人握手的机会,他就引着陈太忠到沙发边坐下,自己也跟着坐了下来,并没有坐在大班桌之后居高临下。 “文明办说的那两个节目,我听说了,确实有点低级趣味,”褚台长把陈主任当作了可以直言的对象,他并不遮着掩着,态度也很明确,“先让他们改,实在不行就下。” “有个别省的电视台,一昧地追求迎合观众,节目越来越低俗,”陈太忠叹口气点点头,“这个大气候真的是不容乐观。” “别说个别省台了,中视不是也一样?”褚台长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他倒是敢直说,“说白了,还不是钱闹的,没有收视率就没有广告,收入就上不去……咱天南省台的广告收入,比兄弟单位差多了,像山东台,起码是咱们的五六倍。” 山东台可是上星早,这先发优势,影响大得海了去啦陈太忠对这个非常确定。 他不知道山东台是全国第最早上星的省台,但是五六年前他在家里能收到的卫视,就有山东台,这个是毫无疑问的。 不过这还是枝节末梢,关键的是他觉得褚伯琳堂堂的一个台长,跟自己谈广告收入,还真的有点不妥当,于是他笑一笑,“可是省台首先是个舆论宣传工具啊。” “我一直也是这么坚持的,政治正确性是必须强调的,”褚伯琳不以为然地回答,“否则台里的收入会比现在多得多,但是,下面人很有点怨言……跟兄弟单位横向一比较,谁也不舒服,怪话很多的。” “嗯,咱天南台的口碑,一直还是可以的,”陈太忠点点头,他说的口碑,指的自然是政治正确性——基本上,这还算是个马屁。 恭维送出去之后,他就开始切入正题了,“刚才在下面,看到一个叫石艳的女人,不但违反门岗制度,还跟武警动手,到现在还堵在门口要说法。” “唔,”褚伯琳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却是没说什么,那意思是你接着说。 “我的意思是,卫兵神圣,不容侵犯,”陈太忠说到这里,停顿一下——你明白我什么意思了吧?可是,见对方好像没接话的意思,只得又加一句,“这个人也是有节目的。” 褚台长还是不做声,不过陈主任也不可能再说下去了,于是他噤声。 褚伯琳沉默好半天,才嘿地笑一声,那笑容半是无奈半是冷漠,“陈主任你有什么指示,就请说吧,反正省台也就是这么个样子。” 陈太忠被他这话噎得有点受不了,堂堂的厅级干部让处级干部指示,这肯定是有情绪嘛,一时间他真的有点想翻脸,我跟你好好说话,你这阴阳怪气的……算怎么回事? 不过难听话都到嘴边了,他还是咽了回去,只是微微地笑一笑,“这武警是看守省电视台的,褚厅,我没资格指示什么。” 一边说,他一边就站起了身,话不投机那就没必要多说——这连“褚厅”都叫出来了,陈某人肯定是恼了,他自问进来之后,自己一直表现得很尊重前辈领导。 但是恭恭敬敬换来的是风凉话,那么这个媚眼,哥们儿就当丢给瞎子了,“您就当我喝多了胡说呢,我走还不行吗?” “小陈,”褚伯琳喊一声,见他止步,方始沉声缓缓发话,“一句玩笑话你就受不起了,还是年轻啊……我要是不答应你,你这是打算把武警总队的政委老窦喊过来,帮武警出头?” 咦,陈太忠听到这话,终于反应过来点什么,他讶异地回头,“您跟窦厅长……认识?” 两人说的,正是省警察厅厅长窦明辉,窦厅长做为警察厅一把手,自然也就是天南省武警总队的第一政委。 当然,陈太忠并不怀疑褚台长会认识窦明辉,毕竟天南就这么大,同在省城的实职厅级干部能有多少?他嘴里的这个认识,仅仅是一种修辞手法。 “嗯,我们关系很好,”褚伯琳点点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我也听他说起过,很欣赏你。” “那现在窦厅的兵被人欺负了,”陈太忠才懒得考虑,这关系很好到底是多么好,他沉声发话,“我把这个情况反应给您了。” “我知道,”褚伯琳又点点头,“但是……撇开天南台现在的收视率不谈,石艳签约的公司,在广电系统也很有点折腾劲儿的,你以为她那个第一,是那么好拿的?” 褚台长这话听起来有点托大,可是由于他刚才解释了跟窦明辉的关系,听起来反倒是有一点点拨后辈的味道。 “哦,原来您是顾忌这个,”陈太忠听得点点头,却也不坐回去,“好说了,不怕吹个牛皮,除夕夜里,我带武警把她从演播大厅带走,倒是要看谁丢人……算到我头上好了,跟您没关。” “行了,你不用这么将我的军,我怨气一点不比你少,”褚伯琳还真是敢作敢当,这话直接就撂出来了,“我只是警告你一声,这个人身后……煽风点火的媒体很多,你别太年轻气盛了。” “嘿,敢情您是为我好啊?”陈太忠的脸刷地就是一变,送上一副春意盎然的笑容来,这变脸速度给谁看了都得哆嗦——事实上,面皮翻转原本就是他的强项。 偏偏他自己不觉,兀自在喋喋不休,“褚部长您早说嘛,我只当您要一门心思维护她呢,这真是天大的误会。” “我倒不是要维护她,我是想着收视率呢,可你们文明办上门了,那我肯定束手旁观,”褚伯琳一摊双手,很坦率地发话,“不过我提醒你一句,除夕夜里,我们演播大厅没人。” “什么?”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除夕的演播大厅……是空的?” “嗯,省台的春晚,是初一晚上播出,除夕来多少武警都没用,”褚台长点点头,脸上似笑非笑,“而且,制作是在初一白天,不可能直播,晚上观众们看到的是录像……当然,节日气氛是真实可信的。” 第2917章 政治正确(下) 这真是……隔行如隔山啊,陈太忠听得恨不得掩面而走,不过,已经是外行了,他就不怕表现得更外行一点,“届时要点国外的素材吗?巴黎那边我有一拨人,英国意大利德国美国友人的祝福,也都好说。” “你有这个心,我就很高兴了,我知道你在国外干过,”褚台长冲他微微一笑,“不过到时候打电话的人太多,信号不一定能保证了,来年多给台里弄点广告就行了,像素凤手机这些的……我可是服从了文明办的指示了。” “褚台长您这磕碜人,不带打草稿的,”陈太忠苦笑着站起身,他已经初步确定,这褚伯琳是个亦庄亦谐的主儿——起码给人的表面印象,是这样的。 反正能到了这样位置的领导,就没几个是简单的,他告辞之后下楼,走到门口,却发现石艳的一帮粉丝还在折腾,文明办的几个人在一边袖手旁观,至于说段天涯,早就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 “你过来,”陈太忠抬手将李云彤招了过来,傻大姐虽然有一点点缺弦儿,但是说个八卦什么的,那真是胜任愉快,他低声发问,“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那个石艳的经纪人和歌迷,逼着武警道歉呢,”果不其然,李主任旁观得一清二楚,她低声在领导耳边嘀咕,“武警不答应,但是我看李台长,有点动摇。” 她是四十岁的女人了,但由于保养得当,依旧吐气如兰,丝毫没有中年女人的那种陈暮的气息,陈太忠虽然打定主意不吃窝边草,被她这么一吹气,也禁不住心里微微地一颤。 不过,颤过就过去了,下一刻他的注意力就集中到了事情本身的上面,听到真像他想的那么糟糕,他禁不住嘿然一笑,“李枫……扛不住了?” “反正她……都把事情往褚伯琳身上推,”李云彤不屑地冷哼一声,“这样的领导,真是弱爆了,我要是这个武警,看到歹徒在大街上抢她的钱,那绝对不管。” “我也不管,”插话的必然是林震,李主任跟陈主任关系好,不怕凑近了说话,而林主任做为个活跃的年轻人,没那么多忌惮,敢凑过来听,同时他还不忘拍马屁,“要是陈主任这种让人信服的领导,迎着刀子我也敢上。” “少那么肉麻,你最信服的领导是你媳妇,”陈太忠瞪他一眼,大家都挺熟惯了,有些玩笑不怕开得过分一点,“好了,时候不早了,咱们撤了。” 听到他号召大家走路,罗克敌才走过来,皱着眉头低声嘀咕一句,“这个武警……可能要受点委屈了。” 这是明摆着的,石艳的粉丝越聚越多,她还哭泣着向大家展示脸上的掌痕,大意不外是保安随意打人,有些看起来有点身份的主儿,在气势汹汹地责问省台的人。 “唉,走吧,”陈太忠叹口气摇摇头,径自向外走去,他刚才一定要下了石艳的节目,一多半是看着这个女人嚣张不顺眼,还有一少半,就是觉得那个李枫,立场似乎不坚定。 他对电视台的人不熟——除了田甜和段天涯,但是他很熟悉领导的心态,一个无依无靠的小武警得罪了“社会知名人士”,其结果不问可知。 要是小武警摊上一个敢作敢当的领导,那么,可能没多大的事情——不得不说,在部队里,这种概率比社会上的机会要大一些,不过,也仅仅是“一些”。 但是更可能的是,小武警会被大家无视,然后有人会站出来告诉他,因为你的粗鲁,所以你需要向这位女士道歉。 没错,她是违反规则了,但是同时,她是社会名人,人民军队要注意民间影响——说白了,武警终是要转业的,一旦惹了人,武警副师级干部转业都没着落也不是没有先例的,他们毕竟还不是正规的部队。 是的,李枫可能干的出这种“顾全大局”的事情,可是陈某人虽然操蛋,有时候特权思想也比较浓一点——毕竟是仙人嘛,但是他也不愿意看到一个严格按规章办事的战士,陷入如此的困境中,那么他出面调解也是必然的。 眼下的调解已经有了成效,那么他都懒得通知李台长,直接带上大家走人——李枫你理解不理解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褚伯琳已经表态了,你们这些副职的意见,就可以无视了。 然而,让陈太忠想不到的是,他真的是低估了媒体的八卦性,第二天就有媒体刊登出了“知名歌手”石艳在天南省电视台门口被保安殴打的新闻。 也不知道是石女士有意隐瞒,还是这些媒体故弄玄虚,没人说这省电视台门口的该是武警而不是保安——反正这些看门狗,狗仗人势地欺压“演艺界知名人士”,是激起了公愤。 甚至连荆紫菱的易网公司,搜索引擎的首页链接上,都链上了这条新闻,陈太忠看得就有点恼火,一个电话打过去,“你这首页链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桀犬吠尧,你又何必当真呢?”小紫菱听得就在那边笑,“他们出钱,我就给他们链,无非就是个炒作,就算我不赚,总也有别人赚……太忠哥,娱乐界的东西,娱人娱己,你不会把它当成红头文件吧?” “嗯,那个石艳,真的很过分,”陈太忠一时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时代了,跟不上时代无所谓,连小紫菱的步伐都跟不上的话,那就很那啥了,于是他强撑着反驳,“我知道她是炒作,但是那个武警战士,很无辜的啊。” “那我下了她的链接,无非少赚点钱,不过,既然是炒作,不会仅仅这么一拨,”荆紫菱在电话那边笑,“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娱记……这种生物很可怕的。” “你下什么下呢?我就是随便说一说嘛,”陈太忠听到她这话,反倒是不服气了,哥们儿好歹也是掌控着天南的舆论导向呢,“别人给咱送钱,凭啥不要?” 事实证明,他这话说得委实大了一点,约莫十点出头的时候,关于这次事件,各种娱乐报刊的资料就摆到了他的桌上,多的不说,天南省电视台的保安殴打知名艺人石艳的报导,足有十多份。 这个女人是比较厉害啊,陈太忠还有点没想到,不过这也无所谓了,左右不过是娱记的东西,想掺乎进体制,那隔着厚厚的一重呢。 倒是省里其他媒体关注到了这一点,像刘晓莉都打了电话来问陈主任,她是做纸媒的,对电视台那一套不是很熟,而省台又对这件事情保持缄默,不接受小报的采访。 陈太忠倒是不介意向她指出,当时我就在场,石艳冲撞的不是保安,是武警——保卫国家重要目标的武装警察,搞清楚这性质没有? 刘记者听明白了这件事,觉得还是有点写头,“那你说我写个澄清的报道好不好?总不能任由他们给咱们省抹黑。” “这个……还是不要了,我感觉石艳的那些支持者,好像都不怎么讲理,”陈太忠想起昨天那帮主儿居然气势汹汹地要武警道歉,他觉得刘晓莉要是写了这文章,没准会惹火烧身。 不过,她不合适不代表别人不合适,“你让随遇而安给我打个电话,那家伙是最不怕麻烦的,适当的麻烦,有助于提高他的知名度。” 随遇而安正在琢磨这件事呢,他觉得此事有文章可做,这个保安随便动手,实在有损省台的形象,不过令他为难的是,这石艳显然也是不守规矩,有点耍大牌……要不,两个一起骂? 就在这个时候,他接到了刘晓莉的电话,登时就震惊了,“什么?现在省台看门的……还是武警?” 随老师知道,以前省台看门的是武警,他却是没有想到,现在看门的依旧是武警——连他都是这么认为,别人搞不清楚也就正常了。 被蒙蔽了!随遇而安一时大怒,虽然他号称有良心的时评家,但是在看人时,也免不了隐隐要生出点等级之心——时下风气原本是如此。 保安动手是值得商榷的——哪怕他是在维护规则,但是武警动手,那就是应该值得赞许的,随老师很愤怒:你们这些媒体,怎么就敢如此地偷换概念?害得我差点出糗! 所以他马上给陈太忠打个电话,详细地了解一下过程之后,义愤填膺地表态了,“这哪里是武警战士打人?这是石艳先动手攻击卫兵!” 于是,第二天的素波晚报上,出现了随老师的署名评论——《卫兵神圣,不容侵犯:人不能太鲜廉寡耻》。 随遇而安的风格,依旧是那么犀利,他大骂某些艺人艺德缺失、耍大牌,并且认为卫兵在一开始将其推出警戒线之外,并不是动手打人,反倒是“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女艺人恼羞成怒”,踢了一脚卫兵,这才引发武警战士的反抗。 至于其后发生的要求武警战士道歉,并且诸多报纸忽略武警的身份,有意混淆公众的视听,他不屑地评价,“这是一场手段卑劣的炒作,鲜廉寡耻就是对他们最准确的定义。” 要不说随老师目光如炬,居然能看出来这是一场“炒作”,然而就在同一天,新华北报的一级记者李逸风同时发表署名文章——《电视台的武警》。 第2918章 互相绑架(上) 李逸风不愧是新华北的一级记者,文章写得是滴水不漏。 首先他确定了守卫大厦的是武警,没错,做为一个负责任的媒体人,他不是个人云亦云的人,而是有自己的眼界和知识积淀。 其次他的着眼点,是说为什么双方会发生争执,其中一个细节就是——石艳是从大厦里走出来的,在外面待了“一下”,嗯,这个词用得极为微妙。 待了一下之后,再回来的时候,卫兵就不让她再进来了,哪怕是石女士愕然地问一句“你没看到我才出去”?卫兵也不予理睬。 总之,新华北的误导手段,不知道比那些娱乐记者强出多少倍去,偷梁换柱、以点盖面、选择性截取,这都是再拿手不过的花样。 李逸风论证的重点,放在了保安和武警的不同上——换了保安,就算执行省台的规则,也不会这么不通情理,因为“他们是拿工资做事的”,哪怕不能变通,也不至于这么粗鲁地对待石女士。 那么,那个武警为什么就能这么坚持不变通,并且在对方情绪失控,做出过激反应的时候,不顾对方是个“柔弱女士”而大打出手呢?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是武装警察,是国家的暴力机器——他有这个资格滥施暴力,并且不用担心受到惩罚。 然而,这么一解释,一个很要命的问题就出来了,那就是说武装警察站在电视台门口,原本的初衷是什么呢? 他给出了武警内卫部队的职责:“承担固定目标执勤和城市武装巡逻任务,保障国家重要目标的安全;主要是担负警卫、守卫、守护、看押、看守和巡逻等勤务。” 电视台可以算是国家重点目标,但是李大记者下刀犀利,他绝口不提国外一旦发生政变、动乱之类的,首先抢占和控制的,就是各家电视台、电台,好尽快地发出声音。 李逸风承认电视台可以配武警,但是同时他质疑:在这个以和平和发展为主流的时代里,有必要搞得这么紧张兮兮的吗? 电视台不但是为党和国家服务的,同时也是为人民服务的,这次挨打的是艺人,这倒是还好说,下次若是做广告的客商被打呢?会不会影响到电视台的形象和收入? 他的结论是:现在的电视台,已经没必要再配武警了,有保安就足够,这样才能更好地贴近民众,更好地为人民大众服务。 不但有结论,他还有一个感慨,说是西方国家的电视台,就没有这样的武装力量守候,而且那里的电视台,大都是私人的,而非常遗憾的是,偌大的中国,甚至连一个私人电视台都没有,不得不说,这是身为媒体人的悲哀。 在这里,他又偷换了一个概念,无论中外,所有的“国有电视台”,都是有国家武装保卫力量的——不过清楚这个的人不多,偷换也就偷换了。 李大记者这篇情深意切的稿子,甚至惊动了秦连成,他特意拿着报纸,来到了陈太忠的办公室,“太忠,这个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在场吧?” 陈太忠刚看完随遇而安的稿子,拿过新华北报来看一看,就不屑地哼一声,“终于是把屁股露出来了,媒体私营化,国有电视台去政治化……真是敢写。” “是啊,”秦连成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信号,他才会格外地重视,“这次咱们不能再坐视了,这是涉及了意识形态领域的斗争,咱们不能坐看舆论阵地的丢失……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秦主任并不是一个愿意主动出击的性格,但是这次事件是发生在天南,天南的宣教系统不能很好应对的话,被动是难免的。 要仅仅是娱乐记者那些东西,他真不会在意,但是新华北报借着此次事件,别有用心地上纲上线,还真是让人恶心。 然而这件事情本身实在是太小了,宣教部掌握的这些大媒体也不合适出面,所以秦主任来问,“有什么比较合适的反击手段没有?” “我倒是让人写了这么一篇稿子,”陈太忠将手边的素波晚报递了过去,“也算是澄清事实的真相。” “随遇而安?”秦连成一看这个人名,眉头就是一皱,可见他也知道这个有名的毒舌,粗粗扫了一遍文章之后,他苦笑一声,“这家伙就是擅长写抒情文,他愿意配合你,这个倒是不错,不过……他的影响力仅仅限于素波,省内都不是特别有名。” 这是实话,别看随老师在晚报上口舌犀利,但是认可他的也就是素波人,出了素波还能认识随遇而安的,那基本上就是搞媒体的了,跟新华北报这种庞然大物没得比。 而且秦主任也表示了,这是抒情文,不是叙事也没什么干货,就是抒发情感了,煽动性是有了,但是太不严谨——这一点上,李逸风强出随老师太多了,科班出身就是比野路子强。 当然,人家敢睁着眼睛胡说八道,随老师还要珍惜那几根不多的羽毛,这就使得他的战斗力再减。 “那让商报之类的出面报道,还有省台也能出面……一台不行咱让二台宣布,”陈太忠冷哼一声,“就说省台已经取消了跟石艳的合作。” 这个时候,要是放出这样的消息,真的是重重的一记耳光,娱记你想借此炒作?对不起了,我天南省电视台不配合! 而且这个消息,也会让李逸风的报道成为抒情文,姓李的你别多愁善感了,逼逼那么多没用,石艳侵犯了卫兵,那么我们的态度也很明确:中止合作! “真的取消了?”秦连成讶异地发问,他倒是知道,陈太忠去审核节目的时候,叫停了两个,还让一个杂技节目换了服装,零星的小意见更是提了很多。 但是关于对石艳的处理,却是陈某人和褚台长关起门来说的,所以秦主任并不知情,“这么多改动,得是褚伯琳亲口认可的吧?” “我去褚伯琳办公室走了一趟,”陈太忠心里暗叹,老秦你别的都知道了,想必也清楚我上了一趟九楼,“褚台长表示说,他一直很注意大局感的。” “褚伯琳亲口答应你,说撤节目?”秦连成还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没错,他亲口答应了,”陈太忠回想一下,很郑重地点点头,“当时他是说了点怪话,说什么收视率不能保证,但是我确定,他最后是表示支持了。” 秦连成木呆呆地坐了半天之后,才嘿然一笑,“亏得是我让你去了,太忠,这褚伯琳的脾气,你肯定也知道……我去的话,怕是达不到这个效果。” 陈太忠在宣教部虽然算新手,可呆的时间总比秦主任长,他也非常明白褚伯琳的口碑,这个人算是中规中矩的主儿,但是有点说不清的脾气,发起狠来不会考虑顾全大局,不过反过来说,为了大局发狠,他也不会考虑自身。 同为宣教部副部长,天南日报社长窦革命比他资格老得多,而且现在还兼任着副部长,可是连窦部长都说过,褚伯琳那货“太拧”,遇到事情不要跟此人叫真。 秦连成没信心拿下这么个人,又想着王不见王,留一份余地好商榷,才叫陈太忠去审核节目的,却是没想到收获了意外之喜。 当然,惊喜归惊喜,事态还是要处理,只是有省台台长的配合,那就简单得多了,“那我让青年报去采访一下,你让老褚把事情说明白。” 秦连成用天南青年报,就跟陈太忠用天南商报一样的顺手,不过怎么说呢?《天南商报》在周边几省的影响,要略略大一点,但是在省内,尤其是体制内,天南商报差了青年报不止一条街那么远。 “这些还都是小事,关键是这个新华北报,时不时给咱们添堵,”陈太忠看着面前的报纸咬牙切齿,“老主任,咱们不能放任他们这么胡说八道。” “行了,能做通褚伯琳的工作,咱们就是大获全胜了,”秦连成却是不想多事,尤其是想到小陈的破坏力,他更是有点心惊胆战,“他说他的,咱们又掉不了一根毛。” “可是我看着他腻歪,”陈太忠眉头紧皱,“就是想搞他一下。” “行了小陈,现在是咱文明办要紧的时候,”秦主任终于亮出了自己的终极忌讳,“你总希望我把这个事情办成的吧?” “那是,”陈太忠点点头,他知道,眼下文明办的升格,是一等一的大事,不管是谁破坏了这样的事,都是要遭受到众多的怒火的。 但是一个小小的石艳,搞得新华北报能做出如此的文章,他真是有点忍无可忍,他觉得这么打脸实在不太够,“主任,这件事儿难道就这么算了?” “你难道有别的建议?”秦连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老主任支持你,那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是你不要太歪门邪道了行不行?” 秦主任也是怕了他的折腾劲儿了,不过陈太忠心里冷冷一笑,“石艳……也算歌星?” 第2919章 互相绑架(下) 第二天,《天南商报》第二版登出一则消息,刘晓莉写的,也是石艳的事情,不过关于整件事情的过程,她就是笼统地概括了一下。 她的爆料点不在这里,而是爆了一个消息出来,据本报记者了解,天南省电视的相关领导高度关注此事,由于“该艺人”艺德缺失,节目已经被取消。 天南青年报也有类似的消息报道,不过他们没敢确定,说石艳的节目已经下了,只是希望相关部门仔细考虑一下,这个女士所作所为是否符合精神文明建设,是否符合天南电视台甚至天南人民的形象? 褚伯琳在宣教部工作多年,也有看报纸的习惯,不过对一般小报,他就是无视了,眼瞅着快中午了,他正拿着环球时报看得有滋有味,秘书敲一敲门进来了,“李台长找您。” 李枫手里也拿着报纸,却是《天南商报》和《天南青年报》,她走到褚伯琳桌前,将报纸往上一放,“台长,您看一下这条消息。” 她是省台负责春晚的台长,有人见了消息,打电话过来问,所以她早早就知道了消息,不过她想着褚台长真有这个意思的话,应该主动通知我,眼见都要下班了还没消息,她才拿着报纸过来问一下。 褚伯琳拿过报纸看一看,嘴角扯动一下,“哼……嗯,没错,省文明办表示她不合适上节目,我还说回头跟你说一声呢。” “……”李枫默然,她自然知道,陈太忠当时就坚持来着,心说什么时候台长也开始在意文明办了?好久之后她才点点头,“那我走了。” “等一下,”褚伯琳叫住她,沉吟一下方始发话,“晚上在二套里说一下,春晚部分节目要改动,为人民群众节假日的精神活动着想,会严格地控制低俗节目和艺人。” 李台长领了指示走了,褚台长这才冷哼一声,抓起电话拨个号,“我说陈主任,了不得啊,你学会绑架同事了。” “哈,”陈太忠听得就在那边笑,人家老褚已经答应下了石艳的节目,按说他就该知足了,放消息也该是省台放,他泄露就有点不尊重人家褚台长。 所以老褚有点不高兴,他也是能理解的,于是赔着笑回答,“我这是绑架领导,不是同事……其实是一直等您消息等不到,那女人折腾得又太厉害,就给她一下。” “嗯,”褚台长同意这个理由,很多人说他做人拗,其实是个见仁见智的问题,起码他能理解陈太忠面临的处境,“你这是逼着我宣布呢,太抬举那个女人了,对了……你下我这么多节目,去北京给我找俩好节目回来。” “啧,”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又叹口气,“我尽量吧,唉……” 距离春节,是一天一天地近了,石艳的那些炒作团体,听说天南的反应之后,也都偃旗息鼓了,天南省电视台用行动表示——石艳你出局了。 天南二台不是上星频道,但是省内还是有不少人在看的,再加上天南商报和天南青年报的报道,一时间娱乐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了,石艳这次是撞正大板了。 要说这娱乐圈子也挺可笑的,一件事要是不能博得官方的重视和表态,他们恨不得吵吵得全天下都知道,我们不被重视。 但是真正不被重视的时候,该缩的就都缩回去了,倒是石艳的粉丝口气依旧强硬——“区区一个天南台,封杀就封杀吧,他们不处理那个武警,我们还要主动封杀天南台呢。” 然而这么说的人没想到,李枫台长第二天就放出风去,春晚的节目质量只会提高不会降低——其他兄弟单位已经在全国大力发掘德艺双馨的艺人来参加节目。 “绑架,这是绑架同事,”陈太忠听说这个消息,总算知道褚台长为啥号称“不好打交道”了,你做初一,人家就顺手做十五。 当然,这个传言,也是开玩笑的意思居多,大抵还是告诉某人,你不能信口开河,你敢答应我就敢替你宣传——眼下春节临近,不仅是火车票紧张,大腕明星更紧张。 可是陈太忠终非常人,陈主任在国外还有关系呢,他打算忙完手上的活儿,就去一趟欧洲,看能不能邀请什么知名艺人回来。 事实上,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也没什么可忙的了,各企事业的人都在忙着采办年货,安排节假日的活动,基本上也都工作不到心上了。 不过大大小小的干部们还有一件要紧事,那就是拜会领导——还是那句话,对领导来说,谁来拜会过,那是记不得了,但是谁没来过,却是铭记在心的。 身处这个圈子,陈太忠也不能免俗,总算还好,他的身份较为超然,所以他提前就开始拜会各路领导——能不能见到无所谓,反正我来过了。 饶是如此,他也折腾了三四天来走这个过场,并且买了19号的机票,确实也是紧赶紧的——二十四号可就是初一了。 按说,他没必要太在意褚台长的玩笑,不过陈某人做事一向如此,你给我面子,我就给你面子,更别说,还有人时不时地跑来问一问——比如说李云彤就挺想知道领导能请来什么人。 这些人可能是出于八卦的心理,嚼谷一下舌头罢了,可是陈主任是要面子的,心说大家都知道了,哥们儿请不到重量级选手,岂不是要被人耻笑? 不过到目前为止,英国的尼克议长已经帮他请到了一位重量级选手,陈主任不可能颗粒无收,那就是出演《泰坦尼克号》的女主角,凯特·温斯莱特。 这个凯特真的有名,虽然在出演了这部全球轰动的影片之后,沉寂了一段时间,但终究是数得着的大腕,也就是尼克是议长,而凯特·温斯莱特又是英国土著,才请得动人家来。 就在陈主任收拾行囊,打算上飞机的时候,凯瑟琳打来了电话,“嗨,你知道我遇到谁了吗?是瑞奇·马丁。” 要说凯特·温斯莱特目前比较沉寂的话,那瑞奇·马丁就可以用炙手可热来形容了,98年世界杯,他的一曲《生命之杯》风靡全球,让无数人疯狂。 “哦,那个长了电动马达屁股的男人吗?”陈太忠听她说得兴奋,心里禁不住有点泛酸,“其实他那个马达,功率不如我的大,对吧?” “我邀请他来天南演出,他答应了,”凯瑟琳洋洋得意地回答,“要知道,他的歌声,能让乔治·布什扭屁股。” 敢情肯尼迪小姐遇到瑞奇·马丁,是在林肯纪念堂,正是布什就职仪式之前,她上前跟他聊两句,发出邀请之后,没费多少周折,对方就答应了。 “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陈太忠听得越发地不是滋味了,瑞奇·马丁不知道比凯特·温斯莱特红了多少倍,这种主儿真是有钱都请不到的——除非他使用什么非正常手段。 所以,他已经顾不上自己的面子了,“好吧,你必须告诉我,你没有答应他什么,否则,我不介意让他的歌迷们痛哭流涕、佩戴白花……我是认真的。” 凯瑟琳听得就在电话那边笑了起来,她笑得是如此地痛快淋漓,他甚至可以想像得到,她那汹涌的波涛剧烈地颤动的样子。 好半天之后,她才止住了笑声,“那么,你要告诉我玫瑰绽放的秘密。” 凯瑟琳永远都忘不了那一个夜晚,那一刻,不但她绽放了,身边的玫瑰也竞相绽放,而陈某人死活不说出其中的秘密,这让她耿耿于怀。 “唔,这不是不可以商量的,”陈太忠此刻醋劲冲天,也不能再坚决反对,只能含糊其辞,“但是过程很复杂……你先说。” 其实,还是个身份的问题,肯尼迪家族的邀请,一般人不可能拒绝——再加上该有的费用,一切就顺理成章了,“……当然,我答应了他一些条件,但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也许你还不知道……他喜欢男人。” “他让我想起了尼克,”陈太忠听得松一口气,心说这些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就喜欢男人呢?不过这对他而言,是个好消息,“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那么,轮到你说了,”凯瑟琳穷追猛打,一定要知道那个秘密。 “哦,我是在我的办公室……有人来了,回头再说吧,”陈太忠可不是胡说,是真的有人来了——郭建阳走了进来。 “头儿,有什么好消息?”郭科长——现在该叫处长了,他看领导喜眉笑眼的,就凑趣着发问。 “也没什么,”陈太忠扬一扬眉毛,他总不能告诉对方,说自己成功地躲过一顶绿帽子,于是清一清嗓子,“大概,瑞奇·马丁能参加咱们天南的春晚。” “哦,那确实是好消息,”郭建阳笑着点头,然后他猛地睁大了双眼,“什么……瑞奇·马丁?头儿,您不是说那个唱《生命之杯》的吧?” 第2920章 追星(上) 就是那个唱生命之杯的,陈太忠奇怪地看郭建阳一眼,他请来的人能让别人如此惊讶,是比较能让人心情愉快的。 不过建阳这样的反应,还是略略地出乎他的意料,“不会吧,你这好歹也是国家干部呢,至于这么激动吗?” “这能不激动吗?那是瑞奇·马丁啊,”郭处长可是不像陈主任一般有人种歧视,他双眼放光,“我从小就喜欢看足球,不过,最近不看国家队了……这歌是我这几年来最喜欢的,不行,这个消息太好了,我一定要让大家知道。” 一边说着,他一边拿眼去瞥领导,很显然,这是请示的意思。 “问题不大,”陈太忠点点头,他对凯瑟琳还是很信任的,这年头敢胡说八道的人太多,但是她年纪轻轻就敢来北京闯荡,也不打自家的招牌,做事很扎实,而且,她的身份也在那里摆着呢,“反正又不是干部任命,你想说就说吧。” 干部任命要牵扯到多方利益,那真是不能随便乱说,请一个歌星就问题不是很大了,事实上,连文明办争取升格,秦连成都能摆到明面上来说——不侵犯本省其他人利益嘛。 倒是建阳这份小心,还是值得肯定的,陈太忠见他兴致勃勃地离开,禁不住摇摇头:省委里面能有多少人喜欢足球? 不成想,郭建阳出去还不到五分钟,他的本家——调研处的郭芳就在陈主任办公室前探头探脑,发现屋里没人,才走了进来,低声发问,“陈主任,听说……听说您要请瑞奇·马丁过来?” “嗯,谈得差不多了,还有些技术上面的事情,没完全落实,”陈太忠点点头,讶异地看她一眼,“比如说控制音像资料流传这些的……怎么,你也喜欢足球?” “耶,”郭芳一蹦老高,满脸的兴奋,下一刻,她才调皮地吐一吐舌头,“陈主任,你可要说到做到啊。” “什么时候轮到你给我下命令了?”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不过,看到一向胆小稳重的小郭如此喜悦,他也禁不住有点自得。 郭芳美不滋滋地向外走去,嘴里还嘀咕呢,“不行,我要给省台打电话,霸占个好位子,瑞奇·马丁啊~” 哼,你要是知道他是同性恋,还会这么高兴吗?某人不无恶意地想着,他不得不承认,那个马丁不但歌唱得不错,也还有点卖相——这货才该叫妇女之友吧? 郭芳是走了,但是没多久,陈主任党校的同学花华一脸兴奋地跑过来了,“不是吧,老班长,你居然把瑞奇·马丁请来了?这是真的假的?” 看出来了,丫不是妇女之友,是少女之友,这才几分钟,组织部的小女孩儿都跑过来了,陈太忠无奈地撇一撇嘴,“我骗你们这个干什么?不过,人家出场费可是不低。” 然而事实证明,喜欢瑞奇·马丁的妇女也不少,堂堂的文明办副主任刘爱兰都过来打问,说陈主任你真的请得到瑞奇·马丁? 相对而言,反倒是男同胞们的反应,略略地矜持了一些,见到陈主任屋里的人越来越多,林震才带头走进来,然后是其他人的跟进。 不过论起兴奋劲儿,男同志是一点不比女士差,尤其令陈主任没想到的是:追瑞奇·马丁的男同胞,大部分都是三十出头了。 不过这也算正常,像潘剑屏那个年龄的领导,一般都是看《跟朱总司令打篮球》长大的,喜欢打篮球,而足球运动真的深入民心,还是匈牙利足球队访问中国之后的事儿了。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的匈牙利足球队,是国际足坛当之无愧的霸主,拥有普斯卡斯、博西克等诸多国际顶尖球员。 虽然在五四年世界杯的时候,匈牙利惜败给西德队获得了亚军,但是连西德人都不太相信这个结果——这场胜利来得是如此地不可置信。 当时的中国,在国际上是相对孤立的,体育运动的交流也不多,所幸匈牙利是社会主义阵营的国家,五四年的时候,曾经来中国交流过一个月,其影响不可低估。 现在,由于男足那令人吐血的业绩,再加上NBA在中国影响日盛,时下的年轻人,喜欢篮球的又多了起来——不管怎么说,男篮冲出亚洲还是没有任何悬念的。 这些就扯得远了,总之,大家双手支持陈主任把瑞奇·马丁请来,甚至秦主任知道这个消息之后,都走了过来:太忠你要是能让瑞奇·马丁在天南开个人演唱会,省体育场省体育馆你随便挑时间,我打保票给你安排。 “这是实实在在地在丰富人民群众的精神生活”——秦主任如是评价。 不怪秦连成这么激动,天南省虽然有雄厚的文化底蕴——比如说,目前国内唯一称得上“大师”的书法家荆以远,就定居在天南,然而话说回来,那些相对时尚的文化艺术,天南还真的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个唱的话,怕是有点仓促了,”陈太忠冲领导苦笑着一摊手,“我也是临时联系的,褚台长嫌我下他节目太多,我才赶着鸭子上架。” 这话一出,站着的众人尽皆无语——由于秦主任来了,所以,屋里坐着就只有文明办大主任了,大家心里都是一个心思:你临时联系,都能请来瑞奇·马丁,那要是让你放开手联系的话…… 这个时候,也就是郭建阳敢出声凑趣了,他笑一声,“陈主任,其实吧大家是都想知道,现在请麦当娜……还来得及吗?” “麦当娜有什么好的?太叛逆了,那个女人作风不好,不符合精神文明建设,”李云彤出声反驳,她指一指郭建阳,“建阳,你真的太低级趣味了。” “人之常情嘛,你们女同志有几个懂足球的?”郭建阳跟她最熟了,不怕无伤大雅地开个玩笑,“那么多人喜欢瑞奇·马丁,还不是看人家长得帅?” “不管怎么说,初一省台的演播厅……咱们得多占点座位,”华安在旁边嘀咕一句。 “咳,”一声威严的咳嗽,自门外响起,大家扭头一看,却是潘剑屏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这一下,众人登时噤声,大喇喇坐在那里的秦连成忙不迭地站起来,“部长来了?” “嗯,”潘部长点点头,四下扫视一眼,就在大家琢磨着是不是该溜号的时候,他发话了,“小陈下午的飞机?” “是,答应了褚台长点事儿,”陈太忠点头,心说这倒是奇怪了,这点小事还能把潘部长勾过来? “嘿,一直以来,大家都忽视了你这个能力……你在中外文化的交流和沟通上,有巨大的潜力可挖,”潘剑屏点点头,合着他也是听说了这个消息才来的。 当然,堂堂的省委常委、宣教部长,自然有更开阔的眼光——事实上他更喜欢打篮球和兵乓球,“这种能丰富人民群众精神生活的事儿,你要多张罗。” “多张罗?”陈太忠登时就石化了,他下意识地重复一遍,好半天才苦笑一声,“部长,我是文明办的人,这个电视台嘛……” “这也是精神文明建设,”潘剑屏绷着脸,打断了他的话。 “这个……”陈太忠被逼得左支右绌,他沉吟半天才表示,“我只想抓一抓宏观,微观的东西……我这个人太粗拉,抓不好。” 潘剑屏深深地看他一眼,也不表态,好半天才哼一声,“人能按时到吧?” “他答应了,就会来的,”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这个回答了无新意,然而他又补充了一句,却是杀气腾腾,“就算违约……他也要考虑一下对象。” 咝……听到他这异常狂妄的话,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心里咋舌,人家就算违约,会害怕你这小小的文明办副主任吗? 要不说改革开放这些年来,大家的眼界是长了,但是长了眼界的同时,有些观念也是同外界接轨了,起码来说,国外的文艺工作者,在大家的心目中,地位是比较高的——起码脱离了“戏子”的范畴。 尤其是,天南还是一个现代文化辐射不到的角落,所以大家对陈主任的话,是要多吃惊有多吃惊了——瑞奇·马丁不来的话,你真的会找他麻烦? 当然,这纯粹是眼界和思维习惯的问题,潘剑屏沉得住气,不管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至少是表面上,他没表现出太多的意外,只是很随意地吩咐一句,“他一个人来,有点不合适,最好有一两个嘉宾捧场,准备好人选了吧?” 潘部长这话,是实实在在的大实话,以瑞奇·马丁现在火爆的程度,安保的程度,不会差于任何一个中央委员,不但如此,人家还要考虑陪员的身份——花花轿子人抬人,唱独角戏的不是真正的大牌。 “目前我联系的,就是凯特·温斯莱特有意向,应该算合格的嘉宾吧,”陈太忠实话实说,“她的歌唱得也不错……嗯,其实她是演电影的。” 第2921章 追星(下) “凯特·温斯莱特?”门口有个柔细的声音叫了起来,大家扭头一看,却发现是文明办的巡视员商翠兰,她眼睛发亮,“是《泰坦尼克》的那个吗?” “是那个,”陈太忠点点头,心说这真是粉丝无国界,商厅长您好歹也是五十出头的主儿了,还看什么泰坦尼克呢? 不过再想一想,他在十四号院见到过尚彩霞看《还珠格格》,一时间就觉得商翠兰的品味,也不是那么难以让人接受,于是他笑着点点头,“也就是口头约定,没准俩人都来不了。” “太忠你这样可不好,”商翠兰登时就急了,这个时候,她也不说助理巡视员的身份了,就纯粹变成了一个市井小女人,“咱文明办,首先就是要丰富群众的精神生活……有能力,你就要展现出来,我女儿最喜欢看《泰坦尼克》了。” 小资陈太忠心里哼一声,他最看不起这种追星的女孩儿了,然后,一个念头在他心里一闪而过,其实这个阵地,也可以争取一下的嘛。 “我就是随便说一说,”想像归想像,现实中的问题,还得解决,说不得他干笑一声,“我努力把人请到,下午……我还要赶飞机呢。” 话说到这里,别人也不好围观了,看一看时间,也差不多十一点了,陈主任略略收拾一下,就离开了办公室。 他是走了,但是他宣布的消息,却是越传越广,中午的时候,传到了褚伯琳的耳中,褚台长正要去吃饭,李枫匆匆地走过来,低声汇报几句。 “瑞奇·马丁?”褚台长听得也是一愣,他倒是知道陈太忠在国外有点关系,但是这种大红大紫的主儿,那真不好请,更别说在这么短时间内就能请到,“不可能吧,这种人要唱歌,光现场也得布置几天吧?” 褚伯琳这么多年宣教工作不是白做的,自然知道那些大牌明星的做派,像瑞奇·马丁这种主儿,别说乐队和乐器了,连音响人家都是自己带的。 “我也这么觉得,”李枫点点头,不过做为春晚的负责人,她也不希望陈太忠在这件事情放空炮,“文明办的人都说陈主任说话靠谱,要不,您帮着问一下?” “嗯,”褚台长一时间也有点心动,“要是消息是真的,那可真是要好好张罗一下……你等我打个电话。” 陈太忠还没上飞机,所以这电话一打就通,褚台长跟他说两句之后,挂了电话看李枫,“他现在就要去北京接人,咱们也……准备吧。” 李台长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期期艾艾地轻声嘀咕,“这种大事儿,他应该跟咱台里说一声啊,纯粹是打人冷不防嘛。” “他也是才知道不久,”褚伯琳轻喟一声,又感触颇深地摇摇头,“这家伙的能量真的不小,不是咱们逼他这么一下,谁能想到他居然能请动这种人物?” “要是能每年都请到类似的明星,咱们台可就要火了,”李枫也点点头,她负责了不止一届春晚了,自是知道台里是个什么模样,别说跟中视的春晚比,就是跟其他省的兄弟单位比,也只能说——政治比较正确。 “……”褚伯琳的眼珠转动一下,沉吟好半天才发话,“嘿,忘记问他了,请这么个人得出多少钱?” “我先去组织宣传吧,”李枫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这个消息,但是更重要的是,她得尽快把消息放出去——反正领导确定了这个消息,今天可已经是腊月二十五了,“找几个瑞奇·马丁的录像裁剪一下,嗯……还有《泰坦尼克号》的片段。” 当天晚上的天南新闻之前,宣传短片就播出了,新闻之后继续播出,瑞奇·马丁狂热的演出和凯特·温斯莱特站在船头的经典镜头。 “今年春晚,近距离感受拉丁王子的激情和泰坦尼克露丝的纯情,请锁定天南卫视……招商电话:XXXXXXX。” 当观众们看到这个宣传片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打电话给天南电视台求证真伪——但是很遗憾,省台的电话已经拨不进去了。 这个时候,蒋君蓉辛苦了一天,才回答家里,就接到了高新区某企业老总的电话,老总想了解一下,这瑞奇·马丁是不是真的能来天南。 “不是这样吧?”蒋主任一听这个消息,第一个反应是不信,第二就是拿起号码本,翻找省电视台台长的电话。 褚台长的电话倒不像别人那么俏,她拨了差不多五分钟,就拨通了,“褚台长你好,我是素波高新区的主任蒋君蓉,我区有企业对咱们台的一个宣传片很感兴趣。” 褚伯琳这电话也接得多了,他很直率地回答,“关于春晚的宣传是切实的,广告的话,请找广告部,想现场参与,请联系省委文明办。” “文明办?”蒋君蓉听得就是一愣,这事儿跟文明办能有什么关系,然后她就倒吸一口凉气,“不会又是陈太忠那家伙搞出来的吧?” 陈太忠那家伙?褚台长都要挂电话了,猛地听到对方如此称呼某人,也是愣了一愣,然后他才反应过来,高新区的蒋君蓉是什么人,于是他笑一笑,“蒋主任,潘部长把大部分招待名额都要走了,我这儿也是……紧张得很。” 蒋君蓉愣了好一阵,才没头没脑地问一句,“这个片子真的没有水份?” “……”这次轮到褚伯琳无语了,好半天他才干笑一声,“小蒋你都猜到是陈太忠干的了,你觉得会有水份吗?” “这点他倒是能让人放心,打扰您了,”蒋君蓉笑着挂了电话,坐在那里开始愣神,好半天才抓起手机告诉那个老总,“消息可信,你可以放心联系广告。” “但是……我想去现场啊,”这老总也是个球迷,“我生产的是体育用品,去看一下也……可以吧,钱好商量。” “这个嘛……”蒋君蓉头疼了,她可知道姓陈的有多难说话,蒋主任倒是确定,自己肯定能搞到一些招待券,至不济通过许纯良也能通融几张,但是这个老总跟她的关系不是特别地近,她的招待券该不该给他,还真是两可之间。 正说着呢,她听见门响,知道是老爸回来了,“我帮你问一问吧,这个……还真是紧张。” 年底了,蒋世方也没有多少事儿,不成想一进门,女儿就走了过来,“老爸,有几个朋友,想从潘剑屏手上弄点省台的招待券。” “嗯?”蒋省长听得就是一愣,然后他慢条斯理地换下鞋,又脱了外套,才看一眼她,“什么性质的招待券,为什么要跟潘剑屏要?” 等他听女儿解释完,才苦笑着摇摇头,“都是些戏子的东西,这点事情让我跟潘剑屏张嘴……你胡闹,这潘剑屏也胡闹。” “谁没有年轻过呢?”蒋君蓉自己都想去现场看一看,起码她想跟凯特·温斯莱特比一比,看谁更漂亮,“您年轻的时候,不是也很喜欢黄婉秋吗?” “你这是怎么跟你老爸说话呢?”蒋省长眉头一皱,他想解释一下,当时很多年轻人都喜欢黄婉秋,但是……还真张不开这个嘴。 “海波,你帮我作证吧,”蒋君蓉见老爸暮气沉沉的,忙不迭拉穆海波做证人,“瑞奇·马丁和凯特·温斯莱特现在的火爆程度。” “这个……”穆大秘真的不想掺乎这父女俩的恩怨,但是都被人点将了,他也只能吞吞吐吐地回答,“这俩,起码瑞奇·马丁不是有钱就能请到的。” “嗯?”蒋世方眉头微微一皱,又看一眼自己的女儿,缓缓地走进书房,坐下之后才发问,“那……这个人是谁请来的?” “陈太忠,”蒋君蓉悻悻地撇一撇嘴,她挺腻歪在老爸面前提起这个人。 这又是唱得哪一出呢?蒋世方摸一摸下巴,看穆海波一眼,“了解一下,怎么回事?” 穆大秘打听这种事情,真的是轻车熟路,没用了十分钟,他就将事情经过摸了一个清清楚楚,他甚至打听出来,那个跟武警发生冲突的女人叫石艳。 “……陈太忠连着下了省台三个节目,褚伯琳说支持文明办的工作了,要他帮着找节目补回来,然后……大概就是这样。” “这样啊……”蒋世方沉吟片刻,方始点点头,“等这俩人来了,我再联系潘剑屏吧。” 咦?蒋君蓉却是没想到,老爹的态度变得这么快,她犹豫一下,“其实,让海波跟陈太忠说一声就行。” “你以为我就是为这个春晚?”蒋世方不满意地看女儿一眼,心说你老爸好歹是省长呢,眼皮子能这么小吗? 陈太忠走得快,瑞奇·马丁来得也不慢,第二天中午,电动马达就到了北京,然后陈主任就面临了褚台长所想到的问题:瑞奇同学希望包机去素波,他的团队和设备要先去天南安排一下。 关键时刻,陈太忠在北京的狐朋狗友终于爆发出了能量,南宫毛毛还真是在这运力极其紧张的春运中,协调好了次日的包机。 第2922章 险被截胡(上) 认为对瑞奇·马丁太过看重的,可不仅仅是蒋世方,祖宝玉也同样如此认为,祖市长是个非常讲究措辞的主儿,那么,他愿意维护官场里的传统思维,也就正常了。 “有点夸张了吧?”此刻的祖宝玉站在机场,轻声嘀咕着,今天来接机的,就数他级别最高,再有就是天南省电视台的副台长李枫了。 令祖市长极其不满的,不是说他觉得不该来接瑞奇·马丁,而是说……他现在接的是电动马达的团队,没错,正主儿还在北京逛街呢。 这就有点糟蹋副市长了,祖宝玉是这么认为的,但是没办法,谁让他是分管科教文卫的呢?段卫华都说了,等正主儿来的时候,我段某人亲自去接。 祖市长认为段市长有点过于看重这几个外国明星,不过段卫华不这么看,“有些人说咱们共产党的干部高高在上,而人家布什总统能给瑞奇·马丁伴舞……咱不能给别人留下官僚的印象,所以这个架子没必要摆。” 段市长都这么说了,祖宝玉也没脾气了,可是对老段的理由,他还是不怎么认同——西方的官僚有啥架子可摆?那里是资本决定一切,再说了,人家为了选票,也要表现得亲民一点,咱中国的选票,跟民意可没多大关系。 不过,不管心里想法再多,他还是来接机了,而且很难得地,市里不但派警车开道,还给了部分街区戒严的待遇,对祖市长来说,在素波享受这种待遇,也仅仅这么一次。 然而这次接机,麻烦还不止这点,瑞奇的团队带来了大量的器材和设备,并且人家要求——这些设备我们亲自搬运,不需要你们的协助。 毫无疑问,这个要求是正当而且可以理解的,但是祖市长没有想到,就是简简单单地设备搬到车上,就用了足足半个小时——必须指出的是,对方都还是熟练工。 “瑞奇·马丁乔迁新居,估计也就是这么多东西了吧?”祖宝玉越发地无语了,不过总算还好,双方相互介绍一下之后,对方带队的人选,直接就跟李枫接触不跟他交流了。 李台长是电视台负责人,这只是一方面的因素,另一个因素就是:祖市长早就想到这种场景了,所以有意没有带翻译过来,而李台长则是带了俩翻译来。 接下来的警车开道之类的待遇,也就不用提了,好笑的是,陈太忠居然指定了韩忠的港湾酒店做接待。 天南省电视台旁边不远处,就有两家规模不小的酒店,往日也承接省台的接待任务,而且以陈某人的能力,将这些人安排进天南宾馆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陈主任就指定了港湾来接待,虽然这里离省台还有不小的一段距离,他的理由也很充分:瑞奇·马丁来了,会跟他的团队住在一起的,档次不能太低了。 天南宾馆的档次不低,但是陈主任又认为,这是政府接待宾馆,这些个外国友人不是政府官员,住在这里,未免会有点名不正言不顺。 总之,陈太忠虽然人还在北京,可距离这么远就遥控指挥了——他不回来,倒不是嫌这包机里的人的档次不够,实在是……凯特·温斯莱特还没到,他这个做主人的,不能出去迎人也就罢了,可是若不能在首都等人家落地,那还真的失礼。 当然,祖宝玉对接待宾馆定在哪儿,是一点干预的兴趣都没有,他将人接到之后,听说这帮人都顾不得休息,就要去省台看现场,他也懒得再陪同了——反正那个李台长很热心。 李枫则是有点感慨,这大牌明星的团队,还真的是敬业,一旦忙起来,真的是连饭都顾不上吃,果然,成功从无幸致。 然而,在再次回到台里之后,她才知道敬业的不仅仅是外国明星团队,国人里也很有些爱岗如家的主儿,她才进了大楼,就有人上前通知她,“李台长,台长说您回来的话,去他办公室一趟。” 这都要六点了,李台长有点搞不懂,这个时候褚老板找自己有什么事儿,心里禁不住一沉:难道是又出了什么大事? 媒体人的神经,从来都是一等一的敏感,眼下都要到下班时间了,没要紧事的话,褚台长不可能做出这种吩咐——对田甜之流的工作人员,这个时间马虎不得,但是对褚伯琳来说,时间到了就可以下班,除非有什么大事发生。 怀着忐忑的心情,李枫来到了九楼,不成想褚台长找她还真没太要紧的事儿,他只是淡淡地一指沙发上的一女两男,“这是高新区的蒋主任,高新区在搞手机开发,想参考一下瑞奇·马丁团队的音响效果,你配合一下蒋主任的工作。” 看着那冷艳无比的蒋主任,李枫犹豫一下,终于是点点头,她隐约猜得出里面的味道,但却不敢仔细去想——涉及国家安全的事情,她宁可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蒋君蓉也是有点头疼,她还真没打算今天过来,不过,许纯良从北京打了电话过来,说瑞奇·马丁的设备,进来的时候没怎么检测——国际明星嘛。 但是接下来,小瑞要在天南电视台开张,那个啥,所以,咱们合资公司那俩外聘的专家,想要过去借鉴一下……咳咳,你懂的,我对这事儿也没啥发言权。 那俩专家的身份,蒋主任早有疑惑,不过这俩一直不介入公司的纠纷中,她就敬而远之了,眼下听许纯良这么说,她终于能确定,这俩就是相关部门的人——瑞奇·马丁的设备没有经过充分检查,放在省体育场什么的地方也就算了,放在省台,最好还是检查一下。 这个要求听起来有点荒谬,但是仔细想一想也不算离谱,暗战无处不在,蒋君蓉不能推掉此事——很显然,这不是许主任一拍脑瓜就做出的决定,所以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来了。 不过,蒋君蓉这次也没有白来,她要到了演播厅三十个位置,天南省电视台称得上演播厅的地方有三个,但是占地两千平米的综合演播厅是其中最大的。 可饶是这样,这个演播厅一层也不过才能坐九百多观众,加上半个二层也到不了一千五百人,三十个人的名额,真的不算少了。 要是瑞奇·马丁能突然生病就好了,很奇怪地,蒋君蓉的脑子里,居然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到时候大家济济一堂,我倒要看陈太忠怎么收场! 又过一天,凯特·温斯莱特抵达京城,这个消息甚至是京城的媒体宣布的——露丝女士前来中国,是应邀参加天南省电视台举办的春晚的。 不过这个时候的中国媒体,已经被中视的春晚灼烧得火热了,一个区区的凯特·温斯莱特实在不算什么——若是麦当娜或者迈克尔·杰克逊之类的主儿来中国,大约还能引起点震动。 陈太忠等的也就是她的到来,而且凯特此来,只是带了区区的七、八个人,动静比瑞奇小多了,于是他邀请她跟自己一起前往天南。 凯特·温斯莱特尚未来得及答应,凯瑟琳那边醋坛子已经打翻了。 对上些许黄皮肤的中国土着,肯尼迪小姐不缺信心,但是对于这个同样出身于英伦的白肤撒克逊女人,她着有近乎于本能的排斥,“凯特来中国,是为享受这份节日气氛的,很显然,北京才是中国的首都,难道不是吗……瑞奇,你认为呢?” 瑞奇·马丁并不是第一次来中国,九八年的时候他就来过了,而且他本人更喜欢男性,所以无意介入两个女人之中的争吵。 “凯特,我认为在北京过除夕,是个很棒的主意,据说在凌晨,你能看到可以媲美诺曼底登陆时的爆炸当量……当然,也会有相当程度的二氧化硫,但是我不认为那比大麻更糟糕。”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去天南呢?”凯特·温斯莱特眼波流转俏目盼兮,“伯明翰的议长尼克爵士告诉我,那是他一生见过的最美的地方。” “让议长们见鬼去吧,”瑞奇·马丁不屑地哼一声,很显然,他有成为波多黎各愤青的潜质,“相较他们,我更喜欢独立大法官……你认为克林顿这个丑男人应该成为美国总统吗?” “我想我应该先走一步,”陈太忠实在受不了这样的交谈,决定不再去试图理解别人的内心,文化不同说再多都没用,“春节对中国人来说,是最重要的节日,而我很久没有去看望自己的父母了,我的失陪,是基于道德基础。” “哦,陈……你是我见过的,最有爱心的男人,”凯特·温斯莱特的眼中,放射出一丝柔情,“为孩子请假的事情我见得太多了,但是为了父母,请恕我直言……哪怕它是谎言,也值得人钦佩。” “太忠,我认为你确实可以走了,”凯瑟琳笑眯眯地插嘴,这两天她略略了解了一下凯特·温斯莱特的情况,很意外地发现这女人的婚姻似乎出现了点什么问题。 而且,从此女的成长经过来看,她并不是露丝一般纯情而古典的女人,那只是在演出罢了,所以肯尼迪小姐希望某人尽快离开,“要我帮你买飞机票吗?” 第2923章 险被截胡(下) 所以,陈太忠是腊月二十五走的,腊月二十九就回来了,难得的是,他下了飞机来到单位的时候,单位还没有下班。 走到宣教部所在的建筑群,他还没上楼,旁边走过俩人来,一个小年轻看到他,登时喜出望外,“陈主任回来了?” “啊,”陈太忠随意地点点头,他对这个年轻人印象不深,只知道此人是宣教部的人,好像毕业没几年,做事比较跳脱。 “那……您请的客人到了吗?”年轻人跟在他身后,喜眉笑眼地发问。 他这么一问不要紧,旁边也有人注意到了这里,等陈太忠走进文明办的小楼的时候,多出来好几个人,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人已经到北京了,”陈主任一边回答,一边自顾自地上楼,“他们先在京城逛一阵,然后再来素波。” “可是,这已经二十九了,明天下午就放假了啊,”有人着急了,声音就跟着大了起来。 走廊里闹哄哄的,很快就惊动了秦连成,秦主任正拿着华安排的值班表看,听到如此喧嚣,走出门咳嗽一声,才待发话,却猛地发现一个高大的男人,“太忠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 “成了,”陈太忠点点头,对上主任的问话,他就不好随意回答了,“那两位一来调整一下时差,二来想在北京过除夕,初一一大早飞天南,我懒得等他们,就先回来了。” “成了就好,”秦连成笑眯眯地点头,他这两天也没少被人骚扰,虽然对小陈的办事能力很放心,但是问的人太多,他多少也有点心绪不宁。 然而下一刻,他就有点傻眼了,“初一才往这边飞,啧……这个时间,真是有点太赶了,我得安排大家做一下准备工作。” 秦主任也知道,本省的春晚会在初一拍摄,等裁剪好了,晚上播放录像,不过这时间确实是太紧张了,要知道,唱歌可也是个体力活——尤其像瑞奇·马丁那样唱的。 他回办公室去了,其他人则是跟着陈主任进了副主任办公室,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根本不像往常沉寂而肃穆的省委办公室。 陈太忠口沫横飞地说了二十分钟,然后发现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说不得站起身赶人,“那个啥……我还有事儿呢,瑞奇·马丁跟我也差不多高,比我,比我,也不比我英俊吧?” 见大家都散去了,郭建阳才出声发话,“头儿,有这俩噱头,您其实还可以再借机找几个节目的,这春晚的内容就更丰富了。” “嗐,用得着你提醒吗?”陈太忠笑着摇摇头,“都不用我张罗,上杆子想来的人多了,有没有出场费都无所谓……唉,这个社会就这么势利。” 瑞奇·马丁到北京的时候不算高调,但还是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尤其是陈某人接触的圈子里,于总和苏总都算半个娱乐圈的,这么大的事情,瞬间就传了出去。 中视的春晚很火爆,但上不去的大牌也多得是,于是就被各个有实力的地方省台请去了。 天南台自然不算有实力的,很多人宁可闲着,也不会来天南台,跌份儿啊——放眼望去,没几个熟悉的圈里人,真的难免感觉越混越回去了。 当然,绝大多数大牌还是闲不下的,但是天南台实力太弱了,居然是初一拍春晚,这就给了大家奔波的时间,所以不少人通过这样那样的关系,跟陈太忠打招呼,想来天南台跟电动马达臀部合作一把。 至于说不要出场费,那也正常了,瑞奇·马丁实在太火爆了,沾一沾都能吸引不少眼球——再说了,谁听说哪个红人上中视的春晚收出场费的?多少小角色倒贴都要上的。 店大欺客客大欺店,世间事原本如此,天南台店子不大,但是人家请来两尊大神,这店子一下就火爆了不是?更别说,这些大牌里也有瑞奇·马丁的歌迷。 郭建阳听领导这么说,琢磨一下,笑着点点头,“也是这个道理……要是能有几个上中视春晚的人跟过来,那就更好了。” “中视……咳咳,”陈太忠清一清嗓子,他又想起了另一番遭遇——这几天他在北京过得也不算平静,“人家还想把瑞奇·马丁挖过去上春晚呢。” “不带这么搞的吧?”郭建阳听得大吃一惊,他可是没想到,领导还遇到了这样的问题,“他们不是断人路吗?这是咱们请来的人啊。” “而且,他们希望瑞奇·马丁不要收出场费,”陈太忠说到这里,禁不住哼一声,“说春晚是让全国人民认识他的一个很好的宣传……十三亿人呢。” “人家有世界杯宣传,就足够了吧,”郭建阳听得瞠目结舌,他是瑞奇的歌迷,就觉得中视这个要求太过分了,“总不能指望外国人也当雷锋吧?” “嘿,还真难说呢,”陈太忠感触颇深地叹口气。 这就是陈主任在北京经历的事儿,不给瑞奇·马丁出场费,这并不是很大的问题——找上他的那位表示说,愿意以个人名义出了这个钱。 这事儿发生在瑞奇·马丁到达的第二天,齐晋生给陈太忠打电话,说是有人想见你一面,你给哥们儿个面子行不行? “看你介绍的翟效方吧,”陈主任一听是他,就有点恼火,“拍胸脯保证说鲁班奖没问题,搞得事情差一点黄了。” “这不是没黄吗?副班长也是上了名单,”齐晋生干笑一声,他不认识许纯良,但是前一阵也听说了,凤凰科委许主任来北京了,还跟小翟放了几句不太好听的话。 再然后,许纯良这边运作了一下,齐老二也出面找人了——他可以忽略许家这边的压力,但是他好歹靠着陈太忠在欧洲股市上赚了点钱,这个面子不能不卖。 几方通力合作,目前科委大厦就很悬地吊在榜尾上,齐总还有自己的苦楚呢,“太忠,实在是你这大厦的短板太明显了,不瞒你说,我自家腰包里,起码都掏了三十个……我跟你说了吗?” 面对齐晋生这样的解释,陈主任也只能认了,然后中午见的这位曾总,就很明白地表示,有领导希望能把瑞奇·马丁运作到春晚,有什么费用都好说——但是钱不可能从台里出。 陈太忠自然不愿意别人摘了自己的果子,瑞奇·马丁只去天南台,跟先去春晚然后再去天南,这差别大了去啦。 不过真的拒绝的话,且不说这些关系好不好回绝,他起码算挡了电动马达的财路,于是他就表示,唉,你也不知道早说,瑞奇的乐队和音响器材都已经上了飞机。 没事儿啊,乐队再飞回来就行了,至于说音响那些,曾总笑眯眯地回答——中视也不可能允许丫改造大厅,再大的腕儿来了,都不可能。 你这还是顺着杆子爬上来了啊,陈太忠不表态,而齐老二看起来也没有劝说的意思——很显然,这货只是负责引见。 等离开之后,陈主任跟于总打个电话,这才知道这个叫曾繁林的家伙,真的能往春晚里安插人。 同时于总还表示,这个曾总很黑的,扶正一个小角色起码要二十万——还说这钱不是他要的,那么……再要点别的报酬也是正常的了,当然,支付方式就随他开口了。 不过,对于瑞奇·马丁这样的名人来说,曾总是不可能收钱办事的,正经是他能完成这次运作的话,能极大地增强他的美誉度——这种事儿,他出点钱也正常。 然而于总也有疑惑,那就是说,今天都腊月二十七了,春晚各节目的时间段早就定下来了,“他能保证,瑞奇·马丁在八点半到九点这段黄金时间登台吗?” 陈太忠当下给齐老二打个电话,说瑞奇同学很高尚,不想挤占别人预定好的时间段——那么,一切免谈吧。 因为这种种缘故,才没有被人截胡,想到这些,他也禁不住有点感慨,中视毕竟是中视,人家的资源优势真的太强大了,“天南台还是庙小啊。” “这次请瑞奇·马丁,花了多少钱?”郭建阳本不是个嘴碎的主儿,可是涉及他的偶像,他就禁不住要问一声。 “除了包食宿和路费,就是五十万美元,”陈太忠笑一笑,“人家来的可是一个团队,这点钱不算多吧?” “不多,一点都不多,”郭建阳连连点头,“头儿您的面子还真大。” “人家是来中国过春节来了,随便要点钱意思一下而已,”陈太忠叹口气,“凯特·温斯莱特都要五十万呢,听说他要五十万,才答应降到四十万……这些人在中国,没有长期利益,价钱自然不会低了。” “这钱是台里出,还是您帮着找赞助?”郭建阳又问了。 “肯定得省台出,这些事情,一码归一码,”陈太忠笑了起来,“也该给老褚打个电话了……” 第2924章 三十了(上) “小陈你回来了?呵呵,这可是太好了,”褚伯琳刚笑到一半,笑声就戛然而止,“什么……他们初一才会飞过来?” 然而,这不是最糟糕的消息,最糟糕的消息是……“陈主任,不带这么开玩笑的,九十万美元,你让我去哪儿弄啊?” “褚台长,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啊,”陈太忠一边冲郭建阳挤眉弄眼地笑,一边沉声回答,“瑞奇的团队你也看见了吧?还有器材的折旧,您要认为这价钱还高……我通知他们走人,不要来了,这总可以吧?” “我没说嫌价钱高,这个价位相对来说还算合理,但是九十万美元,那是小八百万人民币呢,”褚伯琳也只能苦笑了,“而且……关键是要美元结算,台里哪儿有动用外汇的权力?” “那……就让他俩上中视的春晚吧,”陈太忠假巴意思地叹口气,“总不能让人家白来一趟,领导,我是尽心了,咱俩可也算两清了啊。” “喂喂,太忠,你听我说嘛,”褚伯琳赶紧叫了起来,“你外国朋友那么多,能不能帮着给换点外汇?最好……再帮拉两个广告。” “这事情,一码归一码,”陈太忠知道,老褚听起来叫得凶,可是要请瑞奇·马丁,丫不可能不做预算的,眼下不过是瞎叫苦,所以他不肯让半步,“我能不能帮你拉到广告,跟台里支付不支付出场费,那是两个不相干的问题。”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唉,”褚伯琳叹一口气,从这句话里,他切切实实听出了小陈翻脸的预兆,所以也就不好再做作了。 “这样啊太忠,我有个不情之请,”他又叹口气,“万一我活动不下来这笔外汇,年后疾风厂这些广告费用,你能不能用美元支付?我在人民币的价格基础上,再给你优惠十个点?” “这个你得跟许纯良说,我一个在外面挂职的副职,哪儿能答应你?”褚台长虽然说得可怜,可陈主任不为所动,“我只说帮你找节目,没说管费用。” “我哪儿能想到你这么能干?”褚伯琳苦笑一声,“往年一台春晚下来,也用不了八百万,运气好的话,收入和支出还能持平。” 褚台长虽然叫苦连天,但是大致看来,还是变相的赞许,所以陈太忠也不生气,“褚台长,时代不同了,想要有产出,首先要有投入才行。” “这年头,做事的人总是要被抱怨,过不了几天,就会有人说……给我这么多钱,我能请来更多的明星,嘿,”褚伯琳感触颇深地叹口气,敢情他针对的目标,并不是陈太忠。 “不管怎么说,这次是辛苦你了,太忠,”褚台长做人有点别扭,不过终究是一把年纪了,适当地卖老是正常的,但是不可能真的太过分,他最终还是非常诚挚地道谢。 “没什么,您支持我的工作,我自然也要支持您的工作,”陈太忠压了电话,才跟郭建阳叹口气,“老褚这九十万,出得也艰难啊,费用太高。” “这么说话的人,就太没意思了,”郭处长不满地哼一声,他爱屋及乌,“这真是跳楼价了……那么大个省台,连这点钱都出不起?” “嘿,”陈太忠笑着摇摇头,也不想多解释,刚才褚台长有一句话,说到他心里去了——有人会说,“给我这么多钱,我能请来更多的明星”。 类似这样的话,陈某人听得实在太多了,这样的人他也见得太多了,这就是那传说中史诗级的装备——紫金搅屎棍。 请什么样的明星该花什么样的价钱,这都是很唯心的东西,没有个评判标准,虽然外界有类似的行情,但是官场中人想不认,那真是有太多的理由了。 比如说,这可能是炒作出来的,是虚高而不切实际的,这种公道自在人心的局面,也正是搅屎棍能最大发挥能力的时候。 毁事永远比做事容易,陈太忠暗叹一口气,他能理解老褚的苦衷,然而这个水,他是不可能放的,“建阳,我安排在哪一天值班?” “秦主任没给您安排,他说了,您是挂职干部,”郭建阳很夸张地叹口气,“主任对您真是没话说了,我都安排在初二值班了……从永泰来一趟,也不容易啊。” “得了便宜卖乖,要不现在把你的关系退回去?我初一还要上班呢,你初二上班,话都这么多,”陈太忠瞪他一眼,顺手拿起手机,“我跟主任请个假,明天就不来了。” 这厮才回来又请假,真的是太自由散漫了,不过秦连成也知道小陈还有加班,很痛快地准了假,“初一过来把事情张罗好,然后……初七上班啊。” “头儿,初一我也要过来,看瑞奇·马丁呢,”郭建阳嬉皮笑脸地发话了,“我还有几个哥们儿也喜欢他,能给五、六……啊不,七张票吗?” “不知道找主任,就知道跟我伸手,就七个啊,”陈太忠哼一声,关掉手机站起身,脚步轻松地向外走去,“哎呀,可算歇一歇吧,这两天手机都快炸了。” “我敢跟主任伸手吗?”郭建阳轻声嘀咕一句,不管怎么说,他在文明办还是个新人,秦主任对他的看重,不能成为骄纵的资本,关于这一点,他很清楚。 陈太忠在文明办惊鸿一瞥就开溜了,却不知道好些人在为联系不上他而头疼,穆海波就是其中之一。 穆大秘今天陪蒋省长去慰问消防官兵,这样的节日里,消防是重中之重,别人都能放假休息,这里却恰恰相反——烟花爆竹带来的火灾隐患太大了。 所以他接到线报的时机,就略略迟疑了一点,等他得空联系陈太忠的时候,对方已经关机了,他气得低声骂一句,“这都是什么玩意儿……有这么吊儿郎当上班的吗?” 骂归骂,可是他还得联系,当他终于确定,陈太忠已经请假离开之后,只能向领导汇报了,“陈太忠回来了,说是那些外国演员初一能到……他关手机回凤凰了,联系不上。” “啧,”蒋世方略带不满地看他一眼,那意思很明显,连这点事儿都办不好,你这也太不成个体统了吧? 穆大秘心里冒汗,正琢磨着如何补救的时候,领导沉默一阵发话,“那就初一再说吧,他能记得大年夜回凤凰探亲,也算一片孝心。” 这一片孝心……蒋省长还真的说错了,陈太忠并没有着急回凤凰,而是来到了湖滨小区——明天他就要回家了,要多陪一陪素波的诸多女朋友。 不过严格地来说,他素波的女朋友也只有两个,雷蕾和田甜,就连张馨,都要在过年的时候回青旺老家,虽然她的户口是在素波的。 总之,这是一个忙碌而又充实的夜晚,陈太忠忙着充实别人,别人却是交互着被他充实,一直到凌晨一点,刘望男才娇哼一声,用低沉的声音发话,“不许出去,就这么呆着,明天放你假,后天要补收公粮。” “后天……怕是没时间啊,”陈太忠的脸拧做了一团,后天就是初一,不但电动马达要来,荆紫菱也回来了,还有马小雅也会来,倒是凯瑟琳忙着在京城应酬,不会陪着过来。 这各种关系堆积在一起……处理起来真的令人风中凌乱,不过,想到刘望男孤身回通玉探亲,他心里又有点不安,“你一个人回通玉,安全吗?” “我姐夫来接我呢,”刘望男微微一笑,她孤身在外闯荡了三四年,总算是小有成就,也想着趁此机会衣锦还乡,“反正就一天。” “嗯,”陈太忠点点头,想着曹小宝那厮也算乖巧,再说了,现在的通玉……现在的通德也是咱哥们儿说了算啊,“要是再有小宁那种事儿发生,曹局长等着回家种地吧。” “怎么会呢?”刘望男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的安全,心里禁不住生出一丝甜蜜,双臂在他赤裸的背脊上微微地用力,将他箍得越发地紧了,“真有急事儿,我找甜儿说话,想必田立平也不能坐视。” 田立平现在可是通德的市长,市委书记李继白是陈洁的人,不但不管事,还跟陈太忠交好,大权在田市长手里。 “你们俩又嚼谷我什么呢?”床脚的田甜不满意地打个哈欠,一翻身又沉沉地睡去,却是露出了半个白生生的膀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非常地诱人。 然而,诱人的膀子多了,就眼下这张大床上,就有四五只膀子暴露在空气中,还有三四条大腿,各种玉体凌乱地横陈着,每一具都可以予取予求。 望男这箍得挺舒服,又是锦鲤吸水的名器,某人的思绪,禁不住就飘了开去,林莹可是更会箍人——好吧是缠人,而且也是曲径层峦。 遗憾的是,小林总春节要坐镇张州,没有偷欢的机会,不得不说,这挺遗憾的…… 第2925章 三十了(下) 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驱车直奔凤凰,这倒不是说,他在凤凰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而是他想看一看——谁敢不来给哥们儿拜年? 第一站自然是凤凰科委,科委的人也忙着过年,人心涣散的,一开始并没有人注意到黑色的奥迪车,直到有人看到陈主任从车上下来,才惊呼一声,“陈主任回来了~” 这个消息委实震撼了一点,很快地,大家就知道了,甚至许纯良在五分钟之后,都出现在了平坦的广场上,他笑吟吟地发话,“我说太忠,福利这些……张爱国都帮你领了,这个时候你过来干什么?” “哦,原来是我来得不合适,那我走了,”陈太忠点点头,笑着转身,“还想着给大家送几张春晚的入场券呢,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伤自尊,太伤自尊了。” “别介啊,陈主任,我要,”一个女人高声地叫了起来。 这个场合能这么说话的,自然是戏曼丽副主任,她笑吟吟地走上前,“工会正讨论要不组团去素波呢,凯特·温斯莱特肯定能来吧?” “她和瑞奇·马丁,都是我邀请的,”陈太忠微微点头,并没有做正面地回答,他也不需要正面回答——难道你不相信我吗? “能给我两张吧?”戏曼丽眼冒蓝光,素波都请不到这样的大腕,那对凤凰这种小地方的人来说,其冲击力不问可知,戏主任孤身一人,也没什么忌惮,自然敢开口。 “好说,”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一两个人,我还是带得进去的。” “那我呢?”许纯良见这厮如此作态,禁不住冷哼一声,“我要六张票。” “我给你打八折,”陈太忠听得笑了起来,“贵宾票八百八一张,没门路八千八都买不上,唉……谁让你是领导呢?那两折我自己垫了。” “好了太忠,不开玩笑,咱科委真想订一批入场券,”许纯良一伸手,就揽住了他的肩膀,“走,咱找个地方细细地谈……戏主任,通知一下其他领导。” 旁人一见许主任这个架势,禁不住暗暗咋舌,许纯良来科委也快一年了,虽然平日里许主任还算好说话,但是脸一绷也是六亲不认,又有章尧东的撑腰,威信早就建立起来了——现在的科委,就连乔小树说话都不好用了。 而陈太忠虽然依旧是科委的传说,但是由于许久不见人在,影响力已经渐行渐远,直到见到许主任如此对其如此亲热一幕,大家才反应过来,陈主任始终是传说,从未被遗忘。 这是龙年的最后一天了,陈太忠到达科委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大家都已经进入了亚放假状态,像腾建华都在收拾行装,准备中午驱车回老家金乌了。 不过也就是这个时候,科委的一正八副居然全在单位,于是大家坐进小会议室,就明天去参加春晚的问题,开一个简单的会议。 许主任的态度很明确,不管你们去不去,我是要去的,太忠本来就是咱科委的人,我还打算跟省台商量一下插播广告的事情——这是一个很好的、宣传疾风车的机会。 戏主任马上跟进,梁志刚也打算跟着去看看,倒是李健年纪轻轻,却表示不去了——“辛苦了一年,怎么也要好好休息几天,我从电视上看。” 这是个自觉自愿的事情,谁也不会强迫谁,不过戏曼丽既然是工会主席,她就要考虑一下群众的问题,“能不能考虑一些中层干部和劳动模范?” “我觉得有必要考虑,咱们可以组个方阵,”李健虽然决定不去,却还是积极地建议,“统一一下着装,要是能打个牌子就更好了。” “还统一什么服装,从疾风厂劳动服库房里领就行了,”邱朝晖大大地喝一口水,他的胃病已经好了很多,可嗜茶的习惯并没有改变,“谁选上了,谁就去疾风厂打借条。” 方阵……陈太忠听得颇为无语,那演播大厅大厅总共才多大,还方阵?而且现在是个人就跟他要招待券,哥们儿面子再大,了不得带百十号人进去。 “我说,不能这么打土豪啊,”他苦笑着发话,“连上领导,咱单位上限三十个人,不能再多了,多少人盯着呢,至于说人选……许主任安排吧。” “我下午还回家呢,”许纯良扫一眼大家,“戏主任,这个名单由你来制定……我说太忠,你这搞得也太仓促了一点。” “你以为我想啊,一周前我才接到省台请求,要我帮着联系节目,”陈主任气得眼睛直往天花板上翻,“我就想不出来,谁的效率还能比我高。” 他这话说得狂妄,可在座的都是见证了他崛起的主儿,邱朝晖就率先点头,“这倒是,创新基金、疾风厂的建设,这都是大家追着你跑。” 他是老资格,不怕当着许纯良夸陈太忠,其他人却是不好说什么,倒是许主任不在意,他笑着点头,“倒是忘了你这火箭速度了,现在轮到省台追着你跑了。” “我是赶鸭子上架呢,”陈太忠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好了不说了,还有点别的事情要办,你们忙吧。” “中午一起吃饭?”许纯良也不拦他,就坐着问一句。 “初一素波再见吧,”陈太忠回头笑一下,“多久没回来了,父母啦、朋友啦,这些都得看一看去。” 出了科委,他还想去一趟招商办,不过转念一想,那里终究是过去时了,现在的主任周勇是省委下来挂职的,要是小吉他们说起春晚之类的,估计周主任脸上还未必挂得住。 过去的,就是过去了,陈某人禁不住暗暗感慨一句,这种心态搁给上一世的他,是绝对不会有的,那时他早就习惯孤家寡人了,两个膀子扛一个脑袋,走到哪儿都是了无牵挂。 但是这一世他有了情人,有了下属,有了攸关的利益团体,纠葛太多,就难免小资一下,人都说铁打的军营流水的兵,这官场,也是一去不复返的啊~ 接下来,他就去一趟电机厂,现在的电机厂又起了两栋新厂房,都是装配分厂名下的,随着疾风电动车越卖越火爆,电机厂最近的业务也在激增。 不是没有人惦记过老陈承包这这一块,但是那二十年的承包合同不是白写的,而且大家都知道,二十年之后正式的老工人都退休,这车间也就回不来了。 而且,就算再眼红的主儿,也要考虑一下老陈的儿子,尤其是现在疾风厂的生产厂长,还是陈太忠的通讯员,连电机厂其他分厂的人都不认,就只认老陈。 厂子确实效益不错,直到现在,还有人在厂里干活,不过更多的人是在打扫卫生。 陈主任到达新盖的装配车间办公室的时候,他老爸正站在门口,笑眯眯地袖着双手,看工人们领过年福利,空地上堆满了一大堆食用油,还有些核桃、花生之类的干果。 看到他过来,老陈脸上泛起了笑容,“怎么这会儿就过来了?” “晚上有事,没时间,中午在家吃饭,”陈太忠随口答一句,又冲那些福利努一努嘴,“怎么过年就发这点东西?” “不少了,比其他分厂强夺了,”一边的老许笑着接口,“鸡蛋、肉、电饭锅啥的,都是前几天就发了,一次发太多,大家也得拿得了不是?” “老爸,你的人过年加班吗?”陈太忠又问一句。 “本来我是想不加班的,安排一些人值守就行了,”老陈笑一笑,无奈地叹口气,“不过有人主动要求加班,三倍工资呢,而且……咱这存货也不多。” “他们就差这点钱吗?好不容易休息呢,”陈太忠无奈地撇一撇嘴,“这大过年的……” “这不是都穷怕了吗?”老许在一边苦笑,“好不容易这两年效益好,还不赶紧趁着这时候多赚点?咱们现在根本就成了疾风厂的下属工厂,太忠,你这疾风厂得多挖掘点项目出来,要不然大家心里不靠谱。” “老许,你这话就不对了,”陈太忠毫不犹豫地摇摇头,“发展不能指望等靠要,把自己的命运拴在一个厂子上是不对的,你们要主动多开发新产品。” “别是科委又有什么政策了吧?”老许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来厂里,不是要吹风吧?” “看看,疑神疑鬼,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别人身上,这心态就好不了,”陈太忠毫不留情地指责自己的叔叔辈,“多开发几个拳头项目嘛。” “其实咱们量上再提升一下,就可以卖给别的电动车厂一部分了,”老许磨了半天嘴皮子,终于是图穷匕见。 “这个不是完全不能考虑的,但是优先保证疾风厂,而且质量……”陈太忠话说到一半,他老爸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嗯两句之后,将手机递给了儿子,“爱国的电话,找你的。” “头儿您怎么不开机啊?”张爱国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气急败坏,“我找您老半天了,文明办的郭处长打电话到我的手机上,说褚台长让他转告您,明天北京可能下雪……” 第2926章 无妄的影响(上) 北京下雪就下吧,瑞雪兆丰年啊,陈太忠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合着是褚台长费尽辛苦才转告过来的,他禁不住爆一句粗口,“我靠,不会这么点背吧?” “这是郭处长转述的,省气象局也没人了,问不出情况,”张爱国苦笑一声,“您还是了解一下情况吧,千万别雪大得……嗯,您亲自落实一下比较好。” 我肯定是要亲自落实的,陈太忠悻悻地挂了电话,想到这么多人都知道瑞奇·马丁和凯特·温斯莱特要来了,陈某人的面子撒得到处都是,这一下要是掉了链子,真的是……要无地自容了。 一时间他都有点恼火,为啥自己昨天说那些的时候,没人关心一下北京的天气呢? 不过再想一想,也是可以理解的,关心天气预报的人再多,也不过是关心一下本地的,了不得是关心本省的,谁吃多了撑的,去关心北京的天气? 这么想着,他就开始翻找手机号码,然而连番找了几个人名,他都发现不合适拨号——这些人都知道他请了外国明星来中国表演,传出去还真不够丢人的。 想来想去,他终于找到一个相对比较合适的主儿——科技部的张煜峰,此人跟国家气象局应该有交情吧? “太忠你好,”张处长倒是挺客气,不过他听完对方的问题之后,根本不找什么气象局——他是北京人,所以答案张嘴就来了,“今天夜里和明天……是阴天,可能有小雪,天气预报里这么预报的。” 只是“可能”有小雪!陈太忠恨得牙根痒痒的,老褚你不至于这么一惊一乍的吧?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个消息让他心里一松,长出一口气之后,他才发话,“张处你再帮我了解一下最新的天气进展,行吗?拜托了……我着急要。” “嗯,没问题,你等我电话,”张煜峰回答得很痛快,他甚至没有问对方为什么会关心这个——无非是个天气预报,满大街的报纸上都看得到的。 挂了电话之后,陈太忠继续跟老父亲谈论电机厂的出路问题,“你们现在产能进一步扩张,有问题没有?” “其实是比较勉强,”老陈也不瞒儿子,“厂里的熟练工,潜力挖掘得都差不多了,退休的都返聘了,再扩张的话,就要从社会上招人……这问题就多了,存在个适应期的问题,还可能出现质量滑坡,还有可能泄露工艺。” 凭良心说,疾风厂所需的电机的工艺,在电机厂已经不是秘密了,这样剧增的供货量,装配分厂要是还将工艺藏着掖着,那就是跟人民币过不去。 在旁人的劝说下,老陈逐步让厂里不少人掌握了这些技术,目前厂子里也有点学徒工,不过刚刚赶得上疾风厂的需求的增加,没有在这方面下铺开了培养人。 事实证明,这种只在电动车上才大规模应用的电机,还真没人仿冒——仿冒不是很难,但是你在凤凰甚至是天南,都卖不出去,反倒会得罪老陈的儿子,划得来划不来啊? 所以说,到现在为止,这项工艺都没有被外界所掌握,但是一旦面对社会招人,就难免会出现泄密的问题。 这年头,本乡本土的主儿,更容易博得信赖,这倒不是地域歧视,还是那句话,本地人要考虑在家乡的名声,而流动人口对所居住的地方没有认同感的话,太容易产生短期行为了。 “有问题,慢慢解决,”陈太忠点点头,“但是新电机上马,一定要抓紧了,你们前一段时间不是说……要搞风力发电的电机吗?” “嗐,别提了,”老许哭笑不得地摇摇头,“现在那八台电机还在厂里放着呢。” 细说起来,这又是个典故,近几年风力发电是个新兴事物,厂里通过供销渠道知道了这个,但是这个东西没人会搞,买来两台样机,打开来看也搞不清楚砍线的步骤,研发的话,又没那个实力。 这件事被搁到了一边,后来老陈这边的产品稳定了,就想再琢磨一下此事,不成想,他跟大厂一商量,厂里说这个事儿,我们在研发呢。 关于老陈的起家,大家都已经很清楚了,他儿子在市里有办法,那是其一,关键是老陈搞来了日本人的生产工艺——工序上再抓得严一点,那就是齐活了。 都是搞电机的,谁还不知道这个?于是厂里就到外面忽悠,说我们接了风电的订单,现在需要做几个样品,展现自己的实力,目前寻求技术入股——谁愿意做我们的合作伙伴啊? 别说,还真有熟悉这个的主儿,那位也是掌握了点不合适公开的技术,享受着某些特殊制约——类似于跳槽之后,N年不许进入某行业的待遇。 于是那位带着自己的几个帮手来了,电机厂这边的算盘拨得脆响,老陈能搞到铃木电机的砍线录像,我们也会照搬的不是? 然而,天底下又哪里有那么多的便宜事儿?来的这位吃的就是这口饭,工作的时候不但谢绝旁观,而且对技术只字不提,尤其是他们的师傅在砍线之前,都要细细地检查一遍周遭的环境。 到最后就是,电机厂出钱支付了那几个样机的生产费用,再没有下文。 “就算给人家点技术转让费也算嘛,”说到这里,老许重重地叹口气,“厂里不让我们搞,自己搞得又是一塌糊涂,真是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老许你说什么呢?”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身后有人冷冷地咳嗽一声,却是电机厂的厂长李继波到了,他狠狠地瞪老许一眼,才笑着冲陈太忠点点头,“陈主任,回来了啊?” 陈太忠看看他,然后双手环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发话,“老李你这威风见长啊,当着我的面儿呵斥我的长辈,我有啥对不住你的地方,你直说好了……不用这么当面抽我吧。” “我这个……我真没这意思,”此刻李继波的脸上,是要多苦有多苦了,他在厂里真是作威作福惯了——就像上次陈主任撞到的,上班时间,他敢躺在办公椅上让女秘书削水果喂给他吃,这气焰真的是不可一世。 现在的电机厂,他怕的也不过就是老陈一人——最多不过加上陈太忠的老妈,其他人,他还真没放在眼里。 刚才听到有人说,陈太忠进厂了,他就过来看一看,不成想人还没到跟前,就听到有人嚼自己的舌头,一时间他就有点控制不住怒火。 但是当面抽陈太忠,再借给他三个胆子,他也不敢,李总苦笑着回答,“他不明白情况,乱说怪话,陈主任,厂里还是一直在致力于搞好生产建设的。” 陈太忠瞥他一眼,也懒得再计较,只是很随意地问一句,“今年春节,装配分厂有加班,厂里其他地方有加班吗?” “这个……”李继波本来想说自己不知道来的,不过见这厮来势汹汹,倒也不敢完全地推卸责任,只能笑一笑,“装配上有加班,其他地方应该也有了,要不他们没东西装配。” “加班的,都是三倍工资吗?”陈太忠又貌似很随意地问一句,“装配这边,是能保证的。” “这个我真不知道了,”李继波很无奈地一摊手,看上去要多无辜有多无辜,“现在只有电工分厂还算厂里的组成部分,其他的,都承包出去了……陈主任你也知道。” “我接到的消息,是有人勒令工人们在春节加班,”陈太忠脸色一沉,“而且没有任何的加班费用,都是谁承包的车间?” 这才是他来电机厂的真正用意,前不久有人将消息捅到了省里,说是凤凰电机厂的工人节假日不休息,而且不给相应的加班工资。 按说,这个消息跟陈太忠没啥关系,陈父虽然承包了装配分厂,但是老陈做了一辈子的老好人,现在这点局面,也是靠着儿子来的,陈母又是分外担心儿子前途的主儿。 所以,装配分厂在承包之初,夫妻俩做事就中规中矩得很,陈家不在乎这么一点小局面,只要太忠官路亨通未来幸福,老两口还能有多少事儿? 当然,盗版这个电机,不算特别规矩,不过其他方面,陈父陈母做得一直很规矩,至于说加班工资,不但法律规定要给,也都是厂里多少年的熟人了,他还能不给? 但是其他分厂就不同了,必须指出的是,老陈这人再实在,也懂得胳膊肘往里拐,他让其他分厂协助完成订单,那是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利润的大头必须是装配分厂的——他姓陈,并不姓雷。 有足够的利润,老陈在节假日给自己的工人开双倍或者三倍工资,那是毫无压力,但是其他分厂就要有点压力了——这个利润是有的,但是领导们公关活动的消费能力,要因此受损。 第2927章 无妄的影响(下) 老陈知道这个事情,但是他无法置喙——他承包的是装配车间,不是整个电机厂,而他又是一个出名不爱惹事的主儿:所以就无视了:我对得起在我这儿讨生活的工友就行了,没办法,我就是这么一点能力。 但是陈太忠就被动了,有人把状告到了省里,说陈主任的老爸为了追求利润,放任自己的企业对员工进行盘剥,节假日加班的工资都不肯支付——亏得他还主张完善劳动法合同呢。 这个状,是告到了劳动厅,钱诚为此专门打个电话给陈主任,说是这个事情我压下去了,陈主任你不用担心——经调查,他们不是你老爹承包的分厂的人。 这是个人情,但是陈太忠就像吃了一个苍蝇一样,大大地不爽了,我让钱诚你压下去了吗?你知道跟我老爹无关,给我打这个电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当然,钱厅长是卖好之意,陈主任对这个还是懂的,但是他觉得有点冤,是电机厂其他的车间不严格执行劳动法,这又跟我、跟我老爹有什么关系呢? 然而话说回来,事情还不是这么简单的,因为电机厂产出的电机,最终都是要经过装配车间——装配分厂这一道手续,才能出厂,哪怕不是供给疾风厂的电机,也是这么一个程序。 而且,电机厂跟疾风厂打交道的,发生供销关系的部门,也不是电机厂的供销科,而是装配分厂,这就更说不清楚了。 所以说,这笔账算到装配分厂头上,虽然有点冤,可也不是完全讲不过去的。 陈太忠对这告黑状的家伙,非常地恼火,他不但莫名其妙领了钱诚一个人情,还不能因此而大动干戈——他现在所处的位置,离凤凰电机厂远了一点……够不着。 不过,在素波够不着,不代表在凤凰也够不着,他一旦回来了,就来到老爹的厂里,哥们儿倒是要看一看,到底是谁,敢在国家法定的节假日,不按规定算工钱的。 “你说的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李继波苦笑着一摊手,他过来是跟陈太忠套近乎来了,哪里愿意承担这样的责任?“陈主任,咱厂里啥状况你也知道,都承包了……承包了就要讲个效益,这种事儿我不好多干涉的。” “扯淡吧,电工车间没承包吧?”老许在旁边冷哼一声,他没承包成汽车队,就是因为李继波的人从中作梗,他心里怨气大着呢——被徒弟打了脸啊。 眼下当着陈太忠的面儿,他不怕对方报复,自然是有仇报仇有冤伸冤了,“国庆长假的时候,电工车间加薪了吗?” “这个我真不知道,”李继波没有被戳穿谎言的恼怒,他只是很淡淡地摇一摇头,“我回去了解一下吧,如果欠薪,一定要补上,这是原则问题。” “我艹你大爷,整个电机厂,就剩下一个分厂了,你不知道?”老许苦笑着站起身,手指差一点戳到李继波的脸上,这工人阶级还真是直爽,“就剩下电工一个分厂了啊,你还不知道,因为这不是你家的买卖……我艹尼玛的,你一个厂长,觉得自己该知道点啥?” 陈太忠冷眼旁观半天,心里觉得这个李继波实在有点不是玩意儿,他干咳一声,“许叔你息怒,我现在就想问一句……国庆长假的时候,哪个分厂严格地执行了三倍工资的待遇了?” “当然是装配分厂了,”老许听得就笑,他虽然是工人,但好歹汽车队出身,这样的怪话说出来是轻而易举的,“其他的……没有一个合格的。” “是这样啊,”陈太忠点点头,也不多说,摸出手机翻看号码,翻了半天之后,他死活找不到凤凰市劳动局周局长的电话,说不得直接给交通局局长牛冬生拨了过去。 “牛局,春节快乐啊,给你拜个早年,那个啥……我记得你跟周无名关系不错,把他电话号码给我。” “我才换了手机,你等我一等行不行……喂喂,”牛局长叫了两声,发现听筒里已经是一片静默,禁不住叹口气,低声嘀咕一句,“上次丁小宁的奔驰把人家的普桑撞了,这次周无名……换帕萨特了啊。” 挂了电话之后,陈太忠对着李继波面无表情地发话,“调查有没有违规,是劳动局的事情……这个我尊重当地的判断,不过劳动群众的合法收入,应该保障,如果不能保障,省委文明办不会坐视。” “陈主任,这个……我们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李继波苦着脸解释,厂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他还能不清楚?他也不稀罕吞吃工人们这点可怜的收入——能赚钱的地方多了,只不过,他手底下的人,也得吃喝不是? “我艹尼玛的李继波,你别给脸不要啊,我忍你很久了,”出乎众多人的意料,陈太忠居然当场翻脸了,他手一指李厂长,“有人把小报告打到省委了……说我老爸不执行国家节假日工资政策,老子懒得理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谁是主使者!” 李继波是主使者吗?再给他一个胆子也不敢,可是陈主任偏偏就这么说了,这是官场中常见的以退为进的手段——老子不想找你麻烦,是你欺人太甚! 可是李继波偏偏没办法解释,因为下面人这种作为,确实容易造成上面的这种印象,而且陈主任蹦出这话来,大家也就能体谅他的苦衷了——老陈把该发的加班工资发了,但是下游环节不发,这板子……居然间接地算到了陈主任头上。 “我一直强调劳动法来的,”李继波现在,只能咬牙硬撑了,“太忠,咱们这都一个厂的,有话好好说。” “行,我给你这个面子,”陈太忠点点头,他之所以趁着年假办这种事儿,真的是顺水推舟,那些举报信确实给他造成了一些困惑,但也只是小小的一点。 正因为影响不大,所以他才趁回来的时候,顺便解决了,真要影响大的话,他就会专程回来了,“好好抓一下,该补的工资补了,不要等我用文明办的名义找你,明白不?” 到了这个时候,李继波哪里还不明白,自己是撞正了大板?说不得讪讪地告退,脸上发热之余,也禁不住暗暗地庆幸——幸亏,陈太忠不是有目的地回来的,我这……又是捡了一条小命回来啊。 他转头没走了两步,陈太忠的手机响了,却是牛冬生将电话拨了回来,报上了周无名的号码,不过既然李继波识趣,他也没再计较的意思,只是将周无名的号码输入了手机中。 “就这么算了?”老许在旁边看得有点不过瘾。 陈太忠看他一眼,本来不想再说什么了,想一想自己这么做,未免给人摆架子的感觉,于是撇一撇嘴,“不算还能怎么样?” “把他弄下去啊,”老许理所当然地回答,厂里的工人对李继波的印象都不好,他是尤甚,“好端端的电机厂被他搞成什么样了。” “这不是我能管的,”陈太忠摇头叹气,心说你还嫌我管的事儿少?而且李继波这家伙是把电机厂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但是并没有大把柄在别人手上。 那货纯粹就是能力不行,否则的话,电机厂现在也不会拆分承包——换给一个有能力又贪婪无比的,多半就会将这个厂子彻底私营化了,“你觉得换个厂长,会比现在更好?” 老许听到这话,不做声了,陈太忠则是侧头看一眼自己的老爸,“以后其他分厂的加班工资,您帮着把一下关,不合格的解除合作关系。” “这怎么能行呢?”老陈一听见这话,脸就是一沉,“那些承包的人,都是厂里的中干,也都是熟人,你让我怎么去命令人家……人家会不会说你得意忘形?” “问题是他们影响到我,影响到你儿子了,”陈太忠无可奈何地叹气,“我帮劳动厅完善劳动法的执行,别人就拿电机厂说事……告诉他们,谁不给我面子,我就不给他里子!” “严重吗?”老陈刚才就听儿子这么说了,眼下又听到复述,禁不住低声问一句。 “严重倒是不严重,但是……我会别人戳脊梁骨啊,”陈太忠摇摇头,他不欲让父母亲担忧,“但是不处理总是个隐患,容易被人做文章。” “那就跟其他分厂说一下呗,”老许低声劝解,他还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就算不好说解除合作,压一压他们的货款总没问题。” “就是解除合作,一定这么强调,”陈太忠摇头,他承认老许这建议,可操作性更强一点,但是有些事情,必须把标准定得高一点,“取法乎上,也就仅得其中。” 说完这些,他的手机又响了,却是张煜峰打来了电话,张处长分别打给了几个不同的人,确定了这几天北京会一直阴天,但是大雪的话……只有初三有这个可能。 接完这个电话,也差不多十一点半了,老陈一拍儿子的肩膀,“走,回家吃饭,你妈对你晚上不在家呆着,很不满意啊。” “我也跟着去蹭饭,肯定有好酒,”老许笑眯眯地跟了上来…… 第2928章 下雪、拜年(上) 陈太忠在家里这顿饭,又被人灌了一个不亦乐乎,老陈现在虽然是电机厂最有权威的主儿了,但是跟一帮工友还是不怎么摆架子,那么陈主任被人猛灌,也是必然的了——反正他不能当着爹妈的面儿,跟别人呲牙咧嘴地讲资格。 喝完酒之后,老妈让他在家里睡一觉,他坚决不肯答应,而是开车回了横山宿舍,小白晚上要回童山了,钟韵秋也要回曲阳,他得回来见她俩一面。 大白天的他回来,自然不可能白昼宣淫,事实上,三个人说了也就七八分钟的话,陈主任的门铃就响了,是张爱国带了两个人来给陈主任打扫卫生、贴对联什么的。 事实上,这个房子张爱国经常自己过来打扫,眼下也不甚凌乱,不过毕竟是龙年最后一天——行百里者半九十,讨好领导自然要做足样子。 再然后的事情,也不用多说,陈太忠在年三十回来,有的是人带着年货过来探望,不但有半成品,还有成品,大约到了四点多的时候,陈主任收到的东西差不多就够开七八桌饭了。 按说到了这个点钟,基本上就没啥人过来了,凤凰人过年的气氛还是很浓的,这个时候不是一家人已经团聚,就是正在赶回家的旅途中。 可是偏偏陈太忠这里例外,一直到七点还是门庭若市,不但有宿舍院内的于主任和杨新刚,还有招商办的小吉,更有幻梦城的老板石红旗。 他们家里未必就没事,但是不到陈主任这儿走一遭是不行的——明天陈主任可就又要去素波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其中古昕和小吉最为夸张,两人居然就在陈主任家里看起了春晚,直到十一点才离去,却是回家放炮去了。 陈太忠放完炮之后,就溜到了三十九号院,不过由于心里有事,他一直睡得不太踏实,早晨六点半就给阴京华打电话——阴总服侍领导大半辈子了,是习惯早起的,“京华老哥,北京下雪了没有?” “下啦,不小呢,”阴京华的回答,直接让某人心里凉了半截,“下了半夜,现在街上树上都是白的。” “啧,”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有多大,会不会影响航班起飞?” “航班……按说不会影响吧,”阴京华也是到处飞的主儿,又身在北京,见识过类似的场景,于是他做出判断,“以我的经验,可能有适当的延误,不过现在雪小多了。” 这才叫个郁闷,陈太忠呲牙咧嘴地挂了电话,直起身子穿衣服,又顺手推一把还在呼呼大睡的蒙晓艳,“起床了起床了……过年好啊。” “我再睡一会儿,”蒙校长迷迷糊糊地回答他,“一会儿学校要组织团拜呢,总不能让我顶着两个黑眼球去吧?” “那我先走了,”陈太忠火急火燎地穿好衣服,走出门却发现唐亦萱正在厨房忙乎,“过年好,早饭我不吃了,你们随便吃,我得去素波了……” 不等小萱萱回答,他就刷地没了影子,唐亦萱愣了半天,才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不多时,卧室里传来蒙晓艳的尖叫,“坏了,陈太忠跑了?都说好了,他还要带我去看瑞奇·马丁呢!” “你小声点,”唐亦萱气得拿锅铲敲一敲锅,这一嗓子要是被别人听见,那麻烦可不会小了,所幸的是,院子已经有人在噼里啪啦地放炮了…… 陈太忠哪里还会等蒙晓艳?他都火烧眉毛了,一路开着车,八点钟就赶到了素波。 可是,到了素波又能做什么呢?他倒是想抱着飞机轱辘飞过去呢,但是想一想老段他们接到北京下雪的消息后,肯定要联系自己——这个时候,他总不能再玩失踪了吧? 他心里这个着急,真是有点抓耳挠腮的感觉,不过眼下再着急也没用,他定一定神,给北京机场去个电话,好决定行止。 北京这边接线生的声音甜美,但是回答非常地机械化,“已经有不少人来电话问了,我们一定会尽量保证旅客们春节的出行。” 陈太忠哪里肯接受这样泛泛的回答?说不得他冷哼一声,“我要确定航班到底会延误多久……小姑娘,我记住你的工号了。” 或许是他的威胁起了一定的作用,接线生在电话那边多给了一点解释出来,“您好像是外地手机号码,我目前只能确定,出港航班的优先级大于入港航班,外地来京的飞机,在天津落地的可能性很大。” “我问的就是出港航班,”陈太忠不依不饶,“东航从北京飞素波的九点二十的那一趟航班,几点能出港?” “您问的问题,我无法回答,请您理解一下好吗?”接待小姐有点不耐烦了,“春节出行遇到雪天,大家都很着急。” 你这不是找投诉吗?陈太忠真的有点恼火了,不过再想一想,现在给机场打电话的,指不定有多少人,小姑娘不耐烦也是正常的。 于是他极力压住自己的脾气,耐心地解释,“是这样,这趟航班上有几个客人,是整个天南省都在期待的,我说得一点都不夸张……我是天南省委的,麻烦你帮我打听一下好吗?” “……好吧,你稍等,”也不知道是天南省委的旗号吓住了小姑娘,还是说陈某人的情真意切打动了她,她居然答应问一声。 过了约莫有四十秒,甜美的女声再次传来,“出港航班大概会顺延半个小时,目前正在紧张地清理积雪。” 半个小时的话,那就不算什么了,陈太忠再次经历了一次从大悲到大喜的经过,这个心情,真的是有点难以形容。 不过这一次,他不会再这么轻易地相信这个消息了,说不得又打电话给马小雅,落实一下北京机场的积雪和航班出港的情况。 马小雅已经陪着瑞奇·马丁和凯特·温丝莱特在机场候机了,对陈太忠的询问,她做出了肯定的答复,“雪清理了不少,马上要登机了,看来问题不大……不过,现在的雪又大了点。” “雪又大了点?”陈太忠真的是欲哭无泪,这都是怎么玩人呢?惹得哥们儿火了,直接来个拨云见日的术法! 他还真是会这个术法,但是以他现在的境界,控制范围甚至还不能涵盖整个素波,就别说几千里之外的北京了。 面对这样的局面,他确实有点无所适从了,不过很显然,他现在爬素波到北京的飞机轮胎,怕是也来不及了——这飞机很可能在天津降落啊。 实在不行,就来个“真人模仿秀”吧,陈太忠觉得自己化个妆,也能模仿一下瑞奇·马丁,他的歌唱得不好,但是原声模拟还是没有问题的,至于电动马达啥的,那自然不在话下。 但是……凯特·温丝莱特怎么办? 那就再说吧,陈太忠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艺多不压身,多准备点总是没有错的,但是那生命之杯的歌儿他记得不太全,现在就得找瑞奇的录像带或者碟片来看一下——那个马达的转速、幅度和节奏,他也需要适当地借鉴。 然而,现在是大年初一的早晨,路边的音像店全都大门紧闭,陈某人说不得穿墙进去,搜寻《生命之杯》的资料。 遗憾的是,他找了七八家,都没有找到《生命之杯》,甚至连瑞奇·马丁其他的影碟资料都找不到——这些家里,有些店的面积超过一百平米,规模很不小了。 陈太忠这就更着急了,想着不行我让段天涯帮我找一份吧,就算他那里没有,天南台总是有的,于是一个电话打过去,“老段,过年好啊……问一下,你那儿有没有《生命之杯》的音像资料?我急要。” “陈主任你也过年好,祝你新的一年里官运亨通财源茂盛,”段天涯先来了这么一段,然后才苦笑一声,“我本来有四套,全被人借走了……瑞奇·马丁要来了嘛。” 陈太忠无语凝噎…… 段卫华一大早起来,先看着段宇轩在院子里放了一阵鞭炮,又吃点早饭,然后去了建委,陈放天陪着他去环卫局转一圈——在这样的节日里,环卫工人辛苦啦。 再然后,他就要落实去机场迎人的事宜了,警车、戒严什么的,市警察局都安排好了,只要一个电话,保证五分钟内进入状态。 然而就在这时,不幸的消息传来——北京下雪了,瑞奇·马丁和凯特·温丝莱特可能无法按时赶到素波了。 这才叫了一个扫兴,段市长觉得煞是无趣,不过他也没有再多的负面感觉,省台的节目,着急的应该是省里,跟素波市长关系不大的。 段卫华是很沉得住气的,想到这波外国明星仅仅是“可能”无法按时赶到,他甚至连联系陈太忠的兴趣都没有——等确认了对方赶不到之后,再打电话联系小陈,商量如何善后也不算迟。 他不着急,可是真的有人着急,陈洁就将电话打到了他的手机上,“段市长过年好,我问你一下,联系得上陈太忠吗?” 陈太忠这时候又在走街串巷地做梁上君子,按惯例是要关机的,陈省长联系不上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联系的人,就打电话给段卫华。 按说,她给褚伯琳打电话更为合适,但是很遗憾,广电这一块,是归高胜利管的——这里有一个小小的权力范围重叠的问题。 第2929章 下雪、拜年(下) 说起来这个纠缠,还是要从许绍辉的空降谈起,原本广电这个口儿,是宣教部也能管,科教文卫的分管副省长也能管,省政府办公厅还能管的地界,但是许省长没去了陆海,空降到了天南,里面就出现了一些职能变动。 高胜利是全盘接受了许绍辉的职能范围,这个范围有点零碎,多是以二级局为主,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广电系统,明确地属于高省长分管。 但是……陈洁也能管,尤其是她喜欢瑞奇·马丁的青春活力,知道高胜利不想去接机,她就决定自己去,现在听说北京下雪了,她要决定行止,可她又不合适问褚伯琳。 段卫华愣了好半天,又问了一问,才知道陈省长也要去接机,心说这些外国人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不但我这市长要去,还要去个副省长。 段市长心里是怎么想的,这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也联系不上陈太忠,于是他提出一个建议,“我认为,您先去省台看一看吧,有什么消息,省台那边应该是最灵通的。” 按说,陈洁的消息只会比省台更灵通一点,但是她有点名不正言不顺不是?琢磨一下之后,她接受了这个建议——就算瑞奇·马丁不能来,分管文化的副省长关注一下春晚,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正经是还能让她的行为不显得那么突兀,“段市长不一起去看一看?” “我帮您联系小陈,联系到他之后,我们一起过去,”段卫华总觉得今天事情,有点说不出的怪异,反正他也不是靠着陈洁的,倒也不怕对方在意。 然后,十点钟的时候,陈太忠和段卫华同时出现在了省电视台,李枫正急得来回打转呢,听说陈太忠来了,忙不迭地迎了出来,“我说陈主任,听说北京现在的雪,又大了呢。” “早晚都会来的,李台长你沉住气,”陈太忠笑着安慰她,虽然他自己心里,都觉得有点不靠谱,但是这个阵脚是不能乱的,“优先保证的是出港的航班……这大年初一的,又能有几架航班呢?” 就在两人说话的当口儿,又有不少人过来了,都是来看春晚的——这春晚不是直播,谁也不知道节目什么时候就演了,追星就要付出追星的代价。 “算了,进去看节目去吧,”李枫叹一口气,台里明明已经火烧火燎了,但是现在的工作,还是必须做的,瑞奇·马丁不能来是大事件,但是春晚完不成,那是要命的事件。 陈太忠进了演播厅之后,才发现自己熟悉的人已经来了不少,比如说祖宝玉、赵胡杨,又比如说梁靓、宋伟…… 这还是上午,参加的人都知道,重头戏在中午和下午,到了中午的时候,有餐车推着过来卖午饭了,都是碗盏和笼屉——拍着也好看,都是白色泡沫塑料的盒饭那成什么了? 你说这些人有意思没有?家里的大鱼大肉不吃,偏偏来省台吃这个,陈太忠心里嘀咕,可是架不住真的有人饿了,不但点饭菜还点酒水——这里不提供烈性酒精饮料,但是红酒、香槟和果汁还是有的。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过来通知他,“陈主任,外面有人说,是您的通讯员,要进来看看,李台长请您出去领人。” 陈太忠站起身出去了,一眼看过去,就发现郭建阳带着四男二女站在那里,他苦笑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猛地眼睛一直,就扫到了两位美艳绝伦的女士身上,“晓艳,小……那个唐姐,你俩也来了?” “我团拜拜到一半就跑了,”蒙晓艳才不在乎这里是省台还是市台,她白他一眼,“太忠,我陪我妈过来看节目,还不放我们进去?” “瑞奇·马丁的飞机晚点了,其实……你们可以晚些来的,”陈太忠艰涩地咽一口唾沫,他才刚刚挂了北京机场的电话,那边说了,素波的航班还要等一等——毕竟现在还在下雪。 他的话还没说完,眼睛就是一直,指着远处,嘴唇不住地哆嗦着,“那个啥,太过分了……你们都不吃午饭的吗?” 合着远处停下了一辆凯斯鲍尔豪华大巴,车上刷刷地在下人,下人也就算了,关键是下来的人都统一着装,一色的深蓝色工作服,上面两个大大的红字——“疾风”! 这是凤凰科委的人到了,陈太忠此刻真的是无地自容,尼玛……你们不要这么夸张好不好,谁让你们统一着装的? 不过,既然人已经到了,那说再多也没用了,要知道,能进了省台的车和人,都是有证件过了第一道门岗的——记录下来了。 “那个啥……”他清一清嗓子,“那个啥,群众的精神文明生活是要常抓不懈的,欢迎大家……你们好歹吃了午饭再来嘛,好了,过来点人头,我带你们进去。” 陈主任的这拨人比较多,但是台里发话了,文明办占大多数定额,李台长专门派了人过来,有资格进演播厅的主儿,要挂牌。 大家正挂牌呢,又是一辆豪华大巴过来了,率先下来的是个冷艳无比的女人,她扫视一眼,“高新区的,三十个,你们点一下……呦,陈太忠你不着急联系瑞奇吗?” “这跟你有关系吗?”陈太忠正闹心呢,瞥她一眼之后,他冷冷地一笑,“我记得没有通知过你,蒋主任,操心太多……很容易变老的,会影响你的美丽。” “我是听说北京下雪,瑞奇·马丁可能航班延误,”蒋君蓉微微一笑,紧接着脸一沉,“我的很多客户,都是冲着他来的,陈太忠你要对自己的言行负责。” “陈主任都说没通知过你了,”蒙晓艳看不过眼了,她冷哼一声,这个相貌比较“妖艳”的女人——其实她认为是妖冶,她有本能的抵触,“你上杆子找他干什么……什么?瑞奇不能按时来?” 蒋君蓉看她一眼,却是一言不发,目光中充满了不屑和怜悯,然后她转头看向陈太忠,“陈主任,我一直都愿意相信你,但是今天……好吧,我依旧选择相信你。” “你不用相信他,他也不稀罕你相信,”蒙晓艳的性子本来就拗,吃她这么一眼,真的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尤其是,对方还是个异常“妖冶”的女性,她心里就更不满了,哪怕你是太忠的女人,我也要让你明白,大家都是太忠的人,想玩个性,你还没有那个资本——你有荆紫菱的相貌和才气吗?“你不相信他,又能怎么样?” “气性不小啊,”蒋君蓉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眼中依旧是不屑,“瑞奇·马丁不能来,这个消息好像你不知道……这点事情你都不知道,还好意思跟我呲牙?” “你!”蒙晓艳直气得咬牙切齿,这一上午,她跟着团拜了几家之后,就开车直奔素波了,唐亦萱本来没打算来,但是她觉得一个人来没意思,特地回家叫上“老妈”。 就这,在来的路上,蒙校长的电话也不停,她不住地跟领导和同事解释,自己有要事来素波——她真没时间去考证瑞奇·马丁的行程。 现在被人质疑了,她就恼怒了,才待要发火,看一眼沉着脸的陈太忠,她决定略略隐忍一下,“陈主任,这是你领导?” “蒋主任领导不到陈主任,”一边有女声插话,大家扭头一看,又是一个顶级美女,身穿白色裘皮大氅,甜美中带着一丝高贵。 “甜儿来了啊,”蒙晓艳笑着冲她点点头,“过年好啊。” “你也过年好,”田甜冲她一笑,看到小蒙身边的女人,田主播微微一愣,天下居然还有如此绝色美女?想她也是眼高于顶的主儿,但是有一种美叫倾国,是男女老幼通杀的。 唐亦萱就是这么一个女人,其实她今天穿得很随意,下垂感极强的浅棕色裤子遮住了厚坡跟小皮靴,上身是大开领的浅灰色毛呢短大衣,露出了里面鹅黄色的高领羊毛衫。 “这位是?”田主播不能不问一句,这个女人带给她的震撼,或许也只能有小紫菱可以比肩了。 “这是我妈,”蒙晓艳很随意地回答一句。 “这是你妈……”田甜好悬就石化了,她愣了半天,才冲唐亦萱点点头,“阿姨过年好,呀……那你岂不是蒙书记的……那啥?” “过年好,”唐亦萱淡淡地点点头,“过年了,晓艳怕我一个人在家闷,带我过来看看。” 看到这几个美女旁若无人地聊天,同为美女的蒋君蓉觉得自己受到轻慢了,她才待发话,段卫华正好走出来。 段市长见到唐亦萱,愣了差不多一秒钟,才走上前笑眯眯地打个招呼,“呦,唐姐也来了,过年好啊。” “嗯?”这次轮到蒋君蓉愣住了,她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着这个衣着普通的女人——我没有听错吧,堂堂的素波大市长,管这个女人叫姐,而且主动打招呼? 第2930章 资源调用(上) 段卫华是来找陈太忠的,因为他得到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跟唐亦萱打完招呼之后,他扭头看向小陈,“太忠,北京那边出港的飞机,听说国内航班要给国际航班让路。” “什么?”陈太忠听得就是脸色一变,“凭什么呢?” “据说是,春节出国的旅客们,行程安排得比较紧张,”段市长特有的雍容微笑,此刻也不见了去向,他神情肃穆地发话,“国内的乘客要给他们让路。” “这才是扯淡,”陈太忠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说推迟半个小时,结果直到现在快十二点了,瑞奇·马丁乘坐的飞机还没起飞——这是国内航班啊。 这就太欺负人了,过年出国旅行的旅客固然重要,但是国内的旅客就不重要了吗? 当然,陈某人承认,人家机场这么安排,并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这也是大局使然,国内的航班怎么安排都好协调,国际航班就未必了——到时候落地可能都要造成问题。 然而,别人的大局感是别人的,陈太忠有自己的大局感,你们出国的旅客重要,我们天南省人民的精神生活就不重要吗? 你们既然要搞特权,那就不要怪我也搞特权了,陈主任本来是耐心等着机场协调的,猛地听说自己被大局感了,那就对不起了……加塞儿谁不会啊? 说不得他抬手给黄汉祥打个电话,拜了年之后,就问起了此事,“这点小事,我不想找周瑞,您能帮忙打个招呼吗?” “这个事情……还就是得找周瑞,”黄汉祥听清楚事由之后,沉吟一下,终于做出了判断,协调机场航班——开什么国际玩笑? 这个事情太犯忌讳,凭良心说,就算黄某人能找到关系疏通,也不便去操作,太子党们不是在哪里都能享受方便之门的。 也许,一个机场副场长就可以做得了主,或者一个副市长打个招呼也行,但是偏偏地,黄汉祥这种身份的主儿,不便露头。 机场是个要害位置,太子党没有特殊理由,随便插手航班安排的话,后果真的很严重,黄总不得不解释一下,“打个不太合适的比方,副统帅跑路的时候,可是从机场强行起飞的,我最好回避类似事情。” 陈太忠大致听明白了,于是犹豫一下,“那周秘书出面……合适吗?” “合适,老爷子关注一下天南省人民的精神生活,要求开个绿灯,这不过分,”黄汉祥还真解释得明白,“你也不用联系周瑞了,我跟老爷子直接说吧……给他拜年了吗?” “我这个……马上,”陈太忠听得有点汗颜,“前两天去北京的时候,给周瑞打电话都打了二十分钟才通,拜了一个早年,今天还没有。” “没有就算了,你电话也打不进来,”黄汉祥哼一声,“好了,这件事交给我了……记着,别人问起来,也是你找了老爷子,不是找了我。” “这个我还是明白的,”陈太忠笑眯眯地挂了电话,长出一口气,我倒是不想使用特权,但是别人非逼着咱使用……唉,真是的。 这个电话打完,大家差不多也就挂好了胸牌往进走,倒是段卫华见他一脸的轻松,走过来低声问一句,“联系好了?” “好了,”陈太忠沉着脸点点头,“找老人家出面了,应该是问题不大。” 老人家……段市长心里默默地咀嚼一下这个词,心里也禁不住由衷地感慨,为这种事情就惊动某些人,小陈使用这些资源,未免有点太过随意了。 不过话说回来,做为下面省份的人来说,想影响北京机场的航班,找不到对口的人,那也只能找那些通天的关系来用了。 关键是对小陈来说,这资源并不是异常稀缺的,段卫华想到这里,也是不得不承认:老了啊,现在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陈太忠走进演播厅,要人帮着把科委的人安排在一堆,又托田甜将蒙晓艳母女安排到二楼,再然后,就是找陈洁去汇报情况进展了。 陈省长听完他的话,也禁不住苦笑一声,“嘿……其实瑞奇·马丁他们,不也是外国友人吗?机场这么搞,实在是太死板了。” 等十二点半的时候,外面又走进一大帮人来,大家一看,居然是李枫亲自领过来的,再往后一看,四五个男女正在摘掉鼻梁上的墨镜——全是来自港台的艺人。 “哎呀,那不是打星小贾吗?”这个时候,段天涯正在陈太忠旁边,他看着其中一个男人愕然地发话,然后他认出了更多的人,“呀,还有蔻蔻和康妮……” 不多时,有消息传来,合着这些人也是追星来的,一大早就向素波飞来,只为能同瑞奇同台演出一次。 这些人来得是如此冒昧,甚至连陈太忠都没有得了消息,不过不管怎么说,来的明星都有知名度,其中还有人走通了褚伯琳的门路,于是将他们引进来,也是很正常的。 最起码,在座的观众看到这些人,不会置疑他们凭什么进来,更多的是感叹一句,“呀……XXX也来了。” 然而,这么多大腕的出现,又引发了台里另一个忧虑——这么多明星,上台表演是排不过来,但是不上台的话,似乎……又有点浪费资源了。 不过,这个问题虽然严重,但是台里并不是特别在意,他们面临着更严重的问题,北京的航班今天什么时候能到——瑞奇到不了的话,再说什么也是白搭。 大约到了一点钟的时候,趁着节目间隙,陈太忠又给机场打电话,却得知航班还没起飞,那边只是口口声声地说——快了快了。 快你个松花蛋了!陈某人现在哪里还敢相信这话?说不得又给黄汉祥打电话,黄二伯在电话那边回答,“接了你的电话,我就跟老爷子说了,现在肯定安排下去了,不过那么大的机场呢,协调起来,估计也要一点时间吧?” “这个倒也是,”陈太忠苦笑一声,他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促老黄,“主要是我这边压力太大,关心则乱嘛。” “对了,老爷子说了啊,外国的明星不是不能请,但是也要大力发掘咱们自己的文化,”黄汉祥叮嘱他一句,“千万不要因为引进容易,就忽视了咱自身文化的发展……这是原则问题。” “嗯,记住了,”陈太忠默默地挂了电话,想起那个依偎在躺椅上,有若风中残烛一般的老人,他心里也暗暗地钦佩,什么叫大局感?这才是真正的大局感。 黄老或者有这样那样的毛病,还做过一些不合理的事——比如说推荐夏言冰做副省长,但是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精明而又能坚持底线的老人,愿意接受外来文化的同时,不忘强调弘扬民族文化的重要性。 正感慨着呢,许纯良也带着人来了,倒是郭建阳比许主任来得还要晚一点,他解释说,县城里的人,对初一的团圆饭特别注意——他这也是极尽所能地早来了。 终于,在一点二十的时候,传来了好消息:经过不懈的协调,北京道素波的航班,已经开始在跑道上滑行,预计在四点左右的时候到达素波。 等台上《顶碗》的杂技节目结束的时候,主持人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宣布这个消息,登时全场欢呼雷动,这大年初一的,绝大部分人,都是冲着这俩腕儿来的。 甚至那俩刚下台的小姑娘,也情不自禁地跳了起来——当然,她俩今天穿的演出服,满足了精神文明建设的要求,怎么跳也不会暴露太多。 “不容易啊,”听到这满场的欢呼,陈太忠才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狂喜,心里禁不住暗暗咋舌:要是人真的来不了,哥们儿非得臭了大街不可。 他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接这种临时活计了,这一波三折的,简直是太摧残人了! 既然已经确定飞机起飞,现场的气氛越发地热闹了,有些人甚至开始倒计时了——期待的过程,原本就是一种幸福。 陈洁等了这么久,搞得有点兴致缺缺了,于是将陈太忠叫过去,“等一会儿,你跟段市长和褚台长去接人吧,我有点乏了。” “那您可以在机场训他们一顿嘛,告诉他们您等了这么久,”陈太忠听得就笑,他可并不认为,陈洁是真的不想去接机,只不过堂堂的副省长等一个艺人,等了如此之久,搁给谁也难免有点挂不住。 起码,陈省长未必是真的不想去,只不过她要在意别人的物议,表示一下不耐烦,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所以,陈主任给本家准备了一个台阶——哪怕她可能并不需要。 “唔,”陈洁明显地有点意动,她沉吟一阵,方始点点头,“嗯,就当是对小陈你工作的支持了,换个人敢让我等这么久,我还真的不答应。” 这种话,也只有女性干部才说得出口了,不过,陈省长说得自然无比,大家听得也就是无比自然了,于是众人就说,反正时间还早,陈省长您先休息一会儿吧。 说早确实还早,但是对那些追星族来说,也是度日如年了,许苒泠就不止一次跑到陈太忠身边催促,“太忠哥,你们还不去接机啊?” 小丫头疯狂地迷恋瑞奇·马丁,现在放假在家,听说瑞奇要来天南,她兴奋难耐地通知了三个要好的朋友,然后那三位不管是坐飞机也好开车也好,居然今天在素波汇合了。 第2931章 资源调用(下) 陈太忠本来不是很想去接机,被各种人催得实在受不了啦,只得驱车直奔机场,车上还载了两个郭姓的瑞奇粉丝——郭芳和郭建阳。 飞机是四点过两分降落的,总共也就七十来个乘客,跟瑞奇·马丁和凯特·温丝莱特一起的,都已经过六十人了——春运就是这样,年三十的机票能打破头,初一的飞机基本上没人坐。 这六十多人里,凯特·温丝莱特有十个人,瑞奇·马丁的保镖、经纪人等,也有十个人,马小雅也带了三个人——毕竟这次邀请,是她和凯瑟琳组建的普雅公司发起的。 剩下的三十多个,就是演艺界跟着来的主儿了,其中不乏昨天在春晚上亮过像的,不过陈太忠不会买这些人的帐——你再大的腕儿,我没请你来不是? 迎接的仪式有点仓促,省台那边都火烧眉毛了,其他人上了市里准备的豪华沃尔沃,瑞奇·马丁则是坐进了陈洁的座驾——陈省长想关心一下这个青年人的成长历程。 马小雅毫不客气地拉开了陈太忠奥迪车的副驾驶座,不成想开车的不是陈太忠。 她略一错愕才待说什么,只听得“砰砰”两声车门的轻响,陈太忠坐上了首长位,另一个座位坐的……竟是凯特·温丝莱特。 “嗨,露丝,”陈主任愣得一愣之后,笑眯眯地同对方打个招呼,“没有觉得我的车子小吗?我以为你会喜欢沃尔沃那种。” “钻戒更小,但是我更喜欢,”凯特微笑着回答,“我只是一个演员,不是席琳迪翁,唱歌……我不是很拿手,我更喜欢演出。” 对我而言,你只是一个花瓶,刻薄话在陈某人的舌尖上打了一个转,终于是乖乖地回去了,他知道,泰坦尼克号的主题歌是席琳迪翁唱的——最近他恶补了相关的内容。 这对凯特·温丝莱特来说,或者算一个小小的遗憾吧,他决定不计较她这点冒失,于是就打算让对方开心一点,“希望你能喜欢这里,我们为了请到你,已经耗尽了所有的财政预算……凤凰是个非常贫瘠的城市。” “主角是瑞奇,这个不用解释,不要让我感觉到你的虚伪,那会影响我的心情,”凯特微微一笑,很自然地向窗外看去。 车窗外,自然是戒严的街道——事实上这个时候街上没有多少人,她看了几眼之后,满意地点点头,“我喜欢凤凰,不像北京那么冷,只有瑞奇才会喜欢那里。” 一边说,她的嘴角就漾起了笑意,“那个来自波多黎各的乡村男孩……我很怀疑,他在初次遗精之前,看到过雪花吗?” “他有一副迷人的歌喉,还有一个强劲的屁股,”陈太忠微笑着回答,想一想之后,他又补充一句,“仅次于我的屁股。” 凯特·温丝莱特哈哈大笑了起来,女人果然是笑点很低的生物…… 车队到了省台,就接近五点钟了,当六十多号人走进演播厅的时候,一时间欢声雷动,舞台上正跳劲舞的组合也禁不住停下来,对来自异国的客人报以热烈的掌声。 瑞奇·马丁开过多少次演唱会,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他笑容满面向大家挥手示意,旁边不住有人向他送上鲜花,他含笑一一收下,这形象真是健康阳光得厉害。 相较而言,凯特·温丝莱特受到的关注就要少一些了,不过她的个别粉丝更加地狂热,居然有个男人冲上来要拥抱她。 但是很遗憾,撇开她身边的保镖不说,这里还是省电视台,一边早有几个工作人员上前,将此人一把拖开,这位兀自挣扎不休。 凯特·温丝莱特接触这种事儿也多了,只当看不见他,也是向着四周款款挥手,脸上还带着恬淡而纯真的微笑。 这女人倒不愧是个演员,陈太忠远远地站着看,想起她刚才还在车上说起什么乡村男孩遗精之类的话题,现在就是一脸的矜持了。 跟在他们身后的其他大腕,也收到了一些花束,不过跟这二位那是没法比的,今天的主角不是他们。 最初的轰动过后,这些人就消失在了旁边的侧门中,客人们不能马上登台演出,哪怕他们有足够的精力,但是走向水银灯的时候,必须要做形象上的调整。 凯特·温丝莱特的化妆就已经令人等得不耐烦了,但是瑞奇·马丁比她更多事,他很用心地听音响师的分析——哪里的效果更好,而哪个角落更容易造成回声、衍射甚至是啸叫。 没办法,瑞奇同学吃的就是这碗饭,他比凯特更注意音响效果,而他的团队早早派过来,不但是要架设器材,更是要摸清舞台上演出的各个忌点。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直到六点钟,瑞奇·马丁还没时间上台,凯特·温丝莱特也只能盛装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折腾。 至于那些港澳和京城追随来的大腕,更是没人在意了,反正你们也不是天南请来的,不怕说句市侩点的话——没这二位,我们就算想请,怕是也请不动你们的大驾吧? 大约是六点半钟的时候,褚台长终于出面拍板了,“要不这样,先吃点东西吧,晚上的节目……大不了直播。” 瑞奇·马丁表示直播没问题,凯特·温丝莱特有一点犹豫,她毕竟不是以唱歌闻名的——虽然她也练习过声乐,比一般人强很多。 所以她就表示,自己才化了妆,就不吃了,倒是她的经纪人跟马小雅嘀咕两句,然后马总走过来找陈太忠商量,“凯特担心唱劈了,你说……能不能放录音对口型啊?” 陈太忠听得一呲牙,他今天折腾了整整一天,虽然仙人的身体很强悍,但是经历的大悲大喜实在太多了,也有点心力交瘁的感觉了,“对观众也太不尊敬了,她不会这么不敬业吧?” “这倒不是她的意思,是我的意思,”马小雅微笑着回答,她好歹是主播出身,对口型的事情见的多了,“她只是表示,现场演出的话,希望咱们能严格控制音像资料的流传。” “她没说,那咱们就不用提了,”陈太忠点点头,他一向很讨厌弄虚作假,而且毕竟是天南出钱请她来的,你总要对得起那四十万美元不是? 不过想一想这音像资料的控制,他也有点头疼,“台里的资料能控制,但是……要是有人通过电视录像,咱也没办法管啊。” 接下来,招呼这几十号人饭局的事儿,就是省电视台在张罗了,还有人在剪辑今天晚上的带子,忙到一塌糊涂。 到了这个时候,陈太忠是比较清闲了,他甚至有兴趣去凤凰科委的人那里坐一坐,不成想他才一坐下,戏曼丽就递了一叠红布过来,她低声发问,“我们准备了一个条幅……能不能支开啊?” “……”陈主任眨巴眨巴眼睛,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春晚上现场拉广告肯定不太合适,不过想一想自己跑前跑后受到的这份折磨,他又觉得打一下广告也无所谓——换一个人来这么折磨,我也支持你打广告。 “上面写着什么?”他终于出声发问。 “阳光瑞奇,阳光疾风,”戏曼丽低声回答,“这个广告词,是乔市长设计的……他说,这样能突出重点。” 这也太赤裸了吧?陈太忠再度无语了,心说乔小树你好歹也是一文化人,就不能把广告词设计得婉转一点? 可是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宣传疾风车的机会,而且瑞奇·马丁的个人形象,还真的跟疾风车的品牌挺像,“我给褚台长打个电话吧。” 都在演播大厅,居然要打电话联系人,可见这大厅里现在有多么热闹了,褚伯琳接了这个电话之后,犹豫一下立马点头,“五万美元,我让摄影扫你两次,每次最短不会少于两秒钟。” “两万,”陈太忠觉得这家伙也太狮子大张嘴了,四秒钟让我出四十万,看把你美得。 “这个没得商量,”褚伯琳回答得很坚决,不过下一刻他抛出点诚意来,“到时候背景里也给你切换两次疾风车广告……就是外国模特拍的那个。” “我去跟许纯良商量一下,”陈太忠不想做这个主,于是站起身四下找许纯良,结果死活找不到人,打电话对方也不接。 许主任正跟蒋君蓉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呢,聊的是素凤手机该怎么抓住机会宣传,这时,蒋主任看到某人走到一个小女孩儿面前搭讪。 想到此人身边众多的美女,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于是不屑地冷哼一声,“陈太忠这是没见过女人?刚跟一个老女人聊了,又找一个小女孩……这家伙的私生活也太乱了吧?” 许纯良不以为意地顺着她的目光扫一眼,扭过头才待再说话,然而下一刻,他就嘴巴微张愣在了那里,好久才哼一声,“蒋主任,请你嘴下留情,那是我妹妹!” 第2932章 还有大领导(上) 对于天南大多数人来说,并不知道春晚是白天就拍好的,那么直播不直播的,也没什么太大意义,但是某些有办法的人来说,这区别就大了去啦。 像高云风之流便是如此,大年初一,他的事儿是比较多的,但是听说晚上有国外明星的现场演出,他在七点钟出头就带着田强等人过来了。 高公子进演播大厅自然也不成问题,他甚至没有联系陈太忠出面——高省长可是分管广电口儿的,不过进来四下找一找,他还是看到了陈太忠。 陈太忠刚跟许纯良敲定打广告的事宜,许主任不会介意这点小钱,而且人家堂堂的省台台长发话了,这点面子他也是要给的。 陈主任跟褚台长打个电话沟通一下,才放下电话,觉得身后有人拍自己肩膀,扭头一看,“云风、田强,你俩怎么也有兴趣过来?” “你这家伙,有好事不想着我,”高云风笑着摇摇头,接着眼睛一亮,“听说露丝……嗯,就是那个凯特·温丝特莱也来了?” “是温丝莱特,”陈太忠纠正一下,心说这才对嘛——他可是很清楚,高云风就是属于那种彻底被国足伤了心的主儿,从519到各种黑色三分钟、五分钟之类的,他平常都不知道听这家伙念叨了多少遍,“我也记得你不看足球了。” “嗯,我是她的影迷,”高公子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丝毫不以念错名字为耻,接着他又四下扫视几眼,“她在哪儿呢?领我去见一见吧?” “陈省长、段市长和褚台长正陪他们吃饭呢,”陈太忠饶有兴致地看他一眼,“我都在这儿呆着,你确定自己要过去找她?” “那就等一等吧,反正是你请来的,我有的是机会,”高云风微微一笑,又冲他挤一挤眼,“太忠,她真有那么好看?” “这个嘛,”陈太忠已经知道,这货打的是什么心思了,不过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像个皮条客,虽然陈某人给韦明河、邵国立之类的介绍过外国模特,也一起到巴黎嗨皮过,但那时他自己也在玩,而那些模特又是明码标价要赚钱的主儿,大家就是各取所需了。 可这凯特是他以干部的身份,从国外专程请来的,人家的职业是演员——虽然那个圈子也未必能干净多少,但是靠身体赚钱基本就是副业了,更多的是拓展人脉的手段。 所以陈太忠的心里,还真的有点小抵触,“你这家伙,真是啥也敢惦记,我可以引见你俩认识,其他的不管……哥们儿好歹处级干部呢,要保持中国政府官员的形象。” “嘿,我别的爱好没有,就是爱玩个明星,这个你又不是不知道,”高云风冲他挤一挤眼,“这么大牌的,还真没玩过……太忠你帮个忙吧。” “个子比人家还低,也不知道谁玩谁?”陈太忠白他一眼,高公子其实不算低,差不多一米七一、七二左右,可是那凯特·温丝莱特穿上高跟鞋,比他陈某人都矮不了多少。 她具体有多高,陈太忠不是特别清楚,但是起码也有一米七二,“帮忙免谈,就是引见一下……不过我倒是听说,瑞奇·马丁喜欢男人。” “你饶了我吧,”高云风听得就是一个激灵,他的性取向可从来都很正常的,“恶心人也不是这么个恶心法儿……他不会真的喜欢男人吧?” 陈太忠笑一笑不回答,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门口人影一闪,却是褚伯琳走到了那里,再然后,段卫华也走了过来。 他正奇怪是怎么回事呢,一个瘦高个儿从远处走了过来,蒋君蓉见状也迎了出去,没办法,陈某人也之好亦步亦趋地跟出去。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天南省政府的一把手蒋世方,他冲褚伯琳和段卫华点点头,“你们忙,正吃饭呢,是吧?小陈陪着我就行了。” 好像我就不用吃饭似的,陈太忠心里暗暗腹诽,脸上却是漾起一丝笑容,“您吃了吗?” “嗯,”蒋世方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褚台长哪里敢就这么走了?说不得带着省长大人走进演播大厅——总算还好,二楼有几个位置极佳的包间没安排人。 亲自将蒋省长安排进其中一间,他又指定了两个人专门服侍,这才退出包间来,心里有点纳闷……这位爷怎么也来了呢? 不止他纳闷,陈太忠也纳闷着呢,倒是穆大秘和蒋主任交换个眼光——这个消息就是蒋君蓉通知的。 包间并不是很大,坐四个人就满了——尤其要指出的是,严格来说这里只是个隔断而不是包间,不但门口只是挂了一个门帘,上面也没顶子,场内的喧嚣,这里听得一清二楚。 蒋省长坐下之后,端起一杯白水轻啜,也没有说话的意思,好半天之后,他才冲陈太忠微微颔首,“小陈不错,这么短的时间,能请到两个国际知名的艺人。” “这也是碰巧了,下了两个节目,褚台长跟我要赔偿,我这是赶着鸭子上架,被逼无奈,”陈太忠苦笑一声,心里却是越发地迷糊了,老蒋你大初一的过来,肯定不是追星来了。 蒋省长嘿然不语,又看一看四下的环境,然后就发起呆来——起码看在别人眼里,是发呆的样子。 倒是穆海波很清楚,领导这不但是在想事,也是有点嫌自己碍眼,说不得又看一眼蒋君蓉,站起来走了出去,蒋主任见状,也站起身走了出去,心里却是禁不住暗暗恼怒:你们这是要说什么呢,连我这个做女儿的都不能听? 蒋世方似乎没感觉到他俩出去了,还是饶有兴致地扫视着大厅,好半天他才轻喟一声,“这么多的观众,就是你所做成绩的最大肯定。” “真的是碰巧了,”陈太忠再强调一遍,然后才感触颇深地发话,“其实,天南在流行文化方面,确实是比较荒芜的,大家都没见过这么大牌的明星,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 “嗯,我看到了不少熟人,”蒋世方缓缓点头。 别说你看到不少熟人,我看到的也多啊!陈太忠的感触是发自内心的,这一千人的大厅里,他的熟人真的是太多了,文明办和科委两大块不说,还有高云风、许纯良兄妹、田强、花华、小萱萱和蒙晓艳、段卫华、陈洁、凌洛、孙正平…… 甚至,他还看到了邵红星和韩忠,简直是一锅乱炖……“啧,这大初一的大家都不在家里,跑过来看热闹,咱省人民的精神生活,也亟待提高和充实。” 听到这话,蒋世方很果断地点点头,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你的想法我支持,像你这个能力,也有必要充分地调动起来,今年着手搞个文化节吧。” “文……化节?”陈太忠听得嘴角微微抽动一下,隐约间,他觉得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起码刚才的抒情,好像给自己带来了点麻烦,“什么文化节?” “什么文化节,那你们文明办要考虑的,”蒋世方不动声色地回答,“我能保证的是,省政府会大力支持的,等回头我会跟老潘就此事碰一碰。” “这个……好像其他省,负责类似事情的,是精神文明领导小组,副省级的小组,”陈太忠一听说,自己又即将面对一个大活,忙不迭地暗示,“还有一些地方,是私人公司来运作的,毕竟涉及到了出场费之类的东西。” 蒋世方一听就明白,这厮不愿意接这种活,但是既然丫都抒情了,他自然要抓住这个机会,“精神生活……怎么能全指望省领导和私人公司呢?文明办要充分发挥主导作用。” “但是,会涉及很大的费用,”陈太忠可不想再经历一遍今天的事情了——当然,这次是他操作得太匆忙,所以才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但是他堂堂的一个正处,去张罗什么戏子之类的文化节……这活儿也太扯淡了吧? 所以,他从内心深处抵触,而且他理由充足,“像这次请来瑞奇·马丁和凯特·温丝莱特,出场费一共只有九十万美元,可是褚台长就疼得龇牙咧嘴……这是友情价,翻一翻未必请得来人,像那个瑞奇,是有钱都请不到的。” 果然是有钱都请不到,蒋省长听得暗暗点头,他早就听穆海波这么评价过,倒也不觉得奇怪,不过对这些明星的报酬,他还是有点微微的好奇,“这两个人来中国一趟,正常的费用就是一百八十万美元……是不是有点多呢?” “就这还没算上食宿和路费呢,而且,两个人都不是一个人来的,瑞奇·马丁带了差不多三十个人,还有自己的音响和乐器,”陈太忠摇摇头,为蒋省长扫盲,“最关键的是,中国不是他们事业的重点发展方向,人家来这儿,就是捞一票算一票。” “这个形势……听起来比较严峻,”蒋世方沉吟一下,侧头看一下大屏幕,发现已经开始播放本省春晚的片头广告了,于是扬一下下巴,“你帮我拨一下潘剑屏,我跟他说。” 第2933章 还有大领导(下) 潘剑屏本来也是要来春晚的,不过听说陈洁去了,他就懒得再去了——级别相同的干部,总是要注意尽量避免在公众场合下碰头,更别说,这春晚还是两人职能重叠的区域。 他是多少年的老宣教了,对追星这一套看得很透,也没兴趣去追,哪怕他就是来了现场,也仅仅是表明,我们宣教部对全省人民的精神生活很重视——至于对外国客人的欢迎,那都是排在其次的。 既然陈洁出面,他就不再掺乎了,反正宣教部去了那么多人,连他的秘书赵丹青都拖家带口地去了,现场是什么情况,他了解得清清楚楚。 潘剑屏甚至知道,接下来的春晚里,有些是录像,有些是直播,所以他打算通过电视欣赏一下天南台的春晚,在那种地方看节目,哪里比得上在家看舒服? 然而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他漫不经心地看一眼,发现是某个处级干部的电话,潘部长手机的电话号码簿,是赵秘书帮忙整理的,有时候部长自己也摆弄一下。 他的手机通讯录中,根本不会列上普通的处级干部,不过现在打电话的这位,不管是赵秘书还是潘部长,都认为他有资格上部长的通讯录。 “这会儿你拜的什么年?”接起电话之后,潘剑屏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发话了,“小陈你招呼好客人才是正经。” “剑屏部长,我蒋世方,在省台,借小陈的电话用一下,”对面的回答,令他有点措手不及,“刚开春,咱宣教部就搞了一个开门红,很不错啊。” “……”潘剑屏愣了足足有五秒钟,这个意外真的是……太意外了,他甚至想不出这个电话背后到底有什么样的味道,不过,现在不是他琢磨的时候。 于是,他干笑一声,“广电局能有这样的成绩,是世方省长领导有方,小陈这家伙也真是的,不告诉我,省长一直在关注此事。” 我一直在关注此事?蒋世方也只能苦笑了,他只不过是生出了点念头,潘剑屏就含沙射影地来这么一句。 当然,他不会解释说,我的秘书出去了,而我随身又不带手机,所以用小陈的手机跟你联系一下——这话说出来还不够丢人的呢。 “节目不错,一会儿还有直播,老潘你过来吧,”蒋世方发出了邀请,“你现场感受一下这个气氛……观小知大,人民群众还是很喜闻乐见的。” “嗯……好吧,”潘剑屏沉吟一下,终于是答应了,蒋省长的邀请很有点没头没脑,但是说白了,此事是宣教部的陈某某一手操作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既然蒋世方先做了肯定,他就不怕出什么幺蛾子,就算有人想拿此事做文章,他潘某人是个怕事的吗? 更别说陈太忠就在现场,小陈不是他的人,但更不是蒋世方的人,平心而论,潘部长相信一旦发生什么意外,小陈是会站在宣教部这一边的——那家伙山头主义很强的。 反正大省长难得出口相请,他也愿意给对方一个面子,不过直到车进了省台,他还是没想明白,蒋世方到底是打的什么样的算盘。 赵丹青已经得了消息,在院子里面等着,见部长的车停下,快步上前拉开了车门,“录像才播了二十七分钟,直播大概要八点半到九点了。” “全是咱省的录像?”潘部长知道,今天来了不少大腕,省里的这些节目,看到人家眼里,估计是比较砢碜的,可是……谁能想到会来这么多大腕?早知道的话,台里没必要准备多少节目。 “全是咱省的,”赵丹青点点头,他为部长服务多年,知道领导想要了解的是什么,“不好随便下,来的这些明星,人气不容易留住,省里搞春晚这么久,一直是在自力更生。” 是啊,天南的春晚,一直在靠着本省的艺人在支持,潘剑屏非常明白这一点,不管节目好不好,总还能凑出个春晚来,而且今年的春晚,大家也用心地排练了。 眼下哗地冒出一堆大腕来,要是真的全上的话,天南今年的春晚就算出彩了,但是难免会伤了老人的心,而且最关键的是,影响了大家的工作积极性,那……明年怎么办? “实在不行,就延长节目时间……到凌晨一点也无所谓,”他轻喟一声,“总不能让其他的明星觉得咱天南架子太大,留一份人情吧。” “跟这些人讲人情……”赵丹青轻声嘀咕一句,不过这声音虽低,却勉强也能让潘部长听到,所以,这算是婉转的提醒。 赵秘书对演员的印象素来不好,他出身于大户之家——这一点从他的名字就看得出来,后来家道中落,原因虽然多多,但是他祖父和大伯确实是败坏在两个戏子的手上。 从小他就被父亲耳提面命,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所幸的是,他知道潘部长也持这个观点,所以不怕提醒一下。 潘部长的脚步微微顿了一顿,走到演播厅门口的时候,才停下了脚步。 陈太忠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部长,您这来得也太突然了吧?要我说,检查督促大家的工作是好事儿,可也要适当考虑家庭生活,这大过年的出来……其实,我们这些老部下,绝对不会辜负您的信任,不会掉链子。” 你到宣教部有半年没有,还老部下?潘剑屏真是有点无语了,不过同时他也知道,这家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没必要当真,正经是这厮心里有主意得很——没错,关键是要看他做了什么。 跟着陈太忠走进来,他发现小陈也没有遮着掩着,而是直接将他带进了某个包间,“蒋省长,部长来了,您二位领导商量事吧,有指示就给我打电话……” “慢着!”不成想那二位领导异口同声地喊一句,再然后,潘部长看一看蒋省长,不动声色地吩咐,“你就在这儿呆着,学习一下省长的讲话精神。” 陈太忠听得明白,潘部长这么说,既表现出了副省对正省级的尊重,同时又不无昭示主权之意——小陈是我宣教部的人,虽然您是领导,但是使唤他……得我来! “嘿,”蒋世方摇摇头,看起来很有点哭笑不得的味道,然后他一指一楼的观众,“剑屏,你数一数下面打瞌睡的人……算了,你还是数一下没打瞌睡的吧,工作量还小一点。” “省台的节目,就是这个样子,”潘剑屏表示,哥很淡定,“省里不给拨钱,一直就是这么半死不活的,去年褚伯琳还带着一帮人去找我吃大户……” “这个局面,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蒋省长做出了指示,“这是不作为。” “我支持您的看法,我也很痛心,”潘剑屏点点头,很干脆地回答,“但是……没钱。” “钱不是万能的,可没有责任心,是万万不能的,”蒋省长改动了一下某个经典台词,“小陈也跟我说了,资金是瓶颈,但是我想说一下主观能动性的问题……算了,先看节目吧。” 两人说话间,主持人就报上了下一个节目,“下面,有请我们来自加勒比海的嘉宾,请大家告诉我……他是谁?” “瑞奇·马丁,”下面的观众异口同声地回答,许多昏昏欲睡的主儿,登时就警醒了。 “我听不太清楚,请你们告诉我,他是谁?”主持人再次将麦克风递向了场外。 “瑞奇·马丁,”观众们回答的声音,又大了许多。 三里屯的业余主持人,好像也就是这么一个风格吧,陈太忠听得有点不舒服,不过既然大家喜欢,他也不会干预,过年嘛,热闹就好。 “广告之后,马上回来,”主持人笑眯眯地蹦出一句台词,随即重重地一挥手,大屏幕切换到了广告上——这就不是业余主持能说的话了。 最先出的广告是五秒钟的百事可乐,这是送给瑞奇·马丁的——他是这产品的代言人,再然后就是疾风车的广告,却不是葛瑞丝和贝拉拍的。 广告播放期间,台上也没闲着,有人七手八脚将器材往台子上搬,乐队走上台,然后是伴舞,最后是四个伴唱——其中居然有一个香港飞来的歌星也站在里面,显然这货是加塞的。 “这么多人,是你要求他带的?”潘剑屏看得有点咋舌,于是侧头问一句身边的小陈,不过这句问话听到蒋省长耳中,不无昭示主权的意思。 “这就是他的团队,走到哪儿好像都这么带,”陈太忠扬一扬眉毛,悻悻地回答,“哦……好像有个伴唱是临时加进去的。” 随着节奏明快的音乐声响起,身着白色紧身裤,上身穿灰色紧身短袖T恤的瑞奇·马丁缓缓走上台来,一副阳光到了极点的形象。 灯光暗了下来,一束光线打到了他的身上,拉丁王子开始放声高歌,大厅里的人显然有点过于激动,居然有不少人跟着就哼了起来。 这些声音原本还较为低微,不过随着气氛越来越热烈,来自场外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第2934章 轰动 瑞奇·马丁显然也注意到了场外气氛的变化,他不住地向观众们微笑挥手,结果,他的反应愈发地激起了观众们的热情。 等到了后来“Go,go,gol!Ale ale ale”的时候,观众们的声音甚至超过了原声,现场气氛热烈到无以复加。 导播抓住时机,扫了一下观众席,在那个红色的“阳光瑞奇,阳光疾风”有个明显的停顿,扫过去之后,然后又回扫一下,似乎是不相信有人在春晚现场打广告。 偷工减料!这绝对没有两秒,陈太忠差一点生出打电话的冲动,来回扫加起来都不到两秒——老褚你不会把这算成扫了两次吧? 不过再转念一想,想要叫真也是许纯良的事儿,于是他将此事抛在了脑后,倒是潘剑屏见状,不可思议地扭头看一眼,要确认某处是不是真的存在那么一条横幅。 在雷动的掌声中,瑞奇·马丁完成了在天南的第一首歌,他笑着冲大家摆一摆手,主持人又走上台宣布,“下一首歌,《摇摆身体》,让我们来一起欣赏拉丁王子的劲舞。” 这首歌并不为天南人所知,但是瑞奇唱得兴起,在疯狂的节奏中,尽情地展现出了他声名赫赫的“电动马达”屁股。 正是因为大家都不熟,潘剑屏才有心思发表评论,“哎呀,这个春晚搞得有点像演唱会了……小陈,那什么……疾风车还拉条幅?” “咱这春晚,跟中视的不能比,”陈太忠本不想辩解,但是部长捎带批评疾风车了,他就要解释一二,“气氛热烈就行……光拉那个条幅,褚台长敲了疾风厂五万美元广告费。” “啧,”潘部长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这个解释让他更深切地意识到了现状,中视春晚没广告?那才是胡说。 不过人家都是软广告,润物细无声,有一份矜持在里面,不像天南台一般,得扎扎实实地做成硬广告,甚至连“广告之后马上回来”都说出来了——这是春晚呐。 人气不行的电视台就是这样,广告做不硬,客户不认,至于说春晚现场扯条幅,还是那个字儿,穷啊。 “可以办个演唱会,”蒋世方凑近身体,才听清楚这二位在说什么,于是他插嘴,“老潘,你看现场这气氛……小陈说得好啊,天南的流行文化真的是几近于荒漠。” “嗯,”潘剑屏点点头,他隐约猜到蒋世方想说什么了,不过现在他只有听的份儿,一边点头,他还狐疑地扫陈太忠一眼。 老蒋你这……你这忒不像话了,是你要搞文化节的嘛,陈主任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却是恨不得做个小纸人,上面写上“蒋世方”三个字,拿针狠狠地扎一通。 “所以,搞个文化节,是有必要的,”蒋省长见潘部长不接话,他停顿一下继续发话,“现在这物质生活正在逐步丰富,群众的精神生活,也要跟得上去才行。” “嗯,”潘剑屏再次微微地点头,他明白对方的意思了,但正是因为明白了,他反倒是越发地糊涂了——姓蒋的怎么会这么好心,关注起精神文明建设来了? 杜毅对文明办视而不见,那么蒋省长适当照顾文明办不是不可以,可是照顾到像眼下这样,大年初一拉潘某人这个宣教部长来看春晚现场,这就不仅仅是单纯的照顾了。 所以潘部长真的有点想不通,说不得他指一指舞台背景屏幕——现在的屏幕上,是葛瑞丝和贝拉拍的疾风广告片,不过没有字幕。 两个美女从若干不同角度骑上电动车,然后驱车而行,风中是飘舞着的金色长发,然后又是“吱”的一个急刹,车子猛地一个侧摆停住了,青春而又张扬的气息。 凭良心说,这个广告背景配《摇摆身体》这首快节奏的歌,还真的很合适,活力和阳光是主题。 潘剑屏似笑非笑地看陈太忠一眼,“我说小陈,你夹带私货可以,不要夹带得太多吧?” “这个是凤凰科委许主任跟省台商量的,我没有参与,”陈太忠摇头,很坚决地否认,“我只是感觉,褚台长很缺钱。” “是啊,缺钱,”潘部长借这个机会,找到了给蒋省长的答案,“省长,搞这个文化节,又得不少支出,钱紧呐。”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蒋世方微微一笑,又抬手指一下陈太忠,“像小陈这次,就没花了多少钱,大家用心挖一挖潜力,争取花小钱办大事。” 他答应过小陈,尽力地支持,但是当着潘剑屏,他就不能说这话,一个是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毕竟宣教部是老潘在当家,另一个就是……他敢这么说,万一潘剑屏真的狮子大张嘴要钱,那也就没意思了。 “这个……我回头召集同志们商量一下,”潘部长越发地搞不懂对方的算盘了,于是就打算先放一放此事,顺便还叫一下穷,“还是缺钱啊,就请了这俩,您看,出来多少广告?” 蒋世方点点头,也不再说话了,他自然是要给对方一个考虑的机会,眼下这么做,不过是让老潘知道,自己支持此事的决心罢了。 然后,瑞奇·马丁唱完这一曲,本来是要下了,可是观众们实在太热情,他又加唱了一首《疯狂人生》,走下台时已经是满头大汗了——这也就是在地方台,在中视,一个歌手肯定不可能有在春晚连唱三首的机会。 不过这一曲《疯狂人生》虽然没有《摇摆身体》那么劲爆,但其旋律和节奏,隐隐约约有点《生命之杯》的味道,台下的观众听得如痴如醉,在瑞奇谢幕走下台的时候,如雷的掌声简直有掀翻屋顶的架势了。 接下来,就轮到那些捧场的明星了,不过有瑞奇珠玉在先,后面还有凯特压阵,大家也不好再唱什么了,索性灵机一动,来了一个明星大反串。 别说,这个节目后来还受到了一致的好评,说相声的唱黄梅戏去了,唱歌的吹口琴去了,演小品的表演武术和劲舞……让观众们大开眼界。 九点钟的时候,凯特·温丝莱特出场,中规中矩地唱了两首歌,她唱的《我心依旧》虽然没有席琳迪翁的味道,但她好歹是露丝来的不是? 观众们照例要求她加唱,不过凯特笑着摇头拒绝了,她的唱功可是赶不上瑞奇,刚才那两首,都有音节处理得不是很好。 不过,正是因为这点小小的瑕疵,其他省台的专业人士就有了新的发现,“我艹,这不但是现场直播,还没有假唱……天南台这次可是要火一把了。” 再然后也就没啥意思了,继续放录像,可是中间连着的这三个节目,真的都够份量,尤其天南台本来就是上星频道,这半个多小时就红遍了全国。 这大年初一的,大家本来也就没啥事情干,拿个遥控器乱换台的主儿海了去啦,然后猛地看到瑞奇·马丁在天南唱生命之杯,广告都打得满天飞——那还不得赶紧通知朋友和家人? 既然又开始放录像了,大家也就渐次地起身走人了,倒是李枫兴奋得到处乱问,“算成功吧?我们这次不错吧?” 她这还算轻松的,台里的值班电话都要被打炸了,甚至连褚台长的手机都俏到不能再俏——其他省的同行都有打电话过来的,有的是赞许,有的是取经。 见到演员们都回化妆间了,高云风有点坐不住了,他正四处张望,想找陈太忠帮自己拉皮条呢,猛地看到太忠陪着两位领导模样的人从一个包间走出来。 高公子不认识别人,但是一眼就认出了蒋世方,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我艹,不是说今天来得最大的是陈洁吗?田强,那个黑黑的家伙是谁?” “看着面熟,”田强也不认识潘剑屏。 “那是宣教部潘部长,”旁边有人认识潘部长,陈太忠若在的话,应当会发现,说话的这位是蒙妮文化广场的老板宋伟。 “坏菜,”田强本来就觉得此人面熟,等听说是潘剑屏,站起身就往外走,“云风你有胆子就呆着吧,这么多领导,我得先溜号了。” “别,别,咱俩一块儿,”高云风也胆怯了,这二位衙内可知道轻重,三位省级领导出现在这里,那不可能全部马上各回各家,没准还要有个交流什么的。 做衙内的最怕的,自然就是自己的老爹了,想到这里他转身就走,猎艳啥时候都可以,可不能给老爹闯祸,“这儿我熟人太多了。” “我熟人也不见得比你少,”田强也是这种感觉,所以他走得飞快,“还有不少甜儿的朋友都认识我呢……诶,那不是老韩吗?” “好像瑞奇·马丁就是住在他那儿,”高云风也看到了韩忠,才停了一下,却发现陈洁从包间出来之后,走向了韩老大,他登时埋头疾走,“算,出去给他打电话吧。” 陈省长知道蒋省长和潘部长来了,但她看到那二位在聊天,就有意放慢脚步,在韩忠的桌边站一站,强调说瑞奇同学辛苦了,你那个酒店今天要把好关,提供好服务。 “我已经……清场了,”韩老板赶忙站起身来保证,不过下一刻,他觉得自己用了黑道味儿很浓的词,赶紧追加解释,“正月里住店的人也就少……我加双岗,保证外国客人的安全。” 陈洁没表态就转身离开,因为蒋世方在冲她招手。 第2935章 初一夜(上) 其实,蒋世方也觉得自己有点魔怔了,只听说这台晚会比较受关注,就想着搞个什么节日,巴巴地跑过来,真是有点不够稳重。 然而话也不能这么说,走到蒋省长这一步,主政一方而上进无望,女儿又年纪轻轻做了正处,很争气,那他追求的东西就没多少了——无非名耳。 这是一直以来他的愿望,他也不求像一说起苏州,大家就会想起筑城的伍子胥一样,但是他总希望自己在耄耋之年回乡时,有人说——看,这个XXX,就是老省长当年一手抓起来的。 所以他略带一点魔怔地来了,而这些粉丝的情绪,又是很容易感染人的,蒋省长一看,呀……我琢磨得确实有道理啊。 这人要是陷进牛角尖了,那就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有理,潘部长的反应有点迟钝,但是蒋世方并没有因此而气馁,他反倒觉得有点可笑。 你不就是怀疑我的动机吗?这是你想多了,我没不好的动机!老潘你这也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当然,人家这个提防的心思,蒋省长也能理解,人在官场嘛。 反正这件事他已经提了开头,为了保持一把手的尊严,再走回头路就不合适了,见到陈洁也出来了,他就抬手将人叫了过来。 到了这个时候,蒋世方也无须再掩饰什么了,他就是很直接地表示,今天这个晚会虽然有不尽人意的地方,但却是一个里程碑式的进步,天南的流行文化已经荒芜得太久了,以后这种活动要常搞,最好能实现周期性的良性循环,陈省长你要多关注一下。 陈洁也听得懵懵懂懂的,潘剑屏的到来,就让她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毕竟她算是摘了宣教部的桃子——当然,这桃子不大一丁点,促成此事的本家,也是她陈洁一直看好的人。 现在蒋世方又来这么几句,她真的是有点搞不清楚情况了:姓蒋的你想挑动我跟潘剑屏斗吗? 别看陈洁只是个副省长,但是她身为天南的本土干部,又是凤凰系的领军人物,还真的不是很怕潘剑屏,大家相互尊重才是正理。 所以她就表示说,我也觉得这个节目不错,可是这一台晚会,是宣教部促成的,省长您的建议我大力支持,不过您得找对正主儿——这不是推卸责任,这是摆明因果。 潘剑屏管宏观,你管微观,蒋世方也不多说,转身离开,他觉得自己今天魔怔得已经挺厉害了,“天南的精神生活,是非抓不可了,这是我的态度。” 陈洁可是没想到,自己来看个晚会,看出了这样的事情,她真的想不出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两个省委常委的状态,怎么如此地古怪? 不过她相信自己是受了无妄之灾的,想到下午小陈还撺掇自己去接机,于是她看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陈太忠,“这个工作我愿意配合,太忠……不要让我和潘部长失望。” 说完这话,她也走了,潘剑屏固然是省委常委,但是她无需卖太多的面子,说到底,她在天南的底蕴和在上层的关系,并不逊色于潘剑屏。 只是她走之前的话,却是别有用意,意思是说陈太忠你虽然在宣教部,可也是我关照过的,一定要帮着我和潘部长保持沟通的顺畅——你起到了足够的润滑作用,我俩才不会失望。 可是陈太忠的脑袋一直在发木,就没想到这一层用意,听到这话之后,就有一点压抑不住的恼怒——你也要我搞这个文化节? 倒是潘剑屏始终保持头脑清醒,他见陈洁真的离开了,才沉声发话,“小陈,今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说一说。” “啧,这我还真是满头雾水,”陈太忠也搞不清楚缘故,说不得将事情细细地解说一遍,“……他居然要求我,多操心引进艺人的事,这真的太可笑了,哈哈……咳咳,潘部长您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蒋世方这次……”潘剑屏皱一皱眉头,看着他沉思半天,方始缓缓地点头,“倒是没有看走眼,你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是……”陈太忠听到这个评价,心里的沮丧简直是无法形容,愣了好一阵,他才出声反驳,“但是我更想做的,是揪出各种不文明现象,而不是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你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潘剑屏脸一沉,难得地训斥起了他,“这不是华而不实,而是你不珍惜你自己的潜力,你觉得……天南能把瑞奇·马丁请来的,有多少人?” “这么紧急的情况下能把他请来的,还真是不多,”陈太忠点点头,他原本就不是一个妄自菲薄的人,然而下一刻,他发现自己的尾巴翘得太高了,说不得又夹起来,“我也是碰对了运气,主要是……我有在国外工作的经历。” “这个经历……就是别人无法比拟的,”潘剑屏不动声色地发话。 “但是……我根本不知道蒋世方要我搞一个什么样的文化节,”陈太忠听得也恼了,他双手一摊,“而且我对这个东西,真的没什么兴趣。” 潘剑屏嘿然不语,好半天之后,才微微一笑,“干工作都要有兴趣的话……那孔繁森牺牲得不是很冤枉?咱们要讲的是觉悟,是服从组织。” “人前全是孔繁森,人后就是王宝森,说空话谁不会?”陈太忠很不服气地顶一句嘴,然后又拍领导马屁,“部长,咱文明办又不归省政府管,我尽量配合,也算给省长面子了吧?” “你小子怪话还真多,”潘剑屏哭笑不得地瞪他一眼,转身走了,不过部长大人走是走了,却并没有答应他的请求——这事儿还要有周折。 送走潘剑屏之后,演播大厅就真的没有多少人了,陈太忠一转头,想安排一下蒙晓艳和唐亦萱,才发现她俩身边居然站着段卫华和孙正平,他的眼皮子禁不住猛地跳一下。 她俩能认识孙正平?陈太忠不太相信这个事实,不过他要操心的其他事也不少,比如安排凤凰科委的人。 科委这次来了三十个人,眼下九点半了,按说坐凯斯鲍尔回素波也来得及,但是这终究是夜路,不太安全,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还不如明天六点起来,八点以前赶到素波。 “那大家都去办事处吧,”这一刻,陈太忠很欣慰,科委在素波有了办事处——这还就是方便,“戏主任你联系一下……嗯,我强调一点,大家打个扑克麻将啥的无所谓,过年了嘛娱乐一下,不过谁敢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别说警察,我就不会放过他。” 一帮人上车轰然离去,然后一声叹息在他的背后悠悠响起,“小陈你虽然忙了点,但是好像……很乐在其中啊。” 陈太忠甚至不需要回头,就听出了这位是谁,敢这么跟他说话的女人,真的没几个,“张大姐您也回来了?” 说话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前文明办主任马勉的爱人张璘,陈某人一直没有注意到,大厅里还藏了这么一个女人。 “过年了,肯定要回家的嘛,马勉也回来了,”张大姐微微一笑,“老马回来为什么不通知大家,这个我不用跟你说……小陈,大姐想劝你一句。” “您讲,”陈太忠重重地点点头,以示他很重视。 “那些外国明星啊什么的,也就是那么回事,你还年轻,作风问题是很要命的,”张璘还真的敢说,“老马就是前车之鉴……你别摇头,我看出来了,那个露丝看你的眼神不对。” “我点头还不行吗?但是她有老公啊,”陈太忠哭笑不得地点点头,不过饶是如此,他心里禁不住也生出了点自得之心——凯特·温丝莱特对我有意思? 他没想过跟那个女人发生什么超友谊关系,凯特真的并不比贝拉或者葛瑞丝漂亮,只不过名气大了一点罢了,但是作为一个好胜的男人,他并不介意多出几个暗恋自己的美女。 没错,陈某人就是这样的心性,如若不然,他也不会打破诸多记录,成为仙界里的传说——他非常享受别人仰视的目光。 “良药苦口,你好自为之吧,”张璘笑一笑,也不跟他多说,径自走出了演播大厅。 然后,陈太忠想关心一下蒙晓艳的行踪,却是又被花华几个人拦住了,“老班长,瑞奇只演一天,真的不过瘾啊,开个演唱会行不行?我们买票!” “老班长给你唱吧?我保证扭得比他强,”陈太忠沉着脸,煞有介事地回答,“不用买票,你管酒就行了。” 众人知道这是玩笑,嘻嘻哈哈散去,他再找唐亦萱,却是了无踪迹,不多时,他接到了蒙晓艳的电话,才知道两人要上高速了,“……不用管我们了,十一点就到家了。” 怎么能不管呢?他可不想让自己的小萱萱坐夜车,“太不让人放心了,在高速路口等着,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了,晓艳开车的水平不错,”唐亦萱听他说得直接,就接过电话,“你还要陪外国客人,不要耽误了正经事。” “送你们能用多长时间?”陈太忠傲然一笑,用命令的口气发话了,“等着!” 第2936章 初一夜(下) 陈太忠送唐亦萱和蒙晓艳,真的没用了几分钟,一个万里闲庭赶到高速路口,将蒙校长的桑塔纳收起来之后,拥着二人,在瞬间就来到了三十九号院。 “车我给你放外面门口,明天你自己开就行了,”他也不多说,转身就消失了。 蒙晓艳愣了好半天,才侧头看一眼“老妈”,她知道太忠很有些神奇的手段,却是没想到神奇若斯——一眨眼就从凤凰来到了家里? 看到唐亦萱面无表情,一时间她又变得忿忿了起来,“哼,你早知道他有这本事,对吧?” “是我先认识他的,”小萱萱很不满意地看她一眼,一边脱外套,一边慢条斯理地回答,“而且,是我求他治疗的你。” “……”蒙晓艳这下没话了,好半天她才微微一笑,“唉,他肯定是找那个凯特·温丝莱特去了,你不难受吗?” “难受有用吗,你还会舍得离开他吗?”唐亦萱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接着又轻喟一声,“八成明天……他还要去荆紫菱家拜年……” 陈太忠不知道自己走了之后,还有这么一番对话,反正他就是不放心这二位,自然不介意施出点怪异手段。 他再次来到省电视台,正碰上瑞奇和凯特一帮人稀里哗啦地走出来——观众们走得差不多了,他们就可以出来了。 省台这边是全程照顾,副台长李枫坐了一辆桑塔纳,亲自带路,一路护送着大巴车来到港湾大酒店,韩老板亲自出面安排客房。 这次韩忠的面子可大发了,除了那两位鼎鼎大名的外国明星,其他从北京和香港跟过来的,也都是各种大牌——往常能到一两个,就值得挂欢迎条幅了。 客房安排好之后,瑞奇等人兴致依旧很高,所幸的是韩忠这里还有多功能厅,于是大家又到这里唱歌跳舞——这就是自娱自乐了。 陈太忠对这些活动没啥兴趣,尤其是他看到韩忠跟李枫嘀咕两句之后,李台长点点头,不多时,从外面进来二、三十个花枝招展的女孩。 这种事儿李枫你都点头?陈主任觉得自己看不下去了,瞅一眼马小雅,发现她也被几个大腕包围着——马总是名义上运作此事的,别人奉承一下很正常。 哥们儿就落个眼不见为净了,他起身向外走去,不成想才走出多功能厅,迎面又过来俩人,就是高云风和田强。 港湾大酒店现在被保安盯得很紧,一般人是进不来的,不过这俩是韩总的朋友,身份也显赫,肯定就例外了。 高云风一见陈太忠,就笑眯眯地走过来,“太忠,听说屋里没啥要紧人……你得安排我跟凯特·温丝莱特坐一坐了吧?” “啧,”陈太忠无奈地撇一撇嘴,才说要转身进去,却见门里走出两个人来,正是凯特和她一个女保镖。 “怎么不玩一会儿?”他笑眯眯地冲多功能厅撇一撇嘴。 “今天有点累了,他们在跳迪斯科和桑巴,太激烈了,”凯特笑眯眯地回答,接着又无奈地耸一下肩膀,“而且有些人太热情了,我不太习惯。” “那就先歇了吧,”陈太忠微微一笑,转头冲高云风一摊手,“凯特说了,今天坐了飞机又接着演出,实在太累了,要咱们换个时间。” 他这番信口开河,并不怕被高云风和田强戳穿——这二位或者上学的时候学过英语,但是基本上……该忘得差不多了吧? 同理,他说的汉语,凯特应该也是听不懂的,然而他就忘了,有一种语言叫肢体语言,露丝看到他无奈的摊手,对面两个年轻人悻悻地扬眉,于是微微一笑,“不过,找个地方听听音乐,喝点红酒还是没问题的。” 港湾这里倒也有茶社,于是五个人过去,找个包厢坐下,陈太忠又出去走一趟,回来的时候,手上就多了一瓶七百五十毫升的红酒,他笑眯眯地发问,“81年的拉图,可以吗?” “哦,当然,”凯特微微一笑,她对这些奢侈品也是了如指掌,“只不过有点多,咱们几个一起喝吧……你很能喝酒吗?” “我喜欢啤酒,”陈太忠将红酒放到桌上,抬手叫过了服务员,吩咐几句之后,茶社里响起了轻柔的音乐。 别说,韩忠这儿的服务员素质还不算地,选的碟子居然是欧美经典老歌,凯特一听,明显地就放松了许多。 她轻摇着手里的玻璃杯,饶有兴致地看着杯中血红的液体,微笑着发话,“其实,我是个很矛盾的人,喜欢激烈热闹,也喜欢安静温馨……” 陈太忠微微地笑一笑,也不接话,只是拿起面前的啤酒咕咚咕咚地灌着,高云风是有点着急了,“太忠,你给帮着翻译一下成不成?” “现在知道学好外语的重要性了?”陈太忠白他一眼,才出声翻译,他介绍说,这高某人是一个高官子弟,是一个事业有成的商人,那个田公子……也一样。 凯特·温丝莱特明显地对高田二人不感兴趣,她接受了对方的仰慕之情,也收下了这两位的名片,然而接下来,她就没再怎么搭理对方的话。 坐了一阵之后,又过来两个人,却是香港来的明星,其中一个叫贾雄的笑眯眯地跟凯特说话,大意是他问了好一阵,才知道温丝莱特小姐来这里了。 这家伙的英语就不是很好了,说得结结巴巴的,陈太忠听着都费劲,不过大致意思还是能明白的——这货想纠缠凯特·温丝莱特。 其实不止是他,就连高公子也看出了此人的用意,眼见凯特淡淡地回答两句,不甚热情,他就拿眼看一下陈太忠:要不要教训这货一顿? 陈主任却是当没看见一样,美女可不就是让人来追的?只要人家没用非正常手段,那就没必要认真——而且,这原本就是你的事儿,跟我有什么相干? 凯特对他不冷不热,可是贾雄却自我感觉良好,他站了一阵之后,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碍眼,说不得冲田强笑一笑,“这位兄弟,能挤一挤,让我坐一下吗?” 田强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就低头去端桌上的红酒,也不说话,这种视别人如无物的傲慢,田公子简直是信手拈来。 贾雄这就有点挂不住了,他身为港台的大牌明星,不管到内地的哪里,都是被人捧着供着的,要知道这时候是二零零一年,港台明星还没有烂大街。 在某些城市里,负责接待的官员还默许美女为他服务——就像刚才李枫的态度一样,而那些追星的美女,甚至有人愿意自己出开房间的钱。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有这个信心,自己在纠缠凯特·温丝莱特的时候,别人不会怎么样,至于他说能不能得手——反正不纠缠的话是得不了手,难道不是? 但是眼见这年轻人如此地傲气,贾雄就不高兴了,“兄弟,我是贾雄,打扰你一下……我跟温丝莱特小姐在美国就见过。” 我知道你是贾雄,田强心里暗哼,却是依旧头都不抬,“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贾雄可真是被他的态度气着了,他才待发火,不防身边的人抬手将他拽开几步,接着下巴冲陈太忠方向努一下,“那个……接机的时候,凯特上的就是他的车。” “不过一个小官儿,那么年轻,能是省长市长吗?”贾雄在多功能厅喝了不少酒,有点酒意上头,市长以下的小干部,他不放在眼里——市长也就那么回事。 “雄哥,您就不想一想,人家天南是怎么请来瑞奇和凯特的?”这位苦口婆心地劝解,心里也在暗叹,雄哥就是这德行,就见不得漂亮女人。 “哦,”贾雄点点头,这下他是真明白了,其实他自己也很清楚,大陆有的是他招惹不起的人,有些主儿是连香港的豪门都不敢轻易得罪——而那些豪门来说,他不过是个戏子。 当然,那些人多是在北京,下面省市就不是很多了,就算有个把,也未必有兴趣跟他叫真,这才惯出了他的毛病。 想明白这些,他真的是连气都没法生了,说不得转身默默离去,当然,他也不会跟对方多说什么。 “这个家伙真的很烦人,刚才我出来,一半的原因就是受不了他,”凯特见他俩走了,才微微一笑,低声跟陈太忠解释,“我感觉他脑袋里面装的全是精液。” “你既然成名了,总是要付出代价的,”陈太忠感触颇深地摇摇头,“对艺人来说如此,对我们这些官僚来说,也是这样。” “官僚,”凯特听他说得有趣,禁不住微微一笑,脸上一时间风情无限。 高云风看得眼都有点发直了,他轻咳一声,“说啥呢……太忠你们说啥呢?” 第2937章 女婿上门(上) 由于有了贾雄这档子事儿,陈太忠就没有多少谈兴了,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分钟之后,他站起身告辞。 他要走,田强和高云风自然也是要跟着,要不说,学好外语真的很重要呢? 凯特看起来也有点没精神,不过她还是同陈主任又交流了两句,这才同那两位摆一摆手,回房间休息去了。 “太忠这家伙,也太不认真了,”高公子在坐上车的时候,才气哼哼地发话,“我说田强,你好歹在美国呆过,就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个别单词……还是能听懂的,”田强听得有点汗颜,接着他又叹口气,“我说云风,你总不能泡妞的时候,也带个翻译吧?” “那有什么?叫床也用不着翻译,”高云风没好气地回答,他觉得自己的愿望有点难以实现,“不过泡这女明星……唉,还真是麻烦,刚才应该直接把项链甩出来。” 他为了泡凯特·温丝莱特,特意找了一条钻石项链放在包里,以防万一出现谈钱太俗的场面,项链价值三十多万,不过高公子不介意——女人嘛,可不都是喜欢这些亮晶晶的东西? 但是他觉得不该一开始就拿出来,然后他又发现凯特对自己没什么兴趣,正琢磨着该不该拿钱砸人的时候,贾雄又出现了。 姓贾的是掩面而走了,可高公子心里就迟疑了,他可是知道,别看自己有那么个副省老爹,最近也赚了点钱,但是真要比身家的话,未必就比那货强多少。 他这一犹豫,结果今天就这样了,高云风觉得有点憋气,不管成不成,今天我总该试一试的,凯特可是只在天南呆两天——他虽然留下了名片,却也没指望对方能主动打电话过来。 “幸亏你没甩出来项链,要不小陈难免翻脸,”田强听得苦笑一声,他对这个便宜妹夫的脾气,实在太了解了,“他说的是帮你引见,不许谈别的……人家要维护官员形象呢。” 高云风其实也意识到这一点了,只不过被田强说出来了,若是陈太忠不在,他真的不介意先拿项链去砸一下凯特,以试探对方的反应——不够的话,可以再商量嘛。 “这家伙做事,确实霸道,”他点点头,蓦地,高公子又想到一个可能,“你说这家伙会不会已经把凯特办了?他的女人,可是容不得别人碰的。” “他要办了,用得着瞒着咱俩吗?”田强摇摇头,论起对陈太忠的了解,他还在高云风之上,撇开他那个妹妹的因素不提,他可是跟陈太忠不对付了很久。 虽然高公子是陈某人的好友,但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的?“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对手。” 事实上,田公子发现了一些别的苗头,沉吟一下,他才重重地叹口气,“现在的问题在于……这个女人似乎看上他了。” “什么?”高云风听得真是异常地纳闷,他扭头看田强一眼,才待说什么,却猛地发现,小田的脸上,是极其罕见的阴沉。 你是在为田甜抱不平吧?高公子心里暗叹一声,不过,现在田强虽然是在跟着他,这样的话他也说不出口,于是他故作轻松地笑一笑,“太忠要办她,还不是勾一勾手指的事儿?” 他这么说话,似乎是有点小看凯特了——毕竟她是国际知名的影星,但是实情还真是这样,陈某人仓促之间都能把她请来,那么,仓促地推倒,又是多大点事儿? 成名的影星未必特别在意金钱,可对人脉的追求,是无止境的,毫无疑问,陈某人的人脉极其地强大。 “是凯特要勾引陈太忠,”田强叹一口气,他兄妹俩的关系不能说是兄友妹恭的典范,可是比一般的兄弟姐妹关系只强不差。 所以他才苦闷,妹妹又多了一个对手,“明天她要小陈陪她四处玩……你不用这么看我,我都跟你说了,听懂个把单词,对我来说不是难事。” 高云风愣了好一阵,才苦笑着摇摇头,“这货这么折腾,就真的不肾亏吗……” 田强这半吊子英语还真不是盖的,凯特确实发出了邀请,说是明天没事,陈你带我四处走一走吧,我的要求也不高——好看的,有特色的地方就行。 这个要求很正常,但是陈太忠有点头大,他可是知道,凯瑟琳对这女人提防得紧,她不希望看到自己跟凯特之间发生什么不正常的友谊关系。 所以他就说,明天是农历正月初二——“按我们天南人的规矩,这一天要呆在女朋友家的,就像你们过万圣节,孩子们要提着南瓜灯去要糖果一样……直到下午我才会自由一点。”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凯特的这个要求,委实有点过分,但是她是出于好奇,“有什么仪式吗?我可不可以拍摄?” “明天早上我联系你吧,”陈太忠见到高田二人古怪地看着自己,就托词离开了。 回到湖滨小区之后,他才发现别墅里空无一人,毕竟是初一,而他的每一个女人,都有属于她们自己的家庭生活,偌大的房间里,只有空调还在不知疲倦地呼呼吹着。 “哥们儿终究是孤家寡人的命啊,”他叹一口气,走到二楼的客厅,他现在不能回凤凰——唐亦萱猜得没错,明天他要去小紫菱家拜年。 荆紫菱是昨天晚上飞回来的,但是她的应酬也非常地多,撇开她这易网公司大老板的身份引来的政府因素不提,只说天南大学校友会里,她也是耀眼的明星。 天才美少女当年在天大里,就已经是传说了,现在又开了这么大的公司事业有成,一旦回乡,自然是诸多人邀请的对象。 所以,陈太忠没跟她碰面的机会,而小紫菱又个性极强,就是今天的春晚,她也不看在眼里——“回头我的易网在纳斯达克IPO成功,吹个口哨,迈克尔·杰克逊都请得来……其实我更喜欢惠特妮·休斯顿。” 总之,陈某人刚才携带着两人做了一次素波到凤凰的万里闲庭,仙力用了一大半,也不能再随意挥霍了,于是他打算养一养神。 打开二楼客厅的电视,他打个哈欠,打算在沙发上将就一晚,“寂寞啊……要是这时候谁能来陪我,我一定答应他一个愿望。” “说话算话吗?”一个女声在他背后响起。 “……嗯,除了丁小宁,”陈太忠身子微微一震,却是头也不回地来这么一句,他真的太熟悉她了,别说声音……她身上哪一寸他不熟悉? “你不能这么赖皮啊,太忠哥,”丁小宁从他身后走过来,懒洋洋地往沙发上一躺,两条修长的腿往他膝上一搭,“你得答应我一个愿望。” 一边说,她的腿一边在他身上很有技巧地揉动着,小太忠被一挤一压着,很快地就有了自然的生理反应。 “你怎么没在凤凰?”陈太忠被她撩拨得有点难以克制,但是他总是觉得——你现在不该在这个地方啊。 “我已经没有亲人了,在哪里……很重要吗?”丁小宁淡淡地一笑,“也许我该在公司呆着,听他们叫我丁总,但是我想你。” “这个……对不起,我忘记你是跟我一样了,”陈太忠歉然一笑,待看到对方眼中疑惑的眼神,他才想起来,自己有点词不达意。 于是他解释,“我是自由散漫惯了,所以不着家,而你是无家可归……在这样的夜晚,你和我是一类人,都是孤独的。” “我在想你,所以……我不孤独,”丁小宁终于发话了,她的脸庞绯红,这话有点肉麻,对她来说,是花费了一些勇气的。 “而且,我相信你会回来,哪怕带了那个露丝回来,我也能接受,”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就是这样,她还是有自己的底线,“当然……我相信你不会强迫她来的。” 我不用力气强迫,但是可以用金钱强迫的,陈太忠无奈地撇一撇嘴,小宁现在,真的是走火入魔了,他叹一口气,“好吧,提出你的愿望吧……” “愿望啊,”丁小宁放下了作怪的腿,直起身子,缓缓地靠向他的怀中,“就是能……陪你一生一世。” 陈太忠双手环着她的腰肢,轻嗅着她的发香,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生出了一丝感动出来,于是干笑一声,“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要须弥戒呢。” “你答应了,就早晚会给我的,我不着急,”丁小宁舒爽地闭上眼睛,得意洋洋地发话,“我就知道今天没人过来,太忠哥,咱们有多久没有单独在一起了?” “小丫头倒是挺会算计,”陈太忠微微一笑,手腕一翻,亮出了一个水滴形翠绿的小玉坠,约莫有鹌鹑蛋大小,“好了,这是你想要的,挂脖子上吧。” 陈某人不想人手一个须弥戒,但是小宁已经发现了,今天他又有点微微的感动和怜惜,那就拿出来了——他做事一向很随心的。 第2938章 女婿上门(下) 丁小宁接过小玉坠,好奇地翻看了半天,才轻声嘀咕一句,“不是戒指吗?” “不能再是戒指了,”陈太忠摇头,却是没解释原因——蒙晓艳和任娇一人一个戒指,已经是很扎眼了,唐亦萱的戒指挂在脖子上倒是不显眼,但是丁小宁再有个戒指,容易让外人生出不必要的联想。 “该怎么用啊?”丁小宁终于笑眯眯地发问了,待她学会之后,也是兴致勃勃地四下试验,最后还把沙发都装了进去,“咦,这里面挺大的。” “那你也不要装沙发嘛,”陈太忠一个翻身,哭笑不得地站在那里,“连个坐的地儿都没了,快点拿出来啊,这大半夜的。” “怎么没把你装进去呢?”丁小宁大大的眼睛不住地眨巴着,“要是能把你随身带上,那可就太好了。” “只有死人才装得进去,”陈太忠见她放出沙发,这才又懒洋洋地坐下,“活人装进去得憋死。” “咦?那这倒是一个不错的防身利器,”丁小宁眼睛一亮。 “啧,”陈太忠听得颇为无语,小萱萱知道这个效果后,先想的是给冰箱除菌,而小宁知道这个效果,先想的却是拿来防身。 不过,想一想她在社会上颠沛流离这么些年,据说枕头边一直放着剪刀,他心里就又多了一份怜惜,于是微微一笑,“好了,十一点半了,休息吧。” “今天一晚上,你都不许出来,”丁小宁美不滋滋地看着他,两只大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要美美地独占你一个晚上……” 第二天,陈太忠难得地睡了一个懒觉,七点半才起床,不成想他一起身,丁小宁就跟着醒了,她打个哈欠,不无醋意地发话了,“就这么惦记凯特·温丝莱特?” “没有的事儿,只不过是尽一尽地主之谊,”陈太忠笑一笑,也不介意,他昨天才知道,合着小宁也挺迷瑞奇·马丁的,只不过怕他难做,才没去现场看。 当然,某无良仙人很自然地用“瑞奇是同性恋”来打击她。 “那我也想去看一看瑞奇·马丁,”丁小宁的眼睛还闭着,嘴角却是露出一个微笑来,“相信韩忠会放我进去。” “你就胡猜吧,”陈太忠才懒得理她,进卫生间洗漱一番之后,走进厨房一通忙乎,然后就端了两碗云吞出来,“快点来吃,没给你放虾皮啊。” 别墅里半成的食品太多了,做一顿早饭真的用不了几分钟,丁小宁穿着睡袍打着哈欠走出来,迷迷糊糊坐下,“呀……太烫了,正好我去刷牙,对了,你真的对露丝不感兴趣?” “我没那个心态,”陈太忠却是不管烫不烫,先舀一个云吞放进嘴里,才一边倒吸凉气,一边呲牙咧嘴地发话,“撇开别的不说,她可是在全世界的人面前全裸了一把,你觉得这个……我能接受这种女人吗?” “嗯,这倒是符合你的习惯,”丁小宁得到这个答案,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离开…… 陈太忠赶到港湾的时候,凯特·温丝莱特才起来不久,毕竟是坐了飞机又演出了的,她正在化妆,她的保镖要他“稍等”。 这一等就是四十分钟,凯特才戴着墨镜走了出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下来,陈太忠看不是昨晚的女保镖,犹豫一下还是发问了,“这是……” “她是我的翻译,”凯特走上前坐进汽车,摘下墨镜之后才轻笑一声,“呵呵,我昨天没让她跟着,你的朋友会不会很失望?” 看来她也猜到高云风的用意了,陈太忠不以为然地笑一笑,他伪作听不懂,“我不也是翻译吗?你知道的……我的西班牙语说得也不错。” 可是他越不想说什么,凯特反倒越要提,有的人做事确实比较犯拧,她微笑着说话,“想要跟美女约会,语言是个不能忽视的问题。” “他俩只是仰慕你而已,其他的事情,我可不想关心,”陈太忠绝对不承认自己想做皮条客,“今天你要见到的女孩儿,她的爷爷是书法大师,中国第一。” “书法,你是说方块字吗?”凯特的眼睛登时就亮了起来。 “嗯……并不是那么方块,”陈太忠清一清嗓子,他觉得外国人对汉字的认识,真的是太肤浅了,不过,她愿意谈这个问题,总是好过谈高田二人。 不多时,车到了荆涛家的楼下,此刻正是各个毛脚女婿上门的时候,凯特和她的翻译,都是金发碧眼的美女,看到的人难免要惊讶一小下。 看着陈太忠大包小包地从车里拎礼物,露丝越发地觉得好玩了,待上得楼来敲开门,她又发现开门的是一个异常漂亮的美女。 荆紫菱已经接了陈太忠的电话,知道凯特·温丝莱特要来家里——她也能理解这种好奇心理,说不得大大方方地跟她打个招呼。 进门之后,就是一通拜年了,难得的是,今天荆俊伟也在,他毫不客气地翻着对方带来的礼物,“……我说,就没给我准备点什么?” “正经是该你给我准备吧?”陈太忠不满意地看他一眼,又嬉皮笑脸地发问,“大兄哥,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你……”荆俊伟想说点什么来的,他对这个便宜妹夫的糜烂私生活再清楚不过了,如果有可能,他绝对不主张小紫菱嫁给他。 但是同时他也知道,自己的妹妹实在太优秀了,优秀到找个对象都很难的地步,撇开私生活不提的话,姓陈的真的可以算是良配。 总之,小紫菱不反对,他这个做哥哥的自然不能说什么,更别说现在正过年呢,所以过分的话他也不好说,只是笑一笑,“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尚需努力啊。” 给荆涛夫妻拜完年之后,就是给荆以远拜年了,就这么不长的时间,荆紫菱和凯特已经聊得极为愉快了——关键是小紫菱的英语也极好,两人沟通不存在任何问题。 陈太忠来到荆老的专用书房,上前给老人家鞠躬拜年,荆大师顺手摸个红包给他,笑眯眯地发话,“来拜年,那就得有压岁钱。” “不用了吧?”陈太忠苦笑着一声,不过说归说,他还是接过了红包,然后才叹一口气,“我这岁数再压,升副厅可就遥遥无期了。” “哈哈,”荆以远爽朗地笑了起来,凯特·温丝莱特看得好玩,也走上前有样学样地一鞠躬,“荆爷爷过……过……” 看到她转过头来,眼里是求助的目光,陈太忠清一清嗓子,“过年好。” 凯特顺着指示完成了拜年,荆以远却是有点不摸头脑,一边笑着点头摸出个红包,一边疑惑地看一眼陈太忠,“这是……谁呀?” “这个……说起来话长,”陈太忠也有点哭笑不得,于是简单地介绍一下她的身份,“……而且,她对书法挺感兴趣的。” “哦,原来是体会民俗来了,”荆老点点头,他这一辈子也周游过一些国家,能体谅这种心情,尤其是对方居然会对书法感兴趣,说不得冲她点一点头,“紫菱,替爷爷给她介绍一下。” 凯特却是动作不慢,她已经打开了红包,向里面瞄了一眼,“哦,这个……是现金?我以为会是贺卡什么的,你们的礼物真直接。” “礼物当然也会有,红包就是给现金,孩子们可以自己选择要购买的东西,”荆紫菱笑吟吟地回答,接着轻轻地碰一下她,“来,我带你看我爷爷写的字。” 荆老家的墙上、书柜里摆满了字画,不过他的作品列出的并不多,小紫菱说起这些来如数家珍,讲解得头头是道。 荆俊伟看她俩说得热闹,捡个大家不注意的时候,轻声跟陈太忠嘀咕一句,“我说太忠,带着女明星来女朋友家拜年,这种事儿……也就是你做得出来。” “你当我想啊?”陈太忠苦恼地叹口气,“但是人家提出要求了,我也不能不答应,对吧?以后说不定还有合作呢。” “什么合作啊?”荆以远老是老了,但是耳朵不算太背,听见他嘀咕了。 “啧,别提了,省里让我搞一个文化节,主要是丰富群众的精神生活,”陈太忠说到这里,就是微微地一愣,他昨天一直不想面对这个问题,所以没有多想,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黄老可是也让我弘扬民族文化来的。 “嗯,这个是好事,”荆老闻言点点头,他这辈子搞的就是文化,听说省里有这么个想法,自是愿意支持的,“最好能持之以恒,不要搞一阵风、形式主义。” “问题是,我连题材都没想好,”陈太忠可不想跟他辩论,这大过年的,于是他一摊手,“总得有个主题才行。” “这个嘛……我帮你想一想,”荆老微微点头,说起这种事儿,他是不愿意服老的。 荆俊伟却是听得直翻白眼,他心里暗暗地叹气:爷爷啊,你这么一搞,陈太忠可不知道要接触多少女明星了…… 第2939章 凯特的不甘(上) 初二来荆家拜年的人也不少,当大家看到有两个外国女人也在场,禁不住要暗叹荆老的影响力:不愧是大师,居然还有外国美女粉丝。 当有人认出,这女人就是泰坦尼克号的露丝之后,连邻居都来串门了——昨天晚上大家知道露丝来了,但是现在……这是活的啊。 万幸的是,能进了荆老家门的,也鲜有素质不够的,倒没有围观之类的人,不过有人讨要两个签名,却也是正常了。 凯特对汉字没有什么系统的认识,纯粹是好奇罢了,不过连着签了几个名之后,她侧头看一看身边的荆紫菱,“太忠说,你爷爷的字,是十三亿人里的第一?” “嗯……”小紫菱不防她能问出这么一句来,尤其是这女人叫“太忠”二字也很自然,她难免就要发一下呆。 不过,天才美少女从来都不是个妄自菲薄的主儿,接着她就笑眯眯地点头,“没错,我爷爷是排第一……如果不算那些已经死了的人的话。” “那么,让他给我写几个字好吗?”凯特倒是真敢提要求,下一刻她就开始发呆,“让我想一想……该写什么呢?” “你还是不用想了,”小紫菱笑着摇头,“我爷爷今年就九十九岁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为谁写字了……任何人都不可能。” “写字,还需要力气吗?”凯特完全不能理解这个逻辑,她看到老人精神矍铄动作敏捷,提最大的那支毛笔都不会有问题,才这么要求的。 然而下一刻,她就被另一个事实震撼到了,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什么?你说你的爷爷……他已经九十九岁了?” “没错,”荆紫菱得意洋洋地点头,“他看起来很健康,是吧?” “那么……”凯特狐疑地看着她,欲言又止,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发话,“你能告诉我,你的年龄吗?” “这个问题可是有点……好吧,我二十岁,”荆紫菱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凯特无奈地扬一扬眉毛,在她想来,这三代人之间差了七十九岁,真是有一点夸张,当然,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只是比较少见罢了。 荆涛听说凯特想求字,倒是答应自己帮她写一幅,他的字也不差——虽然他这个省书法协会的副会长,是沾了老爷子名气的,但是字太烂的话,别说别人肯不肯答应,荆老都不会放他出去丢人。 然而荆教授也表示,现在不能写这个字,眼下他忙着招待客人呢,而且他的回答,也解开了她的另一个疑惑,“写字一定要精心凝神,非常耗费精神和体力。” 接下来就没什么可说的了,陈太忠没吃午饭,就带着凯特离开了荆家——他只是小紫菱的男朋友而不是女婿,而且,他要是留下的话……露丝这算怎么档子事儿? 整个下午,陈主任都在陪着美女逛街,游览风景区,说实话,他是想回凤凰了,不过想一想这个文化节怕是一定要办了,那么,最好还是哄得她开心一点,在欧美的娱乐圈子里也博个好一点的口碑。 然而,想博个好口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在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之后,凯特居然表示——吃得有点撑了,希望陈太忠能带她找个“有趣的地方”玩一玩。 陈主任心里有点不解,就说港湾就很有趣啊,跟瑞奇一起跳劲舞,那运动量绝对小不了。 “我并不喜欢跟他们在一起,”凯特摇摇头,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说过,你也有一个强劲的屁股,比他还强……难道不是吗?” 那被称作玛莎的翻译听到这话,站起身默默地走开——这二位的交流根本不需要翻译,她的存在,原本就有一点多余。 陈太忠虽然一直懵懵懂懂地没往这方面想,但是见到这一幕,他若是还不明白里面的暗示,那这一世的情商也就算白练了。 然而,他还是有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没错,哥们儿的魅力那是大了去啦,不过这个……有点突然了吧? 不管怎么说,他跟丁小宁说的话,是他对凯特的真正感受,他绝对不能容忍跟自己的女人散步时,一边有人指指点点——呀,我看过那个女人的裸体。 在这一点上,高云风、贾雄跟他有本质的区别,高公子之类不会介意这个,他们甚至可能为此而沾沾自喜:凯特的裸体你们都看过,但是谁上过呢?我上过! 但是陈某人也不想表现得一无所知,以免拉低了中国政府官员的平均情商,略一错愕之后,他笑了起来,“这是一个非常迷人的建议,但是……你有家庭,中国的官员都有很强的道德感,很遗憾,我也是这样。” “哦,那真的遗憾,”凯特无奈地耸一耸肩膀,“葛瑞丝、贝拉,还有性感的肯尼迪小姐,看起来她们不会给你造成道德上的困惑。” “尼克会为他的多嘴付出代价的,”陈太忠先是一愣,旋即冷笑一声,他当然想得出,她的情报来自于哪里,凯瑟琳也就罢了,知道葛瑞丝和贝拉的,还能有几个人? “哦,我想您是误会了,尼克议长是想让我尽快做出决定,才透露给我,并且要我发誓不外泄,”凯特见他动怒了,赶忙出声解释,“也许你并不知道,我最近的生活遇到了一点麻烦,总是提不起来兴趣做事……” 她最近的日子挺不顺的,自从《泰坦尼克号》之后,她就没再拍出过一部叫好又叫座的片子,而这令一心以事业为主的凯特迷惘和焦虑,婚姻也因此亮起了红灯。 尤其糟糕的是,去年她生下了女儿米雅之后,身体迅速地发福,而她焦虑的心情不能让她专心地去减肥——世界上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吗? 当然,陈太忠不可能清楚她的苦衷,所以他依旧疑惑得很,“但是你已经来了,是的,你的决定做出得很快,那么……现在是为什么?也许我的屁股并没有瑞奇那么强劲。” “我非常喜欢表演,”凯特答非所问,事实上,现在她目光迷离。 “我可非常不喜欢表演,但是同时,却不得不表演……当然,你和我所处的舞台并不一样,”陈太忠苦笑着一摊手,“好吧,请继续说。” “因为我不想成为过去式,我还年轻,我必须振奋起来,”凯特面无表情地陈述者,就像在讲述一个不相干的人的经历一般,她的声音逐渐地低沉了下来,“那么,就要珍惜一切能帮助我的力量……” “而您,是个有力量的人,这一点,我非常地确定,”说到这里,她抬起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我说了,我喜欢演出……这是我的生命。” 哦,原来你是看重我跟尼克和凯瑟琳的关系,才觉得我值得投资的,倒也有几分眼光哈,陈太忠并不因她的直率而恼怒,他微微一笑,“那么好吧,我知道你的烦恼了……这样可以吗?” 然而,他还是过于小看自己的影响了,或者说他低估了西方娱乐圈的竞争激烈程度——北漂这个词儿,一开始就是形容在北京讨生活寻找出路的演艺界人士。 北漂之路,真的很辛苦,这不用多说,但是漂得再辛苦——你赶得上“好莱坞漂”辛苦吗?那可是全世界的俊男美女们在争,其间酸楚不问可知。 “不可以,你应该给我一点信心,”凯特笑着摇摇头,接着眼珠一转,“而且,你的外表看起来很性感,谈吐也很有风度,所以我想知道……你的屁股有没有瑞奇那么强劲。” “你真的……很敬业啊,”陈太忠的嘴巴开阖半天,却也只能这么说,到现在为止,他已经知道凯特在追求什么了。 由于在意演艺生涯,所以她并不介意用自己的肉体打开道路,甚至可以折算成劳酬,这个现象,在他眼中是那么地熟悉——国内的干部们求上进,可不也是这么做的? 至于说什么演艺事业……哄鬼去吧官员们图的是进步,演员们图的是人气——这两者最终会转化为社会地位、影响力和财富,殊途同归。 意识到这一点,陈太忠笑一笑,“凯特,你真的很迷人,但是非常抱歉,我是政府官员,我的职业要求我必须坚守道德,等你离婚了,再来看我的屁股吧……如果那时候我还没有结婚。” “你不会是因为自己的短小而自卑吧?”凯特有点恼羞成怒了,她一定要制服这个男人,让他在自己的裙下称臣——事实上她并不擅长出轨,但是她对自己的美貌,还是很有信心的。 “真正短小的人,才会跟你计较这个,但是显然,我不是,也不需要向你证明,”陈太忠笑眯眯地站起身来,“我想,你有的是可以打听的对象……服务员,买单!” 奥迪车将两人放在港湾的门口之后,就疾驰而去,凯特在那里呆呆地站着,不明就里的翻译走过来,“凯特,进房间吧,这里的温度低了点。” “玛莎,你说……一百二十六点五磅,对我来说,是不是太重了?”凯特扭头向大厦内走去,心里却是浓浓的不甘,玛莎是她的心腹,她不怕这么问。 第2940章 凯特的不甘(下) 凯特·温丝莱特对自己的体重没信心,但是她的经纪人却有信心得很,“这跟你的体重无关,我早就说过……这样的男人并不可靠。” “但是,他是唯一不想占我身体便宜的男人,”凯特轻叹一口气,她有一点点沮丧,“他身边并不缺少漂亮女人……就像卡梅隆,我感觉得到。” “那么,未来的日子,他会在后悔中度过,”经纪人果然是经纪人,做心理医生都够资格了,“你的成功,会让他心如刀绞。” “这个男人,我不会放过,”凯特淡淡地摇摇头,她的闯荡也颇为不易,所以有自己的想法,她的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微笑,“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能拒绝我的男人。” “迷恋你的男人很多,哪怕是在中国,没必要太在意他,”经纪人劝慰她。 “那些我不稀罕,”凯特傲然地摇摇头,她做人确实有点拧,高云风、贾雄之类的企图,她感受得一清二楚,不过,那就是她前进路上的小石头,有兴趣的话一脚踢开,没兴趣就直接绕过了。 但是陈太忠给她的印象不一样,首先,这是一个具有很大潜在影响力的男人,其次,他对她的美貌视而不见……起码是不怎么动心,这让她有点不服气。 尤其是,现在是她事业的低谷,她也不想放弃这样的机会——当然,适当地品味一下异域风情,也是人生中的一大享受。 至于说结果?抱歉,她真没想过,跟这个黄种男人该有什么结果,想到这里,她有一点懊恼,“刚才我应该告诉他,这只是生命中的小插曲……对他和对我,都是小插曲,或者这样就不会把他吓跑了,也许他以为我会要他娶我。” “他若是能娶你,那是他的幸运,”经纪人笑一笑,她一直在鼓励凯特,“但是他放弃了……可怜的中国人,不是吗?” “但是我不会放弃他,”凯特咬牙切齿地回答,“我从来都是很有耐心的,你知道为了从卡梅隆那里得到一个角色,我付出了多少努力吗?” 陈太忠可是想不到,自己被某人盯上了,他送了她回去之后,直接驾车回了凤凰,在回去的旅途中,丁小宁兀自在副驾驶上摆弄着她新得的水滴玉坠。 但是一夜荒唐过后,他又不得不在第二天一大早赶往素波,撇开外国客人的情绪不提,马小雅就发话了,大过年的我来一趟天南,空荡荡地来空荡荡地走,肚子里连点汤水都没收到——太忠你好意思吗? 陈某人自然得许下以后去北京要交的公粮份额,等他赶到素波的时候,却发现秦连成也在送行的队伍里。 “你这家伙,折腾我连年都过不好,”秦主任见了他,就抱怨两声,“本来想装聋作哑呢,现在被部长抓了壮丁,得陪着你送人走。” 潘剑屏想必也是下了决心,要办文化节了吧?陈太忠脑中生出这么一个念头,否则怎么会让秦主任来送人? 不过对他来说,想这么多也没用,荆大师和远在北京的黄家老爷子都发话了,领导再动心的话,那他也只能去配合了。 送行的时候,虽然依旧是警车开道,但就没什么特别大的领导了,秦主任就是其中最高级别的,当然褚伯琳的级别也不算低,两个厅级干部加起来,也够份量了。 在回来的路上,褚台长主动坐进了陈太忠的车里,还挺不见外地坐到了副驾驶的位子上,“陈主任,今年咱们的春晚很出彩,台里的同志们对你的评价都挺高。” 他这话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眼下又专门跑进来说,某人心里就提高了警惕,他微微一笑,“唉,我这个年被搅得七零八落的,明年文明办对节目的审核,我是说成啥都不掺乎了。” “别啊,”褚台长笑眯眯地摇头,接着他眼珠一转,“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个石艳了,听说咱台请来了瑞奇和凯特,这个后悔啊,李枫说她在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还托人给我打招呼,愿意认错道歉,也愿意赔偿费用,要来演出,我坚决地拒绝了。” “这太正常了,”陈太忠微微一笑,北京和港台的大腕都赶集似的飞来,跑个龙套都很开心,你个小小的艺人,肠子不悔青了才怪。 有几张娱乐小报的支持,就觉得了不起了吗?活该他承认,这个消息让他很开心,陈某人最喜欢得罪自己的人吃瘪了——虽然这个女人,他已经基本抛到了脑后。 “要我是你,就让她先道歉,到最后死活不让她上场,”陈主任如是说。 “这个……嘿嘿,”褚台长笑了起来,却是没再接话。 看起来,他是觉得这个建议有点好玩,事实上,他心里正暗暗地倒吸凉气呢,官场里浸淫这么多年,褚伯琳自问也见识过不少狠辣人物和手段,但是对一个小女人,都要这样赤裸裸地瞒哄和欺凌——小陈这家伙,果然是睚眦必报啊。 按理来说,陈主任的性情虽然知道的人不少,但也不是褚台长一时半会就能了解到的,关键还是春晚那天,来的人太杂了,其中不少人跟褚台长打招呼的时候,听说是陈某人操办的此事,就不止一个人警告他——姓陈的可不是个好玩意,老褚你跟他打交道悠着点儿。 正是因为知道此人的秉性了,褚伯琳才会拿石艳来说事,果不其然,陈主任的反应竟然比他想像的还大。 陈太忠听他不以为然地呵呵两声,说不得正色发话,“她叫板的,可是你省台的武警,侵犯的是你的保卫力量……算了,你觉得无所谓,那就无所谓吧。” “行,再有这事儿,我就这么做,”褚伯琳也不跟他争这个是非,而是话题一转,“陈主任,本来呢,我们是想请瑞奇和凯特开个演唱会的……” 你还真好意思说啊?陈太忠一边开车,一边无奈地看他一眼,这事儿他早知道了,省台想在周三开个瑞奇和凯特的专场演唱会——当然,主要还是瑞奇·马丁。 这件事,电视台根本没经过他,直接联系的马小雅,省台的人盘算得不错,你们既然来一趟,晚走一天也无所谓——反正演唱会也有收入。 马小雅本不想搭理天南台,可是她是普雅公司的老板,下一步公司投资的蒙岭旅游区开张,也离不开省台的宣传,不能太惹人。 所以她问一下电动马达,结果瑞奇说演唱会可以考虑,但是一定要保证一个数量的观众。 这个要求太难为人了,省台倒是能临时借上体育馆,但是这大正月里,一天之间,哪里卖得了那么多票?连印票都来不及——更别说还有舞台和音响也得重新布置。 说白了,这是事发仓促,根本不可能的要求,省台这边也很快反应过来了,他们见猎心喜有点失态了,所以略略沟通之后就不了了之。 这件事,陈太忠不会太在意,他还巴不得自己事情少一点呢,但是不管怎么说,省台绕过了他联系马小雅,好像也不太合适——打个招呼会死人吗? “想必你也听说了,条件不成熟没搞成,”要说这褚伯琳,确实是号难缠人物,这话很自然地就说出来了,而且还很坦率地迎着他的目光。 “你们谈不成,我肯定也谈不成,”陈太忠半重不轻地刺他一句——就算我不介意你短我的路,这会儿你跟我说这个? 褚伯琳就当没听懂这话了,他一叹口气发出感慨,“你不知道,当我们征集群众意见的时候,大家那叫个踊跃啊……天南的精神生活确实该注入新的活力了。” “啧,”陈太忠无奈地咂巴一下嘴巴,这次这动静,整得省台都不甘寂寞了,他本来想说,老褚你跟潘部长联系一下,就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可是转念一想,嘿,有送上门的人手不用,我不是傻的吗?于是他沉吟一下点点头,“褚台长,你这是让我为难了……这样吧,我帮你们联系人,谈的时候你们自己去。” 他想的不错,这文化节既然躲不过了,让省台的人去搞吧,哥们儿我就得个轻松。 不成想,褚台长摇摇头,“还是得陈主任你来,这个不成功的演唱会,就是前车之鉴……专业的就是专业的,操作这些,我们真的不如你。” “什么?”陈太忠算盘珠子正拨得震天响呢,猛地听到他这么说,真是气儿不打一处来,“我说褚老板,我都没计较你们绕过我,你咋就能这样呢?” “我们知道错了嘛,”褚伯琳坦荡荡地一摊手,“台里会全力以赴支持你。” “……”陈太忠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才苦笑一声,“是啊,不止你一个人支持我,咋干活的就我一个呢?” 第2941章 大动作?(上) 将褚伯琳放到电视台门口,陈太忠甚至没有进门,打个招呼就驱车离开,今天都初三了,看这个年过得吧。 不成想,就在他驶下下高速,即将进入凤凰的时候,秦连成打来了电话,“太忠,还跟老褚在一起呢?” 秦主任和褚台长,那真的是王不见王,刚才去机场送人的时候,两人倒是说笑了几句,却是很扯淡的话,类似于“今天天气不错”的那种。 这也正常,两人都是某一方局面的老大,秦连成虽然是正厅了,但褚伯琳这正厅待遇却是老资格的宣教部副部长,而且老褚年纪一把,也无须太在意小秦。 所以,褚伯琳能当着他的面上了陈太忠的车,而秦主任也只能伪作不在意,这不,连打电话都是好久之后才打的。 “没有,我已经回凤凰了,”陈太忠也知道这二位的状况,年前他去省台审核节目的时候,秦连成就表示说那个人我不方便见。 所以,秦主任还没说什么,他就将车上的对话学说了一遍,“……嘿,他现在又不是宣教部长,我凭什么听他的呢?” “哎呀,这个还真不好说,”秦连成对他表露立场不感兴趣,“蒋省长和潘部长可是都去现场了……唉,你怎么就回去了呢?还说中午跟你一起吃饭。” “您要给红包,我现在就掉头,”陈太忠笑着回答,他才不相信这客套话——老秦估计就是想试探一下,看我跟褚伯琳说什么了。 “你现在回来几点了?你的红包我也给不起,”秦连成笑一笑,“那就电话里说吧,刚得了一个消息,说是上面打算开春之后,中央文明办要在全国范围内组织一些活动,目前可以确定的是……肯定会考察国外的文化建设。” “国外的文化建设,”陈太忠听得笑一声,他可是在巴黎呆过的主儿,卢浮宫、先贤祠之类的地方都去过,国与国之间文化的对比,说白了就是考校个宣传和灌输的能力。 就像中国,古称华夏,何为华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我比你们周边的蛮夷先进,你们就会羡慕我的生活,自然会学习我了。 实打实的东西摆在那里,这就是文化宣传的基础,不管法国也好中国也罢,有人说美国人搞文化侵略——这建国不足三百年的国家,哪里会有什么文化底蕴? 但是话说回来,美国够强大,资源占得够多,生活够优渥,人家一宣传,别国就不好抵挡——如果不算那些原教旨主义国家的话。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为什么中国古代就没有贪官外逃的现象?因为就算你逃出去,生活质量也没了保障——别说逃到南诏、岭南,《水浒传》上写着呢,到沧州都算“发配”了。 所以陈太忠认为,考察别国的文化建设,意思真的不大,说白了,自家把经济搞上去,就有文化宣传的底气了——这才是两个文明一起抓的精髓。 当然,有人想去取经,他也不会拦着,国外也不是一点好东西都没有,他只不过有点根深蒂固的歧视,再加一点心理落差罢了,“那让给需要的同志吧,我对国外的东西,不算陌生。” 事实上,陈太忠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这是一号首长新一轮造势的开始,全国不少省份对精神文明建设不甚重视——比如说天南,又比如说碧空。 而首长又很希望他的讲话能上纲要,旁人纷纷开价,他却只是想付出合理的代价,随着换届时间越来越近,适当地造一些势来推动事态的发展,也是正常的反应。 当然,这仅仅是他的猜测,做不得数,不过就算他猜测属实,天南省的响应也并不重要,天南文明办的精神文明建设,已经被X办点名表彰过了——考察不考察的,不影响大局。 “你还是做好去的准备吧,别玩什么个性,”秦连成却是不吃他这一套,“出过国的干部多了,但是咱省在国外工作过,并且卓有成效的,真的是凤毛麟角。” “那到时候再说吧,”陈太忠也不想跟他辩,嘴皮子上的事儿,值得那么认真吗?正经是抓紧这剩余不多的假日,好好地享受生活吧。 接下来的两天,倒还真没有太多的事情,最大的事情也不过就是段为民找了过来,说马上是元宵晚会了,太忠你能不能招呼俩明星过来,帮咱凤凰台捧一捧场? 这就是那春晚的余波了,现在凤凰市大多数人——没错,大多数人都知道,那俩外国明星,就是咱们的五毒书记请到天南来的。 这种传言,在底层其实是非常有市场的,陈某人对官场中人来说是声名赫赫的政治新星,对凤凰人民来说是大名鼎鼎的五毒书记,怎么能不被人关注? 尤其是,他是从凤凰走向素波的,这就是凤凰父老乡亲的骄傲——就像东临水的村民以老村长为骄傲一样。 段为民此人,跟陈太忠已经渐行渐远了,双方的成长速度不是一个级别的,虽然段部长现在也成了宣教部的常务副,正处了,但是这差距还是在拉大。 他从副处到正处的这一段时间里,陈某人完成了从村长助理到文明办副主任的跳跃,人和人真的不能比。 段部长在凤凰官场里的名声不太好,连累他哥哥也负担了一个“好色”的名头,不过对陈太忠来说,段家兄弟对他只有恩情,没有造成过任何损伤。 所以他愿意帮这个忙,而且他不怕没人帮衬,事实上,这次春晚来的明星里,有不少人偷偷给他塞名片——这是一个信息爆炸的年代,想要搞清楚谁是真正的推手,并不难。 关键是,陈某人还得稀罕收这名片呢,一般来说,他就直接交给马小雅打理了,所以马主播这次天南之行,虽然看似没收获了什么,但是在圈子里的地位——起码是由无足轻重变成“神秘莫测”了。 不管怎么说,陈太忠是答应下了段为民的请求——有个把明星,直接通过北京的圈子跟他输诚的,“多没有,我帮你请两个明星来……你招呼好人家,咱图个来年。” 这就是他在凤凰遇到的最大的难缠了,还有就是电机厂有两个分厂的厂长,想见一下他,意思是说,我们没有克扣工人的加班费,只是一时资金周转不畅——是的,我们想跟您当面解释一下。 “这种事情,老爸你处理吧,”陈太忠真是连见这俩人一面的兴趣都没有,哥们儿没计较此事的时候,你们都懒得对工人做出什么解释,现在……想起来跟我解释啦? 对不起,我还真的没那个闲工夫听,你们跟工人解释去吧,我老爸跟厂子里的工人都惯熟得很——工人们不原谅你的话,老爷子那关你就过不去。 这一次,他在凤凰呆的时间就比较长了,一直呆到正月初六,下午的时候,他带着凤凰军团的人马,浩浩荡荡地杀向素波。 省城毕竟是省城,初六的素波,大部分店铺已经开始正常营业了,甚至像雷蕾、张馨这样的主儿,已经开始上班了。 陈太忠在老窝养了两天,精气神多少也算恢复正常了,送了小紫菱上飞机之后,就去马勉家转一圈——这个年就拜得晚了一点,不过,若不是在演播大厅见过一次张璘,他怕是都要忘了来这儿。 到了这会儿,过年的气氛就淡多了,张璘开门的时候,卫生间里的洗衣机在“轰隆轰隆”地转动,马主任则是坐在沙发上看书,见是他进来,才站起身笑着点点头。 “一直在忙,”陈太忠笑着解释,又将手里拎着的两盒礼物放下,才走到沙发边坐下,“忙得头晕眼花的,老主任您包涵。” “能来就好,”马勉探手去桌上摸起烟,让他一下,之后自顾自地点上,深吸一口才不无自嘲地一笑,“能像你这样记得老主任的,真的不多了。” “大过年的,你说什么呢?”张璘不满意地在客厅外探一下头,旋即冲陈太忠微微一笑,“小陈,想吃什么自己拿,我这满手肥皂沫子。” “在北京不太顺?”陈太忠见马主任一脸萧索,说不得低声发问。 “也没个啥顺不顺的,就是闲得慌……我知道你忙,把瑞奇·马丁都请来了,”马勉端起手边的茶壶,给陈太忠倒一小茶盅,“这个大红袍不错,尝一尝。” 大红袍可不是你这么喝的,陈太忠现在喝茶的嘴也刁了,不过他显然不能说什么,道一句谢谢之后,端起来一饮而尽,“嗯,是不错。” 其实,他能想到马勉不太顺,偌大的北京,区区一个厅级干部算什么?而且老马呆的地方依旧是文明办,再加上他背后没啥人,想必呆得会很无趣。 马勉一抬手,又给他默默地倒上一杯,却是没再说什么。 第2942章 大动作?(下) 沉默了好一阵之后,马主任才开口发话,“太忠你在天南搞得不错,我在单位也时常听他们说起,天南文明办抓劳动法了,天南文明办搞树葬了……” “这还是您带头干起来的嘛,”陈太忠笑一笑,老马的失落他能感受到,想当年马勉在省文明办的时候,谁听说马主任喝过冲泡非常麻烦的乌龙茶来? 他原本想问一问,新的一年里中央文明办是否真的会有一些动作,但是这种情况下,他是没办法开口的,万一老马以为自己上门就是为了打探消息,那岂不是没意思了? 总算还好,马主任自己主动说起了此事,不过看起来,他对这些动作也不抱太大的信心,“……就是走个形式,强调一下党员干部的思想教育,不像你在天南,能做点实事儿。” 陈太忠实在有点受不了啦,只能主动冒犯一下,“老主任,我觉得您现在的心态不是很好,应该主动一点去参与,就算是形式,走了形式才能抓实事,您说是不是?” “呵呵,正调整呢,”马勉闻言就笑了起来,也没计较他的冒失,然后看一眼客厅外,他才悻悻地摇摇头,低声回答,“回北京之后,就会好一点。” 这是张璘心结未去,马主任回家之后,自然要夹着尾巴做人——老婆差点一睡不起,他心里不可能一点内疚都没有。 “慢慢地就好了,”陈太忠低声安慰一句,却也不知道该再说什么,说实话,他对张璘的印象不错,别看她前两天还警告他不要玩火,但人家是真的关心自己,陈某人心里有数。 就在这时候,门锁扭动开了,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儿走了进来,马勉一见就招呼,“沛园,过来给陈叔叔拜年。” 敢情这是马勉的儿子马沛园,下午出去找同学玩去了,现在回来吃晚饭,小家伙眼珠滴溜溜地乱转,一看也不是个省心的主儿。 陈太忠发红包也是发到手软了,很随意地丢给小马一个红包,小家伙拿了红包转身就走,“妈,饭做好了没有?” 陈某人见状,赶紧站起身告辞,马主任盛情留饭,但是他怎么肯在这里吃饭?聊了一会儿都憋屈得要命,吃饭……还不够闹心的呢。 两口子将他送到了门口,张璘还笑着叮嘱他,“马主任在北京上班,我可是在这儿呢,有空的话,多来转转。” “一定一定,”陈某人笑着点头,然后才转身下楼,凭良心说,这是他这几天里见到的最没过节气氛的家庭。 不过想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张璘自杀一事全厂都知道了,这影响不是短时间能够消弭的,估计来拜年的客人也没有心思多坐——只能让时间来冲刷了。 这上错床果然是麻烦事,陈太忠有点庆幸,哥们儿的女人虽然有几个,但是还没有一个是这样的,洁身自好果然很重要吖。 感慨完之后,他就很自然地想起了那难喝的大红袍,一时又有点心痒,抬手就给林莹打个电话,“在哪儿呢……嘴馋了,想喝茶。” “在家呢,我们十五以前都算过年,”小林总听见是他,就咯咯地笑了起来,“不过,明天要回趟素波,到时候联系吧,我也馋了……” 你是要“缠”了吧?陈太忠笑一笑挂了电话,抬手一看,马上要六点了,心说我先去赶罗汉的饭局吧。 他的饭局从来都是安排得满满的,就算不在马勉家吃饭,也有的是地方,像这青干班的同学罗汉,年前就约上他了,几乎天天一个电话,今天他打算跟同学叙叙旧。 罗处长一听喜出望外,马上敲定了地方,就是水利厅的接待宾馆,韩老板的锦江大酒店,陈太忠赶到的时候发现,除了罗汉,何振魁也在场。 三个同学见面,自是一番寒暄,不过,陈某人的屁股还没坐热,就接到了电话,远望公司的袁总有个朋友因为赌博被扣住了,想请陈主任出面,跟孙正平打个招呼。 “孙正平……”陈太忠沉吟一下,想起来唐亦萱说的事情,他有点犹豫。 孙局长现在想往上走一步,兼个副厅长,这件事情上夏大力的态度比较关键,也正是因为如此,初一夜的时候,孙局长很客气地招呼蒙校长和小萱萱——夏书记是蒙艺那一系的。 陈主任跟孙局长也打过一两次交道,但是听说了这种事儿之后,他肯定不会为个小小的赌博者落对方一个人情,“嗯……是哪个派出所扣的人?” “不是派出所,是社会上的人,”袁望的回答,还真的出乎他的意料,“永泰县的,他们赌得比较大,都是几十万上百万的。” “啧,”陈太忠一听这金额,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方便给永泰报警?” “都是永泰的地头蛇,”袁望苦笑一声,玩得起这么大麻将的,哪里会有个简单的?“市局里面发句话,比县局的管用。” 陈太忠一听也有点挠头,袁总这人,算是跟他处得还可以,可是孙正平不方便联系,楼宏卿又要去政协了,永泰那边他还真没有什么顺手的人,“你那朋友输了多少?” “八十万,关键是这个窟窿我没法帮他垫,”袁望苦笑一声,“那些人都是半白不黑的,招惹上也没意思。” “我帮你问一下吧,”陈太忠也没说一定要管,问了这个人的名字之后,就压了电话。 然后他拨通了郭建阳的电话,郭建阳一听这个人叫邓大军,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帮子人都是煤老板和搞工程施工的,半混不混的,我跟他们不打交道。” 田立平管用吗?陈太忠很想问这么一句,不过想到罗汉就在通德挂职,他还是硬生生地止住了这句话,“你帮问一下,能行的话,先把人放了。” 他挂了电话,罗汉就问他是什么事儿,待听说是赌博扣人,不光是他,连何振魁都摇头,“这种事儿多了,下面没什么娱乐活动,大过年的玩玩钱,尤其是玩这么大的,叫警察出面也不好用。” “还是钱来的太容易,”罗汉笑一笑,一端酒杯,“不说那些了……来,咱哥仨难得聚一聚,太忠这大忙人能在咱们下去之前赶过来,那真是太给面子了。” 结果这菜还没动两筷子,郭建阳的电话打了回来,“头儿,人家不认我,说是您要来的话,就放人。” “嘿,还蹬鼻子上脸了,”陈太忠火了,哥们儿我一堂堂的正处,是你们说见就能见的吗?“好了,我知道了,你也早点回来吧,明天要上班呢。” “您等等,”郭建阳压低了声音,“现在……您说话方便吗?” 看着陈太忠拿着手机站起身,罗汉和何振魁对视一眼,何处长苦笑着摇摇头,“我看这个饭啊……八成又吃不成了,太忠也太忙了一点吧?” “咱们……”罗处长的话说到一半,他的手机也响了,看一眼来电,他苦笑着拿起手机,“咱们可不都一样?找点私人时间真不容易啊。” 果不其然,陈主任接了这个电话之后,走回来就是一脸的歉意,他坐下拿起酒杯,“哎呀,不能多呆了,最多五分钟,我就得走人了。” “永泰工商局老张找我办过事,”何振魁倒是挺热心的,“要帮忙的话,太忠你直说。” “谢了,暂时用不上,”陈太忠笑着摇头。 “那我就长话短说了,”罗汉一见他这副样子,知道不好再问了,就说出了自己的要求,“太忠,能不能找个合适的时候,帮我引见一下田老板?” “这样不就好了?有话直说嘛,”陈太忠笑着点点头,“我不一定有时间,不过帮你打招呼没问题,到时候你说是我舍友就行了。” “那麻烦你了,”罗汉笑着点点头,“我回去就抓一下局里的精神文明建设,到时候……可以主动跟田老板汇报工作吧?” 这就是投桃报李,罗处长不会在这方面出偏差的,何振魁看得一咧嘴,“羡慕死我了,唉……对了太忠,听说田立平可能接替李继白?” 陈太忠笑一笑不说话,罗汉也笑一笑不说话。 连着干了几杯酒之后,陈主任站起身要走了,不成想王浩波推门进来了,“我说太忠,还有小罗,你们背着领导公款吃喝……这可不好。” “我敬您一杯,得赶紧走了,有事,”陈太忠二话不说,拿过酒来又满上,然后一饮而尽,“咱们回头好好喝。” “等等,张老板要找你喝酒呢,”王浩波赶紧伸手拽他,“我们正吃饭呢,知道你来了,过去碰上两个再走……好歹这是水利厅的地方不是?”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陈太忠只得又跟过去,张国俊喝酒的包间里,还有俩副厅长,人家不摆架子,对陈主任挺热情,他也只能挨个地敬酒。 喝了几杯之后,张厅长还要他坐下吃两口再走呢,他是实在不能呆着了,“急事儿,真的是急事儿,几位领导一定原谅我。” 按说,赌博这种小事儿,不会把他逼到这一步,但是郭建阳说了——扣人的那位,是给路桥公司施工的。 第2943章 火速出动(上) 天南省路桥公司,是省公路局下属的企业,承接一些省内公路的建设——省外的也能干,但是这种活不好揽到。 郭建阳正要跟两个朋友喝酒,接到领导的电话后,就问一下身边的二人,“邓大军让人扣起来了,领导挺关心的,你俩谁能帮了这个忙,回头我给你们引见领导,也方便不是?” 郭处长现在也是永泰的名人了,在省委什么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跟着陈太忠,是陈主任一等一的亲近人儿,还能带着人进省电视台看演出,真的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跟他喝酒的这二位里,有一位还真是认识这些人,“建阳你这么说多见外,你开口了,咱们还能不管?领导什么的,那都是对机会再说的事了。” 这位打电话一问,就能确定扣下邓大军的是李黑头,而且姓李的宣布不接受调解,要我放人很简单,就是三个字儿——拿钱来。 这李黑头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混混,但是做事不太规矩也是一定的,他没有拘禁邓大军,只是不让他走,连电话都可以打——当然,周围肯定有看场子的小弟。 不过,听说是郭建阳的意思,李总也有点头疼,他让人把电话递给郭建阳,“郭局长,您的大名我久仰了,不是我不给你这个面子,我只是想让姓邓的把我的窑吐出来……” 合着这还是有因果的,去年邓大军赢了李黑头,当时李某人没有多少现钱,手上一个非法小煤窑折六十万,抵给邓大军了。 今年他手气好,把邓大军赢了个底儿掉,能搜刮的现金搜刮完了,还差八十万,邓总要求缓两天,李总坚决不答应——没钱你就把我的窑还我,“去年抵了六十万,今年我算他八十万,郭局长,您给评个理,我这要求过分吗?” “评理什么的,我不是很擅长,”郭建阳不动声色地回答,“关键是邓大军搬出我的领导了,我也就是传个话,没别的意思。” “你的领导?”这次李黑头还真的惊讶了,现在永泰不敢惹郭建阳的人里,鲜有不知道他领导是谁的,“你是说这是陈太忠……哦,陈主任的意思?” “我在永泰这么多年,从来都没跟你们打过交道,”郭处长回答得明明白白,也是乡亲的情谊,“我这人就不掺乎这种事儿的。” 他说得明白,但是李黑头得信呢,于是就支支吾吾地表示,说你要是能让陈主任来一趟,我二话不说就放人。 郭建阳淡淡地嗯一声挂了电话,心里这不平之气却是发作了——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这要求损伤了两个人的尊严,一个是陈主任,为区区八十万的赌债,你要我们陈主任亲自来捞人,你还真敢想啊。 另一个受伤的,就是郭处长本人了,老子好不容易看在乡亲的份上,提示你一下可能很严重的后果,你居然敢怀疑我说的话?这真是是可忍而孰不可忍——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有狐假虎威的嫌疑,你这么直接说出来……也是有意要给我好看吧? 所以挂了电话之后,他不着急跟领导汇报,而是微微一笑,“看起来李黑头吃过邓大军的亏,被赢走了一座煤窑……他想把窑子要回来。” “扯淡,”都是乡里乡亲的,谁不知道谁?旁边这二位马上就补充了,“这是整顿以后,留下的合格的煤窑,建阳你知道,这还就是陈主任搞的嘛……” 前文有说,陈太忠在夏末秋初的时候,曾经突击检查过永泰的黑砖窑和黑煤窑,解救了不少农民工出来,也正是因为行动影响大时间长,郭建阳教唆人拦路喊冤,才阴差阳错地搭上了陈主任的线儿。 这李黑头的煤窑,就是山上随便开了一个口子,跟村长和当地的小痞子把关系搞好了,又把警察和煤管的人打点好了,那挖多少就是多少。 因为这是个三无小煤窑,他让出去就让出去了,而邓大军敢接,那是因为邓总也是永泰人,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可不也就是这么多? 但是今年以来,煤炭的价格一直在上涨,而且煤老板的供需位置也在微妙地转换,以前是求爷爷告奶奶地赊销,现在就是……不是熟人不赊欠了。 这就是一个很明显的信号了,虽然大家还没有经历到几年以后的现款提煤,甚至于先打款然后排队买煤的地步,但是只要是个明白人就知道,行情已经开始变了。 只冲这个变幻的行情,那个三无小煤窑就不止抵押时的六十万了,八十万赎回,那是再公道不过的事情了。 然而,这还仅仅是从行情上说的,具体到永泰,那又不一样,陈太忠一发话,永泰的黑砖窑和黑煤窑统统被列为打击对象,邓大军为了把这个煤窑保下来,是又求人又送礼,还花了一百来万购买了一些设备。 一百来万不算什么,但是搞一搞面子工程是足够了,尤其这永泰的黑煤窑,数量真的太多了,一个县里,查封五个小煤窑是政绩,查封五十个——那叫自抽耳光。 不管怎么说,邓大军是想尽办法保下了煤窑,而现在永泰只要是个能开采的煤窑,价格是多少,大家都知道,“……建阳你不要听他胡说,一个保两年开采的窑子,现在最少也得一百多万……还是不带设备的。” 保两年开采,就是两年的采矿权,这两年内,保证基本不会有人找你麻烦,这买卖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下到村民上到领导,都要打点——其实一切,还是一帮在灰色地带游走的人群所操持的。 合着这个李黑头在忽悠我,郭建阳听明白了之后,就越发地愤怒了,然后他就想起一个挺关键的环节,“这李黑头矿都卖了,这一年内咋又翻起来了?” “人家手上四个矿呢,去年输了三个,”知情的这位出声回答——永泰地方小,这种事情根本瞒不住,“那俩矿都封了,就剩下他手上这个,和邓大军手里的了。” 姓李的手里剩下的这个,肯定是好的,没了的那俩就不说了,邓大军手里这个是力保才留下来的,郭建阳听得懂这些画外音。 但是,他还有一点不解——也是心中的那一点怨气使然,“这李黑头还做点啥买卖?三个矿都丢了,还能再扳回来?” 永泰县里,其实就没有秘密,越到基层就越是这个样子,李黑头翻身的秘密也很简单,他搭上了公路局的路桥公司,包他们的二手工程。 路桥公司的业务,是很肥美的,而这世界上的成功,从无幸致,李总原来能弄到四个矿,固然跟他身在永泰有关,但是同时也说明,他的人脉不可小觑。 而能包路桥公司的二手并且赚钱,那就更不简单了,转包公家的工程,未必有多难,难是难在结款上了,要知道,路桥公司虽然是出名的赚钱,但是他们甚至连职工的工资都不能保障——谁要不服气,去找省里,省里欠着咱们呢。 可是郭建阳一听是路桥公司,这火苗子腾地一下就上来了——麻痹的我不找你麻烦也就算了,你反倒是欺负我头上了? 有私仇吗?那真是没有,但是郭处长非常清楚的是,交通厅在梅林街那两栋宿舍楼,名义上就是路桥公司建的。 郭建阳这个人做事,也有点任侠之气,其实他挺看不惯城市里孩子的娇气——无非就是挡了一点阳光而已,莫不成给你一点阳光,你就真的灿烂得起来? 其次,他也看不惯贾校长绑架学生家长的行径,有事儿你说事儿,撺掇孩子家长出面,还要造个无辜的场景,有意思吗你? 然而现下这个社会,不是讲道理的社会,不管有没有意思,别人都已经先下手为强了,他也就只能干看着了。 这些因果,还都是小事,反正交通厅的楼是停工了,按说大家也该满足了,但是郭处长是陈主任的贴心人,而陈主任在交通厅,也是有重量级眼线的。 不管是高云风还是那老书记,都将厅里的意思反应过来了——崔洪涛说了,暂时停工,但是看起来……没有将二十二层减为十七层的意思。 真的要减五层的话,不知道多少处级干部要受到影响,这个反应会相当地大——虽然很多处级干部,并不会在意这么一套房子,但是该有的反应,必定是会有的。 然而,交通厅没有传出这样的反应。 这也就是说,崔洪涛没有明确表态,放弃这二十二层楼,这个事实,让陈主任非常地不开心,虽然他没有说什么,但是郭建阳感受得到。 尤其是,郭处长接到的举报材料里,关于这个路桥公司的料并不少,想找麻烦的话,真的不需要再收集什么了。 大家都知道,郭建阳是个正义感爆棚的主儿,这样的局面,他甚至都不需要使用什么手段——头儿,李黑头就是这么个人,他要见您,有没有什么想法那不好说,但是他确实是靠着路桥公司玩的。 至于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这儿也就是个提醒,您自己判断吧。 第2944章 火速出动(下) 这秘书……或者说通讯员的可恨处,也就在这里了,郭建阳随便敲一句边鼓,就影响了事态的走向,夹带私货实在太正常了。 当然,对秘书来说,夹带私货的风险也比较高,遇上一个爱叫真的领导,很容易把自个赔进去,蒙艺不算个太小气的,可严自励在他面前失宠,就源于一次非常不合时宜的夹带——关键是立场错误。 郭处长这次夹带,立场绝对没问题,更重要的是,他已经知道李黑头在为路桥公司干活了,如果不汇报的话,将来万一领导知道了,反倒他没准要被动。 总之,他能确定的是,领导对那两栋楼也是相当地恼火,只是没有合适的下手理由。 果不其然,陈太忠一听,李黑头这家伙靠着路桥公司,一年就赚了起码五百万,登时就决定了,“你给我打听清楚,他们关人的地方在哪儿。” 大约七点十来分的时候,陈主任的黑色奥迪抵达郭建阳家门口,身后还跟着两辆警车和……一辆出租车。 郭建阳带着两个朋友迎了出来,不过这不是寒暄的好时候,他简单地介绍一下自己的朋友,然后就很惊讶地发现一个人,“李姐也来了?” 李云彤笑一笑,她是在饭桌上被陈主任电话叫出来的,虽然煞是不方便,却也积极配合,“抓不文明现象,行动科要配合的。” 他的那两位朋友却是发现了另一个熟人,“呦,胡局也来了?” 胡局长微微颔首,却是没有搭理这二位的意思,而是冲郭建阳微微一笑,“郭处,抓紧了,走吧。” 郭处长也认识这位,县警察局的副局长,只不过两人平常实在少打交道,他笑着点点头,走上奥迪车的驾驶座。 上了车他才发现,除了领导和李云彤,行动科还有个科长也在车上,他一边熟练地打火起步,一边笑着发话,“我还以为会是赵所长过来。” 他说的就是赵明博了,不过陈太忠听出了不妥,建阳的嘴平常没这么碎,他沉声发问,“这个胡局长……有什么不妥吗?” “这倒也不是,”郭建阳摇摇头,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才缓缓发话,“这个人,家是本地的,在地方上的关系比较复杂。” “哦,这个我知道,”陈太忠点点头,他来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要找赵明博,不过他用赵所长用得实在太多了,眼下是春节还没过完,再找老赵……有点那啥。 所以他就给田立平打个电话,先说了一下自己党校的舍友罗汉,可能要在通德水利局搞一搞精神文明建设,然后就说永泰有这么档子事儿,田市长你在那里有没有什么信得过的人,我想用一用。 田立平仔细了解一下经过,表示说永泰警察局我熟人虽然多,但我现在终究不在素波干政法委书记了,你要捡可靠的人,我跟你推荐一个,是我打招呼提拔的。 正是因为这么个原因,胡局长才带了一辆警车迎接陈太忠,至于另一辆,却是他跟赵明博借的,赵所长一听,还要跟着来呢,不过陈主任不可能无节制地欠人情,就说来永泰抓人,用当地的警察最好。 要这辆警车来,也是有说法的,这个案子如果在永泰分局审理,肯定会掣肘多多——毕竟赌博这种行为,只要不是开设赌场盈利,也不好把事情搞大。 所以陈太忠就决定,让永泰分局的抓人,而带回西城分局审讯,反正异地审讯这种事儿,也多了去啦。 至于那辆比较搞笑的出租车,却是李云彤的堂弟五子的,陈主任的车上坐满人了,又不知道会带几个人走,大家还赶时间,正好五子空闲,李主任一个电话就把人叫来了。 四辆车走不多远,到了一个独院门口,一个小警察上前一拍门,里面就开了,有意思的是,开门的这位还认识小警察,“呀,张警官啥时候有空?” “听说你们这儿有人报案,非法拘禁,”张警官沉着脸发话,“胡局长很重视,亲自来解救绑架者来了,不要抵抗!” “不是这样吧?”开门的人一听慌了,转头就往屋里跑,“李总,李总……县局的人来了,您快出来看看。” 说话当间儿,屋里就稀里哗啦走出三个人来,打头的这位矮小粗壮,长得确实是够黑的,他走上前笑着发话,“那些朋友过来了?我李黑头啊……呀,是胡局,您不认识我了?” “邓大军是不是在这儿?”胡局长沉着脸发问,没办法,小地方就是这样,谁都跟谁认识。 “就是过年玩一玩的事儿嘛,我是让他拿钱,”李黑头笑眯眯地回答,抬手又摸出两张卡递了过去,“大过年的,您也不容易,等他把欠的钱还清了……我请您喝酒。” “别跟我搞这个,”胡局长抬手推开那两张卡,向身后努一努嘴,“小李,我也是奉命行事,配合一点……大家都好。” 李黑头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发现一个白净的家伙,那家伙旁边还站着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不过院子外面光线不好,他才待上前细细打量,不成想那二位走了过来。 “是……郭处长啊,”李黑头认出了其中的男人,他心里就有点恼火,于是干笑一声,“郭处,您看,我也不是不卖您面子,苦衷我也跟您讲了,这大过年的……” 他不是特别害怕胡局长,县里他认识的比胡局长还厉害的主儿多了去啦,郭建阳他倒是有点怵,但是你带老胡来……还真也就是那么回事。 “本来挺简单的事儿,乡里乡亲的,你怎么非要搞得那么复杂呢?”郭建阳叹气摇头,他看一眼李云彤,“这是我们稽查办李主任……你看,事情搞大了吧?” “啊?”李黑头有点傻眼,凭良心说,他在永泰本地还真不怕什么人,但是郭建阳居然从省里拎了人过来,他就觉得事情有点严重了,“郭处您这……” “你不是要见我吗?”远处一个高大的黑影走了过来,待人走近可以看到,异常年轻的脸上,是灿烂的笑容,“我推了不少领导的饭局,特地从市里赶来见李总。” 我艹,这绝对不是什么好话,李黑头只觉得双腿开始哆嗦,马上扭头吩咐,“快快,把邓大军叫出来,陈主任特地来了,让他回家。” “啧……这怎么好意思呢?”陈太忠笑眯眯地看着他,“李总这么看重我陈某人,咱们去素波,好好地聊几天,老胡……” “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李黑头不住地拱手,事实上他心里现在都还在嘀咕,这邓大军怎么就请得动这种爷字号人物亲到现场呢?“陈主任,您饶我这一遭……咱们万事好商量。” “老胡?”陈太忠不理他,转头看一眼胡局长,心说亏得是哥们儿亲自来了,要不然这李黑头的人面,还真不好摆平。 “胡局,我对王局……我对咱县局的兄弟们不薄,您帮我说句话啊,”李黑头苦苦地哀求。 “走吧,你也别害我,这是领导的意思,”胡局长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他心里也腻歪着呢,这次虽然搭上了陈太忠,却是得罪了几个地头蛇。 当然,若是能成为郭建阳那种陈主任的心腹,他也不介意得罪人,但是眼下明显的不是——人家要直接拉了人去素波呢,胡局心里的无奈,也是可想而知。 总算是不经他手,不用考虑本地人的反应,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事实上他也清楚,人家陈太忠为什么要把人带走,留在县里的话,那真是要冒出不少人来说情。 眼见此路不通,就有人四下乱看,打算夺路而逃,不过王庄派出所的警察咳嗽一声,拔出了手枪,“悠着点啊弟兄们,本来不大的事儿……搞得血淋淋就没意思了。” 这个时候,邓大军出来了,他一出来就笑眯眯地一拱手,“多谢几位了,胡局……还有这些兄弟,小邓我……” “你少说两句,”这次,是李云彤发话了,院子里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肤白胜雪美艳动人。 不过,这么美貌的妇人,说话却是冷冰冰的——在来的路上,她已经得了机宜,“邓大军是吧?聚众赌博有你一份,跟我们一起回去接受调查吧。” 她这话一出口,不但李黑头愣了,甚至连胡局长心里都咯噔一下,他的见识比一般人强多了——坏了,陈主任不是捞人来的,这次的事态,怕是不好控制。 邓大军也是一愣,他知道郭建阳打电话过来了,然而很遗憾,他不认识郭处长,也不知道是谁请动了这么一尊大神。 不过想到自己的罪名只是“聚众赌博”,他倒也不怎么担心,起码姓李的非法拘禁的罪名,要比自己严重多了。 饶是有一辆出租车,但是地方还是不怎么够,那就只能只带走几个比较重要的主儿,然后,警察们又在屋子里翻腾一下,这也是必然的。 但是有了这么一点耽搁时间,当车队打算动身离开的时候,一辆面包车开过来堵住了路,车上跳下俩人来,开车的司机不动声色地发话了,“这是怎么回事啊……呀,胡局也在?” 第2945章 抢夺罪(上) 胡局长见到来人,嘴角抽动一下,才推开车门,皮笑肉不笑地发话,“腾局长,怎么您也有空过来?” “哦,我回家,搭个便车,”司机旁边的腾局长淡淡地回答,“小安说,这边有朋友有点误会,他非要过来看看。” “没啥误会,有人举报,那就得抓人嘛,”胡局长面无表情地发话,不成想那唤作小安的司机伸一伸手,“胡局,请您借一步说话?” 两人嘀嘀咕咕在一边说话,那腾局长却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车队,郭建阳一看恼了,“就是个财政局副局长,什么事儿也敢管?” 他才要推门下车,陈太忠发话了,“你待着吧,我下去……永泰毕竟是你的老家。” “我也下去,”李云彤见状,推开另一侧的车门下车,看着他俩走向胡局长,副驾驶上坐着的行动科长感叹一声,“郭处,陈主任这领导,真的让人佩服……” 陈太忠耳朵好,远远地就听到那小安在说什么“乡里乡亲、大过年的”之类的话,很显然是过来求情的。 而胡局长却是含含糊糊地回答,这不行啊,有人报案还有领导关注,我这……小安你知道,我也是永泰人,没有压力不会这么搞的。 “是什么样的领导呢?”小安明显地是有点不耐烦了,“胡局你看,平常我小安也不怎么麻烦你事儿,你通融一下不行吗?” 陈太忠却是有点好奇了,这小安看上去才二十出头,老胡好歹是警察局的副局长,他怎么就敢这么跟胡局长说话呢? 这家伙看起来是有点来头,说不得他走上前沉声发话,当然,他是不会针对那个小毛孩子的,“老胡,这都几点了?该走就走吧。” “好,马上就走,”胡局长点点头,又看一眼小安,不动声色地发话,“这位就是领导,有话你问吧。” 他的态度有点保守,但这才是最明确的两不相帮的表示,既不吐露陈主任的来头,也不戳穿小安的身份,很单纯地就事论事。 “你是哪位?”小安皱着眉头打量一眼陈太忠,对方年轻的面庞,让他生出了一点懈怠之心,“看起来不像本地人。” “先告诉我你是谁,”陈太忠双手一背,淡淡的王霸之气从他身上蔓延开来,“没有人告诉过你,跟领导说话要端正态度吗?” 我说你这是吃了枪药了?小安气得好悬没晕过去,不过,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做派,他还是小心地看一眼胡局长。 胡局长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小安虽然年轻,却也猜出来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绝对不含糊,于是他强压怒火,“我姓安,现在县政法委给人打杂,请问您是?” “林忠东的人啊,”陈太忠点点头,永泰政法委的林书记,那是老熟人了,“他见我也得喊声领导,你跟林忠东是什么关系?” 小安登时就愣住了,心说也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邓大军怎么可能请到这样的人来救场呢?邓总认识的能人有那么几个,但是电话上打个招呼和人到现场,根本没办法比的。 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没了侥幸心理,这个年轻人可能骗他,但是胡局长不可能骗他,都是本地人,骗得了一时也骗不了一世,等这年轻人走了之后,他肯定能从老胡嘴里得到消息。 所以他必须回答对方的提问,“我就是给林书记开车的,年前才复员回来……好多领导都不是很熟。” “林忠东的司机,就能对警察局长指手画脚?”陈太忠不屑地看他一眼,转身向奥迪车走去,“我陈太忠,看在楼宏卿面子上,有多远你走多远,别来烦我。” 说是这么说,他也能理解胡局长为什么要跟这人拌嘴皮子了,政法委书记的司机出马,哪怕只是一个才复原的军人,堂堂的副局长也要掂量一二——田立平走了嘛。 车队就这么离开了,小安却是有点郁闷,他看一眼腾局长,犹豫一下方始发问,“这个人叫陈太忠,听说……认识林书记?” 林忠东是楼宏卿的人,这在永泰官场不是秘密,那年轻人不是看在林书记面子上,而是看在楼书记面子上才放手,这话听起来……也是局内人说的话。 腾局长并不是无意中搭车过来的——这话鬼才会信,小安把他拉过来,一来是二人关系好,二来就是威慑胡局长了,还是那句话,警察你在外人眼里牛,但只要是吃财政的,谁牛得过财政局? “什么?”腾局长一听陈太忠三个字,有若晴天一个霹雳,人都哆嗦了起来,“你……你说刚才那个是陈太忠?坏了坏了,我说怎么看得有点眼熟……” “这个人很厉害吗?”小安的心越发地往下沉。 “这个……算了,我还是下车走回家吧,”腾局长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也不管这面包车还在继续行驶,直接打开了车门,“小安停一下,我下车……这次可是被你害惨了。” 真的很牛吗?小安倒是不服气了,他一脚刹车将车停了下来,“腾局长,您能跟我讲一讲清楚吗?有事儿,咱可以补救嘛……” “没用的,”腾局长一边摇头一边下车,他知道小安底气这么足,靠的不止是林书记,小安的堂哥在武警总队,好像也是个支队长什么的,所以复员能进了政法委,还能给林忠东开车,但是……尼玛你知道惹的是谁吗? “小安啊,这个陈太忠别说是林书记了,楼书记照样要叫领导的,你惹人之前,好歹摸一摸对方底细嘛,”腾局长的声音,在寒风中渐行渐远…… 胡局长这一趟,虽然跑得心不甘情不愿,但是也没有将人送出县就完事,而是继续跟着车走,直到陈太忠停下车来示意,要他不要跟着了,他才回转——这也是正常要求,异地审讯,可以要求对审讯地点保密。 走出去没多远,一个电话再次打了过来,胡局长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将电话接起来,“我说小安,你到底什么意思……我都跟你说了,我就是个办事的,只是奉命行事,你有异议可以去找陈太忠嘛。” “胡局……我也没别的意思,”小安心里是真的不平衡,他家里有背景,又靠着林忠东,尤其是他是个没吃过什么亏的年轻人,说话就略略直接一点,“我知道我错了,不过当时,您好歹提醒我一下嘛。” 你算个什么鸡巴玩意儿,胎毛未褪,居然要求我提醒你?胡局长心里冷哼,不过打狗还要看主人,林忠东好歹是管着警察局的,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回答,“提醒你一下……那到时候陈主任追究我泄密,谁帮我扛着?” 小安登时语塞,紧接着对面就挂了电话——这个答案无可挑剔。 他们这里怎么折腾不提,大约是八点四十的时候,陈太忠将一干人带到了西城分局,冯局长早在两个小时前,就得到了赵明博的消息,眼下正跟值班的梁局长同时坐在单位。 “聚众赌博,数额巨大,严重影响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陈太忠先点出其危害性,又指一指李黑头,“那家伙还涉嫌非法拘禁他人。” “数额巨大,令人发指啊,”冯局长痛心疾首地点点头,他过来就是给陈太忠捧场来了,而且……这是抓赌,油水多多。 梁局长却只是微笑,不肯多说什么,直到陈主任表示,这些人犯的事情很严重,咱们要给个单独的什么待遇的时候,他才微笑着发话,“陈主任,只是朋友间的赌博,没有庄家,就算数额大,也就是罚款了……最多拘留十五天。” “哦,”陈太忠微笑着点点头,“梁局长的意思,是说非法拘禁,也不是多大的事情……是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是这个意思,”梁局长笑着摇头,眼神中异彩闪现,“我的意思是说,这个李黑头套不上赌博罪,但是套得上抢夺罪。” 陈太忠看着他,好半天都不说话,最后才微微一笑,抬手一拍桌子,“梁局你……真是火眼金睛,没错,这就是抢夺罪。” 这个赌博细分起来,是很有说道的,但是分来分去,无非就是违法和犯罪的区别,违法是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犯罪……那就是触犯刑律了,具备刑事违法性。 赌博能够算得上犯罪,也就是赌博罪的,并不是那些业余爱好者,而是那些做庄家抽头的主儿——或者组织他人赴境外赌博,并且从中受益者。 年节时候,亲戚朋友之间自发性的赌博,其实并不算什么,怡情而已,天南在这一方面管得比较紧,朋友之间玩钱也算赌博——但是这称不上犯罪,了不得就是违法了。 数额再大,那也仅仅是违法,而不是犯罪。 然而话不能这么简单地说,赌博罪衍生出的罪名可真不少,比如说有人抢劫赌场,这个性质就要分好几种。 第2946章 抢夺罪(下) 首先,要弄明白抢劫的人,是不是参赌的,没有参赌只是见赌场红火就要抢劫的主儿,那就是抢劫罪,没得说。 但是参赌了,又输了很多……或者不需要输太多,总之,觉得赌场让他心烦了,来抢劫的,那就不能按抢劫罪算——因为赌场本身,是不受法律保护的。 具体的,就要看实施者的抢劫手段了,如果没有采取暴力,或者采用一些极端的胁迫手段,而金额又不是很大,可以认为是赌博行为的继续——没错,这也是赌博,最多是赌博罪。 而抢劫金额较大的,可以定一个罪名叫“抢夺罪”,这个性质,远远地不如抢劫罪。 总之,这里面的名堂挺多,但是一般而言,没有人聚赌抽头的话,这个问题……也不是多大的问题,最多就是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的事情。 但是这年头的事情,不是按照法律来的,关键是看解释法律的那个人是怎么想的,而梁局长这个建议,真正的不错。 陈太忠目前也是有点挠头,李黑头非法拘禁他人的罪名,是可以落实的,但是……没有什么严重后果的话,似乎也就是那么回事了。 他甚至计划好了,要在邓大军身上做一点恰到好处的伤口,以证明此人被残害过。 搞这种事儿,他真的是一点压力都没有——哥们儿我自残都不止一次了,你丫惊动我出马,凭啥就那么完整呢?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他不介意用一种相对温和而又符合规则的手段,来达到他的目的,而梁局长的建议,真的是恰到好处,做为曾经的政法委书记,他能明白其中的微妙之处,所以他不会吝惜自己的夸奖。 “老梁的建议不错,”冯局长黑着脸点点头,他不能容忍别人跟自己争宠,“陈主任,这个庞大的赌博团伙背后,可能还有别的事情……我建议深挖一下。” “有必要深挖,冯局牵头,是最合适不过的了,”梁局长笑眯眯地点头,他提这个建议,只求陈主任能对自己有个印象——小冯那是脑门刻字的陈系人马,他还没不自量到要跟此人争宠的地步,有个印象,图个将来就够了。 “冯局梁局……你们都辛苦了,”陈太忠沉着脸点点头,“可能会有一些社会压力,我建议找个地方单独审讯,你们二位觉得呢?” 凭良心说,只说梁局长今天晚上的两句话,这专业性就不差于冯局长,但是老冯鞍前马后地跑了这么多事情,陈主任不是圣贤,他也要讲个人情。 李黑头刚来素波的时候,倒还有点忐忑,但是进了西城分局,尤其是警察还给他递烟,他心里的不安就放下了不少,心说就是个赌博,能有多大的事儿? 说什么非法拘禁,他可不认为自己是这么回事,不就是拦着人不让走嘛?我没打人也没骂人——反正今年过年赚了不少,大不了多花点钱打点人罢了。 事实上,他认为今天自己做得最错的地方,是不该跟郭建阳说“陈主任过来我就放人”,对于这种猛人,这个要求真的过分了,当初要求“陈主任给我打个电话”就没事了。 当然,他当初那么说,也是有他的想法的,能当面卖陈主任一个人情,这个机会真的比较难得,保不准还能因此结识了这牛人呢。 但是很显然,陈太忠是觉得被冒犯了,才这么大张旗鼓地把我弄过来,让我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早知道会发展成这样,我当初答应了郭建阳,不就什么都好说了? 可是……那个矿拿不回来,真的是有点不甘心啊。 他正胡思乱想呢,冷不丁有人说话,抬头一看,却是陈太忠笑眯眯地推门进来了,“怎么样……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吗?” “这个……过年赌博,是违反精神文明建设的,”李黑头马上表示,自己态度很端正,“郭处长向我指出了这一点,但是我没有很好的领会,反而出言不逊……错误非常严重。” “还有呢?”陈主任继续笑眯眯地发问,不知道为什么,李黑头看见这副笑脸,就禁不住想上前狠狠地给丫一拳。 当然,他也只能想一想而已,眼下最关键的是,这个非法拘禁不能认不是?“我跟大军很长时间的交情了,就是想催着他快点还钱,结果不小心惊动您了……我愿意赔偿损失。” “邓大军参赌,也是要接受警方的教育,他跟我没什么关系,”陈太忠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令某人生厌的笑容,“但是你的问题,比他严重多了。” “他去年赢我的时候,也是堵着我,不让我走啊,”李黑头觉得自己冤枉透了,“赌场里的事儿,肯定要赌场里解决的,恩怨带出来就不好了。” “这些地下规矩我不管,”陈太忠摇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知道不知道,非法抢夺他人财物,是抢夺罪呢?” “我没有啊,”李黑头这下着急了,他张嘴就要辩解,不成想人家说完这话之后,叹口一气,很干脆地转身走了。 那可恶的笑脸不见了,但是李总这一刻,宁愿这张讨厌的脸还在,因为他还可以解释,然而很遗憾,人家不给他这个机会了。 李黑头还真不知道这抢夺罪是个什么罪,但可以肯定这是犯罪行为,再想一想他要八十万收邓大军起码价值一百五十万的煤窑,他明白了,这是自己强取豪夺的环节出了问题。 然而他还是觉得自己冤枉,不就是差了七十万吗,我补上不就完了?啧,得想办法跟邓大军沟通一下,这年头的事儿,就是民不举官不究,老邓决定接受这条件的话,这个抢夺罪就应该不成立了,没苦主啊。 他在紧张地盘算不提,陈太忠出了这个房间,迎面就撞上了郭建阳,于是他开口发问,“怎么样,邓大军那儿说好了没有?” “他还是不想进拘留所,”郭处长苦笑一声,领导说了,要把这个案子办大,那邓大军参与的赌博金额极大,应该行政拘留,不过邓总一听就慌了,立刻表示说,不管怎么配合都好说,但是拘留所太可怕了——郭处长,您就帮人帮到底,送佛送西天吧。 不过这也是没道理可讲的,郭建阳请示领导,“他表示说,他可以出去躲十来天,就当是保出来的……任何人都不见。” “见了的话,他要影响这个局面的,”陈太忠对这邓大军也没啥好感,无非是看着袁望的面子,懒得计较就是了。 他看一眼郭建阳,又看一眼他身边的李云彤,于是点头,“这个事情,你跟老冯合计一下,嗯……还有,得考虑一下云彤,毕竟我让那姓邓的避免了八十万的损失。” 这欠的八十万赌债,邓大军会不会再给李黑头,这个陈主任并不知情,不过他也不在意,正经是自己几个部下随叫随到,那就赚点外快补贴家用吧——分寸他们自己掌握。 “嗯,他必须躲起来,”郭建阳苦笑着点点头,又扬一扬自己手里的手机,“我是没办法了,关机了,找我的人太多了……还有很多是参与过赌博的人。” “现场抓住的就抓住了,没抓住的……”陈太忠沉吟一下,才说这个该怎么决定,猛地看到老冯走了过来,“其他的事情,咱就交给西城分局的人来办,人家比咱们专业。” 嗯?冯局长才到,就听到这么一句话,禁不住微微一笑,这么大的赌博案,只说卖人情也会卖不少出去,他点点头,“我们会积极配合地文明办工作……这个李黑头不能轻易地放过。” “关键要问清楚,他的赌资是从哪儿来的,”陈太忠淡淡地吩咐一句,却是图穷匕见之意,“有没有涉及到什么非法买卖,一定要查清楚。” “没问题,交给我了,”冯局长点点头,心说这才对嘛,以陈主任的身份,怎么可能闲得蛋疼,大正月里去抓赌? 安排好之后,陈太忠这才转身走了,等回到湖滨小区,就已经是九点多近十点了,别墅里莺莺燕燕一片——明天就上班了,该来的人都来了。 第二天,陈主任正开车驶往省委,就接到了冯局长的电话,“太忠,问出来了,这个李黑头的赌资,主要是来自承揽路桥公司的土方工程。” “找路桥公司的相关责任人,查一项一项,一桩一桩地对,”陈太忠干笑一声,“如果对工程造价不是特别熟悉,你可以找建委的陈放天,让他派专家来协助审查。” “咝~”冯局长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可是没想到,陈太忠的目标竟然是如此地大,“如果他们不配合呢?毕竟,我们只是警察局……可能涉及到商业机密。” “不配合的话,你也别跟他们说什么,直接给我打电话,”陈太忠笑一笑,“我文明办高度关注的事情……他不配合?” “好的,”冯局长压了电话之后,心里有点沉重,可同时还隐隐有点兴奋:这是……暴风雨要来吗? 第2947章 重灾区(上) 李黑头一直以为,自己是没给陈太忠面子,才引来了这场无妄之灾,这年头,领导的面子说有多值钱就有多值钱,尤其对于那些年轻气盛的干部来说。 事实上,在最初的惊吓过后,仔细想一想,他并不认为自己犯了什么抢夺罪,最多也就是“抢夺未遂”,正经是那个非法拘禁的说法,令他有点头疼,这可真的能算得上已遂。 所以对警察的问询,李黑头是相当配合的,别人想知道什么,他就说什么,也不怕对方没收赌资——他禁足邓大军的小院,并不是玩钱的地方,大家是在永泰风景区包了房间玩的。 至于说他的资金来源,他就更不怕说了,我这是辛辛苦苦搞工程赚来的,这二包什么的,可能不太合法,但是毫无疑问,这个范围是警察管不到的。 甚至,连参与赌博的有些什么人,他都说了,这都是相互认识的熟人,他不信警察会把那些人也抓起来,一个是没抓了现行,另一个就是——真要把那些人都抓起来,那西城分局也就扛不住了,这是必然的。 他是这么想的,但是冯局长得了陈太忠的授意之后,哪里会就这么罢手?说不得要办案的警察挨个儿电话通知,请这些人来分局说明情况。 这一下就乱了套了,参与赌博的五、六个人就没个简单的,都是永泰县的“成功人士”,身后的势力可想而知。 甚至都有市局领导打电话到分局来过问此事,大意就是说,大过年你们这兴师动众的,注意一下社会影响嘛——永泰人赌博,你们西城插手,这个……好不好啊? 西城这边已经统一了口径,这是省文明办督查办接到举报之后,要求我们去调查的,甚至都没点出来陈太忠——陈主任出现在永泰,那只是为了防止意外情况发生,而事实也证明,他昨天要没去现场的话,光靠李云彤是镇不住场子的。 当然,真正消息灵通的,也能知道此事是谁授意的,比如市局那位领导,挂了电话后不久,又打电话过来,说是我刚才没了解清楚情况——你们这个节假日抓群众的精神生活,打击一些陈规陋习,还是值得高度肯定的。 反正这个事情,搞得动静挺大的,那几位涉赌的人士不管情愿不情愿,也渐次地开始配合——当然,这里面有一些运作空间……大家都明白的。 西城分局正经要针对的人,反倒是没什么感觉,上午九点钟的时候,警察们拿着公函,来到了路桥公司。 路桥公司才刚开始新春过后的第一天上班,猛地见到警察登门,就表示说得等一等,尤其是档案和财务都还封着呢,下午几位再来……行吗? 你们总有个报表之类的吧?来的警察也被叮嘱了,知道这事儿赶早不赶晚,于是就要他们尽快提供,要不然,就得请你们负责人去一趟西城分局解释了……大家都是为了公事,何必让我们难做呢? 大约是十点半的时候,路桥公司这边终于整理出了部分材料,不过他们只记录自己的施工队,二包的详细资料得去跟分公司获取。 路桥的人警惕性也有点低,说实话,警察抓赌太正常了,过年玩钱更正常——谁能想到,警察们的目的,是要查账呢? 于是有那嘴快的还说呢,你们问的这个李黑头啊,跟我们公司的某些领导关系不错——没错,他的那些钱,还就是施工挣的,不会是非法所得。 天南路桥公司一共是三个分公司,李黑头在一公司和三公司都接过活儿——这证明他的关系确实是来自总公司。 去下面的公司调查,那就简单多了,事实上那些分公司连财务都不是特别的正规,这账虽然没办法查,但是各种表格里,也能看出明细。 光看出明细肯定不行,于是警察们要求复印一份表单,三公司的人迷糊,复印机又顺手,想着警察来是经过领导批准的,于是直接给复印了一份。 一公司的财务比较警惕,就说这你得再让领导给我打一个电话才行——这是财务制度。 中午的时候,分局的收获就报到了陈太忠那里,陈主任刚收到林莹的短信,说是中午有事不能品茶了,他正有点闷闷不乐,接到这个电话之后,精神就是一振——这不愁没事干了。 于是他特地把冯局长和陈放天约出来,明说自己就是要找路桥公司的麻烦,“找几个搞预算的专家,去对一公司和三公司的帐……放天老哥,这事儿就拜托你了。” “预算好说,拿个定额表套着算就行了,不过工程里的猫腻,查起来还真的费劲儿,”陈放天苦笑一声,“决算总比预算多,这你肯定也知道……关键是已经完工的东西,你总不能再刨开检查吧?” “那是我的事儿了,你派俩人给老冯做专业支持就行,”陈太忠笑眯眯地一拍胸脯,“他们负责找出不合理的地方来……其他的交给我。” “路桥的老板,可是崔洪涛的人,”陈放天若有所思地斜睥他一眼,接着微微一笑,“你到底想让我做到哪一步吧……我看老冯也是痛快人,你就不要藏着掖着了。” “哪一步嘛……那不好说,”陈太忠笑着摇摇头,“不过呢,规划局怎么也是给梅林街的小区下了整改通知了,不知道他们完善了没有?” 陈放天听得脸就是一热,规划局给小区下的重新规划通知和停工通知,交通厅根本不予理会,亏得最后是陈太忠发动了媒体,那边才停了工下来。 建委做为规划局的上级单位,说起这个,他脸上真的有点挂不住,没错,你交通厅是很大,但是素波市城市规划,我市建委说了才算。 现在梅林小区倒是停工了,但是规划局批下去的加层的手续,那边不肯交回来,也不肯在各种通知上签字——就摆明了这事儿还没完呢。 陈放天其实也擅长各种拖字诀,他不着急有个什么结果,但是现在他的本家都点出来此事了,他若是再回避,未免惹人耻笑。 “这个事情上,路桥不能给出一个交待,我是不答应的,”老陈主任冷哼一声,路桥有凭恃,市建委也不是孤家寡人,“段市长也不可能放过我……他很重视此事。” “我文明办也很重视,”陈太忠听得翻个白眼,接着就吃吃地笑了起来,“看来老崔这次,是惹了众怒了。” 冯局长的级别和位置,终不是很高,所以有些话听得不是很明白,不太好插口,可是陈放天听到这话,禁不住身子一抖,他生出了一个非常不靠谱的联想。 下一刻,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本家,“你不会就是因为这点小事,要找路桥的麻烦吧?” “我想找他麻烦,需要理由吗?”陈太忠冷哼一声,他还就是为了这点小事,才这么做的,但是很显然,他不能承认。 一旦承认,就可能被传出去,别人若是笑他心胸狭窄也就罢了,但是肯定有人会认为,为了公家的一点小事结怨私人对头,是愚不可及的行为。 他不想因此而被人耻笑——虽然这是他的初衷,然而在别人眼里,这叫不成熟。 “反正我觉得,太忠活得特别率性,不能不佩服,”陈放天也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他笑着举起了酒杯——事实上他脸上神秘的笑容,昭示着他已经猜到了些什么,“来,为了下午行动的顺利……干杯!” 遗憾的是,下午的行动并不是很顺利——严格地来说,是非常不顺利。 三公司的表格,警察们上午就复印了,下午他们又去,想要得到明细账目和合同书,并且复印,但是这次,该公司的人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警方的要求。 一公司那里更是陷入了停顿,那边根本连上午出示过的表格都不再拿出来了,至于说账目和合同,那更是想都不要想。 陪着警察们去的,有建委的预算员,眼见自己的工作不能完成,说不得要打个电话回单位——不是我们不干活,是对方不让我们干。 “现在没机会,不代表一会儿就没机会,耐心配合警察的行动,”陈放天做出了指示,不过没人知道的是,放了电话之后,陈主任长出一口气。 他不怕别人不让查工程,就怕别人敞开了让你查——就是他中午的话,工程里可做的手脚太多,真要查未必能查出什么来。 而眼下对方不让查,那就是说账做得太粗了,或者说人家想在别的层面交锋,然而对陈放天来说,在哪个层面交锋,都比查那种比较专业的账来得轻松。 与此同时,陈太忠也知道了消息,于是他做出指示,“谁不让查,请谁去分局调查,倒是不信这个邪了……警方办案,敢不配合?” 于是一公司的会计被请到西城分局了,而三公司那儿出了点问题,做出指示的是公司殷经理,殷老板在中午就痛骂了自己的会计,嫌她多事,居然复印了文件给警方,西城分局有点拿不准,就请示一下——这个公司经理,合适带走吗? 第2948章 重灾区(下) 陈太忠听说是这样,就给市纪检委贺栓民书记打个电话,“贺书记,我陈太忠,有这么一档子事儿,想请您关注一下……” 贺书记一听是他的电话,本能地就有一点头大,但是听完事情经过之后,他来了兴趣,“西城手上有收支复印件了,但是对方拒绝提供账单和合同,是这样吧?” “没错,接下来他们想把材料和工费核实一下,但是路桥三公司拒绝提供相关资料,”陈太忠一听这问话,就知道老贺闻出味儿来了,倒也不怕他不上钩了,于是他微微一笑,“我觉得这个情况,不太正常。” “这个倒是好说,你让西城警察局跟区纪检报一下情况,口头反应到我这里,我就可以约谈了,”贺栓民如此回答,紧接着他又解释一句,“这个程序必须走的,西城警察局,他们够不着我这儿。” 陈太忠能理解这一点,所谓程序指的就是这些,老贺这人做事比较小心,不过凭良心说,市纪检委敢惦记省路桥公司——哪怕是下属的分公司,老贺这也算是相当给面子了。 严格来说,这省路桥公司也就是个处级单位,了不得享受副厅待遇,但是不管怎么说,人家是省字号的单位,就算查什么人,也是省纪检委出面才名正言顺。 然而,他不能容忍事情再在西城纪检委过一道手,这个时间或者很短,但也许会很长,他必须表示出自己的雷霆之意来,“那么这样吧,西城分局直接汇报给省委文明办了,我跟你反应一下情况,这个可以吗?” “这个当然可以,”贺栓民马上做出了判断,然而,他还有别的疑惑——有些人做事,真的是很死板的,“可是他们跟省文明办反应情况,好像……也有级别上的差距。” “这件事一开始就是我文明办接到举报的,”陈太忠听得真是哭笑不得,“但是通过省厅或者市局拿人,真的有点牛刀杀鸡……贺书记你知道的。” “哦,那我清楚了,现在就派人过去……先跟西城分局联系一下,”贺栓民冷冷地哼一声,跟红顶白的技巧谁都不缺,“一定要问清楚,为什么详细账目不能看。” 贺书记这一发力,登时就鸡飞狗跳了,当天下午,殷经理被纪检委带走的消息就传遍了路桥公司,而且,一公司的贺会计也被西城分局扣下了……一时间,整个路桥公司人心惶惶。 这个时候,自然少不了有人跟西城分局打探消息,然而,事情都发展到这一步了,西城分局里再八卦的人,也不敢胡乱传消息了——明显地,一场暴风雨在酝酿中。 就在这关键的时候,一公司的贺会计掉链子了——她是个很警觉的人,要不然也不会拒绝西城警察复印资料的要求。 然而,正是因为她很警觉,所以她也很识时务,关进来的两个小时,她里外的消息绝缘,只是为了一个小小的赌博案,她就遭受到了如此的待遇,而往日里神通广大的老板也递不进来话——这说明事情严重了。 要不说这异地审讯,真有它有效的一面,西城分局确实没辜负了陈太忠的期望,有些不当紧的小消息流传出去了,这并不要紧,真正该封锁的地方,西城分局封锁得很死。 贺会计是谨慎的,但她也是无辜的,保领导可以,但是把自己陷进去就没意思了——尤其是她身为会计,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就是大事,为了自保,口头讲述一些现象可以理解。 她说李黑头的事情,自己真的不是很清楚,相关的合同她也不是很了解,只知道隔一段时间领导就会让她给李黑头的账上打一笔钱。 她这算是没交待,但也算是交待了,做为公家的会计,虽然没有干预合同的能力,但是她应该知道,支出每一笔钱是基于什么缘由,哪怕是出于好奇——因为她是公家的会计。 对陈主任和冯局长来说,这就是突破性进展了,一公司的王经理敢这么做,那一定是有说法的,不是吗? 在下午四点半,纪检委再次通知路桥公司,请你们一公司的经理王明来一趟纪检委……就是现在——他们有这个底气,因为三公司的殷经理已经开始交代问题了。 然而遗憾的是,路桥这边找不到王经理了,贺会计被带走之后,王经理发现事情不对,早早地就关了手机溜号了——他要自救不是? 要不说交通厅是重灾区,只要肯查就没几个干净的,殷经理和王经理就是典范,事实上别的不说,只要别人肯做文章,那不怎么健全的财务都是问题。 这个时候,路桥的老板刘建章也彻底地毛了,这是要出大事了——为一桩赌博案,约谈我两个分公司经理,那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稍一了解,他就知道是省委文明办的陈太忠在搞风搞雨,做为交通厅的一份子,刘总当然知道陈某人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但是他跟陈主任不熟,而且,做为崔洪涛一边的人,他不太容易找到递得上话的人,而且,还是那句话:胡乱找人等于自掘坟墓。 然而他想找崔洪涛帮忙,也是极其不妥当的,崔老板好歹是一厅之长,为这区区的两个小科长出头,那成什么了?起码也得是情况恶化之后,才能再张嘴。 他正为难呢,办公室主任过来汇报,说是红星厂的赵经理来了,但是人家一口咬定必须全款,否则不给供货。 刘建章真的是烦透了,可是这件事儿不处理也不行,毕竟马上就到元宵节了,公司今年已经宣布要放焰火了,“你没跟他说,咱们现在资金紧张吗?” “说了啊,但是那个赵经理说,咱们交通系统不讲理的人太多,还说上一次给凤凰科委供货,被牛冬生把车都扣下了,”办公室主任叹口气,“还说知道咱们路桥不缺钱……他先入为主了。” “以讹传讹,”刘总不满意地哼一声,紧接着又是一愣,“凤凰科委?嗯……你侧面了解一下,他哪一年供的货,又是谁接待的。” 不多时,主任打来电话,刘建章沉吟一下,“把他带到我办公室来。” 赵经理只是红星厂民品上的供销经理,但是面对路桥的老总,他也是不卑不亢坚持底线,“刘总,这个必须全款,不能走账的话,现金也行。” “这个好说,全款就全款吧,”刘总笑眯眯点点头,安排办公室主任去拿条子来批,自己却是拉着对方坐下,还主动给对方倒水,“来几次了,没见过你……对了,听说你认识凤凰科委的陈太忠?” “嗯,陈主任待人挺热情的,”赵经理点点头,他认识的人里,陈太忠可算个牛人了,所以他不怕吹嘘,“……上次青旺市政府差我们二十万,还是他帮着要回来的。” “那我这儿有个不情之请,你帮我打个电话行吗?”刘建章跟他不熟,却是不怕开口相求——红星厂是兵器工业部的厂子,跟地方上没多大关系,“就说我今天晚上想请他坐一坐,请他务必买我这个面子。” 啧,赵经理总算是明白,为啥人家肯答应全款了,这是要搭陈太忠的线儿呢,不过,虽然这个单子谈成了,但是他还是要多了解一点。 “我也不好乱用他,”他决定谨慎一点,于是无奈地苦笑,“刘总你跟我说明白一点行吗?你知道……我们是部属企业,跟地方上没什么关系。” “他的文明办抓赌,搞得我们这一公司和三公司的业务都大受影响,”刘建章倒也不怕交待一点眉目出来,“我想就这个问题跟他协商一下……” 陈太忠很意外地接到赵经理的电话,听清楚对方的要求,才冷冷地一哼,“这是警察局和纪检委的事情,跟我说这个没用,抱歉,老赵,我还有事。” 陈某人并不是完全不通情理的,但是他觉得对方应该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是的,这不是谈不谈的问题,而是你先该表现出诚意来。 如何表现诚意?那自然是让梅林小区把该交的东西交出来,该签的字签了,这才算端正的态度。 可是刘建章哪里想得到这个?凭良心说,那楼该盖几层,不该盖几层,根本就是公对公的事儿,更别说梅林小区的建设,路桥公司真的是只挂一个名。 就算打破头,他也想不到这个缘故。 直到第二天上午,刘建章才反应过来,这个可能是其中的因素之一,于是赶紧安排人联系市建委,商量一下此事。 然而,他这个反应略略地迟钝了一点,下一刻他的门被推开,两个面无表情的主儿走了进来,来人是纪检委的,他们表示:一公司的王明不接受约谈,那么我们只能要求你们派人陪同前往,将人带走做调查。 第2949章 两任厅长(上) 市纪检委这么做,是有相当底气的,因为三公司的殷经理掉链子了。 按说,纪检委找殷经理,也是约谈的意思,而且还没经过路桥公司,有违规之嫌,遗憾的是,这殷某人也委实奇葩了一点。 纪检委的工作人员做事,跟警察有点类似,明明他们是想了解一下为啥不给西城分局看账目,却是不直接说,将人带到纪检委之后,先神色肃穆地来一句,“问题的严重性,相信你比我们清楚,自己主动说吧。” 殷经理经过十来分钟的思想斗争,就主动交待了,一开始是交待一些不要紧的事,然后就是相对要紧的事…… 连负责约谈他的工作人员,都没想到这货的胆子有这么小,用某人的话来说就是,“纪检监察工作干了这么多年,这么奇葩的还真不多见。” 殷经理不但交待了自己的问题,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还交待了其他人的问题。 如此一来,搞得纪检委的人工作人员不得不留下他了——本来是个很简单的约谈,你稀里哗啦地捅出这么多事儿来,我们倒是想放你走呢,敢吗? 殷经理说的大多是三公司和总公司的事儿,其他分公司他不太熟悉,但饶是如此,他交待的片言只语,也足以让纪检委通过组织渠道,直面王明了。 这次,王明乖乖地来总公司报到了,他已经搞清楚自己面对的情况了,有些事情躲是躲不过的,而且贺会计一晚上都没回家——这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估计是经侦介入了吧? 如此一来,事情开始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陈太忠都不好随便叫停了,而没他的话,贺栓民也不好停下来——谁知道姓陈的是怎么想的呢? 王明是打定主意要硬扛了,但是非常遗憾,他一进去就听说,三公司的殷经理比较配合纪检工作——这可能在诈人,不过以他对姓殷的了解,那货很可能真的扛不住。 毫无疑问,对王经理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影响心情的消息…… 中午时分,崔洪涛终于收到了路桥那边的消息——刘建章不汇报不行了,他的心情一时大坏,陈太忠,你真的是欺人太甚! 事情的起因在哪里,他非常清楚,别人不知道某人睚眦必报的性子,可崔厅长是很清楚的,无非就是某人在某处跌倒了,想找回面子来。 对崔洪涛来说,分公司两个小经理,倒不是很要紧的事儿,可恨的是,姓陈的所用的方式,真是……只能用不择手段来形容。 抓赌抓到资金来源上,从落实来源又查到公司账簿上,到最后终于图穷匕见,指向了路桥公司内部的贪腐上,这整人整得也太不讲理了——就为那么点面子,如此地大动干戈,你累不累啊? 然而更令崔厅长郁闷的是,对这样肆无忌惮的挑衅,他没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应对手段,没错,他背靠的是杜毅,但是他的人是被捉住了痛脚。 这种局面,别说杜毅好不好出面,崔洪涛都没脸跟杜老板说这个事儿,他终不是嫡系的杜系人马,这个嘴真的张不开,再说了,张汇可是嫡系人马,可不也灰溜溜地去北京了? 事实上,就算杜毅说这个话,也要担风险——重灾区啊,不叫真倒也罢了,一旦戳破,要天下大乱的,而姓陈的那厮,又是出名不讲理的。 总之,找杜书记的话,这级别也有点高了,而崔洪涛也不想直接跟陈太忠谈,那货是属皮球的,不碰还好,你越碰蹦得就越厉害。 至于找别人关说?还是省一省吧,首先这是一件丢人的事儿,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其次……能左右了陈某人的,真没几个人。 但是这件事情,他还不能坐视,目前涉及的虽然仅仅是两个小小的科级干部,但是他必须要伸手了,因为陈太忠的折腾劲儿,真的是太大了,他不敢坐视。 其实,就算不是出自陈某人的授意,他也必须压制了,起码要适当打招呼控制事态——里面脓水太多,不小心天都得戳破了。 不过崔洪涛终究是崔洪涛,他沉吟片刻之后,终于拨一个电话,“你好,我交通厅崔洪涛,有点事情想向高省长汇报一下。” 不过多时,电话那边一个略带阴柔的声音响起,“洪涛你是稀客,有什么事情?” 高胜利的语气听起来很平稳,但是崔洪涛知道,“稀客”俩字已经表明高省长的态度了,他只能干笑一声,“好久没见老厅长了,想跟您见一见,顺便汇报点事儿。” “刚开春,事情多,电话里面说吧,”果不其然,高胜利并没有跟他重叙旧情的意思。 “电话里说,不是特别方便,”崔洪涛干笑一声,这话说得挺直接,但是他已经别无选择了,说实话,他宁可得罪老厅长,也不想让陈太忠再蹦跶下去了,“我工作中遇到了一点困惑,想请老厅长解惑。” 高胜利当然想得到,对方会坚持见面,只不过小崔语气上的坚决,还是让他有点微微吃惊,他沉吟片刻,方始哼一声,“我已经离开交通系统了,赶不上交通厅日新月异的变化了,你找我,怕是找错人了。” 赶不上交通厅日新月异的变化……这句话真是含沙射影怨气十足,崔洪涛哪里会听不明白?然而,他既然要找老厅长出面,自然就有他的算盘。 “老厅长您干了大半辈子的交通,肯定有不少历史经验可以借鉴的,”崔厅长笑着回答,有意无意间,他将“历史经验”四个字咬得重了一点,“小崔我也是一直跟着您成长的。” 我艹尼玛的,高胜利心里暗骂,有些话不用说透,大家就都明白的,不过他自然不会被这种威胁吓倒,说不得哼一声,“到底是怎么回事?先给我说个大概!” 这就是老领导的余威了,高省长现在分管的内容加起来,也没有交通厅丰富,但是他就是这么问了——他好歹也是副省长不是? “老厅长,咱们真的好久没见了,”崔洪涛缓缓回答,听起来真的有点情真意切,可他就是不说是什么事,“小崔我是您看着成长起来的,能电话里说的,我肯定就说了。” 这个电话非常地没头没脑,然而高胜利却无法忽视,他和昔日的常务副真的已经没什么共同语言了,对方还能找上来,此事真的是……不可轻忽。 “我让人看一下,能不能抽出时间,”他轻描淡写地答一声,就挂了电话,接下来,他就坐着连拨几个电话。 不多时,他就了解到了大部分真相,毕竟他在交通厅那么多年不是白呆的,而路桥公司虽然不是厅里最引人注意的部门,可一开春就被纪检委弄走两个分公司经理,谁会注意不到? “啧,陈太忠……”听到这个名字,高省长也觉得两边腮帮子有点发酸,不过总算还好,他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其实,这个儿子在某些方面的活动能力上,还是很成器的。 跟儿子做了充分的交流和沟通之后,高胜利抬手给崔洪涛打个电话,“十分钟后,港湾大酒店,进去说你是交通厅崔厅长……快点来,我可能还有别的事儿。” 指定酒店,这不光关系到强势弱势,也不光是主客场的问题,更关键的是,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可以有效地避免意外发生,比如说窃听设备,又比如说暴力行为。 正是因为有着诸多的便利,所以有点能力的人,总愿意自己指定一个饭店,高省长以前是交通宾馆,现在吃饭没太多讲究,儿子说来这儿,就来这儿了。 崔洪涛自然知道,老厅长是防着自己呢,所幸的是,他没想着拉人下水,只是想自救,所以只身进来之后,寒暄两句就直奔主题,“老厅长,现在路桥被陈太忠盯上了,正要大做文章呢,这不是个事儿。” 按说,陈太忠是高家的关系,被盯上的话,也仅仅是崔某人的烦恼,他这么直接说出来的话,轻信什么之类的话不说,起码有点所托非人的意思。 但是高胜利不会这么想,他微微一笑,“这个公司有的活儿,确实接得轻松了一点,监管也不是特别到位。” 这话的态度一览无遗,高省长只差指着鼻子说路桥不规范了,不过有些话大家自己知道就行了,说出来的话,未免就伤感情了。 “但是现在这个刘建章您也清楚,”崔洪涛苦笑着回答,“都管他叫刘疯子,这个人做事,脑子里缺弦。” “这个人事任免,我不是很清楚,”高胜利干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发话,“他当了路桥的老总?嗯,干部年轻化……大浪淘沙。” 你不清楚才怪,崔洪涛心里太明白了,前一任路桥的老总,可是偏向高胜利的人,去年年初的职代会被选下来了——事实上选举什么都扯淡,关键是崔厅长想换自己人了。 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在这种事情上扯皮,真的没有什么意义,崔厅长想的是搁置争议,于是他点点头,“现在有点后悔没听老厅长的话了。” 第2950章 两任厅长(下) “我能有什么话?”高胜利笑一笑,都是滴水不漏的主儿,他不会露出什么空子给别人钻的,“这是大家自己的选择。” 鬼的大家选择,这话无非笑话某人有眼无珠,崔洪涛听到这话,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不过下一刻,他亮出了杀手锏,“刘疯子这家伙做事太疯,有时候不考虑大局……您也清楚。” 清楚,高胜利怎么能不清楚?高厅长在交通系统干了二十多年,谁是怎么回事,他能不知道吗? 这个刘建章,在素波任征稽局长的时候,扣过吉庆交通局长亲弟弟的车,还打过运管办主任的老婆,做人不是一般的有个性。 但是正像崔洪涛说的那样,这货真的太缺弦了,火气上来了啥人都不怕,所以看到大家眼睛里,未免有点智障的感觉,而偏偏是这样的人,崔厅长用了。 可高胜利听到的,却不仅仅是这个,刘建章傻吗?谁都不会相信这人傻,最多就是做人有点冲动罢了,而眼下崔洪涛跟他说这话,是啥意思呢? 这还是高胜利做厅长的时候,有点手尾不干净,知道这些事儿的人不是很多,但是万一……里面出来个疯子来乱嚼舌头,确实也难免为难。 其实,高厅长不是一个很贪的主儿,高云风在交通系统大肆揽活,都是在高厅长走了之后,老高在的时候,小高只敢打一些擦边球——倒是说比势力,他不会怕任何人,也正是因为如此,高公子跟陈主任不打不相识。 说白了,崔洪涛就是拉着老厅长垫背了,你要不能拦着陈太忠查我,那么,就会有些疯子说起你以前的事儿,反正已经这样了,再惨一点也无所谓了。 高胜利是真的有点不能接受这种白刃战,撇开胆子大小不提,关键他已经离开交通厅,要是再为这种陈年老事翻车,真的是太划不来了。 不过,既然他在来之前就做了文章,倒也不是如何害怕崔洪涛,至于说气愤对方拉自己垫背,那也没什么意思,到了他这个年纪和地位,还有什么看不透的? “事情,我可以帮你问一问,”高胜利慢悠悠地点点头,接着又微微一笑,“不过陈太忠不太好说话,还有……基建处的李斌动一下吧。” 崔洪涛也没想着高省长能无条件地被威胁,这不现实,而且,如果掀翻老厅长,他自己的结果恐怕会更惨,他威胁的对象,只是老厅长还留在厅里的那些人。 所以他做好了接受条件的准备,不过听到这个条件,他还是有点不能接受——这是马上要被扶正的干部,都这会儿了,老厅长你还插手人事?“李斌还是比较能干的……为什么?” “梅林小区,”高胜利淡淡地点出重点,接着又随手扔出一个炸弹来,“你以为陈太忠只针对路桥?他现在手里可是不缺李斌的材料。” “什么?”崔洪涛这次,脸是真的白了,他当然知道梅林街的宿舍,是自己跟陈太忠冲突的起因,而且他也知道,施工方跟李斌有一些关系——这点小事他不关心,但总是知道的。 然而,跟素波规划局打交道的,可不是施工队,而是厅里的人,所以崔厅长真的没想到,陈某人居然连李斌都盯上了,而且还有黑材料,“这是真的?” “嘿,”高胜利看他一眼,也不说话,其实他不知道陈太忠手里有料,但是他儿子说了,有需要的话,材料随时可以递给陈太忠——这是另一个副处长的怨念。 看到这轻描淡写的一眼,崔洪涛的心登时就沉到了底,这一刻,他猛地发现,自己来找老厅长商量事,或者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他固然可以拿以前的事情来说,但是惹恼高省长的话,人家能提供给姓陈的太多的弹药。 像这李斌一事,便是如此,他不能确定陈太忠手上到底有没有黑材料,但是高省长想提供的话,那一定就是有。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陈太忠手上早就有了黑材料,那自己今天来找老厅长,却又是再明智不过的选择了,刘建章和李斌先后垮掉的话,对崔某人这厅长的位子,会构成相当的威胁。 姓陈的现在没有动李斌的迹象,但是……也许是人家还不着急,等李斌扶正之后再动,那就打脸打得更狠了。 不管怎么说,在高胜利这块老姜面前,崔厅长觉得自己的算计能力太差了,完全不是对手,人家轻描淡写地说出一个无法证实的消息,他就不能拒绝,哪怕他心里多么抗拒老厅长再次插手交通厅的人事任免。 其实,崔洪涛心里也倾向相信高胜利的说法,老厅长并不是一个擅长无中生有的主儿,胡乱说话也不符合一个副省的地位。 不管怎么说,老厅长能这么表态,那就证明有解决问题的诚意,崔厅长思来想去,觉得这还算好事,他也是勇于决断的主儿,不会为一个处级干部牵挂太多。 于是他点点头,“好吧,李斌换个位置,这不是多大的事儿。” “我强调一下,未必说得动陈太忠,”高胜利似笑非笑地哼一声,“你对他的了解,应该不比我少多少。” 我付出这么大的诚意,就换来你个虚无缥缈的回答?崔洪涛真的是有点想吐血了,不过经验告诉他,高省长对这件事也有相当的重视——就算他不忿被威胁,也要插手,否则的话,怎么又会了解到李斌和梅林小区? 说白了,崔某人和高某人是一根线上的蚂蚱,有些东西是想撇清都撇不清的。 所以下午上班后不久,他就打个电话给高省长,按说他堂堂的厅长,不该这么沉不住气,但是高省长是他的老领导,他倒也不怕老领导笑话。 “刚联系过小陈,”高胜利的声音,依旧是那么阴柔和沉稳,“他说了,程序启动了,停下不容易,不过他争取把事态控制在路桥内部。” 陈太忠确实是面临了这么个情况,贺栓民干得挺有劲儿,他真的不便乱插手,贺书记是被他吃得死死的,但是纪检委终究是纪检委,太得意忘形的话——是升不到紫府金仙的。 大致来说,素波纪检委想要查一个区区的省路桥公司,并没有太多压力,当然,素波这里是借助了某陈姓主任的影响力,但是……他能介意吗? 当天晚上,陈太忠摆宴接待来自北京的邵国立和凯瑟琳,邵总在涂阳投资的卷烟厂项目,已经基本完工,改造过的生产线和新进的生产线已经调试完毕。 这次他来,就是要品尝一下刚调配出的八种香烟的口味,然后将他承诺的最后五百万打到卷烟厂账上——生产设备的环节已经结束,各种档次的“红彤彤”香烟一旦投放向市场,需要大量的周转资金。 对现在的邵国立来说,这已经是个小买卖了,他的眼光已经投向了更大的市场,“凯瑟琳搞的这个蒙岭旅游区很有意思,太忠你当初忽悠我搞这个就好了。” “当初这两千五百万,你还呲牙咧嘴呢,”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蒙岭这边可是五千万,你不得跟我急眼?” “啧,不一样,旅游开发可以搞贷款,”邵国立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旅游资源可以抵押贷款的,这个我熟。” 你熟也是现在才熟的!陈太忠听出来了,就这几个月,这家伙估计又折腾了点名堂出来,“你在天南搞这个总是不好,不像凯瑟琳,人家是外资背景……有人想伸手这儿的煤矿,都头破血流地出局了,这个你总该知道。” “能源类和粮食类的买卖,打死我都不会做,”邵国立淡淡地一笑,“这是我出来支摊的时候,家里长辈定的规矩,而且我非常认同。” 陈太忠默默地点点头,邵公子在他认识的人里,算个跋扈的,但是人家也有自己的底线,想到某些人赚钱赚到无下限,可见果真是一种米养百样人。 “不过,凯瑟琳要是能帮我在国外买下石油的话,我不介意花点钱,”邵国立斜眼着眼睛看一眼肯尼迪家的坏女孩,笑着发话,“这个玩意儿有赚头。” “我都不会打这种主意,”凯瑟琳笑着摇头,“这个游戏太危险了,我倒可以提供炼油设备……还是谈一谈我们的素凤手机吧。” 表面上看,她来天南,主要是两件事,一个是看一看她投资的蒙岭风景区,另一个就是关于素凤手机检验的问题,她没兴趣跟许纯良和蒋君蓉联系——事实上,她是想念情郎了,现在又有空。 “行了,看你那点小心思吧,”邵国立看着她就笑,这是一个他无法得手的女人,但是他并不吃醋,“还不是想跟太忠多待两天?” “你那脑子里整天装的是什么?”陈太忠笑眯眯地指一指他,“这关系到素波手机产业的建设和发展。” “是啊,关系到祖国建设,”邵国立笑得前仰后合,“你为祖国献青春,献了青春献子孙。” 第2951章 山路惊魂(上) 第二天,蒋世方听说凯瑟琳来了,就表示说中午请她吃饭——曼内斯曼的工程师挖得差不多了,但是,可以谈一谈文化节的事情不是? 瑞奇·马丁和凯特·温丝莱特是普雅公司请来的,虽然上次来的是马小雅,可该公司控股的却是肯尼迪小姐,这点事情,真的禁不住人琢磨。 代他发出邀请的是蒋君蓉,蒋主任当然知道,有必要顺便邀请陈主任,不成想肯尼迪小姐表示,“我去没问题,但是陈主任,恐怕没有时间。” 这下,蒋君蓉可就意外了,这才过年几天,大家还都没忙起来呢,结果一打听才知道,合着陈某人陪着北京来的投资商去涂阳了。 陈太忠在素波事情挺多,本来不想陪邵国立去,而且涂阳卷烟厂也派了人过来,可是邵总执意要拉着他去,说是太忠你不能这么势利眼,投资落地就不管我了? 人家这话都说出来了,陈主任也只能陪同前往了,于是打电话跟秦连成请假,秦主任一听,很罕见地犹豫一下,“下午是新年的第一次党课和例会,太忠你能不缺席,还是不要缺席……很多任务要布置呢。” “可是这边……我也不好推掉啊,”陈太忠为难了,这个时候已经是九点半了,素波到涂阳的路也不是特别平坦,紧赶紧的话,他两个小时能到。 而老邵过去之后,视察啦、吃饭啦什么的,都不可少的,就算他排除一切干扰往回赶,三点半能回来也是最快的了。 “国立,下午实在有事,去了之后我放下你就走,行不?”他问一句,然后又将自己的苦衷解释一遍。 “这现实吗?就算你想走,恐怕涂阳的领导也不答应,”邵国立笑一笑,“在涂阳,你的面子比我大……要不这样,你借一辆越野车吧,能快一点。” 那能快多少?陈太忠不屑地撇一撇嘴,跟万里闲庭比起来那就是渣,只不过跟你在一起,哥们儿的手段没法施展就是了。 一行人来到涂阳的时候,还真就差不多十一点二十了,卷烟厂早就得了消息,整个领导班子都站在厂门口,还有市里招商办的几个人。 先是寒暄一下,厂领导盛情邀请邵总进办公室坐一坐,“您来的消息,我们跟刘市长汇报了……休息的地方还没安排吧?” “先看看厂里改造的情况,”邵国立毕竟是公子哥,随意地一摆手,也是不怒而威,“我那么一大笔钱投进去了,在乎这点吃喝吗?” 大家相偕着在厂里转一转,别人的感觉不说,陈太忠就觉得,这改造过的车间也就是那么回事,不过,邵总这投资者都不说什么,他就懒得多事了。 涂阳卷烟厂的占地面积不小,再加上还要考察调整好之后的机器运转,眼瞅着到了十二点了,厂子还没转完,邵总有点憋不住了,“算了,再看也看不出什么来,我的团队会留在这里做进一步的了解……把烟拿过来我尝尝。” 由于有了资金支持,涂阳卷烟厂在最近调配出了八个烟草配方——听起来数量不少繁复多样,其实不然,这烟草的配方不比别的商品。 涂阳要搞的,就是一个“红彤彤”的系列产品,又是要拉开档次的——这并不是八家卷烟厂在竞争,所以对配方的要求不甚严格,一个配方衍生出八个方案来也不足为奇。 见邵国立如此着急,卷烟厂这边有点不摸头脑,但这也并不是多么罕见的事,大老板视察一圈走了,留了手下的人落实其他事情,这也是很正常的——事实上,这才是真正的大人物做派。 所以大家走回厂部,而且没有停留,直接进入了厂部门口的一家饭店,这家饭店显然是接待饭店,是得了消息的,将菜单放在桌上之后,服务员轻声发话,“我们饭店联系了穿山甲和娃娃鱼……都是活的,不是冷冻的,天鹅是死的,不过……是火枪打死的,不是毒死的。” “娃娃鱼、天鹅,”邵国立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太忠,“都是国家保护动物,太忠,你这精神文明,抓得不是很够啊。” “爱吃不吃,要不要我给你买包方便面?”陈太忠听得翻一翻白眼,“你不觉得不吃这些东西,从自身做起比啥也强吗?” 说笑间,又有人进了包间,众人正要说谁这么不识趣,却猛地发现,来的人是大市长刘东来,“呀,市长来了?” 邵国立对市长不太感兴趣,他的注意力放到了一个妇女身上,正是前些日子在招商办混岗的单红星,“小单也来了啊。” 刘东来对他的反应,真的是啼笑皆非,不过刘市长也知道,人家没必要在意自己的感觉,经过这一段时间的了解,他已经知道,这个投资商是京城的世家子弟。 但是对刘市长而言,太子党并不见得比陈太忠更可怕——再厉害的太子党,管不到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儿,那也是白搭,陈太忠则不同,能在天南掀起腥风血雨来。 有了这样的认识,他直接就无视了邵国立的反应,而是对着陈太忠微微一笑,“听说你们才来就要走?我专程来留客。” “钱我已经带来了,就不留了,”邵国立傲然地回答,太子党说话就是气粗,而且他并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小单,以后你得多跟我汇报一下进展。” “咳咳,”陈太忠猛猛地咳嗽两声,打断了他的话,才正色回答,“东来市长,下午我有党课学习,还有新年第一次例会,必须得回去。” 刘东来眨巴眨巴眼睛,才微微叹口气,“那大家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点菜吧。” 上菜之前,卷烟厂端上四个圆的纸筒,这是四种香烟,又上了四个扁的纸盒,也是四种香烟,要大家品尝,“纸筒里的烟相对好一点,刘市长、陈主任和邵总帮着鉴定一下吧。” 其实这个鉴定,厂里早有定论——都是专业的鉴定,眼下无非是走个过场罢了,刘市长和邵总还假巴意思地挨个抽两口,陈主任则是直接拒绝,“我不抽烟。” 这顿午饭,直折腾到一点二十,刘市长拉着邵总的手不让走,邵国立喝得也有点多,说是我留下联系的人啦,我在不在的,就不重要了。 陈太忠不跟他们玩这个,直接站起身往外走,“你们陪邵总多聊一聊,我是下午真有事,不走不行了,回头咱们在素波聊。” “太忠你咋这样呢?”邵国立嚷嚷了起来,一定要跟着他回,嘴里还口花花的,“我跟小单虽然情投意合,但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单红星霞飞双颊,却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酒意上头…… 又折腾了一阵,大约是一点四十了,一辆奥迪车独自启程,车上只有陈太忠和邵国立极其跟班三个人,邵总还是喝得有点二麻了。 等走上山路的时候,邵国立斜靠在后座上,反应越发地大了,他迷迷糊糊地发话,“太忠你慢点,我记得你技术挺高的,就比我差那么一点点,你现在这么开,我晕的慌。” 那你下去跑步啊,绝对不会晕的,陈太忠这风凉话都到嘴边了,但是终究没有说出来,说不得他降低一点速度,“麻烦你搞清楚,这是山路,我还要赶时间上党课。” “早知道坐你这奥迪,还不如坐越野车,”邵国立不顾刺骨的寒风,将车窗降下半个来,他在车里只穿了一件羊毛衫,被寒风一激,说不得就摸起后座的皮大衣,罩在身上,“这山里有点冷……我艹,你看人家这车开得多强劲。” 他说的强劲的车,是一辆越野车,正从后面风驰电掣一般地追上来,陈太忠的奥迪开得不算慢了,山路上差不多开了九十脉,但是这辆车的速度,足有一百三十脉,“啧,咱们这抓地能力,还是不如人家三菱车。” “你要是身体没那么娇贵,我让他永远在咱们身后吃尾气,”陈太忠不屑地冷哼一声,飙车这种事情,每个开车跑长途的男人,都曾经遇到过。 眼睁睁看着一辆性能不如自己的车,超过了自己,真的是耻辱,一辆奥迪A6,被奔驰超了那正常,被宝马、卡迪拉克超了也正常,哪怕被丰田的皇冠3.0超了也说得过去,但是被一辆越野车超了,那就太没面子了。 说得再精确一点,同样的大众汽车,自己开一辆桑塔纳2000,被时代超人或者帕萨特超了,车主能找到原谅自己的理由——我没有ABS防抱死系统,不敢开的太快,而人家有,快一点是正常的。 但是,若是被一辆普桑超了,那除了抱怨对方司机太不知道死活,也就没有别的理由了——丢人啊,被一辆不如自己的车超了。 那种郁闷,类似于在仙界里,手持法宝,却被一个低级符箓所败…… 第2952章 山路惊魂(下) 陈太忠目前就处于这个状态,他觉得被不如自己的车追上挺丢人的,不过同时,邵国立中午喝得太多,他又不便于开的太快。 这才真是令人郁闷但是他也不能叫真,心说后面的车想超过我,那就超吧,我不会让你超得那么舒爽的。 然而,随着身后的三菱车渐进,陈太忠觉得有一股淡淡的杀气自后方袭来,心里一时有点纳闷,说不得回头看一眼。 就是这一眼的功夫,那越野车已经靠了上来,他一时间顾不得多想,赶紧吩咐一句,“小心,抓好座位!” “嗯?”邵总虽然迷糊,反应却不差,听到这话侧头一看,身子登时就一侧,同时出手如电,死死地箍住了前面座位的靠背。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那三菱吉普就冲到了奥迪车左侧,然后猛地一打方向,对着奥迪就狠狠地撞了过来。 “作死!”陈太忠真是避无可避,左边是身高马大的三菱车,右边就是巨大的山体,而眼下加速,却是来不及了,至于说踩猛刹车?他可不想自杀。 说时迟那时快,他抖动一下方向盘,在快到肉眼难以辨识的动作中,奥迪车做出一个弧线来规避,不过这也仅仅是避免了三菱车车头对车体的冲撞,两车现在变为了相互挤压。 当然,这已经很幸运了,虽然日系车的结实程度完全无法同德系车媲美,但是三菱车车头上那厚实的防撞保险杠可不是吹牛的。 接下来就是两辆车在高速行驶中的碰撞,陈太忠在颠簸中调整一下身体,保持平衡之余,抬手去放车窗——不过很遗憾,由于车门变形得太厉害,窗户都放不下来。 他想也不想,一拳砸到自己的车窗上,玻璃就被砸成了蛛网,再一拳,就活生生地打出个大洞——车上有外人在,他不得不收敛一些力道,纵然这样,他的表现也令人咋舌。 驾驶越野车的年轻人完全没有想到,在这样高速的碰撞中,开奥迪的这位不但能腾出手来,还能活生生地将玻璃砸烂,登时就生出了逃跑的心思。 下一刻,三菱车直接冲向逆行车道,一脚油门踩到底,狂奔而去,陈太忠也猛地加速追了上去,同时,他不忘记将一道神识打过去。 “太……太忠……先等等加速,我换个姿势,”在车后座被甩来甩去的邵国立终于发话。 邵总常年开车坐车,经验丰富得很,刚才那种激烈的场合,他咬紧牙关,根本不敢随便开口,这不仅仅是害怕,更是常识,那时候若是开口说话,一个颠簸,他就得考虑换假牙了——或者还得缝合舌头。 他所坐的首长位一侧,也是被撞得车身凹陷,刚才顾不上说,现在他决定换个姿势,首长位也不安全了——还是坐到中间吧。 可是由于他刚才受的惊吓过猛,两只胳膊抱着座位靠背松不开了,好一阵他才支开膀子,接着他把身子卡在两个座位中间,双臂一支。 “现在好了……我艹他大爷,”邵国立这个生气,简直没得说了,他何曾吃过这么大的亏?一腔的酒意登时不见了去向,他咬牙切齿地发话,“太忠你追,把这丫挺的往死里撞,出了人命算我的。” 他折腾的这一阵工夫,陈太忠也没有减速,只是保持了一个相对平稳的速度,而且这是山路,开得太快的,容易出问题——反正神识打上了不是? 就这么一追一跑,眨眼间两辆车就超过了无数的车辆,双方并没有拉近多少距离——没办法,安全第一。 一转眼,前面又出现一个弯道,陈某人还得减速,不减速就得直接冲到山底下了,然而下一刻,他就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辆三菱车抖动一下,笔直地飞了出去。 奥迪车的车速缓缓地减了下来,邵国立钻在两个座位中间,他的嘴巴微张着,好半天才不可置信地发话,“这……这是怎么个意思?” “下车看看吧,”陈太忠也觉得邪行得不得了,这辆三菱车摆明了是要对付自己的,肇事不成,逃逸也就算了,怎么就自杀了呢? 驾驶座一侧的车门严重变形,他推一下发现推不动,索性双臂一撑车窗,将破碎的玻璃完全撑破,双手一勾车顶,人就钻了出来。 抖掉身上的玻璃碎屑,扭头一看,邵国立和副驾驶座上的跟班都下车了,他点点头,三个人来到了山崖边上。 山坡不是很陡,大概就是四十五度左右,不过这三菱车是直接飞出去,而且车速又快,现在车体已经散架,散落在七八十米深的沟底。 由于直线距离接近六百米,邵国立看了半天,也看不清楚车那边有死人没有,说不得他扭头看一看左右,“不会是跳车逃逸吧?” “没有,”陈太忠沉着脸摇摇头,他的心情糟糕透顶,原本打上去的神识消失了,说明线索可能会就此中断,这让他愤怒异常,“人死了。” “这个速度,他跳车也是个死,”跟班在一边补充,“要是有陈主任这么牛逼,倒还有可能生还,但是他差远了。” 邵国立脸上的表情渐渐地凝重了起来,接过跟班递过来的外套,他穿在身上,好半天才哼一声,“我一直以为死士是传说呢……我他妈的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了?” “也可能是针对我的,”陈太忠脸上的表情比他好不到哪儿去,略一思索,他就抬腿向山下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先报警,我去现场看一看。” “我也去,”邵国立矮着身子向山下走去,还不忘看一眼跟班,“愣着干什么?报警啊……去把车里东西看好。” 看着直线距离有六七百米,两人却是走了半个小时还多,这山坡实在太难下了,还得绕来绕去的,陈太忠倒是无所谓,但是他得照顾邵国立不是? 邵总也算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可到了后来也是手脚并用,好几次还是多亏陈主任出手帮扶,否则难免要坐滑梯。 来到撞成一堆废铁的越野车前,整个车头撞得都快成标本了,从车窗位置看过去,也只能看到车里的人是穿着一件深蓝的夹克,暗红的血液甚至淌到了车外。 两人绕着这一片看了半天,才默默地交换一个眼神,邵国立的脸色有点苍白,“太忠,不管是针对咱俩谁的,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天南是你的地方,你做主吧。” 陈太忠比他更恼火,要是想直接搞死驾驶员的话,他根本都不需要打神识,直接就意外了对方,现在倒好,线索就这么硬生生地断了。 “海角的车牌,”邵国立轻叹一声,又侧头看一眼陈太忠,邵家在海角几乎是全无根基。 “上去吧,”陈太忠转身,除了车牌之外,他还看到了行车证什么的,天眼所及之处,无物可以遁形,但是,没什么有用的消息。 上坡比下坡就要快很多了,两人用了十分钟就爬了上来,走上来一看,正好警车赶到,事发地点还没出了涂阳,由于是在公路上,先赶到的是交警,刑警现在才来。 来之前警察们就已经知道,被撞的人是北京来的投资商和省委文明办的陈主任,呼啦啦一下来了三辆警车,“陈主任、邵总,市里高度重视此事,我们局长随后就到。” 接下来,有警察下去看车,其他人将陈主任和邵总请到车上,细细地问询了起来,陈太忠不理会他们的问询,摸出手机就拨通了绕云市委秘书长邹捷峰的电话。 “邹秘书长你好,我是天南的陈太忠……嗯嗯,过年好过年好,这样,想麻烦你点事儿,帮我查一个车牌号……” 他挂了电话之后,听到警察正在问邵总,“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无意中的刮蹭?” “怎么可能?我十五岁就会开车了!”邵国立大声嚷嚷了起来,“什么车有恶意什么车没恶意,那开车的司机是二把刀还是老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蓄意的,这一点我也可以肯定,”陈太忠沉声发话,“我们两辆车追逐的时候,他的技巧极高,我使劲追都没拉近多少。” 不多时,他的手机又响了,来电话的是姜丽质,陈太忠嗯啊两句没有多说,放下电话之后,才沉着脸发话,“这个绕云车牌,应该在一辆夏利车上挂着,车主姓陈。” 几个警察听得面面相觑,彼此都看得到对方眼中的惊骇——套牌车冲撞陈主任和邵总乘坐的奥迪,这个性质……就太严重了。 更可怕的是,对方冲撞不成,在逃逸未果的情况下,毅然地就冲下了山坡,这份狠劲儿姑且不说,只说能让一辆三菱越野车陪葬——这也绝对不是一般人。 一时间,大家都没了说话的兴趣,不知道是谁带头,渐次地走下车去遥望现场,下了坡地的警察还没有抵达目的。 “这件事情,必须一查到底,”陈太忠哼一声,“我倒要看看,什么人有这样的狗胆!” “这个……几位领导,”最先赶到的交警犹豫一下,终于壮起胆子发话,“对方开的是帕杰罗V33,前一阵我听几个玩车的朋友说,这车的刹车制动管,有安全隐患……” 第2953章 震动(上) 帕杰罗已经被撞得四分五裂了,是否制动管出了问题,根本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陈太忠和邵国立交换个眼神,两人同时想起了三菱车飞下山坡的时候,曾经轻轻地抖了一下。 不过这也是次要问题,大不了就是那司机原本想着能逃掉,结果遇到这种意外,很悲催地挂了,这并不能说明此人没有行凶的动机。 恰恰相反,这反倒是增强了这件突发事情的合理性,开得起帕杰罗的,应该都是比较惜命的主儿。 警察们也反应了过来,一时间真是哭笑不得,然而这也仅仅是一面之词罢了,不多时,市里又赶来了支援的警察。 就在这个时候,秦连成将电话打了过来,“太忠,听说你出车祸了……严重不?” 秦主任正在主持会议,不成想刘东来亲自将电话打到了他的手机上,惊闻小陈在赶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秦主任想也不想,转身就走出了会议室。 得知陈太忠没大事,就是客人受到不小的惊吓,车也损坏得厉害,秦连成长出一口气,“人没事就行,这是赤裸裸的谋杀国家干部,咱文明办一定要讨个公道回来!” 确实是谋杀,没用了多久,警方就确定,这辆帕杰罗不但是套牌的,甚至那牌子都是伪造的——行车证、驾驶执照等,统统都是伪造的。 查到这个地步,陈太忠的嫌疑基本上就算洗脱,可以离开了,眼瞅着都四点了,山里温度开始下降,邵国立也有点扛不住,“太忠,咱先回素波吧……反正这件事,没完!” 然而令陈某人郁闷的是,奥迪车熄火之前飚得挺猛,现在死活开不动了,旁边的警察马上争取立功的机会,“陈主任,先坐我们警车回去吧,这车回头给您拖回去。” 在回去的路上,陈主任又接到电话无数,现在大家都知道,陈主任遭遇到了谋杀,侥幸逃过一劫,慰问电话真是不绝于耳。 甚至,在涂阳警车进入素波的时候,连常务副省长都将电话打了过来,“小陈,我范晓军,听说你遭遇了意外,我跟省人民医院安排好了,你回来之后,先去那里做个全面的检查……嗯,还有你的朋友。” “范省长,我没事,”陈太忠只觉得这个电话来得太古怪了,他跟范晓军打过交道这不假,甚至,他还进过常务副的办公室,但是两人……真的不是一路人。 当初蒙艺在的时候,他可是收拾过范晓军的小舅子杨斌,这一刻,他甚至有点怀疑,这司机是不是范省长派来的——莫非是老范见暗算不成,打个电话来撇清? 当然,这个可能性其实也很低,但是他能这么想,两人的关系由此可见一斑,陈某人干笑一声,“您百忙之中能关心我们基层干部的工作,我非常感动,一定会……化关心为力量。” 化关心为力量……好文采范晓军在这边扯动一下嘴角,他当然知道自己跟陈太忠到底是什么状况,耳听得对方如此敷衍了事,说不得就要泄露一下自己打电话的动机,“周秘书打不通你的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他说老首长非常震怒。” “周秘书……周瑞?”陈太忠不可置信地问道,不可能吧,这种事情这么快就传进了黄老的耳朵里? “嗯,就是他,”范晓军叹口气,语重心长地发话,“太忠,关心你的领导和群众很多,都知道你是拼命三郎,但是个人的身体健康也很关键……你要是不爱惜自己,不说别人,我第一个不会答应。” 我求你了,能不能不要这么肉麻?陈太忠还真是有点受不了,他干笑一声,“感谢范省长的关心,我确实没什么事儿……关键是最近的工作也比较多,这样吧,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我再向您求援好不好?” 范省长又唠叨了两句,才挂了电话,堂堂的副省长对下属的关心,那是溢于言表,不过里面到底是什么味道,当事者心里最清楚了。 可是陈太忠还是觉得有点震撼,以前他一直听说,范晓军是得了黄老的赏识的,但是他心里真的没有什么切实的概念,直到这一刻他才反应过来传言非虚——周瑞打不通我的电话,居然会找范晓军传话! 老范这也隐藏得挺深啊,陈某人不得不这么感叹,然后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很莫名其妙的念头:要是我没有跟夏言冰搞得那么紧张,没准……传话的就是夏局长了吧? 不过不管怎么说,已知的威胁就不是威胁了,想到这里,陈太忠打个电话给周瑞,大意就是说感谢周秘书的关心,刚才打电话的人太多,没接到您的电话,这真的太不好意思了,同时……请转述我对老首长关心的感激之情。 “首长很愤怒,”周瑞不愧是服侍老一辈革命家的主儿,做事有板有眼得很,听他说完,才慢条斯理地回答,“但是他也相信你能处理好,首长只是想尽快传达这样的信息,能联系上你的话……我也不会绕这样的圈子。” 这话说得就再明白不过了,什么范晓军这些,纯粹就是浮云,周秘书打电话给范省长,不过是想尽快表态而已——态度一旦表明,旁人自然知道取舍。 “很多同志比较关心我的状况,电话难打一些,”陈太忠干笑一声,“麻烦周哥跟黄老说一声,我不会跟歪风邪气妥协的,为了祖国建设,我献了青春……献子孙,我无怨无悔。” “你该叫我周叔的吧?”周瑞听得笑了起来,“没大没小的。” “这不是看着您年轻吗?”陈太忠干笑一声,挂了电话,心里却是暗暗地咋舌,怪不得上面对黄老如此地忌惮,这么一个小小的车祸,在几个小时之内,都能传过去,这地方势力的强横,真的不可小看。 其实,他这也是有点妄自菲薄了,换个正处级的干部遭遇了类似的车祸,绝对不会传得那么快——起码也得是县长、县委书记这样的级别,才能惊动黄老,而且……得车祸致死才行,没死都不算什么。 也就是陈某人现在招牌太响,而这次车祸的蓄意性又很强,黄老才能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对某些人来说,不及时汇报,就是渎职,起码是政治敏感性太差。 大约在五点半的时候,凃阳市传来了最新的消息,切开受损严重的车头,通过车架号和发动机号查出,这辆三菱车是万盛县县政府的车。 这万盛县在辽原和吉庆的交界处,地处山区,是国家级贫困县,县名万盛,只是图个好口彩罢了,其实,在真实的历史上,这里除了山匪强盗,什么都不盛——时至今日,人均年收入不到五百元。 按说,各地车管所是不相统属的,虽然省内车辆管理数据库共享的系统正在完善中,也断断不会这么快就查出线索来。 但还是那句话了,认真起来的我党,那效率是相当高的,凃阳市的市长刘东来和市委书记王波共同给警察厅施加压力,我们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查明白此事,甚至不惜直接给杜书记打报告——谁试图破坏涂阳的发展,谁就是我们的对头! 窦明辉原本还不知道此事,但是警察厅听到“陈太忠”三个字就毛了,第一时间内就汇报给了窦厅长。 针对陈太忠的谋杀?窦明辉好悬没吓得跳起来,他可也是黄系一员,“查,省厅和涂阳市局资源共享,嗯……这个案子省厅督办,厅长负责制,我看就王厅长负责吧。” 这个厅长负责制,不是大厅长的首长负责,而是分管厅长负责,比省厅督办的要求还严格,简单地说就是:案子没头绪,王厅长要负领导责任。 王厅长是垫背的,这不用说,关键是这个案子省厅确实重视,所以三菱车的车架号什么的一报上来,各个车管所就开动了——这个时候,车辆管理还没实现省内联网。 但是,上面的领导都被逼得跳脚了,所以下面很快就查出来了,这辆车是挂在万盛县县政府名下,实则是万盛交通局局长成才的座驾。 “这个人我不认识,”陈太忠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跟着邵国立在素波军分区招待所办手续,经历了那场车祸之后,他认为邵总住在港湾,不是一种慎重的态度。 招待所肯定远远比不上港湾,但是邵总同意这个安排,“关键时刻,还是子弟兵靠得住。” “其实,你回北京的话,更安全,”陈太忠笑一笑,他看得出来,虽然邵国立不愿意承认,但确实是吓得不轻,“在那儿谁动得了你?” 邵总是吓得不轻,但是平静下来之后,他的骄傲让他无法容忍这份耻辱,“一定要把指使者揪出来……关系你去打点,有什么费用,我出了!” “未必是一天两天能见效的,”陈太忠对幕后指使者做过推测,然而他真的不能确定嫌疑人,这让他对自杀的那货越发地痛恨,“而且,针对你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就算不针对我,他撞你的时候,总该知道我在车上吧?”邵国立面色铁青,这就是衙内的范儿了——就算你不针对我,但是捎带上了我,那就没完。 第2594章 震动(下) 军分区招待所安全,不过对邵国立来说,跟在陈太忠身边也很安全,他对吃部队食堂没有兴趣,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小时候经常被托管到类似的地方,不稀罕了。 安顿好邵国立就六点半了,直到这个时候,陈太忠才有时间见素波的熟人,许纯良也听说他遭遇车祸,摆酒为他压惊。 许主任在凤凰处理了几天事务,今天回素波是要飞往北京,参加鲁班奖的颁奖典礼,猛然惊闻这样的消息,当然要重视。 万豪酒店里,除了许纯良,秦连成都来了,大家坐到桌边,也没着急开动,先是仔细分析了一下前因后果。 听说这辆车是万盛县交通局长的座驾,秦主任不由得眉头皱一皱,“省厅那边怎么说?” “这个……说是这个车已经挂失半个月了,”陈太忠眉头一皱,无奈地回答,“车是在素波丢的,不过没在素波报案,就是在县里立案了。” “这样啊,”秦连成点点头,沉吟一阵方始发话,“这个理由也勉强说得过去。” “当然说得过去啦,”邵国立懒洋洋地回答,他不屑地哼一声,“国家级贫困县,小小的一个县局局长就开得起这样的车,他敢胡乱报案吗?” 秦连成也是北京出来的,邵总这样的货色见得不多也不算少,他不理会此人随便的插话,而是皱着眉头点一下,“太忠,最近你在跟交通厅叫板?” “叫板归叫板,他们不至于这么没品吧?”陈太忠微微一笑,说实话,那个叫什么成才的局长,根本就放不到崔洪涛眼皮子低下,差得十万八千里呢。 而且交通厅也没有什么块管的说法,一般任免都是下面自己决定的,更别说崔洪涛已经通过高胜利打招呼了,梅林小区会只建十七层,其他的事情,小陈你也就适可而止吧。 到了现在为止,陈太忠已经知道,那个李黑头傍上的并不是路桥的老总刘建章,而是另一个副总,不过贺栓民查案查得兴高采烈,他也懒得去操心。 就是那句话,崔厅长心里再恼火,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份,只是这么一点小破事,不可能放出“人道毁灭”这种终极大招来。 “那个成才,又是个什么意思?”许纯良沉着脸发话了。 “正在主动往省厅赶,他跑了和尚跑不了庙,”陈太忠说到这里,也是无奈地哼一声,“怪不得大家都说,小偷才是反腐利器啊。” “我回家说一下,帮你查这个人,”许纯良表态了,省纪检委调查科级干部,简直是牛刀杀鸡,不过,纪检委书记是老许不是小许,所以他也只能在科级干部的调查上表态,处级的话,他还真做不了他老爹的主。 这家伙还真够点儿背的,秦连成听得有点无语,丢了辆车就被省纪检委盯上了,不过这也不是事出无因,他点点头,“不敢报案,那肯定是有问题的。” “关键是要去北京了,也帮不上太忠别的什么了,”许纯良歉然一笑,“回头抱上鲁班奖回来,好好地给太忠洗洗晦气。” “你既然是去北京,就顺便了解一下,那个帕杰罗的制刹问题,”秦连成叮嘱他,“咱天南的技术力量还是差一点,想调查清楚这个,会浪费不少时间。” “嗯,这个简单,”邵国立听到这里,就摸起了手机,一边查号码一边发话,“我找个人问一声就知道了,我说嘛,总觉得什么事情没干……二明,是我,现在问你个事情……” 他在这边打电话,陈太忠的手机也响了,来电话的正是车祸现场的警察,“陈主任,据来自省厅的专家分析,刹车制动管的一个破裂处有磨损痕迹……也就是说,死者极有可能不是意图自杀。” “恐怕这个帕杰罗车,还真的有问题,”陈太忠压了电话之后,苦笑一声。 秦连成和许纯良交换一个眼光,接着同时笑了起来,好半天秦主任才叹口气,“太忠,我真的越来越相信你的气运了,别人算计你,居然会莫名其妙地送了自己的小命。” “不是恐怕,而是一定,”邵国立这时候也挂了电话,说句实话,这个消息让他心里放松不少——被拥有死士的势力盯上,对谁来说都不是愉快的事情。 既然不是这样,邵总自然要心情愉悦,所以他愿意把自己了解到的东西跟大家分享,“帕杰罗车的制刹隐患,已经报到了国家检验检疫局,得到了技术上的确认,全国多个地区也出现大量的案例,目前正在跟生产商三菱公司交涉。” 听到这个消息,陈太忠的脸色有点不太好看,许纯良心细,发现了这一点,“太忠你这是怎么了?” “既然……”陈主任沉吟片刻,组织一下语言方始发话,“既然都已经确定了,还交涉什么?直接退货……嗯,是召回不就完了?” “嘿,哪里是那么容易的?”秦连成摇摇头,对这些他还是比较清楚的,“全部召回那得花多少钱?日本人那是善财难舍。” “人家说了,主要是中国的路不好,”邵国立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颠簸得厉害,所以才会磨到制刹管……我就不知道这帮傻逼怎么这么喜欢日本车,根本就是纸糊的。” “这是什么狗屁理由,路要都好的话,大家买跑车就完了嘛,”陈太忠听得嗤之以鼻,“越野车,那是要越野的!” “在北京,穷人才开日本车,”许纯良点点头,他也同意邵国立的观点,“但是太忠你怎么这么生气?” “我能不生气吗?”陈太忠听得撇一撇嘴,“这个故障出现得这么及时,让我完全地没有防备。” 这是他郁闷的根源,整整一个下午,他都在考虑,这个人到底是谁派来的,然而越考虑,他就越郁闷——可能的人和势力,真的太多了。 从东临水一路走上来,他的朋友和势力一直在发展壮大着,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的对手也越来越多,级别越来越高。 比如说这次撞车,可能授意者就不少,薛时风和张汇有可能,王志君、江川也有可能,凌洛、侯国范、胡芳芳……甚至郑泽民、余仁之类的都有可能。 说得再远一点,连朱秉松都有可能——别说抗洪的事情过去很久了,朱市长这种人想要阴人,等个三五年很正常。 省外的话,碧空、陆海等地,他也有不少不对路的,当然,蓝家的势力也有可能,若不是帕杰罗车出问题,这样的手笔,也只有蓝家干得出来——遗憾的是,那货还真不是死士。 有这么多嫌疑人,可是陈某人总不能一一找上门去核对,那样四面树敌的话,怕是黄老也护不住他。 被人算计了,他还不知道是谁干的,这种感觉,有点像他上一世几乎被人轰到魂飞魄散时候的体会,陈太忠非常地不喜欢这种感觉。 早知道是这样,当初哪怕表现出点怪异来,也要将那司机擒下——至不济也要帮丫修好制刹油管,回头找其慢慢地算账。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陈某人心里这点怒火发泄不出去,是要多不舒服有多不舒服,而且,谁能保证对方还会继续暗算自己呢? 搁给别人的话,有个看不见的对手在暗处一再地算计自己,他们只会发愁,陈太忠不一样,他担心的是对方不肯再出手。 “省厅督办了,应该问题不大,”许纯良出声安慰,他可知道太忠睚眦必报的性子,“慢慢等就好了,何况被袭击的还有邵总?” “啧,”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看一眼邵国立,心里依旧有点愤愤不平,说不得就要迁怒一下,“这个帕杰罗的问题,要好好地重视一下……必须全部召回。” “这个……你可不要找我,我帮不上忙,”邵国立苦笑着一摊手,虽然他有属于公子哥儿的骄傲,但是做不到的,也不会乱应承,收集点信息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但是通过检验检疫局对三菱公司施加压力,他还真的力有不逮。 秦连成看他们说了半天,这才插嘴,“帕杰罗不出事的话,那个人未必能判了死刑。” “他要不死,我能争取挖出他的根儿来,我最恨的,肯定是指使者,”陈太忠叹口气,摸起桌上的手机站起来,“我打个电话,反应一下这个问题。” “他一肚子火,要找个地方发泄一下,”邵国立笑着解释一句,做为从不吃亏的主儿,他最能理解陈太忠的心情,而且他认为,小陈具备干涉此事的能力,“下午的时候,周瑞还给他打电话来着……上面也很关心这事儿。” “周瑞,”秦连成面无表情地看一眼许纯良,却发现纯良也看向自己…… 第2955章 扑朔(上) 陈太忠并不需要打电话给周瑞,他将意思反应给黄汉祥就够了。 黄总也得了小陈遭遇车祸的消息,不过他对小家伙身上的怪异,有远超旁人的了解,听说被撞者没事,撞人的反倒死了,他就更加放下心了。 只是当他听说撞人的司机,是自杀的,他这才打个电话表示关切,事实上,他是想旁敲侧击地了解一下——这家伙是不是被你自杀的?如果不是的话……嗯,怎么可能不是呢?你只是个小小的处长嘛。 结果,小陈的手机正在通话,黄汉祥就将此事放到了一边,那家伙嘴严得很,肯定不会承认做了什么手脚。 晚上他正在陪几个老朋友喝酒,不成想这时候接到了电话,等他听说那司机车祸的真相之后,禁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这样也行?小陈你这运气,可以玩彩票了……想制造交通事故的,死在了交通事故上,太忠你确定,不是在跟黄二伯讲笑话?” “确实是这样的,不但警方得出这样的推论,我还通过别的渠道确认,帕杰罗这一款车型,在制刹油管的设计上,就存在安全隐患,”陈太忠如此回答。 “是跟你在一起的那小家伙告诉你的吧?”黄汉祥眼里是没有邵国立的,但是邵总在天南经历一场“马路惊魂”,肯定要打电话告诉自己家人,那么别人托问到黄总这儿,他知道此人也就很正常了。 然而下一刻,黄二伯就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他沉声发问,“你的意思是说,那人不是你干掉的,真凶没有露头,你还处在危险中?” “我倒是希望他有胆子再露头,真的,怕就怕他缩回去,”听到老黄这么关心自己,陈太忠也有点感动,他干笑一声,“我给您打这个电话,主要是说一下帕杰罗的安全隐患,这个消息令我非常吃惊……设计上的隐患啊。” “如果确实是这么回事,让他们召回就行了,”老牌太子党果然与众不同,轻飘飘地就做出了决定,事实上,黄某人骨子里是根深蒂固的民族主义者,“这个不用你跟我说,次品就该召回,没商量的!” 老黄不愧是对我眼的,这态度真没的说,陈太忠刚想挂电话,猛地想起自己曾经贩卖过走私车,说不得又强调一句,“咱国内,水货的帕杰罗恐怕也不少……这个您看?” “走私这个嘛……确实不应该,”黄汉祥这话说得有点磕绊,他的一些朋友,在生产资料的原始积累过程中,也犯过一些类似的小错,不过,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所以他表态,“走私不对,但是买车的人是无辜的,甚至很多买主可能是被蒙蔽的,放心吧……你黄二伯的觉悟,比你只强不弱。” 陈太忠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走回桌前笑嘻嘻地坐下,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大家看自己的眼光有点不对,禁不住愕然发问,“发生了什么事儿,你们这样看着我?” “没事啊,我们就是比较关心,你能不能搞定这件事,”邵国立笑嘻嘻地发话,他最喜欢在这样的场合卖弄见识了,“谈妥没有?” “谈妥了,”陈太忠点点头,“有老字号担保,怎么都要让三菱吐血,开什么玩笑,卖给中国人这种破车?” “他们有好车可卖吗?”邵国立听得就笑,他对日本车的歧视根深蒂固,而且这个歧视不是盲目的,“三菱车在日本国内的名声,也很糟糕。” 然而说到这里,他就眉头一皱,“不过咱国内也不行,就这破帕杰罗,多少人拿它当个宝,而且……水货还特别多,这个就不好召回了。” 水货就是走私货,走私可以免掉关税,更重要的是很多水货都是翻新的二手货,来路极其驳杂,不少都是港台的失窃车辆——买了这样的货物,你还指望什么售后服务? “水货也得召回,”陈太忠哼一声,见到大家愕然地看向自己,他的虚荣心就要小小地满足一下,“车主是怎么得到车的,这只是一个小节,但是车在设计上有没有问题……那就是另一个性质了,你们说对不对?” “这是你自己认为的,还是已经确认的?”许纯良眉头一皱,这种伤人的话,也只有他能问得出口,他做人真的太直接了,不过既然面对的是太忠……他想问什么也就问了。 “我确认了,”陈太忠点点头,“要是谁忽略下面的呼声,嗯……问题会比较严重。” 他这话别有一层含义,此事可是黄汉祥答应了他的,若是老黄回头告诉他,事情搞不定,那他也就能理直气壮地采用自己的手段了,到时候,问题当然会严重。 就在大家悠闲的唠嗑中,酒菜端了上来,然后,在这一团祥和的气氛中……又进来了几个人,首当其冲的是美艳的凯瑟琳,“哦,陈主任你居然在喝酒,难道你不知道,蒋主任在默默地为你流泪吗?她太担心你了。” 她身后的蒋君蓉,是一脸的尴尬,“陈太忠……嗯,你没有受伤,很好。” “小蒋,我也没有受伤,你是不是很失望?”邵国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上次就是他,逼得蒋君蓉掩面而走的,显然,他还记得这段恩怨。 “请问你是哪位?”蒋君蓉看他一眼,微微地一笑,“我是跟着肯尼迪小姐来看望陈主任的……你是我的熟人?” 邵国立登时语塞,以他的条件,真的不需要太在意一个省长的女儿,但是彻底地得罪一个省长的女儿,似乎也没什么必要。 就在这个时候,陈太忠的手机又响了——他的手机今天的状态,类似于春运期间火车站的售票窗口,真的是太火爆了。 来电话的人的身份,也挺火爆,是省政法委书记夏大力,夏书记说话很直接,“小陈,你的事儿我听说得晚了点,你的电话也难打……你直说吧,觉得谁有嫌疑,我让他们去抓人。” 凭良心说,陈太忠跟夏大力真的没什么太深的交情,蒙艺走之前托付他,也是托付给了邓健东,而不是蒙系的夏书记。 这里面或者有什么别的味道,这不好说,但是在后蒙艺时代,陈主任跟夏书记依旧没有什么接触,直白一点说,这说明两人的关系不属于那种不得不来往的主流意识形态,是相对独立存在的意识个体——那么,保持边缘接触,那也是正常了。 现在听到这话,他真的有点微微吃惊,尤其让他苦恼的是,跟夏大力不怎么对眼的窦明辉,也是他的利益攸关者。 于是他微微一笑,“谢谢夏书记关心,明辉厅长才给我打电话,说绝不纵容姑息,您两位的关心,我牢记在心。” 夏大力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就在这个时候,包间的门被推开了,外面进来几个人,大家登时齐齐地一惊。 要说这个万豪酒店的顶层包间,一共六个,说好进是真的好进,说难进也真难进,想当初蒋君蓉堂堂一正处,没有预约想进这顶层包间,还真的就进不来。 这时候能推门进来的,自然不是平常人物,大家回头一看,别人的反应不提,陈太忠和秦连成就刷地站了起来,“部长!” 邵国立见他俩这架势,登时就是一怔,身子也是一动,不过“部长”两个字入耳,他才待理不待理地站起来——了不得一个省委常委。 京城子弟就是这样,不太看得起地方上人和事,尤其是部长啥的,相信陈太忠若是叫个“书记”,邵总的反应就会不同一些。 “太忠下午怎么回事?”潘剑屏扫一眼屋里,沉声发问——房间里有两个家伙不怎么恭敬,不过他怎么会在意这点小事? “一起车祸,”陈太忠微笑着回答,顺手指一指邵国立,“我和京城投资商在回来的路上,意外地遇到了车祸……他感觉这个车祸或者不是偶然。” “老郭的外甥吧?”潘剑屏似笑非笑地看一眼邵国立,也没有打招呼的兴趣,只是冲着陈太忠点点头,“运气不错没出大事,不过小陈……你要相信组织,别冲动啊。” 他进来一下,然后就这么出去了,邵国立却是愣在了那里,好半天才嘀咕一句,“他认识我大姨夫,这是潘剑……咳咳,潘部长吧?” “你不是还认识庞博吗?”蒋君蓉冷哼一声,她对上次的事情并不能完全释然,庞博是她老爸的竞争对手,居然被这个人很不以为然地提起。 庞博能跟她老爸竞争天南的省长,潜势力不问可知,这个不把庞博当回事儿主,居然很在意潘剑屏,这让她心里生出一丝鄙夷。 “你知道什么?”邵国立不屑地哼一声,收拾这种娇娇女,果然还得是太子党,他冷笑着回答,“跟你扯这些,你也听不懂。” 真要说起来,也不是特别难懂,潘剑屏的行情虽然比庞博差,但是跟邵国立的叔叔有点渊源,不过这种事情,就没必要细说了。 第2956章 扑朔(下) 陈太忠被车撞这一案件,在整个天南都引起了轩然大波,想一想就可以知道,潘部长居然特意赶到饭店,亲口叮嘱他“不要冲动”。 当然,有人可以理解为,这是宣教部长关心下属,但是知道陈某人折腾劲儿的主,都想得到这才是潘部长亲自赶来的主要原因。 蒋世方也很重视此事,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派自己的女儿来了解情况,蒋君蓉一下午都在同凯瑟琳谈素凤手机的事情,所以两人能一起出现。 轰动是够轰动了,然而遗憾的是,案件的进展不是很顺利,当天晚上万盛交通局局长成才来到了素波,他还邀请了一位万盛警察局的副局长来作证,并且带了报案时的相关资料的复印件。 成局长亲口解释说,车是在除夕前一天丢失的,当时他来素波是看望领导并且采购年货,丢车时在晚上吃饭的时候。 当时在金荷花吃饭,现场的车太多了,他将车停在不远处的马路边,结果来个人就把车开走了——当他发现丢车时,还找金荷花的保安的麻烦来着,相信那些保安还会有点印象。 这种案子,警察们内部交流时也听说过不少,于是就问他这车是在哪儿买的——这很有可能是卖车者留了钥匙,回头直接开走了。 车是在素波买的,于是车行老板又被拘了进来问情况——可以想像得到,是一辆走私车,不过人家有海关的罚没手续,而这个老板的声誉也不错,所以想从车上查,那真是没戏。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二位涉嫌了这件事,省厅就直接将这两位安排了单间照顾了起来,那成局长还说自己能驱车赶来,是很有诚意的,我又是国家干部……结果没人搭理他。 车上没有线索,那就只能从人身上查了,开车的这位撞成一摊泥了,但是警方可以对面貌进行复原,不过糟糕的是,由于驾驶证和行车证都是伪造的,想查出此人来也不容易。 终于在第二天凌晨的时候,警方在死者的胃中发现了掰成两段的手机SIM卡,案情才算有了重大进展。 警方破案,很多案子都是有规律可循的,所以警察之间相互的交流也很重要——相互可以借鉴到很多经验和常识。 从奥迪车被撞,到三菱车飞出悬崖,只有短短的五分钟,而且这个人还在集中精力地飙车,这种情况下,还能第一时间想到将手机卡吞入肚中,证明此人不是惯犯就是吸毒者。 惯犯是怎么个情况,那也无须说了,而相对那些赌博、卖淫、嫖娼之类的违法犯罪分子来说,吸毒者在被抓捕的时候,最在意第一时间毁掉手机卡。 吸毒不要紧,但是贩毒的罪名太重了,警察一旦通过手机记录查到相关人,将来吸毒人员就可能遭到极为惨烈的报复——人家才不会考虑是你说的,还是手机泄密的。 这样一来,嫌疑人的范围就极大程度地缩小,而死者身上的肌肤未见明显的针孔,就证明此人不是注射毒品,很可能是冰毒什么的,当然,也可能仅仅是有过吸毒史。 尤为重要的是,这个SIM卡虽然已经被胃液腐蚀了一些,但是通过简单的技术处理,还是查到了手机号码——令人郁闷的是,这个手机号是通过那张假身份证办理的。 总算还好,手机的通话清单还查得到,不过此人这个号码,也没几个话单,有四个素波的固话,还有两个固话,都是吉庆地区的,还有几个接通和拨打的电话,是通过一个不需要身份证就能办理的神州行打的。 经过查证,几个固话都是公话,从神州行上下功夫,难度稍微大了一点。 陈太忠第二天早上起来,得到的就是这些消息,不过省厅那边已经说了,网撒出去了,吸毒且会开车的,都是摸查重点。 陈主任不能满意这个答案,索性打个电话,跟秦连成请假,说是自己受到惊吓的同时,又受风了,打算在家里休养一两天,秦主任肯定是准假了。 他当然不会真的在家里呆着,去军分区接上邵国立之后,他先给张馨打电话,要她帮着查一下,那个神州行号码接打电话的时候,都是在哪一些基站。 “正查呢,”张馨知道这件事,事实上她正在配合省厅做这些,虽然张经理是分管数据的,但是电信移动没分家之前,她可也是机房的工作人员。 “这个神州行停用了三个月,前机主已经被找到了,但是这个卡,他在通信市场高价卖掉了,倒是这个手机的新主人有点意思,他的电话并不完全在素波打的,还有两个在吉庆。” “吉庆?”陈太忠听得沉吟一下,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地方了,一时间他有点疑惑,“我跟那里的人就没打过交道啊。” 线索是有了,但是跟断了也差不多,陈某人得罪的人极多,但是吉庆……他真的是谁都没得罪过,不过需要指出的是——辽原紧挨着吉庆,而其中万盛县就跟吉庆接壤。 去吉庆吗?那一点意义都没有,陈太忠虽然狂妄,却也不认为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他破案的能力能强过警察和整个……体制。 就算他要去,那必然也要动用种种术法,否则真的很容易引起别人不好的联想,然而,他身边还跟着邵国立,怎么去得了? 所以他索性就陪着邵国立和凯瑟琳逛街了,眼下还没到正月十五,商店也相对比较冷清,肯尼迪小姐不介意这个,饶有兴致地跟他聊天,时不时还递过一个幽怨的眼神。 她是前天来的,不过当天晚上的接风宴接到很晚,两人没机会私通款曲,本来说昨天是有机会了,却没想到遇到这种事儿,陈太忠甚至都没跟其他女人多接触——撞车案直接将他推到了在风口浪尖上,这个时候必须要适当地收敛。 坏女孩心怀幽怨,陈某人心里也不爽得要命,他已经习惯了那种淫靡的日子,身边不少女人,却是要硬生生地做和尚。 再然后,张馨传来的消息让他心里越发地不痛快,吉庆地区那边,已经查出了神州行手机接打电话的基站,是位于主城区的广场附近。 要命的是,吉庆也是不大一丁点儿,一个基站就覆盖了小半个主城区,想查不是不行,但是基本上算是无用功。 陈太忠这心里,就越发地恼火了,就在这个时候,贺栓民将电话打了过来,“陈主任,这路桥公司的问题,真的是很大啊。” 贺书记一开始查案子的时候,确实查得兴高采烈,这一点都不假,但还是那句话,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了好——这是陈某人都认可的规则。 查到现在,贺栓民已经开始胆战心惊了,那三公司的殷经理真是个漏勺,什么话都敢说,现在已经攀扯到副省级别的领导头上了——他敢说,别人都不敢听了。 然而更加不幸的是,贺书记更知道,他接触的只是冰山的一角,这座冰山是如此之大,碾碎三五个他这样的副厅,根本是小儿科,怕是陈太忠也未必扛得住。 考虑到这个后果,贺拴民觉得该考虑收手的问题了,原本他想的是我先查着,查到不便再查的时候,估计陈主任就会跟我打招呼。 然而陈主任并没有露出干涉的意思,他就已经先扛不住了——就算有陈某人撑腰,他也不想再查下去了。 当然,贺书记表达自己意思的时候,不会这么直接,他就是说目前查到的问题,真的是触目惊心,我个人觉得,以该案件的严重性,移交给省纪检委比较合适。 看你前些日子热火朝天的样子,现在也知道自己吃不下去了?陈太忠听到这话之后,按说他该有一点幸灾乐祸的感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最先涌上的,是浓浓的无奈。 “省纪检委那边,你可以直接汇报,我也可以帮着协调,”他沉声表态,“不过事态就控制在路桥公司范围内吧……可能你不知道,我昨天刚遭遇了车祸。” “车祸?”贺栓民吓得一哆嗦,虽然也是副厅级干部,但他所处的位置,决定了他的消息不会那么灵敏,“人没事吧?” “人没事,”陈太忠笑一笑,老贺这个紧张,他真的能理解——其实是他自己表述的时候,有点不太准确,于是他给对方鼓劲儿,“你放心好了,不会影响到你,另外的事情。” 贺栓民沉吟好半天,才轻叹一口气,“路桥内部所有的事,都可以查吗?” “可以,”陈太忠很干脆地回答,想起自己被暗杀,又不能大被同眠,这一刻他的怒火卷土重来,“发现一个查处一个,绝不手软。” “刘建章呢?”贺栓民终于点出了路桥的老大。 “他不也是路桥公司的吗?”陈太忠对贪官并不是特别痛恨,但是你贪也得照顾一下手下人的生活不是?“好端端的一个路桥公司,现在搞得连工资都开不了……吃相太难看。” 第2957章 体制力量(上) 贺栓民的电话,似乎转变了陈太忠的运气,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收到的就都是好消息了。 首先就是黄汉祥的电话,“太忠你的消息,真的很及时啊,我了解了一下,这帕杰罗在部队里都出过不少意外,幸亏高级点的指战员,对车保养维护的能力很强。” “部队里也大批量装备……咱北京吉普不能用吗?”陈太忠听得吓了一大跳。 “北京吉普当然可以了,不过舒适性就太差了,”黄汉祥听得叹口气,“有个别军区,部分装备了这种车。” 军人是保家卫国的,你这么贪图享受干什么?陈太忠心里暗叹,其实他认为,从国家安全的角度上讲,部队里的种种必需品,能用国产的,还是用国产的比较好一点——如果差距不是很明显的话。 像这三菱吉普和北京吉普,就是很贴切的例子,别的不说,一旦打起仗来,三菱吉普的配件起码不是很好找,再说了,鬼才知道别人在这车子上动过手脚没有。 不过这些话,就不是他该说的了,而且,他都能想得到的问题,有关部门想不到吗?于是他干笑一声,“黄二伯,我这可是又立功了。” “跟检验检疫局的人打招呼了,”黄汉祥没心思跟他贫,而是长叹一声,他了解到了部分情况,“这小日本也忒不要脸了一点……” 邵国立说得一点都没错,三菱公司一开始就坚持说是中国大陆的道路不好,根本不承认是设计缺陷——这涉及到了品牌和形象的问题。 可偏偏地,还有不少人在帮三菱公司说话,说人家这么大个品牌建立不易,既然有这种现象,那么可以给各购车者打电话,说是做免费的售后保养——为了保护日本友人面子,就不要以召回的形式进行了吧? 免费的售后保养,这跟召回不是一个概念,要是遇上那些不差钱的主儿,或者有人没时间占这个便宜,就还是个隐患。 对于这一点,检验检疫局的人不肯同意,因为下面已经有省级的检验检疫局,对这一现象以公文的形式报了上来,上面若是置之不理,帕杰罗以后要是再出事,这责任可就大了。 说情的人是很有影响力,但是遇到这种跟饭碗有关的事儿,谁也不会就此罢休,两边僵持了很久,直到有人将一封匿名信寄送到检验检疫局各领导手中。 按说匿名信这东西,是没什么说服力的,不过寄信者也没试图说服什么,他就是收集了一些日文报纸和期刊,并且做出了简单的翻译。 合着去年的时候,三菱公司由于故意隐瞒车辆回收和维修的真实情况,在日本引起轩然大波,受到政府、警察和舆论的强烈抨击,搞得三菱公司既换了社长,又降了工资,并且宣布,大范围回收和修理三菱汽车。 事发仅仅两个月,三菱公司就回收了超过一百万辆的汽车,其中帕杰罗不但榜上有名,它酿成的车祸也是最大的。 寄信人自称是“一个良心未泯的行业中人”,检验检疫局的领导基本能确定,这应该是本单位职工干的——有意思的是,按说类似信息单位里应该有相关收集,但是偏偏地,大家就都不知情。 反正不管怎么说,这封匿名信给局里提供了线索,大家再一收集相关信息,一沓资料在手,连说情的人都不好意思再出声了,三菱公司不得不答应,召回手续齐全的帕杰罗。 这一下,却是检验检疫局的人不肯罢休了,这也是某领导被欺瞒得狠了,就火了,说是你们三菱不诚信在先,现在你就该给我无条件地召回,手续什么的……很重要吗? 走私车是不受法律保护的,三菱公司的人态度很明确,这时候,就又有人跳出来帮日本人说话了——水货你还指望享受行货待遇? 现在双方就是扯这个皮呢,黄汉祥了解清楚情况之后,也禁不住对某人生出了点好感,“那个小牛不错,敢这么争,不容易啊。” “这些人确实有点无耻,”陈太忠叹口气,他自己就走私过汽车,对里面这些行当还是很清楚的。 大家花了巨大的风险走私,图的是什么?是避免高额的关税,这里面的利差,足以令很多人铤而走险,但是,这并不是走私的全部利润环节。 大家批驳走私者的同时,还有一个利益攸关者,往往会被人忽视,那就是上游企业。 对生产商们而言,高额的关税就是坚固的堡垒,严重地影响他们的销售,进而影响整个的市场攻略。 陈主任对这些事儿,真的是较为清楚,他冷笑一声,“其实很多走私渠道,后面都有生产商的影子,他们现在就知道走私违法了?” “没错,这小日本真的太猥琐了,”黄汉祥也不奇怪小陈能品出这个味道,不过他还是有点恼怒,自己不能卖弄眼光和见识了,说不得他冷冷一哼。 “我已经跟他们说了,必须是所有的帕杰罗,无条件地召回,而且暂停相关型号车辆的销售,至于什么时候开放……等待通知,”不得不说,老黄做事,有时候真的很霸气。 陈太忠都不得不羡慕他这份洒脱,所以咂着嘴巴发问,“执行也没问题吧?” “我倒是挺想看一看,谁能让我有问题,”黄汉祥傲然回答,凭良心说,检疫局那边他也是间接关系,但是黄老二做事不说远近,只说章法,他要是认为自己有理,而且做的事情值得坚持,那就不会有太多顾忌。 不过下一刻,他品出点味道来,“你这话什么意思,执行有问题的话,你能搭一把手?” “我可没那搭手的本事,”陈太忠听得就笑,他知道自己的秘密落在老黄眼里不少,所以就含糊其辞,“我是说我也目睹了帕杰罗在设计上的安全隐患,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发动一些媒体曝光……嗯,没准会意外地发现有第二辆隐患车,这也很正常。” “行了,我知道你委屈,”黄汉祥听到这话,只觉得眼皮子突突地乱跳,他是惯常听隐语的,就觉得太忠这话有所指——莫非他知道是谁动手的,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对小陈的破坏力有明确的认识——唯一不能确定的,就是这货的破坏力上限在哪里,所以一听说会发生第二次事故,他就立刻做出决定,不能让悲剧重演。 于是他发话,“倒是忘了问你,主使者的身份,确定了没有?” “没有呢,我现在看着个个都像是主使者,”陈太忠叹口气,接着又干笑一声,“咳咳……当然,估计黄二伯您下不了这手。” “什么屁话,”黄汉祥又好气又好笑地骂他一句,接着就叹口气,“那行吧,我跟中组部打个招呼,派个工作组下去,督办此事。” “中中中……中组部?”陈太忠听得有点傻眼,对这个核心组织部门的份量,他非常清楚,“那个啥……他们下来能干啥呢?还不如派个警察部的工作组。” “表示对组织工作的重视嘛,你是国家干部,维护你的权益不是正常的吗?那些尸位素餐不作为的干部,也该接受点压力才对,”黄汉祥冷哼一声。 不过显然,他对小陈表现出的震惊,也是非常地享受——别看你有点小手段,官场这一块你要学习的东西多着呢,于是他洋洋得意地解释,“也别太把他们当回事,中组部里照样有主任科员,怕的就怕了,不怕的……也就是那么回事。” 也是哈,陈太忠想一想,其实真是这么个道理,在凤凰市呆了那么久,他太清楚“省厅下来一条狗都比人强”的说法了,大家怕的是省厅来人身后的背景和味道,要是真的撇开诸多背景,只是单纯一条狗的话,打死就完了——没准还可以吃肉。 那些怕的人,无非是自己把自己吓到了,想当初他在北京,还动手打了中纪委的干部呢,到最后可不屁事儿也没有? 所以他沉吟一阵,才苦笑着回答,“这么搞倒是解气了,不过,我总是希望省内自己就解决了,免得有什么人看了笑话去,咱天南人自己的事儿嘛。” 他这话确实出于公心,以陈某人爱卖弄的性格,巴不得中组部下来人呢——哪怕下不来大部长常务副啥的,随便一个副部长也算嘛,但很遗憾的是,他的小集体主义比较严重,不愿意把自家的糗事儿暴露出去,“这点小事都处理不了,太没面子了。” 你这话说得太对了黄汉祥也是这么个脾气,他并不介意展示自己的肌肉,好让其他人知道黄老二不可轻侮,但是同时,找中组部的人去天南办事,撇开这可能的影响不论,跟别人说起来也丢人啊——天南是你黄家老窝。 “那我就催一催他们,尽快把这案子破了,”黄总越发地觉得小家伙对口味了,“太忠你有什么法子,也张罗一下……别告诉我你无能为力啊。” 第2958章 体制力量(下) 我还真的无能为力陈太忠苦笑着挂了电话,这件事情事发诡异不说,调查得也异常艰难,他现在也只能……指望组织的力量了。 事实证明,体制的力量还真是可怕,大约在下午两点半的时候,省警察厅通知陈主任和邵总去认照片。 经过大量的排查走访,警察们列出了一个可能的嫌疑人名单,会开车,可能有过吸毒史,还可能会偷车,再加上还原过的身高体重和相貌,排查范围就大大减少了——更别说,这个人还得是联系不上的。 尤为重要的是,涂阳警方发力了,他们成功地查到了该车在市里的行踪,涂阳也是一个相对欠发达的城市,一辆三菱越野车还是比较扎眼的。 昨天中午的时候,在距离涂阳卷烟厂一公里多的一个香烟店门口,该车曾经短暂地停留过,车主还进店里买过一条红塔山。 事实上,店主并不记得车牌号,但是他可以肯定的是,那是海角的车牌,再加上蓝夹克,基本上就可以确定此人了。 等警察拿出模拟人像来,店主就越发地确定了,而且他还提供了一个线索,那就是这人普通话较为标准,但是似乎带有点辽原或者正林的口音。 这就是突破了,然后警方拿了不少嫌疑人的照片来让店主辨认,等到中午的时候,基本上就锁定了三个人。 有意思的是,这三个人中,有一个人在一点多的时候冒头了,那就剩下两个人了,其中警方认定,辽原籍的男子罗卫东嫌疑最大。 陈太忠和邵国立还真没太清楚地看到男子的脸,不过陈某人记性和眼力好,他也感觉这罗卫东更像司机一点,但是不能百分之百肯定。 然而从直觉上讲,他觉得应该是这个人,于是就提出要求,“现在,请把这个人的相关资料给我。” 负责问询的这位登时就头大了,就算他以前不知道陈主任是什么人,接了这个案子之后,也有足够的时间去了解——而且人家根本不问自己方便不方便,张嘴就是祈使句。 但是他还不敢拒绝,说不得苦笑着叹口气,低声叮嘱,“我能提供部分情况给您,不过这个案子是王厅长督办……您也别让我太为难。” “啧,”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心说还是哥们儿这威名太盛,搞得这位都昏头了。 他短时期地做过政法委书记,对警方这一套流程不能说全熟,大致是搞不错的,于是他苦笑着发话,“我说,我是当事人,掌握了他的资料之后,没准能发现什么线索,你不会连这个也不知道吧?” “哦?”警察听得就是一愣,接着笑着点点头,这个说法真的很对,当事人不但有辨认证据的义务,提供线索也是正常的——昨天陈主任没啥线索可提供,今天有了嫌疑人,人家想通过资料查找线索的话,警方不合适拒绝。 说白了,还是陈某人威名太盛,睚眦必报的口碑也有点那啥,警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不要让此人捣乱”,所以有这样的误会,也就正常了。 这个罗卫东生于辽原,父亲曾是辽原行署的一个副处长,小时候也是衣食无忧,无奈父母死得早,兄弟为争家产反目,他性格狷介,孤身一人来素波打天下。 来了素波,他先去汽修厂做学徒,不过学徒工里龙蛇混杂,罗卫东受到影响曾经短暂地吸食过毒品,后来又帮赌场看场子之类的,由于他敢打敢杀……也挣过一些钱。 但是偏偏的,这家伙由于小时候不愁吃喝,消费上很大手大脚,也舍得为朋友花钱,口碑还不错,就是没攒下什么钱,相对比较潦倒。 至于说此人结识的人,那真的是太多了,但是没什么有真交情的,想彻底查明白此人,工夫不会小了,也正是因为如此,警察比较早地找陈邵三人确认一下。 “这个人以前,应该有别的手机号,”陈太忠简单了解了之后,提出了要求,“把他以前的手机号给我。” 警察本来不想配合到这一步,但是人家提出要求了,他还是没办法拒绝,于是苦笑一声,“他还有两个手机号,陈主任你……要是有什么发现,请直接联系我们……” “那是一定,”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跟着邵国立转身离开。 有了这两个手机号,他也能查一些东西了,不过就是那句话,这个罗卫东联系的人实在是五花八门,一时间找不出头绪来。 等他想到,那交通局长成才,会不会跟此人有关联的时候,又打个电话给警方,不成想那边表示,此事我们已经调查过了,成局长没听说过这个人。 个人的力量,终究跟体制是无法比的,这一刻,陈太忠也不得不承认,就算他是仙人,一个人能想到的东西,也抵不过集体智慧的结晶。 不过事实证明,陈主任在某些方面的优势,也是警方难以比拟的,下午五点左右,警方打来电话,“陈主任,有个人的嫌疑很大。” 嫌疑很大,你继续查啊,陈主任心里挺腻歪的,现在给我打这个电话,是卖弄还是什么?“哦,那得抓紧时间了。” “但是有点小麻烦,”警察在电话那边苦笑一声。 敢情这个嫌疑人是罗卫东的朋友,叫做李辉,也是个不学好的主儿,整天东游西逛的,警察们在调查他的时候,这家伙不但手机没开机,上门找人时,此人正拎了皮箱要外出。 一看见警察,他的脸色就是一变,不过他说自己要自驾游,反正他也没有什么正式工作。 这家伙自然就被请回警察厅了,但是此人一口咬定,跟罗卫东就是普通朋友,也没有太多的来往,至于陈太忠,他根本不认识。 此人居住的地方,跟话单上的公话亭特别近,警察们倒是很想上手段,但是省厅的警察做这种事儿,有点那啥,更别说这家伙的老爸退休前,是市中级法院刑一庭的庭长。 这就挺腻歪人的,要是时间充裕,警察们不介意慢慢地从他嘴里磨出真相,然而这案子的性质有点过于严重,他们想磨,王厅长得答应呢。 警察们试图请出前李庭长做工作,但是李庭长一听说儿子涉案,毫不客气地挂了电话,“你们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就当没那个儿子了。” 这一下,警察们就有点着急,掏不开此人的嘴啊,有人就想起来了,“咱们把陈主任叫过来吧,陈主任要着急了动手,跟咱们也无关不是?” 啧,合着不讲理也有不讲理的好处啊,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也没多想,直接驱车来到警察厅,找到办案人员之后,“那个李辉在哪儿呢?” 李辉被暂时羁押在指挥中心的一间小房子里,由于事涉多个地区,这里就是联合办案的地方,陈主任走进去一看,一个皮肤白皙的高个青年正坐在那里,面对三个警察。 “李辉?”陈太忠哼一声发问。 “陈主任,”那三个警察见到他进来,齐齐站起身,那白皙青年听到这声音,慢慢侧头看过来,眼中有掩饰不住的慌乱。 “是他吧?好了……跟我走,”陈太忠一指年轻人,手指头勾一勾。 “陈主任,您……还是在这里问吧,”领他进来的警察听到这话,就有点为难,“他极有可能是关键性人物,万一跑了的话……责任太重。” “想跑?”邵国立在陈太忠旁边冷冷一哼,他对陈主任的手段清楚得很,“也得问我们答应不答应……他的各个器官分开跑,倒是有可能。” 邵总不愧是公子哥儿,居然敢当着警察们就这么说话,那嚣张跋扈简直不可一世,“你们总不会怀疑,我们有意把谋杀自己的主使者放走吧?” 这位登时语塞,倒是那三个警察中间那位,年纪大一点的沉吟一下,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嗯,人你们可以带走,五天之内必须带回来。” 年轻人的脸越发地白了,嘴唇也开始轻微地哆嗦,中间的警察不管这些,拿过一张纸头也不抬地刷刷地写了起来。 大约写了二三十个字,他将纸一转,向旁边一递,“想领人走,你得签个字。” “你们这算什么意思?”李辉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恐惧,大声地嚷嚷了起来,“我是配合警察调查来了,你们把我交给这些我不认识的人,这是什么手续?” “我会让你认识,你到底惹了谁,”邵国立不屑地冷笑一声,“手续……你跟我讲手续?” “国立,说什么多干什么?”陈太忠看他一眼,走上前拿过笔就刷刷地签个名字,然后将纸向前一推,“可以了吧?” 中间的警察左边看一看,右边看一看,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你们要做的是思想工作,不要……嗯,不要那啥。” “我这人最讲理了,”陈太忠笑得那叫个灿烂,一边笑,他一边走上前,一把就拎起了年轻人,“我搞的就是精神文明建设。” “别,我不去……我说,我什么都说,”李辉疯狂地扭动着身子,不成想,下一刻,一个斗大的拳头砸了过来,“老实点,我还没开始教育你呢,麻烦你配合一下……” 第2959章 飞来的横祸(上) “陈主任,”见到陈太忠出手,四个警察齐齐地喊一声,结果已经晚了,陈某人一拳就打到李辉的额头上,“嗵”地一声闷响,声音虽然不大,但声浪的震动却极强。 吃了这一拳,李辉晃一晃脑袋,人软绵地向地上坐去,看起来有点像是被打晕了,不过,有陈太忠抓着他的脖领,他又怎么坐得下去? “既然他打算说了,您这就不用带走了吧?”这次说话的,就是坐在中间的警察,他苦笑着站起身来,“尽快破案要紧。”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把人带走?”陈太忠低头看一眼手上的李辉,笑眯眯地回答,“只是想让我吓一吓他?” “一开始你就没说要带人走啊,”警察冲陈主任使个眼色——这小子装晕呢,“这我也是临时决定让您带人走的,他现在要说了,在哪儿说不一样呢?” “不一样,”陈太忠微笑着摇头,他当然知道这厮没晕过去,他抖一抖手上的人,“他对你们说的可能是假的,我跟他好好地交流一下,能劝他说出实情。” “陈主任,您别让我们难做,”这次,是左边一个警察说的,他似乎来自涂阳,“他都已经愿意说了,这样,把他弄醒……他不说,您再带人走好不好?” “不好,我签了字的,”陈太忠瞪他一眼,拖着人往外面走去,“反正途径不会只有这么一个,你们可以找他的朋友了解不是?” “但是……”带他来的警察刚想说什么,却被陈主任一眼瞪得硬生生地闭嘴,“我这人不喜欢别人开玩笑……重复一遍,我的字不是随随便便签的。” 然后,他就拖着人走向门外,四个警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不该阻拦,陈主任的狗脸无情,那是出了名的。 李辉确实在装晕,但是这一拳也真的不好受,直打得他眼前一黑,满脑门子金星乱闪,出于下意识的反应,他想追求一下清醒的感觉,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该装晕——但是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迟疑,被所有人都看到了眼里。 这也是陈太忠这一拳打得太狠,又强行令他保持清醒,才有这样的效果,若是轻描淡写的一拳,这厮就能顺理成章地装晕了。 待听到陈某人跟警方的对话,他虽然脑袋瓜昏昏沉沉的,却也要怀疑,这是不是警方的攻心之策,然后他就继续装昏——都说了我要交待了,不信你陈太忠还能把我带走。 然而非常遗憾,警方居然不敢拦着陈太忠,这真是出乎李辉的意料,我都说了愿意交待了,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反应到另一个事实——这世界上有些阶层,做事不必遵循规则,就像人家能施施然将他从警察厅带走一样。 不过现在,他的脑瓜还不是很清醒,只是觉得恍恍惚惚有若在梦中,等他觉得自己真正清醒的时候,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缝,却愕然地发现自己已经被拖到了走廊拐角处——前面就是楼梯了。 “我只是把他介绍给展枫了,咳咳,”大骇之下,他也顾不得琢磨这是不是陷阱了,只是脖领子被陈太忠拽着,他又仓促出声,声带有点受不住这刺激,但是他依旧要大声嚷嚷,“咳咳……是展枫要搞你,跟我无关啊。” 听到连人名都出来了,跟在陈太忠旁边的两个警察禁不住再次出声相劝,“陈主任您看,他这一嚷嚷,大家都听见了啊……您再带他走,我们这边容易泄露消息。” “太忠,你消消气儿,”难得地,邵国立也出声相劝,他不屑地看李辉一眼,“这种货色的主儿,咱找他麻烦,随时随地都不需要理由,找正主儿要紧。” “你不是晕了吗?”陈太忠心里这个火大,他是真的想把这个家伙弄走,听到邵总也出声相劝,禁不住抬手一扔,哐地一声大响,直接把这人扔到了墙上。 然后……李辉就真的晕了过去。 旁边两个警察也傻眼了,他们知道陈主任不讲理,但是今天这情况,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在配合警方吓唬对方,却是没想到,陈主任会如此地恼火——合着您真想把一个愿意交待的主儿带走啊? “国立你既然这么说了,那行,暂时放过他,”陈太忠冷笑一声,“问题是他说的这个人,我也不认识。” 他不认识不要紧,这不是还有李辉吗?下一刻,小李同学被半盆凉水浇醒。 李辉虽然被撞得真的昏迷了过去,但是前因后果他还是推算得出来的,这个时候他不敢再有任何的侥幸心理,那个陈主任,真的是要将他带走的——是的,这不是在做戏。 反应过来这个情况之后,他不用任何人督促,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的知道的事情说了个一清二楚。 李辉现在虽然是个浪荡人物,家里也不管他,但是在上学时,他的父亲还是想尽办法,将他送进了全省最好的高中素波六中,这里不但尖子生多,家里有办法的主儿也多——学得不好,能适当拓展人脉,也对孩子将来的发展有所裨益。 在这个学校里,李辉认识了同班同学展枫,李辉成绩不好,是相对跳脱一点的主儿,而展枫的成绩跟他相仿,平日里却不吭不哈。 不过,展枫的经济比较宽裕,那时候有学校外的人堵在校门口抢学生的钱,展枫被欺负过几次,李枫见同学被欺负,就打抱不平,这是很简单的同学友情——反正他老爸是公检法的,一点都不怕这些混混。 所以两人就有点小交情,不过毕业之后就各奔东西了,直到去年,两人才续上联系,李辉愕然地发现,当初啥都不比自己强的展枫,现在在国外留学,都要移民了。 不过,当他知道展枫的背景的时候,各种羡慕嫉妒恨也就随之烟消云散了——人家的老爸,是吉庆地区行署的专员展涛。 有这一层背景,展枫已经将班里大多数同学甩在了身后,不过展同学也不是很负心的人,他跟李辉关系一般,却是记得李同学高中时帮过自己。 而李同学也想借展同学的势,所以自打去年恢复联系之后,两人一直保持着联系。 前一阵时间,展枫从澳大利亚回来了,见李辉的时候说,澳大利亚的绿卡怕是保不住了,因为——再不在中国找工作的话,容易被人盯上。 获得永久居留权的主儿,每年总要在那个国度呆上半年,才能将权利延迟下去,而展枫的学业已经结束了,在当地也没有合适的工作——为什么不回来? 这样的问题,以前没有人关心,但是现在有人关心了,省委文明办和其他几个部委行文了,要调查干部家属的经商和绿卡,行署展专员绝对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失足。 但是对展枫来说,放弃绿卡的代价,真的是太沉重了,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申请绿卡成功之后又放弃,那么若没有特殊情况,下一次的申请,基本上是不用指望成功了。 绿卡只是永久居留权,实际意义并不是很大,展枫的目标是入籍,入籍之后,才会有便利的澳大利亚护照,才会不需要一年中有半年呆在澳大利亚——是的,他可以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中国,不需要考虑那半年必须呆在澳大利亚的日子。 一旦放弃澳大利亚的绿卡,那就相当于跟这个国家再没有关系了,甚至更糟——比方说,田强交回了美国的绿卡,那么他想再次移民的话,最好的选择也就是加拿大,美国是不用指望了。 这些都是题外话了,需要指出的是,展枫在中国有公职,没错,是公职,他偶尔一两年吃空饷,问题不会很大,但是每年都有最少半年不呆在单位里——这太容易被人诟病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展公子对文明办出的这个调查表很不爽,而他交往的圈子里,类似的人不止一个两个,大家都认为,天南文明办这么做,真的是有点不把众怒放在眼里。 李辉接触展枫,就是在这么一种情况下,而且他认为,能出国那真是能力的体现,遗憾的是他老爸看他不顺眼,是不会支持他这么搞的。 等他从李枫嘴里知道,有这样心思的人,不止一个半个的时候,自然也要抱怨一下,说这文明办做事,真的霸道了。 他这一附和,展枫却是当真了,在小展眼里,李枫这人还是有点办法的——毕竟上学的时候,能让他免于被欺负。 所以他就发话,据我所知,有些人想收拾陈太忠一下,李辉你也是社会上走动的,有没有类似的关系呢,钱什么的都好说。 关系李辉肯定是有的,不过有些人请起来不方便,将来也容易落下麻烦,于是那孤魂野鬼的罗卫东就落入了他眼里——这家伙不但缺钱,还是外地人,而且胆子大。 第2960章 飞来的横祸(下) 在供述过程中,李辉没命地往外摘自己,先是说他只负责牵线介绍,又说罗卫东开车撞陈太忠,也只是想吓唬对方一下。 据他说,展枫的意思,就是要姓陈的收敛一点,知道你自己仇家很多,行事不要太冲动,而文明办现在冲杀在前的,就是姓陈的一人,只要陈太忠软了,其他人就掀不起风浪了。 “展枫给了罗卫东多少钱?”警察沉声发问。 “十……万,”李辉犹豫一下,低声回答,稍微停顿一下,他又出声解释,“钱少的话,罗卫东也不会干,毕竟他要去撞一个正处。” “艹,”邵国立在一边听得冷哼一声,很显然,他对自己被无视,很有点恼火。 “罗卫东开的那辆三菱帕杰罗,是谁提供的?”警方继续发问。 “这个我也不清楚,”李辉缓缓地摇头。 “先别扯这些,”陈太忠打断了警方的问询,直接开口,“再给你一次机会,展枫现在在哪儿……别跟我说他还会在家呆着。” 警察们知道主使者是展枫之后,这边在审讯,那边就开始安排抓捕了——当然,抓行署专员的儿子,吉庆的警察是不能用的,那就只能从相邻地市派人。 所以,现在展枫在哪儿,大家还真不知道,刚才李辉说,展枫是过年时见过,现在应该在家,可是陈某人哪里会相信这个——姓展的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不跑才怪。 “这个我真不知道……”李辉才一摇头,陈主任走上前,毫不犹豫地一脚将此人踹翻。 “知道包庇罪最高判几年吗?”他面带微笑地发问,“别以为你有个法官老子就怎么样……真的要是耽误了抓捕,信不信我把你送到新疆服刑?” 李辉摔倒在地,本来就没想要爬起来,不过听到这话,他还是微微一愣神——因为陈太忠的威胁,正正地戳中他心里的小算盘。 他知道自己的老爹因为恨铁不成钢,很少伸手管自己,所以这次撞正大板,这牢狱之灾怕是躲不过去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是李家的儿子,老头子再怎么怨恨自己,到时候肯定还是要伸手,而他老爹在法院干了一辈子,些许人脉还是有的。 所以李辉也不是特别在意多判几年或者少判几年,如果进的是素波的监狱的话,那就更好了——若是外地的监狱,也可以争取转回素波来。 这种小事,就算陈太忠认识夏大力,那都不用太在意,对这一点,出身法官家庭的李辉非常清楚,办事的是下面的人,上面离下面真的太远了。 但是……若是把他送到新疆或者青海什么地方的劳改农场,那他老爹真帮不上忙了,按说他犯的这些事儿,够不上去那里的资格,甚至那里现在都不怎么接受省外犯人了。 可是陈太忠说出来这个话,却由不得他不相信,这主儿可是能把嫌疑人直接从省警察厅带走的主儿,而且身边的人更狠,当着警察就敢威胁他的器官。 他正迷瞪呢,更狠的那位又笑着发话了,“太忠你也真是的,怕他老子动手脚,那就老的小的一起弄起来嘛……不信他干了那么多年法官,手上没个冤假错案啥的。” 邵国立这话真的是太嚣张了,旁边的警察听得都直皱眉头——我们知道你后台强大,不过,多少也给我们留点面子行不行? 李辉听到这话,却是再也扛不住了,他是个浪荡公子不假,但是他还有着起码的孝心,于是叹口气,缓缓地站起来,“听我同学说,他可能已经去澳大利亚了。” “什么?”听到这话,大家都齐齐一惊,刚才还有人觉得,陈太忠好端端又打人,实在有点不讲理,可直到现在才知道:人家担心的确实有理。 “他的护照是真名还是假名?”陈太忠却没表现出奇怪,这些花样,他在巴黎听说了不少,“别告诉我说你不知道。” “好像……是真名吧,我还真不清楚,”李辉面色苍白地回答。 陈太忠看他一眼,懒得再例会他,走出房间之后,拨个电话给林震,很快就知道展涛在干部家属调查表上,填写的展枫的绿卡状况为“无”。 落实了这一点之后,他又给秦连成打个电话,将情况说了一遍——至于说案件接下来的侦破,就不是他要操心的了,说实话,体制的力量……真的比他个人能力强大太多了。 秦主任猛地听说,是干部家属调查表引发的车祸,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那你现在赶紧过来,跟我去见部长。” 潘剑屏正在开一个会,接到这个电话之后,二话不说就离开会场返回了省委,等他到了办公室的时候,秦陈二位主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部长用十分钟听完了陈太忠的陈述,又问了两个问题,然后才缓缓点头,“小陈你要警察厅出一份文字性的材料,附上相关证据……剩下的你不用管了。” “这个展涛……一向标榜自己的简朴,”陈太忠有点不甘心,不过部长要接手,他也没办法,只能悻悻地提示,“这个干部一贯表里不一,我希望能调查他。” “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这个干部家属调查表,是四部委联合搞的,”潘剑屏黑着脸表态,“小陈你放心,宣教部的人不能任人欺负……我一会儿就去见杜书记。” 走出部长办公室,两人低头默默地走着,好半天秦主任才苦笑一声,“亏得是你啊,搁给我的话,没准就撞山了……太猖獗了。” “嗯,太肆无忌惮了,”真凶找出来了,但是陈太忠并不是很开心,他轻叹一口气,“我就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认为干部家属拥有外国绿卡,并且欺骗组织是理所应当,还会理直气壮地报复……真的是鲜廉寡耻。” “……道德缺失啊,”秦连成无奈地摇摇头,若不是他也打电话去警察厅了解此事,真的是不敢相信,如此严重的车祸,竟然起源于一个小小的、针对所有省管干部的调查表。 “不过,这件事有利也有弊,”最初的惊讶过后,秦主任恢复了冷静,“有了这个借口,咱们就可以借此提高干部家属调查表的影响力。” “嘿,这年头的话,还不是在人说?”陈太忠依旧有点提不起精神来,“反过来说,也有人能说,这个案子证明,对干部家属的调查,不符合民意……保不定谁又会借此做文章。” “这就要靠大家努力了,相信老杜也不能一手遮天,”秦主任停下了脚步,这时候,两人已经走到了文明办的小楼前。 他扭过头来看自己的爱将,“这个事情,我会请许书记高度关注的,太忠,你也要充分发挥你的影响力,一定要借势出击,而不是被动挨打。” “我哪儿有什么影响力?”陈太忠笑着摇摇头,官场呆得久了,他已经习惯这么自谦地说话了,“不过主任的指示我记住了,对了……我还没跟老人家汇报最新进展呢。” 下午的时候,黄汉祥的手机惯例是打不通,不过阴京华的手机那是随时能打通的,陈太忠打通电话之后,哇啦哇啦地讲一通。 “行,我在外面呢,马上跟黄二叔联系,”阴总也不废话,“就怕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这样,你先给周瑞打个电话吧?” 周秘书是循规蹈矩的主儿,可是听了电话之后,也禁不住大怒,“真是太过分了……为了一个小小的调查表,就要谋害一个正处级干部,这也太无法无天了。” “问题是他们还觉得,很心安理得,”陈太忠苦笑,“认为我的手伸得太长,干掉我的话……其他人就不敢冒头了。” “你做得很好,老首长知道了,会很高兴的,”周瑞的语气很和蔼,“真的辛苦你了,嗯,你还有什么要求没有?” 对周秘书来说,用这种语气说话就很难得了,还敢代黄老问他有什么要求没有,说明这件事情陈某人占大理了。 “要求就是……把干部家属调查表强行推广下去,”陈太忠低声发话,“想请老人家关注一下,要是有人借这个机会煽风点火,同志们的努力可能毁于一旦。” “嗯,你的担心也有道理,我会跟老首长说的,”周瑞不屑地冷哼一声,“无非就是个子女出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挂了电话之后,陈太忠又接到了电话,这次是窦明辉打来的,“小陈,情况你也清楚了,目前抓捕组已经抵达吉庆,不过据了解,这个展枫已经于前天离开了吉庆,航班显示,他昨天飞抵北京。” “那你们可以通过机场协调吧?”陈太忠已经领会了体制的力量,“他还走得了?” “但是据我们了解,吉庆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处里,没有展枫的护照登记,”窦厅长沉声发话,体制的力量果然大…… 第2961章 也是机会(上) 大约在晚上六点钟左右,展枫在吉庆布置的眼线落马——就是此人间接同罗卫东联系。 这位眼见来抓自己的是辽原的警察,又有警察厅的人出面,连展专员都护不得自己周全,就心知大势已去,好在他知道姓陈的主任没事,于是主动交待,争取宽大处理。 于是,整个案件就完完整整地浮出了水面。 展枫联系上罗卫东,还是在年前的事儿了,然而事实上,展枫就见了罗卫东一面,剩下的事情,都是此人张罗的。 三菱车什么的,这人也不清楚,他只是将陈太忠的车牌号告诉了罗卫东,要他借机下手,当然,最好是在省道国道上,市内倒是好跑掉——起码他们认为好跑掉,可是市里车速提不起来,那么,给某人的教训,未免就会不够深刻。 像陈太忠去涂阳,罗卫东是一路尾随过去的,只不过当时同行的,还有卷烟厂的车,罗某人怕跑不掉,就没动手。 陈主任一定要回来开会,那就给了别人可乘之机——事实上,以展枫的意思,确实只是想吓唬陈太忠一下,所以,以陈太忠对气机的敏感,都是等对方追上来之后,才发现淡淡的杀气。 当然,若是陈主任的车技实在太渣,那么死了也就死了,实在怨不得别人……对于这一点,罗卫东很好地贯彻了展枫的意图。 以上这些,基本上都是大家知道的,不过也有些许小地方,是大家所不确定的,那就是展枫的护照,确实是用假身份证办理的——办证的人,还就是这位帮着介绍的。 不过展枫的假身份证到底叫什么名字,还真是没人知道。 展涛在吉庆地区行署专员的位子上,一干就是七年,这真的是很腻歪人,干部家属调查表一下发,展专员就闻出点不对来。 可是话说回来,他还不敢填儿子有绿卡——因为那绿卡不是他儿子的本名,万一上面要交绿卡复印件什么的,那就抓瞎了。 随着这个干部家属调查表越来越高调,展专员也觉得自己儿子的小聪明用对地方了,没有用本名,果然是取巧之道——文明办来势汹汹,是个人就能想到,家属有绿卡的干部,肯定是要因此被动的。 但是这调查表的调子越来越高,展涛开始担心了,儿子用的是假名字,但是一年里有大半年不在国内,这一旦被人注意到了,也不好解释。 于是他就跟儿子商量,说实在不行,咱这个绿卡就不要了,反正你用的也不是本名,丢了可不也就丢了? 展枫不能接受这个要求,他办理居留权的时候,名字确实是假的,但是很多渠道是绕不过去的,当地的生存圈子更是绕不过,他的假名放弃澳大利亚的绿卡,跟真名放弃不差多少。 因为这样的不甘心,所以展枫终于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吉庆那边在行动,陈太忠也在行动,他在接近六点的时候,搞到了展枫的照片,不但有大头照,还有两张生活中的特写,照片上的小伙子长得憨憨的,一看就是人畜无害的那种。 这些照片,登时通过互联网发往了北京,陈某人在那里朋友多多,他只求一个结果,大家在机场周围多操一操心,不能让这个人轻易地离开北京。 邵国立也不甘坐视,通知了北京几个好友,事实上邵总现在已经知道,这个撞车案不是冲着他来的,但还是那句话:当时他在车上——而且,不管是让太忠欠个人情,还是在太忠面前卖弄一下,都是令人身心愉悦的事情。 两人正打电话打得高兴,冷不丁地,就在陈太忠刚压了电话之际,手机铃声见缝插针地响起。 “这货拨我这个号码,一定拨了很久了吧?”陈太忠不耐烦地嘀咕一句,然而触目这个电话号码,他登时无奈地撇一撇嘴,接起了电话,“黄二伯,我给你打一下午电话了。” “小陈,是我,”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像黄汉祥,然而这个人说话的声音,比黄汉祥响亮得多,只不过中气不是很足。 “黄老,您好,您过年好,”陈太忠听出是谁了。 “小周把情况跟我说了,我支持你,”其实这些老人家,说话都是很简洁的。 到了他们这个位置,一旦做出什么决定,并不需要隐瞒什么,面对不是很复杂的局面,正经是摆明态度,才是负责任的行为,这样能减少很多误读。 当然,仅仅是摆明态度,也不值这么一个电话,黄老紧接着就发问了,“下午他们说,你要把展锐的孙子堵在国内?” “展锐?”陈太忠完全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人,不过他并不缺乏关联想像的能力,毕竟在中国姓展的不太多见,“您说的这个人,是不是吉庆地区行署专员展涛的老爸?” “嗯,就是他,”黄老在电话里干笑一声,“他比郑飞小六岁,可他是郑飞的入党介绍人……后背有没有冒冷汗?” “我只是心里有点发凉,”陈太忠叹口气,郑飞可不是国军起义的这种领导,而是彻头彻尾拥护一边,不属于“早革命不如晚革命,晚革命不如反革命”的例子,入党肯定不会超过二十一二岁。 那么就是说,展锐十五岁左右就是共产党员,跟刘胡兰都有得一比了,意识到这个现实,他轻喟一声,“这也是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后代怎么就是这样呢?” “展锐在解放前就死了,那小鬼挺机灵的,”黄老有资格称其为小鬼,别看这是解放前的烈士,他点评起来没有一点压力,有的只是强烈的怀旧语气。 “他就是控制不住裤裆……跟你一样,”黄老说话,真是要多直接有多直接,“他被一个女人出卖了,被日本人抓了之后,他倒是没出卖自己的同志,但是为了营救他,以及后来小鬼子的的报复……七个村子被夷为平地。” 你跟我说这么多,莫非是展锐在官场还有什么余部?陈太忠不得不这么想,他干笑一声,“真是令人敬仰,不过……后代实在不成才啊。” “展锐的儿子,我是不会支持你动他的,”黄老不管他的虚与委蛇,直接就表态了,事实证明,他确实是个很念旧的人。 而且,以他的资格,又活到了这个岁数,他确实没必要隐瞒自己的感受,就像他支持夏言冰当副省长一样,“小展这个人我保了。” “他儿子要杀我,”陈太忠听到黄老打算再次不讲理,那他也只能表示遗憾了,“我不会束手待毙的,也不会轻易放过这些人,这是我的态度……您还有什么指示吗?” “合着你脾气比我还大,”黄老在电话那边笑,“我要是指示你放过他,你就会连我的话也不听了,我觉得你是这么个意思。” “我本来也就没想为难他,”陈太忠淡淡地回答,“这次是他儿子做错了,下一次,可能是他女儿做错了,我没有那么多原谅的本钱……共产党人不讲迷信,但是我想说一句,天地之间,道理最大。” “嗯,这话不错……虽然有点唯心,”黄老在电话那边笑,“我没说展锐的孙子,我只说他的儿子,你明白吗?” “我现在找人在北京机场布控,要抓他的孙子,”陈太忠轻吸一口气,缓缓地发言,“他派人在国道上撞我,如果我车技差一点,现在接电话的,绝对就不是我了。” “我说的是展锐的儿子,你说的是他的孙子,不用我再强调了吧?”黄老态度坚决,但是底线也很明确,“我最多也就管一管这小鬼的儿子。” “我很可能查到他,”陈太忠不为所动,“老首长您要明白,这不是我找他的麻烦,我是不得不反击……真的,我没有选择。” “北京这点事儿,用得着你安排?”黄老冷哼一声,“你那零星的几个人……嘿,加上天南的人也不行,我帮你找到他孙子。” “这个人可能用的是假名字,”陈太忠不得不提醒一下,“嗯,我说的也是展锐的孙子。” “照片总不会错的,”黄老不以为然地哼一声,“他老爸在我面前,都是孙子了,我不用考虑重孙子的感受。” 这黄老说话,还真够霸道的,陈太忠悻悻地压了电话,不过不管怎么说,老首长都决定要查机场了,展枫真的不用指望再蒙混过关了。 这两天陈某人的电话,着实地多了一点,他才挂了这个电话,又是一个电话打了进来,电话那边,是清脆的女声,“陈主任,案件进展得怎么样了?” “嘿,”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叹口气,“那个啥,丽质,感谢你的关心了,我真的没事。” “那是说,你现在身边没人了?”姜丽质本来是打着官腔发问的,听他这么说,登时就笑了起来,“坏蛋,你吓死我了,邹叔叔打给我电话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担心。” 第2962章 也是机会(下) 当初查那个帕杰罗的车牌号时,陈太忠就选择了将电话打给邹捷峰,他当然知道,电话打给姜梦龙的效果会更好——高管局跟交警联系得更密切。 但是他跟姜局长不惯,而且他也不想让姜丽质知道消息后担心,所以才打给邹秘书长,不成想老邹偷了一个懒,要小姜去打听车牌号。 然后,姜丽质自然就知道,陈太忠遇到了麻烦,这下她心里就担心了,时不时要打个电话过来,怎奈陈某人正处在怒火冲天之际,旁边又总有人跟着,也不太方便。 直到现在,她才有机会好好地跟他说两句话,这电话一煲就是十来分钟,邵国立在一旁听得都啼笑皆非。 等他挂了电话之后,邵总才笑着发话,“一个小女孩儿吧?真够缠人的……我对你的品味,真的有点不敢恭维。” “嘿,”陈太忠无奈地摇摇头,他知道这厮的品味,就喜欢玩头牌啦、明星啦之类的,在他看来,这也是很低级的趣味。 不过这种事情上,没必要达成什么共识,他无意纠结于此,“好了,总算是尘埃落定了,遗憾的是,动不了那展专员。” “老辈的人,就是讲个这,”邵国立也听到了他跟黄老的对话,悻悻地撇一下嘴,“不过你也别灰心,一旦肯定了是他儿子的问题,那家伙的位子绝对保不住。” “肯定就是他儿子的问题,”陈太忠想也不想地回答,接着又苦笑一声,“我还说这仇家遍地,不就知道是谁搞的,没想到居然是因为工作上的事儿……真是莫名其妙。” “还是名声不够响,”邵国立笑眯眯地摇头,“一个小屁孩都不怕你,按说他老爹不该不知道你吧?” “孩子的事情,谁说得清楚?”陈太忠摇摇头,他见过的官二代,嚣张的也不少,虽然吃点亏后,最终会老实一点,但是……老邵你现在不是也挺嚣张?“展涛做了七年的专员,又是在吉庆这种欠发达的地方,养出点土皇帝的感觉,也正常了。” “走吧,不早了,”邵国立看一下时间,已经六点出头了,“跟我去混范如霜的饭局。” “范如霜?”陈太忠听得一皱眉,“你怎么又联系上她了?” “老范听说我来了,一定要请我啊,还要凯瑟琳敲边鼓”邵国立傲然地笑一笑,“她说了,打你的电话打不通。” 敢情前一阵范董在京里活动,今天回来之后,邀请凯瑟琳去她那里小坐,猛地听说邵国立也在,就连他也邀请上了。 邵总有亲戚在发改委任副主任,不过跟范如霜没什么关联,发改委这一块,范董主要是自己在跑,同时也靠着黄家这棵大树。 这次她邀请邵国立,也没想着要求他办什么事,这一点邵总心里也很清楚,只是求个不捣乱,某些大项目上,保持中立都是很关键的态度。 临铝在争取的八十万吨氧化铝项目,绝对是大项目,更关键的是,凯撒铝厂的爆炸余波未消,现在国际市场上的氧化铝行情,还是居高不下。 邵总跟陈主任也是很熟的朋友了,所以不怕说这些,“老范上杆子给我送钱,我没有不要的道理,你说是不是?” 陈太忠沉吟一下,方才发问,“临铝氧化铝的项目,已经敲定了?” “差不多了,没有意外情况的话,就是要上了,”邵国立听得就笑,“我还想着怎么跟范如霜打秋风呢,她就主动送上门了,也好,这次天南是没白来。” 陈太忠听得缓缓点头,这种情况确实常见,项目没立之前,大家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等尘埃落定,那些没压对注的主儿,想再分一杯羹就不容易了。 邵国立的亲戚显然没压对注——起码是没有明确支持过临铝,那么现在大局已定,邵总自然也不好出面要什么单子。 然而对范如霜来说,眼下临铝的项目并未完全尘埃落定,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听说邵国立在天南,她能见一面的话,抛一点小业务出来,只会让立项变得更轻松。 邵总做这种买卖,真的是熟门熟路,甚至在车上的时候,他就开始跟陈太忠合计,“太忠,你说这临铝能做点什么业务呢?我对这个不是很熟。” “你?还是看范董的安排吧,”陈太忠侧头看他一眼,继续开车,现在他开的车,是素波市政府的桑塔纳——段卫华知道他出了车祸,主动安排人借了一辆车过来,由此也可见,这消息传得真不慢。 “啧,听她安排啊,”邵国立有点失望,听人安排,这业务就未必能有多大,可是转念一想,这是捡来的机会,他也不能太计较,“希望不是太小的活儿吧。” “范如霜出手,不会太小气的,”陈太忠淡淡地回答,他对范董的手笔还是很叹服的,女性干部中这么豪气的真的不多,“不过,绝对数额未必有多大,就是挣得轻松而已。” “也是,”邵国立点点头,他们这种人在地方上赚钱,最常见的就是倒配额或者倒设备,那钱来得叫个轻松。 基建工程倒是赚钱,但是拖的时间太长,如果不是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儿,这活太麻烦——更别说天南还是黄老的传统地盘,邵家想伸手进来,那犯忌讳。 说话间就到了临铝的办事处,范如霜和凯瑟琳已经在等着了,大家坐下之后,最先谈的,肯定还是陈邵二人的车祸,这是一个不错的话题。 对陈太忠来说,这时候说这个话题并不是很好,案子还没有告破呢,应该注意保密,不过邵国立不管这些,他随口就说出了案情的进展。 “嗯,”范如霜听得连连点头,等邵国立说完之后,她皱一皱眉头,“我觉得这个法官的儿子,有点问题啊,太忠,他既然这么怕你,当初他又怎么敢掺乎这事儿?” 这个问题有点道理,李辉一见陈太忠,就吓得什么都说了,可是他既然知道陈太忠的厉害,为什么敢惦记制造车祸呢? 范如霜堂堂的临铝老大,指的肯定不是这么个小小的反常,她是想提醒对方:小陈,这异常现象里,说不定还隐藏着别的说法。 陈太忠听到这话,沉吟了几秒钟之后,哑然失笑地摇头,“这倒不是什么事儿,肯定是那帮警察干的……他们诱供、玩心理战很有一套。” 邵国立原本正皱着眉头考虑这个问题呢,猛地听他这么说,也笑了起来,“太忠你这……果然是威名赫赫。” 接下来就是酒桌上的一些话了,吃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大家站起身要走人,范总才咳嗽一声,“太忠你们先走,我跟小邵说两句话。” “等着我啊,”邵国立赶紧叮嘱一声,虽然案子已经差不多了,但对邵总来说,还是安全第一。 陈太忠索性跟凯瑟琳站在楼道,等他俩私下去谈交易,这个时候,他才方便问一个问题,“项目没彻底敲定,范董怎么会请你吃饭?” “她在北京,更不方便请我吃饭,那里眼睛更多,”凯瑟琳笑吟吟地回答,“而且她要搞的这个项目,资金有缺口,我能给她垫资……她也不怕人说。” 倒也是啊,陈太忠点点头,聊了几句之后,范董送人出来,大家告辞而去,凯瑟琳坐的是临铝的车,临上车之前,她将陈太忠拽过去,“今天不管有多晚,你都得来天南宾馆……交公粮!” 陈太忠笑着点头,然后开车送邵国立去招待所,行驶了好一阵之后,邵总才看他一眼,“想不想知道老范给了点啥活儿?” “没兴趣,”陈主任笑着摇摇头,这交际的事情,还就是这么有意思,他、邵总和范董,不管哪两个人在一块,都可以说这个活儿,可是偏偏地,三个人坐在一起就没法说。 “你倒是没说错,就是设备,”邵国立苦笑一声,“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还得回去问人,唉……啧,总共才两千来万的单子。” “白吃枣还嫌核大,”陈太忠不满意地白他一眼,“多少人为了一个月赚两千块累死累活,你还真好意思说。” 就这么一路说,一路就来到了军分区招待所,他放下邵国立才待回转,却是接到了许纯良的电话,“太忠,我到北京了,一切顺利。” “你什么时候学会给我报平安了?”陈太忠真是讶异无比,而且,纯良也不是现在才到的北京吧? “嗐,这个鲁班奖一直提心吊胆的,”许纯良先叹口气,然后压低了声音,“素波纪检委报上来了,要查路桥的刘建章,听说是你的意思?” “要查刘建章?”陈太忠听得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还答应了贺栓民,要帮着跟省纪检委打招呼,不过今天一整天,他都在追查自己的撞车案,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不过,老贺的动作这么快,都报到省纪检委了,这个效率也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嗯,没错,不要往上查,最多查到刘建章。” 很显然,这话是纯良代许书记问的,许绍辉不是不能直接联系陈某人,但是哥俩关系好,这样沟通也更方便…… 第2963章 外联办(上) 第二天上午九点,北京传来了消息,化名为“冯战”的展枫,在一家酒店被北京警方发现,并且被客客气气地请回了警察局。 一开始,冯先生并不承认自己是展枫,并且说他要搭乘下午去悉尼的航班,希望警方不要耽误他的行程。 然而,警察一句话就彻底地打消了他负隅顽抗的念头,“你不承认不要紧,我们能这么快找到你,就查得出来你的身份,但是,你自暴自弃无所谓,要多为你的亲人考虑一下。” “我就是展枫,”展枫刚说完这话,两行泪水就滚滚落下。 他交待的东西,跟天南警方了解的基本相同,唯一不同的一点,就是他强调自己是受了李辉的撺掇——事实上,我只是随便跟同学抱怨了一下。 这一点并不是特别重要,眼下也正是相互推诿责任的时候,不过他强调这一点,展涛的责任就要小很多了,此事大概不是展专员授意的。 但是接下来的调查证明,展涛对此并不是一无所知,展枫在惊闻罗卫东摔死之后,马上通过自己的姑妈联系上了老爸——死人了,这个事情要紧不? “谁让你去撞陈太忠的?”展专员一声怒吼,接着心里就是冰凉冰凉的,他太明白事情的性质了——没错,被撞的正处级干部没什么事,但是那个干部……是陈太忠! 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说什么也晚了,展涛细细了解一下情况,最终吩咐一句,“这次出去了,就不要着急回来了,过了这阵风头,我找人跟陈太忠沟通一下。” 他真能找到我?展枫并不是特别相信,陈太忠能找到自己头上,他认为自己做得还是挺隐蔽的,起码他不想承认,自己做了一件异常愚蠢的事情,“罗卫东已经死了啊。” “查不到你才是怪事”展涛叹口气,“老爸还真不在乎陈太忠,但是问题的关键,是你先做错了……查不到你?不要心存侥幸,你永远不要怀疑认真起来的共产党的能力!” 展专员的话,说得一点都不错,然而事实上,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儿子居然连飞机都没上,就被北京警方抓住了——后来说起此事,他也不承认是自己判断错误,谁能想到陈太忠这货,居然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呢? 这些就都是后话了,陈太忠知道展枫被阻在北京,并且并不否认策划了这一起车祸之后,就将此人抛在了脑后,反正他不能把展涛怎么样,至于展枫那小毛孩子会得到什么样的惩处,他决定先尊重官场处理流程——若是结果令他不满,再计较也不迟。 他能做出这样的决定,还是要归于秦连成的劝慰,秦主任说了,咱们先看他们怎么处理,处理得不满意了,咱正好借机发威……同时也能顺理成章地提升调查表的重要性,这叫夹带私货的艺术。 事实上,陈太忠也不是很在意这么个小屁孩,在找出真凶之前,他愤怒异常,但那是因为遭受到了莫名其妙的算计,属于恼羞成怒的那种感觉——仙人被凡人暗算了,这还得了? 等真的找到了主使者,他反倒不是那么恼怒了,这货只是对我动手,而不是对我的家人和朋友动手,嗯……倒也不算特别可恶。 这种情绪,就是他这一世的收获了——懂得朋友和家人的宝贵了,他是仙人之躯,自是不怕旁人找麻烦,但是这麻烦降临到他身边的人身上的话,他不介意让对方品尝后悔的苦果。 其实这也是一种强者心态,冤有头债有主,有什么事情冲我来,说到底就是一句话——等你收拾得了我,再说其他的行不行?绑架人质,真的是……可耻。 这个时候,陈太忠正在树葬办听取新的一年的工作汇报,林业厅为了尽快推动这个项目,竟然在上谷市划出了一万亩的地来。 这些都是坡地荒地,位置又不好,搞房地产开发是不现实的,但就算是这样,批出这么一大片地来,天南林业厅也是要担干系的。 上谷市也觉得这么大一片地,我们配合挺不容易的,所以提出了一点要求:配套设施能不能由我们来建设? 这里面涉及到的配套设施建设,那也是有说法的,按说这配套设施,就该当地承接,但是大家都知道,市政工程的配套设施建设,是有说法的,能者上不能者下。 别以为你接到工程就赚到钱了,没到手的不叫钱,而类似的工程,市政人自己就消化了,哪里轮得到当地人来惦记? 你可以惦记,活儿也可以给你,但是要不到钱,那就是哭皇天都没泪了。 上谷市的不但是接到活的同时挣到钱,还想多接一点活,这次的金主不是市建委,而是林业局,他们希望得到相应的承诺。 树葬办的常务副谢大庆对这个要求表示不屑,谢主任才是树葬办实质上的一把手,他发言说,“上谷市的要求可以理解,但这是咱林业厅自己的事,他们插手容易搞混性质……陈主任你说是不是?” “倒不怕他搞混性质,”陈太忠不屑地撇一下嘴,真敢往我的地盘递爪子的话,哥们儿一定让你知道死字儿有几笔,“陵园外的三通咱们自费的部分,可以给他们,这是底线。” “他们是想参与里面的基础设施建设,”谢主任看一眼郭主任,却发现郭主任一脸的无动于衷,禁不住心里暗骂,你民政厅表个态很难吗? “嘿,”陈太忠哼一声,他对这种讨价还价的手段见得多了,“要不是永泰这边开发的成本大,哪里会考虑上谷市?跟他们说,太过分的话那就开永泰的盘子,实在不行去大陈……他觉得咱们离了上谷不行?” 就是这么个局面下,陈太忠接到了北京的电话,虽然知道抓住了展枫,但是他根本顾不上喜悦,“小毛孩子的事儿,狠狠地收拾,老阴你还跟我说这么多。” “没办法收拾,要收拾也是押解回天南以后了,”阴京华笑着回答,“人家有自己的势力呢,别说我了,你也扛不住啊……黄老没跟你说?” 这还真是个腻歪事儿,陈太忠承认这一点,不过也不是多严重,“你跟老爷子说,我正给荆老找合适的埋骨之地呢。” 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说完,就到了中午,陈太忠这个春节,过得是异常的忙碌,不但有外国明星来捧场,还有外地的友人来办事,领导们纷纷表示,他该抓一抓这个文化节啥的,紧接着又遭遇了一场味道怪异的车祸。 谁敢比我忙?陈某人很无奈地腹诽着,中午时候,他是陪着窦厅长吃饭的,窦明辉觉得,这撞车案基本告一段落了,我该安抚一下小陈。 但是下面的手尾,远远没有结束,而办事的警察兄弟们,也都辛苦了,这些都是不用说的——陈某人远期的账单上,又划拉了不少人情下来。 下午的时候,有重磅消息传来,路桥公司的老总刘建章,被省纪检委带走了,崔洪涛坐不住了,他打个电话给高胜利,“老厅长,刘建章被许绍辉弄走了……那家伙嘴巴真的不好。” 他嘴巴好不好,跟我有一分钱的关系吗?弄走那就弄走吧,高胜利心里早就有了定数,不过有些事情,心里有数就行了,说出来则大可不必。 “小陈跟我保证了的,仅限于路桥内部,”高省长云淡风清地回答,“我说你用人的时候,也考虑一下品性,再有什么事儿,搞得你我都被动,就没什么意思了。” 他这么说,那就证明出不了路桥的圈子,最后一句话尤为重要——你个混蛋想拉我下水,我能坐视吗?是的,这次不会“你我都被动”。 崔洪涛也能听出这点意思来,而且他更能听出老厅长的怒火,所以,对高省长嘲讽自己识人不明,他也没办法说什么,只能干笑两声挂了电话。 可是挂了电话之后,他还是觉得有点不太靠谱,犹豫一下又给陈太忠打个电话,这个时候他没办法端厅长的架子了,而且他也知道,跟陈某人说话,还是直来直去的好一点,“太忠,到刘建章就为止了吧?” “原则上就是这样了,”陈太忠确实喜欢开门见山,听对方这么问,就直接回答,“不过万一出什么意外,那我就不敢保证了。” 这是要我再跟别人打招呼,崔洪涛听得有点恼火,事情本来就是你丫无中生有搞出来的,你就这么不负责任地回答?“这还能出什么意外?” “我哪里会知道?知道的就不是意外了,”陈太忠听出了对方的怒火,然而,这很重要吗?他待理不待理地回答,“比如说万盛交通局局长的车,失窃之后会撞上我的车,还有人死亡……崔厅你认为,这是不是意外?” “什么?”崔洪涛听得登时就愣住了,他可从来没关心过类似的事情,这个消息让他愣了足足十秒钟。 第2964章 外联办(下) 万盛交通局跟交通厅不是一回事儿,崔洪涛相信,陈太忠也会明白这一点,于是他随意地问一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前天中午,”陈太忠的回答,还是懒洋洋的,他叹一口气,“唉,这年头的意外不算多,可也不算少。” 崔洪涛被这个突然丢出的炸弹震晕了,他想说一句交通厅和县局是两码事,但是这非常没必要,反倒显得他没水平。 当然,以两人糟糕的关系,他无须虚与委蛇,完全可以不去关心对方的状况,可这个时候再抓着刘建章的事儿嚼谷,就极有可能激怒对方。 姓陈的可不是个讲理的,事情又是新鲜热辣——正是发生在调查路桥的时候,万一丫硬要把县交通局往省厅上靠,那他崔某人就要面临更多的麻烦。 所以他只能就此打住,“哦,人没事就好。” 你巴不得我有事呢,陈太忠挂了电话,嘴角扯动一下,又抬头看一眼后座上的凯瑟琳,今天她和邵国立回北京,眼下正在去机场的路上,“我会抽时间去北京的,别这么不开心好不好?” “要不你调到北京去吧?”肯尼迪家的坏女孩儿笑吟吟地回答,昨天夜里,她跟他疯狂了半个晚上,由于伊莎没来她独享,所以脸上神采奕奕,“等你等得太辛苦了。” “那也要忙完这一段时间了,”陈太忠遗憾地撇一撇嘴,天南有太多他割舍不下的人,怎么可能一走了之呢? 送走人之后,陈主任回到了办公室,由于最近他被撞一事搞得众人皆知,他的酒会是多了,但是别墅里很多女人不便来了。 平日里没人注意,张馨、雷蕾和田甜之类的都能过来,可这个时候,难免有人要关心一下这些绯闻女人跟陈某人的联系,找不到她们的话,容易滋生出更多的好奇心。 所以,别看已经五点半了,陈主任打算好好琢磨一下工作,他拿起郭建阳整理的文件,细细地看起来,看了一阵之后,抬手给李云彤打个电话,“你过来一下。” 李主任提交了一个设想,她说该考虑行动大队的设置了,这是陈主任在架设行政科的时候,就预先计划过的,现在不过是提上议事日程了而已。 李云彤现在开始建议,跟前一阵发生在永泰的赌博案不无关系,当时大家接到陈主任的电话,匆匆忙忙地赶赴现场,甚至连她家五子的出租车也跟去了。 李主任觉得,这次行动不够统一,大家不但去得匆忙,也给人以业余选手的感觉,不能很好地体现出文明办的风范。 “为了给咱们单位树立良好的形象,也为了能增强咱们对突发事件的快速反应能力,我觉得……有必要考虑这个问题了,”李云彤向领导阐述自己的想法。 “啧,”陈太忠听得咂巴一下嘴巴,傻大姐说的这些,他真的能理解,而且他也是这么打算的,但是要加一个行动大队的话……编制怎么解决? 他的本意,是将行动科略略扩编一下,但是照李云彤这个说法,那就不仅仅是扩编的问题了,相当于出现了单独的部门。 从内心深处来说,陈太忠并不喜欢自己手上诞生太多吃财政饭的人——比如说树葬办,他就要严格控制规模。 但一直以来,他经手的事情,总跟自己的期望相反,不管招商办、科委也好,是驻欧办、文明办、树葬办也罢,他不是在搭新架子,就是在扩编自己下辖的人。 总算还好,他敢理直气壮地说一句,我做的事情,不是创造了极大的财富,就是在扭转社会风气,绝对对得起增加的那点编制。 可这个行动大队……需要他们果断出击的时候并不多,大多时间里,行动科就完全能处理了相关的日常工作——这个编制难免就有点劳民伤财的意思。 而且看李云彤的意思,很强调反应能力和执行力——这近似于政府职能,类似的单位还不合适放在省委,省委抓的是宏观,也就是说外面还得有驻地,这又是一笔开销。 陈太忠觉得不合适,但是除了这些因素,他也没有特别需要强调的反对理由,毕竟这个主意始于他——这年头冗员这么多,随便从哪儿划拉一些人,也就是了。 “你跟我去见一下秦主任吧,”陈主任决定,将拍板的权力留给老板。 秦主任还真的在,他正收拾东西准备走人呢,猛地见到他俩进来,就是一愣,“太忠你身体好点了?” “嗯,”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将手上的资料递了过去,“这是云彤的一个建议,您过一下目,看看合适不合适搞。” “哦,”秦连成点点头,接过资料却不着急看,而是很关心地发问,“你那个事情……怎么样了,北京那边有消息没有?” 这就是领导会做人,公事再大也可以靠后,私人的关心要放在前面,陈太忠微笑着回答,“有了,人已经抓住了,他也承认了部分事实。” “不能这么便宜他,”秦主任哼一声表个态,才坐下来很随意地翻看手上的文件,“连处级干部的生命安全都得不到保障,这成什么社会了?” “也就是到他为止了,”陈太忠苦笑着回答,想起老秦似乎还有拿展涛开刀的意思,他只能提醒一声,“他后面那家伙,有人要保……起码要保证全身而退。” “要保?”秦连成听得就是一愣,抬起头讶然地看着他,他沉吟片刻之后,才苦笑着点点头,“支持咱们抓精神文明建设的,可也是他……不过不管怎么说,太忠你说得挺及时。” “就是不能大做文章了,”秦主任悻悻地嘬一下牙花子,将手中的资料信手放下,“嗯,小李这个建议不错……怎么你俩会一块儿来?” 他这话是在问,你觉得有什么不妥,才把她也带来?陈太忠自然听不错这样的问题,“我是有点头疼这个编制,还有……” 听他说完之后,秦连成不以为意地笑一笑,“这很简单,往省警察厅派驻两个干部,支块牌子就行了,稽查办里,可不也有组织部和纪检委派驻的人员?” 这就是要利用省厅现有的人马,万一有事需要用到那里,直接调用警察了,不过同时,秦主任也考虑到了级别问题,“争取能直接对口治安巡警的直属支队,大队也行。” “……”陈太忠沉吟一阵,又提出他的想法,“这个可操作性倒是很强,但是我想,派驻干部过去,有一个谁主谁副的问题……就像林震和李大龙,他们是跟着文明办走的。” “嗯,这倒是个问题,”秦连成听到这里,微微点头,文明办现在唯恐牌子打得不够响,真要派驻干部去警察厅,性质就类似于“省警察厅精神文明建设办公室”了。 他沉吟好一阵,方始缓缓发话,“要不这样吧,咱们文明办,索性在大院外面设个外联办公室,不但负责协调警察厅等事宜,还……还接受群众举报种种不文明现象。” 陈太忠听得就是一震,他可没想到老秦居然有这样的胆识,这个机构一出,简直是要天下大乱的,时下这社会,仅陈某人自己遇到的不文明现象,都有点管不过来,真要接受群众举报的话——这怎么得了? 看到他惊讶的样子,秦连成微微一笑,心里禁不住暗暗自得,你小子也有这种表情的时候?“一开始规模可以搞得小一点,润物细无声嘛……跟督查办两块牌子一套人马,小李可以全面负责,行动科过去两个人就行了。” 这个决定很顺理成章,李主任分管的行动科,其实就是应对这种局面的,说得更直接一点,其实行动科在单位中不具备多少职能,它主要是面对社会的。 “我协调省警察厅……有难度,”李主任苦笑着回答,一边说,她一边看一眼陈主任。 “太忠协调吧,”秦连成看一眼陈太忠,以小陈跟窦明辉的关系和渊源,只要有过得去的理由,想干什么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沉吟一下,他又禁不住叮嘱一声,“在中央编办批复下来之前,你们动静小一点啊。” 秦主任是怕了小陈的折腾劲儿了,文明办升正厅之前,他不能容忍出现任何意外。 “那就是说,可以开始操作此事了?”李云彤兴奋地发问,她这么说话,真是有点僭越了,不过那两位男主任都能理解——傻大姐来的嘛。 “用得着开始吗?”秦连成哭笑不得地看她一眼,“其实就是租两间房子,装俩电话就行了,你那行政科的科长那么多。” “一定要专门租房子?”陈太忠的眉头微皱,省委下属的机关,可是很多的,大院外面也到处都是,这不是乱花钱吗? “你说的,有个主副的问题,要突出咱文明办,”秦连成淡淡地看他一眼,其实这决定,还是防着小陈胡乱撒野,“而且现在,低调为主,慢慢来嘛!” 陈太忠可不知道,领导是这么想的,他笑着点头,“还是主任经验丰富,几句话就解决了问题。” 第2965章 租房风波(上) 秦连成答应陈太忠的时候,很是果决,但是很显然,这并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决定的事情。 这业务是属于文明办的,但是文明办上面还是有主管部门的,更别说秦主任自己也知道,这个决定关碍甚大,一旦出了问题,不是他一个人能扛得下来的。 于是第二天一上班,他就找到了潘剑屏汇报,“……这是稽查办报给我的方案,我觉得具备一定的可行性,您要觉得可行,我让他们出个详细的文字报告。” “外联办……”潘部长听完之后,也禁不住沉吟一阵,好半天才缓缓地点头,“我认为,原则上是可以搞的,当初小马在的时候,就有这个思路,现在时机相对成熟了……先把文字性材料拿过来,我看一看。” 您也不用总在我面前提马勉吧?秦连成有些许的郁闷,好像我来文明办就是摘桃子来的,什么事情都是马勉做好的,我对小陈的支持也很大呢——不过他必须承认,前一任最漂亮的一步,就是把陈太忠弄到了文明办来,这关键的一环,他真的是坐享其成了。 当然,他也明白,部长不过是随便的感慨,最多是没顾忌他秦某人的感受,不管怎么说,潘部长对他的工作还是很支持的,并没有特别介意他身上的许系标签。 所以秦主任没有计较这话,而是谨慎地发问,“我想建议陈太忠负责此事,可以按这个基础来出报告吧?” “稽查办本来就是陈太忠分管的,”潘剑屏面无表情地回答,接着又微微点头,“这次他为了抓精神文明建设,差点连命都丢了,你和我都应该大力支持他的工作。” 这话的味道就复杂得多了,两人接触这么久,彼此的心性也了解了一点,能撇开阵营谈工作,但是这并不代表交流时会畅所欲言。 秦连成就有点听不懂这话,潘部长你是想拿太忠的车祸说事,就此大做文章吗? 这个猜测是可能存在的,毕竟是文明办的干部受了委屈,拿出来说事也不是不可以,不过秦主任决定不冒这个险,老潘你不明确表态,那我就当听不懂了。 反正大家的立场和态度大致相同,知道这个也就足够了,秦主任又请示几句之后,离开了部长办公室。 回到一楼之隔的文明办,秦主任将陈主任叫过来,把部长的意思交待一下,“……文字材料赶紧出,争取今天交上去。” 陈太忠也有点听不懂潘剑屏的意思,不过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外联办似乎随时可以开张了,从主任办公室出来之后,他马上安排郭建阳和李云彤准备稿子。 接下来,他要了解一下窦明辉的态度,很多人都认为,窦厅长卖陈主任面子,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但是陈太忠并不认为一定会顺理成章。 以往窦厅长卖面子,都是卖给陈主任私人的,两人之间的渊源不浅,但是……公家的事儿,那就是另一个说法了。 “这个好说,”听明白了陈太忠的要求之后,窦明辉很痛快地表态,痛快到酣畅淋漓,“我正琢磨着在厅里也搞个文明办,这样就能对口联系了。” 这个对口联系,就是职能相对应,各地市有文明办对应省文明办,但是省里各厅局,很少见这种部门,警察厅也没有。 但是这种对口联系,也是要讲一定程序的,地市文明办归所在的党委管辖,想要向上一级文明办反应情况,最好是经过党委,否则这流程就有点问题。 程序这种东西,没人惦记也就算了,有人认真琢磨就是要命的事儿,那么眼下多了这个外联办公室,对口单位就多了一个反应问题的渠道,其他文明办可以通过这个渠道,把问题反应上来——需要重点指出的是,这是官方的渠道,符合程序。 窦明辉很能明白这个渠道的份量,所以他支持的力度很大,“我让焦保国干这个文明办主任,太忠,你应该知道他的。” 陈太忠当然知道焦保国,那是窦明辉的亲信,当初警察厅下属的市局县局,办公楼的加层就是焦保国负责的。 “谢谢窦厅您的支持,”警察厅组建文明办,这个支持是意外的收获,他笑一笑,“现在是开个试点,主要是需要……咱省厅的快速反应能力。” 快反啊,窦明辉有点明白这个意思了,他果断地回答,“配合文明办的工作,那是必须的,但是太忠……总得有个相关的负责人。” 这就是说啦,陈太忠你的面子我认,别人的面子未必好使,我警察厅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就能指派得动的,你指定个负责人吧。 “我就是先跟窦厅打个招呼,获得您的支持,”陈太忠干笑一声,负责人什么的,真没提到他的议事日程,他也不怕暴露自己的窘迫,“我这个外联办,现在连办公地点都没选好呢。” “啧,你早说啊,”窦明辉听得哭笑不得,他还以为这个电话有什么说法呢,不成想只是一个事先的招呼,“我省厅周边,六栋高层写字楼,想租谁家你说话……我派人帮你协调。” “只求警察厅用得顺手了,真的,”陈太忠轻喟一声,“租房子的事情,我再想一想,可能不会去写字楼——领导说了,要低调。” 这就是上午的事情,还有一桩事,也是有点腻歪人,碾压儿童的王从,终审判了死刑,他的爱人打电话过来骂陈主任,嫌他多事,还说此事没完。 “这货的脑子有点问题,司法解释都明示了的,”陈太忠最烦的,就是这种老娘们的事儿了,于是他吩咐李云彤,“你查一下她的来电,她再拎不清的话,行动科跟警方协调一下,看能不能判她几年……她老公死刑没理,那碾压儿童就有理了?” “嗯,这个没问题,”李云彤点点头,以她现在的行情,操作这点小事不难,事实上,她的心思全在正业上,“省文化教育中心的楼,咱文明办当初参与了,弄两间办公室无所谓……要不咱去这儿?” “咱们差这点费用吗?”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事实上他心里很清楚,想拿下文化教育中心的楼,也不是那么简单的,陈洁哪里是那么好说话的? 他能去找陈洁关说,但是为这点事,真的太不值得了,“秦主任都说了,低调……一定要低调,对了,素波客运办,那里是不是有些位置?” 素波客运办,是上次大家查素波出租车问题的地方,陈主任借五子的出租车开,也是在这个地方——客运办的地方宽敞,能腾出不少办公位置。 甚至,素波客运办早就希望省文明办或者市文明办在这里设点,那样的话,很多事情和费用就好操作了——收费,总是需要一个名义的。 然而遗憾的是,这傻大姐也有自己的主见,她告诉领导,“咱们的外联办设在这里,容易受到外界因素的干扰,那里人来人往的。” 陈太忠想一想也对,又想到秦连成昨天的话,他摇摇头,“我看秦主任的意思,是想等咱文明办级别升上去之后,慢慢地壮大外联办,等规模上去了,再找个正式的落脚点。” “那……我给客运办打个电话问一下?”李云彤倒是知错能改。 “你先联系吧,也不用说死,”陈太忠笑着摇摇头,他想起了凤凰科委在素波找临时办事处的时候,许纯良可是指定了三家供宋敏挑选。 那么陈某人找房子的时候,也要多找几处,到最后领着秦连成一一看一看,要主任自己拍板——老秦或者没兴趣拍板,但是他得替领导想到。 要不说这一世的历练,陈太忠长进得太多了,连这样的问题都能想到,“多挑几个地方,供秦头儿选择。” 秦主任要求的是低调,不过在文明办内部,这样的事情还是传得很快的,中午下班的时候,陈太忠正跟着郭建阳往外走,碰到了调研处的副主任科员郭芳。 “陈主任,听说稽查办要找房子?”郭科长跟陈主任也很熟了,倒是不怕问他一句,“前一阵我听说,防暴三大队旁边有房子。” “防暴三大队?”陈太忠一听,就来了点兴趣,防暴大队应该是素波市警察局的编制,不过这个无所谓,让省厅指定一下就行了,也符合秦连成的设想,有顺手的人马可用,但是他还真不知道这三大队在什么位置,“这个地方在哪里?” “在梅林街上,我家也在那儿住,”郭芳笑着回答。 “那儿啊,”陈太忠点点头,他对素波还不是特别地熟悉,但是梅林街他总是知道,交通厅的小区可不就在那儿?“倒是离咱们不远,下午上班,你带李云彤……算了她没车,你带我去看吧。” 第2966章 租房风波(下) 梅林街是比较短的一条路,也不算繁华,陈太忠很愕然地发现,防暴三大队离南门小学直线距离不超过四百米,也不知道当初堵路的时候,这些警察为啥连基本的秩序都不维护。 这就是各司其职吧,陈主任无奈地撇撇嘴,开着车驶进了防暴三大队所在的院子,由于他开的是市政府牌子的桑塔纳,门卫问都不问,直接敬个礼就放行了。 三大队的大队长姓郭,听说省委文明办来人了,忙不迭地迎出来,他不过是小小的科级干部,李云彤来了他都得热情接待,就别说陈主任了。 郭队长的小日子过得还将就,起码一说话,嘴里就酒气冲天,“陈主任,您来我办公室谈吧?” “这个倒不用,”陈太忠站在院子里四下打量一番,发现这里的建筑也真有点砢碜,满打满算就是一个转角的小二楼,另一侧就是平房。 等郭队长知道,省文明办有意在附近租房子,马上就拍板了,“还租什么的房子,我这儿给您腾两间就完事了,电话也现成,省委能在我们这儿设立联络处,那是我们的荣幸。” “算了,”陈太忠摇摇头,他有点明白秦主任为什么不愿意要免费的房子了,文明办的外联办公室虽然不起眼,可是跟防暴三大队,那终究不是一个档次的。 他说算了,但是郭队长不答应,开什么的玩笑,能借此搭上省委的人,这是通天路,他怎么舍得放走呢? 但是陈主任的态度很坚决,直到被缠得有点烦了,他才淡淡地解释一句,“我只是看一看,拍板还得请示领导,要是附近能找到合适的房子,到时候咱们的联系不会少了。” “哦,那成那成,”郭队长听他这么说,忙不迭地点头,他只求能搭上这条线儿,要说办公条件,他这里还真不如那些出租的房子,“我跟着您一起去看看。” 郭芳说的房子,其实是一个小集体企业的四层办公楼,不过现在这个企业已经不存在了,楼被私人承包,装修之后对外出租。 遗憾的是,她的消息有点晚了,大家进来一问,才知道房子都租出去了,陈太忠觉得有点可惜,因为这个地方确实挺不错,既不临街离街道也不远,正是闹中取静的味道,而且还有门房。 郭队长观察到陈主任的表情,在大厅里就大声嚷嚷了起来,“小杜呢?让他出来见我,没房子,他得给我腾。” 这个小杜就是承包了这楼房的主儿,不多时就出现在了大厅,他四十开外了,被三十多岁的郭队长叫做小杜,不过杜总的涵养不错,他笑眯眯地解释,“郭队长,我这儿是真没房子了,最短的都是租了一年,我也不方便把人家撵走不是?” “当初你还答应给我一间治安办公室呢,我是没要你的嘛,”郭队长很严肃地发话,“现在这是省里领导要租办公室,你这点面子都不给我?” “我太愿意租给省里领导了,真的,”杜总苦笑着一摊手,“省里的办公室,一租就能租多少年,但是我现在确实没有空房间。” “哎呀,还是我面子不够,”郭队长点点头,威胁的味道甚浓——搁在平日,他也不会这么赤裸裸地强买强卖,但是……尼玛你没房子,老子这条通天路就要毁在你手里了。 “得了,没有就算了,”陈太忠摇摇头,转身就要走人,他不喜欢郭队长这样威胁人,对下面人维护领导的迫切心情,他非常理解,但是何必欺负小人物呢? “我再给您找一套,”郭队长实在不甘心,“您有什么要求?” “没什么要求,就是闹中取静,最好有门卫和停车场,这就足够了,”陈太忠能感觉到对方强烈的攀附之心,所以就直说了。 尼玛……郭队长心里又骂一句,附近符合这个条件的地方,还真只有这里,说不得他又回头狠狠地瞪了杜总一眼,小子你狠,给我等着。 “喂,郭队长,要不租我的房子吧,”一个三十多岁的瘦高中年人发话了,大家说这些事儿,就是在大厅,这位是诸多围观者中的一员。 郭队长扭头,上下打量对方两眼,“你是谁啊?我好像不认识你。” “小姓奚,奚望,”中年人笑眯眯地回答,“我也是第一次见郭队长,这不是听大家说起来,有领导要租办公室吗?” “嗯,在什么地方?”郭队长点点头,大包大揽地问道——可见这下面人做事,真的是比较不讲究,“远的话就不要说了。” 奚望说的这个地方,还真的不远,在防暴大队的另一面,同样是非临街的——在一栋临街的楼房背后,一个装了栅栏的院子里,有一栋装修还算精致的三层小楼,还是单面楼,不但采光好,楼梯也在楼外。 “这是我的私产房,”奚望带着大家走上楼去,“虽然没有门卫,但是北边这栋楼挡着,我这儿又有栅栏,安全是没有问题的。” 感觉有点不太正式,陈太忠撇一撇嘴,侧头看一眼李云彤,李主任比较关心的是盥洗的问题,“卫生间在哪儿呢?” 卫生间是公用卫生间,这一点倒是无所谓,办公地点嘛,关键是看起来比较干净,看得出来不是临时收拾的。 “没有空调,”李云彤表示出了些许的遗憾,正好,陈主任也觉得这里不是很正式,于是转身打算下楼,“那就算了。” “没有空调,我可以装啊,”奚望见状,忙不迭地发话,“只要你们肯租房子,空调、饮水机什么的不是问题,价钱也好商量。” “人家省委的单位,差你那俩房钱吗?”郭队长不屑地哼一声,他这话状似不买帐,实则是在提醒对方——快换条件,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嗯?”陈太忠听到价钱好商量,却是有点心动,他不缺钱,文明办和宣教部也不差这点钱,但是这个外联办是多出来的处室,能省一点就是一点——奢靡之风不可长啊。 反正只是个暂时的地方,他也无须计较太多,关键是这里离防暴大队足够近,他哼一声,“我们不可能跟个人签租赁合同。” “这个我能帮着处理,”郭队长非常踊跃地发话,他不想放弃这次机会。 “我也开了个小公司,”奚望笑眯眯地回答,他敢请公家人过来看房间,自然算计好了。 这么一来,此事就算告一段落,陈太忠隐隐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不过屁大一点的事情,他也懒得多琢磨,等回到单位,差不多就五点了。 “这时间真不经过,”陈主任轻叹一声,随便办一点事情,大半个下午就过去了,倒是李云彤不怕麻烦,又看另一个点去了。 他正嘀咕呢,罗克敌敲门走了进来,递过来一份资料,“关于外联办的流程,大致就写了这么多,您先过一过目。” 外联办虽然是李主任负责,但是既然要跟督查办两块牌子一套人马,罗主任必然要张罗此事——否则就有架空正职的嫌疑,傻大姐虽然直爽,官场待了这么久,还是明白的。 陈太忠随手翻看一下,发现罗主任弄点东西还真是拿手,很好地贯彻了他的思想:行政科一正三副四个主任分成两班,轮流在外联办值守。 该休息的时候,外联办也休息,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那时候外联办应该跟警方已经做好了沟通,人赶不过去,打个电话也不愁调动警方的人马。 说来说去,其实就是外面象征性地设了一个联络点,除了多了两间办公室,没有任何的变化,但是有了这么两间办公室,就完善了流程,多出不少便利。 尤其难得的是,这个操作方式符合秦主任要求的“低调”二字,而且同时,一旦条件成熟了,想扩编也非常地便利。 “这个不错,”陈主任对认真工作的下属,并不吝于夸奖,他笑眯眯地点点头,随手递过去了文件,“你去跟秦主任汇报一下,请他决策。” 秦连成对这个方案也并无不不满,第二天一大早就递给了潘剑屏,等下午上班的时候,他打电话将陈太忠叫过去,“部长准了,现在就是房子和电话的问题了。” “李云彤看了几间房子,拿不定主意,”陈太忠笑着看着自家的领导,“要我的意思啊,还是得领导您拍板。” “你这是……越学越滑头了啊,”秦连成笑眯眯地看着他,随即又点点头,“我真的懒得去,不过既然你有这个心,那我就去看一看。” 秦主任出马,排场又不一样,陈主任要跟着,罗主任和李主任也要跟着,精简到三辆车,实在不能再精简了。 李云彤也会做事,第一站就安排在了梅林街,毕竟这是陈主任发现的地方,三辆车来到地方,推开小院的门一看,秦主任的眼光,有个微微的停顿。 下一刻,陈太忠也发现了不妥,敢情小楼旁边竖起了一个大大的牌子——“省文明办办事处”,再看三楼,好像连木牌都做上了。 一时间他勃然大怒——这不是在领导跟前给我上眼药吗?他手一指上面,笑眯眯地看着奚望,“麻烦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第2967章 风头太盛(上) 陈太忠实在没办法不发火,他将秦主任领来,就是要体现领导的权威,不成想这短短的一天,屋主甚至连牌子都做好了——这简直是在打领导的脸。 总算是他有点怀疑,此事是不是那个郭队长自作主张,所以在问话的时候,还保留了一点客气。 奚望可不知道某人在发笑时,才是最可怕的,于是他笑着回答,“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也是诚意,我非常愿意配合领导们的工作,等您真的定下房子,我就买空调这些。” “是你做的?”陈太忠听得越发地纳闷了,他冷哼一声,“看来你对租出去自己的房子,很有信心嘛。” 秦连成听到这话,嘴角就泛起了一丝笑意,说实话,刚才看到那个牌子,他心里真的有点不是滋味——要知道,他今天完全没必要来的。 不过是陈太忠盛情邀请,他也觉得这是彰显权威的同时,能标榜两人关系和谐,才肯答应前来,否则连陈某人都认为是屁大一点的事,他怎么会放在眼里? 基于这种前提,乍一眼看到牌子,秦主任确实不痛快,他倒不是怀疑小陈会背着自己搞什么,但是尼玛……这个现象有点过分哈。 眼下证明,这是房东一厢情愿所为,关键是旁边的一干人也都听明白了,真相不会被误读,更不会以讹传讹,那他也就无所谓了,“太忠,先看看再说吧。” “嗯,”陈太忠点点头,领导能知道这不是他安排的,他的目的就算达到了,然而下一刻,他又想到了一个细节,止步看向房东,“我记得,昨天好像没跟你说,我们是什么部门的吧?” 对于这一点,他也较为肯定,别的不说,看那牌子上写的是什么东西,“省文明办办事处”——你能写得更外行一点吗? “这个……是郭大队长跟我说的,”奚望笑着回答,那笑容不无巴结之意,“说这里会是文明办的办事处,这么写没错吧?” “郭队长让你这么写的?”陈太忠眉头一皱,合着还是姓郭的示意了? “这个……”奚望明显地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苦笑一声,“不是他的意思,就是我的心意,我都说了,价钱什么的好说,保证令各位领导满意。” “这个牌子写错了,”秦连成手一指标牌,很严肃地发话了,“我们不是省文明办的,我们是省纪检委的……你这点性质都弄不明白,这房子没法租。” “不是吧?”奚望的眼睛登时就直了,好半天他才愕然摇头,“没道理的,昨天我请郭队长喝酒的时候,他说的是省文明办啊。” 旁边的人都知道秦主任在开玩笑,一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却是不敢笑出声——领导开玩笑,谁该先笑谁该后笑,这也是有说法的,而且眼前的房东并不是小女娃娃,是大老爷们儿,谁敢比陈主任先笑? “昨天你请他喝酒?”陈太忠听清楚事情原委了,不过,一个想租出去房子,另一个想留下他,有这样的饭局真的不足为奇。 “嗯,”奚望点头,不过他也知道,这个时候请人喝酒,基本上就是邀请对方犯错误,于是他解释说,“郭队长挺关心省里领导的办公环境,我跟他仔细介绍一下。” “啧,”听到这话,陈太忠已经有点不想再上去了,但是秦主任既然来了,就要表现出一个亲民形象,“嗯,有人认可,看一看吧。”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面包车从远处缓缓驶来,大家正奇怪怎么回事呢,车上走下来两个人,大大咧咧地发话了,“我说,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咦,又挂了一个牌子?” “嗯,又挂了牌子,你觉得不顺眼吗?”陈太忠其实挺恼火这奚望的行为,但是这俩说话太大大咧咧,他也不是很喜欢。 尤其是,这关系到文明办的名望,他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说不得冷笑一声,“我们的牌子,不能挂到这儿吗?” “嘿,真是笑话了,你的牌子能不挂,你说了不算,”明显地,两人中有一个人的脾气不是很好,不过下一刻,他身边的人就狠狠地拽他一把,“胡说什么呢你?看清楚再说!” “我没胡说啊,”这位不太搞得清楚状况,说不得迷迷瞪瞪地四下扫一眼,“这牌子确实是……呃,省文明办的?” “误会啊,这就是个误会,”另一位笑容可掬地点头,他可是看得明白,这是省文明办定了的地盘,说不得笑着解释,“我们真不知道这地方是文明办定了……真的定了?” 态度好的人有福了,陈太忠也不想做什么恶人,对方有足够的尊重,他就不怕说得明白一点,“没有,正考察呢,怎么,这儿有什么不合适?” “这儿是……”前一位有点不忿,不过后一位拽他一把,笑嘻嘻地发话了,“挺好的,没什么不合适,您几位先考察着。” 这是他看到,院子里站的一帮人,气度都相当不凡,没人说省领导该是什么样子,但是很显然,面前的这些人,真的是官味十足,这个东西是装不来的。 所以,他的态度就很明显地软化,不过,自己的职责,他还是记得强调的,“不过段市长说了,最近要抓市容市貌的整顿……你们是省委文明办的?” “是,我们是文明办的,”罗克敌见陈主任和秦主任都不予回答,只能主动站出来,他点一点头,“市容市貌的整顿,我们也愿意支持……但是这里是怎么回事?” “违建,要拆掉,”态度生硬的那位,回答很直接,但是另一位态度就很端正,他微笑着发话,“我们建委的陈主任,跟你们陈太忠主任关系很好……你们是文明办的吧?” 陈太忠才待发话,秦连成回头冷冷地扫他一眼,硬生生地将他的话憋了回去。 “我们就是文明办的,”秦主任压制住那刺头之后,才笑眯眯地发话,“陈主任是我们的领导,嗯……你要是敢说他坏话,后果自负啊。” “我说他什么坏话?”那位双手一摊,苦笑着发话,“他跟陈老板认识,我说他的好话还来不及呢……但是……算了,我还是给领导打电话吧。” “你先等一等打电话,”秦连成调戏陈太忠有点上瘾了,事实上,他并不是很在这点小事,不过老话说得好,没有恶趣味的领导,就不是好领导——起码你没有了解事态的决心,是的,那叫沉不下去。 于是他笑吟吟地发问,“你们是市建委的,没错吧?老板是陈放天……但是你看到我们文明办的牌子了,还要打电话,是不是太不给我们陈太忠主任面子了?” “大哥,话不能这么说,”好说话的这位脸一沉,“咱们都是办事的,我倒是想给陈主任面子呢,但是……有那个机会吗?” “没有”这位摇摇头,很坚定地自问自答,“所以这些事儿,就是该咋办咋办,你要是秦连成,那倒都好说了。” “秦连成……那是什么人?”秦主任绷着脸发问,他这些问题,真的不无装逼的嫌疑——不仅仅是装逼,而是非常地装逼。 不过实话说,白龙鱼服也就是这个效果,他现在想厉害,也有点突然了,更别说他心里微微地有点那啥——小陈的名声,好像比我还响? “秦主任,那是陈主任的老领导……算了,跟你说这个没意思,我说你们到底是不是文明办的,连秦主任都不知道?”总算还好,那位的反应还算中规中矩,他愕然地看着秦主任。 秦连成对这话,还是比较满意的,他笑一笑不再说话。 但是他满意了,陈太忠却是不爽了,“我听你的意思是说,这个房子我们不合适租了,是不是啊?” “租是可以租的,”这位才说半句话,冷不丁下半句被同事抢去了,“这房子涉嫌违建,我们是要让他拆的……你别白交了租金啊。” 我艹尼玛的,陈太忠终于知道,自己心里那点不确定因素是从何而来了,他扭头看一眼奚望,“你这房子没手续?” “我……这个……”奚望的嘴巴打个磕绊,方始微微一笑,“手续正办呢……办理这个,真的需要一定的时间,你们公家人自然知道。” “不可能有手续,”态度生硬的这位,作风确实比较直接,“他上次就弄了一块武警涂阳支队联络处的牌子,害得我们专门去给涂阳打电话求证。” “什么?”听到这话,连秦连成都吃了一惊,他饶有兴致地看一眼奚望,“看不出来啊,连武警的牌子你也敢乱挂。” “他们非要拆我的房子嘛,”奚望悻悻地嘀咕一句。 第2968章 风头太盛(下) 事情说起来真的很简单,这块地在规划中早就是要拆迁的,奚望听说征地只看房产证,院子里的地不算,他索性直接在空地上盖了栋二层楼——之所以是单面楼,也是怕盖房子的时候把平房摧毁了。 他认为自己的不满很有道理,我这地比房子大多了,这么征我要吃亏的,然而在他盖楼的时候,区建委就有人来干涉了,说是你这么搞不对。 不过他跟区建委把关系搞好了,对方也默认他的说法,最后说这样吧,你要是能把老房子推了,这房产证我就给你换了——那已经是危房了。 其间涉及到的利益纠葛,那就不用再说了,反正他二层楼的房产证还真就到手了,而眼下,这块地是确实要征了。 要说这奚望还真是个人物,当初他盖楼的时候,打的就是四层楼的地基,只是当时钱不就手,只盖了两层,所以他又在房子上加层。 这个时候,区建委跟他交好的领导已经退休了,别人就不认这个账了,所以他盖第三层的时候,不但区建委来人阻止,后来市建委都来人了。 第四层他是不用想了,但是他就是这么撑着把第三层盖完了,建委要求他主动拆除,否则将来不但是只算两层楼,第三层的拆迁费用,都得你自己负担。 奚望不想拆,他就想了一个歪点子,弄了一个“武警涂阳支队联络处”的牌子挂在三楼——这是公家说的房子,来,你再给我说违建? 这一招还真的把市建委的人弄懵了,不过他们也没法坐视,要说奚望这院子,以前是宅基地,但是跟那些城中村的宅基地还有所不同。 这里早就被划为市区了,房屋的产权证也早就确认,管得比那些城中村严得多——只是由于历史原因,院子里的地没个明确的说法,总之,基本上不见那些种楼现象。 别人怕房子一拆,连盖的资格都没有了,不敢轻易动手,奚望这就算是个有胆识的,下手搞了这么一出来,现在周围的住户,一直在观望——只要建委的口子一松,无数幢楼会在一夜之间长出来。 为了防止开发成本剧增,市建委的人必须看住奚望,打压下去这股子风气,正是因为如此,建委的人隔三差五就过来骚扰一下。 面对武警的牌子,要是小事的话,市建委的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是这个事情实在太大,于是他们硬着头皮去联系,结果才知道是假的。 建委的人受惊了,对奚望的态度就更不友善了,奚望面对的压力挺大,不成想昨天刚好被他撞见陈太忠找房子。 一听说是省委的人找办公室,他这个喜出望外,建委的人最近为啥态度这么恶劣,他心知肚明,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公家办公室,他当然要抓住机会。 等奚望把人领过来之后,那就是绞尽脑汁地逢迎,只要对方肯住进来办公,别说李云彤要的空调了,房租全免他都无所谓。 昨天陈太忠等人前脚走,他后脚就去张罗做牌子了,只是这个牌子上该写点啥,他实在不确定,于是就找到郭队长,想知道这是省里的什么单位。 此事对郭队长也很重要,他就很热心地指点一下,两人甚至在一起喝了一顿酒。 “这位领导,你跟秦主任和陈主任说一声,不是非租不可的话,请他们考虑一下我们工作的难处,”难说话的那位解释完这些,苦着脸央求陈太忠——他再难说话,也不敢跟陈主任的人呲牙,其实,都是公家的事儿不是? 对他来说,那个中年眼镜更像是个领导,但是那人连“秦连成”是谁都不知道,那他就只能找这个也像领导的年轻人哀求。 陈太忠听完之后,扭头看一眼秦主任,递去一个疑问的眼神,老主任也没了调笑的心思,缓缓地摇一摇头,“算了,去看下一家吧。” “能不能通融一下呢?”奚望见是这种结果,一时间就有点恼怒,明摆着的,市建委的人怕这帮人——最难说话的那货都得苦苦哀求,他们真要能租下房子,那绝对就是天下太平了。 所以他认为,你是在坏我的财路啊,伸手就能帮忙的事情你不干,一定要让我损失?“我牌子都做好了,郭队长也挺欢迎你们来……这价钱什么的都好商量。” 他的话是这么说的,但是语气中就难免带出了点怨怼,陈太忠一听登时就恼了,心说我不找你麻烦也就算了,你这么跟我说话? 于是他脸上笑容大盛,抬手一指远处交通厅的宿舍楼,“你知道不知道,那两栋楼原来是二十二层,现在变成十七层了?” “没错,这个我们能作证,昨天才办了手续,”市建委的两位齐齐点头,说起这个他们神采飞扬,“他们的加层手续不规范,交通厅的楼呢……那又怎么样?省文明办关注一下,他们就得乖乖地听话,五层都没了。” “那是公家的事情,”奚望轻声嘟囔一句,心里的怒火更大了,你们这么厉害,就不知道随便伸一伸手? “所以说啊,小子,你是在抽我们文明办的脸,你知道不?”陈太忠笑得非常灿烂,“交通厅的违建,我们都能喊停,你一个私人,敢惦记拿违建房间让我们做办公室,你说你的胆子怎么就那么大呢?” “是啊,”说话难听的那位狠狠地点头,“这对省文明办可是太不敬了,还是咱省委的领导看得远,要不回头,您让陈主任关注一下这儿?” 你小子张口一个陈主任,闭口一个陈主任,老秦肯定脸上挂不住啊,陈太忠有点恼火,说不得他轻咳一声,使个极细小的眼色,笑着发问,“为什么不是请秦主任关注呢?” “秦主任……”这位的话说到一半,那位有眼色的主儿赶紧就发话了,“秦主任那领导太大个,我们不敢乱说。” “不用请我关注,该扒就扒,”陈太忠很随意地一摆手,他玩够了,就懒得再藏头藏脑了,“连我们文明办都敢糊弄,胆子不小。” 这两位听得齐齐就是一愣,好半天,有眼色的主儿才迟疑地发问,“您就是……陈主任?” “那是我们秦主任,”陈太忠冲秦连成努一努嘴,“连领导都不满意了,你们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走吧,”秦连成笑一笑,迈步向外走去,在这里他的风头被陈太忠抢去不少,不过怎么说呢?他真的知道,陈太忠、许纯良和陈放天的关系极好。 总算是他不拘一格地开几个玩笑,不但打造了一个诙谐亲民的形象,也让他的存在感表现得非常超然,所以说学会适当地开玩笑,也是为政者的领导艺术。 接下来看的另外两个地方就包括客运办,秦主任都不是特别满意,直到看到天南日报社劳动服务公司的印刷厂,他才表态,“就是这里吧。” 这个印刷厂是紧邻天南日报的,承接各种印刷品制作,规模不算小,临街盖了三层房的门面出租,不过这门面房也有几间是对院内开门的,要过了门房才能进入。 秦主任是看重这里同为宣教部一系,要不说这阵营之分,真的是深入官场中人的意识当中,当然,这里知道是文明办的人租房子,也会格外地照顾。 像现在就是,知道文明办的大主任要来看房子,不止是印刷厂厂长,连劳动服务公司的老总都来了,恭恭敬敬地站在院门口迎接。 “不用太拘束,我们就是随便来看看,”秦连成淡淡地吩咐一句,走到李云彤看好的办公室前,随意扫两眼,“行了,就是这儿吧……刚腾出来的房子?” “原来堆的也是杂物,”服务公司的韩总陪着笑脸,“李主任说要两间,其实三间也腾得出来,电话马上就能扯到,院里停车也方便。” “一两天把合同签了吧,”秦主任看李云彤一眼,当即拍板。 “嗐,还签什么合同,”韩总微笑着回答,“咱都不是外人,文明办能在我们这里设联络处,那真是太荣幸了。” “你这自收自支的公司……按规矩来吧,”秦连成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却是不容置疑的口气,诚然,这里也是宣教部的下属,但这日报社可是窦革命的地盘,两人同为宣教部副部长,有些东西还是撇得清楚一点好。 “哎呀,这个,”韩总讪讪地笑一笑,凭良心说他也不想白送人房子住,单位里的房间永远都是紧张的,尤其是老一点的单位——像这次腾的房子,原本是服务公司一个退休的副总的儿子占着的,也就是文明办要找房子,他才能借此把人撵走。 所以他若是不收费,也容易被人诟病,更别说秦连成跟窦社长不是一回事儿,但是秦主任亲自来了,他可真不敢说要钱。 所幸的是,秦主任也挺明白这路数,直接说按规矩来,他就不敢再多嘴了,倒是李云彤点头附和,“没错,都按正规渠道走,规范化。” 小李这也不算太傻嘛,秦连成侧头看她一眼,外联办虽然要低调,但是必须讲个名正言顺,“好了,这看了一下午房子,也该回了。”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口有人招呼,“陈主任,陈主任!” 这是谁啊?陈太忠不满意地回望,哥们儿我不能总抢秦主任的风头吧? 第2969章 紧跟领导(上) 陈太忠悻悻地扭头一看,发现不是别人,正是防暴三大队的郭队长,他一身警服站在院门的门房处,冲自己摆手。 “嗯?”秦连成奇怪地看此人一眼,又看小陈一眼,虽然没说什么,但是那一声轻哼说明,他希望得到一个解释。 “这就是那个三大队的郭队长,”陈太忠低声解释。 “哦,”秦连成点点头,他在来的路上,对几个地方的优缺点都掌握得一清二楚了,小陈租违建房子是闹了一个笑话不假,但是想方便联系隔壁的防暴大队,这想法是没错的。 所以他也就懒得再问了,只是点点头,“这个分寸你来掌握,我就不管了……多几个处警渠道也不错。” 交待完这件事之后,秦主任就扬长而去,罗克敌等人本来是要留下的,陈太忠扬一扬下巴,“你们都走吧,李主任留下就行了。” 郭队长看着两辆车一前一后地离开,根本把自己当作无物,不过他也不敢抱怨,因为他看出来了,陈主任都对那个中年男人客客气气的,那一定就是秦连成了。 人家堂堂的一个正厅干部,凭什么要关注到自己?科级和厅级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人家肯眼角扫他一眼,那都是天大的面子。 看着陈主任和那个美貌妇人走过来,他笑吟吟地迎上去,“陈主任,我可是一路尾随着追过来的,你们看的那栋楼,我跟老杜说好了,腾两间房子出来……他很愿意省里的支持精神文明建设。” 陈太忠登时就明白了,老郭这家伙,指不定向那杜总施加了多少压力,所以他心里那点悻悻也不见了去向——被人追着效力,那是一种不错的感觉。 “算了,刚才我们秦主任定了,就是这里,”他摇摇头,接着眉头微微地一皱,“老郭,不是我说你,你连驻地周围的事情都不关心,下午弄我一个好大的难看。” “是啊,幸亏我们老大心胸豁达,”李云彤也皱起了娥眉,显然对此事很是不满意,现在秦主任离开了,在陈主任面前她就敢畅所欲言,“要不然我们领导真的要被动。” 郭队长的脸色,就有点难看了,他当然知道下午发生了什么事儿,当时他确实在跟小杜谈房子的事儿,当他接到队里的电话,说是奚望来找自己,有要事的时候,登时回转。 回去一了解情况,他二话不说返回了杜总的办公室,“小杜,不怕说句难听,现在这房子,你腾也得腾,不腾也得腾,没空房间?好说……把你的办公室让出来!” 杜总能承包了这么大的楼,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的,他交好郭队长的目的,只是想为自己的企业上一层保险,图个便利罢了,真要说起来,他也不是很怵对方。 眼见郭队长如此恼羞成怒,他也没怎么生气,商人是以求财为目的,错非不得已他不会硬撼,所以他先问一下情况,然后果断拍板——“陈主任肯回来的话,二话不说,我的办公室腾了,实在不够的话,机房也让给他。” 他这次是真的豁出去了,是个人就能想到这件事的后果。 陈主任在秦主任和同事们面前丢脸了,这种事可大可小,不过必须指出的是,就算是胸怀再豁达的主儿,以后对上郭队长,也难免心里要有点不舒服。 到那个时候,想解释什么都晚了,更别说对方就不可能让你解释,官场里做事讲的是个含蓄,你一解释,人家反倒可以借这个机会翻转面皮——我艹,合着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个小肚鸡肠的领导? 但是郭队长很明白,陈太忠到底是什么气量,就算昨天他不明白,一晚上的时间也足够他打听明白了,而他这么一说,杜总也了解到了严重性,登时就表示,机房我也能让出去。 得了这个承诺,郭队长才敢衔尾直追,而追上之后,也不敢说什么奚望之类的话题,就是说您一直惦记的这个房子,我帮您搞到了。 果不其然,他这个小手段起到了一些效果,陈主任起码是很坦率地说出了下午的窘相——肯说出来就是好事,怕就怕,别人藏在心里不说。 但是对李云彤的指责,郭队长也是有点无语,我是防暴大队的,又不是片警,你指望我很清楚驻地周围的人和事,这要求也是有点太高了。 当然,想是这么想,他真不敢说出来,好不容易得到了陈主任的谅解,再这么说就又是态度不端正了,于是他微微一笑。 “我就是想能跟在陈主任身边,多学习了解一些东西,所以挺在意文明办在我们那里租房子的事儿,没想到被奚望那家伙骗了,陈主任你放心,我跟市建委的人说好了,他们拆房子的时候,三大队过去维护秩序。” 你这也够黑的,陈太忠听得颇为无语,昨天还能跟奚望喝酒,今天就能脸一翻,帮建委的人维持拆房秩序,跟红顶白世态炎凉,也莫过于此了。 不过感慨归感慨,他也不认为对方做得有什么不妥,不跟奚望划清界限,那就等着接受陈某人的报复吧,非此即彼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 “你要怎么搞,我就不管了,”他一摊双手,面无表情地发言,“你也看到了,这个地方更合适我们文明办拿来做联络处。” “这里……确实更合适一点,”郭队长叹口气点点头,这是事实,他必须承认,“都是宣教系统的,比我们那里,正式得多。” “是啊,正式得多,”陈太忠感触颇深地长叹一声,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也是带给了他一些启迪,既然是体制里的人,做事最好还是循着体制的规矩去做。 郭芳介绍给他一个路边摊,就遭遇到了种种古怪甚至是违建,但是李云彤找个服务公司的印刷厂,秦主任立马就拍板了——印刷厂这楼也未必就是手续齐全,但人家有组织不是? 这就是差距! 总算是印刷厂这房间,也有不便之处,郭队长就赔着笑脸指明,“正式很重要,但是顺手也很重要,咱防暴队大部分是粗人,可是领导指到哪里,就打到哪里,真的好用!” “嗯,”陈太忠点点头不置可否,但是他心里很清楚,日报社虽然有武警,但是这显然不是文明办能调动的力量,找窦明辉活动武警的调用,真的是白日做梦。 那么,调用素波的防暴大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不但用着方便,关键是覆盖范围广,这一点,跟交警之类的大队不同。 交警的大队有具体的行政区域划分,超出范围的话,那就是另一个大队的事儿了,跨区办案的话,是很犯忌讳的——你抢别人的饭碗呢。 可防暴大队不同,他们也有自己的行政区域划分,但是跨区域办事,对他们来说真的是小事一桩,也就是说,三大队愿意支持文明办的话,素波市范围内可以随便伸手——哪怕是超出素波,也不是不能商量。 但是陈主任对郭队长的印象很一般,这货虽然会巴结,但是奚望那边实在有点太掉链子了,他对这个三大队的行动能力,不是特别放心。 “配合我们的,主要是省厅治安总队的直属支队和大队,”这个时候,李云彤又笑吟吟地发话,“郭队长你的三大队,是个很好的补充……但是这需要领导的认可。” “陈主任,我支持精神文明建设的决心,真的是很坚定,很热情,”郭队长可怜巴巴地看着陈太忠,“还请您充分考虑了。” 啧,陈太忠真的有点恼火这个让自己在下午丢人的家伙,可是想一想,要想在素波干下去,警察方面只靠西城的冯局长和赵明博,力量未免有点薄弱了。 别的不说,他有事的时候,只找老冯和老赵,真的有使用过度的嫌疑——像他这次去永泰,都不好意思用赵明博了,可他再要找的话,就是市局局长孙正平、省厅厅长窦明辉,乃至于省政法委书记夏大力了。 高层的关系,他不是很缺乏,但是低层的人脉,他还真的差得很多,而他遇到的很多事情,是无须惊动高层的。 所以严格地来说,他在警察系统,口碑是有了,但是尚缺人脉——少些摇旗呐喊的小弟。 “嗯,”他待理不待理地点点头,他觉得这个郭队长做事虽然土气得很,不脱下层官场的办事习气,但是此人本身……还是比较求上进的。 当然,经过这一世的历练,他已经很明白了,收小弟也不能着急,撇开人品心性的考察不说,你收得太着急了,别人也不知道珍惜不是? “我这儿愿意竭诚地配合李主任,真的,”对郭队长来说,陈主任这个表态,就是意外之喜了,“省厅顾不上的话,我这边随时可以配合。” “要讲程序正确的,”李云彤冷冰冰地插一句嘴,她刚被秦主任表扬了懂得规范化,那么,她肯定要规范化办事。 当然,她也不是食古不化的,接下来她微微一笑,“你别看我……陈主任要是认为你程序正确,我就是跟着领导摇旗呐喊了。” “您就是领导了,还摇旗呐喊什么?”郭队长干笑一声,“李主任,您就别拿我们这些可怜人开涮了,以后我就响应您的号召了……” 第2970章 紧跟领导(下) 事实证明,郭队长的上进心确实挺强的,见到陈主任原谅了自己,居然顺杆爬了上来,“陈主任,不知道晚上您有空没有,想请您吃顿便饭。” “没时间,回头吧,”陈太忠微微摇头,他哪里肯如此放低身份?在他看来,稽查办行动科的副科长,都够资格跟对方吃饭了。 “主要还是有点事情,想跟您汇报一下,”郭队长小心地看一眼他,又看一眼李云彤,“一时半会儿的说不清楚。” “嗯?”陈太忠听得有点纳闷,不过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他点点头,“那就回头说吧,把你的手机号码给我……最近我是真的忙。” 他确实忙,今天晚上的饭局也定了,是汤丽萍请他吃饭。 陈主任这两天遭遇意外,真的是憋得够呛,而圆规腿同学连着给他打好几次电话了,说是最近有意外收获,想请他吃饭一起开心——今天就是个不错的日子,他已经答应了。 那货把钱给她了?陈太忠已经忘了省卫生厅的那个副处长姓什么了,不过他倒是挺好奇,几百万的现金,是怎么转到小汤同学手里的。 反正对于今天晚上,他有一些期待,就懒得再跟郭队长虚与委蛇了,记下电话号码之后,看一看时间已经五点了,他招呼李云彤一声,“走吧?” “这儿还承印着咱们搞的《贪腐干部访谈录》呢,”李云彤笑着回答,“不一起去看一看?” “啧,刚才忘了跟秦主任反应此事了,”服务公司的韩总听得就是一咂巴嘴,看起来很有点追悔莫及的意思,接着他轻拍一下额头,“总算还好,陈主任还在。” “是这儿承印的?”陈太忠还真没想到,不过想一想也正常,都是宣教部自家的地盘,不过他今天是没心思去看了。 再看那就到了留饭的点钟,他给不给人家面子?于是,他侧头看一眼李云彤,“回头李主任你拿几本给我就行了……上车吧。” 看着桑塔纳缓缓地驶出院门,韩总郁闷地摇摇头,对于秦部长,他没有攀附的心思,但是他是真想交好陈太忠来的,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潜力股,遗憾的是人家根本不给他这个面子,“牛气冲天啊。” 陈太忠能想到韩总的想法,其实对一般级别相似的干部来说,吃一顿饭也不会拉近多少交情,他只是不想多事,驶出印刷厂之后,他才发问,“对了,那本访谈录什么时候下发?” “快了吧,”李云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发,“我只是听说印了五万册,到时候咱们和部里联合发个文件,下面过来领书就行了。” “五万册……这么多?”陈太忠听得吓一大跳,天南的干部是不少,但是印这么多,得处级以上的干部人手一份还有多吧? “以前这种手册,印一两万册是正常的,”李云彤做为文明办的老人,对这个还是比较清楚的,“这次听说是潘部长重视,要求多印一点,要保证下发到乡镇一级。” “这又是不少钱,”陈太忠笑着摇摇头,“抓这个精神文明建设,也得有物质基础才行啊。” “这……”李云彤怪怪地看他一眼,接着就笑了起来,“这不是福利也不是文件,要是算成学习资料的话……十有八九他们得买。” “哦,也是,”陈太忠点点头,也跟着笑了,宣教部搞的书要卖,哪个单位敢不买?这就跟订《天南日报》的性质一样,一时间他有点好奇,“一般多少钱一本?” “不知道,这种书很多时候不标价钱……就是有钱也买不到,”李云彤对这一套确实熟,“反正从日报社的渠道,就能收到钱。” 两人一路说着,很快回了单位,眼瞅着就五点半了,秦主任一个电话将陈主任叫了过去,“最近搞这个干部家属调查表,你也接触到了种种不良现象,汇总一下……证明这个对干部的成长和发展,还是存在部分消极影响的。” 这是抓壮丁啊,陈太忠心里暗叹,不过他也不能抱怨,接这么一个活儿,说明秦主任和潘部长下一步要搞大动作了。 所幸的是,身为领导,自然有领导的便利,陈某人回到办公室,将郭建阳和罗克敌叫来,安排这个汇总的工作。 这俩笔头子都没问题,而陈主任掌握的种种不良现象也足够多,从通德的王志君到粮食厅跑路的张峰,从楼宏卿的儿子到展涛的儿子…… 所以他到正泰房地产公司的时候,就已经是六点过五分了,汤丽萍正站在大厅门口东看西看,她上身穿的是陈太忠送她的白色裘皮大衣,下身是黑色短皮裙和黑色裤袜,足蹬一双中腰棕色小皮靴,黑白搭配显得异常显眼,活力四射的同时又娇艳无比。 猛地发现一辆桑塔纳车停在自己跟前,她也不低头去看——因为这可能意味着一些麻烦。 等她眼角扫到副驾驶的门被推开,这才讶然低头一看,接着轻笑一声,就钻进了车去,“你怎么换车了?” “车祸,那辆车最少得修十天,”陈太忠想起来就挺头大,初见她时的那种蠢动也减少了不少,“害得我差一点送命。” “哦,那可太可怕了,”汤丽萍讶然地张大了小嘴,仔细地上下打量他半天,这才微微一笑,“还好,人没事就行。” 既然小汤同学请客,地点自然是她来定,陈太忠也不想把她带到港湾之类的地方——韩忠了解他的隐私也不少了,再多容易出问题。 她选了一家叫“蓬莱”的海鲜城,这饭店在素波可是一等一的高档,由此可见,小汤同学还是挺有诚意的。 包间是四人包那种小包间,汤丽萍先脱掉大衣,露出白色紧身羊毛衫和浅黄色小马甲,才扭动着腰肢坐下,拿过菜谱点起菜来。 她的菜点得很快,点完之后服务员离开,她才笑着抬手掠一下额前的发丝,这个动作,让她鼓胀的胸脯显得异常醒目,“呵呵,我早就想着来这里一次,痛痛快快地吃一次海鲜,想怎么点就怎么点……今天终于如愿以偿了。” 你点的这些菜,恐怕得有三四千块钱,陈主任常年腐败,自然知道这个行情,于是他微微一笑,“你搜刮了多少钱?” “一百五十万,”汤丽萍笑眯眯地回答,眼中满是喜意,对一个月前还拿着小灵通的她来说,这真是一笔巨款了。 “怎么给你的?”陈太忠听得皱一皱眉头,这是他今天要了解的重点,小汤这娃娃不是很懂事,要是这钱出了纰漏,还得费手尾。 “哈,我卖给曾学锋一个宣德炉,”汤丽萍得意洋洋地回答。 敢情,曾处长答应赔钱之后,她就接了两套房子的装修,曾学锋不敢再招惹她,但是她还是很敬业地拿出了设计方案。 曾公子见她没有借机刁难,就说其他钱你等一等,目前机会不是很好,汤丽萍也听陈主任说过还会有,一问才知道还有三百万——但是现在没合适的路子给你。 她这一下就上心了,就问自己的老板,想行贿的话什么手段比较隐秘,杨总的公司不算太大,可也是搞房地产的,于是就随便指点她两招。 再然后,她就依着那建议,查一查资料之后,去一趟古玩市场,花五千块买了一个据说是高仿的宣德炉,回头笑眯眯地拿给曾学锋,“五万块钱淘换了一个真品宣德炉,不错吧?” “扯淡不是?”曾学锋心里有顾忌,但他才不会相信她会花五万买个宣德炉,然而就在当天下午,他就将电话打了过来,“哎呀,我走眼了,你那炉子好像是真的……一百五十万,转让给我吧?” 然后,就是曾公子带了两个据说是专家的主儿,看了看那炉子,两个不到三十岁的专家确定是真的无疑,于是小汤同学买的宣德炉就出手了。 “他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肯定是问他老爸了,”汤丽萍如此总结。 “了不得啊,你这还没当官呢,就学会索贿了,”陈太忠听得哭笑不得,他还以为曾处长会采用一些比较隐秘的法子把钱转过来,不成想小汤同学直接自己动手自力更生了。 由此也可见,唾手可得的财富,对人的诱惑有多大了,小汤不过是一个初入社会的女孩儿,觉得那钱是自己的但拿不回来,都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那么,那些局长县长之类的,看到账面上一串一串的钱数,发生再离谱的事情,都不足为奇——当然,他们的手段不会像小汤一样粗鄙。 他正感慨呢,手机响了,来电话的是防暴三大队的大队长,“陈主任你好,我是郭健,您也在蓬莱吃饭呢?我看到那辆市政府的车了……” 第2971章 头啖汤(上) 我早就该想到,开公车来吃饭是不合适的,陈太忠悻悻地撇一撇嘴,不过已经是这样了,再推脱也矫情。 “那你过来吧,二楼这是……云海亭,不过别人就不要带了,”陈主任轻描淡写地吩咐一句,心说索性借这个机会,听一听那货打算汇报什么工作。 不多时,郭健走了上来,进来看到汤丽萍的时候,他有一个极细微的愕然,接着就微微一笑,“不好意思,打扰陈主任这私人空间了。” “坐,”陈太忠一指座位,接着不动声色地发话,“今天还真是巧啊,郭队长也来这儿吃饭,太巧了。” 他说一个巧字那还无所谓,连说两遍,郭队长就知道,自己必须解释,于是他笑一笑,“这地方我也不常来……太贵了,今天是朋友请客,结果刚一下车就发现您的车了。” 他不解释不行,陈主任跟一个漂亮女孩儿在一起,这事儿没准有点敏感,万一人家怀疑自己跟踪的话,那后果就更严重了。 所以他不但解释,坐下之后,更是说出事情原委,“一个小混混,当兵复原回来,总骚扰他家以前的邻居,砸玻璃半夜敲门什么的……” “这邻居现在是交行行长了,他就是想找一份工作,行长的儿子找到我了,我让人把那小子抓回来,教育了几天,放了以后,那边家里平安了,所以跟我和弟兄们表示个谢意。” “现在无法无天的人太多了,”陈太忠点点头,他很满意对方的解释,否则的话,这次巧遇真的会让他有点疑惑,老郭果然是明白人。 “是啊,有些小混混,你越不想惹事,他就越欺负你,”郭队长笑眯眯地点点头,又看一眼汤丽萍,“陈主任,请问这位是……” 这个问题很犯忌的,领导没主动介绍的人,那就是不想说,而敢这么问领导的人,就要做好付出相应代价的准备。 “嗯?”陈太忠也觉得奇怪,侧头看他一眼之后,才淡淡地发话,“小汤,汤丽萍,是我的朋友……很要好的那种。” 然而,郭队长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笑着点点头,伸手跟汤丽萍握一握,“幸会,小汤你既然是陈主任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是防暴三大队的队长郭健,你叫个郭哥就好了……” “郭哥是粗人,也没别的本事,比陈主任差远了,不过要是有坏人欺负你的话,你给郭哥打电话,我帮你收拾他们……喏,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看着郭健和汤丽萍说话,陈太忠有点时光逆转的感觉,这活生生地就是张馨和赵明博嘛——他当然不会认为,郭队长有胆子挖自己的墙角。 老郭这人,绝对是个明白人,虽然丫挺的午间喝酒……违反了警察部的禁令。 不过这么下去也不成个体统,陈主任轻咳一声,“老郭,你也知道我为啥让你进来……你说你的事。” “这个嘛……”郭健挠一挠头,看起来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才抬头直视陈主任,“太忠主任,听说省文明办最近,在严查干部家属调查表一事?” 嗯?陈太忠有点意外,这个事情,最近在省管干部里传得很厉害,但是你这科级干部,连市管干部都算不上啊,最多就是个市局管的干部,瞎操的什么心?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是文明办的宣传深入人心了,这个是值得肯定的,他点点头,“这是完善组织考核程序,以讹传讹的比较多……你想说什么?” “是这样,我听说在去年八月……寿喜市警察局的出入境管理处被烧了,所有资料烧了个干干净净,”郭队长小心地看他一眼,“这是重大事故。” 你这不是废话吗?陈太忠听得有点无奈,警察局被烧,那肯定是重大事故,我们科委筒子楼被烧还是重大事故呢,“你说重点。” “着火的时候,外面正下着雨呢,”郭队长意味深长地笑一笑,“能烧了整个出入境管理处的火,结论居然是一场意外……嘿,怎么也是纵火吧?” “确实有点古怪,”陈太忠点点头,下雨的时候失火……这个可能性是客观存在的,但是火大到不可控制,听起来就比较异界了。 不过,见识过了太多捂盖子的行为,他倒也不是很奇怪,有人刻意回护的话,这个小小的火灾真的容易压下去,于是他淡淡地发问,“那么,你有什么想法?” “您不觉得……这很匪夷所思吗?”郭队长的眼中满是愕然,“这里面有说道啊。” “我当然知道有说道了,”陈太忠无可奈何地翻一翻眼皮,他已经是官场菜鸟了,却是没想到,有人比他还菜鸟。 其实,陈主任这也是妄自菲薄了,他虽然是官场新星,但是接触到的事情,绝对比大多数官场老鸟接触过的还多。 尤其是他身边接触和倚仗的,不是老鸟中的老鸟,就是一方势力的代表,所以他的视野,真的不是一般人所能达到的,而这些人眼光、思维,又影响了他的认知。 不管怎么说,陈主任并不觉得这件事情有多么地匪夷所思,他关心的是事件背后会有什么样的味道,“现在就等着听你的说道呢。” “听说是要查护照的问题,”郭健轻声地嘀咕一句,又看一眼汤丽萍——陈主任,你得跟这个女人叮嘱一声,传出去要出大问题的。 这种场景和暗示,再想一想他刚才在小汤面前的热情,真的给人一种浓重的违和感。 “听谁说的,又涉及到了谁?”陈太忠轻描淡写地说一句,顺手夹起几片三文鱼送进嘴里,连酱都不蘸,就吧嗒吧嗒地嚼了起来,满不在乎地发问,“我怎么感觉,有点道听途说的意思?” 他这话说得老大不客气,但是偏偏地,郭健心里长出一口气——不怕你认为我道听途说,就怕你什么都不说。 认为此事道听途说,这是对事件的负面评价——尼玛,这种不好的事儿,你也乱说。 但是啥话都不说的,那就太可怕了,所以相较而言,郭队长更愿意跟陈主任细细沟通,他犹豫一下方始发话,“大家都说,是寿喜那边的班子烂了。” “他们那边,可不早就烂了吗?”陈太忠表示不理解,这两年寿喜也是连连地出事,九八年洪水的灾后重建掉下来个市长,紧接着假酒死人案又掉下来个市委书记。 再然后是烟草局的窝案——要不是寿喜烟草专卖局出了那么一档子事儿,涂阳卷烟厂这边想崛起,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红彤彤”的牌子别说在省外了,就算是在省内,都已经被寿喜卷烟厂的“金寿喜”“福寿喜”打得找不见北了。 然而,好端端的烟厂,一夜之间就垮掉了,谁要真想细说的话,那也是无数的故事了,外面不懂的人,也就只能以讹传讹,连陈某人都不能掌握真相。 “我只能说这场火灾,不是意外,”郭队长递给陈太忠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你要是懂了,那就是懂了,你要不懂我也就不再说了。 “那我明天,要让办公室的人关注一下,”陈太忠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小样儿,跟我玩深沉,你还差了一点。 “这个就没必要了,”郭队长也吓了一跳,他今天来说这个消息,也是巴结的意思,巴结不成反倒惹人,就有失本意了,“您想知道什么,我都能帮着了解。” “哦,”陈太忠点点头不为己甚,“那你现在,已经了解到了些什么?” “我怕……误导您的思维,”郭队长不说他不知道,只是说有可能误导,陈主任立刻就判断出了——这货十有八九跟寿喜的某些人不搭调。 “你随便说,那我就随便听,”陈太忠漫不经心地回答,这不是装的,事实上他对于这样的八卦,确实抱着一种可听可不听的态度。 他现在就分外能明白,当初蒙艺为什么对他说的事情,是那么淡然的态度,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情,你想说固然好,不说也无所谓。 至于说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切,陈太忠才不相信,一个小小的防暴大队的队长,能知道多么大的事儿——就像当初的蒙书记看陈某人一样,人家根本不怕听。 这就是官场历练中扎扎实实的心态成长,曾经的罗天上仙,现在是越来越有官僚味儿了。 郭队长倒没觉得陈主任这个态度不对,事实上,他认为这才是领导的风范,于是他笑一笑举起酒杯,“我先敬您三杯,我干了您随意。” 陈太忠很无奈地举起酒杯,“对了老郭,我记得警察部有什么禁令之类的,以后中午少喝酒。” “那是那是,”郭队长笑着点点头,心说这陈主任也不是那么不讲理——他今天中午没喝酒,是昨天喝了,陈主任现在才提起来,证明人家当时就注意到了,只不过不计较而已。 当然,现在开口说,那就是有接受我的意思了,意识到这一点,郭健真的很开心。 第2972章 头啖汤(下) 郭健坐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走,到这个时候,陈太忠和汤丽萍吃喝得也差不多了,又坐了十来分钟,小汤同学招呼买单,然后收获了一张楼面经理的名片。 这张名片可不是随便能拿到的——一顿饭吃了五千出头,蓬莱的饭菜真的不便宜。 下楼之后,陈太忠将桑塔纳随便开到一处,然后下车搂着汤丽萍打出租车,郭队长能发现这辆车,他可不想再让别人在小区外的停车场发现。 “车后面没东西吧?”小汤谨慎地提示,这里根本就是路边的空地,她又知道陈主任的后备箱里,经常藏着好东西,像她身上的裘皮大衣当初就是这样放着。 “小偷偷车,也要看牌照的,政府的车谁敢随便偷,”陈太忠微微一笑,正在这时候,一辆出租车靠了过来,他一边上车一边发话,“你没看见老郭对我多客气?” “他们那帮人,真的肆无忌惮,”汤丽萍感慨一声,这个感慨非是无因,刚才她很好奇地问一句,防暴大队是怎么教育那个小混混的,郭队长随口答她,皮带、警棍之类的嘛,想起来就打一顿——那货出去之后,先去的是医院。 “有的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陈太忠并不认为老郭做得不对,他一边笑眯眯地回答,一边就将她搂在怀里,探手去摸那笔直的长腿,瓷实而又有弹性,手感……真的不错吖。 “是,有的人就没办法讲理,”司机接话了,又通过后视镜看他俩一眼,遇到如此美貌的年轻女孩,这个反应很正常,“两位去哪儿……咦,你是陈主任吧?” “去……咳咳,”陈太忠被后面的问题噎住了,他猛猛地咳嗽两声,才清一清嗓子,“去豪情迪吧。” “这大正月的,那儿晚上不够热闹,”司机真是热心人,他又看一眼汤丽萍,“小姑娘好福气啊,像陈主任这种乐于助人的好干部,真的不多了……” 这货纯粹就是一话痨,他一边开车一边叨叨,合着自打文明办关注了市客运办之后,出租司机被碰瓷之后,也能讨说法了,有些消息灵通的司机就知道,这是省委文明办的陈主任微服私访之后,带来的影响,而陈主任又经常上电视,那被人认出来也很正常。 车到豪情迪吧,陈太忠下车之后呲牙咧嘴地苦笑——没办法,还得接着打车,虽然司机夸奖他夸得很开心,但是……啧啧。 汤丽萍则是不住地笑着,她觉得蛮有意思的,两人接着又拦一辆车,司机看着陈太忠若有所思,“哥们儿,咱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真的是有点残忍,直到第三辆车,汤丽萍主动坐到副驾驶的位子上,那司机才不看陈太忠,而是时不时地瞄小汤两眼。 直到走进小区之后,陈太忠才轻叹一声,“这也太累人了,没个车真是不方便。” “主要是你们做领导的,讲究太多,”汤丽萍笑着低声回答,她的声音略略有一点颤抖,这固然跟她穿得少有关,却也跟她的心情不无关系,她非常清楚,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 “啧,果然是没人,”陈太忠走到院门口,发现整个别墅黑乎乎的一片,黑暗中传来空调室外机轻微的转动声,证明这屋子不是空闲的。 进门之后打开了廊灯,接着又连按几个开关,屋里顿时亮堂了起来,他侧头看一眼跟进来的汤丽萍,“等着,我给你拿双新鞋。” 饶是小汤同学再是准备好了,也禁不住有点面红耳赤,她强自镇定地换上了拖鞋,将大衣挂在衣橱里,但是走上二楼之后,她忍不住出声哀求,“太忠哥,咱们先聊一会儿吧?” “在哪儿聊还不是一样?”陈太忠这时候可再也憋不住了,他一伸手,拦腰就将她抱了起来,“走,咱们上床聊。” 有意思的是,汤丽萍的手包里还带了白手帕,就在陈某人伸手去解她衣扣的时候,她从包里取出手帕,很庄重地铺放在床上,缓缓地抻展,“太忠哥,轻一点,我还是第一次……”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个动作让某人心里微微一颤,不过下一刻,他就将这份触动抛在了脑后,男人嘛,最难管住的就是下半身的冲动了。 相较而言,小汤同学却理智得很,她甚至将自己的皮裙和羊毛衫都折叠好了之后,才刺溜地钻进被子,然后从被子里拿出了自己的裤袜。 “盖什么被子?”陈太忠一把将被子掀开,他最是想欣赏的,就是那一双笔直的长腿,以及享受那长腿箍在自己身上的感觉…… 不过这第一次,真的难搞得很,小汤先是紧张得全身颤抖,然后又是痛苦地咬牙,折腾了小半个小时,小太忠才彻底地充满了她。 然而这个时候,她已经浑身是汗,有气无力地喘息着,“太忠哥,让我歇一歇行不?” “嗯,”陈太忠懒洋洋地趴在她身上,顺手轻抚着她结实圆润的大腿,“第一次难一点,以后你就会很享受了。” “这我知道,”汤丽萍勉力笑一笑,樱桃小口轻吻着他的脸庞,“我很棒吧?” “嗯,很棒,”陈太忠点点头,心说怎么所有的女人,都很关心这个问题呢? “比你其他的女人呢?”果不其然,接踵而来的就是这个问题。 “怎么说呢?各有所长吧,”陈太忠现在已经是品花圣手了,自然品得出小汤的好来,“你今天太紧张了,慢慢来吧,比如说你的腿就不会用劲儿。” “没有我会用劲儿,是吧?”门被推开了,董飞燕笑眯眯地探头进来,她的发髻高耸,手里还拎着半截可乐瓶子。 “来,先用一用,憋得难受,”陈太忠冲她招一招手,接着缓缓撑身起来,随着“啵”的一声轻响,汤丽萍咝地长吸一口凉气。 “嗯,我也觉得你在浪费时间,”董飞燕笑吟吟地走进来,她只穿着一件半长的睡袍,下身两条白生生的光腿,走动时双腿间偶尔能看到些许阴影。 这女人在家里,连内裤都不穿的吗?汤丽萍心里暗猜。 下一刻,她的猜想就被证实了,只见这女人将睡袍的扣子解开两个,然后就笑着往床上一躺,连衣服都不脱,双腿微曲向两边一分,“来吧。” “你一个怕是不行,”陈太忠笑眯眯地伏在她身上,侧头对门口喊一声,“小宁你们也进来吧……” 一通乱战结束,就是一个小时之后了,汤丽萍虽然最后承受了仙灵之气,但是她才融入这个圈子,也不敢多说话,就是默默地收起了自己的手帕——那手帕上已经不止两三个人的体液了,不过宛然的血渍并没有被冲淡多少。 “飞燕你怎么想起来这儿了?”陈太忠对董飞燕能出现在这里,是分外地奇怪,丁小宁和刘望男白天的时候,有空会过来,晚上出现倒也不是特别地意外——事实上,很多人都默认丁总是陈主任的情人,甚至连杜毅都知道。 “我在林莹那儿呢,”董飞燕笑着冲一个方向努一努嘴,那笑容很有点深意…… 说得简单一点,就是小林总今年春节过得不是很愉快,所以没到十五就来了素波,她还不想去海潮集团的别墅,就住到了这里,但是她一个人住又有点害怕,就联系董飞燕,要她过来陪自己。 这个时候,林莹也已经知道,陈太忠有小窝在这个小区,于是两人一边聊天看电视,一边张头张脑地看那个方向。 猛然间,董飞燕发现,那小别墅的灯亮了,就招呼林莹一起过去,不过小林总心里还是有点不自然,就说你先过去,要是没别人我再过去。 董飞燕也有点犹豫,她没房子的钥匙,但是她不愧是走南闯北多年,胆子极大,最终一个人下楼走了过来,不成想正碰上丁小宁和刘望男回来。 三人一进屋,发现屋子里静悄悄地没人,登时就轻手轻脚地来到主卧门口,大家都是一个心思——你说这两天不宜过来,那又是谁让你破戒呢? 说到这里,董飞燕叹口气,“唉,林莹还在那边等我打电话呢。” “听墙根听得太入神了,”陈太忠笑眯眯地一指她,然后就站起身子,赤裸裸地走到卧室门口,从平柜上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个号码,“嗯,是我,你过来吧,我让飞燕去门口接你……没事,小区平安得很,就这样啊。” “怎么这样啊,”董飞燕嘟囔一声,爬起来穿衣服去了,刘望男则是沉声发问,“太忠,你那个事过去了吗?” “展枫今天凌晨就要被带回来了,”陈太忠漫不经心地回答一句,又冲汤丽萍努一努嘴,“反正是没事了,正好小汤今天又有时间。” “他居然用假名字,这帮公子哥都是胆小鬼,”丁小宁对这个展枫,是非常恼火的,她不能想像,万一太忠哥真的出事,自己会面对怎样的局面——虽然她的太忠哥真的很难出事。 “今天刚听了一个胆大的主儿,”陈太忠苦笑一声,又想起了郭队长说的事来…… 第2973章 真胆大(上) 郭队长说的,是去年发生在寿喜的一件事,寿喜劳动局局长查出患了肺癌,提前病退,常务副局长就摩拳擦掌地要接这个班。 这个副局长敢这么惦记,肯定是有原因的,他是资深副局长,其他的副局长根本无法跟他抗衡,上一任这个位子就该是他的,结果被省里的空降者抢了去。 抢他的这位,也就是肺癌局长到任之后,同常务副交流过一番——我就是来镀金的,最多不超过两年,你好好地配合我的工作,那我走的时候,把你扶上来。 常务副就很用心地扶持肺癌,不成想眼瞅着快到时间了,那位查出得了癌症,只能提前走人了,不过他确实是向组织推荐了。 而且,寿喜这两年一直动荡不安,考虑到现在人心惶惶,常务副递补为局长,应该是最稳妥的做法。 该局长都已经做好上任的准备了,不成想又有人横插一杠子,来的人比上一任局长还年轻,居然只有二十九岁。 常务副登时火冒三丈,据说他曾去找前局长求助,不过可以想像,都癌症患者了,人家记得临走推荐他一下,那就已经算是讲究人了,哪里还可能再管他? 于是他四下寻找新局长的毛病,某一天夜里,市公安局出入境处起火,第二天,常务副就疯了,他见人就说,“王立华是美国间谍,真的,他是美国间谍……” 别人不知道的是,起火的时候,有个混混也死了,后来警察局发现了死者,尸检的结果告诉大家,此人死于吸毒过量。 这些现象都是零零碎碎的,但是也有明白人,将这几件事情串联起来,就能想到前因后果,而郭队长就从明白人那里弄到了答案。 答案不是很完整,对这样的八卦,体制里的人不会说得太明白——有些话,你说出来是要负责任的。 不过郭健了解这件事,通过了不止一个渠道,“其实真相在寿喜都传疯了,说死的的那混混跟王立华认识,而且这件事出来之后,王立华这个局长还没正式上任,就另有任用了。” “你的意思是说,王立华可能有美国绿卡?”陈太忠当时是这么问的。 “还有人说,他已经移民了,”郭队长苦笑着回答,“寿喜人都在说,美国人也能当共产党的官儿了——起码不止一个人这么说。” “啧,听起来有点像以讹传讹,”陈太忠的眉头微皱,事实上,他心里已经有点偏向于相信这话了,但是做为省委领导,他可不能随意表态。 “应该是真的,”郭队长摇摇头,他指出,王立华以前根本不隐瞒自己拥有美国绿卡的事,寿喜这小地方,也不怕别人知道了会怎么样,而尤为关键的是,“王立华的父亲,是寿喜的政法委书记王刚。” 这个消息,相对就震撼一点了,也就是这种级别的主儿,才能放到陈太忠的眼里——正处真的差得多。 王立华这个局长没干成,现在交流到了辽原做市政府副秘书长,但好歹当初是拟任劳动局局长了,所以他这副秘书长后面带个括号——正处。 这个消息,寿喜人知道的就不多了,一来是王书记的儿子去了外地,就多少人歪嘴了,二来,据郭队长分析,王刚父子也接受了这次事件的教训,刻意保持低调。 但是再低调,有人肯去追查的话,总能找到点迹象,而好死不死的是,郭健还真就知道这家伙去了哪里,这个时候,他当然要说出来。 陈太忠听得真是有点意外,虽然他见过太多匪夷所思的事儿了,但禁不住还是要震惊一下,不过这样的事情,要强调个证据,“那个常务副,后来就没再折腾?” “人都疯了,还折腾什么?他说什么,别人也得信呢,”郭队长苦笑一声,“而且十月的时候,他掉进河里淹死了,没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他最后评了一个‘因公殉职’,他的女儿也转了事业编制,套上箍了,还再怎么折腾?” 好狠啊,陈太忠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从理论上讲,那个常务副真的可能是失足掉进河里的,而那个混混也真的可能是吸毒过量而死——但是……这未免太凑巧了一点吧? 身为官场中人,他早就习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人了,不过,很多事情连郭队长这个基层干部都不会点出来,他自然也不会那么没水平,于是他抓住最后一个漏洞,“其实烧这个市局出入境管理处,有点没必要,护照是要省厅备案的。” “照您这么说,烧了省厅也无所谓,咱去美国也能查,”难得地,郭队长表现一下他特有的幽默,当然,这个幽默有一点略略的呛人,“唉,陈主任,你觉得他一个副局长……还是疯了的,想去省厅查,可能吗?” 可能吗?郭队长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是笑着说的,但是偏偏地,陈太忠感觉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是啊,可能吗? 就算可能,以一个地级市政法委书记的能力,对省厅的某些档案做适度的调整,也不是很难的事情,对于这一点,陈太忠清楚,郭健也清楚。 所以,对于郭队长的八卦,陈主任表示收到了,但也仅仅是收到了,他没有忽略,也没有冲动,而是很单纯地将此事纳入了自己的资料储备库。 事实上,官场里就是这样,除了比拼靠山和能力,也要比拼人脉和信息,直到现在,陈太忠都认为,若不是蒙老板从自己手里敲走了磐石和碧空的消息,从而早早地布局,老蒙那个碧空省委书记……还真未必有那么容易到手。 蒙老板会建立自己的资料储备库,陈主任自然也会有样学样,所以简而言之一句话,这件事,陈某人听是听到了,但是暂时没有出头的意思——是的,这仅仅是一个储备。 陈太忠要是真想拿此事做点文章,真的是太简单了,但是能达到什么样的效果,真的不好说,既然不好说,那还不如暂时不说。 当然,不做文章,不代表不去了解情况——不了解情况的话,关键时刻丢出这个炸弹,谁能保证其可靠性和杀伤力? 这一刻,陈太忠真的是有点理解蒙艺的作风了,当初他跟蒙老板说的内容,里面很多事情,老蒙肯定去了解和落实了,但是人家不着急出手,在筛选和优化之后,才再最关键的时候,丢出一些关键的素材。 这些话就扯得远了,简而言之就是,陈主任今天收获了一些信息,而他只是打算了解,并没有马上出手的欲望——是的,再大的不公平,也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能发泄出去。 与这件事情相比,展枫的行径,真的就有点小儿科了,别的不说——两条人命在那里摆着,王立华的胆子比展枫大得太多了。 他在这里感慨,刘望男见状,就扯着丁小宁去洗澡,不多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响,陈太忠走出去一看,董飞燕伴着林莹走了进来。 小林总穿得也不是很多,一件及膝的紫色羽绒大衣罩在外面,下面是一条极瘦的灰色筒裤,下垂感很强,看起来很有档次的那种。 但是陈太忠一眼就看出,林莹里面没穿什么保暖的衣服,瘦瘦的筒裤,将她的腿型箍得很近,看起来非常地诱人。 林莹知道这个地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深夜来造访,还是第一次,一进门,她就很警惕地四下打量着,那眼神看起来,多少有点惊恐。 “嗯,来了,就上来吧,”陈太忠站在二楼的扶手边,淡淡地招呼一声,“你们姐妹们多沟通一下,都是我的女人,大家要和谐相处。” “都是你的女人,你就让我一个人在那边呆着?”出乎意料地,林莹居然在楼下恶狠狠地瞪着他,真正的是居下临高,“你是害怕丁小宁吃醋吧?” “你说什么呢?”陈太忠还没来得及解释,丁小宁就从一边走了过来,她只是系了一件浴巾就出来了,别说两腿间的繁茂,甚至她的肚脐,在走动间都若隐若现,她眉头微皱向下看去,“我就吃醋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能怎么样呢?你是地产大亨啊,”林莹似笑非笑地哼一声,她能豁出面子来这幢别墅,就打定主意,不让别人小看自己,这是天南首富女儿的尊严使然,“我一个小商人,比不过你……你认识太忠比我早。” “就算我认识他比你晚,但我也是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他了……我奉献了自己所有的保留,”丁小宁冷笑一声,她的性子一发,那真是不管不顾,“我给太忠哥的,是完整的我,我的将来都给了他……不好意思地问一句,你给他的时候,还完整吗?” 林莹脸上的表情变换半天,最后嘿然叹口气,转身向外走去,“行,我不完整,我走……丁小宁,我要是早一点认识陈太忠,根本不会有你的事儿。” “你倒是想走,由得了你呢,”丁小宁冷哼一声。 第2974章 真胆大(下) “都给我住嘴,”陈太忠看不下去了,终于发话,“大家都是好姐妹,要构造和谐家庭,友爱尊重……听见没有?” “太忠哥,她……”“太忠,我跟你在一起,是你答应能我给快乐……” “别跟我说这些,我没兴趣听,”陈太忠一摆手,很霸道地打断了她俩的发言,“你们中的每一个,对我来说都很重要,但是同时,我的后宫,必须是一个和谐的后宫,不许内战不许搞摩擦……你俩听明白没有?” “是她先……”丁小宁是个受不了委屈的性子,她认为错不在自己,不过下一刻,她在陈太忠脸上看到了微笑,说不得悻悻地撇一撇嘴。 她又看一眼林莹,接着若有所思抬手摸一下脖颈上挂着的玉坠——当然,这样的挑衅某人是不懂的,然后她就笑了起来,“嘿,我是最听话的了。” 说完,她又扭动着腰肢进房间去了,看都不看小林总一眼。 林莹撇一撇嘴,抬手去脱外面的羽绒衣,她来得有点不情愿,可是不来的话,又有点不甘心和不服气,而且她也不想惹毛陈太忠,总之就是很纠结的心情。 所以她一进门,就要先挑衅一下,事实上,她都不知道丁小宁在不在,反正据她的了解,丁总在陈主任的女人里,位置比较高。 眼见大名鼎鼎的丁小宁都这么听话,她的一腔怒火就泄去了八九分,然后她看一眼某人赤裸的腰间,无奈地苦笑一声,“你们在家里,也太……太放得开了吧?” “习惯了就好了,”陈太忠就这么赤着身子走下楼,在门口帮她找拖鞋,“既然是自己的亲人,有必要遮遮掩掩的吗?嗯……以后这双就是你的了。” “嘿,”林莹发现他又有点反应了,心里得意,说不得探手轻捏一下小太忠,低声嘀咕一句,“上次你不是说……半遮半掩才是最好的吗?” “馋猫,”陈太忠笑着摸一下她的脸蛋,“反正,怎么方便怎么来吧。” “那你现在方便不方便?”林莹斜睥他一眼,似笑非笑春情无限,陈某人暗暗地撇一撇嘴,这女人,果然是善变的生物吖~ 丁小宁和刘望男在浴室里洗澡,相互间还要帮忙搓背,丁总对林莹的挑衅很是不满,就嘀咕两句,又说一些别的事情,哗哗的水声中,猛地传来一点低微的声音,刘大堂的食指往嘴唇上一竖,“嘘~” 接下来两人走到门口,推开门缝一看,发现陈太忠正在跟林莹忘情地搏杀。 小林总的四肢死死地缠着他,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屁股翘得都快离开了床铺,她的双唇紧紧地抿着,眼神迷离,鼻翼急促地翕张着,喉咙里发出了令人心跳的呻吟声。 “还说什么首富的女儿,”丁小宁关上门,悻悻地嘀咕一句,“哼,也是见不得男人的主儿……骚成这样。” “她是有危机感,”刘望男听得就笑,她一眼就看出了林莹的真正动机,不管是刚才的挑衅,还是现在的豪放,无一不说明小林总有极强的争宠心,不过小宁的性子太烈,她就不好说得太明白。 “危机感……是她自己找的,”丁小宁有点不服气,她本是草根的性子,脑子里也多是人生而平等的念头,见不得别人拿乔,“她要觉得没有,那就没有。” “反正你都答应太忠了,要听话,”刘望男笑了起来,胸前的两团丰硕剧烈地颤抖着。 刘大堂是这么说的,但是立志成为交际花的她,对这种不和谐的预兆,可是很重视,一番荒唐之后,凌晨两点,她悄悄地跟陈太忠嘀咕一下。 “没事,”陈太忠对此倒不是很以为然,小宁刚从他手里得了好东西,应该会听话的,至于另一位,“林莹其实是个可怜人,她的强势是装出来的,本质上讲,她是一个害怕受伤的女人,习惯了就好了。” “正经是……汤丽萍令我有点头疼,”他叹口气,小汤今天是第一次夜不归宿,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手里有钱了,能买房子能自立了,也就不用让父母亲操心了。 话是这么说的,可陈某人却是因此有点小头疼,因为他从小圆规的做派中能感觉出来,她的骨子里,是比较传统的那种女人,也就是说,他要为推倒这个女人而负责。 “负责就负责吧,”下一刻,他将这份纠结抛到了脑后,哥们儿也不差负责她一辈子的能力——还能比李凯琳能难缠吗?他长长地打个哈欠,“睡吧,明天还得看展枫去呢。” 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去单位转悠一圈,就来到了省警察厅,不过遗憾的是,他并没有见到展枫——此人正在小黑屋里睡觉。 用警察的话说就是,这家伙真的太配合了,你问他什么他就说什么,凌晨两点钟下的火车,到了六点的时候,警察们都没话可问了——当然,他会一口咬定他的父亲不知情。 “没通知他家里人?”陈某人也没太在意,他来看展枫是次要的,事实上他主要是想见一见展涛——黄老要放过此人,他也捏着鼻子认了,但是他并没有答应不凌辱对方。 “他母亲昨天就到了,凌晨还过来做工作,要他配合调查,”接待的警察有点小感触,他叹口气,“五十出头的老人大半夜地不睡觉,两眼都哭肿了,你说这是什么孽子?” “展涛就不关心一下?”陈太忠的眉头微皱,他觉得这货也太没有诚意了,哥们儿我都放过你了,你就不能出面来道个歉啥的? 当然,他接受道歉的时候,必然不会很心平气和——极尽羞辱之能事,这才是他要做的。 “这个……他通过他爱人表示了,尊重公检法司的任何合理措施,”警察很无奈,展涛的儿子是犯罪了,但展专员终究是执政一个地区,哪怕陈主任在警察厅影响很大,他在言谈间,也不能对行署专员太过不敬。 “合理措施?”陈太忠听到这话,眉头就皱得更紧了,过了许久,他才微微一笑,“这家伙还真是个孽子,不孝顺……这不符合精神文明建设,来,你把他叫醒,找个单独的房间,我好好教育教育他。” “陈主任,您……您饶我这一遭吧,我就是个办事的,”那警察的脸上,是要多苦有多苦了,以你那脾气,会怎么教育他,谁还想不到? 所以,他不得不将厅长大人推了出来,“您要是能让窦老板开口,我就执行……这个责任,我真的担不起啊。” 老窦?陈太忠琢磨一下,终于是放弃了联系窦明辉的念头,窦厅长身上黄系色彩极重,黄老既然要保展涛,相关的招呼肯定也要打到,老窦未必会同意自己蹂躏展枫。 算了,不跟这小家伙一般见识,陈主任转身离开,不成想他的车才驶出大门,就接到了一个电话,“小陈你好,我是简泊云,你忙不忙?” 展锐是郑飞的入党介绍人陈太忠脑中的念头一闪而过,老简是郑飞的大儿媳,估计就是那么回事了,不过,他对这个女人的印象不坏,“原来是简阿姨,您有事儿?” 简泊云找他,还真是因为展涛的事情,她的大意就是说,小展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由于忙于工作,对孩子管教不严,发生了这种大家都不愿意见到的事情,他向小陈表示深深的歉意。 陈太忠知道她的毛病,所以就很客气地回答,发生这种事情,对大家来说是很不幸,但是展专员你光跟我道歉,意思也不是很大,我的领导秦连成和潘剑屏都非常愤怒。 他们相当重视此事,因为这关系到了干部的生存环境——没错,我的意思就是说,姓展的他就不要想着幸免了。 简泊云可真不是来说情的,她一向比较注意自身形象,不会插手太过分的事,而且在侯国范的事情上,她还差小陈一份人情呢——虽然这人情大部分要记在尚彩霞身上。 于是她明确地表态,“他就是单纯的道歉,没别的意思,至于他的去留,那是组织上要考虑的,我不可能插得上嘴。” “那他直接找我说,不行吗?”陈太忠对于不能当面羞辱此人,真的耿耿于怀。 “相见……争如不见?”简泊云悠悠地叹口气,听起来很有感触,“你们也不熟,这时候见面,容易发生不好的事情……这种事我听得多了,大家都冷静一下吧。” 这种事儿都能听多?陈太忠很无语地挂了电话——人家不是针对他的操蛋脾气来的,他禁不住心生感慨,双方不见面都能形成定规,官场里有太多东西,哥们儿还是不懂啊。 总之,他这一肚子气没撒了,做事就有点提不起来精神,直到十点钟接到许纯良的电话,他才高兴了起来——下午纯良要带着鲁班奖回来了,还有颁奖的录影带。 “太忠你帮着预约一下晚上的天南新闻,还有……最好省台能派人来机场拍一下。” 第2975章 匆忙补漏(上) “你俩还真是胡闹,一对儿活宝,”秦连成看着面前的陈太忠苦笑。 陈太忠很清楚,许纯良之所以打电话给自己,而不是打给秦主任,那是因为老秦跟褚伯琳是平级,不是很方便说话,而他不但跟褚台长有交情,关键是他还是凤凰科委的人,出面张罗真的名正言顺。 但是对他来说,这种事情,还是跟秦主任打个招呼为好,所以才来主任办公室汇报,不成想却落了这么一个评价。 不过秦连成这么说,也是有他的道理的,他认为这种全国性的奖项,你们怎么才去一个主任领奖?这明显是不给领导露脸的机会嘛。 “就算范晓军去不了,省建委去个副主任那绝对是妥妥的,”秦主任苦笑着一摊双手,“你们哥俩不声不响就弄回这么一个奖项来,置诸多领导于何地?” “可是……”陈太忠皱一皱眉,老秦批评他,肯定是为他好,而这批评也有道理,但他还是觉得自己有点冤枉,“可是这件事,您也是早就知道的啊。” “那不是你俩一直在说,拿不准吗?”秦连成理直气壮地回答。 “对啊,确实拿不准,整个科委大厦才花了不到六千万,项目金额太小了,没准的事情,领导跟着去,不是丢人吗?”陈太忠觉得自己占老大理了,我看老秦你还说啥? “我听纯良说,乔小树那人脸皮挺厚的,写了一半的书,都能无视读者呼声不写了,”秦连成点出一个人来,他好歹也在凤凰干了那么久,对那里的局面非常地熟悉,“他分管科委,去北京总可以吧?” “他确实是能放得下架子,”陈太忠点点头,乔市长面对各种荣誉和利益,能伸手的时候,绝对不吝伸手,但是这个人的成事能力极差,他和许纯良都不是特别喜欢这个人,“但是我俩都觉得,他书生气太重。” 书生气太重,那就是不谙世事——没准会帮倒忙,秦连成听得懂这话,于是他点点头,“纯良没啥心机,但是很要面子,我理解他,不做准的事情他不会乱说。” “看,您也知道是这么回事,”陈太忠笑着一摊手,“这顿批评,我挨得真的太冤枉了。” “一点都不冤枉,”秦连成瞪他一眼,“小良做人单纯,你做人……可没有他单纯。” “单纯……这是贬义词,我知道,”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 “啧,”秦连成无奈地嘬一下牙花子,又好气又好笑地发话,“太忠,我也不跟你费那么多嘴皮子,这奖都已经到手了,小良要你争取省台拍摄,你就只安排省台拍摄?” “明白了,”陈太忠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前期凤凰科委办事不跟领导汇报,老秦并没有太当真,人家生气的是,都尘埃落定奖杯在手了,你们两个生瓜蛋子,怎么就想不起邀请相关领导,分享这份喜悦呢? “这个奖项,其实含金量没那么足,”他干笑一声解释,当然,这个解释大抵的意图还是遮丑,虽然它的含金量确实不足——可含金钱量真的很足。 “足不足的,要看领导怎么理解了,”秦连成淡淡地看他一眼,事实上,主任大人也知道这厮是在负隅顽抗,但是有些事,又何必那么叫真呢? 他只需要点出客观存在的现象就行了,“按照小良说的,鲁班奖已经跟天南绝缘了最少六年,这个奖引出范晓军来,都是很正常的……如果他没有更要紧的活动的话。” 范晓军……是会在省政府的小会议室接待许纯良吧?陈太忠承认存在这种可能性,但是指望范省长去机场,那是想都不用想的。 “那您一定是会支持了?”他笑眯眯地发问,来主任办公室,就是要请示主任的意思,这一点初衷,他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不管我支持不支持,省台都会支持的,”秦连成微微一笑,他虽然不是宣教部出身,但他是团系人马,对宣教口重要性的认识,远在普通干部之上,“这么大的事情,看了昨天的新闻联播,省台肯定已经关注到了,也许……褚伯琳已经在给乔小树打电话了。” 给乔小树打电话,这事儿真的很恶心人,但是很显然,省台做出这种决定,并不会以陈XX或者许OO的意志为转移,对省台而言,这只是一个值得挖掘的题材,仅此而已。 不过令陈太忠高兴的是,他才离开秦连成的办公室,就接到了褚台长的电话,“哎呀,我才听说,凤凰科委拿了鲁班奖……太忠你了不得啊。” “嗐,快别说了,我正愁该请哪些领导呢,纯良这家伙,直接把摊子丢给我了,”陈太忠苦笑一声,“真的太突然了,还好有褚台长您帮忙惦记……凤凰的领导,您已经请了吧?” “没有,我谁都没请,我是才知道消息,”褚伯琳很果决地表态,他可是听得出来对方感激之言背后的味道,“我第一个电话打给许纯良,死活打不通,我第二个就找你……咱天南电视台的办事效率,你也清楚,这鲁班奖名单这么多……新闻联播里也没全念。” 这就是天南台反应慢的缘故,新闻联播固然是播了这个消息,但是指望人家把获奖名单一一念一遍,那就太过分了,事实上大家都知道,那个节目更关键的,是把参与仪式的主要领导的名单和职务念全。 所以,褚台长这个时候才知道科委大厦获奖,真的是很正常的,虽然结果在之前大家都知晓了,但是没公布之前就不算数——寿喜劳动局的常务副,可不就是因为接受不了类似情况,而精神失常的? 陈太忠听到这个解释,心里也很舒坦,“纯良估计是上飞机了,这些事儿他安排给我了……我打算先跟范省长汇报一下,对了,省台去机场拍摄一下,不会很为难吧?” “嗐,这是多大点事儿?”褚伯琳笑一声,“你不通过我,自己也安排得了,你在台里多少熟人呢……不过这个事儿,你要找范省长?” “那您觉得,我该找谁呢?真的……我挺尊重您的意见的,”陈太忠干笑一声。 “这我是真不知道了,”褚伯琳多少年的老油条了,哪里可能在这种事情上犯错?“我要是你,就一级一级地上报,领导们怎么想不要紧,关键是你尽了自己的本分。” 这个观点,跟秦连成的截然不同,充分地体现出了两种为政风格的差异。 秦主任的主张是挑选阵营,好为其贴金;而褚台长则是基层干部那一套,有困难找上级,有利益和名望,也贡献给上级——咱不参与。 这个差别,其实就是有底气和没底气的区别,更是衙内和草根的不同行事风格所致。 “嗯,我明白了,那我联系吧,”陈太忠压了电话,他为官好歹也有几年了,刻意地探询了其中关窍之后,他能辨知这两者的不同味道。 所以他没有着急给范晓军打电话,他第一个通知的是殷放,“殷市长,北京传来了喜讯,纯良主任和我都觉得,应该跟您汇报一下……” 殷放正跟着市政府的人走访五保户和下岗职工,搞“送温暖”活动呢,这个活动年前没顾上搞,十五以前肯定是要亡羊补牢一下,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总算是他的秘书知道,什么人的电话该注意,所以才能汇报过来。 不过,等殷市长听清电话内容的时候,就没了那份不耐烦,他干笑一声,“鲁班奖……这可是大喜事儿,太忠你们科委给凤凰争光了,不过我现在还在走访五保户,时间紧得很,没准章书记会有空。” 这种赤裸裸的试探,陈太忠听得出来,无非是老殷要落实一下章尧东的反应——这种手段,对殷放这种机关干部来说,真的太拿手了。 于是他笑着回答,“纯良主任就是安排我帮着联系一下省台的摄像……他是个喜欢一心做事的领导,我主要是想着,这怎么也是咱们凤凰市政府的成绩。” 凤凰市政府……的成绩,殷放实在没法拒绝这个诱惑,要是一般的成绩,他也就懒得争了,毕竟许纯良跟章尧东是穿一条裤子的。 但是这是全国性的奖项啊,尤其是陈太忠表明要给自己这个机会了,于是他犹豫一下发问,“你有没有请相关的省领导?” “分管是晓军省长,我只见过他几面,不是特别熟,”陈太忠不知道殷放是什么意思,但是卖人情他总是会的,“所以先跟您说了,这首先是咱凤凰的成绩……您说是不是?” 还“先”跟我说?你不看现在几点了,殷市长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太忠你真是……太能干,也太会打人冷不防了,这样,我先跟其他领导沟通一下,马上回你电话。” 估计殷放要跟章尧东了解一下情况,然后亲自过来了,陈太忠如此判断,他相信以章书记的骄傲,不会抢殷市长这个风头。 说白了,许纯良都没想着通知章尧东,证明许家和章家的关系,也就是那么回事,最差最差的可能,也是纯良不会做人情——纯良做事,真的太随心所欲了。 第2976章 匆忙补漏(下) 陈太忠是这么想的,没想到十分钟之后,殷市长的电话打了过来,“太忠,你和小许的运气不错,省长正好下午有空,他表示说,这个鲁班奖是肯定咱省的经济建设……他会到场的,同时他希望宣教部能有主要领导到场,这是一件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 陈太忠登时就愣住了,他还琢磨着我要是殷放,该怎么跟章尧东暗示和试探呢,不成想殷市长直接拽出了王牌,这种感觉,就像是两个剑手要决斗了,其中一个蹭地拔出一把手枪——你这也太作弊了一点吧? 但既然是蒋世方露头,那章尧东什么的就不用说了,许绍辉来了也白搭,想一想许纯良辛苦半天,自己老爹出面都抢不回这份荣誉,陈主任真的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 说白了,还是纯良这个人……太纯良了,当然,也许人家就不在乎这点虚名,有需要的时候,真正的实力碾压过去——蒋家这点底子,比许家差得多了。 有点欺负人的要求是,蒋世方希望潘剑屏到场,“宣教部主要领导”这七个字,其实指的就是某个三个字的名字,你没必要拉一个省委常委陪绑吧? 想是这么想的,陈太忠当然不会这么说,他婉转地试探,“世方省长……是会到机场吗?” “科委的办事处、市办事处都可以,其他地方不是很方便,”殷放这人有一点好处,就是该说明白话的时候,觉得不会含糊,“我个人对这两个地方的选择,没有意见。” 啧……老蒋还真是有空啊,陈太忠听得禁不住咋舌,为了这么一点事情,居然肯屈尊去一个地级市行局的办事处——这么个破奖,真的很重要吗? 当然,这只是他的腹诽,这种奖项要说不重要,真的是很不重要,但是省政府一把手愿意关注的话,去一趟也无妨——毫无疑问,这不会有损蒋省长的形象。 “那我建议,肯定就是去科委办事处了,”他干笑一声,想到对方是执政凤凰的一把手,他又补充一句,“市长,我们科委太需要宣传了,我人虽然不在科委,但是还很念旧。” 殷放沉默片刻,才轻哼一声,“念旧是好事,对了,我马上动身,去机场接小许,你……宣教口上的事情,你安排一下。” 这话听起来是说省台的摄像,但是实质上,是要落实请出潘剑屏的事情,殷市长不会说得那么明白,但是他相信对方听得懂。 这个要求,对陈太忠来说真的有点残忍,他一个区区的正处,哪里能随便请得动堂堂的宣教部长?更别说两人还不是绝对意义上一个阵营的。 不过他也不是善碴,应了一声就压了电话,“好的,我争取请省台的人进机场拍摄”——请不请潘剑屏什么的,你别全指望我。 我怎么就不知道,这小子还这么滑溜呢,殷放在电话那边撇一撇嘴角,不过,他已经将蒋省长的意思表达出去了,那就够了,对方不执行,那就不是他的事儿了。 陈太忠说是这么说,但是潘剑屏那儿他必须也得试一试,就算老潘不肯答应,人家流露出片言只语来,他就能据此演化出各种借口。 当然,在找潘剑屏之前,他得先跟许绍辉打个招呼——没办法,许纯良把沟通的任务交给他了,结果稀里糊涂地惹出了蒋世方,许书记平日里跟儿子联系得不多,好像是各行其是,但是这个招呼打不到,没准就惹人了。 许绍辉还真是和气,电话里一点都听不出纪检委书记的威严来,不过当他听说对方想来拜会自己一下,也禁不住一愣,“嗯……不能电话里说吗?” 说拜会,其实大家都是在省委里办公,就是串门的意思,不过很显然,陈太忠直接在电话里说,就太不礼貌了——巨大的等级差距,造就了这种默认的礼节。 许书记想电话里问,陈主任自然就借坡下驴,他干笑一声,“电话里说,就是有点不尊重您……是这样,纯良在北京拿上鲁班奖了……” 许绍辉自然知道儿子拿上鲁班奖了,昨天他就接到电话了,不过他培养儿子确实相对比较放手,而且他出身京城,对这个奖项也不怎么看重,就是笑一笑,说个不错就完了。 正经是小陈要面见他,他心里还禁不住要颤一下,心说这家伙不是又整出什么大动静了吧?要知道,他可是纪检委书记! 待听说是这种事情,他禁不住就笑了起来,以他的眼界,哪里会在意这点小事?前文说过,许书记的性情中,有一份任侠之气。 至于说章尧东会不会因此怀恨——这屁大一点事能怀恨到哪儿?许绍辉并不想过度干涉凤凰的局面,说句更直白的,就是章尧东在凤凰一手遮天的行为,也不是他授意的。 “这种事情,你们小字辈商量就行了,蒋省长愿意支持,这很好啊,”许书记爽朗地笑着,最后还不忘记开个小玩笑,“不管怎么说,是对你俩工作的肯定嘛……我还以为你要叫我也去接机呢。” 事实证明,他心情真的挺好,蒋世方跟他不是一回事,那又怎么样呢?关键这荣誉是儿子自己争回来的,许书记再豁达,也有望子成龙之心。 陈太忠没想到,老许居然还会跟自己开玩笑,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马上找到潘剑屏,这几个电话下来,眼瞅着就要到十一点了。 他去潘部长那儿,就更是串门了,遗憾的是部长不在,他一打听才知道,合着潘剑屏去省文联开会去了,中午都不会回来。 那他只能驱车直奔省文联,而进省文联的时候又耽搁了一阵,文联虽然是很不起眼,但好歹挂着天南省三个字,今天又有重量级领导到场,戒备森严也就是正常的了。 他在会场外出现的时候,就是十一点半了,他扯住一个人报出自己的名号,不多时,赵丹青走了出来。 陈太忠也不想直面潘部长,于是就将凤凰科委获奖的事情说一遍,又说蒋省长挺重视的,他也希望咱们宣教部重视一下……我就是带个话啊。 赵秘书一听是这种事儿,根本不敢说什么,“太忠主任,我现在就去汇报主任,请你多等一等。” 不多时,潘剑屏黑着脸出来了,他一听陈太忠专门跑过来,就觉得可能不是什么好事,等秘书把事情跟他简单说两句之后,他心里就真的很不爽了——尼玛,你蒋世方用我用得也太顺手了吧? “蒋世方怎么跟你说的?”潘部长的问话很直接,他心情确实不好。 “是殷市长转告我的,”陈太忠能理解老潘的心情,所以他解释得也明白——当然,他不会说是自己主动找的殷放,“这是凤凰的业绩,他就联系上了蒋省长,蒋省长说,他会去凤凰科委驻办事处庆功,还说……希望宣教部主要领导高度关注一下。” “嘿,我的行程……自己都做不了主?”潘剑屏哼一声,原本他就是个黑脸膛,现在脸色就更黑了。 陈太忠见老潘发飙,也只能悻悻地站在那里不说话,等了一下之后,见对方还没有说话的意思,他才小心接建议,“我就是转述一下,您的行程既然安排好了,确实也不宜更改。” “嘿,”潘剑屏又哼一声,看他一眼之后,才又发话,“不过既然是小陈你的事情,那我就破个例吧,下午的时候,我会去一趟省台。” 他其实就是单纯地不爽蒋世方把自己调来调去,不过这个事情既然是通过两个人转述的,那证明蒋世方也没有逼迫他的意思——否则的话,蒋省长直接打个电话给他,他还能不动?就像初一去省台那次。 尤其是这件事儿涉及到了小陈,所以该发的牢骚他是要发的,但是同时他也没太多的抵触情绪,反正科委的办事处,他是绝对不会去的——王不可能见王。 正经是宣教部长去省台视察,顺便关注一下这个鲁班奖的事儿,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 “那好,我陪您去吧?”陈太忠主动请缨。 你不去凑省长的热闹,跟着我干什么?潘部长讶然地看他一眼,却见这厮苦笑一声,“唉……其实我也不是科委的人了,那种场面我也不合适去,虽然最开始,那个鲁班奖是我操办的。” 潘剑屏沉吟一下,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默默地点点头,转身向会场里走去,“中午没事,就一起吃饭吧。” “他的飞机要是准点的话,一点半就到了,”陈太忠无奈地撇一撇嘴。 “嘿,”潘剑屏听得苦笑着摇头,心说我只顾着自己抱怨了,小陈心里也不好受,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不说,接人他得去,可省长会见的时候,他又要跟着自己走了。 我怎么从来没发现,这小子很懂得牺牲自己顾全大局呢? 第2977章 喜气洋洋(上) 许纯良乘坐的飞机,晚点了半个小时,他下飞机的时候,不但殷放、陈太忠和宋敏来了,省建委还来了一个副主任。 殷市长的活动能力不小,不经过省台的协调,就将队伍带进机场了,许主任和他的通讯员郑远一下飞机就愣住了:这么多人? “欢迎许主任载誉归来啊,”殷市长放下了以往两人之间的纠葛,带着一众人等,笑眯眯地走上前伸出双手,“你们为凤凰的家乡父老争光了。” “哦哦,”许纯良茫然地点头,根本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秦连成教训陈太忠的时候,他已经坐进了飞机关了手机。 猛地见殷市长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是笑容满面的样子,他愣了差不多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太忠你找领导来捧场,就算不是章尧东,你也别把殷放给我弄过来啊。 但既然已经是这个状况了,旁边还有长枪短炮对着他,许主任只能微微一笑,“市长您过奖了,取得这点成绩,跟市委市政府的支持,以及单位诸多同事的配合,是分不开的。” 对某人将市委摆在市政府前面的措辞,殷市长直接充耳不闻了,他笑眯眯地冲旁边一伸手,“这是省建委的副主任高贵同志,建委也很关心咱们科委大厦的建设。” “高主任您好,”许纯良机械地伸手同对方握一握,眼睛却是斜瞟到了陈太忠那里——我说太忠,你这这……这搞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机场里并没有耽搁了多长时间,出来之后,许主任也没坐别人的车,直接坐上了素波市政府牌照的桑塔纳,“我说太忠,没必要这么隆重吧?” 车里就他们俩人,他不怕直说,郑远去开许主任的帕萨特了——那是许主任在走之前放在办事处的,宋敏来的时候,特意把这辆车也带了过来。 “这只是开头,隆重还在后面呢,蒋世方都要去科委办事处,”陈太忠笑一笑,略微带一点无奈,“你当我想搞这么大?老秦提醒了我之后,我才知道,咱们的思维有盲点……” “原来是他的意思,”许纯良点点头,其实他也不笨,只不过很多时候懒得动脑筋罢了,而且他的思维发散性也很强,他点点头,“既然是他提醒你,怪不得你不找章尧东。” 秦连成和章尧东跟许绍辉是一个阵营的,但是偏偏地,秦章二人关系很一般,这一点很多人都知道,许主任自然也清楚。 “他让我找,我都不找,”陈太忠听得不满意了,他现在确实是学会尊重各种领导了,但也仅仅是形式上尊重,谁要是想强迫他违反本心做事,那别说秦连成了,就算蒙艺甚至黄老,他也未必买账,“章尧东一直对我敬而远之,我有必要上杆子去卖好吗?” 许纯良嘿然不语,好半天才哼一声,“咱们争这个奖的时候,没什么人帮忙,现在着急露头分功的人,倒是不少。” “咱也没求他们帮忙啊,就是给领导个面子,”陈太忠很自然地回答,凤凰科委能走到眼下这一步,不管是当初的他,还是继任的许纯良,两人奉行的都是埋头做事的风格。 虽然陈主任背后有黄家,许主任背后也有自家人,但是很多事情他们并没有依靠后台,而是胼手胝足亲力亲为做出来的。 就像这个“鲁班奖”,黄汉祥就说了,小陈你想要就说话嘛;而许纯良也说了,这个事情他不是办不了,只是不想欠那么多人情——所以说到底,这个奖项是哥俩自己打拼出来的,没有沾到任何的势力、省里、行业的光。 所以不客气地说,眼下来凑热闹的,还真的就是图了沾光来的——当初谁出过力? “唉,算了,”许纯良叹口气摇摇头,他只是纯良又不是傻,到现在为止,自己和太忠是犯了低级错误——只顾埋头拉车,没有抬头看路。 由于有警车开道,车队很快就抵达了科委办事处,现在的办事处已经不是半年前的地方了,正经是科委自己开发的小区的铺面,客房还没收拾出来,但是办公是没有任何问题了。 办事处的门口,已经挂出了一条红色条幅,看起来是临时制作的,就是白纸刻出的字别在了红布上,“热烈庆祝凤凰科委大厦获得全国鲁班奖”,不过这条幅制作得过于匆忙,“鲁”字上半截已经被风吹去,只余下下半截的“日”字。 许纯良还待要太忠跟着自己进去,但是陈主任毫不客气,“接下来就是你的舞台了,我得去办公室汇合潘老板了。” 陈太忠走了,但是科委这边的热闹没完,许主任先是掏出了金光闪闪的鲁班奖小人,又拿出了证书什么的,摆在那里供众人拍摄。 然后就是许纯良从北京带回来的录像带了,宋敏接过来之后,在一边的机子里播放一下,当开始念名单的时候,大家都静了下来,等着听到自己想听声音。 这名单是如此地悠长,在大家的感觉中,念了差不多有一二十分钟,才终于传出一个项目,“天南省凤凰科委大厦……” 说时迟那时快,没等这个“厦”字的尾音念完,许纯良手一抬,手里的遥控器直接按了暂停键,“就是这些,相信你们也听见了。” “啧啧,能入围鲁班奖的,真的很厉害啊,”一时间,大家纷纷嘀咕不已,但总还是有那些不晓事的,就问许主任,“这个鲁班奖,奖项到底有多少呢?” “一共六十多个,具体的我也没记,”许纯良大大咧咧地发话了,“具体情况,你们可以通过中视的新闻来了解,这个我就不多说了。” 以许主任的性格,说这样的话是很正常的,但是在这个时候这么说,就有点不负责任了——你都拿回来鲁班奖了,还不知道有多少个人获奖? 于是一时间,下面众说纷纭,说这个许主任有点……有点不负责任啊,连一共有多少获奖项目都不知道,这个奖来得,可能比较蹊跷。 现场采访的记者,不止是省台,还有天南日报、凤凰市台、凤凰日报,甚至天南商报、天南青年报的人都来了,于是就有人跟陈太忠反应——许主任连获鲁班奖的一共有几个项目都不知道,啧……这个态度,给人感觉不太好啊。 “扯淡,许纯良不可能不知道这些,”陈主任对这种传言嗤之以鼻,纯良这货做事,或者是很少思考,但是绝对有板有眼,去参加个颁奖典礼,连一共有多少人获奖都不知道……这真的太不可能了。 有人觉得,陈主任这么说武断了,谁能不犯错呢? 然而,真相总是很残忍的,在场的人中,不乏有那消息灵通之辈,探听出了鲁班奖的名额,一共是六十二个奖项。 然后大家数一数,发现科委大厦恰恰排名在第六十二位,没错,就是第六十二,如果许主任不是及时按下遥控器的话,后面接着的,就该是“一共六十二家企业”这样的话了。 所以,许主任为人率性,但却不是不懂事,他用“不解释”来掩饰科委大厦是副班长的事实——虽然鲁班奖排名不分先后,可排名的先后,多少还是有点讲究的。 就在一片闹哄哄之中,天南省省长蒋世方来到了办事处,他很热情地跟大家打着招呼,并且表示说,天南的建筑业重整旗鼓——这只是其中的一步。 旁边跟着来省建委的主任就表示,说凤凰科委给我们出了一道难题啊,行局的办公楼都拿了鲁班奖,我们再不振奋的话,有愧于天南五千万父老乡亲的期待——这是建委老大刘主任说的,他既然来了,就轮不到副主任高贵说话了。 当然,这话也是似贬实褒,说白了是承认了这个鲁班奖的含金量——撇开蒋省长的关注什么的不谈,省里真的是多年没有鲁班奖了。 这里喜笑宴宴,旁边各种媒体的长枪短炮拍个不停,但是蒋省长还是很敏感地注意到了一点不妥,于是,没过多久,穆海波就找到了许纯良。 对穆大秘来说,今天的事情真的很滑稽,蒋省长关注一些小事不是问题,但是关注的居然是许绍辉的儿子,这不能不让人浮想联翩。 其实,太多的浮想联翩都是多余的,不到那个位子,体会不到那种感觉,在这件事里,蒋世方是很单纯地捧个场。 搁给外人看,就是许纯良摘了陈太忠的桃子,而蒋世方又横插一手,摘了许绍辉的桃子——其实说句良心话,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多桃子?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太忠下午有事,走得很匆忙,具体去哪里了,我还真不知道,”许主任低声解释一句,然后就抱着金灿灿的小鲁班,笑眯眯地走上前台,同蒋省长共同举了起来。 一时间,镁光灯四下闪耀,这是胜利者的舞台,就连省建委的刘老大,也不得不屈居第三,三个人共同举起了这四十来厘米的小金人。 紧接着,大门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成了一片,气氛着实祥和喜庆。 第2978章 喜气洋洋(下) 这个时候,陈太忠已经来到了省电视台,褚台长在小会议室已经摆好了场面,准备迎接省里领导的视察,陈主任就坐在小会议室,很随意地跟老褚聊天。 其实褚台长早就准备好了一切,中视的带子都已经开始在台里编辑了,不过部长要过来,那也是挺要紧的事儿,科委办事处那边的人要使劲地拍,而这边也不能怠慢。 潘剑屏大约是下午四点才到的省台,这个时候,机场接机的带子,就已经开始在编辑了,这显然不是一个一两分钟的长消息能解决的问题。 潘部长很关心地走访了一下新闻中心,并且他指示说,最近关于精神文明建设的问题,省台应该高度重视和支持,其他事情可以暂缓一下,“换届年,就是考验舆论阵地的关键时候,你们该向党和祖国交出一份合格的答卷……嗯,还有人民。” 直到走到音像编辑室,他才猛地想起一个问题,于是扭头看陈太忠,“那个关于劳动合同的宣传,最近搞了没有?” “在搞,”陈太忠点点头,“劳动厅那边的分级体系做出来之后,就要全省宣传了,他们希望能做成系列的,再增加人物访谈。” “这个事情要当做今年的重点之一,”潘部长看一眼褚伯琳,“伯琳,这是咱省精神文明建设的成果之一,是上面肯定了的,接下来要全面铺开。” “部长您放心好了,”褚台长笑着点头,“文明办这边,台里会全力配合的,我非常有信心跟小陈合作好。” 陈太忠笑一笑不做声,心说你还是不忘记抓我壮丁的念头,不过还好,就在这个时候,编辑室的门被推开了,正在忙碌的职员们见到部长和台长进来,齐齐地站了起来。 “你们坐,继续工作,”潘部长扬一扬下巴,就背着手四下看了起来,他对这里也是很熟悉,走着走着就停了下来,“小陈,这就是你们搞的那个鲁班奖?” 这就是部长做事的风格,他在强调精神文明建设的同时,并不隐瞒自己知道此事,至于他今天是为什么来的,他也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 “就是,”陈太忠笑着点点头,褚台长见潘部长发话,正好操作台编辑到小金人的图像了,说不得吩咐一声,“停,把这个奖放大一下。” 不得不说,褚台长还是挺了解潘剑屏,他饶有兴致地仔细打量着屏幕上的小金人。 “太忠,”下一刻,褚伯琳又笑眯眯地发话了,“你看部长这么感兴趣,还不快把实物拿过来?正好,我也没见过呢。” 陈太忠闻言,侧头看一眼潘剑屏,发现潘部长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于是笑着点点头,转身出去打电话了。 科委办事处里,蒋省长座谈了一阵之后正要离开,猛地看到有人抱着小金人的盒子快步往外走,眼睛就微微地一滞。 穆海波很敏锐地跟着望去,他略一沉吟,就悄悄离开,不多时又走了回来,低声向领导汇报,“陈太忠从省台打电话过来,说是那边要摆拍一下鲁班奖。” 蒋世方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摆拍什么的借口真的太扯淡了,要摆的话,这里的摄像师和灯光师都不缺,还不是一样摆? 说白了,就是潘剑屏在省台那边,也要直面小金人,不过,既然是这边结束那边才开始,蒋省长自然也不会再计较什么。 其实,潘部长对鲁班奖还是很感兴趣的,听说已经拿过来在摆拍了,他走过来左看看又看看,感触颇深地叹口气,“这个东西可是有年头没见过了。” “部长,您讲两句话吧,”陈太忠笑眯眯地发话,又看一眼旁边的摄影机,“关于这个意义什么的,听了您的话,下面的同志们也就更有干劲了。” 褚伯琳听得暗暗撇嘴,他并不知道为什么部长会突如其来地视察台里,不过陈太忠先来了,那就说明,部长没准是被这小子忽悠来的,只是为了捧鲁班奖的场。 所以他刚才跟着凑趣,弄来了小金人,现在耳中听到陈太忠的话,越发地确定自己没做错事儿,不过同时他也有点感慨。 唉,看人家小陈是怎么混的,小小的一个正处,就能撺掇省委常委帮着讲两句,潘部长……大约也会卖这家伙面子的吧? 他想的一点没错,潘剑屏只是淡淡地看了某人一眼,就开始发话了,“真要说这个鲁班奖,还是跟精神文明建设挂钩的,优质工程是怎么诞生的?” 他略略停顿一下,似乎要大家接受一下这个问题,才又接着说,“你们想到的也许是工序、工艺,或者说设计、材料,还有人要说是队伍和施工机械,这些都没说错,但是我想强调的是三个字……责任心!” “现在的社会环境下,强调责任心是非常有必要的……”潘部长终于展现出了符合他职业素养的口才。 在指出这正是天南省精神文明建设成果之一之后,他才轻描淡写地提一句凤凰科委,“凤凰科委及其施工队伍,具备了这样的素质,所以才能不负众望,拿回这个奖来。” 一番话讲完,大家热烈地鼓掌,纷纷说领导讲得太好了…… 当天晚上的天南新闻,就播出了这个新闻,长达七八分钟之久,不但有机场接机的镜头,更有蒋省长在科委办事处的座谈会。 像杜毅在家里看得就有点不耐烦,你说无非一个小小的鲁班奖,你蒋世方是没见过世面还是怎么着,一个座谈会说这么多,累不累啊? 然而等潘剑屏发表意见的时候,他看着就乐了,为什么?很简单,蒋省长是跟大家座谈的,就算大家再尊重省长,声音嘈杂也是必然的。 而潘剑屏是一个人在那里讲话,所以潘部长虽然是最后露面的,但却给人一种做总结的感觉,塞的还是精神文明建设这样的私货——这也不知道这二位到底是谁在利用谁。 蒋世方也看了新闻,他这次出面,固然因为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全国性奖项,也是殷放求着他帮忙出一下头——把科委的成绩拿过来,对殷市长有着多重意义。 一个是能缓解他跟许纯良的紧张关系,表示出支持科委的态度,又能借此稍微撬动一下许主任和章书记的联盟——虽然这个联盟,其实松散得紧。 再有就是隐隐的那一层打脸的意思了,你章尧东阵营里的人做的成绩,我拿过来裱糊在市政府身上了,没办法,章尧东在凤凰市里真的是太强势。 殷放下去时间不长,真的是感觉有点束手束脚——什么时候市政府的年关福利,轮得上你市委的人指手画脚了呢?真的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所以殷市长必须要做出点事情了,这件事情的意义,许绍辉不是很看重,但是对殷放来说真的很重要,因为下面地市的干部,对风吹草动异常敏感。 对下面的人来说,谨慎地揣测上意以及各种风向,是必做的功课,现在风头有变化,那么对殷市长在凤凰的发展,会带来积极的、正面的影响。 蒋世方并不介意支持殷放一下,但是他看到潘剑屏的讲话,也是有点哭笑不得——我是被一堆人围着,你是一个人站着——总算旁边还有个陈太忠…… 这时候许纯良刚刚到家,他今天风头出得不小,晚上大家又是庆祝聚餐,总算是大家都能体谅许主任去北京一趟累了,所以才较早地放他回来。 许绍辉也在家里看电视,今天儿子的表现真的不错,只是一个处级干部,就在省台的新闻里占了这么长时间。 但越是这样,他反倒越要提醒一下儿子,小许进门的时候,电视里正鞭炮齐鸣,“纯良,今天这个事情,你不要跟章尧东做任何解释,他问起来的话,你就说回来之前,没跟任何人通过话。” 很多事情,解释不如不解释,许纯良对这一点很明白,于是他笑着点点头,又侧头看一眼电视,“咦……潘剑屏这讲话有意思啊。” “嗯,”许绍辉点点头,又耐心地听电视里的潘部长把话讲完,才笑着发话,“味道有点怪,不过大致还是要借此强调他的责权和成绩。” “没准是太忠撺掇的吧?”许纯良当然看到陈太忠了,虽然陈主任偶尔只能露出半张脸来。 “他?”许绍辉心不在焉地哼一声,看到下一个新闻是步行街改造工程开始,他才伸一伸身子,眼睛还是不离电视,“这家伙也算懂礼貌,对了你跟他说一声,路桥那个刘建章要双规了。” “嗯?”许纯良听得就是一愣,“是仅限于路桥内部吧?” “仅限于内部是初衷,”许绍辉终于有时间侧头看儿子一眼,他笑着发话,“看到你们俩这么能折腾,老爸也心动啊,省纪检委也好久没发过威了……” 第2979章 撞上了(上) 一晚上鲁班奖的播放,登时令凤凰科委再度火爆了起来,尤其是那些手上有筹建项目的单位,更是纷纷托人来了解,这鲁班奖到底怎么才能得上。 陈太忠对此没什么感觉,因为他跟大型建筑工程项目没什么交集,事实上除了科委大厦,他参与过的建设不过就是一个太忠库。 然而,他没有交集,他认识的人里可是有人受到了影响——比如说潘剑屏。 只要敢惦记这个奖项的,除了国家重点项目、枢纽工程,就是一些大的建设项目,而这些项目中的绝大部分,都跟宣教部打过交道——宣传的配合是必须的。 那么,有人把话递到潘部长这里,并没有多难,部长本来是无所谓的态度,但是短短半天,找他咨询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也有点不胜其烦。 当他的老领导打过来电话,说是有个张州的朋友,今年打算盖一栋五星级的综合娱乐中心,想问一问这个鲁班奖怎么就能获得,潘剑屏真的是没招了。 别人的问话,他糊弄一下就过去了——我们宣教部跟鲁班奖没啥关系的嘛,但是老领导这个电话,他不能无视,于是下午一上班的时候,就给陈太忠打电话,要他过来一下。 陈主任很快就赶了过来,这以次,潘部长就不跟他客气了——我昨天可是大力支持你了,“这次的鲁班奖,反响很强烈,不少项目负责人给我打电话,想跟你取一取经。” “可是,我现在主要负责的是精神文明建设,”陈太忠表示亚历山大,潘部长这种态度,他也就不想瞒着什么,“而且科委大厦投资不到六千万,能入选鲁班奖,主要还是一些场外的因素……后期纯良也出了不少力。” “他们就是想取那方面因素的经,”潘剑屏不无自嘲地笑一笑,作为宣教部长,要他公然确定某些因素的存在,还真的挺让人难受。 不过,都是厮混官场经年的主儿了,真的要否认这种现象的存在,那就是没有沟通的诚心,见外了,“以前咱省一直没有鲁班奖,也就没人惦记,现在你五千多万的建筑,都能得鲁班奖,别人能没有想法吗?他们缺的就是个路子。” “路子……”陈太忠嘿然一笑,对这个词,他真的有点无语,科委大厦能拿下鲁班奖,确实是找了相关的路子,而下面省市进京跑官跑钱,四下寻找路子的行为,他见到的、听到的也真的太多。 所以他能做的,也只是讪讪地笑一笑,“您不是要我开个讲座吧?这种事情……是做得说不得的。” “搞什么讲座?”潘剑屏也真是有点服了这家伙的惫懒了,他哭笑不得地哼一声,“我是觉得,你可以把科委这次获奖的经验和收获,跟大家讲一讲,至于别人能收获多少……就是他们的事儿了。” 那我岂不是能跟南宫毛毛一样,坐收渠道费了?陈太忠第一时间,冒出的居然是这样的念头,不过下一刻,他就将这个不靠谱的想法驱离了脑海,开什么玩笑,挣的那点钱,还不够丢人的呢,哥们儿我可是堂堂的国家干部。 在外地干部们的眼中,南宫这帮人真的很牛,在京城都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但是在真正的大能眼中,也是很卑微的存在——左右不过是干脏活的。 像阴京华在圈子里,是超越于南宫的存在,但也不过就是黄老二的跟班,他那四季春老总的位置,在官场上不值得一提。 陈太忠意识到这个,就抛去了那些抽疯一般的假设,想一想老潘昨天也算给了自己面子,他苦笑一声,“果然是要跟‘大家’讲一讲,不过……他们应该都是,对咱们宣教部的工作比较支持的吧?” 你不如问是不是支持你的文明办,潘剑屏知道这货夹带私货的能力,他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叫真,“主要是这么几个工程,素河枢纽吊索桥、省博物馆、农业会展中心……和几家准五星的酒店,没有你特别排斥的吧?” 这问题就算相当给面子了,事实上,潘部长知道存在这个可能——求他的人里,有人跟小陈不搭调,才拐弯求到他那里,反正陈某人仇家遍地,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我肯定都支持,经济建设和精神建设,也不矛盾,”陈太忠干笑一声,老潘给他台阶,他才不会傻得真去说自己排斥谁,而且,这些建筑里,真没什么他排斥的。 然而在走出部长办公室之后,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一个问题,这么多的项目里,老潘居然……连一个道桥工程都没有提及? 事实上,道桥工程也有提及,但那是素河枢纽桥,集风景、观光和运输于一体的桥,这个桥的构思已久,于朱秉松年代开始设计,赵喜才时代开始施工——这座桥包涵了素波市先后三任市长的心血。 但是最该为这个桥操心的段卫华,没有出面找陈太忠,为什么呢?道理很简单,这是赵喜才在的时候开始动工的,撇开既得利益什么的不说,段市长凭什么为别人的事摇旗呐喊? 这个桥不算的话,就没什么别的桥了,陈太忠纳闷的也就是这一点,按说省建委这边大项目不少,而交通厅那边,也大活多多,怎么就不见动静呢? 他这个想法一点错都没有,但是很遗憾,省建委虽然不少人意识到了此事,但是……公关的目标都是许纯良,没错,科委的主任是许纯良啊。 至于说交通厅这边为什么不见动静,陈太忠不久就知道了答案,“双规刘建章?” 进官场以来,关于双规的事情,他听得太多了,分外明白其中的含义,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刘建章是小人物,但是丫是有来历的。 表面上听起来,双规刘总也是将事态控制在路桥了,但是事实上并非如此,这种有来路的主儿被双规,他身后的人要跟着倒霉——最起码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但是许绍辉这么做,也不能说就是超出了路桥的范畴,范围还是在那个范围之内,只不过接下来的影响……那就难说了——没有人能掌控所有的局面。 所以说,省纪检委现在的行为,已经是陈太忠所承诺的压线范围了,虽然没有越线,却也是很不给人面子的,崔洪涛遇到这样的事情,该是方寸大乱了。 他想的没错,崔厅长真的是有点挠头了,虽然陈某人前期做过一些许诺,说是不超过路桥啥啥的,但是现在……已经是压线了啊。 而官场中的承诺,是最做不得数的——当然,也可以是最做得数的,关键是看你有没有找回后账的本钱,对没实力的主儿,撕毁承诺,就跟唾一口唾沫一样,非常地简单。 当然,陈太忠并没有越线,这一点大家都承认,但是眼下不越线,不等于将来不越线——坐视事态的发展,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 所以,崔洪涛今天的大半时间,就是花在这件事情上了,虽然他也知道,凤凰科委拿到了鲁班奖,但是……他真的没心思琢磨此事。 陈太忠有点奇怪,心说你们搞建设的最大的两个部门都不找我来,不过那我也无须在意,你们真要找我,哥们儿还嫌麻烦还多呢。 大约下午五点的时候,李云彤拿过了一份文件来,是关于外联办的房屋租赁合同,年租金一万八千,“不过韩总多送了一间房子,相当于每间房子一年六千,不算贵。” 不算贵,可也不算便宜,这三间房都是院里的房子,不是临街的,每间房子也就二十来平米,三十平不到,两间房子足以,多一间那都是多余。 不过不管怎么说,印刷厂的地方不错,这个价格还算靠谱,而且水电也不用花钱,陈主任点点头,“就这么着吧,给秦主任看一看。” 李云彤点点头,她犹豫一下又小心地说一句,“那个郭健……说是想跟外联办搞一个点对点合作,说是跟您提过这个问题。” “嗯,你看着办吧,”陈太忠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子里冒出一个的人影,模糊的面容上写着“吸毒过量”四个字——这个联想让他的心情变得糟糕了一点。 说郭健,郭队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太忠主任,我小郭啊,那个……那个奚望抗拒强拆,还找来了液化气罐,我这儿能不能采取什么措施?” 强拆?陈太忠沉吟一下,就反应过来了,市建委的人原本是以做工作为主,因为得了自己的口头承诺,就想尽快拆掉奚望的加层。 他能理解这种心情,有那么个坏榜样在那里摆着,真的是很影响工作,眼下拆掉,也是省得夜长梦多,再出现什么幺蛾子。 但是他对这个事情,真的不便太过强硬地表态,文明办支持强拆,这听起来有点……不和谐,“先把该做的工作做到位,嗯,手续要齐全。” “哦,明白了,”郭队长心领神会,以他的见识,自然知道什么叫手续齐全。 第2980章 撞上了(下) 搁了这个电话,陈太忠又接到了秦连成的电话,这次却是好消息了,“明天日报要发《关于进一步规范干部家属调查表》的文章,并且邀请省内各媒体监督。” 邀请媒体监督,这是秦主任做事的章法,陈主任的意思,是直接提请人民群众监督,但是文明办大主任认为,这个口子不能一下开得太大。 而邀请媒体,这就将风险控制在一个范围内,所谓媒体,都是要接受宣教部监管,什么消息可以直接上,什么消息需要经过审核,这个大家都懂。 也就是说,没上媒体之前,部里就可以提前知道消息,舆论监督只是一个形式,如此一来,不但不会过度刺激某些人,省宣教部也可以借此将触手顺理成章地伸下去,更加完善自己的消息渠道,实在是一举多得。 温吞水啊,陈太忠认为这是个好消息,但行事还是不够果断,不过……老秦年纪一大把,锐气不再也是正常的。 秦连成不但锐气不够,而且还很小心,所以他打电话的目的是,“可能要面临一定的压力,如果没有太重要的事情,我希望这几天你不要乱跑。” “这个没有问题,我保证所有事情都为此事让路,”陈太忠笑着回答,“一定冲锋在第一线。” 秦主任对他的态度很满意,然而事实证明,有些承诺不能过分相信,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大家都来了,陈主任却踪迹全无。 不过秦连成已经顾不上计较他了,就在上班后不久,各种信息就反馈了过来,大家已经知道,文明办铁定要拿《干部家属调查表》做文章了,但是尼玛……你怎么能邀请媒体监督呢? 都说干部任免是组织上的事儿,可干部家属的信息,也该是秘密才对,起码是接受组织的监督——让媒体监督,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嘛。 这次,很多领导都直接前台露面了,干部家属调查,我们是愿意支持的,但是让媒体监督,这是不是……有点不妥当呢? 打电话的不止是干部,各地的媒体和宣教部,也纷纷打过来电话,了解这个媒体监督的尺度——对各地市的宣教部来说,这也是提升自己影响力的一个渠道,大家自然是要踊跃了解。 打电话了解的其他老百姓也不少——当然,或者是有人冒充平民,不过就算是冒充的人,也是兴高采烈地了解情况:接受不接受民众举报呢? 秦主任一直忙到十点出头,才知道陈太忠还没来,说不得打个电话过去,不成想那厮苦笑一声,“我一大早就被部长抓了壮丁,正在省警察厅呢。” 潘剑屏的肠胃一直就不是很好,过年期间又有各种吃喝应酬,最近他便秘的老毛病又犯了,于是今天一大早,他就叫上赵丹青,去松柏园喝山药羊肉汤——这个东西滋身养胃,又有通便的功效,冬天喝挺好。 松柏园是素波的老字号了,这里的羊肉、山药和胡萝卜之类的,都是精选出来的,还有独家配方老火靓汤之类的,那也就不用说了,当然,价钱也是远超同侪。 不过贵归贵,冬天来这里还得来早,要不就要排队了,饶是如此,潘部长的车来到这里也没了位子,他的司机将车停到挺远的地方。 羊肉汤确实不错,几个人只吃得身体通泰舒畅,司机吃得快,放下碗就要去开车,部长发话了,“坐着吧,一会儿一块儿走过去,增强肠胃的蠕动,有利于消化。” 这一走出事儿了,走到半路的时候,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孩,蹭地从旁边蹿了过来,二话不说就趴在地上磕头,“冤枉啊……冤枉!” 潘部长这是微服出行,身边只有司机和秘书俩人,赵丹青身子往前一蹿,就死死地挡在了部长的前面。 司机是退伍军人,处理这种事情也有经验,他转半个身子然后往后一退,正对着潘部长的侧面——这是防备着其他方向也过来人,看起来有点怯场,其实是有说法的。 潘剑屏也有点吃惊,他可是没想到能被人堵在路上,他喝羊肉汤纯粹是最近身体不适,心血来潮才来一趟,心说这女人难道认出我来了? 见局面趋于稳定,赵丹青看一眼部长,发现领导下巴微扬,才走上前,“站起来说话……有什么事儿,好好说……” 然后陈太忠就接到了赵丹青的电话,陈主任,部长让你现在来松柏园一趟,有点突发的事情,需要你处理一下。 陈某人刚刚晨练完毕,正在叮嘱软成一摊泥的张馨,说你千万记得,查展涛的手机清单的时候小心为上,哪怕啥都得不到,也别暴露了自己。 接到这个电话之后,他站起身子就走人了,开着车四下转悠一圈,发现一堆人围在马路边,他打开天眼一看,发现里面只有赵秘书没有潘部长。 这下他就着急了,直接将车停在人群边的路中间,下车就是一嗓子,“那个谁……赵老板,出什么事儿了,咱老总呢?” “老总……哦,老总走了,”赵丹青略一错愕,就点点头,一指他开来的桑塔纳,“来,咱们有话上车说,我们老板都说了,不会不管你们的。” 部长养的小三?陈太忠听到这样的措辞,禁不住胡乱猜测一下,这女人相貌尚可,眉眼间隐约有点风尘之色,不过这个孩子……嗯,长得像他妈,不像部长一样黑黢黢的。 不过部长你不该这样啊,马主任那就是前车之鉴,你这倒好,连孩子都生下来了,要命的是,你把哥们儿扯进来干什么? 等女人孩子离开人群上了车,赵丹青主动坐到了副驾驶的位子上,才开始解释事情的缘由——陈主任也卸去了心中的那份纠结。 女人姓赵,是来素波告状的,据她说自己的丈夫姓魏,去年不明不白地死了,警察非要说是吸毒过量,而女人认为,自己的丈夫是被人害了。 “老赵,咱们等一等说这个,”陈太忠对上赵丹青,那真的是无压力,他沉声发问,“这女人怎么找上咱们老板的?” “他觉得老板像个领导,”赵秘书苦笑一声,“看来老板,真的是……气势十足。” “这……”陈太忠听得登时就无语了,你随便见一个像领导的人一跪,就撞到一个省委常委,这运气也真不是一般的好。 他细看女人两眼,三十多岁的模样,关键是那七、八岁的孩子,皮肤虽然不错,但是脸上那两酡红晕,看起来是冻了很久了,基本上可以确定不是说谎,他苦笑一声,“‘吸毒过量’?啧……听口音是通德人?” “我嫁到寿喜了,”女人怯生生地回答,“孩子他爸……是寿喜人。” “寿喜?”陈太忠听得手就是微微一抖,心说不会这么巧吧? 还就是这么巧,女人死去的丈夫,听起来就是郭健所说的那个小混混——最关键是时间比较吻合。 据赵女士说,丈夫确实是吸过毒,不过戒毒很久了,尤其是自打孩子上了学之后,他每天晚上陪孩子学习——想吸毒都没这个时间。 在丈夫死前的两天,他说最近接了一笔买卖,可能赚个三万五万的,然后就吸毒过量死了,她认为老公死得蹊跷,要求上省里尸检,这个要求被拒绝了。 警察们告诉她,你没有资格做太多要求,要是每个死者家属都像你这么折腾,那我们的工作没法干了——你是警察,还是我们是警察? 女人是外地人,结果丈夫的尸体被强行火化了,但是紧接着,她就从别人口中听说,她丈夫的死,跟一个叫王立华的有关。 她对丈夫平常的交际不怎么感兴趣,但是也知道,老公确实认识王立华,只不过王局长日渐发达,两人交往就少了。 “王立华,”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然后侧头看一眼赵丹青,“老赵,我有点好奇,这种事儿……这这,是该归警察厅管的吧?头儿怎么把我叫过来了?” “头儿跟省厅不怎么打交道,你熟嘛,”赵丹青微微一笑,回答得理直气壮。 “可是我要出面,为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陈太忠总觉得这件事挺诡异的,潘部长遇到这种事儿,就算想伸手管,照常情也该是移交警方,最多表示一下关注即可。 眼下他被叫过来,那就是潘部长表示,极其重视此事,这个味道不对啊,“听起来这个王立华……还是干部,我出面好不好呢?” “头儿说了,这件事他早有耳闻,”赵丹青面无表情地回答,“往常不便伸手管,既然都遇到人了,他就希望你彻底地查一下……该还干部清白,还是该还死者清白,要有个交待。” 我艹,合着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资料储备啊,陈太忠总算是明白过来了,不过,潘剑屏这省委常委听说这种事儿之后,都没有去继续了解,官场混得越久,这无力感真的是越强…… 第2981章 问题大了(上) 由于那母子俩也在车上,陈太忠在跟赵丹青的谈话中,一直很谨慎地没有提到潘部长的名字和职务,甚至他连赵处长的职务和名字也没提。 听到这个回答之后,陈太忠禁不住苦笑一声,“真是巧了,我正好也听说过这事儿,一开始以为是以讹传讹。” 他这话,赵丹青没在意,但是车后座的赵女士听得就是一愣,一伸手就将身边的男孩儿揽到了怀里,警惕地看着他,“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在她想来,一个领导听说过自己老公的事儿,这比较正常,但是两个领导都听说过,尤其是这么多人知道此事,居然没人去关心——不应该啊。 “行了,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人,”赵丹青跟这女人聊的时间最长,知道她担心的是什么,“你这次走大运,遇上贵人了……真要算计你,我直接给寿喜办事处打电话了,你也说了,你都被接回去三次了。” “我先送你上班,”陈太忠跟赵丹青说一句,才看一眼后视镜,“自我介绍一下,陈太忠,省委文明办副主任,你要是不放心,现在可以下车。” 他报别人的身份比较谨慎,但是报自己的身份毫无压力,老潘之类的人忌讳多多,可他陈某人怕得谁来? 一边说着话,他一边就将车速减慢了下来,缓缓停在路边,等着那女人自己选择。 见到女人将儿子搂在怀里,却是没有下车的意思,等了差不多十秒钟,陈主任继续上路,他不屑地哼一声,“不就是王刚的儿子吗?在寿喜他算号人物,来了素波,他狗屁不是!” “王刚……”赵丹青下意识地咀嚼一下这个名字,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他身为秘书,自然是熟读英雄谱的,可是这个名字有点太大路,于是他不太确定地发问,“陈主任,你说的这个……是寿喜的政法委书记?” 只冲这个问题,陈太忠就能确定,赵处长对此真的不知情,于是他微微一笑,“就是他,这件事搞得动静不小,我这凤凰出来的人都知道……王立华现在正林任政府副秘书长。” “这也……太嚣张了一点吧?”赵丹青听得轻声嘀咕一句,不过接下来,他也就没再说什么,倒是那赵女士听到“凤凰”二字,眼睛眨巴了两下。 她犹豫一阵,又通过后视镜仔细打量司机半天,才迟疑地出声发问,“陈主任,你是不是……是不是去过通玉?” “嗯?”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瞥她一眼之后发话,“你家是通玉的?” “嗯,家里条件不好,嫁到寿喜了,”女人又看他两眼,鼓足勇气发话,“您当时是不是开了省委书记的奔驰车去?” “那辆奔驰不是省委书记的,我只是把车牌挂上去了,”陈太忠心里微微叹气,跟这些没有语言艺术的人说话,真是费劲儿——你含蓄点不行吗? 含蓄的人也有,赵丹青一听“省委书记的奔驰车”,立刻重重咳嗽一声,然后就扭头看向车外,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我说,你俩说什么事情,别把我捎带进去行不? 事实上,有了“省委书记、通玉、奔驰车”等关键字,赵处长现在不听,也随时搜索得到相关内容,他自然更不想听了。 所幸的是,这赵女士还没有笨到家,听到本家咳嗽,她也住口了,直到陈太忠将车开到省委之后,赵丹青下车,她才出声问一句,“王二华兄弟俩,在通玉县欺男霸女,很不得人心。” “是我干的,”陈主任面无表情地回答一句,“我现在把你们母子送到警察厅,你们放心,查清楚之前,寿喜人带不走你们……不过,你最好收集点证据,我面子再大,不可能支持你诬告,我能保证的只是公正。” “你真是合力汽修的老板?”女人不放心,又再问一句,那次事件,留给通玉人印象最深的,就是满大街的蓝色工作衣,以及工作衣上面的四个白色大字。 那帮凤凰人打了混混之后,又围攻警察局,是通玉近年来少有的轰动性事件,尤为重要的,是最后这帮人没有什么处理结果。 “那是我朋友的公司,不是我的,”陈太忠套了半天,发现这女人手上真的没货,也就懒得再用手段了,“那个啥……喂喂,你别来这套!” 他说到一半,就发现这女人还真的有货……嗯,是某个部位很有货——她居然解开了大衣的衣领,露出了里面的紧身羊毛衫,胸前的双乳……真的有货。 但是,哥们儿不是随便的人,他脸一沉才待呵斥对方,却见女人将手伸进羊毛衫,在鼓胀的胸前一阵掏摸,他猛地想到一种可能,于是干咳一声,“我说,这警察厅马上就要到了,你讲点形象行不行?” 果不其然,这女人在胸前掏摸半天,递过一张纸来——这个动作,陈太忠真的是太熟悉了,他在幻梦城认识的小姐不少,很多人就是把钱藏在胸罩、内裤、袜子甚至鞋垫下面。 没办法,小姐们孤身在外,太容易遇到意外情况了,别说心怀恶意的混混、嫖客,连同台的小姐,也经常因为某人得到的小费太多而眼红,从而滋生出无限的事端来。 更有那小姐因手脚太大或者年老珠黄,遇到当红的姐妹并不介意做一次梁上君子,所以小姐们此类的行为,真的很容易理解。 陈太忠在深圳请小姐们帮忙收集资料,其中有小姐收到报酬,就当着他的面,毫不掩饰地掀起裙子将钱塞进内裤,小小的情趣内裤,甚至遮掩不住她们的毛发。 所以,这女人从胸罩里掏出的东西,应该是有点内容的,陈太忠下意识地判断。 “既然你是陈主任,那我就相信你了,这是我家魏子留给我的东西。” 女人不是盲信,而是她已经别无选择了,来省城三次、北京一次,四次不成功的上访,不但让她耗尽了积蓄丢掉了工作,连孩子都受到了影响,学校公然表示说,你要再执意抹黑市政府,取消孩子的借读资格。 真相很严重,所以她在外上访多年,都是打着“老公的死很蹊跷”的名义,她从不敢说,自己手里还掌握着别的东西。 然而现实也很无奈,眼下的干部官官相护、沆瀣一气,天下乌鸦一般黑,她手里的材料尚未找到用武之地,母子俩的生活空间,都要被挤压得无立足之地了。 那么,面对小有口碑的陈主任,她不介意拿出来赌一把,她甚至有种感觉,沉冤会得到昭雪——虽然,目前她提供的只是复印件。 陈太忠将车停在警察厅门口,拿过纸条看了起来,一边有警察觉得这车碍眼,有点挡道了,走过来才待发话,揉一揉眼睛看看车牌号,转身就走了。 对警察厅来说,市政府的车也就是那么回事,但是这个车牌号则属于例外——展枫现在还在指挥中心的小楼里关着,没放出来呢。 陈太忠看一看纸条,上面有五个人名,写的都是某人某年找他帮忙联系出国事宜的情况——王立华排名第一,纸条的最后写着,“如果最近我出事,一定是王立华干的。” 你不是说,你是从别人嘴里得到消息的吗?陈太忠觉得有点疑惑,而且据他的观察,这个赵女士绝对不算聪明人,了不得是有点小聪明——也只是一点点,肯定不是那种可以托付大事的主儿。 那这个纸条,出现得就有点蹊跷,再说了,王刚是政法委书记,既然能做出某些事情,就不怕走得更远,起码相关的手尾是要完善的。 一个老牌的政法委书记,对上一个不太靠谱的家居女人,还是不很了解老公交际圈子的女人,这问题就来了——你是从什么渠道拿到这个纸条的? 别说什么人死了,就有外面安排的人给家里和相关单位寄资料,这情况只存在于小说中,人在人情在,人死如灯灭,这才是最实际的人情写照。 而且,就算别人肯寄送,你也得能收到才行吧?真当那么多警察是吃干饭的,能让这些资料寄送到你手里? “你是通过什么途径,得到这张纸条的?”陈太忠皱着眉头发问了,这张纸条他当然可以拿来做文章,哪怕是复印件——有复印件就会有原件,这无需置疑。 但是这个途径,他一定要问清楚,万一是道听途说的,未免要影响他的形象,陈某人不怕担风险,可出处一定要落实了。 “这个东西,他放在了我的……内裤包装盒里,”赵女士的脸色微微一红,“我定期要扔掉一批内裤,家里……有很多备用的。” 第2982章 问题大了(下) 哎呀,人才啊,陈太忠禁不住撇一撇嘴,他早知道大才在民间,却是没想到,民间还藏着如此的大才——居然把线索藏在老婆内裤的盒子里。 这个现象不具备可复制性,小赵同学内裤扔得勤,而做老公的知道,所以藏在了那里,当然,内裤不是每天一扔,他想抽出纸条也很容易。 尤为关键的是,警察就算有所怀疑,去小魏家抄家,也没谁会闲的无聊,把女人的内裤一条条地抖出来看,这有点变态——毕竟大多数警察还是男人。 “因为你最初没有得到这个消息,所以你没坚持?”陈太忠信口问一句。 “孩子他爸就是存了一个万一的心思,我知道,他信不过我的智商,”女人苦笑一声,“所以我一个月之后才知道……要不然,我拼死也不能让他们烧了他。” “但是我既然发现了,总要争这口气的,对不对?”女人的眼睛开始发红,声音开始哽咽,“我上访四次了,这个纸条,是第一次拿出来。” “嗯,”陈太忠点点头,看一看在车前晃悠的小警察,也没在意,而是细细地看着手里的纸条,好半天才叹口气,“这问题还真的挺大。” 纸条只有六十四开大小,但是那五个人的身份都有标注,除了王立华,还有一个三产的老总,一个警察局副局长,一个区建委的副主任,只有一个是普通人。 当然,仅凭这么一张小纸条,是不能说明任何问题的,别说是复印件了,就是原件都没用,关键是要从这个名单里,找出该找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这个护照的问题,是要搞一搞清楚的,于是陈主任将车开进大院来到指挥中心,找了一个女警察帮着接待这两位,“我去找窦厅办点事儿,你俩一个别问,一个别说……对大家都好。” 八点出头也是窦明辉在厅内的私人办公时间,陈太忠来到窦明辉办公室的时候,门口也是站了两个人,见到来个陌生人就是一愣。 就在这个时候,窦明辉的声音从后面响起,合着窦厅长是才来单位,“小陈过来了啊?你们俩先等等。” “窦厅,我也是奉命来的,”陈太忠笑一笑,跟着警察厅老大走进了办公室,一边等待的那两位相互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得到对方眼中的疑惑。 窦明辉现在见到陈太忠,也是有点……说不出的感觉,陈某人在厅里揍人,差一点将嫌疑人李辉带走,这些消息肯定会传到他耳朵里——小家伙的脾气,真的很大啊。 听说此人是“奉命前来”,他心里多少要舒坦一点,于是不动声色地招呼自己的秘书倒水,自己则是坐到了办公桌后面——公对公的事情,就该是公对公的态度。 然后,窦厅长很随意地发问了,“奉了哪个领导的命令?” “是潘部长的意思,”陈太忠正色回答。 “潘……的意思?”窦明辉听得眉头微微一皱,省委常委要办的事儿,怕是不会比这小家伙的要求更轻松——而且不好打回票,于是他很干脆地点点头,“你说。” “是这么回事……”陈太忠将早上的事情说了一遍,“部长表示,类似的传言在社会上很有滋生土壤,他说既然遇到了,就有必要重视一下,所以一大早就把我从被窝里拎了起来。” 很有滋生土壤?窦明辉端起茶杯喝一口水,这一段话他绝对听不错,肯定是这件事在寿喜不少人知道,潘剑屏本来没必要操心,但是现在被人撞上了——作为一个省委常委,他不愿意坐视某些现象的发生,所以伸手了。 咽下这一口水,他才缓缓地发话,“那么……潘部长的意思是什么呢?” “这不是他的意思,是我的想法,”陈太忠笑着回答,“部长把活儿都交给我了,我这不是找您求援来了?现在……想先查一下几个人的护照的资料,就找您求助来了。” “那还是私事嘛,”窦明辉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微笑,“我听得也纳闷,明明是寿喜的事儿,你跑到我警察厅来……好了,把那张纸给我拿过来。” 合着他一开始公事公办的样子,也是心里有点抵触,你宣教部跟我警察厅打交道,怎么也得过政法委吧?而且他越听,越觉得这事儿跟厅里无关。 “复印件,”窦明辉看着陈太忠递过来的纸条,低声嘀咕一句,看了两眼之后,眉头一皱,“这个刘愚公……这本身就是警察局长,用得着别人帮忙办护照?” “所以……我想了解一下,”陈太忠微微一笑,又压低声音,“窦厅,有个不情之请……可以尽量保密吗?” 窦明辉白他一眼,那意思很明显——这话还用你跟我说?然后他才按一下对讲器,“让赵连生进来一下。” 赵连生就是等在门口的那两位之一,有意思的是,他居然就是出入境管理处的处长,窦厅长简单地为两人介绍一下,然后将那张纸递了过去,“这五个人的护照和出入境情况查一下,强调保密原则。” “明白了,”赵处长谨慎地将那张纸收好,却是站着不肯走,窦明辉看他一眼,“说。” “我是来汇报信息系统的录入情况的,”赵处长这么一大早来,肯定是有工作要汇报的,“已经基本完毕,核对可能还要一周。” “你能说基本完毕,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了,”窦厅长对自己的下属还是很信任的,接着他又看一眼陈太忠,笑着发话,“你不是想联系警察外事活动吗?找陈主任就行了……这次帮他把事办好。” “那好,我们边走边交流,”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老窦没说让不让他陪着查,但是他既然来了,肯定要参与一下——撇开别的因素不说,有他在场,起码能提高办事效率,所以他就抢先一步申请。 “你这家伙,”窦明辉哼一声,不过对他来说,这种小事儿上较真,也没太大意思,说不得一扬下巴,“那就这样。” 赵连生当着窦厅长的面儿,不敢跟陈太忠太套近乎,可是出了厅长办公室之后,他就笑眯眯地发话了,“原来是陈主任,怪不得我刚才看见你那么眼熟。” “这次就麻烦赵处了,”陈太忠笑一笑,他见得奉承多了,早就习以为常了,“这件事我们领导也很重视,要不我也不至于一大早赶来打扰窦老板。” “嗯,我会让他们尽快处理的,”赵处长点点头,然后又笑着看他一眼,“老板刚才可是说了,让我跟你联系公务外事活动呢……陈主任一定要帮忙。” “互相帮助嘛,”陈太忠笑一笑。 他赶的时间还真是巧,出入境管理处刚做好了数据库的软件,并且录入完毕,想要查询真是异常便捷。 遗憾的是,这五个人的资料,看起来都挺正常的,没有任何的不妥,唯一的状况,就是王立华补办过一次因私护照。 他头一个因私出国的护照是留学,三年之后回国,拿回来一个西太平洋大学的文凭——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他的仕途生涯很顺利。 “啧,”看到这个结果,陈太忠眉头微皱,他很想问一句,你们的录入没问题吧?但是很明显,这话一说就惹人了——刚才老窦听说潘部长让自己过来,表情都有点微妙呢。 他一皱眉头,赵处长就发现了,这是窦老板专门交待的任务,他肯定要认真地去完成,“那这样,我让他们手动去查。” “那就麻烦同志们了,”陈太忠点点头,这时候他可不会假巴意思地客套。 秦连成打电话来的时候,出入境管理处正查得热火朝天呢,不过目前看来是没什么问题,陈太忠也不知道该怎么查下去了。 那么,他就不得不再选择一个突破口了,“这个刘愚公,是咱警察厅系统出去的,还是寿喜的地方干部?” “我了解一下,”赵连生随便打两个电话,就确认了,刘愚公是寿喜的市管干部——原来是在化工局干的,“他上任之后,身体一直不是很好,养了三年病,去年年底退休的。” 陈太忠的眉头皱一皱,猛地灵光一闪,“那现在这个人……算了,我去打个电话。” 他在寿喜基本上没熟人,只有一个嘴巴老大的党校同学何振魁在那里挂职,于是他一个电话打过去,何处长在寿喜也有点小人脉了,没用了多久,就打听出来了,“这个刘愚公……他常去美国治病,基本上不回国内来。” 什么?陈太忠真的是要多吃惊有多吃惊了,刘愚公的记录上显示,此人在去年年底才申请了因私护照——治病,不可能用公务护照吧? 他了解完情况之后,走回办公室,发现赵连生的脸上,居然惊恐万分,见到他进来之后,才低声发话,“陈主任……我有事儿要跟你说。” “我也有事要跟你说,”陈太忠低声发话,他想得到,对方肯定也是了解到了刘愚公的情况,“看起来……你的麻烦不小,好像护照的发放上出问题了。” “这不是我的麻烦,”赵处长断然摇头,“刘愚公的因私护照是三年前办的,那时候我还不是这个处的处长……还是赶紧向窦老板汇报吧。” 第2983章 窦厅的保证(上) 窦明辉皱着眉头,听着面前两位处级干部的汇报,那是要多苦恼有多苦恼了,他都要出门看望几个被烧伤的消防队员去了,却是被这俩硬生生拽了回来,“太忠你这也太能搞了吧?” “这不是我的意思,是我领导的意思啊,”陈太忠很无奈地叹口气,然后一摊双手,“领导布置了任务,我总不能不去完成……其实现在发现,还来得及啊。” “这件事,你们宣教部不要再插手了,”窦明辉果断地一摆手,“不怕告诉你,这个盖子我捂定了,但是我向你保证……涉案人员,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处理结果,一定要让我满意才行,”陈太忠提要求了,这个时候,他并不在意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警察厅长,“我上面也有很多领导,等着我给一个交待呢。” 他的解释听起来很值得体谅,然而事实的真相是,这厮在威胁人,他此番前来,就是领了潘剑屏的指示,你省委常委再大,也不过是一个领导,而不是“很多”领导——那么,其他领导都在哪里呢? 政法委书记夏大力,肯定算得上一个领导不是?纪检委书记许绍辉,有权力也有能力了解一些阴暗面,分管外事办的副省长高胜利,似乎……也能关注一下。 然而,窦明辉还不是特别在意这几个人,他在意的,是远在北京的某些领导,比如说黄啥啥的——他对陈某人的折腾劲儿,还是相当了解的。 “肯定让你满意,”窦明辉点点头,这个时候他也摆不起厅长的架子,这个丑闻——闻起来真的是太丑了,真要有人追究,他背个党内处分都不算过分。 不过好在的是,此事真的有点耸人听闻,就算有人想借此做文章,也不仅仅是他窦某人不肯答应,没错,窦明辉说的不是广义上的“捂盖子”,而是说此事要低调处理,内部消化——该知道的人,还是会知道的。 若是谁想借此难为窦厅长,那要小心窦厅长倒打一耙,官场里的盟友和对手,偶尔是能角色互换的,难道不是吗? 然而他想要做到这一点,面前的年轻人很可能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一环,所以面对小陈冒犯的话,他不但不能叫真,还必须明确表态,“小陈,这是警察厅不是文明办,我比你更在意。” “我也这么认为,”陈太忠点点头,脸上也泛起一丝笑意,“这件事里可能不止一条人命,我相信窦厅会慎重对待。” “什么?”窦明辉听得两眼一眯,赵连生已经说了,据其了解,去年八月寿喜市的警察局发生了一起火灾,损失惨重,但幸运的是没有人员伤亡。 你凭什么就认为,不止一条人命呢?窦厅长是真不知情,所以心里就有这样的疑惑,不过他是听得进去意见的主儿,于是就追问,“你给我说得明白点!” 我自己还糊涂着呢,陈太忠心里苦笑,他确实还不清楚很多因果,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劳动局那个常务副,恐怕也不是正常死亡。 “我送过来的那个赵女士,和她的儿子,肯定还有没说出来的东西,”陈主任笑着摇摇头,又叹一口气,“有些话……不合适由我说出来。” “哦,”窦明辉点点头表示理解,事实上确实是这么回事,官场里强调个无言的默契,有些话一旦说出来,不但境界上落了下风,也容易授人以柄,真的不如不说。 “那母子俩,我会妥善安排的……她不说,我感动到她说,”他如此表态,以窦厅长的身份,既然用上“感动”一词,那肯定就是以诚相待——跟防暴大队郭队长所说的“教育”,不属于同一种词语表达方式。 得了这个承诺,陈太忠自然就可以离开了,毕竟他是文明办的人,不是政法委的人,关注办案细节真的就超出职责范围了,他有权力关注的,只是结果。 陈主任来到文明办,就是十一点了,他才一进办公室,郭建阳就低声嘀咕一句,“头儿您可算来了,曹福泉找秦头谈话,已经说了半个小时。” “曹福泉?”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何宗良走后,这是新任的省委秘书长,这任命公布了不到三天,他就跑过来指手画脚了?“大概是什么事儿?” “我估计是老杜不想让咱宣教部插手干部人事,”郭建阳知道领导跟杜毅不搭调,所以他说起来杜书记,也是直呼其名殊无敬意,“今天这篇报道,太犀利了。” “狗屁,”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能操心干部家属调查表的部门多了,但是文明办当初有资格牵头,证明也是理论依据和组织解释的,“秦头有没有说要我回来找他?” “他倒是没那么说,就是华安过来找您两次了,”郭处长对华主任,也没有多少敬意。 华安?陈太忠在文明办里见不得的几个人中,华主任的排名非常靠前,于是他也懒得再问了,站起身出门,走到主任办公室之前,抬手咚咚地敲门。 “进来,”秦连成的声音,从门里传出。 “主任,我回来了,”陈太忠目不斜视,看也不看曹福泉一眼,他对秦连成笑着点点头,“您说找我有要紧事儿?”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你这么说,岂不是说我叫你回来应付曹福泉?秦连成腹诽不已的同时,却是微微颔首,“嗯,我是想问你一下,梅林街小区那边……事情都处理好了吧?” 文明办最近在梅林街就是两件事,一个是停交通厅的小区,一个是在防暴三大队那边遭人骗了一次,陈太忠微微一愣,才笑着点头,“他们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了,今天又遇到个事儿,感觉干部家属调查表不抓不行。” “怎么就不抓不行?”曹福泉直接就喧宾夺主了,他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沉声发问。 “太忠,这是咱们新的大管家曹秘书长,我给你介绍一下,”秦连成不认为陈太忠会不认识曹福泉,但是该有的过场,那是要有的,“秘书长在理论和实践方面,都很有一套。” “我知道,以前就见过,”陈太忠笑着点点头。 他这话虽然是笑着说的,但是挑衅之意,真的是浓郁到不可复加——我知道你是秘书长,但是我进来就是不跟你打招呼,我跟我领导打招呼,换句话说:你算个毛? 当然,该有的掩饰,他也会慢慢补足的,只不过一开始打交道,他绝对不会弱了自家的锐气,于是他笑着发话,“曹秘书长抓水土保持的时候,真的很有眼光,但是一开始,有多少人支持你了?” 这小子是跟我扛上了,曹福泉一听这话,登时就明白了对方的心意,但是他不可能因为这点事情而暴走,虽然大家公认,曹秘书长的脾气不好,“大家支持了没有,小陈你别乱说,年轻人……不懂就是不懂。” 这话软中带刺,而且可以随时反制对方,正如传言中所说,曹秘书长,真的不是一个好打交道的主儿。 “对啊,不懂就是不懂,”陈太忠笑眯眯地看着对方,他的眼睛虽然睁得不是很大,但是眼中的坚毅之色,是个人就能品味得出,“我们文明办认为,干部家属调查表不抓不行……您对这个了解多少?” 难得地,曹福泉犹豫了一下,做为一个有性格的领导,他不怕跟这货扛膀子,但是这膀子扛得值得不值得,那就是另一说了,于是他点点头,“原来这里面还有说法?那么……陈主任你跟我解释一下。” “各种文件都写得很明白了,我没必要画蛇添足,”陈太忠微微一笑,不无挑衅地看着对方,“您如果都看过的话,就应该了解了。” 这话说得火药味十足,说白了就是一句话,文明办陈主任对曹秘书长发起了挑衅——我认为你做事轻率,没了解此事的性质之前,就先入为主。 “这就是你的态度?”曹福泉一时大怒,他可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你陈太忠再牛,官场里的规矩和组织原则,你总是要讲的吧? “小陈,”秦连成及时出声制止,他怎么能坐视这俩在自己办公室互掐?“你先回办公室去,我一会儿再喊你。” 陈太忠听得就是一愣,旋即他就意识到自己是先入为主了,曹福泉这次过来,未必就是找文明办的麻烦,要不然主任怎么会先让自己离开? 换个稍有城府的领导,这个时候就该借坡下驴了,不跟这小正处一般见识——至于说以后是怀恨在心还是大度地不以为意,那都是后话了。 可这曹福泉却是个另类,堂堂的省委秘书长了,却是直来直去,他哼一声,“不用回,我就是不懂这干部家属调查表的重要性,来,你跟我说一说。” 第2984章 窦厅的保证(下) 陈太忠又是一怔,心说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呢?一时间他有点懊恼自己的冲动了,不过已经呛到这种程度了,他自然不会在意曹秘书长的指派。 所以他扫一眼曹福泉,才笑眯眯地看向秦连成,“主任您还有别的指示吗?” “去吧,”秦连成摆一摆手,心里也有点发苦,小陈这脾气未免太大了一点,居然摆明车马不买曹福泉的账,给你当领导,真的也很心跳啊。 曹福泉见状,也不好再出言挑衅,要不然就太没个省委常委的样子了,等陈太忠出去之后,他才不满意地哼一声,“小秦,你这办公秩序也该整顿一下了……” 曹秘书长是五分钟之后离开的,秦连成拎起电话就将陈太忠叫了过来,等他一进门,主任就苦笑一声,“太忠你这性子,也太急躁了。” 合着今天曹福泉过来,不是为那些被调查的干部张目的,他只是来了解干部家属调查表出台的前前后后,同时他表示,今天报纸上登这个文章,你该跟我打个招呼才对。 秦连成不想跟他弄得太僵,就说这个事情,我早就跟何宗良汇报过,潘部长觉得现在时机成熟了,所以就要我抓一下——麻烦你搞一搞清楚,宣教部才是文明办的主管部门。 这个我能理解,但是现在秘书长是我,曹福泉很干脆地表示,我新上任,以前的事儿就不说了,以后类似的事情,你得跟我汇报以后再行动。 这姓曹的是来抓权的,秦连成有点明白了,以前何宗良对文明办,基本上就是无视了,不成想换个秘书长来,却是对文明办很感兴趣——这是看到文明办兴旺了,还是得到杜毅的什么授意了? 那我也该先跟部长汇报吧?秦主任皮笑肉不笑地发问了——当然,原话不可能是这样,反正谁也不喜欢被人摘桃子,秦主任亦然。 他身后本来就站着一个省委常委,而潘剑屏也是省委常委,所以他并不是特别害怕这个常委中的副班长。 潘部长那边你们怎么沟通,我不管,我也没兴趣管,曹福泉很明确地表态,但是文明办也是要接受省委、接受办公厅领导的,我的要求是正当的! 这新上任的秘书长,真的是太强势了,秦连成甚至从此人身上,看到了章尧东的影子,禁不住心里暗自嘀咕,性格像你这么冲的省委常委,也真是少见。 章尧东强势不?也强势,但人家在凤凰市就是老大,强势是可以理解的,但就算是章书记,也懂得强势要分场合,这姓曹的简直就是一愣头青。 然而接下来,秦主任发现,这曹福泉也不是一无是处,听取了干部家属调查表前前后后的经历之后,居然还问了几个很切中要害的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陈太忠闯了进来,曹福泉那脾气,哪可能对一个正处客气?说到这里,秦主任笑了起来,“我这才发现,你的脾气比他还大。” “那他对这个调查表,是支持……还是不支持呢?”某人讪讪地笑一笑,“我只当他是来找麻烦的呢。” “他要关注这个表,是好事,也不是好事,”秦主任苦笑,有曹福泉的注意,文明办的腰板肯定要硬一点,但是婆婆也多了——尤其这是个很强势的婆婆。 陈太忠自然也听得懂这话,于是他笑着点点头,“没事,您享受那些好事,有什么不是好事的事情,推到我身上就行了,倒不信他能把我怎么样了。” 他对杜毅的人,有本能的排斥,尤其曹秘书长又是如此的强势,他自然不喜。 “你的老主任也不像你想的那么没用,”秦连成笑一笑,他做为一个正厅的领导,不好坦然接受一个正处的下属顶缸的表态,“事情也许没你想的那么坏。” 可是想一想章尧东的霸道,他也有点些微的担心,姓曹的可是比姓章的还要不规矩,“不过这家伙真的强势,没准隔着我就直接指挥你……到时候你千万不要冲动。” “只靠着强势,曹福泉是走不到这一步的,他肯定有他的能力,越级指挥也未必是多大的错误……太忠,他跟张汇不一样啊。” “嘿,”陈太忠不以为然地哼一声,曹福泉确实跟张汇不一样,而秘书长也真的能把手伸到文明办,这是多重管理带来的必然后果——人家可以上压下。 这种猜测一旦发生,他所倚仗的“师出有名”的底气,就不是很足了,当然,他可以把事情推到主管的老主任身上,但是他刚才已经表态了不是? 可饶是如此,他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他想不讲理,我就能更不讲理,他敢隔过老主任你指挥我,我就敢找人,隔过杜毅指挥他……不过是个秘书长而已。” “合着我还不如个秘书长呢,”秦连成笑一笑,也是不无自嘲之意,“好了,不扯这些了,部长抓你什么壮丁了?” “这个……”陈太忠苦笑一声,就有心蒙混过关,却见领导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一副不听不罢休的样子。 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半分钟,做下属的终于扛不住了,他悻悻地撇一撇嘴,“本来跟您说也无所谓的,没想到到了后来,那个窦明辉……他要捂盖子。” 怎么又扯上窦明辉了?秦连成听得有点无奈,“哦,是这样啊,那你跟潘部长说就行了……我主要是有点好奇,你说今天的事情跟干部家属调查表有关。” 跟潘部长说就行了……你这话说出来,哥们儿怎么再瞒着呢?陈太忠也只能心里暗叹——事实上,他相信以秦连成的消息渠道,最后也会知情的。 只不过这消息从他嘴里说出来,未免给人以大嘴巴的印象,陈某人的官场形象已经很那啥了,能守口如瓶,是他拿得出手的优秀品质之一。 别无选择的陈某人只能硬着头皮,讲述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秦主任一开始听得倒是有点心不在焉,到最后却越来越认真,甚至连几个电话都不理。 “真是为难你了,”听小陈说完之后,他才轻叹一声,区区一个正处,夹在潘剑屏和窦明辉之间,绝对好过不了,“那母子俩倒是好运气……对了,你说的这个干部调查表,跟这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很大啊,”陈太忠知道老秦对警察系统不熟,比自己这个二吊子还不熟,“像这个刘愚公,能常年居住在美国,肯定是有因私护照的。” “嗯,”秦主任点点头,“这个我知道,干部的因私护照,办起来手续很多……比一般人难办多了,其实偶尔出一趟国的话,有公务护照就够了。” “公务护照是外事办来办理的,对干部来说真不难办,而刘愚公是以养病为名呆在美国,并没有公派工作,但问题在于,省厅都没有他的因私护照的记录,”陈太忠苦笑着一摊手,“这就是不但寿喜市局出问题了,省厅的出入境管理处都出问题了。” “嗯嗯,这个我知道,”秦连成点点头,他接触警察不多,但是这么多年官场下来,大致的结构还是了解的,“你是说问题的关键,在于寿喜市局的……那把火?” “对,那把火能烧掉很多东西,”陈太忠点点头,“对寿喜人来说,大家都知道刘局长是有因私护照的,所以他们很看淡他的出国养病,但是省里完全不知情……他不是省厅直管的干部。” “上下沟通的渠道,脱节了,”秦连成点点头,“这时候省厅里再有人消掉记录,这个人就可以完全合法地拥有一张调查不到的护照……但是,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跟咱们没什么关系,跟外事办都没啥关系,”陈太忠笑着摇摇头,又一摊手,“最多也就是潘部长撞上这个苦主了,所以窦明辉不许我声张。” “嗯,能理解,”秦连成点点头,相较省警察厅的尴尬,他更在意自己的业务范围,“但是这个调查表?” “这场火灾是有前因的,”陈太忠沉吟一下,犹豫该不该说出王立华的身份,以及他是王刚儿子的关系——他刚才并没有讲出完全的真相。 然而,就在犹豫中,他猛地就想到了另一个问题:王立华为什么要补办护照? 因为他可能拿到了美国国籍,那就要用美国护照了——对美国有入境记录没有出境记录的中国护照,这回了国以后还怎么再用?王刚再大能也没用,必须新办一个。 至于说这俩护照再怎么折腾,就能互相换着使用,陈太忠一时就想不到了,不过这就是属于技术问题了,他相信办到这一点不难。 见他沉吟不语,秦连成也就不想再问了,因为他听到的消息,已经够震撼了,“等这件事完了之后,你再跟我说吧……你啊,不折腾得心跳就不算完。” 陈太忠走出门去,猛地就想到,传说中某人疯疯癫癫地大喊“王立华是美国间谍”,他心里就说不出地腻歪。 间谍什么的,他倒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但是想一想,一个可能是拥有了美国国籍的主儿,居然在中国当官,这都是什么事儿嘛。 不行,这件事情我还是不能坐视,陈太忠坐在办公室里琢磨半天,又翻出了窦明辉的号码。 第2985章 势如破竹(上) 陈太忠准备好了理由,就拨通了窦明辉的电话,不成想响了半天之后,窦厅长的秘书接起了电话,“陈主任,领导正在主持会议,他说您要是有事,可以先联系赵连生。” 老窦也学会这一招了?陈某人有点悻悻,于是就打赵处长的手机,不成想……那边关机一时间他有点恼火,你警察厅的处长,怎么敢随便关机? 镜头切换到警察厅,窦明辉看着将手机关掉的赵连生,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放下手里一切工作,尽快清查原始凭证,有嫌疑的人全部隔离……经侦上会派人过来配合你。” 这就是表格一式几份的重要性,别看录入数据库的明细里没有刘愚公的因私护照记录,纸面上也没有这个记录,但是还有原始凭证库可以查询——当然,这么查就太折磨人了,动静也大,但是现在大家没别的选择。 至于说经侦总队来帮忙,倒也不是说经侦对出入境的流程有多了解,但是这帮人查凭单很老练,这也是尽量缩短时间的意思。 事实上,有些东西一旦被重视,有太多的渠道可以调查,赵连生知道,就算原始凭证库查不到,最后依然会查出问题所在,他一点都不怀疑这个结果。 他更头疼的是,自己的关机可能会惹怒陈太忠,领导你不怕他,但是我怕啊,于是他就谨慎地表示,“我是希望,厅长您能在适当的时间里,跟陈主任沟通一下,那个人性格太冲动,偏偏折腾劲儿还大,我这儿一关机,他又不便再联系您,没准会向上面反应……” 这个我倒是忽略了,那货的歪嘴能力真的很强大,窦明辉心里暗哼,于是他点点头,“我知道了,寿喜那边安排好之后,我会联系他的,现在咱们的任务是全力以赴彻查此案,你不要分心胡思乱想。” 窦厅长知道赵处长忌惮的是什么,官场里的明白人真的太多了,他本来有点恼火,可是想一想陈太忠那厮,是自己都很头疼的,那么小赵有这点顾忌,倒也……情有可原。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左右,陈太忠又给他打个电话,窦厅长这次也不躲了,接过来电话不满地哼一声,“小陈,我都说给你交待了,你这一会儿一个电话打的……有什么事儿?” “也没别的事儿,我就是找外事办的人落实了一下,”陈太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刘愚公有公务护照,但是这几年没有出境记录。” 公务护照和因私护照的管理,是截然不同的,以陈太忠的大能,公务护照都得交给外事办保管,用的时候得通过层层手续才拿得出来,回来之后又得交回去。 尤其要紧的是,这公务护照每次出入境,外事办都有记录,一查就查得到。 “我说你不要折腾了,行不行?”窦明辉的架子登时不翼而飞,他苦笑一声,“我这还没吃饭呢……都说要给你个交待了,你搞得众所周知,有意思吗?” “我要知道案件进展情况,”陈太忠表态了,就像赵连生想的那样,想搞清楚此事,真的有太多的手段了——比如说外事办就可以从侧面证明,刘愚公拥有一张因私护照,而这本护照在省厅查不到。 “你……”窦明辉觉得这个要求实在有点过分,但是在吐出这个字的同时,他硬生生地将火气压了下来,“好吧,告诉我你的理由。” “我的目标是王立华,”陈太忠并不掩饰自己的动机,窦明辉的麻烦比他大得多,他自是不怕泄密,“王立华补办的那张护照,很可能意味着他已经获得了美国国籍。” 窦厅长嘿然不语。 美国国籍在大陆官场任职,已经说不过去了,而陈太忠又拿出一个更严重的理由,“如果美国移民局发现了这个情况,并且以此来要挟王立华……您认为他会怎么选择?” 那说不定就真的是间谍了,窦明辉明白这个问题的份量,事实上,无需陈太忠提醒,他就能想到这个可能,但是他心里一直不愿意去面对这个猜测。 因为天南省警察厅的管理混乱,国家干部被发展成间谍了,有比这更残忍的失职吗?所以他轻咳一声,“他要入了美国国籍的话,就不可能再使用中国护照了。” “窦厅您别跟我开玩笑,”陈太忠干笑一声,这个问题的相关技术手段,在两个小时之前是困惑着他的,但是他打个电话给南宫毛毛,就找到答案了,南宫这帮人,真的是鸡鸣狗盗的事情都熟。 所以,他就直接点出答案,“取道香港之类的就行了,这个您不会不知道吧?” 你小子怎么啥都知道呢?窦明辉真是有点欲哭无泪了,事实上警察部的内参里,有过类似的案例——不少人想尽办法,不让自己的外籍身份曝光。 反正小陈都这么说了,王立华那货也确实很容易被美国人关注到,窦厅于是表态,“那好吧,你跟赵连生多联系,相关情况问他就行了。” “你的秘书跟我说了,不过……赵处长的手机好像出了点毛病,”陈太忠在这一个多小时内,给赵连生打了不止一个电话,但是那边一直是关机。 “哦,他在全力地查证这事,还要防走漏消息,可能会关机……遇到重大案情的时候,这也是必要措施,你做过一段政法委书记,该明白这个,”窦厅长的借口,那是张嘴就来,“下午我让人通知他开机。” 陈太忠当然也想得到,这是一个借口,但是这个借口确实够强大,警方重大行动……收缴通讯工具都正常的,“案情现在还没有什么进展啊?” “有消息说,刘愚公可能拥有美国绿卡,”窦明辉叹口气,这个案子虽然很严重,但却不难破——可供调查的渠道是如此之多,问题只是在于,上面没人关注。 等下午两点半的时候,不等陈太忠打电话,赵连生主动地将电话打了过来,“已经查出来了,魏国庆以前是帮人办绿卡的……” 陈太忠的疑惑,终于得以解开,他一直就奇怪,这姓魏的只是帮人办护照的话,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而且……以刘愚公警察局副局长的身份,需要别人帮忙办护照吗? 如果是介绍人办绿卡,那就不一样了,两千年前,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渠道的,而且天南是欠发达省份,寿喜更是其中的欠发达地区。 这个消息来自于那五人中唯一的普通人,此人是寿喜市的一个钢琴老师,连着教出了两个状元学生,在国内相当有名,连素波都有不少学生过去学习。 按说他去北京什么的地方,根本不愁工作,有的是人高价来请,但是此人孝顺,老母又不肯离家,他就一直挺在寿喜,总之,他是早早地就完成了原始积累。 后来他母亲死了,他也去北京了,现在是正月,他回寿喜过年兼上坟,结果被省厅派的人捉个正着,这边一问,那边就很痛快地回答了,魏国庆我知道啊,我现在拿的美国绿卡,是他介绍的人给我办的。 这个绿卡怎么办的呢?合着这魏国庆不知道怎么,勾上了美国做这种生意的主儿,他引见一下,那边就直接谈价钱了。 钢琴家知道的也不是很多,就是有什么说什么了,反正他的钱来得明白,又不是公家身份,还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警察们照此推论,不难得出一个结果,名单里其他四个人,估计也都是这种关系——要不然这刘愚公上名单,实在不好解释。 赵连生说完这些,就要说点别的了,“这几个人出入境的记录,我们正在查询中,很快就会有结果……这个就不麻烦陈主任你了。” 话说得客气,其实是央求陈主任你不要再插手了,你要是查到北京去的话,这就不是我们省厅办案,而是外力干涉了——性质不一样啊。 说这个话的时候,他隐瞒了一点,那就是省厅在原始资料库里,都没找到这几个人的资料——经侦的人一中午就根本没休息,差不多把整个库房都翻遍了。 不过这个结果,倒也不是有多么的意外,管资料和做记录的,就是那么几个人,基本上都是做记录的同时,也能进出资料库。 其中重点的嫌疑人有三个,都已经被隔离调查了,当然,三人谁也不可能承认这个——做这种小动作,最轻最轻也是得停职的,点儿背的话可以判刑。 反正敢这么搞的,肯定是个人行为,既然没人知情,那扛过去就扛过去了,谁也不傻——在确凿的证据面前,都有不少人敢矢口否认,无非是一点侥幸心理罢了。 等到四点钟的时候,赵连生又报来了新的消息,“据我们了解,王立华在补办护照的那段时间,没有登报声明护照遗失。” 护照遗失跟身份证遗失一样,是要登报声明的,若干年以前,这种声明必须在省报上登,但是现在市报也行了,总之,省厅是查了那段时间的省报和寿喜日报——要不说这组织的力量,真的太强大了,就是这么一个小环节,也有人去排查。 当然,以王立华的人脉,声明不声明的无所谓,王刚发句话,可不也就办了?不过,这总也算异常现象不是? 第2986章 势如破竹(下) 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陈太忠正在荆以远家陪荆大师聊天,秦连成不希望他离开文明办,但是荆老说帮他想到文化节的主题了,秦主任也觉得,小陈留在单位的话,也未必真的是好事——这家伙都跟曹福泉扛上了。 “我觉得,搞一个重阳黄酒文化节就不错,”荆老现在的状况,比远在北京的黄老还好,说这话的时候,他声音洪亮,还时不时地捋一下颏下雪白的胡须,“你觉得怎么样?” “重阳……黄酒?”陈太忠挠一挠头,他跟老爷子在一起,也是放得很开的,“跟重阳有关的,不是登高和茱萸吗?” “说这个,你还真就比小紫菱差一点了,”荆以远笑着摇摇头,“要是她在,她会告诉你,《西京杂记》、《荆楚岁时记》等书里,都有记载……‘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莲耳饮菊花酒,令长寿’,你别不服气,上午我跟她打电话来的。” “我没有不……好吧,我服气,”陈太忠干笑一声,说实话,他心里真的很奇怪,小紫菱年纪轻轻,是如何把这么多书看完的,“这个菊花酒,好像就是黄酒?” “没错,就是黄酒里掺了菊花,”荆以远点点头,“咱天南的好黄酒不少,你们凤凰的曲阳黄,现在都打开国际市场了……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重阳节是敬老节,这个性质,又符合你现在抓的精神文明建设。” “没错没错,”陈太忠听得连连点头,他摩拳擦掌地表示,“最重要的是,这还是传统文化节日,荆老您这次可是帮了我大忙了……黄老也说了,要我多抓一点传统文化,不要一门心思盯在引进外来文化上。” 原本他对蒋世方的建议,真的不怎么感兴趣——文化节什么的,有点形式主义的意思,不过潘部长也有这个意向,而褚伯琳还在兜着屁股撵他,他想不答应都不行。 但是荆老这个点子一出,他就有操作的欲望了,因为这里面的元素太全了,不但满足了蒋省长的要求,连黄老的意思都照顾到了,而且……他还能把曲阳黄的私货夹带进来,这真的令陈某人身心愉悦。 “敬老这个传统美德,还是要强调的,”荆以远见他喜出望外的样子,禁不住微微一笑。 荆大师现在的心性,等闲是不为外物所动了,但是见到小辈因自己的主意而开心,他也愿意分享这份喜悦,所以他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回答,“主要我就是老头了,就在意这个……听听别人怎么叫我,‘敬老’……” “哈,您是荆老,”陈太忠听得笑了起来,接着他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叹口气,“不过现在的社会风气,真的太差了,虐待老人的事情层出不穷,有必要提倡一下这个。” “这个现象什么年代都有,不止是现在,”荆老摇一摇头,对他的话不是很赞同,然而他也承认,“不过道德滑坡确实很厉害,这也是事实,小陈,我觉得你现在做的工作很有现实意义,真要做好了的话,在史书上留下你的事迹,也是很正常的。” “这这……不可能吧?”陈太忠干笑一声,他对史书留名的兴趣不是很大——没准那史书的存在的时间,还没他存在的时间长。 不过大致来说,陈某人还是比较喜好虚名的,所以他要探讨一下可能性,“青史留名,那都是做了惊天动地的事情,我现在抓一抓精神文明建设,其实是缝缝补补的小事。” “嘿,”荆以远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陈太忠觉得他对人性持乐观态度,其实不是这么回事,他对眼下的社会和世情,有自己的一套看法。 “道德的滑坡,是最可怕的,而且这不是通过什么温和手段能解决的,”荆老如是说,“看中国上下五千年,每一个朝代从盛世走向覆灭,都是始于道德滑坡。” “经济、国力什么的,这出一个明主就能提升,唯独这个道德,出了明主都没用,社会风气和利益阶层已经形成了……哪怕是外国,古罗马是毁于铅中毒吗?不是,那是古罗马的社会风气出了问题。” “所以,你别小看你的工作,大乱之后才能有大治,如果你不经过大乱,就能保证社会风气大治,我敢保证,你能青史留名。” “您说的这些,好像离我有点遥远,”陈太忠干笑一声,他知道社会风气败坏,会导致太多的负面效果,但是他从来没想到,荆以远会是如此地武断,“您有点悲观了吧?” “反腐亡党,不反腐亡国,这话又不是我一个人说的,”荆大师笑着一摊双手,“不过小陈你还年轻,从现在开始认真抓这件事,以你的能力,我想……四十年差不多够了。” “四……十年?”陈太忠无奈地翻个白眼,“那时候我就六十多了。” “五十岁开始,才是正经做事的年纪,不要太好高骛远,我看好你的潜力,”以荆以远的年龄,他这么说是能理解的,“之前你受的羁绊太多,能保证自身发展之余,力所能及地做点事,那就不错了……六十岁才能进入巅峰状态。” “您这也太悲观了一点吧?”陈太忠真的是无语了,这也叫看好我的潜力? “当然,如果有大乱的话,大治的时代会早一点到来,”荆以远侃侃而谈,他今天的谈兴真的很高,然后他的话题一转,“听说前一阵,你在马坡村,拳打南山幼童脚踢北海老人?” 马坡村也是西城区,跟天大宿舍是一个区的,而陈太忠现在是荆家人关注的热点之一,所以荆老知道这个消息,真的很正常。 “这才是以讹传讹,孩子我轻轻打了两下……他趁乱划我的车,老人我根本就没动手,她是自己躺下的,”陈太忠听得苦笑一声,“随便他们怎么传吧,反正我问心无愧,那孩子该打……乱世用重典啊。” “现在可称不上乱世,”荆以远笑着摇摇头,然后他的脸色,慢慢地凝重了起来,“但是道德的滑坡程度,跟乱世是差不多了……” 陈太忠接受再教育的时候,省委文明办又来客人了,秦连成一见,就先出一口长气,又是曹福泉——幸亏我放太忠出去了。 “我了解了一下,文明办还在跟劳动厅合作,搞规范用工合同,完善劳动法的事情,”曹秘书长开门见山地发话了,“听说这个事情压力很大,但是我支持这么做。” 在何宗良快走的时候,曹福泉跟何秘书长来往得很密切,这是后进对前辈的尊重,虽然大家都知道,曹OO盯上了何XX的位子,但是这年头,有些事情心知肚明即可,点出来就落了下乘,曹秘书长在任命下来以前这么做,已经算是嚣张了。 但是他再嚣张,也不可能去了解何秘书长的工作动态,那么做的话,那就是他的政治智商出了问题,所以,他虽然对文明办的工作有所耳闻,可终究不便细细打听。 而且,他需要了解的情况也太多了,要知道,堂堂的省委秘书长,职责范围非常广泛,文明办不过是其中之一。 事实上,曹秘书长在接手之后,还没来得及关注文明办,也就是今天的报纸上写了这篇文章,他仓促地了解了一些事情,那么眼下有此一问,也是正常的。 “那就太谢谢秘书长了,”秦连成实在是有点受不了曹福泉这风风火火的做派,上午才来过,下午又来,拜托,你好歹是一省委常委呢。 “谢倒不用谢,这是我职责范围内的事,应该关注,”曹福泉大喇喇地发话了,当然,他再次过来不会仅仅是表态,“以后的宣传,要强调一下省委的关注,文明办有点游离在省委之外了,这样不好。” 嗯?这次秦连成可是品过味儿来了,合着我文明办,成了你曹福泉上任之后的三把火之一?我说,你觉得我姓秦的脑门上顶着一个“孙”字? 意识到这个可能,秦主任心里真是极其地不爽,但是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更别说曹秘书长背后,还站着天南的老大。 想做点事儿,还真的很难啊,他心里暗叹,他想强调一下宣教部才是文明办的主管部门,但是上午姓曹的就说了——省委也能管。 令出多门的困惑,指的就是这种现象,现在秦连成就觉出来何宗良的好处了,被人不闻不问,也是一种幸福啊,他沉吟半天,方始发话,“秘书长这话我不懂,文明办一直在宣教部的有效领导之下,游离于省委之外,谈何说起?” 这是一种意思的另一种表达方式,说实话,秦主任这一刻真的想直接拽出陈太忠了,不过想一想自己好歹也是“老主任”,一点都不出头,只靠下属做挡箭牌,未免有点丢人,也容易被姓曹的小看。 第2987章 一对棒槌(上) 秦连成说得不是很客气,可是曹福泉更不客气,“宣教部就等于省委吗?听说文明办马上要升格为正厅,那么,必须强调省委的直接管理。” 正厅……猛然间,秦主任又有点拿不准对方的来意了,对方是来放火的呢,还是真的想纳入有效管理,还是说……想借这个光往文明办塞人。 不过不管怎么说,曹秘书长气场真的太强大了,总算是秦连成也有点底气,所以他没有直接草鸡,而是强调一句——老子这主任是副部长兼的,不是副秘书长,“那我还是要向潘部长请示,身为宣教的副部长,我是协助部长工作的。” “哼,”曹福泉不满意地哼一声,就站起了身,“我不知道你都在想些什么,但是我这么坚持,也是为了文明办发展,我曹某人是做事的人,你打听一下就知道了……最后我强调一遍,文明办要纳入省委的有效领导。” “劳动厅的事儿,是陈太忠操作的,”秦连成真的受不了啦,终于拽出终极大杀器,“这个事情,我做为领导,是放手让他去做的。” “我会找他谈的,”曹福泉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走出门之前,还冷冷地留下一句,“我做事也会放手。” 你欺人太甚了吧?秦连成抬手就要打电话给陈太忠,可是想一想秘书长最后的话,居然就那么愣住了,好半天才叹口气——莫非姓曹的还存了将陈太忠裹挟进杜毅阵营的心思? 这个可能性……实在太小了一点,秦主任有点苦恼,遇上这种胡乱出牌的领导,他还真的有点无奈,只能感慨传言非虚——曹福泉的办事风格,真的是犀利得很。 看来,是得找部长汇报一下情况了,秦连成也等不到明天早上了,站起身走了出去,不过去一打问,知道部长出去还没回来。 就在他转身回去的时候,身后跟过一个人来,正是陈太忠,他喜眉笑眼地发话了,“头儿,我知道文化节该搞什么了……多亏荆老的提醒。” “你先等等吧,”秦连成又好气又好笑地打断了他的话,权把子都要被人抢走了,他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听喜事儿?“来我办公室……” “这货也欺人太甚了吧?”陈太忠听完下午的事情之后,也是惊得目瞪口呆,他自己是不规矩的典范,但是遇到同样不规矩的主儿,他还是有点不能接受,就这行事风格和情商,比之哥们儿都略有不及——这样的人也配做省委常委? 所以他摩拳擦掌地表忠心,“我该做点什么,您只管开口。” “这个人的能力是有,只是在下面跋扈习惯了,还是没有很好地融入省委这个圈子,”秦连成淡淡地点评一下,“我能顶他几次,不过必要的时候,太忠你也得帮我分担点火力。” “没问题,”陈太忠一边点头,一边就摸出了手机,“他要找我谈话?要不这样,我主动去找他谈吧?” “也没必要,没准他是试探,”秦连成笑着摇摇头,反正他现在对上小陈,不需要隐瞒什么,“太忠你应该学会静观其变……嗯,荆老给你提了些什么建议?” 他疑问的尾音未落,陈太忠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低头看一眼,脸上的表情登时变得异常古怪,“这个……其变,来得还是真快。” 给他打电话的,正是曹福泉的办公座机号,陈太忠并没有记录这个号码,但是省委的电话,是自有的万层号,而省委的核心办公区域,是一个千层号,其中又分百层号以标识各部门,这里面是有规律可循的。 对于熟谙规律的人来说,省委的各主要领导、各部门负责人,号码基本就不用记,看一眼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来。 打电话来的,是曹福泉的秘书,“是文明办陈副主任吧?秘书长要你马上到他办公室来。” “我正忙呢,回头再说,”陈太忠一听这命令的口气,登时大怒,一抬手就压了电话——你一个小破秘书,什么时候轮到你跟哥们儿得瑟了? “曹福泉的秘书是谁?”下一刻,他笑眯眯地问秦主任。 秦连成早知道他的脾气了,见状微微一笑,“你跟他一个小秘书叫什么真?这世界上从来不少跟红顶白的,加强自身实力才是硬道理。” “看他用的这些人吧,”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他是看不惯曹福泉,也懒得搭理,但是既然姓曹的想跟他谈一谈,他也就不怕去谈一谈。 只是这个秘书的语气实在有点成问题,他很自然地回击了。 下一刻,他就将此事抛在了脑后,笑着回答秦主任前面的问题,“荆老的意思,是搞个重阳黄酒文化节,我觉得这个挺好……” “确实不错,听得我也愿意支持了,”秦连成听完之后点点头,又笑着看他一眼,“你还可以夹带曲阳的私货,嗯,荆老想问题确实周到。” 其实,这是他的玩笑话,下一刻他面容一整,“不过太忠,这仅仅局限于咱们一省的话,意思也不大,最好能顺便搞个全国黄酒博览会。” “嗐,全国的黄酒博览会多了,”陈太忠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他搞曲阳黄的时候,就了解过类似信息,结果曲阳人告诉他,这样的博览会,曲阳区参加过几次,真的没什么意思——“就是黄酒行业内部的厂商参加,自弹自唱的性质,群众不是特别关注。” 当然,他若是拿黄酒的出口份额来勾人的话,也不愁吸引来一些厂家参加评选。 但是欧洲市场是他陈某人赤手空拳打下来的,凭什么为了配合省里的文化节,让出凤凰人的黄酒份额呢?老百姓已经被牺牲得很惨了,他不会代表老百姓去欣然接受这个牺牲——哪怕这个市场,是他打下来的。 “口碑是一点一点做出来的,”秦连成不同意他的看法,“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尽心尽力的话,一点一点地来,把文化节变成订货会,将素波发展成世界黄酒之都,这些就都不是问题了。” 老主任,我觉得你往常说话还算靠谱的,今天怎么这样啊?陈太忠心里禁不住腹诽起来,嘴上也不是很留情,“黄酒之都……老主任,你太看得起我了,连行业协会都搞不出这么个东西来,我怎么可能呢?” “行业协会跟你比,算个什么?”秦连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义乌的小商品之都,也不是谁封的,成绩都是做出来的……如果你能在这个文化节上投入十年精力,完全有可能。” “您的期限,倒是比荆老厚道一点……只有十年,”陈太忠听得也只有苦笑了,不过这话,大体上也是正确的,他要全心全意地去推动这个文化节的,这个目标是可能实现的。 然而,全心全意地……这可能吗?陈某人来红尘为了是历练,蒋世方又不是他爹。 见他不说话了,秦连成也沉默了起来,小陈若是在文明办呆十年,那也真是可惜了,大好前程会毁个差不多,干部升职,对岗位和资历都有一定的要求。 这就是现行体制的无奈了,为了防止地方主义盛行,岗位要讲个轮换,尤其是一把手,不管是谁,任一届两届没有问题,要是任第三届,真的就有点奇葩了。 “不管怎么说,先搞起来吧,”秦连成撇开那些飘渺的想法,做出了决定,“能做多少算多少,大家都是为单位好的,有些东西想得太远也没意思。” 同一时刻,曹福泉拿着几份文件在看,看着看着,他猛地感觉,似乎有些什么事情没办,说不得按一下对讲器,“我刚才让你干什么来着?” “您让我联系文明办陈太忠,”秘书小心地回答,“还要我半个小时之内不要打扰您。” 哦,原来是这么个事儿,曹福泉想起来了,他才回到办公室,就听说陈太忠回来了——省委真的不大,于是他就让秘书通知此人前来。 而就在同时,他又吩咐秘书,你半个小时之内不要打扰我,我才接受秘书长这个位子,有太多的资料要看,太多的情况要了解。 他说的是实情,但是他想给陈太忠一个下马威,也是实情,听到秘书如此回答,他信手又拿起一份文件,“那行,让他进来吧。” 说完他撂下电话,拿起文件看了起来,听到门响,他更是眼皮子都不带抬一下——劳资看文件呢,没功夫搭理你。 “秘书长,”秘书的声音响起,但是很遗憾,下一刻不是介绍来人,而是秘书歉疚的声音,“我通知了陈太忠,他不肯来。” “嗯……什么?”曹福泉很自然地点一下头,接着愕然地抬起头来,深深的眼窝中寒芒一闪,“你……把对话经过复述一遍。” 听完秘书的复述,曹秘书长嘿然地摇头,“你态度太冲了。” 可是我对别的不对眼的人,也是这个态度啊,秘书觉得有点委屈,却又不敢辩解,只能点点头,“我知道了。” 第2988章 一对棒槌(下) “你不知道,”曹福泉将手里的文件很随意地卷成纸筒,在桌上轻敲两下,“对陈太忠……我能说冲话,可是你不行,别看你也是处级干部,还是我的秘书。” “那是我理解错误,”秘书连连点头,“现在我再给他打个电话,语气和蔼一点……您看行吗?” “不用了,”曹秘书长看一眼桌上的时钟,很随意地一摆手,“还有五分钟就下班了,我给他打……他还在省委吧?” “还在,”秘书诚惶诚恐地点点头,跟着曹头儿是爽,自己错了也能知道错在什么地方,然而曹老大一旦觉得秘书不合手了,换的时候也是毫无商量。 陈太忠刚从秦连成办公室出来,就又接到了电话,一看还是那个号码,他真的有点不耐烦了,说不得接起来,很干脆地回答,“我的事情还要忙一会儿。” “那就六点半,我是曹福泉,”令某人吃惊的是,电话里传出的,居然是秘书长的声音,“六点半,翔凤酒家见,没问题吧?” 陈太忠知道,翔凤酒家离省委也就一千米出头,曹秘书长居然肯给他半个小时的时间处理问题,做为一个堂堂的省委常委,对一个正处能有如此的态度,不能说是不体谅人。 可是曹福泉的做派,愈发地激起了他的不服气,心说见就见吧,我还怕你不成?“没问题,我尽快去。” 陈太忠是六点二十五到达翔凤酒家的,一说找曹福泉,服务员就将他领入了一个包间,这个酒家不大,就是个三层楼,曹秘书长在二层的一间包间。 陈太忠敲敲门,不待对方回答,就推门走了进去,四下一看,只看到一个高瘦、深眼窝的男子坐在沙发上,包间里只有曹福泉一人。 不等曹秘书长发话,陈某人就大喇喇地走上前,很随意地坐到了沙发上,“秘书长找我,有何贵干?” 曹福泉上下打量他半天,差不多沉默了一分钟,才沉声发话,“说句实话,我对你这个人的印象……非常糟糕。” “实话好啊,”陈太忠听得就笑了起来,差不多笑了五秒钟,他才笑眯眯回一句,“你说的,也是我想说的,不需要改动一个字。” “那么,我们已经就彼此的立场达成了共识,”曹福泉的眼睛微微一眯,从桌上摸起软中华,抽出一根自顾自地点上,根本没想着让对方一根。 “这是一个很坦诚的开头,”陈太忠笑着点点头,手向口袋里一伸,再拿出来的时候,已经多了一盒红色的香烟,他很随意地将烟盒一撕两半,从里面捏出一根来点上,同样的,他也没向对方让烟,“希望接下来的谈话,一样如此。” 曹福泉扫一眼那红色烟盒,微微一笑,“我的印象中,你好像不抽烟的。” “我不抽烟,抽的是气势,”陈太忠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吐个烟圈,“要是你觉得这烟味道淡,我可以换雪茄。” “不愧是背景深厚,特供熊猫随便拆,”曹福泉的脸上,泛起一丝嘲讽来,“明人不说暗话,文明办的工作,办公厅要抓起来。” “我不同意,”陈太忠又猛猛地吸一口烟,接连吐了几个烟圈之后,才微微一笑,“我最烦摘桃子的了,而且我一生气……后果很严重。” “哦,”曹福泉点点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生气的后果也很严重……真的。” “你能隔着秦主任叫我过来,我也能隔着杜书记让你向某些人汇报,”陈太忠侧头看一眼门口的服务员,“给我来一提青岛啤酒……那么,你生气的后果,可以跟我说一下吗?” “啧,”曹福泉听到这话,也禁不住嘬一下牙花子,他早知道姓陈的不好对付,却是没想到棘手若斯,“越过杜书记找我……比如说是谁?” “你确定要试一试?”这次,轮到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他了。 “实话实说吧,你这个人,我非常不欣赏,”曹福泉能做到省委秘书长,也不是单纯的二愣子,他避重就轻——没办法,他虽然官大,但是比靠山的话,他真的比不过陈太忠,尤其这货比他还不讲理,“但是你做的工作,我认为是有意义的。” “我也这么认为,”陈太忠大喇喇地点点头,然后话题一转,“那么,你想得到什么?” “我不想得到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工作需要支持,”曹福泉很坦然地一摊双手,“现在的社会风气,已经是不治理不行了……我不认为宣教部能单独完成这个工作。” 你能说得再惊世骇俗一点吗?陈太忠狐疑地看一看对方,然后略略一思索,才苦笑着摇摇头,“如果臧华说这个话,我可能会信。” “这些成绩,应该是在宣教部和省委办公厅的协作下完成的,”曹福泉不以为意地撇一撇嘴,“如果说我想得到什么,那么就是这些了。” 陈太忠怔怔地看着他,居然就那么无语了,好半天他才摇一摇头,“真奇怪,你这种人也能上了副省。” 这话说得太过冒失,但是两人分属不同的阵营,而他的腰板硬实,所以一个小正处,也敢跟省委常委如此地挑衅。 “别以为只有正处才配有正义感,”曹福泉不屑地哼一声,“是非公道,留给别人说吧,现在,你可以提出你的条件。” “你确定要加强对文明办的管理?”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有话直接说,不要这么怪模怪样的,”曹福泉冷哼一声,很干脆地点点头,“我确定,文明办必须纳入办公厅的体系。” “这话,你跟杜老板说去吧,”陈太忠不屑地笑一笑,正在此时,服务员拎着一提青岛啤酒进来了,他很随意地用手指掰开一瓶,看一看瓶盖上的日期,“过期了……这瓶我喝了,其他五瓶你给我换了。” 不顾服务员惊讶的眼光,他拿起啤酒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才笑眯眯地看向曹福泉,“你知道不知道,杜老板为啥不支持文明办的工作呢?” “啊?”曹福泉做梦也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来——这道理不是很简单吗?只要是黄家支持的,杜书记就要反对啊。 不怪他这么想,想他曹某人,几年前还是苦求一个林业厅的厅长还不得的主儿,眼下蹭地蹦到省委常委了,缺少相关的积淀,上层建筑里也没发展什么人脉,哪里考虑得到这些? 但是这话,陈太忠居然这么这么郑重其事地问出来了,说明里面必有缘故。 难道是……涉及上层博弈?曹福泉的脑中,自然而然地冒出了这个念头,于是他淡淡地看一眼服务员,“还等什么?去换。” 秘书长能点这个酒店,服务员也自然知道这位的能量,忙不迭转身走了,借着这个机会,曹秘书长的脑子疯狂转动,但是很遗憾,这个问题对他来说,真的太震撼了一点。 见到此场景,有人可能会说,杜毅做得不厚道,你既然把曹福泉提起来了,相关的忌讳你总该点一下吧,然而问题就在这里了——各位看官想一想,你要是杜毅,会点吗? 所以,曹秘书长真是被打了一记闷棍,事实上,这个可能性秦连成也想到了,秘书长过来抓权,没准……是懵懵懂懂的。 但是,秦主任是想到了,可他不像陈太忠一般,敢这么直接点出来,毕竟双方地位差了不止一点——也就是陈某人,敢直接说出来。 脑子里各种念头一闪,曹福泉发话了,“杜老板……一向也很重视文明办的工作的。” “哈,”陈太忠听得就笑了起来,就这个答案,已经让他明白,曹福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说来也好笑,因为他敢问,所以知道了,倒是秦主任心存忌惮,目前还在苦思冥想曹秘书长插手文明办的各种动机。 “光笑没意思吧?”通过对方的反应,曹福泉已经知道,自己的答案出了问题。 答案出了问题,那就是丢了面子,但是他现在计较的,不是丢面子与否,而是他越发地重视起了这个问题——杜毅为什么不重视文明办? 答案是他不想接受的,但是偏偏地,他已经找到了真相,于是他轻咳一声沉声发话,“我做的事情,都是出于公心,我并不会收回对文明办的支持。” 我艹,陈太忠第二次被震撼到了,直到这时,他才正色看一眼曹福泉,“可能会有点不合时宜……你确定吗?” 我真不敢确定,曹福泉心里苦笑,但是他这人办事就是犀利,“我非常确定,我的公心会得到杜书记的认可。” 他说这话也是有把握的,杜书记一向也是放手使用他的——就算做错了,只要动机是好的,就能得到杜老板的原谅。 一时间,陈太忠也有点佩服这货了,于是郑重表态,“我们不要干涉,只要支持。” “必要的引导是必须的,”曹福泉坚持自己的原则,不肯让步。 “那么,就引导吧,我们有权力反对,”陈太忠也表态了,不过这是属于他个人的表态,老潘答应与否,跟他真的无关。 “好吧,那么接下来,饭就不用吃了吧?”曹福泉这货做事,还真的有个性,“我真的看你不顺眼。” “你可以点上,自己吃,”陈太忠站起身向外走去,“服务员,买单……六瓶青岛啤酒!” 第2989章 遍地蛛网(上) 跟曹福泉的谈话,令陈太忠的感触颇深,秘书长说话做事非常有性格,这还在其次——他陈某人更有性格。 他是真真正正地没想到,姓曹的居然是一心做事的人,而且人家表示,不怕杜书记有成见,因为自己是出于公心。 这个情况,就实实在在地太罕见了,陈主任一时都以为,这货是不是在玩弄什么花样,于是他给李无锋打个电话求证,曹福泉是出身于林业厅的。 “那家伙就是个愣头青,当初在厅里,就不服任何人,”李厅长听说这个名字,也是一阵苦笑,“听说他去了寿喜之后,一个常务副市长就要压下市长和市委书记,你该能想到他有多霸道了吧?” 这还真是大牛人物,陈太忠听得也禁不住咋舌,就算曹市长身后站着省委书记,做为空降兵能同时力撼党政一把手,那也是了不得了——更别说那时候杜毅还只是省长。 “曹福泉那人,是个做事的,”接下来,祖宝玉也对此人做出了评价,“但是太忠,这个人看着性子直,其实心眼也不大,他不阴人但是记仇。” 这简直是哥们儿的翻版嘛,陈太忠有点明白,这曹福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哥们儿也从不阴人——嗯,好吧,是很少阴人。 那么今天跟秘书长的对话,就应该是真正的共识了,不过同时,陈主任也很清楚——自己怕是要跟姓曹的一直敌对下去了。 敌对也无所谓,只要大家都是做事的,那就算了,陈太忠也没想着要跟杜毅的人搞好关系,曹福泉想跟他搞好关系,他也不会稀罕。 事实上,对陈太忠和文明办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这个分析出来了,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办,仔细想一想,啧,合着是忘了跟秦主任汇报一声了——老秦都知道自己要跟曹福泉碰面了,今天的事情就不要藏着了。 于是,年轻的副主任给领导打个电话,简单地说一下见面的情况,“……反正我跟他不可能成为朋友,不过据我的多方了解,这个人说话还是算话的。” “嗯,我也跟部长反应了一下情况,”秦连成在电话那边回答,对于小陈能主动打电话过来,他还是很欣慰的,“部长说了,正好这个干部家属调查表……让办公厅多分担一点压力,反正全国各地,都是宣教部副部长兼任文明办主任的。” “问题是这个:曹福泉这是一厢情愿,他根本就不知道,杜毅为什么不支持文明办,”陈太忠听得咂巴一下嘴巴,“指望他分担责任,还真是未必能如愿。” “他要是不履行义务,那就不要享受权力,”从这个回答上来听,秦连成对曹福泉还是有一些怨念——这是非常正常的,撇开曹秘书长那极具个性的做事方法不提,头上一个婆婆变成俩了,谁会高兴? 不过对小陈,秦主任还是很愿意掏心窝子的,于是他微微地透漏一点口风,“据我跟绍辉书记的分析,对文明办的工作,杜毅就算不支持,也不会拖后腿……尤其经办人是曹福泉的话,他进可攻退可守啊。” 啧,明白了,陈太忠这才明白,为什么曹秘书长虽然一开始表示了惊讶,然后就表示说,不怕杜书记计较。 此人做事出于公心是一方面,但是没准老杜也略略暗示过——你想插手文明办?嗯,也不是不可以,反正我对你是放手使用的嘛。 莫非是上面风向又有变化?陈太忠不得不这么猜测,换届已经拉开了帷幕,最近各大媒体上,关于一号首长南巡指示的宣传,力度不减反增,这意味着某些必得之心。 而对于杜毅甚或者蒙艺来说,他们的不表态,并不是说一定要反对,只是他们所代表的圈子想得到更多罢了,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留给双方的时间也不多了。 没错,一号固然想让他的精神上纲要,不惜为此付出一定代价,但是想借此狮子大张嘴的主儿也得看清了——时间真的不多了。 那么相互间开始做一些试探和让步,也是有必要的,所谓讨价还价,可不就是这样吗? 想到这个可能,陈太忠甚至有点疑惑,曹福泉这次的莽撞,是不是装出来的?没准啊,这人是杜毅有意安排进来的棋子——老主任说得好,由省委秘书长出面,杜老板这是“进可攻退可守”,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还真是扑朔迷离……他禁不住暗叹一声,不过下一刻,他就将这份感慨丢到了脑后——这跟哥们儿有什么关系呢? 不管杜毅支持不支持,文明办的工作都是要进行下去的,而曹福泉愿意支持固然好,丫如果阳奉阴违的话——你敢阴人在先,就不要怪我阴人在后……虽然哥们儿真的很少阴人。 反正换一个领导,下面人就要跟着变化一些做事风格,这也是常态了,陈太忠一边这么碎碎念着,一边驱车向湖滨小区驶去,他很少有这么早回去的时候。 不过遗憾的是,回去之后他还要办公,别看还不到七点,雷蕾已经来了,她递给他一篇稿子,“帮我看一看,这么写行不行?” 陈太忠拿过来一看,才知道是天南日报想要报道一下,省文明办在报社设立了外联办,他禁不住哑然失笑,“我们租的是服务公司的印刷厂啊。” 再一问,他才知道,合着服务公司的韩总将此事汇报给了报社,一般人听了也就算了,可是胡主任听了就关注一下,给雷蕾布置一个任务——看能不能出篇稿子。 雷记者不好为这点事联系陈太忠,于是就步行过去,却正正地撞上李云彤刚签了合同,在跟其他两个人收拾房间。 李主任见雷蕾也不止一次了,知道这娃娃脸记者跟自家领导有点……反正是关系不错,于是就热情地介绍了一番,不过,傻大姐虽然耿直,却也没提及未来可能的发展——哪怕这记者是领导的好友,她只是把意义讲了一遍。 那么,雷蕾真的就写不了多少东西,其实胡主任对这篇文章的定义,就是豆腐块,除非能挖掘出比较深层次的东西,然而很遗憾,深层次的东西有,可不宜现在说。 “这个稿子……明天你可以联系一下新任的省委秘书长曹福泉,看他什么意思,”陈太忠看过之后,就评价了这么一句。 “省委秘书长?”雷蕾听得登时傻眼,她可没想到,自己能主动采访这种级别的领导,“那是省委常委吧?要不……让我们胡主任过去?” “你去就行,去的级别太高,反而不好,”陈太忠摇摇头,他只是想试探一下,看曹秘书长到底是如何行事——老曹今天能不拘一格地见他一面,他自然也能送点主动给对方。 要是真让胡主任去采访,消息传到老潘和老秦耳中,那俩可不比曹秘书长这个棒槌,万一两人将疑问藏在心里不说,多少也会给他造成一点困惑。 “要是他不肯见我呢?”雷蕾还是有点不敢相信,“我该怎么说?” “不见就不见嘛,”陈太总微微一笑,伸手去捉她微凸的下巴,“我还担心呢,那是常委,没准我家的小虎牙要移情别恋。” “你……”雷蕾听得大怒,狠狠地瞪他一眼,“我跟你说,认识你之前,我一直洁身自好,认识你之后,也就你这么一个情人……你不要侮辱我!” “哪儿有?”陈太忠禁不住干笑一声,心说哥们这嘴也真的不好,惹得雷蕾生气,于是他迅速扭转话题,“对了,李云彤没跟你说,我在梅林街遇到的事儿?” “没说,遇到什么事儿了?”雷记者顺势接话,她背叛丈夫背叛得心安理得,但是她不认为自己是个人尽可夫的女人,太忠刚才的话,真的有点伤人,虽然她知道他只是想表示在乎自己,是无意的。 陈太忠将自己租房的经过说一遍,原本是想博佳人一笑,不成想雷蕾一个激灵,“什么?梅林街的强拆?坏了……晓莉已经去了,那个房主好像被防暴队的人打伤了。” “什么?”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刘晓莉这是唱的哪一出?“三层拆成二层的?不会这么巧吧?” “就是那个,关键是房主被打伤了,”雷蕾点点头,“有人爆料,她就去看一看。” “这不是胡闹吗?”陈太忠苦笑一声,“同情弱势群体没错,可她要了解清楚因果吧?” “但是同情弱势群体,容易博眼球嘛,”雷蕾笑着回答,“商报是社会性报纸,要讲个销量和效益的。” “她别是忘乎所以了吧?”陈太忠不满意地哼一声,心说新华北报可不就是这样滑入深渊的?因为利益的介入,媒体失去了公正的立场,最终沦落为摇旗呐喊的打手。 他本来是想由其发展,看刘晓莉会不会迷失了本心,但是转念一想,这点香火情还是要讲的,而且刘记者现在相当于是他的御用,出点事情,他的脸上也不好看,于是抬手拨个电话,“刘晓莉,你采访奚望去了?” 第2990章 遍地蛛网(下) “有人爆料,我就过来看看,”刘晓莉回答得很直接,然而事实证明,社会大学才是最磨练人的大学,她早不复当年的青涩了,“事情经过,我大致了解清楚了,现在正在跟郭队长吃饭,刚才要给您打电话,您一直占线……要郭队长跟您说两句吗?” “跟郭健吃饭?”陈太忠觉得自己这个电话,打得有点多余了,可是这也没办法,谁要刘晓莉是他的代言人呢?“电话给他……” 敢情,就在今天下午,梅林街上演一出全武行,市建委的拆迁队过来了,奚望找了五六个小伙子负隅顽抗,建委的人正一筹莫展,防暴三大队过来二十多个小伙子。 防暴队的人来,那是真的敢动手,奚望找的人三两下就被解决了,奚老板拿起一桶汽油就浇在身上,不过他没来得及做下一个动作,就被防暴队员制服。 事实证明,那个汽油……是掺了点色素的自来水,他身后的煤气罐也都是空的——奚老板这么大的家业了,为这点小事搏命,划不来。 当然,防暴队员们冲上去的时候,是为了防止意外发生,动作难免大一点,奚望受到点小磕碰那也是难免的,然后他的亲友团试图拿此做文章,给各种有影响的媒体记者打电话——刘晓莉就是其中之一。 但刘记者也不是菜鸟了,她甚至都不想亲自去,不过听到梅林街三个字,她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去防暴队一打听,她就知道,这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情,需要细细落实,所以她没有接受一些莫名其妙的红包。 然后的事情,就是顺理成章了,郭队长说你们不要随便报道——你是谁啊?刘记者说我是天南商报刘晓莉,一直配合省委文明办搞这个精神文明建设。 哎呀,这就是文明办陈主任一手抓的啊,郭队长马上表示,我是有组织的,不成想刘记者笑着回答,那太好了,当初就是陈主任把我扶起来的——我也是有组织的。 所以这俩就坐一块吃饭了,郭队长还想给陈主任打电话,不成想领导的电话真的太忙了,不好打进去。 “这个奚望,得狠狠收拾一下,”陈太忠搁了电话之后,悻悻地抱怨一句,“自己明明盖的是违建,想占国家便宜,还要理直气壮地找媒体曝光。” “侵吞国有资产,数额比他大的人,真的太多了,也不见你要收拾谁,”雷蕾不满意地哼一声,大部分的人,骨子里还是有个是非观念的,雷记者也不例外——当然,若是涉及到自家利益,那就是另一说了。 “但是那些人做事,都是藏着掖着,谁敢像他这样叫屈?”陈太忠很不屑地一笑,“直接就找媒体曝光……有那胆子吗?” “有,真的有,”雷蕾骨子里,也有一点不平之气,于是她点点头,“那些人都不用找媒体叫屈,直接就在媒体上喊反腐倡廉的重要性了,一脸的正义……结果还没下会场就被纪检委带走了,比这奚望还丢人,性质更恶劣。” “个例,个例,”陈太忠干笑一声,心里却是暗自腹诽:我这些同事们,也真的太不给面子了,没信心保住自己,就不要瞎喊什么反腐倡廉嘛。 两人正聊天呢,田甜推门进来了,见到陈太忠居然在家,她就是一愣,“奇怪,这还不到八点,你怎么就回来了呢?” “你也奇怪啊,不到八点,怎么就回来了?”陈太忠笑着答一句,田甜是天南新闻的主播,这个节目是八点才开始播的,一般而言,田主播回来都是八点以后了——这不是现场播报,但是没准有什么要更正,一般没事的,主播要在台里待命。 “今天有个好消息,天南台有新闻在十大候选,”田甜笑着回答,“还就是段天涯那家伙抓的,真的命好啊。” “哈,那你说一说,”陈太忠一听也挺感兴趣,“跟咱省精神文明建设,有什么联系吗?” 经过鲁班奖一事,他是有点领教这宣传的魅力了,六十多个奖项,天南抱回一个来就这么轰动,他自己都要考虑开讲座了,那这个全国十大,岂不是会更轰动? “根本就是文明办组织的,”田甜听得就笑,“还记得去年的万人长跑吗?” 这新闻十大,就是一年的新闻总结,那总结的,肯定就是过去的东西了,当时天南十四个地市同时开动,每个地市都有市台跟随拍摄。 所以,按说是没省台什么事儿,但是省台也不可能错过这么一个机会不是?于是他们也派出团队拍摄,但是这些团队,大部分就在素波拍了。 拍摄是分好些点的,段天涯对口的几个点中,有人拍到了一幕:一个人跑不动了,旁边有人搀着他跑,踉踉跄跄冲向终点。 既然是终点了,旁边的长枪短炮肯定少不了,不止一个人拍到了这一幕,然而,只有段天涯做的节目,获得了大家的认可。 为什么呢?因为段天涯做了一个处理——将相关环节的声音掩盖了,别人拍的片子,都是乱糟糟的一片,这俩人的声音也被录进去了,有人能分辨出来,说搀人者当时说的是,“奥运精神,重在参与……马上就到了!” 而段天涯在后期制作中,偏偏将这一段的声音抹去了,他就是给搀人者的面部来了一个特写,声音是听不到,画外音解释——“重在参与。” 同一段录像,角度略略有所不同,但是一个是在嘈杂的声音里辨析这句话,一个直接通过静默和口型,分析出这话,如此高下立判。 评委的观点也很一致,声音太嘈杂了,不好辨别——你怎么就知道,人家喊的是“奥运精神,重在参与……马上就到了”呢? 这东西不好量化,而且还有作假的嫌疑,可新闻讲究个什么?第一讲究的就是真实! 但是口型这个东西,就好通过技术手段来鉴别了,起码通过专家来一分析,就知道人家差不多喊的是这意思,所以——段天涯处理过的片子,因为真实而入选。 什么叫老手?这就叫老手,也许那一家现场拍片的人,也能确定自己听到的是这样的话,但是他们选择的表述方式出了错,那么,淘汰就是必然的。 段天涯得到过一次十大,这回是第二次候选,成功不是幸致,而是他的功夫确实用到了,失败者无须怨天尤人,懂和不懂就差这么多。 “才是候选啊?”陈太忠干笑一声,他对这个,兴趣真的不是很大,“嗯,老段需要支持的话,你跟我说……咱有实力,就不能被别人欺负了。” “估计够呛,”田甜低头换鞋,款款地走上楼来,“这个新闻的属性上十大有点难,而且今年是申奥年,倒是上申奥的十大新闻,那是铁板钉钉的,反正都是十大。” “申奥十大啊,这可有点扫兴,”陈太忠撇一撇嘴,拿起面前的啤酒咕咚咕咚灌了起来。 “这可不是手法的问题,是新闻的素材问题,”雷蕾听得就笑了起来,“与其埋怨别人扫兴,还是太忠你没做出更好的事迹。” 田甜可不知道,刚才某人戳了一下雷蕾的痛脚,雷记者自然要小小地还击一下,她讶异地看她一眼,“这跟太忠有啥关系……我说你俩吃了没有?” “怎么能没关系呢?”雷蕾微笑着,小虎牙若隐若现,“他可是抓精神文明建设的。” “好好好,今年给你们做点能进十大的事儿,”陈太忠也知道雷蕾火气未消,说不得站起身子,“做饭啦……” 第二天去了单位之后,陈太忠先去潘部长办公室转一圈,汇报一下那母子俩的事情,他昨天本来托秦主任转告部长,不过老秦苦笑着回答,窦明辉都要捂盖子了,你就当我不知道好了,行不行? 当然,潘剑屏听的就是完整版了,听完之后,他缓缓点头,“窦明辉想自查,就先让他们自查,这个事情你盯得紧一点……你感觉曹福泉这个人怎么样?” 他已经听秘书说了,小陈此前对寿喜的案子也有耳闻,以小陈的性子,他知道自己无须再注意这事,于是转变一下话题。 “我感觉……他要是肯讲大局,个人感觉就无所谓了,”陈某人早就知道部长的态度了。 “嗯,你专心做事就行了,”部长点点头,说完这话下巴一扬,你可以出去了。 嘿,秦头儿从部长这儿得到的消息,可是跟我不一样,陈太忠走出门之后,悻悻地撇一撇嘴,不过,两人级别不同,陈某人也知道自己的性子,部长如此说,人家也是“因材施政”。 也不知道这会儿雷蕾联系了曹福泉没有,那厮又会是个什么反应?一时间,他有一点小小的期待…… 第2991章 众皆不满(上) 陈太忠回到办公室,处理起了今天的工作,其间还要接待来人和接各种电话,直到九点之后,他才稍微轻松一点。 然后,他是在跟郭建阳在一起,翻看各地市送上来的文明县区的评比申报,这个东西去年就开始了前期准备工作,今年前半年要展开评比。 按说这一套是洪涛分管的,不过秦主任对这个工作异常重视,表示说三个副主任协作一下,一定要把这个工作抓起来——这是文明办年初的两项重点工作之一。 另一项就是陈太忠分管的干部家属调查表了,但是很显然,有陈主任坐镇,这个工作不难完成,其实这个敏感的活儿,就算秦主任打算让大家协作,别人也未必有胆子伸手。 所以陈太忠得空的时候,就能琢磨一下这个文明县区的评选,当然,集体的力量是无穷的,他和郭建阳要做的事情,也无非是挑挑看,里面有些什么不合理的东西和漏洞。 这期间又有人进来请示各种工作,大约是九点半的时候,涂阳的宣教部部长居然亲自登门,说是拜访过秦主任了,现在过来是要跟陈主任了解一下,关于媒体监督干部家属调查表的事宜——涂阳人最近配合得一直不错。 陈太忠的态度也很客气,跟他说了半天之后,又将人送到楼梯口,楼内有人见到陈主任对某人这么客气,禁不住纷纷侧目。 哥们儿的威信真的变得这么高了吗?陈主任走回办公室,一时间也没心思看文件了,然后他就猛地自己忘了点什么事儿——忘了继续关注寿喜的事儿了。 昨天赵连生都查出那么多了,没理由今天什么消息都没有,于是他就拿起电话,给赵处长拨一个,“连生处长,我陈太忠啊。” “嗐,一直在忙,忘记通知您了,”赵处长尴尬地咳嗽一声,“是这样,经过出入境记录,我们已经可以确定,王立华持有美国绿卡,甚至……刘愚公已经移民美国。” “然后呢?”陈太忠听得皱一皱眉头,光查出来不算完吧? “然后就是内部自查,还有调查死者魏国庆跟他们的关系,”赵处长苦笑着回答,“陈主任,我跟你说这些,已经是违反纪律了,其他的事儿,您跟窦厅了解吧。” 合着你不是忘了,而是不敢给我打了?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悻悻地撇一撇嘴,他有心再给窦明辉打个电话,可是想一想,办案终究是警察的事情,自己知道进度就行了,也没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老窦。 等到了中午,雷蕾给他打过来了电话,说是上午见到了曹福泉,而且她只是报了一下工作单位和要办的事情,秘书长马上就安排她去省委,“……只跟我说了三分钟,我想拿稿子去给你看的,又害怕你不方便。” “嗯,”陈太忠哼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他倒是不怕雷记者过来看自己,但是适当地控制一下频率,也是很有必要的,“曹福泉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是说外联办只是个雏形,将来会设置专门的机构,”雷蕾如此回答,“他还说要强调一下,这一点是办公厅指出来的。” 我晕~陈太忠听得是真无语了,这曹福泉也真的二到一定的境界了,这话你动一动嘴皮子容易——知道我们文明办要因此多出来多少压力吗? 于是,下午一上班,他就将这个情况反应给了秦主任,当然,他不会说是自己建议雷蕾去找曹福泉的,他就说写这篇稿子的记者,跟自己关系不错,得到这么个指示,就知会自己一声——想必老秦不会怀疑我跟曹福泉有勾结吧? 秦连成哪里会在意这些小节?他听了之后,也是久久地没有发话,过了差不多半分钟,他才苦笑一声,“哎呀,怎么是这么一个人呢?啧……我也没办法再去找部长请示啊。” 没错,他昨天才就此事请示了,今天又请示的话,那成什么了?宣教部的副部长负责是协助部长工作的,只知道请示一点能力都没有,你还做什么副手? 陈太忠也只能跟着苦笑,他太明白领导此刻的心情了,于是出声安慰,“不过,看起来也是个想办事的人。” “办事和坏事,只差一个字,好心办坏事的人,多了去啦,”秦连成面无表情地回答。 “那……”陈太忠沉吟一下,果断地表示自己愿意冲在前面,“要不我再去找曹福泉,建议他暂缓做出这样的指示?” “那怎么可能?”秦连成又好气又好笑地白他一眼,“你与其去建议他,不如去跟那个记者商量,撤掉文章里关于秘书长的指示。” “这不合适吧?”陈太忠一摊双手,“省委常委都发话了,一个小记者哪里有胆子不写上去?换给窦社长也不敢。” “对啊,省委常委发话了……他都已经发话了,”秦主任白一眼自己的部下,“你觉得你找过去,要他收回他说过的话,可能吗?” 这个理由陈太忠认可,但是这个试探的点子是他出的,不成想得了这样的结果,他心里懊恼,就要坚持一下,“就算不要他收回,也要反应出咱们的不满,他不能信口开河瞎指挥。” 秦连成沉吟半天,最终还是笑着摇摇头,“算了,就是你说的那话,他是打算办事的,回头有人问起来你外联办的事,你就说这是秘书长的意思,咱们不知情。” 这就是潘部长的原意,有权利就有义务,秦主任也是要将曹秘书长推到第一线去扛雷,反正出了成绩,宣教部占的怎么也是大头。 陈太忠悻悻地哼一声,这次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真的是恼火,“可他这个瞎指挥的习惯,会带给大家太多不便。” 其实,让小陈出个面也未尝不可,秦主任见他如此义愤填膺,心里禁不住又动一下,人的毛病都是惯出来的,该据理力争的时候退缩,容易养出更大的野心。 然而他再想一想,这么强大的战力,浪费在这种小事上真是太可惜了,于是微微一笑,“他不过是拿个指挥棒,听不听的,还不是在咱们身上?” 陈太忠也知道,曹福泉插手未必是坏事,但是心里总觉得不自在,文明办确实很需要办公厅的支持,但是这没婆婆的日子过惯了,眼下发展得还不错,那么,为什么要多个婆婆出来,还是很不讲理的这种? 今天他回家,就晚了一点,先是去防暴三大队一趟,证明奚望确实未经允许,就制作了省委文明办的标牌,这种事情他其实无须亲来的,但是奚望被打得挺惨——关键是《都市晨报》的记者来了,其他人来,未必镇得住场子。 这个地北省的都市晨报的性质,介于《新华北报》和《天南商报》之间,也是社会性报纸,特别爱曝光,上次陈太忠在马坡村的绿柳小区打人,就是被他们捅出来的。 但是他们曝光的力度有限,立场也不是特别偏颇,影响只限于周边几省,所以重视他们的不多,但是别人去了也未必管用,所以陈某人亲自走一趟。 说白了,是奚望受的伤比较重,这个重伤不是在现场造成的,而是他被抓进去之后,媒体给三大队造成了一定的困惑,这货还不觉得是自己错了,而防暴队员们整天工作压力挺大,情绪也需要找一个宣泄的出口,所以……就被教育了。 处理完这件事,他还得去参加市反贪局高局长老爸的七十大寿,陈太忠跟老高不是很熟,可这是许纯良的朋友,他也通过老高办过事情。 天南的惯例,祝寿主要是在中午,事实上昨天中午也办过了,但是高局长的很多朋友中午不方便出来吃饭,而今天是周末,正好补办两桌,也就是官场里处得不错的弟兄朋友们坐一坐,图个乐呵,为此,他包了一个档次尚可的小酒店。 就连许纯良都很给面子地来了,陈太忠自然也要来,不过由于有事情耽搁,他来得还是晚了点,过来的时候,大家已经开动。 他一进门,许纯良就站起来冲他招手,“太忠,来这儿。” 这一桌在角落里,是今天级别最高的一桌,陈太忠走过去之后,发现除了许纯良和高局长,他只看着上首位那位面熟,其他人都不认识。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他走过去捡个位子坐下,十人桌只坐了七个人,有的是位子,一边说,他一边笑吟吟地点点头。 搁给别人说这句话,难免有攀附的嫌疑,随便一个人过来,就跟上首的说我见过你,不过陈太忠真有这个印象,所以也就不怕说,“好像是……奥申委的?” “哎呀太忠好眼神,”许纯良率先鼓掌,周围一帮人也跟着起哄,敢情这位还真是北京奥申委的,过年忙得就没有回来——外国人不过春节啊。 这次回来了,就被高局长拉来了,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副司长,但是人家来自国务院,许纯良也得给人家个面子,让其坐首席。 第2992章 众皆不满(下) 对陈太忠来说,奥申委也就是那么回事,所以普通一阵寒暄过后,大家接着喝酒,然后高局长的老父亲出来敬酒,大家又陪着喝两盅,不过敬这一桌的时候,看得出来,老高也是心怀敬意,一个劲儿地感谢各位领导的光顾了。 陈太忠来,是应个景儿,呆了半小时就站起身告辞,搁给外人看,他和高局长是平级,虽然高局长还是手握反贪局的大印的实权人物。 但是高局长心里最清楚,陈太忠是个什么样的主儿,所以他非常客气地将此人送到了门口,当然,陈主任也再三地表示,自己有事,早走一步实在不好意思——花花轿子人抬人嘛。 有意思的是,他一走,许纯良也跟着走了,坐的还是他的车,这个现象让主家略略有点尴尬——不过那二位都是少年得志,别人想说,也说不了什么。 倒是在送纯良回家的路上,陈太忠发话了,“好不容易抱个鲁班奖回去,不好好地宣传一下就回来?” “有屁的宣传头,”难得地,许纯良这种主儿都口出脏话,他不以为然地哼一声,“这不是拼能力,是拼关系呢,胜之不武……亏得殷放还把它当个宝,他愿意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我是受不了,就回素波来啦。” “形式上的东西,你何必这么在意呢?”陈太忠不以为然地笑一笑。 然而,说人易说己难,陈太忠回了家之后,也是忍不住要在意一下形式上的东西,“小宁你们在啊,怎么雷蕾不在呢?” “雷说了,她昨天偷吃,心怀愧疚,今天没脸见大家了,”张馨笑眯眯地回答,昨天她和丁小宁等人都有应酬,回来得晚了,发现雷蕾和田甜正赤着身子大张着四肢在床上喘气——姐妹们心里不平衡。 这也是张经理在近两年内的变化,搁在以往,这样的话她真不好意思说出口,但是现在,她的脸皮就厚得多了,“蕾姐说了,她那一份儿,今天算到我身上了。” “张馨你真不害臊,你和太忠去北京,占了大家多少时间,”雷蕾的声音自楼下响起,“我就是回去看一看孩子,大后天他就要开学了。” 雷蕾的胆子,比一般人大一点,摸着黑就把鞋换了,她蹬蹬地走上楼来,“馨儿啊,你背后说人坏话,今天你的配额……我征用了。” “今天我就没配额,”张馨咯咯地笑了起来,“一会儿小汤要来,预定了一个配额。” “现在不说这个,那是一会儿的事,”陈太忠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了话,扭头看向雷蕾,“今天你的稿子拿回来没有?” “拿回来了,不过……最终定稿,是胡主任决定的,”雷蕾是带了手包上二楼的,她翻一翻包包,掏出了两张纸。 陈太忠才拿过来扫一眼,就怔在了那里,“不是说……是个豆腐块吗?” “本来是豆腐块,但是我去曹福泉那儿了,回来以后,领导就让我给稿子注水,”雷蕾无奈地撇一撇嘴,“扩成六百字的稿子。” 对若干年后的网络写手来说,六百字真的不算什么,但是天南日报上六百字的稿子,那真的不算小稿子了。 陈太忠翻看一眼,也有点瞠目,这篇稿子,比昨天他看的要多得多,尤其是稿子里关于曹福泉的指示不少,尤其是后半截。 令他更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在第二天,由于是周末,而晚上别墅里睡的人不少,他辛勤耕耘了很久,七点钟才起床。 他醒来的时候,汤丽萍兀自蜷缩在他的怀里呼呼大睡,一条腿很不客气地搭在他的大腿上,圆规中间的部位,完全敞开着,她睡得非常酣畅。 经历了破瓜之痛之后,昨天是她人生中最享受的时刻,甚至在关键的时候,张馨和刘望男帮着扛着她的两条腿,这个现象很正常——刘大堂是大姐大,而张经理被人欺负的时候,小汤挺身而出来着。 希望我的女人,都能像你这样,每天酣畅淋漓地入睡,醒来时心情愉悦陈太忠看着她微笑着的睡容,心中居然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受到这种情绪的感染,他禁不住探嘴去亲吻一下她的额头,然后侧头看一看,发现张馨离得也很近,禁不住又伸头亲她一下。 张馨跟刘望男和田甜不一样,她睡觉可是非常警醒的,撇开别的因素不谈,她每天上班的时间卡得很死,被他这么一骚扰,登时就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些许的血丝——凌晨大家玩得太疯了,不过看到他看着自己,她还是微微一笑,“不要了吧,我真的不行了。” 说是这么说,但是通过薄薄的丝被可以看到,她的双腿还是略略张开了些许,如果某人坚持的话,晨练不是梦想,只是伸手掀开被子的问题。 但是陈太忠确实能感受到,张馨确实需要这么一场觉,于是他微微一笑,站起身出去了,脑子里却是还在琢磨,小汤这……好像不算名器吧? 汤丽萍跟他,这是第二次在一起,第一次那就不用说了,纯粹是开荒,没有任何乐趣可言,这次的话,小汤被开垦过了,没了那么多的阻碍,但是,她虽然紧窄,可从名器谱上查询的话,似乎……找不到对应的类型? 他这么想着,走出房门的时候,却见身材娇小的雷蕾从楼下跑了上来,她的手里挥着报纸,一脸的喜悦,“太忠,我的报道……头版啊。” “嗯嗯,我家小虎牙的报道,上头版很正常……什么,头版?”陈太忠听得心里就是一揪,脸上却是没什么意外反应,他笑着点点头,“拿过来,让我分享一下你的喜悦。” 陈某人分享的不是喜悦,看着头版上《省文明办设立外联办,省委办公厅表示要大力支持新生事物》的标题时候,他有点……想把报纸扔到楼下的冲动。 这个标题……上头版?陈太忠真的是欲哭无泪,这一下,真的是想低调都不行了,“雷蕾,我知道你一直惦记着给我一个惊喜,但是这个惊喜,实在太惊喜了……我还没刷牙呢。” “我也不知道文章排到头版了,这不是我的问题,”最初的惊喜过后,雷蕾也意识到不妥了,“这个报道应该在第四版的……这应该是办公厅的意思,最少也是报社的意思,我走的时候时候,都问过,确实是第四版。” “头版就头版了,那又怎么样?”最初的惊讶过后,陈太忠恢复了平静,他冷哼一声,左右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是他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 “这里面问题大吗?”雷蕾确实急了,她在报社多久了,这点味道能闻不出来? “能有什么?”陈太忠有气无力地回答,“顶了天不过是天南日报,还能是天南省委不成?” “这是风向标啊,”雷蕾轻叹一口气,她只知道有问题了,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太忠微微一笑,眼见她着急了,才又一笑,“好了,你别这样,大概不会有事情。” 这是陈某人的又一大优点,他很少在回来之后说工作,尤其是那些令人不开心的事情,工作和生活要分开。 然而事实证明,陈太忠真的想错了,潘剑屏在中午的时候,都打个电话,问一下窦革命,这篇文章怎么就放在头版了呢? “曹福泉的秘书给我的助理打电话了,说是办公厅挺支持精神文明建设,”窦社长解释得很到位,“希望这篇文章能排得尽量靠前。” “哦,”潘部长哼一声就挂了电话,窦革命跟潘剑屏也不是打了一两天交道,他很明白,这里面发生了点事情,而部长不便说。 人家不说他也就不问,其实想一想就知道,潘剑屏和曹福泉……这俩之间发生什么事儿,哪里是他该问的?躲远一点是正经,更别说文明办里,还有新秀秦连成和陈太忠这种狠角儿。 潘部长这里是随便问一问,但是当秘书把报纸拿给杜毅的时候,杜书记一看,眉头登时就皱了起来,“啧,这个曹福泉搞什么飞机?” 天南日报普通的头版新闻,杜书记根本不放在眼里——他不是个没肚量的,但是这次不同,因为日报在前两天,才刊登了严抓干部家属调查表,并且希望媒体监督。 对于文明办的这些宣传,杜书记不闻不问,不支持也不反对,反正你们再怎么折腾,省管干部的进步与否,是我说了算的。 可饶是如此,都有人打电话给他,有的是反应情况的,有的是了解事态的,还有表示不满的,当然,也有表示支持的,从上到下都有——其实不光是对天南的干部,对兄弟省份、对上面,文明办这都是个不小的动作。 但是杜毅还就置之不理了,反正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不需要跟别人解释太多。 可这件事的风波还远未停息之际,文明办的外联办出现在头版,而且曹福泉居然公然表态支持,于是他哼一声,“毅单,联系一下曹福泉,让他过来!” 第2993章 勇于任事(上) 杜毅的不满是可想而知,什么叫舆论的引导?天南日报就是最大、最权威的舆论媒体,对天南的干部来说,绝对起风向标的作用。 前几天干部家属调查表的宣传才起风波,接着曹福泉又跳出来支持文明办,看到大家眼里会怎么想——这是准备好的组合拳吗? 有一个很好的例子,可以借来形容一下,当初在陈太忠授意下,连篇累牍地报道张州的不文明现象,然后张州的市委书记江川就改非了。 当然,江书记的下台是多重因素导致的,但是毫无疑问——文明办在唱衰江川的过程中,正确地引导了舆论方向,并且起到了排头兵的作用。 话题转回来,杜老板无须向别人解释自己对调查表的看法,但这并不是说他心里一点计较都没有,见到今天的报道不生气才怪。 曹福泉接到王毅单的电话之后,二十分钟就出现在了杜书记的面前,在别人面前他是省委常委,但是面对杜老板,他真的是随叫随到——没有杜毅伸手,他现在还在林业厅干副厅长呢,甚至没准会因为那次大嘴巴,转到巡视员去。 “福泉来了啊?坐,”杜毅对他也没太多讲究,坐在那里点点头了事,杜书记一向推崇“因人而异”的处事哲学。 所以对上曹福泉,他的不高兴直接就发泄了出来,见对方坐下了,他伸手将报纸推过去,“这个报道,怎么能在第一版?” “我也没有指定第一版,就是要报社往前排,”曹秘书长低声回答,然而他的声音虽然低,二劲儿却是不低,他据理力争,“不过我觉得这个问题,也应该重视。” “啧,”杜毅无奈地咂一咂嘴巴,小曹这股子劲儿他是知道的,他有点不喜欢,干部嘛,锋芒太露了总是不好,但是同时,这家伙办事能力很强,冲劲儿十足,这又是他看重的。 有时候,杜书记甚至觉得,应该把曹福泉和陈太忠划作一类人,当然,陈太忠有不如曹福泉的一点,那就是小曹对自己的忠心不用怀疑,而那姓陈的——就没人能让那家伙忠心。 丫要是忠于蒙艺的话,就不会不跟着蒙艺走;要是忠于黄家的话,也不会没命地折腾夏言冰;想攀附一号的话,不会在贾自明来天南视察的时候,自己跑到北京去。 总之,勇于任事是曹福泉的优点,也是缺点,杜书记沉吟一下,决定点明话题,“我对文明办的态度,你难道没有些疑惑?” “我想过,但是就事论事的话……我觉得该支持,”曹福泉很坦荡地回答,事实上,经过陈太忠的点拨,他已经猜到了大部分,于是他也准备了一套说辞。 “您当初也没有明确地阻止我,那就是让我职责范围内把握好分寸,所以我才这么做的……如果有什么不妥的话,我来承担这个责任,绝对不会让您被动。” “嗐,”杜毅又好气又好笑地摇头,我怎么觉得你比陈太忠还愣呢?不过这年头,越能干的人性格也就越强,这是个普遍现象。 但是你这性格,也太强了一点吧?说不得他哼一声,“你承担责任,跟我承担责任……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这是大实话,曹福泉就算自己一力承担,影响不到他杜毅,可是曹某人是杜系铁杆,他丢了面子,杜书记脸上也不好看。 “那我……以后知道怎么做了,”曹秘书长苦笑一声,然而,他还是有点不死心,“其实杜书记,我这人做事,经常就失败了……再多失败一两次,也于您无损。” “嘿,”杜毅听得就笑了起来,要说这小曹确实有意思,此人做事过于理想化,性格又直,就算有了他的支持,推行某些事情的时候,难免也要遇到挫折。 “你是想说,你还是有点不甘心,对吧?”笑完之后,他神色一整。 “我这秘书长的工作,就是给领导捅娄子的,”曹福泉涎着脸笑着回答,要是陈太忠或者秦连成看到他此刻的表情,肯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种巴结的笑容,也能出现在一脸强硬的曹秘书长脸上? 然而,曹福泉的笑容虽然令人不敢恭维,但是他的胆子真值得人佩服,“而且文明办的影响起来了……也未必就是坏事。” 这个话,他是不能说得再明白了,您不支持不反对,这个环节我来给您润滑,责任我来承担——将来万一用得着的话,我一伸手,您用着多方便? 说白了,还是亏了陈太忠的点拨,曹秘书长做足了准备,才有这样的暗示。 杜毅当然也听得明白,心里不禁暗哼,我真要想伸手,直接拿过来就完了,用得着你替我操心?你太小看我这个省委书记了吧? 不过他转念一想,分管文明办的潘剑屏加上特别能折腾的陈太忠,多少也会给自己造成点困惑,尤为重要的是:他一直就对文明办不闻不问,这是事实。 所以曹福泉伸手,确实也不是坏事,于是杜书记微微一笑,抬手指一指曹福泉,“你呀……就是一根肠子通到底,我知道你这折腾劲儿,适可而止啊。” “那是,”秘书长笑着点点头,又请示了一些其他工作,他才站起身走人。 走出杜书记的办公室,曹秘书长才轻喟一声:要是没有陈太忠的指点,今天估计就不止这几句训斥了,这做点事……怎么就这么难呢? 别人都道他做事强硬,可是曹福泉自己不这么认为,你主抓工作的人都不表示出必得之心,下面做事的人自然会心生怠慢,如此一来,工作还怎么开展? 而且,他也不认为自己做事缺少手段,比如说插手文明办的动机,他可以把陈太忠叫出来敞开了说,却是不会跟秦连成说——因为这么做才能尽快促成此事。 不跟秦连成说的理由,其一自然是二者身份的缘故,他是副省秦是正厅,他要是敞开了说,这并不是他们这个阶层该有的、正常的沟通方式,那他这个副省就真不成体统了——而且他说了,人家也得信不是? 但是陈太忠肯定会相信他的话,这一点他非常确定。 曹秘书长不是一头雾水上任的,他原本就是省委副秘书长,尤其是张汇都栽在了姓陈的手里——蒙艺都走了,一个正处还能扳倒张汇,对这样的人物,曹福泉想不仔细了解都难。 所以虽然大家都说这个人不讲理,野蛮跋扈什么的,但是他不这么认为,陈太忠的办事能力还是很强的,也很有效率。 至于说脾气差,他曹某人脾气也不好,官场里可怕的不是脾气差的干部,而是那些脾气好的,尤其那些立场还不是很明显的,真的不好对付。 而他跟陈太忠的那场对话,也证明了他的猜想,没错,姓陈的是个彻彻底底的刺儿头,但是他更清楚,这种人答应下来的话,基本上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如果不乐意的话,人家直接就可以不答应。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接了女记者的电话之后,直接要她来见自己了,这可能是陈太忠的试探手段,但是曹福泉才不会在乎——只要你给我机会,我就会重重地、大鸣大放地指示。 然而同样的,他跟陈太忠有着相同的认识:两个人可以是上下级,可以是同事,但是永远都不可能是朋友,做对手的可能性倒是非常大。 曹福泉如此感慨,却不知道在他离开之后,杜书记也呆坐在那里好久,才摇摇头站起身,嘴里轻声嘀咕一句,“一对儿活宝……” 眼下另一个活宝,正在接阴京华的电话,阴总说的是寿喜警察局被烧的事情。 经过三天的调查,事件的脉络大致清楚了,吸毒致死的魏国庆,确实是认识王立华、刘愚公,而他当时身死,是在寿喜某个迪厅的包间里。 那年代的迪厅是个什么样子,大家都很清楚的,寿喜虽然是小地方,迪厅也一样很乱,当散场后服务员发现有人死在了房间里,马上就报警了。 然而报警归报警,到最后警察也没查出来,是谁包了这个房间,迪厅的包间不是旅馆,不需要身份证——其实换成普通饭店的包间,都要好查一些,因为那里是消费之后才买单。 迪厅可不同,那是预付费的性质,买酒水要预付费,进包间也是预付费——既然都花了钱,谁会在意包间里呆的是什么人? 所以这个魏国庆的死,只能说……可能是非正常死亡,反正死者已经被骨灰了,而那迪厅还停业整顿了两天,最后也没查出来,死者到底是跟谁来这里的——更有那服务员说,根本就是死者自己一个人来的。 这是一件没有查清楚的事,还有没有查清楚的,是警察局的失火案,事发的当晚,出入境管理处——其实是管理科,那里无人值守,而当时天上还下着雨,雨丝比较密,比较阻碍视线,更有清洁空气的效果,值夜的人很久之后才发现,那边着火了。 如果怀疑是纵火的话,嫌疑人能找出一大堆,但是警察局调查的最后结果是,线路短路引起的火灾,局里甚至以此为由,申请建新的办公大楼——连自己的办公安全都保证不了,我们怎么保证公共安全? 第三个不确切的,就是省厅的手脚,到底是谁动的,嫌疑最重的就是四个人,原本是三个,后来又算上了一个调到其他部门的主儿——此人是两年前调走的,当初没算上他,但是现在划拉一下,发现此人也有嫌疑。 第2994章 勇于任事(下) 以上三点是没查清楚的,查清楚的也很多,比如说王立华的两个护照确实存在问题,第一个护照虽然报失了,但是补办的时候,真的没有登报声明。 没有登报只是程序上的疏漏,对王立华这样的官二代来说不算什么,然而问题的关键在于,护照是在国内遗失的,而补办护照之前,他最后的出入境记录,是他出境去美国了,没有入境记录——这货是咋回来的呢? 这里要解释一下,护照这个东西,跟身份证差不多,遗失了补一个就完了,编码什么的还是那一个,哪怕前一个护照还在,你申请一下遗失,也能再办个护照。 如此一来,前一个护照就作废了,但是有效期没过的话,两个护照是可以通用的,而前一个护照有什么不良的出入境记录的话,后一个护照上是体现不出来的。 这个不良记录,不仅仅说是有出境没入境或者说有入境没出境,像什么超期滞留之类的,也是不良记录,这个无须赘言。 当然,这个后一本护照体现不出不良记录,也仅仅是限于护照本上,真要查出入境记录的话,还是查得出的——问题的关键是在于肯查不肯查。 这么概括一下吧,没人查的话,王立华前一本护照的问题,就没人知道,但是有人查的话,就会知道王立华出国之后,是通过非法手段回国的,十有八九是用美国护照回国的——丫挺的偷渡的可能性不大。 出入境的状况不符,这就不是小问题了,而这个问题发生在一个市政府副秘书长身上,那就是天大的问题了,所以,就算目前有三个搞不清楚的重要环节,但是对王秘书长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也是必然的。 当然,这只是官面上的一些信息,但是下面不靠谱的信息就海了去啦,甚至有人说,寿喜警察局烧那出入境管理科,只是不想让大家知道,王立华补办护照的时候没登报。 这个传言听起来有点荒唐,然而偏偏地,阴京华认为这个传言很靠谱,“没人查的话,他没登报就是屁大的事儿,但是真要有人计较,这是程序错误……程序,这是最无所谓的错误,可同时也可能是最大的错误。” 陈太忠认为,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因为劳动局那个常务副不肯服输,一定要折腾到底,王立华可能不怕这个人折腾,被人揪出程序错误也未必要紧,但是如果有人再顺着藤往下一摸,那可是……要天下大乱。 走这一趟路的,可不止是王立华,还有刘愚公等人,查出王立华之后,省里要是借着这个由头再往下查,那就是大家都完蛋。 真的不如放一把火,干干净净的,谁也没念想了。 如此一来,王立华等人就具备了犯罪的动机。 反正,仅仅是王秘书长出入境的记录不匹配,就有太多的文章可做了,不过窦明辉怕陈太忠乱开火,就将情报汇报了上去。 而眼下阴京华打电话过来,也是不想让他太冲动,“这个事情,警察厅相关人员是失察了,但是老窦改正错误的决心很大,太忠你忍一忍啊。” 如果情况允许的话,窦厅长也不愿意这么丢人败兴,通过北京的人来协调,但就是那句话了——点儿背,不能怨社会,被陈太忠捏了痛脚,再说啥也白搭。 陈太忠也无意计较这种小节,他很直接地问一句,“那这个王立华,现在怎么处理的?” “这个我真不知道,不过,他想跑也得跑得了呢,”阴京华不屑地冷哼一声,“市政府秘书长……好大一个官。” “他是很扯淡的人,关键是他老爸,”陈太忠自然也不会把一个市政府的副秘书长放在眼里,“拿到王刚的材料了吗?” “没有,不过也是早晚的事儿,没材料……咱可以现做不是?只要咱们需要,”阴京华冷冷地一笑,“查到材料之后,再赢了对方,那体现不出来咱的能力,胜之不武。” “没材料做出一份来,然后借此惩治对方,这才是真正的底蕴,没本事的人学不来,呵呵,”阴总的笑声,听起来很阴沉。 这尼玛也太黑了一点,陈太忠心里暗叹,不过很显然,现在不是他抒发情感的时候,“这些事,窦明辉完全可以直接跟我说……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他怕你正义感过剩,影响他的……他的大局,”阴京华迟疑一下,终于点睛。 他还有个屁的大局,陈太忠翻一翻眼皮,不过想一想,这两年是换届年,老窦有点想法,确实也是正常的,“我没那么多正义感,也没别的要求,就要他记得答应过我……给我一个让我满意的交待。” 说是满意的交待,其实对他来说,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了,王立华不但拥有因私护照,出入境记录还不符,这个疑点就太大了——大到基本上可以盖棺定论。 至于说那些搞不明白的,只要警察厅认真查,早晚会查出点东西来,无非一点水磨工夫罢了,陈太忠非常确定这一点。 不过那对母子,还是得去看一看的吧?他做出了决定,对他来说,得到王立华这份素材,能充实干部家属调查表的意义,就足够了,但是——潘部长在意的,可是为那母子俩伸冤。 那母子俩,警察厅安排得不错,居然住进了内部招待所,还吩咐了服务员关注,陈太忠要上楼的时候,服务员居然问他找谁,而且还给房间打了电话。 走进房间,他发现居然还有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进来,那位才笑嘻嘻地站起身,“陈主任您好。” 这位就是省厅派来关照赵女士母子的,还有就是万一女人想到了什么新的东西,他也可以下情上达的作用,只不过一般时间都没事,他就看一看电视熬时间。 对这种行为,陈太忠表示理解,这大正月的还是周末,有个人在场就不错了,于是他问他几句话,本来想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案件进展,结果年轻人说我不知道,我就管招呼人。 赵女士倒是对省厅的安排表示出了感激,吃住都在这里,晚上还有女警过来陪她和孩子休息,态度真的很不错。 那是,你也不看一看,当时你跪在谁面前了,陈太忠微微一笑,“我们老板挺关注你们的,现在还有什么别的要求没有?” “这个……”女人沉吟好一阵,才吞吞吐吐地发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案子能办完?” “这我也不知道啊,”陈太忠苦笑着一摊双手,然后他看一眼旁边的小男孩,猛地想起来雷蕾的孩子后天开学,“是不是孩子要开学了?” “是啊,”女人怯怯地点点头,“但是我已经把纸条给你了,现在别说不敢让他回去,我都不敢陪着他回去。” 她这次上访不比往常,是拿出来真东西了,回去之后,她倒是不怕市里再找自己的麻烦,可是那名单上全是当地的能人,尤其王刚和刘愚公,是公检法司系统的。 人都说警匪一家什么的,这话不是特别贴切,但是她以前也是风月场所的,自然知道这两位要是想祸害自己的儿子,随便找几个小混混,真的再简单不过了——甚至祸害她都很简单。 陈太忠侧头看那年轻警察一眼,那位苦笑着一摊手,“在省厅保护她母子没问题,要是去寿喜……您得跟领导说去了。” 也是啊,他点一点头,魏国庆的死亡到底是怎么回事,那还说不清楚呢,让省厅的人马下到地级市保护人,这也太不现实了。 但是话说回来,小地方的肆无忌惮,陈太忠也是深有体会的,他一点都不怀疑有些人真敢做出什么事儿,哪怕是在这种风雨飘摇异常敏感的时刻。 当然,死人的可能性极小,可是搞点意外事故弄个残疾出来,并不是不可能的,这样还能间接地恐吓某些当事人。 “算了,孩子才二年级,少上几天课也没什么,”女人看到了陈主任的犹豫,很体贴地发话了,“他是在帮他爸讨说法呢。” 我说,不带这么挤兑人的啊,陈太忠无奈地撇一撇嘴,他卷进这件事是被动的,所以他并不想在这母子身上花费太多的精力。 但是他既然想到了孩子上学的问题,对方又挺通情达理,他也不好坐视,只是心里的悻悻是难免了,明明是哥们儿的储备库,老潘拿去用了不说,我还得为这种小事操心…… 第2995章 不让他来(上) 陈太忠做事不做则已,要做就要做漂亮了,所以他先不谈孩子上学的事,而是问赵女士,“就算这件事处理完了,你和你儿子敢回寿喜吗?” 据他了解,王刚就是寿喜本地人,在当地势力相当强大,如若不然也整不出这么大的动静,就算被双规什么的,搞一下这孤儿寡母,也是碾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不回……不行啊,”女人苦恼地叹口气,“孩子的户口跟他爸的,在寿喜。” 啧,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陈太忠无奈地扬一扬眉毛,“他不能跟你去通德?” “我的户口在村里,他去通德……连学都不好上,孩子他爸在寿喜,好歹还留了一套房子,”女人面无表情地回答,那是死心之后的无奈。 “我先在素波给你找个借读的学校吧,”陈太忠是越发地无语了,其实他要想帮女人在通德市里落户,也是动一动嘴皮子的事情,不过这女人虽然年过三十,却是姿色尚存,田市长要是有些什么不好的猜测,那才叫冤枉。 总之,这个好事真的是没法做的,对一件事伸手,后面就可能有若干件事等着你去做,他心里暗自决定,这个后续事件,还是让潘部长去头疼吧——就算哥们儿伸手,也得让老潘领个人情才行。 不过,仅仅是这样的表态,女人也是感动到不行,她非要儿子给陈主任磕头,“叔叔惦记着你的学习,你要好好学习,长大了跟叔叔一样,为大家做好事。” 孩子犹豫一下,趴下就跟陈太忠磕几个头,这几天,他听母亲念叨这个叔叔好多次了,“谢谢叔叔,长大了我也要当大官,把欺负好人的坏蛋都抓起来。” “磕头……”陈太忠不太见得惯别人对自己行这个礼,不过只是个孩子,他也无所谓,于是笑眯眯地摸出两百块钱,“来,这是叔叔给你的压岁钱。” 女人不让孩子要,他把钱往孩子的口袋一塞,自己拿着手机走到一边,给教委沈主任打个电话,“沈主任你好,有这么个事儿,要麻烦你一下……” 对堂堂的教委主任来说,安排一个孩子借读算多大点事儿?问明白情况之后,他很干脆地表示,“省警察厅附近,是吧?我给鼓楼小学说一声,教材也得准备吧?” 鼓楼小学不是省警察厅最近的小学,但却是附近一片最好的小学,省厅的子弟都在那里上学,那年轻的警察在旁边解释两句,赵女士又要感谢,陈太忠实在受不了,站起身走人了。 第二天是周日,那个头版的影响还在持续,不过现在蔓延到的地方,就是李云彤这个级别了,李主任有点不堪其扰,主动打电话给领导,“陈主任,这个曹秘书长是怎么回事啊?好多人问我。”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回事,”陈主任肯定不能跟傻大姐解释,于是他就开玩笑,“秘书长都关注到你了,这还不好?” “我真是受宠若惊,”李云彤在电话那边苦笑,“还有人问我,咱们有没有挂牌仪式,曹福泉会不会去,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其实我也就只认识他,一句话都没说过。” “仪式是不会搞的,”陈太忠断然发话,他可以确定,部长和主任都不会赞成搞这么个仪式,那真的太高调了,“曹福泉他就是个表态,以后也没他多少机会。” 遗憾的是,这个话他说得又有点冒了,就在周一下午,曹福泉的秘书又将电话打了过来,这次,秘书的口气就是中规中矩的那种,“陈主任你好,秘书长想知道,树葬办公室在植树节搞活动,有什么具体安排?” “这个我得了解一下,”陈太忠压了电话之后,痛苦地揉一揉太阳穴——曹福泉你不要蹦跶得这么厉害行不行? 树葬办在植树节,确实是要搞个活动,那就是位于上谷市的树葬陵园奠基,这个意义很重大,选在了三月十二号的植树节,这是淡化陵墓色彩的同时,又强调了绿化建设。 由于还有一个月,目前观礼的领导还没定下来,不过陈太忠倾向于邀请潘剑屏或者陈洁去一趟,潘部长是文明办的领导,而陈省长虽然不分管林业厅,管的却是文化、教育领域,她去也是说得过去的,更别说她就是李无锋的后台。 但是办公厅这么一问,真的让他有点腻歪,人家打听这事儿,肯定是有参与的意思,他可真的不想让曹福泉再插一杠子了——那厮办事太霸道了。 这个事情没筹备几天,怎么就传到他的耳朵里了呢?他皱着眉头想一下,然后微微点头,对了,老曹以前在林业厅的嘛。 是给李无锋打个电话,还是去一趟林业厅呢?他琢磨一下还没拿定主意,华安敲门进来了,“陈主任,部长让您过去一趟。” 华主任夹着尾巴做了一段时间人,发现秦主任对自己还算重视,最近就又活跃了一点,不过对上陈主任,他可是不敢放肆。 陈太忠来到部长办公室,潘部长正在处理手上的文件,不过也没晾他的意思,半分钟之后就抬起了头,“寿喜那母子两个,现在怎么样了?” 你不是放手了吗?陈太忠听得就是一愣,然后就不由得暗自庆幸,亏得我昨天过去了一趟,于是他将那俩的情况略略汇报了一下。 这家伙,不谈案情只谈这个潘剑屏有点不小爽,只是他也知道,寿喜那边的案子,性质有点严重,有些消息能了解就了解,不能了解也不便强求,毕竟他只是宣教部长。 不过,当他听到陈太忠说,那女人的孩子入学是问题的时候,他禁不住皱一皱眉——我说你操心点正经事好不好? 这不是潘部长铁石心肠,实在是……他要操心的事情确实太多了,这点小事,真的放不在省委常委的心上,再说这也不是他的职责范围。 而且他还真就不信,有自己这副省级干部关注,那母子俩还能得到什么不公平的对待。 你想报复?可以,你来啊,我倒要看一看,那些魑魅魍魉、见不得光的小动作,能不能抵挡得住专政的铁拳。 然而,陈太忠既然已经表示出了对弱势群体的同情心,潘部长难免就受到了一些感染,同情心这种东西虽然不合时宜,但是做部长的,觉悟总不能比下属低了吧? 于是他点点头,“做得不错,先等警方的调查吧,如果这个魏……魏什么的真的是被人谋杀的,到时候你记得跟我汇报一下,这母子俩的生存状态。” 部长你也……忒不厚道了,陈太忠听到这话,禁不住撇一撇嘴,这话摆明了就是让他善后,而且潘剑屏还无须领情。 这母子俩的状态,是交给他陈某人关心了,但是这俩的生存状态真的不好的话,他也不能据实汇报,是的,部长是这么说了,可他真要按字面意思去做的话,这情商也就白练了。 正经的是,他可以汇报一下,这母子俩状态有多么惨,多么不好,但是——重点在这个“但是”上,想到部长高度关注,他就采取了一些什么措施,然后呢……又是如此如此地好了。 如实汇报不行吗?也不是不行,无非就是不能急领导所急,想领导所想,不会投其所好,这就是政治不成熟,是官场大忌。 可怜的罗天上仙,他絮絮叨叨半天,本来是想卖领导一个人情的,现在却是被领导轻描淡写一句话挡了回来。 事儿还得做,人情却卖不了多少,虽然听来是有个前提——魏国庆得是被人谋杀,但是现在看起来……那货可能是真的吸毒过量吗? 做领导的,这优势还真是大啊,他正心中腹诽,潘部长却是又发话了,“办公厅对咱们的支持,在前天的日报上体现了,你不能骄傲,要坚守本心,坚持走自己的路。” 这个话的味道就多了,听起来潘部长是很感激曹福泉的支持,害怕小陈在荣誉中迷失自我,但是同时,他强调一句“坚持走自己的路”。 其实说白了,潘剑屏就是想告诉陈太忠,你不要鸟那个秘书长,该干啥就干啥,只不过堂堂的宣教部长说话,不能太直白而已。 而且他在前两天,还警告小陈要收敛不要对抗,眼下这个态度,有自打嘴巴之嫌,他就更不好摆明车马地出尔反尔,只能等小陈自己品味了。 看来那个头版,给老潘也造成了一点困惑啊,陈太忠听得心里暗笑,不过部长刚刚才摆了他一道,他自然不会再大包大揽什么,于是就点点头,“部长的指示我记住了。” 你既然记住了,你表个态啊,潘剑屏等了半天,不见这厮表态,心里也是有点恼火,他这次把小陈叫过来,也是吹风的性质,主要是想表明自己的态度:我不鼓励你跟曹福泉冲突,但是同时,丫太过分的话,你也不用太束手束脚。 然而,失望归失望,他不会表现出来,“嗯,反正充分发挥你的主观能动性,我会支持你的……你还有别的事儿吗?” 第2996章 不让他来(下) 我还真有别的事儿,陈太忠本来不想说的,但是老潘用他用得这么顺手,他心里肯定也有点小想法,于是他微微一笑,“再有一个月就是植树节了,正好上谷的树葬陵园奠基……那个时间您有什么安排没有?” “树葬啊,”潘剑屏沉吟一下,要说这宣教部的性质,是忙起来忙死,闲起来蛋疼,而最忙的时候,莫过于某些节假日和有纪念意义的日子。 这个植树节,就是属于这么一个日子,在这一天,潘部长可以去园林局考察,可以去林业厅考察,可以去风景区甚至消防队视察,他甚至可以跟团省委的干部们去种树。 “我争取过去,”潘部长点点头,别人的面子不卖,你的面子我是要卖的,“但是现在时间还早,说不死。” “您有这个意思就行,”陈太忠笑着点头,“刚才刚接了一个电话,曹福泉也想知道植树节的日程安排,我真的有点恼火,不过想到您让我顾全大局,也就没说什么。” 潘剑屏听到这话,脸登时就是一沉,“他怎么……连这样的节日都会放在心上?” 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啊?陈太忠马上就不吭声了。 过了好一阵,他才干笑一声,“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在乎植树节,也许跟他一直强调水土保持有关吧……以前他是林业厅的。” 嗐,我还是太敏感了,潘剑屏听到这个答案,要是再想不明白一些事情,这个省委常委就太不称职了,于是他深有感触地点点头,“他还是不忘本行啊。” 这话不是解释,却是实实在在的解释——我真的忽略了,曹福泉出身于林业厅。 不过,有了这个解释也就够了,潘部长想到曹福泉居然又把手伸到了这里,也是很有点不满,“这个事情,你要跟林业厅的同志多沟通……树葬这个口儿,咱文明办只是牵头,主体还是林业厅。” 当年林业厅五龙夺珠,潘剑屏没有参与到里面,不过官场里没有绝对的秘密,阴差阳错地,他知道了里面一些事情,心说这件事情其实根本用不到我出面。 陈太忠可真不知道这个,听到潘部长的意思,也是要自己跟林业厅多商量,于是想也不想,出了部长办公室,就驱车直奔林业厅。 他抵达林业厅的时候,李无锋还不在,一了解才知道,李厅长去沙省长那里了,林业厅近期想引进点新的苗种,需要去国外考察,而分管林业厅的副省长是沙鹏程。 其实,李无锋跟沙鹏程的关系,真的很紧张,五龙夺珠的时候,沙省长支持的是瑞根,而李无锋是靠了陈洁的关系,最终登顶——陈省长管的是科教文卫,不是农林水。 所以,李厅长是去找沙省长了,但是他回来得也很快,回到办公室见到陈太忠,他很是客气,“太忠你怎么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过来了?早知道的话,我早就回来了……沙鹏程那个死人脸,我见不见都无所谓。” 要说这个沙省长,这个官当得也够失败的,他分管农林水,但是林业厅握在陈洁手里,水利厅是看范晓军的指挥棒,就剩下一个农牧厅——厅长还是朱秉松一系的。 不过怎么说呢?沙省长是民主党派,这是他的短板也是长处,他可能没有多少实权,但是就算陈洁范晓军下了,他未必会下,因为政府里需要民主党派。 陈太忠对这些也是门儿清了,于是他微微一笑,“我也没别的意思,过来商量一下咱们这个春天里的墓地的奠基。” “这个好说啊,”李无锋有点不摸底,于是就笑着表态,事实上他非常满意,在自己的任满之前,还能做出如此的成就,“到时候我肯定要去,你们潘部长要是来不了,我想办法请陈省长来,一定要隆重地宣传一下……对了,省台那边,你得好好做一做工作。” “请谁来这是小事,”陈太忠苦笑一声,了不得我把周瑞请过来——那是黄老的替身啊,反正黄老也说了,会支持精神文明的建设。 但是问题的关键在于,有些人可能不请自来,于是他发问,“办公厅对咱这个树葬,好像也挺感兴趣……比如说曹福泉的秘书给我打电话了。” “省委办公厅?”李无锋愕然,他一开始还以为是省政府办公厅呢,听到曹福泉三个字,他才反应过来,然后他就沉默了,好半天才叹口气,“他怎么感兴趣了?” “你俩关系不好?”陈太忠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以他跟李厅长的关系,这么问不算突兀。 “都争过厅长的,好得起来吗?”李无锋不无自嘲地一笑,“厅长倒是我了,可是人家现在省委常委了,唉,这年头的事情,还真是难说清楚。” “无锋厅长你也不能这么看,”陈太忠笑着摇头,听到李厅长和曹秘书长不对劲儿,他心情就大好,“曹福泉有个年龄优势,您就算跟他走一样的路子,结果也不会一样。” “这倒也是,”李无锋点点头,沉吟一下之后,他又发话,“我说那天你怎么给我打电话问他,原来是这样。” 陈太忠一听这话,就知道李厅长有点误会了,老李更在乎的,是他的态度,于是他解释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今天才接的电话,关键是……他有很强烈的欲望插手文明办。” “哈,原来是这样啊,”李无锋听得就笑,紧绷的心情也放松了下来,“说句实话,我跟他的私人关系,以前还可以……” 以前还可以,那就是现在不行了,其实他俩关系搞僵,还要早于竞争厅长的时候,李厅长是老派人,说话做事都比较直来直去。 而曹福泉也是个直性子,说话做事又冲得很,可是李无锋身上有老派人的优点,也有老派人的缺点——他比较注重论资排辈。 在他眼中,曹厅长就是小字辈,你跟我说话直来直去可以,但是不能没大没小——矛盾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积累了起来。 而且,李无锋也强调一点,是他以前没说的,不过祖宝玉说过,“这个家伙其实心眼不大,他要参加‘春天里’的奠基,那我就不去了,省得见到那家伙在我跟前得瑟。” “他还有这个爱好?”陈太忠听得有点傻眼。 “反正……他要是跟我说两句,老李你这工作怎么长怎么短的,真的很正常,”李无锋也是面子上下不来,老派人嘛,被一个小辈指指点点的,有意思吗? 尤其关键的是,这俩以前是一个单位的,同样是年轻人,陈太忠提一点建议的话,李厅长无所谓,但是被一个曾经的下属在头上指指点点,他还真挂不住。 “啧……”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接着就笑了起来,“看来,还是不要让秘书长衣锦还乡了。” “那是,正好咱俩都烦他,”李无锋也跟着笑了,说句实话,这是他任期内的一项业绩——起码象征意义重大,错非不得已,他也不愿意失去参与的机会。 他是快到点儿的主,倒是不怎么忌讳那个省委秘书长,“而且我敢保证,他要来的话,到时候肯定要挑点毛病出来,我太了解他了。” 他敢当着我的面儿挑毛病吗?陈太忠很想这么问一句,不过再转念一想,以曹福泉的行事风格,说也就说了,他又能怎么样?“那我就不让他来了。” “没必要直说,”李厅长笑着摇摇头,他虽然是老派人,玩一点变通手段还是没有问题的,“咱俩把陈省长请过来就行了,他还能跟着过来?” 这是普通的王不见王的逻辑,但是陈太忠琢磨一下,就摇一摇头,“哎呀,这个还真难说,他在寿喜的事儿,你忘了?” “啧,”李无锋听得一咂嘴巴,曹福泉在寿喜,以常务副的身份,同时硬撼党政一把手,这消息还是他告诉小陈的,而且从地位上讲,陈洁要略逊于曹福泉,同是副省级别的干部,一个是常委,一个不是。 “我就忘了,这家伙跟一般人不一样,”他苦笑着摇头,接着又若有所思地看一眼小陈,“那起码得是潘剑屏……哎呀,潘部长都未必镇得住他。” “你这就是简单事情复杂化了,就是陈省长吧,”陈太忠笑着摇摇头,然后就摸出了手机,“我只需要明明白白告诉他,这边我安排好了,不用他关心。” 李无锋听到这话,嘴巴微张愕然地望着对方,好半天才哈地笑出声,然后又哭笑不得地点点头,“倒也是,对他那种人这样做或许会更好……不过,也只有你有这胆子。” “跟胆子无关,公对公的事情,”陈太忠摇摇头,他有点理解曹福泉的心理,类似的人,彼此之间很容易揣测的。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没错,他当着李无锋就拨通了曹福泉的电话,然而,这两位的对话,再次让李厅长目瞪口呆…… 第2997章 直对直 “他不在办公室,”陈太忠第一个电话,以没找到人告终。 此刻,曹福泉正在省教委领导的陪同下,视察新落成的天南省技术教育中心,视察已经快结束了,旁边有人过来嘀咕,说是文明办陈太忠有电话找您,您看? 曹秘书长很自然地拿过了电话,“有什么事儿,说!” 他直截了当,陈太忠自然也不会跟他客气,当着李厅长的面,他就直接发话了,“我现在就在树葬办,今年植树节的活动,是为全省第一家树葬陵园奠基,活动安排得很合理,同志们都很感谢秘书长的关心。” 安排得合理,感谢关心……这话就差明着说你不要来了,曹福泉却是哼一声,就当听不懂了,“那好,到时候我会抽时间过去看一看。” “我已经邀请了相关的领导,就不打扰您了,”陈太忠回答得轻描淡写,一边的李无锋却是惊得差点掉到沙发下面——你居然敢跟他这么说话? 李厅长听不到曹秘书长在说什么,但是根据语言结构,他很明显地听出来了,陈太忠不让曹福泉来视察,可曹福泉还偏要来,最让他吃惊的,还是最后这句——陈太忠说了,我就是不让你来。 “邀请了些什么领导?”曹福泉也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他才不会在意对方的态度。 其实凭良心说,树葬这件事情,他真不是很看在眼里,最让曹秘书长痛心疾首的现象,是现在社会风气的滑坡和道德的缺失,他想抓的是这些。 像树葬这个活动,是属于“讲文明树新风”的范畴,开创了一种积极向上的、良好的社会风气,固然是值得鼓励和嘉许,但也就是那么回事——至于说起因是墓地的使用年限问题,大家现在都不说这个,民政厅不好意思说,林业厅也不想刺激人家。 曹福泉对这个新生事物,没多大兴趣,但就是李无锋和陈太忠猜的那样,秘书长有衣锦还乡的冲动,这其实是很正常的情绪,别说他是省委常委,就算到了黄老那一步,都会在前几年回了一趟老家。 而且,他扬眉吐气的目标,也不是在李无锋身上,起码大部分不是,诚然,他跟李厅长关系也很扯,但他主要是做给某些不开眼的副职或者什么人看——相对而言,李厅长那个脾气,还不会把他得罪太死。 所以他才会如此坚持,尤其是陈太忠不让他去,他就越要去。 邀请了什么领导?陈太忠听到这个问题,干笑一声不肯回答。 曹福泉等了四、五秒钟,确定这厮不打算说了,他就哼一声,“你不说……政府这边分管的副省长是沙鹏程,对吧?我联系他。” 陈太忠不想把陈洁报出来,曹秘书长的气场太强大了,万一连累了陈省长就没意思了,可眼下他却不得不说,“树葬本身也是一种文化……我认为陈省长更合适一点。” 李无锋听得眨巴眨巴眼睛,得,这次不但得罪了曹福泉,还招惹了沙鹏程,小陈你这气场太强大了吧? 陈洁?曹福泉听得就是一咬牙,他可是知道,陈洁比沙鹏程难对付,不过有杜毅支持,他真的不怕招惹陈洁,反正他认为该管的就要管。 像现在,很多学校开学了,他就来省教委视察一下,在他认为,陈省长你就算不陪同我,下面的事情你得安排一下吧?不成想这边最大的就是个教委主任。 这是不给我面子啊,曹秘书长这么认为,当然,他不会太在意这些形式,但是听到陈太忠又提起这个人,他心里肯定也不会舒服。 于是他走到一边——他下面要说的话,就不合适让别人听到了,“陈副省长是政府的人,她和我不是一回事儿……你还有别的事儿吗?”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缠人啊?陈太忠听得就恼了,外联办的事情,我给了你面子,你总不能想插手什么,就插手什么吧?我得狠狠给你来一下。 要是这样的目的,搬出潘剑屏也不够了,于是他干笑一声,“是这样,上面有些老首长,也挺关注此事,到时候可能会有代表前来……要不这么着,等我回去了,安排文明办给杜书记打个报告?” 啧,曹福泉听到这话,就没办法再接口了,他听得出来,姓陈的讽刺他级别有点不够——真要来的话,让杜毅来吧。 上面的老首长,除了黄老还能有谁?黄老派代表过来的话,要求杜书记出面也很正常。 但是偏偏地,杜毅不可能出面,上次黄老亲自来,杜省长是不出面不行,可只要有三分奈何,杜书记绝对不愿意跟黄家走到一起。 当然,陈太忠可能是在骗他,可是曹秘书长不敢赌,万一人家真的来人了呢?杜书记不来是一定的,到时候他来不来? 以曹福泉的性子,要是那篇头版没有引起杜老板的关注的话,他不介意跟黄家来人站在一起——别人怎么看,是你们的事儿,反正我就是杜书记的人。 然而,杜老板已经关注了,不但关注还指示他“适可而止”,要说他想强行参加这个奠基仪式,确实属于“适可”的行为,可如果黄家可能来人,那他就不得不“而止”。 你小子不给我添点堵,就不自在曹福泉恨得牙都是痒的,可是他还不能发火——他不怕发火,但是发火没意义的话,他也不想让自己表现得那么气急败坏。 说白了,就是他早意识到的那个问题,姓陈的跟他不是一路人,属于对立的势力,他再计较也没用,倒是没的破坏了现在的微妙平衡,于是他冷哼一声,“那你这个树葬办主任,就要尽力把工作做好,建设过程中,我是会去视察的!” “那树葬办非常欢迎,”陈太忠嘴巴撇一撇,挂了电话之后,他冲李无锋无奈地摊一摊手,“这个人……他说奠基可以不去,回头要视察陵园的建设,他跟你到底多大仇啊?” “这……也没多大仇,他就是这种人,”李厅长嘴角抽动一下,有这个结果,他已经可以满意了,至于说回头还会来视察,那他根本挡都挡不住。 省委秘书长想视察个厅局,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多少厅局是上杆子求着人家视察呢,所以不管今天谈成什么样,林业厅方面,阻挡不住秘书长衣锦还乡的脚步。 事实上,更令李无锋瞠目的,是陈太忠跟曹福泉说话的态度,虽然只听到一方在说话,但是他非常清楚中间的起承转合。 “唉,”李厅长感触颇深地叹口气,真是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处长,接着他又小心地提示一下,“太忠你跟他这么说话,就不怕他恼羞成怒?” “恼羞成怒又怎么样?”陈太忠不以为然地一笑,在他心里,其实这么说话是最痛快的,大家都表明态度,也省得耽误时间。 “对了,你说的那个……老首长?”李无锋的感慨过后,才又想起了另一个令他感兴趣的话题。 我就是那么随口一说,你也当真了?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回答,“这个……我会去请示的,不过能不能把人请来,那就不能保证了。” 他跟李无锋是挺对眼法,但是有些话也不能乱说,像这个话题便是,不但容易显得他太嚣张和轻浮,而且万一传出去的话,那他这一记耳光,也抽得曹福泉太狠了。 “嗯,”李无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来一趟树葬办,又跟曹福泉扛一下,陈太忠离开林业厅的时候,心里也觉得好笑,不过不管怎么说,“春天里”那边的筹备工作,进展还是很不错的,令他很欣慰。 上谷市那边的配合,已经展开了,三通已经开始在做了,而林场那边也开始搭建工棚,若是不考虑祭奠用的殡葬大厅的话,下月十二号开始的工程,两个月差不多就能完工——毕竟是树葬不是火葬,墓地也没什么太讲究的,可以一边建设一边完善。 回了办公室,陈太忠又接到了新任务,三月五号是雷锋纪念日,秦主任特地召开一个短会,让大家开动脑筋,看看怎么办一下。 “雷锋叔叔没户口,三月来了四月走,”陈某人对这种形式上的东西并不是很感冒,学完雷锋,该怎么样还怎么样,社会风气也不会有半点起色。 但是话说回来,既然搞了精神文明建设,活动内容还是要琢磨的,他正绞尽脑汁地设计方案,手机响了,电话那边是个中年人的声音,“太忠,我是你周叔,现在说话方便不?” 明明是周哥嘛,陈太忠无奈地撇撇嘴,“呵呵,周叔好,有话您说。” “先跟你落实一点小事,”周瑞说话,都是这么不急不缓,“寿喜那边的事情,首长也听说了,那个姓王的秘书长,真的是美籍华人?” “这个我还搞不准,警察厅对我保密呢,不过护照上有对不上的出入境记录,”陈太忠叹口气,淡淡地回答,这是警察厅的制度,其实他也没有多少怨气。 “但是有一个退休的警察局副局长刘愚公,是入了美国籍了,”说到这里,他就气儿不打一处来了,“咱们一说起来,都是愚公移山,他倒好,愚公移美!” 第2998章 代言(上) 周瑞听到这怨气十足的话,也禁不住笑一笑,“你呀,就是怪话多……老人家说了,美籍华人当干部,咱们党是有这个胸襟的,白求恩还葬在中国、立了雕像。” “但是如果有人偷偷地加入了外国国籍,并且使用欺骗的手段获得组织的信任,并且加官进爵的话,这是耻辱,是党的耻辱,是天南的耻辱!” “老人家的眼光还是那么高屋建瓴,指示也一针见血,这个表态大快人心,”陈太忠笑了起来,“不过这个案件还在侦破过程中,我插不进去手,今天,那个死者的孩子,我在素波给他安排好了借读的学校……我只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儿。” “这个我们都知道,”周瑞淡淡地发话,“老人家也不会插手,他就是表个态……嗯。” 啧,明白了,陈太忠这才想到,人家周秘书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而是对他黄家代言人的身份说的,只是陈某人一向不怎么把这个身份当回事,所以才如此地后知后觉。 “那我知道了,周哥……嗯,周叔,我刚才听您说,这是先问的一点小事?” “嗯,确实是,这个态度已经有人知道了,不过老人家真的很生气,我就再问一问你,看调查的结果出来没有,”周瑞的态度很坦荡,他并不介意告诉对方:你不是第一个放风的。 至于说他打这个电话,也是一件小事,“听说你搞的树葬陵园,下个月要奠基了?” “嘿,您还真是消息灵通,”陈太忠听得干笑一声,得,不用问,这肯定是李无锋跟陈洁说了,然后陈洁联系上了黄家——陈省长可是正儿八经的老凤凰系人马,现在还是领军人物,联系黄家的渠道都不止一两条。 可是这个效率……也未免太高了一点吧?陈太忠看看时间计算一下,他离开林业厅到现在,还不到一个半小时,就这一点时间里,李无锋联系上陈洁,陈洁联系上了黄家,黄家都做出了反应,联系上了他陈某人,这也太快了一点吧? 按普通人的联系方式,这个信息周转时间是足够了,但是陈某人身在体制内,实在太明白其间的种种等级差距,以及悬殊地位导致的沟通不顺了——别的不说,一个要紧人物的电话有多忙碌?要好的朋友一个小时打不通电话都是正常的。 更别说黄老这种共和国硕果仅存的领导了——想把事情反应到黄老那里不是很难,但是想及时反应过去,那就不是一般地难了。 所以陈太忠有点咋舌,心说陈洁不吭不哈的,手里还真有货,轻轻松松就联系上了黄老。 殊不知,他这也是想得左了,主要是李无锋把下午发生的事儿,汇报得太详细了,说是曹福泉如何地跋扈,小陈又是如何地嚣张。 对于本家的嚣张,陈省长完全能接受——小陈也算是她的人,嚣张一点无所谓,多数的女性干部,处理问题都要带一点感性,而陈省长也确实喜欢护短。 没错,就是护短,对于新任的省委秘书长,陈洁原本就有点看得不顺眼,这个人真的有点太跋扈了,撇开杜系标签不提,老娘当副省长的时候,你还没当上副厅长呢。 所以她是真的抵触曹福泉,不过眼下杜系势大,她也懒得理会,等杜毅走了你还这么嚣张,我再慢慢收拾你都不迟——不出意外的话,曹福泉这种人,这辈子也就止步于副省了。 不过,曹秘书长在视察省教委的时候,能蹦出来这话,这让她越发地恼火,心说陈太忠和李无锋都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了,那个时侯你还在视察我的教育系统,居然会表示不介意跟我一起参加陵园的奠基? 这真的太欺负人了,陈省长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地位,略略地逊于秘书长,等参加奠基的时候两人一起露脸的话,必然是曹福泉抢尽风头。 当然,她要不想让曹福泉抢风头,也有的是手段,不管什么样的风头,总是要通过各种途径来体现的——没有宣传手段,谁知道你占了上风? 而偏偏地,陈省长跟天南省电视台的窦革命也有交情,到时候天南新闻里,给秘书长半张脸,给陈省长整张脸,实在是是轻轻松松,那么……到底谁是胜利者? 所以,陈洁心里也恼火,省委的人视察省政府的工作,本来就过界了,还不尊重相关领导,于是她就要将这个情况尽快反应上去——由于愤怒,她选择了比较直接的渠道。 周瑞对其间的因果,并不是特别了解,事实上他也无须了解那么多,听到陈太忠说自己反应快,他就笑一笑,“但是这个事情……嗯,太忠,我得说一声抱歉。” “嗯嗯,能理解……你说什么,抱歉?”陈太忠正哼哼哈哈地舒爽呢,猛地听到敏感字眼,于是立刻表示出了疑惑。 总算是,这么些年的红尘历练不是白给的,所以他没有太过失常,“为什么要抱歉呢?不来就不来了,周哥你这么客气,我真是受宠若惊。” “我去没问题,但是,我是为老人家服务的,”难得地,周瑞很认真地解释,“别的活动无所谓,我直接就去了,可你这是墓地……犯忌讳,荆老都给黄老打电话了,说这是好事儿,老人家也说是好事,但是搁给我们这些人看,那就是犯忌讳。” 陈太忠登时就无语了,黄老现在是共和国硕果仅存的元老,虽然不怎么活动了,但是元老就是元老,平常的起居饮食,都不知道牵挂着多少人的心。 所以周秘书这话,很是能代表一些人的想法,黄老活得好好地,你们说什么的墓地,怎么看起来,有点像交待后事呢? 或者,黄老本身不会在意这个,毕竟凤凰黄的祖坟都被人扒了,他也没觉得有多么不能忍受,但是——以黄家现在的地位,别人不能忍受啊。 “没关系,这有什么?”陈太忠听他这么说,只觉得浑身是嘴都解释不清了,可是他又没办法说那么明白,“我是说过一阵可能要去北京,见了黄二伯或者您,提一下就行了。” “哦,是这样啊,”周瑞听得笑了起来,他听的可是陈太忠要请上面的人下去,不过对他来说,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表明意思了,“大概什么时候来北京?” “这个还没定下来,”陈太忠听得这叫个汗颜,心说一句谎言,要用十句谎话来遮掩,果然是这么回事。 挂了这个电话之后,他发现自己刚才的思路彻彻底底地被打断了,一时间也就懒得再想这“学雷锋纪念日”怎么搞了,而是站起身来做几个扩胸运动,放松一下。 想到周瑞要自己放出风去,陈太忠琢磨一下,跟老窦放这个风似乎没有必要,但是……许绍辉和夏大力那边,却是应该说一说的。 这么想着,他先拨通了夏书记的电话,“你好,我是文明办副主任陈太忠,想找夏书记汇报点事情。” 一阵静默过后,就传来了夏大力浑厚的声音,“是小陈啊,有什么事情?” “我现在方便过去吗?”陈太忠不想在电话里说,“刚才听到一点消息。” “嗯……”夏大力沉吟一下,方始发话,“那你过来吧,快点儿,我马上要出去。” 夏大力的办公室,离文明办也不远,五分钟后,陈太忠就走了进去,夏书记正在接一个电话,好像是关于什么综合治理整顿行动的。 放下电话之后,夏书记饶有兴致地看他两眼,方始笑着发问,“什么消息啊?” “是关于……寿喜那件案子,”陈太忠相信,夏大力知道自己指的是什么案子,“上面有领导指示,说是如果有外籍华人在国内做官,还欺骗组织的话,这是党的耻辱。” “嗯?”夏大力听得就是一愣,他拿起手边的钢笔,两指轻搓着捻了几下,才不动声色地发问,“小陈你这……是在跟我说?” “对啊,”陈太忠点点头,他当然知道,自己说的事情应该归许绍辉考虑,但是,“所以我觉得,那个案子的侦破工作要加紧了……这不是怕您不知道这个消息吗?” “哦,”夏大力微微地点点头,他确实是不知道这个消息,不过这对他来说也并不重要,因为他相信,窦明辉应该知道这个消息——窦厅长知道的话,那自然不用他多费心。 发生在寿喜的事情,别说那两桩人命案,只说这个警察局起火,就是很严重的问题,夏书记知道省警察厅很重视,也知道潘剑屏和陈太忠在关注,在他看来,案子已经得到了应有的重视。 他想的是,窦明辉未必喜欢自己关注此事,不过现在听小陈一提,他才反应过来,如果王立华和王刚真的出了问题,省纪检委过问的话,他这个政法委书记,最好还是做点什么。 此事在前期调查的时候,他无动于衷,那是因为案子迟迟没有告破,但是现在上面发话了,这王立华和王刚,怎么都得先处理一下,跟省纪检委协调,肯定是他的事情。 第2999章 代言(下) 想到这一点,夏大力发问了,“王立华在接受了省厅问询之后,目前是监视居住……嗯,现在让纪检委出面,合适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陈太忠笑着摇头,他心里很清楚,夏书记不会连这点分寸都把握不了,老夏这么问,多半还是试探的意思。 不过这也是意外之喜了,他正琢磨着怎么提示许绍辉呢,老夏直接表态,倒是省去了他的麻烦。 夏大力确实是有试探的意思,不但试探小陈的心性,也试探黄家的意思,见到对方如此乖觉,他就笑了,“你倒是滑头,惹了事儿自己不管……唉,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这话说得有点前后不搭界,不过他最后的感慨,是针对陈太忠“黄家代言人”的身份去的,区区的一个正处,就能替这么大的势力传递消息,这样成长下去的话,真的太可怕了。 “我倒是想管呢,省厅说我不是警察,”陈太忠笑着回答,“夏书记您还有别的指示吗?” 这是要告辞的意思,夏大力却是沉默了,好一阵他才发问,“查不查王刚?” “啧,”陈太忠听得叹口气,他知道夏书记的难处,警察厅重新查魏国庆的命案,有充分的理由去找王立华了解情况——两人认识嘛,而且对潜在的犯罪嫌疑人,监视居住也说得过去,甚至纪检监察部门,也能为此出动,但是找王刚没什么法理依据,程序也不正确。 然而很显然,从护照问题到年纪轻轻位居高官,再到警察局火灾,这一系列的大手笔事件,根本就不是王立华一个年轻人能搞定的,这些事件的背后,必然有王刚的影子,是个人就想得到这一点。 虽然因果关系极为明白,但是还是那句话,逻辑推理代替不了证据,没证据什么也白搭——起码,人家王刚现在还是政法委书记,不是普通的老百姓,冤枉一下也不要紧的那种。 那么夏大力确实会有点头疼,这案子这么查下去……肯定会查出点东西,可是在这期间,王刚父子俩有什么异动——比如说跑路了,这算谁的责任? 没有黄老的关注的话,跑也就跑了,起码毒瘤是挖出来了,但是现在人家关注了,这时候再出纰漏,那就未免太不尊重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了。 陈太忠能理解这些,于是他整理一下措辞,才缓缓开口,“王刚肯定是要查的,纪检委那边肯定有他的黑材料……先查那些嘛,您说是不是?” “哎呀,这个话我可不好跟许绍辉说,”夏大力听他说得这么赤裸,就知道自己怎么做都没错了,于是笑着发话,“要不太忠……你帮我打个招呼?” “还是不要了吧?”陈太忠听得苦笑,最近他可是真没少麻烦纪检委,从张峰、王志君到刘建章,有间接关系或者影响的,还有楼宏卿、江川等。 所以他觉得,自己跟许书记开这个口,还真不容易,“近期已经麻烦他很多事了。” “哎,”夏大力无奈地叹口气,他确实不好跟许绍辉说这个话,不过总算还好,他两人之间,倒也有其他的传话渠道,于是他站起身,“好了,我还有事,也要走了。” 陈太忠跟夏大力一起出了楼这个行为马上就被人发现了,尤其是大家还关注到,夏书记上车之前,还跟陈主任握手道别了。 第二天上午的时候,消息就传遍了文明办,不过敢当面问陈主任的人并不多,当然,李云彤绝对是其中之一。 陈太忠正在办公室里批改文件,傻大姐就蹑手蹑脚地进来了,他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于是头也不抬地问一句,“有什么事?” “听说您昨天跟夏书记在一起来的?”李主任小心翼翼地发问。 “嗯?”陈太忠抬起头,讶异地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写字,漫不经心地回答,“我找他说点事儿,正好一起出来。” “是这样……”李云彤犹豫再三,还是发话了,“您能不能安排我弟弟进警察局?就是那个五子……为他的工作,我小姑也头疼得很,他也没别的本事,总不能开一辈子出租车。” “啧,”陈太忠听得真是有点无奈,啥也不会……就会当警察?他对那个五子印象还可以,而且傻大姐也算得上是他的心腹,随叫随到的。 但是有些事情,口子也不能乱开,做领导的需要把握处事的分寸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所以他沉吟一下,才缓缓发话,“你说的我知道了,以后看有没有机会吧……警察系统的话,你还是不要想了。” “哦,我知道了,”李云彤略微一错愕,就点点头,领导不解释原因,她自然也就不敢再问,不过心里面,她还是略略地有点遗憾,她那堂弟脾气直胆子大,除了开车什么都不会,做警察就是最好的出路了。 至于陈主任考虑的把握分寸,对傻大姐还真不太适用,随着陈某人行情的水涨船高,积威也一点一点地加重,他又肯放手让下属捞一点外快,李主任哪里还会不知足? 主要还是家里人撺掇得厉害,她也实在却不过那些亲情,才不得不硬着头皮求情。 陈太忠不知道她想的这些,又低头写一阵,才抬起头来,“你今天没事?那这样……去外联办盯着吧。” “那地方,这两天我不想去,”李云彤苦笑一声,“曹秘书长做了一个指示,搞得好多人上门打听消息,我怕说漏什么……还是让行动科的人在那儿吧。” 啧,陈太忠终于停下笔来,最近这曹福泉的强势,确实挺压人的,他虽然扛得住,但是下面人的工作都受到影响了——令出多门,做事还真是难受。 “要不这样吧,”他沉吟之后做出了决定,反正有些东西,他不是很感兴趣,丢给老曹算了,“你去办公厅问一问,马上要开始的学雷锋纪念日活动,曹秘书长有什么好建议。” “我去?”李云彤讶然地发问,她工作的性质,可跟办公厅没什么对应的。 “就说你在外联办,感受到办公厅的重视了嘛,所以过去请示一下,”陈主任轻描淡写地做出了指示,“别说是我的意思。” 李云彤领命而去,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她一脸悻悻地回来了,“那帮人一直让我等着,东扯西扯的,现在才告诉我曹福泉不在,这帮混蛋。” “呵呵,”陈太忠听得就笑了,他让李云彤去,就预料到了多种可能,而眼下这种可能是对他最有利的,他不高兴才怪,“没事,回头我帮你出这口气。” 曹福泉上任之后,也是非常忙碌的,忙着熟悉各种工作,他是十一点四十才回来的,刚一回来,就听人汇报说,文明办的李云彤过来了——这女人是负责外联办的。 啧,又来这一套,曹秘书长一听,就又知道是陈太忠的试探,问一问她的来意之后,他大手一挥吩咐自己的秘书,“给陈太忠去个电话,就说‘学雷锋纪念日’这种务虚的东西,我不感兴趣,他想怎么折腾,由他自己去。” 曹福泉也品出来了,这陈太忠似乎在意的是实事——但是我曹某人也是做事情的,不跟你扯那些没用的东西。 有杜书记的支持,他并不在意那些飘渺的名头,正经是抓一抓实事,能抓到实权也能将功劳落实。 陈太忠这时候刚出了省委,接到秘书的电话,心里也禁不住感叹,这曹福泉跟我也太像了吧?堂堂的省委秘书长,居然能说出对务虚不感兴趣的话来。 但是感慨归感慨,该说的话他是要说的,“李主任把事情向我反应了,请你转告曹秘书长,以后我们都不会请示了……我们耽误不起这个时间。” “哎,陈主任你这是什么意思?”秘书一听这话,不是个事儿啊,总算他记得秘书长的叮嘱,所以很客气地发问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问一问你负责接待的人吧,”陈太忠冷笑一声,压了电话。 做秘书的一打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办公室的人原本对文明办就有点对立的情绪,又听说李云彤不过是个正科或者副处,觉得你们文明办派这么个人来,就想请示秘书长——这也太厉害了一点吧? 而且李云彤长得还不错,跟美艳少妇聊天,这个工作显然令人比较愉悦,于是这边就扯着她聊了好一阵——当然,关于这一点,接待的那位是不敢承认的。 秘书了解完这个经过,一时间竟然就这么无语了,在他看来,自己接待的人是有点问题,但陈太忠你也不至于说出这样的话来吧? 说白了,下级等上级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就算白等了,也只能咬牙受着——去北京跑部的人多了,面对那些接待的人,不但得一天天咬牙等着,你还得陪着笑脸塞钱呢。 陈太忠居然会为这点小事发飙,这也太难伺候了…… 第3000章 磨合(上) 秘书的腹诽归腹诽,但是他还是要把真实情况向曹老板汇报一下,“秘书长,电话我打给陈太忠了,他那边有点抱怨……说以后都不请示工作了。” “嗯……嗯?”曹福泉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之后,猛地就是一愣,我不过就是说我不喜欢务虚,你就敢这么跟我说话? 再想一想,他又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于是又发问,“他没说为什么吗?” “他说嫌咱们的人接待不好,我了解了一下情况,”秘书将自己打听到的事儿重复一遍。 “以后有话一口气说完,”曹秘书长很不满意地白自己的秘书一眼,接着才又发问,“不是你授意这么做的吧?” “不是,”秘书忙不迭地摇头,接着他才又解释,“我主要是觉得,陈太忠这气性也太大了,他派一个副处过来,就想跟您请示工作,而咱这边无非是让他等了一等……这算多大的事儿?他就呲牙咧嘴的。” “啧,”曹福泉听得嘬一下牙花子,其实他心里认可陈太忠的理由,对党政机关拖沓的工作作风,他也是深恶痛绝的,他甚至都打算好了,下一步就要抓一下这一块。 但是轮到他自己头上的时候,他禁不住就要踌躇一下,其实说白了,主要问题还是在于——对方是陈太忠,要是换个别人来投诉,他并不介意拿自己的下属开刀。 他跟陈太忠争得实在太凶了,姓陈的以一个正处的身份,扛他这个省委秘书长都不落下风,这让他感到非常不舒服。 省委里明白人很多,但是糊涂人也有,更有那阴险的主儿,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消息传来传去,难免就会传走样——堂堂的省委秘书长,被小小的正处逼得对自己手下人动手。 曹秘书长确实看不惯拖沓的工作作风,而且他行事也一向果决,但是这一刻,他是真的犹豫了,这就是人在官场的悲哀——想要坚守本心,真的太难了,哪怕是公认的二愣子,也有他的不得已。 他沉吟了好一阵,又看一眼自己的秘书,“那个……李云彤来,不一定是要面见我的,你应该明白这个吧?” “我是明白,但是……”秘书想说别人未必明白,可话说到一半,他真是不敢说下去了,于是就选择使用这种欲言又止的表达方式。 事实上,他很清楚,大家也都很清楚,李云彤来只是传话的,并不是一定要见秘书长,在省委里混,鲜有脑袋瓜不够用的——一个副处待遇的主儿,还是外单位的,没有预约就想见省委秘书长,这现实吗? 接待的人无非是要借题发挥出一口气,秘书很清楚这一点,而且他相信领导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不敢再往下说了——那些人如此借题发挥,容易让领导陷入被动。 “但是什么?”曹福泉眼睛一眯,冷冷地看着他:你要是敢胡说八道试图蒙蔽我,一分钟内我就让你滚蛋。 “但是他们就是咽不下这口气,”秘书正色回答,就在这一瞬间,他已经做出了果断的选择,“所以他们假装不知道,借此上纲上线假公济私。” “你还没笨到家,”曹福泉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既然你都知道他们的私心了,该怎么处理……你去处理吧,我就一句话,做了错事,要认!” “但是他们,也是为了维护咱们这个团体的形象,”得,有什么样的领导,就有什么样的下属,秘书居然也会直来直去。 事实上,他知道领导喜欢直脾气,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所以他在领导的滔天怒海中荡舟捉贝,以求探骊得珠——其实眼下是求自保,“我个人也认为,文明办一开始做得不太好,同志们有看法是可以理解的,嗯……只是他们采用的手段,太没有大局感了。” “好,你们都有理,我给陈太忠打电话,”曹福泉冷哼一声,抬手去抓桌上的电话,“你们都讲尊严,耽误工作是有理的……我的面子无所谓。” “老板您别生气,”秘书赶紧上前,接过了电话,他哪里敢让领导拨出去这个电话?于是他干笑一声,“我让他们怎么把人撵出去的,就怎么把人请回来……您看行吗?” “我看行不行,这个很重要吗?”曹福泉无可奈何地笑一声,他真有点力不从心的感觉了,“要我看,这些人都该自己辞职,哪怕不辞职,滚回家去不用上班了,工资该开多少开多少,他们不上班,就是对社会最大的贡献……这根本就是社会发展的反作用力!” 秘书知道,领导这么说话,是又要暴走了,不过对他来说,这真是无所谓,饭碗保住了比什么都强,于是他就默默地听着——暴风雨已经来了,彩虹还远吗? “这就是我的意思,”出乎意料的,曹福泉这次暴走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也并没有因此失态,“我要听到那个女主任当面向我请示。” 曹秘书长此番举动,不无掩耳盗铃的意思,他不想向陈太忠认输,但是又要找下面人的毛病,说白了,这也是转移注意力的一种手段——我不是怕了你陈太忠,我是在整顿自家的工作态度呢。 当然,像这样的手段,明白的就明白了,不明白的也就不明白了,但是毫无疑问,如此一来以讹传讹的流言会少很多,秘书长起码不会那么被动了。 “那我去安排,”秘书点点头,他马上就心领神会了,其实这种大家也见得多了,无非是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找一个正确的台阶。 有意思的是,办公厅给李云彤打电话的时候,傻大姐还就坐在陈太忠的车上,两人讨论着一个问题,“网吧规模化是必须的,有便于加强管理。” “这个问题,你应该跟刘爱兰谈,”陈太忠的印象里,网吧总是跟“未成年人”这四个字挂钩,如果是成年人……又有一定的经济基础的话,谁会去网吧? 眼下是2001年,家庭里拥有电脑的人不算太多,可也不算少了,这些电脑里,能上网的差不多占了一半,有能上网的电脑,谁还会去网吧玩? “这个你还真不了解,”傻大姐对这一点,做过充分的调研,要说这网吧,未必轮得上文明办去亲历亲为,但是素波市文化局副局长高乐天,就栽在了类似的事情上——那还是去年的事儿了。 “有些联机游戏,还就是在网吧里玩比较来劲儿,比如说《半条命》什么的,回家就没那个气氛了,”她的话有理有据,“在未来几年中,网吧会是一个热点,不仅仅限于青少年……刘爱兰也这么认为。” 听说那里是一夜情的发源地,陈太忠很想来这么一句,不过这个话,有点不配他的身份,于是他干笑一声,“刘主任支持,我肯定就支持了,不过在网吧一夜情,也太搞笑了……那里能有什么好货?” 我跟张强吵架的时候,还在网吧玩过呢,李云彤实在有点接受不了这个地图炮,但是……她还不好解释,正在犹豫呢,手机响了。 来电话的,正是上午调戏她的那位,奉了领导的指示,前来修好跟文明办的关系,不过这调戏的话说习惯了,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小李……忙不忙?” “领导检查工作呢,对我的效率很不满意,”李云彤冷冷地回答,傻大姐想当年也是省委数朵花里的一枝,虽然后来插在了牛粪上,但是有了这经验,对普通的牛粪也就免疫了,“张处长有什么指示,请说。” “你的来意,我跟秘书长说了,”这边的张处长,哪里是什么处长,不过是一个助理调研员,他还卖好呢,“秘书长想听一下你的汇报,你现在过来吧……这可是个机会。” “谢了,不用,”李云彤果断地回答,要说这傻大姐,真是傻人有傻福,陈太忠回答的时候,她就坐在车上,根本都不需要领导的指示,就直接作出了回答。 也就是李主任神经粗大,随便换个副处来,猛地听说省委秘书长要亲自听汇报,怕是都要震撼和盘算一阵,可偏偏地,她拒绝得毫不含糊,“领导已经指示我了,以后文明办的事,文明办自己解决。” 说完这话,她就挂了电话,兀自不忘笑眯眯地看一眼自家领导,“怎么样,我这个话说得还不错吧?” “呵呵,”陈太忠听得笑了起来,李主任的傻气,有时候还挺能让人身心愉悦,“有长进,以后跟他们说话,尽量含糊,你觉得把意思表达出来了就行,他们能不能理会,那是他们的事儿。” 他俩聊得开心,可是那边的张助理调研员着急了,秘书长亲口发话,要我把人请回来,这尼玛……算了,我去文明办找人还不行吗? 然后他就一路疾走,来到了宣教部,不成想正见到大家纷纷下楼,下班时间到了,他好不容易看到个熟惯的人,走上前一问才知道,合着李云彤跟陈主任出去办事,早就走了。 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这位的脸登时就白了…… 第3001章 磨合(下) 陈太忠带李云彤出来,是收到了陈洁的邀请,吃午饭来了。 陈省长也有自己定点的饭店,这无需赘言,不过他俩赶到的时候,副省长还没到,两人只能在后门处等着。 还好,陈洁没有晾人的意思,五分钟左右她就来了,看到两人在那里规规矩矩地站着,禁不住笑一笑,“好了,不用这么客气,走吧。” 进了包间之后,陈省长才看一眼李云彤,又讶异地看一眼陈太忠。 “我们稽查办的副主任,李云彤,”陈太忠介绍一下,以前他不怎么注意这些,不过中午饭在哪里不是个吃?他索性带个女陪客。 大家入座之后,他看一眼陈洁左手边的空座,发现她的秘书没坐过来,于是问一句,“一会儿还有人来?” “哦,是高伟,”陈省长淡淡地回答,高伟是文化厅的厅长,她知道小陈跟高厅长关系尚可,“正好一起坐一坐……昨天我接到李无锋的电话了。” “嗯,我想到了,”陈太忠听得笑了起来,“李厅长对工作,还是挺热心的。” “你也不错,”陈洁淡淡地看他一眼,她今天叫陈太忠来吃午饭,本来就是个奖励的意思,你帮我顶住曹福泉了,有功就该奖。 他俩在说什么,李云彤就完全听不懂了,这就像陈太忠在十四号院吃饭时,听蒙艺和邓健东的对话一样,说话的两人说得非常简洁,不明白的人听起来都是些废话,但是实际上,双方就已经达到了沟通的目的。 当然,这也是因为李主任在的缘故,否则的话,陈省长倒也能说得明白一点。 “会有谁来?”简洁的废话还在继续,陈洁这么问,是关心黄家那边要来什么人。 “唉,有点不吉利,”陈太忠报之以苦笑,周瑞是来不了啦,别人能不能来也不一定。 “啧,”陈省长听得咂巴一下嘴巴,以黄老的高寿,别人忌惮这个东西,她也是能理解的,不过听小陈的意思,北京未必来不了人,于是她指示,“嗯,你尽量吧。” 就在这个时候,高大微胖的高伟笑眯眯地走了,才一进门他就解释,“车子半路熄火,好不容易打辆车又遇上堵车……太忠也在?” “我们可是提前来了,态度很端正,”陈太忠笑着跟他开玩笑,两人其实没见过几面,不过高厅长性格比较豁达,又受到过荆以远荆大师的指点,说话不是很见外。 既然高伟来了,陈太忠和陈洁的对话就该停下了,再然后酒店开始上菜,不过陈省长吃饭是细嚼慢咽,倒不像其他领导三下两下就解决战斗。 于是酒桌上大家就能说点事情,高伟也是个爱喝酒的,居然陪着陈太忠喝起酒来,然后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就说到了网吧。 “网吧这个东西,麻烦就是大,”难得地,高厅长的眉头也皱一皱,“消防隐患、未成年人管理、境外不良信息……这些都是要防范的,说起来涉及很多部门,其实一旦有事,板子还是打在文化系统身上。” “那可以搞这个规模化经营,”听他这么一说,陈太忠就想到刚才车上的话题了,听到这些,他才反应过来,似乎网吧这东西,确实不止是刘爱兰的事情。 “规模化经营,在搞啊,”高厅长点点头,他这个厅长还算称职,对各种规定都记得极牢,“去年就发文了,地级市八十台以下的网吧不再新批,五十台以下的要补足五十,今年开始执行……而且,一年后,这个标准会提升到一百台。” “我说的这个规模化,不仅仅是提升硬件,”陈太忠正色解释,他知道高厅长的意思,网吧越大就越得正规,否则的话封你几天或者说没收设备,业主得吐血——这是一边设置资金壁垒,一边用巨额投资来约束业主,使其加强自律。 但是他要说的,可不是这个,“我是说网吧可以搞成连锁形式,一家有问题的话,所有连锁加盟店都要承担责任,这不比几十台机子强?” “这个嘛……”高厅长听得有点心动,但是他马上就意识到了其中的问题,“那这么一来,会不会造成某些程度的垄断?” “这个市场,垄断起来太难了,”陈太忠微微一笑,侧头看一眼李云彤,“比如说全国最大的网吧,那不是也是连锁的吗?叫飞什么来的……李主任?” “飞宇,”李云彤小心翼翼地补充,在这个桌子上,她是没有主动发言的权力的。 “嗯,飞宇啊,我知道,”高厅长果然业务熟练,他先是点点头,然后就陷入了沉思里。 陈太忠却是信心满满地看着对方,连锁的网吧管理起来的便利,根本不是那些零散网吧所能比较的,当然,下面具体办事的人少了一些好处,这是必然的,但是能拿下连锁牌照的主儿,又岂是那些小办事员的能量能撼动的? 这就是让网吧市场由无序转化为有序的过程,其间肯定是涉及到了利益再分配的问题,不过这是不可避免的。 有人会觉得,都搞成连锁形势的话,自家赚的利润难免要受到影响,挂靠费你总得交吧?但是不管怎么说,麻烦和应酬是少多了——对真正的普通人来说,这才是最难过的一关。 而且这也不是只有支出没有效益的,公共资源方面的支出会因此减少,比如说租用带宽的资金,几个网吧绑在一起就能谈得下来。 不过这些连锁牌照都捏在文化局的人手里的话,似乎也不好,垄断总会提高门槛,想到这里,他脑瓜一转,“比如说,前一阵我见了市移动公司的邓总。” “移动公司也有放带宽的任务,”陈主任侃侃而谈,事实上他跟邓总没有接触过,可他总不能说是市移动公司数据部经理吧? 张馨确实跟他提过这一点,虽然在大家的印象里,张经理就是个花瓶人物,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张馨去年搞的IP公话就得到了上面的认可。 而今年,她更是想将公司的数据流量放出去,为此她手下的到处在放带宽,不少时候她还得出马,亲自跟对方谈。 甚至,连陈太忠所在的省委,她都打上了脑筋,不但想放带宽,还想拿下集团用户的单子,于是陈主任不得不正告她——想拿下省委的单子,起码得是一个省委副秘书长开口,你不要胡乱打这主意了。 “移动?”果不其然,听到这两个字,高厅长的眉头就是一皱,如果有三分奈何,他是绝对不会支持运营商也卷进来的——这本来就是文化厅的一亩三分地儿,他可以抱怨累,可以抱怨不容易,但是别人插手进来,他可不愿意接受。 “小陈的建议不错,”陈洁听他俩说了半天,终于插话表态,“如果能搞成加盟连锁形式,管理起来确实方便多了,现在的网吧,根本是粗放型管理,接下来要一步一步地正规起来——而且这个建议具备推广性,很多市场混乱的行业,都可以这么借鉴着来规范。” “确实不错,”高伟也点头,虽然他不愿意别人伸手进来,但是他更怕麻烦,再说了,就算给移动一个连锁牌照,最后的审核握在文化厅手里就行了,“我是在考虑,现有的网吧,该不该强行合并……这些细节问题。” “最好不要,”陈省长和陈主任齐齐摇头,然后副省长看副主任一眼,下巴一扬,你说。 “强行合并,容易酿成社会矛盾,继而引发激烈冲突,这个不可取,”陈太忠摇摇头,“以前是交给市场选择,现在要强调引导,这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多少下岗工人被阵痛了,总不能让网吧业主也被阵痛吧?” “强烈的手段,能体现出决心来,”高伟笑一笑,当然,他这也是个很随意的辩解,“太忠你心系群众是好事,不过……这个网吧建设,跟文明办也有关系的。” “一步一步来吧,”陈太忠听得出来,老高这是调侃自己,有政绩却不要,不过对他来说,强行合并这种政绩,有点血淋淋。 于是他出个歪点子,“也可以变通一下,那些措施不得力的网吧屡教不改的话,超过某个数值,就勒令它强行合并……当然,这个数值得公示。” “嗯,这就是细节了,”高伟点点头,他一个堂堂的大厅长,对网吧这种小事,也没必要说得太多,“回头让他们搞个文件,给你文明办拿过去……这顿饭吃得还真值了。” 高厅长这话也有点客气,小陈的建议固然让他省去了一些麻烦,但终究就是个小建议,不过,谁让小陈跟陈省长关系好呢? 但是对办公厅办公室的张姓助理调研员来说,中午这顿饭他吃得是太心不在焉了,下午才一上班,他就又来到文明办的稽查办,“请问李主任在吗?” 第3002章 磨刀霍霍(上) 在中午的时候,张处长已经了解到,文明办请求曹秘书长指示“学雷锋纪念日”该搞什么活动,秘书长是打了回票的。 既然打了回票,秘书长却还要他将人请到,这个指示未免就太可怕了,这起码是领导对他的工作不满意了,至于那个美貌少妇还有可能跟秘书长……早就认识,他都不敢再想了。 所以他改正错误的决心很大,态度也很端正,不过很遗憾,李云彤不但是傻大姐,还是大嘴巴,她上午受的委屈,大家都知道了,而下午一上班,大家又知道她扬眉吐气了。 稽查办的人既然知道了这些,眼见这货找上门来,就没一个人理他。 反正稽查办成立以来,就没得到过办公厅什么支持,单枪匹马筚路蓝缕地打出一片天地,是值得人自豪的事,但是想一想草创时的艰难,对某些本来应有的助力没有出力,大家肯定也难免一些怨气。 张处长挨个办公室问一遍,最后还是某个认识他的人悄悄地告诉他——“她去了陈主任办公室,你也真是的,招惹谁不好,你招惹她?” 助理调研员听到这话,真是吓得不轻,马上就问我为啥不能招惹她,然而那位跟他的关系也就那么回事,有个提示就已经对得起这点头之交了,所以只是微微一笑,却不肯回答。 果然啊,张处长暗暗哀叹,美女是不能随便调戏的。 省委的组织部和宣教部,是美女最多的两个部门,但是早有人就说过,省委里每一个美女的背后,都最少有一个牛逼人物——不是睡她的人厉害,就是睡她妈的人厉害。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陈太忠的办公室,他是不敢去的,那可是能把张汇撵到北京的牛人,所以他只能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张头张脑,他都不敢到陈太忠办公室门口等着。 但是这个地方也不安全,就是那句话,省委说大还真的不大,办公厅是中枢机构,认识张处长的人不少,有人就当没看见了,可有人还就是要上来问一问。 李云彤确实是在陈太忠办公室,中午见过高伟之后,不等上班,她就给刘爱兰打电话——她俩关系一直好得很。 刘主任一听陈主任把事情都办到这一步了,于是就说关于网吧的建设,你的行动科出个方案吧,到时候我让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处配合一下,就算是咱文明办的意见了。 李云彤一听,又有点坐蜡,她可是记得中午的时候,高厅长表态了,说我们回去整理一下材料,报到文明办,她现在要动手的话,以谁为主呢? 所以下午一上班,她就来到陈主任办公室汇报此事,陈太忠知道她跟刘爱兰的关系,倒也没觉得有多奇怪,反倒是点点头,“文化厅搞文化厅的,咱自己搞自己的,这是应该的,咱们可是具备指导职能的。” 这就关系到一个话语权的问题,中午的时候,高厅长表示说文化厅会完善方案,报请文明办审批——其实他们不报批也无所谓,但是如果能扯上省委的大旗,事情会更顺理成章。 而陈太忠也是一样,他觉得批复一下不算多大的事儿,但文明办要是能自己搞一套章法出来,那会更好,文明办具备的是指导职能,而不是简单地在请示上盖章。 更别说高厅长中午的话,有点无视广大业主的权利,陈主任有一点点担心,这人会不会做出不太通情达理的决定——当然,陈某人现在不是心软了,他非常讨厌“心软”这种说法。 那是女人才会有的情绪,大老爷们儿不说心软,他只是觉得,这么搞的话,文明办可能会替文化厅背黑锅,没错,他是为了单位的荣誉,跟心软无关。 眼下李云彤愿意再搞一套,并且刘爱兰都认可了,陈太忠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工作态度,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也不能等靠要,自力更生才是最好的。 所以他不但支持,还把郭建阳叫过来,要他俩在自己的办公室内商议,务求搞个说得过去的文案出来,“我的要求,就是既快又全面……必须赶在文化厅前面完成。” 所以李云彤在陈太忠办公室,一泡就是一个来小时,而张处长在屋外,也就硬生生地等了一个多小时。 他等这么久,见到他的人就太多了,张处长自己认倒霉了,不在乎,但是他不在乎,别人在乎啊,尤其是他这张脸,在省委也不算陌生——所以传到后来,连秦连成都听说了。 秦主任知道,小陈最近在跟曹福泉打擂台,那他就直接无视此事了,但是别人未必知道这个情况,大约在接近四点的时候,商翠兰给陈太忠打来了电话,“陈主任,现在你忙不忙?” 商翠兰……这是什么意思啊?陈太忠心里有点迷糊,商巡视员在文明办的存在感不强,但是也没人敢招惹这号主儿,“嗯,在办公室呢,商主任您有事儿?” “走廊上有人在等李云彤,”商翠兰细声细气地发话,“好像是办公厅的,人家等了好一阵了,你们还没忙完?” 我当然知道走廊上有人在等了,陈太忠在文明办这么久,别看整天不在办公室,人脉却是培养出了一些,李云彤和郭建阳在他这里商量事,是关了手机的,但是他的手机和座机全开——别人想通知他,真的是太方便了。 于是他干笑一声,“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他找李云彤,是很要紧的事儿吗?” “我不知道,”商翠兰的回答,那也是很标准的,她不可能泄露什么信息,不过……女人终究是女人,她还是表露出了一些态度,“不过感觉是公事,是业务上的事情。” “哦,业务上的事儿啊,”陈太忠干笑一声,面对伍书记夫人的试探,他无所畏惧,“李云彤是我分管的,我都没接到通知呢。” 这就是摆明态度架梁子了,不过他这个态度不能说错,办公厅勉勉强强能管到文明办,但是隔着文明办的一干领导,直接对下面某个办公室的副主任指指点点,那未免就有越权的嫌疑了,本来就是各司其职的嘛。 “那我出去帮你问一问吧,”商翠兰一副大包大揽的态度,似乎要接过这段恩怨。 这又是个什么情况呢?陈太忠真的是有点不懂了,不过省委里实在怪事太多了,很多情况下,静观其变才是最好的选择。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李云彤和郭建阳探讨的东西,也都告一段落,正是要起身离开了,不过接了这个电话之后,陈主任又吩咐一句,“网吧的空气清新和逃生系统……你们似乎没有考虑吧?” 这时候的网吧,多还是狭小空间的隔断,气味难闻不说,凌乱的线路极易引起火灾,而由于眼下的产业规模不够壮大,全部的门面房拿来做营业场所的,真的不多。 像眼下的天南,多数的网吧都是复式结构,也就是说一楼的门面处,不会是所有的营业面积,拾阶而上的二楼才是重点,甚或者还会有三楼。 这种结构下,强调安全通道就很有必要了——网吧万一起火,大家要逃得出去。 陈太忠不愿意把心思浪费在这种小事上,但是商翠兰既然探头出来,他就给自己的手下找一点事情做——我们就是在商量事呢。 郭建阳感受到了,领导的情绪,似乎有点亢奋,不过他不敢说,而傻大姐根本就没意识到这一点,她很欣慰地欢呼,“没错,很多网吧在一楼只是一个收费处,营业场所都在二楼三楼呢,头儿你这吩咐,真是英明。” 真的英明吗?陈太忠干笑一声,也懒得说什么,然而接下来的事情证明,他的不解释是对的,因为这个英明,是建立在误解之上的。 张处长在文明办呆了差不多有两个小时,终于悻悻地走了,而在李云彤离开陈主任办公室后不久,商翠兰走了进来。 这个时候,郭建阳还在整理手上的文件,商巡视员看他一眼,很直接地发话了,“小郭你先出去一下,我跟小陈说两句话,行吗?” 这还有什么不行的?你是伍海滨的老婆啊,郭建阳二话不说,收拾一下东西,就离开了房间,“我正要出去出文件呢。” 我要想说不行呢,陈太忠却是有点恼了,你耍威风耍到我面前,就没意思了,于是他哼一声,“商大姐,我这儿真的挺忙的,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你要想听实话,那好说,”商翠兰微微一笑,细声细气地回答,“我想问的就是,你觉得曹福泉这么匆忙地插手……真的能决定了文明办的走向?” “嗯,这个问题值得大家考虑……你说什么?”陈太忠已经把她划进曹福泉的相关势力里了,猛地听到这个问题,禁不住生出一点疑惑来,“我没有听清楚。” “办公厅最近,有点太活跃了,”商翠兰直勾勾地看着她,“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这个事情……还真的有点复杂了,陈太忠眨巴眨巴眼睛,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也是啊。” 第3003章 磨刀霍霍(下) 商翠兰过来就说了这么两句,然后就走了,倒是搞得陈太忠一头雾水地坐在那里,愣了好一阵。 当然,现在他已经能断定,商巡视员不是要帮曹福泉说话,而是恰恰相反,她看曹秘书长不顺眼——刚才电话里那些话,不过是简单的试探。 试探好理解,不过商翠兰表态的用意,就值得人琢磨了,若她是简简单单的助理巡视员,那倒无所谓——像张勇敢说什么话,别人根本不在意。 关键是她背后还站着一个伍海滨。 伍书记也是省委常委,排名比曹福泉高,不过这个排名是很扯淡的事儿,堂堂的市委书记,前后遭遇朱秉松和赵喜才两个强势市长,直到段卫华上来,伍海滨的日子才好过了。 那么,是伍海滨想要通过他老婆表示什么吗?陈太忠不得不这么想,可是再一想,伍书记虽然是省委常委,工作重点却是素波市——这跟曹福泉又能有什么冲突呢? 真是有点搞不懂,陈某人琢磨半天,也没品出其中的味道来,他甚至连对方是不是代表伍海滨说话,都不能确定。 算了,不管怎么说,商翠兰这是在向哥们儿示好,陈太忠决定不再去想这个问题,有些东西打破头去想,到最后却愕然地发现猜测错误,倒不如静待变化。 不过要说这曹福泉,也真是有点气魄,第二天上班后不久,刁难李云彤的那个张姓助理调研员就被调离了办公室,另有任用。 说是另有任用,其实去向已经明朗,不是党史办,就是去老干部局,这个消息又是由傻大姐透漏给了陈主任,她不无遗憾地表示,“其实当时不止他一个人,大老板在不在单位,谁会不清楚?” “那你总不能把整个办公室端了吧?”陈太忠听得笑一声,接着又咂巴一下嘴巴,“他也真够狠的,这么一来,回头他再插手文明办,也不好再阻拦。” “反正我算是把曹福泉得罪死了,”李主任悻悻地撇一撇嘴,错非不得已,哪个处级干部愿意招惹一个省委常委?但是事情的发展,并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曹福泉要是仅仅这么一点胸襟,那也难成大气,”陈太忠哼一声,抬手看一看时间,“这就到中午了,下午还得……” 话还没说完,他手边的电话响了,来电话的是许纯良,“太忠,中午来我家吃饭吧……还有事情要跟你说。” 这家伙什么时候回了素波?陈太忠有点奇怪,而且在家里请客……这也是有说法的吧? 奇怪归奇怪,他还是踩着点钟下班,一路走着来到了许绍辉家,许书记楼下的那一户人家已经搬走了,二层楼的小院,终于就是许家一家人住了。 可是房子大了,人也跟着多了,除了保姆这些,还有四五个来历模糊的主儿,许纯良不介绍,陈太忠也就不问。 许书记还没回来,不过许夫人张罗着大家吃饭,陈主任表示,既然许书记要回来吃饭,咱们等一等吧,结果许纯良笑着回答,“我爸说一会儿回来,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咱们先吃,反正我妈给我爸留着菜呢。” 众人刚坐到桌子上,还没动筷子,许书记和他的秘书走了进来,正好是凑了十个人的一大桌,他冲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也不说话就坐了下来。 许家吃中午饭也很快,差不多十五分钟就结束了,许纯良拉着陈太忠上了二楼,坐进许书记原来书房的房间。 他知道太忠的爱好,去厨房转一圈,再回来手里就拎着两瓶啤酒,“给……今天叫你过来,是要跟你商量一下,那个刘建章问题太大了。” 问题大,这很正常啊,陈太忠非常相信这一点,这年头的干部贪一点算什么?不贪才算怪事,现在都在大搞基础设施建设,偌大的路桥靠着交通厅,反倒是连工资都保证不了。 刘建章贪了肯定不止一点半点,这个大家都清楚,他打开一瓶酒,咕咚咕咚灌两口之后,才发问,“大到什么样的程度?” “没查完呢,查完大概会上亿,”许纯良沉着脸发话,然后他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其他三指蜷着,掌心向上。 将这只手微微抬高,他看对方一眼,“我老爸的意思,是这个……” 这是要见血啊,陈太忠也是禁不住愣一下,照他的想法,这个刘建章杀了也就杀了,贪不是错错的是你不给下面人活路。 他之所以发愣,是因为他还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亲手把一个贪官送上刑场,他手上葬送的干部,那是海了去啦,但是就算最惨的王志君,估计也就是多判几年。 这倒不是他不想杀,关键是官场里各种各样关系,那叫个错综复杂,别人不说,江川该不该死?王志君该不该死?就连死有余辜的张峰,都是陈某人亲手放走的——没错,以张峰挪用储备粮的的性质,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但是出于种种原因,杀不了,今天这算是他听到的,头一个可能掉脑袋的贪官。 怪不得纯良你把我叫到家里吃饭呢,合着是要下狠手,陈太忠也没想多久,就点点头,“既然是罪大恶极,那就干掉他吧,我支持。” “其实这么一个处长,真的无所谓,”许纯良见他犹豫,少不得就要解释一下,“关键是他背后的崔洪涛,有什么动静的话……你让他宽心就行了。” “嗯,我知道,”陈太忠点点头,“其实……纪检委哪里判得了人死刑?最后怎么回事,还不一定呢,对吧?” “这个人一定要死,”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了许绍辉的声音,然后他就走了进来,见陈太忠要往起站,他伸手虚按,“坐着,不用客气。” 一边说,一边他也坐了下来,很坦荡地发话,“我早就想整顿这个交通系统了,在未来可以预见的五年内,国家会加大基础设施的建设,资金会大幅地向这个方向倾斜。” “这个时候就该狠抓这一块,纪检委要是不作为,后果不堪设想……我拿一颗人头,换他们三个月的规矩。” 说到这里,许绍辉无奈地笑一笑,“唉,也就是三个月,半年我都不敢指望。” 陈太忠听得撇一撇嘴,拿起啤酒来咕咚咕咚地灌,一时间屋里居然很奇怪地安静了下来。 连灌了五六口,他放下啤酒,长长地打个酒嗝,才开口说话,“真要查的话,交通系统剩不下几个人……” 许绍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喝酒,听他说完之后,才微微一笑,“我发现酒量大也有好处,不想说话可以喝酒。” “哈,”陈太忠听得笑一声,接着又摇摇头,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到最后才轻喟一声,“好好的路桥搞成这个样子,钱还没少花……确实该死。” “嗯,”许绍辉点点头,接着又陷入了沉默里——小陈的话说得很明白,刘建章贪污倒还在其次,关键是单位里也搞得乱七八糟,这行为不能鼓励。 许书记的想法也是一样,现在的基础设施建设里,猫腻都已经极多了,要是自己不闻不问,事情只会向更坏的方向发展。 但是说来说去,只敢动刘建章不敢动崔洪涛,这是小陈和自己都绕不过去的心结,而他现在做这些的目的,也不过是“不要让事情变得更糟”。 这个现状很无奈,但也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只敢拍苍蝇,不敢打老虎,许书记心里也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他偏偏还说不得。 其实,陈太忠现在是有点矫情,因为他想到,许纯良在修路上也是赚了钱了,高云风和田强,现在正在赚钱。 而他陈某人虽然没怎么利用权力寻租,但是他老爸在给疾风厂供电机,丁小宁的启动资金来自科委——虽然这钱是他从巴黎弄来的,可真要说,他也是在寻租的边缘上游走。 正因为有这个情绪,他难免有点不舒服,不过,他最终还是将纠结抛到了脑后:谁让你吃得太难看? 其实归根结底,还是官儿太小了。 心情一放松,他就有心思考虑一点别的东西了,于是笑着发问,“许书记,那王刚的事情……夏书记跟您说了吧?” “嗯,”许绍辉点点头,他进来算是正式表态,力度要超过儿子的私下沟通,看到小陈的态度,他就放心了,“以后遇到这种事儿,不方便的话,你也可以直接联系我……你们俩聊着,我去休息一会儿。” “我也走,”陈太忠赶紧站起身来,顺便还问一句,“那个王刚,事情要紧不?” “他……反正我这里,他的材料不少,”许绍辉不动声色地回答,沉吟一下,他又补充一句,“真的都属实的话,性质也严重,如果涉及命案……他估计比刘建章强不到哪里去。” 第3004章 处处催(上) 抓精神文明建设,抓到自己身上了走出许绍辉家之后,陈太忠很悲哀地发现,自己刚才的心态变化,就是因为自己的腰板不够硬。 这个问题,他以前可真的不在乎,甚至在他人生中第一次受贿的时候,他还很是有点沾沾自喜,钱是小事,关键是他涨情商了。 等到了后来,他发现基本找不出几个经济上没毛病的干部,他就更心安理得了,大家都贪,我也不能太卓尔不群了——这才叫人情世故。 总算是他自矜仙人的身份,不想把自己搞得太浑浊了,所以除了正常的应酬之外,他还真没搞贪污那一套。 就连他帮临铝跑下电解铝项目,范如霜要给他一个一年七八百万流水的业务,象征性地表示一下谢意,他都随手给了高云风——确实,陈某人一向自矜是讲究人。 但是今天许绍辉决定对刘建章下狠手,亲耳听着许书记杀气腾腾的话,这还是极大地触动了陈太忠,一个处长的生死,就掌握在一个省委常委的一念间——公务员离刀口,真的不远。 其实哥们儿的屁股,也不是很干净啊,自身不过硬,凭啥要求别人呢?某人的脑子里,居然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 陈太忠一向认为,自己进官场以来,已经是很谨小慎微了,这个时候还会有这样的感慨,那只能说是抓精神文明建设,抓出道德洁癖了。 他在办公室的小床上,辗转反侧了好久,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哥们儿这是第一次把人往刑场上送,所以有点进退失据,这种事情,习惯了也就好了。 不管怎么说,这十五分钟的饭,确实给年轻的副主任造成了一定的困惑,以至于他一下午都不怎么提得起精神来——其实那刘建章真的没得罪我。 然而,提不起精神来,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大约是在下午四点,陈太忠正在办公室查询资料,秦连成打电话过来,要他过来商量事。 秦主任的办公室里,刘爱兰已经端正地坐在了那里——现在的文明办就是这样的格局,康楼电去正林挂职副市长,秦主任在小范围商量事,就是面对陈刘二位副主任。 洪涛就有点淡出大家视线的意思了,不过这也正常,他在跟康楼电竞争挂职的时候功亏一篑,很久都没有缓过来劲儿,有点自暴自弃的感觉——在宣教部,他的资格可是比康主任老。 而秦连成孤身一人来到文明办上任,虽然有背景,却是不能无视潘剑屏的感受,不过,洪涛这个脾气一耍,那是跟潘部长过不去,顺理成章的,秦连成就可以淡化此人的存在了。 现在,洪涛知道错了,但是事态已经发展成这样了,秦连成不给他这个机会,秦某人从来都不是善男信女——你要觉得我处事不公,去找潘剑屏告状啊。 秦主任也没打算一直不理会洪涛,但是在文明办升格之前,他是要晾一晾这个人,以免再出什么别的问题,而且他不怕对方胡来——有小陈支持我呢。 凭良心说,秦连成上任文明办主任,真的是风调雨顺,没什么大动作就掌握了这个部门,里面的功臣是谁,大家都很清楚,不过有些事心里知道即可,说出来真的没意思。 这些话就扯远了,总之,秦主任和刘主任已经坐在一起了,见到陈太忠进来,他才笑着发问,“真稀罕啊,今天没出去?” “在准备下个月的活动,”陈太忠正色回答,“有点忙不过来。” “什么活动呢?”秦主任笑吟吟地看着他,“我和刘主任商量的,也是下个月的活动。” “嗯……315的活动,”陈太忠犹豫一下,实话实说,“学雷锋纪念日、植树节和消费者日,离得真的太近了,要好好安排一下。” “315……你也打算搞?”秦连成听得一皱眉,要说三月十五号的消费者日,文明办勉强能沾得上边,但是由于前两个日子,跟文明办的关系太紧密了,照往常的惯例,这个日子,文明办体现一下存在就行了,不需要大张旗鼓地去准备。 “不搞不行啊,”陈太忠苦恼地叹口气,“消费者不满意服务和商品,总有他们的原因,说到底,不管是商家的问题还是消费者的问题,消费理念的冲突,还是要归到道德范畴。” “嗯,那我支持你,”秦连成点点头,他对315也很熟悉的,以往这个活动总是被工商、质监等部门垄断,从职能上讲,眼下文明办想插一杠子进去,并不是什么说不过去的事。 事实上,他很欣慰陈太忠能不停地为文明办找来各种素材,素材的增加,意味着文明办职责范围的增加。 当然,以他多年为官的经历,要想找素材的话,能比小陈还要多,不过素材和素材不能比,就像人和人不能比一样,有人具备将素材转化为职能的能力——小陈就是这样一个人。 而他秦某人,做不到这一点。 “现在,团省委想在学雷锋纪念日组织个活动,”秦连成说出自己的本意,“他们请求咱们文明办的指导,学雷锋做好事……这是青年干部应该积极追求的。” 我其实更想去网吧抓逃课的少年,陈太忠一听是这样的活动,真的有点不感兴趣,他点点头,“嗯,我也支持,我记得刘主任你跟团省委的人很熟?” “刘主任熟,我也熟,”秦连成听得就是一笑,他原本就是团省委出来的,而刘爱兰是团市委出来的。 团市委出来的,一般进不了省里,不过刘主任是个例外,她原来是素波团市委副书记,然后兼任了省青联任副主席——要不然,她怎么能跟团省委的人那么熟。 总之,这两位论出身都是团委的,虽然彼此之间的阵营远了点,但硬要找渊源,也不是那么难,而眼下两人更是目标一致。 “团省委的意思,是搞一个雷锋在我心中的爱心接力活动,”秦连成侃侃而谈,“太忠你也知道,雷锋精神,现在都是后娘养的了,但是……咱们总要做点什么。” “主任您支持的,我一定支持,”陈太忠现在的状态,看起来真的不是很好,他伸出双手,使劲地揉一揉脸部,最后才发话,“不听话的,拉出去打靶。” “你这叫什么话?”秦连成很奇怪地看着他。 “实话啊,”陈太忠手上的动作根本没停,直接就来了这么一句,他心里有怨气又有感慨,“既然让咱文明办指导,他们可不能三月来四月走。” 秦连成是何许人也?一听他这话,就品出了其中的怨气,但是这个现象是客观存在的,风气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扭转的,他沉吟一下发话,“那么这样吧,这个活动尽量推广到九月份,新生招生教师节之后……先按半年算吧。” 半年总是比学雷锋月好一点,陈太忠这才放下手点点头,其实他理解秦主任的无奈,能有这么一个态度,已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微微一笑,“我可以帮他们来搞。” “你……”秦主任琢磨一下,才笑眯眯地点头,“嗯,你有这个态度就好,不过你已经很忙了,这个事情交给小刘吧。” 他本来还有点想法,但是听了什么打靶之类的话,哪里还敢让这厮去做这件事?以小陈那尿性,万一团省委出于某些原因,不得不中止这个活动,这家伙绝对会折腾得天下大乱。 “好的,保证完成任务,”刘爱兰点点头,她做这种工作,还是比较拿手的。 “坚持到九月的话,重阳节的宣传就跟得上了,”陈太忠的思路,不知不觉地被带歪了,当然,重阳节是传统节日,跟雷锋是无关的,但是他正在张罗搞黄酒文化节不是? “对了,你这个文化节的事情,筹划得怎么样了?”秦连成发问了,“看着时间还早,其实也不早了……部长挺赏识这个点子。” “今年重阳是十月下旬,”陈太忠听到领导这么问,一时间也有点愕然,“这……还有八个月呢,很着急吗?” 秦连成当然着急了,要知道陈太忠可是在文明办挂职的,七月份就期满了,之后又会怎么回事,谁能说得清楚呢? 按照惯例,挂职期满是要回原单位的,但是很显然,章尧东不会欢迎陈太忠回凤凰,而且这家伙现在已经是正处了,莫不成回凤凰科委,做个带括号的副主任? 所以,小陈在文明办扎根的可能性更大一点,部长和他秦某人都挺赏识小陈,关键是人家能力也出众,半年多的时间,就把一个边缘的文明办搞得风风火火的,有充足的理由留下来。 然而这只是秦主任的猜测,到时候到底能不能留下小陈,这还是两可的事,那么他一定要催着对方,把一般人办不了的事情,早早地安排到位。 第3005章 处处催(下) 有了这样的认识,秦主任肯定是要狠狠地使用陈太忠,“反正是尽快吧,既然是黄酒文化节,总不能光说咱天南的黄酒,外省的黄酒也要联系啊。” “外省的,我倒觉得没必要太着急,”陈太忠不知道老主任还有别的心思,“先把咱天南黄酒的旗号打出去,吸引他们过来,这和邀请他们过来,是两个概念。” “这个啊……咱俩说了也不算,”秦连成听得笑一笑,眼见这家伙动力不足,他就要催他一催,“你不会一直都没动作吧?” “哪里,我都拟出草案了,”陈太忠整天不在办公室,所以最讨厌别人说自己不专心工作,一边说,他一边就站了起来,“就在办公室放着呢,我现在就去拿。” “你……”秦连成还想说什么,不过这家伙一转身就风风火火地走掉了,他嘬一嘬牙花子,无奈地看一眼刘爱兰,“真是说风就是雨。” 眨眼间,陈太忠就将草案拿了过来。 秦主任大致看了两眼,将稿子推回去,“嗯,你跟省政府那边沟通一下。” “您得先报给部长看吧?”陈太忠有点奇怪领导的指示,这事儿怎么能甩开潘剑屏? “草案,那就是用来商量的,”秦连成果断地表态,他认为自己必须推着这家伙走,“现在拿给部长看,意义也不大,你先去跟省里沟通吧。” 陈太忠拿起稿子,悻悻地走了,出了主任办公室,他隐约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却是死活想不明白,很久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啧,老秦让去商量学雷锋,结果啥都没说,又派我抓文化节,领导也真是……朝令夕改啊。 说起跟省政府沟通,他有点头疼,寻思来寻思去,直接找肖劲松肯定不合适,找褚伯琳吧,老褚那货没准又要上杆子提别的要求,还就是只能找蒋世方。 穆海波接到这个电话,请示了一下蒋省长然后做出回答,“四十五分钟以后,省长会回办公室,到时候你在就行。” 就一个草案,蒋世方也要面见我?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也是有点奇怪,他实在不能理解,省长大人的兴致是从哪里来的,难道做了大省长,真的时间那么宽裕? 五十分钟之后,蒋省长接见了年轻的副主任,他的态度不知道比秦主任好了多少,一看标题他就点头,“‘重阳黄酒文化节’……不错,这是个很好的创意。” 然后,就这两张纸不到八百个字,他看了差不多十分钟,又微微点头,“嗯,这个构思是值得肯定……不过看起来,有点自弹自唱了。” 自弹自唱……这个中性词似乎偏贬义吧?陈太忠有点不满意这样的评价,不过他也没办法计较,“那请您指示一下。” “像这个只请销售商,不请其他厂家,这个眼界……有点小了,”难得地,蒋世方的逻辑,跟秦连成一模一样,“想要办成国内一流、具有影响力的文化节,不能敝帚自珍。” “但是他们一来,影响咱天南黄酒的销售了,”陈太忠很不认可这个建议,他有浓重的山头主义情结,所以他据理力争,“这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我不认同这一点。” 你……蒋世方对他的态度,真是有点无语,要是换个别人,他早呵斥上了,但是对面前这个家伙,他还不能这么做。 于是他叹口气,耐心地解释,“小陈,你已经逐渐成长起来了,有必要要培养良好的大局观,这个大局感和小集体主义并不冲突,你想,如果三五年之后,咱们的这个文化节有了相当的知名度的话……可以向订货会方向发展。” “但是就算发展成订货会,未必能保障了咱天南黄酒的销售,”陈太忠对这个前景不感兴趣,而且,三五年之后……哥们儿在陪小萱萱周游世界了吧? 蒋省长不做声,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唉,你也是个形式主义啊,陈太忠心里暗叹,从蒋世方的话里,他终于听出了答案,老蒋无非就是想搞个国内知名的文化节出来——当然,黄酒这东西起源和兴盛都在中国,国内知名就相当于是全球知名了。 蒋省长的这个心情,他能理解,有个知名的文化节,对树立文化形象和打造城市品牌,都有很积极的一面,而且这确实也属于精神文明建设的范畴。 但是……哥们儿还是做不到那么大公无私,陈太忠也知道自家的心性,他沉默半天之后,轻叹一声,“草案我已经做出来了,剩下的事情……我就不管了,政府这边看着处理吧,秦主任表示了,他会积极配合的。” 说完这话,他觉得自己如此顶撞省长,似乎有点强硬了,说不得又补充一句,“曲阳黄刚走出去,我不想让凤凰父老乡亲和黄酒企业,戳我的脊梁。” 啧,蒋世方见他要撂挑子,也是一阵头疼,这个文化节,省政府确实能搞,但是……省政府自己能搞好的话,他有必要抓陈太忠的壮丁吗? 说到底,省政府能做的不少,比如说联系销售商和厂商,甚至可以联系一些明星来捧场——天南是艺术荒漠这一点不假,但是真想请来一些重量级的大腕,也未必会有多难,大把的银子撒出去,什么样的人请不来? 不过说到撒钱,这就涉及到成本核算的问题了,蒋省长想搞好这个文化节,却又不想在这方面被人诟病,万一被人说搞面子工程,那就没意思了——更别说大把钱洒下去,这面子工程还未必一定能成功。 可是说到国外的明星,那别说天南省了,去北京也找不到几个能运作的主儿,否则瑞奇·马丁来一趟中国,也不会惊动这么多人。 然而,邀请外国明星来,还是很有必要的,想把文化节办好,让黄酒冲出国门是最好的噱头,而明星代表风潮,想要走向世界,就需要这样的人来宣传——选几个国内明星,人家外国人知道他们是谁吗? 说来说去,省政府具备操办这个文化节的能力,但是办好并不容易,如何让这个活动在前夕就全国轰动、四方关注,这是很关键的一环,而一开始不能很好吸引眼球的话,后续的工作难度,是可想而知。 说来说去,想增加这个活动的成功率,陈太忠是绕不过的一环,撇开这家伙邀请别人的能力,只说会二十九门外语,这就是……无人可以代替,更别说此人还有驻欧洲工作的经验。 所以蒋世方真的有点坐蜡,他跟凯瑟琳·米歇尔也打过交道,但是他并不认为自己能从她那里得到更多,人家对天南的支持,其实看在陈太忠的面子上——而且就这么小小的一个文化节,堂堂的省长出面,也有点小题大做。 你这挑子撂得还真是时候蒋省长沉吟好半天,决定让这小家伙一次,“好吧,今年就不邀请生产企业了,但是……人家如果硬要来呢?” “硬要来,肯定也不能拦着,”陈太忠很坦然地一摊双手,对于这一点他想得很开,“我不排斥他们主动来,但既然不是咱们邀请来的,咱们就没有太多的义务。” 这个态度还差不多,蒋世方满意地点点头,其实想一想小陈的思路,也是可取的,天南的文化节要是能搞好,影响传出去的话,不愁其他企业不来,要是搞不好,苦苦央求别人过来——还真不够丢人的。 蒋省长想通这一点,也不计较局面大小了,而且还让他找出个理由来,“打铁还须自身硬,你的想法也不错,跟入世一样,以这段时间来保护咱省的黄酒企业,让他们有一个借此发展壮大的机会,增强竞争力,至于抓得住抓不住机会,看他们自身了。” 要不说这话在人说呢? 当然,该强调的他也会强调,“第一届就按你的想法了,但是以后不会永远这样……小陈,我可是听取了你的意见,这一届要是办得不好,我可不答应。” 陈太忠知道,这蒋省长也是给了自己面子,他不能不知足,于是他就问另一个关键问题,“那这个……费用,您总该跟我透露一下吧?” “费用……”蒋世方沉吟片刻,这个东西他也说不准,“反正到时候要有赞助的,你先把要请的人费用核算一下,嗯,就像那个春节联欢晚会一样,人要有名,钱要少花。” “上次是碰巧了,”陈太忠坚决地抗议,开什么玩笑,五十万美元请瑞奇·马丁不远万里地来一趟中国,这不是陈某人有面子,是中国的春节有面子。 “这次也会碰巧,你的运气一直不错的,”蒋世方难得地看到这家伙着急,于是微笑着回答,“我给你面子,别人也肯定会给你面子。” “我尽量吧,”陈太忠见老蒋开始不讲理了,于是悻悻地点头,不过他也不是一个吃素的主儿,眼珠一转又提出个要求来,“省长,还有点事情要麻烦您。” 蒋世方默默地一扬下巴,说: “今年的三一五活动,我们文明办想牵这个头,”陈太忠已经做了一些准备,也打算好去公关了,但是蒋省长点头的话,政府部门配合就很轻松了。 第3006章 那书记家(上) “三一五……”蒋世方沉吟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文明办提的这个要求,不算不靠谱,消费者日涉及的不光是生产商和消费者,还涉及了诚信经营和道德重建的话题。 但是这个事情交给文明办操作,蒋省长还真是有点不放心,他不是怕文明办夺权,事实上,消费者日的活动举办权,没什么人稀罕——这是得罪人的差事。 蒋世方忌惮的还是陈太忠,他对此人的杀伤力有着清醒的认识,搁给别人,是不疼不痒走个形式的活儿,搁到这家伙手里,很可能酝酿出惊天的大事。 所以,虽然小陈刚表示了对文化节的支持,蒋世方还是不得不慎重考虑,他沉吟一阵发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具体的事情?” “这个倒是没有,”陈太忠摇摇头,他要牵头搞消费者日的活动,主要是想强调一下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性——假冒伪劣的商品、不诚信的服务等现象的存在,涉及很多原因,但是毫无疑问,道德缺失才是最大的根源,没有之一。 “没有的话,文明办挂个名儿就行了,”蒋世方很干脆地做出了决定,“具体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嗯,你要是想指定一些案例,我也支持你。” “我想强调一下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性,”陈太忠无奈地回答,他真是受不了啦,怎么你们都跟防贼一样防着我呢?秦连成是这样,蒋世方你又是这样。 “这个没问题,”蒋世方继续点头,对他来说,只要文明办不插手实质操作,他不介意答应得多一点,只求事态可以控制——这也就是说,某人一旦插手,就等于事态不可控了。 老蒋你欺人太甚,陈太忠这下是真的恼了,到了这个时候,他就算再愚钝,也听出省长大人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了,于是他暗暗发誓,你且等着我给你找两个重量级的话题来。 凭良心说,他现在手上,还真没有特别合适的案例,之所以想伸手,他不过是觉得,这是精神文明建设和物质文明建设结合得较为紧密的一个点而已,如果能拿下来,具备比较强的现实意义。 怀着这种不甘的心情,他悻悻地离开了省政府,再看一看时间,他有点傻眼,合着这么一阵,就是一个小时过去了? 今天他还有不少的事情要办,不过,在蒋省长那儿呆得不爽,再加上中午在许绍辉那里的感触,他真是没兴趣一一践约,于是索性将这些应酬全部推开。 推开这些应酬,也总得有个地方去,按陈主任最新掌握的减轻压力的窍门,应该是找个新鲜热辣的女人来,然而,连圆规腿都被他正法了,在素波,已经没有等待他攻克的目标了。 去看一看老那的老爸吧,很奇怪地,他做出了这个决定,他总共就去过那帕里家一次,今天居然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实在是奇怪得很。 不过,想到就做了,他给老书记打个电话,说是帕里走了,我一直都没去您那儿招呼,实在是不应该,今天略略空闲一点,想去蹭一顿饭,有点冒昧了啊。 接电话的是那老书记,他登时就长叹一声,“想来就来,住家里都没问题,唉……社会是进步了,不过你们现在的年轻人,也是越来越复杂了,我这一个退休老头,你想来就来了,还打什么的电话,小陈,帕里的嘴里,可没说你有这么世故。” 那书记其实也有点老派人的作风,等闲跟年轻人不会说那么多,不过,自家的儿子怎么搭上蒙书记的,他是再清楚不过了,所以他肯定要对陈太忠客气。 时间还有充裕,陈太忠又去了一趟省电视台,省台今天也有喜事,段天涯的新闻,终于入选申奥的“十大”了,对省台而言,这个意义一点不弱于凤凰科委大厦的鲁班奖。 陈主任过来,就是应个景儿,根本没打算呆多长时间,不成想李枫副台长发现了他,死活不肯放他走,“陈主任你来都来了,怎么也要吃顿饭再走。” 其实省台招呼人,真的没有这么热情,但是陈主任不一样啊,人家不但是宣教部的领导,手里还握着让省台眼红的资源,领导加财神爷——这种主儿谁肯放过? “陈主任,台里最近在搞两部电视剧,你帮着指导一下,”难得地,新闻中心的唐主任冒出头来了,这是个不打不相识的主儿。 陈主任当初是小小的科委副主任的时候,被蔡莉的人捉到省纪检委,出来之后,口吐鲜血昏倒在地,很多人拍摄到了这一幕——其中不少人,就是唐主任张罗的。 但是陈太忠对拍电视剧,真的是半点兴趣皆无,他笑眯眯地开口拒绝,“如果段天涯出演女主角,我就帮你们介绍个制片。” “老段,你就牺牲一下吧,”有人在一边起哄,“每年都要拼十大,累死累活的,不如演个女主角,找个有钱的男朋友,什么都有了。” 段天涯拿了这个奖,明天还要去北京参加颁奖,真的是身心愉悦事务繁忙,“我的男朋友就是你了,来……过来让我舒服一下。” 这些都是题外话,为了不被褚伯琳抓住,陈太忠很早就溜号了,来到了交通厅宿舍,这时候,那书记和爱人已经在厨房开始张罗了。 陈太忠一按门铃,老两口就已经站在门口迎接了——那帕里在碧空已经是副厅了,还是蒙书记的体贴人,正厅是早晚的事儿,但是……做人要饮水思源啊。 而且,那书记的家安在了天南,碧空再大的事情,是碧空的,想要在天南活个舒坦,还是要说本地的关系。 那帕里可以将两位老人接到碧空,但是老人在天南的各种关系都根深蒂固了,想去碧空容易,扎根却难——那里不是故乡。 所以,哪怕儿子不在,那书记对陈太忠也非常地客气,而陈太忠此来,除了朋友间的人情往来,他还有点别的想法——他要搞清楚交通系统的运作。 年轻的副主任之所以有这个念头,还是要拜蒋省长的态度——你要我找个很违反三一五的例子?那么好吧,就是交通厅了。 “这个……不容易,”听清楚他的意图之后,那书记慎重地表态,“以前高胜利的时候,交通厅已经有点乱了,不过那也最多到处级,可是现在……股级都未必干净了。” “工程上的问题也不小吧?”陈某人图穷匕见。 “工程上的问题,十年前就不小,”这老派人,有时候说话确实直接,那书记也是一样,他义愤填膺地表示,“不过那时候的人,还知道个廉耻,像我年轻的时候……” 接下来,就是陈主任听那书记忆苦思甜了,在那书记的印象中,交通厅以前的人还不算坏,工程赚一点钱,也就是吃吃喝喝一些,而风气急转直下,不过是最近十年的事情,这是公路大发展的时期,利益多了,猫腻就自然多了。 便是这十年,也分了高胜利时代和崔洪涛时代,高胜利是出了名的要上进,所以经济上的问题并不是很大,风气变化主要是在工程质量上,大家不再大力抓优质工程了,就是那句话,你把路修得那么结实,以后别人怎么赚钱? 随着质量的降低,利润就能增加了,不过,很多工程是直接让上面的人拿走的,高厅长对下面人也还算宽松,是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局面——饶是如此,贪污腐败也开始盛行,不过是没有巨贪的出现罢了。 到了崔洪涛的时候,交通厅的秩序简直可以用崩坏来形容,工程质量一天不如一天不说,有些不是很大的项目,他就敢顶了首都人伸过来的手,交给自己人去做——崔厅长这么搞,杜毅是支持的,这是扶持本地企业的意思。 但是本地这些企业……那些背景也就不用说了,总之,本地企业接的活儿是多了,可财富也越发地集中了,比如说路桥,在刘建章没上来之前,起码单位职工的工资和奖金都是有保障的。 “打着发展地方经济的幌子,跟上面搞对抗,跟下面搞剥削,工程质量还稀松,”那书记说到这里,长叹一声,“那个刘建章,纪检委整得好……这种人不整,迟早是要亡党亡国的,我这不是危言耸听。” “嘿,”陈太忠哼一声,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彻底地消化了中午的那份心情,他端起酒杯跟那书记碰一下,“上次跟市委党校的一干老干部坐了坐,大家也是说,社会风气是不整顿不行了……里面居然很多人退党了。” “退党……这就不对了,咱们党的自我纠错能力还是很强的,”那书记的觉悟,还真不是一般地高,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帕里说,你和许绍辉的儿子关系不错,知道不知道这次刘建章,会怎么弄?” 陈太忠微微一笑,学着中午许纯良的样子,做出了那个手势,接着又伸手去拿酒瓶,那书记的老妻不让他拿,主动给他倒酒,陈某人不得不站起身,表示谦让。 那书记被这个手势弄得一怔,眨巴一下眼睛方始点点头,“小陈,你坐着……嗯,确定了要动真格的?” 第3007章 那书记家(下) “起码……是往这个方向努力,”陈太忠哪里做得了许绍辉的主,于是他笑一笑,“而且,我是表示支持了。” 他不怕说这么明白,许书记中午跟他直言,就不无放风的意思,所以,那书记虽然是交通厅的人,却正好是他的倾诉对象。 “嗯?”那书记听他这么说,眉头登时就皱了起来,他是当过兵的人,文革、严打还有各种运动见识了不少,倒是没觉得枪毙个干部有多震撼。 他是奇怪,小陈你居然表示支持?你这……能跟谁表示支持呢?“你见许绍辉了?” 陈太忠点点头,“纯良中午回来了,我去他家坐了坐,碰到了许书记。” “不会那么巧吧?”那书记听得笑了起来,他是性子比较直,但是能官至正厅的,能有几个脑瓜不够的?而且他还敢直说,“许绍辉这也是拉着你扛事儿,对不对?” 陈太忠微微一笑,不做回答,接着脸色一沉,微微叹口气,“就是这样,他说也只敢保证三个月的威慑力……半年都不敢说。” “有三个月,就是三个月,”那书记也跟着轻叹一声,想来也是感受到了其中的无奈,而且他居然没有反驳这个说法,接着他举起酒杯,“来,喝酒。” 那书记不愧是军人出身,虽然都六十多岁了,喝酒是真的一点不含糊,一杯接着一杯,不过令陈太忠略感失望的是,老那没说出交通厅施工中更多的猫腻。 他只是表示,能查得出的,应该是账本这些东西,一旦公布绝对会引起交通厅大地震,而那些偷工减料的做法,就属于不好查出的——施工中没抓到问题,完工后真不好查。 不管怎么说,那书记肯定许绍辉的做法,这就让陈太忠心情不错——老那可是交通厅的人,他都认为此人该杀,那就确实该杀了。 七点的时候,酒就喝到差不多,正好那书记家的电话响起,陈太忠起身告辞,不成想老那不让他走,“再坐一坐嘛,家里也没啥人……老婆子你接一下电话。” “确实该走了,”陈太忠还有事情要办呢,现在国内是晚上七点,可是联系国外正是时候,他还领着蒋省长的任务呢。 两人正说着,那书记的老妻走了过来,“老那,是崔洪涛的电话。” 嗯?这二位听得齐齐一愣,那书记看小陈一眼,“你开什么车来的?” “开着辆桑塔纳,”陈太忠也觉得,这个电话来得真的是蹊跷,“素波市政府的牌照。” “哼,我就知道是这样,”那书记站起身子,略带一点晃荡地向客厅的电话走过去,嘴里还在念叨,“八百年也不见他给我打个电话。” 接起电话之后,他哼哈两声,“……哦,是,陈太忠是在我这儿,他记着我这老家伙呢,过来跟我喝酒。” 交通厅就这么一栋厅长楼,崔洪涛也在这儿住,就像那书记想的那样,崔厅长回来之后,发现院里有辆市政府的车——而且一看车号,就是正规序列的,不是挂靠的。 搁在平时,崔厅长也不会很在意,不过最近路桥被端了大半个班子,连老总被双规了,风雨飘摇之际,他就操了心,吩咐自己的秘书问一下,这个车是谁的。 交通厅的人想问车号,那真的太简单了,不多时,消息就打探出来了,甚至都打听出,现在这车是陈太忠在开——陈某人的座驾还没修好。 是他在开崔洪涛一听汗就下来了,没错,陈太忠是答应他了,只查到路桥,但是这年头的人说话,不能不信可也不能全信,尤其是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中,出尔反尔的事情,真是数都数不过来。 陈太忠来厅长楼,不可能是找高胜利——高厅长升了副省长之后,一开始没想把家搬到省政府,不过后来高崔二人矛盾渐起,高省长就果断搬走了,这叫眼不见心不烦。 甚至高云风都基本不住在这里,所以陈太忠来,只可能是找那书记,崔洪涛做出了判断,然后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就摆在了他的面前:姓陈的这是要干什么? 那书记的儿子在碧空当第一秘,但是陈某人跟蒙艺的关系,也不是一般的好,所以基本上可以排除,此人是来讨好老那的可能。 那剩下的可能,就可怕多了,老那虽然是退了好多年,可是有多少旧部在厅里呢,厅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也瞒不过那书记——如果他真想打听的话。 陈太忠选择这个时候来,是还想掏出什么东西吗?由不得崔洪涛不这么想,然后接着就是另一个问题——你既然都把目标锁在路桥了,来厅里打听消息,这是个什么味道? 所以,他很果断地给那书记打电话,得知陈太忠在其家里喝酒,于是就表示说,老书记,那我现在也过去,叫太忠别走啊——我拿一瓶八一年的红星二锅头过去。 崔洪涛要来?陈太忠一听这话也就不走了,匆匆忙忙地离开,倒像自己怕了对方似的。 不多时,崔厅长拎着一瓶酒上来了,那老太太借这个机会,又切了点熟肉,熬个丸子汤,反正刚过完年,家里这些东西都齐全。 “给他剥俩松花蛋,撒一点姜末,小崔爱吃这个,”那书记淡淡地吩咐一句,接着拿过那瓶酒来,“嘿,六十五度的……还真是八五年以前的。” “八一年的,”崔洪涛笑着回答,毫不见外地坐到了桌边,“知道老书记你喜欢高度酒。” “今天不行了,就一小杯,”那书记笑眯眯地摇摇头,“你说八一年就是八一年的?你知道不,八五年以前的白酒,可都没有生产日期。” 他这是闲拉家常,以冲淡某些气氛,崔洪涛笑着摇头,“绝对是八一年的,那一年我是全国新长征突击手,去北京参加表彰,带回来不少这个酒,留了一些给老爷子七十大寿用,结果……他没活到那个岁数。” “嗯,你家老爷子,也是个能喝的,”那书记点点头,“新长征突击手啊……呵呵,那个时候,大家都是一心扑在工作上,活得很简单。” “这二十年的变化,确实太大了,”崔洪涛叹口气,看起来也很是唏嘘,“计划经济变成市场经济了,社会复杂了,人心也都变得复杂了。” 说话间,那老夫人就打开了酒瓶,给大家斟上酒,崔厅长端起手边的酒杯,“来,老书记不能喝,一杯就行了,太忠来……咱们先走三个。” 那就喝呗,陈太忠端起酒杯,跟崔洪涛碰一下,也做出感慨状,“上次跟崔厅喝酒,还是高厅长在的时候了,真是好久没喝了。” “不是吧?”崔洪涛听得就笑,连干三杯之后,他禁不住张口哈一下气,这可是六十五度的酒,喝到肚子里就跟着了火一样。 接着,崔厅长猛夹几筷子松花蛋,才笑眯眯地看着年轻的副主任,“好像老书记大寿的时候,咱们还喝酒来着的,你跟小高、还有许书记的儿子在一桌,我没记错吧?” “纯良那天去了?”陈太忠眉头微微一皱,他印象中,许纯良那天没在。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崔洪涛又夹两筷子菜,一阵咀嚼之后,才貌似漫不经心地发问,“对了,路桥的问题查得怎么样了?” 陈太忠不做回答,他笑眯眯地端起酒杯来,“来,崔厅……再走三个,我就跟你说。” “好说,”崔厅长也不年轻了,不过这个时候,他可不会退缩,硬着头皮再碰三杯,他伸出筷子去夹菜,也不催促对方回答。 陈太忠见他这副模样,沉吟一下就缓缓发话,“纪检委那边就是一个态度……触目惊心。” 崔洪涛的筷子在空中滞了一滞,然后才将菜送进嘴里,缓缓地嚼了起来,好半天之后,他一伸脖子,将菜咽下去,方始缓缓发话,“这个成语我听不太懂……你记得前一阵咱们俩说的吧?” “我这人,身上毛病不少,就是一个优点,说话算话,”陈太忠也能猜到,自己来那老书记家,怕是吓到对方了,于是他解释得很到位。 “嗯,”崔洪涛又点点头,然后将筷子放下,很郑重其事地发话,“小刘的很多事情,我也是才听说,这个人做事,很隐秘的……我相信组织,也支持组织的决定。” “有些决定,可能会比较极端,”陈太忠斜着眼睛看他,心中感慨颇多,唉,这可是曾经的新长征突击手啊,堕落到眼下这一步——是人出了问题,还是社会出了问题? 崔洪涛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眯,怔怔地愣了有半分钟左右,才脸色一沉,轻叹一口气,“只要是组织的意愿,我都支持,他受到的任何处理……都是咎由自取!” 第3008章 大戏启幕(上) 官场,果然是个冷酷无情的地方啊,从那书记家出来很久,陈太忠的脑中兀自回想着那句冷冰冰的话——那是他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可能吗?不明白官场、没有社会经验的人,可能会相信崔洪涛是受了蒙蔽,但是陈太忠好歹是智商高于平均水平的,又是在官场里浸淫了几年。 所以他非常明白,崔厅长这表态,说得好听一点叫撇清,说得难听一点叫抛弃——正是壮士断腕、舍车保帅的行为,官场中再常见不过了。 刘建章能当上路桥的老总,绝对不是公路局局长能做得了主的,就算有交通厅的副厅长力挺,没有崔洪涛的点头,这个位子是坐不下去的。 这一点,陈太忠非常地清楚,所以他心里才会发凉,原本我以为,老崔你会因为刘建章的事情跳脚,通过各个方面来施加压力,想不到啊想不到,你最先想到的,居然是划清界限——像这样沙发果断的领导,会有多少人愿意追随呢? 这个“壁虎断尾”的感觉,给他实在太深刻了,以至于他在回了湖滨小区之后,很久都没有兴趣去联系国外的明星什么的。 见他这副模样,诸女都有点不敢做声,只有刘望男胆子大,走上前缓缓地坐进他的怀里,柔声发问,“出什么问题了,要不要我们姐妹们出场,帮你搞定?” “我搞不定的问题,你们能搞得定吗?”陈太忠听得有点哭笑不得,不过有这交际花的插科打诨,他的心情多少好了一点,“好了,你们先玩,我再忙一会儿……今天晚上,锦鲤吸水排第一啊,谁都不许抢。” “我不同意,”丁小宁接话了,这姐妹俩的关系其实好得很,但是这个时候为了活跃气氛,她不介意争一争宠,于是她暧昧地一笑,“其实望男姐不如我,我能锁得住……” 锁得住……这也是陈太忠往日里夸奖过的,天命姹女确实具备这方面的优势,同锦鲤吸水相比,各有妙处。 “是真的有事,”陈太忠微微一笑,他不想扫大家的兴,于是拿起手机来,“我再打两个电话,你们先去打麻将,家里两台麻将机了……上不了场的可以钓鱼嘛。” 这次,他就直接将电话打给许绍辉了,所幸的是现在时间尚早,许书记也定然没睡。 许绍辉何止没睡?他根本还在忙,第一时间他就接起了电话,“这么晚了,小陈你有事?” “今天晚上我见了崔洪涛,”陈太忠实话实说,其实他知道,别看许绍辉挺强硬,但是一样很注意信息的收集——否则的话,就成了曹福泉那种二愣子。 他将两人见面的经过缓缓地陈述一遍,最后苦笑一声,“……看起来这崔洪涛,也知道断臂求生,我就是把您的意思泄露出去,合适不合适?” “你都泄露出去了,还问我?”许绍辉听得就笑,其实对他来说,泄露出去与否,无关紧要,关键的是抵挡得住对方的压力与否。 不过他对别的东西,警惕性也挺高,问了陈太忠几句之后,他咂巴一下嘴巴,“你的意思是说,他很干脆地放弃了刘建章?” “没感觉到他有什么不舍,”陈太忠傲然回答,哥们儿都强力介入了,崔洪涛想要得瑟,那必须掂量一下。 当然,在另一方面,他也有点小体会,“我是有点感慨,不管什么样的关系,说放弃就放弃,崔厅长这个取舍,真的是果断得很,我和纯良,都做不到这一点。” “……”许绍辉在电话那边沉默不语,许久之后才轻喟一声,“嗯,你俩都做不到这一点,证明你俩就不是当官的材料,我早知道就是这样,唉……性格决定命运。” 陈太忠一再告诫自己,要夹着尾巴要隐忍,但是对这个评价,他是相当不认可的,“崔洪涛他这是别无选择了,所以牺牲他自己的人,我觉得这是很令人不齿的行为。” “没有什么齿和不齿的,对他来说,这是正确的选择,”许绍辉沉声发话,“还有……你最好别以为他没有反扑的胆子。” 反扑的胆子?陈太忠放了电话之后,又发起愣来,别说,他还真没想到这个可能,一时间他有点自责,哥们儿最近顺风顺水地过习惯了,就忽视了潜在的威胁,这样不好。 崔洪涛有可能反扑吗?真的有可能,陈某人现在已经很熟悉这些官场中人的逻辑了,路桥的摊子再烂,那是交通厅的事儿,他和许绍辉想拿走刘建章的人头,对交通厅大厅长来说,这就是赤裸裸的打脸。 崔厅长这次是被打了一个冷不防,所以很干脆地撇清,但是谁能保证,这家伙心里没有怨气呢?若是他认为这是“欺人太甚”的话,没准在将来的什么时候,会猛地跳出来。 这种怀恨在心秋后算账的现象,官场也不少见,而且是比较令人头疼的,想到这个因果,陈太忠都有点后悔,不该答应老崔只查路桥了。 不过,崔洪涛也未必有那个胆子吧?陈太忠默默地琢磨着,你要想搞我,只要搞不死我,我就绝对搞死你。 哥们儿做事儿是越来越瞻前顾后了,他轻叹一声,这就是官场中的收获了。 当然,别人想搞死陈某人,那是不现实的,但是葬送了他的官场生涯,也是他不能容忍的,以曾经的罗天上仙的骄傲,这个官场他不是不能离开,但是要离开,也只能是他主动离开,是的,陈某人的字典里没有“失败”二字。 想到这里,他又给高云风打个电话,想了解一下崔洪涛这人的心性——敢不敢秋后算账,跟当事人的胸襟、胆量都很有关系。 “这个人,以前我觉得看得透,现在还真不知道了,”高云风听到他这么,也只有苦笑,“他年轻的时候,因为保护工地的物资,跟小偷们对着打,脑袋上缝了好多针……” 总之,高公子就是这么一个意思,崔厅长曾经胆子很大,也曾经很有胸襟,还很乐于助人、尊重领导,但是现在嘛……真不知道了,人是会变的。 他倒是对别的八卦很感兴趣,“刘建章那家伙,不死也得脱层皮吧?” “这些事儿,你就别问了,”陈太忠挂了电话,这个消息他不想告诉高云风,反正云风你要是想打听,可以去问纯良嘛。 他这一通电话打来打去,刘望男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听完之后,她才发问,“你问这崔洪涛的脾气,是担心他秋后算账?” 陈太忠侧头看她一眼,犹豫一下才点点头,他真的不愿意把工作带回家。 刘大堂却是不管那么多,她立志要做一个交际花,所以比较喜欢揣摩人心,见他点头就又发问,“交通厅单位那么肥,他应该是贪了不少吧?” 陈太忠笑一笑,官场里这点事儿,真是人尽皆知,“他贪了多少我不清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比高胜利黑很多,他上进无门了。” “那就简单了,”刘大堂刀削斧凿一般的脸庞上,泛起一丝笑意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以前很正直和清廉的人,有了巨额财富,他还敢搏命吗?” “嗯嗯,很有道理,”陈太忠点点头,一时间有点惭愧,心说哥们儿这见识,还不如一个女人——啧,想问题也太不周到了。 照这个心理逻辑分析的话,他就算把崔洪涛都拱翻,只要是能保证其平安下台,老崔都不敢言语什么,一旦鸡飞蛋打,后悔都晚了——刘建章可是掉了脑袋的。 当然,许绍辉的提示,也不算小心得过头,官场里总是充满了这样那样的意外,人家只是看问题比较全面,保证不在小河沟里翻船而已。 以后稍微小心这家伙就是了,陈太忠得出了答案,然后才开始考虑要通过什么渠道,邀请什么样的中外明星。 想到天南台的春节联欢晚会的效果,他决定借鉴一下,先邀请两个重磅的外国明星,国内的明星就比较好请了,价钱也好商量——虽然他很不情愿承认这一点,但这是事实。 “田甜,雷蕾,”他站起身子,大声喊着,“你们知道现在国外哪个明星比较红吗……” 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体酥骨软地从玉臂粉腿丛中爬了起来,这一晚上真的太疯了,大家知道太忠要请国内外明星过来搞活动,纷纷献计献策,拉了好长一个名单出来。 受到这种情绪的感染,诸女兴奋到不得了,一直折腾到凌晨四点多,搞得陈某人禁不住都生出了要分身作战的的念头。 欢娱的时光总是短暂的,而班还是要上的,到了单位之后,陈太忠先是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然后又请示了秦连成,开始进行一个大的行动:以各种举报材料为依据,针对那些涉嫌在在调查表上隐瞒真相的干部,展开约谈。 第3009章 大戏启幕(下) 这个行动的意义,非常重大,以往文明办只是在报纸上说一说,虽然在单位,已经有田强、凌洛、杨滨等人来活动过了,可这基本上都是私下里调解过了的。 甚至,陈主任在下通德去找王志君的时候,也是针对性很强的点对点调查,可以划到个人行为里去,而眼下他要做的,是组织行为。 也就是说,他坐在办公室里打个电话,通知被调查的干部,前来文明办把事情解释清楚——这个行动,有省委办公厅、省委组织部和省纪检委的认可。 这个大杀器,文明办已经准备了很久,只不过以前条件不成熟,现在该有的铺垫都铺垫过了,宣传也都到位了,尤其是新上任的秘书长曹福泉也表示支持,那就可以操作了。 主持这个行动的,必然是陈太忠,这个毋庸置疑。 他第一个电话,是拨给辽原市的副市长郗华杰,“你好,请问是郗副市长吗?” “我是郗华杰,”郗市长很不习惯有人强调这个“副”字,不过电话是省委来的,他不能计较这个,哪怕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地年轻,“请问你是?” “我是省委文明办副主任陈太忠,”陈太忠缓缓发话,不带任何的感情色彩,“受省委办公厅、省委组织部和省纪检委的委托,正式通知你,希望你能在今天下午五点之前,来到省委文明办,就干部家属调查表一事,接受组织的调查。” 郗华杰一听是电话那边的年轻人陈太忠,脑门子就是一炸,再然后又是那么多“省委”,一时间,他居然就那么愣住了。 辽原是个欠发达地区,但是穷庙富方丈的现象并不少见,这郗市长是分管农林水的,油水不是特别足,不过需要指出的一点是:此人是从财政局长的位子上,升到副市长的。 而此人的儿子已经毕业,并且分配到了素波电信局,不过据素波电信局的人反应,这位基本上就不来上班,对工资什么的也不做要求——据说小郗在外面有买卖。 于是,他的工资就被某些人瓜分,大家对此人来不来,也就无视了。 对于儿子在外面四下活动,郗华杰倒是没有什么掩饰,但是他强调,自己的儿子并没有注册公司——由于工作需要,他的儿子常年在外面协调电信施工队伍,当然,那些小包工队是挂靠在通信管理局工程公司下面的。 不管怎么说,这不是多大的问题,小郗刨食儿的范围,在郗市长的权力范围之外——哪怕是辽原也用了几个施工队来施工,但是小郗的主要业务,并不在这里。 问题的关键在于,小郗是拿了澳大利亚绿卡的,而很不幸的是,陈太忠在前些日子,为了调查刘勇的死因,曾经夜入某个移民中介公司,在收获的信息里,小郗同学是该公司运作绿卡成功的业绩之一。 当时陈太忠顾不上管这个,现在腾出手来了,自然就要拿这个人开刀,当然,他不能说我已经掌握了详尽的资料——这资料的来源,没办法公开。 所幸是有人举报了郗华杰,说他儿子拥有“美国”绿卡,而且还没什么证据,不过举报者信誓旦旦地说,这个小郗,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美国。 于是,陈太忠就顺理成章地最先调查此人——以一份可以算“三无产品”的举报信,对郗华杰进行约谈。 别人有点看不懂,陈主任为什么率先找这个人,对官场中人来说,程序正确是非常关键的一环,这种三无的举报信,最容易引发被调查的干部的反弹,而且怪话都是现成的,“一封信,八分钱,上面一查歇三年。” 所以对大家来说,陈太忠这个决定,委实有点天外飞仙的味道,更有人怀疑,这个可能导致糟糕结果的开头,会不会让接下来的工作难以开展。 不过陈主任往日“一贯正确”的形象,在这个时候起了很大的心理暗示作用,而且秦主任很明确地表态,既然此事是陈主任分管的,那么我相信并且支持他的选择。 陈太忠这么选,当然是有他的用意的——事实上,他是要借着这个不靠谱的举报信,增强文明办办事的公信力,就算这个目的达不到,最起码是要让稽查办的人办事的时候,心里不发虚,不要有畏首畏尾的心态。 郗华杰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差不多十秒,才吸一口气缓缓发话,“陈主任,省委的工作……我是愿意配合的,不过这两天有几个很重要的会议,可以稍微等一等吗?” “最好不要等,”陈太忠很严肃地回答,心里却是暗哼一声,正月还没过完呢,你能有多重要的事情?当然,他也知道,政府的工作肯定比党委繁忙得多,不过这也要看你愿意不愿意忙,省委要是就进步问题找你谈话的话,来素波可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说白了,郗市长十有八九是存了观望的心思,甚或者还要找人公关活动一下,有的人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查到头上才死了那份侥幸心理。 “那我……尽量赶吧,”郗华杰轻叹一声,然后很自然地发问,“我想再确定一下,是只去文明办,不需要再准备什么东西吧?” “那只有谈过才知道了,”陈太忠好不容易能借着省委的大旗,跟一个未曾谋面的副厅,严肃地办事,这腔调就拿得稳稳的——不要指望从我这儿得到任何口风。 挂了电话之后,郗华杰呆坐在那里,好半天都没有说话,对于儿子有澳大利亚绿卡,他是知情的,甚至可以说是他默许的。 就是大家都知道的那种事儿,郗市长在做郗局长的时候,也收敛了不少钱财,郗华杰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错,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而且他要真的出淤泥而不染,同事、领导和下属,都不会容忍这个异类存在。 别人能贪,我也能贪,这是郗局长的逻辑,大家都不贪的话,我又怎么敢贪? 不过总算还好,他知道这种事情是见不得光的,一旦被翻出来,掉脑袋都是正常的,所以他支持儿子这么做,也算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但是……文明办现在要约谈自己了,该怎么办呢? 陈太忠的凶名在外,自打一开始文明办搞这个干部家属调查表,郗市长就死死地盯着此事的动向,其中王志君折戟沉沙,江川退位,都昭示着陈某人的果决和狠辣。 但是郗华杰的心结不在陈主任身上,他最担心的是省纪检委——儿子有绿卡,那算多大点事儿?别说他这个做老爹的可以推诿自己不知情,就算他知情,那又怎么样? 是我儿子有绿卡,不是我有绿卡,没错,我就是抱着侥幸心理欺骗组织了,我承认错误还不行吗?说破大天来,没有任何的明文规定,说禁止干部家属办理绿卡,加入外国国籍都无所谓——当然,某些特殊战线上的干部例外。 郗市长已经没有上进的心了,他真的不怕查出来自己蒙蔽组织,他只求能安稳地退休,然后去悉尼的邦迪海滩晒日光浴。 但是问题的根源在于,万一有人追查,说你为什么蒙蔽组织,然后又牵扯出别的什么,那他真的只能在大家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匆忙跑路了——他一点都不想进省纪检委。 去素波还是不去素波?跑路,还是博一把?郗华杰真的是太纠结了,要命的是……这种事情,他还没办法找人商量。 当发下干部家属调查表的时候,我就应该积极准备退路来的,这一刻,郗市长真的是追悔莫及,当然,他并不知道,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这样的懊悔情绪将逐渐地在某些特定群体中蔓延开去。 事实上这个懊悔相当地无理,如果不是事态发展到这一步,没有几个人会积极准备退路,就算有人有这个想法,在文明办大张旗鼓地宣传之际,谁也不会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在风急浪大的时候试水。 可恨的是,文明办从雷声大雨点小,一直发展到眼下的约谈干部,从来没有中止过宣传,就算最不关心时事的人,也知道省委在抓干部家属经商和绿卡的事情。 现在抱怨,已经没什么意思了,郗华杰想来想去,终于横下一条心,好吧,就博这么一把了,就算跟文明办谈得不好,等纪检委出动,中间应该还有个短暂的缓冲,到那时候再跑也不迟。 既然做出这样的决定,他索性在参加完一个会议之后,十一点半就从辽原动身了,提前去也是态度端正的表现,由于路况不是特别好,他赶到素波的时候,差不多就是四点了。 在省委大门之外,他踯躅了差不多两分钟,才走了过去。 陈太忠在办公室里坐着,看到强自镇定的郗市长走进来,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郗市长需要喝口水,休息一下吗?” 你都站起身了,还让我喝水?郗华杰缓缓地摇头,来之前,他是布置了后手的,“明天还有个水资源协调的重要会议,我希望能连夜赶回去。” “那跟我来,”陈太忠走上前,跟对方蜻蜓点水一般地握一下手,转身向门外走去。 郗市长眨巴眨巴眼睛,犹豫了差不多两秒钟,才迈腿跟了上去,心里却是不住地打着小鼓:这……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第3010章 不知自爱(上) 陈太忠可是没心思跟郗华杰玩花样,他只是依着规矩,带着郗市长走上四楼,这里是稽查办的办公地点。 这时候,稽查办的三位主任已经在罗克敌的主任办公室等着了,除了罗主任之外,还有林震和李大龙,邱振东和李云彤职责不匹配,就没必要前来围观副市长了。 陈主任将这三位的身份一一介绍一下,而且他强调,林震和李大龙,分别是省委组织部和省纪检委派驻过来的干部——我不跟你玩什么虚的。 介绍完之后,陈太忠就假巴意思地表示,说罗主任你想了解什么就问吧,我要办公去了,可是罗克敌哪里肯答应?这不但是第一个走正式程序约谈的干部,连人选都是陈主任选的,领导要是这么走了,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发问。 “陈主任您还是监督指导一下吧,”他笑着发话,“郗市长很配合这个调查,您也得多支持我们的工作啊。” “唔,那你们相互沟通,我只旁听,你们就当我不在了,”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走到罗克敌的办公桌之后坐下,开始翻看桌上的报纸。 罗克敌的办公室不大也不小,约莫二十平米左右,原本林震也挤在这里办公,后来又有房子腾出来,林主任就搬走了。 这里就是很普通的一张办公桌,旁边又拼个小桌,上面摆着传真和电话什么的,后面几个文件柜,真的很难让人相信,这里居然是省委一个处级单位一把手的办公室。 桌前也不过是一个饮水机,还有一个四人座的121组合沙发,再加上一个茶几,那就是全部的家当了。 现在,罗克敌和郗华杰两人并肩坐在那个双人沙发上,林震拿了纸笔,坐在一个单人沙发上,随时准备记录的模样。 这是态度非常端正的调查手段,同志们没有把郗市长做为犯罪分子或者准犯罪分子来审查,而是很平等地在沟通——除了被调查者的官职高于调查者之外,一切正常。 李大龙的态度也很端正,他甚至站起身来,去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端过来递到郗市长的面前,在坐进另一个单人沙发之后,又摸出一盒红塔山,递了一根过来,“来……抽烟,就是随便问一问。” 李主任表现得极为客气,但是郗华杰差一点吓得夺路而逃,他可是记得这人的身份——纪检委的人,请我喝水抽烟? 他摆一摆手表示不需要,但是另外那俩不客气,接过香烟就点着,喷云吐雾了起来。 罗克敌还是很注意形象的,他吸了一口烟之后,就转头看一眼身边的人,“郗华杰同志,在沟通之前,我要先强调一点,接下来的谈话涉及组织机密,希望你能配合。” 希望能配合,那就不止是不让随意泄露,更是某些婉转的提示,郗华杰很明白这个,说不得将自己的手包向桌上一放,“这个……请你们先代为保管一下。” 他是堂堂的副厅级干部,等着这些处级甚至科级干部主动要求,那就太没意思了,人都已经来了,再在这个细节上较真,有失身份。 “嗯,”罗克敌也不说话,将手包拿起,站起身走到桌后,打开一个铁皮文件柜,将手包放了进去,然后又走回来——柜子门只是碰上了,没有反锁,没必要那么小家子气,有那一层铁皮在,手机没信号,录音机也录不清楚。 这只是一个极其正常的前奏,可是李大龙的眼中,却掠过了一丝异彩——这个郗华杰,看起来还真有点问题。 他虽然年轻,但是在纪检委干了这么些年,见识和听说过的事情,真的太多了,只从这两人简单的动作中,他就看出了一些端倪,纰漏出自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细节:郗市长没有关手机——领导的手包该是秘书负责的,副市长现在带进来的话,里面肯定会有通讯工具。 类似的场景,被调查对象该会出什么样的反应,李主任真的太清楚了,被调查者做为国家干部,绝大部分人在交出通讯工具之前,会一脸悻悻地关掉手机。 这手机开关,其实意思不大,机主关机,别人照样能打开,就算你有开机密码,那么好吧,把你的卡插到别的机子上也能用。 至于说锁机锁卡,一般的干部没那么无聊,搞得这么神秘兮兮,反倒容易引起别人调查的兴趣——你锁机锁卡了?没关系,我们再办一张卡,省纪检委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吗? 所以这个关机,就算是无声的抗议,心里没鬼的要抗议,心里有鬼的,也要假巴意思地抗议,但是连关机的姿态都懒得做的,必须要满足两个条件。 一个条件就是,机主有这个自信,手机怎么都不会接到不合适的电话,这个条件不难达到,撇开机主日常里就可能具备的小心不提,陈太忠是上午约谈的郗市长,在接下来的这一段时间里,郗华杰有机会做出一些安排。 上面的条件不重要,下面的条件就很重要了:同时,机主还得认为,自己的通讯工具被暂扣,是合情合理的,那么他们才能不但不底虚,也没有抵触心理。 像纪检委收人通讯工具的时候,很多情况下,都还要做出一个“请你理解”的姿态,而被收缴手机者,都难免要泛起一点悻悻之色。 但是文明办这种……这种较为边缘的部门——谁授权你收缴别人通讯工具的权力了? 可偏偏是在这种情况下,郗华杰很痛快地把手包交了出来,脸上也没什么不平,蹊跷处,必定有缘故——是的,细节决定成败。 当然,这只是李大龙内心的猜测,基本上属于“自由心证”的范畴,是不能拿出来说的,但是毫无疑问,他已经在心里做出了判断,这个郗华杰……怕是真的有问题。 罗克敌没有这么直观的认识,隔行如隔山这话不是白说的,在他想来,组织找干部谈话,下面人有这样的反应,是非常正常的。 “请你来的原因,陈主任应该已经解释清楚了,”罗主任缓缓地发话,语气平和措辞得当,“你现在有什么不理解的吗?” 这话问得相当地客气了,搁给纪检委的人问话,一般都要生硬很多——情况我们都已经掌握了,你先主动交待,不要自误。 不过这个差异,也是正常的,文明办就不具备纪检委的职能,可以发问调查,但是不能像那些部门一样不讲理,他们只是协调机构,而不是暴力机关。 “我确实不太理解,”郗华杰点点头,他跟纪检委打交道不多,但是身为曾经的财政局长,他听说过的种种行局辛秘和规矩,只会比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多,而不会少。 像眼下,他就听出这个罗主任说话,确实不怎么气粗,态度远好于传说中的纪检委,至于犯罪分子遇到警察,那更是不用指望享受类似待遇。 他的侥幸值登时就暴涨,所以试探着发问,“你们把我叫过来,到底是为什么?” 真是给你脸你不要,罗克敌心里有点无奈,没错,宣教部的人平时少接触这一行,但是听说类似的消息也不会少,更别说这次的调查,是四部委共同发起的,大家是群策群力。 这种情况下,罗主任不可能不熟悉问询的技巧,就算他最初不熟悉,但是对李大龙来说,这是专业,稽查办一干领导坐在一起碰一碰,取长补短之后,绝对能保障了问话效果。 说来说去,还是稽查办现在的地位,有点不尴不尬,罗克敌很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么采用合适的问询方式,也是必须的——哪怕陈主任很强势,但是名不正则言不顺。 不过,好歹是代表省委四部委问话的,面对郗华杰的反扑,罗主任很镇定,“为什么请你来,陈主任应该跟你说了吧?” 一边说,他一边瞟一眼在自己办公桌后面翻看报纸的陈主任——别太嚣张哦,我们老板就在这儿坐着呢。 陈太忠说了……是干部家属调查表的事儿,郗华杰真的很清楚,但是这个时候,谁主动提出这个话题来,那就是气势上弱了,于是他微微一笑,“我不清楚问题在哪里,罗主任,请你明说吧。” 说白了,郗市长是看准了,文明办似乎有所忌惮,说话做事也不敢出格,他就要尝试着进攻一下——要是能激出对方的底牌,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至于激出底牌之后再怎么操作,那就是另一个范畴的问题了,总好过现在懵懵懂懂。 “明说的话,就是你填写的干部家属调查表,有部分失实的嫌疑,”有底气和没底气,就是不一样,文明办没有太多玩弄玄虚的资格,这是天生的短板,罗主任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就很直接地回答,“而且这个表,我们再三强调了,领导干部一定要认真对待,不要受到家属的蒙蔽,你不会不知道吧?” “这个我真的知道,”郗华杰点点头,他并不怕这个环节出问题——出了问题也不怕,“政府工作,事务相当地繁忙,但是我跟家里人,是一再强调过这个重要性。” 换句话说,就是郗某人在家里已经强调了,但是家里人是不是听话,那也是不好掌控的,非战之罪——嗯,他负责政府工作,事务繁忙吖。 第3011章 不知自爱(下) 对郗市长试图的抵赖,罗克敌有充足的心理准备,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回答,“但是现在,问题出现了。” “我可以知道,是什么问题吗?”郗市长涎着脸发问,他不太相信,真的有人能查到什么问题——他儿子的经商,没有注册公司,是游走在规则的边缘。 至于说绿卡什么的,他也是打定主意要否认了,说到底,小郗是已经自立了,非要瞒着我这个做老爹的,我也没办法不是? “……”罗克敌默默地看着他,沉默了大约二十秒钟,方始叹口气缓缓发话,“郗华杰同志,你一直是这个态度的话,就不好了。” 这是罗主任第一次说重话,说得还是相当婉转的这种,然而,正是因为这份婉转,郗市长的侥幸心理,是越发地强烈了——这帮人似乎有顾忌。 于是郗华杰沉默,他不说话,大家就都不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烟丝在空气中燃烧的“咝咝”的声音。 这样僵持了差不多有五分钟,“哗啦”一声轻响传来,大家顺着声音望去,却是陈太忠看完了一面报纸,翻转到了另一版上,他头也不抬,只当是没看见眼下的怪异了。 郗华杰见状,也不好跟罗克敌硬顶下去,说不得借这个机会,悠悠地叹口气,“要不这样,罗主任你提示一个开头。” “据我们了解,你儿子的实际情况,跟你在调查表上填写的情况,有较大出入,”罗克敌见他这么说,也只能略略暗示。 “你们是据什么了解的?”郗华杰听到这个回答,马上就反问,他直勾勾地看着对方,状似坦荡,实则是在施加压力,“有文字性的东西,给我看一下吗?” “想看,那就看吧,”罗克敌看一眼李大龙,李主任不动声色地推过来两封信,“这只是关于你儿子的部分。” 这两封信,有一封就是单纯地举报小郗的问题,另一封看起来,却是从什么长信中截取出来的一部分,主要也是说郗华杰的儿子狗仗人势、平日里玩弄女性作恶多端,后来“仗着郗华杰贪污受贿下的钱,在素波开工程公司,非法敛财上千万之多”…… 总之,这封长信一看措辞和语气,那就是郗市长不共戴天的敌人,郗华杰扫视两眼就放到了一边——举报过他的人太多了,他真的不在意,捕风捉影的举报,真的无所谓的。 不过现在,他是不敢多看,人家只让他看儿子的部分,其他部分都没拿出来,这个味道他有点搞不懂,也暗自心惊,哪怕是这封信看起来,也是不太靠谱的那种。 事实上,举报信上有些捕风捉影的事情不靠谱,但是既然有流言传出来,肯定也是有一些缘故的,而省纪检委有能力将这些缘故挖掘出来。 所以对这封信,他看一看就放在了一边,尽量不去刺激文明办的人,省得把纪检委招惹出来,然后他又拿起了另一封信。 这封信他看得就比较详细了,写信的人自称是素波电信局的普通职工,当然,他到底什么身份,那无关紧要,关键是他点出了小郗同学几个工程队之间的猫腻,以及拥有美国绿卡。 郗华杰看这封信,看了足有五分钟,然后他才放下信来,看一眼身边的罗克敌,“施工队和工程公司的关系,我不是很了解,孩子毕竟是大了,他也不会事事都跟我说,但是他跟我保证了,自己没有开过任何一个公司,但是……” 说到这里,他的脸一沉,语速也放缓了,用很坚定的语气表态,“但是他要敢办美国的绿卡,不说别人了,我就第一个放不过他……关于这一点,我支持你们的调查,而且,我愿意全力以赴地配合。” “嗯,”罗克敌点点头,“其实想调查他是不是拿了绿卡,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但是我们更愿意主张干部自证……既然你能肯定儿子没有绿卡,希望你能自证一下,这就是我们的初衷。” “自证?”郗华杰听得眉头一皱,这个要求有点侮辱人,你查我,你主张就该是你举证,不过,他还真不敢这么说,因为一旦让对方举证,儿子的绿卡没准就要露馅了。 绿卡这东西,想查并不是很难,从护照的出入境记录就能分析个八九不离十出来,说白了就是,没人查什么事儿都没有,有人非要查的话,怎么都查得出来。 郗市长知道,自己的儿子没有美国绿卡,所以,哪怕他表现得再不情愿,但其实他是愿意自证的,真要让文明办的人出手,没准就会查出来,儿子在澳大利亚那一块有问题。 说来也有意思,还是他本人叮嘱儿子,说你去澳大利亚熬时间的时候,最好是不要直飞,而过境美国之类的国家,小郗也听话了——这也是美国绿卡谣言的源头。 “那么这样,我托人去美国大使馆查一下,输入孩子的名字,看有没有这个记录,”郗市长选择的,是最稳妥的一种手段,他可不想跟出入境记录之类的打麻烦。 “你先把孩子的护照,拿过来看一下吧,”罗克敌觉得这个回答,实在有点舍近求远,“我们想查出入境记录,也是有点不方便。” “护照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而且我是我他是他……他还是孩子,”郗华杰越来越明白,文明办是怎么想的了,于是他大包大揽,“我想办法让美国大使馆出证明……其实陈主任也认识不少外国人,去美国移民局一查,就知道我孩子有没有绿卡了。” 听他又把话题扯到陈主任身上,罗克敌等人禁不住扭头看一眼办公桌处,却发现领导低着头,还在专心看报纸。 似乎是感觉到了大家的目光,下一刻,陈太忠抬起头来,看一看在场的四人,然而微微一笑,“哦,谈得差不多了?要我说就没那么麻烦……” “郗副市长你愿意自证的话,让孩子在国内安安稳稳上两年班,每天打卡就行了,”他微笑着发话,“这多简单明了。” 陈太忠好像是在那里看报,实则是在听他们说话,对于郗华杰的心思变化,他看得也是一清二楚——老郗真的会审时度势,很好地利用了这个错误的举报信息,而不是指责文明办办事轻率之类的。 不过他都听到耳中,却是不肯插嘴,一个是他既然都已经说放手了,另外也想看一下自己这帮人的办事能力如何,顺便再分析一下郗华杰的心态。 郗市长为什么欣欣然自证,陈太忠也听得明白,你丫担心不自证的话,没准我们会查出来别的东西,他能理解这种心态,但是他不能忍受郗华杰在自证了之后,小郗依旧持有外国绿卡。 说白了,陈主任跟郗市长没有丝毫的个人恩怨,但是文明办搞这个调查表的意义何在?希望达到什么样的目的?——是要对裸官摸底排查啊。 而且这是第一个约谈对象,我都约谈你了,你还心存侥幸打算保留绿卡,这也欺人太甚了吧?而就在谈话过程中,好死不死地,郗市长又点了陈某人的名。 于是陈太忠抬头,讲出了上班打卡的话,如果这么要求小郗,一年中不能有半年以上时间居住在绿卡所在地,这绿卡也得作废。 陈主任觉得自己这个要求真的太低了——甚至享受的都是田强那种待遇了,不过,他确实是只想把事情办好,而他跟老郗,真的没有任何矛盾。 上班打卡?郗华杰听得沉吟一下,要是他一进门的时候,文明办就如此要求他,那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无非就是不能移民澳大利亚了,但是加拿大、美国什么的,回头还可以再办——至于那点运作的钱是白花了,那算多大点事儿?能保得住自己,钱可以再赚的嘛。 可是耳听得文明办都这么好说话,连出名难缠的陈太忠,都是要求孩子实实在在上班打卡即可,郗华杰心里,禁不住就又生出点侥幸来。 说白了还是善财难舍,既然绿卡能保住,那何必扔了?他犹豫一下,皱着眉头回答,“我一直在劝孩子,要端正工作态度,不过孩子确实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我努力劝吧……这个美国大使馆,我肯定要去找人查的,自证不能含糊。” “唉,”陈太忠听得长叹一声,他将手里的报纸往桌上一扔,抬手一指郗华杰,脸上是无奈的苦笑,“老郗,不瞒你说,我一直想给你面子的……” 郗市长的脸,在一瞬间变得雪白。 “但是你实在太不给我面子,也太不懂得珍惜了,”陈主任双手一摊,两眼向上翻着,“美国移民局算什么?澳大利亚移民局,我也找得上人……” 第3012章 各取所需(上) 郗华杰可真的没想到,陈太忠居然连这么隐秘的事情都知道——连这个都知道的话,一开始也没必要绕这么大的圈子,这么做,真的太装逼了。 听到这样的话,郗市长想到自己刚才的装模作样,全被对方看在了眼里,一时间他是又气又恼,差一点就要拍案而起了,见过欺负人的,没见过你这么欺负人的。 但是这气恼,也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他现在要考虑的,是陈太忠打算干什么。 这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如若一开始,文明办就表现出对情况的了解的话,郗华杰自然会按照自己来素波时,所做的设想来行事,大不了就是儿子有绿卡了,那又怎么样呢? 而眼下,他是被陈太忠彻彻底底地打了一个冷不防,这个闷棍是如此地有力,真的是让他都顾不上想别的了——陈太忠这是一定要拿我开刀吗?还是说……真的一开始打算给我机会来着? 就这么一句话,再加上郗华杰的反应,在场的其他人也看明白了,得……这个郗市长的问题,怕是被领导抓住了,看脸都白成什么样了。 不过同时,大家也都明白,陈主任为什么会第一个约谈郗华杰了,敢情是有别的材料啊,只是这个时候,已经没人在意材料从哪里来的,大家想的更多的是——果不其然,我就知道,陈主任此举大有深意。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连罗克敌都不敢说话了,万一一句话说得不合适,影响了领导的布局,那他可就是辜负了陈主任的信任,于是,他就看林震一眼。 林震是四个副主任里最跳脱的,心思也活泛,而且他是派驻干部,跟文明办的人没什么位置冲突,所以他跟其他的一正三副四个主任,关系都还不错。 眼见罗主任这一眼,林主任马上就反应过来了味道,老罗是稽查办一把手,不合适问什么话,我这个副职是可以冒一下头的,反正我也不是宣教部的本部人马。 正好,他心里正痒痒地,于是就果断出口发问,“头儿,澳大利亚怎么回事?您这也别话说一半啊。” “澳大利亚的绿卡,”陈太忠见郗华杰还在那里发呆,恼怒之下也顾不了许多,他冷哼一声,“郗市长的公子,好像是随了母姓,郗伟这名字多好听……杨伟嘛,唉。” “陈主任,我自认没有得罪过你,”这个时候,再藏着掖着也没什么意思了,郗华杰着了急,索性是心一横。 反正稽查办这三个主任,看起来跟姓陈的关系都不错,那他也就直说了,“你有什么建议,请说……孩子就是孩子,他背着我干什么事儿,我都认了,请您指示,我愿意配合。” “我都说了,是你逼我的,”这一刻,陈太忠心里是真无奈了,你欺瞒组织在先,现在反而是问我需要什么,“本来是想让你心里明白一点,悄悄地把屁股擦干净就算了,非逼得我把实话说出来。” “我现在知道错,也来得及吧?”郗华杰愕然地发话。 “这是省委,你当是在辽原市啊?”陈太忠似笑非笑地哼一声,“晚了……机会我给过你,本来不想撕破脸的。” 他确实不想撕破脸,原本他是想着,我文明办第一个约谈,找个不靠谱的举报,那边乖乖地默认,这就算齐活儿了——是的,文明办是个人畜无害的单位,而被我们谈话的,也有很高的觉悟,愿意积极配合,不声不响之间,单位的推行的事情就被大家接受了。 但是这个郗华杰,真的是太不知道好歹了,那么大家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 “好吧,我承认我管教不严,”郗市长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主儿,不过就是个儿子有绿卡嘛,认就认了,“我愧对了组织的信任。” “嘿,看把你美得,光愧对组织的信任就完了?”陈太忠的脸一沉,他既然选了此人做突破口,相关的情况也就摸了不少。 “这不光是组织信任的问题,还有郗伟这个资金来源的问题,”他微微一笑,“关于这些资金走向,大龙……纪检委要调查清楚,不要冤枉一个好人。” “嗯,许书记也经常这么教育我们,”李大龙一直没做声,直到领导点名的时候,他才阴森森地出声,“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陈主任你要调查什么人,我坚决拥护,想来许老板也会支持的。” “可是我没看见你的实际行动,”陈太忠的回答,真是咄咄逼人,“比如说现在,我就觉得,你的反应有点迟缓。” “我现在就去跟老板汇报,”李大龙站起身,就作势向外走去,郗华杰见状,轻叹一声,“李主任,请先留步。” 郗市长也是见惯风雨的,见到这番做派,他心里已经有数了,官场中很多事情的暗示,幼稚和直接得可怕,他要是连这一点也看不清,也枉为副厅了。 于是他很直接地表态,“想要我做什么,请陈主任直言。” 他很清楚,自己的一些行动,已经落入了对方的眼中——其实他的那些贪污受贿,虽然能在太多的举报信下安然无恙,但是同时他也清楚,这些东西,经不起有心人的调查。 很多小说上都说,扳倒一个人需要繁琐的程序和切实的证据,但是郗市长清楚得很,有太多的东西,根本就经不起人琢磨——再小心的官员,都有无数的小辫子可以抓。 区别只是在于,别人想不想抓,合适不合适抓,他知道如果任由这个李主任走出房间的话,很多事,就不可能再挽回了——哪怕能幸免,也要付出沉重乃至于惨重的代价。 “我还能有什么直言?”陈太忠一摊双手,很坦率地回答,“无非就是弟兄们想做好本职工作,郗华杰同志你不是很配合,大龙同志觉得有必要跟组织汇报一下。” 这样的言论,搁在省委真的是很粗鄙的,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说,真的是没有任何形象可言,连“兄弟们”这样的措辞都说出来了。 但是唯其粗鄙,反倒是表现出了说话者的底蕴,我就是这么说话了,很多说话比我还文雅的朋友,现在还在区委混呢,我都已经到省委了——说白了,这是对掌控能力的一种自信,我就敢这么说话。 “陈主任,我有话要跟你单独说,”郗华杰发现,自己不能再这么消极抵抗下去了,于是他沉着脸发话,“希望你能给我这么一个机会,对你对我都好。” “嗯,”陈太忠沉吟一下,终于缓缓地点头,说白了,他想搞个开门红,却是不想搞得血淋淋的,这有失他的本意。 他俩说着话,别人就渐次退了出去——这是省委办事的章法,在郗市长接受调查的期间,他可以做这样那样的要求,但是有些避讳,必然是要讲的。 陈太忠可以将郗市长带走,细细说事,但这是违反程序的,哪怕这稽查办是他分管的,但别人的歪嘴是必然的,为了程序上的公正,他必须注意说话的场合。 所以,别人的退出才是正常的,像罗克敌一样,很果断地离开自己的办公室。 饶是如此,郗华杰依旧不是很放心,他站起身来,很随意地打量着办公室,虽然这办公室看起来,真的是简陋异常一目了然。 “在这儿你尽管放心,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陈太忠沉声发话,“我的时间不多,郗市长你的时间也很宝贵。” “既然这样,那我就直说了,”郗华杰心里有一些猜测,刚才不合适说出来,现在就能说了,“这个约谈工作,想必是对文明办很重要的。” 这个话真的有点犯忌——哪怕对于眼下都是如此,很多东西大家了然于心即可,说出来就有失体统了,这话,刚才不合适说,现在也不合适说。 “文明办的工作,都很重要,”陈太忠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心里却是有点暗暗的惊讶。 凭良心说,要不是文明办想抓个典型,他不会将脑筋动在郗华杰身上,为什么要动这个人,图的就是动静小,还抓得出东西——省委省政府,他可以做的文章有一大堆。 然而话说回来,在郗华杰身上,都遭遇这样的抵抗,对文明办来说,略略有失本意了,文明办真的不想这么高调,要知道,干部家属调查表在出台的时候,就有点杀气腾腾的味道——这一点,诸多省管干部都体会得到的。 这是陈太忠低调处理的原因之一,文明办展开约谈了,那么在前期,就尽量低调一点的好,最好能低调到大家都感觉不到——起码不能感觉到威胁。 而偏偏地,郗华杰感受到了,文明办操作此事的初衷就是不想大张旗鼓,不愿意给大家造成咄咄逼人的印象,于是他就试图利用这一点做一做文章。 当然,这样的感觉,他只能跟陈太忠私下说,他若是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那不但是不稳重,更是对文明办赤裸裸的挑衅。 第3013章 各取所需(下) 于是郗市长不动声色地回答,“我可以表示支持,也可以让孩子交回来绿卡,但是我这么支持文明办的工作……能得到什么?” “你可以选择不支持,”陈太忠微微一笑,他已经听出来了,郗华杰看出了文明办有不想把事情搞大的初衷,这很正常,副市长呢,猜这点东西真是小儿科。 但是陈某人平生最烦的,就是别人威胁自己——哥们儿抓精神文明建设,是为了这个社会好,你觉得发现文明办的谨慎了,就要以我们的工作来要挟,那我不介意狠狠地抽你一顿。 说完这句话,他就不再说话,而是淡淡地看着对方,等了差不多半分钟,见对方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他转身向门外走去,“唉……不知自爱。” “我都说了,我愿意配合,”郗华杰终于开口。 “晚了,你让我烦了,”陈太忠头也不回地走到门口,一拉房门就要向外走,他是真的烦了——我一直照顾你,给你留面子,你倒觉得我软弱可欺,跟我提条件? “陈主任你听我说,”郗市长飞身而上,直扑房门,下一刻,房门被他撞得重重地关上,然后他扭身看向陈主任,“你听我说,我没有要挟你的意思。”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犯贱呢?”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抬手一指对方,“我想听你说的时候,你不好好说话,现在,我没兴趣听了,你给我滚开!” “我……我争取立功”郗华杰马上又抛出一个绣球来。 他刚才吞吞吐吐的,肯定是想提一点条件,他想淡化此事,他想不让纪检委调查,他还想再把官做下去——我很情愿地配合你了,那么……你能给我点保证吗? 不过凭良心说,他关住门只是想讨价还价而已,没有一点要挟的意思,郗市长只是告诉对方——我很清楚,我的配合对你也是很有意义的。 不成想,姓陈的马上就毛了,人家不跟自己谈了,郗华杰立刻就发现,自己的表述方式出了问题——事实上,他拿腔捏调地说话,还是有点副厅的架子在里面。 然后他就紧跟着放下了架子,甚至他都不管陈太忠听不听,自顾自地就说了起来,“据我所知,省天化集团的老总项富强,子女和妻子全部都在澳大利亚。” “你说你这个人,还真是贱得可以,”陈太忠实在有点受不了,他哭笑不得地指一指郗市长,“我发现啊,对你这种人就不能好好地说话……连打带骂,你就老实多了。” “我主要还是想把这个市长做下去嘛,”郗华杰到了这个地步,也直接说了,他绕来绕去说半天话没用,正经是没命地举报了一个人之后,才有继续说话的机会,所以他就直接提要求了。 “是副市长,不是市长,”陈太忠先强调一遍,“你的官能不能做下去,关我文明办什么事儿?我们只要求你解释清楚,为什么不如实填写干部家属调查表就行了。” “我……是因为儿子偷税漏税,他通过介绍工程项目,赚了一些钱,”要不说这能当了副市长的,就没一个简单的,郗华杰的理由,是张嘴就来。 他知道机会难得,而且陈主任已经表示,你给我把事情解释清楚了,我就不追究你了,至于别人怎么想,我就不管了。 所以他马上就表态,“儿子办卡的资金从哪里来解释不清,我也是心疼他,就犯了这个错误,嗯……通过文明办对我的教育,我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现在向组织坦白。” “就这些?”陈太忠不满意地皱一皱眉头,其实这个理由是说得过去的,虽然郗市长是国家干部,但是他儿子赚的钱,不在他的职能范围内,而他也只是瞒报了儿子拥有绿卡,也没让儿子主动报税,这错误可大可小。 “我这……”郗华杰还真不知道,自己该再说点什么,他真的不想引咎辞职,“嗯……我回去以后,会劝他补交税款的。” 啧,陈太忠听到这家伙如此说,也是没了脾气,郗市长的屁股肯定不干净,要不然不会吓成这样,但是他的屁股——真的不归文明办管。 而且人家现在配合成这样,他也没有再往下查的道理了,文明办约谈干部的初始,动静能小一点就小一点了,否则的话,太容易引起别人的强烈反弹。 这就是官场的无奈了,明明知道有些人有问题,还就是没法查,但是就这么轻轻地放了郗华杰,陈太忠也觉得有点不甘心,于是他哼一声,“郗伟以后几年……老老实实地打卡上班,就这样。” “啧……不处理不行吗?我可以让他停薪留职,”郗市长听到这话,还是有点不甘心,他本来是想着,既然儿子的绿卡不得不露出来了,那就大明大方地承认了,正好等过几年,儿子的外国国籍拿下来,他又退了休,直接过去养老就完了。 “看把你美得,到时候你好往外跑?”陈太忠冷哼一声,抬手一指对方,“你好歹是干过财政局长的,有过点什么事儿,我是懒得关心……但是你儿子的绿卡露出来了,如果还不报废,你因此受到别人关注的话,跟我可是无关了!” “好,我让他老实上班,”郗华杰真是聪明人,一听到这个缘故,他马上就做出了决定,陈主任这个理由真的很强大。 郗市长也是光想着保儿子的绿卡了,却是没想到陈某人答应不动他,并不代表别人不动他,而郗伟继续持有绿卡,这就是最容易遭到人攻击的一点。 更别说,陈太忠说是不关心,但是自己若不听话,那就是不给面子,没准人家就要授意别人动手,郗华杰已经很清楚,跟自己打交道的年轻人有多么不好惹。 “嗯,记住你说的话,”陈太忠点点头,其实他最后这个要求,就是堵住了郗华杰携款外逃的路线——起码是已知的路线之一。 这也就算尽力了,他只是文明办的副主任,至于郗市长还有别的外逃路线没有,或者还会不会发展出新的路线,这真不归他管,想管也是有心无力。 所以,事情安排到这一步,他就该满足了——文明办的约谈达到目的了;而且他对郗华杰搭建可能的外逃通道,也没有坐视。 他不能进一步去调查郗市长,这个选择是必然的,查老郗的话,查得再狠也不过是一个人或者一个团伙的贪腐,但是文明办能加大干部家属调查表的管理力度的话,其意义要大过查十个、百个郗华杰。 唉,总有那么一种现实叫无奈……陈太忠打开房门,冲站在远处的那三位招一招手,罗克敌三人就一起走了过来。 “经过我的说服教育,郗华杰同志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决定认真地配合咱们的工作,”陈主任对三个下属侃侃而谈。 一边说,他一边看一眼李大龙——刚才老郗的反应真的太掉链子了,李主任肯定猜到,这郗市长必定有点马脚怕人来查。 这个是要点到的,陈太忠知道,就算自己不说,三个下属未必敢翻天,但是自己对某些屁股不干净的人不闻不问,似乎也有点遭人诟病,于是他又点一句,“华杰同志能揭发他人,有些环节,咱们要强调保密原则。” 既然保密了,别人再想调查郗华杰,也就不合适了,起码大家在动手之前,会猜测一下,这位跟陈主任做了什么样的交换,才会被轻轻地放过呢? 陈太忠思索一下,发现自己没什么遗漏了,也不顾罗主任的挽留,就这么走下了楼,“你们的工作态度我很放心,等回头把记录给我看看就行了。” 然而,搞笑的事情再次发生了,半个小时之后,林震拿着几张纸,敲门走了进来,“陈主任,这是对话经过……您审核一下,如果没问题的话,那我就让他签字了。” 这就省委机关做事的方式,跟下面不太一样,省委里大多数的对话记录,绝对不会忠于整个过程——它们忠于的,是领导的意愿。 比方说吧,有人在接受省纪检委调查时,胡乱攀诬其他干部,这些话就不能随便记——得领导授意了,才能记录上去。 罗林李三个主任,显然是深得其中三味的,在要求对方签字之前,还拿给陈主任审核一下。 陈太忠拿过记录翻看一下,确实是跟自己对过的那种口径,然而,他的眼睛扫到某一行时,禁不住一愣,“这个项富强的妻女在澳大利亚……这是你们问的,还是他主动说的?” “是他主动说的啊,”林震一摊双手,“他强调,这就是自己的立功表现。” “这家伙今天……作对过一件事吗?”陈太忠苦笑一声,抬手拍一下桌子,“这个立功,啧,真是……我就不知道,这家伙怎么能当上副市长!” 第3014章 小王志君(上) 对陈太忠而言,今天郗华杰所做的事情,简直一无是处。 一开始试图蒙混过关,这就是大错特错,然后试图跟自己讨价还价,还是个错,都已经对好口供了,却又将项富强拖了出来——你少说一句会死啊。 陈主任可不想让此人的爆料,打乱自己的节奏,他相信其他人也不会问郗市长到底立了什么功,现在倒好,此事由暗转明了。 事实上,虽然郗华杰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不合时宜,但这只能说,此人的运气太背,陈太忠也承认,这厮做事,其实还是很有章法的。 像今天便是如此,很多细节郗市长处理得都不错,感知能力很敏锐,逻辑分析能力够强,做出决定也极果断,然而遗憾的是——每次判断形势,他总是要选择错误的一边,然后才没命地拾遗补缺。 这样的运气值,真的是很悲催,陈太忠细细地看一下记录的上下文,眉头皱一下,“奇怪,没人问,他怎么会主动说这事儿?” “这我还真不知道,”林震笑着一摊手,“其实大家也不稀罕听他说啊,有些东西,知道还不如不知道,您能肯定了他的立功行为,那就足够了……我们哪儿有那么强的好奇心?” 陈太忠轻喟一声,深有感触地点点头,“唉,知道不如不知道,确实是这样……那以你的分析,他为什么会猛地冒出这句来?” “他大概……是想证明自己确实立功了,”林震琢磨半天,也只能如此回答。 他现在对自家的头儿,真的是无比地佩服,关门谈上十分钟,再打开门的时候,堂堂的副市长就有什么说什么,要多配合有多配合。 然而,领导的光环太强大了,这也不是什么好事儿,以至于大家不太好通过一些普通的逻辑推理来确定某些猜测——不是我们没能耐,而是领导太变态。 “这真是……莫名其妙,”陈太忠翻一翻眼皮,他对这个消息提前泄露出去,是要多不满有多不满——姓郗的你难道不知道,世界上就没有绝对的秘密吗? 反正,事情还没办已经被人嚼谷了,这个事实让他相当地不满,如此一来,就丧失了隐秘性和主动性,说句更难听的,他就算想装聋作哑不闻不问,也是不可能了。 不过话说这时代,是向前发展的,他也不能拘泥于旧事,要用发展的眼光看事物,于是他又问,“那他不觉得,有些话不该让太多的人知道吗?” 这个问题,就有点诛心了,可是林震偏偏不这么认为,他轻笑一声,“其实,他提供的线索……我也早在调查了。” 林主任是组织部的派驻干部,就是负责调查表的整理和归档,他虽然办事跳脱,可这脑瓜是一等一的聪明,记性也极其地好,“项富强本人,确实也是个争议人物。”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陈太忠随口问一声,也没多少关注的意思。 但是林震在这些资料上下了大功夫,他也想让自己的辛苦得到别人的承认,于是他很直接地回答,“确实是这样,这是一个有代表性的人物……” 这个项富强所在的天化集团,是天南省为数不多的上市公司之一,正厅级别的企业,项董事长原为化工厅的副厅长,执掌这个厂子已经有七八年了。 项总的女儿在澳大利亚有绿卡,这个他没有隐瞒,甚至他的外孙子就出生在澳大利亚,这更是瞒也瞒不住的——至于说小家伙有没有澳大利亚的国籍,那……就说不清楚了。 他的爱人,在女儿生孩子的时候,专程跑到澳大利亚去照顾那母子俩,而他的儿子,目前在澳大利亚读书。 就是这么一个家庭,项总在调查表上,填写上了女儿嫁给了澳大利亚人,是有绿卡的,但是儿子和爱人,他就没写那个。 林震对这个人的印象极深,因为此人的情况,太有代表性了,首先,他是承认自己的孩子在国外有绿卡的,其次,据别人反应的情况,此人可能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裸官”——除了他自己,其他的直系亲属已经全部获得了外国的永久居留权。 “哎呀,是这么一个人?”陈太忠听得也略略有点意外,他一直关注的,是那些隐瞒不报的干部,像这样报一半藏一半的领导干部,他还真的没时间和精力去关注。 “嗯,项富强的情况,也有不少人反应,”林震正色点点头,“他是比较特殊的一例,但是因为他承认他女儿有绿卡,目前咱们还顾不上调查他。” “……”陈太忠默然,好半天他才轻喟一声,爆了一句粗口,“这他妈的,全是咱党的干部,嗯,郗华杰说没说,他是怎么知道这个情况的,能不能确定?” “能确定,因为他的儿子在申报绿卡期间,知道了这个消息,这是同一个中介公司操作的,”林震也跟着叹口气。 合着郗伟的绿卡,并不是在澳成的天南分公司办理的,而是在北京总部直接办的,其间在办理的过程中,出现了一点小纰漏,总公司的人为了稳定人心,出具了一批运作成功的名单。 这其中,就有项富强儿子的名字,郗伟就暗暗地记在心上——都是天南人嘛。 到后来,他的绿卡也办了下来,出于好奇或者说别的什么原因,他特地打听了一下项富强家人的情况。 这个时候,他已经是绿卡大军阵营里的一员了,别人也不是特别地提防,而他又刻意逢迎,得到一点真相,并不是很难。 陈太忠和林震都不知道的是,这个郗伟,原本就不该出现在澳成天南办事处的业绩名单里,只不过办事处为了增强说服力,才将此人的名字划了进来——由此可见,这中介公司也不是特别让人放心。 总之,因为有这样的曲折,陈主任在澳成的办事处里,知道了郗伟的状况——那里连原本的身份都记录着,换成杨伟这名字也没用,但是他并不知道,项富强的一家,都移民出去了。 “这是在给咱们找事啊,”陈太忠长叹一声,这样的裸官,不抓真的没有天理,虽然按照政策来说,没有什么必须要抓裸官的政策。 中组部等单位,早就发文强调提防裸官了,但是总的来说,这是意识形态范围的事,没有出台该有的相关处理措施,大家就算发现裸官,也仅仅是……发现了。 “我倒是觉得,这个项富强,该纳入咱们的约谈名单里了,”林震还年轻,拥有年轻人所应该的具备的激情,他振振有词,“这才是咱们最该关注的。” 陈太忠看他一眼,没有发话,心说我也想关注啊,但是麻烦你搞一搞清楚,这是上市公司的董事长,你知道这货背后有多少人在支持吗? 陈某人的初衷,是将这个干部家属调查表推行下去,并且保证这个表的权威性,通过这个来构建一条钢铁战线,防微杜渐,是的,他的目的不是为了调查而调查。 简而言之,调查项富强是必然的,但是目前就去调查,似乎时机有点不太成熟。 这个思路,是陈太忠最觉得憋屈的,但是他还不得不捏着鼻子受了,他的目标不限于一个郗华杰或者一个项富强,那么目前,只能选择隐忍。 犹豫一下,他就果断地发话,“关于项富强的内容,抹了……” “完全抹了?”林震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领导,听到他交待的,不止我一个人,你要掂量好了啊。 “你们想记,就自己记下来,但是在这个约谈记录上,不能体现出来,”陈太忠不耐烦地吩咐一句,这个态度就很明确了,我不怕你们拿这个做文章,但是目前……大局为重。 换句话说,就是我早晚要收拾那货,但是现在不合适,时机不成熟,哪怕你们不服气去告状,我都担着了。 林震迟疑一下,终于是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不过可以看得出,他大概有点抵触情绪。 下面人有情绪,陈主任做为领导,就有负责疏导的义务,否则班子内部自己就要乱,他轻喟一声,“查是早晚要查的,但是林震呐……现在时机不成熟。” 林主任不傻,恰恰相反,他能在省委组织部脱颖而出,是很精明的一个人,他也感受到了主任的无奈和不甘,于是低声问一句,“头儿,要不我找人私下了解一下情况?” “……”陈太忠直勾勾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微微点头,“行,你有这个心就去查,不过别以为这是多么容易的事情,我能保证的……也就是你的人身安全。” 人身安全?林震听得也是一愣,接着又微微地一笑,“有这个就足够了,头儿,那我上去处理一下,让他签字了啊。” 陈太忠默默地点点头,看着林主任离开的背影,心里居然冒出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这样的赤子之心,林震你能保持多长时间呢? 想当初,崔洪涛可也是新长征突击手呢…… 第3015章 小王志君(下) 下班时间,轻轻松松地到来了,除了稽查办的人,再没有人知道,有关干部家属调查表的第一个约谈,已经圆满地结束了。 秦连成一直在关注着此事,整整一天里,他外松内紧,就是想得知结果,所以,当陈太忠走出楼去,来到车前的时候,接到了老主任的电话,“太忠……还顺利吧?” “嘿,遇到个极品,”陈太忠苦笑一声,说实话,郗华杰还真是个极品,眼神、能力和反应样样不缺,偏偏是预判能力,糟糕到一塌糊涂,不过不管怎么说,“还算顺利吧。” “他承认做错了?”秦连成真的想多知道一点,这是文明办第一次的约谈,尤其是……小陈约谈的证据,不过是一封不靠谱的举报信,就算还有一点从纪检委找来的材料,份量也是有点不够。 “嗯,稍微教育了一下,他就知道错了,”陈太忠可不能轻率地回答,很多信息的传递,就是在这样轻描淡写的沟通中完成的,哪怕是面对老主任,他也不能随意。 “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秦连成听得就笑了起来,听得出来,他很开心,“需要单位支持的时候,你尽管开口。” “明天又约谈了三个干部,上午一个,下午两个,”陈太忠笑着回答,“主任您要是想谈,我让给您一个。” “哪三个干部?”秦连成关心地发问了。 “下面地市两个,省政府一个,”陈太忠沉声发话,“我现在取车呢,不太方便,您真想知道,那明天上午我去找您汇报。” “呵呵,我就是问一问,”秦连成压了电话。 接下来,陈太忠就是补昨天的应酬,一直忙到八点,连赶五个饭局,其中有三个是号称“陈主任不来就不开动”——像这最后一个就是其一,王启斌在小王的酒店里,宴请陈主任。 陈主任赶到的时候,身边是带了汤丽萍,反正三个人吃饭,跟四个人吃饭差不多——老王也说了,这是自己人坐一坐,没外人的。 小汤对这个小王,也是听说过的,人家靠着王处长,帮丁小宁哗哗地往外卖房子,赚了不少钱,眼下都开起这么大的酒店了。 要是搁在半年前,小汤同学肯定也是各种羡慕嫉妒恨——都是卖房子的,同工不同命,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现在她的腰包也鼓了,就没有多少愤世嫉俗了,她甚至在琢磨,我是不是也该搞这么一个酒店——嗯,回头问一问小宁姐吧。 然而,她羡慕的那位,眼下却是不想干这个酒店了,这正是王启斌将陈太忠请来的原意,“太忠,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说一下,小王现在想找个工作。” “她不是在帮小宁卖房子吗?”陈太忠奇怪地看小王一眼,又摆一下手,“还是这么大酒店的老板,还要找什么工作?” 小王的嘴巴动一下,最终却还是看王启斌一眼,王处长见状,就笑着解释,“这酒店干得有点累,她打算让她的弟弟接手……房子也能接着卖,关键是她现在不愁钱,想干个公务员端个铁饭碗。” 你倒是真敢想啊,陈太忠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小王,哥们儿都没琢磨把自己的女人弄进体制呢,他微微点头,“这种事儿……启斌老哥,你手里拿着官帽子呢。” “我这地方……它不接地气啊,”王启斌苦恼地叹口气,又看一眼小王,才缓缓发话,“太忠你这熟人多路子广,安排她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我这……也是没能力,”陈太忠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之后,他看一眼小王,眉头微皱,“你这卖房子开酒店,日子过得多舒坦,小宁也没进官场的想法,那是上杆子找虐呢,你知道官场有多可怕吗?” 小王可怜巴巴地看一眼王启斌,综合干部处处长只得又开口,“太忠,你跟段卫华,跟田立平关系都那么好,随便安排个人,是多大点事儿?” “田立平现在是通德市长,”陈太忠看一眼王启斌,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来。 “嗯,马上就是市委书记了,这个我知道,”王处长点点头,“小王去通德上班也无所谓,她本也学了车也买了。” “通德的王志君,是我扳下来的,”陈太忠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酒杯,好半天才轻喟一声,“启斌老哥……你知道她以前是干什么的吧?” 王启斌登时语塞,王志君的事情,省委里都不少人知道,那女人原来是个殡葬馆的临时工,十五年就爬到了通德市委党群副书记的位置上,这次她被双规,翻出了往日的提拔过程,搞得跟她有关的那两位,都被人暗地里笑话。 他沉吟好半天,才侧头看一眼小王,“我觉得太忠说得不错,你玩一玩,轻轻松松就把钱赚了,丁小宁也是一样没进体制……你何必搞得自己那么累呢?” 小王嘿然不语,沉默片刻之后,她点点头,苦笑一声端起酒杯,“陈主任,这是我胡思乱想的,对不住了啊。” “嗯,”陈太忠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也端起了酒杯,心说别说你也姓王,连你这相貌和身材,都跟王志君有几分相似——圆盘脸和略略丰腴的身材。 四个人吃了差不多二十来分钟,陈主任起身告辞——他赶了五场,肚子早就饱了,无非是汤丽萍还没吃饭,他等一等而已。 “家里还有点事情,”王处长见状,也站起身,表示今天得早点回去,小王挽留几句,然后就将这三位送到酒店后门——再远也就不方便了,容易被人看到。 这时候,王启斌才干笑一声,低声跟陈太忠解释,“太忠,我也不赞成她进体制,不过她闹腾得我头疼,才把你叫过来……她可是知道你厉害,你看你说一句,比我说话强多了。” “王处懂得怜香惜玉,这才是性情中人,我做恶人也值了,”陈太忠听得笑了起来,他这话纯属瞎侃,看王启斌这个样子,他就有点明白,王志君当年是怎么混进组织的了。 不过,当初这小王还是湘香张罗的,陈某人和那某人合力,将洁身自好的王处长拉下了水,所以对今天晚上这件事,他也没办法多说。 真要说什么的话,他也只能感慨人心变得太快,以前的小王,只是新人求罩求包养,然后卖房子赚了钱,又开了酒店,现在的目标是越发地高了——居然想做公务员。 以陈太忠的感觉,这个小王的野心膨胀得如此之快,极有可能变为另一个翻版的王志君,别看她现在人畜无害的样子,可人要变起来,那也可以日新月异的。 很显然,王启斌也是听到王志君这个例子之后,才下了决心,不招惹那么多的麻烦——省得将来被人戳脊梁骨。 陈太忠默默地开着车,好半天才无奈地摇头笑笑,顺便侧头看一眼旁边的汤丽萍,“要是搁给你的话,你愿意进体制吗?” “搁在以前,我肯定愿意啦,有机会吃拿卡要,”小汤笑着回答,她以前真的很愤世嫉俗,“不过已经跟你在一起了,那就无所谓了……正经是在那些单位里,不能穿时髦衣服,也不能打扮得太显眼,那有啥意思?” “嗯,没错,就是这样,”陈太忠点点头,小王那也是爱打扮的年纪,居然惦记着进体制,“幸亏我这人讲原则,把她放进来还真的麻烦。” “其实啊,我看王启斌也不是被逼的,”难得地,汤丽萍居然点评起了王处长,“你要不坚持的话,安排了也就安排了,他绝对不会反对。” “哈,”陈太忠听得就笑,他当然知道,王处长那么说,不过是表示两人的关系不会因此的产生任何的变化,至于老王说的“被逼”到底是不是真相——计较那么多也没用。 “你说得有道理,不过最终的结果,是现在这样子,”他伸手去摸一摸她的脸蛋,顺便开导她两句,“其实事情的真相,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嗯,我知道了,”汤丽萍笑着摸一摸自家脸上的大手,轻声发话了,“好了,就这儿停了吧。” 自打陈某人接二连三地被出租车认出之后,他每天回湖滨小区,就要将桑塔纳停得老远,如果不幸又载了小汤或者董飞燕之类的人,他还要先将人放在小区门口不远处,然后自己再去停车。 于是小汤同学在进了别墅,信心满满地告诉其他人,说我是搭太忠的车回来的,他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 不成想这个“一会儿”,时间还真长,大家足足等了有半个小时,才有钥匙声响起,然后陈太忠一边皱着眉头,一边打着电话出现在门口。 下一刻,他冷笑一声挂掉电话,嘴里还轻声嘀咕着,“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本来就是天经地义。” 第3016章 进展(上) 陈太忠回来得这么晚,却又是接到了另一个电话,暂时住在警察厅招待所的赵女士打电话过来,说是有人藏头藏脑地打进了电话。 来电话的这位说了,只要你能现在回寿喜,到家的时候,最少给你二十万,以后每年十万,连给你三年,买你个不张嘴。 女人犹豫一下就拒绝了,然后她跟陪她的警察一说,这位冷笑一声,你还不算太笨,知道什么事儿能答应,什么事儿不能答应。 可女人又有点不甘心,她是一定要帮老公出气的,然而同时,孤儿寡母也有生存压力。 尤其是,她一开始住进招待所的时候,由于有贵人帮扶,她对破案很有信心,但是这么久了,也没听到有什么进展——她每天除了接送孩子上下学,就是无休止地认照片和辨声音,她心里也在打小鼓,这行不行啊? 其实,就算这案子能破了,杀人犯抓住了,她也要面对同样的问题:杀人的这位,赔得出赔不出五十万?而法院会不会支持她这五十万的赔付请求? 在这种纠结的影响下,她琢磨再三,终于给陈主任打个电话,将自己的疑惑说一遍。 嗯?陈太忠一听就知道有戏了,你在省厅住了这么久,今天才接到电话,说明寿喜那边已经快扛不住了,冒险也要跟你获得沟通。 果不其然,他再给夏大力打个电话,就知道警察已经锁定了嫌疑人,只是,就在女人住进省警察厅的第二天,嫌疑人就突然间不见了踪迹,省警察厅已经外松内紧地撒网抓此人了。 省厅能这么快地锁定嫌疑人,还就是通过让赵女士辨认照片实现的,出事的那家迪厅被严格地调查,每一个被查到的人都没命地回想,当天晚上自己见过些什么人。 寿喜并不大,所以这线索也就一点点地浮出水面,而且警察们调查的时候,优先关注那些可能认识王家父子的主儿。 就在一点一点的排查中,一个小混混落入警察的眼中,这个人跟王刚能扯上间接关系,当天晚上,他似乎是在这个迪厅出现过,迪厅的老板和服务员不认识这个人,但是蹦迪的客人里,有人识得他。 这个时候,赵女士起了作用,她认出了这个男人甚至叫出了此人的绰号,然而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此人跟自己的老公认识。 那这个人马上就被重视了起来,不过省厅的警察办事,不会像那些三流的电视剧上演的一般,当着受害者家属的面,就能交换一个惊喜的眼神,然后说一句“果然是他”——保密原则那不是空口白话,所以赵女士不知情,也是正常的。 但是夏大力知情,原本他没兴趣了解窦明辉这里的动向,但是自打他从陈太忠那里得知了黄家的意图,那他不但要向许绍辉建议,也要关注警察厅的破案进度。 反倒是陈太忠自己,有一点尴尬,他和窦明辉都是黄家阵营的,但是阴差阳错的,他有问题还不便问窦厅长,只能来问夏书记。 天底下的事情,有时候真的很奇妙,这并不是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现在的王刚,已经在省纪检委喝茶了,可是在外面,还有人知道了省警察厅的破案进度,这个现象也有点奇妙——保密真的太难了。 不过对陈太忠来说,这并不算多坏的消息,嫌疑人都找出来了,距离破案也就不远了。 带着这样的心情,他回到了别墅,然而令他崩溃的是,房间里的莺莺燕燕对发生在寿喜的事情兴趣不大,她们更关注的是——“我要你请的迈克尔·杰克逊,开价多少啊?” 而更不幸的是,陈太忠今天根本没功夫考虑这事儿,今天的干部约谈,是文明办最近工作的重中之重,他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 总算还好,他也为这件事做了足够的准备,“明天我去素凤手机的生产线看一看,到时候再说吧。” 第二天上午,文明办约谈的是张州市政协副主席,此人以前是某县的县委书记,因为不对江川的眼,51岁就被弄到了政协,虽然是升了半格,但是没了实权。 不过就算再没实权,他在政协也是属于中共界别的,跟那些民主党派或者商业、文艺界别的政协副主席比起来,也多少要多一点优势——最起码从理论上讲,他还有翻身的机会。 陈太忠对这个人没什么兴趣,直接就让别人问了,政协副主席的妻子是续弦的,拥有新西兰绿卡,很多人能确定这个,不过这主席已经是破罐子破摔了,死活不承认,今天上午的约谈,将会给他致命一击。 快到中午的时候,陈主任打个电话,邀请蒋君蓉共进午餐,蒋主任一听是他,真是不尽的新仇旧怨涌上心头,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似乎能把电话线冻僵,“最近事情挺多,有什么事情,陈主任你直接说好了。” “这个事情,电话上不合适说啊,”陈太忠叹口气,心说我懒得跟你叫真,你差不多点。 “不合适说的,那就不要说了,”蒋君蓉做事,也是相当果决的,她才不会卖陈太忠多少面子,“现在手机厂也一堆事儿,固定电话分厂那边的关系还没明确,我目前忙这个。” 素凤手机,是凤凰和素波共同开发的,虽然素波这边有截胡的嫌疑,事实上他们也不是轻装上任,直接摘桃子来的,他们的屁股后面,也是挂了两个油瓶的。 像这固定电话分厂的原型,就是素波通讯设备厂,原来是省邮电管理局直管的,后来一分为二,交换和传输设备一块,上交给了通地集团,而终端制造这一块,划给了素波市政府——这一块我们不要了,你们爱咋地就咋地吧。 只看这终端制造的性质,就能想到这厂子是怎么回事,不过就算价高质次,这好歹也是高科技性质的企业,而且,素波想不接也不行。 接下来,就是很富有戏剧性的一幕了,这个被剥离出来的电话交换设备厂,厂址在市区内,地方还不算太小,足有七十亩地,折合市价,差不多就是三千万。 眼下房地产业大发展,管理局也有点后悔了,说我们把这一块收回来吧,但是素波市绝对不答应——你们那些负担,我们市政府担了,消化这些职工,不成问题。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素波市看上的是这块地,那些离退休职工和在职职工,必须得给个出路,正好高新区搞这个素凤手机,那就端过去完了。 凤凰的手机企业,虽然是被素波兼并了,但是这兼并里面,很多资金,都是被类似的情况冲抵了,其中酸楚,真的不足为外人所道。 “你要是这么个态度,那我就直说了,”陈太忠也不想跟她虚与委蛇,“我最近在抓的文化节,可能有一点费用,需要你们素凤手机承担一下。” “嗯……凭什么?”蒋君蓉先是沉吟一阵,然后猛地尖叫一声,“我们的手机,连样机测试还没完成,你凭什么给我摊派?” “以你的智商,我跟你解释了也没用,”陈太忠冷哼一声,“你跟纯良说一声,准备出钱就行了……我跟你真的没话。” “陈太忠,你会为自己的轻浮,付出代价的,”蒋君蓉气哼哼地挂了电话。 不多时,许纯良的电话打了过来,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有点不善,“太忠,怎么回事?蒋君蓉那人脾气臭,你有什么事儿跟我说,招惹她干什么?” “我也是被逼无奈,我倒是不想找她,可她老爹要找我啊,”陈太忠干笑一声,“纯良,这个事情我正在协调中,能成的话,你们出钱就完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说明白一点,行不行?”许纯良人虽纯良,但是在官场里行事,那是属于暴力派的——底气十足横冲直撞的那种。 “就是跟素凤要点广告赞助嘛,你不要这么激动好不好?”陈太忠清一清嗓子,“我请几个国外的明星来素波演出,需要一点资金支持。” “你请人能用多少资金?”许纯良毫不客气地驳斥他,自家的兄弟,谁跟谁啊?关键这素凤手机,不是素波一家的事儿,“打素凤的秋风,还不如找疾风呢,闲得蛋疼不是?” “我真是懒得说你,对你们来说,其实也是好事,”陈太忠哼一声,他这话也不是胡乱开口,“咱素凤手机,在欧洲面临着一个宣传问题,很多人不认咱们的产品。” 目前素凤手机,还在西门子的测试线上,但是沃达丰的前期宣传已经出去了,就是入网送手机的那种,欧洲的穷兄弟们,都在眼巴巴地等着沃达丰将款式什么的放出来呢。 “这个……认不认吧,代工产品而已,”许纯良听了这话,确实有一点意动,但是最后还是决定省下这笔钱,“西门子的标都打不上去,咱素凤争个什么劲儿?” 第3017章 进展(下) 许纯良这个态度,其实是很正常的,沃达丰的定制机,不光是内置了不少程序,外壳也是打着沃达丰的商标,连“Made in China”都是打在机壳内部的。 所以对素凤手机来说,这只是一单大宗交易,样机合格并且能保持品质的话,就可以成交——那么他们还打什么广告? “啧,”陈太忠听得真是无语了,“我说,你们素凤厂就要做一万年代工,坚决不发展自己的手机产业,你是这个意思吧?” “算了,中午你跟蒋君蓉见面聊吧,”许纯良听他这么说,也是无奈得很,“我又不在素波,唉,这股份制企业就是麻烦。” “不用了,我的热脸已经贴了一个冷屁股,”说到这里陈太忠也火了,早给她面子,她非不肯要,“就是通知你们一下准备出钱,如果不答应的话,你俩不管是谁,给我一句话就行。” “喂喂,你等一下,”许纯良还待说什么,那边已经压了电话,他轻喟一声将电话放下,不由得沉思了起来。 对陈主任的活动能力和组织能力,许主任一向是很推崇的,听到太忠打算利用这个文化节宣传一下素凤手机,他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素凤有自己的未来,不会局限于代工。 然而就是他说的那句话了,股份制企业真的麻烦,素波高新区在素凤手机项目上,只比凤凰科委多了一股,但这就是决定性的。 沉吟一阵之后,他才给蒋君蓉拨过去电话,将陈太忠的意思说一遍,“……他说了,如果你不想出这个钱,直接告他一声就行了。” “他要帮着联系广告,也得把细节说出来吧?”蒋主任倒是听明白了,可她又生气了,“金额什么的都不说,就通知我出钱,这不是欺负人吗?” “反正你俩,我谁都惹不起,”许纯良叹口气,犹豫一下他才发话,“以我的经验,这个时候你什么都不要操心,听他的就行了,绝对会给你办合适了……比你辛苦争取的还强。” “那是你的性格,不是我的,”蒋君蓉冷冷地回答,她的掌控欲极强,一向习惯把事态掌握在自己手里,更不喜欢跟着别人的指挥棒走,“我找陈太忠商量。” 然而到了这个时候,陈太忠哪里会理会她?“请我吃饭?没空没空……现在都已经吃上了,吃完还要午休呢,早给你机会你不知道珍惜。” “要不,我陪你一起睡?”蒋君蓉轻笑一声,她也真有一套,公事公办的时候说话极冲,但是求人的时候,也会施展诱惑,尺度还不小。 “免了,我对你没兴趣……嘟嘟,”得,那边直接压了电话,蒋主任的脸刷地就拉了下来,“这个混蛋,你早跟我说是广告,很难吗?” 好半天之后,她才轻哼一声,又拿起电话拨个号,“帮我关注一下,陈太忠这两天的行程……确定了的话,给我来电话。” 其实她这么说,也有点冤枉陈太忠,陈某人现在都还没把事情定下来。 陈主任原本的计划,是打算通过沃达丰来借势,没办法,蒋世方不给他多少预算,真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这父女俩做人有异曲同工之处。 怎么借沃达丰的势?很简单,将沃达丰的代言明星请到天南来,当然,若是那明星不合适,他也可以撺掇沃达丰签两个合适的明星——不过这个可能性真的很小,沃达丰能签下的代言人,又怎么可能差得了? 想将代言明星请到天南,那就要有充足的理由,在这个环节上,素凤手机厂无人可以替代,有这么个沃达丰代工生产线在,请人的费用,想必拦腰砍一半都没问题。 陈太忠这也是被逼出来的,没办法,没钱的话,罗天上仙也不好用,他不可能自己掏腰包去给公家做事,那也只能这样算来算去地找路子。 但是他昨天晚上才联系了尼克,他对沃达丰的情况两眼一抹黑,也不知道那公司对素凤的印象——尼克议长答应帮他了解一下。 总之,这条路是陈太忠打定主意要借的,他也不怕实现不了,撇开尼议长的因素不说,就是素凤这个代工单子,也值得沃达丰多看两眼不是? 更别说凯瑟琳也跟沃达丰的人有联系,只不过陈某人有点大男人主义,不愿意总是通过女人成事,尤其这女人还是外国的,所以他暂时没联系她。 路是要借的,但是消息还没落实,他就想先跟蒋君蓉坐一坐,商量一下此事,不成想三言两语地呛成这样了。 当天下午,稽查办约谈了两个干部,其中一个干部是某地级市的工会主席,另一个则是省建委的副主任——下面地市的干部,基本上就这三个有问题的。 当然,不能说地市总共就这么三个厅级干部的子女在国外有绿卡,事实上,子女有绿卡的干部远不止这些,但是前文说过,这个重灾区还是集中在素波和凤凰,其他的地市相较而言,是比较欠发达的。 可是凤凰这边大家都知道,陈太忠在抓这个事儿,当初田立平直接就让田强把绿卡上交了,乔小树、靳湖生等人也如实填写了,子女在国外有绿卡。 所以凤凰就没什么可抓的内容,然后再撇开素波,其他地方的省管干部,还有人也在一再的吹风下,把情况改写过来了,目前这隐瞒实况又被翔实举报的,就是郗华杰、张州的政协副主席以及眼下这个工会主席,一共三个人。 这也是陈太忠的手法,先抓外地的,本地素波的也好,是省委省政府的干部也罢,略略放在后面一点——前面出来的成绩,就能做为证据,压制后面出来的反弹。 所以这个建委副主任,实实在在是素波第一个被约谈的干部,陈某人还问一问老主任,你想不想跟这个谈话,结果秦连成说了,我还是跟那个总工会主席谈一谈吧。 省建委的这位叫做梁远,今年五十四岁,孩子也是出国留学的,现在学成归来,在北京跟人合伙开公司。 关于梁主任的儿子,建委流行这么一个笑话,小梁同学在美国上学期间,买了一辆豪华奔驰车,由于他没有刷卡直接现金支付,被人怀疑洗钱或者别的什么。 总之,小梁是被人调查了,最后还惊动领事馆,有人特意打电话到国内来问,大家才知道,哦哦,梁远的儿子在美国上学还买奔驰啊。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事儿都是发生在六七年前,那时候梁远就是副主任,才说还能再往上走一步,结果被人拿此事说事,连即将到手的常务副都飞了,接下来他就一直是副主任了。 自那以后,梁远的状态就变了,不但低调异常,什么东西都是打死都不承认——不过说句良心话,他的口碑也不好,大家猜测,梁主任手上起码有个大几千万。 举报梁远的人,说梁主任的儿子在美国留学期间就弄到了绿卡,现在甚至可能国籍都有了,小梁在北京也没什么正经干的,买了几套房子向外出租,然后代理了一些国外的工程机械在销售。 举报者心挺细的,甚至找到了小梁的绿卡号码,有了这个东西,那真是什么都查得出来,从美国移民局那儿一查,就知道这个绿卡还在使用中。 但是梁远死活就是不改调查表,今天陈太忠把他叫过来的目的,都不仅仅是约谈,而是要做梁主任的思想工作——大家都知道你儿子有绿卡,你这么硬挺着,有意思吗? “我儿子的绿卡,是上学时候办的,上完学也就没了,”面对大名鼎鼎的陈主任,梁远还是一口咬定,“而且他在北京发展……大家谣传他有绿卡,但是我不能确定。” 话咬得很死,但是他的态度是软绵绵的,就是那种……受过刺激的感觉。 主导这个约谈的,是林震林主任,罗主任跟秦主任一起,和工会主席谈话呢,林主任看见这货死活不开窍,他也有点着恼,“这个绿卡我们调查过的,号码都有,确实是你儿子的。” “唉……我没有查过,”梁远苦笑着摇头,“我没查过,肯定就不信……你们要确定的话,可以给我的表上加备注,我只是不想亲手写上去。” “你儿子有绿卡,跟你也没什么关系,”傻大姐皱着眉头摇头,“你如实填写就行了,我就不知道你怕什么。” “正是因为跟我关系不大,我没见过他的绿卡,就不填嘛,”这梁远还就认死理了,他双手一摊,“这并不是多重要的事情。” 其实陈太忠挺清楚此人的心态,梁主任已经上进无望了,口袋里还揣了仨瓜俩枣,那档案上很多东西,能不承认就坚决不承认,以免将来被人抓住做文章。 见他们说来说去,死活谈不出结果,陈主任真的恼了,他咳嗽一声,“那行吧,你们先谈着,我让人在北京好好地小梁谈谈。” 梁远的脸色登时就是一变,就在这个时候,郭建阳敲门进来,“头儿,蒋主任找您。” 第3018章 程序正确(上) “跟她说我不在,”陈太忠是真的不想看这梁远了,墨迹得可怕,可是一听说外面找自己的,是另一个讨厌鬼,他琢磨一下,决定再在屋里待一会儿。 这句话说完之后,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梁主任不说话,林主任和傻大姐也不说话,陈主任更是不说话。 陈太忠又等一阵,发现这梁远死活不开口,他索性摸出手机,拨个号码,“南宫……嗯,你好你好,回头我就去北京,现在中关村那边我有点事儿,你帮我查个公司,叫运海,搞进出口设备的,老总姓梁……” “陈主任,这就有点没必要了吧?”梁远苦笑着发话了,还是那种蔫不拉吉的样子,“本来是干部的事情……” 说到一半的时候,他住嘴了,姓陈的根本不接他的话,而是自顾自地对着电话讲着,讲完之后方始看他一眼,“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咱们干部的事情,就不用牵扯上孩子了吧?”梁远的脸上,是谦恭的笑容,他进来之后一直是这个样子,软绵绵的。 “分歧无非就是这一点,查清楚不就完了?”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回答,其实,他很想对此人下死手,但是这家伙的表情,却是很具有迷惑性,容易看得人心软。 算了,眼下大幕开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陈主任勉强找出一个解释,接着他又说,“你放心,我北京的朋友办事绝对没问题,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那也就是……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了?梁远实在是有点服了这位的折腾劲儿了,他又苦笑一声,“其实大人的事儿,何必牵扯到孩子呢?要不……我改非得了。” “你不用改,”陈太忠听到这话,是真的火了,他微微一笑,“我这人是讲道理的,就算别人不给我面子,不支持我的工作,我也不会随便迁怒于人,总是要手里有了证据,再找个地方讲理。” 合着你是觉得,我不给你面子啊,梁远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了,其实对他来说,政治生命就止步于这个副厅了,他所追求的,无非是安安稳稳地等到退休。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想法,他现在是能躲的就躲,能推的就推,具体的表现就是他不会给任何人制造麻烦,但是同时,他也不会承受任何飞来的麻烦。 所以他不肯写儿子有绿卡,但是眼下的情景告诉他,有些时候,不作为同样会得罪人,而且对方还说要“换个地方讲理”——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其实陈太忠的名字,他也早就听说过,不过怎么说呢?他还是忽视了此人的能量,在他的印象里,此人是蒙艺门下的人,眼下虽然跳来跳去,但是不去招惹也就行了。 这个误会,从某个角度上讲是可以理解的,尤其是对于某些远离信息中心的主儿来说,没有多少人能想到,蒙艺的嫡系,同时会是黄家的重臣——蒙艺可不就是被黄家逼走的? 所以梁主任对干部家属调查表,采取了等闲视之的态度,事实上他也认为,自己无欲则刚,少招惹一点是非,才是明智之举。 而眼下,他抱着的,还是同样的态度,既然陈太忠你张牙舞爪,那么好吧,我认了还不行吗?于是他微微一笑,“这样吧,就当他的绿卡还在了,我听你们的劝……改这个表。” “你不用听我的劝,不改也行,”陈太忠的恼怒本来有三分,听到这话,却是涨到了七分,你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这人从来不冤枉人,咱们听北京的调查结果就行了,梁主任你何必委屈自己?” “北京的调查,可能比较模糊,”梁远轻笑一声,这个话有点夸张,但也不是完全的虚张声势,他这么多年没人动,肯定有他的底蕴,“关键是大家要达成……” “陈主任你有意思吗?”就在梁远絮絮叨叨地解释的时候,门猛地被推开,一个美艳的女子走了进来,她傲气无比鼻孔朝天,“找你说点事,你还说你不在?” “收起你那一套,啊?”陈太忠厌恶地皱一皱眉头,“蒋君蓉,这是我的办公场所,你想撒野,也找对个地方!” “他们说你不在,我来看一看,”蒋君蓉微微一笑,她其实也不想这么嚣张,毕竟这里是省委而不是省政府,但是姓陈的明明在,偏要躲着不见,这就让她异常恼火。 所以她不但直接闯了进来,下巴也依旧扬得很高,是一种自我感觉极好的姿态,她扫视一眼屋内,“好像没什么要紧事吧?” “我们在讨论你的美国绿卡问题,”陈太忠正色回答,一个很严肃的场合,被这女人搅了,他肯定是要暴走一小下的,“你有欺骗组织的嫌疑。” “绿卡?”蒋君蓉听到这个词,终于是愣了一下,接着微微一笑,直接无视了某人的挑衅,“哦,原来是这种小事啊,陈太忠你整天就忙这样的事情?” “这种事情,不算小事,”陈主任缓缓地摇摇头,“蒋主任你见多识广,不认为这是多大事,但是这关系到整个干部系统的纯洁性,我是不抓不行的。” “我也没说你抓就错了啊,”蒋君蓉听得眉头一皱,“行了,我找你来是什么事,你也知道,来,出来跟我说一说这个事儿。” “你给我一边儿呆着去,”陈太忠哼一声,他就见不得她这副模样,“我文明办的事情该怎么做,还轮不到省政府插手,有本事你来当这个文明办主任。”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蒋君蓉登时傻眼,她被人扫面子的时候多了,但是这么被人扫面子,还是第一遭。 “我这人一直就是这样,”陈太忠不疼不痒地回一句,接着就站起身来,“梁主任,事情我都说得明白了,你不要自误。” 陈主任跟着蒋主任走了,可是梁远傻眼了,他随口问一句李云彤,“李主任,这个蒋主任……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其实,主持约谈的的是林震林主任,但是李主任有点大大咧咧的,大家也都能看在眼里,所以梁主任问话,就选着比较好说话的人问了。 “蒋省长的女儿嘛,你不知道?”果不其然,李主任的回答,果然是大大咧咧的,然后她很体贴地点点头,“嗯,也是……她斗不过老板的,多少次了。” 她的话说的轻松,但是梁远登时就傻眼了——堂堂的省长的女儿,斗不过一个正处级干部,我没有听错吧? 其实,陈太忠也是有点头疼蒋君蓉,这女人说风就是雨,而且在省委都能这么直接折腾,陈主任想到自己那个啥啥之友的外号,决定不跟她一般见识。 说白了,这也是蒋主任心系工作,在这一点上,就连陈主任也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纵然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可对工作的态度,真的是无可挑剔。 所以,在从四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之后,陈太忠也没再跟她打什么嘴皮子官司,就是将他的想法说了一遍,“……我这个方案,是对素凤手机,对咱天南都好,一举多得。” “你早说不就完了?”蒋君蓉听得也笑了起来,听明白了这个构思,她也是有点佩服他这琢磨劲儿,确实是个不错的想法。 “你说的不是废话吗?”陈太忠悻悻地瞪她一眼,“中午不是就要跟你说这事……是蒋主任你太忙啊。” “电话上可以说的嘛,非要吃饭什么的,”蒋君蓉笑吟吟地回答,然后她眼珠一转,声音变得大了些许,“万一我男朋友看到咱俩在一起,那你可就麻烦了。” “你就败坏我的名声吧,”陈太忠白她一眼,他知道,自己越是计较,她就越是得意,眼下这办公室的门未关——肯定不能关,这女人愿意说那些引发歧义的话,他就只当听不见了,“主要是这个话,当面说比较明白。” “明明电话上就能说明白的,”千万不能跟女人叫真,蒋君蓉目前的状态,很好地诠释了这句话,不过总算还好,她的心思主要还是用在了工作上,“那沃达丰现在的代言人是谁?” “我还没问出来呢,”陈太忠很无奈地一摊手,“大概等个一两天就有信儿了。” “嘿,怪不得你要面谈,”蒋君蓉这下是完全明白了,她轻笑一声,“原来你只是一厢情愿,看来还得我们素凤公司来帮忙啊。” “本来就是合则两利的事情,你不要自我感觉这么好行不行?”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他最烦蒋君蓉的,就是这一点了,“你要真是这么想的,那这样……你玩你的,我玩我的,我不跟沃达丰打交道,一样能请到想请的人。” “啧,这就着急了,”蒋君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最喜欢看他恼火的样子了,不过下一刻,她的手一动,就摸出了一个小巧的手机,“连个代言人都打听不出来,看我的吧……” 第3019章 程序正确(下) 蒋君蓉做事,也是相当个性的,她直接一个电话打到英国,问到沃达丰总部的号码之后,又给沃达丰的总部打电话,于是,她很轻松地得到了答案。 “是贝克汉姆和维多利亚(注),”她得意洋洋地看一眼陈太忠,“其实,一个电话就能问出来的事情,你连这个都了解不到?” 陈太忠白她一眼,这个女人毛病不少,但是办事能力确实有,像这种谁都不认识,就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问事的行为,在干部中也是比较少见的——大家更习惯通过某些渠道或者熟人,来打听事情,这是惯性思维导致的。 但是他也不能认同对方的话,于是他笑一笑,“其实代言人是谁,这并不重要,我更想了解一下沃达丰对这件事的态度。” “这个态度,我依旧可以了解到,”蒋君蓉似笑非笑地冲他晃一晃手机,“我们是代工方,完全可以直接联系他们,你认为呢?” “我认为你在做梦,”陈太忠毫不客气地回答,开什么玩笑,人家沃达丰对的是西门子,“西门子能买你的面子就不错了,沃达丰的态度,你真的够不着。” “呵呵,”蒋君蓉微微一笑,她没有对这话表示不满,反倒是表现出了肯定的意思,“看来你对外国人做事的程序,也很熟悉啊?” “比国外工作经验,你要差一点,”陈太忠哼一声,他在巴黎呆的时间不长,但是对西方人思维方式的了解,着实不少,其中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强调程序的正确性——过程公正的意义,要超过结果正确。 正是因为强调过程正确,所以驻欧办主任曾经面对过不少无理要求,提要求的人倒是振振有词——大不了就被顶了,但是不试的话,又怎么知道会不会成功呢? 下一刻,陈主任收拾起那些怀旧的心情,开始面对另一个问题,“贝克汉姆和辣妹?这俩代言人……真的糟糕得很。” 他对维多利亚有所耳闻,知道这女人的形象不是特别地正面,至于说贝克汉姆——好吧,就算蹴鞠也是一种文化,但是很显然,那货需要的舞台有点过于大了。 “你可以让贝克汉姆唱歌,让辣妹去踢足球,”蒋君蓉笑了起来,事实上,她对这两个代言人也有点失望,“要是能把辣妹换成麦当娜就好了。” “那不符合精神文明建设,”陈太忠摇一摇头,然后他站起身来,对于该请什么人来,他有自己的想法,而且并不打算关心蒋主任的意见,“好了,今天先谈到这里。” “但是……你打算邀请谁来?”果不其然,蒋主任的八卦心,不逊色于他的任何一个女人,她也站起身追着发问。 “反正这俩我不怎么看好,”陈太忠坚决地不给出正面回答,因为那可能意味着更多的麻烦,“我先等那边的消息。” 他走出来,迎面正好撞到林震,于是随口问一句,“怎么样,那个梁远什么态度?” “他说了,既然您要托人找他儿子问,他可以劝他的儿子配合调查,”林主任微微一笑,接着又压低声音,“他说这么一来,他将来改动表格,也是顺理成章的……后来这个梁远,确实挺配合的。” “他配合?”陈太忠冷笑一声,心说要不是现在这个时机敏感,我不把这个梁远狗屁倒灶的事儿挖出来才怪,“他最好识趣一点。” 陈某人一向认为,干部贪一点不算大事,只要有超出贪渎范围的能力就行,不过这个梁主任在六七年前就能弄下那么多钱,可也算得上是贪腐先锋了,对这种带坏社会风气的主儿,他还是比较讨厌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是又完成了一项工作,陈太忠沉吟一下,下楼开了车,直奔警察厅而去,他要去看一看那赵女士母子二人,案情有了进展,他得安慰这俩两句。 然而遗憾的是,母子俩不在招待所,接待员告诉他:已经开学了,女人每天接送孩子,尤其是下午,一般就是送出去之后都不回来,直接等孩子放学。 这一点倒是漏算了,陈太忠听到这原因,也是很有点哭笑不得,不过既然已经来了,他也就懒得再来一趟,于是坐在车里接打着各种电话。 女人和孩子,差不多是五点的时候回来的,旁边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年轻警察,见到他之后,赵女士微微一笑,“陈主任来了?进房间坐吧。” “嗯,没事,我就是过来看一看,”陈太忠可没兴趣上去,随便问了两句孩子的学习之后,他低声叮嘱,“这个……最近要注意安全,案情进展得还算顺利。” “我还是想问一下赔偿,”女人其实也有她关注的地方,“如果我家的真是被人算计的,我能不能跟寿喜警察局索赔啊?” “国家赔偿,这个倒是可以,”陈太忠点点头,又看一眼不远处的警察,他微微一笑,“其实你私下去接触,别打这个官司……没准会更实惠一点。” “寿喜的警察局,已经焦头烂额了,”年轻人听得也是叹口气,“王刚都被省纪检委请来谈话了,不过他是住在寿喜办事处,没来咱省厅住。” “他怎么敢来这儿?”女人沉着脸发话,她现在有了贵人帮扶,又是在省厅住了这么久,心里多少是有点底气了,“他有脸见我们这孤儿寡母吗?” 你都被带回去不止一两次了,也就是这次命好,撞见了潘剑屏和陈太忠,年轻警察不以为然地撇一撇嘴,心说人家真的不怕见你,只不过是不敢挑衅那俩人。 他笑着点点头,“这倒也是,以前王刚来省里,很多时候都住在厅里的,他是从警察局长的位子上,升到政法委书记的。” 寿喜办事处?陈太忠听得撇一撇嘴,心说这许绍辉还是不够狠,居然能让王刚住在外面,要我是老许的话,就要先控制了那货的人身自由…… 好的不灵坏的灵,他这一嚼谷不要紧,就在当天晚上,他正在跟尼克通话的时候,许纯良将电话打到了丁小宁的手机上,“丁总,你现在跟太忠在一起吗?” 这是有什么急事儿啊?陈太忠还真奇怪了,纯良着急得都找到小宁身上去了?说不得他跟尼议长道个歉,挂了电话之后,接起了那个电话,“嗯,是我,出什么事儿了?” “王刚失踪了,”许纯良轻声发话,“据省纪检委初步判断,他有可能畏罪潜逃了……” 合着王刚昨天从省纪检委出来之后,今天就没再去报到,一开始,省纪检委的人也没在意,打个电话通知他来,结果手机不在服务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无所谓的。 但是一直到下午,都联系不上人,大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给寿喜办事处打个电话,却愕然地得知,昨天晚上十点,王书记离开了办事处之后,就没再回来。 不会……是跑了吧?纪检委的人还是有点不能相信——王刚你好歹也是政法口的干部,应该知道畏罪潜逃的严重性,以中国之大,你也无处藏身啊。 没准是访友去了人们认为这个可能性更大,但是直到今天晚上八点,寿喜办事处都不见王刚回来,这就基本可以确定,此人确实有潜逃的嫌疑。 许绍辉接到消息,就想告诉陈太忠一声,不成想这家伙的电话实在太难打通,这才通知儿子,要他通过别的联系方式,联系小陈。 “不会真的跑了吧?”陈太忠听到这个消息,也感觉到很不可思议,王书记那是堂堂的副厅,“只要没有亲手杀人,查出再大的问题,最多也就是判个死缓,跟下半辈子东躲西藏,根本没法比。” “十有八九是这样,谁知道他怎么想的呢?”许纯良苦笑一声,“老头子已经跟夏书记碰过了,明天早晨还联系不上王刚的话,那就要省厅撒出网找人了。” “看窦明辉这盖子捂得,”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叹口气,捂盖子捂得把人都捂丢了,“为什么还要等到明天早上呢?” “这种结论,得谨慎一点啊,”许纯良轻喟一声,“好歹也是个副厅,不能太不负责任,万一是个误会什么的,省纪检委就被动了。” “……”陈太忠默然,好一阵之后,才干笑一声,“真要是跑了,时间拖得越久,找到人的希望就越小。” “关键是要程序正确,”许纯良不急不缓地回答,他其实就是个慢性子,而他的回答,也是特别沉得住气的那种,“抓他也不差这一两天,除非他能跑出国,要不早晚还是要栽。” “嘿,”陈太忠干笑一声,接着他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他的儿子王立华呢?不会也跑了吧?” “王立华是昨天被叫过来,晚上就没从纪检委出去,今天发生这样的事,肯定更不能让他走了,”许纯良慢吞吞地回答,“要我说,没准这才是王刚失踪的真正原因……” 第3020章 发作(上) 直到挂了电话之后,陈太忠还是有点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王刚真的会潜逃吗? 不过这个问题,想得再多也没什么意义,总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然后他就又拿起手机,给警察厅招待所打电话,“我是陈太忠,请帮我转一下寿喜的赵女士。” 一阵音乐声过后,电话转到房间,接听的却不是赵女士,而是另一个清脆的女声,“陈主任您好,小赵正在卫生间洗澡,您有什么指示,我可以转告她吗?” 陈太忠当然知道,这是省厅派来晚上陪护的女警,他缓缓发话,“因为出现了一些变故,小赵母子的处境,可能会有一些危险,请你务必提高警惕,还有……建议明天孩子最好不要去上学。” 王刚去找这母子俩泄愤的可能,无限地接近于零,倒是某个失踪的混混还更可能一点,不过陈太忠知道,某些事情是不能以常情对待的,比如说——谁能想到,王刚会离奇失踪呢? 所以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提示这母子俩一下,不管怎么说,事情是由她俩的上访告状引发的,王家父子的被动也始于此,谁敢保证,人家就一定不会迁怒这娘儿俩? 反正这是潘部长交待下来的任务,文明办副主任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然而他这话一说,电话那边的女警察听得就是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之大,甚至隔着电话都听得清清楚楚,下一刻,她胆战心惊地发问,“陈主任,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啧,”陈太忠听到这语气,就有一点无语了,你好歹也是人民警察呢,怎么胆子就这么小呢?“就是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你不是负责保护她母子俩的吗?” “可是……我只是内勤啊,”女警觉得挺委屈,我要是正经的刑警,也不可能晚上来陪这母子俩休息不是?“我的主要任务,是照顾她俩,这是在招待所……没必要浪费警力。” 啧啧,陈太忠禁不住又咂一咂嘴巴,老窦这用人,也是有点形式主义啊,不过他倒也能接受这样的说法,高端的警力,还是要用在刀口上的。 不过,他也不可能跟这种样子货说什么内幕,于是他咳嗽一声,“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真相,可以向你的上级咨询,我只是负责通知你们,这几天安全第一。” 说完这话,他挂了电话,但是那女警不答应了,她顾不得已经是深夜时分,马上打电话向上级反应——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不多时,情况就反应到了专案组,事实上,这时候专案组的相关领导已经得到了消息,知道王刚失踪了,不过,连许绍辉都不想轻易动作,这帮老干警自然知道轻重。 听说陈太忠亲自打电话到招待所,这边也只能表示,我们再加一个岗过去——那娘儿俩是潘剑屏要保的,谁敢让出半点意外?王刚这里掉了链子,大家已经很被动了。 不过,那女警想知道更多内幕的心思,也被人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没有人会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等到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陈太忠这一晚上,过得也不是平静,他既然能想到王刚迁怒于赵女士母子,自然也会想到……王刚可能会迁怒于我身边的人。 这个猜测,让他相当地不舒服,然而偏偏地,他还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当初窦明辉表示要捂盖子,很坦然地接过了这段恩怨,他别说往王书记身上打神识了,就连王刚的相貌,他的印象都不是很深。 所以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来到了警察厅,而且直接将他驾驶的桑塔纳横在了省厅大楼的大厅口,阻碍着大家进出办公。 这个行为,真的是有点嚣张,不过这车虽然不咋样,牌子却是很扎实,实实在在的素波市政府的车牌。 严格地说,这个车牌吓不住多少人,省警察厅的人,哪里会害怕素波市政府?不过就是那句话,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看到这个车牌是如此的架势,一般人也懒得去搭理省警察厅再牛,毕竟是在素波市扎根的——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呢? 而一些有眼力的主儿,却发现这车是省委文明办陈太忠副主任开来的,他们自然更不肯多事,陈主任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比警察系统更清楚的了。 窦明辉是一如既往地迟到了一阵,而且非常明显地,他还没到警察厅就接到了一些消息,所以他在到达单位,见到这一幕的时候,并没有多么吃惊,而是走上前看两眼之后,沉声发话,“太忠,你挡住大家进单位的路了,一会儿会下雨。” “寿喜的事儿,你听说了吧?”陈太忠才不说天气之类的话题,他直接一针见血,根本不在意旁边有那么多人围观。 他不在乎,可窦明辉在乎啊,窦厅长左右扫一眼,已经有那乖觉的人开始清场了——堂堂的警察厅长,被人堵在了办公大楼门口,真的是很少见。 但是情况既然已经发生了,那是神仙打架,再说别的没什么意思了,尽量消弭影响吧。 窦明辉见到大家都离得远远的了,才没好气地叹口气,“我说小陈,找不见王刚,那是纪检委捅出的漏子,你找到我这儿……是觉得这事儿该我负责,还是看我好欺负?” “你少跟我来这套,”陈太忠毫不客气地一摆手,他手一抬,就想戳窦厅长的胸脯,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但是这个动作的雏形,被不少人看在了眼里。 但是他暴走,确实有他暴走的理由,“当初是你说要捂盖子的,我尊重你的意见了,所以才没插手,然后……你就把盖子捂成这样?” “这跟我有一毛钱的关系?”窦明辉眉头一竖,他觉得自己是要多无辜有多无辜了,“我就是要捂盖子,但是我也一直在查,现在这明明是纪检委的问题,你……找我干什么?” “你在查,但是王刚找不见了,”陈太忠不理他的恼怒,而是直指问题的核心,“当时你答应好我的,给我一个满意的交待。” “但是夏大力联系了纪检委,我能有什么办法?”窦明辉也是冤枉得不得了,他眼睛一瞪,“王刚是纪检委弄来的,你找我……这是什么意思?” “那是你的问题,不要跟我说,”比不讲理,陈太忠怕得谁来?他的眼睛登时就是一瞪。 事实上,他不讲理也是有缘故的——没有哪个正处会吃撑着了,跟省警察厅的一把手不讲理,他敢不讲理,就有不讲理的道理,“昨天我跟寿喜那娘儿俩打招呼了,最近小心点。” 这我当然知道了,窦明辉的心里,真是要多不自在有多不自在了,做为一个政法系统的老前辈,他有资格说:穷途末路负隅顽抗之辈的心态,我比你了解得多得多。 不过想是这么想,他还是保持了一份克制,于是他淡淡地点点头,“太忠你的拾遗补缺很及时,嗯,就是这样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个拾遗补缺是对潘剑屏的,跟我一毛钱的相干都没有,”陈太忠终于图穷匕见,他冷笑一声,“但是……我家人的安全呢?” “你家人的安全?”窦明辉讶然地重复一遍,心里却是隐隐觉得,有些地方出问题了。 “王刚可能找这母子俩的麻烦,这是迁怒的心态,”陈太忠绷着脸发话,“他能迁怒于这母子俩,难道就不能迁怒于……” “好了,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窦明辉果断地打断他的话,这一刻,窦厅长真的明白,小陈为什么今天这么大的火气了。 王刚大概是跑了……这是事实,对大家来说,这个事实不甚重要,无非是跑了一个副厅,跑到国外的话也就算了,要是在国内,早晚抓得到。 而问题也就在于此了,对大多数的干部来说,这货跑了,那就是有再多的理都是没理了,大家面临的不过是善后的问题。 但是对某些人来说,善后也很关键,尤其是那些关键人物,比如陈太忠就会想到——这货会不会对我的家人不利? 这个担心,基本上属于多余,但是谁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失控——说的是失去控制,人家都可能报复举报者,那报复操作的人,岂不也是一句话,一个念头的事? 总而言之,这个可能性是非常低的,但是陈太忠因此暴走,也是可以理解的——人家担心自己的家人被报复。 而他窦某人,是拍了胸脯保证,一定要压下去这个事态,要捂盖子的——虽然在后期,省纪检委出来抢镜头了,从而导致了一些变数。 但是当初,他是粗暴地拒绝了陈太忠干涉的意向,那么眼下陈太忠冒出头来找他要说法,这个责任……他不能完全否认。 “是我的,我认,来,咱们进去说哈,”窦厅长哼一声,手一抬就拍在了某人肩膀上,“太忠,这是我的摊儿,你别搞得这么剑拔弩张的,给别人看了笑话去……咱俩啥不好说?” 第3021章 发作(下) 省纪检委是昨天早晨发现不对劲的,昨天晚上才正式通知的省警察厅,但是事实上,在昨天上午,警察厅里已经知道,王刚不见了——有些相关的措施也启动了。 外松内紧说的就是这样的场面,有些人可能是失踪了——仅仅是可能,但就是这种可能,会让无数人为之将弦绷紧。 窦明辉也非常清楚这个局面,所以他很恼火,这个火气不仅仅是针对陈太忠的,其实从心里面讲,他挺烦现在这个制度的——我倒是想兜屁股找王刚的麻烦呢,但是上面的结论没下来之前,我可能这么做吗? 两人走进办公室之后,窦厅长也不跟陈太忠客气,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行了,现在就咱们两个人,想说什么直接说。” “嘿,”陈太忠哼一声,也挺不客气地坐下,“我也没什么别的要说,就是猛地觉得,有些事不该太拘泥于程序,寿喜这案子一拖再拖,力道不够啊。” “所以你就在门口将我一军?”窦明辉不耐烦地看着他,“既然你将军,我这边就可以下重手……你就是这个意思吧?” “差不多吧,”陈太忠轻喟一声,他堵门并不仅仅是要为难窦明辉,关键也是要为警察厅造势,老窦确实眼力不错,一语中的,“黏黏糊糊的,这种办事效率,太容易把真凶放跑了,还要提心吊胆地担心报复。” “报复的可能性并不大,”窦明辉很直接地表示,他摇一摇头,“你这是偶然事件听多了,没几个敢报复的。” “我身上都遇到不止一起了,”陈太忠一摊手,理直气壮地反对,“何宗良遭枪击,你知道吧?我差一点被帕杰罗撞到山上,现在开的还是市政府的车,这个你也得承认吧?” “啧,”窦厅长无奈地叹口气,心说能这么拉仇恨的,也就是你了,“那你的意思是什么,让我把王立华从纪检委要过来,刑讯逼供?” “你这么做的话,我双手支持,”陈太忠一拍大腿,“省厅早就该这么做了,刑讯逼供什么的倒没必要,但是适当上点措施也行嘛。” “你还真敢支持,”窦明辉听得撇一撇嘴,“我说太忠,王立华是正处,他这个正处没受到处分之前,能对他动手,有资格对他动手的……只可能是纪检委,而不是警察局!” “是啊,干部身份就是护身符嘛,”陈太忠知道,这是官场里默认的思路,哪怕遇到刑事上的案件,党纪政纪上的处罚也必须早于刑事处罚——甚或者,党纪政纪方面的处理,都可以折抵刑事处罚。 然而,这才是让他最不爽的,“有明文规定的,是人大代表不能随便抓,他一个处级干部,又涉及犯罪,为什么不能抓呢?” “程序不对啊,”窦明辉迟疑一下,还是缓缓摇头,这是官场中默认的规则,而且它也有积极的一面,“而且这规则的本身,也是对干部的一种保护,如果遇到什么运动之类的,警察也不能乱抓干部。” “但是现在不是在搞运动,是他涉嫌买凶杀人,这根本是两个概念,”陈太忠的态度很坚决,“王刚已经失踪了……这就是对干部保护的结果?” 啧,窦明辉真的是有点无语,这种对干部的保护方式,他一直是支持的,不过小陈的抱怨也没错,这个对干部的保护,已经被无限拔高了——这确实也不妥当。 不过,敢利用这个保护跑路的干部,也不多见,然而……这次居然又让陈太忠撞上了,这是怎样一种极品的运气? 于是,窦厅长打算换一种方式,开导一下小家伙,“太忠,你要这样想,一旦能确定王刚的失踪,咱们就可以大张旗鼓地去搜索、也可以申请通缉,功夫在棋外……这对你文明办工作的宣传,有着非常积极、正面的意义。” 说白了,他就差说一句“这货跑路实在太傻,真的不如不跑”,而且这话确实在理,不跑的话,事情不易搞大——想一想当初临铝的事件中,常务副张永庆的弟弟张大庆想自首,小董活生生地他关进小黑屋,硬是拖延他自首的时间。 陈太忠也听得懂这道理,但是他做事,一向是快刀斩乱麻的风格,就算理解这道理,也知道这样做对自己有利,但是一想到这个王刚可能跑出国,再也抓不回来,他心里还是有点不自在——“睚眦”这个外号,可是他自己起给自己的。 “我发现你们警察给人做思想工作,真的是一个比一个在行,”他苦笑一声,心说没想到老窦也有如此语重心长的时候,“那……王立华呢?” “我肯定是愿意把他弄过来的,”窦明辉这次明确表态,没有党纪和政纪处理,警察就能动一个正处干部,这也是警察系统职能的提高,“但是他现在还在纪检委,许绍辉那儿……就得你去招呼了。” “好的,”陈太忠点点头,抬手就许书记打电话,不过许绍辉在开会,过了一阵,他的秘书才回话过来,“许书记的意思,只要警察厅申请,他愿意支持,但是警察最好还是来我们指定的地方,双方合作共同调查。” 窦明辉从他嘴里听到这话,也是怔忪了好一阵,才感触颇深地叹一口气,“还是你厉害,一个电话就说服了许绍辉……我就奇怪,天南还有谁会不给你面子的。” 不给陈太忠面子的人,可也不少,他离开警察厅之后,自然是要去单位上班的,结果一去单位就接到了通知,曹福泉要他今天上午务必去一趟。 这就是秘书长要隔着秦连成,使唤文明办了,陈太忠不想去,可是又没辙,于是他去找秦主任,将情况反应一下,并且请领导指示。 “不要说你,部长现在都为难,”秦连成听他说完之后,无奈地叹口气,“刚才部长还说,曹福泉有意把康楼电那个位子的副主任补齐。” 康主任是下到正林挂职去了,不过潘部长和秦主任都无意往这个位子上补人,却是被曹秘书长发现了问题,陈太忠琢磨一下,“嗯……是补办公厅的人?” “你说呢?”秦连成报之以苦笑,曹福泉不想补自己人的话,何必操这个心? “他真的……有点太活跃了,”陈太忠可不知道,曹秘书长插手文明办,已经获得了杜毅的许可,他皱一皱眉,然后才想起自己似乎不够八卦,于是他发问,“他想补人,部长是什么意思?” “就算不说张勇敢那个腰,商翠兰还是助理巡视员呢,咱们文明办的调研员也不止一个,”秦连成笑一笑,他倒是啥话够敢说,“这个位子,可不是他一个秘书长应该惦记的。” 商翠兰?陈太忠听到这个名字,猛地想起前两天,商大姐可是跟他示过好的,一时间他有点愣神,难道她盯上了这个位子? 不可能吧?下一刻,他就将这个念头抛到了脑后,她可是伍海滨的老婆,哪里看得上这种职位?而且对她来说,最该做的还是全力做好后勤工作,保障伍书记后顾无忧。 就算蒙艺的夫人尚彩霞,当初也不过是在人事厅干个巡视员——她想当副厅长,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但是人家根本就不稀罕。 不过,不管陈太忠有再多的猜想,他也不能跟秦主任提出这个问题,于是他微微一笑,“那行,我过去看一看,反正我就是个副职,啥也做不了主的。” 秦连成悻悻地哼一声,他的嘴巴蠕动了好一阵,最后才叹口气,“反正,你把握好分寸,不要顶他太狠,也不要答应太多。” 这个家伙,真的是令所有的人都头疼,陈太忠走出去,也是禁不住抱怨一声,感觉是比哥们儿还神憎鬼厌呢。 接下来他来到办公室,等着曹秘书长的接见,想到李云彤前一阵在这里受到的待遇,陈某人在接待室,下巴微扬地看着几个工作人员,那样子是颇为傲慢——其实这个样子,他还是借鉴了蒋君蓉的做派。 他有心挑衅,但是别人都不理他,陈主任在省委办公厅里,大小也是个名人了,大家惹不起,做出一副无视的态度总是可以的——其实真要说起来,视而不见也是很侮辱人的。 陈太忠等了差不过半个小时,眼见曹福泉还没放话出来见自己,心里就不爽了:你小子是故意把我弄到办公厅,来羞辱我吗? 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他选了一个无视自己最厉害的小个中年男人,低下头去感受此人的气机,等到那货从他身侧走过的时候,他迅疾地挺身伸个懒腰,却是重重一拳打到了此人的嘴角。 “你!”小个子男人眼睛一瞪,不成想陈太忠也是眉头一皱,“我说,你走路多少带点声音行不行?” 这话说得……谁敢在省委跺着脚走路?小个子气得脸都青了,就在这时候,有人接起一个电话,之后轻咳一声,“文明办的陈太忠副主任,秘书长请你进去。” 第3022章 又掉一个(上) 曹福泉在办公桌后大喇喇地坐着,见到陈太忠进来,也不做理会,而是低头去翻手边的资料。 有意思吗?陈太忠也不等他发话,走到沙发边就坐了下去,还顺手拿起茶几上的一张报纸翻看了起来——秘书长就怎么了?我不需要对你客气。 不过这次,他可是想错了,曹福泉没打算晾他——这二位都是美特斯邦威,不走寻常路的那种,常规手段没用就不用了,也省得惹人耻笑。 他才将报纸摆正,曹秘书长已经在那里发话了,他手持一叠白纸,刷啦啦地抖两下,“陈太忠,截止到今天为止,你们一共约谈了四个干部……待约谈的干部最少还有十六个,为什么我这儿没有接到任何的汇报?” 陈太忠真的不习惯被人用这种语气追问,不过要说约谈干部,曹福泉确实是积极表态了,他给那些省管干部打电话的时候,说“省委办公厅”这五个字的时候,也是理直气壮。 所以他再不满意对方的态度,但是在这个话题上,他真不能计较,老曹也是实打实地支持了,于是他回答,“这个工作是阶段性的,等这一批干部约谈完了之后,再集中向办公厅这边汇报一下。” 他这个理由站得住脚,但是多少也有点不敬之意在里面——为什么集中汇报?那是因为你办公厅有过问的权力,但终究不是我文明办的主管部门。 “以后不要搞这个阶段性,”也不知道曹福泉听出来了没有,他很果断地一摆手,“陈太忠,这个干部家属调查表,我明确表态支持过的,你心里肯定有数。” 我说你含蓄一点行不行?好歹也是副部级的干部呢,陈太忠心里无奈地叹口气,他对这种情况,还真没有太好的手段。 要不说这杜毅能做了省委书记,也真的是不简单,整个天南省,能让陈某人产生这种无力感的对手,除了曹福泉,就是臧华了,而这两位,都是杜老板的心腹。 对方既然直爽,那陈主任就只能选择含混的套话来应对了,虽然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但是此时此刻他别无选择,于是,他点点头回答,“这个我确实心里有数,干部家属调查表的问题,我们得到了太多领导的支持。” ——没错,你办公厅是点头了,但是组织部和纪检委也支持了,像邓健东许绍辉之类的“其他领导”,也有很多。 “最少,办公厅没给你那儿派驻干部,”曹福泉看他一眼,冷冷地哼一声,这个回答也是很犀利的,“我说的是不是事实?” 你办公厅凭啥给我派驻干部呢?陈太忠听到这里,嘴角也禁不住微微抖动一下,这曹福泉做事霸道,但是要说傻是真的不傻,只听这个问题就知道,人家心里明白着呢。 不过陈太忠更知道,办公厅也就是协调性质的,干部想去哪儿就去了,要派驻也是去省政府,真没听说在省委里派驻的。 那么秘书长这个问题,还是强词夺理的味道比较浓一点,所以他干笑一声,“您要派驻干部,我们肯定竭诚欢迎。” 他这是实则虚之虚则实之的意思,你真想派干部来?可以啊,我不把他架得上不着天下不着地,那我对不起你曹福泉了,小小的稽查办副主任敢得瑟,信不信我一个指头碾死你? “嗯?”曹福泉听到这话,登时就是一怔,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双方的表述似乎出了一些问题,不过他不会解释的,而是微微点头,“看来你支持办公厅向文明办派驻副主任了。” 陈太忠登时就愣住了,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闪来闪去,好半天之后,他才决定正面抗衡,当然,该有的策略他还是会讲的,所以他笑一笑,很痛快地点点头,“督查办副主任啊,那就——派驻一个吧。” “嗯,就是个副主任,你支持就好,”曹福泉点点头,仿佛是没有听见某个定语。 这可就有问题了陈太忠立刻就警醒了起来,要说一开始,他真的以为曹福泉是个没心没肺的二愣子,但是这几次交道打下来,他可以确定,曹秘书长的情商或者不会非常高,但是智商绝对不会低。 文明办的副主任和稽查办的副主任,那是一回事儿吗?只要在省委里呆过两天的人,就知道其中的差距——呆过两天即可,不需要超过三天。 “我得先跟办公室打个报告,稽查办副主任也是副处待遇,不好绕过秦主任,”陈太忠笑眯眯地发话,他用一种推心置腹的口气,语重心长地发话了,“到时候秘书长您再出面,就好办得多……您的支持,我一直记着呢。” 曹福泉听到这里,就实在不能装作不知情了,他脸色一沉,“我说的不是文明办下稽查办的副主任,是文明办的副主任……陈太忠你不要跟我装糊涂。” 这个文字游戏,其实是很幼稚的,但是游戏是否幼稚,并不是仅仅限于文字本身,对曹秘书长来说,如果陈太忠没有明显的异议,他就可以拿此事来做文章——我的建议,陈太忠是同意并且支持了的。 这个时候,有人找陈太忠去了解和落实,真相会因此而大白——其实这么想的人都是脑子有问题的,真相从来没有大白的时候。 曹福泉只要做出“陈太忠绝对支持我”的假象,就足够了,撇开大家有没有追查真相的勇气不提——这确实需要勇气,难道陈太忠会见人就说,“曹福泉是瞎咋呼”吗? 这只会暴露陈某人的不成熟,基本上是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的,而既成事实一旦造成,想要挽回真的很难——说良心话,曹秘书长的为政手段,包括坑蒙拐骗,他不比别人差。 但是,在事情尚未发生之前,陈太忠冲开等级之间的枷锁,毅然表示“你说得不对”,并且明白地置疑,这就让事态不好继续下去了。 一个正处,在副省面前的抗议,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姓陈的敢发出这样的声音,那就证明人家的政治敏感性和政商都不低,底气也不差。 关键是,那小家伙意识到这一块了,他想再在这一块上动手脚做文章,就太难了。 所以现在,曹秘书长只能是靠着级别和气势压人了。 “你少跟我瞎扯,”他牛气,陈太忠更牛气,他冷笑一声,“文明办副主任,那是跟我一样的位置,你觉得我有资格建议……秘书长,读书读傻了吧你?” 陈太忠原本就是肆无忌惮之辈,发现被人算计了,他心里肯定不平衡,虽然他并不知道,曹福泉为什么要下如此低级的圈套,但是很显然,他要是犯个低级错误被蒙蔽的话,事情的变化,也可能会超出他的想像。 官场里,讲究的就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一旦失足,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就算有机会解释,而解释还算合理,那也仅仅是合理的解释,不会有更多的收获了,场面上的斗争输了,那就是最终结果,不服气的话,你可以酝酿下一次的争斗,当然,下一次你可能连小命也赔上了。 不过,陈太忠的反应,也还在曹福泉意料之中——体制里没多少傻子,所以他也没计较对方的冒犯,而是脸色一沉,直接把话题岔到了十八丈之外,“你现在约谈的这些干部,影响到了省委的稳定,这个你也要否认吗?” “你不要跟我转来转去的,没意思,”陈太忠有点明白,这曹秘书长是什么样的人了,所以他说话就很直接,“我只是在完善一个组织程序……可能你是善意的,但是我更讲究程序,现在我只想知道,你一定要跟我作对吗?” “我一直在支持你,这叫作对?”曹秘书长表示自己不能理解,他铁青着脸发问。 “你在支持的,是你的理想,跟我无关,”陈太忠已经能明白,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臭味相投吧?所以他不介意暴露出自己的意图。 “陈太忠,”对他这个样子,曹福泉也实在有点难以下手,他清一清嗓子发话,“我找你来,主要是想商讨一下,下一步干部约谈的范围,是不是该指定一下。” “这个话你没资格跟我说,别看你是秘书长,”陈太忠手一扬,很明白地拒绝了,按说,这样旗帜鲜明的话,不该出自他的口,但是……谁叫他生气了呢? 说来说去,他是被曹福泉算计得受不了啦,“出了这个办公室,你屁也不是,别拿腔捏调的摆你秘书长的派头……对我来说就两个字,扯淡!” “你果然跟我想的一样,很操蛋,”秘书长还稳定得住情绪,他微笑着回答,“没有某些人的支持,你比我更扯淡。” 你和我还真是一类人陈太忠就算想法多多,这一刻也真的有点佩服这秘书长了——二到你我这样境界的人,不多啦。 第3023章 又掉一个(下) 不管怎么说,陈太忠已经搞清楚秘书长把自己叫过来的原因了,他就不想再多呆,于是站起身,“下一次轮的约谈,应该是从下周三开始,办公厅可以派人列席。” 这一批次约谈的四个干部已经谈完了,剩下的人要稍微缓和一下,这是为了便于消息传递出去,给某些人一个思索和取舍的机会。 这个机会是必须给的,毕竟接下来要调查的,不是素波市的省管干部,就是省委省政府的干部,相当于一省的中枢——小心一点是必须的。 “我的要求是派人参与,不是列席,”曹秘书长一指陈主任,“你刚才可是答应了,稽查办希望再派驻一名副主任。” 你也真够无耻的!陈太忠再次调整了对曹福泉的评价,亏你还好意思说这个话题,刚才偷换概念,把稽查办副主任说成文明办副主任的也是你。 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陈某人觉得自己有点温良恭俭让了,于是他果断地摇摇头,“刚才我希望派驻,但是现在后悔了,你就当我没说。” 你跟我果然是一类人,曹福泉也发现了,两人不但性子都冲,而且做事都有点不择手段,脸皮厚到可以随时食言而肥,而且还不怕承认。 “对那个处级办公室,我不感兴趣,”曹秘书长摇摇头,他知道陈太忠怕自己再在里面搞小动作,但是他一开始就没兴趣,堂堂的秘书长怎么可能看得起那么一个小单位? 文明办的副主任,才会引起他的兴趣,不过曹秘书长刚才的偷梁换柱,也不过是兴之所至简单地试探一下,陈太忠其实没资格跟他说那个,现在,他很直接地表示,“我不给你掺沙子,你得接受我的人的参与。” 陈主任不得不再次感叹,这曹福泉简直是非人类,你堂堂的省委常委,居然能跟我说出来“掺沙子”这样的话,太直接了一点。 就事论事的话,陈太忠对这个建议还是有点心动,不过他可不想就这么答应,于是他不得不含糊地表示,“秘书长你这个建议,我去跟领导反应一下。” “你觉得这么说话有意思吗?”曹福泉眉头一皱,一副不怒而威的样子,“明白地说,完全是你自己就能做主的,嘿……我本来以为你胆子挺大的。” “这激将法,未免太低级了一点吧?”陈太忠听得笑了起来,他点点头,“是,我就能做主,但是我文明办是归宣教部管的,对于领导,我必须保持该有的尊重,请示是没错的。” “对于我这个领导,我看不到你任何的尊重,”曹福泉继续怒视着他,秘书长一直在强调,办公厅也能管文明办,所以他这逻辑不算错误,“这个约谈,我一定要派人参与。” 那你跟潘剑屏说去嘛,陈太忠是真的有点腻歪了,不过曹秘书长说话冲到这个地步,他就觉得,自己再软绵绵地说话,未免有点儿跌份儿。 “如果你能保证,你的人能听我的安排,那我就先替领导答应了,”陈主任正色回答,“难听话我说在前面,他们如果不服从安排,我撵人的时候不会听解释。” “这还差不多,”曹福泉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他猛地想到了什么,才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我要安排过去的人,起码也是正处。” “就算厅级,又怎么样呢?”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很嚣张地回答,“去我的稽查办,就要听我的。” “我要是去了呢?”曹福泉白他一眼,很不屑地哼一声,接着手一摆,“好了,不跟你扯这些,你记得答应我了。” “承诺就是用来翻悔的,”陈太忠站起身,慢吞吞地向屋外走去,“谁也不能保证,外部条件会不会改变。” “这家伙,”曹秘书长等他出去,才撇撇嘴摇头,姓陈的最后一句话,听起来有点斗气的味道,好像是要争一个“我不怕你”的面子,但是秘书长看问题有他的眼界。 与其说那是为了争面子,倒不如说是一个警告,这是陈太忠说了,我的承诺仅限于现在这种状态下——你要是敢让外部条件“发生变化”,那我就可能翻悔。 狂妄啊~曹福泉心里的感触也是颇深,他原本还想再试探着对文明办下手,可是有了这个警告,他不得不暂时中止这个念头。 他倒不怕跟潘剑屏商量事,但是潘部长已经很提防他了,若是再加上陈太忠的话,曹秘书长也会头大——他只是有性格,智商还是没有问题的。 事实上,在别人眼里曹福泉是二杆子,可是在曹某人眼里,陈太忠比自己二得多,那家伙太不讲理——他对陈太忠的忌惮,甚至超过了潘剑屏。 这倒不是说潘部长就可以轻慢,但曹秘书长心里非常清楚,自己跟陈太忠的沟通方式实在太另类了,这样的直截了当,可以保障两个不同阵营的人尽快地沟通,有利于减少扯皮现象,但是同时……也不是一点弊端没有。 最大的弊端就是,两人都很直接地亮明了牙齿,划出了底线,曹福泉绝对不怀疑,自己要是敢冲击陈太忠的底线,那货的报复,绝对会是非常不讲道理和嚣张的。 这也是在刀尖上玩火,不过曹福泉并不以为然,想让陈太忠配合,并且从文明办火中取栗,没有点冒险精神怎么可能行呢? 所幸的是,目前他的收获还是不错,跟陈太忠的沟通也还算顺利,只不过今天姓陈的临走前这一句话,让他的心情变得糟糕了些许。 陈太忠也没想到,去了一趟办公厅,就又向曹福泉做了点让步,这跟他的初衷大相径庭——不过还好,他也划出了底线,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回了文明办,他先去跟秦连成汇报情况,主任大人对他去秘书长那里,也是高度关注的,所以很用心地听他说完之后,才点点头,“你这个事情我支持,调查表的事情……咱确实应该欢迎办公厅的参与,人多力量大。” “主要是没请示主任和部长,就被曹福泉逼得答应了下来,”陈太忠讪讪地笑一笑。 “以后这种话,你少跟我解释,”秦连成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当然,他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是看到小陈能记得不失礼数,心里也确实很舒服…… 陈太忠想的是,这个干部约谈能稍微缓两天了,不成想下午接到了阴京华的电话,天南省因为干部家属调查表而落马的第二个正厅,终于产生了——吉庆行署专员展涛,由于子女教育问题,正式向天南省委和吉庆地区人大递交了辞职报告。 摆出来说,这就是展枫的绿卡影响了展专员的前途,但是真正明白的人,都知道是小展差一点放倒陈太忠,陈某人自然不肯干休。 亏得是有黄家的力保,要不然陈太忠想收拾展涛,并不是特别难。 其实,展专员也不想用这个理由辞职——随便找个身体不适的借口,就足够了,真的还不够丢人的,但是车祸事件中另一个受害者不答应。 邵国立就放出了话,说是我不找你展涛的麻烦,但是那个展枫听好,既然差点捎带了我,你以后走路、吃饭或者开车的时候,就千万小心了——这世界从不缺少意外。 邵总做事就是这么赤裸,而且,他未必一定要干掉展枫,这个危险性有点高,但是他想让小展缺上个把零件,那真的谁都不可能查到他的头上。 展涛这一把年纪了,还不是多为自己的儿子考虑?于是他又央人去跟邵总说情,可邵国立哪里会理他?最后还是不得不又请出了黄家。 黄家人出面,邵国立终于是不情不愿地买了面子,有了这档子因果,展涛才会将辞职的原因,写成是教育问题——这也是算给陈太忠一个小面子。 等这一切搞定,今天他就正式递交了辞职报告,然后请阴京华通知陈太忠,我已经为孩子的错误买单了。 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陈主任正在天南商报考察,报社一边出面的,不但有刘晓莉和商报老总,还有贸易厅的一个副厅长。 陈太忠压了电话之后,也顾不得为此事唏嘘,眼下他还有工作呢,“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是精神文明建设关键的一个月,一年之计在于春啊。” 他背着双手侃侃而谈,“植树节、学雷锋纪念日,还有三一五消费者日,都有大把的文章可以写,社会性的报纸,也要有这个觉悟,不要整天只知道曝光。” 他的话是这么说,不过天南商报的记者里要说曝光,刘晓莉毫无疑问排名第一,所以陈主任这一点的指示,肯定没有所指,大家听得也没啥压力。 “陈主任的指示很及时,”贸易厅那位叫做郭阳的副厅长,笑眯眯地发话了,按照对等原则,不该是他接待,但是眼下陈主任红得发紫,来个副厅长也正常了。 而且郭厅长非常摆得正自己的位子,他甘当绿叶补充主题,“社会性报纸,也是要讲社会责任的,不能只冲着发行量去。” 第3024章 又见拦车(上) 事实证明,这世界上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郭阳身为贸易厅副厅长,肯纡尊降贵地来陪陈太忠,多少也带一点目的性。 在陪同视察的过程中,他终于有意无意地发话了,“太忠主任,关于那个干部家属调查表,日报上也说过,欢迎媒体的监督。” 响鼓不用重捶,这简单的一句话,就逼得陈太忠不得不重视,他微微一笑,“干部家属调查表……郭厅长也填过了吧?” “填是填过了,不过我女儿在北京读研究生,实在赶不上那个出国的时髦,”郭阳笑着摇摇头,“惭愧啊,真的是落伍了。” 他嘴上连连说惭愧,可脸上不见半分愧意,陈太忠自是看得出,人家是标榜自己身家清白政治可靠——这个问题,我不是为自己问的。 我估计你也不会有问题,否则你不敢这么问他微微点头,“四部委已经展开了调查,并且约谈了部分干部,尽管目前来看,媒体监督只是个辅助手段,但是我认为……演好主角不难,演好配角,并且使整部戏的质量因此得到极大的提升,这才是最考验人的能力。” 陈主任的煽动能力还是不错的,大家听到领导的肯定,也是群情激奋,纷纷表示一定不负省委的期望和信任,将商报打造成为道德和良知的标杆。 不过这些表态,就像素纺工人唱“咱们工人有力量”一样,唱的人都不信,就别说听的人了,刘晓莉甚至都懒得说话,反正这个时候,谁也不敢评价她——刘记者还是有点性格的。 “展开约谈了啊?”能跟刘晓莉一样,对那些话不放在心上的,也就只有郭阳了,他恰如其分地表示出了自己的八卦之心,“效果应该不错吧?” “确实不错,”陈太忠点点头,他并不介意借这个机会放一点风声出去,让某些心存侥幸的家伙认识一下现状,“事实证明,干部们的素质,远远超过普通群众,约谈过后,大家都意识到了,之前的认识是错误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行动来积极地纠正自己的错误。” “每一个人?”郭阳听到这四个字,大脑差一点宕机。 他隐隐知道,文明办最近在约谈干部,但是对约谈的结果,他还真不是很知情——郭某人没有这样的短板,自然就不会特别在意。 至于他眼下的发问,少半是出于受人所托,多半还是好奇心使然,这样的谈资,就算在厅级干部中,也能表明自家的眼界。 这样的眼界有利于站队,哪怕不说站队,起码也能证明,自己接触核心的能力——官场中人最忌讳的,就是接触不到核心,一旦被边缘化,行情就坏了。 “总共也没谈了几个人,所以是百分之百,”陈太忠也猜得到,这郭阳是什么样的心态,所以他发出的信息,是异常的明确,“总算是咱党的干部,都是非常识大体、顾大局的。” 这话就有点尖酸了,什么叫识大体、顾大局?就是明知事不可为,那便……坚决地不去为,鸡蛋碰鸭蛋尚可一试,碰石头的话——免了吧。 “也是啊,”郭阳干笑一声点点头,他今天的收获,就远远地超出预期了,也不枉他纡尊降贵一回,“还好回头是岸……其实我一直认为,家属经商和有绿卡,也没有那些隐瞒不报者想的那么严重。” 这又是一个不太好的假设,谁说不严重了?不过,陈太忠知道,郭厅长只是想打听消息,所以他也没有很在意,只是很明确地表示,“严重不严重,这个谁也说不清楚。” 为了证明自己的说法,他提出了佐证,新鲜热辣的那种,“像吉庆的展涛,今天就表示,因为对子女教育抓得不够,有意辞职。” “展涛……吉庆地区的行署专员?”郭阳回味一下这个名字,下一刻就惊叫了起来,他顾不得在场这么多人,“陈主任,你的意思是说,展专员要为这个事情辞职?” “嗯?”陈太忠冷冷地扫他一眼,又四下看一看,其他人立刻东张西望做无辜状——尼玛这话题实在太沉重了,当我们不在行不行啊? 既然大家都很无辜,他就敢低声说两句,“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嗯,这个保密制度,郭厅……你明白的啦。” “这个我当然知道,”郭阳点点头,正厅级干部的任免消息,在省级官场里,那就是相当要命的,得影响多少人啊。 “你还真的未必知道,”陈太忠冷哼一声,他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撼,但却没看到炽热,所以,他必须再点一下,哪怕是对方已经意识到了——但是你没表现出来。 “谁下并不重要,他已经是一定要下了,但是轮到谁上,这才是关键,”陈主任的声音很轻,但是语气中的杀气,是个人就体会得到,“郭厅,现在你总该知道……这个消息泄露出去的重要性了吧?” “这个……”有那么一瞬间,郭阳居然就呆在了那里,他终于听懂了这话的意思。 对他来说,知道谁可能要下,那就是他消息范围所及的极限了,但是谁要上,真的是跟他无关了,他能做的,最多不过就是打听一下——谁会上? 所以陈主任的烦恼,对郭厅长来说根本是无所谓的,谁上谁不上,大家等通知就行了。 可是听了对方的话,郭阳才意识到另一个问题,有些人,是能左右某些人事任命的——这是陈主任的烦恼,因为他有能力插手。 但是,我根本没有插手的能力啊,这一刻,郭厅长只觉得自己是要多无辜有多无辜了,然而就在同时,他深切地体会到了自己跟陈太忠的差距——我打听到了消息就算成功。 然而你……却是打算插手相关的人事任命,这是怎样的一种差距?已经不能用巨大来形容了——陈主任果然不是一般的人! “谁能上这种事,我根本不敢去考虑,”他不得不表态,以免被这次意外误伤,同时,他不忘记拍一下马屁,“那是省委领导考虑的事儿。” 以他的逻辑——事实上以大家下午接待的规格,陈主任就算得上是省委领导,但是毫无疑问,他郭某人跟省委领导无关。 “所以说,这个消息你知道就行了,”陈太忠点点头,看起来,他丝毫没有以省委领导来自居,事实上也是如此,他真没想这次展涛要下的话,他该推荐什么人上位。 陈某人认识的副厅,倒也不算少,但是让他认为值得博一下的副厅,那还真是没有——吴言这副市长,有转正的需求,但是你副厅还不到两年,怎么可能琢磨正厅? 但是天底下的事情,还真就难以说得清楚,当天晚上,陈太忠正在跟树葬办的一帮人吃饭,就接到了一个人的电话,是省纪检委副秘书长卓天地,“太忠……忙不忙?” 陈主任最近的好多事儿,都跟省纪检委有关,其中也麻烦了卓天地不少,于是他很客气地回答,“党的事情,忙也忙不完,卓主任有事请指示。” 前文说过,卓天地是蔡莉的心腹,曾经是副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但是许绍辉上任之后,肯定不会容忍一个跟自己不是同一阵营的主任,所以卓主任的办公室主任一职被取消了,目前就挂一个副秘书长。 但是陈太忠这一声卓主任,也不是羞辱的意思,公家单位里办事,最不得罪的人的称呼便是主任,居委会主任是主任,中央文明办的主任……亦是主任。 尤其是对卓天地这种行情,称呼一声主任,总是好过称呼“副秘书长”。 “有点事情,想麻烦太忠你一下,”卓天地的话,说得非常客气,“这个事情,想跟你当面谈一下,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方便。” 这个语气,就让陈太忠有点难以捉摸了,他犹豫一下方始发话,“老卓你这话,让我觉得特别地不得劲儿,能不能泄露一两句?” “见面说吧,行不行?”卓天地不想很直白地说,不过他的底气也不是很足,毕竟蔡莉跟陈太忠是很不对付的——卓主任当初没有参与针对陈太忠的行动,还负责了善后,但是谁都得承认,当时的纪检委,卓主任说话就算数的。 等着跟我见面的副厅,能排半里地,陈太忠有点不高兴,不过他对卓天地不但有印象,这印象还不坏,“那行,改天我有时间,咱弟兄们好好坐一坐,把唐主任也叫上。” 唐主任,自然是省台新闻中心的主任了,级别跟这俩相比,差了起码两条街,不过都是陈主任从省纪检委吐血出来的见证。 “那啥,太忠,我在单位,也没什么发展前途了,”卓天地一听是这个意思,索性实话实说了,“想去吉庆,去了那儿,我第一要抓的,就是精神文明建设,希望你给我这么一个机会……帮衬我一把。” 我艹……你也知道要抓精神文明建设,陈太忠真的是有点无语了,他被人求的时候也多了,但是求人者能直接点到他的要害,还是比较少见的。 第3025章 又见拦车(下) 很多人求人的时候,都要找这样那样的理由,直接拿钱上的也不少,这都是常态了,能投其所好的,就算是比较爱琢磨的了。 陈太忠对这些状态,也是相当熟悉的,但是被人如此对症下药地求到头上,他还是相当地讶异——老卓你这是……孤注一掷了啊。 “卓主任,我挺感谢你对文明办的支持……其实,这是套话,”他的客套话说到一半,猛地想起了曹福泉的做派,心说姓曹的能直来直去,我也不差他什么。 于是他就直言了,“实在话就是,吉庆的局面,我这个小处长做不了主,你应该清楚。” 别说,官场里势力到了他这一步,偶尔的直言,胜过很多客套话,起码,卓天地就很领情,“陈主任……太忠,你说的是肺腑之言,兄弟都我明白,但是这里面有些说法,你还是没有考虑到,你的身份在那儿摆着呢。”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了,”陈太忠干笑一声,心说你今天喝得有点多了,哥们儿不跟你一般计较,“回头得空了,咱弟兄们好好地聊一聊。” “太忠,只要你想,我随便什么时候都给你摆一桌,”卓天地轻叹一声,“我是真想拿下去吉庆……我有我的苦衷。” 苦衷什么的,那都是扯淡了,陈太忠很清楚这一点,说得好听,不过是吸引人注意的筹码罢了——你不说得自己可怜一点,别人谁会在乎你? 挂了电话之后,他也没再往心里去,虽然很多人都说,陈某人是地下组织部长,但是当事人心里最清楚,他只是比较关注自己朋友的成长,大多时候,他也就是放个把内幕消息。 至于说那些事情是最后都是怎么运作成功的,他都未必清楚,反正他身边的朋友,基本上都是有着落了,短时间也没机会进步了,他自然懒得多事。 接下来,他又跟众人探讨一下树葬管理的流程,这顿饭就告一段落了,走出林业宾馆,他打着车缓缓驶出院门,不成想就在这个时候,旁边“蹭”地蹿出两个人,拦在他车前,跪倒就磕头。 咦……这年头很流行这样求助吗?陈太忠是要多奇怪有多奇怪,前一阵,寿喜的赵女士给潘部长磕头了,再往前,哥们儿在永泰也被人拦过车。 但是我现在驾驶的,是很普通的一辆桑塔纳啊,牌子是市政府的,可也轮不到别人磕头吧?他有点搞不懂,犹豫一下还是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门岗也过来了,林业厅一共两道岗,院门这一道就是招聘的保安,见到陈主任的车被拦,他有点着急,“你们这是干什么?让开让开。” “等一下,”陈太忠抬手拦住了门岗,眼前不过是两个女人,一大一小,年纪大一点的有四十出头,小一点的大概就是十六七岁的模样。 这应该是母女俩吧?陈主任做出了判断,于是他沉声发话,“有什么事情,站起来说,再跪着我可就走了。” 你们的运气,也不比那赵女士坏嘛,只要你们是真正地受了委屈,哥们儿伸伸手也不难。 他想得倒是不错,不过那母女俩死活不往起站,只是咚咚地磕头,磕了十几个头之后,那女孩儿才哽咽着发话,“陈主任,求求你了……放过我爸爸吧。” 嗯……嗯?陈太忠才待点头,却被对方后面一句话惊呆了,这俩可能认识他,这个是在他的猜测中,但是……什么叫放过你爸爸? 他再次打量一下这二人,发现这两人虽然满面风霜,但终究还是城里人的味道,尤其这女孩儿说话,更是带了素波口音的普通话,他眉头一皱,“你父亲是谁?” “我爸爸是刘建章,他是冤枉的,”女孩儿说到这里,情不自禁地大哭了起来。 我真是……陈太忠有点无语了,他扭头走两步,伸手将桑塔纳的钥匙拔下来,又看一眼保安,“回头没人了,把车给我拖回院里去。” 他不想跟这娘儿俩多说什么,真的没意思,你们眼里的好丈夫、好父亲,他未必是好官,而且他更不是好领导。 但是他想走,这娘儿俩不答应,尤其是那女孩儿,快速地膝行几米,一伸手就抱住了陈太忠的两条腿,“陈主任,我和我妈求求您了。” 她在哭喊着,那刘建章的老婆也不说什么,就跪那里不住地磕头。 造孽啊,陈太忠无奈地扬一扬眉毛,心说早知道有这一天,你刘建章当初干什么去了?贪的时候唯恐贪得少,一旦出事儿,老婆孩子跟着你丢人。 心里是这么感慨的,但是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绝对不能心软,于是他冷哼一声,“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现在,你松开我的腿……要不然后果自负。” “他们都说,我爸爸是你让人抓起来的,”女孩就是不松手,一张泪脸在他的腿上蹭来蹭去,“陈主任,只要你放过我爸爸,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能让你做什么?陈太忠听得真是火大,你也就是个普通水准的长相,想啥呢?他冷哼一声,“我数三声,你要是还不放开……我说保安,你站在那儿干什么呢?” 陈主任原本是想自己出手的,反正连荆老都知道,他“拳打南山幼童,脚踢北海老人”根本没压力,这母女俩固然可怜,可一定要纠缠他的话,那他也就不客气了。 但是再一想,现在他所处的地方实在有点不合适,是林业厅的大门口啊。 这是省政府的部门,而他陈某人,更是抓精神文明建设的干部,一旦对女人动粗,这影响未免有点太过不好,所幸的是,旁边是有保安的。 陈主任没发话的时候,保安都恨不得要动手了,眼下听到这话,连留在门亭里的保安也出来了,两个保安一边拖拽两个女人,一边还大声地嚷嚷,不多时,又有两个保安从办公大厦方向跑过来。 陈太忠要考虑自己的身份,但是这几个保安哪里管那么多?眼下这情况,正经才是他们表现的时候,三下两下,两个女人就被制服,双手双脚都被胶带捆起来了。 大门口这么一折腾,惊动的还真的不止一两个人,除了树葬办的人,连林业厅都有不少人注意到了——毕竟有不少人,是在林业宾馆吃饭的。 幸亏是李无锋出去办事了,别人也不好意思上前发问,只有树葬办的第一副主任谢大庆走上前来,低声问一句,“陈主任,要报警吗?” “这个……你们看着办吧,”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发话,谢主任没有问他跟这母女俩的关系,这是情商正常的处级干部该有的反应。 既然别人不问,陈主任反倒是敢说——嘴紧的人更容易得到信任,他轻喟一声,“也不知道,是谁把我来林业厅的事儿泄露出去了。” “这个嘛……我回头跟保安了解一下细节,”谢主任笑一笑,“你要不坚持报警的话,那就先走吧,回头我跟你电话联系。” 陈太忠没好气地开着车走了,走到半路,想到没准又是这辆政府车招来的麻烦,他索性将车停到郭建阳租住房子的楼下,给对方打个电话,要他下来拿钥匙。 “建阳,这个车你开着吧,等下周一还给市政府就行了。” 郭建阳不明就里,觉得这是好事,欣欣然受了,明天就是周五,等周六周日,他还可以开这个车回永泰,“头儿你现在去哪儿,我送你过去?” “不用,”陈太忠摆一摆手,夹着一个手包施施然转身走了,今天晚上遭遇的这一起拦车,让他的心里很不舒服。 二月底的天南,若是没有寒流,夜里的温度都能到达十二三度,这是很宜人的温度,他也不着急回湖滨小区,就在街上慢吞吞地走着。 然后他就意识到一个问题,这刘建章到现在也才是双规,他的妻女如此地着急,莫非是……已经听说了风声? 这个可能性很大,不过崔洪涛你这么搞……有意思吗?陈太忠琢磨一下,抬手就给那书记打电话,结果那老书记很明确地告诉他,没错,厅里都传疯了,说刘建章这次必然要掉脑袋。 然而,有一点是他误会了,“刘建章那老婆和孩子,在崔洪涛家门口跪了两天了,搞得小崔都没办法回家……消息应该不是他传出来的。” 不是老崔,那十有八九就是高云风甚至是许绍辉故意放出来的,陈太忠又想到了这个可能,许书记这么做也有道理:在这样的压力下,干掉刘建章的话,交通厅必然要大为震动。 但是,哥们儿就受到骚扰了啊,陈主任有点小郁闷,就在这时,他的脸上生出些许的凉意,抬头一看,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雨,春雨,真的像牛毛一般细碎轻柔。 下一刻,他的手机又响了,却是谢主任打来了电话,“陈主任,大家了解了一下情况,觉得不太合适报警……” 第3026章 两起车祸(上) 谢大庆在陈太忠离去之后,对那母女俩做了简单的询问,做母亲的依旧不说话,做女儿就不怕说——童言无忌嘛。 林业厅的人都不会相信,陈太忠绝对跟这母女二人无关,否则陈主任也不会大包大揽在前,听到一个名字之后,就勃然变色。 不过小姑娘的陈述,还是让大家很是惊讶,合着陈主任将她的老爸送进了省纪检委,而且要纪检委判他死刑。 “这不是扯淡吗,陈主任啥时候能指使得动纪检委了?”众人纷纷表示,小姑娘你误听传言了,更有人在旁边帮腔,“刘建章现在不过是被双规,你倒是能耐,提前判了自己老爹死刑,跟你说吧,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要相信组织。” 其实这样的言论,连说话的这位自己也不信,就遑论别人了,以陈主任的能力,硬撼曹福泉都不落下风——曹秘书长出身林业厅,还是有不少人关注的。 那么,陈主任早早地预判一个正处的生死,也未必能难到哪里去——要不然这母女吃撑着了,来找素未谋面的他求助? 不过驳斥的人说得也有其道理,按照组织程序来讲,对刘建章的调查还尚未结束,怎么可能连处理结果都出来了? 这种可能是实实在在存在的,甚至比组织的公正性更可信,这点因果,谁能不知道?但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谁敢这么说,那就是嫌自己的政治生命太漫长了。 反正这个事情,林业厅的人管是没法管,报警也不可能,警察凭什么受理?于是谢主任在请示了李厅长之后,打个电话给陈主任,说这母女俩我们没有合适的处理手段,您要是没指示的话,那我们只能先放人了。 不过这个电话,陈太忠也不是一无所获,起码他知道了,女孩和她母亲能找到自己,也是得了高人指点,人家不但知道他涉及此事极深,更是指出陈主任的行踪非常飘忽:省委那里不合适蹲守,那么唯一合适蹲守的,便只有林业厅了。 高人甚至连陈太忠现在开的车的牌号都知道,但是小姑娘坚决不肯说,是受了谁的指点,谢主任也不好用强,“她就说,你开着这辆车,去过厅长楼,看到的人不止一个。” 啧……好像崔洪涛还是有点嫌疑,陈太忠脑中,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不过下一刻,想一想官场上干部们的观察能力,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可能性是客观存在的,而且还不小。 这真是无妄之灾,他悻悻地摇摇头,将手机塞进包里,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他却是没有一点尽快回房间的兴趣——刘建章的妻女,肯定要或多或少地享受一些刘总的腐败成果,但是男人的罪责和耻辱,不应该推给妻女。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雨变得大了一点点,地面也多少有点发潮了,陈太忠甚至生出了点万里闲庭到凤凰的冲动——小萱萱可是很喜欢下雨的。 不过,现在的凤凰未必有雨,而且他并没有跟素波军团的女友们请假,所以这个家,还是要回的啊。 看一看时间,已经是夜里八点半了,他抬头四下找出租车,却发现路过的出租车,都载着客人,下雨了,打车的人自然多。 他警惕地四下扫一眼,打算万里闲庭回房间了,不成想这一眼扫过去,发现一辆摩托车在他身后两百多米处慢慢地晃悠,车上两个人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这是有意跟踪我? 不成想,就在他刚转头回来的时候,那辆摩托车猛地加速,不过,没有杀气。 当然没有杀气,这辆摩托车压根不是冲他去的,而是冲着两者之间一把孤独的小白伞去的——那是一个纤弱的女孩儿,在雨夜里撑着一把小伞,挎着一个白色的挎包,行色匆匆。 必须承认,这是很老套的情节,打劫而已,摩托车后座上的男子一把抓过了女孩儿的挎包,就要驱车远离。 然而很遗憾,女孩儿对自己的财富保护得也比较好,她的包包不但挎在肩上,还在手臂上绕了几圈,虽然包被人夺走了,但是系带是牢牢地缠着她的手臂的。 由于这摩托的速度不慢,在包包被夺走之际,甚至传来“喀喇”一声轻响,似乎是那女孩的手臂出了一些问题。 陈太忠想着万里闲庭回家,本来就在关心身后的事情,猛地听到有异动,马上回头看去,不成想触目所及,却是女孩儿被摩托车拽得踉踉跄跄,几乎就是在地上被拖着走。 而那摩托受了这拖累,也无法加速,于是眼睁睁地,陈主任看到摩托车后座上的男子手一抬,一道雪亮的光芒出现在他视线中。 “找死”他怒吼一声,同时不忘将手中手包狠狠地砸出,“不许动,警察!” 他有定身术,他有咫尺天涯,他还有封闭六识的能力,但是这种情况下,他不能表现得异于常人,否则经不起有心人的琢磨。 他抛出的手包,正正地砸到了砍刀上,这附魔了仙气的手包,其效果自然不必多说,那抢劫犯登时虎躯一震,砍刀就飞了出去。 但是那女子并不知情,眼见雪亮的刀光袭来,才反应过来,自己碰上飞车夺包党了——而且是最恶劣的那种,不但夺包还砍手。 于是她飞快地将手上的带子解脱,嘴里却是尖叫着,“抢劫啊,有人抢劫啦。” 辱骂和恐吓不是战斗,同样地,尖叫也不是战斗,但是这俩飞车党知道必须要面对一个战斗的对手,那就是前面高大的男子。 男子阻碍了他们逃跑的路径,但是此人看起来很能打,块头也吓人,于是摩托车手做出了一个决定:绕开此人,冲过去。 不过这个决定……真的有点草率了,就在车手从马路另一侧冲过男人,正琢磨着今天运气还算不错的时候,一个巨大的方块带着风声,呼啸着砸向了他的脑门…… 陈太忠手边没有更多的手包了,不过他走在人行道上,脚下别的没有,行道砖太多了,随便抓起一块来,七八斤就行了,重得不需要太多。 不过他心恨对方做事太恶,也就没怎么留手,直接一砖就狠狠地飞了过去——被抢的小姑娘要是不撒手的话,手臂都要被你们砍断了。 这一重击过去,摩托车手登时倒地,后座上的那个还想跳车跑路,被他一个定身术过去,两人跟着摩托车,直接就撞到了路边的树上,摩托车飞出老远,这二位是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大约过了十来秒钟,被抢的女孩儿跑了过来,她惊魂未定地扫视一下现场,“坏了,这俩人伤得不轻,大哥,咱俩溜吧?” 这俩岂止伤得不轻?要是不出意外的话,后座那个颈椎都断了,能活下来就是幸运了,陈太忠真的太清楚这个后果了。 让他搞不明白的是——你是被抢的啊,我帮你抓住抢匪了,就算手段有点极端,但是只要你肯实话实说,咱俩走到哪里都占理啊。 于是他就表示,我真的不能理解,“我过去控制住他俩,你报警,跑什么啊?” “你这涉及到防卫过当啊,大哥”女孩急得直跳脚,其实……她也不能算女孩儿了,看一看眼角的鱼尾纹,说三十出头也正常,“他们抢人是犯罪,你防卫过当,同样是犯罪啊。” “我说,你搞清楚,我是见义勇为,”陈太忠沉声发话,他觉得这个因果关系,自己占理,“这跟我无关,我是在帮助你。” “大哥,我给你两百,算谢意还不行吗?”女人从地上捡起的包包里,摸出两张蓝精灵递了过来,同时她措辞激烈地表示,“但是咱们必须走,我觉得……有一个人可能会终身瘫痪,甚至可能活不了啦。” “但是……他们抢劫在先啊,还想砍你的手,”陈太忠的脑瓜,一时有点转不过来,他下意识地将钱推开,“我不需要这个。” “你不走我走啦,真是的,”女人转头向一个小巷子走去,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回答,“他们做了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们的犯罪行为已经结束了,你的行为,发生在他们犯罪之后,而且造成了严重的后果,不能算正当防卫……我哥哥是律师!” “我说,他们在抢劫逃逸中,”陈太忠不能接受这个现实,马上就是学雷锋纪念日了啊——就算雷锋遇到这种情况,他也不会视而不见吧? “我知道你是好心,”女人一边回答,一边快步地离开现场,“回头咱们报警,我哥有警察朋友,好好收拾他们,但是……你个傻帽,快走啊,他们可能有同伙。” “可是……”陈太忠紧跟着她的脚步,但是他实在无法认同这种逻辑,“我也有同伙。” 女人听他这么说,也实在有点哭笑不得,于是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很严肃地发问,“防卫过当,你要被审讯的……或者判刑,而且事实上,他们没有砍到我的手,哪怕他们有这个意图,这他妈的就是中国的法律,你要不走随你,我不陪你作证。” 第3027章 两起车祸(下) “好吧,你说得有道理,”陈太忠很悲哀地发现,自己无法扭转这个女人执拗的认识。 然而令他踯躅的是,对方不是个特别无情的人,起码她在跑路的时候,记得提醒他也快走,在这个人情淡薄的社会里,这样的品质,也算得上是难能可贵了。 知恩图报那都是传说中的品性了,这年头记得提醒你一把,就是讲究人了。 但是该坚持的时候,他还是要坚持的,“但是他们抢劫……既遂了,所以我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小姑娘……希望你能正视现实,跟这些歪风邪气做斗争。” “大哥……哎呀,你好像比我还小,”女人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这都下雨了,您醒醒成不成?你要说你叫雷锋,我就嫁给你都无所谓,但是……咱们还是快点跑吧,那家伙死了还好,万一落个残疾,那是你一辈子的负担。” 我艹,我还真不信,做好事能做出一辈子的负担,陈太忠这时候走不走都无所谓的,但是听到这话,他是真的不服气了,“照你的意思,他抢劫被抓是小,我见义勇为,误伤致残他人的话,会比他还惨?” “你要是公检法有关系,那就是你大,”女人已经顾不上跟他多说了,她一边说一边走,“你要没关系,那就不好说了……不过我说小伙子,你真不走我就走了。” “非常不好意思,你必须停一下,”陈太忠轻咳一声,“我都跟你说了,我是警察。” “你……骗人的吧?”女人扭头看向他,眼中有明显的狐疑。 “哎,你打电话报警吧,反正动手的是我,”陈太忠也懒得再说什么,而是走向马路另一端,去捡回他的手包,幸运的是,他包里的手机没摔坏。 他很幸运,但是那女人就有点不幸了,直到要打电话了,她才猛地发现自己的左小臂脱臼了,刚才她太紧张了,居然就没反应过来。 再然后,就是警察来了,看到那俩抢匪躺在地上生死不知,一个警察上前摸一下脖颈,“这个流血太多,必须尽快送医院,至于这个……哎呀,怕是也不好。” 一边说,他一边站起身,走到陈太忠身边,感触颇深地叹口气,“小伙子你动的手吧?唉,这种事儿……其实报警之后,你走了就行了。” “我的手臂也脱臼呢,”女人见这警察态度不错,可话里的意思,听起来是挺不乐观,她就赶紧上前插话,还是有意无意地将陈太忠挡在身后,“我也得去医院。” “报警之后,为什么走呢?”陈太忠觉得这俩人都算不错,就笑着发话,“我这是见义勇为,还指着领奖金呢。” “还奖金?”警察哭笑不得地看他一眼,犹豫一下,又好心地提示,“你家里有谁比较有本事,赶紧联系吧……晚了的话,没准这俩人你得管一辈子。” “叫你不听我的话,后悔了吧?”那女人直接就叫了起来,看起来不是很怕警察,“你不是说你也是警察吗?” “嗯?”那警察却是没料到,这个年轻人也是警察,于是侧头看一眼,“我说怪不得看你有点眼熟,你哪个单位的?” “我不是警察,不过,我以前干过政法委书记,差不多的,”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 “你病得不轻,”这个警察就有点火了,看你不过就是刚毕业出来的毛头小子,居然干过政法委书记还是“以前”,县区的政法委书记,都得是副处……就你这年纪,可能“以前”就是副处吗? 就算街道的政法委书记,那也得是副科警察不理他了,转身向自己的同事走去,不过走了几步之后,他猛地一转身,惊骇地望着身后的年轻人,“你是……陈太忠!” “没错,我在两年……三年前,就干过政法委书记,”陈太忠很不满意地看着他,“你这个同志也真是有点不文明,出警的时候怎么能随便骂人。” “这么年轻的政法委书记,除了您再没别人了,”警察苦笑着一摊手,“这不是普遍现象啊,您都是好大的领导了,不要跟我叫真。” “那这么说,是没事儿了?”女人在旁边听到这话,终于松一口气,她正拿着手机打电话呢,接着她又反应过来点什么,狐疑地看一眼陈太忠,“你是领导?” “这是陈主任,那当然就没事了,”警察知道动手的是陈太忠,当然就知道该怎么处理了,甚至他连某些心思都抛到了脑后——刚才他的提示固然是好心,但这里面却也可以衍生出一点文章来的,就是俗话说的“大檐帽两头翘……”嗯,大家都懂的。 看到女人欣喜的笑容,陈太忠苦笑一声,“嘿,我早就知道,做好事也是要讲实力的……” 不过,就算陈主任是省委领导,他还是要跟着去派出所接受问询,大约十一点钟的时候,医院里传来了消息,脑袋上被开瓢的家伙生命垂危,拿砍刀的那个倒不要紧,只是……大约要高位截瘫了。 可饶是如此,陈主任也没被留在派出所过夜,还是那个逻辑,他这个文明办副主任的身份,是实打实的护身符,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哪怕在两个小时之后,第一个家伙不治身亡。 其实,也多亏出手的是陈太忠,第二天案子基本定性,派出所所长亲自打电话给陈主任汇报,“这两人涉及十余起飞车抢包案,有多名群众被砍伤,您这是见义勇为,而且下雨路滑……我们不认为您该承担任何责任。” “嗯,知道了,这个消息不要宣扬了,”陈主任觉得自己该低调一点,不为别的,只说有个劫匪死了,虽然他认为那货罪有应得,但是——总归是没有经过审判。 然而,低调的结果,就是容易产生某些误会,周五下午,陈太忠都要准备动身回凤凰了,却是猛地接到了窦明辉的电话,“太忠,问你个事儿,昨天晚上你离开林业厅之后,干什么去了?” “咦?”陈太忠听得都是一皱眉,不过再想一想,下面那点事儿,未必能传到窦厅长耳朵里,于是他干笑一声,“犯了点小错误,窦厅有什么指示?” “啧……问你正经的呢,”窦明辉轻叹一声,“这么跟你说吧,昨天晚上公路局宿舍的门口,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死一伤。” “嗯?”陈太忠回想一下,自己出手的地方,有公路局的宿舍吗?而且……那也不叫交通事故吧?“我见义勇为,帮一个女士抢回了手包,后来我在配合派出所调查。” “哦,是这样啊,那没事了,”听起来窦明辉打算压电话,他甚至连哪个派出所都没问。 但是陈太忠哪里肯答应?“我说窦厅,您这查岗查到一半,我这儿还迷糊着呢,公路局门口的人是谁啊,你怎么想起问我来了呢?” “是母女俩,据说当晚跟你发生过争执,”窦厅长咳嗽一声,“我觉得也不可能跟你有关,但是下面同志们破案心切……你理解一下。” “啧,”陈太忠根本顾不上计较同志们破案的心思,他被这个消息震惊了,“什么?你说刘建章的妻子和女儿……遭遇车祸?” “嗯……大概就是这个名字吧,”窦明辉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他对这个案子的因果,也是比较清楚的,从逻辑上讲,小陈确实没有出手的动机。 不过下面的同志确实是两眼一抹黑,没有重点嫌疑人,那该调查的就得调查,可是又没谁有这个胆子直接问陈太忠,所以求助电话就打到了窦厅长那里。 这个车祸,百分之九十是有预谋的!陈太忠做出了判断,他遇到的巧合实在太多了,但是这种事情还是巧合的话,那也太没天理了,“车祸发生在几点?” “十点多吧,”窦明辉很随意地回答一句,若不是涉及陈太忠,这个案子他根本看不在眼里——哪怕是涉及了什么省纪检委之类的,他窦某人只是警察。 只是一死一伤的车祸,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车祸是人为制造的,这种小事,他这个警察厅长不可能去关注,他清一清嗓子,“这个案子,素波的交警支队在负责……嗯,还有刑警支队,你找他们去了解吧。” 陈太忠找素波市局了解情况,还是相当方便的,不多时他就了解清楚了,事情发生在十点半,刘建章的妻女正要进入院门的时候,一辆卡车疾驰而过。 关键时刻,还是做母亲的反应快,一抬手,用尽浑身力气将女儿推向路边,然后她直接就被撞飞了,小刘同学却只是撞伤和擦伤。 在旁人看来,这也许是一场很普通的车祸,但是做女儿的眼看着母亲在自己面前惨死,她实在无法抑制心中的愤怒和恐惧,“这是谋杀,有人想灭我们的口!” 警察们本来都懒得理她,但是听小姑娘张嘴省纪检委,闭嘴陈太忠的,大家也只能叹一口气……那么,就查吧…… 第3028章 扑朔迷离(上) 陈太忠对这母女俩的遭遇,其实并不是很感兴趣,哪怕是出了车祸,可怜之人自有可恨之处,现在可怜兮兮的,那当初你们怎么不知道劝一劝刘建章? 而眼下路桥那么多领不上工资的职工,他们的家属又有谁来可怜? 但是这个车祸出现的时间,实在有点诡异,陈太忠还不能不搭理——这母女俩好多天了,一点事儿都没有,偏偏是找了他一次,然后就车祸了。 这是个什么味道?陈太忠真是有点说不准,跟诸多官场老狐狸一样,他对各种异常也非常敏感——这是谁想借我的势吗? 借势是可能之一,算诸多猜测中较为正面的一种,其他借刀杀人什么的可能就不用说了,而最为负面的可能则是——有人可能琢磨着栽赃呢。 这种可能性说大并不大,起码窦明辉就不相信,陈太忠有害死那母女二人的动机,但是,他不相信是他的事,别人未必会像他一般了解陈太忠。 甚至连陈某人自己,都找到了一个别人可能用到的理由——姓陈的敢搞刘建章,是因为没有把柄在刘总手里,所以他不怕下狠手。 但是刘总的爱人和女儿见了他一面之后,就很凄惨地被车祸,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人家刘总手里,未必就真的没有某人的黑材料——只是以往时机未到,不便拿出来而已。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的话,那紧接着发生的车祸,主使者简直是呼之欲出,当然,必须指出的是,这只是一个假设,还是当事人自己闲得蛋疼,想出来的一个可能——要不说这年头,自己吓自己的威力才是最大的,心虚使然。 不管怎么说,陈太忠有了这个疑心,他就不能坐视事态的发展,官场中对某些异常现象掉以轻心,那是对自己的政治生命的不负责任。 那么他就要问一下,在自己离开林业厅之后,这母女俩又去了什么地方,八点到十点半之间,也能发生很多事情。 这个细节,警察们自然也想到了,不过刘建章之女刘岚没有提供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她和母亲离开林业厅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其后刘岚又去了交通厅厅长楼堵崔洪涛,而她的母亲去了另外的地方。 那是个什么地方,大家不得而知,只是知道刘建章的老婆在十点出头的时候,也出现在了厅长楼,并且带着女儿回家,就在刚要进院门的时候,遭遇到了不幸。 警察们也知道,刘岚的母亲去的那个地方,嫌疑会更大,但是没人知道那是哪里,那就再说什么也白搭了。 这个状况,还真的让人头疼,陈太忠也是一筹莫展,当初他将这母女二人交给了林业厅的保安,自然不会再多此一举地搞什么神识——无非是两个可怜的女人罢了,他需要认真吗? 想来想去,他没什么好的对策,猛地就想到,这个变数出来,没准许绍辉那边要多出什么手尾——那哥们儿肯定要通知一下的嘛。 许绍辉果然是见多识广之辈——他也不认为小陈有制造车祸的动机,听到这个情况,他就冷笑一声,“看来是有人,嫌我这个独角戏唱得寂寞啊。” 你这个戏,哥们儿好歹也是个配角呢,你怎么就敢说,自己唱的是独角戏?陈太忠心里有点忿忿,“问题的关键在于,事情好像是有点失控了,刘建章家里的事,会导致一些变数。” “变数这个东西,什么时候都不会缺,”许书记的回答很淡定,他似乎对这个现象有专门的研究,“家里人要上刑场了,其他家庭成员没有反应,那才叫真正的怪事。” 陈太忠能理解这话,不过同时,他不认为这话具备普遍意义,“但是……家庭成员被意外了,这就是比较怪的事情了。” “这也不是什么怪事,你再在官场干五年,就习惯了,”许绍辉对这话无动于衷,他很直接地指出,“官场从来不是温情脉脉的,各种歇斯底里和撕破脸……比普通的市井小民,还要来得直白和赤裸。” “崔洪涛可能危险了,”陈太忠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他只关心自己的承诺——做人嘛,言而无信不知其可,“我答应过,这次不动他的。” “单就这件事,动不了崔洪涛,”许书记自信满满地回答,“只要不是他雇凶杀人,那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你觉得在充分的沟通之后,他会选择这么做吗?” “大概……不会吧,”陈太忠犹豫一下之后,期期艾艾地回答,其实他也能认定,崔洪涛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黄家、许绍辉的双重承诺,再加上杜老板的支持,崔洪涛实在没有选择这种极端方式的理由。 “很可能……算了,这个根子要深挖,你关注得不错,”许绍辉似乎想说什么来的,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倒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下别的,这让他纪检委书记的形象变得丰满了,“你说的这个车祸,今天早晨就报到了我这里,嗯……纪检监察工作,任重而道远。” 大家的工作,都是任重而道远,陈太忠暗叹,不过他纵然是眼高于顶,此刻也不得不服气,比敏感性,谁也比不过专业人士,“那既然没什么问题,许书记,我就回凤凰了。” “我要是你,就留在素波,”许书记给出了建议,平平淡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那种,“路桥的事情,我自己就能办好,但是昨天的事儿……未必不是针对你去的,你要回凤凰的话,就要密切关注素波的动向。” 在凤凰密切关注素波,这个可能……理论上是存在的,自打高速路开通,凤凰到素波的小三百公里,就是两个小时的车程,有更猛的人,一个半小时就能搞定。 但是真要说重大事件的话,一个半小时也未必算得上密切关注,有这么一段时间,该发生的事情也就都发生了,想有什么反应,也未必来得及。 还是留在素波市,才是最负责的选择。 “纯良的老爹什么都好,就是太虚伪了,”陈太忠忍不住要这么抱怨一下,不过他也没有什么别的选择,“凤凰的节目我都安排好了……真是可惜。” 嘴上是这么说的,但是他的行程,不会受到任何的干扰——陈某人身怀异术,真要想返回素波,不过是一个念头罢了。 不仅仅是如此,他在离开素波的时候,还组织了一支小小的车队,有田甜的捷达、刘望男的捷豹,也有丁小宁的奔驰和李凯琳的宝马。 车上的诸女,就更多了,雷蕾关心儿子没有前来,但是汤丽萍和张馨则欣欣然前来,甚至林莹都跟着来了,她想见识一下凤凰的风物。 小林总和陈太忠坐的是田甜的捷达车,其他车不是空间狭小,就是风格太强,两人不是很喜欢,捷达的空间也不算大,但是胜在自在。 当天晚上,阳光小区里热闹非凡,这个无需赘述,第二天陈太忠足足睡到了八点才起来,然后又要去三十九号院,接着是回横山区宿舍。 “……真的是忙不过来,可我心里,一直在惦记着你,”他亲吻着怀里的张梅,两人才在沙发上大战一场,足足有十五分钟,他甚至没有完全释放自己的激情,现在还在张警官的身体里硬邦邦地挺着——但是在这个环境里,他不能肆无忌惮。 “我是你的弗朗西斯卡……永远的弗朗西斯卡,”张梅的眼光迷离,她低声喃喃自语,“今天,就是最后一次了……但是,我会为你守着,再不让任何人碰我。” “嗯?发生了什么事情?”陈太忠脸色一沉,同时不忘用小太忠重重地戳她一下。 “没有什么事情……没有人能让我再这么忘情,哪怕背叛自己的家庭,”张梅先是一滞,然后疯狂地在他脸上吻着,那是蕴含了生死别离的张扬。 “我只是觉得,厌倦了,不想在每个夜晚,为了等待你的宠幸而魂牵梦萦,哪怕你在遥远的素波……事实上,你是你,我是我,就这么简单。” “我不想再这么牵挂一个人,太累了……太忠,我是个自私的女人。” “明天……下个礼拜,我就把你调到省警察厅去,”陈太忠不能接受这样的解释,于是他霸道地宣布,“我不会让我任何一个女人失望。” “但是……你的女人真的很多,”张梅弱弱地表示着异议,她很清楚他的荒唐,“我只是你生命中的风景,或者是难忘的,但不是唯一的终点。” “我喜欢的风景,就是我的终点……之一!”陈太忠哼一声,很霸道地打断她的话,“这个话你不要再说了,我保证,你的生命会因为我而精彩,就这样……韵秋马上要来了。” 钟韵秋来了,吴言还会远吗? 第3029章 扑朔迷离(下) 陈太忠在凤凰的荒唐,那不必言,但是素波那边的压力,也是实实在在的。 素波来的压力,主要是来自两个方面,不过这两个方面,多少有点令他瞠目结舌。 其中的一个方面,居然是展涛空出来的位子,这让他有点无所适从——这不是该杜毅考虑的吗,你们问我做什么? 然而,这滑稽的事情,还就是这么发生了,吴言很明白地告诉他,姜勇对这个位置有点兴趣——姜勇是凤凰市委的副书记,虽然排名比较靠后,但是他有章尧东甚至许绍辉的支持。 这个要求,就是很微妙的了,首先要确定的是,姜书记的排名很靠后,想要争个大市长,真的是压力重重——你既不是杜毅的人,也不是蒋世方的人,还想啥呢? 同时,吴言跟姜勇的关系,真的是扯淡到不能再扯淡了,唯一重叠的地方,不过同时都为章系人马罢了,虽然姜勇是副书记,还压了吴言一头,但是眼下的凤凰,吴系已经渐渐成形,而姜系还不怎么成气候。 所以吴市长的要求,不过是派系中人的要求,跟她个人无关。 于是陈太忠也很明确地表态,我不看好他,严格来说,姜勇虽然是两年多的副书记了,但是他上了副厅之后,就干过这么一个岗位,“不在省里上一上,下一下……不好再走了。” 另一个方面,则是来自于素波,刘建章妻子的死,真的是掀起了轩然大波,甚至连陈放天都打过来了电话——“太忠你给句实话,许书记是不是要搞崔洪涛?” 陈放天跟许纯良的关系很好,但是这个时候,他反倒是不合适跟许书记的公子打听情况,因为两人有过利益来往,问太忠才最合适。 “没有的事儿,你怎么会这么想?”陈太忠也是很奇怪,他印象中,自己的本家跟许绍辉父子俩走得都很近,这样的消息怎么想起来问我? “听说刘建章的老婆死了啊,”陈放天虽然是素波建委的主任,但是跟交通厅这帮人也不陌生,甚至高胜利做厅长的时候,他还跟许纯良合作,接修路的活儿呢。 “死了……那是更不可能查了吧?”陈太忠对他的逻辑有点异议,那卡车甚至可能是崔洪涛派出来的,为的就是让某些人闭嘴——这是很容易理解的灭口心态。 “啧,主要是以前合作过,就关心一下,”陈放天干笑一声,他害怕的是查崔洪涛查出以前的老账——类似情况的时候,屁股不是很干净的主儿,都要提心吊胆一下。 事实上,崔洪涛听说这件事之后,这几天也一直在惊讶,这卡车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做过类似的授意。 崔厅长对刘建章的家人,也略有了解,毕竟是他提拔起来的人,他知道那俩夫妻的感情不错,更知道刘建章的爱人,是很会来事的一个女人。 别的不说,只说母女俩求陈太忠时的整个行动过程,就证明女人有算计——她不说话,她只磕头,话交给小孩子去说。 这个女人并不是普通的头发长见识短,其实是可以让人放心的,崔洪涛对她的评价是这样,当然,在巨大的压力下,女人还能不能保持这样的冷静,也是很难说的。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这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崔洪涛知道,这个女人的死,其实对自己没坏处,但是搞不清楚原因的话,他绝对不会安心——这个反应,跟陈太忠一模一样。 当然,他肯定不可能去问陈太忠——就像陈太忠不会问他、陈放天不会问许绍辉一样。 那崔厅长只能尽力地去挖掘真相,不过真相总是在云里雾里看不分明,当天夜里有雨,又是十点半这样的深夜,公路局宿舍门口的灯光倒是很明亮,但是疾驰而过的卡车,谁又看得清楚车牌号? 事实上,公路局的人对卡车比较免疫,因为大家都是搞施工的,局里有点办法的,连挖机和推机都有,至于有卡车的,基本都不瞒着人。 宿舍的门房是听见嗵的一声大响和惨叫,才冲出来的,早就赶不及了,唯一有条件看到车牌号的,就是刘岚了。 不过小丫头看着有十六七,其实才十四岁,跌出去之后,爬起来就惊见母亲倒在路边,又懵又吓的,根本没看清车牌。 在崔洪涛打听到此前这二人见过陈太忠之后,他甚至也生出了这样的疑心——这俩人是不是抓了小陈什么把柄,搞得陈某人横下一条心灭口? 当然,他也承认,要说灭口的话,自己的嫌疑在别人眼里更大,而他还没办法解释……尼玛,这都是什么事儿嘛! 不过再后来,崔厅长也打听到了,陈太忠当天晚上也遇到事情了,见义勇为的时候,还把一个劫匪给打得不治身亡了……总之,陈某人遭遇的麻烦,跟他的麻烦不一样。 更让他头疼的是,那刘岚一口咬定,这车就是要撞死她们两人,说是她的母亲掌握了很多见不得光的材料,其中她自己也知道一些。 这尼玛才是胡说八道,崔洪涛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这个了,他知道刘建章虽然在路桥一手遮天,但那是欺负下面人没能力,在跟同级干部或者领导打交道的时候,绝对是谨小慎微。 刘建章会不会把一些事情跟他的妻子说,都要打个大大的问号,至于刘岚的母亲,更不可能跟一个孩子说这种事儿——这会害死孩子的。 警察们也认为,这个小女孩儿想象力有点丰富,但是大家也知道,这个女孩儿被吓得不轻,有可能是想通过说这样的大话,从而获得警方的保护——这个是可以理解的,她的母亲死了,而她的父亲被双规了。 反正刘岚这么说,大家就不能无视,于是又有人去了解情况,甚至连崔洪涛的老婆都要配合调查——当天晚上崔厅长不在家,她是在家的。 不在家的崔厅长,也要交待一下动向,对于警察的提问,他真不想配合,不是不能说,而是实在太侮辱人了,然而,警方又丢出个炸弹,“文明办的陈太忠主任都配合我们调查了,都是为了工作,大家理解万岁嘛。” 一直到周日,崔洪涛都被这件莫名其妙的事情缠绕着,到最后他实在恼火得要命,终于忍不住给陈太忠打个电话,“太忠,那刘建章的女儿满嘴胡说八道,要不然……你让许书记那儿关注一下?她手里真的要有什么材料,可以举报嘛。” “理她干什么?”陈太忠才不接这茬儿,他很清楚,自己答应了崔厅长止于路桥,所以,就算女孩儿手里有什么证据,到了许绍辉那里,也是要适可而止了,老崔不怕这个。 但是对他来说,那叫刘岚的孩子怎么折腾,是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那我吃撑着了,为你崔洪涛火中取栗?“谣言止于智者……崔厅你也可以邀请省纪检委关注嘛。” 我怎么可能邀请?崔洪涛对这个逻辑还是很清楚的,人家许绍辉碍于种种原因,不跟他一般计较,他要是认为如此一来,就是天下太平,甚至去邀请人家调查,这叫不知道好歹。 惹得许书记火了,翻脸拿下他崔某人都正常,面子是别人给的,可却是自己丢的——不带这么欺负纪检委书记的。 “我是说这影响真的不好,”崔洪涛叹一口气,其实他对这件事不闻不问也无所谓,反正牵连不到他,但是现在厅里已经有风言风语了,他掌控交通厅的力道,也会因此受到影响,总不是好事。 “嗯,没事,你可以建议把警察撤了,看有没有人再暗杀她,”陈太忠很无所谓地回答,他也不太相信,这件事是崔洪涛做的——老崔这次无论如何都会没事,那他吃饱了撑的,去派车撞人? “那怎么可能?”崔洪涛很坚决地反对,他甚至怀疑小陈提这个建议的动机,“我要主动建议把警察撤了,万一她真的再有事情,我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那就由她去吧,我难得休息一天,崔厅你放我一马吧,”陈太忠苦笑着挂了电话,看一看面前的几人,“咱们接着谈吧,真是想不到,回凤凰来还得办公。” 严格地说,他这办的并不是公事,而是公私兼顾,林莹这次陪他来,却是因为李凯琳跟碧涛在一个山坡上,让她又想起了煤焦油深加工的项目。 所以她提出,想跟邢建中谈一谈,看看能不能把这个项目引回张州去——当然,这是她自己的项目,还可以跟邢总合作一起搞。 那么陈太忠就要引见一下了,以前他是不赞成这样的举措,但是现在小林总是他的女人了,而他现在也到了省里,眼界也不一样了。 邢建中听说了,也有一点心动,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他自己本是张州人,有点本事了,也愿意在家乡父老面前卖弄一下。 当然,他答应此事的前提,是陈主任得为这件事背书。 陈太忠的形象,在邢总的眼里不是一般地好——起码荆家兄妹现在的股份,已经降到了百分之四十九,说话算话的干部,谁都喜欢。 第3030章 身体力行(上) 周日下午,林莹和邢建中的谈判,还是卓有成效的,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个诚字,她答应可以由邢总控股,签保密协议也没有问题。 邢建中并不想以个人的名义控股,他有意将碧涛的旗号打响,就说那里可以是碧涛二厂或者是碧涛张州分公司。 然而这么一来,就又出现了点问题,邢建中在碧涛也不过是堪堪地控股,再跟林总合资,在张州设立分厂的话,林莹一旦跟荆俊伟联手,他有被架空的可能。 不过这就是技术性的细节了,只要有诚意,这都不是多大的问题,遗憾的是荆总不在场,所以也就是粗粗地达成一个口头意向。 有这个意向就不错,事实上,林莹一直很看好这个项目,遗憾的是她弟弟把事情搞砸了,而林海潮的眼里,又看不上这种小项目,所以才蹉跎到了这个时候。 小林总虽然是林首富的女儿,但是她手上的资金也没有多宽裕,张州那地方就是如此,极度地重男轻女,在她想来,等老爸百年之后,弟弟能匀出一成家产给她,那就是很不错了。 不过对于建厂的钱,她真的是一点不发愁,“这个项目的钱,我绝对张罗得到,只要我在张州放个消息,银行就要打破头找我贷款。” 这是实情,项目太好,银行绝对不会放过,但是这话也只能林莹说,邢建中就不敢这么说,不是贷不到钱,他是担心贷了款之后,如何保住自己的产业。 而小林总则没有这种担忧,所以说,人和人有的时候真的不能比。 但是邢建中也很满意,因为随着二期工程的完工,他正在考虑,要不要搞三期工程,对眼下的邢总来说,资金不是什么问题,但问题的关键在于——煤焦油是有限的。 现在碧涛的煤焦油处理技术,是全省独一家——也是全国独一家,有那些山寨的主儿,掌握不了关键技术,但效仿一下也能赚点钱。 说来说去,主要还是煤焦油收购价的问题,由于碧涛的出现,那些需要花钱才能扔掉的煤焦油,变得可以卖钱了。 而由于随后的山寨厂家的出现,煤焦油的价格,一度升到了一个不合理的位置,邢建中不怕不合理——由于技术先进,他的厂子能分馏出更多的产品,达到更高的纯度。 所以,他大打价格战,一开始真的是有人不信邪,就是没命地拼资金了,当然,最后血淋淋的结果,给了他们一个沉重的教训,所谓的技术壁垒,那就是咫尺天涯的差距。 其实当时,邢建中也拼得差一点吐血,利润全体现在不起眼的残渣——沥青上了,而那沥青的粘稠度还不够,后来他又做了技术改进,连他都拼成这样,山寨厂子的下场不问可知。 总之,由于现在还残存一些小的山寨厂家,分布在凤凰四周,那张州的煤焦油能运到凤凰的并不多,而且由于存在运输费用,凤凰这边收煤焦油的价格,还是相对偏高。 换句话说就是,如果张州能开了分厂,在当地收购煤焦油的话,价格要低很多,至于说凤凰这边的供求,可能会有一段时间的缺口,但是眼下煤焦的行情正在逐渐走强,凤凰这边的烟囱,正在如雨后春笋一般纷纷矗立——都是新建的焦厂,补足这个缺口不需要多长时间。 正经是若不在张州开加工厂,在凤凰搞第三期工程的话,由于有张州煤焦油的搅局,凤凰焦厂的煤焦油虽然增加了,价格也低不了多少——同品质的煤焦油,总不能张州来的就比凤凰高很多吧? 所以,目前这个结果,应该说是皆大欢喜的,至于说两个厂子怎么协调收货渠道,防止焦厂随意抬价,那也不是多大的问题,垄断的优势就在这里了,想随意涨价?对不起了,张州和凤凰都是协商好的——你要觉得不合适,可以选择把煤焦油低价处理给山寨的工厂。 这个事情谈完,陈太忠就要往素波折返了,不成想就在田甜的车即将驶上高速引道的时候,陈太忠又接到了电话,“小陈,我是殷放,听说你有意要碧涛在张州开分厂?” “嗯……目前正在商谈中,”陈太忠有点纳闷,心说殷市长这消息未免太灵通了一点吧,我下午谈的事儿你现在就知情了,而且今天还是周日——殷市长你不该在素波陪家人吗? 不过他这么想,也未免有点小看他自己在凤凰的影响力了,陈主任现在已经不仅仅是科委的副主任,他更是凤凰的骄傲,现在他回来,或者大家表现得是未必很在意,但是每一次他在凤凰公开露面,都有无数个人在默默关心。 “我觉得没必要商谈,”殷市长打这个电话,并不是想证明自己的消息有多么灵通,他想的是一市之长的责任,“碧涛是凤凰的企业,就应该留在凤凰。” 这样的言论,陈太忠听得太多了,他自己就是一个山头主义情结极重的主儿,虽然他不太能理解为什么省政府出来的人,也能有这么强的地方主义观念,但是这心态,他却是很理解的,“殷市长,碧涛的老总邢建中,本来就是张州人。” “这个我知道,但是他的事业,离不开凤凰人的支持,”殷放的态度很强硬,而且值得欣慰的是,他已经以凤凰人来自居了,“墙里开花墙外香,张州人并没有支持他。” “但是他的原材料,已经遭遇到瓶颈问题了,”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回答,“凤凰市没有更多的发展空间,来让碧涛成长了。” “这个企业我一直在关注,这是咱们凤凰唯一填补国内空白的高新技术产业,”殷放的回答,并不像大家认识的那种不太接地气的干部,他来凤凰时间不长,但是对基层的事情,还是了解了不少,租牛事件那只是一个意外——他只是太相信下面干部的节操了。 既然殷市长关注了,那么他就有自己的认识,“煤焦油的产量可能会形成供货缺口,但是这个缺口,可以通过行政干预的方式来控制。” “这并不会成为什么问题……不能平价向市里提供等额煤焦油的焦厂,我可以认为他的煤焦油是非法掩埋了,这涉及到生产的环保问题,可以下处罚通知书。” 要不说有些政府决策难以抵挡,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一纸文书下去,不管你有再多的理由,我认为你涉嫌啥啥的了,你就涉嫌了——如果不想涉嫌,那么你就乖乖地听话。 殷放是机关干部出身,玩这一套最是拿手不过,只要能套上大义的旗号,再多的具体情况,也可以视而不见——历史的车轮,是随便一个阿猫阿狗就能阻挡的吗? “殷市长你说得很对,但是,凤凰的产能就是这么多了,”陈太忠的山头主义,也很严重,但是他更能看清楚事实,“不把厂子开到张州,碧涛最多是三期,第四期开不动了……三期的生产任务都饱满不了。” “但是……”殷放长长地叹一口气,好半天没有说话,足足有半分钟,他才轻喟一声,“但这是凤凰在国内唯一的拳头工业,没有丢在段卫华手上,也没有丢在田立平手上……我不能让他丢在我手上。” 说来说去,殷市长给人的印象,是个彻头彻尾的官僚,但是同时,他也想做一点事情留下点名声,“太忠,要是别的事儿,我真的就支持你了。” “我保证,丢不在您手上,”陈太忠对这个项目,也是再三斟酌过的,他的乡土观念,本质上还要强过殷市长,“是咱凤凰的企业去张州开分厂。” “那税收呢?GDP呢,算谁的?”殷放最惦记的,还是这些。 办事处还好说,分厂的话,不给当地纳税的话,那真是不可能,陈太忠也知道这个,他苦笑一声,“张州答应了,三免两减半。” “那跟咱们有一毛钱的关系吗?”殷放真的是怒不可遏,张州减免的税,它交不到凤凰来,你跟我说什么的三免两减半? “殷市长,咱凤凰就是这么大的局面,碧涛想发展,必须走出去,”陈太忠干笑一声,“要不然资源就是瓶颈了,您能保证每天四十节的车皮,有十节是煤焦油,那我就不说了……五节也行。” 这车皮,是殷市长跑下来的计划内的车皮,在凤凰算是相对紧俏的——要说绝对紧俏,那也谈不上,凤凰发展的局限性,是全方面的,能外销的东西,本来就有限。 说句难听的,真要给凤凰一天一百节的车皮,大家都不知道该往外再运点什么了。 当然,目前这个指标还是挺有效的,起码自家产的东西,能有百分之七十以上,通过火车走了,这就是政府协调的力度。 可就是这个车皮,也是通过陈太忠完成的,虽然殷放也参与了,还在铁路局被人围观了一下,但毫无疑问,没有小陈的话,他再被人围观两次,也未必能立竿见影地拿到这个计划。 所以这些车皮,也是弥足珍贵的,那陈太忠的这话,也算有点威慑力,事实上他想说的是——没有足够的煤焦油进来,你跟我说个蔡国庆啊? 第3031章 身体力行(下) 资源,这就是瓶颈,殷放非常明白这一点,就算通过某些政府手段,但依旧不能控制这些东西,于是他退而求其次,“那么好吧,相关的情况,我是跟你表明了,但是我有一个态度……小陈,你做的这些,我个人是不支持的。” “要这么说,那碧涛永远只是凤凰的品牌,走不出去,”陈太忠不打这个马虎眼,他有板有眼地回答,“我们难道不能通过兼并的渠道,来发展壮大自己的企业?” “别的企业可以,碧涛不行,”殷放对碧涛也不是一般地了解,他很直接地表示,“这个技术一旦泄露出去,就没有任何的意义了,你也知道,邢建中的很多技术,是没有办法申请专利的。” 陈太忠嘿然不语,他当然知道,邢建中总抱怨别人山寨,但是碧涛才是最大的山寨,邢总做为工程技术人员,虽然是竭尽全力地绕过了一些专利,可从根子上讲,他没有太多的属于自己的知识产权,那就没办法申请专利。 这年头,就算有专利都未必保得住自己的创造,就别说没专利了。 而且,碧涛龟缩在天南的话,倒也不是很大的问题,一旦走出去,那不但要面临各种山寨、技术泄密,更可能引起某些专利拥有者的关注——这才是最可怕的。 “只在张州开一个点,”陈太忠轻喟一声,殷放说得很明白,他也就不能再装糊涂了,“邢建中应该管得过来。” “唉,其实我是打算劝他,把分厂建到素波的,”殷放无奈地哼一声,“碧涛的第二大股东就在素波,协助保密肯定没有问题,也能帮着省会把环境搞上去,你下手倒是快。” “素波的焦油也跟不上嘛,”陈太忠压了电话之后,悻悻地嘀咕一句,素波的煤焦油产量甚至还不如凤凰,这个厂子建到那里有意义吗? 不过不管怎么说,经过这次的短暂交谈,陈太忠算是彻底想明白了,邢建中的碧涛想再壮大,那真是要看运气了,目前在天南,也就两个厂子顶天了。 这个意向达成,不但殷放知道了,没过多久连章尧东都知道了,于是他通过许纯良,向陈太忠表示了自己的不满,市长和市委书记在这件事情上,态度是出奇地一致。 不过在细节上,章尧东的看法跟殷放不同,他认为碧涛不需要走出去,直接扎根凤凰,在凤凰就把企业做强做大——至于说煤焦油价格高?嘿,你真要做大了,有那远处的煤焦企业,直接用火车运煤焦油过来了。 反正这也就是些抱怨的话,有陈某人的支持,只要邢建中愿意去张州,殷市长和章书记加起来都挡不住。 这时候陈太忠已经开始新的一周的工作,令他郁闷的是,奥迪车还没修好,而郭建阳却是在一大早,就将桑塔纳送回了市政府——建阳这态度也未免太端正了点。 “这怎么去‘春天里’呢?”陈主任刚琢磨着,是不是该找华安要辆车,可是转念一想,市政府的牌子都惹出那么多事儿,省委的牌子……会更麻烦吧? 但是这个墓地,他也必须要去看一看了,琢磨一下之后,他给袁望打个电话,“你给我随便派辆车,到省委门口来等着,回头我要出去。” 不多时,袁总将车派过来了,很普通的一辆富康神龙——远望公司不是没好车,但是陈主任人在省委,却是向外面要车,那肯定是想保持低调嘛。 陈太忠对这辆车也挺满意,他此次去上谷,也是想着抽查一下,看看墓地搞成什么样子了,根据谢大庆的说法,是相关的设施都差不多了,就等三月十二号的仪式了。 但是这种事情,陈主任觉得自己还是亲自去一趟的好,别的不说,到时候陈省长要去呢,万一出现点什么不妥当的东西,那就没意思了——哥们儿好歹是树葬办的正职。 陈太忠对上谷不是很熟悉,而这墓地所处的位置有点偏,前前后后他一共花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才找到了那个山头。 快到山脚下的时候,柏油路就变成了渣石路,压得倒是挺瓷实,不过也能看出来,这只是临时措施——上谷的三通搞得还是有点仓促。 渣石路的尽头,是一个很大的院子,占地差不多有五六十亩,里面有两排瓦房,但是更多的是简易的活动板房,院门是钢筋焊接成的门。 车到门口停下,门房没啥反应,直到陈太忠从车里走出来,门口才走出一个中年人,隔着铁栅栏门,他漫不经心地看一眼年轻人,“这荒郊野地的,你来干什么啊?” 话问得很随意,不过这实在太正常了,来的人是开车的,那就是多少有点身份,他这个门房的主要责任,是看管院里物资,既然对方不可能是小偷,那就是拉家常了。 “听说这儿要起个墓地,”陈太忠笑嘻嘻地一关车门,向院子里走去,“我过来看一看,了解一下情况。” “嗯,你在门外看吧,”中年人手一伸,不让他从小门进来,“院子里就这点东西,想了解什么,你直接问我就行。” 隔着铁栅栏门,陈太忠看一看,发现院子里的地面已经硬化,而且离院门口不远,还有四个篮筐,看起来是比较标准的两个篮球场。 看到这里,他微微点头,居然能注意到职工的精神文明生活,这个是值得肯定的,“这院子里,有多少人啊?” “你问这个干什么?”门房警惕地看他一眼,“小伙子,我们工地里没值钱东西,给死人盖墓子,能有什么好东西?” “工人们的伙食怎么样?”陈太忠又问一句。 “嗯?”这下门房更愣了,他上下打量陈太忠几眼,冲山上一指,“这个你去山上问吧,今天有厅里的领导下来,在那边视察呢。” 这山还真是够荒的,跟东临水的荒山,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土少石头多,不过这里还没石漠化,青草和灌木随处可见,就是没几棵乔木。 陈太忠顺着他的指点走过去,这路就更难走了,车是开不上去,爬了差不多一里地的山路,他看到了一群人,那厅里领导不是别人,正是树葬办副主任谢大庆。 谢主任正背着手说话呢,猛地看到他,登时就是一愣,“陈主任,你怎么也来了?” “我能不来吗?这都二月底了,过来看一看情况,”陈太忠笑一下,这时候谢大庆赶紧介绍一下,合着他身边不但有素波林业局的副局长,上谷林业局的局长也来了。 “嗯,”陈主任矜持地点点头,四下看一眼,发现不远处搭起一个高架的大棚子,工人们正在忙着固定支架什么的,“这是……简易会场?” “这才是个框框,回头还要装饰一下,布置线路,”上谷林业局局长笑着发话了,“到时候省里领导要来,不能太简陋了。” “也不用太好,”陈太忠摇摇头,无非就是一个奠基仪式,你们活生生搭起这么大个架子……这是一次性消费啊,“陈省长那人我知道,她挺讨厌铺张浪费的。” “这是李老大的意思,”谢主任听得就笑,他对陈主任的节约有点感触——人家为了节省办公室,居然要身体力行地将两人的办公室合并。 但是,这确实是李无锋指示的,谢大庆也认为有必要讲一下形式,于是他解释,“整个仪式也花不了多少钱,能控制在二十万以内。” “什么?”陈太忠听得吓了一大跳,“我说,钱不能这么造吧,搞一个奠基仪式,居然就要二十万?” “这也不多啊,除了领导之外,还要邀请媒体、上谷市的领导、乡干部,各种接待费用、车马费下来……这点钱真的不多,”谢大庆低声解释,“而且有了这个项目,这些钱慢慢都能挣出来,只说安排咱林业系统子弟,就能节省好大一块费用。” “啧,”陈太忠听得很是无语,他对搞仪式这一套也很熟了,且不说他参加的甯家工业园奠基、科技厅挂牌,只说当初驻欧办挂牌,也是花了一笔钱的。 但是,林业系统这两年,还真的不富裕,不过谢主任将话说到这样的程度,他也不能再说什么了,谢主任的面子,他是要维护的,“我是说,还不如先把路修一下,起码……咱不能让陈省长爬这么远的山路吧?” “哦,那是您上来走的路不对,”这时候,旁边有人插嘴,这位是素波林业局的副局长,兼这个墓园的筹委会主任,他笑眯眯地指一指另一个方向,“那边车能上来,然后再趴十几节台阶,就到这儿了。” 陈太忠侧头看一看,发现确实是这么回事,远远地还能看到几辆车,然后,他的眉头猛地一皱,“怎么还有人在林场里放羊?” 第3032章 基层工作(上) 陈太忠的眼睛非常好,那放羊的人距离大家足有一公里还多,却被他一眼看到。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谢大庆仔细辨认一下,也是恼了,他冷哼一声,“真是胡闹,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山里是可以放羊的,但是林场里不能放——造林和毁林不是一回事儿,遇上搞类似“封山育林”活动的话,林场外都不能放。 眼下这个“春天里”墓园,就是林场里拨出来的地,这里虽然没啥树,但是土地的性质改变不了,正经是这里有造林任务,才会拨出来建树葬公墓。 谢主任对这一套非常熟悉,所以他才会恼火,尤其是想到别的一些可能,他就更恼火了,“陈主任是省委领导,不过还不算是外人,要是让陈省长看到这些……我不扯那么多,谁负责这一片的巡查工作?” “谢主任,是这样,”一边有人发话了,此人个头矮小,站在大部队的外围,一看就是个没地位的主儿。 不过他还真是知道此事,“那里是咱们林场的边缘,有时候下面的村民,就难免过一下界……这种情况也不好处理。” “不要跟我扯这些,我懂,”谢大庆冷笑一声,他以前就是办公室副主任,虽然后来去了服务公司,但是这次有机会抓一下新鲜热辣的树葬,相关的环节,他还是下了功夫去了解的,起码对周边的环境很熟悉。 “你的意思是想告诉我,谷山林场要造的是经济林,而不是生态林?”他冷冷地发问。 这个话问得就相当关键了,经济林和生态林的区别,要说起来真的是太多了。 简而言之,经济林是可以人工养护甚至林木间伐的——允许产生经济效益,所以叫经济林;但是生态林就是只能种不能动,它主要产生的是生态效益,所以叫生态林。 生态林的看护级别,要比经济林高很多,而谢大庆很清楚,谷山林场承担着沉重的生态责任,一度被称之为“素波的肺”,哪怕是这些小灌木,都是动不得的,有的灌木别看矮小,都有四、五十年的树龄了。 经济林旁边放一放羊,倒还未必要紧,但是生态林旁边放羊——直接送派出所都没问题,林场不管的话,那是绝绝对对的失职。 “这样……我解释一下吧,”又一个人发话了,此人的站位显示,他的地位比刚才那位高一点,而他吐露的信息,也就更靠谱一点。 “其实,大家来的最后一段路,过一个叫平潮的村子,他们对建公墓有抵触情绪,这个村的村长很配合咱们的工作,他家养的羊在附近放,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然,进林场太深,咱们也不干……陈省长来的时候,我们会提前跟他做工作的。” “……”谢大庆登时就无语了,他可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因果,沉默好半天,他才轻叹一口气,“这基层工作,还真不是一般的难……陈主任你怎么看?” “这个口子不能放,”陈太忠摇摇头,基层工作难做他也知道,但是眼下的权宜之计并不能让他满意,恰恰相反,他认为这个苗头很不对劲。 “今天村长的羊能来,明天支书的羊就能来,后天是治保主任的羊,”他很坚定地表示,“很多口子,一旦放开就可能刹不住,从而导致恶性循环。” “陈主任的指示,很有前瞻性,”素波林业局赵副局长点头,“这里是远离城区的地方,管理的时效性要差一点,不坚持底线的话,会给公墓管理带来太多不必要的麻烦……咱们不怕麻烦,但是也没必要自找麻烦。” 这是实话,村子里的这些人,说难斗挺难斗,本乡本土关系也是盘根错杂,但是政府真要下狠手,也简单得很,下马乡够厉害了,还不是让武警一锅端了? 然而上谷林业局局长却没有这么乐观——当然,他也可能是在为他的失职做辩解,“陈主任,这个……村长在乡村里,还是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单单照顾他们,问题不是很大,就是那句话,村干部是打出来的。” 这话虽然有看人下菜的意思,但也不无道理,村干部的羊敢去林场周围吃草啃青,但是普通老百姓的话,你怎么跟村长比?能比的话,你就可以当村干部了。 “你这个同志,看问题态度不对,”陈太忠摇摇头,他又不是没做过驻村干部,对农民们的思路,他也是比较了解的。 偏远农村里,村干部的权力,确实是被无限制地放大了,但是要说村长在村里,拳头绝对最大,那也真的未必——有些最能打的,没当上村长就是了。 打个最简单的比方来说,李凡丁在东临水当村长的时候,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是他就不敢跟李凡是呲牙,李凡是弟兄五个,每一个都膀大腰圆。 可是后来,李凡是做了村长之后,他的气焰还不如李凡丁,因为他不是很擅长走上层路线,但是在东临水,李凡是不是村长的时候,也没人敢招惹他家。 所以陈太忠认为,这个动向很不对头,于是他耐心地向大家指示,“我有个朋友,在某个城市做建委主任,工作很繁忙……我说,你们不要一听说是建委主任,就是这幅模样好不好?他的工作确实非常地忙碌!” 众人听得登时哄堂大笑,在场的基本上都是官僚,建委主任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存在,谁还不清楚?所以说陈主任这个笑话,说得挺有意思。 有意思是有意思,但是这种说话方式,也是上面领导做工作的一种手段,就跟酒桌上的荤段子一样,大家可以凑趣,但是该当真的时候,千万不要不当真。 “他手底下有个恶名卓著的单位,叫城管,”陈太忠继续做指示,他面沉似水,“要说起这个城管来,骂的人真是太多了,体制外的人骂,咱们这些当干部的也骂。” “陈主任说得好,城管有时候确实也该骂,”赵局长伸手鼓掌,当然,这不是赞同的意思,依旧是凑趣罢了,其他人见状,也纷纷鼓掌。 “他就跟我说一件事情,在一个小区,门口不允许摆摊,但是有个下岗工人,家里生活困难,在门口摆一个烧烤摊子,城管们撵了几次,也是觉得他可怜,然后就默认了。” “这就糟糕了,”谢主任听故事听得认真,禁不住皱着眉头插话,“以后别人也出来摆摊子,他不好管了。” “没错,就是这样,”陈太忠点点头,他说的事情,是陈放天提供的一手资料,绝对真实可靠,“然后别人出来摆摊子,城管们要管,但是别人觉得不平衡,你为什么不管他呢?然后,有一个城管队员,在执法过程中,被一个卖糖葫芦的拿竹签扎了眼睛,就那么死了。” 听到这里,众人尽皆无声,陈主任一开始讲故事的时候,大家都是抱着可听可不听的心思,在那里微笑着,但是现在就没人有心思笑了。 “如果你想让他的羊来吃草,那么,公示你的原因吧,”陈太忠做出结论,“得有一个让大家认可的理由,别说什么村长不村长的,那太扯淡了……没准会激发负面效果。” 他的话刚说完,就有人从远处匆匆地跑过来,在上谷林业局局长的耳边一阵嘀咕。 “陈主任这个指示,真的太正确了,”局长听完汇报,立刻大声嚷嚷了起来,“我们必须防微杜渐,刚才我刚接到这么个消息……” 这个消息,也是比较残忍的,上谷市的另一片林区,今天上午发生了一起命案,同样也是农民的羊,啃食了林场的草。 林场的草是不能乱啃的,这本来就是个错误了,而更严重的错误在于,上谷这边,养山羊的极多——山羊肉鲜,但是这山羊跟绵羊不一样,它不但吃草,还吃草根,草根营养丰富,就算旁边还有鲜草,它依旧吃草根。 这就是破坏植被了,尤其要命的是,山羊这玩意儿,它还喜欢啃树皮,你把草搁到它嘴边它不一定稀罕,但是你把它栓到树上,那棵树一定会遭殃——花椒树之类的例外。 这些都是扯淡的话了,就像陈太忠说的那样,那个林场不允许羊进去,但是周围有关系户,能在林场的附近啃一啃——甚或者进入林场边缘。 你的羊能吃,我的羊也能吃嘛,有人这么认为,这位家里还有几个儿子,也觉得自己不含糊,就把羊赶进林场放牧。 如此一来,这就算矛盾激化了,林场这边说,咱不能太手软,所以就扣了老汉三十几只羊,要罚款一千块,才肯放羊——在林场里放羊,罚你五千都正常,交钱吧。 第3033章 基层工作(下) 老汉心里不能平衡,别人能放,我咋就不能放?其实他也知道自己没理,但是关系户能赶羊进林场,咋就不见你们撵他?这是一个很朴素的攀比心理。 而且老汉觉得自家有三个小子,有能力在一定的范围内不讲理一下——羊能不能进林场,大家都知道的,村里就算牵着羊去别人家溜达,也铁定不能栓到树旁边。 他想不讲理,别人更不跟他讲理,他才说村长家啥啥的,我家又是三个小子啥啥的,那边直接就涨价了——你家小子多?好事儿啊,本来一千就罚得少,那现在可以罚两千了……小子多,支付能力当然强了。 这就是基层的干群矛盾了,不成想这边嘴皮子上的瘾还没过足,老汉掏出尖刀就扎了过去——去你妈的,老汉家就算没小子,只剩我一个,也能干死你个孙子。 老汉真的很彪悍,然而他并没有想真的杀人,遗憾的是政府工作人员过于无能,直接就被烈士了,看着翻了白眼的干部,老汉也……也马上毛了,然后在干部家门口喝了农药——操,这是你逼我的。 这个事情,还就发生在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尤其是在大家现场谈论了这些事的时候,这个象征意义,真的是太强了一点。 陈太忠听得也是颇为无语,咱说话不带这么准的啊,好半天之后他才轻叹一声,“所以说干部的带头作用,必须强调,这个从众心理真的太可怕了,好事不一定有人学,但是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谁学起来都不慢。” “陈主任指示得很正确,也很及时,”谢大庆跟着缓缓点头,为了表明业务娴熟,他刚才就发作了一下,只不过下面反应的情况,让他不好再多说什么。 但是陈太忠旗帜鲜明地表态,而紧接着又传来这么个应景儿的消息,身为厅里领导,谢主任确实也有机会坚持本意了,“有些原则,是必须讲的……” 由于陈太忠是九点多离开省委的,在上谷这边找路还耽搁了半天,眼瞅着就十一点半了,素波林业局的赵副局长盛情留饭。 陈太忠虽然不怎么喜欢视察的时候蹭饭,但是今天确实是不早了,他也不会刻意去矫情,于是跟着一干人从另一侧走下山坡。 “果然能直接开到这儿,”走下那十来个台阶,他看到了停在那里的七八辆车,一时间有点恼火那个门房瞎忽悠自己,“留守那家伙太成问题了。” “陈主任你从那儿上来近,开车来是很绕的,”赵局长笑着回答,他是筹委会主任,对这里极熟,“而且这些路也是小路,没有本地人指路,很容易就开到岔道上了。” 反正这个树葬陵园是真不小,一万亩地那是什么概念?六七平方公里,大家这还只是在陵园的门口走了走,就是这么绕路。 陈太忠坐着谢大庆的车,来到了大院儿门口,他走下车要往院子里走,不成想谢主任叫住了他,“陈主任,开上你的车走吧。” “嗯?”陈主任疑惑地一回头,就这么眨眼的工夫,赵局长已经从另一辆车里走了下来,“酒席定在上谷了……吃完饭可以休息一下,想回市区也顺路。” 这个墓地的位置虽然比较靠近素波,但是想比较顺畅地过来,最好是绕一下上谷市区,起码陈某人就是这么过来的,这个安排倒也正常。 可是陈太忠并不这么看,他既然来了地方,就要视察一下工人们的伙食,现在十一点四十了,“在这儿吃不一样吗?老赵,你这是对自己的大师傅没信心啊。” “这您就不知道了,平常我们的班子,也是在这里吃呢,”赵局长笑着回答,“大师傅水平有限,饭菜味道不怎么样,但是材料都是货真价实的。” “我这人就不讲究个吃,”陈太忠不走,今天在场的领导,就是他的官儿最大,他决意要品尝一下这里的饭菜,“也不用开小灶,直接跟工人们一起打饭。” “那饭菜味道真不行,”赵局长无奈地苦笑,“要不这样,食堂的饭也做得差不多了,您进去看一看,然后去市区吃……这样可以吧?” 陈太忠沉吟一下点点头,于是一帮大大小小的干部拥着陈主任走进了院子——中年的门房远远地站着看,嘴巴愕然地微张,却是不敢再说什么。 大家来到食堂,陈主任先四下看一看卫生,这房子有点老,墙体也有点发黄了,不过打扫得还算干净,进了厨房也是如此,烟熏火燎的样子,但灶台之类的器具上,也没什么油污。 几个大师傅正在把大锅的菜往桶里舀,陈主任走上前看一看,菜也不多,就是一个绿豆芽炒豆腐,一个炒土豆丝,还有一个蒜苗炒肉片。 他本来以为,这味道不好是客套话,但是一看这菜可就真的信了,别的不说,就说那个炒肉片吧,一眼就能看出,那略带一点瘦肉的肉片,也只是做熟了——白生生的肥肉,看着就让人胃口发腻。 “给我拿个碗,三样都给我盛一点,”陈主任发话了,然后旁边马上就有人殷勤地照办,他一样尝一口,那豆芽土豆什么的倒还算了,不过那肉片……陈主任为了保持形象,终于是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然后他清一清嗓子,“嗯,倒是,材料还不错。” 油盐酱油调料什么的,味道也都不差,不过说实话,能把菜做得这么难吃,那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发话,“可是这个口味,还是要抓一抓。” 这就是陈主任轻描淡写的视察,赵局长在一边笑着回答,“其实这地方的人,有肉就行,不管你怎么做,他们都吃得香……豆腐都是好菜了。” “这样不行,”陈太忠很不客气地摇头,“这个食堂一定要搞好,这里的位置这么偏,有那上坟扫墓的人,可能就在这里解决午饭了,而且还有咱林业系统子弟的嘛。” 等到了上谷市,陈主任才知道,为什么赵局长一定要在这里请客,这里的饭菜……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关键是这边已经等了十几个主儿了。 等的人里,有那有头面的,副市长、警察局长什么的,也有那稀里糊涂,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主儿,不过包间的这一桌,大家的身份还是差不多的。 陈主任坐上首,谢主任和副市长左右相伴,这都是不用说的,上谷市是县级市,副市长也不过才是副处,能享受个正处待遇就是。 坐下之后,谢主任才悄悄地发话,“咱这儿搞这个墓地,跟当地人也要打好招呼,老赵也就是借一下您的风。” 这个心情,陈太忠还是能理解的,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大家喝酒喝到差不多的时候,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居然是上谷市的三把手,党群副书记高超。 高书记也是在饭店喝酒,本来没有心思过来,但是听说今天连大名鼎鼎的陈太忠都来了,他就一定要过来敬两杯。 按县级市的规格,副书记也只是正处待遇,事实上却并非如此,市里的常委全都是实打实的正处,高超也不例外。 高书记觉得,自己跟陈主任是平级的,所以他进来之后,就无视了其他人,扯个椅子坐在陈主任旁边,一杯接着一杯地敬,看得出来,这也是个酒精考验的领导。 可是论喝酒,他哪里喝得过陈太忠?众目睽睽之下,一瓶五粮液又下去了,陈主任依旧面不改色,高书记的话就有点多了。 于是,他就扯着陈太忠,一而再地要求,说等回头文明办评选文明县区的时候,陈主任你一定要来指导一下工作,至于说这次搞的这个树葬陵园,“……这个,谢主任,还有赵局长,嗯,有什么问题,你们尽管开口,我是要支持的。” 这通酒喝完,谢主任也是感慨万分,“陈主任,也多亏是你在,这下面的人喝酒还真是猛,要是只有我在的话,多半扛不住。” “基层工作就是这样啊,”陈太忠不以为然地笑一笑,他是从基层上来的,之后接触下面的机会不少,对这现象免疫了,“所以说咱这党的干部,想干好工作,还得有一副好肠胃啊。” 要是高超没进来,陈主任打算喝完酒就动身回市里,可现在不行了,他喝了差不多有一斤半,虽然这点酒对他来说无所谓,但是看在别人眼里,就不好了——身为文明办副主任,酒驾的话还说得过去,酗酒开车,那传出去就太不成体统了。 所以,就算从形式上讲,他也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不过饶是如此,下午四点多他精神抖擞地上路,也让送别的同志们直眨巴眼睛——陈主任这酒量,真不是盖的,能人果然是无所不能。 等回了素波,差不多就六点了,这一整天,他基本上就没干别的,只是去墓地转了一圈,看看时间,他也懒得再去应酬别人,直接驾车回到了湖滨小区。 他难得早回来一天,就要张罗着叫外卖,在家陪自己的女人吃饭,不成想七点钟的时候正要开吃,贺栓民将电话打到了他的手机上,“刘建章的女儿……又接到恐吓电话了。” 第3034章 心系职工(上) 贺栓民早就把刘建章的案子交到省纪检委了,按说这跟纪检委就没啥关系了,然而事实上并不是这么回事,省纪检委剑拔弩张,说明这件事要搞大。 那贺书记就要操心了,虽然明白人都知道,此事背后的因素太多,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个案子是素波市纪检委挑起来的,有人若要迁怒他们,那也不是不可能的——我们对付不了陈太忠,但是杀鸡吓猴总可以,也证明我们不是毫无反抗能力。 所以别看他不做声,但心里却非常关注此事的动向,又由于前一阵查路桥的时候,他也卖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情出去,目前路桥那边有什么消息,他很很早就能知道。 知道归知道,但是他不会轻易地联系陈太忠,主要是刚才这个消息太震撼了,目前还仅仅在路桥的范围内流传,于是他主动打电话给陈主任。 “咦?”陈太忠可是有点奇怪,心说老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消息灵通了?“这个刘岚在哪里接的电话,医院吗?” “不在医院,她已经出院了,目前住在她叔叔家,”贺栓民回答,“刘岚已经出院了,警察的监护也撤销了,刘建章的弟弟刘建功,也是在路桥上班……” 敢情,对警方来说,公路局门口的车祸,如果拿不出什么确凿的证据,那就是一起简单的车祸——眼下的警力是如此地紧张,不能无休止地浪费在一个小女孩的胡言呓语上。 而刘岚这次在车祸中受到的伤害,主要是被母亲推倒在公路上时的擦伤和摔伤,去医院是必须的,但是住院就没必要了——而且,她住院可全是自费,不能享受公费医疗什么的。 在警察决定撤掉监护岗之后,今天下午晚些时候,刘岚被自己的叔叔刘建功接出了医院,回家里静养。 刘建功是刘建章的堂兄弟,属于那种没啥能力也没啥野心的人,刘总将他弄进路桥之后,就是让他帮着开公司的职工接送车,连挖机什么的,都不让他开。 这种情况其实也就是说,刘建章对自己这个堂弟,真的没啥信心,更没给什么特别的优惠,就是安置了,“好人一生平安”之类的性质。 对于这种待遇,刘建功其实很不满意,他觉得自己的能力也不差——你的司机都能搞包工队,我难道不行吗?不过,他终究是不敢跟堂哥叫真。 这次堂哥家出事,他肯定是要跑前跑后的,接出来的刘岚没地儿去,也就只能去这个叔叔家,她的二爷爷甚至因此离开村子来到素波,还带了两个小伙子来,要保护她——警察不管你,咱刘家人管你。 不过刘建功就不是住在公路局宿舍了,他家住在路桥的宿舍,而刘建章虽然被双规,妻子也被车撞死了,但是一天没有党纪政纪处罚之前,他还是路桥的老大。 所以,也有人个把人来看望刘岚,表示说这刘总肯定吉人天相遇难成祥,小岚岚你不要想那么多,等母亲下葬了之后,专心学习就行了。 然而,就在接出刘岚之后不久,刘建功家不太平了,六点半左右的时候,大家正坐在屋里说话——这是饭点儿了,但是没人有心思吃饭。 “啪”地一声轻响,从家里客厅的窗户上传来,刘建功的老婆过去看一眼,登时叫了起来,声音异常地尖厉,“老刘,你来看~” 其实不需要怎么细看,无非就是有人冲着刘家的窗户开了一枪,枪是气枪——大家小时候都玩过的,在窗户上留下一个比黄豆还小的眼。 不过由于距离有点远,子弹的动能不太够,不但是穿了个小眼,四周的玻璃也裂开了,呈蛛网状,却是没有掉下来。 刘建功看着就倒吸一口凉气,现在的素波市是禁枪了,小口径步枪之类的都必须上缴,但是气枪这类东西的管制,还是处于灰色地带的——眼下是二零零一年,管制真的不是很严,离那个买菜刀要出示身份证的和谐年代,还有一定的差距。 “报警吧?”大家觉得,这个状况是可以报一下警的,警察受理不受理是一回事,但是这个性质,真的有点严重。 这边商量,其他人就在四下寻找气枪子弹了,不成想就在此刻,刘建功家的电话响了,那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打电话的人操着一口怪腔怪调的普通话,“女娃子表乱说话,这个子弹阔以打创富,就阔以打闹阔。” 这就非报警不可了,刘建功的能力,是不被堂哥认可的,但是这个时候,他也知道事情该怎么做——将此事搞大,才可能救得回来我哥……至于说嫂子,那是已经死了。 不过,在报警的同时,他将自己家挨了子弹的事情,也在院里嚷嚷了起来——刘建功认为,这个风声是必须要放的。 其实该不该放风,他真的拿不准,而往日里能跟他商量类似事情的,不过就是哥哥和嫂子——可眼下他跟这两位说不上话。 只是,有一点他看得很清楚,嫂子是个谨慎的人,虽然没命在外面活动,试图拯救哥哥,但是不该说的话,她从来不说,有什么看法,也都放在肚子里。 他这个看法,也符合崔洪涛对刘建章妻子的认知——这女人是聪明人,起码是不笨。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识相而谨慎的女人,被别人车祸灭口了,这不但是意外也是教训,刘建功知道,自己的脑瓜没有嫂子那么聪明,那么,嫂子啥都没有说都能出事,我这儿嘴再紧都不会牢靠。 正经是我摆出一副豁出来的架势,或者别人……会心生忌惮,他认为自己这么想没有错,于是就要将自己家被枪打,被打了骚扰电话的事情,吵吵得全院皆知,反正事情不可能更糟糕了。 而贺栓民在路桥,还埋下了线人,所以此时发生不到十分钟,他就知道了,于是马上打电话通报,“……太忠,其实这不关我的事儿了,只是这个状态有点蹊跷,我是想着万一有什么意外,可能会影响到你的工作。” 你是怕影响到自己的前途陈太忠非常清楚这一点,不过这个时候叫这样的真,实在没什么意义,处理事情要紧。 其实这个事情,跟他这文明办主任,还真的没什么关系,文明办啥时候跟纪检委有交集了?不过,刘建章一事,是他一手抓的,而他也答应了,放崔洪涛一马。 “这个……啧,”他沉吟一下,想再敲定一些细节,“他家这个情况我不是很清楚,但是类似事情,是该找许绍辉反应的吧?” “没凭没据的,怎么找许书记反应啊?”贺栓民重重地叹口气,他已经知道,自己是陷入了何等级别的漩涡中,但是眼下,他只能随涡逐流,“有些事情,心里明白就行了……刘建章现在都不知道他老婆死了。” 这个话,表明的意思就太多了,刘建章只是被双规了,但是直系亲属死亡这种事情,按说他是有知情权的——撇开别的不说,人死了总是要下葬的,这个环节,是不能耽误太长时间的,然而,老婆下葬老公不在的话,这尼玛算什么事? 但是他的老婆死得蹊跷,这个事态,又能被传递某些某些信息,所以……不通知他也不算意外,反正你姓刘的结局已经注定,不管你交待得多和少,老婆死了没有,你死是一定的。 总之,你是不可能攀扯到别人,再多的爆料,也注定是要被无视的——可能以后会用得到,就是那传说中的资料储备了,但是可以肯定,用不到你这个案子上了。 许绍辉不需要用这个情况刺激刘建章,来获得更多东西了,那么,封锁消息也就正常了,而贺栓民一直在关注此事,能确定省纪检委的动向。 陈太忠也听得明白,刘建章老婆的死,省纪检委都没有动作,刘岚遭遇到这种要挟——好吧,是威胁,报到纪检委,肯定也没有什么反应。 除非是刘岚死了,再加上之前她妈也死了,这才是值得重视的线索,说句难听的,这个女娃娃不死,那之前发生的,就不是多大的事儿。 说穿了真相,很多事情往往都是很残酷的,陈太忠想一想这母女俩拦车磕头的模样,心里也多少有点不忍——祸及妻儿,刘建章你睁眼看一看,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孽啊。 “那我现在,能做点什么呢?”一时间,陈某人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乱了,他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是该做什么,那就说不好了。 他不认为这种情况下,自己应该坐视,而且他对威胁小姑娘这种事,也有点出离愤怒,“难道我去要求崔洪涛自查吗?” “到现在为止,你依旧认为这事儿跟崔洪涛绝对没关系,对吧?”贺栓民的一句话,直接打得某人陷入了沉思中。 第3035章 心系职工(下) 这事儿确实跟崔洪涛没关系,一直以来,陈太忠确实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今天发生的意外,还真是让他不懂了——难道说,真的是刘建章的老婆,抓了老崔天大的把柄? 崔厅长在周日就主动给他打过电话,表示了对刘建章女儿状态的不安,不过老崔主要是对舆论有点无法忍受,也没说就担心某些证据——该搞谁该放谁,结局早就谈好的。 不过,这个表现也没准是欲盖弥彰……陈太忠想得脑仁儿疼,面前这个局面,有太多种可能了,虽然每个可能都不是特别顺理成章,但是考虑到官场的波谲云诡和不可捉摸,那又可以说得极端一点——每一种假设都可以成立,不合理随时可以变得合理。 挂了贺栓民的电话之后,他沉吟好一阵,决定不联系崔洪涛——万一是那货搞的,那我接下来还真是……不好说。 所以,他就给许绍辉打个电话,将发生在路桥宿舍的事情说一遍,为了避免嫌疑,他还主动表示说,这个消息不是我打听的,是素波市纪检委的贺栓民告诉我的。 没错,陈某人也有做幕后指使者的嫌疑,虽然他知道自己不是,但却还不能不撇清——这是怎样的一种泪流满面? 许绍辉听到这话,也是沉默了好一阵,才轻哼一声,“嘿,还没完了呢……嗯,崔洪涛那边,你有没有联系一下?” “我不想跟他联系,”陈太忠很明确地表明态度,“都有人怀疑我是幕后凶手了,那我怀疑他有指使的嫌疑,跟他保持一点距离……也正常吧?” “嗯,还真是有点意思,”许绍辉轻喟一声,再次沉默,好半天之后他才发话,“刘建章是刘建章,他的妻子和女儿在被证明有罪之前,是无辜的,已经死了一个人了……你转告一下崔洪涛,如果他不能马上、有效地控制局面,那么我不保证自己的承诺继续有效。” “啧,”陈太忠听到许绍辉有翻脸的架势,也是遗憾地咂一咂嘴巴,崔洪涛很积极地通过他向许书记带话,而许书记也是隔着他警告崔厅长,偏是两边打死都不直接对话。 不过,这也间接地证明,他这个纽带的重要性,“那好吧……怎么才叫控制住了局面?” “这个你没必要问我,”许绍辉冷冰冰地回答,接着,他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问题,才勉力笑一声,“这幕后黑手这么肆无忌惮,我忍是没问题,无非就是那些事情……不过,我的心情也很糟糕,有些人连孤儿寡母都不肯放过,真是丧尽天良。” “这个孩子未必会有危险,”陈太忠直觉地认为,对方这次枪击窗户也好,电话恐吓也罢,手段是够眼花缭乱,但是很多时候,咬人的狗是不叫的。 “亏你抓精神文明建设的……小小年纪见识这么多惨事,再不马上制止,这孩子就算不死,这辈子也要毁了,”许绍辉轻描淡写地解释一句,随手压了电话。 老许果然是有任侠之气,陈太忠听到这堂堂的省纪检委书记,居然会关注到一个非亲非故、贪官孩子的心理成长,也不得不感慨,许书记果然是拿得起放得下,不但大局感强,心思也相当缜密。 然后,他就又拨通崔洪涛的电话,“崔厅,听说路桥那边,又出什么威胁电话了?” “啧,”崔洪涛听得就是一声长叹,以他的地位,接到这个消息只会比陈某人更快,只不过,他真的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抵挡,恼怒之下,他直接爆出了粗口,“警察又去了……嫌路桥还不够丢人?这他妈的都是什么事儿。” “接到这个消息之后,我给许书记打了一个电话,”陈太忠将许绍辉的话原封不动地学一遍,“崔厅,尽快控制局面吧。” “没问题,我明白了,”崔洪涛的悟性,未必比陈某人高,但是这么多年的干部不是白做的,尤其他又是身处局中的主儿,立刻就反应过来,自己该怎么做了。 陈太忠很想了解一下,崔厅长嘴里“明白了”这三个字何指,但是他很清楚,眼下不但对方有嫌疑,自己也有嫌疑,所以他实在无法开口发问,“那我就算把话传到了。” “等等,”崔洪涛也在纠结,要不要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对方——我现在的处境,有可能就是这家伙操作的。 但是不说的话,再出什么幺蛾子,我连个做证的人都没有了……算了,还是说吧,就算幕后黑手是陈太忠,可是我先把话摆明,丫也就不好再做小动作了。 哪怕他再有小动作,起码我有自辩的机会了,崔厅长很快就做出了决定,“我打算高度关注此事,不管刘建章做了什么,但是我们路桥的职工家属……是无辜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陈太忠听明白了,以前崔洪涛只是抱着躲闪的心态,一直不想直面刘建章的家属,这是出于避嫌的心理,以免横生枝节。 但是折腾到眼下,老崔还不出面的话,不但显得心虚,也容易产生极为不利的舆情——那么,丫其实也在等许书记这个表态吧?“对,咱们的干部做事,要以人为本,我支持崔厅。” 崔洪涛挂了电话之后,站起身子就向外面走去,不过走到一半的时候,又折返回来,拿起座机拨个号,“那老书记,你好,我是小崔啊……” 当天晚上七点半,交通厅崔厅长和已经退休的那书记出现在了路桥集团的宿舍,并且来到了被枪击的职工刘建功家中。 这个时候,警察们已经到了——他们虽然很不情愿,但是窗户上的枪眼尚在,加上那个恐吓电话,很明显这不是一起意外,事态或者会非常复杂。 崔厅长和那书记联袂前来,真的是令太多的人吃惊了,刘建功虽然心里怀恨,也只能一脸冷漠,死活不敢口出冒犯之言。 倒是那刘岚,小女娃娃家胆气冲得很,她死死地瞪着崔洪涛,“你还有脸来?要不是你不见我和我妈,我母亲也不会惨死!” “荒唐”崔洪涛冷冷地扫她一眼,根本懒得理她,而是转头对警察们发话了,“虽然只是气枪,但是我和老书记做为交通厅的领导,不能坐视我们的职工家属遭受无辜的威胁,希望你们高度重视,尽快破案。” “但是……”警察们也挠头,他们知道,眼前这是两个正厅级干部,可这种一头雾水的案子,又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你让我们怎么尽快破案? “破案的经费好说,厅里出面,先赞助你们十万,不够还可以加……我们只有一个要求,尽快破案,还我们的职工们一方净土,”崔洪涛铿锵有力地发话了。 说完这些,他侧头看一眼身边的那书记,“老书记,您也指示一下吧。” 那书记点点头,他是被崔洪涛抓了壮丁过来的,还是那句话,老派人就是老派人,虽然他也看崔洪涛不顺眼,更知道小崔请自己来,另一个目的是抵挡陈太忠。 但是他还是不能不来,单位的职工受到恶意威胁了,他见不得这些魑魅魍魉的手段,于是他点头,“我是退休的人了,跟着来就是表示一下,我支持崔厅长的决定。” “你们全部都是假惺惺的,”刘岚直着嗓子喊了起来,据说,小姑娘以前不是这样的性格,但是十四岁的少女,接连遇到这样的惨事和惊吓,没有神经失常,就算不错了。 “你们明明知道,我妈就是掌握了崔洪涛的黑材料,才被撞死的……” “我说,你没完了?”崔厅长懒得理她,但是他的秘书不干了,“你父亲被省纪检委调查,那是省委的决定,你们现在受到威胁,是关系到单位职工生命财产安全的问题,崔厅长这是心系大家……大人说话,小孩儿少插嘴!” “我手里有材料,有证据”刘岚高声叫着。 “嘿,”崔洪涛气得一翻眼皮,你能不能换个新鲜一点的说辞?小毛孩子不要太嘴硬……你根本连谁对你有威胁都不知道! “有证据,你就拿出来,”那书记沉声发话,其实他也知道,这次崔洪涛不会有什么事情——不过,小姑娘要是真有小崔杀人灭口的证据,他也不介意主持一下正义……刘建章死多少回都不足惜,但是家属是无辜的。 “我不放心你们,”刘岚继续嘴硬,反正她也是个孩子,信口开河,别人也不能计较。 “嘿,”那老书记也气得哼一声,他看一看四周围观的人群,无奈地转身,一个退休老干部,被一个毛孩子这么一次一次地呵斥,他脸上也挂不住。 “你连老书记都不信,还能信谁?”一边有人不干了,这位是受过那书记恩惠的,崔洪涛什么的跟他无关,但是刘建章确实是把路桥搞得天怒人怨了,他不怕说这个话,“还真是一家子不讲理!” 刘岚还待张牙舞爪,刘建功哼一声,“岚岚,你要有证据,就拿出来……有那老书记,还有这么多人在,谁想无视这个证据,那是不可能的。” 第3036章 是陷害?(上) 从本质上讲,刘建功是个平庸的人,他不但没能力,胆子也小,稍微大一点的是野心,不过这野心也随着堂哥的双规而消失不见了。 侄女儿刘岚,他是不能不管,但是他一点都不想让自己的家庭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刚才那一枪,已经把他的老婆和孩子吓得够呛了。 岚岚手里到底拿着什么东西没有,刘建功是真的不知情,他也不想知情,不过以他对自己的哥哥和嫂子的了解,那俩若是做了这样的安排,绝对是重量级的。 若是没有的话,那他也算是给大家一个交待,如此澄清之后,他也不用再担心什么骚扰了,对他家,对他的小侄女儿都好。 刘岚听到这话,登时就愣在了那里,好半天她才不可置信地发问,“叔叔,难道你也要跟他们一起为难我?” “我不是难为你,是为你好,真的,”刘建功耐心地回答,这一刻,他甚至找到了兄嫂指导自己时的那种感觉,小岚岚,你叔就算在你爸妈眼里没能力,但是你一个初三的学生,审时度势的能力,比你的叔叔差太多了。 于是他耐心地解释,“如果你有,现在就是拿出来的最好机会,如果没有,你也就别乱说了……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要不说,这刘建功的官场知识差得太多,他根本想不到,刘岚拿出再惊天的材料,也扳不倒崔洪涛,解救不了刘建章,结果早就已经注定。 那书记虽然表示,会为刘家做主,但是他要的不是崔洪涛贪渎的证据——这样的东西,老那自己就能列出很多,他要的是崔洪涛指使人灭口的证据。 老书记虽然心系职工,但是都活到这个岁数了,早就不复当年嫉恶如仇的性格,只不过对那些实在看不下去的事情,才有心思动一动。 刘岚眼睛眨巴了好一阵,才冷哼一声,“哼,我还是信不过。” “就算别人信不过,可老那书记那绝对信得过,”刘建功不等别人发话,他先抬手一指那书记,然后长叹一声,“岚岚,你要是真的没有材料,就不要嘴硬了,不但耽误领导们的工作,更是容易把你自己陷入危险当中。” 我艹你大爷,好像我是杀人犯似的,你能说得再难听一点吗?崔洪涛听得这个气,简直是没办法说了,搁在往日他肯定转身就走了,堂堂的一厅之长,怎么可能容忍这样的冒犯? 但是今天他既然已经来了,就不能走,要不然就有失本意,于是他只当做是听不见了——不信你个小丫头,手里真能有什么。 “那……”难得地,刘岚居然沉吟了起来,这可不像是不讲理的小丫头能做出来的,然而,令人惊掉下巴的事情还在后面,良久,她看几个警察一眼,“警察也跟着去的吧?” 对她而言,交通厅的人统统不可信,那老书记的可信度高一点,却也不如她叔叔,不过让她最为动心的是,刘建功说了——在场这么多人。 刘岚的年纪不大,但这样等级的人情世故,她已经懂了,人言可畏法不责众——同学们都可以借此给老师施加压力。 不过,她总还是觉得,有警察跟着去的话,会更让人觉得可靠,虽然做为一个青春叛逆期的少女,她对处理母亲车祸事件的警察,也是怨气十足,觉得他们没有尽责——但是,警察就是警察,能给人以安全感,这一点毋庸置疑。 “这个嘛……”警察们听到这里,反倒是迟疑了,路桥宿舍的警察,和公路局宿舍的警察,不是一个片区的,他们只是很单纯地接到了报案,就来了。 但是来了现场之后,就连傻瓜也看得出来,这不是简单的违法事件,后面很可能牵扯到了一系列惊天动地的事件和大人物。 这么说吧,接到110来出警的,只是派出所的警察,而派出所有所长,所长上面是分局,分局上面是市局,但是素波警察局局长孙正平,目前也不过就是个正处。 但是后来到场的崔厅长和那书记,是实打实的两个两个正厅——哪怕是孙局长亲自到了现场,他又是暴力机关的一把手,最多也就只有发出异议的权力。 警察们迟疑了,可是那书记退休多年,既然决定伸手管某些事情了,他就不想半途而废,而恰好,他知道陈太忠在警察系统里的威名极盛,于是他不满意地哼一声,“这个事情,省文明办副主任陈太忠一直在高度关注……你们,这是哪个派出所的?” 那书记也是复转回素波二十多年了,怎么可能不知道这里是归哪个派出所?当然,以素波的110接警系统而言,接警处警讲的是反应速度,全市一盘棋,遵循就近原则,隔壁派出所的巡逻车离这里近,就必须先来,这个时候,片区划分不是很重要。 但是不管怎么划,有资格接警的派出所,也就是这么几个,真想查的话,调一下接警记录就全明白了,那书记这句问话,本意也就不是问询。 “陈主任关注?”接警的警察真的吓了一大跳,现在素波的警察系统,真是有不少人知道陈主任了,这个名声肯定没有凤凰的“瘟神”响——省会城市的警察,接触的人还是不一样,但就算是这样,知道的人也真的不少。 “他是怎么个意思?”警察也顾不得矜持了,按说他们不会受理什么举报材料,更别说这还涉及神仙打架,躲得远点是正经,但是眼下却不能了。 “他的意思,就是关注,”那书记今天被抓了壮丁,心里也有几分不爽,又见这一帮人小年轻狗眼看人低,心里愈发地不自在。 “要是陈主任能亲自来坐镇,那就好了,”警察们表态了,这话有点冒犯那书记,不过,一个退休的厅级干部……就是那么回事儿。 这里说句题外话,就是退休干部为什么这么不遭人待见呢?毕竟他们也有自己的人脉、下属和圈子之类的,能量不容小觑。 这个话真的没错,很多人退休了,都拥有自己的能量,但是话说回来,别人买你的账,是买你手下权力的账,就算有人愿意买你人脉的账,却是还要考虑回报周期。 比如说这个警察,可能在短期内有事情求到交通厅,该卖点好处的时候,就要卖点好处——所以说就算老干部,别人也要心存一两分忌惮。 但是对没有即时需求的人来说,这个回报率是个期权,也就是说我将来可能求到你,但是……你现在都已经退休了,我目前占你余威的光尚可期待一二,要说期权,那是看跌的。 所以,退休干部的威力,真的很扯淡,尤其对那种没有即时需求的人来说,是更扯淡。 “那……我叫他来,”那老书记也非常明白这个道理,心说要是在碧空,信不信我整出你们几个小警察的尿来?人生,真的是一日不可无权啊。 “陈太忠不是个好东西,我反对他参与,”刘岚继续跳脚,“他跟别人一起设计我老爸,我信不过这个贪官。” 不过别人直接无视了这个青春期叛逆女孩儿的反应,只有崔洪涛的秘书恼怒至极,沉声还击一句,“那你说,你信得过谁,我帮你叫过来……纪检委吗?” “纪检委也没有好人,”叛逆少女继续攻击,她还想再说什么,刘建功上前,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我说,你不懂事不要胡说……” “叫我去见识取证?”陈太忠接到那书记这个电话,也是有点……微微的愕然,这是怎么样的一种躺着中枪的精神?“那叔叔你这个电话,真的没打错?” “你在警察系统的名气,比崔洪涛还大,”那书记可没什么不敢说的,事实上,他感触最深的是后生可畏,“人家都说只认你,过来一趟吧。” 那就……过去吧,陈太忠也别无选择,只是好不容易早回家一次,眼下屋里也是莺莺燕燕一片,就这么离开,心里实在有点不痛快。 他赶到路桥宿舍的时候,就将近八点半了,这里围观的人众多,他从人群中穿出来,正正地就撞上了崔洪涛。 崔厅长正是一脸的不满,不过他没说话,就是站在那里看着,直到看到陈太忠,才从人群里走出来,正色发话,“太忠,眼下就是这个样子,你看怎么弄?” 有意为之之下,他的声音很洪亮,陈太忠看一下四周的人群,就微微一笑,“那还说什么?我来就是为了公事公办……现在,无关的人,都让开!” “我们要求,省纪检委的人来……监督,”刘建功硬着头皮走上来,手上还牵着刘岚,“还有……最好反贪局也有人在,”。 “你是什么人?”陈太忠斜睥着他发话了,待知道对方便是刘建章的堂弟之后,他冷笑一声,“你没有权力要求这个那个,你只有两个选择,配合……或者是被强行配合。” 第3037章 是陷害?(下) 陈主任出马,这响动就是不一样,根本不跟人讲什么客气,赤裸裸地相威胁。 可是偏偏地,有些人就是吃硬不吃软,见他强势,刘建功反倒是不敢做声了,倒是有警察在一边提醒,“陈主任,有些材料,我们这些警察……合适看吗?” “记住保密原则就行了,”陈太忠很随意地一摆手,“没什么事物,是咱警察系统不能了解的,能管住嘴巴,那就不是问题。” 这话说完,他猛地生出一个很怪异的念头:要照我这么理解的话,这警察系统的保密原则,其实跟那些干脏活的人相差无几——无非是有组织的这个,能生出条例来…… 刘岚的话,还真不是吹牛,她居然带着警察,又回到了公路局宿舍,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站在楼外向上一指,“上楼顶的木板里,有个夹层,里面有塑料袋……” 公路局的砖混楼跟时下的楼房没什么区别,每一栋楼里总有一个单元是开了天窗,以便人们上楼顶安装太阳能热水器之类的东西,这个天窗,是用一个很宽厚的木板盖着的。 有警察要自告奋勇地去拿,这一刻,刘建功还是体现出了他做叔叔的义气,表示说不行,我不放心你们,要上我先上,以免万一有东西的话,被你们毁了。 这就是很无所谓的要求了,在场的人各个都不心虚,于是一堆人闹哄哄地走进第二个单元,走到顶层看热闹,连不少公路局的人都惊动了。 不过,看到崔厅长和那老书记都在场,大家也不敢凑得太近,只能远远地站着,低声地交头接耳,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刘建功先推开木板钻出楼面,随后两个警察身手矫健地爬了上来,手电一照,果然发现了蹊跷,“这木板刚修补过……” 楼顶就这么一块木板,通常上楼顶的,谁会琢磨这东西?当然,若是木板破了,难免会漏下水来,所以有人对木板做简单修补,别人也不会在意。 不过这个新修补的木板,显然是有些蹊跷的,不多时,又有三四个人爬上来,这次就连陈太忠都上来了。 有警察戴上手套,接过递上来的工具,小心地撬开新木条的一角,还真的发现了一个塑料袋,他刚想去取,一边有人发话,“订回去,整块木板从楼上吊下去,小心,不要碰撞。” 这就是一些技术手段了,原木板整个吊下去,也方便从上面找出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 这些经过就略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塑料袋被取出,里面是一张叠得很小的白纸。 带队的警察戴上白手套,小心地打开白纸,扫了两眼之后,嘴角露出一个苦笑,他看一看那书记,又看看陈太忠,最后才轻喟一声,“陈主任……您过来看一下。” “我也要看”刘建功当仁不让地往前走,不成想被别的警察顺手一推,“退后……目前你没有这个资格看。” 陈太忠走上前看两眼,登时就是无奈地一撇嘴,白纸是A4的,上面打印了七八条崔洪涛的罪状,没有附带证据,就是很简单的阐述。 尤其要命的是,在白纸的最后,有这么一行字,“崔洪涛曾经警告我,说如果我再折腾下去,不仅仅建章会死,我和女儿刘岚也会死——一个母亲可能的绝笔。” 我艹,这也太狠了吧?陈太忠没想到,刘建章的老婆可能有这样的远见和谋划,他犹豫好半天,才冲崔洪涛一招手,“崔厅你过来看一下吧。” 崔洪涛走上前,看了几眼之后,再也无法承受这个刺激了,他大声喊了起来,“胡说八道,这是陷害,近半个月,我就没见过她!” 那书记慢慢地踱步过来,警察想拦来着,看陈太忠没什么反应,也就不好再出手了。 他背着手慢吞吞地看完白纸,沉吟好半天之后,方始轻喟一声,“我看还是去警察局,把事情好好调查一下吧。” “老书记你信不过我?”崔洪涛的脸色刷白,哪怕是在这样的夜里,也是一清二楚。 “崔厅长你克制一下,这真的可能是栽赃的手段,”警察们见多识广,再匪夷所思的案例也听说过,倒不会轻易地被这么一张没头没脑的打印稿左右,他甚至已经推算出了不妥,“如果是手写的话,真实性起码有三成,这个……一成都不到。” “对对,还是咱警察同志看问题专业,”崔洪涛忙不迭地大点其头,他甚至走上前,热情地同对方握手,此时他没有半分厅长的架子。 这个案子,自然是移交给市局了,正好刑侦支队那边,那起肇事逃逸的命案还挂着呢,这两个案子目前不好并案,真要并案,那最少也得是孙正平拍板,因为这涉及到了一个正厅的声誉甚至是前途——按照程序,在并案之前,崔洪涛应该先被双规。 但是同一拨人来处理,是很正常的,当然,警察局也不能对崔洪涛的其他罪状进行调查,那不是他们的事儿,只能针对这个杀人嫌疑做调查。 事实上,孙正平听说这个变故之后,脑袋都大得不得了,做为素波市警察局长,他对上层的动态还是很清楚的——尼玛,这崔洪涛是杜毅的人啊。 所幸的是,在场的还有陈太忠,孙局长在苦恼之余,也不得不庆幸,有这么一号主在,我的责任就小多了。 崔厅长在市局,享受的也是贵宾待遇,警察们就是跟他随意聊了几句,甚至没人敢大声说话,不过,倒是有个愣头青表示——崔厅您的手机……这个? 崔洪涛也真是有点无奈,这种类似于小字报的东西,他根本没必要跟着来市局,但是他生气啊,又由于那书记和陈太忠都在场,他要不来,就要考虑这两位可能的怒火。 “手机秘书拿着呢,”他不动声色地回答,“我跟着来市局,是要搞清楚,谁要陷害我……希望你们尽早破案。”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陈太忠坐在他旁边,却是百无聊赖地玩弄着手机,“都九点半了,这事儿闹得才邪行,唉……其实我都没吃饱。” “太忠你怎么看这个纸条?”崔洪涛无奈地撇一撇嘴。 “这我哪儿知道?”陈太忠无所谓抖一抖二郎腿,“反正换给我的话,这个纸条的最后一行,我是要手写……最最起码,得有一个手写的签名吧?” “但是,这个女人遭遇车祸,看来多少要跟你有牵连,”那书记不动声色地发话。 这么多领导在小会议室坐着,市局的效率那是杠杠的,起码在不久之后,大家就确定了,刘岚在出院之后,根本没有回公路局的家,所以,这不可能是她自己做的——事实上,这只是排除了一个不怎么靠谱的猜测,一个小女孩能做出这种事儿吗? 接下来的发现,就有意思了,那白纸和塑料袋上,没有留下任何的指纹,那么,这基本就可以认为——这个材料是假的。 当然,也有不同的声音,就是说这张纸未必是刘岚之母亲自放的,她一个女人去爬楼顶,也有点吃力,那么,她若是央人做此事,做事的人不想被牵连,谨慎一点也正常。 再然后,更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警察们没有在塑料袋的上方发现水渍,反倒是塑料袋遮盖的地方,有水渍没有散去——车祸那天,可是在下雨。 听到这个消息,崔洪涛坐不住了,他看着陈太忠,脏话直接出口了,“我操,这他妈的是有人在兴风作浪啊。” “你冲我说这个,有意思吗?”陈太忠不满意地白他一眼,这话听起来,好像是在说他不是警察,事实上,他想表达另一层意思——这不可能是我干的,就算我把你掀下去,那个交通厅厅长的位置,轮得到我惦记吗? 那书记听到这里,也明白这二位指的是什么了,他无奈地摇摇头,直接就站起身了,“现在的干部,真是令人胆战心惊啊……时候不早,我先回了。” 老那虽然只是回家,却是明确地表态,此事我不管了,很明显地,尽管离最后的结果还早,但是他心里已经认定——崔洪涛跟此事无关。 这就是所谓的自由心证,不过那书记认为自己的判断错不了,崔洪涛明明就能安然无恙的,若是有不得不出手的理由,也不会把事情搞得这么匪夷所思。 “我也走,”陈太忠也站起了身,他没兴趣再看下去了,家里还有一大堆女人等着呢。 不成想他俩才走出去,就撞到了刘建功,见到那书记要走,他不答应了,“那书记,您不是说要一直关注嘛?” “先要那小丫头把事情说明白吧,”那老书记微微地摇头,“她家是挺惨了,但是我就不信,她母亲能把事情办成这样。” “心里有仇恨,这个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不要随便诬陷党的领导干部,”老那不愧是老派人,因果分说得一清二楚,他正色警告,“你该知道,她虽然是孩子,这么做也是在犯罪。” 第3038章 真相吗?(上) 有些事情,由一个小女孩儿来扛,是真的太残忍,也真的太不负责任了。 刘岚这个女孩,今天晚上一直表现得很叛逆,情绪也非常地激动,这个情况,诸多警察也能接受,谁让人家遭遇这样的惨事了呢? 但是她一口咬定,这个证据就是母亲交待给她的,而且她将经过说得混乱无比,这就是大家不能容忍的了——你不能怀疑我们的智商啊。 “什么颠三倒四的……想清楚了再说吧,”负责问询的警察站起身,一脸的不高兴,他听得出来,女孩儿是想将经过说得顺理成章一点,但是以她初中生的逻辑能力和社会阅历,怎么经得住办案老手们的询问? “她还是个孩子,情绪太激动了,”里面陪同的刘建功之妻皱着眉头解释,她已经感觉出来,事情似乎有点不对劲,甚至她走出来,悄声地将这个情况告诉了丈夫。 刘建功正烦躁着呢,那木板上起出的纸条,警察看了,陈太忠和那书记也看了,甚至连可能的嫌疑人崔洪涛都看了,却是偏偏不让他们这些受害者的亲属看。 不对称的信息,最容易导致应对错误,但是班车司机不得不无奈地接受这个现实,谁让我们只是普通人,人家是领导呢? 听说侄女儿表现反常,他心里也有点犯嘀咕,未知的事情是最可怕的,而他对这个资料,确实是完全不知情的……唉,嫂子这么谨慎地安排,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正胡思乱想之际,猛地听到那书记这么说,刘建功登时就呆在了那里。 他调到路桥集团总部没多长时间,但是他在施工队的时候,就听说过那书记,老书记的人品什么的,他不是特别清楚——毕竟两者之间离得太远了。 但他可以肯定的是,老书记跟高胜利不是很对眼,跟崔洪涛那就更不对眼了——这些厅级领导的八卦,是下面人最爱嚼谷的,而且刚才他又突击打听一下,知道那书记在大家眼中,还是个相对正直的人。 再想一想那一张不摸底细的纸,不知道为什么,刘建功的心跳,猛地加剧了起来,他赶忙上前一步,“那书记您这话,能说得明白点吗?” “我也没别的可说,给孩子做一做思想工作,她还小,不懂事,”那书记终是不能心硬地不理会,于是他叹口气,“我不是要她说什么,我只希望她……讲真话,不要自误。” 陈太忠真是有点腻歪那女娃娃,见状也哼一声,“她要是再胡搅蛮缠下去,只会让撞人凶手逍遥法外……她要是觉得她母亲的在天之灵喜欢她这么搞,那随便。” 小岚岚真的是在胡搅蛮缠?刘建功听到这里,顿时愣住了,等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两位已经离开了。 两人都这么说,看来岚岚那儿确实出现问题了班车司机开始相信了,撇开老书记不提,他听说陈太忠这人,也不过就是最近十来天的事儿,但是基本上所有知道陈太忠的人,都能确定,这家伙跟崔厅长是死敌——梅林小区的房子都硬生生地被文明办喊停。 这样的两个人,没有道理死死地护着崔洪涛,那么眼下断然离开,就只能说明,岚岚那里出问题了,于是他赶紧去找刘岚做工作。 刘岚其实胆子也不大,她现在是仗着一个死者女儿的身份在折腾,而且她也知道,自己折腾得越起劲,就越安全——这才是她的母亲真正说过的。 所以,听人说起来诬陷党的领导干部的后果,她就吓了一跳,待听说自己现在的肆意胡闹,可能导致杀害母亲的凶手逃之夭夭,她的眼泪登时就下来了。 她坐在那里,沉默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终于放声大哭了起来,而就在这个时候,刘建功打听消息回来,“岚岚,姓崔的都走了,你这个资料,肯定是没什么效果的。” 崔洪涛走得很轻松——陈太忠和老书记都掩面而走了,那就是说他们认定此事跟我无关了,至于警察调查成什么样……切,才不信他们敢胡来。 “但是……我说的真是实情啊,”刘岚哽咽着回答。 “你要坚持这么说,那叔叔一家陪着你了,”刘建功叹口气,他并不是有家破人亡的勇气,而是他赌这个侄女儿没那么狠的心肠——少男少女,正是多愁善感的年纪。 这话还不算完,他最后又加一句,“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叔一家都支持你。” 可怜的刘岚,哪里懂得这种人心算计,她一听说要搭上叔叔一家,顿时心里就不忍了——这个叔叔其实跟她家来往不算近,但是家里出事,就是这个叔叔出面接她来。 所以她终于叹口气,轻声嘟囔一句,“其实,我也没说多少假话……” 确实,她的假话并没有说“多少”,起码在她想来,自己所说的这些,虽然不是母亲亲自交待的,却是母亲安排的,她只是在遵从母亲的遗愿。 然后,警方终于记录到了比较靠谱的口供,刘岚知道这个隐秘的资料所在,并不是她母亲生前提供给她的。 那是在车祸发生之后的第三天白天,刘岚在医院里住院,就在她上卫生间的时候,有人通过隔断,丢了一个小纸团进来。 这个现象是完全可能发生的,刘岚母女遭遇到的,只是一起来历不明的车祸,警察没有24小时贴身保护她的义务。 也就是因为她这个车祸比较离奇,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失误,警察是派出了护卫,但是这个警戒程度,那真的不用指望太高。 纸团掉在医院卫生间的地板上,真的很脏,但是陷入偏执状态的小女孩绝对不会在意。 于是她就知道,扔纸团进来的人,是得了她母亲的托付,告诉她哪里哪里还有这么一个举报材料,不过纸团上也说了,希望她在近些日子不要泄露出去——“会带给你太多危险,这是你母亲的意愿,敌人很可怕,阅后即焚。” 刘岚对自己的母亲不怎么信服——叛逆期嘛,但是同时她知道,很多叔叔阿姨对妈妈的评价很高,这样的时候她再叛逆,也要遵循母亲的安排。 她矢志不移地坚信,这就是母亲的安排,所以接下来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起此事——事实上别看她才十四岁,老爸老妈看不起自己那个堂叔,她是一清二楚。 但是在眼下这个时候,她实在是无法再坚持了,堂叔没什么本事,但是对我还是用心了,于是她将事情始末,重新地说一遍。 “照你这么说,你所说的这些母亲的话,都是出自于一张纸条?”她愿意坦白了,可是那些被她调戏的警察叔叔们,可未必愿意,他们被骚扰很久了。 “我妈妈非常睿智,我相信这些是她安排的,”青春期少女承认自己的孟浪,但是她对母亲的崇拜,根深蒂固。 “你清醒一点吧,这个纸条,也可能是杀死你母亲的人,扔进去的,”对于这种不开窍的少年,办案人员只能用一盆凉水来浇醒她,“你闹得越凶,他们笑得越开心,因为这些人的目标,根本不是你娘。” 搁给一般的成年人会认为,这样的话,十四岁的少女根本听不懂,但是警察们接触的未成年少男少女真的太多了,他们相信她听得懂——这个年纪的男孩女孩,已经大部分成熟了,他们欠缺的只是阅历,虽然……二十年之后,他们欠缺的仍旧是阅历。 刘岚坚持到这个时候,终于是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就大哭了起来,“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其他了……” 其他不用她知道,别人都猜了八九不离十出来,比如说崔洪涛,出来之后就给陈太忠打个电话,“太忠,还好你看出来了,这纸条是陷害。” “陷害什么的,这个我真不知道,”陈太忠绝对不帮着他定性,“我只是觉得,继续等在那里没意思……这是我的本意。” 会是他的本意吗?肯定不是,他不过是表明态度而已,然而偏偏地,崔洪涛也非常清楚这一点,“这是有人陷害我,我已经跟那老书记沟通过了。” 陈太忠嘿然不语,今天晚上的蹊跷,其实大家都看明白了,无非是愿意不愿意承认罢了,而且事情尚未有定论,一般人也不好说什么,也就是崔厅长是剧本里的人物,他必须要着急上火——台下等着看戏的观众海了去啦。 “我可以确定,就是刘丽和郁建中这两个人搞的鬼,”这个时候,崔洪涛哪里还顾得上计较摆架子?他敞开心扉说话,“其中……郁建中的可能性大一点。” “有怀疑你就收拾他们嘛,”陈太忠懒懒地哼一声,“你不怀疑我,我就心里舒坦了……你还要我怎么表态?” 确实,陈某人和崔某人虽然不说,彼此都把对方当成了最大的对手,两人都能确定自己是冤枉的,但是这一块的蛋糕太大,谁就能保证对方没有想法呢? 第3039章 真相吗?(下) “太忠你这话说的……真的见外了,”崔洪涛干笑一声,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口头上肯定不能承认,那么做也是招惹人。 “崔厅你没必要跟我玩这些虚的,”陈太忠也跟着干笑一声,为了证明自己的无辜,粗鄙的话就跟了出来,“我真想办事的话,不是这样的动静。” 陈某人我要弄你,真不在意这种小手段,我还丢不起这样的人呢——麻烦你搞一搞明白。 可是偏偏的,这时候的崔厅长,还就喜欢这种直白的话,整天说套话真的累,太累了,反倒不如这么直来直去地爽快,当然,也许……是他有渴望得到结果的心情。 “但是你明显看得出来,有人想借刘建章的文章整我,”他叫了起来,“小陈,你做了别人的帮凶,被人利用了!” 陈太忠冷笑一声,他才不接受这种指责,“我被利用?你也真好意思说,我说老崔,那张纸除了最后的情况可能是假的,前面那些……你也赶紧处理一下吧。” 崔洪涛登时就无语了,确实,有些东西警察们可以视而不见,但是他也不能心安理得地去享受这种保密待遇,万一让人看不顺眼,那就容易引发事端,还是端正态度赶紧处理才对。 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看一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他正琢磨着要不要给那书记打个电话呢,不成想老那就将电话打了过来,“太忠,我跟你招呼一下,崔洪涛认为这个事情,嫌疑最大的是刘丽和郁建中……” 刘丽和郁建中,都是交通厅的副厅长,其中这个郁建中还是常务副,是紧跟崔厅长脚步的主儿——就像当年崔洪涛做常务副的时候,紧跟高厅长一般。 刘厅长跟崔厅长非常不合,他们的矛盾甚至久远到崔洪涛拿新长征突击手的时候,刘厅长是那种记仇的女人,崔厅长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一扶正就收了她不少权力。 她要陷害,那就属于泄愤,当然,崔洪涛倒霉的话,她得到好处的机会极大——上位不太可能,但是夺回她原本的权力是极有可能的。 至于说郁副厅长,可以想像得出,崔厅长是不愿意怀疑他的,然而以“受益最大者,嫌疑最大”的理论来推的话,这个人还真是非郁建中莫属。 那老书记对这两个人的情况非常清楚,所以才有这么个电话,陈太忠默默地听完之后,很奇怪地问一句,“那好,这个情况我知道了,但是……老书记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这是要你赶紧在警察那边安排啊,”那书记理所当然地回答,“我们职工家属,不能说死就死吧?他们有嫌疑,就该重点调查一下……我和小崔跟警察局不惯,而且有些话,我俩不合适说。” 也是啊,陈太忠轻叹一声,大厅长怀疑常务副在下套子,这话私下里说没问题,但是这臆测的东西,怎么跟警察说?还不够丢人的呢。 第二天上午,去了单位之后,他给市警察局打个电话,这才知道小姑娘昨天悔改了,承认一开始说的是谎话,又将实情说了一遍,警察们也没为难她,而是直接让刘建功夫妻把人带走了——这种孩子气的行为,也没办法计较。 果然是陷害,陈太忠哼一声挂了电话,昨天他和老那离开,就想到极有可能是这种结果,不过现在……怎么说呢?还是没有十足的证据。 以陈某人的性子,他根本是懒得管此事到底是谁干的,这也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但是老那开口了,要他帮忙,而幕后黑手的陷害行为,多少给陈主任也带来了一些麻烦。 于是他沉吟一阵,又给许绍辉拨个电话,将昨天的事完整地讲一遍,并且点出了刘丽和郁建中的名字。 许书记沉吟一阵,才哼一声,“真是利令智昏,不过小陈……这大致还是你们的猜测,没有实物方面的证据。” “有实物的证据,那警察早就出动了,”陈太忠知道,许书记是记挂着某个承诺,于是他劝一句,“咱现在还是在路桥范围内查问题,但是涉及到命案,跟这两个副厅长谈谈心,也应该是正常的吧?” “崔洪涛是什么意思?”许绍辉很直接地发问。 “我看他也气得不得了,跟我表示出来不甘心了,”陈太忠笑着回答。 许绍辉又沉默一阵,方始回答,“这个还是要看警察局方面的行动,他们那儿没有进展的话,纪检委不好出面,多少要有点证据,我才合适说话。” “先派个人去市局,配合关注一下,这也不合适?”陈太忠还想争取一下。 “纪检监察工作为什么要强调流程,这个还用我多解释吗?”许绍辉轻喟一声,“纪检工作是治病救人,不是无中生有……小陈,我比你还想查他们。” 其实……他们肯定也有黑材料在你那儿,陈太忠无奈地撇一撇嘴,不过许书记都这样表态了,他自然也不能强人所难,于是他叹口气,“唉,王刚可不就是这么跑了的?” “这么仓促逃跑,你以为他会很开心?”许绍辉不以为然地哼一声,接着又意味深长地点一句,“而且,这个车祸也未必就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还可能有什么?”陈太忠听到这话,是要多惊讶有多惊讶了。 “这个我也不知道,”许书记回答得异常干脆,“但是……千万不要把别人想成傻瓜,小心一点不是坏事。” 还会有别的变故?放了电话之后,陈太忠皱着眉头想一想,当然,他想不出来任何东西,大约……这就是许绍辉在官场里历练出的警惕心吧。 反正这个电话让他生出些许的郁闷,不过在下午上完党课之后,警察局那边传来了好消息——不是关于刘建章的,而是跟王刚有关的寿喜那个失踪的混混,已经吐口了。 这家伙是在磐石落网的,过程极富戏剧性,他坐的大巴出事翻进了沟里,人也昏迷了,救护人员想要联系他的家人,不成想从他身上翻出俩身份证。 等他清醒了,警方自然要问一下,这一问就发现对方神色有异,当下警察一联系寿喜,然后……他在上周六,就被天南警方接回来了。 接回来之后,他扛了三天,就交待了自己是如何用毒品杀人的,这个经过很简单,无非就是按着对方,强行灌下了大量毒品——反正迪厅里那么吵,别人也听不见。 他交待的重点是,原本他是不想杀人,但是王刚手里抓着他的小辫,而被吸毒的那位,又死活不承认自己有出卖情报的动机,他见机不妙,只能果断地下手。 有他这样的口供,接下来通缉王刚就是必然的了,不过非常遗憾的是,这个混混也不知道更多的恩怨了,他只是不停地强调,“王刚说了,干好这件事,我们就算两清了。” 唉,陈太忠听得颇为感慨,什么时候政法委书记的做派,跟黑社会的靠拢了呢? 只是,这家伙落网的经过,也从侧面说明,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话,真的不是白说的,身为逃犯,你就算再小心,随便坐辆车出事故,都能被人揪出来,王刚的逃亡生涯,面对的压力也是可想而知的…… 他正感慨呢,有人敲门进来了,是一个瘦高的中年人,“陈主任,我是办公厅综合信息处的李沂蒙,曹秘书长让我来跟您讨论一下稽查办的工作。” “李处长坐,”陈太忠一伸手,却是没站起身,他知道这李沂蒙是信息处的一把手,也是货真价实的正处,不过他连曹福泉都不放在眼里,自然懒得跟对方虚与委蛇。 李沂蒙却是被他这反应气得有点肝儿颤,你是正处我也是正处,我登门拜访,你是连站都不肯站起来一下,真是欺人太甚——起码我还是一个处室的正职,你呢? 不过气归气,该办的事情还是要办,李处长就站在那里,也不坐下,他淡淡地发话,“明天你们会展开第二轮干部约谈,我们信息处派两个副处长来参与。” “那就……参与吧,”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回答,“不过我要强调一点,你们的参与,必须在我们的指导下进行。” “我认为,信息处有权力自主提问,”李沂蒙也不吃他这一套,事实上,他背靠办公厅,也不能给领导掉链子,“因为我们的职能,也是完善和监督干部信息。” “你这不是讨论工作的态度,”陈太忠站起身来,直勾勾地盯着对方,“我跟曹秘书长强调过,必须由文明办来主导工作。” “那么这样,我把可能提问的范围,列了一个单子出来,”李处长也是两手准备,而且,看起来他也有必得之心,一边说,他一边将手里的夹子放到了桌上,“就是这个。” 陈主任跟曹秘书长糟糕的关系,导致两个部门还没开始配合,说话就剑拔弩张了。 不过陈某人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坏现象,说话做事何必那么弯弯绕?正经是有利于提高办公效率。 第3040章 初次配合(上) 李沂蒙并不是一个情感外露型的主儿,但是跟陈太忠谈话,他却是态度非常明确,不同意的事情绝对要据理力争,不搞那些什么模糊的暗示。 这就是领导的风格决定下面人的风格,曹福泉工作作风硬朗直白,别人多少也要受到点影响,更别说李处长知道,自家的老板和老板的老板,跟陈太忠尿不到一个壶里。 那么他必然要干脆果决地跟对方划清界限,合作是合作,但那只是工作,更别说陈某人不讲理的声名在外,他若是表述含糊,导致被对方利用,到时候怕是连辩解的机会也不会有。 陈太忠却是被他折腾得有点疑惑,心说我没听说李沂蒙是这么个人啊——在省委里,类似的行事风格,就只能用另类来形容,而干部一旦另类,名声很容易传出去的。 陈主任没想到的是,李处长在离开文明办之后,也是长出一口气,“这陈太忠的脾气,真是有这么臭,幸亏我早做了准备,不用自己过来……按照传言,我这么跟他说话,他应该不会记在心上吧?” 敢情,曹福泉给信息处安排工作的时候,说的是“这件工作,要做为信息处上半年的首要大事来抓”,按照正常的官场逻辑,就该是李沂蒙亲自出面。 但是李处长真的不想掺乎进来,这陈太忠简直就是个太岁,谁沾上谁倒霉,他才不想为这点小事葬送了自己的前途。 所以,他就决定派两个副处长过来,自己是绝对不过来,秘书长在省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就是办公室主任,所以李沂蒙对他的脾气并不陌生。 领导是耿直了点,但是他注重的是效率,在没有明言的前提下,事情办好就行了,是不是李处长亲力亲为的,这个并不重要。 其实,就算他不到场,两个副处长也够稽查办咋舌的了,稽查办的老大罗克敌不过才是个正处待遇,其他副主任,都是享受副处待遇的正科。 第二天一上班,文明办又开始约谈干部,不过这次约谈的干部,就全是在素波办公的了——其中的原因,前文已经讲过了。 按照惯例,这次文明办依旧是分作两拨,考虑到信息处来的是两个副处,陈太忠没有大撒手,他亲自坐镇一方,领导监督林震的工作,另一方则是罗克敌这个正处待遇为首。 然而,尴尬的事情再次发生了,信息处来的两个副处长里,有一个居然是背后带括号正处的副处长——没办法,省委里涨级别相对要容易一点,但是合适的位子,就是那么多。 陈太忠毫不犹豫地将这个叫沈百嘉的正处,划到了自己的这一边。 文明办这次约谈的,是两个正厅,前期的微风细雨已经有了,反思时间也留了差不多,这次就要抓点大个儿的,正是敲山震虎的意思。 陈主任谈的这个,是天南大学的党委书记吴林,这位可是在陈洁家里都不止吃过一次饭,不过他已经跟陈省长打过招呼了,陈省长的反应则是——“不会吧,他都跟我说过,女儿在美国有绿卡了,怎么就不往表上写?” 在陈洁想来,这个表填也就填了,无非就是家人在海外嘛,吴书记也是没有什么盼头的主儿了,在这个上面弄虚作假,真的……很没有意思啊。 天南大学里,也有不少老师能证明,吴书记的女儿,定居美国六七年了,早几年就有了绿卡,现在没准连国籍都有了。 这是一个人所共知的事实,但是吴林偏偏地不这么填,他甚至都放出了风声去,女儿是女儿,我是我,我就不知道她有没有绿卡,而且我不认为,我有必要知道这些。 这属于抗拒干部家属调查表的死硬派,他只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之一,是比较难啃的骨头,所以陈太忠留给自己了。 对付这种死硬派,陈主任就是以硬对硬了,“照你这么说,国家干部家属的去向,我们就不该管,不该问?” “你们该不该管,这我不好说,”从吴林的谈吐中,不难判断出,这是个自由主义倾向极为严重的干部,他侃侃而谈,“我只是认为,自己的子女一旦成年,他们可以有自己的选择,这是对公民隐私权的尊重,在这一方面,我们国家有缺陷,有太长的路要走。” “你是国家干部,是管理这个国家的一员,”陈太忠对这种唯外国先进论的主儿,也见识得太多了,“你们的相关信息,不应该是隐私。” “这是官本位思想,我是不赞成的,”吴林很直接地摇头,“美国总统的女儿,一样可以加入英国或者澳大利亚国籍……而且不被人诟病,什么叫民主?这才叫真正的民主。” “那么,在你看来,美国是个什么本位的国家呢?”陈太忠微笑着看着他,这个话题已经超出了今天的谈话范畴,不过,约谈不是审案,允许自由发挥的,“嗯,你不要告诉我说,他们是金本位的国家……布雷顿森林体系已经垮了。” 这话其实就是打脸了,美元跟金本位脱钩,本来就是美国不讲国际责任的直接体现——那些购入美元的国家,猛然间发现,美元的发行不受黄金存量的制约了。 那就是说美国人想怎么印美元,没有红线卡着了,而美元印的多了,就是通货膨胀,美国人借此掠夺全球的财富,这是彻头彻尾的无赖行为——这也叫民主?民主地掠夺吧? 当然,美元不是美国政府印的,而是美联储的决定……有人会这么强调的,美联储是独立于美国政府之外的。 这话没错,但是鬼才会信……没有国内官场体系支持的干部,那叫国家干部吗?跟美国综合国力无关的美联储,那还是美联储吗? “起码美国的民主,是扎扎实实地摆在那里的,”吴书记实在中毒太深——起码在陈主任看来是这样,他很认真地辩解,“他们只对选民负责,而且在美国,政府意愿,不能强加到资本意愿头上……商人的地位,要高于政府官员。” “这就是我问你的本位问题,”陈太忠一抬手,轻轻地拍一下桌子,“中国是官本位,这个我承认,而美国是资本本位,当然,你可以不承认……我就问你一句话,一个国家,掌握在官僚的手里好,还是掌握在资本的手里好?” “我认为……”面对这个问题,吴林也卡壳了,他生平最恨的便是官本位,因为在他眼中,中国的这些官僚,实在没有起了什么好作用。 但是要让他承认,来到世间之后,“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里都滴着血和肮脏的”的资本,才更合适掌握一个国家,那也是很为难的事情。 不过,为难归为难,他要坚持自己的立场——这是屁股问题,于是略略迟疑之后他表态,“资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相较而言,我觉得资本没有官僚那么烂……他们更合适。” “官僚的存在,为的是统治,没有统治就没有官僚,而资本不同,他们只会吞噬……”陈太忠笑一笑,“吴书记,你的辩才很让我失望。” 吴林才待再说什么,陈太忠却是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了,“你觉得官僚来掌握这个国家,是不合适也是不民主的,我这个理解正确吧?” “我觉得……我们该多听一点民众的声音,”吴书记觉得这个问题,好像是有一些陷阱,于是他谨慎地回答,“人民民主专政的国家……多听一听大家的意见,总是不会错的。” “那你为什么要隐瞒自己女儿的情况呢?”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廉洁干部队伍,需要干部们的配合,而你不是很配合。” “我觉得这是侵犯了我的隐私权,”吴林不以为然地回答,“我的儿女们做什么,是他们的事儿,跟我无关。” “但是你也强调了,中国就是官本位社会,”陈太忠想都不想,抬手就将了一军出来,“你承认了,这个社会缺乏民主。” “当然不够民主,”吴林冷笑一声。 “但是,在一个官本位的社会里,民众想了解一下官员的相关情况,你居然觉得是侵犯隐私,不够民主,”陈太忠哈哈大笑,“这到底是谁错了呢?” 吴林登时无语,好半天之后,他才强自狡辩,“民众的意愿,是最根本的民主,但是现在,是组织调查我的情况,这代表不了民众。” “调查结果,我可以公示,”陈太忠微笑着回答,“你能不能代表民众,大家说了算,怎么样……敢不敢试一试?” “别开玩笑了,大家说了的,怎么可能算?”吴林应付类似的场面,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在最初的恐慌过后,恢复了平静,“在中国,组织说了才算。” “那你可以脱离组织嘛,我绝对支持,”陈太忠实在有点不想跟这货嚼舌头了,于是直接捅到底线,“让公众知道,谁才是为大家着想的人。” 第3041章 初次配合(下) “离开组织的话,我说话还会有人听吗?”吴林冷笑着回答,“陈主任,你这个激将法,有点太幼稚了。” “你既然舍不得离开组织,还要骂这个体制,我总觉得,你比我还要幼稚!” 面对这个问题,陈太忠正色回答,“你已经是既得利益阶层,还要骂这个组织,我真的觉得,组织的流程出了问题……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骂娘,还是这么理直气壮。” 顿得一顿之后,他微微一笑,“组织里,怎么就能出现你们这么一群王八蛋呢?” “夏虫不可语冰,”非常奇怪的是,吴书记面对这样的侮辱,他并没有掩面而走,只是很不屑地笑一笑,“陈主任,你也就是这样的素质了,没命地维护既得利益阶层的利益……坐井观天,真的很可笑。” “那我不坐井观天,只要求省委考虑,你是不是合适继续呆在这个位子上,这总可以吧?”陈太忠发起泼来,还记得怕谁?他冷笑一声,“反正听起来,你不是很稀罕这个党组书记的位置……不够民主,是吧?”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无赖啊?一时间,吴林有点无语了,然而就是那句话了,话赶话没好话,他心一横,拍案而起,“我就是不稀罕这个位子,你把我弄下来好了。” “弄下来你?你想得美,”陈太忠也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能理解对方的心态,“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经济上没什么问题,就是理直气壮了?” 这年头就是有这样的干部,虽然不多,但是确实有,他们觉得自己经济上清白,就一切都清白了,具体到眼下这个案例,最是能说明问题。 吴书记敢跟省里的人这么叫板,肯定有他的仗恃,起码在操守上,他不会有任何的心虚,这是可以预见的,所以陈太忠能断定,此人的经济不怕查——至于说他女儿到国外的钱,堂堂的天大书记,这点费用,私人也能解决的。 “嘿,我作风上也没什么问题,”吴林冷笑一声,国内官场,可不就是这点事儿吗?你查不了我的经济,就查我的作风——当然,这些其实都是幌子。 “啥问题没有,你也可以下的,”陈太忠狞笑着回答,“吴书记,你都知道了,咱国内就是官本位的,我看你不顺眼,就要让你下。” “嘿,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吴林冷冷地一笑,“我就是中国民主政治改革道路上的先驱,不过这个结果,我不后悔。” “嘿,我还就是要让你后悔,”陈太忠恶心人的本事,真的是一等一的,“我不但要弄下来你,还要通过媒体告诉大家,有些干部,早就是外黄内白的香蕉人了……你们在绑架民意,你自己知道,你没有自己说的那么高尚。” “我高尚与否,跟你没有关系,”吴书记正色回答,“就算你认为某些人卑劣,他们也有权利保护自己的隐私。” “那你应该主动请辞,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对官本位的失望,我正好还省事,”陈太忠冷笑一声,要说恶心人的话,谁能比他更多?“你现在的位置,不说岗位级别,好歹也是占了事业编制……何必恋栈不去?” 这句话就太恶毒了,好悬没逼得吴林一口血喷出去,他之所以一开始就乱填调查表,就是对官场里这一套走形式的东西很不感兴趣,相当于是无声的抗议了,反正他都五十八岁了,再有两年原地退休是必然的。 再后来,文明办摆出不依不饶的架势,这个表也越炒越厉害,这个时候,吴书记多少有点后悔自己的孟浪,不过他跟陈洁说得上话,又是无欲无求,倒也不怎么害怕。 等到前一阵约谈干部的消息传出,吴林更是横下一条心了,他倒不是想骗廷杖博名声,实在是他对这个隐私被侵犯,确实非常不满——这里面掺杂了一点个人情绪,就是他这个党委书记的大权空落了。 天南大学现在挺火爆,但是招生什么的权力,全集中在校长手里,吴书记虽然在人事上还能说一说话,但是校长根本不理会他——这年头,连党的领导都不要了,还说什么干部家属的经商和绿卡? 但是陈太忠绕来绕去,最后要他主动辞职,他怎么肯答应?而且那厮嘴皮子太过灵光,说得他想掩面而走——其实,还是皮袍下的小露出来了。 跟别的处级干部谈话,吴林可以摆一摆老资格,也可以不讲理一点,但是跟面前这厮说话,他还真没这个底气,一来是这家伙出名的心狠手辣,二来就是……这家伙比他还不讲理,并且不怕表现出来。 当着一大堆人的面,张口闭口就是我要弄你下台——这可是在省委,不是在什么乡政府镇党委之类的地方。 不止是吴书记,就连一边坐着的沈百嘉,听得都有点眼直,陈太忠的嚣张他早有了解,但是也想不到,能嚣张到这一步。 “你是要我辞职?”吴林终于发问了,不过他的声音不再洪亮。 “沈处长,你看到了吧?”陈太忠不正面回答,他当然知道自己没权力要求正厅的干部辞职,他侧头看一眼身边的沈百嘉,“有人就是用这样的态度,对待组织调查和干部约谈的。” “吴林同志,我认为你这个态度很不端正,”沈处长终于发话,他是得了李沂蒙的机宜来的——做为正处级的副处长,他跟李处长的关系很一般,但是这样的场合下,他要掉链子,那就是丢了秘书长的脸,这一点他还是很清楚的。 所以他的措辞也相当强硬,不过,他绝对不会完全跟着陈太忠的脚步走,办公厅这次派大家来文明办,是刷存在感的。 眼下,既然陈主任给了他一个说话的机会,那他就不客气,“你是老同志了,希望你能抓住这次难得的机会,尽快地改正自己的错误。” 其实,沈处长这话,才是真正的跟厅级干部约谈的态度,跟他相比,陈主任的手段未免有点过于简单直接和粗暴了。 但是偏偏是这句话,给了羞刀难入鞘的吴林一个台阶,吴书记堂堂的正厅,被一个小正处挤兑成这样,还真是想拼一个鱼死网破,不图别的,只为一口气也罢。 然而眼下有了这个台阶,他就有机会就坡下驴,当然,这是不是对方红脸白脸的双簧,他就无意去计较了,正经是这沈百嘉身后,可是还站着曹福泉——日报上说了,秘书长很重视文明办的工作,惊动曹秘书长的话,陈洁也保不了他。 “我只是单纯地反对各种形式主义,”吴书记叹口气,“好吧,我该做些什么?” 嗯?陈太忠很不满意地侧头看一眼沈百嘉,心说我浪费半天唾沫星子,最后倒是你来做人情,就知道你们是摘桃子的。 不过说良心话,虽然他非常看不惯吴书记的错误立场,更不耻其做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行为,可是他也没有一棒子将人打死的意思,有这样的结果,他也可以满意了。 “补报一下,也就行了,”沈百嘉果然当仁不让,一边说,他一边看一眼陈太忠,“陈主任,吴林也是老同志了……您看?” “大龙,”陈太忠侧头看一眼李大龙,这可不是他有意威胁吴林,而是这约谈就分了两组,罗克敌和林震一组,李大龙自然就跟他一组了。 李主任见状,知道领导不满意这个结果,他也有点不服气,心说你信息处的副处长,怎么就敢做了我们文明办的主呢? 反正他的底气也足,背靠陈主任,头上还有纪检委这块大招牌,倒也不怕这沈百嘉,“吴林同志,你补报完了之后,请在周五上午去省纪检委监察四室,做个简单的情况说明,文字材料也要准备上。” “省纪检委?”吴书记听得嘴角抽动一下,他可以倚老卖老,但是听到这四个字,腿脚不哆嗦的主儿,还真的不多——就算他再标榜自己经济没问题,可是普通的人情往来还是有的,只要有人愿意查,没问题也能查出问题来。 “太忠,没必要吧?”他皱一皱眉头,轻叹一口气,他跟陈洁交好,哪里不知道陈主任也跟她交好?这时候他真的不得不软了,连“太忠”都叫出来了——我跟你有渊源的。 “本来是没必要,写一份检讨就行的,”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又扭头看李大龙一眼,“但是我既然让李主任决定,那么,他的建议我是一定要支持的……领导朝令夕改随便插手,下面的工作就不好干。” 沈百嘉的眼皮下垂,心里却是暗恨:你推一个小副处出来,就是为了扫我们信息处甚至办公厅的面子,但是你有必要说出来吗? 李大龙却是心怀大畅,跟着头儿干就是好,他不动声色地回答,“吴林同志,就是一个简单的情况说明——自我反省一下就行,就事论事的,你不要多想……” 第3042章 裸官(上) 相对吴林来说,罗克敌他们约谈的对象要好打交道一点,这个人前文提过,是天化集团的董事长项富强,虽然也是正厅,却是企业的正厅。 尤为关键的是,项董事长的家属材料,陈主任已经收集到了,他有项富强妻子和儿女的名字,然后再托有关的人在澳大利亚移民局问一下,就打听出来了。 这真的是很简单的事情,想要查某人有没有绿卡,最难判断的是,此人用真身份还是假身份办的绿卡,以及此人是获得了哪个国家的绿卡——搞不清楚这些,还真不好查。 搞清楚这些的话,驻外的大使馆跟该国移民局了解一下,就都有了,封锁办卡人身份和来历的,是那些中介公司,他们必须向客户标榜自己的安全,但移民局才不管那些。 如果没有特殊的原因,那些移民局甚至会主动配合调查——绿卡持有者在国外的收入,存在税率补足的问题。 而陈太忠在北京那边,还是很有点人脉的,所以他很快就拿到了相关资料。 同样地,项富强一开始也不承认儿子和老婆有了绿卡,他表示说我女儿的绿卡,我根本没有隐瞒组织,那么我可能隐瞒妻儿的绿卡吗? 罗克敌他们也有恶趣味,尤其是大家最近约谈了不少厅级干部,胆量也大了不少,就说我们能把你叫过来谈话,肯定是掌握了某些情况,你不要自误。 项董事长当然要负隅顽抗,事实上,由于主动填写了女儿有绿卡,他不怕面临最坏的情况,了不得就是被蒙蔽,所以他甚至表示,你们把掌握的情况给我看一下,要真是那么回事的话,我向组织检讨。 当然,当他拿过来材料的时候,马上就表示出了该有的震惊,然后就表态说,我真不知情……现在马上就回去查,如果属实,我就给文明办递检讨。 这个态度,按说还是很端正的,但是项富强这种“混得过去就混,混不过去就认”的表现,还是让很多同志心生不满。 林震就非常不高兴,他是组织部出来的,最是看重组织的权威,于是他找到陈太忠抱怨,“这个项富强,利用规则这么搞,实在是太无耻了……反正报上来一个,其他的,你查不到就过去了,查得到,他也不会太被动,真当咱们是傻瓜了。” “所以说,这世界上就没有傻瓜,”陈太忠笑一笑,林主任的正义感,他还是很欣赏的,“咱想推行个新政策,那是要多难有多难,但是新政策一推出来,下面的新对策马上蜂拥而至,尤其,咱们涉及的是官帽子……也是逼得他们八仙过海。” “这个项富强这样处理,真的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而且,这是开了一个很坏的头啊,”林震看问题,也有他独特的眼光,“为什么他被免责?因为他已经登记了一张绿卡……” “这个情况要是看在其他干部眼里,他们会怎么想?家里只办一张绿卡,不安全啊,要多办几张才好——以前还是太小心了,陈主任,这等于是变相鼓励干部家属多办绿卡,不是咱们想要的结果吧?” “你的怪话还真多,”陈太忠听得就笑了起来,林主任说的这话有道理没有?确实有那么一点点,但是要说起来,还是小林心里那一点怨气使然,所以就要危言耸听以泄愤。 然而,笑到一半的时候,他猛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裸官,相较其他干部只有子女或者配偶得了绿卡,此人却是孤身一人在国内做官——哪个危害会更大? 更别说,就像科技厅厅长关正实说的那样,部分干部子女——尤其是科教系统的,不少人出国还真的是为了求学,所以科技厅的干部,对这个调查表的意见特别大。 干部子女出国求学,就要经受登记造册审核;而那些真正的裸官,反倒是能使出丢车保帅的招数,拿一个人出来应付差事,应付不过去才又加其他人,却还不会被深究。 两者相比较,是何等的不公?陈太忠隐隐有种感觉,自己若是处理不好这么一环,将来别人说起来,这又是一起用来佐证“体制僵化”的事件。 “不过这个裸官现象,你提得不错,”他点一点头,“这样的领导干部,确实让人无法放心使用,这个项富强,必须要动一动了,他要为自己纵容家人的行为付出代价。” 这是第一次,陈主任发出了如此血淋淋的宣言,虽然此前,有江川和展涛两个正厅级干部因为这个调查表而落马,副厅以下的干部更是不可计数,但那都是调查表衍生出的边缘效应或者说连锁反应,更有的纯粹就是打一个幌子——江川的下台,跟调查表就没一点关系。 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干部,是单单因为调查表不符合实际情况而落马的,一个都没有——落马的总是有这样那样的客观原因,没落马的,也是有这样那样的主观原因。 干部们都知道,因为调查表的事情,落马的人并不少,但从表象上讲,没有一个干部是因为填表填出问题后,文明办直接以这个借口逼宫,要求省委必须调整某人。 主流和边缘差在哪里?就差在这里——职能有没有被大家认可,有没有决断能力? 被纪检委捉了把柄,或者被组织部查出漏洞,这都是能摆在场面上说话的,但是文明办摆不上来,就算他们被诸多人私下认可,但是摆不上台面就是摆不上。 不怕说句更诛心的话——陈太忠若是离开了,文明办……嘿,还是以前那个文明办。 这是事实,但是同时,也没有谁有能力改变,就算是陈太忠本人,也要考虑大家的接受能力,一个边缘的部门,一夜之间变得强势无比,还想被众多人接受,真的很难——若是蒙老板还在天南的话,倒是能尝试一下。 所以文明办前期的工作,噱头不少,实打实的东西却是不多,就算某人怀揣外挂,战斗力爆表,但那些业绩,实在不方便算到文明办头上——陈太忠本人在文明办行事,都务求低调,当然,他不是害怕什么,他只是不想自己所做的事情受到太多掣肘。 也正是因为如此,文明办最近虽然风生水起,但终究还是缺少官方的、权威的认可。 陈太忠觉得,这个时候就该适当展露一下肌肉了,官场里低调是必须的,但是一直低调,难免会受到别人的轻慢,你得选个合适的时机,让别人也看得到你的牙齿。 他想露牙,但是林震不太能理解,林主任今天过来,纯粹是抱怨来了,也没想着真能得到什么答复,听到这样的话,他禁不住讶异地问一句,“但是咱们文明办,有什么权力动别人?项富强这个级别的干部,我们邓老大想动他,也要找个合适的理由。” 邓健东这省委组织部长,想动个企业正厅是有点难度的,而且天南化工这个企业,一直是省里的重点扶持对象,目前的化工行业不像前几年那么寒酸了,基本上都能获得倾斜性的政策支持。 要知道,就在七八年前,化工企业还是国家重点牺牲的对象之一——以前打上过一批项目,重复建设和设备老化得太厉害,然而同时,正是因为有了这个牺牲,然后大家才知道,在国际市场上买化肥,是多么坑爹的一件事情,中国人,买啥啥涨。 这些话又扯得远了,反正一句话,项富强这个人,虽然只是企业的正厅,但是这个企业正当红,价值四十多亿的六十万吨乙烯项目是在建之中,接下来还有合成氨,动个这样的干部就很难了,更别说带着项目的干部。 “说动他就动他了,”陈太忠笑一笑,意味深长地看着组织部里的年轻人,“你们组织部没权力直接动,但是……我要是提建议呢?” “那当然好了,”林震点点头,不过他终究是年轻人,心里藏不住事儿,同时也想跟领导显示一下自己的见识,于是他婉转地表示,“这个建议,一定要有说服力,那我递上去的时候,也会少很多阻碍,我们组织部里,很多人做事都很僵化。” 我说了一定要通过你递吗?陈太忠再次地无言了,不过小林这个话,讲得也很有水平,有了这话,他想绕弯都有点不好意思——你小子这是挤兑我吧? 但是看着林震欣喜的样子,他又不想把自己的下属猜测得如此不堪,要不说这中国的语言,拥有独特的魅力呢?确实如此吖——也不知道林震是真的无意,还是有心。 不过,这也是些毛毛雨的问题,他决定不追究细节,而是直接掀开底牌,“我的理由很简单,项富强做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裸官,已经不合适再做天化一把手了。” “只是因为……他是裸官?”林震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领导,“这是您的理由?” 第3043章 裸官(下) “没错,就是这么个理由,”陈太忠点点头,然后皱着眉头发问,“我怎么觉得,你很不以为然,难道你觉得这个状态……很正常?” “我觉得也不正常,”林震倒吸一口凉气,“可是那个啥,头儿,我挺佩服您,但是您主张的东西,没有条例支持,嗯,实话说吧……我觉得有点冒失了。” “冒失就对了,”陈太忠微微一笑,嘴角又扯动一下,才很坚决地发话,“太讲规矩就做不好事,咱讲规矩,但项富强不讲规矩啊,刚才你还跟我抱怨来的……反正,这个现象我是不能容忍,所以打算提交给组织部,我有提交的资格吧?” “那肯定的,”林震点点头,他的脑瓜确实很灵,虽然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什么不对,但是显然,这并不是他该犹豫或者发呆的时候。 不过,就在点头之后,他又提示一句,“但是……真的没条例,头儿,你得计算好了。” “我用得着你提醒?”陈太忠哈地笑一声,转头走了出去,自信满满的样子。 但是他的自信,在半小时后遭受到了无情的打击,许绍辉在电话那边苦笑,“裸官不能担任正职……这只是你的意思?” “这是我们文明办相关工作人员的态度,”陈太忠有点不能容忍许书记的语气,他耐着性子解释,“我说的是裸官,国内光杆的这种。” “你啊,整天就是给大家惹是生非,”许绍辉不置可否地说一句,“这样,晚上你来家里,这个事情,需要仔细讨论一下,面谈吧。” “那我可能会去得晚一点,”陈太忠有点不满意,他自然就要表示出来——虽然对一般正处级干部来说,去许书记家谈话,是难得的殊荣了,上杆子求都求不到。 但是对陈某人来说并非如此,哥们儿有自己的夜生活呢,你这么搞岂不是很扫兴? “你知道你最近给我添了多少麻烦吗?”许绍辉也有点头疼这个刺儿头,“从侯国范到王志君、王刚、刘建章,还可能有刘丽或者郁建中,太忠……你一年惹的人,赶得上我一辈子惹的人,真是后生可畏。” 我还惹了曹福泉呢,那跟你一样都是省委常委,陈太忠心里悻悻地腹诽一句。 这话也只能在肚子里过一道,说出来就贻笑大方了,许绍辉和曹福泉同为省委常委,但老许是省里的老三,比邓健东这些还要高的主儿,曹福泉做为常委里的副班长,哪里比得上? 而且,许绍辉上进的步伐是不可阻挡的,不出意外的话,干一到两任省委书记没有问题,没准一不小心就进了政治局,进不了政治局,退休后混个副总理的待遇,也不能说就是梦想。 而曹福泉最多就是省委常委就到头了,正职都不可能——同样,这是不出意外的情况下。 反正他觉得自己的坚持没错,那就要坚持下去,当天晚上在许绍辉家里,他也这么表示,“做官做成裸官了,这些人有资格抱怨吗?” “但是……黄老的大儿子,也在加拿大,”许绍辉苦笑一声,他京城子弟,高屋建瓴,看问题的角度不同于常人,“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如何保证在家属出国后,干部还能保持对党和国家的忠诚。” “你说得挺对,可是我觉得……这跟废话差不多,”陈太忠一摊手,对上许书记,这家伙都出言不逊,“他都裸官了……裸官了啊,对党和国家能有忠诚吗?” “凭什么裸官就不能有忠诚?”许绍辉很不满意地看他一眼,接着又无奈地叹口气,“不过这年头坚定地信仰共产主义的干部……确实不多了。” “坚定信仰的干部,基本都退党了,”陈太忠不满意地哼一声,这可不是简单的风凉话,他是想起了市委党校的那帮老干部,至于说像那书记一样,对党还抱有强烈信心的老干部……那就不知道有几个了。 “不要怪话那么多,”许绍辉笑一笑,然后沉吟着发话,“不过你这个建议,我还是愿意支持的……真正意义上的裸官,确实不合适当一把手。” 这就是陈太忠来找许书记的本意,以项富强为例,他仔细地分析了一下,才发现真正的裸官和太多的吃相难看,更容易发生在国企里,行局里的边缘单位是其次,政府和党委的核心机构,倒是没有那么赤裸。 国企和行局的一把手,跟党委和政府的一把手不尽相同,大多数情况下,一把手就是拍板的,更有“一支笔”之类的说法,这不是财政一支笔,而是行政人事一把抓。 这样的位置,权力基本就不存在制衡,也容易丧失监督,再摆一个裸官上去,出问题太正常了,说得极端一点——不出问题才是不正常。 至于说党委和政府的一把手,那盯着的人就太多了,裸官的可能性不大,真的裸的话,一般人也不可能知道。 所以陈太忠提出的裸官不能当一把手的建议,主要是针对国企和行局去的,政府和党委的人也不能说什么。 但是许绍辉不认为,这个建议会这么好通过,“这个事情,你应该先跟邓健东谈一谈,目前找我……还没有这个必要吧?” “我是想先拿下项富强,再以这个事情为由头,来跟组织部建议一下,”陈太忠笑着回答,“没有这个环节,就成了拍脑门的想法,所以我……需要您的支持。” 许绍辉听到这话,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着他,好半天才出声发问,“你跟项富强有仇?” “没有,我以前就没接触过他,”陈太忠摇摇头。 “以你的说法,今天他也很支持文明办的工作?”许书记继续发问。 “不算支持,他一直试图蒙混过关,”陈太忠又摇一摇头,“发现混不过去了,倒是没有抵赖,装聋作哑的,我的人看他这行为不顺眼。” “你是纯粹的就事论事,”许绍辉点点头,他又沉吟一阵才发问,“确定他有问题?” “他要没问题,倒奇怪了,”陈太忠冷哼一声,“主要是看查起来的阻力大不大。” “这又有点武断了,”许绍辉抬手冲他指一指,不过也没有反驳的意思,“这样吧,我给你提个建议,等项富强承认了那两张绿卡,你直接跟他商量,要他引咎辞职,他要不答应,你再来找我,做事最好不要搞得血淋淋的。” 许书记有他自己的想法,这不动则已,一动就是雷霆手段的话,也有点不给人活路的嫌疑——项富强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身后肯定有人帮扶,引出来大家伙的话,又是一场恶斗了。 他不怕跟人斗,但是……何必呢?对方识相的话,就给其一条活路,至于说此人已经贪了多少违纪多少,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要下了——这是许绍辉的大局感。 可是陈太忠不肯答应,“我这次来找您,就是要把文明办的刀亮出来,各种私下的交换太多了,搞得文明办至今为止,都没有多少威慑力。” “嗯,合着我成了你的刀,”许绍辉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小家伙你怎么说话呢? “我就是打个比方,不太恰当,真是对不住,”陈太忠干笑一声,“我这人口无遮拦习惯了……其实就是那么个意思,不能让他们面对文明办,一直抱着蒙混过关的心态。” “嘿……”许绍辉笑一声之后,又感触颇深地叹口气,“多少人面对纪检委,还要蒙混过关呢,你文明办就特殊?” “啧,”陈太忠无可奈何地咂巴一下嘴,老许你这也是有任侠之气的主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墨迹了?“我只是想把文明办的牌子打响,您这纪检委的牌子……还用得着打吗?” 我当然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许绍辉愿意支持陈太忠,但是小家伙很干脆地反对自己的意见,在自己面前有点放肆了,所以就敲打一下——你的措辞稍微注意一点。 不管怎么说,他不能同意对方的设想,“我一旦伸手,就不会退缩了,你都知道讲形象,我也要讲形象的嘛,所以我建议你,先跟邓健东商量一下吧,这也能凸显出你文明办的作用来……” 按许书记的意思,就是说等项富强承认自己是裸官之后,你们文明办可以直接向组织部反映,认为这个项富强已经不合适再当天化集团的一把手了。 如此一来,文明办的旗号打响了,而同时又给了项富强主动辞职的机会,说白了,许绍辉做事,习惯讲个先礼后兵——就算项富强极可能贪污腐化,但是他能给公司跑下来这些项目,对天化的发展,也是立过功的。 当然,最后许书记还是要表态,“如果项富强没这个眼色,你又收集到了足够的证据,那么……这个人就交给我了。” “哎呀,”陈太忠叹口气,由衷地感慨一句,“我发现自己的思考能力和处理问题的手段,真的是赶不上你们这些领导,还是太嫩了。” “你是只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考虑问题,难免不周全,”难得地,许绍辉还会指点一句…… 第3044章 各种风(上) 第二天是周四,刚上班,陈太忠就来到了稽查办,他找到罗克敌,“老罗,项富强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 “没有,我正要去跟你汇报,”罗主任摇摇头,他很不满意地发话,“一个电话就能了解清楚的事情,从昨天中午到今天早晨,什么样的时差也都熬过去了吧?” “给他打电话,态度再这么不端正,咱们就不客气了,”陈主任做出了指示。 不多时,罗主任来到了他的办公室,“领导,项富强承认了,他的妻子和儿子都有绿卡,还说正在写检查,本周就交过来。” “这家伙,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陈太忠哼一声,站起了身子,项董事长这种试探的行为,让他非常地不爽,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接下来,陈主任要去的是组织部,九点之前,各部委也都在忙自家的内务,他来到邓健东门口的时候,邓部长的秘书认出了他,于是走上前轻声发问,“陈主任,你的事儿,一两句话能不能说完?” “说不完,”陈太忠摇头,他也知道对方问话的意思,“你先安排部里的人,我可以等一等,不着急。” 不成想,他这一等就等到了九点十分,在他等待的时候,来来往往的人真的不少,有组织部的也有外面的,当然,他看到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就看到他了。 这就是省委的办事效率,有空闲的时候,忙起来也真的忙,陈太忠走进去的时候,他身后还排着四个外单位的人。 “坐,什么事儿?”邓健东坐在办公桌后面,很干脆地发问,两人不常打交道,但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没必要客套。 陈太忠将自己昨天遇到的事情说一遍,又将自己的设想说一遍,“……我们文明办有意把项富强的事情反应给您,希望组织部能出面,要他辞职,同时可以借这个现象,探讨一下裸官该不该任一把手。” 邓健东听完之后,也不做声,他抽出一根烟来点上,慢悠悠地喷云吐雾,直到一根烟抽了大半,他才轻喟一声,“年轻真好啊……你还没跟潘部长反应这个情况吧?” “没有,”陈太忠点点头,他知道老邓为什么这么问,“主要是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先来找您请示一下,您要是能肯定的话,我就可以汇报给部长了。” “你一次一次地跑过来吹风,胆子真不小,”邓健东摇摇头,不过听他的声音,倒也没有多少恼怒,“这涉及干部任用的原则,组织部主动提,不合适。” 那就是可以被动地提?陈太忠琢磨一下这个味道,又试探着发问,“不是组织部主动提,是我们文明办提出来的。” “到目前为止,你们文明办也才是个副厅单位,”邓健东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接着直接瞬移走了,“据说曹福泉最近很关注文明办的工作?” 要办公厅来提?陈太忠的脸上的笑容,登时就僵在了那里,当然,他知道邓部长指的并不是曹秘书长,而是秘书长背后的杜毅——真正管官帽子的是省委书记,他这个组织部长撇开书记这么搞,那是天大的忌讳。 好半天之后,陈太忠才无奈地叹口气,“杜书记对文明办的工作,一直不是很关心。” 你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邓健东也颇为佩服这家伙的胆子,要知道,在蒙艺走后,他对杜毅的工作也很支持——做为组织部正职,邓部长干完这一届,下一届的位置,必然要变动,所以他没必要跟杜书记拧劲儿。 不过他对陈太忠的冲劲儿,也没有什么反感,有些事情,是必须有人出面去做的,于是他微微摇头,“我说的是曹福泉,明白吗?” “光是曹秘书长答应了,没用吧?”陈太忠是真不待见曹福泉插手文明办的事。 “对我来说,知道他答应就够了,”邓健东不动声色地回答,这话的意思就很明显了,只要曹秘书长答应,我就敢认为是杜书记答应了——堂堂的省委常委,这点胆子他还是有的。 事实上,他这个答案也符合普通人的认知,要知道曹福泉可是杜毅一手提拔起来的,秘书长答应了的事情,那就是杜书记答应了的。 哪怕杜毅并不赞成曹福泉的决定,他也不可能露头表示——以省委书记之尊,居然驾驭不了自己提拔起来的秘书长,那得是怎样的一种笑话? 陈太忠听得很明白,他也没为邓健东的态度而惊讶,省委常委就该有这样的底气,不过,想到此事又要过一次办公厅,他心里就腻歪,于是他又问一句,“如果曹福泉不答应呢?” “他不答应……”邓书记略略停顿一下,才面无表情地回答,“他不支持,我也可以支持……工作中各执己见和求同存异,这都非常正常。” 我靠,老邓你也挺牛啊,陈太忠还真没想到,邓健东这么有骨气,然后,他才猛地想到一个可能,“您的意思是说……得先让他们知道?” “能笨到你这种程度的,真的不多,”邓健东哑然失笑,接着扬一扬下巴,“好了,去吧,我的态度你已经完全明白了……杜书记要亲口反对的话,你还得自己想办法。” 哥们儿很笨吗?陈太忠走出组织部,心里兀自是愤愤不平,然而,相比邓健东在半支烟的时间内,就对如此重大的事情做出取舍的行为来说,他确实……表现得不尽如人意。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趟组织部之行还是有收获的,邓部长是打算支持这个建议了——无论曹福泉那边是什么反应,老邓只是强调一点:这件事得先让杜毅方的人表态。 说白了这还是个程序问题,干部任用的原则上,组织部长不能跟省委书记抢着表态,但若是双方有不同见解,邓部长却可以据理力争——这是那个位置赋予他的权力。 当然,邓健东也说了……扛一扛曹福泉我没问题,惹出杜毅来,那小陈你好自为之——其实,这话虽然合理,也未必是真的,假做真来真亦假。 把思绪捋顺,陈太忠就来到了秦连成的办公室,“老主任,昨天我去了许书记家一趟。” “嗯,”秦连成点点头,“这个我知道……刚才你不在,是去找邓健东了?” 老秦有点生我的气,陈太忠感觉出来了,秦主任堂堂一正厅干部,居然关心他去找谁,而且还指明这一点,那明显就是表示——你做了什么我都知道。 但是在官场里,这种示意真的很幼稚,知道的人通常不说,不知道的人才会乱说,知道的人……他又说了,这只能用幼稚来形容。 秦连成幼稚吗?绝对不可能,那就是说明了一点,秦主任对某人背着自己上蹿下跳,有一点点不满意:你俩说了什么我都清楚——找别人也就算了,找许绍辉居然不跟我商量一下? 想做点事儿,真难啊反应过来这一点,陈主任也只能心里苦笑了,老主任,我跟你这么久了,你吃这种飞醋,有意思吗? 我肯定可以通过你传递这个消息,但是……我是真的想促成此事,多出你这么一个环节,就是多出了一份变数,不是吹牛,比扛压力的话,你是要差一点。 哥们儿只是不想把精力都浪费在这种请示来请示去的程序上,并不是眼里没有老主任。 想是这么想,但是他还不能这么说,于是他微微一笑,拿出一套说辞,“昨天林震表示出了对项富强的不满,而且他的不满我很赞同,当时我就想给北京打电话的,后来想一想,还是先找许书记请示一下吧。” “然后许书记要我晚上去他家,由于我情绪有点激动,忘了跟您请示,我这……年轻人,还是不够稳重,老主任你也知道,请您谅解。” 老主任,麻烦你搞一搞清楚,我跟你不是一个阵营的,遇事儿首先想的是黄家,咱们只是盟友,我不可能跟你抢许绍辉的资源,斤斤计较这个,你没必要啊。 “小陈你这么说,就见外了,”秦连成哈地笑一声,接着就摇摇头,要说他不计较,那真的是假的,昨天小陈从许书记家离开之后,许书记就给他打了电话——许绍辉非常确定,陈太忠没过秦连成这一关,否则不会是如此行事。 秦主任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心里真的是有点说不出的味道,他相信小陈是无心的,那厮就是个二愣子,但是……心结难过啊。 可是现在听到这么个解释,他心里就舒坦多了,“我知道的性子,这肯定是去找邓健东了,一点都沉不住气……我是想问,谈得怎么样?” “哎呀,这个……”陈太忠还真的有点不好意思说,他自己就是抵触曹福泉最厉害的主儿——没有之一,现在却是接到一个必须要跟办公厅合作的指示,他真的是羞于启齿。 但是就算再羞于启齿,他来秦主任这里,就是请示该做出什么反应的,于是他吞吞吐吐地表示,邓部长说了,愿意支持咱们,但是那个啥……过一道曹福泉比较好。 不管曹福泉同意不同意,咱们先把风吹一下,就是个负责的态度。 第3045章 各种风(下) 秦连成是何许人?他听完小陈这含含糊糊的陈述,心里就明白了大半。 不管怎么说,邓健东支持的态度,那是一览无遗,对文明办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于是他表示,“小陈你的工作,真的卓有成效,老主任永远是你的坚强后盾……你不要顾忌太多,该做的就去做。” “那这个曹福泉……那里?”陈太忠欲言又止,他不想跟曹秘书长打交道。 “你去沟通,”秦连成的话果决异常,根本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可是……”陈太忠欲言又止,有些话他不合适说,但是想来想去,不说也不行,于是他出声提示,“是不是该请示一下部长?” “昨天你都不记得请示我,今天记得请示部长了?”秦连成笑了起来,很爽朗的那种——其实是状似爽朗,这还是个心结,要不然他不会如此敲打,“你去办你的事,部长那儿我帮你说……为了工作嘛。” “可是部长没有指示的话,我过去谈,这算什么?”陈太忠却不领情,他皱着眉头发问,事实上,他是从内心里抵触同曹福泉的接触。 然而,有些人的行事风格,那是天怒人怨千夫所指,比如说他陈某人,又比如说曹福泉,他都不想接触,别人更不想接触。 秦连成就是其中之一,而且他相信,部长跟自己是同样的想法,姓曹的一上来,简直搞得天下大乱,对此人有意见的干部不知凡几,然而,这是杜书记的嫡系,纵然有再多的看不惯,大家也只能默默地忍受——有些有点背景的主儿,已经展开了反击。 秦主任不合适去反击,起码,目前的条件不成熟,所以他只能冷哼一声,“你不要考虑那么多,反正老主任支持你……部长也会支持你。” “而且,你不觉得,秘书长的工作,跟咱文明办很有互补性吗?”秦连成微笑着发问,他对单位的事情,也是了如指掌,昨天发生了什么,他很清楚。 于是他就换了一种口气,很推心置腹的那种,“昨天没有沈百嘉的话,你跟吴林……估计就要打破头了吧?” 他只是摘了我的桃子陈太忠初听这话,真的是悲愤莫名,不过再想一想,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假设是合理的,只是他的嘴上兀自不肯服输,“他是捡漏了,没有我前面的那么多话,嘿……吴林是那么好说话的吗?” “所以我这么说,”秦连成点点头,“你知道,我也见不惯曹福泉,见不惯办公厅胡乱插手,但是……我不能不承认,你和曹秘书长,有很强的互补效果。” 我也承认互补,但是……哥们是真的不想去办公厅啊,陈太忠点点头,脚步沉重地离开了主任办公室,秦主任看着他的背影,苦笑一声摇摇头,我比你更不想去办公厅。 不过,能收拾曹福泉的,也就只有你了,秦连成很清楚,曹福泉在大家心中,固然是个很难打交道的主,但是省委干部真的打分评比的话,不想面对你小陈的人,远远超过不想面对秘书长的——你的杀伤力比曹福泉还大。 陈太忠出来之后,心里真的很不舒服,但是不管舒服不舒服,该办的事情还要办,走回办公室之后,他给曹福泉打个电话,说是有事要汇报一下。 也不知道是有意晾他,还是曹福泉真有那么忙,曹福泉的秘书给他安排的时间,是十一点半,陈太忠心里轻喟一声,一上午的时间,不是在等邓部长,就是在等秘书长——所谓工作时间,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过去的。 当然,他也知道,这二位确实是在忙,但是这并不能阻止他的感慨。 十一点半的时候,他准时出现在秘书长办公室门口,所幸的是,他没有耽搁更多的时间,秘书长的秘书很直接地将他领进了办公室。 “有事?”曹福泉的态度,依旧是那么傲慢,他甚至连名称都懒得称呼,就那么大喇喇地坐在办公桌之后,“说,我最多给你五分钟时间。” 陈太忠本来就对这货没啥好印象,这次来得又是心不甘情不愿,见到这个状况,真的不可能有好态度,“干部家属调查表,调查出一个裸官……只有他自己在国内。” “嗯,我听说了,”曹福泉点点头,真不知道这家伙每天工作多少个小时,尤其难得的是,他的思路非常地清晰,消息灵通记性也好,“天化的项富强……看来你已经确定了。” “确定了,”陈太忠真的少见曹福泉这种领导,反正……对方痛快,他也痛快,“我想请他自己辞职,国企一把手是裸官,弊端太多。” “哦,这你办就完了嘛,”曹福泉不以为意地答一句,接着他眉头一皱,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太忠,“你……该不是想让办公厅牵头吧,遇到大家伙了?” “秘书长,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像一个副省级干部呢?”陈太忠脸一沉,“我是尊重你,所以过来请示一下。” 他此来,为的是“裸官该不该出任一把手”这种大事,不过,邓健东只是让他放风,成不成的,组织部的决策都不会受到影响,所以他不介意表现得桀骜一点。 “你说话的时候,更不像一个正处级干部,你比我过分得多,”曹福泉很不以为然地一摆手,“证据确凿的话,办公厅支持……还有什么就说,我不听废话。” 曹某人的行事看似莽撞,实则不然,他的思路是很敏捷的,陈太忠一向抵触办公厅在文明办的存在,现在找上门来,一定是有什么事情了。 合理的要求,曹秘书长愿意支持,但是过分的事情,他也不会答应——至于过分与否,当然是他曹某人自己判断,别人再说也没用。 “文明办有意向组织部门提出建议,裸官……就是这种全家在国外的干部,原则上不能出任一把手,”陈太忠见他这个鸟样,也是很恼火的,于是直接说了,“这个危害很大。” “嗯?”曹福泉愣了那么三秒钟左右,很明显,他听出了里面的味道,然后他哼一声,“这个事情,你跟邓健东去说。” 别的不说,两年前你敢直呼邓健东的名字吗?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真是一朝得志便猖狂,“行,那我去找邓部长,这是秘书长您安排我做的。”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曹福泉马上出声,做事火爆的人,并不代表缺乏智商。 他先喊住陈太忠,沉吟了好一阵之后,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你的意思……文明办一定要彻查裸官现象了?” “不是我们要查,是情况已经严峻到不查不行了,”陈太忠心里笃定得很,有邓健东那碗酒打底,他还怕得什么来?姓曹的你支持不支持无所谓,“还好秘书长你也是支持我的。” 曹福泉眉头一皱,很不客气地发话,“我说过要支持你吗?” 陈太忠的眉头也是一皱,他沉吟一下方始发问,“那么,秘书长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支持好,还是反对好呢?曹福泉也禁不住沉吟一下,打心眼里说,他是愿意支持这个建议的,裸官……这算什么玩意儿? 虽然推动此事绝对不会容易了,可曹秘书长也不在意,事情容易做的话,早被别人办了,但是眼下陈太忠这个态度,让他真的没办法表示支持。 但是让他表示反对,那也真的有违本心,他琢磨一下,决定以不变应万变,于是点点头,“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告诉你,我知道了。” 哈,陈太忠听得暗笑,他刚才没有硬顶,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哦,秘书长知道了就好……那我可以走了吧?” “嗯?”曹福泉听得眼中寒芒一闪,这话怎么说的,什么叫“秘书长知道了就好”?他并不是笨人,略一思索就猜到了一些,“强调一点,我只是知道了,不代表任何形式的表态。” “那是你的事儿,我汇报了,”陈太忠一摊双手,他也没想到,老曹看似粗拉,弦儿却绷得这么紧,“你指示我去找邓部长。” 曹福泉盯着他看了有十秒钟,才点点头,“嗯,好吧,我指示你去找邓部长……陈太忠,我还要告诉你一句,这么小的事件,想让省委组织部修正、补充干部任用制度,难度很大。” 聪明人面前,不说废话,曹秘书长已经猜出来陈太忠要做什么了,他这话说出来,其实就是变相的支持。 “小事件不处理,会变成大事件的,”一时间,陈太忠也有点佩服老曹了,真是敢作敢当。 “那你去吧,”曹福泉扬一扬下巴,目送着对方离开之后,他轻喟一声摇摇头,“真是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啧,可惜啊……” 第3046章 恫吓(上) 各种风吹完,陈太忠开始发力了,他回了办公室之后,一个电话将稽查办另一个副主任邱振东叫过来,邱主任在稽查办负责行政和调研,又是秘书处出去的,笔头子还是很厉害的。 四个副主任里,陈主任跟邱主任打交道最少,这也是有说法的,李大龙、林震是其他部委的派驻干部,而李云彤则是他的心腹,这几个副主任常接触一下,问题不大。 但是他要是再跟邱振东接触,罗克敌难免就要吃味了——究竟我是稽查办的大主任,还是你是大主任?陈某人现在不止会跟领导交际,同时驭下也有点心得了。 不过此刻,罗克敌忙着跟别人约谈呢,陈太忠才把邱振东叫过来,然后安排他写这么一个稿子——建议相关部门在选拔干部时,考虑不要让裸官当一把手。 “你尽快写,写完之后,让罗主任审核一下,争取在下午交过来,我要用。” 邱振东还真不负领导的嘱托,下午快下班的时候,罗主任就将稿子拿了过来,陈太忠看一看,发现没有太大的问题,就去给秦主任送稿子。 秦连成随手看一下稿子,这个东西是内部传阅的,对措辞什么的要求不是很高,他更关心的是,小陈上午跟曹福泉谈成什么样了。 聊了几句之后,他站起身来,“我去看看部长在不在。” 潘部长不但在,他对稽查办提出来的这个建议还有些心动,说不得又一个电话,把陈太忠也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当然,想做事的话,不在于是不是有点子,更关键的是寻找到合作者没有,潘剑屏很认真地向陈太忠了解了一下办公厅和组织部的态度。 “我本来认为,可以探讨一下可行性,没想到你们已经开始展开工作了,”潘部长听完,也禁不住惊讶地表示,“你俩也太能折腾了。” 部长是很少夸人的,但是对于这样的工作效率,他无法吝惜自己的赞扬,而且这个建议的范畴,是涉及了官帽子,一般情况下,宣教部怎么可能惦记这一块? “主要是小陈在跑,”秦主任笑吟吟地发话,在潘部长面前,他争不争这个没啥意思,反正出了成绩也是算在文明办头上,他这一把手是坐享其成,实在没必要让自己显得太小肚鸡肠,“我只是让他放手去干。” “让他放手去干,这也是你的魄力,”潘剑屏随意地夸一句,然后又将话题转移了回来,“这个建议……还是文明办出面,去联系办公厅和组织部吧?” “这种事情,还是得部长您出面啊,”秦连成赶紧表态,领导,我们都挺尊重您的,您这么说,岂不是让同志们很寒心? “小陈把风吹得差不多了,你就能办了这事儿,”最初的惊喜过后,潘部长又恢复了那份淡然,直截了当地表示,我对这点小功劳看不上。 事实上,他一直很审慎地跟秦连成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商量工作上的事情没有问题,但是并不发展私人交情,相对来说,他现在对陈太忠反倒很有点好感。 所以他对秦主任,是鼓励的同时不忘提示,像刚才那话就是了,而且他不忘记强调一下自己的重要性,“程序走到最后,杜书记那边还得我招呼,咱们各司其职吧。” “嘿嘿,”秦连成笑一笑,也没太在意部长的态度,他当然知道,潘部长未必有兴趣亲自操刀,但是部长有没有兴趣是一回事,他眼里有没有领导,那是另一回事。 “那个王刚的事情,有眉目了吗?”说起这个调查表,潘剑屏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他侧头看一眼陈太忠,“真的是失踪了?” “涉嫌指使他人谋杀,警察厅那边在走程序,可能很快就报上来了,”陈太忠苦笑着回答,“他是政法委书记,想通缉起码要先停职……唉,可惜了。” “孤儿寡母的,也很可惜,”潘剑屏眼皮都不抬地发话,沉吟一下,他又发话,“那个重阳黄酒文化节,你也尽快着手,时间不等人,马上就三月了。” “正在搞,”陈太忠点点头,心内却是纳闷无比,老秦催我搞这个文化节也就算了,怎么老潘你也催我呢?这还有六个月呢。 他想不到,秦主任却是心知肚明,这是老潘也对留下小陈没信心啊,抑或者说,部长就没想着把这超级能惹祸的家伙留下来。 “场地、宣传、门票这些,都早早地安排,不能再像春节联欢晚会那样仓促了,”潘剑屏不动声色地吩咐,“秦主任,你负责督促他办这个事情。” “嗯,六月份以前,拿出结果来,”秦连成很明确地表示,我知道怎么做,“部长指示得很对,这是第一届,再慎重都不为过。” “六月份应该没问题,”陈太忠目前联系得也差不多了,不过事情没办妥之前,他不习惯声张,“部长,十二号这个植树节的树葬奠基……陈洁省长想去观礼。” “哦,”潘剑屏一听是陈洁,而不是分管副省长沙鹏程,就知道这里面又有点龌龊,但是这并不重要,“既然她去,那我也去,索性把规格搞上去。” “那我推掉其他的安排,”秦连成见状,也只能如此表态了,潘剑屏不去的话,他可以不去,但是潘部长都去,做为文明办一把手,他必须要出席这个文明办发起的项目。 一边说,秦主任心里一边感慨,部长对小陈,这也太好了一点吧,大家都说王不见王,老潘原本没说一定要去,现在听说陈洁要去,反倒如此表示,这证明就是大力支持。 “呵呵,小陈的工作任务,还真是饱满,”潘剑屏说到这里,难得地笑一笑,确实是,这连着说了四件事,全跟陈太忠有关……这么能干的下属,我肯定是要支持的。 然而支持归支持,该保持的距离,还是要保持,他看一眼桌上的时钟,“好了,这都六点二十了,晚上有事,不跟你们吃饭了。” 两人走出部长办公室之后,秦连成发话了,“太忠,难得部长这么重视这个树葬,你不是要从北京请客人来吗?” 其实陈太忠短期内没打算飞北京,周瑞都不来了,还能有谁来呢?不过今天老潘这个支持力度,让他觉得不请人来,也有点对不住领导的关心。 犹豫一下之后,他发话了,“干部约谈进行到一半,我现在离开……合适吗?” 我可以帮你请人嘛,秦主任觉得,小陈这个脑袋瓜还是有点怪异,说你笨吧,那绝对不笨,但是太喜欢单打独斗了——你的老主任不但是文明办一把手,也是京城里出来的啊。 不过你非要自己折腾,那我就省事儿了,请人来可也得用人情呢,这玩意儿是用一点少一点啊,于是他摇摇头,“约谈你不用担心,老主任帮你看着。”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心里却禁不住生出点鄙夷来,老秦啊老秦,我把路子都走顺了,你现在倒是会说帮我看着了,不带这么赖皮的哈。 然而,想是这么想,他其实并不喜欢秦主任过早地介入自己的事情,我把事情办妥当了,你想接手就接手吧,反正你是正职嘛——只要你让我把事情办得顺利就行。 说白了,有个肯充分放权的领导,对一般的干部而言,那也是一种幸运。 想到就做,当天晚上,陈太忠就订了去北京的机票,不过周五的票都卖完了,他也不想赶得那么紧,索性订了周日的票。 周五上午,吴林去了省纪检委交反省资料和接受调查,李大龙被单位电话叫了过去,而就在这个时候,项富强也过来交检讨,陈太忠听说之后,沉吟一下就吩咐,“让他带着检讨,来我这儿一趟……” 一帮处级干部对着一个正厅呼来喝去,委实有点不成体统,但是项董也不敢抱怨,乖乖地拎着公文包来陈主任办公室,“您就是陈主任吧,久仰您的大名。” “建阳,给项董倒杯水,”陈太忠并没有起身迎接,而是大喇喇地坐在那里,不过他的态度也还算客气,“然后你出去,把门带上……别让人进来。” 这是要说大事了,项董看得明白,一颗心登时就揪了起来,这个时候,他已经顾不上计较陈太忠的无礼了,他的脑子不住地转悠着——出什么事儿了? 然而令他吃惊的是,倒水的年轻人走了,陈主任却是抓起报纸看了起来,根本就不理会面前坐着的正厅。 在我面前玩这个“学习”,你还嫩点,项富强看得真是有点恼火,我玩这个的时候你还吃奶呢,不过同时,他不住地告诫自己——克制……一定要克制,蹊跷处,必定有缘故。 陈太忠的报纸看了足足有十分钟,没错,一个正处在一个正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十分钟报纸,然后他才放下报纸,冲对方点点头,“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那是我写的自我批评,请陈主任过目,”项富强一指对方办公桌上的文件,他不无怨气地回答,“想说的都在里面了。” 第3047章 恫吓(下) “哦,”陈太忠点点头,拿过稿子随意看两眼,就放到了桌上,比看报纸的时间快得多——事实上,他看报纸并不是要侮辱对方,他要通过这个,了解对方的心态。 按说,如何对待项富强,大家都已经商量好了,他无须再惺惺作态,此人的前途跟刘建章一样,早已注定——哪怕是杜毅明确表态,不支持“裸官不得出任一把手”的建议,邓健东不得不偃旗息鼓,可项富强也逃不过许书记的毒手。 然而,陈太忠不这么想,他是个完美主义者,而且官场里的变数,也真的是太多了一点,所以他打算在临走之前,跟项富强把事情敲定。 而项董对他肆无忌惮地“学习”的态度,一定程度上,反应出了其心理。 这么下来,陈太忠就知道该怎么照方抓药了——这是一个谨慎而隐忍的家伙,他轻喟一声,“看来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的严重性。” “我……我意识到了,”听到这话,项富强的牙都是恨得痒痒的,没意识到的话,我能容忍你个处级干部在我面前学习吗?“我放松了对家属的教育和监督,给组织的管理带来了不便,严重地……严重地辜负了党和领导对我的信赖,给组织脸上抹黑了。” 这个份量真的不算轻了,有些话他在检查上都没写,只不过他觉得眼下的气势有点怪异,于是就加大自己的检讨力度。 “岂止是抹黑?文明办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干部家属调查表的重要性,你别说你不知道,”陈太忠冷笑一声,“结果还真就有这么多人,抱着侥幸心理试图蒙混过关。” “但是我不是,我如实地填写了女儿的情况,”项富强必然要狡辩到底,这是死无对证的事情,“只是工作太忙了,一时的疏忽。” “你当然不是了,你的问题更严重……真正意义上的裸官,”陈太忠抬手一指他,“你别这么看我,我知道你很配合文明办的工作,但是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上面的首长说的。” 一边说,他一边抬手指一指天花板,似笑非笑地发话,“恭喜……你很荣幸地被某些大人物注意到了。” 项富强的脸色在瞬间就变得刷白,就算他做足了心理准备,也承受不了“被上面注意到”的消息——他有自己的底蕴,在天南能奈何得了他的,真没几个人,但是说到上面的话……不客气地说一句,正经的大能人物,捏他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般,只要有合适的理由。 而“裸官”——这就是个不错的理由,虽然对裸官没有任何强制性的条例,但这个现象是不被鼓励的,类似情况下被大人物盯上,他也只能静待自己“被解释”了。 “陈主任,我一直很配合文明办的工作,”项董沉默好半天,才轻轻地吸一口凉气,“既然彼此合作很愉快……您能透露一下,是哪些首长对我不满吗?” 你的脸皮也真够厚的,跟文明办“合作愉快”?陈太忠真是有点骂娘的冲动了,他微微一笑,“你确定想知道吗?” “这个……”面对这个问题,项富强再次犹豫了,有些东西可以伪作不知,但是真的知道了,后悔也就晚了——这是“知道不如不知道”的另一个版本。 说白了,还是陈太忠往日的威名太盛,搁给别的处级干部说出这么一句话来,项总多半是要嗤之以鼻,但是这话出自眼皮驳杂无比的陈主任之口,那就需要细细地掂量。 “那我就不问了,等着首长指示……这样好不好?”本质上讲,项富强这话,还是试探的味道多一点,不但试探首长的意思,也试探陈主任的意思。 “等首长指示,你早惨了,”陈太忠冷笑一声,“你要是有路子,去跟许绍辉打听一下,问昨天晚上有没有人跟他提你的名字,好吧?” “许绍辉?”项富强听得就是两眼一直,就算知道别人,省里这几个主要领导,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紧接着,他竟然浑身哆嗦了起来。 “陈主任,我是积极配合文明办工作的啊,”他直着嗓子尖叫一声,然后迅疾地站起身,紧走几步来到办公桌前,一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捉住了陈主任的手,“您得帮我解释,我真的是一时疏忽了。” “你要是这个态度,那么……请出去,”陈太忠抬起手向下一劈,手掌如刀,并立的诸多指尖指向门口,“我宁可跟明白人打一架,不跟糊涂人说句话。” “好吧,我错了,”项富强也是堂堂的正厅级干部,情商什么的差不了,想一想刚才陈主任吩咐人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又晾了自己十分钟,他哪里还想不到,对方有意看自己的态度,以决定取舍? 所以他很干脆地承认错误,左右是四下无人,这也说不上丢人不丢人了,“您有什么指示?能配合的,我绝对配合。” “你必须配合,”陈太忠面无表情地说发话,声音很轻,但那是不容拒绝的味道。 “好的,我绝对配合,这没问题,”项富强点点头,心说我先看你说什么,配合不配合的……那就要再说了。 “干部家属调查表的约谈,已经展开了,效果很明显,”陈太忠看他一眼,打着官腔发话,“但是有一些异议,也是难免的。” “是这样的,这个调查表,有深远的意义……经过反思,我就觉得自己忽视了这一点,这是非常错误的,也是不可原谅的,文明办三令五申强调过的,”项富强点头。 他无意纠结于这个环节,什么事情有意义无意义,还不是在领导说?不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别无选择,“有异议的同志,是教训不够深刻,没有体会咱文明办文件的精神。” “但是,我不想让有异议的同志再增加误会,你明白吧?”陈太忠微笑着发问。 “我明白,不过……未必是正确地理解了省委精神,请您指示,”项富强点点头,非常谦恭的样子,都被许绍辉盯上了,他哪里还敢摆正厅的架子? “我不想搞得那么血淋淋的,”陈太忠淡淡地回答,“所以项总,你好自为之,配合一下。” 这是他今天谈话的真正目的,文明办提出对项富强的处理建议,组织部那边是要批复的,这些环节都没有问题了,但是还有一个细节需要注意——项富强负隅顽抗怎么办? 这个可能性真的不小,毕竟是那么大个企业的一把手,要是没点资本,十有八九早就被人拿下了,项总要是想不通,事情办得磕磕绊绊的,就没意思了。 对文明办来说,这一仗必须打得漂亮迅疾——漂亮涉及到能力,是威慑;而迅疾说的是效率,目前的文明办,没工夫顾及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儿,最该讲的是一击致命。 “你不想增加误会啊,能理解,”项富强点点头,心里却是在琢磨,如果陈太忠提的要求过分,我就要考虑人为地增加一点误会——你怕这个嘛。 “我敢跟你说这个话,就不怕你跟我捣那个蛋,”陈太忠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心声一般,他冷冷一哼,“你可以试着挑拨一下,后果自负……我今天要跟你说的是,这个天化的老总,你不合适再干下去了。” 说到这里,他有意顿一顿,想观察一下对方的反应,不过看到项富强面无表情,他就继续说,“所以现在呢,给你一个体面退出的机会……直说了吧,这是我争取来的。” “是你……争取来的?”项富强沉吟好一阵,才艰涩地发问。 “没错,我不想加深别的干部的恐慌,”陈太忠点点头,干事情嘛,适当地说点夸大的话,是工作需要,而且他确实具备搞下去项董事长的能力——如果不考虑别人的观感的话。 说白了,他是虚言恫吓,但是现在这种复杂环境下,确实是最好的选择,连恐吓都是为了对方着想,他很干脆地指出这一点,“对你而言,是难得的全身而退的机会。” 项富强登时就不做声了,陈主任关上门之后的这一系列组合拳,打得他眼花缭乱,先是说有大佬关注了,又说我为了工作,要放你一马,但是你想保住自己的位子,恐怕很难。 这些真真假假,他真的有点难以辨别,不过在陈太忠想来,这些手段应该会有效的,信息不对称嘛——以往你们欺负老百姓跟干部信息不对称,我现在就欺负你跟我信息不对称。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是正确的,项富强沉吟许久,终于艰涩地发问,“要我自动请辞……跟江川一样?” 嘿,没想到你连江川的事情也一清二楚,这就更省下哥们儿的口舌了,陈太忠微微一笑,缓缓地摇摇头,“那怎么可能呢?我不会让你主动请辞的,这样的话,跟上面的首长交待不过去,我保下你来,是很不容易的……” 第3048章 分级体系(上) 话在人说啊,送走了千恩万谢的项富强之后,陈太忠真的是觉得,自己又有收获。 一开始的时候,项富强不想请辞,但是等他点出这么一个子虚乌有的“首长”之后,项总明显地就草鸡了——当然,这跟哥们儿活动能力强,是很有关系的,换个活动能力差一点的人这么说,老项也得相信不是? 有首长关注了,这就是很强势的前提,在这种巨大的压力下,想坚持某些诉求,真的是太不容易了……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 而项总的反应,正像他“学习”时候观察到的一般,谨慎而隐忍,所以他选择了这个剧本,如果项富强跟曹福泉一样,有什么说什么强硬无比——没事,陈主任还准备了别的剧本。 项富强在听说,他不能主动请辞的时候,略略地高兴了一下,但是听说“省委主要部门”会认为他不合适再担当天化一把手,希望调整他时,他的心里登时又是一抽。 这个一抽,真的不是舍不得那个位子,项总在天化干了这么些年一把手,虽然很迷恋前呼后拥的感觉,但是同时,他是个讲求实际的人——如若不然,他不会全家都移民出去。 如何能保住自己的既有财产,才是他最在意的。 ——组织部会对他这个情况表示关注,裸官不是好事,但是同时呢,大家对某些情况也不会一棒子打死,像陈太忠的要求便是,“组织部行文,你表示自己知道错了,辞职就行了。” “我现在就辞职,行不行?”项富强是捞得够了,于是再问一遍,用意是试探里面会不会有陷阱,有的话,及时发现也好处理。 “你现在辞职,不行,”陈太忠明确地表态,话说到这一步,大家的面皮也可以撕下来了,“都跟你说了,我要稳定人心……你是不是一定要跟我作对?” “不跟你作对可以啊,不但不作对,我还能积极配合你,”项富强微笑着回答,他也摸到了对方的脉搏,所以不怕提一点要求,“我只求你一件事,陈主任……你告诉我,到底是哪个首长看我不顺眼,行不?” 你这还是存了侥幸心理啊,陈太忠太明白这些人的心态了,听到这个问题,他甚至有点想暴走,不过眼下,他还真是需要对方的配合,所以做事不能太个性了。 于是他的回答,也很干脆——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对方的侥幸心理,“告诉你……没问题,但是我能确定,你好奇心这么强的话,结果我不能保证。”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我都要配合您的工作了,您告诉我一声,我绝对不说出去,”项富强也是成了精的主儿,想让他轻易地让出自己的位置,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而且眼下看来,陈主任也是有求于他,虽然只是希望配合的小要求,但是官场里可能出现太多的意外,丫肯定不希望我捣乱,“就求您给我解惑。” “……”陈太忠无言地抬手指一指对方,不过他也知道,这货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能蒙混过关的时候,绝对不会放弃——前面的调查过程,已经说明了一切。 于是他略略沉吟一下,就拿起手边的电话拨一个号,“周叔你好,嗯,我小陈啊,老首长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项富强见他是这样的做派,脸马上就白了,双手合十在胸前不住地晃着,那意思很明确——我就问你个名字,你何必打电话呢?拜托,千万不要提我。 过了差不多有一分钟,陈太忠才又恭恭敬敬地发话,“黄老您好……” 项董事长的手,就像抽了筋一般,在胸前以极快的频率抖动着,我知道是谁了,您放了电话吧——其实在发问的时候,他已经想到了某个人,陈某人可不就是黄家的人马? 至于说关注他项某人的是不是黄老,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陈太忠为了证明有这么一件事,居然将电话打到了黄家。 这个态度就非常明确了,你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你要再叽歪的话……好吧,没老首长关注你,但是黄老出面拿下你行不行? 陈太忠打了招呼之后,有意无意地瞟一眼项富强,才继续发话,“周日的机票,要去一趟北京,您所关心的精神文明建设工作,还有干部家属调查表这些,我想跟当面您汇报一下,现在打电话排个队,看您能不能抽出时间来。” 这个电话打的时间并不长,不过陈主任放下电话的时候,项董的额头已经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偏偏他自己还没发现——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上面。 陈太忠淡淡地看着他的窘态,也不说话,只看他如何表态。 这还需要考虑吗?项富强当即表示,我明白了,肯定积极配合组织,上面找我谈话,我就马上递交辞呈……这样可以吧? “你的运气不错,”陈太忠也没多说什么,目送着他离开。 不过就这凉冰冰的一句,又让项富强后怕好一阵——我今天要找个理由不来交检讨的话,明天是周六不上班,等周日姓陈的上了飞机,那真是说什么都晚了。 事实上,陈太忠下午就没有去上班,他去汽修厂取出了奥迪车,这辆车修了十几天,这还是快的,撞得真的太惨了。 “好像我的几辆车,就没有哪辆没撞过,”陈某人心里真是有点不痛快,离开汽修厂,在回凤凰的路上,他还特意打个电话给警察局,了解一下元凶展枫的情况。 警察局那边表示,案子已经送交检察院了,展枫和李辉目前呆在看守所里,等待两人的命运是什么,谁也说不准,反正买凶杀人的罪名是该有的。 倒是警察又给他提供个小花絮:据进一步了解,展枫出钱十万教训陈某人,而死者罗卫东其实只收了五万块,剩下五万被李辉揣进了口袋。 陈太忠听到这里,默默地挂了电话,展涛心甘情愿地请辞,估计是要大力保他的儿子了,如此一来,责任必然要多推给李辉一点。 而那李辉虽然是法官的儿子,但是法官已经退休了,而且区区一个刑庭庭长,怎么跟行署专员比?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的。 沉默良久,他才轻喟一声,“唉,这真是一个拼爹的年代……” 车到凤凰,也不过五点多,陈太忠来到科委,许纯良已经在屋里等他了,两人聊了一阵之后,正说要去吃饭,不成想交通局的牛冬生找了过来。 牛局长跟陈太忠和许纯良关系都好,所以他也不见外,“许主任,我专程来请太忠,去我们交通大厦做客……一起去吧?” “好像就你那儿能做客,我们科委大厦不行?”许纯良底气十足地回答,交通大厦算是凤凰的标志性建筑之一,但是现在,科委大厦稳稳地压它一头——就算别的不说,这是得了鲁班奖的。 “其实……还是有事儿跟太忠了解,”牛冬生迟疑一下,终于是点点头,“就是太忠在科委,估计敬酒的人少不了。” “那说完再去吃,”陈太忠也知道,自己若是坐进科委的酒店的话,敬酒的肯定少不了,“纯良……你回避一下。” “喂喂,不用,”牛冬生苦笑一声,这哥俩关系还真好,太忠坐在许主任办公室里撵人,“我就是想问一下,这个干部家属调查表……下一步是要搞分级体系了吧?” 敢情,自打马疯子成功地拿到绿卡之后,或者是出于炫耀的目的,或者是真的热心,他就积极地现身说法,撺掇别人也办这个。 牛局长听说之后,也动心了,他的儿子去年毕业的,目前在财政局干一个普通科员,小家伙坐不住,总想下海捞钱,牛局长也知道自家儿子的德性,就琢磨着是不是先给儿子把绿卡办了,然后再……停薪留职? 正紧锣密鼓办这个事儿的时候,省委文明办就整出这么一个调查表来,牛冬生一开始没敢问,只是悄悄地关注,心说这就是太忠一时的冲动——蒙艺都走了,成功的可能性不大。 其实,是个人都能感到,这个事情太敏感了,别说一个正处张罗,一个正厅也未必张罗得成——除非那正厅是某地级市的市委书记,在辖区内想这么推广,不过就算这样,估计引起的反弹也少不了。 可是眼下这调查表的声势,居然是越来越大了,牛冬生在佩服陈太忠之余,心里开始打小鼓,我儿子这个卡还能不能办? 尤其是最近,省文明办都针对省管干部展开约谈了,牛局长就再也憋不住了,而这事儿肯定不能电话上说,所以听说陈主任回来了,他就拍马赶到探听风声。 “下一步建立分级体系,是必然的,而且不会太慢,”陈太忠很明确地表态,想到自己推行此事的艰难,他禁不住叹口气,“目前的阻力都消除得差不多了,你看到了,最近掉下来多少干部。” “但是市管干部和省管干部,还不一样,”牛冬生叹口气,“太忠,市管干部才是最难过的一关。” 第3049章 分级体系(下) 按牛冬生的说法,省管干部都是有点底蕴的,他们的家属被发现有绿卡,大不了直接承认,要不然就是废掉绿卡——就算不出国,活得也差不到哪里。 但是市管干部就不一样了,这样的干部,家属敢惦记出国的,基本上都是屁股不怎么干净,他们是最怕人查了——而且跟查省管干部相比,查市管干部的难度并不大。 尤其是下面地市的干部,做事并不怎么瞒人,谁家孩子出国了,拿绿卡了,不怎么怕跟人说——有的人甚至当作一种炫耀的谈资。 大概概括一下就是,下面的干部做事不谨慎,吃相往往又比较差一点,根子又不会很硬,可偏偏地,市管干部比省管干部上升空间要多一点,那么,面对可能到来的干部家属调查表,他们的态度可想而知。 “遭遇抵触是必然的,你怎么知道省里阻力就小?”陈太忠现在整天约谈的,都是厅级干部,最差也是正处,对市管干部,他还真是有点不以为然,“所以先把省里搞好,再搞市里就方便多了……这段时间我过得可不容易。” 他的话很有道理,但是牛冬生对此嗤之以鼻,“没错,省里搞好,市里就好搞了,但是太忠……中央的政策下到地方,还有不灵的呢,人家会变着法儿抵触你。” 我自有我的办法,陈太忠觉得老牛有点多心了,不过转念一想,下面这些人做事,也确实有点百无禁忌的味道,“你是听说什么了?” “我用听说吗?很多人直接找我了解呢,反正知道咱俩关系的人不少,”牛局长苦笑着回答,“当然,你也别问我都有谁,我只负责跟你反应一下……下面真的有这样的呼声。” 这就是关系太惯了,他不怕直说,许纯良和郑在富都从交通局挣过钱,牛冬生还赞助过绕云科委来凤凰考察的费用……掰扯不开的。 陈太忠嘿然不语,好半天才微微一笑,“好了,我知道了,无所谓的……对了老牛,你儿子的绿卡不要办了,这是为你好,真要办的话,也等你退了休。” “为我好?”牛冬生若有所思地低声重复一遍,然后他又疑惑地试探一句,“我这基本上上进无望了啊,太忠,你这话是说?” “别问那么多了,该跟你说的我肯定会说,”陈太忠伸个懒腰站起身来,“好了,肚子饿了,吃饭吧……” 陈某人回凤凰一趟,收获的就是这个不怎么样的消息,仔细考虑一下,他也承认,自己对这个分级体系的建立,有点过于乐观了。 不过,他连省管干部的脑筋都敢动,市管干部算什么?无非就是一帮攒鸡毛凑胆子的主儿——还是那句话,万事就怕认真二字。 飞机到北京,是周日下午四点半,马小雅开着她的宝马车来接机,令陈太忠感到奇怪的是,韦明河居然也来了,他站在一辆帕萨特车旁,司机是一个长发飘飘的女人,虽然戴着一副墨镜,一眼也能看出她很年轻。 “明河你最近很闲?”他走上前打个招呼,“早知道你有空,我就不耽误小雅的时间了,她现在正是上买卖的时候。” “我只会比她更忙,”韦明河苦笑着一摊手,他是衙内出身,绝对不会承认自己还不如马小雅——或许专业性差一点,但是出身就比那帮帮闲强多了。 一边说,他一边就叹口气,“这一开春,跑部的跑部,又有人为换届活动……还不如在下面地方呆着,北京城的事儿确实太多。” “原来是躲清闲来了,”陈太忠哈哈一笑,心里却是暗暗地警惕:这有蹊跷啊,明河什么时候开始坐帕萨特了? “走吧,上马总的宝马车说话,”韦明河嬉皮笑脸地搭着他的肩膀,“我坐首长位,你坐副驾驶……别瞪眼,我是为你好,摸起来方便不是?” 这是玩笑话,陈主任和韦处长都钻进了车后排,马小雅将车打着缓缓起步,后面的帕萨特则是亦步亦趋地跟着。 陈太忠又是很奇怪地扭头看一眼,这时候,韦明河终于干笑一声,“别看了,就是为了这个美女,她想结识你一下,求交往呢。” “少跟我扯淡,”陈太忠笑着摇摇头,他知道明河嘴上没把门的,才不会把这话当真,“我很专情的,小雅已经充满了我的心扉,再也容不下第二个女人了。” “太忠,你俩说话,别捎带我行不行?”马小雅双手开着车,耳朵却是空闲的,她哭笑不得地插话。 “我还就要捎带你,”韦明河笑着接口,“马总,你可是答应了,要帮我牵线的。” “咦?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陈太忠是真的有点搞不懂了,他狐疑地看两人一眼,“我怎么有种感觉……我的墙角有点危险?” “哈,”韦明河干笑一声,倒是马小雅接口了,“太忠,那个女人,真的是专程来见你的,她就是《十七岁烟花绽放》的女主角郁菲菲。” “没听说过,”陈太忠摇摇头,其实做为宣教部的干部,他是听说过这个电视剧的,这个片子在这两年有点小轰动,不过一干俊男美女都有点非主流,不符合主旋律,后来被禁了。 所以知道这个片子的人不算少,但是没几个台播过,陈主任也没看过这个片子,“不过这个开车的女人……二十七岁也不止了吧?” “太忠你这才是的,她就是二十七岁,”韦明河不满意地哼一声,接着眉毛耸动一下,“好了,直说了吧,这是我的新马子,找你要个龙套。” “这事儿你得找高云风,我手上没电视剧,”陈太忠待理不待理地回答,“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明河你这主意,打错对象了。” “谁说的?我说的是你在筹办的文化节,”韦明河冷哼一声…… 陈太忠在天南筹办的春节联欢晚会,引起了太多人的关注,虽然筹备的水平不高,也过于仓促,但是不管怎么说,大家都认为,张罗此事的人能量绝对不可低估。 谁在张罗?略略一打听,众人就知道了——娱乐圈里根本就没有秘密,敢情是天南出现了一个陈姓的大能,十天之内,不但敲定了瑞奇·马丁的中国之行,而且还成行了。 而作为陪客的凯特·温丝莱特,那也是鼎鼎大名的,就算凯特最近的荧幕生涯不是很顺畅,但是露丝往中国演艺圈的名人面前一站,谁敢说自己的知名度比得上对方? 所以天南要搞的这个文化节,有不少圈内人在默默地关注,这个郁菲菲拍了一部小有名气的电视剧,按说也能小火一把,但遗憾的是,该剧被封了。 她需要打个翻身仗,起码是要保持热度,而她的经纪人,就注意到了这个契机——看起来,这个话题很少有人提及,但是真正的圈内人,对天南陈主任的评价极高。 所以她找上了韦明河——粉红地公关了一下,韦主任不怕支出费用,但是人家不要,他又不好吃干抹净提起裤子就走,就去找马小雅商议。 马主播靠上了陈太忠,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而瑞奇·马丁能来,据说凯瑟琳在里面出了不小的作用,而凯瑟琳可能是陈太忠的床上腻友,同时……马小雅跟她关系不错。 这样乱七八糟的信息,总是很多,但是真正的局内人,知道什么信息是可信的,什么信息是应该过滤掉的。 韦明河没管住裤裆,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他听人说了这些事情之后,一分析之后就明白了,半年后的天南文化节,规格不会比天南春节联欢晚会低了。 那就要个龙套吧,能挣多少钱的,那无所谓啦,他没觉得是多大的事情,于是去找马小雅,不成想马主播告诉他,这个事情我做不了主。 你不是跟凯瑟琳的关系也不错吗?韦明河有点愕然,传说中,你俩吃香蕉……皮儿都不带洗的,直接就你一口我一口了。 是啊,我跟凯瑟琳关系不错,马小雅很直接地表示,但是这个文化节,天南在筹办,你找我意思不大,还是找太忠吧。 就是因为这么个原因,韦明河今天来接机了,“我平时也不捧什么人,碰上对眼的了,也是命里的克星,太忠你帮着招呼一下吧。” “你倒是对我有信心,但是我能请来什么人,自己还不知道呢,”陈太忠干笑一声,“别听小马吹牛。” “拉倒吧,大家都是国家干部,你忽悠得了小马,忽悠不了我,”韦明河冷笑一声,“只冲着这个文化节的准备比春晚还充分,你一定能请来够级别的……马小雅跟谁都没说,这不是她不知道,她是怕麻烦,这个我懂。” “太忠,他这是自己想的,我可是真不知道,”马小雅一边开车,一边回答,“而且不想去跟凯瑟琳打听,确实是怕麻烦。” “还真是这么回事,”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哥们儿都不想打听呢…… 第3050章 热门(上) 陈太忠搞这个文化节,目前外国明星的邀请,还是通过普林斯公司来操作的,他本来想自己出面的,怎奈实在太忙,而且肯尼迪家的坏女孩儿说了——我有足够的理由来邀请别人。 简单一点说吧,撇开凯瑟琳本人的身份不提,也不说肯尼迪家族在西方的影响力,只说普林斯公司是几大公司在中国的代理人,目前在大陆的生意也是风生水起,这就足够了——她代表了西方的利益。 同为陈太忠的枕边人,马小雅其实很清楚,最近凯瑟琳在做什么,但是天南的文化节距离尚早,她真的不敢说,一旦说出去,后果堪忧。 这是大家在电话上早就达成的共识,所以,就算面对韦明河,她也只能说,我不敢答应你——什么?你问我知道不知道能请来什么人?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韦明河知道她心里有数,但是人家不说,他也不好再逼迫了,其实他能理解对方的苦衷——陈太忠要是能把麦当娜请来中国,门槛绝对会被其他人踩烂。 “信不信在你了,其实事情真的没说准,”非常不幸地,正在沉思的韦处长的表情,被某人看了一个明明白白,明白人轻叹一口气,“不过无所谓了,一两天之内,我就能跟她商量出个结果来,还要找她说手机的事儿。” 陈太忠之所以在来北京之前,还要回一趟凤凰,主要就是敲定手机方面的事宜,他这次来北京,固然是想请个把领导去参加树葬,同时也要落实素凤手机的情况,要不然他吃多了撑的,去找科委许纯良聊天? 截止目前为止,素凤手机已经通过了西门子的检测,问题是有,但都不是大问题,现在进行的是环境测试——沃达丰的营业网点遍布北半球,区域性的使用效果测试是最后一关,但也是必须的一关。 “手机什么的我不操心,你到底请了什么人?”韦明河必须要出声发问了,其实这不是他为自己问的,“总不会请了迈克尔·杰克逊来吧?” “好像你请不到似的……无非是钱嘛,这种幼稚的问题,不要问了,”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他的确不能理解这些追星的心情,一边说,他一边轻声嘀咕一句,“与其追他,还不如追我……起码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你说什么?”韦明河听不清他的低声嘀咕,禁不住大声问一句。 “我说……春天的北京,风好大啊,”陈太忠懒得跟他计较,“小雅,都说好了,去南宫的宾馆啊。” “你别跟我装模作样,我就问你一句,能不能把郁菲菲带上,”韦明河也恼了,“你那个文化节,你得请她去。” “凭什么呢?”陈太忠根本不卖韦处长的面子,其实,这也是哥俩关系好,搁给别人,他都不会给个明确答复,“我请的都是歌手、小品相声什么的,她去算什么?你不会打算……让我排一出话剧出来吧?” “她本来就是个歌手,”韦明河眼睛一瞪,“《十七岁烟花绽放》,主题歌就是她唱的,我说……你是在宣教部工作吗?” “我在宣教部工作,也不是说一定要听这种靡靡之音,”陈太忠待理不待理地回一句,“好了,到地方了,你是下来,还是走人?” 韦明河自然是选择下车,后面的帕萨特也乖乖地停到院子里,后来陈太忠才知道,郁菲菲的座驾,其实是一辆宝马Z3,不过那车开出去参加派对可以,迎接领导就有点扎眼了。 而偏偏地,韦处长又强调,这是一个必须重视的兄弟,京城里这样那样的太子党,跟我兄弟比起来就是个渣,于是郁菲菲戴个墨镜,开一辆帕萨特去接人——咱就讲个低调了。 车到宾馆,陈太忠才钻出来,南宫毛毛就从大厅里走了出来——他的宾馆本来就不大一丁点,一层楼二十来个房间,上下很方便的。 “咦,你们都很清闲啊,”陈太忠发现苏文馨也跟着走了出来,讶异地发话了,“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开春是赚钱的好时候吗?” “钱那么多,怎么挣得完?”苏总微微一笑,“倒是你陈主任事务繁忙,难得来一回,一定要招呼好了。” “这话我听得心里发虚,”陈太忠也笑着摇头,“总觉得你在盘算宰我一刀……” 几个人一边说笑,一边来到了南宫的会客室,坐下来之后,那郁菲菲才摘下墨镜,确实相貌不错,关键也是会打扮。 苏文馨对这个女人有点好奇,细细打量一下,方始点点头,“这女孩演过什么片子吧?” “哦,《十七岁烟花绽放》,”韦明河点点头,韦处长的家世和身份要比南宫这帮人高,不过他是个不怎么摆架子的主儿,“苏总给安排个龙套跑一跑?” “韦少您这说笑了,您的人,我这小公司可养不起,”苏总笑着摇摇头,郁菲菲怕人认出要带墨镜,但是苏总认识的有名演员海了去啦,自然不会把一个小丫头放在心上。 “啧,不给面子啊,”韦明河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却也没因为对方的拒绝而生气,不管哪个圈子,顶级资源总是紧张的,苏文馨自己就在文艺界发展,怎么会轻易接受他的人? “放着一尊大神你不去找,”苏总也不愿意得罪此人,于是笑着冲陈太忠一努嘴,“后半年,陈主任要搞个文化节,绝对的外国大腕……瑞奇·马丁那种级别的。” “我就说嘛,你今天怎么这么闲,”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你不会……也惦记着这一块吧?” “会啊,要不我现在正打麻将呢,”苏文馨见他主动说了,一时间大喜。 自打陈太忠把瑞奇·马丁请来,苏总于总这些在文艺界发展的主儿,登时就注意到了,想要有更好的发展,这也是她们要争取的资源——官场助力是必须的,但并不是唯一的。 遗憾的是,凯瑟琳基本上不搭理她们,说话聊天没问题,但是说到这个就要打住了,肯尼迪小姐的心思,全在公司发展的身上。 苏文馨等人背后也有人,但是用得最顺手的,大多还是文化这个口上的,她们给凯瑟琳的业务提供不了帮助,人家普林斯公司自然也就不会在意她们的需求——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公平的,凯瑟琳在京城无所事事了一年多,早就体会到这些了。 于是,苏总就想通过马小雅来促成此事,可马主播知道,自己说多少,也比不上陈太忠说一句,她就表示,等太忠来了,你们自己跟他说,我帮着敲一敲边鼓就行了。 不过,陈太忠并不介意帮她一把,反正是要人捧场的,自己的熟人,当然要优先照顾了,“那行,我提两点要求,一个是名声要好……这是精神文明建设,还有一个,就是名气要大。” “但是,你到底能请来谁呢?”苏总抱怨一句,“小雅都不跟我说。” “我也不知道啊,苏总,”马小雅哭笑不得地重申一遍。 “我打个电话问一下吧,”陈太忠摸出手机,到外面晃荡一圈之后,回来笑眯眯地发话了,“嗯,不错,那个小甜甜布兰妮定下来了,其他还在做工作。” “布兰妮?”苏总和马小雅同时惊呼一声,那郁菲菲眼中更是冒出了炽热的光芒,“七千五百万英镑,签约百事可乐的那个?” 这三位都是文艺圈里的主儿,哪里会不知道布兰妮·简·斯皮尔斯?她现在在全球的影响,还要强过瑞奇·马丁——她唱的可是英文歌,不是西班牙歌。 眼下人气指数能跟她抗衡的,也不过就是麦当娜和杰克逊了,不过她是新鲜热辣的,所以风头暂时还要高过那两位老牌王者。 “这个歌手选得不错,”韦明河也知道此人,他点点头,一脸郑重的样子,“可爱甜美,形象很好,太忠,这符合你精神文明建设的要求。” “这得……花不少钱吧?”苏总好半天才回味过来,低声喃喃地嘀咕,她在京城也算得上功成名就的女强人了,但是人家一个代言合同,就十倍于她的身家总和。 七千五百万英镑,按那个时候的汇率,差不多是十一亿人民币——陈大仙人在巴黎大肆洗劫一番,最后也不过是抵押借到了六千万,还因此被弄进了省纪检委。 “花不了多少钱,”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一句,然后,他又强调一句,“关键是……这种人是有钱都很难请到的。” “就知道太忠有办法,”韦明河笑着夸他一句,又看一眼郁菲菲,“看来菲菲这段时间,得多抓一抓英文歌了。” “你唱你的中国歌就不错,”陈太忠白他一眼,很是为这家伙的见缝插针而不耻,“我办的是中国文化节,不是外国文化节……有几个特邀嘉宾唱外国歌就足够了。” 第3051章 热门(下) 一帮人在南宫这里坐着聊到六点出头,韦明河要拉着陈太忠去吃饭,南宫见状,才想起来盛情留饭——一般情况下,他们不在这个点钟吃饭。 不过陈太忠是断然拒绝了,“已经跟凯瑟琳说好了,回家吃饭……还有点工作上的事情要商量。” “算上我一个,”韦明河可不管那些,他正好借此机会,敲定郁菲菲的出场。 “没见过比你更会扫兴的了,”陈太忠郁闷地撇一撇嘴,“你不知道小别胜新婚?而且,我们确实有工作要谈。” “有工作谈最好了,正好我听一听,看看能不能跟着赚点钱,”韦处长干笑着回答,“你俩要是见面就啪啪啪的,我还真不好意思去了。” 南宫听他说得有趣,就笑了起来,陈太忠狠狠地瞪他一眼,“我就不知道你的脑瓜里,整天想的都是什么。” 他转身离开,却是听见郁菲菲在后面轻声发问,“明河,什么是‘啪啪啪’啊……” 陈太忠也没去饭店,就是直接在小区门口叫了外卖,进了别墅四下看看,还不错,马小雅将这里维护挺好,看不出很长时间没人住的样子。 不多时,饭菜就送进来了,紧接着凯瑟琳和伊丽莎白也来了,不过,她带来一个比较影响食欲的消息,素凤手机的测试结果,导致了一些意外的发生。 手机目前的试用效果不错,沃达丰有订货的意向了,然而糟糕的是,在之前的鉴定中,它是被评为“刚刚合格”。 一定程度上讲,这个鉴定结果是正常的,毕竟在鉴定过程中,出现了一些小问题,而负责鉴定的,又是出名刻板的德国人。 所以,沃达丰有意降低采购价格,他们的理由很简单,我们想买的是优质产品,而不是这种刚刚合格的东西,他们一压价,西门子肯定跟着压价。 对此,凯瑟琳由衷地表示抱歉,“不过,按等级进行收购,这也是惯例,只能说测试的时候,有些不幸发生得太例外了,而且……写鉴定表的是德国人。” “那个代工合同里,有按等级采购的条款吗?”陈太忠眉头一皱,自家的产品有点掉链子,这是很无奈的事情,但是“刚刚合格”难道不是合格? 生活中有太多的产品,上面打的的是合格证,而不是优质证。 “这个倒是没有,可是我跟西门子的关系不错,我可以确定,测试的时候出了一点问题,”凯瑟琳无奈地一摊手,“你可以认为他们是钻了合同的漏洞,但是他们的理由,也是站得住脚的。” “这也叫站得住脚?”韦明河听得都恼火了,他也不是一个能受气的主儿,“合同上没写按等级采购,太忠这儿花了一大笔钱,样品都出来了……然后他们找理由压价?” “但是合同上也没有写,不按等级收购,这一点你要清楚,”凯瑟琳叹口气,无奈地回答,她遇到这种事情并不多。 事实上,她也认为沃达丰做得有点不厚道,这样钻合同的漏洞,往往意味着欺负合作方是新人——说得更明白一点,沃达丰合作的对象是肯尼迪家族的话,绝对做不出来这种事。 但正因为是新人,欺负了也就欺负了,有便宜不占的,那是笨蛋。 “这才叫不讲理,”韦明河愤愤不平地哼一声,又等一阵,他发现大家都没兴趣说话,才又问一句,“一台降多少钱?” “这不是多少钱的问题,”陈太忠坐在那里,正阴晴不定地琢磨呢,听到这话,他想也不想地就表示反对,“这是个性质问题……既然没有约定,我的产品合格了,为什么降价?” “一台降两到三欧元,每个机型不一样,”凯瑟琳点点头,“一百二十万台手机,总共也就三百万欧元,倒是真没有多少钱,就是事情气人。” “两千五百万左右,那确实不多,”韦明河听得点点头,他看一眼陈太忠,“太忠,你们的手机第一次生产,就卖到国外了,还被西门子认可了,这成绩绝对厉害,其实……这两千来万就当是学费了,这么想的话,你也不算亏。” “你不用说了,”陈太忠摆一摆手,良久,他才咬牙切齿地发话,“来而不往非礼也,凯瑟琳,你就告诉西门子,他们要是真的坚持这么做,那么,他们将来在中国销售的工控设备,小心遭受到同样的待遇,我真的不吹牛。” 你敢用合格而不优秀的借口降价,我也会啊,贸易战一打,从来都是两败俱伤的。 打个比方说,临铝前期展开的电解铝项目,用的虽然是ABB的工业控制方案和设备,但是可以拿来做参照,ABB开价是十几个亿,西门子来做差不多也是这样。 你扣我两千来万不要紧,将来西门子有项目了,十几个亿扣你两个点,也是三千万——你能做初一,我就不能做十五吗? “这个决定,是沃达丰做出啊,”凯瑟琳一听这话,真的是倍感无辜,“西门子只是随行就市,他们没有决定权,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是没有你代工,西门子这个价钱,根本做不出来手机,做多少赔多少。” “切,合着西门子也知道,离了中国的廉价劳动力,他们玩不转?”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那他们还跟着降价,少赚两个会死吗?其心可诛!” 凯瑟琳的中文,那真的是不错,但是想让她弄明白“其心可诛”这个成语,也未免有点强奸……那个强人所难,不过,她还是通过语气和表情,猜到了这个词的意思。 于是,她就越发地愤愤了,“但是西门子通信和西门子工控的关系,就像素波市的财政局和文化局一样……你不要迁怒到我身上好不好?” “来来,支摊喝酒,”韦明河见这俩怒目相向,赶紧从中打圆场,“太忠,这事儿你先跟纯良碰一碰嘛,人家肯尼迪小姐,可也是一直在帮你呢,你迁怒于她,有点不仗义……对了凯瑟琳,这个布兰妮来,没问题吧?” “别人叫不来布兰妮,我能,”凯瑟琳毫不犹豫地哼一声,然后又瞪陈太忠一眼,“反正我这忙前忙后的,该领情的人,死活就不领情。” “这个我是真的领情,”陈太忠点点头,“这个事情你给我办好了,我总要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绝对是你花钱买不到的惊喜。” “我买不到的东西,真的不多,”凯瑟琳傲然回答,她今天春情难耐,早早地回来会情郎,不成想家里有外人,而且这话也是越说越不投机,她就有点生气,“买不到的惊喜……你能把长征二号的资料卖给我吗?” “能,还是全套资料,”陈太忠点点头,“要什么有什么——长二捆长二丙,随便你点。” “你没问题吧?”凯瑟琳这下,还真的是愕然了,中国的火箭技术比之美俄还有差异,但是在某些领域占先,也是毫无疑问的,比如说九二年澳星发射时的火箭成功刹车。 这个制刹技术,就引来了诸多关注,有行家说这是液体发动的刹车,意思不大,固体发动的时候制刹才算好汉,但是……在此之前,谁家液体发动的时候制刹过? 技术可能有点粗糙,可术业有专攻那是毫无疑问,包括美国俄国啥的,当时就要买这个技术,给的价钱不是很高——或许,真的是技术比较粗糙的缘故。 但就是这样粗糙的技术,别人就要买,为什么?因为你有了,他们没有,而你有的技术,还经过实际验证了,就是这么简单。 “我当然没问题,说卖就能卖给你,”陈太忠微微一笑,“不过我不收现金,你拿航天飞机的资料来换,就行了。” “这怎么可能?”凯瑟琳摇摇头,她对这个交易毫无兴趣,美国对中国的高科技封锁,那是个人就知道,她不会闯这条红线。 其实对资本家来说,闯红线也不是多大的事情,无非是看值得不值得而已。 每一单生意,都要伴随着相应的风险,当利润预期低于风险压力的时候,就没谁会去做了,她做得了这样的生意,但是……不值得。 “我说,你们能说点轻松的话题吗?”韦明河再次抗议,他看一眼身边的郁菲菲,轻喟一声,“我来这儿是喝酒来了,不听你们谈这生意经。” “都告诉你谈的是正经事儿,”陈太忠不满意地白他一眼,他知道明河这是调节一下气氛,不过想起这货的损话,他禁不住就要还击,“要不你们先去客房,啪啪啪一阵?” “什么啪啪啪?”凯瑟琳也听不懂这黑话,郁菲菲被问得有点挂不住,站起身来,“我去帮马总摆桌子……” 陈太忠轻喟一声,走到二楼客厅的角落,给纯良打个电话将事态一讲,“……目前就是这么个情况,你尽快琢磨一下对策。” 许纯良登时就沉默了,足足在半分钟之后,他才沉声发问,“一台降多少钱?” 陈太忠听得也无语了,他无奈地轻喟一声,“我说你有点志气好不好,怎么张嘴就是问降多少?” 第3052章 贞洁保单(上) “志气……志气,”许纯良低声重复两遍,然后直着嗓子喊了起来,“你我当我不想有志气吗?但是现在这局面,我完全没有办法左右!” “你走得潇洒,压力全压到我身上了,你当我在项目组每天熬到十二点容易吗?你当我愿意让蒋君蓉分走手机项目?你当我愿意被人通知降价?你当我……”他猛地吸一口凉气,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好半天之后,他才轻叹一声,“太忠,不好意思,我不该这么发火,但是我实在……实在是有点受不了这个消息。” “你当我去文明办,是自己要求去的?”陈太忠没好气地哼一声,他不会计较纯良发脾气,但是他也不会觉得对方有多辛苦——要不是章尧东想讨好许绍辉,哥们儿我现在还在科委呢,“你身在那个位子,就要做好自己的工作。” “反正这个降价,真的够恶心人的,”许纯良已经调整好了心情,他淡淡地表示,“算了,第一次做手机,就能做出口,而且能让西门子认定合格,也算不容易了。” “你也就是这点儿出息,”陈太忠毫不留情地指责他,“我还为你打抱不平呢,你倒已经打算认了,真是小富即安。” “不认也没办法,现在国内的手机市场,拼得很厉害啊……你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许纯良叹口气,“同样的价钱,咱卖到国外,起码赚个退税的钱不是?” 敢情,国内不少企业都看好手机的发展,除了已经投产的六家,还有十来家正在搞,更有几十家等着上,手机行业正进入爆炸性增长的年代。 有点经验的都能判断出来,这是好大一块蛋糕,面对这样的局面,许纯良的压力是可想而知,要不然他怎么会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直接就暴走了? “到现在为止,咱们的投入是多少,如果咱不给沃达丰供货,能得到多少赔偿?”陈太忠可不习惯受这气,“他们压低收购价,咱们就可以拒绝提供产品……而且是他们违约。” “咱们现在投入……这个东西没法算,你说是科委的投入呢,还是股份公司的投入?”许纯良干笑一声,“要说咱科委的投入,倒是不大……” 凤凰科委一开始是要单干手机的,花了差不多五千万,不过素波高新区一定要合作,这边就报了一个八千万的成本上去,素波这边虽然并不是全部现金支付,但是对科委也不无小补。 这个生产线上的投资,凤凰科委就没有出多少钱,其他研发什么的,也就是一些材料费和人工费,钱虽然不少,但是比生产线就少得多了。 “如果咱们生产出合格产品,他们不收的话,支付合同总金额的百分之五做为违约金,”许纯良对这个合同很熟悉,“总共是四千九百万欧元的合同,也就是违约金是两百四十多万欧元。” “那你让我算一算,”陈太忠开始琢磨。 一万台的样机,那就是四十万欧元出头,合人民币三百多万,四个款式开模,加上主板按键什么的,又是五百多万,这就是九百万了。 再加上其他的研发费用,撇开生产设备的因素不提,一千五百万绝对能下来——这毕竟是西门子给了设计方案,比自己摸索强得太多了。 若是能判西门子违约的话,两百四十五万欧元,超过两千万人民币了,这个单子,素凤就不算亏本,“真要追责违约,咱们还有得赚。” 陈太忠是宁折不弯的性子,但是许纯良就要随和很多,他犹豫一下,终于轻叹一声,“算了,那就少赚点吧,单台的利润,从十欧元掉到七欧元了……到这一步其实就没利润了,赚的不过是退税,但是有总比没有强。” “我说,你就不能想着主动跟西门子沟通一下吗?”陈太忠对纯良这股子劲儿,也是非常地无奈,“他们现在不过是有这么个意向,又不是最终决定。” “你在北京呢,我就全权委托你处理了,”许纯良这家伙随意起来,也是相当地惫懒,“反正我赶过去,也不会比你更好。” “喂喂,一码归一码哈,这个事儿,我不方便管!”陈太忠很干脆地挂了电话,心说要只是科委的活儿,我倒还能出个面,再加上高新区……嘿,那真是不方便。 他再走回来的时候,桌上饭菜就摆满了,马小雅、凯瑟琳等人也入座了,郁菲菲陪在韦明河旁边,她面对三个美女,似乎有点不是很自然。 不过陈太忠不会关注她,走回来落座之后,他就顺口了解一下,这个布兰妮的合同是怎么谈的,“一开始,我还以为沃达丰跟她签了代言协议呢。” 这是陈某人一开始设计好的结构,将沃达丰的代言人请到天南,不但费用低,还能从素凤手机厂弄点赞助,然后代言人再给手机拍个广告,一举好几得的事情。 遗憾的是,现在沃达丰的代言人贝克汉姆和维多利亚有点不合适,所以他正琢磨,撺掇沃达丰再签两个代表——你们要进军北美洲,那里可不流行足球。 但是现在这个消息让他意识到,沃达丰不太可能签下布兰妮,小甜甜身价太高倒是次要的,关键是他们真有心的话,就不会在支持文化节的同时,又刁难素凤手机。 “其实他们正在谈,”凯瑟琳讶然地看他一眼,不得不说,胸大的女人真的未必无脑,她眼珠一转就猜出了他的心思,于是笑了起来,“生意就是生意,一码归一码。” 这“一码归一码”五个汉字,她是念得字正腔圆还略带京味儿,可见她在中国这几年,还真不是白呆的。 “来……那你怎么谈下她的?”韦明河端起酒杯,跟她碰一下,好奇地发问。 “这很简单,跟百事可乐去谈,当然,他们需要现场有些广告,你明白的,我替你答应了,”凯瑟琳笑着一摊手,“你的文化节主题也是饮料,哦……这是一个美妙的巧合,百事可乐不太可能拒绝这样的宣传机会,尤其是,你愿意为布兰妮的出场支付费用。” “呃,还有这样的巧合?”陈太忠听得真的是眼睛有点直,然后他点点头,“你这运筹帷幄的能力,还真的不错,不过按你这么说,应该花不了多少钱吧?” “应该在七十到九十万的模样,当然,我说的是美元,不会超过一百万,或者……门票分成是个不错的主意,”凯瑟琳微微一笑,“只是定了意向,其他的要谈。” “贵了,”陈太忠摇摇头,“如果没有那个广告的话,这就是一个很公平的价格。” “太忠,其实百事可乐的广告,可以提升你们文化节的档次,”马小雅禁不住出声提示。 凭良心说,她这个认识,符合当时人们的心态,百事可乐那是什么样的巨头?人家赞助的都是奥运会、世界杯这样全球瞩目的盛事,能在某个小场合打广告,那都是给主人面子,广告费啥的,多少意思一点就行了。 说起来,这还是那种“客大欺店、店大欺客”的逻辑,不过陈太忠可不这么认为,“我办的是黄酒文化节,不是可乐文化节,能提升什么档次?要打广告,价钱就得让一让……凯瑟琳,你刚刚说的,一码归一码。” “哈,”凯瑟琳笑了起来,直笑得峰峦乱颤,煞是养眼,却是不再解释。 “这多大点儿事?”韦明河笑眯眯地插嘴,又冲陈太忠挤一下眼,“这点钱我帮你出了都没有问题,我仰慕布兰妮很久了。” “可能你并不知道,她跟波姬·小丝一样,为自己的贞洁投保了,”凯瑟琳笑眯眯地看他一眼,“这是一个很糟糕的消息,对吧?” “哈哈,”这次轮到韦明河大笑了,这家伙笑得也很开心,看起来,似乎他刚才只是开玩笑——当然,是否玩笑,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家伙真的是拿得起放得下。 这顿酒并没有喝了多长时间,韦处长敲定自己的业务,就携佳人离开了,太忠都说过了——“小别胜新婚”,他不能太惹人厌。 倒是郁菲菲对陈太忠的做派,感触颇深,上了车之后,她才轻叹一声,“这人玩着外国美女老板,还不把百事可乐放在眼里,明河,你这个朋友真的很厉害。” 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嘛,韦明河哼一声没有回答,你是我的女人,当着我的面儿,夸别的男人,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不过他也知道,这个女人才是正经的胸大无脑,有时候说话非常幼稚的,所以他也不能太计较,跟这样的人在一起,起码说话不是很累人。 好半天之后,他觉得车里气氛有点压抑,才慢条斯理地说一句,“凯瑟琳是美国总统林肯的侄女儿,这样的朋友,我也只有一个,这小子今天晚上爽了……” 第3053章 贞洁保单(下) 陈太忠这一晚上,过得还真的不爽,韦明河走了没多久,他就接到了蒋君蓉的电话,她是从许纯良那里得了消息,打电话过来询问情况。 她的心情也非常地糟糕,所以一开口,语气也很冲,“陈主任,我是真没想到,以你的办事能力,也能把事情办成这样。” “你少跟我满嘴跑火车,”她不爽,陈某人更不爽,于是他很不客气地回答,“这些事情,本来就该是你们自己协调的,你连消息都得不到,居然来找我计较……说句难听话,手机项目,现在跟我有一毛钱的关系吗?” “但是我们只对西门子,他们不可能影响沃达丰的决定,”蒋君蓉听他说得难听,也没了脾气,“而且手机测试过程中,确实出现了一些小问题,这个抹杀不了的。” “我这才叫个冤枉,帮你们联系了项目,我还得服务到底?”陈太忠确实气儿不顺,不是气素凤手机,主要是气沃达丰的无赖,“你蒋主任平常也是能力出众,怎么遇到这种事儿,只会抱怨不相干的人?” “表个态吧,我不能忍受这个损失,”不得不说,蒋君蓉虽然很不遭人待见,但她对工作的态度,那真是没得说,“希望陈主任你能支持我的工作,我知道你对科委也是有感情的。” 纯良似乎还没有她有担当,很奇怪地,陈某人脑中忽然冒出这么个念头,不过此刻的他,早已不复初入官场时的青涩,面对这样的问题,他干咳一声拉长了声音发话,正是那种标准的官腔,“嗯,想要我怎么支持呢?” “明天我就飞北京,没机票我坐车过去,”蒋君蓉很痛快地表示,“去找西门子通信中国公司公关,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得到你的帮助……我没有权力跟沃达丰直接联系。” “这个没问题,你尽快来吧,我在北京呆不了几天,”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心里禁不住还是有点悻悻,蒋君蓉能亲自赶来,这很好,哥们儿配合她没有问题,但是……纯良你怎么能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呢?还不如一个女人。 也许,是因为素波控股吧,他勉强给自己找个理由,毕竟纯良也说了,丫挺不情愿项目被素波兼并,而且知道消息后,也很快地通知了蒋君蓉——不是一把手,有些事情真的不是很方便出面。 理由是找到了,但是他心里依旧不舒服,因为他隐隐地觉得,以纯良那万事随兴的德性,就算做了一把手,没准也懒得在此事上花多大的力气…… 蒋君蓉并没有让他多等,第二天上午十点就打来了电话,其时,陈某人正在床上晨练——因为他许久才来一次北京,普林斯公司美艳的女老板和她的法国保镖都没有去上班。 甚至连马小雅,都在这个时候醒来了,要知道对她这样阴阳颠倒的人来说,现在大约相当于正常人作息时间的凌晨五点。 这个时候来电话,陈某人惯例是不接的,一个小时之后,他从秘书台听到了蒋主任的声音,“陈主任,我将于下午两点抵达北京,一行四人,如果方便请来接机,航班号……” 再将电话打过去的时候,不出意料地,蒋主任的手机关机了,陈主任有点小恼怒——你不是认识天南办事处的齐主任吗?还要我这省委领导去接你,做人不要太大牌吧? 那么,他自然不肯去接机,来的如果是许纯良,他接机没问题,但是蒋君蓉的话……先看看她会做点什么吧。 蒋主任倒也没做什么,她带着人入住天南大厦之后不久,荆紫菱就将电话打到了陈太忠的手机上,“太忠哥,你来北京了?” “嗯,任务挺重的,没联系你,我看看晚上能不能抽出时间吧,”陈太忠一时也有点汗颜,来了北京之后,没有去正牌女友那里报到也就算了,居然还被人举报了,这尼玛都是什么事儿,“真的抱歉哈,小紫菱,太忠哥是公家人,身不由己啊。” “嗯,我知道你忙,五棵松那儿你就业务多呢,”荆紫菱微微一笑,半轻不重地点一下,对他的荒唐,她知道得不是太多,但绝对不是一无所知。 不管怎么说,天才美少女好歹也是陈主任名义上的女友,有的是人向她汇报某人的异动,当然,很多人汇报的目的,并不是那么单纯。 但是面对陈太忠的荒唐,荆紫菱也没有太好的办法,首先她知道,太忠哥是一个奇人,是彻彻底底地不同于凡夫俗子的奇人,她非常肯定这一点。 无论是救治她的爷爷也好,无论是手腕上那个神奇的手镯也罢,这个人背后的故事,也许世界上没一个人比得上,男人对女人,是因为爱而产生尊重,女人则相反,是因为尊重某个男人而产生爱。 再有就是,小紫菱也是个通读古今的女孩儿,对大人物的荒唐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就算撇开那些遥远的人和事不提,她的爷爷和父亲,年轻时也曾是享誉一时的风流人物。 当然,正宫是该有正宫的威慑力,她也有驾驭场面的信心,然而非常遗憾的是,她的哥哥看她看得很紧,到目前为止,她并不能深入地融入太忠哥的私生活。 我不可能夜里出来陪他,而他又有他的需求,纠结于这样细节,有损我天才美少女的智商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不过眼下,点一下总是没有问题的。 五棵松,这个……这个嘛,咱不带这么打脸的,陈太忠干笑一声,“嗯,今天才来,还想晚上过去住呢,你要是有意见,我就不去了。” 荆紫菱要的就是这个态度,对她来说,控制男人的心才是重点,控制男人的荷尔蒙,那是违背生物进化规律的,而现在太忠哥的话,就是身为男友该有的反应,她所求的,也就是一个“难得糊涂”。 然而,太忠哥的不甘心,在下一刻就体现出来了,“我想着时间紧凑,还没敢联系你呢……是谁跟你说我来了?” “君蓉姐说的,”小紫菱这文化世家出身,谈吐就是不一样,虽然她也看蒋君蓉不入眼,但是总还要讲个长幼尊卑,“她说遭遇到合同诈骗了,知道你在北京挺忙,希望能得到我的帮助,她知道易网公司正在酝酿纳斯达克的IPO。” 这货也太卑鄙了一点吧,陈太忠真是欲哭无泪,负责跟沃达丰联系的,就是凯瑟琳,这是素凤手机项目上的人都知道的,而凯瑟琳跟他的关系,也是……嗯,众说纷纭。 这种情况下,蒋君蓉把求助电话打到小紫菱这里,简直是太万恶了,根本就是赤裸裸的敲诈:陈太忠你要是不配合我,我就捅到你正牌女友那里。 天才美少女应该已经知道凯瑟琳的存在了,但是知道归知道,没人嚼谷也不是太大的问题,难得糊涂嘛,可这种挑拨几近于打脸了,谁能忍受? 陈太忠甚至隐约能听出,小紫菱的话里,有些若有若无的哀怨。 “哦,这个我帮她联系的,我有义务处理,”他真是不能再有一丝一毫的推脱,“你做好你的事儿就行了,这个事情很复杂,你不要插手了。” “要是真那么复杂,我还真的有兴趣插手了,”荆紫菱轻笑一声,“我就喜欢各种挑战,太忠哥你应该知道。” “那你插手,我不管了,这总可以吧?”陈太忠也微微一笑,他才不怕这种恫吓,据他的了解,小紫菱最热衷的事情,还是做学问搞技术,对这种人情世故的蝇营狗苟,她终究不是很擅长,而且打心眼里厌恶。 以往她参与这种事情,不过是一种不服输的心态使然,想要证明她是“能者无所不能”,并不是说她真的就热衷于琢磨这种人际关系学——说起来对这种事的兴趣,刘望男能甩出她十条街去。 “我跟你一起参与嘛,”荆紫菱轻笑着回答,她果然不肯轻易地服输,“这种案例,具备非常典型的特征,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的……相信我吧。” “啧……我还不是怕你太忙?”陈太忠现在宽慰人,那真是有一套了,“我做个小处长,都忙得焦头烂额,你可是马上要在美国IPO公司的老板啊。” “你那个处长,比我这个老板要忙的多,”荆紫菱轻笑一声,“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参与,难道说你跟蒋君蓉……嗯?” “我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这个你不该怀疑的吧?”陈太忠大义凛然地回答,“那好吧,一起参与。” “听说凯瑟琳在认识你之前,是上了贞洁保险的?”荆紫菱难得抓住这个机会,自然要借机敲打某人,彰显自己大妇的身份。 “你说的是,凯瑟琳·米歇尔?”陈太忠装聋作哑,心里却暗暗地咋舌,怪不得凯瑟琳对波姬·小丝和布兰妮的保险很在行,术业有专攻啊。 “我说的是,凯瑟琳·肯尼迪,”小紫菱终于正面回击,在她的意识里,这个女人对她的威胁最大,所以她淡淡地回答,“她的贞洁保险,北京城里不少人都知道。” 第3054章 三人计(上) 还能有什么事情,比这个话题更尴尬的吗?陈太忠是想不出来了——起码他没有遇到过更难受的场景。 “这个……保险行业我不是很熟,”他的脑筋也不是盖的,于是在三秒钟之内,就决定落荒而逃,“真不知道蒋君蓉这么重视,看来我需要马上打个电话了解一下……嗯,素凤手机,我们凤凰科委占一半股份呢。” 电话挂了之后,他足足等了有一分钟,发现小紫菱没再打电话过来,这说明这个事情……其实也是虚张声势,她不会太在意的,否则电话就追过来了。 接下来,他自然是要打电话给蒋君蓉,不曾想,她也将电话转入了秘书台,一时间他有点忿忿——我的电话转入秘书台,是“啪啪啪”的需要,你把电话转进去,是个什么意思? 于是,他对着声音甜美的电脑话务员,怪声怪调地留下了自己的声音,“暗恋你这么多年,蒋主任,你终于给我一个留言的机会了……求包养,会暖床,而且粗又长。” “陈太忠你能不能不这么无聊?”十分钟后,蒋君蓉的电话回了过来,“我刚才在西门子通信中国公司谈事情。” “我当然能不这么无聊,但是小紫菱招你惹你了?”陈太忠冷哼一声,“你自己先这么无聊,还好意思怪别人……谈妥了没有?” “没有啊,你都粗又长了,心旌摇曳,我都顾不得谈了,就想出来落实一下,”蒋君蓉轻笑一声,“怎么,现在让我见识一下?” “现在我正式警告你,不要再跟我女朋友唧唧歪歪的,”陈太忠也有点扛不住这女人的风骚,关键是他知道,自己跟蒋主任的关系,永远都发展不到某个程度,那他就没必要斗嘴斗得自己憋涨了,“我非常讨厌别人拿我身边的人威胁我。” “你自己花成什么样了,你心里清楚,”蒋君蓉不屑地哼一声,不过,对陈太忠的护短,她也有清醒的认识,听到这家伙的语中隐隐有威胁之意,她知道必须适可而止了,“就算是这样,我在荆紫菱面前,也没说一句你的作风问题。” “本来你就没资格说,你以什么身份,在我女朋友面前说我的作风?”陈太忠也不屑地哼一声,不过听到她没有说更多的事情,他心里也是略略放下心来,“好了,你来易网公司吧,咱们商量一下,这个问题该怎么处理。” 西门子公司,距离易网还真的不算近,蒋君蓉赶到,就是五十分钟之后的事儿了,这还是他们开着天南办事处的桑塔纳。 反正蒋主任出场,一贯是前呼后拥的,哪怕这次从素波来,是相当仓促的,她还是带了三个人,俊男美女各一,还有一个形象一般的三十岁中年男子,却是高新区聘用的德语翻译。 俊男美女,在蒋主任身边就是点缀了,蒋君蓉号称素波官场第一美女,现在更有好事者,将其称为天南官场第一美女,冷艳无双——其实有这个绰号,大抵还是蒋省长的面子使然。 不过她在荆紫菱面前,那真是牛不起来,小荆总的相貌身材有多么祸国殃民,那不必说,多么才气横溢也不用说,只说陈太忠这后宫无数的花丛圣手,能将她摆在正宫的位置,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易网公司有自己的接待室,荆紫菱选择了这个地方交谈,而不是她的总裁办公室,由此可见,这次会面没有掺杂太多的私人情分。 蒋君蓉进来的时候,陈主任及其女友已经坐在那里了,这一对坐在那里,真是金童玉女的感觉,就算再挑剔的人,最多也只能说那个男人不够帅气——但是男人味儿还是很足的。 味儿很足的男人连站都没站一下,直接就发话了,“坐,西门子那边,是个什么态度?” “他们说,我得到的是小道消息,”蒋君蓉也不客气,径自坐下之后,下巴微扬着发话,不过此刻,她这个姿态显不出多少高傲,反倒是给人一种深深的无奈感,“他们还不知情。” “不会是小道消息,”陈太忠断然回答,这样的消息他要是还能弄错,那真的不如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我知道,他们想强调自己的无辜,”蒋君蓉淡淡地回答。 原来她在天南大厦定下房间之后,就直接去了西门子公司,那边对自己的合作伙伴也算重视,甚至是一个副总裁亲自接待的她。 但是副总裁对这个消息,一口否认,说我们就没接到这样的通知,公司对你们的产品,还是高度认可的,当初选择你们做代加工商,就是因为信任你们。 蒋主任虽然年轻漂亮,却不是那种几句好话就能哄得过去的,于是她就发问,既然高度认可,那么上面万一有这个意思,你们也能帮我们说情了? 这个不可能,副总裁断然摇头,拒绝了这个不合理要求,公司就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如果,我是说如果——公司这样决定了,那么必然是扛不住沃达丰的压力,总公司都扛不住,那你指望我这中国公司扛住,也是不现实的。 “这一套,不止中国官场在玩啊,”荆紫菱听到这里,轻声地笑了起来,“踢皮球而已。” “这个我知道,”蒋君蓉一摊双手,很无奈地发话,“问题是,他们这么做,彻底堵住了谈判的路,而一旦事情发生,对他们来说接下来的程序是顺理成章的,不需要付任何的责任,采购方的条件变了,那么……下一步的工作重点该是什么?” “我觉得,先让对方承认有这种可能,这才是最重要的,”荆紫菱绝对不是花瓶,她看问题还是比较到位的,“这个谈判必须开启,通过谈判,把隐患消除在萌芽中。” “你这个建议很积极,我是倾向于这个做法的……我也不怕为此付出一些代价,”蒋君蓉点点头,一边说,她一边扭头看向陈太忠,“陈主任怎么看?” “这个建议确实不错,”陈太忠点点头,站在素凤的角度上,设身处地的想一想,也没更合适的应对手段了,“但是,谈判开启了,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吗?更别说问题的关键在于,人家应该就不想开启这个谈判。” “我说了,可以考虑付出适当的代价,”蒋君蓉不动声色地回答,“开启谈判未必很难。” “那么你能保证,谈判结果有利于素凤手机?”陈太忠又发问。 “我就是拿不定这一点,”蒋君蓉轻喟一声,“决策权最终还是在沃达丰手上。” “你着急,更证明你在意,搁给我的话,他们不承认有这个可能,那我就可以走人了……你已经清晰地表达出了素凤的意愿,”陈太忠的回答,非常地果决。 “那么,接下来的结果,就不会很愉快了,”蒋君蓉娥眉轻蹙,显然是很为难,“你能确定,沃达丰真有这个意向,对吧?” “非常确定,”陈太忠点点头,他的自信,源于对凯瑟琳的信任,但是同时,他真的知道西方的公司,是怎样的贪婪,怎样习惯用合理的手段剥夺他人财富。 “那这个事情很可能做不成,”蒋君蓉很干脆地表态,“除非我心甘情愿地降价。” “做不成就做不成了,有什么呢?”陈太忠眉头一皱,“我仔细计算过,做不成这一单,咱素凤不亏钱,大不了把市场重心放到国内。” 他这是强势习惯了,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是搁给蒋君蓉,甚至搁给荆紫菱,都是不太能接受的,两人齐齐发话,“你是说,这个合同不执行了?” “我只是说,搁给我操作的话,就拒绝议价,若是他们中止合作,那我打官司起诉,大不了也就是买卖不做了,索赔到的钱可以弥补损失,”陈太忠回答得理所当然。 “你可能就索赔不到钱,别说法院有没有胆子判,就算判了你也赢了,西门子不给钱怎么办,你到德国执行去?”蒋君蓉眉头一皱。 “那就扣他们西门子手机生产线的设备款,”陈太忠大喇喇地回答,素凤项目的部分设备款还未支付完毕,不过他不太清楚数目,“还不够的话,申请查封西门子在华资产抵账。” 两女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她俩知道陈太忠的强势,也知道这家伙是说到就能做到,但是这个态度,实在是有点太强硬了。 “因为舍不得两千多万,放弃五六千万的利润,我下不了决定,”蒋君蓉沉吟好一阵,才轻叹一声,“而且我也没你那能力,去折腾西门子。” “能力这种东西,你不干就永远没有,”陈太忠并不认为,蒋主任的褒奖有多重要,他淡淡地回答,“跟某些人、某些公司打交道,你必须体现出维护利益的决心,只有强者,才能受到别人的尊重。” 我当然知道你说的这个,蒋君蓉也是有点无奈,她不甘受到别人的欺压,可又舍不得那即将到手的利润,真是要多纠结有多纠结。 她忍了又忍,最后还是直接发话了,蒋主任确实不怎么习惯委屈自己,“陈主任,这个事情你通过普林斯公司协调一下,我想并不会太难。” 总算她还知道克制,没有直接点出凯瑟琳的名字,不过,当着荆紫菱这么说,点出和不点出,差别也不是很大了。 第3055章 三人计(下) 陈太忠听到这话,轻喟一声,却是出奇地没有计较,蒋君蓉你也……不过这点担当,“普林斯公司已经帮了咱们很多,这点事情要是都处理不好,真的太让人小看了。” 这话也是借口,凯瑟琳昨天表示出的遗憾和抱歉,已经是表态了,她不方便再插手这件事,以陈某人的心高气傲,自然也不会再去乞求什么。 “你说的话我都知道,但那是五六千万的利润啊,还有海外市场的名气,”蒋君蓉很坦率地一摊手,“你能确定,我坚持了,他们不会另选别家吗?” “我当然不能确定,要是能确定的话,还用说这么多废话?”陈太忠摇摇头,他回答得也是异常坚决,“但是底气这东西,是别人给不了你的,必须要自己争取……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 这强硬的话说完,他也觉得,这么大数目的资金,蒋君蓉那里怕是会有点压力,尤其是沃达丰这事儿,做得也有点恶心人。 哥们儿也不能一直给自己人压力,于是他沉吟一下,又缓缓发话,“你能顶住压力的话,有八成可能性,最后屈服的会是沃达丰。” “八成……倒是能博一下,”蒋主任听到概率有这么高,眼睛就是一亮,她也是心性坚毅之辈,并不缺放手一搏的胆子,“你确定有八成就行。” “如果不到八成,我会帮你把概率提高到八成,你说了,我对科委是有感情的,”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回答,他终是不能看着沃达丰的人肆意压榨自己的人。 蒋君蓉默然,好半天之后,才轻吁一口气点点头,“你敢这么保证,那我就放心了,抵挡压力的事情,交给我了。” “太忠哥的保证,可是很珍贵的,”小紫菱笑吟吟地接话,她知道这俩人没关系,但是眼睛看到这一幕,还是有点不是滋味,于是就要卖弄一下自己的聪慧,“现在,我可以给你提供一点技术性的建议,也能适当地提高一点概率……” 听她说完之后,陈太忠愕然地微张嘴巴,像从不认识她一样,上下打量她两眼,方始眉头一皱,“小紫菱你啥时候学得这么阴险了?这商场真是毁人不倦。” “紫菱这个建议不错,深合我意,”蒋君蓉笑眯眯地点点头,“反正要翻脸了,也不差多得罪他们一点……真希望明天西门子就通知我降价。” “不是特别堂堂正正,这种手段,还是少用为好,”陈太忠摇摇头,心里却暗暗嘀咕,小紫菱这算盘,跟哥们儿以前的行事风格颇有几分相似,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吖…… 西门子似乎是听到了蒋君蓉的心声一般,第二天上午的时候,他们果然联系了蒋主任,得知她还在北京,就邀请她前来面谈——有点不幸的事情发生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蒋主任都在跟对方讨价还价倾诉苦衷,直到晚上六点半,她才离开西门子——德国人婉拒了她共进晚餐了请求。 才离开西门子,她就一个电话打给陈太忠,“陈主任,我可是听了你俩的建议,磨了一整天嘴皮子,最后才勉强表示同意西门子的要求。” “这是小荆总的点子,跟我无关吧?”陈太忠听得就笑,这个点子确实就是荆紫菱提的“技术性建议”,说白了就是一个字:拖。 “我都表示答应了,那翻脸就是早晚的问题了,”蒋君蓉确实是扛着压力的,“翻脸之后事情成不成,还不就是看陈主任你愿意不愿意伸手了?” “这种事情,我答应了绝对会做到,你放心好了……不过,你也得若即若离地勾好他们,”陈太忠笑着挂断了电话,接着不无感慨地叹口气,“蒋君蓉做为个女人,能有这份担当,真是会让不少男性干部羞愧。” “蒋君蓉?”听者愕然,今天晚上,跟陈太忠吃饭的这位,不是别人,正是天南省前省委秘书长,现新闻出版总署的副署长何宗良。 何署长当然知道这蒋君蓉是何许人物,整个天南省官场,本来就不少人知道,前素波市委蒋书记有个美艳无比的女儿。 等蒋书记从天涯省王者归来,出任天南省政府一把手的时候,蒋君蓉那就无人不知了。 凭良心说,蒋世方要是在天南省内一步一个脚印,从素波市委书记干到省长的话,还真的未必有多少人知道蒋主任,她在招商办的一系列业绩,会被她父亲的光芒遮挡,尤其是谁也没想到,蒋主任的父亲会杀回来,这不啻一个现代版的灰姑娘故事——或者是灰公主。 对蒋主任的作风,何署长也略有耳闻,听到“若即若离、勾引他们”之类的字样,他自然会生出一些不太……那啥的想法,不过他不便细问,只能点点头,“小蒋对工作的热情,那真没得说,杜毅当省长那一阵,都高度赞许她,我在省委都听说了。” “现在杜老板不会再赞扬她一个字了,”陈太忠干笑一声回答。 “这就是人在官场的无奈,”何宗良轻叹一口气,杜毅在主持省政府工作的时候,必须要褒奖政府工作中出类拔萃的干部,但是谁也没想到,蒋世方回来了,而杜省长又成了杜书记,“一夜之间的事情。” “陈主任你在说什么?”一边的于总有点听不懂。 “跟你没关系,我就是跟何署长有点感慨,”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回答。 不过,何宗良也被这个话题勾起了一点兴趣,“你现在跟蒋君蓉合作?我记得蒙书记在的时候,你俩似乎不是很搭调。” “她现在遇到了点麻烦,而且这个麻烦跟我有点关系,”陈太忠将事情原委解说一遍。 说到后续处理手段的时候,他略略地顿了一顿,不过眼下在场的四人,除了他和何宗良,就是马小雅和于总,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小紫菱提出了一个建议,有点阴损,她要蒋君蓉不要一口拒绝,而是要假意答应西门子降价的要求,一直拖下去,“能拖多久算多久……你不要很痛快地答应,这跟你以往的形象不符,而是要表现出舍不得其他的利润,反正对你来说,这是本色演出。” 这个建议,是建立在沃达丰很快就会推出“送手机”服务的假设之上的,这样的活动,是为了配合运营商在短期内迅速占据市场的行为,若是时间太长的话,市场需求、相关的宣传都会有变化。 素凤手机要是一开始便旗帜鲜明地拒绝,沃达丰自然要生出寻找其他合作伙伴的念头,世界上的手机生产商多了,死了张屠夫,也没人吃带毛猪。 但是素凤半死不活地吊着,就能让英国人生出侥幸心理,要知道这手机生产商虽然多,但就是西门子的那句话了,没有中国的代工厂子,他们几乎都不会考虑这个项目。 沃达丰的定制机,属于半买半送的性质,主要目的是为了推广业务,在这个手机上,英国人不存在赚钱的可能,少赔一点图个客户群也就是了,所以对他们来说,节约成本很关键,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使出了这种出尔反尔的手段。 而对西门子来说,这么低的价钱,那是生产多少赔多少,一部全新的手机才四十来欧元,折合人民币不到四百块钱,怎么可能赚钱? 所以,素凤不明摆着拒绝,沃达丰和西门子就不可能死心,而且必须指出的是,他们已经按照要求,生产出了合格的产品。 等到沃达丰忍无可忍,必须要个明确的回复的时候,素凤适时地撂挑子,他们再找手机生产厂家,就未必赶得上形势了,血汗工厂,不是随便一个人就开得起来的,尤其是这种还带有一点技术含量的血汗工厂。 然而小紫菱的盘算,可不止这么一点点,她当时就明确地指出,你们素凤经过长时间的探讨之后,最终拒绝了西门子的无理要求,那么紧跟着,就要提出赔偿的需求了,打铁趁热——既然责任不在你们一方,前期巨大的投入,不可能就那么扔了不是? 这个建议,那就比较阴损了,素波人打官司的时候,正好是沃达丰在忙着找别的生产商接单,这个节骨眼上,只要宣传跟得上,其他供货商知道了这个消息,会有什么反应? 有点骨气的,直接就放弃这种鸡肋单子了,就是那些没骨气或者饿得等米下锅的主儿,见了这个案例,随便把单价提升十来八欧元,也是正常的吧? 荆紫菱敢自称天才美少女,那肯定是有两把刷子的,她甚至指出了其中的关键,“只要蒋主任你扛得住,太忠哥又肯支持,沃达丰……哼,就等着哭吧。” 第3056章 带挈 何宗良听完陈太忠的解释,禁不住叹服,“小陈,你和蒋君蓉还有小荆,这都是绝对的人才啊,大家都像你们这样做事的话,不知道能给国家挽回多少损失。” “这是我该做的,”陈太忠闻言轻笑,一边说,他一边看于总一眼,“于总,你交游广阔,可不能把这话泄露出去,要不就不灵了。” “我搞文化的,对你们这高科技产品,可是一窍不通,”于总捂嘴轻笑,看那动作,怎么也不像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倒像是个小姑娘,“我又是女人,今天能见到何署长,就真的很荣幸了,记不住你们说的这么多。” 这顿晚饭,可也不是那么无缘无故,陈太忠来北京的消息,于总也知道了,其实,她跟苏文馨的圈子很接近,基本上都是文艺界里面生存,不过大家还各自有一些其他的来钱门道。 陈太忠能请来布兰妮的消息,在小圈子里很快就传开了,苏总很上心,但是于总表现得就不是热切,一个是她手上没有太够份量的腕儿,另一个就是,小陈的马子马小雅,以前可是她的跟班,后来才放单飞的。 以很多人的想法,跟班今非昔比了,老领导就该摆正位置,适时地调整心态,这话是没错,但是有时候,还要视具体情况而定。 北京城就是一个分外讲究排资论辈的地方,越到高层,越要讲究不能随便更换阵营,而这高层的习俗,又渗透到了低层——上有所好下有所效。 在其他省市,改换门庭或者主从易位的情况,真的很常见,大家也都不以为然,但是在北京城,这样做的人,还是容易被人戳脊梁骨——做事不讲究啊。 所以于总就比苏总更沉得住气,而对天南那个文化节,她就是跟马总淡淡地吩咐一句,“小雅,帮于姐留两个机动指标,于姐领你这份人情。” 马小雅只能点头,撇开曾经的主从关系不提,想当年她落魄的时候,于总不但提携过她,也曾经出面帮她挡过一些事情的,于总做事仁义,她就不能忘本——就连认识陈太忠,可不也是通过于总这个圈子? 于总不直接对陈太忠,却也不是摆架子,而是她惦记着另一个口子,就是新闻出版这一方面,这个渠道,她一直不是很畅通,别说相关的宣传跟不上,就是纸媒的出版途径,也经常被人卡,她早就想改善在这一方面的被动局面了,不过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太好的机缘。 生意做到于总这一步,如果不是靠新闻出版总署讨生活的话,按说不需要太在意这方面的支持——总署她也认识个把俩人,只不过是没有强有力的人罢了。 但是话说回来,这年头搞文化的话,讲究的就是个全方位的协调,新闻出版总署是她的短板,这是不争的事实,能改善自然要改善。 所以她很有兴趣结识何宗良,这只是一个副署长,但是此人是新上任的——新上任,就说明手里没有老资源,就有资源空额。 等别的资源蜂拥而入的时候,连空额都不会有了,这年头的事情,就是这么赤裸,于是她通过马小雅表示,我和小雅,想认识一下这个副署长,反正是太忠你的老领导了嘛。 陈太忠不会无视这个请求,他本来就愿意照顾自己人,尤其是何署长来北京时间不长,也不能完全地适应当地的风物,他认为,老何需要一些人来摇旗呐喊地帮扶。 何宗良何止需要一些人帮扶?他在北京简直就是两眼一抹黑,倒不是说他一个领导都不认识,但是在本单位业务这一块,他真没有什么可信赖的关系——乱七八糟的关系,自找上门倒是不少。 这个时候,陈太忠愿意介绍关系给他,他自然欣然笑纳,对那些关系户,他看得很一般——虽然他是初上任,备选的也少不了。 但是小陈介绍过来的,那就不一样,何署长不看关系户本身的能力,你或者很能干,但是我看的是介绍者小陈的面子——你出了纰漏,还有小陈帮你兜着。 更别说何宗良既然来到了这个位子,他的视野也就宽广了,有了足够的上升通道,我完全可以再往上走一步,这已经不再是梦想。 所以,小陈约他晚上吃饭,还说要介绍两个商场上的朋友,希望署长帮衬一二,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你的朋友,可不就是我的朋友?咱俩可是一块挨枪子的交情,你再说什么,就见外了。” 是你帮我挨枪子的交情陈太忠在心里默默地帮他补完,“何署长,明天我找老首长汇报工作,一起去吧……但是,我不敢保证老首长会见你。” “啧,太忠你这话说的,有意思吗?”何署长很和蔼地批评他,其实,没有人能比省委秘书长更能了解黄老在天南的恐怖势力了,如果得到认可的话,他何某人回天南任一任省长或者省委书记,真的不是梦想。 “老首长年纪那么大了,顾不上见我很正常,他的精力……是有限的!”他表态表得很坚决,“明天我沾你的光,陪你去一趟,见不到人,留个名字也行……其实以前,我就跟着蒙书记见过老首长。” 天南官场有逢年过节看望黄老的老传统,所以何宗良去过黄家也不止一次,这次他进京任职之初,还专程去黄家拜望过。 不过,他被周瑞挡驾了,周秘书告诉他,你有这份心就行了,老首长也知道你这么个人,既然从地方到了中央,那么,希望你在新的工作岗位上继续努力,不要辜负大家的信任。 这都是套话,何秘书长来之前就很清楚,自己十有八九见不到黄老,别看老人家可能对他有印象,但是他这次进京,从名义上讲,是杜毅送他上来的。 再有就是,黄家的院子外面,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他一个才进京的地方干部,若是马上就能得到黄老的亲自接见,那传出去味道都不一样,这世界上哪里有无缘无故的爱? 所以何署长那次上门,就是表示礼数去了,掺杂着一点小奢望,却也不算多,关键是他不敢不去——黄老见不见我,那是黄老的事儿,我去不去,那是尊重与否的问题。 可是眼下陈太忠愿意带挈他一起去,没错,就是带挈,处级干部带挈副部级干部——京城的官场,光怪陆离没有太多只有更多,对何宗良来说,这就是太好的消息了。 所以晚上一顿饭,是宾主尽欢,于总得到了她想要的,马小雅尽了一个曾经跟班的人情,而何署长也是心怀大慰。 第二天上午,陈太忠跟荆紫菱、何宗良登门,黄老很给面子,三个人一起进去了,毫无意外地,小紫菱最得老人家的宠爱——她之所以跟着来,还有一点原因,就是淡化何署长跟着来的味道。 对于天南省精神文明建设的工作,黄老听得津津有味,听完之后他很直接表示,干部家属调查表这个事儿,你干得不错——他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大儿子也在国外。 老人家甚至指出,这个事情你要持之以恒地抓下去,做得好的话,将来中央可以借鉴这些经验,考虑把省部级干部家属在外的情况,也登记备案。 他认为此事很有必要,因为这可能影响国家政策,“八九年的时候你还小,因为美国的制裁,一些干部家属的海外资产被封,还是扰乱了不少人心,这种里应外合,颠覆性很强。” 说完这些,按说陈太忠等人就该告辞了,不过老人家谈兴很高,又问起来你这两天在北京,没有游手好闲吧? 这个时候,就轮到天才美少女发挥了,她将西门子的事情讲了一遍,“……咱们国内企业,在国际上还是嫩了一点,人家就敢随便欺负你。” “落后就要挨打嘛,该交的学费,还是得交,”黄老点点头,倒没有多生气,他对这些看得太清楚了,“规则是人家制定的,为了融入这个体系,咱们已经付出太多了,希望你们付出的代价,能换来该有的成果,小陈,毫无必要的牺牲是没有意义的。” “我就没打算牺牲,”陈太忠坦荡荡地回答,然后他看一眼荆紫菱,“你把你提的那个应对方案,也跟老首长说一说嘛。” 黄老听小紫菱说完,禁不住哈地笑一声,他点点头,“行,挺好的,有礼有节……你和小陈还真是一对儿,擅长搞这种小动作。” 这个词语略带贬义,显然老人家对这种行为不是很欣赏,但是听他的语气,又是非常肯定的意思,可见他对西门子的出尔反尔,也是相当不满,所以赞成这以毒攻毒的方案。 “老首长,您该歇一歇了,”周瑞适时地走上来,“活动一下,该吃饭了。” “小紫菱留下来陪我吃饭,你俩走吧,”黄老毫不客气地出声撵人,不过最后,他还是表示,“以后再来北京,想见我就直接来,不要搞什么预约,你个小娃娃,想那么多干什么?” 第3057章 邀人(上) 陈太忠来北京,主要的目的,是为植树节邀请观礼的领导,不成想正事没办成,杂七杂八的事情一大堆。 跟黄老汇报工作,不算杂事,可那些文化节或者西门子之类的,就算是横生枝节了,然后很不幸地是,由于他来得比较晚了,一时间竟然约不到合适的领导。 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国家林业局的领导,但是这植树节是全国性的节日,几个总局领导,根本不够下面分的。 部委领导本来就不是那么好约的,三月十二号就是植树节了,你二月底才跑过来邀请,这可真的是太晚了,别人想帮着说话都不方便。 黄汉祥跟其中一个副局长小有交情,他帮着出声邀请一下,结果那边苦笑,“您早说啊,老家那边植树节连着约了我四年,好不容易今年空,答应下人家……唉,我去推了他们吧。” “那就算了,”黄老二一向自诩讲究人,要是该局长炸刺,他要记在心上,可是人家说得这么可怜,他自然不好强迫人家,说什么你让老家人再等一年吧。 撇开林业局,其他部委就不是很合适了,宣教部或者文明办倒是能派人下去,但是贾自明刚去过不久,这个口儿再下去人,就有违黄家的本意。 至于说民政部,那肯定是不行的——根本就是打脸呢,那么勉强够得着的,也就是文化部和团中央,选来选去,就是文化部了。 然而,文化部的领导们,最近也都很忙,陈太忠猛地发现,自己在北京城的人面儿,还是不太够,他倒是认识安国超和井泓,但是这俩不合适啊。 正事儿办不了,乱七八糟的事情倒是招惹了一堆,陈某人的心里真是有点郁闷,可是这种郁闷还不能跟别人说。 按说,他是可以托邵国立或者韦明河之类的想一想办法,但是被邀请的对象就是那么多,都没有闲人了,这时候他开口,真是不够丢人的——你早干什么去了? 除了丢人之外,还可能被人小看,请领导观礼这种事儿,最是考验人脉,比如说陈太忠跟邵国立关系不错,发改委想跑个项目,也能托付一下,但人家邵公子专门吃这一行的,这样的托付,那叫找对人办对事。 但是他要求邵国立帮忙联系个领导,下去观礼,这就显示出他陈某人底蕴不足,别人嘴里不说,心里难免就要生出小觑之心。 所以知道他苦恼的,除了身边的几个女人,就是南宫毛毛这帮人了——他们吃的就是介绍关系的饭,陈某人不怕跟他们说。 当天下午,他又来到南宫的宾馆,于总和苏总照例是在麻将桌上鏖战,马小雅和南宫陪着他,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接近五点的时候,一个矮胖的家伙走了进来,他笑着点点头,“嘿,陈主任也在啊,真是稀客。” 陈太忠对他也有点印象,此人叫做章渝,是跟着南宫混的,不过在外面也有点小局面,跟南宫的关系,大约就是马小雅跟于总的关系一般。 “嗯,”他待理不待理地点点头,此人在圈子里的口碑不是很好,办事拖拉无比,经常就有始无终,而且级别也低了一点,他无须太客气。 章渝却是不在意,也在笑着在一边坐下,静静地听他们聊天。 说着说着,又说到了请人观礼的事情,陈太忠悻悻地表示,“实在不行,就从水利部请个副部长吧,这个树葬……跟水土保持也有关系,不管怎么样,后天我要走了。” “树葬啊……这是移风易俗,教育部钟老大也行吧?”章渝终于插嘴了,他一边说,一边看一眼南宫毛毛。 “教育部……”南宫闻言就皱起了眉头,好半天之后,他才看一眼陈太忠,“太忠,钟部长那儿,那谁……能说上话。” “教育部,”陈太忠听得也是颇有点无语,这教育跟树葬实在很难扯得上关系,不过,非要扯到一起,也不是不可以,主要让他心动的是,钟部长可是正职。 这种事情,要是能请个正部下去,那真是天大的荣幸了,当然,钟部长可以不是专程前去,顺便再视察一下天南的教育状况,如果能及时赶上学雷锋日的活动,那就更好了——不过估计是不可能的。 想一想要参加奠基仪式的陈洁,是分管教育的副省长,陈太忠觉得此事的希望,愈发地大了一点,然而再转念一想,他跟孙姐也没什么太深的交情,凭啥就敢要求这么的大人情呢? 凭良心说,他认为只要理由足够,请一个正部下去视察未必有多难,但是理由如此牵强,还要如此仓促地请人下去,这人情真的不小。 而且,南宫也早就知道孙姐跟钟部长关系好,却是一直没提到要请这个人,里面怕是也有点说法的,他侧头看南宫一眼,“好像有点……名不正言不顺啊。” “是啊,”南宫毛毛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有点恼火章渝的大嘴巴,不过话都已经说出来了,他也只能耐着性子解释一下。 “文革的时候,孙家保护过钟部长家,这个关系是没得说的,但是,她是做小辈的,这么仓促地开口,多少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这个树葬和教育部……章渝,我就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能提这么个建议出来。” “我这……”章渝挠一挠头,肥嘟嘟的两腮抖动两下,然后才吞吞吐吐地回话,“其实很简单啊,天南要搞个文化节不是?陈主任要是能把迈克尔·杰克逊请过来的话,他提什么要求,孙姐都会答应的。” “啧,”陈太忠和南宫毛毛齐齐地咂一下嘴巴,随后,陈主任哈哈大笑了起来,“敢情孙姐还是杰克逊的粉丝,不过章渝,这个可能性是不存在的。” “我就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亏你也是在北京城找饭辄呢,”南宫也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不知道杰克逊,你总该知道崔健吧,当初为什么封他?” “啊?”章渝听到这话,登时傻眼,他原本也是聪慧的人,一下就反应过来了因果,“原来是有人不想他来吖?” “所有人都知道,就是你不知道,可你还就好意思提建议,”南宫毛毛没好气地训他,原因很简单,这货让自己在太忠面前被动了。 一边训人,他一边不着痕迹地拍马屁,“跟你说吧,杰克逊来不了,有艾滋病嫌疑的麦当娜更来不了,这不符合主旋律,太忠能请到的布兰妮,就是能请到国内来的、最具国际影响力的流行歌手了,”说到这里,他厉喝一声。 “章渝,把你偷窥女人换衣服的时间节省一半,就不会闹出这样的笑话。” “我这……也是好心,”章渝讪讪地回答,他今天来,是有自己的私心的,他知道陈太忠在搞一个文化节,而偏偏地,跟他同居的女歌手孔令琪最近正处于事业低潮。 他想帮扶自己的女友一把,但是跟陈太忠关系又比较远,所以才想前来献计,不成想却是犯了很低级的错误,一时间真有点无地自容,“只是想帮琪琪争取一个文化节的名额。” 他有他的苦衷,但是陈太忠是真有点受不了,不过看在南宫面子上,他也不好多计较,“都不是外人,有想法你就说,同等情况下,我自然会优先照顾自己人,别提这些不靠谱的主意……当然,条件太差的话,也就筛选下去了。” “你真是给我丢人,”南宫毛毛没好气地看着章渝,他自然知道,章渝求的名额是为谁,“孔令琪那破嗓子,也就能唱个《男儿当自强》,只有你拿她当个宝。” “有新歌了,真的,”章渝怯生生地回答,“我自己给她写的一首,《天剑歌》……” 诸事不遂啊,陈太忠发现自己的希望打了水漂,既然孙姐的人情,确实不是那么好领的,他也就无意强求了,既是如此,他甚至连在这里吃饭的兴趣都没有了。 回到别墅之后,想着这一趟来的效果不是很大,他心里真的有点憋屈,来之前,老秦都知道我是来搬人的了,结果搬来搬去的,搬个水利部的副部长回去,副部长是不小了,但是水利部的——砢碜不砢碜啊? 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半天,也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更能搬得动的人,真的没有了,在职的就是那么些岗位……嗯,等等,在职的? 在职的没有,咱可以搬老干部嘛,想一想省老年协会的会长谭业峰来凤凰,殷放和章尧东也得鞍前马后地陪着,他就觉得,请来有影响的老干部,也是成功。 天南最有影响的老干部,非黄老莫属了,但是很显然这不现实,黄老一家都非常避讳此事,谁都希望黄老活得长一点,操作这个事情,犯忌讳。 第3058章 邀人(下) 但是这难不住陈太忠,黄老不行可以请别人不是?而以他那点可怜的信息,天南除了黄老,再有能拿的出手的老干部,就是郑飞了。 郑飞?想到这个名字,他就禁不住想到了简泊云,简大姐不但是郑飞的大儿媳妇,而且,还欠了他一点私人的人情,起码,有她的关说,粮食厅厅长侯国范他是抬手放过了——国储粮亏空这种性质,砍个厅长的脑袋,太简单了。 想到这里,他抬手给简泊云打个电话,“简大姐,我是文明办的小陈,现在在北京呢……嗯,倒也没什么事儿,就是工作遇到了一点阻力,想从您这儿获得一点支持……” 简泊云静静地听他说完,也没有表态——前文说过,她本来就是个非常讲究长幼尊卑的人,指望她对陈太忠这种小字辈做出什么明确表态,真的不可能。 但是同时,她也是个乐于帮人协调的人,长辈心理强的这种主儿,通常也很愿意体现他们的存在感,当然,以她的矜持,肯定不会说死,“这个事情,我可以帮你问一下,你也多活动一下,不要光指望你简阿姨。”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简大姐的活动能力,又岂是一般人能望其项背的?约莫半个小时之后,那帕里将电话打了过来,“太忠……在北京呢?” “我在素波呢,有事儿你说,”陈太忠没好气地回答,以你那厅的能力,能不知道我在北京吗?你看你这废话说的。 “少扯淡,知道你在北京呢,”果不其然,那帕里真是什么事儿都明白,他干笑一声,“老板要找你说话,我们都在北京,不方便见你,等一下哈。” 下一刻,蒙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简泊云说你想邀请个什么人,嗯……说一下情况。” “没别的情况可说,就想去碧空跟您干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蒙书记的话,陈太忠只觉得身心疲惫,“在天南……干得太辛苦了。” “当初你来就来了,现在来,我不要了,”蒙艺淡淡地回答,“你就是欠磨练,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知道痛了是好事儿,给我说重点!” “我就是想请个人观礼嘛,又怎么痛了呢?”陈太忠听到他这不疼不痒的回答,真是有点抓狂,“我搞了一个树葬陵园,按说这符合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 对他的暴走,蒙艺也不以为然,就那么默默地听着,等到最后才发一句话,“这个精神文明建设,唐总理管得到的。” 那是,我知道他管得到,唐总理分管的口儿,就是陈洁那个区域,陈太忠很清楚这个,不过他一直琢磨邀请的,是部长副部长之类的人,副总理……这个级别他还真没惦记到。 所以他有一点愕然,“您的意思是说?” “我什么意思也没有,就是听说你在北京,给你打个电话,”蒙艺轻哼一声,声音渐渐地低至不可闻,“都在北京,还没时间见面,嘿……真有意思。” 你觉得有意思,可是我觉得没意思了啊,陈太忠也是个桀骜不驯的,一时间他就有点恼怒,“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不搞这个树葬了成不?三月十二号,我去碧空!” “来吧,我让小那安排你,但是……陈洁和潘剑屏怎么办?”蒙艺哼一声,“你也老大不小,马上副厅的主儿了,别净说废话。” 陈太忠嘿然不语,好半天之后,他才轻喟一声,“那就麻烦老书记了。” “麻烦?我一点儿都不麻烦,就告诉你唐总理分管这个,”蒙艺很干脆地回答,“其他的,你自己去张罗,他跟荆老关系不错,这个你该知道。” 嗯?挂了电话之后,陈太忠发起呆来,他隐约记得,在荆老做寿的时候,唐总理似乎亲自打电话贺寿,不过不管怎么说,荆以远只是在文化界有名望,是很超然的一个长辈,凭他……请得动副总理吗? 但是蒙艺能打电话过来这么说,肯定是有他的道理的,堂堂的中央委员,这次换届,都有资格琢磨进政治局的主儿,说话不可能不靠谱。 琢磨一阵,他发现一时半会儿琢磨不出这个味,说不得打个电话给荆家,这种事情他要直接找荆老,不能让小紫菱传话。 荆大师已经吃过了晚饭,出去遛弯了,又过一阵,凯瑟琳和伊丽莎白回来了,大家正说不要在家吃了,去个什么地方的时候,荆以远将电话打了过来,“小陈你找我?” 果不其然,当荆老听说,小陈想请他邀请唐总理来参加树葬陵园的奠基的时候,也是非常地惊讶,“哎呀,这个事儿怕是够呛,他倒是对我挺客气,但是我这一个糟老头子说话,他未必会答应。” “您就帮我问一下吧,”听他这么说,陈太忠越发地感觉到蹊跷了,这里面必然有点文章,只是眼下,他顾不得多想,只能撺掇了,“成不成的,您问一下就行,我搞的这个树葬陵园,您不是一直挺支持的?” “问一下肯定没问题,你张嘴我能不答应?”荆老爽朗地笑了起来,“呵呵,我只是告诉你,别寄太大希望。” 我还就寄了很大希望呢,挂了电话之后,陈太忠还想琢磨一下,结果凯瑟琳和伊丽莎白又黏缠了上来,要跟他出去泡吧。 “忍两天吧,没准过一会儿,黄二伯要来呢,”他笑眯眯地拒绝,“还是叫外卖来吃吧,要不这样,我做饭给你们吃?” “那好啊,”伊丽莎白先笑了起来,她是比较感性的一个女孩儿,非常喜欢这种家庭的温馨,“我可以帮你很多,比如说洗蕃茄、打鸡蛋……” “这……真是能帮我很多,”陈太忠哭笑不得地点点头,心说我记得法国大餐里面,有些菜也是很需要烹饪技巧的,你怎么就只会这些?“你会择芹菜吗?我昨天买了点回来。” “会,把叶子都取掉,茎留下,”伊莎笑眯眯地点头,很自信地回答。 “算了……还是叫外卖吧,”陈太忠撇一撇嘴,芹菜你不截取掉那些老一点的茎,也得把丝抽了吧?“我给你们炒个番茄炒鸡蛋。” “难道我说错了?”伊丽莎白眉头一皱,很不服气地发问。 凯瑟琳可没心思听这些,虽然她在家里一直是非主流,但是做饭这种事儿,还是轮不到她,锦衣玉食家庭里出来的,她也不觉得这就有如何浪漫,“你要是不陪我们泡吧,就得在北京多呆两天,不许后天就走。” “这个……我还是先去做饭吧,你们点菜,”这个要求令陈太忠有点为难,他站起身来刚要走,结果手机又响了。 来电话的还是荆老,他很开心地发话,“电话我打了,他说时间上安排得开,要你明天上班的时候给他打个电话,细说一下情况,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可是这个反应,正在我的意料之中啊,陈太忠也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该什么,不过他还不能解释,荆老这么大年纪了,就不要为这种诡异的事情操心了,“那可太谢谢您了,我就知道您面子大……他电话号码是多少?” 问明白号码之后,陈太忠是再也没有炒菜的兴趣了,坐在那里愣愣地发起呆来,哥们儿……能请到一个副总理去奠基? 见他这副模样,伊丽莎白默默地站起身,去楼下的厨房了,凯瑟琳则是走到大厅的一角,拿起电话点外卖,两人很自觉地不去干扰他的思路。 “没准还真要多呆两天了,”陈太忠也没愣多久,下一刻他就站起身来,他隐约猜到了一些东西,不过不是很明确。 不管怎么说,能请一个副总理到场,他就算超额完成任务了,所以接下来的晚饭,他吃得很开心,更令人开心的是,他做的番茄炒蛋,获得了两位佳人的高度认同——其实西红柿炒鸡蛋这道菜,真的是不分国界的。 吃完饭差不多就是七点半,伊丽莎白去收拾碗筷,陈太忠和凯瑟琳则是各自端了酒杯,坐在沙发上细细地品尝,令陈太忠有点不习惯的是,凯瑟琳居然喜欢上了看中视的《新闻播报》和《热点访谈》——这还真是入乡随俗了。 热点访谈看完,差不多就快到八点了,陈太忠正琢磨这个点钟,黄二伯也不会再来了,不如提前休息一下,去床上啪啪啪的时候,黄汉祥的电话打了进来,“太忠在家的吧?” 五分钟后,黄汉祥和阴京华走了进来,看起来黄二伯今天又喝了不少,不过他依旧脚步稳健地走上二楼,“好久不来了,都有点陌生了。” “我也没多久不来啊,”陈太忠笑着回答,一边回答,他一边吩咐一句,“伊莎,帮我把刚买的喜力啤酒拿上来两提。” 这种事情,往常都是张馨干的,马小雅要在的话,也有这种眼色,但是马主播现在正找饭辙呢,要回来怎么也是零点以后的事儿了。 “哎,张馨那丫头没来啊?”黄汉祥看到帮自己拿酒的是个外国丫头,也是禁不住嘀咕一句,不过下一刻,他就将注意力转移了,“嗯,那个什么,定下来请谁没有?” 陈太忠沉吟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正琢磨请国务院的唐呢……” 第3059章 暗示(上) 陈太忠这个回答,真的是心不甘情不愿,但这种事情,根本是瞒都瞒不住的,除非他请不到唐总理,还存在瞒得住的可能——但也仅仅是可能。 而且黄二伯对他这么热心,他也不忍心瞒哄对方:好吧,你就当我是个贰臣好了。 “什么?”黄汉祥正端着啤酒打算往嘴里倒呢,听到这个答案,手一抖就停在了空中,接着,白花花的啤酒沫子就从瓶口喷涌了出来。 而黄总却是浑然不觉,他侧头又打量陈太忠一眼,方始发话,“你说的是……一字眉?” 一字眉?陈太忠皱着眉头想一下,然后才点点头,确实,唐总理的眉毛不但浓,而且中间几乎没有间隔——也不知道这外号是谁起的。 “嘿,有意思啊,”黄汉祥索性不喝酒了,他把酒瓶往桌上一放,直勾勾地盯着小陈,似乎是对方脸上长出了花一般,好半天他才微笑着发问,“怎么请的?” “我给……给荆老打了一个电话,他对这个树葬工作挺支持,”陈太忠吞吞吐吐地回答,他实在不想提蒙艺的名字,这不是怕对方知道,而是说……直接说出来,岂不是有抱怨黄家支持不够的意思? 而他确实不认为,黄家对他的支持不够,“荆老代我问了一下唐总理,那边表示说,时间是安排得过来……” “……”黄汉祥沉吟了三秒钟,哈地一声笑出了声,“嗐,别跟我扯这些,你也不看一看,今天就是三月一号了,荆以远没那么大的面子,蒙艺还跟你说了什么,你直接说就完了。” “我其实没想麻烦蒙书记,”陈太忠心说果不其然,京城里这些人,鼻子一个比一个尖,嗅觉不是一般的灵敏,说不得他只能苦笑一声,“我就是想通过简泊云,看能不能请个老干部过去,这个简泊云,是郑飞的大儿媳妇,她跟蒙书记关系不错,然后……” 他在这里说,黄汉祥默默地听,当他听到蒙艺表态不会亲自出面的时候,微微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这时的他看上去,何曾有半分的醉意? 事情并不复杂,几句话就说完了,然后屋里陷入了沉默,良久,黄总才叹口气,微笑着摇头,“哎呀,你这家伙,要我怎么说你呢?这运气也太……什么事儿你都能插上一脚。” “刚才我正琢磨这事儿呢,总觉得里面有点味道,”陈太忠笑一笑,也不解释自己为什么一开始隐瞒跟蒙艺的联系,都是明白人,解释反倒是着相和见外。 正经是,他心里的不解可以问一问,“黄二伯您点拨我一下?” “你觉得是什么味道?”黄汉祥饶有兴致地发问,“学会独立思考,是很有必要的。” “是有必要,”陈太忠点点头,他承认这个说法,但是他有苦衷,“我的信息面不行啊,哪里能知道你们这些上层的消息?” “一点都不上层……好吧,算是上层消息,但是你肯定都知道,”黄汉祥笑着看他一眼,一伸手,居然拎起了那瓶啤酒,“说穿了很简单的……京华你别提醒他。” 陈太忠坐在那里想半天,才试探着发问,“是因为……马上要换届?” 黄汉祥美美地灌了几口啤酒,又长长地打个酒嗝之后,才笑眯眯地摇摇头,“这肯定是有关的,但是你没说到点儿上。” “那就是南巡讲话上纲要的事儿了,”陈太忠点点头,这一刻他恍然大悟,其实他心里一直就有这么个猜测,只不过是朦朦胧胧的,经过黄汉祥的点拨,他终于理顺了思路。 “这么简单的事儿,你也要猜半天,”黄汉祥哼一声,状似不满,“小陈你这点政治敏感性,还不如我家小雨朦。” “我也觉出来不对了,只不过不能确定跟这件事有关,”陈太忠很不服气地还一句嘴,何雨朦虽然年纪不大,看起来清丽纯真,但是她能想到这个可能,真的很正常,她常年在京城,整天接触的都是什么人和事?耳濡目染之下,这点政治智商应该是有的。 而陈某人则不同了,他有足够的思维和判断能力,但是……远在天南,哪里能比得上身在京城的耳聪目明?中枢机关的大事每天不知道有多少,又不是单单的指示上纲要这么一件事。 这一刻,他才能深刻地体会那句话的味道——国内的政治中心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北京,只有挤进这样的圈子,才可以傲视群雄不负此生。 “早就让你来北京的,你不来嘛,”黄汉祥轻描淡写地回答,陈太忠的辩解只是欲言又止,可偏偏他就听得懂,这就是所谓的官场思维。 他不但听得懂,还试图挑拨,不过黄家老二素来直来直去,所以挑拨也是赤裸裸的,“唉,我还以为蒙艺会点你一下呢,搞半天你还蒙在鼓里。” 陈太忠默然,蒙艺在这件事情上,确实是用了点小手段,但这并不是不能忍受的,对蒙老板的行事风格,他还是很有信心的,如果能直说的话,老蒙肯定直说了。 其实,蒙书记给的暗示已经非常明显了,无非就是三个字——不方便,他可以指出目标,甚至可以点出路径,但就是不合适去操作此事。 这个不合适,可能有多种原因,陈太忠非常确定这一点,原本他还不能断定,是什么原因导致的,但是黄汉祥揭开了骰盖,他自然也就知晓了。 首长想要自己的指示上纲要,这是大前提,但是很多人不以为然,而眼下,换届已经自下而上地展开了,留给大家的时间都不多了。 蒙艺这一系,一直持的就是反对态度——而这个反对,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绝对反对,只是不赞同而已,事关利益罢了,而唐总理是蒙书记的同盟。 到现在还要坚持反对的,不是真正反对的,就是希冀利益最大化的主儿,蒙艺一方做出这么个姿态,其用意无非就是说:我不是铁杆反对派,是值得争取的,你来争取我罢。 但是这个姿态,还不能做得太明显,大家都看得懂的话,那也不叫斗争的艺术了,就在这个时候,陈太忠好死不死地闯了进来。 严格地说,陈某人身上有两个鲜明的标签,一个是黄家嫡系,是他们在天南的代言人,另一个标签则是蒙系人马,蒙艺亲自提拔起来的,这提拔未必亲自过了蒙书记的手,但是凤凰科委这个样板,是蒙书记在任的时候扶起来的。 而陈某人也没有因为蒙艺离开,就忘记这段恩情,他甚至在蒙书记离开天南之后,还巴巴地给碧空送去了大量的德国工程师——这是个念旧的人。 至于说蒙艺和黄家的碰撞中,陈太忠的选择也很有意思:他居然帮着蒙艺,活生生地把夏言冰按了下去,而据说其时,他已经跟黄家搭上了钩。 所以说在大多数人眼中,姓陈的是个面目模糊界线不清的家伙,不过这种现象虽然罕见,也不是绝无仅有——总之,这厮跟黄家和蒙艺,都有相当的交情。 如果要修史,而陈太忠的影响又足够了的话,那么他在“太忠列传”中,必定是个争议性的人物,或者,还会有诸多野史来分说——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不会是本纪。 尤其需要指出的,是陈太忠搞的精神文明建设,得到了X办的认可,这不但代表了黄老对一号的支持,更是将天南省文明办打上了标签,推到了众目睽睽之下。 凭良心说,天南省文明办是个很扯淡的单位,但是领导要说你行,那就是行,不行也行,谁要是不服气,请看——天南文明办的主任马勉,已经调到了中央文明办。 所以说现在的天南文明办,多少也是个支持一号精神的标志性建筑了,这个时候,标志性建筑搞出一些活动,而唐总理能去,此为何意? 这不是说唐总理一方服软了——断断没有此意,如果真是这个意思的话,蒙艺直接就帮陈太忠联系了,不会这么旗帜鲜明地撇清。 他是做出了撇清的行动,但是很显然,唐总理那边是做了一些沟通,否则蒙书记不会暗示陈太忠联系荆老,而荆老打个电话之后,唐总理居然就表示自己很空闲——就像大家认为的那样,堂堂的副总理,哪里可能那么空闲? 这是一个相较隐蔽的暗示,我们能支持陈太忠,能支持天南文明办,自然就能支持一号的意思,是的,我们不是铁杆反对派,条件是可以商榷的,要换届了,大家的时间都不多。 还是说筹码吧。 反正蒙艺都不好直说,而且他还要绕一个弯,通过荆以远来实现,这用意就是想绕晕不相干的人,以便让这件事情看起来合情合理——唐总理确实跟荆老有交集的。 但是在真正知情的人眼中,这个弯子绕不绕,区别真的不大,他真正的味道在于——事情可以谈,我们没有彻底抵触的心思,但是呢,条件不合适,我们就能抵触。 而反过来说,此暗示存乎于心,强调一个意会,反正唐总理真的跟荆老有交情,人家愿意去,或者不愿意去,那都是一句话的事儿,私人交情无关大局。 也正是因为如此,蒙艺不能多说什么,就是介绍个渠道促成此事——当然,以他对小陈的了解,此事一定是能促成的。 第3060章 暗示(下) 缘故很多,但是陈太忠只看到了一点,蒙老大想暗示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确实帮到他了,所以他无视黄汉祥的挑拨,并且不怕说出来,“蒙书记是想帮我的,这个我能确定。” “狗屁,”黄汉祥冷哼一声,他不是特别计较蒙艺跟小陈的交情,到他这个地步,真的不在意这些小恩怨,真要说起来,当年他跟夏言冰的关系也不错,就被小陈毁了事情。 他必须要指出是,某些信息,是必须要通过一些合适的渠道来释放的,“你不找到蒙艺的头上,他也可能在不久的将来,找到你的头上……他的诉求要表示出来。” “这个可能性是客观存在的,”陈太忠并不否认这一点,自打他想明白了其中的纠葛,某些因果也就不用再说了,他清楚得很,“但是现在的问题是,我找到了他,这是我先有求于人,我没沉住气,这个账我是要认的。” 黄汉祥愣愣地看了他半天,才嘿地笑一声,“原来你要做大丈夫,哈,挺好,不过这么搞的话,你要背的账,会很多的,你确定了?” “我问心无愧就行了,”陈太忠待理不待理地回答,黄二伯这话,隐隐有要挟之意,但是他怕得谁来?我没做错什么,蒙艺虽然有难言之隐,但终究是帮了我的忙。 倒是你黄家在这件事情上,因为黄老不出面,导致我请不到合适的人,那么,你要指责我处事不当,那就是强词夺理了,“我的工作,也需要各方面的配合,不能等靠要。” 黄汉祥看了他半天,才缓缓地点头,“行,小陈,我知道你骨头硬,但是你现在跟我这么说话,是有什么决定了吧?” “我没什么决定,”陈太忠缓缓地一摊手,然后探手去取桌上的啤酒,他今天还没怎么痛快地喝呢——麻烦事儿太多。 咕咚咕咚连灌几口之后,他才放下手中的啤酒,缓缓地发话,“我就事论事,工作需要人支持,不管是谁,肯支持我的人,我就要领情。” 这话就太重了,简直有翻脸的架势,没错,黄家关照我很久了,但是我有自己的追求,黄家你要真的觉得自己是老牌世家,能对下面的干部予取予求、横加指责的话,那么对不起,你错了,起码,这个东西在我身上不适用。 “……”黄汉祥听到他这话之后,也默然了,他跟陈太忠打交道,要远到黄老视察联合超市,那个时候,小陈只是个街道办的副主任,但饶是如此,小家伙对官场里的蝇营狗苟,也是很有一套自己的看法。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看中了小陈的一些素质,才对这家伙有点印象了,而到了眼下,小陈跟老爷子的身体健康绑在了一起,这个现实……是他无法忽视的。 换句话说,此时此刻,小陈可以不计较后果地说话,但是他黄某人就不行,他可以骂人可以嘲讽,但独独不能翻脸。 不过,黄汉祥的变脸技术也是一流,紧接着他就笑着摇头,“好像我不让你领情似的,”这是他早想明白了的,屁大一点事儿,值得计较吗? 阴京华在一边冷眼相看,心里也是感慨不已,小陈的成长速度,也未免太快了一点,现在都敢跟黄总叫板了,而黄总还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曾几何时,小家伙还是跟在范如霜背后,连麻将桌都上不了的主儿,不知不觉间,居然能为一点小事,请动副总理下去视察了,当然,这是阴差阳错的结果,但是换句话说,别人倒是想拥有这个阴差阳错的能力,可能吗? 还是实力使然,这个毋庸赘言。 黄二伯放软话了,陈太忠自然要领情,于是他也笑一声,“不过您说得也没错,我这运气也真是……稀里糊涂卷进这种事儿了。” 黄汉祥不回答他,而是默默地喝酒,好半天之后,他才极为不满地哼一声,“你这家伙,都跟你说要低调了,你就非要往暴风眼里凑,再这么折腾下去,下一步你的路不好走。” 陈太忠愣了一愣,从这话里,他还是听出了浓浓的关切之意,说不得他苦笑一声,“其实一开始,我联系的只是简泊云,后面这些事情,都是形势推着我在走。” 这话他说过,眼下的强调,就是辩解的意思了,黄汉祥听得很明白,心说小家伙的个性果然强得很,我唬他唬不住,关心一下,他倒是服软了。 根本就是属毛驴的他做出了判断,心里那点不多的悻悻也随之而去,说句实话,在官场中面对压力还能坚持本心的干部,真的太少了,这也是一份难能可贵的品性。 抛开心结之后,他禁不住就又要感慨一下,“说真的,以前就有人说你运气好,我还不怎么相信,今天我算见识了……那是一字眉啊。” 黄家老二眼光再高,也不可能不把副总理放在眼里,虽然唐总理是排名倒数的,但终究是副总理,就算他家老三进了政治局,同样的副国,排名也比不上人家老唐。 “其实没说定呢,明天还得给唐总理打电话,汇报一下情况,”陈太忠果然是属毛驴的,黄二伯说话越平和,他反倒是越谦逊。 “你有他的电话吗?”黄汉祥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 “以前没有,荆老刚跟我说了一个,”陈太忠放下手里的啤酒,从茶几底下摸出了一本台历,上面有他刚记下的电话号码,“喏……您看。” “嘿,这属于国务院对外办公电话序列,”黄汉祥一看就明白了,对京城电话的各种特殊号段,他是了如指掌,这个东西跟车牌一样,明白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历,在中枢机构讨生活的人,掌握类似信息是必备的功课。 所以他越发地确定,今天的事情是怎么回事了,“这就是一字眉让你过程序呢,他私人电话我倒是能问到,不过,打这个电话就肯定成了……你也别跟他扯那些别的,把你的情况汇报一下,肯定就过了。” “谢谢黄二伯指点,”陈太忠听得就笑,其实他基本上也能确定这一点,但是从这话里,他还是能听出来,老黄是真的关心自己。 “不用谢,我将来要用到你的话,到时候你用行动表示吧,”黄汉祥漫不经心地回答一句,伸手又去端啤酒。 “有事儿您只管指示,”陈太忠郑重地点点头,然后又微微一笑。 他的判断和黄汉祥的预言,在第二天得到了证实,陈某人给那个号码打了一个电话,先自报了家门,对方就略带警惕地问他,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电话的。 电话来历不怕说,对方在落实了他的身份之后,就问你找唐总理有什么事儿——区区的一个处级干部,绝对没有跟副总理直接对话的可能。 陈太忠自然也是实话实说,而且他强调说,这个事情,我们天南的荆以远荆老很支持,他已经跟唐总理打了招呼——也亏得打招呼的是荆老这一只闲云野鹤,要是官场中人,他还真的没办法点出来姓名。 “哦,是这样,”果不其然,接电话的那位,语气马上就更客气了——其实原本人家的语气就挺客气,门难进事难办脸难看,这都是基层官场的现象,越到高层,这种现象越少,谁知道打电话的是哪一路神仙呢? 所以这位挺热情,“首长不在,等他回来了我会汇报,现在需要我派个车把你接过来,等首长回来面谈吗?” “……不用了吧,”陈太忠沉吟一下,还是决定不面见老唐了,过程序而已,太当真就没意思了,而且黄家对他跟唐总理的接触,也是很有点……那啥。 说白了,这年头办事就是办事,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他倒是曾经的罗天上仙,别人得认不是?搞得自取其辱就没意思了,“就是这么个邀请,唐总理跟荆老说了,时间上安排得过来,你帮我反应一下就行了。” 蒙艺的安排,果然到位得很,大约是在半天之后,陈太忠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自己是唐总理“身边的工作人员”,他表示,“首长可以抽出两到三天的时间,你们天南省政府尽快拟一个日程安排,报到国务院来。” 这位的话没什么感情波动,但陈太忠偏偏就听出味儿来了,人家说的是省政府,你一个小处长,该去哪玩去哪玩吧,唐总理真的不对你。 不对就不对吧,反正事情已经答应下来了,陈某人不生这样的闲气,于是直接给穆海波打个电话,“穆大秘,我陈太忠,有个情况要跟蒋省长反应一下。” 第3061章 欲言又止(上) 穆海波听陈太忠这么说,就有点诧异,姓陈的是比较不讲理一点,但是平时打电话找省长,总是要先问一句蒋省长忙不忙,今天这是怎么了? “省长正讲话呢,”穆处长心里疑惑,却没有将这份心情表示出来,他将声音压得极低,“你从北京回来了吗?” “没有,还在北京呢,”陈太忠本来有点奇怪,这穆海波怎么会知道我在北京,可是转念一想,蒋君蓉都跑过来又回去了,穆海波实在是没道理不知情的——蒋主任想阴西门子一把的话,必须要拉上她的老爸做依靠。 “事情……着急吗?”穆海波一听,陈太忠是从北京打来的电话,说话就越发地谨慎了。 “是……有点着急,”陈太忠沉吟一下,还是微露口风,他总不能让蒋省长给自己打过来电话,“省长什么时候就有空了?” “大概半个小时左右吧,”穆海波回答得不是很确定,见对方不肯吐露是什么事情,他也很识趣地不再追问。 那就半个小时吧,陈太忠挂了电话,其实他也该知足了,换个其他的处级干部,别说敢不敢问蒋省长什么时候有空,就算敢问,穆海波也得有胆子说——这是做秘书的大忌。 不过,他还真没等了那么长时间,大约过了十五分钟,蒋世方亲自将电话打了过来,都没要穆海波帮着拨号,“嗯,什么事儿?” “是这样,我通过荆老,邀请了一下唐总理,”陈太忠哇啦哇啦地将事情说一遍,“……唐总理这边,是希望咱们省政府能做个日程安排。” 蒋世方默然,等了差不多五秒钟,他才问一句,“是首长亲自跟你说的?” “不是,是首长安排他身边的工作人员通知我的,”陈太忠隐隐觉得,蒋省长这句问话里,带了点什么说不出的味道。 蒋世方当然是有想法的,最起码,他得搞清楚陈太忠跟唐总理是怎么回事不是?而且,一个处级干部请副总理下来视察——这事情也太玄幻了一点,你当这是起点小说呢? 不过听小陈这答案,却是中规中矩的,起码这厮变相地承认,他跟唐总理亲近不到哪里,这符合蒋省长的认知,那么接下来就是可信度的问题了。 换个别人真的很玄幻,但若是文明办陈主任这么说,那还是有保障的,然后蒋省长就要面临第二个问题了,“你把时间跟我说一下……” 邀请副总理下来视察,那门道不是一般的多,尤其是这种很仓促的邀请,这都已经三月二号了,想三月十二号邀请领导到场,真是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了。 挂了电话之后,蒋世方愣了好一阵,才扭头向外走,穆海波远远地看到,迈着小碎步快步地跟了上来,“我跟会议方去打个招呼?” 蒋省长点点头,这是秘书请示领导的动向呢,想到自己给陈太忠打个电话就匆匆离开,似乎有点没面子,于是他解释一句——小穆早晚也是要知道的,“有要紧事。” 穆海波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开,心里却是暗自嘀咕,没搞错吧,陈太忠这是又惹出什么事情来了? 陈太忠回到素波,就是周日下午了,这个时候他实在没有精力回凤凰了,去北京一去就是一周,素波这边落下太多的事情。 他先是直奔林业厅,虽然是周日,李无锋却还在处理工作,陈主任走进来的时候,李厅长正在批复文件。 “今年的绿化任务很艰巨啊,”李无锋头也不抬地来一句,“太忠你先坐,我把这个文件看完,真是头大。” 大约过了两分钟,他提笔刷刷地写两个字,又把秘书叫进来,吩咐了一句之后,秘书离开,他才站起身,走到沙发边坐下。 李厅长拿起茶几上的烟让一下,见陈太忠摆手,才笑眯眯地点起一根,轻吸一口,“倒忘了你不抽烟了,有事?” “去了趟北京,可能有重量级的首长来视察,”陈太忠点点头,“就是那个树葬陵园奠基,我过来跟你打个招呼,准备工作一定要搞好。” “重量级的……首长?”李无锋咂巴着嘴巴,就愣在了那里,他太明白这些措辞了,好半天才试探着发问,“是正部?” “还要高一点,”陈太忠含糊地回答,这不是他卖关子,实在是副总理级别的人物,行程真的不能随便透露,否则他就太不成熟了,要是一个副部级的领导,他在北京直接打个电话通知李无锋即可,还用得着回到素波之后,还要专程上门通知? 李无锋嘴巴微张,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副国级的首长视察……要知道,上次国家林业局来了一个姜司长,林业厅的整个班子就都凑了过来。 好半天之后,他才轻叹一声,真是没想到,临退之前搞一个项目,还能遇到这么大个儿的领导考察,“定下来了?” “省政府正在走程序,”陈太忠也不敢说死,这年头的领导,遇到更重要的事儿,还真可能就来不了啦,国家这么大,谁知道什么地方就突然发生点什么事? 说到底,还是这个树葬的事情太小,不过想到太忠库能连剪两次彩,他还是表现出了必得之心,“万一有意外的话,那个奠基的日子往后推。” 李无锋默默点头,三月十二号是植树节,很有代表意义,但是相较副国级首长的考察,那就什么也不是了,往后推是必然的。 哪怕那首长不能确定行程,大家都得等,因为这个邀请已经入了人家的耳朵,谁敢说你不用来了?相对于副国级的首长,李厅长这个级别的干部,也就是他看一个科级干部的态度,都到不了副处的级别——首长是中央下来的,有级别加成。 李厅长沉默半天,还是有点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虽然他知道,自己得到确切的通知也不会太晚——毕竟首长是来视察林业厅的,但是他就是想早一点知道。 反正他跟小陈的关系,那也不用见外,“到底是谁啊?政治局还是国务院的?” “都是,”陈太忠笑着回答,他能理解老李的心情,人家既然问了,他这时候再攥着拳头让人猜也不合适,于是就点一下——这话一出口,目标人群就迅速缩小至两三人了,再细他也不会说了,老李也不会问了。 “哎呀,”李无锋又吓一跳,这就是要来个副总理嘛,这可是比普通的政治局委员还牛的主儿,他不紧张都不行了,“那条路不是很好走,现在……通知他们处理吗?” “……”陈太忠默然,陈洁要去参加一下奠基仪式,林业厅都是专门拨了二十万的预算,现在老唐要来,这得照着两百万花吧? 这领导请得太大个了,有点劳民伤财啊,唉……失算了,陈某人心里暗恨,一直以来他都挺得意自己能请个副总理下来,虽然他嘴上从不承认。 但是想到因为首长的到来,李无锋都打算修路了,陈太忠真的有点不是滋味,沉默好一阵他才表态,“路就不要修了吧,七八天能修出来的路,那还不就是样子货?” “正好让首长看一看咱艰苦奋斗的作风,正经是把那个观礼台好好地处理一下,照着……”陈太忠犹豫半天,才叹口气,“怎么也得照着一百万去花。” “这个我知道,”李无锋轻描淡写地回答一句,副总理要来,一百万哪里够?不过这就是他林业厅内部的事儿了,没必要跟小陈讨论——他很清楚,这小家伙也是个手紧的主儿,出声反对的话,李大厅长不免被动。 “外松内紧,先动起来吧,”李厅长做出了这个决定,他将抽了大半的烟往烟灰缸里一按,才要站起身,又问一句,“你跟陈省长汇报了吗?” “没有,”陈太忠摇摇头,他是不知道该不该跟陈洁去说,毕竟程序没走完,万一唐副总理改主意的话,他未免就要被人耻笑,而他找李无锋,那是不得不做的,“我就想着时间仓促,咱林业厅这儿不赶紧安排,就来不及了。” 李无锋默默地点头,他能理解小陈的顾忌,这些决定也都是正确的,但是他不能瞒着陈洁,“太忠……我得跟陈省长汇报一下。” 这次,轮到陈太忠默默点头了,李无锋是陈洁阵营里的人,在这种事情上隐瞒的话,就是脑生反骨的性质,正经是老李愿意跟他挑明,这还是很给面子的。 “好了,我现在就要忙了,”李厅长站起身来,时间确实太紧了,“太忠,我就不留你了。” “正好,我还要去找主任汇报工作,”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也跟着站起来。 第3062章 欲言又止(下) 陈太忠不在的这一周里,文明办重拳出击四面开花,对其余上榜的干部展开全面的约谈不说,还将对项富强的处理建议报到了省委组织部。 组织部的反应也很迅速,当即约谈了项总,项总表示我没有管好家人,辜负了组织的信任,现在申请辞去天化集团董事长一职,以纯洁干部队伍。 项富强表现得太配合了,负责约谈的干部都有点奇怪,好歹是一正厅呢,你怎么还不负隅顽抗两下? 于是,他们在请示邓健东之后,做出了答复:项富强同志,你没有掌握家属的情况,随意地应付组织调查,这个态度是非常错误的,而你全家都办了绿卡,只有你一个人在国内,这也是咱组织不提倡的。 然而话说回来,你是有错误,但是这些错误,没有严重到需要你辞职来弥补,起码组织内没有相关的规定,所以你也别说什么辞职,等待组织的处理就是了。 听到这个回答,项富强真是又惊又喜,不让辞职说明什么?说明他还有机会,他有九成九的把握,这不会是陷阱。 道理很简单,天朝体制里就数官帽子最大,他为了一点不是很严重的错误,愿意放弃自己的官场生涯,不管怎么说,这态度都算绝对端正了——这个位子空出来,是有人要惦记的。 而他其他的事情,目前似乎并没有人去调查,贪污受贿啦作风问题啦买官卖官啦,那些统统都是整人的借口,他已经很识相很配合了,连位子都要让出来了,谁还会吃饱了撑的,再来整他?须知杀人一万,自损八千。 正经是他想到了陈太忠当时的解释,说文明办不想因此引起太多的恐慌,心说没准就是那话儿了,我因为很配合陈主任,就此逃过一劫。 他很庆幸,但是这个事情想收到完美的结果,他还得跟陈太忠打个招呼,于是他就打个电话解释,陈主任,我是按你说的辞职了,但是组织部说没必要——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 陈太忠当时正火急火燎地四下找人呢,所以也没有多理会他,就是简简单单一句话,“既然是组织部的意思,你等着他们处理就行了,不过你期望值不要太高,调整位置是必然的。” 他并不知道省委组织部里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非常确定,哪怕项富强你再配合我,这个老总你也是干到头了,哪怕是邓健东得了别人授意,想放你一马,我都不会答应——组织部不顶用的话,不是还有纪检委吗?省纪检委不行,还有中纪委呢。 项富强只能讪笑着挂了电话,心里禁不住有些怅然,然而再想一想,能从辞职转变为调整位置,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但是,为什么我还是有点不甘心呢? 陈太忠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跟秦连成探讨,组织部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可能给邓健东打电话了解缘由,虽然邓部长也挺支持文明办的工作,但是人家是堂堂的省委组织部长,不是他手下的小弟,肯支持他就万幸了,人家想怎么处理事情无须解释。 对这个情况,秦主任却是不以为意,“邓健东做事很有章法,以我的看法,他就是想把项富强调到一个不怎么重要的副职上去,这才是对‘裸官不能出任一把手’这个建议的真正诠释,方便下一步工作的展开。” “老主任的眼光果然厉害,”陈太忠点点头,他正色发话,“我也隐约有这么个猜想,可就是不如您这么确定,唉,还是年轻见识不够啊。” “你少跟我扯这些,”秦连成皮笑肉不笑地哼一声,“这点东西,你回味不过来才叫奇怪,你是害怕有人为因素干扰吧?” 这话听起来晦涩,其实已经直白到不能再直白了,秦主任只差点名道姓地发问——你怕万一邓健东受了什么影响,要放过项富强,所以来我这儿找同盟来了,对吧? “哦……人为因素?没有啊,”陈太忠只能硬着头皮否认了,老主任说得不假,他考虑到这个可能了——虽然这个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 但是他不能容忍,官场里待了这么久,陈某人变了不少,很多时候也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可是这个裸官现象,真的是他无法忍受的。 大家都知道,从本质上讲,陈某人有一点点的种族主义倾向——在仙界呆得太久,上一世凡间的事情,他根本不记得多少了,否则早仗着重生的机会大敛其财了,反正在仙界,黄色才代表尊贵,白皮肤体毛未褪的家伙,通常就是不开化的象征。 那现在来看,自家不如人已经很丢人了,而自家的干部,家属还纷纷移民,只留下孤家寡人做国家干部,真是叔可忍婶不可忍。 所以他问这个问题,确实是有寻找同盟的意思,不管怎么说,秦连成才是文明办的一把手,对邓健东可能的徇私枉纵,他可以表示不满,但是在对组织部长不满的同时,还要越过秦主任的话,那就是……那就不是做事的章法。 不过现在,他是不肯承认的——这话传到邓部长耳朵里就坏事了,“我是觉得自己不在的时候,大家的成绩斐然,就想着自己在的时候,还是没有充分地调动起大家的积极性。” “你非要听这个夸奖的话,有意思吗?”秦连成是在自己的家里接待的这家伙,所以有些话,他也不怕说得明白一点,“没错,这就是你打好了基础,大家才有了奔头……你还想听到些什么赞美的话?” “邓健东的行为,要真是像您猜测的一样,那他做事真的很有章法,”难得地,做下属的跟领导玩起了瞬移。 不过他这话不是虚的,而是他真的感受到了省委组织部长做事的厚重。 从组织结构上讲,省委组织部就不可能听命于文明办,哪怕是省委办公厅也没用,邓健东答应配合文明办,也认可裸官不适合做一把手,但是人家想怎么来体现,外人不能置喙。 像对这个项富强的处理,就是再典型不过了,陈某人都觉得,此人应该要引咎辞职了,但是搁给邓部长,就是轻飘飘地一句话,等待组织处理。 每一个衙门,都有每一个衙门的说法,不客气地说,陈太忠的设计过界了,邓健东不会按他的意愿落子,这是必然的。 “那还用你说?”秦连成不以为意地哼一声,他现在已经是正厅了,跟邓健东只差一个级别,但是别小看这一个级别,十年之内能到达那个位置,都算是万幸。 这中间几个小坎,都不是那么好迈过去的,从现在的位置到市长,从市长到市委书记,从市委书记到副省,进而再到省委常委——其中的个把环节,是可以靠势力省去的,但若是没有强力支持,那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走的。 所以他对邓部长的行事,还是很佩服的,成功从来都不是幸致的,“他要事事都听你的,那成什么了?能在大方向上支持咱文明办,就不错了。” “您指示得对,”陈太忠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就站起了身子,他来秦主任家,为的就是这件事,搞清楚了因果,他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我再去省厅了解一下王刚的案情,一周都没在,耽误了很多事。” “你别着急走啊,”秦连成轻喟一声,感触颇深的样子,迟疑一阵他才发话,“王刚已经被停职了,还没有通缉,但是组织在找他,这个……项富强的调整,应该也很快了。” 那肯定的嘛,陈太忠才待说什么,猛地反应过来一点,于是默不作声地点点头,老秦,这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插不上手啊。 “你了解一下吧,天化集团需要什么样的人来掌舵,”难得地,秦连成不是用商量的口气来说事,听起来他这个表态,纯属试探,想要知道入围标准。 当然,这也并不是单纯的试探,真要这么想的人,还就错了,秦主任不掩饰对这个位子的想法,那别人想冒头,就要考虑秦主任的感受。 可是敢冒头的主儿,谁又会在乎区区文明办主任的感受?你有组织,难道我没有组织?一大块肥肉摆在那里,抢得过抢不过姑且不论,不去争抢的是傻瓜。 “这哪儿是我能插手的?”陈太忠苦笑一声,断然地拒绝了这个要求,这年头要比烂,国企绝对要比政府烂——这很正常,缺少监管的缘故。 陈某人有能力插手国企的事宜,但是不在责权范围,他真不想趟这样的浑水,那是一摊泥淖,想要踏足,先做好踩上狗屎的准备吧。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条件,”秦连成强调一遍,然后又解释,“一个推不过去的朋友让问的,你帮忙了解一下,我也打听一下。” 陈太忠沉吟半天,终于点点头,老主任能跟他说出这样的话,那也是相当地不见外了,“我看情况吧,不敢保证。” “嗯,”秦连成微微一笑,不再纠缠此事,而是问起了另一件事,“你这次去北京,活动得怎么样了?也不知道主动汇报一下。” “这个……”陈太忠又为难了,他去北京邀请领导,可就是出自于秦主任的授意。 但是,这话该怎么说呢?他组织了半天语言,方始吞吞吐吐地发话,“国家林业局的领导都挺忙的,多亏荆老出面,帮着邀请了一位首长……” 第3063章 喧宾夺主(上) 相较李无锋,秦连成就相当沉得住气,他对陈太忠的了解,要比一般人多得多,而且对小陈的手段,他也见识过不少。 更别说,他本身也是在京城呆过的,对大人物的免疫力,比普通干部强一些,听到小陈的话,他沉吟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发问,“是……首长,不是部长?” 啧,老秦这话就问得漂亮,陈太忠暗暗点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李厅长的问话也委婉,但是比秦主任就要差很多了,他微微一笑,也不做回答。 “哦,”秦连成见状就明白了,他最知道什么话合适问,什么话不合适问,对于首长行程的敏感性这些顾忌,他清楚得很,于是就不再追问了。 一开始陈太忠略有点奇怪,秦主任怎么会这么淡定,不过转念一想就明白了,不管来什么样的首长,秦主任也是文明办的一把手,顺理成章地接待就行了。 但是李无锋不一样,林业厅是主体,李厅长还得负责操办呢,必须得打听清楚来的首长的级别,什么样的级别,对应什么样的待遇,只能好不能坏,绝对不允许有丝毫的疏漏。 他在这里沉思,秦连成却是主动岔开了话题,“现在咱文明办的形势很好,但也有压力,开始约谈干部以来,各种举报信大幅增加,你不在的这一周里,咱们总共收到了四百多封举报信,部长也表示有压力。” “但是……这也是人民群众对咱们文明办的信任,”陈太忠沉声回答。 “我当然知道是信任,”秦主任嘿地笑一声,可是这笑声里不乏沉重,他其实想说,小陈你请来的首长要是能肯定文明办的工作,那就最好了。 然而他再想一想,到了这个级别的领导,多半都是某些势力的中枢甚至核心,搞不清楚阵营盲目请人家支持,那味道可就不一定对了。 所以他就不再说了,心说我先看是什么人来吧,反正味道对的话,想必小陈也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对于这一点,他还是相当肯定的。 陈太忠想的却是老主任已经说的话,干部家属调查表的风波,已经愈演愈烈了,这个压力还真不是一般地大,不过事情办到这一步,想回头也难了,“那些举报信,有多少是有翔实证据的?” “据罗克敌说,初步确定有六十来封,”秦主任这个答案,还真有一点吓人,以陈某人的胆子,听到这个数字都吓了一大跳——六十多个省管干部?这要出人命的。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秦连成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然后才微微一笑,“不过里面有些干部是如实填写了调查表的,还有一些重复举报,新出现的情况,大概就是二十几封。” 二十几封也够了,陈太忠郁闷地撇一撇嘴,上次虽然也是二十个,可那是多长时间的积累?不但是证据确凿的,也是平日里行事较为不注意的。 这次举报上来的干部,姑且不说都是怎么回事,只说这是短短一周多之内,就突然暴露出来的,就要吓人个半死——越约谈越多啊。 最为关键的是,这东西是有个数量加成效果的,约谈了二十个省管干部不要紧,马上又约谈二十来个……传出去不知道掉多少眼珠子。 正是因为如此,陈太忠刚才一听说有六十多个,第一个感觉就是要死人了,不是稽查办死人,就是那些即将被约谈的干部里,会有人挂掉——稽查办死人的可能性一点都不小。 就算是知道只有二十来个,这压力也比上一次大多了,怪不得潘剑屏都感觉有点吃不消,陈太忠品味老半天,才轻声发话,“下一轮的约谈,什么时候开始?” “这个还没定下来,不过曹福泉的意思是,先再一下个文,”秦连成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看明白了吧?以曹秘书长那二杆子作风,都要强调一下宽严相济了。 陈太忠嘿然不语,好半天才点点头,他虽然性格强硬,却也知道,此情此景想要硬顶着上,真的太容易引发天南官场的震荡了,“还是要治病救人为主,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倒也是慎重的做法……不过,这次强调完之后呢?” 强调完之后,就又能约谈一批,然后下次再强调,秦连成心里无奈地回答,杜毅一天不明确表态,这个调查表就一天不能大张旗鼓地推广。 不过对文明办来说,还存在一个变数,这个变数正是两人正在谈论的曹秘书长,“曹福泉的意思是:这是最后一次强调了,但是要由办公厅牵头来搞。” 二愣子果然还是二愣子,秘书长的作风,果然不是温情脉脉类型的,不过同时,他抢功也是抢得肆无忌惮,潘部长和秦主任肯定心里恼火。 陈太忠现在已经没兴趣评价曹福泉这个人了,别人摘桃子的话,他会强烈反对,但是老曹嘛……就要看情况了,起码这货摘桃子的时候,也能担当下相关的恩怨,是个做事的。 于是他并没有表态,而是饶有兴致地发问了,“那曹福泉有没有说,办公厅牵头强调之后,还有干部心存侥幸并且被举报,他会怎么办?” “这才是最让人恼火的,他没说会怎么办,只说交给他了,”秦连成很恼怒地一摊双手,“部长和我都不是个在乎名义的,但是他连个答案都没有,就想着牵头,这算怎么回事?” 那货确实干得出来这种事,陈太忠听得点点头,不过他转念又一想,老曹好歹也是省委常委,人家名义上也能对文明办指手画脚,这种情况下人家不想跟老主任你交待后手,那也就不交待了,“他对部长也这么说?” “部长没兴趣听他说话,”果不其然,潘剑屏自矜是文明办主要管理部门的负责人,他根本不接曹福泉的话茬,就是说秘书长你向文明办指示就行了。 可秦连成不会这么答应,办公厅想牵头,再强调一次调查表的重要性——而且是最后一次,那秘书长您说一下,最后这一次完了,下一步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曹福泉傲然回答,却是死活不肯吐露自己的打算,你一个区区的正厅,没资格要求我告知什么,我曹某人愿意告诉你,那是平易近人,不愿意说,那是坚持原则。 潘、曹、秦三人都觉得自己有理,于是事情就这么僵住了,要不说这年头,要做事先做人呢?这话半点不假。 这些因果,秦连成并没有一一说明,但是以陈太忠现在的眼界,随便推敲一下,就能把事情的真相推算个八九不离十。 说着说着,就到了饭点儿,秦主任要留饭,但是陈太忠婉拒了,“晚饭段市长那边已经定了,纯良作陪,要说点事情。” “西门子手机这个事儿,搞得小良也很苦恼啊,”秦连成对许纯良的事情,还是比较在意的,素凤手机项目有糊了的可能,他比较到得到了信息,在他想来,段卫华邀请陈太忠吃饭,大约也是为了这件事情。 素凤手机是股份制的,蒋君蓉和许纯良背后,分别站的是蒋世方和许绍辉,但这是素波和凤凰的合作,主体是两边的市政府,段卫华虽然跟蒋世方不是一回事,但是事关素波的利益,跳出来关注也很正常。 然而,秦主任的猜测,又出现了错误,段卫华邀请陈许二人吃饭,却不是仅仅是为了素凤手机。 他干脆利落地划拉完一碗粳米饭之后,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两位青年才俊,“你俩慢慢吃,我跟战士们在一起,吃快饭习惯了,最后吃完的只有就菜汤,还要帮别人洗饭盆。” “您帮战士们洗过饭盆吗?”许纯良这家伙,神经真是粗大的可以,这样的话都问得出来,不过偏偏地,他问得很自然。 “可有眼尖的战士呢,我大小是个领导,有人主动帮我洗,”段卫华微笑着回答,他说这些的时候,真的没有任何市长的架子,果然是天生政工干部的材料,“我也不想当剥削阶级,自己也洗过几次,后来努力锻炼,吃饭就不垫底儿了。” “只是不垫底儿,”陈太忠很不以为然地撇一撇嘴,“我觉得您这吃饭速度,搁在年轻的的时候,一个连里也能排前三了。” 这是胡扯的话,不成想段市长点点头,他也想拉拉家常,放松一点气氛,“没错,我到连队视察的时候,吃饭就是排第三,前两个兵我实在比不过,刚出笼屉的包子,拳头这么大,我咬一口还嫌烫,人家就已经吃下去两个了。” “这是要落病根的,”许纯良很认真地发话,“食道癌、胃癌的可能性很大。” “没错,有一个已经死了,三十八岁贲门癌,”段卫华点点头,接着又轻喟一声,“都是年少轻狂不服输啊。” 我怎么就觉得你这话,是有所指呢?陈太忠悻悻地撇一撇嘴,哼,年少轻狂……不过,他也无意在此事上较真,“老市长指示得很对,老人们的经验和教训,我们年轻人,应该多听一听看一看……意气用事不可取,纯良,你听听老市长是怎么说的。” 第3064章 喧宾夺主(下) “我怎么就意气用事了呢?”许纯良听到这话,气得睁大眼睛死死地看着陈太忠,“太忠,你这次得说明白了,我到底做了什么错事啦?” “你对素凤手机的前途不闻不问,就是意气用事,”陈太忠正色回答,“西门子欺人太甚,你居然无动于衷,在这一点上,你没尽了自己的职责,段市长是咱俩的老市长了,他都看不下去,才这么说。” “我……”段卫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放弃了,“算了,你俩说……服务员,给我来碗桂花汤圆,不要糖。” “蒋君蓉不是去了吗?”许纯良觉得这个这个罪名,自己背得实在冤得慌,他只是性子疏懒,并不是没有担当,而且他自己都认为,蒋君蓉跑类似的环节,比他合适,人贵有自知之明,他也明白自己的脾性。 “去了不一定成,”陈太忠叹口气,说到这里,他才想起来往昔的老市长还在身边,说不得歉然一笑,“老市长,我俩谈论的也是咱素波的事情,有点激烈,请您见谅。” “素凤手机,不容有误,”段市长很坚决地表态,“谁要阻碍素波的发展,我就阻碍他的发展……太忠,小许,我是认真的。” 一为太忠,一为小许,这里外已分,不过这哥俩都不会跟段卫华叫真,陈太忠是不可能叫真,而对于许纯良,撇开他那个老爹不提,目前素凤手机的项目,理论上是掌握在蒋君蓉手里——素波控股来的嘛。 见到他俩不说话,段市长也没觉得有什么尴尬,而是随手又丢出一件事情,“今天找你俩来,一来是了解素凤手机的事,二来就是素波外环高速的项目……想参加明年鲁班奖的评选。” 素波外环高速,并不是段卫华手上开始的,施工方有交通厅也有省建委,不过既然冠之以“素波”二字,段市长出面也是正常的。 许纯良不出声,若无其事地喝着啤酒,他一向就是这么没心没肺,但是陈太忠不能无视老市长的请求,他沉吟一下,“整个外环高速?” “整个外环就太大了,三期还没开工呢,”段卫华笑眯眯地回答,“说二期就行了,一个标段都可以,或者小南沟静河大桥……都是几个亿的项目,资金比科委大厦充裕得多。” 凤凰科委大厦是将鲁班奖抱回来了,但是关心的人也因此知道,凤凰人能获奖,主要是因为技术先进——一个全层的转换梁,下面是钢筋混凝土,到了上面是钢结构混凝土;还有就是,完整的电子施工档案,也算是填补了一项国内工程施工的空白。 但是凤凰人的短板,同样地明显,总共才五千多万的投资,这个短板实在是太短了,搞得好悬没评上鲁班奖,险险地吊在最后一位,这其实也是科委的骄傲,段市长自然不怕说。 “您先敲定目标吧,”陈太忠听得就苦笑,老段你拿奖的心思也太迫切了吧?“目标不明确,这不好操作。” “我跟你说这个事儿,就是让你找人来敲定啊,”段卫华很随意地回答,偏偏说得是理直气壮,“专业的事情,要找专业的人来干,敲定之后,市里才好配合。” 您这还真是领导范儿,陈太忠对这个回答真有点哭笑不得,他沉吟一下才问,“静河大桥是谁干的?” “市建筑设计院设计,省建的人施工,”段卫华听得就笑,他意味深长地发话,“本来外环高速,交通厅可以找你来活动,但是他们还是推给市里了。” 路桥刘建章的事情,在交通系统异常轰动,就算有些人不知道刘总要面对的结局,但是刘总的爱人遭遇离奇车祸,女儿疯狂宣扬有人陷害,这都是大家知道的。 段卫华既然操心这件事情,了解相关情况也是必然的了,他这就是告诉小陈,崔洪涛没胆子找你,那也只有我来了。 “那就小南沟的静河大桥吧,”陈太忠拿定了主意,经过一次鲁班奖的运作,他已经知道了,所谓项目甄选真是很扯淡的事情,关键还是看如何操作。 这个性质,跟干部选拔是一个道理,走通门路就能上,走不通门路再有本事也白搭,只要你自己没有太多被人诟病的毛病,领导发话之后,进步就是水到渠成。 只要有其他选择,陈太忠是不会选外环高速的,刘建章已经被双规,下一步被打靶是必然的,这个时候帮着交通厅捧外环高速,实在没什么意思。 没错,外环高速不光是交通厅承建,省建等单位也有份参与,但是相关标段和工程的细节,很多人并不确定,一旦误会的话,那会释放出错误信号。 更别说许绍辉已经表态了,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会盯死交建行业,陈某人为外环高速争取鲁班奖,那是涨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智者不为也。 “那个桥八月能完工,”段卫华也不奇怪,小陈怎么就能直接选定,他甚至没兴趣琢磨里面的味道——人家是拿过鲁班奖的,敢这么说就有说道。 “不过可能会拖到九月底,做为素波市十月的国庆献礼,”他补充说明一下,“现在来请人指导,时间还是较为充裕的。” 建个九月完工的桥,现在都时间充裕,陈太忠听到这话,禁不住又生出一些联想,可老秦和老潘非要说,搞个十月底才开始的文化节,时间都仓促得不得了,真是没命地压榨哥们儿的剩余劳动力啊。 这顿饭吃的时间不长,段市长吃完要走的时候,看一眼许纯良,许主任人虽纯良却不傻,先站起来出去了,“我去热一下车,该换机油了。” 待他出去之后,段市长才发问,“太忠,你们文明办现在搞的干部家属调查表,比较针对素波的干部?” “没有吧,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陈太忠愕然发问。 “省里有消息传出来了,曹福泉想通过这个调查表,整顿省会城市的办公秩序,”段卫华正色回答,“现在干部们人心惶惶。” 不可能吧,这都是哪儿跟哪儿?陈太忠听得颇为咋舌,不过再想一想,老段不是不慎重的主儿,堂堂的厅级干部,说话也不可能太不靠谱。 猛然间,他脑中灵光一闪,就想到了前一阵商翠兰对自己莫名的示好,于是他眉头皱一皱,“伍海滨那边,是什么意思?” “他自然也反对别人插手市里的事情,比我的情绪大多了,”段卫华慢条斯理地回答,伍书记管官帽子的,自然分外容不得别人插手。 文明办调查的是省管干部,伍海滨能有什么不满?陈太忠皱着眉头想了一阵,却是又想到了一种可能,“他不是要抓素波市管干部吧?” “张鸿飞说了,秘书长要他做好宣传工作,说下一步的分级体系,素波做为省会城市,必须给其他城市作出表率,”段卫华意味深长地回答。 张鸿飞是素波市委副书记,兼宣教部长,跟伍海滨的关系算不上密切,主要是前两任的市长太强势,压得伍书记喘不过气来,张部长不怎么买伍书记的账也就正常了。 现在素波换了段卫华上来,段市长可没那么牛气,伍海滨总算是牢牢掌握了大局,对张鸿飞当然就不会太客气。 这个时候,张部长有机会搭上曹福泉,那是绝对不会犹豫的,起码他想在素波市委有个较好的生存环境,而眼下改换门庭跟随伍海滨并不现实。 陈太忠对素波市委的这一摊并不熟悉,别看同在素波,省委和市委界限分明得很,不过段卫华把事情说到这一步,他也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 这个曹福泉,还真能折腾,说句实话,现在陈某人都相当佩服这家伙了,甚至他想起自己为了帮蒙艺搞定松峰这个副省级城市的市长姚健康,还专门冒充了一次纪检委的工作人员。 当然,素波不是副省级城市,不过杜毅肯定也有兴趣牢牢地把握住这里,曹福泉这就算冲在前面的先锋官,而对杜书记而言,他这个大老板进退自如得很。 在素波搞精神文明建设,拉拢人插钉子,这都是曹秘书长干的,跟杜书记无关——撇清很容易,有使用需求的时候也很顺手。 老曹这家伙跟我是越来越像了,陈太忠不得不如此感慨,不过曹秘书长要抓的这个分级体系,其实也挺合他的意,这件事情支持的人越多约好——毕竟牛冬生都说过,市管干部这一关并不好过。 但是偏偏地,曹福泉做这事儿,喧宾夺主的味道极浓,这又是陈某人所不能容忍的——我们文明办还没给素波下指示,你倒大嘴巴哇啦哇啦说上了? 老曹是个做事的,但是这毛病也不能惯他陈太忠暗暗做出了决定,当然,做出这个决定的同时,他有一些隐隐的无奈——老曹,其实我不想为难你,这就是人在官场吖…… 第3065章 天大演讲(上) 陈太忠走出饭店的时候,却发现许纯良还站在他的奥迪车前,气哼哼地看着他,他有点奇怪,“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周一,你还得回凤凰呢。” “素凤手机的事情,我得跟你合计一下,”许主任是个相较疏懒的主儿,不过他一旦对什么事情认起真来,那也是往死里叫真。 刚才在段市长面前,他被太忠指责了,这口气就咽不下去,于是专程在这里等着,“你说吧,我现在能做点什么,假装不同意降价……跟蒋君蓉唱对台戏吗?” 许主任对陈、蒋二位主任商量的应对手段,还是知情的,此事极为秘密,但是绝对不可能瞒他,知道的时候他就在感慨,术业有专攻,搁给我还真是不易想出这种阴损法子。 知道归知道,他也不想参与,心说有蒋君蓉折腾就行了,我乐得坐享其成,反正她才是主事者,不过既然被人说了,他就要动一动,表示自己其实不是白给的。 “嘿,你这家伙……”陈太忠听得就笑,纯良这脾气,真的是得有人时不时地刺激一下,才能推着这厮干活,“肯定是不错的想法嘛,你是第二大股东,这个反对程度恰到好处。” “唉,”许纯良轻叹一口气,其实他心里挺反感这种伪装,而且,“你在科委撒手撒得那么痛快,不是不得已的话,我也不想跟蒋君蓉这一把手搞这个。” “这点小委屈都受不了……我比你郁闷多了,”陈太忠想到曹福泉带给自己的烦恼,也是意兴索然,叹口气钻进车去,“好了,明天是学雷锋日呢,还得张罗这个。” 按秦主任的安排,学雷锋日没陈某人什么事儿,不过陈主任接到了天南大学的邀请,那边举办个学雷锋树新风的活动,要他去观礼。 我请别人观礼,别人也请我观礼,无非是级别差异,这世界是公平的,陈太忠抱着这样的心情来到了天南大学的礼堂。 陈主任虽然只是正处,但他是省委来人,上主席台还是没有问题的,有意思的是,上上周被他约谈的党委书记吴林,也在主席台上。 主席台上的处级干部,并不仅仅是陈太忠一人,团省委派了一个处长过来,这倒不是小看天大,实在是这种日子里,团省委那点人,根本招呼不过来。 天大的礼堂并不是很大,只能容纳三千多人,眼下是挤得满满的,学生大概占了三分之二,能来这里的,显然都是那些品学兼优的。 这是一个学雷锋活动的动员大会,宣布了一系列的活动规划,顺便又表彰学校的青年团干,还有对上学期获得“甯天嘉奖学金”的学生和“甯天嘉优秀教育奖”的教师颁奖。 这甯天嘉自然就是甯瑞远的爷爷了,甯家的根基是在凤凰,这个奖项本来只在凤凰有,不过为了发展的需要,素波也不能轻视,反正教育事业,什么时候支持都是应该的。 而且甯家从事的加工业,虽然是劳动密集型的,但是对管理层的要求也不低,那么,争取在校学生和老师的好感,也就正常了,于是在学校里设了这么两个奖。 每年学生的奖学金十二万,每个学期六万,第一、二、三名分别是三万两万一万,老师一年评一次,奖金也要高一点,六个名额二十五万,第一个是二十万,其他的老师都是一万。 如此一来,天大的师生肯定是牢牢地记住甯家了,不过这个第一名的老师,居然能得二十万,学校觉得不合适,又不可能退钱,经过协商,索性也改成一年两次了,每次的奖金就是拦腰一刀了,第二到六名的老师,就是只能得五千块。 陈太忠对在这里讲话不感兴趣,他表示我列席就行了,不过会议将要结束的时候,才是十点五十,旁边过来一个女老师撺掇,陈主任你也讲两句吧。 散场散得太早,岂不是说明学雷锋的活动很不重要?陈太忠同志的觉悟还是很高的,他沉吟一下,还是将麦克风拿了过来。 现在的陈主任,打官腔的水平是一等一的,不过,考虑到在座的很多都是学生,他就告诫自己,不能干巴巴地讲话,以免引起学生们的抵触情绪——我给你们讲故事! 陈主任在文明办遭遇了那么多事情,要讲故事真是讲一天一夜都不会累的,所以他可以甄选一些典型案例来讲,证明风气滑坡道德沦丧的可怕后果。 他先从掺假的汽油说起——那个集团叫振鑫,当然,它现在已经没有了,然后说到了乌法省的断裂的两座桥,接着又说到了发生在湖滨大道的碾压孩童案,又说到本市一个“著名的”女主持人,扶起一位倒地的老人,结果被人讹诈。 这一件件一桩桩,真的是令人触目惊心,而他的分寸还把握得很好,官场的负面新闻他不讲,这容易让学生们对社会丧失信心,唯一一件涉及官场腐败的事件,他扯的还是乌法省。 到最后,他就要讲一下发生在青旺的挟尸要价,这个事情是最为恶劣的,其血腥程度甚至超过了有意碾压孩童事件,所以放在最后。 当然,陈主任也有卖弄的欲望,起码他想告诉大家,咱政府官员还是值得信赖的,所以在讲完事情之后,他又追加个前言。 事情在青旺政府发现之前,我在奔马峡水库,就遇到过类似情况,当时是个学生落水,跟你们一样,是学生吖,“……我在游回来的途中,体力不支了,正好不远处有一艘渔船,我夹着那个学生,拼命咬牙紧划两下,想靠过去歇一歇,谁想到……” 他吧嗒吧嗒讲得极为亢奋,大多数学生也听得津津有味,对年轻人来说,听故事远比听大人物们枯燥无味的讲话来得过瘾。 然而陈主任没注意到的是,他讲得太精彩太引人入胜了,物极必反这话不是白说的,半个小时眨眼即过,有白芒在空中一闪。 这不是什么暗器,而是一个纸团凭空从人群中飞了出来。 这里要强调一下,很多书籍或者报纸上记述,有什么名人在大学里讲演,下面就递上来了置疑的纸条,这个现象不能说完全不存在,但是在国内,拥有这样传统的学校真的不多。 还是拿官场来做比较,省委里若有针对某领导的传言,当事人不太可能去大张旗鼓地调查,他要顾忌影响,而在地市,这顾忌就少得多了,要是在县里,领导直接能派出警察去询问,拘几个人进派出所都正常。 高等学府里也是如此,像清华北大,那些是才子权贵后裔扎堆的地方,逢名人演讲递个纸条上去,是那是学风开放的体现,就算也有人调查,但是不太要紧的问题,都不会有什么后果——更别说递纸条也有防火墙的。 但是普通的大学,底蕴就差得多,学生们本来就没这个习惯,一旦出现个把异类,系主任、辅导员就要查个没完——大家都好端端地听讲演,系里也没做安排,你牛逼个啥,就要递纸条上去? 所以这个纸团,是从人群中飞出去的。 纸团飞出来啦,捡上的学生就不怕了,于是一路向前递了过去,到了前排,就遭遇到了传说中的绿坝娘——咳咳,错了,是防火墙。 陈太忠的眼神何等尖锐?礼堂里有多少人在睡觉,多少人在走神,他看得是一清二楚,别说飞个纸团了,飞过一只苍蝇——好吧,这个节令没有苍蝇,墙角爬过一只蟑螂,都逃不过他的眼神。 这个纸团他早看到了,一开始他没留意,但是这个纸团从后往前刷刷地传,他想装不知道都不可能。 就在防火墙们犹豫的时候,他正好讲完了黑心船夫将船荡开的经过,面对这样的挑衅,省委领导不能无动于衷,于是他轻咳一声,微笑着发话,“嗯,拿上来吧,同学们想交流,我很欢迎……也鼓励这样的交流。” 下面人将纸团递过来,陈主任打开看一眼,这纸条还真的只能扔出来,不过他也不怕,微微一笑,出声念了起来。 “尊敬的陈主任,精神文明建设固然重要,但是您不认为,今天甯天嘉老先生的奖金,更吸引大家的关注吗?精神文明建设,已经过时了,十一点四十食堂开饭,做为一个学生,我认为对我来说,能填饱肚子的物质,要更重要一些……能早一点散会吗?” “我是忠于原文念完了,”他微笑着扫视会场一遍,很有点省委领导的雍容,“写纸条的同学,没有认为我篡改吧?” 党委书记吴林冷笑着看着这一出闹剧,而一直探头探脑关注的校长顾大钧,则是气得拍案而起,“肚子饿的同学,请自行出场,学雷锋树新风,强调一个自觉自愿,当着省委领导我不怕说一句……强扭的瓜不甜!” 第3066章 天大演讲(下) 顾校长都这么说了,谁还敢走?有那个把桀骜的学生不信邪,就想站起身来走人,不成想前面的目光纷纷扫来。 看到自己系主任、辅导员警告的目光,再大胆的学生也不敢横生枝节,大学和中学是截然不同的,能上了大学的主儿,自然知道老师的手里掌握了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其实不错,”省委领导的声音,自麦克风里传来,“在学雷锋纪念日里,不该颁发甯天嘉奖,回头我见了他,会跟他反应的。” “哗,”整个会场登时哗然,甯天嘉大家都知道,这年头凤凰甯的名声赶不上凤凰黄,但是也不差多少,而甯天嘉也是神龙一般的人物,见首不见尾,天南这边,基本上就是甯瑞远在打理,能跟甯天嘉打招呼的,起码也得是省长省委书记这一般的存在。 这个利害,不是所有学生都知道的,越到校方上层才越清楚,但就算是学生也知道,能直接对话甯天嘉的人,有多么厉害,所以大家震撼了。 “陈主任,你听我解释,”顾校长也顾不得眼下是当着这么多学生了,他径自出声,爱摆老资格的刺头吴都被文明办叫去训了一顿,然后回来乖乖地写检查了,他必须要配合,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这个奖是不该今天发,”他不顾在场的诸多师生,直接解释了,当然,他不会说学雷锋日的内容太单调,所以我拿来填充一下——哪怕这才是真正的初衷。 所以他就要巧言令色地狡辩一下,“今天强调的是优秀教育奖,强调的是师德,奖学金是顺便,师德啊……我们一致认为,这涉及到了社会道德风尚。” 他解释到这个地步,陈太忠也就不好再叫真了,现在的大学生,逆反心理实在太强了,于是他借坡下驴。 “写纸条的同学,可能对我的说教不以为然,这很正常,身为天之骄子,你们应该有自己的逻辑和判断能力,我虽然高考成绩六百多分,相信比在座的大多数人都强,但是条件不允许,只上了一个成人大专,目前研究生在读中……我其实并不比诸位年纪大多少。” 陈某人实在是太喜欢炫耀了,在这种不必掩饰自己的场合中,说着说着他就又跑题了,总算还好,他能把话题拉回来,“我就是一个意思,人之所以是社会性动物,就要强调协作性,强调社会道德,雷锋精神……永远都不会过时。” 会场里出现了轻微的躁动,陈主任这段讲话,跟他前面的讲话相比,趣味性不可同日而语,学生们也是诸多的愤慨,陈主任怎么就这么能说呢。 陈太忠不理会这些,他知道学生食堂十一点四十开饭就行了,眼下实在是多说无益,于是果断地闭嘴,不喜欢讲精神文明建设?那么你们继续去食堂吃老鼠屎和蟑螂腿吧。 当然,他的伙食是有保证的,顾校长走过来,笑眯眯地发话了,“陈主任,任处长……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学校里准备了便饭,就在二招,过去随便吃点。” 学校的招待所,跟社会上的又不尽相似,除了应付兄弟单位的交流和领导考察,就是面对来探视的学生家长,不过,敢请陈太忠驻足,校方的准备肯定不会太差。 陈太忠是真没兴趣去,不过这个时候,吴林也开口邀请了,吴书记今天对陈主任的态度,一直是若即若离,眼下猛地发话,还是有点令人奇怪。 陈某人也没打算给他面子,对这个怪话连篇的党委书记,他没有什么好印象,但是在团省委的任处长也开口发话的时候,他就不能太矫矫不群了——现在的团省委,跟文明办可是联系得很紧。 二招离大礼堂有一段距离,校园内不许汽车行驶——这个规矩是吴林定下来的,可见吴书记除了说怪话,也是做了点好事的,于是一干领导安步当车,步行来到二招。 午饭果然准备得极精致,除了没有保护动物之外,已经是省级招待宴的标准了——甚至连永泰的特产云丝菌都有,这玩意儿在京城,罕见程度可以跟松露媲美。 陈太忠倒是不稀罕这些,吃完之后,他也没在二招休息,晃晃悠悠走向大礼堂,打算开车走人了。 饭后的校园,煞是寂静,一路走来也没见到几个学生,不过就在堪堪到达大礼堂的时候,一个剃着短发的年轻人迎面走来,看到他就是一愣,“陈主任?” “你好,”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对方明显是个学生,面对尚未走上社会的学生,他还是愿意表示出国家干部的平易近人来。 “您好,”这学生见他这么和气,就走到了他身边,“我听到您的发言了,讲得真好,不过……您说得都是真的吗?” “有置疑的态度,是好的,做学问也应该这么严谨,”陈主任笑着回答,“但是你要考虑客观逻辑,我既然能当着大家讲那些,如果不是真的,一旦被戳穿……我下得了台吗?” 说话的时候,他并没有放慢自己的脚步,而那学生索性就跟了上来,听他如此回答,马上就说话了,“是真的就太好了,请问对这个劳动法的执行,您有什么看法?” “劳动法?”陈太忠听得就是一愣,心说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不过想到对方只是学生,信息面肯定要窄一点,他也就释然了,“劳动法的大力推行,劳动合同的完善,我们文明办是高度关注的,你了解一下就知道了。” “那要是有单位不执行劳动法,您也可以过问吧?”短发学生热切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希冀之色。 “这个……当然可以啦,”陈太忠看他一眼,心说我在讲演的时候,有些案例是不方便举出来的,比如说查永泰的黑砖窑,又比如说中止了安厦公司跟省警察厅的合作。 “那我要跟您反应个事情,”短发学生倒是不见外,直接就提要求了。 这学生叫鲁卫红,父母亲都是天南工具厂的工人,他说的倒不是劳动合同方面的事情,而是工人加班双倍工资的问题。 天南工具厂也是国企,效益不怎么好,关键是他们的产品都是真材实料,价格就高,比不过那些偷工减料的小企业,是那种苟延残喘的厂子。 可越是这样,厂子里管得还就越严,小鲁的父母亲一周最少工作六天,忙的时候一周工作七天,没有休息的时间也就算了,但是从来没有加班工资,一个月该挣多少就是多少。 鲁卫红也心疼父母亲,他认为这是违反劳动法的,眼见陈主任这么好说话,那就要反应一下情况,“其实有的时候,根本没活不用上班,厂领导也要大家去打扫卫生……关键是他们从来不给加班费啊。” 陈太忠听到这里,就停下了脚步,他不想让这个学生失望,但是话又说回来,这个事情,文明办不太够得着,“工具厂这么做,是不对的,不过你应该向相关部门反应,比如说劳动厅,或者省总工会。” “厂里有人反应过啊,”鲁卫红一摊双手,“如果反应的是私人企业,他们就管,可是一听说是工具厂,是国企,人家态度就不一样了。” 啧,这个倒也是啊,陈太忠一听就明白了,现在劳动法在天南的执行,是相当有力度的,劳动部都肯定过的,但是关于劳动合同的规范和加班费这些,主要针对的是私企和民企,对国企的话,劳动厅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以丁小宁聘用的施工队被叫停工为例,被叫停的全是私人包工队,那些挂靠在省建、市建名下的工程队,一点不受影响,钱诚虽然是副厅长,也不敢乱动。 其实加班没有加班费的现象,在国企、政府里,是相当普遍的,连文明办加班都没有加班费——不是不执行,而是说这个报批太麻烦,陈主任要求大家加班的时候,相关的费用或者福利,都是他自己掏腰包。 不过话说回来,效益极好的单位,没有加班费,大家也不敢随意抱怨,舍不得这份工作嘛——这叫有所得必有所失。 但是这工具厂的效益很差,领导们还压着工人的加班费,那就难怪工人们怨声载道了,陈主任在瞬间就反应到了这一点。 不过,他也可以想像得到,这样的厂子,一旦没有严格的纪律约束,大约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变成一盘散沙——人心一旦散了,想再收拢那就难了。 然而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有人当面反应了,陈太忠也不能假装不知道,尤其是反应这个问题的,还是一个学生,他们正处在树立正确的人生观、世界观和价值观的关键时候。 但还是那句话,这个事情,实在跟文明办扯不上什么边,于是他只能再问,“听说是国企之后,他们是什么态度?” “他们问,是你一个人没有加班费,还是全厂都没有加班费,”鲁卫红义愤填膺地回答,“等听说是全厂都没有加班费的时候,他们又问,既然大家都没有加班费,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来反应这个问题?” 第3067章 似曾相识(上) 鲁卫红说到这里,真的是异常地愤怒,声音也因此而高亢了起来,“只有一个人反应的问题,居然就不叫问题……有胆子的告状的人,能有几个?信息反馈回厂里面,是要遭到打击报复的,这些人也太官僚了吧?” “还真是年轻啊,”陈太忠苦笑着摇摇头,他能理解年轻人的血气和愤怒,但是他并不认同对方对某些人的评价,“你们厂反应问题的人太少,相关部门就不好出面干预,这要讲一个度……这么回答的人,他未必存的是坏心,你有正义感是好的,愤世嫉俗就不好了。” “这个……也是,”年轻人显然缺乏类似的思考,像他这个年龄的人,热血而冲动,却并不擅长体谅别人,不过还好,他愿意接受正确的引导。 而鲁卫红能考上大学,脑瓜也是够用的,然后他就推出了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结论,“可要像您说的这样,他……不是有煽动工人们闹事的嫌疑?” “哈,”陈太忠听得就笑,年轻人的思维很敏捷,但是事情又岂是那么简单的?“你们厂总共也出不了几个有胆子的,煽动得起来吗?” 事实上,他还有别的话没说——就算煽动起来了,这板子也打不到暗示者身上,你们厂长遭殃,那位也遭殃不了:说来说去,没遵守劳动法就不对嘛。 鲁卫红听到这回答,马上就是一脸的沮丧,年轻人真的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不过下一刻他眼睛一亮,又盯上了陈太忠,“幸好遇到了您这样正义感很强的领导,您会管的吧?” 你还真不知道客气,陈主任对这个问题有点无语,不过看到面前的年轻人衣着简朴,上身夹克的袖口处都磨损得起毛了,可见那个家庭供养这个大学生,也是殊为不易。 那就管一管吧,说句良心话,陈太忠更愿意看到工人们自发地争取权益,中华人民共和国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然而非常不幸的是,那个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工人们闹事,容易引发太多不确定因素,正经是上面有个领导表示一下对厂子的关注,那基本上就没问题了,这才是时下社会的主流。 意识到这一点,陈太忠也不想再推脱了,他微微点头,“你刚才说的那个相关部门,是哪个单位?接待的科室名字叫什么?”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鲁卫红的脸登时就涨红了,他没法不脸红,领导都表示要关心了,他却是不能正确地提供消息来源,所以只能强撑着回答,“但是我保证,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一家人都在工具厂啊。” “……”陈太忠很无语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叹口气,“我很愿意帮助工人们,但是你这让我怎么帮嘛,我可不能空口无凭地瞎指挥,这不是个负责的工作态度……相信你也不希望我是这样的一个领导。” “我现在就给我家邻居打电话,”鲁卫红红着脸回答,然后他又提出一个很过分的要求,“我能用一下您的手机吗?” “……”陈太忠点点头,将手机递过去,他是彻底地无语了,这一刻,他甚至觉得这鲁卫红,没准跟傻大姐李云彤有亲戚关系,不过某人要讲形象,那就只能学习雷锋了。 然而非常遗憾的是,鲁同学的邻居也只是听说过这个消息,具体的人和单位都不是很清楚,他很尴尬地向陈主任表示,“我让邻居叫我父亲去……我家没装电话……” “算了,”陈太忠伸手要电话,“电话那边是什么人,你清楚,但是我不清楚。” “我……”鲁卫红年少气盛,听到这话,就觉得自己受了侮辱,不过最后他还是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是我准备不充分,主要是我没想到,能跟您这么近距离对话,我的错误我认,但是,工人们是无辜的。” “我也没说不管吧?”陈太忠无可奈何地看他一眼,揣起手机头也不回地离开,跟这情商不够的主儿说话,真的是太折磨人了。 他甚至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众仙合力打得穿越了——这姓鲁的实力远逊于我,都能缠得我如此头大,想当年在仙界,哥们儿的拳头可是很大的,不服的就揍。 不过,陈主任确实有足够的理由抱怨,对他来说,工具厂工人的烦恼,真的只是一个电话的问题,联系一下劳动厅副厅长钱诚就足够了——唯一的前提,就是有实打实的证据。 而鲁卫红偏偏提供不出来这个,他怎么能不生气?陈主任我很忙的,你这么搞,不是瞎耽误工夫吗? 工具厂的工人反映情况,最合适的方向有两个,一个是劳动口,一个是信访口——总工会真的不顶事儿,陈太忠能确定其中一点都行,偏偏地,那家伙连这个消息都提供不出来。 当然,就算陈主任没有确凿证据,打个电话给钱诚,要他关注也没问题,虽然钱厅长级别比他高,以往犯的错误,也通过实际行动纠正了。 然而,他要是真的打这个电话,那不仅有欺人太甚之嫌,更是要欠下一份人情——官场里的人情何等宝贵,那是要用游标卡尺量的,一丝就是一丝。 更别说,万一陈太忠了解的情况比较片面,哪怕只是万一,也会换来别人的耻笑,以陈某人的骄傲,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那么,他也只有安排郭建阳去一趟,了解一下情况,然而非常不幸的是,下午来到单位他才知道,郭建阳被省综治办的叫去配合学雷锋活动了。 综治办又称综治委,全名是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委员会,主任是由政法委书记夏大力兼任的,其主要职能,从全称上就能看得出来,是个协调机构,主要领导全部是兼职的。 这个综治办搞学雷锋活动,听起来有点不搭调,其实不然,有一个众所周知的奖项,主要就是综治办拍板的——见义勇为奖。 见义勇为跟学雷锋,这就挂得上号了,综治办主任夏大力本来是想请陈主任参加活动的,不过秦主任表示小陈挺忙,让他的通讯员去吧?小郭级别不高,行事却还稳重。 陈太忠听到这个消息,就知道老秦也是头疼自己瞎折腾,不过他打一开始,就不是很喜欢学雷锋这种活动,因为他觉得这个活动真的比较飘渺,属于务虚范畴。 所以老秦不支持,他也没兴趣计较,但是在这个学雷锋的日子里,接下来他没有什么事情做,就琢磨着我去工具厂转一圈吧,把情况落实一下。 天南工具厂也是在工业老区双龙区,离市区并不是很近,陈主任将奥迪车停在一个宾馆的停车场,剩下的一里多地,他是晃晃悠悠走过去的——“被蒙蔽”是做领导的职业技能,想调查清楚事情真相,就得低调。 一路走一路打听,他就将工具厂的外围情况看了一个七七八八,这个厂子不算小,但也绝对不大,方圆不到四百亩地,真的是有愧招牌上的“天南”二字,而厂区更是可怜巴巴的两百亩多地。 剩下的一百来亩地,就是生活区和宿舍区了,工具厂在职职工不到一千人,加上离退休人员,地方是尽够住了。 这里的地方足够偏,发展前景也不好,职工们又不缺住房,搞房地产置换开发,绝对是死路一条,陈太忠溜达到厂门口,就做出了如此判断。 厂子周围的门面房,最多就是两层,门面房距离街道很远,中间的场地异常空阔,可偏偏都看不到几辆车停着,周边的寂静,无声地阐述着这里的萧条。 临到厂门口,门面房略略地热闹了一点,但是一看挂着的牌子,就让人生气,不是“XX市工具厂驻素波办事处”,就是“OO工具商店”。 陈太忠对这些很熟悉了,凤凰电机厂周围,曾几何时也是这番景象,这是对国企剩余的品牌价值的蚕食,而必须指出的是,湖西区跟双龙区一样,也是工业老区——这不是巧合。 当初的凤凰电机是省优产品,很多乡镇企业在崛起的时候,很多外地电机生产商想扩大市场的时候,就会想到来电机厂门口设个点,抢夺电机厂的客户——甚至本厂有些有办法的职工,能从本厂弄到较高折扣率的电机,也在门口设个小店。 凤凰电机厂在红火的那些年,是坚决制止这种店铺开张的,门口的店铺也不愁租,烟酒店、小吃店,工人有钱,消费能力强嘛。 但是到了后来,厂里一天不如一天,厂里人就认为,房子租出去总比空着好,至于说在培养竞争对手,咱先活过今天再说吧。 而且那些门面租出去,租房的人未必能获得满意的回报,更别说还可能形成一定程度的规模效应——到时候咱不卖电机,就租房子也未必就活不了。 总之,支持的理由是五花八门,也未必完全没理,但是这不能掩盖一个事实,那就是——只有实在不景气的厂子,才会在竞争对手在家门口叫卖的时候无动于衷。 可是,就是这么不景气的厂子,陈太忠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铁栅栏做成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小门倒是开着的,但是旁边坐着两个穿着深蓝色保安制服的主儿。 第3068章 似曾相识(下) 还真是穷折腾,越穷越折腾陈太忠暗叹一声。 他进这个厂子,是半点困难没有,不管是掏出省委的证件,还是找个地方穿一下墙,想进去太方便了,但是问题的关键在于,他想不引人注目地落实一点情况。 抬手看一看时间,三点二十,抬头看看天空,阴云密布,偏偏地这温度还不算低,十四五度的模样,想起去市委党校的暗访,陈太忠索性在旁边的报亭买了两份报纸,取一份垫在屁股底下,坐在厂门口的马路牙子上看起报纸来——偷得浮生半日闲,难得吖。 他在这里慢条斯理地看报纸,厂里那俩门卫看着就奇怪了——厂子在市郊,生意又不是很好,门口真的比较冷清的,就算有人来办事,联系一下厂里的人,就进门了。 他看了约莫有二十分钟的报纸,一个门卫按捺不住好奇心,走了出来,“我说你干什么的,怎么坐在我们厂门口?” 他的话虽然生硬,但也还算客气——眼前的年轻人有点不知所谓,但是看穿戴做派,绝对不是一般人,撇开气质什么的不说,正经的好衣服档次就在那里,哪怕不看标牌,一看也知道不是便宜货。 “我等个女孩儿,长头发,大眼睛,”陈太忠收起报纸,笑眯眯地回答,一边说,他一边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抽烟。” 门卫没想到得到这么一个答案,他下意识地接过烟,然后才发现自己接的是什么烟,“软云?这得四十块一盒……有钱啊。” “家里拿的,”陈太忠笑着回答,软云烟刚出来的时候,是六十八一盒呢,他不能拿出大熊猫来,那是对牛弹琴,“我就不抽烟……你再来一根。” “啧,有抽的就行了,客气什么,”门卫嘴上说得谦逊,把手里的烟往耳朵上一架,又接过一根,自顾自地点上,美美地一口,自顾自地喷云吐雾。 陈太忠都不知道被学习了多少回了,这点耐心是有的,等了等之后,见对方不说话,又低头去拿报纸。 门卫是想晾一下这个年轻人,见对方不上套,而他自己都抽上烟了,也不好再僵下去——好好招呼一下这位富二代,没准有什么别的收获呢。 于是他不再沉默,而是矜持地发问,“你等的人叫什么名字,我帮你通知一下。”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陈太忠抬起头,微笑着回答,“就知道她长头发、大眼睛,个子差不多有一米七,皮肤很白……她没跟我说话。” 你这活脱脱一花痴嘛,门卫心里很鄙视,“你能确定是我们厂的?” “也不能确定,不过周围……就这么大,”陈太忠微笑着回答,笑容里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赧然,“我才要跟她说话,她上了一辆车走了,我就到处找她……我真不是没胆子跟她说话,真的,只是没想到她走得那么匆忙。” “你就是没胆子跟她说话,你这种人我见多了,”门卫点点头,很不耻地一笑,我要是你这样的富二代,什么样的女人不敢搭讪? “我不是,”陈太忠的面色涨得通红,他大声地抗议。 “好吧,就算你不是,”门卫点点头,他嘴里正叼着软云烟,也不好太反脸无情卸磨杀驴,左右是闲着无事,只当消遣了,他就又问,“你看她有多大年纪?” “二十……左右吧,”陈太忠以一种非常不确定的口气回答。 “啧……我们厂就没这么个人,”门卫脸色一整,他很热情地指出,“你说的最像的,是厂微机室的打字员和王总的女儿,但是她俩一个年纪大一点,一个个头低一点,不过嘛……周围的人,我也能帮你了解一下。” “那谢谢了啊,大哥……你要能找到人,我谢你一条软云,”陈太忠一脸的欣喜,心里却是一阵冷笑,这就是个不存在的人,你找得出来条件相符的,我也得认吧? “我这人……实在,不信将来信现在,”门卫冷冷一笑,他将手一伸,“那包烟给我,你把她的相貌说清楚了,找得到,我再跟你要剩下的九盒。” “这么大个厂子……你不至于这样吧?”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还是把烟拍了过来,“工具厂的效益,现在很差吗?” 这叫有心算无心,他想了解的是工具厂的现状,女人什么的那都是幌子,而门卫对这个花痴,也没什么警惕心——富二代,不宰白不宰,哄得他高兴就行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陈太忠了解到很多,厂子里从来没有加班工资这么一说,而偏偏地,领导还看得很严,节假日休息的时间也很少。 工人没有加班工资,保安也没有,所以说话的这位,也很有点怨气,“能折腾的人,不是出去了,就是被厂里收拾服帖了,这有没有加班工资的,谁还能掀起个风浪?” “其实这礼拜六日的,上不上班无所谓的嘛,”陈太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继续试探,“叫大家来也没意思嘛。” “你知道什么?”门卫不屑地哼一声,在他眼里,这个年轻人就是马路上见了一个顺眼的女孩子,就一见钟情硬要追到手的主儿,这种富二代,真的是浪费他自身拥有的资源! 总之,情种只生在大富之家,根本不懂得底层劳苦大众的感受,门卫没看过老舍的书,但是相关的情感还是具备的,他很明确地指出,“越是这种非常时期,越要强调集体的凝聚力,给大家找点事干,总比无所事事要强……老话说得好,无事生非啊。” 这个理论,其实是很靠谱的,但是陈太忠非要叫个真,他很刻薄地发话了,“你在门卫的地位,操着老总的心,真的不容易。” 这话就太狠了,诸多的打脸,根本都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门卫听到也恼了,甚至连脏话都骂出了口,“你他妈的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知道我是一个门卫,但是我是工具厂的门卫,我咸吃萝卜淡操心不用你笑话,我就知道一点,工具厂要垮了,所有人都要遭殃,惨的是大家啊,我也躲不过……麻痹的你知道不,凤凰纺织厂的女工,都变成小姐了?” 我艹你大爷,不带这么打脸的,陈太忠真的有掀桌子的欲望了,遗憾的是,他面前没有桌子可掀,于是他只能干笑一声,“所以你觉得这个加班不给钱……是改革的阵痛?” “这个……”门卫发泄过后,又恢复了正常,他沉吟片刻之后,无奈地轻叹一声,“厂子里秩序抓不住,人心会散掉,我是这么认为的。” “你知道自己维护的是什么秩序吗?”陈太忠无奈地摇摇头,此人的心态他很理解,有些现象,真的不是能用愚蠢与否来解释的,身处那个位置,总要做出一些不得已的选择。 “不管是什么秩序,反正像你这种不愁吃喝的人体会不到,”门卫无精打采地回答,他没兴趣再争这个问题了,“知道这条街上倒闭了几个厂子吗?” “那你觉得没事的话,周六周日也该来上班?”陈太忠不说加班费了,他换一种方式发问,“这不是瞎折腾吗?” “这你就不懂了,”门卫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他有心多说两句,但是年轻人刚才的缺德话言犹在耳,所以他不打算多说。 但是,他还是要点一下,以彰显自己的眼界不凡,“领导就是要欺压得大家不敢吭气,工资你都不敢要,他们做点什么别的事儿,你敢往上捅吗?” 啧,陈太忠听得挺无语,这一点他还真没想到,厂领导不是简单地穷折腾,在强调凝聚力的同时,也在极力地打压工人们的抗争能力——这个行为坚持下去,会造就一种惯性,大家的棱角都磨平了,也就好管理了。 至于说领导们做点“别的事儿”,那就太正常了,再穷的厂子也穷不了领导,手底下的工人都有刺头精神的话,领导们行事自然有诸多不便。 真是无聊,一时间他有点意兴索然了,其实,对天南工具厂的领导苦心经营厂子,不得不使用一点手段,他并不是完全地持反对态度,可是这样的手段背后,还掺杂着一些私心杂念,这就是他不能容忍的了。 “没意思,走了,”陈太忠站起身,弯腰拾起地上的报纸,将两份报纸一起递给了门卫,“送给你看。” “不等着我们下班,看看有没有那个小姑娘?”门卫接过报纸,似笑非笑地发问。 “不等了,”陈太忠转身离开,“我回去关注一下你们厂加班的问题,尽快取消这种不公正的待遇。” 门卫才待再说什么,听到这话,登时就愣在了那里,好半天才苦笑一声,“艹,合着我跟一个神经病说了半天话……” 第3069章 狡辩(上) 陈太忠根本没等到回单位,坐在车里就给钱诚打了一个电话,“钱厅长,天南工具厂有工人向我反应,他们那里存在加班不给钱的问题,我也落实了一下,确实如此。” “唉,那个厂子啊,”钱诚一听就叹一口气,他对这个厂子的情况,还是比较了解,天南的省属企业也真没多少,“那个穷单位,能开出工资来就不错了,还有不少厂子,是只发百分之七十的工资呢……国企,不好管啊。” “他们的主管单位是哪个部门?”陈太忠既然开口,就不会因为这样的理由而罢手,这不仅仅是对一个学生的承诺,更代表一种做事态度。 “以前是经贸委的企业,现在……大概是贸易厅代管吧,”钱诚对这个倒不是很清楚,但是他的态度也很明确,“陈主任,这种事情管不过来。” “关键是他们生产任务根本就不饱满,周六周日的还要加班,”陈太忠沉吟一下,又做出个决定,“钱厅你要是不方便,那你跟他们打个招呼,说我们文明办很关注。” 这是先保证流程正确,钱厅长很明白,陈主任没有为难自己的意思,不过饶是如此,挂了电话之后,他也禁不住轻声嘀咕一句,“真是吃饱了撑的,这种事管得过来吗?” 既然撞上了,那就要管,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也是有点感触,他跟钱诚有一点共识,那就是这确实不是多大的事,他出面过问,不但有手伸得太长之虞,也有点小题大做。 但是我不管的话,比我差的干部管不了,比我强的干部更是不屑去管,合适管这件事的人真的不多,哥们儿要是坐视,那也是……广义范围上的不作为了。 而不作为的后果,就是工人们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之余,厂领导们更肆无忌惮地上下其手,这一切对陈某人而言,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情——打个电话会死人吗? 钱诚办事的效率,还是相当惊人的,陈太忠在车里接打了几个电话,还没来得及发动车,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很陌生的号码,“请问是陈主任吧?” 来电话的正是天南工具厂的厂长赵玉宝,他很客气地表示,我刚才接到劳动厅钱厅长的电话了,知道您很关注我们企业的发展和劳动法的执行,希望有机会跟您汇报一下工作。 “也不用汇报了,”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无非是试探一下哥们儿的态度嘛,“厂里不规范的地方,该整顿的整顿一下,搞得别人把状告到省委,也没什么意思。” “我们这个厂子,运转很艰难,也是国企转型的常见现象,干部们都已经很努力了,”赵玉宝重重地叹口气,“工人工资的全额发放,压力本来就很大,加班工资到不了位,我们是有苦衷的……” “苦衷……”陈太忠轻声重复一下这两个字,接着又干笑一声,“赵厂长你是说,国家制定劳动法的时候,没考虑你们,是这意思吧?” 赵玉宝听到这个答案,登时就有点傻眼,他知道文明办的陈主任背景强大、出手狠辣——干部家属调查表,他也有份填的。 但是此人说话如此难听,又是反脸无情,敢无休止地上纲上线,却是他没想到的,我好歹也是一个正厅待遇的干部呢,你怎么就敢这么说话? 恼火归恼火,他还不敢发作,只看干部家属调查表一事,就倒下了多少人?他并不想成为陈太忠血淋淋的业绩名单中的一员。 “陈主任,我打这个电话,也是想解决问题,”赵玉宝沉声回答,还算是不卑不亢,“我们厂子的情况,跟其他厂子还有点不一样……” “赵总你在什么地方?”陈太忠倒是不信这个邪了,他很不客气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我就在厂里,”赵玉宝听得心里越发地恼怒,但是他不会表达出来。 “三分钟之后,我到达贵公司,请你通知门卫,”陈太忠毫不客气地挂了电话。 不过他再次抵达天南家具厂的时候,是五分钟之后了——停车的那个宾馆,跟奥迪车收费,而陈主任索要票据,对方表示木有,这番口角就耽误了一点时间。 所以在他的车抵达工具厂门口的时候,大门已经被打开,门口还站着几个领导模样的人,见到这辆车,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小个子跑过来,“请问是文明办陈主任吗?” “我是陈太忠,”陈太忠放下窗户答一句,“可以进去了吧?” “那当然可以,”小个子笑着点头,然而他的下一句话,就有点不中听,“我们赵总亲自来迎接您了……您看?” “亲自”迎接我?陈太忠心里有点小小的不满,你赵玉宝虽然级别高一点,但我是省委的干部,你不过是个企业的领导,一边有加成,一边是要减分,不要太把级别当回事行不? 想是这么想的,但是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无非是一个端人饭碗的马屁虫而已,他要是计较的话,真的是自降身份。 于是,他点点头推开门下车,随口吩咐一句,“帮我把车停了,钥匙给我拿过去。” 一边说,他就一边走向了小个子指着的一个中年干部,此人年约三十出头,长得白胖富态,看一看此人身边的人都微微后退半步,凸显此人的存在,便知道这就是赵玉宝了。 “赵总很年轻啊,”陈太忠走上前,伸出双手同对方握一握。 赵玉宝笑眯眯地答一句,“在陈主任面前,我可真不配称年轻,你抓精神文明建设有声有色,我们工具厂在我的领导下,哀声一片啊……没法比。” 他说得很谦虚,但是陈太忠还是注意到了此人的强势,赵总居然没有介绍陪同的其他人——想必有资格站在旁边的,都是厂级领导吧? 但是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一个早被某人遗忘的小角色,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一行人向办公楼走去,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口袋里的软云烟——我艹,不是吧,我敲了省委领导一盒软云? “刘胖子,这个人很面熟啊,”另一个门卫走上前,他笑着勾一勾手指头,“再给一根烟,你们这些是非,就跟我无关。” “老子刚才就不该给你那一根,”刘胖子怒视着对方,不过说归说,他还是递了一根烟过去,“别说什么省委领导,其实就是泡妞来了,这个我知道……他找的人不是咱们厂的。” “少扯淡吧,你以为这些大领导跟你一样,整天闲得没事,就是琢磨着泡妞?”这位接过烟来,笑眯眯地点上,才喷云吐雾地指点,“人家想要女人,勾一勾手指头的事情……其实都不用勾手指头,就陈太忠这样的,主动送上门的女人,他都肏不过来。” “你知道个屁,”刘胖子自然不会被对方的话所影响,这种工人之间的斗嘴,实在太常见了,无非是每人都认为自己掌握了真相。 不过,他也不敢说,厂里不给加班费的事情是自己说出去的——赵厂长知道了,非扒了他的皮不可,当然,他更不会想到,陈主任之所以坐在马路牙子上,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所以眼下的情况,他是辩解不得,却又不肯服输,于是他哼一声,“要不咱俩打个赌,一碗老三家的肥肠粉……肥肠要加倍的这种?” “那咱俩要赌什么内容呢?”这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似是不屑,又似是挑衅。 “我就赌,陈太忠半个小时之内,就会从楼里出来……听清楚,是从楼里出来,”刘胖子也是有头脑的主儿,些许的语言艺术,他也掌握了一些,就不说陈太忠会离开厂子。 从楼里出来,才能在厂子里找那女人不是?而且,就算正当地了解情况,也未必用得了半个小时,他咄咄逼人,“赌不赌?痛快点,赌的话我现在就开始计时了。” “我吃傻逼了,跟你赌啊?”这位冷笑一声,冲他身后扬一下下巴,“人都已经出来了。” 刘胖子闻言,愕然地回头一看,果不其然,陈主任已经在诸多厂领导的簇拥下走了出来,而且他都没在厂子里转悠,直接上了停在门口的奥迪车。 “这尼玛……”他真是有点搞不懂省委领导的意图了,就算你来不是为了找那个女孩,但是说劳动法,也不该这么迅速吧?他觉得自己的脑瓜有点不够用了。 “看来他找到了那个女孩儿嘛,”那位还一本正经地发话,刺激他脆弱的神经。 其实,陈太忠真的没必要呆太久,进了赵厂长办公室,落座之后不久,大家就谈到了厂里现在的不正之风。 然而令陈主任惊讶的是,赵总也非常奇怪,厂子里在没有生产任务的时候,居然会安排工人上班——“没有生产任务,加什么的班”? 从表面上看,赵总这算是被蒙蔽了,这个可能性是客观存在的,按他的说法,哪个分厂什么时候有生产任务,都是下面的分厂自行决定的,厂里不会过多地干涉。 第3070章 狡辩(下) “这个是我失察了,文明办的关注,给我们厂领导做了提醒,”赵玉宝很郑重地表态,旁边的人也纷纷附和,“这是下面的车间主任乱搞,厂里真没这个决定。” 有事儿就推到下面,这一招哥们儿也会啊,陈太忠才不会相信这个解释——没有你们的默许和纵容,下面的车间主任敢乱搞吗? 说句良心话,他并不认为,这种压榨工人血汗钱的事情,会由天南工具厂直接操作,一旦被关注,真的是不尽的麻烦——厂里最多就是授意或者默许。 然而话说回来,没有领导的纵容,下面的干部搞不出这样的事情来,这个时候工具厂的领导说不知情,那就是天大的笑话了。 这是很粗浅的逻辑,是个人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逻辑终究是逻辑,它替代不了证据,陈太忠也不想太不讲理,辩解的话,又没个啥眉目,那他就只能咬牙默认了。 “分厂不规范,那你们规范起来,我不想听到这种事情再捅到省委,”他只能这么表态,“该歇的时候歇,该上班的时候上,该给加班工资的时候……就给。” “但是厂里真的没那么多钱,”这个时候,小个子男人又跳了出来,“我们能保证百分之百的工资发放,就已经是……” “闭嘴,你算个什么东西?”陈太忠脸一沉,拍案而起,他心里一直还惦记着那“亲自”两个字呢,“我跟你的领导在说话,谁请你插嘴了?赵总……这是什么人?” “这是我厂办主任李川,”赵玉宝也有点恼火,心说你打狗还得看主人呢,省委的干部我也见过几个,没你这么跋扈的,“他也是心切企业的发展……” “工具厂还真是好规矩,”陈太忠一拍桌子,冷笑着看着小个子,“我看是关起门来称王称霸、欺压工人习惯了吧?” “陈主任……请息怒,”一边有人发话了,这位是天南工具厂的党委书记,长期大权旁落,当然,他发话未必是好心,“小李这个大管家,当得也不容易。” “信不信你们换个大管家,前途会更好?”陈太忠被各种事情撩拨得有点受不了,“厂子发展成这样,事情捅到省委,你们倒还都有理。” “再有这样的消息反应上来,不要怪我不客气,”他冷笑一声,站起身就走,其他人纷纷地挽留,却是有些迟了。 坐进车里之后,陈太忠发现车窗有层细碎的水珠,这才发现是下雨了,打开雨刮器,缓缓驶出厂门之后,他放下车窗,怔怔地想着:要不要去看看唐亦萱? 想到小萱萱,他心里的那份暴躁就平和了一些,一个贴心的女人,确实能影响男人的心情,尤其她还是如此地美貌和优雅。 遗憾的是,陈某人眼下诸事缠身,虽然可以万里闲庭去凤凰,但是两个人粘腻在一起,也要花不少的时间,若是再加上蒙晓艳,那就只能在凤凰过夜了。 于是他开出一段之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停下车来,给三十九号拨个电话,然而电话打通之后,好久都没有人接,座机和手机都没人。 这种现象比较少见,陈太忠沉吟一下,最终是打消了过去看一看的冲动,小萱萱没准洗澡呢,又或者在忙什么别的。 他刚要再起步,唐亦萱将电话打了回来,她的声音依旧那么柔和,“你打电话啦?” “嗯,倒没什么事儿,就是素波这儿下雨了,”陈太忠大力地嗅一嗅,“春雨贵如油,空气也很清新,想起你喜欢下雨,就给你打个电话。” “哈,是吗,我也看一看,凤凰这边下雨没有,”唐亦萱很开心地笑着,然后就是窸窸窣窣和走路的声音,再然后,电话里传来一声轻喟,“唉,凤凰这儿没有雨。” “你刚才在干什么?好半天不接电话,”陈太忠感觉到了她的不开心,于是岔开话题,略带一点严厉地发问,“是不是跟什么人在一起。” “我擦石头呢,砂轮机声音比较大,”唐亦萱淡淡地回答。 陈太忠原本也是开个玩笑的意思,不成想得到这么一个答案,想一想上次自己见到她擦石头的模样,他心里顿时生出了浓浓的歉疚。 小萱萱或者是喜欢这种消遣,但是看在陈某人眼里,除了心疼还是心疼,一个大好年华的美貌女人,不出去游玩逛街购物,而是躲在封闭的小房子里擦石头,她真的甘心吗? 起码,在有陈某人陪伴的时候,她是从来没想过去动那砂轮机,那么就算这是她的爱好,也是用来谋杀时间的,他相信,她更喜欢看书一些。 小萱萱的孤寂,我有责任陈太忠轻声叹口气,艰涩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没什么,我在擦你指点我买的那块石头,”唐亦萱轻笑一声,“想你的时候就擦一擦,已经擦出一大半了,不过我不舍得多擦,每次就擦一小会儿。” 我现在就过去,行吧?佳人情重,陈太忠听得越发地歉疚了,他伸手就待推开车门,收起车之后万里闲庭走人。 然而就在触碰到门把手的一刹那,他又改变了主意,凤凰没下雨,这么过去也不见得有多浪漫,女人嘛,都是喜欢浪漫的——哥们儿真的不是放不下手上的工作。 于是他干笑一声,“听得我挺内疚的,这样吧,什么时候凤凰下雨了,你给我打个电话,我一定赶过去陪你赏雨。” “算了,我可不敢给你打,你现在忙得,连每个礼拜三的作业都不交了,”难得地,唐亦萱也能做出小女人状,她幽幽地抱怨。 “这个……忙确实是忙,不过我答应的事儿,一定要做到的,”陈太忠赶忙开口哄她,男人嘛,都喜欢女人痴缠自己——不要太过分就行,而以小萱萱的智慧,也不可能做出那种过犹不及的事情来,恰到好处地点一点,正经让人回味悠长。 “真的吗?你可是要说话算话。” “我当然说话算话,你就不记得,第一场雪的时候了?我这人最不爱煞风景了……” 这一通电话粥,煲了差不多有二十分钟,陈太忠实在是被手机呼叫等待的滴滴声叫得受不了,才哄着她挂了电话。 孜孜不倦打电话的,是褚伯琳,褚台长身为省台台长,做事真的是很不讲究,怪不得别人都称他难缠,陈主任一个电话打回去,“刚才接一个重要电话……褚老板有什么指示?” “没啥指示,”褚伯琳干笑一声,“这不是……马上三八妇女节了?想请文明办的领导们过来指导一下工作,妇女能顶半边天,这个工作很重要。” 尼玛你能再恶毒一点吗?陈太忠真是哭笑不得,想到自己那个不雅的绰号,他有摔电话的冲动,他清一清嗓子,“这个啊,明天早上我跟秦主任反应一下。” “开玩笑呢,”褚伯琳很爽朗地笑了起来,“今天雷锋纪念日的活动都报过来了,我就猛地想起来,你要搞个文化节,就想问一问现在筹备得怎么样了?” “进展还算顺利吧,”陈太忠漫不经心地回答,然后他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三一五你们要搞晚会的吧?文明办报名了啊。” “啧……三一五啊,”褚伯琳沉吟一下,略带一点不情愿地回答,“好吧,太忠你都开口了,我也不能推,人来没问题,素材来的话……不敢保证。” “凭什么素材来就不能打保证呢?”陈太忠很不满地发问,他知道老褚在装腔作势,但是这个答案,真是令他非常不满。 “别人的素材我不怕,还就是怕你的素材,”褚伯琳的回答也很绝,他直截了当地点明了,要不说,老资格有老资格的好处?有事儿人家不怕说。 但是他孜孜不倦打这个电话,也有他的目的,“反正你提供的这些素材,有相关领导审查的,比如说潘部长,公道自在人心……我是想问一句,听说你已经请到了文化节的明星?” “没有,都没谈呢,”陈太忠断然否认,“只是有个别人有意向。” “有些谁有意向?”褚伯琳死缠烂打地发问,“我就是听说你请了了不得的人,你得露个口风啊,我这边也好配合。” “奇怪,这种事儿怎么轮到褚老板亲自操心了?”陈太忠这话真的不是挤兑,这次要办的是文化节不是晚会,应该是省政府牵头,文化厅为主体,而省电视台负责的不过是拍摄和剪辑,这自有下面人去操心,褚伯琳这大台长,不该这么早着急。 “别人谁有资格联系你?”褚伯琳干笑一声,这话听起来是奉承,却也说明陈太忠的淫威甚至渗透到省电视台了——上次副台长李枫就被陈主任训得无地自容。 陈太忠沉吟一下,再想一想,请个明星来应该不是多大的事儿,天南这边也没有多少有名的艺人,说一说也无妨,“目前有意向的,大概就是一个小甜甜布兰妮。” “真……夸张,这得花多少钱?”褚台长听得登时就是一愣,他堂堂的电视台台长,这种火辣人物自然是知道的。 第3071章 黑锅(上) 花多少钱,又不是省电视台出陈太忠觉得老褚这家伙,有点曹福泉的味道了,然后他轻笑一声,“哈,原来你琢磨着广告呢。” “那是,这个机会我得抓住,”褚伯琳丝毫没有被戳穿的尴尬,他大大咧咧地承认,“要说广告资源,数我们台里充分,场地广告和电视广告,我们可以包圆。” 合着还算计着场地广告?陈太忠这才明白,为啥褚伯琳堂堂的电视台台长,也要亲自打这个电话,不过他可不会这么答应,于是他干笑一声,“省台的广告,比不上省报吧?” 这话说得就有点损了,省报和省台不是同类型传媒,没有任何的可比性,不过天南日报做为省党报,基本不注重娱乐性,接的广告并不是很多,不像省台四处找广告,更给不出高额的折扣。 “切,他们才多少广告收入,”褚伯琳大喇喇地回一句,“好了,又请到什么明星的时候,一定记得先跟我说啊。” 凭啥就先跟你说呢?陈太忠悻悻地挂了电话,心说我还没跟潘部长说呢,而且,没准蒋世方也在等着我的消息。 他正念叨蒋世方,下一刻,蒋君蓉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她怒气冲冲地发话,“陈太忠,你和许纯良在搞什么嘛……” 敢情,许主任从凤凰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表示说自己不能容忍西门子的价格变化,过不多久,素凤项目中来自凤凰的同志们也放出了风声,他们对蒋主任如此忍辱负重很是不理解——这话甚至传到了几个德国工程师的耳中。 这个混蛋蒋君蓉一听就火了,她当然知道,这种说好的事情起了变化,定然是许主任要演一出双簧出来,而从理论上讲,这个双簧是可以演的。 但是你要演双簧,好歹跟我透个气儿嘛,蒋主任气不过这一点,当然,她也知道许纯良说话做事一向如此,能少说两句,他绝对不会少说一句,然而,就算知道他这个毛病,她心里还是不舒服。 这还是其次的原因,重点是——蒋君蓉将来的倒戈是必然的,这也是早计划好的,明明下套的是她,收割的也是她,许纯良非要跳出来,表现出他的正确性,这是她不能容忍的,老娘才是一把手,你多的什么事儿? 错非许主任往日里对素凤的工作一向放手,她简直要怀疑这家伙有夺权的心思。 “啧,你也真是的,无非是一点反对的声音嘛,有什么呢?”陈太忠叹口气,心说女人就是女人,这肚量也太小了一点吧?“要是没有反对的声音,反倒不正常。” “但是这会让西门子生出警惕之心,”蒋君蓉先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然后才悻悻地哼一声,她跟陈太忠说话,也不掩饰自己的目的,这会省去很多麻烦,使事情明朗化,“同样是为了工作,我背了黑锅,他得了好口碑。” “黑锅……嘿,”陈太忠听到这个词,哭笑不得地叹口气,他对“警惕之心”什么的不感兴趣,那明显是蒋主任的托词,“看来你这辈子不常背黑锅,为了完成工作,我都躺着中枪不知道多少回了。” “那你过来表个态,正好学雷锋日大家要会餐,”蒋君蓉可不是好相与的主儿,“就说你支持我的决定,你表态的话,凤凰人会认可的,反正是为了工作……这可是荆紫菱的主意。” 凭什么我就要陪着你一起中枪呢?陈太忠听得一时大怒,但是听到最后一句,他也没了脾气,是啊,别的不说,只说这是他正牌女友的点子,他就不合适推脱,而且素凤手机项目,也浸透着他的心血——真金白银地花了这么多钱,不能白扔不是? “行,那我过去,”他果断地做出了决定,至于说这个决定会不会让许纯良误会——绝对不会,纯良那家伙没心没肺的,通常没有太强的防人之心,更别说对朋友了。 等他过去的时候,就接近六点了,手机项目搬到素波时间不短,可是偏偏地,陈太忠一次都没进过厂区,他从厂子外路过了几次,初开始还难免有点唏嘘,到后来就直接无视了。 这第一次来,他亮出证件之后,门卫殷勤地打开自动伸缩门,并且热情地向他指出食堂所在的位置——陈主任不在素凤,素凤却有他的传说。 院子很宽阔也很平坦,春雨还在细碎地下着,硬化的地面偶尔会出现一汪水,却是极为清浅,陈太忠也没直接去食堂,而是开着车,缓缓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这一片厂区真的不小,足有五百亩地,原本是批给了一家生物制药公司的,但是后来厂区建设到一半的时候,中止了合同,正好便宜了素凤手机,这些情况,陈主任也都知情。 目前素凤手机开发的,仅仅是前面一小块百十来亩的土地,除了生产厂房之外,还有两层楼的单身宿舍、带车道的两层库房,以及两层的办公小楼。 剩下的地方,就是大片的竹林,竹林中曲径通幽,后面还有一个小公园,公园里有一些健身器材。 从这个格局来看,蒋君蓉做事真的大气得很,理念也很先进,只要公司效益足够好,有发展需求的话,二层的办公楼和单身宿舍随时可以推掉,后面的地空着用不上,那就先搞休闲搞绿化,真要有必要了——竹林这东西,随时都可以推掉的。 陈太忠看得高兴,索性停下车走出来,站在绵绵的春雨中观赏这难得的景色,遗憾的是天色渐暗,眨眼之间就暮霭沉沉视线模糊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身后响起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转头一看,却是蒋君蓉从远处走了过来,她身着浅色筒裙丝袜,上身是腰收得很紧的小开领女士西服,颜色却是看不分明,一个高大的男子跟在她身后,为她撑着一把雨伞。 隔着老远,她就不耐烦地发话了,“我说你来都来了,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奇怪啊,陈太忠自是知道,自己的工作证给门卫看了之后,那么行踪就不是秘密了,但是蒋君蓉你是这一亩三分地儿的老大,就算再想给我面子,也没必要亲自跑过来找我吧? 想是这么想,他还真不好直接说,只得微微一笑,“我是第一次来,就随便走一走,这里建设得不错……我一会儿就过去,蒋老板招呼别的客人去吧。” “是别的领导要我请你去的,”蒋君蓉咬牙切齿地回答,心说要不是我老爸来了,还点名要见你,我也不会专门来喊你……随便你淋成什么样的落汤鸡! 陈太忠听她这么说,心里有点纳闷,脸上却不动声色,直到他走进食堂小包间,才眼一直,“省长您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蒋世方坐在那里稳如泰山,不过脸上的笑意也是很明显,“有点意外,临时改变行程,想起来小蓉这边的工作,也需要一定支持……就过来看一看。” 这话说得是……霸气十足,当省长的老爹来女儿的企业,还明显地表示支持她的工作,不得不说,蒋省长此人,还真的是有点担当。 “省长的重视,是素凤手机的荣幸,”陈太忠微笑着回答,心里却禁不住嘀咕一句:可能是意外吗? 这次他还真的想错了,蒋世方的行程上,真的没有素凤这一站,不过省长既然肯来,也就不怕别人歪嘴。 这一桌除了蒋世方的几个随员、陈太忠、蒋君蓉之外,还有素凤手机的三个领导,当然,这三位就是敬陪末座的份儿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要不是跟着蒋主任干,谁有这份荣幸,跟省长坐在一起吃饭? 就同其他省部级干部所表现的一样,正餐时间很短,约莫二十分钟就结束了,蒋省长并没有离席,而是端了一杯褐色的水在喝,这水是穆海波亲自调配并且端过来的,不须强调大家也知道,这不是一般的饮料。 “降压水,很难喝的,”蒋世方看到大家疑惑的眼神,大大方方地揭开了谜底,接着扫视一眼全桌,“西门子的事儿,我表个态,四个字欺人太甚,但是……也没有太好的处理手段,前期投资总不能就这么打了水漂,这是一个深刻的教训:落后就要挨打。” 其实,虽然就如何应对西门子一事,陈、蒋、许三人已经达成了共识,但是下面真的没什么人知道,因为这个口风,封得特别死。 这三个人的关系虽然错综复杂,但都是做事的人,志向一致,尤其需要指出的是,项目一旦失败,对谁都不好,而若是成功的话,最大得利者是蒋君蓉,剩下的那两位,都是不怎么计较虚名的,所以……不会有人专门使坏。 蒋世方在这个时候,做出这样的表示,无知者就会认为,这是蒋省长跳了出来赤裸裸地支持自己的女儿,但是陈太忠却听得明白,老蒋进可攻退可守,文字水平不同凡响。 当然,听明白的人就明白了,不明白的……蒋省长也没有骗你,你的眼界和信息来源级别太低,这不能怨别人。 第3072章 黑锅(下) 当然,蒋世方此来虽然是即兴,也不能只顾着支持自己的女儿,下一刻,他扭转头看陈太忠,“前一阵去北京,文化节的事儿,收获怎么样?” “有一定的进展,”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然后他尾巴一甩,离题万里,“省长的指示,我也很认同,西门子的要求,我认为还是要服从大局的。” “你说的这个大局,是个什么大局?”蒋君蓉听到这里,登时就不干了,我要的可是你明确的支持,“许主任是明确反对让步的,我认为他的建议,会造成巨大的国有资产损失。” 我说,都是演戏,你不用这么认真吧?陈太忠真的是相当地无语,你老爸能骑墙地表示态度,我就不能效仿一下吗? 不过这个时候计较这些,也有点没意思,他来之前就已经打算好背黑锅了,于是他点点头果断地表示,“纯良这个人,喜欢意气用事,有时候不是很成熟,具体到这件事,我会支持你……但是我相信,他的本意是好的。” 不加最后一句话,会死人吗?蒋君蓉无奈地翻一翻眼皮子,她希望得到明确的答案,而不是像现在一样相对含糊的这种——虽然这是个比较奢侈的愿望。 蒋世方将这些话,也明明白白地听到了耳朵里,不过他不会关心这些小字辈的恩怨,然后他继续说刚才的话题,“小陈,到底是什么样的进展?” 陈太忠看一眼蒋君蓉,心说她后脚跟着我去北京,没准知道了什么,毕竟哥们儿在北京的事情,也有不少人听说了。 他挺不想直接跟蒋世方汇报的,毕竟他对的是潘剑屏,潘部长不表态,他不好随便大嘴巴泄露细节——这有目无领导之嫌。 然而事情细说起来,还不是这么回事,这个文化节,虽然能由宣教部来牵头,但是具体的实施细则,不免要落到文化厅的头上,具体事情还是要省政府来操办,蒋世方是省政府一把手——哪怕陈洁分管科教文卫。 对直管领导,他不能拿不确定的消息来应对,但是有人要隔着级别打听,他的回答,就不需要太负责任,事实上,他并不能确定蒋君蓉知道了多少事情,“操办了一下,有些邀请,也有一些眉目了。” “嗯,小陈你的办事能力,我还是相信的,”蒋世方点点头不再说话。 蒋君蓉看到这里不干了,不过这次,她是为自己的老爹出头,“陈主任,你能说得明白点吗,不要挤牙膏似的,挤一点算一点。” “主要是没定下来嘛,”陈太忠不耐烦地看她一眼,不过她把话都点到这一步了,他再回避也没意思,说不得他扭头看一眼蒋省长,“目前有意向的是布兰妮,经我努力争取,出场费用应该可以控制在百万美元以内。” “百万美元……努力争取?”蒋世方轻声嘀咕一句,扫一眼桌上的众人,“这个人一定比瑞奇·马丁有名吧?” “小甜甜布兰妮?”蒋君蓉狐疑地发问,陈太忠不合适说布兰妮的绰号,她却是不怕,反正自己的老爹不怎么注意这些明星,她有必要点出来。 看到陈太忠点头,蒋主任才继续解释,“这个人在美国现在很红,不过百万美元的话……值不值啊?” 我跟你这土棍就没话陈太忠这个气啊,但是费用方面的事情,他必须要说清楚,“她才跟百事可乐签了代言合同,七千五百万英镑,合人民币十一亿……” 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好让大家消化这个数字,果不其然,他这话说出来,满桌寂静,人人的眼中都充满了惊骇,天南不比京城,大家的消息滞后一点很正常。 好半天之后,穆海波才出面单骑救主——事实上,穆大秘今天在这个桌子上,一直是很低调的,老板父女都在,还有陈太忠,错非不得已,他并不想出什么风头,“那陈主任你是怎么把价钱压下来的?” “联系了百事可乐,同意在会场投放百事的广告,而且还要强调一下,黄酒也是饮料,”陈太忠毫不犹豫地回答,极快的语速,显示出他非常不满蒋君蓉的置疑。 “嘿,早说不就完了?”蒋主任却是没有感到这个驳斥伤了她的面子,她微扬着下巴发话,神情中居然带着点得意,“跟领导说话,遮遮掩掩的有意思吗?” 擦,又被算计了哥们儿还是不够沉得住气啊,陈太忠很郁闷,其实他也有点怀疑,以蒋君蓉能听说法语的能力,对国际上的事情,不该这么闭塞的,现在看来,自己显然是中了激将法——还是不够沉稳吖~ “一百万多了,起码要压到五十万,”蒋世方听明白了,却是又做出指示,“小陈,这个事情你要认真地争取一下……我相信你可以。” “这个事情……应该是文化厅负责具体操作吧?”陈太忠呲牙咧嘴地回答,老蒋你这想省钱的态度,我是支持的,但是它不在我们文明办的职能范围之内。 蒋世方闻言先是一怔,接着微微一笑,端起水杯喝起水来,却是再没有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里,文明办忙的是另一件事情,《贪腐官员访谈录》的发放,由于杜书记的态度暧昧,早先说好的题字都没有了,最后还是潘剑屏题的字,所以这个发放也没搞什么形式,就是通知各地市和机关、企业等前来领书。 领书的地点,是在文明办的外联办,那里就是日报社下属服务公司的印刷厂,方便得很,这也是外联办第一次出现在官场中人的视野里。 别看这么小的一件事,光是通知所有地市、省直机关、省委省政府组成部门、厂矿、院校,就足以让人把电话打到手软,更别说外联办那边还要登记造册——总算还好,收钱的事情跟他们不相干。 有不少人不认得地方,就来到省委问询——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认识地方的人也可以假作不认识,一来可以标榜自己态度端正积极,二来就是……如果能借机识得一两个省委领导,岂不也是意外之喜? 连陈太忠的奥迪车,都由郭建阳开着带了两次路,第三次他就索性自己去了,哥们儿的车不是公车,不能这么用,油费什么的倒是扯淡,关键是——让人记住车牌就不好了。 所以到了地方之后,他也不着急回去,背着手在院子里溜达了起来。 天依旧是阴沉的,这两天,春雨时下时停,据说是素波的旱情得到了极大的缓解,不过凤凰那边却没传来下雨的消息——省会城市,自然有省会城市的优势。 印刷厂院子的地面是红砖和泥土,也不见什么积水,院子的一角,停了各种政府或者党委序列车牌号的小车,那都是前来拉书的。 他正转悠呢,一边走过一个二十七八的女人来,皮肤白皙相貌端庄,她微笑着跟他打招呼,“陈主任也过来了?” 陈太忠侧头看一眼,觉得此人面熟,却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此人,于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嗯。” 这倒不是陈主任拿架子,实在是华安起的那个绰号太恶心人了,而他眼下又是在单位的外联办门口,文明办还过来几个人帮忙,旁边又有其他来领书的单位的工作人员…… 这一切的一切,让他不得不端起架子,要不然被别人看到眼里,就又不知道传成什么了。 女人见他不冷不热的,也觉得有点没面子,她犹豫一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继续搭讪,“我听雷蕾姐说起过你。” “嗯?”陈太忠又嗯一声,他可是没想到这女人会认识雷蕾,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不过人家这么说了,他就不能任由她发挥下去了,再说两句的话,哥们儿的形象没准要遭殃,于是他平静地点点头,“雷记者的工作态度很端正,文明办的历任领导还是很肯定她的工作,你不是下面地市的吗?。” “我是《时代文摘报》的张卿,”女人笑眯眯地回答,她此来可就是为了跟陈太忠搭上线,对方愿意发问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以前跟雷蕾做过一段同事。” “哦,”陈太忠点点头,他对这个报纸小有印象,好像也是面向全国发行的,销量很一般,不过这女人怎么会好好的省党报记者不当,去跑到一个小报那里,“是民办报纸吧?” “是天南报业旗下的报纸,”得,女人的回答,说明陈主任在宣教系统底蕴不太够。 但是陈太忠也没以为然,这个时代文摘报他看过几份,上面既有情感体会又有奇闻怪事,偶尔还有些社会现象曝光,给人的感觉是一张很不靠谱的报纸,“原来是天南日报的报纸,娱乐性比较强。” “这个报纸……是承包的,”张卿犹豫一下,还是实话实说,陈主任想知道这报纸的底细,实在是太简单了,所以她不想给人一种不诚实的感觉。 “哦,”陈太忠点点头,接着他冲远处笑着点点头,“嘿,徐主任亲自来了?” 第3073章 威严进了垃圾堆(上) 陈太忠打招呼的对象,是涂阳文明办的大主任徐国际,徐主任是才出任文明办主任的,也是正处级的宣教部副部长。 当然,陈主任这么热情地打招呼,并不是说他跟徐主任私交有多好,他只是很单纯地想摆脱这个张卿的纠缠。 徐国际却是没想到,陈主任能如此赏脸,他一路快步地走过来,满脸带笑,“这就是咱文明办的事情,我肯定要亲自过来的,其他地市也应该是这样吧?” 他这话体现了觉悟,但是说得也没错,《贪腐官员访谈录》一书,就是省文明办为主体出版的,宣教部、司法厅等单位,只是挂了协助的名头。 “不完全是,”陈太忠倒也不掩饰,他坦荡荡地摇摇头,“有些离得远的地市,就是随便派两个人来,三月份咱们文明办的活动,还是比较多的。” 陈主任这个语言水平,还真的不错,徐国际听得有些感叹,他当然也知道,文明办对领书的人没有强制性要求,有工作证和介绍信就行了,他此次亲自前来,打的主意也是一样,看有没有机会亲近一下省领导。 他的私心实现了,见了一下陈主任,陈主任虽然很赞赏他的态度,但也没有对其他单位表示不满,而是找了一个距离的理由,既肯定了他,又体谅了别人的行为,也避免了省委文明办不被下面人重视的嫌疑,到最后,还要似是鼓励地宽慰一句,三月份咱们都会很忙。 语言的艺术,并不仅仅体现在做事的时候,闲聊才是最见基本功的,也只有耐心揣摩的人,才能品出其中的奥妙。 徐国际很在意这种日常交谈的功底,听到陈太忠这话,也是有点高山仰止的感觉,果然啊,成功从来都不是幸致的——太忠主任年纪轻轻能到达这个位置,自身的素质真的不低。 如陈主任所想,张卿见到他俩开始谈工作了,也就不好再上前,愣愣地站了一阵之后,转身走向了外联办,那里,李云彤正忙得焦头烂额。 做事的人忙,领导们却是很闲,因为徐主任也是带了下属来的,所以他有闲情跟陈主任站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就在这个时候,楼房拐角处,转出了三辆平板车,拉车的三人衣着破烂,一看就是拾荒者,这真的比较碍眼了,陈主任立刻用目光表示关注。 他看向那里,徐主任自然会跟着看过去,然后他就呆住了——三辆板车之上,拉的基本上都是报纸和书籍,这这这……这个? 有这两道关注的目光,别人也纷纷扭头过来,倒是那三个拾荒者不以为然,在众人关注的眼光中缓缓前行,没有丝毫的恐慌。 “停下,”终于是有人发话了,却是印刷厂的一个门卫,他是刚从楼里出来的,正要往门口走,眼见不少人关注着这平板车,他就喊一嗓子,然后走上前,“停下来,检查。” “陈主任……我们都是懂规矩的,”打头的一个男人回答一声,然后停了下来,不过脸上有明显的不以为然的神情,“就是拉了点破烂。” 陈主任?陈太忠看一眼这身着保安制服的男人,很是有点无语,这年头,真是阿猫阿狗都能叫主任了。 这保安却是有点心虚,他不过是个保安小头目,平时别人叫他陈主任,他就笑纳了,可眼下有个货真价实的陈主任在场,他哪里还敢再这么自居。 感受到真陈主任的这一眼,陈队长的小心肝颤得越发地激烈了,他镇定地走上前,“检查就是检查,少说那么多废话,我不是主任,就是个保安。” 做为安保人员,他可是非常清楚,这两天院子里正发书,往来的都是有资格从省委文明办领书的单位——哪怕大多数是普通人,总也会有几个不含糊的,轻慢不得。 他有必要向这些人领导和工作人员证明,自己是个合格的保安——这种事儿,院子里的人都清楚,但是外面来的这些人,他们不知道。 检查就检查吧,捡破烂的哪里敢跟保安斗?于是都将车放平,那保安去门房转一趟,手里就拎了一根大拇指粗的螺纹钢出来,长度差不多有一米,螺纹钢的前端被磨尖,还被弯成一个九十度的钩,一看就是比较专业的工具。 陈队长手里的钩子连挥,只听得啪啪地乱响,纸张被他勾得横飞不说,捆纸张的绳子也被砍断,大叠大叠的书籍报刊滑落。 按说,这是服务公司的人抽检收破烂的车,没什么可说的,但是院子里的闲人太多,除了等着领书的,还有租住了这个院子,在这里办公的。 这么多人,总有几个无聊的,于是就走到不远处观望,陈主任和徐主任也没什么事情,就走上前几步,看这保安的陈主任会不会有枉纵的行径。 “居然有相册?”一个旁观者发现了蹊跷,一叠书籍中,跌出了四五本装帧精美的相册,他走上前捡起相册翻了两翻,然后他猛地叫了起来,“这里面还有跟我们江川江书记的合影……这绝对不会是废品。” 合着你是张州的?陈太忠侧头看一眼此人,想一想实在是没有什么印象,心说江川下都下了,有人要避嫌,倒也是常事,不知道你激动个什么。 他不说,可是有人说呢,人群里不知道谁冒出来一句,“江川啊,他的照片是该扔了。” “但是这相册很精美啊,”这位也发现自己说冒了,于是他低声嘀咕一句,“这是红木镶边的相册,怎么可能卖了废品?” “这不是卖的,是丢到垃圾堆的,”带头的拾荒男子不满意了,这些人怀疑他车上的东西来路不明,简直是断人财路嘛,“我在垃圾堆上捡的,这样的相册,我捡了不知道多少。” 一边说,他一边走到一辆车旁,随手扔下一摞来,“看看,这都是相册,保不准里面还有什么市长书记呢,很稀罕吗?” 原本大家都站着远远的看,只有极少数人走到旁边围观,听到这话,就有很多人忍不住了,纷纷走上前翻看。 陈太忠没走上前,徐国际见状,也不去凑那个热闹,而是感触颇深地嘀咕一句,“江川的照片,居然扔进垃圾堆了,有意思啊。” 他这话不会有太多的歧义,无非就是一些唏嘘,官场里面这点事,果然是如此,人走茶凉人亡政息。 他的话音未落,一个年轻人快步走了过来,手捧一本相册,不动声色地发话——其实已经是颜面失色了,“徐部长,有个事儿,您方便过来一下吗?” “是什么东西,你拿过来吧,”徐国际有意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事无不可对人言,我和陈主任一起看一看。” 年轻人捧着本子过来,徐主任看一眼之后,登时勃然大怒,“这是市长年初接待省城媒体的合影照,怎么……也会丢到破烂里?这是严重的政治问题。” 陈太忠也看到了,刘东来端端地坐在照片中间,周边坐了七八十个人,刘市长笑容满面,后面是一个宾馆模样建筑的背景,然而同时,他的头上还有一幅红色的横幅,“热烈欢迎省城媒体考察涂阳扶贫工作成果”,相片日期是2001年一月。 这尼玛的有点不合适吧?陈太忠也有点看不过眼了,堂堂的凃阳市市长,拍了不到两个月的照片,就被丢进了垃圾箱——这也太不给组织面子了。 不过,眼下他是省委领导了,有些事情不合适轻易表态,于是他略略沉吟一下,然而就是这么短暂的一个沉吟,有人上来解围。 出声的是稽查办的傻主任——咳咳,是李主任,她轻声解释,“这里类似的东西很多,都当垃圾运出去了,头儿,这很正常。” 外联办就是归李云彤管的,虽然她来这里坐镇的时候并不多,但是相关的消息很灵通。 “但是,这是我们市长的照片,”徐国际轻声地反驳,他能履新文明办,还是多亏了刘东来的招呼,他不可能忘本,不过眼下的情况比较蹊跷,他不敢大声说话,“才照的。” 这个性质,确实恶劣了一点,先是江川,然后是刘东来,就算江川改非了,也不该得到这样的待遇,更别说刘东来现在正是涂阳的市长。 这个事情,有点阴谋的味道,他沉吟片刻,决定细细地了解一下事情的因果,“李主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领导照片?” “这些收破烂的,他们拉的不是服务公司的东西,”李云彤低声解释,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傻大姐对这里了解得很多,这种了解不是外人凭空想象能弥补的。 第3074章 威严进了垃圾堆(下) 合着这些拾荒者,主要的目标就不是印刷厂甚至服务公司,他们对的是天南日报社,那么大个报社,每天要丢弃的东西,真的太多了。 然而日报社,又不是人人都能进去和出来的,尤其这些捡破烂的平板车,真要能进进出出,那也有碍观瞻不是? 而劳动服务公司毗邻日报社,所以这就是一个不怎么引人注目的通道,反正有资格进日报社拉废品的,也就那么几个人,久而久之,大家心里也就有数了。 时下的看法,收破烂是个很卑微的工作,但是能搭上这个活儿的,也会有自己的关系——报社的垃圾堆,内容丰富得很,大多数职工又不在乎丢弃的那几个钱,如果由一家人收的话,三年内造就一个百万富翁家庭,那不是梦想。 当然,在适当的时候,服务公司的人能卡这些人一下——毕竟是经过他们的地盘了,而报社真的丢了当天的报纸,也是要找他们麻烦的。 这就是保安队长敢拦他们一下的缘故,检查——我能检查你拉走了什么。 李云彤把事情因果讲得很清楚,但是陈太忠还是有点不摸头脑,“李主任,你是想说,这些废品,都是来自于天南日报社里面?” “嗯,都是来自于那里,”李云彤点点头,傻大姐思维比较单纯,但是跟陈主任这强势领导干了这么久,她也有了自己的威严,她很肯定地回答,“他们不敢在这里乱搞。” 徐国际在一边听得也很明白,这李主任显然是陈主任的人马,不过,他还是有点不能释怀,于是拍一下手上的照片,“但是我们市……刘市长的照片,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个我真的无能为力了,”李云彤淡淡地一笑,她欲言又止半天,终于问一句,“徐主任你有没有想过,日报社的记者……是归省里管的?” 这话实在太诛心了,也就是傻大姐说得出口,徐国际登时语塞,一直以来,他认为市长市委书记之类的,那就是体制里的核心,应该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主儿,我堂堂的市长愿意跟你一个小记者照相,那是给你面子了——你还不得把相片裱到家里,给众人看?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就像李主任问的那句话,日报社的记者下去之后认市长,但如果对地方上没什么想法的话,回来就可以不认了,等清理办公桌的时候,那就是废品了。 陈太忠听得也有点愕然,不过再想一想,当年省台下去采访科委的时候,段天涯面对乔小树也能谈笑自如,一时禁不住有点感慨:其实还真是这么个道理,江川的照片能扔,刘东来的合影一样能扔。 身在体制中的领导,总有这样那样的优越感,其实别人用不着你的时候,也无需太过尊敬,人不求人一般高,谁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意识到这一点,陈主任心里不免有点悻悻,哥们儿努力争取的东西,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紧接着,他又生出了些许的纠结:这个访谈录发下去之后,会不会有一部分也成为废品? 大约是一定的,只在数量多少罢了,陈太忠很悲哀地得出了一个结论,由此引申开去的话,在一定程度上,文明办目前做的是无用功——制造废品。 干部的思想道德建设,那也是必须抓的吖……陈主任越发地纠结。 徐主任也纠结,李主任说得有道理,而他手里捧着的这个相册,外表有些黑黄的污渍——垃圾堆里刨出来的。 但是他不敢就这么丢回平板车上,那样对刘市长就太不敬了,哪怕他没带下面人来,也还是不敢,周围这么多眼睛呢,谁知道会不会有人认识刘市长? “这个相册,我要拿走,”他很郑重地表态,那几个拾荒的主儿对这话无动于衷,很显然,人家根本就不在乎。 倒是旁边递相册的那位工作人员轻声提示,“主任,这个……回去也不好跟市长说啊。” 徐国际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心说要不是你多事,我也沦落不到跟拾破烂抢东西的地步,于是他将手里的相册往对方手中一放,“当然没必要说……你先保管着。” 反正这件意外的小事,让陈太忠的心情有点抑郁,他暗暗决定,以后等闲是不跟别人照相了,否则哥们儿的相片也出现在垃圾堆里的话,啧,闹心。 在五点左右的时候,他接到一个电话,是天南工具厂的老总赵玉宝打来的,赵总说厂里已经展开自查了,并且获得了一定的效果,希望有机会面见陈主任汇报。 这家伙没必要这么客气吧?陈太忠心里生出了一点疑惑,于是他就表示说,这个事情你跟劳动厅说清楚就行了,我们文明办就是关注一下。 听说陈主任你搞经营也是把好手,赵玉宝可是热情得很,正好我们的经营出现了一点问题,还想借这个机会,跟您取一取经呢。 陈太忠就越发觉得蹊跷了,其实几天前他去天南工具厂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赵玉宝对他有点过于恭敬了——当然,办公室主任李川那种小人物不敬,他不会放在心上。 他这种感觉非是无因,首先,文明办插手劳动法,就有点名不正言不顺,但是人家工具厂就直接认了,而且他到厂门口只花了五分钟,赵玉宝居然带着班子里的人就等在门口了。 李川的态度确实不够好,但这也从侧面说明,此人认为赵总值得追随,而赵总本人连其他领导都没介绍,也证明了此人是一贯强势的。 赵玉宝有理由强势,不到四十的正厅待遇的干部,就算他处在企业,但是没有硬关系,也绝对走不到这一步——这家伙的背景,比秦连成差不了。 正是因为考虑到这个背景了,陈太忠当时才会那么强势,我就是勒令你整顿了,不服气你来啊,把你的关系拉出来,比一比谁更厉害——对方如果肯迎战的话,那就会从工作关系转化为私人恩怨,文明办有没有资格插手,就就不重要了。 可是人家偏偏就继续配合了,连反抗的兴趣都没有,陈太忠还真就有点搞不懂了,他本来还准备着打一场硬仗呢。 而眼下对方自查完毕了,还要面见他汇报,这种怪异现象肯定有说法——皮裤套棉裤,必定有缘故;不是棉裤絮得薄,就是皮裤没有毛。 那么,该来的就来吧,陈太忠并不是一个怕事的主儿,正经是把一些事情消灭在萌芽状态,才是他要追求的,赵玉宝表现得太配合了,哥们儿我要挖出他配合的原因,谁也不喜欢自己身上背太多的事情。 于是他表态,“嗯,好的,正好今天我没事,六点以后,林业宾馆见。” 现在的林业宾馆,基本上也属于陈主任的主场了,这种来历不明的角色,他是不会放到港湾或者万豪的,林业厅的老李颇有担当,背后还有陈洁支持,再往后还有即将到来的唐总理,倒不信你一个赵玉宝能整出多大的幺蛾子。 再然后,凤凰市领书的人也来了,这位更夸张,居然是宣教部长李小波,李部长跟陈主任攀谈了很久,一再表示说,小陈你是咱凤凰走出来的骄傲。 但是说归这么说,李部长没有跟他共进晚餐的意思,李小波可是章尧东一系的,客气话说到就行了,亲近的行为,那是能免就免了。 所以,在五点四十左右,李部长表示,我还要去看一个老领导,那啥,太忠……等你回凤凰的时候,咱们好好地喝两杯。 陈太忠也没想着跟他喝,于是皮笑肉不笑地送客,然后又在外联办呆到整六点,这才开上车,不紧不慢地往林业宾馆驶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他在六点二十左右,将车驶入了林业厅的大门,就在同时,他禁不住想到几天前,一个女人跪在这里向他求情。 而此刻,这女人已经魂归天国,他的心里又是微微地一揪:贪那么多钱,最后能落下什么?刘建章你若是知道些许的克制,又何至于落到这一步? 带着这种略微沉重的心情,他走进了赵玉宝定的包间,一眼扫去,只见沙发上坐了三人,两个人是他曾经在厂里见过的,另一个人却煞是奇怪,是一个年约二十一二的女人,大大的眼睛,皮肤白皙,一头青丝在脑后高高地绾起,又显出一点成熟和典雅。 完蛋,陈太忠只扫一眼,就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儿,于是有意不看那女孩儿,他微笑着冲赵玉宝点点头,“在发放有关干部思想品德教育的书,来得晚了。” “没事,时间正好,”赵玉宝笑着站起身,又介绍一下身边的男人,“这是我们工具厂的总工程师王德江,正好他也来市里办事。” 果不其然,陈太忠脑中就想起了那门卫的话,大致符合他查找条件的女子,除了微机室的打字员,就是王总的女儿,不过——“一个年纪大了点,一个个子低了点。” 怎么都来这一套啊?陈主任心里有点郁闷,不过人家既然不点破,他自然不会自找麻烦,于是他不动声色地点头,“先吃还是先说?” “边吃边说吧,”赵玉宝听得就笑了起来,一边说,他一边走向饭桌,还主动伸手扯出上首的座位,“陈主任,请……” 第3075章 激辩改制(上) “不敢,”陈太忠笑着摇头,他狂妄归狂妄,却是没有狂到没边的地步,上首位争一争倒不算什么,但是怎么能让一个正厅如此招呼自己? 有鉴于对方态度很端正,陈主任明知可能有陷阱,也打算先以德服人,于是,两人在推让中分了上首,然后王总坐在赵总旁边,而那个女孩儿,却是被她老爸吩咐一句,“媛媛,你去坐到陈主任旁边,帮倒个酒什么的。” 唉,你们稍微含蓄一点行不行?陈太忠心里暗叹,却也不便拒绝,他没有带跟班来,如果要反对这个安排,那样对方一侧坐三个人,他这边孤家寡人,那么……上首就不是上首了。 总算是这个包间档次不低,桌子也是十人大桌,四个人吃饭,陈某人跟这个媛媛之间有一定的距离——女孩儿不管是怎么想的,多少还是要有点矜持的。 落座之后,王总吩咐服务员起菜,赵总则是单刀直入地表示,他已经做了调查,确实存在陈主任所反映的问题,而他已经做出了指示——周六、周日加班的工人,必须保证两倍工资,相关负责的中层干部必须在场,而且他们没有加薪。 陈太忠听得微微有些惊讶,心说老赵你太配合了一点吧?前两天哥们儿才打了你狗腿子的脸,于是他假巴意思地发话,“这中干也是人,该双倍的时候,也要执行吧?” “我们厂的情况有点特殊,”赵玉宝居然又蹦出这句话来了,陈主任这次不打算计较,然而赵总居然也没继续诉苦,他只是简单地表示一下,“矫枉必须过正,要不然起不到效果。” 看来老赵在这个厂子,干得也未必开心啊,陈太忠这时才反应过来另一个问题:姓赵的既然也有背景,为什么会来这个穷厂子呢? 当然,厂子再穷穷不了领导,这是不消说的,然而穷单位和富单位,终究是不一样的,尤为关键的是:赵玉宝还很年轻,不到四十岁。 这是一个追求上进的年龄,赵总的基础不错,也应该有一颗追求进步的心,但是被拨拉到这样的厂子里……想做出点成绩都难,真的是很影响仕途的。 想到这里,他隐隐明白了点什么,于是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这倒是,每个厂子都有自己的特殊性,不过咱们共产党人不怕困难。” 这话虽然还是很见外,距离感很强,但是赵玉宝发现了转机,小陈起码开始体谅自己了,这就是个了不得的变化,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啊。 “但是现在工具厂危机重重,市场逐步被蚕食,这个困难,就有点太大了,”赵总正色回答,同时他一举手里的酒杯,“希望能得到陈主任这个经营专家的指点……第一次喝酒,干了这杯吧?” “赵总这么说,可就见外了,”陈太忠干笑一声,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然后他探手一抓,就去拿桌上的五粮液——跟我干杯,看我分分钟放翻你,等你醉了,再多的算计也白搭,哥们儿最喜欢欺负自寻死路的主儿了。 不过他的手没抓住酒瓶,却是抓住了一个软绵绵的物体,陈某人在算计赵总的心思,不知不觉间就忽略了一个人的存在,他下意识地捏一把,这是什么?坏了……是那个女孩儿手! 然而,现在的陈太忠身经百战,早不是那七百多年的童身罗天上仙了,各种意外也见得多了,于是缓缓地缩手回来,脸上竟然没有半点的异样。 但是他这没有异样的反应,被另两个男人用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两人心里同时暗哼一声,真的是欲盖弥彰,吃小姑娘豆腐的手段,自然得很嘛。 那天陈太忠去了工具厂发了飙之后,厂领导们探讨一番,发现这个陈主任来的真的是太蹊跷了,一个电话之后,五分钟就出现在了厂门口——此事绝对不是偶然现象。 不是偶然现象,那就要深挖原因了,以免弄错某些信号,而这世界上的事儿,哪里经得起琢磨?于是大楼的办公室里,就有人反应说半个小时前,厂门口就坐着个人,看穿着好像就是陈太忠——门卫老刘似乎跟他说话来的。 调查到这个消息,另一个保安虽然抽了两根软云烟,但是想讲义气都不可能了,于是他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说了个一清二楚,然后刘胖子被人留下,足足谈了两天的心。 老刘一开始,一口咬定年轻人是来找一个女孩儿的,死活不说其他原因,于是厂里人抛出一个诱饵,你要老实说明白的话,我们绝对不追究——你都跟陈太忠说过话了,我们想追究也没能力,而且还提前把你老爸去年的医药费报了,那可是三千多块钱呢。 蓝盈盈的人民币摆在面前,由不得老刘不动心,他很清楚,就算自己人品爆发能请出陈太忠说情,这点钱也不是那么好报的,他的父亲是工具厂的老人,报销医药费比多数人都要靠前——厂里还有那孩子三岁了,都没报了生育费用的呢。 厂里的状态在那里摆着呢,能报不能报,紧张不紧张,都是厂里说了算,而请得到请不到陈主任,他刘某人自己说了不算。 那就不如老实交待了,于是他就吞吞吐吐地表示说,真的再没说什么了,不过对方关心厂子的效益,随便聊了两句厂里加班的事情。 果然如此厂领导这就能断定了,陈太忠关注厂里的加班情况,大致还是一时兴起,如此一来,就排除了有人借此故意为难赵总的嫌疑。 所谓的官场思维,就是这个样子,有人贸然上门来找麻烦,被找麻烦的一方不说自己做得对错,先要考虑里面的味道——而必须指出的是,陈太忠出面关注这样的内容,确实小题大做了,整件事情看起来真的有点诡异。 那个打字员年纪真的有点大,看起来二十七八,实则三十出头了,按道理说,陈主任这样的年轻人一眼能看上,并且有追求冲动的,只能是王德江的女儿。 其实,就像陈太忠想的那样,赵玉宝没必要这么在意文明办副主任的,可赵总有自己的算计,他不知道便是了。 所以赵玉宝打算迎合陈主任,但是陈主任看上的是不是王德江的女儿,这个也不好说,退一步讲,哪怕真是如此,赵总也不太合适宣诸于口。 他虽然强势,但这张面皮还是要略略注意点,再一打听,陈太忠在宣教部,都是有名的妇女之友,那这人选错了都不怕嘛,于是他就授意李川,嗯,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陈太忠盯咱们厂盯得很死啊,不知道王德江能不能牺牲一下。 李川就是死心塌地的跟着赵总走了,为了赵总,他连陈太忠都敢顶,那还有什么样的面皮撕不下来的?他根本不计较陈主任对自己的刻薄,径自找到王总工程师——老王,这可是个机会啊,反正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王德江却是没有犹豫,直接就答应下来了,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 敢情他这个女儿,也是个奇葩,十五六岁就开始跷家,跟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其时工具厂的效益已经开始滑坡,王德江虽然身为技术处处长,可那里实在没什么油水,满足不了女儿的奢侈需求,更别说王媛媛还想闯荡京城,成为影视巨星。 小王同学志向很高远,但是现实总是残酷的,而她有这么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老爹,太过分的条件还不肯答应,所以直到今日,还是跟一帮不入流的家伙混在一起。 她唯一可以炫耀的,就是跟田立平的儿子田强睡过觉——虽然当时田公子的床上,并不仅仅是她一个女人。 有这么个女儿,王德江也愁啊,现在听说陈太忠可能看上她了,哪里还会有丝毫的犹豫?不客气地说一句——万一生个孩子出来,女儿这辈子也算安顿了。 自打陈太忠一进包间,王总就暗暗地关注,发现陈主任在自家女儿的脸上一扫而过,没有丝毫的留恋,他心里不忧反喜:嘿,有门儿。 要说王媛媛的长相,那真没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相貌气质俱佳,虽然身材没有到了陈主任说的一米七,但也一米六四不算低了——至于私生活是否糜烂,这是从表面看不出来的。 为了弥补这身高差距,她今天不但穿了一双七厘米的高跟鞋,还盘了一个高高的发髻。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美女,被陈主任华丽地无视了,连多的一眼都没有——那么这就不是无视,而是欲盖弥彰。 等到陈主任当着大家,故意摸自己女儿的手,他就只当没看到了,可心中的窃喜,又多了那么几分——果然有门儿。 “陈主任,你摸到人家小女孩儿的手了,”赵玉宝微笑着发话,他有资格跟陈主任开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一边说,他一边挤一下眼,“你俩得喝一下。” “我这个……是吗?诶,真不是故意的,”陈太忠装傻充愣。 第3076章 激辩改制(下) “按古代规矩,别说摸了人家女孩儿手,看了人家手,人家都得砍胳膊,除非你娶她,”赵玉宝抓机会的能力,也是一等一的,他一本正经地回答,“摸小王一下,你才喝九杯酒,占大便宜了……这么漂亮的丫头,连着两届厂花。” “九杯?”陈太忠真是有点恼怒了,你喝不过我,也不能这么耍赖吧?而且你们那个破国有企业,还选厂花——港台动漫看多了是不是?不过他也不想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有其事,“我跟荆以远荆老的孙女订婚了,这样的玩笑,被人听到不好。” “但是我听门卫说,你在厂门口坐了一阵?”赵玉宝可不是吓大的,他笑嘻嘻地发问,“陈主任挺能深入群众的,这个精神值得学习。” 他的消息,是千辛万苦地从刘保安嘴里挖出来的,当然就觉得会比较隐秘,所以他晦涩地暗示。 但是对陈太忠来说,天南工具厂的运作,关他毛事儿?他既然都想到这个王媛媛出现的缘故,自然也就知道,自己的行径被发现了。 所以他根本不奇怪这话,也就感受不到威胁,“嗯,当时走得累了,就在厂门口坐一会儿……你不是要说这个经营的吗?” 你知道尴尬就好,赵玉宝不为己甚,他微笑着发问,“陈主任对我们这个厂的现状,应该有一定的了解吧?” “举步维艰,”陈太忠很简单地用四个字概括一下,他是个愿意直面现实的人,但是同时他要指出,“可是曙光也是有的,关键在于做和不做了。” “什么样的曙光?”赵玉宝紧跟着发问,不给他一点思考的时间。 “我的感觉,想把这个厂子搞起来并不难,”陈太忠很坦率地发话,“劣币驱逐良币,那是大家没有意识到,一分价钱一分货。” “但是厂子的成本太高,有一千三百多的离退休人员要养活,而私企没有这个负担,”赵总开始叫苦了,“干部们为了推销产品,已经很努力了。” 陈太忠嘿然不语,对于这样的辩解,他听得太多了,甚至都没有兴趣去驳斥,不艰难的话,凭啥你来当厂长呢?他只是简单地反问一句,“困难都是暂时的,你信不信,这个厂子放到我的手上,绝对盈利?” 这话说的有点大,不过大家是不同系统的,随便吹点牛,倒也不是如何严重的事情,起码赵玉宝就不以为然,“陈主任你这水平,肯定镇得住大家,但是我不行啊。” “赵总你好歹一正厅呢,我就不信这个邪了,”陈太忠微微一笑,“其实就是四个字,开源节流,做到了就成功了。” “我这个正厅,不如你这个正处,”赵玉宝摇头,他很坦率地说,“你是行政编的正处,我是企业的正厅……待遇,真要转到行政编,最多也就是个正处。” 这话真是在理,正厅待遇,说明就是副厅级别,企业的干部想往行政口上转,甚至往事业口上转,降半级都是普遍现象,跟部队转业到地方类似,到时候背后都不会有括号,你就是正处了,不会是括号——副厅局级。 这些因果,细说起来真的太复杂了,有一个相对简单直观的现象,能帮大家认识到本质——天南工具厂的在职职工,不过一千多人,你只管着区区一千人的厂长,凭啥是正厅? 就本质上来说,工具厂就是一个处级单位,挂了天南的招牌,算是副厅了,省里再扶你一把,算正厅待遇,但是你这厂长想重回行政体制——给你个一把手的正处位置,那就是给面子了。 当然,要到了项富强所在的天化集团,就又不一样了,天化是实打实的正厅编制,可项总想转非的话,绝对不会降半格,天化真的太强大了,退下来的老总也必须安置好了,给个正厅级别毫无问题,说到底,还是实力使然。 正是因为如此,赵玉宝在陈太忠面前,想傲慢都傲慢不起来,陈某人那可是实打实的行政上的正处,而他这个正厅虚的很,也就是正处的底气——国企里面的级别,算起来真的很麻烦,也是浑水摸鱼的好地方。 真要细说的话,下一步项富强直升副省长,也不是不可能的,甚至,他比夏言冰直升副省长的理由更充分——当然,现在说这些话,就很扯淡了。 “赵总你这么说,可就见外了,”陈太忠皮笑肉不笑地哼一声,他高度认可这个理由,但还要假巴意思地否定一下,对方越谦虚,他就越谨慎。 他这滑不留手的态度,让赵玉宝很是有点无奈,又喝几杯酒之后,他若有所思地发问,“不知道陈主任对MBO怎么看?” “管理层收购?”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他可是很不喜欢这个名词,就算他老爸接下了疾风厂的单子,盘活了整个电机厂,那也仅仅是承包了一个装配分厂——是承包不是收购。 他很郑重地表态,“我对这个行为,是绝对不鼓励的,同样的管理层,不收购就搞不好厂子,收购就搞得好,这算怎么回事?” 当然,他也承认,“这个现象是客观存在的,不是自己的东西,就不知道珍惜,我们一定程度上表示理解,但是不能默认,更不能纵容……社会风气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败坏的,你要搞MBO,我是绝对不会支持的。” “就算工具厂搞MBO,也是咬牙在搞,”赵玉宝说MBO根本没压力,要是个效益好的厂子这么搞,那会出问题,但是工具厂破烂成这样,真就无所谓了,“主要是想把离退休人员的负担推向社会,好轻装前进。” “推向社会是谁买单?”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还是国家买单,而且这厂子可能一卖就灵吗?我看未必。” 年纪轻轻,你的思维倒是僵化得很,赵玉宝有点无奈,然而不管怎么说,陈主任这个表态,真的是义正言辞,虽然不无唱高调之嫌,但是有信仰的人,还是值得人尊敬的。 这样的人,会是人们嘴里说的“妇女之友”?狐疑之下,赵总扫一眼王媛媛,心里轻喟一声,他真的是想搭陈太忠的便车,把企业改一下制。 事实上,没有陈主任出面,赵玉宝也在琢磨搞改制,不过是承包还是MBO还是全员下岗返聘还是厂里集资,他还没有选定,只不过既然开一次口,他肯定要拿尺度最大的来说——当然,MBO的话,他也会获得最大收益。 “你不支持,我也要改,未必一定是MBO,”赵总把话放在了前面,这个时候,他就有了一厂之长的气魄,“这么熬下去,只能是死路一条。” 你倒是有气魄,陈太忠还是愿意跟痛快人说话的,而且老赵的表现,也算是个有担当的领导,于是他点点头,“其实啊,想把厂子搞上去真的不难,据我了解,工具厂生产的工具,比那些乡镇企业小厂的工具,强多了,我说得没错吧?” “那是以前,”赵玉宝尴尬地笑一笑,这个问题让他很无奈,“现在乡镇企业的加工能力也上去了,差不了多少,关键是我们厂的产品卖得还贵。” “连质量优势都丢了?”陈太忠很愕然,这还真是不太好搞。 “也不是,我们一些产品还是有质量保证的,”难得地,王德江开口接话,“工艺还是在那里摆着的,主要是竞争不过那些小厂,打个最简单的比方,你用过螺丝刀吧……” 王总举了一个例子,现在满大街的工具店里,都是那种一块钱一把的木制螺丝刀,贵一点透明塑料柄的两三块,工具厂的改锥出厂价就是三块五。 “但是钢口好啊,那些便宜货,一用力就弯了、头花了,我们厂的就不存在这个问题,可是他得卖到五块甚至六块,你要是客户,买哪种?你要是政府采购人员,买哪种?” “还有钻头,他们打一百块砖就秃了,要蘸水,我们打五百块砖没问题,但是这个东西,从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卖的人这么介绍,别人也得信不是?” “这是你品牌效应没抓好,”陈太忠点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能理解这个现象,袁望就跟他说过,同样一套干通讯工程的工具,便宜的一百来块钱一套,贵的就要五六百,正经的德国进口货,要卖到三四千块钱——但是人家的钳子,啪啪地剪铁丝,刃都不带崩的。 “抓品牌效应,是要钱的,而且,一旦有名气了,假冒的东西就出来了,”王德江苦笑一声,又冲女儿努一下嘴,“媛媛,给陈主任倒酒。” “慢着,赵总你也得喝啊,”陈太忠手一抬,捂住了杯口,嘴里兀自滔滔不绝,“王总你说的现象客观存在,凤凰科委的疾风电动车,也曾经有假冒的,为了打假,厂里的人甚至被挑断了手筋脚筋,说白了,关键是咱们做领导的,你得全心全意去做事。” 他吧嗒吧嗒说得兴起,猛然间,手背上有点软绵绵的感觉,侧头一看,才发现王媛媛呆呆地听着他说,捉着瓶口的手,却是“不小心”碰到了他捂着酒杯的手背。 第3077章 紧锣密鼓(上) 老话说得一点都不假,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纱,这王媛媛浪迹社会,最知道怎么样才能不着痕迹地挑逗男人。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这个小动作,彻底地引起了陈太忠的反感,陈某人喜欢美女,这个不假,但是一般来说,他不太喜欢那种主动送上门的,男人嘛,讲的是个征服的快感。 他的女人里,只有张馨是被人送上门的,张梅和钟韵秋,那都还算主动投怀送抱,而张沛林带着张馨四处公关不假,但是知情的人极少。 这个王媛媛就不一样了,眼前知情的就有两个,而那个拿了他一包软云烟的保安,肯定也是知情的,真要推倒了这个女孩儿,他的名声马上会烂了大街。 所以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跟这小王发生什么,现在吃她这么一挑逗,厌恶感真是剧增,年纪轻轻的,你稳重一点不行吗?他可以确定,这不是碰巧。 赵玉宝无视了陈主任和王媛媛的暧昧,很果断地干掉了杯中酒,然后才轻喟一声,“陈主任你说的道理,我都明白,但是工具厂有自己的难处。” 又是这句话,你能换一点有新意的吗?陈太忠真是无语了,不过既然老赵今天很实诚地请自己,还投己所好地准备了一具床上用品,态度很端正。 虽然陈主任根本不打算使用,但他也不好一点忙都不帮,“这样,过两天的三一五消费者日有个晚会,你们厂准备一下,到晚会上介绍自己产品的优势。” “这个……”赵玉宝沉吟了起来,他在工具厂呆了两年,以前没考虑改制的时候也就算了,现在打算着手改制了,陈太忠的建议在他看来,就有一点多余——改制之前大力宣传厂子,这岂不是会让改制增加一些变数? 但是,陈主任这个建议,明显地还是好意,他不能不领情——这大约是因为,王媛媛碰了陈太忠的手一下?于是一时间,他有点犹豫。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推开了,李无锋端着一杯酒走了进来,“嘿,太忠你来了这儿,也不知道跟我打个招呼,我都忙死了,看把你清闲的。” “我这说点事儿,”陈太忠笑眯眯地站起身,然后介绍身边的人,“这是天南工具厂的老总赵玉宝,赵总,这是林业厅的李大老板。” “无锋厅长,久仰了,”赵玉宝这企业的正厅待遇,哪里敢跟林业厅的一把手摆架子?说不得站起身,走到李无锋身边,笑眯眯地伸出了双手。 “哦,赵总你好,”李厅长本来是有点奇怪,什么样的人能跟陈太忠分了上首座,听说是天南工具厂的老总,他……有点理解了。 这种老总,真的不放在他眼里的,不过看在小陈的面子上,他放下酒杯伸出双手,跟对方轻描淡写地握一下。 接下来,李厅长的秘书搬个椅子到上首的中央,虽然比陈太忠和赵玉宝的椅子略略靠后,但却隐隐有一桌之首的架势。 其他人当然不能介意了,赵总甚至笑嘻嘻地搭讪,“无锋厅长最近很忙?” “是有点忙,”李无锋待理不待理地点点头,然后喜眉笑眼地冲陈太忠嘀咕一句,“你说的事儿,陈省长早知道了……首长的日程安排好了?” 陈省长……首长?赵玉宝觉得自己的脑瓜有点不够用了,李无锋对陈太忠这么客气,他能理解,不就是在搞个树葬吗?但是陈省长,这离大家就比较远了。 天南的陈姓省长只有一个,那就是陈洁,陈省长虽然低调,但却是正经的凤凰一脉,高胜利、沙鹏程这种副省长,在陈省长面前,真的不够看。 而陈省长之后,还有“首长”,这才是让赵玉宝震撼的,对一般人来说,可能省部级领导就能被称之为首长,但是对陈洁来说,显然并非如此。 “这我没打听,也懒得操心,”陈太忠笑着摇摇头,又看一眼赵玉宝,那意思很明显,老李,这有外人呢。 “哦,”李无锋点点头,他见这两位是在自己这里吃饭,而小陈身边还坐着一个女人,只当两人很亲近呢,哪里想得到关系还有点微妙? “那喝酒吧,”李厅长跟陈太忠碰一下,又跟赵玉宝碰一下,“一对二了啊,你们俩都是年轻俊杰,我这老头子可不能喝了。” “李厅长您是老当益壮,”赵玉宝笑嘻嘻地回答一句,三个人一饮而尽,至于旁边的王总和王媛媛,就被三位领导华丽地无视了,官场中就是这样等级森严。 “你们聊,我走了,”李无锋发现这一桌人关系怪异,他也懒得多呆,到了他这个岁数,吃饭就吃个开心,不能畅所欲言,就没多大意思了。 一桌四个人齐齐站起来,将李厅长送到门口,回来之后重新落座,赵玉宝这才发问,“陈主任,你们说的首长,方便去我们厂看一看吗?” 去你们厂能看什么,陈太忠听得真是有点无语,就你们那点破烂,也实在拿不出手不是?“这个不合适,对应的口儿不对。” “那三一五的事情,就麻烦你了,”赵玉宝也是有决断的人,刚才他还在纠结,在改制之前合适不合适宣传,眼见陈主任比传言中还要大能,他马上就做出了取舍,“工具厂接下来的发展,希望能得到省委领导的支持。” “MBO的话,我是不支持的,”陈太忠微微一笑,其实他听出来了,老赵要缩了,真要铁下心思搞MBO,肯定不会在之前大力宣传企业。 “改制也不仅这么一个选择,”赵玉宝正色回答,“陈主任你的指示,我可是接受了,将来经营上的事情,没准还有麻烦你的地方。” “呵呵,”陈太忠笑着点点头,接着又纠正一下措辞,“不过我只是建议,可不是指示。” 接下来的谈话,就是套话连篇了,令陈某人感到微微不解的是,不管怎么看,赵总都太给面子太从善如流了,这威力可不是李无锋简单的一句“首长”能导致的。 这还是有别的想法吧?陈太忠暗暗揣测一下,说不得似有意似无意地发话,“赵总要有兴趣,回头我问问疾风厂的人,看能不能搞个交流……疾风起步的时候,也是一穷二白,还接收了自行车厂的下岗工人,现在你看红火得,市里都想收回去呢。” “疾风起步的时候,也没负担啊,”赵玉宝很随意地答一句,然后略略沉吟一下,方始怪异地看一下陈主任,“工具厂搞好了,那什么都好说……我还年轻。” 陈太忠笑着点头。 赵总却是心知对方问的是什么,陈太忠暗示,你要是把工具厂搞上去,小心别人来摘桃子哦,而他则是很傲气地表态,搞起来这个厂子,我也未必就稀罕它。 这也是赵玉宝的真实想法,其实按他来之前的设计,今天的谈判是完全失败的,陈太忠不但不支持他搞MBO,还摆明车马反对——虽然摆明态度反对,总比暗地阴人强。 不过由于李无锋的出现,赵总又意识到了另一个可能,那就是我若借此机会,大力抓一下工具厂的建设,厂里的局面,未始就不能扭转——有陈太忠的支持,企业起码会比以前好一点。 企业好一点,赵总手头自然会宽裕很多,要是有人来摘桃子,他就更不怕了,企业能发展到被人觊觎,这怎么也算实打实的政绩了吧? 而赵玉宝还很年轻,他也有进步的欲望,厂子搞好了想调我走?可以啊,给个实职的行政编副厅就行,哥们儿也不是没组织的——扶他的人,只能把他扶到这一步,但是小赵被人欺负的话,那位还能出个面。 想来想去,他都觉得跟陈太忠唱对台戏没有必要,积极配合陈主任,借好这个助力才是真的——很多人是在吃了亏之后才意识到的,而赵总很侥幸,一开始他就算是较为配合,到现在那就是越来越配合。 陈太忠不是很确定赵总的心理活动过程,但是也猜出了八九分,反正姓赵的打算好好整顿工具厂的话,那么顺手的小忙,他倒也不介意帮一帮。 随着酒越喝越多,大家的话也就越来越随意了,赵玉宝借着酒意发话,“王工,你家这小丫头,是越来越漂亮了……叫什么名字啊?” 赵总希望得到陈主任的臂助,但是这世界上并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只说理念相合就能得到帮助的话,那也太理想主义了,还是多加几道保险好一点。 “孩子叫王媛媛,管教得少,不过她还是挺懂事的,”王德江不动声色地回答,他已经隐约感受到了,陈主任对自己的女儿,似乎并不是很感兴趣,但是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自学了烹饪和摄影,正打算搞个婚庆店。” “嗯,很自立,不愿意靠着你这个老爹,这很好,”赵总点点头,他停顿一下又问,“有男朋友了没有?” “没有,孩子很洁身自好,”王德江摇摇头,继续睁着眼睛胡说八道。 第3078章 紧锣密鼓(下) 陈太忠听到这里,实在有点听不下去了,正好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嗯两声,“好了我知道了,马上就到。” 放下电话之后,他冲赵玉宝笑一笑,“有领导招呼,必须走了,三一五的活动,我会安排的,一两天有人联系你。” 他匆匆而去,赵玉宝和王德江却是愣在了那里,好半天,赵总才瞥一眼王媛媛,叹口气摇摇头,二话不说站起身走人。 “真是没意思,这人我就没见过,”见到赵总也走了,王媛媛才不再装淑女,她白自己的老爹一眼,“您也是,说什么婚庆店,保不准他以为我要他出钱呢。” 她勾人的手段很高,什么人会上钩什么人只想占便宜,她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这个陈主任,是少有的对她不怎么动心的主儿,所以她就要归咎于细节问题。 “走吧,”做父亲的沉默半晌,方始叹口气站起身,不过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禁不住要发一句话,“他花这点钱,就跟你花两百块烫个头一样,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那个唱世界杯的,春晚能来天南,就是他张罗的。” “瑞奇·马丁,是他请来的?”王媛媛眼睛一亮,她的明星梦不知道酝酿了多久,只不过命运多舛,遇到了太多提起裤子就走的操蛋主儿,现在耳听得陈太忠接触的都是这样的大腕,她真是又惊又喜。 “嗯,就是这个人,”王德江点点头,“我本来也是想给你找个出路,你要是确定你俩没接触过,那就算了。” “我觉得,他还是有点点喜欢我的,”王媛媛这时候可不想退缩了,这个陈太忠可是领导,说话做事应该不会那么不靠谱,真的傍上他的话,做明星也没那么难,“下次再联系吧……他这不是有领导叫走了?” “就怕他说的不是真话……那个电话你听到了?”王德江又叹口气。 王总猜得还真不假,陈太忠实在是受不了赵玉宝的拉郎配,借一个电话溜号了,走出门要买单的时候,才被服务员告知,李厅长签字了。 走到林业厅大院,他坐上车往外驶去,才发现车窗上又是细碎的雨珠,这春雨虽好,下得多了也烦人啊。 就在他驶出林业厅大门的时候,蒙晓艳的电话又打了过来,“我说这都周五了,你到底回不回凤凰啊……刚才我帮你解了一个什么围?” “我真回不去,有事儿呢,周末也得忙,”陈太忠干笑一声,看一眼窗外蒙蒙的雨丝,他想起了对唐亦萱的承诺,于是犹豫一下发问,“凤凰那边下雨了吗?素波下了。” “下雪了!”蒙晓艳凶神恶煞地哼一声,狠狠地挂了电话。 “这是更年期了吧?我真的有事儿嘛。”陈太忠悻悻地嘀咕一声。 他确实是有事,撇开那些杂七杂八的小事不提,只说唐总理周日下午专机抵达素波,他就没办法离开,秦连成千叮咛万嘱咐,小陈你这两天,一定得给我呆在素波——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大家联系方便。 这一幕,让陈某人想起了黄老去凤凰视察的情形,那时候他才是个副科,骑着一辆警用摩托车,带着杨新刚在马路上维持秩序——一转眼,四年过去了啊。 陈太忠现在是正处了,但是对上副总理级别的首长,跟副科也是相差仿佛,但是不管怎么说,唐总理下来考察,是他运作的——虽然一字眉有自己的算盘。 所以他留守素波是必须的,副国级的领导下来视察,再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第二天是周六,一大早他就被刘东来的电话叫醒了,“陈主任,听说有首长要来视察,我和王书记热切地希望,首长能来涂阳看一下。” 官场里这种消息,真的是挡不住的,唐总理来的消息,一开始并没有多少人知晓,而且大多都是省委省政府的人,相应的安排也早做成了文件,比如说以陈太忠的了解,他知道唐总理参加完树葬活动之后,大概会去视察省科技厅和省文化厅——具体行程他就不能确定了。 而下面地市的消息就要闭塞一点,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地市的人里有大能的,也会知道消息,毕竟明天唐总理就到了。 “我哪里决定得了首长的行程?”他只能报之以苦笑了,唐总理要在天南滞留三天,但是这三天里除了上述的安排,总理已经确定的行程还有一些,比如说要去一趟正林——那是革命老区,最近发展得很快,这说明老区并不等于贫穷落后。 “你看着说呗,”刘东来听得就笑,他可知道总理级人物来访的做派,哪怕事先没有安排,有人把边鼓敲合适了,想去哪儿也就去了,下面人不可能反对,只要首长满意,改变警戒线路……那算多大点事儿?“大家都说你跟首长说得上话。” “这才是以讹传讹,首长是荆老请来的,我跟着沾光就是了,”陈太忠绝对不会出这个风头,“我要是答应你,那叫打肿脸充胖子,太不负责任了。” “那你尽量找机会,这总可以吧?”刘东来退而求其次,他笑着发问,“其实我听说,首长跟投资卷烟厂的邵总,也有点关系呢。” 两人说来说去,都是首长长短的,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次要来的是谁了,然而,为尊者讳也好,保密制度也罢,总是不能说明白了。 “那你跟邵总商量,”陈太忠大大咧咧地回答,他倒是不知道,邵国立跟唐总理还沾边,不过这个也不是很重要的,“我就是知道,凃阳市的精神文明建设搞得不错,就这样了。” 这个电话放了差不多十分钟,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却是交通厅的厅长崔洪涛。 以崔洪涛这个位置,应该是早早就知道唐总理要来了,交通厅可是省政府组成部门呢,但是天底下没有那么绝对的事情,崔厅长最近走背字,消息不通畅也正常。 “太忠,我跟你汇报一下工作,”崔洪涛的话,带一点阴阳怪气,厅长跟处长汇报工作,那成什么了?“高管局的数字化管理系统完工了,国内领先,宣教系统能不能报道一下?” “这个没问题,日报省台都好说,”陈太忠先一口答应了下来,“你定了日子通知我。” “周一就挺好的,”崔洪涛见他这么好说话,态度也亲热了起来,“不过太忠啊,缺少重量级的领导……帮个忙吧。” 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陈太忠心里暗哼一声,他一口应承可不是没有缘故的,刚才答应得痛快,现在就可以拒绝了,“哎呀,这个我可不行,范晓军不是分管交通的吗?要不然你找杜老板……我面子不够。” 周一就是植树节,唐总理是一大早去参加树葬陵园的奠基,按说赶回来的话,有足够的时间去看一下高管局的数字管理系统。 但是陈太忠绝对不会答应的,许绍辉现在正敲打交通系统呢,唐总理若是过去视察一下,就是对交通系统的工作的肯定,那以前的敲打将变得毫无意义,以后的一段时间,许书记都不好再动交通系统。 杜老板……崔洪涛听得有点无语,路桥的班子被许绍辉端了,再加上刘建章的妻子横死,还留下奇怪的遗书,崔厅长都被叫到警察局协助调查,杜毅这段时间,对崔厅长冷淡了很多。 而范晓军虽然分管交通厅,但是由于崔洪涛紧跟杜书记的脚步,范省长跟崔厅长的关系,也就是那么回事,正经是蒋省长对崔厅长,还更熟悉一些。 崔洪涛打这个电话,也就是要改善一下交通系统的生存环境,许绍辉磨刀霍霍,系统里人人自危,这么下去不行啊。 可是这个请求,被陈太忠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叹一口气放了电话,坐在那里怔怔地发起呆来:怎么高胜利在的时候,交通系统就没多少事情,到我上来就变成这样了呢? 放了崔洪涛的电话之后,陈太忠也懒得再休息了,直接驱车来到了文明办,文明办今天也没什么事儿,但是大家都得来,有首长要下来考察精神文明建设工作了,大家要进一步完善一下手上的工作。 哪怕是没有需要完善的了,干坐也得坐着,为的是万一想起什么事情来,该在的人都在,就好及时处理,这是一个态度问题。 当天晚上,陈太忠又去一趟荆以远家,明天的接机,荆大师可是也要去的,即将百岁的老人要出行,他当然要把细节关注到。 周日下午四点半,巨大的波音七三七轰鸣而下,稳稳地降落在了素波丁关机场,唐总理极其随员顺着舷梯走了下来,迎接他的是天南省委书记杜毅和省长蒋世方,旁边还有无数长枪短炮在伺候着。 陈太忠则是陪着荆以远站在一边,要不是有荆大师在,他根本进不了唐总理身前五十米——段卫华和伍海滨都还排在他后面呢。 第3079章 人影办(上) 载着唐总理及其随员的大巴,在路上风驰电掣地行驶着,机场到宾馆的安保早就安排好了,连时间卡得都很准,群众们只是受到了三五分钟的影响,没有多人能想得到,一个副总理莅临素波了。 首长就下榻在天南宾馆,没有去市郊的清滟山庄,事实上,那里才是接待总理级领导的所在——那个山庄类似于凤凰的临湖疗养院,一年都接待不了多少客人。 安顿下之后,就是杜书记和蒋省长汇报工作,以及行程的安排了,这个时候,杜毅就算再不待见文明办,也要附和着肯定文明办的工作,哪怕回头再翻脸不认也算——人家首长就是为这个来的。 大约是五点半左右,荆老被工作人员请到了总统套的会客室,天南宾馆的总统套都是改造出来的,会客室不大,不过饶是如此,还是摆了一张四米长的会议桌。 唐总理占据会议桌的一头,蒋世方和杜毅左右相伴,又有四五个人依次排列,那荆老进来之后,就只好占会议桌的另一头了。 而陈太忠是搀着荆老进来的,索性就陪着坐在另一头了——他进来的时候没有人阻拦,想必是有人招呼过的。 唐总理跟荆老半师半友,真是有不少闲话说,这些话,杜书记和蒋省长能插上嘴的时候不多,但是他们还得满面笑容地坐在那里听着,不能露出丝毫的不耐烦,要不说这官场上,是先做人后做事。 聊了一阵之后,首长将目光转移到荆老身边的年轻人身上,“荆老……这是谁?” “陈太忠,我孙女的男朋友,也是省文明办的副主任,”荆以远笑眯眯地回答,“这个树葬陵园,他下了功夫,是省树葬办的主任。” “首长好,”陈太忠恭恭敬敬地站起身,至于说上前握手——免了吧,级别差太多了。 “哦,你就是陈太忠?”唐总理饶有兴致地看他两眼,才点点头,“荆老很说了你不少好话,黄老对你的评价也很高啊。” 这中央领导下地方来,说话真的是……不用忌惮太多,诸多省部级干部在场,首长就能很直接地点出一个大家都知道,却都不便说的话:姓陈的你就是黄家的人! 唐总理跟黄家不是一回事儿,所以这话虽然是很和蔼地说的,算是褒奖,褒奖陈某人的工作,但同时也算摆明阵营:小家伙,我跟你不会再有更多的交集。 “这……一点小成绩,都是组织高度支持的成果,省委省政府的领导们不但有充分的指示和关注,而且组织得当,同时又是文明办的坚强后盾……我们只是具体执行了一下。” 陈太忠可没想到,老唐会直接跟自己说话,还是褒奖的这种,说不得哇啦哇啦说几句套话,然后又想到了等在外面的秦连成,“具体情况,我们文明办秦主任最清楚。” 难为你了啊,蒋世方看到这家伙在副总理面前,都谈吐自如,禁不住也暗暗点头——虽然还有一点点的紧张,但是比一般人不知道强出多少去。 官场上的气场可不是白说的,到了副总理这一级,戒备森严的警卫,上位者的威压,旁观者的静默——杜毅和蒋世方都不会多说话,在这种几乎能令人窒息的气场下,常在中央机构做事的干部略微会好一点,地方上大多数处级干部能把话说囫囵了,就算不错了。 尤为让蒋省长惊讶的是,这家伙居然胆大包天到把秦连成推了出来,要说把功劳推到领导身上,也是一个下属该有的觉悟,但是你看看清楚自己在跟谁说话好不好?堂堂的副总理,要见谁不见谁……是你一个小处长能置喙的吗? 杜毅是一脸的沉静,可他的心情也不是很平静,你小子居然记得把省委放到省政府前面,我这是该笑呢,还是该苦笑呢? “这个我会了解的,你坐,”难得地,首长不但没计较这家伙的冒失,反而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越是大人物越随和,这话不是白说的,他身边的气场,就够威慑人的了。 而他越随和,杜毅和蒋世方说话就越小心,这个时候,谁都不敢发出什么个性化言论——反倒是不如陈太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接下来的会餐,陈太忠就坐不到那一桌了,主角光环终究难挡体制森严,正经是他在所在的那一桌,都是敬陪末座——上首是潘剑屏和陈洁,依次下来是秦连成、李无锋、关正实和文化厅的老大高伟等人。 到了六点五十的时候,主桌上的荆老要走了,虽然荆涛也开了他的桑塔纳,不过陈太忠还是主动请缨去送人——这里的气氛真的太压抑了。 对于他这个请示,潘剑屏和陈洁犹豫一下,到最后还是潘部长无声地点点头,算是准了。 将人送到天大的宿舍之后,陈太忠也没有着急离开,而是陪着荆老在院子里慢慢地踱步,荆涛却是不愿意陪了,“爸,有太忠陪着你呢,我先回了,还有几个教案要整理。” “把你手上的事情尽快整理好,”荆以远吩咐他一句,“过两天我跟小唐私下交流一下,到时候你得作陪……小陈去不去?” “我不去了,”陈太忠笑着摇头,“荆教授去一趟,以后北京那边有点事情也方便招呼。” 荆老是闲云野鹤不假,但是该有的章法也都懂,比如说今天,他没有让儿子伴着自己,而是让陈太忠出面——因为这是正式的官方场合,荆涛出面有点不伦不类。 但是私下接触的时候,拉上荆涛就很有必要了,这也算是给儿子积攒点人脉——就算儿子不需要了,孙子孙女总还是需要的。 这就是陈太忠的所指了,荆涛的子女荆俊伟和荆紫菱,同时在京城创业,难免要遇到这样那样的事情,多一份人脉,就少一份麻烦。 荆紫菱因为她的美貌和聪慧,很得黄老喜爱,但是以京城之大,很多地方是黄老也看护不到的——起码是不好为小事叫真,这个时候,其他势力的关照更方便一点,而今天来的首长,恰恰跟黄家无关,具有很强的互补性。 “我还以为您只惦记着这小子呢,”荆涛哈哈一笑,转身就走了。 荆以远也没理儿子的调侃,慢吞吞地在院里散步,一边走一边很随意地聊着,走了差不多十来分钟,他又说一句,“好了,我也该回去了,这么近不用送了,你直接去宾馆吧……小唐是来看文明办的,你不在,是对你的政治生命不负责任。” “再走一走吧……那里领导那么多呢,无所谓,”陈太忠笑着回答,“而且那地方呆着憋闷,我觉得也不自在。” “嘿,恃才傲物啊,”荆以远感触颇深地叹口气,他刚才的话是好意,但也不无一丝试探的心思——只是试探一下小陈的心性,没有别的意思,大师的胸襟还是很豁达的。 眼见小家伙拿得起放得下,他心里就越发地开心了,不过从大局上讲,他还是不支持小陈表现得太另类,于是他又劝慰一句,“年少轻狂……往往会影响到能力的发挥。” “年少不轻狂的人……往往就没什么能力可发挥,”陈太忠微微一笑,傲然地回答。 “嘿,”荆以远听到这个回答,禁不住就笑了,做为一名一骑绝尘的大师,他其实是非常欣赏这个答案的,不过在现今的官场……这个逻辑不合用啊,“这个问题,哪天我专门跟你说一下,今天时间是真的不早了,明天还得跟你去参加奠基呢。” 这话还真不假,荆老请唐总理来,用的就是这个名义,到时候他不出面也不合适,而且他都预定了要在这里混一棵树,大师的洒脱,不是一般人能企及的。 而眼下,终究是七点多了,他也是年近百岁的老人,明天赶这个仪式还要早起——虽然他往常也早起,但是去上谷那小两个小时的颠簸路途,也是很考验人的。 对唐总理来说,这也是个考验,原本他想晚上就抵达上谷,第二天就不用耽误那么长时间了,在几个副总理中,他是出名的不爱早起。 但是天南人很为难地表示,说上谷那边的接待条件太差,而且这走夜路也不安全,要不咱推迟一下奠基仪式的开始时间? 这怎么可以呢?首长是爱睡懒觉,但这只是个人生活习性使然,从下面一步步走到副总理,要处理各种突发情况——生物钟早就不存在紊乱一说了,基本上就没有生物钟。 所以他果断地决定,那我今天早睡,明天七点钟,大家准时出发,九点之前要抵达现场,一定不能误了这个奠基仪式。 唐总理早睡,肯定会让某些人心生遗憾,而他的早起,也会导致某些人的生物钟紊乱——当然,大多数人也是没有生物钟了,一样的。 第3080章 人影办(下) 一大早起来,在驶向上谷的过程中,稀疏的春雨又落了下来,而且越落越密,随着这个现象越来越严重,杜毅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和蒋世方就陪着唐总理坐在大巴上,于是当着首长,他一招手将自己的秘书王毅单叫了过来,“这个雨……气象部门没有协调一下吗?” 王秘书艰涩地咽一口唾沫,您可是说了,这件事情,就交给蒋世方张罗,现在您问我……当着蒋省长,这让我怎么说啊? 在省政府的时候,王毅单就跟了杜毅,对省政府的这一套并不陌生,气象部门想协调雨水,这不是说跟老天爷有交情,而是说气象局有个专门的办公室——人影办。 人影办的全称,是人工影响天气办公室,什么增雨啦、驱云啦,都由这个办公室调度安排,有重要领导视察的话,有必要控制一下小范围的天气情况,这跟三电办的保电,性质类似——当然,寒潮暖流之类的,那还是控制不了的。 按说以副总理这个级别视察什么地方,保电那是妥妥的,要是出了问题,绝对一撸到底,谁说情都没用。 而人影办则不然,保电搞不好,那是基础设施建设或者保障流程方面出了问题,可这事关老天爷的事情,准备得再充分也难免疏漏。 说句不客气的话,如非是针对很强、对天气条件要求很高的视察项目,副总理的领导,一般享受不到人影办的充分配合,就连一号,在雨中视察的情况也不少见。 杜毅这问题,真的令王毅单坐蜡,但是他还不能不回答,于是他低声回答,“人影办前一阵说,天南面临严重的春旱危险,至于现在的情况……蒋省长可能更清楚一些。” 小子,你有种啊蒋世方淡淡地看他一眼,杜毅走的时候要是不带你走,看我弄不死你! 这不是蒋省长气量太小,实在是王毅单这个话,太给人上眼药了,副总理视察……就一定要人影办配合吗?这又不是山洪泥石流多发地区。 不过这个时候,他不能多计较这种枝节末梢,其实气象局的环节,他还真的关注到了,于是他站起身来,“我去了解一下情况。” 同样是正省级干部,杜毅的秘书能上了这辆大巴,而穆海波就没位子了,蒋省长只能自己亲自去打电话,不得不说,确实是一分价钱一分货。 “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下雨就怎么了?春雨贵如油,”唐总理轻描淡写地回答一句,不过这个时候,蒋省长已经离开了座位。 他又指一指雨中在路边维护秩序的人,“这就是到了乡镇了吧?其实这大雨天没几个人出来,真的没必要。” 首长很亲民,态度也和蔼近人,杜毅笑着点点头,但眉间的一抹阴霾,却是无论如何也抹不去,“关键是树葬陵园那一块,路不好走,奠基嘛,草创时期。” “能请我来,相信条件不会太差的,”唐总理微微一笑,做官到了他这个地步,很多话可以在玩笑间直指本心,中央首长对地方上的人说话,也没必要太过含蓄。 副市长对县委书记,不太好说这样的话,但是副省长对市委书记,说这样的话就没太大压力了,副总理对省委书记说这样的话,只能说首长很豁达,下面人太蝇营狗苟气度不够。 于是,杜书记就不说话了,紧接着蒋世方走了回来,“驱云弹已经打了一百多发,不过云层太厚,也不是很集中。” “不要打了,很贵的吧?”首长摇摇头,“天南春旱在即,还驱什么云?” “倒也不贵,”蒋世方干笑一声,坐了下来,他已经给了首长答复,其他细节不说也罢。 他不说,可是陈太忠这边紧张了起来,高胜利直接将电话打了过来,“太忠,这蒋世方搞什么飞机,气象局的柴林涛,那是八年的局长了。” 不怪高省长这么着急,气象局是他分管的——跟政府办公厅有交叉,眼下出了这样事儿,真要打板子,他高某人难免尴尬。 要说起来,事情还真的有点可笑,省气象局早早地就接到了省政府的通知,说是尽量关注一下最近的天气变化,有重要首长要来,寒潮啦大风降温之类的异常天气,要早做汇报。 这个要求是正当的,主要强调一个预报的及时性,好决定首长行程,至于说人工影响天气……这就属于比较细化甚至是变态的要求了。 但是毫无疑问的是,省政府要求他们做好类似的准备工作,气象局的人也做了类似准备——就像陈太忠周末在文明办无所事事地坐了一天,大家要求个态度端正。 可坑爹的是,这团比较集中的雨团,是在即将到达素波的时候,才汇集起来的,气象局的人观测到这个趋势的时候,已经是零点时分了。 不管哪个单位,都有那么一两个吊儿郎当的主儿,观测到的这位也没怎么在意,明天首长视察的范围是素波,咱保证素波好就行了嘛。 驱云弹这玩意儿说贵真不贵,一发也就是三四千块钱,但是这个驱云弹,本身技术就不是很成熟,比不上增雨防雹弹——一而且时效性也不强。 到六点的时候,炮就响了,保证素波短时间不会出现太大的雨——云彩太浓太厚,再多的驱云弹都是扯淡,其实哪怕相对成熟的增雨防雹弹,水汽不够,打再多也扯淡。 所以蒋世方说倒也不贵,这话不假,一百来发炮弹不过三四十万块钱,保证一个副总理级别领导的视察,这么一点……也叫钱? 素波这边,打了百十来发炮弹,但是非常遗憾的是,大家把目标锁定在素波了——没错,是素波市区,上谷市……那也是素波? 这个误会是如此地阴差阳错,但是起因,还是因为大家要对首长的行程保密,一定程度上讲,这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真的是可以理解的话,高胜利也就不会这么愤怒了,问题还是出现在当值人员身上,因为在当天的通知上,除了素波市区,永泰和上谷,也是重点监控范围。 不能泄露首长行踪,但是还要保障效果,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模糊大家的视线,这么多个目标,总有一个真的把? “上谷……上谷那都是写明了的,”高胜利义愤填膺,他可是知道副总理的行程,“刚才他们的汇报倒好,水汽较重的云团,全炸到上谷那边去了!” “这个也不是很严重吧?”陈太忠在去年春旱的时候,帮吴言搞过一次催雨,由于云层中出现了吴言两个字,还被唐亦萱窥破了奸情,小萱萱因此而醋意大生…… 这话扯远了,因为有那么一次经验,陈某人就知道,这催雨驱云的事情,真的不是那么好干的,如果不用大量仙力的话,大自然……岂是你说征服就能征服得了的? “但是蒋世方说了,杜毅表示不理解,还跟一字眉说了,”高胜利真是又气又恼,这是关键时候,很多话不需要遮掩,“这柴林涛在杜毅手上活了那么些年,这点轻重拎不清?” 高省长接的是许绍辉的摊子,气象局以前的分管省长就是许省长,但是副省长都是协助省长工作的,省长要叫真,别人也不好拦住,杜毅要找柴林涛麻烦的话,在他做省长的时候就找了。 尤其让高省长气愤的是,“气象部门虽然不争气,也算配合了,安保交管保电的随身服务我听说过,但是人影随身服务,还没有普及吧?板子要打,打到气象局身上,跟我无关。” 高省长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的纠结可想而知,这一团乱麻解释起来太过麻烦,总之就是这么个意思——我是冤枉的,杜毅是有意找碴,但是……只找到柴局长头上的话,我也只会袖手,希望不要欺人太甚。 “天要下雨,谁拦得住?胜利省长你这也太忠于职守了,”陈太忠干笑一声,挂了电话,脑子却是在不住地琢磨——这“人影服务”是个什么呢?天可怜见,虽然他在官场浸淫了这么久,还真不知道有人影办这么一个专门的部门。 车队继续前行,雨没有下得再大,却是也不小,还好给首长开车的司机水平极高,前一阵又来回跑了好几趟路来演练和熟悉,所以在八点四十五分的时候,车队抵达了“春天里”树葬陵园。 到了地方一看,大家傻眼了,面前的水哗哗地流着,山上的水从台阶上下来,看起来就像一个个的小瀑布,临时停车场这边,水很快地来又很快地走,也有两三个厘米深的活水。 虽然说,这里有石漠化的趋势,但是从山上下来的雨水,肯定还是浑浊的,一边有大群的工作人员在忙碌,试图疏导雨水——这个雨是半夜下起来的,大家没防备啊。 车队里不少人跳下了车,上前了解情况,不多时,有人将情况汇报到了首长所在的大巴,杜毅接到汇报,转头向首长请示,“要不等一等再上吧,看样子马上能收拾好。” “没事儿,给我拿双雨鞋就行了,”唐总理笑着摇摇头,这水不是特别浑浊,山势也很平坦,不存在什么潜在的危险,趟一趟水怕什么。 他的话音刚落,曹福泉就出现在了车门口,手里正拿着一双高帮雨鞋,他笑嘻嘻走上车蹲下来,就要帮首长换鞋,一边过来一个总理的随员,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给我!” 第3081章 浅坑(上) 曹秘书长上前换鞋被拒一幕,被诸多人看到了眼里,李无锋、陈洁等人听说了,只是笑一笑,副总理的脚,是你随便碰的吗?更别说鞋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别人还要检查呢。 也就是那些随员知道,曹福泉是省委秘书长,要不然他连首长的身都近不了。 可是秦连成听了,就是老大的不屑了,这时候,他已经跟陈太忠趟着水上了台阶,视察第一线的现场,他轻声嘀咕一句,“切,我一直以为,曹福泉是条汉子呢,合着这种没皮没脸的事儿,他也会做啊?” 其实以他的眼界和经历,对这种事情不该这么敏感,官场里巴结领导的手段,比这更过分的有的是,等级就在那里摆着呢,一个副省帮一个副总理换鞋,这不是正常吗? 但是最近,文明办被曹福泉折腾惨了,秦主任心里真的很不痛快,所以才有了这样的牢骚,真要说的话,也怪曹某人往日里表现得太过强势了,给人以铮铮铁骨的感觉,旁人断断想不到,此人也有如此柔情似水的一面。 “人家这才叫懂规矩,”陈太忠听得微微一笑,可他的心里,也是感触颇深,“反正换给我,绝对做不出来这种事,所以他是副部,我才是正处……性格决定命运。” “他在你这个年纪,连副处都不是呢,”秦连成笑着看他一眼,秦主任出身不低,所以从他的眼界上说,也不太看得惯某些蝇营狗苟——虽然他知道那么做无可厚非。 反倒是对小陈的个性,他是越来越喜欢了,“其实,巴结领导太过,也未必是好事。”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到观礼台,由于李无锋临时追加了点钱进来,观礼台的规模和装饰,比陈太忠来的时候,要强出不止一点半点。 李无锋也在观礼台,不过他现在忙得脚后跟打屁股了,视察一遍之后,他又安排人在旁边搭土台建亭子,以便燃放爆竹。 陵园这边的准备,还是很充分的,由于素波近来一直阴云密布,所以价值三万余元的鞭炮都做了防潮处理,不过雨下成这样,平地上肯定放不了啦,只能搭个亭子放。 就在一片忙乱中,唐总理精神抖擞地走了上来,他身后有人撑着伞,左右是蒋世方和杜毅,这二位也是换上了雨靴,其他人可没那么好的命了。 其实这雨也不算大,天南很少有太大的春雨,眼下这般尴尬,无非是大家处在山脚下,山上流下来的水太多了,到了观礼台所在的这个平面,一边已经用沙袋将流过的水堵到了两头,脚下无恙之后,那头上的雨真的就感觉不大。 随着首长的到来,已经提前上来的记者们纷纷架起长枪短炮,拍摄首长冒雨参加树葬陵园奠基的经过。 就在一片哄闹之中,穆海波在人群中寻到了王毅单,他走过去低声发问,“人工驱雨车已经准备好了,省长让我过来问一下,能不能开始作业?” 王秘书一听,就是微微地一愣,他和穆海波,一个是省委第一秘,也可以说是天南第一秘,另一个是省政府第一秘,平日里打交道真的不多,这个请示就有点诡异。 而且这人影办主要归政府序列,现在让杜书记拍板,显得好像也有点不对劲儿。 “那我也得找个机会,才能跟书记请示吧?”王毅单一时想不出哪里有什么不对,就下意识地先推脱一下,反正杜书记现在陪着首长,哪里可能任由他上前嘀嘀咕咕? “哦,那你尽快通知我吧,”穆海波点点头,身子一侧就待离去。 “等等,”王毅单已经反应过来,是哪里有什么不对了,要是搁给一个特别沉得住气的主儿,估计就记下这笔账,以后慢慢算了,但是王秘书终究年轻,他又觉得自己的地位,比穆秘书高那么一半点儿,所以就不能容忍这种阴招。 见到穆海波讶然转身,他才沉着脸发问,“你说的这个驱雨车……是发射火箭弹的吧?” “哦?”穆秘书略略错愕一下,方始回答,“可能是吧……我不是专业人士。” 王毅单冷冷地扫对方一眼,转身走开了,他好悬没把肺气炸了,我艹你大爷,唐总理在这里参加活动,你让我拍板发射火箭弹……尼玛什么玩意儿! 当然,这个火箭弹发射,不可能是对着首长来的,但是一发射火箭,它就有响动,就算没有战斗部,这也是火箭,首长听到了,会怎么想? 千金之子都绝对坐不垂堂,这堂堂的国家级领导人,哪里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而且,火箭上天之后失灵也是有存在概率的,谁能保证绝对不会出意外? 所以对大家来说,眼下最负责的态度,就是帮首长撑好伞,驱雨……驱你妈的大头鬼! 王毅单相信,要是自己没发现蹊跷,直接把问题汇报到杜书记那里的话,迎接自己的绝对是一个冷眼,要不说这穆海波可气呢,这是要我在老板面前自毁形象啊。 而更糟糕的情况是,杜书记没反应过来,直接点头了,这问题就……大得没边儿了。 当然,这个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以杜老板多年的官场经历,应该不可能不考虑到这些,然而老话说得好,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谁还没有个一时糊涂? 总之,王毅单相信,把这个请示报上去之后,自己的悲惨命运会就此决定。 而更让他感到憋屈的是,这种恶心事儿,他还不能汇报给老板,只能默默地吞下,否则不但有邀功之嫌——蒋世方为什么这么报复?同时更是自曝自己判断力不佳,这么浅的坑,没摔倒还值得沾沾自喜? 算你小子走运远离他的穆海波,也在暗自嘀咕,这话真的是蒋世方授意他问的,原因很简单,刚才王毅单在唐总理面前下省长的面子了。 蒋省长其实没想着马上报复,一省之长不是龙组睚眦,这点气度还是有的,接到下面的请示之后,他本来想骂人的——没错,你们准备好了,请示是应该的,但是……这火箭弹不知道早点打,现在还能打吗? 但是转念一想,这顺手就能阴人,那他索性就交待给穆海波了——必须指出的是,就算杜毅拍板了,这火箭弹一打,蒋某人绝对要跟着倒霉,但是蒋省长很确定,杜书记不会上当的,这点觉悟都没有,那也配当省委一把手? 退一万步讲,杜毅一时糊涂,鬼迷心窍地点头了,这火箭弹该不该打,还是要过他蒋某人这一关,他拒绝之后,还可以借此落杜毅的面子——你差点闹出天大的笑话啊。 杜毅要是隔过他指挥人影办——那是你自寻死路,我不狠狠掀你一把才怪! 事实上,就算王毅单能品出来这味道,不上当,蒋世方也不在乎——小子,我就是看你不爽,什么时候轮到你个处级干部给省长上眼药了?以后还有你哭的时候。 不过,既然一切假设都没有发生,那么,首长的活动也就进展得顺顺利利,不过这个时候来的大佬实在太多了,陈太忠这个树葬办主任,居然连观礼台都上不去。 但是他也顾不上抱怨这些,眼见这里的秩序逐渐恢复正常,他赶忙又奔下台阶,假巴意思地从车后备箱里摸出一把大号阳伞,又摸出一双雨靴——荆大师还在车里坐着呢。 荆以远这次为了支持这个便宜孙女婿,也是吃了点小苦,别的不说,这一路的颠簸就够他受的,不过等他穿好雨靴下得车来,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看一看笼罩在春雨里的群山,情不自禁地叹口气,“这么好的地方,真的是太美了,唯一缺少的,就是绿色啊。” 总之,今天虽然天公不做美,但是有强有力的组织保障,也没有再发生什么意外,剪彩、燃放爆竹、领导讲话,然后是唐总理拎着一把铁锹,象征性地挖几下,当然,杜书记和蒋省长是一定要跟着摆造型的。 这一通忙乱之后,杜书记致结束词,陈太忠在台下跟祖宝玉站在一起,祖市长是分管科教文卫的副市长,也是今天素波市到场的唯一一个副市长,以相机配合首长的指示,不过他也站不到台上去,跟陈太忠算是难兄难弟。 听着听着,陈某人就冷哼一声,“嘿,我还以为杜老大会说‘唐副总理’呢,合着他也知道,有时候那个副字不得不省略啊。” “呵呵,”祖市长干笑两声,他本来就是分外讲究言谈措辞的主儿,而杜书记的对称呼的执着,在厅级以上的干部里,基本上算是人尽皆知,然而小陈敢在这个场合,说出这样的怪话,还是很令他感到意外,你这家伙的胆子,不是一般地大啊。 不过,两人的关系真的不错,而且他跟杜毅,可以说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所以他不动声色地四下扫视一眼,笑着低声发话,“事急从权,曹福泉可不是也给首长换鞋去了吗?我早跟你说过……曹福泉绝对没有大家看得那么简单。” “照你这么说,曹秘书长,该是枭雄一样的人物了?”陈太忠一听就来了兴趣,别人评说曹福泉,听不听无所谓,可祖宝玉不但是口舌严谨之辈,更是跟老曹共事多年。 “他成不了枭雄,这个人肚子里的弯弯绕很多,”祖市长摇摇头,他不愧是措辞考究之辈,说完这么一句话,居然就再也不肯多说了。 第3082章 浅坑(下) 仪式结束,差不多就是十点半,按首长的行程安排,应该是去上谷市看一下几年前整理出来的杨村文化遗址——这个文化遗址被发现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确定为晚期智人阶段的人类,目前上谷市在大力打造这个旅游热点。 视察完那里之后,首长会在上谷市用些便饭,略加休息再返回素波,其时是下午上班后不久,正好开始下一轮的工作。 不过陈太忠并没有附和的兴趣,唐总理去视察那些东西,是名正言顺,可是他在这树葬陵园奠基仪式上,拥有如此强大的主场,都上不得观礼台,那他还自讨没趣什么? 于是他就表示,自己要负责把荆老爷子送回家的,荆以远的身体那真是不错,但是再不错也是年近期颐,一大早起来就这么一番折腾,然后又是上山下山淋雨的,有点吃不消了。 荆老也愿意直接返回素波,按他的话说,要是去上谷市看杨村,再吃一顿饭的话,那估计在上谷休息的时间不会短了,缓过劲儿来回素波,差不多就得是下午五六点了——回去还得接着再缓,得折腾两次。 那索性就不如一次折腾个够,现在就往素波走,到家的时候十二点半,吃了饭歇一歇,五六点钟精神就大好了——当然,老人家也知道,跟小陈在一起,他无须太担心自己的身体。 唐总理肯定是不方便反对,他表示谅解的话,那别人就只能更谅解了,谁都知道,首长的天南之行,起因是受了大师邀请——内在原因固然是众说纷纭,但是谁敢点破? 于是首长的车队先行,陈太忠陪着荆以远又看了一会儿风景,等没几个人了,才一手撑着伞,一手扶着他往下走。 临下台阶之前,荆老回头又看一眼观礼台,台子搭得确实华丽大气,说不得随口问一句,“为了这不到两个小时的仪式,搭这个台子花了多少钱?” “得有……四、五十万吧,”陈太忠无奈地撇一撇嘴,上一次他来的时候,这台子要简陋得多,唐总理来一趟天南,光树葬这个活动,起码要多支出两百万去,但是这话,他可不能当着荆老抱怨。 “啧,”荆以远微微咂一下嘴巴,没有再说话了。 接下来,由于不用追随首长的车队了,陈太忠开得异常轻松,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平均速度却也不比警车开道的车队慢多少。 他开得自在,荆老坐得也舒服,关键是没有那种隔着汽车都能让人感觉到的压抑气氛了,他坐在后座上,闭着眼睛,缓缓地发问,“除了对书法,你对文化艺术有什么了解没有?” “不敢说了解,您有什么指点?”在文化艺术方面,陈太忠可不敢跟荆大师吹牛,尤其是,这个问题,出现得有点莫名其妙。 “外国的我不敢说,但是中国,有创造力的大师……我说的是有创造力的,从来都是出现一个朝代的前三代,到中后期,大多数涌现出来的只是匠人,”荆老的回答,也很有点天马行空的味道。 “匠人?那个……巨匠也是匠人吧?”陈太忠越发地不摸头脑了。 “没错,巨匠……那终归只是匠人,”荆老轻喟一声,“创造力被扼杀了,他们只是在精益求精,局限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这给精品的诞生创造了条件,但是不容易诞生大师。” “这个……您说得都不错,但是,您到底想说什么呢?”陈太忠越听越迷糊。 “你玩瓷器吗?”荆大师又蹦出一句更莫名其妙的话来。 “不玩,”陈太忠摇摇头,眼下瓷器收藏的风气渐长,但是他对这些东西没有半点的兴趣,不感兴趣嘛,而且陈某人并不是一个喜欢附庸风雅的主儿,别人附庸他还差不多。 如果哥们儿哪天玩上了瓷器,那必然是汤丽萍买宣德炉的旧故——为了洗钱! “那我跟你说一说清朝的瓷器吧,只说康雍乾三代的瓷器风格变化,康熙一代,瓷器相对粗陋,设计风格较为开发,无论从款式、造型、色泽、素材上来说,都比后面两代内容丰富得多,淘换真品有难度。” “但是雍正就不一样了,他对瓷器的要求,达到了几近于苛刻的程度……其实就是苛刻,所以他那个时代,官窑的废品率奇高。” “有了这个先例,到了乾隆,对瓷器的造型、尺寸、图案、色泽等方面的规范,更是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能出精品,但是……创造力在重重束缚下,也被扼杀得差不多了,固然能有一些出奇出新的作品问世,终究逃不脱不了那些窠臼和桎梏。” 陈太忠听得点点头,他隐约感觉到了,荆老要说什么,“您是说随着制度一点一点被完善,体制里就越来越容不得叛经离道?”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太忠你的个性太强了,”荆以远点点头,他对小陈的感悟能力,还是很欣慰的,“虽然你有些不为人知的能力,但是中国历朝历代的故事证明,越是严谨的体制,越容不得叛经离道……大环境使然,个人能力起不了多大作用。” “历朝历代吗?”陈太忠隐隐觉得,荆老这话有一定道理,但也不能完全令他信服,“可是我觉得,宋朝的体制是越来越宽松啊,到后来居然出现了商品经济高度发达的现象,有人甚至说那是资本主义的萌芽,这并不符合统治阶级的要求吧。” “你说错了,宋朝的现象很特殊,这是多种原因造成的,刑不上大夫,重文抑武等等,但是归根结底,宋朝是注重自身的享受,这是他们体制发展的需求方向……澶渊之盟,胜了都当败了算,为了省那点麻烦,不过就是一点岁币,给你就给你了,就像现在的商家给小混混们交两个保护费一样,图个安生。” 荆以远侃侃而谈,兴致真的很高,“但是宋朝的败亡,也是因为他体制的发展方向出了问题,商业、科技和人文等都是冠盖全球,可就是一个重文轻武的基调,导致了他的败亡,在条件最艰苦的时候,宋朝都没有出现过武人掌握话柄的现象……这不叫体制森严?” “但是这个……李白总不是唐朝前三代的人物吧?”陈太忠已经被荆老的话折服了,但是他不肯轻易认输啊,他的历史其实学得不算太糟糕,那就只能硬着头皮跟荆老叫真了。 “唐高祖、唐太宗、唐高宗、唐中宗……算一算这就四代了,不算武则天的大周,中间好像还有个唐啥宗的,李白发迹是在唐玄宗,您不能说李白不是大师吧?” “李白……中国历史多少年,也就一个李白,”荆以远听得就笑,然而,他在这方面的眼界和豪气,也不是旁人可以企及的,下一刻,他话题一转,“没错,这是惊采绝艳的人物,但是他也就是写一写唐诗,他要改行写宋词,在唐代混得下去吗?” 陈太忠登时语塞,荆老你这么大年纪了,不带这么偷换概念的。 “天才,什么时候都有,包括绝顶的天才,但是制度和风气一旦形成了,你只能顺着那个套路走,”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这里,荆以远的情绪有点低落,“扼杀的……是想象力啊。” “不受约束的想象力,扼杀也不能说错,”陈太忠冷冷地回答,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由这个话题想到了六办。 “嗯,”荆以远点点头,又轻喟一声,“改朝换代的时候,往往是思想碰撞最激烈的时候,新朝创建伊始,各种学术争端竞相冒头,相信以你的历史底蕴,对这个并不陌生。” “您想说,体制的完善,会导致思想的僵化,这个我明白,”陈太忠有气无力地点点头,“不光是官僚体制的完善,资本体制的完善,也会导致僵化,我理解。” “呵呵,”荆以远听得笑了起来,他感觉到了小家伙的抵触情绪,也不再说什么,他原本是豁达之人,又是活了近一个世纪,哪里会为这点小事叫真? “我没有说匠就不堪,齐白石倒是大家公认的大师,虾画得确实好,而张择端只是一个画匠,但是一幅《清明上河图》,比齐白石所有的画加起来,价值都高,因为他忠实地记录了一个年代的风貌,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好话坏话都让您说完了,”陈太忠笑着摇摇头,荆老这些话,似是要他摈弃个性融入体制,但是似乎,荆老自己都有点不情愿…… 第3083章 老唐中枪(上) 首长下午的安排,是去参观一下新落成的天南省科技教育中心,再去看一看高新区的素凤手机项目,2001年的手机生产线,搁在哪里也算高科技产品。 为了迎接这个视察,连许纯良都留在了素波,没有赶往凤凰,唐总理隔着玻璃,看着明亮整洁的车间,以及专注操作的工作人员,一时间连连点头,“嗯,他们手上的白手套……是防静电的吧?” “是防静电的,”蒋君蓉笑着点头,“首长您的知识真丰富,我们接受了西门子的专业培训,非常注意这些细节……” 这就是同级不同命,同为正处,树葬办主任就只能站在观礼台下,远远看着首长参加活动,而素凤手机项目负责人,则是能近距离接触首长,并且进行解说。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树葬玩的不过是个移风易俗的概念,略略一了解大家就都知道了,不需要某人在一边讲解,而手机生产则是实打实的高科技,换个旁人来,还真的说不出什么门道,而蒋主任不但年轻貌美,更是掌握了足够的专业知识。 “我想进去看一看,是不是还要换鞋换衣服啊?”唐总理的兴致很高,跟面前的美女打趣。 “这个……理论上应该是这样,手机生产对防静电和防尘的要求很高,换鞋倒不用,有鞋套,”蒋君蓉犹豫一下点点头,她也不是死板的人,理论上三个字就是对权力的让步。 “那我就不进去了,隔着玻璃也能看清楚,”首长点点头,又问几句之后,最终表态。 “别的手机生产商在国内大战的时候,你们能别出蹊径走出国门,这一点非常值得肯定,一定要抓住这次难得的机遇,不辜负国外厂商的信任,等你们的手机在世界上成为知名品牌,我还会再来的。” “非常欢迎,我代表我们企业的全体员工表示,期待首长再来的那一天尽快到来,”蒋君蓉笑眯眯地点头,眼中却有一丝隐忧掠过,而许纯良在远处听着,嘴角禁不住抽动一下。 一边的翻译人员,低声地向几个德国人翻译着首长的意思…… 视察完素凤手机项目,首长一行来到了省委,现在已经五点十分了,接下来应该是一个四十到四十五分钟的座谈会,谈一谈天南省关于精神文明建设的心得。 其实这个时候,陈太忠又该露头了,但是他偏偏地没来,潘剑屏见到文明办除了秦连成,只来了洪涛、刘爱兰和罗克敌,一时间很有点恼火,于是低声发问,“陈太忠呢?” “两点多的时候,他昏倒了,醒过来的时候,去检查了一下,发现血压极低,高烧三十八度九,”秦主任低声回答,“现在在医院输液呢,状态很不好,处于昏迷中。” “他的身体能不好?”潘剑屏禁不住皱一皱眉头,那家伙不但打架不含糊,万人长跑支持北京申奥的活动中,小陈在正林还拿了一个第一呢。 “他这一段时间,确实有些劳累过度了,”秦连成低声解释,“操心的事情太多,我看着都有点心疼。” “唉,”潘剑屏听得轻叹一声,没再说什么。 两位领导可没想到,陈太忠此刻,正陪着唐亦萱坐在童山的天湖中,尽情地赏雨呢。 陈太忠将荆老送回家,在荆家混了一顿午饭之后,来文明办打个小盹,不成想就在即将要上班的时候,唐亦萱打来了电话,“太忠,凤凰下雨了,记得你说过什么吧?” “这会儿下雨了?”陈某人禁不住呲牙咧嘴,他可是知道,下午晚些时候,首长要来省委谈精神文明建设的话题,真是为难啊。 “嗯,”唐亦萱哼了一个长音,然后才笑着发话,“不过气象预报说,这尝雨会下很长时间,晚上来赏夜雨也很好。” “你等一下,我安顿好了就过去,”陈太忠听她这么体贴人意,反倒是凭添不少内疚,于是心一横,“最多半个小时,等着我啊……” 这半个小时,自然就是陈太忠布置现场,他不但成功地昏厥了一下,又要郭建阳载着自己去医院,挂上吊瓶往病床上一躺,就睡死了过去,还不忘吩咐郭建阳一声,“谁来看我,你也别叫醒我。” 他万里闲庭到三十九号,唐亦萱早在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就化了淡妆换好了衣服,见他一面之后,还没来得及问去哪儿,只觉得眼前一花,就被他搂着来到了童山的天池。 饶是小萱萱对他的各种神异早有了解,但是从家里一转眼就来到了荒郊野外,而且还是很荒凉的地方,也禁不住愕然,她四下看一看,终于蹙着娥眉发问,“这是哪儿啊,不是又在家里面给我做的布景吧?” “这是童山天池啊,”陈太忠觉得冤枉透了,他皱着眉一摊手,“咱俩来过的,你仔细看一看,上次有人在这儿,差点拿枪打天鹅来的嘛。” 唐亦萱四下看一看,似乎还真是那个地方,不过现在的童山,整个都被笼罩在朦胧的春雨中,模模糊糊地看不分明。 凤凰市区的雨是中午落下的,但是童山的海拔高,下雨的时间还早于市区,所以这里静悄悄地空无一人,只听得到细碎的雨滴打在地面和草木上的沙沙声。 “别看了,肯定就是这儿,”陈太忠当然知道自己没有作假,“下午唐总理去我们单位座谈,我都溜过来了,你这么怀疑……真是令我伤心。” “跟你在一起,真的是很难分清楚真和假,”唐亦萱微微一笑,然后探手轻轻一搂他的腰,“好了,再弄个亭子出来,咱们钓鱼吧?” “钓鱼……我没带鱼竿啊,”陈太忠嘴里抱怨,手上却不慢,眨眼就在天池里升起了一方土台,小萱萱难得有这种小鸟依人的时候,他自然要分外珍惜,“来,咱们上去。” 童山的风景,本来就是天南省一等一的,山顶的天池,更是绝佳的风景浏览处,眼下早春二月草长莺飞,延绵春雨之下,湖光山色烟波浩渺之中,搭个小亭子钓鱼,那是要多惬意有多惬意了。 尤为难得的是,唐亦萱准备得很充分,她带了一大保温桶热水来,支开一个防风小炭炉,放一把小茶壶在上面烧着,又摸出紫砂壶和茶叶,冲茶洗茶忙得不亦乐乎。 看到她脸上洋溢着的幸福的光芒,陈太忠心里浮起一股淡淡的暖意,一字眉的笑容,哪里有我家小萱萱的笑容赏心悦目?今天下午及时赶来,哥们儿是做对了。 这个洗茶冲茶耽误了不少时间,小炭炉是防风的,但是想让木炭烧得大红,也得一段时间,哪怕茶壶里的水,都是保温桶里的热水。 十分钟之后,一壶开水注进了茶壶,小萱萱又从脖子上的须弥戒里摸出两支鱼竿来,递给陈太忠一根,“来,咱们看谁钓得鱼多。” “嗯?”陈太忠接过鱼竿,又一伸手,“鱼饵呢……给我点。” “鱼饵……”唐亦萱嘴角一抽,居然就愣在了那里。 陈太忠见她瞠目结舌的样子,禁不住放声大笑,不成想一个粉白的小拳头捶到他肩头,小萱萱恼羞成怒地发话了,“变几条蚯蚓出来。” “那能变出来吗?得挖,”陈太忠的笑声还在耳边,人影一闪已经不知了去向——湖底淤泥升起的平台里,是不可能有蚯蚓的,那里没氧气。 “嗯?”唐亦萱发现身边人不见了踪迹,先是一喜,接着又是空落落的说不出的难受,她的胆子倒是不小,但是这样的环境下,孤寂感是难免的。 所幸的是,没有过多长时间,她只觉得眼前一花,陈太忠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他冲她摇一摇手里的纸盒,“好了,抓了十几条,应该够了。” 然后,两人就坐在阳伞搭成的小亭子下,一边品茗赏雨,一边钓鱼聊天,无比地惬意休闲,而且,唐亦萱居然真的钓起了两条二两多的小鱼,高兴得她咯咯直笑,“这马上就五点了,六点钟停止比赛。” “比赛,得有赌注吧?”看到她开心,陈太忠也很开心,肉体上的满足和精神上的满足,带给人的感觉不尽相同,“我要是赢了你呢?” “你要是不用非常规手段,肯定赢不了我,”小萱萱信心满满地回答,“茶都换了一壶了,我钓了两条,你一条没钓着。” “我保证不作弊,但是,我要真的赢了呢?”陈太忠笑吟吟地看着她,那眼光是怎么看怎么淫荡,“那咱们就夜宿童山,让绵绵的春雨和我的热情,同时浇洒在你的身体上?” “会……会有点凉吧?”唐亦萱支支吾吾地回答,一副欲迎还拒的样子,其实她的骨子里,并不排斥那些年轻的激情。 “我就是你的被子嘛,”陈太忠笑得越发地不堪了,然后手一抖,鱼竿就猛地一沉,“嘿……好巧,这是赢的预兆。” 第3084章 老唐中枪(下) “都说了不许作弊,”小萱萱气得一咬牙,一下午你都没收获,这会儿刷地就来一条? “哪里作弊了,这……明明是咬了钩啦,”陈太忠觉得冤枉无比,他鱼竿一甩,将鱼线收了回来,然后是啪地一声轻响,“你看这不是……我靠,怎么是只甲鱼?” “哈哈,”唐亦萱直笑得娇躯乱颤,差一点就连手里的茶杯都掉落在地。 “你再笑,我现在就野外施暴,”陈太忠心如止水一下午了,眼见她笑靥如花,禁不住就生出了辣手摧花的冲动……嗯,是露滴牡丹开的冲动。 话说挺得狠,然而下一刻他就是一愣,接着皱起了眉头,“坏了,得回了,咱们收拾东西吧……我先送你回家。” 这些东西摆开挺慢,收拾起来真是快,茶水木炭之类的,往湖里一倒就完了,算不上多大污染,这么大的天池,消化这点有机物真的太简单了。 三分钟之后,唐亦萱就回到了自己的家中,眼见陈太忠松开自己,她禁不住立刻出声,“今天……还来吗?” “这个……真的不敢保证了,那边有人找我了,”陈太忠苦笑一声,然后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空气中,但是他那副无奈的笑容,似乎还凝聚在空中,久久地不肯散去。 陈某人回归本位,才发现试图推醒自己分身的,正是郭建阳,见到领导醒转,他低声发话,“头儿,北京有人给您打电话,说有王刚的消息了。” “嗯?”陈太忠皱一皱眉头,看一眼枕边的手机,他去凤凰就没带手机走,并且指示建阳说,有什么电话你接起来,就说我病了,方便留言就留言。 再看一看,眼前输液瓶子里的液体已经输完,连针头都拔了,他也就不再犹豫,翻身坐了起来,“抓住了没有?” “他跑到美国驻泰国大使馆去了,说是咱们要对他进行政治迫害,申请难民身份,”郭建阳苦笑着回答,“打电话的是一个姓阴的,要我尽快通知您。” “这货怎么就能跑到泰国去?”陈太忠不满意地嘟囔一句,伸脚下床穿鞋,“老阴还说了什么?” “没有,他就说这消息是第一时间告诉您的,”郭建阳知道,以领导的消息渠道,这第一时间得知,没准是天南第一个知道的,所以他不敢耽搁。 但是眼见陈主任要下地,他伸手去阻拦,“头儿,医生说了,您这情况最少得卧床观察二十四小时,好像说您的什么体征有异常……有什么事儿,我去办好了。” “真没事儿了,”陈太忠推开他,无非是个幌子,凤凰的事情都办了,也就没必要再赖在这里了,“有事儿再来嘛,离得又不远。” 说着话,他就穿好了鞋子,拎起外套向外走去,郭建阳拎着他的手机紧紧地追在后面,“头儿,医生真说了,你的病很奇怪可能有隐患,您再观察一下吧。” 这里离省委真的不远——医院的名字就叫“省委机关医院”,陈主任在前面大大咧咧地走,郭处长在后面大呼小叫地追,这一幕不免就落到了别人眼里。 有个老干部从卫生间出来,就听到了这一番响动,禁不住眉头一皱,“这是什么人,在这里大声喧哗?”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前省委秘书长,现省老年协会的会长谭业峰,谭会长也是奔八张的主儿了,但是身体康健精神矍铄,有个头疼脑热的,直接就在机关医院处理了。 好歹是做过黄老和郑飞的通讯员的主儿,他一发话,旁边就有人张罗了解,不多时将情况报了过来,“这个人是文明办的陈太忠……” 陈太忠赶到座谈会的时候,那里的讨论已经接近了尾声,他也顾不得失礼,悄悄地推开门,不声不响地坐到后面旁听的位置上,务求别人不注意到自己。 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他只是坐了一会儿,就发现眼下的谈论比较热烈,有那无所事事者东瞅西看,不少人发现他来了。 现在的话题,是关于干部家属调查表的,唐总理表示说,大家的初衷是好的,不过这个干部选拔该不该受文明办的监督,还是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必要的监督是该提倡的,但要多注意跟党委和组织部门的人沟通。 在这个话题上,他确实不好说太多,总理管的是政府工作,在干部选拔上不便随意表态,所以他重点强调的是监督二字。 首长的指示很正确也很及时,潘剑屏就表态,说自从我们文明办展开这个调查以来,得到了省委办公厅、省委组织部和省纪律检查委员会的大力支持,取得了极大的成果。 在这次调查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些问题,积极妥善地去处理了,跟干部们保持了良好的沟通,指出了党的干部在新的历史时期,一定要坚持正确的大局感和组织观念…… 他哇啦哇啦说了半天,用意无非有二:我们这个干部家属调查表搞得是成功的,而且目前看来,具备推广意义——这种话只能他自己说,蒋世方和杜毅都不可能帮着他说。 他说得起劲,别人听得未免有点无趣,唐总理待他说完,侧头看一眼杜毅,“杜毅同志怎么看这个活动?” “这个不是我亲自抓的,”杜毅笑着摇头,然后点了一个人名,“省委的秘书长曹福泉同志一直在关注文明办的工作,让他说一说吧。” 这就是杜书记留后手的用意所在,这个时候他不能明确支持,就只能推出某人来。 曹秘书长等这个机会很久了,一张嘴也是哇啦哇啦一大堆,难得的是,这次这家伙嘴里,可是没有说什么不好的话,全是那些正面的、积极的意义,隐约中还有把文明办的功劳扣在办公厅身上的意思。 “不会产生什么负面影响吗?”唐总理可是没有兴趣听他再白活一遍了,索性直接发问,而且这个问题直指本心,“比如说,某些干部会不会因此产生不安定情绪?” “不理解的时候,有情绪是难免的,那就要我们去做工作,去强调一下这个调查的重要性,”其实,曹二愣子说两句话,那水平也是合格的。 就在这时,杜毅隐秘地展开手上一张小纸条,看了一眼之后,又不动声色地收了起来,然后他轻咳一声,“关于这个调查表,我们正打算试行一个土政策,裸官……不能出任一把手,就是说家人全在国外的干部。” 嗯?他这话一说出口,大家齐齐就是一愣,杜毅对文明办不待见,是众所周知的,这一点不光是天南人知道,就连首长及其随员也清楚——别的不说,谈到涉及文明办的事情,杜书记就极少表态,有点眼色的人就看得出来。 吃惊归吃惊,但是没有人接这个话题,大家都将目光扫向了首长,这一下,副总理想不表态也不行了,他沉吟一下点点头,“嗯,这个想法很大胆……不过,‘不能出任一把手’的前面,起码要加个定语,原则上,原则上不能出任一把手。” 其实不管唐总理,还是杜书记,都不想对文明办的工作置喙太多,然而眼下的事态,偏偏地发展成了这样,真是令诸多人看不懂。 一切的变化,就发生在杜毅接到那个小纸团之后,纸团上写着:部长,寿喜市政法委书记王刚,闯入美国驻泰国大使馆申请政治避难,造成很坏的国际影响。 杜书记对王刚这个人不是很熟,但是政法委书记失踪这种大事,他就算再不熟,也知道了其中的因果,更别说曹福泉在寿喜还干过市长。 这个事儿真的太恶心人了,堂堂的副厅级干部,居然跑到美国驻外国的大使馆申请避难,你哪怕逃到美国去申请这个避难,也算不是?凭空又多了一个国家知道这件糗事。 而且,王刚真要逃到美国了,那就是该走的程序走一道就完了,美国人理会不理会的,那是美国的事儿了,但是现在可好,外交部还得跟泰国做工作,情况变得复杂了不止一点点。 简而言之,在大多数人眼里,王刚是属于国家尚有能力把人弄回来的这种情况,但是从实际操作角度上说,事情又不是这么简单,别说杜毅觉得恶心,北京那边肯定也觉得头大。 反正不管怎么说,王刚是天南的干部,这国际丑闻级别的篓子捅出来,杜书记难辞其咎,他早晚是要给上面一个说法,上面也会因此而怀疑他掌控局面的能力。 王书记是因为什么嫌疑潜逃的,之前为什么没有控制住,这些因果杜毅也很清楚,跟他杜某人真的是一分钱的关系都没有。 不过现在说这些,就没意思了,上面人不会听这些解释的,天南省委让北京被动了,这是摆在那里的事实,于是他果断地表态,支持文明办的工作。 支持文明办的工作,不但能让他有充足的理由应对,更是能让他获得足够强大的同盟,压下这件事就是很轻松了,他别无选择。 唐总理则更是躺着中枪了,他原本就不想对文明办说什么,然而杜毅猛地提这么个建议出来,别人不敢吱声,他又是现场最大的领导,不表态是不合适的,唱反调又有违他天南之行的初衷,于是事情居然很古怪地发展到了这个样子…… 第3085章 性质恶劣(上) 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我靠,让你把纸条传给潘剑屏的…… 他就是因为这个消息,而被郭建阳推醒的,原本这跟文明办的关系不大,但是想一想总理正在这里考察,而此事性质又过于恶劣,被人利用了就不好了。 于是坐在会议室里,他思索再三,决定给潘剑屏递个小纸条,王刚事情的败露,不但是潘部长关注了那孤儿寡母,跟文明办搞的干部家属调查表也有直接关系——部长多知道一点消息,在接下来的发言里就不会被动。 谁曾想,拿了小纸条的人传了两道之后,居然直接将条子传到了杜毅的手里,这让陈太忠看得郁闷难耐:怎么能这样呢? 杜毅当然知道这条子传错了,他甚至都知道,这条子就是陈太忠写的,所以说出这话的时候,他心里也是有点无奈:王刚的事情,迟不发作早不发作,偏偏是这个时候发作,真是……某人的运气,果然有如传说中一般的强大。 杜书记看纸条的动作,也不是什么秘密,关注到的人自然会寻找纸条的来源,座谈会结束之后,潘部长陪着领导往外走,扫到陈太忠的时候,停下脚步走了过来,“小陈你好一点了?” “其实就没大病,有点低血糖,劳累过度吧,”陈太忠笑着回答,“输了点液睡了一觉,现在就又是精神抖擞了。” “条子上写的是什么?”潘部长以低不可闻的声音发问了,小陈进来的时候,他就看到了,发现小家伙安然无恙,他还是比较欣慰的,那么,那些小动作,也就被他扫到了。 陈太忠三言两句解释完毕,然后又强调一遍,“本来是写给您的条子,那……” “你不用说,我知道,”潘剑屏制止了他的话,部长刚才就在会议桌边坐着,自然能看到一些现象,而且他也非常确定,小陈给谁写条子,也不可能给杜毅写,那不符合逻辑。 他倒是挺在意消息的本身,这个突发的消息,将杜毅逼得不得不表态支持干部家属调查表,但是同时,这对文明办也未必全是好事,起码别人可以恶意假设——如果不是你们吃饱了撑的搞这个家属调查表,王刚也不至于这么狗急跳墙吧? 唐总理的晚饭依旧是活动,不过这次跟宣教部就没什么关系了,潘剑屏本来想着,跟秦连成和小陈讨论一下最新情况,后来又一想,小陈才从医院里出来,自己作为领导,也不能太不体恤下属,“那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别乱跑了。” 陈太忠倒是想休息呢,但是不可能,他打开手机后不久,就接到了林莹的电话,“陈主任有空没有?” “你要在素波的话,我有空,别的就没空了,”陈太忠笑着答她,他知道她现在张州,操持她的阳光大酒店,“这两天有领导来,我在忙接待呢。” “我可是就在素波,你说的,你有空,”小林总在那边笑了起来,“来大厦这边我的家里吧,那谁去北京了。” 那我也不能去你家啊……那意味着没有后续不能尽兴,陈太忠可知道她不喜欢在家里乱来,他才要拒绝,猛地又想起一个可能来,“你不是有事儿才想起找我来吧?” “就是想让你引见一下嘛,”林莹的声音有点慌乱,好半天才怯生生地发话,“不需要当场引见,方便的时候递个话就行……我爸只是想接触一下唐总理。” 你这个话我信,陈太忠非常确定,林海潮没有靠上唐总理的计划——起码目前没有,海潮集团背后,那也有利益攸关团体,未必就稀罕老唐。 而且海潮跟蓝家结了仇,这样的庞然大物,怕是唐总理也未必愿意轻易得罪——煤焦本来就是蓝家的禁脔,为此不知道使出了多少的手段。 而林海潮又是天南人,这里是黄家的传统地盘,就算老林总再怎么巴结老唐,一字眉最多也只会保持个接触的关系。 “相见争如不见,”他轻喟一声,“有些人,认识还不如不认识。” “那我见一见你,总可以吧?”林莹也轻叹一声,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其实,帮我父亲问一声之后,我……就可以出去见你了。” “嗯,那好啊,去湖滨小区吧,”陈太忠听得笑了起来,今天他跟小萱萱喝了一肚子的绿茶,现在想喝点铁观音了,“到我的别墅来,品茗赏雨。” 小区这个别墅,买的真的不错,三层半的小楼,那半层面对对运河公园的一面,是大大的落地窗,打开窗户,还能听到雨打在湖面上的声音。 不过林莹来到别墅的时候,猛地发现,四层上除了陈太忠,还坐着一个相貌异常英俊的男人,正端着一瓶矿泉水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烦人啊。” 能来这个别墅的男人屈指可数,这位当然就是许纯良许大公子了,他被今天的事情郁闷到了,来找太忠抱怨,“你说这蒋君蓉也是的,乱出什么的风头,非要请老唐来看手机,这下可好……又生变数了。” 许主任是个随性的脾气,但是他要琢磨事情,想象力也绝对没问题,今天唐总理一句“要对得起外国厂商的信任”,他听得脸登时就绿了。 没错,他跟蒋君蓉是在唱双簧的,但是这种事儿声张不得,真的没什么人知道,素凤打算摆德国人一道,连段卫华都不知道。 这不是陈太忠信不过老市长,而是说这个年头跟国外企业发生合同纠纷,不是任何一个政府官员希望见到的——为了经济发展和政府形象,有再大的委屈也得忍。 更别说素凤不但打算阴人,要阴的还是西门子这种巨头,也亏得主事的是蒋君蓉,支持者是许纯良和陈太忠,除了这三个胆大妄为的家伙,整个天南怕是都很难找出第四个人了。 陈太忠知道,老市长是个很关注的民生的人,但是他也不会提前通知对方自己的底牌。 所以现在素凤手机的人,都以为厂子里已经接受了西门子降价的方案,蒋主任正在跟上面做工作,关于这一点,大家能理解——价值一百的东西卖成九十五了,关键是数额还巨大,这事儿先说清楚的好。 当然,许主任表示反对,大家这也是知道的,而且不少人心里也暗暗地支持他,本来嘛,签好的合同怎么能再撕毁呢?不过这个反对,想来也是没什么意义的——谁斗得过洋人呢?纯良主任,这还是太年轻啊。 按说,决策层是不需要考虑大家的感受的,但是唐总理这么转一圈,问题可就大了,别的不说,在场的德国人都听到了,这是中国的国家领导人都发话了,要让我们满意啊。 再有就是,素凤手机那么多人,也不是铁板一块,这里环境好待遇高,又是高科技企业,虽然是股份制公司,但合股的双方都是政府背景,也算是国企,里面也有那么几个能歪嘴的人——总理没指示的话,可能没什么问题,但是有了这个指示,生出点变数很正常。 许纯良就是在头疼这个,所以他晚上都没去凤凰,要扯着陈太忠把事情说道一下,他……担心出幺蛾子,而且必须指出的是,他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许某人不操心什么事情也就算了,一般操起心来,也是算无遗策。 “你现在着急也没用,先挺着,”陈太忠安慰他,他也不认为纯良的担心毫无道理,但是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问题是,阻力里,就没算老唐这一环的嘛,”许纯良可是静不下心来,他双眉紧皱——从这一点上来说,他真的算是一个肯为企业着想的领导,“到时候德国人把状告到老唐那儿,怎么办?而且下面鬼鬼祟祟做小动作的人也绝对少不了。” “少不了,那又怎么样?”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正好这个时候,他看到林莹上来了,“来的正好,茶具都是现成的,帮着冲壶茶,给许主任降一降火气。” “我发现你比我还皮实,”许纯良哭笑不得地叹口气,陈太忠一直很羡慕他的淡定,但是他心里,何尝不羡慕太忠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雍容?说不得他吐露一句实话,“说真的,我确实在乎这个合同,而且……就没觉得它会溜走,我不能容忍这样的失误。” 说完这句话,他似乎是吐露了一个重要秘密一般,长长地吁一口气,然后他很随意地一侧头,顿时就呆住了,“咦……林莹?” “许主任好,”小林总倒是不见外,大大方方地点头招呼。 这俩人是认识的,但是许主任做梦也没想到,小林总会出现在太忠的私密别墅里,这个味道是什么,那再清楚不过了,林莹不但成了陈太忠的女人,而且,她还跟他其他的女人相处得很和谐——这可是林海潮的女儿啊,太忠,你到底打算花到什么样的程度? 下一刻,他发现了自己的神态不是很对,于是尴尬地笑一笑,“第一次在这里见你。” 第3086章 性质恶劣(下) 许纯良的不懂事就体现在这里了,他很直观地按自己的想法说了,但是他就没想到,这话听在小林总耳中,真的是很刺耳——若是有三分奈何,她至于没皮没脸地来这里,跟别的女人,来分享一个男人吗? 不过,林莹就只当没听懂这话了,她微微一笑坐了下来,开始摆弄茶几上的茶具,“我来得也不多,今天有春雨,来找陈主任喝茶赏雨。” “不行,我得走了,”许纯良这家伙煞起风景来,也是一等一的强悍,他才不管是谁为自己冲茶,当然,他也要敲定一些事情,“太忠,今天我跟你说的这个,你要多费点心。” “这明明……是蒋君蓉折腾出来的,好不好?”陈太忠真的是无语了,他现在都不是科委的人,这个要求实在有点过分,我凭啥呢?“你要跟她多沟通啊。” “问题可能会反应到老唐那儿,”许纯良理所当然地回答,“老唐要施加压力的话,你以为她承担得住?咱们都是为了单位好。” “她承担不住,不是还有老蒋吗?”陈太忠才不想接这样的烫手山药,“你找我这算是什么,抓壮丁吗?” 从理论上讲,蒋世方主政一省,本省内的项目确实可以自己说了算,地方上有自己的考虑,哪怕为此顶了唐总理也无所谓,而老唐也不可能为这点小事叫真——那是天南的项目,天南人自己都不觉得委屈,别人出来主张正义,不是闲得蛋疼? “反正我总觉得,这个事情最后还得你出面,”许纯良胡乱地一摆手,看来这件事确实很影响他的心情,“到时候你要……嗯,等等,我接个电话。” 来电话的是许书记,许主任说了两句之后,放下电话神色肃穆,“太忠,王刚跑到泰国去了,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陈太忠点点头,“逼得老杜都表态,要支持干部家属调查表了……丑闻啊。” “知道了你不早跟我说?”许纯良气得眼睛一瞪,“你知道这事儿谁最被动不?” “你家老爷子,那叫照章办事好不好?”陈太忠白他一眼,“没凭没据的,能先把王刚抓起来?我倒是这么建议过,许书记不听嘛。” 许纯良听他这么说,也没了脾气,好久才叹口气,“我老爸那边有点被动,这样吧……回头文明办能不能出面表个态,说你们本来只是想治病救人,结果王刚做贼心虚跑了?” 这个人情其实是顺手的,不过许绍辉是堂堂的纪检委书记,估计是放不下脸跟陈太忠这么说,所以托儿子代为转述。 “他都涉及到命案了,”陈太忠点点头,老许帮过自己不少,答应这个小要求,也是利人利己,“不过这个表态,一时半会儿也端不到桌面上……反正是我答应你了。” “那就行了,”许纯良点点头,他知道只要太忠出面圆这个场,老爸那边就一点事都没有了,于是他起身下楼,走到楼下,方始又喊一嗓子,“门口这个《掷铁饼者》,我拿走了啊。” “我说……那不是我的,是雷蕾寄放在我这儿的!”陈太忠直着嗓子喊一声,然后竖着耳朵听一听,发现下面没什么反应,于是颓然坐下,“这家伙……手上长了钩子的。” “你俩的友情,挺让人羡慕的,”林莹微笑着回答,“对了太忠,臧华又给李静川划了一片矿,我老爸托我问你一句,煤焦这一块儿,主要该扩大哪一方面的业务?” 海潮集团现在的主营业务是焦炭,同时他们收购煤炭并且负责煤焦发运,虽然项一然的调整,导致了某些环节的运转不畅,但是老底子在那里,受到的影响不是很大。 但是很显然,臧华划了一片矿给海潮最大的对手李静川,老林总就有点坐不住了,生意场上也是这样,不进则退,谁也不想被别人取代了自己领先的位子。 现在天南……甚至全国的煤焦市场,都表现得非常奇怪,由于对市场未来行情的期待,资金纷纷地涌入,导致对资源的争夺,出现了不正常的虚高。 按常情来说,这是竞争者在透支未来可预期的收益,因为没有人能确定,煤焦到底会涨到什么样的程度,甚至有人断言,这可能是概念性炒作,现在已经不合适入场了。 做为煤焦企业的老人,又是天南首富,林海潮对行业里的这些前景吃得很透,一点都不怕斥巨资去拿资源,他唯一担心的,是政策的风向——在中国做生意,这个脉搏一定要把握住了。 林莹眼下这么一问,就是如此了,林海潮不甘被人超越,又想规避风险,他有从业经验,但是多听一听各方的声音,总是没错的。 陈太忠听她这么说,一时还真的给不出什么答案来,以他所了解的,黄汉祥是不支持他拿煤矿的——撇开安全生产的问题不谈,这里面还有点别的说道,煤炭……属于基础能源。 当然,陈某人拿也就拿了,大不了到了高位的时候抛掉,跑不了也亏不到哪里去,但是对海潮这种庞然大物来说,一旦决策失误,那会损失惨重。 炼焦的风险要小一点,但是受上游资源的影响很大,现在的焦厂也是爆炸性地增长,除非能搞出特级焦或者一级焦,市场才能有所保证,但是将来一旦国家出面来搞,资金和技术这些,也就都不是壁垒了。 那么……强调对终端客户的重视,控制销售渠道?似乎这个也不是行得很通,陈太忠可是知道,自己在英国的单子,都差一点被天津人撬走——其实仔细想一想,生意这东西,国家让你做你就能做,国家不让你做,再强大的底蕴、再逆天的气运都没用。 他沉吟半天,方始缓缓发话,“还是在深加工上多下一下功夫吧,一个是不容易被人取代,第二个,别人想取代你们,哪怕技术和资金因素都成熟了,起码还需要一个周期,有了这样的缓冲,企业就来得及掉头。” “运输上不能重点考虑一下?”林莹的功夫茶已经冲泡得差不多了,正在关公巡城,“如果铁路私有化……或者承包的话,我们家有非常集中的短期优势。” 铁路私有化……你还真敢想啊,陈太忠听得苦笑一声,然而,等他想张嘴驳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不能说出什么令人信服的依据。 说什么铁路设施是国家的基础命脉,那真的太扯淡了,基础能源领域,私人都能插足了,为什么铁路就不可以? 至于说物流运转应该接受国家调配,那也很扯淡,别说公路运输早就被民营经济涉足,就是铁路的客运,现在也有人承包了。 所差的,无非是铁路的货运了,接下来就是完全承包,等有了承包,MBO还会远吗? “这个我真说不好了,”他很茫然地摇一摇头,在这个纷乱的年代,出现什么不正常的现象都是正常的,“但是你们海潮家大业大,最好走得稳一点。” “求稳是没错的,但是我父亲说了,海潮没有走到世界五百强之前,要追求的是发展,”林莹幽幽地叹口气,“这是一个罕见的大时代,而人只能活一生,生活在这样的一个时代里,不去尽情地博一下……太可惜了。” 陈太忠登时无语,他还能说什么呢? 第二天下午的晚些时候,王刚叛逃的事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省委里终于传出了声音,这是一起出乎意料的、非常恶性的事件,体现了在新的历史时期,党建和组织工作,会遇到前所未有的问题和挑战。 我们必须引以为鉴,密切关注这些异常动向,牢牢地抓紧干部思想道德建设工作,积极地展开批评和自我批评的行动,以充分提高领导干部自身的素质。 明白一点的人就听出来了,这是上面不满意了,否则的话,没有人会在局势尚不明朗的时候,就放出这样的风声来。 换句话说,也就是连省委的相关领导都有点坐卧不安,提前开始自救自保。 就连陈太忠,都难得地在下午的时候,接到了黄汉祥的电话,黄二伯在电话那边不疼不痒地抱怨两句,小陈不是我说你,查个人你还能让人跑了,看这稀松的水平。 这明明不关我的事儿陈太忠听得这叫个恼火,不过他已经答应许纯良帮着扛一道了,只能活生生地咽下这个死苍蝇,他讪笑着表示,“一开始是打算治病救人来的,没想到他有这个胆子,居然敢跑。” “我给你打这个电话,就是要告诉你这个,”黄汉祥哼一声,“这个事情的性质很恶劣,你别往自己身上揽事儿,听见没有?我知道你跟许家那小子关系好……他不会有事,这次你老老实实做好自己。” “可是我说的……也是实情啊,”陈太忠才待解释一下,不成想那边已经挂了电话…… 第3087章 一夜春风来(上) 性质真的很恶劣吗?陈太忠撇一撇嘴巴,放下了电话,搁在以前的话,老黄这话他就信了,不过现在,他还真是不怎么相信。 国家干部到国外寻求政治避难,这确实不算小事,但是说破大天来,王刚也不过才是个副厅,虽然所处的位置比较敏感,但尚未到达危及国家安全的程度——区区的一个地级市的政法委书记,土皇帝罢了,重要性还及不上某些中枢机构的办事人员。 说到底,就是个面子问题,这种事情有人要叫真,那是肯定可以的,但是想蒙混过关,其实也很容易——关键还是看有没有人查。 陈太忠宁愿相信,是某些人想借此给杜毅施加一点压力,以换取某些利益或者支持。 他这么想,倒也不是臆测,昨天阴京华打电话说此事的时候毫无压力,今天老黄却是专门打电话过来警告——应该是在这一夜之间,发生了什么变数。 估计又是上纲要的那种事情吧?陈太忠随便猜测一下,就将此事丢在了脑后,这跟他又没什么关系,既然老黄不让随便折腾,那哥们儿谨守本心,不主动出击就完了。 十四号下午的时候,唐总理结束了为其三天的天南之行,飞回北京,而第二天一大早,秦连成就喜眉笑眼地通知陈太忠,“听部长说,省委有意加快干部家属报备的建设,尽快推出分级体系,咱们手上的活儿要抓紧了。” 老杜这次是被王刚连累了陈太忠才不会相信,这是杜毅心甘情愿做的,不过官场里遇上这种事,那也是流年不利合该有难,没什么可抱怨的。 他相信老秦也清楚这一点,有些东西大家大家心知肚明即可,说明白就落了下乘,不过说到分级体系,他还有一桩事要警惕,“这个分级体系,不会由办公厅牵头来搞吧?” “他们牵头也没用,”秦连成不动声色地回答,他猜得到小陈在想什么,事实上,别看某人号称消息灵通,可真要说在天南这一亩三分地儿,秦某人的消息也不差其多少。 毕竟,秦主任这么些年的官场不是白混的,有那些人脉打底子,他本身又是文明办的一把手,愿意向他示好的人也不少,素波官场的风言风语,也能传到他耳中——没有这个消息能力,那就是游离在主流圈子之外了,于是他回答,“到时候组织部会帮着关注。” “那咱们现在能做什么?”陈太忠一听邓健东也冒出头来了,禁不住有点跃跃欲试的冲动,眼下这形势一片大好,是的,不是小好是大好,自打他来了文明办,就没有这么扬眉吐气的时候,“继续高调约谈干部?” “等一等吧,”秦连成也高兴,但是看到他这副样子,禁不住还是要提示一声,“做事情,还是水到渠成最好,要等一等王刚事件的后续,不要让老杜觉得,咱们逼他逼得太狠。” 陈太忠一听,就知道老秦也是明白人,暗指老杜这一步让得心不甘情不愿——一晚上的时间不算太短,足够很多人去了解真相了,于是他皱一皱眉,“王刚事件,可能有后续吗?” “这个……难说啊,”秦连成摇摇头,反正党的干部遇到事情了,往美国人那里靠是比较明智的选择,“只要能从泰国去了美国,小命算是保下了……他这么折腾,就是想活命,手上有人命案,跟一般的贪官还不一样。” “嘿,我说呢,”陈太忠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他对这一点,其实一直有点疑惑,这王刚跑都跑出去了,还闯美国大使馆干什么?你学一学那些卷款潜逃的贪官,随便找哪个角落,逍遥下半生不就完了吗? 这年头贪一点真的无所谓,没有特殊原因的话,跑出去真的没人愿意跟你叫真,就是那句恶心人的话了——有些人跑就跑了,抓回来反倒是麻烦。 可顺着老秦这逻辑,他就想明白了,为什么王书记跑出去之后,还要寻求政治避难——涉及刑事案件,国内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引渡啊。 王刚跑得那么匆忙,怕是没带了多少钱走,应该不具备销声匿迹做隐居大富豪的能力,既然不隐居,就很容易被人查得到,若仅仅是贪官,能被人查到也不怕,偏偏他手上有命案。 所以王书记做如此选择,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意思——只要事情闹得足够大,美国人你保了我这一时,将来就势必不能让我被引渡回去,那时候刑事案件什么的就不重要了,话在人说,就算是铁案,也可以归到“迫害”那一类里去。 尼玛,这些年国家都培养出了些什么干部啊,陈太忠听得真是无语了,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居然就空口白牙地颠倒是非,丝毫不考虑国体国格。 必须指出的是,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做为一个人珍惜生命是没有错的,但是王刚犯下的罪行,已经严重到了应该用生命偿还的地步——这个时候不知道反省,或者低调求生存,反倒是希冀靠抹黑祖国来获得生机,做人做到这个地步,未免太没有担当,太无耻了。 要不……我走一趟泰国?陈太忠听得气愤不已,不过这也就是一瞬间的念头,然后他就干笑一声,“不过,我觉得美国人未必会愿意庇护他,没多大价值……美国人可是最讲实用。” “这可就难讲了,没价值也可以捂在手里嘛,”秦连成笑着摇摇头,身为北京出来的主儿,这种事情他听说得太多了,“姓方的在美国驻中国大使馆,都能憋一年多呢,最后还是要结合国内国际形式来看。” “那咱们等不了王刚一年多啊,”陈太忠直截了当地回答,有这一年多时间,哥们儿这挂职早结束了,没准都升副厅了,“得有个期限吧?” “关键是摸一下泰国人和美国人的态度,用不了多长时间,这个你比我经验多啊,”秦连成笑着回答,“你也可以主动去了解嘛,你在国外关系那么多。” “这种事儿……算了吧,”陈太忠先是心一动,但是想一想跟凯瑟琳谈这样的话题,还真是不够丢人的,于是他给自己找个理由:老黄都让哥们儿低调了。 “那既然算了,你还问什么?”秦连成也是有点担心这家伙犯浑,听他这么说,心里就长出一口气,“今天三一五了,快忙你的去吧。” 三一五消费者日,陈太忠其实没上多少心,不过这年头不尊重消费者的现象实在太多了,他都不用多收集,就有N多的素材报了过来。 有些素材,是他自己就能处理了的,比如说素波的诸多中小学校反应,定制的校服质次价高,他给市教委沈主任打个电话就行了——你能不能处理?情况是反应到我这儿了……不能处理就直接上三一五了,而且,下一次再出现类似的事儿,就没这个招呼了。 又比如说,有人反应在某4S买车之后,服务跟不上,他依旧是一个电话过去——我是省文明办,有这么个事情,你们最好自己协调好,否则我不介意给你曝光…… 遇到这样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情,没准那边就要说我们没错,错都是客户的,他们错在啥啥啥了……您曝什么的光? 陈太忠真的管不了那么多,清官难断家务事,不过他有自己的逻辑,你没错怕什么曝光?我给你个选择,要么你让他取消对你的投诉,要么我去如实曝光——没准结果对你有利呢。 这种情况下,厂家就算略略地占理,也愿意破个小财免去是非,做生意讲的就是一个口碑,形象坏了那可真不好挽回——其实世间很多事,平心静气地坐下来沟通,并不难处理。 真有那就觉得受了委屈的厂家,一定讲个水落石出,陈太忠也就派人过去了解了,消费者讲理的话,我们支持你,消费者不讲理……那你自己继续不讲理去,要是厂家反过来投诉你不文明的举动,我们还会查你。 这些能自己处理的素材,那都不是问题,陈太忠要考虑的,是一些带有普遍意义的、电话上又不好解决的问题——令他郁闷的是,这其中有些事情,碍于某些人的面子,他还不太方便下手。 像卫生系统的一些事情,他早就想伸手管一管了,但是架不住从陈省长到卫生厅长,都跟他认识——人情大于天,他只能旁敲侧击地表示一下不满。 好在的是,文明办陈主任目前在省里也小有名气了,他表示一下关注,别人也就不好做得太过分——陈主任这是给面子了,真不想要面子,那里子也要掉光的。 第3088章 一夜春风来(下) 陈太忠今天推荐给315晚会的内容,一共有四个,不过省台只选了两个,一个是很热门的手机科普,行货和水货、新机和翻新机的区别,另一个则是大热门,购房中需要警惕的陷阱,和装修中需要注意的假冒伪劣和以次充好。 “褚台长你怎么能这样呢?”陈太忠很不满意这个安排,“四个内容,你上不了四个也得上三个,我这都是精选过的,是负责任的态度……不选的话,四十个内容也不是问题。” “真的只能安排这么多啊,”褚伯琳苦笑着回答,黑黄的龅牙无奈地龇着,“总局下来命令了,今年的主题尽量放在环保上面……这个住房装修,只要你扛得住,我给你做成系列的,行不行?想怎么曝光就怎么曝光。” 这个态度,就不能说不端正了,这个年代的房地产商,已经有了一定的底气,一般的省级电视台想要做类似的曝光,压力也不会小了。 “那……再多加一个总可以吧?”陈太忠能体谅老褚的难处,但是没有忘记对工具厂的承诺,“工具好坏的辨别,这个是很具有现实指导意义的。” “哎呀,我知道你答应赵玉宝了,”一个省里,真的没有太多新鲜事,褚台长也心知肚明,“但是节目就这么长时间……” “我这四个上不了,起码要上三个,”陈太忠见他讨价还价,也开始不讲理了,“手机……我要宣传素凤手机,必须上,然后给我加个工具厂的。” “难,”褚伯琳摇头,他被人称之为难打交道,那可不是传说,而是真的有那么难说话,“一年就这么一个三一五,你想宣传工具厂,时间往后挪一挪……大不了多做两个专题。” 不过陈太忠也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儿,两人争来争去,最后各让一步,工具厂的宣传可以上,但是时间要比其他的内容短——有什么没说清楚的,以后再补个专题就是了。 下午的时候,省台的演播室,开始制作晚上的节目,陈主任闲来无事,带着李云彤过来观看,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工商、质监等部门。 不得不指出的是,工具厂赵玉宝做事情还算大气,他派来的人并没有一味宣传自家产品,而是结合当下社会各种类型的工具,大致地比较了一下工艺和制造成本,然后再把市场价格说一遍,并没有夹杂太多的私货。 而且就这么简单的比较,还让人听得不算枯燥,倒也真是难得,其实关键还是很多人对专业的东西不太了解,猛地听到这些,就难免新鲜一点。 陈太忠对里面一个例子印象很深,那就是剪头发用的剪刀,家用的几十块钱就能买一把,理发师用的起码要两三百的那种,而高级美发师买的剪刀,动辄几千块上万的——看着他手里举着的样品,谁都看不出来,那一把剪刀就值一万多。 价格差异也就算了,解说的这位还来了一句,这种专业剪刀是不可能磨的,不过既然这么贵,想用钝也很难,尤为关键的是,耐用和不耐用是共存的——这样的剪刀,不小心摔到地上就完蛋了,用还能勉强用,但是绝对校对不到出厂时的那种精度了。 简简单单地几个例子,就说明了家居工具、专业工具和精品工具的巨大差距,而且听的人还不反感,连主持人走上台的时候,都笑着感慨,“不知不觉,就让你超时了,不过非常感谢工具厂为我们普及这些知识,看来回我头给家里买钳子的话,起码也得买一把三、四十块的,那样才用得住。” “这个……我还得强调一点,”这位笑着发话,“贵的不一定就是好的,我能确定的是,好的一定是贵的。” 接下来谈手机的甄别,两位嘉宾一位来自素凤手机,另一位来自素波移动手机卖场,都算陈某人的地盘,也就不用多说了。 至于说房间装修中遇到的问题,是今天的主要话题之一,主持人很花了点时间来举例,不过有意思的是,解答这些问题的,除了一个法学教授,一个省质监局的副局长,科技厅居然也派了一个主任过来——设备设施及环境检测办公室的主任。 这个办公室说起来有点意思,最早就是陈太忠在凤凰搞出来的,自从凤凰科委模式在省内推广开之后,各地市也纷纷成立了这样的办公室。 但是,这个办公室的成立,其实是抢了环保局和质监局的生意,其他地市科委想学凤凰,成功者寥寥无几,省厅接到下面的汇报之后,挂牌的时候也搞了这么一个办公室出来。 以省科技厅的地位,应该不是很在乎这种实施层面的细节了,不过下面进展得磕磕绊绊,关正实也恼火,就要这个办公室把全省的这个问题抓起来。 所以今天就出现了这样古怪的配置,质监局那边虽然心有不甘,也只能就这么认了,谁让科技厅现在正当红呢? 晚会在晚上一播出,又在整个天南省内引起了一定程度的轰动,不少业界人士都认为,这是一台很成功的晚会。 这年头,媒体曝光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天南省虽然是文化荒漠,但是近年来的媒体监督力度也跟上来了,不过这台晚会,多少还是有点不同的。 往常的三一五晚会,也有曝光,有追查和结果,但多是资料录像什么的,整台晚会更像是一个社会新闻集锦,实时性要差很多,拼凑的感觉很强。 但是这一次的不一样,更多的是现场解说,极大地增强了实时性和互动性,尤为难得的是,相关部门都纷纷直接现身说法,而不是像以往晚会录像里显示的那样——“得到了有关部门高度重视,在相关部门的密切配合下……” 这就是不但公示了流程,更重要的是,将具体的部门一一请到台上亮相。 这个举措,有助于大家增强印象,需要求助的时候不至于两眼一抹黑,省得打个12315没反应的话,接下来就不知道该找谁了。 进步是实实在在摆在那里的,不过一般的老百姓多半也总结不出来,有人能感觉到,这台晚会跟往常的不太一样,但具体怎么不一样,也说不太清楚。 不过他们说不清楚不要紧,自然有业内人士帮着分析,第二天,不但《素波日报》、《天南商报》对这台晚会有剖析,连《天南日报》都登出了文章,盛赞这台晚会真正地把人民装在了心中: ——“政府官员和管理人员走出了办公室,走到群众面前,手把手地教大家分辨假冒伪劣产品,教大家通过什么样的渠道来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这就是全面开花了啊,”陈太忠来到单位,翻看一下报纸,禁不住感慨一声,宣教系统不光是文明办硬气了,连褚伯琳都跟着沾光了,当然,这里面主要还是省广电局那边下了功夫做了协调。 这一些变化看起来不大,不过相较上面的微澜,下面可就众说纷纭了。 今天是周末,陈某人连着忙了好几周,好不容易有机会歇一歇,于是下午四点多就跟秦主任打个招呼,回凤凰去了。 抵达横山区宿舍的时候,是六点出头,张爱国知道他要回来,就带人去打扫房间,结果这个响动被人注意到了,等陈主任回到家中的时候,没用了五分钟,就哗啦哗啦地进来四拨人。 第一拨不是别人,正是陈太忠的老书记,现任的金乌县县长张新华,他最早是从小陈嘴里得知这个消息的,当然能非常确定,太忠在这件事里是使了劲儿的。 老书记……现在叫张县长了,一直想着要感谢小陈一下,但是太忠去了素波基本很少回来,他也专门到省城找过他,但是陈太忠办公的时候是在省委,住的话是隐秘地住在湖滨小区,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 所以张新华只能通过电话来联系,说是想见一见你,不过陈某人做事,求的是别人有那个心,不是很在意这种形式,所以他多次表示,自己很忙,确实忙——等我回了凤凰,我去上门拜见老书记。 一来二去的,张县长这个感谢迟迟送不出去,今天他在金乌还琢磨,陈太忠会不会回来,接到这个消息之后,二话不说,就通知司机往市里走。 他这是一拨,杨新刚又是一拨,古昕、李乃若又是一拨,最后一拨肯定是对门于主任的,四拨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聊天。 陈太忠对金乌一直是视而不见的态度,那个地方挺敏感,而他又不待见吕清平,但是既然老书记出任了那里的政府一把手,一些事情他也就能了解一下。 其实,别看屋里都是开发区出去的一帮人,有些话还真不能说得太明显,瞎聊可以,谈正经事就有点不稳重了,而且陈太忠虽然是省委的,老书记这个堂堂的一县之长,也没有跟他汇报工作的道理。 不过关于金乌的煤焦,张新华还是能说一说的,“今年煤焦企业的发展形势喜人,由于资金比较充沛,煤炭产量和价格都有较大幅度的提高,新建的洗煤厂和焦厂也很多,我一直强调的就是,降低原煤出境率,金乌不能只满足于初级加工……” 第3089章 处处人情(上) 通过这些话可以听得出来,张新华对目前的工作,还是较为满意的,金乌也确实呈现出蒸蒸日上的势头,只不过他实在不便炫富。 但是陈太忠关心的,是老书记嘴里“充足的资金”来自于何方,资金的盈利模式,以及煤焦行业那些价格、产权变动的味道,这个发展能不能持久,好不好升级。 对陈太忠这些问题,老书记也没有遮着掩着,事实上大家都知道,现在金乌的经济走强,全靠那深藏在大山或者地下的乌金。 尤其是,张新华承认一点,他是赶上好时机了,以前煤焦企业想争取一点贷款,用来货物周转,都特别地不容易,而眼下的行情起来了,随着省外资金的疯狂注入,眼下是银行追着给煤焦企业放贷,这是稳赚不赔的。 至于说资金是从哪里涌来的,张县长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很直白地表示,就是两个方向,一个是素波来的,一个是陆海来的。 素波来的,那就是省内的闲散资金,陆海则是民间游资的一大系,相较京沪的资金更青睐金融市场,广东资金更青睐外贸,陆海的资金,则是无孔不入,什么能做就做什么。 像这煤焦行业,京沪的资金看不上,广东的资金嫌做得麻烦,还就是陆海一系的资金,不怕这些麻烦。 这些现状都是赤裸裸地摆在那里的,张新华甚至指出,由于有陆海和省内闲散资金的注入,金乌的坑口煤价在今年头两个月,已经上涨百分之十五左右,而且绝对地现钱交易,“这是金乌经济腾飞的契机,只要对经济发展有利,我不考虑它的资本性质。” 看到张县长如此地意气风发,陈太忠心里只能暗叹了,老张,我就不相信,你看不出陆海资金进入煤焦领域会生出什么样的后果。 不过再想一想,他也就释然了,连出家人都讲个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干部们做一天县长撞一天钟,倒也是稀松平常了,只要任上的这几年不出事,到时候张新华拍拍屁股走人,谁还管后任的死活? 百鸟在林何若一鸟在手?看得见摸得着抓得住的,才是真的。 不过,想是这么想的,一些数据他还是要落实,“那现在这些陆海和素波的资金,已经占据了多少金乌多少的煤炭资源?” “煤矿没有多少,两成多不到三成……那些不在统计范围的煤窑就没办法算了,”张新华回答得坦坦荡荡,他甚至承认黑煤窑的存在,“素波的资金,实力比陆海要差一点。” 还有一点也很重要,“陆海的资金,具有很强的粘滞性,他们买下的煤炭,如果不能在合理的价位出手,他们并不怕囤积,因为有了这个资金特性,县里说话腰板才硬。” 这是陆海人一步一步的渗透陈太忠很想这么点评一句,但是毫无疑问,他的点评影响不了主政金乌的张新华的决心,那么就不如不说了。 可是他不说,张县长反倒是猜出了他心里的想法,于是微笑着发话,“陆海资本的逐利性,传得很广,但是目前没有否定的声音,我认为还是要放开手脚,大胆使用……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 需要指出的是,张新华的水平真的不是一般的高,想当年,副处级的开发区筹备起来,他就是党委书记,再往上走,正处真的很简单,也就是命运多舛,开发区又被打回了街道办的级别,张书记就此一蹶不振。 说水平,他绝对有那个水平,而且,他不但是陈太忠的入党介绍人,事实上,陈某人接触官场的头几节课,也都是老书记给他上的。 所以他这话,说得也很明白,陆海人的资金,我也就是用一用,要是将来有人收拾他们,我不会陪绑的,这个底线……老书记掌握得毫无压力。 陈太忠听懂了,他默默地点一点头,果然,官场里最难的,真的就是县一级的干部,不但肩负着父母官的名声,负责一区一县的发展,还要随时响应政策调整步伐,真的是在刀尖上起舞,必须要耳聪目明。 这一通话说下来,时间就不早了,白洁等人就将饭菜端了上来,不过张县长意犹未尽,把陈太忠扯到小书房,“太忠来,我再跟你说两句。” 对于他这种独霸资源的行为,大家能做的,也不过就是撇一撇嘴,老书记是在座诸多人的老书记,现在又是一县之长了,谁还能叫真? 进了书房,张新华也不见外,他表情严肃,很直接地发问了,“太忠,听说……省里出大事,有人叛逃了?” “嘿,”陈太忠听得就笑,他总算知道,流言蜚语都是怎么来的了,不过想一想,老书记屈居这么一隅之地,信息跟不上,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是什么大问题,在处理呢,”他正色回答,“不会影响到大局的。” “但是,这两天宣教部的文章,在日报上很火啊,”张新华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杜毅一向不支持这个的,太忠你别笑话我们,对于下面的干部来说,这就是晴雨表啊。” 我都没劲儿笑话你们了陈太忠的嘴角抽动一下,勉强算是个笑意,心里却是忍不住轻喟,上面的事情,有结果了自然会宣布,也不知道你们瞎操心什么——这心操对了也算,偏偏是各种的脑补和胡思乱想。 怪不得现在下面的官场,会发展成这么一个样子,只唯上唯权,挖空心思讨好上级,有这样的精力,花在老百姓身上,那该有多好? 但是,真要有干部这么做的话,还就会成为大家的笑柄——不会钻营,你当什么干部? “你也不用想那么多,跟你无关的,”这个时候,年轻的副主任,就能跟老书记打一打官腔了,“跟紧吴市长就行了,这条线你走不错,其他的就不用担心,小陈我不可能不管的。” “我也就是担心,最近的风言风语真的有点多,”张新华干笑一声,站起了身子,“好了,差不多了,喝酒吧。” 这风言风语,你关心不关心,都是要发生的,陈太忠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心里禁不住还是暗暗咋舌,省委的风……这么快就吹到下面地市来了? 其实他还是小看了相关消息在系统里的扩散能力,饭菜吃到一半的时候,白市长打来了电话,“太忠,家里聚餐呢?我去你哪儿吃,还是你尽快送他们走人?” 现在陈太忠和吴言的心态,跟两人结识的时候要打个颠倒,当初的吴书记,是要尽可能地撇清跟他的关系,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是非和口舌。 但是现在的吴市长,就恨不得跟他牢牢地黏在一起,扯一张证件还不够,还要给他买一条贞操铁裤衩锁上要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陈太忠是我的。 这个心态,吴言没有明说,但是恋人之间这种细微的心态变化,也无须明言,用心的人自然会懂,那么,陈太忠当然不敢放她上来参加自己的私人聚会。 “嗯嗯,我明天赶早,东临水的树葬陵园……我是要关注的,”他哼哼哈哈两句挂了电话,看一眼在座的诸人,“大家快点吃,等一会儿,我还得去隔壁找吴市长汇报一下工作,她想了解一下唐总理的指示……要不这样,你们先吃着,我先过去了,新刚帮我招呼一下,老书记今天没喝好。” “那交给我啦,老书记喝酒,总不是很痛快,他酒量其实很大,”杨新刚稀里糊涂地回答,不成想旁边有人扯他一把,却是李乃若,这俩一个是义井街道办的书记,一个是开发区派出所的所长,平日里联系得很紧。 吃这么一扯,杨书记也明白过来了,陈主任都走了,大家还凑什么热闹呢?更别说目前凤凰市里有传言,说吴言其实是陈太忠的女人。 这个话搁在一年之前,那真是无稽之谈,想当初吴言是区委书记的时候,陈某人不过是个方志办主任,这样的人……能入了吴书记的眼法吗? 但是眼下看来,这就未必是空穴来风了,尤其可为佐证的是,陈太忠的情人,是吴市长的秘书,两人就算没有私情,但总是有些不为人知的关系的——谁也不是傻子。 说白了,别看吴言是天南省最年轻的实职副厅,是官场中耀眼夺目的明星,但是陈太忠现在的上涨势头,只会比她强不会比她弱,这几乎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 所以,现在要是有人把陈太忠和吴言扯到一块的话,可以肯定的是,不会有人认为,是陈太忠占了什么便宜——陈主任人家就有那个实力。 这种情况下,杨新刚还敢附和一下,但是李乃若之流,根本就没这个胆子,于是他提示杨书记——咱们喝得差不多了,该走啦。 他们的折腾不提,陈太忠走出家门就来到了隔壁,按一下单元门来到吴市长家,吴市长今天回来得比较晚,进屋之后,陈太忠闻到了一股葱花的香味,“怎么你们还没吃饭?” 第3090章 处处人情(下) “吃过了,不过应酬的饭,没吃饱,让韵秋给我煮几个云吞,”吴言懒洋洋地斜靠在沙发上,也不起身,手里拎着电视的遥控器胡乱地揿着,“今天下午去曲阳视察,着凉了,肚子胀气得厉害。” “是有了小宝宝了吧?”陈太忠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笑眯眯地去摸她的肚子,“生出来男的姓陈,女的……随便她姓什么,我都认是我女儿。” “你那枪……能打中靶子吗?”吴言不屑地哼一声,她动这样的脑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抱回来一个,只要说是你的,我就认了,归在咱俩名下了。” “咱俩就能生嘛,何必找别人帮忙?”陈太忠感觉受到了侮辱,他探手一搂白市长,微笑着回答,“你要是不信,我跟韵秋先生一个?” “你敢”吴言眼睛一瞪,蹭地就坐了起来,要是说她比不过荆紫菱、丁小宁甚至蒙晓艳也就算了,连自己的秘书都比不过,那成什么了? 陈太忠哈哈大笑了起来,“好了,我那边人应该走得差不多了,我现在就回去。” “你就只会气我,”吴言哼一声,也没理他,就看着他那么离开,不多时钟韵秋将一碗热腾腾的云吞汤端上来,陈太忠则是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好香,给我也来一碗。” “刚才不知道早说,”钟韵秋悻悻地嘀咕一句,转身又钻进了厨房。 吴市长拿个小勺慢条斯理地喝着汤,一边信口发问,“寿喜的那个政法委书记的叛逃,对杜毅的影响大不大?” “你也关心这个?”陈太忠愕然地看着她,老张嚼谷两句八卦也就算了,你可是堂堂的副市长,没必要操这些闲心吧?就算杜毅下了你又上不去——章尧东,甚至许绍辉都上不去。 “下面都传疯了,”吴言皱着眉头摇摇头,舀起一个云吞轻吹几口,缓缓地放进嘴里,闭着双唇咀嚼几下咽下肚去,方始惬意地叹口气,“肚子多少暖和一点了……这个消息连乡镇干部都知道了,不少人认为,老杜这次危险了。” “哈,”陈太忠听得笑一声,心说这种阴险的风儿,也不知道是谁放出去的,莫不是有人还惦记着给老杜点好看……甚或者浑水摸鱼? 不过想一想,这个可能性也不高,杜毅一旦端正态度,可供别人钻漏洞的机会就很小了,除非是黄家或者一号这种特大势力有意找碴,基本上不会出任何风险……嗯,黄家? 陈太忠琢磨半天,也找不出黄家要收拾杜毅的理由——虽然这看起来是一个不错的机会,他倒是更倾向于认为,是杜书记自己放出的风声,彰显他在此事上的不得已。 反正这诸多可能性真的说不清楚,而且很可能永远说不清楚,所以他也懒得再琢磨,于是饶有兴致地发问,“你觉得呢,他是不是危险了?” “乡镇干部都知道他危险了,没准倒是不危险了,”吴言看问题的角度,也较为独特,不过她还是有点拿不准,“如果他没事儿的话,这件事情之后,又要有一次大洗牌,老杜这一次,面子掉得不轻。” “嗯?”陈太忠听到这么一句话,禁不住皱一皱眉,他最近沉浸在收获的喜悦中,却是忘了考虑这一点,老杜败退得这么窝囊,会不会生出秋后算账的念头呢? 不过转念再一想,这个可能性是有,但也无需太过在意,他不屑地哼一声,“面子掉了又怎么样?敢跟我秋后算账的话,他就准备哭吧。” “照你这么说,这次真的不会有大变动了?”吴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又话题一岔,“太忠在你文明办搞的这些,影响也越来越大了啊,杜毅这么一缩,你又能前进一些。” “他要是早肯支持的话,也能跟着享受点掌声,”陈太忠不以为然地哼一声,“搞到现在,他还是得支持,真是不别扭不舒服斯基。” “你们的约谈,谈下来不少厅级干部呢,”吴言放下了手中的汤勺,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眼中满是炽热,“要是有特别好的位子,帮我留意一点。” “你先沉淀一两年吧,”陈太忠可是知道,她对位子真的很挑剔——起码对上他的时候,她并不掩饰野心,地市的副职不愿意干,就是想着进省里。 不过,他也支持她的想法,一个年轻貌美的女性副市长,到一个没人脉的地级市,真的不好开展工作,也太容易引起觊觎的目光了——副书记的话,稍微还好一点。 当然,该吹的风还是要吹的,他轻轻地点一下,“下一步,就是市管干部的干部家属调查表了,让你的人都注意一点,屁股要干净,别往枪口上撞。” 说这话的时候,正好钟韵秋又端了一碗云吞过来,她放下碗来,正要转身离开,陈太忠伸手一揽,硬生生地将她揽入自己的怀中,淫笑着发话,“当然,韵秋的屁股,那必须往我的枪口上撞……” “流氓,”吴言气得翻个白眼,一抬手将碗里剩余不多的汤汤水水倒进嘴里,转身向卧室走去,“陈太忠同学,来交家庭作业……” 陈太忠在凤凰整整地呆了两天半,其间的各种旖旎也是不用说的,而且他还抽出空回了家一趟——时至今日,他是越来越头疼回家了,很多人不方便求他办事,也没那个胆子,那么陈父陈母就是大家最好的公关目标。 他是周一早晨,才从三十九号穿起衣服赶赴素波的,其时蒙校长在呼呼大睡,小萱萱倒是有点警醒,不过母女俩折腾到大半夜,她也确实乏得紧了。 到了素波,差不多就是八点半了,文明办的人已经到了,陈太忠进了办公室之后,根本就没闲下来,一直忙到中午。 中午有饭局,文化厅厅长高伟请客,陈主任才说,我要跟手底下这帮人坐一坐,高厅长就很痛快地表示,那行,一起来吧。 于是,陈主任带了郭建阳、罗克敌和李云彤前往,高厅长也真不见外,放下架子来跟大家说说笑笑——他跟李主任开玩笑的时候比较多,不过这个正常了,傻大姐本来就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高厅长这种老男人,撩拨她几句,根本毫无压力。 高伟这么平易近人,文明办的一干小干部对他也就客气得很,不过,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约谈干部,文明办里的人,多少也培养出了点骄纵之气,言谈之间也不落什么下风。 这就很了不得的了,要知道高厅长可是跟秦主任平级,就算省委出来的干部底气要足一点,面对这样级别的干部,能自如地谈话也就算不错了。 这是底蕴的积淀,就像组织部和纪检委的干部出来,见官大半级一般,职能在那里摆着的,以前文明办的干部出来,基本上是见人矮半头,能发展到眼下这一步,陈主任功不可没。 事实上,高厅长这么平易近人,也是有原因的,就在酒足饭饱之后,他有意无意地问一句,“太忠,你要搞的那个文化节……具体承办单位定下来没有?” “这个还真不知道,”陈太忠笑眯眯地摇头,接着手向上方指一指,“这种事情,还是得上面拿主意。” “那是肯定的,”高伟笑着点点头,这个文化节,宣传部牵头文化厅主办,广电局等单位协办,这都是没有问题的,他也不会跟陈太忠商量这种事儿,他要点明的是另一个问题,“不过,总是要有一个具体的承办单位吧?” “承办?”陈太忠扫他一眼,总算明白高厅长今天的意图了,举办这种社会性的大型活动,虽然要文化厅来主办,但是具体经办,是可以由指定的文化公司来操作。 这种文化公司,可以是私营的也可以是国有的,像他在北京认识的苏总于总,手上就有这样的公司,不过陈某人只负责筹办这个文化节,对于具体经办,他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其实有他在其中的话,这个经办只是形式上的,走一走账出面联络组织一下,当然,可以肯定的是,里面也会有点油水和人情。 但是陈太忠确实兴趣不大,钱那么多谁挣得完?而且从操作的角度上讲,省委管宏观省政府管微观,具体经办的话,文明办甚至是宣教部出面,也不是特别地合适。 “承办这个事情,我没有考虑过,”他摇摇头,很干脆地表态,“我只有一个要求,不管谁承办,要多配合,不懂配合的单位,我是要反对的。” 这就是表态无意插手了高伟听得明白,他笑着点点头,“配合肯定是要讲的,不过这个承办的事情,太忠你还得帮着跟秦主任反应一下。” “这个……高厅你直接跟他说吧,”陈太忠迟疑一下回答,他可不想揽这种事情,我做为出力最大的筹办者,把这一块让出来,姿态已经很高了,你还要让我为你背书?这有点不合适吧? 第3091章 何为品牌(上) 见陈太忠拒绝,高伟也就没有再坚持,其实对高厅长来说,知道小陈无意承办,那就已经达到了目的,更别说他还听出来了,文明办对承办这样的活动,兴趣也不大。 不过陈太忠也没想到,他随口答应这么一句,下午褚伯琳的电话就追了过来,褚台长情绪激烈地表示,太忠你怎么能答应文化厅,让他们出面承办呢? 就算我答应了,你也不用情绪这么激动吧,无非是一个文化节,有什么了不得的?陈主任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我怎么可能替领导答应这种事?我只是表示,不管谁承办,一定要强调配合,否则我是会反对的。” “这个文化节的承办,对提升省台的形象,有着非常重要的现实意义,”褚伯琳听他这么说,马上就顺着杆子爬了上来,“要是咱省台层次上去了,武警战士还会被一个小歌手辱骂吗?这个机会我当仁不让。” 你让不让的,跟我有一分钱的关系吗?陈太忠真是无奈了,不过同时他也算明白,为啥两个堂堂的一把手,都务必要争取这个承办权了,经济利益倒是还在其次,最关键的是,他们非常在意文化节所带来的后续影响。 “您让不让,要跟高伟商量啊,要不找部长也行,”他很恼火地发话了,“我就是一个具体办事的,我说了不算,您也别让我犯错误。” 说完这话之后,他不管不顾地压了电话,心说这叫个什么逻辑,放着潘剑屏、秦连成不知道联系,非要找我说这种不靠谱的事儿。 大概下午四点钟的模样,又有人打电话进来,却是三一五晚会带来的后续效应,打电话的这位说,他家的净水器不好用了,厂家不给修。 这个事情你不该找我啊,陈太忠有点抓狂,我这是文明办的办公电话,他有心想问一下,这个电话是谁告诉你的,可是转念一想,算了,我先了解一下情况吧,“这个问题,你没有跟12315反应吗?” “反应了啊,他们说没办法处理,”那位在电话里很郁闷地回答,“厂家的办事处跑了,找人也找不到,没办法协调。” 这还真就没办法了,陈太忠听说之后,是越发地无语了,连人都联系不上,还怎么协调?“你可以请12315的人代为联系厂商总部,我这里是文明办,工商局的人不作为的话,我可以过问,但是我们并不直接负责协调厂家和消费者的关系。” “可就是12315的人要我给文明办打电话,”那位听得也是一头雾水,“我也是从老丈人那儿打听到的这个电话,他说您是热心人。” “你老丈人……谁呀?”陈太忠真是越听越迷糊,你要是有关系,早点报出来嘛,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调戏陈主任令你很有成就感? 不成想,这位还真不是不报,关键是关系太远,他老丈人是市委党校的一个老干部,陈太忠根本想不起老薛是哪个,不过,党校的老干部们对他印象很好,他倒也不便不闻不问。 又说几句之后,他才搞清楚这人为什么给他打电话,敢情此人买的净水器,是响当当的雅乐牌的,买的时候花了五千块钱。 雅乐是国内的知名品牌,但是这个品牌的名气不在净水器上,而是空调、冰箱之类的,也就是因为有这么个名气,消费者才愿意花五千块钱来装净水器。 净水器的效果也不错,但是用得久了要换滤芯,而这位家里的净水器除了滤芯要换,还出了点小问题,于是他打个电话给办事处——还在保修期内呢,不成想接电话的人告诉他,这个办事处早就搬走了。 这一下,他就不答应了,顺着说明书的电话号码,直接就打到了雅乐净水器的总厂,结果那边告诉他,天南省的雅乐净水器是分销商承包的,现在时间到了,承包商满足不了厂里的条件,取消了资格。 厂商的态度很明确,你想买滤芯,直接给厂里打钱吧,写清你的地址,我们给你送到家,至于说你想修,那得等谈下新的承包商——一时半会儿是不要指望了,先将就用吧。 这尼玛的是什么态度这位就恼了,我装了净水器是要喝水,三五个月不喝水,那成什么了?他是个很自力更生的消费者,索性找到了雅乐总部的电话,打电话过去投诉,说你们雅乐做为知名品牌,这么搞不行啊。 接电话的服务小姐沉默了好一阵,最后才告诉他,经过她的了解,这个雅乐净水器,只是挂靠在雅乐这个牌子的名下,生产、销售和财务,都是独立的,挂靠的时候就说好了的,总部不能去干预。 这都是什么事儿嘛,这位忍无可忍,终于将电话打到了12315,将事情哇啦哇啦一说,那边调查一遍之后,很遗憾地表示——情况正是你反应的这样,现在的素波,确实联系不上雅乐净水器的人,我们也爱莫能助。 不能让雅乐空调或者雅乐冰箱的人处理一下问题?这位不死心,我这五千块钱花得太憋屈,而且我可以肯定,素波买了净水器的,绝对不止我一个人,他们的售后也是问题。 各自独立经营的,我们真不好出面协调,315这边表示很苦恼,不过最终,他们还是提了一个建议:这个事情,你找工商消协这些,意思不大,向省委文明办反应一下吧——不诚信经营,文明办可以过问的。 这个建议虽然不无道理,但是对一般人来说,基本上是无用的,谁投诉厂商还投诉到省委去?所幸的是,打电话这位小有门路,居然弄到了陈主任的电话号码。 “啧,”陈太忠听完,沉吟一下,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工商的人要撺掇别人打电话给自己了,这个案例比较复杂,普通的政府部门,还真的不太合适出面。 这年头没有售后或者厂家倒闭的现象也不少,消费者们吃了亏也就只有认了,但是这个净水器不一样,它头上顶着响当当的一块招牌。 就是打电话这位说的话了,要不是冲着“雅乐”两个字,我吃傻逼了,花五千块去买一个净水器?大街上杂牌净水器多得是。 既然大家是冲着你这个牌子去的,你就有责任保护好这一块品牌,陈太忠觉得此事很有代表意义,至于说雅乐把净水器的业务外包了——我管你外包没有呢? 这种看起来不太讲理的事情,还就得他去做,虽然工商部门也能出面,但是这年头的干部,从来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个小一点的牌子,他们或者还有兴趣去敲诈点什么,顺便把问题处理了,可雅乐的牌子真的太大,搞这种大品牌还真是有风险。 其实雅乐总部说的话也没有错,集团大了,不同的业务就是各自负责,就像凯瑟琳说的那句话,西门子工控和西门子通信都叫西门子,但是凤凰水利局和凤凰电力局还都是凤凰打头的呢,能一样吗? 不过陈太忠不打算说这些,他找了找电话,直接一个电话打到雅乐总部,“我是天南省委文明办的,你们的雅乐系列产品,服务质量存在严重缺陷,通知你们天南的负责人,今天下午六点之前,来我们外联办说明问题,电话号码是……” 服务小姐听得好悬没晕过去,问了好几遍之后,才确定这不是玩笑,“但是这个陈生……陈主任,您能具体说一说是哪一款型号的产品吗?” “我不需要告诉你是哪一款产品,”陈太忠哼一声,“有缺陷就是有缺陷,我打这个电话,不是要听解释,我是通知你们公司,今天没人来,明天就上报,一周内,整个天南我下你的产品,不信你试一试。” “但是……您总得说清楚是冰箱还是空调,或者……热水器?”服务小姐觉得自己要崩溃了,“我汇报上去,领导们也好有针对性地做出安排。” 然而,电话里传来的回答,让她彻底地崩溃了,“你们这个破厂子,也好意思自称领导?都来……所有的产品,都来!” 雅乐总部的接待电话,有录音功能,虽然这个年代的服务电话系统,功能不像几年后那么完善,但是服务小姐问了好几遍,这个时间足够她打开录音键了。 拿着这个录音,她就找班长去反应了,班长又找到主任和部长,下面的员工也就算了,越到上面的领导,就越觉得这个电话有问题,天南省委文明办……关注我们的服务质量——这都是哪儿跟哪儿? 必须指出的是,雅乐确实是个大集团,这样的商业巨头,平常能接触到很多千奇百怪的事情,各种敲诈勒索的手段也层出不穷,像冒充中央首长的亲戚,直接找上门勒索的事情,也发生了不止一起。 所以对这个电话,雅乐这边倒也没太以为然,就是一个电话通知雅乐空调天南分公司的经理贺立,要他去了解一下情况。 第3092章 何为品牌(下) 这贺经理在天南,除了要跟渠道商打交道,本身也做大客户业务,所以也认识一些大大小小的领导,像前一阵,他刚团购卖给水利厅五百台空调。 于是他没着急跟那个外联办联系,而是先给水利厅的熟人打个电话,了解一下这文明办、这陈太忠,到底是个怎么回事? 结果那边一听陈太忠三个字,就倒吸一口凉气,“你们被他盯上了?完了,我就劝你四个字,端正态度……多的我也不说了,你好自为之,别说给我打过电话。” 贺经理一听,就知道事情大条了,他先跟外联办打个电话,说自己在下面县区呢,正在往市区赶,请你们稍等,半个小时我一准到。 然后他就打电话回公司反应情况,说是陈太忠确有其人,这个人特别地厉害,我刚做了水利厅五百台的单子,水利厅的领导就建议我四个字,端正态度。 这就不是诈骗了!总部这边排除了一些嫌疑,不过也就是那么回事,于是要求贺立打听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可以适当地补偿对方一点。 补偿客户……其实就有上下其手的机会,不过贺经理可知道,自己接触的水利厅领导有多傲慢,那位都吓成那样了,所以他顾不上想这个,而是很坚决地表示:我可以忍辱负重,不过希望公司领导能从其他渠道配合一下。 再然后,他就驱车赶往天南日报社,等他到了外联办,差不多就是五点半了,外联办里的人很全,有苦主有记者,别说分管的领导李云彤,连陈太忠都过来了。 按说以陈主任的身份,事情交待给李主任就完了,不过傻大姐今天没在外联办坐镇,而是在省委里忙碌,陈主任通知她的时候,想一想这种不讲理的事情,她也未必办得好,于是他索性开车载她过来。 贺经理一进门,就点头哈腰地散名片,李云彤接过名片一看,脸就是一沉,“你……只是雅乐空调的经理?我们领导不是让你们都过来吗?” “空调是最大的一块儿,其他的业务各有人负责,但是都要听我的,”贺立笑嘻嘻地胡说八道,他打听清楚消息之后,公司再安排其他的人,就有点来不及了,而且像雅乐电磁灶、电风扇这些小家电,也是经销商在做,反正他敢代表其他产品出面,就不怕戳穿。 “嗯,”傻大姐沉着脸点点头,她对这个不太了解,不过对方敢应承,那就足够了,她一指办公桌后面坐着的年轻人,“这就是我们陈主任,陈主任对你们糟糕的服务,非常不满。” 贺立才待走上前握手,陈太忠大手一挥,“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听老杨说吧。” 这老杨就是那举报者,年约三十五、六,人长得矮小精悍,他将自己的遭遇哇啦哇啦地说了一遍,“……还在保修期,我想花钱都修不好,这是不是售后服务的问题?” 当听到净水器三个字的时候,贺立的脸就有点绿,他是正儿八经的雅乐中层管理人员,当然知道那净水器到底是怎么回事,总算是他知道陈主任不好惹,是打着忍辱负重的心思来的,才没有冲动地解释。 不过等听对方说完,他就有点按捺不住了,“陈主任,杨先生,请听我解释……从本质上讲,这个雅乐净水器,就不是我公司的产品,它本来是个小乡镇企业,后来有公司元老……” “你闭嘴,”陈太忠毫不含糊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来不是听你解释的,我只知道,这个净水器,牌子叫雅乐……老杨,净水器上有雅乐的标没有?” “有,不但有商标,连艺术字都一样,”杨先生很干脆地点头。 “但是他们是套牌的,”对方不想听,但是贺立还非说不可,因为那个净水器,要我的空调下架,那可冤枉大了,“他们每年向公司交一定的管理费,公司授权他们使用商标,这跟我们其他产品一点关系都没有。” “怎么可能一点关系都没有?”杨先生的嘴巴,也是很快的,关键他还一肚子气呢,眼下有人撑腰,当然他要哇啦哇啦地没命说,“街上两三千的净水器多得是,不冲你雅乐两个字,我吃撑着了花五千块钱买个没售后?” “这是、这是……这是公司管理层的问题,”贺立苦笑一声,双手一摊,“杨先生,你遇到的问题我可以代你反应,但是……我们主打产品是无辜的。” “公司管理层的问题,难道不是雅乐的问题?”陈太忠冷哼一声。 “对嘛,你们把这个商标有偿出借,肆无忌惮地糟蹋自己的公信力,就要做好被人算账的心理准备,”难得地,李云彤也能说一些份量很重又点题的话,“在其他省你们怎么蒙哄消费者,我们不管,但是天南文明办,不会坐视雅乐欺骗天南的消费者。” “我们不是欺骗,而是各司其职,”贺立只觉得自己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楚了,事实上,他觉得天南文明办是欺人太甚,类似的解释,在别的省绝对就过关了,没有地方什么像天南人一样,居然搞株连,独立经营……你们懂不懂啊? “这就是欺骗,”陈太忠又哼一声,为这种行为定性,他微微一笑,感触颇深地发话,“你们找的借口很厉害啊,连12315都不好出面,我们文明办本来不想干预企业的经营,但是现在……是不得不管了。” 人家的反应才是正常的,贺立很想这么回一句,但是他在来之前,就已经打定主意装孙子了,而且这种事儿,真的跟他个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为公家的事儿,得罪这样的大能人物——那是傻逼才会做的。 于是他叹一口气,“那么这样,我马上向公司反映,尽快安排专人来,帮杨先生处理好故障,保修期内,一切全免。” “你觉得我这个人,这么好打发?”陈太忠脸上笑意大盛,“发现一件查处一件,你当我们文明办很闲是不是?” “你刚才不是还说独立经营吗?现在就有能力安排了?”李云彤也跟着冷哼一声。 尼玛……这真是跟我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啊,贺立心里这个憋屈,早知道今天能遇到这样的事情,我就直接下地市了,让冰箱的老李来顶缸。 腹诽归腹诽,但是该解释还得解释,他很坦然地发话,“我真的是没权力干涉净水器的事务,但是既然咱们天南省委高度重视了,相信公司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影响到主打产品的销售,所以我有信心去协调。” “要是没有省委文明办关注我们老百姓,我这五千块钱就算白扔了,活该,”杨先生阴森森地接话了,“你是这个意思吧?” “这……跟我真的无关,”贺立苦笑着一摊双手,心里也禁不住要抱怨一下,这总部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搞出这种恶心人的合作,让我们下面的人背黑锅,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啊。 反正他已经摸清楚事态了,也就不想再在这里受夹缝气了,“我现在就回去向公司汇报,陈主任、李主任……你们还有什么指示吗?” “别的指示没有了,三天之内……把这个净水器售后服务点建起来,”李云彤淡淡地吩咐,这是她跟陈主任商量好的,语气虽淡却霸气十足,“我们不听苦衷,我们只提要求。” “贺经理想听苦衷,我可以说啊,”杨先生阴阳怪气地插句话。 贺立听得是满头的黑线,他一转身正要抱头而走,不成想旁边过来一个三十许的女人,她笑眯眯地发话,“贺经理,我想了解一下,那个借用你们品牌的净水器厂,跟雅乐总部到底是什么关系?” 对嘛,这个问题你们就该早问,贺立心里长出一口气,这才是了解事情的态度,他张嘴才要说话,猛地发现一点不对劲——这个女人和杨先生,与屋里其他人相比,在某些气质上,有点格格不入。 像陈主任等人,哪怕是李主任这种风韵犹存的妇女,迎面就能给人带来一种压抑感,而这两个人身上就缺乏一些类似的气场,于是他沉吟一下,先谨慎发问,“请问你是?” “我是《天南商报》的记者刘晓莉,”女人笑吟吟地发话,“今天的事情我是要报道的,只是希望自己的资料能够尽量地客观和公正,你有时间接受一下采访吗?” 刘记者自然也是陈太忠叫过来的,这样的事情,天南日报不太方便报道,事情不大也不太和谐,而天南商报既然叫“商报”,报道这个事情,真的是再合适没有了。 而陈主任打的主意就是,商报先曝光,商报曝光之后,文明办就有理由高调介入了——别的商家看到,都不能觉得天南文明办欺人太甚,那么,接下来的动作,也就都是顺理成章了。 天南商报?贺立听得好悬没有一口血喷出去:我说,不带这么坑人的…… 第3093章 新领域(上) 贺立有倾诉的欲望,倾诉他多么无辜,但是这个倾诉对象,绝对不是媒体记者——这被总部的人看到,还不得撕了他? 说来说去,还是雅乐的人理亏,在某个特定的范围内之,他可以将净水器的授权解释为企业行为,并且得到适当的理解,企业经营,总有这样那样的难处。 但是事实真的摆到公众的面前,这个苦衷是不会获得大家谅解的,不诚信就是不诚信,老百姓们最讲实惠——你雅乐坑了人,就不要讲自己的委屈了。 于是他略一错愕,就苦笑一声,“刘记者,真的很抱歉,我不能贸然地接受你的采访,公司有制度,也涉及到商业机密,等我请示之后,再跟你说好吗?” “跟陈主任能说,对我就是商业机密?”刘晓莉微微一笑,话里自然而然就带出了刺来,“那么好吧,我只报道现象,要是不够完整和客观,那就请贺经理包涵了。”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中层,你不要难为我了好不好?”贺立苦笑着回答,他已经打定主意了,没有得到高层授权之前,绝对不接受媒体的采访。 你爱写成什么样写成什么样,起码是不关我的事儿——这企业的管理人员,其实跟官场中人也有点类似,能不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就坚决不揽,别人自己挖掘出来的,关我鸟事? 贺立甚至无心无阻拦刘晓莉做报道,这不是他不关心公司荣誉,实在是他有心无力,今天找碴的人,还真不是好惹的,为了一个套牌的产品……没必要。 说白了,贺经理心里也是对总部有几分火气,上面管理得乱七八糟,我们下面受着无妄之灾——等报道出来了,该谁捱的板子谁捱吧,爷不伺候了。 不过,他虽然很干脆地拒绝了刘晓莉,却还要邀请陈主任等人随便坐一坐,这是一个态度问题——现在到了饭点儿了。 陈太忠自然不会稀罕这顿饭,面对这样的邀请,他根本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而贺立也是走个过场,邀请对方两句之后,发现人家理都不带理的,只得讪讪地告退。 贺经理邀请完之后,杨先生又邀请陈主任吃饭,这都是场面上应有的,陈某人自然是不许,杨先生感慨地叹口气,“正经为老百姓办事的,反倒最好说话,我老丈人说得真不错,陈主任是难得的好干部。” 李云彤听得就笑他,“你不说好话,领导也一样帮你办的,我倒是觉得,刚才那个贺经理应该请你吃饭,其实……搞定苦主,我们就是民不举官不究了。” “人家眼光高得很,眼里只有领导,哪里有我们这些消费者?”杨先生酸不溜丢地回答一句,才猛地发现自己有点冒犯了,于是又补充一句,“还是陈主任好。” 他的话其实没说错,贺立绝对不会请他吃饭,因为这确实跟雅乐的空调无关,而且,贺经理并不想涉入此事太深,保持接触的同时,他要强调距离,以免被误伤。 在离开外联办之后,他就给总部做了汇报,总部那边一听,也是诧异到无以复加,负责销售的副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了一个净水器,要下雅乐所有商品的架?” “没错,就是这样,”贺立在陈太忠面前不愿意承认某些东西,但是他跟公司反应的时候,并不怕这么说,“因为他们认为这是同一品牌。” “胡闹,走遍天下也没这个道理,”副总的声音在瞬间变得高亢了起来,他的愤怒是有道理的,“就算是电磁灶,也是有设计缺陷嫌疑的相关型号才暂停销售,返厂改造……凭什么一个净水器,就要停掉所有的产品?这是用行政命令粗暴干预市场。” “……”贺立不说话,他真的无话可说,就他所知道的,那个净水器厂能借用雅乐的商标,跟总部的人事变动有关,某元老被倾轧出局,临走的时候要了这么个使用权。 事关上层斗争,他没办法多说,但是副总不肯放过他,“你没有跟对方解释一下,这个净水器不受总部管理吗?” “说了,没用,”贺经理淡淡地回答一句,“人家就咬定,这是雅乐的商标,而且他们强调,消费者享受不到售后服务,造成了很坏的社会影响。” “真是扯淡,”副总气得脏话出口,但是他也没有更好的处理办法,净水器厂是怎么回事他更清楚,那是有历史原因的,而且那个厂子发展得确实不太好,由于靠着雅乐这个大牌子,他们对经销商的要求比较高,目前的业务也搞得磕磕绊绊的。 关键是,这个商标的使用许可,是有协议的,他有气无力地发问,“他们的要求不可更改吗?” “净水器厂设立一个办事处,花不了多少钱啊,”贺立觉得天南人的要求实在不算高,素波这种地方,设立个办事处,派上两个人来,再准备点备品备件,一年二十万绝对下来了,省一点七八万都够用,这么大的事情,花这么小的代价处理好,还不行吗? “这个钱谁出呢?”副总冷冷地发问,他也承认事情不大,但是这个头没办法开,他不能指挥净水器厂,而更不能自己出这个钱,“我跟老板汇报一下,找人施加压力吧。” “那得快点了,明天这个消息就要见报,”贺立有气无力地回答。 “什么,明天就要见报?”副总还是挺在意公司形象的,而且雅乐遭遇过一些负面新闻,也给公司造成了大小不等损失,危机公关的机制虽然不够完善,但是相对那些小企业是好很多了,“什么级别的报纸?” “已知的有《天南商报》,”贺立有气无力地回答。 副总细细了解了一下这个报纸的性质,这才松一口气,“唉,民办报纸多少要好一点……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们?” “我拿什么阻止他们?”贺经理冷冷地反问,“我又有什么资格代表净水器厂说话?” “你这是什么态度?好了,我知道了,”副总打着官腔挂了电话。 这件事情,怕是不那么好结束,贺立也默默地挂了电话,隐隐生出了点不好的预感。 第二天,《天南商报》果然登出了雅乐净水器的报道,其实刘晓莉的文章,写得还是相对公正的,她不但介绍了事情经过,同时也指出,据她了解,这个净水器是独立核算的部门。 按说如此一来,雅乐的空调和冰箱等,销售都不会受到什么实质性的影响,然而,商报第一笔又岂是那么简单的? 她很尖锐地提出一个问题,雅乐是如何管理和维护自己的品牌的?做为国内知名品牌,怎么会允许出现这样的现象?消费者因为信赖这个品牌,才宁可高价购买你们的产品,你们就是这样肆意浪费顾客的信任? 文章末尾强调,这年头闯牌子难,毁牌子可太简单了,合家欢、亚细亚、巨人……多少原本可以成长起来的知名品牌,已经消失了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看到雅乐净水器暴露出的问题,笔者禁不住暗暗担心,虽然不知道雅乐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但是衷心地希望,雅乐不要成为下一个失败者——知名品牌,请珍惜你现在所拥有的。” 这一篇报道,让刘晓莉的名字再度进入公众视野,大多数人并不知道雅乐净水器是个什么,这种高端消费品,买得起的人并不多,但是没听说过雅乐的,还真没几个——雅乐的状况,糟糕到这样了吗? 不过刘记者没想到的是,在短短一上午,就有起码十个以上的电话打到天南商报,表示他们面临着相同的困惑,买了雅乐净水器,没人售后。 按照商报的统计,在正常的工作日里,报纸发行的当天上午,有效的信息反馈率,约占总额的五分之一,也就是说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大约总共能接到五十个类似的电话——放宽一点的话,是四十到六十个。 当然,这并不代表素波只有五十台雅乐净水器出了问题,现实情况只会更糟糕,这一部分人只是跟商报读者圈子比较近——这么算起来的话,问题还真的是很严重。 与此同时,还有其他媒体也注意到了这个报道,讲究一点的,打个电话来商报落实情况,不讲究的直接原封不动地扒走消息,大不了加一个“转自《天南商报》”就完事。 雅乐总部也在上午收到了贺立传真过去的商报,不过报纸是死的,人不在天南,切身体会就少一点,直到其他媒体纷纷打电话过来求证,雅乐人才猛地发现,似乎低估了天南商报的影响力。 然而,低估也就低估了,左右不过一张报纸,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要保住雅乐在天南的市场,有些威胁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于是,雅乐的危机公关终于全面启动,应对天南出现的紧急情况。 第3094章 新领域(下) 自打商报的稿子见报之后,陈太忠有点小苦恼,打电话说情的人很多。 按说,他早就习惯了各种各样的说情了,而天南省自问有资格跟他求情的人,也不多,他应该是无需苦恼的,但是很遗憾,雅乐不同于他以往接触的任何单位,两者的接触,是两个不同领域的碰撞。 说得具体一点就是,说情的人很多,但是那些人……陈主任基本上都不认识,开头往往都是这样的,“天南文明办的陈主任吧?我是OO的XX,听说有这么个事情……” 来电话的人五花八门,有媒体的,有部委的,还有工商联的,也有一些听都没听说过的协会之类的——这些电话多来自北京,也有一部分来自广东,雅乐的分厂分公司遍布全国,但是总部在广东。 雅乐的摊子很大,但是他们不可能在每一个省都铺出足够的人脉,这种情况下,大多数有实力的厂家都会选择一种便捷方式,直捣中枢——搞定北京,其他地方的问题就不大了。 所以陈太忠现在面对的说情的团体,跟他往日接触的,根本不是一回事,是的,这是以另一种方式爆发的战斗。 而偏偏地,这些说情的人还自我感觉良好,根本不认识就敢把电话打过来——京城对地方,就有这种优越感,知道我是谁吗?就不信你敢一句话回了我。 一开始的时候,陈太忠真被打了一个冷不防,尤其有些人说话,听起来来头大得吓人,“我是新华社金融信息中心的OO”,“我是《世界经济观察》杂志的XX”,“我是中央《科学日报》的”…… 咦,别的也就算了,《科学日报》的话,陈主任还是熟悉的,说是中央直属报纸,哄人的,其实就是归科技部管,对方既然说话很冲,他也就不客气了,“既然你是科学日报的,没听说过我陈太忠?金部长安部长我都很熟的,你有话好好说行不?” 所以说北京城这帮人,说起来唬人是绝对够了,但是下面地方真要铁下心思不买帐的话,他们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他们欺负人,不过是欺负一个别人不摸底。 别小看这个不摸底,真的就很重要,以下面官员的智商,他们也能猜到,很多人甚至绝大多数人,都是在狐假虎威,但是自古官场如雷场,行差踏错半步,就可能粉身碎骨万劫不复,错非不得已,没有人会去冒这个危险,因为不值得。 这就是官场的思维逻辑,尤其是对上雅乐这种知名品牌,对手很庞大,就算斗倒对方,也多不出一个官场的位置来——于自己的上进无补,何必呢? 但是真的对上对形势烂熟于胸的主儿,他们的恐吓就是纸老虎了,陈太忠不敢说自己对京城很熟了,可说起这些东西来,多少有点底气,而他又不是一个肯轻易服输的,就说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去问雅乐,不服气的话,你给我天南省文明办行文质询。 这个答案,就打消了不少狐假虎威的主儿的侥幸心理,当然,真正有底气的人,是不怕这个的,下午三点半左右,一个北京口音的人打来了电话,来电号码却是广东。 “天南文明办的陈太忠,是吧?”这位京腔打得很足,“我是丁总理的侄子胡峰,你可以了解一下……雅乐的老高,是我的朋友,他办个企业不容易。” “让我了解你一下……你算个什么玩意儿?”陈太忠一听就恼了,光让我了解你了,你打电话之前,了解我了没有?“来,你把天南一万台雅乐净水器退货,我绝对不找他麻烦,没那能力,你别跟我装逼……操!” 这一下发泄,他是爽了,但是很明显,丁总理的侄儿不会善罢甘休,于是他反手一个电话打给邵国立,“国立,国务院老丁有个侄儿叫胡峰……是个什么样的路数?我要搞他。” 陈某人一向是这个脾气,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跑到我跟前装逼,我不狠抽你两下,那真是对不起你,认都不认识,就打个电话过来……就让我了解一下你,你丫正处了吗? “老丁啊,我看他不顺眼很久了,”邵国立吃吃地笑着,“这话我也只跟你说,其实老丁这人我惹不起,你说那个人叫什么……胡峰?” 邵公子算是手眼通天的,但是跟国务院副总理扛膀子的话,那他家大人都不好用,得邵家一系的核心出面,才具备掰腕子的能力——输和赢那还是另一说。 邵国立是深知陈太忠的出处,才敢这么放肆点评,但是可想而知,平日里他也是怀了不少怨恨在胸了。 反正不管怎么说,公子哥们原本就闲的无聊,听说有重量级的人物要放马开片,有一方还是他看得不顺眼的,他肯定乐于促成此事。 不多时,邵国立就将电话回了过来,“你说的这个人大名叫胡秀峰吧?老丁表弟的儿子,扯淡得很,不过……他跟雅乐的关系确实不错。” “嘿,既然你都知道了,帮哥们儿出口气吧,”陈太忠干笑一声,心说北京城这帮人的鼻子,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嗅觉不是一般的灵敏。 “我打不过他,他劲儿比我大,叫人打的话,就不合适了,”邵国立很认真地回答,“关键是太忠你要是来削他,我一定叫上一大票人捧场围观。” 你小子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陈太忠叹口气,他可没耍猴戏给别人看的心思,“凭他也配我削?赵晨出面够不够?” “疯狗的话……不太够,”邵国立沉吟一下回答,“赵晨又不是真疯,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他心里清楚得很,他为自己能惹胡秀峰,但是为你出面的话……他资格不够。” 这就是京城的圈子,级别和格局异常分明,赵晨要是受了胡秀峰的欺负,他能不讲理,但是为了外人出面,那就不行。 “那回头再搞他吧,”陈太忠一听是这么个来路,心里倒也不以为然,不是老丁的亲侄子,就已经差了火候,连赵晨都敢上手的主儿,那就更不值得重视了。 “小子挺狂啊,”胡秀峰压了电话,沉着脸哼一声,他是一个二十七八的年轻人,长得白净帅气,他悻悻地看一眼身边的白胖中年人,“这家伙什么路数?” “听说挺不含糊的,”白胖中年人便是雅乐的掌门人高某人,天南的事情已经反应到他这里了,不过他不是很在意,也就是小胡今天过来了,他就随口问一句,小胡挺热心,主动打这么一个电话,不成想居然是这种结果。 可是,胡秀峰脸上就挂不住了,他自信满满地把伯父报出来,想着对方还不得草鸡了?其实他父亲也是地方上某国企的老总,只不过旗号没有他伯父好用罢了。 但是就这么报名号,直接被对方抽了回来,他是真的恼了,于是拿起自己的手机翻腾起来,“我得查一下这小子,敢跟我这么说话……这净水器卖得不错啊,天南卖了一万台。” “哪可能卖那么多?全国他卖了有没有两万台都不好说,”高总对那个厂子还是知情的,看到小胡翻个不停,于是出声劝解,“算了,不行派个办事处过去就完了。” 对他来说,这真是一句话的事情,但是既然当了这么大一个家,不该让步的时候,真的不能轻易地让步,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要考虑接踵而至的连锁反应。 “有那么便宜的吗?”胡秀峰面子被扫,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不过对方既然这么不含糊,他就有必要收起小看之心,先打听清楚对方的来路,才好决定行止。 他拨几个号码打听一下,再放下电话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好看,“艹,这小子是黄家的人……啧,老高你要糟啊。” 这可不仅仅是高总要糟糕的问题,胡某人一时也没办法报复了,凤凰黄的人哪里是那么好招惹的?更别说那小子人还在天南,那是黄家大本营啊。 “什么?”高总听得吓了一跳,他可是没想到,收拾自己企业的人,还有如许的背景,“就是文明办的一个副主任……副厅吧,这么个破单位,还能有这种背景?” “你这是信不过我了?”胡秀峰本来就很不高兴,听他这么说,脸就沉得越发地厉害了。 “胡总你这怎么说的?”高总干笑一声,接着又长叹一声,“只是……他真要有这么厉害,我在天南还不得不让了,万一影响到其他省,那可是麻烦了。” “你也未必要让,还可以通过别的渠道想一想办法,”胡秀峰哼一声,他被人骂一顿又找不回场子,心里也不好受,于是就要挑唆一下,“商标权下放,是企业自主经营的权力,凭什么让他搞株连?有什么法律依据?” 你说话很容易,但是这么小的事情,搞大了划得来吗?高总心里暗叹,同时却重重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嗯,那我再想一想办法。” 第3095章 硬挺(上) 说起想办法,雅乐还真能想点办法,偌大一个中国,说大也真的不算太大,到了某个层面,谁和谁都能拐弯打得上招呼。 像高总一发力,居然七拐八拐地找到了穆海波,中间人是穆大秘在人大的同窗,那位现身在部委,官不大是个正处,但难得的是在中枢,跟穆处长联系得也算紧密——各有所长嘛。 接到这个电话,穆海波还真是有点为难,他对雅乐产品在天南的遭遇一点都不感兴趣,厂家做得太差,陈太忠也涉嫌不讲理,不过……这些关我鸟事? 但是对这个同学,他推不过去,可是想跟陈太忠说情,那也不是简单的事情,于是他找到蒋君蓉,要蒋主任帮着说。 蒋君蓉也挠头,说不得特意跑到文明办,她发现,自己在陈太忠单位里,似乎拥有比较强的客场优势。 她这次来又是这样,文明办里喜气洋洋,一问才知道,升格已经批了,马上大家都要涨级别了,当然,陈主任的级别涨不了,不过别人高兴,他看着也开心。 这个时候,蒋主任帮雅乐说情,陈太忠就有心情跟她解释一下——本来我文明办就不该管这个事儿,实在是商家欺人太甚,我估计这净水器,在天南起码卖出去大几百台,他们居然说撒手就撒手了。 你这也是抓精神文明建设抓得走火入魔了吧?蒋君蓉对他做的事情,真的很不以为然,为了区区几百台家电,你要是工商的人也算——文明办这么大张旗鼓地打压,不但有欺人太甚的嫌疑,同时也是捞过界了。 不过现在她对上姓陈的,也不能完全凭性子做事了,该讲的策略,也必须要讲,于是她笑着劝说,“雅乐在北京,也能找到一些摇旗呐喊的媒体,据说《新华北报》就主动联系他们了,不过他们还是希望,能先跟咱们天南沟通。” “新华北报?”陈太忠听到这个名词,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微笑着回答,“他们去曝光好了,我真是一点都不介意,新华北报那是出名有良心的报纸,一施加压力,没准我这儿就妥协了呢。” “拉倒吧,你把人家的记者送进警察局不止一个,”蒋君蓉听得就笑了起来,她对这样的消息并不陌生,“我是说你的做法真的是太简单粗暴,很容易贻人口实,我知道你不怕麻烦,但是又何必自找麻烦……为什么不给他们一个改正的机会?” “就凭他们,也配给我添麻烦?”陈太忠冷哼一声,无比狂傲地回答,不过下一刻,他又阴森森地问一句,“你不会真的认为,我是不给别人活路的那种人吧?” 你当然是这样的人蒋君蓉下巴微扬含笑摇头,“我就是知道你不是,所以才过来,帮他们求个情……你给我个面子。” “你的面子……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陈太忠似笑非笑地发问。 “你……你说什么?”蒋君蓉听得大怒,她是最要面子的人,耳听得他这么说,真的是无法再平心静气地做淑女,除了我,谁还有胆子来你面前求情?这怎么就是没面子了? “我是说,我又没说一定要处理他们,”陈太忠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发话,“我只是要求,雅乐净水器要在天南设售后服务中心。” “但是那个净水器厂根本就不是雅乐的产……”蒋君蓉不耐烦地回答,不过就在她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居然就那么戛然而止。 “道理不辩不明,你看,你也知道自己不值钱了,”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一声,“它是不是雅乐的产业很重要吗?我只知道,在素波搞这么一个售后服务中心,房租水电人工电话费加起来,一年支出超不过十万块,而且他们不可能只有支出,还有收入的。” 他的账算得明白,蒋君蓉可也不是白痴,蒋主任在开发区搞招商引资,对这些数据熟悉的很,听到这话禁不住大恨——是啊,麻痹你一年花个五六万就能搞定的事情,居然要我出面求情,我的面子真的是太廉价了。 不过,她虽然心里认可了,嘴上却是不能承认,这叫输人不输阵,她不能说我没考虑到这个,于是就微微一笑,“钱是不多,但是他们有自己的财务制度。” “天南消费者也有自己的基本需求,”陈太忠意兴索然地摇摇头,“蒋主任,这个事情没必要再谈了,你还有事儿吗?” 蒋君蓉也不想再谈了,自打她反应过来,自己找陈太忠求情的事情,其实几万块钱就能搞定的时候,她没有反戈一击就不错了,剩下的,就是碍于面子的硬扛了。 陈太忠不想谈,她更不想谈,于是她问说一件事儿,“你女朋友的公司,现在怎么样了,美国上市问题大不大?” 蒋主任当然知道陈主任很乱,甚至,田甜就是在她眼皮子下面夜不归宿的,不过陈某人的女朋友,大家都认的,还就只有那么一个荆紫菱。 由于有大量的资金支持,又有基础运营商所支持的页面强制跳转,荆紫菱的易网搜索引擎,现在在国内隐隐已经是业界第一的位置了——其他几个搜索引擎,要么是资金不够,要么是产权或者技术等原因拖了后腿,至于说推广渠道,也没什么人能比得上她。 目前易网的品牌,在互联网上的估价,已经到了八到十亿的模样,远远地超出了陈太忠的投资,但是这估价,就跟库尔斯克号的域名一样,看起来很值钱,可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楚——眼下把这个品牌卖了,最多也就是五个亿落袋。 “这个我也不清楚,”陈太忠摇摇头,“蒋主任有什么好建议?” “这是素波走出去的企业,”蒋君蓉似笑非笑地哼一声,“家乡人民得多鼓励,多支持。” “独资的,你省一省吧,”陈太忠冷笑一声,他并不知道易网能走到哪一步,但是以他可怜的、不多的上一世的遗留记忆,能非常肯定,易网以现在的情况发展下去,一旦能美国上市,小紫菱想混个国内十大首富,还是不成什么问题的。 这个时候,他是不会接受任何融资要求的,小紫菱一旦缺钱了,他可以去想办法,至于那些单纯想搭车的主儿——对不起,你要真的在哪方面有独特的优势,那可以摆开来谈,其他的就不要说了,伤感情。 “我有朋友在美国,能帮人搞IPO的,”蒋君蓉终于图穷匕见。 “哈,”陈太忠干笑一声,却是没有接话,不过这个态度已经很明确,他不以为然——你在美国的关系再牛,牛得过肯尼迪家族,牛得过海因? 当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蒋君蓉认识两个奇迹人物,也不是不可能的,然而事实的真相是,对陈太忠来说——美国IPO根本不重要,你同意我募股,易网能借此变得强壮,你不同意我上市,易网依旧能健康地生存下去。 “算了,当我没说,”蒋君蓉感觉到了他的情绪,她要撮合成功的话,能得到一笔佣金或者部分隐蔽的期权,但是她并不差这点钱——在她这个位子上,想挣钱有的是机会,于是,她眼睛扫一眼屋外,“文明办升级了,大家情绪都很高啊,有什么庆祝活动没有?” “没有,省委里都是闷骚的,自己回家高兴,”陈太忠淡淡地摇摇头,这就是省委机关的特性了,要是一个企业升级,那肯定要大张旗鼓地庆贺,挂横幅、放鞭炮、打焰火什么的,但是在省委,不兴搞整个。 这就跟陈太忠兼任街道办政法委书记时的情况一样,你自己偷着乐就行了,在众多同事面前显摆,那就是有不稳重之嫌,“省政府办公厅升格,也没见肖劲松庆祝吧?” “那雅乐那边,你得给我一个回应吧?”蒋主任将话题转回当初。 “我昨天就说了,给他三天时间,把办事处搭起来,”陈太忠哼一声,“能搞起来就算了,搞不起来,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不怕告诉你,工商和税务,都在跃跃欲试呢。” 这话真是不假,有人打12315,工商那边没反应,但是自打文明办跳出来出来,有不少人直接就附议了,说来说去,搞雅乐的危险有点大,可有人带头,就绝对不同了——这么大的企业,随便划拉两刀,那都是肉啊。 其实雅乐托的人不少,起码陈太忠就知道,范晓军和沙鹏程那边,多少都收到了一些招呼——他现在的信息渠道绝对畅通。 但是范省长和沙省长听说涉及文明办,都是有点挠头——这是雷区。 说白了,陈太忠现在就等着雅乐摊牌呢,几个省长都不愿意出头,不信你们能挺下去,然而他没想到的是,雅乐偏偏就真的挺下去了…… 第3096章 硬挺(下) 文明办陈主任规定的三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但是很遗憾,雅乐那边表示,净水器厂真的是……不归我们管的,我们只负责协调,他们不接受的话——跟我们主打产品无关。 那就下架吧,啥也别说了,陈太忠趁着目前杜毅低调,索性直接在《天南日报》上登了一则消息,说据相关部门了解,雅乐系列产品,目前存在严重的服务质量问题,省质监和工商部门正在深入调查,不排除全面清退的可能,希望广大经销商能慎重对待。 这个报道一出,雅乐的产品登时陷入了无限的麻烦中。 时值三月底,空调销售的大幕已经拉开,四月到八月,就是空调销售的旺季,然后是十月,再然后就是年节了,这个消息一出,其影响力可想而知。 必须指出的是,不管是雅乐也好,是陈太忠也罢,都没想到,事情能发展到眼下这一步,大家对这个现象估计不足,用一句很俗的话来形容——很扯淡的事儿,没想到真的扯到蛋了。 省党报出面,否定雅乐的产品了,这一棒子来得实在太过猛烈,当天的各大家电卖场,雅乐产品专柜前门可罗雀,有人过去看货之后,下一家必然要低声提示:雅乐产品存在售后不诚信问题,前有《天南商报》报道,现在是《天南日报》都点名了。 兵败如山倒、鼓破万人槌,商场就是这么无情,雅乐的对手本来就不少,现在有这么个机会,还不是可着劲儿的折腾? 门市的销售大幅下滑,但是雅乐的团队根本没时间忧心这个,他们正在着急地跟各个卖场解释,同时还要安抚下面各地市的经销商,人心要是散了,渠道都没准要崩溃。 雅乐是大品牌,对下面经销商的要求本来就很高,店大欺客嘛,有些小经销商平日是敢怒不敢言,现在就借着这个机会,纷纷地蹦了出来,虽然还不敢马上撕破脸,但是表达疑惑是很正常的。 不过也有狠的主儿,不顾自己在雅乐的押金,直接提出要求,要降任务要高返点,雅乐的工作人员才待要翻脸,那边BIU地丢出个炸弹——来,你跟我翻脸试一试?都不说翻脸,只要你不答应我,我马上去工商反应你的问题,嗯……还有省委文明办。 要不说在生活中,机遇是无处不在的,就看你抓得住抓不住了,威胁的这位,果真拿到了比较高的返点,然后又利用价格优势,超额完成了任务,不但没被秋后算账,下一年的经销等级反倒是上升了,不过这就是后话了。 这样的折腾,雅乐人真的受不了,于是给总部打电话求援,天南人动真格的了啊,你们再不应对,天南市场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打电话的可不止是空调和空调,连微波炉、饮水机和电磁灶等小家电,也全面告急,原因很简单,天南日报点的是雅乐整个牌子,谁都跑不了。 但是雅乐本部还在吵吵嚷嚷来回扯皮,要说这个公司,也真是知名品牌里少见的奇葩,别的不说,原本不大的事情,能折腾到这种地步,可见管理的混乱。 不过高掌门还是很有些行动力的,他马上决定先飞天南,一个省的市场,那真的丢不起,就算雅乐在天南发展得不是太好,但是一旦丢了天南,那是会产生连带效应的,起码在别的省,竞争对手就可以抹黑了——雅乐被勒令退出天南市场啊。 这些损失,有形的无形的,加起来就太厉害了,雅乐输不起。 但是非常遗憾的是,没有当天去天南的机票了,高总使出浑身解数,搞到保留票一张,所以他一个人都没带,孤身飞往天南。 不过,由于天南日报的报道,文明办和雅乐的矛盾也就彻底表面化了,这一下,连质监局都有兴趣插手了——质监是条管部门,按说是要看北京脸色的,但是现在各省的质监,基本上都是属地化管理,基本上不用太考虑上面的压力。 但是,正是因为矛盾表面化了,像范晓军就能打个电话给陈太忠,问一问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可陈太忠应付这种情况,也是很有心得了,于是就强调,我只是要他们加一个净水器的售后服务网点,可这点小钱,他们都不愿意花啊。 对省领导来说,几百台设备的售后服务,真的是太扯淡了,谁的心里都会不以为然——连蒋君蓉都看不上,然而,陈主任在这件事情上,是占据了大义,别人总不能跳出来说:姓陈的你做得不对。 面对这个答案,范省长也只能掩面而走——雅乐有再多的苦衷,无法抹杀一个现实:净水器做得确实不合适,而建一个售后服务网点,真的花不了几个钱。 就在这样的风雨飘摇中,雅乐的掌门人在下午五点飞抵素波,这边早有人在等着迎接了,像空调的贺经理和冰箱的李经理之类的,全都来了。 但是还没等高总上车,贺立就丢出一个消息:文明办的李主任说了,陈太忠不会见您,他没有时间。 这还真把自己当成人物了高总心里抱怨,嘴上却不敢说,在天南说凤凰黄人马的坏话,那真的是嫌自己活得长了,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回答,“先见一见工商口上的人吧。” 产品的形象已经被诋毁了,重建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见效的,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先保证雅乐不被清场出局,那么打通相关的环节也很重要——反正这一次,雅乐是要大放血了。 高总的心里,其实也很郁闷,他在国内飞来飞去多了,做为一个成功的企业家,天南这种档次的省份,他要来的话,机场外起码就要有个副厅级的干部来接待,不说别的,冲雅乐两个字,他就有资格享受这种待遇。 这一次,可是丢人丢尽了啊,还得花一笔好钱。 陈太忠也知道,雅乐的掌门人来了,但是越清楚这些,他就越觉得这个企业奇怪,你老老实实地设个办事处,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吗?企业的老大都来公关,可偏偏就定不下来一个一年几万的办事处——这都是什么事儿嘛。 所以他根本不理会雅乐这方面的请求,而那姓杨的苦主也争气,死活不肯答应雅乐私下沟通的请求,而是很明确地表态,陈主任满意了,我就满意了——这样的态度,陈太忠也算是没帮错人。 后来很久之后,杨先生才说,老丈人说了,小陈帮你不是看我的面子,我的面子在他面前一分不值,他真的想为大家做点事情,你要敢掉链子,小心我收拾你。 他也是家里不怎么缺钱的,要不然不会买这种价格的净水器,既然不缺钱,那就是要争口气,人活着……可不就是为了这点东西? 直到第三天,也就是周五中午,陈太忠接到了另一个电话,是马小雅打过来的,也是帮雅乐说情的——要不说这年头办事,找对人是很重要的,雅乐的人在北京公关许久,终于找到了于总的圈子。 到了这个时候,陈太忠基本上已经不跟雅乐沟通了,他就等着下周一撤雅乐的产品呢——再大的商家,你别跟官家厉害。 “你管这种事儿干什么呢?”陈主任的后手已经准备好了,这时候停下来,也真是容易遭人笑话,所以哪怕是对自己的女人,他也不打算轻易地让步。 “人家找上于总了,我是不能不卖这个面子,”马小雅幽幽地叹口气,她不但曾经是于总的跟班,甚至搭上陈太忠也源于于总,虽然这是她的际遇,而且之后放她单飞,于总做得都相当大气。 当然,这人情也是有价的,她婉转地表示,“这件事办好,我也就不怎么欠她了。” “我这边都做好起诉的准备了,”陈太忠真是有点恼火,他都已经跟杨先生打招呼了,将雅乐产品下架之后,那边要是再唧唧歪歪,就要直接法庭上见——只要你雅乐不怕丢人,我们怕个什么? “只要你肯见高总一面,他马上就拍板,设立售后服务中心,”马小雅轻叹一口气,“而且,他可以向省委赠送一百台空调,改善大家的办公环境。” “美死他了,这倒是给他打广告了,”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我查你的服务,你给点产品就算完事?知道的说是你态度好,不知道的,还当哥们儿眼小到这一步呢。 不过,一百台空调也要几十万,雅乐这个态度也不能说特别不端正,几万块的服务中心建不起来,几十万的空调哗哗地送人,看来那边确实是出现了一些问题。 念及此处,陈太忠终于决定放雅乐一码,当然,他没兴趣关心雅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更没兴趣直接面见什么老总,“那让他们找李云彤谈吧,他要是能拍板搞净水器办事处,那给他们一个警告就算了。” 挂了电话之后,他禁不住哼一声,真是宁挨整砖不挨半砖,如果早是这么个态度,事情早就处理好了,稀里糊涂地硬挺到现在,还得搭上空调,才找人传上话,这犯贱的人还真不少…… 第3097章 都是踢球高手(上) 要说这雅乐,还真不是一般的奇葩,陈太忠都已经放出话去,要他们去跟李云彤谈了,结果净水器厂的人还是迟迟地不肯露面。 倒是为杨先生修净水器的人来了,但是没谈妥之前,这边不可能答应他们动手——还准备着起诉呢,修好了算怎么回事? 陈太忠是周五将事情安排给李云彤的,结果等他周一来了,净水器厂的办事处依旧不见动静,高总倒是请傻大姐吃了两顿饭了,但是光吃饭没进展也不行啊。 不过,他们的苦衷,也通过她反应到了陈太忠的耳中,雅乐在成长的过程中,也是遇到了创始团队从合作到反目的经过,而这个反目,却还没有翻脸到底。 用高总的话说就是,净水器厂巴不得看到他被动,没错,这个办事处他可以拍板定下来,但是净水器的人有意拖延的话,事情拖一两个月也不是不可能。 这种奇葩的事情,连见惯怪事的陈太忠都听得啧啧称奇,不过,文明办不是慈善机构,我们只听结果不听苦衷——我体谅了你雅乐的苦衷,消费者的苦衷谁去体谅? 所以陈主任就又在报纸上发一篇文章,指出时至今日,雅乐都没有积极地改正自己的错误——“不尊重消费者的厂家,消费者也不会尊重它,有关部门表示,正在考虑将雅乐产品强行下架。” 时至今日,发生在天南的雅乐事件,已经引起了广泛的关注,不光是媒体和天南人,外省的不少群众都注意到了,在诸多媒体的渲染之下,他们甚至知道,此事的导火索,不过是一台没有人售后的净水器。 然而,比较有意思的是,民间舆论一边倒地支持天南文明办的决定,这真是相当罕见的事情,现在的社会,仇官现象很普遍,就算很多实打实的便民行动和举措,都能被口诛笔伐到体无完肤,更别说诸多带有偏颇色彩的行政指令了。 而偏偏地,天南这个明显的行政命令干预市场的行径,却是获得了大多数的人好评,这说明什么?说明大多数人还是有着基本是非观念的。 也有媒体在为雅乐说话,认为天南文明办官员的思路,还是计划经济时的那一套,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搞连坐和株连——这是不应该的。 在这个实力至上的年代里,强调市场为王,看不见的手最大,大家最反感的,莫过于是看得见的手了,然而天南这边,是看得见的手出面,却居然能获得如此高的支持。 所以在天南之外,雅乐的市场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那些吹捧的媒体各有目的,但是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纷纷用脚投票,说句大实话——除了雅乐,我们还有别的替代选择,他们不是中国移动。 雅乐的风波,在天南足足持续了两个星期,陈太忠甚至一度表示,要彻底地放弃这个品牌了,他是个喜欢痛快的人。 但是就在期限即将到来之际,雅乐的人服软了,净水器厂的人来设办事处了,喧闹一时的“雅乐天南事件”终于告一段落。 事实上,这个案例的影响,远远超出当事人的想像,若干年之后,还有人提起此事,因此而成为了典型案例,这是行政力量对市场最粗暴的干预,但是同时,正是因为这件事,各名牌厂家意识到,打铁还须自身硬,想成为知名品牌,有些代价是必须付出的。 这件事情刚刚地揭过,陈太忠又面临新的一起商业案例——没错,他仅仅是负责文明办的工作,跟商业不怎么搭边,但是人在社会生存,总要面临这样那样的挑战。 这个商业案例,也是大家早都熟悉的,素凤手机代工的事情。 素凤代工的资质,早就已经获得了西门子的认可,但是由于在生产的初期,犯了一些这样那样的错误,被人抓住把柄,要求降低代工费用。 蒋君蓉答应了这个要求——这是双簧,到了现在,沃达丰已经开始要求交货了,市场宣传上去了,定制机该出现了,于是,西门子要求素凤手机交货。 交货,可以啊,一手钱一手货嘛,出人意料的是,谈这个事情的,不再是素凤手机的一把手蒋君蓉,而是凤凰科委的许纯良。 许主任表示了,你们把钱打过来,随时可以提货,于是西门子中国通信公司的人就把汇票带了过来——我们提货,先提十万台。 钱不对哦,许纯良对这个金额不认可,依照大家以前的约定,这十万台你该给我四百七十万欧元,现在少了三十万,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因为你们生产的产品,只是基本合格,甚至是不合格,西门子的人说话,肯定不会太客气,非常遗憾,我们只能用这个价格来采购——如果你们认为不合理的话,你们可以拒绝交易,我想……蒋君蓉女士是认可这个交易的。 但是这个交易额,跟事先的约定不符关键时刻,必须要有人出面做恶人的,许纯良有这个心理准备,于是,他就跳出来指出,你们这么做是不对的,是违反合同的。 合同就是用来违反的,西门子的代表没有兴趣跟他争吵,他们负责的是通知,而不是协调,于是他们表示:我们只是通知你,该交货了,而你们的货物,跟我们的预期,有较大的差异,所以达不到之前承诺的价值。 有补充合同吗?许纯良问这话的时候,心里真的挺感激蒋君蓉,大家不是一个阵营的,彼此看得也很不顺眼,但是关键时刻,不会掉了链子,都是为了天南好——她不可能签了什么补充合同。 补充的合同……那是没有,但是你们的产品,质量不过关是事实,西门子的来人对这些情况也了如指掌,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卖给我们,或者不卖给我们。 如果不卖给我们的话,这些产品是要砸到你手里的,沃达丰的定制机,真的不合适中国人用,撇开定制的因素不提,就算改版洗机定制外壳,一台机子总要花个二三十块钱的吧? 一台机子二三十块,十万台机子就是两百多万,三十万欧元也不过才两百多万,一个是打包卖一个是零卖,哪个更划算? 你要是答应了我们降价的需求,这些问题,就统统不是问题了,西门子的人很友善地指出,我们的降价也是不得已的……没错,是不得以的。 但是我不可能降价,关键时刻,许纯良这种神经粗大的主儿,还真能顶得住,对他这种性情的公子哥来说,了不得就是一桩生意黄了……还能有什么呢? “没有合同,那我就只能说遗憾了,”他很郑重地表示,素凤和西门子之前的合作合同,签得非常全面,而沃达丰甚至西门子想借机生事,起码在合同上找不到漏洞。 哪怕没有合同,你也得吃下我这个单子西门子的人哪里是那么好说话的?于是他们表示——是你们生产工艺不到位,逼得我们不得不降价收购。 那真的是对不起啊,许纯良表示抱歉,我们工人的水平,确实是要差一点,但是同时他表态,我宁可不接受这条件,也不会把产品卖给你们——我们的产品确实不怎么好,但是你们这样出尔反尔,我们还真就不卖了。 你们怎么能这样呢?西门子的人登时就急了,许主任你要顾全大局啊,有话你好好说,没有什么是不能商量的,那个……一切都好说嘛。 不得不说,蒋君蓉前一段时间的表现,还是很迷惑了一些人,大家都知道,素凤手机对新的价格很不满——不满是正常的,满意才怪了呢。 但是这些不满,都被蒋主任压下去了,对西门子这些人来说,这就是中国官员对于政绩追求的表现,是正常的反应。 至于说素波市没有就他们的要求,签订新的供货合同,这也是很正常的,有些事情,必须是要一边摸索一边去做的,合同签订得太早,并不是什么好事。 其实到了眼下这一步,不签订合同也都无所谓,所谓合同,考验的是大家对大局把握的能力,谁要真的认为,自己手上握了合同,就可以高枕无忧,那纯粹是傻逼——合同就是用来违反的,这才是它存在的真谛。 但是不管西门子怎么说,许纯良是无动于衷,你的采购我支持,但是采购价格半年前就谈好了,现在变更,你想都不用想。 可西门子有他们自己的苦衷,这半年来,市场风云变幻得很厉害,按说他们若是能充分注意中国市场,不会搞得现在如此被动。 说来说去,还是小看了中国人,他们若是能在代工协议之后,再搞一个关于质量的补充条款,也发展不到眼下这一步。 然而,有这个结局,何尝不是他们自找的?总是欺负中国人不懂国际贸易,这个环节省也就省了,多出的钱,赚也就赚了。 像眼下,事态就陷入了僵局,这个合同素波不支持,还能不能谈下去? 第3098章 都是踢球高手(下) 照常理来看,许纯良的反对是不顶用的,这只是代表素波某些利益团体的诉求而已,素凤手机到底何去何从,蒋君蓉说了才算,而蒋主任一直高调支持跟西门子的合作。 但是这蒋主任,是实实在在的一个卧底,西门子找到她,要她出面支持,她就表示,说咱们要尽快先把补充协议签了,协议完善之后,别人也就不能说什么了。 这个建议是可取而且正当的,西门子的人同意了,不过当他们拿到补充协议草案的时候,又被上面的条件惊吓到了——价格是降下来了,但是采购数量上去了,原本说定的一百二十万台,变成了两百万台。 这是怎么回事啊?德国人有点恼火了,他们只是代沃达丰采购,没有经销这几款手机的意思。 这个东西你不要当真,蒋君蓉笑嘻嘻地回答,你们的降价,导致很多人不理解,我虽然愿意支持,但是工作也很难做啊,还有人怀疑我拿了你们的好处。 所以咱们就夸大一下采购量,说明我在价格上的让步,换来了数量的增加,至于说到底要买多少台,最后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这好像有点问题,西门子的人敏锐地感受到了不妥,虽然他们也不太相信,有干部胆大到敢算计外国人,而这个解释听起来,也是比较合情理的。 关键时刻,还是德国人固有的刻板品质发挥了作用,他们认为,这个改动固然是无伤大雅,但是协议上这么写明,还是不合适,有损跨国大公司所强调坚持的契约精神。 狗屁的契约精神,蒋君蓉算是彻底看透这帮家伙了,你们单方面降价的时候,怎么不说契约精神了?不过,该装的时候,她还是要继续装,于是她就说,如果不加上这一点的话,那我还得回去给大家做一做工作——我都已经提前把风放出去了。 对国家干部来说,拖延的手段那有的是,只不过一般而言,没人敢决定坑外国人罢了,但是陈、许、蒋都是年轻气盛胆大妄为之辈,达成一致认识的话,也不怕做这种事。 西门子的人又等两天,发现蒋主任那边没什么动静,心里就又增加了一点不好的感觉。 不过,要说在协议上动手脚,德国人也是经验丰富了,于是他们再次找到她——这样吧,基本采购量是一百二十万台,但是补充协议上可以加一条,“使用效果好的话,可以累加至两百万台”。 这样可是不好,蒋君蓉表示反对,模糊的词句,会让她陷入被动,协议上写明白了,到时候你不认账,那跟我无关,但是你这么含糊其辞,大家难免要怀疑我跟你串通起来搞什么——我支持你们降价,已经支持得很辛苦了,别为难我好吗? 就在这无休止的扯皮中,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到三月下旬的时候,西门子的人受不了啦,他们找到了素波市政府,要求政府出面协调此事。 段卫华对这事儿早有耳闻,不过他不太清楚许纯良和蒋君蓉的双簧,于是打个电话给陈太忠,了解一下内幕之后,也禁不住为这三个家伙的胆大妄为而咋舌。 不过还是那句话,段市长骨子里,有较强的正义感,而他踢皮球的手段,比一般的干部强出不止一筹,于是他就跟德国人说:这个项目是凤凰和素波合作搞的,我们素波市不方便单独对他们做出指示,这个你们要理解,还是去省里找人协调吧。 德国人果然又去了省里,找到了分管工业的沙鹏程,沙省长说我愿意支持你们啊,你们的需求极大地促进了天南省的手机产业的发展,量大价格从优,这也是应该的。 沙鹏程真的愿意支持西门子,在他看来,素凤手机能走出国门,价格上委屈一点真的不算什么——你不承受这个委屈,国际市场可能永远都打不开,关键是要抓住机遇。 然而……关键就在这个然而上了,沙鹏程更知道,素凤手机是什么人搞起来的,陈太忠发起、许纯良操作、最后蒋君蓉接手,这虽然只是三个年轻的正处,但是他们每一个人的身后,都有强大到他都惹不起的主儿。 一个这样的正处无所谓,沙省长也愿意有点担当,但是三个的话……他只能飞起一脚,将皮球踢走:很遗憾啊,我分管的是工业,这个素凤手机项目,它属于高科技行业,你们得去跟陈省长反应一下情况,如果陈省长问起来我的态度,你们就说我是愿意支持的。 至于陈洁的态度——她给陈太忠打个电话就什么都明白了,于是她也飞起一脚,你们找我,那真的意思不大,蒋主任的父亲就是天南省政府的一把手,为什么不去找他呢? 蒋省长的态度很明确,这个事情我要避嫌,你们找分管省长去吧,事实上,我们现在鼓励企业搞市场化,尽量减少行政干预——这也是你们西方国家一直要求我们做的,总不能你们说起来是一套,涉及到自己的利益,就搞另一套吧? 这话就说得很重了,德国人现在也反应过来了,这些人都在踢皮球,我说,不带这么耍赖的——天南省里没好人啊。 省里撬不动,他们只能再往上找人了,西门子通信在信产部也有关系,不过,当初为了争这个代工单子,部里和通地集团各掉下一个干部来,那血淋淋的往事,大家记忆犹新。 而且凭良心说,西门子在这件事上,做得实在是有点不地道,搁给下面地市的人,可能不是很清楚里面的味道,但是部委的人天天接触的都是这些东西——没错,发起降价的是沃达丰,但是你西门子想顶一下的话,真的太简单了。 总是有人有点正义感的,一来二去这消息在部里就传开了,虽然有个别干部也给素波打了电话了,表示说你们要顾全大局,但是部里很多人都不以为然,他们就不好施加太大的压力。 而素波这边,许纯良顶得非常厉害,很有点六亲不认的意思,于是德国人不得不去联系唐总理,要求他关注。 要说以唐副总理的身份,国人想接触到他真的很不容易,但是对外国人来说,那就很简单了,更别说是西门子这种超级巨无霸。 其实,这也就是西门子了,换个企业,想在短短的几天之内,从市里找到省里,连找三个省长之后又找到信产部,最后找上副总理,还真是不可能的——有些特权是真实存在的。 唐总理听说此事之后,就要秘书给蒋君蓉打个电话,了解一下情况,他对那个解说的女娃娃还很有点印象,不过这种小事,他没必要直接打电话过去。 终于来了啊,蒋主任接到这个电话,第一个反应居然是松了口气,事实上,自打总理来手机项目视察,并且表示会持续关注之后,她就意识到,想用阴招对付德国人的话,没准是要过这一关的。 反正,既然唐总理的人打电话过来了,她自然不能再用对付西门子的方式来敷衍,于是她解释说,这是德国人欺人太甚,她有心居中调停,但是德国人压价之后,连量都不肯涨,所以很难协调。 “这还用协调什么?”总理身边的人,说话底气也足,“人家都把状告到首长这儿了,首长对你们的评价还不低,这是多难得的机会……尽快执行合同。” “文明办的陈太忠同志,坚决反对降价,”不得已之下,蒋主任只能扯出陈太忠的大旗了,这不是她故意陷害,而是陈某人自己就表示,绝对会帮着扛的,眼下的形势,她已经是顶不住了,“手机项目当初就是他联系的,所以他的威信很高。” “文明办的怎么能……”打电话的这位正要呵斥她,猛地反应过来这个人名了,一时也有点挠头,他不但陪着首长去了天南,更是清楚,老板能下去,背后就有此人撺掇的因素。 他沉吟一下,方始缓缓发话,“既然是陈太忠坚持,那你跟他说一声,尽快打个电话过来,详细地解释一下……首长很重视此事。” 他没说让陈太忠打电话给谁,不过也无须说,蒋君蓉放了这个电话,说不得又拨一个号码,“陈主任,咱们想的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陈太忠细细地听她说完,也是轻叹一声,然后他又问了两句细节,无奈地咂巴一下嘴巴,意兴索然地回答,“好吧,这个事情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这是什么意思?”蒋君蓉听他这么说,心里居然生出了点慌乱,这个节骨眼上,姓陈的要是坑她一把,那就太糟糕了——虽然此人一向没有这样的口碑,但是兹事体大,由不得她不紧张,“人家让你快点打电话呢。” “他还真看得起自己,”陈太忠不耐烦地哼一声,“我知道了,那就是交给我了,你不用管了,不要胡思乱想,我说话从来算话。” 第3099章 好事多磨(上) 陈太忠才不会直接打电话给北京,不管是打给一字眉,还是打给副总理的秘书,这样正面的接触,很容易让事态发展至不可控制。 这个时候,迂回接触是很有必要的,所以他并不理会那个秘书的要求,而是一个电话直接打到了碧空,不过他联系的不是蒙书记。 为这点小事,专门给省委书记打个电话,也实在没有什么意思——在蒋君蓉甚至素波市眼里,这是天大的事情,但是放到蒋世方或者蒙艺身上,还真不算多大的事情。 他认为,打电话给尚彩霞就足够了,毕竟她还欠了他一点人情——这夫人线路,别人能走,哥们儿我也会有样学样。 不成想,在听他原原本本地说完事情经过之后,尚彩霞却犹豫了,她沉吟一下回答,“小陈,这个事情太大,你还是自己跟你蒙叔叔说吧。” “这个事情,不算太大吧?”陈太忠很愕然,这样的事情,蒙书记甚至不可能专门给唐总理打个电话,怎么就能算是大事呢? “不算太大,也涉及到副总理了,”尚彩霞微微一笑,心里也生出了由衷的感慨,不知不觉之间,小家伙居然就成长到了这样的地步——我都不好插手他的事情了。 蒙夫人这话不是推辞,她打着蒙艺的旗号办事,那是常有的,但是对于尺度,她把握得是相当严格,“这个级别的事情,我答应不了你,你俩直接说吧……我最多就是侧面帮你说两句。” 于是陈太忠就只能再打电话给蒙艺,蒙书记听完他的解释之后,也是啼笑皆非,“你们几个小家伙,还真是什么都敢做,蒋世方的女儿……可以直接跟唐总理说清楚的。” “这种事情,没办法说清楚的,”陈太忠心里暗哼,老蒙你这也是“何不食肉糜”的翻版,能说的话她早说了,“一个是因为,这个打算我们还封锁着,真要传到西门子耳朵里,我们就被动了,还有就是……就算她有胆子说,首长也得有时间听呢。” “你让她去说,”蒙艺淡淡地发话,他现在说话是越来越简短,可是这简短的话里,洋溢着的是浓浓的威严,让人基本上生不出抗拒的心思。 “让她去说?”陈太忠轻声地复述一遍,声音的大小,是刚刚能让对面听得见。 “没错,让她去说,该说什么说什么……晚饭以后说,比较保险,”蒙艺做出了解答,他很不客气地点评,“以后这种歪门邪道的东西,也少做,搞得别人想帮你都不好出面。” “可这是……”陈太忠才待解释,对面已经压了电话,他呆了一呆,才悻悻地哼一声,“这明明是西门子欺人在先,老蒙你讲一讲道理行不?” 不过,抱怨归抱怨,其实他的心里,还是挺感激蒙老板的,他可以想像得到,老蒙挂了电话之后,一定会再给唐总理打个电话,说一说什么凤凰手机项目的负责人,想跟您单独汇报一下。 什么叫分寸感?这就是了,一个正部和一个副总理,不可能为了这么小一件事情,隔着电话细细分说因果,而且素波这边虽然占理,手段却是稍嫌卑劣了一点。 蒙艺不好帮着解说,那就只能帮着传递这么一个消息,不过,只要他肯开口,那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那就只能把话传给蒋君蓉了,他拿起电话,拨通蒋主任的号码,“老唐那边,我已经找人做工作了,今天晚饭以后你给他打个电话,别跟他的秘书说,直接找他本人,实话实说。” “不行,”蒋君蓉那是坚决地不答应,她很愿意相信陈太忠,而陈某人的口碑一向也不错,但是自打接了那个电话,她才知道,自己对真正滔天的权势,是如何的恐惧。 所以她不肯独自拨打这个电话,“晚饭我请你,打电话的时候,你一定要在跟前。” “这么说,你是信不过我了?”陈太忠有点恼了,反正对上蒋君蓉的时候,他也无须考虑措辞,“差不多点啊,我都把事情协调好了,你就是出面说个情况,就算别人算账,也算不到你头上。” 我知道算不到我头上,但是……我能相信你吗?蒋主任的性格里并不缺少果决,不过像这种事情,实在没办法说果决,官场里不提倡盲目信任,那是对自己政治生命的不负责任。 她愿意几近于无限制地相信他,但只是“几近于”而不是完全,于是她轻喟一声,“太忠,咱们都是为了素凤手机好,如果你希望,我能把事情说得顺溜、透彻一点,那你最好还是在我旁边,不瞒你说,想起给副总理打电话解释咱们的阴谋,我腿都是软的。” 我还以为你腿间都湿了呢,陈太忠很不厚道地腹诽一句,却是在不经意间,又想起了两人在深圳初次见面时,他的裤子上留下了一道莫名的水渍。 仅仅是几年前的事情,眼下想起来,却似乎是久远到史前的记忆,那时的哥们儿,真的是什么都不懂啊,靠着一腔热血,就去了特区——渠道什么的,压根儿就没有考虑。 “那好吧,”他有气无力地回答,“不过地方我选……就在万豪好了,你要搞清楚,我已经不在凤凰科委了,而且,可能永远都回不去了。” “就算你回不去,许纯良这个阿斗,你也是要扶的,”蒋君蓉很不客气地回答,做为一个敢想敢做的女人,她自觉有资格看不起黏黏糊糊的许纯良,“凤凰科委也是你一手打造出来的,他们有损失,你会心疼。” “纯良是大智若愚,你懂个屁,六点半,万豪酒店,不见不散,”陈太忠哼一声挂了电话,脑子里却是禁不住升起一个问号:纯良真的是阿斗吗? 六点四十的时候,陈主任准时来到了万豪酒店,他的车上还载着酒气熏天的李云彤和郭建阳,六点十分的时候,大家在省教委喝了一通。 说起省教委这一顿,也挺有意思,起因却还是雅乐那档子事儿。 雅乐要给省委捐献空调,陈主任不答应,后来李云彤负责此事的谈判,她想表现自己的办事能力,心说你们有捐空调的心思,那就是可以忍受适当程度的出血。 你愿意出血,陈主任却又不稀罕,这其间就有操作空间了,傻大姐只是性格直爽,脑瓜也不笨,于是她要细心琢磨——陈主任对我很信任,我不能辜负这个信任,那么就要做出来点事情,证明我是能为领导分忧的,不是大家想像的花瓶! 于是,她在经过充分的调研之后,跟雅乐提了一个要求,省委现在……不需要空调,但是现在教委在搞校园网,这个机房,对环境的要求很高。 说白了,她就是要雅乐把空调送给教委,只说今年,素波就有一百多个学校要上校园网或者是多媒体教室,机房必须上空调,这就是一百多台空调。 但是这个要求,还看不出多少行政指令的味道,教育事业什么时候都该支持的,支持它是善举,没有什么可嚼谷的。 傻大姐此举,深得陈主任赞赏,雅乐这帮家伙,轻轻放过是有点不甘心,但是稍微敲点东西,又有仗势欺人之嫌,也就是让他们给学校捐一点,才是最名正言顺而又解气的——雅乐这商品名气挺大,虽然未必好用,但是不管怎么说,学校里能免费使用,还是不错的。 雅乐的高总有点不甘心,但是……这不是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文明办开口了,不愿意送也得送,总算是支援教育事业,这不算个丢人的事儿,走到哪儿也说得过去。 而对于省教委来说,这就是意外之喜了,真正消息灵通的人,自是知道文明办跟雅乐掐得厉害,但是掐来掐去,最终是便宜了教委,这确实是好事。 其实陈太忠对教委的关照,早就有所传言了,像去年,北京就来了一个容总,二话不说,就要建五十所希望小学,说是……受到陈主任人品的感召了。 于是,今天教委的人摆桌,宴请文明办陈主任,而这个情况下,陈太忠不露面也是不合适的——所以说,陈主任的应酬实在太多了,不是假多,是真的太多了。 只是短短的十来分钟,郭建阳和李云彤就被灌了差不多,这是众人知道,他们马上要转战阵地了,才会如此地凶残,但是下一刻,人家是要跟国务院的领导对话了,大家再拦着,也不是个事儿。 陈太忠跟蒋君蓉在一起吃饭,那真是没什么味道,他带了两个跟班,蒋主任那边同样有两个,大家也不多做客气,点了菜之后闷头吃饭。 郭建阳和李云彤刚才喝得太猛,眼下正好顺势歇一歇,而蒋君蓉吃喝了一阵之后,终于表露初衷,“陈主任,我要打个电话,你跟我出来一下行吗?” 第3100章 好事多磨(下) 必须指出的是,不管是蒋君蓉许纯良还是陈太忠,这三个人虽然资格背景迥异,但是有一点不容忽视——他们都想搞好素凤这个项目。 所以,对蒋主任的要求,陈太忠愿意表示出配合,而蒋君蓉在打通电话之后,这个电话居然顺顺当当地转到了唐总理手里——这就叫传言非虚。 别小看了这么一条言路,不够格的人真的递不上这么一句话来,唐总理在接到电话之后也表态了,“嗯,你尽管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蒋君蓉真的没想到,堂堂的副总理会如此地好说话,于是她解释一遍,语速不算太慢,却是叙事简洁咬字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语气助词,可见为了打这个电话,她也是下了大力气做准备,“……我们打算再拖一拖,不给他们另找厂家的机会,最后坚持原价。” 她壮着胆子说完,等了一阵之后,那边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她怔了一怔之后,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将手机收了起来。 “没有骗你吧?”陈太忠其实有点好奇,一字眉是怎么表态的,不过蒋君蓉不说,他也不会去问。 “你倒是真神了,”蒋主任扫他一眼,眼神妩媚而动人,她的心情确实不错,“总理还夸我了,说我有勇有谋。” “有勇有谋?”陈太忠听得也禁不住笑了起来,要不说这官大到一定的程度,真的就不用太在意小节了,连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反倒是他身边的秘书之类的,根本不考虑下情,就随便地发号施令,“这倒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唉,总算是过了这一关,”蒋君蓉长叹一口气,“接下来,就看西门子的人识相不识相了……他们不会真的撕毁合同吧?” “撕毁了又怎么样?”陈太忠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前怕狼后怕虎的心态,他很不屑地表态,“事情又不是咱们挑起来的,就算拼个两败俱伤,也不能任人揉搓。”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西门子的人继续郁闷,等到了二十九号,他们实在无法再等下去,找到蒋君蓉,发出了最后的通牒——如果明天还不能提货的话,我们就要考虑单方面中止合作了。 再等一等好吗?蒋主任表现出很在意的样子,她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地拖,我的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你们再等两天。 我们不可能无休止地等下去,西门子的人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做为一家老牌跨国企业,他们见识过的各种花样太多了,所以就逼着蒋主任表态,今天你必须给我们一个结果。 摊牌的时刻,终于不可避免地到来了,蒋君蓉左推右拖,发现自己实在是躲不过了,终于断然表态,既然你们不认可我的努力,也不肯体谅我的苦衷,那我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去跟许纯良下通牒吧,答应不答应都是他的事儿,我不管了! 她这前所未有的强硬,搞得德国人很是吃惊,这事情真的是越来越不妙了,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不但是羞刀难入鞘,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他们别无选择——没准许主任迫于压力,还真的就答应了。 遗憾的是,许纯良的态度,比他们想像的还要强硬,他在电话里表示:你要单方面中止合同?随便,但是我要强调一点,这是你们试图单方面改变合同引发的后果,所以我不认为这是合法的中止,我认为这是毁约,你等着我起诉你吧。 这个表态一出,西门子的人再也没有转寰余地了,第二天就是周五,要是没有什么突破,就不得不推到周一去了——这时间真的是耽搁不起。 所以当天晚上,西门子的人忙碌异常,有联系国内厂商的,也有跟沃达丰沟通的,更有联系国外厂家的。 然而,商场如战场这话,真的不是白说的,沃达丰传来的消息很不乐观,从去年开始,这个通信业巨无霸投入了数百亿美元,拍下了英国、德国、荷兰、意大利、西班牙等多国的3G牌照,市场有传言,这天价的拍卖费用可能拖垮沃达丰。 这个传言的产生,有多重因素,但是毫无疑问,英国人急于向股东和投资者证明——我们的发展是积极健康、卓有成效的。 所以对这个定制机,沃达丰要得很急,在一个月之前,他们还没有如此强烈的需求,但是随着谣传愈演愈烈,他们必须要推出一系列的举措,来维护自己的形象。 换句话说就是,沃达丰决定严格规范定制机的交货时间,而不是西门子想的那样——万一事不谐,还可以再拖延一两个月。 这真是一个不幸的消息,不过德国人也不是好欺负的,于是他们表态说,由于你们单方面决定压低收购的单价,导致我们的生产出现了一些问题。 所以,现在你们只能在时间和价格二者之间选择其一,要么保证时间,要么保证价格,两者不可得兼。 这么搞就没意思了,沃达丰一听是这样的情况,那是相当地不满意,你不同意降价就早说,现在才跳出来,这有趁火打劫的嫌疑吧? 很抱歉,这是我们的代工厂家出了问题,他们不肯接受新的价格,西门子并不害怕说出自己的苦衷,如果不换一家的话,那就只能保持原来的价格。 那是你们的问题,沃达丰虽然很注重公众形象,但是在同合作伙伴的沟通中,并不掩饰他们的财大气粗,事实上,粗鲁和傲慢正是英国人的特质:我们不会为你们的错误买单,两者必须同时保证。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可能会让大家质疑贵公司的支付能力,德国人冷冷地亮出了刀子:想让我们自己支付这笔费用?门儿都没有! 这一番沟通,用了差不多一天时间,周五下午四点多,许纯良已经从凤凰赶回了素波,他先到了科委办事处,约了陈太忠商量对策,就在这个时候,西门子的人找上门来——好吧,就按照原来约定的价格,我们购买你们的手机。 对于这些跨国企业来说,唾面自干真的是小事一桩,用阿尔卡特的董事长缪加的话来说就是:哪怕再无理的要求,我们也可以尝试提出,不试一试的话,怎么又知道不行呢? 许纯良还没做出反应,陈太忠就冷冷地表态了,“原来约定的价格行不通了,由于材料、人工和水电费的上涨,我们决定,每台机子的售价提高两欧元,大家先签个补充协议。” 西门子的人登时傻眼,他们这次来素波的一共有三个人,分别是西门子通信中国公司的副总和财务,还有一个是随行的翻译。 这副总登时就发作了,你知道我们替你们向沃达丰施加压力,费了多大功夫吗?你们这倒好,坐地起价——“这就是你们对合作伙伴的诚意吗?” “因为我先看到了你们的诚意,”陈太忠微笑着用德语回答,“而且必须指出的是,我们国家正面临着巨大的通胀压力,非常感谢……是你们给了我们涨价的理由。” 副总这是真的恼了,你们中国人也太奸诈了吧?不过下一刻,他看一眼许纯良,“许主任,昨天你并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不知道这位,到底是谁?” “这是我们科委的副主任陈太忠,”许纯良微笑着回答,对于太忠的越俎代庖,他是由衷地高兴——因为他做不出来这种事,“他的建议一向都很有道理。” “我想,贵国总还是有讲理的地方的,”副总咬牙切齿地发话,不过,想一想此前遭遇的种种推诿,他实在是不便直接拉下脸来,“你们这是公然违反合同,这个状我可以告到国务院。” “随便你告,”陈太忠无所谓地一摊双手,对方能放下面子这么快找回来,那就是有机可乘了,比赛不讲理,他怕得谁来? 但是他能这么搞,许纯良不能看着他胡来,许主任不是一个喜欢麻烦的人,于是他咳嗽一声,“这样,补充协议是要签一个的……” “重点强调一下,你我双方不得单方面改动价格和数量,否则的话,违约方要支付对方合同总金额的百分之五十做为违约金,还有,你要多支付十万台的保证金。” “保证金……没必要吧?”副总皱一皱眉头,他对协议主体没有异议,大家都折腾不起了,可是对堂堂的西门子来说,交保证金未免有点欺人。 “你差一点就让我们把货砸在了手里,”许纯良淡淡地回答,“所以这个保证金,我是必须要的,恕我直言,西门子并不是一个令人放心的合作伙伴。” “这是沃达丰糟糕的品质导致的,”副总轻声嘟囔一句,“好吧,我想明天就可以签补充协议了……周六可以加班吗?” 对他来说,这是一个颜面扫地、非常没有成就感的协议,为了尽快处理掉这个麻烦,他甚至不惜建议加班,虽然这也是他一向痛恨的。 然而,就在周日,这个副总回到北京之后,禁不住又抱怨一句,“天哪,协议签得早了。” 第3101章 突发事件(上) 这个周日,是四月一日,是西方传统的愚人节。 就在这天,发生了一件震惊中外的大事,在中国南海,美国侦察机恶意撞毁中国战斗机,战斗机飞行员失踪,美机迫降海南某机场。 这个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大家都在斥责,说就算是愚人节,也不能开这么恶劣的玩笑不是?然而接下来中美双方的行动表明——这不是愚人节玩笑。 西门子的人听到这个消息,第一个反应是懊恼,因为这正是中国人需要德国人友谊的时候,这种跨国大公司,最擅长利用各种国际形式做文章了。 这是他们的小算盘,但中国人不干了,这么操蛋的事情也能发生?在别人家门口,撞了别人的飞机,关键是美国人没事,中国人失踪了,一时间,群情激奋。 撞机事件是发生在上午,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美国人发现此事无法私下了结,于是率先将此事捅了出来,京城这边消息灵通的人多,但是对于下面地市,那基本上就是傍晚了。 陈太忠原本能早一点知道消息的,但是好死不死的,他借这个周日,去了一趟东临水,去看李凡是怎么花那两百万。 别说,李凡是还真的开始动了,冷库已经开始建了,新卡车也买了回来,村委会大院翻修了一下,居然把阅览室建立了起来,虽然只有寥寥的几百本书和杂志,但也殊为难得了,尤其是晚上这里的电免费,谁家舍不得点灯的,孩子可以来这里学习。 李村长很自豪地表示,他已经跟村里的乡亲商量好了,每个周末开一次会,还会邀请专家来讲课,总之就是一个意思,大家集思广益,尽快地探索出一条适合东临水发展的道路。 农民的主观能动性发挥出来,还真是不得了,陈太忠心里暗暗地感慨,这东临水连例会都搞起来了,而且这个会议是自发的,不是形式主义。 说完这些,他又去看市林业局圈出来的树葬陵园范围,这里是丘陵地貌,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到最后,他的手机因为电量耗尽而关机了,他却是没有注意到。 四点多的时候,陈太忠往凤凰市回转,李凡是原本还要留他吃饭,但是陈主任表示,这不可能,我现在要回的都不是凤凰,而是素波,哪里有时间再待下去?而且——东临水现在百废待兴,你不要太铺张浪费。 在快到素波的时候,他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然后才猛地想起,自己的手机居然有两个来小时没响了,这不正常,结果拿出来一看,果不其然,手机没电了。 待他换上新的电池之后,这下就不得了啦,电话哗哗地打了进来,第一个打进来的人是刘晓莉,她非常激愤地表示,关于南海撞机事件,同事们都很愤慨,明天的报道该是个什么基调,还请陈主任你指示,“……到现在为止,我们的头版和二版全部都留着呢。” 这马上七点了,你们的头版和二版还都留着?陈太忠有点纳闷,是打算明天开天窗了?“这个……什么撞机事件?” “您不知道?”刘晓莉真是要多惊讶有多惊讶了,于是她将事件哇啦哇啦地说了一遍。 “什么?”陈太忠一听,登时就恼了,他在上一世里,对南斯拉夫大使馆被炸一事,有非常明确的记忆,但是这个撞机事件,印象就模糊了一点,眼下听得此事,禁不住勃然大怒,“这你们还犹豫什么,谴责啊,头版和二版,全部用上。” “但是我们头儿刚才跟厅里和宣教部请示了,上面说,要服从党和中央的指示,”刘晓莉闷闷不乐地回答,“说可以表示愤怒,但也要适当地控制一下。” “这还控制个茄子,”陈太忠真是要多恼火有恼火,“《天南日报》要控制,你们是商报,代表了广大民众的声音,不满意就要大声喊出来。” “但是我们手上的资料不够充分,填满两个版有难度,”刘晓莉实话实说,“现在我们只能断定,确实是撞机了,其他的都不能确定,您是搞宣教的,关于消息渠道的管制,肯定不用我多说了。” “先写嘛,不会叙事你还不会抒情?”陈主任做出了指示,“以我在巴黎的经验,那些国外媒体得不到及时的消息,就拿抒情文章来凑数,或者资料文章也行啊,比如说南海自古就是中国的……关键是,你立场正确就行。” “行,我发动大家写,”刘晓莉认可了他的解释,不过下一刻,她又提个要求出来,“您帮我们再搞一点内幕吧,报纸嘛……干货越多越好。” “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不知道呢,”陈太忠不会随便答应的,于是他表示,“刚才手机没电了,这撞机的事儿,我都是才听说,等我打听一下吧。” 他打听消息,自然是要找北京的,不过,这个电话才挂,另一个电话又打了进来,来电的是警察厅长窦明辉,“哎呀,太忠,南海发生那么个事儿,王刚的引渡,怕是要有变数。” 王刚的事情,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他原本就是非法进入泰国,然后又非法进入美国大使馆,中国政府要求将他引渡回来,并不过分,只不过是政治上有点敏感。 而眼下南海撞机的事情发生,导致所有跟美国人有关的事情,都变得敏感了起来,窦明辉因为这个事情,身上背了好几个督办,他自然要心急上火寻找援手。 “这他妈的,”陈太忠猝不及防,禁不住爆一句粗口,其实他知道,王刚的事情,中国人和美国人、泰国人谈得还有点进展,都谈到引渡的具体技术细节了。 而眼下,猛地冒出这么一个撞机事件来,那这件事情想处理妥善,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了,再小的砝码也是砝码——蚊子腿也是肉啊。 “那窦厅希望我怎么办?”他稳定一下情绪,沉声发问,“赵女士母子,占用省厅的资源也很久了,部长那边,我要有个交待。” “我能有什么希望?”窦明辉苦笑着发话,“我只是告诉你,这不是我所能左右的,太忠,你要是能行的话,各种手段尽管上吧。” “我能有什么手段呢?”陈太忠叹口气,无奈地挂断了电话,事实就是这么无情,再充分的沟通和许诺,也挡不住突发事件。 王刚潜逃出境,并且以非法的方式进入了美国大使馆,这个事情不管怎么算,中国都占了相当的道理,美国人也不好太不讲理。 但是非要跟眼下的撞机事件联系起来的话,有再荒谬的决定都是正常的。 这个电话才刚刚挂断,又是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来电话的居然是凤凰市驻欧办的主任袁珏,“头儿,南海的事情该怎么处理?有华人团体表示要抗议,希望获得祖国的支持……大使馆那帮怂货不敢决定,结果人都跑到咱这儿来了。” “这个事儿,你得跟殷放说啊,”陈太忠苦笑一声,“我表个态,大家的行动我是愿意支持的,但是直到现在,我的支持没有法理依据,要是产生费用的话,可以找荀德健处理,这个环节我可以保证,其他的……我真的是鞭长莫及。” “这美国人都欺负到门上了啊,”袁珏重重地叹口气,他在巴黎不是一天两天了,分外能感受到这份屈辱,“主流媒体会说咱中国的不是,但是真正有见识的,都觉得咱们懦弱。” “那你先组织吧,这是一个国家干部该有的良知,”陈太忠真的是不在其位,但是事情找上头,他也不会退缩,“殷放不认的费用,我认,殷放要追究你的责任,我扛着……他要是敢找你的麻烦,我找他的麻烦。” “那我真的组织了啊,”袁珏又问一句,他要敲定此事,爱国两个字很简单,也很纯粹,但是真的要去做的话,并不是那么简单和纯粹。 “你尽管去组织,”陈太忠毫不犹豫地压了电话,虽然驻欧办已经不归他管了,但是,这点担当都没有的话,哥们儿还做什么领导? 这个电话才刚刚压下,又是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文化厅高厅长的电话,“太忠,我才接到上面打过来的电话,原则上暂停一切跟美方的文化艺术交流……原因不用我说了吧?” “暂停……就暂停吧,”陈太忠能理解这个指示,这么大的事情发生,中央不发飙也是不可能的,“你是说文化节的事儿吧?” “唉,谁说不是呢?”高伟长长地叹一口气,想到即将举办的文化节,他是真的有点遗憾,不过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也只能认命了,“美国人欺人太甚啊。” 这真是不能两全的,陈太忠轻喟一声,想到原本还要邀请小甜甜来天南参加文化节,他是越发的郁闷,咱这运作能力再强大,但总是扛不过国家之间的冲突。 不过,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凯瑟琳一直没有打电话过来,按说……肯尼迪家族跟美国的利益是相关的,应该反应很快的吧? 第3102章 突发事件(下) 其实陈太忠这么想,还真是有点冤枉凯瑟琳了,在下午四点的时候,她就知道南中国海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一个企业要是连这点嗅觉都没有,那真的是游离在主题圈子之外了。 但是,她也仅仅是知道而已,接下来该怎么做,没有人提示她,她能做的,就是凭借本能,去上层圈子游说,说明美国人的不得已,事情发生得真的是太仓促了,是的,谁都没有做好迎接这个意外的准备。 所以凯瑟琳打通陈太忠的手机,就是在七点半的时候——其时,她已经搜集了适量的信息,也有信心面对一些疑问。 但是在此时,陈太忠跟她已经没有多少话要说了,他只是很简单地表示,“这个事情我了解得也不多,你做你的生意就是了,不要瞎掺乎。” “这正是你和我发挥作用的时候,”凯瑟琳劝说他,她的野心比一般人想像的要大,“如果我们能成为沟通的纽带,对你和我的发展都有深远的意义。” “但是我没有兴趣,”陈太忠不耐烦地哼一声,他知道自己不该把火气撒到她头上,但是,谁叫她是美国人呢?他很难压制住心里那种烦躁的感觉,“这不是沟通的问题,而是侵略,美国人需要付出代价,懂吗?是侵略。” “好吧,我个人先表示抱歉,虽然这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凯瑟琳郁闷地叹口气,她今天找人打问,也不是第一次碰钉子了,不过偏偏她的男人是火气最大的一个,其他人多少要看在她的财力或者身份上,保持一定的克制——毕竟那飞机不是肯尼迪小姐驾驶的。 “而且,我也衷心希望,你们能尽快地找到那名飞行员,”她不是一个轻易退缩的人,先将祝福的话送出去,然后又提一下要求,“但是美国机组成员的状况……” “那个我没兴趣关心,真的,”陈太忠有气无力地回答一句,“行了,烦得很,挂了。” 挂了电话之后,他依旧是烦躁无比,这份烦躁不仅仅是来自于撞机事件本身,这个突发事件给太多事情造成了影响,他真的不好静下心来。 想一想凯瑟琳的建议,他觉得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可做,索性给黄汉祥打个电话,了解一下撞机事件的最新进展,“黄二伯,南海那档子事儿……我能做点什么呢?” “那个啊……不用你做什么,”黄汉祥含含糊糊地回答,沉吟一下又发话,“需要找你的时候,我自然会找你,别胡来啊。” “我能怎么胡来呢?”陈太忠报之以苦笑,然后他就感觉哪里有什么不对劲,“咦,听这声音,您好像是喝酒了?” “是啊,现在还在喝呢,”黄汉祥漫不经心地回答,“不过最近白酒喝得少多了,医生说了,要我节制一下,还好啤酒问题不大。” “这个……”陈太忠被这个回答弄得愣住了,他实在有点想不通,略略停顿一下方才出声,“这个时候,您还有心思喝酒?” “嗯,嗯?”黄汉祥也被他的问题弄得愣住了,“那我这个……是习惯嘛,再说这种事情也不归我管,掉了飞机,日子总还要过吧?” 哥们儿的印象里,你有很强的民族主义情绪啊,陈太忠是真的奇怪,发生这种大事你居然有心思喝酒?“那飞行员还没有找到呢。” “这个呀……估计就找不到了,”黄汉祥轻描淡写地回答一句,接着又哼一声,“行了小陈,愤怒是应该的,但是该做的工作你还是要做,这事情有人处理呢。” 估计……就找不到了?陈太忠放下电话之后,琢磨半天,猛地冒出一个想法来:上次因为邢昶外逃的缘故,黄二伯去加拿大,还专门是从广州飞的,照这么说,老黄应该跟广州那帮人关系不错才对…… 想到了这一点,他的心情才略略放松了一些,再转念想一想,这样的国家大事,哥们儿一个小小的正处瞎操哪门子心,还是把手上的工作做好才是正道。 第二天上班,陈太忠打算好好抓一抓工作,不成想一到单位里,大家说的都是昨天的事情,陈主任想不关注都很难。 尤其助理巡视员张勇敢,他是转业干部,说起此事真的是气愤异常,后来还专门找到陈主任的办公室,“小陈,你在欧洲干过,发动一下那边的舆论。” “已经发动了,那边要游行呢,”陈太忠淡淡地回答,接着又长叹一声,“说白了还是落后啊,落后就要挨打,还是把手上的工作做好,尽快把国家建设起来。” “你这年纪轻轻的,血性不是很足啊,”张勇敢皱一皱眉头,很有一点不满意,因为在他的印象里,小陈是个性情中人,现在这个反应让他有点失望。 “值得抓的事情,真的太多了,”陈太忠听到这个评价,心里也是沉甸甸的——没准哥们儿的判断有误,关键是他还不可能去求证,唉,你看这事儿闹的。 整整一个上午,除了文明办里开了一个小会,大家都在说这个事情,陈太忠听得真是憋闷无比,只能强令自己不去想这件烦心事。 由于在单位呆着憋气,他下午索性没来,而是开车去市政府找祖宝玉,这马上就清明了,学生们扫墓的问题,抓一抓也好,革命烈士永垂不朽,这是要在祖国的花朵里一再强调的。 “你不会知道谁已经死了吧?”祖市长听他说完之后,狐疑地看他一眼,这种事情就算文明办想抓,也该是分管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的刘爱兰出面。 不过,祖市长的语言功夫不是白给的,下一刻他就将话题转移了,“扫墓,我也想提倡呢,但是早以前就不提倡搞这一套了。” “什么?”陈太忠听得就是一愣,他还真不知道有这么一个说法,在他的印象里,上小学的时候,年年清明都要去烈士陵园扫墓的——顺便就春游了,甚至他和同学的入团仪式,都是在烈士陵园举行的。 “这还不是计划生育政策闹的?”祖市长叹口气,他出身于红色家庭,真的愿意支持这行为,所以他就不怕抱怨,“每家就一根独苗,扫墓完了要春游吧?一大帮学生,老师管不过来,出了几起意外,家长闹得很厉害,学校就不倡导这个了。” “这才是……”陈太忠听得是相当地无语,这可不就是因噎废食吗?他叹口气,“那照这么说,缅怀革命先烈珍惜现在幸福生活的精神,是可有可无的啦?这是忘本!” “缅怀先烈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种,不一定要去扫墓,”祖宝玉苦笑着一摊手,无可奈何地回答,“我是愿意支持你的,但是现在……就是这样的大环境。” “我就非常怀疑,现在的孩子娇惯得这么厉害,将来哪天需要他们上战场保卫祖国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情况,”陈太忠越发地恼火了,他也是独生子,从来就没觉得自己该身娇肉贵,没经过摔打的,那算男人吗?“说来说去,还是教育系统的干部怕担责任。” “谁不怕担责任?”祖宝玉苦笑着回答,“而且很多老师现在都认为,去烈士陵园扫墓,就是走个过场,是形式主义,老师们自己就有抵触心理。” “合着这烈士们的鲜血,还真是白流了,”陈太忠叹一口气,不知不觉,他又想到了蒙岭县居然差一点为李桧搞一个故里——为了怕麻烦将烈士请出脑海,为了创效益给奸臣树碑立传,这个时代……到底是怎么了呢? 想到这里,他真是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火气,于是就站起身,“宝玉市长你有难处就算了,我再去凤凰试一试……我觉得这些优良传统,是不该丢掉的。” “我都说了,愿意支持你,”祖宝玉赶紧留客,“今年咱们先搞个试点,行吧?要各个中小学的优秀学生主动报名,嗯……强调个自觉自愿。” “自觉自愿?”陈太忠眼珠一转,接着就笑了起来,“宝玉市长,我发现还是你有水平,比我这愣头青强多了。” “我一直也在考虑这个问题,”祖宝玉很认真地回答,“其实就是你刚才问的那句话,娇生惯养的孩子怎么上战场?要我说,打完仗回来,活着的就给个公务员,死了的给家属这么一个名额,你看有多少人抢着上战场。” “能主动要求去扫墓的学生,才能做班干部,嗯……这个主意倒是不错,政治可靠嘛,”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家长还得签字。” “班干部什么的,这个可没办法直说,”祖宝玉笑着摇摇头,“太忠,有些事情说出来就太敏感了,大家心里有数就行了。” “唉,”陈太忠听得叹一口气,祖市长这话在理,但是想到缅怀先烈还要用这样的手段,他还是高兴不起来…… 第3103章 外联办(上) 从祖宝玉这里得了技巧之后,陈太忠走出来,给刘爱兰打个电话,说自己跟祖市长聊天,猛地就说起了此事——你看这个事情,能不能推广一下? 刘主任虽然是副厅了,但是并没有多少架子,她很痛快地表示,自己目前忙得就顾不上,而且,“今天都二号了,五号清明……时间太仓促了,素波搞试点还来得及,其他地市还真的够呛,反正是试点,效果好的话,明年可以大搞。” “嗯,也是,我再联系一下凤凰吧,”陈太忠也觉得有点仓促,不过联系凤凰,他自然毫无压力,都不用找副市长,直接找教委主任钱自坚就行。 果不其然,钱主任一听陈主任的意思,马上表示这是一个好主意,“我一直也在考虑学生的爱国主义教育的问题……明天我就通知到各个学校,保证完成省委下达的任务。” “只是个试点,今年的有点仓促,明年再好好地筹划一下,”陈太忠微微一笑,心说还是凤凰的人好相处,一个电话就搞得定,对于这种愿意配合的主儿,哥们儿也不能逼得太狠。 他不知道的是,钱主任在那边放下电话之后,居然长出了一口气,“还好,只是这种小事,你不要这么吓人好不好?” 陈太忠在凤凰的威名,真的是太盛了,一般的干部被他找到头上,那真是心惊胆战,尤其是自打他去了素波,还没给钱自坚打过电话,这个没头没脑的电话一打,钱主任真的差一点被吓死。 挂了电话之后,陈太忠看时间还不到四点,而他又不想去单位,索性驱车来到了外联办,看一看这边的办公情况。 今天值守的,是行动科的吴科长和张姓的副主任科员,这俩正坐在沙发上聊天呢,猛然间见到领导推门进来,登时齐齐站起了身,“陈主任好!” “嗯,”陈主任很随意地点点头,接着眉头微微一皱,“平时都这么空闲?” “不是,主要工作在上午,分拣信件,电话落实情况,”吴科长赶紧汇报,他可不想让领导误解,“中午偶尔来几封信就不多了,下午主要是接各种电话和接待人,下班之前做个汇总,明天带到单位去。” “哦,”陈太忠点点头,他并不是很在意工作形式,能保质保量地按时完成工作,在他看来就是称职的——连他自己都经常在工作的时候翘班。 有不少领导,见不得下面人闲着,其实这个心态很不对,在安排了合理的工作之后,就不该再去追究过程,见到下属闲着就想安排工作的话,久而久之会导致工作效率低下——干多干少都是个忙,谁吃傻逼了,没命地去接新工作?磨洋工才是王道。 所以他对这两位的聊天,并不是很在意,不过他也不会这么轻轻放过,于是随意地点一下,“既然是搞接待,要注意个形象,就算不坐在桌子后面,总不能翘个二郎腿。” 他这话说得并不重,但是那两位识趣得很,马上就走回了座位——张主任科员走回去了,吴科长则是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紫砂壶,给领导冲一壶茶,又端了一个小盅过来,殷勤地满上,“领导您想了解点什么?” “没什么,路过,就进来看看,”陈太忠大喇喇地往沙发上一靠,“来反应情况的人多不多?” “不算太多,这个大门是有门卫的,一般人也不是很容易进来,”吴科长笑着回答,“三一五之后,来的人多了一点……” 这个外联办,其实是稽查办的外联办,陈主任也不会认为,他有为文明办张罗外联办的权力——真要是文明办的外联办,分管的也不会是李云彤这种副处了。 不过外面的人不是很清楚,尤其是前一阵雅乐栽在了文明办手上,而负责协调的就是外联办,所以不少人都认为,这个办事机构很厉害。 可吴科长他们,也不能将来访的人都撵出去,那就只能接待了,“……不过也有不少举报非法出版物、干部家属经商的人,把举报信寄过来,电话也有一些。” 这就是外联办的另一奇处,很多知道这个机构名称的人,打听不到联系的电话号码,于是就写一封信,收信人是“省委文明办外联办”,居然就能寄到单位来,而同样的,直接寄信给“蒋世方省长”的,信件通常在综合处就被咔嚓掉了。 “嗯,”陈太忠点点头,他对这些回答,还是比较满意的,要知道,他对外联办的定位,就是前台接待工作,起到耳朵和眼睛的作用就足够了,处理事情嘛……还真用不到。 接下来的时间,他就坐在这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两人聊着,顺便观察一下这里的业务量,果不其然,电话真的不多,上门来谈事的也就四个人。 四个人里,一个是推销小家电做办公福利的,一个是联系午餐外卖的,剩下两个比较靠谱,一个是投诉写字楼的停车场乱收费,一个是举报辽原某县纪检委书记的公子强取豪夺,抢夺他人的铁矿。 辽原的铁矿……嘿,陈太忠禁不住就想起了李云彤曾经还打算在那里入股铁矿,这种资源在开发过程中,真的是太容易出现问题了。 吴科长和张科员处理这种问题,也很拿手,像停车场那里,他们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我是省委文明办,现在有消费者投诉你们……” 电话打完之后,张科员为了显示自己办事有成效,就跟那消费者说一句,“去吧,他们会向你道歉的,如果他们不道歉不赔偿,你再找过来。” “我就希望他们不道歉不赔偿,”这位笑眯眯地站起身,从包里摸出两盒中华烟放到桌上,“咱文明办收拾他们,还不是小菜?其实就是十来八块的事情,但是我这人办事,图个心里舒坦。” 这位是有车一族,是明白人,但是吴科长和张科员有点傻眼,尼玛,我们领导还在呢,你就这么公然行贿,不带这么上眼药的,“这个同志,你把烟拿走,你要这么搞,我们能帮你解决的问题,都不会帮你了。” 这位还真是明白人,他看一眼一边正襟危坐的高大年轻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桌上的烟拿了起来,干笑一声回答,“其实我不抽烟,这是别人送的,想着这挺贵的烟,放干了就不好了,没想到是冒犯二位了……对不起啊。” 真是明白人啊,陈太忠看得都大开眼界,心说这民间真是有藏龙卧虎之辈,进退之间章法分明尺度得当,等这位离开之后,他感慨地叹口气,“咱文明办……现在名气真的这么响了?” “这个人肯定有点来路,知道点什么,”要不说,副主任科员,他就是科员,张科员的回答很靠谱,但是语言上没有什么艺术性。 “小张你这个话说得有点片面,”吴科长就要适时地纠正他的错误,你不知道领导都爱听好听的话吗?“咱文明办为老百姓办了这么多事情,有一定的口碑了,前两天你们临泉县的人来,不也是说,知道咱文明办是帮老百姓办事的地方了吗?” “临泉县?”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他对这个县可是念念不忘,面对两个下属,他不怕点评一下,“小张你是临泉的?这个县近两年的风评可不怎么好。” “小偷县嘛,”张科员对这样的议论,已经是习惯了,他不以为然地笑一笑,“咱主任在正林的时候,狠狠地整顿了一下,抓了两百多个,现在好多了。” 秦连成居然有这样的胆量?陈太忠这还是第一次听说,想一想真的有点不可思议,不过再想一想,这种地方性的顽疾,也只能是外地人来抓,本地人真的有诸多的不便,连杜市长都不好下狠手的。 不过,老秦这魄力,确实也有一点,往常真的没看出来啊…… 这是反映停车场事情的,另一个事情更严重,是反应辽原那边私营铁矿泛滥,不过吴科长对此类事件很有经验,他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对方的话,“这位陈先生,请你等一下……请问,你说的这个赵镇铁矿,跟你个人有关系没有?” 我说,哪里有你这么问的?陈太忠心里禁不住暗暗地鄙夷,这分明是预设立场嘛——没关系,人家就不能来投诉了? 然而很遗憾,这世界上的意外真的太少了,这个叫做陈彪的举报者略略沉吟一下,估计也是在衡量撒谎的投入产出比。 最后,他很果断地选择了诚实——对某些人撒谎的后果太严重,与其选择撒谎,还不如当初就不去求助,“这个矿……原来是我跟几个朋友一起搞的,结果被他们抢了。” “这样的话,你要走司法程序,”吴科长一摊双手,很娴熟地回答,俨然一副身经百战的模样,“不是不帮你,我们见的这种事儿太多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打官司吧。” 第3104章 外联办(下) “但是……我当初的手续,也不是很完善,”陈彪犹豫一下,略带一点不情愿地回答。 “你的手续要是完善,告到我这儿来,那就是一告一个准,”吴科长很不屑地哼一声,然后他猛然警醒地看一眼陈主任,重重地清一清嗓子,“我们有领导做后盾,这个没有问题……不过你自己身板不够硬,只能打官司了,文明办不是什么事儿都能管的。” “但是村里和镇上的人都认我啊,”陈彪有些许的不服气,“我的手续不全,但是走的都是当地默认的规矩……没有任何问题。” “手续不全就是最大的问题了,”吴科长翻一翻白眼,很无奈地叹口气,我都懒得说你了,“手续不全,没人置疑的话你能靠着父老乡亲的支持来维持,但是受到侵害的时候……你凭什么就敢靠着不全的手续,来跟政府讨说法?” “我……我不是以我的身份来讨说法的,”陈彪慌乱一下,马上就又找到了突破口,“我就是来反应这个不正常的现象,是领导你问到我了,我才说在那个矿里有股份。” “没股份的人也就不会来折腾,”吴科长没好气地答他一句,“好了,你也别说了,我就是一个意思,你走司法程序吧……要是有证据显示,法院明显偏袒,你再来文明办告状也不迟,现在,外面等的人多着呢,你别妨碍别人反应情况。” 这话还真的不假,整整一下午才来了四个人,眼瞅着要六点了,来找外联办的人反倒是多了,不过后面几位都是表示,说时间到了,咱们饭桌上说吧。 “有事说事,我们不搞吃拿卡要,”吴科长一本正经地表态,堂堂省委的的干部,谁还差这么一顿?眼下被陈主任撞到,他真是有点恼火,却偏偏发作不得,以免被人说态度不好。 陈太忠看得煞是有趣,他微笑着不做声,搞得那两位说走还不敢走,只能将来访者说的情况一一记录下来,等到最后汇总完毕,都已经六点二十了。 “往常这种情况多吗?”陈主任见这俩终于办完了手上的工作,站起身发问。 “总有人觉得,吃吃喝喝以后再说事才方便,”吴科长无可奈何地回答,“他们就不想一想,认都不认识,谁会去吃?真是无聊。” “今天是我在,耽误你们回家了,”陈太忠笑一笑,其实他能想到,自己若是不在,估计这俩直接就把后面的人顶了,“好了,晚上我请你们吃饭。” “我是不用了,”张科员笑着回答,又看一眼吴科长,“我爱人病了,还得回去给孩子做饭……科长去吧?” “你早说啊,一下班我就撵你走了,”吴科长眉头一皱,略带点严厉地呵斥他,“快回吧……领导,要不我回家吃吧?” “不用了,老张,我先送你回家,再跟吴科长吃饭,”陈太忠转身就走了出去,屋里两人对视一眼,张科员轻叹一口气,“我的电动车~~” “你偷笑吧,陈主任亲自送你回家,还说什么电动车,”吴科长不满意地看他一眼…… 将此人送回家里,陈太忠和吴科长随便选一家酒店进去,这时候就是六点四十了,两人正说要找个小包间,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出来,狠狠地撞上了吴科长,还冲向了陈主任。 “我说你这人怎么走路……嗯,是你?”吴科长一把拽住此人,才待发火,却是认出了此人,他皱着鼻子嗅一下,厌恶地发话了,“我说你这是,没喝过酒啊?” “对不住啊,吴……吴科长,”这位酒气熏天,身子还不住地打着晃,却是认出了面前的人,于是伸手一把拽住对方,“吴科,我得麻烦您帮个忙……” 我跟你很熟吗?吴科长心里恼火,却还不能跟这醉鬼一般见识,于是冷冷地发话,“行了,你喝得太多了,回家休息吧。” “吴科长,不是我,是我们张总编,”这位拉着他不肯撒手,“张卿啊……她被人拽着灌酒呢,您得帮着说个情啊。” “这个是《时代文摘报》的记者,小、小……好像是小丁吧,”吴科长无奈地跟领导解释一下,“那个张卿,是他的总编……跟咱外联办有接触,李主任也认识她。” “张卿……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陈太忠眉头皱一皱,下一刻,就想起了一个二十七八的白肤女人,那女人似乎跟雷蕾还有点关系,“哦,是她啊。” “这张卿又是跟谁喝酒呢?”吴科长见领导这么说话,也是有点不摸头脑,于是侧头问一下那个小丁。 “别说了,都是……都是怪我,”小丁面无表情地低声回答,不过他的眼中却满是不甘和愤懑,“怪我不懂事,胡乱报道,连累了她……” 接下来的话,他说得结结巴巴颠三倒四,说到最后,居然一个劲儿地往地下出溜,可饶是如此,陈太忠两人还是将事情经过听明白了。 原来这姓丁的记者,昨天写了一篇报道,说大名鼎鼎的洗浴中心“世纪殿堂”里,有艳舞表演,他暗访之后,发现表演非常低俗不堪入目——有关部门也不知道管一管。 这篇稿子是今天见报的,不成想就要下班的时候,有人打电话约他出来谈话,说是你这个报道失实,不想发生意外的话,你给我乖乖地出来。 小丁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只说一个娱乐场所,报道也就报道了,不成想人家居然敢打电话过来恐吓,于是就问你是谁。 打电话的这位,还真的有点来头,是双天实业公司的老总翟锐天,他自报家门,“没听说我,你总该听说过航天集团吧?” 居然还不是混混,丁记者郁闷了,这就不能报警,于是他找到张卿,将情况说明一下,张总编打了两个电话之后,表示说我跟你一起去一趟吧,“……这双天实业居然是国企?” 结果他俩过来之后,选了这么个地方,里面坐着的不仅有翟锐天,还有省军区两个军官,还有一个女人,却是世纪殿堂的副总经理。 翟总对张卿还算客气,但却一点不给小丁面子,不等上菜,就让人直接将一瓶五十二度的白酒摆在他的面前,“你小子胆子真大,什么都敢写,世纪殿堂是我们双天的产业,你的报道失实,我也不跟你多说,干了这一瓶,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以后长点眼。” 小丁知道,自己这是撞正大板了,而对方不但跟航天集团有关,还跟部队上的人有联系,而现在人家也不是要多为难他,就是让他干掉一瓶白酒——搁给某些人,这点酒不算什么。 但是丁记者不行,他就是半斤白酒的量,这么一瓶真的喝不下去,然而他还不能不喝,翟总这算是给他将功补过的机会呢。 于是他心一横,将一瓶酒分作三杯,分三次喝完,喝完之后,就去卫生间哇哇地吐了一阵,坐回桌之后,翟总说你吃菜吧,他可真的吃不动了,于是起身告辞。 张卿想陪他离开,翟锐天说你这不行啊,那小家伙我不跟他喝,你得跟我喝,你们报社总得向我表示歉意不是? 听完这段因果,陈太忠和吴科长面面相觑,这个事情……合适插手吗? 按说,这根本跟文明办无关,那《时代文摘报》虽然是天南日报旗下的报纸,但那是承包出去的,如若不然,那双天实业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人。 但是要说不管吧,好像也有点那啥,吴科长是认识张卿的,而陈主任也跟张卿说过话,知道她认识雷蕾——关键是,谁也不能确定,这个翟锐天要把张总编灌成什么样子。 而老吴心里还有一个搞不懂,那就是他不知道陈主任跟张卿到底是什么关系,以他跟张卿的接触,知道这女人八面玲珑很会来事,却是也没听她说,跟自己领导怎么样。 他沉吟一阵,终于缓缓表态,“必要的舆论监督,我觉得咱们应该支持……而且这个时代文摘报,怎么说也算是窦部长下面的报纸。” 那你去协调一下吧,陈太忠刚要这么说,猛地心里又有点腻歪,何必这么偷偷摸摸呢?反正哥们儿跟那张卿就没什么交情,怕人嚼谷,那还什么事儿都不干了呢。 “那就一起去看一看吧,”陈主任表态。 他不这么说的话,吴科长还真是不太有胆子一个人上门,不过眼下就不怕了,两人走到包间门口,吴科长推开门,沉稳地发话了,“张卿,我刚才看见小丁了,他是怎么回事?” 张卿白皙的脸已经喝得微红了,猛地听到有人说话,她抬头一看,顿时惊喜地站了起来,“吴科长……您也在这儿?呀,还有陈主任?” 首位上坐着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眉清目秀英挺逼人,听到“科长”这样的称呼,他眉头微微一皱,“我说二位,进来之前不能先敲个门吗?” “我们是了解情况来的,没有找你,”吴科长毫不客气地回答,身后站着大能,他还怕谁? 第3105章 奇葩双天(上) 吴科长话一出口,英挺中年人的脸色就是一沉,不过他做事确实有章法,下一刻,他扫一眼张卿,“张总编,不介绍一下?” “这是文明办的陈太忠主任,”张卿站起身,来到门口,她肯定是先介绍陈主任,其次才轮得到吴科长,“这是文明办外联办的吴华科长。” 然后她就又要介绍屋里的,“这位是双天实业的董事长翟……” “你先等等介绍,”陈太忠不动声色地打断了她的话,那意思很明显,我没兴趣认识这些鸟人,他看一眼吴华,“吴科长对你的一个记者的状态……有点奇怪,我跟着过来看一下。” 就在张总编介绍的时候,桌上一个男人听得脸色就是一变,他冲翟锐天使个眼色,嘴唇轻动,很明显是在暗示什么。 张卿可是被这话问得难堪了,她犹豫一下,瞥一眼翟总,才吞吞吐吐地回答,“是这样,其实是一场误会,小丁他还年轻,不太懂事,不过现在……事情也说开了。” 陈主任都跟着来了,也不知道你还害怕个什么吴科长当然看得出来,她是在忌惮某些人,于是不满意地哼一声,“原来是我们多事儿了,那为什么我看小丁委屈得都快哭了?” “这个……”张卿登时语塞,她当然知道,此事虽然号称是揭过了,可小丁心里绝对不好受,但是眼下,她能说什么? “舆论监督,是我们一直支持和倡导的,”陈太忠对她的态度有点失望,于是出声扯出一面大旗,凭良心说,这个因素也是他插手此事的缘故之一,他能出手管刘晓莉,自然就能出手管这个小丁。 其实,宣教部原本就支持媒体在这一方面的行动,他要是咬死这个理由,那真的是再名正言顺不过了,他一边说,一边扫一眼上首的某人,“要是有人出于私心,想控制媒体的言论,宣教部和文明办是不会答应的。” 吃他这么一眼,翟锐天噌地就站了起来,他沉声发问,嗓音浑厚无比,“凤凰陈太忠?” “是我,”陈太忠微微颔首,他其实看到某人打眼色说唇语了,不过对他来说,这无所谓——手里有充足的干涉借口,他就不会怕任何人。 “久仰大名,今天我确实是欺负小孩子了,”翟锐天推开椅子,绕过桌子走过来,他倒是快人快语,一副敢作敢当的模样,“我有我的理由,但是先不说这个……我现在就问一句,这事儿怎么就能揭过?我刚才,是给了小家伙机会了。” 陈太忠奇怪地看着这家伙,这个人说话做事真的太痛快了,他确实有点恨不起来,反倒是张卿黏黏糊糊的,令他很是不爽。 不过,陈主任也见不得别人在自己面前充好汉,他双手向身后一背,无视对方伸过来的手,淡淡地发话,“那这个机会照旧,你们喝的是五粮液……来瓶五十二度的。” “服务员,去拿,”翟锐天冲服务员一扬下巴,异常地干脆利落,这一份做派,让陈太忠看得都有点心生不忿:我说,哥们儿我才是主角的嘛。 接下来的事实证明,翟总确实有身具主角模板的嫌疑,他让服务员将拿上来的酒分作三杯,一口一杯根本不带停顿的,喝完之后他哈一口气,又夹了一筷子酱爆肚丝,咀嚼几口咽下去,“陈主任,这可就算揭过了啊。” 小子你很嚣张嘛,信不信我让你再喝一瓶?陈太忠真是有点不满意,不过话说回来,翟总敢作敢当、干脆利落,喝酒也不皱眉头,这都是他赏识的。 想到翟总跟一个小记者都不失信,他自然也不好出尔反尔,于是点点头,“行,那你们慢慢喝,今天就当我没来。” 他是有点心恨张卿掉链子,而姓翟的行事又挺磊落,一时间觉得这一趟来得有点没啥意思——好像我惦记着什么似的,下一次可不能这么莽撞了。 “陈主任你别着急走,”不成想,他想走别人还不肯放过,翟锐天一放筷子,用浑厚的嗓门发话了,“我都还没说完呢……我有自己的理由,我翟某人从来不随便欺负人。” 陈太忠闻言又是一愣,犹豫一下之后,他点点头,“你说。” “服务员,”翟锐天先不跟他说话,而是侧头看一眼服务员,冲桌子一努嘴,“都撤了,按原样……再来一份。” “不用,”陈太忠果断出声,姓翟的是想表示尊重他这个贵客,但是他可不想被那厮掌握着局面,“撤了太浪费,你们吃你们的,给我来一碗鱼翅羹,再来一碗米饭,凉调一盘黄瓜萝卜丝……老吴你吃什么?” “那也是鱼翅羹拌饭了,我真的喜欢这么吃,”吴科长笑着回答,“没想到您也喜欢这个,这么来说……我这也算紧跟领导了啊。” 麻痹,你做人不要这么市侩好不好?我还以为你真是刚正不阿呢,翟锐天心里暗哼一声,冲服务员点点头,“你看什么?领导都指示了……在座的一人一份翅羹拌饭。” “时间……会比较久一点,大概要四十分钟,”说完之后,服务员转身逃也似走掉了,这都是些什么人啊,拿鱼翅羹拌饭,听起来还是习以为常,就跟在街边吃盖浇饭一样。 其实,这个吃法不是很罕见,鱼翅这东西怎么做都腻,很多人要吃这个彰显身份,可又受不住这股子油水,所以就只能拌饭拌面什么的——以陈太忠那强悍的牙口,都有点扛不住,不过一进来就这么点的,那都是吃出经验来的主儿。 然后,翟锐天就要扯着陈太忠坐首席,陈太忠不搭理他,直接就坐到门口的末座上去,“坐什么地方无关紧要,我也不知道翟总你是多大领导,为了避免冒犯,我就坐门口了。”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唯其这么说,才更显得他嚣张——我都不考虑你是多大的领导,看你不顺眼,我就敢收拾你。 “那我也坐过来吧,”翟锐天真的是拿得起放得下,他很自然地站起身,走到陈太忠旁边的椅子坐下,“其实我就是个副处……今天我真的是有理由收拾那小家伙……” 敢情,这个小丁曝光归曝光,很多措辞使用得不是很恰当,语气也有点过激,什么不堪入目鲜廉寡耻,什么酒池肉林道德沦丧,反正搞媒体的——咳咳,你懂的。 一句话,翟总觉得这家伙报道的基调就有失偏颇,尤其是,搞这个活动的不止世纪殿堂一家,“别人家也都在搞,我这个班子是从广州高价请来的,在世纪殿堂是省内第一次演出,但是后面排队的人多了去啦。” 翟锐天不是要绑架后面搞演出的商家,他主要是强调,别人都已经搞了,当然,我世纪殿堂财大气粗,专门请来个班子,别人还要在我后面跟风,这是次要问题了,关键是——“搞这种演出的,我不是第一家,他这么搞什么意思?” “你世纪殿堂招牌响嘛,”陈太忠似笑非笑地回答,这个解释他认可,但是……因为这个缘故,你就逼着人家喝酒? “招牌比我响的多了去啦,那都是小混混们搞的,专门搞色情演出的,我这好歹是公家单位,”翟锐天很不服气地大声嚷嚷,“他知道惹不起那些人,就觉得我们双天好欺负。” “翟总你这么说就不对了,”难得地,张卿插话了,她一本正经地解释,“世纪殿堂在省内是数一数二的规模,我们都以为是余仁搞的,根本不知道还有国企背景。” “余仁……嘿,”翟总哼一声,“这个洗浴中心是我们转给他的,而且他虽然是台商,终究是外地人,你们打个擦边球,那算多大的事儿?” 天南省要说富豪,那就是三个人,天南首富林海潮是钱最少的,真要数豪强,还得是甯家,但是这个余仁,财力比甯家不遑多让,在国内的投资比甯家还强,不过他的投资是四下开花,对天南的归属感并不是很强。 但就是这样的台商,在天南根基差,所以大家也不怕偶尔曝一下光,正经是韩老五何老三那种明显带有黑道色彩的主儿,一般人不愿意去碰。 “总之,你的意思是,你有理了,是吧?”陈太忠似笑非笑地发话,“觉得我逼你喝酒,有点不讲道理,仗势欺人。” “我……没有这个意思,”翟锐天犹豫一下,最终还是摇摇头,他心里肯定是觉得有点不平,但是这种出于内心的感觉,没办法拿出来说事,“我只是认为,《时代文摘报》的报道,没有做到绝对的公平公正。” 傻了吧你,这世界上有绝对的公平公正吗?陈太忠心里冷笑,不过对方的话,也是貌似有理,这让他不好借此大做文章。 可是,自打一进门来,这个姓翟的就抢了无数的风头去,某人的心里一直耿耿于怀,而眼下这厮的自辩不但乏力,更是有一丝影射的嫌疑。 “你的意思是说,我辨事不明也该喝酒,”陈主任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开始无限制地上纲上线,“这个我懂,虽然我有不同意见,但是愿意陪你喝一下……这样,先来两瓶五十二度的五粮液,咱俩干了?” 我让你再跟我装逼! 第3106章 奇葩双天(下) 翟锐天听到这话,嘴巴微张了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他忙不迭地摇头,“陈主任,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是想说……其实我都不带跟这小家伙算账的,是他做得过了。” “你认为,我今天也做得过了,”陈太忠不为所动,他面无表情地发话,“你这心里是说我呢,我知道……这样吧,两瓶对一瓶,我喝多少,你喝一半就行了,可以吧?” “喝就喝,先拿三瓶来,”翟锐天一听这话,登时就发作了,“不瞒你说,陈主任,我就是再有半瓶的量了,但是领导你来了,我又做错了……我舍命陪君子。” “你倒厉害得不行了,先拿两件来,我买单,”陈太忠眼睛一瞪,“我只喝八瓶,剩下四瓶,你随意……陪君子,凭你也要陪我?” “那就来嘛,”翟锐天一拍桌子,其实他现在的样子,就有点多了,“我姓翟的烂命一条,今天就陪凤凰陈太忠喝好了。” “陈主任,我那个……军分区招待所老张的朋友,”旁边一个说话了,正是打眼色的那位,“翟总做事有点意气,但是呢,他是好人……就是有点愣,不通世情,你谅解一下,他就是一瓶的量,现在已经高了。” 尼玛……不通世情,陈太忠入耳这四个字,真的是要多痛有多痛了,尤其是,他看着翟锐天还真的有点顺眼,于是犹豫一下表态。 “八瓶我喝定了,省得你们以为我买不起这几瓶酒,剩下四瓶,你们谁想喝谁喝……老张的朋友,不能这么没出息吧?你可是军人,死都不怕,还怕喝酒?” “我还能喝,”翟锐天表示自己不含糊,结果被两个军人直接丢到了沙发上。 这个事情到现在为止,基本上就是说开了,没错,翟总有不对的地方,但是丁记者的报道,花头也有点多,为了吸引眼球,做得有点过了,而这翟总在体制里还算一号人物,不能忍受别人如此的欺辱,又有点固有的思维,于是误会就产生了。 但是陈太忠没想到的是,咬人的狗不叫,他说别人可以替翟总喝,结果他自己借着黄瓜萝卜丝,八瓶酒下肚,而对面的那四瓶,有三瓶多,居然是世纪殿堂的女副总喝下去了。 剩下的不足一瓶,是被那三个男人瓜分了,陈主任看得有点眼直,“我说你们三个,还算不算爷们儿啊,让一个女人帮你们喝酒?” “我们他妈的喝不过你啊,”认识张所长的那位发牢骚了,而且还说脏话,真是军人本色,“你一个人八瓶,屁事儿没有……我得拉出个一个排的兵来,才敢陪你喝。” “好了,大家不打不相识,”翟锐天大着舌头发话了,这个人给人的感觉,真的很奇怪,大家都能确定,他已经过量了,说话都不是很利索了,但是偏偏地,他的思维还很敏捷,“陈主任,咱们喝茶唠嗑儿,歇一会儿行不?” “我这人可实诚,让我歇……得有好处才行,”陈太忠笑着回答。 “我这人最实诚了,”翟锐天拍着胸脯发话,“陈主任你够意思,我也会够意思……你缺啥,跟兄弟我说,比如说介绍个卫星发射,搞点计划内车皮……” “翟总的量到了,”认识张所长的那位尴尬地低声解释,“他说什么,你不用当真。” “我就挺奇怪的,这不是……就是一个实业公司嘛?”陈太忠是真的不服气了,卫星上天的愿你也敢许,看把你能的,不过做为省委领导,又是占了上风头,他也不好说话太刻薄。 于是他很平淡地表示,“我是有点不明白,航天集团的公司,怎么会想起来搞洗浴中心,这两个行业的跨度有点大,超乎我的想像。” “这个嘛……我们的前身,是省财委下属的单位,”翟锐天喝了不少,说话也随意了很多,但是显然,哪怕喝得再多,有些东西他也不会说出来。 所以他对一些细节问题,也是一笔带过,“后来财委解散了,航天集团又需要在本地落户,搞一些民用项目,所以双方合作,成立了双天实业。” “那这么说,老翟你这算哪儿的人?天南的还是航天的?”陈太忠的问题,尖锐得很。 “我这……哪边的都不算,二梁上吊着呢,”翟总很坦率地一摊双手,“现在是给天南航天交点管理费,其实就是自收自支的一个皮包公司,将来没准还要划回省政府去。” “你这皮包公司可不算小,”陈太忠笑一笑,对方虽然说得含糊,姿态摆得也很低,但是话里不难判断出,姓翟的还是有点底气的,起码一说划回去,就是省政府而不是市政府,“能搞起世纪殿堂这种买卖,公司还是很有实力的。” “那是赚了点钱,没个花的地方,”翟锐天继续坦坦荡荡地说话,当然,他同时也坚持了对细节的含糊,“结果搞起来才发现,公家搞这个娱乐行业,就搞不起来,所以卖给余仁一部分,现在他派人管理。” 很奇葩的一个公司啊,陈太忠听得真的有点无语了,这种产权不明晰有争议的公司,他没少听说过,大部分是介于个人承包或者自收自支之间的那种,职工都未必是正式的,有钱不尽快花掉,没准就被上面拿走了。 但是你好歹是听航天集团的指挥棒,怎么就能插手娱乐业呢?而同时,这家伙还跟军方有交情,他实在是有点搞不懂,“目前贵公司主营什么呢?” “目前没啥活儿,”翟锐天很无奈地一摊手,“天南航天把跟我们合作的业务交给了服务公司,现在也没什么好的项目可以做。” 陈太忠越来越听不懂了,于是他若有所思地看一眼那两个便装军人,“你跟余仁合作,同时……跟部队上保持来往?” “哦,部队的活儿,我们也接嘛,”翟锐天真是什么都说,“有活儿就干,陈主任你有什么好的投资项目,也可以找我。” 但是对陈太忠而言,他这个什么都说,其实是什么都没说,他眉头一皱,想起一个可能来,“你跟廖宏志他们,也有联系吧?” “这个……现在没有了,”翟锐天听到这个名字,居然反应过来了,他苦笑着摇头,“以前有过接触,现在都专业化了,人家也不稀罕我们这小公司。” 明白了,陈太忠是真的明白了,连国安局的买卖都能接,这个公司真的是古怪,不过眼下看来,是走下坡路了。 其实这种现象并不奇怪,像这种没有什么实体的实业公司,创造效益的能力,跟领导的人脉和个人能力很有关系,甚至都可以说整个公司玩的就是一个老总——老总人气低迷,那就有转不动之虞。 想明白这一点,陈太忠就觉得,自己跟这翟锐天没什么可谈的了,堂堂的国营公司,落败到去开澡堂子,跟他叫真实在跌份儿,于是他扭头看一眼服务员,“翅羹帮我催一下。” 可翟总却不想放过他,他今天如此低调,就是有事相求,“陈主任,你这搞经济也是把好手,有投资短、见效快的项目,也帮着介绍一下吧。” “嗯?”陈太忠奇怪地看他一眼,心说你跟我说钱?“你有多少钱?” “千把万随便就能拿出来,”翟锐天轻描淡写地回答,然而下一刻,他发现对方眼中似有一丝不屑掠过,这才又补充一句,“项目真好的话,能筹措三五个亿,不过时间不会太长。” “哦,”陈太忠点点头,船破还有三千钉,这么来说,这个双天实业还是有一些小能量的,而且那千把万,也不可能就是双天的全部资产——这年头谁会不防人?哪怕宣教部跟航天集团一点交集都没有,“那我看机会吧。” 见他这么说,翟锐天就终于放下心来,两人一开始的接触不是很愉快,不过他也没想到跟张卿有关系,只当是自己欺负媒体,被人抓了现行,自然要出头——其实他就没想着把张总编怎么样,无非就是小小地调笑一下罢了。 而现在对方都答应帮自己的资金找门路了,这就是好到不能再好的进展了,于是他心情一松懈,没过多久,居然坐在那里就睡着了。 这个人……还真是有点意思,陈太忠发现这个状况的时候,也禁不住有点愕然,刚才还有条有理地谈得头头是道呢,一眨眼就能坐着睡着? “翟总最近的压力,也有点大,”一个军官缓缓发话,“双天最近几年,一直在走下坡路,以前的双天实业,干部子弟都不少呢。” 陈太忠本来都埋头开吃了,听到这话,禁不住抬起头来问一句,“这双天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第3107章 各种奇葩(上) “省财委的啊,”军官奇怪地看他一眼,“独立于财政厅之外的公司,本来财委要搞个试点,关于金融投资方向的……” 原来,这双天以前不叫这个名字,93年成立的时候,叫天南金鑫实业公司,成立之后就是为了摸索各种投资方向,财委没给公司拨多少钱,但是给了政策。 遗憾的是,这个年代天南人的投资理念还很不成熟,公司又没什么钱,索性干起了倒卖物资的勾当,由于能贷到钱又有政策,所以当时的效益非常好。 96年初的时候,公司就有差不多一个亿资金了,于是尝试进行金融投资,结果因为某省领导热心介绍的项目赔了两个多亿,这个责任得有人承担不是? 正好,航天集团天南分公司要开展一些民用项目,就跟这个公司合作,其时翟锐天还只是副总,但是已经是大权在握——老大赔得把裤子都当掉了,也就挂个虚名。 翟总拉关系跑门路还是很有一套的,除了帮航天公司完成业务,同时还继续倒买倒卖,仅仅用了一年多,就赚回了亏空,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老丈人去世了——那是一个副省级的离休老干部。 人走茶凉人亡政息,98年的时候,双天实业继续倒买倒卖赚钱,不过由于禁止部队经商了,双天的效益开始下滑,翟总一见不妙,决定重新返回金融投资领域。 然而,他没做这个决定还好,毕竟他老丈人死了时间不长,暂时没人去惦记他的位子,一旦做出了这个决定,省里可就不答应了,省里又成立信托投资公司了,你们不用瞎惦记了。 不但不让瞎惦记,还把双天赚到的钱划给了信托投资公司,然后飞起一脚将双天踹了出去——以后你们就是航天集团的人了,自生自灭吧,赚多赚少我们不管了。 可是航天集团不想要这个公司,组织编制是一个问题,同时,这双天实业里,刺儿头也太多,抓过来管不了就麻烦了,于是就表示,你们先挂靠着吧。 再往后,双天实业里有关系的人,就一个个地走掉了——在哪儿也是个活,没必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但是这个翟锐天,还真是个能折腾的,老丈人有点人脉,他死去的老父亲也是个副厅干部,就在这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局面下,靠着这点人脉,又陆陆续续地赚了五、六千万,当然,可以肯定的是,越到后面钱就越难赚了。 这五六千万怎么花?这是一个问题,他不能再在账上挂着了,但是又不敢揣到口袋里——双天的编制没进了航天,那就是说以后省里再拿回去也正常,钱还不能乱动。 所以他就投资股市,投资洗浴中心,觉得什么能投资,就把钱扔进去,翟总还优先考虑了大家的住房问题,在公司还有三十一个人的时候,他集资给大家买了房,人手一套。 现在的双天只出不进,连上外聘的也不过二十一个人,正式在编的只有五个,不过,既然连外聘的人都有房子,这就是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这种只有五个人的国营公司,陈太忠能听说过,那才叫咄咄怪事,可有意思的是,就这么个公司,它的级别是副厅,翟锐天在来金鑫任副总之前,是某个副厅级企业的副厂长。 所谓奇葩,那不是吹出来的,而是真有那么奇葩,陈主任听到这里,都禁不住出声发问,“翟锐天是副厅干部?” “他还享受正厅待遇呢,虽然是企业的正厅,”军官苦笑一声,“现在的问题,是他不好回去了,回去就算降半级去了行政的话,一个正处没有问题,他是自谦,才说自己副处。” “这也算……能人了,”陈太忠点点头,说实话,听到这里,他还真是有点佩服老翟了,就算倒卖物资不算本事,但是就凭一个五人公司,就能赚这么多钱,那没点本事是不行的。 最关键的是,翟总这人不独,眼见公司都没有出路了,先给大家把房子买了,这种胸襟,一般的干部可真做不到,这年头谁不是可着劲儿地往自己怀里搂钱呢? “翟总的能耐真的不小,跟他干的人全挣钱,当年双天搞内部集资,集资三年,平均年利百分之四十二,有人投了一百万,三年赚了一百二十七万。”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呢?陈太忠一边点头,一边很不厚道地琢磨,没准这个内部集资……你们部队上的人也入股了吧? 不过这个话题,就有点太敏感了,他不会追问,于是他表示,“那他应该静一静心,找个好一点的项目,把实体做起来,比如说搞个施工队,承建路桥工程什么的,或者索性办工厂……这么一直空对空的,不能持久。” “路桥什么的不考虑,他在交通和建设口上没人,而别人还要忌惮他的背景,是国企啊,”军人不愧是军人,说话非常直接,“要他干实体的人多了,都是看上他手里的钱了……” “答应这个不答应那个,这就是惹人了,而且很多官方推荐来的实体,根本就不靠谱,像投资国企什么的,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吗?与其这样,不如谁也不答应,翟总说了,口子不能乱开,要不然收不住。” “是这个道理,”陈太忠点点头,道理不辩不明,翟锐天所处的位置,还真的是很尴尬,像双天这样的公司,虽然只有五个人的编制,但却手握巨款,没人惦记那才是咄咄怪事。 总算是翟总身后还有点这样那样的影子,大家要顾忌一二,而这本身又是个副厅级的公司,轮不到副处级以下惦记,而处级以上的单位,眼光多半要大气一些,同时多少要考虑一点吃相,所以时至今日,双天都还能维持现状。 但是翟锐天要是屈从于某些压力,对某些实体进行投资的话,就失去了那个超然的状态,很容易被人搞到万劫不复。 事实上,以双天现有的资产,别说五个正式工,就是加上外聘的总共二十一个人,工资加上各种办公费用,一年也不会超过二百万,双天现在就算坐在那里不动吃老本,也足以够大家三十年衣食无忧。 当然,物价是会上涨的,但是……双天也不可能彻底不动! 想明白这个,陈太忠不由得轻喟一声,“唉,说来说去,老翟还是想回去啊。” 因为想回去,所以提防着别人来查,要不然直接搞个MBO,像天南工具厂的赵玉宝一样,直接把公家的变成自己的,这辈子可不就够了? “就算他不想回去,也不能乱来,”军官继续发话,“多少人盯着呢,身不由己。” “你好像对他特别熟悉?”陈太忠实在有点按捺不住了,要是个一般人,能说出这样的见解,他不会在意,但是……拜托,你是军人啊,操心地方上的事儿,有点多了吧? “翟总的老爸,是我老爸的老团长,他的婶子,在我老妈的医院做护士,为我接生,”军官坦荡荡地回答,“很简单的关系。” 我怎么觉得很复杂呢?陈太忠无语凝噎,这年头,果然是官二代的天下。 他不说话,吴科长可是吃好了,他将手里的翅羹泡饭放下,出声发问了,“昨天南海的事情,你们部队上怎么看?” 你不会不说话,可以不说嘛,陈太忠听得直翻眼皮,我这一下午连单位都不去,就是为了躲开这个腻歪人的话题,你现在倒好,主动提起来? 所幸的是,这军官说话虽然直接,却也是能坚守原则的,他很坚定地摇摇头,“这个事情,上面下通知了,不让讨论,反正是党指挥枪,真要打,我这两毛二该上第一线的时候,那也就往上冲了。” “涉及国家安全的事情,居然不让讨论?”陈太忠别有用心地问一句。 “嗯,不让讨论,”另一个军官也点点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但是咱们的飞行员,下落还不明呢,”陈主任又说一句,他有意煽风点火以探索究竟,“那应该也是军人吧?” “为国捐躯,是军人的荣耀,”这位不动声色地回答,“陈主任,这个事儿,咱们没必要再探讨了。” “屁的荣耀,”认识张所长的这位发话了,要不说部队里也分鸽派和鹰派,他义愤填膺地反对自己的战友,“被人打到家门口了,不让讨论也就算了,还说什么荣耀……张学良不抵抗大踏步后撤的时候,说的也是大局感。” “但是美国人都说了,是咱们的飞机撞的他们,”强调荣耀的不满了,“这个事情一时半会儿的说不出个对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是你说不清楚对错,我可是说得清楚,反正我知道,自己是中国军人……保家卫国什么时候都是对的,不存在错的问题。” 看起来,这俩不知道飞行员的下落,某个挑起争端的家伙若有所思地想。 “打他个球囊的,”出乎意料地,翟锐天发话了,他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四下看一看,“敢搞咱们飞行员,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陈主任你说是不是?” 这句话问完,他呆坐了十来秒钟,身子往椅子上一靠,又呼呼地大睡了起来。 屋里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居然都不再说话了,尼玛……你这到底是睡着了没有? 第3108章 各种奇葩(下) 不过,酒桌上的争端,在第二天变为了现实,美国人不但抗议了,而且国内还发起了游行,中国大使馆门口也是抗议者不断,使馆工作人员不露面,但是清洁工们很幸福地忙碌着,他们的午饭有着落了——新鲜的番茄炒鸡蛋。 美国人的强势非是无因,他们考虑的是谁撞了谁——群情激奋之下,这个东西真的是不太好说明白的,尤其是,他们的人在中国被扣押了,就有那军属站出来哭号。 中国这边也有军属哭号,但是很遗憾,中国这里只有一个人的家属,哪怕这个人是失踪了,那边可是有二十四个人的家属,虽然这二十四个人都活着——但是他们被扣押了。 比嗓门,中国这边真的差一点,但是卖交部……嗯,外交部的工作,还是起了一定的效果,他们在某个黄金采访时间段表态了——请诸多美国朋友想一想,这个事情发生在哪里? 如果我们中国的飞机,在夏威夷以东的美国沿海收集消息,你们的飞机出来驱逐,结果机毁人失踪,你们会怎么对待中国的机组人员——若要公道,打个颠倒。 这么一个解释出来,大使馆遭受的番茄和鸡蛋的袭击明显地减少了,但是那么多机组成员的家属还在呼吁——我们的亲人应该归来。 这个就是无穷无尽的扯皮了,而与此同时,中美关系迅速地急转直下,很多合作和活动因此而被冻结——对于这一点,陈某人有深切的体会。 当事双方,却是还纠结于谁对谁错之中,中方要求的是道歉,而美国人只说遗憾(regret),又被逼了几天,也才是冒出个抱歉(sorry),却是死活不肯说道歉(apologize)。 要不说这外交无小事,大国之间的起了纠纷,就连一个单词都要斤斤计较,这个单词说不对,那其他事情就免谈。 不过不管怎么说,美国人在中国人手里,美国表面上倡导的价值观,是人命大于金钱,这个形象是众所周知的,而好死不死的是,发生在南海的一幕已经被世界知晓。 这种情况下,想要牺牲人命保留其他,不符合美国一向的宣传,所以双方在不停的争辩中,慢慢地统一认识。 直到最后,中国也没有等到“道歉”这个词,得到的是“深表歉意”(very sorry),不过这个时候,美国人在海南已经呆了十一天,事情不好再拖下去了,于是在四月十二日,全部24名美国飞行员坐着专机离开中国。 美国人一离开,美国政府一方又翻脸了,不但否认了一些事实,还要中国尽快归还飞机——出现这种变脸并不奇怪,不出现才奇怪,这表明了美国政府为了救回人来,当初是多么地忍辱负重。 既然人被放了,两国之间紧张的空气有所缓和,剩下一架飞机,就不是很引人注目了。 对陈太忠来说,他的工作中,相关的影响并没有消除,起码文化厅的高伟就表示,没有接到上级命令,说可以放开文化交流,当然,也没有人说不可以放开。 可以想像的是,在短期内,是不会有明确的放开的指示,除非出现巨大的转折——你美国人委屈,我们中国人还委屈呢。 不过,陈主任也有他自己要忙的事情,趁着这个外面没有多少事的时候,省委文明办开始搭建干部家属调查表的地市一级体系。 对文明办来说,四月初正处于冲刺阶段,杜毅正难得地处于失声中,秦连成趁着单位升级的势头,大力推动体系建设,而且省委也通过了一项决议——原则上裸官不能出任一把手。 按说,这个决议出台,没有杜毅拍板是不可能的,就算他一个人反对无效,但是他做为省委一把手,有推后审议的权力——然而事实是,他早就自己主动表态了,唐副总理还对文字作了一点调整,这是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事情,他就算往后推都不合适。 接下来,就是文明办的全省动员会,各地市来的不仅仅是文明办的领导,有几个市连宣教部长都来了,这个动员会开了两天。 第一天上午是开会,宣教部长潘剑屏出席了会议,同时还有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闫昱坤,以及省纪检委、省委办公厅的副职到场。 下午就是分组座谈,沟通思想,第二天又是个别谈话,这期间文明办的几个主任忙得脚不沾地,务求将省委文明办的精神彻彻底底地传达下去,并且要保证效果,这种事情,真的是再重视都不为过。 紧接着,文明办又约谈了九个省管干部,其中有两个真正意义上的裸官,一个是天南轴承集团的销售副总刘永华,一个是天南省驻京办主任齐先贵。 关于刘永华这人,没什么可大说特说的,虽然他的老婆孩子都在国外,但是他只是副总,表上填错的先改过来,然后暂停工作反省,怎么处理还没有决定。 对此人,不说是不是一把手的问题,而是说他在这件事上蒙蔽了组织,这就是错误——文明办三令五申地强调过,要端正态度认真填写表格,给你悔改的机会了,你知道不珍惜啊。 刘永华的问题就算暂时搁置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就算能逃过这一难——此人搞销售确实有两下,但是将来,他也会成为重点关注对象,“裸官”这个性质真的很恶劣。 可是齐先贵,就太难拿了,齐主任本人虽然在天南的存在感不强,但是在京城的人面儿,却相当地广泛,长期肩负着穿针引线跑部钱进的任务。 毫无疑问,他是省管干部里最难对付的主儿之一,棘手甚至要超过展枫,比江川都不遑多让——而江书记之所以主动退下来,那是因为不退的话,有粉身碎骨之虞,可是齐先贵不存在这个问题,无非是一张干部家属调查表没有如实填写。 事实上,关于约谈齐主任,秦连成和陈太忠还专门碰了一下,并且汇报给了潘剑屏,潘部长也表态:你们一定要先落实清楚,齐主任的爱人,是不是有美国绿卡。 这齐先贵填写家属调查表,也是按规避风险的方式,他儿子留学美国是众人皆知的事情,而且毕业之后就留在了当地,还找到了工作,所以他表明,儿子有绿卡。 小齐同学的学习,一直就算可以的,虽然能上天南大学,但最终还是去了美国,现在美国某公司,负责跟中国沟通交流——主要是文化层面的业务。 这个现实,齐先贵不怕说出来,虽然小齐的沟通,偶尔会让人生出一些不好的联想,但是没有证据的话,那真是没办法拿来说事。 要知道,齐主任负责的也是跟人交流和沟通,他甚至在某些非正规场合表示:我儿子能帮忙为那些干部子女们联系国外留学的事情,这对我的工作是有帮助的,也符合天南的利益。 这个理由真的人令人找不到攻击点,然而问题的关键是,他瞒报了自己的妻子也有美国绿卡的事情,这个本来不是很严重的事情,但是再加上他儿子的话——那么他也是裸官,虽然他的老母亲现在还长期居住在天南。 陈太忠当然是掌握了充足的证据,才会约谈这么辣手的主儿,他跟齐主任也是照过面的,当时老齐的态度,是根本不稀罕理他。 这是文明办迄今以来遭遇到的最难啃的骨头,陈主任亲自电话通知,而齐先贵接到电话之后,居然直接表态说不可能,我爱人洪碧月根本没有美国绿卡。 陈太忠自然不是吃素的,眨眼就把传真件发了过去,你还是赶快回来,把问题说清楚。 于是齐主任不得不飞回来,但是直到他来到文明办,还是一口咬定,自己就不知道妻子有这个绿卡——我常年不在天南,而她又喜欢四处旅游,国内国外四处乱跑。 要说这个洪碧月,也是个奇葩女人,她不是齐主任的原配,齐先贵的原配在七年前去世了,年轻貌美的小洪原本在北京做北漂,偶遇齐主任之后,缠着他不放,缠了三年才领到了结婚证。 驻京办的人都知道,齐主任的夫人虚荣心很强,甚至有人曾经私下表示:这个女人早晚要给老齐惹出点事情来。 “不管你知道不知道,她确实是有绿卡,”陈太忠对洪碧月也做过简单调查,像这种老夫少妻的搭配,做丈夫的有点溺爱妻子,也不罕见,“这个你不能否认吧?” 齐主任不能否认这点,但是听到年轻的副主任要他主动请辞,他这就不干了,“省委的决议我看得很明白,那是‘原则上不得担任一把手’,是原则上!” 第3109章 自作孽(上) 齐先贵认为,自己有资格这么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而且这规矩上也明明白白地注明是“原则上”,他认为自己就应该是那个例外。 首先,这是他的工作性质决定的,齐主任在天南省驻京办事处干了十来年,扶正也有五个年头,对京城的各种门路都太熟了,换一个人接手,真的是不如他,这会影响天南省跟中枢机构沟通的效果,耽误了工作谁负得起这个责? 其次,他儿子的绿卡,那确实对他的工作有帮助,虽然对身在京城的部委里的干部来说,接触留学这种渠道远比地方上容易,但是天南能提供这种帮助,总比不能提供强——起码是多出了一个选择不是? 再其次,那就是……他老夫少妻的状态,也有不少人知道,他这个丈夫不但年纪大,还因为工作常年在外,偶尔被蒙蔽也情有可原吧? 而且,齐主任不怕这么赤裸裸地说出来,涉及到官帽子了,搁给谁都要着急的,反正眼前跟他谈话的,最大的也不过就是陈太忠这个正处,他当然不介意表示自己的愤怒。 最后,齐先贵有底气这么说,因为他很清楚,杜毅对文明办的支持是迫不得已,并不是真心实意毫无保留,而他虽然不是杜书记的嫡系班底,但是他被扶正的时候杜毅是省长,杜省长支持他上的台——是的,他是杜系人马。 他这话一说,连陈太忠都直皱眉头,为什么呢?这货的理由真的有点强大。 有朋友问了,说一个欺瞒组织的理由,都可以让刘永华被停职,陈主任你硬气一点不行吗?先停了丫挺的职,再说其他的处理方案——你不会真的是只敢拍苍蝇,不敢打老虎吧? 事实上,还真不是这么回事,齐先贵的身份和位置,固然是因素之一,但是最关键的,还是他有充足的借口——儿子能支持我的工作,而妻子太年轻。 要不说,这干部调查的过程中,那些不得已的苦衷和种种借口,说没用就没用,可要说有用,那还真是有用。 不过,陈太忠的目的也不仅仅是逼这家伙写检查或者建议暂时停职反省,有杜毅的支持,这货停职之后还可以复职,这个力度不够——一定要强调,裸官就是不能做一把手。 所以他虽然被对方顶了,却是不肯轻易罢休,“齐主任,这个原则上,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则,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如果我是你,就先把申请停职反省报告写了,等待组织的决定,起码……要讲个态度端正。” 滚你妈的态度端正吧,齐先贵心里暗自冷笑,如果我自己心里先软了,后面不知道有多少个人等着抽梯子呢,于是他态度强硬地表示。 “本来这件事,我有失察的责任,应该做出检讨,但是文明办要求我辞职……那么对不起,暂时检讨我都不会写,我是错了,但是我不会让某些阴谋家,拿着我的检讨做文章。” “听你这么说,我就是那个阴谋家了?”陈太忠面沉似水地发问。 “这是你自己这么认为,我并没有这么说,”齐先贵还真的豁出去了——没办法,保住官位才是第一重要的,他冷笑一声,“我不知道谁是阴谋家,但是我不会主动申请调离,这不是负责任的工作态度。” “那你先在谈话记录上签字吧,”陈太忠自然也不会强迫他,项富强会心甘情愿地离职,但不代表别人都会轻易屈服,这很正常,要是齐先贵真的那么好对付,也用不着他出面。 事实上,齐主任都不想在这个记录上签字,不过没办法,他被文明办打了一个冷不防,眼下没有更好的对策。 要论行动的隐蔽性和突然性,不客气地说一句,省纪检委都赶不上文明办,这不是吹牛,实在是纪检委整人的能力,大家早就心知肚明了,所以早有了这样那样的消息渠道。 但是文明办不同,崛起只在这不到一年间,目前还在整合中,别说掺沙子了,就算埋眼线都来不及,哪怕埋了眼线,这眼线也未必能打听到什么事情——这就是新单位的优势。 齐主任签字了,但是同时,他也发动了自身的力量,于是在一天之后,曹福泉一个电话把秦连成叫过去,“嗯,驻京办的齐先贵,对你们的工作很有意见。” “他有意见,我们也得工作,”秦主任不疼不痒地顶一句,明摆的事情,不同的阵营和主张,说再多都是没有意义的,“他确实欺瞒了组织。” 这就是有底气和没底气的区别了,换个人来,也许就缩了,但是秦连成不会缩,他背后靠着的许绍辉,跟杜毅比的话,那是小了点,但是他手底下还有陈太忠不是? 尤其要紧的是,齐主任最为倚重的京城的势力,在秦主任眼里,真的很扯淡,你我同为正厅,你在首都蝇营狗苟这么些年,建立了点势力不假,但是老子在京城,也是有根底的! 在这种高端势力上,秦连成都不怕齐先贵,那基本上就是克星了,他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但是,原则上不能担任一把手,和绝对不能担任一把手,那是有区别的,”曹福泉坚持自己的看法,“省委认为,特殊的情况,有必要特殊处理。” “这个……我就不是很明白了,”秦连成表示他不支持这个说法,同时心里暗暗地鄙夷,尼玛你曹福泉抓权的时候,很是正大无私,捅到你老板的痛处,你也知道徇私了? “唐总理强调的‘原则上’三个字,真的是充分地考虑下面干部执行政策时的苦衷,我真的很佩服他的远见,”曹秘书长一本正经地回答,他用了两个“真的”来表示自己的态度,“有些事情不是只讲原则就能妥善处理的,必须要讲实际情况和具体对待。” 你还能再无耻一点吗?秦连成真的是无言以对,想抓文明办权力的是你,现在放水的人,可也是你,可不怕说句僭越的话,这“原则上”三个字,是你我有资格解释的吗? 不过,秦主任也不是愣头青,论起冲锋陷阵的人马,他手里的牌真的不需要更好了,“秘书长你的话我能理解,但是文明办很多同志嫉恶如仇……比如说陈太忠,他们的思想工作做不通,我这个班长就不好当。” “你让陈太忠给我来个电话,”曹福泉表示,自己不在意某些跳梁小丑。 “你要我给你打电话干毛啊,”下一刻,跳梁小丑就将电话打了过来,这货不止是跳梁小丑,简直是吃了枪药,“都说了裸官不能做一把手,我就奇怪了,曹福泉你这脑袋里装的是脑浆,还是豆浆?” 凭良心说,要是换个人,陈太忠说话还不至于这么冒失,但是对曹二愣子,他这么说真的没压力,姓曹的就是个不讲理的,你跟他讲理,那真是耽误时间。 “咦?”曹福泉还真没想到,这货说话能冲到这个地步,不过,关于齐先贵的问题,他是得了杜毅的授意,所以底气也很足,“陈太忠,你搞清楚了没有,自己在跟谁说话?” “我搞得清楚,但是我想问一句,你曹福泉何德何能,敢代表组织说话?”陈太忠的话,那是老大不客气了,“裸官原则上不能出任一把手,你就有资格破坏这个原则?” “你怎么就能确定,是我破坏的呢?”曹福泉不答应了,这个原则确实不是他破坏的,“你这么胡说八道,今天必须给我说个所以然出来,要不然你自己小心了。” “你吓死我了,我就是不小心了……你能把我怎么样?”陈太忠冷哼一声,“齐先贵那就是裸官,必须处理的,来,你维护他试一试?” 说这话的时候,他真是横下一条心了,不过就是个省委秘书长嘛,哥们儿豁出去了,这个文明办副主任不干了,我也要拉你垫背——原则上,这个原则是你曹福泉说了算的吗? 凭良心说,唐总理当初指示这个“原则上”的时候,确实是出于公心,裸官,不代表完全不值得信赖——虽然大部分真的是不值得信赖。 但是官员干部在官场上的裸奔,虽然主观因素很多,客观因素也是确实存在的,这个事实,不能一棒子打死,比如说——有人孩子出国留学办个绿卡,妻子又有病,不得不去外国疗养,这个可能性真的客观存在。 而且有些特殊部门的官员,为了自己的工作,做成裸官还真的是情有可原,比如说吧,一个统战部部长,老婆去了澳大利亚,儿子去了加拿大——这可以说他……可能工作得太投入。 其实从齐先贵的身上就可以看出来,有些部门,确实不能在意裸官不裸官什么的,在证明这个干部能对组织造成危害之前,大家首先要选择的,还是尽量信任他。 这个道理,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是问题的本身在于——一个区区的省委秘书长,你有权力断定,干部任免原则的界限吗? 第3110章 自作孽(下) 陈太忠不能接受曹福泉的干涉,这固然跟他的面子有关,但是同时,确实是涉及到了比较深层次的的原因,干部家属调查表,不能因为你一个省委秘书长的出现,就打什么折扣影响到什么原则——说穿了,你不配! 这个调查表发展到现在,已经不仅仅是天南的事情了,虽然幕后的大佬都没出现,但是很显然,盯着这里的眼睛,不止一双两双,而说得更严重一点,天南做为调查表的发起者,上面又是个纵容的态度,那么,它本身就具备了一个试点的性质。 既然是试点,该卡的自然要卡,说句不客气的话,天南这边都要纵容的事情,这个试点一旦推广开来,别人自然会有样学样地纵容。 这个口子,真的开不得,也没法开——开了的话,连陈某人都不能跟某些人交待了。 所以,他必须卡死,用西方人的话来说,就是有些坏榜样的头,是不能随便开的,而以东方人的逻辑来看,那就是:你上面敢开这个头,那我就敢十倍百倍地有样学样。 但是,曹福泉这二愣子脾气,那也真的不是白给的,“那你来我办公室,咱们好好地说一说这个原则上和不是原则上的问题。” “我没必要跟你谈这个问题,党组织,他是个组织,”陈太忠不跟他玩这一套,而是讲起了组织原则,“我们下级组织是这么认为的,哪怕你要讲民主集中,但是你改变不了我们这一级组织的共识,我们坚持自己的判断和选择。” 听到对方压了电话,曹福泉叹口气站起身,“这个陈太忠怎么就这么拧呢?” 其实从心里讲,曹秘书长倾向于支持调整齐先贵,裸官不是错,被人揪出来了那就是错,组织原则该讲的时候是要讲的——像那个项富强,主动请辞之后,去省总工会做个副主席,安安生生等退休也就完了。 但是,杜毅跟他表示了,这个齐先贵的处理要慎重。 所谓慎重,那就是暂时不能动,曹福泉心里明白,杜书记不是要保这个人,而是不想让文明办折腾得太狠,撇开立场什么的不提,换一句公心点的话,文明办再这么折腾下去,搞得人心惶惶,会严重影响天南官场的政治生态。 而这齐先贵所处的位置微妙,裸的理由也勉强说得过去,所以杜书记认为,此人可以成为原则之外的特例。 曹福泉无奈地摇摇头,走出办公室向宣教部走去,他也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陈太忠那儿说不通,我去找潘剑屏。 虽然他心里有点小抵触,但是此刻他别无选择,因为这涉及到了杜书记的尊严问题。 堂堂的省委书记,干部任免的原则本来就该牢牢地把握在手心,但是出于种种不得已,却只能让他曹某人出面,这真的有点砢碜,所以曹秘书长也只能抱着“士为知己者死”的心态,硬着头皮去跟潘剑屏讨价还价。 潘部长则是表示,这个小齐在北京干得还是不错的,有成绩,但是功不掩过,咱先不说调整不调整他,他起码要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吧,欺瞒组织在先,抗拒检讨在后。 总之,潘剑屏并没有表示出最终的想法,不过他强调一点,咱组织提倡亡羊补牢治病救人,但是此人值得不值得原谅,那是组织上考虑的,你姓齐的起码得先端正态度——现在这货是个端正态度的模样吗? 这个话一说,连曹福泉这种擅长胡搅蛮缠的主儿都无言以对,没错,齐先贵这个态度真的是太糟糕了,而潘剑屏显然是被激怒了。 那我去给他做一做工作吧,曹秘书长轻喟一声,转身离开,不过他出了门之后,并没有联系齐先贵,而是先去了杜毅的办公室。 杜书记听了汇报之后,也是久久无语,好半天才轻叹一声,“你去跟他说一声,让他准备上一段时间课,正职的位子暂时保留……真是自找的。”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中有明显的愤懑,对杜毅来说,想保齐主任是很简单的,你交了请辞报告,我可以不批嘛,无论如何,这个态度你是要有的——当然,这个话他不能跟齐先贵说,要不这省委书记也当得太没水平了。 而姓齐的这个恶劣态度,直接导致了潘部长的愤怒,更糟糕的是,陈太忠都跳脚了,杜书记也因此陷入了被动,事实上,他现在都不怕维护齐先贵,但是,谁能保证事态仅仅限于这一步,而不会继续恶化? 就裸官问题,杜毅是当众表过态的,而齐先贵也并不是他的嫡系,事情一旦搞大,他都不好再强撑下去,要不然那就让无数人看笑话了。 说白了,姓齐的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太在乎屁股底下的位子了,想到这个,杜书记真是恨得牙根都是痒的。 “陈太忠这个家伙,该动一动了,”曹福泉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提出自己的建议,事实上,陈太忠屡次冒犯他,他心里也记着小账呢,“他在省委,折腾得真是乌烟瘴气。” “啧,”以杜书记的城府,听到这话,也禁不住嘬一嘬牙花子,沉默好半天之后,才微微点头,“嗯,你去吧。” “要不要,我先放个风声?”曹秘书长继续请示。 杜毅闻言,抬头狠狠地瞪他一眼,嘴里轻声地吐出两个字,“胡闹!” 齐先贵接到曹福泉的电话之后,真是有若一盆凉水自天而降,不过这已经无关大局了,官场里容不得行差踏错半步,他既然赌错了,就要愿赌服输——事实上,他并没有赌错方向,杜毅也有拉他一把的心思,他赌错的无非是力道,仅此而已。 然而,更令他感到难堪的事情还在后面,一天之后,齐主任接到了天南驻京办的电话,有人通过驻京办的职员,打听齐主任这十来年做的事情。 这个了解本来就没有多隐秘,而齐主任在驻京办经营了这么久,那也不是白给的,自然知道,这是陈太忠冒头了——你不主动请辞是吧?我搞你下去! 真是欺人太甚啊,齐先贵心里恨得痒痒的,却还是不敢发作,因为他知道,姓陈的在北京,狐朋狗友真的太多了,他不太担心陈某人背后的黄家,因为齐主任跟黄家的接触也不少,但是其他的衙内和太子党,确实他抵挡不住的。 想一想陈太忠在天南大厦,还公然地殴打了中纪委的调查人员,齐主任越发地感觉,自己这是一步错步步错。 说不得他写一份检讨,老老实实地交到文明办,当然,辞职报告他还是没写,但是交这个检讨的时候,他的心里也在滴血——早知道是这样,两天前就写一份检讨了,到现在搞得是里外不是人。 陈太忠出去了,接这个检讨的是稽查办主任罗克敌,他当然知道,这两天就数这个姓齐的闹腾得厉害,接过检讨之后,他也没细看,只是扫一眼,不动声色地发问,“这是一份儿?” 老子已经不用写第二份了齐先贵心里这个恨,不过,想到自己去学习的同时,还能保留正职身份,他也不敢多嘴,只能淡淡地解释一句,“请你转告陈副主任,别的用不着了。” “嗯,”罗主任点点头,也不多话,陈主任收拾这个姓齐的,他是可以从旁边协助,但是错非必要,他也不愿意直面一个正厅的怒火,“等他回来我会转告。” 陈太忠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从别的渠道了解到了,杜毅那边没有死保齐先贵的念头,但是暂时……不能有明确地处置。 对于杜书记的这个决定,陈某人心里是赞同的,若不是不得已,他也不想动齐先贵——这对天南省的干部肯定有影响,只是时运弄人,他不得不硬顶。 所以对齐主任只交一份检查,他也没有过分地去苛责,反倒是通知北京的朋友,暂停对齐先贵的调查——过个一年半载,姓齐的你还恋栈不走的话,看哥们儿怎么收拾你。 他想得很不错,但是偏偏忘了,其实他在文明办,未必呆得了那么久。 这件事就这么波澜不惊地揭过了,接下来,就是文明办的各个领导奔赴各地级市谈话——分级体系要建立,下面地市党委的支持,是必不可少的。 分赴各地谈话,就存在一个划片的问题,文明办一正三副四个主任,天南一共十四个地级市和地区。 按说素波做为省会城市,基本可以略过,然而秦连成却不这么看,“太忠,素波搞好的话,其他地市事半功倍,到时候咱俩一起去吧。” “您说得没错,这是省会啊,没准办公厅也会派人过去,”陈太忠想起了曹福泉有向素波伸手的打算,于是不动声色地提示一句。 “啧,”秦连成听得眉头一皱,他也是聪明人,略略一琢磨就品出了味道,于是轻喟一声,“那我还是跟商翠兰去吧。” 第3111章 谁更不讲理(上) 对于秦连成来说,素波市掌握在谁手里并不重要,他不能容忍的是,曹福泉屡屡插手文明办的事务,他非常讨厌这一点,尤其是前两天,那家伙居然鬼迷心窍地要替齐先贵说情。 当然,说情归说情,这未必就是曹秘书长的意思,更可能的是,丫是受了杜毅的的托付才这么做的,秦主任对这些也都知道,但是这家伙的愣劲儿和折腾能力,简直是陈太忠的翻版,是个人就受不了。 没错,秦连成对陈太忠也是这样的评价,只不过小陈这家伙念旧,老主任熟知此人,也能容忍他的乖戾和冲动,在这种上下拥有充分的信任和配合下,文明办的形势才能日新月异。 然而,文明办是日新月异了,其他单位可就苦了,所以陈太忠在别人的眼里的形象,只会比曹福泉更差,秦主任非常确定这一点。 这些就扯远了,话题转回文明办,现在的文明办已经正式升格为正厅,跟往常大不相同了,对于宣教部这个婆婆,文明办必须认,可是办公厅嘛……麻烦你看看清楚,我们也只比你低半级,适可而止哈。 所以现在秦主任要做的主要工作,固然是加快推动单位前进的步伐,但是防备省委办公厅的渗透,也是他关注的重点——文明办是在劳资手上升格的,你这么搞不仅仅是摘桃子,简直是打我秦某人的脸嘛。 这种情况下,商巡视员也成了他可以团结的对象,而小陈反倒是不合适在这个场合出现,小家伙跟伍海滨没什么关系,而段卫华却是曾经赏识他的老市长。 “商翠兰的份量……够吗?”陈太忠也觉得,老主任这个决定不错,但是说来说去,她不但是伍海滨的老婆要避嫌疑,同时也只是非领导职务的助理巡视员,“要是曹福泉也参加谈话的话……” 曹福泉要来,我和商翠兰加起来也顶不住秦连成非常明白陈太忠这个假设何指,他微笑着摇摇头,“他可不会亲自冒头,要不然伍海滨也能出来,这是对等原则……” “惹得急了,我把部长搬出来,二比一他是自找没趣,当初老唐来的时候,也不见他敢冲上来,冒领宣教部的功劳,说穿了,这个人欺软怕硬。” “您有妥善的计划,那我就放心了,”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心里暗暗地感慨,其实商翠兰这个助理巡视员,也不是大家想像的那种纯粹的摆设,在某些场合,还真的是能起到一些不可替代的作用,这就是所谓的功夫在棋外了。 “这都是小事了,你们下去访谈,会遇到各种复杂局面,正经是我该为你们担忧,”秦连成笑着回答,“太忠,我还得强调一下,要以说服教育为主。” 这次访谈遍及全省十四个地区,当然,有些地区是直接划分好了的,像凤凰和通德,肯定要划到陈太忠的名下。 这是地方优势,别的副主任过去,可能两天都谈不出眉目,但是陈主任过去,半天就够了,就像正林一定要归秦主任谈一样,康楼电在那里挂职倒是其次,关键是秦主任在那里干过常务副,人头什么的都熟。 再打个比方,张州和寿喜一定轮不到陈太忠去谈,张州的臧华跟姓陈的不是一般的不对眼,而寿喜的王刚事件余韵未消,又是曹福泉上来的地方,陈主任要去的话,味道不对。 但是也有陈太忠比较拿手的地方,被人拿去的例子,比如说涂阳,近来一直很支持文明办的工作,可这个地方就交给刘爱兰去谈了——涂阳离素波很近,而刘主任是女同志,再加上她前一阵也去调查了福利院中毒案,这个地方交给她很正常。 青旺的精神文明建设工作搞得也不错,但却是交给了洪涛,洪主任现在的工作积极性依旧不是很高,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就不给他难啃的骨头了。 反正,这十四个地区,总是要跑遍的,文明办的各个领导有长处也有短板,能合理利用就是最好的——当然,划片的时候,大家不会把这些因果说出来,心里有数就行了。 接下来,大家就是深入各个地市了,陈太忠也不能松懈,除了凤凰和通德,他还要跑昌顺和辽原,这其中,昌顺的市委书记是蒙艺提拔起来的。 此人并没有摆什么架子,也不讲什么忌讳,直接就把市委的班子端出来,摆明态度支持文明办,晚上还设宴款待陈主任,双方相谈甚欢——陈太忠感觉得到,此人需要一些牢固的政坛盟友,至于说文明办想做什么,那倒是在其次了。 而辽原这个地方,就有点意思了,其实从历史的角度上讲,辽原跟吉庆一直走得很近,不过吉庆的展枫是被陈某人搞下去的,所以不管从哪个角度上讲,他都不合适去吉庆,为大局着想,他只能来辽原。 但是对于辽原这个地方,他也不是很陌生,因为他不但接到过相关的举报,知道这里铁矿的开发很无序,身边更是带了李云彤这样的人。 李主任自己是素波人,但是她母亲的家庭来自辽原,更有人想撺掇她一起去搞铁矿,所以说,她对辽原的现状,还是非常熟悉的。 陈主任下来的第一天,辽原的市长接待了一下,不管怎么说,这是省里来人,级别虽然差了一点,但是陈太忠……那真不是好惹的,大家烧香拜佛,尽早扛过这一关吧。 第二天,就是针对市委各主要领导的吹风了,现在就是这么个大环境哈,谁要是不给文明办面子,文明办一定不给他面子。 副市长郗华杰的例子在那里摆着,别人也不敢不给面子,甚至辽原的市委书记都表态了,这个干部家属调查表,真的是早该搞了。 你们这个态度很好,但也要提防某些同志心里抵触,陈太忠既然下来做工作了,自然不想搞成夹生饭,你们先商量着,反正下一步搞文明县区评比,没准我还是要来的,左右是没事,我先看一看城市建设吧。 旁人还要说,我们得陪着您四处看,不料想陈主任钻进奥迪车,一溜烟就不见了踪迹,大家愣了一愣之后,有人心里就盘算了,他不会冲着辽山铁厂或者什么别的事情来的吧? 这个辽山铁厂,目前是辽原一等一的企业,不但是利税大户,也是诸多人眼红的目标,不过这个集体企业的铁厂,目前虽然是民营了,但是身后的腰板,那不是一般的扎实。 陈太忠真没这些打算,他只是想着,我下来了就要四处看一看,甚至他都将自己的奥迪车停到辽原宾馆,随手招了一辆跑私车的昌河面包车,“我们只是在市里转一转,管油钱和卡子费,一天一百干不干?” “得两百,”司机讨价还价,“我这有营运证,跟那些黑车不一样,而且车辆还有折旧,您是明白人,不用我多说。” “一百五,能干就干,不能干就算了,”陈太忠不是舍不得钱,关键是,有时候你花钱太大方,难免会被人盯上——他不怕麻烦,但是谁也不会喜欢麻烦。 于是,生意就谈成了,面包车拉着陈太忠、郭建阳、李云彤和彭苗苗东转西转——陈主任这随员选得不情不愿,他真的不想做妇女之友,但是文明办就是这么个操行,女人真的比男人多。 面包车开了一阵,司机也就知道,这几位来辽原,是随便看看,于是一边开车,一边很随意地就路边的建筑,跟乘客指点一下,这个是谁谁的产业,这个又是谁谁的地盘。 正说着呢,就见到前面街角围了一群人,面包车司机见状脸色一沉,“我艹,这路不能走了,张家堡的又在闹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 “那就换条路吧,”彭苗苗最是怕事,但是傻大姐不怕,她跟着陈主任耀武扬威习惯了,只当自己是微服私访的钦差,“等一等……这前面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征地的问题嘛,”司机本乡本土的,对这些事儿都清楚,“全龙天科技在这里征地,征地款有问题。” “这个性质很恶劣啊,”傻大姐立马皱着眉头表态,她虽然是文明办的,但是现在也习惯了,精神文明建设是个筐,啥都能往里面装,“该给的钱,怎么能不给呢?” “你说句话容易,事实可不像你想的那样,”司机远远地停下车来,反正这车大包,跑不跑都是这么多钱,“有很多手续要走,层层盘剥下来,全龙天想给钱,也到不了农民手里,除非他直接面向这些农民……这是不可能的。” “按手续走,也花不了多少钱吧?”陈太忠一听有个科技公司,就来了点兴趣,辽原这个地方虽然不是落后地区,但是经济也是欠发达的,“这个公司搞什么的?” “好像是生产什么塑料的,能做VCD光盘的那种,”司机对这个科技公司也不是很熟,但总还是知道一些,“市长都很重视。” 第3112章 谁更不讲理(下) “不会这么厉害吧?”陈太忠听得吓了一跳,他对光盘生产不是很熟悉,但是那玩意儿是用激光读写的,对原材料的要求有多高,闭着眼睛也能想出来。 他相信,这种项目只要放出风声去,素波的蒋君蓉第一个就会扑过去,就算这个科技公司跟辽原达成了意向,蒋主任都会毫不忌惮地横插一手。 “确实不会这么厉害,”司机点点头,他抬手从仪表盘上摸起一根烟,自顾自地点上,“好像这个是远期规划,最后能达到这个目标……谁知道能不能行呢。” “分好几期的规划,”陈太忠隐约觉得,此事还真有点可行性了,“怪不得要占不小的地盘,他们到底圈了多少地?” “这个就不知道了,一两百亩总是有的,”司机一边惬意地喷云吐雾,一边很随意地回答,“关键是大家都说,这个东西污染很大。” 要是有污染,素波那边不想上,也是正常的,陈太忠越来越地这个项目感兴趣了,倒不是琢磨把这种污染企业弄到素波或者凤凰,他只是想知道,这是个什么企业——当然,污染严重的话,也必须整改。 于是他索性推门下车,向闹事的人走过去,郭建阳紧跟着就跳下车,李云彤犹豫一下也下车,还扭头看彭苗苗一眼,“嫌麻烦的话,你看着车就行了。” 陈太忠走近一看,发现路中间到两边,或坐或站着足有两百多号人,旁边有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在大声嚷嚷,在做大家的工作,更有两辆白色的警用面包车停在那里,七八个便衣警察抱着膀子在一边冷眼看着。 陈太忠在旁边找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农民问一问,一边又有人凑过来解说,不多时他就弄明白了。 这张家堡处于城乡结合部,有一些农田却并不很多,全龙天科技落户于此,市里征用了三百多亩地,一亩地一次性支付三千块。 但是这地征了一年多,时至今日,科技公司的厂子都已经开始生产了,大家收到的钱,一亩地连五百都不到。 这一下,农民们不干了,尤其是这个厂子还不招农民工——人家是科技公司嘛,招你农民工也没多大用。 农民们还不能堵全龙天的门,因为厂子那边表态说,土地出让金我们是足额支付了,不信我可以让你们看账本嘛——事实证明,人家确实是给了钱。 尤其是最近,这个科技公司尝试上二期工程了,时不时地冒出一些怪气白烟,有人说那是光气有剧毒,这一下大家就有更充分的理由闹事了。 市里也派人来调查过,认为不是什么剧毒,就是一点烟气,你们这是无理取闹,人家全龙天的职员,可不还是在里面干活呢? “他们一期的产品,销售得好吗?”陈太忠听说这一期都搞完了,心说这速度还真是不慢,“要是卖得好的话,让他们整顿一下污染嘛。” “他们卖盗版光盘的,买卖能不好吗?”有人不屑地回答,“什么光盘原材料,根本是扯淡,光看见他们一车一车地往进拉白米了。” 这白米就是聚碳酸酯的俗称,合着这个厂子号称要生产聚碳酸酯,其实就是生产盗版光盘的,这种事情也有人知道,不过不便公开谈论,反正天南地处内陆,盗版光盘很有市场,从这里进货,总要比从广东之类的地方进货便宜。 不管黑猫白猫,能逮住老鼠的就是好猫,全龙天能创造利润,别人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据说市里还有人打过招呼,盗版就盗版吧,别弄那些带颜色的就行。 其实这是公开的秘密,但是谁要说出来,就要考虑后果了,说话的这位也是被逼得急了,又见这三人男的高大女的漂亮,衣着打扮和气势也是很不含糊的样子,就捅了出来。 “你们几个,嚼谷什么呢?”旁边走过来三四个人,手里拎着警棍,看模样像是便衣,偏偏又是流里流气的,“好好的日子,不想过了是不是?” 毛病陈太忠看这几个人两眼,又扭过头去问,“这二期不会还是光盘吧?” 说话的这俩眼见有人注意到了,就不再吱声了,那几个家伙见状,很恼火地走了过来,郭建阳一见,走上前去拦人,“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打你这不长眼的,”这几位二话不说,提起警棍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打,饶是郭建阳躲得快,也狠狠地吃了几下,登时头破血流。 “找死!”陈太忠一见登时大怒,两步抢上前去,一顿拳打脚踢,就将这四个人打翻在地,而且他没有留手——因为这些人打建阳的时候,那架势也是往死里下狠手的。 “住手,警察”随着这一声喊,又是“叭”的一声闷响,三个警察直接掏出手枪对准了陈太忠,其中一个索性冲天鸣了一枪,“双手放在头上,慢慢地蹲下来。” 居然都鸣枪了?陈太忠真是无法抑制自己的愤怒,鸣枪的意思,相信大家都懂的,于是他冷笑一声,“知道我是谁吗?李云彤……你退后。” 郭建阳双手抱头躺在地上,倒不算危险,但是傻大姐紧紧地站在领导旁边,这就太危险了,子弹可是不长眼的。 李主任闻言,赶紧往一边跑,由于穿着高跟鞋又太过仓促,她还狠狠地扭了一下右脚。 “你是谁,咱们回警察局说吧,”一边又过来个便衣,手里还拎着两副手铐,他冷笑一声,走上前就要铐这高大的年轻人。 “人要想死,真是谁都拦不住,”陈太忠见李云彤退后了,他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抬手就是极快的一拳,然后手腕一转,掐着这家伙的脖子,就将人搂在了怀里,“来,开枪嘛。” 这三个警察就傻眼了,鸣枪可以干脆一点,但是自己同事被对方擒获了,那就要慎重一点了,旁边又有两个警察,小心地向他后面绕去。 “你们谁敢,这是省委领导”傻大姐尖声地叫了起来,由于情绪太激动,她的声音都有点失真,没办法,李主任平日里也看一些警匪片,知道挟持人质的后果,通常都很可怕。 她不叫还好,一出声,两个警察盯上了她,气势汹汹地逼了过来,其中一个摸出手铐,作势要铐起她来,“告诉你的同伙,老实放人。” “有种的你就把我铐起来,”李云彤气得狠狠一跺脚,不成想正好是她扭伤的脚,哎呦一声又是个趔趄。 她也顾不得这许多,由于下车的时候,手包放到车上了,她连手机都没拿,于是大声嚷嚷起来,“郭建阳你装什么死,快给杨厚德打电话啊。” “省委领导……你还真吓死我了,省委领导坐的就是面包车?”要铐她的警察冷哼一声,他可是看清楚了,这三个人是从什么车上下来的——做警察的,眼睛都好用着呢。 不过这铐子,还真是没铐下去,傻大姐衣着考究,不但风韵犹存而且气势逼人,更别说她说话还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素波口音,万一这家伙……真有点来头呢? 郭建阳被点名了,也不好再在地上躺着,事实上他的伤势虽重,却也不至于要躺到地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手机,翻看一阵之后,又摸出一个手机来,“这个上面应该有吧……头儿,你打还是我打?” “我打?我拿什么打……警察同志的枪还顶着我呢,”陈太忠冷哼一声,他这话有点虚了,听到“杨厚德”三个字,那三个警察的枪口就略略下垂了,市委书记的大名,谁会不知道?不过他们也仅仅是略略地放松了警惕,谁知道这是真的假的? 就在这个时候,彭苗苗和私车司机出现了,她手里攥着手机,大声地发问,“陈主任,要不要给市委打电话?呀,李主任你这是怎么了?” “那个啥,她崴了脚,”拿着铐子的警察一听,忙不迭地把手背到身后,又悄悄地旁移两步,真的不关我事儿——尼玛,这俩都是主任? “已经通了,”郭建阳含含糊糊地发话,“你好,我是陈太忠主任的通讯员,现在陈主任在张家堡,遭遇假冒警察的袭击,对方开枪了,请转告杨厚德书记……” “是他袭警在先好不好?”旁边有个警察轻声嘀咕一句,这两男两女的表演,越来越像真的了,所以他也不敢多说,不过他的枪依旧攥在手上——万一是阴谋呢? 反正,警察们虽然腿肚子有点发软了,却也不是特别害怕,他们确实亮明身份了,而在这个大前提之下,年轻人还是动手殴打警察,并且挟持为人质。 这个电话打完,不多时警笛大作,来的却是军车,车上噼里啪啦地跳下二三十号武警,手持微型冲锋枪,成扇形逼了过来,后面有人大喇叭喊话,“所有人,双手抱头蹲下,违者后果自负。” 听到这话,靠近武警一侧的人,开始抱头下蹲,有人蹲得慢了,直接就被枪托杵了过去,紧接着,又是几辆警车呼啸赶至,没等车停稳,就有人从车上跳了下来,“误会,这是误会,我们正在出警呢……” 第3113章 暴走(上) 带武警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辽原的市委书记杨厚德,按说以他的地位,就算是再怵陈太忠,也不至于上杆子巴结到这一步。 然而最关键的,是郭建阳说的“开枪了”三个字,听到这话之后,杨书记错愕了有两秒钟,下一句话就是——“给我集合武警”。 然后,他才想起打电话给警察局长胡剑,胡局长表示自己马上去了解情况,杨书记冷哼一声,说你先去现场吧,说完之后,他就跟着卫戍市委的武警走了——陈太忠好惹不好惹是一回事,省里来的干部被枪击,这是另一回事。 胡局长略略一了解情况,也是撒丫子地往这边赶,不过紧赶慢赶,还是慢了半拍,人到现场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找到了辽原一号车,“杨书记,这件事……” “这件事你不要跟我说,”杨厚德看都不看他,排开众人向前走去,他在来的路上,就将情况了解了一个差不多,不过饶是如此,来了现场之后,他也没着急下车——万一这警察里有个二愣子呢? 直到胡剑出现了,他这才匆匆向人群中走去,这不是杨书记胆小,而是他身为市委一把手,轻易地置身险地,不但是对个人生命的不负责任,更是对组织的不负责任,他一旦出事,会导致组织陷入被动,为了不辜负组织的信任,他也必须珍爱生命。 陈太忠依旧掐着那个警察,不过那三位持枪的,已经被武警控制住了,其他的警察也抱头蹲在地上,李云彤很没有形象地坐在地上,彭苗苗则是不顾男女之别,在郭建阳身上按来按去,询问他哪里疼痛。 就在杨书记走过来的时候,这一幕在此刻定格,省委文明办的四个人,竟然纷纷是如此地狼狈,甚至,声音都因为定格而消失了,光天化日之下,现场寂静得可怕,就连那些围观的农民们,都很配合地闭上了嘴。 “陈主任,我来晚了,”杨厚德走上前来,轻喟一声,又冲四下的人一努嘴,“先把这个家伙抓起来。” “是啊,你来晚了,”陈太忠手一松一推,那位受此大力,跌跌撞撞奔行了五六米,终于还是摔倒在地,不等他站起身,三个人就狠狠地压到了他的身上。 陈主任不关注这种小细节,他指一指不远处的农民,“杨书记你真的来晚了,农民们的问题,已经反应了一年多了,你……今天才来。” “你说的这个,我还真的不是很清楚,”杨厚德断然摇头,若是他面前是个副省级干部,他未必敢这么说,但是正处的话,他倒不怕抵赖一下,我这次来,是处理枪击事件的,“不过我马上会调查的。” “书记,事情是这样的,”胡剑紧跟了上来,他了解的情况,比杨厚德还要详细,“这是个误会,是有同志开了一枪,但只是鸣枪示警,现场太混乱了……” “发生什么不可控制的事情了,就要鸣枪?”陈太忠见来的这位张口就胡乱辩解,禁不住冷哼一声,“你……姓名?” 胡剑看他一眼,不直接回答,而是转过头,低声跟杨书记解释,“现场有两百多农民,一旦情绪被煽动起来,后果真的是……不堪设想,我承认我们的同志是有点冲动了,但是他们的初衷是好……” “放你妈的屁,”陈太忠想也不想,飞起一脚就将此人踹翻在地,“初衷是好的……你用那只眼看到了好的初衷,是用屁眼看的吧?” “你……”胡剑身为堂堂的市警察局局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踹翻在地,真的是要多没面子有多没面子了,不过,他深知此人来历,心里有再多的火,也只能忍着,于是他可怜巴巴地看向杨厚德,“书记……” 尼玛你这就是个村干部的水平嘛,杨书记看得也很恼怒,但他是市委书记,胸襟远超村干部,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发话,“陈主任,有话好好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下面干部的情绪……咱们这些身为领导的,也要多考虑一下。” “我是考虑了啊,”陈太忠一指坐在地上的郭建阳,“这是我的通讯员,我被三支枪指着的时候,是他报的警……一开始他想好好说来的,被人一顿暴打啊。” 几个家伙下手不轻,郭建阳虽然只挨了几棍子,但也是皮破血流,满身泥土血迹斑斑地坐在那里,看起来是要多惨有多惨了。 “这个不是我们干的……”胡剑颤巍巍地站起来,他好歹是市局局长,不能跟别人一样躺在地上耍赖,要不然这会成为辽原市的一大笑谈。 “你给我闭嘴,信不信我再给你一脚?”陈太忠瞪他一眼,打狗还看主人这话不假,但是你们打我通讯员的时候,考虑我的面子了没有?“我的人是不是无辜被打的?” “这个要调查之后才能判断,”胡剑恼了,而且他也想推卸责任,“我才过来,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 “那就先调查吧,”杨厚德还是愿意配合陈主任的,“发现一个查处一个,我们绝对不姑息不手软。” “不用调查了,我说的就是实情,”陈太忠此刻的态度,那是要多嚣张有多嚣张了,让在场的地市干部充分感受到了省里干部的气焰——那真的不是白给的。 一边说,他一边走到一个蹲着的警察面前,将人一把拽起来,抬手就是七八个耳光,直抽得那位口鼻冒血,“孙子,你凭什么鸣枪示警?我的通讯员被人打得头破血流,你不找打人凶手的麻烦,冲我鸣枪示警?” “我是怕引起……引起更大的事情,”这位已经知道,自己这次撞正大板了,于是他极力辩解以求自救,不过在这种威压之下,他说话也有点不囫囵了,“稳,稳定是第一位的。” “我差一点就被你击毙了,”陈太忠一松手,抬腿就是一脚,直接将此人踹出七八米远,“你那把枪是国家给的,是让你主持正义、守护一方平安,不是让你狐假虎威、鱼肉百姓!” “好!”下一刻,一股暴雷一般的声音响起,围观的人不加掩饰地激动地鼓掌,这话说得真的太解气了,张家堡的人闹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如此有担当的言语,如此有担当的干部,却还是第一次见到,民众心里有杆秤啊。 杨厚德见状,就不再说话,他对张家堡的事情也有耳闻,不过这事情属于政府事务,他真没心思过问,据说三期之后,能形成一个投资一点五亿元的大厂子,所以他不能拦着。 至于说盗版光碟之类的,那就是小儿科了,原始积累阶段,谁还能不犯一点小错误呢?关键是这个厂子对黄碟控制得还算紧,那就是知道分寸。 不管怎么说,不能因噎废食,断送了一个大好的项目,杨书记也是这么认为的,他跟市长刘华不对付,这个项目是市政府抓的,不过全龙天的赚钱能力还可以,虽然目前还处于三免两减半的三免期间,但是已经收买了不少干部。 三年后的聚碳酸酯项目,杨厚德并不以为然,到时候谁知道辽原是谁在做书记呢?可这好歹是个希望,希望在,梦就在——天地之中自有真爱。 所以杨书记对张家堡的事情,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关于其中的猫腻他听说了一些,但是他更宁愿自己没有听说过。 不过眼下面对这种局面,他是不能不表态了,“太忠主任,这个事情交给我了,总要给省里一个交待,请相信我……” “我还就不相信你了,”陈太忠面皮一翻,对于下面干部的各种表态,他真的是见得多了,一转身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杨厚德做为市委书记,应该不会轻易许诺,但是……轻易也就轻易了,事情一旦交出去,还能再拿回来说? 关键是,今天的事情,他气儿还没出够呢,别人都是身娇肉贵不跟小人物叫真,可陈主任这就是一奇葩,他是大人物小人物都不肯放过。 “我就是问了两句话,我的人就被人打成这样,”陈太忠一指还坐在地上的郭建阳,“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是什么人打了我文明办的副处长,这辽原什么时候,不是共产党的天下了?什么时候……” “哎,太忠,你打住了,”杨厚德高叫一声,他可是不敢让这小爷再说下去了,陈太忠的脾气,那是有名的臭——想一想吧,连秦连成都认为,这货比曹福泉还要桀骜得多。 杨书记真的不能让他再发挥下去了,下一句,或者下下一句,这家伙很可能直接就要攻击辽原市委,攻击他杨某人本人。 通过后来沟通证明,他的选择再正确不过了,陈太忠下一句话都准备好了——姓杨的你没本事帮共产党整理好地方,那你就不要站着茅坑不拉屎! 第3114章 暴走(下) 此刻的杨书记,真的是头大万分,他不但要考虑陈太忠在上层的影响力,更是要考虑自己在民众面前的影响,于是他轻咳一声,“我这不是带着武警来了吗?这辽原地方上的事情,我也不是全部都清楚的……你给我个调查的时间,我总要给你,给广大父老乡亲一个交待。” “那我们就在辽原等你的调查结果了,”李云彤性子发起来,那真的不愧傻大姐的称谓,她今天连着崴了两下脚,不但痛彻心扉,更是形象全毁,听到杨书记的话,她忍不住要僭越出声,“我们郭处长,是出名的老好人,不给个满意的结果,我就不走了!” 尼玛你算那颗葱啊?杨书记真的是头大无比,然而他还不能直接抱怨,只能微微点头,在保持市委书记尊严的同时暗暗苦笑,“这个是必须的,还请这个,这个……李处长是吧?嗯,请李处长放心。” 她旁边蹲着的警察,猛地听说自己差点铐了一个省委来的处长,真的是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惶恐,“哏儿”地一声就背过气去了。 倒是杨书记身边的人有眼色,马上大声嚷嚷,“快快快,先把郭处长往市医院送……120怎么还没来呢?” 这个话说得还真对,这几个混混下手还真的狠,有一个家伙是拦腰来了一棍,直接打得郭建阳左侧脾脏破裂,要不是送到医院及时,市医院又高度重视,郭处长真的难保就挂了。 就算是及时发现,辽原医院也不好做这个手术,一路警车护送,将郭处长送到了素波——脾脏摘除手术不难,但是现下流行的是保脾治疗,错非不得已,谁愿意摘下一个脾脏来? 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郭建阳优先考虑的,肯定是要保脾了,于是秦连成赶到了天南医科大第一附属医院,坐镇看护——这种手术和护理,天医一院的经验要强于省人民医院,术业有专攻,最合适的医院,才是最好的。 家里有秦主任看护,陈太忠自然是要坐镇辽原,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那对不起了,我就要给你一个说法。 接下来关于现场的消息,就纷纷地传了过来,现在警方已经查明,动手殴打郭处长的,只是洪山镇的外聘人员——是的,他们只是临时工。 “不是联防队员吗?”陈太忠对临时工这个说法,还是有点微词的,那简直是不负责任的代名词,可联防队员的话,多少是准备介入体系的主儿,可以说是预备役吧。 然而事实证明,这几个家伙确实没有上岗证书,洪山派出所的人表示,这尼玛跟我们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就是洪山镇自已搞的。 紧接着,事情的真相被进一步挖掘,洪山镇的镇长表示,其实打人的这些人,并不从镇上拿工资,全龙天科技每季度要向镇里赞助五万元,其中有一万是指定给了派出所,剩下的四万由镇里自行处理,但是他们有个要求,这笔钱大部分要用在帮助厂子维护生产秩序上。 所以打人者等于是全龙天雇佣的,他们通过镇里拿个五百的底薪,真要处理了“突发事件”,厂子里还会有额外的奖励——所以他们勇于胡乱动手。 这些人有十二、三个左右,其中有人是打算借此混岗,慢慢进入体制的,有镇领导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也有社会上的小混混,组成结构还是比较复杂。 陈太忠并不知道,七年之后,有某水利局建筑工程公司的总经理,因为拍了几张照片,被某管理局活活打死的事情,但是很显然,现在这些人也是要往死里打人的。 于是他表态,“这些人必须异地审讯,谁知道他们手上还有没有血案?” 杨厚德真的想捂盖子,但是这个时候,郭建阳已经被送往了素波,捂是捂不住了,于是他果断表态,“好,我认为由素波警察局接手比较好。” 胡剑有强烈反对的意愿,但是他也没办法说出来,他手下的兵居然冲着省领导鸣枪示警,虽然他们开枪也有一定的理由——现场的村民太多了,一旦处置不当,会发生大麻烦。 但是,别人也得愿意跟你讲理不是? 而陈太忠连他这个警察局长都敢踹,显然不是个讲理的,那厮一口咬定,“我要是没抓住人质的话,你们为了稳定所谓的秩序,会不会直接击伤甚至击毙我?” 这个问题,谁都不能理直气壮地回答,从某种意义上讲,陈主任的愤怒是值得理解的。 胡局长不敢出声,但是这并不代表陈太忠会放过他,“试图动手的几个警察,你们先控制起来,回头也交到素波。” “这个没必要吧?”胡剑终于忍不住了,“都是政府部门的人,陈主任咱们注意点形象好不好?情节严重的,双开就完了。” “等过了这阵风,你再把人招回来?”陈太忠冷冷地顶他一句,“你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吧,辽原警察系统的问题,我会向窦厅长和夏书记反应的。” 胡剑登时就闭嘴了,天南的警察系统,各地市的一把手都是直接归省厅管的,副职倒可能是市管干部,姓陈的要在省厅和省政法委歪嘴的话,那确实令他头疼。 这个事情处理完,还有一个问题要处理,那就是农民的征地款问题,陈太忠本来不好直接过问这样的事情,但是他有充足的理由了。 “镇里财政紧张,往常的窟窿太多,挪用了四十多万,这是镇党委许可,镇长办公会议一致通过的,”洪山镇的镇长倒是有担当,他很自然地回答,“我们打算在未来的两年内补齐,并且要张家堡的村干部做好基层的思想工作。” “征地款你都敢挪用,好胆量,”陈太忠冷哼一声,他不屑跟小小的镇长叫真,于是扭头看杨厚德,“这个性质太恶劣了,我看有必要在《天南日报》上,典型案例典型分析一下。” “啧……”杨书记真的是腻歪透了,这件事情要是上了省党报,他也要受到影响,现在中央三令五申为农民减负,他这儿反倒曝光农民的征地款被挪用。 征地款被挪用的事情,其实不少见,政府财政永远是存在窟窿的,但是洪山镇拖的时间有点长,这就不像话了,当然,他们最大的错误,就是被陈太忠撞上了,而且这镇长说话,居然是一副顺理成章的样子,还说什么一致通过。 杨书记不想让此事上报纸,但是面对盛怒的陈主任他不能这么说,只能选择先表态,至于能不能通过其他方式迂回一下,那就是后话了,“洪山的根子烂了,这个班子要不得了。” 市委书记的决定,对乡镇一级的干部就是大杀器,没有丝毫可以商量的,这个班子就是要一锅端了。 奇怪的是,那镇长除了脸黑了一点,也没什么过多的反应——很显然,自打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后,这货就没有做幸免的打算,至于说一致通过什么的,估计也就是拉人一起垫背。 “九十万的土地转让费,镇政府挪用了四十多万,可农民到手的,只有十来万,”李云彤专操这种没用的心,她凑近自家领导,低声嘀咕,“肯定还有内幕。” “不能再逼了,”陈太忠低声回答,该到农民手里的钱哪儿去了,那根本都不用问的,但是今天处理了这么多问题和人,杨厚德也很支持,再调查下去,逼得杨书记强力反弹就没意思了,要知道,旁边的辽原市长聂五魁,一直沉着脸不说话呢。 反正经过这档子事,相信征地款很快能发下来,让农民们把钱拿到手才是正经,要是真的想细作文章,等这个事情上了天南日报,再细细调查也不迟。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个问题了,全龙天科技不能再这么搞下去了,这是文明办最有理由发言的领域,然而,也是辽原市最不愿意做出的让步。 “盗版光盘生产,必须中止,”陈主任如此表态,其实,他过手的盗版事情也不少,比如说碧涛煤焦油,严格上讲就是山寨工厂,凤凰的两个超五类双绞线生产厂子,更是赤裸裸地套牌——这是陈主任还是陈科长的时候,引进的项目。 但是在什么山唱什么歌,他现在既然抓了精神文明建设,遇到了这种文化领域的侵权行为,不表态那就是失职,这并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先去看一看吧,毕竟他们还有二期工程要上,”杨厚德也确实不想再让了,“而且今天的事件,跟全龙天没有直接的关系。” 要不说这地方上真要保护什么东西,别人想干预,也是难上加难,毫无疑问,郭建阳的挨打,跟那个厂子脱不了关系,但是偏偏地别人还可以辩解说,没有直接关系。 “那就先去看一看吧,”陈太忠一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了,虽然遇到了这么扫兴的事情,但是他对这个科技公司,确实比较感兴趣。 就在这个时候,许纯良将电话打了过来,“太忠,听说你在查一个叫全龙天的公司?” “这次我不接受说情,”陈太忠想也不想地回答,“郭建阳的脾都被打裂了……” 第3115章 惊人发现(上) (辽原市长是刘华,这个聂五魁是龙套名弄错,张冠李戴了,抱歉。) “我这次可不是说情,”许纯良马上表态,“是听说了点事儿……” 许主任这次回素波,是为了处理第二笔西门子手机供货,第一批货已经全部转交西门子,并且开始在市场上投放。 根据市场返回的信息,素凤生产的手机口碑很一般,主要是因为功能不是特别多,不过就是那句话了,四十来欧的手机,能指望它好到哪里?赠送的定制机,够皮实就行。 要说结实,西门子通信的产品别的不敢当,这一点绝对没有问题,而素凤的生产,也是严格地按照西门子的技术人员指导的流程进行的,外壳什么的,也都是选用了最好的材料——出口产品,谁也不会在这上面掉以轻心。 所以第二批的订单就到了,这次是三十万台,加上上次的就是四十万台,剩下的八十万台,原本是分两次交货,但是现在西门子的人表示,希望在一个半月之后一次性交割。 许纯良不同意,因为他觉得时间太赶了,素凤一直按照合同要求规划着产能,前一段的价格风波,又导致他们不敢大量囤货,按原合同三个月内交货没问题,再赶也就是能保证七十天,两个月都不敢保证,就别说一个半月了。 真要再挤,那就只能让其他部门的人参与了,素凤手机的其他机型也一直在开发中,全力以赴地投入到沃达丰的定制机上的话,会严重影响素凤手机在中国市场的发展策略。 国产手机的大战已经陷入了白热化当中,素凤人不能再等下去了,要不然等市场瓜分得七七八八,再想进入这个市场,那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蒋君蓉也支持他这个想法,定制机是一份大单不假,但是这一单完了以后,下一单有没有还不一定呢,怎么能放弃国内市场? 这次德国人的态度,就比上一次好多了,吃一堑长一智嘛,而蒋主任尝到了唱双簧的甜头,她一边表示自己很为难,一边悄悄地联系许纯良——又到你唱黑脸的时候了。 许纯良下午上班的时候赶到素波,心说我去文明办拎上太忠一起去吧,不成想去了之后居然惊闻,郭建阳被人打了,连脾脏都被打裂了,陈主任正在辽原发飙。 这个时候,就连他也不敢随便给太忠打电话,于是一个电话打给秦连成,说你看我能做点什么呢?秦主任则表示说,不用了,小陈那爆仗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先让他泄一泄火吧,他要真找咱们,咱们再伸手不迟。 于是许纯良奔赴高新区素凤手机厂,跟西门子的人口沫横飞了两个小时,最后大致达成了意向,七十五天之内交货——西门子的品质必须保证,工序的重要性,不需要我们中国人向你们德国人强调吧? 当然,你们真要再想提前日期,也不是不能商量,但是这个加急费……嗯,你懂的,这个费用是阶梯的,不过这个阶梯可能跟线性代数无关,或许它跟幂更为接近一点。 这真的不是一个好消息,德国人很不高兴,但是事涉产品质量,有再多的不高兴,他们也只能将怨气压在肚子里,好吧,品质才是我们德国人最终的追求——其实,这个荒唐的建议是英国人提出来的。 不管怎么说,西门子的人是再次退缩了,但是有人很敏感地发现:许,按道理你此刻应该在凤凰,是什么原因,让你从凤凰来到了素波? 许纯良其实可以直接说的,他的固执在西门子公司也是很有名气了,但是考虑到对方再次的退缩,他也不想将客户刺激得太狠。 于是他表示说,有个朋友遭到了意外,他赶来素波,是看望这个人的——“他的脾脏因为撞击而破裂,可能会被摘除,在这个时候,我想他需要很多人的关怀。” “我深表同情,”蒋君蓉沉着脸在一边发话,她很尽职地弥补每一个借口,这是必须的,“许主任,如果需要我的帮助的话,请直接说,我可以联系到很好的大夫。” “这个人你应该认识,郭建阳,陈太忠的通讯员,”许纯良淡淡地表示,确有其事,“他在辽原遭遇不测,太忠正在当地追查责任人……等一会儿,你跟我一块去天医一院吧?” “是他,陈太忠又跟人打架了?”蒋君蓉本来是缝补匠,猛地听说这么一个消息,登时脸色一变,接着她嘴角扯动一下,很不屑哼一声,“反正每次受伤的,都不会是他……陪着他打架,要有被人打的觉悟。” “我还陪着他打过架呢,”许纯良英俊的脸拉得老长,面色也十分不好看,“蒋主任你什么意思……我应该被人打吗?” “哈,没想到你文质彬彬的也会打架,”蒋君蓉咯咯地笑了起来,“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说一下。” 两人走到一边,说起了此事,蒋主任听到“全龙天”三个字,娥眉就是微微一皱,等听完之后,她微微一笑,“许主任,你不觉得‘全龙天’三个字很耳熟吗?” “没有觉得,”许纯良很直接地摇摇头,“你要说金龙鱼的话,我比较耳熟。” “这个……”蒋君蓉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她吸气提膝,白色的中腰坡跟小皮靴在地上重重地踩了两下,“素凤手机的这块地,原本就是要给全龙天的……后来我不给他了!” “神马?”许主任登时傻眼…… 正是有了这样的消息,许纯良才打个电话给陈太忠,告诉他说,这一家的项目没有那么好,以蒋君蓉的眼力,也许会错过一些好项目,更也许会因为受到蒙蔽,扶植一些不是很好项目,但是可能的好项目一旦入眼,她绝对不会错失良机。 所以许主任很郑重地警告自己的兄弟,“全龙天是她放弃的项目,我觉得这个消息对你来说,可能很重要,就给你打一个电话。” 它在素波生产盗版碟,自然会有诸多不便,陈太忠觉得,自己能理解蒋君蓉的选择,而且真要搞这个聚碳酸酯,没准还确实有很大的污染。 所以蒋君蓉将此人撵出素波,还真的不是特别冒失,于是他笑着发问,“她肯定不会跟你这么简单地说两句就完了,一定还说了别的什么吧?” “她没有再说别的,”许纯良闷闷不乐地回答,“我问她了,你为什么把这个全龙天撵走,她……她跟我露后槽牙,我懒得理她。” “哦,那我知道了,有什么事儿你及时通知我,”陈太忠若有所思地挂了电话,蒋君蓉居然不肯直接回答这个问题,那真有点意思了。 蒋主任露后槽牙,肯定是有点说不出的嘲讽的意思在里面——凭良心说,陈主任虽然很看不上蒋主任这个人,但是对她的商业嗅觉,评价还是不低,关键是这女人真要想做点什么,那还确实豁得出去。 带着这种疑惑,他跟着一干人来到了全龙天工厂,厂子建设得也不错,前面的广场约莫有七八亩地,全部硬化得平平整整的,厂子门口两个石狮子,进了厂子之后,是两座雕塑,一座是太祖一座是太宗,中间还有国旗的柱子和升旗台。 只说这一点气派,就不是一般小厂能比得上的,那种威压肃穆的气氛扑面而来——虽然有点暴发户的味道,但是,底蕴真的深厚。 广场之后,是两栋三层的建筑,这时候,旁边就有人解释了,“这两栋办公楼,是临时性质的,四期之后,要起高层。” 这时候,全龙天公司也有几个人跟了上来,不过遗憾的是,最大的也仅仅是办公室主任高尧,他很遗憾地解释,“我们姜总不在,领导们想了解点什么,尽管问我。” 领导们跟他就没话,反正这个盗版生产线要停下,这是没商量的,但是全龙天后续的工程,对辽原的意义还是很重大,就连陈太忠也不便过分刁难对方。 厂里的五栋建筑很快就看完了,两栋办公楼,能用上的只有一半,其他的一半做了仓库,剩下的三栋建筑,两栋是生产线,一栋是员工宿舍,就这么简单。 尤其是,这全龙天科技公司从上到下,满打满算不超过三十个人,陈太忠知道这点后,很奇怪地发问,“这点人,这二期三期怎么搞?” 其实,能献身于盗版事业的,人都不会多了,人多嘴杂嘛,不过陈主任想的是,你们搞盗版要低调,但是下一步做实体搞生产,这人不能少了吧? “到时候,公司在上海的总部要来人的,而且还有德国拜耳公司的人,”高主任微笑着回答,这也是号人物,只当下午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了,“关键的环节把握住了,其他就是管理的问题了……拜耳公司,您一定知道的。” “德国的化工企业……巴斯夫我熟一点,”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拜耳他是知道的,但是在他的印象里,传统的化工领域中,拜耳要逊于巴斯夫,尼玛你在欧洲工作过没有啊,跟我掰扯这些玩意儿? 拜耳确实挺强的,世界五百强什么的也不用说,但是说来说去,有一点要指出,拜耳的很大一部分应用领域在医学界,而巴斯夫,就是纯粹实打实的化工巨头。 两者谁强谁弱,连陈太忠都不是很清楚,他感觉巴斯夫似乎比拜耳厉害一点——凭良心说,在聚碳酸酯领域,这个认识是错误的,然而,谁有这个能力,纠正他这个错误认识呢? 第3116章 惊人发现(下) 五栋建筑看完,又看一看在打地基的两排房子,陈主任心里生出了疑惑,他扭头看一眼杨厚德,“这么不大一丁点儿的厂子,为什么要搞三百多亩地?” 拜托,人家有好几期工程呢,杨书记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个时候,李云彤低声嘀咕一句,“不会是囤下地来,搞房地产吧?” 时下已经进入了2001年,房价开始以不可遏止的势头上涨,不过对一般老百姓来说,大家盯着的也是房价,对于房地产开发的技巧不甚熟悉,而李主任虽然心直口快头脑简单,但是她接触的消息层面比普通人高很多,对于房地产行业的内幕,自然也知道一些。 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这个可能性是客观存在的,他接触的房地产开发商极多,甚至正泰的杨总为了捂地,还专门请人来扮演钉子户,小汤同学却傻不啦叽地去做工作。 如果是这样的话,给农民的征地款就太少了,陈主任侧头看一眼杨厚德。 杨书记也是眉头微皱,李主任的声音虽然低,但是男女有别,她不便跟陈主任靠得太近,所以说话的音量,足以让他也听到。 “不会,”下一刻有人做出了判断,奇怪的是做出判断的人,居然就是陈太忠,他摇摇头,“李主任你大概是猜错了。” 陈主任反应过来了,全龙天在素波也想征很大一块地——就是素凤手机项目目前的用地,但那块地是在高新区里,那地方不但远离市区,而且在政府规划中,就不允许起住宅。 真要盖起住宅,那里都卖不起价钱去,陈某人认识的诸多房地产商人,没有人对高新区感兴趣——那里最值钱的地皮,是高新区外围跟市区接触的地方。 所以全龙天在张家堡圈这么一大块地,绝对不是要盖楼,可恨的是,蒋君蓉那货死活不肯明说,为什么最后没谈下这个项目。 有蹊跷啊,陈太忠百无聊赖之下,打开天眼随便扫视两眼,猛然间,他的眼光在某个地方停了下来,然后他也不跟别人打招呼,径自走了六十多米之后,来到了一处荒地,用力地踩一踩脚下的一个井盖,沉声发问,“这是什么?” “这是管道井,”高主任出声回答,“为了保持厂区整齐,下一步的线缆全部要入地,还有上下水管道,不过开工后不久,由于前期投资巨大,这一块先搁置,下一步才会完善。” 陈太忠低头沉思半晌,目光游离不定,好半天才哼一声,斩钉截铁地命令,“打开!” 高主任登时就是一愣,他侧头看一眼杨厚德,发现杨书记没有什么反应,于是招呼身边的人,“来,你们把这个抬起来。” “我去拿钩子,”有人应一声,转身就跑,陈太忠厉喝一声,“你给我站住!” 这位不听,继续狂奔,这一下,大家都看出不对劲了,现场这么多人,哪里容得他跑了?斜刺里冲出两个年轻人,一脚就将人踹倒在地,下一刻就死死地按住了他。 高主任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一时间竟然连话都不会说了,这时候杨厚德下巴微扬,“胡剑,派两个身手好的干警下去……注意安全。” 旁边有人递过一根钢筋,轻松地将井盖撬开,不多时,两个大号的电筒拿了过来,两名警察顺着井壁钻进去,大概三四分钟之后,井下一片光明——合着里面还有电灯。 接着,一个干警钻出来汇报,说这确实是一条未曾完工的隧道,“……差不多有一人高,也没有异常气味,目前没发现什么。” “没发现什么,怎么会有人跑?”陈太忠哼一声,抬脚迈向井盖,“我下去看看。” 杨厚德的嘴巴动一动,似乎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陈太忠来到井下,看到另一个警察正在翻腾一堆电线电缆,他四下走动几步,然后就来到一个挂了各种工具的木柜前,抬手一推,那木柜之后,赫然出现了一个小门。 小门的颜色跟泥土的颜色很像,不注意真还容易被忽视,那警察听到响动之后,赶来一看,身子就挡在了陈太忠之前,“陈主任您靠后,我来!” 这个时候,上面又稀里哗啦下来三个人,虽然这隧道修建得尚算宽敞,可这么多人下来,也有点挤了,陈太忠见状,身子往后退两步,又攀爬出井。 他出来的时候,下面已经响起了惊呼,杨厚德站在离井口不远处,双眉紧皱,“陈主任,下面发现了什么?” “有个小门,他们正在里面搜索,我嫌人太多,就先上来了,”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回答,事实上,那小门里面是什么,根本瞒不过他的天眼。 大约四五分钟之后,一个警察爬上来,四下看看,快步走到胡剑面前,低声耳语了几句,胡局长的脸色登时一变,沉声发问,“你确定吗?” “不确定,但是肯定有问题,”警察的声音略略高了一点,这句话不少人能听到。 “书记,市长,陈主任,我建议……马上封锁现场,整个工厂的人,一个都不许出去,”胡局长沉声发话,“同时控制通讯工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杨厚德皱着眉头发问,不怒而威。 “现在不方便解释,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胡剑其实能低声汇报,但眼下这关键时刻,实在拖不得,而且他积极承担责任,也是为了要将今天的负面点数洗掉。 杨厚德和刘华交换一个眼神,最后还是杨书记下巴微抬,你去操作吧。 胡局长吩咐身边人几句,又拿起电话拨打起来,忙了差不多有五分钟,井下又钻出一个人来,此人走到胡局长面前,手向口袋一伸,抓出一把白花花的东西,“就是这个。” “这不是白米吗?”傻大姐看到警察手里抓的东西,低声问领导,他们刚才看库房,就看到了不少这样的东西——盗版碟原料聚碳酸酯。 你少说两句会死吗?陈太忠很无语地看她一眼,“如果真是那些东西,他们怎么可能放到井下的通道里呢?” 这个因果,杨书记和刘市长早就想到了,所以他们只是冷眼观看。 胡剑和其他警察都过来抓一些白花花的颗粒观看,一边看还一边交头接耳,好半天之后,刘华实在忍不住了,“怎么,还判断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这绝对不是聚碳酸酯,”胡局长抬头发话,他神情肃穆,“有很大可能性是……麻黄碱,需要技术鉴定才能确认。” “麻黄碱……冰毒?”刘华愣了一愣,低声惊呼一声,这一刻,他再也顾不上维持一个市长的矜持了。 “制造冰毒的原材料,”说起这些,胡局长可并不陌生,他神情肃穆地发话,“市局已经有人赶来,最多十五分钟,就能知道这到底是什么。” 这话说完之后,现场一片寂静,谁都不再说话,好半天杨书记才轻喟一声,扭头看一眼刘华,“再调武警封锁现场……” 十五分钟之后,市局技术科来的人对颗粒做出了鉴定,“没错,就是麻黄碱。” 这真是惊心动魄的发现,通道里发现的麻黄碱,足有一吨多,那个小门的后面别有洞天,除了麻黄碱,还有放满设备的房间,并且有通风口直接通向地面——说是一个冰毒制造作坊,那是一点都不夸张。 胡局长这下,可真是有得忙了,他不但要控制在场的职员,还要审讯,同时安排抓捕不在场的全龙天职员,又要安排人在火车站和汽车站蹲点,防止嫌疑人外逃。 杨厚德和刘华早就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自己的辖区发生了如此惊天的大事,尤其是刘市长,真的是有点抓狂了,这个全龙天可是市政府帮着引进来的。 陈太忠则是走到一边,给蒋君蓉打个电话,待到事情真相大白的时候,他是真的奇怪了,蒋主任怎么就能看出来,这全龙天骨子里不是好鸟呢? “世界上不止你一个聪明人,”蒋主任听他问起这个来,也禁不住洋洋得意,“你先跟我说说,姜锋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暂时不能跟你说,”陈太忠最见不得有人在自己面前得瑟,尤其是,这个得瑟的人还是蒋君蓉,“你先跟我说一说。” “他跟我要政策要贷款,我都答应了,就是要求一期投资最少要投入三千万的自有资金,他不答应,”蒋主任回答得也很痛快。 “然后我一了解,合着这家伙就是靠私挖滥采铁矿,赚了一点小钱,根本拿不下聚碳酸酯这种项目,这种污染项目他没钱还想干,我肯定不会答应,他很可能就是个骗子……” 第3117章 太滑稽了(上) 蒋君蓉最让人佩服的,就是这一点了,她傲慢、盛气凌人,但干起工作来,雷厉风行毫不含糊,更重要的是她敢坚持原则——要不她手下的人,说起来她是又气又怕,但没人敢说我就比蒋主任能干。 而辽原市则不同,招商引资居然引来了一个毒品加工厂,真的是令人无语。 胡剑的决定很果断,全龙天外出的人也被他抓了几个,但是却没有找到老总姜锋和他的财务人员,当天晚上十点半,有人在一处偏僻的院落里,发现了姜总的座驾丰田沙漠王,但是人已经跑了。 发现制毒案件,接下来的审讯迅速展开,陈太忠表示自己要旁听,所以他连晚饭都不去吃,让李云彤为他买一碗面回来,顺便再买几提青岛啤酒。 “这怎么能行呢?”杨厚德登时就表态了,他不是不允许陈主任了解案情,而是他认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咱们就在市局招待所随便吃点,坐在这里等他们的审理结果。” 陈太忠不想答应,但是刘市长又出声相劝,“太忠主任,这个案情重大,及时抓捕也很重要,你要是在场的话,干警们可能会有点压力……我和厚德书记一起陪你。” 这所谓的压力,其实就是警察们着急破案,可能会采用点非正常手段——文明办副主任在现场的话,大家……怎么好意思做那种不文明的事儿呢? 这个理由,才把陈太忠说服,而且市警察局招待所,也确实没有大摆酒宴,胡局长想摆,书记和市长也得吃得下去呢。 不过饶是如此,也是上了七八个菜两个汤,这些就无需赘述了,吃喝完后,大家进小会议室里呆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时候,也只有陈太忠还有心思,拿着啤酒一瓶一瓶地灌。 真相很快就水落石出,关键是逃跑的那家伙,受到了警方的高度关注。 大家一打问,知道此人是跟着姜锋的原班人马,不过他的能力不行,来厂里之后不怎么受重视,被姜总打发着去看库房了,整天就是喝酒赌博,外聘的高主任都能呵斥他。 殊不知,这家伙是姜锋埋在厂里的钉子,负责监听底层工作人员的动向,姜总干的是掉脑袋的事情,再怎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这家伙知道的事儿真的不少,而警察们又盯上他了,于是他马上就争取立功赎罪——制毒贩毒啊,再长八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首先他确定了一点,姜锋从来就没有打算干聚碳酸酯项目,全龙天一开始的目的就很明确,上盗版光盘生产线,然后相机制毒贩毒。 姜总敢撒如此的弥天大谎,是因为他认识一个搞外贸的主儿,那位能弄到便宜的聚碳酸酯,所以他这个厂子建起来之后,不怕别人上门来买货,大不了不赚钱,甚至赔点小钱卖货,那都是正常的,关键是有这么个掩护,盗版光碟厂子,就能建立起来。 做到这一步,就能跟当地政府建立好交情了,姜锋信奉一句话,“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那些盗版工厂遮遮掩掩,这不是做大事的气派,活该整日里东躲西藏。 所以他反其道而行之,不怕暴露自己是盗版光盘生产商,关键是他有一个要生产聚碳酸酯的幌子,而且还能提供类似的货物——是的,他的聚碳酸酯不止自己用,拉进厂的多,拉出厂的也有。 而同时,他又要了这么大一块地,那就是摆明架势要大干了,同时他的黑钱再塞上,还会有谁再为难他?大明大方地搞盗版一点问题都没有,没错,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 然而姜锋最终的目的,还是要制毒贩毒,生产盗版碟的效益很可观,但是这满足不了他要做诸侯的野心,他早就计划好了,如果这个盗版生产做得磕磕绊绊的,他就先巩固盗版的位置,等做得顺风顺水了,那就……着手制毒。 他用了半年的时间,将盗版工厂打造为一个禁忌话题,眼见大家习以为常了,才开始尝试制毒,而表面上,他派人假巴意思地挖地基,为那永远都不可能出现的二期工程忙碌。 最近厂子里冒出的古怪气体,就是在制毒过程中产生的,姜锋在没建厂子之前,就有配方并且成功地制出过冰毒,但是实验室生产和工业生产,是有区别的,必须再加以试验,反正……他又不缺麻黄碱。 麻黄碱和聚碳酸酯粗看有几分相像,一般人不注意的话,很容易被蒙蔽,运输过程中不容易出现意外,而这个环节,也是姜总早就计划好的。 可见这人要一门心思琢磨歪点子,真的也能爆发出惊人的潜力,就连陈太忠也禁不住感叹,这家伙的算计,真的能跟死去的骗子黄相媲美了。 然而,姜锋左算了右算,却是偏偏没算到,政府把农民给逼急了,他这边才一冒烟,那边就开始闹事儿了。 尼玛我冤枉啊姜总真是欲哭无泪,征地款他确实早早地给清了,做这种大事,他不会吝惜这点小钱,但是架不住……政府他不给农民啊。 事实上,就为征地款的事儿,他都帮农民们说过话,你们把钱给了吧,但是他说一遍两遍的,没人搭理,再多说一遍,就有人出声了……咋,你个搞盗版的,还牛逼到干涉政府工作的地步了?你小子想不想干了? 这一切的阴差阳错,才导致了今天的事情的发生,而姜锋听说打手们把省委来的人打了,那二话不说就开溜了,他在临走之前,吩咐人看好厂子。 做钉子的这位,知道老板在做的是什么,眼见有人要钩开井盖,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溜号——慢一步就走不了啦,不成想陈主任一声令下,他被当场擒获。 接下来事情的发展,他也都看到了眼里,那么多的麻黄碱都被查获了,他要是再死撑着,下场只会是一个,那么他当然要积极地坦白从宽。 “动静还是大了,”李云彤听到这里,禁不住就出声——其他领导没心思出声,她轻叹一口气,“这个姜锋,随便一打听,就能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再抓他就不好抓了。” 这用得着你说吗?陈太忠禁不住又翻一翻白眼,不过怎么说呢?这个因果不是所有人一下就能想出来的,傻大姐能体会到这一点,都算得上是进步了。 所以他很公心地讲话,“这是突发事件,控制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能摸出这么一个制毒点,具有深远的意义和影响,跑掉的主犯……也逃不过恢恢的法网。” “话是这么说,但是总要有个期限,”刘华难得地发话了,他虎视眈眈地盯着胡剑,嘴里却是问的别人,“厚德书记,我建议给他一个星期的时间……您认为呢?” “老人家都说过的,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杨厚德不动声色地发话,“一周时间……会不会有点长啊?” 这都是些扯犊子的话,胡剑是跟孙正平争夺常务副失败,而辽原的警察局长岁数到了,才从上面降下来,任了一年副局长之后转正的,算起来是吴敬尧的人马,吴书记虽然失势了,但是这个递补不太好挡得住,眼下,杨书记才不会为此人得罪人。 但是刘市长有点不乐意,他用胡剑比较顺手,刚才的话不过是以退为进,不成想老杨这点面子都不给,但是他也不好多说,这个项目,最终能找到市政府的头上,“嗯,胡剑你还有什么话说?” 胡局长还没来得及说话,又有人敲门,另一个警察走了进来,“各位领导,审讯有新的突破……” 这种大案的审讯,是有专案组的,胡剑就是临时成立的专案组副组长,没错,他头上还有人,专案组组长是市政法委书记安康,那么,有些同志遇到问题,也可以直接向聂书记反应——专案组不是铁板一块,有人不向胡局长汇报,直接请示市领导也正常。 新的突破来自于别人的口供,有全龙天的职员反应,姜总可能不是全龙天的真正掌控者。 其实,姜锋就是辽原本地人,搞小铁矿赚了四五百万,不过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他在辽原销声匿迹了,很多人说他是得罪了另一个有官方背景的家伙。 这些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姜总出去呆了两年,据说跟港台和新马泰的华人黑社会搭上了线儿——要不然,这个聚碳酸酯货源和冰毒配方的来源,也不好解释。 而这警察强调的新的突破,就是类似的信息,他很兴奋地表示,“据说姜锋的配方是他买来的,销售渠道也不在他的手里,这证明他身后还有大鱼。” 大尼玛的鱼,刘华恨不得一脚踹到这张异常兴奋的脸上——你是觉得市政府不够丢人,是不是啊? 第3118章 太滑稽了(下) “然后,他就觉得,咱辽原市政府,给他提供了充分的发展空间,是这个意思吧?”陈太忠皮笑肉不笑地发问了,他也认为这货有点不识相。 “据说,之前他跟素波高新区接触过,但是那边的蒋主任,给他的感觉很不好,所以他拒绝在素波落地,”警察继续汇报,丝毫不考虑在座领导的观感,“全龙天的人都知道这个。” 尼玛你能不能给我滚蛋啊?这一刻,胡剑真是杀人的心思都有了,而且他相信,刘市长跟自己拥有同样的感受,于是他哼一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种歪门邪道的事情,不管放在哪儿,最终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 “嗯……”警察鼻子里拉个长音,却是没有再说下去。 胡局长很恼火,他也知道,此人是安康的人不假,关键是还偶尔会正义感爆发一下,听到这一声嗯,他越发地不满了,“你这是在置疑辽原市委、市政府的决定?” “别把我算上,胡局长,你没跟我交待过这个工作,这跟市委无关,”杨厚德才不会被人绑架,他第一时间做出表示,“但是你这么说……我还就要追究你这个工作。” “还有什么?”刘华这一刻,反倒是镇定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选择镇定,“有什么话你说……你不要看胡剑,他总是要听我这个市长的!” “姜锋之所以要征这么大的地,除了做幌子之外,还有一点,就是地方大了,不容易被人发现制毒,”这警察又冒出一句来,也真算是敢说的。 刘市长听到这话,脸都气白了,这真是赤裸裸的嘲讽,而一边安坐的政法委安书记,根本就是一言不发,只是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 再下一刻,又有人前来汇报情况,还是那个逃跑的家伙供述的,姜锋打定主意了,只干三年——对于制毒贩毒的人来说,自律是生存的基础,不懂自律的,只会等来自爆。 但是可气的是,这家伙的供述,明显地有点欺负干部,“……这两年是换届年,要是不能平稳过度,姜总打算干三年,如果过度得好,那就干五年。” 这话真的太欺负人了,潜意识里的话就是,要是换届不合适,他们打算趁着新领导来,啥都不熟悉的情况下,撑上三年。 要是领导维持原样的话,他们打算撑五年——没错,搞制毒贩毒的主儿,就没谁敢图个长远,但是撑五年,未免有点欺负人。 五年之后,又是个换届年了,但是姜锋的意思,就是最少三年最多五年,一定要走人了,哪怕哪个领导再连任,都是无所谓的事儿了,这个决定的中心思想就是:一定要保证自身的安全。 姜总真的是勘破了这些红尘俗事,企业干得再好,最多就是五年,就要拍拍屁股走人了——当然,决定是决定,事到临头,他能不能壮士断腕及时收手,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可以肯定的是,姜锋不但胆大,而且有决断。 陈太忠听得则是颇为无语,混混们做生意,居然也要考虑换届年……这真是一个阳光普照的年代,体制的影响,实在是太巨大了。 抒情的话说完,就继续转回正题,说来说去,这是天南前所未有的现象,招商引资来的重点项目,居然会是毒品加工厂。 杨厚德和刘华,那真是不对付,但是眼下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共度难关,这一关过不去,大家统统都完蛋——这可是毒品加工厂,被抓了现行,搬出正部级干部都没用。 陈太忠不关心这些扯犊子的事儿,这一刻,他在想念死去的黄占城——以老黄的骗术,搞这么个厂子,应该不会出这么多纰漏,别的不说,他就不该制造这么多基层矛盾。 大约到十点钟的时候,陈主任要走了,事情了解得七七八八了,而且他身边还有李云彤这种女同志——彭苗苗护送着郭建阳走了,两人眼下也是孤男寡女,回去太晚不好看。 “我也要回了,明天还要继续安排文明办的工作,”杨厚德跟着站起身,这件事他摘得很干净,而且同时还表示要继续支持精神文明建设,所以对他的影响,应该不会很大。 “我再坐一会儿,”刘市长面无表情地回答,这件事情起于政府,他必须要有一个正确的态度。 警察局距离辽原宾馆并不远,五分钟之后,陈太忠就回到了房间,李云彤那边来了几个亲戚,她倒也不孤单。 坐在宾馆的沙发上,陈主任先给秦连成打个电话,了解一下郭建阳的病情,由于发现得及时,郭处长的脾脏估计保得住,不过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好,得看情况发展。 哥们儿明天得回了陈太忠暗暗决定,出手帮郭建阳治疗一下,然后他又说起事情后续的发展,秦主任只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苦笑一声,“这也太……太奇葩了一点吧?” 谁说不是呢?陈太忠压了电话之后,又给李云彤拨个电话,要她早点休息,明天一大早要起来赶路。 不过这年头的事儿就是这样,他越想早休息,还就越休息不成,大约十点四十左右,他都要睡着了,居然有人敲门。 来的人是市长刘华,面对只穿背心内裤的陈太忠,他一脸的歉意和无奈,“太忠,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休息了……刚接到消息,姜锋的车被发现了,人不在,跑了。” 跑就跑了吧,哥们儿压根儿就没见过那人,不过下一刻,陈主任想到自己的通讯员被打得脾脏破裂,他又难掩心里的愤恨,于是他微微一笑,“今天的事情,真的让人大开眼界啊……我们秦主任都说了,这辈子都没听说过这么荒唐的事。” 我来找你,就是不想让你揪着不放啊,刘市长轻叹一口气,这个工作很难做,但是他还必须要做,“太忠,基层工作确实存在很多不得已。” 当哥们儿没干过基层工作吗?陈太忠心里不屑地哼一声,他走到一边慢条斯理地穿裤子,“素波在和凤凰合作,生产素凤手机,已经开始批量出口,这个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刘华点点头,他不知道这个话题是怎么回事,但是对方愿意沟通,那就是好事。 “素凤手机那块地,原本是要留给姜锋的,但是蒋君蓉发现他不实诚,果断地拒绝了引资,划给了手机项目,”陈太忠穿上裤子,又披一件外套在身上,“是素波拒绝了全龙天,不是他拒绝了素波,这一点你要明白。” 我说呢,刘华心里有点明白了,事实上他一直在疑惑,这么多本地人都发现不了制毒窝点,怎么你陈太忠一来,随便掀个井盖,就触发了如此惊天的大事。 若是全龙天一直在被素波人关注,那发生这样的事情,就说得过去了——哪怕素波人发现不了真相,关注到一点异常却是很正常的。 “蒋君蓉眼里,看不上这种小项目,也正常啊,”刘市长苦笑一声,表示他很无奈,“素波那是省会,哪里像我们辽原,一丁点的小项目,都得看在眼里,而且……我们的信息确实也不够发达。” “这些苦衷我是能理解的,”陈太忠点点头,刘市长说得实在,他也就明白地说话,“制毒这个案件,我没有资格置喙……那是组织上决定的事情,我现在就单问你两点。” “第一,如果被打的不是郭建阳,不是省委的人,没有做充分的检查,被打者因为脾脏破裂而死亡,这个事情会怎么处理?” “杀人者必须偿命,”刘华很坚决地表态,反正这只是一个假设,他就不怕说得狠一点,“对郭建阳同志的遭遇,我再次表示道歉,一两天之内,我会去素波看他。” 这个问题问得很扯淡陈太忠发现自己又幼稚了,于是话题一转,“再有就是,这个农民的征地款,为什么落实到位就那么难?挪用者都是理直气壮……失地农民,真的很可怜。” 这个……反正洪山镇的班子都端了,刘市长对这个问题也不介意,当然,他不会辩解说,财政紧张什么的,那不是处理问题的正确态度,正经是他可以借这个机会,把脏水往党委那边泼一点,于是他叹口气点点头。 “你问的这个问题,也是我一直在思索的,到底是什么环节出了问题?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结论,他们没有把农民的疾苦真正地放在心上,我们的干部思想道德建设出了问题,任免制度上……算了,不说这个了,总之文明办现在的工作,非常有意义,我是愿意大力支持的。” “嘿,”陈太忠不屑地咧嘴一笑,又摇一摇头,刘华愿意支持文明办,这是好事,但是他觉得今天的事情,实在是太滑稽了,“农民的征地款拖着不给,而事实上全龙天就用不了那么多地,多征地仅仅是为了给制毒打掩护。” “这真是天大的讽刺,干部们在搞政府工作的时候,专心一点,认真一点,很难吗?” 第3119章 反效果 由于陈太忠及时地赶回了素波,郭建阳的伤情没有进一步地恶化,得到了很好的控制和恢复,不过出院也不是一两天的事儿。 接下来,相关的责任人也得到了相应的处理,洪山镇的班子被端掉,打人者刑拘等待判决,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但是辽原市委市政府该承担什么责任呢? 陈太忠对这个不感兴趣,他更愿意盯着那胡乱开枪的家伙,落实此人被双开的消息,但是单位里的人在地市被打,已经引起了省委干部们广泛的关注,不处理是不可能的。 而杜毅的反应却是比较微妙,他在听取了杨厚德和刘华的联合汇报之后,也没有表态,只是指示《天南核心价值》报道一下此事。 这个《天南核心价值》是天南省委发行的内参性质的刊物,以党建为主线,具备理论、思想、指导和教育性质,也允许展开适当的探讨。 这个事件放在放在上面,具备很浓的点名批评的味道,但这篇报道的味道,主要是提醒其他各级党委和机关,要高度重视类似事件的发生,至于说惩处什么的……没提,连对洪山镇班子的处理都没有提。 尤其是,文章虽然强调了党员干部思想道德建设的重要性,可基调却是强调在招商引资过程中,不要盲目地追求数据,而忽略了对项目的考证——这似乎跟经济挂帅的大趋势相悖。 事实上并不是这么回事,这是党建类型的内部刊物,不是政府工作报告,也就是说党委有资格站在宏观的角度,来提醒一下政府工作中需要注意到什么,属于善意的提醒,而不是说要开历史的倒车。 这样的处理手段,有点令省委的干部们不满,但是……他们也不好太叫真,毕竟这是一起意外事故,不是有针对性的行动,而辽原那边虽然早期有点失职的嫌疑,可等到事情突发的时候,也是积极地处理,并且做出了大量的弥补工作。 秦连成对此有不同的看法,他私下跟自己的心腹大将抱怨,“哼,这也就是发生在文明办,要是别的部门,辽原那俩,起码一人一个党内警告处分,刘华更可能是严重警告,说穿了,老杜还是不会支持咱们。” 那俩没事儿,可是掉了一个副市长和一个区长啊,陈太忠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公平,党内的这种警告处分,说厉害很厉害,会限制提拔,但是说不厉害也就那么回事,一年期满就可以申请解除处分。 他现在操心的是别的,见到了张家堡的农民土地征用问题,他一直就想搞这么个报道出来,反正目前的天南日报,文明办有很大的发言空间。 但是这稿子该怎么写,也是有讲究的,内参上能写招商引资招来一个制毒工厂,可是在日报上报道,那就是特大丑闻了——这一点绝对不能提。 而陈主任的通讯员目前在医院养伤,所以他停了几天,才又找人写了这么一篇文章,说的虽然还是张家堡的事情,但是基调是定在了洪山镇一帮领导,居然会认为,财政困难就可以挪用征地款——一定要下大力气,将这种不良认识扼杀在萌芽之中。 文中还指出,辽原市委的决定,就体现了我们打击这股歪风邪气的决心,虽然陈太忠并不想表扬辽原人,但是既然要打压这股风气,那杀鸡儆猴之余,也得赞扬一下领导干部们的觉悟——哪怕他再不情愿。 这篇稿子有点敏感,照例是要走一下程序的,在秦连成将稿子递送潘部长,并且通过的当天傍晚,陈太忠接到了窦革命的电话,“太忠,你这个稿子暂时不能发了。” 这真是令人沮丧的事情,但是窦社长的理由非常充分:今天的《新华北报》把发生在辽原的事情报道了,标题为《谁之过?——招商引资引来毒品加工厂》。 陈太忠还真没注意今天的《新华北报》,而其他人就算注意到了,也不会去提醒他,谁不知道辽原的事情是陈主任一手办的? 窦革命也没注意那些,正经是稿子都要排版了,才有人发现稿子有问题——新华北报刚刚攻击了咱们天南,咱日报就出这么一篇稿子,这个味道……它不对啊。 这个味道确实不对陈太忠也承认这一点,不管是天南老大杜毅,还是潜势力最大的黄家,都跟新华北报所代表的势力不对盘,那边当天报道,天南日报次日跟进——还是自曝其丑,这简直都可以归纳到风向标里去了。 那就绝对不能登了,陈太忠还得感谢那个不知名的发现者,要不说那不愧是省党报,里面嗅觉敏锐觉悟高的人还真不少。 虽然接了这个通知,陈主任也没有看新华北报的意思,那报纸是什么货色,他清楚得很,无非就是吸引眼球的同时,夹带各种私货。 必要的舆论监督,那是应该有的,陈某人一向坚持这样的主张,但是像新华北报这样,监督到恶心人的程度,逼得被监督者不得不反着来,那也真是有失监督的本意了。 像这个张家堡的征地问题,就是再明显不过的例子,陈太忠都把稿子写好了,要重拳出击高调宣传,但是眼下来了这么一出,他就不得不将这个宣传暂时搁置了。 “尼玛……你们这么搞,吃亏的还是农民嘛,”他恨不得把写文章的人揪出来毒打一顿,虽然他也承认,这个曝光无可厚非。 不过,他不想看这篇文章,可今天的报纸还是送到了他的手里,当天晚上,雷蕾把一份新华北报带回了别墅。 果不其然,写这篇报道的一级记者李逸风,依旧秉承了他一贯的风格,首先他含糊了事件的起因,也就是说某个年轻的副主任根本就没有被提及。 其次,他大肆宣扬的是,这个全龙天公然制造盗版光碟,是当地人都知道的,那么请问,这时候我们的政府官员,都干什么去了? 而该公司在试制毒品的时候,引起了相当多人的关注,并且产生了大量的投诉,可政府官员依旧不闻不问,只是在“一次偶然事件”中,才发现这里居然是制造毒品的。 那么我们就不得不问一句,这是谁之过,而一个小厂居然占用了三百亩地,只是为了掩盖制毒的事实,又是谁之过?失地农民的征地款没到手里,导致发生多起抗议,谁之过? 这篇稿子从头到尾,就是在指责辽原,但是同时,他们引用了一个错误的数据——半数征地款被镇政府挪用,这彻底地暴露了文章的出处。 当然,文章的末尾笔锋一转,政府工作失职没人肯提,那么就需要有更多的有良知的媒体,更多有良知的媒体人站出来这是这个大时代赋予我们的神圣使命! “我艹他大爷,”陈太忠气得哼一声,直接将报纸扔到了一边,他不反对媒体适当的监督,但是尼玛……也不能这么抹黑政府吧?“这根本就是把内参上的东西有选择地摘抄了一下,都上了内参了,他敢说政府不作为?” 这件事情真的是太恶心人了,甚至在第二天中午,文明办都接到了省委的通知——省委再次强调内参的保密性,在这个换届年的非常时期,有谁敢擅自泄露机密,就等着党纪和政纪的处罚吧。 按说,杜书记是不会在意这种小事的,新华北报是什么货色,大家都知道,而天南的内参要早于这报纸的报道,就算上面有人要调查,他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至于说舆论怎么样,他不会去关心,秦连成都敢小看那些媒体,他堂堂的省委书记更是不在乎了,上面人知道我没做错就行了。 但是独独地有一点,他无法接受,就是内参泄密,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而新华北报利用内参,通过抹黑天南来标榜良知,这个性质也有点恶劣。 要是换一家报纸,杜毅连抓起来这个记者的心思都有——抹黑与否都是小问题,你先老实交代……从哪里来的内参?我们要调查的是泄密事件。 但是对上《新华北报》,就不太适合这么干,这报纸里很有几个心黑皮厚苦苦追求廷杖的主儿,他这么搞,倒是便宜了对方。 更关键的是,这报纸背后有点背景,他虽然占了道理,不怕这些主儿,却也懒得为这点小事叫真——毕竟是要换届了,稳定为主。 不过这个保密制度,他还是要强调一下,一个是他确实有点恼火,还有一点就是,这是个信号:《新华北报》你再折腾,别怪我杜某人翻脸啊。 杜书记暂时忍了,陈主任捏着鼻子认了,但是这篇报道真的太有震撼力了,不少报刊纷纷转载,更有记者来到辽原明访暗访,搞得刚松一口气的杨厚德和刘华焦头烂额。 想解释清楚很简单,但是内参又是强调保密性的,真的是说不得,他们只能推说,这个案件正在调查之中,不能随便接受你们的采访。 不过记者们还是通过种种途径,了解到此事的始作俑者,是省委文明办的副主任陈太忠,于是大家纷纷折返省城,打电话给陈主任,表示出采访之意。 第3120章 顶风作案(上) 接到这些采访要求,陈太忠有点犹豫了——哥们儿能不能泄密呢? 杜毅对文明办的工作并不支持,眼下的退让,只不过是王刚事件而导致了阴差阳错的变化,这一点是大家公认的,所以他有理由不买老杜的账。 但是话又说回来,杜书记不支持也不反对,这可以理解为无声的默许,没有这份纵容的话,文明办想走到今天这一步,也确实不太可能。 所以从某个角度上讲,陈太忠还得领杜毅的情,一时间他也决定不了行止,索性给黄二伯打个电话,请示一下我该怎么做。 “杜毅强调保密,是正常的反应,他不可能跟一个小记者叫真,”黄汉祥人不在天南,但是对这里发生的事情,却还是相当地清楚,“但是太忠,你没必要跟着他的指挥棒走,你跟他很熟吗?” 他打压我还来不及呢,跟我很熟?陈太忠反应过来了,敢情老黄是要自己彰显立场,哪怕有点异声,想必老杜也不能计较,然而这里面还有个尺度问题,他就顺便请示了,“我觉得内参上的东西,还是不合适说得过细。” “你告诉他有内参就行了,别人不敢提,你敢提,”黄汉祥哭笑不得地指示,我让你特立独行一点,也没让你违反纪律,“对了,再跟你说一个事儿……王刚还是去了美国。” 咋就不能有点好消息呢?陈太忠闷闷地挂了电话,最近由于美国的侦察机恢复了对南海的侦听,关于那架停在海南的侦察机的谈判,又陷入了僵局,王刚大概就是沾了这个光走的。 诸事不顺啊,陈主任心里的邪火再次上升,于是他找到秦连成,“主任,有很多记者想就辽原的事情采访我,我可以正面回应吗?” “这个……”秦主任沉吟了起来,事实上,他在第一时间就明白了小陈的意思,小家伙是凤凰黄的代言人,偶尔跟老杜别扭一下是应该的,不别扭才是不正常的。 不过这个指示,他是不敢下,这玩意儿牵扯太大,他又看不到足够的利益,于是他表示放手,“你自己看着办吧,就当没问我……老主任提醒你一下,注意尺度。” 这世界上,聪明人果然多啊,陈太忠一听就明白了,老秦认可自己有撒野的资格,所以不会反对,但是支持就不用考虑了,然后再强调一下分寸——这属于老主任的人情。 对陈某人来说,这就算招呼打到了,他没资格也没理由去跟潘剑屏打招呼,顶头上司不管,那就足够他发挥了,于是当又有电话打进来,他就表示说,行啊,你跟你们的同事说一声,下午四点半,素波高新区,素凤通讯设备制造有限责任公司见。 陈太忠倒是想搞个记者招待会呢,但是这不现实,不管是黄二伯还是老主任,都认为这是个人行为不是组织行为,所以他甚至不打算在外联办接待这些记者——那里味道也不是很对,于是直接就将地址选在了素凤手机厂,全龙天在那里折戟了一场,这能说明一些问题。 接下来的采访电话,他也如此表示,这不是陈某人要大造声势,实在是……这些媒体之间,也存在这样那样的竞争关系,他单单指望某一个媒体对同行放风,这容易导致冷场——是个媒体人就知道,“独家新闻”四个字最好用了。 然而这么一来,又有新的问题产生了——不是每一个记者,都了解素凤通讯设备制造有限责任公司在哪里,于是在接近中午的时候,蒋主任给陈主任打来了电话。 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陈太忠,你接待你的记者,把地点设到我高新区是怎么回事?这是你自己的事儿,跟我们手机生产有一分钱的关系吗?” “蒋君蓉你差不多点啊,你们素凤手机的事,麻烦我少了吗?当初怎么就不见你算得这么清楚,”陈太忠毫不客气地驳斥她,“我就是想着,全龙天在你这儿没捞上好处,这说明咱党的干部大部分还是好的,帮你宣传一下,你这是吃了枪药了?” “这个……宣传一下当然好,”蒋主任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偏偏又不能驳斥这样的逻辑,于是她愤愤地表示,“但是你好歹事先跟我打个招呼,有你这么强买强卖的吗?” 强奸我都干过呢,不过那是被逼无奈,陈太忠冷笑一声,“强买强卖的事情,你比我做得拿手……告诉你,难得这么多记者,我还想着借机宣传一下素凤手机,没想到,你居然会傻得连这个都想不到。” “谁说我没想到,但是你总得尊重一下我这个……”蒋君蓉的话戛然而止,然后她气哼哼地把手机向桌上一拍,“混蛋,居然这么就挂了!” 下午四点半,记者招待会……嗯,是陈主任接受采访会准时召开,虽然是个人行为,但是他的排场一点都不差,从稽查办,他抽调了三个人过来——一个人验看记者身份,并且做出登记;一个人负责摄像,一个人则是负责录音和笔录。 而素凤手机这里,尽管蒋君蓉态度不好,却也派出了一个摄像师,这就是三份影音资料了,哪个记者想任意剪接诱导舆论的话,有必要考虑一下后果。 由于这个决定很突然也很仓促,到场的一共只有十六家媒体,其中还有三家是天南本地的——陈主任的御用喉舌,《天南商报》刘晓莉和《素波晚报》随遇而安,也赫然在场。 但是偏偏地,《新华北报》没人来,虽然他们在天南,是设有一个记者站的,他们是被某人的野蛮行径整怕了——不过他们旗下的杂志倒是来了一家。 “既然你们要采访我,我先问诸位一句,你们敢保证,能如实地报道我的话吗?”陈太忠坐在椅子后面,连站都懒得站起来,看起来是非常地傲慢。 “真实性是新闻的第一要素,对于那些想通过掐头去尾、断章取义,来诱导公众博取名声的朋友,我奉劝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我们的交谈会记录在各种影音和文字材料上,你可能会因此付出沉重的代价,实话实说吧,《新华北报》的记者,我抓了不止一个。” 哗,在场的记者登时哗然,其实,陈主任跟新华北报的恩怨,在高端的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了,但有些事情强调个心领神会,是的,属于能做不能说。 眼下,陈主任就这么大喇喇地说出来了,知情者难免要感慨此人的嚣张名不虚传,而那些不知情的,则是议论纷纷。 “我给你们五分钟的考虑时间,”陈太忠面对下面的议论声,很傲慢地表态,“这足够你们请示领导了,在这段时间内,自问做不到的记者朋友,请你们及时离开,大家不伤和气。” “陈主任,我先问一个问题,”一个记者率先举手,这是一家来自香港的媒体,他站起身来,略带一点挑衅地发问了,“如果不按你说的报道,你大概就会抓人……我可以理解为,这是威胁吗?” “我说的是有意歪曲我意思,新闻注重真实,虚构新闻和有明显倾向的误导新闻,这是媒体人的耻辱……请你不要偷换概念,”陈太忠应付这些主儿,还是轻而易举的。 “这是很低级的手段,但是也很有效,如果你真的打算这么做,那么,我确实是在威胁你……一个新闻从业者不讲职业操守,被欺骗的民众就可能撕碎你,至于我本人,干不出这么无聊的事情,但你若是有意歪曲我的话,我真的会很生气,不排除导致一些后果。” “这显然是在压制言论自由,”香港记者愤愤不平地嘀咕,香港的媒体生存压力很大,很多时候讲求的是眼球效应,而不是程序正义,否则不会衍生出那么多狗仔队。 “言论自由是在尊重事实的前提下畅所欲言,而不是歪曲事实哗众取宠,”陈太忠满不在乎地丢出一句,搁给别的干部,一听港媒外媒的,自己的腿肚子就先软了,但是陈某人见多识广,才不会怕这个。 别说这些媒体了,就是那些民运之类的组织,陈主任在驻欧办的时候,也不知道对付了多少,其实就是一条真理:你要怕了,那怎么做都被动;你要是不怕,恰好又占理,那尽情地发挥吧,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 五分钟之后,还真的有一家媒体离场了,不过这货是为了抗议,表示自己卓尔不群,正经的新华北报业集团下属的某期刊杂志,都还在场内不动——姓陈的你将后果说得再严重,我们旁听一下总是无所谓的吧? 接下来,陈太忠面对的就是各个媒体的提问了,一开始大家都还算克制,问的都是一些基本情况,而陈主任是能说的就说,不能说的就不说。 这个分寸他一直把握得很好,直到《地北晨报》的一个记者打破禁忌。 “陈主任我很想了解一点,为什么这个工厂开工一年多了,你们才会发现他们涉嫌制毒?”记者的问题很尖锐,但是也没有刁难的意思,“这里面是否有政府监管不利的因素?” 第3121章 顶风作案(下) 陈太忠沉声回答,“他们制毒也是在近期才进入实质性操作的,所以我们才刚刚发现,这是一个很具有代表性的犯罪案例……具有相当的隐蔽性和迷惑性。” 他的回答很空泛,但是,这个问题正好是他需要的,于是他饶有兴致地发问,“如果你认为政府监管不力,那么我问一句,你是通过什么渠道,得知这个线索的呢?” “我这个线索来自于新华北报,”这位倒也是实话实说,事实上,这年头敢直接扛下这种大事的,都是那些背景深厚的媒体巨头,他没必要在这个上面逞强,“看到他们的报道,我们觉得这个新闻值得挖掘,所以才会跟进了解。” “那今天……”陈太忠笑着扫一眼会场,这是素凤手机的小会议室,规格档次都有了,但是做为一个企业的会议室,难免还是有点简陋,不过他不为已甚,“为什么今天新华北报的人没来呢?他们是最知道真相的嘛。” “我们《金融决策参考》的人来了,”终于,新华北报业集团的人冒头了,这个时刻他们不能退缩,“是新华北报体系的刊物,我们一直在关注。” “那么,请问你清楚不清楚,新华北报的稿子的消息,来源于哪里?”陈太忠微微一笑。 “每个记者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他们不可能把所有的渠道都共享给同事,”这位理直气壮地回答,也是不卑不亢。 “那我告诉你,我知道他的消息渠道来自哪里,”陈主任脸上的微笑,看起来是那么的和蔼可亲,“不但我知道,很多人都知道他的消息来自哪里。” 哼,不管你知道不知道,这么明显地诱导你发问,你总不能回避吧?某人得意地想。 然而,他有点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智商——其实是低估了别人的智商,记者里也没几个脑瓜不够用的,这位又知道,自家报业集团的主打报纸,跟陈主任是仇深似海。 所以他直接回避了这个问题,而是提出了自己的强项——金融方面的问题,“这个全龙天申请立项是聚碳酸酯,请问辽原市的领导们,知道不知道这个项目会涉及到多大资金?” 尼玛,你瞬移得挺快啊,陈太忠恼了,而且对方这个问题也很阴险,不过他倒也不怕,“辽原市肯定有辽原的考虑,这个我不能评价他们。” 眼见对方又要开口发话,他手一伸制止了对方,然后抬脚踩一踩脚下的地,“就这块地,素凤公司的土地,当时全龙天打算要这块地,高新区的蒋主任果断地回绝了对方,因为她很清楚,聚碳酸酯项目,应该投资多少。” 你要影射我们的干部是一帮废物,我就要告诉你,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像蒋主任就很明辨是非。 这位还要发问,可是刘晓莉早早地举手了,陈主任一指她,她就果断地发问,“既然很多人知道,新华北报的消息来自哪里,请问您是不是可以说一下?” 有人摇旗呐喊,真的是很重要啊,陈太忠心里暗暗地赞许,晓莉不错,抓得住重点,也不枉我白帮你一场,他微微一笑,“他们……不敢说。” “但是”他扫视一眼四周,目光炯炯有神,身上放射出强大的气场,他斩钉截铁地发话,“但是我不怕说一句……他的消息,来自省委的内参!” “消息来自内参?”诸多记者登时哗然,有人感觉到了蹊跷,有人却是品出了阴谋的味道,好一阵,那香港的记者举手发问,“您这是在暗示天南省委……出了问题吗?” 陈太忠登时无语凝噎,好半天才哭笑不得地一指对方,“我不得不说,你的想像力也太过强大了,我只是想告诉大家,这件事情我们已经在处理当中,甚至消息都上了内参,这就是提醒广大党员干部,要引以为鉴,不是我们的干部不作为……而是我们已经在处理了。” “但是这个《新华北报》呢,”他拿起手边的报纸,指一指上面李逸风的文章,“谁之过?他根据我们内参的报道,炮制一篇文章,影射政府不作为……居然有脸问谁之过。” 金融决策参考的记者举手,脸色铁青地发问,“请问陈主任,你能确定,李逸风的这篇报道,消息来自于内参?” “我当然能确定,”陈太忠斩钉截铁地回答,不待对方发问,他又开口说话,“细节我不会透露的,别人不说内参我能说,这已经是犯了错误,我只是气不过,有人敢公然地、肆无忌惮地抹黑政府,其职业操守真的可以用卑鄙来形容!” 香港记者举手,得到同意之后他发话,“我认为这个问题不仅仅是职业操守的问题,内参这种资料的存在,侵害了民众的知情权,您难道不认为这也是原因之一吗?” 陈太忠不想就这个细节纠缠,他坦荡荡地一摊手,“这个知情权,能写十本书出来,话题太大,也不是今天谈论的主题,我个人认为,知情权的发展,是一个漫长的探索过程,不能一棒子打死,也不能一下子无限制全部放开,那是要天下大乱的。” 随遇而安举手发话,他是老油条了,最明白这时候该问什么,“制毒贩毒社会危害巨大,请问制毒者的下落,警方有眉目了吗?” “这个不能说,很抱歉,又侵犯了你的知情权,”陈太忠笑着回答,想到自己还曾经跟马勉和蒋君蓉激辩过知情权,当时他站的立场可不是现在这样,心里也禁不住暗叹,不过,陈某人认为自己现在做的事情也是正确的,问心无愧。 香港记者还想做文章,不成想有人横插这么一手,他也就没办法再问了,倒是地北晨报的记者又发问,“如果照您说的这样,天南省委有资格追究《新华北报》的责任了?” 这个地北晨报虽然是社会性报纸,但也挂靠在政府部门名下,跟天南商报一个性质,他们敢曝光外省的社会事件,但是绝对不会拿内参做文章。 “这个责任是一定要追究的,早晚的问题,”陈太忠不怕说一些狠话,“但是目前我们要查的是自身,打铁还要自身硬。” 问题问到这里,就没办法再问了,陈主任承认这个事情存在,但是问到要害他就不说了,大家也没办法再问——对他们来说这是知情权,对陈主任来讲,这是泄密。 他始终强调的是,政府早就在做工作了,《新华北报》别有用心,报道严重失实,到最后他甚至很没形象地点评一句,“那就是一帮混蛋。” 这句话在第二天,就上了不止一家媒体,其中随遇而安做得最绝,他直接将一帮混蛋四个字做为了他评论文章的标题,他最是有文人风骨,根本不怕对着《新华北报》开骂。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讲,李逸风胡乱报道是在骗廷杖,随老师又何尝不是呢?他骂新华北报不要紧,新华北报要是跟他对骂——那随老师的影响就冲出天南走向全国了,甚至,能走向全球也未可知。 但是两者又有一点不同,随遇而安刷声望的行为,只是为了提高润笔费,而李逸风炮制这种文章,除了利益诉求还有政治诉求,那就是最终要控制和引导舆论——如此一来,他们才能从代言的势力那里得到更多。 随遇而安就毫不留情地指出了这一点,他说自己参加了一个小型的媒体交流会,“辽原制毒工厂案件”的“某当事领导爆料”,事情的真相完全不是新华北报报道的那样。 新闻报道,首先要强调的是真实,那么某报记者为什么敢这么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呢?因为炮制对自己有用的新闻——没错,是炮制,炮制这些新闻,可以最大程度地吸引眼球,博取影响力和公信力,这是一个娱乐至死的年代。 舆论适度地去政治化,这一点……老随我也愿意支持,但是去政治化不代表去利益化,这种为了博取眼球敢颠倒黑白的报纸,毫无操守可讲,可能成为真正的民众喉舌吗?“恐怕到时候,大家都要被喉舌了”。 对于内参的存在,随老师也点评了两句,他以“制毒分子的下落”为例,说明有些消息是不便公布的,尤其是辽原这里原本就是一个骗局——你彻彻底底登出来,那就不仅仅是曝光了,更是教人学会了一些犯罪手段。 他认为知情权是该强调的,但是在眼下的大环境下,也只能像某领导说的那样,逐步放开,有些东西甚至可能需要很长的解密时间——连美国人也在这么搞。 当天下午,省委书记办公室,接过王毅单递来的几份报纸,杜书记细细地看一阵,终于不动声色地哼一声,“这个陈太忠胆子倒是大,省委刚强调了保密原则,他就敢顶风作案……” 第3122章 各种案件(上) 杜老板对陈太忠的态度,王毅单是非常清楚的,听到杜书记如此说话,他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是微微一沉——这是又要折腾了吗? 纵然是身为天南第一秘,他对陈某人也是忌惮不已,不过还好,这是杜老板要考虑的事情,跟他没关系。 “毅单,对于陈太忠的泄密,你怎么看?”下一刻,杜书记沉声发问。 “这个……”天南第一秘登时就石化了,他沉吟好半天,才吞吞吐吐地发话,“大方向还是您把握,需要我怎么做,请您指示。” “我是问一下你的看法,”杜毅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不过小王不轻易表态,又表示不畏惧某人,这个原则坚持得还可以,“就咱们两个人,有什么想法你直说。” “嗯,要我说……他的尺度把握得还算将就,”王毅单小心翼翼地发话,别看他刚才表态积极,实际上是一点不想撞上陈太忠,要知道,前一阵他才把蒋世方得罪狠了,好悬掉进陷阱,现在如果再招惹这么个主儿——他又不是曹福泉那二愣子。 而且从感情上讲,他也不是特别反对陈太忠的行径,尤其是那货有发出异声的资格,“严格遵守制度是应该的,但是他就是这个目中无人的脾气,而且,估计有人会认为很解气……要我说的话,适当地批评一下就行了。” 解气……杜毅沉吟了起来,在自己漫长的官场生涯中,上次听到这两个字,是多少年前了? 陈太忠为什么会跳出来,他看得一清二楚,虽然这厮确实是顶风作案了,但是在这件事情上,天南人的基本立场是完全一致的——没有谁愿意承受这个屎盆子。 而别人胆战心惊牢牢地闭上了嘴,这家伙却是敢跳出来勇敢地还击,这不光是黄家授予的底气,跟个人的性格也是很有关系,换了曹福泉,没准也会这么做吧? 其实说句良心话,杜书记心里都觉得解气,虽然这不听从组织安排,是非常错误的行为,但是扭头看一看——万马齐喑的局面下,出现这么一匹叫驴,也未必全是坏事。 现在的干部们,真的是太暮气沉沉了,杜毅心里禁不住又开始羡慕蒙艺,下一刻,他沉声发话,“去跟杨厚德说一声,辽原的警察局长不合适再干下去了。” 刚才还在说陈太忠,您这又换成胡剑了?王毅单也有点惊讶老板的瞬移能力,不过很显然,杜书记能让他自行去通知杨厚德,这也是对他的一个奖励,起码刚才是没说错什么。 至于说为什么不提陈太忠,反倒处理胡局长,这个指示来得是如此没头没脑,王秘书也不着急把事情想明白,他只是暗暗地记在心里,以后有空慢慢地琢磨吧…… 陈太忠并不知道,他的泄密行为,居然导致了胡剑的黯然退场,不过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关心,对辽原的那些干部,他真的没什么好印象,别看在媒体面前,他将辽原领导夸得天花乱坠,其实他的心里,恨不得端了辽原整个班子——这么丢人的事儿也能发生? 所以,在三天之后,听说胡剑请辞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这时候的他,在忙着应付几个案子的调查,一个是关于郭建阳伤害案的调查,一个则是展枫唆使杀人案的庭审。 还有就是,由于王刚已经被转移到了美国,那这案子也该告一段落了,这样的事情,美国人既然做了,那接下来的坚持,也是可想而知的,起码短期内是不用指望了。 然而这么一来,赵女士母子的处境,就有点尴尬了,她俩吃住在警察厅招待所,又在素波借读着,所幸的是,自打杀人凶手被抓获之后,警方不用派人二十四小时保护了。 潘剑屏的面子再大,也总有用尽的时候,三个月下来,警察厅那边也撑到极限了,知道王刚被转移的消息之后,招待所的一个小头目给陈太忠打来了电话。 他很为难地表示,陈主任,那个啥……王刚都去美国了,您知道吧?这么来说的话,寿喜那边……应该也是朗朗乾坤了吧? 哎呀,这还真是头疼,陈太忠不能说招待所哪里做得不好,不管从哪个角度上讲,人家做得都是仁至义尽了——招待所总不能养这俩一辈子。 于是他就表示,你缓一两天,我先了解一下情况,那边马上欣欣然地表示理解——只要你愿意考虑此事,别说一两天,一两个星期也无所谓,牛都送了,还差一根绳子吗? 于是,陈太忠就去征求这母子俩的意见,不成赵女士吞吞吐吐地表示,我们真的……不想回寿喜了。 她是不是内心深处恋栈素波,这个真不好说,但是她不想回寿喜,也有充分的理由,没错,王刚是跑了,王立华也被双开,目前住在看守所里,等待进一步的调查,但是……寿喜那里的绿卡,涉及了不止一两家。 这个理由就够强大了,而她还有更要紧的理由——为了孩子的健康成长。 原本她手上,有一份算不上证据的资料,可以让她认为自己的爱人大概是非正常死亡,但是当杀人凶手被抓,这个假设成真的时候,她就是另一份心情了。 寿喜,是孩子的父亲被谋杀的伤心之地,这个城市她已经无法再呆下去了,而且对孩子会造成极大的心理阴影,所以赵女士怯怯地提出:能不能把孩子的户口,迁回通德? 为此,她表示自己宁愿将寿喜的房子低价处理掉,也要把孩子从寿喜带走。 陈太忠真的有点腻歪了,我就是随便帮一帮你,你居然条件这么多,但是,面对一个母亲,他发现自己很难拒绝这种舐犊情深的要求。 好死不死的是,这个时候,传来了调整胡剑工作的消息,于是他打个电话给寿喜的警察局长谢斌,谢局长你听说了吗?王刚去了美国。 谢局长是任了两届的警察局长,不过上一任是在正林,他是正林出身的干部,实打实的正林系,算是蔡莉的人马,从正林转到寿喜,下一步的冲击目标,就是警察厅副厅长。 但是蔡书记下得有点狼狈,顾不上管他了,夏大力对他的印象很一般,而现在王刚跑了,他又多了一个上升渠道——抓住政法委书记这个位置。 但是想坐上这个位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政法委书记王刚和警察局副局长刘愚公都深深地陷进了“绿卡门”的事件里,警察局出入境管理科又被烧了,内外交困啊。 这种情况下,他这个大局长能撇清就很不容易了,想借这个机会争取进步的话,那真是需要在刀尖上跳舞的功力了。 这个时候,他居然接到了陈主任的电话,那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的,于是他表示说,这个事情,给我们寿喜警察系统的压力,真的是太大了,风言风语也太多了——不知道陈主任您什么时候有空,我去专门汇报一下。 警察系统的事儿,你跟我汇报什么啊?陈太忠当即断然拒绝,现在我跟你打这个电话,说的是被吸毒致死的魏国庆,他的老婆孩子,还都在警察厅。 有什么指示,您讲,谢斌也知道魏国庆的妻儿最近一直住在警察厅,不过他根本没敢琢磨这方面的事情,潘剑屏都关注了,他要关注,那不是找死吗? 她和孩子,想把户口转到通德,把房子卖了,不大的小事儿,谢局你看着张罗一下,陈太忠淡淡地交待一句,迁户口,房子卖个合理的价位,那真的都不是大事,但是有人刁难的话,小事也会变成久拖不决的事情。 哎呀,这个嘛……咱见面谈吧,谢斌也知道这是小事,但是他想见陈主任一面,这得有个由头,其次,魏国庆的老婆既然这么得潘剑屏和陈太忠的看重,那么似乎……迁走不如留下,这是一条线,能承上启下。 胡剑要动了,想必你也知道,陈太忠答非所问地来一句,然后才发问,你确定一定要跟我见面,才能谈这件事吗? 辽原的事情,基本跟寿喜无关,他是不想沾染太多的地方恩怨,所以拿胡剑的事情来说事,虽然但是谢斌登时就傻了——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胡局长的事情他当然清楚,系统里的消息,传得比一般官场快得多,更别说辽原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单单是系统里,盯着那里的人就多着呢。 谢局长并没有指望,一定能借上陈太忠的力,他有自己的根脚,关键是在官场里,有些人能不成为阻力,就该谢天谢地念佛了,惹得那厮急了,现在这个位子都要有危险。 于是他吞吞吐吐地表示,关键是魏国庆是非正常死亡,让他娘儿俩转户口的话,不但不利于对她们的保护,将来万一案件有个反复……我们这调查起来,也存在个异地取证的问题。 第3123章 各种案件(下) 你们对她娘儿俩,有过保护吗?陈太忠听得真有点不以为然,是上访保护吧? 不过以他现在的身份,也不会再多说什么,于是冷冷地表示,那好吧,我把她娘儿俩的安全就交给你了,方便你本地取证——这是部长关注的事情,其实跟我无关。 陈主任你别这样啊,谢斌登时就急了,以他的耳力,哪里还判断不出来,陈主任刚才的话,是想让这俩回原籍了? 回原籍那算多大点儿事?不过是讨价还价的技巧罢了,通德的田立平跟陈太忠,那是没登记的翁婿关系,真要惹急了陈太忠,在通德市无中生有地建一个户口很难吗? 更别说本地的保护,说起来容易,但也要准备好面对各种意外的。 于是谢局长终于同意了这一点,他还表示说通德那边落籍,您也不用管了,天下警察是一家嘛,其实我跟田市长也认识——这倒是省去了陈某人的某些周折。 唉,放下电话之后,陈太忠也是生出了些许感慨,有些事情小老百姓想办,那不知道要折腾多久,可是对大人物来说,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其实这警察局长还算不上什么人物。 通德这边的事情刚处理完,陈主任接到了田强的电话,“太忠,这崔洪涛又欠收拾了,永蒙公路的款,不给我往下拨了。” “不是吧,”陈太忠听得很奇怪,永蒙公路的改造,凃阳市和旅游局出的是大头,永泰象征性地出了点钱,交通厅也没出多少钱,姓崔的连这点面子都不给高胜利?“差多少钱?” “年底就没给结算清楚,说开春了给,”田强闷闷不乐,“不按进度算,都差四百万,按进度算的话,差六百万了,我这都快转不动了。” 永蒙公路改造,总造价是六千多万,高云风名下的标段有三千多万,现在路都快修好了,还有六百万没到账,这也确实闹心。 但是这个事情,高云风自己还不能出面,在各个地方跑钱的,就是田强,最近他主攻交通厅,不成想崔洪涛表示,你得程序正确——先让郁厅长签了字。 郁建中是交通厅的常务副,他表示说,最近厅里资金紧张,崔厅长把签字权都收回去了,我签和不签都一样,你得先做通他的工作,他签了我肯定签。 没错,田立平现在是通德的市长,七月份就是市委书记了,但是不同的系统,说不买账也就不买帐了——等他真的能升任书记的话,郁厅长会更客气一点,但也仅仅是客气一点。 “这就是扯皮呢,骂了隔壁的,”田强气得破口大骂,他生于官宦世家,这点道理哪能不懂?“我给郁建中钱,他都不要,这肯定是崔洪涛的问题。” 郁建中得有胆子要你的钱呢,陈太忠听得也有点头大,“云风怎么说?” “他只能站在后头,不能露面呐,”田强现在说话办事,也多少有点章法了,不像做政法委书记公子的时候那么牛气冲天了,要不说这人,还得经过社会打磨才能成熟,“他说了,崔洪涛知道是他的事儿还这么搞,那就是有问题。” “老高不合适出面?”陈太忠再次确定一下。 “高云风都不想出面,高胜利怎么出面?”田强叹口气,“我个人琢磨着,崔洪涛是不是因为刘建章的事情,现在想捏咱们一把?” “你让我想一想,”陈太忠放下电话细细琢磨,要是一个厅长的话,哥们儿倒是不怕收拾,但是一个厅长加一个常务副,那就难搞了,更别说老崔还是杜毅的人,刚动了刘建章,再动这家伙也有点不合适。 他沉吟半天,还是决定给崔洪涛打个电话,“崔厅,普雅投资公司那边问了,路怎么还不好,蒋省长那边的压力,我有点顶不住啊……普雅投资公司不但投资了蒙岭旅游区,还负责文化节的操办呢。” “唉~”崔洪涛听得就是一声长叹,“太忠你别问了,永蒙路款子的事儿吧?我不怕告诉你,我他妈的心里憋着火儿呢。” 居然说脏话……看看你这个厅长的形象吧,陈太忠很是有点无语,不过他隐约能感觉到,老崔的火气不是冲自己来的,于是他干咳一声,“这都夏天了,火气大一点也正常,是个什么事儿,崔厅你能跟我说一说吗?” “见面说吧,电话里说不清,”果不其然,崔洪涛的火气真不是冲陈主任去的,他很乐意沟通,“中午我有事,晚上吧……你别带高云风他们。” 晚上见面,居然不是在交通宾馆,崔厅长找了一家湘菜馆,陈太忠走进包间的时候,发现房间里就老崔一个人。 “先不说事,咱们喝酒,”崔洪涛不顾陈太忠的阻拦,拿起五十六度的五粮液,咕咚咕咚给他倒了一口杯,又给自己倒一口杯,“我知道太忠你能喝……来,咱们先干了这杯。” 这一口杯起码三两多小四两,不过论喝酒,陈太忠怕得谁来?他微微一笑,一抬手二话不说就干了下去。 崔厅长也不含糊,一口干掉,才招呼对方,“来,先吃两口菜,我其实特别爱吃辣的,就是这个胃不行,偶尔痛快地吃一顿,就是打牙祭了。” “我也爱吃辣的,”陈太忠点点头,这个时候,他爱吃什么味道一点都不重要,关键是老崔今天痛快得有点离谱,这不正常。 很快地,第二杯酒就被崔厅长倒上了,不过第三杯的时候,陈主任说成什么也是把酒瓶抢了过来,然后又是一口干掉。 三杯喝完,就是每人一斤多白酒下肚了,这时候两人开吃还不到一刻钟,崔洪涛终于放慢了喝酒的速度,“慢慢喝吧,我年纪大了,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喝两斤绝对没问题,那时候在工地上,白酒就着腌白菜,喝得真香……” 接下来就是边喝边聊,说的也都是些不着边际的话,约莫半个小时之后,崔厅长明显有点酒劲上头了,“太忠,这刘建章终于是要走了。” 尼玛……你这话啥意思呢?陈太忠有点不高兴,不过喝了这么多酒,他也知道老崔今天大概不针对自己,于是也跟着叹口气,绵里藏针地回答,“他太能咬了,早走了对大家都好……不过,这也是早晚的事情。” “他这是才要走,但是他的老婆,走得比他早啊,”崔洪涛淡淡地回答。 嗯?陈太忠听出味道不对了,不过他也不好胡乱说话,于是苦笑一声,“一个好端端的家庭,啧……真的可惜了。” “他老婆的死,郁建中干的,”崔洪涛端起酒杯,又猛猛地灌了一口,然后长吁一口气,头慢慢地低下来,良久之后,才伸筷子去夹菜。 “你确定?”陈太忠等了好半天,见老崔不说话了,他才发问,这个猜测,当初崔洪涛就说过,不是刘丽就是郁建中害他,刘丽是他的宿敌,而郁建中是根据“受益最大者嫌疑最大”的论断,推算出来的。 “我当然确定了,”崔洪涛有气无力地回答,但偏偏还给人一种证据确凿的感觉。 那报警抓人吧,陈太忠刚想这么说,猛地觉得有点不对劲,于是也不说话。 “前一阵,有个卡车司机,嫖娼被警察局抓了,”崔洪涛开始讲述他了解的真相…… 嫖娼被抓现行,这很正常,卡车司机嘛,他又不是国家干部。 常年在外跑大车的司机,有自己的生理需求生存压力,去了一个洗头房才说要爽一下,结果警察破门而入抓人。 其实嫖娼这种事儿被抓,就是罚点钱,惹不出太大的事情,但是司机们赚的都是辛苦钱,他又怀疑野店是串通了混混们讹钱——这种事儿也常见,江湖险恶。 于是该司机毫不犹豫地奋起反抗,伤了一人之后想跑,那么他的结果就可想而知了,别人交了钱就能走,他不行——交待一下,你还干过多少违法犯罪的勾当吧。 这司机其实就是有点暴力和冲动,也没干过太多的坏事,但是直到他把自己上中学的时候,抢过菜农一个西红柿尝鲜的“罪行”都交待出来了,警察们还是不肯放过他——不打你,你不老实交待啊。 这人也真的老大无奈了,最后终于又想起来个可能立功的机会,于是就交待说,两个月前,自己把车借出去了两天。 那边说是拉河砂,不成想还回来的时候,车前头瘪下去好大一块,而且是水冲洗过的,疑似是出了交通事故,不过借车的人赔了钱,他也就没再问。 司机也是逼急了,胡乱攀咬,那警察也就随便地再问一问,这个借车的是谁啊? 借车的是某工程公司的老板,那位养着十几辆大车,还有挖机搅拌机什么的,主要是做交通厅的买卖,玩得很大,他说暂时周转两天,虽然司机这车是承包的,倒也不怕借出去。 两个月前的事儿了,警察们真懒得搭理,有人了解一下,这个叫廖长征的老板确实玩得很大,也没谁有心思去找碴。 好死不死的是,办案的一个警察在过了两天之后,参加一个婚礼,碰上了交通厅办公室的主任,这位想套个近乎,就说起来有个叫廖长征的,听说在交通厅玩得不错? 哦,你认识他啊,办公室主任不动声色地发问……廖长征,那是郁建中的小舅子嘛。 第3124章 崔厅醉酒(上) 办公室主任惊闻此事,吓得好悬没坐到地上,廖长征借车的时间,可不就是刘建章的老婆被撞死的那两天吗? 该主任是崔洪涛上来之后扶正的,但是廖长征也不是他愿意招惹的,他真没想到,酒桌上胡乱聊两句,稀里糊涂就陷进这样凶猛的漩涡中,他甚至有些后悔今天来吃这顿饭了。 不过这话已经入耳,后悔也晚了,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发问,“廖长征这个人我知道,但也不是很熟……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呢?” 我们就没打算怎么处理,这位警察要卖面子,于是他点点头,“本来是要调查的,既然您认识,那我回去给他们做一做工作,应该问题不大。” 尼玛……办公室主任欲哭无泪,要说他一开始还想假装不知道的话,对方的话直接将他逼上了绝路:我帮郁建中捂盖子,崔厅知道了,能饶得了我才怪。 没错,崔洪涛能知道此事的可能性非常小,小到几近于无,但是他不敢赌啊——我知道这种事儿的可能性都非常小,但是偏偏地……我现在就知道了。 崔洪涛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他沉吟良久之后,第一句话问的就是,“你居然敢把这个消息告诉我?” 办公室主任登时竹筒倒豆子,将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连自己在短期内曾经动摇过的心态都讲了,不讲不行啊,一个正处插手到正厅和准正厅的争斗中——还是死了人的这种,他不交待清楚心态能行吗? 崔厅长能理解他的心情,但是厅长大人自己的心情,却是没人能理解,他郁闷到要死,“这个郁建中,真的不是个东西。” “那就让警方查嘛,”陈太忠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这件事虽然巧合多了一点,但还是非常合理的,“你就这么让杀人凶手逍遥法外,就这么让你的副手骑在脖子上?” 崔洪涛默然,他沉默了足足有五分钟,才抬头看一眼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回答,“你这个外人都觉得是耻辱,我这个当事人的心里……会好受吗?” 这就是把柄落在别人手里的下场了虽然崔厅长没解释什么,但是陈主任心里明白了,不是这个可能的话,谁受得了这样的耻辱? 至于到底是什么样的把柄,老崔不说的话,他也不会问,正经是他很想说一句“你活该”,但是今天老崔明显是还有事要说,于是他默默地喝酒,静听对方说话。 “太忠,我知道你的正义感很强,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正义感比你强多了,”崔厅长又开始感慨,“那时候有什么加班工资?但是没日没夜地加班,大家干劲冲天谁都不会叫苦叫累,图的是什么呢?为的是早日实现四个现代化。” 你打住吧,我不是听你忆苦思甜来的,我只知道,你不是当初的崔洪涛了,陈太忠哼一声,“崔厅,就因为我正义感强,你就停了永蒙的资金?” “这个资金不是我停的,”崔厅长听他这么说,马上就扯回了话题,“你对我们交通厅的流程不熟,这么跟你说吧,这是当初范晓军定下的规矩……” 交通厅是归范省长分管的,尤其他当初还是通张高速公路的总指挥,交通厅厅长高胜利,也不过才是个副总指挥。 对高速路建设的拨款,范晓军制定下了严格的规矩,虽然说严格的规矩也会有漏洞可钻,但是起码在形式上是较为完善的。 范省长定下的逐级审核制度,下面项目部的手续不说,只说递到厅领导这里,程序必须是先是常务副厅长签字,然后大厅长签字,最后范某人签字——那是天南的第一条高速路,蒙艺和杜毅都站出来四下化缘,他有必要盯得紧一点。 当然,也有人说,范晓军这么搞,是想分散风险,毕竟高速路里涉及的利益太大,多一个人签字就意味着多了一个环节,范省长就多了一个可供推诿的对象。 至于说常务副签字是什么回事,当时身为常务副厅长的崔洪涛最清楚了,有那有背景的主儿,直接就能把他的车拦在半路上,嘴一张就是,“崔厅,不用下车了,这儿给签个字,我还得去找老高和老范呢……今天就要把钱拿到。” 这常务副签字,纯粹就是个摆设,但是偏偏的,范晓军乐此不疲,然后他还将这个规范推广了,推到省内的其他公路建设上——只要交通厅拨款的公路,都要遵循这个套路。 当然,省内普通公路的拨款,大部分是高胜利最终签字就行了,厅局内的事情,副省长也不便过多干预,不过范晓军无所谓,他吃了肉,总得给别人留点汤水不是? 等崔洪涛扶正之后,由于资历尚浅,他依旧沿用这一套规矩,反正范省长只针对公路建设,像公路养护这些,就不包括在内,倒也不是不能忍受的。 但是后来崔厅长搭上了杜书记的线儿,他就逐渐不能容忍这个规矩了,郁建中什么的他就有点觉得碍事了,而范晓军对交通建设的干涉,更是让他忍无可忍。 于是在某一次杜书记视察环城高速的时候,崔厅长非正式地跟杜毅请示一下,说范省长很重视公路建设,这是好事,但是他的重视导致中间环节太多,有时候有点影响工作效率…… 崔洪涛是试探口风,但是杜毅很警觉,就一定要他说出所指,待听完抱怨之后,杜书记淡淡地回一句,“这个流程我知道,当时我是支持范副省长的。” 崔洪涛登时就不做声了,他当然知道,范晓军制定这个规矩的时候,杜毅是省长,蒙艺是省委书记,而杜毅支持范晓军,也不过是推出范省长跟蒙书记对抗——这俩都是偏黄系的,杜省长这么做,也不过是在保障高速路建设的同时,自己不至于首当其冲。 他没想到的是,杜毅当了省委书记之后,居然还认这个账。 领导们的做人准则,崔厅长无法评判,但如此一来,他是吹风不成不说,还要规规矩矩地因循守旧——否则连杜书记都不会支持他。 这些因果,他不能全跟陈太忠讲,可点出其中重点并不难,“……这真的不是我的责任,我恨不得拿了他的签字权,但是别说范晓军了,杜老板也不会支持我这么做。” 你到现在,还一口一个杜老板?陈太忠心里真的有点不耻,那你找跟老杜说去嘛,“那你不会把郁建中别的权力夺了?让他就剩个签字权……你是一把手来的。” 行局里的一把手,那真的很牛的,基本上可以做到说一不二,像副厅长的分管内容,如果不是上面有领导打招呼的话,大厅长可以一言以决之。 “就是因为我夺了他的权力,他才会跟我呲牙,”崔洪涛闷闷不乐地回答一句,抬起手来又灌一口,这才发现,第四杯酒也喝完了…… 崔厅长知道是郁建中暗算自己之后,一时间大怒,但是仓促之间,他还没有痛快的还击手段——陈太忠猜得不假,郁厅长掌握了不少崔厅长的隐私。 比如说,郁建中伪造的那张刘建章妻子的遗书,上面就写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交易,然而那些事情,不过是九牛一毛。 郁厅长手里掌握的真正够劲儿的东西,还没往上写呢,这不是他不想写,实在是有些事情,除了崔洪涛,也就只有他郁某人知道了,他一旦写上去,那是不打自招。 而崔厅长也非常清楚,对方手里掌握着大杀器没放,所以他不敢撕破脸强力还击,于是就只能通过调整郁厅长的分工来泄愤,同时他也有别的意图——我这么做,那就是郁建中失势了,下面的人……你们注意自己的站位啊。 但是他收郁建中别的权可以,这个签字权,可是范晓军死死盯着的,连杜毅都知道,所以他计划着,暂时先给姓郁的留这么一张皮,回头我把你的常务副都拿下,就给你留下一个光杆副厅长。 可是他这么搞,郁建中那边就无法忍受了,郁厅长大概并不能确定,崔厅长为什么这么针对自己,但是有所怀疑,那也是正常的——做贼的心里就虚着呢。 你收我的权?好啊,那我不签你的字,郁建中沉寂了一段时间,终于猛地爆发了出来,就这半个月,两个多亿的资金,就卡在郁建中的签字上放不出来。 这些人里,来头大的多了去啦,崔洪涛也是深受其害,对那些厉害的主儿,他可以推到范晓军那里一些,也可以推到部里一些,还有些可以推到杜毅那里,让那些主通过领导直接找郁建中,但是田强来找他……他能推到哪里?推到田立平那里,还是高胜利那里? 最后,他总结道,“这不是我要找你的麻烦,是那个混蛋要找我的麻烦。” 第3125章 崔厅醉酒(下) “我还真就奇怪了,”陈太忠听到这里,实在有点不能理解了,“他手上东西再多,但是你掌握了他的妻弟杀人的线索啊,我就不知道你怕个什么。” “线索终归是线索,又没有证实,”崔洪涛轻叹一口气,“警方查到那就查到了,警方不查,我去诱导或者催促的话,这就是有意刺刀见红了,会激起郁建中强烈的反弹。” “那你这是活该,”陈太忠终究把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这也怕那也怕,我就不知道你是怎么当上这个厅长的,他都栽赃你了,你却不敢刺刀见红……搁给我,我也要栽赃你。” “他栽赃我,杀的是刘建章的老婆,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崔洪涛一开始喝那么猛,是有原因的,借酒说话不需要讲究太多,于是他撕下脸皮赤裸裸地说话,“他肯定不敢动我家人,刘建章反正要完了,他这是废物利用……虽然手段卑鄙,可也是规则允许的!” 纵然是初夏了,听到这话,陈太忠身上还是禁不住一阵冰凉,一个寒战过后,他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原来……不涉及你家人,就是规则允许的? 这一刻,他真实地感受到了官场的冷酷和无情,他嘴巴动一动,想说一点什么,然而却很悲哀地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好半天,他才艰涩地发言,“你们的规则,跟我认可的规则不一样,好吧,那明天我让普雅投资公司的人跟蒋省长打招呼,希望能尽快通车吧。” “太忠,我一开始就说了,你是个有正义感的人,”崔洪涛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他,两人喝到现在,三瓶五十六度的五粮液已经下肚了,崔厅长似乎是又回到了工地一般,说话坦率目标明确,“刘建章的老婆,就应该那么死了……没人问吗?” 他这个问题,是反问句而不是疑问句,接下来他自顾自地说话,“其实咱俩的线就不是一回事,但是我这个苦恼憋了这么久,还就只跟你说过,你这人让人放心……麻痹的,我恨不得撕了他!” 你这……也不容易啊,陈太忠默默地点点头,他能理解老崔的心情,被自己的副手阴了,还不能叫真,天底下真的没有比这再憋屈的事儿了。 虽然姓崔的是自讨苦吃,陈主任也难免兔死狐悲之情,然而转念再想一想,老崔这也难免有点演技派的意思——一个跟自己根本不对盘的厅长,突然间真情流露了,这怎么看都有点阴谋的味道。 所以他不为所动,陈某人是很有正义感的——这一点崔厅长没说错,但是有正义感,不代表自己一定要冲锋在前,他不喜欢被人利用,于是就提出一个建议。 “我记得,刘建章的女儿特别能折腾,你可以采取比较稳妥的方式,把这个消息传递给她,她要讨说法,郁建中也拦不住……只要把廖长征弄进去,什么事情问不出来?” “这才是我今天跟你喝酒的理由,”崔洪涛端起手边的酒杯,重重地顿了几下,“事情过去那么久了,不好查了,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廖长征有加拿大绿卡,他他妈的在车祸发生的第五天,就飞到加拿大去了,太忠,这是干部家属有绿卡啊。” “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别扯这些,”陈太忠不耐烦地哼一声,郁建中是省管干部,这一点不假,但是问题的关键是,“小舅子也算干部家属?崔厅,咱不带这么开玩笑的……老杜一直看我不顺眼,你该知道的。” “这是干部家属调查表的漏洞,不该只查直系亲属,”难得地,杜老板阵营里的人,居然会觉得干部家属调查表有点保守,不过崔厅长这么说,也实在无可厚非,他是深受其害了。 然后他就点出终极目的,“他是去加拿大了,指不定能不能再回来呢,警方没有确凿证据,也没办法调查……能过问这个事儿的,也就只有你了。” “于是你停了永蒙的资金?”陈太忠再一次沉声发问。 “这根本不关我的事儿好不好?”崔洪涛大声喊了起来,下一刻,他深吸一口气,狠狠地一拍桌子,“是郁建中在拿你们将我的军,你可以去找蒋世方压他嘛……只要你觉得,你觉得刘建章的老婆真的是该死。” “我从来就没见过像你这么操蛋的厅长,”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发话,“崔洪涛,我不怕说句实话,你真的是一个小人,我看不起你,不过你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也算难得,将来你犯到我手里的话……我会让你选择一个自己喜欢的结局。” “我不需要你看得起我,”崔洪涛一摊双手,居然笑了起来,他的双颊带了一酡不正常的红晕,“你永远都跟我尿不到一个壶里去,但是你记住,我也曾经有过自己的梦想……” “我曾经为建设四个现代化而没日没夜地加班,我也是全国新长征突击手,我还曾经是全国交通系统十佳青年,我的老爸死的时候想见我一面……而我正在孤山盘山路的第一线,等我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我今天是故意喝多的,很多话不喝多我说不出来,我不需要你理解我,我只是想说……我没做错什么,”崔厅长的眼里,隐约有泪光闪动,“我的变化,是社会造就的,我自身有责任,但是……这绝对不仅仅是我自身的责任。” 说到这里,他长长地吸一口气,“太忠,我就问你一句,你给我个实在话,算起来走上社会的时间,你不是很长,但是你扪心自问……自己变了没有,你告诉我,你变了没有?” “崔厅……崔厅,您到量了,”陈太忠笑着发话,老崔的话真的是咄咄逼人,但是他确实没办法叫真,人家这是真情流露啊——起码看起来,是真情流露。 “咱们喝点茶水,回去休息吧,刘建章的事儿……错了,是郁建中的事儿,我是一定会操心的,您放心好了。” “永蒙的款子,明天我签字,你让小田来找我,”崔洪涛虽然二麻二麻的了,但还是表示出了一定的担当,他不屑地哼一声,“切,不过就是违反程序了,骂了隔壁的,郁建中还真以为我是盘小菜……不就是背个错误吗?回头我蘸酱嚼了这家伙。” “他这个妻弟做生意,还有美国……嗯,加拿大绿卡,我能想个法子找他麻烦,”陈太忠酒劲儿上头,也就表个态,“至于这个车祸,咱们慢慢地牵出来。” “还是的,我就知道太忠你有担当,这话我没跟别人说过,麻痹的丢人啊,”崔厅长摇头晃脑,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但是他偏偏要撑着。 两人又坐一阵,买了单之后,崔洪涛一定要坚持自己打车回家,但是陈太忠不答应,说对我来说今天这点儿酒就是小菜,我送你回去吧——堂堂的厅长,打车回去,什么样子。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将崔厅长送到宿舍楼并且将人扶进家之后,在他驾车离开之际,沉醉的崔厅长站在熄了灯的窗户边,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大着舌头却是不乏冷静地发话,“唉,希望这家伙做得不要太过吧。” 刚才的酒桌上,崔洪涛说的都是真的,但是真的仅仅是真的,并不代表是全面的,事实上,他不能对郁建中痛下杀手,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陈太忠的存在。 刘建章要被枪毙了,这在交通厅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这个消息带给大家太多的震撼和不安全感,这可是堂堂的路桥集团一把手。 许绍辉说的能镇住三个月什么的,这个对错不太好判断,但是眼下绝对是镇住了,交通厅可谓是人心惶惶,更别说刘建章的妻子死得这么蹊跷,很多人都在暗自猜测——莫非刘总的死,还有大家所不知道的内幕? 这样风雨飘摇的时候,崔洪涛真的是不能对郁建中下狠手,掉个路桥的老总也就算了,厅长再跟常务副掐起来,怕是杜毅都要发飙了。 更别说郁建中手上也有料,到时候陈太忠、许绍辉再一搅和,天下大乱,他这个厅长就铁铁到头了——是的,他很清楚上次许书记配合小陈出手,就是冲着交通厅的贪腐之风去的,而且许书记的表示他也清楚,以后都会盯着交通厅。 崔厅长是真的害怕陈太忠抓住这次机会再乱来,但是郁建中直到现在,还在如此折腾,他又咽不下这口气——麻痹的,那种事儿你都敢做,劳资收你的权还不是应该的? 正好这时候,郁建中卡住了永蒙的款子,崔洪涛一开始是真不知道,等他知道了之后,登时就开心了,你有种啊,我都不敢卡的款子不敢动的人,你居然敢下手。 崔厅长想得很明白,我动你姓郁的不合适,但是陈太忠想找你麻烦的话,那就不是我的事儿了,到时候你再敢咬我的话——我真的往死里弄你。 其实,崔洪涛虽然不喜欢陈太忠,可那是大环境使然,大家纠缠的也都是公事,输了就输了,最多有点丢人,但是他跟郁建中发展到眼下这一步,那就是不死不休的私人恩怨了。 所以他请小陈出手,确实没什么压力,而且他也真的觉得丢人,于是有了今天这顿酒。 第3126章 碾压(上) 相比崔洪涛的如释重负,陈太忠这顿酒喝得可是不开心,开车回去的路上,他心事重重——事实上,他也隐约地猜到了崔厅长为什么如此地真情流露,还要请自己出手。 刘建章马上要被打靶了,老崔现在就没办法跟郁建中斗,他俩一旦搞起来,杜毅失望之下,没准要翻脸教训老崔——知道不知道什么叫大局为重?你堂堂的一个厅长,不知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吗? 正经是哥们儿这局外人下手,那是毫无压力,杜老板可能会不满意,但是崔洪涛能敲好边鼓的话,问题也不会很大。 令陈太忠纠结的是,这个事情,我合适出手吗?真要出手的话,又该怎么操作呢? 他主要是觉得,自己出手有点师出无名,这是官场里的大忌——捞过界了,他勉强能跟郁建中牵扯上的,就是永蒙路的拨款,那涉及到蒙岭旅游区的开发,而投资商是他介绍的。 但是这个牵扯真的太勉强了一点,因为他有不止一种手段来解决此事,让凯瑟琳、蒋世方或者范晓军出面,甚至涂阳市长刘东来出面都能起到效果,说得卑鄙一点,崔洪涛都要先签字了,那还有个什么可担心的? 而且他对刘建章的妻女,观感非常不好,尤其是那个处于青春叛逆期的小女孩儿,真的不招他待见,而陈某人只是文明办的主任,不是警察局的局长,瞎操的什么心? 我有理由坐视,没什么理由出手陈太忠有资格说这个话,他今天见崔洪涛,不过是怀疑对方有意使坏,既然这不是老崔的意思,那他就没必要再纠结了。 他知道自己这个心态,是符合官场逻辑的——老崔你这样用我,用得也太顺手了,咱俩真有那份交情吗? 然而,就算找到再多的理由,他心里总是有点挥之不去的烦躁,虽然不是警察,我就应该坐视一个可怜的女人被谋杀吗? 他正烦着呢,张馨提了两提啤酒过来,坐在他身边拎起一瓶打开递过来,她柔声发问,“你想什么呢,回来一直不说话?” “遇到点事情,”陈太忠接过啤酒,看着她若有所思地发问,“对了张馨,我问你一句,你要是看到了不顺眼的事情,又是在自己职责之外的……嗯,是在官场上,不是现实生活中,那你管还是不管?” “那我肯定不管,会得罪人的,”张馨想也不想就这么回答,从本质上讲,她就是个怕事的,而且做领导这么久,她也有了自己的官场思维方式,“手伸得太长……指不定别人什么时候阴你一下。” 我就不该问你这个胆小鬼,陈太忠悻悻地撇一撇嘴,然后他又不甘心地问一句,“但是这件事死人了,一个母亲为了保护女儿被人杀了……说实话,她那女儿我不待见。” “哎呀,这样的话……”张馨听到这里,也犹豫了起来,好半天她才发话,“孩子是可以教育的,母爱是神圣的,可能我不敢管,但是我如果有你的能力……就一定管。” “没错啊,”丁小宁这时候走了过来,轻轻地坐在陈太忠的另一边,她拿起一瓶啤酒自己打开,“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太忠哥你当官是为了什么呢?” “当官谁为民做主?喝酒打炮斗地主!”一个清亮的声音在沙发后响起。 陈主任一听就乐了,爱说这种话的,只有一个人,他都不需要听声音,就能分辨出来,“飞燕今天不出车?” “才回来,身上脏得要命,过来洗个澡,”董飞燕的头发高高地绾起,用一块蓝白相间的毛巾包着,身上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棉质睡衣,走动之间,两条笔直健壮的长腿,显得分外地白皙和诱人。 陈太忠咽一口唾沫,拽过手边的手包,递给了一边的丁小宁,“里面有几盘碟,拿出来放一下,别人给的,听说助兴不错……” “不是吧?”丁小宁看着他就笑,她一听就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了,“我说太忠哥,你可是专门抓这种东西的……居然在家看这个?” “要用批判的眼光看嘛,”陈太忠一本正经地回答,他对这些东西其实不是很感兴趣,但是罗汉塞给他的时候,一再强调说这是从北京弄过来的精品,这玩意儿真的很助兴。 那就试试吧,至于说文明办主任不该看这不文明的东西,其实……文明办主任还不该有这么多女人呢,哥们儿就是例外,别让人发现就行,“记得把有线的插头拔了啊……” 果然很助兴,第二天,陈主任七点钟才爬起来,这是他有数起得晚的时候了,没办法,五盘碟看了四盘,他只睡了一个小时出头,大家都很激奋。 罗汉给的这几盘碟确实不错,没有驴马狗或者同性什么的,陈某人的口味真的没那么重,基本上都是一男多女——想必罗主任选碟的时候,也是费了一番心思,充分地考虑了副班长的实际情况。 不过,里面还是有两盘碟,女人不是很好,陈太忠将这两盘放进手包,打算拿出去销毁掉,“卧室的电视,看来要换个大的了。” “这种东西你要,我能给你找来一大把,”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扭头一看,却是田主播睡眼惺忪地发话了,她是昨天仅有的对片子不太感兴趣的主儿,原因很简单,她在电视台,这种音像资料看得太多了。 “不用你找,一个女孩儿家,找这种东西干什么?”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她一句,“我打个电话就能搞定的……你快补觉去吧。” “我哥的事儿,你办好了吧?”田甜问一句,见他点头,转身打着哈欠进屋了。 陈太忠既然已经决定不卖红薯了,那就要琢磨一下,怎么插手这件事情才最为自然,一路上他想了好几个方案,却是没什么特别有创意的。 那就直接碾压过去吧,到了单位之后,他分别给马小凤和田强打了电话,如此这般地吩咐一遍。 田公子夜生活丰富,也是晚睡晚起的主儿,他打着哈欠听完电话之后,精神登时就是一震,也懒得再睡回笼觉了,推开怀里的女人,爬起来就开始穿衣服。 “强哥,再睡一会儿嘛,”女人慵懒地打个哈欠,娇滴滴地发话了,散乱的青丝下,是白生生的脖颈和膀子,极易引起人的冲动。 “强哥我有事,”田强兴冲冲地穿衣着袜,顺手又伸进被子摸揉一下她的胸脯,他真的是难掩兴奋之情,“把你看好的那个钻戒买了,回来强哥给你报销。” 仅仅是六百万的欠款,还不会让田公子高兴到这样的程度,他来到交通厅,不多时看到一辆奥迪车缓缓驶了进来,车上坐着的是马小凤。 田强和马小凤是见过的,倒也不用那些无谓的客套,两人站在一起嘀咕两句,旋即来到了郁建中的办公室门口。 郁厅长是十点半才到的,最近他是摆明态度闹情绪,反正他也不信崔洪涛能把自己怎么样了,你敢对我下手的话,那咱们就鱼死网破。 他来得这么晚,门口早就等了一堆办事的人,他扫一眼在场的主儿,发现有几个是自己不宜得罪的,于是点点头,“大家久等了,小徐你先进来一下。” 这小徐不是外人,正是郁厅长的通讯员,天南的厅局里,只有一把手能配秘书,不像地级市的副市长,可以名正言顺地配置秘书。 郁建中最近每天迟来早走,有时候根本就是连人影都不见,所以他每次来的时候,先找通讯员了解情况,其他一切事情,都要往后推——虽然来找他的人,不乏背景深厚之辈,但是大家也能表示理解。 然而今天,居然有人出声反对,“郁厅,我跟马总等了您俩小时,我时间宽裕无所谓,但是马总可是大忙人……商量一下,插个队行吗?” “是田老板啊,”郁厅长一眼认出了田强,他对这个毛躁的家伙印象不是很好,但是错非迫不得已,他也不愿意硬扛此人——撇开田立平的因素不提,大家都知道,永蒙公路幕后的真正老板是小高。 听到对方嘴里居然冒出个马总,语气还挺客气,他看一眼田强旁边的人,不过是一个容貌平平的三十许女人,着装和气质,也看不出什么不含糊的地方。 不过就算对方容颜艳丽气质高雅,他也没有打听的心思,有些事情不知道还好,知道了就不能无视了,于是他笑着点点头,“那个……签字拿到了?” “咱们进去说吧,”田强笑着回答,却是不肯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有种的,你现在不让我进门试一试? 第3137章 碾压(下) 郁厅长是在闹情绪,但是他也不会四面树敌,那是变相地为崔洪涛增加臂助,于是他不再说话,转身向屋里走去。 这就是默许了,小徐一见也不敢拦着,跟着这二位亦步亦趋地进去了,然后为领导和客人端上茶水——田老板是田立平的儿子,而永蒙路是老厅长的公子在撑腰,他一个小小的副处,只有伺候好客人的份儿。 郁建中不着急说话,他端起泡好的茶水喝两口,发现田强迟迟不肯介绍这个马总的身份,他心里就有数了,这女人就算有来头,也大不到哪里去——要是那种通天的关系,田强这家伙早就该哇啦哇啦说个不停了。 做出判断之后,他才放下茶杯,面无表情地发问,“小田,崔厅那边签字了没有?” 他这样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话,并不怕激怒对方,田立平是系统外的,他无须在意,而高胜利嘛……老厅长跟崔洪涛搞得很僵,他倒是希望能惊动高省长,对自己来说也不是坏事。 “我先介绍一下,这是普雅投资公司天南分公司的总经理马小凤,”田强指一指身边的女人,“普雅投资公司是中美合资公司,目前在天南,有蒙岭旅游区开发项目,同时承接各种中美文化交流的业务。” “嗯,幸会,”郁建中点点头,却不肯站起身,中美合资公司是很吓人的,但是想让他放弃心中的执念,多少还差了那么一点点。 对蒙岭旅游区,郁厅长多少也了解一点,知道那里是中外合资企业开发的,投资大几千万,但是你要唬人,起码也得整个洋人过来,这一看就是中国人,威慑力真的不够。 “幸会,”马小凤矜持地点点头,也没有起身的意思,她老爸也是副厅,这种干部不过是在自家一亩三分地儿牛气,去了北京什么都不是——多少副厅想见小雅,还得找门路呢。 “马总听说公路不能按时建成,她很着急,北京那边的宣传都准备好了,”田强大喇喇地发话,他被郁建中晾得惨了,心里的火气大着呢,所以很乐意下这个套子,“郁厅,这是中美合资企业,蒋省长和刘东来都高度重视,您高高手,给签个字吧。” 玩狐假虎威这一套,你还差点,郁建中并不认为,面前这个女人肯定是普雅的老总,而且就算是——那又怎么样?老子从外国人手里拿好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所以他微微地一笑,“小田,那你跟上面领导反应一下,跟崔厅打个招呼,你想啊……我难为你,我能得到什么呢?” 他没收田强的钱,当然就不怕如此地标榜了,反正他就是一个目的,能逼得高胜利冒头出来,那就算成功了。 人要找死,真的是拦都拦不住啊,田强心里暗叹,然后就开口发问,“我听说咱厅里有个规矩,常务副不签字,厅长签字那是犯错误,您先签了吧……崔洪涛要是跟你唧唧歪歪的,我再想办法,你看成不?” “这是小高跟你说的吧?”郁建中苦笑一声,话说到这一步,他也不怕点出一些重量级的人物,“那是老厅长在的时候,现在不一样了,常务副……你见过只有签字权的常务副吗?我所有的权力都被收走了,怎么可能还有签字权?你还是让他先签吧。” 郁厅长都盘算好了,若是崔洪涛真的先签,他确实准备了大餐——对于他这个层面的干部,谋而后动是非常有必要的。 崔洪涛昨天表示了,不怕先签字,但是事实上,他要真的先签了,些许被动是绝对难免的,郁建中没有因此扳倒崔洪涛的把握,可恶心一下人,并且让事态变得更复杂,那并不是很困难,然后——棋从断处生,他就会有机会了。 这个机会转变为成果,还需要大量的努力,但是机会是自己争取来的,你努力了才有机会,不努力就等着任人宰割和蹂躏吧,郁建中也别无选择——其实副职跟正职扛上膀子,劣势是一定的,只有豁出去博一下,才可能成功,眼下他没有回头的路了。 “您这真的是太不给面子了,”田强侧头看一眼马小凤,“马总您是个什么意思?” “真的不能按程序操作吗?”马小凤皱一皱眉头,论起做派来,她比她妹妹差得太多了,所以她问出这个问题,别人也感觉不到什么威慑力。 “我只是个副职,程序不是我能决定的,”郁建中苦笑一声,坦然地一摊双手,“我只能说,非常抱歉……马总!” “你……很好,”马小凤冷冷地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掉了,田强忙不迭地追了出去。 这尼玛是个什么意思呢?郁建中皱一皱眉头,总觉得今天这个事情有点怪,不过下一刻,他就将这个疑惑丢到了脑后,给他施加压力的人多着呢,算起来田强真的不入流——不捅出惊天的大事,他也没可能跟崔洪涛拼得两败俱伤。 “这货真的不给咱们面子,一定要搞他一下,”楼下的奥迪车里,田强很不高兴地跟马小凤说,刚才他对马总的恭维,那是样子货,从心里讲,他觉得自己比对方强——我老爸可是正厅,你老爸才是个副厅,不但是退休的,还是外地的。 至于说你妹妹是陈太忠的马子,哼哼,我也有妹妹的。 “陈太忠只是想找个介入的借口而已,”对于这一点,马小凤看得很清楚,永蒙路跟蒙岭旅游区确实是息息相关的,眼下的工程,很多东西因为要绕路,都提高不少成本,所以她积极地配合,“接下来就交给他吧……” 当天下午四点半,郁厅长接到一个电话,其时他已经离开了交通厅,在一家乒乓球馆打乒乓球,这晚来早走真不是吹的。 郁建中是真不想接那些电话,但是这个电话号码来自省委,他犹豫再三,还是接起了电话,结果那边冷冰冰地通知他,“郁建中同志,我是省委文明办稽查办公室,请你于明天上午十点钟,准时来稽查办,我们有些问题,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请等一下,”一听说是文明办的人马,郁厅长也禁不住呲牙咧嘴,刘建章是怎么折进去的?可不就是一点小事,被人无限放大了?于是他很客气地发问,“要了解哪方面的问题,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关于干部家属调查表的问题,”那边的回答,没有任何的语气波动,“重复一遍,是明天上午十点,这是四部委联合发起的调查,请务必配合。” 郁建中还想再问什么,但是他略一犹豫,那边已经挂了电话,放下电话之后,他禁不住沉吟起来:干部家属调查表……这是什么意思? 要查家属绿卡的话,他是真的一点都不怕,他的妻子和一儿一女,都没有绿卡,但要是查家属经商,他就有点头疼了,郁厅长的弟弟和小舅子,都在靠着交通厅吃饭——这是可以做文章,也可以不做文章的,不是直系亲属,但是关系也很近。 隐隐让他感到不安的,是文明办里那个姓陈的家伙,田强、高云风甚至蒙岭旅游区的后面,有这家伙若隐若现的身影,但是……这人不是跟崔洪涛不对盘吗? 想来想去,郁建中还是觉得,陈太忠不会为永蒙的事情出头,你就算要找事,也该去找崔洪涛,而不是针对我吧?除非…… 除非什么,他并没有想下去,反正第二天去了,不就知道了吗? 第二天十点,郁建中准时出现在文明办,跟他约谈的是一男一女,主要是女人负责问话,她是稽查办的副主任李云彤。 出乎郁厅长意外的是,这两位并没有调查干部家属经商的意思,在确认了郁厅长的双胞胎子女都是正在国内上大学,而他的妻子也极少出国之后,李主任话题一转,“说一说你的妻弟戚长征的情况吧,据我们所知,他可是有绿卡的。” “他是有加拿大绿卡,但是,他仅仅是我的妻弟,”郁厅长自然会强调一下,当然,他不会将话题扯到经商什么的上面,“他有绿卡我无法干涉,而且他的绿卡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希望你能把你的妻弟约过来,我们有些问题要找他了解,”李云彤硬着头皮发话,她实在是不能理解陈主任的指示,但是这时候她只能沉着脸照本宣科。 约他过来?郁建中脑瓜里转过了无数的念头,沉默好一阵,他才缓缓地摇摇头,“他不是咱们体制内的干部,你们找他了解情况……” 说到这里,他看到对面两人眼中冷芒一闪,沉吟一下,他还是坚定地表示,“最好还是你们自己去找他。” “郁建中同志,你这是不愿意配合我们的工作了?”年轻男人沉声发问,正是组织部的派驻副主任林震。 要不说这官场,有的时候真的不是很讲理,一个人当官,全家人都要配合——甚至连体制外的妻弟都逃不过。 这个要求确实有点过分,可对一般心里没鬼的干部来说,确实也不好拒绝,但是郁建中不能答应,他心里的鬼大了,于是冷着脸回答,“我愿意配合你们的工作,但是我的妻弟……我不能替他做主。” “你不需要替他做主,”一个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大家循声望去,见一个高大的年轻人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只是他长期在加拿大,我们不好联系他,你劝他回国总是没有问题的吧?” 第3128章 败露(上) “陈主任,”见到陈太忠走进来,李云彤和林震齐齐地站起来,陈主任手一抬,“嗯,你们继续,我就是随便过来看看。” 郁建中听到这话,却是嘴角禁不住抽动一下,他是心里有鬼的人,一见这架势,马上就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不过,适当的负隅顽抗,那也是必要的,厅级干部的心理素质远非普通人可比,而且他相信,自己妻弟做的那些事,应该是神不知鬼不觉。 于是郁厅长迅速稳定心情,并且沉声发话,“他在加拿大,我也不是很容易能联系上他,陈主任你能跟我说一下,找他有什么事儿吗?” “好事儿,”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 这尼玛会是好事才怪,郁建中心里真的是太清楚了,但是姓陈的如此避重就轻地回答,还真是让他摸不着头脑,所以他只能微微点头,“那我回去之后,尝试联系一下他吧。” “大概多长时间就够了?”陈太忠又问一句,虽然不无咄咄逼人的嫌疑,但是看他喜眉笑眼的说话,却还真有点好事上门的意思。 麻烦大了这一下,郁建中背后隐隐地冒出了冷汗,他支吾着回答,“这个……我不好说死,我只能说是尽快。” “嗯,那就尽快,”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你们继续哈……” 继续的话,那就没什么可谈的了,郁建中担心的干部家属经商,李云彤是提都没提,对于这一点,文明办隐约有个共识——错非不得已,大家只查绿卡和国籍,不查经商。 干部家属经商,组织部就能查这个,而干部家属经商的涉及面之大,比绿卡不知道多出多少倍去,文明办查个绿卡都累得吐血,实在没必要再自寻烦恼——真要查的话,没准组织部的人都会有微词,何必呢? 他们不问,郁建中心里就更担心了,连长征经商的事情都不问,这尼玛不是好现象啊。 离开省委之后,郁厅长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了一个远离市区的僻静之所,然后他派司机出去买一条烟,买什么烟他没说。 不过司机明白,这是领导要他不得召唤不许回来,一盒烟是五分钟就回来,两盒烟十分钟,一条烟的意思就是,你等我的通知吧。 看到司机走得远远的,郁厅长从包里翻出一张SIM卡,笨手笨脚地换到一个手机上,然后拨了一个很长的号码。 这个电话响了很久,他连拨了四五次,才不耐烦地发话,“你接电话及时点行不行?下雨的那个事情,你跟谁说了?” “没有啊,”电话那边的男人叫了起来,“我可能跟谁说呢?好歹奔四张了,你觉得我有那么傻吗?这是……发生什么了?” “这个你不要问了,”郁厅长哼一声,“你记住啊,最近别给家里打电话,也别回来,安心呆在那里……除非接到我用这个号码的通知,其他人给你打电话,哪怕是我给你打,只要用的不是这个号,你也别当真。” “这是出大问题了?”那边先问一句,然后咬牙切齿地发话,“要不我回去再弄死几个。” “行了,你害我害得够惨了,”郁建中叹口气,压了电话。 果然是你啊~掐着隐身术的某人暗暗地叹口气,他从崔洪涛处听到这事之后,觉得因果逻辑合理,推理也很完善,但说来说去,只是逻辑合理。 靠着这点就要认定某人是凶手,未免还是有点草率了,就算崔洪涛说得一点不假,廖长征确实借了一辆车,而那车也确实撞了一下,时间也凑巧——可是这等于真相吗? 警察没查下去,崔洪涛不便查下去,所有的结论都建立在推断之上,这个真的是有点不负责任,陈太忠今天见一面郁建中,固然是要给此人施加一点压力,但是同时也要做点别的……嗯,你们懂的。 而眼下清楚地听到此人打的这个电话,他这才下定了决心,是的,陈某人一向以德服人,他从来不肯随便冤枉一个好人。 郁建中当然想不到,空荡荡的车里,居然还有别的存在,他挂了电话之后,匆忙地将卡换掉,又呆坐了一阵,才摸起另一只手机拨个号码,“王处你好,我交通厅小郁啊,中午有空没有,一起坐一坐?” “真是没时间,你也知道,换届年嘛,整天不是调查就是做资料,”王处表示自己很忙,不过对方又说了两句之后,他才表示,“那行吧,大概得一点了,你订好地方……先说好,不喝酒啊。” 对上交通厅常务副,还敢这么牛气的处长,数遍天南也就那么几个人,又是换届年长短的,没错——接电话的正是综合干部处的处长王启斌。 王启斌接触郁建中,也是阴差阳错,他的第二春小王同学卖房子开饭店,折腾得挺火爆,但是她想进体制的梦想,被陈太忠无情地扼杀了。 除了这个,小王一直都在努力赚钱,她觉得自己开饭店虽然是老板,但这钱赚得有点累,还是靠着体制赚钱省心,于是她出了一点钱,入股了一个建筑公司。 这建筑公司原本是只接城建的活儿,不成想去年年末的时候,交通系统赶工,抛出一些活儿来,公司想办法接了,但是结算的时候出了问题。 眼瞅着年关了,公司老板也着急啊,他就找到小王,王姐,你看你入股的时候,我们都没说什么,这时候您得发挥一下能力了——当然,大家不能让您白出力。 这个时候,小王也责无旁贷,于是托自己的“老公”去找人,那时候的郁厅长没跟崔洪涛翻脸,虽然只是个副厅长,有些话说出去,别人也得认。 这么一来,王启斌就认识了郁建中,而这干部二处的处长,确实也不宜得罪,王处长手里有官帽子,郁厅长手里有钱袋子,一来二去的,两人关系就还算不错了。 当然,这种利益之交,谁也不会太当真,但是彼此都拥有位子的时候,那就不会出任何的问题,偶然间,彼此还能爆出个把两个强力好友的关系,来稳固这个联系,所以郁厅长知道,王处长跟陈主任的关系不错。 这张牌,郁厅长一直算在心里,每每到想用的时候,他就会觉得这么用掉有点浪费——谁能保证,我不会遇到更大的坎儿呢? 但是眼下,他是别无选择非用不可了,于是发出这么一个邀请。 王启斌也知道,自己是欠了对方一点人情,小郁这么着急邀请,怕是酒无好酒筵无好筵,但他也没别的选择,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嘛——不过你若要求过高,那就是自己不珍惜这机会。 他来到饭店的时候,真的是十二点五十了,没办法,工作确实忙啊,然而这个忙还不敢让别人知道,一般人都道组工干部多么风光多么牛气,见官大半级啥的,但是真正的组工干部都知道——我们不算啥,对那些堵着我们打听消息的主儿,我们都得绕着走。 坐下先吃喝一阵,王处长就说你有什么事儿直说吧,郁厅长也不见外,就说我今天上午见陈太忠了,他跟我如此如此地说话,王老哥你能不能帮着问一下,到底是咋回事呢? “太忠这么说啊……”王启斌沉吟一下,“你最近招惹他了?” “没有啊,正经是崔洪涛跟他很不对盘,”郁建中表示,自己很冤枉,同时做个小小的暗示,“他想收拾崔洪涛的话,我只会支持。” “哦,这样啊,那回头我让我女婿问一问,他跟太忠关系好,”王启斌点点头,这话倒也不算不合适,但是话事人直接就降了一辈,王处长有不厚道的嫌疑。 但是他的不厚道也是有理由的,陈太忠是什么人,王启斌最是清楚不过了,小陈既然找你那个小舅子,肯定是有缘故的,你不跟我交心,指望我当傻大头? 所以他直接拽出钟胤天来,基本上就算推脱干系了,反正小钟确实跟小陈说得上话。 “我确实没招惹陈太忠,”郁建中自然听得懂这话的话区别,忙不迭地解释,犹豫一下他又说,“田强搞的那个永蒙公路,最近有点钱卡在厅里了。” “这你还不算招惹陈太忠?”王启斌听得真是无话可说,他翻一翻眼皮之后叹口气,“永蒙路加蒙岭旅游区,你知道里面牵扯了多少他的关系?起码四个那家伙最护短了。” 王处长自从出任干部二处的处长之后,脑容量剧增,很多消息硬生生地冲进他的脑海,不止是干部任免方面,还有很多八卦和轶闻,所以他的眼界也在扩大——在他的算计里,这两个项目,田强、高云风、凯瑟琳和马小雅,那都是陈太忠的关系。 “但是他有话,可以直接找我嘛,”郁建中闷闷地叹口气,他不是不知道这两个项目跟陈太忠有关,但是他真没想到,陈太忠的反应会这么激烈——公家的事,值得这么认真吗? 就算你想认真,认真之前,跟我打个招呼,很难吗? 第3129章 败露(下) “那这个廖长征,又是什么事儿?”王启斌不跟郁厅长扯那么多,直奔主题而去,其实,他还是有点担当的,搁给别人,这话都未必问得出来。 “这个我真不知道,今天请你来,就是想请王处帮我问一下,”郁建中最上心的也就是这个了,他要搞清楚陈太忠的动机,“麻烦你了啊。” “那我帮你问一下,有没有什么结果,不敢保证,”王启斌一见这厮吞吞吐吐的,就知道里面有说法,不过……他只是问一问嘛…… “老滑头啊,”郁厅长心里暗暗地做出了评价,不过这也是太正常的事儿了,起码他今天不算没有收获——自己卡永蒙的款子,似乎有点过了。 事先他也考虑过这种可能,但是他实在不想跟田强这种纨绔子弟谈得太深——你丫还是一个孩子,你帮你老爹做不了主,知道不? 不过跟王处长这通谈话之后,他的想法就又变了,陈太忠既然这么强势,我硬撞上去,也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还是田强商量一下吧——那厮还是个孩子。 于是下午的时候,郁厅长打田强的手机联系,打了四五个电话,田强才在那边接起手机,笑嘻嘻地回话,“郁厅,不好意思啊,没有听到您的电话,我跟朋友玩儿攀岩呢,请问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什么的,那是没有,我是有个朋友,想搞一搞旅游开发,昨天找到我了,”郁建中笑着回答,“我本来说自己没什么经验,就想推了他们,但是猛地想起来,你和马总可不就是搞这个的吗?” 这个话听起来,似乎有点打抽丰惦记蒙岭的意思,但是真的会听的人,就会听出来,郁厅长不过是想创造一次接触机会。 “嘿,郁厅您不早说,我现在在海南呢,”田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遗憾,实际上,他不知道有多得意呢,老子找你签个字都那么难,你现在知道找我坐一坐了?“三天以后我就回去了,您要着急,我帮您联系马总成不?” “急倒也不是很急……还是跟你说吧,”郁建中心里暗自着急,嘴上却还是稳稳的,“说正经事,还得咱们大老爷们儿,女人家的,容易掰扯不清。” 田强这一晾就是三天,其间郁厅长还打了俩电话算是促驾,不成想第三天头上,田公子哼哼唧唧地发话了,“哎呀,昨天被蜈蚣咬了,整个左腿都肿了,真的走不了啊。” 王启斌是隔了两天,才约陈太忠坐一坐,一来是他的事情也忙,二来就是这个事情他不能着急出面,太着急的话,那本身就代表一种态度了,他才不会犯这个错。 而陈主任的事情也多了一点,所以第三天晚上,两人才在一起坐一坐,这次依旧是在小王的酒店,陈太忠也没带人,孤身前来——老王不能喝酒,他没打算呆多长时间。 两人在酒桌上,能聊的东西也不少,大概吃了二十来分钟,陈太忠打算走人了,“还要再赶一桌,过一阵还得出一趟国,王处还有什么指示没有?” “听说交通厅卡了永蒙的拨款?”王启斌终于点出了正题。 “咦?”陈太忠一听这话,奇怪地看他一眼,“这是谁找上你了?” “郁建中,他帮小王拨过点钱,”王启斌大大方方地发话,跟小陈说话最好直接来。 你这越来越有王志君的范儿了,陈太忠听完这个因果之后,淡淡地扫小王一眼,心里禁不住暗叹,或许当时把这女人介绍给老王,就是个错误。 不过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现在后悔也没必要,原则把握好了,也不会出什么大事,于是他点点头,“嗯,那你是个什么意思?” “他这是自讨没趣,我能有什么意思?”王启斌也断然表态,这件事情上,他绝对不会支持郁建中,哪怕不算眼前的小陈,那田强和高云风哪个是好惹的?更别说还有一个能量极大的美国人。 他只是想完成自己的承诺,“只不过他托我问一句,他小舅子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陈太忠的脸登时就沉下来了,沉吟好一阵,他才冷笑一声,“廖长征做了什么事儿,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了……老王,这个事情你不要掺乎,反正他问你,你就这么回答。” “嘿,怪不得那家伙说话吞吞吐吐的,”王启斌缓缓地点头,又看一眼身边的小王,“今天你就当什么都没听到,知道吧?” 陈太忠前脚走人,郁厅长后脚就将电话打到了王处长的手机上,“王处你好,我是小郁啊,我托您的那个事儿……怎么样了?” “我已经帮你问了,陈太忠说,廖长征做了什么事儿,你最清楚,”王启斌淡淡地回答,“郁厅,以后有事,给我办公室打电话吧。” “啧,”挂了电话之后,郁建中的嘴角抽动两下,紧接着全身都颤抖了起来,恶狠狠地怒骂一句,“王启斌你这混蛋,过河拆桥啊。” 其实他清楚,给了拖欠的施工款,这人情说小不小,说大的话也就是那么回事,干部二处的处长打电话过问了,你还能拖着不给? 事实上他的愤怒来自于恐惧,陈太忠的回答,可以说是他最不想听到的,再想一想田强的古怪反应,难道……事情真的败露了吗? 郁厅长坐在那里呆了足足有十分钟,才站起身穿好衣服,拿起手包走出家门。 出去之后,他拦一辆出租车,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下车,然后就在手包里翻了起来,他觉得有必要再给戚长征打个电话,要他一定一定不要回来。 不成想翻来翻去,他死活翻不到那张卡了,他愣得一愣之后,匆忙走到路灯下,又翻了五六分钟,到最后甚至将手包里的东西统统倒在了地下,一一分拣。 又过了整整十分钟,郁建中将东西统统划拉进手包,拦住一辆出租车,哆里哆嗦地发话,“万盛街,快!” 车到万盛街交通厅宿舍,他随手扔下一张五十元的钞票,几乎以跑的速度,快步走到单元门前…… 十分钟之后,郁建中终于确定,自己的那张卡确实找不见了,他犹豫再三,终于一咬牙,拿起了书房的电话——这个卡在小袋里装着,消失得实在太蹊跷了,他必须要博一下,博戚长征有胆子接自己的这个电话。 然而他连拨三次那个号码,都是关机的提示,看一看时间,是晚上七点——按时差来算的话,加拿大那边应该凌晨四点到七点之间。 那再等一等吧,接下来的时间里,郁厅长真是如坐针毡,终于在九点钟的时候,电话拨通了,可那边却是死活不接电话,他孜孜不倦地拨了六次,戚长征才接起电话,“马上就到机场了……昨天的票没买上。” “你说什么?”郁建中惊得好悬没有把电话掉到地上,“你去机场干什么?” “你不是让我尽快回去吗?用那个电话打的?”戚长征很讶异地回答,“你到底是……谁呀?” “我是郁建中”郁厅长怒吼一声,心里却是拔凉拔凉的,他停顿一下,才艰涩地发话,“我没有打电话让你回来。” “咝,”戚长征听得也倒吸一口凉气,他接上一个电话的时候,就觉得姐夫的语气有点不对,不过郁厅长平日里积威甚重,他也不敢质疑什么,眼下听到这话,登时恍然大悟,然后他只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刷地就起来了,“那……姐夫,我怎么办?” “你……十年之内不要回来,切记以后我不会再给你打电话了,”郁建中啪地一声压了电话,身子一歪,就软倒在了沙发上——完蛋,东窗事发了。 除了这个可能,再没别的理由——他的手机卡莫名其妙地失踪,并且有人冒充他的声音打电话给戚长征,想要将其诱骗回国,这种事情性质恶劣、手段隐蔽,除非有关部门掌握了必要的证据,否则谁也做不出来! 尼玛……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呢?郁厅长有气无力地想着,当然,他知道这事儿绝对是陈太忠干的——我不过是象征性地压一压款子,你至于做得这么绝吗? 需要自救啊,郁建中很庆幸,自己终于在长征回国之前,打通了这个电话,他知道,这件事是小舅子亲自出手干的,只要长征不回来,警方有再多的证据,也只能是怀疑,不能定罪。 但饶是如此,现在的形势也很危急,他已经被姓陈的牢牢地盯上了,而且涉及的还是命案——尤其要命的是,崔洪涛还在虎视眈眈,随时准备给他来致命的一击。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不知道为什么他脑中居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但是同时,他又感到无比的委屈:这都是小舅子一手操办的,尼玛我真的是冤枉啊…… 第3130章 借调?(上) 郁建中真的是有理由这么抱怨,暗算刘建章的妻女,真的是廖长征自作主张干的。 廖总身为一个公司的总经理,居然能赤膊上阵干出这种事儿,主要还是崔洪涛做事有点独,郁建中身为副厅长的时候,能给他的活儿并算不少,但是升为常务副,也没见得就多了许多出来。 关于这一点,他跟郁厅长抱怨过,不过做姐夫也给出了解释,“以前那么多副厅长,我只是其中之一,但是现在成了二号,就要小心一点,省得给别人捉住痛脚。” 说白了,郁建中能升为常务副,肯定盯上了崔洪涛屁股下面的位子,这时候保持一个良好的形象还是有必要的,而且崔厅长现在靠上了杜老板,在厅里比当年的高厅长还强势,他郁某人若是折腾得厉害,那是自毁前程。 这么一解释,廖长征自然能理解,然后他就感慨,这常务副和一把手的差距,真是云泥之别:姐夫要是能扶正,那就好了。 前一阵陈太忠跟路桥掐起来,最后连刘建章都被带走了——那是崔洪涛的红人啊,他看得眼热,就来找姐夫了解情况,“陈太忠和崔老板这么一掐,你看谁能胜?” 郁建中可是没想到,陈太忠能在抓了刘建章之后,马上就跟崔洪涛约定了事态影响的范畴,因为在外人看来,陈主任不但跟高老厅长交好,近来更是频频地跟交通厅过不去。 再考虑一下陈崔双方所处的阵营,不难得出一个结论,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短期内不可能分出胜负——郁厅长也是这么认为的。 要不说这官场里,信息和眼界真的太关键了,他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于是对小舅子说,你别看着崔洪涛牛,想斗倒陈太忠那是白日做梦——你仔细数一数,陈太忠手上倒下了多少厅级干部,这场戏有得演呢。 接下来崔洪涛的不作为,令很多人看不懂,不过大家都说,崔厅的忍让很可能是出于战略层面的考虑——但是,刘建章的老婆和女儿,真的是不顾一切地求助了啊。 她俩甚至求到了郁建中这里,郁厅长自然是表示爱莫能助,随着日子一天天地推移,刘建章的结果开始变得明晰,而母女俩的可怜样,被越来越多的人知晓。 旁人都在暗暗议论,说是崔老板没有个老板的担当——刘建章可是你的人,你再这么忍让下去,谁还肯服你呢? 廖长征虽然是奔四张的主儿,也算见多识广了,却还没有领会到“旁人再多的看法,比不上领导一个人的看法”这个真谛,他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于是又找到郁建中,“姐夫,你说这崔洪涛是不是扛不住了?” “这个形势我真看不太懂,”郁建中也承认,自己不是很清楚这局势,“不过你千万别小看了崔洪涛,他肯定有后手的……一个正厅,哪里可能倒得那么快?” “但是他的对手是陈太忠啊,”时至今日,他都记得廖长征当时的表情,小舅子用一种很怪异的语气发问,“要是刘建章的老婆和女儿这时候出点意外,崔洪涛就要被动得多了吧?” “你别胡来,”郁厅长记得非常清楚,自己当时是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的,对于小舅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也非常清楚,廖长征其实就是个混混性质的主儿,以前连自己这个姐夫都看不上,也就是自己现在越走越强,那货也就越来越老实。 所以,郁建中不会答应对方去做傻事,但是想一想崔洪涛若能就此倒掉,也是一件美妙无比的事情,他也不便强行去阻止——我的自制,崔洪涛你不会领情。 于是他就做了一个含糊无比的表态,“就算有什么意外,崔洪涛未必能受多大影响……就算他被撸下来,我也未必能当了这个厅长。” 这话是实话,但是有心人从里面,也能听到一丝野心,于是三天之后,他听说了刘建章老婆的噩耗,而廖长征打个电话过来报喜,“姐夫,刘建章的老婆,死得挺好的嘛。” 尼玛,这肯定是你干的,一家人这么久了,郁建中也知道自己这个小舅子是什么尿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真要我设计的话,那个举报信会是那个样子吗? 但是这个时候,说什么也晚了,郁厅长把小舅子叫到家里,好一顿批评,最后表示说:还是那句话,你别以为崔洪涛是傻的,在他眼里,肯定是我嫌疑最大,你还是出去躲一阵吧。 这就是事实的全部过程,郁建中觉得自己是被小舅子连累了,但是他还不能说什么,一家人就讲个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然而,眼下细细计算起来,郁厅长确实觉得,自己是属于那种躺着也中枪的无辜。 所幸的是,他的小舅子也不是那种纯粹只会坏事的公子哥儿,廖长征也算有胆有识——当天是他亲自驾车撞人,而不是委托别人。 那么,即使是眼下事情败露了,只要廖长征自己不回来,这个皮还有得扯。 所以郁建中第一个要求,就是要自己的小舅子千万别回来,拖个十年八年的,我都退了,就没人计较这个了——利益都不在了,谁还查证这种闲得蛋疼的事儿? 而且这种案子,还是比较讲个时效性的,十年八年,大家有足够的时间来串通口供和磨合证据,到时候真要追究,就未必的事情。 然而,真是这样的吗? 陈太忠并不知道,廖长征居然没有买到机票——没错,偷SIM卡的就是他,冒充郁厅长打电话的也是他,对一个罗天上仙来说,模仿一个人的声线并不是很难。 他在首都机场,布下了足够的眼线,只要廖长征回来——或者有形容身材貌似廖长征的人回来,那就注定逃不过。 这个大网,他一个人支持不起来,而他又不可能找别人帮忙,那么帮着张罗这事儿的,必然就是黄汉祥了。 黄二伯这人,一般人真的用不起,不过陈太忠倒是不怕用,因为前两天老黄打电话给他了,要他去法国走一趟——申奥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中国申奥的最大对手就是巴黎,而陈太忠此前在巴黎卓有建树,不但笼络了当地势力,拓展了国际交往的渠道,更是在法国制造了点不和谐的声音——比如说赛艇基地的爆炸案,这极大地降低了巴黎做为一个申奥城市的形象。 尤其要紧的是,陈太忠能把巴黎申奥的攻略资料搞到手,包括对一些国家的攻击、丑化、渗透甚至收买的手段,这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资料下无处遁形。 事实上,这个时代的申奥,不但包括了国家影响力,还有对财富的追求,据北京奥申委估计,如果能成功申办奥运会的话,鸡的屁的增长能提高百分之零点五。 黄汉祥是个民族情绪异常强烈的愤青——或者用“愤老”来形容他,会更合适一点,他对这个申奥是异常地重视,他对小陈的要求就是,你去巴黎走一趟,再带回一点像上次的资料来,确保咱们申奥的成功率。 陈太忠觉得这有点形式主义了,不过也没想着拒绝,正在这个时候,他跟崔洪涛把事情说开了,于是他就提个要求,我去欧洲没问题,但是我这儿有个人,需要黄二伯你帮我卡一下,只要他入境,你就帮我扣住他,他涉嫌一起谋杀案。 这个要求对一般人来说有点高,中国的入境口岸不止一个,但是对黄汉祥来说,确实很简单,于是他就答应了下来:这事儿好说,你把这人信息跟我说一下。 陈太忠把信息说了,但是他也没指望对方一定能按时回来,他能偷用SIM卡,就可以用完之后再还回去,为什么不还回去?因为没必要。 要论作践人折磨人的手段,没人比他更在行了,一下抓了你多不爽?就是要让你俩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为了利益而杀无辜的人,这样的人真的是再怎么处理都不为过。 这个电话能起到多大效果,他不能肯定,不过这也是无所谓的事儿——反正我是开始查你了,有种的你一辈子不要回来。 廖长征可能不回来吗?陈太忠认为这个可能性极小,反正这件事拖得越久,那郎舅俩越是难受,等他们真以为事情过去了,哥们儿再动手也不迟。 接下来他就要为出国做准备了,不过这个假还真是难请,黄汉祥是心里清楚,小陈这家伙有点隐秘的能力和人脉,才会这么要求,但是陈太忠真的找不出太好的借口。 于是他找到秦连成,说我有心去一趟巴黎,借鉴一下西方的精神文明建设,您看……是不是能给个假啊? 秦主任听到这话,愣了足足有半分钟,才迟疑地表示,能不能等一等呢?咱文明办的工作,才走上正轨,等过一段时间稳定了,咱们组团去欧洲考察怎么样? 第3131章 借调?(下) 组团去欧洲考察……陈太忠听得颇为无语,他知道,秦主任是想了解一下自己为什么去法国——老秦知道他经常不务正业,但是连个合适的理由都没有,直接将一个正处放到欧洲去,极容易受到别人的攻讦。 而且这种考察,通常不可能一个人去,不明白的人说起来,是组团公费旅游——这个现象肯定是存在的,但是领导干部不组团单独出国考察,那是违反组织原则的,说句极端点的话,万一那个干部跑了算谁的? 可是,陈某人真的无法交待自己的动机,就说其实吧,是北京奥申委知道我在巴黎工作过,现在这申奥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他们想让我配合着在巴黎公关一下。 你能更不务正业一点吗?秦连成听得是颇为无语,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个北京申奥是当前一等一的大事,要求地方的各种支持,也说得过去。 而且不管是宣教部也好,文明办也罢,跟申奥都是联系得比较紧密的部门,于是他沉吟一阵之后发话:这样吧,你让北京奥申委给咱们宣教部来个文,我就好协调了。 这个要求不难达到,陈太忠给黄汉祥打个电话,结果第二天上午,奥申委的传真件就发到了宣教部,上面很明确地写着,“陈太忠同志在欧洲有丰富的工作经验,故暂时借调”。 “借调?”潘剑屏一看这个词,真是有点扎眼,心说你在我这儿都是挂职,现在又要借调到奥申委去?说不得一个电话将陈太忠叫过去,细细了解一下。 “就几天的事儿,”陈太忠对这个词也是有点不摸头脑,奥申委……申办完奥运会就要解散了吧?这样的单位,我怎么可能借调过去?“我估计……是用词不当。” “那行,你去吧,”潘剑屏点点头,小陈的挂职期马上就要结束了,但是越到这个时候,他越觉得小家伙好用,于是他补充一句,“快去快回。” 说是快去快回,但是因公出国有各种手续,怎么也快不到哪里去,陈太忠是在四天之后才起飞的,跟他同行的有凯瑟琳和伊丽莎白。 肯尼迪家的坏女孩儿常年奔走在欧洲和北美,而伊莎这次,则是要回家看一看,两人很珍惜跟他在一起的时间,然而陈某人很无奈地表示:咱们得注意保持距离,因为我不知道飞机上还有什么别人。 到达巴黎戴高乐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巴黎的天空阴云密布,淅淅沥沥地下着不大不小的雨,陈太忠并没有通知谁来接自己,那么他只能选择坐法航巴士到市区。 到了市区,他也没有着急去什么地方,而是买了一把伞,优哉游哉地四下乱逛,他喜欢雨中清新的空气,而往常巴黎的空气,真的是让人不敢恭维。 一边逛着,他一边细细地感受,是不是有人在盯着自己,直到眼瞅着要五点了,他才坐上地铁,赶往凤凰驻巴黎办事处。 驻欧办值班的门卫,居然还是以前的勒夫,这家伙是伊丽莎白表哥居伊的邻居,有点好色,被陈主任拎着耳朵告诫过的。 勒夫一见是陈主任走来,惊讶地揉一揉眼睛,才笑嘻嘻地迎了上来,“哦,天哪,看看是谁来了,欢迎您的归来。” “你应该呆在你的岗位上,”陈太忠笑眯眯地跟他握一握手,又调侃他一句,“没有骚扰我们漂亮的保洁员吧?” “那是当然,”勒夫干笑一声,讪讪地走回了自己所在的小亭。 陈太忠走进去,一眼看到两个女孩儿正在收拾房间,一个是于丽,另一个却是他没见过的,于是眉头微微一皱。 “陈主任来啦?”于丽一眼看到他,高兴地叫一声,丢下手里的活就迎了过来,“您什么时候到的?” “嗯,才到,”陈太忠才要问袁珏在不在,袁主任就推开房门走了出来,“呀,还真是老主任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打什么招呼啊,这驻欧办已经跟我无关了,”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他看到袁珏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似曾相识,“这位是?” 那位是驻欧办新的副主任郭林,以前是凤凰市机关事务管理局的,怪不得他看得面熟,此人除了会英语,还会简单的日语,所以就被派到驻欧办来了——虽然日本不在欧洲。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陈主任离开后不久,刘园林也离开了,这里袁珏一个人根本玩不转,郭林才被派过来,同时,从凤凰大学外语系借来了一个会法语的研究生。 至于说新来的女孩儿,则是因为齐玉莹干满一年后,要跟一个在法华人谈婚论嫁,不得不辞职——男方在巴黎有事业,也不在乎她这点工资。 听到这样的变故,陈太忠也是颇为无语,铁打的军营流水的兵,不过这种事情实在是避无可避,当初他在驻欧办,能制定出同事之间不得谈恋爱,可是跟外人的交流……强势如陈某人,也不能一棒子打死。 哥们儿这驻欧办,岂不是在帮着干部家属制造涉外关系?想到这里,他也禁不住暗叹。 至于说驻欧办最近的发展,袁主任也想汇报来的,但是陈主任却懒得听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个情况,你就不要跟我说了……这几天能不能在这里休息一下?” 他其实不想选择驻欧办,但是住别的酒店的话——谁知道有没有人盯着自己呢?索性给他们一个固定的场所监视,反倒更具备隐蔽性。 “您要休息,肯定没问题,”袁珏笑着回答,“这就到饭点儿了,先吃饭吧?” 酒足饭饱就到了晚上八点,陈太忠喝了不少,又是第一天来,就算装模作样也得倒一倒时差,于是在一个单间里洗个澡,就进一间标间休息去了——今天的驻欧办有接待任务,那俩单间有人住了。 不成想他还没睡下,就听到大厅里闹哄哄的,有人高声嚷嚷着什么。 这驻欧办什么时候成了菜市场了?陈太忠皱一皱眉头,走出房间,居高临下地观看,发现大厅里或坐或站,差不多有十一二个人。 这些人明显是喝了不少,嘻嘻哈哈肆无忌惮地说笑着,大概是感慨今天下雨,要不然一定要去大名鼎鼎的红磨坊看一看。 说着说着,有人就又来了酒兴,吩咐一旁待着的林巧云,“服务员,给两提啤酒过来,我们张市长没喝好。” “我们这里不卖酒,只提供休息的场所,”林巧云不动声色地回答,来的这一拨人,别说不是凤凰人,连天南人都不是,他们来自天涯省易州市。 “不卖酒你可以出去买去嘛,”说话的这位不以为然地回答,一边说,他一边从包里拿钱,“先买两打,记得要票。” 林巧云这下为难了,转头看自家的主任,驻欧办原本的规矩,只招呼凤凰来的领导,都是内部走账,根本不在当地发生现金交易——否则让法国税务局找上门,那就没意思了。 但是后来,因为驻欧办的支出不小,所以也接待一些兄弟城市,怎么走账就是市里协调,但那是同省的,也好商量,今天对这个外省来的人,实在是有点为难。 袁珏见状也有点恼火,这都八点多了,巴黎晚上的治安可不是很好,外面还下着雨,你说你们一帮大老爷们儿,让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去买酒,这合适吗? 可是偏偏地,这一行人是殷市长介绍来的,说就是住宿,到时候市里会跟你算费用的,再想一想这帮人初来乍到巴黎,对周边也未必熟悉,于是哼一声,“小林你让勒夫去买吧,记得要给人家小费。” 拿钱的那位看一眼袁珏,大大咧咧点头,“小费啊,那好说。” 陈太忠看得有点意思,踢踢踏踏地从楼上走了下来,那些人说得热闹,里面有人注意到他了,但是一看是个年轻的黄种男人,就没再当回事。 “怎么外省的人也来了?”他走到袁珏旁边坐下,轻声地发问。 “别提了,都是丢人的事儿,”袁主任低声回答,“这个市长在宾馆的大厅里,就让他的秘书给他揉肩膀,结果那家宾馆把他们撵出来了……那家宾馆老板是反同性恋协会的。” “尼玛……真是奇葩,”陈太忠低声嘀咕一句,在巴黎干了一段时间,他非常清楚这些文化上的差异,在国内官场,领导身体不适,秘书帮着揉一揉肩膀啥的,真的很正常。 但是在巴黎就不行,两个男人在公众场合,能发生如此亲密的肢体接触,那就只有同性恋一种可能,所以有此结果倒也正常——真是丢人丢到国外了。 “唉,还是咱自己人的地方好啊,”张市长享受着秘书给自己揉头部,感慨颇深地发话,就在此时,林巧云和那个新来的女孩儿端着啤酒过来了。 “来,服务员,陪我们张市长喝两杯,也有小费的哦,”出钱买酒的那位接过找回来的钱,笑着发话了,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戏谑。 第3132章 玩笑开大了(上) 这些人怎么就记吃不记打呢?陈太忠看得眉头一皱,他非常清楚,他们并不是一定要把林巧云怎么样——酒桌上撩拨一下貌美的服务员,把小服务员撩拨得脸红心跳窘迫无比,领导们哈哈一笑,就是图个开心。 当然,那服务员若是别有所图,嘴巴又能跟上的话,可能就会因为这些玩笑,衍生出一些支线情节来。 是的,这又是一种官场文化,就跟秘书给领导揉肩膀一样,在国内是司空见惯的,陈太忠也见得不少,不过自打他在省委挂职之后,接触这种场面就少得多了。 眼见这些易州人记吃不记打,又故态复萌,他也禁不住暗暗叹气:不管你们出国是考察来了,还是玩来了,没必要把官僚作风也带出国吧? 他心里很是有点看不惯,不过就此大惊小怪,也没什么必要,他已经不是驻欧办的人了,过来就是借宿的,正经是应该看一看,袁珏是怎么处理类似事情的。 其实,都用不着袁主任出面,这样的玩笑,要是别人不接话茬,开玩笑的人是一点辙都没有,林巧云深谙其道,她放下酒瓶之后,一个字儿都不说,转身就离开了,跟她一起的那个新人见状,也是有样学样。 “嘿,小姑娘害羞了,”说话的这位干笑一声,宣布他自己胜利了,其实,这也是掩饰窘态的一种方式——官场上真真假假的东西太多,谁能计较得过来? 陈太忠早就知道,今天来的是外省人,不过眼见这外省人在天南人的地盘内嚣张,心里真的是有点不爽,于是他侧头问袁珏一句,“现在你们也接外省的单子了?” “费用太大啊,”袁珏轻喟一声,以前陈主任在的时候,他没觉得这个驻欧办有多难维持,但是真正让他负责具体事务的时候,他才知道做副手也有做副手的幸福。 别的不说,只说驻欧办举办的晚宴,就不知道比以往少了多少,没错,少举办晚会是省了点钱,但是同时,凤凰驻欧办的地位,在巴黎的社交圈子里直线下降——省的那点钱,真的不够弥补这种声望上的损失。 初开始的时候,埃布尔、安东尼等人还偶尔过来捧一捧场——据说陈还会回来嘛,等后来,众人发现陈太忠基本上没有回来的可能了,那还关注这里做什么呢? 袁主任用尽了手段,也不过是维系住了安万特——就是以前的罗纳·普朗克,还有就是埃布尔,那厮卖曲阳黄卖得很爽。 最多再加上科齐萨,文化部副部长先生,那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了,至于说讷瑞、安东尼、缪加之类的,眼睛都不带扫这里一眼了,不过,安东尼深知陈主任的厉害,虽然他人不来了,但是这个地方,还是意大利黑手党罩着的。 而与此同时,由于驻欧办在巴黎的名气渐响,很多民间和社会团体纷纷地找上门来,捐助的人有之,但更多的是来化缘的。 这双重压力之下,袁珏的日子过得并不舒坦,他对自己的能力,一向是很有信心的,但是面对这样的局面,也禁不住发出由衷的感慨:我比陈主任,真的差了一点。 不过这社会团体找上门多了,也不完全是坏事,比如说那诸多的留学生,他们可以到驻欧办来打工,举办个什么活动,也能来驻欧办化缘,但是同时,家乡有什么人来巴黎寻找商机,他们会介绍这些人下榻驻欧办。 凭良心说,驻欧办的房租,比之普通的四星级宾馆不遑多让,而这里的设备设施,也就是三星的标准,尤其是标准间连上下水都没有,这连三星都比不上——而这样的办事处,还不对外营业,你想住的话,得跟凤凰市政府打招呼,谁吃傻逼了,会住这里? 这么想的人,还真就错了,很多人就是宁可买通凤凰市政府的人,走内部转账,也要住在这里——因为这里向中国商人提供的商业资讯,不是其他宾馆能提供的。 这就跟初来巴黎的华人,多半要融入唐人街,是一个道理,国人需要的资讯,外国人不一定要提供给你——扎堆儿求生存才是王道。 所以这多半年来,凤凰驻欧办接受的省外单子,真的是不止一桩了,主要是商业方面的,而驻欧办也不挑食——只要你们能把款子打到凤凰市,我们就接待。 但是接待外省体制内的干部,今天这是第一次,袁珏苦笑着解释,“真不想接,不过他们被人撵出来了,觉得住法国人的宾馆,有点太没面子了。” 但是他们住咱们的办事处,也不能跟回了家一样吧?陈太忠心里真是有点怨气,然而他已经不是驻欧办主任了,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情,跟他无关——凭良心说,他在这里住,也是大家看着是老主任不计较,换个人来的话,顶也就顶了。 驻欧办没有我在的时候的那个锐气了,陈某人心里暗暗地做出了判断,但是这已经跟他无关了,于是他不再说话,走进角门的厨房,一转眼就拎了四瓶啤酒出来。 “喝酒吧,我被他们吵得睡不着,”陈太忠递给袁珏一瓶啤酒,自己也打开一瓶,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他这个动作,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张市长的秘书看一眼新上任的副主任郭林,“郭主任,怎么你们自己有啤酒,还要我们出去买呢?” 我们有啤酒,也是自己的啤酒,凭什么就要给你喝呢?郭主任也有点恼火,他现在是靠着殷市长,但是做为凤凰市的干部,谁还不知道陈太忠的恐怖? “这是我们系统内的人,将来内部走账,”他笑着解释。 他觉得自己解释得挺到位,但是易州人觉得这凤凰人做事不地道,我们的副市长来了,还是跟你们殷市长认识,你们这么接待,有点说不过去啊。 张市长没注意这些,他一边喝啤酒一边看电视,看了一阵之后发话,“咋都是国内的台呢?没有法国台看吗?” 给你法国台看,你看得懂吗?陈太忠看得真是无语了,你丫这么说,别不是想看两个收费的色情台吧? 就在这个时候,于丽又拎了一扎啤酒上来,要说这小于,真是要身材有身材,要长相有长相,皮肤白皙润泽,虽然比离职的齐玉莹低了那么一点,但是一米六九的个头,搁在国内也是能上T台的主儿了。 “来,小姑娘,坐着喝点吧,”买酒的那位似乎有点高了,居然伸手去拉她,“给张市长敬两杯,你这辈子都不用干这种活儿了。” “你给我一边儿呆着啊,”于丽脸一沉,她属于那种反射弧比较长的主儿,类似于李云彤,没什么心思,说话愣头愣脑的,但是她的家教比较严格,她也有自己的喜好,“我干这活儿我愿意,关你什么事儿?” “嘿,你个服务员挺厉害啊,”这位被一个服务员这么说,真是老大不乐意了,他脸一沉,“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让你干不成这个服务员?” “你倒厉害大了啊,”陈太忠看到这里,真是坐不住了,他也顾不得考虑这驻欧办是谁当家了,登时就站了起来,“小子,信不信我一句话,让你妈给我来当服务员?” “你说啥?”这位也是喝多了,听到辱及父母,他登时眼睛就红了,随手抄起一个酒瓶子,“孙子……有种你再跟我说一遍?” “说你妈的头,”陈太忠走上前,二话不说,拎起两个酒瓶子,啪啪地砸了下去,那位登时就头破血流地躺在了地上,“凤凰驻欧办,啥时候轮到你们天涯的杂碎过来得瑟了?” “你敢打人,”“报警啊,”一时间,围观的人都不满了。 “小张,”陈太忠冲着张市长微微一笑,也不管那位比他大了起码二十岁,“你们易州的干部,素质不是很高啊。” “我们的素质,那是我们自己的事儿,”张市长也觉出来了,这位是相当地不含糊,但是他也不是很担心,你凤凰驻欧办,总是要听殷放的吧? 于是他微微地一笑,“但是这位朋友,你这随手打人,真的不好,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真不知道他是谁,”陈太忠歉微微一笑,很歉然的样子,“但是我冒昧地问一句,张市长,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个……”张市长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是撞上铁板了,但是他也不是很在意,因为他有自己的底气,“小周的老丈人,是中央委员,多的话,我就不说了。” “中央委员,好大的官,”陈太忠冷笑一声,不过他也没想到,对方有如此的来头,心说有这个背景的人,至于这么下作吗?不管是巴结这姓张的副市长,还是欺负这保洁工,都不是你身份该做的事情。 怕了吧?张市长见他不言语了,就以为是他怕了这个来历,“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想知道你是谁,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把你的服务员都叫过来,小周想跟谁喝就跟谁喝,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第3133章 玩笑开大了(下) “你确定?”陈太忠脸上的笑意大盛。 “我确定,”张市长果断地点点头,可是,看到对方的笑容里,隐隐有点看不透彻的东西,他又补充一句,“你到底是……” “我是尼玛的头,”陈太忠二话不说,一个脆响的耳光扇了过去,“滚,立刻就滚……凤凰驻欧办,不留你们这种腌臜玩意儿。” “你……你敢打我?”张市长捂着脸庞死死地盯着他,惊愕中带着恶毒。 “别说打了,我杀你都不用自己动手,真的,”陈太忠微微一笑,他扫视一眼在场的众人——大家多是体制中人,但是偏偏地,他一点都不怕撒野,“中国二百多个地级市,你还只是个副市长……说你算个鸡巴,那是侮辱哥们儿裤裆下面的半斤了。” 说完之后,他看一眼门口进来的保安,“勒夫,把他们的行李,都给我丢到门外,随便他们去哪儿……老袁,我今天气儿不顺,你别拦着我。” “你是我老主任,我怎么拦你?”袁珏只能报之以苦笑。 “这位领导,我们入住凤凰驻欧办,是殷放市长批准的,”一个中年眼镜男走上前来,他似是个和稀泥的角色,见两方僵住了,这才上来说合,“大家是兄弟城市,没有说不过去的事情,坐下来好好谈嘛。” “你别拿殷放来压我,就算你现在把他叫到巴黎来,也扯淡,天底下的事情,再大也大不过一个理字,”陈太忠冷笑一声,“那个姓周的鸟蛋,有个中央委员的老丈人,就要拉着我们的保洁员……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他不是这么说的吧?”眼镜男隐约记得,张市长说了,周处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不是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我建议,大家动手,把他们的行李扔出去,咱驻欧办就不欢迎这样的鸟蛋,”陈太忠微微一笑,四下扫射一眼,“你想摆谱,跟法国人摆去,有再大的委屈,别跟咱天南人呲牙……有谁有异议的吗?” “我说,这外面下着雨呢,”有一个老成点的人发话了,大家看出来了,面前这年轻人并不好惹,所以他说话就要客气很多了,“这样,容我们待一晚上,明天就搬。” “这一晚上,麻烦你们出去,钱我退你们,”陈太忠哪里是个吃亏的主儿?而且房租两个字,在他眼里真的是再渺小不过的事儿了,“雨夜巴黎……真的特浪漫。” “你到底是谁啊,能做了凤凰驻欧办的主儿?”张市长是真的恼了,同时,他也喝得有点高了,“殷放不顶用,要不要我给蒋世方打电话啊?” “来,你给蒋世方打电话,不打你就是我孙子,”陈太忠冷笑一声,抬手一指对方,“老子就是路过,在这儿睡一觉,啥官都不是……来,有种你打,我不敢接的话,我是你孙子。” “你……”此刻的张市长真的是羞刀难入鞘,他虽然喝了不少酒,却也知道自己这副市长虽然识得蒋世方,但是蒋省长还是蒋书记的时候,他都没资格主动打电话给对方——除非遇到了天大的事情。 而眼下显然不是什么大事,他怎么敢去打这个电话?正左右为难之际,一边有人提醒他,正是他的秘书,“这个时候,国内是凌晨三四点……不能打电话。” 张市长登时反应了过来,他冷冷地扫一眼那高大年轻人,又轻哼一声,那意思很明显:不是我不打,是现在不合适打。 “那你给穆海波打嘛,他肯定是要接的,”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你告诉穆大秘,我叫陈太忠。” 穆海波?张市长听得嘴角抽动一下,心说这家伙还真狠,居然点出了穆海波——穆处长身为蒋省长的大秘,手机是必须二十四小时开机。 别人或者不知道穆海波,但是他最清楚不过了,穆大秘是蒋世方从天涯带走的人,而且他能结识殷放,也是缘于穆大秘。 要说他张某人……其实都没资格联系穆海波,省政府第一秘,不是一个副市长能随便搭上的,不过前文说过,易州是天涯省仅次于省会落宁的第二大城市,穆海波的老家就在这里,前一阵穆处长的家人有点事情,是张市长出面协调了一下。 穆海波认这个情,在张市长来天南的时候,就出面接待了一下,正好穆处长又跟殷市长在一起——这二位是这么认识的。 听到面前的年轻人说起穆海波都毫不含糊,张市长真的是熄了那份好胜心,恼怒之下,他才要说我们这就走,猛地又反应过来一件事,“你是凤凰科委陈太忠?” 凤凰科委的疾风电动车厂,是吞并了落宁自行车厂的,而且这厂子现在效益不错,最关键的是,他知道这个驻欧办,以前的主任就是陈太忠。 陈某人是什么样的口碑,他还是比较清楚的,于是他疑惑地问一句,“你又回来了?” “我要没回来,你们欺负驻欧办的员工,就一点压力都没有了,是吧?”陈太忠冷笑。 “走,”张市长不做回答,转身向外走去,今天大家喝得不少,想着这驻欧办怎么也要听殷放的,所以才略略地放肆了一下,不成想能撞上这个人王。 “算你们识相,”陈太忠哼一声,他做事最是肆无忌惮,将一群人都撵走了,还不忘占一占口舌上的便宜,真正是打人专打脸。 张市长将这话听到了耳中,他快步地向门外走去,脸上的肌肉却是情不自禁地连跳好几下,不过,就算心里气愤到了顶点,他也不会再多说哪怕一句话。 吃了两酒瓶的小周见状,也捂着头走了出去,看着夜色中斜斜的雨丝,他满脸是血咬牙切齿地发话了,“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你拿什么报?”张市长这才轻喟一声,往门外一站,寒气逼人,他的脑瓜就变得灵活了一些,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今天自己这一方,玩笑开得确实有点过了。 说来说去,还是怨小周,他心里很明白这一点,这家伙有个中央委员的岳父不假,但严格来说,只是“前”中央委员,而且小周现在混成这个样子,也可以想像一下,此人在岳丈家是个什么地位。 当然,这种局面下,张市长是不会承认己方的错误,要不然太打击士气了,于是他无可奈何地发话,“这是黄家的人,姓杜的都拿他无可奈何。” “哼,”小周悻悻地哼一声,却是没再说话。 算你小子命大陈太忠隐着身走了,看到这帮人气势汹汹地离开,那中央委员的女婿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气,他二话不说,留个分身坐在大厅沙发,自己就追了出来。 听到那家伙说什么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他就要在此人身上打一道神识,打算过一阵给这厮安排一场意外——既然是这么恶毒的眼神,那就别怪哥们儿除恶务尽了,陈某人不怕麻烦,但也不喜欢被人惦记。 就在即将动手之际,他听到张市长说出这样的话,而那位明显地有点气馁了,犹豫一下之后,他还是离开了。 陈太忠出去回来,并没有用了多长时间,袁珏还坐在他旁边喝酒,而林巧云和于丽在收拾满地的碎酒瓶渣子,屋里没有人说话。 良久之后,袁主任才轻叹一声,“老主任,您还是一如既往地嫉恶如仇啊。” “玩笑不是不可以开,开到下作就没意思了,”陈太忠知道,这一刻袁珏也很尴尬,于是他站起身,拎着两瓶啤酒上楼,“殷市长要是问起来,你就推到我身上……反正我喝多了。” “是他们先做得不对,这个我会反应的,”袁珏站起身,目送他上楼,曾经的袁大才子,多少还是有点骨气的。 打了这么一架,第二天上午九点,陈主任醒来之后,发现几个小女孩儿看他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有点说不出的东西,那个他不认识的女孩儿更是主动打招呼,“陈主任醒了啊?我给您去做清汤云吞。” “不用,这都九点了,还吃什么的早饭?”陈太忠随口答一句,他鲜有起得这么晚的时候,不过昨天晚上他又忙了大半个通宵,贝拉和葛瑞丝太久没有见他了,三个人直折腾到四点半才睡,其间的休息时间,加起来也不到半个小时。 一边说着,他一边走进袁珏的主任办公室,说我这就要出去办事了,驻欧办这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袁主任的眼睛里,隐约有点血丝,看来昨晚上睡得不是很好,他迟疑一下发话,“这一两天,能不能再举办个晚会,多邀请点欧洲人?您走了之后……有些工作我衔接得不是很好。” “这好说,”陈太忠点点头,其实他对驻欧办的现状,也略略有点耳闻,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别人就认他陈某人,不认袁主任,那是实力的差距使然。 既然袁主任能张开这口,他也不介意成全对方一下,反正他在巴黎要待一段时间呢。 第3134章 留京?(上) 接下来的三天里,陈太忠在巴黎四下转悠,不但出入各种大小公司和衙门,还在各大商场流连忘返,歌剧院之类的地方也有涉足。 第三天晚上,陈主任在驻欧办表示,说我已经联系好了,明天晚上可以搞个晚会,安万特、阿尔卡特、阿尔斯通什么的,这都没问题,不过遗憾的是,科齐萨部长正在澳大利亚访问,他是来不了啦。 驻欧办里欢声一片,但是有人不淡定了,第二天上午,黄汉祥亲自打来了电话,“我说太忠,你玩归玩,我托你买的松露,尽快给寄回来吧?” 老黄这是逼得用隐语了?陈太忠觉得有点好笑,“我早就托人去找了,不过这好松露不好弄到,您再容我缓两天成不?” “以你那关系网,弄点松露还不是小意思?你也不能光忙着工作啊,”有意无意间,黄二伯将工作二字念得略略响一点,“二伯托你的事儿,你得放在心上,尽快啊。” 其实那些资料,现在已经在陈太忠的须弥戒里了,不过到目前为止,陈某人的怪异已经被很多人注意到了,他若是刚来就能搞到如此详细的资料,那就更惹眼了。 可是黄汉祥这么着急地打电话过来,证明事情真的拖不得了,而陈太忠也清楚,申奥已经进入了倒计时阶段,心说我也不合适拖延太久,早些办完早些回国吧。 当天晚上的晚会……相对比较成功,空前成功是谈不上的,陈太忠当初在驻欧办的时候,举办的高档次晚会真的太多了——那时候来的人未必多,但个顶个是重量级的。 而今天的晚会,张罗得比较仓促,所以只能说是相对成功,来的人倒是不少,但是真正有份量并不多,只有阿尔卡特的总裁伯纳德和安万特的副总裁安多瓦,还有就是科齐萨的智囊亨利·古诺。 不过对袁珏来说,这也是驻欧办这半年里,举办得最像那么回事的晚会了,新来的副主任郭林等人,则是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在来之前,就知道驻欧办在巴黎发展得很好,各种传言也听了不少,来了之后,虽然觉得驻欧办确实不错,在巴黎华人的眼中形象也很好,但是真要细说的话,似乎……也就是那么回事,没有大家想像的牛气。 但是陈主任一露面,两三天之内就组织起这么大一个晚会,来者也是巴黎市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个非富即贵,可见传言真的是非虚,遗憾的是,袁主任接不下陈主任的人气遗产。 初开始的时候,袁珏真的不想给大家造成这个印象,虽说陈太忠不但发掘了他,也提拔了他,但是感恩归感恩,事情归事情,他要想干好手上的工作,必须要适度地消除陈太忠遗留下来的影响——一个继任者,若是活在前任者的阴影中,注定做不出什么大事。 然而现在,他不这么看了,饶是他才华绝世,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的能力,是他今生望尘莫及的,输给这样的人,并不丢人——关键是能力不行就要认,不要死撑着。 他一旦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就会积极地配合,虽然这配合,看在郭副主任眼里,都有一点谄媚的嫌疑了,可他不在乎:你根本不知道陈主任有多强大,你觉得我谄媚,很可笑,我还为你的无知悲哀呢。 所幸的是,老主任也真是想扶他一把,并没有敝帚自珍的意思,陈主任甚至拽着矮胖的意大利人来到袁主任面前,“唐·安东尼,我不在的时候,希望你能为我的继任者分忧解难,我随时都可能回来的……当然,过去的日子里,你做得不错,我很感激,但是我希望你能做得更好,因为我们的友谊比别人更牢固,难道不是吗?” “一定会更牢固,”安东尼点点头,又笑眯眯地递给袁珏一张名片,“最近一段时间,我一直在格勒诺布尔,那里发生了一些暴力事件……好吧,我为我的疏忽表示由衷的歉意。” 这一天晚上,对袁珏如此表示的人,并不止唐·安东尼一个,陈太忠表示了,你们别看我现在不在驻欧办,但是我随时可能回来——就像这次一样,所以,希望你们能善待驻欧办。 没有陈太忠的驻欧办,真的不算什么,但是他既然说了,别人也无法忽视这么个地方——人在江湖走哪能不湿鞋?还是多结点善缘为好。 次日上午,陈主任出现在中国驻法大使馆门口,约见科教参赞谷涛,不多时,谷参赞驱车从外面赶回,两人见面,陈太忠也没多说,直接丢一把车钥匙给他,“两个小时之后,十三区金富超市门口,一辆货柜车,里面是给你们的东西。” “啥东西呢?”谷涛装傻,其实,他知道陈太忠此来是要做什么的,但是他接触的秘密任务,不仅仅是限于申奥,所以他要敲定一下。 “我这次大老远的来,是为了啥东西呢?”陈太忠眼睛一瞪,他虽然见多识广,但是对秘密战线这些东西,还真的不是很清楚,一时间,他觉得对方有调戏自己的嫌疑,于是一伸手,“你要是告诉我说,你不知道……那就把钥匙还我。” “我知道,不过就是再确定一下,”谷参赞确定是怎么回事了,但是他还要问一句,“怎么你不带回去,要我帮你带呢?” “那行,那个司机不会出现了,”陈太忠转头向外走去,这些人真是没得说了,都不是鸡蛋里挑骨头,根本就是神经质了,“我自己往国内带,最多半个月……我绝对带回去。” “哎陈主任你别这样啊,”谷涛一听着急了,他这谨小慎微的性格,是工作性质决定的,搞了他们这个,再谨慎都不为过。 但是听陈主任这么一说,他也明白了,不管姓陈的在巴黎有什么样的网络,想把资料带回国,那真的是有难度,就算能保证了隐秘性,但是时效性未必能保证。 然而眼下,这北京申奥到了节骨眼上,讲的就是个时效性,他真不能再在此事上计较了,“我开个玩笑,你当什么真?” “原来我抛下手里的工作,来巴黎办事,在你眼里只是一个玩笑,”陈太忠脸上,冷得能刮下二两霜了,“不瞒你说啊老谷……以后这辈子,我都要跟你开玩笑。” “你这么说有意思吗?”谷涛一听也急了,心说我帮组织把一把关,哪里就错了呢?慌乱之中,他不得不解释,“我这服务的口儿,也不止你一个,我谨慎一点……就错了?” “你没错,”陈太忠点点头,其实他冷着脸是吓唬人呢,正经下杀手的时候,他都是笑嘻嘻的,“到时候你去接货,这个钥匙现在给了你,但是以后我不认。” “行行,你不认,走吧走吧,”谷涛伸开双臂,忽闪着撵他——我跟你说一次话,最少折寿半年,该去哪儿你去哪儿吧。 其实陈太忠来了巴黎之后,大致的行踪,还是在大家把握之中的,这货无所事事地转悠了三天,众人都看在了眼里——要不然不会有黄汉祥那个电话。 但是其间有些环节,也确实是监控不到的,毕竟这里是巴黎不是北京,于是大家就猜着,这厮是浑水摸鱼,通过这种来往不定的接触,将指令散布了出去。 而眼下看来,这个猜测是没有错的,众人都没有发现他跟什么样的人接触,这家伙居然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把东西弄到手了……这不能不让人佩服。 想到这厮在完成任务的同时,居然还能在巴黎将凤凰驻欧办的业务再次做起来,谷参赞心里也由不得不佩服,于是在对方走出门口的时候,他禁不住又出声,“陈主任,我觉得你该多在欧洲转一转,国内官场,能有多大的作为?” 凭良心说,他这是掏心窝子的建议,是不带任何偏颇的建议,小陈这家伙太能折腾了,这样一个人,放在国内浑浊的官场里,实在是可惜了。 发这种感慨的时候,他就忘了他当初第一次接触陈太忠的时候,也是摆了大使馆官员的架子出来,不过这也不能完全说是他的不是,在上位者的眼里,蝼蚁真的是太多太多了——想要获得他们的认可,你得先证明自己不是蝼蚁。 陈太忠当然不是蝼蚁,交待完此事之后,他又跟法国农业部农业、食品及地区总管理局的局长邦尼特在驻欧办共进午餐。 前文说过,法国农业部是一个相当厉害的部门,因为一直以来,法国的农业在欧洲都是屈指可数的,农业部的管辖范围,相当地广泛,像邦尼特,他管理的甚至有食品卫生。 陈太忠跟此人的谈话,并没有隐瞒什么人,不过谈了什么,别人就未必清楚了。 事实上,书友们可以想像得到,陈某人找此人谈话,无非是个幌子,关键是要证明自己不在场的事实。 第3135章 留京?(下) 正是因为如此,谷涛谷参赞虽然下了辛苦,但是他没有更多的收获,就在接到消息,货柜车正在向金富超市驶去的时候,另一个消息传来。 陈太忠跟邦尼特相谈甚欢,两人已经结束了午宴,陈主任在驻欧办休息,而邦尼特局长正在回家的路途中——大家需要做点什么吗? 能做什么呢?谷参赞无奈地撇一撇嘴,邦尼特的所处的位置真的太特殊了,任何针对此人的动作,都会引发不可测的结果,盯着此人的不仅仅是中国人——或者,大家能做的事情,就是保护此人平安到家,毕竟这厮是才见了一个中国官员。 而控制货柜车司机的想法,也是不可行的,但是——陈太忠是不会露出这么大的纰漏给大家钻的,如果谁不服气的话,可以试一试。 说来说去,陈太忠不可能是货柜车司机,那那司机下车之后撒腿就跑,三转两转就不见了去向,没人会认为这是某人自己导演的双簧。 事情办到这一步,陈主任也算功德圆满了,于是他施施然地踏上了回程的航班。 他没想到,回了京城还不到一个小时,就是在下午五点时分,黄汉祥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这个时间老黄都不接电话,“回来了?” 莫非你还指望我死在法国?陈太忠笑着回答,“嗯,回来了,正要买票回素波。” “这个你不着急吧?”黄汉祥笑着回答,他现在的心情很好,这次小陈又给他长脸了,不但搞到的资料极多,其中有些还很有点份量,法国那边加派了人手,到现在都没有筛选完,不过其中要紧的一些,已经通过各个渠道发回国内了。 小家伙这次是又给他长脸了,黄总觉得这家伙真的太好用了,想到最近是节骨眼上,他就要开口留人,“在北京多呆一阵儿好了,四下走走看一看。” “天南那边事儿还多呢,”陈太忠有点不想在北京待,文明办那里确实是到了节骨眼上了,“我请假出来的时候,潘剑屏就让我早去早回。” “再等两天呗,”黄汉祥倒也不掩饰什么,“这几天,国际奥委会官网上的评估报告就要出来了,万一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呢。” 啧,这也真是的,陈太忠闷闷地挂了电话,这个要求他是推不过的,老黄对他的手段有一定猜测倒在其次,关键是……他肯定要支持申奥的。 但是他呆在北京也没什么干的,说不得就跑去小紫菱的易网公司混日子,不过还没等他下手摘取自己的正宫,小荆总又飞美国,活动纳斯达克上市的事情去了。 “我就不知道上市有什么好的,”酒桌上,陈太忠跟张煜峰抱怨,张处长现在调到调研室了,这个调研室不是空架子,他们能调查拨款的使用,并且提出合理化建议。 所以跑部的人,会努力跟他们搞好关系,张主任最近忙得很,也就是陈太忠这种对科技部无所求的老关系,他才会出来吃个饭什么的。 “你这是财大气粗,别人可未必会像你这样认为,”张主任进来越发地内敛了,他侧头看一眼陪客马小雅,“小马你说呢……要是能在美国上市,你去不去?” “我肯定要去的,”马小雅微微一笑,却是不肯再多说什么,不管她再怎么看得开,跟别人谈论太忠的正室,她还是有点不自然。 所幸的是,张煜峰这次来,也是带了一个三十左右的女人,一看就是那种没名义的主儿,这让她心里多少好受了一点。 几个人边吃边聊,到最后,张主任才跟陈主任招呼一声,“可能我最近要动了,然后估计有挂职的机会,太忠帮忙留意一下。” 陈太忠眨巴一下眼睛,缓缓点头,“行,副厅吧?” “差不多吧,”张煜峰微微一笑,又感触颇深地叹口气,“我这也五年的正处了,再不动就动不了啦……像你这么猛的人,数遍全国也不多。” 这顿饭吃了没多长时间,饭后陈太忠驾车,带着马小雅来到了别墅,他连着两天,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凯瑟琳和伊丽莎白出国了,马主播则是回老家办事去了。 憋了这么久,他就不让小马再去南宫的宾馆了,反正你的买卖永远也办不完,该放松的时候,还是要放松一下的。 回到房间,两人就不管不顾地先大战一场,半个小时之后,战斗告一段落,马主播躺在他身下吃吃地笑,“这么快就出来……你这憋了多久啊?” “今天你可没帮手,一会儿别喊救命,”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就在这时候,电话很不识趣地响了。 来电话的是黄汉祥,“小陈,出来喝酒吧,你三叔也在呢。” “这个……”陈太忠看一看身下的马主播,要是别墅里还有别人,他走也就走了,但是他不让小马出去,自己现在提起裤子就走,留下马主播一个人的话,就有点伤人了。 而且,他看到黄和祥就有点不舒服,黄老三身上的官味太浓,聂启明的事情,这家伙还摆了自己一道,“明儿个吧,我上门拜见您。” “让你来你就来嘛,”黄汉祥有点不满意,带有点强迫性地发话了,“又没别人,老三喝酒不行,我一个人喝着没劲儿。” “那我带小马过去了?”陈太忠只能这么问了。 你这是啥意思啊?黄汉祥只当这家伙又要帮人办事,一问才知道情况,于是笑一笑,“那行,既然你那儿没人,我过去……难得啊,你那儿也能没人。” 二十分钟后,黄家弟兄俩来到了别墅,不过这二位说是没别人,身后也跟了五六个人,马小雅已经收拾完毕,临时客串一下张馨的角色,为这三位服务。 黄和祥惯例沉着一张脸,黄汉祥却是随和得很,他带头走上二楼,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小陈这次不错,给我争面子了。” “申奥嘛,这是我该做的,”陈太忠笑着回答,顺便端起面前的酒瓶,跟黄和祥示意一下,又跟黄汉祥举一下,“三叔、二伯,你们随意,我干了。” “慢慢喝,不着急,”黄二伯也拎起酒瓶,而黄书记则是拿起了酒杯——他身上确实没有什么草莽气息。 因为有这么个令人沉闷的人物在场,黄汉祥都不怎么说话,陈太忠见状,就只能主动挑起话题,“二伯,我这还得在北京呆多久啊?” “天南那边不错吧?不需要你马上回去,”黄汉祥顾左右而言他,不过他的话应该是真的,“估计再有一两天,评估就该出来了。” “那个廖长征……现在抓住没有?”陈太忠可不知道,郁建中终于联系上了廖长征。 “没有,”黄汉祥摇摇头,他在加拿大的消息也很灵通,“可能他已经听到了风声,有人跟我说了,他本来买了回国的机票,后来都退了。” “这家伙,”陈太忠听得叹口气,旋即又笑着摇摇头,“算了,也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儿……评估结果出来,我就可以走了吧?别弄得我真是借调啊。” “什么借调?”黄汉祥奇怪地问一句,等他听明白之后,就笑了起来,“就算真是借调,你想回也就回去了,谁还能为难你?不过听起来……你不想来北京?” “关键是手里的活儿没办完,干到一半就走,不甘心呐,”陈太忠苦笑着回答,这一刻,他甚至想起,蒙艺也曾经表示要带他去碧空,“不瞒您说,现在凤凰科委的事儿,我还得管。” “你的决断有点黏糊,”难得地,黄书记出声了,他冷冷地点评,“在什么位置做什么事,你这么做,只会让自己越来越累,别人也会有怨气。” “啧,关键是……”陈太忠想说别人靠不住来着的,但是想一想这话出口,未免就有点目中无人了,“我知道三叔你说得对,但是,我这不是还没学会取舍吗?” 黄和祥淡淡地看他一眼,也不说话,而是端起面前的啤酒杯,慢吞吞地轻啜一口,看那样子倒像是在喝白酒。 “你也知道你不会取舍啊?”黄汉祥哼一声,老三懒得说小陈,那就得是他发言了,“端公家饭碗的,不止是你一个人,这地球离了谁都一样转。” “但是,我不甘心,”陈太忠端起啤酒,猛猛地喝一大口,“我不甘心自己做到一半的事情,被后来者毁于一旦,这违背了我做人的准则。” “你怎么知道,别人就都不如你呢?”黄汉祥很不满意这厮的狂妄,他看一眼自家的老三,不动声色地发话,“你放了手,没准下一个会做得更好。” “只说搞这个干部家属调查表,我得罪了不知道多少省管干部,”陈太忠据理力争,他苦笑着摇头,“这年头,像我这种愣头青,真的不多。” “那也不止是你自己的因素,”黄汉祥嘿一声,皮笑肉不笑地发话了,“换个别人来,想动驻京办的齐先贵,我未必会答应。” 第3136章 各有运道(上) 这次黄家兄弟来喝酒,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一喝就喝俩小时,喝了差不多四十分钟,两人站起身走人了。 上车之后,兄弟俩谁都没说话,车离开院子差不多一里地,黄汉祥才出声发话,“怎么样,老三?” “还需要沉淀,冲劲儿是足够了,”黄和祥慢条斯理地回答,他今天来看陈太忠,纯粹是一时兴起,因为他二哥对小家伙的印象极好,总是说这家伙值得笼络。 黄书记一向认为,这世界上从来不缺乏有能力的人,但是再有能力,得不到领导的赏识,那就什么都不是——想要做事,先要做人。 黄和祥见陈太忠,也有三四面了,但是基本上没怎么沟通过,他知道这家伙做事没问题,今天哥俩索性是没多少事,就过来聊一聊。 果不其然,能对他二哥胃口的,多是性情中人,这小陈也不例外,当然,黄书记能理解年轻人的热血澎湃,但是,也仅仅是能理解。 不过二哥是一番好意,他也不能说太多,于是他淡淡地表示,“我的感觉是……不太好把握,他缺少敬畏之心。” 那家伙根本就是无法无天,黄汉祥很赞成这个评价,但是从骨子里讲,他自己就是个张扬狂放的主儿,于是他不满意地皱一皱眉头,“有敬畏之心的干部……老三你还缺吗?” 黄和祥点点头,他不动声色地回答,“二哥你说得对,真要有事需要冲锋陷阵的话,也需要这样能打敢冲的人。” 拉倒吧,我知道你不以为然,黄汉祥心里哼一声,却是没办法跟这个弟弟叫真,他轻叹一声,“如果他只知道紧跟领导的话,现在应该跟着蒙艺去碧空了吧?” 陈太忠可不知道,这俩在离开之后还嚼谷自己,不过他也感觉到了,这俩今天过来,绝对不是为了喝酒而喝酒。 所以将人送走之后,他暂时也没了床上运动的兴趣,而是坐在那里发呆,就在这个时候,马小雅发话了,“太忠,你怎么不帮张煜峰问一声呢?” “问什么?”陈太忠很讶然地看着她,刚才说话,我能帮张煜峰问什么? “就是晚饭说的啊,张主任要挂职了,”马小雅很愕然地看着他,她能离开于总单飞,科技部的关系是很重要的一环,而张处长也确实被帮衬她——当然,这是看在某人面子上。 时机便利的时候,她自是要投桃报李,所以她疑惑地发问,“刚才黄三叔都说了,磐石有什么事儿,你尽管说,那你为啥不帮张煜峰打个招呼?” “他的事儿还早呢,我现在说有意思吗?”陈太忠随口答一句,然而下一刻,他眉头一皱,“不对,不该仅仅是这个原因,我就觉得这事儿不能成,所以才没说……我明白了!” 他狠狠地一拍大腿,又看一眼美艳的女主播,才笑着发话,“张煜峰不能去磐石。” “为什么?”马小雅还真是没品过这个味儿来,张处长下去只是挂职,是刷任职经历去了,到了地方上不会成为主流,也就是做点雪中送炭或者锦上添花的事情。 说到底了,挂职很大意义上就是一种形式,简直可以称之为务虚,在这期间真刀真枪干的,真没几个人,博个好一点的评语回来才是王道,更有干部直接选择在挂职的时候进修,索性放弃在当地的存在感——我不打扰地方,你们也别阻碍我上进,咱们相安无事。 在这种大前因之下,挂职的工作并不是多么棘手的事情,难的是争取一个挂职的名额,毕竟地方上的资源也有限,让你挂职了,我们就少提一个干部起来。 马小雅对这些不是完全理解,但也多少有点心领神会,所以她觉得,太忠愿意争取的话,黄和祥留个副厅的位子出来,真的是太简单了——而张煜峰下去挂职,只要不是特别能折腾,黄书记那里根本不用操一毛钱的心。 然后就是一年期满,张煜峰拔脚走人,黄和祥再委派新人,其中区别,不过可能是某人晚一年提拔副厅——这就是最极端的情况了,可是对一个省委书记来说,这算多大的事儿? “我开始就没想把他安排到磐石,”陈太忠实话实说,他已经想明白其中的因果了,“下面腾个位子让上面挂职,那好说,但是……你合适指定挂职人选吗?” 他这个话,就又涉及到组织原则,下面肯牺牲自己的权力空间,让上面来挂职,这确实是配合上面的工作,很给面子,但是同时,如果下面不是那种手眼通天的大能人物,真的不方便指定挂职人选。 除了统一安排,在个例上说,上面有意安排干部下去挂职,下面说你派谁谁谁来挂职我才接收,否则我就没这个位置——这尼玛不是挑衅上级领导吗? 所以说,下面能提的要求,最多就是我们跟科技部对口,或者说跟教育部对口,希望能派下两个对应的干部来挂职——指定部委和司局,那是因公,指定个人的话,太难。 想明白这一点,陈太忠就知道张煜峰的想法了,不过看到马主播也有兴趣指点一下江山,于是他饶有兴致地问一句,“你知道张煜峰靠着谁吗?” “他是陶司长的人吧?”马小雅对这一点,还是相当清楚的,以前的政策法规研究办公室,在挂牌之后改为了政策法规司,陶主任也自然变为了陶司长。 “嗯,没错,”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京城里面找饭辙的,消息确实应该这么灵通,“那么,陶司长又是谁的人呢?” “他跟安国超走得比较近,”马小雅对这情况,依旧是非常熟悉,然而下一刻,她就愣在了那里,“那么你的意思是说……他跟黄家不是一路的?” 安国超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副部长,但是他在科技部里正当红,所以很多人去查证此人的根脚,更别说马主播正在跟这条线,她自然知道安部长的来历。 “他肯定跟黄家不是一路嘛,”陈太忠听得有点无语,你不该现在才知道这个吧?“照这个推算,张煜峰跟黄家也不是一路。” 说到这里,他甚至想起了黄汉祥去叨扰安部长饭局的那一幕,那次老黄出现得有点鲁莽,不过老安也只有赔着脸苦笑的份儿,“所以这个话,我没必要跟黄和祥说,说了白说,还领他个人情……我这是吃饱了撑得慌吗?” “官场里的人情,那里像你说的那么简单?”听到他这话,马小雅反倒是不干了,她认可陈太忠的解释,但是别忘了,她也是出身于官宦世家。 所以她对一些官场知识,还是非常熟悉的,于是她微微一笑,“张煜峰只能说不是黄家的线,但不能说进不了黄家的阵营。” 线和阵营,听起来是一回事,其实还不是一回事,大致说起来,跟得紧的才叫线,比如说蒙艺走的时候,把司机郭英安排到天南省警察高等专科学校任副校长,别人说起来,这是蒙书记的线,哪怕老蒙已经走了,郭校长不犯大错误的话,也没人会去碰他。 但是阵营就涉及到诸多因素了,简而言之,阵营更多地代表了利益,但是线代表的是出身。 “我琢磨着,他没准是想让我把他弄到碧空呢,”陈太忠若有所思地发话,“安国超跟老蒙一回事儿,你不会不知道这个吧?” 说到这里,他的身子猛地一震,碧空,果然是碧空,在这争辩的过程中,他终于知道了张煜峰的目的,没错,丫的目标,只可能是碧空。 地方要上面下派干部挂职,真的是不好点人名,但蒙艺想要人的话,直接跟安国超或者金相实说一句就行了,小张下来挂职吧,我给他个位子。 然后,张煜峰这就是一步登天了,在碧空有蒙艺罩着,出事儿是不可能的,更是可能借此结识蒙书记,同时又加深安国超甚至金相实对他的印象。 这好处是如此之大,大到张处长都没办法开口,所以他只能这么暗示了。 要是我把这家伙弄到天南,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感觉,陈太忠想到此处,心里居然生出点恶趣味,谁让你丫有话不好好说呢? 当然,这仅仅是想一想罢了,首先,陈某人在天南省还真没那么大的能量,想要安排上面的一个副厅下来挂职,是真的太不容易,而且不好指定人,跟老蒙张嘴就方便多了,其次,这是人家张煜峰自己的机缘到了。 张主任不好意思说得太明白,那样会显得他野心太大,但事实上,这真不是什么大事儿,撇开陈某人自己的面子不说,只说张主任属于安国超的线儿,蒙书记顺手拉扯一把,真的是太简单了。 要不说这官场进步,第一个强调的就是运气,张煜峰有自己的线,同时他又结识了陈某人,而且他后来很认真地交好马小雅,接下来这个挂职,真的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这家伙的运道,也真够旺的,难得地,某个气运逆天的家伙,也能发出这样的感叹。 第3137章 各有运道(下) “这陈太忠真的被借调走了?”同一时刻,曹福泉坐在家里琢磨,陈太忠一开始离开的时候,他并没有多在意,因为秦连成回答得很清楚。 小陈在欧洲有丰富的工作经验,是被奥申委临时借过去用两天,马上就回来,要不是涉及到公务护照的问题,奥申委都不需要发这么个函——他可以直接请假。 但是这马上就回来,一转眼十天过去了,这家伙都回了北京,却是迟迟不回天南,曹秘书长就琢磨着:这家伙是不是真的借调呢? 黄和祥说得不错,这地球离了谁都要照转,陈主任走了,文明办的工作继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不过,随着干部家属调查表的分级体系的建立,抵触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地市一级的倒还好说,文明办一直抓得比较紧,但是像省政府的组成部门,大家反对的声音就有点强烈,曹福泉虽然不讲理习惯了,但是有人一再地在他耳边聒噪,他也腻歪不是? 要是陈太忠在,他可以推到陈太忠身上,那个混蛋的抗打击能力极强,拉仇恨的水平也很高,曹秘书长就能腾出手来,做点其他工作。 可要是姓陈的回不来了,他就得想对策了,首先,秘书长一直就想往文明办安排自己人,其次,安排个人过去,也能顶在前面,适度地吸引点仇恨,他就不用整天被人骚扰了。 于是第二天上班后不久,他给秦连成打个电话,要他过来一下,曹福泉做事,真的是简单粗暴——当然,也可以称之为是工作效率很高。 秦主任不想来,可是他还不能不来,于是就说我这儿有点事情走不开,等中午快下班的时候,您看行吗? 可以啊,曹福泉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不过文明办的姓秦和姓陈的俩主任,在他眼里那都是异类,是听调不停宣的主儿,这种小事儿,他计较不过来——你无非就是想少跟我说几句,反正咱俩不可能一起吃饭,对吧? 秦主任打的确实是这种主意,不过听曹秘书长回答得这么痛快,他心里就少了点忐忑,看来事情不大——他对这主儿的折腾劲儿,也是相当头疼。 不过,就在他走进秘书长办公室的时候,还是被对方的话震惊了,“陈太忠这是借调走了,我打算从办公厅抽调一个干部过去,充实一下文明办的领导层。” 你跟我说这个?秦连成真的是有点无语了,你好歹也是个省委常委呢,行事怎么能如此地不着调? 在他看来,曹秘书长这句话的问题太多了,首先这种事情,你不该跟我说,你去跟潘剑屏说才是正道,其次,我都跟你解释过了,陈太忠只是暂时离开一会儿,你凭什么就敢这么武断地认为,人家真的是被借调走了呢? 捕风捉影人云亦云,你这个态度,真的是太不严肃了,秦连成气得都想笑,不过他还是很好地控制住了心态,“小陈不是真的被借调走了,他已经回北京了,再待两天就回来了。” “他回北京好几天了,我知道,”曹福泉面无表情地回答,秦连成怎么看自己,他是一点都不在意,事实上,他这么捕风捉影有他的道理,并不是秦主任想的那种不稳重。 所谓蹊跷处必定有缘故,曹秘书长有强烈的欲望,安排自己人进文明办,他就要怀疑,这是不是潘剑屏、秦连成串通好了,搞个瞒天过海,等陈太忠借调的消息确定下来之后,那边刷地推出几个候选人出来,那样的话,他就被动了。 所以这借调不管是真也好,是假也好,曹福泉必须要表示出自己的必得之心,“据说北京奥申委很欣赏他的工作能力,所以我有必要考虑这个问题。” 嗯?秦连成听得又是一愣神,他可不知道,这消息是秘书长杜撰出来的——虽然事实上,奥申委确实对那些资料很感兴趣。 秦主任就以为,曹秘书长是从什么渠道,了解到了点东西,一时间他也有点懵,难道说奥申委发来的那个文,“借调”二字没有写错?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是不会被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吓退的,于是他表示,“既然您有这样的猜测,请您先跟潘部长沟通一下。” 他的错愕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但还是被曹福泉看在了眼里,秘书长心里的疑云更甚,他沉着脸发话,“我就是先要你表个态。” 尼玛,不敢欺负潘剑屏,你找我的碴儿?秦连成心里这个气啊,不过他不是陈太忠,真是没胆子硬顶对方,只得丢出个软钉子,“我得先问一问陈太忠,才好表这个态。” “我倒是奇怪了,副职能做了你这个正职的主?”曹福泉眼睛一瞪,二愣子话又出口。 “我是问一问他,是不是要借调了,”秦连成是真的火了,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讲究的省委秘书长,所以他的态度开始趋于强硬,“这个表态我是要慎重考虑的。” “你再慎重考虑,也动摇不了我的决心,省委秘书长管得了你文明办,这就算通知到你了,”曹福泉一摆手,果断地发话,“行了,你可以走了。” 你真是欺人太甚秦连成还没走出楼门,就拿出手机给陈太忠打电话,不过不知道那家伙在干什么,他连着拨了三回,居然都是“您拨的手机无人接听”。 曹福泉站在窗口,默默地看着他拨打电话,嘴角泛起一丝不屑的冷笑。 秦主任回到文明办,从办公室里拿上手包,下楼之后,正正地撞见潘部长从另一栋楼内走出,他也顾不得再给陈太忠打电话了,快步走上前去,“部长,有个事情,我要跟您汇报一下。” 潘剑屏本来正要上车,听到这话也不着急了,两人低声交谈几句之后,部长皱一皱眉头,“这不对嘛,陈太忠跟我说得明明白白的,他是去一下就回来。” “打这家伙电话没人接,”秦连成苦恼地叹口气,他总觉得曹福泉的消息未必可靠——因为他对秘书长不择手段的行事方式,有深刻的体会。 但是在没有确切消息的时候,他只能存疑,贸然地做出判断,将来万一不是这么回事,那就要影响自己在部长心里的形象了。 潘部长黑着脸沉吟一阵,猛地看到前面不远处,曹福泉的配车缓缓地驶过,他终于不动声色地发话,“你先联系陈太忠再说吧。” 他俩在这里说话,曹福泉坐在车里,冷冷地向那个方向扫一眼,鼻子里轻轻地哼一声,低微到任何人都听不到的那种轻哼。 陈太忠此刻,正接受韦明河的伯父邢华开导,这是韦处长的亲伯父,改姓不过是取了“兴华”之意,韦明河的堂兄和堂姐,可都还姓韦。 邢华以前是财政部的副部长,两年前退到二线的,此人在财政部工作了二十多年,副部长就干了十来年,过两天就是他的六十五岁生日。 按韦明河家乡的规矩,男过虚岁女过周岁,同样的,按家乡规矩,六十六岁又是一个值得大过的生日。 昨天韦主任跟陈太忠说起来,现在的人真的太势利了,我这伯父退到二线的时候,就没多少人来往了,也不知道今年这个生日,能有多少重量级人物过来。 哎呀,正好我在不是?陈主任也是有点见不得别人的势利,就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走了,趁着没走的时候,提前祝个寿——不过我跟他不认识,这级别也太低,毕竟人家是副部我才是正处,你带一份礼物去就行了。 陈太忠出手,礼物不会太寒酸,他送上鸭蛋大小的松露两斤多——这是举办酒宴时用的,又送两斤明前狮峰龙井,然后是十万的现金。 结果韦明河代他送过去之后,邢华就一定要见一见陈太忠,否则的话,这礼物我不收,小韦同学再三解释,说人家靠着黄家,要不是红线卡着,副厅正厅的没问题,也不求你办事,可是做伯父的坚持——明天你把他请过来吃午饭。 所以陈太忠就在中午过来了,略略谈了几句之后,他就发现这邢部长也是个异类——耿直得出奇,而且是非常典型的老派人的思维。 邢部长对他也挺好奇,聊了一阵,大致了解了这个年轻人的思路之后,他就给小陈讲解一些部委里的门道,这个时候,小陈同学只能将手机定为静音,要不就太不尊重长者了。 从本质上讲,邢华就不喜欢搞那些歪门邪道,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我能干这么长时间的副部长,就是我行得正走得端。 但是同时,他也挺困惑的,现在的人真的人心坏了,别的不说,你就说我这个侄子吧,要不是他整天地哭穷,我也不会网开一面地帮他——唉,有些事情就没办法说清楚。 “反正你有这个心,伯父是感谢你了,”邢部长的言谈很随和,根本看不出副部长的架子,“难得你和明河投缘,好兄弟就要互相帮助,相互监督,官场里你们这种关系,真的非常难得……” 第3138章 坐着出业绩(上) 一顿饭吃下来,陈太忠是领教了副部长叨叨的能力了,不过邢华说的辛秘也不少,别的不说,只是财政部里的各种关系,他就大致说了个差不多。 这么说吧,一个初次来京跑部的干部,若是能听到这番话,基本上就摸清部里的门道了,而其中较为隐秘的因果和恩怨,那些在北京跑了十来八年的干部,也未必清楚。 总之就是酒桌上这番话,真的是花钱都买不到的,对于陷入某些环节而困惑的人来说,值个百八十万那是小儿科——就算换最挑剔的人来评价,也会认为陈太忠这点礼物送出去,收获实在太物超所值了。 不过邢华终是干过副部长的,而且还是财政部的副部长,所以他吃喝了差不多半小时,果断地起身,撂下一句“你俩继续”之后,转身就离开了,根本都没等这俩人送。 “老头不愿意欠人情,”韦明河见自己的伯父离开,才笑眯眯地解释,“他跟你介绍的这些,拿出去卖钱真的没问题,里面有些关系,连我都是只有猜测,不敢确定。” “他穷到要饭,也不可能拿这些东西去卖钱,”陈太忠苦笑着一摊手,他也清楚这一个来小时交流的真实价值,“伯父这是太给面子了,其实我只是想尽个晚辈的心意。” “他最近也失落得不得了,看着没事,但是人情冷暖这些,真的太影响人的心情了,”韦明河感触颇深地叹口气,“你不知道,我这大伯当初也很厉害的,不过他是老五的人,跟设计师不对路,要不然扶正也没啥问题……” “嗯,你等一下,”陈太忠本来听得正兴起,但是好死不死的是,他一边说话,一边摸出手机看未接电话,当他看到“秦连成”的名字之后,有个括号里面是个五,登时着急了,“我老大给我打了五个电话,我得回一下。” 一边说,他一边就抬手拨了回去,那边电话一接通,他就赶紧解释,“头儿,刚才在跟人吃饭,手机定成静音了,让您久等了。” “没什么,跟谁吃饭呢?”秦主任微微一笑,声音如清风拂面,和煦而温馨。 “嗯……跟一个领导,”陈太忠沉吟一下,最终还是没有点出名字来,老秦应该明白,官场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 而且邢华的身份,也有一点点敏感,财政部的副部长,牵扯到太多方面的事情了——虽然他已经退了,而且同时,邢部长既然已经退了,陈某人也不无烧冷灶的嫌疑。 烧冷灶不是大错,重感情的人也有不少,但是烧一个敏感位置的冷灶,容易让人生出不好的联想,更别说,陈太忠并不想让人怀疑自己的行情——你闲得连冷灶都去烧? 所以他就是轻轻地带过,这个事情,根本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而且他并不认为,自己有必要跟老主任交待这样的隐私。 啧,秦连成听到这话,心里就生出点不妙的联想,太忠你一向有什么说什么,眼下吞吞吐吐的——莫非曹福泉的话是真的? 当然他也知道,有些隐私,是他这个领导都不便问及的,但是眼下这个时机,真的太凑巧了,于是他抛开这个话题,“嗯,我还是那句话,太忠你啥时候能回来……家里的事儿真的忙不过来,给个准信儿吧?” “一两天就回去了,”陈太忠也不知道自己几天能回去,不过领导过问了,他肯定要表示出正确的态度,于是就只能采取拖字诀,“头儿,回去以后我肯定加倍努力工作。” 我想听的可不是这些,秦连成也有点无奈,拖字诀他不比谁清楚?于是索性直接说了,“你要是想借调到北京,就实话实说,老主任我没多有少,也能帮你吹吹风。” “借调……那不会吧?”陈太忠想起黄汉祥的点评,哥们儿借调到奥申委,回天南也是一句话的事儿——其实所谓借调,从来都是借调来的人赖着不走,没有说谁回不去的。 不过真要确定下是借调的话,下面顶替的人就会随之而出,被借调的人一旦后悔,羞刀想入鞘,也会发现原单位没有自己生存的土壤了。 陈太忠没想那么多,他就是很单纯地认为,这是个小事情,原本就是个措辞错误,没必要无限制地上纲上线——你当哥们儿很稀罕这个机会? 所以他就没觉得这是个什么事儿,但是老主任的话让他有点疑惑,“我是要回去的,这个非常确定……您这是听说了什么吗?” “这个倒是没有,”秦连成很干脆地回答,凭良心说,这些对话都是很犯忌讳的,他跟小陈的关系真的很好,可关系好不代表能乱说话,哪怕他说的,确实都是实情——官场中的忌讳,是谁都绕不过去的。 同时,他也需要把事情点一下,“曹福泉说,你可能回不来了,想再派个副主任来,我坚决不答应,上午跟他干了一架……这不是现在心里没谱吗?” 曹福泉……那算个鸡巴啊?陈太忠真的很想说这么一句,不过做人嘛,何必呢?他冷冷地一笑,“那让他派嘛,我就算真借调走了,抽他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主任,我这边的应酬没完,您还有什么指示吗?” “没事儿,就是想落实一下,你能不能尽快回来,”秦连成干笑一声挂了电话,紧接着就重重地叹一口气,“这小子到底是借调了没有啊,这么着急挂我电话?” 陈太忠的心思,还真的不在这个电话上,他正着急地听韦明河讲故事呢……老五的人,目前止步于副部,这得有多少内幕啊? 然而令他郁闷的是,韦明河不打算再讲下去了,或许是因为这个半中间的电话,真的太扫兴了一点——虽然官场里混的人都知道,谁的电话都是忙得不得了,真要电话不忙,那你就已经不是主流了。 “时运什么的,真的很重要,但是这不是唯一的,”韦处长见他打完了电话,直接将话题扯到了别的地方,“关键在于,我这个大伯,做事太死板了,喜欢他的人真的就喜欢,但是他招惹的人,也真的不少……你跟你老领导说什么呢?” “我跟我老领导说什么,操那么多心干什么,”陈太忠毫不客气地回一句,“我的电话打完了,你继续说你的事儿,男人家的,不要那么八卦行不行?” “你说话不这么呛人,会死吗?”韦明河老大不客气地还他一句,然后才解说他伯父的是是非非,言语中也颇多唏嘘。 跟设计师不对盘的主儿,其下场可想而知,不过邢华跟的是老五的线儿——多少还有点人面儿,邢部长业务专精,在操守上也无懈可击,说经济更是在行,所以终于得以安享天年,但是现在的中国,五系人马,那基本上就是淡出的代名词。 要不说这韦家底蕴虽然深厚,但是目前发展得还不如邵国立等人,为什么呢?阵营错了,站错队了,就这么简单,而邢华只不过是其中的代表之一。 官场斗争,就是这么无情,而杨家那三兄弟,底蕴和口碑还不如韦家,但是人家在此前的站队中选对了位置——那么就算一个区区的杨老三,邵国立和孙姐都要皱眉头。 韦明河越说情绪越低落,情绪越低落他就越喝,越喝就越多,越多他还就越说…… 陈太忠能理解这个心情,见到韦某人情绪有失控的可能,他也失去了打听的心思,这些是是非非的,随便说说就行了,过去的就过去了,享受生活才是真的。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韦明河愤愤不平地反问他,这关系到路线斗争,不仅仅是阵营的问题,涉及到国家将来的发展策略,分歧巨大啊。 一说美国驴象之争什么的,大家就觉得,民主党和共和党轮番竞选,非常地民主,甚至是世界的典范,但是真要说起来,那真鸡巴扯淡了,民主党和共和党两党之间的差异,还不如共产党一党之间,派系之间的差异大。 韦明河非常确定这一点,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认为一党执政不是坏事,“现在的中国,面临的最大的问题,是发展的问题……拧成一股绳冲出去才是正经,多党竞争执政,朝令夕改的话,这个国家真的就没救了。” “每一个国家在现代化的过程中,都要面临这样的抉择,”说这话的时候,他是无比的郑重,脸上似乎有圣洁的光芒在闪耀,虽然那是喝得冒汗的缘故,“两党执政这玩意儿,除了美国谁都玩不好。” “那是,一党执政的话,出了问题想推都没个对象可推,它只能努力去建设好,”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看起来很同意这个观点,“咱们说点高兴的吧?” “你少打岔,”韦明河不耐烦地一摆手,他这劲儿上来了,也很拗的,“我是说,现在这个路线发展有问题,如果……” “有问题归有问题,可是搁在三十年前,你能挣这么多吗?”陈太忠觉得这家伙有点高了,眼见这厮张嘴还要说话,说不得直接一个昏憩术丢过去,“都说你高了,真是麻烦……” 第3139章 坐着出业绩(下) 事实证明,邢部长传授给陈太忠这些东西,并不是简单地回报一下,就在谈话的第二天,周六的上午,韦明河又扯着陈主任,来到了一栋六层的写字楼。 这栋不大的写字楼也是深藏在一个大院内,陈太忠发现,北京处于类似环境的写字楼,真的是数不胜数,几乎可以算是京城一大特色了。 顺着宽敞的楼梯走上五层,一个身材瘦高的男人已经等在了楼梯口,看模样有三十三、四岁,韦明河介绍一下,这是他的堂姐夫赵民。 赵民的老爸曾经是北京市民政局的副局长,现在已经退了,当时两家不算怎么门当户对,不过邢华不是很讲这个,女儿嫁给一个副厅的儿子,也不算太窝囊。 以韦明河的说法,这赵民靠着老丈人,也是赚了点钱,就算邢华不帮他打招呼,别人一说这是财政部邢部长的女婿,谁还不给他点活儿? 也就是邢华对子女管得太严,等闲不让他们乱伸手,所以赵总在前几年,大概赚了有个五六千万——没错,这是不乱伸手的结果,否则可赚的钱就太多了。 但是邢部长一退,赵民想再接活可就难了,可是他在外面折腾惯了,也懒得回去上班,这两年,就是韦明河在青江省给他介绍了几个小活。 所幸的是,赵总开的就是皮包公司,公司里总共也没几个人,所以护住公司是不成问题,但是他还想求发展,听说天南的陈主任见多识广,搞经济也很有一套,就要小舅子代为引见一下。 陈太忠是在来的路上,才知道这些消息的,一时间他也有点哭笑不得,心说合着长者的见解,也不能白听啊,所以他打定主意,实在不行,就从天南给这家伙划拉俩项目出来得了——反正这就是倒一手的主儿。 不成想,赵民此次请他来,还真没有要项目的意思——当然,或者人家是打定主意放长线钓大鱼了,总之他就是很认真地跟陈主任探讨各种产业的发展方向。 其实打心眼里,陈太忠并不是很喜欢这种倒一手就走的主儿,这是赤裸裸的钱权交易,技术含量真的太低了。 但是赵民这个人,怎么说呢?京城的官宦子弟,能沉下去脚踏实地做事的,实在太少,赵总思维敏捷,看问题的眼界也不低,可他就是缺少对基层的了解。 他有心从欧洲或者美国搞几个代理回来,到时候打个广告,就可以舒舒服服地躺着挣钱了——他这个层次的官宦子弟,基本上都是这个样子,钱要赚,也要享受生活。 陈太忠不太喜欢这个思路,他甚至想到了双天的翟锐天,“要我说啊,还是要搞实体,虽然来钱慢了点,但有了实业在手,那才不会心慌。” “可我没那么多钱呐,”赵民郁闷地叹口气,以他现在的眼光,搞实体还不得搞个大一点的?五六千万那真的是不够。 你不要这么眼高手低行不行啊?陈太忠听得也只有苦笑了,哥们儿开始张罗碧涛煤焦油加工厂的时候,荆俊伟也不过才投资了六千万,人家现在年产值都过亿了。 他知道,这是京城官宦子弟的习惯,也没办法叫真,不过想到碧涛,他又想起点事儿来,“没钱可以贷款嘛,对了,我倒听说一个不错的项目……搞聚碳酸酯很有前途。” “聚碳酸酯,那是什么?”赵民讶然发问。 “一种工程塑料,现在挺流行,建材、包装、光盘什么的,都用得上,”韦明河发话了,这家伙的见识还真的不差,去下面干过,那就是不一样,“不过那个玩意儿污染太大,青江本来要搞这么一个项目,结果有人游行,惊动了几个老干部,没搞成。” “工艺新一点的话,问题不大,关键在于防范,”经过辽原的事儿之后,陈太忠对这个聚碳酸酯也有所了解了。 “得投资多少钱?”赵民并不考虑污染什么的,别说他这种官僚子弟了,那些父母官都不会考虑地方上的污染。 “看你要搞多大的了,要是一期投资能到十个亿,那就比较有规模了,”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档次上去了,产品就好卖。” 赵民一听十个亿,眼睛登时就是一亮,他跟韦明河交换个眼神,发现对方微微摇头,才颓然地叹口气,“地方上找不到支持的话,这个摊子真的转不动。” “青江要搞的聚碳酸酯,才投资一个多亿……嗯,没准那帮混蛋打的是追加投资的主意,”韦处长叹口气,自己解释了这个问题,然后他眼睛一亮,“对了姐夫,你可以搞光盘生产嘛,这可是热门。” “热门是热门,但是北京很多人在搞,”这就是赵民跟这两位处长的不同之处,他身在北京,对汇总的信息和敏感产品的动向,还是比较清楚的,“投资倒用不了多少,但是销售方面,我没有什么优势。” “没有谁是天生有渠道的,”陈太忠笑着摇摇头,赵总说的倒是不错,但是这个销售上的优势,可以慢慢打造不是?“而且没有什么投资,是没有风险的。” 他心里对京城这帮官员子弟的观感,再次下降,总是坐在前人余荫之下,靠着既有的渠道赚钱,拜托,做人总该有点进取心吧? 赵民很敏锐地感觉到了对方口气的细微变化,他是不愿意让别人看不起的,又想交好这个官场新贵,于是微微一笑,很大气地发话了,“那成啊,搞就搞嘛,不过北京搞不成……陈主任你那儿欢迎我去吗?” 好,有魄力韦明河的嘴角,泛起一个细微到不可辨识的微笑,他心里很明白,自己的姐夫是想跟着陈太忠去国外的股市兴风作浪一番。 韦处长上次参与了沃达丰收购曼内斯曼的狙击战,其中有两千万就是从赵明这儿拿的,还回去的时候,还了两千五百万,做姐夫的不好意思拿,他就说你这两千万,帮我挣了也差不多有两千万,赵民的眼睛登时就亮了。 但是这种私密的事儿,赵民不合适主动跟陈太忠提起,所以就说一点别的,不成想说来说去,赵总居然拍板在天南投资了。 韦明河很欣赏他这个决断,这年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跟太忠熟悉那是我俩熟,你要是想跟他交好,那得体现出来诚意,什么叫诚意?这个投资就叫诚意。 太忠是什么人,韦处长真的太清楚了,你对他好,他就绝对坑不了你,不怕说句难听的,哪怕姐夫五六千万的投资全部折在天南了,人家绝对会帮你找回来损失。 在陈太忠眼里,五六千万算多大一点钱? 陈太忠听得也是微微一愣,他转念一想,京城这帮人,闲散是闲散惯了,但是为了面子,一掷千金也不是多大问题——这才是公子哥该有的做派。 他现在已经不搞招商引资,转而投向精神文明建设了,但是对于愿意投资的人,他还是相当欢迎的,于是他沉声发问,“这个光盘生产线得投资多少?” “有三千万,初期的启动就差不多了,”赵民笑着回答,显然他也是对这个市场做过调查的,“至于说基础配套设施,就看陈主任你打算优惠我多少钱了。” “我打个电话问问,省里有类似项目没有,”这一刻,陈太忠真是有点高兴,没想到坐着也能等来个项目,说不得抬手给蒋君蓉打个电话——要是省里已经有类似项目,那就只能说遗憾了。 “光盘生产线?”蒋主任接起电话,也是微微一愣,“我印象里没有,不过我马上就可以查证……没有的话,就落地我高新区了啊。” 我只是跟你打听一下嘛,陈太忠听得真是无语了,蒋主任你怎么什么都不放过呢?凤凰招商办,我好多小弟在那里呢。 不过当着赵民的面儿,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清一清喉咙,“那我等你的消息了。” 不知不觉,一上午的时间就过去了,三人谈兴未艾,附近找个酒店继续聊,没吃了几筷子,蒋君蓉将电话打了过来——要说工作,她真的是很疯狂,现在不但是周末,而且她打听这消息,只用了半个小时。 “目前还没有光盘生产线,欢迎你去投资,”陈太忠放下电话之后,冲赵民微微一笑。 他们吃饭的饭店并不大,虽然坐着的是一个包间,但其实是火车座那种,只是一个个小小的隔断,陈主任话音才落,旁边的包间里就传来了声音,“哈,现在还真有傻逼,还要搞光盘生产线?” 尼玛,陈太忠脸色一沉,韦明河却是比他还快一步,一眨眼就蹦了起来,拎着酒瓶子骂骂咧咧出去了,“孙子,会说人话吗?” 第3140章 又一个(上) 这场架,最终还是没有打起来,陈太忠紧随着韦明河走过去,那边喝酒的两男两女见对方来势汹汹,马上站起身道歉,说我这同事喝多了,您别在意。 等到赵民也出现在门口,喝多的这位连连作揖,“几位哥,对不住啊,我就这张嘴臭,不过说实话,我说的也是实情……” “行,你给我们说明白了,”韦明河点点头,他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的主儿,“到我们包间来,只要你说得有理,我绝对不打你。” 这位也没办法,站起身跟着出去了,不过另一个男人见状,也跟了过来,四人座的火车座小包间,最后进来的这位只能站着。 “现在的光盘生产,就赚不了钱,”那位一坐下,就开始解释,“我们受别的公司委托,考察过这个项目,现在的光盘市场,就是劣币驱逐良币……这个话,您几位懂吧?” “说正经的吧你,”韦明河眼睛一瞪,你以为自己的谈吐很时髦?这点儿明言,都是我们嘴里嚼剩下的。 这位是真的喝多了,但是他说的确实有理,光盘生产线目前遇到的问题,跟天南工具厂遇到的一样,高品质产品,被低品质产品冲击得一塌糊涂。 光盘也存在品质?那简直是一定的,对不可复写的光盘,可读取次数就是个硬指标,真正优质的光盘,读取三五百次,哪怕表面有轻微划痕,也不影响使用,而劣质的,可能用个二三十次,就卡得读不出来了——起码看碟的时候,经常就遇到骑兵了。 而可复写的光盘,就是那种可以擦除的光盘,不光要说可读取次数,还要说可重复擦写的次数,有那坑爹的光盘,擦写一两次就擦不掉了。 但是……它们便宜一个便宜抵去好光盘的所有优势。 做为结束语,这位总结说,“在国内,你做优质光盘就卖不动,降低标准的话,你拼不过那些血汗工厂……其实就是小作坊,除非你能把光盘卖到国外,要不然没戏!” “国外……”韦明河和陈太忠对视一眼,顿得一顿之后,同时哈哈大笑,紧接着,连赵民都笑了起来——跟陈主任说卖不到国外,那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笑了好一阵之后,韦处长才摆一摆手,“好了,没你们的事儿了,以后说话小心点。” 这个家伙半路的插话虽然很是无礼,但却是为这三位点明了方向,心情大好之下,谁还会跟他一般见识? 这里面最高兴的,就要数赵民了,他刚才一冲动,就打算博个三四千万的交好陈太忠了,可是话说出去之后,想到这前半辈子的积蓄就这么丢进去了,他就有点后悔——搁给谁都要有那么一阵不应期,然而可以肯定的是,他绝对不能反悔。 就在这个时候,他猛地得知了这么一个消息,那真是开心到不能再开心了——别人的短处,那正是我的长处啊。 本来他只想着,借陈太忠在欧美的影响,自己的资金搭个便车,出去博一下赚一点回来,但是听到这话他才反应过来——陈主任在国外的影响,除了可以运用在金融领域,也可以运用到很多方面的嘛。 陈太忠也很高兴,因为这个前景不是很明朗的投资,因为这个思路而变得明朗了,就像韦明河想的那样,他给朋友介绍项目,真的是很关注效果的——陈某人最注重的就是个面子。 吃完饭后,赵民难抑心中的兴奋,邀请他们去足浴——其实就是洗脚,酒足饭饱之后,大家都懒得运动了,去泡个脚让妹子按摩一下,自己可以聊天,也可以呼呼大睡,是个不错的休闲养生的方式。 韦明河表示自己不稀罕,“你这附近就没有个像样的地方,喝个酒都有人插嘴,得……我还是去我的希尔顿,喝酒以后蒸一蒸,睡起来以后再游个泳,晚上才能继续喝,保健不能靠外力,还是得靠自己锻炼,太忠你说呢?” “那我也去蒸一蒸吧,”陈太忠听得就笑。 三人去了希尔顿,随意地蒸了蒸,就各自回房间睡觉了,大约是下午三点钟,陈太忠被蒋君蓉的电话吵醒,蒋主任在那边发话,“我说,这个光盘生产线,没问题吧?” 你是没见过个钱,还是怎么着呢?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叹口气,“我这个资料不是很正确,他们可能是生产盗版光碟的,我正在考察,暂时定不下来。” “你少跟我扯那些,”蒋君蓉是何许人?真真假假的话,她听得太多了,“我就不信有了全龙天的事儿,你还不长记性,这个生产线肯定没问题,我太知道你是什么人了。” “你都知道我是什么人了,还琢磨撬我的项目?”陈太忠听得一时大怒,“不怕跟你说,这个项目我就是要给凤凰。” “你要是给凤凰,我素波就再起个这样的项目,大家比着卖,看谁卖过谁,我了解过了,这不需要多少投资,”蒋君蓉哪里是个肯受威胁的主儿?她冷冷一笑,出言警告电话对面,“陈太忠,搞到两败俱伤就没意思了……你现在已经不是凤凰的人了。” “随便你,我倒是挺希望你伤得了我,”陈太忠闻言也是一笑,如果赵民的投资能先期落地的话,他并不介意素波出现另一个光盘生产厂家——我先你一步抢占市场,这样的情况下,你都能胜了我,那我只会佩服你。 尼玛,知道史上最快的升仙记录是谁保持的吗?我可能有点不讲理,但是在公平竞争的前提下,哥们儿输了绝对会认。 “太忠……”下一刻,蒋君蓉的声音就变得柔和了许多,她深情款款地发话,“前两天你来素凤手机这里接待记者,我都没说啥,对不对?” 你能说啥呢?我特么的都帮你吹嘘了,陈太忠对这女人真是有点无语,“那个啥……蒋主任,我有点瞌睡了,中午喝多了,就这样啊……” “陈太忠你等一下,”蒋君蓉高叫一声,“你要是把这个项目给我高新区,我现在就飞到北京陪你一起睡。” “蒋主任……你息怒啊,”陈太忠苦笑一声,他想在已经比较了解,蒋君蓉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了,所以也不是很介意,“几千万的小活儿,你何必呢?” “我不是息怒不息怒,而是……这真的是高科技产品啊,”蒋君蓉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很激昂亢进,“高新区就差这样的企业。” “那行,给你们高新区了,好像我们凤凰就不能引资了似的……发展不好,我可是要找你麻烦的,”陈太忠闷闷不乐地挂了电话。 好端端的一个项目,被一个女人家夺走了,陈某人心里真的难免郁闷,虽然他现在已经是省里的干部了,讲究的是全省一盘棋,素波凤凰之争也不是那么重要了,但是不舒服就是不舒服,这个毋庸置疑。 然而到了晚上,又一个蒋系人马,殷放在那边发话,“小陈……听说你搞了一个光盘生产线?这可是高科技产品啊。” “市长您就不要挤兑我了,”陈太忠只能报之以苦笑,“蒋君蓉说了,一定要在素波落地,您有什么想法,跟她商量吧。” 这利益所在,就是同一个阵营的人,都是要争的,殷放是蒋系人马,可蒋君蓉要政绩,他也要政绩的,可是听到这个回答,他还不好胡乱表态,只能长叹一声,“太忠啊,易州的老张,都跟我发脾气了,说你打他,我直接顶回去了。” “那货就不是个玩意儿,调戏小女孩儿,”陈太忠知道,殷市长说的是欧洲的因果,但是撇开他自身因素不说,驻欧办那四个保洁工,赚的是五万美元的年薪,有谁是吃素的,就别说于丽的老爸了,林巧云的叔叔是好惹的吗? “呵呵,我跟袁珏了解过了,”殷放听得干笑一声,当然,他打这个电话,卖人情只是顺便的,“今天下午我见蒋君蓉了……” 殷市长虽然是机关干部,但是下地市工作也是很认真,一般周六周日才回来,今天去蒋省长家转一转,结果就撞到了蒋主任。 蒋君蓉不怕告诉他,说我从陈太忠手里弄了一个项目,他也不好说你得给我凤凰,可是想一想陈太忠随便出去走一走,都能弄回来投资,殷市长也是有点眼红。 殷放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是毫无疑问,他年纪轻轻能成为一市之长,肯定也是想做出点业绩的,于是才打个电话给陈太忠,他就是想知道,能不能在北京再踅摸点好项目过来。 哥们儿现在,抓的是精神文明建设来的,陈主任挂了电话之后,闷闷地撇一撇嘴,这倒好,又被人逼着抓物质文明建设,我忙得过来吗? 可是殷市长的态度不错,他也不好说我就一点不管,只不过再想一想: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投资,哪里可能还有这种好事儿呢? 第3141章 又一个(下) 第二天是周日,凯瑟琳和伊丽莎白在傍晚的时候回来了,陈太忠从机场把她俩接回来,又叫了外卖进来,三人美美地吃喝一阵,就都来了点情绪。 正要剑及屦及的时候,阴京华将电话打了过来,他情绪高涨,“太忠,快去看奥委会的网站,评估出来了,伊斯坦布尔和大阪没戏了。” 嗯?陈太忠在北京无所事事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个评估,说不得放下手里的酒杯,走到客厅角落的电脑旁,打开看了起来。 这电脑连的是小区提供的宽带,网速并不慢,不过大概是好多人同时访问的缘故,他花了差不多三分钟才打开国际奥委会的主页,接下来的访问,也慢得跟老牛拉破车似的。 陈太忠耐着性子,花了十分钟看完评估报告之后,禁不住苦笑一声,“就是这么个东西,值得那么兴奋吗?” 在奥委会的评估报告里,他们认为北京、多伦多和巴黎能够出色举办2008年的奥运会,但是令人遗憾的是,他们同时还表示,这三个城市各有所长,当然,每个城市也难免有一点“小小的”缺憾。 直接说的话,那就是这三个城市无法排出先后的名次。 这有什么可高兴的呢?陈太忠实在有点想不明白,索性抬手就关了电脑,在陈某人眼里,若不是压倒性的优势,实在没什么可高兴的……不过,总算是可以回去了不过。 接下来,又是一场一龙二凤的战斗,两女固然是忍了很久,陈某人这几天过得也比较憋闷——区区一个马小雅,根本承受不住他这种非人类。 所以这响动,直到十点半才结束,三人养一养精神打算再战,陈太忠出去转一圈,拎了啤酒回来,一边喝,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凯瑟琳聊着。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西门子手机这档子事儿,凯瑟琳表示这次去欧洲,也见到了西门子工控的人,工控公司表示说,通信公司那帮家伙做事,真的有点过分。 “工控的人不会这么搞,他们还托我打听中国高铁的事儿呢,”她兴致勃勃地发话,“太忠,你能不能帮着问一下?” “没兴趣,”陈太忠断然摇头,心说南海撞机的事情还没完呢,你就让我帮你奔走?“你自己打听吧,对了……你得先把西门子的底线搞到手,才好活动。” “我也就是随便问一问,”凯瑟琳不以为然地回答,她还真没想着能拿下这一块,这样的单子太大,不是她一个公关公司能惦记的。 而且中国这边的高铁建设,还没有什么明确的规划,所以她也就是先期问一问,“当时工控的人也在忙,跟拜耳在搞个什么标准。” “拜耳?”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侧头看一眼身边的她,抬手灌两口啤酒才发话,“他们那个聚碳酸酯,你清楚不清楚?” “知道一点,他们在跟上海谈个一体化的项目,好像就是这个聚碳酸酯,”凯瑟琳这消息还真不是盖的,“初期投资大概有三、四个亿的美元,好像就快签了。” “上海?”陈太忠听得眉头又是一皱,这次他是真的搞不懂了,“我听说那玩意儿污染挺厉害的,怎么能在上海搞呢?在重庆直辖之前,那是中国最大的城市。” “污染……这个可以控制的嘛,上海也提要求了,能够保证资金投入,解决污染就不是大问题,”凯瑟琳不以为然地回答,下一刻她一愣,“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三、四个亿的美元,这还只是初期?”陈太忠听得沉吟了起来,他一边琢磨,一边灌啤酒,不知不觉间,一瓶啤酒就下肚了。 “你想搞吗?”凯瑟琳见他这副模样,登时就来了兴致,她身子一挺,从床上坐了起来,任由薄薄的棉被自上身滑落,颤巍巍的两团雪白登时露了出来。 她却是不管这些,探手从床头柜上摸起一瓶啤酒,打开之后喝了两口,才笑眯眯地发话,“你要做的话,我积极支持。” “……啧,”陈太忠沉默半天,最终还是摇摇头,这么大的项目,真的不好立项,要是搞一个小一点的,这污染的问题又不能保证,“估计得等一等,上海都要签了,我估计计划委短期内不会再批了,除非……唉。” 除非什么,他没说,不过那意思是明摆着的,除非撬了上海的单子,但是陈某人一向就非常反感做这种事,更别说现在还是跟美国人在说话,这样的笑话,绝对不能被外人看了去。 “你们地方上可以自己上项目,”难得地,凯瑟琳比他还要积极许多,她神采飞扬地表示,“先做了再说嘛,你们下面很多地方,不都是这样做的吗?” “初期投资三、四亿美元,”陈太忠苦笑一声,又叹一口气,“就算你打算插手这个事情,打算帮我们垫资,我怕他们都还不起……地方上自主搞这么大的项目,真的难。” “总是会有办法的,”凯瑟琳信心满满地表示,“我跟拜耳接触得不多,明天我去了公司,就先帮你问一下。” “那好吧,”陈太忠见她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也不忍心打消她的积极性…… 凯瑟琳办事,也相当地靠谱,她居然在周一中午,就将上海那边的项目摸了一个差不多,然后她特意打电话给陈太忠,告知经过。 拜耳不但在上海谈项目,而且他们在北京和南京的项目,都已经投产了,不过,不管是北京的医药项目,还是上海的一体化基地项目,德国人都强调控股,没错,他们不是卖设备卖技术,而是建起来厂子卖产品。 据凯瑟琳的了解,德国人非常看好下一步的中国市场,所以他们的投资会逐年增加,现在还是以合资为主,将来没准都是要独资。 这样整个中国一盘棋的操作,计划委这边允不允许立项,就很关键了,但是同时,只要能做通德国人的工作的话,地方上想自己上,计划委又不便阻拦。 “这样一来,你的资金压力就小很多了,我也不需要帮你垫资多少,”她得意洋洋地说着,“这真是件美妙的事情……你确定要引进这个项目吗?” “我对合资的比例没有要求,但是我强烈要求,控制住污染,”陈太忠听完她的解释,也明白这个项目不会有上海那么大,初期投资估计一两亿美元就够了。 再想一想,德国人是要求控股的,凤凰这边了不得出七八个亿——这其实跟立项就没什么关系了,就是按期限支付从普林斯公司融来的资金和利息而已。 “既然你确定,那么我就跟他们谈去了,”凯瑟琳很痛快地表示,她积极撺掇此事,除了贷款她能赚到一部分利润之外,关键是她可以插手厂子的建设——这个项目肯定也是要用到工控产品的。 除此之外,她还能进一步扩大在中国的影响,所以她的积极性比陈太忠还高。 那我就要回了,你慢慢地谈着,陈主任觉得实在不能不走了,于是他跟黄二伯打个招呼,打算坐周二的飞机离京。 不成想,当天夜里,拜耳公司就表态了,在天南建设一个聚碳酸酯工厂,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只要你们邀请,我们就去。 凯瑟琳是在卧室的床上接到这个电话的,陈太忠非常奇怪这德国人是什么反应速度啊,简直是一上班就做出了反应——不能这么草率吧? 凯瑟琳家的坏女孩儿听得就笑,原来这拜耳原本对天南兴趣不大,但是她告诉对方,这个项目天南人已经要上定了,你们拜耳不做,他们会联系别人来做,也就是我在当地有点关系,又跟很多德国公司很熟,所以优先考虑你。 拜耳公司的人也知道,这女人来头不小,虽然他们做聚碳酸酯有优势,但也不是全球独家,像美国RTP之类的公司,也完全可以胜任。 关键是别人插进去这个材料领域,会影响他们的全球布局,而再看一看上海和天南,一在沿海一在内陆,分布得其实很合理——那么,他们为什么不插手呢? 有鉴于此,陈太忠不得不给殷放打个电话,殷市长的声音,听起来是有点睡意了,但是接到这个电话之后,马上就清醒了过来,“10万吨高端聚碳酸酯项目,投资二十一个亿?没问题没问题……你说吧,需要我怎么配合?” “这个项目是连哄带骗才诈过来的……”陈太忠说不得细细地解释一遍,最后还强调一句,“关键是要统一口径,不要让德国人发现咱们在蒙人。” “这个一定的,不过你得再多打听一些,”殷放听得就笑了起来,对坐惯机关的人来说,装聋作哑、故作神秘什么不是什么难事儿,“小陈你真的不愧是搞招商引资出身的,才给你打个电话,就盯上了这么一个项目。” 其实这个项目,也是天上掉下来的,陈太忠发现,自己现在的运气值,真的是爆表了,不过遗憾的是,他不得不再次推迟自己回素波的时间…… 第3142章 自有恶人磨(上) “这都周四下午了啊……”午睡方醒的秦连成打个哈欠,走到桌边坐下,他看一看桌上的台历,长叹一声之后,就去摸手边的电话,不过手放在电话上好一阵,最终还是缩了回去,总是给小陈打电话,也不是一回事儿。 关于归期,秦主任一共就给陈太忠打过两个电话,结果第二个电话的时候,那边表示说,如果没有意外,应该是周二能回来。 小陈不是真的要借调了吧?秦连成不得不做出这样的猜测,而且他对这种推脱的说辞,也颇能理解,涉及到前程的事情,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他跟陈太忠关系再近,也仅仅是老主任,而不是老爹。 所以他若是频繁地打电话,不但是掉价,更是有不识趣的嫌疑——非要逼得人家说出“我在活动借调”,这就有意思了? 感慨过后,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不过小陈不在之后,有些苗头已经开始显现,比如说省计委主任张亦客,就不配合在计委里搞干部家属调查。 张主任的不配合,并不是表现在明面上,他只是推说工作繁忙,这几年省计委的工作也确实繁复得很,忙的都是部门的重组、调整,以及项目的审批。 计委的工作确实很重要,秦连成承认这一点,他本人就曾经是凤凰市的计委主任——不过地级市的计委和省计委,那就差得太多了。 这里说的,不是级别上差异,而是在同级别的部门中,计委所处的位置差异,省计委在省政府部门中除了比不上财政厅,那真是傲视同侪,而市计委的不但逊于财政局、交通局、建设局等,混得最惨的甚至可能还不如林业局。 和他们位置类似的还有科技口儿,这也是被上级把权收得比较死的厅局——强调宏观,科技厅在省里很红火,但是市科技局真的就很一般了,这个现象,前面阐述过。 但是不管怎么说,计委你再忙,也不该忽视这个要求,这是四部委统一发起的调查,涉及到干部任免和选拔——你这么掉以轻心,是对自己干部政治生命的不负责任。 这个帽子有点大,但可以百分之百肯定的是:省计委有不给文明办面子的嫌疑。 省计委是归省政府管的,但是以前也要听省委的调度,张亦客是蒙艺在的时候扶正的,但秦连成很清楚,这货绝对不是蒙书记的人,跟杜省长的关系也就那么回事。 现在,张主任相对是投入了杜毅的怀抱,蒋世方虽然不满,但也不好多计较,党委管宏观的嘛——而省政府的部门里,最讲宏观的就是计委了。 不过张亦客做事,也不是那种不留后路的,他骨子里是不买帐,表面上却是说,我计委的事情真的太多,咱缓一阵儿行不行? 张主任的缓一阵儿和陈主任的缓一阵儿,是一个性质,说是缓一阵儿,缓到什么时候那就不好说了——没准直接就是量变引起质变了。 但是,在没有发生质变之前,他又能有什么好的选择呢?人家只是顾不上,又不是明说了不配合——针对这个情况,想要做点不讲理的事儿,还就是得找陈太忠。 惹得我火了,就直接找你张亦客谈心了,秦主任的心里,实在是太不平衡了:陈太忠在的时候,也没见你就敢这么跳腾啊。 就这么浑浑噩噩的,不知不觉四点半了,民委下午还有个会,秦连成打算在会议结束之前赶过去,站起身刚要走的时候,曹福泉带着一个白白的矮胖中年人走了进来。 “小秦你在啊,那就好,”曹秘书长毫不客气地发话了,“这是办公室冯侠副主任,不用我介绍了,他在下一个阶段,会融入文明办这个大家庭。” “您这……什么意思啊?”秦连成的眉头微微一皱,都在省委,他还不知道冯侠是什么人?办公室就是正厅级别的,这冯侠是副主任,自然是副厅级。 “没什么意思,文明办人手紧张,我抽调了精兵强将过来,”曹福泉大大咧咧地回答,“冯主任不是很熟悉这一块,大家要多配合。” 真尼玛的是抢班夺权来了啊?秦连成有点恼了,不过他也不多说,只是淡淡地表态,“省委知道我们形势严峻,支持得太及时了,我们非常感动,明天我安排洪涛,带冯副主任熟悉一下办公环境。” 这个回答别看很简单,其实明明白白地表示出决裂的意思了,我文明办大主任都不带搭理你,而秦主任的还击还不止这一点,他微笑着看着秘书长,“我们只能帮冯副主任熟悉一下流程,具体情况,秘书长您得跟部长沟通一下。” “潘部长那里我沟通过了,”曹福泉很随意地一挥手,这是胜利者的姿态,“你先亲自帮小冯熟悉一下工作。” 他这个话,真的是不尽不实,不过曹秘书长干这种事儿多了,倒也不是很介意,他确实把冯侠的事情跟潘剑屏说了,但是潘剑屏的态度有点黏糊。 这个黏糊,曹福泉非常熟悉,无非就是对发展方向不太确定,要有短暂的犹豫和踯躅,本来嘛,官场里就要讲个谨小慎微。 但是潘剑屏这个犹豫,就算是给了他一个机会,曹福泉这次发作,不是一定要抢陈太忠的位子的,他只是想给自己人争取一个发展空间。 甚至,他都不能确定,姓陈的是不是被借调走了,但是还就这么大张旗鼓地操作了,图的是什么?图的就是在文明办扎根! 陈太忠被借调走了固然好,他可以安排人进来顶替这个副主任,但是陈太忠不被借调走,他也不损失什么,事实上他追求的是——文明办里,要有一个来自办公厅的副主任! “潘部长怎么说的呢?”秦连成却是不吃这一套,他根本理都没有理那个冯侠——老子虽然只是正厅,但是你这种没有来路的副厅,有多远你给我滚多远。 他直接发问了,“部长啥态度,我不是很清楚,您跟我解释一下吧?” 我跟你解释个茄子啊?曹福泉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事实上,潘剑屏就对他就是避而不见,有什么事情,都是电话上沟通,抵触得非常厉害。 但是他还不能承认这一点,于是就冷冷一哼,“潘部长认为,文明办的工作,必须要坚持,他没有精力管,但是我可以管。” 陈太忠可能要被借调到北京了——这是流传在天南省高层的一个小道消息,但是没谁能肯定这一点,曹秘书长也不能确定其真实性。 但是,不能确定其真实性,不代表不能拿这个消息做文章,陈太忠都要走了,我往文明办塞个副职,顶替陈太忠的位置,难道不行吗? 说一千道一万,在曹福泉心里,这个钉子是一定要插的,文明办大不了再多个副主任,这才是他真实的想法——我就是要向这里楔一个钉子。 曹某人做事,一向习惯把事态掌握在自己手里,文明办不能这么无组织无纪律下去了。 所以他的行为看似冒失,其实也都是有因果的。 可是秦连成就表示不能理解,这年头有些东西是没法让的,“冯主任大家都是很熟悉的,但是秘书长你这么安排,让部长跟我说一声吧……你们都是领导,我不听谁的话也不对。” 能让潘剑屏给你打电话的话,我至于赤膊上阵吗?曹福泉心里苦笑,事实上他也知道,对方是在为难自己,但是有些事情,是没办法说穿的。 于是他微微一笑,“潘部长让我直接找你,他这么说,我就这么找……好了,别说那些了,你亲自给小冯介绍一下吧。” “那等明天,”秦连成眼见都要撕破脸了,也就不差这一点半点了,那就果断地出声回应,而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偏偏的是语气平和,“现在我要去开个会。” “秦主任你这个态度,真的很不对,”曹福泉在这一刻,真的是恼了,他在此刻来,就是要打秦连成一个冷不防,而且他的固执也是有名的,“无非就是个民委的会嘛。” 民委的会重要不重要,那是我的事儿秦连成越发地恼了,想一想自己的行程没几个人知道,他就更恼火了,“答应了的,不能不去。” “那你先把陈太忠的分管范围,简单地介绍一下,”曹福泉很强势地发话。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秦连成眉头一皱,心里又生出了不好的猜想,他伸手就去拿电话,“我跟部长请示一下。” 陈太忠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曹福泉心里也有怨气,心说你和潘剑屏合伙起来糊弄我,所以他也不阻止对方打电话,嘴里还在发话,“陈太忠分管文明办大部分业务,担子太重了……不能把年轻人压垮了。” “我担子重不重,跟你有关系吗?”就在这个时候,门口一个声音响起,接着一个高大的年轻人推门而入,不是陈太忠又是谁? 第3143章 自有恶人磨(下) 秦连成将电话号码拨了一半,猛地听到这个声音,真是说不出的欢喜,他将手里电话一放,笑眯眯地看着门口,“太忠回来了?” “回来了,先赶过来销假,”陈太忠微笑着回答,接着侧头看一眼曹福泉,“我说秘书长,什么时候轮到办公厅替文明办安排分管工作了?” 曹秘书长冷冷地看着他,也不回答,好半天才哼一声,“回来了……还走吗?” “只要有事……该走还是要走,”陈太忠微笑着看着秘书长,针锋相对地回答,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出来,对方又会有说法,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那么,你不在的时候,别人有事就找不到分管领导,”曹福泉斜着眼睛抬头看他,这理由也是光明正大,“你的工作,有必要让别人分管一部分。” 你让我怎么说你好呢?陈太忠的笑容越发地灿烂了,“秘书长,我就奇怪了,现在资讯这么发达,想找一个人很难吗?” “很多东西,是要现场决策的,”曹福泉不动声色地回答,其实,见到陈太忠回来,他就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就该前两天来找秦连成的,还是胆子小了一点啊。 只要有了既成事实,姓陈你的再跳腾也无所谓,我就不信杜老板会坐视你扫我的面子。 陈太忠瞥一眼旁边的冯侠,笑眯眯地发话,“那按秘书长的意思,是说我以往的工作不够称职?” 这厮又要翻脸了曹福泉太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个什么货色了,以往在他的办公室,两人关门对骂也就算了,现在旁边还有秦连成和冯侠,他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俩看见自己吃瘪。 “你不要断章取义地理解我的话,”曹秘书长打算转进了,但是必要的装点还是要有的,“小陈我问你,在省委的大力支持下,还有文明办同志们的努力下,你们的职能范围,是不是涵盖得越来越广了?” 尼玛……欺软怕硬的家伙,秦连成在一边坐着只想骂娘,姓曹的跟他说话,根本就是只下命令不做解释,跟小陈说话,居然要讲道理,还要夸文明办,真是恶人还得恶人磨。 “省委的大力支持?嘿……”陈太忠笑一笑,满是不以为然的样子,“秘书长,文明办只是逐渐地发挥出了它应有的作用,大家的工作也开始变得充实。” “所以有必要增强领导层的管理,”曹福泉表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有道理的。 “您跟我说这个,有必要吗?”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我走了,”曹福泉二话不说,站起身就走,他是个有决断的主儿,知道多说无益。 姓陈的跟自己顶上了,他就不能浑水摸鱼了,想解决这个问题,就只能去找潘剑屏——可是陈太忠回来了,姓潘的还可能那么黏糊吗? 待他俩离开,秦连成也不说去开会了,而是笑眯眯地发话,“幸亏你回来了,这家伙就是插手咱文明办……现在估计也没死心。” “那是部长的事儿了,”陈太忠笑着回答,又叹一口气,“不过,这次是连冯侠也惹了。” “惹什么惹?他未必愿意来呢,咱这就是个得罪人的单位,再说了,是他先要抄你后路的,我看该担心的是他,”秦主任笑了起来,说起别人的恩怨,他自然是一点压力都没有,然后他话题一转,“怎么在北京呆了这么久?” “乱七八糟的事儿太多,要帮段市长跑鲁班奖,还帮素波引了一个投资回来,”陈太忠回答得不尽不实。 其实这后面几天,他忙的都是跟拜耳的人接触,不过殷市长这边含糊地表示了,太忠,咱们要控制好风声,要不然可能前功尽弃——凤凰的发展要受到影响的。 这话陈太忠当然懂,殷市长考虑的不仅仅是蒙哄德国人,还要防着素波横插一杠子,高新区的蒋主任实在太不讲理了,而殷市长是蒋省长的人,蒋省长的女儿要争这个项目的话,他真的没办法抗衡。 而陈主任也非常支持这个主意,光盘生产线都拿在手上了,被蒋君蓉活生生地抢走,这个聚碳酸酯项目再有变动的话,他也得气得吐血。 所以在这一周里,虽然他也接到了不少人的电话,问他到底在北京忙什么,还有什么时候能回天南,他都是含糊其辞地表示。 曹福泉之所以吃这么一个瘪,也跟陈某人这个含糊的信号不无关系——天南就没有人知道陈太忠在北京忙什么,而唯一知情的殷市长,又不可能跟别人说。 “那行吧,今天晚上给你接风,”秦连成笑着发话,一边说,他一边站起身,“去民委扫一个会议尾巴,你去不去?” “不了,我去看一看建阳,晚上也有安排了,”陈太忠笑着回答,“跟老主任,什么时候不能吃?去您家也没问题。” “那行,听说小郭恢复得还可以,”秦连成笑着点头离开。 陈太忠回来的消息,在一瞬间就传遍了文明办,他进办公室一趟,收拾一些需要看的文件装起来,才说就要走了,郭芳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把钥匙,“陈主任,这是您办公室的钥匙,郭处长让我帮忙打扫。” “你先拿着好了,我现在就要去看建阳……你去吗?”陈太忠也不知道这俩郭怎么就这么熟惯,于是顺口问一句。 结果证明,他的头上确实有“妇女之友”的闪亮光环,不但小郭跟他走了,就在下楼的时候,李云彤也将电话打了过来,听说领导要去看郭建阳,她就说您来报社接我一下吧,我也去——反正顺路不是? 把外联办的那两位也叫上吧,陈太忠不得不如此吩咐,要不然太碍眼了。 郭建阳已经出院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并没有回永泰,正在他租的房子里疗养,他的妻子放下手边的活儿,来市里招呼他。 “其实我就没事了,”面对来看望自己的领导和同事,郭处长如此表示,他甚至幅度很大地扭一扭身子,结果招来了妻子的白眼。 看望完病号,大家下楼的时候,就六点出头了,按说这个时候,陈主任通常是要请大家吃饭的,不过今天他表示说自己还有事儿,你们要想聚餐,李主任你代我请客吧。 陈太忠确实有事,殷放已经跟他约好了,晚上一起谈谈拜耳的这个项目。 他来到万豪酒店的时候,殷市长已经在包间了,同桌的除了殷放的司机之外,居然还有凤凰招商办的小吉。 小吉现在还是业务二科的科长,由于跟下来挂职的主任周勇不对劲儿,他曾经有一个往上升的机会,就那么平白错过了。 殷放对基层的工作不是很熟,但是对机关里的事情,真的是太明白了,他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陈太忠是业务二科出来的,二科的朱月华和小吉,那都是陈某人的嫡系部队。 所以他也不管对方才是个小科长,直接就把人带了过来,当然,这也是希望能更好地拴住小陈,好为他所用。 见到陈太忠进来,殷市长吩咐服务员上菜,并且笑眯眯地表示,“太忠……这小吉可是你的队伍,我都答应他了,项目真能谈下来,就给他加点担子。” “谈倒是不难谈,”陈太忠笑着点点头,然后脸色一整,“现在是有两个关键问题,一个是污染,一个就是,市里打算出多少钱?” “污染问题好解决,一个要强调工艺,另一个就是要划好地方,”殷放这几天也在筹划此事,“我不主张这个企业放在开发区,紧挨着开发区的清渠乡可以考虑。” “清渠乡……不能放在山上,”陈太忠摇摇头,对于这个他非常坚持,“光气一旦泄露,飘进市里那麻烦就大了。” “肯定的,我地方都选好了,丘陵里面,”殷市长点点头,然后他又皱一皱眉头,“市里出多少钱……这就头疼了,三免两减半这政策,总得给人家吧?” 对这种企业,没点好政策是不可能的,全国都在这么搞,凤凰要是不给对方政策,那简直可以上升到歧视的高度去。 可是给了这个政策,那问题就来了,如果按工期两年算的话,再加上三免,那就是五年之内一分钱的税收都不要考虑。 当然,一旦投产的话,市里所占的股份,就可以有营业收入了,但是这个营业收入,很可能会投到二期里面去——聚碳酸酯非光气法的生产技术正在成熟中,到时候的二期,必然要用这样的技术,然而可以肯定的是,这个投资会更大。 所以殷市长最怕的,就是谈钱了,这可是地方上自己上的项目,“五个亿怎么样?超过的话,就不好获得省里的支持了。” 就这点底气,你怎么跟人家谈呢?陈太忠真是有点无奈了,“市长,这是咱市里赚钱的机会啊,人家德国人独资都无所谓的。” “我也知道是赚钱的机会啊,销售都有拜耳安排,怎么可能赔钱?”殷放苦笑一声,然后双手一摊,“现在问题的关键是,没钱啊……要不是必须蒙德国人,我敢答应的也就是两个亿。” 这都是两人计划好的,先跟拜耳说,你们要控股的话,我们凤凰出十个亿,德国人肯定要争取,然后凤凰这边一步一步地退到实际底线,两个亿的话,那就成笑话了。 第3144章 声望没刷好(上) 殷放最大的苦恼,就在这里了,虽然他可以跟蒋世方汇报,然后再决定行止,但是……这不是还害怕蒋君蓉乱插手吗? 所以他就算跟蒋省长汇报,也得等双方的意向谈得差不多的时候,那时蒋主任想插手,就要考虑陈太忠的怒火了。 殷市长无法确定蒋省长的支持力度,自然就不敢胡乱开口应承,他轻叹一声,“想要做点事情,真的太难了。” 真是滑稽陈太忠听得也是颇为无语,明明是投入越大收益越大的项目,而且还是从德国人嘴里抢食,地方上却是偏偏有心无力,白白地看着机会错过。 “再难也要上,地方上的夹板气,我真的是见多了,”他最终苦笑一声,哥们儿当初为了六千万英镑,直接被弄进省纪检委了,“还是多争取一点吧,我劝一劝垫资的人,还款周期从十年延续到十五年。” “这个倒是可以考虑,”殷放沉吟一下,缓缓地点头,这个话他只能等陈太忠主动说,而自己却是提不得的。 这就像他无法主动表示,说什么我一任市长干下来,这聚碳酸酯虽然是业绩,但是享受成果的未必是我一般——从这个角度上说,若是省里不给拨款,他还真的宁可是德国人独资。 可是这话怎么说?他没办法说,一说就惹恼了陈太忠,而延长贷款这话,他依旧不方便说,融资延期的话,这利率和利息都要增加,别人没准就会想——合着到时候还钱的不是你了,所以你才敢这么搞,这不是瞎折腾吗? 但是陈太忠主动这么提,他假巴意思思考一下,就可以答应了,“那我就尽量争取……十个亿吧,也显得咱底气足。” 这就算把问题落实到位了,接下来是细节,从明天开始,吉科长会彻底接手陈主任的工作,跟普林斯和拜耳进行接触,而下一周,殷市长更是要直飞北京,跟德国人深层次地交流——按说是吴言分管的招商办,但是……这不是不敢声张吗? 这细节问题一说,今天见面的目的就算达到了,不过殷市长兴致很高,“太忠你这不忘家乡人民,很难得啊,这次要好好地喝一喝。” 然而,说是好好喝,殷市长的量还真的差一点,这就是机关干部跟基层出来的干部的不同之处,从基层能干到处级干部以上的,百分之九十甚至九十五的人,酒量都没问题,但是机关出来的干部,酒量不行的人真的很多。 殷放喝了还不到半斤,基本上就不说话了,酒量不行,管住自己的嘴巴还是没问题的,到得后来,殷市长的司机主动请缨代老板喝,陈太忠却是笑一笑,“你怎么能喝酒?查你个醉驾倒是小事,殷市长的安全,可是第一位的。” “没事,我打车,小丁你陪好陈主任,”殷放微微摆手,从牙关里蹦出这么一句话来,看起来他似乎有点想吐的样子。 算了,差不多就行了,陈太忠才要开口,却不防身边的电话响起,低头一看,却是高胜利打过来的,于是告个罪起身,走到一边接电话。 “太忠你这次,一走走了半个月啊,”高省长很和蔼地发话了,“收获不小吧?” “还行吧,”陈太忠含含糊糊地回答,心里却是暗暗地纳闷,老高你这七点多打电话,是要干个什么呢?“有收获也都是国家的,我就是个跑腿的……领导您有什么指示?” “呵呵,倒是有传言说,你要被借调走了,”高省长笑了起来,“我还说你得让云风摆顿酒才对吧,要不那就见外了。” “以讹传讹……我自己都不知道,”陈太忠其实听说了,省委有这样的传言,他甚至确定,这就是曹福泉下午出现在文明办的原因,不过他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就觉得老曹做事太不靠谱,吃相难看不说,这信谣传谣的行为也很不稳重嘛。 “嗯没错,以讹传讹,”高胜利很确定这个说法,然而在下一刻,他就话题一转,“这个……计委的张亦客,也是判断错形势了,我在交通厅的时候,他挺配合我的工作。” “张亦客……刘晓波后面的那个吧?我听明白这个了,”陈太忠很实在地回答,“您说的其他的内容,我真的不明白。” “我帮张亦客求个情,太忠你给我个面子,”高胜利终于吐露实话。 “可是……他干什么了呢?我还是不知道啊,”陈太忠真的是没听明白,他也不敢胡乱应承,交通厅那边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大堆,郁建中的小舅子也是躲在国外不回来,他绝对不会随便应承什么事儿,“您跟我说一说?” “这个……我真张不开嘴,”高胜利苦笑一声,官场中有些事情,真的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让云风跟你说吧,你们哥俩商量。” 说是让高云风说,可是高省长先来这么个电话,也是在为张亦客背书了。 三分钟后,高云风打来了电话,正好陈太忠也不忍心继续摧残殷放了,“锦江大酒店?好嘞,我马上就到,不见不散啊。” “太忠,你这没喝好呢,”殷市长依旧紧咬着牙关发话,“谁给你打的电话,要不是非去不可的应酬……我给你打过去解释。” “出去那么久,攒了一堆活儿……就跟咱这拜耳的项目一样,我欠了不少债,市长您先回去休息吧,”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这意思就很明白了,聚碳酸酯的活儿,我不合适跟别人说,不过别人的事儿,您也就不用再问了吧? “需要帮忙的话,你说话,”殷放点点头,“那你先走吧,我再坐一会儿。” 陈太忠前脚离开,后脚殷市长就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虽然没怎么失态,但是司机知道,领导这是强撑呢,于是跟吉科长商量一下,“吉科,您自个儿打车去办事处吧,我送老板回家,他今天真的到量了。” 小吉还能说什么?他干笑一声,“没事没事,我正好去科委的办事处转一转,听说那里现在挺不错的,合适的话,就在那儿住下了。” 只要是个人,就知道跟红顶白,跟市长混,总是比跟处长混好,但是小吉的家庭条件不错,而且他的上进心也不是很强,唯一的想法就是多捞点钞票。 所以他宁可得罪殷放,也不会去让自己的老科长不愉快,事实上,凤凰官场有传言,只要能紧跟陈太忠,上不去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这些小事,陈太忠是无暇理会的,他来到锦江之后,发现除了高云风和田强,王浩波也在,禁不住眉头皱一皱,“浩波书记,你得小心云风带坏你。” “太忠你这是啥意思呢?”高云风第一个不答应了,“这儿是水利厅定点饭店,我还指着王书记帮我签单呢,你把王书记撵走了,你帮我买单吗?” “你俩都是坏蛋,王书记是纯洁的,”陈太忠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就见不得你们腐蚀国家干部。” 这些就都是扯淡的话了,他对高云风和田强的态度很明确,这是自家的兄弟——不管远近,总是兄弟,那交往的方式,就没必要跟官场中人一样,有些玩笑话,不怕开得过分点。 但是王浩波的出现,让他有点头疼,凭良心说,撇开田甜的因素不提,王浩波跟他的关系,还近过这俩人,只不过,王书记终究是体制中人。 尼玛……这张亦客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了,居然请出来了王浩波?陈太忠一边琢磨,一边就坐了下来,“我已经喝了一桌了,上酒,你们吃吧。” “我也在喝酒,临时赶过来的,”高云风无奈地一摊手,“王书记,你把大家召集在一起,扫了很多人的兴啊。” “拉倒吧,高省长召集的好不好?”王浩波不是很怕高云风,一来他靠着陈太忠,二来……高胜利又管不到水利厅,“你要是没话说,咱们就喝酒,飞天茅台管够……我喝啤酒。” “凭啥你就喝啤酒呢?”高云风不干了,他本来就喝了一些,“我把张国俊叫过来,大家一起喝白酒行不行?” “云风,你高了,”难得地,田强出面了,他很体贴地发话,“喝酒图个开心,你说什么张国俊的……他跟咱弟兄们是一回事儿吗?” 尼玛……王浩波真是无语了,相较而言,比遇上纨绔这种不幸的事还糟糕的,那就是遇到了两个纨绔,而他今天遭遇就是这样的了,算上陈太忠的话,那就是三个纨绔了,纯粹是纨绔扎堆了,不过好像——陈太忠是工人家庭出来的? 不过抱怨归抱怨,他还是很负责地跟陈太忠解释一句,“我不能喝,你是知道的,小高和我找你,主要是张亦客要跟你解释点事儿。” “我就不认识张亦客,真的,”陈太忠无奈地撇一撇嘴,“云风你跟我说一下,他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了?” “这货吧……他其实是想偷个鸡,”高云风讪讪地笑一笑,“其实我也没受他多少关照,就是看在刘晓波的面子上了……” 第3145章 声望没刷好(下) 刘晓波是前任的计委主任,因肺癌而退休,在没退休之前,他因为要治病,基本上就放手计委的事情了,日常事务都是常务副主任张亦客在处理。 这个张主任的来历,一般人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跟刘晓波一直关系不错,似乎是国家计划委的什么人也还算赏识他。 交通厅的职能中,有很大一部分需要省计委的配合,刘晓波在的时候,知道高胜利早晚要上位,所以他不为难高厅长,等换了张亦客上来,依旧是如此。 这些因果,几句话就能带过,关键是陈太忠听明白了,但是他不清楚这厮到底做了什么事情,居然惹得高省长来说情,“说重点,说重点。” “重点啊,就是秦连成给他打了个电话,”高云风笑着回答。 秦主任这几天,一直很恼火这个张亦客,真是能让人憋出毛病来,今天从民委出来之后,猛地又想起这段恩怨——啧,小陈回来了嘛,我看你再得瑟。 说不得他就打个电话给张亦客,陈太忠明天会去省计委,跟你谈一谈干部家属调查表的事情,如果你没有时间,请安排其他人接待。 什么,陈太忠回来了?张亦客一听这话,连头皮都是麻的,他赶忙往省委打个电话,证实了这个消息之后,马上就开始四下找人说情——谁知道这姓秦的在背后,是怎么编排我的。 对秦连成,张主任可以不放在眼里,但是这个陈太忠真是让他忌惮,什么黄家人马倒还在其次,关键是那货做事不讲理啊。 果不其然,他能联系上的人,一听说事涉陈太忠,纷纷地表示为难,更有人直接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厮的脾气,这干部家属调查表也是杜毅表态了的,你吃撑着了扛着? 到最后迫不得已,他找上了高省长,高胜利也不想管,不过细细问一问因果之后,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说开了就好了。 这就是平时多烧香的好处,张亦客是感触颇深,后来又有朋友帮他介绍了王浩波,王书记也愿意结个善缘,毕竟水利口很多设施建设,也是要过省计委的。 嗯?陈太忠听到这番解释,也是哭笑不得,心说哥们儿都还不知道自己明天要去计委呢,倒把省计委主任吓成这样了? 既然这家伙态度这么端正,那过去的事就过去吧,他才待开口表态,猛地觉得有点不合适,于是叹口气,“这张亦客不愧是正厅啊,抵触省委的决定,派几个人传话就可以了,唉……还是我这官儿太小啊。” 他这话说完,桌上其他几个人不说话了,心说见过得瑟的,没见过你这么得瑟的,最后还是田强发话了,“太忠,高老板都给你打过电话了。” “啧,你怎么就不明白呢?”陈太忠翻一翻眼皮,反正在场的都不是外人,于是他就点一句,“我这人很好说话,但是一开始他顶的是秦主任,我合适私相授受吗?” 你也叫好说话?别人听他这么说,还真是无奈了,最后还是王浩波发话了,“那你们等着,我去联系一下他。” 事实上,王书记也想到了,张主任不亲自出面,这态度可能会有点不端正,刚才他就跟张亦客点明了——没办法,陈太忠就有那么强势,张主任也表示,我往锦江赶。 等陈太忠说出事涉秦主任的面子,王浩波就打算给张亦客打个电话,小陈没那么不讲理,见不见你大概是无所谓的,但是秦连成那里,你得公关一下。 “我都已经到了,”张主任苦笑着回答,“秦连成那里我再说,今天先见一见陈太忠吧……你们在哪个包间?” 王浩波报出包间名,挂了电话之后,他心里还在纳闷:这个张亦客也太奇怪了一点,堂堂的正厅不去见另一个正厅,非要上杆子见正处,这不是自找掉价吗? 不多时,张亦客拎个手包独自走了进来,他皮肤黝黑身高体壮,看起来更像一个栉风沐雨的大车司机,而不是厅级领导。 屋里的几个人他都已经知道了,先冲大家点头笑一笑,就直奔陈太忠而去,“陈主任,初次见面,来得冒昧了。” “张厅您这就太客气了,”陈太忠站起身,笑眯眯地跟对方握一握手,他是个顺毛驴脾气,人家态度端正到一塌糊涂,他自然就不好再矫情,“你这计委老大能亲自过来,我们真是蓬荜生辉受宠若惊。” “来得晚了,”张亦客紧挨着陈主任坐下来,桌上的碗筷什么,王浩波也早安排服务员摆上了,他端起面前的量酒器,给自己面前的小杯满上,“我先自罚一杯。” 按说自罚应该最少三杯,可张主任终究是一桌里面官最大的,一杯也算态度端正了,然后他又依次地跟其余四人每人干一杯。 他最后对干的是田强,然而他还问一句,“这是立平市长的公子吧?真是年轻有为”,由此可见,在来之前他做了充分的功课。 然后大家也不说什么干部家属调查表,就是随意地聊一些逸闻趣事——功夫在棋外,意思到了也就完了。 不过陈太忠憋了十来分钟,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一句,“我说亦客主任,你当初怎么把我老板得罪那么狠呢?我帮你递话,你也得给个理由吧?” “这个事儿它……唉,”张亦客苦恼地叹一口气,一扯对方,“太忠,咱们借一步说话。” 他俩走开说话,桌上那三位就当没看到一样,本来嘛,那才是今天的主战场。 两人走到旁边的沙发处坐下,张主任嘴巴蠕动几下,又叹一口气,才艰涩地发话,“前一阵有传言说……你借调到北京了。” 陈太忠微微点头,却是没有说话,他等着对方进一步的解释。 很显然,省计委的大主任或者会见风使舵,但是绝对不会因为他借调与否,就做出如此相悖的决定——陈某人就算很看得起自己,也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正处,不可能引起这么大的反应。 张亦客又沉默了大约半分钟,才轻叹一声,“要是再有别的副主任主持这个工作,计委就会支持了……我身不由己。” 尼玛陈太忠这才算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合着这是曹福泉插人之前埋下的钉子,要是冯侠如愿以偿地成为文明办新的副主任,接下来又能啃下省计委这块骨头,那对冯主任刷声望有很大的帮助。 “曹福泉也就会搞这种歪门邪道,”他气得哼一声,这一刻,他是想起了祖宝玉对曹福泉的评价,那家伙绝对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刷声望这种行为,他并不反对,陈某人自己还刷声望呢,但是为了刷声望,不惜在工作中人为地设置障碍,并且让单位的形象受损,这就有点本末倒置了。 张主任听他肆无忌惮地点省委秘书长的名,也只能心里苦笑,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看人家这官当得多厉害? 陈太忠骂完之后,猛地又想到了一个不是很清楚的问题,于是他继续发问,“那计委现在愿意配合,会不会让你被动?” “被动也认了,我谁也惹不起啊,”张亦客无奈地撇一撇嘴,心说我今天是从秦连成那里知道你回来的,别人放弃我放弃得如此干脆,你又回来了,我服个软算多大点事,非要我掉下来,某些人就真的开心了? 说完这话,他犹豫一下又补充两句,“秦主任那儿,我是不合适跟他说,太忠,这个事情,就要麻烦你帮着周旋一下了……明天我在单位等你。” 王浩波要是听到这两句话,就能明白张主任为什么不找秦连成,却一定要放下身份来找陈太忠了,有些话跟小陈能讲,跟秦主任没办法说。 陈太忠也听懂对方的意思了,张亦客真的没办法跟秦连成解释原委,他要是说,我帮着冯侠打进文明办,并且以你办不成的事儿刷声望,秦主任还不得气得跳起来? 说到底,老秦是文明办的一把手,眼里没办法揉沙子,而他陈某人是副职,对类似的事情容忍度要高得多,于是他点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老主任那儿,我帮你遮掩一下,过了这段时间,你再跟他坐一坐,事情就彻底揭过了。” 说是这么说的,第二天上班之后,陈主任找到秦主任,将昨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就告诉了对方,“这张亦客也是惹不起曹福泉……听起来他怨气还挺足,觉得自己特别冤枉。” “他冤枉,我更冤枉,”秦连成不屑地哼一声,接着才无奈地摇摇头,不过,张亦客连这么丢人的事儿都明说了,他也没办法再计较了。 “越在官场走,就越觉得提心吊胆啊,这种事情真的是躲都躲不过来,”他轻喟一声,接着沉思片刻,轻轻嘀咕一句,“好个曹福泉,有两下子啊……” 第3146章 傲气邢建中(上) 陈太忠去省计委的谈话,波澜不惊,大主任张亦客接待了他,没过多久,又叫来了分管副主任以及相关处室的负责人。 张主任很明确地表态,之前是计委的业务太忙,现在多少有点时间了,那么,抓好干部家属调查表的工作,就是接下来的重头戏。 陈主任则是面沉似水,一副很不爽的样子,这容易让人联想到,张陈二位主任在之前的交谈中,应该产生了一些摩擦。 没人想得到,这不过是两个主任合作演出的一幕双簧,张某人要改弦易辙地支持文明办了,于是他恳请陈某人配合一下——你惹得起秘书长,我是真不行啊。 对于这个要求,陈太忠愿意支持一下,都是为了工作嘛,事实上他觉得,这种表面对抗私下合作的关系,真的很不错,能让很多不明就里的家伙上当。 别的不说,只在现场就有人上当,行政处的处长吞吞吐吐地表示,说最近的工作任务还是挺重的……那个啥,主任您也知道——这还是多亏来的人是凶名昭著的陈太忠,换个人来,他会表达得更直接。 再重要的事情,也赶不上调查干部队伍的纯洁性重要,张亦客面无表情地发话,这个表态让其他人噤若寒蝉——行政处在计委,可是天子近臣,跟办公室有点类似。 王处长是刘主任临退前一年提拔起来的,张主任上来之后也没动,而该处长也是投桃报李,时时刻刻以维护张主任的威严为己任。 对于王处长护主心切的程度,计委里流传着这么一个说法,那是恋爱中的男女最爱提的一个问题:刘主任和张主任同时落水,王处长会先救谁? 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绝对确定,王处长会先救张主任,剩下百分之一的人,也是估计他会为此而头疼——毕竟是刘晓波将他提起来的。 张亦客也知道这种情况,但是他不会计较,城头变幻大王旗,摇旗呐喊者自然要有眼色。 不管怎么说,就是这么一个贴心的处长,跳出来试探的结果,居然是没有结果,那大家就纷纷地保持缄默,形势太不明朗了。 既然没什么不同意见,那我就放心了,陈主任将各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于是他就表示,省计委已经比其他单位慢了半拍,接下来的时间,就要抓紧了,明后天周六周日,大家加个班吧——我越张扬,张亦客你就越该感谢我。 这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张主任自己都有点受不了啦,什么时候我计委的工作,轮到你文明办做主安排了?你是精神文明建设的龙头,我是物质文明建设的龙头,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互不统属的! 陈太忠见到张亦客面无表情的同时,嘴角居然极细微地抖动两下,眼中也时不时掠过一丝隐藏得极深的仇恨,心里禁不住叹服,老张其实你该让我把你弄下去的,以你这演技,不去下海拍电影,真的太可惜了——起码年年的金鸡奖没问题。 中国电影三大奖,百花奖、金鸡奖和华表奖,百花奖注重观众评选,算是观众奖,金鸡奖是专家奖,注重专家意见,而华表奖则是政府奖,偏重于象征和教育意义——文明办对这个奖,有一定程度的发言权。 这也就是说,陈太忠认为,张主任的表现,具备了相当艺术水准,于是他继续自己的双簧角色,“我知道,张主任你……一定会支持的。” 听到这话,张主任演技越发地出神入化,他缓缓地点头,咬牙切齿地回答,“是,我一定支持……陈主任高度关注的事情,我怎么能不支持?” “有不方便的地方,计委可以向组织反应,”陈主任很大度地做出了表示,他觉得自己的表演,也能混个华表奖啥的——不对,有杀气? 出于对这个杀气的警惕……其实好吧,陈太忠主要是好奇,于是他在离开之后,又悄悄地潜回去,却发现张亦客站在办公室里手执飞镖,眯着一只眼睛,慢条斯理地瞄着一个飞镖盘,前后抖动几下之后,“嗖”地一镖飞出。 这一系列的动作很稳健,表明张主任情绪稳定,而且镖也投得很准,正中靶心。 但是陈某人一见那个飞镖盘,登时就恼了,姓张的你在上面写上“陈太忠”三个字,是个啥意思呢?而且哥们儿看着,这似乎……墨迹未干啊~ 不过就算是这样,陈太忠也不是很介意,他的骨子里,最是喜欢看到别人被自己欺负到忍气吞声、不敢声张了,这口气你最好憋到进了火葬场。 他在仙界的时候,就有类似的习惯,这个癖好让他树立了无数的仇敌,饶是他修为精湛法力高强,最终也难逃被人合力轰杀到人界重生的结果。 这么说来,眼下这个心态不可取?陈某人才不会这么认为,上一世我被人算计,那是因为我只靠自己的法力了,这一世,哥们儿背靠着组织呢。 对雨夜巴黎那个小周的杀气,他不能容忍,但是对张亦客的杀气,他毫无压力——你我都是体制中人,最明白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了。 所以他一转身,就施施然地走了。 当天是周五,下午文明办有个会,会议要旨有三点,一个是强调下一步的文明县区的评选活动,一个是关于申奥的宣传,还有一个……是关于入世的宣传——大家都要支持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决定,这关系到中国未来的发展,虽然……这是物质文明建设方面的事情。 这根本是不同的位面嘛,陈太忠心里非常地不平,他被人逼着引了两个投资回来,已经是比较不爽了——哪怕在谈判成功的过程中,他享受到了足够的快乐。 这三点,都是要深入下面宣传的,不过总算还好,秦主任也充分地考虑到了自己爱将的状态,“从明天起,大家根据自己划的片展开工作,别说周末不周末的,我要的是效率,为人民服务就没有假期……嗯,陈太忠例外,他刚忙了十几天。” “我还撑得住,”众目睽睽之下,陈主任只能如此表示了,虽然这有不给老主任面子的嫌疑,但是他别无选择,只能坦荡荡地表示,“主任,我是年轻人,身体好得很。” “让你歇着你就歇着,上午去省计委,就很消耗体力的,”秦连成不动声色地回答,很显然话里有所指,也是说给某些人听的。 于是,当天晚上,陈太忠就很幸福地回凤凰了,迎接他的,自然是市长和秘书的双飞,不过在事毕之后,白市长破例地允许小钟呆在那张一米八乘两米的床上,她今天很亢奋,“太忠,真要去北京了吗?” “这谣言怎么都传到凤凰来了呢?”陈太忠觉得煞是无趣,他身边的这些女人什么都好,就是很多人的功利心,都略略地强了一点。 而吴市长的功利心,不是强了一点半点,“能去就去嘛,你才是处级干部,要是能去北京镀一层金,回来以后处级干部绝对跟着你走,厅级的……绕着你走!” 这话一点不夸张,能去北京的干部很多,但大多都是进修去的,能留在京城当地熬资历的很少,而他们在京城任职的期间,又不可避免地会结识这样那样的人,说来说去还是一句话,中国的政治中心,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北京! “你这么感兴趣的话,我让你去北京进修,成不成?”陈太忠见她兴致勃勃的,就来了兴趣,他知道小白去北京进修过一次,不过那是三个月的短训。 吴言想从副厅跨越到正厅,中央党校的学习是少不了的,没有哪个正厅是没有去党校学习过的——中央对地方的领导,那是必须要强调的。 “那行,明年春天以后,我找机会去,”吴言笑吟吟地点头,“到时候我两年红线到了,回来以后,你给我一个正厅。” “正正正……正厅?”陈太忠摇一摇脑袋,他总觉得自己今天似乎是喝多了,“我从素波一路开车赶回来,没觉得自己酒驾了啊……你要我给你个正厅?” “你能给我一个副国,我很确定,”吴言微笑着回答,“时间和程序不是问题,关键是你愿意不愿意,去临置楼找我,从来不带钥匙……你有你的办法。” “那个啥,我帮你是必然的,”面对此情此景,陈太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小头痛快了,大头必须得买单啊,恣情纵欲真的是不对的。 于是他干咳一声,“去北京我支持你,完了之后你想挂职,我也可以帮你联系。” “挂到部委里吗?”吴言一听就来了兴致,对官场中人来说,京城就是心目中的圣地。 “努力一下,应该问题不是很大,”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这次在北京待这么久,身边的女人少得可怜,在那边多安置几个人,很有必要吖。 第3147章 傲气邢建中(下) 吴言高兴了,可是钟韵秋却郁闷了,她还不敢说出来,只能在第二天找个时候给陈太忠悄悄地打个电话,“吴市长在北京挂职的话,我该怎么办?” “你……外放嘛,”陈太忠心不在焉地回答,他此刻孤身一人在清渠乡转悠,来到了殷放所说的那块地,正在四下打量——陈某人可不想被人蒙骗了。 这块地是夹在几个山包中间的,差不多有五六百亩的样子,林木不少,但是没什么大树,也有小片开垦出来的土地,上面种着粮食和蔬菜,应该是附近的农民们私自开发的土地。 这个地方开发的话,需要费点劲儿,陈太忠注意到了,这里泥土不算多,可石头不少,开发成本绝对不会太低,然而话说回来,这里确实是相对安全的,而且离公路很近,殷放能选中这么一片地,想来也是再三挑选过的。 打量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钟韵秋的担心,禁不住笑一笑,“她这明年能不能进京,那还是两说呢,看把你着急的。” “能不着急吗?”钟韵秋在电话那边幽幽地叹口气,这种事情必须得早做准备的,“她真要留京了,我跟不过去,不早做准备,就全耽误了。” “我总要安排你的,”陈太忠一边信口回答,一边四下观看——这里,似乎离碧涛也不是很远?“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回头方便了,我跟吴言说一声……要不这样,你先选几个位置,我再帮你想一想办法。” “我要是去科委,行吗?”钟韵秋听得笑了起来,想到她那倾城的笑容,陈某人心里也禁不住微微一荡——在小白面前,她可是很少笑的,所谓有得有失就是这样了,攀上白市长,总不能一点代价都不付。 “科委那不行,不能跟我沾边,”陈太忠对原则还是把握得很好的,“反正这件事我知道了,你自己先考虑吧。” 放下手中电话之后,他就生出了去碧涛看一看的心思,于是开车走了差不多三公里,来到了碧涛所在的那片小丘陵。 一段时间没来,这里是越发地热闹了,占地三百多亩的小山包基本上全部盖满了房子,甚至都蔓延到了山脚下,繁华程度都赶上一个小镇了。 但是让陈太忠感到碍眼的,是一排洗发屋,由于此刻只是下午三点钟,不是上客的时候,门口懒洋洋地坐着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子,见到黑色的奥迪车驶来,她们连抬手的兴趣都没有——开这种车的主儿,不会是她们的客户。 车开到碧涛的办公楼下,陈主任才下车,就正看到邢建中带着几个人走出来,这家伙也越来越有老板的范儿了,“咦,你这是要出去?” “哦,倒是不着急,”邢总见是他来了,笑着停下了脚步,“是要回一趟张州,那边分厂的事情,已经开始着手搞了。” 通张高速已经通车,从凤凰到张州也不过是三个多小时的车程,陈太忠才说那你走吧,赶过去正好是晚饭时间,邢总却是表示没事儿,“明天走都行,周一才跟张州市政府谈。”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就来到了办公室里,听陈主任问起外面的洗发屋,邢建中也是哭笑不得,“一开始只是一两家,到后来生意火爆,就成这样了……” 碧涛的厂子不但收焦油,还有外卖的成品,往来的大车非常多,有的时候还要排队,司机们闲得实在无聊,就产生了这样的需求。 邢建中知道陈主任现在抓的是精神文明建设,但是他对洗发屋的存在,表示有保留地支持,“有了那种生意之后,酗酒打架的事情少了很多。” “流动人口多的地方,短期行为必然会多,”陈太忠叹口气,这种事儿他真的是管不过来,“酗酒打架的事情这么多……清渠乡的人也不知道管一管?” “管也管不过来,”邢建中无奈地回答,横山分局古局长挺给面子,一个季度左右就要严打一次,但是人太杂了,还是总有小偷小摸、打架斗殴等事情发生。 不过现在好了,“老古允许我们厂子跟周边几个村子搞治安联防,这片山头就是我们联防队管,现在他们都知道厉害了,出事儿就少多了。” 两人又聊几句之后,陈太忠终于表明来意,我现在正跟几个国际有名的化工集团接触,邢总你是搞化工的,知道有哪些先进技术,是投资少见效快的? 化工这个领域,先进技术都是拿钱堆出来的,投资少的还真的没有,邢建中摇头,表示这个我爱莫能助,然而下一刻,他眼睛一亮,“都是那些化工集团?” “比如说……拜耳什么的吧,”陈太忠不想过早地透露出风声。 “拜耳我不是特别熟,巴斯夫略微熟一点,”邢建中很遗憾地表示,然后他又问一句,“没有日系的化工集团?” “你想了解点什么?没准我能想一想办法,”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发问。 “我想搞针状焦,”邢建中解释了起来,这针状焦是制造高功率电极的优质材料,主要是从石油或者煤焦油沥青中提取,从石油渣油中提取的技术,是以美国公司为主,算是美系针状焦也叫油系针状焦,煤焦油中提取出煤系针状焦的技术,主要是由日本公司掌握。 邢总既然搞了这个煤焦油深加工,现在就想尝试搞一搞这个,不过现在没什么进展,“实验室制取没有大问题,但是工业化生产太难……如果能成的话,绝对是填补国内空白。” 又一个填补国内空白?陈太忠听得来了兴趣,不过他对这个针状焦实在不是很熟悉,“这里面的利润空间很高?” “这根本不是利润空间的问题,而是你想怎么卖都行,”邢建中给出的答案非常惊人,“咱们国家目前的针状焦,全部来自于进口,是有技术壁垒的垄断性产品,由于份额有限,导致超高功率电极的生产跟不上,只要我能生产出来,销售绝对不是问题。” “那回头你把相关背景材料给我一份,”陈太忠点点头,哪怕现在他不管招商引资了,但是这样的项目他根本无法拒绝,“我还以为你忙着建那个分厂呢。” 邢建中手向桌子下面一探,一叠资料就出现在了他的手里,“就是这个……分厂要搞,技术革新也要搞啊,咱民营企业比不上国企,落后就完蛋了。” 陈太忠接过这份资料,没有着急地去翻看,先感触颇深地叹口气,“哎呀老邢,我总算知道,把你留在凤凰,是多么正确的决定了。” “我觉得自己的决定也很正确,凤凰有你这样的领导,”邢建中笑着点点头,经历了老家人偷资料的事情之后,他也是感触颇深,“我相信别的地方不会有……哪怕你离开了,古局长都能授权我来搞这个联防队。” “好了,不互相吹捧了,”陈太忠笑着站起身,“这个资料我能拿走吧?” “没问题,”邢建中笑着点点头,站起身来送他,“回头我再给你弄个细一点的资料……嗯,主要是公司需要借鉴哪些工艺。” “借鉴?”陈太忠扑哧地笑一声,心说这老邢也有意思,山寨就山寨吧,还说得这么文绉绉的。 不过就在出门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邢建中,“老邢,你说只有这个针状焦,才能做超高功率电极……可不可能别的材料也能做呢?” “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但是现在针状焦是性价比最好的,”邢建中叹一口气,“人家国外摸爬滚打多少年,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才有了这么个结论,这是一套理论生产体系,想要重新打造一个类似的体系,那需要的资金……真的不知道有多少了。” “但是这个材料方面,也存在偶然性的吧?”陈太忠是真的不知道,于是他虚心求教,“比如说,这伟哥生产出来的时候,好像本来是要治心脏病的?” “这种阴差阳错的现象,确实存在,”邢建中笑着回答,“但是没有千万次的实验,没有深厚的积淀,这种偶然现象都不可能出现。” “接下来,你能不能考虑搞一下这个?”陈太忠觉得自己有点异想天开,但是这邢建中学问看起来真的不小,于是他就问一句。 “那根本不可能的,一套体系标准啊,”邢建中苦笑着一摊双手,“也许三十年以后,我有点钱了,能琢磨一下……不过凭良心说,这个东西只有国家出面来搞才行,而且得是大国,屈指可数的那么几家,中小国家不具备这样的实力和财力。” 陈太忠纵然是心里有准备,听到这话也难免失落一下,不过如此一来,他偷窃这技术也就不存在任何的心理负担了,“那就只能先借鉴别人了。” “不完全是借鉴,我也有自己独特的东西,”邢建中微微一笑,傲然地回答,“借鉴是为了加快追赶的脚步,创新才是发展的根本,就像你说的一样,早晚咱们是要建立自己的理论和生产体系的……” 第3148章 人有我无(上) 跟邢建中的这一席话,对陈太忠的触动很大,尤其是邢总所说的针状焦居然是垄断性产品,生产还要等材料,这让他觉得,自己在抓的精神文明建设很没有意思,说到底,物质建设才是社会进步的基础。 所以当天晚上来到阳光小区之后,他很认真地翻看了一下到手的资料,这资料其实是碧涛的内部刊物,名曰《碧涛文化》,这几期就是关于针状焦发展的专刊,向公司员工普及针状焦的常识,还有攻关动员之类的。 “这个刊物没啥意思,”李凯琳在一边发话了,她的模具工厂就在碧涛旁边,见邢总搞出这么一个刊物来,听说能增强公司凝聚力,还能弘扬公司文化,提升公司形象,她就觉得不但时尚,而且很有书卷气。 她上完初中就辍学了,在村里的时候还不觉得,出来之后眼界大开,就觉得文化不高是自己最大的短板——人越缺乏什么,就越注重什么。 所以李总就有样学样地搞了一个内刊,然而很遗憾,她的模具工厂就没几个有文化的人,内刊也终于无疾而终,不过她并不认为错误全在自己,“这东西就是个花哨,碧涛里面,也没几个人看这个。” “这东西一多半就是给外人看的,”陈太忠笑一笑,伸手把资料放回桌上,他这什么都不懂的人,看几期刊物之后,都对针状焦产生了明确的认识,其中还夹杂了碧涛对自家的夸赞这种私货,要是有领导关注碧涛的话,这玩意儿拿出手去,博点印象分一点问题都没有。 反正看过资料之后,他越发地想抓物质文明建设了,“也不知道邢建中详细一点的资料,什么时候能拿过来。” 事实证明,邢总的办事效率极高,第二天晚上,陈太忠才抵达素波的湖滨小区,林莹就打来了电话,“陈主任,邢建中的资料,我已经发到了雷蕾的邮箱里,你查收一下吧。” 张州的煤焦油加工厂,是小林总跟邢建中合作搞的,而雷记者是陈太忠的女人里,上网最频繁的人,张馨虽然经常要上网测速度,但那是工作而不是爱好——所以雷蕾的某一个邮箱,知道的人最多,简直就是湖滨小区的公用邮箱。 陈太忠登上去之后,发现邢建中还真是可以,传过来的word文档足足有二十多页,上面详详细细地写明了他需要什么环节的什么数据,非常明显的是,邢总确实是卡在工业化生产的环节上了,很多的地方,他只需要日本投产工厂的相关数据——只要一个数据。 文档末尾,邢总还来一个备注,“专业术语太多,英文版和日文版的文档正在翻译中,为保证术语的准确性,还需五到七天的时间。” 邢建中搞技术,那确实没话说,陈太忠看得也佩服,心说这家伙就算不搞山寨,怕是也能在专业的领域里闯出来一番天地——中文资料一天就出来了,外文资料就要五到七天,这是怎样的一种严谨啊? 有感于此,他二话不说就拨通了黄汉祥的手机,在他的印象里,有关部门搜集类似的情报,还是很有一套的,“黄二伯,有个事儿想请您帮个忙。” 黄总似乎是在参加什么活动,电话那头喧闹得很,不过这也正常了,周日晚上六点多,正是举办各种活动的好时间。 “正参加个白事呢,很要紧的事儿吗?”黄汉祥一开始还有点不乐意,等听了两句之后,他似乎就转移了地方,周遭一片寂静。 “……具体就是这么档子事儿,我手上有各种指标要求,”陈太忠也不藏着掩着,“听说咱国家有关部门的力量还是很强大的,我们求助一下,希望得到这些数据。” “这不是扯淡嘛,你自己搞就好了,”黄汉祥哭笑不得地哼一声,“你能搞到的东西,有关部门都搞不到,你还指望他们?” “术业有专攻嘛,他们端了这个饭碗的,”陈太忠也不知道自己这个要求靠谱不靠谱,但总要试一下才肯歇心,而且他也有自己的道理,“我的优势在欧洲,日本什么的不熟,我要是全世界都玩得转的话,早就把廖长征弄回来了。” “这种事儿他们确实不少做,但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黄汉祥并不否认这个猜测,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不过太忠,你要搞的这个日本方向,有点敏感。” “日本方向……也能敏感?”陈太忠听到这话,是说不出的奇怪,他对这个弹丸小国真没什么切身的感受——除了那个帕杰罗糟糕的刹车,“你是说南海撞机的事情吗?” 南海撞机过去一个多月了,美国的机组人员已经回去了,这就没什么剑拔弩张的气氛了,但是美国人觉得飞机没回去,这不符合美利坚的利益,就咄咄逼人地要求国内归还飞机。 撞机事件发生的时候,由于机组人员都留在中国了,所以西方媒体纷纷谴责中国,但是人回去只剩下飞机没回去的时候,叫嚣的人就不多了。 不过别人不叫嚣,不代表日本不叫嚣,这是一个奇怪的国家,好吧,简而言之……这不是一个正常国家,他们甚至不允许有自己的军队,最多只能拥有自卫队——至于说本质上的国家安全,那是美国人决定的。 那么他们想帮美国人出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虽然这可能仅仅是一种姿态——没有人喜欢自己的命运被掌握在别人手里。 “撞机……你的想象力倒是丰富,”黄汉祥不屑地哼一声,他沉吟一下方始表态,“这么说吧,国内亲日派的势力很强大的,通过这样的渠道,搞点信息回来不是很难。” “亲日派……现在很强大?”陈太忠又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撇开那些侵略史、民族情绪什么的不提,单单从地缘政治上讲,咱们也不该亲近它吧?远交近攻……这才是大国应有的策略啊。” “日本人为了笼络人心,在高层的投资可是不少,”黄汉祥不屑地哼一声,才忿忿不满地表态,“这个事情,我有渠道帮你处理,但是我希望你自己能处理……” “我真的就见不惯那帮子哈日派,没错,我去打个招呼,东西到手不会特别难,但是凭良心说,我就不待见那帮跟日本人打交道的主儿。” 到最后,黄总很郁闷地表示,“而且,我要是打了招呼,别人没准又要有别的联想,我们黄家改弦易辙,投奔日本买办的阵营了……我艹,老爷子跟日本人打了这么些年,到最后我黄老二叛变投敌,毁去黄家一世英名……你说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那成那成,我自己想办法吧,”陈太忠笑呵呵地回答,他甚至能想得到,电话那边的黄二伯,现在该是怎样一副的嘴脸,“我就是随便问一问,你不用这么着急上火。” “算了,我也就是发个牢骚,该问还是要帮你问的,”黄汉祥听他这么说,语气就平和了很多,“任何突破技术封锁的事情,我都特别喜欢做……先给我发个电子版过来。” 陈太忠把电子版发了过去之后,心里依旧是不舒畅,总觉得这精神文明建设抓起来,不如物质文明建设有成就感,他也知道这个感觉未必正确,但是他禁不住就要这么想。 就在这个时候,田甜走了进来,她这省台的主播,下班都是很晚的,今天这七点多能回来,都算是早的,她在门口换好鞋之后,也没着急往上走,就是坐在客厅长廊的沙发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上,笑吟吟地发话,“我怎么觉得……今天气氛有点不对劲呢?” “当然不对劲了,今天陈老板说了,每个人都得趴着,”刘望男笑着打岔,“四肢朝天的不算好汉,甜儿,你的习惯要改。” “那先让林莹和张馨改了,再说别人吧,她俩就认那个体位,我最多排第三,”田甜对这个回答不屑一顾,田副处一旦发作,后果也很严重——事实上她关注的是自己男人的动向,“太忠你今天怎么了?” “哪儿有什么怎么了?我想一点事,”陈太忠下意识地回答一句,心思还沉浸在刚才的感悟中,好半天之后,他哈哈一笑,“嗐,求人不如求己……寻思那么多真没意思。” “太忠你悟了?”有人出声插话,不是别人正是刘望男,刘大堂微笑着发话,“别人都抓不起来的事情和业绩,你能抓起来,那就叫有本事,剩下的……随便别人去评说。” “我先翻译一下文稿吧,”陈太忠收拾心情,既然决定自己动手了,那翻译的事儿也没必要等别人了,说不得打开旁边的打印机,打印起文件来。 这个年代,一般人家很少有打印机,不过雷记者有时候要在这里写稿子,又要下载资料,刘大堂时不时要记录下一些比较好用的域名,丁小宁也偶尔用一下出文件,所以这个打印机使用率还挺高。 第3149章 人有我无(下) 二十几页纸不多时间就出完了,陈太忠拿起稿子放到电脑桌上,噼里啪啦敲起了键盘,不过他用电脑的时间不多,打字速度真的差很多。 见他笨手笨脚地敲键盘,雷蕾笑着走过来,“让开,我来吧……什么,你敲的是英文?” “嗯,要把这叠稿子翻译过来,”陈太忠一边专心致志地敲击键盘,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即时翻译,指望不上你们。” “这么厚一叠?”雷蕾惊讶地翻一翻手上的资料,“今天晚上你不打算睡觉了?” 听到她惊讶的叫声,众女纷纷走了过来,看到陈某人慢吞吞的动作,再看看那份稿子,一时间竟然无语了,好半天之后,刘望男才发话,“要不你手写,写出来我们帮你敲好了。” “一会儿就完了,”陈太忠看她一眼,“对了,你们帮我下个日文写作软件,一会儿我还得敲一份日语的呢。” “可能吗?”田甜真的是惊讶了,不过丁小宁反应很快,走到另一台笔记本电脑旁,直接就开机了——她对陈太忠不是一般的有信心。 就在雷蕾帮丁小宁选软件的时候,陈太忠轻吸一口气,停下手来双眼一闭,这么呆了差不多五秒钟,他的眼睛再次睁开,然后双手往键盘上一放。 下一刻,“噼里啪啦”的声音响作一片,只见他的十根手指灵活异常地在键盘上飞舞,跟刚才的龟速真是不可同日而语,而且随着对键盘越来越熟悉,到最后,他的手指甚至划出了道道残影,敲击键盘的声音比得上二十四针打印机了。 听到这样的声音,连雷蕾和丁小宁都禁不住走过来,看太忠的双手在键盘上起舞,好半天之后,雷记者才轻叹一声,“这领悟能力也太快了吧?” “小意思,我这人不爱叫真,”陈太忠一边敲击,一边洋洋得意地回答,“一旦叫真,肯定是最好的……我说你俩去下软件啊,我这儿再有二十来分钟就好了。” “真是变态,”田甜苦笑着摇摇头,旁边的刘望男和李凯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这个变态在短短的一个多小时,就完成了对两个语种的翻译,甚至不影响接下来的花天酒地,由此可见,非常人才能办得了非常事。 第二天是周一,下午的时候,省计委主任张亦客来到了文明办,不过这次他直接找上了秦连成,坐了差不多五分钟才出来,秦主任面无表情地将他送出办公室——看起来就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然后张主任略略犹豫一下,可能是考虑要不要去一趟陈主任办公室,但这犹豫也是一瞬间,接下来他下楼离开了。 事实上,他就算去找陈太忠,那厮也不在单位,陈太忠因为要逐项解答针状焦的问题,早就躲到外联办去了,这个事情有点不务正业,还有点见不得光,不合适在单位里搞。 某人昨天翻译的时候是爽了,但是他的日语水平太糟糕了,单词和专业术语没有问题,但是语法这东西,实在不能通过背字典来学会。 而他翻译的时候,采用的是所见既译的方式,基本就没经过任何的润色,英语是上学时学过,倒还不要紧,日语的问题就很大了——其实这个缺点,口语交流时不会有问题,但是对于专业的文章来说,确实够刺激。 黄汉祥那边也很重视此事,今天上午收到译文之后,就有针对性地安排了人去落实,但是这个时候知道针状焦的人太少了,而此事还不敢大张旗鼓地去操作,所以哪怕有中日译文的对照,可很多细节,还是要找陈太忠落实。 由于有陈主任坐镇,外联办的其他那两位,很自觉地躲到了另一间房屋办公,时不时地进来给领导加点水什么的,却发现陈主任一边在笔记本上噼里啪啦敲击着,一边夹着电话呜里哇啦地说话,时而汉语时而日语,有时候还夹杂两句英语。 “能者真的是无所不能啊,”两人私下谈论着,“陈主任这外语水平也太牛了。” “驻欧办主任,那可不是吹牛,”另一人也感慨,“你发现陈主任敲键盘了没有?哎呀……那速度叫个快,比那专业的打字员还快,关键人家从来不退格,一次性正确……” 这个工作,足足地持续了三天,陈太忠每天上午去文明办,下午就来外联办,直到第四天头上,阴京华打个电话给他,“太忠,日本那边有消息了,他们愿意有条件合作。” 合着黄汉祥也并不是一门心思搞小动作,如果可能的话,他也想名正言顺地拿下这个项目,所以还安排了人去了解合作前景。 大约是黄总找的人够份量,对这个技术视若珍宝的日本人最终还是放松了口风,表示可以考虑跟中国的企业合作。 然而,他们只是放松了口风,提出的要求则是极为苛刻,他们要求以技术入股的形势,控股合资公司,而厂房和设备的建设,全部由中方来完成,也就是说他们不但控股,还卖了自己的设备,从中赚取利润——而且管理和技术人员,必须全部由日方人员来承担。 说白了,只靠着技术,日本人就想攫取绝大多数的利润,更绝的是,销售方向也要由控股方来决定,中方只拥有一个底线的销售份额,更有几近于苛刻的保密条款。 什么叫技术壁垒?这就是了,你无我有就是最大的垄断,日本人提这些要求,真的是嘴皮子都不带打磕绊的——觉得条件苛刻,你可以不答应嘛。 陈太忠听得很是无语,好半天之后才轻喟一声,“黄二伯是什么意思?” “他说看你的意思,”阴京华也是很苦恼,“我知道你俩都不想答应,可最关键的是,咱们国内的针状焦缺口太大,这是客观事实……咱们能生产一点,那就多一点。” “太憋屈了,”陈太忠沉吟好半天,终于重重地哼一声。 “我也知道憋屈啊,不过没得选择……这种委屈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阴京华的声音低沉,听起来非常地无奈,“老哥我在北京这么些年,真的见到过不少。” “我……不会答应的,”陈太忠吸一口气,终于做出了决定,“适度地让利不代表要忍受讹诈,我会给这个项目找赞助的,砸锅卖铁也要搞出来……黄二伯能帮上忙吗?” “这要看情况而定,这个技术太敏感,现在大气候不是很好,你稍微等一等,”阴京华真心实意地劝诫,“不过黄总已经重视了,总要给你个交待的。” 陈太忠沉默一阵之后,轻哼一声,“那就麻烦黄二伯和京华老哥了。” 这一刻,他真有自己赤膊上阵的打算了,然而遗憾的是,他现在真的走不开,前一阵才去一趟巴黎,曹福泉就整出了那么多幺蛾子,而且还问自己再走不走。 至于说装病什么的,也不是很方便,毕竟想去日本偷技术,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而陈某人在天南被人看得太死了,找的人也太多了,除非再遇到那种“被植物人”的机会,否则普通的病情,他总不能一直装昏迷不是? 然而,他想着自己离不开文明办,却没想到有人实在不喜欢他呆在文明办,没过几天,省委办公厅转过来一封公函,是地北省文明办就精神文明建设一事,想向天南取点经,搞一个为期一周的交流会。 曹秘书长直接表态了,这个事情,只能安排陈太忠去,他口头表达能力可以,抓精神文明建设也很有经验,年轻人嘛,就该多参加这样的交流活动。 “我怕我回来之后,担子就被减轻了,”陈太忠果断地表示,我不稀罕这个交流活动,姓曹的这又是打算调虎离山呢? “他堂堂的一个秘书长,不可能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摔倒,”秦连成笑着摇头,你是交流去了,不是有借调嫌疑,而且还是他指定的,“他再呲牙的话,我对付他。” 秦主任心里其实很明白,曹福泉打的主意,是近期尽量淡化陈太忠的影响,这家伙呆在省委,就像深夜原野中的氙气灯一样,是要多扎眼有多扎眼了,而现在都五月下旬了,再挺两个月,小陈的挂职期限就到了——到时候秘书长再出牌就方便了。 “那……我得准备两天,”陈太忠见领导敢说出这样的话,也就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先跟他们沟通一下,看那边需要什么吧。” 三天之后,陈主任跟李大龙、李云彤和柳青云乘上飞往通达市的飞机——那是地北的省会,这一行人的级别,普遍低了一点,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天南的文明办真的太火爆了,根本抽不出来够级别的领导。 下午四点,飞机缓缓地降落,四人走出机场的时候,门口有两个人扯着一块大红横幅,“热烈欢迎天南省文明办领导”——条幅很大,措辞很含蓄。 第3150章 打伞(上) 凭良心说,来接机的人层次也不低,起码带队的是省文明办的副主任言昌盛,而地北省的文明办一直就是正厅,没错,来的是一个副厅。 还有就是文明办办公室还来了一个副主任,这也算级别比较高的,大家相互介绍一下之后,上车离开——前面居然还有警车开道。 按照惯例,接待方先安排入住,天南人入住的宾馆不是省委接待宾馆,而是省电力局第二招待所,不过地北人解释了,“这个招待所除了名字还有‘电力’之外,其他的都不是电力的了。” 这个招待所位于省委和省委干部大院中间,虽是三层的小楼,可院子里面红墙绿树,也是非常的雅致,更有几分闹中取静的味道。 房间里的装修,算不上特别奢华,但是非常地大气,言主任笑着发话,“一路辛苦了,先歇一歇吧,晚上我们宫主任为你们接风。” 宫华是地北省宣教部常务副部长,兼文明办主任,地北省文明办的原始基础,比天南省要强,现在居然落在后面,肯定也会有点不是味儿。 “这就太客气了,我们应该现在就去上门拜见,”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从素波到通达,一个小时都不到,哪儿存在什么累不累的问题?” “远来是客嘛,”言主任很坚决地阻止他,“必须先休息,要不然我这个东道主就太不称职了,陈主任……你不答应不要紧,我可就是犯错误了。” 要说这言昌盛也是堂堂一副厅,对上一个正处居然会如此热情,倒也真是罕见了,有人说了,这不是对等接待吗? 没错,都是文明办副主任,但是级别不对啊——陈某人是天南文明办唯一的正处级副主任,这么奇葩的人物来访,接待方可能一点都不知情吗?这不现实。 陈太忠心里也很清楚这一点,不过人家不点破,他就更不能点破了,自曝其短可以说是官场中最不稳重的行为了——没有之一。 既然死活不能登门,陈主任就只能退而求其次,说我们现在的精神确实很好,宫主任愿意多体谅,那是领导的厚爱,我们不能坐着享受,要不就趁着这个时间,再讨论一下具体的行程安排? 他们到来的这一天是周二,按照地北文明办的计划,周三周四加上周五的上午,这两天半是重点,毕竟要交流的内容太多了,从支持申奥到树葬,从劳动法到福利院,从贪腐干部访谈到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从文明社区建设到出版物的主旋律问题…… 天南文明办做的实事真的太多了,涉及了诸多的政府部门——林业厅、劳动厅、民政厅、司法厅、文化厅、教育厅、广电局、新闻出版局等等。 但是有一个话题,还是比较禁忌的,那就是干部家属调查表,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是天南省文明办搞的重量级的玩意儿,不过真的是太敏感了一点。 所以这个交流,就安排在了周五的下午,这个下午会有交流工作的大致总结,顺便……顺便再聊一聊干部家属调查表这个新生事物。 等到周六和周日,那就是游乐玩耍了——工作嘛,劳逸结合才是王道,天南来的干部交流经验,地北这边一点表示也说不过去,旅游购物什么的,都是应该有的,就算天南文明办比地北文明办有权有钱,但是地北人不会在这个上面丢人。 下周一,大家就交流中的遗留问题和个别疑难问题再切磋一下,这就是齐活了,所以天南人可以在下周一或者下周二离开,也就是说,一周的交流,有效的时间大约就是三天。 而眼下陈太忠还想缩短这个时间,他认为两天的时间就足够了,“交流时间长了,大家都头疼,像林业厅、民政厅和司法厅,可以坐在一起聊;文化厅、教育厅和团省委,也能凑在一起,这么搞一来缩短时间,二来在交流会上就能达成一些共识……当下能敲定的事情,总比事后去敲定要省心。” “你说得也很有道理,但是……我可是定不下来,”言昌盛很直白地表态了,事实上在他看来,三天时间真的不算长,这不是他拖沓习惯了,而是说每个省份都有每个省份的特殊性,他也很想多个厅局坐在一起,交流会上达成共识,但是……这不现实。 像地北的林业厅和司法厅,就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去,地北的林业资源比较多,靠这个吃饭的也多,但是司法厅的劳改林场居然跟林业厅掐得引出了森林警察。 而团省委出去的某市长,深受分管科教文卫的副省长的打压,引得团省委部分领导对这个副省长有微词,这个现状也是客观存在的。 从本质上讲,言主任是个俗人,但是他也想做点事情,就认为这么合并起来谈,谈不出个文章来,还不如私下里挨个接触,获得共识之后,再决定行止,倒也是各个击破的意思。 说白了,还是文明办弱势太久,要真是组织部纪检委之类的强势部门出面,那些厅局部委之间的小恩怨,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因果,言昌盛都知道,但是他确实做不了主也是事实,反正天南文明办现在红火得厉害,又受到一号和中央文明办的点名表彰,地北文明办此次请人来交流,也有一点寻找外援的意思,所以陈主任就算再强势,他也不会说你不该这么做,我们地北有苦衷。 正经是,他要把这一番交流上报上去,至于说取舍嘛,那就是领导们的决定了,跟他这个小小的文明办副主任无关——这是天南文明办的一号闯将的意思,没错,陈某人只是个小小的正处,还是文明办唯一的正处级副主任,但是此人的冲劲儿,连地北文明办都有耳闻了。 所以,在当天晚上的接风宴上,地北省委宣教部常务副部长、文明办主任宫华笑眯眯地发问,“小陈,一周的交流时间呢,我怎么听说你有点着急……这会不会煮成夹生饭?我觉得打好基础还是很重要的。” “主要是我们听说通达这儿风景优美,名胜众多,想腾出点时间来游玩,”陈太忠笑眯眯地胡说八道,说完这些不靠谱的话,他才转入正题。 “夹生饭不能煮,但是以我们天南的经验来看,越害怕夹生饭,最后就越可能是夹生饭,”说到这里,他的脸色逐渐郑重了起来,“火该大就大该小就小,咱是大厨啊,程序对了就好……至于锅里的饭粒儿是什么感觉,咱们需要考虑吗?” “哈,痛快啊,”宫华笑着端起酒杯,冲他微微示意一下,接着仰脖一饮而尽,“小陈你这话有见地,我现在总算明白,天南文明办怎么冲出来的了。” 这话可以信吗?真的是没必要相信,官场中人,谁还没长着三五张以上的面孔?不过陈太忠也不会傻到去追究人家到底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他只是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表示,“其实我们来地北啊,主要是想玩一玩,大家都辛苦这么久了,身心疲惫,有这么个交流机会,就出来散散心……其实有宫主任您的重视,想抓起地北文明办的工作,真的太简单了,电话里沟通一下就够了。” “咳咳,”李大龙实在看不下去了,心说陈主任你丢人不能丢到外省来啊,枉我这么敬重你呢,于是他打个岔,“我们最近的工作压力确实很大,前车之鉴呐,咱地北要做什么事儿,最好是力度一次到位……嗯,一次到位。” “那就一次到位嘛,”宫主任微微一笑,常务副部长的底气,比普通副部长确实牛气一点,“这是兄弟单位的宝贵经验……那个昌盛,咱们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主任指示得很及时,我正有点拿不定主意,”言主任笑着点点头,然后又扭头看陈太忠一眼,“陈主任,你提了这么宝贵的意见,想去哪儿玩都是一句话,不过回头我们宫主任去天南……该怎么接待,你看着办啊。” “宫主任去天南的话,有什么要求随便提,都交给我了,”陈太忠笑眯眯地一摊手,他现在说这种套话,真是一点压力都没有,而且他也有这个实力,“就怕我还没来得及伸手,秦主任就先办好了,能轮到我的话,那真的不用说。” 这话说得很漂亮,他既表明了态度,又表示出了对等级的尊重——老宫你对的是老秦,不过要找到我的话,那是什么问题都没有。 这货确实有两下,连宫华心里都这么暗暗地评价,一直以来,关于隔壁文明办的行为,他听得多了,尤其是紧邻着地北的张州,市委书记江川都被这个陈太忠搞下来了。 所以在宫主任的心目中,陈太忠一直是飞扬跋扈的代名词,可眼下看起来,此人做事还是很有章法的,于是他觉得,今天自己这个正厅来陪这个正处,也是正确的选择——凤凰黄在天南的本土势力,能结交的话,还是结交吧。 “嗯,那今天早点休息,明天加快交流的节奏,小陈说得很对,面对问题,回避不是办法,”他做出了决定,然后又微微一笑,“关键是,小陈想欣赏一下地北的风景,咱们要给他腾出一点时间。” 第3151章 打伞(下) 有了宫华这句话,这顿饭在七点钟就结束了,就在陈太忠送宫主任出去的时候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接近仲夏了,天气渐热,有点小雨的点缀,也很让人身心舒畅,尤其是这空气实在清新,陈主任起了点兴致,就背着双手向电力二招外走去,“你们歇着吧,我随便走一走。” 关键是留在宾馆里,也没什么事情可做,看看电视上上网,仅此而已,陈某人晚上的活动内容,大家都清楚的——这里不具备任何的条件。 “我也跟您走一走,”李大龙率先就表态了,他有点搞不懂,领导为什么临时决定改变日程安排,就想私下问一问,不成想柳青云也马上跟进,“正好我也没事。” 这柳青云和宋颖,是调研处两个习惯截然相反的副处长,宋颖是女同志,最不喜欢四处乱跑,而柳处长则是最喜欢到处乱跑,来了通达,肯定是要四下走动的。 李大龙知道他的口碑,也不能计较,倒是李云彤有点头疼,她是懒得再出去了。 “这下雨天的,你就不用跟着了,”陈太忠还不愿意带她走呢,于是吩咐一声之后,带着两人走了出去。 通达的城市建设,跟素波相差不大,不过这里的建筑普遍不是特别高,有点老旧的感觉,可布局还算大气,三人在街上遛遛达达,走了一阵之后,雨就大了一点。 陈太忠不在乎这点小雨,但是柳青云就开始四下张望了,哪儿有卖雨伞的呢? 省委附近基本上就没有这种小店,直到走到省委干部大院的时候,各色的商店才多了起来,柳处长又走一阵,发现一家日用百货商店,于是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 这个时候,李主任就可以发问了,“头儿,您真是想在地北多玩两天?” 那是啊,陈太忠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不过他不能这么说,于是缓缓摇头,“咱们是来交流的,不是陪他们挨个做工作的,从地北文明办原来的日程安排可以看出来,他们的态度不够坚决,可是这个话我不能明着说……嗯,你懂的。” “哦,”李大龙点点头,心说我说嘛,老板这么说肯定有缘故的,而且事情也确实是这么回事,至于说领导为什么不事先商量好,临时才做决定,那肯定也是有说法的。 他甚至连这个说法都直接脑补了,这种事儿,陈主任隔着电话不合适说,过来察言观色看一看,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没错,一定就是这么回事。 要不说做领导的说话含糊一点,确实有含糊的好处,有些蹊跷的地方,下面人自己就想通了,倒也能省去一番口舌。 不管怎么说,领导这么回答了,李主任就不可能再问下去了,“不过您说的也对,最近挺累的,出来一趟,也该好好地玩一玩。” “谁说不是呢?”柳青云从商店里走出来,笑眯眯地接话,他是最爱玩的,不管到哪里都是一样,他手里拎着两把折叠伞,递给李大龙一把,又撑起另一把,举在领导的头上。 “别闹这个,我就喜欢淋雨,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陈太忠断然拒绝这种服务,下一刻,他哈地一声笑起来,“给你俩讲个笑话,在巴黎的时候,我碰见这么一个副市长……” 等他讲完之后,别说柳青云,连李大龙这种等闲不苟言笑的主儿,都笑得浑身乱颤,“哈……涉嫌同性恋撵出宾馆,真够绝的……” “所以吧,有时候真的不要太夸张,”陈太忠淡淡地看柳青云一眼,“我比柳处长你还年轻,一点都不娇气。” “是是,”柳青云笑着点头,心里却颇有点无奈,他整天四处乱跑,最是注意对身体的保养,刚才他确实想买三把伞来的,但是……他合适让陈主任自己撑伞吗? 可是这个委屈,他还没办法说,只能干笑一声了事。 第二天的座谈,还真是按陈主任的建议做了改动,交流会开始的时候,地北省宣教部大部长还列席来着,那么其他的厅局接到临时变动的日程,就算心里不满,也不能缺席。 两天的会议,一直是由常务副宫华主持,省委还曾经有一个副秘书长过来走了一遭,所以其他厅局的来人,基本上也都是一把手。 那么,陈太忠这个来客,级别就显得有点低了,不过他也没有让宫主任失望,在交流的过程中,大家在某些问题上难免有不同的意见,这时候陈主任就能起到相当的作用。 他张嘴就是“一号首长指示过……”,闭嘴又是“唐总理当时是这么表态的……”,还会蹦出来“有些革命老前辈,是这么看待这个问题的……” 尼玛……不带这么玩的啊,多少厅级干部只能默默无语了,没错,眼前只是一个小小的正处,自家单位最少最少也十几号这种人,可是偏偏的,人家手里挥舞着的上谕甚至是上上谕,谁抗衡得过? 所以这个交流搞得很顺利,两天基本上就算收尾了,不过这个总结会,还是得放到后面——谈的事情真的太多了,纵然是很仓促地走马观花,但是花太多,这马也跑不过来不是? 于是宫主任拍板,明天周五了,大家歇一歇,陪天南来的客人好好地玩一玩,总结会放在周一上午,这几天大家也好好地消化一下交流的内容。 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宫华看出来了,陈主任使用上谕很顺手,人也相对年轻气盛,抓精神文明建设的热情也很高,那么,这几天消化内容的时候,谁要是有什么异议,对不起了——等周一的时候,陈太忠还能继续表态。 然后就是安排周五出游的事情了,地北文明办安排的是,周五周六人相对较少,周日的话,就在通达逛一逛街,然后他们又征求天南客人们的意见。 天南人自然没意见,柳青云甚至跟陈主任合计,要去咱们先去烟云山,那里的自然风光美得很,还有少数民族的寨子,现在基本上还没开发,原生态的风景才是最好的——要不说柳处长喜欢玩,那真不是吹出来的。 李云彤听说路不好走,就有点想打退堂鼓,地北这两天一直在下雨,雨虽然不大,但是走山路的话,没准就要沾两脚泥。 烟云山有一半的天数都在下雨柳处长是真心想去,然后陈太忠大手一挥,就做出了决定,好吧,就先去烟云山,云彤你买双旅游鞋登山,可不就完了? 陈主任在来之前就盘算好了,找个风景绝佳又没有手机信号的山区,在进山之后,自己“一不小心”地迷路了,然后他就有大把的时间去一趟日本。 至于接下来可能引起的轰动,同事们会找自己几天,那他就不予考虑了——不是我不体恤大家,是小日本不体恤咱中国人的感情……哥们儿都偷渡去了,大家也都辛苦一下吧。 这才是他“好好玩一玩”的真实动机,为此,陈主任甚至在来之前又专门秘密地见了一次邢建中,详细地询问了一些技术细节,并且告知对方,不能跟任何人说起此事——有关部门会插手,你管好自己的嘴巴。 邢总马上表示,说绝对没有问题——能请动情治部门效力,为的还是他邢某人的利益,这真是天大的面子了,他怎么可能去四处乱讲? 柳青云提出去“原生态”的烟云山,陈太忠是非常满意的,这是穹梧山脉的一支,整个穹梧山脉那真是大得没边了,而且这烟云山就没有手机信号,更别说再往里走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大家就出发了,除了天南文明办四个人,来自省委的其他陪客和家眷,倒有十来个,一共是两辆考斯特和一辆沙漠王。 本来言主任还想配辆警车开道,陈主任表示说不用了,那样真的太扰民了——哥们儿到时候要玩的是失踪,你叫上警察来,没准会改变了我的剧本。 两个半小时之后才进了山,烟云山果然不愧烟云二字,常年笼罩在烟雾之中,昨夜下了一阵大雨,郁郁葱葱的草木中,随处可以见到隐约的小山泉在流淌,再吸一口潮湿的空气,那真是要多舒爽有多舒爽了。 车行到无可去的地方的时候,差不多又用了一个小时,这个时候就十点了,然后大家在最后的平台上停下,端着相机四下拍照。 小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拍了一阵之后,大家顺着石阶向山上走去,陈太忠不动声色地摸出手机看一眼,发现四个格的信号,只剩下两格了。 言主任本来是一边上台阶一边说笑,然后总觉得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再看一眼陈太忠,他猛然反应了过来——陈主任你怎么能亲自打伞呢? 第3152章 恐怖泥石流(上) 言昌盛虽然只是一个副主任,但是他早就习惯别人帮忙打伞了,也就是在省委,他不敢搞得做派太大,真要下了地市,打伞开车门都有人效劳。 那种场合的话,言主任的通讯员在开车门时,还要探手遮到车门框的上方,以防他不小心碰到门框上——领导碰头的可能性实在太小了,但这是一种做派。 所以言昌盛看陈主任“亲自打伞”就很不顺眼,不过从这几天的接触中,他已经略略知晓此人的脾气了,于是就懒得多事,而是谈起了这里的苗寨风俗(苗寨为杜撰,无所指)。 言主任来这里玩,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很多东西是如数家珍,这次大家来玩,也征调了两个导游来,不过在个别问题的深度上来说,导游远不如他。 上得台阶来,有一个小庙,里面供了两个塑像,一个是黑龙爷,一个却是唤作铃仙的采药童子,据导游讲,这黑龙爷代表风调雨顺,颇有灵异之处,而这铃仙则是在很久很久之前,苗寨曾面临瘟疫袭击,十室九空,惶恐的人们来求黑龙爷保佑。 黑龙爷听到了大家的祈愿,于是派了自己的采药童子铃仙前来,为大家消灾祛病,疫情终于得以控制,乡人感念其恩,随塑个小童雕像。 “这其实就是纪念一个不知名的游方郎中,”言昌盛站在一边笑吟吟地补充,“这里山多,自古以来,货郎来了转手鼓,收货的来了敲梆子,郎中来了摇铃铛……金梆子,银鼓子,揪心不过摇铃子,郎中来了,大家是既欢迎又害怕,欢迎他们为大家治病,又害怕庸医害人。” “重病肯定要到山外看的吧?”傻大姐出声置疑,以她的级别,真的没资格插嘴的,不过她不但是客人还是女人,更是风韵犹存的美妇,所以,别人也不会在意。 “你现在看着路平,以前别说病人,健康人上下山,没准都摔死了,”果不其然,言主任丝毫不以为然,他笑吟吟地解答,“而且山里有豹子啊蛇啊,再以前还有老虎,而且……还有专门打劫的强盗,山里人想看个病,还真的不容易……” 在这个小庙,大家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又来到一个非常大的瀑布,昨夜雨水充沛,瀑布壮观惊人,再然后又是几棵千年的松树。 总之,一路可供开发的旅游点,真的是很多,一行人边走边拍照,来到苗寨的时候,就十二点了,有不少脚程快的游客已经停了下来,参观苗寨风情,又有人穿了苗装,在那里引弓射箭,还有人骑着比毛驴大不了多少的小马,在那里拍照。 苗寨这里,基本上就是一般游客来烟云山的顶头了,这里的手机信号非常地弱,也就是诺基亚、波导之类的能隐约有点反应,连摩托罗拉,都已经是“莫谈的啦”。 再往前,还有一个山洞,元末曾经有两千民军隐藏于此,又叫藏兵洞,山洞不是很大,不过这诸多的看点,已经能够支撑起一个相当规模的风景区了——只是这里开发不易,地北这边的财政也有点困难。 若是一日游的话,这苗寨就是最好的转折点了,中午大家在这里歇歇脚,下午去藏兵洞转一转,再去天湖里划一划船,赶个三点多四点,就可以往山下走了。 导游们就是这么建议的,因为再往山里走,就没信号了,陈太忠心说这不行啊,于是他表示,“咱看的就是没开发的大自然嘛,现在才十二点,我也不累,再往里面走一走,你们想歇就歇着,给我一碗方便面,一个保温壶就行了。” 哥们儿这么一走,那以后就山高水长了……这一刻陈主任有一种冲动,他想意味深长、很文艺青年地扫大家一眼,表明心中那种短期不能再见的遗憾,但是当然,最终他克制住了。 更不幸的是,下一个遗憾紧接着出现了,柳青云站了出来,他一手持伞一手持个木棍,背后是双肩挎的背包,脖子前面吊个数码相机,“陈主任,我也不累,还能再往里走一走,爬山嘛,最好的吃饭时间是一点半……我最喜欢险峻的地方了。” “里面也没有多险峻,就是没人去,”导游禁不住出声解释,“路不好走一点,也没信号,风景比外面好不了多少。” “胜在自然,”陈太忠淡淡地回答一句,转身离去,柳青云紧随其后,临走还撂下一句,“哪里有那么多危险,你不见那么多人都在往里走吗?” “但是一般领导来玩,最多也就是到藏兵洞啊,”小导游觉得自己很无辜,想一想又补充一句,“要是两日游,那还差不多。” 两日游啊,李云彤一听,终于明白了,合着是时间不够的缘故,并不是说前面有什么危险,于是她看一眼李大龙,“大龙,陈主任他们两个人……安全肯定不是问题,但是没有什么后勤。” 柳青云背那么大个包,你说他俩没后勤?李大龙也很是无语,不过他也知道,轻易置领导于险地,那就是下属的失职——哪怕那险地,真的没有多少危险。 “这个好说,”李大龙点点头,扯住旁边一个人,“唐主任,你们不是带着炊具呢?匀我一份儿,进山里以后,找个地方我们就吃饭了。” 这唐主任是文明办的办公室副主任,此次活动的调度和联系,主要就是他负责安排的,领导们出来游玩,炊具什么的,肯定都是要带着的,煤油炉子烧烤箱子各种调味品,那都是必须的,办公室最大的职责就是——服务好领导。 “我安排个人跟你们过去吧,车上还放着野营帐篷,要不要拿一下?”唐主任这态度,真的没得说,他甚至连野营帐篷都带了。 不过李主任相信,这个帐篷,更多的可能是为言主任准备的,于是他笑着摇摇头,“那些就不要了,给一个背工跟着走就行了,对了,你招呼好云彤姐……你别光看她漂亮,多少干部被她压住了,前两天,刚有一个正处被打靶了。” “大龙,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李云彤不干了,什么叫被我压住了?“这话我得让领导评评理。” “好好,我去安排背工,”唐主任可不想掺乎这种事儿,就待转身离去——所谓背工,就跟大家小学课本上学的《泰山挑山工》差不多,而省委干部出行,带的背工就是单位里打杂的,帮领导把可能用得到的东西背到山上,这种人必须有。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言主任见这边有变故,也就跟了过来,等听说陈太忠和柳青云有意再往里走,脸色就是微微一沉,他将两个导游叫过去,细细问一问——以往他陪领导或者自己玩,最多也就是到这儿了。 他不是不知道前面还能玩,但是大家都身娇肉贵的,还是打听清楚才好,问了两句之后,他做出了决定,“没什么危险,那大家一起去嘛,小张,把你说的那个熟悉道路的向导叫过来,既然来了,就要玩个开心……钱不是问题。” 小张是常年跑这趟线的导游,对这些都熟,认识几个苗寨的人真是毛毛雨,而有熟悉道路的向导带路,那在这山里转,真的不是什么问题。 事实上,大家现在玩乐的范畴,还是在已经部分开发过的地方,根本不用请向导,随便找个人就能认得路——就算不找人,游客自己都能走回来,不过是带了贵客来,大家有必要慎重,这是态度问题。 说来说去,不过就是再往前走,手机没信号不太方便联系,就这么大的一点事儿。 可是,这个手机没信号,就是陈太忠的终极追求目标,眼见屁股后面浩浩荡荡地又跟来一帮,他心里有点不小爽,看一眼柳青云,“你跟他们说了点什么啊?” “我没说什么,”柳处长自然很纳闷,他扭头看一眼,“嗯……大家情绪都很高涨啊。” “那咱们好好体会一下大自然的美妙吧,”陈太忠笑了起来,在这样的大山里,他想要合理地消失,可以有一万种手段,不过,又何必那么刻意呢? 又走了一个小时之后,就到大山的深处了,关键是到了这个时候,大家都饿了,于是众人生起煤油炉子,煮几包方便面,拿出真空包装的火腿肠牛肉什么的,兴高采烈地吃了起来——这种东西搁在家里,都是要长毛的,眼下却是香甜无比。 陈太忠还假巴意思地从手包里掏出两瓶飞天茅台——谁都想不出来,这两瓶酒是怎么装进那个小小的手包的,不过这也无所谓了,谁还会真的叫真? 这顿饭吃得很快,半个小时就解决战斗了,而两瓶飞天茅台在最初的十分钟就清掉了,陈主任想多喝两口,可李大龙很体贴地表示,头儿,您还要爬山呢,我不爬了……这飞天茅台我这两年就没喝过,匀我一点。 大家都看得出李主任殷殷的护主之意,没人笑话他,陈主任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苦笑一声,“就咱们吃饭这么一阵工夫,咱们眼前过去了七八十号人,前面没那么危险。” 第3153章 恐怖泥石流(下) 吃完饭后,有人就想回了,陈太忠说我再往前面走一走,五点钟咱们苗寨汇合,我一个人走得很快的,结果柳青云说我跟您一起吧,然后又走过两个人来。 前面真没那么危险,风景倒是不错,不过到了两点的时候,雨又大了一点,柳青云这个时候也有退意了,“头儿,咱们往回走吧,再不走,五点可就到不了苗寨了。” “你们先往回走,这儿景色挺好,我要再拍个十来分钟,”陈太忠手里也攥着一个小DV,他胸中有韬略无数,眼下就有一种方式能对待了:柳青云只要你退出去个五六百米,我就弄出来个山崩——这么大的雨,有个滑坡很正常的吧? 有了这个滑坡,交通就算阻隔了,哥们儿……总要绕过各个大山和河谷去找你们吧?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哥们儿自己都不知道走到哪儿去了。 但是这仅仅是一种猜测——猜测是虚无的,现实是残酷的,柳处长不肯答应离开,除此之外,陈主任身边还有一个叫做“岩石”的男人,这是苗寨派出的向导,言主任没跟着过来,却是叮嘱他,一定要保障陈主任的安全。 看来只能……陈太忠心一横,正要暗暗出手,却冷不防一股大力传来,却是那导游狠狠地拽了他一把,力气之大,以陈某人的体格也踉跄了一下。 这还没完呢,岩龙拖着他就外回去的路上拽,那力道分明就是“你不从我就要用强”的意思,陈主任登时就恼了,他用力一甩将此人的手甩脱,眼睛一瞪才待发话,却发现对方冲上方递了一个骇然的眼神,然后也不理他,转身狂奔而去。 “快跑啊,泥石流,”柳青云嗖地从某人身边掠过,又伸手拽他一把,这只是示警的方式,没有拖着他跑的意思,柳处长是那种瘦小精悍的人,力气并不是很大。 泥石流……陈太忠怔怔地看一眼头上,发现头上两百来米处正有大片的山体在缓缓地滑落,覆盖面积……不好测算。 等他收回目光,发现柳青云和那导游已经蹿到了三十米开外,岩龙固然身手矫健,可是柳处长一蹦一跳地蹿得更快,居然有超过导游的趋势? 哥们儿要弄个山崩,得,还没动手山就真的崩了,一时间陈太忠真有点哭笑不得。 要不要“被泥石流”一下呢?他略一估算,发现自己怎么都跑得开,眼下被埋住的话,似乎有点不够真实,也有点窝囊。 下意识地,他的眼睛向山壁那边一扫,接着也拔脚就跑,两个呼吸之间,他就超过了岩龙和柳青云,看他跑得太快,落在最后的导游禁不住大声喊一句,“这……这里。” 陈主任和柳处长回头望去,却发现岩龙没有顺着小路跑,而是手脚并用爬上一块大石头,眨眼之间,这二位就明白了苗人的意思,这种情况下不能顺着路跑,只能往高处爬。 于是两人齐齐折返身子,陈太忠冲着那块大石头跑去,而柳青云则是眼珠一转,跑向附近的另一块大石头——这块石头低一点,但是离他近,离泥石流远。 陈太忠蹭蹭蹭地直接跑到石头上,还待回头拉一把柳青云,才发现那厮的脑瓜不是一般的灵活,居然上了另一块石头——尼玛,你小子居然敢比领导聪明? 山体滑落的时候,一开始会很缓慢,到得后来就是越来越快了,陈主任站在石头上,慢条斯理地发问,“山里经常有泥石流?” “不多,”岩龙摇摇头,他的汉语说得不是特别好,下一刻,他就惊叫一声,“喂……喂喂,你……你干系么……” 就在这个当口,山的拐角处转出十几个人来,有男有女,都是十七八岁的模样,大家本来有说有笑的,猛然间有人发现了头顶的不妥,一声大喊,众人登时撒腿狂奔。 这时候跑就有点仓促了,所幸的是大家都是身手矫健的年轻人,然而这天雨路滑,一个身穿白色运动服的女孩连摔两跤,第二次站起来,蹦了两下,连走都走不了啦,只能呆呆地望着山上的土石奔涌而下,然后才没命地尖叫了起来,“啊~” 这种情况下,谁都不敢回头去救她,然而就在此刻,一道身影狂奔而至,那是一个高大的年轻人——这就是甩脱了岩龙的陈主任。 陈太忠抄起女孩,扭身就向前跑去,然而怀里多了这么一个人,怎么都跑不快了,当那群学生有样学样地爬上岩龙所在的巨石时,扭头望去,眼睁睁地看到了终身难忘的一幕。 那高大的男人将女孩儿贴着山崖放下,然后自己也四肢紧紧地贴住了山崖,那青色的身材是如此地魁梧和宽广,只有在胸腹之间,偶然能看到一丝白色透出——那是女孩儿运动衣的颜色。 下一刻,在众目睽睽之下,铺天盖地的泥石轰然砸了下来,声音响彻整个山谷,泥水石块乱溅,但是在众人心中,时间似乎就静止在刚才那一瞬间——青色的身影被吞没的一瞬间。 岩龙盯着那泥石流呆呆地看了有半分钟,才蹲下身子嚎啕大哭了起来,他为此感动,他自责自己的胆小,他后悔没有拉住陈主任,他内心惶恐——那是贵客啊…… “陈主任~”一声撕心裂肺的声音响起,却是柳青云放下手中的DV,他的眼泪在瞬间就和着雨水滚滚而下,此刻的他,根本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大家静静地呆了有五分钟,才有一个年轻人侧头看一眼自己的团体,“那谁,砸到的几个休息一下……大家跟我去挖人。” “不许去”岩龙抹去脸上的泪水,语气生硬地发话了,“可能还有……还要再死人吗?” “那我们总该做点什么吧?”年轻人听出来了,这是山里的苗人,这种事情人家比他有发言权,“他俩可能还没死。” “有人报信,”岩龙冲着身后努一努嘴,大家扭头一看,发现那个声嘶力竭喊话的男人,已经不见了踪迹,“这是贵人,很快会有人来救……” 柳青云跑步的速度真的不慢,四十分钟之后,他就追上了慢慢折返的大部队,“陈主任为了救人,被泥石流埋了,快救援……” 众人一听大惊,言主任快步走了过来,才要发问,却发现赶来的柳处长长出一口气,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晕了过去,只是他的手上,还兀自举着那台小小的DV。 柳处长站在石头上,只是想忠实地记录下这难得的一刻,并不是每一个人一生中都有机会见得到泥石流的。 但是在这短短的两分钟里,他不仅仅记录下了泥石流,更是记录下一个令人震撼的片段——已经站在山石上的陈主任,毫不犹豫地冲下去救那个女孩儿,最终被泥石流吞没了。 “陈主任……”李云彤看到最后,禁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李大龙也是眼含泪光,言主任手一挥,果断地发出命令,“想尽一切办法,尽快联系到山外,谁第一个联系上,奖金一万。” 这话比什么动员令都好用,有那自恃腿脚快的,转身没命地向山外跑去,更有人将手包转交给别人,匀匀地向山外跑去。 半小时之后,这位联系上了山外,此时是三点半分左右,差不多一个半小时之后,当地的武警消防官兵赶到了苗寨——这个时候,入山的大部队也从山里走了出来。 这时候,有人交头接耳地谈论着事情的始末,不多时,又有军方的直升机赶过来救援,再然后,省委宣教部部长也赶到了现场——陈主任是天南来的干部倒是小事,关键是……他用自己无私奉献的行为,向大家证明了,什么才叫社会主义精神文明。 山里情况复杂,又下着雨,天也快黑了,直升机无法机降,只能扔一些工具下去——大多数还是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 不过有了这些工具,最先徒手赶到的官兵就方便多了,尤其是那帮年轻人里,还有人记的两人大致被埋在了哪里,于是在夜里十一点,陈主任和女孩儿被挖了出来。 令大家诧异的是,这俩人身边有几块大石头很凑巧地支愣着,里面居然还有不少空气,陈主任的头上和背上,到处都是血淋淋的伤口,人已经没了气息。 而女孩儿却保护得非常好,她虽然昏迷着,可还有一丝的气息,经过紧急抢救,她的呼吸变得正常了起来,脸上也有了一丝血色。 经医生初步判断,女孩儿是因为缺氧导致的窒息,或者还有脑震荡——毕竟泥石流冲击时,除了泥石,也有巨大的声浪和气浪。 总之,女孩儿没有太大的危险,生命体征在急剧地恢复中,但是陈主任——医生轻喟一声,“可惜了啊,这么年轻的小伙子……” 第3154章 不眠之夜(上) “陈太忠救出来了?”秦连成自打听到地北的噩耗之后,就一直坐卧不宁,现在听到这个好消息,紧张地发问,“他的情况怎么样?” 这个……汇报工作的李大龙登时哑口无言,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绝对不会主动打电话给秦主任,但是现在李云彤哭得泣不成声,柳青云则是跑得肺部毛细血管破裂,时不时就要急促地咳嗽一阵,根本没办法说话,也就是他还正常一点。 但是这个答案,他真的没办法说出口,只能沉痛地发话,“目前还在……紧急地抢救中,地北省委表示了,尽一切可能抢救。” 秦连成登时默然,尽一切可能抢救,那就是尽人事听天命了,更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陈太忠已经没救了,但是地北方面不能放弃,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小李,我现在要听实话,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会怪你,太忠……还有气儿没有?” “暂时……没有了,”李大龙的消息,是从军方的电台里传过来的,细节未必可靠,大体绝对真实,说着说着,他就哽咽了起来。 不过他倒还懂得安慰别人,“不过上次他从省纪检委出来的时候,不也挺过来了吗?陈主任的身体非常棒,好人……一定是会有好报的。” 秦连成再度沉默,他非常清楚,李大龙这话就是说,陈太忠没救了,地北省现在就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尽一份心意罢了,当然,小李说的也有道理,小陈是善于创造奇迹的人,但是奇迹之所以被称为奇迹,而不是被称为白菜,那就是说,这种事情概率真的太低了。 他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才低声发话,“我现在就往地北赶,你每半个小时给我打个电话汇报一下,如果有突发事件,可以随时拨我的电话……你告诉地北省委,在我到达通达见到陈太忠之前,抢救手段不许停下,谁敢让停,天南人民绝对不会答应!” “我知道了,”李大龙很干脆地回答。 “太忠是交流先进经验去的,他也用实际的行动证明了天南人的思想境界,”秦连成说着说着,声音也变得哽咽了起来,“走的时候呢,老主任没送他,但是……我总得接他回来。” “主任您路上要注意安全,”李大龙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边就响起了嘟嘟的挂断声。 这个时候的陈太忠,确实已经没有任何生命体征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地北一方绝对不会放弃任何一丝一毫的希望,救得过来救不过来是天意,救不救那是态度问题。 所以,哪怕没有秦主任这句狠话,地北人也不可能放弃救治的希望,十几名官兵在凌晨一点的时候,终于深一脚浅一脚地将陈主任抬到了苗寨,直升机已经在那里等待了多时,登时腾空而起,消失在茫茫的夜空中。 直升机直接将人带到了解放军二六六一医院,这倒不是因为这里是部队的医院,而是说这个医院最合适治疗陈主任。 二六六一医院擅长治疗各种声浪、冲击波的震伤和挤压伤,并且拥有丰富的临床经验,这一点上,就连地北人民医院、地北仁爱医院和地北医科大第一附属医院都望尘莫及——虽然这是地北省排名前三的综合性医院,但是,专业的就是专业的。 然而没过多久,陈主任身上绑着各种导线和管子,又被运上大型救护车,一路心脏电击运往地北省人民医院——论起让人回气儿的能力,人民医院排第一。 陈主任现在的情况挺特殊,电击和强心针齐上,心脏终于开始跳动,接着就能呼吸一阵,然而持续不了多久,心跳就越来越慢,需要再度的刺激…… 李大龙赶过来的时候,就是凌晨两点了,李云彤和柳青云在后一拨人里,招呼陈太忠离开苗寨,所以这里只有他一个天南人,但是他根本无所顾忌,随手拎住一个护士就发问了,“我们天南来的陈太忠主任,现在在哪里?” “你这人怎么这样?”护士吃他这么一吓,先是一怔,然后怒目圆睁,“这里是医院,现在是凌晨,你能为广大病患想一想吗?” “我……”李大龙只憋得面红耳赤,真是计较不是不计较也不是,这时候有地北的干部走过来相劝,“李主任你息怒,请跟我们来。” 有人带路,李主任就很轻易地来到了重症监护室,在这里,他见到了文明办主任宫华,这大半夜的,宫主任堂堂宣教部的常务副,也不肯休息在这里看护,真的难得。 按说,李大龙这个级别的干部,真的是近不了宫主任的身,不过此刻,他是天南唯一的代表,于是很顺利地来到了监护室门口。 在门口的玻璃上瞄两眼之后,李主任抬手就尝试去转门把手,这个时候,坐在一边的宫华站起身来轻轻地一按,“小同志,别打扰里面医生的工作……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宫主任,天南省委很关注我们领导的状况,”李大龙寸步不让地盯着他,不同省份的官场,又是各为其主的时候,李主任无须计较太多,“您能告诉我,现在怎么样了吗?” “还在救治中,你放心,别说你们秦主任没到,就算他到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依旧不会放弃救治,”宫华一字一句地回答。 秦主任的话是跟李大龙说的,不过这个表态早已传开,甚至都传到了宫主任的耳中,宫主任也没觉得这个要求过分——无非多救治几个小时,人家又没要求一定能救治过来。 不过宫华心里明白,眼下大家该考虑的是,陈太忠的葬礼,应该请一些什么级别的领导来,地北这边该做什么样的宣传和配合——这种情况下要是还能救得回来,那跟小麦亩产上万斤的概率差不多了。 “唉,真是可惜啊,”想到陈太忠这么年轻有为的干部就此陨落,宫主任也禁不住由衷地叹口气,此人背景深厚,又有能力,就这么憋屈地死了,真的是时也运也。 每个前景无限的干部的成长过程中,总伴随着这样那样的不确定因素,想到传言中,这人是黄家第三代重点培养的人选,还获得了派系外诸多大佬的青睐和认可,他又叹一口气——人脉、能力和机遇,你都有了,但是……你没那个运气,说啥也白搭。 宫华正感慨呢,就听到不远走廊的拐角处噼里啪啦一顿响,还有人闷哼和惨呼,他眉头一皱就走了过去,“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李大龙和地北宣教部的人打起来了,只见李主任骑在一个年轻人身上,一拳一拳地猛击着,他双眼通红,“我让你嘴巴再贱!” “喂喂,这是医院,”一边有十几个人冲过来,将两人拉开,“那个啥,大家有话好好说,都是兄弟单位的,搞什么呢?” “你们也知道是兄弟单位啊?”李大龙被最少三个人夹着,死活挣不开,于是他凄厉地喊了起来,“他侮辱我们领导……” “放开他,”宫华走上前,淡淡地哼一声,“那个,你说一下,怎么回事。” 李大龙也没有愤怒到狂暴的状态,别人松开他,他就理直气壮地回答,“这个人真的该打,他侮辱我们陈主任……” 合着李主任从重症监护室门口走开之后,心里实在郁闷难耐,想着陈主任一个好好的领导,就这么没了,真的是伤心呐——陈主任还挺赏识我的呢…… 就在这个时候,他身边走过一个人来,那厮拿着手机,一脸贱兮兮的笑容,细声细气地说话,“芸儿你听我解释,我说不定一会儿就可以过去,等天南那傻逼彻底死透了,大家就可以歇着了……我就没见过比那货更傻的……” “为了救一个……救一个尼玛大学生,他一个堂堂的正处,就迎着泥石流冲进去了,这他妈的,真是傻逼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啊,他死了不要紧,影响我去找你了……” 李大龙正满肚子憋屈呢,听到这样的话,真的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狠狠地瞪那年轻人一眼发话了,用的还是天南话,“傻逼你说谁呢?” 年轻人听他这么说,登时就是一愣神,然后就很不含糊地发话了,“老子打电话,关你屁事,有多远你给我滚多远,找揍呢?” “我艹尼玛的,”这一刻,李大龙真的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二话不说,冲上去一脚将此人踹翻在地。 稽查办成立的时候,抽调的就是各个单位年富力强的干部,李主任今年也不过才三十三岁,正值当打之年,有人在他哀恸的时刻找碴,他实在控制不住内心的怒火。 对面的年轻人也有把子力气,但是他是喝了酒的,而李大龙自下午起就是饥寒交迫惊恐万分,哪里有时间喝酒?脚下一绊,就将年轻人放倒在地,没命地捶了起来。 眼下被众人拉开,李主任兀自怒气冲冲,“陈主任为了救你们地北人,人都要不行了,他居然骂陈主任是傻逼,不该救一个草民,宫主任……天南文明办,等你姓宫的给我们一个解释,我艹,你们地北人太他妈不是东西了!” 第3155章 不眠之夜(下) 说到这里,李大龙委屈得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可怜的纪检委派驻干部,听说陈主任遇险的时候他没哭,听说陈主任不行的时候,他也只是含泪,但是听到眼前的人说陈主任是傻逼,他真的压抑不住内心的委屈了。 “那个啥,小李你息怒啊,”宫主任出声安慰,其实在他心里,也觉得陈太忠不太稳重,尼玛你堂堂一国家正处干部,遇险之后自己能逃出来就完了,谁让你又冲回去的? 宫华相信,在场的干部里,抱有他这种思想的绝对占大多数——官和草民,那是一回事吗?但是眼下这个时候,他可不能这么说,于是他出声发问,“小李,我问你一句,你觉得你们陈主任,是一个在意别人怎么说的领导吗?” “他不是,”李大龙非常肯定地摇摇头,“我相信陈主任救助那个女孩儿的时候,脑子里只是想救人,肯定没有想过别的。” “那你就不用介意那些胡言乱语,咱共产党人做事,求的是问心无愧,”宫主任主要是想和稀泥,但是他也有心追究一下那家伙的责任。 然而,不久之后宫华听说,胡言乱语的那家伙,居然是财政厅副厅长家的公子,他虽然是正厅了,可面对这种实权副厅,他也要顾忌一二——关键他是党委口不是政府口的,所以现在也没办法直接表态。 又过一阵,李云彤等人也来到了医院,众人相对无语,直到凌晨四点的时候,重症监护室里传来一些小小的躁动,大家齐齐地站起身,心里也升起一点希望,然而护士出来小声嘀咕一句,原来是那女孩儿已经苏醒了过来。 女孩来到医院之后,做了全面的检查,除了脚踝扭伤之外,就是放在头上的双手有些小划伤,清醒过来是早晚的事情,倒是女孩的父母和几个同学挺激动,不过看一看走廊另一边黑压压闷声不响的人群,他们也克制了自己的欣喜之情。 做父母的想进去看一下女儿,护士点点头才要叮嘱两句,言主任沉着脸走了过来,“在伤者的状况稳定之前,不许进去。” 她就没什么事儿啊,护士很想这么回答一句,然而看一看此人身边跟着的值班主任,她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心里暗暗地腹诽:到底谁是医生啊。 言昌盛这么说,自然是有他的道理,陈太忠是不行了,那就要保证他救下的女孩儿生龙活虎,如此一来,才能更显出陈主任的伟大——所以他必须全力保证女孩儿的康复。 女孩儿的父母不知道这位不是医生,也就只好认了,不成想对方又说话了,“省电视台有记者在外面等着,你们去说两句感受吧。” 要说记者这活儿,苦起来是真苦,大半夜地不睡觉,还要等在这里,不过这也正常了,一个即将惊天动地的新闻要出现了,而且顶头上司省委宣教部点名,说你们必须配合。 女孩儿的父亲点点头,女孩儿的母亲犹豫一下,才低声问一句,“这个……我们大概赔多少钱就行了?” 他们知道,救了自己女儿的,是一个国家干部,而且官儿还不小,这么大的干部,肯定都是公费医疗,但是人家干部家属万一要跟自己家讹钱,那么——虽然救了我女儿,也希望有个度,所以做母亲的希望,在接受采访前,把价钱范围定一下。 “你真……”李云彤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大怒,她冷笑一声,“陈主任不会要你们的钱,一分钱都不会要,这个时候你们想的居然是这些……我真为领导可惜!” “我们是要赔的,救了我女儿,我认,”做母亲的低声回答,却是不敢抬头看她。 “我现在心情不好,别逼着我打你,”傻大姐冷哼一声,一旁的人看到顶着两个红肿眼圈的她竟能说出这种话,也禁不住暗暗感慨——怪不得陈太忠在天南能闯下这么大的名头,看看人家手下都是怎样的一群骄兵悍将。 那男人直接动手开打也就算了,连这个娇滴滴的美貌妇人,都敢放出这样的话来。 大约是在五点的时候,外面又稀里哗啦地走进四、五个人来,这时候有些人等得都困了,宫华甚至找地方睡了两个小时,又过来了。 “陈太忠怎么样了?”来的人以一个瘦高个为主,他四下扫视一眼,看到了一边的李云彤,“小李你告诉我。” “这就是秦主任了吧?”宫华正好在,赶忙走上前伸手同对方相握,“还在抢救中……我是地北文明办的宫华。” “曹福泉,天南省委秘书长,”瘦高个冷着脸同他握一握,然后一指身边另一个瘦高个——比他要低一些,“这是我们秦连成主任。” “秘书长?”宫华惊讶地张大嘴巴,他可是没想到,陈太忠出事,居然惹得天南省委的常委连夜赶来,他是宣教部常务副,最是知道省委秘书长的份量——幸亏我在这儿守着呢。 下一刻,他就按下了各种心情,伸手跟秦连成握一握,“秦主任你好,你们培养了一个好干部,天南人民的好儿子。” 这话我怎么听得这么刺耳呢?秦主任嘴角抽动一下,太忠这看来是……真的没救了。 李云彤在一边看得奇怪,心说曹福泉怎么来了?趁着领导们听取消息的时候,她走到一个人身边低声发问,“姓曹的怎么来了?” “唉,别提了,要不是路上连爆两次车胎,我们早就到了,”这位叫王全有,天南宣教部宣传处的处长,大家对秘书长的乱伸手,都是有点意见的。 “我们进去看一看,”曹福泉的强势,真不是吹出来的,面对宫华这地北文明办一把手,直接用了祈使句式。 面对这样的要求,宫主任也颇为无语,虽然这常委是天南省委的,但是他也无力阻挡,说不得协调一下值班医生,将人放进去看一看陈太忠。 这已经是破例了,所以大家也没看多久,一分钟之后就出来了,然后大家进入医院的小会议室,曹秘书长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地发话,“救得过来吗?” 曹福泉知道这个消息晚一点,但是当他听说陈太忠十有八九救不回来了,就临时决定赶往地北,这不仅仅是死者为大的意思,更是表明文明办也是接受省委领导,而陈主任更是天南省委培养出来的干部。 “不是很乐观,”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发话,他是从仁爱医院请过来会诊的专家,“各种刺激心跳的方式交替使用,越来越频繁,量也越来越大,就怕什么时候刺激不起作用了……这个人的体质非常奇特,问题是,这不是长久的办法。” “没准什么时候就稳定了,”秦连成黑着脸发话。 “唉,我们也希望是这样,”另一个人点点头,但是从他这一声长叹来看,他对这个前景并不是特别乐观。 就在这个时候,小会议室的门刷地被推开,值班医生兴冲冲地走进来,“伤者恢复了自主心跳……”(PS:救治过程可能不是很靠谱甚至离谱,请大家海涵,风笑不精通。) “确定吗?”几个专家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所有的眼睛都变得神采奕奕。 “确定,虽然缓慢,但是已经趋于稳定,”医生瞪着两只充满血丝的眼球,欣喜地点点头,“我仔细观察过了。” “那我们去看一看,”几个专家前后脚跟着走了,他们行医一辈子,什么样的古怪都见识得不少,但今天这个病例,还真是罕见——这主儿身体也太强悍了吧? 他们出去了,屋子里的其他领导只能闷闷地呆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的心思,好半天之后,仁爱医院的老专家推门而入,他语气沉重地发话,“终于稳定一点了,这是进展,但是远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有进展就好,”秦连成和宫华同时表态,然而那老专家犹豫一下,又补充一句——他不是本医院的人,倒也不怕说得直白一点,“但是这个现象……也未必一定是好事,那个啥,你们应该都听说过……” 回光返照在座的所有人脑子里都冒出了这个词,不过秦连成不这么看,他信心十足地表示,“小陈的身体非常棒,缓过来就是缓过来了。” 又等了差不多半小时,陈太忠的伤情逐渐趋于稳定,院方给领导们送来了早餐,曹福泉这才打个哈欠,“秦主任,你继续观察者,我先到外面找个地方休息一阵……如果有什么变故,咱们随时联系。” 宫华不明就里,就说我们可以在医院给您安排个休息的地方,秘书长摇摇头,很果断地表示,“医院就是医院,我从来不搞特殊化。” 你是看陈太忠病情稳定了,心里不爽……秦连成心里暗哼…… 第3156章 死了才好(上) 秦连成来之前,真的没想到曹福泉也会来,他上了高速差不多半个小时,才接到了电话,秘书长要他开得慢一点,“我追上你,咱们一起去。” 秦主任哪里肯吃这一套?于是他很痛心地表示,我现在心急如焚,实在没心思等您,秘书长您包涵了,挂了电话之后,他要司机加速。 然而接下来,悲催的事情发生了,他的车胎漏了,换上备胎之后,没走多远又发生了爆胎,只能坐在高速路旁,等着秘书长的车队。 要说秦连成此前,对曹福泉只是下意识的抵触的话,今天姓曹的做出的行为,简直让他感到了厌恶,因为——秘书长是冲着小陈之死来的。 这绝对不是秦主任以小人之心置君子之腹,因果明明白白地摆在这里,陈太忠哪怕做下再惊天动地的事情,他也仅仅才是一个正处,不值得一个省委常委漏夜驱车赶往邻省——这个常委还是跟伤者不怎么对眼的。 他只有死了,才能让曹福泉的到来充满意义,没错,对秘书长而言,只有死去的小陈,才是好的陈主任——他若苟延残喘下来,那就是让领导的剧本效果打了折扣,味道也因此变得不那么纯正。 这才是最令秦连成气愤的地方,我来看望陈太忠,是希望他能活着,而你来看人,打的主意就是要送终,同时还要强调自己对文明办的领导——这尼玛什么玩意儿啊。 秦主任早就听说,曹福泉此人,看似粗暴跋扈没脑子,但其实非常擅长投机取巧,这一刻,他是彻彻底底地看清了这一点。 好在小陈争气,挺过来了,秦连成心不在焉地吃完早饭,才侧头看一眼宫华,“宫主任,我就在医院里休息好了,有空的房间没有?” “有”宫华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省人民医院的病床从来都是紧张的,但是正厅级干部以上的特护病房,基本上都不会住满人,更别说这还是省外来的正厅客人。 不过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宫主任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两个截然相反的表态,说明天南文明办和天南办公厅,还存在比较严重的对立情绪——这个情绪大到都不怕被外人知道。 在这种情况下,天南文明办都能闯出这么大的名头?宫主任是真心觉得,自己有点不懂了,但是他做为地北人,不懂也就不懂了,这并不重要。 不多时,房间就落实好了,秦主任要求再看一眼小陈,这个请求被批准了,不过医生说了,你看一眼就走,啥话都别说——伤者是属于一个很微妙的平衡中,没准你打一个喷嚏,那边马上就心跳停止。 医生叮嘱得很到位了,秦连成没有表态,直到到了陈太忠的病床前,他才轻叹一声,“太忠,你必须挺住,多少人等着看你的笑话、糟蹋你的成绩……为了文明办,你必须醒过来。” “连成主任,走吧,”宫华轻轻地拽他一把,心说医生都说不让刺激了,你倒是好,什么话刺激就专说什么话。 秦连成却是不为所动,他细细地看一看监控脑波和心脏的设备,发现没有什么异样,等了一阵之后,终于是悻悻地离开——上次严自励说了个“太忠库”,你就醒了,这次我说得明明白白的,你居然没有一点反应…… 他可是不知道,陈太忠昨天留下一具分身就走人了,甚至赶上了通达到北京的最后一趟航班,此刻的陈太忠,正在北京机场琢磨去日本的航线呢。 至于这分身为什么会这么惨,那也是某人的设定,遭遇泥石流了,不惨一点可能吗?反正陈主任非常确定,自己不会轻易地被火化的——谁敢那么做,那就是政治错误。 所以他设定的就是:被挖出来之后的七小时,适度地恢复心跳,然后逐步好转,还有一些其他措施,就不一一说明了——是的,陈太忠真的不可能听得到老秦的激将。 他不可能听到激将,而事态还在延续,上午的时候,文明办的人就把消息传开了,说是陈主任在地北省不好了,秦主任和秘书长专程赶过去,送他最后一程。 这一下,消息可就传疯了,别看现在是周六,省委里没多少人加班。 虽然省委高层不愿意谈及此事,下面的人也不好乱问,但是大家可以跟地北省委打听不是?要知道,曹福泉能比较及时地得知那些消息,并且知道后续的内容,也是他地北的朋友传过来的——没有结果之前,潘剑屏和秦连成都不可能去通知他。 大约在十点钟左右,褚伯琳来到宣教部找到了潘剑屏,地北电视台跟我打招呼了,想要报道一下英勇救人的文明办副主任陈太忠的事迹,他们希望跟天南台协作一下,资料共享、呼应着报道,这些都没问题,然而……我该怎么配合呢? 啧,以潘部长的老道,听到这话也禁不住皱一皱眉头,沉吟一下才反问:你觉得自己该怎么配合呢? 在潘剑屏这个位置上,不答反问这行径,通常代表的是极度的不满,但是褚伯琳也不怎么害怕,“我这儿就跟着部长的指挥棒了,但是问题的关键是,小陈生死不明……” 褚台长也知道,杜毅不待见文明办,但他是宣教部这一系的人马,倒不必要太在意杜书记——小事的话,杜毅要考虑分工的问题,不好随意插手宣教部的地盘,真正大事的话,潘部长也挡不住杜书记的雷霆一击。 褚伯琳约束着自己,不要捅出什么大纰漏,但是现在这样的事情,他必须要经过部长的允许,才能操作。 潘剑屏还没来得及表态,窦革命求见,能让宣教部旗下这两大干将亲来请示的事情——大约也只有那么一桩了,于是他示意放行。 果不其然,窦社长一进门,看到褚伯琳之后,就是微微一笑,“果然是信息时代了啊,小褚你这……也是为文明办的事儿来的吧?” “文明办?”褚台长眉头微微一皱,才又笑一声点点头,“差不多吧,有关系……文明办别说在省内,省外的事情,也是可歌可泣啊。” 窦革命跟褚伯琳,在宣教部共事了十来年,两人的关系一直不是很融洽——相同的位置,争夺的是同样的资源,彼此还要相互提防,能融洽才叫怪事。 所以虽然两人眼下,都各有一方局面了,但彼此双方也不是很买账,窦革命见他阴阳怪气的,也懒得搭理,就转头冲潘部长发话,“部长,昨天陈太忠干得很不错,那边表示了……愿意全力宣传配合,但是这个尺度,我拿不准。” 窦社长肯定拿不准,以陈太忠昨天的表现,再怎么夸赞都不为过,但是话又说回来,杜毅不待见文明办是众所周知的,那么他写大稿子之前,必然要请示自己的领导——就是那句话,小事上他能不在乎杜毅,大事上,杜毅随便一脚就能把他踩死。 “有什么拿不准的,该报道的就报道嘛,”潘剑屏面无表情地发话,堂堂的宣教部长,不可能跟草根一般地真情流露,“兄弟单位的要求,该配合就配合……能答应的就答应,你们自己发挥吧。” “可是……”这二位听得此话,面面相觑了好一阵,才是窦革命出声了——他真的是老资格,所以不怕犯错误,“可是小陈生死不明……咱们定个什么基调呢?”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确实是个问题,眼下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定性——共产党人讲的就是党性和原则,潘剑屏非常清楚这一点,于是他淡淡地指示,“说说你的想法。” 有些因果其实已经摆在那儿了,就是不合适说出来,连窦革命都没办法点得更明白了,“以我对小陈的了解,他那身体一定能尽快康复,现在宣传的调子太高,恐怕……恐怕这个板还是要您来拍的。” 潘剑屏嘿然不语,心说我都让你们自己决定了,还要找我来拍板? 其实大家都明白的是,陈太忠没死,才导致了这个基调不好定。 烟云山这档子事,真的是近期来少有的官方猛料了,对提升干部形象,提高民众对政府的信任和归属感,其重要意义和所能起到的作用,再怎么形容都不为过。 然而……重点在这个然而上,陈太忠若是没死,这个意义就要大打折扣了,站在宣传的角度上讲,死了的陈太忠,才是好的陈主任——真相往往就是这么残忍。 简而言之,天南是杜毅的天南,在没有确定陈太忠的死讯之前,杜书记绝对不会支持树立这么个形象,而小陈万一被救过来了,那前期铺天盖地的宣传,对这个年轻干部未来的成长,并不全是益处。 当然,小陈若是真的脱离了生命危险,大家也基本上知道该怎么做了,可偏偏地,这家伙还远没有脱离生命危险,这家伙,连救个人都搞得大家坐蜡。 像眼下这种情况,通常比较负责的做法是拖一拖,看一看情况发展再做决定,但现在让人挠头的是——地北那边等不了啦,看起来还要大力宣传的样子。 潘部长恼火也恼火在这里,我既然肯让你们自己决定,只要你们不捅出大的纰漏,将来有人找碴,我是肯定要管的,非要让我把话说那么明白,直接对上杜毅,你们就开心了? “这种事情用不着我拍板,”他冷哼一声,一摆手,“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第3157章 死了才好(下) 潘部长把话说到这个程度,那二位总算听明白了——正常处理就行了,别考虑主角是陈太忠,别考虑陈主任在文明办工作,就当一个普通干部对待就行了,这很难吗? 对窦革命来说不难,但是对褚伯琳来说,还真是有点难度,说不得他叹口气,从手包里摸出一个便携式的VCD来,“部长,最后一个问题,您看这个东西……合适播出吗?” 此刻,柳青云录下的短片,已经被无数人拷贝了,不过天南有这个音像资料的人不多,这还是省台的人专门跑到电信机房,跟地北省台的人点对点传过来的,拿到手之后,马上就刻录成了光盘,由褚伯琳带到了宣教部。 潘剑屏看他一眼不表态,褚台长马上走到领导的办公桌前操弄了起来,窦社长见状,也走到一边,默默地观看。 片子很短,仅仅两分钟,看完之后,潘部长久久地没有发话,他早已经知道有这么个片子了,但是当亲眼目睹的时候,才体会到那是怎样的震撼人心。 柳青云的站位不是很好,没有彻底拍出泥石流的声势来,但也足够了——那么大片的山石滑落,小陈你咋就这么傻呢? “再播一遍,”窦社长见部长不说话,就吩咐褚台长一句,褚伯琳闻言,斜眼瞟他一眼,又等了一等,才慢吞吞地作势伸手。 “小陈要是没那么能跑就好了,”潘部长轻叹一口气,他摘下眼镜来,拿起一块眼镜布,默默地擦拭镜片,半天才又说一句,“这个片子给我留一份,暂时……不要播出。” 不要播出——褚伯琳也是这么想的,这个片子拍得比较专业,起码在业余选手里算相当不错的,但是又难掩其业余痕迹,不似造假,那么这片子一旦放出去,都不用宣教部自己造势,铺天盖地的记者们主动就过来了。 他是这么想的,但是不敢这么决定——有第一手资料为啥不播?所以他必须请示。 天南这边多少人蝇营狗苟地盘算着,但是地北人不管这一套,当天晚上的地北新闻里,就出现了一个长达十分钟的消息,烟云山发生泥石流灾害,目前尚无人员死亡的确切消息。 经军队和武警官兵连夜奋战,现道路已经打通,困在山里的两百多名游客已经顺利出山,警方正在进行搜索,看山里还有没有游客,希望观众们也积极提供线索,方便政府搭救。 这是听起来是新闻,其实只是背景,然后柳青云拍的小短片华丽登场,一个不怎么专业的摄影爱好者,一个不怎么专业的相机——镜头上甚至还有水滴。 但是这一切瑕疵,在那真实到令人震撼的场景面前,都不算什么了…… 片子播在泥石流吞没青色人影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定格,美女主播声音清亮地评说,“在新中国建设的过程里,曾经出现过很多可歌可泣的英雄儿女,在物质极大丰富的今天,我们欣喜地看到,精神文明建设也卓有成效,在面对巨大的天灾时,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身影,但正是无数个这样的身影,撑起了我们中华民族的脊梁……” 接下来播放的,是武警官兵将陈太忠抬到苗寨的一幕,面对满身泥浆的陈太忠,官兵们轮流对他做心脏按压和人工呼吸,“最新消息,被救的女孩儿已经无恙,情绪稳定,救人者尚未脱离生命危险……” 在拍摄了病房里的陈太忠之后,接下来是对通达市委宣教部办公室副主任的采访,在肯定了此事的性质之后,现场主持人问道,“伤者的身份查明了没有?” “尚不清楚,”副主任一本正经地回答,“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很快就会查明。” 接下来女主播就表示,本台会继续关注此人此事,然后又强调起了阴雨天去山区游玩的危险性,那就是后话了。 地北台本来是想直接点明陈太忠身份的,但是这一整天跟天南人打交道下来,发现天南那边态度古怪,而地北文明办还有点别的算计,就没有点出人名来。 这个新闻播出后,在地北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固然有人说“尼玛,这傻逼是谁啊”,但是同时不少热心人纷纷打电话去电视台,强烈要求知道奋不顾身救人的年轻人是谁。 更有人来到省人民医院,直接整扎的钞票拍过去,“这是我赞助的医药费,你们也别问我是谁,我只有一个要求……尽最大可能地去救这个人。” 从播出新闻到夜里十点,短短的两个小时,省人民医院居然收到了十余万元的捐款,知道内情却又被下了封口令的医院实在有点抵挡不住了——省里为啥就不公布身份呢? 到最后还是医院作出决定,告诉接下来捐款的主儿,说卫生厅已经表态了,免去年轻人所有的医疗费用——包括营养费,而且,省委也会拨款的。 秦连成看了这个新闻,有点不淡定了,他特意打个电话给宫华,“太忠的身份……目前不合适宣传,是吧?” “一点一点揭开,也是为他好,”宫主任苦笑着回答,“其他的情况,秦主任你可以跟天南省委了解一下。” 宫华这个回答基本上是对的,但是同时他也有自己的想法,把这件事抻着播出去,对地北文明办下一步的举措,会很有帮助——这样送上门的机会,不用白不用。 秦连成一听这话就明白了,说不得打电话回去,跟几个人一了解情况,得知天南台居然没有任何的反应……是的,事情出现了偏差。 这个偏差来得是如此奇怪,却又相当地合情合理,褚伯琳跟地北省电视台提出,说那个片子你们先播,我们这边简单地播一条文字消息就行了——然后省里再转你们的片子。 地北台一听说天南台是如此地怪异,终于在晚上六点多的时候联系天南台,我们要先隐去陈主任的姓名——没办法,生存不易啊,图个眼球效应。 尼玛,褚伯琳接到这个电话,恨不得骂娘,你们隐去姓名,我们这儿还怎么播?他想请示潘部长来的,想一想部长上午的态度,又不敢再请示了,有心说狠下心犯个错误吧,但是部长已经明确指示说片子不能播。 那就只能选择性地无视了,在指示撤下这条消息的时候,褚伯琳心里也恼火,这才是自家人内讧,平白便宜了外人。 不过凭良心说,这也不是坏事,面对秦主任愤怒的质问,他叹一口气,“……这就是墙里开花墙外香,地北折腾得动静越大,咱们就越好配合,这对太忠、对你文明办,都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秦主任能理解这个反应,无非是存着走着看的念头,不存在逼宫的嫌疑,对小陈也是很好的保护,但是他的心里,真的很难平衡…… 相较天南那里诡异的平衡,地北这里就仗义得多了,第二天一大早,《地北日报》刊载无名青年泥石流中勇于救人一幕,而在上午的十点,地北省委书记腾行健来到省人民医院,亲切看望了昏迷中的天南省文明办副主任陈太忠。 省委书记所到,前呼后拥自不必言,关键今天还是周日,这可真的就太给面子了,曹福泉原本都打算回素波了,听到腾书记要过来看望陈太忠,这才赶过来撑场面——幸亏他没有走,要不然秦连成的份量还真的轻了点。 腾书记自然不会提什么身份不明确之类的话,他很直接地表示,“一定要给陈太忠同志最好的治疗,缺什么人才和设备,省里可以帮着协调……要让广大党员和干部明白,对这样心怀人民的优秀干部,省里一定会大力支持。” 腾行健在医院并没有待了多长时间,但是他来过就足够了,他走之后,曹秘书长拨通杜毅的电话,将自己的所见汇报一遍,杜书记在电话那边简洁地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那我现在……要回去吗?”曹福泉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又一个中央委员出现了,所以他请示老板。 “回来吧,秦连成也可以回来,”杜毅淡淡地发话,然后随手挂了电话,他知道腾行健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里——因为中央文明办过问此事了。 昨天虽然只是地北台播出了那一条新闻,但是柳青云拍下的场面实在太震撼人心了,以至于中央文明办都收到了信息——这真的是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成果。 于是有人打电话,责令一定要救活此人,并且打听此人的身份来历——面对上面的调查,谁也没胆子撒谎,只能说此人便是天南省文明办副主任陈太忠。 第3158章 红了(上) 官场里从来不缺乏有心人,更别说北京城那些中枢了,陈太忠的名字一亮,立刻就有人想到了此人的来历。 杜毅在一个小时之前,就接到了某人的递话,递话的人跟他关系不错,于是就直接说,地北那边都报道了,你天南反倒没动静,这么搞很容易让人生出一些想法——被错误解读的话,那真的不好。 我又没有拦着他们,杜书记真的是有点无语,陈太忠出事的消息,他早就听说了,今天一大早,王毅单甚至搞到了地北省昨天的新闻录像,给领导过目。 就算他再不待见某人,看了录像之后,他也要由衷地感慨一句,蒙艺你怎么就那么傻,不把这厮带走呢?带走的话,我固然是痛快了,但是你更痛快啊。 所以面对传话的这位,他很淡定地表示,事发当天我的秘书长都连夜去了地北,谁要再误读的话,那一定是别有用心——我们不率先报道,跟地北那边不点名,是异曲同工的,目的还是为了保护这个年轻的干部。 挂了电话之后,杜书记也难得地感慨一下:小蒙啊小蒙,你有陈太忠,我有曹福泉,这俩都是火箭干部,做事也都很跋扈很不靠谱,更重要的是,曹福泉的运气也赶得上陈太忠——这家伙的莽撞,为我解围也不是一次了。 他这个感慨基本正确,不过真的要让蒙艺听到的话,蒙书记十有八九会还他个冷笑:陈太忠为我提供臂助的时候,自己也能落下一点——起码不会亏了什么。 而曹福泉呢?你杜毅的面子算是保下了,堂堂省委秘书长,却是一次又一次被一个正处打脸,这俩人的运气真的一样吗? 杜毅是应付过去传话的那位了,但是他心里恼火啊,虽然说事情的因果他非常清楚——宣教口不想激怒他,这个态度是正确的,不过……潘剑屏你做事有点担当会死吗? 仓促之间,杜书记并没有想到,地北那边还冒出了一点幺蛾子,才导致事态产生了这样戏剧性的变化,不过他也不需要考虑这么多。 他想的是潘剑屏这么黏糊,那我就不联系他了,所以杜毅拎起电话,不分青红皂白就痛骂了一顿褚伯琳,天南省的干部勇救游客,地北那边连现场录像都有了,咱们怎么也得有个报道吧?“……你干不了这个台长的话,明天去组织部交辞职报告!” 不过,他这话虽然说得严厉,褚伯琳却是听出来了,杜老板没当真——省委书记想动一个电视台长,用得着专门打个电话吗?直接一句话就把人一撸到底了。 跟着宣教部,果然总是犯错误,褚台长被人批评不是一次两次,倒也皮了,尤其是他确定,自己的谨慎虽然让老杜不满了,但是这苦心,大约对方也体谅了。 于是,他直接就将责任推到地北电视台身上了,“我们都准备好新闻了,临到播出了,那边说救人者身份待定……这个录像,我们也没拿到,今天我们一定积极补救。” “补救也没必要夸大其词,真实就好,”杜毅被这件事搞得有点被动,但是他也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瑕疵,就做出巨大的让步,“封疆大吏”四个字可不是玩笑,所以他很明确地表示,“我不希望看到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 这个电话挂了没多久,曹福泉又打来了汇报电话,这个时候,杜毅再猜不出腾行健的意图,那也真是愧对他屁股下面的这个座位了。 所以他的选择,跟潘剑屏的选择如出一辙,我不说这个救人的干部是谁,也不说他是什么单位哪个阵营的,就当一般的干部对待了——别人有的,你一定有别人没有的,你也享受不到额外的关照。 那么,他让曹福泉回来的指示,也就正常了——姓陈的你出事了,领导们去看你;你病情稳定了,那就慢慢地将养吧……甚至,秦连成都可以回来了。 我杜某人承认,陈太忠你这件事做得非常出彩,但是体制就是体制,你最危急的时候,领导们去过了,你的成绩,我们也愿意肯定,但是,没必要让一个副部和一个正厅,陪着你走完这段康复之路吧? 当然,你若是死了,我杜毅绝对会在你的追悼会上致辞。 曹福泉听完这话之后,放下电话就转身离开了,他并没有像杜毅吩咐的那样,去通知秦连成,因为杜老板的指示他听得很明白,秦连成“也”可以回来——那就是说,不回来也无所谓的,这种局面下,他有必要提醒对方吗? 事实上,秦连成也没时间回去了,因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各个媒体的记者纷拥而至,昨天的新闻真的太震撼了,大家都想知道救人者的健康状态和真实身份。 当然,众人关注的焦点,主要还是男青年目前的各项生理机能指标,其他的就要略略差一点——其实这身份,真的是再扯淡不过的事情了,能确定的人早就确定了,不能确定的人,也不好乱飞那些八卦的消息。 在中午的时候,天南午间新闻做出了一个简短报道——省委文明办副主任陈太忠同志,在跟地北省经验交流的过程中,按邀请方要求,在视察风景区建设时,遭遇了泥石流。 就在这个危急时刻,陈太忠同志奋不顾身,从泥石流中拯救失足少女,导致自己身败……那个名未裂,是的,陈主任正处于生命垂危中。 至于更详细的图像报道,晚上会有,敬请大家到时收看。 来人民医院的媒体越来越多,秦连成实在不堪其扰,回避了,于是大家又逮到文明办三个副处长发问,这时候就不是很规范的提问了。 比如说有的媒体就问,说你们既然是来交流的,地北怎么可能连你们的身份都不清楚——昨天的报道,很没头没脑啊。 “我们怎么可能知道地北是怎么想的?”傻大姐大大咧咧地发话,“地北人的事情地北人做主,我们虽然在精神文明建设上有些心得,也不可能去干涉……”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柳青云捂着嘴拖走了,然后李大龙在一边接话。 “事实的真相是这样的,陈主任帮助过很多人,从不留姓名……别人想报道的话,我们不阻止,但是我们不会自己标榜自己,天南文明办从来都是这样,我们知道自己做了,那就够了,不需要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在这里,我感谢地北文明办尊重我们的习惯。” “这个录像我看了,”另一个记者举手提问,“虽然看起来很真实,但是……有没有可能是摆拍的呢?请原谅我的直接,事实上,这种勇气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我说,我只是怀疑,你们不要这个样子……” 他的话还没说完,柳青云和李大龙就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一副要一决生死的架势——怀疑尼玛的头,有本事你也摆拍一下,结果吓得这位话都没说完,转身就向外跑去。 李云彤是文弱女子,不玩这些粗野的东西,她只是抓起身边的签字笔筒,抽出一枝签字笔,用甩飞刀的姿势扔了出去,“我们领导生死未卜,我的心情不好……还有谁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的吗?” 总之,在这种热烈的气氛中,大家就这件事情获得了统一的认识,救人者确实是天南省文明办副主任陈太忠——虽然陈主任自身处于昏迷中,不能进行更有力的自证。 这个论证过程听起来有点荒唐,但结果就是这样,诸多媒体记者是来求证消息的,不是来打架的,于是就纷纷散去——明天的稿子有交待就好了,说那么多做什么? 但是李云彤表示,她不能满意这个结局,“柳处、大龙,我总觉得,领导的身边……围绕着一些什么阴谋,咱们要帮领导扛住了。” 阴谋未必有,阳谋那是肯定有李大龙和柳青云的心里,那是明镜一般,陈主任昨天上地北台,连个名字都没混到,那可能是偶然的吗? 可是明白归明白,这话还不好随便说,起码柳青云不敢接口,倒是李大龙跟李云彤同为稽查办副主任,接触得多了,倒也不怕点一句,“云彤姐,咱们再怎么生气不顶用,要不你让建阳问一问,天南那边怎么了?” 这话不无酸意,但也确实是事实,文明办里跟得陈太忠最近的,不是李云彤而是郭建阳,就算从表面上讲,也是名正言顺的通讯员——上面的领导都这么认可。 那就说一声呗,李云彤还怕这个?于是她给郭建阳打个电话,结果郭建阳在那边冷笑一声,“我打听过了,很多人觉得是咱领导没死,心里遗憾。” 这一言点醒梦中人,傻大姐三人身在局中,一根筋地只盼着领导好转,别的念头根本是想都不敢想,却不知别人是如此看待领导的伤情。 陈太忠在天南官场这几年,得罪的人本来就不少,更别说这次的救人搞得动静实在太大,他要是不死……真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宣传。 第3159章 红了(下) 当天晚上,章尧东陪着陈太忠的父母来到了通达,同行的还有宣教部长李晓波和许纯良等人,没办法,这事儿都让地北捅爆了,中午的天南台也播了,章书记不能装聋作哑。 要不说陈太忠做事太率性,他光顾考虑自己了,却是没想到老爹老妈听到这消息,会是怎样的感受,看到躺在病床上生死不知的儿子,陈父倒还好一点,吧嗒吧嗒地掉眼泪,陈母直接就嚎啕大哭了起来——虽然她已经哭了一下午。 但是偏偏地,还有那不开眼的记者,听说这是救人者的父母,就过来打听陈太忠以前在家里的事情,许纯良眉头一皱,走过来狠狠一推,“你给我滚蛋!” “我是香港记者,”这位挺不含糊,听明白了没有?咱是特区的! “再不滚我揍你,”许主任当着章书记等人的面,就开始撸胳膊挽袖子,根本不顾忌自己堂堂正处的身份。 “我主要是怀疑这个救人者的身份”香港记者嚷嚷了起来,反正这是一个娱乐至死的年代,只要能吸引眼球,恶意假设又算得了什么?更别说港媒做这种事,还真不需要太大的压力,那边的言论也宽松得多,“他肯定是中共干部吗?我个人表示非常怀疑。” “我是凤凰市委书记章尧东,小陈就是在组织的关怀下成长起来的,这一点我非常确定,”章书记冷着脸发话,接着他又拽出一个大块头,“你可以怀疑我的话,但是地北省委书记腾行健也来过,你不会连他也怀疑吧?” “那你们一开始,为什么不点出这个人的身份?”该记者穷追猛打。 跟你就说不明白章尧东冷哼一声,转头离开,在他看来,地北这步棋走得真的不算好,不过体制内的各种因果,我也没必要跟你解释那么多……倒不如让许纯良打你一顿算了。 说话间,地北新闻就开播了,第一条就是省委书记腾行健在医院,当然,这时候救人者的身份就可以点出来了,结果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居然有两个人打电话到人民医院——既然救人的是国家干部,我们昨天捐的钱……能退吗? 陈太忠若是在场的话,估计又要感慨一下,能让这些仗义疏财的主儿打来这样的电话,可见现在的干部形象真的……有待净化,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真是任重而道远吖。 看地北台的人多,看天南台的人也不少,天南今天的报道,基本上就是地北昨天的翻版,不过他们也有自己的优势,那就是能把陈太忠的履历再介绍一下。 但是陈主任诸多的成绩,天南台只是语焉不详地带过,并没有说太多——只是插播了一个“天南十佳青年”颁奖的画面,不过寥寥数语,也让大家感受到,陈主任在以往的工作中,一直表现得非常优秀。 这是褚台长留的后手,他已经在安排制作陈太忠的专题了,若是某人真的挂了,省台绝对能及时推出非常恢弘的系列报道。 关键是陈太忠做出的成绩,也确实太多了,多到如果现在一一摆出的话,哪怕只是简短的说明,别人也绝对会认为这个副主任已经死了——人没死的话,谁会整这么多东西出来? 张爱国也跟着来了通达,他看着天南台,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琢磨半天才猛然发现——为什么播出新闻的田甜,看起来一点都不悲伤呢? 张厂长对陈太忠大部分的女人,都是知情的,毕竟陈主任携诸美去绕云游玩,他是跟了去的,当然,知道得越多,他就越不敢乱说。 但是他眼下禁不住就忿忿了起来,这天底下最不可信的,果然就是女人。 殊不知,这个想法却是冤枉了田甜,田主播是陈太忠的女人里最早知道他出事的,一时间她想都不想,就直接一个电话打给雷蕾,完蛋,太忠不好了。 雷记者就比较沉得住气了,起码某次警察临检,她是见识过陈太忠给自己施加隐身术的,在她心里,太忠绝对不是常人——不过他不说,她也不问。 问清楚情况之后,雷蕾觉得这个事情未必有多重要,但是她肯定要落实一下情况,她给刘望男打个电话,刘大堂也为此惊动了,但是不多时,刘望男又打电话给她,“小宁说了,肯定没事,你们不用担心。” 丁小宁见识过陈太忠的怪异不说,眼下连须弥戒都有了,她自是相信他的能力,太忠哥要是真扛不住的话,直接就把泥石流收到须弥戒里去了——这个道具比较逆天,不好随意亮出来,但是面临生死关头,谁还会不用? 至于说唐亦萱,那更不用提,她一点都不担心陈太忠的安全。 吴言也不担心陈太忠,那家伙穿墙轻轻松松,穿泥石流估计也不难,更重要的是,她想不出陈太忠甘冒奇险的动机——没办法,权力场上的人,想问题都遵循这样的逻辑。 正是因为如此,白市长初听到这消息的时候,还是很惊讶了一下,但是细细一打听经过,就不放在心上了,还是该说就说该笑就笑,只有别人提起小陈的时候,她才会做出明显是敷衍的遗憾来,同时表示做为小陈的老书记,我希望他尽快好起来。 由于她的秘书钟韵秋是陈太忠的相好,两人又是邻居,所以吴市长跟陈某人的关系,个别人也有些猜测,这次她的反应,反倒是让这些猜测不攻自破。 简而言之,陈某人虽然私生活糜烂,但是在此期间赶来看望他的女孩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的正牌女友荆紫菱——小荆总并不是说就相信他很危急,而是她有这个名义在身,就不能不来,同时她还能彰显一下大妇身份,何乐而不为? 要不说这陈某人做事,真的是没心没肺,他的女人们全部都不着急,他的父母亲却是老泪纵横备受煎熬。 然而正是因为陈父陈母的表现,别人才没有怀疑小陈是不是在整什么幺蛾子——要是连他俩都表示淡定的话,那味道就又不对了。 起码黄汉祥知道了消息之后,就琢磨着,这家伙估计是想制造自己不在场的证据——然后托人做点什么别的勾当,结果一不小心玩大了,差点丢了小命。 看看,让你父母亲跟着你提心吊胆,真是不孝顺…… 地北和天南呼应着报道此事,天南省虽然落后了半拍,但这里是陈主任成长的地方,总是有更详尽的案例,再加上一些媒体的推波助澜,天南省文明办副主任陈太忠的名字,没几天就火遍了小半个中国。 跟陈太忠有交情的、或者自认够份量的主儿,纷纷前来探望,像天涯科技厅办公室主任成克己、绕云市委副书记张广厚、市委秘书长邹捷峰之类的。 甚至连蒙艺的秘书那帕里,都在事发第三天,专程来地北看望了一下,并且留给陈父一万块慰问金——来得越早,就越表示重视。 在第四天,中央文明办下来一个董姓司长,同行的还有群众日报社的记者,以及专程从京城请来的专家——陈太忠的伤情依旧没有稳定下来,这让很多人揪心不已。 直到第五天头上,陈太忠的状态才稳定了下来,这一下,大家全部松了一口气,群众日报社的记者也知道稿子该怎么写了——是发往内参的稿子,救不过来就发日报了。 但是,陈太忠伤情是稳定了,什么时候能醒来却又是一个问题,更有专家推断,此人可能一直这么昏迷下去——毕竟在此前,伤者是有过相似经历的。 秦连成已经做好了硬顶曹福泉的准备,然而令他奇怪的是,虽然现在小陈的深度昏迷,导致了文明办的人手捉襟见肘,可是秘书长并没有再度安插人的意思——提都没提。 要不说曹福泉此人,审时度势是相当有眼光的,陈太忠现在红火到一塌糊涂,他才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去算计某人空下的位子。 第七天,也就是周五晚上七点多,地北省人民医院和天南省人民医院的专家碰头,讨论将陈太忠运回天南的话,需要考虑哪些细节——陈主任在地北,照顾起来太不方便,文明办专门抽调几人组成了一个小组不说,陈父陈母还天天在这里耗着呢,太累人了。 就在大家探讨的过程中,一个医生笑眯眯地推门而入,“好消息,陈太忠已经醒过来了。” “这么快?”有人愕然地发问,那么重的伤,从深度昏迷到苏醒,才用了两天多,真是令人吃惊。 “这年轻人的身体,好得不得了啊,”又有人感慨一声,接着大家站起身,前去观看伤者的情况。 “先给我弄点稀粥,肚子空得要命,”才清醒的陈某人,精神头就不错——他真没打算这么早醒过来,但是当他发现老爹老妈守在自己身边,憔悴得要命的时候,那就没有选择了。 等后来搞明白事情经过之后,陈主任心里禁不住腹诽两句,你说你个柳青云多的什么事儿,拍什么的录像,真是的,哥们儿爱出风头倒是不假,但是这次的风头……出得也太大了一点吧? 第3160章 合理利用(上) “陈太忠醒了,”这个消息在一瞬间,就传遍了地北和天南的官场,而这个时间,各省的党报还没有最后付印,还来得及改——虽然是麻烦了一点。 地北人不觉得麻烦,陈主任总算是醒了,咱也就算了去一桩心事,不用以后再盯着他变着花样地写稿子,也不用应付那么多咨询电话了——有的电话甚至是指责,这么久都救不过来人,你们地北的医疗水平太差了吧? 天南这边的反应,就有意思得多了,叫好的人很多,但是暗地咬牙切齿的也不少,像曹福泉打来电话的时候,虽然是祝贺他清醒,可那声音怎么听怎么有点恼火。 陈太忠接了几个电话之后,医生不允许他再接了,稀粥也只允许他喝半碗,然后一帮专家坐在一起,开始琢磨这史无前例的康复速度是怎么造成的,不过到最后,也没得出一个结论,他们只能感慨年轻真好——没错,这只可能是因为这年轻人生命力旺盛。 第二天的时候,陈太忠甚至可以斜靠在病床上喝粥了,虽然他也不想表现得那么迥异常人,但是……得做给父母亲看不是?好让二老放心。 其实他制定这么长的昏迷时间,不是没有原因的,虽然经过恶补,他对针状焦的工艺已经大致熟悉了,但是人家靠着技术壁垒就敢狮子大张嘴——这种技术真的不是好偷的。 所以他给自己预留了足够多的时间,其间他不但进入掌握了该技术的新日铁化工和三菱化工的资料室,更是专门去了工厂实地拍摄,还要亲自测量一些数据,到最后他还要搞一点材料样品——原材料样品和生产设备材料的样品,他都要搞。 甚至在最后,他为了弄明白一个大罐子的材料,直接将那罐子戳了一个洞,在大作的警报声中,他扭身走人了——记得有谁说过,这叫破坏性采样。 他不知道的是,就这么一个洞,造成新日铁直接的经济损失就接近千万美元,间接损失更是无可估计——而此后的一年里,针状焦在国际市场上的价格一升再升,他是始作俑者。 这么多事情做下来,花个十来二十天真的是正常的,要知道,他最后还要对相关资料进行汇总的,而陈主任的日文单词掌握得虽好,但是语法实在拿不出手,这其中必然要走弯路。 所以陈太忠打算一气呵成地把事情办好,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他还想完善另外几件事情的手尾,反正是难得有这么一次机会,可以冠冕堂皇地干私活——这种机会以后只会越来越少,如果他还坚持在官场混的话,不能屡次三番地植物人。 但是他还真是没想到,柳青云居然录下了场景,而当时他忙着迎着泥石流摆放石头了,大功告成之后天眼扫一眼外面,发现岩石哭得哗哗的,柳处长没命地往回跑,他设定好程序,接着就一个万里闲庭走了。 今天回来,他是临时起意过来看一看,手上还有一堆事儿没办呢,猛地就见到了老爸老妈,那就只能醒来了。 他这一醒来,又是轰动异常,不过陈太忠不管那些,第二天他就吩咐医护人员,谁来我都不见,要安心养病呢,然后他一关门,开始盘点自己在昏迷时的各项事宜,还是那句话——我不关心谁来看我了,我关心的是谁没来看我。 令陈主任高兴的是,他自己的阵营里,还真没出什么不稳重的人,就连远隔万里的袁珏,都托他的妻子李冬梅专程来通达一趟,李老师就近不了陈太忠的身,最后还是通过许纯良,表示出了这一份问候——许主任和陈主任去过袁主任家,所以对她有些许印象。 那些身处敏感位置没来的人,多数也是托了别人带话过来,比如说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处长王启斌,他甚至跑到那老书记家,要求老书记帮着跟那帕里打个招呼,说明自己的不得已——要知道,王处长当初被小王拉下水,可是出于湘香和那帕里的设计。 几年官场生涯下来,陈太忠得罪了太多的人,但是同时,他自己的阵营也初具规模,别说王启斌、张新华、徐自强这种实职正处,田立平、关正实这种实职正厅,也要表示对陈主任的关心。 随着陈太忠的清醒,前来问候的人也越来越多,真是挡也挡不住,记者什么的那些,倒还在其次,毕竟搞媒体这一行,抓的是眼球——救人者醒过来,这就没什么跟踪报道的价值了,但是官场又不一样,这是个跟红顶白的地方。 将其简单地形容为跟红顶白,似乎也不是很妥当,严格地来说,陈某人前一阵的半死不活,给太多人带去了困惑,而他眼下王者归来,就明明白白地告诉大家,该何去何从了。 最明显的例子,莫过于褚伯琳了,他终于打破沉寂,来通达市走一趟,在看望陈太忠的同时,留下了两章光盘——这光盘正是这几天省台整理出来的专题。 褚台长没有解释更多,但是他的意思已经明确地表示出来了:小陈,你的宣传资料我准备得很充分,并不是像别人说的不闻不问,实在是……不方便。 这还仅仅是褚伯琳这个级别的干部的表态,事实上,陈太忠清醒过来之后,部级以上干部的表态,都不止三五个——他生死未卜之前,别人不好说什么,最多是表示关注了,但是眼下结果都出来了,那自然是大不一样。 他清醒的第二天,就有来自蒋世方、许绍辉、范晓军、陈洁、高胜利等人的电话,部委里更是有井泓、贾自明、安国超的问候,至于说厅级干部,那真的是数不胜数了。 不过要说起来,最贴心的话还是高胜利说的,他要自己的儿子转告小陈,“太忠,这次你风头出得太大了,先回省里平心静气地呆一阵吧。” 这话确实是高省长说的,因为转述者高云风,都表示自己有些不理解,“老爷子太谨慎了,你救人在先,又被抓拍到这么一个场景,全国都轰动了,怎么还不破格提拔你个副厅……你这正处也一年了吧?” 问题是我就不可能副厅啊,陈太忠非常清楚这一点,哥们儿才二十三岁,哪怕是再过三年,二十六岁的实职副厅,也绝对是全国独一份儿——再多的理由,跨这道杠也难。 “胜利省长说得没错,我平心静气待一阵儿才好,”他接受了这个建议,陈某人是爱出风头,但是这次的风头太大了,他只有选择不争不抢,或者还能收获点什么。 “但是你不上一步,天理不容啊,”高云风是真的急了,他前半辈子是靠老爹了,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没问题,但是想要活个自在舒坦没人敢惹,那主要希望,就是寄托在许纯良和陈太忠身上了。 纯良不爱欺负人,也就是别人欺负到头上了,会冒头呲一下牙,真想要活得自在,还得靠太忠,这一点,高云风看得很明白,正是因为明白,他现在都能容忍田强的些许冒犯——你有妹子,我没有嘛。 “官场里这点事,你根本不懂,”陈太忠只能苦笑了,苏醒过来的一天多时间,结合各种信息,足够他反应过来很多事情了——哥们儿要是死了,墓地规格起码是副部级的待遇,但问题是……我不是活过来了吗? 要不说什么干部的官场语言,那真的不是要跟群众分开,很多事情的性质,只有深入体制者,才能品味得出其中味道,陈太忠现在对各种味道,真的比较熟悉了。 于是他很坦然地表示,“成不成是领导考虑的事情,我不能去追着要,尤其在这种情况下,真的这么搞的话……说得轻了那叫挟持民意,说得重了那叫逼宫!” 陈主任真的很有大局感,而别人也愿意配合这个红人的举动,于是,在他清醒后的第四天,该拆的线都拆完之后,他转院到了天南省人民医院。 就在三天时间里,又有不少重量级的人物过来探望,甚至在他转院的时候,都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闫昱坤和素波市长段卫华齐齐莅临通达,接他回去的。 闫部长来,并不是很奇怪,组织部要强调这个优秀的干部是天南培养起来的,也给天南省委争光了,但是段市长来,那就是很单纯的大力支持。 段卫华做事一向以圆滑著称,很少能见到这种激情十足的行动,虽然他已经被划进黄系了,又是陈太忠的老市长,但是这个举动真的令人吃惊。 对自己主动来接人,段卫华表示说我接上小陈,在素波安排看护什么的都方便,而且小陈这次勇救大学生的行为,素波市是高度赞许的,愿意提供各种便利——这就是前文说过的,段市长对“人民”两个字,看得还是比较重的。 所以,纵然是陈太忠离开了通达,还是在地北留下了他的传说,不仅仅是救人一事,还有就是有太多的人过来看望他,而且个顶个都是相当级别的领导,毫无因果地来看他,还不怕别人说闲话。 “如果我要有陈太忠手下的那种人,再有他那种人面,什么事情做不成啊,”当天晚上,宫华回家之后,感触颇深地跟自己的妻子说。 第3161章 合理利用(下) 陈太忠在地北就已经挺热闹了,回到天南之后,那热闹程度可想而知,来看他的领导、同事和朋友固然多,但是媒体也不少——都转院了,那就是大好了,大家就可以挖掘陈主任救人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了。 而这媒体记者,还最是喜欢不择手段的,所以陈主任在医院住了两天,不得不做个全身检查之后,办了出院手续——医院重地,真的是太扰民了。 这时候他就不能回湖滨小区了,段卫华在省委附近帮他找了套假日公寓,秦连成却是有意将他安排到团省委招待所,最后陈太忠决定了,得了,我还是凤凰科委驻素波办事处吧。 办事处现在已经盖好了,结构跟临铝的差不多,三层以下对外营业,四层、五层就是内部招待领导用的,豪华程度还要超过临铝办事处——现在的科委挣钱的速度极快,而许纯良花钱从来都不带含糊的。 陈主任就入住了四层的一个套间,在这里起居都很方便,关键是有人想不经允许混进来,那真的是想都不用想。 到了这个时候,陈父陈母就可以离开了,做母亲的还不想走呢,那不孝的儿子就撵人了,“我是领导,他们招呼我,肯定比您用心多了……而且您在这儿,还占公家的办公场所,万一别人歪嘴,我还被动。” 有许纯良做科委主任,谁敢给你歪嘴?当妈的很清楚,儿子是不忍心自己受累,只能千叮咛万嘱咐之后,不舍地离开,不过儿子的话也对:他手边使唤人真的太多了,那些人伺候儿子,比自己这个当妈的还尽心。 陈太忠这次分身受的伤,还真的挺严重的,别看他醒了,伤口也拆线了,但是他手臂肩部背部有多处骨折骨裂,还有头上、手臂背部还有多处神经也断了,接是接起来了,但是要养好这伤,搁给普通人起码得三个月——像郭建阳的脾裂治好了,可现在还休息着呢。 可是陈某人没想着休息那么久,他甚至把想照顾自己的张爱国也撵走了,心说我养个十来八天就差不多了,反正哥们儿的超强恢复能力,是已经有口碑的了。 但是许纯良不答应,张爱国走了那是正常的——毕竟疾风厂那边的生产,必须要有人抓的,所以他从科委房地产公司叫来一男一女两个人,两人的任务就是照顾好陈主任,一般情况下不许他出门。 我根本不需要人照顾嘛,陈太忠很果断地表示,连上交流会和后期的“养伤”,他已经大半个月没跟自己的女人们在一起了,实在不想再等下去了。 不成想他才表完态,就接到了秦连成的电话,秦主任说你必须卧床静养,就算好了也得养着——知道这件事在全国引起多大轰动吗?你都上了内参了。 这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你的伤情被亿万群众关注,好得快,是大家都开心的事情,但是你好得太快,可就容易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猜测,最后秦主任表示,“你必须安安静静地休养……这是单位给你下达的政治任务!” 也是啊,陈太忠无奈地叹口气,他现在算是摆到大太阳下面,接受全国人民的关注了,这些关注大部分是善意的,但总有人是唯恐天下不乱。 就在这件救人的事情中,不但香港有媒体质疑,救人者是不是中共干部,那《新华北报》也是在轻描淡写地报道两句之后,抓住一个疑点喋喋不休——既然某人是代表天南某单位去地北交流去了,怎么这周五的上班时间,会出现在风景区呢? 所幸的是,地北这边是力挺陈太忠,当天晚上,宫华就在电视里表示了,这是我们会议方安排的,为什么这么安排,不便透露,他不屑地反问一句,如果陈主任是打着交流的名义来旅游的话,他在救人之前,也会有所顾忌吧? “现在陈主任还躺在监护室里,没有脱离生命危险,这个时候提出这样问题的人,其目的……我有点不太能理解。” 地北的支持,让《新华北报》哑火了,这是同时对两个省份的挑衅,不敌是正常的。 但是同时这样的现象也说明,有人为搏出位,真的是不择手段,而他陈某人做出这种事了,就要摆在公众面前接受监督——哪怕是部分监督,总是必须有的。 所以说,哪怕再不情愿,陈太忠也必须直面这个问题,于是他闷闷不乐地叹口气,“我还想尽快把工作捡起来呢。” “先静养吧,”秦连成对这家伙的固执也很头疼,他很想说一句,没有你,别人也能把工作抓起来,但是再想一想,现在文明办好不容易气象一新,断断不能在这个时候出纰漏,于是他笑一声,“真要遇到棘手的事情,你的那些人肯定会去找你的。” 这句话一说,就相当于秦主任认可陈太忠在文明办的势力了——“你的那些人”,一般的一把手,怎么可能跟自己的副手这么说话? 也就是两人相处得太久了,秦连成知道,小陈确实挺尊重自己,而且经过一番磨练之后,小家伙目前做事也很有章法,所以他也不怕给小陈划一片势力范围。 “什么我的人,我们都是协助主任工作的,”陈太忠干笑一声,心里也是暗叹,哥们儿这次整的动静真的太大了,搞得老秦都承认,我有自立门户的能力了。 这种感觉真的是很微妙,他甚至由此想到了吴言从章系中游离出来时,表示出的那份兴奋和喜悦——不管是谁,只要小有成就了,也不愿意自己头上有一个巨大到不合适反抗的婆婆。 接下来的日子里,陈太忠就安心养病了,趁着这段时间,他将找来的针状焦的资料细细地筛选一遍,又做了总结归纳——这是个水磨工夫。 随着他变得深居简出,媒体对他的关注也就变得逐渐地淡了,尤其是科委这个办事处,基本上不买任何人的账,许纯良认准了的事情,分管领导又是陈太忠的同学宋敏,真是什么侥幸心理都不要有。 倒是凤凰科委的其他副职,有了接触陈主任的机会,许主任也鼓励他们前来问候,“太忠一个人闲得无聊,有空的话,大家就去看看。” 就是这么不知不觉间,就走过了六月来到了七月,由于某人这次的事迹过于震撼,在这样巨大光环的笼罩下,曹福泉都没再往文明办怎么伸手,而文明办的发展脚步,也是坚定而稳健,没什么人不开眼到去抵挡历史的洪流。 七月一日是党的生日,今年还是建党八十周年,陈太忠“伤势过重”,不能参加这个活动,但是这并不妨碍省委强调他的“先进事迹”。 建党八十周年,天南省党委也总得拿出来一点够份量的东西,就算杜毅再不情愿,陈太忠泥石流中勇救大学生的事迹,也省委重点宣传的对象之一。 看着事件亲历人柳青云站在那里汇报,曹福泉心里真的是有点不自在,会后他就想找潘剑屏说一下,这陈太忠的挂职快到了——下一步文明办的工作,得有个安排吧。 但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最后他隐约猜到了一点眉目,于是第二天的时候,他先给秦连成打个电话,“我了解一下,陈太忠是什么时候开始挂职的?” “现在他伤成这样,秘书长,咱们还是先关心他的康复速度吧,”秦连成待理不待理地回答,“总不能这时候把人推出去。” 尼玛,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曹秘书长二话不说挂了电话,据他的了解,陈太忠恢复得还算不错——省人民医院定期要给陈主任做检查的。 这种情况下,陈太忠每天都老老实实地窝在房间里,那就是想借这件事,继续在文明办赖下去了——省委总不能在他伤还没好的时候,把人推回凤凰吧? 秦连成听到他放下电话,也是冷冷一笑,他叮嘱陈太忠不能康复太快,那可不仅仅是一个缘故,他会合理利用每一个机会,这个变数早算在心上了,只不过此事不合适跟小陈说。 官场里从来就不缺少这样那样的算计,再近的关系,有时候也不能明说,对他而言,小陈留在文明办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不但能冲锋在前,还能抵挡来自办公厅的觊觎——甚至可以说,他还是潘部长和秦副部长之间的一块缓冲和枢纽。 但是对小陈来说,再在文明办挂一年的话,也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情,他想再往上走,总还是要有适当的任职经历的——虽然这一两年内,这家伙再往上走的可能性,几近于无。 想到这里,他禁不住对陈太忠生出点内疚,于是抬手又拨一个电话,“小陈,怎么样,这两天好点没有?” 第3162章 声威赫赫(上) 陈太忠最近过得真不算有趣,白天基本上没什么事情,很多时候都是在打坐修行,到了晚上,倒是能留下个分身,悄悄地出去会一下自己的女人。 像汤丽萍、李凯琳之类心思少的,少不得就要问一问,你的身体都大好了,怎么外面还说你的伤势重?陈太忠但笑不语,见他神秘兮兮的样子,别人自然是不好再问了。 然而他整理针状焦的资料,也是在晚上,又要逐字逐句地校对,所以彻底整理完资料,就到了七月十号。 这时候他也不想再拖了,于是借中午午休做幌子,穿墙出去变个样子,找个地方给邢建中打电话——当然,声音也是必须变的,“邢总你好,你托陈主任买的货,我已经买到了……小陈现在什么样子,你也知道,我直接把货给你送过去吧。” “我托陈主任买货?”邢建中先讶异地重复一句,想到自己这个手机,就没几个外人知道,他才恍然大悟地回答,“哦,谢谢啊,不过这个……要买?” “价格你跟陈主任谈,我只管送货,”陈太忠故作神秘,好歹要冒充有关部门的人嘛,“今天晚上,你就在碧涛的办公室休息吧,到时候我去找你……” “请问……”邢建中刚想说我还在张州,你几点过去找我,不成想对方直接压了电话,说不得他只能苦笑着摇摇头,这些主儿行事,还真是没有章法。 不过不管怎么说,人家找到东西了,这就是天大的好事,于是他匆匆地料理完手边的事情,就赶到了凤凰,抵达碧涛的时候还不到六点。 邢总也不知道该如何接待对方,就把助理什么的都推到办公室外面了,一个人呆在里面,想一想之后,又跟专门为自己做饭的大厨说一声,多备点净菜,随时准备动手做饭,到最后,他还吩咐了门卫,只要是找我的人,你就把电话转给我。 这个命令一下,邢建中今天晚上就热闹了,现在很多人都想找邢总,出货的进货的、放贷的化缘的、推销的合作的,但一般时候,邢总又哪里是那么好找到的? 邢建中接电话一直接到八点半,才没了什么人骚扰,但是那有关部门的人却是不见去向,这下他也不等了,点了三个菜一个汤,一碗米饭,又打开一瓶啤酒,慢条斯理地吃喝了起来。 邢总的酒量不算太小,所以这一瓶啤酒只是起个放松的作用,由于心里有事,他喝的也很慢,九点钟才喝完第一瓶,这顿饭也就结束了。 叫人把碗筷收拾走,邢建中又呆坐了一阵,感觉想得实在头疼,说不得又打开一瓶啤酒,心事重重地灌下一口之后,正要放下酒瓶,猛地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侧头一看,却发现自己的电脑桌前的转椅上,居然多出一个人来。 这人来得真是无影无踪,好悬没把他吓一跳,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了,狐疑地看一眼门口,又看一眼窗户,心说不愧是有关部门的人,“你是……送货的?” “是送货的,”这位点点头,此人身材适中,胖瘦适中,相貌……也适中——简直就是那种扔进人堆就找不见的主儿,真正是标准的不引人注目,要说有什么特点的话,就是皮肤黑了点,说话带一点不知道哪里的口音。 人虽普通,说话却是不普通,黑脸膛很直接地发话了,“不要再喝酒了,今天晚上你会很忙,保持一个清醒的头脑,是很有必要的,所以我才来得比较早……不会有人再进来了吧?” 对陈太忠来说,他来得确实比较早,往常这个时候,他还没睡呢,今天早早地上床休息了,希望不会有人生出疑心吧。 这会儿来还算早?邢建中听得颇有点无语,不过想到自己面对的人基本上属于那种非人的存在,心里倒也释然了,打个电话给自己的助理,要他别再放人进来,天大的事情都推到明天——今天我喝多了,就算是章尧东找我,也是这话。 邢总不是没有想过,眼前这人若是别有用心的话,自己这个安排怕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是……撇开陈太忠的因素不提,只冲人家能这么诡异地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想做点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情,真的是太简单了。 放下电话之后,他甚至拿起眼前的大号玻璃壶来,专门去冲了一壶茶,“明前的毛峰……我就喜欢喝绿茶,一起喝点。” 等他将茶洗好泡好,转身回来的时候,面前已经多了一叠纸,黑脸膛面无表情地发话,“这是你问题的答案,旁边这个U盘,是现场工艺生产的录像。” 邢建中拿起这叠纸之后,就再也没有放下,只看这二十几张纸,他就用了整整两个半小时,其间时而皱眉时而点头,真的是看入迷了——陈太忠都要花十几天时间来整理的资料,哪里有那么简单的? 看完文字资料之后,他想也不想就打开电脑,开始看U盘上的录像,这一看又是一个小时,这还亏得是很多场景他都直接快进了——毕竟陈太忠不是专业的,有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也拍了进来,这实在太正常了。 等他看完这些之后,就过了十二点,茶都凉得不能再凉了,但是邢总不介意,他很遗憾地抖一抖手里的纸张,轻叹一口气,“可惜啊,还有小二十个问题,没有答案……不过还是谢谢你,这些资料会极大地缩短我研发的时间。” “别急,还有呢,”黑脸膛送身边的手包里摸出一副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然后才从手包里慢慢地往外掏,那是十格一盒的塑料盒子,他足足掏出了二十多个盒子,“这是原材料、中间产品、尾渣和生产材料的样品,上面有标签,至于说鉴定……你不要太懒啊。” “哈,有这个足够了,”邢建中一把抓过几个盒子,细细地看起了标签,然后又抓起了其他的盒子,看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很坚决地点点头,“有这些资料,那就足够了。” 直到这个时候,邢建中才反应过来,人家为什么说自己今天晚上会很忙——现在就已经快凌晨一点了,然而眼下,他心里还有太多的疑问要问,根本舍不得休息,“看起来,您对这个针状焦的生产工艺,也很了解啊,很多东西都给到点儿上了。” “一般般吧,”陈太忠大喇喇地点点头,心说这东西其实也不难搞,花了哥们儿一个来月的功夫而已,我要是不当官去搞这些,真的比你强得不止一点半点。 “那有些地方,我不是很了解,咱们能探讨一下吗?”邢建中谨慎地开口了,其实他能感觉出来,对方就是个二吊子——专业的就是专业的,接受过系统学习并且亲身实践过的人,其专业性肯定比学了一个来月的人强。 然而对邢总来说,中国这种大环境里,这样的半吊子都不多,全国有没有五百号人都不好说,这黑乎乎的家伙虽然不是专精一项,但是对整个系统吃得很透,大方向把握得很好,想到这还是有关部门的人才,而不是专业人才,他真的生不出半点轻慢的心。 他唯一担心的,是这个资料并非是这个黑脸膛整出来的,那么,要通过此人跟别的专家沟通,那真的还挺麻烦。 眼见对方毫不含糊地点头,他心里登时就是一喜,“请允许我冒昧地猜测一下,其实……你们收集到的资料,绝对不止这么一点,只是有人把认为有用的资料拿给我了,不知道我这个猜测,对不对?” “没错,那个人就是我,”陈太忠继续点头,这才是他今天亲自过来的原因,陈某人偶尔也有装神弄鬼的兴致,但是今天他来此地,是专门推了跟湖滨小区众女的联欢——如果没有足够的理由,他直接丢一份文件在邢建中的车里就行了,哪里有这么麻烦? 听到邢总这么问,他心里也禁不住沾沾自喜,你也知道我细细挑选过啊?哥们儿不是吹的,只要想干好什么,那就能干好什么。 “那我就要好好地跟你请教一下了,”邢建中一听,就越发地来劲了,其实有了手上这些东西,他已经有极大的信心在短期内上马针状焦项目了,但是……若是有些事情能问得更清楚,那岂不是更好? 于是接下来,就是将近四个小时的学术探讨时间,在这个交流过程中,邢总越来越肯定,眼前这位不过是刚入行的新手,但是人家对整个体系的掌握,还是相当清楚的,尤其难得的是……人家见识太广,有些问题回答不出来,直接就把生产过程一点点地描述出来了。 也就是说,眼前这位不但对针状焦的生产体系有理论基础,更是去现场细细调查过的——这样的人才,居然跑到国外去搞情治工作,而且还有如此的身手,念及此处,邢总也不禁感慨一声:果然啊,中国的精英人物,大半是进了官场了。 第3163章 声威赫赫(下) 聊了一夜,眼瞅着窗外天都蒙蒙亮了,陈太忠也实在懒得再呆了,今天晚上邢建中收获不小,但是同样的,他也收获不小——前提是如果他也想搞针状焦项目的话。 “能说的就这么多了,我要走了,”他站起身来,事实上,陈某人手里的资料远不止这些,不过能口头上解答清楚的,他并不想暴露出自己收集资料的能力,那或者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说邢总,陈主任这个情,你可领得大了。” “很久以前,我领陈主任的情就大了,”邢建中表示自己毫无压力,不过一说到这些与技术无关的事情,他就有点难掩困意,说不得大大地打个哈欠,“兄弟你有什么需求,尽管张嘴,太忠知道,我老邢一向对得起朋友。” “我的需求嘛……”陈太忠听他这么说,真觉得有点好玩,说不得拉一个长长颤音,吊对方半天,最后才笑着发话,“倒也不是没有,我出的是私活儿,以后不管是谁,只要他们问起你的消息来源,你就说都是自己研发的……我帮你一把,别让我为难。” 这也算需求?邢建中对这个要求还真是有点出乎意料,好半天之后才笑着发话,“您放心,打死我都不会说的,不过……这些数据在国内,只是我掌握了吧?” 他原本不是很在意面前这位,但是这一晚上的技术细节谈下来,他心里很清楚,对方真想再扶持一个针状焦工厂的话,难度会有,但是不会太大。 “我要有意偷你的技术,你挡得住吗?”黑脸膛冷冷地一笑,满是不屑的神情,接着他拎起手包,转身推开窗户身子一纵,就消失在了晨曦中,似乎跟整个天地融合在了一起。 不过他的最后一句话,还是顺着晨风飘了进来,“陈主任交往的人里,就没有坑朋友的……当然,前提是你得对得起陈主任。” 邢建中站在窗户口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厂里的警报响起,于是苦笑着摇摇头,走回沙发边,拿起这一晚上他记录的重点,细细地看了起来,时不时地又看一看U盘上的录像。 当助理打电话过来,说早餐已经做好了的时候,他果断下令,你通知一下,早餐之后,厂里的技术部门在小会议室集合,我要开会。 说是开会,其实邢总大概动员一下,讲述一下大概的技术攻关方向,然后就是找各环节的技术负责人挨个谈心——而不是当场一次说完。 没办法,搞高科技的民营企业家就是这么惨,自己累不说,还得防着别人偷窃胜利果实,自打发生图纸被窃的事情之后,邢总就知道,这世界上,真的没什么人能信得过,他把最要紧的东西,还是装进了自己的脑海里。 这个会开完,差不多就是中午了,想到自己一晚上没睡,而下午还要带着各种材料跑到素波去鉴定,只能在车上眯一小会儿的时候,他也禁不住哀叹一声,“搞企业的就是孙子养的,还是做官舒坦啊,陈太忠肯定没受过这种罪。” 你这才叫放屁!陈太忠若是能听到这个抱怨,肯定会如此回答,他一晚上没睡不说,又去了一趟凤凰耗去不少仙力,才说上午没事补个觉,罗克敌和李云彤却跑来汇报工作。 现在的陈主任,处于一种很微妙的状态中,你说他养病?这个不假,但是同时他还遥控指挥自己分管的那一片,别人也愿意心甘情愿地来请示工作。 当然,一般来说不是很重要的事,他们也不会频频来汇报,毕竟领导的身体不是很好,所以没急事的话,就是隔一个星期来一次——平日里虽然也来,但就不是汇报工作了。 今天是周三,昨天上了党课,两人就来汇报文明办最近一周的情况,不过也有点小事,想请陈主任帮着处理一下。 陈太忠这个样子还能处理事情?别说……他还真的能,说完单位的事情之后,罗克敌又提起一件事情来,正林文明办向省里求助,说那里的干部家属调查工作,开展得不够顺利。 其中最大的阻力,是来自于正林矿业集团的董事长卢林,正林多山,矿产资源还是有一些的,不过除了铝矾土,其他都是零零碎碎的,有铁矿、磷矿和煤矿,甚至还有分散得非常散的金矿,蕴藏量都不大。 但是这两年铝矾土走俏得很,正林矿业主要做的也就是这个,这里的铝矾土大多直接供应了临铝正林分公司,不过也有一些别的零散方向。 简而言之,正林矿业是正林市难得的盈利国企,这两年的效益更是看得人眼红,不过这卢林在正林混得极好,他为人仗义豪爽,又是背景深厚——正林可是革命老区,背景深厚的人真的太多了。 这人的儿子前年出国留学了,后来美国炸了南斯拉夫中国大使馆,卢总逢人便说早知道就不给儿子办绿卡了——老区人嘛,有时候说话不太注意。 结果他一嚷嚷,等风声停了之后,又有几个人托他办绿卡,到现在正林文明办要搞家属调查表,发现他不如实填写,找他来盘问,他笑嘻嘻地回答说,其实我儿子真没绿卡,我是气不过美国那鸟样,吹牛呢。 文明办哪里会信这个,卢总你帮人办绿卡都不止一张了,于是他们就劝他,老卢啊,无非儿子上学办了个绿卡,有啥不能认的呢?你老婆肯定没绿卡,你不是裸官啊。 怎奈这卢林就是不承认儿子有绿卡,他的态度很好,不是硬顶,但是死活不承认,文明办这边实在无奈,找到了挂职的康楼电,康市长虽然不管这个,可是人家都求到门上了,他也不好坐视。 又是正林系的人马,陈太忠听得有点无奈,他知道罗克敌做事,比李云彤稳重得多,但沉吟片刻,他还要落实一句,“这个卢林的儿子,肯定是有美国绿卡吗?” “肯定有,不止一个人见到过,”罗主任沉声回答,“只是这个人……云彤你说吧。” 他有点顾忌,李云彤却是无所谓,于是就解说一下,此人身份比较敏感,算起来应该是红三代,爷爷是正林纵队的老人,解放之后直接回村务农了,父亲却是脱离开正林系,参加了抗美援朝战争,官至正师级,前几年旧伤复发死了。 卢林的父亲还做过一件事,就是受他爷爷所托,文革期间给一些被打倒的“狗崽子”穿上了军装,这在当时是捅破天的大错误,不过他的山头硬,终于是顶过去了。 如此一来,卢林就算不是正林系的正林系,他跟蔡莉、邝舒城之类的正牌正林关系不太大,关键是很多被打倒的老人,都卖他面子,虽然这帮人也都基本上退了,但是人家的儿孙也都成长起来了——这个人真是个马蜂窝。 “这红了三代,第四代终于是吃美国大米了,”陈太忠轻喟一声,这样的人,正林人真的是无可奈何,好半天之后他才点点头,“罗主任,你给他打个电话,说我要见他。” 这就是陈主任存在的意义,别看他在养伤期间,但还真是文明办的大杀器,而遇到这种棘手人物,他也不吝出手。 “好的,”罗克敌摸出电话,当着陈太忠就拨通了号码,“正林矿业的卢林吧?我是省文明办,我们陈太忠副主任希望你尽快来一趟素波。” 那边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罗主任犹豫一下,将手机放下,抬头看着陈主任,“他想跟您说两句。” 见领导点点头,他将手机送到陈太忠耳边,陈太忠淡淡地发话,“你想跟我说什么?” “听说您身体欠佳,一直想拜望您去呢,就是没这个资格,”卢林笑一笑,然后话题一转,“您找我,是不是要谈那个干部家属调查表的事情?” “你觉得呢?”陈太忠的声音中,听不出任何的情绪,可他心里却是生出点猜测来——你小子不会是想通过这么做,来搭上我吧? “那我下午就去跟您做检讨,”卢总登时就做出了决定,他略略迟疑一下,才轻声叹口气,“您训我一顿,我也就对得起别人了……卢家人从来不会出卖朋友,这是我的苦衷。” 啧,这个人倒是奇葩得紧,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久久无语,他当然听出来了,估计姓卢的是还介绍别人办了绿卡,不得不硬着头皮顶在第一线。 要不说人真的是矛盾体,卢林身为红三代却是把红四代送出国了,可偏偏对炸大使馆不满,身为正林盈利国企的老板——贪腐估计难免,却同时还要讲义气,为别人挡灾。 他正感慨呢,李云彤却是发问了,“领导,他怎么说?” “下午过来跟我做检讨,”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 “领导果然是领导,”罗克敌笑眯眯地伸出个大拇指来,“您一亮名字,就比他们做那么多工作都好用。” “陈太忠你太不像话了吧?”他的话音未落,门口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第3164章 病榻办公(上) 罗克敌和李云彤闻言,齐齐就是一愣,傻大姐眉头一扬就待发话,陈太忠却已经冷哼一声,“蒋主任,麻烦你自重,这里是科委办事处,不是你的高新区。” “呦,这十一点不到,你躲在卧室干什么?”门口一个人影出现,只看那微扬的下巴,就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不过她看到屋里有一男一女两个外人,禁不住怔了一下。 “我睡觉你也管?”陈太忠不满意地哼一声,我从昨天早晨醒来到现在,还没正正经经地睡一阵呢,要你多事? “是你俩啊,”蒋君蓉细细一看,认出这二位是陈主任手下的干将,于是她身子一转就向客厅走去,“你们先谈,谈完了我再说。” “免了,有什么话你直说吧,”陈太忠可没有跟她单独聊天的雅兴,“这都是我文明办的同事……事无不可对人言。” “这个……”蒋君蓉沉吟一下,终于还是走进来坐在床边,“陈主任,一直以来,咱们合作得还算愉快吧?” “我跟你合作?”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我就借你素凤手机的厂区用了一下,顺便也替你宣传了不是?” “素凤手机不止是高新区的,也是科委的,”蒋君蓉似笑非笑地回答。 同时,她轻轻地跺一下脚下的地板,今天的蒋主任上身穿一件鹅黄真丝衬衣,下身是灰色麻纱七分裤,足蹬白色笨跟小皮靴,露出一截白生生粉嫩的小腿。 不过既然是笨跟鞋,卧室里又铺了地毯,这个动作没什么响动,“要不是咱两家合营,我怕自己都上不了四楼。” 这倒是大实话,由于陈太忠在四楼养伤,最近的四楼看得格外地严——事实上这只是第二道关,一般人直接就被挡在一楼了。 不过对办事处的人来说,蒋君蓉是唯一一个不方便拦的外人,在素凤手机项目的谈判中,她就来了办事处不知道多少回,后来谈拢双方又成合作伙伴了,更别说分管办事处的副主任宋敏被蒋主任调侃过两次,是听见她的声音就头大。 “那是你跟科委的合作,不是跟我的合作,”陈太忠皱一皱眉,直截了当地发话,“说重点……今天找我来干什么?” “你说呢?”蒋君蓉怒目圆睁,气鼓鼓地看着他,“你帮我招的商呢?” “我给你赵总的电话了啊,”陈太忠真是有点恼火,赵民最想投资的地方是凤凰,不过他劝说了两句,韦明河又帮着敲边鼓,说太忠在整个天南都横着走,凤凰虽然是大本营,可省会城市的便利也在那里摆着,再说了……太忠现在不是在省里吗? 所以他现在觉得冤枉,你抢了我的单子,还有理啦?不过下一刻,他却是想到了另一个可能,心中禁不住微微一揪。 “是啊,你给我赵民的电话了,”蒋君蓉表情古怪地点点头,“给我一个三千万的单子,转头给凤凰一个三十亿的单子……陈主任,你玩我上瘾啊?” “你……稍微注意一下措辞,”陈太忠心里暗恨,一时间有点后悔让罗克敌和李云彤留下了——他俩不在的话,非要你好看不可,哥们儿我啥时候玩过你了?还“上瘾”? “就算那三千万的单子,也是你从我手里抢的,”他正色回答,一定要给自己的下属留个正面形象,“要不然,两个项目都是凤凰的……我很给你面子了。” “那光盘的项目我还给你,你把聚碳酸酯的项目给我,”果不其然,蒋主任此来真的是听到了风声,她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不过很显然,这个可怜相是装出来的,因为她的下巴还在微微地扬着,“这个项目,你是从我这里得到了启发。” “这关我什么事儿?你跟殷放说去,”陈太忠一翻白眼,心说殷放可是你蒋系的人马,你不找他反而来找我,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我……就找你说,”蒋君蓉开始耍赖,事实上,她是周一才听说凤凰有引进这个项目的打算,而且双方的意向谈得差不多了,周日的时候,殷放特意来找蒋省长——我们的意思是中方投资十个亿,请省里务必帮我们解决一点。 蒋世方一时间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二十多个亿的项目,你一个地级市说上就上,殷放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会不会又受了蒙蔽呢? 这话蒋省长没说,但是殷市长感觉出来了,自己前一阵弄的那个租牛笑话,真的有点丢人,于是他就说,这是陈太忠小陈帮着联系的,可靠性没有问题,他还可以帮我们引来部分长期贷款……但是贷款的压力大,省里能多拨一点,回头我们创造了效益,就能早交一点。 是陈太忠啊,蒋省长一听这三个字,就放了一多半的心,别看那厮为了抓精神文明建设,现在搞得浑身是伤,真要说起来,那家伙抓物质文明建设,也是很靠谱的,于是他就说,你们先谈着,省里的拨款……我再考虑一下。 蒋主任周日没回家,周一晚上才知道有这么个事儿,气得好悬没蹦起来,“陈太忠怎么能这样呢?他怎么能不给我?” 他为什么要给你?蒋世方很想问这么一句,不过最终他还是没问,只是淡淡地表示,你想抢这个项目,找陈太忠商量去,不要骚扰殷放——小殷好歹主政一方了。 蒋君蓉当然知道,她不好去找殷放商量,且不说这殷放还有自己的来历,就算是蒋家嫡系,人家现在到了地方上,也急需政绩打开局面,而以她现在的背景和行情,抢这个项目仅仅是锦上添花——真要为此而向殷放施压的话,那会令蒋系人马寒心的。 可是这么大的单子丢了,她也不甘心,于是托朋友找拜耳的人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这个项目能不能考虑放在素波? 这个沟通,就又用去了一天多的时间,最后德国人表示,相较凤凰而言,我们也更青睐素波一些,但是你们能保证,素波上了这样的项目,凤凰不会再上吗? 说到底,拜耳公司的目标是垄断聚碳酸酯的市场,不能全部垄断也要实现大部分垄断,而普林斯公司的凯瑟琳背景深厚,不跟拜耳公司合作,凤凰人一样能做起来聚碳酸酯。 省里可以考虑下行政命令,蒋君蓉这么表示——一个省里有两个大型的聚碳酸酯项目,那算重复建设,不科学也不经济。 但是那样可以打造聚碳酸酯及附加工业的产业圈,德国人哪里是那么好哄的?拜耳公司计划中的产业圈是长三角地区,中西部为了平衡和物流方便,会建设一批厂子,可那仅仅是战略需要,而不是公司核心区域。 所以德国人表示,凤凰人已经打算独立投资搞这个,你想跟我们合作?可以,前提是……协议里必须注明,天南省要保证,十年之内,省里不会再出现类似的项目。 换一个竞争对手的话,蒋君蓉还真敢这么保证,但是对上陈太忠,她确实没有太大的信心,那货真要急了眼,顶着省里的压力也就搞了。 陈太忠的官场背景倒还在其次,她非常清楚的是,一旦他真想上这个项目,确实不需要看省里的眼色——那家伙京城有关系国外有朋友,想筹三五十亿的资金,难度真的不大。 她不敢答应,德国人就没兴趣谈了,于是蒋主任就恼火了,专程跑过来找陈太忠的麻烦——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你想都不要,就是凤凰的,”陈太忠断然拒绝,三五千万的项目,让也就让了——陈主任让得起这些“小项目”,但是这么大的项目,说成啥都不可能让,“二十一个亿的投资丢了,我没脸见家乡父老。” “你现在是省管干部,要面向全省来考虑,不要在意那些坛坛罐罐,”蒋君蓉扫一眼罗克敌和李云彤,淡淡地发话,“而且……你将来还要留在省里……” 说到这里,她不再说了,罗主任也不敢再听了,于是他站起身来,狠狠地给李主任递个眼神,“云彤你出来……咱们商量点事儿。” 傻大姐虽然是比较懵懂的,但是现在这气氛她还感觉不出来的话,那她在省委这么些年也就真的白干了,说不得站起身拔脚走人,不过糟糕的是,她在出去的时候有点仓促,居然……居然关上了卧室的房门。 “你你你……你这是干啥呢?”罗克敌看到她这个动作,真的是又惊又骇又好笑。 “这个……”李云彤也有点傻眼,这动作做完之后,她就已经后悔了,听到罗主任这么问,她眨巴眨巴大眼睛,怯生生地发问,“我现在……也不合适再推开门了吧?” 那叫欲盖弥彰,罗克敌无奈地向天翻个白眼,心说陈主任有那么漂亮的女朋友,居然会拿你当心腹——倒也真不愧那个“妇女之友”的绰号。 见到卧室门被关上,陈太忠也放松了心情,这两天天他的欲火得到了宣泄,倒也不会有什么反应——事实上,他目前正趴在床上,有反应也不怕被人看了去。 这也是一个符合常情的姿势,没办法,他大部分的伤都在背后,于是他冷哼一声,“我要在省内……合着蒋主任你已经给我安排好了?” “早就有人在商量,你挂职完以后该去哪儿了,”蒋君蓉哼一声,背靠天南省二把手,她的消息还是很灵通的,“现在都没有结果,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第3165章 病榻办公(下) 今天是七月十一号,陈太忠挂职的时间,大约是去年而七月二十八、九号,一年的挂职期马上就满了,这个时候都定不下回去的岗位,也确实有点让人心慌。 “让去哪儿就去哪儿吧,”陈太忠对这个事情并不是很看重,章尧东绝对不能容忍他回凤凰,回不了凤凰,那去哪儿还不是一样的干?反正他不相信,谁敢把他弄去做一个调研员。 陈某人不是钻营之辈,不会考虑哪个岗位更合适上进,他可以为朋友和亲人设计路线图,比如说小白、田立平和张新华什么的,但是他不会考虑自己——我是历练来的,放到哪儿算哪儿,有种的你们别给我实职。 “吹风的人多了,但是我老爸说了,你还要在文明办呆一年,”既然没人了,蒋君蓉也实话实说,她今天来,其实并不仅仅是撒泼来的,她还有一些使命,“不止一个人希望你在文明办继续干下去,对了……这马上重阳了,那个文化节你得操办一下。” “你看我这样儿,能操办得起来吗?”陈太忠趴在床上,闷声闷气地回答,“我起码还得再歇一个半月,才能独自出去,要不这样,蒋主任,聚碳酸酯项目给不了你,我帮你介绍几个西方有名的明星经纪公司……咱们就两清了,成不?” 明星的经纪公司……这似乎也不错,蒋君蓉心里才微微一动,紧接着就勃然大怒,“你这好算计啊,不但不给我项目,还要我帮你跑腿张罗文化节?” “你这么想,我就真的冤枉了,”陈太忠的头埋在枕头里,倒也看不出神情,他闷声闷气地回答,“里面大牌很多的,汤姆克鲁斯、施瓦辛格、阿兰德龙随你挑啊,嗯,还有伊斯特伍德……那货其实不算太老。” “嘿,”蒋君蓉听得就是冷冷一笑,“有没有布鲁·陈呢?” 布鲁英文就是蓝色的意思,而在西方,蓝色的意思,有时候能跟东方的黄色相提并论,不是那种代表尊贵的黄色,而是说——淫秽音像制品什么的。 蒋主任的意思就是在问,这么多的明星大腕,含不含陈淫秽呢?这个问题问得比较淫秽……好吧,是隐晦,没有一定文化档次的人,未必听得懂——但是她相信,陈太忠听得懂。 “没有布鲁·陈,肯定有维珍·蒋,”陈太忠叹口气,“我说,我现在真的很想睡觉……你能体谅一下吗?” 蒋处女吗?蒋君蓉心里暗暗冷哼一声,不过这家伙能这么迅速跟上自己的思维,她也是很欣赏的,“文化节的事情,我只是传个话……我说,聚碳酸酯的项目,咱素凤也合作成不?” “我都说了,你跟殷放说去……反正必须落地凤凰,”陈太忠有点不耐烦了,禁不住嘀咕一句,“有本事跟外国人拿项目去嘛,总是关上门在家里横,有什么意思?” “你的皮肤……挺不错的嘛,”蒋君蓉眼珠一转,探手去抚摸他腰部裸露的肌肤,细腻冰凉的手指在他身上滑过。 “咝~疼,”陈太忠很不给面子地倒吸一口凉气,“我说你能让人睡一会儿吗?” 蒋主任又纠缠一阵,见对方口风极严,终于是悻悻地离开,而这个时候,就到了吃午饭的时候,罗李两位主任也不便久待,招呼着陈主任吃了午饭就转身离去。 李云彤有意慢走一步,悄悄地从手包里摸出一个小瓶,塞到陈主任枕头下面,挤一挤眼睛之后,微笑着离开了。 陈太忠摸出小瓶一看,却是一瓶半斤装的茅台,也不知道傻大姐从哪里弄到的,由于有许纯良的叮嘱,他最近的午饭和晚饭,是不许喝酒的——谁敢给陈主任买酒,后果自负。 所以,虽然陈主任深夜之后,能去湖滨小区喝酒,但是在科委的办事处,他就只能干挺着了——须弥戒里酒不少,但是别人要追究酒的来源,他虽然可以不说,但难免会冤枉到照顾他的人。 “嗯,小李不错,”陈太忠笑眯眯打开酒瓶,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把小瓶往旁边一放,呼呼大睡了起来。 这一觉也没怎么睡舒服了,大家都当陈主任还是跟以往一样,中午随便眯一阵就行了,于是下午三点半左右,有人进来汇报,“陈主任,文明办的李主任和一个正林来的卢总想见您,说是给您交检讨来了……您看?” “见什么见嘛,”陈太忠睡得正酣畅,迷糊一阵才反应过来,这卢林是来找训的,“我知道了,他把检讨留下就行了,人可以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卢林和李云彤正推门进来,听到这话,李主任侧头看一眼旁边的人,“领导正休息呢,要不……把东西留下就算了?” 卢林听得也老大不是滋味,心说这陈太忠真不是一般地狂,我巴巴地送上门请你骂一顿,你却是连人都不见,我卢某人见识过狂的,还真没见识过你这么狂的。 不过这不舒服,也仅仅是一瞬间的事,就想某人想的那样,自打知道自己被陈主任关注了,卢总就打算主动出击,变坏事为好事,起码不能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卢林为人豪爽仗义疏财,这一点都不假,但是同时,他拉关系走门路也很有一套,像今天他来,不但带着中午匆匆赶出来的检讨,也带着点正林的山货——这不是行贿,是送给陈主任补身子的。 “我还是等一等吧,既然检讨嘛,就要态度端正,”他微笑着回答,“一会儿起来他想问我点什么,我又不在了,那就不好了。” 上杆子找骂的人,真是少见啊,李云彤有点无语,不过她从对方的态度上,也隐约猜出来点眉目,想一想刚才对方找自己,初见面就殷勤地送了一瓶护手霜,也就懒得理他。 陈太忠虽然睡得迷迷糊糊的,却也听到了他俩的对话,心说你愿意等就等着,反正哥们儿是要睡觉的。 不过非常遗憾的是,他还没来得及再度沉睡,又有人走了进来,下一刻许纯良的声音传来,“李主任在啊,太忠干什么呢?” “睡觉呢,”李云彤信口回答,许主任闻言,走到卧室门口看一眼,“这会儿还睡……咦?原来喝酒了,这是谁拿的酒?” “我睡一会儿就这么难呢?”陈太忠叹一口气,满怀怨气地发话了,“你倒是管得多,酒是蒋君蓉拿过来的,怎么啦?” “蒋君蓉……”许纯良嘟囔一句之后,很不满意地哼一声,“太忠你尽量控制一点,等你好了以后,想怎么喝不行?” 许主任此来,是参加明天科技厅一个会,不过同时他也有点事情要问陈太忠——“上午的时候,邢建中给我打个电话,说是想从科委弄点无息贷款,针状焦的事儿……说你知道。” “他那儿的技术,相对比较成熟了,”陈太忠点点头,“你找人分析一下吧,我建议大力支持,应该又是个国内首创……严格地讲,是打破国外的技术垄断。” “咦?那可以搞一下,”许纯良眼睛一亮,走到床边的圈椅处坐下,“跟我仔细说一说……” 两人差不多聊了半个小时,然后是卢林和李云彤进来,卢总很诚心诚意地承认错误,并且做出了检讨,现在陈太忠的眼里,真的没有这种小干部,于是就点点头,“你看本来不大的事情,非要搞成这样……孩子留学图方便办个绿卡,算多大点事儿?” 卢林很认真地点点头,站起身走了,结果旁边有人喊他,“喂喂,东西拿走啊。” “就是两只野生松鸡,一点蘑菇,给陈主任补身子的,”卢总头也不回地走掉了,“绝对不会犯错误,味道好的话,陈主任您说话啊。” “我宁肯不要这两只鸡了,你让我睡一会儿行不行?”陈太忠很无奈地撇一撇嘴。 然而,接下来的时间里,又有人进来,随着陈主任的逐渐好转,找上门的事儿也渐次地多了起来,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殷放来到了科委办事处。 原来,蒋主任最终还是找到了殷市长,不过由于有省长父亲的叮嘱,她也没狮子大张嘴,提的条件还算公道,中方的十亿元投资里,素波出资三到四个亿,工厂在凤凰建设公司也在那里注册,高新区设个办事处负责对外联络。 如此一来,素波这边除了相应的投资分红,倒也没有享受更多的权益了,不过有这么个办事处在,也能提升高新区的形象,将来这边还可以搞仓库做货物中转——是的,这是一个以凤凰为主同时双赢的局面。 第3166章 申奥成功(上) 殷放对蒋君蓉的这个建议,也是颇为动心,从本质上讲,他不是一个勇于决断的人,从一开始他就对这个项目所需要的庞大资金而头大。 关于这一点,他向陈太忠表示过,反正是德国人要控股了,咱们多占一点少占一点很重要吗?安安心心收税,再享受该投资落地带来的影响,这就足够了。 所以在蒋主任提出合理化建议之后,殷放觉得这就不错,只要能保证公司和工厂在凤凰落地,他就满足了,不怕说句更诛心的——这么大的投资,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而素波高新区能插一手的话,就算失败了,责任也不止一个人来承担,这就叫利益共享风险共担——官场里做事,小心谨慎是第一位的。 “这是殷市长您自己考虑的,不用问我啊,”陈太忠听他说完之后,就如此表态,这个合作方式高于他的心理底线,他不是不能接受,但是想到蛋糕就被人这么分走一块,心里也是不无遗憾——唉,没办法,说到底还是国家太穷了。 “可是……”殷放嘴角抽动一下,心说如果可能的话,我也不想问你啊,不过,他此来就是要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倒也没有犹豫就直接道明,“但是她没有足够的资金。” 没有资金就贷款嘛,陈太忠嘴一张就想表态,然而下一刻,他就硬生生地将话咽了回去,顿了一顿之后,他才冷笑一声,“蒋君蓉打得好算盘啊,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 这个聚碳酸酯项目,凤凰原本就没打算出多少钱,大头都指着普林斯公司的贷款呢——但就算一分钱都不出,凤凰划拨的土地可以折价,三通一平的基础设施建设,也可以折价。 这种情况下,蒋君蓉插手这个项目,居然也是要通过贷款,而不是直接拨款,这都不能简单地用空手套白狼来形容了,纯粹就是欺负人,左右是个贷款了,莫不成姓蒋的你以为我们凤凰人不会贷,还要你们素波人来帮忙? “唉,”殷放听得叹口气,他当然知道陈太忠是怎么想的,所以在沉吟片刻后,他轻声发话,“素波也会投入部分自有资金,大概能到百分之三十左右……主要是咱凤凰的运营风险小了,这个你知道。” “就不可能赔的,”陈太忠此刻,真的是有点哭笑不得了,咱们只说有上项目的意图,拜耳的人就巴巴地凑过来了,你居然感觉会赔? 老殷啊老殷,你这个市长有时候胆大得近于无知,胆小起来却不比老鼠大多少,不过,他也能理解对方的谨慎,于是哼一声,“那剩下的百分之七十呢?” “剩下的就是贷款了,不过,普林斯那边对她不感兴趣,”殷放叹口气,“我这找你来,也是想请你出面协调一下。” 我就知道,你上门就没好事,陈太忠心里暗哼,同时又有些许的欢喜,蒋君蓉你要明白,便车不是你想搭就搭的,于是他轻描淡写地回答,“那就遗憾了,我费尽口舌,普林斯公司也只愿意贷款给凤凰,其他城市……我真的管不了。” “蒋君蓉说,她可以自行筹措贷款,只需要给她这么一个份额,”殷放慢吞吞地回答。 神马?陈太忠听得好悬没一头栽在床上,愣得一愣之后,他直觉地感到这说法有问题,不过仓促之间他理不顺思路,于是一边琢磨,一边缓缓发问,“也就是说,如果给她三个亿的份额,她自筹一个亿,剩下两个亿的贷款,她自己想办法,是这个意思吗?” “是这个意思,”殷放点点头,犹豫一下他又回答,“小蒋认为,普林斯公司的贷款利率,跟国内银行比,并不占任何的优势,有些要求还高于国内银行。” 人家不过是查账严一点,不利于某些人上下其手,这就是要求高了?陈太忠听得真是有点无语,这时候,他基本上已经理清了头绪,说不得淡淡地发话,“那既然这样,她帮咱们凤凰把剩下的七个亿也贷了吧……既然国内银行好处这么多。” “这怎么可能呢?”殷放听得嘴角抽动一下,陈太忠你撂挑子不是这么个撂法吧,“两个亿还好说,九个亿的贷款……那最少得蒋省长出面。” “她没能力贷九个亿,还咧咧什么呢?”陈太忠听得真是火大,“普林斯能贷这么多,关键你们觉得人家条件高嘛……我这还有里勾外连,出卖国家利益的嫌疑,我何苦呢?” “太忠,你这么说,可不是个交流的态度,”殷放听得也是火大得很,但现在是两人关起门来说话,他又知道小陈是个什么性子,于是他耐心地解释,“没有那七个亿,蒋君蓉怎么可能贷得下来两个亿?” “合着您也知道啊,”陈太忠费劲地侧一侧身子,好让自己的目光不是那么斜视,他冷笑一声,“好像她自己就能独立贷下来两个亿似的,切。” 要说这聚碳酸酯项目,是个人就知道是好项目,但是让国内银行全额贷款中方的十亿投资的话,也太不现实了,且不说这数额巨大,只说银行贷款最不愿意面对的,就是政府了,其次才是关系户——贷出去钱收不回来,那是要承担责任的。 像这个项目,拜耳投资十一个亿,中方只投资十个亿,有这种世界五百强的大公司控股做背书,一般人来投资,是很有信心的,但是银行绝对不会答应——风险太大。 这个风险不是针对项目说的,纯粹是针对借贷方说的,而政府贷款又是出名的不讲理——这是项目贷款,没有抵押的。 真要有那吃相难看的主儿,直接从政府手里低价买下股份——免除一切债务的那种,银行去政府要的话,政府说那里经营不善我卖了,你这个账我们认……先挂起来吧。 挂起来的话,能免去银行相关一部分人的责任,都是公对公的,下一步该怎么扯皮是另一回事,但是不可否认的人,银行的相关人员的前景,就会因此变得暗淡,因为他们没有考虑借贷风险——项目是好项目,但是资金结构不合理。 合理的资金结构是什么呢?这很难说清楚,不同案例要具体分析,但是基调很明显,无非是强调个利益平衡,具体到这个案例的话,德国人出了大头,地方上又出了大量的资金扶持,才是保险的——地方对这个厂子有强烈的利益需求,等闲不会让人摘了果子去。 有这样的前提,剩下的资金缺口,才是银行疯狂追逐的,就是你不愿意贷款,我都要求着贷给你,因为保险嘛。 陈太忠搞招商引资出身,对这个太熟了,银行对好项目,真的追得特别紧,但是你要想让银行独立承担中方的全部风险,还是九个亿的贷款,在这种资金紧张的情况下,那是想都不用想——政府你先表示出来诚意再说吧,哪怕是风险很小。 所以说来说去,蒋君蓉这两亿的贷款,说起来是自筹的,而且……好吧,姑且说没有外资那么苛刻,但是没有普林斯许诺的贷款的话,她贷不到那么多。 简而言之一句话,这两亿的贷款,还是搭了普林斯的顺风船。 再多说一句废话,就算蒋君蓉面子大,能弄到两个亿的贷款,但是她想再贷七个亿,那只能是蒋世方发话背书了,然而……蒋省长可能这么说吗? 所以,一开始陈太忠很惊讶,她居然能自己承担两个亿的贷款,可是想通其中关窍之后,他真的是又好气又好笑。 你这么一搞,凯瑟琳的利益就要受到影响,好吧,我是中国人,咱得偏帮自己人,反正凯总也有钱,不差这一点,我也不说银行还要求着贷钱给你,可能产生些许中间费用——但是拜托了,你别说这是你的担当好不好? “我说呢,凯瑟琳怎么不同意,原来是这样啊,”殷放果然一点就通,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小蒋这是搭得顺风船,不用费多少劲儿。” “所以蒋君蓉说找剩下的两个亿,真的意思不大,”陈太忠冷冷一笑,他才不会被殷市长的表现所迷惑,心里暗暗地哼一声:你想不到才怪……都是明白人,就不要演戏了吧? 殷放却是没想到,陈太忠小小年纪,居然如此地业务精通,蒙是蒙不住,装可怜似乎也不怎么顶用,心里禁不住暗叹——自古成功非幸致,小陈在短短的几年内,能闯出这么大的名堂,那不是吹的,而是真的有料啊。 “你这个话说得很有道理……这确实不该是素波的优势,”他点点头,然后眉头一皱,“但是普林斯的人,又不跟素波高新区接触,太忠,我真的很想做好这个项目,很为难。” “这是蒋君蓉的事情,您没必要为这个头疼,”陈太忠微微一笑,肚子里却是各种脏话此起彼伏,反正你不是凤凰人,让出点利润来,自己也不心疼。 第3167章 申奥成功(下) “普林斯公司那边,可是就认你,”殷放见这厮死活不肯松嘴,索性就直说了,反正四周没人,“太忠,官场里讲究个利益均沾,我知道你见不得我分给素波一点,但是你站在我这个角度上想一想……我真的心甘情愿分给她吗?但是,不分不行啊。” “分给她这个项目就更稳妥了,风险也最小化了,你和我一样,都是想做事的人……咱们都是为了凤凰好,这个初衷你肯定也认可,”殷市长侃侃而谈。 然而下一刻,他的话题就是一转,“要是你私人投资的话,牵扯到你的利益,我今天就不可能来找你,可凤凰的收入,也是交到省里去的,咱争取到的利益,不是一定就属于凤凰了,但是……这个项目能在凤凰扎根并且运转正常的话,最终受益的还是凤凰人民。” “啧……”陈太忠默然不语,殷放真的不是一个有担当的领导,但是人家堂堂的一市之长,能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也是殊为不易了,尤其对这种机关干部而言。 “那你要我怎么做?”思来想去,他终于决定再和光同尘一次,并且找到了理由——当初若不是哥们儿的坚持,殷放最多同意凤凰出资五个亿。 所以眼下超出五个亿的部分,都是意外的收获了,那这意外便宜了国人,总是好过便宜外国人——哥们儿这么想,怎么感觉有点自欺欺人涅? 你应该表态你要怎么做,而不是以你为中心地问我,殷放对这个态度都有点不满意——我是正厅你是正处,搞清楚上下关系好不好?不过想一想对方是陈太忠,他也就不再计较,于是笑着回答,“你跟普林斯公司解释清楚就行了。” “我丢不起那个人,”陈太忠很不给面子,他直接就拒绝了,陈某人绝对不会这方面出尔反尔,被外人看了笑话,“咱先按商量好的草案签……这东西变来变去的,对咱的形象并不好,至于签了之后素波打算买凤凰多少股份,那是市长您考虑的事儿。” “这个……好像也只有这样了,”殷放长出一口气,他心里清楚,其实这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凤凰和素波真的争得太狠,被德国人窥破天机的话,整个项目没准都得黄。 他有心借助素波摊薄风险,但是这可能导致葬送整个项目——诸多的贷款瞒不住人的,咬牙不答应吧,不仅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小蒋那孩子也是个心思重的。 不管怎么说,他自己的心里,多少还有点不甘心,又不好表达出来,听到陈太忠如此表示,那真是如释重负,但是他还是要假巴意思地争取一下,于是缓缓点头,“事情可以这么办,但是你能不能跟先跟普林斯公司示意一下呢?省得到时候我出让股份,又生出事端。” 你这是欺负我上瘾了?陈太忠真是有点无语,“殷市长,这种事儿都要我提前打招呼,真的不是很值得,”他有些话真的不好直接说,好歹是一市之长,你有点担当会死吗? “那好吧,其实我的意思是,你心里有数就行了,”殷放干笑一声,普林斯公司的老总,跟你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当大家不知道吗?蒋君蓉宁可找我,都不找她老爹呢——蒋省长可是跟凯瑟琳关系不错的。 不过这些因果,大家心里清楚就行了,是没办法点出来的,“我这算是跟你打了招呼了,对了,那我明天邀请凯瑟琳过来,大家坐一坐。” “您看我这身板,能坐吗?”陈太忠苦笑一声。 说归说,第三天的下午,凯瑟琳还真的来到了素波,她在北京一直就挺惦记陈太忠的伤势,后来虽然从张馨处听说,陈太忠不会有事,可是她心里总是放不下。 然而,此刻的陈主任,已经是红遍全国的主儿了,在这种风急浪高的关口,她实在不便前来探望,也就是在陈主任转院回素波之后,她打几个电话过来问候。 这次得了殷放的邀请,总算是能顺理成章地来一趟,于是她就迫不及待地飞了过来,而且她拒绝了殷市长的安排,没有住到凤凰办事处,而是直接来到了科委办事处。 普林斯公司跟凤凰科委也是极为密切的合作伙伴,许纯良正在从凤凰回素波的路上,就接到了办事处打来的电话,听说是凯瑟琳亲自来了,他也只能是无奈地吩咐,“那接待吧,让她住……四楼好了。” 凯瑟琳此次一行五人,除了马小雅和伊丽莎白之外,还有一个助手和一个翻译——以她的汉语表达能力,并不需要有翻译,但是以她现在的身份,那还一定要有翻译。 她们入住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刚安顿好东西,殷市长就过来探望了——这可是财神爷啊,撇开能贷给聚碳酸酯的款子不提,只说人家跟拜耳的人交往,也是不落下风,他必须得招呼好了,反正今天是周五,他原本也要回素波的。 不过来的大多是女士,殷市长也不好去人家房间,只能到陈太忠养病的房间来坐等——米歇尔小姐下榻科委宾馆,肯定是来看小陈的嘛。 陈太忠也听说凯瑟琳来了,于是他“艰难地”穿好了身上的衣服,侧着身子坐在外间的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殷市长聊着。 大约是五点半的时候,凯瑟琳带着人过来了,大家关心一下陈主任的病情,又说一说此事引起的轰动,再夸一夸陈主任舍己救人的胸襟,时间就不早了。 陈太忠饶是再好虚名,也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尤其是殷市长讲述他过去的事迹,并且心痛他这次伤情的时候,凯瑟琳和马小雅都是用一种颇值得玩味的表情看着他。 事实上,她们已经从湖滨小区的队友那里,知道某人大好了——都一起组团刷过那么多副本了,相互之间通通消息算多大点事? “当初救人的时候,没想到抱上一个人之后,山路比想像的还要滑很多,”说不得某人只能尴尬地笑一笑,降低一下自己的主角光环,“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多……对了,吃饭吧。” 由于陈主任行动不便,这顿饭就直接摆在套房的外间了,这也是泥石流事件以来的一个多月里,他第一次光明正大地摆宴席。 不但摆宴席,大家还要了些酒,坐在一起喝了起来,办事处的人有心拦一下,可是眼见殷市长都不说什么,也只能听之任之了。 为了照顾伤者,酒菜都摆在低矮的茶几上,不过殷放和凯瑟琳等人都不计较,大家一边喝一边聊,说着说着就又谈起了聚碳酸酯的项目。 项目谈得很顺利,协议基本上要草签了,说了几点需要注意的事情之后,凯瑟琳又提起了蒋主任,“素波高新区还有兴趣插手吗?” “这个……”殷放看一眼陈太忠,发现那厮细细地品味着手里的白酒,就当没听到一般,那他也只能微微一笑,“协议只可能是凤凰和拜耳签,这是我的态度,不过等后期高新区能提出更好的条件的话,也不是不能考虑分他们一块。” “唔……两家签,”凯瑟琳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她通过给陈太忠打电话,已经知道就是这么个结果了,不过眼下殷市长明确地表态,她就更放心了,“这个选择是最好的,如果真要是三家签的话,德国人那边,可能会出现一点变数。” “这一点,我们也考虑到了,”殷放点点头,说句实话,若不是顾忌这个变数,蒋君蓉也未必会把条件放得那么低——素波和凤凰都损失不起这个项目。 这顿饭吃到七点半就散了,大家纷纷站起身走人,临走的时候,陈太忠还要伊丽莎白帮他从外面买两扎啤酒回来,很久没有这么痛快地喝过了。 啤酒很快就买回来了,见到是外国人帮着买酒,办事处的人依旧是没有办法劝阻,陈太忠坐在外间,一边大口大口地喝酒,一边看电视。 差不多看到九点的时候,他手边的电话响了,接起来一听,却是马小雅的声音,“我说,你早点休息吧,大家都等着呢。” 陈主任一休息,招呼的人也就睡了,大约是十点钟左右,他拎着一扎啤酒,悄悄地进了凯瑟琳的房间,却发现马总和伊丽莎白也在,三个人正盯着电视看。 “咦,既然喊我过来,你们怎么不睡?”某人很是纳闷,“什么电视这么好看?” “今天晚上,要决出2008年的奥运会举办城市啊,”凯瑟琳侧头看他一眼,奇怪地发问,“难道你不关心吗?” “用得着关心吗?”陈太忠大喇喇地坐下,将啤酒往桌子上一摆,要说他为申奥真是做了不少事情,但是前文早就说过,北京申奥成功,是他上一世残留印象之一,再加上他又做了这么多事情,“肯定没跑的嘛,就是北京。” “最终结果没出来,一切都不好说,”凯瑟琳笑吟吟地回答。 这个争执,在五分钟之后变得毫无意义,萨马兰奇在电视中郑重发言,“现在我宣布:2008年奥运会主办城市……北京!” 第3168章 奖状(上) 萨马兰奇的话说完不到五秒钟,就有欢呼声从外面隐隐传来,马小雅动作极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打开窗户,下一刻,无数的喧闹声从窗外传了进来,甚至有人不顾素波市禁炮的禁令,噼里啪啦地燃放起了爆竹,没过多久,整个素波都沸腾了起来。 “痛快!”陈太忠不敢大喊,却是端起啤酒,咕咚咕咚地干掉了剩下的大半瓶,才长长地打个酒嗝,心满意足地发话,“今天的素波……不,整个中国,今夜无人入睡。” 就连早早预知结果的他,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都禁不住心旌摇曳,想来其他人只会更高兴,哥们儿这幕后英雄当得……值了! 随着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响,还有不少人直着嗓子干嚎,马小雅走回来,坐下拿起一瓶啤酒打开,“刚才凯瑟琳那么说,还真的吓我一跳,以为这次北京又过不了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凯瑟琳一听有点不高兴,“我就是很客观地说一下嘛。” “九三年申奥不成,就是你们美国人活动的结果,”马小雅端起酒瓶来喝一口,眼神也变得朦胧了起来,“那一年我念大二,我记得很清楚,九月二十三号的晚上,女生宿舍楼下,就没有几个男生,那是很罕见的事情……” “太忠你不知道,现在街上这点动静,比校园里差得多了,”她轻叹一声,神情依旧是那么恍惚,“我记得很清楚,最后一轮投票,当念出北京的时候,整个学校就像爆炸了一样,比现在热闹多了——学生们,从来都是最激情澎湃的群体……” “但是遗憾的是,那只是第四轮唱的第一张票,最后的结果大家也知道了,就是在这么一个晚上,‘美国’在大学生的心中,突然变得不再神圣。” “89年的那一场散步,我没赶上,但是不管在之前,还是在之后,美国从来都是中国大学生心目中的圣地,那里不但富庶、美丽,更是自由、民主和公平的国度,但是在九三年这个夜晚,一切美好的印象,就像一个肥皂泡一般,啪地一声,破灭了……” “但是……”凯瑟琳听她这么说,禁不住要生出点不满,她扫一眼屋里那个唯一的男人,沉声发话,“我对你说的这些事情,不是很了解……” “不是很了解,你还叽歪什么?”陈太忠听马小雅的抒情散文,正听到高兴的时候,有人打岔,他毫不客气地就反驳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给我闭嘴。” “我怎么就没有发言权?”凯瑟琳当场就暴走了,她在肯尼迪家都是坏女孩儿,哪里肯受这种气?她大声嚷嚷着,“当时美国在制裁中国,做出什么都是可以理解的……” “你错了,”马小雅冷冷地反驳她,“我们以为,美国人想帮我们制裁贪官,给我们带来民主和自由,但是到最后才知道,你们制裁的是整个中国,虽然你们知道……中国的老百姓,还是很希望得到2000年奥运会举办权的。” “就在九三年九月二十三号那一个晚上,很多人因此转变了对美国的认识,其实不是转变,仅仅是认清了而已……美国人在意的,从来不是中国大多数民众的意愿。” “说这些扫兴的事情做什么呢?”陈太忠听得有点心烦,“你们明天不是还要去蒙岭,视察旅游区建设的吗……良宵苦短啊。” “明天阴有阵雨,”马小雅皱着眉头回答,“路刚修好,去蒙岭不是很安全。” “阴有阵雨啊,”陈太忠点点头才待说一点什么,却禁不住哈地笑出了声,他用很猥琐的目光看一眼目前三人,“听说今晚阴有小雨……你们准备好了吗?” 三女见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愣,很快地,马小雅就听出了“阴有小雨”的画外音,禁不住脸一红,“太忠你好歹是国家干部,不要这么流氓好不好?” “我说个今晚的天气,也流氓啦?”陈太忠脸一沉,一副不怒而威的样子,“马总,你得给我一个说法,要不然,今晚你阴有……大雨!” “哈,”三个女人闻言,齐齐地笑了起来,经马主播提醒,她们已经知道陈太忠的所指了,伊丽莎白更是笑得直打跌,“你直接说降水量有多少,那不是更科学?今晚我要一百毫升……” 100毫升,那就是尿了,陈太忠的嘴角抽动一下,柔声发话,“伊莎,别跟她俩学坏了,真的,今天我给你三毫升……咝,呀,我说,你先关了灯好不好……” 第二天还真是有雨,陈主任迷迷瞪瞪醒来的时候,已经七点十分了,没办法,昨天某些人太疯狂了,那三个女人,他对每个人都最少贡献出了六毫升,真的是身心疲惫。 他在房间里呆坐着赏雨,一边就有人把早饭端了上来,他食不甘味地吃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将一个剥了壳的鸡蛋丢进嘴里,正当艰难下咽的时候,手机响起。 看看时间,才刚刚是七点二十五,陈太忠就知道,这又是一个非接不可的电话,撇开别的不说,敢在这个时间给他打电话的,那就绝对不是一般人。 果然不是一般人,来电话的是黄汉祥,黄总的生活看似奢靡无度,其实不然,他每天的早起是必然的,上午处理各种事务,下午是健身和好友交际的时间——这个时候,一般人联系不上他,是黄老二的私人时间。 这些话扯得有点远了,反正黄总是不怎么睡懒觉的,陈太忠接起电话的时候,听筒那边有轻微的的喧闹声,黄二伯的谈吐也不是很清楚,那闷声闷气含糊不清的发话,听起来似乎是在吃早饭,“太忠,举办权咱拿到手了,你有什么想法?” “我没啥想法,就是想尽快养好伤,”陈太忠一听就知道,老黄这是有新的算计了,但他是真的不想掺乎,“我躺床上都五十天了……您又不是不知道。” “嫌我没去看你,是不是啊?”黄汉祥一听,真是老大不乐意了,我去看你算多大的事儿?关键是看到别人眼里,味道不一定好,不过他也懒得多说,直接说明来意。 “这事儿回头跟你说,我现在要说的是,奥申委的历史使命完成了,下一步要组建奥组委,我觉得这个工作性质,非常适合你的发展,也有利于你发挥特长,打算推荐你。” “不去!”陈太忠很明确地表态,“我宁肯呆在下面做点实事儿,不玩那些虚的。” “唉我说……你怎么说话呢?”黄汉祥听得哭笑不得,于是悻悻地扣了电话,“不去就不去吧,好像我稀罕似的。” 他在发牢骚,陈太忠的牢骚可也不小,挂了电话之后,陈主任轻哼一声,“奥组委?那地方一去,怎么还不得耽误七年?真是不如外放我做个县长。” 陈某人目前已经是升无可升的正处了,想再往上走,除了年龄、学历和资历的硬指标之外,差的就是主政一方的经历了——这个不是必须有,但是没有的话,将来想再往上走,多少算个短板。 当天确实是阴有小雨,凯瑟琳和马小雅原本打算去蒙岭旅游区走一趟,看一看那里的建设情况,不过条件不太好——永蒙路刚刚通车,有些路段还没有完全收拾妥当。 到了这个时候,郁建中根本不敢再跟田强呲牙咧嘴了,该拨的款老老实实地拨下去了,否则都不用等廖长征归案,普雅公司一表态,有的是人找郁厅长的麻烦。 直到周日天放晴了,凯瑟琳等人才前往蒙岭,陈太忠没有跟着去——理论上讲他还在养伤,身体条件不允许。 但是他觉得自己在养伤,别人未必这么认为,周日的时候,省委开了一个会,商量北京申奥成功之后,省里该如何配合,做好下一步的工作。 省级领导话事,自然不可能扯上处级干部的话题,但是会议开完之后,曹福泉留了下来,“首长……这个事情全部交给宣教部,我个人认为不是很合适,办公厅牵头更好一点。” “跟你说多少回了,别叫我首长,你还没完了?”杜毅哼一声,他对称谓一向是很重视的,不过中央委员,也算得上首长了,他倒也不怎么以为然,事实上他更在意的是这个话题,“迎奥运这种事情,你出面不是不可以,但是……宣教上有他们的优势。” “但是……可能牵扯到文明办啊,”曹福泉叹一口气。 “啧……文明办,”杜毅听到这三个字,也是有点头疼,说实话,一个省委书记头疼一个厅级单位,已经很丢人了,但是更令人难堪的是,两人的话题里,重点顾虑的,还是那个单位的副职——一个正处级别的副职……这真的很尴尬。 陈太忠重伤赖着不走的情况,他也是清楚的,要严格按照组织程序来的话,时间到了将此人推回凤凰,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杜书记也有这个担当——至于说治疗费用什么的,省里都可以承担,无非是确定一下组织关系而已。 然而好死不死的是,那家伙此次折腾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这种情况下硬要将人送回去的话,难免会有点被动,“让英雄流血又流泪的”名声,确实不太好听。 所以杜书记决定先搁置此事,回头……总是有机会的,“还是宣教部牵头吧。” 第3169章 奖状(下) 周二的时候,杜毅就有点后悔昨天的决定了,因为北京奥申委开始论功行赏,在申奥工作先进单位的名单中,天南省委精神文明建设办公室位列前排。 要说省文明办只组织了一次万人长跑,就能获得如此殊荣的话,怕是有点说不过去,不过奥申委给出了理由:天南省文明办在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过程中,效果显著成绩斐然,很好地向国内外展现出了现阶段国内群众的精神风貌,展现出了…… 好吧,总之就是这么一些理由,因为有些其他因素,实在是不便说的,信的人就信了,不信的人……那就当暗箱操作好了。 这仅仅是其一,其二是申奥先进工作者的名单里,陈太忠的名字赫然其上,而且是相当靠前的,他入选的原因主要有三点:第一他是申奥先进单位天南省文明办的主要领导之一,第二就是他在海外华侨华人中,为申奥宣传做了大量的工作。 第三,就是前些日子发生在地北省的泥石流中救人的英勇行为了,他展现出了一个共产党员应有的觉悟和风貌,并且积极地去做了,他用实际行动,深刻地诠释了抓精神文明建设“从我做起”这句话,而且,这个录像传到国外之后,极大地提升了国家和干部的形象。 说良心话,这段录像还真的是传到国外了——很震撼人的场面,不过那影响力真的不好说,起码西方主流媒体没有报道此事的。 事实上,在国内的大部分地方,陈太忠的名字也没有想像的那么红,那么震撼的场面,刷存在感是一等一的,但是过去也就过去了,这是一个喜新厌旧的年代,甚至对大部分群众来说,如果救人的是普通工人或者学生的话,会更让大家产生亲近感。 对官场中人来说,陈主任在苏醒之后,相关的后续报道没有跟上,这就说明此人没有被上面重点关注,天南本土也没有大力培养的意思,红火是必然的,但以后也就是那么回事了。 当然,天南的干部不会这么认为——陈太忠绝对是全省最有前途的处级干部,不过外省的干部不会在意天南人怎么认为,他们只需要知道后续宣传没跟上就行了。 杜书记拿到奥申委的传真件之后,皱一皱眉头之后,也是禁不住心生感慨,这个陈太忠,还真是越来越难动了。 他原本是想着,过了这一阵风头之后,寻个理由把陈太忠打发回凤凰就行了,对于一个省委书记来说,正处真的是微不足道的蝼蚁,哪怕你的背景再深厚。 但是北京奥申委不但表扬了天南文明办,还点名表扬了陈太忠,这就让杜书记感觉难办了,短期内是不方便把那家伙送回去了。 到了现在这一步,杜毅才真正地体会过来,为什么这么一个搞经济建设的能手,章尧东会毫不犹豫地送到省里来挂职——这家伙级别不高,但是真的太能折腾了。 要说一个副处,在章尧东这种半步副省的眼里,真的不够看的,可各种巧合的时运之下,真是高三、四级的领导,都是狗咬刺猬无从下口。 是该找个时候,把这家伙送走了——这是杜毅第一次郑重地考虑,尽快送走陈太忠,当然,眼下时机并不成熟,但是有必要纳入重点考虑的事项中了。 陈太忠并不是很清楚杜毅的想法,不过就算清楚,他也不会在乎,他现在琢磨的是,这个颁奖典礼,将会在下周五进行——哥们儿怕去不了吧? 当然,该不该去,这不是他能拿定主意的,如果硬撑着的话,到时候架个拐棍上去是符合逻辑的,但是这么一搞……会不会有点太夸张呢? 说不得他又打个电话,问一问黄汉祥,黄总听到这个问题,那真是哭笑不得,“开什么玩笑,那么神圣的场合,你架一副拐杖上去……这是准备进残联了吧?” “可是我去不了的话,该让谁代我领奖呢?”陈太忠终于是死了这条心,于是他又多问一句,索性是请教一次了,“让我的父亲去代领可以吗?” 他想的是,老爸若是能去,不但可以在中视上露个面出点风头,别人万一问起来,陈主任怎么不来,那做父亲的就可以适当地多说两句——总比领导一语带过的强。 “谁代领都是小事,”黄汉祥先是随口回答一句,然后他马上意识到了不妥,说不得马上补充,“最好不要家里人来,家庭的培养要摆在第二位,强调组织培养,这才是正确的态度……我认为你们主任代领就不错,反正他要来领集体奖的。” 啧,哥们儿还是嫩了一点啊,陈太忠不得不承认,老黄说得非常有道理,自己光想着出风头了,却是没考虑到,干部的成长首先要感谢组织,正经是有生养之恩的父母,并不是那么重要,这个本末是不能颠倒的。 于是他叹口气,“那好吧,我就要我们秦主任代领好了。” “呵呵,”黄汉祥听他说得有气无力,知道小家伙有点遗憾,说不得笑着跟他说,“这次你不能站上去无所谓,上面本来就有意思,下一届的‘全国十大杰出青年’给你留一个位子,回头我帮你争取一下。” “那可是谢谢您了,”陈太忠笑着挂了电话之后,琢磨一下又给秦连成打个电话,把自己的意思表达了一下——他没说秦主任您代我领,只是说该谁代领,您安排就行了。 他这么说,想的是老秦若是有什么顾虑的话,大约还是要把建议权推回来,哥们儿就可以让郭建阳或者罗克敌去代领了——反正肯定不能是李云彤。 不成想秦连成一听是这事,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而且是很痛快的大包大揽,“这种小事交给我了,你安心养伤就行。” 希望老秦领奖的时候,能多帮我说两句好话,陈太忠心里暗暗盘算。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一周之后代他领奖的居然不是秦连成,而是……潘剑屏! “老秦果然会做事,”看着中视一台的专题,陈太忠暗暗感慨,这次天南文明办的集体奖项,是秦连成上去领的——潘部长肯定不合适出现在这个场合,要不然就贻笑大方了。 可是不管怎么说,文明办终究是在宣教部领导下的,虽然这个奖项也是对省宣教部的肯定,但是风头是秦主任出了,部长可能会很大度地不以为然,但是些许遗憾估计也是难免。 而这个时候,自己需要有人代领奖项,秦连成固然是很好的人选,但是潘剑屏上台也是正常的,尤其真正了解的人会知道——陈主任刚来文明办的时候,大主任是马勉,秦连成还在正林干常务副市长呢,从这个角度上说的话,潘部长代领更为合适。 正是因为有这个算计,秦主任很痛快地答应了陈某人的要求,他自己已经要出风头了,把这个风头让给潘部长,才是对领导的尊重,才是有组织观念,当然,若是潘部长不想去,他再把人情卖给别人也不晚。 不过,潘部长再矜持,也不可能不去,这个颁奖典礼的级别太高了,正国级领导都有到场,至于副国级的领导,都是两位数的,潘剑屏就算无意再上进了,但是在这么多首长面前,露个脸也是不错的。 潘剑屏这次北京之行,花了四天时间,周日下午才回来,而且一回来,就跟秦连成一起来到了科委办事处。 部长亲手将奖状转交给了陈太忠,这个时候,陈太忠已经恢复到可以独自站立一小会儿了,或者侧着左边的身子坐一会儿——走路的话,还是得人搀扶。 “不止一个首长向我了解你的情况,”潘部长说这话的时候,依旧是黑着脸膛,但是从他的目光中,能看到隐藏得极深的喜悦,“小陈,好好养伤,然后再接再厉,文明办大有作为,不要辜负首长们的关心。” “我今天挂职期就到了,”陈太忠疑惑地问一句,他其实是想敲定自己的前景,“不知道下一步,工作会怎么安排?” “这个是组织上考虑的事情,你不要管这些,”潘部长转交了奖状之后,态度就和蔼了起来,“你在文明办的工作,首长们都是高度肯定的。” “其实我现在就可以做一些简单的工作了,”陈太忠“勉力”将身子挺直,表示他的觉悟,“看到大家都那么忙,我总这么闲着,觉得有点惭愧。” “啧,”潘剑屏沉吟一下,最终还是摇摇头,“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先养伤吧……” 第3170章 公平不易(上) 对潘剑屏来说,真是不去北京,不知道陈太忠的路子有多野,在北京的四天里,跟他打听陈太忠情况的人真的太多了,有实权首长,有老一辈的领导,也有家道中落但却曾经辉煌的某些共和国元勋的后人。 相较而言,秦连成受到的骚扰要少一点,这大抵是级别的缘故,毕竟外地的正厅,在京城真的有点不够看,而秦主任本身在京城也是有自己阵营的,有些人不便找他去问。 潘部长对京城各势力的组成结构,大致还是清楚的,然而唯其清楚,他才发现了小陈的可怕——别人都以为,陈太忠是背靠黄家混起来的,然而事实证明,陈太忠接触的人非常地驳杂,跟各个势力有这样那样错综复杂的联系。 再想一想,小陈跟远走碧空的蒙艺关系都极好,潘剑屏不得不承认,陈太忠能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大抵还是真刀实枪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的,真要说小陈是借了什么人的赏识才飞黄腾达的,倒不如说,这家伙除了能力之外,有着超乎常人的运气。 既然认识到了这一点,潘部长回来之后,加强对陈太忠的关注,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一直以来,他跟小陈的接触都是维持在一定的距离上,这固然跟阵营有关,但是同时,还有一点也很关键,潘部长对蝇营狗苟的钻营之辈不是很欣赏。 眼下事实证明,小陈并不是一个挖空心思钻营的主儿,而黄家之外的诸多势力,跟其也保持着接触,这一下潘剑屏就动心了:别人碰得,难道我就碰不得? 所以这趟北京之行,让潘部长对陈太忠的态度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当然,这个转变具体体现出来,也需要一个过程,一蹴而就的话,未免就落了下乘。 潘剑屏从北京回来之后没多久,通德市委向省委宣教部发出了邀请函,邀请文明办来传授精神文明建设的经验,并且希望副主任陈太忠能到场,做个事迹报告会——这个邀请函,有通德市委书记田立平的亲笔签名。 没错,田市长现在已经是田书记了,就在陈太忠陷入昏迷的时候,通德市委书记李继白卸任,去省政协养老了,而在陈太忠醒来之后不久,田立平去地北看了他一趟,回来就是通德市委书记了——有无聊的人猜测,陈太忠若是就此醒不过来,田市长也许就止步于市长了。 这个猜测,多少有点以小人之心置君子之腹,杜毅是堂堂的省委书记,也不是以出尔反尔而出名,但是话又说回来……这种事情,谁说得清楚呢? 简而言之,田立平终于在陈太忠苏醒后,如愿以偿地坐上了市委书记的宝座,现在他邀请文明办去传授经验,自然也是一种表态。 是这个靠女儿往上走的家伙啊,潘剑屏对陈太忠和田甜的传言,也略有耳闻,不过怎么说呢?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并不是很在意这些绯闻——只要田甜没有嫁给陈太忠,那别人就没必要重视这一层关系,谁没有年轻过呢? 但是现在……陈太忠还在静养中,恐怕时间要推后一点,潘部长要自己的秘书赵丹青回个电话,向通德市委说明这一点。 搁在以往,这样的电话只可能是文明办来打,潘某人是不会插手的,以他的级别,关注不到这个等级的事情,然而,现在不是……不一样了吗? 但是通德那边的表态也很明确,主要是下面的干部,真的很仰慕陈主任,想尽早地聆听他的指导,至于说陈主任最近身体还没有大好,通德这边有山有水的——也是个休养的好地方。 这翁婿俩不知道在搞什么,潘剑屏也有点搞不懂,索性就不管了,邀请函转交文明办,看陈太忠的意思了,想去就去呗。 陈太忠是一定要去的,便宜老丈人出面,他要是不去,那就太不给面子了,到了这个时候,他身体恢复得又好了一点,起码是他要喝酒的话,许纯良都不便干预了。 交流的场所,定在了通德著名的风景区沙湖,陈主任坐了一路的汽车,下车之后转轮椅,休息了一晚上,又是轮椅转汽车再转轮椅,才到了会议现场。 田立平昨天晚上没去看他,那样搞有点太扎眼——以两人的关系,有啥话电话里就说了,但是今天田书记是真来现场了。 在小礼堂的门口,陈太忠看到了一个熟人,于是笑着点点头,“老罗,还没回去呢?” 他打招呼的这位,正是他党校的同学,水利厅水资源管理处的副处长罗汉,跟他一样在通德挂职一年,不过按说眼下挂职期满了,是该回去的时候了……这家伙又没在泥石流里救人,不存在伤病问题。 “就要走了,”罗汉笑着回答,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毫不忌惮探嘴到陈太忠耳边,低声发话,“分管农林水的王市长,挺关照我的,想结识一下你。” 要不说,这省里来的干部确实底气足,这种场合下,罗处长都敢当着大家说小话,不过这个现象真的很正常,省里派下来的干部,一般人想歪嘴也没能力,而有能力歪嘴的主儿,也不会在意这种小节。 “我这有一天没一天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挂了呢,”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一句,“他对你评价客观的话,我可能有时间见一下他……只是可能。” “那我就跟他直说了,你答应了,考虑要见他,”罗汉笑着点点头,他这敲门砖就算拍到位了,“嗯,我得跟他讲明了……他对我的评价得客观。” “光说好话,那可不算客观……他得说你点缺点,”陈太忠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回一句,下一刻,郭建阳就推着轮椅上台阶,将此人抛在了一边。 相较而言,罗汉这个陈太忠的同学,虽然也是副处,但是眼下的红火程度,还不如郭建阳——郭处长低调复出的时间并不长,但是毫无疑问,这是陈主任的贴心人儿。 接下来的经验传授会,也没用了多长时间,总之田书记就是一个意思:大家必须不折不扣地学习文明办传达的精神,谁跟不上省委的精神,脚步慢了,通德市委也不会等他的! 陈太忠在通德搞交流,用了五天的时间,说来说去还是陈主任身体不是很好,大部分的时间,就是在沙湖疗养了,偶尔上台讲一讲自己的事迹,强调的也是组织的培养,对大部分干部来说,没有多少新意。 通德这边的事情完了之后,海角省发来了邀请,想学习一下天南省委文明办的先进经验,希望天南能不吝赐教——不管你们派什么人来都行,我们就是想虚心学习。 这话说得漂亮,但是谁要真的当真,那就大错特错了,海角省委书记郑文彬,也是黄系的大将,人家这话,是表示对首长指示入纲要的支持——没错,这又是一票。 所以这个邀请,具有很强的政治暗示性,该派什么人不该派什么人,他并没有提,这也并不重要——仅仅是个表态的嘛。 曹福泉接到这个邀请函之后,沉吟一下,还是来到了杜书记办公室,将邀请函递上,“这个事情我拿不准,请您指示一下。” 这种小事,你让我指示?杜毅真是有点哭笑不得,咱省委每天这样的交流的申请,没有十起也有八起吧,不过,想一想对方要求的交流主题是文明办,他也禁不住要细细考虑一下。 沉吟半天之后,他发问了,“你是怎么看的?” “我觉得没必要一定文明办带队,办公厅的人带队也一样的,”曹福泉确实是这么想的,在面对杜书记的时候,他也不怕表露出来,“了不得我去,郑文彬不能再说什么。” 确实,曹秘书长去的话,比秦连成亲自去,还要高两个档次,省委常委和正厅之间,还差着一个普通副省的级别呢,千万别小看了中间这个级别,副省到常委,比正厅到副省要难得多——越往上走位置越稀少,这是权力结构决定的。 “你不要去,”杜毅淡淡地发话,这个时候,他就有点头疼曹福泉的缺弦儿了,这是在考验天南人的政治智慧啊,你连这点都看不明白? 曹福泉你要去的话,那代表的就不是你一个人的态度了,就算出了问题,我能舍弃了你,我也难免落个识人不明的嫌疑,更可能有人觉得我生性凉薄,可以很坦然地舍车保帅。 所以杜书记要说清楚,“该让谁去就让谁去,这盘棋……你下不了。” 这话虽然难听,但的的确确是肺腑之言,曹福泉虽然有点二愣子,但是他绝对不傻,于是闻言就是一怔,“那……让陈太忠去?” “这就不是你要考虑的事情,”杜毅听到那三个字,也是有点头疼,不过他不可能说得再多了,“让秦连成去安排吧。” 第3171章 公平不易(下) 秦连成面对海角文明办的邀请,同样有点犹豫,小陈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却不足以支持他远行,秦主任自己带队或者派别人去也行,不过既然是海角,总不如派小陈去合适。 那就稍微推一推,兄弟单位之间的交流,定下日子就行了,等下个月小陈身体大好了,再去海角省也不迟。 其实这两天,陈太忠也没怎么安心休养,他在屋里一憋小两个月,好不容易冠冕堂皇出来透一透气,自然是要好好地走一走。 所以他就在通德呆了整整五天,五天之后回凤凰走了一趟,回素波没几天,涂阳市委又发出邀请,请陈主任过来指导一下精神文明建设的工作。 涂阳文明办在精神文明建设上,也是下了大功夫,在天南十四个地市里名列前茅,大市长刘东来对这个工作就很支持,市委书记王波也是如此。 眼见陈主任能去通德指导工作了,涂阳这边就不肯后人,也请他过来转一转,不过涂阳文明办做得确实不错,需要请示的地方并不是很多——党政一把手同时支持的工作,进展绝对会很顺利。 这个时候,陈太忠基本上已经可以不靠拐杖和轮椅独自行走了,再加上有郭建阳在一边搀扶,走个千八百米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陈主任在涂阳文明办交流了一天,又花半天的时间,去看了一下正在申报文明县区评比的北关区,下午就去曾经出现过食物中毒案子的福利院走一趟。 陈太忠去福利院,是一时来了兴致,主动提起来的,几辆车来到福利院之后,他亲自去看了看宿舍和医护室,发现比上一次来强出很多,宿舍是新粉刷过的,被褥脸盆等日常用品也添置了不少,虽然依旧简陋,但好歹有个公益事业的样子了。 医护室也添置了不少新药,其中居然有相对昂贵的螺旋霉素,比之上次看到的土霉素,也是不可同日而语。 最后,陈太忠去了厨房,发现里面的蔬菜琳琅满目,冰柜里还有冷冻的肉类,他禁不住要把福利院院长叫过来问一句,每天都能保证这样的伙食吗? 每天都这样是不可能的,院长知道这位爷难惹,于是就老老实实地回答,现在是蔬菜旺季,我们这儿的花样就多一些,反季节蔬菜肯定是吃不起的,不过这个肉蛋的话,我们能保证每个人每天最少一个鸡蛋,肉嘛,能保证每两天每个人最少一两肉。 不错了,你们这也是知耻而后勇啊,陈太忠点点头,表示自己很满意,然后他又叮嘱一句,不能图便宜,买那种来历不明的肉——前车之鉴不远啊。 视察挺满意,他原本还想再福利院吃了晚饭再走,不过院长很为难地表示,我们这儿都是真材实料,但大师傅的水平不是很高。 这话我似乎在哪里听说过,陈主任眉头皱一皱,然后他就想起来,在上谷“春天里”树葬陵园的工地上,可不就听说过这话吗? 那时陈主任不信邪,还品尝了一下,然后事实证明,真的有人可以把好好的原材料,做到让人难以下咽的地步,现在再听到这话,他就有点犹豫了。 “陈主任,咱们就不要给福利院增加支出了吧?”旁边有人笑着劝说,“他们手头真的不是很宽裕。” 这话虽然也是套话,但是听起来还算在理,陈主任沉吟一下,终于决定接受别人的劝告,因为他眼睛所见到的,这里确实有了很大的改进。 不过晚上他跟郭建阳在房间聊天的时候,郭处长就认为,那些瓜果蔬菜和药品,都是临时买来的,想要看到真实的一幕,还是微服私访的好。 “建阳你也不要太阴谋论了,去福利院是临时决定的,也就是十来分钟的事情,”陈太忠还是愿意把人往好里想的,然后他又苦笑一声,“咱俩现在是一对儿病号,根本不具备私下走访的条件。” 郭建阳的脾脏没什么事儿了,但是医生还是提出了一些保养的建议,他闻言也只能苦笑一声——是啊,跟领导私下走访,太容易生出事情了。 第二天,就没什么事情了,陈太忠琢磨一下,决定去卷烟厂走一走,邵国立的全部投资都已经到位,新生产出的“红彤彤”卷烟也铺天盖地的上市了,声势惊人——这是陈某人帮涂阳引来的资金,他想去视察是很正常的。 陪着陈主任的,是凃阳市委宣教部长,市政府也安排了一个副秘书长,大家一听陈主任想去那里,觉得不是什么事儿,那就走吧。 卷烟厂离市区并不远,陈太忠对那里也并不陌生,前不久他还跟邵国立来看了一遍,区别只是在于上次是试制出一些卷烟,这次是视察生产而已。 车到卷烟厂,厂长早得了消息,带了十几个人前来迎接,接下来就是带领导们四处走一走,上次来的时候,这里寂静无声,但是这次到处都是机器的轰鸣,虽然这声音隐在绿树和厂房中不甚响亮,但是这一派兴盛的景象,是挡也挡不住的。 据厂里介绍,现在的红彤彤香烟已经走出了低谷,销售量节节升高,尤其是邵总拿的几个外省代理,增长势头极其旺盛,照眼前的势头发展下去,今年的销售额可以达到一亿二到一亿五,来年翻番也不成问题。 果然是有投入才有产出啊,陈太忠就这么四下走着,走一走歇一歇,不多时,邵国立派驻在涂阳的联络人也赶到了。 视察完厂子,也不过才十点半,谢绝了厂里的挽留,陈主任坐车回转,想到上一次就是在类似的情况下,被三菱帕杰罗追上来猛撞,他心里又生出点唏嘘来。 就在车队马上进入市区的时候,他猛地眼睛一眯,“停车。” 郭建阳先走下车,给陈主任打开车门,一手搀扶领导,一手伸到领导头上的门框处,防止领导碰头——要不说有些东西一旦形成风潮,别人学起来真是特别快。 陈太忠下了车,冲路边不远处的一栋房子努一努嘴,“建阳,过去问问怎么回事。” 郭建阳顺着领导的目光看去,禁不住低低地咦了一声,“刘晓莉?” 陈主任吩咐停车,正是因为看到了刘记者,这里是一片工地,周围是横七竖八推倒的民房,瓦砾遍地,也有一些民房还没有推倒,在一栋民房处,有十八、九个人围在那里吵吵嚷嚷,其中就有《天南商报》的记者刘晓莉。 不过刘记者站得很靠外,看起来没有多大的兴趣,待见到公路上有人走来,她细细辨认一下,就笑着迎了上来,“是郭处啊……陈主任也来了?” 她也知道陈太忠身体尚未复原,于是主动走过来,不等对方发问,就笑着发话,“有人爆料说,这里拆迁有点问题,我过来看一看……” 你倒什么也敢管,陈太忠笑一笑,这个时候,涂阳宣教部长葛亮等人也下车了,他看一眼葛部长,“葛部长,这里应该算是北关区吧?” “没错,”葛部长点点头,昨天陈主任就视察过北关区,只不过没看这一片而已,但是他身为宣教口的一把手,对这里还是比较熟悉的,“这是市政府搞的旧城改造,要搞一个带状的公园,然后是重起新楼,主要是为了改变市容市貌,昨天他们介绍过的。” 北关区可是要申请文明县区评比的,而且昨天的北关区长和区委书记也都是信心满满的样子,陈太忠听得眉头皱一皱,“这块地是私人开发的吗?” “一个股份制房地产公司,有民间资本,不过主要是建委控股,”葛部长对这个工程很清楚,“其实是民生工程,对这个工程的成本和利润,政府划了红线的。” “葛部长说的对,”旁边的副秘书长也沉不住气了,主动介绍了起来,“这个工程刘市长高度重视,拆迁回迁都强调了公平、公正和透明,昨天您在北关区政府那里也看到了,有很大公示牌。” 公示牌陈太忠自然看了,不过北关区为了搞文明建设,门口的公示栏里满满当当全是各种信息——当然,这可能跟陈主任下来视察也有关系。 所以他看是看了,但是也没有全部放在心上,眼前经人这么一提醒,他才有点反应过来,“就是那个一平换一平,再按人头每人加二十平的改善方案?” “没错,市里也考虑过每人加三十平的,但是那样的话,市里的财政负担就太重了,而且兄弟城市没这先例,”副秘书长点点头,顺手拍一记马屁,“陈主任您的记性真好。” “这个方案很合理啊,关键是公平嘛,”陈太忠点点头,在他看来,加二十平和三十平,区别真的不是很大——市政府也得量体裁衣才行,保证公平和透明才是最重要的。 一边说,他一边侧头看一眼刘晓莉,“那这怎么又有纠纷呢?” “葛部长,朱秘书长好,”从那边走过来一个中国人,看起来像是政府工作人员,他叹一口气,一脸无奈地发话,“这位领导,人家屋主……是美国人啊……” 第3172章 觉悟挺高(上) 刘东来搞这个北关区的旧城改造,是真下了决心的,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为了城市发展,不挣钱也要干这个项目。 北关位于涂阳市北侧,近年来发展迅速,但是大片的棚户区严重制约了下一步的发展,尤其这棚户区不但影响市容和交通,由于各项基础设施年久失修,正是传说中的“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电力不稳火灾隐患众多,还有不少房子属于危房。 这里的改造,早就提上了议事日程,不过由于需要的资金属于天量那种,一直就没定下来,直到今年北关打算申报文明县区评选了,面对这片碍眼的棚户区,市里终于决定:拆! 事实上,在2001年的时候,一平换一平,人头再额外算二十平,搁在哪个城市都算条件不错了——如果不跟某些钉子户比的话。 当然,北关也有钉子户,试图获得更多,屡次劝说未果的情况下,刘市长直接在报纸上表态,谁要阻碍涂阳的发展,就是涂阳的罪人,市里不会心慈手软的! 这一片地区的钉子户里,名气最大的就是段氏四兄弟,老段是老红军,死了七八年了,这四兄弟有三个人跟黑道有关连,还有一个在北京发展,等闲不怎么回来。 四兄弟在外面也都有房子,但是三间平房总共四十来平米,他们要换四套房子,外加一套门面——段老三在平房外私搭一个小房间,卖点烟酒什么的。 这四兄弟凶名在外,他们直着脖子扛着,别人就等着看,简而言之一句话——市里能收拾了段家兄弟,我们就听话。 刘东来表了态,这就是横下一条心了,听说有这样的刺头,让警察局找了段老大的一桩陈年旧案,直接把段家三兄弟抓了起来。 这个结果,真的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段家三兄弟可是黑社会,刘市长你身娇肉贵的,居然就下了这么重的手?段老大那一桩案子,属于是可追究可不追究的,换句话说就是——追究也判不了几年,这种主儿是比较令人头疼的。 他们蹲几年出来之后,也许洗心革面了,也许仗着这点凶名越发地跋扈了,然而还有一种情况,虽然比较少见却也是客观存在的:有人会因为种种不平衡,产生报复心理。 这个概率是非常小的,但是以刘市长的身份,没必要跟这样的小毛贼直接卯上,太不值得了,哪怕是概率再小——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段家老四听说之后,从北京飞了回来,他在北京某电厂工作,直接找到了区里——先把我三个哥哥放出来,这个事儿你不给我个交待,我把事儿捅上去。 搁给一般干部,听到这话就要软了——在北京混的,谁知道人家认识什么人呢? 但是北关区扛住了,没办法,刘市长都跳出来抓人了,这时候谁敢掉链子? 于是他们表示,这是区里响应省里的号召,搞的文明县区建设,陈主任对我们的建设非常关心,什么?你不知道陈主任是谁?那你去北京打听吧。 段老四随便一打听,就知道陈主任是谁了,他在北京不过是有个工作,勉强算是有组织而已,又怎么可能扛得过黄家嫡系的膀子? 他又试探几下,发现市里和区里确实要动真格的了,赶忙去劝自己的三个哥哥,不成想法院那边已经宣判了,以前的旧案和现在案子并在一起,三兄弟分别获了三年到七年不等的有期徒刑,并处以高额罚金。 不讲道理吗?确实是有那么一点,但是这年头的事情原本如此,风险越高收益越大,追求高收益,必然要面对高风险。 段老四这下也不拿糖了,四处找人搭救自己的哥哥,花了银子无数,才得到一个模糊的回应,早点把拆迁合同签了,要不然的话,别看是有期徒刑,监狱里也有各种意外的。 所以说,这年头别说谁混得好谁腰板硬,真要比拳头,谁大得过国家暴力机关? 段家四兄弟偃旗息鼓,拆迁工作得以顺利展开,而且凭良心说,市里这次做出的拆迁补偿条例,已经是非常不错了,其他县区的草民只能表示各种羡慕嫉妒恨,没办法,谁让北关的事情是市里一手抓的呢? 别说涂阳市了,天南省其他城市的居民听说了,也是表示出了浓浓的艳羡之意,这样的拆迁条款,真的是太难得了。 而刘东来这么搞,求的就是改造的效率,不管是哪个城市,旧城改造的难度都是相当大的,一个是拆迁成本高,一个就是工作压力大,所以很多城市搞建设,直接就放弃了对旧城的改造,而是在其他相对偏远的地方打造一个新城区。 但是同时,有些老城区,是城市建设根本绕不过去的,如何处理这样的地段,就相当考验为政者的政治智慧了。 刘市长是横下一条心,拔除这个位于涂阳心脏附近的毒瘤了,棚户区的拆除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围绕这一块,打造一个新的样板城区,至于说再下一步,北京能有CBD,咱涂阳就不能有吗? 随着段家兄弟被迅速抓捕,观望者也知道取舍了,关键是这拆迁条件确实不错——政府难得跟咱讲一回理,咱也不能太不讲理了。 于是,拆迁工作进展顺利,但是到了尾声的时候,猛地冒出这么一户来,同样是不接受政府开价,开出了天价的拆迁条件。 这一户两间房,三十平米不到,有一间房临街,人家要两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并且要一百五十平米的临街门面,你不答应我就不签拆迁协议。 北关区哪里肯接受这样的条件?前文说了,这个旧城改造,市政府是不图挣钱的,虽然平房改楼房了,但是省出的土地并没有挪作商业开发,而是搞了一个城市绿化带。 也就是说,从本质上讲,市政府没有赚到钱,反倒是贴了不少进去,那唯一能弥补的就是——这里开发好之后,临街的商业门面能卖出个价钱。 市里都指着门面房弥补亏空呢,眼下有人狮子大张嘴,大家就摩拳擦掌,打算让这货明白啥叫市政规划,不成想一群人闹哄哄地找上门之后,那边很冷静地摸出一张纸丢在桌上,“我是美国公民,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一帮人登时就傻眼了,要知道,这里是涂阳,不是素波更不是北京,美国公民真的是稀罕物儿,足以吓退太多的人——这是美国公民的财产啊。 于是涂阳这边就打算退缩了,一等洋人二等官嘛,但是这个洋人……啧,开价有点狠了。 北关在这一片的开发过程中,已经是在努力地做到公平公正了,但是绝对的公平是不存在的——权责范围内,几个平米十几个平米,能让就让了,这么大一片城区,保不齐谁家就有一两个权贵亲戚。 但是天公地道地讲,北关区这次做的,真的对得起人民群众的信任,猫腻或许有,但绝对不多,用一句义正言辞的话来说就是:经得起历史的考验。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很多利益受损者,在默默地看着他们,其中不乏一些有办法的人,不好直接跳出来反对涂阳市委市政府,但是却在默默盘算:你要一直一心为公下去,我就不找你麻烦——有种的,不要让我抓住你的把柄。 所以说,要是搁给一个私人的开发公司,面对美国友人,些许的损失就认了,以免生出更多的事端,无非是给点房子嘛,房地产企业,最不缺的就是房子了。 但是北关区不打算这么轻易认了,我们可是国营企业——市政府控股,我倒是想让你呢,但是这多出的亏空算谁的?我让了你,领导会怎么看我? 涂阳市政府也不想认,可他们还不打算出头,于是就推到下面去了:你们先看着处理,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去省里寻找理论支持。 可是市里这么一推,下面又冒出不少变数,很多要签协议的主儿也不签了,就看着市里怎么跟美国人商量呢——这帮人有个共性,就是多少都有沿街私搭铺面的主儿。 棚户区的沿街铺面,真的就是那么回事,比不沿街强,但是多挣不了几个,想要在城市规划之后,拿到相同面积的沿街铺面,基本是做梦——且不说这存在一个购物环境的问题,更关键的是,私搭乱建的所谓门面,跟市政规划之后的统一门面,那是一个性质的吗? 然而就是这样一帮人,因为有自己个人的增值利益需求,就迟迟不肯签这个协议,他们正在惶惑中,猛地发现有美国友人出面扛事,自然要跟着走。 这一片的改造过程中,要说不讲理,那是以段家四兄弟为首,但是要是利益相关最重的,却是眼下这帮人:大家之所以还支撑着没签,就是因为私搭的门面房——正规门面房都谈好补充了,剩下这些玩的都是既成事实。 第3173章 觉悟挺高(下) 北关区政府里有小道消息,说刘市长私下表示过:拆迁工作接近尾声了,一个口子都不许乱开,谁敢胡来,别怪我不客气。 这个消息传出,下面的工作是真的难做了,咱惹不起刘市长,也惹不起美国人啊,于是大家只能孜孜不倦地给房东做工作,态度还不能生硬——基层工作,真的是不好干。 他们态度柔和,房东反倒是极其强硬,限令他们必须尽快给出结果,我儿子从美国回来一趟不容易,耽误了时间,我还要让你们补偿误工费。 补偿尼玛的头北关区这边真的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别的钉子户都停水停电了,你家的水电还有,我们还不算照顾你吗? 由于这边迟迟不见动静,房东就托关系到素波找了几家报纸来曝光,美国人的合法权益被地方政府侵害了,这其中就有刘晓莉——她现在的名气可是不小。 拆迁这个东西,真的是不好随便报道,刘记者非常清楚这一点,因为这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儿,记者如果报道,很大程度上说明记者自身就有了立场,除非出现某些极端不公平的现象,最好是沾都不要沾。 就算出现很不公平的现象,她也要请示过陈太忠才敢报道,这个拆迁工作,虽然表面上看很多都是私人来做的,但是往往有政府意图隐藏在后面,更有各种利益攸关方——这些人半黑不白的,没准会采用一些极端手段。 但是听说事涉美国人,她还是打算过来了解一下情况,因为这可能是个典型案例,不过她过来随便了解一下,就失去了兴趣,这纯粹是拿着美国人的身份压人呢。 没错,记者的报道虽然要公平公正,但是他们也有属于自己的喜恶情绪,凭良心说,刘记者更觉得北关区政府值得赞许,真的难得地强硬一次,所以她只是远远地看着。 中年人和刘晓莉你一句我一句,就把事情的真相说了个八九不离十,见到路边停了车队,远处争执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好奇地走了过来。 陈太忠这些人自然不会在意他们,倒是那中年人说完之后,看一眼刘晓莉,“刘老师不想曝光,这个态度挺好,但是其他记者……唉,一旦曝光,咱们就被动了,葛部长您能不能指示一下,接下来这个工作该怎么做?” 我是党委口的,怎么能指导政府工作?葛亮笑一笑,别说他不合适指示,这种事儿真要摊到他身上,他也得也挠头。 所幸的是,他身边还有能人,于是他瞥一眼陈太忠,“你运气不错,碰上省里领导了,陈主任……要不你给指示一下?” 我不出头,那估计没人出头了,陈太忠才待发话,不成想一个三十一二岁的中年人走上前,不卑不亢地发问,“陈主任,你是省委领导?那真要请你给大家做主了。” “你是干什么的?”陈太忠其实猜出这货是谁了,就漫不经心地问一句。 “这就是耿岭的儿子耿志刚,”中年人在一边接话。 “房产证上是谁的名字?”陈太忠看也不看年轻人一眼,面无表情地发问了。 “屋主是耿岭,”又过来一个年轻人,他站到了中年人旁边,很显然两人是一起的。 “不是屋主,你多什么的事儿?”陈太忠脸一沉,冲着耿志刚哼一声。 “但是屋主是我父亲,他的财产将来我有份的,”耿志刚很坦然地回答,“陈主任,自我介绍一下,我毕业于美国南加州大学,目前已经获得美国国籍。” “哦,”陈太忠点点头,他皱着眉头沉吟了起来,南加州大学的高材生见状,嘴角不引人注目地翘一翘,那年轻人和中年人却是彼此交换一个无奈的眼神。 “是美国公民了啊,”好半天之后,陈主任才轻叹一声,他撇一撇嘴缓缓发话,“啧,那这么说,可以把你的那二十平米省去了,虽然有一点遗憾,不过你觉悟这么高,我还是代表凃阳市政府,感谢你对家乡发展的大力支持。” “你说什么?”耿志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的是汉语,”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发话,他有意激起对方的怒火,“虽然你入了美国籍,总不该连母语都听不懂吧?” “你就这样跟一个美国公民说话?”果不其然,耿志刚登时就不干了,他走上前就要推搡对方——有些做派一旦养成,一时半会儿很难改得过来。 就在这时,斜刺里冲过两个人,挡在了陈主任前面,“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 “你让他动动我试一试,”陈太忠冷哼一声,若不是要装伤病,他早就下手了,“你一个美国屁民,敢跟中国干部这么说话?” 说完之后,他看一眼旁边的中年人,微笑着发话,“这个同志,我做主了,协商不成就强拆,按统一补偿标准来……有谁找你们的麻烦,让他来找我,倒是不信这个邪了,一九四九年中国人民就站起来了,中国人的土地上,轮得到美国人撒野?” “这个……”中年人呆了好一阵,才嘴角抽动一下,“万一引起国际影响的话。” “引起国际影响,也是我扛着,就说我授意的,”陈太忠又看一眼耿志刚,咬牙切齿地发话,“南海撞机的烈士尸骨无存,我会在意美国人的想法吗?” 陈主任你说话靠谱一点行不行?葛亮本来还觉得挺解气,猛地听到最后一句,禁不住嘴角抽动一下,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嘛。 旁边的人听到这话,一个个也是呆若木鸡,只有耿志刚愣得一愣之后,大声嚷嚷了起来,“这是美国政府干的,关我什么事?” “看你张牙舞爪的样子,我怎么就觉得,你能代表美国政府说话呢?”陈太忠不屑地撇一撇嘴,又对那中年人叮嘱一句,“记得啊,把美国人的二十平米去掉,咱中国人的房子还不够,给美国人分?你别不以为然……这是政治任务!” 我艹,中年人登时就无语凝噎了,这个领导你倒是有担当,但是这担当也太大了一点吧?您这是要平息事态呢,还是想挑起事态?“还没请教……领导您是?” “文明办副主任陈太忠,”葛亮在旁边插一句嘴。 “是文明办陈主任……”中年人沉吟了一秒钟之后,眼睛猛地一亮,异常惊喜地连连点头,“原来是您呐,好的没问题,我马上跟领导汇报,争取今天就强拆。” “你今天强拆,明天消息就会见报,”耿志刚一听着急了,他已经感觉到了,这个强势的年轻人来头奇大,他手指对方,“到时候,美国政府会维护我的合法权益的……别说我们警告过你。” “哈,我真的好害怕,”陈太忠哈哈地一笑,慢慢地转身,“害死王伟的帮凶,有种的,你连我也害死嘛。” “那根本不关我的事好不好?你这脑袋怎么长的,”耿志刚气得笑了起来。 “你入美国国籍的时候,在星条旗下怎么宣誓的?”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嘴角是满满的嘲讽之意,“中国和美国如果打起来,你可能出现在哪一边的军队里?” 耿志刚登时语塞,旁边的葛亮若有所思地点头,他连着听到了两次关于南海的言论,心里禁不住生出了点猜测:陈主任倒不是莽撞,眼下一而再地强调,不过是防着上面真的过问,他可以用这种情绪来做幌子。 他正琢磨呢,就见陈主任又冲着围观人群发话了,“看什么热闹,散了吧……政府工作你们都配合一点,条件给得不错了,不要跟着疯子扬土,外国人拍拍屁股就走人了,你们不配合的话,到最后吃亏的还是你们自己。” 看着车队再度启程,留下的一干人彼此面面相觑,一个中年妇女走到中年人身边笑着发问,“张主任,这个陈主任到底是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一百个你不够人家一个小指头,赶紧把协议签了吧,”张主任沉着脸回答,然而下一刻,他终究没憋住卖弄的心思,“全国最年轻的正处……人家在省里和北京,能耐大了,我今天也真的算运气,总算是苦尽甘来啊。” “我艹,”一听到“全国最”这三个字,这妇女也是情不自禁地咂巴一下舌头,接着她又谄笑着发话了,“王主任,我家的情况,您可是知道的,下岗了没收入,就指望那个门面呢。” “天天有时间打麻将,你不会找一份儿工作?”王主任又哼一声,他最近在这一片做得工作极多,各家的情况也是了然于胸,“该你有的少不了,不该你有的,也别瞎惦记……” 他们在这里嘀咕不提,只说陈太忠上车之后,葛亮也跟着坐进来,他笑着发话,“陈主任又帮我们处理了一件麻烦……传到省里和北京,不会有问题吧?” “没事儿,”陈太忠微微摇头,“葛部长你也知道,南海撞机的余波,本来就没完全消除,咱们拿这种小事出气,太微不足道了……” 第3174章 伤愈(上) 陈太忠最近,对美国人有着极深的怨念,你撞了中国的飞机,反而全世界吵吵着说你委屈,而他筹划的文化节,也因此进展缓慢,原本谈好的小甜甜布兰妮,双方也同时毁约。 美国那边的理由,是说我们的人被你们扣住了,布兰妮为了自己的公众形象,必须做出个姿态,而陈太忠这边叫停,却是因为文化厅长高伟传达了上面的意思。 眼下,美国飞机和人都回去了,这个合约理论上是可以继续执行了,但是谁先开口,这是一个问题,陈太忠是绝对不会先开口的,这除了涉及到他的尊严之外,还有一个因素,那就是他提到的,中美关系处于一个相对低潮的时期。 四月初的那次撞机,真的是影响深远,因为双方都是军人,除非有一方做出巨大的让步,否则这个疙瘩不可能一下解开。 而且陈太忠心里,还对某件事耿耿于怀,那就是撞了飞机之后,王刚居然被美国人带离了泰国,这种行事风格,简直比他陈某人还不讲理,所以他今天的借题发挥,也就正常了。 第二天早上一起来,陈主任接到了北关区区长的电话,“陈主任,在省委的关注下,经过广大党政干部的连夜奋战,‘北关西区城建治理一期工程’所有的钉子户已经全部拔除。” “绝大部分的群众,最终欣喜地听从了我们的劝告,满意地签下了协议,而对个别执意阻碍涂阳城市建设和发展的顽固分子,我们……采取了必要的措施。” “有人员受伤没有?”陈太忠对什么欣喜啦满意啦之类的措辞不感兴趣,他虽然宣布对强拆负责,但是也很愿意关注一下结果——一旦发生冲突,可能导致一方或者双方受伤。 陈主任你不需要问得这么直白吧?北关区长还真的有点受不了这样的做派,在区长的印象中,上面人从来只知道发号施令,很少考虑下面的艰辛——你做好了那是应该的,做不好是能力或者态度问题。 现成的例子在这里摆着,如何处置那个美国人的要求,刘东来一个字都没说,他仅仅是表态:我不管你怎么做,绝对不能违反市里的决定,同时还得处理好了——否则就是你无能。 区长能理解市长的无奈——刘市长也不敢跟美国人呲牙,所以只能把压力转移到下面:我相信你们基层干部的智慧,自己想办法吧,这不是我逼你们,而是给你们一个表现的机会。 所以,对陈主任居然关心有没有人受伤,他是相当地震惊,这样有担当的领导,真的是太少见了,一时间他脑子里有个奇怪的念头闪过——也不知道文明办还要不要人了? 不管怎么说,跟这样的领导打交道,绝对是令人身心舒畅的,于是他笑一笑,“没有人员受伤……强拆的只有耿岭一家,在请示过市里之后,市局派出了警力支援,很好地控制了现场,耿志刚的情绪比较激动,有一个警察肘部有轻微的擦伤。” 这做区长的果然有一套,他知道陈主任最想了解的是什么,汇报的时候自然要抓重点。 然而陈太忠一听,立马就不干了,“警察出警的时候,亮明身份没有啊?” “怎么可能不亮明身份呢?”区长听得就是一声苦笑,“那是美国人啊,就算亮明身份,人家还没命地抵抗呢。” “哦,那这就是袭警了嘛,”陈太忠慢条斯理地发话,“袭警的性质,很严重啊……那个警察在遇袭之后,鸣枪警告了没有?” 陈主任……陈大哥,陈大爷,你别再这么玩了,你玩得起,我们陪不起啊,区长只剩下苦笑了,“鸣枪……那是没有,咱们的人多,那个……这么说吧,那个警察见耿志刚气焰嚣张,气愤之下给了一肘子,肘部就擦伤了,嗯,我们打算批评教育他一下。” “因公负伤,你批评教育个什么?嗯……不要让我们的干部流血又流泪,”陈太忠啪地压了电话,心里是愤愤不平——这尼玛是什么警察,给人一肘子,别人没事,自己的肘子反倒是擦伤了? 事实证明,该区长还是隐恶扬善了,警察受伤,对手更受伤,第二天,香港《一周两侃》的报纸上,刊登出了发生在内陆天南省涂阳市的拆迁黑幕。 “……在数百军警的围堵下,上百栋民房被强行拆除,其中有棚户区居民、现美国公民耿XX,因阻拦这一野蛮行径,被警方残忍殴伤颈部,正在紧急治疗中,医生表示,不排除高位截瘫的可能,美国驻香港领事馆已经去电内地,表示严重关切……” 这报纸早上就出来了,但是时至中午,也没有天南的领导给陈太忠打电话发问,直到晚上,周瑞才打电话过来,“太忠,香港那边报道你了,你怎么说?” “怎么说?我想把耿志刚抓捕归案,”陈太忠在下午的时候,也听说了香港媒体的反应,听到这个问题,他禁不住要哼一声,“真是他跑得快,警方都亮明身份了,他还袭警……是当中国的法律是摆设,还是以为自己是super man?” 周瑞虽然年纪不算大,是服侍的是黄老这样的大人物,接触民间的新鲜事物不多,还真的不知道“super man”何指,不过,他也不需要知道,这话一听就不是好话,于是他笑一声,“那可是美国人,你不怕国际影响?” “就算是美国人,在中国也得遵守中国的法律,他又不是外交人员有豁免权,”陈太忠回答得理直气壮,“我非常肯定,他袭警了。” 耿志刚昨天被警察局叫去审问的一番,但是考虑到此人是美国公民的背景,警方在定性之前,允许此人回去等消息——基本上享受的是治外法权的待遇,没办法,涂阳真的是小地方,陈主任能冒出头支持一次,真的不容易了。 但是此人在回去之后,就打了一辆车直奔素波,然后在素波三绕两绕就不见了踪迹——他本是中国人,没什么独特的相貌,而大家又不便跟得太紧,到现在真不知道此人身在哪里。 “美国在上海和香港的领事馆都表示关注了,”周瑞说话也直接,对周秘书来说,没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关键是合适不合适说出来而已,“他们着急保障美国公民的权益呢。” “美国公民袭警,也要处置的,”陈太忠不为所动,“别让我抓到他,抓到回来照样判,周叔你知道他的确切下落吗?” “他应该是回北京了,目前正在路上,”周瑞轻描淡写地回答,别说,哪怕陈太忠是天南的地头蛇,有些消息的渠道来源,并不是陈某人能掌握的,而周秘书就具备这资格。 而且周瑞在短短的时间内,了解到了相当的内容,“这个耿志刚,主要从事的是中美商业交流领域的工作……他毕业于南加州大学,那个大学的商业学院和医学院都很出名,目前他在辉瑞中国公司工作。” 合着还是要靠着中国才能发财啊?陈太忠真的是有点无语了,出身于中国,靠着中国背景赚钱,然后还要仗着美国人的身份,在中国耀武扬威地争取特权待遇——真当这是后清? 不过下一刻,他的注意力就被转移开去,“辉瑞中国公司……伟哥?” “嘿,”周瑞真是有点哭笑不得了,辉瑞制药可并不止伟哥,不过他也无意纠正什么,“关键是人家一口咬定,中国官僚习气严重,忽略美国人的合法权益,伤害了美国人感情。” “他们把寿喜政法委书记王刚从泰国带走的时候,有没有考虑中国人的感情呢?”陈太忠恼怒之下,也懒得计较对方是黄老的秘书了,“通德还有孤儿寡母,等着他偿命呢……你没见过那母子俩,我见过还帮孩子安排学校上学。” “太忠……咱们这说的不是一回事儿,”面对这样的胡搅蛮缠,周瑞都有点无语了,“咱们就事论事,不兴搞株连的。” “事物的联系,是普遍存在的,这是辩证唯物主义,不能割裂来看,”陈太忠的嘴皮子,真的不是一般的溜,“他们能毫不讲理地带走王刚,咱们自然能依照国家的法律,对耿志刚做出相应的处罚……他们都不留面子了,我何必给他们里子?” “那你就当我这个电话没打好了,”周瑞真的是抵挡不住了,主动举起了白旗,“咱不讲那么多大道理,只说你这么搞,会让你被动……很多媒体等着跟风呢。” “那就跟呗,无非是友邦惊诧论,”陈太忠无所谓地笑一笑,又叹一口气,“其实拆迁这种事儿,就是‘公生明廉生威’,大多数的老百姓只求公道,不公道的话,就会滋生怨气,同时助长某些侥幸心理。” “唉,”周瑞叹一口气,默默地压了电话,他其实也不在乎美国人的表态,国家之间这种事儿,不需要太叫真,倒是小陈对基层工作的某些态度,让他生出了点感慨。 第3175章 伤愈(下) “美籍华人遭遇野蛮拆迁”一事,在报纸上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响,有些事情可以做却说不得,在很多干部和群众的眼里,外国人就是比国人高一头——起码得罪外国人就意味着麻烦,但是谁也不傻,敢摆明车马造出这种舆论。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另一种新型媒体,悄然地显示出了它们庞大的舆论影响力——那就是方兴未艾的互联网。 针对这个事件,网络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一方是认为政府强拆太大胆,连美国人的利益都敢损害,那我们普通老百姓的利益怎么保证?更有人呼吁美国政府应该起诉当事人,并且做出审判。 另一种声音,则是说天南人做得好,大快人心,国人本来就不该是二等公民,再联想到四月份的南海撞机事件,大家越发觉得痛快。 更有人翻出旧账,说下这个强拆命令的,正是那个在泥石流中勇救女孩儿的陈太忠,一时间竟然有人说——有这样正义感十足的年轻干部,是国家之幸。 狗屁这是以权代法,有谁规定说,改了国籍就不能享受那二十平米了?反方据理力争:有这样的干部,才是国家的悲哀啊。 你们这些崇洋媚外的家伙正方也是口沫四溅,有人站出来现身说法,我们这儿有日本人丢了一台照相机,三天内警方就破案了,然后是各种严打。 宝贵的警力就这么浪费了,尼玛害得老子半个多月不敢出去卖黄碟——你让中国人丢一台相机试一试?这种干部,真的是只嫌少不嫌多。 吵来吵去,这场论战就成为了国内互联网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对掐,不过,正方还是笑到了最后,有人将事情的始末发到了网上——并且还有《涂阳日报》数码照片作证。 按说,这个年代网上的舆论,是不怎么受宣教部重视的——报纸的舆论都无所谓,就别说网上了,领导们知道事情的始末就行了,老百姓怎么想……很重要吗? 但是涂阳市很重视这个事情,尤其是拆迁工程攻坚完毕了,但是接下来还有建设工程不是?于是在刘市长的指示下,《涂阳日报》报导了耿志刚一家被强拆的前后经过。 这固然是对美国人有了一个交待,同时也是市政府作出了更正式的表态:旧城改造工程,来不得半点含糊,谁要有侥幸心理,请看——在有理有据的前提下,就算是美籍华人,阻碍了工程进度,我们照样强拆。 这个报道被发到网上之后,反对的声音登时小了很多,很多反方并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而是他们有切身之痛,或者他们是耳闻目睹过,在拆迁过程中,存在太多的不公平,甚至是赤裸裸地官商勾结,对民众的财富进行掠夺。 就算是反方,大部分人还是愿意讲道理的,看到涂阳这么好的拆迁条件,而美籍华人仗着身份赤裸裸地狮子大张嘴——尼玛,原来是这么操蛋的事儿啊? 当天晚上,美国驻香港领事馆的主页被黑客攻击,在两个小时内,主页上只有一面五星红旗迎风招展,下面一行红彤彤的大字,“中国人的地盘,不需要美国佬指手画脚”。 这个时候,陈太忠已经回了素波,他对网上的舆情也不是很了解——就像一般干部认为的那样,网上的舆论有必要重视吗?但是晚上的时候,雷蕾就说起来了,涂阳的事情在网上炒得很热,还有黑客攻击美国领事馆。 这么热闹?那一定要看一看了,陈主任打开电脑,随便看几个门户网站的论坛,再搜索一下就发现,涂阳市政府这次还真是出风头了,这么多人叫好啊? 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评价哥们儿的决定,他输入“陈太忠”三个字,发现前几条还是救人的链接,他不死心,又将关键字换为“陈主任”,得,这下可好,铺天盖地的陈主任涌了出来,不过——好像北京和广州的比较多一点? 这一下,陈太忠有点不满意了,越是搜不到他就越要搜,直到刘望男坐到他身边时,他才停止了继续挖掘——刘大堂坐过来,这基本上已经某些活动的标准信号了。 于是陈主任丢开鼠标,开始了今晚的性福生活,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他基本上也弄明白了网上舆论的风向。 在这件事里,最出风头的是涂阳市政府,一开始双方对掐的时候,市政府被人骂得狗血淋头,支持的这一方不得不挖掘一下陈太忠事迹以做抵挡,结果陈主任也被人骂几句,更有那身怀深仇大恨者,说你们看看“陈狗官”的名字,就知道是个什么货色了。 不过,陈主任吸引的仇恨也就这么多了,等《涂阳日报》被人放上来之后,就是网友对涂阳市铺天盖地的夸奖声了——到了这个时候,陈主任彻底地沦为了看客。 明明一个主角,被一份涂阳的党报逼成了配角,陈太忠不无遗憾地想着…… 陈太忠的“伤情”,直到八月中旬才算大致痊愈,前前后后花了三个月,不过饶是如此,他这康复速度在别人的眼里,也足以称得上惊人了。 在他来上班之后,文明办的一干同事表示出了极大的热情,罗克敌甚至表示,晚上要为陈主任摆一桌酒席,庆祝领导康复。 不过秦连成听说之后,表示说不许你们这么搞,伤筋动骨一百天,小陈的伤势如此严重,现在肯定也没好彻底——等完全康复,半年都是往少里说。 秦主任这么说,当然是有自己的私心,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也确实是一片好心,小陈可是昏迷了八天才醒转的,而从出事到现在,也不过才九十天出头。 所以他还表示,接下来的一个月,除了一些推不过的重要事情,小陈你没必要天天过来,你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尽快恢复好身体。 话是这么说,但是有些事情,还真是离不开陈太忠的操作,他上班的当天,潘剑屏就将他叫了过去,了解了一下“重阳黄酒文化节”嘉宾邀请得怎么样了。 今年的重阳节是在十月底,距离现在也就两个月出头,前期的宣传工作已经可以展开了——到这个时候,真的是不能再等了。 面对这样的问题,陈太忠也有点无奈,华人圈的明星倒都还好说,但是现在西方流行文化中,美国占了大头,哪怕很多歌星影星不是美国人,也要考虑在美国的发展。 这样的情况下,他能邀请到的重量级人物并不多,一个是法国的钢琴家理查德·克莱德曼,一个是爱尔兰的歌唱组合Westlife——西城男孩。 前者是科齐萨介绍的,目前已经不算太红,有点过气了,后者是布鲁斯伯爵介绍的,这是一个年轻小伙子们组成的团队,倒正是处于强势崛起的时候,但遗憾的是——他们年轻到有点稚嫩。 “这很有代表性,一个爱尔兰一个法国……说明哪怕不算美国,咱们文化交流的面也很宽,”潘剑屏点点头,这种情况下,他不怎么挑剔到底来的是什么人,“你跟褚伯琳说一声,让他多找点音像资料。” 这件事,陈太忠要张罗,但是文明办还时不时冒出点突发事情来,也需要他去协调,比如说他上班后的第三天,青旺市有人打电话到文明办,反应说市里在建的青旺交通局客运枢纽大楼,持续夜间施工,扰人清梦。 这种事情,在夏天是常见的,目前天南正处于少雨阶段,虽然是夏末了,日头反倒越发地毒了,早上不到九点,气温就超过了三十度,等这温度掉到三十度以下的话,怎么也到了下午六点半以后了。 尤其这工地施工还要强调个安全,穿得只能比一般人多,而不能少,对露天施工方来说,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五点,基本上就无法施工。 所以大家的工作时间只能放在晚上,别说青旺那里是这样,就是丁小宁开发的素纺工地也是如此——但是晚上干活干到太晚的话,又有扰人清梦的嫌疑。 搁在十年以前,老百姓不会提出这样的抗议,但是现在都强调个人生活品质,强调个人权利了,这样的矛盾也就越来越多。 这个举报电话是调研处受理了,由于他们不在现场,就打电话到青旺文明办了解情况,青旺文明办那边很无奈地表示: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是这个大楼和旁边的农产品贸易广场,是青旺的国庆献礼工程。 调研处的人再通过其他渠道打听一下,知道这不但是国庆献礼工程,而且省建一公司在现场施工——为了保证工期,将违约责任还定得特别重。 这不但涉及到青旺市委市政府,还涉及到了省建委的利益,调研处的人实在没办法做主,请示一下秦主任之后,还是找到了陈太忠——这种事,也就只有陈主任合适出面。 第3176章 准备走人(上) 调研处去找陈太忠的不是别人,正是副处长柳青云,原本他跟陈主任走得并不是很近,尤其是在调查蒙岭的李桧故里的事情上,他还被蒙蔽了,搞得领导很不爽。 不过这次在地北,他为了求救兵,差一点把肺跑炸了,尤其是——那个震撼了无数的人的录像,出自他的手。 所以现在的柳处长,是理所当然的陈系人马,他来到陈主任办公室,将事情经过说一遍,“……秦主任说,交给您全权处理。” “噪声扰民?”陈太忠面无表情地重复一遍,接着皱一皱眉头,才扫一眼柳青云缓缓发话,“青云你觉得这件事,该通过什么渠道处理?” 陈主任居然问我的意思?这一刻,柳青云真的是要多荣幸有多荣幸了,不过他并没有被这巨大的幸福砸晕,而是毕恭毕敬地回答,“这个我也说不好,您先点我一下成不?” “既然问你,就直说,”陈太忠有点不满意,“说错了我也不会怪你。” “嗯……”柳青云沉吟好一阵,再想一想领导往日的行事风格,才谨慎地建议,“我认为应该先跟青旺市政府做个沟通,然后再跟省建一公司联系一下,要他们发挥一下艰苦奋斗的作风,扛酷暑战高温,保质保量完成任务——当然,消暑措施必须要跟上。” 他是确实考虑了陈主任的风格,要不然绝对不会是这个回答,换个领导的话,他更可能说的是——这是地方上的事情,咱省文明办通知到青旺文明办就行了。 “你说的不错,”陈太忠点点头,但是他的眉头依旧紧皱,目光也游离不定,似乎在琢磨着什么,柳处长见状,登时将嘴巴闭得死死的——我也不去凑趣了,专心等领导指示。 “不过,这个做法虽然见效快效率高,但是治标不治本,”果不其然,陈主任接下来的话,居然一反常态,他轻叹一声,“说来说去,完善制度才是最关键的……” “四处充当救火队员疲于奔命,虽然短期内有效,但这不是科学和负责任的态度,也会降低组织的办事效率,咱们省委这一级的机关,强调的是提纲挈领,讲宏观讲大局。” “可是……”柳青云都打定主意不说话了,但是听到这里,禁不住又要出声,其实他原本就是个跳脱的性子,所以才会喜欢四处游玩,事实上他之所以有这个癖好,除了个人喜好的因素,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在单位呆得久了,容易冒出这样那样不合适的话来。 所以眼下他就又要表示不解,“陈主任,你说得没错,但是完善的制度,也要人去操作才行,而在执行这个环节上,太容易出现问题了,所以我认为……关键还是人的问题。” “人的问题肯定重要,”陈太忠叹口气,却是没再说下去,柳处长见状,心里禁不住暗暗地猜测,陈主任今天是受到什么刺激了,居然不是冲上去短兵相接,而是说起了制度? 他的感觉确实敏锐,陈太忠还真是遇到了问题……简而言之,他是在为自己离开之后,文明办的“后陈太忠时代”做铺垫。 一直以来,他都没有太在意过这个问题,没错,陈某人在文明办只是短短的挂职,终究是要离开的,但就是在这短短的一年的挂职时间里,他在文明办做出了太多的事情,而眼下文明办的老大,不但是他的老主任,更是明确地表态:希望他在这里干下去。 陈太忠本人,也确实不在乎去哪里,他早早地就表态了,能留在文明办固然好,再给我个新岗位的话,也无所谓——哥们儿更喜欢搞物质文明建设呢。 不过既然存了留在文明办的念头,也有人说了再干一年什么的,他心里这份不确定的感觉就淡漠了很多,然而,在最近一段时间,他发现了一些不妥。 像前两天,他去参加科协的一个研讨会,主要是探讨能源的清洁利用,说到天南的现状,就有人表示说,凤凰科委在疾风电动车上,迈出了关键的一步——从实验室到市场化,那么下一步,电动汽车也是可以考虑的了,陈主任你说对不对? 陈太忠当场就表示,你问的这个事情,我无法回答,因为我现在就不是凤凰科委的人,列席会议的目的,不过是想增加一点见识。 他这个回答,倒也没有引起多少的非议,不过在会议结束的时候,与会的科技厅厅长关正实找到了他,“太忠,宋敏都回省厅了,你的去向还没定?” “我茫然得一塌糊涂,”陈太忠只能苦笑了,他当然知道,同期的挂职干部都先后有了结果,但是哥们儿这个情况,有点特殊啊——不过还好,哥们儿不在乎去哪儿。 “那你就要尽快考虑离开文明办了,”关正实郑重其事地劝诫他,虽然关厅长也知道,小陈想在一两年内升至实职副厅,基本等同于做梦,但是他必须要把其中关窍点出来,“三年两岗,每个岗位最少一年的期限,你时间到了啊。” 这是实打实的大白话,你再呆着也没意思了,陈某人心里也非常清楚,老关是为我好,不过他总觉得,哥们儿一时半会儿也升不起来了,在哪儿呆不是呆? 但是他这么想,别人未必这么认为,像王启斌也说了,太忠你得考虑动一动了,闷在文明办,对你将来的发展不好。 王处长这辈子,大约就是止步于正处了,他对机会的重要是深有体会,而且同时,他还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的处长,是干了十多年的老组工,所以他的某些看法,也可以说是一针见血肺腑之言。 而田强的话说得更直白,由于他在妹子省台的缘故,他甚至猜到了部分真相,“他们都指着你在文明办再做出点成就,秦连成指望你帮着打名气,蒋世方等着你搞文化节,说实话……除了咱这几个最亲近的朋友,没人替你考虑一下,将来的发展方向。” 要不说这枕头风厉害,别说枕头风,大舅子风也不差,听了田强这番话,陈太忠心里真是活动了,他不排斥抓精神文明建设,但是他的一番热血,只是造就了别人的算计和名声的话,他也会非常不爽的。 所以,面对这个噪音扰民的事件,陈太忠没有像以往一样,直接联系责任人施压——这不是他要无视这个事件,而是他认为,真的到了完善制度的时候了。 这就是他在为后陈太忠时代做的准备了,陈某人不可能在文明办呆一辈子,而文明办既然能因他而兴盛,那在他离开之后,跌入低谷也是正常的。 那么他在离开之前,就要把某些条条框框定好,确保在他不得不离开之后,文明办的工作也能照常进行下去——强力的领导是一时的,完善的制度才是长久的,他真的不希望自己的努力,轻易地被继任者毁掉。 不得不说,从这一点上讲,陈太忠确实是个责任心极强的领导,对得起那份工资。 这或者跟他的虚荣心有关,但是不管怎么说,他能考虑到自己离开之后,文明办怎样发展才不会让领导和群众失望,这就不是一般干部能做到的——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我都已经离开的地方,管你怎么发展呢? 柳处长不可能想到其中的原因,而某人也不会跟他解释这些,陈主任并没有找青旺市委,他只是给省建委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里,他轻飘飘地表示说——你们在青旺的工程,有点扰民了,以后改在白天干吧,至于说实际困难什么的,你们要是真的克服不了,尽管说话,我帮你们克服。 省建委的人接到这个电话就毛了,他们哪里敢让陈主任插手自己的事情?崔洪涛的交通厅都躺倒一大片了,建委可能扛得住吗? 于是接下来,各种解释纷纷出台,还通过了不同的渠道传递了过来,其中甚至有青旺市委的招呼——也不知道他们是真的想缓颊,还是想撇清,总是要强调一点:这是青旺的国庆献礼工程,请省委文明办理解。 你们要赶工,我当然能理解,陈主任并没有传言中的那么难说话,但是同时他也表示,现在的天气已经开始转凉,消暑措施跟得上的话,你们白天也可以干嘛。 这样的天气,白天根本不可能干,求情的人们只能苦笑了,现在的工人可比咱们以前娇气多了,你磨破嘴皮人家也不上,实在推无可推的话,上去也是消极怠工甚至伪装中暑。 “那适当地加点补助嘛,”陈太忠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现在的工人没有艰苦奋斗的精气神儿了,但是他们对钱更看重了啊。 “没用的,这个时候施工,本来就有雨、夏季补助的,”那边只能苦笑,户外施工的工程,在冬季、雨季和夏季里,都有相应的补助,但问题是,这补助只是针对阴阳颠倒干活的,并没有大到能让人在大太阳底下的程度。 “你们要国庆献礼,总不能一点代价不付,我觉得工人们的工作,并不是很难做,”陈太忠终于正式表态,说完这些,他暗暗嘀咕一句——只要给出足够的筹码,你还愁没人干活? 第3177章 准备走人(下) 陈太忠表态完毕之后,又找到了劳动厅的蔺厅长和钱厅长:关于特殊气候施工的方式,厅里得拿出个方案来,一来能减少自身的麻烦,二来也是与时俱进的意思。 劳动厅搞这个东西很有点兴趣,因为在执行劳动法的过程中,他们已经尝到了相当的甜头,不但得到了部里的嘉奖,相关责任人在日期的纵放之间,也落了个人的实惠。 这个特殊气候下的施工时间和施工补助,是劳动法里没有规定的,尤其那补助,以前一直属于建委的预决算定额里考虑的,劳动部门没有权力过问。 这些虽然没有相关法规,但是可以出台地方性法规不是?要光是劳动厅的话,可能还不敢惦记,不过有了文明办的授意,那就不怕试一试了。 这就是陈太忠在心态产生变化之后,变更了行事方式,他不再是就事论事地处理问题,而是将遇到的问题——尤其是具备普遍意义的问题,努力地程序化、规范化。 没有谁能品出他心态的变化,就算再敏感的人,也只是觉得陈主任现在做事,越来越有章法,懂得在制度上做文章了。 总之,陈太忠的电话打过去之后,当天晚上,青旺那里施工到十点半就停了,第二天,劳动厅开了一个会,随即开始向一些施工单位征求意见,特殊气候如何组织施工更科学。 省政府组成部门在做出决策之前,广泛向社会征集意见,这不光是必要的程序,同时也有利于更加深入地了解情况,不至于做出那种类似拍脑门的决定,以免贻笑大方。 当然,征集意见是一回事,尊重不尊重下面的建议,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这就如以后的公交、水电、油价涨价之前,也要召开听证会,可是该不该涨,基本跟听证会无关。 将人召集起来开会,那就是第二周的事情了,劳动厅向文明办发出了邀请,希望到时候有人来与会,不成想文明办虽然来人了,却是副主任洪涛。 陈太忠哪儿去了?他已经到了海角,同他一起过去交流的,除了文明办的大主任秦连成,还有罗克敌、郭建阳和柳青云——自打干部家属调查表的分级体系建立以来,瞄着稽查办的火力减少了很多,罗主任也能分心四下走一走了。 这个交流的工作日有四天,由于这件事是省委书记郑文彬授意搞的,又是耽搁了一段时间,海角文明办这边的前期工作,准备得相当充分。 还是因为郑老大的缘故,海角文明办并不需要挨个跟各个厅局做工作——这样的便利,真的能羡煞地北文明办,甚至天南文明办也不得不服气。 所以这四天的时间,还真的算不短了,不过海角的安排是,严格按工作时间交流,其他的时候,就带着天南的客人吃喝游玩,又由于他们在细节上扣得比较多,四天的会开得还算相对充实。 第四天会议即将结束的时候,郑书记居然莅临文明办,并且做了总结性的发言,他不但高度肯定了天南省文明办的工作,也指出咱们海角要迎头赶上,不能让天南专美于前。 在会议结束的时候,郑文彬并没有留下,不过令众人吃惊的是,他非常不见外地跟陈太忠招呼一声,“小陈,晚上七点一起吃饭吧。” 这个邀请真的是羡煞旁人了,除了郑书记的秘书谢思仁,没有人知道郑老板曾经在北京见过陈主任,而在此之前,谢秘书还奉命帮陈太忠处理过一个小过节。 不过,这是郑书记的私人邀请,别人也只有羡慕的份儿,陈太忠倒是邀请秦连成跟自己一起去,秦主任只能苦笑摇头——小陈你能做出这样的姿态,老主任就很欣慰了,可我要是跟着你去的话,那算怎么回事呢? 郑文彬走的时候,只是说是吃晚饭,却是没点明是那个饭店,不过堂堂的省委书记的定点饭店在哪里,是个人就知道——有人很热心地指出,出了省委大门往西走三百米,马路对面的假日美食城就是了。 陈太忠最终还是带了一个人过去,他的通讯员郭建阳,这倒不是说他有意摆谱,实在是外面的人都知道,陈某人的身体刚刚痊愈——怎么也得有个人在身边招呼。 假日美食城是四层的建筑,陈主任和郭处长早早地来到这里,给谢思仁打个电话之后,就来到了后院的门口等着,直到六点五十五,郑书记一行三辆车驶了过来。 郑文彬下车之后,看到他俩站在那里,微微点一下头,“小陈你身体不好,里面坐着就行了,何必搞这个形式?” 来到包间,没过两分钟,饭菜流水一般就送了上来,郑书记身边跟了两个人,除了谢思仁之外,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郑书记简单地介绍一句,“这是张志华,我老师的孩子,目前在松峰市发展。” 张志华是干什么的,郑文彬没说,这就是相机关照的意思,聪明人不用多说——碧空是蒙艺的天下,不过他这话不是说想通过陈太忠找蒙艺,反正遇到什么小事的话,你找蒙艺的秘书之类的招呼一下,也就行了。 他介绍得含糊,陈太忠自然也不会再问,于是大家就拿起筷子开动,出乎陈某人意料的是,郑书记是个爱喝酒的人,并不像蒙艺、段卫华之类的,十来分钟就吃完一顿饭,而是一边吃一边喝。 一顿饭吃了差不多有五十分钟,郑文彬喝了也有半斤白酒,根本是一点事儿都没有,他对陈太忠的很多事情都比较感兴趣,一边喝一边问,甚至连小陈最近跑的几个项目都问到了。 在陈某人的感觉里,这是他所接触到的最平易近人的省委书记——当然,若是他身上没有黄系标签的话,估计也见不到郑老板如此和蔼的一面。 不过郑文彬就算再和蔼,也不可能陪一个小小的正处聊多长时间,酒足饭饱之后,他站起身,“你俩酒量都不错嘛,嗯,喝得挺舒服……小陈,有没有兴趣来海角发展?” “嗯?”陈太忠听得就是一愣,心里才琢磨这是个什么意思,就听到对方一笑,“呵呵,一个小玩笑,不过你真愿意来的话,我这儿欢迎!” 一边说,郑书记一边迈步向外走去,到了门口才又补充两句,“既然把你这病号叫过来,就多休养两天再走,需要安排什么,你找小谢就行了。” 按照海角省文明办的安排,四天的会议之后,还有一天的游玩时间,不过秦连成做为文明办大主任,实在顾不上游玩。 陈主任等人按说应该紧跟领导才对,可是郑文彬留客了,陈太忠还真不合适不管不顾地走掉,于是一拨人只能兵分两路,陈太忠和郭建阳留下,罗克敌和柳青云跟秦主任回去——总算是这四天的晚上,文明办一直也有人陪吃陪玩,要不然这一趟来得就太匆忙了。 陈太忠现在都休闲惯了,自然是无所谓的,送走秦主任之后,想到好久没见姜丽质了,说不得给她打个电话。 小姜同学这两天跟陈主任很是通了两个电话,只不过她也知道,太忠跟大部队在一起,实在不合适见自己,听说他现在有空了,登时雀跃了起来,“好说,我带你在绕云好好地玩两天……你来带车了吗?” 陈太忠这次来,带的还是他那辆饱受摧残的奥迪,不过司机换成郭建阳了,郭处长正要驱车离开,文明办的人说什么也不答应,说是你们两个病号这么出去,我们这东道主的脸可就丢尽了。 到最后,还是陈主任表示说,我主要是想去看几个朋友,那边终于才不嘀咕了——事实上他们心里也清楚,人家陈主任能接受郑书记的私人宴请,海角这里……谁还惹得起? 奥迪车驶到卫生厅之后,陈太忠才说要打个电话,叫姜丽质出来,不成想路边一辆白色本田车放下了车窗,姜丽质坐在司机的位置上,笑眯眯地冲他摆一摆手,“好了,跟我走吧。” 郭建阳对绕云的路是真的不熟,只能死死地跟着白色的本田车,陈太忠一眼望去,发现那个本田车的副驾驶上还坐着披肩烫发的女人。 两车开了差不多半小时,就驶出了市区,又拐来拐去开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就来到了一个大湖的旁边。 白色本田车向路边一拐,驶上了一片大空地,这空地是渣土铺就,异常瓷实,驶到尽头林荫处,本田车停了下来。 下一刻,白色的车门被推开,姜丽质面带微笑地走了下来,不过受到她气质的影响,这笑容虽然灿烂,却总让人感觉带着几许忧郁。 第3178章 闲适(上) 郭建阳看到这个女孩儿的第一眼,有短暂的失神。 姜丽质今天穿了一件白底棕色格子的薄棉衬衣,下身是浅棕色的及膝牛仔裙,头戴一顶白色的阳帽,脚上一双白色无带坡跟凉鞋,整个人显得悠闲而又慵懒。 那衬衣穿在她的身上,显得极为宽松,下摆极长——能遮住臀部,湖边的风很大,一阵风吹来,薄棉衬衣裹着她纤细的身体衣袂飘飘,真正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 郭处长发誓,他从没想到过,一个女孩儿能把几件休闲的服装,穿出如此的味道——这味道不是刻意为之,而是混若天成。 郭建阳没有见过她,而女孩儿也不是美艳绝伦,但是从衣着上,从眼角眉梢间流露出的柔弱,真的让人禁不住生出呵护之心。 郭处长虽然不乏热血,但是从骨子里讲,他更有文人的多愁善感,正是所谓的侠骨柔肠,见到这个女孩儿的第一眼,他心里就禁不住哀叹一声——头儿,你放过这个女孩儿吧。 自家领导到底有多放荡,郭建阳心里也清楚,他甚至能猜得到,领导若不是不想吃窝边草,李云彤那半老的徐娘,没准都已经被推倒了。 男人嘛,好色是正常的,只要能坚守底线就可以了,他一直以为,自己的领导很不错了,起码做下属的在领导来家访的时候,不用费心琢磨如何藏起薄有姿色的娇妻。 但是他这个信念,在看到姜丽质的时候,真的有点动摇了,有些女人虽然漂亮不到祸国殃民的程度,但是她们在某一方面,更能带给人震撼——那些被钟韵秋的笑容迷得神魂颠倒的主儿,大约也会赞同他的感慨。 当然,失神过后,也就是无奈了,他不可能去吃老板的飞醋——事实上,这个女孩儿能如此轻易地被领导约出来,恐怕已经是被……那啥了。 在人的一生中,总难免有那么一刻或者几刻,被一些很莫名其妙的东西感染了情绪,郭建阳终于还是收回了那天马行空一般的遐想。 陈太忠却是没有注意他的情绪,他不等郭处长开车门,就自己主动走了下来,有些场合下,派头是要讲一点,但是现在摆谱……那不是见外吗? 由于不知道那卷发女人是谁,陈主任倒也没表现得太亲昵,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一笑,“又瘦了……丽质你最近在减肥?” 姜丽质默默地白他一眼,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浓浓的幽怨,然后她扭头介绍,“这是我的师姐杨颖,也是我的顶头上司杨科长……一直很关照我。” 杨颖看起来有三十四五岁,皮肤有点黑也有中年女人的富态身材,但是怎么也算得上中人之姿,尤其那一双大眼睛和长长的睫毛,很是勾魂夺魄。 “陈主任,我听小姜念叨你不止一两次了哦,”杨科长微笑着走上前,很大方地探手跟他握一下,“见了真人才知道,为什么丽质这么骄傲的女孩,都会被你打动。” “杨科长你说笑了,”陈太忠干笑一声,心说你做为个领导,居然过来当灯泡,真是没有领导风范,接下来他又为两女介绍郭建阳,“这是我们文明办郭建阳处长,都不是外人,丽质你记一下他的电话,将来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他。” “这么年轻的处长?”杨颖的眼睛登时就是一亮,她虽然对文明办不是很熟,但是这两天天南文明办在海角交流,她又听小姜说认识里面的陈太忠,自然是要打听一番。 打听之后的结果,真的很令她吃惊,合着人家文明办虽然不起眼,但却是实实在在的正厅级单位,那么眼下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几岁的男人,肯定也就是货真价实的处长了。 “只是副处,”郭建阳谦逊地笑一笑,天南省委里,其实很少见这种直接摆级别的现象,不过这个叫丽质的女孩儿跟领导关系明显不一般,领导不见外地介绍,他就不便有所隐瞒,正经是要摆正态度才对,“跟头儿一比,我怎么能算得上年轻?” 副处也比我这正科强啊,杨颖心中暗叹,对自己的这个小师妹,一直以来她都是很照顾,别的不说,只冲小姜的父亲是姜梦龙,她也不能轻慢,只不过偶尔她也遗憾一下——小姜是跟母亲过的,那个做父亲的,真的不怎么合格。 不管怎么说,在杨科长的眼里,这柔弱的小师妹,是值得她去照拂的,而姜梦龙就算再牛,也不是卫生厅的领导——姜丽质这真的是可惜了,要是她父母亲不出问题,她就算不走官场这条线,活得也比现在轻松得多。 但是杨颖真的没想到,小师妹居然有自己的机缘,那个轰动全国的“泥石流救人英雄”,小姜居然认识——英雄不英雄的,其实也很扯淡,关键人家年纪轻轻就是正处了,还是黄家着力培养的骨干,这样的人物,比姜梦龙都要生猛。 杨科长对陈太忠的根底,其实并不是很关注,女人们对这个也不是特别地擅长,但是她爱人是海角财政厅的一个副处长。 他听说小姜认识陈太忠,又知这是爱人的师妹和腻友,就仔仔细细地查了陈主任的事迹——万事就怕认真二字,体制里这点东西,真要肯下功夫,还有什么是了解不到的? 眼下看到一个堂堂的副处,管年轻到不像话的陈太忠叫“头儿”,杨颖的心里也真的是五味杂陈,人和人……真的是不能比啊。 姜丽质选这个地方来玩,也是有原因的,眼下是夏末,可太阳正毒,选择这样的水边风景,能让人在游览之余享受到一番清凉。 现在已经接近十一点了,但是站在水边的垂柳下,只觉得凉风习习,湖风徐徐吹来,水面波光粼粼,不过饶是如此,那一波接一波的鱼鳞一般的反射,也耀得人不敢直面,只觉得那燥热仿佛也能反射过来一般。 “这儿是绕云最干净的水库,云河二库,绕云市二分之一的自来水水源,是从这里抽取的,”站在水库边,姜丽质缓缓地解说,清风徐来,吹得她裙袂飘飘,仿佛云中仙子一般——但是搭配上她的气质神态,又有些仙女谪落凡尘的酸楚,很淡淡的那种。 郭建阳看到这个,心里没由来地就是微微一揪,可是想到领导的重视,贤妻的娇嗔,他硬生生地压下了这种情绪。 “咱们走一走,我借几个鱼竿,咱们钓鱼吧,”姜丽质微笑着发话,她唯恐陈太忠觉得这消遣太低级,所以还要解释,“这里是严禁钓鱼的,不过因为水质好,这里的鱼相当于野生的,外面的鲤鱼一斤五块钱,这里钓上的鲤鱼,一斤起码二十块钱。” “那就钓鱼吧,”陈太忠对这些活动,是很无所谓的,他只是觉得,小姜很想招呼好自己,那么,他也愿意配合一下让她尽兴——让自己的女人开心,是每个男人应该做到的。 至于说这湖里的鱼,那真的扯淡了,如果他愿意,捞个十来八万斤的上来,不过是摆摆手的事情罢了,但是偏偏地,他还是得表示出一幅兴致盎然的模样来,“这种水质,起码也得是二类的吧,在这儿钓鱼,真的让人心旷神怡。” 姜丽质却是很吃他这一套,她微笑着看他一看,摸出手机打个电话,没过几分钟,远处走来两个人,一人手里拎着两个箱子。 这两人一个年轻点,一个却有四十出头了,来到地方二话不说,就将箱子打开,合着里面是折叠的钓鱼工具,不光有渔具,网兜鱼饵什么的也都有。 中年人跟姜丽质比较熟,他一边娴熟地组装钓竿,一边信口发问,大意不外是最近没见邹秘书长,他怎么不来钓鱼了呢? 原来是邹捷峰的关系,陈太忠听明白了,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这姜梦龙是姜丽质的生身之父,不过他对邹捷峰的感觉更好一点——当然,这是一种很纯粹的感觉,没有理由。 中间人在这里帮着安装,郭建阳和陈太忠也有样学样,这一个箱子里的渔具并不便宜,据说是海竿什么的,而且鱼线坚韧,三十斤以下的鱼跑不了,要是真的垂钓老手,懂得纵放的话,六七十斤的鱼也钓得上来,当然,要是再大的话,那鱼线就得换成钢丝了。 但是那小年轻就很没有眼色,一点都不知道上来搭手,他站在那里,愣愣地盯了姜丽质和杨颖一阵之后,居然转身走掉了,不多时,旁边的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细碎响声,紧接着,一旁溅起水花无数,湖水一圈一圈地荡漾了开来。 “啧,”陈太忠看得有些无奈,他是真的不想计较,可有些人就太扫兴了,“素质啊,你路边找个树坑解决不行吗?一定要尿到湖里?” 郭建阳则是更干脆,他扭头看向杨颖,“杨科长,这就是绕云自来水的第一大水源?这么搞的话……我回宾馆就只能喝矿泉水了。” 第3179章 闲适(下) 这个水要经过多重处理的杨颖很清楚这一点,每天往湖里撒尿的人起码有三位数,往湖里撒尿的鱼……那就不知道有多少了,这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但是再无关紧要,亲眼看到有人往水源里撒尿,这也是很膈应人的,杨科长自己都觉得恶心,眼不见为净——见到了真的恶心。 这仅仅是一个小插曲,以中年人走到旁边骂年轻人两句为终结,不过有意思的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郭建阳居然连着钓到了两条三两多的小鲫鱼。 “鲫瓜子,这是带窝子的,”中年人很激动,鲫鱼都是一窝一窝的,“你们的杆儿都别动……鲫瓜子熬汤喝,那真的香。” “就算杀,也得养几天再杀,”姜丽质轻轻嘀咕一句,其实她也没那么娇气,不过老话说的是“眼不见为净”,既然看到了,而她终究是学医的,对卫生什么的还是比较在意。 正说着呢,不成想她的浮子也是重重一沉,于是忙着收线,接着鱼竿一扬,一条小鱼带着水花飞了过来。 “哈,丽质好运气啊,”一个声音在大家身后响起,众人扭头一看,却是绕云市委秘书长邹捷峰带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 “邹秘书长,”陈太忠站起身,笑眯眯地抬手跟对方握一握,听到那中年人说什么秘书长的时候,他就猜到了可能会出现这么个场景,“大中午的,把您也惊动了。” “你神出鬼没的,抓住你一次不容易啊,”邹捷峰听得就笑,他已经很高估眼前这个年轻人了,但是没想到,估计得还是有点低了。 这次天南省文明办大张旗鼓地过来,他早就知情了,秘书长有心请陈太忠出来坐一坐,却听说省委那帮人巴结得很紧——估计没这个时间。 等他听说,昨天下午郑书记不但到场了,还在晚上私人宴请了天南的陈主任,邹捷峰是真的有点坐不住了——他要是不认识陈太忠也就算了,可他不但认识,还有些私人交情。 邹秘书长跟的线儿不是郑文彬,但是跟这样的年轻俊杰走得近一点,并不是什么坏事——保不定什么时候有事,就用得上。 于是在今天上午,邹捷峰给姜丽质打个电话,问她最近联系陈太忠没有,不成想得知小姜正要带着陈主任去玩,于是他索性安排人送了辆车过去,还建议来这里钓鱼。 姜丽质以前来过二库,也挺喜欢这里,有山有水的风景不错,尤其现在天气太热,中午的时候来感受一下河风,很清新凉爽。 邹秘书长也不摆架子,站在那里看他们钓了一阵鱼,才笑着发话,“好了,五条鱼不少了,绝对能熬一锅香汤了。” “今天我可不吃钓的鱼,”姜丽质轻轻地撇一撇嘴,不过她也不是喜欢告状的主儿,并没有解释理由,只是简单地表个态。 但饶是如此,她那微皱的眉头,也让人生出怜惜的感觉,邹捷峰哈哈一笑,毫不犹豫地点头,“那行,听你的……太忠,这里的鸡鸭鱼、蘑菇什么的,都是纯天然无污染的,我们办公厅一帮小家伙,隔一两个星期就过来吃一顿……” 他们说得热闹,那往湖里撒尿的小伙子却是听得脸色有点发白。 吃饭的地方,是在水库边凸出的一块石头上,石头很平,上面还搭了一个小亭子,亭子里的石桌、石凳不但干干净净,还略带一点潮气,看得出来是刚水洗过的。 亭子旁边离水库不远处,还挖了一个小池子,池子里的荷花正在冉冉绽放,红莲绿叶相映成趣,坐在这里一边吃喝,一边赏景,真的令人心旷神怡,陈主任扫视一眼之后,情不自禁地感叹,“哎呀,秘书长果然懂得生活……回头等我退休了,也得弄这么一处地方。” “你退休?那可是猴年马月的事儿了!”邹捷峰听得就笑,然后他感触颇深地点点头,“不过你说的真没错,天天在单位里忙来忙去,还有各种应酬,能抽出时间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顺便赏一赏美景,再跟几个朋友喝喝茶聊聊天,这真是人生一大享受。” “上次来的时候,下雨了,那才叫美,”姜丽质笑吟吟地一指荷花池,“看着雨中湖景,听着雨打荷叶,再喝一杯热茶,真的很美。” 难得见到她有这么神采飞扬的时候,陈太忠禁不住生出了哄她开心的想法,但是抬头看一看天上,只能悻悻作罢——万里无云的时候,催雨的难度有点大。 说着话,饭菜就用小车推了过来——做饭的厨房,离这里差不多有一百五十米,这里的人不怎么负责服务,不过陈太忠和邹捷峰都带了跟班的,倒酒之类的也有人招呼。 邹秘书长本来就不怎么能喝,于是只倒了二两左右,“太忠,我就这么多了,下午还有工作,你多喝点。” 喝酒没伴,总是令人扫兴的事情,不过喝到后来,杨颖也渐渐地放开了,大家这才发现,杨科长的酒量真的不小——一开始她不说话,只不过是因为在座的领导太多了。 当然,她的酒量也不能跟陈太忠比,喝到将近一斤的时候,杨颖的话明显有点多了,小姜就拦着领导不让喝了,正好郭建阳的酒瘾上来了,“头儿,我跟您喝点吧。” 这顿饭边吃边聊,吃了差不多一个小时,邹捷峰起身告辞,陈太忠等人要站起身相送,秘书长拦着他死活不让,“难得你们兴致这么高,接着喝,我是要回去上班,不走不行。” 陈太忠从拦人的力道上分析,知道邹捷峰真心实意地不想让人送,于是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既然都不出面送,别人也就坐下了,只有姜丽质陪着秘书长走到五十米之外,聊了两句之后回来了。 郭建阳也是鲜有这么放松的时候,水库边的风景也真的不错,于是就跟自家领导畅饮了起来,姜丽质和杨颖原以为这俩再喝一会儿就好了,不成想眼见白酒一瓶接一瓶地被干掉。 这俩也太能喝了吧?杨科长自觉酒量不含糊了,看得都有点眼直,倒是姜丽质不以为然地撇一撇嘴,站起身走向了厨房。 不多时,那边送过来一壶茶和一个暖瓶,杨科长喝了酒正觉得口渴,于是跟小姜坐在一起,风轻云淡地品起茶来。 差不多喝到两点半,太阳都要斜照到桌子上了,大家才很尽兴地站起身走人,至于说结账——秘书长早就把单买了。 这个时候,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四个人也不想就这么离开,就商量在水库边走一走,郭建阳猛地一拍脑袋,“坏了,车晒着了,我去换个地方停。” “一起去吧,”姜丽质也记得她停车的树荫,想来现在已经是大太阳直晒了,所幸的是,停车的地方也不远,四个人就这么边走边聊过去了。 晒了一个多小时的车里,那真是不能呆,郭建阳和姜丽质将车移到阴凉地,就这么短短的两分钟,郭处长出来时就汗流浃背了,前心后心湿了一个透。 姜丽质也不比他强多少,从车里钻出来的时候,白皙的脸上带起了一团红晕,鬓角发梢也冒出了汗珠。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传来一声口哨,“吱儿”,大家循声看去,却是五六个年轻人,笑眯眯地看着姜丽质,有人更是发话,“香车美人啊。” 这个年代在下面地市,能开得起本田车的人并不多,更别说是年轻貌美的女子了,人们见到了微微感慨一下,也是正常的。 但是当面这样调笑,就有点过了,尤其是陈主任很有呵护小姜的欲望,闻言就笑眯眯向前走两步,“怎么,谁不服气吗?” 郭建阳见状,却是吓了一跳,心里禁不住哀叹,跟领导在一起,怎么总能遇到莫名其妙的挑衅?不过腹诽归腹诽,他还是打开车门从座位下抽出一把扳手,迅速地跑了过来,警惕地将领导护在什么,“你们想干什么?” “吹个口哨嘛,何必这么大惊小怪?”一个皮肤白皙的高大青年发话了,他懒洋洋地回答,“无非就是看见美女了,又没打算干什么。” “对你来说,这是一个聪明的决定,”郭建阳轻哼一声,扫一眼年轻人身后的两辆车,暗暗地记下了车牌号,“你要打算干什么的话,一定会后悔,不相信的话,你可以试一试。” “嘿,小子你挺牛的嘛,”旁边过来两个年轻人,看那架势是一言不合就要开打,后面更有人也是打开后备箱翻腾,看起来是在找家伙。 这是常见的一言不合就起冲突,虽然不是多大的事情,但是这里人烟稀少,人多的自然占便宜,而且这帮人看起来很有底气。 “哈,”白皙年轻人看了郭建阳足有五秒钟,又看一眼高大的陈太忠,才哈地笑一声,转身走了,“弟兄们走了……真是莫名其妙,非要说个香车丑女,你就高兴了?” 第3180章 讲究人 这场口角来得快去得也快,陈太忠也没把此事放在心上。 这种小摩擦太常见了,都是年轻气盛不含糊,又喝了点酒,占一点口舌便宜而已,当下打起来的话,可能会把事情搞大,打不起来那真的就过去了。 于是四个人继续在水库边转悠,一直到下午四点半,这才驱车往回返,陈太忠跟姜丽质说好了,回了市里先逛商场,逛到个七八点再去吃饭。 不成想进了市区没多久,远远地有警察拦车,旁边还停着一辆警车,郭建阳愣了一下,就乖乖地将车停到了路边。 奥迪车才刚挺稳,那警察就走了过来,他身后又跟上来一个警察,手里着一个黑乎乎的、对讲机一般的东西,那东西还带着一截管子。 “坏了,查酒气的,”郭建阳一见就愣住了,警察过来敲车窗,他硬是不敢放下车窗。 啧,陈太忠看到也头大,要是开车的是他,他是一点都不怕,不过建阳今天真的喝了不少,于是他放下后座的车窗,探头发问,“警察同志,什么事儿啊?” “临检,查驾驶本和酒驾,”警察面无表情地回答,接着又皱一皱鼻子,不耐烦地发话,“这么大的酒味儿……司机开门!” “喂,警察同志你听我说,”陈太忠自命讲究人,一贯是要先礼后兵,尤其是他这一方错在先了,虽然郭建阳的酒量他很清楚——要是建阳真的醉了,他还不敢坐这个车呢。 但是毫无疑问的是,现在若是让郭建阳吹气测试,那酒驾是一定的,而且有九成九以上的可能性是醉驾。 他已经隐约猜出来了,这一出没准就是刚才那帮小混蛋搞的幺蛾子,可是理不在自家的手里,于是他柔声发话,“这样……我们是天南来交流的干部,你看我都敢坐这车,肯定没问题的,通融一下吧。” “对不起,临检,我们不考虑你的身份,”警察绷着脸发话,海角的警察,用得着害怕天南的干部?“领导干部更要以身作则,现在,让你的司机配合一下!” 这尼玛的丢人丢大发了,陈太忠心里这个腻歪,心里不禁暗恨刚才那帮混蛋——真要仅仅是酒驾的话,他也不怕查,可要查出是醉驾,会影响建阳甚至是他陈某人的名声。 “唉,”他重重地叹一口气,“真是不方便让你查,我也能体谅你的想法,这样吧,你告诉我,我让谁给你打电话,你就能通融一下?” “你让郑文彬给我打个电话,我就肯定能通融,”警察冷笑一声,很显然这仅仅是一种调侃的方式。 “啧……我还真的认识他,昨天还在假日美食城一块喝酒来着,”陈太忠又叹一口气,昨天郑书记说了,自己要是有事,可以联系谢思仁。 可是这么丢人的事,他怎么好意思联系谢秘书?堂堂的天南省委文明办,还是来海角交流精神文明建设的,就算不吹气,也是酒驾被人抓了现行——还有更狠的打脸吗? 当然,他相信,自己联系谢思仁的话,老谢也会毫不犹豫地把事情处理好,但是陈某人太爱面子了,只要有别的可能,他是不会选这条路,“你说个稍微小一点的干部行不?” “我劝你还是不要心存侥幸了,”警察的回答依旧是冷冰冰的,不过大约是“假日美食城”五个字起了作用,他的语气倒是没有那么生硬了——郑书记的定点饭店就是假日美食城,这是海角够级别的干部都知道的,小警察的级别不够,但是他接触的人多。 所以下一刻,他还仅仅是在磨嘴皮子,而不是采取什么措施,“如果你的司机执意拒绝接受测试,只会导致事态的恶化。” “警察同志,怎么回事?”姜丽质的本田车在前面带路,看到后面出状况,忙不迭停下来,她走过来发问,“你是交警几大队的?” “这是……三大队的辖区,”警察沉默了半天,才歪一歪嘴,悻悻地报出了自家的单位,他仅仅是受人所托,想着查一下不但可以卖个人情,没准自己还能落点——奥迪虽然不含糊,可既然是外地的,他揩点油水毫无压力。 但是帮人帮得把自己折进去,就没什么意思了,尤其是这一男一女看起来也都不含糊。 “丽质,你尽量找直接的关系,”陈太忠打开车门走了下来,这事儿真的挺丢人,他甚至不想让邹捷峰知道——虽然他是被人算计了,可自家确实是做错了,“别吵吵得满世界都知道,这丢人败兴的。” “那你找那个邓、邓……邓琴吧,”姜丽质想了半天,才想起上次处理事情的女性副局长的名字,然后她侧头看一眼小警察,“邓局长给你打个电话,行不行?” “啧,邓局长……她不管我们,”小交警愁眉苦脸地回答,他知道自己这次十有八九是招惹上猛人了,那现在也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三大队的啊,”这时候杨颖也走了过来,她手里捏着手机,“我俩是卫生厅的,这是天南来的贵客……昨天晚上郑文彬书记都单独请他吃饭,你给个面子行不?” 郑书记真的请这人吃饭了……还是“单独”?小警察嘴角抽动一下,他觉得这两车不可能有串供的机会,于是他犹豫一下,看一眼陈太忠,“郑书记的秘书是谁,你知道不?” 陈太忠二话不说,摸出手机来,翻到“谢思仁”的名字,将手机递给对方,“就是这个人,电话号码都有,挺丢人的事儿,不愿意给他打电话。” “那……你的证件我看一下,”小警察犹豫半天,终于还是不敢冒这个险,只能再退而求其次,“总也是个人情,我卖你个人情,你总该告诉我你是谁。” “好说,”陈太忠笑眯眯地点头,他心里清楚,对方说得客气,但实质上还是不无考校之意,不过既然人家松口了,他就要领情。 所以他不但把自己的证件拿了出来,还把郭建阳的证件也拿了出来,警察一翻他的证件,登时就吓一大跳,中共天南省委文明办副主任?他细细地对比一下相片,又看一看郭建阳的工作证,终于苦笑一声,递了回去,“你们走吧。” “这个兄弟,你这个情我是领了,”陈太忠收回工作证,却是不着急离开,他笑眯眯地看着对方,“那咱们就说下一个问题,谁让你查我的车的?” “我这……”警察很想说一句,我们这是临时抽检,不过想一想,当着明白人说糊涂话,那是自找不自在,于是他苦笑一声,“我这个人情不要了行不行?到时候您回天南了,我还得在绕云干呢。” 陈太忠才待要发话,郭建阳终于放下了车窗,“头儿,您别难为他了,那两辆车的车牌号我记住了,有小姜在,查车牌号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小警察终于看到了醉驾的司机,只觉耳朵登时就是“嗡”的一声,后面司机再说什么,他都没听见了,他只是惊讶发现——这开车的人,果然是另一个工作证上的人。 那个人是什么人呢?是文明办秘书处的副处长,就这么一个副处长,只是个司机的角色不说,还管后面的人叫“头儿”。 尼玛,幸亏我今天的工作态度还可以,没有太强的偏向性,小交警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看到那两辆车已经开走,他轻叹一声,“艹,真是命大……” 陈太忠知道醉驾不对,所以对那警察还算客气,但是对生事的那帮家伙,他可是不打算放过,屁大一点小冲突,你们就这么阴人? 姜丽质办事效率确实不低,二十分钟之后,她就查到了两辆车的车主,都是私家车,再然后又查到了两个车主的资料,都是做买卖的,其中一辆沙漠王的车主,开了一个叫“稳捷”的汽修厂,这厂子在绕云小有名气。 查到这个的时候,大家正坐在茶社里喝茶——遇到这种事儿,逛街是没心思了,陈太忠琢磨一下站起身,“你们坐着,我去这个稳捷汽修厂看一看……” “头儿您身体没好呢,”郭建阳哪里肯答应他一个人出去?说不得也跟着站起来,结果就是四个人两辆车,停在稳捷汽修的旁边——当然,现在的奥迪司机,就是陈某人了。 陈太忠想的是,等到那个开沙漠王的家伙露面的时候,他先打上一道神识上去,等半夜再慢慢炮制,不成想等了不到十分钟,姜丽质那边有人给她打手机。 她聊了几句,放下电话推开车门,来到黑色的奥迪车前,“太忠,我们牛厅长打电话给我了,说他想见一见你……说下午是一场误会。” “差点让我丢了大人,就是一个区区的误会?”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凭良心说,他最恨的就是这种暗地下小绊子的主儿,“他说了没有,谁是主谋?” “是省政府办公厅冯秘书长的儿子,冯华,”姜丽质无奈地叹口气,她虽然也有背景,但是给她打电话的,是她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牛厅长说了,冯华也是被人挑拨的,太忠,给我个面子吧……” 第3181章 斤斤计较(上) 接到姜丽质的电话之后,牛厅长轻出一口气,他看一看身边的高大白皙男子,“算你运气,小姜说了,陈太忠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稳重了?” “大家只是开个玩笑,”冯华苦着脸回答,“牛叔您也知道,我爸管得我有多严,我真要在外面胡来,他不得收拾死我?就这我都不敢告他,直接找您来了。” “真的是玩笑?”牛厅长沉着脸看着他。 “真是玩笑,其实一开始撩拨姜丽质的,都不是我,我上去是给他们撑场面的,要是不管的话,我面子上挂不住,”冯华苦着脸回答。 他说的是真心话,都是一帮年轻人,见到美女吹个口哨,也算正常反应,要说一言不合打起来,那不算意外,要说他们真想仗着人多势众野外施暴——拜托,对方也有两辆车,绝对不是一般群众。 在这种敌情不明的情况下,冯华能做的,最多也就是打对方一顿,图个眼前便宜,真要想侵犯姜丽质的话,他得做好杀人灭口的心理准备——不但要把对方四个人全部干掉,就连己方的人也要……嗯嗯,必须的。 冯华身边,真的不缺女人,他甚至在人多势众的情况下,都没有选择群殴——当然,他眼下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决定是何等地正确。 不过,两个外地人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冯公子心里也不舒服,在回去的路上,就有人发话了,说这两个人太嚣张了,必须搞一下。 搞他,费用都算我的,冯华绝对支持这个建议,刚才大家没占了便宜,多少是觉得有点没面子,然而问题的关键在于——该怎么搞呢? 查醉驾呗,有人建议了,冯公子这边的人刚才也喝酒了,按说不好闻到对面的酒气,但是他们中有人酒量不行喝得少,就发现对方酒气冲天——只要盯住这个车牌,哪怕他们晚上六点回来,也绝对是醉驾,丫挺的喝太多了。 好主意冯华立刻就表示了同意,做为一个家学渊源的干部子弟,他最喜欢这种合理利用程序,背地里整人的手段,而不是打打杀杀什么的。 就算事败了,对方也怀疑是他搞的,但是没有证据的话,也只能干瞪着双眼生闲气——有种的你在绕云撒个野试试,真不是笑话你。 他同意了,别人自然就开始安排了,不过就在安排的同时,白色本田车的车主,也被他们查了出来——姜丽质能查车牌号,他们自然也能,天南的车牌不好查,但是绕云的很简单。 顺着车牌,他们就打探到了车主,车是挂在一个行局的服务公司下面的,略略打听一下就知道——这车正打算报废,今天借给了市委邹秘书长的干女儿姜丽质。 听到这个答案,冯华就觉得弟兄们今天有点调戏错人了,他虽然不怕邹捷峰,但那也是绕云的实权干部,紧接着,又有新的消息传来,姜丽质是高管局姜梦龙的女儿,姜梦龙的前妻现在跟邹捷峰姘居。 所以说,姜丽质是真真正正的干女儿,而不是用来干的女儿,再加上姜梦龙的的因素,冯华虽然不惧,但也不愿意招惹这个女人。 真要说起来,姜丽质中午也喝了一点酒,虽然只是一杯干红,下午吹一下,估计酒驾也是妥妥的,不过冯公子指示了,只查天南的车吧。 然后呢……车是查住了,但是交警意识到敌我力量悬殊,又将人放走了,不过这交警也算仗义,不但没有泄露指使者的身份,而且反手一个电话打回去。 这个电话,半是解释半是卖人情,我艹,你们让我拦的是陈太忠——知道陈太忠是谁吗?昨天晚上,郑老大在假日里单独邀请的主儿,尼玛你们太坑爹了吧?我做人讲义气,没卖了你们,剩下的事情,也别再跟我说了……我玩不起这种肝儿颤。 天南……陈太忠?别说,冯华还真没听说过这么个人,但是小交警后面的一句话,真的是吓坏他了——郑老大单独邀请……我艹,别是凤凰黄的人吧? 海角下面的干部,或者对凤凰黄的感触不是很大,但是冯公子的老爹是省政府副秘书长,各种辛秘了解得真的太多了,从上一任的王老板到这一任的郑老板,凤凰黄在海角的势力越来越大。 王老板还算好的,不是纯黄系人马,这郑文彬除了有水木的出身之外,可是彻头彻尾的黄系铁杆,所以这几年海角官场有传言,说只要会讲凤凰话,走遍海角都不怕。 这传言肯定有夸张性质,但也说明了黄家在海角的强势,而冯华更是清楚,黄家在海角,比在天南还要强势——据说海角近年来不少大项目,都是黄系人马拿走了。 这个说法有点可笑,但却是真实的,为了避嫌,黄家不合适在天南表现出太多的存在感,而在海角就没这个避讳;而同样的,为了落个好口碑,黄家不合适在家乡做得太过,但是在海角就没这个忌惮。 简而言之,黄家在天南是根基雄厚,体现在从基层到上层的影响力上,在海角,他们的影响力是自上而下,根基固然不如天南那边稳固,但是拿大项目的时候,从来没有什么犹豫——海角虽好,不是故乡,捞一票走人就完了。 冯华接了这个电话之后,登时就毛了,于是他又四下打探一番,确定了陈太忠的来路——好吧,既然你真是凤凰黄的人,那我蔫了我趴了,总可以了吧? 当然,在这其间,姜丽质的更多细节也被挖掘了出来,这倒不是说谁还对这个女孩儿有什么妄想,实在是……她是陈太忠的朋友,不能不重视。 于是冯华就知道,姜丽质在卫生厅,干一个副主任科员,这是一个很低调的女孩儿,她要真肯去绕云市委或者交通厅的话,实职副科甚至正科都不在话下——其实有这背景,在卫生厅干个实职正科也不难。 还好……是卫生厅,冯公子禁不住要庆幸一下,他知道,自己的老爹跟卫生厅牛厅长关系不错,牛厅长也还算认他。 其实,冯秘书长跟牛厅长虽然打交道多年,并没有多好的私人交情,但是他身为副秘书长,是协助白副省长工作的,而白省长分管的是科教文卫,就是这么简单。 海角省政府办公厅,现在也是副省级单位,老冯跟老牛同为正厅,牛厅长虽然手握一个实实在在的厅局,不需要太在意冯秘书长,但是错非不得已,他也不愿意得罪对方。 牛厅长甚至在对上冯华的时候,都是冷淡中不失客气,若是没有实际的利益,他真的没必要得罪这么个纨绔子弟——这没有意义。 冯华在等待,他希望陈太忠在发现利益没有受到损害的时候,能安静地离开,毕竟交警没有查你,大家各退一步就完了——很显然,他不知道某人号称“宰相肚量”。 等到他听说那两辆车停到了稳捷汽修的门口,好久都一动不动,心里禁不住一揪——完了,人家不肯干休,这是找后帐来了啊。 事实上,今天的事情,跟稳捷汽修真的没什么关系,那辆沙漠王,根本就是冯公子的座驾,是稳捷借给他的——就像陈太忠的奥迪,车主是丁小宁一样,又像今天姜丽质开的本田车,簇新的就被考虑报废了,天底下的事情,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前景不妙啊,冯华根本顾不得犹豫,马上就找到了牛厅长的门上——牛厅,姜丽质可是你的兵,我承认先期自己做得不对,但是咱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去。 牛厅长还真的不愿意为这个事情买单,心说你们乱斗的时候,根本想不起来我,现在到了和稀泥的时候,就想起我来了?对不起……爷不稀罕那点小意思。 你说那边是凤凰的陈太忠?扯淡了,谁也都是那么回事,这几年凤凰人我见得多了,都是坑蒙拐骗的……什么,你说是陈太忠? 牛厅长是个比较知足的主儿,不愿意多生是非,而他的卫生厅里,也不乏藏龙卧虎之辈,对于这一点,他有清醒的认识。 像姜丽质就是通过关系渠道进来的,厅里这种人真的不少,小姜还算好的,多少是天医大毕业,估计是嫌下到医院辛苦,才到了厅机关,其他五花八门院校进来的更是不少。 对于这些关系户,牛厅长一向是敬而远之,轻易不跟这些纨绔子弟接触,他倒不是害怕什么,但是惹出麻烦来总是不好,不过对于厅里有哪些重要的关系户,他也心知肚明。 比如说姜丽质,牛厅长就很清楚,小姜不光是有点背景,而且还长得很漂亮,甚至有人还想托牛厅长做媒,遗憾的是,小姜同学对打探消息的人很果断地表示,她排斥任何介绍对象的行为——因为当初,她的父母亲就是经人介绍的。 反正小丫头够漂亮,不担心嫁不出去,她只是在等待自己的机缘。 这些话扯得就有点远了,让牛厅长决定过问此事的真正原因是:那个男人叫陈太忠。 第3182章 斤斤计较(下) 牛正鸿怎么说也是实职正厅,对上层的动向并不陌生,“会说凤凰话,走遍海角都不怕”,那么最近电视里连篇累牍地报道天南文明办前来交流,其意义不言自明。 既然关注了天南文明办,那陈太忠就是绕不过去的人,现在他又听冯华说,郑文彬单独宴请了陈太忠——从逻辑上分析,这个可能性非常大,虽然听起来,真的很不靠谱。 这样的少年英才,如果有机会的话,谁都愿意结识一下,牛厅长也不例外,而且他并不认为,今天发生的事情有多么严重——无非是年轻人口角起来,搞了些小动作,关键是小陈那边也没有损失什么。 不过陈太忠态度的强硬,也出乎他的意料,两人虽然没有直接交流,但是当他表示说,冯华想在大富豪摆酒赔罪的时候,小姜问了一下之后表示,陈太忠的意思,是说直接去卫生厅厅长办公室谈——必须指出的是,现在已经六点出头了。 可怜的牛厅长,想做个和事老,却是搞得自己下班也不能走,难免有点小郁闷。 陈太忠却是觉得,他已经很给对方面子了,姓冯你调戏人在先,设计我在后,想摆一桌酒就熄了哥们儿的怒火——我呸,你以为你是谁? 六点半的时候,他们一行四人来到了卫生厅,有姜丽质带路,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厅长办公室门口,杨颖本来有点踯躅,后来索性心一横,跟着就过来了。 牛厅长的办公厅不算小,撇开两边串着的房间不提,正中这间有一百多平米,只说沙发就有四组,离办公桌不远处,还有两把圈椅中间夹个茶几,正对着门口。 陈太忠进来的时候,一眼看到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和下午那年轻人坐在圈椅上,见他们走进来,两人齐齐站起了身,笑着点头。 这个位置才是牛厅长跟别人对等交流的最正规位置,陈太忠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先冲着牛厅长点点头,不等对方发话,就转头看一眼年轻人,冷着脸发问,“冯华?” “是我,”冯华笑着点头,他主动上前伸手,“下午的事情,真是对不住了。” 陈太忠对他伸出的手毫无反应,任由对方僵在那里,冷笑着发问,“既然知道对不住,怎么不在门口等着迎接我们,你这是个正确的态度吗?” 尼玛……冯华的手还尴尬地悬在那里,猛地听到这么一句,真的是有点受不了,你以为你是谁啊,还要我出去迎接,哥们儿你有点太狂了吧? 不能忍也要忍,他暗暗地告诫自己,事实上他也清楚,对方的要求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冯公子的老爹去什么地方的时候,级别差一点的人也要出来迎接,而姓陈的身为省委文明办副主任,最最起码也是个正处,他冯某人跟人家一比,真的什么都不是。 于是他嘴角抽动一下,勉力做出个笑容,“我也想出去迎接来的,只是让牛叔一个人在办公室,有点失礼……” 你别拿我做幌子行不?牛正鸿听得真是老大不高兴,不过陈太忠的话也有点过于狂妄了——这话是没有错,但是当着我这么个正厅说,那是不太好。 于是他笑着接过话题,“小陈,既然来了,先坐下喝点茶,有话慢慢说,都是很杰出的年轻人……对了,听说前一阵你受伤了,现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他一边说,一边向一组沙发走去,远处站着的一个年轻人闻言走过来,拿起一套茶具,开始洗茶冲茶。 这就是干部之间的沟通方式,越大的官越是这样,明明有事要说,先是要扯一堆有的没的,然后这信号或者伏笔什么就此埋下,等说正经事,其实就是一两句话,甚至可能一句都不说,双方就已经心领神会了。 陈太忠明白这一套,但是他不想跟着对方的节奏走,所以他不去坐那个沙发,而是就那么站着,杨颖本来想跟着走过去,见状犹豫一下,在旁边就近找个沙发坐下——她可不敢像姜丽质和郭建阳一般,陪陈主任站在那里。 “多谢牛厅关心,我站着习惯了,”陈主任面无表情地发话,这会儿就坐下,真当我那么好交待?他侧头看一眼冯华,“我是来听解释的,你说吧。” 冯华本来是想跟着牛正鸿过去的,眼见对方连坐都不坐,心知人家不会善罢甘休,索性也站在那里,“本来不大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我不该听别人的怂恿,查你们酒驾,我愿意作出补偿。” “你这人说话怎么一点逻辑都没有?”陈太忠其实听出来了,对方想表达的是,我被人怂恿了我愿意补偿,但是他不这么简单地看问题,“你的意思是说,你们随便调戏别人,根本就不是什么事儿?” “这是我们不对,”冯华是要多配合有多配合,他走到姜丽质面前,很干脆地一鞠躬,“虽然大家只是开玩笑,但确实是冒犯了姜小……姜女士,我代表他们向您道歉。” 反正关着门呢,道个歉算多大的事儿?而且他也了解了一点这女孩儿的性情,果不其然,姜丽质柔柔地发话,“我接受了,不过这种事儿,以后你们尽量少做,会吓到别人的。” 丽质还是太好说话了,陈太忠见状,心里禁不住嘀咕一句,不过看这冯华做事,也确实拿得起放得下,既然鞠躬道歉,他的面子也有了,就没兴趣再纠缠这个细节。 于是他谈第二个细节,“你现在也知道了,我身体有伤没好彻底,当时你的那帮狐朋狗友因为调戏人被斥责,还打算动手来着——你知道一旦动手,是什么后果吗?” “是郭处长先拿着……”冯华一指郭建阳,似乎是想辩解一下,你的人先拿家伙的,但是最终还是决定端正态度,“他们喝了点酒,头脑发热,不过我当时是果断地制止了。” “陈主任要是身上没伤,一百个你们也不是对手,”郭建阳听到这里,禁不住冷哼一声,“就算有伤,你也该庆幸你没动手。” “嘿,”陈太忠却是被对方辩解的话逗乐了,心说你丫走的时候还说什么香车丑女呢,这就是果断制止——你扯什么犊子? 不过这个细节再追究,也没多大意思,毕竟当时没打起来,考虑到旁边还有个大厅长坐着看戏,陈主任决定大度一次,反正他要问的第三个问题,是不好回避的,“那既然你们都走了,怎么又想起来查我酒驾……这就是你说的果断制止?” 啧,这个问题真是有点不好回答,冯华看一眼牛正鸿,发现牛厅长眼皮都不抬,坐在那里安安稳稳地喝茶,他也就没得选择了,只得苦笑一声,“总觉得心里憋着火嘛,然后有人一怂恿,就头脑发热了……唉,我愿意补偿。” 这个态度是可取的,陈太忠对他的表现,大致还算满意,不过他也不可能轻易地放过对方,“你知道对一个国家干部来说,查出酒驾甚至醉驾的话,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吗?” 屁的后果都不会有,你都跟郑文彬喝酒了,这算多大点事儿?冯华心里真的很无奈,在他想来,你跟郑老板那么熟悉,抹掉一点记录是多大点事儿? 这就是体制内和体制外的人不同之处,冯公子的想法不能说错,但是他只会按官职大小算计,就没考虑到陈某人张得开张不开这个嘴,而且对任何一个干部来说,这样的事情,都是能避免就避免的。 不过,冯华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是没这么说,他着急揭过这件事呢,于是他连连点头,“我知道,这对郭处长将来的进步,可能造成一些负面影响,我愿意补偿。” 这小子确实算个懂事的,陈太忠喜欢折腾人,但是他折腾的,都是一些不开眼的,识趣儿的家伙,他也没心思折腾得太狠——那样会让他显得不太讲理,哥们儿可是以德服人的。 “补偿的事情,你跟建阳说去吧,”他大手一挥,才待继续说话,郭建阳在一边冷哼一声接话了,“嘿,我真要补偿,你也赔不起,看在我们领导没事儿的面子上,懒得理你……就跟对小姜一样,鞠个躬道个谦就完事。” 建阳果然不错,某主任心里暗爽,这才是我的人,该撑场面的时候绝对大气。 这个要求,让冯华略略有点为难,对女士道歉那是风度,对男人这么做,可就有点跌份儿,他更愿意出点钱……唉,算了,尽快了结了这件事吧。 他委委屈屈地鞠个躬道了歉,正说事情就过去了,不成想陈太忠又发话了,这个问题挺狠,“怂恿你的人,叫什么名字?” 这就是要我出卖朋友了冯华心里真的憋屈得很,你这么大的一个领导,斤斤计较地抓这点鸡毛蒜皮的事儿,有意思吗? 思来想去半天,为了不再被类似细碎的问题所困扰,他索性心一横,丢个炸弹出来,“这个人其实是有求于我,他弟弟玩忽职守,弄死了一个人……” 第3183章 晚了点(上) 对陈太忠来说,接下来的问题就不是很重要了,他虽然打算再几个问题,不过是彰显自己的气势,同时也好好地磨一磨对方的性子——能恶心到人就更好了。 但是他还真没想到,就在NBA所说的垃圾时间里,能遇到这么大一个炸弹,一时间都有点傻眼,“你是说……死人?” 死人不是什么要紧事,国内每天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正常死亡和非正常死亡的,但是以眼下众人的关系,根本就不是说这种事儿的场合。 而且冯华说的,还是别人想就这件死了人的事情,求他做点什么,你没搞错吧? 连一直坐在那里的牛厅长,听到这话都禁不住轻咳一声,说出了他坐下之后的第一句话,“小冯,陈主任的时间宝贵得很,无关的话回头再说也行。” “关联倒是不大,但是能说明我是无心的,”冯华见到陈太忠难得地郑重了起来,心说我这次是赌对了,于是他接着说,“这个人的弟弟,是振东派出所的副所长,因为出警不及时,导致一个孩子死亡,他负有领导责任……” 冯公子的话,其实不尽不实,事实的真相是,那个派出所副所长的哥哥是个做生意的,弟弟出事之后,他就托人找到了冯华,冯华一听是涉及死了人的事儿,就不想答应。 但是对方苦苦哀求,还把价码也提高了不少,冯公子犹豫一下,表示说看情况发展吧,不过十有八九不行——他这么含含糊糊的,也是想着万一有什么变数,他就好张嘴跟别人要好处了,是的,官场里从来不缺少意外,直接拒绝也是对自己腰包的不负责任。 今天在回来的路上,冯公子的狐朋狗友就发话了,岳新不是说了吗?他弟弟岳仁是派出所副所长,警察系统口上的同学、朋友很多,这点小事还办不了吗? 冯华表示不想用那个人,他虽然爱玩,但却不傻——这个人情领了,容易被动。 然后他的朋友就说了,这个事情华少你不用出面,我们打着你的旗号,把今天的情况跟岳新说一下就行了,他要是识趣,就该知道怎么办。 岳新马上就表示,自己知道怎么办了,而冯华对这样的处理方式也挺满意,反正他没有出面,将来不存在任何的手尾——要不说这家学渊源,冯公子对这一套玩得也很熟。 但是冯华对紧跟着自己的人,也愿意在能力范围内保一下,眼下查醉驾查出麻烦了,姓陈的还要追查怂恿的人,一点都不像个领导。 冯公子也是被陈太忠追查得腻歪了,索性直接捅出了岳仁的事情,一来这可能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二来也能有效地保护自己的朋友。 至于说岳新跑前跑后,也是想巴结他的这一事实,就被他华丽地忽视了,那货又不是我朋友,左右不过是个路人罢了,说得更绝一点——我求你帮我办事了吗? 陈太忠果然被震撼到了,不过,听冯公子说两句之后,他又觉得有点不对劲——出警慢了点导致死人,派出所副所长就要背责任? 这不符合官场逻辑他做出了判断,要知道陈某人当年也是干过政法委书记的,出警快慢,这并不是绝对以警察的意志为转移的。 严格地说,在正常情况下,110接警之后,如果相关辖区的派出所表示有事不能及时出警,110调度指挥中心应该协调隔壁辖区或者巡警之类的出警。 所以遇到这种情况,110接警系统也要承担部分责任,甚至是主要责任——如此一来,110和派出所可以扯皮,而扯来扯去,大家就都没什么太重的责任了。 这个岳仁能被人攻击成这个样子,不是犯的错误太重,就是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了。 然而陈太忠更怀疑的,是第三种可能——冯华这货抛出这么个炸弹,就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不让我继续为难他,没办法,官场混得久了,遇事儿就要先往谋略上靠。 念及于此,震惊过后他微微一笑,“冯华,这样的人你都认识,果然是交友遍天下……也是啊,死人的事儿你都敢揽,调戏个女孩儿算多大点事儿?” 他这话貌似尖酸刻薄,其实并不是这样,他要激得对方往细里说——不是我一定要打听,而是你就该主动跟我说明。 如果你不说明,那也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我是听你的解释来了,不是听那些子虚乌有的噱头——想获得我们的谅解,你得有诚意,不能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关。 “我没想揽,真的,我拒绝了,”冯华却是不上套,这种低级的陷阱,他不会贸然踩进去,“我心里就排斥这种人,一个鲜活的小生命,就这么没了,他还想推卸责任?” “他是为了拉拢我,才怂恿我今天这么做的,”冯公子义正言辞地做个总结。 尼玛,你就是想带偏我的思路陈太忠听得非常明白,不过,哥们儿该怎么戳穿他呢?对一个小生命不闻不问,好像也不合适哈。 他正琢磨呢,旁边姜丽质开口了,她轻叹一声,“死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男的女的……这个很重要吗?陈太忠听得很是无语,不过小姜现在是正方人马,他不能搞内讧,然后他就听到了反方主辩手的回答,“是个小女孩儿。” 你上当了某人恨不得跳起来指责某个傻乎乎的女孩儿,丫挺的是要转移话题呢,你倒是配合得娴熟,见过傻的,没见过你这么傻的。 傻乎乎的女孩儿又叹一口气,“小孩儿遭遇不幸的经过,你能说一下吗?”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冯华很有兴趣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是好的开始,“大概就是孩子的母亲不在家,出现了一点意外,有人报警,但是警方去得晚了一点……” “出现这种事,是大家都不想见到的,唉,”说到这里,他面色惨淡地长叹一声,脸上有颇多的无奈,“再具体的细节,我也不清楚了……他也知道我不会帮他说情,才想尽一切办法讨好我,我再次强调一遍,今天的事情不是我授意的。” 没错,不是你授意的,是你默许的陈太忠就要还击这厮一句,他正琢磨我用个什么样的措辞,就不太触动牛厅长,不成想姜丽质轻声发问,“女孩儿的母亲不在,那父亲呢?” 小姜的声音很轻,但是只要是个人,就能觉得她的语调有点奇怪——不仅仅是语调奇怪,她根本是声音都有点变味了,有一点颤抖有一点尖厉,更有一点……总之,大家能感觉到,这个女孩儿的情绪不是特别稳定。 “这个……好像那是单亲家庭,”冯华也感觉出不对劲了,联想到姜丽质的身世,他有了一点猜测,但是这个时候他不可能退缩,于是果断地回答,“我不是很清楚,但是大概……联系不上父亲,所以导致了女孩儿的不幸。” “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姜丽质轻吸一口气,从语调上就听得出来,她的情绪已经恢复了正常,紧接着,她又苦笑一声,“也是以讹传讹哦。” “嗯,就是以讹传讹,”陈太忠点点头,姜丽质短暂的失神,他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先是微微一揪,紧接着就是勃然大怒,他冷冷地扫冯华一眼,“你少跟我扯那么多,就是一句话,怂恿你的人是谁,回答不出来的话,你们家……有麻烦了。” 你不要这么嚣张好不好,让我家有大难——就凭你?冯华也禁不住要发作了,然而就在这时,姜丽质轻喟一声,“太忠哥,现在陪我去振华走一趟吧。” “现在……有点晚了吧?”牛正鸿沉声发话,他看着几个年轻人在自己面前,活生生地演出了一场生活剧,感慨之余终于发话,“小姜,这都要七点了,你这体型,不可能考虑减肥,但是你的太忠哥,他伤势没有痊愈呢……该吃饭了!” “牛厅长,我想了解那个案子,了解那个女孩儿,”姜丽质柔柔地回答,她的声音虽然柔弱,但是坚定异常,“我觉得现在去最好。” “明天一大早去,更好,”牛正鸿很干脆地一摆手,“你想的什么我都清楚,晚上我要跟小冯打麻将,打麻将……你知道吧?他陪我玩的时候,手机肯定要关机,现在咱们要说的是,吃饭,我饿了,小陈也该补充营养了。” 这是牛厅长再明白不过的背书了,今天消息肯定传不出去,明天上午你们过去了解,那是一样的,出了问题,你们找我好了。 当然,他也可以考虑晚上私通款曲,明天一大早耍赖不认账,毕竟他没有明确地表达什么,但是很显然,耍赖的后果一定会很严重——自由心证这个东西,在阴谋论盛行的官场里,不但客观存在,而且滋生的土壤很丰富。 尼玛,终于还是被人岔开了话题,某人很无奈地暗暗腹诽…… 第3184章 晚了点(下) “太忠哥你一定觉得我恨屋及乌了,对吧?”两个小时后,姜丽质大着舌头发话了,她喝得有点多了,现在他们是在鳌鱼汤馆,上一次张爱国挨打的地方。 陈太忠最终也没有答应在卫生厅的接待宾馆吃饭,哥们儿不差这点饭钱,但是人在外地,想找个安生地方也不容易,外地人终究是外地人。 今天下午的事情就可以充分说明这一点,陈某人在海角认识的重量级官员也不少了,可遇到一个小交警查车,他都不知道该找谁来说情,说来说去,还是缺少本土的积淀。 所以他选择了鳌鱼汤馆,而他才走进饭店,汤馆的刘老板后脚就跟了进来,“陈主任来了啊,来,先来个加拿大帝王蟹,黑海鱼子酱……这是我送的。” “鱼子酱我就不爱吃,别说黑海的,里海的你要多少?”陈太忠不吃他这一套,他笑吟吟地发话,这里的和平都是打出来的,他没必要看任何人的眼色,“你要多少我就有多少,不过帝王蟹……上一只吧。” “里海鱼子酱,您有多少我要多少,”刘总面色一整,当然,他不会忘了加个后缀,“嗯……超出市场价一些,我也能接受。” 那就是不要超出太多了,陈太忠听得明白,说不得微微一笑,“鱼子酱算多大的事儿?松露要吗?黑的白的你随便点,只要你有那个钱。” 刘总就是搞餐饮的,哪里会不知道这位说的这些东西?东西都是好东西,供不应求的,但是想要“随便点”,那价钱肯定也是吓死人的,于是他干笑一声,“价格合适的话,那绝对没问题,太贵的话,我这儿吃不下。” “所以你就是这个格局,”陈太忠很随意地摆一摆手,不贵的话,我凭啥卖给你呢,你当这是满街都是的大白菜,随便可以砍价的? 这是前话,也就不再赘述了,几个人在包间里吃吃喝喝的,不知不觉地姜丽质就得喝有点多了,她解开了衬衣顶端的一个纽扣,靠近脖颈处的那一粒。 这或者是,她觉得自己喝的有些燥热了,但是看在郭建阳的眼里,那真是晴天一个霹雳——你,怎么可以这样? 当然,姜丽质不可能知道他的想法,今天受了刺激,她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但是,让一个单亲家庭的女孩儿,因为出警不及时死去……太忠,我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女孩儿。” 我觉得是你喝多了,陈太忠无奈地抽动一下嘴角,他一直以为,这是冯华转移目标的手段,不过此情此景之下,他也不得不承认,那家伙选择素材的运气,不是一般地强。 这一晚,姜丽质喝了不少酒,陈某人也动了点心思,于是让郭建阳一个人回去,自己则开着车送她回家,不过小姜同学低落的情绪,有点影响他的兴致。 更不幸的是,在他即将驶入小区的时候,姜丽质的手机响了,来电话的是她母亲,做母亲的知道女儿跟陈太忠在一起,见这么晚不回来,就打个电话问一声。 有老人在家啊,陈太忠只能把所有想法都憋到心里了,等车开到楼下的时候,姜丽质的母亲已经站在了楼下,惊见女儿的模样,禁不住微微咋舌,“怎么喝成这个样子?” 不过惊讶归惊讶,她的声音还是压得极低,这是她单位的宿舍,于是简单问了几句之后,她搀着女儿走上楼去。 由于某人欲望没有宣泄,第二天起了一个大早,吃完早饭之后,在院子里散步,等到大约八点半的时候,才给姜丽质打个电话,问她去不去振华了。 “我马上就到你那儿了,这是周末嘛,”听到这个回答,陈主任才反应过来,合着自己来海角已经一个星期了。 没用多久,姜丽质就开着那辆白色的本田出现在了宾馆院内,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 “这是我邹叔介绍给我的,纪检委李波李主任,”见他关注,她就介绍一下,“我接李主任的时候,耽误了一下。” “你好,”那李主任果然不愧是纪检委的,面无表情地微微点头,没有再多的话。 “那我们坐你这个车吧,”陈太忠点点头,他能猜得出来,这估计是姜丽质的母亲帮着安排的——要不然随随便便一个人去派出所,也不可能打听出什么东西来。 李波这面无表情,不仅仅跟他的工作有关,其实他不是很待见对方这两人,昨天晚上他接到秘书长的电话的时候,就有点无奈,大周末的你让我起个大早,陪一个小姑娘去胡闹。 不过怎么说呢,这个要求他也不能拒绝,秘书长对他不薄,今天见到小姜之后,觉得也不算什么苦差事,然而,他却是没想到,小女孩儿还要去汇合另外两个人。 于是李主任就表态说,那边是怎么回事,我跟你去了解一下,就能知道真相,不相关的人,没必要带过去,可姜丽质却是坚持这么做——骨子里讲,她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女孩儿。 所以李波就觉得陈太忠两人很多余,不过小姜这么决定,他也不说什么,然而就在两人上车的时候,他的眼睛禁不住眯一下——那个年轻人,给更年轻的那个人……开车门? 而被开车门的年轻人,就那么理所当然地生受了,李主任这一下不淡定了,车开好一阵,他终于扭头看一眼陈太忠,“你好,还没请教……你是?” “你好,天南文明办陈太忠,”陈主任点点头,见对方从座位间伸过手来,说不得也探手握一下,“幸会。” “幸会,”李主任同对方握一握手之后,转头过来,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居然是天南人! 这个文明办……我似乎什么时候听说过,他脑子拼命地转动,不过他只是纪检委纠风办的一个副主任,区区的正科,对某些消息真的是有点迟钝。 不管怎么说,车到振华派出所的时候,四个人里打头的就是李主任了,派出所是一个“∏”形的连体二层小楼,中间是个小院。 四个人顺着小院找一圈,很快就发现了所长办公室,不过,就在大家拾阶而上的时候,旁边过来一个人,“喂喂,你们找谁呢?” “市委的,”李波拿出工作证晃一下就收了回去,“找刘茂林同志了解点情况,他在吗?” “我马上给他打电话,”这位没看清对方的证件,但是封皮上那硕大的国徽,他看得还是明白的,说不得要替领导缓颊一二,“这是周末,他来得晚一点。” 刘茂林住得离这里不远,他正吃早饭呢,接到这个电话,忙不迭地赶过来,一见是三男一女四个陌生人,略略错愕之后发问,“请问,谁是市委的?” “纪检委纠风办,”李波这次将证件递了过去,任由对方翻看,“安排个安静点的地方,跟你了解点情况。” 刘茂林一听是纪检委的,心里就是一揪,翻一下证件之后,双手递了回去,“好说,李主任……咱们进我办公室吧。” 进了办公室,刘所长心里盘算清楚了,听人家说话的语气,应该不是针对我来的,于是他摸出一次性纸杯,“这一大早的,先喝点水……要茶吗?” “不用了,把那个叫李思怡小女孩儿的死亡过程,你说一遍,”李波面无表情地发话,“市委领导高度重视此事,希望你不要自误。” “李……思怡?”刘茂林一听这个名字,脸色就苦得不能再苦了,好半天他才叹口气,“李主任,你能说一下,是市委哪个领导吗?” “你确定自己要知道?”李波的脸微微一沉,要不说这纪检委干部的黑脸,都是职业表情,真的很吓人。 “啧,”刘茂林可不想把自己也栽进去,于是他沉吟一下,方始发话,“我能不能打个电话,请示一下分局?” “那算了,”李波站起身,我们市纪检委找你了解情况,还需要你跟上面请示?“我现在口头通知你,请跟我去一趟市纪检委。” “我说我说,”刘所长一看就明白了,自己要是再坚持的话,那就真的是惹恼纪检委了,而且这事情虽然是岳仁经办的,但他刘某人才是一把手,谁要想追究一下领导责任,真的不要太简单。 况且这件事影响太坏,分局甚至市局也没有人愿意出来保岳仁,于是他叹口气,“这件事的影响太坏,局里下了封口令,不过那是对媒体的……我一时糊涂,李主任您谅解。” “你明白就好,说吧,”李波转过头,缓缓坐下,“我只是打前站的。” “唉,”刘茂林先是长叹一声,沉默了大约半分钟,才又叹一口气,“咱们都是有儿女的人,一个孩子活生生饿死了,谁也看不过去……” 嗯?陈太忠和郭建阳交换个眼神——出警慢到能把孩子饿死,这是晚了多久啊…… 第3185章 我很乖 随着刘茂林缓缓地道来,一桩惊心动魄的事件展现在了大家的眼前,这是一起令人发指的玩忽职守案件。 这根本不是出警快慢的问题,而是彻彻底底的玩忽职守,冯华并没有说出实情——当然,也许他本人也是被蒙在鼓里,因为真的是很惨的一件事情。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二十天前,振东派出所接到报警,某超市抓获女性小偷一名,于是派出警察白某某,将女人带回了派出所。 女人偷的就是点食物和营养品什么的,不值几个钱,不过白警察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女人应该是吸毒者,于是对她做了尿检,果不其然是呈阳性的。 于是他将情况报告给副所长岳仁,岳所长决定将这女人送到戒毒所强制戒毒——直到这一步,所有的环节都是顺理成章符合程序。 然而接下来问题来了,女人痛哭流涕地表示说,自己还有一个三岁多的女儿,独自在家无人照顾,孩子还有点感冒发烧上午输液了。 这种手段警察们见得多了,不过白警察还是很负责地打电话落实了一下情况,情况属实,这女人不但有个孩子,而且她也是离婚的,又由于她吸毒,亲戚邻居什么的,都不怎么跟她来往——这也是必然的。 白警官向岳所长反应了这个情况,而岳所长也向分管的分局副局长反应了,但是强制戒毒的决定,也是不容更改的。 振东派出所前往戒毒所的路上,要路过吸毒母亲李某某所在的社区,车到了这里的时候,李某某哭天抢地,没命地拿脑袋撞车门撞车顶,苦苦哀求人民警察关注一下自己的女儿。 岳所长拿出手机,给李某某住在附近的姐姐打个电话,遗憾的是,那边没人接听,他总不能把人放走,在李某某再三的恳求下,他又给当地的奋斗派出所打个电话,通知对方说,李某某被我们送往戒毒所,强制戒毒了,她家里有个孩子,你们通知一下她的亲属。 吸毒母亲听到这个电话,才算稍微安静下来一点,但是直到到了戒毒所,她还再三地恳求,一定要联系到家人关照女儿——孩子的感冒还没有好。 这个我们知道,岳所长很不耐烦地回答,然后扭头叮嘱白警官,回头你再联系一下奋斗派出所,落实一下情况。 到这个环节为止,振东的警方虽然态度蛮横,作风粗暴,把一个生病的小孩子丢在家中不管,并且没有落实人去监护,但还算不上玩忽职守,只能算粗暴执法,最恶心人的在后面。 大前天,李某某所在的小区里,有一股恶臭传出来,这臭味已经有几天了,今天格外地臭,住户们循着气味找过去,发现是某个吸毒女人家里传出的,谁也不想沾染上这个女人,就直接打电话报警。 奋斗派出所的人来了之后,将门撬开,发现一具小小的尸体,已经高度腐烂了——人命案啊,谁也不敢轻视,于是马上调查。 死的就是三岁女孩儿李思怡,而这吸毒女人又是辖区派出所挂了号的主儿,于是案情很快就真相大白,奋斗派出所的领导直接致电岳仁——你把李某某强制戒毒了,她女儿饿死了,接下来怎么办,你掂量着办。 听到这里,姜丽质已经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了,李波也嘴巴微张,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奇葩到这样的案子,在他这半辈子里,也是鲜有耳闻。 一时间,李主任有点懊悔,自己为什么不提前了解一下案情,搞得现在居然失声——他是绕云本地人,想了解这样的大事,还是比较容易的。 但是他也有自己的苦衷,要知道,李某人是纪检委的人,等闲不打听这样的八卦,否则的话,某些事他只是打听一下,可能就会被人错误解读,从而产生不可测的后果——这种性质的错误有多严重,纪检监察干部都清楚。 也正是因为守口如瓶,纪检委的干部出去随便张一张嘴,都能吓坏人,就像他刚才威胁要带走刘茂林,刘所长马上就软了——谁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纪检委要干什么。 陈太忠却是那心肠极硬的主儿,在众皆失声的情势下,他沉声发问,“岳仁和白啥啥的在前期工作中,问题确实不小,但是这孩子……怎么就可能没人关心呢?奋斗派出所是知情的,而且岳仁也表示了要关注。” “这就是说不清的事情了,唉,”刘茂林又叹一口气,然后警惕地看他一眼,沉吟一下发问,“这位领导……请问你是?” “我是谁,你没必要知道,”陈太忠脸一沉,“今天你必须把这个事情说清,要不然的话,后果很严重,非常严重。” 后果已经非常严重了刘茂林心里暗叹,他一开始以为,李主任身后的两个年轻男人,是纪检委准备的后手,自己要是不识趣,很可能会直接被这俩人拖出去带走。 没错,他是派出所所长,手下警察很多,又是在自家的地盘,但是他相信,李主任只要将那个证件亮一下,保证没有人敢冲上来解救他这个所长。 但是眼下听对方的口气,并不是那么回事,于是他瞥一眼李主任,发现李主任面无表情,心里登时又是一沉,啧,坏了,这个男人的来头,估计比李波的地位还大。 想到李主任刚才说过,他只是一个打前站的,刘所长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于是继续解说后续的发展——但是这个发展就是双线的了,每一方都说自己有理。 奋斗派出所的人说了,我们就不同意你强戒李某某,她是吸毒人员,我们不比你们清楚?但是我们知道这个人不具备强戒的条件——就是因为她有一个女儿! 但是我们当天就打了两个电话,后来我又让白某某打电话了,岳仁急得都快骂娘了,结果奋斗派出所说,你们就是当天打了两个电话,后来谁打电话了? 岳仁跳着脚就去找白某某了,可是白警察一口咬定,自己后来还打电话了——只不过岳所长你没再问我,我也就没再汇报。 “这就是说,岳仁答应了要关注此事之后,只是随口吩咐了警员一句,没有保持持续的关注?”李波终于缓过劲儿来了,于是出声发问——他终究是搞纪检监察的,抓这种细节上的逻辑漏洞,根本不需要动脑筋。 “他……他觉得交待下去了嘛,”刘茂林此刻的神情,真的是要多复杂有多复杂,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无奈、困惑、嘲讽和气急败坏等情绪,满满地挤在了一张小小的脸上。 原来,岳仁觉得,我把事情交待下去就完了,没必要关心结果,而白某某认为,我打过电话就够了,通知到了嘛——其实有不少人怀疑,白警官后来就再没打过电话。 总之,振东派出所认为,我们抓此人强戒,是有理有据的,前面有尿检报告,后面有分局的相关领导的点头,然后还打电话给奋斗派出所了。 不管后面有没有再打电话,前面的电话,你们总是承认的……其实你们派出所离李某某家,直线距离不超过四百米——这个总没有错的吧? 滚尼玛的蛋吧,奋斗派出所也急了,前面的电话我们是接了,我们认这个,但是尼玛你电话通知我们派出所,这算个啥手续呢?《强戒通知书》给我们了吗? 按照程序规定,一旦做出强行戒毒的决定,执行单位应该在三日内,发出三份《强行戒毒通知书》,一份给家属,一份给所在单位,一份给辖区派出所——这就是说这个人被我们强戒了,不是失踪了,所属单位你们也该考虑对职工做出相应的处理。 当然,这是程序规定如此,下面人能不能及时送达,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通常情况下,电话通知派出所、家属和单位,也就够了——打电话多简单?送通知书还得亲自前往呢。 这个现状,警察系统内也都是心知肚明,抓了赌之类的,有的是人去通知赌徒家属,但是李某某穷得连吃的都要偷,实在没啥油水,谁还会跑这冤枉路? 但是这个现状只是系统内默认,不能拿出来说事,奋斗派出所的意思很明显,咱们说程序吧——《强戒通知书》你没给我都无所谓,但是你总该给家属的吧?家属要是接到了,可能不去看那孩子吗?所以你把事情推到我们身上,是真正的莫名其妙! 李某某的姐姐,离她家并不远,只不过因为妹妹吸毒,做姐姐的也不怎么搭理她,但是真的接到通知书的话,也不可能看着外甥女儿活活饿死不管——正是因为如此,李某某在被强戒的途中,还要挣扎着给姐姐打电话。 “那就是说,通知书没有送达?”李波沉着脸发问。 “通知书……”刘茂林的脸上,表情依旧是异常丰富,好半天他才叹口气,“小白确实写了通知书,三份都写了……前天我们在他抽屉里发现了。” “无耻!”郭建阳实在忍不住了,他狠狠地拍一下桌子,看到姜丽质泪流满面,他心里是说不出地痛心,“你这个所长就是这么当的?” 第3186章 我很乖(下) 你又是谁啊?看着义愤填膺的年轻人,刘茂林真的是又好气又好笑,不过这件事带给了他一定的困惑和歉疚——人心都是肉长的,而他又知道,李波绝对不是主事者,后面的水深着呢,所以他不能认真,也不敢认真。 “我承认,我失职了,”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悲恸而诚恳,“如果我的生命能换取小女孩儿的复活,我一定会去换的,请相信我。” “你真的很无耻,”陈太忠看得都憋不住了,都这个时候了,你说这样的屁话,说点有用的行不行?“我觉得这个岳仁,他这都不是玩忽职守,简直是过失杀人。” 这个案子里,牵扯到的责任方太多了,奋斗派出所肯定有错,分局的相关领导也有错,而白某某不但没电话追着落实,也没把通知书送达,更是罪无可恕——其实他都不需要把通知书送达,打通李某某姐姐的电话就足够了,强戒你不该通知家人吗? 但是说来说去,做为分管强戒的副所长岳仁,才是真正的元凶,是他,将一个不具备强戒条件的女人送去强戒了,更是他,说是要关注李思怡,却是随口吩咐一声之后,再也没有任何的关注。 派出所副所长,一般都很忙的,忙各种应酬,各种突发事件,但是就算再忙,一个三岁的女孩儿,还发着烧,你坦荡荡地把她母亲抓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是什么样人生观,铸就了你这样的铁石心肠? 李波倒是很清醒,纪检干部的神经,比一般人要坚韧,他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好了,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们两个分局正在沟通,”刘茂林正色回答,合着这振东派出所和奋斗派出所,还不是属于一个县区的,那这中间的推诿扯皮,简直是一定的了——下面想让步上面也不会答应,“但是不管怎么说,一定要给死者家属一个交待,只不过目前还在协商中!” “扯皮你就扯你的皮,为什么不让记者报道?”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你们牛逼到不行了,两个分局就要搞封口令?” “市局让我们先协调的嘛,”刘茂林的眉头微微一皱,心说这夯货到底是哪儿出来的,老大不小的人,就算没见识过,总也该听说过捂盖子吧?“统一了认识,才好统一宣传。” “小陈,有时候要讲个大局的,”难得地,李波站到了刘所长那一边,事实上,这件事情的严重性,超乎了他的想像,别说他了,就连邹秘书长也未必扛得起,“咱们是不是……该先跟领导汇报一声啊?” 果然背后还有人刘茂林的眼角微微一眯,我就知道是这样。 “这种事儿还汇报什么呢?”陈太忠的眉头微微一皱,他是真有点出离愤怒了,“别跟我说什么捂盖子,这样的盖子不能捂……干部道德水准的缺失,到了令人惊讶的程度,他们把老百姓当成了什么?把自己摆到了什么样的位置?” “以前还说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现在倒好,一个捕快就能决定破家了,这是谁给他们的权力?” “小陈你听我说,这个事情我比你更愤怒,你还没孩子呢,我有孩子,”李波也不摸这位的真实身份,不过想来是跟姜丽质谈朋友的主儿,应该是没孩子,他语重心长地说,“责任人肯定是要严惩的……否则我也不会答应,但是最好先通过组织决定。” “我就先决定了,就这么办,郑文彬不答应的话,我找省外的媒体,”陈太忠冷笑一声,他已经决定深入地插手此事了,“你跟那谁打个电话,说一声。” 李波嘴角抖动一下,终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打电话了,可刘茂林听到这话,腿软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尼玛,这是哪儿来的猛人?郑老大不答应的话,你都要继续搞。 “头儿,先落实一下情况吧?”郭建阳插话了,他虽然知道,小姜必然跟领导有些说不清的关系,但还是忍不住要为她的流泪而痛心,再说了——昨天晚上头儿回来得很早,没准……真的是很纯洁的男女关系呢,“咱得确定了第一手资料。” “嗯,”陈太忠点点头,他觉得建阳这个提议很不错,做为一个合格的领导,不能盲目相信那些人云亦云的东西,到最后情况不符的话,丢的可是自家的人。 该先落实什么呢?他正沉吟,却听到姜丽质发问了,“刘所长,我能去看看李思怡吗?” “这个……”刘所长沉吟一下,眼前这三位的来历,他并不知道,而眼下也不是出声询问的时候,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都是他惹不起的主儿。 所以他在静默之后,缓缓地摇摇头,“你还是别看了,一句话……惨不忍睹。” “哈,”姜丽质苦笑一声,泪水登时再度夺目而出,“那么,我去看看现场总可以吧?” “希望你们没有破坏了现场,”陈太忠见状,知道无法劝阻,于是正色发话,“刘所长,如果现场遭到了破坏,你积极检举的话……我会争取只让你判二十年。” “那是奋斗派出所的地盘,”刘茂林听到这话,登时就急眼了,他一把抓起了电话,不过,在拨号之前,他又看一眼陈太忠,“没有结论出来之前,现场现在应该还没被整理,但是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天南陈太忠,郑文彬见了我都要点头,”陈主任冷冷地回答。 “那我马上通知他们,”刘茂林觉得陈太忠这三个字也有点耳熟,但是眼下顾不得多想,他更害怕的是,郑老大见了这厮都要点头,那这……真是怠慢不得。 半个小时后,陈太忠一行四人来到了事发现场,穿过警察的封锁,来到了一室一厅的小房间,他们的身边不但有奋斗派出所的人,李某某的姐姐也被请到了现场。 “孩子就被锁在卧室里,”做姐姐的含泪解释,“外面有厨房什么的,不安全,她一出去,小思怡经常就被锁在里面。” 警察破门而入之后,发现小女孩的尸体躺在卧室门口,门板上有一道道轻微的抓痕,有些抓痕上面还有隐约的血迹,而女孩儿的十指上,有明显的损伤,脚上也有撞伤,可见女孩儿真的是……努力了。 尤其需要指出的是,家里的衣柜被翻得很乱,可以肯定,女孩曾经躲进里面,说到这里,李某某的姐姐泣不成声,“她家里欠费停电,已经两个多月了……呜呜,我都不能想像,这孩子一个人,这些天晚上是怎么度过的。” 听到这里,姜丽质蹲下身子,默默地啜泣了起来,不过这是她的反应,别人虽然有不忍,还是在听警方的介绍。 卧室有窗户,有住户讲,在李某某不在的时候,小思怡经常会趴在窗户上,隔着护栏跟邻居们要吃的,她的嘴很甜,长得也可爱,有邻居逗她,说你唱个歌我才给买吃的,她就唱歌——歌声也很甜。 但是这次,可能是因为李思怡感冒了,做母亲的就没开窗户,警察进来的时候,窗户下有一个小凳子,看来小思怡做过这个努力,但是遗憾的是,那窗户太难开了,成年人想要扳开都要花不小的力气。 没有人能想像得到,小思怡是怎么度过生命中最后这段时光的,吃的喝的都没有,到了晚上连光都没有,这是连成年人都难以无法忍受的事情,而她,只是一个三岁多还不到四岁的女孩儿。 尸检报告证明,她不是死于感冒或者什么并发症,“胃完全排空,胃壁皱缩,心肝肺肾自溶明显”,没错,她是一点一点、慢慢地、活活地饿死的。 她努力了,她坚持了,她自救了,但是……她真的太幼小了,虽然她很懂事——她连自己的屎尿,都知道拿卫生纸包住,真的是个非常懂事的孩子。 听到这里,连郭建阳都忍不住落泪了,所有人都没有了说话的兴趣。 “唉,孩子饿得没力气了,”好半天之后,李波才叹口气,打破了屋里的寂静,“也许是年纪太小,要是她能把这个凳子扔出去,砸破玻璃,就能自救……多可惜的孩子。” “你说得不对,她知道可以这么做的,”姜丽质缓缓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发话了,泪水不住从她眼角滑落,“三岁多的孩子,真的懂得很多了,她只是不想这么做。” “她连自己的屎尿都要包着,她真的知道很多了,她知道搬凳子,怎么可能不知道砸玻璃?”她目光呆滞眼神空洞,仿佛在喃喃自语一般,“这一点我比你有发言权,她害怕妈妈回来的时候,看到玻璃破了生气,她一直在等妈妈回来……” 说到最后,她再度蹲在地上啜泣了起来,“她更想告诉别人,我是个乖孩子,我听话……” 第3187章 震撼(上) 这个突发事件,彻彻底底地扰乱了陈太忠的心情,看到姜丽质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他真的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说不得抬手一个电话打给刘晓莉,“绕云这边,有重磅社会新闻,多带几个人来,不同角度写一写……机会难得。” 真要说起媒体的影响力,《天南商报》真的不够看的,不过对陈某人来说,这就够了,中央的媒体,他认识的也不止一家——海外的媒体,哥们儿也找得上。 没错,这就够了,海角这边不敢阻拦采访,天南那边没人阻止发表,这样重磅的新闻发出去,别人肯定要找上门来转载,这一刻他不想别的,只想为逝去的女孩儿讨个公道。 而中央媒体、海外媒体什么的,各种附加条件多,考虑的因素多,正经是扯淡了。 “太忠,怎么这么大的牢骚呢?”这个时候,有人沉声发话,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走了过来,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大多数警察不认识说话的那位,但是看着后面几位就呆住了,赶紧抬手敬礼。 可认识这位的,愕然之后就先冲这位敬礼,心里不住地嘀咕……怎么省委第一秘来了? “我就这么大牢骚了,”陈太忠斜睥谢思仁一眼,很不满意地哼一声,“这也就是在你们这儿,搁在我哪儿,从上到下一串人,我不整出他们尿来才怪。” “唉,”谢秘书轻叹一口气,他知道这厮是个什么货色,从上次打砸鳌鱼汤馆就能看出来,这家伙是个极度蛮横和跋扈的主儿,所以他也没介意这粗话,“很惨的事情,郑书记听说了之后,非常震惊和愤慨,所以特地安排我过来督办此事。” 一直陪着陈太忠的刘茂林看到市局老大来了,心里已经在砰砰地打鼓了,耳听得这位是领了郑书记的指示来的,身子一软,就靠在了墙上。 “很惨,但是惨案都发生到第三天了,居然没有个明确的说法?”陈太忠沉声发话,他轻叹一口气,接着又冷笑一声,“难道说……这样的事情还想捂盖子?” “我们没有想捂盖子,据我了解,大家只是在划分责任,”一个身材粗壮的秃顶男人沉声发话,“陈主任,尸检、案情分析和责任认定都需要一个过程,你的愤怒我能理解,但是我保证……没有一个人想捂盖子。” “你保证?”陈太忠眼睛一眯,扫他一眼之后,嘴角泛起一个不屑的冷笑,李波都扯出纪检委的大旗了,派出所的人还要请示分局,“你凭什么保证?” “凭我是绕云市警察局局长,凭我多年的党性,凭我的一腔正气,”秃顶男人义正言辞地回答,“你只管拭目以待就好了。” “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影射我狗拿耗子呢?”陈太忠能感觉到,对方有点排斥自己,所以他说话也老大不客气,“我不该管这件事,就应该任由你们两个分局扯皮,任由你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对不对?” 秃顶的警察局长登时不做声了,他知道陈太忠是什么人,也知道此人最近有多红,更知道此人能跟郑书记说上话,但是他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谢思仁在场。 说白了,你一个天南省的文明办副主任,有什么资格冲绕云警方指指点点?过界了! “太忠,你息怒,”谢秘书出声了,虽然知道这家伙是什么德性,可他总不能坐看两人对掐,“争端解决不了问题,处理这种恶性事件,还是要冷静为主,争取从严从快。” “我没办法息怒,”陈太忠双手一摊,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是越生气就越要笑,“面对这种惨绝人寰的事情,我怎么可能冷静,怎么可能不愤怒?” “是,愤怒会影响我的形象,年纪轻轻有所作为的干部,应该沉得住气……狗屁,当官当到连愤怒都不会了,这个官还当得有什么意思?这个人做得还有什么意思?” “陈主任你批评得对,我现在已经着手处理了,尽快把处理结果交给您,如果您不满意,尽管指示,”秃顶局长见到陈太忠连谢思仁的账都不卖,马上很诚恳地表态。 “我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陈太忠见他态度正确,气就小了一点,“表面上看,这是一桩玩忽职守导致的惨剧,说得极端一点是过失杀人,但是它深层次的原因,你考虑到了没有,是什么原因,导致我们公务人员变得如此冷血,变得如此漠视生命?” “死者为大,在这个地方,我不想说什么大话套话,也没有心情说这个,我只是强调一点,现在的社会,精神文明建设到了非抓不可的时候了,我来海角就是交流这个的,那么……你还认为我不该过问这件事,没资格过问这件事吗?” “我诚恳地邀请您,全面监督我们的处置过程,”这时候,秃顶局长再也不敢有一丝抵触心理,态度非常端正地表态。 “唉,”陈太忠叹口气,人家态度端正,他也就没办法再说什么了,只是非常遗憾地撇一撇嘴,“这种事要是发生在天南……哼!” “你为了救人,死都不怕,这种事情就不可能发生在天南,”看到这厮终于脾气顺一点了,谢思仁忙不迭地拍上一记马屁,“这正是我们海角要学习的地方。”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可是海角第一秘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居然如此赤裸裸地拍这个年轻人的马屁? 倒是李波终于反应过来了,原来这个人就是那个陈太忠?怪不得……其实秘书长,一直都在关照我啊。 陈太忠饶是脸皮极厚,也不好这么生受了这个马屁,而且他现在的心情真的不好,于是扯着谢秘书,往旁边走两步,“郑老大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 “你都报了字号了,还愁传不到老板耳朵里?”谢思仁低声回答,他的心情其实也不是很好,于是沉着脸低声解释。 刘茂林接受纪检委问话也就算了,但是来人还要去现场,他就必须协调另一个分局,于是索性就上报到了市局,自然也就将“天南陈太忠”的名字报了上去。 这个名字真的了不得,然后就惊动了省厅,再然后就传到了郑文彬耳朵里,连案情也没有瞒着——事实上,市局局长说得没错,这个案子只是在划分责任,根本就没想着捂盖子。 为什么没想捂盖子?因为小女孩儿死得太惨了,连尸检的法医都长叹不已,而且两个分局互相推得厉害,又有人给媒体爆料——哪怕是道德再缺失的年代,也有那有正义感的人。 既然盖子捂不住,那就要痛快地捅出去,郑书记惊闻自己治下居然发生了如此人间惨剧,登时勃然大怒,又听说陈太忠在现场,索性就安排自己的秘书过来了。 其实现在这现场,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整个事件脉络清晰证据确凿,无非就是验看一下小女孩最后的生活环境,感受一下那份深深的无奈。 “我再去看一眼小女孩儿吧,”陈太忠低声发话,都说女孩儿如何如何地惨,陈某人心硬不怕这个,正经是他想借自己所见到的景象,激发自己的怒火。 秃顶局长闻言,脸色就是微微一变,他哪里敢让这家伙再去看死者?再暴走怎么办? 可是他还不敢说什么,倒是谢思仁底气足一点,他也想到不能再刺激这家伙了。 于是谢秘书轻叹一声,“太忠,别去了,听说很惨很惨,我们活着的人深刻地吸取这次教训,把事情做好,避免类似事情发生,就是对死者最好的安慰。” “我也想去看看,”姜丽质蹲在地上低声嗫嚅着,“送她一程……” 要说这小姜同学,倒也是真的奇葩,有时候心软到一塌糊涂,有时候神经粗大得惊人,她居然想去看某个惨不忍睹的景象。 “咝,”郭建阳闻言,轻轻地吸一口气,他是真的心痛,于是冲领导摇摇头,又瞥一眼姜丽质,“头儿,我建议……也是没必要去了。” “那算了,”陈太忠也不想再让她过分失态,死者已矣,而丽质也是个惹人怜惜的女孩儿,他点点头,“天南的记者应该下午能到……采访接待没有问题吧?” 最好让他们明天来,谢思仁很想这么说一句,就是那句话,既然盖子捂不住,那就要第一个掀盖子,以显示己方已经下定决心,对某些丑恶现象要狠狠地治理整顿。 但是省外媒体和省内媒体同时报道的话,这就出问题了——省内和省外同时知道此事,这基本就是海角省被别的舆论逼得受不了,所以才会在相同的时间刊载。 不过谢秘书知道,这个时候不宜刺激小陈,总算是他胸中自有丘壑,于是很干脆地点点头,“应该没有问题,有事你可以打我电话。” 第3188章 震撼(下) 在谢思仁的安排下,当天中午,绕云市电视台就播出了关于李思怡死亡的事情,消息的时间不是很长,女主播表示此事已经引起省委和市委领导的高度关注,台里正在进一步调查了解,晚上会有更详细的报道。 这是抢新闻定基调的性质,不过陈太忠并不在意,他对这些蝇营狗苟的东西真的不在乎,他在意的是,这件事情能如此快地被媒体报道出来,能让广大群众对如此骇人听闻的事件,拥有较早的知情权,就是好的——至于说最初报道的主体是谁,并不重要。 陈某人在宣教口干了一年多,比别人更明白捂盖子的重要性,但是什么事情该捂盖子,什么事情不该捂盖子,他心里还是有自己的底线——人神共愤的事情,绝对不能捂盖子。 说句不客气的话,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天南,而掀开盖子的是他深恶痛绝的新华北报,他都不会生气——只要那份报纸不要过分歪曲事实就行。 饭后,他甚至抽出点时间打了一个小盹,事实上,他只是想看一看那女孩能不能救回来——他其实也知道,凡人死亡了超过半小时,他基本就没辙了,但是……这不是不甘心吗? 结果则是,陈主任在隐身翻找了十几分钟之后,悻悻地离开了——真的非常惨。 下午的时间里,陈太忠都是在陪着姜丽质散心,小姜今天受的刺激真不小,中午又想酗酒,结果被陈某人活生生地拦住了,说是下午我陪你逛街。 李波也没走,他陪着郭建阳跟在两人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到了现在他已经知道,别说陈主任了,就是这个开车门的年轻人,也是副处长。 这个时候李主任非常确定,秘书长对自己真的不薄,而他也还算争气,上午面对刘茂林的时候,硬生生地打压了对方的气焰,套出了真相。 那么李波就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战斗友情,能回家也不回家了,陪着郭处长默默地跟在那两位身后,偶尔还交流几句,“你要帮着陈主任,好好劝一劝丽质,这个孩子是吃过苦的。” 我不敢劝啊,没劝都这样了,再劝把自己陷进去,可就对不起陈主任的栽培了,郭建阳闻言也只能苦笑了,“陈主任教导人的水平,比我强得太多了……嗯,小姜也就只听他的。” “他俩什么时候认识的?”李波开始试探了。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为陈主任服务,也才半年多……他认识的人很多,”郭建阳轻喟一声,感触颇深的那种,“风风雨雨倒是经历了不少,现在我俩还都是休养阶段,他有伤,我的伤也好了没多久,这年头想做点事,真的很难。” 他俩说得很沉重,前面那俩说得倒是很轻松,陈太忠开导人,还是有一套的,无非是转移注意力嘛,“……当时我背上疼得厉害啊,虽然不让你来,但是心里总希望一睁眼,你就能奇迹一样地出现在我身边。” “有一次,我着急小便,实在憋不住了,可是看护我的是李云彤,我心里就想,如果你是丽质的话,我就让你扶我去卫生间,还得帮我把着……咱不能尿到马桶外去不是?” “你更希望荆紫菱帮你把着吧?”姜丽质微微一笑,她在湖滨小区住过,虽然在某人的刻意呵护下,没有失去贞洁,但是她对他的荒唐,也相当清楚。 “我希望你俩一人一只手,我那个比较重,杰出男人嘛……你知道的,”陈太忠笑一声,没皮没脸地回答,“要不,今天晚上咱们试一试?” “我知道你在逗我开心,”姜丽质微微一笑,但是眉宇间的忧郁并没有因此而减少一丝一毫,“其实你可以使这些人被判得狠一点,以儆效尤。” “没有问题,其实,我……可以让他们的孩子,也享受李思怡的待遇,”陈太忠点点头,“这年头,有的时候悲天悯人是不顶用的,以暴易暴才更能令人震撼,而且他们的孩子,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活活饿死,他们只能无助地看着……你要是不信的话,我做给你看。” “我……不信,但是我也不许你证明给我看,”姜丽质娇嗔地白他一眼,接着又轻轻地叹口气,“何必呢?父母亲的错,不该由儿女来承担。” “不行,我一定要饿死他们,除非……今天晚上你答应我,”说这话的时候,陈太忠也说不清,自己是真的要宽慰小姜,还是这几天憋得太狠了,总之他就这么说了。 “我就不答应你,你也不会去饿死他们,你不是那种心狠的人,”姜丽质笑吟吟地看他一眼,“我不是说你是滥好人,但是你不会伤及无辜……我从小到大,在大事上很少看错人,你是有原则的,如果看错的话,我挖了自己这双眼。” “这双眼不许你挖,我要留着看一辈子,”陈太忠微微一笑,“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下辈子我也可以看到你这双眼……” “哈,我只求这一生一世,”很显然,姜丽质并不是特别计较他的话,所以只是微微一笑,“毛主席说过,一万年太短,只争朝夕……只要你能珍重我这一生,我就很乖,也会很听话很体贴,但是前提是,你要真正的在乎我。” “我给你一万年相处的机会,真的,我是认真的,”陈太忠听到这话,心里没由来又是一揪,他探手一扳她的肩膀,直勾勾地看着她,“我承诺,给你一万年……这个承诺我只许过你一个人,都没有许过荆紫菱。” “呵呵,”姜丽质笑了起来,笑得风轻云淡,笑得山花烂漫,“没有许过荆紫菱的,你不该许给我,我无意跟她争,我只希望大家能和和美美,开开心心……太忠,这一次就算了,我不会容忍你第二次说这样的话,虽然你这么说是为我好。” 这种不吃醋的女孩儿,真的是打着灯笼也难找了,陈太忠非常确定这一点,正是因为他了解,才肯许下这一万年的罕见约定——这个许诺有缘故的。 不过她既然这么说,他也不想逆了她的心情,于是眉头扬一扬,轻声嘀咕一句,“有些东西……唉,算了,慢慢地你就知道了。” 正聊着,刘晓莉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她和五个同行拼了一辆金杯面包车,已经来到了绕云,目前正在下高速,她想请陈主任指示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 “直接去市局了解情况就行了,我已经给你们争取到了采访的权利,”陈太忠不想再让小姜触景生情,自己就不去了,“嗯,随遇而安来了吗?” “随老师就在我旁边,您要跟他说话吗?”刘记者此来,同行的五人中,有两个是商报的,剩下的是随老师和《都市晨报》的两个记者。 “不用了,你告诉随老师,想怎么骂就怎么骂,不用考虑我难做,”陈太忠轻吁一口气,这种事情,真的是再怎么骂都不过分。 刘晓莉一行人赶到市警察局,那边一听说是采访李思怡事件的,验看了证件之后,就安排人接待了,不过接待的警察对案情不是很熟悉,一个细节要请示,一个措词也要斟酌,翻来覆去地话说不囫囵。 他这边拖延着时间,当天晚上绕云电视台的“聚焦绕云”,就开始报道李思怡事件,而且还是系列的,当天报道的是事件本身,以及李某某的身份背景。 这就是很正式的重磅报道了,第二天的绕云晚报上也刊载了大篇的文章,也是直到这个时候,刘晓莉等记者才彻底搞清楚,为什么这件事里,振东派出所的责任,要大于奋斗派出所。 总之,这件事终于是绕云的媒体第一时间曝光,并且引起了强烈的震撼,无数电话打到警察局、电视台和日报社,省政府秘书长、省政法委书记、绕云市政法委书记纷纷作出指示:一定要严查那些滥用职权、玩忽职守以及冷漠不作为的相关人等。 不过这个方面,陈太忠就插不上手了,他已经将郑文彬的海角捅了一个好大的窟窿,总不能再对人家的处理过程指手画脚。 倒是因为这一起惊天惨案被曝光,一些外地媒体纷纷涌向绕云探究真相,这个时候,隔壁天南省几家媒体能紧跟着做出报道,颇令一些媒体人感到意外。 《商报》和《晨报》的报道,就不必再说了,倒是随遇而安一反常态,居然没有怎么骂人,按他的话来说,就是已经“震撼到不会骂人”了,而且也有的是人已经在骂了,还有更深层次得剖析,那么他要做的,就是这桩惨剧发生的背景。 他在文中写道:必须指出的是,这是一起偶然事件,但是同情心、善良和真诚,这些美好品性离我们越来越远,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冷血和漠视不但已经成为主流,更会逐渐地占据我们心灵的所有空间——到了那一天,离人性的泯灭就不远了。 但是就是这一篇没骂人的文章,传到绕云市警察局秃顶局长的手上之后,他细细看一看之后,闷哼一声,“天南这帮家伙,就没几个好的……” 第3189章 抢官(上) 随遇而安的文章,确实没有骂人,随手摘抄两段。 “此刻,我甚至无力去抱怨不负责任的母亲、冷漠的官员和麻木的邻居,整个社会不会因为我的一篇小小的文章而改变,我只能说,当我遇到一个孩子,坐在栅栏里面冲我唱歌,想要点吃的时候,我会给她买很多很多的好吃的,并且时不时地去看一看她。” “我无力改变别人,但是我可以改变自己,在不波及自身的前提下,用心地去呵护那些值得呵护的人和事,‘不波及自身’——很可笑是吧?老随自己也觉得可笑,但是同样的,我确信自己的真诚和善良,不会被这个冷漠的社会夺走,它们永远存在,最多……蛰伏!” 陈太忠看到这文章,也是感触颇深,“这个老随,写文章越来越老道了,看似提醒大家心存善念,其实骂人都不带脏字了。” 他这两天很低调,小思怡一案在瞬间就震动了整个中国,大量记者纷纷过来了解调查,海角这边压力不小,考虑到郑文彬也不会太好受,而老郑又挺支持他,他就不便冒头。 而且姜丽质在那天的反应,真的令他心痛,他知道她的父母离婚了,但是似乎离婚的时间并不算特别长——也不知道她怎么会反应这么激烈。 到后来陈太忠才知道,小姜的父母亲离婚时间虽然不长,但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夫妻俩就合不到一起了,冷战多年之后才离婚的,所以她触景生情。 那么陈某人也愿意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多陪一陪她,低调行事那就是必然的了。 “导人向善的文章嘛,真的挺好,”姜丽质斜倚在他身上,跟他一起看着报纸,听他如此说,她不解地问道,“不过,哪里骂人了呢?” “社会都‘冷漠’了,搁在二十年前,这就是反动言论,”陈太忠很耐心地替她解说。 “如果只说绕云警方玩忽职守,对政府来说,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并不是多难的事情——虽然绕云也会苦恼,可这终究算是个例,像现在这样定性社会,只会让政府更尴尬,而且他都号召大家自救了……潜台词是什么?这个政府不可信了,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姜丽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过下一刻,她就被他某一句话触动了,“头痛医头?我昨天还听李波说,要小心某些责任人躲过这阵风头以后,悄悄地复出。” “这个可能性是客观存在的,”陈太忠先是点点头,看到她神情一呆,方始微微一笑,探手刮一下她的鼻子,“不过呢……也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你就能办好这件事。” “我怎么做,就能办好这件事?”姜丽质马上就认真了起来,她想起一些师兄师姐相对无辜的遭遇,禁不住悻悻地哼一声,“这些人就该在档案上打上‘永不重用’的标签。” “就说你小姜高度关注此事就可以了,”陈太忠信口胡说一句,见她愕然,才笑着解释,“你放出风去,就说我陈太忠跟这些人叫上真了……” 姜丽质等了半天,发现他不再说什么,禁不住讶异地问一句,“就这一句?” “这就够了啊,”陈太忠讶异地看着她,他这么挤一点说一点的,主要还是想逗她开心,“你觉得不够吗?” 姜丽质很认真地想了一想,然后摇摇头,“要是郑文彬叫上真,那还好说,你就算很厉害,可总是天南的干部,管不到海角来。” “郑文彬叫真……那就像你说的那样,档案里直接写‘永不重用’了,但是他十有八九不会这么做,”陈太忠这才认真解释,“我不需要管得到海角,只要大家知道我叫真就够了。” “你要清楚,官场里的位子永远是稀缺的,不管是谁想要悄悄复出,只要你把消息放出去了,他们的竞争对手是不会放弃利用这个棋子的……甚至可能都不需要我本人知道。” 姜丽质呆呆地听着,好半天才苦笑一声,“你们官场里的人,算计得也太狠了吧?我总觉得自己智商不算低了,但是现在才发现,跟你们比起来,我真的是心机太单纯了。” “确切地说是情商,”陈太忠很认真地纠正她,哥们儿进官场为的可就是这个,“而且不是你这种情感丰富、以感性为主的情商,而是谨慎厚黑、以理性为主的情商……智商什么的,倒不是很要紧——做人都做不好,那你还谈什么做事?” “所以我就没想着当官,”姜丽质很自然地点头,“我一直认为,能逍遥一生就好,我希望我喜欢的人都快乐,没有争吵和烦恼。” “你这样善良的人当官,其实是大家的福气,尤其这卫生系统有些事情,真的也很糟糕,”陈太忠随口回答一句,紧接着眼睛就是一眯,“不说我还倒忘记了,这次我还非帮你弄个官不可……其实手下有两个使唤人,还是很方便的……” 冯华这两天过得很不开心,遇到陈太忠被扫了面子,好不容易求牛厅长摆平了此事,接着又听说岳仁犯的事情,被捅到了电视台。 他一开始,是真不知道岳仁所犯事儿的细节,岳仁的哥哥岳新也不可能说得明明白白,这种天怒人怨的事情,一开口就直说的话,绝对会导致费用上涨。 而费用上涨还是小事,关键是肯定会吓退很多人——纨绔子弟们脑瓜都不笨,知道什么事情能掺乎,什么事情不能掺乎,所以他一定要先含糊其辞,先把人拉过来再说。 至于说把人拉下水,对方在知情之后会不会因此而愤怒,那就是另一说了——反正你的鞋已经湿了,扛得过这一遭,再多的赔礼道歉都是毛毛雨,扛不过的话,想必你也没心思跟我叫真了。 所以冯华根本不知道自己差点卷入一个多么恶性的事件中,在周六中午,绕云台播出新闻之后,他都根本没注意,但是周日铺天盖地的报道涌来,他才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我艹,岳新找我,是为了这种事儿? 衙内们的生活都很丰富,这个一点不假,但是对下面这种实践层面的阴损手段,确实缺乏足够的体验,别人随便捧两句,就很容易晕得找不到北。 当他发现是这样恐怖的事情之后,马上跟自己的狐朋狗友们联系一番,统一了口供:岳新最近跟我们联系得是比较紧密,但是他没说过这方面的事情。 由于此事反响太大,冯华不得不跟老爹主动坦白——他可以不坦白,冯秘书长的脾气也暴躁得很,但是老爹的前途,关系着他今生的幸福,有事还是尽快说开了的好。 副秘书长听了之后,嘴角抽动两下,倒是出乎意料地没有发火,只是淡淡地表示,这几天你就乖乖地给我在家呆着,不许出门,不许接打电话,不许上网,实在闲得没事干就看书吧——《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书不错,细细地看。 但是在周一下午,老爹打来了电话,《天南商报》有个叫刘晓莉的记者,要去找你采访——你听好了,能答应条件的都答应下来,能不承认的事实,就坚决不承认。 一听“天南”俩字,冯华心里就全明白了,周五的事情发了,陈太忠找我算账来了。 他已经很高估陈太忠的能力了,但是岳仁的事情爆发得如此地猛烈,连郑文彬的面子都不给,冯公子也是相当地头疼。 他是接待了刘晓莉,但是绝对不肯承认自己答应了什么人或者什么事——原本,他也就没有答应,“岳新这个人……我知道,但也仅仅是见过。” “你说得没错,他为岳仁的事情求过我,不过别说我本人只是个小小的办事员,就算我有能力帮他,但是面对这样惨绝人寰的事情,我也不至于泯灭良知,为这种人张目。” “你的时间紧迫,我的时间也紧迫,”刘晓莉的话,真的不是一般的强势,事实上,她很有兴趣深挖一下这一块的材料,而且也不怕得罪对方——但是这个兴趣不能得到陈主任支持的话,大约又不会得到很好的收场,被精神病是前车之鉴。 所以她就只能开门见山了,“如果你继续这么表示的话,我会换个人去了解。”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冯华做为个公子哥,他不怕威胁,但是这威胁要是可能涉及到他老爹,那就是他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了,于是他表态,“刘姐,我愿意配合你……这就中午了,咱们边吃边谈行不行?” “谢谢……我出来有自己的补助,”刘晓莉微微一笑,“陈主任跟我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了,他早就说了,岳仁能这么肆无忌惮地做事,身后肯定有相关的利益集团推波助澜,我要调查的,就是这些幕后黑手。” 第3190章 抢官(下) “但是这跟我真的无关,”这一刻,冯华是要多郁闷有多郁闷了,他插手这件事之前,哪里会想到有这么大的波折?甚至……当时他都不知道岳仁做了点什么,“不知道你为什么找我说这些。” “你要是真不知道,那我表示打扰了……真的对不住,”刘晓莉站起身就要离开。 但是,冯华又怎么可能让她离开?于是只得苦笑一声,“好吧,都是明白人,不说见外的话了,你开条件吧,能答应的我绝对答应。” “姜丽质是谁,你肯定很清楚了,她也是我朋友,”刘晓莉冷冷地发话,“小姜也是单亲家庭,在这件事里受到不小的惊吓……你提供这么个线索给她,做得是不是太过了?” “我……”冯华听到这里,总算是知道,为什么这几天总是恍惚感觉,有什么东西可以威胁到自己,听到这话登时恍然大悟,原来症结在这里——李思怡是单亲家庭,姜丽质也是,要是产生共鸣,那麻烦真是大了。 不过想一想,上次陈太忠一帮人只要求他道歉,冯公子就觉得这些人还是比较好沟通的,于是他点点头,“这一点是我不对,当时我真不知道案子是这样的,也无意勾起小姜的一些感受……这样吧,我怎么做她就满意了?” “那你得表示出诚意来,要我说就没意思了,”刘晓莉笑一笑,站起了身子,一边向外走,嘴里一边嘀咕,“听说你跟卫生厅厅长关系不错?” “艹,”直到刘记者离开好久,冯华的嘴里才轻轻地吐出一个字,你要赔钱的话,十来八万的我就自己找去了,这是要官呢……尼玛,我又得惊动老爷子了。 冯公子最不喜欢的,就是求老爷子办事了,不管事情能不能办成,一顿骂是免不了的,只是眼下他也没得选择,说不得给老爸打个电话。 冯秘书长细细地听完之后,沉吟一下方始发问,“你觉得这个要求,合理不合理?” “这肯定不合理嘛,”冯华知道老爹的难处,于是他叹口气,“这根本就是借机抢官,不过还好……一个科长应该就能打发了。” “你应该感到庆幸,陈太忠愿意跟你讲理,”冯秘书长冷哼一声,对儿子的缺弦儿,他非常不满意,不过他也懒得解释那么多,“那女孩儿多大年纪?” “好像二十四岁,两年前天津医科大毕业,”冯华还是做过一些了解的。 “那你告诉那个记者,两年之内,保证那个女娃娃实职副处,”冯秘书长说完这话之后,啪地压了电话。 有必要吗?虽然老爹这次没有骂他,冯华心里还是有点不解,到最后才恍然大悟:陈太忠如果愿意的话,绝对能顺手坑自己老头子一把。 接了刘晓莉的电话之后,陈太忠得意洋洋地冲姜丽质一摊手,“听到了吧?两年实职副处……有些机会,抓住了就抓住了。” “可是我对当官没太大的兴趣,”姜丽质摇摇头,当然,她不是全无兴趣,谁都知道钱和权是好东西,只是她往日里懒得争取,她皱着眉头轻喟一声,“而且借小思怡的事情,来获得这个机会,我真不忍心。” “你这么想就不对,”陈太忠不满意地眉头一皱,心说你其实也是个另类的小思怡,你从此事中获益,比绝大多数人要理直气壮得多。 不过这个想法想一想可以,说出来的话,没准又要刺激得她流泪了,于是他叹一口气,细细地开导她,“只有当了官,你才有能力帮助更多的人……就比如说这件事,其实可以考虑建立一个什么机制,你就光知道哭了,哭顶用吗?” “你说得也对,”姜丽质点点头,她终于接受了他的说法,“我得好好地琢磨一下,搞个什么机制,才能避免更多类似的悲剧发生。” “嗯,你看,这么一来,你马上就有工作热情了不是?”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心里却是暗暗嘀咕,这个问题等你到了副处的时候,再考虑都有点早——不过给你找点事情干,总好过你没事胡思乱想。 不过姜丽质也不是那么好哄的,没用几分钟,她就发现了自己的短板,“现在想这个还是太早,慢慢琢磨吧,诶,副处……” “官位这东西,本来就是拿来利益交换的,你也没必要感想太多,”陈太忠打断了她的话,“副处……算他姓冯的识相。” 陈某人心里的底线也是副处,现在事情搞得这么大,冯副秘书长如果不想惹火烧身,还是体现出点诚意的好——多么恶劣的事,你们都敢说情? 至于说这么赤裸裸地要官,会不会让冯秘书长或者牛厅长怀恨在心,那他还真的不需要多心,小姜背后站着可不止一两个人物,除了他陈某人,还有姜梦龙和邹捷峰,而且这抢位子就是这样,抢的时候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一旦尘埃落定了,就不会再有什么事了。 而且以那俩正厅的身份,也不可能为一个副处耿耿于怀,过去了就是过去了,陈太忠非常确定这一点——就是不知道哥们儿整的这一出,会不会太让老郑被动? 此刻的郑文彬,也是在拿着下面搜集来的调查报告看着,看了老半天之后,才轻哼一声,“跟省政府那边说一声,民意不可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责任人。” “是,”谢思仁点点头,其实他听到郑书记说“民意不可违”五个字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情要狠抓了,郑老板对海角的掌控是游刃有余,强调的是组织观念,等闲不拿民意说事,一旦说出这俩字,那就是下狠手的幌子。 像警察系统,就是牢牢地掌握在郑书记手里,这次要追查的责任人里,肯定有不少是警方的,那么他这么说,不是对自己人的敲打或者不信任,而是明白地表示,基层的工作人员做得太过分了,不严查是不可能的! 郑文彬也相信,小谢是听明白自己的话了,于是他沉吟一下才又发话,“让文明办的人,多陪一陪小陈,他的身体不好,不要随意外出……” “是,”谢思仁只能再点头,心说这陈太忠也是真正地邪门,朋友被人调笑一下,都能引出这么大的事情来,简直是个麻烦篓子。 “亏得我没坚持把他弄到海角来,”郑书记想起前两天自己的招揽,也是有点好笑,这家伙也太能折腾了——比传说中的还要厉害。 “他要来了,在您的领导下,海角这边也能大变模样,”谢秘书笑着回答,他心里知道,老板有个想法,这次能再连任一届的话,会好好地整顿一下海角。 “不行,小家伙有点太霸道了,”郑文彬微笑着摇摇头,心说陈太忠和荆以远的孙女在一起,这是你也见过的,来咱海角,又公然跟别的女孩儿勾勾搭搭,一点都不怕人知道——虽然这作风问题真的不是问题,但是太招摇的话,那也就有点过了。 海角省委文明办很好地贯彻了郑老板的意思,当天下午他们就找到了陈太忠,并且全程陪着他吃喝玩,甚至陪着他晚饭之后去宾馆旁边的KTV唱歌。 陈某人心里真的有点抵触,他正琢磨着,小姜好不容易情绪好点了,今天晚上哥们儿是不是该把她从正处提升为副处——她现在应该是正处吧? 结果偏偏这个时候,他遭遇到了同行无微不至的关心,有点郁闷是难免的,大家都在K歌,他唱了两首就不再唱,专心致志地灌啤酒。 喝到十点多,他发现同行们兴致依旧很高,心说这只能安排姜丽质回家了,不成想刚要拿手机看时间的时候,手机就在茶几上忽闪忽闪地亮了,却是秦连成打来的。 “头儿,什么事儿?”他才一接电话,就有人把歌厅的音响调低了——做领导的,享受这种待遇很正常。 “快看中视的新闻,”秦主任在电话那边急切地发话,“美国遭遇了恐怖袭击……我已经落实了,绝对真实。” 啧,想起来了,陈太忠刚穿越回来的时候,对此事还有点记忆,不过红尘中打滚这么多年,就逐渐地淡忘了,于是马上发话,“来,拔了拔了,不唱歌了,看重要新闻。” 有人赶紧就去找服务员,说我们要看电视,这时候,海角文明办的一个小伙子,也接到了电话,挂了电话之后,他神采飞扬地叫了起来,“爽啊,有飞机撞美国的大楼了!” “嗯?”陈太忠白他一眼。 “小李你喝多了……酒量太差,”旁边又有人放下电话,赶紧指责他,“这是恐怖袭击,你怎么能说爽呢?” 说话间,服务员就进来换了视频线,下一刻,曼哈顿世贸中心的双子大楼在众人眼中缓缓地轰然倒塌,新闻里不断地重复着这一画面。 “啧……真的爽啊,”陈太忠灌完一瓶啤酒之后,打个酒嗝,笑眯眯地发话,“嗯,我是说啤酒喝得不错……这个大楼倒塌,咱们出去以后不能说爽,当然,也不用故作悲恸。” “那是,陈主任您指示得对,”被呵斥的小李笑眯眯地点头,“我这不是想到南海撞机了?真是六月债还得快……” 第3191章 急转(上) 看来是要走了,陈太忠高兴完之后,就意识到了秦连成这个电话的来意。 虽然老主任没明说,但是有些话真没必要点得太明——大家都能看到的电视节目,就算陈某人没在电视机跟前,也大不了晚半天知道,秦主任有必要专门打个电话通知? 所以他就跟在座的诸位表示,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儿,那我明天一大早就要回素波了。 说到最后,陈主任很遗憾地叹口气,“本来想再多呆两天,可是现在不走不行了,这个楼一塌,国际形势必然要发生巨大的变化……我得赶紧回去。” 这话说得,真是要多装逼有多装逼了,旁边的众人心里很不以为然,凭你一个处级干部,国际形势跟你关系很大吗?如果你是中央的正处也就算了,可你还是地方上的。 但就算是这样想的,他们也不会这样说,大家心里非常清楚,为什么郑老板会安排文明办的人陪同陈太忠,明为保护实为看守——一天没有陪同,就整出这种轰动全国的大事,谁敢让这家伙放手折腾? 你再呆几天,我们还得累几天,众人虽然知道,这厮在郑书记跟前说得上话,但是既然已经认识了,接下来加深关系那就是水磨工夫了,倒也没谁在乎这几天。 于是大家就表示说,陈主任你这也是工作起来不要命,歇两天就怎么了——秦主任也有点太不体恤你了。 这些乱七八糟挽留的话,都是极其空泛的,谁认真谁就是傻子,可是看到大家都不质疑陈主任影响国际形势的能力,郭建阳不淡定了,他笑眯眯地发话。 “我们也想多呆两天,不过陈主任是北京申奥活动评比中,评选出的优秀个人工作者,他在国际上有着广泛的影响力……真的不走不行。” 原来是这样听到这话,海角文明办的人,还真是不服不行了,他们自然知道陈主任是申奥优秀个人奖得主,但任是谁都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在国际上,还有着广泛的影响力——真的假的啊?咱不带这么个人全能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太忠带着一丝遗憾,离开了绕云,这么些天来,他始终是没有找到机会,把姜丽质变成他真正的女人,不过这年头的事情……还是随缘吧。 车到素波,就是十二点半了,两人找个地方随便吃点,就各自回家了——出去一周多,回来了肯定要稍微休整一下。 不过下午的时候,这二位还是准时去了文明办,巧的是才一到单位,秦主任正好召开吹风会,说的就是美国昨天遭遇的恐怖袭击。 中美关系因为南海撞机事件,在瞬间跌入了低谷,在扣押机组成员的时候,美国军方中的某些鹰派甚至公然叫嚣“让我们的航母,去接我们的勇士回家吧”。 到现在为止,美国人都回去了,飞机也回去了——不是囫囵着回去的,但是这裂缝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弥合的,虽然小布什总统说,十月份上海举办的博鳌论坛,他还是会来。 这个节骨眼上,美国爆发出这样的惊天大事,大多数中国人肯定会觉得解气,这个心态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却不值得提倡,更不能去支持——这样针对平民的恐怖袭击,是血腥和野蛮的,是屠杀是犯罪。 所以今天上午,省委就紧急传达精神,要求对控制相关的舆论和言行,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不能公然地对这件事表示开心和支持,其他的……那就随便了。 是的,只是不能“公然表示”,私下里表示那是无所谓的,不过省委能紧急传达精神,也说明大家的弦儿绷得很紧——尤其需要指出的是,省委这个指示,最先传到的地方是各个大专院校,其次才是各机关媒体,没办法,学生们是最单纯最热血,最爱憎分明的。 不过这宣教部,自然也是重中之重,总算是媒体报道,还受到时间的制约,晚上才是电视,纸媒更是要到第二天早上了,比较好约束——虽然今天的素波日报和晚报也报道了事件,但基本上用的是通稿,仓促之间能挤出版面来就不错了,没什么可供发挥的余地。 所以今天下午的吹风,还是比较重要的,不过在座的也多是老宣教干部,都是一点就通的,说了没两句就散会了,然后刘爱兰就追着陈太忠过去,“太忠副主任你等一下……我问你点事儿。” 在省委里,走廊上不好说话,她跟着进了陈主任办公室之后,才轻咳一声,“海角那个李思怡的事儿,真的有那么惨吗?” “我说你别问了行不行?我都闹心好几天了,”陈太忠低头坐到自己椅子上,一边拿起一叠文件翻看,一边语气生硬地回答,“不信的话你自己跑到绕云去看,明天才火葬,那个画面惨到不可能拍摄……事先提醒你,带够纸巾啊。” “这孩子太可怜了,咱们应该做点什么吧?”刘主任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这就不是刘主任的声音,是傻大姐在说话。 陈太忠抬头一看,登时就有点傻眼,除了刘爱兰和李云彤,办公室进来好些人,宋颖、彭苗苗、郭芳……门口那黑壮的女人,不是商翠兰又是谁来? 这么多妇女啊……陈主任有点无语了,哥们儿那个外号……他不得不站起身来,清一清嗓子发话,“这个那啥……大家都是已经的母亲,或者说即将是母亲,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对这件事情气愤是应该的,不过,海角那边已经在采取积极的措施了。” “小陈,大家只是怜惜那个孩子,”这种场合敢喊他小陈的,自然是非商翠兰莫属,她站在门口细声细气地发话,“十月怀胎,母亲对孩子的爱,你这个年纪的小伙子,不会有多深刻的体会……还是多说一说。” 她这样的措辞,在省委里并不多见——太不含蓄了,不过女人们遇到孩子的问题,这么说话倒也不难理解,于是陈太忠笑着点点头,“这个倒是,但是这件事情,主要是建阳操办的……我了解得不是很多。” 这怎么可能呢?别看在场的都是女性——就是头发长见识短的那种性别,但是她们好歹是在省委工作,对这点门道还是知情的,撇开陈主任你的惹事能力不提,只说郭建阳是为你服务的,可能有你不熟悉而他很熟悉的事情吗? 小事可能有,但是这种轰动全国的大事,那绝对不会有! 不过明白归明白,陈主任摆明态度要大家找郭建阳了,那众人也只能纷纷离去,到最后只剩下商翠兰一个人。 商巡有一子一女,都已经成年了,但是她身的母性还在,“小陈,我觉得在妇女儿童合法权益保障的这一方面,咱们文明办还是可以有所作为的……不能让李思怡的事情重演!” “我绝对支持您这个想法,”陈太忠真心地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了,于是他笑着点点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您只管说话。” 但是,我只是个助理巡视员啊,商翠兰被他的话噎了一下,我是希望你去推动这个事情,这样的事情,你让我这种非领导职务的人来做,真的是有点不合适。 不过她感觉到小陈有点抵触,也就不想再说了,于是她点点头,“我先跟刘爱兰说一下,未成年人和民政厅这一块,是小刘管着的。” 这就是天南文明办的章法了,凭良心说,这个章法在海角都不会有,纯粹是天南文明办在这一年里胼手胝足打出来的——刘爱兰分管未成年人,而同时,她抓了民政系统的几个典型,才有了眼下的局面。 陈太忠在海角,真的是如鱼得水,有郑文彬的支持,他过得比在天南还滋润得多——走到哪里都不少人逢迎,但是真要说起来这种实质性的操作,天南文明办才是更有章法的地方,这大约就是群众基础和层路线的差异了。 不管怎么说,他在回来之后,遇到的第一件事情是被围观,这被他很好地解决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有点麻烦了,潘剑屏听说他回来了,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潘部长问候了他两句,然后就表示说,美国经历了这次恐怖袭击之后,肯定要改变全球战略的部署,你考虑一下,在这种大前提的基础,咱们这个宣教工作,应该相应地做出哪些变化——当然,这个题目太大,你先整理构思一下。 这个题目岂止是太大?简直大到没边了,陈太忠放下电话之后,郁闷地撇一撇嘴,这根本不是咱省级宣教部要考虑的事情,也不知道老潘脑子里抽哪股子筋了。 不过,潘部长的话没有说得很死,更像是建议的口气,而且这样的事情,居然是通过电话说的,而不是面谈,那么想必老潘也没有什么必得之心。 这本来应该是调研室干的活儿嘛,建阳这家伙说话,好的不灵坏的灵。 第3192章 急转(下) 抱怨归抱怨,陈太忠还是打起精神,开始着手搞这个大活儿,当然他首先要确定的,是面人的态度,现在是下午,黄二伯肯定联系不,但是邵国立肯定没问题。 邵总的电话忙得很,他足足打了半个小时才打通,那边接起电话来,听说他问的是这件事,禁不住一笑,“我也正操心这事儿呢,主谋已经确定了,本·拉登的基地组织,嘿,那个家伙前一阵不是还了《研究消息》的?” “我是想了解一下,咱中央这边有什么对策没有,”陈太忠对谁是主谋一点兴趣都没有,“我这边想出点东西。” “中美关系肯定全面复苏嘛,战略合作什么的,”邵国立笑着回答,事实他比陈主任还要在意这件事,“正好你打电话,那我就问你了,这个关系转变的过程中,你觉得有什么买卖可以做的吗?” “嘿……这个我还真没想过,”陈太忠被这家伙逗得乐了,又聊两句之后,他放下了电话,这个大致情况他就了解了。 美国本土遭遇如此大规模的袭击,是近几十年前所未有的,一次是珍珠港事件,而美国国内民众普遍认为,这一次的性质,甚至比珍珠港事件还要恶劣,因为那一次是战争——虽然在袭击开始之后才宣战,这一次是彻底的恐怖活动。 面对鼎沸的民意,无论是白宫还是五角大楼,为了平息民愤,同时还要考虑坚定民众的信心,所以他们必须尽快集全国之力,做出坚决而果断的反击。 在这种前提下,美国不得不尽快地从各种国际关系中纠纷摆脱出来——虽然这会极大地影响他们的全球布局,但是政客们别无选择。 而中国政府的表态很客观,他们对这种针对平民的屠杀行径,表示严厉的谴责,也为那些无辜的死难者而感到深深的遗憾,同时相信美国能从这场苦难中尽快地振奋起来。 话说得很漂亮,但是实际性的内容几近于无,而据邵国立的分析,这次美国人如果不狠狠地出点血,千万不要指望能得到中国政府的诚心配合。 一般的配合,那是一定会有的——人神共愤的事情嘛,但是诚意这个东西就很难说了,美国这次的对手并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一个分散在各国、隐藏在民间的恐怖组织,不管是调查、清剿还是情报互换,都不是美国能独立支撑下来的,必须要得到各大国的全面配合才行。 所以像邵国立这样的公子哥,就要关注一下此事的进展,试图从里面找到点油水——当然,这不是邵总熟悉的领域,空手而归的可能性很大,但是不关注的话,那是绝对捞不着。 陈太忠对这一套不感兴趣,他更关心意识形态领域的发展,但是想一想这个敏感时候,最少还是少提意识形态,以免给人落井下石的感觉——虽然这种事儿,是陈某人最爱做的,可省委宣教部根本不可能配合,想也是白想。 这个文章,实在是有点难做,他一直琢磨到下班,也没想好到底该从哪一方面入手,他索性不去想这个问题了,晚给黄二伯打电话了解一下好了。 当天晚,陈主任又是各种酒宴不断,他的身体逐渐地好了,大家找他拼酒也没什么压力了,一直喝到晚九点,他才驱车往湖滨小区赶。 原本他是想着,回了家赶紧给黄二伯打电话,不成想才一进屋,马小雅打来了电话,说布兰妮的经纪公司给她打来了电话,希望能继续前一番的合约。 “为什么是你给我打电话呢?”陈太忠有点奇怪,这种事情应该由凯瑟琳张罗的? 结果他一问才知道,凯瑟琳好些校就在世贸大厦办公,其中有一人跟她关系极好,还有一人是帮她打理个人财产的,所以在今天下午,她已经从北京起飞,直奔美国了。 所以那经纪公司,就把电话打到马小雅的了,毕竟她是普雅公司的二把手。 这就是开始了,美国人的全球公关?陈太忠不禁暗暗感慨,政治这个东西的影响,真的是无处不在,原本天堑一般巨大到无法跨越的距离,在政治需要下,简简单单就拉近了。 尤其对方这反应,真的是太快了,快到他不得不怀疑,这是凯瑟琳暗暗授意的土的美国人,此刻应该都在关心双子大楼,顾得考虑这些吗? 而肯尼迪家的坏女孩儿则不同,她一直努力在中美两国的交往中扮演关键女士,眼下就正是良机,只不过她知道他心里对美国人的观感,不好直接出面,所以就绕个圈子。 “没有人说,现在的美国,更需要布兰妮甜美的歌声振奋精神吗?”陈太忠发问,对方着急联系,他反倒是不急了。 “文化节是十月下旬的,”马小雅可能也问过类似的问题,所以她回答得很明确,“对方表示说,时间肯定可以保证。” “我先跟领导们了解一下,”陈太忠现在越来越像个官员了,他不是要鼻孔朝天抻着对方,一口应承下来并不算多大的事情,但贸然答应的话,没准又会干扰到面的谋划。 这个影响就大了,中美关系这盘棋,陈某人不是干预不起,但是官场混到如今,就连他也不得不承认,集体智慧远大于个人智慧,他若不想标新立异的话,还是多请示一下为好。 这个请示,自然不是对文化厅高伟的,事实,高厅长还要跟着宣教部的指挥棒来转,陈太忠一个电话,就打到了黄汉祥的。 黄总不知道在哪里喝酒,隐隐约约地有些背景音乐,听他说完之后,哈地笑一声,“文化交流……挺好啊,中美之间,就该多多地进行文化交流,我支持你。” “那这个力度呢?”陈太忠听出来了,黄二伯有点兴奋——不过这也正常了,黄老二的民族情绪很浓,见到美国人出事只会高兴。 “力度,肯定要大一点,”黄汉祥放声大笑了起来,“哈哈,要表现出咱们交流的诚意嘛,不过,底线你也要把握好,不要让不文明的事情发生。” 看把老黄你开心的,陈太忠听明白这话了,大约就是中美“乒乓外交”那种意思,中方先在文化、民间交流等方面表现出相当的诚意,至于说其他要害部门的配合,那就要看你美国政府能拿出多少硬货了。 哥们儿就是个幌而且只是很多幌子中的一个,他搞明白了这一点,顺便又说一句,“对了黄二伯,针状焦的技术,碧涛已经完善了,不需要您帮忙了。” 按说这话他不该主动说,说了容易暴露某些东西,他应该静等黄汉祥搞过来资料,然后碧涛生产出针状焦——这就是天衣无缝的效果。 但是他还不能不说,因为搞情报工作,危险性还是比较大的,他对有关部门那是真的不感冒,可是再不感冒,也不能让相关人员无谓地冒险——人家可也是为了国家。 以前他不便说,但是拖了这么久,养伤都养了三个多月了,嫌疑就小多了,更关键的是,现在国际大气候变了,美国有求于中国,黄二伯没准就要撺掇人去搞这个——当初老黄就说了,时机不成熟,而眼下肯定算好时机。 “哦,那太好了,”黄汉祥懒洋洋地回答,“我听说日本还炸了一个锅炉?” “这我哪儿知道?”陈太忠干笑一声,“反正碧涛是搞出来了,打破了外国的技术垄断,填补国内空白,邢建中确实挺能干的。” “嗯,那我问一问他,这个炉子是怎么炸的……这人叫邢建中对?”黄汉祥的声音,还是醉醺醺的,但是能问出这话,肯定是酒醉心明。 “那您问好了,”陈太忠笑着回答,他确实不怕这话——真要问的话,老黄直接就派人过去了,还用得着先威胁一下? “我才懒得问,”黄汉祥懒洋洋地打个哈欠,“管他偷来的还是抢来的,打破国外的垄断,就是好事……好了,不跟你说了。” 有了这个电话,陈太忠也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于是第二天一班,就去找潘剑屏汇报,说我有这么一个思路,咱们可以搞个文化先行。 昨天布兰妮那边表示,还是准备参加这个文化节,而美国人民遭遇这样的不幸,也正是需要安慰的时候,咱们可以从精神层面多跟他们交流。 潘部长沉吟片刻,方始缓缓点头,“这个想法可行,文化节之后,咱们也可以派人去美国交流,相关框架,你拿出个文字性的材料来……还有,需要给美国客人准备点什么礼物,你也多考虑一下,好做预算。” “这个我个人表示反对,”陈太忠一听这话急了,“这就是个商业演出,凭什么给他们礼物?每人百十块的工艺品,打发了就完了。” “嘿,”潘部长看他着急的模样,哭笑不得地摇摇头,“那随你……” 第3193章 裁判兼球员(上) 陈太忠自打领了潘剑屏的任务,就忙了起来,而这个任务……怎么说呢?还真是有点考验人,因为这个分寸不是很好把握。 潘部长要他搭个框架,但是很显然,这个框架不能坐在办公室里搭,其他合作的兄弟单位的反应,也是必须考虑的。 陈太忠第一个找的就是高伟,高厅长一听小甜甜布兰妮能来,就说太忠你辛苦了,但是当他听说,宣教部希望大力宣传跟美国的文化交流的时候,登时就挠头了。 省委的指示是不讨论不表态,但是宣教部这个时候大力宣传,这个尺度,高厅长不太能把握得住,考虑到小陈和杜老大不对付,他就必须要问清楚,“这个宣传的时候,要不要涉及911?” “提这个干什么?”陈太忠眉头一皱,然后摆一摆手,“咱强调的是文化交流,跟911一点关系都没有,世界上的大事儿多了,咱提得过来吗?他们想现场说两句,那由他们,咱们不管。” 高伟的表现,就很有代表性,大多数干部都知道,上面就是冷眼旁观,袖着手等着看美国人的笑话,猛地听说宣教部有意大力宣传中美文化交流活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不理会这个911吧,这可是惨绝人寰的事件,全球最近最大的新闻,真的不好绕过去;可要是宣传这个911,且不说大家心里愿意不愿意,更关键的是,这可能释放一个错误的信号,中国政府——或者是天南省政府,他们愿意为美国做点什么。 所以面对宣教部这样的安排,大家都要问明白,我们到底该怎么做,才最符合上面的心意——这种要紧的事,搞错了就会影响上面的全盘布局,很容易让自己粉身碎骨。 这可真不能怪他们胆小,就连陈太忠在做出这样的决定前,也是请教了黄汉祥的,区别只是在于陈某人并不怕粉身碎骨,只是单纯地担心影响布局。 而到了褚伯琳这里的时候,褚台长又有了新的担忧,“太忠你可能不太清楚,布兰妮这样明星来了,跟来的记者可能会有多少……起码境外就是三位数,就连举办记者招待会,最少都要两场,演出前和演出后。” “那就举办嘛,”陈太忠很爽快地回答,他没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但是这些记者,绝对会问及911的事情,”李枫在一边出声补充,“这不但是时髦话题,也是拷问明星的道德和良知的时候,而且在中国这个地方,问这个问题,格外有意义……我认为,到时候可能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问题,会跟911有关。” “他们想问,那是他们的事,但是咱们在宣传中,一点不提,是不是合适呢?”李枫及时跟进,“咱们只强调文化交流,两边一对比,这么明显的差异,给人感觉太刻意了。” 这俩正副台长,配合得还真是默契,但是说来说去,也还是想定基调,陈太忠倒也不怕表态,“那这么着吧,夸一下布兰妮遵守契约,在美国本土遭遇袭击的情况,还要执行协议……这就算带上911了,反正绝对不能正面说。” “哈,”褚伯琳听得就笑了起来,褚台长有个性,这是宣教系统闻名的,“布兰妮其实已经毁约在先了,太忠你这话说得……嘿嘿,有意思。” “那你别夸她,什么也别说,”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一句,他早就知道老褚是个什么鸟样了,“我只是一个建议,听不听在你。” 这就是陈主任在省电视台遭遇到的情况,这里跟文化厅相比还略有不同,因为是宣传的第一线,大家考虑的现实情况多一些。 再后来,陈太忠又遇到了各种奇怪的问题,比如说省广播电影电视学校,居然希望美国的有识之士,能在学校里设一个“好莱坞影视培训班”之类的东西,真的是让无数英雄竞折腰——能有更奇葩的想法吗? 就在这样逐渐的沟通中,陈太忠设计的文化走廊的桥梁,一点一点地架设了起来,并且拿出了一整套的方案,交给了潘剑屏。 潘部长在收到方案的第三天,专门把他叫了过来,“小陈你这个结构还有待于改进,只考虑到了宣传口径和日程安排,没有考虑突发事件,这个就有点不完善……美国人来了,自然会吸引到有心人,关键需要防备的,还是突发事件。” 我就怕他们不来呢,陈太忠心里暗哼,嘴上自然不会说什么,不管怎么说,这是部长的关心——虽然这关心,可能有点不合时宜。 突发事件……一定就会是坏事吗?陈主任觉得有点不尽然,不过他并不是很在意此事,正经是应该考虑一下……那个什么了吧? 他尚未拿定主意,下一刻,关正实来了电话,“太忠,美国人要去凤凰科委大厦取经,钢结构混凝土,你和许纯良准备一下。” 美国人的这个取经,那是真的,大家都知道世贸大楼倒了,但是这大楼自上而下是怎么倒的,一般人就说不清楚了。 这个飞机撞楼,是撞在楼的上半截,按大家的感觉,就是上半截该倒而下半截应该保留——当然,受损严重那是一定的,不过整楼倒塌,真的太难了。 这是有先例的,不久前有装了烈性炸药的卡车,在世贸大楼下面引爆,但也不过是造成了部分人员的伤亡,以及几部电梯的停运,仅此而已。 这就很说明问题了,在大楼基部,整卡车的炸药炸不毁大楼,连根基都没造成什么影响,那飞机撞了大楼的上半截,就能引起整栋大楼的坍塌?这似乎不科学! 然而,事实证明,这真的很科学,因为整个世贸大楼,是以钢结构为主构成的,这样的结构承重力强,异常稳固,是深受民众信任的。 正是因为这样的稳固,在911事件里,在被飞机撞击之后,整个世贸大楼晃动超过一米,但却没有马上坍塌,很多人在这个时间夺路而逃,因此躲过了一劫。 但是同时,还是在911事件里,正是因为整栋大楼是钢结构组成的,上百吨的飞机撞击之后,燃料引燃了熊熊大火,在这样的大火之下,钢结构虽然包有的防火材料,但是区区的防火材料,又怎么能挡得住如此的烈焰? 所谓的预防措施,都是针对某种规格而言的,就算考虑到了部分极端的情况,可当时都不叫极端了,那叫匪夷所思。 说来说去,美国的双子大厦倒了,还是因为钢结构的耐热性好,耐火性差,熊熊大火一燃烧,钢结构被烧软了烧化了,上层就塌了,而上面的部分一塌,成千上万吨的建筑材料砸下来,下层怎么可能不塌? 这不是地下车库一辆卡车的自爆所能比拟的,哪怕这卡车上装的全是烈性炸药——在整个大楼的设计过程中,就考虑到了这个环节,底层坚固异常,更大的爆炸,也动摇不了双子大楼的基座——真正的坍塌,从来都是从上方开始的。 正是因为如此,大家看到的世贸双子大厦,都是垂直坍塌下去的——这不是定向爆破,只是因为中间层的钢结构软化甚至消融,导致上层的建筑,重重地砸到下层的建筑上,是的,悲剧就是这样发生的。 世贸大楼倒塌之后,有无数的人在分析其原因,虽然,有更多的人在现场做义工,挖掘那些可能还有希望救助的生命,但是也有人在默默地分析,这栋大楼因何而倒塌。 原因是多方面的,有技术限制,也有政治因素,但是不管怎么说,第一时间大家公认的一点就是——钢结构不耐明火,是此次悲剧的根源之一。 曾几何时,钢结构设计还是超高建筑的首选,可眼下世贸的结果,向大家证明——钢结构不是万能的。 不过同时,没有钢结构也是万万不能的,承重轻强度大,这是钢结构的优势,要是没有那么多的理论依据,钢结构走不到今天。 世贸大楼只是毁于一场意外,是人为因素导致的,但是这暴露出了超高建筑的巨大隐患,一旦遭遇不可控的明火,就可能酿成浩劫,不仅仅是财富的损失,更有人文灾难——既然是超高建筑,里面的人绝对不会少。 一个美国记者在了解到这些情况之后,敏感地意识到,这只是恐怖分子对美国的第一波攻击,他们肯定喜欢这种效果,那么,超高建筑就必须要考虑更合理的建筑结构了。 事不宜迟,他马上找专家了解相关内容,那专家明确地告诉他,如果想制止那样的悲剧,全钢结构是不行的,或许……钢结构混凝土可以做到这一点。 当然,只知道这个设计结构,并不是该记者的目的,他要找出相关的例子,但是非常遗憾的是,该专家告诉他,全钢结构已经是很成熟的设计,而采用钢结构混凝土的建筑,施工工期较长,所以在美国国内,类似的建筑并不多。 于是该记者将目光转向国外,接着他弄到了一份中国2000年鲁班奖的名单。 第3194章 裁判兼球员(下) 凤凰科委大厦名列鲁班奖最后一位,但是它获奖的理由,真的是太对美国人的胃口了,钢结构混凝土,整体转换梁。 于是该记者打电话到中国建筑协会,要求了解相关的内容——当然,他并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感兴趣,世贸大楼倒塌的真正原因,目前还是保密的。 不过,这个保密或者对恐怖组织有用,但是对于中国建筑协会的人来说,真的没有什么意义,相关的专家早就通过了解到的情况,推算出了真相——这是全钢设计的问题,若是换做钢结构混凝土,或者还会倒塌,可时间绝对会大大延长。 美国这边一打电话,建筑协会的人才发现,合着我们今年,很有眼力地评出了一个钢结构混凝土的代表作,跟悲催的世贸大楼一比较,这尼玛也太长脸了吧? 凤凰科委大厦是鲁班奖的副班长,其中又涉及到种种暗箱操作,它获奖的真实原因,真的没几个人关心,倒是有人记得,那一家是全国第一个做电子施工档案的单位——华而不实的玩意儿,意思不是很大,没必要大力推广。 可是美国人觉得有意思,于是建筑协会马上报给了建设部,并表达出了对真实原因的猜测,建设部的人一听,也觉得挺长脸,就直接致电天南省科技厅,你们这个凤凰科委大厦的建设,很了不起啊——他们不可能直接致电凤凰科委,级别差得太多。 关正实接到这个电话之后,马上就反应过来里面的味道了,科委大厦的工程结构若是能照搬到曼哈顿的世贸大楼上,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这个意义真的太重大了,关厅长第一时间就是打电话给陈太忠,他甚至没有先联系陈洁——这就是远近亲疏的具体表现。 陈太忠的反应很淡定,“这个事情,虽然前期是我张罗的,不过现在是纯良做主,我就没必要掺乎了。” “我不这么认为,”关正实知道,这家伙惫懒起来,真的很无组织无纪律,“最好你和许纯良都在,这件事意义重大,你想一想,美国人忽略的事情,咱凤凰科委做到了,这说明了什么,不需要我跟你强调吧?” 我不去的话,梁志刚也能解释清楚,陈太忠记得很清楚,当时这个设想,就是梁主任提议的,他只不过是排除了乔小树和文海的干扰,大力支持了一下。 不过听到关正实说的这个意义,他的心里也禁不住微微地一动,倒也是哈,没有哥们儿的支持,这个改动就要被枪毙了,可是想一想许纯良现在科委做主,他觉得自己不能抢了兄弟的风头,“这个……纯良要给我打电话的话,我才会考虑。” 我让陈洁给你打电话,看你去不去,关正实挂了电话之后,又给陈省长拨个电话。 陈洁一听,登时就叹口气,“唉,这个经验真的是越早推广越好,看那世贸大厦死那么多人,真够让人心酸的……这个事情你安排吧,当时为了这个结构的调整,省里是拨了钱的。” “我觉得陈太忠参与一下,应该会好一点吧?”关厅长请示领导。 “我支持你的建议,小陈跟美国人打交道有经验,”陈省长马上表态,“他在文明办只是挂职,不过这个工作,你让许纯良跟他做吧,那俩关系好得……” 陈太忠和许纯良的关系,那真是不止一个人知道,而许主任接到关厅长的电话之后,马上就表示,这兄弟情分真不是吹的,“好的没问题,我抓也把他抓过来……这还存在一个宣传的基调问题呢,他想抽身,那可是不行。” 也是啊,陈太忠接了许纯良的电话之后,猛地发现自己又多了一个不得不参加的理由。 目前对美国911事件的宣传风向,陈某人掌握了很大的话语权——这是潘剑屏对他的信任,当然也可以说,他能够通过一些渠道,比较快地领会上层的意思,而且以他现在所处的位置,也比较容易对各方进行协调。 说来说去,哥们儿这还算是干脏活嘛,陈太忠觉得这两者的性质,非常接近。 所以他又来到部长办公室,请示一下,说凤凰科委最近可能要接待一个美国调查团,科委希望我能到场配合……您有什么指示没有? 那个鲁班奖……技术比世贸大厦的先进?潘剑屏听完之后,真的是要多吃惊有多吃惊了,他对凤凰科委大厦获得鲁班奖是记忆犹新,毕竟是这奖项没有在天南落地好几年了。 但是在他心里,对这个奖项真是有点不以为然,也就是凤凰科委这几年发展得不错,要是换个落后点的同级单位敢这么折腾的话,真的是难保别人会说什么——获得鲁班奖的,居然是处级单位的办公楼。 所以饶是潘部长见多识广,也是要小小地吃惊一下,然后才笑一笑,“小陈你这倒是厉害,既当裁判又当球员。” 接受考察的是凤凰科委,负责宣传的是宣教部,而陈太忠不但横跨了这俩单位,而且在两边都积极地参与了,难怪他会这么说。 “主要是科委那边,许纯良邀请我过去支持,”陈太忠干笑一声,讪讪地解释,心说老潘挺老派的一个人,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怪话了? “我是支持你的,”潘剑屏微微点一下头,他已经决定,要放手使用小陈了,说话才会这么不见外,“介绍大厦的技术的时候,也要强调……这是在组织的重视和支持下完成的。” “嗯,尽量淡化美国那边911的影响,”陈太忠点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 “嗯,去吧……需要省台和日报配合的话,你跟我说,”潘剑屏很随意地摆一下手,没错,我就是你说的那个意思。 这个叫詹姆斯的美国记看来得很快,第三天就飞到了北京,跟他同行的,还有一个建筑师以及一个翻译。 事实证明,这个翻译他带得很没必要,建筑协会这里,已经给他准备了翻译,还是对建筑术语特别精通的翻译,不过建设部对詹姆斯不是很关注,甚至接机都只有建筑协会的人。 建设部是国务院的组成部门,而对方只不过是个记者,他们太过热情的话,容易被错误解读——要说政治敏感性,部委里的人比下面强多了。 詹姆斯对中国的国情也不算了解,没在意是谁接的自己,他只是催促大家尽快成行,结果在大使馆的帮助下,他在第二天中午就飞到了素波。 天南这边也没有怎么大张旗鼓,接机的除了陈太忠,就是省台的段天涯和另一个现场主播,再加上刘晓莉,总共也才四个人——甚至连翻译都没准备。 但是以陈主任的英语水平,那确实不需要翻译,他在机场接到人之后,就用流利的英语表示,我们没有在素波给你们安排住宿,吃过饭之后,直接去凤凰吧。 饭菜也很简单,在素波指定的涉外接待宾馆阳春大酒店,吃的还是每位六十八的自助餐,不过各国的在这里都能找得到——虽然不是特别正宗。 而詹姆斯对中国的国情确实不太熟,面对不卑不亢的陈主任,他居然表示……很丰盛了。 饭后就是一阵赶路,而詹姆斯很不见外地钻到了陈太忠的奥迪车上,路上就跟陈主任交流了起来,不过陈主任不谈工程上的事情,他主要介绍天南的风土人情,而且用的还是中文——你们都带了两个翻译,哥们儿还跟你说什么英语? 到了凤凰的时候,也不过才下午两点半,戏曼丽早早地在高速路口等着了,然后开着她的桑塔纳,将两辆车领到科委宾馆。 大家在宾馆休息片刻,到了下午三点左右,乔小树来到科委,表示对美国客人的欢迎,大家这才下楼。 最坐得住的就数许纯良了,紧挨着科委大院,他却是根本连面儿都不露,直到乔小树打个电话,他才带着科委的一干领导,出来迎接美国记者。 要不说这陈许二人关系好,其实也是臭味相投,搁给别的单位,美国客人来考察的话,早就大红横幅挂上了,但是许纯良偏不,他就是在办公楼门口的红色led显示屏上,打出一行滚动的字来,还夹杂着天气预报、办事指南之类的。 詹姆斯四人在大楼里一边走,一边就发问,负责解说的就是梁志刚,初开始,他这个做记者的还能问两句,但是随着问题越来越专业,他只能让位于跟看来的建筑师罗曼。 罗曼的问题就相当专业了,事实上,他跟看来中国,不但是要搞清楚科委大厦的结构,同时还要询问工艺和工期之类的东西——钢结构混凝土施工的时间长,想出一篇像样的文章,这些都是要了解的。 而陈主任就远远地站在外围,等闲不肯说话,只有翻译出错的时候,他才会出声纠正。 第3195章 资料保密(上) 美国建筑师提的问题,真的太多了,到最后,连梁志刚都有点答不上来了,没错,梁主任是土木专业毕业的,但是这些年他在科委搞的多是行政工作。 尤其这美国人不仅问理论,还问实践——想将这个结构在美国推广,施工过程中可能存在的问题,也是必须要描述清楚的。 可是对梁志刚来说,这就有点为难了,尤其是那个整体转换梁,理论他还懂一点,但是实际的施工过程,叫省建的人来都未必能说得明白,那可是在北京请来的专家的指导下,一点一点地完成的。 就在他额头冒汗之际,救星猛地出现——凤凰市委书记章尧东来到了现场。 章书记当然知道美国人要来考察,但是等他知道的时候,基本上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而且许纯良很直接地表示——我和太忠商量过了,您没必要太郑重地接待对方,不过是个记者,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都不让乔小树去接他们。 小许你说话不要这么不见外成不成?章尧东真是有点欲哭无泪了,合着我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不过这么些日子下来,他也很清楚许纯良的性格了,不见外总比见外好吧? 对于这种性格的人,章书记也是很不见外地表示,说你觉得不合适,那我就不去了,对了,殷放知道不知道这件事? 殷放……谁会跟他说?许纯良很茫然地反问一句,太忠都不想回来,还是我打着科技厅的旗号,死说活说才把他拉回来的,他不可能通知殷放吧? 殷放连租的牛都敢拨款,估计也没脸去科委章尧东做出了判断——而陈太忠不可能跟殷放同流合污沆瀣一气。 章书记对陈太忠很有一些不满,但更多的是不能收归为己用的遗憾,而那厮又实在太能折腾了,所以他不得不将其送出去。 但是小陈挂职到省里之后,不但绝不干涉科委的事情,更是为科委、为市里找回来不少项目,章尧东就算是再挑剔,也必须承认这是一个合格的干部——当然,对章某人而言,这样使用陈太忠,才是最科学的方法。 所以他相信科委不会有太多的猫腻,而美国人的身份配不上他这市委书记,那他在对方考察的时候过来,就无所谓对等不对等了。 “欢迎詹姆斯先生光临凤凰,”章书记在听了介绍之后,走上前笑着握一握手,又跟罗曼握手,然后才面容一整,轻喟一声。 “对于贵国发生的恐怖袭击事件,我深表同情,并且强烈谴责这惨无人道的罪行,不过我相信美国人民的坚强,面对这样的困境,你们一定会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你可以说得更肉麻一点吗?陈太忠在一边听得直翻白眼,老实说,章尧东这行动,是今天接机以来所有干部的行为中,对911事件最为正式的关切。 陈某人不会关切,许纯良连楼都不下,科委其他干部也不提这事儿,倒是乔小树市长是文化人,略略问候了两句,接下来他就只顾着强调,科委大厦在兴建过程中,论证了很多方案,但是市里一直坚持对科委的支持,所以才有了这么一幢建筑。 章尧东虽然来晚了,但是他这个表态,真的是别人都没有做过的,而他自己却不知情。 詹姆斯自然是感激对方的关注,事实上自打来了这个国家之后,他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后来细细一琢磨,才反应过来,自己所接触的中国人,对美国九月十一日发生的灾难,并不是很关心。 甚至,那个接机的叫做陈太忠家伙居然会很冷漠地回答一句,“哦,911啊,那不是美国的报警号码吗?按照我个人的猜测,这……或许不是巧合?” 对方的冷血,让詹姆斯禁不住生出打人的冲动,在美国出事之后,他接触到的欧日媒体从业人员,都是如丧考妣一般,比美国人自己还要悲愤,中国人,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不过再想一想,他也就释然了,中国从来不是美国利益圈中的一员,而且身为新闻从业者,他自然也知道发生在南中国海的事情,让两国关系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所以对这个迟来的问候,詹姆斯真的是非常感动,他很郑重地道谢,并且希望这个凤凰市的最高行政长官,能为美国人民提供更多的支持——事实上,可怜的美国记者真的太不熟悉中国国情,章书记只是凤凰的第一人,而不是最高行政长官。 所幸的是,章尧东也只是开了一个不怎么靠谱的头儿,其他的话他是断断不会答应的,这点政治敏感性,章书记绝对不会缺乏,他感觉到了,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于是就淡淡地表示,我先陪着你考察吧。 但是再继续考察下去,也没什么太多值得说的东西了——能说的东西其实还不少,但是问题的根源出在梁志刚身上,他已经不能很好地将理论应用到实践当中了。 许纯良虽然惫懒了一点,但是他绝对不傻,发现梁主任已经没有什么硬货了,他就插两句话,说我们只是甲方,有些东西需要跟乙方交流过之后,才好回答你们。 “詹姆斯先生,我们不是无所不知的,比如说,你可能吃得出来牛排的等级……但是你未必熟悉,肉牛该怎么喂养,好吧,就算你熟悉肉牛的喂养,但是你的早餐中如果有煎蛋的话,做为消费者,你知道母鸡初次排卵,应该是在破壳之后多长时间?” “你是否知道,盘子里黄色的煎蛋,是否受精了?当然,这是一个很小的技术问题。” 这几个问题,问得詹姆斯无言以对,倒是罗曼挺不含糊,直接顶了来,“詹姆斯只是记者,他有的只是一腔热情,并不具备专业知识,但是我知道这些。” “我们邀请了工程的乙方,他们正在赶来这里的路,”许纯良背着双手走过来,手机就在他背后藏着,事实大家并没有想到,美国人会如此地认真,认真到梁主任这个土木出身的人都扛不住,也就只能临时抱佛脚请人来了。 “那么,在这段时间里,我能看一下你们的图纸和电子档案吗?”罗曼来中国,是受了詹姆斯的私人邀请,他并不想耽搁太长的时间,事实,这浪费的是他私人休假的时间,不过如果能在中国有所发现的话,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句话他是对着章尧东发问的,事实证明,这是中国态度最好的官员——没有之一。 “这个……”章尧东并不回答,而是扫一眼许纯良,而许纯良更是干脆,直接冲陈太忠扬一扬下巴——你拿主意,他原本就是懒得思考的主儿。 “很抱歉,这个是不可能的,”陈太忠早就想跳出来了,而且他也不怎么害怕章尧东,只不过许纯良是兄弟,他不能抢了兄弟的风头——如果不是出于这样的心理,他早在路就动手了,还说什么的天南的风土人情? 眼下见纯良示意,他自然是要表态,“我们的资料,涉及的并不仅仅是施工问题,想必罗曼先生也清楚得很,不用我细说了?” 罗曼茫然地摇摇头,表示他毫不知情,“那还会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去啦,陈太忠见他装疯卖傻,于是毫不客气地指出,“一幢大楼的建设,涉及的因素很多,除了工程工艺之外,还涉及到了气候、土壤、岩石结构……甚至要考虑周围地质结构的组成以及相关资源的分布,这个你不能否认?” “但是,这只是一幢楼,并不是高速公路,更不是大桥,”罗曼点点头,他见蒙不过去,就不再抵赖,但是他并不服气,“你们这里……请允许我直率地表达,这里并不是战略要地,而且这一栋楼,能影响或者受到它影响的范围,真的非常有限,不具备什么价值。” “我承认,你说的是对的,”陈太忠笑眯眯地点头,“我们这个小小的建筑,真的不具备什么战略意义,但是……” 接下来他脸色一沉,一字一句,“但就是这样的资料,也是我们的国家机密,你凭什么就能开口索要,而詹姆斯先生作为一个记者,要这样的资料又有什么用?” 这话说得真是太不给面子了,由于有章尧东和乔小树在,科委的一干人不好做出什么过激反应,但是很多人眼里,都冒出了炽热的火花,而且不停地用眼神相互沟通着。 许纯良在科委也一年多了,手段虽然强硬但是为人宽厚,大家也挺念许主任的好——要是没有许主任硬实的肩膀扛着,凤凰科委指不定就发展成什么样了,别的不说,年初市里还琢磨着把疾风厂收回去呢。 但是真要说硬汉,还得数陈主任,许主任那是有后台,所以有些许担当,但是在陈主任这里,不合适的要求你根本就过不去,没错,蒋省长的女儿把手机项目拿走了,但那是在许主任的手拿走的——而且,德国人最后,还不是要捏着鼻子,乖乖地听陈主任的? 都是科委人,消息传递得很快的,凤凰科委这点事儿,瞒得过别人,瞒不过自家人。 第3196章 资料保密(下) 而眼下陈主任一发飙,又是大快人心的事情,是啊,美国人你是考察来了,但是你一个记者,凭什么就要拿走我们的电子施工档案? 这个档案,其实在科委真不是什么秘密,磁盘丢得到处都是,相关的数据库,也不止一个外人拷贝过了——建筑协会再不怎么重视,这也是全国第一家,还是鲁班奖的获奖原因之一,总是有人要过来取经的,大家也不怎么敝帚自珍。 但是别人来取经是一回事,你一个美国人大摇大摆地来拿走我们的资料,那是另一回事,更别说前来拿模板的其他单位,也都是带着介绍信的。 所以大家虽然不表态,但是许纯良真要二话不说就交出去的话,形象多少要受到点损害——现在的科委人,精气神儿可足得很,并不怎么害怕洋人。 “我们的用意,也只是想推广一下你们的经验,”詹姆斯见双方言辞激烈,于是出面调停,他是记者,最知道怎么样利用自己的身份,“《巴尔的摩太阳报》,是美国的十大报纸之一,这对你们也是个很好的宣传。” “这个我们很感谢,但是我认为,做为一个记者,你了解到的东西,足以占据一个版面了,”陈太忠点点头,他笑眯眯地回答,“如果你一定要多写一点的话,为什么不了解一下鲁班奖呢?我保证,这个素材是有挖掘潜力的,而且正是通过这个奖项,你才知道了我们。” 嘿,漂亮话和难听话,都让这完了,章尧东看得也有点感触,小陈去省里锻炼了一年多,说话做事的水平大有提高,眼下居然知道捧建筑协会的人了。 不过,陈太忠变厉害了,他这堂堂市委记更不是白给的,章记侧过头,冲着许纯良低声吩咐两句。 许主任做事,大多时候都是被人推着走,听到章记的吩咐,他才出声发话,“詹姆斯先生,我郑重地表示,因为你没有贵国有关部门的申请文件,也没有我国相关部门的批准,所以有些核心机密……不可能直接告诉你。” “一定要申请文件吗?”詹姆斯悻悻发问,而罗曼则是眉头一皱,“什么是有关部门?” “文件必须有,”许纯良不回答罗曼的问题,只是笑着解释,“程序正确是非常有必要的,如果不能坚持的话,那就是我的失职,这一点请你理解。” “好,我想这也许需要一点时间,”詹姆斯终于认可了这个解释,事实到此为止,他已经可以对此行满意了——如果不算中国人不太好的态度的话,“大概以后的事情,就是I要考虑的了。” I是美国建筑师协会的简称,罗曼就是协会的成员之一,不过非常遗憾的是,他此来是接了私活——相关报酬由《巴尔的摩太阳报》支付,而且,他的身份差了一点,超高建筑的设计结构,这种涉及大方向的话语权,不是他能把握的。 接下来的考察,就不再以技术为重点,闲聊更多一些,章尧东眼见没什么意思,转身走了,倒是乔小树很有兴致,一直陪着美国客人。 一旦闲聊起来,就难免涉及一些尴尬的问题,比如说詹姆斯就问,中国人对发生在美国的911事件怎么看,不过好在乔市长别的未必行,但文字水平极高,说两句话也不露怯,左右不外乎是“深表同情”“强烈谴责”“高度关注”之类的。 但是记者的另一个问题,就让他也挠头了,“我看到这幢大厦,似乎是这个城市最高的建筑之一,就是你们所说的标志性建筑,用如此高昂的费用,修建一个政府部门,这是为什么呢……请恕我直言,在我印象中,中国并不是一个富有的国家。” 见乔小树回答不来,邱朝晖在一边插话了,“相对整幢大楼而言,钢结构混凝土并没有增加多少费用,而在建筑这幢大楼之前,我们也遭遇过火灾,所以考虑得很充分。” 是啊,那场火灾虽然烧的是筒子楼,但是邱主任可是狠狠地写了几天检查,并且为之提心吊胆,他怎么可能忘记? 你这答非所问嘛,我指的是整个建筑,詹姆斯觉得有点不满意,现在是自由发问时间,咱不是光谈结构,你这政府部门的建筑搞得这么好,搁在美国的话…… 许纯良知道,不能再任由对方发挥下去了,他才待张嘴说话,冷不丁旁边有人开口,“詹姆斯,你难道不清楚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部门?” “科委,这个我很清楚,”詹姆斯愕然地看着陈太忠,甚至“科委”二字,他都是用汉语来说的,“一个政府部门,难道不是吗?” “你的认识显然有错,”陈太忠很坦荡地一摊双手,“最好的大楼和设备,当然要用在科学研究,中国有句老话,‘科技是第一生产力’,难道这有什么不对吗?” 这话一出口,连建筑协会负责翻译的那位,嘴角都禁不住一下,尼玛……不带这么偷换概念的。 不过科委的其他人就习惯了,对陈太忠的胡搅蛮缠,他们见识得太多了,大多时候陈主任是讲理的,但是不讲理的时候,丫也有歪理。 于是大家禁不住心生感慨,陈主任虽然去了省里,但是现在看来,风格依旧啊。 “但是……你们是行政部门?”詹姆斯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见多识广的不一定是记者,但是记者一定见多识广。 “这个……我就要纠正一下你的错误认识了,”许纯良开口解释,科委并不是美国人认为的那种纯粹的行政部门,他们还负责引进资金,负责投资研发,负责扶持中小企业,负责为农民提供先进的生产理论和相关的技术和设备。 许主任不说则已,一说就滔滔不绝,到最后他总结说,“……事实,天南省第一家手机生产厂也是建在大楼里的,后来在完善了研发之后,搬迁到了素波……” “该手机企业,为沃达丰提供定制就是收购美国空中通讯公司的那个英国公司,想必你也清楚……我们的成绩非常多,你希望彻底了解,那是好事。”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一向不怎么发言的科委一把手,说起来居然这么能说,大家再度暗暗感慨:许主任不愧跟陈主任关系这么好,胡说八道起来,也是不打草稿的。 严格地说,许纯良说的这些话都是真话,都是经得起查证的事实,但是这才是他蔫坏的地方——自打一开始,许主任就把概念偷换了,说得越真实,话题岔得也就越远。 科委大厦根本就是科委用来办公的,不是什么搞科技研发的,也就是凤凰科委成绩卓著,支持得起他这一篇胡说。 詹姆斯直接就被忽悠晕了,前文说了,他对中国真的不熟,眼见对方滔滔不绝,说得有鼻子有眼,也不能不相信,于是他点点头,“沃达丰我当然知道,真想不到,你们居然做出了这么多成绩……难怪会想到大楼用这样的设计。” “你愿意宣传我们单位,那我非常欢迎,”许纯良微笑着回答,“关于我们凤凰科委的成绩,可以提供给你资料。” 他虽然是笑着发话,但是熟悉许主任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客套的笑容,许主任没指望美国记者能在报纸为科委说什么好话。 詹姆斯的态度却是很好,他笑着回答,“为你们宣传是应该的,不过我这次来,主要目的你们很清楚,这已经是宣传了,至于说其他的资料,就没有必要的……我的录音笔已经记录了下来,而我最想要的资料,你不会给,难道不是吗?” “抱歉,这是制度,”许主任依旧微笑着回答…… 虽然凤凰这边的接待规格不太高,但这只是低调做事而已,段天涯和现场女主播,那不可能白来,当天晚,天南新闻里就播出一个消息。 “美国《巴尔的摩太阳报》记者詹姆斯,来到凤凰科委进行采访和考察,曾获得2000年度全国鲁班奖的凤凰科委大厦,采用了独特的钢结构混凝土设计,据专家分析,这种结构可以有效避免类似世贸大厦的悲剧,值得大力推广。” 消息并不长,画面也没几个,毕竟是省台,能报道地方已经不容易了,其中还很是给了章尧东一段镜头——事实,身为球员的那个裁判指示了,先期就中规中矩地报道好了,因为这次接待的标准并不高。 至于说后续报道,那就要看这个报道之后的反应了——不管怎么说,死死压住911事件是红线,要保证钢结构混凝土为焦点。 然而,报道播出之后,在天南省又引起了轩然大波,凤凰科委对此事的操作,实在是太低调了,甚至连省里很多领导都不知道,比如说蒋世方…… 第3197章 为何来(上) 这次詹姆斯来采访,很多程序还真的不按常规来,像建设部就没有通知省政府,而是直接将电话打给了科技厅。 这个行为就比较古怪,因为省科技厅对地市科技局的影响不算大,基本体现是在拨款上,要说垂直管理基本不存在,最多也就是在政策法规方面做一些指导。 建设部古怪在先,关厅长却是直接联系了陈太忠,然后连基调都定下来了,而陈洁觉得来人的级别不够,也没兴趣接待。 而陈太忠做为裁判,更是直接跟许纯良表示,要低调处理此事——在球队里,纯良是老大,但是陈球员同时还有裁判的能力,这一点,球队老大也得听他的。 所以,很诡异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此事不但绕过了省政府,连凤凰市政府都绕过去了,科技厅直接对凤凰科委。 这固然是跟陈太忠的授意有关,但更关键的是,各个环节的领导都是智商和情商正常的,最近的中美关系一团模糊,多问一问多想一想,这都是应该的——然后大家就都决定,先看风向谨慎第一。 直到到了凤凰科委,才有了向上反应的表现,这也就是科委许老大神经大条敢作敢当,同时他还可以跟陈太忠商量,所以才会通知乔小树和章尧东,说美国记者要来科委采访——当然,他绝对不会通知殷放的,这个毫无疑问。 而电视台这边,陈主任已经协调好了,最近的中美关系板块,他让怎么播报就怎么播报,不需要请示任何人——这是部长的厚爱。 所以,蒋世方压根儿就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档子事儿,他今天去视察正林市了,马上就国庆了,他有必要关心一下革命老区的经济建设。 下面的市级领导再牛,肯定也不敢灌省长的酒,所以蒋省长在天南新闻开始的时候,已经回到了房间,翻看着辽原的一些资料——这是他明天要去的地方。 不成想他正在看文件,穆海波敲一敲门走了进来,“省长,刚才我看到这么个新闻……” 美国人去凤凰科委考察建筑?蒋世方缓缓放下手中的文件,不动声色地沉吟了半分钟,才吩咐一句,“给我接殷放……” 这个时候,殷放也在看《天南新闻》,虽然许纯良没跟他汇报,但是下午科委发生了什么事,他这个一市之长哪里会不知道?所以他要看一下省里报道的调子。 事实上,殷市长在两天前,就知道有美国记者要来采访科委了,甚至连原因他都知道——来凤凰这么久,要是连这点事情都传不到他耳朵里,那这个市长当得也就太失败了。 然而……那是科委啊,要是换个地方他敢惦记着插手,但是科委还真不好下手,先前他有把柄在许纯良手里,而许纯良不但是许书记的儿子,更是跟章尧东同一阵营。 尤其要命的是,陈太忠跟许纯良关系也很好,这让他越发地不敢轻举妄动,所以,面对蒋省长的发问,他只能赔着笑脸解释,“在我来之前,科委大厦就已经建好了,我要是第一时间过去,不太好看。” “我没问你这个,我是问你怎么看这件事,”蒋世方的语调非常沉稳,不带任何情绪。 “这个是好事,不过下午的时候,只有章尧东和分管副市长去了,再没有其他领导,科技厅都没来人,”殷市长小心翼翼地回答,同时不忘替自己辩解,“接待层次有点低……呃,您是现在才知道吗?” “啧,”这个问题让蒋世方有点想吐血,不过想一想,小殷说得也对,来人的层次低到市长都不重视,他这省长需要知道吗?而且,既然陈太忠都回去了,那现在的局面,还是在掌控之中,“我确实是现在才知道,下午那边谈得怎么样?” “陈太忠和许纯良接待得很热情,但是底线坚持得也很好,坚决地拒绝了提供机密材料给对方,”殷放对那里,真的不是一般的关心,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以我的分析,这很可能只是个开头,接下来,很可能会有更高级别的人来……美国人对科委的资料,有必得之心,到时候大家还是要听您的指示。” “我就怕的是这个,你不早跟我说,凤凰科委能扛得住不交资料,省建能扛得住吗?”蒋世方冷哼一声压了电话,坐在那里皱着眉头思索。 “要我给省建去个电话吗?”穆海波等了好一阵,才轻声发问,他听不到电话的内容,但是通过领导的话,他还是猜出了大部分内容。 “嗯,尽快去,”蒋世方不耐烦地哼一声,然而,正是他这个表情,让穆秘书坚定了自己的猜测——领导在意的,其实不是省建可能泄密,他只是在意对事态把握得不好。 原因很简单,如果蒋省长真的在意省建表现的话,正经是不会这么直截了当地发话。 第二天,《天南日报》也在第三版上刊登了一篇文章,报道美国《巴尔的摩太阳报》记者去凤凰科委,采访鲁班奖作品凤凰科委大厦。 天南日报的人并没有跟着去凤凰采访,这当然也是陈太忠的授意,省电视台去了就行了,省党报再跟着去,这待遇就太高了。 但是天南日报虽然没有去,可文章却不小,关于美国人的事情没说多少,关键是再次介绍了一遍凤凰科委大厦的获奖经过。 什么天南省近年来唯一的鲁班奖,结构设计、施工管理以及档案的先进性之类,这些都写到了,写得还非常细,当然,最后一定要强调一下,这是省委省政府、凤凰市委市政府的关注和支持下,才能取得这样的成绩。 文章一看就不是匆忙赶就的,不过既然是“本报记者雷蕾供稿”,那也无需多说…… 美国人的采访影响之大,甚至不局限于天南省内,还是那句话,天南台是上星频道,听说凤凰科委的楼宇结构比世贸还要先进,第二天,各大媒体纷纷打电话过来——这个报道实在太吸引眼球了,只要是关注到的人,绝对都要了解一下。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这些媒体中,港澳台的媒体,占据了相当的份额,跟大陆不同,这三地的媒体,最是关心美国人的喜怒哀乐,911之后的第二天,这三地的民众,都自发地组织了哀悼活动,不少人悲恸到痛不欲生。 所幸的是,天南眼下负责对中美关系宣传的,是某一陈姓球员,对于这些媒体,他做出了指示,他们可以了解,但是不能比美国人知道得更多——要是美国人都不知道的东西,你们也就没必要知道了。 这个指示,真的不是陈太忠的本心,但是这个时候他也别无选择,国内的媒体好对付,可港澳台媒体的性质……大家都知道的,所以他只能用美国人来压制这些人。 别说,他这个指示还真的算灵通,起码天南的诸多单位,就有了借口抵挡这些媒体,让他们一无所获——文明办指示了,能说的话都跟美国人说了,你们找美国人了解情况吧。 正经是国内的媒体,通过某些渠道,还能挖掘出来一点内幕,这内幕虽然仅仅聊胜于无,但是不妨碍大家做出一点判断:凤凰科委这次,又要火爆一场了。 然而第三天的时候,情况就更糟糕了,关注到凤凰科委大厦的,不仅仅是国内……或者说华人圈的媒体了,连欧洲和美国的媒体在北京的办事处,都开始关注到了这里。 钢结构混凝土的设计思路,并不是第一天提出的,而应用实例虽然少,但是找遍全球的话,也很有一些,不过凤凰科委所拥有的代表性,却是其他家罕见的。 凤凰科委是中国的政府机构,也就是说这个建筑具备一定的权威性,不是哪个大亨随随便便突发奇想,不计投入搞出一个模型来消遣的——是的,它必须要有实用性。 与此同时,它是获得了中国建筑行业最高的奖项,鲁班奖,尽管有人说中国的奖项,人情味儿要大于科学性——好吧,这个说法,我们姑且认为他是正确的。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个建筑是得到了中国人自己认可的,就是那句老话了,没获奖的总是有这样那样的原因,可是能获奖的,绝对有自己独到的一面。 而科委大厦独到的一面,就是他们采用了独到的建筑设计,这个设计未必会有多好,但是绝对不会很糟糕——这是中国建筑最高的奖项。 必须指出的是,这些国外媒体,未必就要找到天南来了,他们在建筑协会,同样能得到相关的信息——或许比去天南,能了解得更多。 陈太忠没有去尝试引导北京方面,其实对他来说,能在天南控制某一个方向的言论,真的已经很过瘾了,虽然只是一个暂时性的、小小的方向——但是那种挥斥方遒、万事尽在掌握的感觉,真的是太让人迷恋了。 怪不得,人人都想当一把手,这一言九鼎的滋味,真的太美妙了,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指到哪里,下面人就打到哪里,你说什么不能做,下面就打死都不敢做。 体制森严四个字,对下面人而言,或者代表了种种无奈和腹诽,更可能还有很多的不理解,但是对上位看来说,这是无上的、权威的体现,这种感觉,可谓是人生最大的享受,搁给仙家,那便是“言出法随”的境界。 这些就扯得远了,北京方面,陈太忠不是不能打招呼,建设部的那些鸟蛋,说起来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但是他觉得没必要打招呼——部委的人,嗅觉不比他灵敏? 真要有人傻不啦叽——或者出于某种目的泄露天机,那么你们能说的,依旧是科委大厦,这是中国独家的钢结构混凝土结构建筑,我又何必在意呢? 这是一个眼球至上的年代,是一个娱乐至死的年代,若是你们愿意帮着炒作,凤凰科委奉陪到底,我们很淡定地表示……鸭梨不大。 第3198章 为何来(下) 事实证明,陈太忠不合适做这种打算盘的工作——他更合适搞一些跟气运有关的事情。 欧美的媒体想多了解一些情况,建设部那边还没有反应过来,《巴尔的摩太阳报》已经刊载出了独家报道——《我们或许能学到什么——行走在奢华和想象力中的中国科委》。 没办法,时差的存在是客观的,詹姆斯先生已经尽力了,在他采访完之后,写好稿子传真给《巴尔的摩太阳报》,那边正好是早晨,而太阳报在落实过情况之后,付梓就是晚上了。 太阳报的晚上,搁给中国就是早晨,而它发行的时候,对北京来说又是晚上,为此,太阳报的相关主编劳拉女士表示自己很不爽,“夏令时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美国式的悲剧。” 詹姆斯的报道……其实比较操蛋,他将凤凰贬得一无是处,似乎那只是一个中世纪的城堡,守旧且毫无活力——除了凤凰科委。 这个形象,符合美国主流媒体对红色中国的认知,严格地说,这仅仅是为了保证政治正确的搭车行为——美国不说政治正确,但是讲究价值观,不符合主流价值观便是错误,这样的错误会导致无人买单。 就像许纯良想的那样,詹姆斯根本没有宣传凤凰科委的兴趣,这不是他的工作,他只是很单纯地表示,我见到了一幢这样的建筑,很有想象力的建筑,但是同时,我们能从这一幢建筑里学到什么。 詹姆斯的报道,学术性不是特别强,但是该点到的地方,他绝对点到了,最后给人的感觉就是,中国人都可以采用这样的结构,为什么我们不能够呢? 这今年代,网络上还没有各种横飞的帽子,否则“自干五”的帽子,小詹同学戴定了。 与此同时,詹姆斯也强调了中国人的善意——那是很友善的一帮人,他并没有提起在中国糟糕的心理路程,因为这不符合他的价值逻辑。 没错,中国人的态度很糟糕,他们甚至不在乎911对美国人的影响,平常情况下,这是詹姆斯赚钱的一个渠道,但是眼下他要告诉大家的是——世贸大厦的悲剧,其实可以避免。 这就是取舍,发展得很好的凤凰科委,在他的笔下一无是处,而中国人却是非常善意的,记者先生不容许别的花絮影响了文章的主旨。 要知道,这次采访是他极力争取来的,而《巴尔的摩太阳报》在中国并没有派驻记者,报社会让他为自己的行动负责,功成名就还是说自主支出大部分费用,取决于他的报道效果。 令詹姆斯开心的是,文章刊载出去之后,效果非常地好,事实上,就在他开始决定来中国的时候,世贸大厦的倒塌原因,已经在小范围里传开了。 这样的言论,并不能很好控制——民众要求知道真相,尤其是很多筹建高层建筑的公司和企业,已经接到了明确的指示,暂停任何全钢结构的建筑,专家们在论证一些东西。 就在太阳报刊载这篇文章的同时,有人在《纽约邮报》上刊发文章,正式对世贸大厦的钢结构设计表示质疑,引起了部分轰动。 但是《太阳报》的报道一出,直接就将《纽约邮报》的报道碾压为渣了,你们才刚刚开始置疑,我们已经在探索新的结构设计,并且积极地派出记者采取行动了——中国是非常遥远的,难道不是吗? 不过相对来说,打电话到太阳报的人中,专业人士比较多一点,他们先是了解一下,是否确实存在这么一幢建筑,同时又质询,太阳报的人,真的亲自去了中国吗? 然后,詹姆斯的手机开始变得忙碌了起来,而罗曼更惨,他不但电话多,而且不得不中止在天南的调查,直接到北京,接受更多专业人士的咨询——同时,他必须尽快回国。 在同一时刻,北京飞往天南的飞机上,多出了许多金发碧眼或者皮肤黝黑的家伙,很多人甚至还没有跟天南联系好,就先飞过来了。 面对纷拥而至的记者,宣教部都有点忙不过来,所幸的是陈太忠早有准备,他协调好了广电宾馆,又安排郭建阳去配合宣教部的人去那里值守——你们人太多了,来得又是参差不齐,等明天中午,省电视台会开个专门的招待会,一一解答各位的问题。 然而,这些记者们又哪里是那么老实的?说不得东游西逛打听消息,更有人直接去了凤凰,不过对于这些人,陈太忠就不是很在意了,这是他跟纯良商量好的——素波的归陈某负责,凤凰的……不关哥们儿的事。 可说是这么说,还是有人通过关系,找到陈主任了解情况,比如说法国的《费加罗报》——科齐萨部长通过越洋电话联系上了他,希望陈主任能对他们提供必要的帮助。 这个要求,陈太忠是推脱不掉的,在欧洲的时候,科齐萨为他提供了不少支持和便利,于是他就请示潘剑屏——部长给了他全面的权力,但是做这种既当球员又当裁判还要自吹自擂的事情,先请示一下还是很有必要的。 当天下午,陈主任来到了外联办,李云彤和吴科长提前一步来了,正在招待两男两女,其中一个女性是黄种人,其他三人白色人种。 两个男人一个高壮一个矮小,倒是那白肤女人身材适中,打扮也算得体,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容貌尚可。 四个人正坐在沙发上喝咖啡,陈主任进来之后,李云彤介绍一番,高个男人叫沙松,女人叫杰柯琳,这两位就是《费加罗报》的记者。 大家交流几句之后,陈太忠就注意到了,那个没介绍名字的小个子男人,对建筑行业相当熟悉,至于黄肤女人——果然是翻译。 简单地客套之后,沙松随口问几句,杰柯琳则是拿出笔来开始记录,不过不多时,两人就让位于小个子男人了。 陈主任自己抱着一杯茶水,细细地解答对方的问题,令他有点不解的是,法国人不但没有提911,连凤凰科委为什么要建这么奢华的大厦,也没有提及,他们只在意科委大厦的结构设计和施工。 陈太忠以前对这个不太懂,但是在接待太阳报记者的时候,梁志刚说的很多东西,被他硬生生地记下来了,所以现在说起来,也不算陌生。 相较而言,那个女翻译就要差劲很多了,很多专业术语她一窍不通,有的时候还要通过英文来解释,到最后,陈太忠不得不直接用法语跟对方沟通。 “这个……是法语吧?”行动科吴科长听得目瞪口呆,他低声问一句身边的李云彤,法国人能跟陈主任异常激烈地讨论,时不时还要在纸上划一点什么,估计用的不会是英语。 “很奇怪吗?”李主任白他一眼,接着很认真地回答,“头儿用的应该是正宗的法语——贵族的那种,法语也分很多发音的。” “嘿,我就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是咱们头儿不会的,”想起陈主任曾经日语夹杂着英语哇啦哇啦地说着,手上还不住地敲键盘,吴科长的感触,越发地深刻了。 “生孩子他肯定不会,”傻大姐低声地笑着回答,看到一堆人在热热闹闹地说话,却是死活听不懂,她感觉挺无聊的,就悄悄地开一句玩笑。 话音刚落,陈主任有意无意地瞟过一眼来,吓得她悄悄地吐个舌头尖,抬手捂住了嘴,四十岁的人了,这表情怎么看怎么像个孩子,倒是凭添了几分俏皮。 陈太忠心里没好气地哼一声,却是懒得考虑刚才对方提的是什么问题了,他抓起茶杯咕咚咕咚地灌两口,才笑眯眯地看沙松一眼,“奇怪,你们怎么对结构的兴趣这么大?” 见识过大头向下的冉阿让之后,他有点怀疑,这个小个子男人,会不会是法国有关部门的人,是来搞情报的。 “发生在美国的911事件,给大家敲响了一个警钟,”沙松终于肯提起911了,他正色回答,“法国也是大国,会面临同样的问题,我们必须高度重视。” 第3199章 要低调(上) 要说这高卢公鸡的良好感觉,还真不是吹出来的,美国那边楼倒了,他们就觉得自己也会受到类似的攻击,并且打算积极地预防。 不过这个想法,倒也不能说完全不对,恐怖袭击有了新的方式,未雨绸缪也是应该的。 正是因为听了沙松这样的话,陈太忠才反应过来——法国媒体说起来很同情美国人,其实真要说……也就是那么回事,演戏而已。 苏联解体了,欧洲上空巨大的阴影消失了,而同时欧洲经济共同体升级成了欧盟,这是以法德为核心的区域性联盟,终极目标是挑战美国的统治地位。 说句更诛心一点的话,911事件发生之后,老欧洲里真正为美国人痛心的,没有几家,暗暗幸灾乐祸的倒可能不少——孟子都说过,春秋无义战,国与国之间没有永恒的朋友,只存在永恒的利益。 这些就扯得远了,话题回到眼下,那就是说别看这么多国外媒体来到了天南,但是大家不是为美国解决问题来的,而是关注这新近冒出头来的结构设计。 前来天南采访的新加坡某报纸记者的感慨,就非常精要地概括了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赶来,“九月十一号,世贸大厦的倒塌,彻底断绝了全钢结构在世界上的发展前景。” 一个建筑结构、甚至可以说一个代表了某个时代的建筑结构,要就此终结,新的结构正在酝酿和探讨中——这是多么重要的大事! 当然,不信邪的国家也有——比如说中国,没错,就是凤凰科委所在的中国,这真是一件滑稽的事情,但是事实证明确实如此,在911事件发生之后,高层建筑中还在大量使用钢结构的国家,只有中国。 但是中国人有自己的理由,那就是论起社会治安来,世界上没有比中国更安全的地方了——关于这一点,就是见仁见智了。 凭良心说,世界上采用钢结构混凝土的建筑,并不仅仅是凤凰科委,但是很多都不具备普遍性,有些是为了验证理论的建筑,有些是玩票性的建筑——最不可信的就是这种玩票的,他们使用的建筑材料,可未必是主流,只要能彰显个性,材料贵一点算什么? 还有一些特殊的地方,也是不便采访的,这世界别说钢结构混凝土了,就算是钢板-铅板-混凝土的结构都有,但是就算撇开成本问题不提——这种地方一般人谁去得了? 所以,就算面对整个地球,也找不出几个类似科委大厦的例子,来供大家参详和分析,没错,这栋建筑物具有非常强的实用性,而且不怕人参观。 再加上《巴尔的摩太阳报》的报道,凤凰科委大厦已经成为全球研究钢结构混凝土的典范之一,别人可以说这楼不够高,或者可以说设计师不够有名——但是,没有再多的毛病了。 这一下,凤凰科委真的是露脸了,不止全国露脸,全世界都叫响旗号了,短短几天之内名气大涨,就连普通的老百姓,都知道天南的凤凰市的科委大厦,先进性还要超过美国的世贸大楼——世贸大楼要采用凤凰的方案,就不会倒了。 尤其难得的是,这个说法获得了外国人的认可。 一开始最积极收集国外报道的媒体,当属《天南商报》,刘晓莉托陈主任动用关系,把国外的报纸传真过来,然后商报这里就拍一张截图,配了翻译文字之后,直接刊发,甚至有一天,光是国外对科委大厦的评论,商报就用了整整四个版面——还好,他们是社会性报纸。 可就是这样的刊印,读者们还就是爱看,尼玛……这是全球领先的技术啊,是咱中国人的骄傲啊——你看这日本人卑鄙得要命,说咱们钢材质量不行,老子们钢材质量就算差一点,但咱还有混凝土不是?你的钢材再厉害,来……给你点一把火试一试? 短短的两天时间,商报的发行量剧增,尤其是第二天,光加印就加了五十万份,还是被疯狂的市民们一扫而空——要知道,素波总共才八百万人口。 就此系列报道,彻底奠定了《天南商报》在周边几省的民办报纸老大的地位。 《地北晨报》原本稳稳地压商报一头,但是商报在泥石流救人事件、小思怡事件以及眼下的事件中重手频出,而且不是从别的报纸摘抄来的,全部是原汁原味的现场报道,这让别人怎么比,拿什么比? 其他媒体对国外媒体的反应,原本没有这么疯狂,有个别有实力的媒体,会转载国外的个别报纸,更多的实力不济的媒体,索性直接拿来商报的报道转载。 商报有点太红了,到了这个时候,连天南电视台都看不下去了,他们联手天南青年报,果断给商报下了通知——那个啥,资料要共享,一枝独放……它不是春。 然而,这仅仅是媒体的热潮,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三天后,美国建筑师协会的副秘书长杰森来到了北京,随行的是庞大的专业队伍——需要指出的是,这个协会虽然是社会性组织,但是它拥有超过八万名的会员。 杰森此来,受到了中国建筑业协会副会长的接见——这个级别有点不对等,但既然是非官方的性质,也无需计较那么多,美国建筑师协会真要来个副主席的话,建设部起码要出一个副部长来。 到了这个时候,重量级的领导才慢慢地浮出了水面,杰森秘书长一行来到天南的时候,是陈洁出面接待的,并且陪同他们去凤凰科委视察。 按说陈省长这时候出面,还是有点纡尊降贵,但是有两个原因促使她这么做,一个就是凤凰科委现在真的是太火爆了,简直成了全球的焦点,更是成了中国人骄傲——谁要是不知道凤凰科委的牛逼,那你简直不该是个中国人。 而作为分管科教文卫的副省长,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不知所谓的乔小树倒是不知疲倦地上蹿下跳,陈省长心里能好受得了吗? 再有就是,陈洁也不能再等了,这是她抓出来的成绩,虽然说乔小树才是凤凰科委的分管副市长,但是尼玛你姓乔的只知道从科委捞好处了——真正的支持,你有过吗? 我陈某人是实实在在地支持过的——不管是从资金还是政策上,而且,不是我的坚持,小陈都不会费力去争那个鲁班奖,你别跟老娘说你不知道! 陈洁是省领导不假,但同时她是女性领导,我不欺负别人,你们也不能抢我的成绩,所以杰森的级别虽然差了一点,但是陈省长觉得,这时候她已经可以彰显主权了——凤凰科委是在我的支持下,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陈省长三下凤凰,陈太忠惯例要随行,由于有副省长下来,不但是章尧东,连殷放都来了——这也就是殷市长跟蒋省长分析的:《巴尔的摩太阳报》真的是小意思,大头在后。 这个时候,凤凰科委也是被人骚扰得差不多了,这个骚扰不是好事,但也不是坏事,起码在各路记者的盘问中,科委人跟相关的专家探讨了很多内容,这个钢结构混凝土的方方面面,基本上被大家已经彻底彻底吃透了,再不怕任何人的盘根问底了。 客观地说,若是罗曼再次来到科委,再提以前的问题,起码有二十个人能为他做出详尽的解答,而他后续的问题,也不会影响梁志刚的回答。 像眼下便是这样了,哪怕来的是副秘书长杰森,带的还是一帮建筑行业的专家,凤凰科委这里应对得也是毫无压力,想要实打实地解析一个建筑结构,并不是很容易,但是配上应用实例的话,并不是多么难办的事情——无非就是那点东西。 然而不爽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在美方出具了书面材料之后,凤凰科委不得不在留下凭据的同时,拿出了图纸和施工的电子文档。 这真的没办法,建设部盖了章的,还有部长的亲笔签名,凤凰科委虽然不是民用建筑,但是确实不具备太多的敏感性——总算还好,直到目前为止,大家关心的是建筑结构,而不是911的政治性质。 所以事情接下来的发展,民众知道的并不是很多,但是建筑行业的人却是非常清楚,这个天……是彻彻底底地要变了,就像航空母舰最终会取代大炮巨舰一般,全钢结构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了——这是一个颠覆性的变革。 不过陈裁判不是很在意这个,他在意的是,天南的舆论还在他的掌控之中,911事件终究是少有人提及,大方向正确,那就足够了,至于说科委大厦的保密资料被泄露——不过是拿一下糖,顺便逼出对方重量级人物的手段而已。 手续到了,资料就能给出去,万一出事也有人兜着——其实像科委大厦这种性质的建筑,根本就不会出事,谁要是真以为可能出事……亲,该吃药了。 第3200章 要低调(下) 凤凰科委这次掀起的风潮,久久没有褪去,直到两三年之后,还有不少单位跑来取经——这个时候,国际国内对钢结构混凝土已经有相当的研究,相关理论和技术也相当成熟了。 甚至在五年之后,还有人过来了解科委大厦的结构,不过这时候,来的人一般都是将目光放在了那个整体转换梁上。 说白了还是钱闹的,钢结构混凝土甚或者全钢结构,国内的一般建筑也用不起,不过有些时候部分要紧的地方还是要采用一下,那么学会局部的结构转换,是非常有必要的。 这些就是后话了,事实是,在杰森秘书长会到美国之后,结合在其他国家考证到的各个案例,美国建筑师协会发起了一场时长达一周的辩论。 这个时候,国家建设部坐不住了,一个副部长带队,亲自来到凤凰科委考察,陈省长不得不在两周之内二下凤凰——此刻科委的风头之盛,真是一时无两。 这件事里最出风头的,毫无疑问当属许纯良,省建、乔小树和陈洁也沾光不少,球员裁判只是若隐若现在事态背后,他实在不便自吹自擂。 然而就算是这样,也有不少媒体关注到了,科委大厦筹建的时候,许主任还没有来科委任职,而当时科委的大主任文海,在这一波的报道中根本就没有被提及。 现任主任摘了前任的桃子,好吧,这种事情心知肚明即可,内陆媒体是没办法写进报道中的,有些港台媒体想在这个上面做一做文章,却被告知当初这个结构,文海是坚决反对的。 坚持这一点的,是以陈太忠、梁志刚为首的一干副职——凤凰科委的人并不怕如此表达,越来越多的事迹表明,许主任并不介意分润功劳给陈主任,倒是陈主任尾巴夹得很紧,等闲是不肯抛头露面。 不过就算陈某人想低调,也被某些媒体联想到了,发生在地北省五月份的泥石流救人事件,大家又一落实,这才发现天南省文明办副主任,竟然就是前凤凰科委副主任。 由于陈太忠刻意拉远了跟凤凰科委的关系,诸多媒体并不能肯定,当初的陈主任在科委大厦的建设中,到底起了什么样的作用,但是又有种种迹象表明,撇开大厦的建设不提,凤凰科委的强势崛起,跟陈主任有直接的关系——简直可以说是他一手带起来的。 这样的干部,真的是太不得了,于是就有报纸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回首再看,泥石流中救人的青年,曾经独力支撑起了凤凰科委,建筑结构规则的制定者。 这个文章写得真的有点煽情,这家小报也拼着博一回了,心说这个报道发出去,别人还不得佩服我们挖掘素材的能力? 然而事实并不是他们想的这样,这篇报道发出去之后,倒是有不少热心民众打过来电话核实,但是媒体从业者基本无动于衷——发现这一点的,其实并不止你们。 之所以有这个现象产生,主要还是陈太忠的身份造成,他是不折不扣的国家干部,所做的事情里,有相当多是跟他职能有关的。 像这样的人物和事件的报道,应该是以官方媒体为主,社会性媒体跟上就行了,如果官媒没有大张旗鼓的报道,社会媒体吃多了撑的,主动去讴歌党的干部? 若是此人愿意出钱买软广告,那报道一下也是无妨的,否则真的免谈,社会性媒体是针对民众的,要考虑收益——你们难道不知道这年头,有一小部分民众仇官的情绪很浓吗? 尤其微妙的是,天南的媒体对陈太忠的报道都很低调,而中央的媒体,也没表示出什么太浓烈的兴趣,这也就是说,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事实上,上面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某些势力出于爱护某人的缘故,刻意做了冷处理。 所以,很古怪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一个值得大力宣传的年轻干部,被大多数媒体无视了,有一些小媒体也做出了报道,但是影响力实在低微。 其实这个影响力,只是大家觉得低微,事实上眼睛雪亮的人海了去啦,甚至蒙艺都亲自从碧空打电话给陈太忠,说我刚从北京回来,有不止一个人,跟我提到了你。 “……你现在的发展,我看得很欣慰,”蒙书记先是肯定了几句,然后话题一转,很郑重地建议,“不过你现在太活跃了点,接下来要沉下去……” 能让蒙艺隔着这么远点拨,陈太忠感激之余,也禁不住有点困惑,哥们儿现在的情况……真的有那么不好吗? 他的情况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可是在这种太好的局面下,天南省委刻意淡化他的存在,这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正经是低调一点,别人关注不到的话,也就没那么多闲言碎语了——然而,这由得了他吗? 那走着看吧,陈太忠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他总不能不做事,等凤凰科委的事情告一段落的时候,又迎来了国庆节。 按惯例说,对老百姓来说的长假,干部们却不可能完全休息,比如说杜毅肯定就绝对不会休息,他要出席各种活动,省委书记会有各种各样的随员,所到之处也要有人接待。 文明办也有值班任务——去年还没有,今年却是有了,对普通老百姓来讲,文明办的存在感越来越强,除了举报干部家属之外,遇到什么不文明的事情,也知道打电话向文明办反应了,甚至,因为雅乐净水器一事,有人买到假冒伪劣商品,也要给文明办打电话。 不过,陈太忠以自己还没修养好为由,请求不值班——他要低调嘛,而秦主任二话不说就准了,这大长假的,很多单位都处于半瘫痪状态,小陈你要万一遇到什么事情,又容易把事态搞大,安心休养就挺好。 陈主任这次也没整什么事情,老老实实地回凤凰了,大长假里出去游玩,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到处都是人。 国庆长假还有个特点,就是结婚的人多,光文明办里就两个,其中一个郭芳,跟陈主任还算熟稔,于是他托彭苗苗到时候替他随个礼。 凤凰这边也有人结婚,碧涛的老总邢建中终于打算结束他的单身生涯了,不过他结婚的对象,是一名在北京认识的山东女孩儿,而邢总的老家又是在张州——这个婚事举办起来,还真是有点繁琐。 凤凰是邢建中的事业发源地,他自然也不能忽视,所以凤凰的婚宴,他就定在了10月6日,并且邀请市里的各个领导参加。 陈太忠还没想好去不去,他回到凤凰就是想静下心来,在家里安生地呆一段时间,而且蒋世方也叮嘱过他,文化节快开幕了,你得多下点功夫才行。 所以说,虽然他休息了,但也不是真的能闲下来,比如说他三十号晚上回到了凤凰,结果国庆一大早,就有人上门——老熟人谢向南。 谢区长此来,是帮着一家新成立的黄酒企业说项来的,这一家企业是由区里牵头,三个手工小作坊合并来的,不过由于产权上有点纠纷,错过了文化节的报名时间。 错过了时间问题不大,但是他们还想弄个好一点的展位,既然是如此,谢向南就不能只打电话了,于是索性找上门来。 “这个有点麻烦,”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他对这文化节的筹措还是比较清楚的,为了吸引外省的知名黄酒企业来参展,省里将一些好的位置让给了对方,所以他暂时不能答应下来,“先补报了名再说吧,到时候看情况,要是有谁家不来,我再给你们张罗地方。” “哦,”谢向南点点头,他也是个闷口葫芦,等闲没几句话的,“那就这样,我今天要回去过中秋,六号值班,顺便赶过来参加邢建中的婚礼。” 碧涛落地凤凰的时候,陈太忠是业务二科的科长,谢区长是副科长,后来又升任科长,他跟邢建中也打过不少交道。 “你跟张慧玲,现在怎么样了?”陈太忠猛地想起来,老谢跟那女孩儿关系不错,两人都是他的同学,他一时就生出点八卦的心思。 “过两天领证,年底办事,”谢向南很精练地回答,接着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反问一句,“那太忠你啥时候结婚……不是跟杨倩倩吧?” “结婚啊……”陈太忠嘴角一下,老谢是老实人,跟倩倩也是党校同学,这个问题他真的难以回答,好半天他才苦笑一声,“暂时不考虑这个问题,被泥石流撞了一下,全身是伤……谁知道还能活几天?” 01年的中秋,正是国庆这一天,当天晚上,陈太忠悄然无声地回到了电机厂宿舍,为了陪父母过好这个团圆节,他甚至连车都没开。 不过,陈主任现在已经红得发紫了,就算他再怎么低调,也架不住有心人的关注,他是八点半进家的,正跟父母亲吃月饼赏月,电机厂的老总李继波上门了,“陈主任在啊?你忙成这样,还记得回家过中秋,这一片孝心……太让人佩服了。” 那你就成全我一下,成不?陈太忠很是无语,说不得嘴角扯动一下,待理不待理地回答,“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李总,你也该回家看看。” 第3201章 红事变白(上) 结婚,又是结婚……陈太忠觉得自己是过了一个结婚的国庆长假。 十月二号,他的同学范芸杰结婚,陈主任在学校里,跟同学们的关系就不是很近,所以没人惦记着通知他,但是大家知道他回来之后,范芸杰跟她姐姐范芸冰亲自上门邀请。 陈主任却不过同学情谊,就去了,只是他现在跟自己的同学们,已经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了,他嫌他们幼稚,没什么话可说,而同学们见到他,也都是战战兢兢,自打泥石流救人事件被曝光之后,他在同学当中获得外号一个——“绝世猛男”。 所以,虽然有几个同学跟他说话,但是那“巴结”二字,简直跟写在脸上一样,不过也有几个没受过磨练的,背后很不屑地表示,就那二愣子,走到这一步还不是全靠运气? 陈太忠当然不可能跟他们叫真,撇开同学这层关系不提,他也不会在意,大象会在意蝼蚁的感受吗?绝对不可能。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有点受不了同学们之间言语的稚嫩,不过范芸冰有眼色,见陈太忠面无表情的样子,马上就把他调整到了家长同事那几桌。 范芸杰的父母亲分别是市建委和凤凰制药厂的,市建委这边来的最大的领导,是乡镇建设科的贺科长——原本老范是可以请来个副主任的,但是架不住现在国庆长假,结婚的人海了去啦,而老范只是一个副科长,级别有点不够看。 市建委一桌人正坐在包厢里自得其乐,猛地见到小范的姐姐领进来一个人,贺科长扫此人一眼,“这不是咱建委的吧……陈主任您好!”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已经蹭地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弓着腰笑眯眯地伸出双手,范芸杰就在建筑设计院上班,建委有人知道,新娘子是陈太忠的同学,贺科长也知道,但是,同学也有个远近亲疏的不是?“真没想到您也会过来……” “新娘子是我同学,”陈太忠不知情,就解释一句,顺便捡个空座位坐下,不成想贺科长走过来,一定要推他去上首位——一个是小屁正科,一个是省里顶尖的正处,他倒是想不恭敬呢,能行吗? 我这就是吃个饭嘛,陈主任实在是觉得有点无奈,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才是他现在所熟悉的生活氛围,虽然是无奈,但是跟那些曾经的同学坐在一起,似乎更是无趣,因为……大家就像处在不同位面的人一样,根本没有任何的共同语言。 他坐下不多久,女方家长就带着新郎新娘走过来,为这一桌领导敬酒,面对首席的陈太忠,范芸杰没有表示出奇怪,她略带一点自豪地介绍,“陈太忠,我高中同学,现在在省委呢,前一阵在地北省泥石流里救人的那个……” 范芸杰的父母亲走上前敬酒,端杯子的手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两个长者双手捧杯同年轻人相碰,并且一饮而尽——这在婚礼上是极为罕见的行为,通常情况下,父母双方中的某一个喝一点,也就足够了,遇上尊贵的客人,也才喝一杯。 范家嫁女摆的酒席不多,也有四十多桌,一路喝下来,那得喝多少?这夫妻双方为某人同时干一杯酒,那就是最高的敬意了! “叔叔阿姨,我是参加同学婚礼来的,您二位这么做,我这做小辈的受不起,”陈太忠正色回答,然后就去拿酒瓶,新郎和贺科长都想去抢,却是没他手快。 他随手倒了半口杯白酒,一饮而尽,“这是很单纯的友谊,都这么搞的话,我以后就不敢再参加同学的婚礼了……新郎官,来,咱们干一小杯,你还有那么多人要应付。” “嗯,只讲同学情谊,陈主任痛快人,”新郎官干脆地跟他碰一杯,话说得很痛快,但是他的眼睛,却是不由自主地瞟自家大姨子一眼——讲其他的,你找的也是范芸冰。 “陈主任,小赵和芸杰,以后还要你多关照,”范芸冰的父亲走上前,低三下四地点头哈腰,一点看不出同学家长和副科的样子。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陈太忠想起昨天自己住在电机厂的宿舍,母亲居然哭了,半夜还过来给他盖一次被子,他就不能对老范的做法有意见,于是点点头,“同学嘛,能帮的我绝对会帮的,这一点,范叔你放心。” 范芸杰相貌一般,还有点男孩子味道,但是她姐姐范芸冰那是地税一枝花,凤凰官场里,也有些她跟陈主任的传闻,做妹妹的之所以能抢在姐姐前面结婚,主要是……肚子里那位等不得了。 在座的建委一干中层干部,看得是目瞪口呆,老范你嫁女儿,结果你女儿的同学比你混得还好——比你的领导混得都好,这年头真的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不服气吗?大家心里肯定都有一点,我们为国家奋斗了大半生,还远远地比不上你这火箭一般窜起的年轻人,这世道真的是太不公平了。 然而问题的关键在于,有人不服气,但是没人敢说出来——别说他们这个级别的不敢说,就算再高几个级别的,如果能搭上陈主任,也是要放下身段的。 这一句尺度适中的话,带来的后果确实很严重,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建委连着赶过来三个副主任,其中一个还是陈主任的同学李勇生,陈太忠终于忍无可忍,他笑着站起身,“吃好了,身体还没恢复好,大家慢慢吃啊。” 这是十月二日,当天下午,陈太忠就接到三个同学的电话——这三位都是今年要结婚的主儿,这确实很正常,都到结婚年龄了。 但是令陈主任有点无法忍受的是,这三个人里,有两个人,他就不记得自己在高中的三年里,有没有跟对方说过话——这样的关系,你邀请我参加婚礼? 然而话说回来,人家的邀请,倒也不能说一点不靠谱,凤凰只是个地级市,而且还不是省会,地方上的陋习确实不少,结婚的时候能喊来的人越多,那就越有面子——同理,咱俩不熟,你结婚喊我去了,我结婚肯定也要喊你……甚至包括你身边的人。 至于同学相邀,那更是常态了,不过陈某人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出来之后又是一飞冲天,若不是有范芸杰这档子事儿,别人怕是邀请的胆子都没有。 回头让杨倩倩帮着上了礼算了,陈太忠拿定了主意,杨倩倩没来参加范芸杰的婚礼,两人关系一般尚在其次,关键是杨科长组织了一个活动,带着信息科的四个人去浙江旅游了。 这个邀请过后,王宏伟打来了电话,说是我侄儿明天结婚,太忠你要是给面子,那就去凑个热闹,唐姐是答应去了,我老婆不争气,生了个不带把的,这个就是老王家的独苗。 这个……陈太忠还能说什么?只能是去了,不过他和唐亦萱的身份,有点过分超然了,稳稳地坐在了王家第一桌上,而今天结婚的只是王宏伟的侄儿,而不是王书记的女儿,所以来的人级别,也就是那么回事,撇开陈太忠不算的话,来的人里,能量最大的也无非就是凤凰宾馆的张智慧和交通局牛冬生,大家都坐在第一桌。 酒宴过后,陈主任载着唐亦萱去水族馆看金鱼和绿毛龟,路上他接到了段卫华妹妹段卫花的电话,说是明天天南制药厂凤凰分厂的老总嫁女儿——康总想见你一面。 段卫花是凤凰制药厂后勤上的负责人,现在凤凰制药厂被天南制药厂吞并了,段卫华也离开凤凰去了素波,不过段卫花的背景太大,别人不可能动她。 而范芸杰的老妈,就在凤凰制药厂工作,她范家嫁女儿能请到陈太忠,康总嫁女儿请不到陈太忠,那就有点不合适了,咱不蒸馒头争(蒸)口气了——别人都说,陈主任最近的行情不行了,但是凤凰的干部心里都清楚,陈太忠要是不行,就没人行了。 所以这个婚礼,那也是推不掉的,在把自己的乌龟送进小萱萱的金鱼口中的时候,陈太忠惬意地叹口气,“要是后天是咱俩结婚,那就好了……这段时间总是送钱出去。” “我没想着跟你结婚,那是荆紫菱考虑的事儿,”小萱萱的鱼口一紧,狠狠地咬一口小乌龟……的颈部,同时她双腿狠狠一夹,小小的脚后跟轻磕一下他的小腿。 “干活儿吧你,一会儿晓艳就来了,你是想给她留着点儿?”她恶狠狠地发话,然而,那冰凉细腻肌肤的碰撞,着实令人销魂,与其说是发怒,不如说是在撒娇…… 那么,十月四号的日程,也就安排下来了,陈太忠又是毫不犹豫地捞了一个首席的位子。 卫生厅来了一个处长,但是该处长见到陈主任之后,马上主动退居次席,因为他很清楚,除了大厅长,就算其他副厅长来了,面对这个年轻人,也不敢坐到首席——最多平分。 而陈主任对这种层面的首席,真的不是很看重,他心不在焉地吃完这顿饭,心说明天再有婚礼我都不参加了,不成想就在当天下午,荆涛打电话过来,说他老师的孙子,明天办婚事,却还缺几辆车,“你帮着张罗一下,顺便帮我上五百的礼……我过不去。” 第3202章 红事变白(下) “这个时候他找车?”陈太忠是相当地不解,长假期间可是结婚高峰,丁小宁的奔驰,刘望男的捷豹和李凯琳的宝马,早就被人预定得满满的了。 也就是陈某人的奥迪,虽然档次也不低,但是敢跟他张嘴的人,还真是不多,所以他直接表示,“现在找车,真的有点难……我就是自己的一辆奥迪。” “容易的事儿,我用得着找你?”荆涛轻哼一声,对自家的准女婿,他说话很直接,“女方家本来说的是,迎亲要十一辆车,说什么一心一意,结果临时改成十九辆了,说是长长久久……” 这十一辆和十九辆之间,就差了八辆车,尤其令人郁闷的是,有一辆车还直接被别的婚礼截胡了,这就剩下十辆车了。 而凤凰的婚礼,还分外讲个排场,桑塔纳以下基本上就不算汽车,你要租上一溜儿面的过来,倒也不是不行,但是这么搞……真的脸上挂不住。 到了2001年,桑塔纳倒是不难找,十来八辆真的不是什么事儿,外面租也花不了多少钱,但是荆涛既然打电话给陈太忠,肯定是想找些好一点的车,帮自己的老师绷个场面。 这是一个荆教授没必要亲自来,但是托人借车的婚礼,陈太忠感受到了其中的分寸,于是他一口应承下来,“好的没问题,交给我了,九辆车嘛,明天才要……那是多大点事儿?” 这个电话挂了之后,过了半个小时,一个陌生的电话打进来,“请问是陈主任吧?荆教授要我给您打个电话,想借几辆车。” 这位就是婚礼的总管了,他从男方家长这里得知了消息,就打电话过来,落实明天的车辆,心里却是在盘算,就剩下一天了,凑不够的话,只能去车行租车了——至于说档次啥的,实在没办法也只能将就了。 不成想电话才打通,那边的陈主任明确表态,九辆车是吧?已经搞定了,明天迎亲的时候你再联系我吧。 总管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才待继续发问,那边已经挂了电话,他愣了好半天之后才摇摇头,心说不愧是荆以远的儿子介绍的人,不是一般地厉害啊。 对陈太忠来说,这事儿确实简单,他给小董打个电话,布置三辆车的任务,给张爱国打个电话,布置三辆车的任务,再给甯瑞远打个电话,借他一辆车,这就齐活儿了。 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的奥迪车打头,带着七辆奥迪和一辆林肯,来到了男方家,这车队异常地整齐,不过拿林肯凑数也是没办法的——私家奥迪车真的不多,又是这个节骨眼上。 现在凤凰正在严查公车私用,要不然陈主任能借到的车海了去啦,当然,其实他也不怕别人查,不过又何必招惹那麻烦事儿呢?低调才是王道。 倒是婚礼双方被这车队吓了一跳,一个劲儿地打听这陈主任到底什么来头,不过陈太忠不出那个风头,别人自然也不会乱说。 于是总管索性临时改变主意,除了打头的奔驰500之外,后面就跟上了奥迪车队,加上男方家自己借的两辆奥迪,总共是十辆奥迪车,公路上一走,在凤凰也算相当地拉风了。 车到饭店,司机们有人招呼,一辆车两百块车马费,还管饭,陈太忠懒得占那个便宜,直接拍五百块给那个小伙子,“钱交给男方,说是荆涛教授上的份子。” 他不去占便宜,开着林肯车的张爱国肯定也就不去了,张厂长去旁边的小饭店买两大碗炒米,又弄一盘猪耳朵一盘花生米,两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就吃喝了起来。 这俩的表现看起来,就有点怪异了,不过再想一想,无非是两个司机,这么吃饭倒也不是不行,别人就无视了这二位。 “七八年前,我就是这么吃饭,”张爱国划拉完米饭之后,索性找张报纸垫在屁股下面,一口啤酒一口花生豆,惬意无比,“几个人蹲在路边,一边吃一边看美女……那种快乐,现在不好找到了。” “连着坐了三天上首位,腻歪了,”陈太忠一伸腿,也坐到了张爱国为他铺好的报纸上,惬意地一伸两条长腿,“跟那些不熟的人吃饭,还不如蹲在马路上吃。” 他俩吃饭要早于饭店里的人,吃得又快,所以等饭店里的嘉宾们开始陆陆续续往外走的时候,两人旁边已经摆了七、八个啤酒瓶子。 “两位兄弟,还能开车吗?”两人身后猛地响起一个声音,扭头一看,却是招呼车队的小伙子,凤凰现在的行情是:一百的车马费管接人,二百就要加一趟送人了。 “走了,”陈太忠先站起身,他是早脱身早好,要不是念着荆教授的面子,眼下又是长假不好指派人,堂堂的文明办副主任,哪里会干这种车夫的勾当? 这走得早的人,都是主家不太惯的,能让人安排车送的,又都是有点地位的,看着黑色的奥迪车缓缓离开,旁边走过一个中年男人,轻声嘀咕一句,“这人怎么这么眼熟呢?” 张爱国拎起身边的啤酒,一口气灌完,才扭头看一眼,不成想那位一眼认出了他,“张厂长,您怎么在这儿?” 张厂长皱着眉头想一下,才隐约记起这个人似乎是哪个区的干部,再多也想不起来了,于是慢慢站起身,不动声色地回答,“陪我们头儿喝酒聊天呢。” 招呼司机的小伙子登时就愣住了,心说这都是个厂长,走的那个年轻人更是头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啧,果然是陈主任,难怪看着这么眼熟,”男人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眼中情绪很是复杂,他嘴巴嗫嚅半天,才轻叹一声,“这老侯家怎么安排的,怎么不进去吃呢?” 头儿就是嫌你们这种人太多,才蹲在外面吃的啊,张爱国嘴角扯动一下,勉强算是个笑容,“我俩今天来,就是单纯的司机,懒得进去吃了。” 一边说,他一边扭头看一眼小伙子,“那谁……你快点安排人,我这车也快走了。” 看到灰色的林肯车也接上人扬长而去,中年人微微摇头,直到身边的中年女士推他一把,他才叹口气低声喃喃自语,“啧,可惜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就这么擦身而过……” 四天赶了四场婚礼,想到明天还要参加邢建中的婚礼,陈太忠也是有点无奈,这几天他在阳光小区待着,众女每每说起参加这样那样的婚礼,他总是能感觉到些许细微的怨气——陈某人以气入道,对气机再是敏感不过了。 邢建中在凤凰,根基打得很牢固,明天婚礼去的人少不了,撇开吴言、许纯良、谢向南等干部不说,就连荆俊伟、甯瑞远都要前往——到时候又少不了一番应酬。 真是麻烦死了,整天的喜事儿,闹得我这后宫都有情绪了,陈太忠念及此处,禁不住心里暗哼:谁家能不能出点丧事儿,让哥们儿高兴一下呢? 别说,这世界上还真存在一语成谶的事情,而陈某人的气运,也过于强大了一点。 他冒起这个念头不到五分钟,李凯琳从一间卧房内匆匆跑出来,“太忠哥,不好了……李金宝死了,他老婆跟我打听你在哪儿。” 李金宝是谁?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接着才想起来,这不是东临水的老支书吗?以往他总是老支书老支书地叫,一时倒想不起此人大名了,“他好像才五十出头吧,怎么就死了呢?” “喝酒喝死的,”李凯琳已经把事情打听清楚了,于是娓娓道来。 国庆这几天,到处是人结婚,这东临水也不例外,李金宝是个爱喝酒的,这两天喝了不少,昨天中午是又是他一个还没出五服的侄儿结婚,老支书从前天晚上就开始喝。 东临水那边结婚,跟市里不一样,就是院子里连摆三天的流水宴,谁想吃就来吃,结果到昨天晚上的时候,准备的酒没了,主家去村里小卖部买酒,不成想买到的是假酒。 喝酒的人不在意,东临水是穷地方,多劣质的酒在这里都卖得掉,能敞开喝就行,结果没喝多久,十几个人中毒,赶紧拉到医院去抢救,可是老支书这几天喝得太多,年纪又大了没抗住,最终还是今天早上挂了。 “这么老实的一个人,怎么就这么死了呢?”陈太忠听得也是眉头一皱,叹口气之后,他又想起另一个问题,“他死了,他老婆找我……不管是什么事儿,她就不能给我打电话吗,还要你帮忙转述?” 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说法? 第3203章 吊唁(上) “这个我知道,”果不其然,还真是有说法,丁小宁从旁边走了过来,甯家在凤凰扎根几百年,很多老规矩都清楚,而这些规矩现在多存在于乡村,城市里却没了。 “报丧的时候,对有身份或者亲近的人,必须先见面磕头,然后再开口报丧,小时候我遇到过一次,可把我妈吓坏了,门响得那么厉害,问是谁,对方不说话,还以为来坏人了。” “对,就是这个意思,”李凯琳点点头,她在村里也见识过这样的场面,其实,要不是别人找不到她,她也应该享受见面才通知的待遇——这都是李家人。 “哪里那么多讲究?”陈太忠正不想赴明天的婚宴呢,而且他一点都不想被人找到阳光小区来,抬手看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得了,我现在就直接过去……凯琳你去不去?” “我已经满了十五岁,早晚要嫁出去的大姑娘,要去也是明天去,”得,东临水这边的规矩,还真的不少,合着及笄之年之后,女孩儿就是外人了。 “那我一个人去吧,我在村里的时候,李金宝对我也不错,”在陈太忠的印象里,老支书待人真的忠厚老实,很少有坏心眼,不管是李凡丁还是李凡是当村长,他都积极配合,不去挑衅村长的权威。 从这一点上讲,这人可能不算个好干部,但是考虑到他只是个村支书,可以说他是合格的,在村级这种最基层的行政单位里,书记最大的任务是政治思想工作和保证人心的稳定,至于说发展,那是村长的事儿。 李金宝在东临水的威望,真的不低,陈太忠亲身感受过的,所以他驱车直奔东临水,到了白凤乡,他买了个花圈又买点冥币,顺便亲手写一幅挽联。 车到东临水,就基本接近六点了,村口站着七八个白布扎头的村民,大姓的村子就是这样——五服之内都算得上亲戚。 有那眼睛好的孩子认出了陈主任的车牌号,又见车上绑着花圈,转身就向村里跑去,嘴里还大声地嚷嚷着,“陈村长来了,给金宝叔送花圈呢……” 车到老支书家院门口,陈太忠才推门下车,老支书的妻子就带着两个儿子和一个孙女,一身白衣跪在地上,咚咚地磕起了头。 我该咋办呢?陈太忠有点晕,他实在是不熟悉这个仪式,是不是该磕回去呢?但是……哥们儿我心里有点抗拒吖。 “老村长,你就站着,”还好,李凡是及时赶到,一见这情况,就知道陈主任这城里人不熟悉这一套,“一会儿你给我十二哥上柱香,就是还礼了。” 李村长的十二哥就是李金宝,前文有过介绍。 后来陈太忠才知道,这个磕头是对长辈或者杰出的平辈——该不该还回去磕头,里面说法就多了,但是以他的年纪,做老支书的平辈也有点勉强,那么未亡人带着孩子磕头,磕的就是贵人,贵人上香即可。 陈太忠走进院子,里面已经搭了简易灵堂,他走上前点起一炷香,低头默哀一分钟,再睁眼的时候,老支书两个儿子又给他鞠躬还礼。 就在这时,门口又传来一阵喧闹,原来是帮忙的人把绑在奥迪车上的花圈解下来了,大家正商量着摆在门口好,还是抬到灵堂边上好——这可是老村长送的花圈,还有亲笔写的挽联,一定要郑重对待。 “这花圈得往灵堂摆吧?”陈太忠表示自己有点不理解,摆在门口算怎么档子事儿? “门口有门口的好处,我十二哥……大家都说他窝囊,”李凡是叹口气,摸出一根烟点着,猛猛地嘬一口。 李金宝在东临水的口碑不错,也很有人望,但是看在别人眼里,他这个村支书真的是“面”了一点,历届乡党委乡政府的领导,都不是很看得起他,至于说李金宝治下的东临水还算稳定——这么落后的村子,倒是想不稳定呢,村民们根本找不到值得闹矛盾的东西。 同时,也就是因为东临水太穷了,乡里干部不但落不下好处,隔三差五地还要被这个村子骚扰,眼下这个出名老实的村支书死了,还是喝酒喝死的,乡里仅仅有一个副书记表示——老李出殡的那一天,我会来的。 但是李金宝的家人就有点不舒服了,我们家的户主好歹是村支书,再往上走一步就是乡领导了,他出任村支书的这十几年来,东临水没出过大问题——而且现在的乡里的不少中层干部,都是李书记的后辈,没有李书记的支持,乡里的工作能那么好开展吗? 别小看一个村的工作,没有李书记挨家挨户地做工作,十一万伏的高压线经过东临水,占地根本协调不下来,没有李书记做工作,东临水失学儿童最少要增加一倍…… 甚至,没有李书记做工作,在干旱的时期,太忠库哪里轮得到下游便宜?东临水跟西凤村争水的时候,都有扒了大堤的心思,这个水库就叫太忠库,是我们老村长帮着盖起来的——这水我们东临水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那个时侯,陈太忠还没过来表态呢,但是东临水的村民就相信,老村长一定会支持我们,这不是盲目的自信,是有事实为依据——太忠库没开始建设的时候,陈太忠已经从我们村调走了,完全可以不关心我们,但是最后,这个水库依旧是建起来了,陈村长心里有我们。 说来说去,李金宝的家人,包括李凡是,都认为老支书默默地做了不少工作,但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要不是老支书就这么走了,大家现在都意识不到,他有多么重要。 正是出于这个缘故,乡里没人觉得李金宝有多重要,李书记的家人就为此愤愤不平,东临水是个相当落后的村子,但是正因为如此,大家对白事非常地看重。 这大抵是盖棺定论的意思,符合中国传统的道德观念,更看重口碑——你活着的时候,门前车水马龙固然令人仰慕,但更重要的是,你死了之后,谁还记得你,大家会如何评论你。 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村里人也知道李金宝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把花圈摆到门外,就是想告诉那些乡干部,你们不来?我们老村长来了! “爱来不来吧,花圈就应该摆在灵堂的,”陈太忠笑一笑,这些质朴的村民,真的太可爱了,能知道我来东临水的人,我不带花圈来,他们都会知道,不操心的主儿,你别说把花圈摆在门口了,摆在村口也一样不会知道,“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那成,”李凡是点点头,其实他也是这么想的——只要眼界到了,每个人的智慧都差不了多少,他担心的是,自己要是擅做主张,把花圈摆到灵堂而不是摆在门口,陈主任或者心里会不爽。 有些领导干部的卖弄欲望,真的是太强烈了,强烈到不讲道理的地步——尼玛,老子一个正处,给你一个股级干部送个花圈,如此地礼贤下士,你就敢不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安排妥当之后,这也就六点了,陈太忠随了五百的白事份子钱,这两天他就是随份子了,不过老支书的丧事,还真不能让他高兴起来。 不管高兴不高兴,这就是饭点儿了,李凡是拉他去喝酒,脸上也不见得如何悲伤,生老病死无非就是这么回事,死者已矣,生者心意尽到就可以了,“十二哥走了,咱活的人还要吃饭……陈主任你晚上能晚点走,帮着守一会儿灵,那就是十二哥最开心的了。” “晚上我还就不走了,”陈太忠郑重表态,他是真心想躲过明天的婚宴,一边说就一边摸手机,“我给吕强打个电话,后半夜我去他那儿睡。” “那成,晚上咱们去吕总那儿接着喝,”李凡是点点头,现在村里说的守灵,并不一定要在灵堂守着,尤其对那些外姓亲戚和朋友,真要守——家里也未必有那么大的地方,像陈太忠这种专程赶到村子吊唁的,能在附近住下,那绝对就是心意到了。 吃饭就在村委会的院子里,东临水的饭,也真的很难吃,大肥肉炒一下就端上来了,所幸的是,李凡是多少是在社会上走动的,给陈太忠弄了只土鸡炖了,又拿了一只腌好的羊腿,架在火上烤,再加上黄棒子的浓汤,不加任何作料都是美味。 这是村里招待顶级贵客的菜肴,旁边也坐了七八个人混饭,大家吃喝了一个多小时,有人前来汇报,“王小虎书记打电话了,说马上要过来。” “看看,我就知道,陈主任你要不来,王书记绝对不会来,”李凡是感触颇深地叹口气,他的酒量不错,不过现在也是满嘴酒气了。 “你叫我什么?”陈太忠眼睛一瞪,我艹,我是冲着“陈主任”三个字来的吗? “我错了,是陈村长,老村长,”李凡是不住地点头,抓过手边的口杯,一口气闷了半杯,然后直着嗓子喊了起来,“但是老村长,你要不来就没人来,你来了……十二哥这个白事,那就算红火了。” 第3204章 吊唁(下) “尼玛你要是不能喝,去睡一会儿行不?”陈太忠被这话说得哭笑不得,直接脏话出口,基层工作嘛,就该这么做,“王小虎马上就来了,你出什么的洋相?” “我没出洋相,我再喝一斤都没问题,”这么说话的人,一般都是喝多了,可是偏偏地,李凡是说得很认真,“太忠……老村长,我借了你两百万,你认为现在东临水,发展得不是特别糟糕吧?” “确实还行,”陈太忠点点头,东临水这边的建设,确实发展的不错,除了别人的介绍,他还有自己的间谍李凯琳呢。 村子里现在已经选好了下一步的路子——种香菇,这个东西是室内种植的,对土壤要求不高,合适东临水的现状,而且难得的是,李凡是和李金宝不但把相关技术弄到手,并且做出一些试验,更难得的是,他们连市场都联系得差不多了,香菇可以直接发到素波去。 这是一个很单一的项目,相对目前的社会来说,是有一点技术含量,但也没高到什么地方去,听起来有点赌博的味道,但是东临水村委会经过多次讨论,决定就要搞这个。 这不是孤注一掷,而是村里一致认可的,有些人说了,这项目太大众化,还是搞点养水貂或者蓝狐之类的东西,利润会更高——那纯粹是放屁。 且不说水貂蓝狐的饲养技术有多难掌握,只说你养成功了之后,这玩意儿也得能卖得出去不是?东临水有这样的销售渠道吗? 而且这些都是奢侈品,市场价格的波动范围极大,就算有人愿意包销,市场价格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到时候亏了赚了,真的很难讲明白。 当然,敢赌的人可以赌这个,那可能意味着暴利,可东临水这帮人,更愿意走得稳健一点——香菇的利润,赶不上水貂什么的,但是胜在它是大众消耗品,有消费基数在那里。 有消费基数,还有点技术因素,那这个买卖就完全做得,要不说这李凡是真的是脱贫能手,这一点都不夸张的,他不追求更高的利润,追求的是产品的应用面——种得出来不算好汉,卖得出去才是能人。 至于说全村种香菇,可能会导致供需失衡,李村长更不在意了,“我还就希望供需失衡,我们种得多,那就是我们说了算,价钱要由我们来定。” 会买的不如会卖的,要是一个香菇种植大户,面对诸多竞争对手,或者会考虑市场的因素,但是整个东临水都种香菇,又有统一调配的话,那会是怎样一番局面? 市场是打出来的,而不是让出来的,而且东临水不但在技术方面落实了,更是落实了销售方面,自有一番成竹在胸,大不了打一打价格战,那又如何? 这就是村委会能发挥的威力,被组织起来的农民,才是最可怕的,他们有自己的辛勤和坚忍,又有负责的组织去落实技术和市场,那么……还有什么不能征服的? 对于他们这个想法,陈太忠是高度肯定的,一窝蜂地种植东西并不好,但是基层组织能积极地发挥作用,有效地防止恶性竞争之余,又联系好了市场,想不挣钱都难。 至于说其他村子看到这个情况,可能有样学样之后,导致香菇市场供销失衡,陈主任相信,只要东临水的村委会还能发挥现在的作用,那就不是问题——大不了改种别的,或者利用自己的销售渠道优势,整合其他村子的香菇资源。 “可惜啊,村子里就要走上正途了,老支书却看不到了,”他叹一口气。 “可是这两百万,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李凡是叹一口气,“十二哥在的话,我一点都不怕,但是,这不是人没了吗?” 说到激愤处,他重重地一拍桌子,“操的,下午的时候我就听说,乡里有人盯上十二哥的位子了……老村长,你得给我们做主!” “这个回头再说,”陈太忠能理解李凡是的担忧,不过他倒不认为,乡里派下的支书就一定会比李金宝差,正经是新支书出自本村的话,没准你李凡是会更头疼。 反正他就不信了,有自己的关注,什么样的村支书敢胡来。 王小虎到得很快,在晚上八点左右来了,而在他到之前,乡里也得到了消息,乡长、书记之类的统统跑过来了,一时间支书家小小的院子热闹无比,李金宝的老妻带着孩子,就是不住地磕头了。 王书记的到来,更是让院子里掀起一个小小的高潮——当然,比陈主任来的时候,还是略有不如,这里是陈村长的主战场。 不过出乎大家意料的是,王小虎在给李金宝上过一炷香之后,居然高度地赞扬了老支书的工作,而且很明显的是,他是有准备而来的,甚至将李书记年轻时为了保护大队的财产,勇斗野猪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最后他总结说,李金宝同志一直在默默地奉献,可能大家都会觉得,李书记没做出什么成绩,但是——东临水这么多年的稳定,就是李金宝做出的最大成绩。 “……真正的好的干部,群众可能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因为他是彻底地融入到了群众中去,不会吆五喝六,也不会以权谋私,只是默默地为大家解决问题处理争端,值得欣慰的是,我们的基层干部中,像李金宝这样默默无闻、无私奉献的同志,还有很多。” 这样的赞扬不但贴切,也是对李金宝的高度肯定,他的话说完之后,又鞠了一个躬,一干大大小小的干部见状,纷纷跟着书记鞠躬。 这么多干部齐齐鞠躬,李金宝的老妻看得泪水直流,虽然只有一个人没跟着鞠躬,但是在场的东临水村民们心里太清楚了,没鞠躬的这位才是最尊重李金宝的——陈村长不来的话,王书记肯定也不会来,至于其他干部,那就更不用指望了。 陈太忠肯定不会跟着王小虎鞠躬,两人都是正处,而且序列不同,没必要自降身份。 吊唁过后,王书记又问一下其他中毒者的安危,得知除了李金宝,只有三个还在住院,剩下的十一人已经出院了——不是说完全好了,但是能扛住,大家就不想再花冤枉钱了。 这才是王小虎来这里的真正目的吧?陈太忠禁不住暗暗揣测,辖区里出现这种恶性事件,做为区委书记,关注一下是必然的。 他并不认为,自己的面子大到能令王小虎忌惮的地步,只不过原本王书记去一趟医院就行了,现在是来到了死者家里而已。 事实证明,陈主任猜测得还是有点错误,王小虎了解了中毒者的情况之后,又问一问制假者的下落,得知售假者被抓获,造假者潜逃之后,就给警察分局打个电话,要求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抓获造假者。 接下来,王书记才走到陈太忠身边坐下,轻叹一声,“农民们还是太穷,明明知道这个酒难喝,还是要喝……我这个区委书记,心痛啊。” “确实是这样,”陈太忠叹口气点点头,旋即又引一下话题,“东临水现在正处于高速发展的前夜,没有这场不幸的话,金宝书记过几年就能喝上好一点的酒了。” “这个还是要感谢太忠你,”王小虎点点头沉声发话,“帮东临水借来了资金,又搞了这么个树葬陵园,下一步东临水的发展,我也很看好。” “主要还是村委会充分发挥了主观能动性,我没做什么——很多扶贫的村子,大力扶持过之后,依旧贫困,还是王书记你工作抓得好,下面干部也够团结和争气。” 陈太忠摇摇头,又长叹一声,“这个节骨眼上,老李就这么走了……肯定是带着遗憾走的,他对东临水的感情非常深,活着的人,得对得起老支书的期望啊。” 两人看起来谈的是李金宝的死,实则不然,王小虎说东临水这里是陈主任你的功劳,陈太忠就要说是王书记管理得好——东临水脱贫,这个功劳我不稀罕。 然而同时他又表态,谁要往这儿安插乱七八糟的人,老书记难免会死不瞑目——事实上,是陈某人不会答应这种事,这是一个婉转的提示:老王,咱俩关系不错,但这里是我挂职的村子,嗯,你懂的。 王小虎当然听得懂,若不是他有意配合,说东临水前景什么的,陈太忠后面的话都不能这么自然地跟出来,不过接下来,他也没有再接这个话茬,而是点燃一根烟,跟李凡是了解一下东临水近期的发展情况。 一根烟抽完,他转身向门外走去,堂堂的区委书记夜晚来给一个村支书吊唁,呆这么长时间说这么多话,已经是极大的尊重了。 陈太忠陪着走出来送行,岂料王书记走到车边的时候,抬手招过来了乡党委书记,淡淡地吩咐一句,“东临水正处于发展的关键时期……支书先让村长兼着。” 第3205章 各种剂(上) 王书记离开之后,其他的干部也渐次离开,不过乡党委赵副书记留下来了。 赵书记曾经答应李金宝出殡的时候会来,这就是一份人情,而他既然烧了这样的冷灶,也不怕别人说自己跟陈太忠勾搭——别人不敢留下,他毫无压力。 于是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喝一口,大约是十点钟的时候,吕强也从市里赶了过来,上一炷香之后,随了一千块的分子钱,拉着陈太忠和李凡是到车上说话。 离开李金宝家,赵书记才方便明确表态——刚才在死者家,实在不好乱说,“凡是啊,王书记和陈主任这么信任你,你可得把村子搞好,需要支持了,你尽管说话。” 要不说这乡镇干部没水平,那确实如此,大白话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不过李凡是更是不堪,事实上李村长确实喝了不少,“王书记支持再多,总要过乡里,要说还是我们老村长的支持,才是实打实的……你别瞪眼,乡里是个什么鸟样,你不比我清楚?” 这是大实话,若不是担心白凤乡这边横生枝节酿出祸端,王小虎一个堂堂的区委书记,哪里会亲口安排一个小小的村支书? 可是这话太冲,吕强在一边都有点听不下去,于是咳嗽一声打岔,“听说卖假酒的没抓住?这个人太可恶,不能放他们跑了。” “早晚能抓住,”李凡是笑一笑,出乎意料的是,他对卖假酒的人,并没有表示出多大的仇恨,“这些散酒……谁不知道有问题?关键是好酒喝不起啊,只是希望他们乱七八糟的东西别掺得太多就行,谁想这些货这次做得这么过分?” “这你说得可不完全对,”吕强摇摇头,他对这个说法持不同意见,“乡镇这里的假货实在太多了,价钱倒是未必便宜,什么上海羊毛衫,什么阿达迪斯运动鞋,我那厂里很多工人,买回去的方便面叫‘康帅傅’,就是欺负别人没用过正牌……这些人真的是太可气了。” “别提了,我在蒙岭买过一瓶高橙,包装啥的一点问题没有,打开喝一口……完蛋,”陈太忠也想起了某件事,“我本来有心回去找店主,仔细一看,高字下面没封口——合着是买了一瓶‘亮橙’,这都是什么事儿嘛。” “那是,很多农民确实对那些东西不熟,只在电视上见过,谁知道那东西什么味儿?”赵书记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乡镇干部对农民的了解,还是相对清楚的——起码比殷放那种主儿清楚得多,“但是要辨别农药,城里人就差多了。” “村里也强不到哪儿去,”李凡是闷声闷气地回答,“假化肥还不是一样买?” “假化肥这个能查,不怕,”吕强发话了,“其实吧,我觉得假衣服假鞋子都不算大问题,毕竟是身上穿的,而假化肥这种东西问题又太大,所以说……农村真正该重视的,是假冒伪劣食品,那可是进嘴的东西……” “只要是假的,就该查,”陈太忠沉声发话,他对农村生活也不是不了解,只不过几年前,那些假冒伪劣还不是很猖獗,他就无视了,眼下都死人了,他自然不能容忍。 而且文明办对这样的事情,也是有一定发言权的,于是陈主任登时就决定,“明天我就在白凤乡走一走,看看到底有多少假冒伪劣的产品。” “明天那不是……邢建中结婚吗?”吕强听得眉头一皱,他和邢总不是特别惯熟,但是两人都是陈太忠一系的,他也接到了请柬,“太忠你不去了?” “你帮我上一千的礼,”陈太忠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叠钱,数出十张递过去,吕总看得眉头就是一皱,抬手一推,“你这是干啥,这点钱也要现点?” “你的钱很多吗?”陈主任微微一笑。 “得了,算我怕你了,”吕强不怕陈太忠瞪眼,但是真的害怕他的笑容,说不得接过那叠钱,还冲赵书记和李村长笑一笑,“太忠就是这么叫真,这样的领导越来越少见了……对了,你在凤凰都不去,我怎么解释呢?” “东临水的支书死了……恶性案件,我肯定要关注的嘛,”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一句,“邢建中那儿是锦上添花,去的人多了,不差我一个,老支书这儿更需要关怀。” 他这么坚持,吕强自然不好再说什么,接下来几人来到凡尔登水泥厂,这个厂子现在也搞了一个小小的招待所,不过这半山腰的招待所,跟凤凰市驻欧办类似,房间少而且两级分化得厉害,除了两个套间,其他的十六间标间,甚至连独立的盥洗室都没有。 吕总给陈主任开个套间,大家坐在这里一边喝啤酒一边唏嘘,李金宝这么实在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去李金宝家转一圈,又跟几个老人拉一拉家常,才说要去白凤乡微服私访,不成想门外一阵闹哄,一个女孩儿走了进来。 女孩儿身着白底棕色斑点的真丝衬衣,衬衣两个狭长的衣角,在小腹前很宽松地绾一个结,下身是黑白格子加厚的棉麻纺织网球裙——整个人看起来活泼而不失厚重。 虽然她戴了一副大大的太阳镜,陈太忠还是一眼就看明白了,这不是李凯琳是谁?小丫头是越来越会穿衣服了,根本看不出是产自东临水的那个小娟。 不过,李凯琳这两年虽然发展得极好,但是回了村子,也是紧守着规矩,她的衬衣上,别着一朵小白花,白花下面是一截黑绸子——这是本家人戴孝,外人的话,出殡的时候意思一下就行了,可是她还没嫁人,就要这么做。 她的辈分低,一进门就摘了太阳镜,一边招呼人往里面拿花圈,一边就个白纸包给李金宝的儿子,然后又走到灵堂前,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三个头,再上一炷香。 不过虽然她辈分低,马上又是外姓了,老支书家也不克不及怠慢——东临水出去的女孩儿里,还就数她前程了,她的厂子,还有几个东临水的堂兄弟在那里打工呢,于是李支书的老婆又过来还礼,大家泪眼汪汪地说一阵。 这么闹腾了十来分钟,李凯琳很自然地走到陈太忠面前,其实,小娟跟陈村长的关系,早就传得满村庄都知道了,可是村里没有小伙子嫉妒——要嫉妒也是外村的小伙子,却是村里有漂亮女儿的婆娘们,说起来总是酸不溜丢的。 同姓不婚是凤凰的老规矩,起码是同村的同姓不婚——这跟优生优育无关,关键是同族通婚,万一出个大事,不单血脉隔离,更是连找外援都欠好找,这教训不是一起两起了。 这些就又扯得远了,李凯琳走到陈太忠面前,自然不会撒娇发嗲,只是叹口气,“早就承诺好邢总了……可是金宝叔没了,我不克不及不来,让领导们失望了,陈主任你要体谅。” 前文说过,李凯琳的模具加工厂能开张,还亏的是邢建中划了一块自家的地给她,那时碧涛的地是够用的,可是后来随着那个小山包的富贵,地是真的不太够用了。 尤其是目前碧涛筹算上大货场和针状焦,再考虑后续成长,起码还得三百亩地,可是邢总想在清渠乡再拿地,肯定不是以前的行情了,这不是凤凰人杀熟,而是说——以前优惠你太多了,现在你走上正轨了,再用这种价格,我们也不也欠好交待了,好吧……就算这两年土地价格涨价了,这总可以吧? 现在看来,李凯琳这个人情领得不小,并且她的厂子目前效益也不错,新增两套设备之后,周边几省的制造业,也知道凤凰有个质优价廉的私人模具厂——这些成绩,都离不开一开始大家的支持。 所以她今天不克不及加入邢总的婚礼,心里也真是有点欠好受,虽然她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来自于太忠哥,而邢总也不会因此而生气。 “回来就对了,”陈太忠点颔首,“要是做生意做得连亲情都不讲了,那你生意做得再成功,又有什么意义呢?” “老村长这话太对了,”一干人轰然地鼓起掌来,他们真的深有体会,会赚钱就牛吗?咱乡里乡亲的,就看重个亲情——我们真要不讲亲情出去折腾的话,没准也就早发财了。 然而陈主任的下一句话,就让喝彩的人失望了,“你多陪你金宝爷爷呆一阵,中午过去赶个饭局就行了,正经是出殡的时候,你得过来。” 可是,李凯琳的态度,却是相当明确,“他那儿不差我一个人,今天我不去了,我妈去了,也算礼数到了……归正她跟村里的关系不是很大。” 这话也符合大家的认知,像李金宝的死,李凯琳虽然年过十五,可没出嫁就还算李家人,可是常玉芬虽然嫁到李家了,老公却是亡故了,而她又没生下个小子。 这种情况下,常玉芬亲情上偏李家,但却是彻完全底的外人——你老公死了,你又不是李家孩子的妈,不是外人是什么?没错,李小娟姓李,但她是女孩儿,不算李家的孩子。 第3206章 各种剂(下) “不去就不去吧,”陈太忠几多有点了解东临水村民的逻辑,而他无意就此事争辩,于是抬脚向外迈去,“我去白凤乡转一转。” “我也去,”李凯琳抓起太阳镜戴在鼻梁上,跟着就向外走,当着众乡亲,她不怕暗示出来,我就是紧跟太忠哥了——对她这样年轻貌美而又多金的“成功女孩”,能不被恭维奉承捧得失自我,铁下心思跟随某个男人,倒也是不多见的心。 其实这跟她的经历也有关,在凤凰这几年,她也见识过很多KTV的姐妹们觉得同党硬了,就想自立门户单飞,到事实证明她们并没有摆正位子。 这话就扯得远了,两人大约在十点钟的时候,来到了白凤乡,今天是十月六号,原本就是赶集的日子,又是国庆长假,人来人往的也挺热闹。 陈太忠和李凯琳一人一副太阳镜,旁人也欠好辨识出他们是谁,不过两人在白凤乡也都算名人,却是没有勾肩搭背,就这么缓缓走来,饶是如此,旁人也都能感受到,这一男一女不是一般人,四处兜售商品的小贩们,竟然不敢上前搭话。 既然是赶集,商品确实众多,陈太忠一路走一路看,假冒伪劣的商品自然是看到了很多,不过更多的则是货真价实的工具。 这倒也是乡镇赶集中的一景,本地生产的粮油米面菜蔬什么的,那绝对是货真价实,禽蛋肉类的多半也都是绿的,换句话说——拿到市区卖的话,价钱不会低了。 可是在本地,那就死活都卖不起价钱来,只有布匹之类耐寄存的,才能卖个差不多的价钱,有人就是这么说话,“别看我这粗布难看,正经自家织的,手感好也结实……不成能再廉价了。” 也就是说卖工具的人都知道,自己的商品拿到城市里绝对是好工具,但问题的关键是去不了或者说去一趟不划算,更或者就是他们不知道去了之后该在哪里卖——市里也有直接收购的商人,可是卖给他们,还不如在集上卖失落算了。 这就是小农经济的特点,意识到这一点,陈太忠不克不及不感叹,像李凡是那样像集一村之力做事的村长,会给大家带来太多的便当了。 相较真货的尴尬处境而言,那些假冒伪劣的工具,却是大行其道,因为那些大都不是原料级的,最少都是经过初级加工的,好比说劣质而洋气的衣服,亮晶晶的小挂坠,什么牌子都没有的太阳镜——未必一定是假的,但劣质是一定的。 可是,本地生产不了,相对还算合用或者时髦,就有巨大的市场,像那十块钱的一副的太阳镜,就有几个年轻人围着细细的挑选。 生产真材实料的,收入反倒不如那些销售伪劣商品的人高,不克不及不说,这是一个讽刺。 看着这一幕一幕的,陈太忠生出一些无奈来,正如李凡是说的那样,这个假冒伪劣商品盛行的根源,还是在于贫困,不克不及割裂来看。 然而对普遍的贫困,以陈某人的大能,也没有更好的解决体例,想到这里,他禁不住生出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感——这个题目真的有点大。 两人正逛着街,猛地听到前面有人吵闹,周围也有人围观,来逛集市的,闲人肯定很多。 他俩也算是闲人,于是走过去看一下,发现三个小伙正对一个中年人推推搡搡,好在一边过来两个中年壮汉,“干什么呢?扰市场……是想被罚款呢,还是想关两天?” 三个小伙子转身走了,中年人骂骂咧咧地扶起旁边倒地的凳子,又坐在他的小摊前,这是一个卖干腐竹的摊子,“麻痹的,老子卖的腐竹自家就敢吃……你们卖的是啥玩意儿,自己敢吃吗?” 咦?陈太忠听到他的唠叨,停下了脚步,弯下腰翻滚一下摊上的腐竹,“这个腐竹怎么卖?” “八块一斤,我自己做的,”中年人没好气地回答,“一分价钱一分货,有廉价的……你可以去买他们的。” “这是有点贵了啊,”陈太忠其实其实不知道腐竹的价格——知道菜价的干部,十有都是混得欠好的,陈某人可是混得好的,不过这其实无故障他问一句,“里面有什么说道吗?” “说道大了去啦,吊白块知道不?”中年人见他这么问,知道这买卖有希望,于是振奋一下精神,讲了起来,“加了吊白块,腐竹颜好看,可是那玩意儿致癌……你二位这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估计知道这个,可是硼砂你就未必知道了……” 这人不愧是自己做腐竹的,说起来那头头是道,加上硼砂的话,就可以让腐竹看起来晶莹透亮,咬起来也筋道,口感好,可是硼砂会致使人体积蓄中毒。 “……还有很多,你们可能根本就没听说过,就算不加这些,腐竹里可以加的,除这些还有增剂、增筋剂,尤其可恨的是增香剂,那就是人造出来的豆腥气——你说你腐竹做得好的话,还差豆腥气吗?” “我艹,”陈太忠听得禁不住骂一句脏话,就一个小小的腐竹,里面就能加这么多工具,大家吃的腐竹,还是添加剂啊?“这些什么剂的,都对人体有害吗?” “这我真不知道,总不是好工具吧?”中年人叹口气,“我这是家传手艺,八块钱一斤,一斤我挣不到两块,人家五块钱一斤就能卖,买很多还可以搞价……” 说到这里,旁边就有人话,“确实啊,老李这个腐竹,真的没问题。” 合着这位赶集卖了五六年的腐竹了,在这附近都是老字号了,认识他的人很多,而他的腐竹确实不廉价,不过喜欢的还就认这人。 可是这两年,又有人来卖腐竹,廉价货冲击他冲击得挺厉害,好在他是手工生产规模小,而腐竹这工具也经放,他不是很在意——你们不相信我这老字号,买那些七八糟的工具,吃坏了是你们自己找的。 他不做声,卖廉价货的就觉得他好欺负,时不时地过来个托儿,见有人买他的腐竹,就要“惊讶”地来一句,“这么贵的腐竹你也买啊?那边有廉价的呢……” 然而,真的认这一家腐竹的主儿,一般也不太容易被忽悠走,白凤乡也是有高端消费者的,比较注重食品卫生。 刚才又过来一个买家,听卖家说得自家腐竹有多好,就想买一点,不成想旁边的托儿过来了,“你卖自己的工具,少扯那些犊子……信不信我砸了你的摊子。” 老李觉得自己背后说人,也是有点不合适,就欠好再计较,只是悻悻地嘀咕一句,“工具好欠好,嘴里一嚼就知道了。” “你别听他扯,他这腐竹还不如那一家的,蒙外人呢,”托儿很不屑地暗示,然后死说活说把人忽悠走了,老李这下不干了,觉得你坏了我马上要成的买卖,双刚刚推搡了起来,最后是市场的管理人员来了,才把人劝开。 最让陈太忠解体的是,托儿把人忽悠走的理由,太令人震撼了——买五斤以上,我们送调味剂,“这个调味剂……又是什么工具?” “这个我还是不知道,”老李摇一摇头,“带股子说不出的味,做凉菜的把腐竹泡好之后,加这么点工具,腐竹吃起来有味,这个工具,那些卖腐竹的人只送不卖……” 只送不卖——这四个字已经很说明问题了,这是廉价货,并且只对大户,大户是什么?就是开饭店或者凉菜摊的那些主儿。 “我立誓以后不吃腐竹了,”陈太忠听得呲牙咧嘴的,这尼玛到底有几多种剂啊?于是他叹口气,“今天赶得巧,你的腐竹我包圆了……” “老李你的嘴又犯贱了,”一个年轻人远远地发话了,眼见有人包圆,他真的有点眼红,不过刚被警告过,他也欠好再过来找事儿。 “你给我滚远一点,”陈太忠扭头瞪他一眼,你小子拿着各种剂掺在一起卖,还理直气壮地误导消费者,敢再无耻一点吗? “怎么说话呢你,城里人就牛?”小伙子毫不含糊地瞪还他,“想打斗吗?” “就你?”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出手机来打电话,那小伙子见状,也不再作声,转身走了——撇开身材劣势不说,他也没有跟消费者打斗的兴趣。 “别怕他,他们敢脱手,我也能招呼上人,”老李冷哼一声,然后拾掇凳子推上他的三轮车,“工具我给你送哪儿?” “我们车在不远处停着呢,你跟着走吧,”见太忠哥打电话,李凯琳就发话了,说句实话,她听到这些,也有点不想吃腐竹了——太恶心人了。 “其实腐竹加工的时候,卫生也很重要的,”老李继续自吹自擂,直到来到奥迪车旁,他才眨巴眨巴眼睛,“这车大啊……那啥,我家里还有一百多斤,你们要不要?” 第3207章 也是契机(上) 陈太忠的电话,还是很管用的,电话打出去差不多十分钟,白凤乡工商所的人就在集市旁找到了他的黑色奥迪车——事实上,赶集的时候,工商所都有人坐镇。 来的是一男一女,男人身材高大三十来岁,便装,女人身材娇小穿的是工商制服。 “陈主任,欢迎莅临白凤乡指导工作,我是卢健强,今天是我值班,”男人走上前,弓着腰笑眯眯地伸出双手,“我们胡局长正在赶来,请问您有什么指示?” “这个白凤乡的集市上,假冒伪劣商品很多,”陈太忠伸出手轻描淡写地跟他握一下,然后抬手指一下集市,“这个你们清楚不清楚?” “这里的货物档次确实低了点,乡下地方嘛,”卢健强先是自嘲地笑一笑,接着面容一整,“不过只要有人举报,我们是发现一起查处一起,绝不姑息手软。” “来老李,”陈太忠抬一抬手,把刚将腐竹放到车上的中年人叫过来,“这两位是工商所的,把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老李也不怕那些人报复,他只怕自己反应的情况没人重视,眼见这年轻人不但开着好车,说话也毫不含糊,他就哇啦哇啦地将自己掌握的情况说一遍。 “那就先暂扣吧,”卢健强点点头,看一眼身边的女人,“小王你去通知一下,暂扣所有货物,同时严查这个调味剂。” 女人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走了,卢健强见她走远,才扭头看一眼李姓中年人,“那个调味剂……你真不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老李摇摇头,“但是调出来的腐竹,带一点药香,闻着就有食欲。” “那这个……还得鉴定了?”卢健强沉吟一下,斜眼瞟一眼陈主任,其实干工商的主儿,对小商小贩的各种手段还是比较熟悉的,添加剂这东西,也不是多罕见的事,光他知道的,起码就有两位数的食品里,有非法添加剂。 至于这些添加剂有害无害,有些说得清,有些就说不清了,他也无意去一一查证——当然,领导若是想查证,那就一定要配合。 “鉴定是一方面,关键是……争取要他们主动坦白,这些调味剂的组成成分,”陈太忠微微一笑,一边锁上汽车,一边向集市走去,“化验不是万能的,而且花费会是惊人的,可口可乐的配方,到现在也没被人破解。” “要他们主动坦白?”卢健强本来正跟着他向集市走去,听到这话,禁不住脚步一顿,只觉得浑身的汗毛刷地就立了起来——这话的味道他明白。 “走吧,派出所的人也要到了,”陈太忠头也不回地回答。 几人步行到另一个卖腐竹的摊点,发现在女工商的指挥下,几个戴红箍的男人正在抄摊子,将货物往一辆时风农用三轮车上装——这个摊点卖的其实不止腐竹,还有木耳、香菇等干货,比老李那个摊子要大得多。 摊子一边站了两男一女,正在没命地跟那女工商解释着什么,但是小王面沉似水,偶尔说两句话也很简短,倒是时不时地摇摇头。 一边就有围观者冲着这里指指点点,不少人悄声嘀咕,不外是工商税务又野蛮执法了之类的……唉,人家摆个小摊,容易吗? “你!”那跟陈太忠绊过嘴的年轻人看到某人走过来,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手指对方,“兄弟,无非斗两句嘴,你就喊人来砸摊子……忒小气了,你还算个男人吗?” 陈太忠都不希的理他,但是想一想围观群众难免会因此而误会,他就要把话摊开了说,于是他笑嘻嘻地回答,“你少扯那些……自己出售那些假冒伪劣产品,有道理了?” “我怎么就卖假冒伪劣了?”另一个男人马上就不干了,他顺手就抄起了手边的一根铁棍,“你要说别的,货我让你拉走,你要说这个,我还真不答应了。” “不答应你要怎么样呢?”就在这时,走过来人群外走过来两男一女三个人,其中一个是穿着警服——有意思的是,这边穿制服的也是女人。 打头的男人冷哼一声,冲卢健强点点头,都是乡里的一帮人,谁还不认识谁?“卢所长,这些东西都拉到派出所吧,这几个人我们要调查。” “我干啥了,就要去派出所?”这一下,抄铁棒的男人慌了,他大声嚷嚷了起来,“我合法经营,不打架不闹事,怎么就要进派出所?” “你卖的腐竹,敢说没有添加剂?还有调味剂什么的?”男人冷笑一声,眼睛扫一眼陈太忠,却是不过来献殷勤。 “那是食品添加剂,不能用吗?”摊主的回答也很大声,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悄悄地放下了手里的铁棍——当着警察搞这一套,真的不合适。 “能用不能用,你说了不算,”男人不屑地哼一声,又扫视一下在场的人群,沉声发话,“各位也别看了,添加剂加不好要死人的……昨天已经有命案了,区里下令严查类似案子,我们不是随便欺负人,是为大家的生命安全着想。” 要说做警察做到这一步,态度是真的不错了,不光解释原因,还披露案情,这种情况别说在乡里,在市区——素波的市区都少见,警察抓人,谁会跟无关人讲那么多道理?通常情况跟家属都未必解释。 但是……这不是陈主任在吗?说话的这位心里很明白,面对文明办的主任,我要文明执法,充分展现出人民警察的正面形象。 “我艹,是这样啊”,“确实啊,东西不能乱加”,“昨天……好像东临水死了仨,不知道说的是不是这个”,“那不是假酒吗?”“假酒能害死人,腐竹就不行吗?” 这话一出口,一时间大家议论纷纷,白凤乡并不大,虽然消息有点闭塞,但是昨天电视里也报道了,说假酒害死人了,不少人还是听说了。 摊主三人登时面如死灰,撞到枪口上了,那就只有认了——他们不说自己的添加剂合适不合适,只是暗暗叹气,点儿背不能怨社会啊。 不多时,大家就来到了白凤乡派出所,这时候摊主已经明白了,要积极配合来争取宽大处理,尤其是大家都是本乡本土的,就有警察暗暗点明了,你不要负隅顽抗了。 知道举报你的年轻人是谁吗?是陈太忠,没错,就是那个瘟神,你要是再强硬下去,为了我们不难受,那对不住——就只有让你难受了。 五毒书记在凤凰的名声,实在是太响了,这白凤乡虽然是穷乡僻壤,但是摊主是做买卖的,不是地里刨食儿的,多少认识两个社会上的人。 一听对方是陈太忠,他登时就傻眼了——我艹,我还专门在电视上记过这家伙的相貌,但是……你今天为什么要戴墨镜呢?这麻子不叫麻子,叫坑人啊。 不过到了这一步,再说什么后悔的话也有点晚了,来到派出所之后,陈太忠也不着急离开,他要看白凤乡的警察怎么办案。 说句公心话,白凤乡有问题的商品真的太多了,多到他不能一一查出来——而且有些商品只是劣质不是假冒,说到底,还是消费者见识短浅,同时消费能力上不去。 这就是扯不清的麻烦,那么他也只能选择惩前毖后,以求达到治病救人的目的,这个时候,杀鸡儆猴就很有必要了。 不成想才来到派出所,杨倩倩的电话打了过来,“太忠,这个卖腐竹的,是我嫂子家的一个亲戚,他们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能不能放他们一马?” “呲牙咧嘴地想跟我动手呢,欺行霸市……这还算讲理?”陈太忠真是有点无奈了,不过对杨倩倩的说情,他不能置之不理,甚至不能表现得轻慢,他欠她的。 且不说是同学一场,倩倩在他起步的时候,也给了一些支持,而且想当年,他还撩拨过她——虽然那只是年少轻狂,但他触摸她的小手的时候,也曾经以为是自己情商的进展。 “这个……他们跟我解释了,”杨倩倩也知道,自己若是想求陈太忠办事,不过是一句话而已,但是她并不想太不讲理,所以这件事,她是细细了解过的,“只是生意纠纷……” 这个东西,真的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她打听到了,嫂子的亲戚之所以对老李那么狠,甚至不惜找托儿来抢生意,就是因为老李标榜自己是手工生产纯天然。 如此一来,卖便宜货的不能不叫真,要不然岂不是承认自己卖的东西不好?而老李又比较守旧,所以才成了眼下这个局面——真的要狠狠打一架,也就没这些骚扰了。 第3208章 也是契机(下) 陈太忠听得真是有点哭笑不得,合着你劣币驱逐良币,还有道理了?“倩倩,我真的愿意卖你面子,但是他们要觉得自己理直气壮的话,让他们来跟我说话,用别人的话来说……他们要是敢吃自己卖的腐竹,天天吃,吃一辈子,那我现在就放他们走。” “唉……”杨倩倩长叹一声,其实现在中国这个食品卫生的环境,谁不清楚呢?小毒是常态,但是天天吃某种东西,那跟谋杀也差不了多少。 令她吃惊的是,自己的同学走上社会这么多年,发展得也不错,居然还能保有一颗不平则鸣的赤子之心,“我的意思是,经济处罚就够了,别涉及到刑事上……当然,你要是有确凿的证据,那就当我没说。” 本乡本土办事,就是这一点不好,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有点挠头,不过他也不可能就此罢手,于是不动声色继续看警察审案。 由于工商所来人及时,又有警察的配合,所以那个调味剂被当场查获,但是对这个东西的配制,摊主也不知情,他很无奈地回答,“这是我们批发的时候,批发商给的……而且我们试过了,加上这个调味剂,闻起来确实香。” 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别说乡村了,就算市区里,很多人做事也是跟着大家走,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知道什么东西好就行了,不去琢磨为什么好。 警察对这种心态也很了解,但是陈主任在一边站着,他们不可能枉纵,于是冷哼着发问,“你都不明白是什么成分,就敢推荐给别人使用……不怕是毒药吗?” 调料而已,就算是毒药,这么点能毒死人吗?这是摊主的真实心理,不干不净的东西多了,也没见谁就吃出毛病来,不过他不敢这么说,只能木呆呆地回答,“我想的是,批发商能给我们,他应该有保障的……要不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这家伙说话不太靠谱,正经是那托儿言辞利索,见状赶紧在一边补充,“其实我们也问过,但是人家不肯说,估计是……怕我们学会配方?” 警察听到这里,略略停滞一下,这个理由……倒也能部分成立,知识产权这东西,中国保护得并不好,不过接下来,他还是抓住了重点,“就算知道配方又怎么样?能送人的,肯定是不值钱的东西。” “知道配方,我们就可能不会再买他家的货了,”摊主情不自禁地辩解,他认为这个可能是客观存在的,“这个调味剂只是保证出他家货的手段,我也是今年才知道有这东西。” “那证明还是便宜货,”警察点点头。 “扯淡呢,真正好东西的话,可以申请专利来保护,”陈太忠忍不住就插一句话,凤凰科委就接受各种专利申请,这样的理由怎么能瞒过他去?“能卖钱的东西,不比送人强?” 这才是这个理由最禁不住推敲的地方,别说什么怕人山寨之类的,只要能保证一两个省的销售,也绝对胜过卖腐竹了——其他省你还可以打假不是? “现在的专利保护……嘿,”摊主的女人在旁边不以为然地哼一声。 “来凤凰科委申请专利,合作生产的话,全国我帮他们打假,”陈太忠不屑地冷笑一声,“怕的就是他们不敢来申请!” “陈主任,我来晚了,”这时候,门口又一个声音响起,来的是红山工商分局的胡局长,他今天休息,不过听说陈太忠在查假冒伪劣商品,还是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先从你们区的腐竹查起吧,”陈太忠淡淡地发话,“第一阶段先查食品卫生,什么添加剂、防腐剂和增色剂什么的,要求必须标明成分,不标明成分的……下架。” “这个建议我支持,”胡局长点点头,“不过,还是要跟市局商量一下的话,不搞则已,要搞就搞个全市大行动。” 他是这么说的,但是心里也却是存在一些想法,这年头莫名其妙的添加剂真的太多了,要别人一一地说明成分,阻力肯定不会小了,甚至涉及到了有罪推断和无罪推断的问题。 “先从你们区做起,做好试点,然后全市推广,接下来还可以推广到全省和全国,”陈太忠斩钉截铁地发话,“对我来说,是我的老搭档喝假酒死了;对你来说,这是挑战,同时也是机会,希望你能抓住。” 这话说得太赤裸了,不过做为全天南最强势的正处,他在这些小人物面前,不怕这样说:借着这次假酒的风波,你完全可以把坏事变成好事,关键就是在于,你懂不懂珍惜了。 胡局长初听这话,精神猛地就是一振,真要是这么搞的话,工商局可是掀起天大的风波来,真的要能成功,好处不言自明。 但是想一想自己要做的事情,他又生出点无力感来,往日的联合大行动往往是一阵风,雷声大雨点小的时候更是不计其数,于是沉吟一下他才发话,“这需要警察分局的配合……我工商局是没权力抓人的。” 这就是胡某人心动之下,也想下狠手了,严格地来说,工商对一些搞不明白的添加剂,尤其那些没有引起严重后果的,真的没有太好的手段,最多也就是暂扣,罚没都不合适,别人说说情走一走门路,接下来的事情,嗯……大家都知道。 但是这次,他可以借着李金宝的死,加大对某些采用不明添加剂商家的处罚力度,不光涉及到货物,要涉及到人——警察得配合我抓人。 至于说好端端地为什么抓人?为了防止李金宝事件重演呗,胡局长想得很明白,这次收拾这些商家,不是冲着罚款或者好处去的,狠下一条心,咱就是要搞明白添加剂的成分,打造个样板出来——陈太忠肯支持,这真的是天上掉馅饼。 “小虎书记昨晚去给李金宝吊唁了,他高度肯定了李书记的工作,”陈太忠点点头,“我给他打个电话,要警察局全力配合你,这些乱七八糟的添加剂,是该好好查一查了。” “好的,”胡局长果断地点点头。 “这只是第一个阶段,抓食品卫生……违规者就要罚他个倾家荡产,严重的要追究刑事责任,”陈太忠再次提醒他,你能做的不止这些,“以后的阶段,可以针对不同的假冒伪劣商品,一样一样地来,摸索一个完整的解决模式来。” “请陈主任放心,我一定尽力做到,”胡局长斩钉截铁地表示,陈主任说的可是模式——是“模式”啊,哪怕不能冠以红山二字,也是模式。 “嗯,我去打电话,”陈太忠走出去,给王小虎拨个电话,又给王宏伟拨个电话,假酒喝死人了,咱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其他食品卫生也有必要抓一下。 两个王书记都表示支持,对王小虎来说,假酒死人案真的不是小事——关键是捂不住了,而对王宏伟来说,没在第一时间抓住元凶,多少也有点扫警察的面子。 落实完这件事之后,陈太忠就打算走人了,原本他是想要拧着摊主好好收拾一顿的,但是杨倩倩都打来了电话,他再不依不饶就没什么意思了——由着警方和工商处理吧。 他打个招呼就要离开,不成想出警的那位跟了过来,低声发话,“陈主任……这几个人该怎么处理,您指示一下?” 这位刚才当着诸多群众的面,根本不理会陈主任,显得很是铁骨铮铮,不成想现在居然悄悄跟了过来,居然请示这几个人的命运。 陈太忠却不认为此人是二皮脸,恰恰相反,他认为该警察刚才的表现,值得肯定——刚才围观的群众多,执法过程中表现出适当的独立性,有利于树立警察在群众中的正面形象,“做到不枉不纵就可以了,我不干涉……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刘跃进,”警察笑眯眯地回答,然后压低声音,“这次食品卫生大检查的情况,我能跟您直接反应吗?” 陈太忠盯着他看了足有十秒钟,才微微一笑,“有什么处置不妥当的,你又不便向上面汇报的,当然可以跟我反应。” “好的,”刘跃进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是暗暗一叹,陈主任年纪轻轻说话做事却是滴水不漏,想攀附这个领导,真的不容易啊。 陈太忠也是被他这个问题搞得有点腻歪,哥们儿还以为你是个有骨头的人,合着跟别人一样啊,不过怎么说呢?有人愿意做眼线,关注后面行动,对他来说也是好事——只不过这种行为,他不可能去提倡,只能明明白白地点出来。 出了派出所,他又跟李凯琳回了东临水,这就不光是不想参加邢建中的婚礼,更是隐隐有对红山区施压的意思。 在这期间,许纯良、谢向南等人都给他打来了电话,甚至新郎官亲自来了一个电话,不过当听说他在东临水吊唁老书记,也确实不便强求。 第二天是十月七号,长假的最后一天,红山区开始部署针对食品卫生的大检查行动,陈太忠则是歇到中午,才驱车赶往碧涛,打算中午跟邢建中吃顿饭之后,就赶赴素波。 不成想车开到碧涛院门口,猛地看到门口打着一条横幅,“欢迎日本客人视察我公司”。 第3209章 专利吗?(上) 日本客人?陈太忠看得眼睛一眯,直接打一把方向盘,驶离了碧涛厂门口,路边寻个地方停下车,抬手一个电话拨给邢建中。 “我刚到高速口送走几个客人,陈主任你等着,我马上过去,”邢建中也不解释,“咱们见面说,不过这两天我喝酒喝惨了……请古局长跟你一起喝吧。” 十一点半的时候,古昕和邢建中出现在厂门口,花了不过二十分钟的时间,可见邢总跟古局长真的是……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邢建中的妻子也亮相了,事实上这个女人,陈太忠见过不止一次,以前一直以为是邢总的小秘,有时见得到有时见不到,不成想还熬成了正果。 新娘子娇艳如花的脸上,隐隐带一点倦意,这几天四处赶婚宴,真是折腾惨了,不过陈太忠敏感地发现,李凯琳看着她的时候,眼里有点若隐若现的艳羡……唉。 进入邢总办公室,早有人把茶冲好了,李凯琳扯了新娘子到一边说话,剩下三人你问一句我答一句,就将事情理顺了。 邢建中拿到资料之后,大致论证一下,认为基本上不存在什么问题了——毕竟他前期工作做了不少,基础打得很扎实,差的只是工业化生产的那临门一脚。 不过,当他打算动工的时候,那差的就不止一脚了,差着很多很多的“角”,哪怕搞个实验性的万吨生产线,也得投入两个多亿——而邢建中没钱。 碧涛给邢总挣了不少钱,但是别忘了邢总初来凤凰的时候,总共只有百十来万,其他钱都是借的,而眼下碧涛在凤凰和张州的固定资产,已经突破了两亿元——还都是邢建中控股。 所以……他穷啊,碧涛的赚钱速度,都快赶得上印钞机,但是邢总还是负债累累,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当然,邢建中可以从银行贷款,很多银行也抢着贷款给他,但是从本质上讲,邢总真的不想跟银行打交道太多,他现在的选择是每一家都贷一点,务求保持一定的关系而已——是的,仅仅是不得罪人。 这个不得罪,是希望公司万一在出现周转困难的时候,能得到银行的一些支持,要是真的出了什么大事,银行是最指望不上的,金融机构,从来都不像它们宣传的那样简单和纯粹。 在某些极端情况下,银行甚至可能催客户提前还贷,对此,支光明最有发言权了——若不是得了陈太忠的支持,光明集团眼下可能都是过去式了。 这就扯得远了,对针状焦这个项目,邢建中的选择依旧是借钱,其中凤凰科委是最值得他信赖的——没错,科委比银行的招牌还硬。 说来说去,国内讲的还是因人成事这一套,科委有陈太忠,所以值得信赖——哪怕是陈主任再也回不来了,但是他的淫威……他的余威,也能保证科委的借款,仅仅是借款。 而银行的贷款就不好说了,通过借贷主体的转换和变更,碧涛很可能在不知情的状态下,莫名其妙地失去第一大股东的位置,这真的不是玩笑。 好吧,这些又扯得远了,总之是邢建中算一算,启动这个项目,除了手边能冲抵的项目借款,他还得筹措最少八千万的资金,这个钱只能跟科委借。 不过,科委主任许纯良就算跟陈太忠关系再好,这么一大笔钱也不是说放就能放出去的,所以他表示说,我们已经了解过了,针状焦确实是好东西,我们也愿意支持,但是大致的工艺……你多少得说道一下吧? 这样的说法有两个理由,其一,你说得靠谱我们才能出钱,另一个就是,你说出大概,我们才好判断,这到底值多少钱——一千万的项目,我借给你五千万,那就是我自己失职了。 邢建中对凤凰科委,还是比较放心的,于是把他下一步的设备和施工图拿出来供人审核,当然,要害部位他绝对一笔带过。 然而饶是如此,他设计的针状焦工业生产体系,也让旁人了解了七七八八,没办法,你既想借钱又没有抵押,自然要拿技术来说话——当然,你不需要说明你的技术特点,只需要说明你能克服什么环节就行了,相关细节,自有相关的评判。 凤凰科委的人,对碧涛的印象一直不错,这跟陈主任的关系不大,主要是碧涛的技术,在国内是扎扎实实地领先,对于这一点,外省人说起来都很佩服——邢建中或者借鉴了国外的技术,但是说起对煤焦油深加工技术的研究,那是国内独一份儿。 初步审核之后,凤凰科委就打算扶持这个企业了,而许纯良也很重视,这个针状焦的技术,真的是意义重大,虽然这借款稍微多了点,对凤凰科委而言也不算小投入,但这确实是好项目,而且太忠也确定了,他都要我支持,我没有拒绝的道理。 于是最近,凤凰科委在探讨,投入一个亿的无息贷款给碧涛,最多可以达到两个亿——好保证这个项目彻底地运作起来。 这个决定,在国内真的是少见的,类似项目要么是拨款,要么是贷款——拨款是涉及到政治层面,贷款是看你的人脉,无息贷款真的绝无仅有。 也就是科委,能出现这么一个扶持的方式,搁给别人都不行,科委本身,具备拨款和无偿扶持的双重职能,尤其是对于凤凰科委来说,他们不缺钱。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日本来人了,说是想跟碧涛谈合作的事情。 所有相关的人都知道,要说煤系针状焦,日本在全球独一份儿,这个合作怎么谈都不会吃亏,但是邢建中还真的不稀罕——技术和生产细节我都弄明白了,为啥就要跟你合作呢? 不过这个事情不能明说,尤其是他有些资料来历不明。 于是面对这个要求,他哈哈一笑,说今天这个天气……真好但是我马上结婚了,顾不上跟你们谈这个——说白了,真是心虚啊。 邢总的婚礼惊动了很多人,这个客观事实摆在面前,也不怕别人考究,但是就在昨天下午,一个日本考察团还是出现在了凤凰。 这个时候,邢总在忙自己的人生大事,自然顾不上招呼他们,但是日本人也没有就此放弃的意思,他们通知碧涛的副总,我们是来谈合作的,你们要是能真的确定没空,那我们就回去了,至于这个责任嘛……路桑,就要你来承担了。 路总是碧涛的副总,他是路桑而不是卢瑟,于是他安排人在厂区门口做一个横幅,表示欢迎日本友人前来,至于前来之后还会发生什么事情,他没兴趣关心——甚至在欢迎两个字前面,他都没加上热烈什么的。 而邢建中对这帮人,也有比较清晰的判断,但是大喜的日子里,他不好参与此事太多——想必这也是对方发难的原因之一吧? “那就让他们考察一下好了,技术交流咱们是欢迎的,”陈太忠微微一笑,他对这件事情并不是很在意,不过对于底线,他把持得还是很准,“要是想无事生非,那可不合适。” “主要是合作和技术交流,”邢建中笑一笑,但是笑得有点沉重,“估计他们有点不切实际的想法,认为咱们未必搞得出针状焦……存有一些侥幸心理。” “那就不用理他们了,撵走算了,”陈太忠毫不介意地摆一摆手,“他们技术先进,跟咱们没什么可谈的。” “撵走也不是办法,”邢建中摇摇头,迟疑一下他才又发问,“我现在奇怪的是,这日本人怎么能消息这么灵通?我才刚开始动工两个月。” “你这话什么是意思?”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托人打听消息的是黄汉祥,而此事又是通过了凤凰科委的项目审核,“你觉得科委有问题?” “我倒是没这个意思,”邢建中摇摇头,他的工艺来路不正,万一让日本人看出什么来——简直是一定会看出来,接下来没准就要有麻烦了,“许主任亲口答应了,肯定会保密,我还联系了一些设备生产厂家,也可能消息是从那里传出去的。” “你直接说吧,到底在担心什么?”陈太忠也发现,邢总似乎有所顾忌。 “我也不知道,总觉得事情有点古怪,”邢建中心里确实感觉不妙,这不仅仅是山寨的问题,离奇的泄密更让他心里不舒服,“正说要专门去找你一趟,没想到你就过来了。” 陈太忠沉吟好一阵,才缓缓点头,“你是怕有人在暗地里对付你,是吧?嘿,小心得有点过了……那行,我下午陪你见一见日本人。” “我们这没啥背景的,就得小心啊,”邢建中讪讪一笑,他的生意别看做得红火,可也真的不容易,要担心外国人追究技术,还要担心国内的其他企业偷窃技术,更要担心有人强取豪夺,摊子越大,越有一种不安定感。 所以在中午饭后,古昕喝了不少,呼呼地睡了,邢建中却是将陈太忠拽到一边,“太忠,我打算跟荆俊伟商量一下,都让出点利润,公司给你和纯良每人百分之三的干股。” 第3210章 专利吗?(下) “嗐,这不是扯淡?”陈太忠哪里会在意这点东西?“你安心地经营,把技术搞上去,多多生产高科技产品,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了。” “这怎么能行呢?”邢建中摇摇头,这个股份送不出去,他心里真的不安生,“别的不说,光科委这笔无息贷款,就给我省大钱了……拿点干股算什么?” “我是绝对不要,荆俊伟可是我大兄哥,他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陈太忠摇摇头。 其实他很能理解邢总的忌惮,碧涛照这样发展下去,已经可以进入某些大能人物的法眼了,不排除某些人做点吃相难看的事情,于是他沉吟一下方始决定,“你要是愿意给纯良送,那你给他送,我也不挡他的财路。” “其实说良心话,我最感激的还是您,”邢建中非常真诚地发话,心里也暗暗地松一口气,他的企业除了荆家和林家,再绑上陈太忠和许纯良,那在相当一段时间内,不用再担心什么了——天南还没有谁敢打这样庞大势力的脑筋。 “不说了,歇一会儿,下午日本人就来了,”陈太忠打个哈欠。 日本人是昨天下午到的凤凰,不过邢建中以办婚事为由,不见这些人,厂里也得了指示,不许随便放日本人进去,所以横幅是挂起来了,但是接待都是在外面。 今天有陈太忠坐镇,邢建中就有了底气,让自己的人通知日本人前来。 下午两点半,三菱株式会社的一干人准时来到了厂里,这一行一共四人,打头的叫做小野次郎,是个什么部长。 邢建中才说要在办公室里接待一下,小野部长却是客气而又坚决地表示,“邢君,我们希望能先看一看贵公司的针状焦建设工地。” “好吧,但是我强调一点,不许拍摄,”邢建中笑眯眯地点头,又冲自己的手下扬一下下巴,“帮客人们保管一下相机和手包。” “没有这个必要吧?”小野次郎听到翻译之后,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了起来,“友好的交流,难道要在意这些吗?” “非常有必要,我去贵公司考察的时候,也曾经被这样要求过,”邢建中正色回答,顺势,他就介绍一下身边的陈太忠,“这是我们的政府官员,陈主任,他的任务之一,就是要监督我,不泄露敏感技术。” 尼玛……你们拿我当挡箭牌,是个顶个地都拿手啊,陈太忠心里暗暗地腹诽,同时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不过邢总中午都要送干股了,冲着这份诚意,他也不会在乎得罪几个日本人,哥们儿得罪的人还少了吗? 日本人听到这样的回答,只能交出相机和手包给厂里保管,倒是小野次郎知道陈太忠的身份之后,对他是相当地客套和热络。 针状焦的生产,占地并不算特别大,差不多一个小时就看了个遍,由于目前仅仅是土建阶段,并没有多少设备到位,很多东西只能凭空地说一说。 日本人里有个叫坂井首的课长,时不时地跟邢建中了解一下相关位置的相关设备——关于针状焦的技术细节,其他人都被下了禁口令,也只有邢总一个人能回答,因为他最清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虽然是空对空地交流,可坂井课长的神情也是越来越认真,一个半小时过后,也就是四点出头,坂井首和小野次郎走到一旁,微笑着低声交流了起来。 他们的声音很低,而且用的是日语,不怕被别人听了去,当然,他们想不到的是,某人不但耳力奇好,更是对日语很熟悉——只是语法差了点。 所以,陈太忠听这二位的交流,也是只能抓关键词,不过这也够了。 小野部长先发问——坂井课长,按照你的了解,中国人能顺利地制造出针状焦吗? 小野君,这不是能不能制造出来的问题,而是品质问题——坂井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依旧带着微笑,但是从他的语气里可以听出,他非常地郁闷。 哦,你这么肯定吗?小野次郎真的有点吃惊,不过他脸上的笑容也不变。 我非常肯定,因为他们的生产流程几乎跟咱们的一模一样,除了土建的形状有点不同,其他的根本就是翻版,连阀门位置都一样,尼玛,这简直是欲盖弥彰,说到这里,坂井课长的笑容有点僵硬了。 邢建中不错嘛,居然知道改动一下土建的结构,陈太忠听得暗笑——其实你不改,也不会有任何的问题。 接下来就是谈论合作了,四点半的时候,大家来到会议室,小野部长先是肯定了碧涛的技术,但是接着他以过来人的口吻断言,想要制造出合格的针状焦,你们还有太长的路要走。 “……技术是来不得马虎的,在试车过程中你会发现,有些工艺不得不改动,经过多次改动之后,您会惊讶地发现,你的预算上,或者是少写了一个零,就算是这样,请恕我冒昧……您有有效降低CTE和电阻率的方法吗?” “办法总是会有的……或者,我现在已经有了,”邢建中微笑着回答,既然日本人没有指责他有山寨的嫌疑,他就放了一半的心,“非常感谢小野部长的关心。” “前期,贵国有公司跟我们做过接触,我们开出了很优厚的条件,贵公司的路经理也很清楚,”小野部长笑眯眯地发话,“我方认为,您应该仔细考虑一下我们的条件,请恕我直言,以后您一旦失败的话……条件不会比现在更好。” “哈哈,”邢建中听到这里,仰天大笑了起来,好半天才笑着摇头,“小野先生,这是我的企业,请你相信,我比你更关心它,而且我有信心生产出合格的针状焦。” “贵公司是私人企业,针状焦不但承载着邢君您的梦想,债务也要由您来承担,”小野次郎认真地回答,“我钦佩有梦想的人,如果贵公司是国营企业的话,资金当然不是问题……我们也不会开出这么有诚意的条件。” “你们那个条件,也算优厚?”陈太忠实在憋不住了,邢建中担心激怒对方,导致不可测的后果,他却完全没有这个顾忌,所以他冷笑着发问,“什么都不出,就要拿走大部分利润,并且指定销售方向?” “因为我们有成熟的技术,”小野次郎微笑着回答,事实上,他们能亲来中国考察和谈判,比之以前的态度,已经是飞跃式的进步了——在五个月之前,他们可是“你不接受这条件,我都不稀罕跟你谈”的态度。 不过今天的考察,让一行人有了相当严重的危机感,而对方这种不稀罕的感觉,促使小野部长不得不大力推销自己的技术,“当然,我们的条件还可以优厚一些。” “比如说呢?”陈太忠微笑了起来,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 “比如说,贵方掌握的产品销售份额,我们会考虑适当地提高一点,”小野部长心一横,事实上,他在这一块还做不了主,不过现在他面临的问题是,先让对方愿意谈,才能继续发挥下去。 “哈,好大的让步,”陈太忠毫不客气地冷笑一声,这尼玛也算让步?小野次郎则是被这个笑声搞得有点恼怒。 “我们严重怀疑,贵公司剽窃了我公司的生产机密,”关键时刻,坂井首发话了,事实上他才是真正的专家,“生产流程基本相同,我们不介意跟贵公司打一场代价昂贵的官司……我是认真的,你们侵犯了我们的专利。” “专利吗?哈哈,”陈太忠听得又是一阵大笑,好半天之后,他才止住了笑声,并且抬手抹一下笑出的眼泪,“你确定贵公司的针状焦生产技术,在中国有专利吗?” 坂井首登时就无语了。 陈太忠这么问自然是有原因的,真正高端核心且一点就透的技术,发明者是不会去别的国家申请专利的,比如说德国在多种钢材的材料上,技术是一等一的先进,但是德国人绝对不会把配方和加工工艺拿到中国来申请专利。 这倒不是怕中国政府保护专利不利,关键是这专利往外一报,就给中国人提供了新的思路和处理手段,会极大地推动中国人的研发能力——这就是专利壁垒和技术壁垒的区别。 像可口可乐也是个例子,他们的配方甚至在美国都没有申请专利。 而日本的针状焦技术,在中国确实没有申请专利,坂井课长听到这话,真的是无言以对。 “但是陈主任,我想郑重地提醒你一点,”小野部长见这厮笑得如此地肆无忌惮,说不得脸一沉,“碧涛公司这样卑劣地窃取我方技术,会严重地影响日中关系,我们会向贵国政府强烈抗议的,你确定选择这么做吗?” 小野次郎也算半个中国通,他认为自己将碧涛的事情转嫁到这个官员头上,也许会起到奇效——中国的官员,在面临自己前途可能被影响的时候,都非常地谨小慎微。 第3211章 话不投机(上) “我确定个茄子,”陈太忠听到小野次郎这么指责自己,禁不住哈哈一笑,“你说剽窃就剽窃吗?才起了土建工程,你就能确定碧涛在剽窃,你觉得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还是在侮辱你自己的智商?” “技术上的事情,跟阁下说不明白,”坂井首在一边插话了,要说一开始他们有九成的疑心,认为碧涛剽窃三菱的技术,眼下见到对方这样的态度,以及毫不含糊地拒绝合作,那可疑性就提高到了九成九。 而小概率事件,是很少发生的,那换一句话来说就是,坂井课长认为碧涛百分之百是剽窃了,“请将设计图纸拿出来,我会证明给你们看。” “能说出这样的话,我会认为你在发烧,而且烧得不轻,”陈太忠微笑着摇摇头,“这是多么拙劣的手段,让我们转换一下位置吧,请你将贵公司的图纸拿出来,我想,邢总会向你证明,双方的设计有多么不同……是这样的吧,邢总?” “没错,”邢建中笑眯眯地点点头,反正日本人不可能同意,他答应得毫无压力。 “这不可能,”坂井首不等小野部长发话,就明确地表态了,他说话的语气礼貌而轻柔,但是同时,他的眼睛已经开始发红了,“我郑重承诺,如果不能证明贵公司在剽窃,我会切腹谢罪……” 一边说,他一边站起身,鞠一个九十度的躬,“陈主任,邢君……拜托二位了。” 尼玛,这和平年代,你跟我赌命?邢建中听得眉头一皱,他刚要说话,一边的陈太忠冷笑一声,“我不是笑话你,坂井课长,别说切腹了,就算把你全身都换成人民币,一百一张的那种……也不值几个钱,我无意对你不敬,但是事实确实如此。” 坂井首只气得脸红脖子粗,却是找不出有效的辩词,倒是小野次郎的思维能跟得上,“坂井君确实无法答应你们,因为我们已经有了成熟的产品,而贵方的生产线,甚至还没有建立,理论上我们不存在偷师的可能。” 你俩双簧唱得不错嘛,陈太忠这算是看出来了,小野部长是唱白脸的,坂井课长是唱黑脸的,这样的谈判和辩论中,确实也有必要准备多个角色。 不过,不存在偷师的可能吗?他轻咳一声才待辩驳,不成想邢建中这次嘴皮子跟上了,“你们当然存在偷师的可能,因为我的产品我知道,质量比你们好不止一倍两倍,填补国际空白……嗯,没错,国际首创,未来世界上最高端的针状焦,将是美得因差那。” 我说,你不要这么无耻好不好?陈太忠很无语地看了邢总一眼,吹牛也要有个度,不过……哈哈,哥们儿喜欢。 你小野次郎气得差一点蹦起来,见过无耻的,但是没见过像你们这样无耻的,他当然知道,所谓中国针状焦远超日本,那是纯粹是信口开河,相同的流程和工艺,三菱比你一个小小的碧涛,多了二十年的积累啊。 无非是因为不想给我们资料看,所找的借口罢了,小野部长心里飞快地算计,脸上却不露痕迹,“那么就真的抱歉,我会向贵国政府反应的,请陈主任和邢君一定包涵。” “你随便,”陈太忠不屑地摆一下手,邢建中也是微微一笑,“好吧,欢迎你反应,我问心无愧……我说,你们今天来的目的,是交流还是找事呢?” “我们的本意是交流,但是看了贵公司的工地之后,发现了明显的三菱特色,这绝对是不正常的,”要说这日本人的忍耐力,也真的强,小野部长明明都要出离愤怒了,却还硬生生地保持着风度和仪态,“那么我们必须要怀疑一下了,真的抱歉。” “你要真觉得抱歉,可以不用去怀疑嘛,真是虚伪,”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他对日本人了解不多,但是刘园林了解得非常多——他会日语的。 在驻欧办的时候,两人闲来无事聊天,小刘就说过,日本人表面上文质彬彬温文尔雅,背地里真的是什么龌龊事都做得出来。 就是后世的那个比喻,在网络上聊天,双方意见不合的话,英国人会爆粗口,法国人会论血统,德国人会列数据,中国人会扣帽子,日本人的话,他们什么反应都不会有,但是……会偷偷地给你发病毒。 这个人,会是情治部门的人吗?小野次郎看着陈主任,心里暗暗地盘算,坂井课长已经能非常明确地断定,碧涛的技术跟三菱有血统上的关联,那么事情的因果就很明白了:中国出动了情治人员,窃取了三菱的技术。 那么现在出面为生产企业撑腰的,大约也是跟情治部门有关的人员,小野部长心里有了算计,于是他微微一笑,“用一句中国古话来说,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陈主任,有些东西说明白就伤和气了,贵国上层有很多人,希望日中两国能世世代代友好下去。” “没事,尽管伤和气好了,不用客气,”陈太忠不以为意地一摆手,“我倒要看一看,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你怎么能伤了双方的和气。” “你会后悔的,请相信我,”难得地,小野次郎居然没有甩手离开,而是很认真地建议,“对三菱来说,做到这一点并不是很难。” “把三菱赶出中国,对我来说,也不是很难,”陈太忠微微一笑,小子,你惹恼我了,哥们儿豁出去这个情商不锻炼了,也要给你点厉害尝一尝,“不信的话,你可以试一试。” “哦,那不是我希望的,”小野部长马上做出了表示,日本人就是这一点最令人讨厌,他们可以把自己的情绪深深地埋在心里,去追求最功利的表面结果,“商谈正在进行中……难道不是这样吗?” “基于阁下在之前的恶意假设,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谈的了,”陈太忠摇摇头,日本人善于玩阴的,可陈某人真不怕这方面的计较,要说阴人,他认为自己是鼻祖级别的。 但是他觉得,为这点事情花费太多精力,真的有点不值,于是他笑吟吟地发话,“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自己走出碧涛厂,或者我把你扔出去……这是很宝贵的机会。” 小野次郎闷声不语,事实上在来天南之前,他们已经做过了调研,知道这个厂子在天南还是很有一些潜势力的,但是能强硬到这样的地步,也是出乎大家的意料——三菱在部委甚至军委里,真的是有奥援的。 “也许我们该平心静气地谈一谈,”关键时刻,又是坂井首出面救驾,“陈主任,相信你也不愿意看到,三菱在中国申请专利……那样的话,你们的努力将付之一炬。” 要不说这工程技术人员,真的是很无能,威胁人都威胁不到点儿上,而坂井课长兀自不知,以为自己的发言很切合实际。 “我欢迎你们申请专利,”陈太忠微微一笑,表示自己毫无压力,“我国是个非常注重知识产权保护的国家,你们申请了专利,就可以维护自己的正当权益了。” 这是确确实实的胡说八道,这专利一旦申请,邢建中可以根据申请的内容,进行合理的规避,根本不虞人抓住任何把柄——当然,这会令碧涛账本的支出项产生质的飞跃,也是不可避免的……不会加一个零,翻一番两番总是正常的。 陈太忠赌三菱玩不起,国内盯着这一块的人多了去啦,只不过大家只知道针状焦赚钱,相关的内容根本是两眼一抹黑,想要搞这个项目,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比如说,辽宁那边现在已经有企业开始下手了,不过那是国内的理论基础,搞的也是油系针状焦,至于前景嘛……咳咳咳,今天天气不错。 所以,三菱的专利一旦真的申请,针状焦的工业生产技术,在大家眼里就不是秘密了,碧涛或者会因此承受巨额损失,但是一个碧涛倒下去,无数个碧涛会站起来。 到时候,三菱打压碧涛的目的,或者会部分达到,但绝对不会达到完美的效果——邢建中毕竟是这一行的专家,雄厚的基础之下,绕过多数专利还是不成问题的。 但是打压的结果,是让很多厂子都能生产针状焦了,这个结果,真的是三菱想要的吗?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相同的、类似的情况,可以在碧涛身上看得清清楚楚,截止到目前为止,全国煤焦油的深加工技术,只有碧涛掌握了,别的公司想学?门儿都没有。 没错,碧涛是山寨了国外的很多技术,不敢高调,但是他们真要申请专利的话,很多专利还真能申请得到——还是那句话,不是外国公司不来申请专利,那都是很成熟的技术了,但是大家死活就是不来申请,为的不是专利壁垒,而是技术壁垒。 N多外国公司掌握的技术,却偏偏不来中国抢专利——没错,专利就是用来抢的,但是他们还就是不抢……因为什么呢?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专利一旦泄露出去,后果堪忧,抢专利是必须的,但是技术泄露出去之后,相关的责任太沉重了。 当然,煤焦油深加工技术里的核心专利,还是被人抢走了,所以邢建中只能躲躲藏藏地……科技救国,同时尽量不引起他人关注。 第3212章 话不投机(下) 这些话题,就都扯得远了,反正陈太忠相信,日本人不可能来中国搞这个人专利申请来,绝对不可能。 但是偏偏地,坂井课长还就是不信这个邪——技术人才和商业人才,确实存在客观上的差别,“如果贵方执意侵犯我们的权益,那么我们申请专利,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了……” “你们必将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我方已经将相关技术,付诸实施并且到达了应用层面,专利的归属,不存在任何的争议,这并不以你们的意志为转移,不存在先报先得的可能。” 尼玛你能少说一句吗?小野次郎在此刻恨不得捂住坂井首的嘴,你说的这些,真的是一点意义都没有,不过转念想一想,有些事情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不行呢? 于是,他硬生生地压下了自己劝解的念头,事实证明,那个陈主任也确实愿意做一做口舌之争,他很不屑地笑一声,“真是幼稚得可笑,当然是先报先得,难道你没听说过抢注?” 一边说,他一边看一眼邢建中,“针状焦的实验室制造,邢总早就掌握了,工业化生产也经过了充分的论证,难道没有资格申请专利吗?” “你们确定要申请专利?”小野次郎这下坐不住了,对于日本人来说,这是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消息,比这里出现个山寨工厂还糟糕一百倍的消息。 “你们可以先申请,哦,对了,忘记告诉你了,我就是科委的人,可以处理各种专利申报,”陈太忠笑眯眯地看着他,“相信我,我会尽快让你们的专利通过审核的。” 明白了,小野次郎这下算是彻底明白了,人家根本不在乎自己申请专利,想必专利一报上去,就会被人死死地压住,拖上几年之后,碧涛的生产线建立起来,那再批准就晚了——但是,这个混蛋能影响到中国的科技部吗? 还有,他难道不是情治人员,而是搞科技的?听起来感觉真的不是很好。 对小野部长来说,陈主任是科委的工作人员,性质比情治人员还要更糟糕一点,不过他也不是对方说什么,自己就会毫无保留地相信。 不管怎么说,今天来现场看一圈,又经过了这样的沟通,得到的情报真的是太多太惊人了,要知道他来的时候想的是,若是对方没有掌握什么核心的技术,那不但是合作条件照旧,而且必要时还可以提高价码,否则就转身走人。 所以对这些消息,小野次郎必须大力消化一下,并且及时上报,同时还要积极落实一些情况,念及此处,他笑着站起身,“那么好吧,陈主任、邢君,我选择离开,很高兴看到了碧涛在针状焦方面的发展。”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邢建中也就没有送他们出厂的兴趣了,脸皮都差不多撕破了,所以他只是将人送到了办公室门口,然后就安排副总和保安“护送”日本客人出去。 “这日本人真够恶心的,”回到屋里之后,邢总苦笑一声,“你看他们的眼神,都恨不得吃了我,偏偏还要保持一副文绉绉的模样。” “跟咱们的干部有点像,”陈太忠也觉得有趣,不过下一刻他就觉得不对,哥们儿这不是自己骂自己吗?于是他话题一转,“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去三菱考察过,也被人收了相机?” “没去过,蒙他们呢,”邢建中听得笑了起来,接着他面色一整,“不过日本人对自己的技术看得确实严,这个我可以确定。” “接下来,你的厂子,也要看得严一点了,”陈太忠笑一笑,又叹一口气,“我有种感觉,日本人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厂子的保密工作,我一直抓得很紧,”邢建中点点头,他一开始对碧涛就抓得很紧,经历了图纸被偷事件之后,这里的保密程度简直可以用变态来形容了。 “而且,日本人我也不是很担心,我担心的是中国人啊,”邢建中忧心忡忡地发话,不过经过这一下午的事情,他倒是没有上午那么紧张了。 不可知的事情才是最可怕的,知道了一些内容之后,就没必要太担心了——而且在陈主任的支持下,日本人对强硬的碧涛,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太好的手段。 “担心没用,谁找你麻烦,你找我好了,”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不过话可是一点不轻松,“要是你抽不出身来找我,可以托你们厂的人找李凯琳。” 邢建中听得默然,他邢某人抽不出身来找陈主任,那问题就严重了,好半天之后,他才闷声闷气地发问,“陈主任你说……我有必要申请一些针状焦的专利吗?” 老邢这是被吓怕了,陈太忠听出来了,不过他也知道,错非迫不得已,邢总是不会去申请那个专利的——吃独食多香啊? 对于民营企业的这种心理,他非常了解,谁也不会嫌钱扎手,而且邢建中搞的确实是高科技企业,他要鼓励对方申请专利,也会打击民间科技人才的研发热情。 所以他轻描淡写地回答,“申请不申请专利,那是你要考虑的,我不操心。” 邢建中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有关部门把资料给了他之后,后来没听说有谁申请这个专利了,也就是说人家是单纯地出手帮忙,他自舍不得把自己辛苦做出的文章,拿去申请专利。 但是不申请的话,总是心里有点不踏实,好半天之后,他才轻叹一声,“陈主任,你等一两天再回素波,可以吗?” “嗯?”陈太忠却没想到,邢建中是如此地谨小慎微,琢磨一下他摇摇头,“长假第一天,我怎么也得去,然后我的活儿就少了……放心,日本人有反应,也是过几天的事儿了。” 小野次郎和坂井首一行人狼狈地离开之后,赶紧将掌握的情况汇报了上去,在强调碧涛掌握的确实是三菱技术的同时,表示有一个凤凰科委的陈主任,该官员说话口气很大,对公司不是很友好。 上面人就积极地展开调查了,但是小野次郎等人也没有闲着,第二天就来到了市政府,求见凤凰市长——对这种施压方式,他们已经习惯了。 假期刚结束,殷放手里一大堆事情要处理,猛地听说有三菱株式会社的人来访,也是禁不住吃了一惊,不过这个时候,机关干部的素质就体现出来了,他要下面的人了解清楚,三菱的人来市政府,是要做什么。 小野次郎本不待直接说,但是看对方的架势,自己若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怕是难以见到市长了,于是就说你们这儿有个碧涛公司,目前正在上的针状焦项目,涉嫌剽窃我们三菱化工的技术,我们是来调查的,希望贵方政府能给予支持。 殷放一听是碧涛的针状焦项目,头登时就大了,这个项目他非常清楚,是凤凰市今年排名第二大的高科技项目——第一大的是聚碳酸酯,而针状焦的科技含量,还在聚碳酸酯之上。 殷市长很想关注一下这个项目,不过邢建中从凤凰科委获得了无息贷款,项目动工又是章尧东去观礼的,所以他没有办法去掺乎。 他想的是等针状焦项目落成,章尧东大概也该升上去了,到时候自己愿意的话,可以去参加庆典——拉上小陈就可以去了。 没错,殷放很清楚,邢建中跟陈太忠关系极好,而且碧涛的第二大股东,是荆以远的孙子,小陈跟荆家关系也好。 所以一听说日本人想投诉针状焦项目涉嫌剽窃,他直接就发话了,“这又不是国企,他们有什么想法,找许纯良去……提前给小许打个电话,让他做好准备。” 要不说这机关干部,确实心思缜密,殷放在把皮球踢走的同时,不忘记给许纯良打个招呼——我这不是要阴你,而是说我对这个针状焦确实不知情。 按说许主任这么个正处,不该令殷市长如此忌惮,但是,撇开章尧东和许绍辉的因素不提,那家伙跟陈太忠关系太铁——殷放宁愿招惹章尧东,也不愿意去撩拨小陈。 小野部长这下可是郁闷了,他真没想到对方直接把皮球踢到了科委——就算市长不出来,怎么还不得出来个副市长? 事情有点不妙啊,三菱的人赶到科委,求见许纯良,不成想门房直接告诉他们,“许主任下去视察了,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们不知道!” “请问,能给我许主任的电话吗?”小野次郎彬彬有礼地发问。 “我就是一门房,怎么可能知道领导的电话?”门房面无表情地回答。 什么时候连中国的门房,都敢这么跟我们大日本人说话了?小野部长愈发地出离愤怒了…… 第3213章 紧锣密鼓(上) 陈太忠到了素波之后,在文明办开了几个小会,就将工作重点转移到了即将到来的黄酒文化节上,这件事可不算小,而且方方面面的关系,也得由他来协调。 邀请明星演出什么的,那是非他不可,但是邀请黄酒厂家前来,前期宣传工作,普及重阳节的含义——没错,这不仅仅是一场演出,也不止是一个展销会,更是要弘扬一种文化,一种尊老爱幼的人文精神,这也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所以这需要协调的单位、部门和社会团体,真的非常多,所幸的是团省委、省青联、妇联、民委、民政厅等单位,有秦连成、刘爱兰等人帮着协调,要不然陈太忠真得累个半死。 事实上,省政府这边也是相当配合的,蒋世方甚至明确表态,今年的文化节只是第一届,希望各单位能用心配合,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可就算蒋省长摆明车马支持,有些地方还是得陈太忠出面,像省老年人协会的会长谭业峰,那是杜毅都不想多接触的主儿,可是谭会长却公然声称,说文明办的小陈不错——说实话,陈太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都很是莫名其妙:哥们儿跟他真的不熟啊。 但是不熟归不熟,谭会长点名了,他自然是别无选择,于是专程跑到省老年协会,陪老人家足足地唠了三个小时的闲话,谭业峰从红军时候一直谈到改革开放,从古代文化谈到现行政策和精神面貌,真的是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 听其谈吐,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初小都没有上完的主儿,尤其是那一手很标准的正楷,足以羞煞目前绝大多数大学生。 不过谈了这么多,正事却是一句都没说,直到陈太忠起身告辞的时候,谭会长才信口说一句,“重阳前一天,老年协会决定组织爬一下永泰山……小陈你能不能给解决点费用?”。 重阳前一天爬山……这就是老人们不想抢文化节的风头,对陈太忠来说,这真的是极大的照顾,他哪里还会在意什么费用? 他很干脆地点头,“没问题,吃住行我全包……要我说咱别爬永泰山了,那里大家去得多了,去爬蒙山好了,那里是才开发出来的,自然景象风景宜人。” “也是对那里的宣传吧?”谭业峰听得就笑,他老是老了,但是消息还是相当灵通的,蒙岭的开发是陈太忠发起的,他专门了解过此事——能把永泰和蒙岭两个不同地区的旅游区串起来,整合为一个旅游圈,操办的人能量绝对不会小。 但是话说回来,陈太忠虽然夹杂了些许私心,谭会长依旧会领情,一帮过气的老头子,有人愿意出钱邀请大家去玩,也该知足了,他之所以说得那么明白,只不过是想告诉小家伙,我可还没老糊涂呢,“不过那样可就得起个大早了。” “咱们重阳前一天动身,住到蒙岭,第二天一大早爬山,”陈太忠提出了建议,他很感激老年协会不抢风头的觉悟,但是同时,他觉得很没必要。 都是为国家辛苦了一辈子的主儿,应该受到尊重,“九九登高嘛,没听说过九八登高的,谭老您想支持我,这个心意我领了,可如果真的让老人们九八登高……那就是对老人的不尊重,我这个文化节还搞得有什么意义?” “哈,没想到你的觉悟倒是高,”谭业峰听得笑了起来,“那么,我们中午就在蒙山黑龙洞吃饭喝黄酒了?” 黑龙洞是蒙山一景,是过了外围峰头的,一日游的话,来到这里就要考虑折返了,陈太忠也听得明白,于是笑着点点头,“再往上走一走,就有缆车了,直接可以下来。” “到时候再说吧,”谭业峰见他安排得这么妥当,心里也舒坦,人活到他这个岁数,也真没别的什么可求了,就是需要一点敬重和关怀,“对了,那个晚会啥时候开?给我弄十来八张票,三个孙女呢。” “您这就有点自私了,别人的孙女怎么办呢?”陈太忠脸一沉,很认真地调戏老前辈,“不行,只能给五张。” “八张,最少了,必须的,”谭会长声音洪亮地回答,是不容争辩的语气,“除开这个,老年协会你得给一百张票……六万人的体育场呢。” “五十张,多的要买,大不了从你经费里扣,六万人,听起来多,还真的不多,”陈太忠苦笑着回答,“也就是老年协会了,其他厅局别想从我这儿拿走一张票。” “行吧,”谭业峰不为己甚地点点头,他也知道,现在文化节的广告打得漫天都是,主席台的嘉宾票据说是八百八十八一张,贵宾观礼台的那些包间,更是一千八百八十八一张票——别嫌贵,没关系的你买不到,“这个文化节,到底哪一天的?” “24号,重阳节……前一天,”陈太忠硬着头皮回答,他不怕老年人登山的新闻抢镜,也是因为晚会是在九月初八,但是老谭你这么揪着问,岂不是让哥们儿很……那啥? “嘿……我说你怎么这么大方,”谭业峰故作恼怒地哼一声,曾经的省委秘书长,哪里可能拎不清这点因果,不过紧接着他又微微一笑,“以后有空的时候,就多来聊一聊,我也不图你什么,就是图有个人说话。” 陈太忠点点头,站起身扬长而去,他其实挺能理解老谭的感受,对于这样年纪的老人来说,最难受的不是离退之后的失落——他们已经适应了,最难适应的,是孤单。 很多时候,他们只是想找个人说话而已,同时证明自己虽然年纪大了点,却还不是老得无用了,当然,这个沟通也是要分对象的——能获得陈太忠的认可,总比获得家里保姆的认可要强。 这个文化节的筹备,牵涉的方面真的很多,比如说现在,大家还要考虑一下,具体由哪个公司来承办。 有人说别逗了,这都十月九号了,还有十来天文化节就开张了,怎么没有能没有承办方呢?别说,还真的没有。 这个承办,不是关于重阳节科普、重阳节活动或者是黄酒展销、展位的问题,主要是针对这个晚会来的,其他内容,可以由省里或者是相关部门来承担,但是这个现场演出的承办和组织,必须要有个经手人——哪怕是中间公司,也必须有一个。 文化厅的高伟早早地就盯上了这一块,并且跟陈太忠关说过了,但是省电视台褚伯琳不答应,他觉得这个演出,该由我们省电视台的关系公司来承办。 这个矛盾不太好协调,双方是各显其能,官司都打到了潘剑屏那里,潘部长说这是屁大的事儿,你们自己协商解决——褚伯琳是宣教部的老人,但是高伟背靠陈洁,潘剑屏无意因为这种小事,就跟陈洁作对,说白了,这事儿后面还有蒋世方呢。 说来说去,这真的是屁大的事儿,虽然双方争执不休,但是并不影响文化节的宣传,只不过到了眼下,也必须要有个说法了,要不然真的来不及了。 事实上,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天南电视台在今年春晚的时候,请到了瑞奇·马丁,博取了太多的眼球,眼下的宣传也出去了,大家或者不知道西城男孩是什么意思,但是理查德·克莱德曼谁不知道?更别说红遍全球的小甜甜了。 无数的明星及其经纪人打来了电话,想要参加这次盛典,表示价钱什么的都好说了——关键是有小甜甜布兰妮,再加上理查德·克莱德曼,这个演出的档次,就此定位。 然而,谁能来谁不能来,谁可以来谁又不该来,这是需要有个权威的声音,更别说很多人来虽然是攀附名声的,但是……也存在个出场费的问题。 同是国内一线歌星,热舞激昂、英俊潇洒的林爱情,表示说不给钱都行,大家捧个场图个热闹,但是臃肿粗壮、面目……那啥的刘金盾,就说艺术不容亵渎,我出场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我愿意去,但是你得给够了,我才会去。 到了眼下,这个矛盾是不解决不行了,令出多门,连演唱会筹委会的人都表示,我们需要一个权威的声音,这个那啥……你们的争辩有结果了吗? 怎么可能有结果呢?高伟现在跟褚伯琳是飙上劲儿了,能让都不让了——知道我的,说我心胸宽广,不知道的只当我怕了你呢,切,谁怕谁啊? 于是这官司……就打到陈太忠这里了,小陈你看,大家都不是外人,这个演唱会的承办方该定一下了,再不定就来不及了。 尼玛你们两个正厅,让我一个正处来拿主意?陈太忠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心情——屁大一点的事儿,居然找到我这儿来? 这个事情看起来很重大,但是对于厅级干部来说,真的是很扯淡,天朝是官本位制度,你再红的艺人,来了中国以后,是龙得给我盘着,是虎得给我卧着。 这真的是传统,别说大陆了,香港澳门也一样,再牛的艺人也要听黑社会的,但是这个艺人如果有个做警察的哥哥的话,那就又不一样了。 所以说这布兰妮虽然轰动全球,来了中国也是被人异常重视,但是撇开她美国人身份不谈的话,这也仅仅是一场演出而已,不值得两个正厅对掐。 小甜甜得得的马蹄声,只是过客,不是归人。 第3214章 紧锣密鼓(下) 于是陈太忠很无奈,当然,他也想像得到,这两位之间,是发生了一些不可调和的矛盾,这个矛盾严重到两个正厅放下身份,为一件无伤大雅的事情争执。 “不能新组建一个公司吗?”他看一看高伟,又看一看褚伯琳,眼下三个人,是在凤凰科委驻素波办事处,这是陈某人的主场,他极力地和稀泥,“大家都是想办好事情的……绝对来得及,省工商那边我能打招呼。” 那两位嘿然不语,显然是不赞同这个意见,过了一阵之后,褚台长才发话,“天南影像公司承办的话,有宣传和技术上的优势,不需要跟别人合办。” “天禧文化公司,已经跟省体育场等诸多单位联系好了,”高伟不动声色地反驳,“前期投入很大,真想不到有人摘桃子……这是要毁了这个演出。” “高伟你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褚伯琳沉声发话,凭良心说,他掌管的这一亩三分地,比文化厅厅长要差一点,褚台长手上只有一个电视台,但高厅长手上抓了一个实职厅局。 而且,电视台受制于省广电局,可广电局也不过是省政府的直属机构,不是组成部门,两者相较可以说级别不是很对等,但是省电视台有自家的优势,所以他不怕高伟,“我们前期做了很多宣传,但那不是看在文化厅面子上的。” “多大点儿事嘛,”陈太忠只能苦劝了,可是这二位还就叫上真了,到最后他也没辙了,“要不这样,你们合伙搞个公司。” “以谁为主?”这二位齐齐地发问。 真是麻烦,陈太忠琢磨一下,猛地想起个公司来,“你们非要这样吵的话,我有个建议,我认识一个叫翟锐天的,搞了一个双天公司,他来牵头好了。” 翟锐天因为为难《时代文摘报》,跟他不打不相识,不过陈太忠心里,对这个翟总还是相当赏识的——此人是个痛快人,做事干脆利落,身上隐隐有老派干部的做派,不像现在大多数干部,谨小慎微暮气沉沉的。 陈太忠不是真的想推出双天,他只是想表个态,你们再争来抢去的话,我可就让别人出手了——现在也等不及了,只有十来天了。 至于说双天合适不合适来承办,那还真的没太大的问题,首先这个双天是国企,要是让私企来承办,有些东西就说不明白了。 其次,这个双天是什么都干,既能倒卖物资,又能接军方的活来做,甚至连澡堂子都敢开,业务范围实在广阔,举办个演出想来也不在话下。 “双天?”褚伯琳听得眉头一皱,倒是高伟怔得一怔之后,若有所思地发问,“小陈你说的这个……是不是以前财委的金鑫公司?” “你听说过?”陈太忠还真是惊讶了,据说金鑫在人数最多的时候,也不过三四十个正式职工,高厅长居然连这样的小公司都知道? “听说过,”高伟点点头,心说以前我们老厅长的儿子就在里面呢,不过这话就不能明说了,“我听说这两年他们发展的不是特别好。” “反正也是国企,”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你二位快点商量,商量不通就是双天了。” 褚伯琳和高伟交换个眼神,沉默一阵之后,居然是齐齐点头,“那行,那就双天吧。” 咦?这下轮到陈太忠奇怪了,后来他才知道,这两边争得都是不好再退让了,甚至到了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那眼下冒出一个三不靠的公司来,正经是都可以承受。 “看看,咱们争半天,倒是让小陈摘桃子,”褚伯琳心不甘情不愿地看一眼高伟,褚台长做事还真是有性格,这样的话直接就说出来了。 “咱们都往里面派驻个代表就行了,”高厅长不接他的话茬,自顾自地发话,“到时候收益三家平分,没有问题吧?” “电视广告的收益……算,不跟你细说了,”褚伯琳也不会为这点钱而斤斤计较——广告成本价肯定不会算在里面的,事实上,大家更看重的,其实是以后可能每年都会搞,这能极大地提升天南的文化形象。 “那就择日不如撞日了,”高伟笑眯眯地看一眼陈太忠,“小陈你把双天的老板叫过来吧,大家把事情敲定了,明天就可以工作了。” 翟锐天正在单位里跟副总下象棋,猛地看到陈太忠来电,真是有点奇怪,他笑眯眯地接起来,“陈主任,有什么指示,请讲……” 他本是玩笑之意,可是听了两句之后,猛地就站了起来,“好的,科委办事处是吧,二十分钟之内过去……那地方我知道。” “小李……去开车,”他一边收拾手包,一边急匆匆地吩咐,“快点啊。” “什么事儿啊?”副总马上就要将死自己的老大了,见状也站起身,“要我跟着去吗?” “你……老杨你别去了,”翟总犹豫一下,最终是果断地摇摇头,“那边有俩厅长等着呢,陈主任给介绍了个买卖。” 翟锐天对这种收益的买卖,不是特别在意,但是他在意的是这件事的影响力,双天被边缘化多年了,而这次的黄酒文化节,却是早早地就宣传得全省都知道了。 这个文化节未必赚钱,赔钱的可能性都有,但是翟总不在乎,他就是想通过操办此事,告诉大家——我翟某人又回来了。 来到科委办事处,见到果然是堂堂的文化厅和省电视台一把手在场,翟锐天是真的荣幸,二话不说就当场表态,“我是响应陈主任的号召来的,两位领导有什么指示,尽管吩咐。” 高厅长将事情大致说一下,翟总听得频频点头,“没问题,好说,什么钱不钱的就不用说了,我就是为两位领导服务的。” 这货果然不愧是陈太忠的朋友,高伟听得暗暗撇嘴,这年头一根肠子通到底的干部,真的是少见,倒是陈太忠在旁边听得有点不满意,“翟厅你这话说得,你当两位领导真的看重那点小钱?正经是知道你会办事,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 “那是那是,”翟锐天笑着点点头,接着脸色又是一整,很认真地辩解,“不过陈主任,千万不敢叫翟厅,我就是一副处,翟调就行了。” 褚伯琳坐在那里一声不吭,看了好半天之后才突然问一句,“你是不是玻璃厂的子弟?” “是,我老爸就是那谁,”翟锐天笑着点点头,“褚台长您认识他?” “我在玻璃厂蹲过点,翟厂长是好人啊,”褚台长点点头,又看一眼陈太忠,笑着发话了,“看来,你早晚会比你老爸发展得好。” “全靠领导们照顾,才能混口饭,”翟锐天哪里肯接这个话?说不得谦虚一句,“既然跟褚台长还有这么个渊源,那晚上一起坐一坐吧?” 一边说,他一边看一眼高伟,“高厅……一起吧,咱们顺便就把细节落实了?” 要不说这翟锐天除了性情直率,交际也是把好手,借着陈太忠的风儿,就要陪两个正厅吃饭,褚伯琳倒是无所谓,高伟却有点犹豫。 但是到最后,他还终究却不过陈某人的面子,于是点点头,“那行吧,不过我只能呆十五分钟,晚上还有拨客人要招待。” 接下来的饭局就不说了,高厅长只吃了半碗米饭,喝了两杯白酒就走人了,倒是陈太忠又跟翟锐天拼起酒来,眨眼之间,两人各干掉一瓶酒,褚台长看得都哭笑不得,“不行,我也要走了,像你俩这样喝,我不喝,看着都晕。” 他一走,翟锐天反倒是放慢了喝酒的速度,“这个演出该怎么搞,太忠你指示一下,你能记得给我一个机会,我就不能掉链子。” “其实也简单,要抓好现场的气氛,然后各路神仙打点到就行了,”陈太忠满不在乎地回答,不过下一刻,他又意识到点问题,“嘉宾票和贵宾票要多留一点,不知道北京要来多少人。” “这个你放心,我明白,”翟锐天点点头,“贵宾席这些宁可空着,不能到时候没有。” 你这家伙说话……陈太忠听得也有点哭笑不得,太直白了,真不像个厅级干部,“媒体宣传,尤其是省外的媒体,也要重视。” “好的没问题,你指哪儿我打哪儿,”翟锐天笑眯眯地点头,这不是肉麻,而是他真的非常感激太忠提供的这个机会,这个文化节是蒋省长抓的。 “何必那么客气呢?”陈太忠微微一笑,才待再说点什么,不成想手机响了,许纯良在那边不紧不慢地发话,“太忠,科技部过问这个邢建中的针状焦了……” 第3215章 悲惨小野(上) 小野次郎这几天在凤凰呆得非常不开心,因为这里似乎不是他所知道的那个中国。 在科委没找到许纯良,他们就去了凤凰招商办,在报上身份之后,一个姿色尚存的中年女人带着三个人直接下楼迎接,这一度让小野部长感觉,这才是正常的中国官员。 经过短暂的交流,他知道这女人是业务课的课长张玲玲,小野次郎认为,自己要说的事情,不是一个课长可以做主的,就表示我们三菱化工株式会社,有意在凤凰投资,那么……请将能做主的人请出来吧。 他相信,有“三菱化工株式会社”和“投资”两个关键词,应该能吸引出份量足够的官员,他甚至有点后悔,在市政府的时候,如果不说碧涛的剽窃,而先说投资的话,见到重量级的官员应该是很容易的,这是无数经验证明的——所以,他这次要吸取教训。 “这个当然没有问题,”张玲玲笑得灿烂无比,送上门的投资啊,业务科和业务二科的纷争,是陈太忠在的时候就埋下的,以后的谢向南和现在的小吉,对业务科都不是很友好。 但是偏偏地,这由一帮杂鱼组建的业务二科,不但业绩死死地压在业务科的头上,连待遇也远远地好过业务科,其实这是陈太忠在的时候留下的规矩,每任科长都要尽力地为大家谋福利,而且二科不像业务科,科长富大家穷,这也是陈主任身体力行的结果。 所以说,有一个好的传统很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业务二科里不少人都认识陈主任,就算再换个科长,想胡来的话也得掂量一下——某人不在二科,二科却有他的传说。 这些就扯得远了,今年张玲玲连谈几个大项目,总金额好不容易历史性地突破了八个亿,而眼下还没到年底,她正说要狠狠地压一下二科的气焰,不成想小吉去素波转一圈,回来手上就多了一个二十亿出头的聚碳酸酯项目,张科长气得只想吐血——尼玛,咱不带这么开挂的,姓吉的你要真有种,就放开那只陈主任。 这种情况下,她对于找上门的三菱化学株式会社,会是什么样的态度,那真的是不用再说了,不过同时,她必须警惕二科截了自己胡——这是找上门的业务,不是跑来的业务。 所以,张科长千肯万肯,却绝对不肯稀里糊涂地往上报——没问题,我直接能报到分管副市长那里,但是,请先告诉我,你们想投资什么项目。 小野部长一开始不想说,但是对方的态度很坚决,联想到在凤凰碰的一系列钉子,最后他还是说明了,投资针状焦项目,合资也可以考虑——听好了,我们是有兴趣投资的。 张玲玲还真没听说过针状焦,虽然针状焦项目动工的时候,章书记都到现场了,但是凤凰的电视台和日报报道的时候,对这个项目语焉不详,只说是新型化工产品,国内首创。 这么报道的原因有三,其一,这个项目有点过于惊世骇俗,其二,虽然邢建中的把握很大,但也说不敢保证一定就能成,其三,邢总不敢保证的原因,不是因为没信心,而是因为资料的来路不是很正。 而章书记表示理解——其实严格来说,这是陈太忠搞的项目,他不稀罕抢这一份虚名,只是看在许纯良支持的面子上,过来转一转。 正是因为如此,张玲玲并不知道针状焦意味着什么,于是她越过招商办主任,直接打个电话给分管副市长——陈太忠唤作小白的那位。 “三菱的人来,说投资搞针状焦?”吴言一听就知道不对了,她跟许纯良不是很惯熟,但是两者都是章尧东的人,而且她的情郎在国庆这几天里,可是一直呆在凤凰的。 所以吴市长知道,邢建中已经在搞这个东西了,由于资金不够,还从科委拿了一笔无息贷款——太忠可是洋洋得意地表示了,说这是打破了外国的技术垄断。 更多的,吴言也不知道了,毕竟她不是专业的,但是这并不妨碍她做出判断,以前没有的高科技项目,日本人居然找上门来谈投资,那一定有问题,于是她淡淡地回答,你先跟他们谈好了——对了,你顺便了解一下针状焦的现状。 这个指示,让张玲玲有点不解,她可是知道,吴市长虽然是女人,对政绩看得却极重,于是她不动声色地了解一番,再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热情不再,“小野先生,我们很高兴这个高科技项目能落户凤凰,请你们把自己的投资金额和预案,做一份文件,递交给我们。” “我们并不确定,一定要在凤凰投资,”小野次郎觉得事态又有点古怪了,于是他按照以往的经验,做出适当的威胁。 “这是你的权力,”张玲玲待理不待理地回答一句,她已经知道这件事涉及到什么人了,陈太忠、许纯良和章尧东——你要从这三个人嘴里抢饭吃,对不起了,老娘不奉陪。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小野部长有点想抓狂了,这个凤凰市,跟他在中国接触到的任何一个城市都不同——大日本帝国公民,怎么会没有加成光环? “不是我疯了,就是这个世界疯了,”小野次郎不得不悻悻地离开招商办,他要考虑一下,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我们也许可以报警,”坂井首很认真地建议,坂井课长虽然是搞技术的不通世情,但是偶尔出两个点子,也是相当腹黑的,“我们在凤凰失窃了,关于在这里投资针状焦的技术和可行性报告,我们准备了,但是很离奇地失踪了……嗯,部长你懂的。” “请你闭嘴,坂井君,你只是技术人员”小野部长狠狠地瞪他一眼,凭良心说,坂井课长的建议不错,栽赃嘛,谁不会呢?但是碧涛的项目两个月前就上了,眼下报警会存在日期上对不上的可能,当然……那得有人愿意追究这个细节才行。 搁在中国其他城市,也许没有人敢追究日本人,但是凤凰这个城市,实在是太例外了,小野次郎并不能确定,这样的手段是否能奏效。 六十多年前的宛平城外,我们曾经丢失了一名士兵,若干年后的凤凰城内,我们是否合适丢失了一些文档呢?小野部长琢磨半天,觉得这个险是不能冒的——现在的中国,跟六十年前的中国,真的不一样了,做这种事要小心。 但是明白归明白,小野次郎心里的这团火,还是有点压抑不住,这次不是我们无事生非,是你们实实在在地剽窃了啊。 “可是我的材料,确实丢了一点,”坂井首坚持这个说法,他的材料没有丢,只是表明一个姿态——在三菱化学的内部,很多人都知道,坂井课长记忆力惊人,出去谈技术的时候,根本就无需资料。 “你的资料丢了,那是你的事情,你可以求助凤凰警方,”小野次郎不耐烦地回答,往日里他也喜欢坂井首这种无事生非,但是现在……你要耍流氓,也得看对象不是? 凤凰人对我们日本人是不友好的,小野部长已经总结出了规律,自然不会同意手下做那些无用功,于是他很干脆地表示,“我们再去科委,一定要向他们的科技部门说清楚,碧涛的工艺流程完全出自于三菱……其实我们愿意跟支那友人互通有无的。” 那么再然后,小野次郎就蹲守在科委,一定要见到许纯良才肯罢休,但是他连着蹲守了两天多,却听说许主任最近一直在下面县区视察,等闲不来科委。 如此一来,小野部长就有点受不了了,他觉得自己是被别人玩弄了,每一天每一刻,许主任都不在——这就是中国人说的踢皮球了吧?你们觉得我这个皮球很好踢,是不是? 但是小野次郎,是见证了日本经济从低迷中走向强盛的那一代人,所以他认为自己具有坚韧的性格,输了无所谓,我要知道,我摔倒在哪里了。 不过他还真的不知道自己摔倒在哪里了,在凤凰科委门口蹲守了两天之后,他实在忍无可忍,拦住了一辆驾驶大众汽车的司机——这个型号在中国叫做帕萨特。 小野部长对这样的细节并不是很熟悉,他只是拦住了这辆车,“先生,我想问一句,你们许主任下去视察两天了,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英俊的司机沉吟一下——这个司机英俊到可以称之为漂亮了,他考虑一下才回答,“许主任的行程,我也不是很了解……你电话预约吧。” 能电话预约的话,我早就预约了,小野次郎很是无奈,他真的打听不到许纯良的电话,所有人都告诉他,不知道许主任的电话,这让他想到一个似曾听说过的词,“人民战争的海洋”——我陷进这个词里了吗? 不过在翻译的提醒下,他发现自己还可以打听许纯良的车牌号,知道这个的人就很多了,尤其是科委大厦旁边,有很多饭店、小卖部之类的,去买一包烟而已…… 然而打听清楚之后,小野又要抓狂了,他用右手狠狠地砸一拳左掌,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你……怎么可以这样?”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这仅仅是悲剧的开始……真的很抱歉,只是开始。 第3216章 悲惨小野(下) 当天中午,小野次郎终于接到了来自上面的电话,电话里说,他见到的那个陈太忠,真的非常不好对付,并且,上面再一次要他确定,碧涛公司的厂房,是不是真的跟三菱化学的完全相同——这一点很重要。 厂房不是很一样,他不敢胡说,但是这个东西也没必要做得一样了,根据我们现场判断,工艺绝对是一模一样,这个我们可以断定——坂井课长也非常肯定。 只有凭两个月的建设,你就能断定吗?小野部长被这一声咆哮震得耳朵直响,好半天之后,那边才叹口气——好吧,你继续了解情况。 还能再了解什么呢?下午一上班的时候,小野次郎和坂井首组成人墙,拦住了那辆卑劣的大众汽车。 司机探出那张英俊到可以称之为漂亮的面孔,但是漂亮脸蛋上挂了明显的不耐烦,小野部长咧一咧嘴,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不那么勉强,“许君,您真的太爱开玩笑了。” “我有开玩笑吗?”许纯良淡淡地看着他,“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是谁。” “我是三菱化学株式会社小野次郎,”小野部长很委屈地解释,“我等了您好几天,但是您不肯见我,那我只能拦住您的座驾,失礼了。”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要预约,”许纯良不耐烦地回答,“你有预约吗?” “我们在传达室……表明了来意,”小野次郎无奈地回答,是的,他忘记正式预约了,但是一直以来,在中国办事,他并不习惯预约,因为似乎没必要,中国的官员们都是很好见到的,而且……传达室知道了,也算预约吧? “没有预约先登记,回头会安排时间给你们的,”许纯良不耐烦地按一下喇叭,“几位,可以不那么失礼,先让一下吗?我的事情很多。” 自称失礼,和被人指责失礼,这还是不同的,听到对方这么说,小野次郎还在犹豫,坂井首却是先退到一边了,没办法,人家指责得也很正确,“小野君,我们可以先去登记。” 我就没有见过你这么笨的蛋小野部长很无奈地让开通道,心说人家是有意羞辱我们,你倒觉得一定要走程序。 但是这个想法他只能放在心里,下一刻他乖乖地去传达室登记,并且留下联系电话的号码,正式表明我预约贵方的许纯良主任,“什么时候可以有结果呢?” “安排好了,自然会给你打电话,”门房面无表情地回答。 “真是野蛮人啊,”四个人走到马路对面,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小野次郎很无奈地叹口气,“对客人这么失礼。” “这是很正常的吧?”坂井首是搞技术的,而且日本人的等级观念深入骨髓,他并不觉得人家要求预约是多么恶劣的行为,他不满意的是别的,“偷了我们的技术,一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这才是最无耻的。” “八嘎,”内外交困之下,小野部长再也忍受不住了,他胳膊微微抖动一下,真的有给对方一巴掌的冲动,不过想一想目前的环境,他觉得有点不合适。 就在这时,翻译出声了,“看,那是邢君的车,他也来科委了。” 自打上午被许纯良调戏了一番之后,小野次郎等人痛定思痛,将一些人的车牌号打听了出来,其中虽然有了邢建中的手机号码,但是车牌也打听到了。 “一群混蛋,”小野次郎的脸色越发地难看了,邢建中这剽窃的家伙能大摇大摆地进科委,甚至连车都不用下,己方做为技术被剽窃的苦主,却是不能进那个院门。 “下雨了,”坂井首嘟囔一声,抬头看一看天空,“要不要找个地方避一避?” “去买雨伞,就在门口等着,”小野部长咬牙切齿地发话,想到自己去中国别的城市,都是政府车接车送包住宿,而来了凤凰不但没人管住宿,出入坐的居然是……出租车。 若是有辆车的话,也不至于买雨伞了,想到这里,他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忍不住咳嗽两声,拿手帕轻轻一擦,雪白的手帕上竟然出现了一丝鲜红。 “小野君,您要多保重,”坂井首见状,赶紧伸手去拍他的背脊。 这雨一下就无边无际,半个小时之后竟然有点深秋的凉意了,小野部长的身子有点发抖,就在这时,他又接了一个电话,整个人振奋不少。 又过了几分钟,一辆黑色的奥迪车驶来,门房一见,又按开了院子的遥控伸缩门,奥迪车缓缓地开了进去。 “是陈太忠,”坂井首咬牙切齿地发话……这个人可以说是明目张胆支持剽窃的元凶,但是遗憾的是,三菱拿此人毫无办法。 陈太忠进去不多久,翻译的手机又响了,他接了电话之后,欣喜地发话,“许纯良终于答应见咱们了……呃,他希望咱们在二十分钟之内出现。” “这个混蛋,难道他的窗户是用钢板做的吗?”坂井首咬牙切齿地嘀咕一句,他们就在这里站着,科委的人很容易就能从窗户里看到。 “终于忍不住了吧?”小野部长微微一笑,嘴角泛起一丝轻蔑来,接着又点点头,“好了,进去之后主要是我说,坂井君请勿多言,成败在此一举。” 几人穿过马路来到院门口,这里已经有两个年轻人在等着了,就像在碧涛一般,他们将日本人的相机以及手包之类的东西保管了起来,不过,小野次郎已经没兴趣叫真了。 在这两个人的陪同下,一行四人来到了位于十六层的许主任办公室,办公室的外间是一圈沙发,许纯良、陈太忠和邢建中就坐在那里,桌上有热气腾腾的茶水。 “这是淋雨了?”陈太忠看一看几个日本客人,发现对方的衣襟和裤脚有水痕,他下巴微微一扬,“坐吧,喝点热茶暖和一下……你们找纯良是什么事儿?” 他这客套着实有点假巴意思,不过小野次郎应对这种场面也习惯了,他坐下之后,先端起茶杯轻啜两口,然后淡淡地发话,“当然还是关于邢君的针状焦项目,我们认为碧涛有剽窃的嫌疑,但是许主任应该是不知情的……这笔无息贷款,可能会引起一些麻烦。” “你的话非常莫名其妙,”许纯良很干脆地回答,“我觉得他们需要支持,就会贷款,至于说我凤凰科委贷款的对错,轮不到你指责我吧?” “邢君根本就是个小偷,”坂井首听到翻译的回答之后,顿时叫了起来,不过下一刻,小野次郎狠狠地一眼瞪来,硬生生地打断了他的发言。 “他的话不要翻译,”小野部长冷冷地叮嘱一句,才又看向许纯良,“这是不负责任的行为,因为他的本质是剽窃,我们可能会提起诉讼,那样的话……也许会牵扯到许主任。”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许纯良不动声色地反问一句。 “好了小野先生,”陈太忠不耐烦地发话,“有新鲜一点的理由吗?” 他之所以来凤凰,是因为科技部有人认为,这个碧涛赤裸裸地剽窃别人并不好,但是部里的人也知道凤凰科委是怎么回事,那个姓陈的小子难斗,身后还有黄家的背景,不过目前科委的大主任,可是许纯良。 许家在京城也有自己的势力和背景,但是真要怕这怕那的,部委里的人就啥也别干了,尤其是:不是每个人都像陈太忠那样,行事肆无忌惮。 昨天许纯良就接到了科技部打来的招呼,正如大家所想的那样,许主任晾一晾日本人毫无压力,但是接到这个电话之后,他就直接联系某人:太忠,你来把这个事情料理了。 当然,这也不是说许纯良一点担当都没有,事实上他就是这个惫懒性子,我能省点事,那就省点事,太忠你来扛吧。 摊上这样的兄弟,陈某人也只能苦笑了,不过他也没太着急,中午吃了饭才往这边赶,不成想走到一半的时候,又接到许纯良一个电话:三菱有意申请针状焦的专利了,虽然只是两个小工艺,不甚要紧,但是似乎……碧涛绕不过去。 这就有点严重了,陈太忠有点不相信这个可能,不过他还是加快速度赶过来,而眼下小野次郎喋喋不休的,却是不说最新进展,他就觉得有点腻歪——快亮你的王牌出来吧。 然而,小野部长却是不理会他,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许纯良,“许主任,我没有威胁你的意思,而是我方已经着手在申请部分专利了,我觉得有必要通知您一下。” 这话说出口,屋里顿时一片寂静…… 第3217章 小野吐血(上) 小野次郎从来没有想到,扬眉吐气居然能带给人如许的快感。 看到满屋子的凤凰人都寂静无声,他心里那份满足,舒爽到难以言表——你们不是很傲慢吗?不是屡次三番地刁难我吗?不是理直气壮地霸占我们的成果吗? 小偷,终究是小偷,凤凰人自以为有多么不俗,其实……你们还是支那人。 小野部长心里舒畅,却是没有表现出来多少,他依旧表现得彬彬有礼,当然,心里那扭曲的快感,多少还是带到脸上一点。 好一阵之后,邢建中才叹一口气,打破了屋里的寂静,“你们一定要申请专利的话,自己也会受到损失……事实上,我知道你们想申请什么专利。” 刚才许纯良已经告诉他了,日本人打算申请什么专利,以邢总的能力,马上就能判断出来——三菱这两个专利真的不好绕过去,但是同时,这是杀敌一万自损八千的做法。 没错,有这两个专利在眼前,相关的专家学者就能推导出不少关键东西,加快中国对针状焦研发的速度,眼下固然是能让碧涛被动,但是从长远的角度来看,并不符合三菱的利益。 “邢君说得不错,”小野次郎点点头,当着明白人,他没必要说假话,一丝得意的微笑,终于按捺不住地浮现在他脸上,“我们也不愿意这样,是邢君您逼我们这么做的,因为您拒绝我们的合作请求,我们不得不考虑采用这样的手段,来保护自己的权益。” “专利申请递交上去了吗?”许纯良不动声色地发问,他不懂针状焦的细节,但是他觉得,像这样的专利,没有逼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日本人不会交出去——能交的话早交了。 “随时都可以交上去,”小野次郎很直白地表态,三菱也不舍得交出这两个专利,“我们正在整理资料,并且跟科技部专利局的人表示了,他们很欢迎类似的专利申报。” 这话里就有话了,邢建中听得就是不满地一哼,“既然你们打算这么逼人,那我也可以申报这两个专利,大不了这个技术很快过时而已。” 这就是两方相互威胁了,谁都不希望这个技术泄露出去,对三菱来说,他们不怕邢建中申报中国专利,别说一两个环节,全部环节的专利都无所谓——因为三菱在中国没有针状焦工厂,而他们在美国和日本,早就申请了专利。 但是同时,这个技术一旦申报专利,三菱的损失是全方位的,甚至会因为中国厂家的增多,影响针状焦在全球的价格。 无数事实证明,在全球的市场上,中国人介入哪个行业,哪个行业的产品很快就会被折腾成白菜价——就像中国人买什么,什么就涨价一样。 然而,三菱损失不起,邢建中更损失不起,三菱家大业大不要紧,但是他的腰包太瘪。 别说被三菱申请了专利,他会付出巨大的代价甚至不得不中断项目,就算他自己申请了专利,在无数后来者追赶的脚步中,他也一样会损失惨重——可能,他会收获一点专利费用,但是也可能被人借鉴之后绕路而行,正如他以往做的那样。 更有甚者,可能直接拿了他的专利去用,却不支付任何费用——疾风车还被堂而皇之地假冒呢,在唯GDP论的今天,地方保护主义有丰厚的滋生土壤。 所以这是麻杆打狼两头害怕,谁都要以此为要挟,但是谁也不敢轻易地做出决定,当然,三菱能率先扔出这个炸弹,固然是不用太在意中国专利,但同时也是暗示,你们别以为自己就能一手遮天,我们在科技部有人! 听到邢建中也威胁要申请专利,小野次郎呲牙一笑,“那好吧,这两个专利你可以申请,这个针状焦的工业生产,涉及到了四百多项新型专利,邢君申请两个并不是过分……当然,目前的这两个专利谁能申请到,还是个问题。” 这才是三菱最狠的一招,针状焦的生产,是个工艺流程,日本人随便申报两个专利,就能打断整个生产线,正是因为如此,他们不怕把自己要申报的专利,吵吵得全世界都知道——有本事你碧涛来争嘛。 就算碧涛争到那两个专利,也于事无补,日本人完全可以再申报另外两个专利,以此来阻塞碧涛的发展——反正三菱在中国没针状焦项目,他们不需要获得生产的许可,能阻碍了别人的生产,那就足够了。 这样的情况,除非邢建中将整个流程的相关专利全都申请下来,他才能获得充足的保证,然而,真的要申请了所有的专利的话,三菱会很痛,邢总会更痛——虽然三菱的损失,肯定会大于碧涛的损失。 这才是小野次郎得意的地方,而且他很明确地表示出一重含义:别看有凤凰科委支持你,我们在科技部也有人。 这时候说是不是剽窃什么的,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大家都知道确实存在借鉴问题,而小野部长态度明确:就算我们前期没有申请专利,但是不拿剽窃说事儿,我也能玩死你。 果然是这样,听到小野部长的话,陈太忠和许纯良交换一个眼神,咱们要处理的,不是这两个专利的问题,而是说专利一条线的问题——看来,确实把日本人逼得有点急了。 不过,小野次郎说得虽然狠,三菱却没有先申请这俩专利,他们知道一旦申请了,也要面对损失,这是事实,而邢建中也没申请其中任何一项——证明他也不想被人知道这个流程,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麻杆打狼两头害怕。 那小野的意思就非常明确了,邢君你的前途,在我们手里捏着,要三思啊! 这个意义,在场的人不是全部都明了,但是邢建中非常明白这话的份量,他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才干咳一声,艰涩地发话,“那么你们还是一定要跟我合作了?” “我们本来就很有合作的诚意,”小野部长的脸上,笑容愈发地灿烂,他心里这个得意,真的不用再说了,“我们甚至专程来谈合作,您非常清楚这一点。” “你们那个条件,不谈也罢,”邢建中很干脆地一摆手,“那个合作方式是赤裸裸地欺负人,我是不会答应的。” “条件可以慢慢地谈嘛,”小野部长又是微微一笑,“只要有诚意,对于贵我双方来说,条件并不是大问题。” 说这话的时候,他就浑然忘了,在五个月之前,三菱都懒得直接面谈,只是待理不待理地丢出个条件,哪怕是在他来之前,接受的指导也是——若对方真有造出针状焦的可能,可以在责权范围内,适当放松合作条件。 而眼下他答应的,已经超出了公司授权的范畴,然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能让对方愿意谈判,已经是幸事了——谁能想得到,公司的机密竟然被剽窃一空? “中方控股,也不是大问题,对吧?”难得地,许纯良居然插话了,“而且,相对碧涛成熟的技术而言,三菱不具备任何的技术优势,你们可以通过投资,获得部分股份。” 许主任给碧涛的是无息贷款,而在同时,科委还要承担这部分借款的利息——科委虽然在疾风车上大获丰收,但是手机项目支出不少,对从英国借来的款子,并没有完全还清,科委不跟邢建中收利息,可要给英国人交利息的。 所以他这个大主任,当得也难,对于日本人想部分介入这个项目,他并没有太大的抵触情绪——只要是我们控股,你们肯出钱就行。 你可以更无耻一点吗?小野次郎看着这个漂亮的男人,真的有把茶杯摔到对方脸上的冲动——碧涛是剽窃的我们的技术,“成熟”二字谈何说起?我们没有技术优势,谁有? 不过,小野部长是善于克制的人,他硬生生地压下了心里的不爽,事实上,事态在往他设计的方向发展,所以他无需太过叫真,弄巧成拙反不为美。 “一切都可以谈,但是控股和技术方面,没有商量的余地,真的很抱歉,”他微笑着摇一摇头,“要说投资,其实我们日方独资都没有问题……我是认真的。” “但是我不可能接受你的条件,我不可能离开煤化工的行业,”邢建中冷哼一声,日方控股——听起来很美,但那是有前提的,邢某人如果觉得不爽,想退出去的话,那么抱歉,出于技术保密的因素,十年之内,你不得再进入针状焦领域。 这十年足以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而邢某人能做的只是抱残守缺,跟不上时代是必然的——人的一生,又有几个十年可以挥霍呢? “我可以把销售份额完全让出来,但是定价权归三菱所有,”小野笑眯眯地回答,他认为这个条件优厚到足以打动对方——虽然他并不愿意做出这样的让步,而这个承诺大概也超出了他的责权范围,但是他有效地控制住了这个技术的蔓延,难道不是吗?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有个人终于发话了,他笑容可掬,“虽然我听不懂。” “我只是想问一句,专利真的有那么重要吗?”陈太忠虽然在笑,但是他的眼里满是茫然,“为什么我觉得,专利是很无所谓的呢?” 第3218章 小野吐血(下) “陈主任,我必须指出的是,专利真的很重要,”小野次郎说这话的时候,又用警告的眼神瞪一眼坂井首——你别多事啊,成败在此一举,谈判上的事情,技术人员少插嘴。 对于陈主任的跋扈,他已经听说了,而此人年纪轻轻,仅仅高中毕业就能成为处级干部,身后的势力也确实让人咋舌,但是同时,这人应该没有太深的技术和人生经历的积淀吧? 所以小野部长要做的,首先是不要激怒对方,其次才是解释缘由——年轻人好面子,这很正常,于是他先丢个小炸弹出来,“帕杰罗的事情,我们也很遗憾。” 帕……杰罗?陈太忠眨巴眨巴眼睛,他有点想吐血,哥们儿跟你说正事儿呢,你扯什么犊子?于是他微微点头,“你们很遗憾啊,我也很遗憾,根本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呃,不是说帕杰罗汽车那个事情吧?”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事情,”小野次郎重重地点点头,表示他很重视此事,但是就在点头的同时,他心里生出了浓浓的鄙夷,陈君你这么装样子,真的是小人之举——难道你以为我们查不出,正是你促成了三菱帕杰罗在中国被全面召回吗? 不过,他心里可以这么想,却不能随便这么说,虽然他认为,这才是陈太忠铁下心思对付三菱的动机——除此之外别无解释。 严格来说,三菱对中国官场的风吹草动,都是非常关注的,对于中共上层的意思,三菱的干部甚至比中国官场的干部领会得更多,其中关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黄汉祥说的——上面有人帮日本人说话。 然而非常不幸的是,中国的官场,连中国人自己都未必敢说吃透,就更别说外国人了——哪怕是三菱公司这样的中国通。 所以三菱对陈太忠的情报,了解得不算少了,但是真的无法理解,此人为什么会专门跟己方过不去,这人做事虽然莽撞,但是有时候也是很有章法的——如此旗帜鲜明地针对三菱公司,他是为了什么,钱、权……还是色? 三菱的人真的不是废物,在调查的过程中,他们敏锐地发现了一件事情,陈太忠差一点被一辆帕杰罗撞到了山崖下,这或许……就是真相了——支那人是很擅长迁怒于人的,虽然,在大多时候,他们不会表现出来。 错非如此,不能解释此人对大日本根深蒂固的仇视,此人家里不是抗日干部,平日里也少见对日本的极端措辞——没错,姓陈的跟三菱,一直没有交集的。 抱怨这些的时候,日本人忽略了一个可能,就是陈太忠仅仅是因为看不顺眼,才站出来呼吁一声,事实上不是他们忽略了,而是说……现在的中国,就不存在这样的干部——仅仅是为了一个可能有缺陷的产品,就不惜得罪日本友人。 尼玛,这样的干部,可能有吗?大家都知道不可能,那就不要做出这种坑爹的猜测了。 但是陈太忠不知道对方会这么想,相反地,他发现这也是个不错的理由,于是他干咳一声点头,“三菱的技术,我觉得确实很一般。” “三菱自动车工业株式会社和三菱化学株式会社,是两个公司,”小野次郎彬彬有礼地解释,当然,他肚子里在念叨些什么,那谁也不知道。 “凤凰市委和市政府也不一样,但都是扎根于凤凰,”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见对方又要说话,他摆一下手,“再怎么说,也都是三菱……因为你们帕杰罗糟糕的技术,导致撞我的凶手横死,然后……直到现在,都找不到幕后指使者。” 像陈君这么嚣张跋扈,相信想杀死你的人,一定非常多吧?小野次郎心里悻悻地嘀咕一句,不过他现在顺风顺水,倒也不愿意为此多费口舌。 正经是尽快化解这段矛盾,才是他要做的,小野部长站起身,深深地向对方鞠一躬,“我代表三菱汽车的同事,向您表示郑重的道歉……给您添麻烦了。” 日本人也流行被代表吗?陈太忠端坐在那里,生受了这一躬,“这个问题回头再说,刚才我听说……你们打算申请两个专利,老邢你好像前不久也申请了一批专利吧?” “我这个……有啊,”邢建中愣得一愣之后,才点点头,他不知道陈主任是什么意思,但是眼下肯定先要把这个暗示接下来才行。 “你看,这两个专利,你们就申请不到了,”陈太忠看着小野次郎,很遗憾地发话,“邢总申请专利的时间,比你们早啊。” “仅仅是两个专利,那无所谓的,”小野部长觉得,对方压根就没听明白自己的意思,可是看其表情,他心里又隐隐地生出点不妙的念头来,不过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要解释的,“但是我们还有四百多个技术,可是去申请专利,只要有一项通过,邢君的麻烦就会很大。” “可是你根本一项都通不过嘛,”陈太忠很干脆地一摊手,“这个事情,我有发言权。” “这真是个笑话,”小野次郎闻言,哈哈大笑了起来,三菱的针状焦生产技术,已经是相当成熟了,而且他们在部委也确实有人,“请允许我冒昧地说一句,很多专利,邢君自己都不可能理解得清楚,剽窃终究不是原创。” 这话说得就有点不客气了,但是大家都知道,眼下纠结的问题,跟剽窃已经无关了。 而且日本人说得确实在理,哪怕邢建中是天纵奇才,也不可能胜过三菱化学的集体力量,靠着剽窃来的东西反推,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是很正常的——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不是特别看好碧涛一开始生产的针状焦,甚至断言有些指标会不合格。 “你说的这才是笑话,”陈太忠微微一笑,冲许纯良扬一下下巴,“纯良,跟他解释一下,咱们科委是干什么的。” “你说了不就完了?”许纯良漫不经心地回一句,心里却是在嘀咕:太忠这话啥意思? 好像……会遇到点奇怪的东西?小野次郎听到他们这么说,心再一次提起来,不过,他还真不相信,这种情况下,对方还能做出什么。 “没知识真可怕,”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才一本正经地发话,“我先跟你解释,这个科委的工作之一,就是接受各种专利的申报,替专利申报者走完流程,但是如果遇到相同或者类似的专利申请,那就叫撞车,中国这么大,撞车是难免的……你明白了吧?” “请您继续说,”小野次郎彬彬有礼地回答,但是他心里那种不妙的感觉,却是越发明显了。 “哎呀,你还要让我说得再怎么明白呢?”陈太忠很苦恼地叹口气,这可不是装的,他觉得有些话直接说出来,有失他正处的身份,“撞车了,但是专利只能给一方,那么就存在个谁先申请专利的问题,先到先得,而这个申请日期,要看我们基层科委登记受理的日期。” “咝,”小野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浑身发凉,所有的得意都统统不翼而飞,不过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对方会如此赤裸裸地行事,抱着一丝侥幸心理,他再次发问,“那么……然后呢?” “嘿,”陈太忠无奈地咂巴一下嘴巴,哥们儿真的不想说得这么直白,算了,让你死心吧,“然后的话,三菱不管申报针状焦哪个专利,你们都会发现,邢建中都已经在我们凤凰科委提前申报了……是这样的吧,纯良?” “咳咳,”小野部长猛烈地咳嗽了起来,掏出白手帕一擦拭,上面是满满的鲜血,坂井首见状登时就不干了,他脸色铁青地发话,“你们怎么能这么无耻?” “因为这是在中国,在哪儿就要守哪儿的规矩,强取豪夺的事情,你们日本人干得少了?”陈太忠懒洋洋地回答,既然撕破脸了,他也就不在乎了。 “你们可以先申请,你们部里有人,但是邢建中什么时候提交的申请,我们说了算,别以为科技部里,只有你们认识人,照抄你的申请资料,都没任何的问题。” 尼玛,这种恶心话,你居然想让我去说,许纯良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去端茶杯。 “你有胆量,当着媒体把这话再说一遍吗?”坂井首的脸色不止发青,都发黑了。 “我只是告诉你,类似的处理手段,我们有很多种,这里是中国,”陈太忠见状,反倒是笑了起来,他最是享受这种气得人吐血的感觉了,“所以我说,专利真的不算什么……当然,这跟帕杰罗糟糕的刹车管没有任何关系。” 第3219章 不是最糟糕(上) 没关系才怪坂井首眼睛一瞪,就要撕破脸吼叫,不成想就在这个时候,小野次郎重重地一拍他的肩膀——你给我闭嘴。 事到如今,小野部长也不想考虑,姓陈的如此记恨三菱,是不是因为那帕杰罗了,他非常明确的是,上面费尽心思设计出的路子,怕是不顶用了。 这绝对是要命的事情,对公司要命,对他本人同样地要命,日系的公司通常等级都非常森严,不少男人下班之后死活不肯回家,找各种理由去喝酒玩乐,也不过是想向家人表明,领导很重视我,这应酬很多的嘛——回家晚的男人才是好男人。 三菱这样的顶级公司更是如此,所以今天发生的事情,对小野次郎来说,真的是一场灾难,也许他不会因此撤职——毕竟是对方太不讲理,但是办事如此地不力,给公司造成严重损失,将来遇到升迁的机会时,这会成为一个浓重的污点。 小野部长默默地擦拭着嘴角,好半天之后,才看向许纯良,捂着嘴发话了,“许主任,陈主任说的……是您的意思吗?” “我这个人是讲程序的,”许纯良头也不抬地回答,“合理的事情,我会据理力争,不合理的也不会答应。” 某人真的是不愧纯良二字,“只要你们敢申请专利,我们就敢修改邢建中的申报日期”这样的话,那是打死他都说不出来,但是想要他否认,那也是不可能的。 我就知道是这样,小野次郎目光开始发直,凭良心说,许纯良给他的印象比陈太忠还要糟糕——一个是无赖,一个是蔫坏,两者相较,倒是无赖似乎还更能令人接受一点。 沉默良久,小野部长缓缓地站起来,只是身子尚未站直,就是微微地一栽,还好旁边的坂井首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了他。 要走了吗?陈太忠微笑着看着对方,不成想小野次郎轻咳一声,“我去盥洗室洗一把脸,失礼了,请问谁可以带路吗?” “这家伙倒是真执着,”看到他们几人离开,陈太忠也禁不住感慨一句。 “那遇上你这个不讲理的,也是没办法,”许纯良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今天许某人就这么被人卖了,真的是不爽,“逼得人家吐血。” “没准是病呢,肺结核什么的,”陈太忠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想到自己为了去日本,从泥石流中被挖出来之后,N多男人给自己嘴对嘴地人工呼吸,他就难掩悻悻之情——尽管那只是个分身,“机会一开始就给过他们了,是他们不珍惜。” “他们不会去申请专利的,”邢建中沉默半天,方始缓缓地发话,要说起来对针状焦的应用前景,没有人比他知道得更多,“这个损失,日本承受得起,美国也承受不起。” 目前的全球市场上,针状焦的生产主要是以美国和日本为主,而其中又以美国为大头,不过美国人是以油系针状焦为主,煤系针状焦的技术,只有日本掌握——可他们又申请了美国专利。 三菱一旦在中国申请专利,那对国际上的针状焦生产真的是一场灾难,到时候也没必要分油系和煤系了,全部要被廉价的中国货冲得七零八落。 这一点都不开玩笑,生产煤系针状焦的原料是煤焦油,而中国每年的煤焦油产量,占世界总产量的百分之六十强,原料方面就无人可挡。 可是就这样的煤焦油生产大国,连买技术都找不到门路,国内有些小焦化厂花钱才能扔掉煤焦油,而同样因为原料问题,国外某煤系针状焦生产厂,在几年后买不到价格适中的煤焦油,被迫关停生产——这就是技术垄断带来的结果。 这些就扯远了,说句大实话就是,三菱想在中国申请全套工艺的专利,得先考虑美国人答应不答应——要知道直到现在为止,日本都还不是一个正常国家。 他们能做的极限,就是申请几个不那么敏感的专利,邢建中对此非常肯定,换一个公司的话,基于义愤,有跟碧涛拼个你死我活的可能,但是日本人……他们连这个选择权都没有。 邢总想到了这一点,但是他不知道三菱的底线会在哪里,而眼下陈主任为了支持自己,甚至不惜撕下面皮来充当无赖,那么,这一关就不会再有任何问题了,“陈主任,大恩不言谢,以后您就看我的表现吧。” “要谢就谢纯良,”陈太忠听得就笑,他冲某个漂亮男人一努嘴,“帮你改日期可是科委的事,他才是科委老大。” 许纯良无可奈何地看他一眼,对于这家伙,他真的是无语了,不过他也没办法拒绝,又看一眼邢建中,他淡淡地表示一句,“横山区的科委,正在筹建知识产权保护办公室,邢总你也多跟刘主任沟通一下,平常多烧香,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所谓的知识产权办公室或者知识产权局,其实就是处理专利申报的部门,不过时下县区一级的科委里,有这个部门编制的真不多,像童山县科委,正式编制总共才七个人——也就是横山区下辖开发区,又有多种新技术,科委刘主任才会想着搞这么一个部门。 许纯良这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兄弟的事儿不能不管,但是有人频频来凤凰科委改申报日期的话,也有点……那啥,所以他告诉邢建中,你不能指望我从头到尾帮你和稀泥,我只是科委主任,不是知识产权保护办公室主任,有些事情你得自己努力。 这话邢建中听得明白,而且他非常清楚,许主任断断不会不管他,别的不说,起码前天他来见许主任的时候,就许下了百分之三吃红利的干股。 许纯良一开始不愿意收这股份,后来听说,陈太忠也收了——是荆俊伟代他妹妹收,迟疑了一下,才说回头再说吧。 要不说,邢建中这日子,也没别人想的那么舒坦,送个礼还要求着别人收——不过话说回来,许陈两人也不喜欢敲诈正当商人,虽然这个商人,在日本人眼里绝对不正当。 所以邢总心里相信,许主任在关键时候,还是会帮自己的,不过有些小手尾,也不好太过麻烦人家——县科委改记录,总比市科委改记录方便一点,王牌不能轻易露出来。 三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几个日本人就回来了,小野部长的下颌处隐隐有亮光反射,精神也强了一点——看来是好好地洗了一把脸。 他坐下之后,依旧保持着那儒雅的风度,停了大约半分钟,才看一眼邢建中,“请问邢君,您是认为,三菱不会两败俱伤……是这样的把?” “到目前为止,拿专利做话题的,是你们,”邢建中得了机宜,说话也不会太软弱,“但是你认为我不敢,那就错了……奉劝小野君,现在改正还来得及,请不要错上加错了。” 要不说这小日本说话彬彬有礼的样子,还很是能影响人,现在连邢总说话,都带一点日本式的虚伪了,陈太忠听得禁不住撇一撇嘴——坚持自我,真的很重要吖。 “我认为,你是真的不敢,”小野眼光很怪异地看着他,接着又苦笑一声,“就像我们一样,也不敢,这个责任,没有人能承受得起。” “其实我现在把专利贡献出去的话,会得到丰厚的报酬的,”邢建中微笑着回答,他搞技术拿手,但是做生意也绝对不外行,自然不会任由对方压着自己发挥,“我保证,自己不会损失什么,只不过会面临很多竞争对手罢了。” “如果你能赚得很多,就不会不申请专利了,难道不是吗?”小野部长也微微一笑,到现在他是豁出去了,不怕说什么过分的话,“邢君,你在说谎!” 我就是在说谎,那又怎么样呢?邢建中哈地笑一声,跟陈太忠和许纯良这种肆无忌惮的主儿接触得久了,他对日本人的威胁也不怎么在意了,“你怎么想,那是你的事……但你要是以为我害怕,那么,你可以试一试,我是不是真的赌不起。” “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很没有意思,”小野次郎的底气,要略略足一些,他意味深长地发话,“我们会试着申请一些专利的,只是尝试……希望邢君,能够抢先申请到。” 这就是底蕴的问题了,三菱不敢赌整个工艺,却又不甘心如此地退出,就拿些专利出来试探,反正他们不差专利——倒是要看一看,你们是不是真的能对科技部如臂使指,应用自如。 这样的选择,是美国人都没办法反对的,搁在任何国家,不战而退都是巨大的耻辱,在退却之前,做出些试探是非常必要的,起码能确定自己输在了哪里。 “切,”邢建中不屑地哼一声,三菱有底牌,他又何尝没有?事实上,三菱认为碧涛完全剽窃了自己的技术,是错误的猜测,那只是他们的一厢情愿,“第一个工业化生产出煤系针状焦的,好像不是三菱化学吧?” 第3220章 不是最糟糕(下) 听到这话,小野登时就语塞了,明白这个恩怨的人,还真是不多,三菱化学株式会社,是日本排行第一的化工企业,但是排行第一,并不代表样样第一——更多情况下,是船小好调头,新技术往往不是巨头发现的,只是他们能认识到其中的价值,并且充分重视罢了。 煤系针状焦也是如此,新日铁化学就宣称,这是新日铁最先在煤焦油残渣的冶炼中,获得了这样的思路,并且研制成功,三菱不过是拾人牙慧。 这样的争端,就是见仁见智了,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新日铁也有自己的加工技术,跟三菱的不是完全相同。 眼下这个时候,邢建中能丢出这个炸弹,其用意不问可知,你逼得我急了,就把新日铁的工艺抖出来,反正都差不了多少——陈主任去日本一趟,拍的可不仅仅是三菱。 邢总这反击,真的不可谓不犀利,事实上,碧涛的针状焦项目,并不是完全按着三菱的生产方式来的,有些部分是借鉴了新日铁的工艺,只不过这两家的工艺差别不大,而三菱的人太过自负,总觉得别人要偷技术,还不得先偷我三菱的? 至于说新日铁那一方面的因素,就直接被三菱的人忽视了——不得不指出,这个错误是非常致命的。 小野次郎也在第一时间意识到了这个错误,所以他又轻咳两声,却是顾不得看手帕了,只是微笑着发问,“想必邢君也有独到的工艺,为什么不去申请专利?” 在别人看来,小野部长雪白的牙齿上,映着淡淡的血色,眼中也满是凄惨暗淡的神情,真的是很感人,但是相对而言的是……这个问题,未免有点尖酸了罢? “三菱独到的工艺也很多,也不见你们来中国申请专利,”邢建中淡淡地回答。 果然是这个样子小野次郎暗暗地舒一口气,今天的事情很糟糕,但是最糟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碧涛无意将这个技术泄露出去,这是最大的收获。 别看三菱说什么专利之类的,那都不过是讨价还价的手段罢了,他们最关注的,还是针状焦在全球的垄断性质,有没有被破坏。 而眼下邢建中的表现,让小野部长将心里最大的石头放了下来——你果然不敢申请专利,也就是说,你贪图的是个人的收益。 说句题外话,陈太忠也清楚这个性质,而这针状焦的资料还是他一手弄来的——给个人不给国家,真的合适吗? 这个就真不好说了,该给私人用的时候,就是私人用,等到要涉及国家利益的时候,谁也保不住你,“征用”二字,那不仅仅是书面语,是代表了国家这个暴力机器的权力——就算在强调“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美国,照样有这样那样的战时法规。 在类似法律下,别说专利了,私有财产随时可能会被国家征用,价钱多少完全不取决于民众——带种的,你在军事跑道上当个钉子户试一试? “邢君既然有工艺,我们……还是可以合作的,”小野次郎缓缓地站起身,微微点头,“短期内我不会离开,还会登门拜访……诸君,我们先离开了。” 等他们走了之后,许纯良才看一眼邢建中,“按我的经验分析,他们还不会死心,你怎么打算的?”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邢建中是在国外留过学的,对日本人的了解也比国内的多,他很不屑地哼一声,“当初我想合作的时候,他们提的是什么条件?眼下就知道后悔了,三菱就算只参股,这个项目我也不会再答应了。” “真是咎由自取,”陈太忠哼一声之后,扫一眼这二位,“我说,这算顺利完成任务了,我可以走了吧?” 这确实是完成任务了,陈某人如此强硬地扛上了日本人,相信三菱公司在公关下他之前,不会再给科委施加压力了,而邢总的表态,也能让日本人保有他们的底线——这个技术不会扩散,所以碧涛面临的压力,不会特别大。 不过许纯良和邢建中肯定不放人,就说现在下着雨呢,来的时候也就算了,回的时候这高速路危险,住一晚上再走吧。 事情的后续发展,果然不出大家所料,三菱没有继续纠结于剽窃的问题,而是追着碧涛要入股,但是邢建中的态度很明确,这一期工程的入股就免谈了,下一期工程再说吧。 第二天,依旧是小雨,陈太忠还是没走成,红山工商局那边查出了大批非法食品,其中不少食品不少来路不明,根本就是三无产品。 三无的这么多,有非法添加剂的食品也不少,有些是手工作坊生产的,但也有不少是有生产厂商的,其中还有个别是比较知名的食品——包装上,他们不打添加剂的名称,直接就是写个添加剂。 用胡局长的话来说,就是食品问题“触目惊心”,已经到了不解决不行的时候了,而非法添加剂只是其中一项,比如有匿名电话爆料说,某村有人专门收病死猪肉绞成肉馅…… 红山区工商分局这次搞的行动,力度真的很大,有些商店甚至有一多半的货物都被扣走了,有点宁枉勿纵的意思——有人卖的面粉比别的商家的白一点,说不出原因的话,绝对要拎一袋去化验。 所以,这怨声载道也是必然的,胡局长一开始还扛得住,但是几天下来,大家纷纷说,红山区的食品行业比以前冷清了一多半,虽然区委区政府还是表示支持,可他心里有点犯嘀咕,说不得给陈主任打个电话,结果知道陈主任就在凤凰。 接下来,在区委书记王小虎的陪同下,省文明办副主任陈太忠同志冒雨视察了红山工商分局,陈主任当场作出指示,你们严抓食品卫生质量,动机是好的,也是值得高度肯定的。 其他质监等部门的配合,也应该跟上,这个行动不能搞成一阵风,省委文明办会持续关注的——群众连自己吃到嘴里的是什么都不知道,精神面貌怎么可能好呢? 所以陈太忠抵达素波的时候,就是下午四点了,他先处理两件小事情,等赶回文明办的时候,堪堪五点半了。 在办公室坐下没有两分钟,秦连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太忠你过来,跟我说一下凤凰市红山区那里,是怎么回事?” 秦主任对于小陈四处乱跑,并没有任何的意见,下午他听说了红山的事情,就考虑是不是能做一下文章——某人可是打着文明办的旗号去的,不过听完小陈的陈述之后,他发现这个文章也是有点大。 “要不是有个先决条件,你的搭档去世了,想这么雷厉风行地搞,还真不容易,”秦连成感触颇深叹口气,“食品卫生……不是不想支持你,咱文明办强力插手有难度。” “先在下面做起来吧,”陈太忠没太在意秦连成的态度,你支持不支持,我都是要搞的,当初也没指望你。 正经是老主任肯过问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算好事了,“要是凤凰能报上来这么一份资料的话,咱文明办合适不合适出面……高度肯定?” “想打造个样板,是吧?”秦连成笑一笑,这样的条件确实不算很高,文明办前期不出力,后期肯定一下,却是能得到一些名声和权力——肯定了凤凰的样板之后,自然能对其他城市类似的现象指手画脚了。 这样享受下面行动的好事儿,以前文明办是不敢指望的,不过现在的天南文明办,确实不一样了,“你先关注吧,需要支持的话,我私人方面没有问题……同时你要注意低调,说句实话,食品安全这趟水,也很浑浊的。” 他这话说得一点都不错,第二天上午,穆海波打个电话,把陈太忠叫到了蒋世方办公室,蒋省长见了他之后,第一句话就是,“你最近在抓食品卫生?” “以前跟我搭档的村支书,喝假酒喝死了,”陈太忠轻叹一口气,心里却是在纳闷,你堂堂的省长,盯这种小事?“还答应了他家属,争取出殡的时候去呢。” “嗯,”蒋世方点点头,沉吟一下方始发话,“这个工作我支持你,但是你要强调一下,这个食品卫生的潜在危害,是普遍存在的。” 我是那么不懂事的人吗?陈太忠听得很是无语,总不能说别的省食品卫生没问题,只有天南的有问题吧?不过他还是默默地点头,“我记住了,您指示得很及时。” 然而事实上,蒋省长对陈太忠的破坏力,真的很担心——一句话没点到,那家伙就可能惹出泼天的祸事来。 他非常确定这一点,因为他下面要问的,就是这么一个问题,“听说你不但支持某公司剽窃日本的先进技术,还把前来调查的三菱员工打得吐血?” 第3221章 嘉宾(上) “这才是胡说八道,”陈太忠也顾不得是省长当面,登时就大怒,“他自己吐血,赖到我身上?这话是谁说的?” “喂,”蒋世方恼怒地看他一眼,眉头一皱,“我这不是也是不信吗,真要相信是你做的,我还问你?” “恶意造谣中伤国家干部,这是大事儿啊,”陈太忠很愤慨地表示,而且帽子随手就拎了出来,“很可能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比如说有意抹黑组织,破坏中国的国际形象,甚至可能阴谋借此颠覆国家政权,省长,这个事情您得高度重视。” “行了,中纪委的干部你都敢打,打个把日本人算什么?”蒋世方哼一声,没好气地发话,“无限上纲上线的话,你就免了吧,我比你更会说。” 蒋省长的语气不好,但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也真的是不见外了。 不过陈太忠哪里是那么好说话的?他冷哼一声,“这不是鼓励谣言滋生吗?等下出去我就开车到凤凰,非把四个日本人打得挨个吐血不可……也省得别人说他们是胡说。” “幼稚那别人说你杀人了,你就真去杀个人?”蒋世方呵斥一句,但是他也担心这家伙犯浑,于是又解释一句,“估计他们这么夸大其词,也是想让我重视。” 蒋省长心里清楚,这才是真正的原因,传话的人也没敢说一定就是陈太忠打的,那边只是说三菱有个人吐血了——不会是咱们的干部一时冲动吧? 其实关于碧涛的针状焦,蒋世方在省级领导里,掌握的信息绝对算最多的,殷放主政凤凰,而他的女儿蒋君蓉参与了聚碳酸酯项目之后,又对针状焦垂涎三尺——这不仅仅是填补国内空白,在国际上都算顶尖的高科技。 不过穆海波却坚决阻止她再对这个项目伸手,素凤手机、光盘生产线和聚碳酸酯,小蒋,你从陈太忠身上得到的东西已经太多了——碧涛的第二大股东,可是陈太忠正牌女友的哥哥,你确定一定要这么刺激他吗? 就因为此事,蒋省长的秘书和女儿还很是争辩了几天,官司都打到了省长大人那里,蒋世方当时只是淡淡地一句话,就阻止了女儿的蠢蠢欲动——你非要抢着投资,不控股都行,但是你确定,碧涛一定能制出针状焦吗? 蒋君蓉登时就不吭声了,从阴谋论的角度来说,她甚至可以怀疑,某个陈姓家伙被抢的单子太多,就有意捏个套子,说能制取出针状焦啥啥的,选的还是自己大兄哥的企业。 然后她所在的高新区兴致勃勃地找过去,软硬兼施要死要活地争取入股了,再然后……项目失败了,所有的投资都打了水漂——这就是传说中的送脸下乡了吧? 所以到最后,蒋君蓉还是没有试图插手这个项目,不过女儿的执着,让做父亲的心里微微有点疑惑,怎么一遇到陈太忠的项目,她就这样呢?平日里君蓉也不至于这么咄咄逼人嘛。 由于有这许多的原因,蒋省长对碧涛的针状焦真的很了解,前两天日本来人考察,他就又听到女儿唠叨了,说您看,明明是碧涛的人偷了日本人的技术,搞得人家都找上门来了,您当初还怀疑人家搞不出来。 之后三菱公司动用关系,在天南找人帮腔说话,蒋省长也遇到了这样的情况,但是他根本就不搭理——你三菱又没在中国注册专利,现在找我告状,这算个什么章程? 不过今天又有个关系联系他了,这关系要近一些,而且做事也靠谱,起码消息打听得挺到位,所以他觉得能跟陈太忠说一说,“这个针状焦,日本人想入股,他们不追求控股了……能考虑一下吗?” “让日本人来跟我说吧,我只靠两片嘴,也照样让他们吐血,”陈太忠怒气未消,直接顶了自己的省长。 “你说话做事,能稳重一点吗?”蒋世方无奈地撇一撇嘴,上次有人跟我这么没大没小的说话,是多久之前了?“我只是听说,离了日本人的指导,那个碧涛未必能生产出合格的针状焦,可能C什么T和电阻率会偏高,是不是这么回事?” “确实可能,”陈太忠点点头,关于这一点,是邢建中亲口跟某个黑脸膛说的,但是同时邢总也说了,就算高一点,对某些产品来说,也能将就着用——有得用总比没得用强,再加上价格优势,真的不用担心市场,别说一万吨的产量,十万吨都供不应求。 然而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陈太忠才会大力支持邢建中抵制日本人,有些东西不掌握在自己手上,那确实太被动,更别说这次针状焦的项目,三菱人猜得也没错——里面还真是有点邢总自己的东西,虽然不多,但真的有。 咱偷别人的东西,那是天经地义,反正小日本欠咱的海了去啦,但是怎么能让外人偷咱自己的东西呢?所以,合作是绝对不可能的。 其实某人的心里,对产品质量真的不太在意,不合格的可以先将就着用——等你琢磨清楚了,到底可能是哪些环节有问题,大不了哥们儿再走一趟日本。 当然,有些话他是不合适跟省长说的,那么就只能将前因后果解释一遍,“……咱没有的时候,他们狮子大张嘴欺负人,咱有这技术了,他们上杆子贴上来了,我觉得,这不是个有诚意的合作态度。” “嗯,”蒋世方点点头,陈太忠说的情况,他也是比较清楚的,很多人说什么做领导的只在意招商引资在意GDP,只会巴结外国人,那还真是错了,身为省部级干部,哪里会不知道这些门道?还是那句话,愚昧的人走不到这个岗位。 只不过大家看到的,只是领导想让你看到的而已,盲目的迎奉和巴结,或者源于利益,但是更多的,是表明态度罢了。 所以蒋省长也没有促成此事的决心,这件事也不是那么好掺乎的,他只是尽一尽心意而已,眼见小陈说得有理,他自然更不会多事了。 于是他撇开此事,开始说今天的正经话题,“文化节马上要开始了,我给你下三个任务,抓展区、彩排和嘉宾。” “嘉宾?”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心说其实我只管邀请明星,天南的嘉宾,需要我来邀请吗?“您是说演员里的嘉宾?” “部委里的,”蒋世方轻描淡写地吐出四个字,略略停顿一下,他又吐五个字出来,“或者国务院。” “……”陈太忠默然,好半天才低声问一句,“兄弟省份的,行不行?” “这个……当然也可以,”蒋省长这回答,就相当地勉强了,事实上他兴师动众地搞这么个文化节,除了想留名之外,也是想被上面注意到——别的不说,强调敬老,总是能对老干部们的胃口吧? 至于说部委的嘉宾,蒋世方自己也有联系,请来两三个省部级不成问题,但是兄弟省份的,他还真的不是很在意,我要的是直达天听的效果,口碑什么的,真的没意思。 这正如红山工商分局狠抓食品卫生时的心思,他们并不在意兄弟单位的反应,除了辖区内百姓的反应之外,他们更想要的是上面的肯定。 可是蒋世方想是这么想,还不好做得太过火,要不然斧凿的痕迹太重,钻营的味道太浓,所以他就想到,要陈太忠也发挥一点能力——真要说老干部的话,目前整个中国最有资格被称为老干部的人,应该就是黄老了吧? 蒋省长不求能请来黄老,能请来黄家一系的重量级人物即可,不过黄和祥和郑文彬之类的可不合适——黄老三已经登顶磐石,郑书记则是海角的一号,这些人来的话,味道不对……这是打算结社自保,就此封疆裂土吗? 蒋世方跟黄家有渊源,但是也轻易请不到黄家重量级的人物,更别说眼下小小的节庆活动了,所以他要陈太忠出面帮忙相邀,不需要一定是正国副国的,有个把正部也算。 第一届文化节嘛,办得越隆重,后面的文化节就越好操办。 “您是认为……影响越大的嘉宾越好,是不是?”陈太忠小心翼翼地猜测蒋省长的心意。 “那是肯定的,”蒋世方毫不犹豫地回答,邀请嘉宾图的可不就是影响力?不过想到小陈邀请到的明星也很有影响力——比如说小甜甜什么的,说不得他又补上一句,“我说的是政界……演艺界嘛,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副部长行不行?”陈太忠沉吟一下,才开口发问,紧接着他又补充一句,“是管文化的副部长……很对口。” “文化部……我请了一个副部长了,”蒋世方觉得这厮太没有诚心了,副部长是不小了,但是以你的能力,不该是这样啊,“再有的话,那就是撞车了。” “我说的……是法国的文化部副部长,”陈太忠低声嘀咕一句,“他早答应我要来……” 第3222章 嘉宾(下) “法国文化部的副部长?”蒋世方惊讶得嘴巴微微一张,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过分了,于是自嘲地笑一笑,“我倒是忽略了,你还在法国干过……这个副部长我好像听说过。” “嗯,叫科齐萨,亲中人士,来中国的时候,首长亲自接见过,”陈太忠点点头。 蒋世方缓缓地点头,小陈嘴里的首长是谁,他非常清楚,那是不加任何前缀的首长,沉吟一下他发问,“他一定能来……是吧?” “他是这么答应我的,”陈太忠很肯定地回答。 “唔,”蒋省长沉吟了起来,他还真没想到,小陈不吭不响的,在此之前就请到了法国的文化部副部长——听起来还是很容易的样子,这家伙也太能干了一点吧? 国外的政界嘉宾,其实也不错哈,他发现了一条新思路,于是拿起手边的笔,在纸上写了起来,头也不抬地发问,“这是之前的,不算我给你的任务,其他国家的能不能再邀请几位?像德国、英国这些。” “英国我能请来伯明翰的议长,德国……德国人不好请,”陈太忠摇摇头。 “为什么不好请?”蒋世方放下手中钢笔,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他。 “意识形态的问题吧,虽然都是资本主义国家,德国跟英国这些不一样,两德曾经分裂过,并且身处两大不同阵营,”陈太忠在欧洲的时候,对这个问题有研究。 他侃侃而谈,“要说西方国家的对华态度,德国算最不友好的国家之一,原西德不用说,东德也一样,合并之后的东德人,对社会主义国家比西德人还要痛恨,我在欧洲的时候,遇到过基督教民主联盟的总书记默勒尔,这个联盟曾经在东德执政多年,并且推动了两德的统一,她对我的态度非常不友好。” “哦,”蒋世方又点点头,他对小陈说的这些略知一二,今天听到如此明确的解说,也算是小有收获,“那就伯明翰的议长吧,还有对华友好的朋友吗?” “红色资本家哈默的助手海因先生,”陈太忠的备选名单越拉越长,而且不带打磕绊的,“阿尔卡特的董事长缪加,我也可以尝试联系……不过这些就都是商界人士了。” 你小子还能再能干一点吗?蒋世方听到这么一个个的人名张嘴就来,也是相当地无语,谁手里要是有个陈太忠,简直能顶十个干部用,不,十个干部都没他一个有用。 “那行,就交给你了,国内的嘉宾也考虑一下,”蒋省长低头又往纸上写什么,“嗯,展区和彩排,你也要重视,去吧。” 陈太忠走出省长办公室,脑子里却是禁不住想起了默勒尔,既然她能为政治前途抱有仇华态度,那么科齐萨的亲中……会不会也是抱有政治目的? 大概是一定的,他得出了这个结论,哪怕这个结论真的让他有点扫兴。 接下来,陈主任去展区看一看,顺便又给翟锐天打个电话,了解一下表演的筹备进展,等到了下午四点多,算一算时差,他觉得不管怎么讲,缪加也该上班了,于是给法国打个电话,不成想那边有个男人告诉他,董事长不在,至于去哪儿了,男人不肯说。 这倒奇怪了,于是他又给埃布尔打个电话,结果掮客先生很高兴地表示,说我要去中国参加一下你们的黄酒节——我的销售成绩很不错,难道不是吗? 尼玛,你要来的话,哥们儿这儿要露馅啊,陈太忠觉得这个消息非常糟糕,他供给埃布尔的曲阳黄价格,是国内销售价的好几倍——那厮来黄酒展销会一看,岂不是绝对糟糕? 于是他不接这个话茬,说你帮我问一下,缪加的移动电话是多少,我找他有点事情。 趁着埃布尔打听消息的时候,陈太忠就给袁珏打个电话,老袁你这怎么回事,怎么能让埃布尔来中国参加这个黄酒节呢? “黄酒的价格,早就不是秘密了,”袁主任苦笑一声,“咱国内都有其他黄酒厂家,接触上了埃布尔,他想去我也没办法拦着,不过我跟他强调了,咱们是做品牌的,他也认可。” 这个倒是,陈太忠点点头,他在国内呆得久了,一时就忽视了法国人玩品牌的能力,那么现在想来,只要埃布尔能坚定本心,这也不是多大的问题,“他过来只是看一看?” “有砍价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放弃呢?”袁珏的语气里,多少有点无奈,他是承袭了陈主任的工作,没有发展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要倒退,是个人都不会舒服了。 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人和人相比就差了这么多,陈主任能赤手空拳打下这片江山,而他袁某人维持得都很难,没办法,人家就认陈主任。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事情都没做,“我跟市里也反应了,要求在展销的时候,曲阳黄能拉开档次,出口包装的黄酒报得要比供给欧洲的价钱还高。” “关键是还有外地的黄酒,”陈太忠叹口气挂了电话,想一想之后,又给殷放打个电话,说我在筹办这个黄酒文化节,您能跟我说一说,市里是怎么规划的吗? 殷放则表示说,我正在去省里的路上,六点以后咱们再联系好不好? 这个电话刚挂,埃布尔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掮客先生的消息还是很灵通的,他倒没问出来缪加的电话号码,但是他告诉陈主任,董事长现在就在中国,“……应该是关于阿尔卡特收购上海贝尔的谈判,这个谈判已经一年多了,也不知道还要谈多久。” 还没有谈下来吗?陈太忠听得也是有点愕然,不过想一想这么大的一桩交易,双方的责任、义务划分以及利益需求都要商量,久拖不决也正常了。 一边想着,他一边就给阿尔卡特中国公司拨电话,那边接起来之后,先是说了一通法语,然后才是中文,“阿尔卡特中国公司,请问你要接哪里?” “听说缪加先生来了中国,我想问一下他的联系方式,”陈太忠沉声发话,对方明显是个中国人,对于外资企业在国内的傲慢,他是深有体会的,所以他也懒得多事,直接报出自己的身份,“我是天南省凤凰市原驻欧办主任陈太忠。” “你是从什么渠道得知,缪加先生来了中国?”果不其然,那边一听这是中国人,登时就变得非常冷漠了许多,语气上听不太出来,但是那种感觉是实实在在的。 尼玛你这什么态度嘛,陈太忠整天琢磨的就是怎么说话,一听这种居高临下的发问,他就不爽了,“我没有义务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消息,这本来也不是秘密,再说一遍,我叫陈太忠,你可以跟缪加或者其他人求证一下,以前在巴黎……”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边的电话啪地一声就挂了。 我艹,陈主任登时大怒,我都自报了身份,你还敢不等我说完就挂电话,原本他是不想找井泓打听这事儿的,气急败坏之下,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缪加的电话,我帮你问一下,”井部长接起电话,很痛快地表示,只听得听筒那边有人轻声吩咐两句之后,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小陈你找他干什么?” “是这样,我们省里要搞个黄酒文化节,上面的领导要我多多邀请嘉宾,”陈太忠没好气地回答,“本来我不想打扰您,是打到阿尔卡特问的,接电话那小姑娘,态度太差劲……回头一定投诉她。” “嘿,自己人嘛,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井泓听得就笑,可以想像得到,有这么一个解释,井部长心里会舒坦一些,“你跟缪加很熟悉吗?” “还行吧,他去过我驻欧办,我也去过他办公室,”陈太忠知道,自己跟那个董事长的关系,真的很一般。 “嗯,号码来了……”井泓念了一个手机号,“这是他的助理拿的电话……对了,你顺便跟他表个态吧,说语音交换设备的生产,涉及到中国的国家安全,阿尔卡特想控股,那是不可能的。” 这才是的……陈太忠道谢之后,很无语地挂了电话,这个态度你们肯定强调过无数遍了,还要让哥们儿再说一遍,有意思吗? 我只是想邀请人家做个嘉宾嘛,他悻悻地嘀咕着,拨通了那边的电话,考虑到是缪加的助理接电话,他就直接用上了法语。 电话那边有点喧闹,不过接电话的人听说此人跟董事长在巴黎见过几面,沉默一阵之后,缪加在那边接起了电话,“哦,陈……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了。” “我想邀请您参加个活动,”陈太忠开门见山地发话,随后他略略解释一下黄酒文化节的性质,“……如果您时间允许的话,我会发出正式邀请的。” “哦,那种酒啊,我品尝过,不是很合我的口味,”缪加不说敬老的性质,只是单纯地点评一下黄酒,然后话题一转,“但是我们跟贵国政府的谈判不是很顺利,我想,也许没有那个心情去参加,真的非常抱歉。” 第3223章 曲阳黄危机(上)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嘛,陈太忠对这个理由很是无语。 要是缪加说自己在中国已经呆得很久,不能再呆下去,或者说他不可能短期内两次访问中国,这些理由更加合理,也更能令人接受。 但是你跟中国政府谈得不好,迁怒于我们天南,这就没意思了,陈太忠正琢磨该如何转述井泓的话,听到这话之后毫不犹豫地表态,“这个事情就没可能顺利,语音交换设备的生产,涉及到国家安全,有人托我强调一下这一点……阿尔卡特不可能控股。” “哦,那真是遗憾……你说什么?”缪加才说要中止这个话题,猛地听到最后一句,终于是不能再保持平静了,你不就是请我做个嘉宾吗?怎么又会牵扯到别人托你传话? 这里面可能有什么说法,董事长先生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于是他急切地发问,“陈,你能告诉我,是谁托你强调的吗?” “谁强调的并不重要,关键是……这是原则,”陈太忠没好气地回答,原本他就不想说出井泓来,眼下心情不爽,自然更不会说了。 “陈……这只是一个误会,”缪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着急,不过最后,他还是叹一口气,“好吧,让我来了解一下日程安排,没准会发现什么惊喜。” 当然,董事长先生这话,只是借口而已,他非常清楚的是,自己的这次谈判又陷入了僵局,不出意料的话,他又要一无所获地回去——已经是考虑下一轮谈判技巧的时候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接到这个电话,由不得生出一些猜测来,所以挂了电话之后,缪加先生沉吟一下,抬手招过来自己的助理,可以肯定的是,他不会问自己的行程安排,“去了解一下,谁对这个陈的情况比较清楚。” 助理转身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回来报告,“据说这个陈太忠,跟文化和通信部副部长科齐萨比较熟悉,科齐萨和亨利·古诺曾经多次去他的单位。” “怪不得我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原来是科齐萨,”缪加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事实上,他以前就知道,科齐萨跟陈太忠关系不错,只不过陈太忠实在不算多大的官,又是离开了巴黎,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地将此人抛到了脑后。 现在经人提醒,他自是想起了此事,于是点点头,“帮我接科齐萨先生……” 陈太忠打了这个电话之后,对缪加就不做指望了,事实上前文说过,他跟缪加的关系很一般本来就是打算碰一碰运气,到现在把该传的话传到,也就没事了。 正经是英国那里不容有失,不过尼克也很仗义,接了电话之后,议长大人很明确地表示,我去没问题,不过,“很久没有见许纯良了,他还好吗?” 你总共也只见过许纯良一面吧?陈太忠知道尼克想的是什么,那家伙原本就是个双性恋,喜欢男人多过喜欢女人,而纯良长得又是那么地……漂亮,做为一个英国人,能记得一个只谋一面的中国人的全名,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许纯良很好,他马上要结婚了,”陈主任手起棒落,打掉某人不切实际的想法,“你会赶来参加婚礼吗?” “也许吧,”尼克的声音听起来,有那么一点点失落,不过对性取向不正常的人来说,类似的打击也是常态了。 “我就奇怪了,男人和男人,也能有爱情吗?”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禁不住悻悻地哼一声,然后他就想到了刚才说的,纯良的婚礼。 许纯良结婚的日子也定了,明年的三月九号,阴历正月二十六,三六九齐全大吉,这半年之前就预定下日子的婚礼,就是很隆重很正式的了。 大婚是在京城,许家根本之地——也是中国官场的根本之地,陈太忠对这个举办地点没有什么争议,他琢磨的是,许纯良娶的竟然不是李英瑞? 许主任的个人生活,一向严谨得很,在陈太忠和许纯良两个人的交友圈子里,他俩对女人的态度,绝对是另类——从来不叫小姐。 其中的陈某人也就罢了,丫不是个随便的人,随便起来却不是人,只要看得入眼的都直接收回家,那些主再出来的时候就是一身极品装备,就算不建公会,也是没人敢惹。 可是许纯良身边,不出现女人则已,一旦有女人,必然是李英瑞,两人相处从来不避讳别人,而两家又是世交,这样的情况下,许纯良要结婚——新娘居然不是李英瑞。 陈太忠心里奇怪,嘴上却是不说——纯良也没问过哥们儿的后宫,倒是许纯良自己按捺不住,就要找自己的兄弟抱怨,我现在是真的不想结婚,问题是家里人催得不行了。 说起这个事情,许主任也真的是很恼火,他不是想跟现在这个对象结婚,但是此女跟他家门当户对——所谓的天生良配。 严格来说,李英瑞跟许纯良也算门第相当,虽然她的父亲下海了,可是在南方也闯出了一方局面,不过按许纯良的话来说就是——大家真的太熟了,她第一次来月经,用的都是我家的卫生间,弄了一地血还是我妈帮着收拾的,这样的夫妻……有啥过头? 但是令许主任郁闷的是,他现在这个未婚妻,跟他也没什么感情,只不过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大家门当户对而已。 据说这肖姓女子,样貌也还算中上,只是脾气略略大了一点,到得现在,也没有谁能容忍下去,这一点上来说,纯良的脾气和善,倒也确实是她的良配。 陈太忠觉得该考虑一下,自己是不是要去北京,按说以两人的关系,他该去,但是许纯良回到素波,还是要办婚礼的——许家父子都在天南讨生活,不可能忽视了这里。 但是许纯良那个老婆,我真的不熟啊,他正琢磨呢,手机又响了,来电话的是殷放的秘书王群,“陈主任,领导跟高院的人在一起,抽不出时间……请您稍等一下。” “算了,也没啥事,我正好也有安排呢,”陈太忠笑一笑挂了电话。 十分钟之后,郭建阳来到了办公室,“头儿,妇联的跟刘主任打招呼了,说是社区关怀,交给红十字会的人,不合适。” 这个社区关怀的思路,起源还是在小思怡身上,小思怡的案件,真的是闻者惊心听者落泪,大家就觉得我们该采取个什么行动,制定个什么措施,以确保类似的悲剧不再上演。 这个事情,海角抓得最紧,但是天南这边也在抓,细说起来,海角那边失职的人,真的太多太多了——关于李思怡的事件分析已经很多,笔者就放弃这个大好的灌水机会了。 文明办之所以能关注到此事,是因为海角的事情发生之后,宣教部马上就做出了积极的假设,这件事情若是发生在天南——好吧,在杜书记的英明领导下,天南就不会出现如此惨绝人寰的事情,但是……我们想要设计个类似的应急手段,也不算错吧? 于是,文明办领了这个任务,潘部长和秦主任做事的方式类似,要强调个制度优先,秦主任把刘主任叫过来。 没人说这个事情一定要归刘主任管,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未成年人的事情,是归她管的——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处。 而民政部门事情的事情,也是归她管的,这是省文明办默认的——涂阳那边那么多人食物中毒,都是刘主任来善后的,不过秦主任也说了,遇到事情,你可以跟小陈协调。 这个题目不算小——如何能保证李思怡事件不发生在天南? 警察玩忽职守、渎职什么的,那是警察的事情——虽然那是最直接的因素。 政府要考虑的,是社区能在类似事件中起到什么样的作用,也就是“重点关注人口”的子女看护、教养问题。 这时候强调关注,已经是有点晚了,小思怡再也救不回来了,但是能从这个案例中吸取到什么经验教训,那就是进步。 刘爱兰是女人,遇到这种事情,就双眼通红义无反顾地去处理了,直到落实类似看护责任的时候,她才想起秦主任的吩咐,于是去找陈主任,“重点人口的关注,应该落实到社区,要不然不能保证基层的执行力。” “基层的执行力啊,”陈太忠没别的想法,他只想吐血了,基层的执行力还是很强的,可是你怎么能保证……能落实到实处呢? 可能你的想法和动机是好的,不过这样操作下去,老百姓能不能落到实惠倒还在其次,倒是基层的编制……可能又要扩大了。 刘爱兰也深明这一点,而做为一个孩子的母亲,她又不能对李思怡的事件无动于衷,于是她就建议,“要不然,让红十字会来督促?” 那个单位,好像比咱们文明办,饿得还要狠吧……陈太忠第一个感觉是这样,毕竟咱们是吃财政的,那个家伙……丫什么都吃啊。 但是刘爱兰提出建议来了,又不是陈某人分管的片区,他也不好做出太激烈的表态,只能心里想一下——你们要搞的太不合适,就别怪我伸手收拾你们了。 第3224章 曲阳黄危机(下) 刘爱兰这里才冒出一个苗头,妇联先不答应了,因为这里会发生一些费用,她们就找到刘主任,说还是让我们妇联来搞吧,红十字会——那是救助难民的,跟重点人口无关。 要说这妇联里,闲人也多,刘主任见省妇联挺热心的,又想起来陈太忠做事,通常是先搞试点,就琢磨着红十字会负责一个县区,妇联负责一个县区,搞两个试点比较一下。 决定做出来之后,她又有点拿不准,正好见到郭建阳,就让他带个话,想知道陈主任如何看这个问题。 “首先……人是不能增加了,”陈太忠听完之后,先设定了大前提,“其次嘛,我觉得这个人文关怀,也要有竞争才好,可以每年或者每两年一评,这个县区你红十字会做得不好,下一轮就交给妇联来负责。” “咦,这个点子真的不错,”郭建阳听得点点头,“有竞争才会有压力……头儿就是头儿,这高瞻远瞩的能力,确实厉害。” 这是马屁,但也是实情,红十字会和妇联之所以都要争这一块,无非是看上里面存在的费用了——这个费用并不会多,但是有和没有,那是不一样的,这两家都很穷。 从某种角度上讲,这点费用得来真是不容易,那要扎扎实实地在社区里面跑,赚的是辛苦钱,若是没有竞争的话,这辛苦就未必能下到位。 “怎么考评,那还得有个制度,不过这就是刘主任考虑的了,”陈太忠笑一笑,又补充一句,“不过考评之后,相关责任人要承担必要的责任。” “那成,我就去跟刘主任汇报去了,”郭建阳站起身,见领导没别的指示,就转身离开。 陈太忠微微地摇一摇头,也就是这种事情了,要是其他事情,想搞这个竞争也不容易,不过——这也算给那些冗员们找点事情做吧? 下班之后,陈太忠去赴田立平的酒宴,还带上了等在外面的通玉县委书记徐自强——田书记妥妥地转正了,徐书记自然会借着跟陈主任的关系,亲近一下市里老大。 酒喝到一半,殷放来电话了,说我现在有空了,太忠你来办事处找我吧。 我还有好几个酒会要赶,你稍等我一会儿吧,陈太忠哪里是被人呼来喝去的性子?这也就是涉及到曲阳黄在国外的销售,要不然他直接推到明天了。 “殷放?”见到他挂断电话,田立平就看着他笑。 “没事,喝咱们的,”陈太忠满不在乎地回答,“下午说好的,结果他没时间。” 凤凰市政府的一把手,你就敢这么晾着?徐自强看得有点胆战心惊,却是啥都不敢说,倒是田书记还算厚道,又喝几杯之后发话,“我也喝好了,行了太忠,你忙去吧。” 不过这个时候,殷放就已经回家了,陈太忠找上门去,就说起了这个黄酒文化节,法国那边有买家要来,可能会有点麻烦。 “这个我听说了,”殷市长端起面前的茶壶,给陈太忠倒一杯茶,“现在的问题是,曲阳这边有些小厂子,不愿意把酒卖给曲阳黄酒集团,所以有点矛盾……” 经过段卫华、田立平和殷放三任市长的努力,曲阳已经组成了黄酒集团,九成以上直接出口,剩下的就是国内的礼品包装——事实上,欧洲那边偶尔还缺货,产量就那么多。 但就是这种情况下,曲阳有些小厂子,产出来的酒不肯卖给曲阳黄集团,因为集团的收购价并不高——都是曲阳人,你的酒该多少钱收,我不知道吗? 在这些人眼里看来,黄酒集团低价收购,却是以超高的价钱卖出去,他们心里就不能平衡,我不卖给你,在街上零卖虽然麻烦,但赚得还多些,而且没那么繁复的检验不说,更重要的是可以收现金——集团那边可是赊货的。 所以这集中起来的厂家好协调,但是其他跟曲阳黄集团关系不大的厂子,市政府不太好控制——总不合适去强买强卖。 更由于曲阳黄名声在外,现在有不少人去曲阳办酒厂,外地的酒拉过来走个过场,就成曲阳黄了——这还是讲究的,不讲究的直接假冒了,所以曲阳那边也不能打击得太狠。 “曲阳黄那么大的利润,为什么还要赊货呢?”陈太忠表示自己不能理解。 “检验酒总是要有时间的,尤其是那些小作坊的酒,谁敢保证?都是出口的产品,”殷放沉吟一下,缓缓地发话。 “那就加快检验速度,不要压人家货款嘛,”陈太忠觉得这不算大事。 “曲阳黄集团也有经营上的难处,”殷放叹口气,别看曲阳黄赚钱,区里和市里抽血不少,尤其这曲阳黄集团是国企,政府欠供货商的钱,那还不是常事? 殷市长并不认为欠钱是多大的事,但是这个话,他没办法明确地跟陈太忠说——小陈可是有浓重的草根情结。 但是他不说,陈太忠也觉得有点不对劲,黄酒集团这么赚钱,居然要拖欠供货商的货款,这里面肯定存在一些利益链条,“再难,也不该欠钱……这么搞下去,是要出问题的。” “他们也是为了保出口,”殷放无奈地撇一撇嘴,这不仅仅是地方政府抽血的问题…… 黄酒集团认为,不欠钱的话,有些供货商就不好控制了——甚至有可能保证不了出口,万一几家大供货商联手逼宫,要求集团提高收购价咋办? 要知道,如果不算甯家工业园的话,目前凤凰市的出口产品,除了焦炭,曲阳黄是第二大宗的货物,而且利润奇高。 这个出口规划始于段卫华,成于田立平,眼下到了殷市长手上,哪怕说跟他的能力没什么关系,但是总不能比前任差很多吧?一个领导太能干了,对继任者来说,也是件不幸的事——想一下袁珏的处境就知道了。 所以殷放只能坐视事情的发展,他冒不起这个险,“……压不住货款,黄酒集团认为,他们的利益可能会受损失,而政府也不便过于插手企业的事务。” “……”陈太忠听得真是非常地无语,殷放说得有没有道理?很有道理,但是这个问题,要看是摆在什么角度上分析的。 曲阳黄集团担心不能控制供货商,最终担心的是不能有效控制成本,而必须指出的是,现在有些升斗小民也是一心钻到钱眼里了,能涨价就肯定要涨价。 但是……你黄酒集团,凭什么就要安然享受这么高的利润呢?无非就是把持了出口渠道,就觉得自己的钱赚得理所应当——当然,这一部分利润,很多装进了税务的腰包里,那这钱赚得就是更理所当然了,我们在为政府创收嘛。 不过陈太忠觉得,黄酒集团的人,真的是有点过于短视了,只要你把采购渠道放开,付款及时的话,有人想要联合起来涨供货价,别的商家也得愿意陪你冒险呢——这世界上没有谁是傻瓜。 供货价是可能涨的,但绝对会是在黄酒集团可以控制的范围内,也就是说,本质上不会影响多少利润,正经现在,黄酒集团正在一条很危险的路上走着——他们过于依赖渠道,同时也太忽视供货商的感觉了。 “要是他们认为合理,那我就不说什么了,”陈太忠最终叹口气,“反正欧洲那边要过来人,人家会不会选择低端的黄酒,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去解决吧。” “这怎么可以?”殷放听得吓一大跳,他很诚恳地发话,“就算你不找我,我还要找你谈这个问题呢……万一被人说了小话,曲阳黄在欧洲市场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陈太忠听得脸一沉,接着又冷冷一哼,“黄酒集团能耐那么大,能拖延别人的货款,自己坐享超高利润……想当初我帮曲阳黄打开欧洲市场,努力把价格定得那么高,我赚了一分钱吗,他们收钱倒是收得这理直气壮。” “……”殷放的嘴巴动一动,似乎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重重的一叹。 小陈这话有道理没有?有那么几分道理,黄酒集团倚仗着市里的支持,打开了出口的市场,就心安理得地坐享其成——当然,对市里的孝敬也不少。 但是他们就偏偏忘了,能支持他们的产品远销海外,获得巨大成功的,除了那些小厂之外,还有一个能在欧洲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陈太忠——这家伙的草根情结,真的很浓重。 陈主任被无视,这是制度的原因——毕竟驻欧办的费用,市里还承担了不少,但是陈主任要为那些遭受盘剥的小厂抱怨,甚至不惜撂挑子,说明这黄酒集团做得也有点过了。 殷放沉默好一阵,才无可奈何地发话,“曲阳黄的刘满仓,是去年上任的……” 第3225章 各有难处(上) 殷放这话说得很明白:曲阳黄的老总,是田立平提拔起来的。 事实上,殷市长也好,刘满仓也罢,他们对经营企业的概念,跟陈太忠完全不一样,一方是认为寅吃卯粮很正常,公家的钱永远是不够花的,哪怕是曲阳黄这样的利税大户——多找几桩事情来做,钱绝对花得出去。 所以在他们看来,拖欠供货商的货款,那是天经地义,尤其是这个时候的商界,还流行一个观点——拿自己的钱赚钱,那是笨蛋,要学会拿别人的钱赚钱,这才叫懂经济。 但是陈太忠不一样,比如说疾风厂,又比如说科委大厦建造的时候,也是要求乙方垫资,这多半是为了考验乙方实力,同时也要保证质量,但是一旦通过审查,该拨的钱就按期拨下来了,绝对没有半点犹豫。 在陈太忠走后,许纯良继续这样处理事情,许主任也是这种性子的人——他当初组建施工队搞高速路施工,甚至想着第一单不赚钱,直接将自己的工程队升级为全自动化施工,他不是愿意在小事上耽误时间的主儿。 这些就扯得远了,殷放在来了凤凰之后,略略一了解,就知道曲阳黄集团的老总刘满仓是田立平提拔起来的,此人做事雷厉风行,通过一系列的强硬手段,尽快地整合了黄酒资源,保障了欧洲市场的需求,田市长曾经当众表示——刘满仓是个有魄力的同志。 所以,虽然曲阳黄集团是一块很肥的肉,殷市长也没兴趣去收割——除非那厮太不懂事。 刘满仓肯定懂事的,他本是半个段系人马,后来寻到的靠山田立平也走了,他若不服务好新来的殷市长,不用等殷市长发话,章书记只要牙缝里透露一丝口风,他就惨了。 正是因为曲阳黄集团有眼色,殷放就懒得动那个班子,他来凤凰是为了增加基层工作经验,不是来养老的,只要田立平有的我也有,就足够了。 要说殷市长做得也算不错了,曲阳黄集团这样的肥美单位,他不但沿袭前任的班子,也不多做干预,下面有人反应说,曲阳黄的采购过程中有猫腻,他听到了也只当是没听到,左右不过是对关系户的照顾罢了,换个人来,能彻底杜绝吗? 在陈太忠开始搞这个黄酒文化节的时候,殷市长就觉得,这个文化节对曲阳黄的影响,可能是弊大于利——闷声发大财就好了,何必吵吵得天下皆知呢?到时候没准别的黄酒厂家也要来抢国外的市场。 不过再怎么不情愿,殷市长也是蒋省长提拔起来的,而这个文化节是谁的主张,他也一清二楚,所以他只能积极地支持——维持现状,总还是很容易的吧? 但是不成想,三天前驻欧办传来消息,说欧洲的包销商要来天南,这真的是晴天一个霹雳,是个人就能想到,曲阳黄这边可能要有麻烦了。 对于殷放来说,这才叫真正的欲哭无泪,曲阳黄集团那边,一直维持得还算不错,但是法国人一来,所有的矛盾都将会被激化,而袁珏则明确地表示,承担不起这副重担。 一时间,殷市长都有点想撤了袁珏这个驻欧办主任,但是……他还不敢撤,姓袁的跟的是陈太忠,这就很令人三思了,更令人三思的是,凤凰市第一大出口产品焦炭,也是驻欧办居中协调的——确切来说,是陈某人包办的。 所以说,他刚才说的是大实话,小陈你不来找我,我都要去找你了。 陈太忠听到这话也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刘满仓是谁,更知道田立平走后,这个人通过好几个人,试图跟他建立关系,只不过陈主任人在省委,又离开了驻欧办,没兴趣搭理此人。 然而陈某人做事,一向对事不对人,听到这话,真的是有拿下刘满仓的冲动了——虽然田书记是他便宜老丈人,但是此人做事,委实太差了一点。 不过当着殷放,他也不能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于是微微一笑,假装听不懂里面的意思,“去年就上任了……原来是老同志啊,那更不需要我关注了。” 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不方便动他殷放听到这厮耍无赖,心里真是有点委屈,不过这个话这时候说,徒灭自家威风而已,所以他只能点一下,“不拖欠供货商的货款,这个工作你来做,比我方便一些……我要说话,有点不尊重田书记。” “田市长要在,也不会允许他这么胡来,”陈太忠不以为然地回答,“曲阳黄这么好一个项目,任由他这么折腾下去,最多再坚持一年,走下坡路是必然的。” 这话真的在理,企业要发展,开源和节流是必须强调的——刘满仓目前在做的,说得好听一点就是节流,但是话说回来,对于一个蓬勃向上发展的企业,一些可有可无的节流,最终会导致供应链中断甚至市场萎缩,这岂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说白了,还是某些人特权思想太浓,把自己摆到了救世主的位置上,这种心态,可能会搞好一个企业吗?更别说这里面会涉及到太多的猫腻。 有关系的供货商,会比较早拿到货款,那么也就是说,下一步的发展,就是有关系的供货商,可以用比较差的产品,挤掉那些比较好的产品的份额。 那么更是说,有关系的供货商,甚至可以凭借资金和关系,收购其他的小黄酒厂家的产品,形成垄断的趋势,到时候收购价,还真的由不得黄酒集团了——这个可能性不大,因为黄酒集团可以推出相应的措施,但是毫无疑问的是,这个可能性,是客观存在的。 说来说去,企业领导只顾自身的利益,而不是去积极开拓渠道的话,再好的企业都能弄砸了,开源节流——开源是放在节流之前的! 陈太忠对刘满仓,真的很失望,哪怕是田立平说了,小刘是个很有魄力的主儿,但是有魄力不是一意孤行,刘总这套做法,真的还是计划经济的思路——殊不知市场经济的年代里,名声一旦臭了,想挽救都难。 比名声臭了还要重要的,是僵化的经营思路——这一次的矛盾爆发,是因为黄酒文化节的举办,那么下一次呢,还有我陈某人为你保驾护航吗? “太忠,我跟你谈话,是为了解决问题的,”殷放眼睛一瞪,很不客气地发话,但是说不客气吧,他还管对方叫太忠而不是小陈,而且他强调……咱们要解决问题。 “我都不是驻欧办的人了,解决什么问题?”陈太忠冷笑一声,不过,想一想田立平终究是自己的便宜老丈人,所以留下的这糊糊事儿,他也得认,不管刘满仓再操蛋,殷放没动此人,他就要领情,而且还得维护。 “我给刘满仓打个电话,”他叹口气表态,一边叹气,他一边就抓起了手机,“有魄力,我艹……欺负老百姓也算有魄力?有本事欺负外国人去,田书记这可真走眼了。” 他才摸起电话,就有电话打进来,不过他毫不犹豫地就压了,“殷市长,刘满仓电话是多少,您跟我说一下?” 殷放先翻一翻手机,不得其所,又找个小本子来翻腾,才找到刘满仓的电话——这期间,陈太忠连着压了三个电话,“就是这个号了。” 陈太忠按着这个号拨过去,果然是刘满仓接的电话,而且那边一接起来就很热情,“啊呀,是陈主任,这个电话我存了一年了,从来没敢拨过……请问您有什么指示?” “没啥指示,”陈太忠对这样的反应,是相当地无语,“黄酒文化节就要到了,要珍惜这一次机会,同时也是挑战,嗯……兄弟单位很多。” “这个我们知道,是一个很严重的挑战,”刘满仓态度很端正,不但热情,也不掩饰自己的短处,“但是我们有信心克服,尤其是……有陈主任支持我们。” 我艹,陈太忠真的想骂娘了,你们打我的旗号,打得也太顺手了一点吧?考虑到当着殷放,他只能把诸多脏话压在肚内,“我支持你们……刘满仓,你觉得我跟你有这个交情?” 刘满仓登时就无语了,可以想像得到,他现在肯定满眼金星,好半天之后他才发话,“陈主任,我跟景静砾秘书长关系不错,还有刘望男……都是自己人。” “我知道,你还跟田立平关系不错呢,”陈太忠冷哼一声,也顾不得自己面前是殷放了,“所以你厉害,我不敢不支持你嘛。” “陈主任你这话说得……我错了,我改还不行吗?”刘满仓这下是真的急了——做为利益相关的企业,他也知道,法国人要来参加黄酒节,这个压力不是一般的大,不过他觉得自己内部管理得还算不错,至于外部嘛,有市里操心呢。 严格地来说,这个市里操心,真的扯淡到不能再扯淡了,简而言之就是,市里能指挥得动陈主任,而陈主任出马的话——曲阳黄能打开市场,还能保不住吗? 可是陈太忠要是撂挑子,那真的是灭顶之灾了,刘满仓一时间急得——连说都不会话了,“陈主任,您有什么想法,尽管指示,我保证完成。” “不用我指示,你自己就牛逼到不行了,”陈太忠冷冷地发话,“挣那么多,连货款都不能及时给,搞得其他小厂怨声载道……你别跟我解释,要不然后果自负。” 第3226章 各有难处(下) 其实,陈太忠还真的是想听解释,听一听曲阳黄集团还可能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不过前提是,这个老总得是有担当的,敢“后果自负”的。 刘满仓不是这种人,或者他曾经是有骨气的,但是再多的骨气,终究要被雨打风吹去的,听到这种严重警告性质的话,他马上退而求其次,“这个拖欠的款项,我们正在考虑分批次支付,但是资金确实紧张……一个月前市里才抽走三百万,搞国庆活动。” “你的意思,是这个家当得很难,对吧?”陈太忠哪里肯跟他废话? “不是,我坚决完成领导交给的任务,”刘满仓在关键时刻,也是很能决断的,他甚至打断了陈太忠的话,“陈主任,请你指示,我保证圆满完成任务……不打任何折扣。” “你这态度,就是最大的折扣,”陈太忠毫不犹豫地指出这一点,“只唯上,不唯实……你知道我要跟你说什么吗?” “我只知道,要完成上级给我的指示,这就是我职责,”得,这货还叫上真了。 “我的指示就是……欧洲的出口,你自己去落实吧,”陈太忠实在忍不住了,“我真不知道,田市长怎么会看重你这么个人。” 他才说就要压电话,不成想刘满仓在那边发话了,“您要说的我知道,就是延迟付款的事情,我会尽快调整的,不过有些老百姓确实太刁了。” “好像你不是老百姓似的,”陈太忠见他还敢辩解,禁不住冷冷一声,“别跟我说尽快调整,要马上调整。” “马上调整没那么多钱,”刘满仓在电话那边理直气壮地回答。 尼玛,你跟我说没钱?陈太忠听得又有点恼了,不过既然对方敢这么说,估计是又有什么说法在里面,他看一眼对面的殷放,也懒得再多说,“以后再让我听到你延迟付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但是……”刘满仓还想再做解释,发现那边压了电话,一时间他也有点恼火,嘴里悻悻地嘀咕一句,“曲阳那边,根本就是一群刁民。” 他之所以能升为集团老总,很大一点就是对曲阳的黄酒作坊手段特别硬,当曲阳黄走出国门之后,面临的第一个大问题就是产量跟不上,虽然市里整合了不少小作坊,都归入了曲阳黄集团,但还是远远不够,这才开始收购其他小作坊的黄酒。 可是那些黄酒厂家也听说了,曲阳黄在外国卖得有多贵,所以他们报的价钱也高得离谱,甚至超出了零售价——反正你急等要货呢。 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分管这一块的刘满仓拍板了,要送货,就是我们的收购价,胡乱报价的人,以后都不要给我们送货了——欧洲那边正搞饥饿销售呢,断货算多大点事? 这话说出去,就没人胡乱报价了,但是多数人也不送货,坐等黄酒集团自乱阵脚,不成想还真是被曲阳黄挺过去了,三个月后,有人试图高价销售,被刘满仓一口拒绝,并且当众表示你上了黑名单。 这个表态流传出来之后,第二天送货的人就纷拥而至,所以刘总对曲阳这帮卖酒的人,真的没有什么好印象——要不是他高价请人做托儿,他会要为此付出惨重代价。 等黄酒集团走上正轨之后,他一再强调付款不许太及时,这固然是上面抽血抽得厉害,但同时他心里怨念很大:我让你们再趁火打劫。 后来曲阳黄集团也扩大了生产,不过刘满仓想的是,我要增加品种,要酿制一些陈年黄酒,所以产量虽然上去了,但是出货量没有多大改变——还是要对外收购一些。 至于说对供货商的欠款,他根本不在意,不成想省里搞起了黄酒节,而且法国人居然要来,再然后,陈太忠居然打电话来骂人! 刘满仓知道自己做得过了,但是他心里也不无委屈,于是他就打个电话给田立平告状,说是曲阳黄曾经遭遇的危机,您最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说白了,他是想让老市长给帮着缓颊两句——那陈太忠是一般人惹得起的吗? 田书记知道今天小陈要见殷放,但是同时,人家也坐得稳稳的陪自己喝酒,所以他不会觉得这是小陈对自己怎么回事,而是彻底的就事论事。 那么,他也要明明白白地就事论事,“他现在应该跟殷放在一起,要我说的话,小刘你气量放大一点,有些群众不太讲理,你适当教育一下就够了,还是要以引导为主,搞到现在这么被动,你也有责任……你积极补救,回头我帮你说一声。” 田立平不是随口敷衍,他知道陈太忠对凤凰的感情很深,不会坐看曲阳黄遭受损失,所以刘满仓的积极补救,才是最正确的态度。 不过,他现在不合适联系小陈,刘满仓得先把事情做好,他才好张嘴,而且,小陈现在……估计还在跟殷放聊天吧? 陈太忠在接电话,就是刚才那个被他拒绝了好几次的电话,虽然他对面坐着的就是殷市长,但是这个来自北京的号码,打得如此地顽强,说不得只好接起来——这没准是有什么急事,“我是陈太忠,那位?” 他这一开口不要紧,那边直接用法语哇啦哇啦地说上了,合着打电话的阿尔卡特的董事长缪加,“陈,我了解了一下行程,如果要接受你的邀请,我不得不提前离开……然后再赶过来,但是我缺少一个这么做的理由。” “哦,那我应该怎么做呢?”陈太忠笑着发问,合着缪加还可能过来? 殷放则是在一边听得目瞪口呆,传言中小陈会二十多门外语,他一直以为仅仅是传言,不成想这家伙外语说得这么溜——好像不是英语? “如果我不走的话,参加你的庆典没有任何问题,”缪加在电话那边笑了起来,“可是我们的谈判,似乎陷入了僵局。” “哦,如果您说的是这个的话,那么非常抱歉,我无能为力,”陈太忠自然会坚持底线。 “我认为,你可以做一些什么,好吧,我要直接说了……请你转告那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朋友,我们并不谋求控股,双方各百分之五十,我们要多一股,但是那一股是非常股份,没有表决权,不享受配送和分红,你知道,这只是属于财务的范畴。” 缪加把话说得非常明白。 这个说法,陈太忠是知道的,阿尔卡特也不过是想通过这一股,把即将成立的阿尔卡特——贝尔公司,纳入自己的财务报表,只是图个账面好看,能算进总资产里。 “这个嘛,好吧,”陈太忠沉吟一下答应了下来,只是传个话,不是什么大事,这话背后可能还有更深层含义,但是他没有兴趣知道。 他挂了电话之后,殷放缓缓发问,“小陈你说的这……好像是法语?” “嗯,阿尔卡特董事长的电话,”陈太忠点点头,“他们在谈收购上海贝尔的事情,目前陷入了僵局,这个董事长托我给别人带个话。” 哥们儿不是有意卖弄,但是……这深夜接到个外国电话,最好还是解释清楚一点,要不然不知道又被传成什么样了。 他是不是有意卖弄,真是说不清楚,但是很显然,殷放又被惊到了,堂堂的大市长眼角抽搐一下,方始强自镇定地笑一下,“小陈你真的太厉害了,这样……能不能让阿尔卡特来凤凰投点资?” 殷市长所谓投资什么的,只是随口那么一说,事实是,他真的被陈某人的能力惊吓到了——阿尔卡特收购上海贝尔的事情,你都掺乎得起? “这个有难度,”陈太忠缓缓地摇头,“通讯设备的制造上,素波的底蕴强过凤凰不少,而且手机不但搬到了素波,也选用了诺基亚和西门子的体系,不可能再用阿尔卡特了……” 这话说得有点打脸的味道,凤凰的手机项目可是被蒋君蓉硬生生拿走的,不但许纯良无可奈何,殷市长也没脾气,那么真的要再把阿尔卡特引进凤凰,你确定不会再被蒋主任抢走? 不过,殷放这时候心里有点乱,没听出来这层意思,而陈太忠也是有点心不在焉,所以才说话没注意。 他琢磨的是,我把缪加的话传过去,井泓会是什么反应呢?于是他又谈了几句之后,站起身走人,才下楼钻进车,他就迫不及待地摸出手机打电话。 井部长的反应也很奇怪,听他说完之后,沉吟一下发话,“太忠……你把他说话的过程,细细地跟我说一遍。” 第3227章 促成(上) 不用这样吧?陈太忠听得撇一撇嘴,在他的印象里,法国人可是不怎么讲究措辞的。 不过井部长既然这么吩咐了,他少不得又要细细地重说一遍,心里也隐隐地生出了点期盼——莫非哥们儿这消息,真的很重要? 井泓对陈太忠的法语水平还是比较清楚的,虽然一说起这个,黄汉祥就会不屑地表示,那家伙学那么多外语,就是为了泡外国小妞的。 所以,当他听到缪加称呼自己是“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朋友”的时候,禁不住轻笑一声,“你没跟他说,是我让你转告的?” “我怎么会跟他说这个?”陈太忠很自然地反问一句,哥们儿可不是那种嘴不牢的。 “哦,那我明白了,他十有八九是误会了,”井泓笑得越发地开心了,“都说太忠你是福将,看来真是这样,好了,就让他继续误会下去吧。” 继续误会下去?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想了好一阵,猛地反应过来,“这个家伙一定是找科齐萨打听我了。” 他猜得一点都没错,缪加几经周折联系上了科齐萨,科部长听他打听陈太忠,马上就表示说,这个人我熟悉得很,而且是诸多中国朋友里,跟我关系最近的之一——科齐萨在任何场合,都不会掩饰自己跟中国人的深厚友情。 缪加想听的不是这个,于是就说这个人邀请我参加一个文化节,你觉得我该去不该去——对法国人来说,这已经是相当婉转的试探了。 我认为你应该去,科齐萨热心地建议,那个陈可不是一般人,他甚至可以联系上中国的一号,这个消息我只说给你了,不要传出去哦。 能联系上中国的一号?挂了电话之后,缪加开始考虑这个令人惊讶的消息,其实他不是很相信科齐萨的话——政客的话靠得住,母猪都能爬上树。 但是同时他非常清楚,科齐萨是真的见过中国的一号人物,他还看过相关的照片——此人将这件事宣传得人尽皆知,无非是想披到身上一层中国元素。 不过,要真的像科齐萨说的,陈有这样背景的话,那么托他传话的人到底是谁,这就值得琢磨了,缪加非常清楚这一点。 真要说起阿尔卡特跟上海贝尔的接触,还要追溯到三年前,当时的信产部表示这个东西我们不卖,没什么商量余地——事实上,阿尔卡特当时是想借着这一起收购,进入中国的通讯领域,他们尤其看重手机市场。 信产部对他们的目的也非常清楚,不过当时国内已经有了摩托罗拉、诺基亚和爱立信,而法国人卖给台湾幻影战斗机,国内早就做出了决定——我们的市场暂时不对法国人开放。 阿尔卡特眼睁睁地看着偌大的手机市场被瓜分,心里这个着急就别提了,后来连德国的西门子都进来了——德国人也对台军售了,他们卖的是潜艇,不过日耳曼人比法国人聪明之处在于:他们很快纠正了自己的错误,将潜艇合同转卖给了西班牙。 转机出现在前年年初,中国的某个副总理在访问欧洲期间,阿尔卡特适时地吐了吐苦水,倒是没说手机的事儿,就说我们想收购上海贝尔,我们在通讯领域能制造太多的先进设备——可惜你们不跟我们谈啊。 这个是可以谈的嘛,副总理当即表态了,时值金融风波全球肆虐,中国是欢迎各种资金的,而正是因为有了副总理一句话,法国人终于能跟中国人谈了。 但是这谈来谈去,马上就两年了,阿尔卡特甚至把亚太总部都搬到上海了,这个收购依旧没有谈下来,法国人的心里,真的憋闷得够呛。 然而越是如此,他们越想拿下上海贝尔,而不是最初惦记的手机这一块,这固然跟法国人好面子的国民习性有关,但是中国手机市场两巨头独领风骚,下面是几个外国品牌支撑二线,再往下则是蜂拥而起的中国手机企业。 这个市场,他们已经不好进入了,而上海贝尔生产的交换机,占据了国内通信市场绝大多数的骨干网,局用机里牢牢地数第一——效益绝对能够保证。 这些就扯得远了,缪加非常清楚的是,别看眼下在扯皮,若是没有那个副总理点头,阿尔卡特怕是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没有,在中国做事,获得政要人物的支持,才是成功的保障。 法国有街垒政治的传统,是充分强调民主自由的,游行示威甚至爆发街头战争,也屡见不鲜,而有意思的是,法国同时也是大政府结构,公务员极多,官僚主义非常严重,所以阿尔卡特的董事长分外明白,大政府的结构里,官员的支持意味着什么。 当他知道陈太忠能跟中国的一号领导挂上勾的时候,就不得不考虑某人今天的传话,到底意味着什么——难道,这就是中国最高层的表态吗? 当然,他的猜测或许是错误的,他可以赌一把,不过很显然,万一他没有赌对,忽略了中国最高层的意愿,那结果会是怎样,也就不用再说了。 一个副总理能推动交流,而一号首长的一句话,足以左右阿尔卡特在中国的命运,缪加赌不起,思来想去之后,他只能将自己的底线报出去——要是这样中国人都不能满足的话,错也就不在他了。 陈太忠不知道缪加的心历路程,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由于曲阳黄那边协调得还算顺利,他在湖滨小区居然荒唐到了凌晨四点,然后在睡了两个小时之后,又精神抖擞地玩了一阵回马枪,权且当作晨练。 到了单位之后,他就给张爱国打个电话,要他将曲阳黄酒的情况摸清楚,并且要及时报上来,他好采取相应的措施——田立平想的一点都没错,陈太忠就算对刘满仓再不满,也不忍心看到凤凰人遭受损失。 张爱国本就是耳聪目明之辈,他叔叔还是凤凰宾馆的老大,所以他很快将消息打探了出来,下午就报给了陈太忠。 凤凰市参展的黄酒企业,一共有十家,除了曲阳黄集团之外,还有五家企业也是曲阳的——其中的两家,就是谢向南专门跟陈主任打过招呼,新成立的。 剩下的四家,就是凤凰其他县区的,所谓的曲阳黄,是指主产区在曲阳,但是这个工艺大家都熟悉,别说凤凰了,连临近的青旺,也有黄酒厂家。 只不过曲阳的水土特殊,纯正的曲阳黄,只能产自曲阳某一块区域内,用的不是河水是泉水,老辈人早有这么个说法,以前大家不怎么以为然,现在曲阳黄红了,老话重提,经专家鉴定,才发现确实是那么回事。 除了曲阳黄集团,其他九家真的是八仙过海各有门路,不过张爱国打听到的消息是,上午刘满仓把这九家召集到一起,开了一个会。 会议的主旨就是,曲阳黄是曲阳的曲阳黄,是凤凰的品牌,兄弟阋于墙很正常,但是同时必须要共御外侮,用直白的话来说就是——我们要建立一个价格联盟。 这九家企业里,有三家是给曲阳黄部分供货的,是输血者的角色,而其他家虽然各有来路,但论及身份,绝对比不上曲阳黄的根正苗红——这年头的奢侈品,讲究的可不就是个血统吗?更别说刘满仓可是实实在在的国企领导,根本不是一般的杂鱼能比的。 所以这个价格联盟,很快就通过了——没错,非常快,大家一致认为,跟其他地市、省份的黄酒拼价格,是对曲阳黄的侮辱。 当然,事实的真相并不是这样,张爱国说得很明白,“刘满仓说了,‘你们别以为上个展示会,就一定能出口了,能不能出口,跟你们的努力无关——把肠子努出来都没用’,他说他自己都做不了主,还说不信邪的可以试一试。” “那么,这个价格就比较统一了?”陈太忠还是很乐观其成的,虽然刘满仓那货说话真的粗俗,不过有效果就行。 “统一倒是未必,但是肯定有个大幅度的提高,”张爱国也知道自家老板在琢磨什么,事实上,经过这一整天的了解,他对黄酒企业,也有了本质上的认识。 “其实这只是个展示会,不是订货会,成交量非常有限,真正的批量成交价,也不可能报出来,那是私下里说的,正经是在展示会上,标个虚高的价格,才能显得自家东西好,大家都是这么想的,所以这工作并不难做……头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切,你说得简单,”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张爱国说得确实在理,但是他却不这么看,要不是凤凰市有刘满仓这么个强势人物出面,整合凤凰的黄酒资源,凤凰人想一致对外,还真是不容易——谁没有侥幸心理,想要博出一个未来? 不过这些话,这时候说起来就没意思了,他也懒得计较,凤凰人能齐心协力把黄酒价格抬高到一个位置,起码场面是能过得去。 然后,他就要考虑下一个问题了,“刘满仓有没有说,他打算怎么调整,对散户产品的收购政策?” 第3228章 促成(下) “哎呀,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张爱国听到这个问题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赶紧解释,事实上他也确实不知道,领导盯的居然是这个,于是马上表示,“我现在就去了解。” 经过了解,他才知道,曲阳黄的收购政策,今天已经有了极大的变化。 还是在今天上午,曲阳黄集团派人挨个向供货商打电话,说欠款的马上来登记一下,我们最近会筹集一笔钱,发放拖欠的货款——不登记也无所谓,照样会尽快发还,但是你能登记的话,那领到钱的时间就又能早一点。 这都是应有之意,不过张爱国还是看某些事情不顺眼,“但是刘满仓那里也说,货款不可能一点不拖欠,以后要形成这次送货,结上次款的规矩。” 他在疾风厂是管生产的,对原材料采购流程很熟悉,只要采购的货物质量和数量对得上,货款随手就支付了,疾风厂就有这种底气。 也有具体办事的人试图卡一下什么的,只要张爱国知道了,拎过来骂一顿是最轻的,他倒也不是正义感泛滥,只不过制度如此,他也不愿意被人追着讨账,有人享受被人巴结的感觉,但是对张厂长来说——尼玛,有这时间我做点啥不行? 事实上,疾风厂越是这样,上杆子巴结张爱国的人反倒越多,还是真心实意的巴结,大家都想多做几单——疾风的管理,借鉴了移动的一些经验,再大的供货商,也不可能让你把厂里的东西包圆了来做,必然要给其他人留点。 所以张厂长就有点看不起刘满仓,觉得那货做事有点小气——像我们疾风这么做,才叫正经的经营,我钱给得及时,别人一样上杆子求着供货。 “他是觉得我治不了他?”陈太忠听得也恼火,没错,他是不想影响曲阳黄的对外销售,但是哥们儿让曲阳黄集团换个老总,总不是多大点事儿。 “他就是那个做法吧,”张爱国听到这话,反倒帮刘满仓缓颊了起来,要不说这公门之中好修行,他跟此人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就愿意讲得公道一点。 刘总在诠释这个规矩的时候,讲得很明白,我们是买方,现在也是买方市场,请你们这些供货商看清楚自己的位置——没错,我曲阳黄集团,就是强势的一方。 那我们想退场呢?有人这么问了,每次都只结上次货款的话,那岂不是永远被压着一批货?刘满仓也没回避这个问题,“要退场的,最后一批货送来之后,三个月内结清。” “啧,”陈太忠听到这里摇摇头,不过怎么说呢?爱国说得也不错,总不能要求所有的企业,都像疾风一样办事,既然能自由退场,也算是各有各的章法吧。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当天晚上,陈主任设宴招待韦明河,赵民的光盘生产线已经跟高新区谈好了,地也划出来了,明天就正式动工,韦处长这是给姐夫捧场来了。 酒宴就定在了离高新区不远的新星大酒店,事实上这里是管委会的产业,也是管委会的接待宾馆,属于蒋君蓉的主场。 陈太忠倒是不想来这里,可是没办法,赵民带了一帮人就住在这里,而光盘厂将来发展得好不好,也跟蒋主任的支持力度有关。 想一想这个项目是某人从自己手上抢走的,陈主任就越发地恼火,不过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他就拽了韦明河坐到一个小包间里喝酒,不去跟大多数人凑热闹——从本质上讲,韦处长是在职的干部,能低调还是低调一点的好。 一边陪着的,就是郭建阳和韦处长的跟班小涛,四个人都还算能喝,一边聊一边喝,不到一个小时,两瓶酒轻松下肚。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推开了,赵民和蒋君蓉走了进来,蒋主任身后,照例是跟了一个跟班,也是年轻漂亮的那种。 “我说你不招呼赵总他们,瞎跑什么?”陈太忠眉头一皱,他看见她就觉得腻歪,我们喝酒喝得好好的,你来真的很扫兴。 “我这不是给韦主任敬酒来了吗?”蒋君蓉下巴微扬,淡淡地回答,“要是只有你一个人在这儿,我才懒得进来。” “要是只有你俩在这儿,就轮到太忠进你那儿了,”韦明河一边说着隐晦的荤话,一边没心没肺地笑着,“蒋主任这厚爱,我受宠若惊啊。” “就不会说点正经的,”蒋君蓉却是对这种调笑无动于衷,她走到桌前坐下,一旁的跟班赶紧将酒杯、碗筷之类的摆上。 她看一看桌上琳琅满目的酒菜,又瞥一眼陈太忠,“你倒是不客气,点这么多。” “你买单?那好说啊,”陈太忠看她一眼,又冲门口的服务员扬一下下巴,“最贵的酒,最贵的菜,可着劲儿往桌上端,少于五十万……你就准备辞职吧。” 小服务员先是一愣,然后脸刷地就白了,她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家领导,“蒋主任……” “上个云丝菌汤……陈主任跟你开玩笑呢,”蒋君蓉摆一下手,轻描淡写地发话,然后笑眯眯地端起酒杯,“为了赵总的投资落地素波,三位,我敬你们一杯。” “蒋主任你这就没诚意了,”韦明河同样笑着回答,一边笑,他一边打量着对方,目光非常地肆无忌惮,“敬酒得一个地一个敬。” 今天的蒋主任身穿乳白色的紧身保暖内衣,外面是暗黄色短款牛仔服,衣服下摆勉强能遮住肚脐,可能是喝了一阵酒的缘故,她甚至连扣子都解开了,胸前的两团丰硕煞是诱人,而偏偏的,她脸上是冷漠和傲然的微笑,真的很容易让人生出征服的欲望。 “你们都是大老爷们儿,不能跟我这个小女人叫真吧?”她微笑着发话,“我真的不能喝,韦处,这是感激你们来素波投资,我才舍命陪君子。” “我也很想舍命陪蒋主任啊,就怕太忠找我拼命,”韦明河笑眯眯地胡说八道,然后话题一转,“蒋主任也别说感激什么的,赵总是我亲姐夫,以后还请你多多关照。” “政府和企业,就应该互相帮助,”蒋君蓉一边回答,一边扫一眼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的某人,“有陈主任在,我怎么敢不关照?” “喝酒,”陈太忠实在是懒得见她这副模样,端起酒杯轻敲一下桌面,抬手一饮而尽,“我喝三杯,蒋主任喝一杯……咱们今天喝个痛快,怎么样?” “太忠你那酒量,三比一也没人跟你喝,”韦明河也确实是属于损友,他笑眯眯地看一眼蒋君蓉,“你想把蒋主任灌醉……然后干什么呢?” 懒得理你,陈太忠意兴索然地看着桌面,正琢磨说某人要再不走的话,我就要走了,不成想手机响起,郭建阳将手机递过来,“这个号码……” 这个号码,就是昨天屡屡被压掉的号码,郭处长有心接起来,可这又是来自北京的电话,他觉得最好请示一下领导。 “给我吧,”陈太忠拿过电话接起来,“缪加先生吗?你好。” “哦,陈,我想我可以去参加你的文化节,”缪加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今天的谈判有了重大的突破,会很快签署备忘录的……我还要在中国待一段时间。” 难道仅仅是因为那一股吗?陈太忠觉得,问题大概不会这么简单,不过他也无意深究,有些事情不知道要比知道了好,而且胡乱问的话,很容易露馅。 “哦,那恭喜你了,”他笑着回答,“预祝阿尔卡特和上海贝尔能有完美的合作……我出了这么大的力气,你会为我的文化节带礼物来的,对吧?” “事实上,是我做出了巨大的让步,”缪加故意叹口气,好像很可怜的样子,“陈,我希望你为我准备了丰厚的礼物……我需要安慰。” “那不太可能,会被人认为是商业贿赂的,”陈太忠哈哈大笑了起来,又聊两句之后,心情舒畅地挂了电话。 他端起酒杯才待继续喝酒,猛地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顺着感觉向气机异常的方向一望,却发现蒋君蓉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陈主任很厉害嘛,能推动上海贝尔和阿尔卡特的合作……不仅仅是这么简单吧?” “我艹,你不会这么厉害吧?”韦明河惊讶地叫了起来,“太忠你简直是我的偶像。” 韦处长是北京城成长起来的主儿,哪里会不知道推动这个项目的意义?而且那是上海贝尔啊……要是天南的企业,倒还能让人接受,但是眼下是一个天南的小干部手一伸,协调好了上海的项目——这简直太令人吃惊了。 我怎么就忘了,蒋君蓉听得懂法语呢?陈太忠无奈地撇一撇嘴,索性心一横,“就是这么简单,双方旷日持久的谈判,对人力和财力都是巨大的浪费,我看不过眼,就伸一把手促成此事……你有意见?” 第3229章 举手之劳(上) “我要,”冷艳的蒋君蓉可怜巴巴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可一不可再,我真的无能为力,”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发话。 “你俩这个对话……有意思哈,”韦明河在旁边听得笑个不停,“太忠,男人在女人面前,怎么能说没能力呢?” 发生这一幕的原因,那自然不用说了,蒋主任听说陈主任能左右如此大事,而且能影响阿尔卡特高层的人士,她就要求他帮着引资。 陈太忠当然不可能答应她,他解释得很明白,因为我帮忙说话,法国人已经做出了巨大的让步,人家不可能再卖我类似的面子了。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蒋主任的下一句话,依旧是歧义丛生,她直勾勾地盯着陈太忠,“宁可顶了不要误了……这也是法国人的做事理念,太忠你肯定知道。” “我就……”陈太忠怪怪地看她一眼,沉吟一下,还是实话实说,“我就奇怪了,蒋主任,我要真的想试,也是往凤凰引资,我真的欠你很多吗?” “要是别的项目,你往凤凰引没有问题,但是阿尔卡特真的不可能,就算科委的手机项目没搬到素波,结果都是一样,”蒋君蓉眼睛微微一眯,淡淡地看着他,“素波在通讯制造行业,领先凤凰不止一条街,太忠你别说不知道这个……会让我小看你的。” 要不说蒋主任这人,虽然人很傲气毛病也多,但她绝对不是花瓶,很多话能一语中的,素波通讯制造业的基础,还真的是很强大,有通讯配件厂、电话机厂,也有通信电缆厂,还有电子部三个研究所,几所大学里,电子方面的研究也获得了很多成果。 尤其是甯瑞远在耶鲁大学的友人王泰信,在素波开了一个光接入终端设备的厂子,这个厂子的科技含量可不算低,虽然只是半成品的加工,可也投资了五千多万。 当年陈太忠尊重投资者的选择,没有跟素波争——严格来说,是当初他抢单子抢得太厉害,不但抢下了甯家这天南第一大单,更是因为引入英国投资,搞得连朱秉松都对他不满意了,所以他不能肆无忌惮地抢单子。 “早知道,当年就把王泰信留在凤凰了,”想到这里,陈太忠禁不住哼一声,“想试的话你自己去试,我又不端你素波的饭碗。” “……好吧!”蒋君蓉沉吟一下,终于是点点头,看得出来,她也是有点恼火了,“那你告诉我,缪加先生,是阿尔卡特的什么人?” “我凭啥跟你说呢,你能给我生个儿子?”陈太忠脸上笑意大盛,他有点忍无可忍了。 “生儿子……也不是不能商量,那荆紫菱怎么办?”蒋君蓉微微一笑,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很有点身经百战的沉稳,再配上她那冷艳和傲气,只要是个男人,就很容易生出……逼着她给自己生个儿子的念头——你真的欠收拾。 不过这话说完,蒋主任又将话题一转,掀出一张牌,“你知道……明天段市长要来剪彩,”蒋某人能将无数男人玩弄于掌心,确实是有几分道行的。 你这家伙要是个男人,还真的不得了,陈太忠淡淡地看她一眼,说实话,这一刻他都有点佩服她了,有人说蒋主任是靠着美色和背景才走到这一步的,这么说的人,真的有点不负责任,起码在他看来,这女人自身的能力就很强。 会流利使用法语的国家干部,能有多少?更别说她抓机会的水平了,陈某人为官这么些年,头上大大小小的领导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但是细数起来,能让他心甘情愿出手帮忙的,不会超过一个巴掌,而其中绝对有段卫华。 凭良心说,段卫华跟陈太忠的关系不是很近,其弟段为民更是个色中恶魔,可是老段做人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肯为老百姓着想——这一点从段卫华对素纺的处置上,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得出来。 若是说蒙艺对陈太忠有知遇之恩,秦连成对陈太忠是赏识其能力,黄汉祥对陈太忠是意气相投,那么段卫华跟陈太忠的认可,是基于两人对底层民众,有着相同的态度。 这是执政理念上的统一,这样的认同是最难得的,搁在古代,段卫华要死了,陈太忠有摔琴的义务,还得长叹一句,“高山流水兮,俱往矣……” 所以蒋君蓉搬出段卫华来,这效果比搬出蒋省长还好,某人的操蛋脾气上来,省长也就是那么回事,但是段市长的话,他得认——这还不包括段市长干女儿的面子。 “那是阿尔卡特的董事长,你也听到了,过两天的文化节他要来,”陈太忠无可奈何地回答,“至于说这次机会抓得住抓不住,你别跟我说,自己努力。” “你不帮我吗?”蒋主任眼波流转,冷艳中带有说不出的媚意。 “喝酒吧,”陈太忠端起了酒杯,他能因为段卫华而忍让,但不代表要给这个女人多少面子,“看起来,蒋主任你今天还没喝好。” “那你跟我说一下,阿尔卡特有什么项目,可以落在素波,”蒋君蓉再是能干,终究是女人,觉得自己占了上风,顺手就要占点小便宜,“你告诉我,我就陪你喝……” 说到这里,她嘴角微微一翘,对着陈太忠意味深长地笑一笑,语气也放得异常地温柔,“你要觉得不过瘾,咱俩换个地方单独喝。” 说这话的时候,她看也不看韦明河和赵民一眼,只当周围的人都是空气了。 “你可以问缪加,好了……我说你能不能喝?”陈太忠不耐烦地看她一眼,“能喝就喝,不能喝就走人,你这一进来……” 他的话没说完,手机就又响了,郭建阳拿起来看一眼,递给了领导,“井部长的……” “哈,井部长您好,”陈太忠接过电话来微微一笑,阿尔卡特那边成事了,老井打过来个电话太正常了,而桌上这些人也都知道此事了,他不需要避讳,“请问有什么指示?” “指示没有,你真是福将,”井泓说话做事,有点中国传统官僚的味道,他言简意赅地表示,“阿尔卡特的事儿成了,我也去块心病,什么时候来北京,跟我说一声。” 部长就是部长,说完这话就挂了电话,陈太忠抬起头来的时候,一桌子人都看着他,好半天韦明河才发话,“井泓?” “嗯,”陈太忠点点头,心说这明河不愧是混北京的,井泓不过是个信产部的副部长,自己接个电话称呼个井部长,丫挺的就猜出是谁了,再想一想前面说点法语都被人破译,他真是有一点无力感——尼玛,我怎么就没发现,身边都是一帮挑通眉眼的主儿呢? 还好,蒋君蓉适时地帮他捡回了点信心,她插口问道,“井泓是谁?” “那个……很扯淡的一个主儿,”韦明河也觉得自己卖弄得有点过了,又似乎违反了一点点保密原则,于是他笑着发话,“我家楼下小卖部的店主,我和太忠跟他都很熟,给他起个外号,叫部长……小卖部部长,跟传达室主任是一个意思。” “小卖部部长,敢给陈主任指示?”蒋君蓉嘴角微微一撇,那是一个很不屑的冷笑,“你俩,能来点新花样吗?” “我懂的花样很多,一定有你没见识过的,”韦明河一本正经地回答,“不过太忠在这一方面,要差我很多……我不能因为想卖弄,让兄弟下不来台。” “明河,有种的晚上比一下?”这连番的调戏之下,陈太忠快要气死了。 “井泓,信产部的副部长,当我不知道?”蒋君蓉冷哼一声,得意地看着面前的两个男人,“阿尔卡特和上海贝尔……这是信产部的事情,我没说错吧?” 陈太忠闻言,和韦明河对视一眼,彼此都能感觉出那份惊讶和无奈——尼玛,这种女人太可怕了……谁敢娶回家? “头儿,下午荆总来电话了,说摩根想注资易网,”关键时刻,郭建阳发话了,他本是没能力掺乎此事的小人物,但是谁要觉得,他听不懂这些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郭处长真的听得懂这些话,不是百分之百全懂——全懂是不可能的,但是大致因果是听得明白的,于是就知道,领导在被蒋君蓉压着打。 蒋君蓉是谁,郭建阳当然也知道,但是跖犬吠尧各为其主,他的富贵不是来自于蒋世方,所以他就要提醒一下——老板,蒋主任是很厉害,但是……你的女朋友比她厉害啊。 事实上,这个电话的内容,在下午的时候,陈主任就知晓了,他只不过是没有太关注,眼下郭处长又一次提出来,自然有目的。 “这个……”陈太忠略略沉吟一下,方始皱一皱眉头,然后狠狠地清一清嗓子,“这不是胡闹吗?注资……谁求他们注资了,好好的民族品牌,不能就这么毁了。” 这个易网,诞生不过两三年,还算不上民族品牌吧?郭建阳知道自家老板做事不靠谱,但是能把不靠谱的精神发扬到如此的地步,那也真是罕见。 第3230章 举手之劳(下) 见他们谈到荆紫菱,蒋君蓉终于站起身走人,看到她离开,韦明河才感触颇深地摇摇头,“极品啊,太忠你就憋得住?” “就她?”陈太忠不屑地笑一笑,却也懒得多说什么,赵民以后还要跟蒋君蓉打交道,他没必要影响人家的观感。 “确实是极品,”不成想,赵民反倒是点头了,他目光里有异彩一掠而过,“这种女人当老婆不行,玩一玩绝对没问题。” “玩一玩?后果没准很严重,人家要是讹上你呢?”韦明河看一眼自己的姐夫,不讲理的纨绔子弟,他也见过不少,“她不用跟你结婚,只要求你不许跟别人结婚,就够头疼的。” “谁敢跟她结婚?那是自找绿帽子,”赵民摇摇头,这郎舅俩还真是什么话都能说,“也就是太忠这样的人,没准能压住她。” “唉,”韦明河长叹一声,然后拿眼去瞟某人,“不过这女人,真的想骑一骑。” “想骑你去骑,看我干什么?”陈太忠不满意地哼一声,“好了,喝完这瓶我就回家,你们想怎么骑,我不管。” “着急走什么?”韦明河眼睛一眯,怪笑着看他,“给你安排两个小明星?保证干净。” “没兴趣,”陈太忠端起酒杯喝酒,心说哥们儿家里一大票能歌善舞的,今年家里差点就要搞春节联欢晚会了,稀罕你说的这俩“干净的”? 结果韦处长又看一眼郭建阳,“那算了,便宜了建阳了,”他跟郭建阳其实也不熟,但就是能放下身段来结识,要搁给邵国立,绝对不会多看郭处长一眼——有什么事儿我直接找陈太忠了,何必去找你这个跟班? “不敢,韦处您别玩我,”郭建阳却是吓得连连摇头,郭处长当年虽然也是才子,可终究是窝在一个小县城里,漂亮女人他是见过不少,也不缺自制力,但是要说起小明星,对他的诱惑还真的挺大。 然而,领导不开口,他哪里敢胡来?这可是韦处长给领导安排的女人。 “你俩忒没意思了,”韦明河伪作恼怒地哼一声,不过他对郭建阳的客套,也就是走个形式,自然不会再去硬求,“明天演出,建阳你看上谁的话,跟我说。” 第二天上午九点,光盘厂的开工仪式正式开始,这个厂子的注册资本是三千万,蒋君蓉亲自主持这个仪式,她热情洋溢地致辞,段卫华也上台讲了十分钟。 接下来,段市长、蒋主任和赵民携手揭开厂址奠基石上的红布,然后就是鞭炮齐鸣,整整一面包车的鞭炮,响了足有半个小时。 陈太忠虽然也到了现场,不过他还真没亮相,这是私人交情,就没必要上台了,他的身边站着韦明河、郭建阳、李云彤等人。 李主任来不来都无所谓,可是陈主任记得她喜欢看表演,就把她喊过来了。 中午大家还是在新星大酒店吃饭,不过这次都没进包间,而是在三楼的大厅,赵民这次也下了血本,请了七八个知名艺人来表演。 那个年代的艺人,倒还没有像十年后一般,随随便便是个人就能请来,赵总这么做,固然是他看重这个项目,但是同时也不无卖弄和震慑之意——诸位看清了,我一次能请来这么多人,是有根脚的。 台上载歌载舞,台下十几桌是吃吃喝喝,总算是在场的人还算有素质,没有人大声喧哗,倒也是其乐融融的样子。 表演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本来要说结束了,但是跟赵民一起来天南的人里,有爱玩的公子哥儿,又现场砸钱点歌,也算凑热闹,直折腾到接近一点,那帮艺人才坐下。 吃喝到这个时候,陈太忠就要拔脚走人了,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微胖带着眼镜的中年人,带着一个女明星走了过来。 “明河,你倒是躲得舒坦,”他先冲韦明河打个招呼,顺手拖一把椅子,就坐到了旁边,笑着看一看桌上的人,“不给介绍一下这些贵人?” “叶一元,我朋友,搞房地产的,”韦明河先介绍一下微胖的身份,然后就介绍陈太忠,他们这一桌是朋友性质的,头面人物就是他和陈主任。 “哎呀,您就是陈主任,久仰久仰,”叶一元站起身,走上前笑着伸出双手,“早就听明河和老赵说过您了,真是年轻有为。” “什么有为,就是个小干部,”陈太忠也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回答,他对这样的应酬,早已经是轻车熟路了,“搞房地产的,可都是大老板。” “哪里哪里,就是个小买卖,明河瞎吹呢,”叶一元满嘴的京腔,热情到肉麻,“不过您要是有朋友要房子,尽管言语,成本价……铁铁的。” “那先谢谢了,”陈太忠矜持地微笑着,然后又把身边的人介绍给对方,他要看一看,这个叶总是不是很势利。 叶一元确实有点小势利,招呼别人的时候,远没有对上陈太忠热情,只是泛泛的敷衍,可也挨个笑嘻嘻地握手。 这种恰到好处的势利,真的不让人讨厌,对于其间的分寸,他把握得非常好——陈主任本来就是领导,背景又深厚,谁会奢求能得到相同的待遇? 陈太忠心里也暗暗感慨,在京城里混的,就没几个简单的,这可是在北京玩房地产的主儿,按理说到了地方上,都该是鼻孔朝天——相信这个叶总对上别人,也是类似的态度,但是偏偏地对上自己,却客气得很,甚至爱屋及乌。 这里面肯定是有原因的,叶一元坐下来之后,又敬大家一圈酒,这才发问,“明河,你跟太忠主任说了没有?” “你不是坐在太忠旁边吗?自己说,”韦明河微微一笑。 “呀,这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真是不好意思,”叶一元歉意地笑一笑,手又随意地摆一下,介绍侧坐在他身后女明星,“这是秦晴……听说咱天南要搞个文化节,陈主任您负责的,想请您帮个忙,给安排一下。” “这个真抱歉,不归我管,”陈太忠淡淡地摇头,“我只是负责协调的。” 这个叫秦晴的女明星,他隐约有点印象,是个比较有名的女演员,走的也是清纯玉女路线,后来就演而优又唱,不过歌唱得……似乎不怎么样,跟小甜甜没法比。 “唉,我这也是推不过去……”叶一元也没生气,他看一眼韦明河,面露为难之色,“明河,你给帮着说一说?” “我还有一个,要太忠安排呢,”韦明河不动声色地发话,“一元,你先去别的桌子敬酒,太忠这儿也为难着呢,他总得了解一下情况,才好决定。” 叶一元又敬陈太忠一杯,站起身带着秦晴走了,陈太忠看着韦明河,悻悻地一咧嘴,“明河,你这么搞突然袭击……有点不厚道。” “太忠,这叶一元跟我姐和我姐夫关系不错,”韦处长苦笑着一摊手,“我实在不好拒绝,不过也说了……只负责引见,成不成要看你的意思。” “第一届不行,可以第二届嘛,”陈太忠真是有点无奈,他也知道明河的性子,错非不得已,不会跟自己玩这种手段,“不过说实话,这个女人刚才唱歌……唱得很一般。” “是啊,”李云彤点点头,在一旁附和,“秦晴演电影不错,唱歌还真是差了一点。” “她也能跳舞,”韦明河虽然说只负责引见,可是到了这个时候,禁不住还是要帮着说一说情,“而且……可以联唱嘛。” “我一直都不怎么插手那个的,”陈太忠很无奈地叹口气,事实上,他真的不喜欢干预别人的工作,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但是韦明河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他也不好不闻不问,别人苦求而不得的机会,对他来说真的是动一动嘴皮子的事儿。 说不得他拿过来韦处长的手机,在上面输个号码,“这是双天集团翟锐天翟总的手机号,你让叶一元去找他……同等情况下优先,就说是我说的。” “那成,”韦明河接过手机,将号码存储起来,然后笑眯眯地点头,“这就算有个交待了,多谢了啊,太忠。” “走了,”陈太忠站起了身,他们这一桌虽然是比较偏远,但是叶一元领着秦晴过来的时候,动静有一点大,有个把艺人正默默地看着这里,这些人眼里也没有揉沙子的,他要是再不走,怕是还有人过来关说。 果不其然,他走了还不到五分钟,又有个男艺人走过来,笑眯眯地同韦明河的跟班小涛打个招呼,“涛哥,我来敬您一杯。” “这话说得,客气什么呢?”小涛笑眯眯地站了起来,他也是个干脏活的,眼皮子驳杂无比,对上三教九流的任何人,都可以客客气气,当然,谁要以为他真的好欺负,那就大错特错了…… 第3231章 紧锣密鼓(上) 翟锐天做事,确实有章法,他接了叶一元的电话之后,反手就给陈太忠打了过来。 陈太忠却是被他弄得有点哭笑不得,心说你好歹一个厅级干部,安排个小明星还要左思右想,“翟总,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是让你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 “我知道,跟我这么打招呼的人多了,但是陈主任你不一样,从来没为这种事跟我张过嘴,”翟锐天在电话那边爽朗地笑着,此人有种莫名的亲和力,拍马屁都不惹人讨厌,“所以我肯定要跟你了解清楚,自家兄弟的事情,一定要操心。” 我要是让秦晴独唱两首,估计你也不能答应吧?陈太忠心里暗暗地腹诽一句,“你看着安排就行了,也不是什么特别直接的关系……最近这种找门路的人多不多?” “海了去啦,不过除了文化厅和广电的人,我都直接顶了,”翟总谈起自己的硬气,也是振振有词,“还有那些我根本不认识的杂碎,张嘴就是我是北京的谁谁谁……去他妈的,我直接告诉他,老子不认识你。” “北京……北京的谁?”陈太忠一听这话,就略略认真了一点,敢这么说话的主儿,背景都差不到哪里去,当然,双天接下了这个活儿,按说是轮不到他操这个心,但是……他不是看着翟锐天顺眼吗? “不记得了,好像叫个肖啥啥的,我没必要记那么多人,”翟锐天大大咧咧地回答。 不过他能这么有恃无恐,也有充足的理由,“好多我听都没听过的公司,来谈转播和录像,还有人一分钱不花就想搞中介,这年头骗子这么多,隔着电话说啥啥啥的……我怎么能知道,那边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个文化节,真的这么热门吗?挂了电话之后,陈太忠的心里也禁不住生出一点自得来,哥们儿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经典。 他的得意可以理解,然而,这年头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自然也就没有无缘无故的风头,想出风头,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这世界从来都是公平的。 小涛没有告诉那个男艺人,陈太忠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这世界哪里有不透风的墙? 甚至那秦晴在入选之后,都跟自己的好姐妹说了:演唱会临时加了一首歌,《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是联唱的,目前还有几个空额——这个消息我没跟任何人说,只有你知道,赶紧想办法找人。 她的好姐妹,自然也有相关的好姐妹好兄弟,没过多久,就有太多人知道了消息,知道了消息的人,就要纷纷地钻营,这其中并不仅仅包括艺人,还有那些娱乐圈的头面人物——如此盛事,不能掺乎一脚的话,情何以堪? 太多的人,活着就是为了个面子,场面人一词,大抵便来源于此,他们需要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有一定的影响力。 但是他们活着,陈太忠就苦了,关说的电话纷拥而至,必须指出的是,能把电话打到陈主任这里的,都是消息灵通之辈,更多的人,是提着猪头都找不到庙门。 要是没有这个联唱,倒还要好说一些,天南文化节的演出,也就三个半小时,小甜甜、理查德·克莱德曼和西城男孩就占了四十多分钟,其他欧美、大陆和港澳台知名的大腕儿,再撑一个来小时妥妥的,再加上天南的地方戏曲,三个半小时都紧张。 这些都是早协调好了的,所以说这个联唱的曲目,很惹人重视,毕竟里面能加几个塞,甚至,阴京华都为此打电话过来招呼,要求适当地照顾一两个——近年来,国内演艺界的眼光也大增,很少出现类似的事情,也就是小甜甜出马,有这个魅力。 不过对类似的要求,陈太忠直接就无视了,“京华老哥,你介绍的人,我一定给你面子,别的不说,只要你来天南陪小陈我喝一顿,什么事儿都好说,路费、住宿和娱乐,一条龙都算我的……只要你能来。” 这就是真心诚意地支持和官面文章的区别,阴京华若是能为推荐某个人,专程来天南一趟,陈太忠绝对会安排这个人上场,唱歌不行的话你演奏,演奏不行的话领舞,领舞不行的话伴舞,实在不行……给魔术师打一打下手,或者穿插报幕,这总可以吧? 你要是来不了,那就是很扯淡的关系了,什么,你说你很忙顾不上?那个啥——哥们儿也很忙的,我努力帮你安排吧。 这方面的压力很大,但是陈太忠倒也不是毫无招数,无非是演艺界的那点事儿,他真的看不上眼,有个女孩儿,甚至半夜三更地摸到科委办事处去堵他——结果被金程抓个正着。 这个时候,陈主任的同学宋敏已经回了科技厅,负责科委办事处的就是梁志刚的通讯员金程,在人事这一点上,许纯良不是特别的计较,就是顺其而然,能办好自己的事儿就行。 金主任自然是要尽心尽力的,而科委在素波的办事处在外表上看起来低调,论起内部的设备来,真的是不输任何人,尤其是对外界环境的监视上,十六个夜视摄像头全开的话,监视半条街没有任何问题。 经过询问,大家知道,这个女孩儿不过是想拦一下陈主任的车,做个简单的自荐——苦命人有自己的不得已,于是大家交流一下意见,就只当此事没有发生过了。 陈太忠对于这样的现状,不能无动于衷,于是他宣布一条禁令,女人来科委办事,裙袂不得高过膝盖二十公分,否则便是衣冠不整,必须那个……叉出门外。 这个禁令听起来似乎有道理,但同时也有点滑稽,连金程听了都禁不住笑了起来,“那个啥……以后还得配一把尺子。” “就见不得你这种曲解领导意图的家伙,”陈太忠笑着骂他一句,转身向外走去,“你量别人裙子的时候,要小心自家的短裤。” 站在窗口,看到黑色的奥迪车缓缓驶离,金主任呆立了好一阵,叹一口气摇摇头,轻声嘟囔一句,“还回得来科委吗?” 二十一号上午,理查德·克莱德曼和西城男孩抵达北京,下午的时候,布兰妮的专机也在机场降落,翟锐天早飞到北京,亲自坐镇。 理查德·克莱德曼来过北京不止一次,自己就会找玩的地方,西城男孩此次可是初来乍到,这时候翟总的安排就起到了效果,他在北京聘请了会英语的导游。 不过要说最夸张的,还是布兰妮的团队,不愧是签了史上最昂贵代言费用的女明星,只是保镖就二十多个,还有专用的营养师、化妆师、发型师,至于说灯光师、音响师和乐队什么的,也就不用说了。 后来翟总跟别人卖弄起这次事情,都要屡屡感叹,“那做派比中央委员还牛,我没事的话,都近不了人家的身……不过想一想也是,小甜甜只有一个,中央委员可是不少。” 二十二号的时候,西城男孩和布兰妮团队里负责灯光和音响的人飞来了素波,事实上,在体育场里演唱,这个效果就意思不大了,像理查德·克莱德曼一行人,根本都没人过来,而是兴致勃勃地在北京玩呢。 随着日期的临近,天南省这边也忙了起来,不光是双天忙,文化厅和电视台也忙,除了纷沓而来的艺人,还有广告商、音像出版社。 陈太忠也忙,不过最近,他忙的是会展中心,这个会展中心就设在省体育场里,在体育场的外围,一万平米的展厅,展厅之外还有露天的广场,足够举办各种大型展示会。 展厅里面,各个商家已经开始上货,更有人借机制作各种引导牌甚至是大幅广告,这个是一定要规范的,但是商家们跟会展中心捉迷藏,有工作人员来的时候,就收起广告,等人走了就又打出来。 这种小动作,就让工作人员忙到不得了,同时他们还要为露天展台做准备——等文化节开始了,商品要从展台摆到露天广场去,以方便人们选购和采买。 陈太忠关心的不止这个,他还在看凤凰科委和电子部七六八所生产的触摸引导屏,这个东西是这半年之内搞出来的,目前是为会展中心服务,将来也会推向社会。 以科委的技术,完全可以单独搞这么个东西出来,不过七六八所听说有这么一桩买卖,主动上门求合作——想当初你们搞的ATM柜员机护罩,就是我们加工的,你们富贵了,不能忘了我们啊。 七六八所近几年是持续的不景气,而他们在电子产品的研发上,确实积淀比较雄厚,只是大规模生产能力要差一点,经过发改会研究,大家决定合作搞这一块,当然,科委必然是要控股的。 这个触摸屏是前两天刚彻底调试好的,陈主任很有兴趣试用一下这个玩意儿,不过就在他戳来戳去的时候,不远处有人吵吵了起来,其中还夹杂着明显的凤凰口音。 第3232章 紧锣密鼓(下) “怎么回事?”陈太忠背着双手,施施然走了过去,他本来就是个小集体主义思想泛滥的主儿,听到有人为难老乡,自然要过去问一问——事实上,这也是他的职责所在。 “陈主任,他们不讲理,”吵架的那位认出了陈太忠,虽然陈某人确定,自己绝对不认识此人,这位手一指对面的工作人员,“说好换展位给我,搞得我现在鸡飞蛋打……” 合着这位,就是谢向南跟陈太忠提过的,是新注册的黄酒厂家,由于报名晚了,展位就不是很好——事实上,要不是有陈主任打招呼,都报不了名。 而同时,陈主任还打过招呼,说要有合适的展位,就给帮着调整一下。 这位恼火就恼火在这里了,会展中心给许多黄酒知名企业预留了很好的位置,其中还真有几家,不当回事就不来。 然而问题在于,好位置谁都喜欢,发现有厂家没来,大家就纷纷找人打招呼,要换场地,这位也一样,找到工作人员说——陈主任许了我的企业,说没人就可以换个好地方。 这是前天的事儿,工作人员也应承了,不成想昨天调整了好几家,偏偏没这一家的,更要命的是,他们看好的那块场地,昨天下午正主儿来了。 晚来的这一家解释说,我们厂里的办公室,出现了一些人事变动,结果这个邀请函,厂里就一直不知道,这还是看了天南台的黄酒文化节广告之后,打听了一下才晓得,合着邀请过我们,这就马上赶来了。 这个理由很有点匪夷所思,但也不是说不过去,尤其是这家企业牌子还挺响,人家看了展位之后就表示说,天南人给我们安排得很好——我们非常感激。 他们高兴了,想换位置的这位就不高兴了,但是工作人员跟他解释说,前天夜里调整展位引导屏的时候,把你们给漏了,本来说昨天可以补一下,谁成想正主儿就来了呢? 正主儿一来,也是看了引导屏,又看到了自家空着的展位,人家还是知名企业,这个时候会展中心再调整的话,就太欺负人了。 既然不能换了,这位昨天就做了一个大横幅,务求让自己的展位醒目一点——可以确定,这个横幅绝对是超标了,远远超过了会展中心允许的标准。 像这种东西,发现就要没收,刚才这位正扯着横幅打算测试一下效果,不成想一旁走过来个工作人员,要收他的横幅,两边这就吵吵上了。 “我这个广告是不对,”这位看到陈主任,真是发现救星了,不过他还肯认错,因为江湖传言,五毒书记恩怨分明,他不敢太过得瑟,“但是你们前天晚上为什么漏了我的信息?” “这就是失误嘛,这么多厂家,这么多事儿,”工作人员无奈地双手一摊,“引导屏的信息还是你们凤凰人输入和修改的……谁能想到人家昨天来了呢?” “是科委的人没改呢,还是你们没报呢?”这位冷笑着发问。 “这哪儿说得清楚?这换展位也不是能拿得出来说话的吧?”工作人员真的是要多无奈有多无奈了,“输入完了,单子肯定就手处理了,留着给别人抓把柄?” “嘿……恐怕未必吧?”这位冷笑一声,“听说你们最近……饭局很多啊。” “嗯?”陈太忠听出点味道来,敢情这是吃拿卡要,拿到我们凤凰人身上了?“你别什么饭局很多的,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反正前天我没请他们吃饭,就漏了我,”这位恶狠狠地发话,眼中满是怨毒,“要喝酒,啥时候不行呢?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 “你还真是……”那工作人员气得眼睛一瞪,不过下一刻,他又扫一眼陈太忠,身为会展中心的工作人员,他非常明白这个年轻的陈主任有多么可怕。 所以他不敢发火,只得冷冷一笑,“你还真是莫名其妙了,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工作人员,要替你保管这个非法的横幅……吃饭什么的,前天你又不是跟我说的,冲我撒什么气?” “有话好好说,你只是工作人员,是为人民服务的,”陈太忠绷着脸插话,事实上,这个表情证明他只是对此人有小小的不满——人家坚持原则,是没错的,要是都仗着这样那样的关系,胡乱打横幅,这展会岂不是成了自由市场? 接下来,他又扭头看一眼自己的老乡,很和气地发话,“按规矩,你是不许做大横幅的,你先让人家代为保管,配合一下会展中心的工作。” 工作人员也不敢多言语,收了横幅走人,陈太忠则是站在老乡的展位前,聊了起来。 以这位的逻辑,他认为自己没给人家送上东西,所以会展中心的人在修改的时候,有意漏了他,甚至他都打算好了,第二天晚上要请人家吃饭,不成想,就在下午,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真够坑爹的。 “你需要请谁吃饭,这件事就能办成?”陈太忠琢磨的是这个,他苦心经营的黄酒文化节,居然有人要借此吃拿卡要,这是他不能接受的。 “无所谓,随便请谁都行,上货的时候,也给过他们几包烟,”这位回答得很是客观,“您都打过招呼了,谁敢为难我?关键是没有人惦记着帮忙说话,就把我给漏了……不给我面子也就算了,怎么能不给您面子?” 这还差不多,陈太忠听得暗暗点头,政府人员吃拿卡要这种行为,真的是太常见了,不过他只是负责协调的,不严重的话,他也不好过多干预。 正经是面前这个家伙,做得有点差,你要请人调整展位,不能因为我打了招呼,你就什么也不做——收你横幅的那位说得没错,这种事情不能拿到桌面上来。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你当初多操一点心,不是什么都有了?”陈主任恨铁不成钢地发话,你小子的情商也忒差了,比之哥们儿是远远地不如。 不过训归训,他也不能看着自己人就这样,说不得转身往外走,“来,你跟我来,跟科委的录入人员说一声。” 负责引导屏的有四个人,其中凤凰科委和七六八所各一,剩下两个是会展中心的人,在学习各种输入和调试。 陈太忠走到跟前吩咐两句,大意就是说把我旁边这个人的企业,引导级别放得高一点——会展中心这一点做得不好,答应人家换展位了,结果又忘了。 陈主任吩咐,谁敢不听?七六八所的那位马上把程序调出来,在相关的企业上标了一下粗,又在天南——凤凰一栏里,将该公司提到第二位,“不合适放在曲阳黄集团前面吧?” “那是当然,”陈太忠点点头,老谢的面子要卖,但是总不能影响了正经事。 那位也是连连点头千恩万谢的,展位好坏固然重要,但是对大客户来说,也不是很严重,引导上有优势,就算有了面子——说白了就是一口气儿顺不顺的问题。 协调完此事,陈主任又了解一下各家的报价,要说这刘满仓的协调能力,确实还行,起码凤凰来的这些黄酒厂家,价格都定得虚高,不过旁边也都有小小的注释——量大从优。 至于外地甚至外省的黄酒,那定价也是虚实相间,甚至有的厂家,价格定得比曲阳黄集团还要高——大概就是标榜自己的产品更好吧? 他正优哉游哉地转悠呢,接到了那帕里打来的电话,“太忠你这个文化节,搞得是轰轰烈烈的,我们这边不少人都听说了。” “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陈太忠接到这个电话,就想起来一件事,“涂阳的红彤彤香烟,能不能把货铺到碧空?” “又不是你自己的事儿,碧空还那么多卷烟厂呢,”那大秘漫不经心地回答,“你可以自己来跑嘛。” “我还忙得脚后跟直打屁股呢,抽不开身啊,”陈太忠叹口气,他要是跑碧空,大约也就是松峰和阳光两个市,能不太费力地拿下来。 但这确实不是他的事儿,专程跑一趟真不值得——这跟阴京华介绍演员却是不能亲自来,他就没必要买账是一个道理,老那也没必要对此事认真。 那就只能再说了,陈某人眼里也没这点小钱,想到那大秘不可能专门打个电话来夸奖自己,于是他就笑着发问,“怎么说……想搞几张票?” “那是肯定嘛,弄上十来张,给我老爸送过去就行了,再给湘香准备五张,”那帕里轻描淡写地发话,接着他轻笑一声,“我说你自己来跑,是说……你可以来碧空上任嘛。” 你这不是扯犊子吗?陈太忠刚想说老蒙叫我好几次,我都没去,下一刻,他猛地觉得有点不对劲,以老那的稳重,不可能信口开河,“这是……怎么个说的?” “有个全国范围内的青年干部交流,”那帕里笑着回答,“重点是正处和副厅,你要想来碧空,我跟老板说一声……在这儿呆着多自在?” “这个……”陈太忠犹豫一下,最终是苦笑一声,“真是走不开啊……” 第3233章 盛况空前(上) 陈太忠对那帕里的提议,其实还真是有点动心,不说别的,只冲“自在”两个字,就颇令他心动,在科委的时候,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在的可贵,在凤凰市他基本就是横着走的。 但是来了省委之后,他算是彻彻底底明白,“掣肘”二字意味着什么,杜毅因为阵营问题,一直不支持他的工作,然后他就被这个无视钳制得死死的。 还是多亏文明办前后两任主任对他很支持,又有邓健东和许绍辉的默许,后期更是得到了潘剑屏和蒋世方的大力支持,才勉强地把精神文明建设抓到了这个程度。 但饶是如此,也有曹福泉之类的厌物儿借着杜书记的势,有事没事地上蹿下跳,真的很影响人的心情。 这次若是能借机会到蒙书记麾下干一段时间,能享受到的便利,简直是不用说的,意识到这一点,要说陈太忠不心动,那是胡说。 但是……好马不吃回头草啊,陈某人可是记得,自己是如何牛皮哄哄地拒绝了蒙老大,他可不愿意让别人耻笑,说他做事没计划,而且这个唐亦萱……大家懂的。 所以他就找几个理由,自己安慰自己,哥们儿现在太忙;天南的女人太多离不开,妇女之友嘛;黄家在天南的代言人,离开天南算怎么档子事儿? 前面那些理由也就算了,最后一个理由才真正重要,他结识蒙艺的时候,蒙书记尚未跟黄家交恶,但是随着蒙艺的离开,陈某人留在天南成为黄家利益的代言人,两者之间阵营的划分,就是泾渭分明了。 当然,不同阵营之间,也是允许有私交的,这实在太正常了,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虽然黄汉祥很不喜欢陈太忠跟蒙艺来往,可他也只能嘟囔两句,没法拿此事做文章。 可陈太忠如果此刻要求去碧空交流,那真的就带了点背叛的性质,组织上安排的话,他倒是可以去,自己张罗那是绝对不行的。 然而话说回来,组织也不可能昏聩若斯,正处和副厅的干部海了去啦,咱国家啥都缺,就是不缺干部——真要出现类似的安排,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里面必然有说法。 所以陈太忠虽然有一点点的心动,但是很快就将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抛到了脑后——官场里朝秦暮楚的主儿很多,但是哥们儿不是!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第二天,就是十月二十三号,农历九月初七,下午的时候,布兰妮、西城男孩和理查德·克莱德曼飞抵素波,蒋省长亲自到机场接机。 省长接艺人的机,真的是太给面子了,在中国的官场,简直可以称之为笑话,不过蒋世方不在意,他曾经在某宣传渠道表示,“美国总统小布什,能伴着瑞奇·马丁的歌跳舞,我为什么不能接布兰妮的飞机?我是共产党的干部,不会那么脱离群众!” 当然,这只是官方说法,由于接机的画面在天南新闻里播了足足有十分钟,所以天南官场有个说法:蒋省长这是落实一下,黄酒节是他的政绩,不容他人沾手。 不过,看到小甜甜那甜美的笑容,又听说这个女孩儿一个广告代言的费用,就超过了十亿人民币,广大老百姓也觉得,蒋省长接这一趟飞机,真的正常,多接两趟都无所谓。 这真是一语成谶,第二天蒋省长继续接机,飞机上下来的是法国文化和通信部副部长科齐萨,同行的还有阿尔卡特集团公司的董事长缪加。 科部长当即就表示了,你们天南省真的太客气了,我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了,参加这样的节庆活动很正常——后来有懂法语的人士指出,现场的翻译出了一点问题,科齐萨的原话是,“你们凤凰省的人太客气了。” 缪加先生说的,倒是没有出现翻译错误,他表示说,我真的不知道,中国还有一个敬老的节日,现在一旦知道了,肯定要过来看一看——“虽然我只有五十三岁,还非常年轻,但是你和我总会老去,当知道有这么一个节日,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阻止自己来参加。” “真是太无耻了,”某人站在机场的角落,默默地感慨,要是阿尔卡特没有跟信产部谈好的话,恐怕你会是“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自己来参加”吧? 蒋省长昨天下午接机之后,今天上午又接,然而这并不是结束,下午的时候,还会有其他人抵达,其中除了尼克议员,还有三个副部和一个正部抵达,其中的正部,是郑飞一系的核心人物,老年协会谭会长请来的。 谭业峰可以来迎接正部,私人交情嘛,但是那三个副部和尼克,真的是让蒋世方有点难做,所幸的是,天南这边还有潘剑屏和陈洁顶得上去,要不然真要抓瞎了。 饶是如此,蒋省长也有点为难,那三个副部,有俩是他亲自邀请的,还有一个是他朋友邀请的——真要说起掣肘之痛,他比陈太忠还要痛,尼玛,杜毅你出面接个人会死吗? 当天晚上,天南台就十分的热闹,半个小时的天南新闻,硬生生地拖成了一个小时,其中有近五十分钟,就是在播报迎接各种嘉宾,蒋省长、潘部长和陈副省长的活动,都被报道出来了,不但报道他们,还要报道嘉宾的来历。 像缪加之类的,不需要做太多介绍,一个“世界五百强公司的董事长”就足以说明问题了,但是尼克和科齐萨的来历,真的需要细细介绍一下——若是不强调的话,普通老百姓谁能知道,那个矮小的法国副部长,曾经受到过一号的接见,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呢? 除了这些,还有其他嘉宾,像文化厅厅长高伟、双天集团董事长翟锐天之类的,也上了电视——来观礼的客人,并不仅仅是省部级的,厅级的也不少,还有演出的艺人,也并不仅仅是布兰妮、西城男孩和理查德·克莱德曼,国外的很多,港澳台的也不少。 翟锐天这次是彻底地火了一把,在新闻里占了足足有三分钟的镜头,身边围绕着俊男美女无数,中国的和外国的都有。 甚至还有天南地方戏曲的代表人物,他们倒不需要接机,但是……也需要宣传一下,尤其是寿喜的“麻花辫子”,她年轻的时候,可是在主席和总理面前,表演过不是一次两次。 这些倒也罢了,天南台还播放了三个知名黄酒企业的老总,其中有两个是国内的,占了半分钟,还有一个省内的,也占了半分钟,陈太忠看新闻看得直咬牙——麻痹的,刘满仓这货,也能露一把脸。 二十四号上午,还有飞机抵达素波,这次,必须要陈主任出马了,凯瑟琳前来倒还无所谓,省政府秘书长肖劲松出面,接待的规格就足够了,但是海因先生也来了,他向天南省政府指定——我可以来,但是接待我的必须是陈太忠。 这个指定,真的有点莫名其妙,海因可是哈默的合伙人,而哈默是什么人?那是响当当的红色资本家,跟总设计师都有深厚交情的,而且同时,海因还是犹太人——跟哈默一样。 犹太这个民族,怎么说呢?与其说是一个民族,不如说是一种信念,就像哥萨克也往往会被人认为是一个民族一样,但是事实上不是,他们只是保留自己的传统,不易被同化而已,哥萨克人里,也有鞑靼人——只不过犹太人对血统的看重,要强于哥萨克。 一个独立的民族,居然能在丧失了自己的语言上千年之后,然后又通过钻研,硬生生造出发音来,好吧,必须感慨一下,这真的是一个顽强的民族,但是其实然而:什么样的力量造就了这些? 在陈太忠看来,犹太人的传承,不会比吉普赛人更靠谱,当然,这只是他个人的想法。 扯这些就有点远了,简而言之,对天南人来说这是贵客,犹太人的口袋,中国人的脑袋,在美国都是有了名的,海因要求陈太忠接待,陈主任就必须接待。 事实上来接机的,陈太忠的级别还是略略低了一点,带头的是省政府副秘书长李正先——海因先生和肯尼迪小姐来,怎么还不得出个正厅? 李正先跟陈太忠结识,也有一点时间了,中间人是那帕里,还涉及到了胡芳芳跟刘望男的旧怨,那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不过双方都没怎么再接触。 在李秘书长看来,过去的就过去了,当时蒙艺在,那个……曾照彩云归——蒙艺的威力,比明月还要大许多,麻痹我们扛不住嘛。 但是眼下,可不是那么回事了,李正先本来觉得自己在烧冷灶,却是没想到,能当面遇到陈太忠这个大热门——要知道,省委和省政府的安排,从来都不是很对盘的。 文明办在省委行情火爆,但是在省政府这边,存在感并不是很强,陈主任碾压民政厅、劳动厅等单位毫无压力,不过那些大多都是就事论事,并不能真正地影响到那些政府事务。 第3234章 盛况空前(下) 在众目睽睽之下,海因先生不但跟陈主任把臂言欢,更是非常自然地坐进了陈太忠的黑色奥迪车里,真的是很熟络的样子。 知道海因真实身份的人并不是很多,倒是凯瑟琳、伊丽莎白走出来的时候,吸引了不少的关注,这几天天南有太多的俊男美女出现,不过不管怎么看,这两个美女都算得上绝色。 她俩是上了李正先所在的沃尔沃大巴,所以海因先生的举动,倒也不算特别地惹眼。 陈太忠一直不知道,海因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客气,不过对方既然不说,他也不打算问,就是一路笑嘻嘻地介绍各种风土人情,他在接待方面越来越熟练,说起这些来,简直可以跟职业的导游相媲美了。 偏偏地海因也沉得住气,两人很随意地用希伯来语交谈着,不过他越是这样,陈太忠心里就越觉得有点不安生。 所以安顿好对方之后,他就开口告辞,说我还有诸多的朋友要去接待,这个文化节毕竟是我张罗的,海因笑眯眯地点头,竟然是一点都不以为然。 陈太忠这话,倒也不是随便说说,这两天他需要接待的人真的很多,光北京那帮公子哥儿就从他这儿拿走不少票,今天上午,连那个叫花自香的女孩儿也带了几个朋友来了——到目前为止,陈某人还不知道这女娃娃是哪个副国级首长的后人。 尤其有意思的是,连姜丽质都要过来看理查德·克莱德曼和小甜甜,陈太忠由于不克分身,特地安排了刘望男和李凯琳的司机去海角接人——换了别人,这么做不妥,但是对姜丽质来说,安排他的女人去接机,反倒是最合适不过。 忙碌的日子,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六点了,体育场周围开始出现警察,附近路口也有交警开始戒严,除了住在附近的人,车辆是许出不许进。 七点半的时候,天南台副台长李枫站在台上宣布,天南省第一届重阳黄酒文化节开幕晚会正式开始,她身后站着十几名最少是正厅的干部,其中蒋省长、谭业峰和某部长最靠前。 领导们简单地致辞之后,天上隆隆地开过两架直升机,这就是翟总的手笔了,直升机上垂下两条闪着荧光的布条,正是“庆贺天南省首届重阳黄酒文化节开幕晚会”。 第一个登台表演的,是来自爱尔兰的歌唱组合“西城男孩”,大家对这个组合不是很熟悉,但是五个阳光帅气的外国小伙往台上一站,引起的就是阵阵尖叫声——其中不少还是在嘉宾和甲等席上。 “这有点疯狂了吧?”陈太忠的眉头微微一皱,他并没有坐在贵宾席,也是在前面的嘉宾席上就坐,他的身边是秦连成、刘爱兰等人,陈某人是那种偏好国货的主儿,虽然这西城男孩是他邀请来的,但是他就是有点不舒服。 “估计是褚台长安排的,”刘爱兰低低地笑一声,她是宣教部的老人了,对褚伯琳还算比较了解,“搞气氛烘托,他很拿手的。” 原来是这样啊,陈太忠撇一撇嘴不再言语,心里却是有点微微的不以为然,不过下一刻,他就开始检讨自己的这种心态——搁给我,是肯定不会这么搞的,可老褚这么搞,也是懂得适应时代和潮流,哥们儿是不是落伍了? 西城男孩唱了两首歌之后,就是杂技登台,然后又是歌伴舞什么的,更有魔术和交响乐什么的,这些都还算正常,只是对某些年轻人来说,其中夹杂着一些天南的地方曲目和民歌,未免就有点令人扫兴了。 但是不管是蒋世方还是陈太忠,都认为这个地方曲目必须要上,现在的年轻人喜欢这个的,真的不多了,可是很多老人非常喜欢,而且这是地方文化传统,这个晚会即有“重阳”又有“文化”,怎么能不上? 第二个高潮,就是出现在八点半时候,理查德·克莱德曼上台演奏钢琴。 别看此人似乎有点过气,但是他的钢琴曲,差不多影响了一代中国人,而他来中国比较频繁,在国内的拥趸非常多,影响也极其深远——《水边的阿迪丽娜》、《秋日私语》《献给爱丽丝》这些名曲,有几个人不知道? 就连姜丽质来海角,首先要听的,也是钢琴王子的演奏——哪怕王子不再年轻,其次才是小甜甜的歌。 有意思的是,理查德·克莱德曼弹了一首《水边的阿迪丽娜》之后,又弹了一首《梁祝》,这让听众们愈发地狂热,演奏的时候,整个体育场寂静无声,当他停下之后,是排山倒海一般的热烈掌声,那气氛根本不是几个托儿能营造出来的。 “这个理查德·克莱德曼,是真的请对了,”秦连成听得点点头,他的女儿学钢琴的时候,也学这些曲子,“钢琴无国界啊。” 陈太忠听得嘴角抽动一下,老主任倒是没说,他不该请布兰妮,但是很显然老秦认为,这个钢琴王子才是物超所值,也符合文化节的主旋律。 可是我不请布兰妮,能引起这么大的轰动吗?某人心里暗叹,果然是只有不做事,才能不犯错误——就算我不想请,蒋世方能答应吗? 秦主任却是没想到,自己随口点评一句,就让陈某人心里暗生腹诽——由此可见,官场里面有些话,真的不能随便说,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的例子,实在不胜枚举。 接近十点的时候,小甜甜布兰妮登场了,她身穿白色无袖上衣,腿上是一条牛仔短裤,头戴一顶浅棕色牛仔帽,站在一辆敞篷的加长奔驰车上。 无数灯光打过来,她甜甜地笑着,向四周挥手,体育场里又是天崩地裂一般的掌声和叫声——别的不说,只冲十个亿的广告代言费,就值得大家这么欢呼。 奔驰车绕着体育场跑道缓缓地行驶,小甜甜所到之处,无数镁光灯此起彼伏,直到音乐声响起,体育场才逐渐地寂静下来。 接下来,布兰妮手持话筒绽放歌喉,如果观众们细心一点的话,就会发现那话筒上有大大的百事可乐的图标——广告真是无处不在。 陈太忠倒是没陷入其中,在他看来,其实凯瑟琳比小甜甜强得多,不管是从相貌、身材,还是从思维和智慧上说,于是他扭头向身后的贵宾席包间看去——哥们儿对她一点不动心,就是对你动心。 当然,这扫视的时间不能太长,要不然会引起别人的关注,下一刻他摸一下脸,抬头看一看天,“咦,这是下雨了?” 还真是下雨了,等布兰妮一首歌唱完,雨丝就逐渐地密了起来,深秋的天南,晚上不是很暖和,以小甜甜的着装,那已经是能承受寒冷到极限了,再下起雨来,真的有点受不了。 不过还好,下一首是歌伴舞,在演出台上,布兰妮冒着细密的雨丝边唱边跳,倒是相当地敬业,更有意思的是,她身后的伴舞队伍中,又冒出一个手持雨伞的男人,学着《雨中曲》的样子,扛着雨伞跳起舞来。 他的节奏跟不上歌曲,显然是即兴发挥那种,可是大家看得兴高采烈,看台上嗡嗡声再起,大家纷纷议论,觉得这才是顶级歌手的团队,连下雨都能被利用起来。 一曲歌毕,如雷的掌声过后,看台上的众人纷纷嚷嚷起来,“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不过这种情况下,布兰妮再敬业也不能答应,尤其是今天天气不好,看台上不少观众都自备了雨伞,打着雨伞要别人再来一首,也有点……那啥。 这场雨,让司仪不得不改动了一些节目,下一个节目,就是大名鼎鼎“麻花辫子”唱山歌,老人已经奔七十了,却是豪情不减,自己拿一把雨伞,在台上放声高歌。 陈太忠已经从手包里摸出两把雨伞,递给了旁边的秦连成和刘爱兰,他可不会主动去给秦主任打伞,首先他心里排斥这种行为——老秦的手上又没活儿,其次身后的贵宾包间,还有不少干部看着呢,他要注意形象。 秦连成略略推一下,就接过来了,刘爱兰倒是跟陈太忠客气两句,不过某人很坚决地表示,“没事,我这两天火气大,正想淋一淋雨。” 由于布兰妮已经唱完,这就算压轴戏已经播完了,再加上下雨,看台上就有人站起身纷纷离开——走得再晚,到时候人就多了。 陈太忠看到这些,猛地想到一点,说不得摸出手机给翟锐天打个电话,“翟总,群众离开的时候,疏散能保证了吧?这可是下着雨呢,到时候别发生挤压和踩踏事件。” “我正协调呢,”翟总在那边大声地发话,“要不太忠你也过来吧?” “那行,”陈太忠压了电话,招呼一声秦主任,“头儿,我得过去协调一下。” “嘿,这事儿闹得,成了公家人,时间就不属于自己了,看个演出都这样,”秦连成感触颇深地叹口气,“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我一个人尽够了,”陈太忠按一下他的肩膀,站起身离开…… 第3235章 又登山(上) 陈太忠的担心,其实有点多余,省体育场是五年前才完工的,借鉴了国内国际相当多的建筑,朱秉松甚至号称要把这里打造为红星队的永久基地。 所以,场子设计是相当合理的,也有恶劣天气疏散人群的经验,不过话又说回来,会展中心的那一侧,堆积了大量的桌椅板凳——这是为露天展台准备的。 这些东西,就将一个通道口搞得不太畅通了,当然,肯定不可能堵到通道口——哪怕这是备用通道,关键是离通道口儿比较近,若是有人站在外面四下寻找挤丢的亲戚朋友,就有造成拥堵的危险。 陈太忠走出来的时候,一群群身穿雨衣的警察们,已经在拿着电筒,指挥人们该怎么走,四节电池的大号手电,形成一道道雪白的光亮,细密的雨丝在光柱里纤毫毕现,折射出细碎的白色光点。 一看到这个样子,陈主任也知道警察们已经进入了状态,这心就放下大半,拥挤什么的,真的不是多严重的事情,最可怕的是无序的、盲目的混乱,有人能提前关注到这个可能,并进行有效的引导,就不会出问题了。 他给翟锐天打个电话,得知对方在会展中心门口,于是又绕着走过来,才发现翟总正冒着雨身体力行,一手抓一把椅子往远处搬,给通道口儿腾空间呢。 这就是真实的翟锐天,直率、莽撞、霸道,还略带一点点操蛋,但是真要遇到事,也能放下厅级干部的架子,在寒意十足的秋雨中做搬运工。 有人劝阻他,说翟总您歇着,我们来搬好了,翟总眼睛一瞪:你搬得快一点,就是关照领导了,下一刻他一愣——“呃,陈主任您也亲自动手?” 陈太忠是搬了一个大的板桌,听他这么问,就是微微一笑,“我这不是关照翟总来了?” 翟锐天倒也没说不许啥的,略略一愣之后,又鼓励那些搬运工一句,“看看,文明办陈主任都带伤亲自动手了,你们总不能让一个伤号比下去吧?” 搬了约莫五六分钟,腾出来点空地,又有不少工作人员闻讯赶来,翟锐天放下手里的桌子,走到陈太忠面前,接过他手里的一个柜子,“行了太忠,歇一歇吧……剩下的让他们来,时间来得及。” “本来就来得及,”陈太忠笑着回答,他越来越觉得,这个翟锐天有意思了,“离正式散场还早。” “是啊,离正式散场还早,这儿也未必会堵塞,大家都知道这个,所以我得亲自动手,”翟总笑一笑,“现在来的人多了,咱们就能歇着了……不出事什么都好,一出事就是大事,不小心不行啊。” “像翟总你这么认真的主儿,真的不多了,”陈太忠感触颇深地叹口气,很小的一件事,就能看出一个人的素养来,搁给大多数干部,可能有不少人会意识到,这里有隐患,但是能这样处理隐患的,真是少之又少。 按照一般干部的做法,就是直接汇报领导,我发现哪里有隐患,领导重视不重视,接下来的反应,那就跟我无关了——事实上,会展中心那边,翟锐天想管也有点够不着。 遇上好卖弄的,也可能就直接管了,实在不行再搬出上面的领导来吓唬对方,这种干部也有,相对就少了,而且他们不会去动手——身为领导的嘛。 至于像翟总这样,一个堂堂的厅级干部,二话不说冲上去就动手干活,逼得别人不得不动手,这种干部基本上是绝迹了——要不说,他身上有老辈人的气质,确实如此。 “唉,一代不如一代啊,偏偏是那种没担当的,还爬得快,”翟锐天也很感触地叹口气,他虽然脑瓜够用,但是本质上还是个直肠子,现在社会风气的变化,谁体会不到? 但是下一刻,他就意识到了这话的不妥,于是又微微一笑,“不过年轻干部里,还有陈主任你这样的人,比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正直,这个国家还是非常有希望的。” “正直……嘿,倒也就那么回事,翟总过奖了,”陈太忠干笑一声,这年头夸人正直……你确定不是在骂人? “真是那么回事,我反正知道,自己不敢冲进泥石流里救人,而你就做到了,太忠你现在这个地位,是你自己拼来的,而且要我说,你身上的担子……太轻了!”翟总的话里,透着发自内心的钦佩。 两人一边聊,一边就来到了体育场周围硕大的屋檐下避雨,看着细细密密的雨丝,陈太忠叹口气,“惨了,明天还要陪老年协会的去爬山……今晚上得忙这个了。” “我说……算了,我啥也不说了,尽量走平地儿啊,”翟锐天哭笑不得地叹口气,他虽然没说,其实也已经说了,只不过是不想坏了口彩——刚说完泥石流,你丫又冒雨爬山? 其实对于这一场雨,陈太忠并不是特别排斥,否则的话,他有不止一种手段,来阻止这一场雨,而陈某人之所以不去那么做,是因为,他也需要这场雨——他后院的火挺大,没有雨的话还真是麻烦。 陈某人的女人里,今天到场看演出的铁铁地超过了两位数,雷蕾、张馨、刘望男、李凯琳、姜丽质、丁小宁、林莹这些场面上的人来了,而汤丽萍和董飞燕也来了,这两位还是呼朋引伴——很时尚的消费。 这就九个人了,蒙晓艳、任娇和唐亦萱也来了,小萱萱是实在无聊的主儿,而蒙校长和任校长久居凤凰,能来素波看个演出也不错。 凯瑟琳和伊丽莎白也来了,陪伴她俩的,还有普雅公司的总经理马小雅,严格说起来真正没来的,只有吴言和钟韵秋——田甜倒是也没到,但她那是台里有节目,脱不了身,晚上肯定还是要去湖滨小区的。 这么数下来,就是十六个女人,然而,这还不仅仅是人数多的问题,关键是,小萱萱和两个校长住在省委十四号院——蒙勤勤和尚彩霞都走了,不过蒙勤勤的关系没走,这个房子省委还没收回,反正新房子又在盖了。 而任娇还不知道唐亦萱跟陈太忠的关系,蒙晓艳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把继母报复成什么样子了——真的没办法说,光这仨人怎么应对,就够陈太忠忙乎了。 更别说凯瑟琳、伊丽莎白和马小雅虽然没住在天南宾馆——那里人满为患了,连韩忠的港湾做为瑞奇·马丁的接待宾馆,都住满人了,她们住的是普雅公司的长期租住的酒店套房,但是众目睽睽之下,也实在不好前往湖滨小区。 可是这里,陈某人也不能不来光顾,但是他要招呼了这两处,那就是极致了,到时候湖滨小区可就要翻天——别人都好对付,姜丽质对付不过去。 陈太忠其实不惯女人毛病的,但是小姜这个孩子,他真是有点不忍心,上次小思怡的事情,她哭得差一点昏过去,那是有切肤之痛——咱对小思怡搭把手是来不及了,但是总得把这个疑似小思怡的大思怡招呼到位。 然而,姜丽质虽然不吃醋,可她讲究的是要一视同仁,但是在眼下这种局面下,陈太忠囿于各种原因,根本不可能做到一视同仁,非不愿耳,实不能也——他对自己的女人,其实也是想一碗水端平了。 这还亏得是市长和秘书那一付搭子没来,真要来了可是更热闹,陈太忠根本不是分身乏术,而是只有分身才能解决问题了——一具分身怕是还不够。 但是然而,陈某人莫说眼下尚未飞升,哪怕是飞升之后,也要修到玄仙的级别上,才能弄出一具惟妙惟肖的分身,可以跟本体各行其是,而不虞被凡人识破——至于不虞被低级仙人识破,那就是罗天上仙了,还得各种珍稀材料跟得上才行。 所以说……这场雨下得不错,下得很好,小萱萱那三人明天就要回凤凰了,剩下的两拨就不难对付了,可是想一想十六个女人在素波,哥们儿晚上得自己孤身硬扛——悲催了点吖。 这就是风流的代价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感慨过后,陈太忠给自己的女人们打几个电话,说是下雨了,明天要陪老人们爬山,这相关的事情,都得一项一项地落实好了,今天晚上那啥……实在回不去了。 这个借口有人信,有人不信,不过不信的都是能体谅他的,比如说唐亦萱知道,他去永泰就是一眨眼的事儿,但是她肯定不会乱说——我知道今天晚上,你的女人来得太多了,尤其是北京来了外国女友。 她是个肯体贴的女人,尤其是在蒙晓艳给刘望男和丁小宁分别打了电话,确认陈太忠晚上也不回湖滨小区的时候,她就更开心了,你只是不克分身,我知道。 蒙晓艳这个二传手,当得也挺费劲,悄悄地跟“老妈”说过之后,还得跟任娇悄悄嘀咕一句——陈太忠女人们的阵营,用一句商场上比较时髦的话来说,真的是交叉持股,哪一个阵营相互都有联系,但是到底怎么回事,却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完全清楚。 蒙校长为了保险起见,不但问了刘大堂还问了丁总,而刘望男不负她所托,在过了一阵之后,居然又打过来电话,说太忠也不去普雅公司——大约晚上是真的有事,确实扫兴。 兴致盎然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姜丽质,来一趟不但看到了理查德·克莱德曼,还接触到了这么多姐妹,大家晚上躺在一起说说话聊聊天,真的不寂寞,很开心很热闹的。 第3236章 又登山(下) 要说最郁闷的,肯定就是非陈太忠莫属了,细密的雨丝连绵不绝,随着体育场里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还真的在临时通道口寻找冲散的同伴,他在屋檐下悻悻地哼一声,“嘿,举办这么个文化节,别人看到的,也就是热闹……啧,真是没办法说。” “谁说不是呢?不少人问我能挣多少,切,不赔就好了,”要不说这翟锐天说话做事,有时候真的非常冲,这样的话直接就蹦出来了——简直可以媲美曹福泉了。 然而事实上并不是如此,翟总跟曹秘书长就不是一个类型的,他这个话之所以能不假思索地说出来,主要原因还是——他嘴上对陈太忠恭敬,心里也知道这人厉害,但是潜意识里,总觉得大家差不多,也挺对脾气,想到什么,我没必要太顾忌。 不过下一刻,翟总显然就又后悔了——尼玛劳资这嘴快的毛病,啥时候能改一改呢?于是他微微一笑,又轻轻地叹一口气,以做补救,“唉,他们看得挺热闹的,谁能想到,有人在默默地为他们排除隐患?太忠,真要说起来,咱俩都是无名英雄。” “习惯了,”陈太忠嘴里淡淡地吐出三个字来,却是异常地沧桑,劳资做得从来是无名英雄,惹来官场无数的骂名,屎盆子不知道背了多少,又有几个老百姓知道我的? 好不容易泥石流里救一把人,按说能闯出旗号了,还被别人硬生生地按下去了,所以他对求名真的没太大的兴趣,“咱们知道自己尽力了,就行了……” 由于有雨,原本要开到十点五十的晚会,在十点半多一点的时候仓促结束,不过由于人太多,黑压压的人群一直散到十一点,才基本散完,还有一些没带雨具的人,还停在房檐下。 陈太忠闲得没事,开车直奔蒙岭,到了蒙山的山门处,就是一点半了,在车里随便打个盹,四点多的时候,他开始从门房处折腾起,“起来了,该收拾的收拾一下。”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不过天还是阴沉沉的,随时准备下雨的样子,蒙山的山门处,有一个大院落,里面有管委会传达室,还住着二十个左右的保安。 这一大早就被人喊起来,保安们也有点不情愿,不过有人认出了陈主任,不敢再多说什么,听闻陈主任吩咐,要把该检查的设备和道路检查一遍,院子里登时鸡飞狗跳起来,连管委会的人都被吵起来了。 其实蒙山的雨也多,大家也觉得陈主任有点小题大做,不过还是那句话,当领导的凌晨四点多亲自来到山门,谁还能抱怨什么? 缆车等设施,正当保养一下就可以,但是道路检查,花费的工夫就多了,一直到八点半,老年人的车队从素波抵达山门,也没有完全检查完,大致是没什么问题。 除了谭业峰一帮老人,同来的还有民政厅厅长凌洛、省委文明办主任秦连成,涂阳的市长和市委书记,一行总共两百多人,开始浩浩荡荡地爬山。 与此同时的素波市,蒋世方带着一干嘉宾再临省体育场,不过这次的目标就是会展中心了,在文化厅高厅长的引导下,他神态悠闲地边走边看,时不时地停下脚步来,同展示的厂商聊两句,有本省的,也有外省的…… 蒙山风景区,由于天雨路滑,一干老人们走得并不是很快,但是安保是没问题的,爬了两个小时之后,有些人累了,就坐到身后不远处的电瓶车上歇一歇,也有人爬得兴致高昂,将身上的外套都脱了去。 不过到十一点的时候,除了个别几个人,老人们就都爬不动了,索性坐上大巴车,一路疾驰而去,谭业峰本来不想服老,却是被几个人半推半拽地拉到了车上,最后这么一段路,让这次的爬山活动显得不那么完美。 但是老人们不在乎,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有这么个凑热闹的机会,大家都很开心,而旅游区这边准备得也还算充分,抽调了两百张行军床,供老人们午休。 很多老人讲究个午休,可也有不在乎的,谭会长就不是很在乎,中午喝了一通黄酒,他亢奋得很,扯住陈太忠聊天,就说当年这蒙山,也是有游击队的,那队长又怎么如何如何。 说着说着,他居然觉得,旅游区没有类似的项目,很不合适啊,“小陈,你考虑一下,看看这里能不能弄个碑什么的,介绍一下蒙山游击队。” 可以倒是可以,但是这个蒙山游击队……基本上是默默无闻,连一件值得介绍的事儿都没有,陈太忠真的很为难,可他还不好这么直接说——没办过大事,小事总是有的,不管怎么说都是革命先烈,他若是有点不恭敬,很容易遭致老人们的反感。 所以犹豫一下之后,他谨慎地发话,“我觉得……可以考虑搞个山地作战的娱乐项目,就说是受到蒙山游击队的启发了。” 他说得非常体贴婉转,可谭业峰好歹是八十岁的人了,这点题外话哪里可能听不出来,于是他叹口气笑一笑,“也是啊,值得歌颂的人太多了,我这也是临时有这么个想法……不过这个山区作战,可以搞到山门外的吧?” “这个就无所谓了,看旅游区怎么考虑,”陈太忠能体会到,谭老还是想多宣传一下故人——这个项目搁在山门里的话,还要收进山费用,不利于推广。 但是现在的经济社会,不知道有多少的变通手段,于是他细细解释,“搁在山门内的话,项目组和山门有个定点接送协议就够了,花钱进山门的人来玩,这个项目还可以打折扣……关键是放在山门外的话,有些山民可能会效仿该项目,而管委会不便控制他们的效仿。” “你倒是看得细,”谭业峰感触颇深地叹口气,小陈考虑得很周到,必须证明这个项目是旅游区直接管理的娱乐体系之一,才能有权力要求山民不得效仿。 这涉及到对蒙山游击队的宣传,谭业峰也不希望被山民们搞得不伦不类。 “很多人都说农民素质差,干什么都一窝蜂,其实,这是制定政策的人考虑不周,都像小陈你这样,做事以前多想一想,把可能的漏洞堵住,不就没事了?”谭会长看起来感触颇深,“不知道自我反省,出了问题都跟农民的素质有关,真是的。” 人老了话就多,下一刻,他就又想到一个问题,于是侧头笑眯眯地看陈太忠,“小陈,别人都跟着小蒋在素波露脸呢,你跟我们这帮老头子在一起……不觉得无聊?” “这是我的工作,”陈太忠不去刻意讨好他,也不说自己半夜就赶来了,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黄酒那些,是物质文明建设。” “其实,你陪我们也不错,那个场合你跟过去,摄像机怕是都扫不到你,”谭业峰哈哈大笑了起来,“咱这儿,摄像机起码扫得到你……涂阳的机器差一点,可也是机器。” 按照原计划,是三点下山的,不过这帮老人玩得兴起,就说五点再走吧,反正下山有缆车,难得人这么齐,又这么开心。 老人的请求,一般没人能拒绝的,直到四点出头,小雨又滴滴哒哒地下了起来,这就不能再等了,饶是如此,回到素波也接近七点了。 今天邀请陈太忠的酒局,足有两位数,他实在是不克分身,到最后他只选了埃布尔这一桌,做东的是刘满仓——陈主任对此人真没好感,但是埃布尔这一层关系,他需要维护,更别说还有驻欧办主任袁珏陪着。 当然,这一桌酒真不是那么好喝的,埃布尔才一坐下,就开始抱怨,“太忠,我可没有想到,你卖给我的黄酒……居然是本地售价的五倍,这不是好的合作伙伴应该做的。” “因为它是品牌,”陈太忠微笑着回答,“是别的糟糕的产品不能比的。” “但是我并不认为,它比别的酒强很多,请你不要小看法国人的舌尖,”埃布尔显然受了一点刺激,他很认真地回答,“我认为收购价格应该改变。” “事实上,现在这件事并不由我负责,”陈太忠扫一眼刘满仓,又冲袁珏扬一下下巴,“你跟他俩协商吧……当然,做为朋友,我觉得有义务强调一点,贾记曲阳黄商标,是曲阳黄集团独有的。” 第3237章 危机逼近(上) 一直以来,刘满仓认为自己很有魄力,而曲阳黄集团能顺利发展到现在,他功不可没,当然,他也承认取得的这些成绩,跟田市长和陈主任的支持分不开。 然而承认归承认,心里是不是真的这么认为,那就很难讲了,尤其是田立平调离了,殷市长只管要钱,厂里的事务一概不干涉,袁珏又管不到这里,刘总这就无人制约了。 人事权、财权、采购权、项目决定权等等,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除了销售的时候,要跟驻欧办协调一下,刘满仓真的是大权独揽。 这种情况下,最容易令人滋生野心,并且急剧膨胀,他不说自己大权独揽,反倒要感慨:什么事儿都要我操心,换个人就要出这样那样的事情,这是要累死我啊? 其实,换个人真的未必出事,只不过不符合他的心意或想法,他就觉得别人无能。 这一切的一切,让刘总生出了一些错觉:除了我,就没人搞得好曲阳黄,起码是搞不了这么好,我是曲阳黄发展的最大的功臣,这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孩子。 也正是因为这个心态,他对陈太忠打电话干涉曲阳黄的收购,真是有点小小的抵触——你现在根本没权力干涉这一块,知道不? 要不是你脑子发晕,弄出这个黄酒文化节,我曲阳黄至于这么被动吗? 然而在今天的酒桌上,刘满仓终于知道,什么叫人比人气死人了,这个叫埃布尔的法国人,根本不理会他这个供货商,而是缠着陈太忠不放,偶尔跟袁珏说两句——虽然陈主任再三强调,他并不是供货商。 什么叫差距?这才是差距,刘总很悲哀地认识到了这一点,陈主任就算已经不负责这一块了,法国人谈曲阳黄的事情,依旧找陈主任,而他这个真正的生产商,则是被人华丽地无视——哪怕是被再三地提示。 这是怎样的一种悲哀?刘满仓简直无以言表,陈主任这好大的名头,真的不是白给的,看来我对自己的位置,确实存在认知错误。 意识到这一点后,在接下来的酒宴中,刘总说话做事都有点心不在焉。 这不是他的心理素质差,而是现实太残酷,今天这顿酒,颠覆了他太多的认知,他能喜怒不形于色,已经是算得上沉稳了,要知道他只是企业的干部,性子还相对强势,并不能像机关干部那样,遇到再憋屈的事情,都可以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多走一走,看一看,”陈太忠可是不在意埃布尔的吹捧,事实上他今天过来,只是想将双方的合作延续下去,否则的话他来都不需要来,“关于品牌的价值,记得在塞纳河边,我们曾经探讨过这个问题。” “但是你们供货的利润,有点太高了,”埃布尔眉头紧皱,坚持这一点,事实上他很想补一句,所谓的名牌和奢侈品,利润属于推广商和销售商,而不是加工生产商,“生产的利润,甚至超过了我们销售的利润,这是违反品牌经营规则的。” “我们的生产流程的严格,超过了你的想像,成本控制不下来,”陈太忠信口回答,有些东西,法国人能比较轻易地打听得到——比如说曲阳黄的实际销售价,埃布尔就打听得到。 但是有些东西,那还真的是不好了解得到,陈主任非常确定这一点,所以他微微一笑,“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这些流程,但是我能确定,曲阳黄每年的生产能力,是有限的,价格问题,你该找刘总谈。” 但是,埃布尔还就是不想跟曲阳黄集团谈,连袁珏都看出了这一点,酒席散去之后,他找个地方,跟陈太忠坐在一起喝茶,许久不见,两人有太多的话要说。 “头儿,布兰妮走得太快了,”袁主任挺感慨的,他昨天晚上,也是冒雨观看演出的一员,他在法国呆得久了,对这个兴趣倒不是很大,但是他的妻子李冬梅一定要看,她在凤凰为他守得太久了,这种情况下——身为男人,怎么能说不行? 两人身处甲等座,视野却也算不错,将场面上的热闹看得清清楚楚,而今天就有几个电话打过来问袁珏,这布兰妮的价码是多少,合适的话,我们也请她过来——现在的驻欧办,虽然赶不上陈主任在时火爆,但是随着时间的积累,口碑慢慢地出去了。 你们就不可能有单独请的魄力,袁主任非常清楚这一点,顺道过来做个巡回演出,和专程过来一趟,那价钱不是差着三五倍,倒不是我们怕你搭便车占便宜,没有先期的预约,那点钱人家顺道都懒得过去。 不过有些解释,说了不如不说,所以他索性定个价码——只要你举办的活动的层次够高,三百万美元,我帮你搞定。 这个回答里,价格倒还在其次,关键是要提醒对方,你那边级别够高吗?有拿得出手的陪衬人物吗?他不是有意刁难,而是事实如此。 昨天的演唱之后,今天下午两点,布兰妮就飞走了,人家的时间是按秒来算的,执行完合同,就没有必要多待——有兴趣的话,在当地逛一逛知名景观,没必要的话直接走人。 翟锐天也没挽留啥的,只是将人送到了机场,送完小甜甜又送钢琴王子,不过,理查德·克莱德曼不会马上离开中国,他还要四周玩一玩,毕竟来一次嘛——而且愿意接待他的人,真的是海了去啦。 不过这翟总的公关工夫,也不是吹的,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居然骗得西城男孩留下来了,在他的澡堂子里搞了一个演唱会,整整唱了九首歌。 按说,钢琴无国界,可是语言有国界的,观众们听不懂英文歌,那真的是没感觉,但是翟总有办法,除了西城男孩的自己的四首主打歌,其他都是翻唱的知名英文歌曲。 翻唱《人鬼情未了》和《爱情故事》的时候,就有那素质高的人,跟着旋律哼哼了,没办法,这两曲歌曲是深入人心的——哪怕是英文歌。 等到演唱席琳迪翁的《泰坦尼克》主题曲的时候,那就更是全场轰动了,起码有二三十号身着浴袍的主儿跟着大声唱,“Every night in my dreams……” 国人的素质就在这儿摆着呢,没办法,英文歌大家都唱得溜儿——前提是你得流行。 然而最引起轰动的,还不是《我心永恒》,而是一首八零后都很少听说的歌——草帽歌,源自于日本电影《人证》。 这部片子,真的奇葩得很……算了,不注水了,总之就是很有名,国内也放映过,当然,剪辑是必须的,不过还是有残留的一些镜头,在当时就挺刺激大家的认知底线——日本不是国际友人吗,怎么能往人身上撒尿呢? 少儿不宜的片子很多,不差多《人证》这么一部,但是必须指出的是,很多人未必看过《人证》这部片子,但是绝对知道《草帽歌》——收音机的影响力,要超过放映机。 这草帽歌当时在国内的流行程度,一点都不逊于《拉兹之歌》——当然,那个年代的人要是说没听说过“啊吧拉古,到处流浪”,那也就……随他们了。 扯得远了,西城男孩演唱的是《草帽歌》,而不是拉兹之歌,因为草帽歌在中国流行起来的时候,就是以原版英文歌曲的面目出现的,“mama,do you remember,the old straw hat you gave to me……” 这首歌一出现,那真是不得了,别看是很过时了,但是这个时候,别扯什么《爱情故事》《人鬼情未了》和《我心永恒》了,现场至少四分之一的听众跟着哼哼了起来——没办法,大家都太熟悉了。 来洗澡的人很多,年轻人也很多,但是真正有消费能力的主儿,大多数都听说过《草帽歌》——都是那个年代过来的。 所以西城男孩能唱出这么一首歌,反响激烈那简直是一定的,这个年代,谁还能记得这样的歌曲?有人强烈建议——翟总,我出一百万,你把《大篷车》的演员端过来演出吧? 陈太忠对这些事儿,还是比较清楚的,听说翟锐天把西城男孩留下了,也禁不住笑一声,“这货真是会假公济私。” “也花了钱了,这个数儿,”袁珏不顾老婆的暗示,探出一张巴掌来,不过大拇指是缩起来了,四个指头高高耸立,“一天四十万……是美元。” “嘿,他还真舍得花,”陈太忠听得干笑一声,不过也无意指责什么,因而他觉得那几个小伙子,唱得确实不错——眼下可能不值这个钱,将来可就未必了。 下一刻,他想起一点事情来,侧头看一眼袁珏,“关于这个贾记的销售价,刘满仓跟你商量过没有?” “他大致表示过,降价十个点是极限了,而且要签长期的供销合同,”说到这里,袁珏的眉头也是皱一皱,“不过……量能上去的话,收益还会增加。” 第3238章 危机逼近(下) 天南省的黄酒文化节一召开,就在全国获得了巨大的反响,如此豪华的演出阵容,真的是太少见了,风头简直盖过了春节联欢晚会——中视虽然实力雄厚,却没法请这些不会汉语的外国嘉宾来参加春晚。 当然,巨大的反响不等于巨大的成功,会展中心的黄酒销售势头不错,但是大部分对的是散客,批量成交的极少见——不过,也不排除有些人在场外私下交易。 会展中心对黄酒的销售不会收取任何费用,但是他们还是鼓励场内交易,如果销售商不汇报的话,场外交易不好算到展会的成绩里,而场外完成大宗交易的主儿,通常又不愿意主动申报,因为那涉及到客源问题。 总之就是反响很大,但是效果实在不好说,不过中央宣教部倒是发现了文化节的亮点,那就是关爱老人——所以在上面看来,民政、文明办等单位能在重阳节陪老人们爬山,这就是将对老年人的关怀落到了实处。 这件事情,得到了上面的首肯,甚至陈某人都落入了部里一些人的法眼,不过他自己兀自不知罢了。 计划里,文化节是为期一周,不过热闹的也就是前四天,第五天是周一,大家该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小甜甜等的名人效应开始消退,会展中心就冷落了许多。 陈太忠这几天也没闲着,邀请这么多人过来,他欠了不少人情,虽然这捧场的人情还不还无所谓,可一顿酒、几句话总是要有的。 更别说他又陪着凯瑟琳等人去了一趟蒙山,蒙山的投资是普雅公司搞的,肯尼迪家的坏女孩儿一旦来了天南,总是要过去走一走,一个是了解情况,还有就是昭示主权——这样的强调,不嫌多只怕少。 所以到了周一,陈太忠的状态都没有调整到最佳,换句话说就是心力疲惫——各种电话真的是接不过来,他关了手机,在办公室呆了整整一个上午,这感觉才好一点。 对干部来说,关掉手机是很不好的行为,不过陈某人身在办公室,固定电话也在手边,真要是领导和同事找他,那还是很方便的——无非是过滤一些闲杂电话而已。 有了一上午的关机,下午手机也就不那么忙了,陈太忠又去会展中心转一转,了解一下销售的情况,也好对这个文化节有个内部的评估。 这一转悠,不小心就又转悠到了横幅被没收的那位那里,他一见陈主任来了,四下看一看,凑上前去低声嘀咕,“那个买黄酒的巴黎人,私下接触了好几家曲阳的公司。” “哦?”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心说这个埃布尔真的太能跳腾了,沉吟一下,他低声发问,“埃布尔跟你们怎么说?” “没跟我说,我摊子小嘛,”这位干笑一声,很是有点讪讪,“不过听他们说,法国人打听清楚底价之后,有意串联曲阳一批企业,可能……对集团那边不利。” “不利……”陈太忠又沉吟了起来,好一阵他才点点头,“好,你做得不错,要是再有什么消息,你直接跟谢区长说,联系我也可以。” 不利,能有什么不利?无非是埃布尔想重打锣鼓另开张,不过这个可能性不大,没有“贾记”二字的黄酒,在欧洲销售得并不好,哪怕陶罐的外表极其相像。 其他的黄酒在简单地尝试之后,不得不乖乖地降下价格——很多百年老厂,根本不承认自己配不上贾记曲阳黄,但是不降价的话,卖不动啊。 所以说重新扶持个牌子,真的是不容易,那陈太忠就不得不考虑另一种可能——通过策反某些供货商,以停止供货的方式,要挟曲阳黄集团? 真的细想一想,这个还真的有可能,曲阳黄最大的短板,就是产能不足,埃布尔在里面可做的文章很多,举个比较极端的例子,他可以自己出面,收购那些散黄酒囤积起来——相较五倍市价的陶罐曲阳黄,囤积这点酒,真的不算多大点事儿。 然后,埃布尔要集团尽快供货,刘满仓敢跟小散户们呲牙,绝对不敢跟法国人叫板——他甚至不可能去找那些散户的麻烦,人家可是给法国人供货,处理不好就是国际纠纷。 这么一来,可就玩大发了,陈太忠觉得事情应该发展不到这一步,但是有些事情……还真的不好说,遗憾的是,他真的不便再插手此事了,名不正言不顺的。 此刻他甚至有一点懊恼,早知道埃布尔可能搞成这样,哥们儿当初干预曲阳黄散酒的货款支付,好像考虑得也不是很全面,曲阳黄集团,终究不是疾风——当然,陈某人确认,如果自己能成为曲阳黄集团的老总,照搬疾风模式绝对不是问题。 说来说去,还是管理者不一样……算了,不想那么多,希望埃布尔有足够的自知之明,别惹得哥们儿看不下去。 可是看起来,埃布尔还就真的不肯干休,等一周的文化节结束,他还没有离开,而是去凤凰实地考察去了。 听说事态有越来越严重的倾向,陈太忠悄悄地打电话给张智慧——你和王宏伟沟通一下,一定要把前去凤凰的两男一女招待好,严防死守,让他们像鬼子进村一样,什么都得不到,必要时可以借鉴一下碧涛接待日本人的态度。 不用问邢建中,该怎么做我知道张总搞接待工作这么多年,哪里会不了解这些?要是没人关注,他可能就不理会法国人了,但是太忠打了招呼,那就男女老少齐上阵——咱最擅长的,就是发动群众的力量,只不过以前是遮蔽领导的视线,现在领导换成了法国人而已。 张智慧保证还真的管用,埃布尔一行人在凤凰呆了两天,死活是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就连进酒厂参观,都不允许他们拍照。 陈太忠对曲阳黄的关注,也就是到此为止,接下来他和文明办,就要全面投入精力到文明县区的评比当中了,十一月底,要给出初评结果来。 虽然是初评,可现场视察也是一定要有的——起码要有部分抽查,一时间,文明办的中层干部纷纷奔赴四方,陈主任虽然是领导,也愿意找几个地方深入调查一下。 不过他还是坚持,要调查就要悄悄地去,大不了调查完之后,再通知当地政府,最后走个形式,算是视察过了——为了防止意外,建阳就不用跟着了。 然而这次,不止秦连成,连潘剑屏都明确地表态,你要私下调查我们没意见,但是一个人去绝对不行——身边必须要有人陪着。 某人的惹事能力,真的是太强大了,强大到潘部长都头疼,在他看来,这固然跟运气有关,其实也跟陈太忠的脾气和强壮的身体有关——善战者死于兵,善泳者溺于水,你要是瘦小点,也惹不出这么多的事情来。 所以他们虽然不好制止,却一定要他带上随员,郭建阳身体才好,实在不便跟随,于是就点了柳青云,又点了一个叫做张雪梅的女人,说你们三个一组。 三人下去视察了几天,大约是消息传出去了,倒也没发现太不过眼的事情,这天陈太忠视察回来,想起许久没有跟王启斌坐一坐了,就联系一下。 喝酒肯定还是要在小王的酒店,酒桌上,两人说着说着就谈起了这次全国青年干部交流的事情,王启斌既是组织部的处长,又跟那帕里交好,对此事早有了解,“分三批的,第一批八个省,咱天南是一个。” “咱们省交流几个干部?都是什么级别?”陈太忠这话问得有点犯忌,不过以两人的关系,他倒也不怕这么问。 “级别倒不太清楚,一共五十个指标,主要是干部自荐,组织指定也有,不过起码得是副部长以上的发话,”王启斌斟酌着回答,“有些人乡土观念比较重,不愿意走。” “这种级别,走了也得乖乖回来,”陈太忠不以为然地发话,以副厅和正处为主的话,你外地人怎么可能占据这样的位置?时间一到人家就撵人了。 “这次不一样,是明确号召在当地扎根,”王启斌摇摇头,“要不然也用不着考虑指派了。” “哦,”陈太忠点点头,心说确实是这个理儿,让回不让回,那都是组织决定的,于是他没心没肺地笑一笑,“这也是相当于是给当地掺沙子了,有利于中央的管理。” 他笑得很幸灾乐祸,因为他知道这种悲催的事儿轮不到自己,他既不可能去自荐,别人也不可能指定他做交流干部——那岂不是给黄家上眼药?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来电话的是袁珏。 袁主任这次回来,要呆二十天才走,目前还在凤凰,他在电话那边紧张地发话,“太忠,这个埃布尔说要考虑换产品了。” 第3239章 形势剧变(上) 国家之间,从来就没有永恒的友谊,只有永恒的利益——其实对商家来说,这话也基本适用,所以初听这个消息,陈太忠并没有多么奇怪。 甚至他都能理解埃布尔的选择,搁给哥们儿也得跳脚,这价格简直是歧视性的,不做出点反应,那才叫不正常。 但是他不认为,埃布尔会放弃曲阳黄,这个牌子在欧洲已经做起来了,放弃这么一个成熟的产品,去经营一个新的产品,难度之大可想而知,而且曲阳黄会本能地挤压新产品的生存空间,想脱颖而出真的太不容易了。 所以陈主任认为,埃布尔的最终目标,不过是想通过种种手段,最大程度地压低供货价,于是他不屑地笑一声,“他不是回去了吗?” “没有,他是去别的黄酒大省考察去了,”袁珏郁闷地叹口气…… 这埃布尔还真算狠的,在凤凰一无所获之后,他收拾行装离开,大家都当此事已经告一段落的时候,他在前天又回到了凤凰,对刘满仓下了最后通牒,供货价要在现有的基础上,下降百分之五十,也就是说拦腰一刀,否则我要换厂家了。 曲阳黄集团以往的毛利润,是销售额的百分之八十一左右——不得不说,这确实是暴利,但是这拦腰一刀,会让毛利润锐减至百分之六十二,而且销售额差了一半。 当然,要是换个行业换个产品,这样的利润率能让生产商做梦都笑醒,但是曲阳黄集团是见过钱的,前期的辉煌,让他们不能接受如此巨大的落差。 降价……刘总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他公然表示这不可能——你就别跟我说那些臆想的成本什么的,只说前期合作得很愉快,你现在非要拦腰一刀,知道的说你误会了我的成本,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跟你如何如何了。 我就没有误会你的成本埃布尔坚持认为,曲阳黄的利润是超高的,是畸形的,是不符合规则的。 “埃布尔说了没有,接下来他会选用哪家的产品?”陈太忠听到这里,实在有点憋不住了,尼玛,我们不符合规则?曲阳黄拥有贾记的商标和外形专利,我们才是名牌的拥有者,你只是销售商,搞清楚没有? “他怎么可能说呢?”袁珏苦笑一声,“这个人做事,不会给别人留下把柄,头儿,我相信您对他的了解,比我更多,那就是个唯利是图的主儿……” 埃布尔要求降价,刘满仓死活不同意,于是法国人就放出了风声,说我们要走人了,这一走就再也不来了——你们没诚意。 “那你们走呗,当初这个法国代理权,也是你们争取来的,你们不要,我们给别人,”这是刘满仓的原话,旁观者信誓旦旦地表示,刘总真的有那么强势,连法国人的账都不卖,实在是太令大家敬仰拜服跪了。 但是埃布尔的底气也很足,他很不屑地指出:别以为你们是知名品牌了,好像撇开我也不愁找个代理,但是事实上……你们知道法国的市场是怎么打开的吗?曲阳黄在欧洲,又是怎样地从无发展到有的? 你们不知道所以你们盲目自信——想当初,是陈太忠拿了这个项目过来,请示我能不能搞,于是我就在欧洲的地图上……划了一个圈。 这个消息,就很有点内幕的味道了,尤其是当大家知道,欧洲很大一块市场,都是埃布尔公关之后,才得以上货的,心里就越发地不安了。 名牌有名牌的优势,但是这年头同时又流行一句话,“渠道制胜终端为王”——法国人连渠道都掌握了,咱们跟他交恶,会不会是……灭亡? 这个消息带给刘满仓的压力也很大,他甚至找到袁珏求证,咱们曲阳黄当时走向欧洲,这个埃布尔起的作用,真的很大吗? 作用最大的,肯定是陈主任嘛,袁主任首先就表明了立场,不过同时他也承认,欧洲市场的打开,不是靠着陈主任一个人的能力,咱们是在合适的时机提供了合适的产品,但是曲阳黄能在短短的时间发展壮大,也是靠了欧洲这帮嗅觉敏锐的家伙的支持。 不过曲阳黄的崛起,并不能简单地归功于欧洲人,袁珏也指出了这一点,这世界没有受到的关注的好东西,真的太多了,比如说在非洲,又比如说在拉丁美洲。 东西有没有特色,那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能不能给开发者带来巨额利润,如果当地人就觉得这是个宝,不肯让出巨额利润的话——谁吃多了撑的,去开发这个项目? 不过若是当地人有能力自己开发国际市场,并且这个项目成功不难的话,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会有人追捧的。 而曲阳黄,便是类似的项目,埃布尔等人的支持固然可贵,但是没有他们的支持,以陈主任的人脉,也不愁走出一条路来——所以当时埃布尔才要积极争取这个代理权。 然而现在,掮客先生说,没我的支持,曲阳黄的发展,不可能这么迅疾。 袁珏是文化人,不愿意否认某些东西,埃布尔当时为曲阳黄的铺货和上架,做了不少工作,这确实是真实存在的,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没有埃布尔的努力,就没有曲阳黄的今天——起码不会这么辉煌。 所以这根本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陈太忠当时若不是选择掮客先生搞曲阳黄,那很可能发展到另一种局面——不管怎么说,埃布尔熟悉各种规则,这是肯定的。 “那现在是个怎么样的情况?”陈太忠觉得自己要先了解情况,才能做出定夺。 “麻杆儿打狼,两头怕呗,”袁珏苦笑一声回答,“僵持着呢,需要您过问一下……” 其实,事情远远要比他说得还要严重,埃布尔说了,你们不能拦腰一刀的话,我就要换产品了,而刘满仓自然不甘心,所以告诉他,你要是真的换产品,那只是一拍两散,对我不好,对你也不好——好吧,供货价我降百分之十二……这真的是最低了。 我要联系你的供货商,断绝你的货源,同时再要求你增加供货量呢?果不其然,陈太忠想像中的最糟糕的结果,被人随口道出,当然,这只是埃布尔做出的一种假设。 然而更糟糕的是,对方仅仅是说出这种假设,而并没有付诸于行动,那就说明——人家的手上,还有更厚重的底牌没有打出来。 刘满仓真的不能面对这种复杂局面——根本是完全陌生的领域,他想要找个压制的法子都没有,于是他表示说,那啥,好吧,你找你的供货商,我们在欧洲还要继续发展,以后……大家记得相互帮扶哈。 你做梦吧,埃布尔冷笑着表示出自己的意愿,你知道不?欧洲黄酒的市场市场并不大——虽然若干年后,可能会变得很大,但是现在我要说,离开我埃布尔,目前欧洲市场,你们根本做不进去。 这话是有点夸大了,欧洲这边的市场,除了埃布尔,尼克和安东尼等人都在做,像格勒诺布尔市的达诺也在做——这个胖子纵横于法意边界,真的不可小看。 总之就是一堆糊糊事,叫真不好是不叫真也不好,可刘满仓脆弱的肩膀有点扛不住,于是就请示市里——我该咋办,这个利润……让还是不让? 专业的事情,就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殷放现在也充分地明白了这个道理,对于这种请示,他轻轻一脚,就将皮球踢了回去,利润不能让,工作你自己做! 这就成为了压倒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今天上午,刘满仓很为难地向殷放汇报——我这个……身心疲惫,不能完成组织交给我的重任,真的很惭愧吖~ 这算是逼宫吗?殷市长心里也是恼火,要搁在往日,他遇到类似的事情,会直截了当地要求对方:你要是觉得真干不了,那写辞职报告吧。 你那地方那么肥美,而你又不是我的人,我一直没动你,就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不过现在,他这话还说不得,就算想动刘满仓,殷市长也得等法国人这一拨风波过去之后——抢功的事情常见,没听说过谁抢着背雷的。 尤其令殷放难受的是,要细说这个变故的根源,算来算去得算到天南黄酒文化节上,然而这可是蒋省长大力促成的盛会,这件事处理不好,岂不是在败坏黄酒节的名声? 随你们折腾去吧,殷市长真的是有心不管了,谈成什么样是什么样,都是你刘满仓的责任,你自己看着办。 主意拿定了,他又想到,陈太忠对这件事也挺操心,想着打个招呼,但是他觉得这种事情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也挺掉身份的,于是就给袁珏打个电话,说事情现在就是这样,你和刘满仓协商着处理吧。 袁主任清楚,这件事情自己可以协调,但是殷市长专门打这么个电话,应该还是对着陈主任的——事实上,他只是有资格协调,埃布尔可未必听他的。 所以他不敢怠慢,赶紧给老主任拨个电话,汇报一下情况。 第3240章 形势剧变(下) “交给我了,”陈太忠很干脆地表示,曲阳黄的事情,他只是没有由头插手罢了,别人能给送过来理由,他处理起来毫无压力。 挂了这个电话之后,当着王启斌的面,他就拨通了埃布尔的电话,“埃布尔,听说你还没走?来素波聊一聊吧。” “我正在凤凰谈生意,”掮客先生笑着回答,事实上,他想得到陈为什么给自己打电话,但是此时此刻他并不想面见此人,“等我把生意谈完,当然会去看你。” “你那个生意就不可能谈拢,”陈太忠见这货不上钩,也就扯下了幌子,“价钱不合适,埃布尔先生……我是很愿意珍惜你我的友情的。” “哦,非常抱歉,但是陈……这一块不是已经交给其他的人来负责了吗?”埃布尔在电话那边装疯卖傻,不过他说得也没错,前一阵两人见面的时候,陈某人确实是这么表态的。 “是交给其他人了,但是省委对政府工作有指导的权力……好吧,说这个你也听不懂,我只是告诉你,你所想要的价格并不可能实现,”陈太忠很干脆地回答,“法国想做曲阳黄代理的人很多,我想……你总该对安东尼有印象,不知道为什么,我总会想到美国禁酒令。” 美国禁酒令,发生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到三十年代初,而禁酒令的执行,反倒促成了黑帮的崛起——他们通过走私烈性酒而大赚特赚。 而这里面产生的暴利,又使得各帮派之间为了争夺地盘大打出手,大名鼎鼎汤普森冲锋枪之所以别名为芝加哥打字机,就是在激烈的黑帮厮杀中闯出了名头。 这些就扯得远了,陈太忠想说的是,在那场禁酒令中得利的,就有不少意大利黑手党,而安东尼本人,也自命是“尊敬的唐”,他对法国市场也是虎视眈眈,只不过唐·安东尼注定要害怕陈主任,所以不敢乱来。 但是,陈某人如果愿意把法国的代理权交给唐·安东尼,意大利人绝对会笑纳,埃布尔对这一点也很清楚——到时候,他丢了曲阳黄的代理,都不敢去找麻烦,否则的话,后果真的很严重。 掮客先生非常明白陈主任话里的潜台词,而且,这个时候装聋作哑,并不是明智的选择,于是他马上就端正了态度,“哦,陈,我当然会重视我们的友谊……那么好吧,我想获得曲阳黄集团一定的股份,可以吗?” “只要价格合适……你去跟刘满仓和市里谈吧,”陈太忠很随意地发话,他确实是不愿意多干预别人的工作。 放下电话之后,面对一脸愕然的王启斌,陈主任一摊双手,满脸的无奈,“唉,屁大一点事儿,他们谈了十来天都谈不拢,我一个电话就搞定了。” “那是,”王处长笑眯眯地点点头,“别的不说,只冲你这流利的法语,就没几个干部能做到……其实在沟通中,言辞表达通畅是很重要的。” “唉,真不让人省心,”陈太忠无奈地撇撇嘴,心里却是有一点小小的自得…… “陈太忠还真是厉害,”第二天,殷放也不得不感慨一句,他只是跟袁珏打了个电话,结果今天曲阳那里就传来了消息,说是法国人不强行压价了,他们改主意了,想高价收购曲阳黄集团的部分股份。 埃布尔开出的价钱,也确实有诚意,八千万法郎,收购曲阳黄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同时,他们不会干预集团的正常经营,只会派出质量和财务监督人员。 八千万法郎,这是个什么概念?时下的人民币和法郎的汇率接近一比一点三,也就是说换成人民币的话,金额就过亿了。 而曲阳黄集团当初的注册资金不过一千万,眼下的固定资产加上流动资金,也还不到四千万,年销售额三千万出头,毛利两千余万,撇开各项支出和扩大再生产的资金,纯利润大概就是三百多万元。 当然,下一步曲阳黄的强势崛起是可以预料得到的,但是这八千万法郎的投资什么时候能收回来,也真的不好说——以控股数来算的话,像去年一年的销售额,埃布尔只能分到一百多万的利润。 所以刘满仓觉得,这个价钱还算有诚意,不过这个控股……咱们还是要谈一谈,然后这个消息在瞬间就传到了曲阳区政府的耳朵里了。 曲阳黄酒业集团虽然一开始注册资金不高,却是正处级的市属企业——当初成立时就定下了基调,出口企业应该级别高一点,不过该集团位于曲阳区,除了各项基础设施,连地方上的工作,也需要区里的大力支持,所以区里说什么话,集团也认。 区里知道了,殷放自然就知道了,他对这个结果也算满意,首先销售价没有受到影响,其次是又可能吸引一笔资金。 最为关键的是,双方能如此谈合作,省里黄酒文化节的影响就是正面的,这是政治正确——没有比这个更关键的了。 而且法国人一旦参股的话,对品牌的经营是非常有帮助的,在国际市场上,奢侈品打上“法资企业”的标签,也是很管用的。 殷放就兴致勃勃地等着刘满仓来请示,他甚至做好了打算,小刘若是请示我的话,我就可以告诉他,法国人控股,也不是完全不能商量的——可以学习阿尔卡特收购上海贝尔的经验,大家各自控股百分之五十,法方多一股就行了。 然而他等了一天,刘满仓没来,又等一天,刘满仓还没来,第三天殷市长就恼了——尼玛,这么大的事情,你就敢不跟市里请示,直接跟法国人谈? 这个时候,殷放已经从袁珏处得到了确切消息,确实是陈太忠出面,压了一下法国人,而且埃布尔也在谈判中说了,陈主任是支持我投资曲阳黄的,所以殷市长真的很恼火——这又不是你刘满仓的功劳,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市长了? 换人他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定,于是就要秘书联系刘满仓,“让他马上过来。” 面对匆匆赶到的刘总,殷市长非常不客气,“刘满仓,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跟法国人有谈判经验,曲阳黄集团,是你私人的企业?” “不是这个意思,是法国人善变,”刘满仓一听这话就急了,他赶紧解释,“我想着,总是要跟他们落实个差不多,才能跟市里汇报,市长您的事儿这么多……我再找您汇报,总是要有个确切的消息,才是负责的态度。” 一边说,他的汗就下来了,于是掏出手帕擦汗,这十一月份的初冬,他能吓成这样,也真的是害怕了。 他这个解释也不算错,但是殷放已经不打算给他机会了——姓李的,我一直都没动你,算是很给你面子的,前两天你搞不定的时候,就知道一直给我打电话汇报,现在要办出成绩了,你眼里就没我这个市长了? 其实说白了,这件事里还是牵扯到了利益,曲阳黄集团虽然不大,但利润是一等一的,未来的高速发展也是看得见的,撇开这次的合资金额不谈,只想一想日后的发展,是个领导都得眼红。 殷放之所以一开始不动刘满仓,就是不想拂了田立平的面子,尤其这里可能还涉及到陈太忠,但是眼下看来,连陈太忠都对刘满仓不满意,他还用顾忌什么? 更别说,能吸引到一个亿的投资,那也是政绩,于是殷市长果断地发话,“把你手上的工作整理一下,交过来,然后回家反省自己做错了些什么……有麻烦的时候知道找我,嘿!” 根本都不用点明,殷市长考虑的这些,刘满仓也非常清楚,所以他才会吓成这样,他能感觉到,老殷是“老阴”了,居然这个时候出手,他慌乱地辩解,“市长您听我说,我真的是想先落实一下情况,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你一定要我马上表态吗?”殷放的脸微微一沉,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尼玛……走出市长办公室之后,刘满仓心里真的是五味杂陈,他有点愤懑,又有点想笑,但是更多的,是不尽的感慨——枉我还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一手拉扯大了曲阳黄,其实在领导眼里,上下也不过是嘴皮子动一动的问题。 可怜我这么多年的辛苦,是为了谁呢? 就在他面无表情地思索的时候,手边有电话响起,他看一眼来电,不耐烦地拒绝,过得一阵之后,那电话又打了进来,他又果断地拒绝。 刘总思索了足有十分钟,才将心一横,果断地拨通一个号码,“陈主任你好。” “有话直接说,”陈太忠老大不客气地发话,“我这边还忙着呢。” “我想跟您汇报一下,跟法国人谈判的进展,”刘满仓马上进入正题。 “没必要,我不管这一块儿,”陈太忠想都不想就压了电话,挂了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这个电话,好像味道有点不对…… 第3241章 疑惑重重(上) 陈太忠心里的疑惑,仅仅是一闪而过,然后就丢到了脑后,他目前除了要走访各个申请文明县区的单位,还有一个工作,就是审校不合格食品的清单。 这个清单,是红山区通过凤凰文明办报上来的,A4的复印纸,足足打印了三十多页,有不合格厂家,也有常见食品自律不严,导致潜在非法加工手段透明化的,更有种种的非法添加剂,还有个例的非法加工方式,真的是触目惊心。 红山这次是下狠心了,哪怕是自曝其短也不在意,这个清单在文明办一传开,外出就餐的干部起码少了一半,李云彤则是表示,以后粉条、鸡蛋什么的,只吃辽原老家送过来的,“我爸妈在郊区有院子,养不了牛,养只羊不成问题,不让孩子喝牛奶了,喝羊奶吧。” 到最后,连潘剑屏都被惊动了,他看过之后,要陈太忠把这件事抓起来——协调好省政府各个部门,把这清单上的东西,一一落实了。 这倒不是嫌小陈清闲,实在是换个人根本就协调不成,工商、税务、质监、卫生、检验检疫、环保、农牧、粮食、环卫……涉及的部门实在太多了。 陈太忠当然不怕事情多,事实上,这个事情已经暗暗被他定为下一段的主抓工作,马上要过元旦和春节的双节了,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时机,他甚至连主题思想都设计了一个——想吃就吃,绿色天南。 不过非常遗憾的是,这个主题被秦主任否决了,太忠你这么搞,不但贬低了其他兄弟省份,更有影射党的领导的嫌疑——合着新中国到处都是不能吃的东西?绝对不行! 我的搭子都喝假酒喝死了,某人再次表示,自己这是师出有名,但是老主任很坚决地表示,我们能理解,但是你这么搞,就是不行。 不管怎么说,红山区这次提供的资料,真的是太及时了,而且,也很决绝——一旦没起到预期效果的话,接下来的反扑,会是非常凶狠的,要知道,有不少知名企业进了那个清单,而这些企业里,有不少都是当地的利税大户。 陈太忠必须得对得起红山人的信任,虽然他也知道,那些人是想捞政绩,但是无论如何,这是实实在在地在为人民服务,他没理由不大力支持,只要是对人民好的,就该支持——至于说私心杂念,谁没有私心杂念? 甚至他还要为红山的干部着想,那边说等我们搞完食品卫生之后,马上就抓文体用品的假冒伪劣问题,他忙不迭地表示,先缓一缓——这次的效果不会差了,但是压力也不会小。 红山人表示,有陈主任的支持,我们不会害怕压力,陈主任马上就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接下来的打假工作,就算你们不牵头,头功也是你们的——因为你们打响了第一枪。 “一说辛亥革命,大家首先想到的,就是武昌起义,你们现在不着急做别的,正经是对食品卫生继续深挖,才是更好的选择,”陈太忠这话说的,对红山人确实也算仗义。 总之,最近陈主任还是挺忙的,接刘满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针对清单,逐项做工作安排,旁边还坐着好几个人呢,所以对刘总的电话,他是真不客气——要是换个时候,没准他还要了解一下情况。 然后,他就将此事抛在了脑后,不成想第二天上午,谢向南打来了电话,“太忠,刘满仓要面见你汇报工作,能不能给我个面子?” 谢区长本来是木讷寡言之人,现在这个情况似乎有所好转,不过他对陈太忠,也没多少敬畏之心,想到什么就说了,连陈主任都不带叫的,然而最后一句问话,还是说明,木讷如老谢,也不得不面对官场上客观存在的等级差距。 “刘满仓……你跟他很熟?”陈太忠皱一皱眉头,谢向南的面子,他还是要买的,不过……曲阳黄不是市属企业吗?就算坐落在曲阳,但是老谢你只是副区长啊。 “区里我对口,”谢向南恢复了他的风格,很简洁直白地回答。 “那行,你说时间吧,”陈太忠也不墨迹,说定了下午四点见面,挂了电话之后,他才又想起,这件事情似乎有点蹊跷,但是……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一琢磨,他就反应过来了,姓刘的这态度不对,前两天丫挺的跟埃布尔搞得那么僵,也没向我汇报和求援,现在谈判的过程,反倒要求助于我?这不科学啊。 蹊跷处,必定有缘故,陈某人现在也不是官场菜鸟了,于是他打个电话回凤凰,得知曲阳黄集团突然中止了跟埃布尔的谈判,原因不详。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了解到,原来埃布尔是打算八千万法郎购买曲阳黄,这个价钱……倒不能说没有诚意,不过想控股的话,有点低了吧? 陈主任的胳膊肘,从来都是往里拐的,原本他还想着,埃布尔是巴黎的老相识了,曲阳黄虽然行情俏,但是这货能帮着大力推销的话,让出点利润来,倒也无妨。 但是一个亿就想控股曲阳黄,那还真是有点不现实,没错,曲阳黄目前的资产,也不过才四千万元,但是有一点需要指出,名牌之所以是名牌,那还有个品牌效应! 品牌效应,又称无形资产,像省里举办这个黄酒文化节,前前后后支出了小五千万的费用,其中两千多万是拨款和各种赞助,还有小三千万是需要收支相抵的,收入方面主要是门票、现场广告、电视广告和音像制作权——至于说展位,只是象征性地收点费用而已。 这一部分是由双天来经营,目前具体的数字还没出来,据翟锐天估算,大概不会赔了,但是要赚,也就一两百万,不会再多了。 这么来说的话,省里搞这个文化节,造了两千多万出去,不知道的人就觉得这是劳民伤财,明白人才知道,这是提升天南形象呢。 提升形象,这话说得有点虚,但是事实上,这个文化节让曲阳黄变得全国知名,要说以前曲阳黄偏居天南,后来又在欧美打开了市场,这次就是彻彻底底地享誉全国——很多人是第一次知道,合着中国的黄酒,在国外已经卖得很好了,而且……很贵。 按陈太忠的想法,只这一个文化节引起的轰动,就让曲阳黄的无形资产又增加了至少一个亿——要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也不会尽心尽力地操办此事,或者有人说他是想巴结蒋省长,但是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了,我更多的是为了曲阳黄,蒋世方……他值得我这么巴结吗? 当然,这种事情是见仁见智的,他眼里的价值别人认可不认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陈主任认为,曲阳黄的品牌效应和升值期待,最少值两个亿,加上文化节的因素,那就三个亿了,再算上有形资产,三亿五千万——想要控股,怎么还不得拿出一亿八千万来? 事实上他认为,哪怕埃布尔拿出两个亿,这个控股权也不能卖,你还不如拿出两千万,买上百分之十的股份算了,这可是优惠到极点了——若不是哥们儿还指望着你推广市场,百分之十你都得花三千五百万来买。 说白了一句话,这个项目好到……那就是生金蛋的老母鸡,根本就不差钱,我有必要求着你投资吗?想要多少钱,一张嘴,银行就贷出来了。 所以在陈主任看来,埃布尔这个价格,也不像是特别想占便宜的,但是真的偏低了,而且你还追求控股,这现实吗? 不过还是那句话,他觉得自己不该管这件事,而这价格也没有低到令人发指,只是眼下刘满仓想邀请他管一管,那么……管一管也无妨。 下午四点,刘满仓和谢向南准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三人会谈的地点,是在军分区小招旁边的一个茶馆——陈某人不想搞得众所周知。 刘总知道陈主任是凤凰土著,也没介绍太多情况,一张嘴就是,“陈主任,埃布尔八千万法郎想控股,我觉得,需要好好商量一下……毕竟咱曲阳黄还有无形资产呢,您说是不是?” “嗯,你接着说,”陈太忠点点头,说实话,他一直不待见刘满仓,但是对方对工作的敬业,他还是比较欣赏的——只是工作态度有点粗暴,眼里没有群众,需要改进。 “可是殷市长要我停职反省,”下一刻,刘满仓就丢出个重磅炸弹来。 “嗯?”陈太忠听得也是一惊,这个消息,殷放没有对外宣布,而刘满仓也不会四下里嚷嚷,以至于基本上没人知道,就连谢向南听到这话,都是微微一怔。 不过下一刻,陈主任就反应过来一点味道,这是曲阳黄要变中法合资企业了,前景看好钞票多多,姓刘的又是孤魂野鬼,拿下也就拿下了——老殷真的挺阴的。 “他为什么要你停职反省?”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发问。 他心里有确实点不舒服,但是官场里不能一味地冲动,他要先了解清楚情况,才能做出决定,再说了——我跟你刘满仓没交情,正经的是,你该请田立平出来跟我说。 “他嫌我汇报得晚了,”说不得,刘满仓又将情况原原本本解释一遍,说话的时候,他的眼中有着深深的无奈,“……那是真的没谈妥,我不能一再地给领导制造麻烦,结果殷市长二话不说,要我交出手上的工作,回家反省,我是在为咱市里争取权益啊。” 第3042章 疑惑重重(下) 是吗?陈太忠又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不过想了好一阵,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刘满仓你两天都没跟市里汇报,没请示领导,时间拖得确实长了一点。 光说时间拖得长,那也无所谓了,但是再想一想,姓刘的做为一个有担当的人,前期遇到坏事,动不动就请示殷放,而不是找他陈某人解决问题,现在是出成绩了,不但不汇报给殷市长,遇到麻烦了,才找陈某人告状。 这个事情,真的很不科学——严格来说,是不符合逻辑,哥们儿能在曲阳黄的事情上发话,你就是不找我,哥们儿没资格在曲阳黄掌门人的人事任免上说话,你反倒找我来了。 咱俩没那个交情吧? 难道是说,你想挑动我斗殷放?陈太忠不得不这么想,他不怕斗殷放,但是不客气地说一句,凭你刘满仓,没那个资格挑动我俩斗——你真要和殷放斗,没准我会支持老殷。 有了这个警觉,他说话就小心了许多,虽然他心里认为,一个亿买不到曲阳黄的控股权,不过人在官场走,早就培养出无数小心谨慎的习惯了。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发问,“那你找我汇报,想得到什么支持?” “我觉得我的错误,是无心的,我愿意积极改正,多为咱凤凰争取权益,”刘满仓正色回答,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期期艾艾地发话,“曲阳黄的生产,只有我最熟悉,交到别人手上,我真的不放心……给我点时间,让我带出一批人也算。” 陈太忠直勾勾地看着他,看了差不多足有两分钟,才哼一声,“好了,我知道你的想法了,还有什么补充吗?” “没有了,我只是不想让曲阳黄成为昙花一现的企业,那是我的心血,也是凤凰人民的财富,”刘满仓站起身来,他知道谈话已经结束了,所以他言简意赅地表明态度。 但是在出门之际,他扭头看一眼沙发里端坐的二位,以近乎于绝望的语调叮嘱一句,“我之所以不想让法国人那么轻易控股,因为……曲阳黄的无形资产被大大地低估了。” 陈太忠看着他离开,好半天都没做声,大约过了有五分钟,他才侧头看一眼身边的谢向南,“他跟你很熟?” “不熟,”谢区长摇摇头,木呆呆地回答,“我就是分管,他找来了,我就负责联系你。” 老谢你这家伙,真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沉吟一下,他抓起手机拨个号码,“帮我查一下这个电话近期的通话记录……” 他自然是拨给张馨的,而那个电话号码,就是刘满仓的手机号,这个电话打完,他又看谢向南一眼,“我查他……你没意见吧?” 这个话,看似是随意问的,其实就是考校两人的友情了,他是先打电话后问的,有点欺负人,不过这年头,人总是会变的——他的试探其实还是珍惜这个朋友,要不然试探都免了。 然而事实证明,谢区长还是那个谢同学,他面无表情地发话,“我把他带到你面前,责任就尽到了,我能有什么意见?” “老谢你就是太……算了,懒得跟你说了,”陈太忠站起身来,一边向外走一边发话,“这个刘满仓的表现,我觉得有点不正常。” 陈某人一语成谶的功夫,那真的是天下无敌了,当天晚上他回到湖滨小区,看到汤丽萍正猫着腰给影碟机换碟,挺翘的臀部,笔直的圆规腿…… 他登时就有点感觉了,正琢磨着要不要提前来个热身,旁边伸过一只手来,手上抓着十几张纸,却是张馨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太忠,刘满仓这一个多月的通话清单,比较频繁的来电号码,我都帮你查过了。” “哈,我就知道我家张馨最能干了,”陈太忠眉开眼笑地接过话单,顺手又轻拍一下她的臀部,“来,亲一个,我发现……数你和丽萍的腿好看了。” “太忠你说啥呢?”雷蕾拎个锅铲,从一楼的厨房里走了出来,怒视着楼上,陈太忠的女人里就数她个子低,而且她的腿和身子的比例,不比旁人强。 简而言之就是,雷记者的腿比较短,比较忌讳别人说这个,而陈太忠的个子又有点高,尤其是好几次,他试图将她的腿架在肩头来凑趣,这是一种很有视觉冲击的姿势,但是两人就觉得下面有点别得慌,她很忌讳这个话题——所以她喜欢女上位。 “那个啥,炒菜,炒菜……要糊了,”陈太忠赶紧一指厨房,正色发话,“晚上喝了两顿酒,还没正经吃饭呢,你快忙去。” “炒个虾酱豆腐,没事儿,一时半会儿糊不了,”雷蕾还是有点不甘心。 “哎呀……豆腐,你还敢吃豆腐?”房间里传来一声尖叫,然后田甜就走了出来,她义愤填膺地指责,“太忠的那个清单……蕾姐你到底看了没有?” “看了,然后我发现……看着那个清单,我会饿死,”雷蕾理直气壮地回答,“这豆腐我托人从上谷买来的,绝对绿色食品,五斤豆腐十块钱,汽油费十五……你满意了?” “这就是一斤五块了,”陈太忠禁不住计算一下,然后他转身向大厅角落走去,“不过……健康就好,嗯嗯,大家消停一下哈,我还要工作呢。” “太忠哥,我想办个养猪场,”李凯琳又蹿出来了,“这儿的猪肉,吃起来总是很不得劲儿,没有村里养的猪的那个肉香。” “其实吧……我想挖个鱼塘,真的,”陈太忠撇一撇嘴,“虾不是吃尿素的,鳝鱼不吃避孕药,但是……以后再说吧。” 好不容易撇开了众女,他坐在屋角,慢慢地翻看手上的话单,三分钟之后,他狠狠地一拍桌子,“哼,我就知道有问题。” 话单很长,但是很多号码都是偶尔出现一下,这真的不是什么问题,而对于那些出现得比较频繁的话单,张馨就做了统计和调查,根本无需陈太忠提醒——要不说美貌的女人,并不一定是花瓶,只不过大家没有把她们摆到合适的位置上。 张经理在这一点,做得就很好,相关的号码,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识,简而言之,最近刘满仓跟凤凰宾馆总机的联系,非常频繁——埃布尔那三个人,可就是住在那里的。 尤其是最近,有个手机号,频频地出现在通话清单中,张馨调查不出来,就做个标记——“北京的移动机主,身份落实中。” 不用落实了,这个号码我似曾相识啊,陈太忠抬手拨个电话,就能确定,这是埃布尔在北京雇佣的翻译的手机号。 “嘿,刘满仓今天还跟这个电话通话三次,真是不知道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的心里,越发地感觉到不妙了,于是抬手给小董拨个电话,“小董,帮我调查点事儿……” 要说干脏活,小董才是的的确确的专业,尤其是针对三教九流的那些牛鬼蛇神,这一点,张智慧都要比他差一些,就别说张爱国了。 但是这次要调查的事情,也是有点机密了,小董在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打电话过来,“刘满仓跟法国人……没听说有什么牵连,我会继续了解的。” 那可能是我多虑了吧,陈太忠苦笑着压了电话,这真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不过,这件事我怎么感觉,总有点说不出的不对劲儿呢? 上午十点左右,田强打来了电话,“太忠,刘满仓把状告到了我老爸这里,说殷放对他打击报复,好好的企业要散架了,这事儿你清楚吗?” 这姓刘的也太那啥了吧?陈太忠真的都无语了,他正琢磨着,通过什么方式才能跟殷放交换一下意见,这厮居然是如此地亟不可待?“他不是要移交工作吗,还东跑西跑?” “他打电话告状的,人在凤凰呢,”田强也是有点不满意,他老爸都离开凤凰这么久了,而且那殷放是好惹的吗?“要拉我老爸下水,还是什么别的意思?” “回头我见了殷放,再了解一下情况吧,”陈太忠叹口气挂了电话——话说,这年头像刘满仓这么负责的干部,也不多见了。 不等他见殷放,殷市长在下午就打过来了电话,“陈主任,我认为法国客人的收购价格,有点偏低了,想往上调整一下。” “这个我支持,”陈太忠当即表态,埃布尔算是他的朋友,老殷打这个电话倒也正常,“我的意思是,八千万法郎,他只够购买百分之三十左右的股份,绝对不能让他控股。” 哥们儿这么表示,也算对得起刘满仓的操心了吧? 第3243章 各司其职 殷放打完这个电话,也是吓了一跳,心说这陈太忠做事,还真的是六亲不认啊。 对曲阳黄的潜在价值,凤凰市大市长也清楚得很,只不过这年头要发展,不能计较太多,出政绩也是要讲个短平快的,时间长了可就便宜了别人——而且你不让人家控股,人家凭什么用心地去推销你的产品? 所以对刘满仓跟法国人的谈判过程,殷放并没有太大的不满,他不满的是,姓刘的眼里没领导,用着也不是很顺手,换了就换了。 不过他既然打算换人,就要提出比较高的收购价格,证明他换人换得有道理,当然,只是“提出”比较高的价格,至于最后怎么成交,那另当别论,反正可以证明,市里是努力了。 可是接了陈太忠这么个电话,殷市长也头疼,姓陈的说得有道理没有?真的有道理,曲阳黄真就值这么多钱,起码上限值这么多钱——再多风险也就大了。 然而,殷放考虑的,还是要充分利用法国人的渠道,以及中法合资企业的名气,否则的话,曲阳黄根本就不需要考虑出售股份,这种在养活自己和扩大再生产的同时,还能向市里输血的企业,是绝对的优质资产,银行都会上杆子贷款。 这么来说,相对曲阳黄的发展和全球布局,陈太忠开出的价码就有点高了,有点眼界不够的意思——世界这么大,钱哪里赚得完? 殷放都有点后悔自己打这个电话了,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 虽然从理论上讲,殷市长不需要太在意某人划出的底线,毕竟一个是主政一市的正厅,一个只是省委里小小的处长,但是——陈太忠那厮不说话则已,说了话谁敢驳他的面子,那绝对要惹出大事来的,更别说这曲阳黄就是陈某人一手推出国门去的。 看来这个中法合资,真是不好谈了,殷放心里有点淡淡的遗憾,不过事已至此,再多说也无益,殷市长虽然是机关里出来的,勾心斗角的能力一点不差,但有时候还是比较大气的——这摊子是陈太忠折腾起来的,他不珍惜,那随便他去吧。 埃布尔一听这样的条件,登时就跳脚不干了,“你们太没有诚意了,我要找陈太忠反应情况,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待投资者?” “这个价格,是陈主任点头的,”这边临时谈判的人员面无表情地表示,事实上,他已经将自己手里的权限放到最大了——你投资一个亿法郎,我给你百分之四十的股份。 “你们根本就不懂什么叫奢侈品销售,”埃布尔气得直敲桌子,“那么好吧,刘呢?我想我跟他还是比较容易沟通的,你们纯粹什么都不知道。” “刘满仓目前不负责这一块,”这边明确地表态。 “那么,我只有很抱歉地离开,去其他省了,”埃布尔果断地表示了自己的失望,站起身离开了谈判桌,也离开了凤凰。 然而,这并不是事态的结束,随着法国人的离开,曲阳黄集团里流传出一个说法:法国人在离开的时候,不但说要换产品,还会在欧洲宣传凤凰人的不守信用。 曲阳黄现在的主要销售方向,就是国外,这样的消息传出来,人心惶惶简直是一定的。 “这个说法,确定是从刘满仓那里流传出来的?”陈太忠接到小董的电话后,一时间……明白了点什么。 “都是几个跟他比较近的人,”小董盯刘满仓,盯得挺负责,“我挺奇怪的,市里为曲阳黄争取权益,他应该高兴才对,怎么会这样呢?” “人都是会变的,”陈太忠淡淡地回答一句,放下电话之后,沉吟好半天,才又拨一个电话,“你好,找一下殷市长,我陈太忠。” 一阵静默之后,殷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非常沉稳的那种,“嗯,你好。” “最近这个刘满仓的情绪,好像不是很对头,”陈太忠也很沉稳,并不多说什么。 “哦,你说,”殷市长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的情绪。 “如果他能安静几天,也许我能从法国朋友那里,得到一些消息,”陈太忠的话听起来,也没有什么情绪。 但是殷放听出来了,这话里有浓浓的杀机,事实上陈太忠猜得不错,殷市长也注意到了曲阳黄那边的异常,更有人说,这是市里胡乱插手,导致法国人撤走投资的。 对这种情绪和传言,要说殷市长不恼火,那是不可能的,不过他打算暂时放一放此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要传不到上面,这就不算大问题——毕竟是曲阳黄的成绩在那里摆着。 当然,此事里面必然有蹊跷,殷放甚至都猜出,可能是什么蹊跷了,不过这个时候计较,不免有委过于人的嫌疑,再被人利用的话,就真的不太好了。 所以面对这个电话,他先不表态,待听到陈太忠也有点受不了的时候,他波澜不惊地表态,“那好,我让他安静几天。” 这安静俩字,听起来中正平和,其实真的是血淋淋的,最简单地说,那就是不能让刘满仓跟外界有联系——否则的话,他跟法国人一串通,想问出什么就难了。 不过对殷放来说,这也是快刀斩乱麻的手段,而且有陈太忠的支持,他不怕调不动王宏伟——王书记打个招呼,反贪局出动调查几天,真的太简单不过了。 王宏伟跟殷市长一直保持着距离,这是凤凰市官场比较超然的势力,有人说是王系,其实是蒙系,还是老蒙系,陈太忠的根脚不在这里,但也算这一系的阵容。 其实再说白一点,有陈太忠的支持,只凭反贪局就能拿下刘满仓——殷市长高度关注,王宏伟会支持,田立平不会理会,刘满仓真的是插翅难飞。 殷放应该会满意吧?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若有所思地想,他不是不能直接找王宏伟,其实他要唐亦萱出面,找秦小方都不难,只不过,他担心殷放生出提防的心思,索性直接表态——大家各司其职,凤凰那边我不管,就是找法国人了…… 埃布尔还真的没回法国,他来到上海玩了两天,正说今天刘满仓怎么还不打电话,就接到了陈太忠的电话,“埃布尔,我想知道一些东西。” “哦,那你问吧,我们之间不需要客气,”掮客先生热情地发话。 “但是同时,我又有一点犹豫,是我问你好,还是让安东尼来问你比较好,”陈太忠并不着急发问,而是向埃布尔指出——我有点不高兴。 “哦,陈,你这么说,就太让我失望了,事实上,你盲目地提高收购价,我对你抱怨了吗?”掮客先生听得就叫了起来,“我没有给你增加任何的困惑——如果价格可以降一降,那么,我还愿意谈。” “我不得不向你指出一点,刘满仓因为涉及严重违纪,已经被有关部门看护了起来,”陈太忠叹一口气,“我只是想给我的朋友一个机会……我一直认为,你是我的朋友,但是现在看起来,你似乎不愿意珍惜。” “哦,那么好吧,”掮客先生猛地听到这个消息,登时就沉默了,好一阵之后才发话,“给我点时间,让我想一想可以吗?” 你不是要想,而是要落实刘满仓的消息,我知道,陈太忠悻悻地撇一撇嘴,“好吧,谁要我珍惜你这个朋友呢?但是……我没有太多的时间。” 果不其然,他的电话挂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埃布尔的电话就又打了进来,“事实上,我是冤枉的,刘向我索取巨额贿赂,我不得不给他……” 按照掮客先生的说法,在黄酒节结束之后,由于曲阳黄不肯大幅降价,他又知道陈太忠不肯插手,所以就积极串联供货商,又假巴意思地去外地考察。 据埃布尔先生自述,他对曲阳黄的热情,从未衰减过,但你们坚持不降价,我就要施加压力,还是那句话,试一试不会损失什么,不试的话,怎么会甘心呢? 于是后来,就有了掮客先生拦腰一刀的砍价,但是刘满仓坚持原则。 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刘满仓暗示了,那个啥……嗯,你懂的,然后掮客先生很懂事地塞了五万美元过去,表示事后还有。 他光筹集钱,就筹集了两天,然而就在这两天里,陈太忠居然过问此事了,不过刘满仓留有后手,就说那个啥……你可以购买我们集团的股份嘛。 曲阳黄的发展情况和潜在前景,没有人比刘总知道得更多了,两人很快就协商出一个看起来公正的价位,当然,从表面上看,刘某人一直是在抵制法国人。 那么这个谈判,也不能谈得太快,不成想才谈到第三天,殷放果断地出手,将刘满仓拽下马来,殷市长是阴差阳错的举动,但是这个决定,让一切都乱了套。 “切,说得你自己多无辜似的,”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埃布尔的话他不会相信的,起码不会全部相信,不过他也无意叫真,索贿和行贿,真的不太好判定,“你只需要告诉我,你一共给了刘满仓多少钱,对得上的话,咱们还是朋友。” 第3244章 缺失(上) 说来可笑,埃布尔只给了刘满仓五万美元,最多就是加了一块一万多元的欧米伽手表。 陈太忠觉得真有点匪夷所思,这就是驻欧办保洁员一年的薪水罢了,就收买了堂堂的曲阳黄老总?所以他又确定一遍。 埃布尔苦笑着表示,我骗谁也不敢骗你啊,这只是事先给的,事后肯定还会有的。 事后还会有多少,他没说,陈太忠也就不问了,受贿是罪名,受贿未遂可不是罪名,只要知道刘满仓收了那么多,就足够了,于是他吩咐一句,“你先在中国玩两天,需要你作证的时候,还要麻烦你。” 不得你同意,我敢走吗?掮客先生苦笑着叹口气,挂了电话,沉吟一阵才做出决定,“我想,我们该再次回天南了……” 刘满仓自打被反贪局请进武警招待所,始终少言寡语,被人逼得急了,他就反问一句,“你们要我交待问题,先拿出证据,告诉我哪儿有问题。” 刘满仓的问题说多不多,说少还不算少,不过大多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最严重的,就是一笔价值五万元的文具费,但是刘总交待说,这就是当初请托儿的费用,钱下不了账,所以随便找了张发票下账——这个事情,你们可以问田立平,他知道。 可是反贪局的人,又怎么会去问田立平?然后他们发现某些招待费用超标,又要刘总解释——刘满仓能解释的就解释,有些就直接说忘了,谁能记得那么多? 刘总心里清楚,这些都是小问题,有些费用虽然有点出格,但绝对弄不倒自己,除非有人打算硬要“无中生有”。 所以,他绝对不会主动交待任何事,倒是不信了,你们从明面的账本上能查出什么文章——保持一个良好的心态,是很重要的。 他这么想肯定没错,但是刘满仓接触类似的事件太少,他就没想到,反贪局拿出这么一大堆似乎有争议的问题,来让人解释,除了是要分析他的性格,捕捉各种漏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要拖时间。 反贪局也有上手段的能力,就算不娴熟,跟别人取经总是会的,不过殷放知道某人别有渠道,就暗示先随便问一问——到了陈太忠那个地步的干部,话都不是随便说的,而且事实证明,法国人真的很卖陈主任的账。 王宏伟其实根本都不用他暗示,小董本来就是王书记的人,得知陈太忠早就盯上了此人,并且也在找证据的时候,王书记才不担心这点事。 刘满仓不知道这些缘故,他只是时刻提醒自己,回答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该说或者可能不该说的,坚决不说。 并且他还时不时就要检查一下自己的回答——事情都是小事情,但有的也容易引出祸端来,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平日里的行为,居然有这么多的事情,可能被人抓住把柄。 所以,等刘满仓想起来,其实我可以理智地问一问,要软禁我多久,这又是个什么样的组织程序的时候,就是第三天下午了——他是前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被人从家里带走的。 斟酌一下,他觉得这个问题可以问,那就问了,反贪局的同志冷冷一笑,“你确定没有什么该交待的了?” “哼,”刘满仓冷冷一哼,也不多说,又来这一套,大不了再找个账本来,要我解释嘛,“我总得跟家人说一声,什么时候能出去吧?” “你这也真是……不懂得珍惜,”这位叹口气,站起身走到门口,对着门口的一位吩咐一句,“跟陈主任说吧,他态度死硬,请陈主任从素波过来吧。” 要说第一天是拖时间,第二天中午,其实已经不是拖时间了,陈太忠那边有确切消息传过来了,不过国内搞审讯的人,都是一个操行——不知道的时候瞎咋呼,知道了也不会及时通知,为的就是在某一刻猛地爆发,狠狠地打击被审讯者的侥幸心理。 如此一来,后面的讯问更加顺利,而且保不准又能咋呼出什么大鱼来,何乐而不为? 刘满仓也是如此,猛地听说此事居然惊动了陈主任,那真是晴天一个霹雳,他第一个反应就是,田立平我是指望不上了,素波过来的陈主任——除了陈太忠还能是哪个? 田立平指望不上,那就是天大的祸事了,刘总在官场里的倚仗除了田市长,还是田书记,眼下没人管了——没妈的孩子,真的是根草啊。 更要命的是,陈太忠介入此事了,撇开陈主任的大能不说,那家伙和田书记,那可是准翁婿啊,想到埃布尔和陈太忠也交情深厚,刘满仓只能希望……法国人能像他们标榜的那样,有足够的商业道德。 接下来的时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各种各样的情绪充斥于胸,此起彼伏,有懊恼、悔恨,有愤懑和不甘,还有些许的伤感和自怨自艾,当然,更多的是不尽的惊恐和觳觫——不会真的有事吧? 刘满仓从来没有想到过,时间会是如此地难熬,四十岁之后,他总觉得时间过得飞快,现在闭上眼,都能想到他执掌曲阳黄帅印时候意气风发,那一幕,眼下想来是如此地清晰,又是如此地讽刺。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是他生命中最漫长的三个小时,这几天他经历了不少类似的手段,但是加起来也没今天的震撼,当推门响起时,他禁不住叹口气,一切……终于要有个结果了。 然而悲催的是,推门进来的是反贪局的,那位端着个托盘,上面两菜一汤,还有一塑料杯的啤酒,“老刘,吃饭了,还想吃点什么尽管说……呀,你的头发怎么全白了?” 刘满仓照例不回答,招待所的饭菜还可以,反贪局在这一点上不克扣他,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不过碗盏勺子都是塑料的,还没到了上手段硬来的时候,大家也愿意讲个人道主义精神,能和和气气地说清楚,又何必搞得血淋淋呢? 但是刘总没心思吃,他端起酒杯,慢慢地轻啜起来,不多时,一杯啤酒下肚,他提一个要求,“能给来点白的吗?” “为什么不来点曲阳黄呢?”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老刘你是不敢喝吧?” “确实不敢喝,”听到这个声音,刘满仓居然一时间轻松了许多,人都是这样,选择越多纠结越多,真要面对面撞上,倒也没必要想那么多了,他微微一笑,“象以齿焚身,蚌以珠剖体,陈主任你说是不是?” “要我说,真的不是,”陈太忠笑眯眯地摇摇头,“没想到刘总的古文造诣这么深,那我还你一句,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相对曲阳黄这座泰山,五万美元加一块欧米伽,真的只是一片小小的树叶……听说你觉得自己很冤枉?” 刘满仓闻听此言,全身猛地抖动一下,就跟被三百八十伏的电弧击了一下一般,幅度大而且僵硬和不由自主,同时,他满脸强作的不屑在瞬间扭曲变形,一时间,他满脸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突突突乱颤,那样子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你能不能,适当地控制一下脸部肌肉?我怎么感觉,你脖子上长的不是脑袋,而是一只阿米巴原虫?”陈太忠眉头微微一皱,侧头吩咐一句,“给他先来一杯啤酒,再来一瓶飞天茅台……买不到去凤凰宾馆拿,算在我头上。” 啤酒很好说,附近随便就有,别说雪花青岛什么的,蓝带百威也不缺——最近凤凰打假打得厉害,保证是真货。 刘满仓慢吞吞地喝了一杯啤酒,却是一句话都不说,陈太忠不耐烦了,“要不这样,你先慢慢喝着,你不说无所谓,埃布尔愿意说,他是被你索贿的……我还没吃晚饭呢。” “他胡说八道,”刘满仓听到这话,禁不住重重地一拍桌子——连桌子都是圆桌,不带棱角的,“我是被他拉拢腐蚀下水的。” “呀,被拉拢腐蚀下水,都拍桌子这么狠,要是主动下水,你就要杀人了吧?”陈太忠说起怪话来,谁比得上? “我要喝飞天,”刘满仓叹口气,木呆呆地发话了,“从凤凰宾馆弄几只大闸蟹,再弄个辣子肥肠,来个泡椒凤爪……不要甲醛泡过的,陈主任,你抓食品卫生,算是积大德了。” 凤凰宾馆的大闸蟹,也是假冒的居多,不过他们是政府招待序列的,真的也有,刘总对这些也是门儿清。 “给我来个翅羹,一碗米饭,”陈太忠也点个菜,他一路赶回来,确实没吃呢,要依他的性子,昨天就回来了,不过王宏伟说了,这是反贪局办事的章程,你就算回来,也得等着——没准能憋出大货,不过,我能陪你喝酒。 第3245章 缺失(下) 陈主任现在哪里有这种火星时间?那也只能咬牙配合地方,随叫随到了,今天他手上有事走得晚了点,就让刘总享受到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三个小时。 接下来,刘满仓喝他的酒,陈太忠一边喝酒一边吃饭,一瓶茅台下肚,反贪局的人又拎上一瓶茅台来,这位还打趣,“陈主任……我们也想喝点,犯错误的都能喝呢。” “不许喝,有任务呢,拿两瓶带回去,算我的,弟兄几个匀一匀,没任务的时候才能喝,”陈太忠随口吩咐,“刘总这是……喝了酒有些话才合适说。” “没错,”刘满仓将手里的塑料酒杯向桌上一顿,抬手拿起一只蟹脚来,嘎吱嘎吱地在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发话,“陈主任你可能不知道,我一直都特别羡慕你。” 我稀罕你羡慕吗?陈太忠端起酒来喝一口,低头又去划拉米饭,不过米饭已经被他吃得差不多了,两筷子就划拉完了,他将饭碗向桌上一放,“服务员,来一碟小葱拌豆腐……算了,豆腐不保险,还是油炸花生米吧。” 说完这话,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饭店,不过这也是无心之失,想他整天出入的就是饭店,一晚上最多的时候,赶了十六个酒局,一张嘴就想到服务员,真的很正常。 然而这话一说,不多时还真冒出一个服务员来,近三十岁的女性,身材瘦瘦的,但是姿色绝对尚可,她端着一碟花生米上来,走动之间,髋胯的关节扭动很大,又是穿了宽松上衣紧身牛仔裤,给人感觉很是赏心悦目。 这种人都招进检察院了?这冗员真的是众多啊,陈太忠心里暗叹。 “我就知道法国人靠不住,”他正感慨呢,刘满仓灌一口酒,放下酒杯之后,又拎起一只蟹腿来嚼,一边嚼一边叹气,“但是我承认,我自身先有了问题……” 合着刘总觉得,以前自己也算洁身自好,吃点喝点玩两个女人,真的都不算什么,虽然也贪墨下了一点家业,但都是推不脱的人情,只是这次,他真的是狠狠地栽在了法国人身上。 刘满仓心理历程的转折点,就是跟袁珏、陈太忠和埃布尔吃的那一顿饭上,看到陈主任被法国人奉承,而自己身为生产商,却被如此地无视,他的心里真的不平衡。 姓陈的你确实联系了这个渠道,但是曲阳黄是我一手抓起来的——抓渠道多简单,有个机会就抓住了,可是生产这东西,考量的是扎扎实实的功夫,你这么出风头,我不服啊。 尤其要紧的是,法国人只认陈太忠,这让刘满仓心里越发地不服气了,他觉得自己做得更多,只求为国家、为市里做好工作,但是一心工作的人,个人并不能得到什么,甚至被姓陈的这种小年轻欺负——大家说得没错,我真的太傻了啊。 刘总既然点了飞天茅台,那就是要说个痛快了,这些话他也不怕说,“不瞒你说啊陈主任,我就觉得,光强调销售,不注重生产质量的想法,是错误的。” “你是在为自己找借口,”陈太忠毫不留情地点评,这种话题根本无解,辩一万年都辩不清楚,“继续下一个环节吧,埃布尔跟我说,你向他索贿。” “那纯粹是胡说八道,我要索贿,早就索了,轮得到现在吗?”刘满仓眼睛一瞪,也不管自己是待罪之身,也不顾对方是省委领导了,“太忠……我叫你个太忠,冒犯了哈,这法国人真的不是好玩意儿。” 合着这埃布尔也是个会察言观色的,那天晚上,他就发现刘总脸上有点不自然——据刘总后来分析,没准当时掮客先生是有意强调身份差距,为后面的事情埋伏笔。 总之,埃布尔后来就单独找上他了,刘满仓一开始虽然心动,但还不想答应,没必要嘛,我靠着曲阳黄吃喝不愁,等集团发展起来,我能老老实实干到退休,手上养老的钱肯定够了——甚至还可以考虑再开个黄酒作坊。 但是掮客先生早有准备,说你要是觉得这是小打小闹,那我还有个大计划,那就是我新注册一个公司,把曲阳黄收购了——起码要控股。 我靠~刘满仓被这个疯狂的想法吓得不轻,但是仔细想一想,他觉得这件事还真的可以谋划一下,首先,法资就是奢侈品的代名词,其次,能为市里争取来发展亟需的资金,再次,陈太忠和殷放对曲阳黄都是高度放权的。 当然,最关键的是,法国人新注册的公司里,会有刘总百分之二十股份,埃布尔甚至不需要他投资,投资资金从收益里直接扣除。 按照设计的步骤,埃布尔若是能控股的话,刘满仓基本上就是坐享曲阳黄集团百分之十的利润,他凭什么不答应? 至于八千万法郎的报价,也是两人协商出来的,低了的话,刘满仓真的没办法跟市里交待——曲阳黄是优质资产,不能贱卖,要不然恐怕陈太忠都不会答应。 他俩猜得一点都没错,陈主任知道这个价格之后,也是呲牙咧嘴,实在是他不便伸手干预此事,所以才隐忍不发,等殷放一开口,他立马就报出了底线。 不得不承认,这两人的双簧唱得一直不错,是个人就知道刘满仓和埃布尔不对眼,而陈太忠伸手干预了法国人拦腰一刀的砍价之后,掮客先生顺理成章地就问我能不能入股,结果正像两人想的那样,陈主任表示不关我的事儿。 一切的设计都是天衣无缝,而刘总之所以无视殷市长,并不是无心之失,他考虑的是我先辛苦地砍上三天价,表明我是坚持原则的,然后再去请殷市长做主,这种风头,想来殷市长不会拒绝——他一拍板,我这可不就安全了? 要不说这殷放也是自带“躺着中枪”光环的,来了凤凰先被租牛的利用了,这次又好悬被刘满仓算计了,殷市长做梦也没想到,私心反倒让自己跳出了陷阱。 因为这些原因,刘总没办法不着急,他不但位置不保,奢侈的退休计划也泡汤了,而且——埃布尔很不客气地告诉他,你得帮我想办法,要不然……我可是常见陈太忠的。 再然后,就是眼下这样了,这些因果,刘满仓不可能完完全全地跟陈太忠说,但是说出个主干来就够了,剩下的也就不重要了。 当然,他必然要强调,我固然是立场不坚定,但是同时,也是法国人太狡猾。 说到这里的时候,两人已经喝掉了两瓶茅台,不过刘满仓是酒业集团的老总,酒量绝对不会太小,他依旧头脑清醒口齿伶俐,只是偶尔声音会略大一点,多少有点醉意。 陈太忠听得却是冷笑一声,“原来都是别人的责任,你一点责任没有?” “我承认了,我不坚定,但是……”刘满仓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中满是血丝。 好半天之后,他才哈地笑一声,轻声发问,“但是我想问你……我不辞劳苦地抓生产、协调货物,甚至不惜拖延供货商的钱,得罪人的是我,被人骂的也是我。” “为了公家的企业这么做,你知道有多少人说我傻?你知道为了完善贾记的技术,我们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知道市里面当时是怎么给我们下死命令的吗?” “出风头的,是你们这些场面人,而我只有为你们服务的份儿,默默无闻,你一个电话过来,我就要听你的指挥棒行事,企业该不该有自己的自主权?该不该受行政命令影响?” “而我是怎么被你们抓住把柄的?是因为我晚请示了领导两天,就被人停职了,非常不讲道理……我受贿,我是犯罪了,但是我为之奋斗的企业,它终究不是我的。” “别人上嘴皮一碰下嘴皮,我的辛苦工作就成就了别人,这样让人朝不保夕的环境和体制,我有必要……对它忠诚吗?” “你这话,想让我挑出个对来很难,”陈太忠微微一笑,他抬手指一指对方,“你魔怔了,我就只问你一句,是党员吗?还记得你入党时候的誓词吗?” “我印象里,你不是这样喜欢唱高调的人,所以,你也知道我说的对错,”刘满仓满不在乎地笑一笑,“只不过你不愿意承认,没有人知道,我们现在是在为什么工作,这是一个信仰缺失的年代,从上到下……” “嘿,你收受贿赂、试图侵吞国家财产,还有道理了?”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叹口气,“老刘,多反省一下自己,这个社会没你想得那么糟,还有很多人在努力做事。” “我没说我对了,我只是说我失去奋斗方向了,迷失了,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刘满仓不以为然地说两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一边抬手拿酒瓶倒酒,一边叹口气,“陈主任,如果《贪腐干部访谈录》要再版的话,希望你安排人采访我一下……我的心路历程,很有代表性,希望大家以我为鉴。” “你确定自己能活到那一天?”陈太忠无奈地叹口气,“而且这东西再版,也不好说。” “我罪不至死吧?”刘满仓刚要放下酒瓶,听到这话,脸色登时变得刷白,手一松,啪地一声轻响,酱香的酒气满屋飘香…… 第3246章 城乡差距(上) 陈太忠说这话,可不是吓唬刘满仓的,他是真不知道此人会落个什么下场。 以他的想法,这个人是做出过成绩的,心里失衡也有原因,贪的也不算多,基本属于他认为的“只要有能力,贪点无所谓”的范畴。 然而必须指出的是,此人所谋甚大,万一被这家伙操作成功了,国家损失的就多了,而凤凰市到时候就算发现了,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根本没办法翻悔——要知道那边可是法国的公司,一翻悔就是国际官司。 所以说姓刘的这事儿,做得也确实太绝了,陈太忠每念及于此,真的恨不得搞死这家伙——哥们儿我在外面没命地奔波,拉点项目回来,容易吗? 你倒是好,坦荡荡地将我的成绩私有化,给了外国人一大部分,自己还揣了一部分,损公肥私不说,这也是公然打我的脸啊——尼玛,这个项目里,哥们儿我没捞到一分好处! 他之所以陪着刘满仓喝酒,一个是想搞清楚其中关窍,好跟埃布尔对账,另一个原因则是,他想从对方的言谈中,找出一点自己讨厌的东西,好有理由断送了此人——哥们儿已经送了刘建章去打靶了,不差多送一个姓刘的。 但是当他听说,刘总心境失守跟自己有关,接下来一番解释虽然狗屁不通,但也不是完全无的放矢,他就不愿意再跟这家伙一般见识了。 可刘满仓受不了这话,酒瓶落地好半天之后,他才艰涩地咽一口唾沫,期期艾艾地发问,“陈主任,刚才我说了……愿意立功赎罪。” “你跟我说这个没用,我来看你,只是告诉你不要心存侥幸,不要在错误的道路上越滑越远,悬崖勒马回头是岸,”陈太忠这些话说起来,真的是要多溜有多溜了。 不过最后,他还是用很中立的措辞,明确地表示我没兴趣对你落井下石,“你犯的错误,自然有相关部门处理,我这人很少插手别人的工作……对于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说完之后,他转身走了,陈某人的事情真的不少,而他临走前说的这句话,在二十分钟后,传进了殷放的耳朵里——政法委是王宏伟的地盘,但是上进之心,人皆有之。 殷市长当然不可能只听说了最后一句话,前面的因果也听了个差不多,想到若不是自己突然间心血来潮,有点看不过刘满仓的行径,没准就被阴了,他也是满腔的愤懑。 但是话说回来,殷放不是陈太忠,最初的愤懑过后,他就意识到,自己哪怕是被刘满仓阴了,可那样的收购条件也不算特别糟糕——前文分析过,这条件拿得出手。 甚至在当时,殷市长都没对这个数额表现出什么不满,这就是说法国人的阴招,是充分考虑了地方上的感受的,那么更是说——这件事如果过去了,就是真的过去了,除非法国人或者刘满仓爆出其中内幕,凤凰市才会被动。 刘满仓和埃布尔吃傻逼了,会自曝其短? 所以说这桩骗购案例哪怕成为现实,也不会对殷市长产生多大弊端,成为业绩的可能性倒还更大一些——没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滑稽。 当然,殷市长被算计了,可能会有一些挫败感,但是这个事情他又不能明说,惹人耻笑不提,这种小委屈都受不了,还谈什么做大事? 官场中人看待问题,注重的不是过程和手段,而是结果——没错,刘满仓并没有带给殷某人实质性的伤害,而他有了提防之后,这种小蝼蚁以后也不可能成为什么隐患。 所以在他听说完这件事的因果之后,只是轻叹一口气,“陈太忠不想继续追究?嘿……这家伙踩线倒是踩得准。” 陈太忠不愿意追究,那王宏伟大约就无所谓了,殷市长也知道,自己都能得到消息,还能指望王书记得不到消息? 所以这个刘满仓的生死存亡,就是由殷市长一言以决了,他琢磨一阵之后,抬手拨个电话,“省长,我小殷,有个情况,想跟您汇报一下,请您帮着拿个主意……” 蒋世方静静地听殷放说完,心里冷冷地一哂,小殷啊,你都独当一面了,也没必要想着还要向我献殷勤吧? 殷放的算盘,蒋省长看得很清楚,刘满仓受贿的证据确凿,田立平又不肯保了,那么此事唯一要忌讳的,就是才闭幕不久的黄酒文化节。 以前曲阳黄运作得好好的,才弄了这么一个文化节,结果集团的老总就杯具了,这太容易引起一些不切实际的联想了,而尤其需要指出的是,搞文化节的是蒋省长——严惩刘满仓的话,姓殷的你这……是要背叛吗? 蒋世方心里很清楚,这个刘满仓就不合适高调处理,而且人家也没带来什么实际性的损失,那眼下殷放打这个电话,用意就很明显了,是要向老省长卖人情,无非机关干部的那点小心思,您让我怎么捂,我就怎么捂——左右是个要捂了。 当然,他要真的做出指示的话,那就是脑筋僵化不顶用了,于是他不答反问,“这个情况是有点不好,你打算怎么做?” “影响没有扩散,陈太忠也没有追究的意思,”殷放对蒋省长的回答并不意外,事实上,他对这种沟通方式太熟悉了,“我觉得还是批评教育为主的好,那个法国人手上,掌握着曲阳黄接近三分之一的销量,刺激得太狠也不合适。” “这种人不合适做咱们长期的合作伙伴,”蒋世方终于定个基调,事实上,听说了埃布尔翻云覆雨的手段,他觉得这种货色也是少接触为好,不是说咱国内的干部弱智,实在是在国际商场规则的应用中,干部们还有太多的路要走。 “所以能甩脱的话,尽量甩脱吧,”蒋省长做出了最终判决,“他掌握了渠道?嘿……咱们可以再开拓渠道。” 他这判决,直接导致了刘满仓被低调处理,以受贿和玩忽职守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但是由于罪犯积极退赃,一年之后就保外就医,五年之后由于立功被提前释放。 再积极开拓渠道?殷放对这个指示真的有点头疼,他是去过巴黎的,知道驻欧办有多么艰难,更知道埃布尔的能量——掮客先生的能量,其实并不是绝顶的,但是身为土著,在地方上的影响,也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能取代的。 于是殷市长在第二天,又打电话给陈太忠,表示说刘满仓的事情,就是内部处理,了不得上个内参,告诉广大干部们警惕这方面的动向,但是这个埃布尔嘛,太忠你也别为难他——说来说去,主要还是咱们自己的干部没有经受住考验。 这个说法是很流行的,受贿被判刑的不知道有多多少,行贿被判刑的还真的少见,更别说行贿的是法国友人了,“就算不能做生意,还可以是朋友嘛。” “殷市长,您这个指示晚了一点啊,”陈太忠一边笑眯眯地回答,一边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埃布尔,“埃布尔先生表示,愿意出资四千万法国法郎,购买咱曲阳黄百分之十的股份……我觉得这个条件挺优惠的。” “呀,那可是太好了,”殷放就算再是心机深沉,听到这话也要赞叹一声,先是八千万法郎要控股,后来小陈觉得只能购买百分之三十,到现在可好,四千万只能购买百分之十,这买卖怎么说怎么都划算——就算再说曲阳黄的成长性有多好,这是挂上中法合资的旗号了。 “怎么,你还有点不情愿?”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埃布尔——这货是昨天下午到的,那时他已经奔赴凤凰了,就在刚才,两人还激烈地争吵过。 “我发现你砍价的能力,比我强多了,真的……陈,”埃布尔苦笑着一摊手,“我只是想尝试赚取更多的利润,这难道错了吗?而且大家都说,中国是投资者的天堂,这种事情我要是不试一试,怎么会甘心?” 陈太忠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你醒一醒吧,中国不是投资者的天堂,只是外国投资者的天堂,对本土投资者来说,就未必了,尤其对那些做得好的又没势力的国内民企来说,这个环境是地狱一般的存在。 类似的例子,随手就拿得出来,比如说碧涛的邢建中,好好的企业,变着法儿地要送出去股份,你不接受他都不安生,当然,邢总送股份要挑对象,没能力的人也别瞎惦记。 他看了埃布尔半天,才微微一笑,“按法国人的说法,不试一试,我怎么知道你愿意不愿意出这份钱呢?虽然你觉得价钱高,然而……我只是试一试。” “你的尝试绝对是无效的,”掮客先生很肯定地回答,他真的不能容忍这种失败,八千万就要控股了,出现了若干问题,而眼下你要我四千万……购买百分之十? 见过欺负人的,还真的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埃布尔有点不淡定了,“陈,我不会答应你这个要求的,这完全不可能。” 第3247章 城乡差距(下) “我非常同意你的观点,”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事实上我想说的是,我坚决地捍卫你发言的权力……哪怕你的发言有多么荒唐。” “真的很荒唐?”埃布尔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事实上,自打他决定火速返回天南,很多东西,就都沦落到只是措辞的问题了。 “你可以尝试拒绝,”陈太忠笑得越发地灿烂了,“就像你说的那样,不试一试,心里又怎么可能甘心呢?反正你不会损失什么。” “你认为,意大利人一定会偷走我的车胎和车内音响,并且在我的车窗上贴上‘闭嘴,蠢货’的纸条,扔一只血淋淋的小鸡到我的驾驶室,对不对?”埃布尔终于不淡定了,他大声嚷嚷着,双手不住地在空中舞动,“但是,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害怕?” “我没有认为你会害怕,但是……为什么不试一试呢?”陈太忠很无辜地一摊双手,“就像你说的那样,这不会让你损失什么,尝试一下拒绝我吧。” 埃布尔终于停止了在屋里的走动,他呆立了半天,终于微微一笑,“陈,其实我觉得,四千万法郎确实不算多,百分之十……我很看好曲阳黄酒业。” 陈太忠嘟囔一句之后,就走人了,而他这句嘟囔,掮客先生的人死活翻译不出来,直到若干年后,才有人表示,“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我想送你半块砖头建设城堡,但是你拒绝了,所以,我将把一整块砖头砸到你的头上。” 挨整砖不挨半砖——陈主任当时是这么说的。 这件事处理完,就到十一月中了,殷放倒是不避讳,在拿下刘满仓之后,直接从天南饭店弄了个女副总过来,出任曲阳黄集团一把手。 天南饭店虽然挂了天南二字,其实是省政府机关事务管理局的下属酒店,享受副厅待遇的正处级单位,这个叫赵雪梅的副总,原本也就是个副处。 殷市长这出手,真的是雷厉风行,连章尧东都有点瞠目结舌,不过人是殷市长弄下来的,章书记马上又要高升了,也就懒得再多事。 倒是凤凰市有个别干部能敏感地体会到,市里的格局已经慢慢地开始转变了,殷市长不但逐渐强势起来,甚至开始了全面的布局,大有认真经营一番的意图。 对于为什么任用赵雪梅,殷市长没有跟陈太忠解释,这并不是说他认为不解释是理所应当,而是他已经很明确地发现,姓陈的不是乱插手的人,那他就没必要自降身份了。 许纯良对赵雪梅有一定的了解,毕竟以前他也是管理局的人,不过许主任对赵总的评价并不高,“这女人只会跟领导打小报告,干工作完全不在行,她独当一面的能力……我可不看好。” “先看一看吧,”陈太忠对这项任命无动于衷,以前他热心插手种种人事问题,但是随着他的经历越来越丰富,就发现拿来主义也不错,能被任用的干部,大抵都是有一些长处的——反正他能保证紧跟着自己的一票人前程似锦就行了,再多的事情,他也没必要去管。 事实上,这也是一种影响的体现,陈某人不但有了小小的势力范围,更有了强大的口碑,虽然他不会再为一些小事奔波,但是影响所及之处,相关的人自然会考虑他的因素。 比如说他跟许纯良说过话的第二天,袁珏来找陈主任辞行,袁主任这次回国,休息了二十来天,现在也不能不走了。 两人说了一阵话,袁珏就说起来,他在离开凤凰的时候,请示了一下殷市长,下一阶段的工作重点,殷放说了几句之后,主动谈起了关于赵雪梅的任命。 可能是出于安抚袁珏的目的,殷市长很明白地说——赵雪梅这个人,工作能力未必有多突出,但是她的交际能力不错,对领导的意图也能很快地领会,并且毫无保留地执行。 考虑到曲阳黄刚刚经过了一阵动荡,来一个亲和力比较强的女领导,能消除一些负面影响,不过她的业务不是很熟,在工作中小袁你要是发现问题,可以直接跟我说。 这是殷市长对驻欧办的关心,但是袁珏不会认为,这话只是说给自己听的,等见到陈主任,他就要将这话转述一遍。 真是为了稳定人心吗?陈太忠心里暗哼,老殷当初让刘满仓回家反省,那是相当地沙发果断,估计那时候,就定下是这个女人来接手了吧? 但是……这跟哥们儿又有什么关系呢?说句实话,这件事情对他的心理也造成了一定影响,原本他对埃布尔还算信任,不过现在嘛,唉,真的是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了。 他决定不去细想这个问题,反正那个姓赵的能做好本职工作的话,那么吃点喝点啥的,也就无所谓,如果她行事太过分的话,自然会产生利益受损者,这些人完全可以把信息传递过来——到时候就别怪哥们儿不客气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文明办继续搞文明县区初选,而陈主任在考察的同时,继续做关于食品卫生的大课题,不过这个工作越做,就让人觉得恶心——什么吃的都不敢随便买了。 所以在周末的时候,陈太忠索性再走一趟东临水,一来是老支书的“七七”到了,二来他要看一看当地食品卫生的改进程度,三来嘛……他要进村里采购一些米面油啥的,猪肉、鸡肉什么的也要大量买。 七七是凤凰民俗里对亡者最后一个祭典日,然后大家各过各的,陈太忠在李凡是和李金宝家人的陪伴下,来到山脚的坟头上,给老支书上一炷香,又坐在坟头边儿聊了一阵。 然后李村长陪着陈主任去看一看搭建好的香菇养殖大棚,大棚落成一个多月了,一个月前下了种,一切顺利的话,应该能在春节前出菇,正好赶上那一拨消费。 香菇不喜光,大棚里黑乎乎的,陈太忠随便转一转,就走了出来,又听李凡是预测一下收益,不过最后李村长吞吞吐吐地表示,据说香菇种植和销售过程中,也有些偷鸡的技巧。 “农家肥什么的,你使用点无所谓,甚至我觉得是好事,”陈主任对香菇的种植不熟悉,不过近来他狠抓食品卫生,所以也多少知道一点,“但是胡乱上色和增香的话,那你就是抽我的脸,老支书也死不瞑目……凡是,闯牌子难,砸牌子可是太简单了。” “啧,我也知道啊,”李凡是撇一撇嘴,又叹一口气,“这么多钱砸进去,出不来好效益的话,我这心理压力也大啊。” “再大也要克服……而且,绿色食物早晚是要流行的,”陈太忠耐心地做工作,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好说话了,“你看,像这次来,我不就高价买了两头猪和三十只鸡、八只羊吗?” “那是大家给您面子,这猪过俩月再杀,还能长得大一点,”李凡是笑着回答,“村里自家养的猪,都是等着过年杀了吃的。” 陈太忠要的这些肉食,都是要净肉,所以他也没再等,约定第二天京华酒店的车来拉之后,他就驱车直奔白凤乡,今天周末,又有集市。 集市上的商品明显少了很多,尤其那些凉菜摊、小吃摊之类的,都变得少之又少,烧烤摊子只剩下了一个,而且羊肉串也从两毛升值为一块钱三串。 这个价格让一对年轻男女非常不痛快,“这肉看着少了,价钱倒是上来了?” 烧烤摊子的摊主苦笑着解释,“我只能说,我穿的都是正经的羊肉,您以前吃的那些便宜玩意儿,现在不让卖了,工商局本来让用电烤呢,亏得我死说活说,说木炭烤的好吃,就这……以后能不能木炭烤,还是问题。” “烤的肉,本来就容易致癌,”旁边一位一边拿着钎子吃烤串,一边满不在乎地信口评价,“好吃嘛,咱少吃点,不就行了?” “这年头就是这样,干净的不好吃,好吃的不干净,”一个老汉路过,随口插一句嘴,“这整顿是好事吧,可那些凉菜没法进嘴了,自己做吧,想买个豆芽都买不到。” “豆芽算啥?豆腐都两块一斤了,”又有人在一边抱怨,“你说这政府们,整天也不知道干点正经事,说是为咱老百姓好,整顿……整顿得好吃的都没了,整顿得东西涨价了。” “就是,以前肥肠十一块一斤,现在要十八,”吃羊肉串的那位抱怨了,“还没原来的有嚼头,不知道哪个缺德家伙要整顿。” 尼玛,陈太忠气得直想骂娘,不过由于怕人认出来,他变幻了一下相貌,要不然听到这话,他脸上真的要挂不住。 但是同时,他不得不承认,这城乡差距真的是客观存在的,他抓食品卫生,城里人就是一片叫好声,不成想在发源地白凤乡,却是好多人发牢骚——事实上,就像李金宝明知道那酒有问题,还是要喝一样,说来说去,主要原因还是穷。 不过白凤乡里,也有明白事理的主儿,烧烤摊主就发话了,他不屑地哼一声,“十一块的肥肠,那肯定有嚼头嘛,火碱泡过的,煮出来都不缩多少水。” “想东想西,那大家还不如不活了呢,”这代表另一种心态——村里人都是比较皮实的。 “你当然要说好话了,”吃羊肉串的这位拿钎子一指摊主,“既得利益者嘛……” 第3248章 要动了(上) 在集市上转一圈,陈太忠的心情真的不是很好,对食品卫生的整顿,还真没有几个人支持,直到他见到工商局胡局长之后。 “其实陈主任,你这个想法不完全对,”胡局长知道陈主任要来,就一直在单位里等着,等他听到陈主任的调查结果之后,就提出异议,“根据我们在红山区的随机调查,大部分人还是支持狠抓食品卫生的,反对的人只是一小撮。” “调查的对象全面吗?”陈太忠的眉头一皱,他可是知道,随机调查里有多少猫腻。 “很全面,”胡局长很肯定地点点头,“人心是杆秤,支持的人不会说什么,不支持的人一嚷嚷,他们更不会声张,很多人是闷声享受好处的,我们的调查结果,支持率占百分之六十三,无所谓的百分之二十三,反对的只有百分之十四,其中严重反对的连百分之五都不到。” “哦,”陈太忠一听就知道,这个可能性真的很大,虽然政府机关找借口的能力异常强悍,但是现在人的质朴也大不如二十年前了,于是他点点头,“这个百分之十四,我在报告上看到了……有具体的适用范围吗?” “有,我们也做出了相关的总结,”胡局长再次点头。 通过调查显示,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市民和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农民,都支持规范食品的生产和加工,农民对这个的支持率略低,主要是很多人基本就不买外面的加工食品,本村之内直接以货易货了,这些东西对他们的影响不是很大。 而农民中能有百分之六十的支持率,则是大家看重了自家产的那点东西,红山区虽然是农业县区,但是并没有形成规模经营的农业产业,产品基本上就是供应本地和周边地区,连天南都走不出去,本乡本土的,卖的也都是货真价实的东西,谁会反对打假? 经过调查,红山区得出了统一的认识,真正反对抓食品卫生的,除了利益被损害者,就是以外出打工人员和无固定职业者为主体的消费人群。 这些人大多是单身,收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花钱比较随意,有钱去购买街边小吃,却没钱频频去大酒店,而他们自己又不愿意或者没条件自己做饭——这是一群活得比较率性的人,他们更讲究享受人生,只要好吃便宜,可能的健康隐患算什么? 国内的政府机构,大家说起来是臃肿颟顸,其实真要想用心办事,效率绝对会高得可怕,红山区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并不是仅仅在自家地方调查了,胡局长很明确地指出了这一点,“陈主任,我们的调查,并不仅仅限于红山,整个凤凰的七区二县,我们全部了解过了。” “嗯,做得不错,”陈太忠不得不点头称赞,对方的话说到这个地步,他若是再不表扬一下,也未免有点令人寒心,但是在了解清楚内幕之前,他不会表扬得更多。 这个心态变化,也是拜刘满仓之赐,说实话,陈某人差点就表扬了刘总在黄酒销售价和曲阳黄集团收购价上坚持“以我为主”的意识,那是维护国家利益的典范啊,不成想,最后的事实证明——刘总果然是“以我为主”。 有这个前车之鉴,他不会轻易地表扬人,这不是要否定地方工作,实在是基层工作真的千奇百怪什么可能都有……闹出笑话来的话,难免就要丢人了。 当然,这还是他的境界不够,到了高级境界的领导,人家也不怕轻易肯定基层的工作——不做肯定,难免会令人寒心,但是下面的工作真要出了纰漏,导致领导下不来台的话,那会躺倒一大片。 不过那终究要属于顶级领导的做派了,半高不低的领导,还是要秉持谨慎的作风,陈太忠虽然也算个桀骜不驯的,但是现实活生生地教会了他。 所以他就随便肯定一下,反倒将话题转入细节——细节这东西,怎么说都不会错,于是他表态,“这个工作,有了一个不错的开头,能不能持久,才是重中之重,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难……不能搞成一阵风,那样会成为别人的笑柄。” “陈主任指示得很好,其实我也别无退路了,”胡局长微微一笑,“得罪了这么多人,以后我就跟着您的旗号,您指哪儿我打哪儿,大海航行靠舵手……您就是掌握航向的舵手了。” 这话说得很有点肉麻,但是在科级干部向处级干部表衷心的时候,也真是屡见不鲜,就像一个女孩儿跟男朋友撒娇一般——我什么都给你了,你要对我负责。 “你能坚持下去吧?”陈太忠略略沉吟一下之后,不答反问,对人负责的事情,他做得太多了,根本都不需要解释,他在意的是,你千万不要半途而废。 “只要您愿意支持,再苦再累,我也坚持得下去,”胡局长就差拍胸脯保证了,只要你肯保我,在凤凰这一亩三分地儿,谁奈何得了我?殷放不行,章尧东也不行。 “记住你的话,”陈太忠不再多说,站起身就那么走了,他不会承诺什么,他也无需承诺,只要你能做到,我不会负你,但是现在说这些,还未免太早。 确实是有点早,陈某人的小圈子,基本已经成型,打破头想钻进来的人很多,但是陈主任本身就已经分身乏术,哪里还考虑得到增加新成员? 而且进了这个圈子的人,对想进这个圈子的人,本身就有一种排斥,俗话说得没错,攒鸡毛凑掸子,大家都有攒鸡毛的欲望,但是——资源终究是有限的。 陈太忠的领悟一点都没错,到了一定的境界,拿来主义才是王道——把优秀的人才,把别人培养的人才,拿来让我用,自家虽然也能培养人才,但是这个人才需要放养而不是圈养,温室里长不出参天大树。 也是轮到我布局的时候了,某人自信满满地琢磨,章尧东下一步要离开,殷放执掌凤凰的可能性很大,但是这个市长嘛……可以让卓天地来做不是? 秦连成自然也可以惦记这个市长,但那不是哥们儿要操心的事儿,不管谁来凤凰,得问一问我愿意不愿意,没错,我只是个正处,但是哥不在凤凰,凤凰却有哥的传说。 其实,可以借机把小白扶正的,虽然这个难度……高了一点,但是人活一世,总是要面对这样那样的挑战,没有挑战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 不过吴言要上位,不但是踩着两年的红线,任职经历似乎也有点不够,更别说副市长到市长这一步,其中还有若干个小台阶要跨越——用一句很简单的话来说就是,吴市长目前连市委常委都不是,凭啥就能一步踏到市委二号人物上? 体制森严四个字,真不是随便说的,等级之间的划分,就有那么明确,别看同为副厅——用仙侠小说的话来形容,那就是:筑基修士,也是分层次的。 吴言现在的位置,就相当于筑基中期下阶而已,她是实职副厅,比那些助理巡视员强,比那些凤凰市人大的副主任强,也比企业的副厅强,比机关的副厅待遇也强。 但是相对来说,她分管的口子不好,要不然就能混个筑基中期中阶,而一市之长则是筑基后期上阶的存在,只差一口气,就能冲到后期巅峰了——其间差了多少个等级,大家自己算。 多说一句,章尧东现在,不但是后期巅峰,而且结丹就在眼前,由于上面有关系,突破天劫问题真的不大。 事实上,蒙艺要是还在天南的话,小白上位真的很简单,不过她想当凤凰的市长,确实不容易,大约是别的市市长过来,她交换过去——吴市长是本地人,这也是一道坎,蒙书记可以忽视,但是未免会落人话柄。 干部任免中,要讲究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陈太忠开始细细地盘算,这个事情,该怎么操作一下呢?我可是答应了小白,要尽力托她上位的。 这个问题真的很有点困扰,直到周一,他都没想出合适的途径来——难道真的要让小白来省纪检委做副秘书长吗?但是想做到这一点,还得先把卓天地送到凤凰市市长的位子上,腾出那个副秘书长的位子,才好定夺。 这一盘棋,未免就有点大了,全是厅级干部的调动,做为一个处级干部,他有力不从心的感觉,亚历山大。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周一下午他接到了王启斌的电话,王处长在那边将声音压得极低,“太忠,你可能会被交流出去。” “什么?”陈太忠登时就毛了,想到自己还曾经笑话过,那些要交流出去的干部是掺沙子,他心里是越发地恼火,“启斌老哥,咱不带这么开玩笑的……名单不是早定了吗?” “名单是定了,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啊,”王启斌也只有苦笑了,“省委办公厅柳昌忽然检查出癌症了,行了,不跟你多说了。” 第3249章 要动了(下) 你怎么能不说呢?陈太忠来不及再说话,那边就压了电话,他为这个突来的消息所震惊,一时竟然就愣在了那里。 这是怎么回事?他愣了足有一分多钟,才抬手打算打电话,了解一下情况,然而下一刻,他的手就停在了空中——我该给谁打电话? 给邓健东吗?真没那个交情,别的事他能问,但是涉及到人事的东西,他不能问。 给蒙艺打电话,托他问邓健东?这交情是没问题,然而为这点事,专门让老蒙从碧空打电话过来?哥们儿还不够丢人的。 蒋世方?勉强有点交情,尤其是陈某人最近刚帮蒋省长办了首届文化节,影响还不错,不过陈太忠斟酌再三,觉得打给他也不合适——哥们儿从来就不是蒋世方的人。 至于说潘剑屏、许绍辉之类的,大约目前还不知情吧? 倒是能跟穆海波联系一下,看看老蒋知情不知情——别说,蒋省长还真的可能不知道。 想到这个可能,陈太忠都懒得联系穆大秘了,直接一个电话打给了阴京华。 阴总听说之后,以他的沉稳,都禁不住要轻轻地“咦”一声,“你要被交流出去,这怎么可能?一点儿没听说。” 看来是老杜搞的,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悻悻地撇一撇嘴,想一想前两天,自己还觉得在天南影响大增,眼下却是要被人轻轻一脚踹出去,心里也是觉得有点滑稽。 既然找了老阴,他就不再纠结此事,黄二伯的手段他是很清楚的。 不过老黄在下午,通常是不办公的,陈某人很清楚这一点,于是他打算继续手上的活儿,但是再怎么干也干不到心上了。 索性他就把李云彤喊过来,了解一下那个柳昌的情况,别说,这傻大姐整天八卦来八卦去,肚子里面还真的装满了新闻。 合着这柳昌原来是团省委的干部,来了省委之后没有搭上硬靠山,在调研室做个正处级的调研员,“听说跟曹秘书长有点关系,不过曹福泉上来以后,到目前为止,也没听说要给他安排实职……” 陈太忠听完之后,抬一下手示意她离开,脑子里就又开始胡思乱想,好不容易熬到六点,他驱车离去,到港湾大酒店订个包间,给王启斌打电话,启斌老哥,晚上一起坐一坐? 我走不开啊,王处长苦恼地叹口气,今天要忙几个干部的考评,而且人家都定了要请客——虽然只是个副厅长,人家的老爸是总政治部的,咱不敢不慎重,“你要问的事情,我知道的也不多,听说是杜老大拍板的。” 这才真是,陈太忠呆坐在那里,开始汇总自己的消息,不成想下一刻,手机就响了,来电话的正是黄汉祥,“我了解了一下,天南有个待交流的干部,发现有肠癌……你的名字在候补名单里。” “我的名字在候补名单里?”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我怎么就不知道,我是候补的交流干部呢?再想一想,交流出去的干部,除了自愿报名的就是组织指定的,他觉得自己不知情,也是正常的。 不过,这是邓健东和杜毅合起来,摆了哥们儿一道?“一共有几个候补交流干部?” “有十几个候补,”黄汉祥比他还注意这个,要是天南只报陈太忠这一个候补干部,再加上事态的发展,就是很赤裸的挑衅,那他就要记杜毅一笔小账了。 但是事实上,杜书记做得没那么绝,“出问题的干部只有那一个,名单已经上报到中组部了,说别的来不及了,杜毅就临时点的你。” “这没有预谋才怪,”陈太忠悻悻地哼一声,癌症这东西,哪可能像感冒一样说得就得?前期总要有各种预兆,而这干部交流的安排,虽然准备时间不短,也才是个把月,一个月前你不知道自己得了癌症,现在就知道了,怎么可能? “有没有预谋,并不重要,”黄汉祥听得就笑,只看杜毅列了十几个候补干部的名单,就知道杜某人不想明目张胆地对付黄家,这就足够了。 至于说杜书记亲口点陈太忠的名,怎么说呢?人家好歹是天南省的老大,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点一个正处都算委屈了,黄家再怎么本土势力,绝对不能计较这一点。 正经是,小陈你该荣幸才对,人家那么大一把牛刀,礼送一只小鸡出境,这其实是对你能力的一种肯定——省委书记奈何不了你这个小处长啊。 再想一想这还很可能是预谋,你就该更荣幸了,黄汉祥笑着点几句之后,才发问,“怎么,不想去?” “我肯定不想去嘛,”陈太忠觉得自己在天南影响渐增,而且割扯不下的人和事也太多,“您能帮着招呼一下吗?” “这个我还真不方便打招呼,杜毅说话了,谁帮得上你?”黄汉祥很坦荡地发话,“组织原则还要不要讲了?” 不过他一直这么笑嘻嘻,心情很好的样子,也是有缘故的,“不能阻止你去,但是把你调到北京,或者进中央党校学习,都没问题,你选哪一个?” 这就是黄家的霸气,我不阻止你杜毅的指派,但是同时,我能给陈太忠安排别的出路——别以为我们黄家的人,是你能随随便便能算计的。 当然,这别的安排下来,就有了冲突,双方难免又要扳一把腕子,到时候杜书记退让的可能性极大,撇开黄老的巨大影响力不说,只说黄家出手也有自己的道理——你想让陈太忠走,我们把他弄走,这也算给你面子了吧? 反正这么一个小正处,想必杜毅也不会揪着不放,要不然这堂堂的省委书记,眼光也过于短浅了,或者说……味道就不对了——是想借机生事吗? “选哪个?”陈太忠一听,又愣一下,沉吟片刻之后,他缓缓发话,“那算了,既然非走不可,那就服从组织决定吧,这点小事,黄二伯你犯不着跟他计较。” 他是不愿意走,真的不得不走的话,那去哪儿也就无所谓了,哥们儿就不信了,以我自己现在的情商,在哪片儿官场能混不好。 为这点小事,落黄家个人情,还真是没意思,陈太忠做出决定之后,再站在杜毅的角度上看一看——确实啊,搁给我,也不能容忍职权范围内,存在这么个另类。 “哈,有志气啊,”黄汉祥听得又笑了起来,这次是真正的开心,黄老二话说得狠,但是为了一个小正处跟杜毅掐的话,也显得黄家有点上不得台面。 然而话说回来,这个小小的正处,却是黄家后备力量里最耀眼的干部,且不说整出了凤凰科委样板,泥石流中救人之类轰动全国的事,只说这家伙逼得堂堂的省委书记亲自出手撵人,就足以证明此人的发展潜力了。 再加上北京申办奥运一事上,某人也很给黄老二长脸,他不能寒了自家人的心,所以才会说,如果你不想去,我给你安排个地方。 但是小陈这个大气,让黄汉祥非常地欣赏,年轻人就该有股子闯劲儿,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摔打过的小陈,才会成长为真正的参天大树——没错,陈太忠现在是很有潜力的干部,但想将潜力转化为现实,一定要经过充分的磨练。 仗着家门余荫吃饭的太子党,黄老二见得多了,仰人鼻息、循规蹈矩得像六十岁老头的年轻干部,他也见多了,就觉得小陈的不等不靠锐意进取,实在难得。 “很有我年轻时的风范嘛,”他夸赞对方一句,顺便也是赞扬自己了,“那你就服从组织安排好了,嗯……还有别的需要我关照的没有?” “别的嘛……对了,您知道我会去哪儿吗?”陈太忠还真不知道自己会去哪儿,这次的干部交流,照例是强调了保密原则。 当然,这个保密不是完全的,起码相当一部分够资格的年轻干部知道,自己可以自荐,别看是背井离乡,还真有不少人自荐,没办法,一个萝卜一个坑,省里的位子太少,去外地能占个坑也不错。 有意思的就在这儿了,自荐的干部想通过审核还挺难,而组织上偏偏又指定了一批没有自荐的——比如说陈太忠,稀里糊涂地就上了候补名单,这充分说明,勇于自荐固然是干部成长的因素之一,但是组织意图,才是他们成长的保证。 这些话就扯得远了,总之,就连陈太忠都只是仅仅知道,名单敲定了,名单上有谁,去什么地方,他还真不知道。 像下午李云彤点评柳昌,以她的八卦能力,都不知道柳昌早就上了名单,由此可见这消息的保密程度——当然,这也是陈某人压根儿没关心的缘故,否则,多知道点是没有问题的。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啊?”黄汉祥听得又笑了起来,沉吟一下他发话,“嗯,好像这个人是去恒北省,具体去哪儿,还要看恒北那边的安排。” 第3250章 不仅仅是折腾(上) 挂了黄汉祥的电话之后,陈太忠又呆坐那里,他足足沉默了十多分钟,才算彻底消化了这个消息——哥们儿这……是马上要走了,要去掺沙子了。 唉,他轻叹一声,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哥们儿是革命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只是,我对恒北省,一点感情都没有吖~ 见他出声了,站在的服务员才小心翼翼地发问,“陈主任,可以点菜了吗?” “点什么点?人都来不了啦,”陈太忠苦笑一声,然后又一摆手,“你先出去一下,我再打个电话就走人了。” 服务员闻言,赶紧退了出去,她知道陈主任是韩总的贵客,韩总都要没命巴结。 组织决定是不能更改了,但是陈太忠也不可能就这么走了,该善后和处理的事情,他还是要办一下,下一刻他又拨通王启斌的电话,“不好意思启斌老哥,得让你违反一下原则了,这个柳昌当初……是上面点的,还是他自荐的?” “唉,”王启斌听得就是长叹一声,他太明白小陈是什么样的人了,一听这问题就想到了后果,下一刻,他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轻声安慰,“太忠,你尽快活动才是正理儿,那边都是快死的人了,你跟他叫什么的真儿?” “我就是想知道,”陈太忠很干脆地说,老王,我这可还是没走呢,你先是不来吃饭也就算了,连这么个小错都不肯犯,那你可得考虑清楚后果。 “哎呀,人死为大嘛,”王启斌哭笑不得地叹口气,不过他原本就是重情意的主儿,别说不知道陈太忠能不能走,就算他知道小陈走定了,也做不出那些人走茶凉的事儿——戴复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 但是陈主任都有点生气了,他也就不能再劝了,“这个柳昌是自荐的,他家在团省委家属院……不过太忠,考虑一下别人的观感,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那怎么可能?陈太忠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要是平日里,他自然不会去欺负一个癌症患者,但是他真要翻脸,就是荆以远说的那句话,“拳打南山敬老院,脚踢北海幼儿园”,陈某人做得出来。 倒是这王启斌有意思,他站起身来向外走去,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刚才还劝自己别叫真,下一刻就把家庭住址都报了出来。 团省委的家属院的话,陈太忠找人就太方便了,他随手给秦主任打个电话,说是我想去柳昌家走一趟,您知道他在几号楼几单元吗。 “你找他有什么事儿,要不要我转告?”秦连成听得都有点纳闷,由此可见,王启斌泄露出来的消息有多么秘密,不过……黄汉祥随便打听一下,也就打听到了。 “没事儿,个人的事情,您只当不知道我去团省委就好了,”陈太忠可不想把秦主任扯进来,要不然事情容易失控——味道也不纯正了。 秦连成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有大事儿了,甚至他可能都不合适去问别人,柳昌家在哪里住,不过还好,他自己就知道,于是简单道出地址之后,他就挂了电话,没有再说什么。 然而,这可不代表他一点不关心此事,恰恰相反,他心里异常地重视。 秦主任在家里翻腾半天,终于从衣柜里找出一副望远镜,将家里的灯关掉,又拉住了窗帘,微微掀起一个小角,关注着那必经之路。 他的爱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儿了,眼见老公如此行事,忍了好一阵,终于走上前问一句,“连成,你这是干什么呢?” “奇怪啊,”秦连成顾不得回答妻子,他放下望远镜,眉头紧皱,嘴里也是轻声嘀咕着,“他看柳昌,怎么还要带礼物呢?” 陈太忠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看就知道是礼品,他依着秦主任的指点,大摇大摆来到一栋楼前,按响了对讲门铃,很快地,一个女声接起了对讲门铃,“谁呀?” “请问是柳处长家吗?”陈主任非常礼貌地发问。 “是,你是谁?”女声问得一点都不客气,不过听得出来,这是个孩子。 “我啊,我是文明办的陈太忠,听说柳处长最近身体不好,过来看一看,”陈太忠回答得还是很客气,“麻烦你给开一下门。” “爸,是一个叫陈太忠的,”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了,很显然,她是在请示自己的老爸,同时,她并没有打开门。 然后,对讲门铃就静默了下来,陈太忠也不着急,就那么站在那里,过了两分钟,有人走过来开门进单元,陈主任施施然地就跟着走了进去,那位倒是比较警惕,扭头看他一眼,“你找谁?” “我找柳昌,”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那位一听,此人敢直呼柳处长的名字,就知道是个不含糊的主儿,倒也没多问,直接上楼了。 柳昌家的位置不是很好,是六层楼的最顶端,陈主任爬上六楼,抬手轻叩房门。 等了大约半分钟,他一抬手,正待再次叩门的时候,房门打开了,一个长着鱼泡眼的中年男人静静地站在门里看着他,此人身材高大,面色却是灰白,正是调研员柳昌,以前陈太忠见过此人,只不过是对不上号,眼下才搞明白。 他在打量对方,对方何尝不是如此?柳昌沉默了几秒钟,面无表情地发话了,“非常感谢陈主任的关心,不过咱们不是很熟,请回吧,我的病有组织上关心。” “组织上也难免有关照不到的地方,”陈太忠似笑非笑地发话,他甚至已经扫到,对方的裤子口袋处,有一个明显的四四方方的凸起,这就是某人的警告:合适的话你说,不合适的话就免了吧,我这儿可是有录音呢。 但是这怎么可能吓得住陈主任?他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方块,一点不掩饰眼中的轻蔑,“你确定要我回去吗?” 柳昌又呆呆地看了他有三秒钟,手向旁边一伸,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请进。” 他刚才听女儿说,陈太忠来找,心里就是一沉,反应过来之后,一边给曹福泉拨电话,一边要女儿把听英语磁带的录音机拿过来。 一家人手忙脚乱了几分钟,才把一切安顿好,就有人敲门,柳处长立刻脸色大变,他终于意识到,陈太忠要是想找他麻烦,一般防范外人的手段,防不住此人,比如说,同是体制中人,那个单元防盗门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而省委里关于陈太忠的传说,真的是太多了,柳昌虽然身患癌症,却也不想冒什么风险,所以他索性将此人放进来,看他要说什么。 陈太忠随手将房门一关,大喇喇地跟着走到客厅,将手里两个纸袋往茶几上一放,皮笑肉不笑地发话,“听说柳调你身体欠佳,过来问候你一声,没想到拎两盒保健品,就差点连门都进不来,柳调这高风亮节,真是我们学习的楷模。” 这话说得,是要多阴阳怪气有多阴阳怪气了,尤其可恨的是,这家伙没进门的时候,喊的是柳处长,进了门之后,就是一口一个柳调——处长和调研员的区别,是个官员就知道,而且某调之类的称呼,都是该官员自称,别人这么叫,有轻慢的嫌疑。 所以昔日吴言见了尚彩霞,也要叫个尚厅长,叫尚巡或者尚助巡,那真是不敬。 “陈主任的赞扬,我受之有愧,”柳昌多年的正处,城府早就练出来了,不会轻易地被人激怒,而且他也不是可以轻侮的。 所以在下一刻,柳调就出击了,他淡淡地发问,“不过有一点,我不是很理解,你刚才说,组织上也有关照不到我的地方,我这身体不好,脑瓜也迟钝了……” 一边说,他一边从口袋里摸出录音机,若无其事地放到桌上——对方已经发现了,并且无视了这样的警告,那么眼下,他明确地摆出来,也是道具再利用了,能增长他的气势,“请陈主任你开导我一下,有哪些地方,是组织关照不到,需要你关照的?” 你也就是这个境界了,陈太忠微微一笑,很和气地发话,“我的意思是说,听说你是肠癌……确诊了吗?” 我当然确诊了,一个月前我就确诊了,柳昌嘴角扯动一下,“抢功的事常有,抢病的事我从来没听说过……陈主任你怀疑我欺骗组织?” “看你这话说得,”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哼一声,又抬手指一指对方,“真是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我是想说,我有治肠癌的偏方,这个……组织上肯定没有。” “偏方?”柳昌听得眉头一皱,他的肠癌发现得早,按说手术也能治,到现在为止,也不过才拖了十来天,但是癌症这个东西,就算发现得再早,谁就能保证挺得过去?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柳处长在确诊了之后,也并没有着急做手术,而是先做辅助治疗,在将病灶调查清楚的同时,将生理机能调整到相对比较完好的状态,之后才会考虑手术。 所以,柳调有时间配合曹秘书长的计划,若是当天不手术,第二天癌细胞就有可能扩散的话,他也不可能那么高风亮节——劳资都要死了,你还让我拖两天再手术? 第3251章 不仅仅是折腾(下) 这些因果,陈太忠不可能全知情,但毫无疑问的是,偏方二字,真的是深深地震撼了柳昌,谁也不想死啊。 不过柳调收拾一下心情,就反应过来,这个偏方大致应该是虚构的,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奇迹,而适用于其他人的奇迹,未必适用于他,倒是姓陈的此来,别有所图的可能性,要比奇迹的概率大得多。 当然,他也不可能彻底放弃这个希望,于是只能微微一笑,“陈主任原来还懂医,这倒是我没想到的,真的很荣幸……这个偏方一定管用吗?” “未必一定管用,拿个针在你身上扎一扎……就是大家说的针灸,”陈太忠微笑着回答,劳资治得好你,也不会去帮你治,你算什么玩意儿嘛,不过他通过天眼观察,倒是能确定,对方的下腹部,确实存在吞噬性极强的肿块。 然而陈某人从来就不是善人,更别指望他以德报怨了,他清一清嗓子,“我学过点中医,可能治得好,恶化的概率也很高,柳调你知道,我没有行医执照,要是让我治的话,你得先写个己方全责的声明……唉,其实我压力也很大,图了啥呢?” “你不用压力大了,这个偏方我敬谢不敏,”柳昌听到这里,实在有点受不了啦,你随便在我身上扎来扎去,其实我的压力……比你还大——你可以正当地谋杀了。 他甚至不想再谈下去了,“感谢陈主任的关怀,心意我领了,东西你拿走。” “你觉得这两个盒子,可能有点问题,是吧?”陈太忠听得就笑了起来,接下来他站起身,拎起两个纸袋,就在柳昌的注视下,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只听得啪啪两声脆响,纸袋里缓缓地流出了褐色的液体,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目瞪口呆的柳昌,“柳调研员,你以为自己是什么玩意儿,值得我在盒子里面塞人民币给你?” “陈……陈太忠你欺人太甚,”柳昌一口气没上来,好悬没晕过去,他哆里哆嗦地抬手指着对方,“你跑到我家里来,就是为了摔东西示威?” “我摔的是自己的东西,”陈太忠的脸上,依旧带着笑意,“我来看望你,你怀疑我的诚意,我就把东西摔了,告诉你里面没有人民币,录音机可以作证的……我可能有事求你吗?” “我知道,”柳昌一抬手,狠狠地按一下录音机的停止键,只听得啪的一声,录音和播放键同时跳起,那播放键晃得两晃,上面的帽子还啪嗒地掉了下来。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柳处长冷冷一笑,“但是你也知道,这不是我的意思……我根本就惹不起你。” “我来,就是看柳处长你来了,”陈太忠微微一笑,搁在以前,他是喜欢跟别人敞开天窗说亮话的,但是现在他发现,有些人就不值得他说亮话——你明知道惹不起我,还偏偏要惹我,这叫惹不起吗? 说实话,他找柳昌就是出气来了,要不然心里不平衡,但是同时,这还不仅仅是出气——陈某人终究是要走了,但是天南还有他的一票人马,还有他牵挂的人和事,他继续微笑着发话,“想的是为你治病,想的是你身体好了,能去恒北上任。” “你觉得可能吗?”柳调研员冷冷地看着他,我的肠癌货真价实——我都宁愿是假的,至于说你治好我,开什么玩笑,就算是真的,你一个星期治得好我? “我觉得有希望,”陈太忠再次笑眯眯地坐了下来,又四下扫两眼,“柳调你这家里的布局,文化气息十足,很少见啊……” 你还想说什么,威胁砸我的家吗?你不会这么不知道好歹的,这是团省委家属院,柳昌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他才待说话,不成想对面那厮又发话了,“不过有点冷清,一个人都没有……刚才接门铃的那个女孩儿呢?” 柳昌的脸在瞬间就变得雪白,而不是刚才的灰白了,他沉吟好一阵,才叹口气,“初三了,马上要中考……房间里学习呢。” “唉,人到中年,压力真的很大,”陈太忠感触颇深地叹口气,又微微点头,“你自己的身体就是个问题,孩子的学业也是问题,素波理工大附中,啧……那地方车流量比较大。” “陈太忠你到底什么意思?”柳昌终于忍受不了啦,麻痹的,你威胁个孩子,算什么好汉?“有种你冲我来嘛。” “你他妈的,我冲你去?”陈太忠笑了起来,不过他说话的声音很轻,笑得也很轻,“姓柳的你个王八蛋,我招你惹你了,还是你觉得自己半死了,我就不会收拾你了?” “这根本……”柳昌很想说一句,这根本就是曹福泉的意思,我只是迎合了一下,可是话到嘴边,他死活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陈太忠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是直接把马坡村一个孩子摔成脑震荡的主儿,而且是亲手所为,意识到这一点,柳调研员有点微微的后悔。 其实他认为,自己做的事情,虽然是针对了陈太忠,但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道具,关键因素不在他身上,就算没有柳昌,也会有王昌赵昌,你来找我的麻烦,这不科学啊。 但是直到入耳这话,他才深切地体会到,不讲理三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不过他也认了,强势的人有权不讲理,更别说他自己就犯错在先。 “这个是我不对,报名的时候,没考虑到一个月前就开始便血了,”柳处长正色回答,“但是陈主任,我无意针对你,咱们都是体制里的一环,很多时候是别无选择。” “看你说的,这事儿你没选择,我可是有选择,”陈太忠微笑着站起身,“柳调,一定要注意保重身体,要不然剩下孤儿寡母的,太容易被人欺负了。” 直到门口传来“砰”的关门声,客厅旁的房门轻响两声,紧接着门打开,一个中年女人走了出来,她是柳昌的爱人,刚才柳处长知道有恶客登门,专门吩咐了女儿和爱人,躲在房间里反锁上门,千万别出来,手机上的“110”提前准备好,随时可以按发射。 女人的耳朵一直贴在房门上听着呢,出来之后二话不说,先拎着笤帚去扫地,好在两盒蜂王浆都是完整的包装,又被装在袋子里,倒是没有四溅的碎玻璃。 不过一地的汤汤水水,收拾起来也麻烦,女人扫了地,又拿来拖布拖地,好半天才轻叹一声,“这个家伙……是想气死你吧?老柳别中了他的计。” “啧,”柳昌轻轻咂一下嘴巴,他也知道,妻子只是在宽慰自己,只是眼下他的心情很乱,既有气愤又有懊恼,但是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什么世道,这样的人也能成为干部……” “其实……”女人欲言又止,拎着墩布转身去了卫生间,她想说的是,其实你知道陈太忠不是玩意儿,一开始就不该这么搞,现在我母女都有危险了,然而爱人病到这个程度,是需要保持好心情的,她不能再这么说。 陈太忠的奥迪驶出团省委家属院,手机又响了,来电话的是秦连成,“太忠,正好我没吃饭呢,一起坐一坐吧……抬头,左前方一百米那辆出租车。” 秦主任也是对爱将的行为不解,又知道出事儿了,就来到外面等他,见奥迪驶来,随手递给司机十块钱,推开车门就上了奥迪车。 “怎么回事?”一上车,他就发问了。 “柳昌和曹福泉联手,算计了我一道,”陈太忠叹口气,“找个地方,咱们边喝边聊吧……以后也没多少机会跟老主任喝酒了。” “什么?”秦连成听得吓了一大跳,“你说一说清楚,老主任能帮你做点什么?” 十分钟后,两人已经坐在了一家酒店的包间里,秦主任这时已经听明白因果了,“我早就知道,柳昌那家伙功利心太强,他跟曹福泉的老婆,好像是什么远房亲戚。” “要不是老主任您找我,我接下来要去一趟曹福泉家,”陈太忠哼一声,抬手帮自己的老主任倒上酒,“算计我算计得很顺手嘛。” “这个没必要吧?”秦连成纵然是很生气,听到这话也禁不住吓一跳,“这个交流,真的是不可挽回了?” “杜毅拍的板,谁合适说话?”陈太忠叹口气,端起了酒杯,“来老主任,咱们先走一个。” 秦连成何尝不知道此事无法挽回?他这么一问,也不过是侥幸心理使然——没准小陈手里还有什么牌,听到这么说,终于也是苦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你折腾柳昌可以,折腾曹福泉就没必要了,这未必是曹福泉指使的……留份人情好相见啊。” “就是为了好相见,”陈太忠微微一笑,又抬手去倒酒,“老主任,天南跟着我的人太多了,我不折腾一下,就这么走了,他们怎么办?” 第3252章 要官(上) 对一个快死的人,陈太忠还没有无聊到一定要叫真的地步,他如此行事,半是为了泄愤,一半也是为了在“后陈太忠时代”,能更好地保护留在天南的自己人。 “但是折腾,也不能太过啊,”秦连成不赞成他的说法,“你愿意负责这是好事,折腾柳昌就是杀鸡给猴看了——癌症患者你都下得去手,但是曹福泉那人不能以常情忖度,你折腾他一下,没准等你走了,他会疯狂地报复……小人得志都是这样。” “他有那个胆子吗?”陈太忠冷笑一声,却是不愿意再提及此事,而是说起了食品卫生,“老主任,我答应把红山的模式向全省推广的,现在看来是来不及了。” “没问题,你答应的,我认,”秦连成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到时候王小虎也会张罗的,这一点你用不着担心。” 王小虎是靠上了章尧东,秦主任虽然跟章书记不对眼,但别人说起来,都要把他俩算到许系人马里去,所以他答应得毫无压力。 “其实这个食品卫生,下面乡镇的老百姓,还不是很领情呢,”陈太忠想到这点,就禁不住笑了起来,“上周末我又去了解了一下……” “哈,”秦连成听完之后,也笑了一下,不过他心里清楚,小陈说这些,同时也是在暗示:红山要是不能持之以恒,您就不用大力支持了。 只不过这样的话,小家伙不好直接点明,不管怎么说,秦某人才是领导,做下属的,不合适指挥领导该怎么做事——哪怕是个即将离开的下属。 意识到这一点,他没有欣赏的心情,反倒是生出了一点淡淡无奈:对外人嚣张跋扈,对自己尊敬有加的小陈,就要被人这么强行撵走了…… 不过,秦连成也不欲让这离别的情绪弄坏了气氛,索性是微微一笑,“部分群众不理解,这并不要紧,正好可以看一看红山区的干部,能不能扎扎实实给群众做工作,他们能做好的话,我肯定要大力支持。” “做好这个,可不是一朝一夕的活儿,”陈太忠也不想多谈自己要走的事儿,于是顺着就把话题岔开了。 不过,陈某人只是不喜欢那种离别的情绪,他觉得那是娘们儿才该有的,至于说善后工作,那还是必须要做的,两人喝酒喝到九点钟,站起身走人,秦主任忍不住嘀咕一句,“太忠,这么晚了,别去了。” “呵呵,”陈太忠不答反笑,老主任见状,叹口气微微摇头,然后转身离开。 接下来,陈主任就开车进了省委大院,来到曹福泉的家门口,按响了门铃。 不过令他感到惊讶的是,接起门铃的女人说,曹秘书长不在家,而且不让他进去等人——这女人带了明显的口音,听起来像是曹家雇的保姆。 曹秘书长蹿起的太快,所以这本来住两户正厅或者副省待遇的二层楼小院,目前还是住了两户人家,陈某人要是想撒野闯进去,会被别人注意到。 于是陈太忠蹲在巷子口,开始等人,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武警过来了,看他酒气冲天的样子,了解了他的身份之后,就劝他回去。 在不相干的人面前,陈主任肯定是要表现出他良好的素养的,他辩解了两句,说找秘书长汇报点工作,不过你们这么说……那就算了。 转身离开的时候,有意无意间,他冲着小楼的一角微微一笑。 “太猖狂了,”看到他这一眼,黑暗中的曹秘书长牙关紧咬,眼皮突突地跳个不停,身子也气得直抖,事实上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是害怕了。 待从把门的武警那里了解到,陈太忠确实已经离开了,他才来到杜毅所在的独院,敲门进去之后,将刚才的一幕汇报了一遍。 杜书记哪里用得着他汇报?省委大院总共就这么大,一到夜里,小楼这一片很少能看到人站在户外,陈太忠一蹲半个小时,早就有人发现不妥了。 他安安静静地听完曹福泉的汇报,又沉吟片刻,方始缓缓发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这有对组织决定表示不满的嫌疑,而且,他不该来我家,”曹秘书长沉声回答,“单位的事情单位里谈,来家里算怎么回事?” “那你是打算送他一个留下来的理由?”杜毅无奈地看他一眼,陈某人去找柳昌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他耳朵里,那厮还在癌症患者家里撒野,不过他并不是很在意,人都要走了,两个小处级干部拌一拌嘴,算多大点事? 不过必须指出的是,陈太忠居然敢在喝了酒之后,又来找曹福泉,这一点还是很让杜书记吃惊的——省委常委和正处,这级别差得可是不小。 然而,曹福泉的表现,令杜毅有点失望,你就把他让进家,又能怎么样呢?倒是不信他还敢在你家胡来,堂堂的省委秘书长,就是这么一点胆子? 当然,杜书记也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小曹的稳重也是可以理解的,于是他就考虑另一个问题。 陈太忠那愣头青猛地遇到这种事儿,有点情绪是正常的,但是别人陪着胡闹的话,没准又要生出变数——黄家的人下午过问陈太忠了,却是没表态,目前的平静,来之不易啊。 但是这个消息,曹福泉并不知道,杜书记也不打算明说,他只是从另一个角度分析一下,“其实他表示一下不满,无非是舍不得天南的瓶瓶罐罐,只是个态度。” 曹秘书长并不傻,一听就明白了,杜书记坐在那里旁观,并不是顾忌陈太忠,只不过不想再起波折,这是其一。 其二,就是对陈太忠的目的的分析,杜老板为什么这么说,他真的不知道,但是他可以确定的是,杜老大是通过某些消息,做出了如此判断——这就是为什么人家是省委书记,而他只能是新晋的秘书长。 想通这两点,曹福泉登时豁然开朗,陈太忠那是什么人?超级护短的主儿,而这家伙下面的人和相关的产业也多——说句难听的,曹某人自己都琢磨过,等某人走了,是不是该狠狠敲打一下跟那家伙有关的人。 那这家伙今天的行为,就是一个明显的信号,丫被人算计了就够窝囊了,要是走了之后,相关人等生出是非——那厮会以此为借口,铁定要回来折腾。 想明白这些,曹福泉当然知道该怎么做了,第二天一上班,他就给秦连成打个电话,“你问一下陈太忠,昨天大半夜去我家,是要干什么?” “这个话我不好问,”秦主任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缘由,所以果断地拒绝,“我可以通知他一声,让他去秘书长您那儿汇报。” 他只是不同意小陈去家里折腾,这是分寸问题——殃及家人真的有点过了,但是他绝对支持陈太忠去曹福泉办公室折腾一下,落一落此人的面子。 秘书长却是被这个建议吓了一大跳,他现在一点都不想见到陈太忠,秦连成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姓陈的就要走了,那真的可以肆无忌惮地行事,说得极端一点——把他曹福泉堵在办公室打一顿,那都是白打。 这个假设一点不夸张,陈太忠是做得出那种事儿的人,工作理念不同导致拳脚相加,而秘书长想报复的话,就得把此人留在天南——这根本不可能。 所以他绝对不同意让陈太忠来找自己,于是他果断地表态,“那就算了,请你转告他一句,老人家都说过,干革命工作,就不要舍不得坛坛罐罐,而且他那点坛坛罐罐,谁稀罕?还是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吧。” 曹秘书长本来不想这么早说这个话,不成想秦连成一张嘴就这么狠,他只能提前将底牌抛了出来——你别让他来,就告诉他我不动他的东西。 这样的语气转变和这样的话,从一个省委常委的嘴里说出来,真的令人有点匪夷所思,不过曹某人办事,本来就是以不靠谱著称,倒也不显得多么突兀。 “这个坛坛罐罐,是什么意思啊?”秦连成也不是什么好鸟,听到对方如此漏气的话,就要追问一句——其实这个追问也不无道理,按说以他的地位和身份,不可能知道某些事。 “你直接转告他就行了,”曹福泉是蛮横惯了,不肯解释——事实上他也没脸解释。 “不明白的事情,我想转告,恐怕也未必能转告到位,”秦连成也不是一心扫曹福泉的面子,他还有别的想法,“比如说,文明办也算小陈的坛坛罐罐,他做出了很多成绩,可是您说的话,我完全不理解。” “……”曹福泉登时就语塞了,这俩简直是一对混蛋啊,秦连成你是已经知道我在说什么了,还是说想探听什么? “文明办最近的运转,很正常吧?”想来想去,秘书长还是决定,尽快摆平此事,反正他撒手文明办也有一阵了,而且杜老板跟上面也已经达成一致,放过文明办,也不过是他个人损失点面子而已,他干笑一声,“秦主任你要是需要指示的话,我也不会吝啬。” “需要您支持的时候,我绝对会请求指示的,”秦连成干笑着回答,这话就不能再赤裸了——我可以帮你传话,但是文明办不请求指示的时候,秘书长你也别多事。 第3253章 要官(下) 曹福泉觉得自己很委曲求全了,但是陈太忠不肯答应,官场里有些承诺,是当不得真的,而且这次被算计得这么狠,他也很有点不甘心。 然而就算再不甘心,他也没有太多的花样可做,这就是所谓的阳谋,杜毅不出手就算了,一旦出手,利用规则堂堂正正地碾压过来,真的是泰山压顶挡者披靡——谁让两人的等级差着这么多呢? 就连黄汉祥都觉得,小陈能把杜毅逼到这一步,不算丢脸正经是算有面子,可见官场里这级别二字,真的不是可以轻慢的。 于是,当天晚上八点多,他又喝得醉醺醺的,去曹福泉家堵门,这次秘书长吸取了教训,直接把他放进家里了。 这官场里办事,有的时候挺有意思,办公室不合适说的话,合适在家里说,这个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但是有一点又不一样,有时候办公室合适做的事情,不合适在家里做。 简单一点说,陈太忠可以堵曹福泉的家门,但是他不能堵秘书长办公室的门——用级别等级来说就是,秘书长若是没有邀请你来,而你的申请也没得到批准的话,那你连站在办公室门口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这话反过来说就是:陈太忠可以在下班之后,堵秘书长的家门,因为这可能无关公务——这个时候,等级就不是那么重要了,除非秘书长执意拿等级压人。 不过世间事,有利就有弊,陈太忠若是进了秘书长办公室,一言不合便可饱以老拳,这可以说是工作中产生分歧了,不克自制,但是进了秘书长家还要随便动手的话,那就涉嫌入室行凶了——家里不是办公场所,生活和工作要分开。 正因为认识到这一点了,曹福泉把陈太忠放进来了,不过饶是如此,他家里还是多了几个汉子,不但精壮,眼神中也满是跃跃欲试。 陈太忠却只当这些人是空气了,进了门来到客厅之后,他一坐到沙发上,大大咧咧地发话了,“秘书长,我要走了,你很高兴吧?” “我就不知道你脑袋里装的是什么,”曹福泉冷笑一声,他既然把人迎进来,自然也是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你走你留,都是组织决定,你跟我说什么高兴不高兴?” “哈,我还一直以为,秘书长是个敢作敢当的人呢,”陈太忠懒洋洋地一拍沙发扶手,“看来也就那么回事……我说,这大冷天儿的,连待客酒都没有?” “寒夜客来茶当酒,你这都算恶客,给你杯茶将就喝吧,”曹福泉冷笑着吩咐一句,“直说,你找我什么事儿?我的意思,秦连成没跟你说吗?” “说倒是说了,但是你觉得……我怕你砸我的坛坛罐罐吗?”陈太忠微微一笑,侧头上下打量他两眼,“你尽管砸,我鼓励你砸,砸得越多,我就越佩服你。” 这尼玛还能不能沟通了?曹福泉也很是无语,他觉得自己做出承诺了,没想到这混小子是一点都不领情,“小陈,我知道这个调动有点突然,但这是组织决定,我已经考虑了你的情绪,所以才给秦连成打的电话。” “我的坛坛罐罐,有问题的话,你随便砸,没问题的话,你凭啥砸?”陈太忠斜着眼睛看他,“咋的,省委秘书长就能随便砸?你说的根本就是一句屁话,觉得我应该稀罕?” 或许我应该跟这货在办公室见面的,曹福泉心里又生出点懊恼来,在家里谈话,真的是不好讲究太多,不成想这厮能桀骜成这样。 不过事已至此,再多的后悔也没用了,曹福泉心一横,他原本也是个做事不靠谱的,“怎么,组织上就调你走了,有本事你……我是说,你别辜负了组织的信任。” 他想说“有本事你别走”,但是那样的话,还真的就生出事端了,万一陈太忠因为某些事情走不了,这绝对就是灾难了——杜老大昨天说得很明白。 “走了之后,我也能回来,到时候嘛……”陈太忠微微一笑,眉毛扭得几扭之后,清一清嗓子,居然就放声唱了起来,“拿了我的给送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闪闪红星里面的记载,变成此刻对白……” 歌词的意境很明确,但是某人的歌喉,实在差了一点,曹福泉呆了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遭遇了什么样的情形,“这不是胡汉三嘛……你喝多了。” “胡汉三能回来,别人也能回来,”陈太忠停下歌声微微一笑,“比如说蒋省长,他也是从外省又回来的,你觉得蒋省长不该回来?” 曹福泉登时就无语了,尼玛,不带这么扣帽子的,他很清楚自己和蒋省长的差距,别看都是省委常委,蒋省长想玩死他,真的太简单了,且不说别的,只说常委排名他就是最后一个,为什么?他是因为身为省委秘书长,而成为常委的。 他一个正厅,直接跃升为省委常委,只是因为杜毅的关照,要说根基人脉什么的,真的太浅了,杜毅一旦离开,他就什么都不是了,取消常委资格很正常——保持副省级别而已。 所以他现在可以折腾,却是不合适折腾太狠,曹秘书长也是个有想法的人,他也想成为省委副书记,成为中央委员,甚至一省的正职——虽然他知道,这不太现实。 那么此刻,他翻脸也不合适翻得太狠,只得淡淡地点一下,“蒋省长能不能回来,也是组织决定,他这个情况……反正大家都要服从组织决定。” “他这个情况比较罕见,对吧?”陈太忠却是没有那么多的顾忌,直接帮他补完了,他微笑着发问,“但是我肯定能回来,不知道你相信不?” 确实,他是真的不怕走了之后回不来,这一次的交流干部,基调是要扎根当地,但这只是说,交流期结束之后,当地不能借此撵人,或者说交流干部不能以此为理由调回原籍,可是他陈某人真的想回,又是多大点事儿? 就算直接回不去,间接也回得去,陈太忠去当地是熬资历了,厅级干部想要提拔,总要在中央里过一遭,上上下下,才是提拔之道。 那也就是说,陈某人下下个目标,该是中央或者部委什么的位置,等再往下放,想去哪儿,还不是在活动了?回原籍也正常! 但是,既然他可能回来,曹某人这坛坛罐罐的说法,就没有多少意义,无非是个早晚的问题,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你敢做,我就敢报复……这才是他的底气所在。 “我印象里,你不是个婆婆妈妈的人,”曹福泉眉头一皱,这大半夜的,他也被这醉汉弄得有点不耐烦了,但是他还不敢发作,因为这厮比自己还操蛋,“你走我欢送,你回来我欢迎……你到底想说点什么?” “恒北给准备个县委书记的位子,”陈太忠大喇喇地发话,“局长、处长什么的,我不稀罕,主任我当得都想吐了,最差也得是个地级市公安局局长,要不然我不走。” “你这不是扯淡吗?”曹福泉气得连脏话都骂出口了,他本来以为陈太忠是在意坛坛罐罐,后来又琢磨着,这货也许会提什么条件,可他真没想到,提的是这种匪夷所思的条件,“那是恒北不是天南,别说我了,杜老板也没办法。” “那我就不走了,”陈太忠端起面前的茶杯,笑眯眯地抿一口,接着就一皱眉头,“哎呀,肚子疼。” 你老大不小的人了,玩这种赖皮,有意思吗?曹福泉真是有些无语,他很想问一句,你说不走就能不走吗?但是他不敢冒这个险——不能给对方这个机会。 姓陈的真要打定主意不走,别说他了,就连杜老大都难免被动一下,交流干部临时发现癌症也就算了,候补的干部也出现了问题——杜毅你能有效掌控天南吗? “提点实在的条件吧,”曹福泉知道,陈太忠提的这个条件也算正当的——关系到自身发展嘛,但也绝对是不现实的,估计这货是把真实条件放在后面了。 “痛快,”陈太忠一伸手,伸出食中二指,“两个正厅以下的位子……含正厅,需要的时候,你帮着投一票。” “……”曹福泉无语地看着对方,脸上的表情也很古怪,好半天他才发话,“你觉得……我可能跟杜老大投票方向不一样吗?” “你可以帮着争取的,不是吗?”陈太忠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尽力吧,”曹秘书长绝对不可能答应死了,他只想尽快送走这个瘟神。 “那就这么说定了,”陈太忠端起茶杯又喝一口,皱一皱眉,从手包里摸出个塑料袋,将茶杯里的水倒进塑料袋。 做完这件莫名其妙的事情之后,他笑眯眯地站起身,“走了,秘书长留步,这茶杯里的水不好喝,我带到外面扔了……” 第3254章 定了(上) “这个家伙……”半夜十二点,曹福泉放下电话之后,倒吸一口凉气,“真狠啊。” 陈太忠是把茶水带走了,但是那个茶杯里还有少量残存,他这个行为实在有点令人奇怪,秘书长想也不想,直接安排了体己人儿,把茶水带走化验——由于有些不好的猜测,所以化验的方向也很明确,进展自然很迅速。 刚才化验的结果出来了,水里含有微量的氰化钾,苦杏仁味被茶水掩盖得很好,不过就算是微量,如果是一茶杯的水,毒死一个人问题不大。 曹福泉非常确定,自己家里就没有氰化钾,那么茶杯里的氰化钾哪儿来的?肯定是陈太忠自己放进去的——虽然没有人见到他做了这个动作。 想到当着自己的面儿,那家伙就一口一口地喝茶,还说一句“肚子疼”,曹秘书长只觉得头皮都是麻的——见过狠的,真没见过这么狠的,无非就是要官嘛,不用在我家自杀吧? 当然,自己要是不肯敷衍的话,陈太忠估计也死不了,但是一个昏迷就够了,陈主任在曹秘书长家昏迷,送到医院急救,查出是服用了氰化钾——尼玛,我跟你有那么大的仇吗? 此事一旦真的发生,警方调查之类的姑且不说,那厮真的就有了不走的理由了——怪不得那货说一句“我不走了”之后,才端起茶水喝。 尽管曹福泉号称胆大果断,遇上这样的狠人,也只有心惊胆战的份儿,已经午夜了,接了这个电话之后,他没有半分的睡意,只是站起身披上一件厚厚的睡袍,然后就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睡不着,老妻也睡不着,走到他身边轻声发话,“不能报警吗?” “不能,”曹福泉摇摇头,很简洁地回答,且不说陈太忠带走了大部分的茶水,人也离开了,氰化钾的来源不好找到了,只说就算查出这是陈太忠自己投毒,那又怎么样呢? 人家又没给他这个秘书长投毒,而共产党领导下的天南,一个处长被逼得跑到省委常委家里服毒自杀——这得是受了多大委屈? 陈太忠喝了茶水,走之前又将茶水带走了,这就是既狠又不欲多事,事实上,那厮栽赃也是不可能成功的,家里就没那些东西。 曹福泉绝对想不到,若不是他当时敷衍了事地应承了下来,某人的中毒是必然的,而秘书长家里的某个隐秘处,也真的会出现才打开包装的氰化钾。 这些就扯远了,话说回来,要是换个没背景的干部这么搞,秘书长或者还能用点手段,比如说指责对方想给自己投毒,但是……要说那家伙没背景,那天南谁还有背景? 事实上,任何敢在曹福泉面前,一口一口抿氰化钾的主儿,都会令他震惊——只冲这份狠劲和疯子一样的心态,谁愿意招惹? “这件事,没办法张扬,”秘书长沉默好一阵,又轻声嘀咕一句,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老妻说,他本不是个喜欢废话的,但是显然,陈太忠带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可以跟老板说一声吧?”老妻听他这么说,就又建议一句,在她眼里,杜毅在天南就是神一般的存在,“对正常的组织决定,以自杀相要挟和绑架,这个干部没法用。” “不能说,”曹福泉摇摇头,又叹一口气,确实没办法说,而且就算他想说,也得考虑杜毅愿意不愿意听这件事,“以后有机会,可能可以说,现在不行……唉,我可是真没想到,这家伙发起狠还真敢玩命。” “那以后就不要理他了,他一个小处长,哪能跟你这省委秘书长比?”老妻低声劝解,“跟这愣头青斗气,划不来。” “算了,睡吧,”曹福泉可是知道,自己的妻子也不是个轻易吃亏的,柳昌还是她的亲戚,连她都这么说,证明今天晚上的事情,真的是……令人毛骨悚然,迟疑一下,他又补充一句,“明天早上用纯净水做饭,把茶叶什么的,都化验一下。” 说白了,他不过是一股子劲儿转不过来,猛地遇到这样的刺激,才回头看一看自己做的事儿,就觉得陈太忠的行径,多少也能令他理解了——我和柳昌这么算计,人家咽不下这口气。 这么想来,在某两个厅级干部调动之际,帮着表示一下,也不是多大的事儿了,一次不行,还可以有第二次嘛——该承诺长期有效就行了。 这样的念头一旦生出,他就禁不住打个哈欠,只觉得一阵浓浓的睡意涌来,不过就在上床的时候,他还是在哈欠连连之余,轻叹一口气,“真是便宜他了……” 别说,陈太忠还真是逮了便宜,第二天晚上,接到曹福泉表示会尽力实现承诺的时候,他放下电话幽幽地叹口气,“唉,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我还是太老实了一点啊!” “你要是老实,那就没有厚道的了,”吴言笑眯眯地看着他,她身穿一件暗纹的月白色睡袍,脸上满是雨散云收之后的慵懒和娇艳,肌肤更是隐现光泽。 两人说话的时候,钟韵秋就晚饭端了上来——三人先是大战了一场,才开始吃晚饭。 陈太忠知道这个交流已经定下来了,今天索性连班都没上,借口说自己昨天晚上吃坏肚子了,就奔波于四周,抓紧做善后工作。 素波市要做的善后工作,还真的不多,也就是丁小宁和张馨,可能受的影响大一点,其中丁小宁跟杜毅还是素识,他要走了,小宁没准会发展得更好,再说了,素波市长段卫华和市委书记伍海滨的妻子商翠兰,跟他关系也不错。 有丁总的关照,张馨应该问题不大,至于汤丽萍……真要遇到事儿,也可以躲到丁总的庇护之下。 凤凰这边的女人……那就更不怕了,陈主任寻思了好一阵,觉得自己把主要的精力放在凤凰,还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是产业的事情说完,他还要考虑自家在官场的一拨人,尤其对某些许过诺的主儿,他不能言而无信——对田立平的承诺,基本上没必要指望天南人,但是小白……他还得惦记。 其他人,他就没必要一一张罗了,郭建阳和李云彤在秦连成手下肯定不会受委屈,张爱国在科委也没问题,更别说他还有那么个叔叔。 至于横山区那一票人,只要陈太忠不倒,谁敢在凤凰动他的人?更别说,只要吴言的行情能越来越红,也不会有谁太过不开眼。 当然,这一切都是有个前提,就是陈太忠不能走得时间太久,就算他不能尽快回来,但是在省外也要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才护得住这票兄弟。 说来说去,这个交流对他的影响真的不大——如果真要说影响,也就是他的诸多后宫,要受到一定的冷遇,只是……被人算计的这口气难以忍受。 这一整天,他都在四处安排和吹风,临近六点的时候,他万里闲庭回到了凤凰,这个时候,没有谁能够明确地掌握他的行踪,他甚至连手机都懒得开。 吴言在接到自己房间打来的电话的时候,那真是要多惊讶有多惊讶了,她房间的钥匙,除了自己也只有钟韵秋有一把,连她的父母亲都没有——别的不说,只是那个衣柜后面的秘密,她就不能让人知道,更别说这还是个未婚女人的闺房。 钟韵秋一接电话,才知道是陈太忠悄悄地回来了,还说有大事发生,搞得吴市长根本没有继续工作的心情了,直接说自己身体有点不适,拔脚就走人了。 好笑的是,当天下午,小白是跟许纯良在一起,视察清渠乡一个灯光水产养殖项目,这个项目归类在星火计划,科委拨了点钱,但是分管市领导不是乔小树,而是吴言。 白市长真的是吃透官场里这一套了,回到家里之后,听陈太忠说要交流到外省去了,震惊之余她也表示,“扎根当地,那话没必要信,换了别人可能就扎根当地了,你想走还不是一句话?说句实话,太忠,这对你来说,也算是好事。” 曹福泉要是听到这个评价,绝对会将她引为知己,曹某人虽然是在杜毅那个山头唱歌,但是对上陈太忠,他也不敢把事情做绝——我不在省内收拾你,只礼送你出境。 而干部交流这种事情,并不能单纯地认为是放逐,其实还是那七个字,能者上不能者下,对有能力的人来说,这样丰富任职经历的方式,比在省内交流和挂职,要强出很多来——那可是省外的任职经历。 但是同时,本省人去外省交流,当地没有多少干部会认,晓事儿的说,这是中组部组织的交流活动,是政治任务,不晓事儿的眼里就直接看着,该我上的位子没上,被外省人占去了——不讲理地想一下,你们去哪个省交流不行呢? 吴言眼光确实毒辣,一眼就看出此事对陈太忠影响不大,但是下一句她就直指中心,“但是太忠你这一走,三五年内回不来……我怎么办?” 第3255章 定了(下) 怎么办?我给你设计好了嘛,陈太忠就将自己昨天去曹福泉家的经过说一遍,“……我这是给你争取了,回头他不听话,我收拾他。” “他居然答应了?”白市长眼冒金星,二话不说拖着他就进了卧室,“你别说话,我怕现在正来情绪呢,配合一下……” 然后,就是很罕见的女上位了,陈太忠期期艾艾地表示,说其实姓曹的那货,说话未必算数,不成想吴言长长地“啊”了一声,尾音的颤动,释放出了太多压抑的重负,那酣畅淋漓的呻吟,充分代表了她此刻的心情。 一个小时之后,云收雨散,钟韵秋赤着身子,全身只穿着一双黑色网格丝袜,端来了一盆温水,为领导和陈主任清洗下身,白市长将双腿垂到床下,懒洋洋地大张着,“今天你很硬啊,是不是想到恒北的新猎物,就很兴奋?” “看你这话说的,我啥时候软过?”陈太忠听得真是老大不服气了,“小白,熟归熟,你要是胡说,小心我告你诽谤……你要嫌我太粗太长太硬太持久,这我可以道歉,但是好歹是为国争过光的东西,没有它,就没有北京2008。” “小钟你怎么洗的,弄到床上了,”吴言不听他犯贫,她低声抱怨一句,合着钟秘书洗吴市长腿间小红花的时候,动作大了一点,那温水顺着白市长的臀尖,流到了床单上,不过小白眼下这么说,半是不舒服,另一半却是想转移话题。 “我就是在琢磨,曹福泉有没有跟我全面开战的胆子,”陈太忠很随意地答一句,昨天他走了之后,还溜回曹福泉家里看了,也看到曹秘书长要求把某些液体拿去化验的场景。 陈某人也想看到化验结果,但是等了一个小时,还没等到结果,他就转身走人了——家里还一大堆女人等着他呢,不过临走之前,他心里一定要鄙夷一下,这么久都没出结果,老曹你在公检法混得也太渣了一点吧? “他要有那个胆子,我跟你一起躲到恒北去,”吴言微微一笑,“怕就怕他没那个胆子,官越大胆子越小,现在天南敢跟你比狠的,我还真想不出能有什么人。” 白市长这估算能力,还真是一等一的,她甚至对陈太忠帮自己争取一票非常地欣慰,“你离开了,我先顶着,反正你帮我争取了……你是要回来的,早晚的事儿。” 其实,哥们儿只是顺便啊,严格地说起来,一开始陈太忠真的是只想着自己的坛坛罐罐——我是走了,但是自己人不能被人欺负了。 但是接下来事情的转变,出在秦连成和曹福泉的那个电话上,秘书长很干脆地表示,我不会对跟陈太忠有关的人下狠手。 这个表态,其实是被秦连成逼出来的——秦主任当时的将军,想的是未来文明办的业务,但是陈太忠一听,就觉得……哥们儿的要求有点保守了,我或者能得到更多。 要不说,人的毛病都是惯出来的,曹福泉不这么早亮底牌的话,陈某人的目的,或许就只是保全坛坛罐罐了——这是他的底线,不容商量的。 但是秘书长这么轻易答应了,他就不能轻易满足这个目标了,得陇望蜀是人之常情,就连仙人也不会例外,所以他才会想到闯到曹秘书长家,才会理直气壮地拿毒药相要挟——那点保证不够啊。 不过这些因果,陈太忠自己知道就行了,这个时候说按哥们儿当初的计划,小白你只是添头,岂不是太扫兴了? 坐到饭桌边,两人正在谈论曹福泉答应得是不是很甘心的时候,接到了秘书长的电话,白市长笑着瞥他一眼,“你看,我猜得对吧?等他反应过来,肯定会答应的。” 就这点胆子啊?陈太忠听得撇一撇嘴,抬手去抓酒瓶倒酒,“也不容易了,能撑到这会儿才给我打电话。” “副省的面子,那还是要的,总不能一大早给你打电话,”吴言笑着回答,抬起酒杯跟他碰一下,接着,她侧头看一眼钟韵秋,迟疑一下发话,“来……小钟也碰一下。” 吴市长难得有这么大度的时候,陈太忠却是从她的反应中想到了什么,三人碰一下之后,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在嘴里嚼两下之后,一伸脖子咽了下去,轻描淡写地发问,“对韵秋,你也该安排一下了吧?” 钟韵秋正在给他俩倒酒,听到这话,手上有个不引人注目的小小停顿,然后才继续她的动作,不过这一顿,还是看到了那二位的眼里。 吴市长明白她的心情,倒也没有在意,“这个不用你说,我有安排。” 第二天上午,陈太忠正陪着唐亦萱在静河水库散步,就接到了阴京华的电话,“恒北那边了解过了,位子不错的地方,有这么几个……” 干部去外省交流,也是副职居多,不过这次强调一个扎根本地,倒也有部分正职,不过非常遗憾的是……好地方大部分都有主儿了。 这就是操作得太晚的坏处,对陈太忠来说是尤其的冤枉,以黄家的能力,如果提前打招呼的话,在恒北找个差不多的位置,也不是那么难。 所以他一听什么省旅游局副局长、某市政法委副书记、市委组织部副部长之类,还真是有点不情愿,“没有更好的位子了?” “正问着呢,八成是够呛,”阴京华笑着回答,“恒北的话,只能托关系问,对了,还有一个罗高市的财政局副局长,你高配过去,那个局长还有半年就要下了。” “我不是学金融的,”陈太忠一听能掌握这样的大行局,倒也有点心动,不过想一想,他还是有点不甘心。 “一把手要什么专业?大局感强政治上正确就行了,”阴京华笑着答一句,不过他也知道,小陈这是不甘心的表现,“我这边帮你问着,你也可以打听嘛,各人有各人的交情,你那些小兄弟里,没准谁就有办法。” 咦,这个倒是,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放出两张椅子坐下,然后就开始琢磨,该找谁了解一下情况。 想来想去,他觉得邵国立比较合适,倒不是他不认识更大的人物了,而是邵总这人眼皮子杂,哪儿的事儿都知道点,而且他最爱卖弄这样的知识——别的耳目灵通的家伙,未必就肯什么都说,比如说南宫毛毛知道的也不会少,但是他的嘴就要紧得多。 邵国立听说他要交流到恒北了,就是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声,笑完之后才发话,“不过没事,将来没地方去了,可以进京嘛……好了,我帮你问一下。” 接下来,就是唐亦萱拿出小电壶来烧水,小萱萱还真会享受,须弥戒里放了蓄电池和逆变器,走到哪儿,随时都能使用电器。 不多时,一壶水烧开,她又取出茶壶和茶叶冲泡上,跟林莹不同的是,她很少喝铁观音,平常就是喝绿茶,简单而悠闲。 邵国立的消息还真不是一般的灵通,一壶茶泡好,才开始喝,那边电话就打了过来,“帮你问了一下,恒北军分区的司令赵光达是老孙的人,好像邢华跟哪个副省长也有点交情,具体的就不太方便问了。” 部队不太好用,陈太忠很清楚这一点,军队干政那是大忌,不过副省长也差不多够了,于是他给邢华打个电话——这个事情不能找韦明河,一定要直接本人。 邢部长接了这个电话,听说小陈要去恒北省交流,他先肯定一下,说这是挑战也是机遇,然后他提出很中肯的建议,“我不赞成你去行局,要能沉得下去。” “是,我也是这么想的,”陈太忠非常认可这个建议,他甚至由此想到,素波市委党校的某个老干部,曾经建议自己“趁年轻能蹲下的时候,多蹲一蹲”,他笑着回答,“当干部的,没有基层工作经验,那就是不接地气啊……唉,不过……” 不过什么,不用他说邢华也知道,邢部长微微一笑,“不过你这正处,下地方最少也得是个县区正职,对吧?好了,我帮你问一下,欧阳贵多少还能给我点面子。” 欧阳贵就是跟邢华有点交情的副省长,分管恒北省政府的农林水,这么个副省长想要在县区正职上推荐人,也是要搭点人情的。 不过别看邢部长退了,这面子还真的有一点,下午五点多的时候,邢华给陈太忠打来了电话,“阳州市北崇区区长……那个地方的经济不太好,不过离天南近。” “太合适了……要锻炼,肯定是要去最艰苦的地方,”陈太忠笑着回答,“真的是太感谢您了,老部长。” “地方定了?”见他挂了电话,王浩波出声发问,王书记也知道他要走了——以后建福公司小水电的事情,还得靠王浩波多协调呢,反正都不是外人。 第3256章 北崇初印象(上) “去阳州市?”那帕里在电话那边嘎嘎地笑着,“那地方穷山恶水的,看看,不听我的话,现在后悔了吧?” “有什么可后悔的?”陈太忠漫不经心地回答,搁在两天前的话,他可能会恼火,现在早就被人说得皮实了,倒也无所谓了。 第一个这么说的,就是王浩波,王书记的爱人就是恒北人,对阳州的情况比较了解,那里跟地北和海角省交界,省界不是山就是水,以前又是三不管的地区,不但穷,而且民风彪悍,也比较排外。 随后如此评价的,还有段卫华,段市长跟陈太忠的交情,还远不到谈此事的地步,不过老段的嘴巴紧,那是公认的,而且他还指着老段回护丁小宁,提前露一点口风,那也是套交情的意思——老市长,我这么信任你,这么秘密的事情都跟你讲了。 而段市长在部队的时候,手下就有来自阳州的兵,三五个阳州兵不能说明什么,但是这几个兵对老家的形容,基本上是一致的,阳州人勇猛,阳州人抱团,阳州的农村,宗族势力很强大。 听到这个说法,陈太忠有点无语了,到这样的地方掺沙子,还真是个技术活儿,不过现在这个社会,大家只认钱了,再强的宗族观念,能强得过人民币这神器去? 不管怎么说,他终于是人生中第一次拿到了正职——驻欧办和树葬办那根本就是恶心人的,这个地方再怎么不好,他也是政府一把手。 很显然,邢华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在电话通知他的时候,邢部长的语气里,竟然有那种“不辱使命”的轻松感——小陈你正处在积攒经历的阶段,地方上有钱没有,对你的仕途没有多大影响,正经是你去个富庶的地方,没准还就迷失了呢。 做为干部,富庶的地方和油水足的行局,谁都想去,像凤凰市的曾学德,放着副书记不做,要来做这个常务副市长——他时日无多,捞一点是一点了,常务副比副书记好捞钱。 但是陈太忠还年轻,不需要在意这些,真正在意这些的年轻干部,反倒还容易出事。 不过,更悲催的消息还在后面,周瑞在知道了他的情况之后,专门打了一个电话过来,“恒北阳州……出了九个开国将军,这里可不是老区。” 开国将军有一千六百余人,按说全国三百多个地级行政区,平均下来,一个地区也有五个将军,阳州市不过超出平均水准一倍,但是事实上,账不是这么算的,将军大都出于老区,一个老区的县,出五六十个将军都可能,就别说一个地区了。 但若不是老区的话——举个简单一点的例子,1955年授勋的时候,一共一千三百多个少将,而数遍陆海全省,不过十六个少将。 所以在非老区的地方,能出现九个将军的地区,都是不可小看的,哪怕是只有九个少将,但是——少将上面能没领导和山头吗? 那帕里这是属于知道消息晚的,而陈某人也不可能去主动告诉他,说我没听你的去碧空,导致了发生了这种事,所以他一听说消息,就打电话过来。 但是现在陈太忠的心情已经调整好了,哥们儿要过去任区长了,你那大秘再牛逼,再是省委书记的秘书,也不过是办公室副主任——嘿,我可是一把手,“我觉得现在挺好。” “不跟你扯了,”那主任也知道,跟太忠开玩笑,要适可而止,于是轻咳一声,“马上你就要去恒北了,不过来跟老板打个招呼?” 我要去的恒北,跟蒙老大也没关系啊,陈太忠心里真的有点疑惑,经他这几天的了解,恒北省地方上没什么代表人物,目前的省委书记马飞鸣是一号的人,脑门刻字的天子门生,省长魏天的面目,就有点不清楚——不过不是恒北本地人。 这个不清楚,可真的不代表好对付,以陈某人的消息渠道,谁的底细搞不清楚?魏省长绝对不是背景神秘,而是背景太复杂,各种味道都有一点。 而这味道孰轻孰重,能说明白的人就不多了,所以马书记在恒北强势是一定的,但是魏省长跟他对抗,也不怎么落下风——身后的资源多嘛。 但是魏天的资源,基本上跟蒙艺无关,陈太忠这心里,就有一点奇怪,不过想一想,姓魏的藏得这么深,没准还有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所以他也没有拒绝,“我肯定要去跟蒙老大汇报一下,让他多多点拨我。” 眼瞅着,交流干部集合的日期就临近了,陈太忠因为这个电话,专门跑了一趟碧空,蒙书记事务繁忙,不过还是抽空接见了他一下。 蒙老板并没有谈太多恒北的事情,注意力反倒是集中在陈太忠在天南文明办的那点事,了解了好一阵之后,才轻叹一声,“你说的这些现象,碧空也多得很呐。” “现在来看,道德缺失确实是普遍现象,”某人专心致志地抓了一年多的精神文明建设,对这个话题很有发言权,“不是哪里多哪里少的问题。” 嘿,你当我不知道吗?蒙艺很是无语,陈太忠的状况,他了解得不少,前一阵那帕里打电话,要某人来碧空交流,其实也是出于他的授意。 要知道,那帕里透露出这个消息的时候,数遍全国,知道此事的人也仅仅是三位数,而那大秘虽然知情了,但是承受不起泄密的责任,没有老板的暗示,他连话都不敢随便说,更别说为远在天南的兄弟冒一回险了。 那帕里说了,而陈太忠不来,蒙艺心里其实也有点不舒服——小子,我三次五次地叫你,你死活是不肯来,真是狗肉丸子,上不了桌面。 生气归生气,眼下听得陈太忠被人算计了,被弄到了恒北,蒙书记这心里也有点不好受——我想用都用不了的人,你们就这么折腾? 他看不过眼,但是又知道小家伙性子强,所以就叫小那将其喊过来,也是帮衬一把的意思,听这厮的话之后,就淡淡地表示一句,“恒北的组织部长,任期马上到了。” 到了又怎么样,哥们儿不可能上任吧?陈太忠听到这话,微微一笑,“那真的谢谢您了,老书记的支持,就是对我最大的鼓励。” “你别跟我扯这些,谁当组织部长还两说呢,”蒙艺面无表情地发话,“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告诉你,你在恒北就是孤军奋战,不要指望别人支持你。” “那也要谢谢您的关心,”陈太忠笑一笑,老蒙的好意,他自然理会得,这就是告诉他,下一任恒北省委的组织部长,应该跟蒙老板有点交情,当然,尘埃未定之际,谁也不敢说就是这么回事。 但惟其如此,才能显示出蒙书记的关爱来,仅仅是有可能的臂助,他都要把陈太忠叫过来叮嘱一下,某人可以腹诽你为啥不电话里说,但是绝对不能不感恩。 事实上,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意思也不是很大,还是那个缘故——够不着,省委组织部长那是大牛,但是他只是一个偏远地区的小区长。 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去恒北,却已经辗转地找到了三条门路,恒北省军区的司令赵光达,副省长欧阳贵,还有未来的组织部长。 对陈太忠来说,这三位拥有两个共同的特征:其一,离他都特别遥远,二就是关系也远,尤其是那个副省长,已经用过人家一次了,再用怕就是要交换了。 下一刻,他放下心里的种种想法,顺口提一件事情,“科技部政策法规司的办公室主任张煜峰刚提了副厅,想下来锻炼一下。” “……”蒙艺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他跟我关系不错,跟的是安部长的线儿,”陈某人必须要点明这一点,否则可真不好解释,他为什么不将此人弄到天南,反倒是要跟蒙书记开口。 “啧,你呀,”蒙艺无可奈何地咂一下嘴巴,他还真没见过如小陈一般的怪胎,有人关照的地方不去,非要自己独闯——这种干部以前有,现在真的是绝迹了。 可是要说小家伙不明白轻重,其实也不是,只看他帮人活动时的这几句话,就知道他也是晓事的,蒙书记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于是他点点头,“知道了。” “那我……让他来拜会您一下?”陈太忠小心地发问,老蒙你这“知道了”三个字,是个什么意思呢? “你当我很闲?”蒙艺不满意地白他一眼,“我总得了解一下这个人吧?你把他的名字和职务写给小那,其他的不用你管了……” 在碧空这里,陈太忠待了三天,其间的热闹也就不用再说了,这可是蒙老大的老班底,跟那大秘又是铁哥们儿,排着队凑趣儿的人海了去啦。 面对这样的前呼后拥,某人纵然是曾经的罗天上仙,心性坚忍不拔到相当的程度了,也要禁不住微微地生出一丝感慨:要是蒙老大执掌的是恒北,哥们儿可就爽歪歪了。 不过到了三天头上,他就不得不走了,天南省委组织部号召交流干部们集合了。 第3257章 北崇初印象(下)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交流干部的活动了,陈太忠本以为,咱这要出省交流的干部的活动,咋还不得来个中组部的副部长,组织上一两个月的学习? 然而事实还偏就不是那么回事,八个省四百六十余名干部,在大有庄一百号开了两天封闭的会议,然后就由一二三局的几个局长和副局长把人送了下去,非常地雷厉风行——陈太忠甚至没来得及熟悉一下中央党校。 不过下面的接待规格绝对不低,像陈某人要去的恒北省,带队的只是干部调配局的副局长,基准级别仅仅为副厅而已,当然,考虑到这是中组部干部一局的副局长,地方上可以把他视为准副部级。 所以恒北省这边负责出面接待的,就是组织部大部长龚全海,甚至在接待晚宴上,党群副书记席剑波也亮了个相。 陈太忠绝对不是晚宴的主角,来恒北的五十个人里,来自天南的干部一共有十二个,只有剩下的十一个人,大概知道那个年轻人曾经在天南怎样地兴风作浪。 不过他的年轻,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关注,这次交流的干部,以正处和副厅为主,而做好扎根当地的思想准备的干部,多是已经过了快速发展的年龄,所以他的年轻,比较扎眼。 只是在这种场合下,谁也没有心思说什么,其实大家的感觉,这次干部交流有点莫名其妙——组织上说是很重视,但是看起来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 中组部的人呆了一晚,第二天就走了,恒北省委组织部就宣布,说任命要在五天后才发布,想留在恒北省了解情况的,我们欢迎,有些干部在原来的职务上,还有些未尽事宜的话,也尽快去办理,时间不是很充裕了。 这五天的等待,实在太正常了,恒北走了五十个干部,又来了五十个干部,当地干部要发生一些变动,而来的人里,还有人要指定位置……情况杂乱到一塌糊涂,就算恒北前期已经做了不少工作,五天时间真不长。 干部调动,肯定要面临原工作收尾或者转交的问题,不过这次干部调动,前期的准备工作较长,连陈某人这临时接到通知的主儿,都来得及安排自己的工作和势力,其他人更是如此,没有谁有措手不及的感觉。 陈太忠早放了好一阵时间羊了,倒也没想着马上回去,他打个电话请示一下邢华,说您看我合适不合适登门拜望一下欧阳省长? 欧阳贵不姓欧阳,他姓欧名阳贵,邢部长先指出某人的错误认识,然后才表示说,你不用去看了,他是卖我的面子,就算你想表示感谢,这个节骨眼上,也不合适。 官场里面的道理,确实都是通着的,交流干部的任命同样是任命,任命前也要有这样那样的猫腻,虽然欧省长说办妥了此事,但是任命下来之前不好胡乱张扬,节外生枝的可能性不是很大,可这么做总是不稳重。 那我也不合适去阳州考察了?放下电话之后,陈太忠很自然地考虑到了这个问题,原本他是想着,来了之后要到阳州,起码是到北崇区转一转,某人为官多年,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领地,哪里有不前去视察一番的道理? 午饭是在省委党校的食堂吃的,对这批交流干部,恒北省委组织部的态度也很宽松,凭着号牌想住就住想吃就吃,想交回那也随便你,不交的报道之后收回——有条件的想住到校外,那也随便你。 陈太忠也不想在党校呆得太久,正琢磨吃完之后睡个午觉,就把号牌交了,一边走过个人来,高大黑壮,他手端自助餐托盘,笑眯眯地点头,“陈主任你好。” “晋处长好,”陈太忠点点头,这个晋建国是天南团省委的正处干部,听说是年龄过了四十的坎儿,找不到地方接收,索性报名交流了,不过他怀疑,这家伙可能在恒北有靠儿。 晋处长见他不够热情,倒也没怎么在意,坐在饭厅里的交流干部,哪个不是一肚子的心事,没心思相互招呼是很正常的。 于是两人埋头吃饭,陈太忠吃得快,三下两下划拉完了,抬手抓起面前的啤酒,咕咚咕咚灌完,才说要站起身走人,晋建国发话了,“陈主任回不回?要回的话,一起走吧?” “我打算在恒北呆两天,”某人拒绝了对方同行的要求,“然后再去海角转一转。” “那我们五天之后再见,”晋建国也没觉得奇怪,陈主任在天南何等地呼风唤雨,眼下居然很离奇地来到了恒北——这里面,应该有些说法的吧。 恒北是毗邻海角的,而海角又跟天南接壤,从阳州走的话,用不了多远就能穿过海角进入天南,就算取道绕云进凤凰,也不到六百公里。 陈太忠原本还没决定行止,经晋处长这么一问,索性是决心去一趟阳州,大不了哥们儿改变一下相貌,谁还能认出来不成? 不过这个车辆,却是个问题,陈某人的须弥戒里躺着一辆奥迪车,但那是素波牌照的,开到阳州太扎眼,绝对有失他的本意。 于是在下午的时候,他在街上雇了一辆出租车,两边商量好,三天管吃管住租金两千,油费过路费归客人支付,预交一千。 价钱有点贵,不过临时抓辆车,也没可能更便宜了,那司机还打个电话,让人过来拿走了那一千,同时又叫了一个人跟车,并且表示——这个人的吃住,你可以不管。 没办法,就是这社会,全国针对出租车司机的凶杀案屡见不鲜,司机们再怎么担心都不为过,陈太忠也表示理解,“行,没问题,吃点喝点能有几个钱?” 同样的,异地行驶,出租车的顶灯要卸下来,这一切忙完上路的时候,就是四点了,等赶到北崇的时候,就是夜里十点半了,这还是一路高速开过来的。 路上大家也不寂寞,陈太忠扮演的是个眼镜白脸男人,自我介绍是上海某公司职员,公司老板应一个朋友的邀请,要来阳州投资,自己打前站,去了解一下情况,“我的考察,关系到老板的决定,你们别跟别人乱说。” “谁关心你这个?”跟车的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人,身材还是比较有震慑力的,他懒洋洋地回答,“你给钱我们办事,别人问起来,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哎呀,要说投资的话,阳州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司机也张嘴评论了,天底下出租车司机,其实都差不多,见多识广,遇上顺眼的客人,他们也愿意多聊一些——这也是陈太忠要租车的缘故之一,要不然他可以直接万里闲庭的。 通过这个愿意说的司机,他对阳州有了比较多的认识,不过车到北崇,他还是有点傻眼,“这就是北崇?怎么感觉像个县城?” “本来就是北崇县,也不知道怎么就成了北崇区了,”司机也有点无奈,他更愿意留在市区,这里实在是有点荒凉。 撤县改区了,陈太忠听明白了,事实上他倒宁可这里是县,不过已经这样,那就继续观察吧,“先找个地方住下。” 整个北崇区,就那么两条路比较繁华,组成一个十字路口,东西长约三公里,南北长约两公里,像样的宾馆只有四五家,小旅馆倒是不少。 有一段一百来米的路,是亮着粉红色霓虹灯的发廊,有女孩穿着暴露坐在屋里,通过透明的玻璃门向外招手,别说陈主任了,连出租司机都看着奇怪,“这里……什么时候也有这些玩意儿了?” “谁规定北崇就不该有这个呢?”跟车的又懒洋洋地发话了,这家伙实在话不多,怪话倒是不少,“这年头笑贫不笑娼。” “她们就到阳州市区,也没有多好的买卖,”司机不服气地辩驳一句,“穷地方就是穷地方,在朝田干三个月,顶得上在这里干一年。” 朝田便是恒北的省会,陈太忠倒是没计较他俩说什么,他很严肃地在考虑一个问题,哥们儿主政之后——这些小发廊该不该取缔呢? 打心眼里,他觉得这些东西该取缔,要不然他这个区长脸上会无光,可是想一想素纺的下岗女工,再想一想邢建中的碧涛旁边,也净是这些东西,一时间他又有点挠头。 转了一圈之后,三人选准了一家叫“悦宾楼”的宾馆,这个宾馆楼高六层,从外面看起来还算金碧辉煌,进去之后,用司机的驾驶证登记了两个房间。 由于要赶路,大家在路上也没吃饭,陈主任买了一大堆方便面、火腿肠和咸鸭蛋啥的,又弄几瓶啤酒,来到陈太忠所在的套间,大家边吃边喝。 吃到一半的时候,就听得走廊里噼里啪啦一阵大响,还有人的怒骂和叫嚷,陈太忠皱一皱眉头,站起身刚想往外走,被司机一把拽住了,“陈经理,不敢出去,这地方乱的很。” 第3258章 这事闹的(上) 陈太忠还真没想到,自己来到未来的辖区不到半个小时,就见证了一起打架斗殴的事件,心说这阳州的民风,也实在太彪悍了点吧? 不过他现在扮演的是眼镜小白脸,甚至连身份证都没准备,虽然制作一个身份证,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很明显,坚持出去的话,会影响那两个司机的观感。 就这么吵嚷了大约十来分钟,外面的响动才逐渐地小了,陈太忠正说要了解一下情况,不成想司机站起身走到门口大喊一声,“服务员~” 不多时,进来一个小服务员,操着口音浓重的普通话发问,“请问,有什么需要?” “啤酒不够,再给我们拿三瓶,”司机竖起三根手指,“还是要这种的雪花啤酒。” “那得先付钱,”服务员怯生生地回答,她明显是新人,不但说话细声细气,而且口音浓重得很,陈太忠勉强能听明白,“这是规矩,我们是帮客人捎酒的。” “老板,付账吧,”司机看着某人微微一笑,然后又掉头去问那小服务员,“刚才外面闹哄哄的,发生什么了?” 陈太忠心里正嘀咕,说你吃喝我吃喝得挺自然啊,猛地听到后面一句话,就明白司机的意思了,从手包里摸出二十块钱递给她。 “经理说了,不让乱说,”服务员低声回答,同时就伸手接过了那钞票。 “剩下的钱不用找了,给我们说道说道,”陈太忠开口发话了,这种啤酒一瓶五块——消费品在宾馆卖得就是贵,不过这个时候,外面也没卖酒的了,在这里买上假货的话,还可以计较,简而言之一句话,他给女孩儿五块钱的小费,想听事情经过。 为了掩盖自己的凤凰口音,他说话的时候,带了点东北口音,这主要是东北话比较好学,旁人也不好分辨出来。 以陈太忠的分析,在阳州这样的地方,女孩儿的月薪,四百就是顶天了,这五块钱的小费,顶得上她日工资的三分之一,不算少了。 “我真的不能说啊,”小女孩儿看起来都有点急得想哭了,犹豫一下她又补充一句,“你们出门在外,有些事情就不要打听了。” “那算了,”陈太忠一摆手,放小姑娘走了,自己则是开门出去,在走廊上探头探脑。 听到这阵响动的房客绝对不少,他开门后不久,也有人陆续出门,走下楼到前台问个究竟,而陈某人的套间在二楼,下去也就是几步路的时间。 他走下楼的时候,前台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叽叽喳喳地在讨论事情经过,但是陈太忠很愕然地发现,自己完全听不懂这帮人在说什么,只是听出大家都很激动,也很亢奋——这阳州话也太难懂了。 于是,未来的陈区长发现了第二个严重问题,语言是个大问题,他要想深入了解点情况,语言关是必须要过的,在他的感觉里,阳州话似乎比法语还要难懂一点——起码他学法语有词典,这阳州方言,应该是没有字典的。 当然,阳州人里能熟练说普通话的人,肯定也不少,但是对陈主任……对陈区长来说,会说普通的人都不是很纯粹,不够质朴,他更愿意听到基层的声音。 不过还好,紧接着那司机和跟车的人也下来了,虽然对于朝田人来说,阳州话也有点难懂,但终究是一个省的,而这二位也属于那种见多识广的,听了一阵,还是弄明白了事情经过。 简而言之,就是悦宾楼一楼的舞厅,刚才有两伙人因为争夺小姐,发生了冲突,其中一方是阳州的混混,用本地话说就是“炮子”。 冲突的当时,阳州有七八个炮子在现场,对方只有两人,不过身材高大下手也非常狠,说一口东北话,亏得炮子们敢打敢冲,追着两个人就打出去了。 大厅里面就说这个事儿呢,“东北人就咋了?来阳州就乖乖地盘着,这是麻哥不在,要不管子就直接喷了。” “这个地方果然很民风彪悍,”陈太忠这就算亲眼见识过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劲的,正费力琢磨呢,只听得外面传来“嗵嗵”的几声闷响,短暂的寂静之后,就是不尽的惊叫和哗然。 后来大家才知道,那俩东北人被阳州人打走以后,去门外的车里取了一长两短三支枪,头上的血都不擦一下,就折返现场,短枪是五四,长枪是土制的五连发霰弹枪。 折回来之后,当场打死两个人,然后二人转身,施施然离开,面对三个黑洞洞的枪口,阳州的炮子们登时就哑口无言了——人家不但有枪,而且敢直接对着脑袋开喷,这样的亡命之徒,谁敢惹? 然后……陈太忠很快就知道为什么不对劲了,大约是在凌晨零点左右,有人敲他的房门。 陈主任又喝了一阵啤酒,才刚刚睡下,他睡得很轻,听到敲门声,禁不住就嘟囔一句,“这大半夜的,谁啊?” “先生要服务吗?”一个娇媚的女声在门外响起,“还可以抽奖,抽中就再来一炮。” “滚,”陈太忠厉喝一声,不过令他无奈的是,门外的女人也秉承了阳州人的蛮横,不停地敲门,声音由小到大,到最后,他相信自己要是不出面的话,整个楼层的客人都会被吵醒——可以媲美三级地震了。 “尼玛真是欠揍,”他有点忍无可忍了,说不得坐起来,打开天眼随便向外面一看,然后……他就愣住了,司机和跟车的已经被人控制住了,一个他没见过的女人在敲门,门两边有四五个人贴墙站立着——宾馆的房门有猫眼。 接下来的事情,也就无须再提了,陈太忠并没有被那几个人伏击到,他开了门之后,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身子一闪躲到了门口的饮水机后面。 别人还想控制他,结果他一抬腿,就将饮水机踹了出去,手一伸又操起了身边的衣架,“悠着点啊,我们老大是美国人。” 这话说得挺及时,那边都有人从腰里拽出枪来了,听到就是一愣,“美国人……美国人就能随便杀人吗?” 美国人不能随便杀人,但是陈某人的东北口音……确实是个问题,两条命案啊,那俩东北人跑了,警方自然要调查一下悦宾楼里的住客。 那个很青涩的服务员说了,某个套间里,住的就是个东北人——起码听起来是东北口音,于是警方就过来拿人。 这真的是一个糟糕透顶的误会,尤其糟糕的是,陈主任……陈区长他来得偷偷摸摸的,不但变幻了样貌,甚至他还没有准备好合适的身份证。 身份证好说,随便就做一个出来了,但是跟其身份相匹配的相关知情者,那不是能随便做出来的,更别说身份证这东西,是由警察机关颁发的,出了这样的大事,阳州的警察有权力直接联系颁发证件的同行。 这才叫个悲催,陈太忠也很是无语,所以他被带到城关派出所——真有意思了,北崇这里核心的派出所,也冠以城关二字。 他被带到城关派出所之后,悲愤得有点无以名状,劳资堂堂的未来区长,就被你们抓进派出所了,这也……好吧,这是你们的本分,但是,也太有点嘲讽了吧? 总算是我变幻了样貌了,这是他唯一值得庆幸的地方,而出租车司机和跟车的,早已将他出卖到不能再出卖了——这个人来自上海,受他老板所托,来考察投资环境。 司机和跟车的底细,这都很好查,毕竟都是恒北系统内的事情,但是这个外人,来历真的有点不明,尤其糟糕的是,那两个死者中,有一个是北崇区副区长的儿子——徐瑞麟的儿子徐波。 那么这个事情,是必须要查下去的,而陈太忠听说这是涉及了两条人命案的事件,他就绝对不会吐露半点风声,那些可有可无的造假,在此刻是一点用都没有了,于是他表示说,那个啥……我身份证丢了,号码也记不住了。 在祖国大陆,没有身份证是件很严重的事情,别人不查就算了,真要查的话,还确实是泼天的祸事,所以陈太忠表示,我可以找人来证明我的身份。 事实上,他可以直接溜号,反正没人知道他的来历,最多那出租车司机和跟车的倒霉一点罢了,谁让他们收那么多钱呢? 但是陈太忠想着,自己再来偷偷调查的话,又以什么借口出现呢?总不能一次又一次地商务考察,而事情没办成,这么走了实在有点不甘心,同时他也很好奇,那个死了儿子的徐区长,会是怎样的一种反应。 还有就是,陈区长上任在即,他也不想在辖区发生枪杀案之后,又出现灵异事件。 那你就……找人吧,阳州的警方也算通情达理——事实上,这样的事情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被杀的是区长公子,而他们调查的,是美国公司的考察人员。 别说派出所了,这样的事情,分局都扛不住——杀人者用的是枪支。 陈太忠前后推算了好一阵,觉得最合适打的电话,还是凯瑟琳,他真的不想借外国人的势,但是很遗憾,这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第3259章 这事闹的(下) 电话响了足足有五分钟……事实上是陈太忠拨了五次电话,第五次的时候,凯瑟琳才接起了电话,北京的夜生活比较丰富,她也是刚刚才睡下。 然而,就在她接起电话的时候,陈太忠就直接用法语发话了,“你最好让伊莎来接,我想,我遇到了一点麻烦。” 凯瑟琳懂一点法语,但也仅仅是懂一点,于是她推醒了自己的保镖,“好了,你醒一醒,陈太忠说了,要让你给他生个儿子。” 伊丽莎白马上就醒来了,不过在跟陈太忠嘀咕一阵之后,她很无奈地抱怨,“我想,他在一个叫恒北的省份,遇到了一点麻烦……他并不是很期待我和他的爱情结晶。” “哦,这真是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凯瑟琳听得眉飞色舞,“我想,你和我应该为他做点什么,当然……你可以拒绝。” 于此同时,恒北那边听得也有点傻眼,派出所的警察直接就问了,“陈经理,你说的这是什么语言,绝对不是英语……我们不准随便泄露消息的。” “一种地方方言,”陈太忠微笑着回答,“我觉得比阳州方言好懂得多。” “你的手机,我们能看一下吗?”另一个警察发话了,虽然是客客气气的,却也是不容置疑的语气,“这是人命案,希望你能配合一下。” 其实,从表面上看,白脸眼镜男和那两个东北人根本就没关系,那俩是自己带车的,这边是租车的,东北人在这里住了两天了,陈经理是今天才入住,根本不搭界。 但是警察们不会因此放松警惕,事物之间是存在普遍联系的,谁能担保这两拨人之间,真的就没有任何关系? 也就是陈某人,不但出手阔绰,还报出了美国老板的旗号,刚才说话用的明显又是一门外语,这边才会客气一点,但是调查还是要进行的,毕竟是副区长的儿子死了。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陈太忠冷笑一声,施施然将手机揣回了口袋,“我就不信,出租车司机和跟车的没跟你说什么。” “好像你不带身份证有道理了?”警察犹豫一下,终于也没再强行计较,还是那句话,此人是骡子是马,半天之后就会分晓,又何必急在一时? 于是,当天晚上,未来的北崇区区长就在北崇警察分局的房间里呆了下来,不是小黑屋,是普通的办公室,不过警察们强调了,不许随意走动。 这不许随意走动,就到了第二天上午,陈太忠还在沙发上呼呼大睡,门一开,进来六、七个人,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他走到沙发边俯下身子,“陈经理……陈经理?” “啧,”白脸眼镜男翻个身,揉揉眼睛坐了起来,“怎么回事啊,我睡得那么晚,这会儿又叫我起来。” “我代表阳州市政府来看望您,都是一场误会,”中年人笑眯眯地发话,“主要是发生了一起命案,警察们也是比较重视。” “其实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陈太忠悻悻地嘀咕一句,“那现在,我可以走了吧?” “何必着急走呢?累了一晚上了,先吃点热乎的,”中年人笑着伸出了手,“认识一下,我是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巨中华。” “陈斌,”陈太忠伸手跟对方握一下,“我不想再呆了,公司有任务。” “这怎么能行呢?李市长很关注此事,”巨中华笑着回答,他除了办公室副主任的身份之外,还有一个身份就是李市长的秘书,阳州市大市长李强的秘书。 “我们这次考察,是暗访,”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回答,“我不想因为跟你们市政府的接触,导致我丢了饭碗,请巨主任一定理解。” “……那好吧,”巨中华沉默一阵,终于点点头,他摸出一支笔,从旁边拿起一张纸来,刷刷地写上一个电话号码,随手递过去,“这是我的电话,需要帮助的话,随时拨打。” 陈太忠接过纸来揣进口袋,点一下头之后扬长而去。 他走了好一阵之后,巨主任才叹口气,看一眼身边的人,不满意地皱一皱眉头,“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我们没做什么,他没有身份证,”警察们也真的是很委屈,“就是让他在这儿睡觉,没让他回去,连手机号都没问……他会不会就这么跑了?” “到时候自然会有人负责,”巨中华很随意地摆一下手,身份证算多大点事儿?他只是感触颇深地叹口气,“你们根本不知道,这人身后的美国公司,实力非常雄厚……他有没有说,来这里考察什么项目?” 警察们默然,我们连身份证都问不到,还问什么项目? “啧,”巨主任轻咂一下嘴巴,转身向外走去,心里也是腻歪到不得了,李市长要他来,除了此事惊动了美国人之外,再就是想了解一下,普林斯公司想搞什么项目。 但是眼下,肯定是问不出什么了,他有心冲这些警察发火,可是想一想,死的年轻人是徐瑞麟的儿子,心里这火也没地方可发,只能悻悻地离开……看这事儿闹的。 “看这事儿闹的,”陈太忠也腻歪着呢,他出来之后回到酒店,就发现司机和跟车已经走人了——只在前台留了一句话,说我们走了,剩下那一千块钱我们不要了,油钱和回去的过路费,我们自己出了,也不算亏欠您多少。 这二位身家清白,回来得比较早,但是摊上这种事儿,他们就不想呆下去了,陈经理再怎么跟杀人犯无关,也是死了一个副区长的儿子,他俩万一再被人叫去配合调查,且别说过程麻烦,只说这时间也耽误不起,没时间跑车,家里喝西北风? 算了,出去走一走吧,听到这消息,陈太忠连房间都懒得回了,转身就走了出去,在出门的时候,外面急匆匆地走进一男一女,好悬没撞到他。 那俩人似乎有什么事儿,陈区长也不愿意跟自家的子民们一般见识,侧着身子让过之后,他走进了旋转门里,隐约听得背后有叽里呱啦的话响起,但是很遗憾,他听不懂。 哎呀,那两人走了,搞得我连沟通都成了问题,未来的区长大人反应过来之后,就越发地恼怒了,不过就在这个时候,旁边过来个小伙子,说的却是比较标准的普通话,“兄弟,要去哪儿,打车不?” 嘿,这倒是不错,陈太忠发现自己有点多虑了,于是笑着发问,“包车怎么算?” “一天二百,油费和过路费你出,”小伙子开价不算离谱,不过也绝对不低,因为他旁边是一辆小破面包车,他似乎看到对方的犹豫,于是又加一句,“只在北崇附近跑的话,很多收费站我熟悉,能免了。” “便宜点吧,”陈太忠随口搞一搞价,“你这黑车,又没有发票。” “加油站的发票可以吧?”小伙子一听就来劲儿了,显然也是熟门熟路,“多给你点。” 那行吧,准区长刚要点头,身后急匆匆追过来一个人,“陈经理留步,我们是关南区的,要车我们自己就有。” 陈太忠扭头一看,有意思了,正是刚才差点撞到他的两人,说话的是那男人,“我是关南招商局的副局长邓峰,竭诚为您服务,关南区的条件比这北崇强很多。” “啥,”开面包车的小伙子不干了,一撸袖子就走了过来,呜哩哇啦地说一顿,很明显,他不忿有人抢自己的生意。 邓局长也不含糊,他代表公家呢,于是就貌似威胁地讲两句,然后小伙子又大叫几声,再然后就走过来四五个闲汉,气势汹汹地围住了关南的这二位。 这果然民风彪悍啊,陈太忠再次感慨一下,老百姓敢跟政府官员张牙舞爪,接着他又感慨,这推广普通话,果然很重要。 到最后,还是邓峰服软了,人家小伙子说了,你们关南的人来北崇撒野,信不信我打了你都白打?邓局长倒是不信这个说法,但他目前做的事,是在挖北崇的墙角。 所以他从手包里摸出两张百元大钞,又开始说普通话,“那这样,包车的两百我出了,让陈经理跟我们走,这总可以了吧?” 小伙子的手抖一下,似乎是想接过来,但是最后,还是瞟一眼旁边的陈太忠,“我这得看人家客人是什么意思。” 陈太忠看得怒火中烧,尼玛,你们关南区的跑到我们北崇挖合同,问过我这个区长了吗?不知不觉,他已经提前进入状态了。 而且就算对投资商,你们这么抢枪,根本不考虑别人的反应,也是不尊重人。 不过他现在的身份,也不合适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说一句,“小伙子,我在这儿不会只待一天,你自己考虑。” 第3260章 离去(上) “就这么放他走吗?”看到陈经理坐上白色面包车离去,关南区的那位女同志眉头紧皱,很是有点恼怒。 “人家不接受接待嘛,”邓局长悻悻地叹口气,关南区是阳州市最繁华的县区,听说有美国投资商派人来打前站,二话不说就冲过来抢人——跟关南相比,北崇根本就是穷乡僻壤。 他俩一路赶来的时候,心里还在犯嘀咕,这美国公司居然只来了一个人打前站,会不会是骗子,但是没想到的是,人家根本就不领情,宁肯自己花钱。 到最后,陈经理果断地发话,你们要是接待我,我就扭头走人,看这做派,是骗子的可能性倒是不大,但是区里交待的任务……没办法完成了,“他就不考虑环境很陌生吗?” “这环境简直太陌生了,”陈太忠叹口气,他坐在面包车上,一边聊一边感叹,他现在是真的有点明白,为什么高层领导,通常都要强调在异地完善一下任职经历,真的太有必要了,恒北这边跟天南,差异实在太大了。 首先就是这个语言,他觉得身在法国也不能更糟糕了,其次就是这个风俗,这里的人真的很彪悍,一言不合就能动拳头。 可偏偏就是这种血性汉子们,很多人无所事事,大早上的,就能看到一堆一堆的人蹲在一起聊天,闲适的要命,他问起司机小吴,小吴很直接地回答,“找活儿?那多跌份儿……我是收入高,所以干活,他们就算找,也找不到好活儿。” 这种精神状态,陈太忠在天南真的很少接触到,说起来这是政府没有创造足够的就业机会,但是他偏偏听出了一丝麻木的味道。 而更糟糕的还在后面,北崇没什么特产,山地占了全区六成的面积,其中有一半是丘陵,剩下四成的田地,地力也不算肥厚。 北崇区产庄稼,产山货,也有少量畜牧业,还有一点点的石英矿,啥都有一点,啥都是那么回事,想搞什么规模化,真的很难。 至于说工业,区里只有一个石膏厂和一个小酒厂,纺织厂、预制板厂、化肥厂、农机厂等全部关停了,就这仅剩的两个厂子,还经常遭遇停电,没错,北崇在电力上也遭遇倾斜性政策——严格地说是歧视性政策,因为上面觉得,这里有电没电,影响不是很大。 这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地理位置,是去海角和地北的枢纽之一,区里有一条铁路一条高速和两条国道——然而汽车也好火车也罢,只是途经这里,不做任何停留。 “那为啥这里撤县改区了?”陈太忠听得很是匪夷所思,县和区别看都是处级,区别可是不小,这种破烂地方,谁吃撑着了改它? “还不是关南区那帮家伙闹的?”小吴叹口气。 敢情关南区和临着的云中县、花城市,历史上就走得比较近,这一片农田肥沃,矿产资源丰富,文化古迹也多,是阳州市下辖的三区七县一市里,最为富庶的地方。 由于感觉其他县区拉了后腿,花城市为首的这一片,就提出要分家,成立新的花城市——不过那就不是县级市,而是地级市了。 这可不是玩笑地说一说,也不是说私下里活动,人大代表的申请都交到国务院去了,一次又一次的,再加上还有一些将军的面子。 这折腾得挺厉害,不过阳州的九个开国将军并不全在花城一带,而恒北省和阳州市对这种行为也挺烦的,到最后索性通过非官方渠道发话了,你们再接一个县两个区,我们就考虑一下——仅仅是考虑啊。 剩下的两个区,就是市委和市政府所在的固城区和文峰区了,再加个县算什么?花城这边才说不是问题,恒北省刷地下来一个文件,北崇、明信二县,撤县改区。 这一个行为,直接就把花城人恶心到家了,北崇和明信不是阳州最穷的县,却是跟那一片连着的、最穷的两个县,其实这就是阳州市表态了,你们能接那俩穷地方,再考虑别的。 小吴这些话说得眉飞色舞,还有点说书的味道在里面,他发现客人的脸色不是很好,就要再强调一句,“其实咱北崇一点都不比他们差,实在是当年地区就扶持他们,咱们纺织厂倒了,他们的毛巾厂留着,咱们的屠宰场取缔了,他们倒是拨款,做起午餐肉罐头了……” 尼玛,这情况不光是在凤凰,在素波也没听说过啊,一个地区还闹分家。 陈区长真是要多无语就有多无语了,哥们儿的北崇区,居然是为了遏制某些势头,才撤县改区的——因为它足够落后,这尼玛都是什么啊? 不过他相信,这件事情应该是有九成的真实性,不合情理但却合乎逻辑,当然,花城市想划分为地区,制约因素肯定不仅仅是因为这两个拖油瓶。 “要是北崇想发展,你觉得从哪方面着手比较合适?”他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烦闷,于是轻描淡写地问一句。 “咱北崇就没办法发展,要啥没啥的……咋发展?”小吴淡淡地说一句,那份理所当然的平静,看在某人眼里,何尝又不是一种麻木? 然后小吴才反应过来,刚才关南人说了,这位是来投资的财神爷——不管是不是北崇的财神爷,能多包自己两天车,那就是我吴某人的财神爷。 于是他又笑着问一句,“就得你们这些外面的投资商来支持,我们才能发展得起来……陈经理,你做啥生意的?” “你觉得我做啥生意,才合适在你们这儿投资呢?”陈太忠不答反问。 “这我哪儿知道?”小吴漫不经心地回答,顿得一顿之后,他又犹豫着发话,“我看别的地方有劳务输出,去沿海和特区赚钱,你要是能弄下这个买卖,那就稳赚了,别的不说,咱北崇的爷们儿出去,都是抱团的,你要是开个保安公司……艹,古惑仔算个毛。” “这业务我不熟,”陈太忠断然拒绝,劳务输出他当然知道,当初在凤凰还操作过此事,但是在他看来,这个手段属于救急不救穷,短期内偶尔为之可以,长期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别的不说,家里的壮劳力出去打工,会导致空巢家庭的出现,更可能一去不复返,导致一系列的社会问题,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这些人哪怕是衣锦还乡,也就是顾全了单个家庭的温饱,对地方上整体经济的发展,提供不了决定性的助力。 简而言之,打工能提高部分人的生活水平,不能从根本上提高当地的竞争力。 所以说这是一种短期行为,地方官想要政绩的话,完全可以全力操作此事,单个家庭富裕了,拉动消费能力了,这些都是短期内能看得到的——陈某人也一度相当支持类似行为。 但是轮到他的一亩三分地儿,他就不能就此满足了,我去就人和人来就我,这关系到一个主动性的问题,关系到地方竞争力的问题,关系到可持续性发展的问题。 所以他认为,劳务输出不是不能搞,但是要把这个作为主要努力方向,那就是大错特错了,菲律宾女佣很有名,廓尔喀佣兵也很有名,这俩劳务输出大户的国家——因此得到什么好处了吗? 而且,他非常怀疑有些话的成分,在他看来,北崇人或者是够悍勇了,但是跟亡命还是有点差别的,于是他发问,“昨天我就在悦宾楼,徐区长的儿子被人开瓢了,当时炮子们都被镇住了……我都被弄进分局里,早上才出来,你说的阳州人厉害,我看未必。” “你知道个什么?”小吴不屑地哼一声,“悦宾楼的老板你知道是谁吗?你不知道,你要是真知道,那就不会这么想了,那俩东北人是黑炮……杀手,知道什么意思吗?” “扯淡,”陈太忠冷冷一哼,很不屑地发话,“我听说过的杀手,从来不来这种小地方……我老板的伯父就是被杀手干掉的,你说这个就外行了。” “你懂个啥?”果不其然,小吴很轻易地就被激怒了,他不能容忍自己的乡亲被如此小看,“你知道悦宾楼的老板是谁吗?” “我需要知道吗?”陈太忠笑着反问,语气里略带一点挑衅。 “你知道他们谈的事儿,关系到多大的买卖吗?”小吴又发问。 “跟我谈买卖大小,这就没意思了,”陈太忠又笑了起来,笑得是阳光灿烂,“那个啥……有三五千万没有?要是一年能有三五千万的,你跟我说一说。” “没有那么多,”小吴果然中计了,这从侧面说明,北崇人的思路,还是比较单一的,他义愤填膺地回答,“你知道无烟产业吗?” “这个我真不知道,”陈太忠茫然地摇摇头,他现在的想法,就是尽量勾得对方多说一点,而且他也真是有点好奇,“你说的是旅游业?” “你不知道,还说个什么嘛,”小吴用看他一眼,目光中满是怜悯,“反正你的油票我包了,不了解的事儿,你就别乱说了。” “我觉得来了北崇,就跟鬼子进村一样,”陈太忠情不自禁地叹口气,“算了,我还是早点走吧,看起来这里并不合适投资。” 第3261章 离去(下) 不管两人再怎么说,陈太忠在恒北的考察,依旧继续着,在这的两天里,他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北崇一趟,一共十六个乡镇,二百一十九个自然村,人口共计十八万。 一个乡镇管辖的村子平均超过十个,而一个村子的平均人口,才八百出头,说明这个地方的组织,真的是松散得紧。 而陈太忠在考察期间,遭遇了各种各样的撬墙角,没有人认为,美国人会在北崇投资——与其鸡飞蛋打一场空,真的不如便宜了我们。 北崇区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动向,甚至在第三天晚上,徐瑞麟都亲自来了,这是一个身材高大头发花白而又彬彬有礼的人,他代表北崇区人民政府,向陈经理致以歉意。 只是他的眉目间,哀伤浓郁到一眼可见——这不是不能理解的,像他这个年纪的干部,定然是响应独生子女号召,只生了一胎的,否则就要被开除公职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其间的哀伤,又怎一个惨字了得?徐区长虽然来了,只是淡淡地说了两句,就转身离开了,当然,这份心情,白脸眼镜男也能理解。 第四天一大早,陈经理退房走人了,等别人知道消息的时候,却是已经追之不及,后来大家才知道,此人并没有折返朝田市,而是租车直接出了省界,去了海角。 一时间,众人就奇怪了,这人怎么只在北崇转悠了几天就离开了,阳州可是有五区五县一市,其他地方都入不得你的法眼? 陈太忠不会考虑他们的反应,通过对北崇了解,他大致已经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了,招商引资这是必须的。 想到何振魁等人下地市挂职,都要带一两个项目过去,以求更好地融入当地,未来的区长不得不感慨,这世间事真的都是相通的——哥们儿这交流干部占了恒北的正职,也得带项目过去啊。 不过不同的是,何振魁等人下地市带的项目,都是拨款性质的,在省里活动好了就行,可陈某人要搞的是招商引资,跟拨款是两码事,虽然可持续性好,但当地的干部官员,一时半会儿落不到什么实惠。 尤其需要考虑的是,陈太忠虽然会成为一区之长,但是北崇不是他的家乡,一旦他拔脚走人,引来的企业难免就要遭遇麻烦,这年头的人心,还真的不好说——就像邢建中在凤凰一样,一定要把股份送给他一点,才会安心。 所以他要招商引资过去的企业,一定得是那种背景雄厚、不怕折腾的企业,比如说凯瑟琳的普林斯公司。 反正他在天南商业圈的朋友,基本上都没法过去投资——甯家或者抗风险能力比较强,但是……甯家人想再投资的话,凤凰市有的是空间,何必来北崇?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陈太忠可以将京城的势力引下去,这是很好实现的,也可以引入国外的公司,问题的关键在于,北崇有什么,能吸引这些资金下去? 京城的太子党不用说,他们到地方上,大半都是搂钱去了,像邵国立肯投资涂阳,韦明河肯投资光盘生产线,那都是看了陈某人的面子,正经是邵总还在丁小宁的素纺土地开发中,丢进去了几千万坐等分红——这才是他们的做派。 而那些跨国公司和合资企业,又凭什么来北崇?这里要什么没什么的,甚至连电都不能保证,也就是交通便利一点,可北崇站还是个小站,撤县改区之后,停靠的列车都少了。 但是这个工作,还是得做,陈某人可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主儿,回到凤凰之后,他先到东临水找到了李凡是,“……凡是,要是有这么个地区,该怎么搞?” “既然有山,先上水泥厂,”李村长冲着某个方向一指,“吕老板这水泥厂,现在可是红火到不得了,这几年国家大力搞基础设施建设,我正跟他协商,我这边代加工呢。” 算了,我还是自己想吧,陈太忠倒不是认为他说得不对,不过他来东临水,是想学习一下东临水人集思广益的经验,但是李凡是这个思想,借鉴的成分也比较多,并没有比较特别的,属于自己的见识。 然而,在东临水聊了一个上午之后,陈太忠发现,自己现在拿不出章法来,还是对北崇了解得不够多,在那里只转了三天,实在是走马观花,哪里像人家李村长,在东临水呆了三天,对周围的情况也了如指掌,所以人家一发动,切入点就找得比较准。 还是得沉下去干工作啊,他不得不感慨,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到底能不能到北崇当区长,还是两说呢,事情没定下来之前,一切皆有可能,前期能做这么多了解,也算不错了。 陈太忠本来回来得悄然无声,知道他回来的真没几个,但是殷放给他打个电话,说你要是在天南的话,来参加这个市里跟拜耳公司的签约仪式吧。 要不说这殷放不愧是机关干部,人情方面是相当地老道,按说这个签约,跟陈某人关系不大,别说他已经被交流出去了,就算他还在省委文明办,也没有理由参加这个签约仪式。 老殷非常给面子,陈太忠知道这个,本来他不想参加,都被送出省去了,还丢人败兴地回来,不过转念一想,这正好可以向凤凰人证明一下,别看哥们儿已经走了,市里的活动,我照样能参加,那些心思活泛的主儿,悠着点啊。 只是这个活动,就耽误了陈某人两天的功夫,这时候,恒北省传来消息,任命下来了,倒是没出什么幺蛾子,陈太忠理所当然地成为北崇区区长——当然,是代区长。 那这就回去上任吧,陈某人收拾心情,跟马疯子借辆车借个司机,就打算从海角穿过去,不成想就在即将动身的时候,许纯良找过来了,有意思的是,他身边居然跟着蒋君蓉。 许主任消息也灵通得很,知道太忠外放了区长,专程从素凤手机企业赶回来送行,结果蒋主任一听说他的去向,也跟着来了。 这一顿酒,就喝得有点离别的愁意了,许纯良很罕见地醉了,在出溜到桌子底下之前,拍着陈太忠的肩膀,大着舌头发话,“还是那两个事儿,一个……我的婚礼你得去;第二,你在那边需要帮忙,咱科委跟你的那个区结、结……结对子。” “行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陈太忠看着他失态,心里也是有点不是滋味。 蒋君蓉可是没喝多,她在许纯良大醉最后,才下巴微扬,傲然地表示,“你是个不错的对手,要是在天南,你是有赶上我的可能的,但是恒北嘛……希望你不要让我太失望。” “哈,”陈太忠嘿然一笑,“恒北才是好地方,我再弄到什么项目,也不用担心有人跟我抢了,睡觉都能多睡半小时。” “怕就怕你枕冷衾寒,无心睡眠啊,”蒋君蓉也跟着笑了起来,陈太忠的作风问题,在天南官场有不少人知道,不过还是那句话,知道的不说,不知道的乱说——大多数人知道的,是“妇女之友”这个称号,不像蒋主任这种少数人,她是亲眼看到田甜在某人家留宿的。 “慢慢来嘛,”陈太忠不以为耻地笑一笑,这一刻,他觉得蒋君蓉也不是那么讨厌了,起码她懂得将一军,让自己别在恒北自暴自弃。 “其实我老爸跟杜毅暗示过一句,不希望你走,”蒋君蓉无奈地撇一撇嘴,“但是他就当没听懂一样,我真的……很遗憾。” “呵呵,有意思啊,”陈太忠微微一笑,又低头去端酒杯,一饮而尽之后,他才轻喟一声,“为什么很多真话……都要等到最后才说?” 其实他心里很明白,杜毅把他送走,固然是自己不太好使唤,同时也是,他跟蒋世方越走越近——对杜书记而言,黄家势力一旦跟亲黄家的省长重叠,天南有失控的危险,而这个这个文化节,估计是最直接的导火索,柳昌的癌症只是备用手段,替补的有十几个呢。 这种话,无需蒋主任明说,可她还就说了出来,听他这么感慨,她又微微一笑,“既然说真话,那我就再告诉你一件事……我争你的项目,是占了你不少便宜,但是本质上,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一边说,她一边就站起身来,“我和你在争,别人就不敢插手了,要是别人轮着争抢,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你不该只觉得我不好……不过,你愿意怎么想,那也随你了。” 陈太忠就那么木呆呆地听着,没有任何的反应,看到她慢慢地走出去,他才苦笑一声,“这算是……表白吗?抱歉,哥们儿对你真的不感兴趣。” 第3262章 上任(上) 陈太忠本想适时赶到恒北省,但是出了跟拜耳签约一档子事儿,他就给恒北省委组织部打个电话,说我手上的事情马上就忙完了——其实就是请假的意思。 不成想组织部表示说,没事,这几天赶到都行,不要拖太久就可以,要是事情太多的话,等你上任之后,回去再完结也行。 等他赶到朝田市,知道这五十个交流干部短短几天送下去,也让组织部送得焦头烂额,陈某人来到组织部之后,才知道即将送自己下去的,是干部一处的一个助理调研员。 助理调研员叫童伟,似乎是对某人有意见,一路上绷着脸一句话不说,车到阳州之后,那边接待的是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刘启明,车在市区停了大约十分钟……继续往下送。 这尼玛是个什么章法?陈太忠真的不懂了,你俩就这么把我这个正职正处送下去? 或许是这拨人太多了吧?陈区长不为已甚,心说这现在又是换届又是交流,还有这五十个名额带来的干部流转——嗯,估计是组织部太忙了。 到了北崇区,这边倒是态度端正,区委书记隋彪带队,北崇四套班子的领导和一干常委在县界上等着,虽然这里是欠发达地区,也是一长溜的小车。 隋书记的座驾是辆奥迪100,虽然略略有点超标,不过是老款了,倒也说得过去,此人五十出头身材粗矮,略略有点发福,但大致还不算臃肿。 刘启明先跟隋彪打个招呼,又把来自省委组织部的童处长介绍一下,才郑重介绍陈太忠,“这是陈太忠同志,是省里专门照顾给北崇的干部,他可是非常抢手的,隋书记,你们北崇要感谢省委对你们的重视。” “我们一定能合作愉快,”隋彪走上前,双手同陈太忠紧紧相握,并且微笑着看着对方,“陈区长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有必要把气场整得这么强吗?陈区长有点受不了对方的咄咄逼人,不过现在并不是计较的时候,于是他微微一笑,“我来北崇是做事来了,希望跟隋书记合作愉快。” 这话听起来,是新区长被隋彪牵着鼻子走,但是在场的哪里有笨人?这分明是个软钉子,新来的区长说了——你要是碍着我的事儿了,那咱们合作就不愉快了。 终究是年轻人啊,隋书记心里点评一句,他已经将新搭子的情况摸了一下,虽然了解得不是很充分,却也知道此人脾气绝对不算好,所以眼下对方的反应,在他的预测中——而且还不是很糟糕。 他能心平气和地看待此事,陈区长也不跟他一般见识,接下来就是跟区里的一干领导握手,这时候能跟区长握手的,自是区里要员,为防大家记不住,暂不一一列明。 不过陈太忠心中有重点,除了区委书记隋彪,他关注的最多的,是区委副书记、纪检委书记陈铁人,这个人据说也有意北崇区区长一职,却是被外来的和尚打败了。 区长依旧是陈区长,但是此陈非彼陈,想必你也该有点蛋蛋的哀伤罢? 陈铁人四十多岁,小脑袋黑脸膛,溜肩瘦腿,中间倒是较为肥硕,属于那种枣核体型,他的神情比较呆板,看不出什么情绪。 陈区长观察归观察,也是用眼角余光,断断不可能目有斜视,只不过如此一来,他的眼神便有些涣散,看在他人眼里,便道这陈区长虽然年轻,神情作态却也算凝重。 然后陈太忠就又注意到一个古怪,众目睽睽之下,刘启明居然钻进了隋彪的奥迪车里,他心里禁不住琢磨一下:这又是个什么味道? 不过在此刻,多想也是无用的,不多时车到北崇,接下来就是开会了,首先肯定是省领导讲话,童助调居然都不想讲话,说我不是领导。 后来他实在是被刘部长捧得厉害,才随便说了几句,到最后他表态,“陈太忠同志的组织关系,还是要落到市里,刘部长你多说两句吧。” 这也是省委组织部对正处级干部不怎么上心的缘故,副厅的交流干部,组织关系都在省里,正处的虽然也在省里,但是等一切走上正轨之后,关系都要下放地区。 省管的也有正处级干部,但是一般都享受了副厅待遇了,比如说花城市的市长和书记,那全是省管干部,就算不享受副厅待遇,也得是县委书记这类的顶尖正处,才能被省管——这是被列为后备厅级干部的,区区的小区长,真的差一点。 刘启明的发言,时间就长多了,然后又是隋彪发言,再然后就是欢迎新区长讲话了。 陈太忠拿过话筒,四下扫视一遍,直看得满屋寂静目光聚集,才沉声发话,“我不喜欢多说,来这里就是做事来了,这一点,刚才我已经跟隋彪同志表示过了……” “办公室政治什么的,我不精通,相信在座的也未必都喜欢那个,听说北崇人往往是用拳头讲话的,”新来的区长微微一笑,“再强调一遍,我来……是做事来了,希望能得到大家的大力支持。” 话虽然简短,却是杀气腾腾,但是这杀气还多少有块遮羞布——北崇人彪悍那是事实,总不能说新区长就要跟大家动拳头吧? 正经是这话里还有点投其所好的意思,毕竟在场的干部里,当地人占了多数。 会开着开着,就六点了,陈太忠是上午九点从省委出发的,六个半小时的车程,到了北崇就是下午三点半了,开会开到六点真是太简单了。 然后就是接待晚宴了,只不过童伟在省委根本排不上号,刘启明虽然见官大半级,但是在区长和区委书记跟前,也没什么可说的,这顿饭吃得真是憋闷无比。 六点四十的时候,童助调站起了身,说是我还要赶回朝田,就不呆着了,众人尝试着挽留一下,说歇一晚上再走吧,这时候上路不是很安全。 但是助理调研员同志正色解释,说最近组织部真的很忙,我现在往回赶,虽然凌晨一点多才能到家,可明天上午最多迟到,歇一晚上的话,那就算明天下午勉强能按时上班,精神也不会好了——都是公家人,你们懂的。 他这一转身,刘启明也坐不住了,从北崇回市区,也得五十分钟,这还是从一级路上走,一路平坦大道,当然,高速要更快一点,虽然绕一点,大概四十分钟也够了,不过……北崇的出口尚未完工,目前走不了。 他俩走了,这饭就更吃不下去了,于是隋书记叫来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瘦瘦小小的身材,样貌清秀,没有中年女人的那种臃肿和丰满,想来年轻时也应该是一枝花什么的,“马媛媛,陈区长就交给你照顾了,这关系到你的饭碗,你必须慎重。” 这马媛媛就是北崇宾馆的老总,隋彪如此交待,有那么几分道理,却也是带了一点玩笑,县区的干部就是这样,有时候能适当开点玩笑,不像市里的干部那么死板。 但是必须指出的是,有时候貌似玩笑的话,并不一定是玩笑——谁要没有这样的警惕心,那就真的只配做乡镇干部。 马总自然也听得懂,于是领着陈区长走到宾馆后院的小二楼,这里是北崇宾馆的正楼,房间很老旧了,但是给区长住的房间,档次绝对不差,起码里面的摆设,规格很高。 陈太忠的一个行李箱,已经放在了这里,还有更多的东西,在他借的那辆车上——马疯子的司机开着的,那辆沙漠王虽然不能成为车队的一员,尾随一下是没问题的。 陈太忠进屋后不到一分钟,马媛媛就带着一个服务员进来了,女孩儿年纪不大,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出落得眉清目秀,“这是小苗,陈区长……就让她为您服务吧?” “嗯?”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以前他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这倒不是说他眼光不够,实在是没有做过地方的正职,犹豫一下他才发话,“我不需要什么服务,需要的话我能打电话……总机是拨零还是拨九?” “总机拨零幺,不过您在屋里,她在屋外,电话都不用打,这不是更方便吗?”马总笑着回答,“晚上她可以回服务员室休息的。” 可以回去休息,那么就是说……也可以不回去休息,陈太忠一时有点感叹,这一把手就是好啊,屁股没坐稳呢,有人就从正规渠道送上小姑娘来了,怪不得大家都争着当公仆呢。 不过这种低级的糖衣炮弹,怎么可能腐蚀得了陈某人?他淡淡地吩咐一句,“零幺是吧?我知道了,泡杯绿茶,搬两箱啤酒进来……回去休息吧。” 这个晚上,他是必须要撵人的,因为一定会有人来,要是没人来的话……好吧,有种的你们就不要来。 话音未落,门外就进来一个中年人,中等身材,一双鱼泡眼,一对突出唇外的龅牙,还是黄黑的那种,形象实在糟糕。 但是就是这么个人,对着马媛媛发话了,“马总,陈区长的指示,你听到了,倒茶拿酒就行了,我跟区长汇报点工作。” 马媛媛看他一眼,也不做声,就那么转身离开了,眼中多少有点不满,转身时候的气场,也有点不和谐。 第3263章 上任(下) 不过这个现象,发生得也正常,陈区长就十分理解,因为这形象糟糕男,是北崇区政府办公室主任李红星,对上马媛媛这种宾馆老总,还是不落下风的。 事实上,下午的时候,陈太忠就见过这个人,不过接下来跟他搭话的,不是常委也是副区长——还轮不到一个办公室主任说话。 但是陈区长对这个人有印象,原因很简单——此人真的太难看了。 组织上选拔干部,是不会以貌取人的,但就是黄老评价赵璞的那句话,你多少差不多点,公务员也是要讲个形象的嘛。 尤其是区政府办公室主任,接触外界的机会很多,难看成这样,还能把持住这个位子的人,不敢说有大才,肯定也是有独到的一面。 而陈区长琢磨的就是这个,今天晚上别人不来拜会我也就算了,你这个龅牙鱼泡眼敢不来的话,回头我就撸了你的办公室主任,绝对不带打磕绊的——尼玛你都难看成这样了,还没点眼色,我凭啥让你当我的大管家呢? 李主任没有辜负新区长的期望,酒席刚结束——其实还没结束呢,他就寻了过来,起码这个态度……还是比较端正的。 小服务员把茶很快地泡好,端了上来,茶不是很好,今年的龙井,但是芽型就差得太多了,不过在北崇来说,应该算得上是好货,陈区长尤其感叹的是——亏得你没上铁观音。 铁观音不是不好喝,但是只有林莹冲出来的才好喝——喝那玩意儿讲究太多,一般人冲不出来那种感觉,而且由于太过追求口感,紧巴巴的像是赶场,少了一份闲适。 陈太忠本质上还是讨厌麻烦的,而且仙家也强调个自然,他更喜欢绿茶一些,所以端起茶杯之后,他慢慢地品尝,不肯先说话。 李主任也端起茶来喝,但是等了一阵之后,见年轻的区长不说话,就知道自己不说话不行了,于是干笑一声,“区长,我是想跟您汇报一下,关于配车和宿舍的安排。” “按规矩来,”陈太忠看也不看他一眼,自顾自地喝茶,他知道这只是开场白。 正好此时,那小服务员搬了两提百威啤酒上来,他拿过酒来看一眼日期,发现过期了,于是婉转地表示一下,“时间有点长了,方便就换一下……不一定要百威,蓝带青岛都行。” 陈区长能体谅北崇这边的落后,但是马媛媛在外面听了服务员的汇报之后,示意她出去买酒,自己却是摸出一个小本子,默默地写了几个字——好饮食、注意细节、态度较含蓄。 服务员转身出去了,李红星借机向区长解释,“宿舍就是区政府的,三室两厅,也有人收拾,不过这个配车……有的车就是挂在咱区里的,二号车就是一辆普桑,您看?” “按规矩来,”陈太忠又重复一遍,面无表情地重复。 “可是这个普桑,有点儿跌份儿,”李主任眼见这位做得中规中矩,那他就只能别出机杼了,必须要有人打破僵局,而这种破局的行为,不能交给领导来做,于是他就建议,“总不能让下面行局超过了。” 下面行局有好车——这是他要暗示的,至于说这个好车领导能不能拿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反正堂堂的一个区长出行,只有一辆普桑的话,真是砢碜。 “咱区政府有越野车吗?”陈太忠才不会计较这些,他考虑的是北崇一多半是山区,不是山区也是丘陵,除了一条高速和两条国道,其他的多还是省道甚至是市道,乡镇公路也少不了,“吉普也行。” “吉普,最好的就是一辆切诺基,八年的车了,目前扶贫办在用,”李红星这大管家还行,连汽车年头都记得,“交通局有一辆去年的三菱帕杰罗,三产的。” 尼玛你能说点更恶心的吗?陈太忠一听帕杰罗三个字,头都是大的,这一刻,他甚至有点怀疑,姓李的你是不是想借刀杀人? “日本车不太结实,”沉默一阵之后,他才面无表情地发话,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一口之后,侧头看一眼李红星,“怎么你总撺掇着我跟下面行局要车?” 这话问得就太直接了,饶是李主任心思玲珑,也禁不住微微一愕,才下意识地回答,“您是领导,跟他们要车是看得起他们。” 尼玛,陈太忠好悬又想骂娘了,他看出来了,这个李红星别的能力姑且不论,脸皮厚度是有的,拍马屁的水平也高,这样的办公室主任……当然,也不能说就不能用,哥们儿不能做那有道德洁癖的官员,嗯,要和光同尘吖。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个人给区长大人的印象真的不好,陈某人也从没想过,自己的潜意识里,还有以貌取人的念头,而且他也真的不是很看得起只会拍马屁的干部。 想起自己的问话还有一层含义,他才漫不经心地哼一声,“哦,这样啊,那还有哪个行局委办有好车呢?” 李红星却是被这句话吓得不轻,可是领导的问话,他又不敢不回答,好半天之后,他才嗫嚅着发话,“我……我真的只是为您着想。” 适度的震慑是必要的,搞到不近人情就没必要了,陈区长光杆司令来上任,只靠上级组织的支持是不够的——而且上级组织的支持是怎么回事,那还两说呢。 他才待再发话,那女服务员又拎了两提青岛啤酒进来,这次他也没再检查,抬手拿过一瓶来,李主任抓起启瓶器,才说了三个字,“区长,我……”只听得“啪”地一声轻响。 区长大人用手指直接掰开了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几口之后,才看一眼他,“那你还为我着想了些什么?” 我还想问问您关于秘书和司机的事情,李红星真是这么打算的,但是领导都生出疑心了,他就不敢乱说了,于是看那女服务员一眼之后,才轻声发话,“还为您准备了点资料。” “去拿,”陈太忠下巴微微一扬,至于李红星和马媛媛之间是怎么回事,他暂时没心情关心,或者以后都不会有心情。 李主任走了,小苗也走了,陈太忠却是琢磨一下这个用车的问题,事实上越是边远的地区,越是存在超标用车的现象,不过这个事情,陈区长暂时不打算管——初来乍到就严格纪律,不但显得他严苛,也显得他没能力。 正想着呢,又有人敲门,他说一句进来,却是马总推门进来了,“陈区长,前台我安排好了,您有什么事儿,拨零幺也行,喊小苗也行。” “嗯,”陈太忠点点头,又随意地一摆手,他对这女人无关紧要的汇报也没太在意,很多人都是这样,挖空心思地多在领导面前露脸,图的就是能混个脸熟。 马总见状,也不敢多说什么,带上门走了,陈太忠却是摸出小本和笔来,郑重地记上一行字,“十二月三日,晴,正式上任第一天,政协主席黎珏未出迎。” 今天界迎的四套班子,人大主任是隋彪兼着的,政府来的是常务副,没区长嘛,可恨的是政协主席没有出迎,只来了个副职,陈某人虽然是号称做事来了,却也要狠狠地记上一笔——我不记得谁来了,但是绝对要记住谁没来。 不多时,李红星又回来了,这次他挎了一个电脑包,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文件,他简单地介绍一句,“这是今年的区政府工作记录,还有一些上传下达的重要文件,以及……本区的一些地形、物产、民情和特色。” “嗯,”陈太忠大致翻看一下,资料真的不少,差不多能有十来斤,真够看一阵的——绝对不是临时凑出来的,可见这个李主任做事,还是有点章法的。 可是同样是李主任,上一个虽然年纪大一点,也算赏心悦目,现在这个,唉,真是……他摇摇头,“怎么人事方面的内容就这么一点?” “您……您说是来做事的,”李红星吓得赶忙站起身,“那我现在就去拿。” 真是自作聪明,陈太忠很无奈地腹诽一句,不过这么看来,这个李主任还略带一点一根筋的味道,这种人没准还能用,太油滑的他真不愿意用,于是某人哼一声,“不用了,这些资料够我今天看的了……我是来做事的,但是同时,我也是区党委第一副书记。” 这就是区长大人通过区政府办公室主任表态了:哥们儿也不会只做事,当然,李主任能不能传出去,这个对他并不重要,态度总是要慢慢地表示出来。 这个区长果然年轻气盛,区长在观察主任,主任何尝不是在观察区长?他等了一等,发现区长看得入神,“区长……要给您安排宵夜吗?” “我在宾馆住着呢,”陈太忠头也不抬地答一句,顿得一顿之后,他又交待一句,“你去吧……记得带上门。” 第3264章 从长计较(上) 听到房门被碰住,陈太忠却是放下了手里的资料,摸出手机就打通了王启斌的电话。 有意思的是,王处长那边也是闹哄哄的,新扎的区长马上就反应过来了,恒北在送干部,天南也在送干部,老王这是……忙着呢。 不过王启斌不愧是念旧的主儿,走到一边低声发问,“太忠,有事儿?” “我今天上任,遇到的是这种程序,”陈太忠就将今天的事情说一遍,“……对组工这一套我不熟,但是一个副部长送我下来,这是个什么意思?” “是常务副吗?”王启斌问一句,待知道那副部长连常务都不是,他马上就表态了,“这个事情一下说不清楚,我也正送干部呢,晚一点打电话给你。” 这晚一点就是一个小时之后了,王处长主动打来了电话,陈太忠这次总算是见识到了,真正的老组工的缜密思维。 王启斌先是问了省委组织部的态度,又了解了一下恒北有多少个地区,又细细地问一下送干部的讲话,到最后连北崇的风土人情都略略了解一下,他才做出判断。 “也许他们不是故意怠慢你,但是重视程度绝对不够,这么一来你开展工作也要有难度了,谁的眼里都不会揉沙子……” 以他的说法就是,省里这个助理调研员无所谓,恒北省组织部忙也罢不忙也罢,小陈你最后会成为市管干部,市里的态度才是最关键的。 “虽然阳州有五区五县一市,但你是正职,副职可以让一个科长送下去,正职的话不行,在咱天南,最少也是组织部长,部长忙不过来就是市委副书记送,实在没选择的话,随便一个常委都能送……” 说到这里,他话题一转,“不过你说的这个阳州,也可能是个特例,县区太多了,而且民风彪悍、朝里有人的地方,有时候会有抗上的传统。” 总之就是一句话,王处长认为,让一个普通的组织部副部长送县区正职,很不合情理,考虑到恒北和阳州的地方特色和现状,勉强可以认为,阳州市也许没恶意。 但最多也就是没恶意,“一样是送干部,咱天南这边一水儿全是正处以上送人,部长副部长、一二三处、青干处、监督处、办公厅全动了,巡视员、助理巡视员,最差最差也是调研员……那是送副处的,恒北这边倒是真怪了,而且他们送得太忙了。” 奇怪就对了,我也觉得奇怪,陈太忠笑一笑挂了电话,他只怕自己判断错误,倒是不担心那些古怪背后有什么文章——担心有用吗? 接下来他又看一阵资料,对北崇的认识就越发地清晰了,政府掌握的消息,民间确实没办法比,就这十来斤的资料,比陈某人转悠三天暗访出的那点东西,强出不止一点来。 而且尤其要指出的,民间听到的那些东西,往往是捕风捉影人云亦云,不像这白纸黑字,都说得清清楚楚——野史终究是比不过信史。 当然,也不能说陈区长前几天的暗访就是无用的,起码上面说个地名,他马上就能对照到,不但不需要看地图,他还能想到当地大致是个什么样的地形,所以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陈区长的实地考察是非常有必要的。 就这么想着,他将手里的资料统统地扫进脑海,然后进卫生间洗澡——当着李红星,他不合适刷刷地翻页,现在没人就可以了。 陈区长洗澡,从来都是十来八分钟的事儿,出来之后往床上一躺,一边培养睡意,一边琢磨着,我该最先从哪方面下手。 就在他堪堪睡着的时候,电视里重播《阳州新闻》,那叽里呱啦的语言实在让他无法忍受,说不得抬手按一下遥控关了电视,迷迷糊糊地嘟囔一句,“先……推广普通话吧。” 由于睡得比较早,起得也就比较早了,凌晨五点半的时候,陈区长就醒了,他刷一刷牙洗一把脸,正说出去跑两圈,一推开门,他就怔住了,“咦,这么早?” 合着李红星已经站在门口了,正站在那里靠着墙壁闭目养神,猛地听到门响,他立刻就睁开了眼睛,眼球里满是血丝,听到领导发问,才微笑着回答,“昨天回去,整理了一点人事方面的资料,一不小心就弄到两点多了,睡了一会儿,睡不踏实……就过来了。” 我主要还是来做事的!陈太忠越发地觉得,这货脑子缺弦儿了,不过他随便说一说,下面就彻夜无眠,这让他想发火也发不出来。 尤其是看到对方眼中的血丝,想一想现在还不到六点,他还能说什么?“你开个房间休息一会儿,我出去锻炼一阵。” “我跟您一起去,”李红星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他将手里拎着的小包向肩头上一挎,“正迷糊呢,跑一跑就清醒了。” “包儿放到房间吧,顺便洗把脸,”陈太忠有点看不惯这架势,你好歹是区政府办公室主任呢,背个包包跑步锻炼,那算怎么回事? “这个包儿……我放车里吧,”李主任犹豫一下,没说更多,不过这个表情已经让人明白了,包里的有些东西,不合适被外人看到。 嗯,这个担心也能理解,陈太忠明白,只要涉及干部人事的事情,都是非常敏感的——没事儿都能找出事来,李红星这么做,也是老成持重之举。 李主任的座驾,是一辆很普通的昌河面包车,陈太忠也没过问,两个人在北崇宾馆的院子里跑了四十分钟,就逐渐有了人声。 李红星放慢了脚步,很夸张地喘息,“区长,我是不行了,这跑了有五千米了吧?” 早锻炼跑五千米并不是多么惊人,但是他嘴里这“区长”二字,委实惊人,一边就有人把目光投来,登时就认出了这面目糟糕的男子,“李主任?” “你慢慢地走,”陈太忠瞪他一眼,转身向食堂跑去,此刻他真的是有点恼火,我让你陪我跑,已经是给你面子了,你还惦记着拿我做文章? 北崇实在是个比较慵懒的县区,搁给一般的政府招待所,六点半就应该开始准备早餐,六点四十就应该上齐了。 结果陈太忠跑进宾馆食堂的时候,服务员才刚端着盘子上自助餐,而且还是酱菜、热牛奶、煮鸡蛋之类的。 “怎么没主食?”陈区长喝了一晚上酒,又刚跑了四五千米,正想好好地吃一顿。 “要稍等一会儿,大师傅们也才起来,”服务员笑着回答,“想吃羊揪子,还得等十分钟,汤还没滚,不好吃啊。” 这羊揪子,类似于羊肉泡馍,在阳州的早餐里,就是顶尖的王者,用羊脸牛骨熬制的汤,里面要添加不少辅料和中药材,火候也十分讲究。 其实最关键的一味,是羊脑的熬制,自古无脑不成汤,多少人说起来,是熬制了多久的慢火骨汤,那是胡扯,骨髓的味道哪里比得上脑髓?只不过脑髓荤大味重,不合适居家熬制,一两脑髓熬汤,也够三十个人喝了,不合适家庭作业。 恒北是偏南的省份,羊揪子汤很有名气,但合适吃的节令,也就这么几个月,开春就不能吃了,火气太大,不符合养生之道。 至于说揪子,就是蒸烤过的面片,可蒸可烤,而这面可以是小麦面,也可以是糯米面,一碗加了枸杞红枣的羊汤,加上揪扯进碗的面片,再加点辣子油、胡椒面葱花香菜什么的,寒冬的早晨,热乎乎地下肚,这份舒爽真的无以言表——人这一辈子,还图个啥呢? 陈区长身为父母官,自然也是享受了一番这样的美食,才来到了区里,这时候,李红星早就不喘气了——李主任没死,他只是呼吸正常了。 新区长在办公室主任的陪同下,看一眼自己的办公场所,北崇的区政府面积不小,有两百多亩地,假山湖泊都有,红墙绿瓦树木繁茂,据说这里是清朝某巨商的园林别院。 解放后,北崇县委、县政府、政协和干部疗养院都在这里,文革时曾经受到部分冲击,影响不大,现在区委和政协已经易地了,只剩下区政府在这里。 所以说这里的办公环境,还是相当不错的,绿树掩映间,几座二层小楼,最高的楼也就是二层上多了一个阁楼。 不知不觉间,陈区长身后已经跟了一长串的人,转悠半天之后,他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就是那栋带阁楼的小楼,原区长办公室在二楼的一角。 “这个区长办公室,离群众太远了,”在看过前任的办公室之后,陈太忠断然发话,“坐在区政府里面,怎么能听到群众的呼声?” 这也是他的章法,来了之后要低调,但是一点存在感都不显示,也不是那么回事。 李红星不敢随便插嘴,可面对领导如此的表态,也不得不接话,“您说得对,不过……离马路太近的话,会不会影响工作效率?” “可以换到南边那栋楼嘛,”陈太忠一指身后不远的小楼,“我看两栋楼差不多大小,可以考虑把整个区政府搬过去,那里是什么?” 第3265章 从长计较(下) 陈区长上任后的第一个建议,就让大家有点吃惊,他居然要改动政府办公地点,一旁站着的人真是无语了——尼玛,见过形式主义,没见过这么形式的主义。 “那里是教委、文化局和科委的办公地点,”李红星倒是跟得上领导的思路,“您这个指示很有道理,两边搬一下,也不费多少事儿。” “李主任你这么说,就欠妥当了,”旁边一个男人走了过来,身高一米七左右身材中等,约莫有五十岁上下,鼻梁上架一副眼镜,他冲陈太忠微微一笑,“太忠区长来得早。” “嗯,胜利同志你好,”陈区长笑着点点头,跟对方握一下手,这位就是副区长谭胜利,分管那个啥……科教文卫的,“李红星的说法,有什么不妥当吗?” 不妥当当然有了,别的不说,那栋楼就是谭区长分管的,他在里面还有办公室,新区长一来,连招呼都不打,就要跟他换地盘,这让他不能忍受。 其实两栋楼换一下,真的无所谓,区政府所在的这栋楼,不但位置好地方清净,而且还略略大一点,区长办公室的装修也比别的办公室好。 但是新区长直接发话,这就是欺负到头上了,谭区长要是没什么反应,那也太窝囊了,尤其是这个李红星——捧臭脚也不能这么赤裸吧? 然而面对陈区长的发问,他不能拿这个做理由,只得不动声色地解释,“两边的办公用品和设备都不一样,搬起来比较麻烦,而且这楼都可以算文物了,大量改动结构也不合适。” “你的意思是不能搬?”陈太忠直视着对方,面无表情地发问。 “我……总是要规划一下,”谭胜利犹豫一下,还是决定暂时不硬顶这年轻的区长,年轻总是意味着气盛,反正搬区政府,涉及到的又不是他一个人,他身为分管区长,适当地发个声,体现一下存在就行了。 更重要的是,他是民盟的人,是副区长里唯一的民主党派人士,没必要掺乎那帮执政党的事情,所以他表示,“要从长计较,我个人认为,可以考虑建新的办公大楼。” “从长计较,”年轻的新区长轻轻咀嚼一下这四个字,又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转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进办公室,别人就不方便跟随了,只有李红星毫不犹豫地跟了进去,新区长上下左右地打量一下自己的办公室,然后才头也不回地发问,“住房钥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要不……先去看一看?”李红星谄笑着请示,不过他不笑还好,一笑就显得越发地难看了。 陈太忠才待点头,猛地听到房门响,李主任小步快走到门口,打开门探头看一眼,才扭头汇报,“是刚才的……胜利区长。” “那进来吧,”陈区长微笑着点点头,跟刚才在外面的表现截然不同——原因无他,这是第一个走进自己办公室的副区长。 门打开了,谭胜利施施然走进来,看也不看李红星,他走到陈太忠身边,缓缓发话,“陈区长,正好有个情况要跟您反应一下,咱区拖欠教师的工资已经三个月了,其中民办教师还有拖欠半年以上的,下面老师们的意见很大。” “嗯,”陈区长轻描淡写地点点头,谭区长正琢磨着,这新区长会怎么接招或者推搡的时候,那位发话了,“我还没进入工作状态,你看着处理吧。” “可是这马上双节了,”谭胜利一听这话就着急了,他此来固然是试探,其次也是这件事真拖不得了,起码要在新区长面前挂个号。 不成想这年轻区长居然理直气壮地拒绝关注,这是他不能接受的,“元旦和春节要是再没点钱,要出乱子的……您什么时候就可以开始工作了?” “嗯?”陈区长又嗯一声,这一声里就带了点不满,又瞥对方一眼,用眼神很明确地表示——我什么时候开始工作,需要向你汇报吗? 这个区长也太不靠谱了吧?谭胜利吃这么一眼,只觉得心里真堵得慌,说强势,强势是有了,一来就要换办公地点,说架子,架子也有了,理直气壮地不回答我的问题,看这大区长牛气的,快比得上市长了。 可是偏偏的,我要你拿主意了,你直接就把我推出门去,这像个有担当的领导吗? 我还就不走了,看你如何回答我,谭区长的拗劲儿也上来了,站在那里,就只等着区长沉吟过后表态。 下一刻,陈区长还真发话了,但是很遗憾,他是对着李红星发话的,“带我看一下房子去,离这儿不远吧?” “很近,很近,就在院子后面,”李主任笑着回答,然后转身一摆手,示意领导先请。 看着这二位离开,谭区长的嘴角抽动一下,你做事可以再不靠谱一点吗? 他没想到的是,陈区长离开办公楼之后,就沉声发话,“李红星,跟我说一下,老师们的工资,怎么能拖欠了。” “穷呗,财政上没钱,”李主任先答一句,犹豫一下才又补充,“除了县一中……就是现在的区一中,其他学校很多正式教职工都偷偷脱岗了,花钱请民办教师代课,除了挣点差价之外,就是图个老有所养。” “嗯,”陈太忠又嗯一声,也是没再说话,他能说什么?什么都没办法说,拖欠教职工工资的现象,的确很恶劣,但他是一区之长,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 宿舍紧邻着县政府,也是二层小楼,这样的小楼有一排,李主任拿出一串钥匙,一边开院门,一边介绍,“以前的疗养楼,老是老了一点,家具都是新的……” 那就这样吧,陈太忠转了一圈,发现里面确实还不错,除了家具,冰箱、电视、电话什么的都有,公寓式的,拎个包就能住进来,难得的是还比较空旷。 一楼的摆设就要简单得多,而且看布局,似乎是给秘书、司机、保姆之类的住的,不过陈某人孤身前来,做为睡觉的地方,这房子就有点大了。 不过他也不会说不要,四下看一看之后,很随意地发话了,“我来的时候听人说,徐区长的儿子被人枪杀了,破案了没有?” “没有,”李红星也有点受不了领导这瞬移,心里于是又琢磨,难道陈区长是想先整顿公检法?有些领导一上来,确实就愿意先抓暴力机关。 陈太忠哪里是想先抓暴力机关?他什么都想先抓,但是这不现实,尤其令他郁闷的是,这个地方他一个熟人都没有,想用人都不知道谁可靠。 而陈某人又爱面子,不愿意在不摸情况下随意颁布命令,将来遭致别人的耻笑,所以,他必须沉下来,先摸清楚情况——至于说的要搬办公室……那并不存在对错的问题。 可是,想摸清楚情况,还需要本地人的配合,陈某人现在纠结的是这个,目前来看,这个李红星虽然面目狰狞,巴结领导巴结到了恶心的程度,但是眼下还真的需要这么个人。 然而,总跟这家伙在一起,不但陈区长自己觉得恶心,这也有点……影响区长的形象,于是他沉吟一下发问,“区政府里有今年毕业的大学生吗?要那种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就进不来,”李红星这个官本位思想,真的是太强了,考虑到领导这是要选秘书了,他就主动建议,“应届大学生才上班,素质不一定能保证,您要是选秘书……最好是有几年机关工作经验的。” 你是准备加私货了吧?陈太忠看他一眼,从包里摸出早上拿到的人员名单和履历,细细地看了起来,看了一个多小时之后,选出三个人来,“帮我介绍一下这三个人。” 这三个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全是好几年没动位子的,相貌身材也都说得过去,李红星拿过来看一眼,就明白领导是什么心思了,于是他指出,其中一个是八九年正在上大学的,这个不合适,另一个……某领导的子女,也不合适。 最后一个叫廖大宝的,就是阳州市出去的大学生,不过这个人回来以后,眼高手低做事不行,“现在是单位里有名的牢骚篓子……对社会不满。” “就他了,”陈太忠一听此人爱发牢骚,那可太好了,“你安排他过来。” 至于李主任说的对社会不满这样的话,他直接无视了——我现在是要摸情况,不是选秘书,这人要是能摆正位置,那也可以考虑;摆不正位置的话,用过之后丢了就完了,反正都是牢骚篓子了,还能更糟糕吗? 尤其妙的是,这人的籍贯在云中县,想来对北崇不会太多包庇的心思。 李红星领命走了,不过一路上他都在思考一个问题:这新区长也不旁敲侧击地跟我了解一下,区里的官场形势如何,这个样子……你开展得了工作吗? 第3266章 廖大宝的悲喜(上) 一大早,廖大宝也看到了新区长,不过对他来说,这样的领导离他太远了——虽然他也在区政府里,但七年的磨练,已经让他充分地认识到,官场里的远近,跟距离无关。 他甚至连跟在一边的资格都没有,他的主任都只能远远看着,因为他所在的法制办,是区政府办的下属单位。 上天从来都是这么不公平,廖大宝心里暗暗腹诽,要是搁在三年前,这话他能直接撂出来,不过随着年岁渐长,钉子碰得多了,自然也就圆滑了。 他的经历跟类似年代的大学生并没有什么不同,分配到县里之后,他也摩拳擦掌地想做一番事情,不过大抵还是有点年轻气盛,遭致了别人的不喜。 领导不喜就是很要命的事了,而他做为一个外地人,在本县也没什么势力,他94年毕业的大学生,原本还是有点培养潜力的,但是很不幸的是,他又挡了别人的路。 当九五年毕业的大专生先他成为副主任科员之后,他的心态马上就变了,嘴里时不时就要蹦出两句牢骚来,到后来被人拿了一个错,直接从办公室下放到法制办了。 这件事就让他彻底认清了官场的危险。 他这个发牢骚,还是跟办公室的老朱学的,老朱虽然是副主任科员,但是他的学历不高线儿也不对,又喜欢偷个小懒占点小便宜,在办公室干了二十年了,还是副主任科员,就是人们俗称的老板凳。 老朱说官场里,有两种人不好惹,一种是前途无量的,没人敢惹,一种是怪话多的,别人犯不着惹你——你看我这老板凳,可不也没人敢惹? 上不去了,那就做个没人惹的吧,这是廖大宝的选择,他逐渐地开始尝试,发现效果不错,冲突了两次之后,起码办公室没人随便抓他壮丁了。 而他在被调整之前,是跟老朱喝酒的时候,鄙视了一下某个镇领导作风问题,结果第二天,那镇领导就找到县政府,告他的状,李主任直接就把他调到法制办了——这也算一种下放,法制办一共三个人,主任、副主任和他这个办事员。 他不服气,找到老朱说,你怎么能这样?老朱淡淡地反问一句,咱俩约定过,牢骚话不得外传吗,没有吧? 可是一直以来,我没私下泄露过咱俩的交谈,你也没有泄露过,就算泄露也是在公开场合下,说一说怪话,还不说怪话的出处。 这个教训,对廖大宝的刺激太大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和老朱都是板凳队员,不存在竞争问题——不成想老朱明明是在野党,却向执政党说小话,坑害另一个在野党。 所以这两年,他就变得谨言慎行,等闲不肯多说一句话,面对别人有意无意的凌辱,他也默默地承受着……这个政府已经烂透了,没有救了。 这个新区长,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廖大宝羡慕嫉妒恨之后,就开始抱怨,因为这影响到他的副业了,最近他开着面包车在跑黑车——明年开春他要结婚,彩礼钱还差一点。 区政府的公务员跑黑车,听起来有点滑稽,但事实上一点都不滑稽,领导干部们能三公消费,一般没根脚的小科员还真的不行,更别说他这种被打入另册的主儿了。 对廖大宝来说,要说外财,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但给钱的基本没有,无非就是拎点蛋糕、月饼、麦乳精和罐头之类的,实在点的,就送点土鸡或者腊肉什么的。 像上个月某个晚上,廖科员跑车回来,发现大晚上的没烟了,随便拆了一条红塔山,说我奢侈一下吧,抽了一口之后直接呛了——尼玛,又是假烟。 这就是廖大宝的悲惨生活,挣着死工资,外快基本都是一些货物,不但可能是劣质的,也不合适变现——逢年过节他还要回关南老家,七大姑八大姨啥的,还等他的礼物呢。 不过要说这便利之处,也不是一点没有,起码交警、征稽查黑车,查到他也只能放了——这还得是他本人驾车,旁人代驾都不好用,廖科员时常感慨,我寒窗苦读十六载,终于鱼跃龙门,最后得到的,却仅仅是可以理直气壮地跑黑车。 最近得好好护理一下车了,他漫不经心地琢磨着,这五千块钱买的二手车,就是不经开,才开了多久,这就开始烧机油了……可恨的是,有这个身份,黑车就是底线了——总不能跑摩的去,否则被别人看到,还不得笑死? 他正想着呢,冷不丁听到门一响,一个声音响起,“廖大宝,这大早上你发什么呆,小赵乡的供销社,你联系了没有?” 廖科员看一眼对方,呆了好一阵,才慢吞吞地回答两个字,“没有。” 问话的正是法制办的主任秦叔宝——跟某个历史名人重合了,尤其需要指出的是,秦主任正是那位抢了他副主任科员位置的大专生,不但学历比他低,还比他年轻一岁。 “那就是你自作自受了,”秦主任冷笑一声,一直以来,他都知道对方不忿自己抢了这个位子,不过对此,他没有任何的歉疚——姓廖的你要啥没啥,凭啥跟我争呢? 所以对廖大宝的处境,他淡然视之,甚至都没有跟这个人作对的心情,最多也就是顺便给两双小鞋,你不值得我重视,乖乖地开你的黑车去吧,一晚上挣个三五十,是你劳动所得。 不过眼见对方又耽误自己一桩事,他就有点不满了,“李主任再问起缺岗来,我就只能把你报上去了,再查黑车什么的,你小心双开啊。” “我正忙婚事呢,真没时间去,”廖大宝有气无力地回答,他现在不说怪话了,但是也油滑了很多,尽量不让别人抓住自己的把柄,所谓的官场油条,讲的是消极抵抗,正面抗争那是找死。 事实上,他心里抵触这个任务,秦主任早就暗示过,小赵乡供销社的王媛媛不错,但是字写得不好,李主任有心教一教她。 李红星是想交一交她吧?廖大宝太知道李主任是个什么货色了,这人除了脑瓜灵一点,会巴结上级,剩下的就是好色贪财了。 没错,李红星是贪财,但是好色更排在前面,廖科员曾经分析过,此人正是因为相貌拿不出手,所以才越要征服各种美女——这是潜意识里的自卑导致的。 王媛媛是美女,还多少有点才,为了替弟弟赚大学学费,高中毕业后,来供销社做了临时工,廖大宝去小赵普及法律知识的时候,见过她,有感于她的姐弟情深,也有点惊艳她的美貌,教授了她弟弟一些学习方法,让他顺利考上了大学。 所以两人有了点瓜葛,而七月份的时候,李红星在小赵乡看到了小王,当时就表示我可以跟你谈一谈人生和理想啥的——女同志容易受到诱惑,要坚定信念。 小王还年轻,肯定有自己的梦想,而李主任的样貌,也委实有点拿不出手,所以就谈不拢了,不成想秦叔宝知道之后,就示意廖大宝:你和王媛媛关系好,开导一下她,李主任是咱区里领导,领导的心情好了,才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去尼玛的吧,廖科员根本不吃这一套,他都无欲无求了,还怕个什么?要是换个人来,他没准能考虑拉个皮条,毕竟官场里讲个利益第一,但是姓秦的说话,他直接就无视了。 咱们旧怨未平呢他听到这话,就只当耳边风了,反正主任也是凑趣的意思的,我不关心,你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了——我是堂堂正正分配来的大学生,想处理我,你得有个说法。 秦叔宝也知道这个因果,所以一直没有催他,尤其是张区长调离,李红星可能一蹶不振,也就更没有心思张罗此事了。 但是今天区政府里的一幕,被秦主任看到了,眼见李主任在新区长面前活蹦乱跳,没有半点被冷遇的样子,他就想起了旧事,过来嘱咐一下。 李红星继续得宠的话,其实不算多糟糕,区里大概还是原有的格局——他对李主任的做事手段,还是很佩服的。 所以秦主任过来吩咐一句,也是维系现状的想法,当然,更过分的想法也有,万一陈区长也看上那个女孩儿的话,我也有取代李红星的机会嘛。 可是廖大宝也看到了李红星对陈太忠的恭敬,心说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反正我已经是这样了,王媛媛何去何从是她的选择,我不会拉她下水——缺岗什么的,你吓唬谁啊? “你真的让我失望,小廖,”秦叔宝轻叹一口气,他很想暴跳如雷,但是在县政府内,大家都不好胡乱喧哗,所以他淡淡地表示,“既然你的婚事,重要性超出了政府事务,那么,你筹备婚礼去吧……以后也不要回来了。” “秦主任你这话,我就不懂了,”廖大宝好歹也是在县政府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对言辞语法抠得很厉害,而且,他本是分配过来的铁饭碗,基本上属于有恃无恐。 更别说他还说过几年怪话,闻言禁不住冷冷一笑,“不让我回来,是什么样的程序,又是谁的意思?你说得我服了,我就认了,要是我不服,咱们省里面见,我倒是不信,天底下没个说理的地方去了……” 第3267章 廖大宝的悲喜(下) “那个啥……小廖,谁不跟你说理了?”就在此时,门口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我不跟他说理了,”秦叔宝头也不回就是冷哼一声,尼玛,我帮李主任办事,我错了吗?张区长虽然走了,但是李主任抱上陈区长的大腿了,你又算个什么东西?虽然声音听起来,比较耳熟。 呃……声音耳熟?下一刻,秦主任扭头回望,登时就傻眼了,接着就是没命地陪笑脸,“李主任……您好。” 李红星看都不看他一眼,而是微笑着看着低眉顺眼的廖大宝,“小廖啊,你是咱区里少见的八十年代的大学生,我跟新来的区长推荐你了。” 我是九四年毕业的啊,怎么算也是九十年代吧?廖大宝对于李主任的客气,真的有点不懂了,推荐——这是又打算怎么玩我呢?“主任,我是九零年考上大学的,不是八十年代。” “九零年,那就是八十年代,就像千禧年,属于二十世纪一样,它不是二十一世纪,”李红星笑眯眯地一摆手,“小廖,我帮你争取了这次的机会,你一定要珍惜。” “哦,那谢谢李主任,”廖大宝微笑着回答,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样子,看起来是不怎么在意,实则不然——他已经学会了隐藏情绪。 此刻他的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要说刚才推荐二字,让他微微地狐疑了一下,“珍惜机会”这四个字,却是让他眼前一亮,鼻头登时就有点发酸了。 这一刻,他只能用这种无所谓的样子,掩饰心中的狂澜。 “好了,跟我走吧,”李主任看一眼旁边的秦叔宝,惊鸿一瞥的严厉,代表着严重警告。 秦主任用不着警告,他已经吓傻了,此刻他脑中转着的念头是:完蛋,不知道怎么得罪了李红星,这家伙居然背着我偷偷推荐廖大宝,难道是因为我前期观望了一下,没有积极地……那啥王媛媛? 这也不可能吧?办事的可就是廖大宝,秦叔宝觉得自己有点不懂了,他跟姓廖的基本上是死敌,已经不存在多少缓和的可能了,所以揣摩清楚上意,对他来说最关键。 就在他目瞪口呆中,廖大宝站起身,跟着李红星走了,这一刻,廖科员很有扭头看一眼秦某人的冲动——此刻那厮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吧? 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因为……时机没有成熟,而真正等时机成熟的时候,这厮——还值得我去计较吗? 看着李主任领着廖大宝出门而去,秦叔宝坐在那里愣了好一阵,才撇一撇嘴,低头摸出一根香烟,只是点烟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好半天才点着。 叼着烟,他摸起手机就走了出去,走进一处树木掩映的地方,拨一个号码,“大哥,你现在说话方便不……” 二十分钟之后,他平静地出来了,接下来他眼睛一亮,迈着小碎步追过去,“李主任,下一步的工作该怎么做,陈区长有指示吗?” 李红星看他一眼,有心发火吧,考虑到对方的大哥是市政协主席的秘书,只能哼一声,“那是区长自己点的,最近你收敛点。” 别说秦叔宝了,李主任心里都是胆战心惊的,首先,他在年轻的区长眼里,位置还不稳,其次就是……把廖大宝从办公室下放到法制办,是他亲手操作的。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说出“对社会不满”这五个字,这个评价用在干部身上,基本是盖棺定论的不能用了,不成想人家新区长根本不在乎。 唉,早知道是这样,这五个字我就不该说,李红星很纠结地叹口气——廖大宝如果能站稳脚跟,早晚会知道我说过这话的,而在新区长面前添加私货,更是鬼迷心窍的冲动。 “这家伙运气倒好,”秦叔宝听说,这是陈区长亲自点将,心里有点明白了,禁不住羡慕地叹口气,然而下一刻,他又狐疑地看一眼李主任。 “嗯?”李红星眉头一皱,学着年轻区长的做派,冷冷地瞪他一眼,你以为我没说小话?劳资的愁苦,才真叫了个梧桐更兼细雨。 下一刻,他轻描淡写地发话,“反正你注意点态度,能不能行还两说呢……” 现在的廖大宝,还真的是两说,他正在陈区长面前毕恭毕敬地站着,自打李主任走后,新区长一个字儿没跟他说,拿着报纸已经学习了一刻钟。 面对这个局面,廖科员不怒反喜,他久在政府办公室,又曾经做过牢骚篓子,对官场里各种现象也嚼谷过不少,所以他分外明白这一重含义,领导当着你的面学习,那是考虑用人可能失误,换句话说就是——领导考察你呢。 陈区长放下手里的报纸,端起茶杯抿一口,抬手又去拿另一张报纸,这时候,廖大宝恭恭敬敬地弯下腰,轻手轻脚地将略少了一点茶水的茶杯加满——他已经第三次这样加水了。 “不用加了,”陈区长终于发话了,他抬起头来看一眼对方,将手里的报纸一丢,“对这里的道路熟悉吗?” “报告区长,十六个乡镇我都跑过,熟得很,”廖大宝站直身子,大声回答。 “不用这么夸张,”陈太忠见状,随意地摆一下手,十六个乡镇都跑过?这倒是意外之喜了,“会开车吗?” “三年驾龄,”廖大宝很简洁地回答——这时候宁可少说话,绝不能多说。 “驾龄……你有车?”陈太忠有点略略地奇怪,按说驾龄是获得驾照的时间,不过通常来说,大家都说考本几年了,驾龄是指实际的开车时间。 “半年前买了辆二手面包车,”廖科员意识到自己的口误了,马上解释——事实上这不是错误,但领导要这么认为,那他必须解释,我买车没有三年,但总有半年了。 嘿,这倒是方便了,找个人了解情况,连车都自带了,陈区长心里松快不少,“是区政府的牌照吗?” “不是,买车只花了五千块,”廖大宝马上报出车价,表示自己不是奢靡之辈,同时要指出,且不说我能不能上了区政府的牌照,这样的破车——值得去折腾吗? 五千块……那叫车吗?新区长的嘴角,不引人注目地抽动一下,就算是差不多点的摩托车,也不该是这个价啊。 不过,有辆不引人注目的车,还是不错的,陈区长点点头,“你把手里的事情处理一下,这几天开着车跟我走。” “我手里没有事情,家也是在关南,现在就可以走,不会耽误领导的时间,”廖大宝这态度,非常地端正。 这种态度,也叫牢骚篓子?陈太忠真的是惊讶了,不过再想一想,抱怨的主儿多半是自觉不得志的,一旦有了机会,自然更会知道珍惜——只要没有一门心思走到黑,狂妄到自居矫矫不群者,就都还有挽救的机会。 于是他吩咐,“那你收拾一下盥洗用具,再多备两件衣服,准备好了,就过来找我。” 要说这廖大宝的速度,还真是惊人,十分钟后,他就来敲门,连车都停到了小院门口,“区长,我需要帮您拿点什么?” “不需要,”陈太忠就拎了一个手包出来,他先看一下面包车,嘴角登时就是一扯,你这何止没上政府牌照?根本就是没牌车,就是前脸压了一张纸制的临牌。 不过这在地方上,估计也正常吧,他看一下时间,才十点出头,就坐到副驾驶的座位上吩咐,“先去闪金镇。” 这闪金镇距离城关镇十多公里,也算是繁华地段,方向却是冲着山区的,廖大宝也不多问,发动了车就走。 你这一言不发也不好啊,陈太忠发现,这厮已经把自己摆到了秘书的位置上,他有点不能忍受,于是年轻的区长和蔼地发问了,“你这准备工作倒是快。” “我经常下去办事,办公室就有洗漱用具,”廖大宝微微一笑,至于说衣物,他车上就放着呢,想一想刚才秦叔宝要跟自己说话,自己却是拿了东西就走,这心里就是说不出的畅快——而眼下,区长居然跟自己拉起了家常,这就是第二喜了。 不过他还是紧守着本分,不敢多说话,只待领导再问才肯开口,然而奇怪的是,领导问了这么一句之后,居然就没有了第二句。 这又是哪里不对了呢?廖大宝隐约觉得,区长或者是有意让自己主动说话——毕竟这是政府一把手,不能每次都主动都挑起话头,倒是他这个跟班,应该主动一点。 可想是这么想的,他却不敢冒这个险,自古以来,揣摩上意都不是容易的事儿,一旦给区长留下个不稳重的印象,想再挽回就不容易了。 他正纠结呢,前面的公路上斜刺着冲出一人来,“小廖,送我一下……” 第3268章 新发现(上) 廖大宝一看此人,脸登时就黑了,这个人他很熟悉,是一家小卖部的店主,平常租他的车次数不少,也有拉货的时候,算是老客户了——有时候他甚至会白捎此人一截,县区里也就都是这样。 可是这时候,副驾驶坐着新来的区长,真是要多点儿背有多点儿背了,他苦笑着停下车,摇下窗户探出头去,“老二,我这车上有客人呢。” “我给钱嘛,真的是有急事,”老二却是急得跳脚,他看一眼副驾驶上的年轻人,开口发话了,“这位兄弟,让他先送我再送你,行个方便成不?” 陈太忠也不多说,下巴一扬,廖大宝见状,只能从座位间探过身子,提起门上的保险搭,那位蹭地就蹿了上来。 廖科员可是真的怕他胡说,于是很简单地问一句,“去你店里,是吧?” “不是,去悦宾楼,五块可以吧?”老二看一眼面前坐着的那位,“你这车正顺路,拐不了两里地……反正你对外人,总比跟自家人算得贵,我也习惯了。” 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嘛,廖大宝真是无语了,其实他心里知道,老二这是好意,顺路拐那么一下五块钱——北崇真没这行情。 他无非是想告诉坐在副驾驶的这位,我们熟人都是这价钱,你这外人,占了便宜就偷笑吧,别因为我搭个车,你还要跟小廖搞价,那可就没意思了。 好心办错事,指的就是这种现象了,老二递过来五块钱之后,下车走人了,陈区长侧头看一眼司机,沉着脸吐出两个字,“副业?” “嗯,副业,”廖大宝点点头,一颗心也是噼里啪啦地乱跳,不过下一刻他就镇定了下来,刚才还想要主动挑起话题呢,不成想这话题自己就蹦出来了。 已经是这样了,索性就是一锤子买卖了——认真地解释一下,没准还能获得领导的谅解,这么想着,他就解释,“要结婚了,彩礼有点重,我买这辆车除了为了图方便,也是为了下班时候干点私活……给组织上抹黑了,请您批评我。” “汽油从哪儿来?”陈区长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自己加的时候很少,”廖大宝却是知道领导的意思,他老老实实地交待——这些事一问就能问出来,说谎无益,“从政府里面能弄到点油票,有时候也能报销点,区里有些同志,偶尔也用我的车,主要是我也存在占公家便宜的心理。” “占就占了,多大点事儿?”出乎廖科员意料的是,陈区长居然如此表态。 年轻的区长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我去荷兰阿姆斯特丹,那里的妓女一看我是黄种人,直接就蹦出汉语来了,‘有发票’你这好歹还是借给同事用呢,那些公款吃喝甚至嫖娼的领导,有过一点不好意思吗?” 哥们儿这叫引蛇出洞,你不发牢骚,那我就先发牢骚引导你。 区长这说怪话的水平,比我高多了,廖大宝心里暗暗地感慨,您这是在试探我,一定是试探吧?反正领导说怪话是平易近人,下属贸然发牢骚,那就是不知自爱。 不过心里想着是这样,他也不能放弃这个主动挑起话题的机会,于是他轻叹一口气,“父母亲养我这么大,我到了回报的时候了,而且咱阳州……彩礼真的很重,跑黑车,我自己也觉得跌份儿,但是总得赚钱。” “很重……那是什么行情?”果不其然,陈区长愿意跟他拉家常。 “农村低于两万的彩礼,不要想结婚,富裕点的,三万是基准线,城里五万是基准线,”廖大宝愤愤地回答,“这只是彩礼,结婚还要有别的费用呢!” 这个彩礼真的是高得离谱了,以陈太忠对北崇的了解,这里的农村年人均可支配收入,不到六百元,也就是说普通的三口之家,一年收入不会超过两千块人民币——当然,真正的农村人,在“吃”这一方面,基本上不需要花多少钱。 说起来这个人均,比东临水要强,但同是农村,也存在贫富不均衡的现象,部分富裕村子和富裕村民,极大地拉高了这个平均数。 陈区长甚至相信,这里比东临水惨的村子,绝对不止十来八个——当然,估计还没有达到百分之二十的农民,占据了百分之八十的农民收入的地步,贫富差距不至于这么大。 而农村的彩礼都到了两万,这就是说,本本分分的三口之家,十五年不消费,也才勉强支付得起彩礼,娶媳妇的彩礼——而且仅仅是彩礼。 当然,对不本分的人来说,有些隐形收入是不能计算在内的,但是就拿廖大宝做例子,他一年下来,工资、补助、奖金加福利,也不过才一万来块钱,就算加上林林总总的灰色收入,也不过才两万。 但是他还要花钱不是?身为公家人,很多消费不用他出钱,比如说柴米油盐、毛巾被、茶叶、小电器等之类的,福利就有了,可是同时,他也有一个很大的支出,那就是应酬,廖科员再不是什么人物,同事之间吃吃喝喝也是必须的,否则就是自绝于同事了。 这个应酬是很可怕的,廖大宝省吃俭用一年下来,也就攒个万把块,这五万的彩礼,起码就是他三年多四年的积蓄,然而……更悲催的还在后面。 “这仅仅是彩礼,我现在住单身宿舍,刚在区里集资了一套房子,八十平米就八万八……没更小的房子了,其实建筑成本一平米不到五百,可我在这里没地,现在还欠着五万的外债,装修不得花钱?还得置家具和电器,这个婚结下来,我就是十万元户了……负的。” 这男人要诉起苦来,也有的是话要说,说到最后,牢骚篓子才发现,自己又不合时宜了,于是微微一笑,“我这是为自己开脱,确实不应该……不过咱地方上这个陋习,也真的容易逼得年轻人铤而走险,这容易成为影响社会稳定的隐患。” 你小子这话,说得真的很漂亮啊,陈区长不得不感叹,苦衷有了,细节有了,检讨有了,最后汇总一下,连警示都有了,而且很难得的是,这些过度都是轻轻巧巧混若天成,没有刻意斧凿的痕迹,视角转换自然,措辞也是中正平和,正是传言中的大巧不工。 廖科员见陈主任不言语,心里又有点忐忑不安,不过他仔细想一想自己的语言,觉得也不能说得更好了——我真的就是这个水平了。 又等一阵,他发现区长还不说话,想起领导愿意听家常,于是就又试探着发话,“区长,您天南那边,彩礼是怎么算的呢?” “我们那边没这么狠,这根本是卖女儿,”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一句,“考你一下,闪金镇要发展,需要在哪方面下大力气?” “闪金……就是苎麻,苎麻全身都是宝,入药、纺织和畜牧业,都用得上的,”廖大宝跑这么些年乡镇,对地方特色了如指掌。 “历届政府都知道,苎麻是个宝,但也没见他们开发出来,”陈区长的嘴角扯动一下——这些我都知道,你就别扯了,麻烦拿点干货出来吧? “缺少的是宣传和销售渠道,”别说,下一刻,廖科员就拿出干货了,“闪金的苎麻根,药用效果比不上南方的,但是叶子做饲料没问题,另外,这里靠北又是丘陵地貌,日照时间长昼夜温差大,纤维长,用来做纺织品,是最好不过了。” 他虽然是关南的,在北崇这些年里也混得不是很好,但是呆得久了,他对这里还是有深厚的感情,于是他忿忿地指出,“刚解放的时候,闪金的苎麻产品,在东欧都很有名,大名鼎鼎的创汇项目,只不过后来中苏关系恶化,这个产业就停下了。” “这我就要批评你了,人不能总活在往日的辉煌中,”陈区长难得地表露一下情绪,对于这种“我家祖上也是知县”的说法,他见得太多了,而且他挺看不起这种人,与其把祖上做过知县挂在嘴上,不如自己努努力,做个知府——这叫光宗耀祖。 “落后的,就是过去了,”他最后做个总结,“中苏关系早就解冻了,闪金的苎麻产品却辉煌不再,这很能说明问题。” “您指示得很正确,”廖大宝点点头,但是既然有了辩解,他就不怕讨论下去——这是他跟李红星的根本不同之处,“可您来自天南……总该知道,曲阳黄在欧美卖得很好吧?” 第3269章 新发现(下) 嗯?陈太忠听得就是一愣,这么拐弯抹角的马屁,对技术性的要求很高啊,哥们儿在曲阳黄外销的过程中起到的作用,真的很少有人知道,就更别说外省的了,真是个有心人! 于是他淡淡地表示,“曲阳黄主要在欧洲卖,真说起来……也就是那么回事。” “没错,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廖大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侃侃而谈,“仔细分析一下,那也是个初级加工产品,技术含量低到一塌糊涂,它凭啥就能在欧洲大卖?这不科学。” “哦……真的没多少技术含量,”陈区长嘴角抽动一下,脸色铁青地点点头,“确实不太科学,你到底想说什么?” “但是策划曲阳黄营销的,绝对是天才中的天才,我可以断定,”廖大宝并没有发现领导脸色的变化,“他要来闪金的话,绝对卖得出去闪金的产品,而且能大卖……曲阳黄那种东西,他都能忽悠得了外国人。” 你要是说话只说前半句的话,现在估计也是个正科了,陈太忠已经无意跟丫争辩了,他有气无力地问一句,“你是说,苎麻产品的发展前景,比曲阳黄好?” “全世界的麻类纤维中,苎麻是最长最细的,至于棉花,根本没法跟它比,它比棉花长五六倍,”廖科员直接用两个最,表明了闪金的优势,而且摆出了理论数据,由此可见,这也应该是北崇的捶心之痛,随便就摆得出来。 不过这样的好东西卖不出去,也有它的缘故,下一刻,廖大宝就指出了这一点,“但是加工成本高,工艺又落后,也就是建国初期,能以保本价格卖出去……这东西到了东欧,那都是奢侈品,只不过现在傻大黑粗的,不懂包装,就没人欣赏了。” 咦?这倒是意外所获啊,陈太忠真没有想到,自己的治下,还有这样的好东西没发掘出来,要不说当地人的优势,你外地人拍马都赶不上。 不过转念想一想,很多事情,也是当地人自我陶醉,真拿出来比划,还就是不行了,想到这里,他又问一句,“那当时出口东欧的,有些什么有名产品?” “苎麻布,苎麻绳子,苎麻降落伞,”廖大宝说这些,根本不带打磕绊的,“要说最有名的,还是苎麻背包,闪金镇的六格背包,在当时的东欧,就是小康的象征。” 陈区长登时就不说话了,好半天才轻喟一声,“确实,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啊。” 不管怎么说,听说了闪金镇以往的辉煌,他就发现,想振兴北崇的经济,其实难度也不是很大,以前他之所以觉得,北崇不好取得进展,无非是没有沉下心去细细了解——干部任命都要强调个接地气,果然是没有错的,不接地气的,真的没有这样的体会。 其实这也是他妄自菲薄了,北崇区内,知道闪金背包的干部,怕是比不知道这个背包的干部要多好多倍,但是对他们来说,也就仅仅是知道了——卖不出去,再好也没用。 但是偏偏地,陈太忠不认为销售是个问题,他只怕没有可卖的东西,眼下猛地冒出这么一个来,他自然是会欣喜若狂。 说着话,车就来到了闪金镇,这镇子真的不大,所有的繁华都集中在中心点的五百米内,政府、邮局、信用社什么的,都在这一小片,五百米之外,有些零散的小卖部、小饭店和小招待所——这很正常,天南的乡镇,也就是这样了,当然,赶集的时候肯定会热闹点。 廖大宝先开车领着陈区长在周遭转一圈——不得不说,他对下面乡镇的了解,真不是一般的熟悉,什么地方长着苎麻,他都一清二楚。 看了一阵之后,陈太忠又摸出小本来,慢慢地写几个字:十二月四日,多云,闪金苎麻可综合利用,须查证。 看到新区长写东西,廖大宝很识相地往远处走两步,待看到区长收起本子,才走上前来,摸出一盒烟,让一根过去。 “我不抽烟,”陈太忠摆一摆手,接着他眉头微微一皱,“红彤彤……这烟卖到这里了?” “这个烟不错,才四块钱,便宜又好抽,”廖科员笑着回答,“不过只在朝田有卖的,别人也不知道价钱……我能抽烟吗?” “抽吧,”陈太忠随口答一句,心说这小子食中二指都是微黄了,憋一上午到现在才试探着抽烟,也算个能忍的,“找个地方吃午饭。” 廖大宝还真不愧是当地通,驱车来到一家看起来比较老旧的店面,他笑着介绍,“这一家是供电所的定点饭店,味道不错。” 再不错也就是只是个镇上的小饭店,店面和卫生也不用多指望,味道倒是确实还行,陈太忠也没喝酒,随便点了两个菜就吃了起来,倒是连吃了三碗饭。 吃完之后,也不过一点半,廖大宝才放下饭碗,就迫不及待地点起一根烟来,陈太忠从手包里摸出一叠钱,数了二十张放到桌上,“这是两千,买单的时候把账记好。” 廖科员二话不说,刷地就把钱收了起来,还紧张地四下看一看,在买了单走出门上车之后,他才轻声嘟囔一句,“区长,这地方……两千块能弄出人命案。” “切,人命案……死的肯定不会是我,”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两人现在时不时能拉一拉家常,他也就没必要太拿架子,“去临云乡。” “临云?那里可是什么都没有,”廖大宝其实是个爱说的,而且他发现了,区长似乎在鼓励自己说话,想着这新区长是空降下来的,他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不但能体现自身的价值,也好让领导尽快融入当地,“除了山就是山。” 这临云乡之所以号称临云,就是因为那里大部分地方全是山,而且不是丘陵那种小山,而是大石头山,这个乡也因此是北崇占地面积最大的一个乡,将近两百平方公里,有三十多个村子,人口却才刚刚过万。 “山能干什么?”陈太忠侧头看他一眼,哥们儿我看看你的悟性。 “养殖牲畜,种植经济作物,但是这里住户太散,不能形成规模化,”廖大宝对这里还真是下过功夫的,“目前也没有探明的大规模矿产,六年前乡里牵头,搞过猕猴桃种植,没搞好,也找不到合适的销路。” “我是问山能干什么,是说石头,”陈太忠对他的思维敏捷性有点无语,我知道你基层信息了解得多,但是你答非所问啊。 “石头……”廖大宝沉吟一下,心说我都说这里没矿了,难道你想再请人来探矿?不过下一刻,他的眼睛猛地一亮,“您是说做石材,或者水泥?” “嗯,继续说,”陈太忠不置可否地回答,看他还能想到什么。 “但是这个……怕是也有问题,”廖大宝皱着眉头想了好一阵,才吐出这么一句话来,然后他一边想,一边慢慢地发话,“电力不能保证,切割石材,水泥球磨机,机械化供料,都需要大量电力……这是咱们北崇最大的短板。” 尼玛……你一肚子这样的货,怎么去开黑车?陈太忠听得真的是无语了,这家伙的思路,跟他真的很接近,陈区长在来上任之前,就做出了一个决定:必须先把北崇的电力抓上去,市里协调不到电就去省里,省里协调不到电,我就自己上电厂! 电力是民生的根本,电力是工业的保障,电力还是基础能源,没有稳定的电力,根本就谈不上发展,年轻的区长盯的就是这个。 至于说抓警察系统、关注拖欠的教师工资什么的,真要一开始把注意力放在那些事情上,那就什么都不用干了,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腾出手来怎么也得半年。 想发展,必须要从根子上抓起,所以陈太忠打算将政府里现有的问题搁置,也不考虑跟区里现有官场势力博弈,先整理出一套合适施政方案来,然后在建设的同时,再慢慢地理顺那些事,就是他一再强调的那话:我陈某人是来做事的。 至于“说做事先做人”,这话是不错,但是北崇都落后成这样了,他一来了先做人,然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做事——这岂不是有不作为之嫌? 临云乡距闪金镇也不过十来公里,但是这一段的路就相当难走了,加上还要绕山路,实际距离有三十多公里,面包车小心翼翼地走了一个半小时才到。 陈区长的打算是,趁着天亮,直接奔最远的村子,上一次调查,他可没走那么远,美国公司能来北崇考察就很罕见了,如果考察到山里,那真的就要……上升到敏感的程度了。 当然,这也是无可奈何的选择,因为他不认识这里的人,这时候,就显示出廖大宝这个本地人的重要性了,他跟领导建议一句,“乡里有个退休的王书记,这人在这里工作了四十多年,对全乡的一草一木都熟悉,找见他,就什么都有了。” “嗯,”陈太忠点点头,犹豫一下又发话,“这个人喜欢什么?咱们给他买点……你就说我是来考察的石材商人。” “他本来喜欢喝酒,不过在山路上摔断过一条腿之后,就戒酒了,”廖大宝介绍得还真详细,“现在就是抽一口的事儿,等下去给他买两包好烟。” “没必要,我包里有呢,”陈太忠手向手包里一伸,再拿出来的时候,就是一袋六根装的雪茄,“古巴雪茄。” 您这包不算大,倒是什么都有,廖大宝怪怪地看一眼那个公文包…… 第3270章 又有新发现(上) 王鸿书记的家,在临云乡边缘,院子占地将近两亩,就算在土地不值钱的临云乡,这也算大宅院了,院墙高也有三米多,很有点深宅大院的味道。 不过有意思的,临马路一边,院墙上还开了两个小门面,一个是修车铺和小五金工具店,还有一个是杂货店,针头线脑、啤酒和方便面什么的。 杂货店的门口,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正坐在小凳上打毛衣,修车铺门口,却是一个黑瘦的小老头,正拎着一根竹竿,绷着脸教训一个四、五岁的小鼻涕虫,确实很闲适的场景。 “那就是王书记,”廖大宝指一指那老头,开着车缓缓地停到门口的空地上。 这不速之客,就惊动了三人,老头和妇女抬头愕然地看着,那小孩儿却是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辆车,还伸出脏乎乎的小手,想摸一摸。 “三嘎子,不许乱动,”王书记厉喝一声,下一刻他愕然地望着下了车的廖大宝,“你不是那个……县里新来的大学生吗?” “老书记,我来了都七年了,”廖大宝笑一笑,转身又介绍一下陈太忠,“这是一个客人,想过来搞点投资。” “哦,”王书记点点头,然后语言一改,不再说那阳州普通话,而是直接换回方言了,两人哇啦哇啦地说了起来,一边说,一边还指一指白色的面包车。 这推广普通话,真的很重要啊,新来的区长再次暗暗嘀咕,同时又庆幸自己找个本地人出面,是多么正确的决定。 两人叽里呱啦了好一阵,陈区长后来才知道,王书记先是询问了一下,小廖你怎么开上车了?然后又问一问你怎么不把这年轻人介绍到乡里去——我退休了啊。 小廖解释说,这贵客是想先摸摸底,我这不是知道您对这儿熟吗?老书记,我这不是目无组织,实在是人家未必会投资,我也怕丢人啊。 王书记问了半天,才笑着冲陈太忠点点头,“进屋说话吧。” 穿过修车铺的后门,就直接进了院子,一只大狗汪汪地叫了起来,他用本地话厉喝一声,那狗登时就不做声了,跟在他身后的陈太忠禁不住悻悻地腹诽:老王你要是用普通话喊一声,怕是那狗未必听得懂吧? 院子很大,有差不多一亩地,只有正门到正屋砌了一条水泥道,其他就是个几个横向的砖道,其他地方全是泥土,有果树和葡萄架,还有半亩地的菜园子,一溜平房的墙上,挂着玉米、红辣椒,腊肉等,标准的农家院。 三人方才在正屋坐下,打毛衣的女人就端上了一壶茶,摆放几个茶杯之后,也不说什么转身就走。 陈太忠落座之后,从手包里拎出来那袋雪茄放在桌上,轻轻推过去,他笑眯眯地发话,“这是朋友从国外捎回来的古巴雪茄,我不抽烟,听说老书记喜欢来一口,就是一点小心意了……” “哈,这可是好东西,古巴雪茄……那是老贵了,”王书记一点都不客气,当下就拆开,抽出一根来,给廖大宝让一下,见对方摆手,他就摸出打火机,毫不客气地点上,十足的乡镇干部的做派。 他美美地嘬了两口,才长出一口气,“你是想投资点啥?不过我先强调一点……要共同富裕,光你一个人赚钱的话,我这老脸没法跟乡亲们交待。” “我是想问一问,这么大的山,里面有好石材吗?”陈太忠信口胡说八道,“我是在天南张州搞大理石的,现在矿有点跟不上市场了,所以过来了解一下。” “大理石……怎么可能有大理石?”王书记摇摇头,又看一看旁边的廖大宝,“小廖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这是我拉来帮咱乡脱贫的,没有大理石,搞水泥厂也行啊,人家是有钱投资,”廖科员笑着回答,“我是想着,老书记你在这儿干了一辈子,说不定真知道什么好矿……我找来个大款,咱们共同开发嘛。” “滚犊子吧你,有矿我还修自行车?”王书记笑着啐他一口,然后面色一整,转向陈太忠,“这个水泥厂……也开不成,你要真想开,去西庄乡开吧,咱临云的山不行。” “怎么个不行法呢?”陈太忠笑眯眯地发问了,西庄那边的山有石英矿,还有采石场,比临云富裕很多,地方上有自主发展经济的推动力,所以他还来不及关注那里。 这一次,王书记就不是冲着他回答了,而是转头看着廖大宝发话,“小廖,你有没有考虑过,咱临云到处是山,为啥连一个采石场都没有?” 廖科员愣了一愣,斜眼瞟一眼旁边的新区长,犹豫一下,才试探着发问,“咱这山……石头不行?” “没错,石头不行,”王书记重重地一拍大腿,这才又看一眼陈太忠,“陈总你这算问对人了,咱临云的石头……有油,别说水泥厂,采石场都不能用。” “石头有油?”陈太忠讶异地看一眼廖大宝,“大宝……这个方言你能翻译一下吗?” “你听得一点都没错,石头里有油,”王书记皱起眉头,很不满意地插话了,“小伙子,难道我的普通话,说得真的很糟糕?” “石头里,怎么可能有油?”廖大宝见他对领导的态度恶劣,说不得就要冷哼一声,帮区长顶撞他——你手上还夹着古巴雪茄呢,就这么跟区长说话? 不过乡镇干部,也就是这种素质了,廖科员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顶撞之后,又出声化解,“老书记,旁人说石头里都要榨出油来,是形容一个人贪婪……你这说得,不科学啊。” 王书记也没计较他的顶撞,其实基层干部,也都习惯了类似的拌嘴,他微微一笑,“小家伙,石头里榨出油来,那就叫石油,对不对?” “石油?”陈太忠和廖大宝齐齐地叫出了声,不过下一刻,陈区长微微一笑不再言语,廖科员愣得一愣之后,哈地一声笑出了声,“老书记,咱不带这么开玩笑的,北崇要是能有石油,早就不止一个人知道了吧?” 这还是表面上说的,他心里的不屑,可就海了去啦,能地表开采的石油,还没被人发现……你是在侮辱谁的智商? “你这小毛孩子,懂个什么?”王书记不屑地哼一声,靠在椅子上双眼望天——其实望的是屋顶,吧嗒吧嗒地猛抽几口雪茄之后,方始缓缓发话,“咱临云乡,李四光来过……你知道李四光是谁吗?” “地质学家,我知道,”廖大宝好歹是大学本科,哪里能不知道这个人?听到这个名字,他也是微微地一惊,“李四光来这里找石油?” “是啊,咱们这一块的地质,有出现石油的可能,”王书记洋洋得意地点点头。 “然后李四光扫兴而去了,”陈太忠冷冷插话,他就见不得这种卖关子的主儿,都穷成这样了,你就别藏着掖着,拿肉麻当有趣了吧? “这你可说错了,咱这儿就是有石油,”王书记洋洋得意地回答,“只不过含量低了点儿,开采划不来。” “石油还讲个含量?那是说杂质的吧?”别说陈太忠了,廖大宝也听不懂,对上这种乡镇干部,他直截了当地发话,“我是帮咱临云乡引资,你要是不需要,就直接说。” “不懂了吧?咱临云的山,都是油页岩,”王书记笑眯眯地发话,“你个小家伙,怎么跟我说话呢?油页岩,知道不?里面就能榨出来石油。” “那我咋就没听人说起来过呢?”廖大宝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他真的不知道这个说法,而今天自从见了陈区长到现在,他表现出来的,是对整个北崇的熟悉。 他对北崇的了解,其实还是要从秦叔宝对他的打压说起,县政府法制办,这样的办公室真的存在感不强,很多时候,都是作为体现上级意志的辅助部门出现的。 然而……关键就是在这个然而上了,阳州的民风彪悍,经常有热血上头的事情发生,由于宗族观念强,大规模械斗的现象也经常出现,这种情况下,法律宣传的必要性就体现出来了。 而负责这个事情的,就是法制办,他们不但要宣传法律、拟定文件,更要到地方普及法律,而法制办总共就三个人,办事员就只有廖大宝,更别说主任是秦叔宝这个冤家。 去乡镇跑,未必是苦差事,乡镇也能接待,但是普及法律绝对是费力不讨好的差事,而条件允许的话,谁不愿意呆在区里享清福? 所以这差事,大部分就落在了廖大宝身上,他又不能反抗,所以十六个乡镇他跑了一个遍,而且对当地的民情,也是相当地熟悉——不熟悉民情,你怎么排解矛盾? 然而,正是这种基层的积淀,让他在短短的几年内,对整个北崇区,都有了相当明确的认识——他下基层下得不情愿,但是既然下去了,总要工作的吧? 因为这个原因,他结识了王媛媛,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今天在新区长面前很露脸,而眼下猛地听说,临云有石油,他居然不知道,那真是脸上一阵燥热。 想一想一个小时之前,自己还说临云要啥没啥,再想一想,自己的咸鱼翻身计划,可能就此夭折,他怎么可能不痛心——我怎么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候,掉了链子呢? “你没听说,这很正常,”王书记笑一笑,他已经退休了,闲的无聊去修自行车,也确实很少有卖弄见识的机会,于是就要多说几句,“这个油页岩就采不出油来,但是它还确实有油,李四光说了,这里有……成油条件。” 第3271章 又有新发现(下) 李四光不可能亲自来这儿,陈太忠听得嘴角一抽,不过对方既然愿意卖弄,他也就懒得多事,哥们儿先听着,只要能发展,你想怎么卖弄就怎么卖弄。 “那它也是有油,市里怎么能不重视呢?”廖大宝听到这里,也生出了点好奇心,当然,同时他也会借机解释自己的失误,“我在县里……在区里七年了,没听说过这事儿。” “要不说你……还是年轻,经历的事情太少,”王书记微微一笑,借机摆一下老资格,然后他话锋一转,“不过,也确实不值得重视……咱国家油页岩多了,到处都有,而把这个石头榨出油的成本很高,国家不提倡,所以咱临云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所以因为是油页岩,做水泥和做石材都不合适,对吧?”陈太忠开口发问。 “对,没错,你石头里面有油,是酥的,怎么做混凝土?怎么做水泥?”王书记一把年纪,也不是活在狗身上了,他冷冷地反问一句,然后苦笑一声,“所以说,咱靠的这山……没内容,反正你别打石头的主意,没用!” “这石头不是能炼油吗?”说到这个地步,廖大宝也不怕多问两句了,事实证明,人家王书记这块姜,确实老辣,“不能想一想办法?” “我都说了,这样的油页岩,全国很多,不是咱们北崇独有的,”王书记苦笑一声,“不过值得骄傲的是……咱们是富油页岩矿。” “富矿?”陈太忠听得眼睛一眯,他很清楚这俩字代表的意思。 “是富矿,百分之十二到十四,就算是百分之五十的损耗,一百吨石头,你能榨出来六到七吨油,”王书记淡淡地回答,“但是没用,人家正经采石油的,打个井就往外喷了……你别觉得油页岩就是个宝,其实扯淡,煤矸石也是油页岩,那玩意儿谁要?。” 说油页岩,陈太忠真是不懂,但是要说煤矸石,他还是比较清楚的,天南是产煤大省,凤凰的煤炭资源也很丰富。 这煤矸石,就是煤炭里夹杂的石头,烧是不好烧,而且大多确实是酥的,不可能当作建筑材料用——,各煤矿外,这东西都是扔得到处都是。 不过最近,张州在搞一个电厂,燃料就是煤矸石——那叫矸石发电机组,想到这里,他禁不住问一声,“那这么说,油页岩也可以用于发电了?” “煤矸石发电机?”听到这里,王书记微微一笑,他知道年轻人的所指。 在官场里,千万不要过分高估某些人的智商和情商,但是同时,也不能低估下面人的智商和情商,这王鸿就是活生生的一例。 虽然他只是一个偏远到不能再偏远的地区的偏远乡镇的乡党委书记,但是他的见识不凡,一句话问得年轻的区长无言以对,“你说的是链条炉吧?” “这个炉子我不懂,”所幸的是,陈区长也很坦然——因为他有底气,没必要在此事上较真,所以他咄咄逼人地发问,“我知道的是,现在国内在建的,有十万千瓦的煤矸石发电机组……我只需要你告诉我,油页岩能发电吗?” “这个我真不知道,”王书记很遗憾地双手一摊,然后抓起雪茄来吧嗒两口,才发现说得兴起,好久不抽雪茄已经灭了,他一边拿起打火机点燃,一边回答一句,“那东西烧起来的味儿,很难闻。” 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有点不高兴,去尼玛的吧,你“需要我告诉”你——你以为自己是什么玩意儿?一个小商人而已,你会不会说话? “老板你看?”廖大宝也有点拿不定主意了,临云乡的这个收获,实在有点惊人,于是他请示一下领导。 “咱们到山上看一下,”陈太忠沉声发话,虽然王鸿说得有鼻子有眼,但是他一定要亲眼看过,采集到样本才甘心——这不是说他闲得蛋疼,一定要事必躬亲,关键是兹事体大,他要是就此转身走人,岂不是不负责任? “老书记,这就麻烦你了,”廖大宝本着一事不烦二主的原则,笑眯眯地邀请王鸿出山,“我开车拉您过去。” “这个啊……让我想一想,”王鸿只顾着埋头抽雪茄,也不说确切的话。 陈太忠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拿起手包站起身走了,既然带了本地人,这个工作就让别人去做吧,他连听的意思都没有,人家俩一说方言,他就登时抓瞎。 果不其然,他才一出门,王书记就用方言表示了不满,“这个人说话没大没小的,小廖,你可要操心他是骗子。” “他不可能是骗子,就算我是骗子,他也不会是骗子,”廖大宝苦笑一声,他注意到了,陈区长说话较为强势,这大约是王鸿不满的地方,“老书记您帮指点一下,哪个地方能采集到比较合适的样品?您不用亲自去。” 王鸿一边斜眼看着他,一边吧嗒着雪茄,好半天才似笑非笑地问一句,“你跟我说一说,这个陈总到底是干什么的?” 廖大宝登时语塞,心说老书记你眼光还真毒——凭良心说,陈区长身上的官味也确实很浓,不小心就能流露出来。 然而领导这是微服私访,他不能随便泄露,可是不说实话,没准又要走弯路耽误时间,于是他犹豫一下,才苦笑着发问,“您就不看电视新闻?” “退都退了,我看什么新闻?”王书记不以为然地回答,下一刻,他眉头一皱,狐疑地看小廖一眼,“天南人……这么年轻,不会是那个新来的娃娃区长吧?” “嗐,你也别猜了,”廖大宝的脸上泛起了笑容——这一刻,他实在是按捺不住心里的得意,于是就借机笑了出来,“老书记,你指点一下,哪里能找到合适的石头……我这也是在为咱乡里办好事。” 王书记耷拉下眼皮,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又吧嗒两口雪茄,才站起了身子,“行了,我带你们去吧,说也说不清楚……开了山皮的地方,才能找见石头。” 合着这油页岩直接裸露在外面的不多,都在山体里,王鸿不愧是在这里干了四十多年,在他的指点下,汽车开了二十分钟之后,拐进一条更难走的小道,开了四五公里之后转个弯,停在一处山坡下,他抬手一指山上一处斑白,“那儿有石头。” 接下来,三人从车上拿上扳手、钳子什么的,爬上山去,不过走近了才知道,这里就有散落的石块,陈太忠捡起一块来搓一搓,感觉确实是有点油腻。 “这是十年前,镇上的二蛋想采石头,我告诉他咱石头不行,他不信,来这儿崩了一炮,”王鸿叹口气摇摇头,“这个石头油还不大,我再带你们找两处。” 真的不愧是老临云,王书记接下来又带他们找两处地方,那就不是山头了,而是山谷,其中有一处,据他说还是当年李四光的考察队来过的地方。 几块样品采完,天就擦擦黑了,关键是上山下山,就太耽误时间,等将车开到王书记家,天就大黑了,王书记盛情留客,“这么晚了走山路,住一宿吧,我家地方大。” “住这儿……”廖大宝苦笑一声,斜睥自家的领导一眼,堂堂的区长啊,住你民居?“老板,您看?” “住下吧,正好明天去石门,”陈太忠倒也不在意条件,出来调研,哪里能那么娇气?已经到了临云乡了,他就想再去最远的村子看一看,“不过找个小旅店就行,不能打扰老书记。” “那些小旅店怎么能住呢?住家吧,”王鸿本来就在怀疑这个年轻人的来路了,耳听得明天对方还要去石门,心里就越发坚定了这个猜想,“你想知道石门点啥,只管问我好了。” “那行,叨扰老书记一顿,”陈太忠微笑着点点头,“不过住,还是要住外面去。” “这是怎么个说的?”老书记脸一沉不答应了,“嫌我家脏?跟你说啊陈总,必须住下,要不乡里的事儿,我再不跟你说了,小廖是懂的不少,不过我在这儿干了一辈子,跟我比他可差得远了。” “嘿……这是怎么说的,”陈太忠干笑一声,不过这大晚上的,他也没机会四处走动调研了,倒不如陪这老人聊聊天,“那咱先去外面吃点?” “家里就能做,”王鸿站起身,又看一眼廖大宝,“小廖,帮我把客人留住了啊。” 第3272章 糟糕的发现(上) 看着王鸿离去,陈太忠也没闲着,摸出手机直接给北京的何振华打个电话——刚才在山里他就想打电话了,结果没信号,回了乡里,才又有了信号。 何所长一听,是关于油页岩的问题,就表示说我真不了解这个东西,不过我倒是可以帮你介绍个人,你先打个电话了解一下。 何振华不愧是搞技术的,介绍的人非常靠谱,一听油页岩的事情,开口就问含油量多少,听明白后马上表态,“百分之十二到十四的话……品质总体不错,可以小规模地搞一下,不失为一条发家致富的路子。” 果然是可以搞,陈太忠在惊喜之余,禁不住又有点遗憾,这么大的山,不能当作大产业来抓的话,真是太遗憾了,而且开采的肯定不如浪费的多,“不能大规模搞吗?” “大规模搞,你有多少钱?”那边很不客气了。 “需要多少钱?”陈太忠漫不经心,哥们儿就怕没好项目,钱算什么? “想搞好,怎么也得六七十个亿,”那边报的这价钱,还真是惊人,“而且回报率不高,正是因为这个……咱们国家油页岩多了,到你这个品位的油页岩也有,可没什么人开发。” 回报率不高?这可是个问题,陈太忠只觉得脑子一晕,他本以为是捡漏捡到宝了,听到这话才反应过来,自己有点过于一厢情愿了,王鸿也说过类似的话——油页岩其实很多,但是想炼出油来,成本真的太高。 不过就算回报率不高,投资规模能上去的话,产生的利润应该也是惊人的,念及此处,他又坚定了信心,事实上,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因为不止一个人说过,北崇是要啥没啥,到目前为止,陈区长所发现的、唯一一个可以大规模发掘的项目,就是这油页岩,他没有选择的权力——除非能找到更好的项目。 更好的项目,可能吗?怕是够呛,这社会谁都不比傻多少,哪怕是令他欣喜若狂的油页岩,其实也是别人嚼谷剩下的:这个东西是鸡肋。 “那回报率能到多少?”他继续发问,同时心里暗暗划线,如果毛利润能在百分之二十,款子就不会特别难筹,毛利低于这条线,那就只能指望无息贷款甚至政府拨款来扶持了。 “这个说不好,你什么都没有,让我怎么给你拿答案?”那边说话的语气柔和了一点,但是做学问的人,都是直来直去,“如果你有兴趣搞,就先把样品拿过来,我化验一下。” “最后一个问题,油页岩可以发电吗?”陈太忠并没有忘记,自己还有别的压力。 “这个品质的,应该可以,但也要化验过才行,”那边回答得很客观,“油页岩其实可以催生出完整的产业链,只不过投资……非常大,如果可行的话,我可以为你做个课题。” “那非常感谢,我们会开会研究一下,打扰你了,”陈太忠挂了电话,却是没说给不给人家样品——这倒不是他对对方的态度有意见,而是他要货比三家再做决定。 这一家是何振华介绍的,他只能用开会来搪塞,否则有性价比更好的服务的话,他该不该改弦易辙?何所长的面子要不要了? 放下电话之后,他才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哥们儿就忘了,小规模开发的话,应该走什么路子?先从小规模搞起,慢慢做大也是条路嘛。 算了,不想了,不管怎么说,今天是找到两个项目,可行性的调查,那就要回头再了解了,这时候他才发现,王书记正跟廖大宝站在门口聊天。 见他放了电话,那二位才进来,王鸿手里还拿着两瓶汾酒,他笑眯眯地发话,“这是我藏了十五年的好酒,陈……总你一定要尝一尝。” “那可得整俩好菜了,”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接着站起身让一下,才又坐下,心说这老王也是前倨后恭……怕是知道点什么了吧? 王书记当然知道点什么了,他安排完家里人做饭之后,就悄悄地打个电话,问区政府的人,这新来的区长长得是什么样子。 新区长的相貌,电话里不可能说得非常清楚,但是大致形容一下,王鸿就知道,那个陈总十有八九就是陈太忠——年纪、身材和个头都差不多,而且……小廖就是区政府的人。 他心情一高兴,就要家里再做俩菜,还要出去买几个菜,他当初做乡党委副书记的时候,也没荣幸能把县长或者副县长请到家里来吃饭,现在退都退了——区长居然找上门了。 三人坐在一起没聊多久,饭菜就开始往桌上端,又过了没几分钟,一个高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毫不客气地往桌边一坐,“爸,有客人啊?” “没大没小的,做饭去,去给炸个蘑菇,”王书记手一挥,然后才笑着跟陈太忠介绍,“我家二小子,没啥出息,在卫生所给人看个头疼脑热的,搞个预防。” 王鸿一共育有三子一女,真是算一大家子,中午那小屁孩儿就是他最小的孙子,不过这里的民风,都是女人不上桌,所以到最后,桌上也就是他们三个,再加上王老二,一共四个人——老大和老三在区里呢。 王书记兴致很高,就倒了半口杯白酒,一点一点地抿着,“我摔断过腿,小廖你知道,所以平常就不喝酒,这也是今天有贵客。” 王家老二发现父亲破戒了,喝的还是家藏的好酒,就知道那年轻人是相当了不得的,所以只是埋头吃喝,桌上就只剩下三个人边吃边聊。 王书记喝点酒,是相当健谈的,他也不戳穿陈区长的身份,只是将乡里三十多个村子挨个点评一遍,每个村子做多十来八句话,就已经非常到位了。 而且这个点评,着眼点并不止一个,除了特产之外,比如说上王村的宗族势力强,双武村的村长能力强又公道,村子比较富裕,柳条子沟村出过个将军。 不过那将军是九岁就被兄嫂撵出家门,从此再没回村子,回县城都不回村子,乡亲上门去探望,直接被拒之门外——兄嫂夺我家业的时候,你们谁帮我说过话? 跟老人谈话,其实还是很有趣的,陈太忠听得也是津津有味,时不时地插句嘴发问,不知不觉间,两瓶酒就下肚了,王家老二站起身,“我去拿酒。” 王家开的小杂货铺里,也有酒卖,不过没什么好酒,王老二将店里压箱底的酒抱了过来,是三瓶竹叶青,“爸,就剩三瓶了。” “你喝二锅头,不许喝竹叶青,”王书记对儿子下了命令,正是传说中的家长作风,“陈总这酒量,这三瓶怕是还不够。” “上主食吧,”陈太忠笑着发话,“白酒不喝了,有啤酒的话来点,新鲜的就行,牌子无所谓……” 主食之后,大家继续聊天,陈区长自顾自地灌着啤酒,那二位却是点起烟来冒个不停,这个时候,王家的其他四个人才上饭桌吃饭。 这一聊,就聊到了十一点多,王书记拿出了当书记时的精神,聊到这会儿都强撑着,陈太忠不得不出面相劝,“老书记,休息去吧,您再这样,下次我都不敢来打扰了。” “下次记得还来啊,”王鸿听得哈哈一笑,站起身来。 陈太忠看着他走出去,才说要脱鞋上床,猛地想到一点不对,就又追了出去,“老书记,你跟我说了一晚上的事儿,乡里的事情,怎么不说一说?” “乡里的事,我知道的,小廖也知道,”王书记笑着回答,“我就是把村里有趣的事情,跟你们讲一讲,早睡早起吧,明天你们还要赶路呢。” 陈太忠一直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的,想到明早的赶路,终于想到了一点,“对了,石门村的情况,您今天没说啊。” “那个村子……”王鸿犹豫一下,终于叹口气,“那个村子就是个穷,穷横穷横嘛,其实我不建议您去那儿。” “那老书记陪我走一趟吧,费用好说,”陈太忠笑眯眯地发话,他估摸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说话也就不仅仅是投资商的口气了,他很直接地发话,“那里我早晚要去。” “其他村子我都能陪你去,那里不行,”王书记压低了声音回答他,“石门村东边的陡坡翻过去,有条沟……你一定不要去那里。” 说完之后,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和廖大宝驱车离开,行驶一个多小时之后,汽车实在无路可走了,两人将车停在路边顺着山间的小路,继续往上走。 走了两个多小时,路过了两个村子,偶尔碰见个把人前跟他们问话,亏得廖大宝的阳州话说得纯熟,应答几句就过去了。 原来,这里来的人不多,偶尔来几个商贩,也是大家熟悉的,生面孔一到,别人就能注意到有外人——廖大宝都没来过这一块,只是对这几个村子有所耳闻。 于是别人自然要问,你们来这里做什么,廖科员就回答说,我们是收山货的,趁着天亮,先往上走一走,这样的山货商人,倒也常见,旁人也就不多问了。 第3273章 糟糕的发现(下) 来到石门村附近,就又是两个小时之后了,这里的山势险峻陡峭,有些地方看着就一里多路,可是绕来绕去你得走十几里地。 廖大宝知道这里的危险,再三地叮嘱领导,“区长,咱真的不能抄近路,一不小心迷路的话,想转出去就难了。” 你显然没听说过万里闲庭,陈太忠撇一撇嘴,不过他也没心思计较这个,一路上他都在观察,哪里还有油页岩,于此同时,昨晚王书记的话,也一遍一遍地在他耳边响起——一定不要翻过东边的陡坡。 所以眼见村子在望了,他倒不着急进去了,向东边看一看,还真是有一片峭壁,坡也不是很陡,但总是有的——重要的是,那坡后面真的有条沟。 他的天眼来回扫视一番,很快就选出了一条比较合适的道路,所以也不再向村子里走,而是一转身就下了山谷。 “区长,那里不是路啊,”廖大宝登时就急眼了,他上前就伸手拽人,“这山可大了……” “想来就跟我走,不想来你就在这儿呆着,”陈太忠也不知道那陡坡后面有什么,天眼扫过去,也没发现太大的异样,于是他沉声发话,“我这么走,有我的理由。” 那廖大宝也只能跟着了,坐视领导迷路,那是政治错误,而跟领导一起迷路,那就是荣幸了——当然,前提是在弹尽粮绝之前,他们能找到回来的路。 不过这回来的路,也真不好找,这山里到处都是一人多高的蒿草和小灌木,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没多长时间,廖科员就发现,自己已经晕头转向了。 倒是年轻的区长一点不害怕,半个小时之后,他们来到了山坡前,“来,翻过这个坡。” “我先爬,帮您探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廖大宝也别无选择了,于是他自告奋勇,别看这山不是特别陡,但是凹凸起伏不平,不是特别熟悉的人,真的很容易就可能卡到半中间,上不去也下不来,救援不及时,活活饿死都有可能。 “你跟我走就行了,”陈太忠也不解释我都设计好了,石门村的人看不到,你选的路就未必了,而且,你非要往死路上走的话,那不是瞎耽误工夫吗? 一个小时之后,两人终于翻过了这座山,其间的艰险也不必提了,廖大宝唯一感慨的是,自己引以为傲的三级运动员的体格,在区长面前,真不够看的——有两次若不是区长拉他及时,保不准就滑下去了,性命之虞倒未必,但是鼻青脸肿甚至骨断筋折是难免了。 翻过山之后,纵然是十二月的寒冬,两人也是一头的大汗,廖科员坐在石头上直喘气,陈区长则是目光炯炯,四下扫射着。 看了没几眼,他就发现了异常,抬脚向一个方向走去,廖大宝只得拔脚跟上,心里却是不住地哀叹:区长,您这身体真的太好了,体谅一下吧? 又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来到了一片相对齐整的土地上,周围都是灌木蒿草什么的,这块地有五六分大小,里面却是一水儿齐腰高的植物。 现在是阳历十二月,恒北虽然靠南,也到了草木凋零的季节,不过看到那光秃秃的茎干上,个把兀自在晃动的、鸡蛋大小的果实,廖大宝当场就石化了,“罂粟?” “你认识?”陈太忠好奇地看他一眼。 “见过,”廖科员点点头,“法制办有禁毒教育的,图片和实物我都见过,也知道,区里有人偷偷地种这个,不过……这么大面积……” 到现在,他已经知道,陈区长为什么要如此吃力地爬这座山了,他甚至想得到,这个消息应该是王书记透露出来的,否则陈区长这个外地人,没道理比他这个本地人消息更灵通。 陈太忠默默地坐在那里,这一刻,他已经有点怀念在科委的日子了,科委不行的话,文明办也算,主政一方……主政一方——尼玛真的很难啊。 万事开头难,他勉力地给自己打气,然后开口发问,“我听说,石门村的人均收入,在区里倒数,你有发言权,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这个石门村……我真没去过,”廖大宝苦笑一声,他犹豫一下,才又发话,“不过石门的姑娘,都是往外嫁的,石门的小伙娶媳妇,很多是从外地买来的……疯的傻的都有。” “啧,”陈太忠咂一咂嘴巴,手往外一伸,“来,给我一支烟。” 红彤彤香烟燃起,他坐在那里,任思绪随着淡淡的烟雾升腾,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的香烟已经燃到了烟蒂——咱涂阳的烟,还真的不错。 “你呆一会儿,我养养神,”陈太忠将手里的烟蒂碾灭,随手将烟头往口袋里一装——眼前这片罂粟地,没准要弄点文章的,他不能引起村里人的警觉。 廖大宝也敏感地发现了这一点,于是将手里的烟蒂碾灭,如法炮制,心里却是在不住地琢磨:石门村这次,怕是有难了。 陈区长闭目养神了五分钟,然后一睁眼站起了身子,“走,回。” “不去石门了吗?”廖大宝讶异,早上七点出发的,现在都一点了,可想而知来这个村子有多难了,既然到了跟前,不去看一看……你甘心吗? “走吧,下山小心点……今天见到的,跟谁也别说,”陈太忠也不多解释,刚才他已经去过石门了,寥寥三四十户人家,一家比一家穷,整个村子只有一台电视,收音机有七八台,连狗都总共只有七八只,一只比一只瘦——其中两只正在抢着吃一泡屎。 上山容易下山难,这话一点没错,等两人回到停放面包车的地方时候,就是下午五点半了,看着头上乌云压顶,廖大宝有点担心,“区长,这个天气,咱们怕是赶不回县城……赶不回区里了。” “不去别的地方了,就是回区里,”陈太忠真的没心思再调研下去了,今天的发现,让他生出深深的无力感,北崇的问题,说来说去就是一个字儿——穷。 而且,车上的油页岩样本,也该尽快寄到北京,这个项目不追到穷尽,他无法甘心,“你要是累了,钥匙给我。” “这点山路算个什么,”廖大宝笑着回答,他年方三十岁,正是身强体壮的时候,“我是担心这个车不太好,别半路熄了火。” “你这车还真不保险,”陈太忠常年开车,只从声音和抖动上,就能分辨出车已经接近不能开的地步了,下一刻,他又想起来一桩事情,“你认识的那个老二,常去悦宾楼?” “也不常去,”廖大宝听到领导终于问起此事了,心里微微地一颤,不过这个时候他别无选择,只冲王书记对他的前倨后恭,他也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于是他很直接地表示,“那里有赌场,老二喜欢玩两把,不过他玩不起大的,输的时候也多,幸亏他老婆管得紧,没败了家……要不然,他不知道能借多少高利贷。” 赌场……这就是无烟产业了吧?陈太忠有点明白那个小吴的话了,“悦宾楼是谁开的?怎么徐区长的儿子被人杀了,现在还没有眉目?” “悦宾楼……”廖大宝犹豫一下,最终苦笑一声,“悦宾楼是张一元开的,他以前是市局邵局长的司机,现在下海了,跟分局周局长是把兄弟……周局长跟的是李市长。” 我艹,怪不得徐瑞麟没反应,这张网真的很大,陈太忠很庆幸,居然捡了这么一个牢骚篓子进自己的夹袋——换个人的话,就算了解得很清楚,怕是也不敢说。 “那张一元这个局面,还是有点小了,”陈太忠淡淡地发话,他觉得有这种大势力的话,搞一个区区的悦宾楼,有点委屈,怎么也得去阳州市兴风作浪。 “嗯……其实张一元也看不上北崇,”廖大宝肚子里的货真的不少,可是……他觉得自己全部抖出来,有点不太稳重,而且关键的是,这新区长能不能站得住脚,能不能扛得住隋彪,也很难说,他没必要一下子把话抖搂干净。 于是他淡淡地叹口气,“唉,下雨了,区长,咱还走吗?” 就这说话的工夫,面包的前挡风玻璃上,已经落下了斑驳的水滴,而现在天已经大黑了,车还没有行到临云乡,这时候走山路,真的有点危险。 “你要开不了夜车,那我来开,”陈太忠也觉出,这家伙有点欲言又止的意思,不过再想一想,这也正常了,小廖已经充分地展示出了他的能说,要是太能发挥的话,那就近于嘴碎了——这不是一个合格的秘书的品质。 “这倒无所谓,不过肚子有点饿了,等到了临云乡,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廖大宝实在是扛不住了,从一大早出去,直到现在天黑,两人只是吃了点饼干、火腿肠和矿泉水什么的,活动量又大,他早受不了啦,“最好再喝碗热汤。” 陈太忠吃不吃东西问题不大,但是总不能要求别人跟他也一样,这大冷天的…… 第3274章 父母官(上) “这个味道真糟糕,”陈太忠对离开的小店深为不满,为了防止王书记的骚扰,两人并没有在临云乡落脚,而是找了一个村边的小饭店。 他不是个挑剔的人,但是随便点个蒜苗炒鸡蛋,里面居然没放盐,而点个白菜豆腐丸子汤,却咸死个人,那老板娘拎了一壶水过来,说加点水就不咸了…… “村子里就这样了,”廖大宝倒是习惯了,现在已经是八点半了,两人刚进入闪金镇的范围,雨却是越下越大,路上坑坑洼洼地,很不好走。 “早知道,就赶到闪金镇吃饭了,”他轻声嘟囔着,然后车子就猛地一栽,原来是压了一个看起来较浅的水坑,不想那坑极深,渐起了泼天的泥水,真是有点狼狈。 “我来开吧,”陈太忠实在有点担心,这五千块钱的汽车能不能挺回去,而他的眼力,看水坑还是比较清楚的。 “这段路我还是相对熟悉的,”廖大宝不可能让领导亲自开车。 事实证明,陈某人一语成谶的能力,实在是太强了,车又走半小时,猛地剧烈抖动一下,居然就直接熄火了。 廖大宝连着打几下火,车是动都不动,这下他着急了,雨天寒夜,这黑灯瞎火的直接半路抛锚,也太残忍了一点吧? 接下来,陈区长换上去折腾一阵,车还是一动不动,俩人对视一下,廖大宝掏出了手机,“我认识个修车的朋友,让他来拖车吧。” 车坏得太不是地方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闪金镇中心还有十来公里,想从区里叫车过来,怎么也得一个小时——白天或者用不了,但是大晚上的又下雨,这时间不算长。 打通电话之后,那边倒是表示了,说是尽快派车,廖大宝长出一口气,“唉,这破车,真是不争气,连累您了……我去放警示牌。” 待小廖打开车门回来的时候,双肩已经濡湿了一片,他抬手抹一把脸上的雨水,“这雨确实不小。” 早就跟你说了,让我来开嘛,陈区长无奈地撇一撇嘴,不过已经是这样了,说什么也都晚了,他只能笑一笑,“费用你别担心……” 廖科员听到这话,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只能保持沉默,两人都没有兴趣再说什么,在这漆黑的夜里,只听得到细碎的雨滴打到车顶,打到车窗上的声音。 忽然,手机铃声打破了寂静,陈区长接起电话,“你好。” “区长,可算打通您的电话了,”电话里传来李红星的声音,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点焦急,“您现在在哪儿呢?” “有事?”陈太忠有点奇怪,他尚未正式开展工作,这还是接到的区里的第一个电话。 “呃……倒是没什么,就是阳州移动的郭总说了,给您准备了个好手机号,”李红星干笑一声,“他想见一见您。” 倒是忘了,我的手机号还是天南的呢,陈区长有点想笑,怪不得别人打不进来电话,“嗯,知道了,今天晚上我就能回去。” 挂了电话之后,他才待催一下小廖,猛地见到前方有灯光闪烁,而且移动得非常慢,他侧头看一眼小廖,发现他也是一脸郑重地盯着那灯光。 随着灯光越来越近,可以看到,是一个人撑着雨伞在走,下一刻,廖大宝身子一低,从座位下抽出个大号扳手,“区长……可能有点麻烦。” “没事儿,这种人百八十个,还不在我眼里,”陈太忠出声安慰他。 人影越走越近,走到车前的时候,小廖一抬手,打亮了车前大灯,可以看到,那是一个粗壮的男子,他微笑着冲车摆一摆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车边,开始敲车窗户。 廖大宝是真不想摇下窗户来,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出来这么一个人,百分之九十不是什么好路数,不过下一刻,他就听到区长轻声发话,“摇一条缝,看他说什么。” 于是他只能摇一条缝下来,然后那男子的声音就传了进来,是口音很重的北崇普通话,但是勉强能听得懂,“哥们儿,要帮忙吗?” 廖大宝屋里哇啦地回答,却是地道的地方话,不过就算陈区长这种一窍不通的人,也听出来他是在拒绝对方。 那位却是改成当地口音,不依不饶继续纠缠,可是廖科员态度很坚决,连着拒绝了几次之后,果断地摇上了窗户。 这时候他才解释,“这些家伙都特别危险……这是我用本地话回答他,要是用普通话的话,他就直接抢了,这家伙有帮手。” 我知道他有帮手!陈太忠已经发现了一些端倪,看到那厮站在车旁,还是不肯离开,似乎是希冀着什么,他就恼火了,“那咱们堂堂的政府官员,就躲在车里?” “我叫的车能及时过来的话,他也不敢乱动,”廖大宝一边回答,一边暗叹,要不是您搞这个微服私访的话,我一个电话联系闪金镇派出所,不信他们敢胡来。 陈太忠想的不是这个,他想的是,我的辖区有这样亦民亦匪的主儿,这个风气是绝对要不得的,今天是有小廖在场,要是没有会说阳州话的人呢? 而他身为北崇区的新任区长,遇到这种事儿,只能躲在车里瑟瑟发抖,等待别人开车来拖,这种耻辱是陈某人无法承受的,于是他一提保险搭,推门下车了。 打伞的汉子知道车里有俩人,但是他做梦也没想到,那边居然敢下车,就在他发愣的时候,一个说标准普通话的声音响起,“你打算怎么帮我们?” “帮你们把车拖到镇里啊,拖到县上都行,”他马上就回答了,用的是口音浓重的普通话,“在家靠父母,出门靠兄弟嘛,这兄弟……你说是不是?” “十八岁以后,我没靠过父母,”陈太忠干笑一声,“你们拖车……肯定不是白拖吧?” “那肯定啦,不过乡里乡亲的,也不收你多少钱,”粗壮汉子呲牙一笑,“拖到镇子,收你三块,到区上,收你十块,这大冷天儿的……算公道吧?” 这个价钱,真的不能说贵,打车也不止这点钱,但是傻瓜也不可能相信,这寒夜的雨天里,会有人出来做好事,陈太忠也懒得猜下面的套路——无非就那么几招,太阳底下没新鲜事儿。 “老板你别听他的,”关键时刻,廖大宝鼓足勇气,打开车门跳了出来,手上还攥着明晃晃的大扳手,“咱北崇话里,三块就是三百,他欺负外地人呢。” “三百啊,那不能租了,”陈太忠微微一怔之后,就摇摇头,而且,一边摇头,他一边看那个汉子,“我也说,这价钱不对嘛。” “兄弟,这深更半夜荒郊野外的,租不租可由不得你了,”那汉子笑一笑也不着恼,索性蹲下身子,摸出一根烟来,在雨伞下慢悠悠地点上。 猛猛地抽两口之后,他又看一眼那明晃晃的扳手,才轻描淡写地发话,“你既然问了价钱,怎么能不租……兄弟我大半夜的不睡觉,还下这么大的雨,我容易吗?” “我还就不租了,有本事你咬我,”陈太忠冷笑一声,冒着雨往前走两步,“来咬我啊,别跟我说,你裤裆里面不带把儿。” “这个兄弟,”汉子又吸一口烟,看向廖大宝,“你老板太年轻,不懂事,你是明白人,跟丫说一说咱这片儿的规矩,我们也是挣个辛苦钱……你不会也以为,我是一个人吧?” “少扯那么多,动手啊,”陈太忠冷笑一声接话,“我看你攒鸡毛凑胆子,能叫来几个鸟人?叫不来人,我跟你拿十块。” “你这真是给脸不要,”那位叹口气,拿起手电,冲着远处有节奏地晃一晃,不多时,前方就传来了突突突的声音,两辆带蓬的三轮农用车驶了过来,车才一停下,就跳下七八个精壮小伙,“九哥,出啥事啦?” “我要把他的车拉回镇上,他不给钱,反倒跟我要十块,”九哥冲着陈太忠一指,“还说咱们是车匪路霸,咋弄?” “弄死他,”七八个人挥舞着手上的家伙就冲了过来,廖大宝见状,略略犹豫了十分之一秒,一咬牙一闭眼,顶在了领导前面,横着左臂护住自己的头,右手的扳手是没命地挥舞着,嘴里发出荷荷的吼声,“这是县领导,你们死定了,牛四维死定了。” 他的扳手舞得非常有力,在寒夜的雨中挥舞出一道道亮闪闪的光芒,怎奈他是闭着眼睛挥舞的,嗖嗖的掠空声划过,似乎并没有触碰到什么。 然而,这么想的人又错了,现场“嗵嗵”“噗噗”的响声不绝,不多时,就化作了满地的哀嚎声,待到廖大宝一睁眼,便就是一愣——我打倒这么多人吗? 赶来支援的两车人,统统被打倒在地,十几个人躺在雨地里,不住地干嚎,更有那被伤得重的,在泥泞的马路上不住地打滚。 刚才那打雨伞的汉子,叫得格外凄惨,他的双臂耷拉着,在地上来回地滚来滚去,“报警啊,报警啊……有人杀人啦。” 第3275章 父母官(下) 也就是这点出息了,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看一眼木呆呆地站在那里的廖大宝,“他们要报警,你不会也报警?” “报警?”廖大宝还真没想到这一招,陈区长要是打着官方旗号来的话,那报警不难,但是没有这个旗号的话,就有点难了。 其实他们今天遇到的,是北崇的普遍现象,很多人居则为民出则为匪,遇上乡亲的话好说,遇上外地人,那就绝不手软。 就连那些警察,处事也偏向乡亲,比如说刚才的事情,陈太忠敢要应承三块钱拉到闪金镇的话,到闪金派出所讲理的时候,警察们一定会告诉外地人——我们这儿就是一块代表一百,他开的价,你可以不接受,但是已经约定好了要翻悔……你就得考虑我们地方情况了。 “必须报警,”陈太忠哼一声,我在自己的辖区受到了委屈,还不敢报警,那成什么了?“这大雨天的,十好几个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蹲在路边,他们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捞外财呗,这还用问?陈区长也非常清楚这一点,其实严格来说——北崇人的外财,捞得还是比较辛苦的,看起来没有天南正林那么恶劣。 天南的正林,是惯于在交通要道上设立卡子的,甚至不惜挖断道路,而北崇的要文明一些,最多不过借雨打劫——还不打劫乡亲。 但是一个事情,要分作两面来看的,天南那边性质恶劣但是手段低级,要价也不高,多半是村民的自发行为,给点钱就过了——只要一点点,而且他们针对的就是乡亲,还不怎么针对外地人,尤其是外地的小车。 而北崇这里则不同,他们手段不是很恶劣,只被动等着你车坏,而且地方乡亲的味道特别浓,似乎要好很多,实则不然——这是高价强买强卖。 利益受损者不多,但是金额极大,这才是不动乡亲的根本原因,本乡本土的,很容易被人找回头账。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一辆小面包车挂着警灯从远处驶来,当大灯照到地上横躺的村民的时候,面包车的速度就降了下来,并且远远地停下,车上跳下一人,一边慢慢地走,一边发问,“怎么回事,谁报的警?” “我报的,”“还有我”,廖大宝和那粗壮汉子同时发话,只不过廖科员是手持扳手看护着这帮人,手里还撑着抢来的雨伞,一看就是强势者。 见到手持凶器的人都说自己报警了,那位才放下心来,手冲后面一招,那面包车才又缓缓地开动,没办法,这荒郊野外的,不小心点不行,地上躺着一大票人呢——刚才接到电话,谁都以为这是玩笑,不成想是真事儿。 车开到现场停下,驾驶室里走下一人,他好奇地打量一眼廖大宝,“你好面熟……是区里的小廖?” “是我,”廖大宝对这位也有点印象,似乎是闪金派出所一个小头目,他点点头,“半年前那起抢车致残案有结果了吗?” “正查呢,”这位待理不待理地回答一句,对他来说,区政府法制办也就那么回事,没必要太恭敬,不招惹就行了,“你这唱的又是哪一出,怎么把人打成这样?” 廖大宝说不得就要将事情原委说一遍,“你说这大半夜的,我等拖车,他蹲在这儿算怎么回事……人家问一下价钱,他就要强制着拖,不答应还不行,这是谁给他的权力?” “那你也没必要下手这么狠吧,”那位苦笑一声,这点猫腻他一听就听出来了,无非又是强买强卖,说句实在话,这种事儿想管都管不过来。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靠着公路的就要吃公路,只要差不多一点,就算报警,警察也是和稀泥为主,村里人不帮你拖车,你一打110,我们警察倒有得忙了——忙一点不怕,但是这110……它不是不合适收费吗? 也就是像小廖说的那种,抢劫之后还致残了司机,这警察们才会走个形式调查一下——其实也是活该那司机倒霉,大晚上的停下车在路边睡觉,不抢你抢谁? 所以他禁不住要问一句,“你没说,你是区里法制办的?” “这大晚上的,说了有用吗?”廖大宝苦笑一声,一边说,他一边下意识扭头,看一眼身后的面包车,心说我这不是跟着领导私访的吗? 另一个警察也了解过情况了,他走过来之后,正好听到同事说对方是法制办的,于是愣了一愣,然后才沉声发话,“据他们说,动手的不是你?” “主要是我动的手,嗯……还有一个同伴在车上,”廖大宝大包大揽。 “那把他叫下来吧,”那位警察下巴一扬,眼里也有一点不满,打了人还坐在车上,这是个什么态度?也就是听说这位是区政府的,他才没恶形恶相。 “稍等啊,”廖大宝闻言,转身走到车边,跟副驾驶的人嘀咕两句,然后在警察的注视下,他拉开车门,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下车来。 那警察心生不耐刚要说话,猛地发现法制办的那厮,居然很恭敬地将整个雨伞打在高大年轻人头上,却是任由纷纷的雨丝落在他自己身上。 这货绝对有来路,那俩警察交换个眼神,最后还是不认识小廖的那位,清一清嗓子发话了,“人是你打的?” “是我打的,”陈太忠缓缓点头,“过程……小廖都跟你们说了吧?” 这话配上他的做派,真的是霸气十足,认识小廖的那位犹豫一下,看向廖大宝,“廖主任,能给介绍一下吗?” 廖科员沉声发话,“都算在我头上吧,反正你也认识我,现在需要我配合你们笔录吗?”这话说得也在理,有他这个法制办的人作保,还怕人跑了? 那警察犹豫一下,有心答应吧又有点为难,我可是出警了,不过下一刻,他听到一个声音,“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有什么好问的?” 神马?两名警察齐齐就是一愣,好半天之后,还是那认识小廖的发问了,“你说什么?” “我是说,儿子做错事,做老子的,就要适当教育一下,这有什么可笔录的?”陈太忠一转身,背着手向面包车走去,“我身为父母官,对不听话的子女,肯定要教育……他们伤势都不严重,我留手了。” 两名警察登时就无语了,眼瞅着小廖又打伞将人护送到车上,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还好,小廖关好车门之后,又走了回来。 “廖主任,这到底是哪位啊?”那位警察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打人打得这么理直气壮,还说是老子教训儿子——这也太霸气了吧? 廖大宝早就想卖弄一下了,真的是不敢那么做,听到刚才领导自承身份,他才敢将手指竖在嘴边,“嘘……这是区政府新来的老大陈区长,跑了两天山区做调查,回来遇到这事儿,你说他能不恼火吗?” 那俩警察又交换个眼神,其中一个马上就笑着点头,“这就是陈区长,真的年轻啊。” “你俩得这么想,幸亏是区长打了人,”廖大宝压低声音,用点拨的语气发话,“要是人打了区长……倒霉的会是谁?” “那是那是,”这二位不住地点头,想明白这个道理,两人头上都有点冒汗,认识小廖的这位发话了,“回头我跟廖主任你汇报案情。” “嗯,好,”廖大宝笑着点头,他坐了多年的板凳,也知道上进无门的苦恼,而且闪金这边,领导下一步可能要开发苎麻,留一份人脉总也不是坏事。 总之,廖科员才跟了区长一天半,倒还不存在拿架子的心态,不过下一刻,他眼睛一亮,“呀,来车了,好像是我叫的拖车……两位,我先走一步了,这个案子就拜托你们了。” 来的果然是拖车,是一辆看起来要散架的皮卡车,来人跟小廖打个招呼之后,麻利将两辆车绑在一起,然后就开走了。 “这区长真年轻啊,”那位对陈太忠不满意的警察,轻叹一口气,“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不过今天这处警报告,怎么写?” “就说是协调了一下吧,那还能说啥?”另一位也叹一口气,转头看向那横七竖八的村民,“行了,刚才你们的老爹教育了你们一顿,现在上车,都跟我回所里去……一群不长眼的家伙。” “老爹?嘿,”这位听得苦笑一声,“咱北崇摊上这么个区长……乐子可要大了。” 于此同时,陈太忠在面包车里,回答小廖的问题,“我不怕他们说,我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宠溺孩子的,那就不是好父母……该教育就是要教育,我这么多天跑来跑去,还不是在为孩子的前途着想?” 但是您这话,真的是太强势了啊,廖大宝表面上点头,心里却是在暗叹…… 第3276章 买卖上门(上) 由于有了这一番折腾,陈太忠再回到住地,就将近凌晨两点了——拖了车肯定走不快,更别说恶劣的天气和地形了。 所以第二天,他很罕见地睡了个大懒觉,九点半才起床,这不单是他这两天辛苦调查,更是他打算开始着手工作了,这就是工作前最后一次放松了。 洗漱完毕,再刮一刮胡子,换一套休闲的衣服,拿一袋牛奶用微波炉热一下,顺便再翻看一下这两天的阳州日报,等他起身走出去的时候,就是九点半了。 走出门去,一眼看到的就是一辆面包车,小廖的车拖去修理了,下一刻,一个鱼泡眼龅牙的男人从车里走下来,手里还攥着手机,“区长辛苦了。” 雨在半夜停了,但天依旧是阴沉沉的,陈太忠心里有点微微的奇怪,心说你丫等我居然敢不在门口,而是在车里? 他平日里也不计较这种形式,但人的毛病都是惯出来的,尤其是这李红星,在趋炎附势的时候,不但皮厚也非常注意细节,所以陈区长的感觉就是——别人能坐在车里等,你怎么能坐在车里等呢? 然而事实证明,李主任不是有意怠慢,他鬼鬼祟祟地凑过来低声发话,“我昨天等到您十点,后来怕您不方便,就走了,真的没想到,您会遇到那样的麻烦。” 尼玛,我能有什么不方便让你看到,陈太忠听得真是有点哭笑不得,能把马屁拍到这样的程度,也真是让人佩服,不过下一刻,他就转移了注意力,“闪金镇的事情,你知道了?” “区政府不少人都知道了,”李主任见领导没上车的意思,赶紧把车锁了,背着一个挎包跟了过来,“还有人去找小廖了解情况,我已经给小廖下了命令,除非有您的指示,不许他跟别人说细节……事先没来得及跟您请示。” 李红星这话的逻辑没问题,陈区长在休息嘛,他要考虑维护区长的形象,但是同时,他暗示小廖守口如瓶,不但是昭示他政府大管家的身份,也是试探小廖反应。 说得更远一点,这也是对陈区长态度的试探——我随便指示小廖,您没意见吧? 但是陈太忠哪里会计较这点小心思?他想的是别的,于是冷笑一声发话,“有什么细节是不能说的?无非是车破了一点,深更半夜的在野外抛锚了,怎么,嫌我这个区长,给大家跌份儿了?” 合着他最在意的,是这个问题,不过这也难怪了,陈某人一向是面子第一,堂堂的区里老大了,坐辆破车不说,还抛锚了——尼玛,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区里有公车吧? “这个细节……肯定是可以说的,”李红星不让公布细节,主要涉及了个人原因,不过区长的说法也没错,还真的有那不开眼的主儿,嘲笑新来的区长昨天晚上丢人败兴了。 但是更多的人说起来,是另一个说法,说陈区长给老百姓当老子,这真的太不合适了——见过狂的,没见过这么狂的,干部是人民公仆,怎么能当人民的老子?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是封建糟粕,咱人不提倡。 李主任一边说,一边一路小跑跟着领导——区长的腿真的太长了,“不过有个别人说,您的这个父子论,有点家长作风了,是一言堂,是无组织无纪律,不符合咱人强调的民主集中制。” “哪个个别人说的?”陈太忠冷冷地看他一眼。 他又走十来步,听到没反应,这才哼一声,“相对而言,父母官三个字,才代表真正的干群关系……你得把群众当作儿女,才会去真正地关心他们。” “而眼下的中国从伦理上和人情上讲,平头百姓遇到事情,首先想到的,就是求助家长——公仆?仆人专门欺穷主人……爹妈才是最可靠的,我们要做的,就是成为他们最可靠的人。” 但是您似乎已经成为他们最可怕的人了,李红星连连点头,心里却是腹诽不已——这倒也是……当老爹的特性哈。 陈太忠真的没想到,他在某个雨夜里随口说的一句话,会被人传颂了许多年,虽然他想表示的仅仅是——身为父母官,当视黎庶为子女。 这个传颂,导致数十年之后,都有受了委屈的北崇人远赴凤凰,要求陈区长为自己做主——区长您在的时候我还小,但是,我也是您的子女啊,您不能不管吧。 这些就是后话了,暂且不提,陈区长来到办公室,随口吩咐一句,“李主任,通知一下其他区长,周六下午,开区长办公会,议题是……02年北崇的发展,每个人自己准备材料,年根儿了,这得好好议一议,这两天下去走了走,四个字,触目惊心。” 但是今年……还没过完呢,李红星很想说这么一句,而且年根儿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大家也都清楚,区长直接把眼光放到明年,这让他有点不能理解。 于是他唯唯诺诺地走了,陈太忠则是坐在办公室看文件,看了一阵之后,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然后提起电话拨李红星,“怎么回事,小廖呢?” “前屯镇发生一起鱼塘投毒案,引发了冲突,小廖比较熟悉那里,”李红星苦笑着回答,“法制办一致认为,他下去协调比较合适一点……我也是才知道。” “我认为李主任你下去更合适一点,你比他权威多了,”陈太忠说完,也不听解释,啪地一声压了电话,去你妈的,这是整谁呢? 他不想了解这些事里的猫腻,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不知道存在猫腻——小廖在凌晨两点陪我回来,还要去修车,然后这一大早,又被人派去下面乡镇查投毒案……我艹尼玛的,嫌我这孤家寡人的区长臂膀太多,是不是? 压了电话不到一分钟,李红星就敲门进来了,他一脸的惶恐,“区长,这个事情,我真的不知情,跟我无关……我已经通知小廖了,让他马上回来。” 这也真难得了,区区一分钟,李主任不但要捋清楚头绪,还要打电话联系廖大宝,同时还要马上向领导汇报——水平差一点的人,真的玩不转。 “小廖回来的话,那投毒案怎么处理?”陈太忠眉头一皱。 “小廖只是配合调解一下,想回来就是一句话,”李红星这话说出口之后,马上就后悔了——我好像话说得太快了。 “法制办督办一下此事吧,我很重视这个事,”陈太忠想都不想就来了一句,他并不知道秦叔宝和廖大宝这二宝之间的恩怨,但是你法制办敢这么调人,我不还你一个耳光,真的对不起你,“要不就是法制办主任下去,要不就是李主任你下去。” 他对事不对人,但是也不会让捣蛋的人舒服了,说到这里,他轻拍一下桌子,“调查不出来结果,那就不要回来了。” 他才点了廖大宝一天的将,就被人惦记上了,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该哭好还是该笑好——尼玛,你们这些地方势力,也太强了一点吧? 这个时候他必须要强硬,我是外来的和尚没错,但是谁想要我好看,那我就先要他好看。 “法制办这件事情,做得确实不好,”李红星笑眯眯地点头,对他来说,没有比争取新区长好感更重要的事情了,“我让秦叔宝亲自去。” 他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对廖大宝来说,那就是完全不同了,他跟车到了汽修厂之后,三点钟才回单身宿舍睡下,今天一大早七点钟又起来了。 第3277章 买卖上门(下) 不过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也没觉得有多难受,正经是想着去了单位服侍领导呢,不成想才一进区政府,就捞到这么一桩苦差事。 他很想说一句,我现在跟了陈区长,秦叔宝你这么搞是自取灭亡,但是再想一想……这个话,真的不合适现在说。 “前屯的投毒案很关键,不但可能酿成大的冲突,也会破坏稳定的社会局面,大宝你对我有点错误理解,我也不想说什么,”秦主任很认真地跟他解释,“在这里我就强调一点……既然进了法制办,就要做好跟不良违法现象斗争到底的决心。” 切,你无非是想试探一下,我在陈区长心中的份量罢了,廖大宝心里清楚得很,不过他真的没有把握——区长那人好说话,但是真要动起手来,也是很不讲理的。 他既要帮区长撑门面,还要考虑区长不大力支持的后果,真的也很为难——说到底,他只是跟了区长一天半而已。 就在这个难以选择的关键时刻,李红星打来的电话,让一切变得简单了起来——廖大宝在县政府还有别的事,但是前屯那边,陈区长很关注! 对廖大宝是好事,可对秦叔宝而言,这就是很糟糕的事情了,尤其是他再次接到李主任的电话,告诉他必须亲自下去,案子不破不许回来的时候,他差一点摔了电话骂娘——姓廖的编制还在法制办呢,我用一下就错了吗? 他这个抱怨,在二十分钟后就不成立了,陈区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无表情地吩咐李红星——李主任身边站着的,就是赶回来的廖科员,“把小廖从法制办抽上来,充实到办公室,他对基层了解得不少,我现在需要这么个人。” 在这一天半的接触中,他对廖大宝还是比较满意,此人对下面的乡镇都熟,思想也很灵活,尤其是这家伙下班之后,居然跑黑车赚外快。 跑黑车是不值得鼓励的,也是错误的,但是身为政府工作人员,能放得下架子去赚这种钱,而不是一味怨天尤人,也没有搞一些歪门邪道的东西,这份品质还是比较难得的。 不过就是这样,陈太忠也打算再观察十天半个月的,不成想法制办给他来这么一手,区长大人就不能再忍了——不管小廖合适不合适,先还一耳光再说,至于说那些做小动作的是出于什么心态,以后慢慢琢磨。 大约当初段卫华提拔我的时候,也是这么个心态吧,陈区长恍惚间,又想到了自己初进开发区街道办的那些日子。 “好的,我马上就办,”李红星笑着点头,办公室里这点事儿,他就做主了,“那小廖就先留您这儿吧?” “嗯,”陈太忠点点头,然后摆一下手,“好了,你们出去吧……我要办公了。” 这倒也不是托词,他确实要办公了,首先要落实的,还是油页岩的问题,他给邢建中打个电话,说你对油页岩熟不熟? 这个你问我,还真的有点找错人了,邢总笑着表示,油页岩最多的国家是美国,你该找普林斯公司了解,而且油页岩炼油,德国人有相对成熟的技术。 不过邢建中好歹是煤化工专业的,对这个也不太陌生,于是大致介绍了一下,说油页岩这个东西,要是不考虑污染,赚钱倒也容易,隔绝空气蒸馏,就能出油。 出来的油不是石油,是页岩油,这个东西想炼成汽油和柴油,还得再加工,技术比较复杂,成本也高——远远高出提炼石油的成本。 但是好的一点是,页岩油粗略裂解一下,就可以成为燃烧用油——可以供电厂之类的地方使用,还是比较经济实用的。 不过搞这个油页岩加工,有两个弊端不得不提,一个是需要不菲的资金,另一个就是污染,之所以单独把污染列出来,是因为这玩意儿的污染——实在太大了,空气污染、土壤污染和地下水污染占齐了。 蒸馏不可能将油页岩里的油榨干净,废渣堆放需要占据大量的空间,而与此同时,这个废渣中的有害物质还会向地下渗透。 总之这个项目,是吃力不讨好,投资大赚不到多少钱不说,产生的污染很可能引发别人的攻讦,所以想搞油页岩,最好是搞成一个系列加工产业。 听到这里,陈太忠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北京的专家说,发家致富不难,大规模上反倒是困难——这东西个人来搞,不需要考虑那么多后果,废弃的石头和油渣一丢就完了,但是政府来搞,废弃物根本就没法处理。 打个有点类似的比方,翟锐天搞了个洗浴中心,但是最终他发现,国企就不合适搞娱乐业,所以双天就只能选择跟余仁合作,因为私人可以绕过很多东西,没有太多忌讳。 不过最后,邢建中表示,你说的这个含油量,建电厂是一点问题都没有,虽然他对电厂也不熟,但是他对煤矸石熟——这就足够了,大不了煤粉多掺一点。 该跑一下市里,协调一下电力了吧?陈太忠放了电话之后,拿起笔记录一下,将此事列为亟待办理的事项。 刚放下笔就有人敲门,陈区长喊一声“进来”,抬头一看却是廖大宝,“区长,外面阳州市移动的郭伟郭总找您。” “哦,那快请进,”陈区长站起身绕过办公桌,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他走到门口,一个面白无须的眼镜男正好走进来,区长大人伸出双手,“郭总驾到,有失远迎啊。” “陈区长你这是太客气了,”郭总笑眯眯地伸出双手相握,此人风度翩翩气质儒雅,言谈举止也是自然无比,要不是略略有点中性化,真的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郭伟和陈太忠在沙发上坐下,廖大宝在一边开始泡茶,陈区长则是笑眯眯地发话,“听办公室李主任说,郭总帮着选了一个好号,真的很感谢。” “小事情一桩,其实准备了不止一个号,”郭伟轻笑一声回答,“有个尾数是五个八的号儿,比较少见一点。” “这可太扎眼了,”陈区长听得也笑,其实他看不惯疯狂追捧“八”的现象,他最喜欢的数字是七,四也可以,但是身为区长,太标新立异也不合适,“其实我更喜欢六啊,九啊这类的,六六大顺,长长久久。” “还真有五个九的号,没放呢,回头让他们给你送过来,”郭伟微笑着发问,“这个号就不至于扎眼了吧?” “这个号能公开,也好记,”陈区长笑着点头,这时候小廖已经将茶冲好端了过来,等他退出房间关上门之后,区长才笑着发话,“就算不自己用,拿出去拍卖也是一笔钱。” “堂堂的一个北崇,不至于穷成这样吧?”郭伟闻言笑了起来,笑得云淡风清,“要不五个八也给你,这个更值点钱。” “这点钱,我可看不在眼里,”下一刻,陈区长居然收回了刚才的话,他摇摇头,“郭老板,既然送上门来让我打秋风,我这嘴张得要是小了,那是对中国移动的不尊重。” 这才是陈区长热情接待郭伟的原因,两人同是正处却素不相识,虽然郭总只是企业的正处,但人家那企业自成系统而且财大气粗,若是没有什么说法,堂堂的阳州市移动老总,会跑到北崇来给一个区长送手机号?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陈太忠想得很明白,我热情接待你,你想求我办事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北崇这么一穷二白……嗯,你懂的。 “哈哈,我可享受不起这种尊重,”郭伟又放声大笑了起来,不过郭某人的秋风,也不是那么好打的,笑完之后他发话,“我今天过来,也是想跟陈区长了解一下,素凤算怎么开发?” “国内的样机也下线了,”陈区长不再笑了,而是神态自若地回答,“我不负责这一块,具体发展到什么程度,我也不是很清楚,想必他们应该有自己的发展策略,郭总要是有兴趣的话,我可以把素波高新区的蒋君蓉主任介绍给你。” 郭伟呆呆地看着他,愣了好一阵,才笑了起来,“赞助的话,是一次性的,不能形成惯例,而且最好理由充分,移动是收支两条线,我只是市移动老总……这一点,陈区长你一定很清楚。”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陈太忠见对方敞开窗户说亮话了,他自然也不会藏着掖着,至于说赞助金额什么的,目前没必要提。 “什么时候陈区长去北京,能通知我一声吗?”郭总微笑着发话,“上进之心人皆有之。” 我就知道是这样,陈太忠对这个要求并不意外,市移动有求于这个偏远区政府的,除了线缆过境和基站建设,也就只有官路这一个口儿了,郭伟现在已经是市移动的老大,再往上走,就必须到总公司或者部委找关系了。 “我可以带你见一下井泓,”陈区长笑眯眯地点点头,他喜欢这种直来直去的交换,“成不成的我不敢保证……给我五百万。” “五……百万?”郭总听得吓了一大跳——这可不是伪装的,阳州是恒北有名的穷地方,手机的普及率也极低,“陈老大,真没这么多。” “这是公对公的事情,不存在任何隐患,”陈区长敢这么开口,真是理由充足,别人上进都是跑官买官,你直接拿单位的钱赞助了地方政府,而我给你合理的回报……如此毫无风险的事情,怎么能便宜了呢? 事实上,这是哥们儿牺牲了自己的收入,陈太忠并不在意自己利益受损,但是他不得不感叹,两个一把手做交易,可变通的手段太多了——怪不得人人想做一把手。 “阳州移动去年总共营收才两千五百万,”郭伟知道对方说得有理,可他确实没这么多钱,说不得苦笑一声,“真没这么多,高高手吧。” “收支两条线,这是你说的,”陈区长笑眯眯地看着对方。 “但是我也不要求你保证结果……两百万,”郭总就像街边小贩一般,开口讨价还价,“陈区长,我也是想着你刚来,给你送点零花,真的没那么多。” 他心里其实还有别的账,这钱我是出得没风险,但是如果能搭上井部长的线儿,我肯定还要继续投入的……你这儿不能吃得太狠。 “那行,就两百万……我这边找理由,”陈太忠点点头,他本不是斤斤计较的性子,事实上他更好奇,自己的身份是怎么泄露出去的,“谁让你来找我的?” 第3278章 不靠谱和强势(上) 谁让我找你的?郭伟听到这个问题,真是觉得有点好笑,“是我自己要找你的,陈区长您的名字,我早就知道了。” 忽悠,你接着忽悠,陈太忠才不肯相信这个理由,咱们隔着八百里呢,你凭啥惦记我这么一个小小的正处——就算素凤手机,到了后来哥们儿也没有再参与了。 不过下一刻,他就是一怔,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我说呢,移动是央企啊。” “没错,移动是央企,地方上的一般事情,我们不关心,”郭总笑着点点头,心说你总算搞明白了。 要说他很早就关注陈太忠,那是不可能的,但是他脑子里确实有这么个模糊印象,等他听说北崇新来的区长曾经在天南横行无忌,所以才被发配来恒北,于是他就下意识地去了解一下此人的情况。 阳州的官场里,很有几个人知道陈区长的底细,但是没人去重视,你在天南玩得再好,你再是黄家嫡系,这里是恒北不是天南,正经是跟你走得近了,没准会被他人认为别有用心——黄家的大腿可是老粗了。 别人知道陈某人的底细,还要避嫌,但是对郭伟来说,这些根本不是问题,他是条管的,无须在意地方干部的感受,他缺少的是通天路,而不是地方上的口碑。 正经是他很清楚,敢这么上门卖交情的人,真的没几个,自己这也是物以稀为贵——搁在天南的话,聂启明这堂堂的省移动老总,都被陈太忠收拾得哭爹喊娘。 所以他来了,也有收获了,不过陈太忠的胃口,也是颇令他咋舌——开口就是五百万,真不愧是见过大钱的主儿。 陈区长在这时候也想通了,别人不敢往上冲,你小子还真的没顾忌,不过他没心思计较这个,而是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郭总,你跟电业局的人熟不熟?” “只有下面业务的交道,”郭伟听得苦笑,他们跟地方上打交道都不多,就更别说跟同是条管的电业局了,正经是电老虎这老牌垄断企业,对上移动公司这样的新秀,难免有个谁看谁不顺眼的情况。 为了说明自己说的不是假话,郭总甚至举出了例子,“阳州联通跟电业局签了协议,线缆全走供电的杆路,我们以前的线缆就算了,后面的线缆想走供电局的杆路,收费很高,逼得我们不得不自己竖线杆。” 真是遗憾,陈太忠听得有点扫兴,“那算了,回头我自己去问吧。” “你想了解什么?”有意思的是,郭伟居然出声发问了,不过这其实并不奇怪,两人现在的关系,是官场里办事最有效的距离,最赤裸裸的交换关系,什么事情都能说,成不成也无所谓,无须隐晦,更不存在谁冒犯谁的可能——存在的只是各取所需。 “这电业局总拉我们的闸,这不合适,”陈太忠倒也不怕说这个事情,“北崇已经很落后了,连电都保证不了,我们怎么发展?” “哈……换句话说就是,北崇那么落后了,保证你们的电力有用吗?”郭伟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笑得也很……气质不凡。 当然,这只是玩笑话,下一刻郭总就表态了,“是非对错都在他们嘴里,我们移动通信基站,是最该保障的吧?停电超过六小时的现象,阳州每年最少一百来起,亏得我们有蓄电池……要不然得让人骂死。” “好了,不说这个了,说一说素凤手机吧,”陈太忠笑眯眯地发话,“郭总有心大力推广,我个人表示非常感激。” “你这说的……我都打算给你两百万了,”郭总的态度终于不再优雅,他瞪大双眼,“陈老大,我能力有限,进什么机子,是省公司的事,别难为我了好不好?” “是你自己挑起的话头,”陈太忠才不信这个借口,他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有能力,就这么说定了啊,我在井泓那儿,也能帮你说一两句……但是你得先对得起朋友。” “我觉得主动上门服务……好像是个错误,”郭伟苦笑一声,当然,他不会真的认为是个错误,只不过通过这种方式表示,自己的态度端正,付出又有点高了——你得领情啊。 “你们移动,就是服务人民的,应该的……”陈区长笑呵呵地回答,“你别觉得委屈,我还委屈呢,本来是想做县太爷的,来了以后才发现,家徒四壁啥都没有,只能挽起裤脚下水,亲自劳动,谁叫咱是公仆呢?” 送走了郭伟,差不多就十一点了,区长大人在办公室里坐着,一直没人来请示工作,他心里有点微微的狐疑——这不科学啊。 他虽然没有做过区长,但是在凤凰和素波,也听人说过不少类似的事情,临来之前还恶补了一些相关常识——政府老大往位子上一坐,就该有人来献殷勤的。 副区长不来也就算了,财政局长你得来吧?财政局长不来,警察局长你总得来吧?劳资在办公室坐了这么久,居然一个都不来? 就在这个时候,李红星敲敲门走了进来,“赵海峰区长说,他最近身体不舒服,明天的区长办公会,可能参加不了。” “赵海峰副区长,他不是区长,”陈太忠一听就恼了,这个时候他能有点理解杜毅的感觉了,在我这个正职面前谈什么区长,真的是太扯淡了,“他身体不好,那就养病去,他协助我分管的内容,我就收回来了。” 这才是官场的真髓,是一把手的王牌,你副职分管再多的内容,也是“协助”正职管理,正职想叫真,那就收回你分管的权力了,这经常导致权责错乱——比如说吧,科教文卫一般都是归在一个口儿上,但是凤凰那里,管教委的是王伟新,管科委的是乔小树。 而这个赵海峰,是陈太忠在区政府的头号对手,常务副区长,陈区长来的时候,他界迎了,但是接下来再没请示过工作,很不把新区长当回事。 你不把我当回事,那无所谓,陈区长除了记一笔小账,也不会太在意此人,他是做事来的,只要下面的人愿意配合,其他的都好商量。 可是区长办公会都不参加的话,那真的就太不给新区长面子了,所以陈区长二话不说——我收回他分管的内容。 北崇这里虽然落后,但是体制的构建,比天南那边还要合理一些,常务副区长除了区长不在能代理区长责权之外,手里分管的,就仅仅是财税系统,交通、建设什么的,跟常务副就不沾边了。 换句话说就是,这里的常务副,分管的范围略略窄了一点,只是抓了财权,和重大项目的建议权——当然,从事实的根本上说,有财权就足够了。 不过要将常务副的权力收回,那也是挺吓人的说法,常务副的存在,不仅仅是正职不在时候的替补,也是对正职权力的制约——真想收回,怕是很多人都不会答应。 “但是葛区长和白区长,想要明白明天的议题,”李红星终于显露出他狗腿的一面——领导,很多人想要你的好看啊。 “议题我都说了,02年的发展,”陈太忠不耐烦地哼一声,“这是你没传达到?” 可是很多人,还在考虑解决01年的矛盾啊,李主任听得暗叹一声,“区长,今年咱们很多应付款项还没支付呢,这是一大笔钱,说过今年,才能说明年。” “那该花的就花嘛,”陈太忠并不计较以往的事情——上任之前的事情,也轮不到他操心,“有红章的文件,我不一定认……但是计划内的资金,我认。” 这话听起来复杂,其实也简单,陈某人不认那些条条框框,但是做进计划的钱他认——说白了就是,红章很扯淡,但是他认组织决议。 “可是有些条子得您批,”李红星火上浇油,其实这说火上浇油也有点过,从财政上说,一把手不签字,有些款子真的不合适通过。 “在熟悉工作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签,”陈太忠的态度,真的是要多强硬有多强硬了,按说政府一把手到任,抓财权是必须的——你倒是想抓人事权呢,那在党委不在政府。 两人正说话呢,廖大宝敲一敲门进来了,“区长,白区长找您……您看?” “让他进来,”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发话,又看一眼李红星,李主任犹豫一下,斜侧着身子老老实实地退出去,好悬没撞上从门外进来的白副区长。 白凤鸣,四十六岁的北崇本地人,分管建设、工业和质监安全等,此人身材高大,比陈太忠也不遑多让,进门之后,看到年轻的区长稳坐在办公桌后淡淡地看着自己,一丝隐藏得极深的不满,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不过,正职就是正职,白区长也不能拿资格说事,他大步迈向对方,就在堪堪要绕过办公桌的时候,年轻的区长站了起来,笑着伸出一只手,“凤鸣同志今天有空?” 第3279章 不靠谱和强势(下) 白凤鸣刻意做出的气势,登时被这句话打断了,他犹豫了一瞬间,终于是没有绕到办公桌后,两个大个子隔着桌子握一下手,当然,陈区长站得比较直一点。 “陈区长,我有点事情……”才松开手,白区长就发话,不成想被年轻的区长打断了,“不着急,来,坐下谈。” 陈区长一边说,一边就绕出桌子,带着白区长走到沙发边坐下,他先前把架子拿得足足的,是告诉对方我才是老大,后面这番客气,就是对老同志的尊重了。 白凤鸣体会得到这些,心里禁不住生出一丝不屑,不过眼下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坐下之后他缓缓开口,“我接到了通知,说明天召开区长办公会?” “嗯,你说,”陈区长点点头,言简意赅地表态。 “我是过来请示一下,关于今年的工作报告,我该重点准备哪些方面?”白凤鸣看区长一眼,正好此时,廖大宝将茶水端了上来,他借机将头扭转。 你这将军将得理直气壮啊,陈太忠自然听出来了,白区长说是请示工作,其实是向自己指出,你这个新区长来了,得先了解一下北崇区的政府工作,然后再说明年的工作计划。 这个说法其实是很靠谱的,你初来乍到,不了解以往的工作,就要谈规划,说轻了那叫冒失不稳重,说重了就是不知所谓——你会不会干工作? 但是陈区长心中有丘壑,基层,他下去摸过了,虽然是走马观花,也有了大致的印象,工作?文件他看了不少,一个区说大很大,说小也很小,就那么点东西。 通过文件,北崇发生过的事情,他基本上都已经了解了,那些不合适体现在文件上的东西,他也不着急去了解。 说白了就是,陈区长打算用自己的节奏来介入北崇政府工作,于是他很直白地表示,“今年马上要过去了,不说了,说明年。” 你这人到底是太聪明,还是傻啊?白凤鸣觉得自己的提醒还算婉转,主动提出要汇报工作,这态度也算可以,怎么你直接就拒绝了? 想到传言中,此人居然公然给村民们当“老子”,白区长就断定,这新区长是目空一切、好大喜功的那种主儿,年纪轻轻窃据高位,有这样的心态也实属正常。 北崇可不是那么好出成绩的,你就等着重重地摔跟头吧,白区长决定,不硬顶这愣头青,谁愿意顶谁顶,到时候我跟风就完了。 不过既然来一趟,还有个问题他要请示,“这都年底了,市政建设有几个工程项目,拖欠乙方资金很长时间了,区长您看……能不能先解决一点?” “以前的事情我不管,”陈区长很明确地表态,“我工作有个原则……前任欠的钱我不还,也不会给后任欠下钱,如果是预算内的,有文件有报表,以后经济宽松了,可以考虑。” “工人们要过年啊,”白区长心里暗叹,这新区长太强势了,一把手强势很常见,但是你要根基没根基,要靠山没靠山的,尼玛你凭啥强势呢? 我不会踏入你们的节奏的,陈太忠非常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工人们要过年,找前任去,钱不是我手上欠的,我手上也不会欠任何人的钱。” 你这是逼得我对付你,自找的白凤鸣心里有点恼怒,真是没见过这么不靠谱的领导,不过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缓缓地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陈太忠心里也恼火,你这做副职的要离开,居然不请示一下我,问问还有什么指示,你找准自己位置了没有? 不过对于这种官场做派,他也不是特别在意,小县城干部的素质,能比得上省委的干部吗?所以他就事说事,“咱北崇的电力问题,你跟阳州电业局交涉过没有?” “电力问题?”白区长听得眉头一皱,接着就缓缓地坐下来,他思索一阵,才不动声色地摇摇头,“这个没法谈,咱北崇就没有工业,市里对咱这儿不重视……有一些商业,大一点的宾馆都自备发电机了。” “但是多少老百姓,夏天最热的时候,空调开不起来,这个问题你想过没有?”陈太忠冷冷地发问,一说起来这事儿,他就又是一肚子火——一个县区,破事儿真的太多了。 恒北是比天南还要靠南的省份,一到夏天非常热,山区好一点,但是平原这一块,家里不用空调真的扛不住,这么说吧,空调就跟彩电、摩托车一样,是年轻人结婚时必备的大件,当然,要是买不起就没辙了。 电业局可恨就可恨在这里了,北崇落后没工业,又是山地居多,夏天的空调导致用电量剧增,他们就掐北崇的电保其他地方。 白区长对这印象不深,因为区委区政府的电还是有保障的,但是他也知道这回事儿,听到这话他有点腻歪,这尼玛归我管吗? 然而下一刻,年轻的区长又发话了,“凤鸣同志你是分管工业的,你说,一个县区电力不能保障,工业谈何说起?” 呀,在这里等着我呢,白区长被说得有点赧然,其实一直以来,由于惯性思维所致,他就习惯了工业这个口儿是空的,听到新区长这么说,他只能苦笑着回答,“咱这儿发展不起来像样的工业,而且这个口儿,以前是区长协调的。” “能不能发展起来工业,还是要看能不能沉得下去调查,浮得起来规划,因地制宜地搞发展,”陈区长语重心长地指示,“农业是民生根本,工业是致富途径,没有工业谈何富裕?” 你能说得再空一点吗?白区长心里才生出一点理解来,又被这假大空恶心到了。 陈太忠不管他怎么想的,而是分配了任务,“这一两天,你跟市电业局协调一下用电的问题,告诉他们,如果不能保障北崇的电力……咱们自己建电厂!” 凭啥要我协调呢,白区长正腹诽呢,猛地听到最后一句,只觉得头发刷地就乍了起来,“你说什么,自己建电厂?” “那是,”陈太忠淡淡地点头,震惊了吧?佩服了吧?觉得自己一直是尸位素餐了吧? 您这是不靠谱呢,还是特别不靠谱呢?白凤鸣心里苦笑,嘴上却是在还击,“咱自己建电厂,拿什么发电呢?水资源的话,只能搞两个小水电,海角那边一直阻碍咱们建水库,要是火电的话,没有煤啊,外地运来成本又有点高……上面不会同意咱们这么搞的。”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你老人家总不可能建核电站吧? “不需要上面同意,咱们自筹资金,”陈太忠漫不经心地回答,但是他的话里,禁不住还是带出了一丝得意,“别人上任都要带项目的,我也不能输给别人。” 我艹,你还真是牛得有点道理,这个时候,白凤鸣也不得不生出一点钦佩,不管怎么说,敢计划在北崇建电厂,那真是得有点魄力——不管这个想法靠谱不靠谱。 反正新区长这么说,白区长就生出了细细了解的心思,还是那句话,他是分管工业的,连嘴里都带上敬语了,“您打算上多大的电厂?” “初期……怎么还不得上两个五万千瓦的机组?”陈太忠信心满满地回答。 还是不靠谱白区长听得好悬没一头栽倒,他清一清嗓子,“好像国家有规定,十万以下的发电机组要限期拆除,这……这咱新建五万的机组?” “是,火电三十万以下的,都原则上不批了,但是你搞明白,咱是自筹资金,不要国家支持,”陈太忠很明确地表示,“可以采用BOT形式——建设、经营和移交。” “这个我听说过,”白凤鸣还是个肯学习的区长,他犹豫一下又发问,“不过这么小的机组,电业局执意要阻挠的话,怕是市里会出面叫停。” 不怪他这么多问题,这些障碍都是客观存在的,陈太忠也理解这一点,他的建福公司搞小水电的时候,跟电业局冲突可不少,“所以咱们先礼后兵,先要电,不给电咱再自己发电……你有没有信心走一趟?” “走就走,那是多大问题?”白区长也被新区长忽悠得有点热血上头,想也不想就答应,本来嘛,电业局不吃地方政府这一套,地方政府也没必要太卖对方面子。 但是他还有问题,“怕就怕它答应了以后,不兑现,咱想上电厂他又拦着,继续许空头支票……电业局那帮人,做得出来这种事儿。” “签供电合同嘛,违约的话重金处罚,”陈太忠知道,这一条怕是有点够呛,白区长去的话,估计签不下来这个合同——就算他去,不使用点非常手段,估计也不行。 “你好像就是憋着劲儿要自己发电了?”白区长也不傻,新区长的这个要求,想要实现很难,那结果就是,北崇以此为借口,自己建电厂——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看你这话说的,自力更生,不能等靠要,”陈太忠沉着脸发话,眼中却满是笑意。 “但是五万的燃煤机组,还是小了点,”白区长在欣喜过后,愁眉苦脸地发话——不合政策,该不该博一下呢? “谁跟你说是燃煤机组了?”新区长很不满意地哼一声。 第3280章 务实(上) 两个五万的机组,不是燃煤的?白凤鸣听得又不懂了,“难道不是火电?” “火电不一定要燃煤吧?”陈太忠看他好一阵,才叹口气,“白区长,你连咱北崇出产什么都不知道吗?” 白区长此刻,真的是完全被镇住了,他皱着眉苦思冥想了好一阵,又想一想新区长这两天的行程,轻声嘀咕一句,“秸秆也不能发这么大的电啊……呀,您说的是不是,是不是临云乡的油石?” “那个学名是油页岩,含量百分之十二到十四,”陈太忠心里暗叹,这基层干部也有不少见多识广的,“我大致咨询了一下有关的专家,这个石头能发电,差别只是在掺多少煤粉的问题……样本我都带回来了,正要安排人往北京送。” 这一次,白区长是彻彻底底地震惊了,他身为本地人,自然是知道临云乡那里的石头,什么都不合适做,有油但是不好榨,榨出来的油黑乎乎的还一股子怪味,也不知道有啥用。 但是这年纪轻轻的区长,才来两天,不但摸到了临云乡,还发现了此物,只发现不说,居然还联系了专家,落实了此物的用途,更是连样品都带回来了。 而这一切,仅仅发生在这三天中,白凤鸣一直以为,自己做事就算比较敬业了,不成这新来的区长,办事是如此地雷厉风行和果断。 想一想自己刚才还在腹诽,觉得新区长做事不靠谱,爱说空话,他真的是有点惭愧——人家这样的行为,才真正地叫“沉得下去调查,浮得起来规划”。 官场里再说什么和光同尘,再说什么做事先做人,但是对大部分的干部来说,真正做实事的人,还是值得钦佩的,就像大多数人心里看不起只会溜须拍马之辈一样。 不管怎么说,陈太忠丢出的这个“油页岩电厂”的构思,足以令白区长对其的印象,产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事实上,白凤鸣更羡慕的,是此人在上层的人脉——就算我知道这叫油页岩,知道这东西可能有用,一时半会儿也判断不出来,这东西能有什么用。 按说北崇啥都不产,但是可能有用的东西,那还真的是很多,一一落实的话会跑断腿,而且会给人一种“不靠谱”的感觉——因为大多数可能有用的东西,应该是没大用的。 “样品往北京送的任务,交给我了,”白区长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之后,就自告奋勇地表态了,“该送到哪里,区长您安排就行了。” “这倒没必要,”陈区长笑着摇摇头,白凤鸣这个人或者有点不敬领导,但是这个做事态度还是值得肯定的,“你安排个人送过去就行了,北京那边我会协调的。” 我要是有你这种通天的人脉,做出一番成绩也不难吧?白区长禁不住又羡慕嫉妒恨一下,全国县区领导没去过北京的很少,但是在北京能如此呼风唤雨的,还真的不多。 当然,感慨归感慨,正事还是要办,于是他出言提示一下,“我不去的话,也得找个可靠的人去,嘴巴一定要紧才行。” “这个无所谓吧?”陈太忠听得有点愕然,其实他打的主意是,高调建电厂,电业局不签合同他就建,对方要是不信邪,他就马上动手,这时候电业局想反悔?那就晚了……不过嘛,有些事也不是不能商量。 一个电厂的筹建,总要有个一两年,再快都不可能了,电厂不比公路,公路可以偷工减料——修那么结实别人吃什么?但是电厂不行,真的不行。 电厂一出事故,就是大事故,不但是机组的问题,还可能引起整个电网的不稳定,损毁相关设备,影响大批用户,而很多时候,电厂的重大事故,都是由于没有重视一些保护或者保护没有动作——没错,该有的保护,哪个都少不了。 所以在国内,电厂的建设质量,通常是不用怀疑的——这也是电厂的建安和调测费用远高于类似项目工程的缘故,要不人家挣什么? 这些就扯远了,简而言之,电厂的建设周期不能人为缩短——资金再充裕都没用,所以就算北崇的电厂马上上马,一两年内的电荒,也是可以预期的。 这不符合陈区长的快速发展计划,他的如意算盘是:我顶着压力建电厂,不过嘛,你电业局要是能保障我这两年的用电,电厂卖给你也不是不能商量的——就看你的表现啦。 当然,到时候电厂该如何作价,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北崇区绝对不会亏本卖的,嫌贵?你可以不买嘛——陈某人啥都吃,吃生肉都没问题,但是从来不吃亏。 人有我无和人有我有,在谈判中会导致截然不同的结果,关于这一点,陈太忠在国际贸易的过程中已经领教过了,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国内官场。 而这个油页岩发电,装机容量虽然小了一点,但这可以归纳到新能源里,以陈某人这科委的出身,自然能确定,这个项目,国家只会支持不会反对。 所以他对白区长要求的“嘴紧”,真的是有点不能理解,哥们儿还指着拿这个,向电业局施加压力呢,“建电厂是好事,为什么不能宣传?” “因为这个油石……油页岩是成片的,”白凤鸣很冷静地指出这一点,他向新区长表明了,什么才叫土生土长的干部,“北崇有油页岩,云中和敬德,也都有。” “啧,”陈太忠听得就是一嘬牙花子,若不是白区长点明,他还真的忽视了这个问题,电厂没建呢,就先吵吵了起来,太容易引得别人心动了。 敬德县也就算了,云中县可是花城三角的一员,不但群众心里对阳州市有抵触情绪,更关键的是,云中的经济比北崇强——而且他们背靠花城市。 “白区长你这个提示很及时,”陈区长点点头,没想到这一点确实很没面子,但总比被别人抢了项目要好,而老白你也是为区里着想,哥们儿就不跟你计较冒犯领导的错误了,“不过……他们的油页岩,含油量有没有咱们这么高?” “云中的石头,好像更好一点,毕竟云中是中心……这个我也拿不准,”白凤鸣回答得很流利,但是他心里的震惊,不减反增——你事先真的一点功课都没做? 很多话本里写起来,说某个干部到了某个地方之后,两眼一抹黑,对当地情况一点不了解,但是生活中不可能出现这种现象,这不科学——官场势力可能未必能全部了解,但是风土人情怎么可能不知道? 就别说陈太忠这种正处级的正职了,随便下来个副科长,也要了解自己要落脚的地方是怎么回事,就算该干部要偷懒,他的爹妈都要帮着了解一下,该地是冷是热,衣服该多带还是少带,雨多不多——最差也要搞清楚,那里有什么特产,除非该干部是后爹加后妈。 所以在刚才的惊讶过后,白区长就琢磨着,新区长的办事效率,也许可能大概……没那么厉害,只不过是在来之前,做了大量的文章——于是就抓住了一个突破点,设计一番蓝图,以彰显自家的存在。 反应过来这个,他对新区长的敬佩,就少了一点点,同时又多了一点点的自豪——你看,有些东西你还是没想到,北崇想发展,离了我们这些当地人……真的不行啊。 不成想,陈区长直接道歉了,道歉是好事,但是尼玛……你真是在三天内发现的项目? “还好,只有小廖有一点了解,这个传言我会控制的,”陈太忠不知道在这短短的时间,白区长的心境又有所变化,他愿意重视这个建议。 接着,他又很不服气地表示,“他们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这个投资,差一点的政府就负担不起,大不了一起开工,看谁笑到最后,反正电这东西,现在国家不嫌多,不存在重复建设的问题……有本事他们把咱们北崇的山,搬到他们的地方去。” “他们想搞,真的不是很容易,”白凤鸣仔细想一想,觉得自己也有点紧张过度,这个建电厂的钱,真不是随便一个政府能拿得出来的,就算政府拿得出钱来,能不能扛得住电业局的压力,还是个问题——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对陈区长建电厂的提议,感到意外的惊讶。 不过新区长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看来此事的可行性已定——说句不客气的,你要敢随便不负责任的忽悠,证据在手,凭我白某人一己之力,也能掀翻你这个区长。 然而,他还是有点遗憾,“区长,为啥只上两个五万的呢?十万千瓦的电厂,供现在的北崇没问题,五万都够了,但就是您说的话,北崇是要发展的,将来这十万就未必够了……咱还可以往外卖电,上个大点的机组行不?” “你这不愧是管工业的,知道现在的北崇,五万千瓦就够了,”陈太忠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发话了,不过凭良心说,他认为白区长算是合格的干部了。 起码丫挺的知道,全区的电力缺口需要一个多大的电厂才能弥补——各种文件里的数据多了,能不看文件就一口道出关键的,那是用了心的人。 第3281章 务实(下) “但是大机组,咱们上不起,”陈区长很认真地解释,“你知道不知道,如果一旦操作成功,这是全国第一个油页岩电厂?” “第一个……油页岩电厂?”白凤鸣又有点想骂娘了,“您是说……全国没有先例,而您的这个样品……还没有送出去?” 尼玛,见过画大饼的,没见过这么画大饼的,做人不要太不负责任好不好?白区长心里暗叹,我这人是务实的,拜托你不要败坏我的名声。 “肯定是第一个油页岩电厂,但是油页岩跟煤矸石是相通的,”陈区长很认真地为自己的副手科普,“国家现在十万千瓦的煤矸石机组,都还没有完全成熟,我觉得五万千瓦的油页岩机组,是比较合适的选择。” “但是这个机组,真的有点小了,”白凤鸣不吃这一套,他知道二乘五万里面的二,是为了防止某一台机组彻底趴窝做的备份——机组停车真的太可怕了,而这新技术的机组,趴窝的可能性还要更大一些,但是话说回来,已经是冒险了,再冒险做个大机组很难吗? “只要成功了,以后有的是大机组,没必要好高骛远,大不了期限到了,咱拆了或者转卖机组,”陈太忠冷笑一声,“我倒是想上十万的油页岩呢,两台十万的……你出钱?” “这几十个亿的,我出不起,”白区长断然拒绝。 两台十万的机组,一个小时二十万度电,按一度电两毛五来算,一个小时五万块,一天一百二十万,一年按三百六十天算,那是四亿三千二百万,就算两台机组不可能满负荷运转,三个亿总是要保证了的。 这是发电成本,售电就不止这些了,不过这些就扯得远了,有个电厂在当地,那便利条件不可能拿钱来衡量——花钱都买不到的。 所以建两台十万的油页岩机组,白凤鸣可以建议,真要实施,他没那个能力——更别说技术还不成熟。 “还是的,合适的才是最好的,”陈太忠笑眯眯地点头,不过他彰显过自家的能力,就可以满足了,于是他很大度地表示,“谁能开出最合适北崇发展的药方,我绝对双手支持。” “您的意思是……这只是一期工程?”白凤鸣很敏锐地抓住了重点,现在的技术还不成熟,那么就是说——成熟之后,可以上更大的机组? 这个诱惑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强烈了,有足够的利益,那真的是什么都可以商量,正是马不扬鞭自奋蹄。 “二期工程=……我不能随便说,”陈太忠虽然好卖弄,但是他更爱面子,做不到的事情,那就不会乱说,“不过油页岩这个东西……还是很值得琢磨一下。” “有哪些值得琢磨的?”得,这下可好,白区长认真了——工业这个口儿,他闲得太久了,“我这边愿意全力配合。” “油页岩……是可以深加工的,”陈太忠却是不欲多说,道理很简单,其实,他真的接触油页岩没几天,说得越多,错的越多。 “那为什么不深加工呢,”白凤鸣顺口就发问了。 “因为没钱,凤凰那边搞个煤焦油的深加工工艺,都要花三五个亿,”陈太忠正色解释,“那还只是煤焦油,页岩油不比煤焦油多?到现在也没人琢磨。” 听到这话,白区长的头脑终于从狂喜中渐渐冷却下来,不过今天新区长给他的感觉太震撼了,于是他沉吟一阵又发问,“建电厂……是你来之前就计划好的?” “谈不上计划好,不过电的问题是一定要解决的,”陈太忠并不隐瞒自己曾经做过功课,这没什么不能说的,“还好运气不错,发现了油页岩。” “有了电之后,打算搞点什么工业?”白区长有点理解,新区长为什么会在上任的时候,一再强调是来做事的,看来果然是这样,不是空话。 做事的话,白凤鸣欢迎,而且只要不调整分工,工业这个口儿,还是他白某人管,那就是只会手头更宽裕,所以他不怕多问一句,“可行的话,我会配合的。” 还是对自己的坛坛罐罐看得紧啊,陈太忠也听明白了,老白听起来是主动请缨,可同时也是在强调,丫分管的是工业。 不过对陈某人而言,壁垒分明并不打紧,只要你有心做事,有心把经济搞上去,那我就支持你,于是他微笑着反问,“不知道凤鸣区长心里有什么计划?” 白区长被这话问得有点脸热,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的那个问题,略略有点过分——简直是伸手等着区长给项目呢。 然而他既然分管了工业,确实还有一点想法,他沉吟一下方才回答,“要是电力能保证的话,西庄和小岭一片,上个二十万吨的水泥厂没问题……国家在大搞基础设施建设,上这个项目还是稳赚不赔的。” 其实谈发展,也就是这些路子,陈太忠听得也明白,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发问,“二十万吨的水泥厂,那得投资多少钱?” “建设的话,有个二百来万就够了,”白区长既然敢拿水泥厂说事儿,对这些数据就不陌生,“考虑到基础设施建设和流动资金……五百万是比较保险的数字。” “嗯,”陈太忠微笑着点点头,心说这家伙说话,果然还算靠谱,“英雄所见略同……我去临云乡,也是调查水泥资源去了。” 果然是偶然间才得知的油页岩!白凤鸣发现,自己已经没精神去感慨了,而且对陈区长赤裸裸的试探,他也生不出怨怼的心思,“那这个水泥厂的资金……” “你去着手落实,”陈太忠可不会大包大揽,啥都是我干了的话,要你们这些副职干什么?不过他还是给出了一个承诺,“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不过也要省着花。” 你手里应该还有别的项目吧?看着区长年轻的脸庞,白凤鸣很想问这么一句,不过他也知道,实在不能再问了——人家初来乍到都能考虑到不少项目,自己这个本地人反倒只会伸手,这会让别人质疑自己的能力。 事实上,白区长心里也有一些工业规划,以前是没钱,想都不敢想,现在来了一个找钱很厉害的领导,就可以拿出一些来探讨了。 忽然间,他对明天的区长办公会有些期待了——过去的事情真的无所谓,还是认真地讨论一下明年的发展吧。 “施工队那边我去做工作,但是您这一下卡死款项,怕是别人未必买账,”白区长打算告辞了,今天收获不小,他也就不再纠结于来意,犹豫一下,他又提醒一下,“这里民风彪悍……您还有什么指示吗?” 这个样子还差不多,陈太忠也知道,白区长对自己还存有希冀,但还是那句话,毛病不能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们要学会自己去找项目,而且有些东西他也还没有确定。 于是他笑着站起身,同对方握一握手,“等下我就让小廖把样品给你拿过去,剩下的事情,就要凤鸣同志你多辛苦了。” “我马上安排车,今天就走,”白区长拍胸脯保证,这些年北崇区被电业局欺负惨了,以往也就逆来顺受了,想到过不久,自己能冲对方丢下一句话,说你们不给电,我们就自己上电厂,那情形想一想都痛快。 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最好还是先把油页岩化验出来,这样一来,说话就更大声了,“我在阳州驻朝田办事处有熟人,让他们马上订机票。” 白区长回到办公室后不久,廖大宝就将一个帆布口袋拿了过来,看到小家伙低眉顺眼的样子,又想一想此人此前在办公室的不得志,他也禁不住感慨一下,一个新来的区长,改变了太多的人和事,可以预料的是,这种变化只会更大。 “小廖,你明年结婚?”白凤鸣看似很随意地问一句。 “日子还没定,谢谢白区长关心,”廖大宝毕恭毕敬地回答,“等定下日子,一定向您汇报。” “哈,汇报什么?”白区长微微一笑,手又随便一摆,“我也不一定能去,就是一问。” 我要是没跟上陈区长,您根本就不可能问!廖大宝走出白区长的办公室之后,感触颇深地笑一笑——官场真的就是这么势利啊。 今天要干的活儿还真不少,白凤鸣先安排了人送样品,又给阳州办事处打电话,接着要自己的秘书把水泥厂的方案从故纸堆里找出来,还要电话通知分管的行局,让他们今天拿出明年的规划报告。 忙完这些之后,他又吩咐笔杆子做明天的稿子大纲,其间又有施工队打进来电话,白区长很明确地表示,说新来的区长冻结了资金——你们配合一点,年后我帮你们再问问。 我分管这么一小片都忙成这样,这新来的区长,怕是只会更加焦头烂额吧?放下电话之后,白凤鸣猛地发现,自己似乎有点明白,陈区长为什么要如此剑走偏锋了——想要做事的话,还真是强调“以我为主”比较好,要不然等工作开展,就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了。 他正感慨呢,门口一个女声响起,“白区长,听说你去陈区长办公室了?” 第3282章 以德服人(上) 白凤鸣不用抬头,就能知道,问话的正是另一个副区长葛宝玲。 葛区长是区里唯一的女性副区长,分管的是交通、民政、劳动等,她长得并不好看,黑瘦黑瘦的,并没有中年妇女常见的富态体型,齐耳短发、鼻梁上架一副眼镜,看起来非常干练,跟白区长一样,她也是土生土长的北崇人。 上午的时候,办公室主任李红星跟陈太忠特意点明了这两位,那并不是因为这两人都是本地人,而是说这两个副区长手里需要结清的款项最多。 白葛二位区长,关系并没有多好——建委和交通局在某些建设领域里,功能有重叠,只不过这次新区长不听今年的政府工作,而是要谈明年规划,这让大家有点不解。 再想一想前两天,陈区长曾经跟谭胜利副区长明确表态,说不会考虑解决拖欠的教师工资,这显然是个不太好的兆头,所以葛宝玲跟白凤鸣碰了一下,决定先由白区长出面试探。 凭良心说,白区长这里的支付压力要轻一点,接区里城建工程的公司,一般都是做熟了的,而前任区长的一些关系,在走之前把账面也都处理了个差不多——这也是必然现象。 做熟不做生的城建系统,拖欠款项过年,问题并不大,但是交通局那边就不行,金桥银路草建筑,干公路施工的,可真没几个简单的。 “嗯,去了,”白凤鸣点点头,然后居然就没再说话。 葛宝玲一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就觉得有点不妙,她将门轻轻一带,走到沙发前坐下,“姓陈的是个什么意思?” “就是咱们想的那样,以前的账不认,”白凤鸣面无表情地发话,他现在其实有点恨这个女人,我差一点就被你推到陈区长的对立面去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能提前领会到新区长的手段和人格魅力,所以他也不想跟她计较,只是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说出来。 “就这些?”葛宝玲略带一点愕然地看着他。 白凤鸣一听这话就来了点火气,他跟对方的约定是,他去探路,试探出结果之后,剩下的事情由她去处理,白某人刚才试探了,甚至还强调了工人们要过年——该做的我都做了。 “你还想要我帮你做什么?”他斜睥她一眼,冷冷地发话,“请葛区长指示。” “我不是那个意思,”葛区长一见,也知道自己的表现有点冒了,都是副区长,她这个态度是真的不对,不过关心则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是说……年关了啊,这个年,他是不想让大家过了?” 真是不可理喻,白凤鸣越发地后悔跟这个女人的协作了,你都知道是年关,陈太忠能不知道是年关? 他这个想法没有任何贬低葛宝玲的意思——事实上,葛区长在女干部里绝对算得上能干,他只是想说,你只分管几个口子,就觉得压力大到不行,没法过年了,陈区长可是一区之长,他做出这样的决定,又岂能想不到会面临怎样的压力? “他一个外地人,过年跑回家就行了,咱们可是本乡本土的,”葛宝玲见他不说话,却是越发地恼怒了,“就算你和我躲起来,一大家子人怎么躲,年怎么过?” 我估计陈太忠未必会躲,白凤鸣心里有猜测,却是不肯说出来,他只是淡淡地表示,“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消息也打听出来了,你还有事吗?” 今天你有点奇怪啊,葛宝玲跟白凤鸣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绝对可以肯定,在陈太忠的办公室里,发生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姓白的虽然喜欢借刀杀人,但是涉及底线的事情,也不会这么心甘情愿地忍了。 有了这个猜测,她就越发地想知道得多一点,大多数女强人类型的,做事都比较一根筋,葛区长算是比较有策略的了,她试探着邀请一下,“那……一起来?” 你给我滚远一点吧,白凤鸣实在不愿意再跟她虚与委蛇了,两个副区长并不是一条心的,只不过是因为同一个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仅仅是短暂的联手。 白某人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承诺,下一步该不该跟着别人落井下石,完全是他自己的事情,姓葛的你这么强行绑架我,有意思吗? 不过对于这个女人,白区长也不愿意得罪得太狠,所有副区长里,这个副区长最为难缠,葛区长不但身后有人,在基层也有人,考虑到她还有“一根筋”的性别优势,很多时候,白凤鸣宁愿跟常务副赵海峰抱怨两句,也不想跟这女人过多计较。 然而,想到陈区长规划的美好蓝图,白凤鸣不愿意让这个可能毁灭在自己手里,于是他轻咳一声,“你想做什么,我不想知道,但是……他是通过中组部交流过来的,二十四岁的正处,这个人在天南,能量大到不可思议,他来这里应该是很不情愿。” 绝对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听到这话,葛宝玲越发地肯定自己的猜测了,但是同时她也知道,想争取白凤鸣一同对抗,是绝对不可能了,于是她苦笑一声站起身,“我就是发一发牢骚,还能做什么?” 走出白区长的办公室之后,她才冷冷一笑,姓白的最后的话,无非是告诫她——你不要指望在选举上搞鬼。 陈太忠只是代区长,按说还是要经过人大选举的,在阳州这个民风彪悍的地方,组织意图没有得到人大代表支持的事件,不止一桩。 副职差额选举有跳票,正职等额选举,都失败过,尤其是五年前选举敬德县县长,由于唯一候选人是花城人,在年轻的时候,还贬低过阳州其他县区的人,被人拿出来做文章。 所以他的选票没过半数——这真是很糟糕的事情,市里不甘心,让再选一遍,结果工作做了那么多,依旧没过半数。 这一下,阳州市委恼火了,两次选举都不过?恼怒之下,市委书记明确表态了,第三次选举,我看就是把匿名的选票编上号——算了,编号不好,针对性太强,这样好了,不同意的人,在选票上划个对勾。 反对者划对勾,就已经是比较罕见了,更罕见的是,同意的人直接投票,什么都不用做,换句话说就是——选举的时候,谁把笔拿起来了,这个人就有问题。 组织意图,是必须要得到体现的,怎奈市里才有这么个意思,上面就有人发话了,选了两次都过不了,第三次还要用这种丢人败兴的手段——算了,此人另有任用。 严格来说,这就是三次选举,硬生生地没选出符合组织意图的县长,阳州人的彪悍难斗,由此可见一斑。 当然,后来敬德县整个人大的班子,都因此倒霉了,县委书记在三个月之后,直接被送到省政协当调研员了,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个县委书记其实是替罪羊——他是外地人,是前松山市委书记的秘书。 所以不管是在哪个地方,很多代县长代区长到任之后,总要在意这个选举能不能过,要夹紧尾巴,要大肆地走访乡镇人大代表,务求熬过这一关。 虽说不能过的人,连百分之一都未必有,但是一旦不幸成为这种人,不但是政治生涯中的耻辱,更是基本上就被打进了另册,想要翻身很难——组织都决定让你去那里提供文字了,你在下面激起了强烈的反弹,组织是不可能犯错的,那么……毛病出在哪里? 当然,通常来说,这种人的结局也不会特别差,有组织意图体现在先,那当不了县长,也要给个省厅处长之类的做补偿,否则就是组织决定出错了——总要好过调研员! 在葛宝玲看来,白凤鸣对自己的能力很了解,所以有这么一个劝告:你想把陈太忠选下去?嘿……你要是真的把他选下去,没准是人家巴不得的呢。 陈某人来得不情愿,陈某人背景深厚,陈某人年轻——所以,人家需要在乎选举吗? 来得不情愿,代表可以借机发作,这么年轻有为的交流干部,来了恒北连选举都过不了——这是谁打谁的脸呢?那行,我不在你恒北占位置了,这总可以吧? 敢这么想的交流干部不多,但是陈区长绝对是例外,这就是背景深厚,人家抱的大腿老粗了,以此为由,直接调到北京也正常。 而最关键的是,此人不但背景深厚,而且年轻,年轻就代表着希望和未来,有那深厚的背景,随便找个地方蛰伏一两年,再出来的话,谁还会记得那么多前尘往事? 白区长这话,就是明明白白地表示了,在选举上玩花样,到时候还不知道谁笑在最后。 我才不会在选举上玩花样,葛区长心里冷笑,其实这原本是她一个备选方案,但是有人提醒,她就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妥——真要把陈太忠选下去,查来查去的,没准我要倒霉。 所以说,很多时候女同志玩策略,玩不过男同志,这是不争的事实——葛宝玲真的被白凤鸣忽悠晕了,却是没想到,白区长最怕她来这一手了。 谁来做区长都一样,反正这位子轮不到白某人惦记,但是下一个区长,有没有陈区长这么有魄力,愿意不愿意像陈区长一样重视工业,真的很难说——而且,陈区长是外省人,需要本地人的支持,换了本省人则未必。 第3483章 以德服人(下) 葛宝玲同志的策略差一点,但是她有她的长处,于是来到新区长的办公室,却是正正地撞到谭胜利往外走,“谭区长你好。” “嗯,葛区长好,”谭胜利点点头,明显地有点心不在焉,“陈区长屋里正好没人。” 这是什么狗屁话,葛区长心里有点不满意,不过也没太在意,她身为女同志,最是反感别人说男领导屋里没人之类的话——虽然类似的笑话,她在酒桌上听过不少,虽然她的相貌也不是很出众,虽然陈区长比她小很多,但是……反感需要理由吗? 经过那个姓廖的小家伙的通报,她走进了区长办公室,才一落座,她就很明确地表态,“年关了……我是跟区长求援来了。” “嗯,你说,”年轻的区长点点头,说话很简洁,却也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 “西陈、望闪、小屈等五条县级公路建设,目前应付建设资金有三百余万,”葛宝玲开门见山,“加上乡镇公路,资金缺口高达五百万……年关了。” 西陈、望闪、小屈这些公路,都是北崇区的内部公路,省里和市里虽然也有投入,但是本质上讲,这是县区内部建设,自身投入得更多。 “有预算和文件吗?”年轻的区长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眼中有些说不出的东西。 “文件和预算都有,”葛宝玲倒是不怕这个,修公路没文件,那成什么了?不过那啥……“有些预算做得偏低了,施工中会遭遇各种不可测因素,决算往往会高一点。” “嗯,”陈区长点点头,然后问了一个很奇葩的问题,“今年的预算,还是去年的?” 他问得奇葩,但是葛区长回答得却很靠谱,“是本年度的财政预算,该支出的要支出……有些预算明显偏低,下面叫苦的声音很高。” “已经给了的钱就给了,没给的钱我不给,”陈区长微笑着回答,语气却是斩钉截铁般地强硬,“在我上任之后会发生的费用,要提前打报告。” “福利院也还有款项没拨下去,”要不说这女人狠起来,也是真狠,葛宝玲淡淡地表示,“孤儿和老人,总是要过年的。” “嗯,没错,”陈太忠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民政局同志们的觉悟,我是相信的。” 民政局……葛宝玲禁不住微微张开嘴,吸了一口气,姓陈的王八蛋,你真是铁石心肠。 民政局可以说是区里排得上号的穷局,根本就没什么收入,拨款也不多,挪用些福利院的拨款,再正常不过了,只要领导能体谅,节前再给拨点款,好歹那些孤儿老人的,就不至于过不了年。 而陈区长这就是表态了,往日你们挪用的拨款我是不会补的,过节没有那么多名义的补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但是——老人小孩出了事,我要找你民政局的麻烦。 这等于是从民政局的人口袋里掏钱,去补助福利院,怪不得葛区长要骂娘,当官当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意思? 她强令自己稳定一下情绪,才又缓缓地发问,“陈区长,我真的是不太理解,工程款项年底结算,是一个惯例……为什么您上任,就一定要卡住?” 这样的问题,也就是女性干部问得出来,换个男性干部,陈区长怕是连回答的兴趣都没有,想到这女人手上等着结算的款子不少,他决定先以德服人。 “我曾经听说有这么个同志,也是去做县长了,前任县长给他留下了改造到一半的花园广场和亟待回迁的小区……他要接手这个项目的话,前三年是越来越大的窟窿,最后两年要补窟窿,葛区长,你如果是这个县长,会不会继续大力支持这个项目?” 葛宝玲愣了一愣之后,才轻叹一口气,“咱们北崇没有这么大的窟窿,这是基础设施建设,关系到民生的。” “小窟窿我也不会补,这是原则问题,合格的领导在离任之前,应该把手尾都收拾干净,”陈太忠缓缓摇头,“这不是我卡人,你也不应该问我为什么。” 再想一想,他又说一句,“如果将来北崇发展得好了,有些款项也是可以考虑的。” 葛宝玲沉默一阵之后,站起身离开了,没再说一句话。 “唉,”陈太忠轻叹一声,摸起手边的熊猫烟,抽出一根来点上,这个时候他终于知道,有些人的烟瘾是怎么养成的——面对这种纷繁杂乱的局面,真的太需要提神了。 当然,他的烟瘾并没有养出来,只不过在这种烦躁的时候,他觉得点一根烟就这么夹着,那袅袅的一缕青烟,能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一点。 今天上门拜访的人还真的不少,下午的时候,副区长徐瑞麟也来了,不过徐区长明显地没从丧子之痛中回复过来,整个人都是没精打采的。 他来也是了解明天的区长办公会的,而且他并没有纠结于为啥不提今年的报告,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之后,他就想站起身告辞。 “小徐的事情,我听说了,”陈区长就算是再不想说,这个时候也没有办法回避了,“徐区长请节哀……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只管说话。” 徐瑞麟听到这话,扭头呆呆地看他好一阵,方才面无表情地缓缓发话,“没教育好孩子,是我的问题,不过……北崇也有点太乌烟瘴气了,警察都要听流氓的。” 说完这话之后,他转身离开,竟然告辞的话都没有说。 这倒是稀奇了,警察也要听流氓的?陈太忠愣了好一阵,才摇摇头——老天,你是嫌我事情不够多,一定要累si我吗? 不过不管怎么说,徐区长既然这样抱怨了,他不过问此事也不好了,沉吟一阵之后,他刚说要把廖大宝叫进来了解情况,殊不料小廖敲门进来,“闪金派出所的所长牛四维来了,想跟您汇报一下汽车抛锚的那件事。” “让他进来,”陈区长扬一下下巴,不多时,两个警察走了进来,一个是昨天见过的,另一个走在前面,浓眉大眼国字脸,还没开口说话,一脸的正气就扑面而来。 这位就是牛所长了,他将事情的调查过程说一下,那帮人是附近村子里的村民,往日里也有点小劣迹,是被多次教育过的。 陈区长昨天的出手,确实不怎么重,被打倒的人多是关节脱臼骨头错位,只有两个人有点轻微的骨裂,牛所长表示说问题不大。 尤其是派出所里的警员们,对陈区长的身手佩服得五体投地,接卸关节对大部分警察来说,都不是能很好掌握的,就算一个人站在那里不动,都没几个人敢这么下手——力道控制不好就要出事。 能在运动中下得出如此巧手的,那绝对算是精英了,更别说陈区长还是在一个对十几个的混战中做到这一点的。 因为错骨脱臼的人有十几个,警察们都没把人往医院送,直接从镇子上找了一个老拳师来帮着正骨——阳州民风彪悍,会点把式的人也不少。 老拳师当下就感叹了,一个人能放倒你们这么多,用的还是这种手段,这功夫真的是炉火纯青,只存在于传说中——也就是人家小心地控制着不下狠手,要不然给你一记阴手,半年后si亡都是正常的。 当然,这些是江湖传言,相信与否也无关大局,一帮土棍吓得倒是不轻,不过牛所长今天来,是请示区长:这些人我该怎么处理呢?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他们是强买强卖未遂而已,”陈区长轻描淡写地指示,“你们的决定,我是不会干涉的,关键是一定要杜绝类似事情再次发生。” “那……行政拘留几天?”牛所长有点不摸区长的意思,说不得还要再请示一下,“要说最有效的手段还是罚款,他们宁可蹲几天黑屋子,也舍不得被罚款,但是真要罚了……没准他们要惦记着找回来损失。” “这是你们要考虑的问题了,关键是这个车匪路霸……强买强卖的现象,必须杜绝,哪怕拿我吓唬他们都行,”陈区长很正式地表态,“这种现象,会严重地影响北崇经济的发展,他们觉得欺负外地人无所谓,但是等外地人都不来了,你闪金镇凭什么发展?” “区长高瞻远瞩,指示得太及时了,”牛所长一听事情还可以上升到这个高度,登时就是眼睛一亮,其实在好勇斗狠的偏远地区,警民关系协调起来也费劲。 眼下陈区长能抛出这个观点,闪金派出所就好做工作了,实在不行就说这是陈区长亲口说的——你们要是还不听,小心区长打上门来。 “对了,悦宾楼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你们知道吗?”冷不丁地,陈区长问起了另一件事。 第3284章 午夜枪响(上) 陈太忠不问这话还好,话一出口,那两位齐齐就是一怔,好半天之后,牛四维才苦笑一声,“我们是下面乡镇派出所的,对县城里的事情,还真不知情,请使用本站的拼音域名访问我们零点看书!” 是不敢说吧?陈区长看得很明白,对方并不掩饰那惊讶的神情,也就是说人家明确表示了——你们神仙打架,就不要找我们这些小鬼了。 “一点都不清楚?”他沉声发话,脸色也难看了起来,难道真的是警察要听流氓的? “涉及徐区长的儿子,市局下通知了,除了专案组的人,其他人不准随便谈论,”牛所长苦着脸回答,“隋书记也有类似的指示……而且我们在下面乡镇,消息真的不灵通,万一以讹传讹了,也会影响您的判断。” “算了,你们去吧,”听到这回答,一时间,陈区长又泛起了点无力感,不管对方说的是不是真的,起码这下面人踢皮球找借口的能力,真的一点不比省里的人差。 他不是找不到人问,只要他愿意,把廖大宝拎过来就知道了,不过他还是想看一看,警察们听到悦宾楼三个字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至于小廖嘛,不宜问得太多,自己过于依靠他的话,不利于他的成长。 等到了现在,表情他看到了,但是对方的借口得当,所以看得也没啥意思,他恼怒之下,直接喊一嗓子,“小廖,进来一下。” 廖大宝闻声,推门进来,待他听说领导要打听悦宾楼的的细节,知道自己也无法再回避了,“这个悦宾楼,是咱北崇的一大毒瘤……” 原来这悦宾楼真正的老板,并不是张一元,而是北崇人麻老二,麻老二是老幺,上面有三个姐姐和一个哥哥,他的哥哥姐姐都算事业有成,就他这个老幺,小小年纪学了一手拳脚,惹是生非的从不太平。 等到十七八岁的时候,九十年代初期,麻老二就开始带着一帮小太妹介绍卖淫,他做鸡头抽头,到最后更是将业务发展到了沿海地区,自九五年以后,他就很少回来,倒是有不少人打着他的旗号,来北崇招服务员。 后来大家才知道,麻老二在港九混上黑道了,九八年底,他终于拄着拐杖空着一条裤管回来了,有人说他是在缅甸贩毒的时候,被人埋伏了,又有人说他是在澳门黑道火拼的时候,断送了一条腿。 反正这就是众说纷纭了,而在北崇这里,再风光的人物,一旦残疾了就混不起来了,不过麻老二有钱,而他的哥哥在朝田任刑警队长,倒也没人招惹他——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还是北崇色情行业举足轻重的人物。 九九年初的时候,他哥哥在朝田的早市转悠,意外地发现了小偷行窃,刑警队长上前喝止,被小偷随手一刀刺穿肝脏,抢救无效死亡。 这是很不幸的事情,所幸的是小偷还是被当场擒获,这是个年方十七的少年,此案又是误伤没有加重情节,也就是说他判不了死刑——不过民事方面大出血也是正常了。 小偷的父亲就是个老混混,也有百十来万的身家,当下就托关系找门路要救自己的独子,不成想案发第七天的夜里,小偷的父母加他的姑姑和姑父以及他的堂妹,五口人让人堵在屋里,被乱枪打死,凶手临走之前还放了一把火。 倒是守在门口的一个小混混,捡了一条命——他被人打晕了,不过凶手在离开之前,顺手给了一枪,也不知道是有意无意,擦着他的发梢过去,只打掉半个耳朵。 这一起灭门案真的是轰动一时,而远在恒北的麻老二是重点怀疑对象——没有之一,不过警察们调查来调查去,也没查出个眉目。 说白了,这件事前因,是刑警队长被小偷刺死,这固然有降低警察战斗力的嫌疑,但总体来说,是一件值得表彰的事情,但是这后续的事情,不但是给烈士抹黑,也禁不住让人心生疑心——乱子不断,朝田还是在我党的有效领导之下吗? 而负责破案的警员对同行的死,也有一些兔死狐悲之情,破案就有点不太积极,没错,省厅是督办了,但是——用心没用心,也只有当事人的心里才明白。 所以麻老二做为头号嫌疑犯,被调查了整整半年,却始终没有查出什么,倒是民间传言纷纷,说是麻哥从香港找过来的黑炮,直接灭人满门。 这是好汉呐——民间的口碑,跟官场里又不尽相同,更别说是阳州这种民风彪悍之地,为兄报仇是兄弟情义,所以麻老二就成为北崇几十年以来,唯一一个身体残疾,却还能在黑道叱咤风云的主儿。 其实说白了就是一句话,麻老二的行情确实是不行了,但是人家有钱,还能从外地找来亡命,不知不觉地灭人满门,这种人搁在凤凰,狗脸彪都不会轻易去招惹。 然而话说回来,他垄断的这个行业,以前没什么太大的利润,但是随着社会的发展,笑贫不笑娼,看得开的人越来越多,鸡头这一行的利润,也就越来越大了。 所以,也有一些后起之秀,想要挑战麻老二的地位,北崇从来不缺少冲动的少年,那么麻老二想要维持黑道霸主的地位,也要考虑一些常规应对手段——动辄灭人满门的话,也就是自寻被专政了。 而好死不死的,麻老二的二姐夫,在省地税局做个副处长,偶尔来阳州一趟,就把小舅子叫过来打个招呼,这是我小舅子,年轻不懂事,大家关照着点。 这个关照,市局的邵局长是不好直接过问的,但是他的前司机张一元关照,就不存在问题了,严格来说,张一元也是个干脏活的,只不过他已经开始建设自己的产业了,脏活只是偶尔为之——当然,不可能绝对没有,真的没有脏活,他的行情也就过去了。 至于分局周局长的巴结,那就更是正常了,不过这年头,打铁还须自身硬,自家不争气的话,再多的关照都是浮云,麻老二也有自己的班底。 “……大家都说,杀了徐波的,就是麻老二自己养的黑炮,”廖大宝的话,终于告一段落了,“只不过他不想让人知道,当天他又不在……那俩东北人开的车,都是从张一元的租车行里租出来的,用的是假身份证。” “那徐瑞麟……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吧?”陈太忠有点好奇了,“我要是他,就直接跑到省里告状去了,独生子死了,这个时候,还需要计较啥呢?” “关键是那徐波就是个祸害……我这么说也不对,那孩子个性很强,”廖大宝的话微微有点出格,不过他马上就反应了过来,就积极地纠正。 但是他的话,还是能说明一些问题的,“他不服老爹管,才十七岁也是个混混头儿了,在家里顶他爹都是一愣一愣的,觉得自己不含糊,可是他还要仗他老爹的势,这个年纪的孩子……你真的没办法跟他讲道理。” 倒也是啊,陈太忠听得明白,心说徐瑞麟是先承认教子无方了,由此可见传言不是很离谱,“照你这么说,麻老二其实是想巴结徐区长的?” “这是肯定的,麻老二一直在努力洗白,”廖大宝点点头,“徐区长一直想要建个苗种示范区,而且他从林业厅找到关系了……” 徐瑞麟负责的就是农林水,在北崇,这个分管的口子真的不是很好,也就是勉强比谭胜利的科教文卫强一点,不过下面的干部真想做事,也能找到一些渠道。 徐区长就找到了这么一个渠道,随着国家基础设施建设的力度增大,各大城市林木绿化也有了很强的需求,不但追求观赏性和实用性,还要追求速成效果。 这个速成效果,就是城建部门将大树买来,栽到路边,务求三五年之内成荫……当然,为了追求存活率,大树的枝桠应该砍掉。 但是最关键的是,这样的大树,它得长好几年才能那么粗——对农家来说,栽了这样的树,一时半会见不到效果,但卖不出去的话,那就真的亏大发了。 总之,树越大就越难移栽,但是同时,树越大,卖得价格也就越高,这是矛盾相对论而不是悖论,能掌握其间精髓的,那就真的是能人了。 徐瑞麟能找到这个发展方向,按说也是不简单的——朝田周围不是不能搞这个,但是省城周边的地区,终究是要紧张一点的,不像山区这里随便种。 “这个你就不用说了,”陈太忠不得不打断了廖大宝的发言,听八卦,以后有的是时间,他现在要抓重点,“这俩东北人……肯定跟麻老二有关系?” “这谁也说不准,”廖大宝也是道听途说,真不敢下这个结论,但是在某些方面,发言还是很有权威的,“那里不光是是收容介绍妇女卖淫,您也知道,那里现在还是赌窝。” “不但是赌窝,而且还是毒窝……很多赌徒就是吸毒的,”廖大宝能说的话,真的是太多了,而这些话的内容,也是相当的惊人。 “赌场里有很多放高利贷的,像您见过的老二,我估计他就是钱不凑手,借了钱着急去还,九进十三出……借九千当天还就是一万三。” “这些还都是小事,关键是赌场里放高利贷的,不是警察就是法院和检察院的人,社会上的混混都不多,”说到这里,廖大宝苦笑一声,“您说……这是不是个大毒瘤?” 第3285章 午夜枪响(下) 北崇的毒瘤,其实不止这些,陈太忠很明白这一点,不过他现在打算揪着一点不放,于是就问一句,“别人都说北崇的警察,做事要听流氓的,你怎么看?” “这么说未必贴切,”廖大宝沉吟好一阵,也没组织出合适的措辞,到最后他才苦笑一声,“反正民间有什么矛盾,经常都是通过有名的炮子说合调解的。” “大小的矛盾都行?”陈太忠继续发问。 “大小都行,请出麻老二的话,基本上就没有摆不平的事了,”廖大宝点点头,“当然,请他出面得花不少钱,一般的炮子,乡里乡亲的一顿酒就够了,比找警察省钱。” “你这叫什么怪话?”陈太忠出声训斥一句,却也没当真,其实他知道这是实话,也符合他对北崇人的认知,不过既然是区长大人身边的人,有些言行还是要注意的,“那昨天如果让闪金的人把车拉到区里的话……” “没错,这种事就能找炮子协调,”廖大宝继续点头,“一顿酒的事儿,再扔两包烟,咱就可以支付一个比较合理的拖车价格,那一群人基本上白忙,不过要镇得住闪金人,不能找太小的炮子……人家愿意不愿意管,也是一回事,当然,那边也可以找炮子说合……” “果然是无法无天,”陈太忠听得点点头,他心里明白,这种调解方式有点类似于“乡老治政”,乡里乡亲之间,相对还是比较有效和公道的。 不过,这显然有脱离政府有效管理的嫌疑,而且这些人是炮子不是乡老,调解的后盾是强横的武力,而不是高尚的品德——那么这公道也仅仅是相对而言,再说,等那些大炮子一旦成长为麻老二之类的人物,也会造成极大的社会危害。 这个确实不该提倡,陈区长是这么认为的,但是说这就是“警察听流氓的”,似乎也有点不太恰当,不过,老徐是死了儿子,话说得极端一点也是人之常情,“徐区长的儿子死在悦宾楼,你说的这个麻老二就没表示一下?” “他肯定想表示,可是徐区长的独子死了,再表示能怎么样?”廖大宝犹豫一下,又爆个八卦,“据说张一元亲自上门,徐区长的爱人拿着擀面杖把他打走了。” “哦,”陈太忠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已经搞清楚其中关窍了,而这悦宾楼,看起来真的是必须要拔除的——对不起了,哥们儿跟你无冤无仇,但是你阻碍了我在北崇的执政,那就是有我没你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时候,区政府离有人给葛宝玲打个电话,“刚才闪金派出所的人进了陈太忠的办公室,呆了好一阵才走……我问了一下,他们是请示对那十几个人的处罚程度的,这个陈太忠好像确实挺能打。” 葛区长挂了电话之后,沉吟了好一阵,才看向对面,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皮肤黝黑满脸横肉,她缓缓发话,“好像……你说得没错。” “怎么可能错了?老刘好歹是我师叔,”汉子叹口气,又撇一撇嘴,“他说像我这样的,跟姓陈的走不过两个照面,你要真想对付他,只能用管子……不过堂堂的县长,我是不敢下这个手,我现在小日子过得还不错。” “看来你们喊打喊杀的,也就欺负一下老百姓,”葛宝玲不满意地哼一声。 “葛区长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麻老二见了我,也不敢这么说话,”粗黑汉子叹口气,转动着手里两个亮铮铮的铁球,偌大的屋子里,只听得到铁球的轻鸣,“实在是自古民不与官斗,我不敢斗,也斗不起。” “嘿,麻老二……”葛区长不屑地哼一声,接着又陷入了沉思里。 麻老二最近日子过得挺不顺,死了两个人,KTV现在还没解封,连带着赌场也不能开了,他觉得自己挺冤枉的。 那俩东北人不是他的人,是张一元介绍过来的,但是这话他跟谁也没办法说,分局的老大周庆,他可以不放在眼里,但是张一元背后的市局邵老大,他真的惹不起。 其实闯荡江湖这么些年下来,他是最清楚“民心似铁官法如炉”这八个字了,香港澳门那边的黑社会牛气冲天,可是也没敢说,不把大陆警察放在眼里的。 所以他真的不想招惹政府的人,只不过他已经走上这条路了,想要回头也难,最近风头比较紧,他躲在城乡结合部一个偏僻的小院里,跟自己几个马仔呆在一起,除了喝酒就是玩钱,时不时地关注一下区里的情况。 反正心里有事,干什么都干不到心上,眼瞅着就夜里十一点了,他将手里的扑克牌一丢,“六子,去搬啤酒。” “别喝了,半夜三更的,正好上路,”就在这时,门口一个声音响起。 麻老二听到这话,身子在瞬间就向床上一躺,一个打滚就到了枕头边,伸手就向枕头下面摸去,然后……又摸一下。 “你在找这个玩意儿?”门口瘦高的陌生人扬一下手,手里攥着一把黑乎乎的五四手枪,另一只手却是提着一个人——正是留在悦宾楼打探消息的小混混,不过整个人软绵绵的,看起来是失去了知觉。 玩牌的四个人身后,还有两把猎枪,不过距离有点远,而此人出现得又实在太过诡异,一时间大家就愣在了那里。 麻老二掏摸两下之后,身子僵了有五六秒钟,才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坐了起来,看着黑洞洞的枪口,他苦笑一声,“兄弟,你说个数儿吧,我办不到……你再搂火也不迟。” “你还可以说两句话,算是遗言,”瘦高中年人手一抬,噗噗噗三声枪响,陪玩的那三位登时抱着大腿打起滚来,却是牙关紧咬不敢乱叫。 “那俩东北人,不是我的人,”一见来人毫不含糊地扣扳机,麻老二立马就反应过来了,这不是公家人,十有八九姓徐的托人找的黑炮,所以他干脆果断地发话,冤有头债有主——你老找错人了。 噗噗噗,又是三声枪响,麻老二双臂和一条腿上中弹,下一刻,瘦高个将枪口指向他的脑门,冷冰冰地发话,“那是谁的人?” 麻老二吃了这三枪,疼得差一点昏过去,但饶是如此,他还保持着一丝清醒,于是咬牙发话,“我告诉你……你饶我一条狗命。” “你说是不说?”瘦高个的手指微微一紧。 “是张一元,是张一元介绍的,我只管接待一下,”麻老二咬着牙,忍着剧痛回答,一边说一边全身发抖,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疼的。 “你和你的人,两天之内滚出阳州,永远不要回来,”瘦高个转身就走,旁边有人看出便宜,忍着剧痛向猎枪挪去,不成想瘦高个就像长了后眼一般,甩手一枪,直接打爆了此人的脑壳,走到门口,才将手枪丢到地上,身子一晃,人却不见了踪影。 “你这是何苦……”麻老二见到自家的弟兄被人一枪爆头,勉力吐出一句话之后,就晕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起来之后洗漱一下,想一想北崇宾馆羊揪子的美味,决定再去品尝一下,他推门而出,才发现廖大宝正拿着钥匙准备开门。 “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再过来收拾,”陈区长淡淡地吩咐一句,“今天去宾馆吃羊揪子吧……怎么回事,你的眼睛通红?” “麻老二出事了,”廖大宝低声回答一句,便不再说话,而是走向院门口的一辆似曾相识的皮卡车,他走到后车厢才一拉车门,陈太忠哼一声,“算了,这后面窄得……我还是坐前面吧,这车怎么回事?” “修车那朋友借我的,”廖科员赶紧低声解释,“我是想着,您没个车也不方便。” “以后少图这种方便,”陈太忠冷冷地扫他一眼,目光所及,直吓得廖大宝一哆嗦。 我也不想借啊,他总算明白,为什么人们都说伴君如伴虎了,他心里还真是委屈——闪金人打电话给我朋友了,他就知道我跟您在一起了。 然后人家想巴结一下,我合适推掉吗?别人没准以为我是得志就轻狂。 可是这份苦衷,他没办法解释,要不然就有诡辩的嫌疑,于是他在打着车之后表态,“您的批评我记住了,以后绝不再犯。” “把握好分寸,过犹不及,”陈太忠淡淡地说一句,然后话题一转,“麻老二出什么事儿了?” 第3286章 民愤(上) 北崇的夜生活并不是很丰富,寒冬腊月的夜里十一点,麻老二住的院子里枪一响,外面的人就听到了,等大家穿好衣服走出院门一打听,正好亲眼目睹凶杀案。 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警车也来了——是麻老二自己报的警。 他也别无选择,死了一个人倒是小事,他敢尝试捂住,但是他身上中了三枪,其他两人也各中了一枪——要是不报警,他流血都得流死。 北崇才能有多大?这种事儿瞬间就传了出去,廖大宝正在跟未婚妻煲电话粥,就有人打电话过来告诉他:出大事了。 廖科员以前在区政府被边缘化得厉害,类似的消息还真的不是很灵通,不过他一夜之间飞上高枝,成为了北崇官场惹人瞩目的灰姑娘……灰小伙。 事实上,给他打电话通知此事的人不止一个,短短十分钟内他就接了三个电话,其中第三个还是老板凳老朱打来的电话——这厮的脸皮也真够厚的。 廖大宝知道,自己的关系转回办公室之后,法制办那里就要有空缺了,下午的时候,李主任还希望他从办公室里推荐个候选人。 法制办的工作任务很重,我觉得安排比较老成的人好一点,廖科员也没翘尾巴,说的话也比较含糊——李主任您看着调配就好了。 事实上,他做梦都想狠狠地踹老朱一脚,但是眼下他根基未稳,哪里敢在这个时候公然报复?连过分一点的暗示都不敢有,他心里明白得很,李主任这问话,未必是存了什么好心。 李红星也算他半个仇家,若不是陈区长亲自点名,廖大宝相信,姓李的绝对不会推荐自己——哪怕是眼下这个情形,李红星怕是也在惦记,怎么把自己从区长身边赶走吧? 这就是基层里做事的风格,别看廖某人貌似圣眷正隆,根基不稳的时候,别人一句小话,就可能让他万劫不复,他赌不起,更输不起,所以他继续夹着尾巴做人。 就在这样的时候,姓朱的会打来这么个电话,廖大宝也禁不住咋舌——老朱啊老朱,你这脸皮不是一般的厚啊。 第四个电话就很有意思了,居然是李主任打来的,他气急败坏地发问,你怎么搞的……陈区长的手机为什么不开机? 我也不知道啊,廖大宝嘴上回答得挺客气,心里却是在暗恼,尼玛你问我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啊?“这都十二点了……要不我现在去区长那里,就说李主任您找他有事?” 李红星恼怒异常,可是又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冷哼一声,随手挂了电话。 总之,这是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在北崇这地方,枪击案不算大事,枪击致死也不算多么惊人,但是被枪击的是麻老二,还死了一个人,这就是天大的事儿了。 区政府去北崇宾馆,也就是半站的地儿,从陈太忠住的小院儿走过去,也不超过一里地,两句话的功夫,车就开到了宾馆食堂。 六点五十分,食堂里的饭已经上完,有二十几个客人零零散散地坐在那里吃饭,有些人交头接耳嘀嘀咕咕,谈的居然就是麻老二的事情。 北崇并不大,这样消息传得实在是太快了,陈太忠和廖大宝步行到办公室的过程中,听到不下三拨人,公然谈论夜里的枪击案,更有人说凶手当场杀了五个人。 来到办公室,也不过才七点半,李红星已经守候在门口,见了陈区长之后,马上将最新情况汇报一下。 麻老二等三人已经送往医院进行治疗,死的那位正在做尸检,有意思的是,现场没有发现凶手杀人时使用的枪械。 那把五四手枪,原本就是麻老二自己的,而且在现场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凶手的手上戴着手套,想必找指纹也不容易——倒是可能找到原主人的指纹。 既然是这样,在警察来之前,他们就把枪藏了起来,统一的口供就是来人手持五四手枪,伤四人后,由于死者试图接触猎枪,被凶手当场枪杀。 北崇这里有山,以前还有猎户,这些年对枪支管理严格了起来,但是有些猎枪并没有收缴到,这个事情说严重挺严重,说不严重还真不是什么事——这可以算历史遗留问题,跟从外面买枪还是不太一样。 麻老二伤势过重,迄今尚未脱离危险,两名伤者中,一人伤势较重也在急救中,另一人只是简单的穿透伤,经过简单的处置,目前警察分局正在审问中。 李红星的意思很明确,他就是想请陈区长高度关注此事,为此他不怕说得明白一点,“您刚来北崇,能用好警察系统,那是很大的助力。” 要不说很多人靠拍马屁起家,真的是有客观存在的原因,李主任形容猥琐言行不堪,令陈区长极度不喜,但是此人表现出的这份忠心,久而久之,很容易让人忽略他的种种缺点——一个空降的区长,有人刻意巴结迎奉,还能提出一些比较合理和现实的建议,谁会不喜欢? 当然,李主任提的一些建议,都是非常浅显甚至势利的,但是由于浅显,所以很容易判明正确性,由此可鉴人心——没错,前面一些建议都是浅显的,万一……将来有些比较独到的、拾遗补缺的建议呢? 像这个建议也是如此,比较浅显,李红星也没有点明麻老二和周庆的关系——这个他不方便明说,太不负责任,但是陈区长想要知道的话,问一问小廖就够了。 但是他指出,区长您初来乍到,借这个枪击案能做很多文章,就算不能把警察局抓到手里,起码能借此敲打一下周庆,对您接下来的执政,很有帮助啊。 你真是算个能拍马屁的!陈太忠心里也暗叹,而且拍得赤裸裸毫无顾忌,令人厌烦之余,也异常地舒坦——不过,你能先整一下容吗? 其实撇开相貌问题,陈区长对李主任,还是有点不满的,你都把话说到这个程度了,点一下麻老二和周庆的关系——会死吗? 李红星认为自己不点明这一层关系,是稳重的表现——您可以从小廖那里了解到情况的,就不用我多说了,我好歹是个办公室主任,好歹有自己的体面。 但是陈太忠不这么看,我知道能从小廖那里得到消息,也知道你就想要我这么做,但是你马屁都拍到这么赤裸了,多说一句话就怎么了? 说白了,你还是不敢得罪周庆,陈区长太明白这些墙头草的心态了,你害怕周庆身后的李强,害怕我在北崇站不住脚——尼玛你就是个马屁专家,对位子不对人! 有这么个认识,他对李红星的建议就不太感冒了,事实上他心里也早有打算——哥们儿我进官场确实没几年,但是古怪事不知道见了多少,你能想到的,我可能想不到吗? 不过这个人呢,暂时也不宜一脚踢开——有些没有下限的人,用得好未必有多大助力,用得不好,坏起事来,保不准还能造成一定麻烦。 反正陈区长手上事情多多,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李红星走出区长办公室的时候,心里有点疑惑……难道我这个建议,不够及时吗? 事实证明,他的建议还是相对正确的,在八点十分左右,北崇警察分局的局长周庆就出现在了区政府门口——李主任都不用认人,从座驾上就认出来了。 区长还是听了我的建议了,李主任心里有点微微的自得,他掐了一下时间,然后伪作开门上厕所,正好跟对方迎面碰上,于是笑眯眯地打个招呼,“周局长过来了?” “嗯,跟陈区长汇报点事,”周庆心不在焉地冲他点点头,不带停顿地走了过去,他背靠大市长李强,原本就不把区政府办公室主任放在眼里,而且对方这招呼,打得也恶心了一点——区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不信你不知道,你这笑眯眯的是啥意思? 李红星倒也习惯了此人的做派,没生出什么不满来,不过在进厕所抖了几滴尿之后,他回到办公室苦思冥想——那俩会在说什么呢? 周庆也在琢磨,陈区长找自己来,到底是要说点什么,说起来,做为警察局长,他应该早早地上门拜见新区长,上一任区长具体管辖的部门不多,反正什么部门他都能管,但是张区长也明确了,警察局就是大区长的主管范围——其他副区长无权指手画脚。 所以周局长没有前来拜见,这有轻慢上司的嫌疑,不过他背靠李市长,心里也不是很慌——正经是面对这种没根底的区长,他来得太匆忙,反倒是不稳重的体现。 不过昨天发生恶性枪击案,新区长一大早打过来电话,想要了解内情,他就不能避而不见了——这可是枪击案,性质非常恶劣。 而且,这是两周内本地区第二起枪击杀人案,应对不当的话,饶是有李市长撑腰,他周某人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更别说悦宾楼跟他,有撇不清的各种关系…… 第3287章 民愤(下) 怀着一种忐忑的心理,周庆来到了陈区长的门口,他冲外间的廖大宝笑着点点头,“小廖,陈区长叫我过来的,麻烦你通报一下。” “周局你稍等,”廖大宝点头,站起身汇报去了,心里却是不无感慨;要不是我现在为陈区长服务,恐怕你也只知道,我是区政府法制办的人吧? 这就又涉及到一段往事了,暂且按下不表,反正县区里面就是这样,差不多的人,谁和谁都认识,不认识的也多少能知道对方的来路。 周庆也没在意他的反应,他在意的是新区长要跟自己说什么,不成想在他进去之后,年轻的区长没有任何的客套,直接淡淡地发话,“昨天的枪击案,影响很不好。” “我们已经集中警力,全力以赴地破案,”周局长明确地表态,陈区长对案情没兴趣,这是好事,当然,也可能是陷阱,所以他必须端正态度。 “两起了,”陈区长继续淡淡地发话,按说他该表现出愤怒的,但是他偏偏说得很平和,“上周的那一起,我没上任,跟我无关,我现在就问你一句……会不会有第三起?” 我只是警察,不是罪犯啊,周庆听得只想苦笑了,不过这个话不能这么说,他只能郑重表态,“短期内保证不会有第三起了,要不我自动请辞。” “那行,你去吧,”出乎周局长意料的是,新区长根本没在意这“短期内”到底有多短,而是直接表明态度撵人了。 这让他感到异常的不安,要知道,他在新区长上任之后没有主动登门,已经算是态度不端正了,而眼下治安出现这么大的问题,对方居然没有借题发挥。 这不合逻辑啊,他怀着满肚子的疑问,离开了区长办公室——这区长找我了解情况,怎么就像是应付差事呢? 走出门之后,他看到了廖大宝,心里微微一动,走上前去笑眯眯地打招呼,“小廖,这两天得空了坐一下……一直没庆贺你高升。” “我哪儿高升了,还是个科员,”廖大宝微笑着站起身送客,早上区长的那一眼还历历在目,他怎么敢忘乎所以? “就这么说定了啊,”周局长微微一笑,抬手拍一拍对方的肩膀,转身离开,然而,仅仅就是一个转身,他的笑容虽然依旧,但是眼中却多出了一丝疑惑:新来的区长,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徐瑞麟也是在当晚就听说了枪击案,心中有些许的愉快,不过他在这里呆了多少年,多少也有一些根基,知道那麻老二,其实只是个幌子,真正跟东北人有牵连的,应该是张一元,只不过这种事儿没凭没据,没办法做文章。 其实对徐区长来说,张一元都不算元凶,真正的元凶肯定是逃走的那俩东北人。 可是话又说回来,如不是自己的儿子不学好,又岂能惹来这种杀身之祸?若是这样算的话,徐波的死,他这个做父亲的才是真正的元凶——或许还要加上小波的母亲。 这才是徐瑞麟最痛苦的地方,他就算想针对什么人泄愤,都找不到真正的对手,那俩东北人是跑了,麻老二、张一元、周庆什么的,都只能说是间接凶手。 所以这个消息,徐区长是愿意听到的,但也仅仅是他愿意听到,没有任何再多的意义,至于说可能有人猜测是他指使的,他没兴趣辩解,随便你们怎么想。 事实上,做出这种猜测的是大有人在,徐区长早晨一来上班,不少看他的眼神都是怪怪的,也有个把人打电话表示,说昨晚的事情真是大快人心。 这一切的现象,都被徐瑞麟看在了眼里,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居然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些许快意,当他在偶然间看到,周庆的座驾居然停在了院里,略略思索一下,他转身向区长办公室走去。 不过他还是出来得晚了一点,走到区长办公室门口,正撞到周局长从里面出来,徐区长沉着脸说一句,“周局长,北崇还能再乱一点吗?” “我正在抓紧时间侦破,”周庆收拢脸上的笑容,淡淡地回复一句,心里却是暗骂。 不是看在你死了儿子的份上,我尿你都没空——周局长背靠李强,一直就不怎么买几个副区长的面子,尤其这相对弱势的徐区长,他根本不放在眼里,也就是这次是张一元弄出来的事儿,他不想把姓徐的刺激狠了。 你家那混球,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周庆跟徐区长擦肩而过,不过下一刻,他就是一愣:徐瑞麟找陈太忠去,是要干什么? 十有八九是说我小话去了,周局长反应过来了,这原本是再正常不过的推论,但是他心里不平衡,不管是不是你姓徐的整的事儿,居然会趁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徐瑞麟也真有心歪一歪嘴,不过他才跟新区长表示,说现在区里的治安有点太乱,年轻的区长当即就表态,“这跟结款的性质一样,我没来之前的事情,就不说了。” “这次事件是很恶劣,但是我打算给警察局一个机会,瑞麟区长你的心情我理解,那就请你也帮我留心一些细节……尽快地把区里的治安搞上去。” 你倒是说得真直接,徐区长也发现了,新来的区长不愧是年轻人,有什么说什么,而且不怕跟自己明说——你可以找线索去。 想起新区长昨天还表示,愿意帮忙,徐瑞麟也不能计较陈区长的态度,于是他点点头表示,“明年的规划报告,我正在出,不过有些细节,要请示一下……” 把徐区长送到门口,陈太忠的嘴角微微抽动一下:开始乱了吧?乱就对了。 他收拾麻老二,固然是要整顿一下区里的治安,但同时也不无让徐瑞麟冲锋在先的意思,老徐这丧子之痛真的能爆发出来,绝对能吸引不少火力——而他的适时支持,不但可以加快事态的发展,更能争取到一个可信的盟友。 所以陈某人只是搞掉了麻老二的团伙,而没有动张一元,真的要动了张一元,徐区长吸引到的火力,恐怕他自己根本扛不住——针对性太强了,市里不查徐某人才怪。 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年轻的区长根本就不认识张一元,麻老二好认,断了一条腿,谁知道张一元是胖是瘦? 反正,姓张的那条线上的文章,陈某人暂时用不着,倒不如放到后面做个备用。 今天陈区长来了之后,就是在感受整个区政府变化,像周庆在他的门口跟徐区长擦身而过,两人还说了两句,就都落到他的眼里了——虽然他没兴趣知道,那两位到底说了什么,但是平静之下的硝烟味儿,被他看了一个真真切切。 哥们儿总算可以歇一歇了,年轻的区长轻出一口气,不无自得地想着。 下一刻,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个财政局长杨孟春,一天多了不肯来报到,这个态度有点不端正,于是把小廖叫过来,要他通知杨孟春过来一趟。 “杨局长是紧跟隋书记的,”廖大宝先向领导点明这一点,然后才去打电话,不多时他又返回来,“他说在区委呢,稍晚一点过来。” 很牛气的主儿嘛,陈区长的脸上,漾起了淡淡的微笑,他微微点头,“嗯,他来之后,你先给我打电话请示。” 廖大宝点点头,什么也不问就出去了,只留下年轻的区长在那里盘算:都说党委管人事,政府抓财权,这个隋彪的手,伸得有点长啊。 仔细琢磨一下这个北崇的权力结构,还是有点意思的,区长抓不牢财权,区委书记抓不牢警察局,陈太忠笑着摇摇头:算了,哥们儿是来做事的,只要别人愿意配合,那就好说。 不过他对杨孟春,还是有点小小的不满,都知道我要开区长办公会了,你这钱袋子居然不知道汇报一下情况,实在是有点欺人了……看来还是得通过一些方式,敲打敲打。 他见识过蒙艺敲打范晓军和姚健康——甚至还积极参与了,所以他认为,调教下属应该是很锻炼情商的,一把撸到底倒是显不出手段。 他正盘算着呢,电话响了,一看号码上没显示,他就是一愣——内部电话,杨孟春来了?可是哥们儿没看到走廊上有人过来。 接起电话来一听,居然还就是廖大宝打来的,只隔着一扇门,竟然打电话,不过小廖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他压低声音发话,“区长,区政府正门……有人拉起条幅来了,说政府克扣他们血汗钱,要讨公道,您暂时别出去。” 这就是来了?陈太忠微微一笑,放下电话就推门而出,“有事儿当面说嘛,怕个什么……外面有多少人?” “我没去看,听说最少有百十号人,”廖大宝紧张地看着自家的领导,北崇人闹事,可是有传统的。 “那出去看看,”陈太忠双手一背,慢吞吞地走出门去,没想到哥们儿也有激起民愤的一天。 第3288章 惊艳出场(上) 葛宝玲躲在两里地之外的一栋高楼上,手拿着望远镜,嘴里却是兀自嘟囔着,“这是你逼我的,陈太忠,我并不想这么做。” 这确实是她不得已而为之的,葛区长原本的手段,还是很多的,但是她不能选陈太忠下台,又不能对新区长动粗,这令她可选择的手段大为缩水。 那么,就只能用民意来绑架了——所幸的是,北崇的民风,一直就很彪悍,想必那个年轻的区长,也要为此头痛一下吧? 然而令她遗憾的是,下一刻,她就发现陈太忠出现在了区政府门口,远远地站在角落里,对着门口指指点点,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看你能坚持多久,”葛宝玲冷笑一声,不用我张罗选你下台,人民的眼睛都是雪亮的,新区长一来就捅出这么大的漏子,你还是考虑怎么跟别人解释吧。 陈太忠确实是没有多大的压力,他和廖大宝一直来到离门口五十米处,才停下脚步,细细打量这帮闹事的人。 区政府的正门是双开的大红拱门,共宽六米四,也算得上文物了,保护得还算好,不过由于不便频繁开关,所以还有其他旁门可走,不过这总是具备了象征意义。 站在门里看去,只看到有二三十号人扯着白色的横幅,在门外两三米处或坐或站,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至于说两边还有多少人,还真看不到。 陈太忠能看到,两边大约还有百十人,远处还有人往这边赶,倒是区政府大院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出来,不过回头一看就能发现,各个房间的窗户里,也满是晃动的人头。 陈区长就笑眯眯地站在那里,也不说什么,不过他都出面了,等了大约六七分钟之后,有人从院子里走过来,有区政府办主任李红星,也有副区长谭胜利——谭区长所在的那栋小楼,是最接近正门的。 “是几个修路的施工队,”李主任果然知道怎么服务好上级,他已经打听出了一些东西,接着他踮起脚尖,将嘴巴凑到区长耳边,轻声嘀咕,“应该是葛宝玲的口子。” 这还用你说?陈太忠微微点头,“小廖,给我接葛区长……李主任你去了解一下,他们接的是哪个公司的活儿。” 这些人一看就是有组织、懂得分寸的,以北崇人的性格,激愤之下冲进区政府都有可能,而现在他们只是很默契地挡住大门,不能过车,但是还能过人。 李主任找人了解情况去了,廖大宝在下一刻接通了葛宝玲的电话,陈太忠接过电话沉声发话,“葛区长你在哪里?” “我在检查西陈公路施工情况,”葛区长淡淡地回答,“下午可以赶回去。” “希望你现在就回来,”陈区长措辞还算客气,但是语气却绝不客气,“有些施工队把区政府的大门堵了,赶快回来处理。” “我先了解一下情况吧,”葛宝玲挂了电话。 这个态度就很不端正了,不过,葛区长虽然是一根筋式的干部,但并不缺少策略,约莫十分钟之后,她将电话打了回来,“陈区长,经我了解,那几支施工队可能是阳州道桥公司以及金城交通开发公司的下属。” “嗯,”陈太忠不说话,只哼一声,这个时候,李红星已经打听到了消息,门外一共聚集了七个人数不等的小施工队,其中主力还真是阳州交通开发公司和金城的人马。 “这个事情,就算我回去也协调不好,”葛宝玲轻叹一口气,表示她也为难,但是她找理由的能力,还是一流的,“我通知这两个公司不结款的时候,他们就表示出了不满。” “不管能否协调好,你先回来,”陈区长压了电话,微笑地看着门口的人群。 阳州道桥公司,是交通局的下属公司,这背景就够硬扎的了,而那金城交通开发公司是民营企业,一个公司敢起名为“交通开发”,其背景不问可知。 又站着看了一会儿,陈区长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大家也看到,外面的人不敢越雷池半步,还有新来的区长顶着,看个热闹又何妨? 可是陈太忠觉得没意思了,于是转身离开,嘴里还吩咐,“好了,都回去工作吧,围在这儿算怎么档子事?” 门外似乎有人认识年轻的区长,见他离开,就几个人交头接耳一番,不过到最后,也没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 陈区长笑眯眯地走进办公楼,然后回头看一眼李红星,“你来一下。” 两人进了办公室,陈太忠坐下之后,才出声发问,“这个金城……是怎么回事?” “这个……”李主任明显地犹豫一下,才苦笑着一声,他刚才只介绍了道桥的来历,没有在人前说金城,自然是有原因的。 不过区长私下发问,他若不能给出答案,肯定就会被人看轻价值,“金城的王少明,他老爸是搞建筑安装起家,阳州最早的一批百万元户,王少明……好像跟李市长有点关系。” 钱权勾结!年轻的区长脑中浮现出四个大字,听起来是很厉害的样子——不过陈区长自然有他的章法,于是摆一摆手让李主任离开。 李主任离开,小廖又进来了,“区长,杨局长打电话来了,说大门堵着,他要不要从旁门进来?” 看这事儿闹的,饶是陈太忠做好了种种准备,也被气得苦笑一声,他扬一下下巴,“让他进来,难道他还怕出不去吗?”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葛区长也乘车从旁门回到了区政府,这时候她倒是不说做主了,直接来到陈太忠的办公室,不成想一进门,就被小廖拦住了,“区长正在跟杨局长谈话,请您稍等一下。” 正说着呢,里间门一响,杨孟春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他回来之后,在区长办公室外面被晾了半个小时,才得已进去,心里能好受得了才怪。 见到葛区长,他微微点一下头,不言不语地走了,可是葛宝玲却开始琢磨,这个时候,我在这里撞到财政局长,该是怎么个意思? 带着这份疑问,她走进了区长办公室,不过有了某些猜测,她说话就相对直接了一点,“陈区长,我在回来的路上,已经电话联系了道桥和金城公司,他们表示说,没有资金支付,也不好强行劝散施工队。” “谁要政府的好看,政府就要他的好看,”年轻的区长不动声色地发话,“你告诉他们,如果不能有效地管理自己的施工队,咱们会考虑更换合作方。” 你怎么不去当这个恶人?葛宝玲心里恨恨地嘀咕一句,不过她也不怕传这个话,反正她的态度,那些人是知道的,这笔账总要算到你陈某人头上的。 当然,该有的辩解,她还是会有的——以显得她没有操纵此事,“好,我会转告的,但是……道桥的上级单位是交通局,他们可以直接把钱划走,而且,还会影响明年市里对区里的支持,希望您能考虑一下。” “直接划走,那是他们违规,咱们不用考虑这些,”陈太忠才不会在乎市交通局的拨款,一个县区内的公路建设,永远都是当地政府出大头,他需要在意吗? 眼下正经要在意的,是把堵门的人驱散,于是他又指示一句,“你去跟门口的人说,冤有头债有主,谁欠他们,就去找谁要,再堵门的话,别怪区里不客气了。” “我……一个女人去说?”葛宝玲怪怪地看着他,眼神里有点说不出的东西。 “干工作分什么男女?”陈区长不动声色地发话,下一刻,他又考虑到一种可能——你别有意把事情往糟糕里引导,“而且女性干部做群众工作,有天然优势……态度和蔼一点,当然,底线是必须坚持的。” 葛宝玲呆呆地看了他好一阵,才点点头,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她的心里真的是太恼火了,要是没有最后一句,她还真的打算出去呵斥一下对方,那不是要摆官威,而是有意把事情搞大,能推搡起来才好。 而眼下,显然是不能这么做了,她一边往外走,一边悻悻地腹诽,怪不得人人都想当正职,你看着副职受的窝囊气吧,我一个女人家去做群众工作不说,还连态度都规定了。 她自然不会考虑,今天这个结果,就是她有意造成的……反正,她葛宝玲也不是那么好指派的,要我态度和蔼?没问题啊~ 陈太忠看着她离开,心里也是百感交集,施工队堵门,要是没有这女人的纵容甚至授意,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同样是拖欠工程款,像白凤鸣分管的建委,就没有什么人来闹事。 不过这个女人虽然是绊脚石,但是同时,因为她的存在,矛盾提前激化和发作,也正方便陈某人高调地、一劳永逸地解决某些事,倒也不能说没有积极的一面。 爆发出来的矛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些人藏在暗处恶意压制矛盾,等到积蓄到一定程度之后,再猛然爆发,那才最恶心人。 第3289章 惊艳出场(下) 陈太忠想得很好,殊不知葛宝玲还真不是省油的灯,她出去不多时,白凤鸣就将电话打到了区长办公室,“区长,有个情况我要跟你反应一下……” 合着葛区长出去做工作,态度是极其地和蔼,她表示说,你们这么做是不应该的,也是不对的,区里很同情你们的遭遇,但是你们和我们之间没有直接的合作关系,你们还是该找谁就去找谁吧,围在这里实在不太好看,也很影响区政府的工作。 她的话说得软绵绵的,就连可能造成严重后果的话,也是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若不是细心听众,基本上听不出任何的威胁来。 这年头的事情就是这样,你软,别人自然就硬了,更别说阳州这里原本就民风彪悍,大家一看葛区长的态度,心说我们这堵门还真起作用了,于是就呼朋引伴,招来更多的人来堵门。 白凤鸣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呢?因为建委某些搞施工的人,也听到了这样的消息,就琢磨着咱们也凑热闹去吧,法不责众啊。 不过还是有人细心,向上面的领导请示一下,我们合适不合适这样做——这就是所谓做熟了业务的,大家还图着以后的长久呢,一旦走错,实在太划不来。 白凤鸣一听就毛了,用异常严厉的语气表示:这件事你们掺乎不起,也别瞎掺乎,谁要管不住自家的施工队,一切后果自负! 挂了电话之后,白区长又给陈区长打个电话,将自己的新发现汇报一下——虽然他没有亲自来区长办公室,但却很直接地指出,咱们不能再这么坐视下去了,“后果可能会发展到不可控制……区长,你该做出决定了。” “知道了,”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站起身走出门,问自己的准秘书一句,“周庆有没有打电话过来请示?” “没有,”廖大宝摇摇头,区政府被人围了这么久,警察分局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没错,昨天的枪击案是很严重,但是……尼玛你们多少意思一下也算啊。 陈太忠抬起手来看一下时间,十一点四十了,于是吩咐一句,“跟我出去。” 两人再次来到正门口,这次,陈区长索性是走到了距离大门十米左右的地方,背着双手,冷冷地扫视着面前的人群。 人群确实增加了一些,不过也才堪堪地突破二百,倒是远处围观的有三四百了,他看得心里冷笑:果不其然,闹饷的人群,仅仅是吃财政的人指示,这不是严重的社会问题引发的——所以围观的人很多。 看着在那里“苦口婆心”地劝说众人的葛区长,陈区长怔怔地站了有五分钟,直到葛区长跟他介绍情况,他还在那儿茫然地站着。 吓傻了吧?葛宝玲心里禁不住冷哼,事实上,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她都有点担心局面失控了——面前的这二百人好说,但是围观的人一旦要凑热闹的话,那就铁铁地成为严重的群体性事件了。 “嗯,你说什么?”陈区长终于回过神来了。 “我已经尽力了,该让警察局介入了,”葛宝玲面沉似水,对陈区长是真心的不满,而这件事情确实是在她的纵容和唆使下,才酿成的,但是她心里就算有再多的不满,也不希望见到严重的群体性事件——这可是冲击国家机关啊。 这个轻重,她还是拎得清的,而且一旦事情真的不可控制了,等事情过后清算的那一天,她的所作所为必然会被挖掘出来,后果……真的不可想象。 所以她建议警方介入,不过可以想像的是,就算警察来了,也不可能对这两百多号人下狠手,只能安抚——北崇的民风,真有那么彪悍。 如此一来,她的目的就达到了,压力施加了,又有警察帮忙控制局面,同时……陈区长你就该考虑做一些让步了。 她的算盘打得是极精的,但是陈太忠听得却是勃然大怒:怎么,你们一个个地组团刷陈区长,刷上瘾了? 我也很好奇,警察怎么还不来!他心里暗叹,不过警察来不来,他都有应对的手段。 “没必要,”陈太忠冷冷地回答一句,接下来大踏步走到门口,扫视一眼群众之后,厉声发话了,“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现在离开还来得及,不走的人……就不要走了。” 他身材高大气场十足,往那里一站,真的是威风凛凛,而且说的话也是霸道无比,这一声传出去之后,骚动登时为之一滞,在一瞬间,满是人的现场,竟然是鸦雀无声——大家木呆呆地看着站在那里不动的年轻人。 “这是谁呀,”接着,就有人交头接耳,更有人生出不服之心,眼中也满是跃跃欲试的神情。 然而下一刻,一阵轰鸣的马达声自远处传来,大家侧头一看,却是一辆250摩托车发疯一般地疾驰而来,车手和后座上的人都是头戴头盔,看不清相貌。 “这速度有一百四吧?”大家一边议论,一边纷纷躲到路边,无形之中,围观者和讨薪者就被壁垒分明地分开了,“开这么快想送死吗?” 事实证明,摩托车确实是送死来的——是送死亡来的,车即将到达区政府门口的时候,后座上的人刷地直起身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提起一把霰弹枪,对着区政府方向就是一枪。 硝烟尚未散尽,枪手已然坐下,车手再次加速,以更疯狂的速度疾驰而去,眨眼就消失在了一条小巷中。 “我艹,”几乎有二十个人齐齐地惊叹一声,然后人群登时大乱,不过阳州人的悍勇真不是盖的,这个乱不是四散逃逸,而是说东张西望和四下打听发问。 “有本事的,再来一枪,”一声大喝传出,大家纷纷扭头看去,却发现那高大的年轻人兀自在那里稳稳地站着,他的脸上颧骨处,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划过。 他身侧不远处,是包了铁皮的大木门,密密麻麻的铁砂轰击在上面,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浅坑,浅坑离年轻人的头部非常近。 我靠,忘记算铁砂还会反弹了!陈太忠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心里却是不住地懊恼,他由于过于追求效果,这一枪开得……离自己太近了。 这枪是陈某人在打开天眼寻找麻老二的时候,不小心在一家房檐下发现的,所以他直接取走了,至于那摩托车,却是他临时在路边找了一辆。 说白了,这是再常见不过的混淆视听的手段,遗憾的是陈某人在北崇根基全无,不得不用分身来解决问题,是的,他认为自己这是非常规手段,但是——并不属于用仙术作弊。 不管怎么说,他的脸上多了一道血道子,这实在有点影响区长的形象,不过事情已经这样了,后悔也没用,他背着双手扫视一眼,微笑着发话,“来,再来一枪,看我躲不躲。” 区政府的人早就被这一枪打得愣住了,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合着是区长在区政府门口被人打了黑枪——尼玛,这事真的大发了。 “快报警~”葛宝玲尖叫一声,人却是向院内躲去,廖大宝几步冲上前,要挡在区长前面,不成想领导随手将他拨到一边,“让开,都要结婚了,你发什么疯?” 这一刻,真的没有人敢再乱动了,离政府大门很近的一些讨薪者,情不自禁地后退几步——我艹,这跟我们无关啊。 然而正是因为他们的退后,区政府的门前,露出一片小小的空地,高大的年轻人背着双手,微笑地站在那里。 虽然两边的门岗终于跑上前,挡在了此人前面,但是此时此刻,大家的眼里,只有这个年轻人——他的光芒无人可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就连再不晓事的人,也猜得到说话的人必然是领导,众人怔怔地盯着他,一时间竟然没几个人说话。 这是北崇区新区长第一次在自己的子民中正式出场,而这出场的架势,也委实太震撼和华丽了一点,许多年之后,北崇人提起来陈区长的露面,都是竖着大拇指——见过牛逼的,没见过这么牛逼的。 至于年轻区长脸上淡淡的血痕,更是成为大家茶余饭后谈论的焦点——尼玛,就差那么一点点,新区长的脸上就要开花了,但是人家硬是笑得很开心、很轻蔑。 五分钟后,两辆警车呼啸而至,开得简直像飞起来一样,车还没停稳,周庆就打开车门跳了下来,连着踉跄两步才站稳身子,接着双手分开众人,就飞奔到年轻人面前,“区长,我……我来晚了,您先进去吧。” 这时候,大家才知道,这个年轻人,竟然是个区长——大多数人还是分不清“区长”和“陈区长”的区别。 “周局长,”陈太忠微笑着看着他,以不引人注目的幅度,微微摇摇头,接着又轻叹一口气,“早上我刚跟你说的话,怎么这么快就兑现了?” 第3290章 强势区长(上) 周庆一听这话,脸登时就白得不能再白了,不过这时候这场合,也不合适辩解,他只得苦笑一声,“区长,您先去医院看一看吧……万一铁砂有毒就糟糕了。” “有毒也死不了人,”陈区长背着双手,嘴巴冲着门外的人一努,“现在你告诉我,多长时间能恢复了政府的办公秩序?” “马上,马上,”周局长频频点头,根本顾不得周边旁观者的目光,接着一转头,面皮就是一翻,他冷着脸大喊一声,“封锁现场,不许放跑一个!”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嗓子下去,人群登时炸锅了,这时候谁要还想着硬挺,那真是自找没趣,阳州人彪悍不假,但是这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副区长差一点就被猎枪爆头,这性质之严重,简直无法形容。 而两辆警车的警察,就想封锁住现场六七百号人,这玩意儿真的……太不科学了,只听得人群里传出一声呐喊,“跑啊……” 眨眼之间,二百多名讨薪者就跑了个精光,有人一开始还想着,这事儿不是我们安排的,没必要跑,可是大家都跑,那种恐怖气氛的传染,再坚定的信念,也会被冲得七零八落。 不过警察们还是抓住了几个人,一边还有政府工作人员也帮着抓人,就连廖大宝都紧追几步,一个虎扑死死地压住一个小个子。 小个子个头虽小,可力气却着实不小,一拱一拱的,差点把小廖拱翻,这时候李红星看出了便宜,上前搭把手,两人终于将此人制服。 “我啥也没干,凭啥抓我?”小个子一边挣扎,一边用方言大声抗议。 “你啥也没干,那跑啥跑?”李红星大声地驳斥他,那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到,尤其难得的是——他是用普通话说出来的,其用心真是昭然若揭。 “别人都跑,我为什么不跑?”小个子大声地反驳,好像声音越大,越能证明他的无辜似的——类似的场景在不断地上演,两辆车七个警察,一共擒获四人,加上区政府之类的其他人帮忙,也一共才抓了八个人,其中两个还是警民协作抓获的。 警察总是姗姗来迟,两分钟之后,才又有警车呼啸而至,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区政府门口足足停了九辆警车。 虽然这九辆车里,有六辆都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微型面包车,又有一辆是破破烂烂的中型面包车,可也让人禁不住生出怀疑之心——这是那个贫穷的北崇吗? 还真是那个北崇,来的警察五花八门,有的是分局的,好还有是区政府驻地城关派出所的,更有其他隔壁派出所来援——就连区委所在的明诚派出所,都派人过来帮忙。 可就算是这样,区政府门口依旧还汇集着一百多号人,北崇人不但胆气超群,而且也实在闲得无聊,这样的时候,居然还有人敢留下来围观。 事实上,心里有鬼和没鬼,就体现在这里了,来闹饷的一见形势不对,哪怕明知道跟自己无关,那也得跑,但是真正围观的人,就没有多少这样的压力。 有些围观的人也发现形势不对了,但他们可以转过身去,慢悠悠地离开,一点都不怕被人查——住得近的,区政府的人都可能直接认识;而住得远的人,他们路过此地,也总有理由。 折腾来折腾去,十分钟之后,除了先期抓获的八个人,大家又在围观的人群里找到三人,当然,其间发生了一些误会,无辜的人做了理由充分的辩解,而这三人,却是认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YY小说害死人啊。 周局长想将目前的情况跟陈区长做个汇报,然而陈区长直接指示一句,此事是葛区长负责的,你跟她商量去吧,我只要求抓住元凶,顺便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更深层的话他也没说,也无须刻意去说:如果不能让我满意,那么,你就要考虑兑现承诺了。 当然,陈太忠很清楚,这件事里,葛区长和周局长之间,肯定存在着一些默契,但是他不怕让他俩细细地商量对策,不管怎么商量,你们总要让某些人出来买单——别的不说,哥们儿堂堂的北崇区委副书记、代区长,脸上这一道子……白划了吗? 对于这两个人,他真的是恨不得全部换掉,但就是前文说的那些……将一个人一撸到底,和成功地敲打一个人,令其口服心服——两者相较而言,哪一种手段更考验人的情商? 以前,陈某人从来没有做过正职,那些野鸡正职就别提了,还不够丢人的,所以他想做类似的试验,也没有合适的副本供他来体会。 而现在他做了正职,不是行局正职而是政府正职——这种难得的体验机会,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呢? 说白了,他想找这两个人的麻烦,真的很简单,但是他不会去那么做,因为真的是……实在太简单了,还不如换个难度高一点的——比如说尝试控制住他们。 事实上,还有其他原因,让陈区长做出如此选择,那就是他没有亲眼看到葛周二人的恶处——周庆跟徐波的死,理论上有关,但是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显示,两者存在必然联系。 而葛宝玲也是这样,这女人可恨不可恨?真的可恨,但是她也仅仅是想维系旧有的体制格局罢了,起码人一多,她就要铁青着脸建议,要叫警察来。 这些矛盾,其实微不足道,哥们儿是宰相肚量,年轻的区长安慰自己,咱初来乍到的,让地方上各种人才和助力做到物尽其用,那才是真正的水平,一来就放倒一大片的话,另一个问题就扑面而来了——接下来该谁上? 所以他把手边的事情交代完,就带着廖大宝直奔北崇宾馆而去——中午居然也有羊揪子?这真是幸福的一刻。 而幸福往往也只是短暂的一刻,就在陈太忠大快朵颐的时候,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我是市政府办公室巨中华,找一下陈太忠区长。” 你能更扫兴一点吗?陈区长真是要多无语有多无语了,他接起电话来,淡淡地哼一声,“嗯,我是陈太忠,你说!” 他不是不知道,巨中华是李强的秘书,但是尼玛……你也就仅仅是个秘书嘛。 你让我说?巨主任一时间有点讶异,他还真的没遇到过这么桀骜不驯的正处级干部,巨主任是谁?是堂堂的市政府老大的秘书,别说是一个小小的区长了,就连北崇的区委书记隋彪,虽然不是李市长一系的,见了他也要微笑着点头。 不过对方的回答,大致还在现有答案的范围内,不是太过分,他不能计较,还是正事要紧,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发话,“李市长说,这两天北崇……好像治安不太好?” “非常不太好,”陈太忠也不客气,很直接地回答了,北崇这边怎么回事,你别说了解得还不如我多吧?“感谢李市长的关心。” “目前大好的安定局面来之不易,希望北崇区政府能够好好珍惜……”对巨中华来说,态度传递到就足够了——市里对北崇有点关注。 “这也叫安定局面?”陈太忠毫不客气地冷哼一声,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我脸上还有伤口呢,要不……我也送你这么一个安定局面?” 你会不会说话啊?巨中华真的有点恼了,不过他是心有城府的主儿,只是淡淡地哼一声,“这是市里的关心,你明白的……” “我明白个……”陈太忠气得还要说脏话,对面却是挂了电话,他放下电话冷哼一声,“怂恿别人围堵区政府,还有理了?” 这个电话因何而来,他想都不用想,无非就是金城交通开发公司知道了枪击案,王少明有点着急了,所以托人来打个关照…… 哥们儿当然知道你是无辜的,你要是肯上门来认真解释,那也不是不能商量,毕竟在一段时间内,你是收不到工程款了,但是你这个态度的话,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想到这里,他抬手就给周庆打个电话,再次叮嘱一遍,“那些讨薪的人,都是可怜人……不要给他们上手段,最重要的是,要挖出的是煽动者和幕后指使者。” 你让我怎么挖呢?搁了这个电话之后,周局长郁闷地叹口气,区长大人猜得不错,分局正打算对那些讨薪者上手段——这么大的事情,掘地三尺是必须的,说得更难听一点,就算屈打成招,也要弄到两个顶缸的。 但是陈区长这么一个电话,让周庆越发地苦恼了,幕后指使者什么的不好说,但是煽动者……可不就是那么几个人吗? 第3291章 强势区长(下) 陈太忠猜得一点都不错,周庆早就知道,今天有人要来讨薪,对周局长而言,停止拨付欠款什么的,跟警察分局关系不大,张区长在的时候,该给分局的款项,都不怎么拖,临走之前还把拖欠的全部补足了。 既然是这样,今天的讨薪他没理由支持,但是也不好阻止,道桥公司背靠市交通局,那金城的王少明跟李市长关系也不错,更别说他如果主动驱散人群的话,那就是把自己放到其他副区长的对立面上了,还可能招致隋彪的不喜。 总之一句话,这个新来的区长值得不值得他大力支持,那还是两说呢,所以他打的算盘就是两不相帮,如果新区长勒令他前来,他就带队来,如果是别人指使,他就要视情况决定:要不要请示新区长之后,然后派人前往。 事实上,周局长手上那个杀人案,就够他忙前忙后头大如斗了,而新区长又相当重视此案,那么——讨薪算多大点事儿? 然而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现场居然有人对陈太忠开枪了,这个事件的恶劣程度,还要超过昨天的枪击案,周庆现在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尽快破案,否则辖区里连续出现三起枪击案,他别说升迁了,能保住现在的位子都要偷笑了。 所以陈区长的这个电话,真的令他无所适从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对一般的农民工,他不合适再上手段了——否则的话,只陈区长的叫真,他就承受不起,李强都保不住他。 一边琢磨着,他一边恶狠狠地划拉完手里的饭,才站起身去指示一下,对被裹挟的农民兄弟,千万不要动粗——挑事的就不能放过了。 办完此事之后,他才托人跟那俩公司的领导招呼一声,陈太忠查到你们唆使闹事是必然了,有什么误会,最好当面去跟陈区长解释,你们要是搞不定陈区长,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在下午两点钟的时候,金城的老总王少明赶到了北崇区政府,这么大的事情不敢不来,他必须面见陈区长解释清楚。 大约是两点半的时候,道桥公司的老总郝向阳也到了,他跟王少明是素识,两人虽然不怎么对劲,但是云淡风清地聊两句,还是不成问题的。 “王总,早来了啊?”看到王少明坐在银白色的沙漠王里抽烟,郝总推门下车,心说我这辆五年的帕杰罗得换一换了。 “郝总您有官身,我可不行啊,”王总一见是他,苦笑着推门下车,顺手还递一根烟过去,“听说这边有意外,肯定得第一时间来。” “刚扔了,不抽了,”郝向阳不动声色地摆一摆手,才低声问一句,“没见着人?” “人家要开区长办公会,”王少明的嘴角抽动一下,又轻叹一声,“唉……这事儿闹的。” “谁说不是呢?”郝总也跟着叹口气,两人就那么大眼瞪小眼站在那里,谁也没再说话——这时候能说啥呢? 区长办公会定的是下午两点半,不过王少明求见的时候,陈太忠直接就让廖大宝把人堵在门外——就说我没空见他。 你一个小小的商人,纵容施工队闹事不说,出了事之后,还想通过巨中华表示点什么,先冷静一下,端正自己的态度吧。 下午两点半,北崇区长办公会准时召开,区委副书记、代区长陈太忠同志主持会议,与会人员除了葛宝玲、白凤鸣、徐瑞麟和谭胜利四个副区长外,还有区政协副主席林桓,人大副主任郑林生和区政府秘书长李红星,区政协助理调研员刘海芳列席会议。 虽然人不少,但是区政府第二号人物、常务副区长赵海峰没来,陈区长提前一分钟进入了会场,扫视一眼在场的人,不动声色地坐了下来。 剩下的一分钟,就是在一片寂静中度过的,按说一般区长办公会,不会这么严肃,更别说陈区长还是初来乍到的小年轻,不过,上午发生在区政府的一幕,已经在政府里传开了,大家不得不正视这个出名强硬的年轻区长。 陈某人不擅长搞这种形式主义,但他还是静静待了一分钟,才轻咳一声,“我现在宣布,会议正式开始,李主任去把门关上。” “在进入议题之前,我要先说件小事,”陈太忠见李红星将大门关了,就轻描淡写地发话了,“赵海峰副区长最近身体不太好,我也赞成他静养,他帮区里分管的财税系统,我先抓起来,以免影响政府工作的进行。” 这话出口,寂静的现场变得更加安静了,大家都知道,陈区长已经放出风去了,说是要接管赵区长的摊子,不过调整分管的事情,往日里见得真不多,而且就算调整,一般也就是调整一两个口子,哪里有把别人的分管全取消了的? 尤其是常务副区长,这不但是区委常委,更是能跟区长抗衡的存在,区长把常务副的分管内容接管过来——就算你做得出来,别人也得能看得过去呢。 想到这话是李红星传出来的,大家就认为,这不过陈区长逼迫赵区长与会的手段而已。 不成想,眼下这话,还真就从年轻的区长嘴里蹦出来了,大家听到之后,先是微微地惊讶一下,然后就有人拿眼去瞟那紧闭的大门,心里却是哀叹——赵海峰你也真是的,争一时的闲气,却丢了自己分管的口子。 就这么丢了?没错,就这么丢了,要知道,这是区里的一把手,在区长办公会上宣布的,就算有人想反弹,陈区长也绝对不会答应,要不然区长的威信何在? 想一想这年轻的区长做事极其强硬,大家绝对相信,他定然会坚持下去。 静了一静之后,人大副主任郑林生举手,表示自己要发言,陈太忠有点不喜,心说你个打酱油的也要说话?不过他还是点点头,“郑主任有话请说。” “赵海峰同志……不仅仅是副区长,他还是常务副,”郑主任谨慎地措辞着,“这么调整分工,会不会对政府工作产生不利影响?” “只是调整分工,他还是常务副嘛,”陈区长不动声色地回答,你人大还真的以为能监督政府工作了?不过对方这话,也给了他一个解释的机会,“赵区长身体不好,他分管的部门找不到可以负责的领导,这才会对政府工作产生不利的影响。” “我的问题完了,”郑主任扫视一眼在座的几个副区长,点点头不再说话——陈太忠能不讲理地拿走赵海峰分管的口子,自然也能拿走你们的,不过,这就是你们自己考虑的了。 说白了,郑林生是欠赵海峰点人情,现在率先开口就算还上人情了,至于说接下来的发展,他真的没能力左右。 不过很显然,没有哪个副区长想去趟这趟浑水,若是没有上午的事情,葛宝玲倒是可能偏帮一两句,但是看着陈区长脸上那一道血痕,她真的没胆子往外跳。 事实上,葛区长心里正在奇怪,徐瑞麟和白凤鸣不出头也就算了,为什么谭胜利也不跳出来呢?陈太忠最开始拒绝的,可是谭区长。 “那就正式进入议题,”陈太忠可不会等他们,“关于明年的政府工作规划……那位同志先来说一说?” “我先说两句吧,”白凤鸣非常果断地举手了,就在这短短的半天内,他发动自己的关系,了解了一下油页岩,才愕然地发现,那东西确实能发电,而且他的人现在都已经带着样品上了飞机。 这是一个非常靠谱、非常果决的班长,白区长决定抓住这次机会,“我主要说的是两个方面,明年的城市建设和工业发展的规划……” 白凤鸣会谈城建,这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但是他想谈工业……在座的人齐齐一愣,我们没有听错吧,你是说——在北崇搞工业规划? 他们还真的没听错,关于城镇建设,白区长讲的不多,很多还是在建的的项目——陈区长不会为前任补窟窿,但是现有的项目该不该继续下去,这个还是要说的,合适的项目,陈区长还是打算认那些账。 至于说明年城建的规划,那可不是区政府关上门说起来算的,先得过了常委会,区里再谈都不迟——没错,今天谈的只是规划,不是具体实施。 所以,白区长谈城建不多,接下来他还真的谈起了工业,而且他在谈之前,还向在座的人每人分发了一叠材料,以示他要大谈特谈。 要说白区长这次,准备的是相当充分,他不但谈起了要建六十万吨的水泥厂,还提出要做大型板材厂、饲料加工厂和……卷烟厂,没错,大家没有看错,确实是卷烟厂。 他这些规划并不是空想,都有详尽的资料说明,在座的在北崇工作得也都不短了,哪里产些什么,谁还不清楚? 葛宝玲听完之后坐不住了,她一举手,很恭敬地发话,“班长,我有话要说。” “嗯,”陈太忠点点头,你说。 “凤鸣同志的规划很翔实,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的,但是……”她微微吸一口气,“我想问一句,这几千万的拨款……从哪儿来?” 兹事体大,她不能不问清楚,城建和交通一向是支出大头,拨款要是全进了工业,她的交通跟哪儿要钱去? 你们脑子里面,怎么从来想的都是拨款呢?班长大人嘴角微微抽动一下,漫不经心地回答,“未必要拨款,可以招商引资……只要项目好,钱不是问题。” 第3292章 大棒胡萝卜(上) “钱不是问题”,短短的五个字,直震得整个会议室一片寂静。 在座的都是见过钱的——就算个人没钱,也经手过不少钱,但是在北崇这种顾头顾不了腚的穷县区,敢这么说的领导,不是脑子有问题,那就是……就是脑子确实有问题。 不过,说这话的人是年轻气壮的新任区长,大家心里多少还是生出了点期待。 葛宝玲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白凤鸣会义无反顾地扎进陈太忠的怀抱,敢情是某人许下了巨额的空头支票。 你早说你有支票嘛,我葛某人铁定支持你的工作,葛区长禁不住暗暗地抱怨,事实上她心里清楚得很,新区长挥舞的支票不会是空的。 这倒不是她多么相信新来的区长,而是她对白区长有信心。 两人共事多年,她太知道白凤鸣是什么样的主儿了,那家伙就是肚里做文章的主儿,眼里不揉沙子,虽然偶尔也装傻充愣,但是关键时刻,绝对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想从他身上占小便宜都难,占大便宜,那真是做梦。 应该就是在昨天,两人谈妥了交换条件吧?葛宝玲很无奈地想着,紧接着,她心中又生出了莫名的怒火,为什么你选择了白凤鸣,而不是我? 在她想来,新区长来到北崇之后,拉一批打一批,那是必然的,但是令她感到不平衡的是,我和姓白的相差真的仿佛,你拉拢他,又是因为我是女性吗? 她这么想真的正常,诸多副区长里,除了第一副赵海峰,也就是她和白凤鸣争第二了,徐瑞麟和谭胜利真是要差一点。 甚至她认为,自己比白凤鸣更能干,姓白的只会谋定而后动,但是我敢打敢冲,又有群众基础,姓陈的你初来乍到,就算选刀,也该选一把锋利点的吧? 而身为女性干部,又是相貌不佳的这种,葛宝玲在过去的官场生涯中,真的遇到了太多的性别歧视,所以她下意识地认为,陈太忠对自己有偏见——你真的做过深入了解的话,就会知道我才是勇于任事的。 不过她却是没有想到,陈某人除了对白凤鸣点拨过,也曾经试图对她“以德服人”,只不过白区长抓住了那个机会,而她陷入了经验主义中,以为那不过是口说无凭的套话,硬生生地将机会错过去了。 当然,其实这跟白区长分管的内容不无关系,北崇的工业再是不堪一提,但是工业的基础是电力——在陈某人的蓝图上,电力这一关是必须要过的,所以白区长虽然一开始也不想配合,奈何……他有第二次选择机会,这运气实在太好了。 这些就扯得远了,话说回来,葛宝玲心中虽然诸多不满,可她还是不敢发作,没办法,上午那步棋,她走得实在是太臭了。 这个时候,出人意料的,徐瑞麟举手了,在经得陈区长同意后,他缓缓发话,“凤鸣区长的规划很有发展的眼光,也很有气魄,我拾遗补缺一下,北崇想要发展工业,电力一定要协调好——电力是工业之母。” “我会配合区长,把电力协调好的,”白凤鸣不动声色地发话,陈区长能帮他挡住关于资金的置疑,但是大部分的问题,还是需要他来直接面对,要不然就真成笑柄了——没那个能力,就别坐那个位子。 不过,他肯定不会把油页岩发电的事情拿来说,这个必须牢牢地捂住——没有商量。 接下来,就是大家对白区长的规划,做出适当的置疑和点评,这个过程并不长,只有十来分钟,一个是因为,这只是规划会议而不是决策会议——决策都在常委会呢,没必要为那些虚幻的事情争得太厉害,其次就是……陈区长明确表示,要从经济角度扶持白凤鸣的规划。 了解白凤鸣的,并不仅仅是葛宝玲,就算不了解的人,也能闻出来点味儿,比如说区政协的助理调研员刘海芳,她是从阳州发配下来的,但是她也明白,一个新区长敢做“钱不是问题”的承诺,那意味着什么。 一个一把手在领导层会议上的承诺,如果不能兑现的话,那会令其威严扫地,这个说法一点都不夸张,这并不是说一把手一定要一言九鼎,一定要有担当——这是错误的认识,务虚的话,说得再多都无所谓。 这个说法的真相是:如果没有把握做到的实事,一把手就不该当众把话说得太满,否则是自取其辱。 大家又随便补充几句,白区长再解释两句,接下来会议室又是一片寂静,陈区长等了一阵之后,缓缓发话,“下面……哪个同志再说一下?” “我……”徐瑞麟才吐出一个字来,就发现谭胜利举起了手,他犹豫一下才表态,“那……谭区长先说吧。” “在说这个区里规划之前,我想先说一说区政府的布局规划,”谭胜利清一清嗓子,缓缓发话,“区长在前两天指示过,说是政府布局不合理……” “到现在为止,我依旧认为不合理,”陈区长微笑着点头,他身为裁判,插一两句嘴,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同意。 “但是今天上午的事情说明,我的坚持是有道理的,”谭区长正色回答,“区政府中枢,离得院门太近,非常不安全,一旦遇到突发的、不讲理的事件,诸如美国911之类的,中枢瘫痪的话,后果不堪想像。” 你倒是真敢比喻,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撇一下嘴,同时又故意瞥一眼葛宝玲,“这种极端例子,不合适来做普遍性的推论。” 葛区长却是被这一眼瞪得心中哇凉哇凉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这么多区长,陈某人唯一的对手,就是葛区长,警钟必须长鸣……上午的事儿,可不算完。 白凤鸣不摸底细,总觉得你这谭胜利跳出来,啥都没说,先说区长指示不对,这可不是好作风,于是他举起手来,经过班长允许之后,他发言了。 “胜利区长说得对,这个危险,确实是增加了一点,这是客观存在的,我自己也害怕这个危险,大家不要笑……但是陈区长上午表现教育了我,邪不胜正,共产党人死都不怕,能够更好地为人民服务的话,一点危险算什么?” 我是民盟,比不上你们共产党,行了吧?谭胜利真是有点无语了,你地图炮不要开得太舒爽,先搞清楚一下敌我双方阵营好不好?误伤友军,真的是很值得骄傲的吗? 不过他也知道,白凤鸣不可能清楚自己跟陈区长后来的交涉,于是微微一笑,“嗯,凤鸣区长说得很对,我要汇报的第一件事就是……相关单位我动员过了,正在出搬迁规划,嘿,一颗红心两手准备嘛。” 这话说得含糊,但是在座诸人谁不知道?离正门最近的小楼,就是科教文卫的楼,搬迁与否,还真就在谭区长的配合上了。 不过说良心话,把区政府搬到前面小楼,有太多的人不情愿了,区政府这栋楼相对较大,办公设施较为先进,环境也相对舒适,很多人舍不得搬。 其次就是一些说不出口的理由了,比如说,区政府这栋楼,位于院子的中心地带,平日里少受人打扰,比较安静——找政府组成部门办事的人,在外围就把事情办了。 其实说白了就是,找政府的人办事,需要产生一些费用的,像警察局、工商税务、交通局、建委、水利局、卫生局之类已经搬出区政府大院的行局,就不用提了,那些没搬出去的,要接受各种业务。 这些业务,发生在区政府的外围就挺好的,而区政府一旦挪移,总是要带来这样那样的不便——嗯,大家都懂的。 “这个事情,可以慢慢商量,”陈区长出言调解他俩的争吵,他点点头,似笑非笑地发话,“谭区长建议的建设新的政府办公大楼,我也在积极地考虑。”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大家真是有点看不明白了,不过不需要别人看明白,谭胜利就拿出几张纸来,有板有眼地念了起来——纸就那么几张,但是谭区长的解释,就太多了。 说白了,谭胜利也算为这个会议做了认真准备的,公道自在人心——区区几张纸不算什么,但是人家的解释和旁白,真的是言之有物。 真要说起来,科教文卫真的没什么可嚼谷的,最多说一个咱教委要如何如何努力,科委今年要出些什么样的成绩,文体局要总结第九届全运会,展望第十届啥的。 唯一有点亮点的,是卫生局,其实卫生局也扯淡,不过北崇还有个区医院,院长由局长兼任,有这么个医院,卫生局基本上能护得住自家的温饱。 谭胜利的主要着眼点,也是在区医院,他说这个医院负担了十八万父老乡亲期望,现在医院的设备和就诊条件,都已经到了非调整不可的时候了——别的不说,b超是该买一台了,你服务不好民众,那民众就都跑到市里去了。 如此一来,贫者愈贫富者愈富,区医院再没有发展的机会,就有陷入死循环的嫌疑。 第3293章 大棒胡萝卜(下) 谭区长的报告并没有多充实,除了旁白之外,大部分是相对空泛的措辞,跟白凤鸣的精心准备相比,就逊色很多,不过有一点是相同的,他分管的口子也要钱。 而且他开口也不小,除了学校建设、区医院之外,他还希望区里在“条件许可”的情况下,能多支持科委一些,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了——科委不但是无底洞,而且区政府的科委……在凤凰的存在感都不强。 不过这也是常见现象了,既然谈规划,总是要大张嘴的,谭胜利谈完之后,众人评说两句,有些常规项目大家能支持,有些项目就不能支持了。 像科委这事,白凤鸣就认为,没有必要把高新技术的发展,下放到一个科级的行局去操作——这任务有点重,还是区里来搞吧。 徐瑞麟和葛宝玲也附议,没办法,谭区长这一块不能招商引资,只能吃财政,你这嘴张这么大,别人吃什么? 吵来吵去,最后还是陈区长拍板,看明年的发展情况,如果财政允许的话,可以让科委有针对性地监管一些项目——决定权肯定还是要放在区里的。 如此一来,谭区长的报告也完了,也许是上午的事情给他提了醒,他居然再没提拖欠教师工资款项一事,旁人看得也是心有戚戚焉。 跟白凤鸣和葛宝玲不同的是,谭胜利分管的口子,从来都是拨款不能及时到位,也没有年末大结算的规矩,前前后后的欠款,是越来越多,而眼下新区长明确表示不认旧账——那可是积年的旧账啊,一笔就这么抹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年轻的区长打破常规,又说几句题外话,这表明他对会场能够充分地掌控,不过这时候,再挑剔的人,都不会计较此人的强势了,因为他们被这几句话惊呆了。 “对了,想起个事儿来,阳州市移动有意点对点帮扶一下教育事业,我帮着争取到咱们区了,谭区长你也不用哭丧个脸。” “那太谢谢区长了,”谭胜利惊喜万分地站起身来,一脸的笑容,“我代表广大教师和孩子们……感谢区长,感谢政府的关心。” 切……演技太差!这一刻,是个人就反应过来了,为什么谭区长在讲话之前,要先强调说,正在规划搬办公室,这是给新区长面子——哪怕是乱命。 那么,新区长就要给谭区长里子,你那儿教育系统揭不开锅了?那我帮你想办法,没错,窟窿我是不认的,但是……我能帮你找钱不是? 这正职和副职在区长办公会议上,一唱一和地公然演起了双簧,旁人看得面面相觑,却又不能说什么,陈区长这是赤裸裸地表态了——只要你听话,那就有好处。 葛宝玲刚才就在奇怪,谭区长为什么不帮赵海峰问一句,谭胜利这个人没什么势力,但人家是民主党派,有些党内人士不合适说的话,他这个异端倒是能说两句。 眼下见到这一幕,她不但明白了,更是悔得连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听话就能得好处的话,我何苦来哉跟你作对呢? “没什么,八十万够了吧?”陈区长随便挥一挥手,看起来风轻云淡,实则心内得意不已,切,让你们看一看哥们儿的手段,“下面谁来说?” “移动会给这么多?”白凤鸣听得眼登时就直了,然后他才举一下手,“区长,这是每个县区都有的?” “只有咱们区,你们别说出去啊,”陈区长点点头,开始点将,“刚才我看到,瑞麟同志要发言?” “我觉得自己准备得……好像还是不够充分,”徐瑞麟苦笑一声,现在局面已经很明确了,陈区长通过种种手段,将白凤鸣和谭胜利绑上了战车,而他徐某人只是对这个年轻的区长不反感而已。 由于最近心情不好,他就是随便做了一个规划,待看到上午那一幕,他才决定充实一下报告——需要大力支持一下新区长,博得其好感之后,再歪嘴说一说警察局这些人的小话。 然而仅仅是一个中午,他能把报告充实成什么样子?别说跟白凤鸣比了,比谭胜利都要差不少——那俩是早得了消息的。 殊不知,他这是有点冤枉谭胜利了,谭区长也是今天早上,早早地赶到区长办公室,死缠烂打地要钱,这次,他多了一个理由——您卡住白区长和葛区长的钱了,手头多少能宽松点吧?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啊。 而且,他又抛出个诚意来,说下午办公会上,我会提出两栋楼互换的建议——您看,您一张嘴,我就积极地张罗了。 陈太忠的心是极硬的,但是对方态度这么端正,理由也很充分,而好死不死的是,郭伟答应拨两百万过来——这是陈某人用个人魅力张罗到的赞助,那自然是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所以说,谭区长并不比徐区长多出多少准备时间。 徐瑞麟不知道这因果,不过他最近过得本来就是浑浑噩噩的,现在眼见陈区长弄出这么大的阵仗,看着自己手里薄薄的两张纸,他真是有点惭愧。 “既然是这样,那我先说吧,”葛宝玲坐不住了,她为这个办公会,也做了准备——再不满意都要准备,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不是? 凭良心说,葛区长的规划都是现成的,不过有白凤鸣和谭胜利珠玉在先,她自然也不甘落后,索性站起身子,走到会议室墙边,指着墙上挂着的一比十万的阳州地图说了起来。 这些道路规划,都装在她的脑子里,要不说葛宝玲的自信非是无因,一条一条的道路说过来,她甚至还能介绍这条道路边,哪些村子有哪些特产——至于说这些道路,在公路网中的各种必要性和重大意义,那根本不是问题。 如此一来,光交通她就说了一个小时,民政和劳动什么的……有必要说吗? 说完这些之后,她才苦笑一声,“这还只是建设,有些道路都有二十年没有修过了,咱北崇地广人稀,分布也不均匀,交通建设的任务非常重……今年都十五第一年了,咱们还在补九五的规划,徐区长说电力是工业之母,我要说的是,没有路,无法致富。” 这女人还是有两把刷子!陈太忠心里明白,葛区长在变相地向自己解释——我找你要钱,不是难为领导,而是说交通口子上的压力,非常重。 她这话一说出来,别人都不好说什么了,北崇的情况谁不清楚?不过穷地方就是这样,大家都知道该办的事情很多,但是……钱呢?没钱啊。 关键时刻,还是那个民主党派的异端发话了,谭区长微笑着举手,获得允许之后他表示,“公路建设是非常重要,但是我不认为电力、教育、城市建设和农业就比它差,咱们身为区领导,要充分地综合考虑,用最少的钱,办最多的事……这才不辜负人民群众对咱们的信任。” 谭胜利刚才吃几个副区长逼迫,心里有小账,而且他这一番话说出来,顺便就拽上了白凤鸣和徐瑞麟——反正你姓葛的跟陈区长不对付了,不怕说你两句。 你唱高调唱得很过分啊,葛宝玲冷冷地看他一眼,才八十万就把你收买了,“谭区长,我这么问一句吧……孩子们走泥路上学好,还是走公路上学好?” “你知道吗?很多民办教师的工资才五六十块……还发不下来!多亏了陈区长的支持,才能让他们有钱过年!”谭胜利沉声发话,他不是个强势的性子,但是异端自有异端的优势,而且他背靠陈区长。 “反正公路建设总是砍来砍去的,我也习惯了,”葛宝玲撇一撇嘴,这种争论,其实毫无意义,她扭头看向新来的区长,“区长,我会服从区里的安排,只有一个小要求,明年能把九五规划的三条路修了就行。” “谭区长那句话讲得很好,用最小的代价,办最多的事,”陈太忠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如果大家能做到这一点,明年的发展……你们不用担心。” 这话的味道就多了,“最少的钱”和“最小的代价”并不完全是一回事,大家都不是当官一年两年了,公路建设里面是怎么回事,谁能不清楚? 不过在敲打的同时,年轻的区长又画一张大大的饼出来——你们安心负责地规划和实施,其他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这个表态就太牛气了,若是没有那一场双簧,谁都不可能相信,陈某人会有那么大的能力,但是眼前,却由不得大家不信——初来乍到没几天,就跟阳州移动那里化到缘了。 反正听话的人,总是好果子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葛区长讲的不少,但是大家对她的发言争论不多——哪条路该建哪条路不该建,肯定是由强势的区长做主了,咱们没必要咸吃萝卜淡操心。 接下来,就该是准备不够充分的徐瑞麟发言了,大家都没想到的是,徐区长琢磨了一下,猛地丢出个炸弹来,“我觉得该考虑电力供应的问题了,跟海角共用的清阳河段……水利资源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利用……” 第3294章 初见王书记(上) 徐瑞麟分管的就是农林水,现在说水资源,实在是很正常的,不过白凤鸣听得嘴角就是一抽,尤其是徐区长说这话的时候,居然有意无意地扫他一眼。 这一下,白区长就有点不淡定了,考虑到陈区长不吭不哈地就搞定了谭胜利,他有点怀疑老徐说话的动机。 好在徐区长只是这么提了一下,然后他又举了两个合适搞小水电的地方,说这一块资源,以前区里重视得不够。 再然后,他就讲述一些其他规划,跟前面几人不一样的是,虽然准备不充分,但是农林水三个大方向,他都有一定的计划。 农牧业不用说,就是扩大副业生产加强特色养殖,这个东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一点都不容易——这个问题早就分析过了,不再赘述。 林业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徐区长一直在联系观赏林木的销售,还有一个经济林的推广,再有就是速生木材的种植,这个东西在田间、地头和院落里都可以种植——如果白区长计划中的板材厂开张的话,本地就消化了。 水利能说的,就是灌溉、养殖和发电了,北崇的山多,水资源也不少,尤其是这里基本没什么工业,很多水质不错,只不过由于山地多,对水利设施的建设,要求也比较迫切。 说到最后,徐瑞麟又丢出个炸弹,“国家林业局现正在考虑制定退耕还林政策,在这一方面,咱北崇很合适做试点……不过这个事情不好办,仅仅是一条思路。” “国家林业局……”陈太忠脸上的表情,是要多怪异有多怪异了。 徐区长原本是随口一说,证明自己也做了规划,连这种可能都考虑到了,猛地发现年轻的区长脸上不对劲,他也跟着傻眼了,“这个……我是说,到了省厅的话,事情就好办了。” “那我帮你问一下吧,”年轻的区长神智恍惚地点点头,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是第一个回答了徐区长的发言——他的心思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引偏了。 不怪陈太忠如此失态,国家林业局这五个字,对他来说真的太熟悉了,很久很久以前,在天南省林业厅副厅长瑞根搞“土生油”项目的时候,陈某人就戏弄过从那里下来视察的司长,把满大街都搞得臭烘烘的。 后来他也跟他们打过交道,尤其是唐总理视察过“春天里”树葬陵园之后,国家林业局由于当时没人跟下去,特意派了机关报《中国绿化报》去采访。 陈主任也接受了《中国绿化报》的采访,不过那前来采访的记者有点不晓事——起码是马屁拍得不对,居然说陈主任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树葬办主任”。 这话说得陈某人好悬当场翻脸,可是如今想起来……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可就是这么一问一答,再度令大家石化了,合着国家林业局那里,区长也是随便进?麻烦你说一下,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好不好? 有了这个震惊之后,别人都没兴趣再点评徐区长的规划了——就算谈出花儿来,也不过就是区里的这点事儿,徐区长的眼光,都盯到国务院去了。 这是实实在在的好高骛远,搁在平日,真的就有人反驳了,不过徐瑞麟刚痛失爱子,谁也不愿意过分刺激,更有人能想到,徐区长这么说,没准是得了陈区长的授意——对于这个年轻的新区长,此刻没有一个人敢小看。 “陈区长你不能厚此薄彼啊,”沉寂了好一阵,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徐区长的想法,你就支持,交通道路上的事情,我听说……你也能跟交通部说得上话的。” 陈太忠抬眼看去,却发现说话的是区政协副主席林桓,一时间他心里好奇无比,怎么这北崇的区长办公会,有这么多打酱油的人插话呢? 林桓今年五十八岁,是前北崇的区委副书记,中共界别的政协副主席,这些陈区长都知道,但是……你已经二线了明白不? 不愧是走出了九个将军的地区啊,斗争欲望强烈,年轻的区长心里暗叹,脸上却是带着笑容,“部里……那是以讹传讹,而且,区里离部里,真的很远。” “嘿,还是渠道不通畅啊,”林主席轻喟一声,不再说话,刚才徐瑞麟说什么退耕还林,听起来虽然离谱,但是人家保证了,政策只要能下到省厅,剩下的就交给徐某人了——这本身就是一种能力,非同小可的能力。 够不着之类的,陈太忠是经常抱怨的,事实上官场里这么抱怨的干部,绝对不止一个两个,林主席也是如此,他其实也算得上一个可以通天的主儿——要不然他不会知道,陈太忠在交通部也有关系。 但是再通天的关系,接不到地气的话,也只能徒呼奈何,对林桓来说也一样,他从上面能弄下来钱,但是这钱经过省里和市里,到达区里之后,通常要损失七成甚至九成。 当然,他可以向上面反应,说戴帽子下来的钱,到了我这里,连头皮都被刮掉了——戴帽子的钱,就是专款专用,任何人不能挪用的。 他的反应会奏效的——通天渠道那不是白说的,但是偷他帽子的主儿敢这么做,也有自家的仗恃……这个无需解释。 久而久之,林主席发现自己改造家乡的心愿,便宜了别人,他索性就不动用自己的能量了,去球,我不管了行不行? 古时圣贤道,谷贱伤民,殊不知官贱也伤民,父母官不作为的话,纵是乡有遗贤,也不会积极地出谋划策。 不过饶是如此,对上这样的年轻人,他还是要争上一下,小伙子很强势,但同时也是个愿意做事的,他是老人了,不怕倚老卖老多说两句,“陈区长,听说你不想帮前任补窟窿,我很理解也很支持,补窟窿不是个好的传统,但是……” 接着他话锋一转,“但是身为一把手,你得一碗水端平了,我们阳州都是些粗人,就讲个公道……你把旧账卡住不发,我没意见,可是你凭什么能赞助谭胜利,就不愿意体谅一下白凤鸣和葛宝玲?” 我用得着你抱不平吗?白凤鸣的眼角不受控制地、狠狠地抽动两下,这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过他也知道,林桓这老领导就是一根筋,不平则鸣的性子,学历又不行,所以上不去,要不然以他的资历和人脉……一个正厅还是有保障的。 “这就是不公道?”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根本都不屑回答,你就是个政治协商的角色,操那么多心做什么,年轻的区长略略沉吟一下,缓缓发话,“这个……徐区长的规划,大家也议一议。” 徐区长的规划没什么不合适的地方,无非是有点狮子大张嘴罢了,在场的各个副区长,谁没有这么做? 严格来说,徐瑞麟的规划只有两点值得怀疑,其一就是那个水电站,令白区长有所疑惑,但是白区长不会明说,他可绝对是沉得住气的那种人。 其二就是那个退耕还林的试点了,这个话题,大家可以置疑,但是也没什么值得探讨的地方——此事能不能成,就是看陈区长和徐区长的操作了,两人各有所长嘛。 “那么……”陈太忠看一看表,才六点半,倒是到了吃饭时间了——不过哥们儿头一次区长办公会,才四个小时,有点没面子,“那么大家自由讨论吧,北崇的现状,真的是令人触目惊心,必须要拿出点方案了……谁饿了,可以去宾馆吃饭。” 再饿的人,这会儿也不会走,这种热闹场面下走掉,再回来就指不定耽误了什么事儿,倒是陈区长这么说话和做事,有点不靠谱。 你真考虑到有人饿了,该安排大家现场吃饭,粗陋点都无所谓,但是没有现场安排,就是没诚意——区长办公会,跟书记办公会和常委会不一样,没有异议,定下就是定下了。 至于说投票什么的,那真是胡扯,区长办公会基本没有投票,就是区长一言堂,投票是党委的事——党委抓宏观的嘛。 不过说党委的宏观,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关键在于事先的通气,基本是书记会上就能定了大部分的事,常委会就是个举手机构——真要说起来,陈太忠在区长办公会之前,也吹了不少风,这才是开会之前正经的办事方式。 做为一个区长,他的责任尽到了。 于是,大家讨论得很热烈,但是触及实际内容的,并不是很多,无非就是随意聊天而已,涉及到核心利益的事情,不可能摆在这个地方谈。 比如说白区长,就很想知道徐瑞麟的水电计划是怎么回事,但是这个场合……合适问吗?不过他也有合适问的,“徐区长,你打算推广的速生木材,有哪些是合适做板材的?” 第3295章 初见王书记(下) 天很晚了,会议室里依旧灯火通明,今天的区长办公会一开始是有板有眼,但是随着年轻的区长不断抛出的惊喜,大家都振奋了起来。 尤其难得的是,陈区长不但事先做了文章,在会议中也很干脆地答应了一些事情,这让大家越发地兴奋了,以前的一些设想纷纷提出,而且也谈到了相互之间的配合之类。 就连葛宝玲也积极地发表了一些意见和建议——她倒也不全是因为上午的事情,葛区长只是看明白了一点:新来的区长不但强势,也相当能干,这种人做顶头上司,她只能配合。 如若不然,赵海峰的例子就在那里摆着,常务副的财权都收得走,把交通局从葛区长手里拿走,岂不也是一句话的事? “区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林主席看得感触颇深,轻声嘀咕一句。 谭胜利听到了这一句,心思就微微动一下,他非常明白,眼前的热闹只是暂时的,这些人嘴上说得好,心里怎么想的,那还真难说。 陈区长做出的承诺不少,但正是因为承诺太多,难免要让人生出疑心——这人是在吹牛呢,还是真那么有本事? 我帮一下他吧,谭区长做出了决定,新区长虽然脾气不好,但是那八十万真的是解了燃眉之急,于是他出声发问,“区长,您答应的八十万……什么时候能到账?” “一两天就到了,”陈太忠略带一点奇怪地看他一眼,然后才反应过来这个问题的用意,于是他又说一句,“一共两百万,都是走的教育帮扶,但是只能给你八十万,剩下的一百多万,教委就担个虚名……认了吧。” “这八十万是今年欠的啊,”谭区长一听就着急了,他只知道陈区长答应从移动化缘,补上今年的款子,却没想到新区长一伸手,就能弄到这么多钱。 但是,剩下的钱不但不给教委,教委还得承担名义,一时间,他也顾不得暴露出两人串通的真相,“可是去年前年,还都有欠的。” “以后不会欠了,”陈区长轻描淡写地回答一句,然后又扭头扫一眼葛宝玲和白凤鸣,“我并不是把教师和农民工区别对待了,施工方面,我们只针对乙方,对施工队没有责任……如果乙方还想继续承揽工程,该垫付的,他们就要考虑垫付。” “明白,”白区长点点头,初听这消息,他心里也不是滋味,不过再想一想工业的大饼,那只能认了,而且区长现在的解释,也合情合理。 是教师没有来闹事吧?果然是顺昌逆亡的风格!葛宝玲看问题,跟他人又不同,不过人家的解释确实站得住脚,于是她缓缓点头——这是给了解释,不给解释她还不是得认? 你这个解释,是开了口子了!徐瑞麟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他第一个开口争取资金,“那剩下的钱……您有计划吗?” “视情况而定,”陈太忠不做正面回答,心说这点钱你们也看在眼里,唉……真是穷啊,“我再强调一遍,这个消息一定要保密,否则会给阳州移动带去一些被动。” 会议一直进行到七点,也没有完结的意思,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七、八个人走了进来。 陈太忠很恼火地一扭头,还没看清楚来人呢,不成想桌边的人齐齐地站了起来,他仔细分辨一下,带头的应该是阳州市委书记……王什么来的? 不管怎么说,隋彪都老老实实地跟在此人身后,应该就是王啥啥了,他愣得一愣之后,缓缓站起身,“王书记好。” 一边说,他一边迎上前,伸出双手跟对方握一握,笑着解释,“正在开会,没有远迎,实在对不住领导。” 王宁沪身材也算高大,个头有一米七八左右,他用力地跟对方握一下手,眼睛盯住了对方颧骨处的血痕,“这就是枪打的?” “擦了一下,”陈太忠微笑着回答,他有点不喜欢这种感觉,哥们儿关起门来做老大,正舒服呢,你这破门而入不说,还是气势汹汹——区长还是官儿太小了啊。 “案件进展如何?”王书记沉着脸发问。 “警察局正在调查,”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回答,因为他不爽,就没有邀请市委书记先坐下来再谈,这么一来,就算两人谈的事情很紧要,但是看在有心人眼里,也多少有点无礼。 不过这年头,总有眼尖的主儿,某个獐头鼠目大龅牙的家伙,就端了一张椅子凑过来,王书记扫他一眼,不引人注目地微皱一下眉头,“先坐下再说吧。” 然后,自然是市委书记抢了陈区长的宝座,这一行人里,还有两个也坐下了,其中一个是区委书记隋彪,另一个……陈区长不认识。 “对今天上午发生在区政府的枪击案,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王书记坐下之后,郑重表态,“性质太恶劣了,太忠同志如果需要市委的帮助,尽管提出来。” “好的,”陈太忠点点头,“我会督促警察分局,尽快破案。” 王宁沪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才沉声发话,“出了这种恶性案件,你不召开区委常委扩大会议,反而关上门开区长办公会?” “这是我的失职,”隋彪一听,赶紧接话,召开区委常委扩大会议,可不属于陈某人的权力,“我一直在忙着了解情况,然后向上级领导汇报,等我联系太忠同志的时候,他已经在开会了。” 你俩不用在我面前这样唱双簧吧?陈太忠有点恼火了,他不动声色地回答,“这是安排好的会议,已经有警察局在调查了……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尽快抓住凶手。” 王宁沪眼中的恼怒一掠而过,他可是不喜欢这种刺头干部,我来看望你,你给我软钉子吃?他扫一眼两旁的干部,“北崇的治安已经糟糕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谁是徐瑞麟?” “是我,”站在一边的徐瑞麟举一下手,心说王书记你应该对我有点印象吧? “听说你的儿子在前一段时间不幸被害,节哀,”王宁沪点一下头,又扭头去看陈太忠,“连着三起枪击案,小陈你倒是很坐得住啊。” 我初来乍到的,有什么坐得住坐不住的?陈太忠觉得这话有点莫名其妙,于是他面无表情地解释,“我来北崇不到一周,而且我认为,地方上大部分的同志,还是值得信赖的。” 你顺着我的话说两句会死吗?王沪宁还真是有点恼火了,不过他不会表露出自己的情绪,只是心里暗暗地记一笔……这小子是个不好调教的。 就在这个时候,陈太忠不认识的那位发话了,一开口也是浓浓的官腔,“太忠同志来的时间不长,你觉得这起恶性事件,是偶然还是必然?” 合着你们来一趟,是要搞人啊,陈区长一听这诱导性极强的话,心里就明白了,不过他哪里是任人使唤的主儿?他沉吟一下,方始苦笑着回答,“这个我说不好,还是等警察局调查完之后……让事实说话吧。” 你连我都不认识?这位一听就明白了,要不然你肯定该称呼我官职的嘛,然而,想到这厮是从省里直接下来,市里走了一个过场就被塞到北崇,他也勉强……勉强能理解。 反正,小家伙对王书记都有欠恭敬,他一时也懒得叫真,于是沉声发问,“这一起案件已经惊动了省厅,你打算限期几天破案?” “本来想着是四十八小时……不过没直接说,”陈太忠说到这里,又看一眼王沪宁,“如果市委有指示,我们坚决服从。” “那就四十八小时,”王书记微微颔首,然后侧头看一眼隋彪,“破不了案的话,警察分局局长要换人……好好的北崇,看看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我们坚决服从市委的指示,”隋彪刷地就站了起来,大声地回答,陈区长见状,也只能利索地站起来,心说你表态不用这么过分吧? 这么想着,他也大声地发话,“在市委的领导和正确指示下,在区委的支持下,我有信心在短期内,让北崇的面貌焕然一新!” “那好,你们继续开会,”王宁沪点点头,干脆利索地站起身就向外走,隋彪和陈太忠齐齐表示,说您吃了饭再走吧,王书记果断地表示——我还要回市里。 那大家就只能把王书记送到楼下,目送着车队离开,当然,区委书记隋彪肯定是要坐车跟随,将市委书记送到区界的。 这可真是来去如风,陈太忠微微摇一下头,然后转身上楼,这时葛宝玲紧走两步追上来,她察言观色,发现了些事情,“区长,您不认识张秘书长?” “原来是他啊,”陈区长并不掩饰自己的孤陋寡闻,他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其余几人听到这话,禁不住交换一个眼神,彼此都能从旁人眼中看到惊讶,白凤鸣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滋味:别人一上任,都是先四处拉关系拜码头,这年轻的区长倒好……油页岩都被你找出来了,居然还不认识市委秘书长…… 第3296章 爱人以德(上) “王宁沪亲自去了北崇?”阳州市市长李强正在看《新闻联播》,接了一个电话之后,脸色一下就变了。 李市长对发生在北崇区政府门口的事情,了解得很清楚,不过……怎么说呢?北崇就是那么个地方,乱得不成体统,调解纠纷的都是混混而不是警察。 这是其一,其二就是,李市长对年轻的区长的来路非常清楚,而李强本人跟的线儿,跟黄家一点关系都没有,而陈某人此次被交流过来,明显是发配性质,没必要重视。 其三就是,当时闹事的道桥公司和金城公司,跟李市长都有关系,像道桥的老总郝向阳,居然在不久之后把求助电话打到了他手机上,“李叔,您得帮着做主啊,这个事情,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在这三个原因的作用下,尤其是第三个原因,李市长不能太高调地关注此事——别人都还没说什么,你先跳出来,这是做贼心虚呢,还是傻到主动授人以柄? 所幸的是,北崇警察分局的周庆,是李强提起来的,有此人通风报信,他就知道,陈太忠虽然对这件事非常震怒,但还是交给警察局去处理了。 你既然愿意守规矩,那我就不担心了,李市长分外清楚,这年轻人不讲理的口碑在外,眼下愿意按程序来,那还真没什么了。 至于常言说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倒是也常见,不过李强认为,陈太忠做不出来这种事儿,他不是相信陈某人的人品,而是说这里是恒北不是天南——小家伙你就算玩阴的,找得到人帮你吗? 这也存在个够得着够不着的问题,陈太忠在北京可能认识一点人,但是想隔过省里直接插手到阳州,那真的不太可能。 枪击案是不假,但是你陈某人没死,只擦破点油皮,而且现场乱哄哄的,人数有六七百,那摩托车又开得飞快,谁能确保那枪手是冲着你去的? 所以,既然是够不着,那么这个案子的性质,就可以是有人枪击区人民政府大门,最多是加个括号:导致一人轻微擦伤。 当然,枪击政府的性质,也是很恶劣,但是少了对干部的针对性,这就不算多大事了,李强对这些因果,都算得明明白白,他甚至都想好了,先淡化处理,两三天内,自己“路过”一下北崇,顺便过问一下——也就够了吧? 所以他才授意自己的秘书给陈太忠打个电话,一来是谈一谈对方口风,二来也有意压一压这个事情——市里很重视,但是同时呢,要强调一下一个安定团结的局面来之不易。 所以说,陈太忠对巨中华的电话来意,猜的一点都不靠谱——这跟王少明一点关系都没有,倒是多少跟郝向阳扯得上一点。 而陈区长在电话里的反应,虽然是态度恶劣了一点,而唯其恶劣,正说明有火无处发,那么这点恶劣,李强也不会放在心上。 不成想就在这个时候,王宁沪居然亲自去了一趟北崇,这让李市长有掀桌子的冲动——我艹尼玛的,姓王的你想干啥? 其实李市长很清楚,自己跟王书记的关系,还没有到了针尖对麦芒的地步,而北崇出了这种事,上面要叫真的话,市长书记都有责任。 姓王的就是想借此机会,打压我一下,李强觉得自己的猜测不会很离谱,所以他才越发地愤懑:王宁沪你搞一搞清楚,有些牌不能随便翻动——就算你能害了我,对你自己也未必有利,何苦呢? 他正恼怒呢,北崇那边又传来了消息,不过这次是好消息:陈太忠顶住了王宁沪的压力,坚持先让警察局办案,并且没有判定,此事是偶然现象还是必然现象。 拒绝判定,这很正常,因为判定是偶然的话,这一枪基本上是白挨了,但若是判定必然——那就将嫌疑直指道桥和金城。 这个嫌疑不是不能指,但是这么一折腾,李市长就要难免被动,这容易引起某些阴谋论。 事实上真正到了这个位置的人,都知道李市长想收拾陈区长,有太多的手段可以选择了,将其折腾得生不如死,是轻轻松松的——肉体毁灭个国家干部,不但太危险,也未必解气。 但是不管怎么说,陈太忠要判定是必然的话,李强也难免被动——要知道,这可是市委书记亲自过去了,等同于表示“我替你撑腰”。 王宁沪这货真的太坏,张近江那也不是个好东西,李强对市委大管家也是非常痛恨——居然能说出诱导性那么强的话,行,这笔账我记下了。 不管怎么说,陈太忠能当场硬扛着市委书记加秘书长,这令李市长也叹服不已——其实年轻的区长没有硬顶什么,他只是面对两个市委常委,做到了不卑不亢。 不过能做到这一点,就殊为不易了,更别说李市长还因此摆脱了某些被动。 “君子当爱人以德,”李强轻声嘟囔一句,然后他开始琢磨,“这个陈太忠……在北崇只有隋彪这一个对手吗?” 区委书记和区长,那是天生的对头,协调不过来的矛盾,这个无需多言,而隋彪背后也有人,他在市里的靠山早退了,但是他将恒水一个少将的遗孀看护多年,送终了,少将之女回来表态,跟我走吧,我答应了你的,把我妈照顾好,部委里我安排你。 少将的女儿发展得也一般,就是国企副处,勉强算个正处待遇,而那个时候,隋彪是阳州市的民政局局长,不过还是那句话,少将们多半都是有山头的。 地市的民政局真的很扯淡,尤其是偏远地区的,而正处这个级别去了北京,也不一定能有多好,但是不出事儿的话,一辈子的安逸,是没有问题的。 可是隋彪选择了留下来,而少将的女婿,这两年在部委里混上了副司长,两家走动得也不算勤快,但是谁想动隋书记的话,还是要考虑这层原因。 简而言之,隋彪的阵营是偏王宁沪的,再加上这层背景,李强也不想动他,但是今天这个事儿,王宁沪做的有点不地道——事情没做错,但是不地道。 所以李市长想打个反击,严格地来说,这个反击不打不行,本来可大可小的事儿,姓王的你有意借搞大的机会,阴我一把,莫非你觉得我脑门上顶了个“孙”字? 反击隋彪的话,那是有点吃力,也有点着相,不够举重若轻,他正沉吟呢,不远处巨中华提示一句,“市长,下午北崇的区长办公会,常务副赵海峰抱病没有出席,据说……陈太忠早就表态要把他分管的口子收了,下午是正式表态了。” “哦,”李强点点头,脑子里开始搜索赵海峰的资料,赵海峰也是北崇的本土干部,跟隋彪是一回事儿,这次有意拿下这个区长——但是这不现实。 本地人不能当本地一把手,这已经是回避原则里讲明白的了,更别说此人跟隋彪关系紧密,这就铁铁地不能升职了——区长和区委书记搞到一起,这个区就有失控的危险,这不符合制衡的原则,上级党组织不会坐视的。 事实上,北崇区前一任区长就比较强势,张区长是李市长的嫡系,虽然被赵区长和隋书记的组合架到了半空,连财权都拿不到手里,但是张区长手上握着警察系统,如臂使指——周庆是李市长的人。 而在北崇这种民风彪悍的地方,掌握住暴力机关的意义尤为重大,所以张区长在北崇执政的时候,也没受了多少委屈。 所以,赵海峰就算想当区长,也得瞄着别的地方,交换过去当个一把手,一门心思盯着自己的老家,指望组织网开一面,这不现实。 但正是因为不现实,他还坚持,就给别人提供了不少猜测的机会——那么,这黑炮到底是谁找的,也就很难说了…… 巨中华说的话不能再明白了,李强也很清楚这一点,“你跟王少明说一声,赵海峰身体欠佳,不足以支撑正常工作,市政府支持北崇区政府的决定。” 他之所以选择王少明而不是郝向阳,绝对不是因为王少明更可靠,而仅仅是因为,此人只是商人,没有太多的纠缠——李市长跟王少明的交情,起源于他的老爸王筝。 其时李强到阳州不久,王筝发动了地方势力支持,后来又出资两百万,缓解了政府资金压力不提,更是让李市长获得了一些私人收益,所以维系下了这一层关系。 而郝向阳则不同,他的姐夫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处长,随时能上副厅的主儿,官虽然不大,但是不宜随便得罪。 李市长这么吩咐,不过是因为王少明出面,性质比较纯粹——牺牲了也不可惜。 第3297章 爱人以德(下) 在王书记来过之后,北崇区政府这边的办公会,很快也告一段落了。 刚才能谈到这么晚,主要是大家都在兴头上,王书记一到场,直接就扫兴了,气氛再也找不着,说了两句之后散会。 这时候就七点半了,大家去北崇宾馆吃喝,必须指出的是,这种现象在区里实在很罕见,一个正职带着几乎所有的副职一起吃饭,也只有是在会议结束时,才会见到这样的盛况。 所以这吃饭也仅仅是吃饭,宾馆老总马媛媛已经接到通知,安排好了饭局,大家随意吃一阵之后,助理调研员刘海芳先站起身告辞。 再然后就是人大副主任郑林生,再然后是徐瑞麟,最后,连葛宝玲也离开了,倒是政协副主席林桓没走,老头是个能喝的,酒桌上也爱说。 他们在这里闲聊不表,葛宝玲出来之后,才一开机,就接到了王少明的电话,“葛区长,陈区长他们还在吃饭?” “你不要害人好不好?”葛宝玲听得只想大骂,陈区长中枪一事,都引得王宁沪书记亲自前来探视了,“事情越来越严重,你想找他,自己去找。” “我有好事找他,”王少明赶紧解释,“真的是好事,你能帮我递个话吗?” “王总,我真没那个胆子,你放过我吧,”葛区长轻叹一声,挂了电话,王少明这个人,相对来说还是比较懂事的,虽然是李市长的关系,平日做事也很有分寸,起码不是特别张扬,对自己和县交通局长也算恭敬。 有鉴于此,葛宝玲也不便开罪于他,她只是被张近江秘书长诱导的话吓到了——陈太忠能听出来,别人也能听出来,她甚至想像得到,王宁沪挥刀的对象,是市长李强。 这种大事她哪里敢掺乎?李市长或者不容易倒,但是扯几个人出来祭刀,也是很正常的,而葛区长前期还撺掇了一下,这个时候,她只能是有多远躲多远。 陈太忠也没可着劲儿地一直喝,眼见林主席还要喝酒,就笑着站了起来,“不能再喝了,我要回去了。” “区长你这……没到量呢,”林桓歪着头看他,“我也还能喝,难得今天高兴……这个会开得很成功,该庆祝一下。” “这万里长征只走完了一小步,”年轻的区长苦笑着摇摇头,他这不是装逼,而是切切实实的大实话,只规划了一下,离落实还早着呢——至于说效果,那就更往后排了。 眼见他如此坚持,旁人也不好拦着,白凤鸣见状,则是毫不犹豫地站起身跟上去,然后还有李红星和廖大宝,只剩下谭胜利和林桓了。 陈太忠走到宾馆门口的时候,前面一个人缓缓走过来,大张着双手,姿势有点怪异,“陈区长你好。” 李红星虽然也喝了不少,但是他的狗腿倒是快,身子一晃就挡在了区长的前面,“站住,干什么的?” “我没有恶意,”王少明很苦恼地摊着双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能理解对方的谨慎,毕竟上午才出现那么一档子事儿,“我有要紧事要向您汇报。” “你让开,”陈太忠抬手一拨李红星,原本他不想理这个王少明,但是李主任这么一折腾,反倒好像暗示他在怕什么,“你是谁?” “他是金城交通开发公司的老总王少明,”廖大宝在一边接话,然后他冲对方说一句,“好了王总,领导刚喝了酒,要谈事等明天吧。” “我真有要紧事,而且只能跟陈区长一个人说,”王总站在那里苦笑,“几位体谅一下,我这也有名有姓的,跑不了。” “要钱的话,免谈,”陈区长其实早认出他了,刚才那么一问,只不过是领导的架子而已——哥们儿我工作繁忙,不记小人物。 “不是钱的事儿,钱能解决的事儿,那都不是事儿,”王少明微笑着回答,“就是有点小发现,想跟您单独汇报一下。” “那行,你们等我一下,”陈太忠叮嘱身边的人一句,小廖嘴巴动一动才要说话,不成想领导看他一眼,“他要是动坏心思,也得考虑能打得过我……” 于是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两人走到不远处,低声交谈几句,偶尔有摇头,又有点头,看起来确实是在商量什么。 商量了差不多两分钟,陈区长走了回来,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别人倒是想问两句,可是今天的种种事情都非常敏感,谁敢乱问? 事实上,还真有人敢问,不过那是这四位离开之后的事情了,王少明走到远处一辆车旁,车里下来个矮胖子,正是道桥公司的郝向阳,“王总,怎么样?” “钱是不用指望了,”王少明苦笑着回答。 “你这不是废话吗?”郝总很不满意地哼一声,搁在往日里,他也不会这么无礼,但是今天这么大的事情,李市长居然不让他出面协调,而是要这个体制外的王少明出头,他心里多少有点不满意,“钱可以慢慢地说,他怎么表态?” “我代咱们两个公司一起解释了,他说没有证据证明是咱们干的,”王总却是不生气,他笑眯眯地回答,“这就足够了,郝总你说是不是?” “嗯,”郝向阳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脑子里却是在琢磨……也不知道李市长私下交待了点啥,丫挺的口风倒是挺紧,一点都不泄露。 陈太忠回到住宿的小院,才发现不但李红星和廖大宝,甚至连白凤鸣都跟了进来,“咦……你们不回去休息?” “今天周末嘛,”白区长笑着回答,“对了,我刚才接了一个电话……东西送到你说的地方了。” “唔,”陈太忠点点头,当着李红星,他也不想多说,“回头我安排吧……这日子过得真快,对了小廖,你不用回家筹备一下婚事,见见女朋友?” “明天还要去看房间的装修呢,明晚走也不迟,”廖大宝嘴里回答着,手上却不慢,转眼就将两件啤酒抱过来,“你们先喝着,我去冲茶。” 白凤鸣此番跟过来,也是表明态度,要跟着陈区长博一把了,不过李红星这个厌物儿死活不走,他只能倒上一杯啤酒慢慢抿着,没话找话地唠叨,“区长,今天你说的跟移动的合作……很难不泄露出去。” 在他看来,这是区长有点年轻气盛,你说了那八十万唱双簧也就算了,还要告诉大家,说化来二百万的缘,在场的人那么多,这个秘密怎么守得住? 消息一旦传开,阳州移动那边肯定要被动——就是您说的那样,白区长做为副职,肯定不好直接指责正职,于是就婉转地提示一下:您得考虑亡羊补牢了。 “哦,”年轻的区长不以为意地点点头,拿起一瓶啤酒咕咚咕咚灌了起来,灌了差不多一半,才放下手里的酒瓶,长长地打个酒嗝,漫不经心地回答,“希望大家都能有以北崇为家的觉悟吧。” 你还能更不着调一点儿吗?白区长又被这话刺激到了,他有点怀疑,自己跟着这个年轻人干,会不会是这辈子最大的错误选择。 然而下一刻,他就有了新的猜测,每当我认为新区长不着调的时候,人家接着就会给我来个惊喜,此事莫非……别有说法? 他正想着呢,陈区长的手机就响了,区长大人笑眯眯地接起电话来,“哈,郭总,请问有什么指示?” 那个郭总在那边不知道说了点什么,陈区长在这边微笑着回答,“嗐,不过是区区的两百万,怎么可能让你被动?点对点的教育帮扶,给是人情不给是本分……别的县区,它凭什么跟你要?” 这就是阳州移动的郭伟了吧?白凤鸣拿起啤酒杯,垂下眼皮面无表情地轻啜啤酒,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李红星正在斜睥着自己。 郭总又说了一句,陈区长却是冷哼一声,“省公司找你麻烦?不是我说句大话,你帮了我北崇,谁要查你……那就是不给我面子。” 果然在这儿等着呢!白凤鸣禁不住微微点头,心说这新区长就是霸道,说是害怕泄露出去,其实人家心里根本就不怕。 短短一瞬的工夫,白区长就理清了头绪,为什么是移动赞助北崇?这不仅仅是因为移动有钱,更是因为人家是央企是条管的,陈区长在省内不行,但是省移动可是总公司直管——有这么个底子,郭伟赞助北崇一点很正常……两百万都不算多。 但是……下一个问题跟着来了,既然是这样,陈区长为什么还要强调保密?白凤鸣猛地觉得身上有点发冷——这绝对不是喝了啤酒的缘故。 果不其然,郭总又讲几句之后,年轻的区长笑眯眯地发话了,“好说好说,都交给我了,不过郭总,麻烦您个事儿……您能不能了解一下,这消息是谁传出去的?” 听到这里,白凤鸣都不敢再继续低头了——否则有肚里做文章之嫌,他面无表情地看一眼李红星,却发现那厌物儿也在正视着自己。 这新区长做事,真的有水平啊,白区长正感叹呢,猛地又意识到一个问题:陈区长让我听到这个电话……会不会也别有目的呢? 这个时候,白凤鸣早就将区长的年轻抛到了脑后…… 第3298章 一举五得(上) 精通算计的干部,白凤鸣见过不少,而且他对自己的算计能力也很自信,但是猛然之间,他发现新来的区长,才是真正的算计高手。 当然,算无遗策还谈不上,但是陈太忠行事的老辣,不输于他见过的任何厅级干部——甚至还要强出不少。 至于说上一任的张区长,别说做事的魄力和能力了,哪怕只说布局的周密和算计,给陈区长提鞋都不配,人和人就差这么多——若不是有李强支持着,姓张的早就渣都不剩了。 陈太忠走一步算三步的能力,白凤鸣真的是越琢磨越心惊,再想到自己还提醒过陈区长,油页岩的事情不能乱说,他禁不住又生出一点猜测来。 陈区长不在乎油页岩泄密,那岂不是说泄密了也不怕?再想一想电力也是条管部门,白区长的想象力开始插上了翅膀,只不过……他飞得有点胆战心惊。 陈太忠当着他俩接这个电话,肯定也是有点威慑的意思,不过这也是赶上了,谁知道郭伟会这会儿来电话?老白你又坐着不走。 威慑过后,他就展现自己和煦的一面——对待自己的同志,要像春天般温暖,于是挂了电话之后,他笑着发话,“其实这个泄密的人,我也不是一定要揪出来,只是觉得这样的人,做事没有公心……只要有公心,犯点小错误不怕,只有不做事的人,才不会犯错误。” “啪啪啪,”李红星狠狠地鼓起掌来,一边鼓掌,他一边笑眯眯地点头,“区长这话说得太好了,‘不做事的人才不犯错’,实在太精辟了,指示得也太及时了……以后我也不能因为怕犯错误,就不去做事。” “你今天的椅子搬得就不错,”陈太忠看他一眼,抬手又去拿啤酒,你是我的大管家,我都没指示呢,你就给王宁沪搬椅子,考虑过我的想法没有? 李红星先是微微一愣,然后又是一笑,做为为领导服务的人,这些逻辑他真的太清楚了,领导骂你,并不是多糟糕的事——起码还有挽回的机会。 等领导骂都懒得骂你,直接无视的时候,那说再多也没用了。 所以李主任呲牙一笑,“当时只是想着帮区长拾遗补缺了,就没想到,我的身份根本不合适,感谢区长让我认清了自己,类似的错误,我再也不会犯了。” 你能再无耻一点吗?陈太忠是真的无语了,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份——哥们儿很清楚,你的脑子里面,官本位的认识根深蒂固。 你根本就不是忘了身份,而是想借机爬高枝儿,偏偏地,你能把如此龌龊的心思,诠释得如此自然坦荡,见过无耻的,真没见过你这么无耻的。 陈区长心里有本帐,不过这个时候,他实在是懒得跟这货叫真,于是看一眼白凤鸣,“白区长的提醒就很好,你是为区里考虑的,而且方式得当。” 真是眼里不揉沙子啊,白凤鸣不得不再次感慨,眼里不揉沙子的主儿很多,敢明白地点出来的,真的不多。 而陈太忠点出来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并不是单纯地点出关窍,而是说哪怕点错,人家也是堂堂正正地碾压过来,你要想狡辩,须得防对方还有后手,没准会弄出更大的笑话。 正面威压,再加上超强的算计能力,真的让人生不出抵抗的心思——古人所说的“天下事尽在掌握”,大约就是这种感觉了吧? 既然你用阳谋,那我也堂堂正正地对待好了,白区长属于那种未虑胜先虑败的主儿,不过葛区长对他的评价,是等闲不肯吃亏,那就说明他的骨子里,也是有傲气的。 反正你说的,只要为区里好,就是负责的工作态度,白凤鸣看一眼李红星,索性心一横,“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区长。” “嗯,你说,”陈区长点点头,言简意赅地表态,然后又看一眼李红星,“我说,白区长都看你了,就不知道回避一下……去给弄一锅羊揪子汤来,有新鲜黄瓜的话,弄两根过来。” 李主任自然是站起身就走了,白区长这才问一句,“区长,徐瑞麟说的小水电,是您的意思吗?” “不是,”陈太忠坚决地摇摇头,下面人明确地发问,他就明确地回答,“我都要搞火电了,还搞什么的水电,不过他积极拓展思路,这个态度是可取的。” “真的不是?”白凤鸣略带一点狐疑地看着年轻的区长——好吧,区长并不年轻,根本就是个老狐狸,只是披了一张年轻的皮。 “你这是什么表情,”陈区长不满意了,脸也沉了下来,不过想一想之后,他又笑一声,“其实,徐瑞麟意思还是那个,要你小心供电不足。” “那就是我胡思乱想了,”白凤鸣微微一笑,他虽然心机深沉,但是关键时刻也拿得起放得下,“我还当徐瑞麟真想搞清阳河水电站呢。” 你是担心我私下跟徐瑞麟协商,背着你搞这个!陈太忠听得明明白白的,不过他也懒得解释,正经是想到这个可能,他倒是有点疑惑了。 于是他皱着眉头发问,“清阳河不过是一条小河,那个流量……也最多就是上两台六千千瓦的机组吧?咱北崇在用电高峰的时候,这个还弥补不了缺口。” 陈太忠在两次暗访的时候,去看过清阳河,河床挺宽,却是比尿大不了多少的水流,再想一想,他所接触的资料里,没有谁说清阳河水力资源丰富的,于是就这么认为。 反正他是暗访,有些权威资料真的搞不到手,而李红星提供给他文件里,也有关于清阳河的资料,但是光说每秒径流,是看不出发电潜力的,再加上宽度和落差还差不多。 但是加上宽度和落差之后,陈某人还是算不出来,毕竟这东西不是他的专业。 你是故意的吧?白凤鸣已经有点习惯陈区长装迷糊了,不过他也不在乎,你要实实在在地说,我就实实在在地说,“清阳河水流不小落差极高,早在五十年代,就有专家来考察,八十年代末还有武水的研究生来做毕业设计,推算出这里能装总容量四到八万千瓦的机组。” “四万到八万?”陈太忠觉得这个弹性……未免有点太大了。 “河流有丰水期和枯水期,这个四万是略略低于平均值,高于枯水期,反正到时候要建水库,这么算很正常,八万就是……洪峰的时候,”白凤鸣很坦然地回答,“学生们都希望祖国强盛,他们的导师也是这么希望。” 这都是什么逻辑?陈太忠真是感觉有点无语,不过他还是就事论事,“也就是说,这个清阳河,一小时能给咱带来四万度电?” “就算没有四万千瓦,两台一万八千千瓦的机组,是有保障的,那就是三万六千千瓦,”白凤鸣苦笑一声,“但是前两天我就说了,这个电站建不起来。” “我有印象,是海角那边有阻力,”陈太忠点点头,“那边具体的阻力是什么?” “您真要建这个电站?”白凤鸣禁不住大惊失色,拜托,咱要建两台五万的油页岩机组,一台机组供整个北崇都没问题了……你还建水电? “电多了不是坏事,可以往外卖,你卖不了,我来卖,”陈太忠毫不犹豫地表态,“海角不买,我卖到天南去,水电成本这么低,你怕个什么?” “我怕你砍了火电,”白凤鸣虽然是心里做文章的主儿,但是领导既然提倡畅所欲言,那他就实话实说——起码这样一来,他的心里压力要小很多,什么事咱都实打实地说,就少了很多提心吊胆,“其实那个水电就搞不成。” “为什么搞不成?”陈太忠是真的不知道里面的关窍。 “因为清阳河再往下,就流进海角了,”白凤鸣重重地叹口气,然后跟班长细细解说。 清阳河是海角和恒北的界线,所以这界河的重要性,真的是不言而喻,你恒北想建电站,得问一问海角答应不答应。 然而事情的关键,还不仅仅限于此,想建电站,你总得先建水库吧?但是清阳河的下游是海角,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只要是水库,一定要承担防涝抗旱的职能,上游建起水库,这一旦有个旱情,海角一定会倒霉——没水库的话,水就下来了,可是要有了水库,恒北人就可以把水抽走。 这个水库,对海角人就太残忍了,他们不能答应,而且有了汛情,海角也没多大便宜可沾,没错,水库是有蓄水防洪的功能,但是水太大的话,一排水……还是排到海角境内了。 所以这个水电站,海角死活不同意建——要建可以,我们海角出资,电也归海角。 至于你们恒北能得到的,就是天旱的时候,保证你们能从水库抽取相应的水资源。 恒北当然不干了,我们抽水,需要你们允许吗?直接从河里抽就完了,不稀罕多抽那一点半点——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他们确实不稀罕。 因为这一段省界,恒北就没有多少人烟,水抽多抽少都无所谓。 这段因果,就一直这么僵持下来了,没有人破得了局。 第3299章 一举五得(下) “倒是有点意思,”陈太忠听得点点头,“这就是两家谁都不同意对方建……是不是这么个意思?” “是,”白凤鸣点点头,“其实海角更想搞这个水电站,因为这一段水流的落差大,再往下走,搞电站也没什么意思了。” “那就是说,咱北崇人耍赖,不让人家搞?”陈区长这话,直接拷问本心。 “也不完全是,”白凤鸣有点忍不住了,区长,不带这么埋汰自己人的,于是他说明一下,“他建电站可以,只要能保证咱们的灌溉用水,把发的电卖给咱北崇就行啊……可气的是,它的电也要自己用。” “这就过分了,”陈区长点点头,“省界建这么个电站,光想着自己……哪儿能建得起来?应该考虑双赢,这个水力资源,浪费得有点可惜。” “可惜也没用,两个省的事情,除非国家出面,”白凤鸣苦笑一声,继续实话实说,“省际之间,真的太难协调了,而且这资源不大,要是资源很大,能惊动国家也算。” “确实很难协调,”陈太忠点点头,类似的情况,可以参照永蒙旅游圈,一个省两个相邻的县,就是因为分属不同的地区,这个旅游圈死活打造不出来,后来还都是因为许纯良、高云风和田强这样的衙内出马,再加上普雅的外资背景,才勉强地将这个资源整合。 那省和省之间的配合,就更难把握了,念及此处,陈区长越发地奇怪了,“那你还想这个事儿的可能性……是不是有什么路子?” 我哪儿有什么路子,是怕您有路子,白凤鸣笑一笑,“我真没能力,还以为徐区长那儿有办法呢……其实再想一想,清阳河能利用起来,也是好事,电这个东西,是永远不嫌多的,不过水电站的建设周期,真的是有点长,短期内,不符合咱北崇的经济发展需求。” “不过这也是一条发展的道路,不能因为周期长就不做了,”陈区长不动声色地表示。 遇上您这种不认前任账的主,周期长还真就不一定能做了!白凤鸣心里暗暗反驳一句,却是笑嘻嘻地点点头,“您说得太对了,建设的时候,一定要考虑可持续性发展……” 大约是晚上十一点左右,几个人终于离开了这里,新任的北崇区长终于得以放松一下,“没想到自己给自己一枪,能带来这么大的好处。” 陈太忠当初制造那一起事件,纯粹是心血来潮,他手里真不缺应急办法,只不过当时觉得,在葛区长的纵容之下,外面人有点多,不太保险了,才如此处理。 事实上,这也跟周庆的坐视不无关系,总之,事情就是那么发生了,而讨薪者没有借混乱冲击区政府——这是必然的,那么危机自然就化解了。 在陈某人看来,这起码是一举四得的手段,要钱的不敢要了;葛宝玲不敢再玩小花样了;周庆那边压力更重了;自己在区政府里的形象也高大了,下一步工作就好开展了。 他是没想到,居然在算计之外,他还有一得,那就是王少明跟他暗示:北崇的情况很严重,市里领导很重视。 当时谈的时候,陈太忠就恼了,表示说……重视?我知道啊,巨中华给我打电话了,我建议换他来挨这一枪,怎么,你要替他捱这一枪? 王总是玲珑心肠,一听这话不对劲儿,就说我真不知道这个,我跟巨大秘关系也就那么回事,而我只是一个小商人,遇上这种天大的事儿,哪敢请政府的人来压您? 这话就直接把郝向阳卖了,不过他没直接说,这也不算把柄,然后王总径自抛出了自己的分析:我踅摸着,赵海峰好像不是很支持您的工作,这个人呐……就怕走极端。 陈太忠一听,好悬没乐出声来,他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于是他就表示,你这么踅摸……有点不负责任,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都说了,你自己只是个小商人。 肯定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嘛,王少明小心翼翼地暗示,市里领导真的很重视北崇,市委书记来了,市政府主要领导肯定也是非常愿意支持您的工作。 这就暗示到没法再说了,陈太忠也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因为王宁沪亲自来了北崇,李强那边扛不住了——这种事情,必须要揪出几只替罪羊来。 而闹事的两家公司,都跟李市长沾得上边,王书记一亮刀,李市长不着急才怪。 不过还有个可能,就是王少明打着幌子来骗我,陈区长躺在床上,骗了我之后,他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一来,哥们儿出洋相了;二来就是赵海峰可以借此发力,抢夺财权——这财权再有反复,我在办公会上的规划就要受到影响。 这个可能性不大,就这么迷迷糊糊地想着,陈太忠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陈区长起来洗漱之后,想在前面的政府大院里跑几圈,锻炼一下身体,不成想一推开院门,发现门口停着一辆警车。 他一出来,周庆就一开车门,从警车里跳了出来,周局长的双眼满是血丝,身上的烟味儿隔着好几米就能闻到,“区长,我把破案的进展,跟您汇报一下。” 你能有了进展?陈太忠奇怪地看他一眼,其实自打他冲着自己开了一枪之后,姓周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你丫根本就抓不到凶手,官帽子肯定没了。 正是因为如此,陈某人不着急逼迫他,也没必要跟徐瑞麟说,做事也讲个顺其自然,太刻意的话未免有点着相,也容易拉仇恨——姓周的你就不明不白地挂了算了。 “那行,进屋说吧,”陈区长不动声色地转身,心说你这也是自找的,要是你昨天记得到区政府维持一下秩序的话,至于发展到眼下这步吗? 进屋之后,陈区长带着周局长走进厨房,一进去就是香气扑鼻的肉汤味,“没吃饭吧?这儿有熬了一晚上的羊揪子汤……自己舀吧。” 这就是有人奉承的便利,李红星昨晚上不但弄来一大锅汤,还带了一个紫砂锅电饭煲,随吃随舀,新鲜热辣,不愧是寒冬里的首选。 周局长哪里敢让区长动手?他舀了两碗,递给区长一碗,然后各人加香菜葱花什么的,将汤端到旁边的小餐厅。 陈区长正自己掰饼子呢,猛地听到一句话,吃惊得差点把手上的饼子扔出去,“什么?你们已经……锁定了嫌疑人?” “没错,”周局长心不在焉地掰着饼子,红红的眼睛却是盯着区长,眼中有欣喜的神色,“经过同志们半天一夜的奋战,基本上可以确定是以李进山为首的犯罪分子做的案。” 这是杀良冒功吧?陈太忠脑子里居然蹦出这么个词来,不过他也没表示出什么意外,而是淡淡地点头,继续慢条斯理地掰饼子,“同志们辛苦了,先吃,吃完再说。” 周庆倒也不客气,这可是在区长家吃饭呢,两个人“咝咝哈哈”地埋头开动,不到十分钟,两大碗热腾腾的羊揪子就被两人送下了肚。 “痛快,”周局长吃完之后,将饭碗往桌上一放,抹一把头上的汗,“事情还是要从摩托车被窃说起……” 被窃的摩托车被发现丢在了小巷中,而失主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只停了不到十分钟,车就丢了,想一想这个偷车速度,再看一看车锁基本没有被破坏——很显然,这是惯偷所为。 而李进山就是这么一个人,此人会配钥匙是家传手艺,人又肯琢磨,五年前轰动朝田的摩托车盗窃案,就是此人的团伙所为。 这个团伙在朝田疯狂作案,短短的一年多时间,他们窃取了六百多辆摩托车,一天一辆还有多,而且这个十余人的团伙,基本上形成了踩点、望风、偷窃、销赃一条龙的规模。 然后,他们就被镇压了,不过李进山及两名嫌犯漏网,后在广东偷窃摩托时,遭遇警察,双方发生枪战,击伤警察一名后逃窜。 然后在他偷偷溜回阳州后,朝田阳州警方布下天罗地网,不成想一番枪战之后,他丢下一名受伤的同伴,和另外一人再度逃脱。 “因为同伴落网,他还持枪袭击某警员的家门,”合着周局长的判断,就是因为此人盗窃摩托是老手,并且身边有枪,不过他也不忘强调,“此人极端仇视社会……非常危险。” 真能扯淡了,陈区长听得哭笑不得,不管案子能不能破,反正人家先找了一只替罪羊,但是对他来说,这也不算坏事——有个虚拟的元凶,总是要好过灵异事件。 不知道这人跟赵海峰扯得上关系不?陈区长很想这么问一句,不过这不现实,于是他微微点头,“这个人在北崇有熟人吗?” “他是市区人,跟北崇没什么来往,”周局长红着眼睛回答,“不过……他跟悦宾楼的老板有过冲突。” 你能再无耻一点吗?陈太忠听得真是无语了…… 第3300章 初进市政府(上) “幸亏没有跟徐瑞麟暗示,不会放过周庆,”陈太忠开着一辆普桑车,轻声嘀咕着。 这普桑车号为“恒M-68002”,是北崇区区长的标配车,恒M是阳州市的序列,68是北崇的车牌序列,002就是区里二号人物,001是隋彪的座驾。 这辆车的车钥匙,是昨天李红星送过来的,说移交之前检修了一下,陈区长倒也不在意,就这么收下了。 刚才让周庆离开之后,年轻的区长就来到车库,打着车试一试,发现车况还不错,寻思一下就给李强打个电话。 那边接电话的是巨中华,陈太忠第一时间就听出了他的声音,对于这个人,他是相当地不待见,所以连招呼都没打,直接就发话,“我陈太忠,找李市长。” “请问你有什么事?”巨中华倒是好城府,居然还用个请字。 “跟你说了,你能做主吗?”陈太忠冷冷一笑,小子你昨天居然敢跟哥们儿指手画脚,而且还敢早早地压电话,以后都不要指望我对你客气了。 “稍等,”巨中华说完这俩字的时候,脸色已经有点难看了,身为市政府第一秘,他何曾遇到过这种怠慢?尤其令他恼怒的是,陈某人问的是“你能做主吗”? 对秘书一系来说,这个问题几近于打脸,秘书能做主的话,要领导干什么? 不过这个时候,他实在不敢计较,说领导在忙之类的,他非常清楚,李市长从昨天就等上这个电话了,于是只能忍气吞声地将电话递给领导,“陈太忠。” “小陈你好啊,上任之后,你的时间抓得很紧,”李强接过电话之后,慢条斯理地发话,“不过有空的时候,也该来市里走一走,埋头拉车的同时,抬头看路也很有必要……多熟悉一下市里的行局委办,回头办事也方便,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老李你真是被逼急了啊,陈太忠太明白官场里这些路数了,一个是市长,一个是区长,中间横跨若干等级,李市长这话说得实在是……太热情洋溢了。 地位相差如此悬殊的两个人,这样的热情真的连组织关怀都无法解释,两人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又不是一个阵营的,所以就是四个字——被逼无奈。 可是再想一想,李市长说“回头办事也方便”,莫非是也知道了,我没认出张近江来?陈区长禁不住要暗叹一口气,官场里真的是……没有秘密可言吖。 不过不管怎么说,李市长盛情邀请,陈太忠也只能表示,您这个指示太及时了,我们昨天正好刚开了一个区长办公会,正想去跟市里汇报一下,考虑到今天是周六,也不知道您……方便不? 过来吧,直接来市政府,李市长一点都不带犹豫的,他犹豫不起——夜长梦多啊。 陈太忠开车上了路,才开始琢磨,周庆随手点出的人,会不会影响自己放倒赵海峰的计划,心里也禁不住抱怨——这官场里的变数,也实在太多了一点吧。 赵区长跟李进山没仇恨,这大致能保证,陈区长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不过这年头的事儿,也真的说不好,比如说周庆明明是必无幸理了,但是这货硬是能厚颜无耻地找出个替死鬼来,还是一脸“我们辛苦了”的样子。 要不说这官场里,人为因素导致的变故真的是太多了,大到干部选拔,小到日常事务,要知道,陈太忠差一点向就徐瑞麟保证了:周庆肯定过不了这一关。 也就是他不好跟徐区长讲述内中缘由,才按捺下了这份卖弄的心思——他总不能说警察局肯定抓不到人不是? 不成想那一时的难以启齿,眼下看来,反倒是老成持重之举了。 所以说这年头,越是位高权重的人,开口时就越要小心,这跟架子什么的关系不大,关键是,官越大管得人也就越多,而诸般事务中,最容易生出变数的,便是人了。 一路看着地图,陈太忠来到了市政府,没错,就是看着地图找到市政府的——这尼玛真是一件荒唐事,堂堂的一区区长,上任这么些天了,才是第一次来市政府。 阳州是个穷地方,市政府的门脸也就是那么回事,不过马路对面在起一幢大楼,已经建了十二层,据说那里是市政府新的办公大楼。 庙再穷,方丈总是富的,陈区长见到这差距明显的对比,禁不住再考虑一下建设区政府新大楼的必要性,不过车已经到市政府门口,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 门卫还是很负责的,见他要进门就将他拦住,悲催的是,陈区长甚至连工作证都没做好,他犹豫一下,指一指车头,“你看这牌子,我是北崇区区长,李市长叫我过来的。” “这么年轻的区长?”那位呲一下牙,却也没做出更过分的行为,只是走上前看一下车牌,略略思索一下,“这样,你给市长打个电话,可以吧?” “你打个电话不行吗?”年轻的区长从驾驶台上摸起一根烟,慢悠悠地点上,眯着眼看着对方,“李市长大周末的在市政府工作……你不知道?” 按说,他是不该跟这些小人物叫真的,太失身份,但是他不这么想,在天南的时候,陈某人一般情况下还是愿意以德服人的,否则就有仗势欺人之嫌。 可是在北崇,就又不一样了,要知道,陈太忠是赤手空拳来打天下的,也做了不少经济方面的策划,他得传出一定的口碑,让别人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否则的话,工作难以开展不说,种下的树长起来,都难免被别人摘了果子去。 换个人来的话,可能要考虑怎么勾心斗角合纵连横,以谋取利益最大化,但是陈太忠来的第一天就说了——哥们儿是做事来的。 你还真牛气了啊,门卫也有点恼了,不过他不是门口的士兵——士兵看到通行证就放行了,犹豫一下之后,他还是转身回去打电话,年纪轻轻就是一区之长,这样的人,等闲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电话打通之后,果不其然,李市长那边让放人进去,说不得他站在门口冲车一摆手,勉力挤出一个笑容,“进吧。” “麻烦问一句,李市长这办公室怎么走啊?”年轻人不着急离开,反倒是探出脑袋,笑嘻嘻地发问。 尼玛,门卫听得好悬一个跟头栽倒在地,我说,你打个电话,不就啥都有了…… 陈太忠来到市长办公室,一眼看到的就是巨中华,巨中华没见过陈区长,但是陈经理见过巨大秘。 “陈区长是吧,你稍微等一下,”巨秘书见他进来,不动声色地点一下头,人就在那里坐着,连站都不肯站起来。 “市长有事?”陈太忠摸出手机,大喇喇地往门口的沙发上一坐,“那我给市委打个电话,一会儿还要去市委呢……我得等多长时间?” 算你狠,巨中华被撩拨得有点受不了,事实上这道关卡,不是他要为难陈太忠——两人隔着电话就叫上劲儿了,他已经知道,对方的性情,不是一般的乖张,他怎么可能在这种场合下刁难?此事处理不好,领导要被动的。 然而好笑的是,他这么做,偏偏是出于李市长的授意,李强盛情邀请陈太忠来面谈,但是陈某人上路之后,李市长就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这个陈太忠,不要狮子大张嘴吧? 北崇的事情,李市长沾染的因果极多,王宁沪又在一边虎视眈眈,他也愿意跟陈太忠这个当事人兼受害者达成个共识,但这个事情是阴差阳错所致,他有解决问题的诚意,但是同时,他不想做出太多的让步。 他不想让步太多的原因有二,首先是,陈太忠太年轻,年轻人初登高位,总容易忘乎所以,而此人是以嚣张跋扈出名的——小巨都吃了他的挂落,然而人的毛病,真的不能惯,开头把握不住,以后就更难了。 其次就是,他也无法让步太多,少少让步一点,那是官场争斗的手段,但是让步太多,那就难免有心虚之嫌——事儿不是你做的,那你让那么多出来,是因为什么呢? 所以他告诉自己的秘书,陈太忠来了,你得再如此如此地试探一下,咱要分析一下他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性格,眼下又是什么样的心态。 我已经招惹了他,他不会买账啊,巨中华跟着李强也有四年了,要不是李市长这次换届可能去朝田,他要跟着走人,那就考虑外放了,所以他不怕这么说。 “多试探一下就怎么了?脚踏实地的做事,不应该吗?”李市长如是表示。 所以,巨中华很无奈地接受了这个指示——做秘书的,关键时刻,就得顶上去啊。 然而遗憾的是,陈太忠真的有那么生猛,软硬不吃,居然表示说,我还要去市委——这里面的味道,真的是昭然若揭。 第3301章 初进市政府(下) 那我就继续顶吧,反正大不了也就是你恨我入骨,巨中华很悲哀地想着,事实上,如果有三分奈何的话,他不会选择跟这个年轻人作对。 但是他别无选择,于是他又问一句,“你去市委有事?”——多么低级的问题,可他不能不问,反正弱智的是他,不是领导。 “你觉得市委应该坐视?”年轻的区长淡淡地发问,眼神中居然有一丝怜悯……怜悯? “我现在进去问一下市长,稍等,”巨中华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就消失在了门内,半分钟之后,李强走了出来。 “嘿,小陈来了啊,”李市长笑眯眯地伸出双手,跟陈太忠握一握,看那样子根本不像是市长见区长,简直是区长见市长,态度比王宁沪强得太多了,一边握手,他一边笑着解释,“小巨做事太死板了,你不要在意,我也是在考虑明年的规划问题。” “来北崇这么久了,一直没来市里,我自己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陈太忠微笑着回答,“年轻气盛,光想着做事了,忘了先做人了。” “小陈你要这么讲,我就要批评你了,共产党人讲的就是对事不对人,”李强脸色一绷,正色回答,心里却是嘀咕一句,少说两句怪话,会死人吗? “总之是我做得不好,”陈太忠微微一笑,心说你净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有意思吗?还是尽快谈事吧,“我能进屋汇报吗?” “那我能让你在这儿汇报?”李强微微一笑,也还他一句俏皮话。 进了里面之后,陈太忠就将昨天的办公会汇报一遍,这固然是幌子,但也是难得的吹风机会——这个过程中,有些事情就算你再不想听,也得听。 “这些工厂下来,得不少钱啊,”李市长一边翻看着会议记录,一边铁青着脸发话,他看到了陈区长表示“钱好解决”的记录了,但越是这样的时候,他越要表明事情不乐观。 这个节骨眼上,真的来不得半点马虎,他甚至没兴趣了解,陈太忠打算从哪里筹钱——一句话问得不合适,人家哭诉两句,没准市里就不得不出钱了。 其实李强知道,陈太忠搞经济很有一套,也认识不少有钱人,但是这终究不是丫熟悉的天南,所以对某些莫名的麻烦,他不想沾染,就是八个字,“规划不错,市里没钱”。 “这些规划,都很站得住脚啊,”陈太忠见他这副模样,反倒生出了点调戏的心思,他微笑着发话,“市里能解决大部分的话……其他的我们就自己想办法了。” “会议记录写明了,钱是你解决,”李强哪儿敢接这个话茬?索性是敞开了说,开什么玩笑,几千万的投资,你们一拍脑门做出决定,接着就要跟市里要钱? “市里能表个态,做我们的坚强后盾就好,”陈太忠点点头,他也只是一时兴起调戏一下,“大家都很努力地设计和规划了,对打造一个崭新的北崇,我们很有信心。” 哥们儿我没打算指望上级领导帮忙——从小到大,从小官到大官,咱一直就没这习惯。 他是这么说的,但是李强不会这么想,想到此人不跟自己要钱,还能跟王宁沪要钱,他觉得这货的想法有点幼稚和天真了——王宁沪也不是傻瓜,你趁早打消某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所以,李市长禁不住点拨一句,“你们的工业体系有缺陷,电力你解决不了……这是瓶颈,别说你解决不了,我都解决不了,电地协调那么好说的话,要电业局干啥?” “我们可以考虑自己发电,”陈太忠很郑重地回答——官场里相斗,讲个虚实相间,他说真话,别人未必会认为是真话。 “哦……”李市长点点头,似乎被这言辞打动了,然后他问一句,“拿什么发电呢?水电还是火电?” “我可以从天南运煤过来,直接距离并不远,”陈太忠回答的也是实话,起码从某个角度上来说,确实是如此——油页岩不能单独发电,必须要掺杂煤粉的。 但是这么搞,你没有优势啊,电业局能同意吗?李强差一点就问出这句了,而且电厂……你以为阳州不想搞电厂?搞不起来嘛,大电厂投资不起,小电厂国家不让上。 算了,我就不提醒你了,等你碰了钉子,就知道我的建议多么宝贵了,李市长心里暗哼,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隐隐有种感觉,这个年轻人,没准真的能搞出来电厂。 反正连年轻的区长都知道要少说话了,堂堂的阳州大市长,又怎么可能不清楚这必要性?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于是他不再说话,埋头看记录,然后他又被一件新鲜事吸引了,“这个退耕还林示范区,你做过了解吗?” “我没有了解过,是徐区长提出来的,”陈太忠对退耕还林不是很熟悉,他只知道,北崇的很多农作物,都是种在山上的,土壤并不肥沃,“不过他也解释了,说这个主要是国家指定,我们也是尽人事听天命,总要博一下的。” “这个事情,市政府会大力支持,”李强听得心动了,他当阳州市长这么久,虽然也是下了点功夫,也努力地去招商引资,去跟省里要钱了,但是阳州就是这么个摊子,就算请别人投资,人家一句话就能堵得人哑口无言,你那儿有什么? 阳州有好政策,有勤劳淳朴的人民,其他的……没有了,所以引来的企业,不是血汗工厂,就是有缺陷的,比如说侵权的,又比如说污染重的,但是,这能怪他李某人吗? 这个退耕还林的政策,李市长也有所耳闻,可他根本就没去惦记,打个电话就知道不行——国家林业局指定的,目前就没放开申请,上面没人,那问都不用问。 可是偏偏地,新来的北崇区长敢惦记此事,那李市长想都不用想就要支持,“不过你既然要走一趟了,把咱们整个阳州都放进去考虑吧。” “啧,”陈太忠听得登时无语,我去化缘,是凭着这张脸,你让我把整个阳州都带上,哥们儿只是北崇区长,不是阳州市长,明白不? 李市长等了一阵之后,发现他不说话,于是抬起头来看他,两人默默地对视了五秒钟之后,市长大人轻叹口气,低声嘀咕一句,“多说几个字的事情。” “也是……撞大运的事情,”陈区长干笑一声,不再言语。 除去这些,会议记录上就没什么更耀眼的东西了,像从移动化缘两百万,是不可能出现在记录上的——那是彻彻底底的题外话。 李市长本来想走个过场的,不成想北崇的规划还是满有吸引力的,一不小心就多说了两句,说完之后,想到这家伙不但敢琢磨退耕还林,还能从移动弄到赞助,猛地就想到,没准……他真的能协调好电力? 哎呀,想多了,下一刻,他终于想起自己找陈太忠想说点什么,不过对方不说,他也不好主动提,于是沉声发问,“昨天的枪击案……有什么进展没有?” “周局长早上说,已经锁定了嫌疑人,”陈太忠一说起此事来,就禁不住想笑,总算是在市长当面,他强行忍了下去,“是一个叫李进山的通缉犯。” 他的笑意隐藏得极深,不过李强很敏锐地注意到了,小家伙有点怪模怪样,事实上,周庆刚才已经打电话向他汇报过了。 李市长也觉得脸有点热,他猜到了,周庆是为了保住那个位子,才在第一时间推出个嫌疑人来,至于说是不是真凶,那还很难说。 不过陈区长不知道的是,李市长已经明确表态了,小周你要是四十八小时之内抓不住李进山,那就别怪我不管你了——我能帮你兜住那个副区长儿子的事儿,你该知足了。 看到陈太忠这副样子,李强只当是此人心有不忿,于是主动点明,“这个人我听说过,穷凶极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这个我也不清楚,”陈太忠面色凝重地摇摇头,状似不满,又似极力地忍耐着什么,“对了市长,在开区长办公会的时候,常务副区长赵海峰因身体原因,缺席了……” 陈区长将这两件事串起来说,用意昭然若揭,李市长听得也是暗松一口气,他沉吟一下,点点头,“那你就先抓起来财税吧,也是老同志了,没有很好地辅佐你这个新班长……” 不愧是一市之长,看人家这话说的,绝对不会说赵区长买凶杀人,但是有人堵了区政府大门,赵海峰不出面协调,反倒在发生枪击案之后,下午还是不参加会议……你让大家怎么想? 对李强来说,牺牲一个周庆这样的小科长无所谓,不过王沪宁既然有意兴风作浪,他不介意跟陈太忠暂时联手,撵走赵海峰。 姓赵的跟隋彪走得近——事实上这两人跟王书记都有点关系,反过来说就是:跟李强没啥大关系,姓王的你不是要抓替罪羊吗?区区一个周庆,不太够啊…… 第3302章 钱难要(上) 陈太忠是十点四十分进入李市长办公室的,于十一点二十分出来,两个人谈了整整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门外已经等了两个人。 这两位见市长办公室里出来个陌生的年轻人,禁不住看他两眼,直到另一位又进去,剩下的这位才轻声发问,“巨处,出去的是谁啊?” “一个很难说话的人,”巨中华并不掩饰自己对陈太忠的不满,当然,更过分的话他也不会说,待看到对方眼里若有所思的神情,他才又点一句,“马上十一点半了。” 这位就明白了,别看年轻人在市长办公室里呆的时间长,但是这就饭点儿了,市长没留人,证明此人不但巨大秘不待见,李市长也不待见。 这话是一点都不假,陈太忠和李强谈得真的还算投机,但是他站起身走人的时候,李市长连屁股都没欠一下,更别说挽留了,两人注定不是一个阵营的。 事实上,陈区长知道,若是自己一开始软一点,李市长未免没有收编自己的可能,但是现在他连市长的秘书都得罪狠了,李市长肯定不会再有这个念头的——某人打狗的时候,没看主人的面子。 不过这也正是他想要的,陈太忠来北崇,就是做事来的,不想过多地介入当地的因果中,而且他就算想借李强的势,李强也不会多么支持他。 其一,陈某人是外来的,不是李市长起家班底,其二,他是有自己的背景的,李市长自然也不可能放手使用他。 所以,倒不如像眼下一般,中规中矩的上下级关系,可以暂时合作,大多时候是就事论事,这也真不错,当然,不该打的主意,某些人也不要乱打,否则的话,他不介意告诉对方,“追悔莫及”四个字怎么写。 事实上,今天中午,陈太忠还是有安排的,没错,就是那个他在阳州唯一的熟人——他要请阳州移动的老总郭伟吃饭。 郭总听说他来了,马上就表示说,你来了我的地方,肯定是我请客嘛,也别去别的地方了,就来我移动食堂吧。 移动公司离市政府也不远,两千米都不到,阳州这个地方真的不大,有意思的是,在公路斜对面,移动公司也在建新的办公楼,上面“阳州移动”四个大字煞是醒目。 陈太忠来到移动的院门口的时候,郭伟已经等在那里了,旁边还站了四五个人,不过郭总的派头看起来不小,他跟陈区长把臂言欢的时候,离得最近的人,都站在两米之外。 “怎么不进新楼?”陈区长指一指马路对面,那栋楼看起来已经完工了。 “那楼想搬进去,起码还得一年半,”郭伟笑着回答,“内部装修才开始不久,而且这是通讯枢纽楼,装修完以后,线缆割接和施工协调,最少还得半年……这还是得资金跟得上。” 口口声声说没钱,我一张嘴你就给了两百万,陈区长听得又有想笑,不过这个时候笑的话,就太不厚道了,于是他低声开句玩笑,“郭总,你要是三五个月之内动了,这楼……不会烂尾吧?” “应该不会,我们的财务和工程程序还是很严的……不过,烂就烂了,”郭伟笑一笑,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这么多人看着我,省移动那么多老总,要不回来钱,那是我无能,可是钱要回来,总得找个地方花吧?” 说着话,大家就走进了食堂,市移动目前的办公场所,就是一个两栋二层楼的小院子,看着简陋得很,食堂更是几间平房。 不过进去之后才能发现,里面的装修虽然一般,但在简洁、干净之余,透着股大气,别的不说,只冲着门口的榨汁机、电磁灶和微波炉,那就不是随便一个食堂能有的——而这里是免费使用。 郭伟安排了一个小包间接待陈太忠,包间里就他俩人,不多时饭菜上来,厨子的手艺不错,起码刀工不错,能把心里美萝卜雕成几朵玫瑰。 “郭总,我过来其实是催帐来了,”陈区长几杯酒下肚,毫不掩饰地发话了,“年关了,人民教师嗷嗷待哺呢。” “还早呢,你急个啥?”郭总可是不想这么早拿钱出去,他不是信不过陈太忠,也不是差这点钱,实在是平日里各种香烧得太多了,吃的亏也太多了。 他吃亏不是被人骗——被人骗的时候也有,但是真的不多,主要是很多时候,他把诚意拿出来了,但是对方却支支吾吾起来,这个那啥,事情不好办啊……要不,你再帮衬点? 这年头就是这样,人心没尽,起码郭总遇到的这几个人,都是这个样子,好不容易遇到个真有来历的,他也帮着办了事,结果求到门上的时候,那边却表示很疑惑——郭总,你觉得咱俩有这个交情? 我帮那个谁谁,把事情办了啊,郭伟真有点牙疼了,就您身边那个…… 那你找他办事嘛,那位拂袖而起,你好歹是市移动的老总了,做事靠谱一点行不行? 这就是郭伟的悲哀,他是很有诚意地找人帮忙,但是敢收他钱的,都是想着能再多弄一点的,真正能帮得上他的,那种主儿身边的人也很贪婪。 偏偏是这种主,不计较身边人的贪婪,反倒是怪他没眼色——郭伟能理解这种心情,人家眼里就没他这个角色,所以就不在乎下面人的贪婪:不为下面人着想,队伍好不好带倒是在其次,关键是面子没了。 而令人感到无奈的是,这样的人,才是有大能力的人,才是能扶郭总上位的主儿。 郭伟吃这样的亏多了,钱不钱的倒是小事,关键是气人不是? 而且他还有别的担忧,像上面举的那个例子,他忍一忍还能继续下去,但是那主儿做事,太不成个体统了,郭总觉得自己就算上进了,也很容易出问题。 那货吃相太难看,又是翻脸不认人,郭伟很怀疑上进之后,业务会被那厮垄断,他没得挣倒是小事,关键是……你倒霉之后可能会连累到我,那我之前的功夫,不是白下了? 这一桩桩的亏吃下来,他不能记吃不记打,所以他很市侩地表示,“先给你一百万,反正你只花出去八十万,剩下一百万,等……现在盖楼都没钱。” 他市侩,陈太忠就更市侩了,年轻的区长点点头,“行,今天我就带这一百万走,剩下的一百万,我带你见了井泓之后,五天之内支付……你不跟我讲人情,那大家就是做买卖了,我也希望两不相欠,省得半夜有人敲门要账。” 我只是吃亏太多了嘛,郭伟听他这么说,反倒是有点后悔了,不过现在解释这些,也有点不合时宜,于是他痛快地表示,“行,下午我派办公室主任过去,带一万张充值卡。” 神马?陈太忠正夹了一筷子铁板牛柳往嘴里送,闻言登时就是一怔,“你给我充值卡?” “陈区长,你的牛柳掉了,”郭总提醒他一声,然后又解释一句,“充值卡也是钱。” 我牛柳掉没掉,关你什么事儿呢?陈太忠脸上笑意大盛,他在那啥小白之前,有过一个著名的“牛柳掉了”的说法,眼下见到类似的场景,真是格外地敏感。 于是他嘴角抽动一下,“原来是这样啊,既然你难……我就不要了。” “陈区长,我真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解释,”郭伟哪里敢让他不要了? 陈太忠却是不管这些,站起身就要走人,下一刻觉得袖子有人拽着,他禁不住扭头淡淡地扫一眼,“老郭,你这有点不成体统……放手。” “太忠你听我说完成不成?”郭伟真是怕了他了,闻言忙不迭松手,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再不松手的话,后果会很严重。 “你说的这话,就让我没法呆,”陈太忠叹口气,他也觉得自己火气有点大,这是……身边没有女人的缘故?于是他又缓缓坐下,“来,我现在听你解释。” “其实也没啥可解释的,我们的移动充值卡,现在就当人民币用呢,”郭伟微微一笑,“前两天我去朝田移动办事,有个女人给单位买一百万的充值卡,跑到市移动要回扣。” “但是市移动明确告诉她,让两个点,就是移动的批发价了,也就是说这女人只能赚两万……她买了一百万的充值卡。” “这女人不会搞价,”陈区长做出了判断,他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浪费太多的脑细胞,“或者说她找的渠道不对。” “你这么想,还真的错了,对任何承销商来说,充值卡的利润,最多就是两个点……反正我没听说过,谁能挣三个点,”郭伟正色回答,“我好歹是阳州移动的老总,白送你三五千的充值卡没问题,你找我批量购买优惠三个点的充值卡,我做不到。” “这么说,充值卡就是硬通货了?”陈太忠的眉头微微一皱。 “没错,超值买卖的时候都有,”郭伟点点头,“所以说我给你钱和给你充值卡,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真的是同一个性质。” 第3303章 钱难要(下) “超值买卖?”陈太忠听得叫一声,他真是有点好奇了,“你别告诉我,还能卖出……高于卡值的价格去吧?” “真的可以,”郭伟缓缓点头,“阳州这地方,经济不发达,充值不方便。” “可是你这一万张卡,那就是张张都是一百元的了,”陈太忠听得只有苦笑,“我发给教师们充值卡,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兑现也是个问题,而且他们的收入,未必是整数……这卡,你让我怎么发?” “你可以让老师们合伙领取嘛,”郭伟做出了回答,而且是意味深长的那种,“我点对点支持你北崇的教育,是冒了风险的……我要规避风险。” “嗯,这么做就能规避了风险?”陈太忠点点头,淡淡地发问。 “我这就是相当于把话费送出去了,”郭伟坦荡荡地解释,“同时针对的是县区教师,可以算是对教育事业的支持。” 恐怕你还是完成了销售任务吧?而且有人拿上充值卡,没准还要惦记着办移动的手机号,陈区长想了一想之后,叹口气摇摇头,“嗯,还增加了移动的美誉度。” “那你叹什么气?”郭伟奇怪地看他一眼,“我说陈老大,我移动对地方的额外开销……得有名目,这就是最好的变通手段。” “我知道是这样,”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发问,“但是你指望我北崇的老师,拿着移动的充值卡,去买鸡蛋打酱油?还要人家找回来人民币?” “这个你不用操心,卡发出去了,有的是人去收卡,”郭伟轻笑一声,“一百块的卡,九十四五收,转手九十七块卖,这价钱是想怎么卖就怎么卖……一百块赚个两三块,一百万,就要赚两三万了。” 这么变现,倒真是可以,陈太忠在瞬间就反应过来了,阳州再穷,好歹也是百万人口的地方,朝田有人能一次性买下一百万的卡,阳州还消化不了这点钱? 但是说到这里,他又想到一个问题,“但是阳州不比朝田,我估计这个价钱收卡,不符合市场规律。” “没错,”郭伟笑着点点头,“北崇放一百万的卡的话,估计就是满大街八十或者九十块收卡的人了。” “我发现你笑得挺开心的,”陈太忠嘴角抽动一下,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 “不过,你可以指定人收,有六七十万的周转资金就够了,”郭伟看他一眼,“能赚多少,就看你想赚多少了。” “赚这个钱,太遭人骂了,不考虑,”陈太忠摇摇头,心说要钱真难啊,就这么一点钱还要变通来变通去,“嗯……全省通用的吧?” “全省通用,”郭伟点点头,“你要是能把卡卖到朝田,我更欢迎,不影响未来阳州移动的营收……” 事情说通了,两人就有心思喝酒了,酒至半酣处,外面进来一人,手上拿着一个手机盒子,放下之后也不说话,转身离开。 “这就是五个九的号,才刚刚做好数据,”郭总笑眯眯地把盒子推给陈区长,“开卡还送手机,你看我们阳州的移动人,服务是多么地周到。” “这个号……只能让通讯员拿着,”陈太忠苦笑一声,这号实在是有点扎眼,“这个号段,你再给办个0001我拿着好了,再加上以前的手机号……老天,我这得有多少部手机。” 正说着呢,他的手机就响了,他接起电话嗯嗯两声之后挂掉,整个人呆呆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是说不出的古怪。 郭伟见状,也有点奇怪,不过他却很识趣地没有发问,等了十来秒钟之后,才听到对方轻叹一声,“唉,郭总……估计过不了几天,我就能跟你去北京了。” “嗯?”郭总听得也是一愣,“年底了,也该去北京走一走了,怎么……有麻烦事?” “是好事,不是麻烦,”陈区长再次苦笑一声,接着又一摊手,“但是现在这北崇……我离不开啊。” 你总共也没来几天,现在走……不是还有常务副吗?郭总听得有点不解——他不知道,陈区长最担心的,就是自己走了之后赵海峰又跳出来。 接下来的酒,陈太忠就喝不到心上了,喝完酒之后,接过来移动刚做出来的0001号sim卡,不顾郭总的阻拦,他驱车直奔北崇。 到了区里,差不多就两点半了,他直接来到办公室,一个电话先将李红星喊过来,交待他联系市移动公司,准备接收一百万的充值卡。 然后他又给马媛媛打个电话,要她过来一趟,再然后又给徐瑞麟、谭胜利和白凤鸣打电话,要他们过来商量事情。 马总还没到,周庆却先来了,他再次向陈区长汇报,说案件正在紧张的侦破中——您有什么指示没有? “李市长对这个案子也很重视,”年轻的区长还是有点不摸周局长的底,所以他无意做出任何的指示,“还有,昨天宁沪书记说的话,你听说了吧?” “嗯,”周庆叹口气点点头,“不管怎么说,我只要在位一分钟,就要彻查这个案子一分钟……请区长相信我。” 周局长其实也知道,李市长这次是护不住自己了——区区两天,想抓到李进山那是天方夜谭,更别说这案子到底是谁做的,还真没办法确定。 所以他积极接触新区长,积极地侦破案件,求的是自家的下场不要太悲惨,只要能将态度摆端正,获得区长的谅解,那冷冻一段时间之后,就有重出的机会。 啧,你早干什么去了?陈区长也听出了此人话里的意思,对此人的行为,他只能用“咎由自取”这个词来评价,于是他点点头,“还有一天时间……你去忙吧。” 看着他离开时萧瑟的背影,陈太忠微微地摇一摇头,对这个人,他的感觉说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悦宾楼那个毒瘤的存在,跟此人有相当关系,但是……没有周庆的话,这个毒瘤就会因此消失吗? 北崇民风彪悍,警察局长想有所作为,必须要跟当地的民众接触,再加上区委区政府的大力支持,才能扭转这股风气,但是……区委和区政府还在扯皮。 想做点事,真的是不容易,他正琢磨呢,马媛媛敲门进来了,小心翼翼地发话,“区长,我来了。” “这样……我安排你一件事,你坐,”陈区长简单明了地指示,“你的前台,安排一个收移动充值卡的柜台,一百的充值卡,可以换九十七块。” “移动充值卡?”马媛媛听得非常迷糊,她来之前也想过,区长绕过李红星,找自己是什么事儿,却没想到接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指示。 “是移动公司对咱们教师的帮扶,”陈太忠飞快地解释,他选择政府宾馆来做兑换点,是因为这里不但权威,而且可以节省费用。 这种事情若是托付给一些路边小店,小店自然恨不得兑换得越低越好,人家凭什么白忙一场?但是政府宾馆办理此事,就可以用“工作安排”来使用人。 要不说手里有点政府资源,还是比较好用的,起码端公家饭碗的主儿,不敢随便呲牙。 马媛媛听陈区长说完之后,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九十七收了,九十七块五能卖出去,赚得不多倒是小事,关键是——“区长,兑换的资金从哪儿来?” “你去想办法,”陈太忠毫不犹豫地表示,“我只能保证你不会亏本……把它当作政治任务来完成,这关系到区里的稳定。” 人工也有成本的,马总听得嘴角扯动一下,她才想叫苦,陈区长大手一挥,“服从命令,对了,出去的时候,找李红星和谭区长,三个人协商一下……你直接对我,明白吗?” “明白,”马总听到最后一句,登时就将满脑门子心思丢到一边,这是她可以隔过李红星,直接跟区长联系了,只冲这一点,再多的麻烦她也能忍受。 她走出门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一句,“徐区长到了的话,先让他进来。” 徐瑞麟确实到了,不止是他,谭胜利和白凤鸣也都到了,听到区长要自己进去,他就站起身笑一笑,心里却是有点疑惑——有什么事儿,昨天不能说呢? “老徐你坐,”年轻的区长见到他,主动绕出办公桌,走到沙发边坐下——这是对长者尊敬,“这么着急叫你过来,是想让你完善一下关于退耕还林资料,尽快。” 这点事儿,电话里不能说吗?徐区长有点疑惑,不过他还是点点头,“那行,周二之前,能交上来。” “一定要快,资料尽可能地完全,”陈区长点点头,“可能近期我会跟你走一趟北京。” “近期……明白了,”徐瑞麟点点头,合着你把我叫过来,是想说明此事的重要性,“还需要其他的资料吗?” “需要国务院部委批的项目,你还可以找一找,”陈区长点点头,“反正去一趟,见机行事吧……你回去就准备吧,出去的时候,请白区长进来。” 第3304章 好项目 见到徐瑞麟进去了,马媛媛扯了谭区长在一边嘀嘀咕咕,白凤鸣心里有点纳闷,怎么偏偏把我放在最后面? 他自认自己是最配合陈区长的,今天这般忙碌,他虽然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但是……希望是区长跟我谈的最多吧。 他的想法还真没错,进了办公室之后,年轻的区长冲他微微一笑,“把门关紧……” 白区长心怀兴奋地关上了门,一点都没有在意对方对自己的使唤,然后他走到沙发边,笑眯眯地坐下,“有什么好消息?” “大好的消息,”陈太忠笑着点头,“你有没有注意到,最近有报纸讨论,关于煤炭液化的问题?” “听说了,”白凤鸣茫然地点点头,然后猛地一个激灵,眼睛也登时张大了许多,旋即倒吸一口凉气,以极低的声音发问,“您是说……咱们这个油页岩,也可以搞这一套?” 不知不觉之间,他嘴里居然蹦出了“您”这个字眼,不过,面对过于强大的领导,一般的干部都会很快地找准自己的位置。 “没错,化验结果出来了,搞电厂没问题,”年轻的区长点点头,脸上是遮不住的笑意,“但是我的朋友建议了,可以申请煤炭液化项目支持。” 这个煤炭液化项目,是国内刚兴起的一个产业探讨内容,俗称“煤变油”,主要是出于石油战略安全的角度考虑。 目前国际油价高涨,而海湾地区的产油大国伊拉克,非常不受美国待见,双方剑拔弩张,说来也有意思,同样的萨达姆,以前两伊战争中,是美国的扶持对象,后来却是美国的打压目标,打过一次海湾战争不说,现在又有再打一次的趋势——真是赤裸裸地诠释了“国与国之间,没有永恒的友谊,永恒的只是利益”这句话。 这些就扯得远了,美国现在正忙着出兵阿富汗,找911的后账,但是他们对伊拉克的态度非常明显,而这紧张的国际形势,导致了国际油价居高不下。 中国是贫油国,而这两年的发展,导致对石油需求的大增,更有不少发达国家将油价高涨的缘故推到中国身上,说中国人用的油太多了。 这个时候,石油战略安全的因素,就被国家和社会重视了起来,万一什么时候打仗,国内又没有足够的油田——怎么办? 那就必须开发新的替代能源了,于是煤炭液化的设想被提出,必须要指出的是,煤炭液化造出的合成石油,成本比现在的石油价格还要高很多,不符合市场规律。 但是话说回来,战略安全四个字太重,就像国储粮一样,关系到民生和国家运作的保障,那是赔本都得搞,这跟市场规律无关。 不过现在这个方案,还在论证中,值不值得搞,该怎么搞,这都是要整合出一个说法来——目前国家并没有明确表态,声音大部分来自于社会。 按说这煤炭液化,跟油页岩没啥关系,但是南宫毛毛那帮人委实太能联想,这个油页岩的化验结果出来之后,南宫毛毛马上跟他建议——反正都是合成石油,你为啥不能往石油安全上靠?正经是趁着别人没反应过来,你先申请啊。 陈区长猛地得到这么个建议,心里的狂喜简直是无法按捺,可是偏偏地,他不敢跟任何人说,只能硬撑着回到北崇,关紧门之后,再跟白区长分享这份喜悦。 白区长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震惊到了,他愣了好一阵之后,才用右拳狠狠地砸一下左手,“这个项目拿下来的话,整个北崇要大变样的!”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陈太忠点点头,“这个事情就交给你了。” “这怎么可能?”白凤鸣听得就是浑身一抖,他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领导,“区长,这事儿绝对得您出马,您不出面……谁认识我啊?” “分工不同嘛,开始的时候,我带你跑一下部委,把门路给你走通,”年轻的区长摇摇头,“到了后期,就是你负责了……这么大的北崇,我要操心的事儿多着呢。” “再大的事情,能有这件事大?”白凤鸣这次是坚决不同意领导的指派,事实上,他在部分了解了油页岩之后,对这个东西有了初步印象,“这样的项目,怎么也得有十几个亿吧?我这身子骨,绝对顶不住。” “倒还真是这么回事,”陈太忠这才想到,这个项目对他来说不算大,但是足以引起阳州甚至整个恒北震动了,这样的压力,白凤鸣一个小小的副区长,是绝对顶不住的。 事实上,连他这个大区长,怕是也够呛挡得住别人觊觎的目光——在天南的话问题不大,大不了分蒋君蓉一块,在恒北……真是不乐观。 这一闷棍,足以让他躁动的心情平静下来,于是他皱着眉头点点头,“老白你这个建议很及时,唉……要是在天南,算多大点事儿?” 白凤鸣叹口气,他心里的感触很多,但是令他最为感慨的就是:陈区长居然会考虑把这么大的项目,交给自己这个分管副区长。 且不说这项目里涉及多少的利益,只说陈区长考虑带着他熟悉部委,这就是太罕见的事情了——那可是部委的关系,谁有了这种关系,还不是自己藏着掖着? 这些关系就算用不上,但总是一个储备,介绍给同事……谁吃傻逼了,才会这么做吧? 这才是真正做事的人啊,白区长精于算计,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钦佩一心做事的人。 他正心里感慨呢,冷不丁区长又喃喃自语一句,“看来,还得搞成……国家重点项目?” 这句话入耳,白凤鸣对陈区长的观感,直接从敬佩升华为崇拜了——尼玛,见过能干的,没见过这么能干的,您还敢惦记国家重点项目? “算了,这个问题然后再考虑,”陈太忠琢磨半天之后,发现自己这么杞人忧天也没有意义,“大不了就是见招拆招……老白,咱们现在面临的问题,是该做些什么准备。” “准备……”白区长沉吟好一阵,才苦笑着摇摇头,“不敢准备啊,一旦准备就不好保密了,您打算去那个部门拿下这个项目?计划委吗?” “科技部,”陈太忠很果断地回答,计划委他能找到人,但是科技部更直接——这是陈某人半个娘家,“立项之后,要拨款也方便。” “科技部立项的话,咱们什么都不用准备,多带样品就行了,”白凤鸣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咱北崇什么技术都没有,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 他是想冷静下来,但是他不可能真的冷静,起码措辞就出现了偏差,这在白区长近些年的官场生涯中,也是极其罕见的,“骗别人可以,骗科技部太难,反正这是个慢活儿……关键是先挂上号,挂不上号,准备再多也没用。” “我当然知道先挂号,但是现在,你看我走得开吗?”陈太忠苦笑一声,无奈地一摊双手,“年底了,区里这么多事,我要是一走开……赵海峰可是常务副。” 李强已经向他暗示,要调整赵海峰了,而且他也表示收回赵区长签字的权力了,但是李市长那边还没有做出决定,他这么一走,姓赵的有隋彪支持,乱来的话,别人也扛不住。 “常务副怎么了?”白凤鸣不屑地哼一声,他知道这问题的症结,所以就积极地出谋划策,“您担心哪个行局不稳,就把一把手带走……比如说杨孟春。” “这倒是个主意,”陈太忠听得点点头,杨孟春是财政局局长,跟隋彪走得很近,此人若是跟赵海峰联手的话,陈区长真的不可能放心地离开。 但是把此人也带到北京,那赵海峰再想搞什么大动作,也是不可能的了——区长是常务副区长,局长是财政局常务副局长,这样的搭子,能掀起多大的浪花? “这种手段,赵海峰常用,”白凤鸣笑一笑,心说陈区长果然是上面下来的,不知道下面这些人做事,有时候非常肆无忌惮。 “他分管财税,指派下面行局的局长出差、开会,就是一句话的事,后来还是周庆抓到财政局一个副局长嫖娼,李市长直接捅到了市纪检委,赵海峰才老实了一点……张区长要批钱,基本上也能找到局长或者常务副了。” 短短一段话,真是有太多的基层为官技巧,也有太多的八卦,陈太忠听得也有点咋舌,“原来赵海峰还真的……这么嚣张过。” “只要把杨孟春带走,就出不了大事,”白凤鸣信心满满地回答,他为自己能给区长提出合理化建议而感到骄傲,“赵海峰要还不识趣,收拾他就有理由了。” 我已经要收拾他了,连理由都找好了,陈区长笑一笑,然后才微微一怔,接着就叹口气,“要是再加上他的话,来回的飞机票也得不少钱呢……” 第3305章 暗流交替(上) 白凤鸣听到这话,登时就是一愣,然后才惊讶地发话,“去的人很多吗?哦……徐瑞麟是要跟着去的,您顺便带他跑国家林业局了。” 跟着去的,岂止徐瑞麟啊,陈太忠微微一笑,郭伟我也得带过去吧?还好,郭总的机票,不用咱北崇负担,他叹一口气,“咱三个一走,区政府瘫了一半……可是我短期内,没有再去北京的计划了。” “是啊,国家林业局那边,您不亲自去,老徐也办不成事,”白凤鸣感触颇深地叹口气,要是搁在往日的话,他还未必能深切地体会到其中的难处,因为离得真的太远——去部委活动,不是县区里的干部该考虑的。 但是经过油页岩一事,他算是明白了,撇开这个油页岩的立项,可能带来十几个亿的拨款,随之会产生种种压力不提,只说跑这个立项,以白凤鸣奇高的自视,也不认为自己就能办得下来——有陈区长的介绍都没用。 真的没用,没错,陈太忠在部委里的能量很强,但是人家认的是陈某人本人,别人再怎么打旗号,陈太忠再怎么打招呼,没用——就得他本人去办,才能有点便利。 国务院的部委,那是什么样的存在?求他们的人海了去啦,说句不客气的,别说陈区长电话打招呼了,本人去了都未必管用。 白凤鸣刚才就切实地推算过,自己要想离开陈区长单独去办事,相关的关键人物,陈区长起码要带他引见过两次,才有这个可能,这不是陈太忠份量太轻,而是说北京城的那帮人,真的就有这么厉害——帮谁办事不是办?陈太忠你既然不盯着,我们也就偷个小懒。 “你赶紧准备样品去吧,”陈太忠听到这话,禁不住苦笑一声,“所以我希望你们这些副手,能尽快地独当一面,我也知道油页岩的项目大,但我是区长,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你知道不知道,咱们区里,还有人种罂粟?” “种……罂粟?”白凤鸣听得有点傻眼,他觉得这个话题的跳跃性有点大,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我听人说起过,不这年头说风就是雨的,没落实过。” “我亲眼见到了,”陈太忠淡淡地回答,沉默良久之后,他重重地一拍茶几,“我艹,我儿子种罂粟,我这个当爹的,心里该怎么想……” “抓他吗?我不会抓他,但是我这个爹,当得失败啊,”陈区长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老白,一区之长这个父母官,不是那么好当的,在我的任期内,我不能容忍第二茬罂粟长起来……你明白吗?” “明白,”白凤鸣轻吸一口气,明确地表态,“所以这些日常事务,我们该帮班长挑起来……您该做的,是审核我们的工作成绩。” “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你跟那厅很像,”陈太忠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那货已经是副厅了,你好好干,争取超过他。” 我我我……我超过副厅?白区长觉得自己的脑瓜有点转不动了,连说都不会话了,于是他赔着笑脸回答,“这个那厅……有时间一定要见一见。” “要看机会了,”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既然你是官迷,那哥们儿我给你画大饼,真的毫无压力,“好高骛远也不好,做好本职工作吧。” 这通谈话,对白凤鸣来说,真的是太难忘了,他其实很清楚班长的来历——天南黄的红人,发配来恒北的,按说……想打开局面不是很容易。 但是同时,基层很多干部,太缺少通天的途径了,只要能上进,谁还会在意傍的是什么大腿?白区长就很清楚,自己这辈子能升到副厅,那就无憾了——当然,正厅更好。 “那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安排人去采集样品,”白凤鸣点点头,对上这样以做事为首选的领导,相信任何人,都会这么决定吧?“区长还有什么指示?” 陈太忠的嘴巴微动,还没来得及说话,有人敲门,正在密谈中的两个人齐齐地恼火,不过,这里是陈区长的地盘,所以也只能由区长发话,“进来!” “区长,我来晚了,”廖大宝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上午……家里装修。” “我知道你家里装修,也没让你来,”陈太忠真是有点无语了,“休息时间你尽管忙去……我也有车了。” “您在工作,我肯定要工作,”廖大宝干笑一声,“我来了才二十分钟,刚才碰到葛区长了,她想知道区里有什么工作,是需要她配合的。” “葛宝玲来了?”陈太忠的眉头微微一皱,哥们儿今天没叫她啊。 “这女人爱认死理儿,”白区长真的太清楚葛区长了,于是在一边解释,“她经手的事情都是没问题的,背着她说的事情,都是有内幕的……就是那么个人。” 她经手的事情,没问题才怪陈太忠很清楚这一点,最多不过是少贪了一点吧?他轻喟一声,“小廖你告诉她,今天的议事内容跟她无关,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葛宝玲听到领导这么说,也不敢再在这里呆着,但是让她离开,她还有点不甘心,于是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一边拨几个电话,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屋外。 猛然间,窗外缓缓驶来一辆白色的面包车,面包车身上写着“中国移动”四个字,紧接着,就是谭胜利、李红星和马媛媛走了出来。 这是送钱来的?马媛媛又为什么在场呢?葛宝玲心里的奇怪就大了,她想也不想,站起身就走了出去——对她而言,这是女性干部唯一的优势了:在必要的时候,她可以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心。 她走出去的时候,看到有人在搬一个个的小塑料箱子,旁边还有人警惕地四下扫视,见状她就站在那里不动,见箱子全部搬进了李红星的办公室,她才跟了过去。 李主任将他办公室的保险柜打开,开始验收每个箱子,不过移动的充值卡都是十张一联,十联又是一个大的塑胶密封装,一个小箱子里就是十万的充值卡,点数其实很好点的,至于说里面的真伪,随便抽查几联就行。 “会是充值卡?”葛宝玲好奇之下,走到马媛媛身边轻声发问,“怎么你也在?” “陈区长说,宾馆里要设充值卡兑换点,”马总见是副区长发问,也不能不解释,“我是过来看一下卡样,一会儿还有两个孩子要过来看。” 一边的谭胜利却是跃跃欲试,“红星,我今天能提走八十万吧?” “这个……程序总得要走一下,”李红星表示自己有点为难,“而且你也没个安全地方可放……我说马媛媛,你还不赶紧筹款去?” “我要等两个孩子过来,看一下这个卡,”马媛媛转身向外走,嘴里淡淡地解释,“我不在场,她们不好进门。” 马总这绵里藏针的回答,葛宝玲没在意,她在意的是——陈太忠不但说到做到,还这么快就把钱要来了? 至于说移动送来的是充值卡,而不是支票或者现金,这真的不是什么事情,葛区长转身默默地离开,心里暗暗感慨,这样的班长果然是只能跟随,就算不跟随,也不能去力敌。 当初我为什么就选择了跟他作对呢?这一刻,葛宝玲的心里,真的乱糟糟的。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有个人比她还要郁闷,那就是常务副区长赵海峰,赵区长对新来的区长,有强烈的抵触情绪,所以他不但没有去拜会,更是放风要缺席第二天的区长办公会。 赵海峰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对,他是积年的老人了,又是北崇本地人,跟隋彪的关系不错,那么,面对这个空降下来的区长,为什么不能硬气一点? 说白了,他就是想给陈太忠一个下马威,就算拱不翻对方,也要让那年轻人知道,北崇人不是好惹的,你要觉得自己是正职,可以为所欲为,对不起了,真的不是那么回事。 事实上,他和隋彪联手,架得前任区长都极为难受,赵海峰真的很享受这种感觉,那还是李市长的人呢,那么,对于这个新区长,他甚至想得到更多——起码不能不如以前。 葛宝玲撺掇交建口的人闹事,赵区长也有所耳闻,他一点都不奇怪,北崇就有这个传统,等听说新区长要收他权的时候,他只是冷冷一笑,在办公会的前一天晚上,他直接去朝田了——我去看病,区长办公会我确实参加不了。 所以说李强埋怨赵区长不知道在发生枪击案的时候配合,也有点不太合适,工人讨薪……赵海峰绝对不会管,但是枪响的时候,赵海峰还在朝田,没命赶都赶不回来。 事实上,发生枪击案之后,赵区长也没兴趣回来,坐蜡的是周庆,跟他没什么关系,不过当时他就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事态有失去控制的可能。 不过,姓陈的应该针对葛宝玲吧?赵海峰心存侥幸,新区长不摸北崇,但是那个丧家之犬李红星对北崇却熟得很,他认为姓陈的不会找错目标。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就太不着调了,不但是区长办公会按时召开,陈某人一开场,就是表态要拿走他的权——郑林生借出去上厕所的机会,悄悄拨通了他的电话。 真的失控了赵海峰若是此时还在北崇,倒也能赶回去,但是赶不回去,这事情就不好挽回了——好狠的年轻人啊。 第3306章 暗流交替(下) 在这个周末,区政府里一片忙碌,赵海峰却是面色铁青地坐在家里,他已经知道了,仅仅一个办公会,陈太忠就策反了大多数人。 区里很热闹,但是跟他这个常务副无关,尤其令他气愤的是,姓陈的还真的从阳州移动弄到了钱——你不这么能干会死吗? 事实上,赵海峰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做得有点过分了,要是当初没有顶得那么强硬,现在就有机会来挽回。 但是再想一想,当初不卖新区长面子的人海了去啦,谭胜利和白凤鸣高调叫苦,葛宝玲更是暗自出刀,他这个常务副这么顶一下,真的谈不上什么危险。 谁想到还不到短短半天,就大变样了呢?说来说去,还是那一枪太诡异了,导致事件发生了根本转变,想到这个因果,赵海峰轻叹一口气,非战之罪啊。 这么看来,以后不得不低调一段时间了,赵区长如是想…… 第二天是周日,中午的时候,陈太忠接到了隋彪的电话,“太忠区长,据我了解,最近的几起枪击案,依旧没有进展,宁沪书记很重视此事。” “我没有去刻意了解,”陈区长不动声色地回答,“据周庆说,已经锁定了嫌疑人……哦,您是说,是时间到了?” “嗯,你该跟他谈一下话了,”隋书记轻轻一掌,将问题推了过来。 有点意思啊,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笑着摇摇头,这隋彪也是会搞事,明明是王宁沪做出的决定,却让我去宣布,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我的意思。 总之,这样的谈话,多少总要拉点仇恨,所以说隋书记交出这个权力,没存了什么好心,这是让周局长意识到,我是因此人下台的。 二来还隐隐有另一层意思,区委做这么个决定,也是让你这政府一把手出气——既然是你拉下来的人,任命新局长的话,你就要尊重我这个书记的意见。 这些蝇营狗苟的东西,陈太忠懒得去想,不管新任的警察局长是谁,反正跟他一点关系没有——其实更可能是市警察局直接派人下来。 陈区长还是那个态度,他是来做事的,新来的只要不捣蛋就无所谓,真要捣蛋,他也不会在乎对方是谁的人。 于是他直接拨个电话给周庆,“周局长,刚才隋书记给我打电话了,让我跟你谈话……嗯,时间卡得很准,这个话,不用谈了吧?” “我正在写辞职报告,”周局长有气无力地回答,“陈区长,希望北崇能在你的带领下,蒸蒸日上。” 我就知道,周庆会把目标对准谁,陈太忠放了电话之后,琢磨一下,给徐瑞麟拨个电话,“徐区长,周庆已经开始在写辞职报告了。” “他早就该辞职了,”徐区长淡淡地回答,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然后他话锋一转,“区长,我又找到一点可做的,去北京能联系上农科院的专家吧?” “没问题,”陈太忠很干脆地回答,他沉吟一下,才又发话,“闪金的苎麻布和苎麻布制品,你可以准备一些。” “嗯,这个项目我也是在犹豫,”徐瑞麟一听,果断地应承了下来,“如果操作得好,闪金也能重现昔日的辉煌。” 放下电话,陈太忠抬手看一看时间,发现已经是十二点了,他站起身走出办公室,信步向北崇宾馆走去,小廖回了关南的家,他一个人倒也自在清闲。 来到宾馆之后,他并没有直接进饭店,而是到宾馆的前台转一圈,发现兑换点已经设立起来了,玻璃柜台里,摆了一张充值卡的样品,柜台后,两个服务员正在那里挂横幅。 他刚想问一句,这充值卡怎么换,一个服务员一扭头,却是他第一天入住时见过的服务员小苗,她红着脸笑着打个招呼,“区长来了?” “马经理告诉过你们,兑换比例是多少吧?”得,陈区长没办法暗访,就只能明着问了。 “一张……九十七块,”小苗低声回答,看起来还是有点害羞。 这就好,陈太忠点点头,转身走出去来到饭店,不过他坐进包间还没两分钟,马媛媛就敲门进来了,“区长,怎么不点酒啊?” “一个人吃饭,还喝什么酒?”年轻的区长摇摇头,“大中午的,要喝酒也是回去喝,在政府饭店喝酒,成什么体统?嗯,马经理不错,动作很迅速。” “我还去信用社换了五万的零钞,”马媛媛笑着回答,她做出点成绩,就一定要让领导知道,“今天周日啊,中午喝酒没事吧?” “当了区长,就没有星期天这么一说了,”陈区长感触颇深地叹口气,接着他又想起一点不便,“回头我能不能电话点菜,你们把饭菜送到家里?” “这个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对马媛媛来说,能这么服务领导,她真是巴不得,“不过,送过去饭菜有点凉……要不给您安排个厨师?” “没必要,”陈区长摇摇头,正好这时,他点的菜已经端上来了,说不得他让一下,“一起吃点?” 马经理二话不说就坐下了,又吩咐服务员一句,“拿瓶五粮液。” 你这何必呢?陈太忠有点不以为然,不过旁人刻意巴结,他也不好拒绝,于是也吩咐服务员一句,“把饭也给我端上来。” 这是他学自段卫华的做派——其实蒙艺也是这样,先把肚子吃饱,到时候随便喝两杯,就可以走人了,领导就应该这样。 他是这么想的,但是马媛媛殷勤地倒酒,也很痛快地陪着喝,不知不觉,一瓶五粮液被两人喝个精光,年轻的区长敏感地发现,喝到后来,马经理好像……有点放浪了。 但是你四十多岁的人了,哥们儿像这么饥不择食的吗?陈区长拒绝了喝第二瓶的建议,站起身晃晃悠悠地向自己的小院走去,心里悻悻地想着。 不过这么久没碰女人了,这日子也难熬啊,不知不觉间,陈太忠又想起了远在天南和北京的诸多女人,要不……看她们谁有空,能去北京转一转? 想到这个,他就猛地又想起一件事,区里电视台的播音员,普通话说得不是特别标准——起码是不如田甜和马小雅,这个……推广普通话很重要啊。 自打工作展开之后,他一直在马不停蹄地忙着,就忘了自己来北崇,最先抱怨的就是听不懂,这个现象要抓一抓。 当然,他不是要撤换掉那个播音员,人家普通话说得还算标准,他是想撤掉夜场的配音说明——每天夜里,北崇台要播两部电影,这版权什么的不说,关键是这个电影介绍的时候,用的是北崇话,跟阳州市区的方言,还有一定的差别。 于是一觉起来之后,他给谭胜利打个电话,说是你安排一下,什么时候方便,我去电视台视察一圈——广电这个口儿,也是谭区长负责的。 谭胜利听到这话,出乎意料地沉吟了好一阵,“过一段时间……行吗?” “有什么为难的吗?”陈区长奇怪了,于是他直接发问。 “最近区里……有点关于您不好的传言,”要不说这异端终是异端,别人都不敢说的话,他敢说,“说您是因为作风问题,才来了恒北。” “哈,”陈太忠气得乐了,这尼玛……谁这么缺德?天南省委那边说我是妇女之友,明白的人都知道是胡说,哥们儿是私生活是糜烂了一点,但都是你情我愿的,而且我没结婚,有几个女朋友算什么?傻大姐跟我在一起一年多,我愣是没下嘴。 这个玩笑真的是一点都不好笑,他冷哼一声发问,“我还不知道……电视台美女很多。” 别人胡说也就算了,老谭你就这么相信了? “电视台总共就五个正式编制,”谭胜利苦笑着解释,“加上合同工,也就十一二个人,关键是这个部门太小,您视察的第一个地方就是这儿的话……某些人就更抓住机会了。” “这个传言从哪儿来的?”陈太忠想一想中午马媛媛的样子,觉得她可能就是受到传言的影响了,可是他真的委屈啊,“我不听托词,老谭……我要听实话。”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这种捕风捉影的东西,”谭胜利在电话那边叹口气,“真要我说的话,我觉得……赵海峰嫌疑比较大。” 这县区的干部,斗争手段也太龌龊了一点,陈太忠悻悻地压了电话,他是赞成这个猜测的,受益最大者嫌疑最大——姓赵的你等着,有你小子哭的时候! 第3307章 交手(上) 初来乍到,名声就被败坏成这样……年轻的区长心里真是有点不痛快。 抹黑对手,是常见的政治手段,不过那赵海峰已经是要倒霉了,陈太忠倒也不着急跟那厮算账,等回头没人注意了,再狠狠地落井下石——你喜欢玩阴的,哥们儿也喜欢。 现在的问题是,作风不好的话,会不会影响下一步工作的展开?他考虑的是这个。 经过了天涯科委成克己一事,他已经明白天下官场虽然是一样的,但是各地官场的环境,还是不一样——成主任他们可是公然带着小嫂子,参加各种应酬。 这个性质,他真的需要搞清楚,要不然会影响以后的工作,想到这里,他拿过手机就想给小廖拨号,但是下一刻,他的手就僵在了那里——这个电话打给廖大宝,合适吗? 没准廖大宝和李红星都早已经知道这个传闻了,只不过没胆子跟他反应——这个可能性不但客观存在,而且概率极高。 因为这两位都很清楚,陈某人来了北崇这么些天,基本就是一心扑在工作上,没接触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他俩怎么敢把这种不靠谱的传言反应上来? 那找这俩了解情况,就不合适了,找白凤鸣?也不合适,老白已经跟他走得很近了,再近的话没准就到了“不逊”的距离,这个不好,官场里保持距离还是很有必要的。 更别说白凤鸣目前依靠于他,万一因此分析得偏颇或者含糊一点,他总不能再去细问,那样有传言成真的嫌疑——你既然不是那种人,问那么细……是怎么个意思? 想来想去,他实在想不出问谁最合适,唉,这还是手里没人啊,亏得谭胜利是民盟的人,要不然这个传言,哥们儿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听说……嗯?民主党派的人? 下一刻,他抓起一边的号码本,翻得两翻,就找到了林桓的电话号码,“林主席你好,我陈太忠,下午没什么事儿,想找你聊一聊……有空吗?” “陈区长找我,没空也得有空了,”林副主席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发话,老资格嘛,就是这样摆的,“区长你住哪个院儿?我去找你。” “肯定是我登门拜访嘛,这大冷天的,”陈区长的态度很端正,并不认为自己是政府一把手,就能对老同志呼来喝去,“您在家吧?” “嗯,在家,”林桓放下电话之后,才轻哼一声,“算你小子有眼色……” 林主席当然知道,自己是副职对方是正职,而现在的年轻干部也确实不太尊重老人,所以他虽然心里抱怨,说我一儿一女哪个不比你大,但也不想触怒这个年轻人。 可陈区长这个态度,让他心里很满意,到了他这个岁数,注重的也就是那点面子了,谈话和用心谈话,那是截然不同的。 所以他让妻子准备了热茶,而面对年轻区长的问题,他居然幸灾乐祸地笑一声,“哈,你今天才知道?我两天前就听说了。” “所以我有鬼子进村的感觉,”陈太忠悻悻地叹口气,老林这么说话虽然有点刻薄,但正经是胸怀坦荡的那种,所以他不怕直说,“但是事实上,我来北崇之后,除了上山下乡,就是组织各种工作,我觉得自己有点冤。” “你找我说这个……我也不顶用啊,”林主席听得有点迷瞪,“我这二线了,影响力也就那么回事了,而且这年头,说干部好的,没几个人愿意传,说点干部的花边新闻,只要一天,整个县城就都知道了。” “我是找您取经来的,”陈太忠听得真是有点无奈,要不说这老派人也有老派人的不好,说话稍微艺术一点,他们就回不过来这个味儿——这情商,比哥们儿没进官场之前,也高不到哪儿去,怪不得你只是个政协副主席。 所以他只能明明白白地说了,“其实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是不想在意这点传言,可是……咱北崇开放程度不高,万一影响了工作,那就不好了。” “开放程度还不高?十五六的小丫头就出去做小姐了,”林桓听得很不满意地哼一声,然后他似乎才回过来这个味道,说不得打量陈太忠两眼,缓缓点头,“你这是问我,咱北崇人对作风问题怎么看……是吧?” “没错,我就不是那种人,也不怕闲言碎语,”陈太忠郑重地点点头,“很多地方都不怎么看重干部的作风问题了,但是咱北崇情况特殊……应该叫真的话,我肯定要叫真。” “……”林桓登时就沉默了,好半天他才抬手抚弄一下额头,“七、八、九……十,十个,从八十年代严打到现在,不到二十年,咱北崇因为作风问题,倒了十个副县级以上的干部,你说得没错,咱这里相对还是封闭。” “那看来……还是要叫真了,”陈太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然有人嫌日子太安稳,那大家都不要过安稳日子了。 “没必要,就那么几个下作玩意儿,他就指着你乱自己的阵脚呢,”林主席冷笑一声摇摇头,要不说这姜还是老的辣,年轻的区长只是态度端正,就引出一段中肯的点评。 要说这北崇的官场,跟其他地方的官场,并无太大的区别,卖妻求荣者有之,也不乏鬻女谋进者,作风问题真的不是什么大事——北崇虽然落后,但是北崇的官场并不落后。 但是北崇也有它的特殊性,这些事情是做得说不得的,更是宣传不得的,这里民风彪悍,宗族势力也强。 一个谋上进的干部,一旦传出是靠妻女上位的,他能忍,他的宗族也不能忍,就算没什么宗族,他的街坊邻居也可以指着他的鼻子骂——局长了?爷就是看不起你这种小人,咋的? 所以常言说的作风问题不是问题,在北崇相对还是个问题,关键是看有没有人做文章,有人兴风作浪的话,单单的作风问题,也能把干部掀翻。 以林主席的话来说,县里就有这么一小撮人,很愿意拿着这个帽子乱扣,被中伤的干部知道北崇的情况之后,一着急,难免要进退失据——这时候机会就来了。 一旦被这种卑鄙的谣言套住,首先是不能着急,着急就会自乱阵脚;其次是不能不着急,你要是不着急,别的干部一定会对你退避三尺——谁家没有妻女?谁不怕谣言缠身? “这里面的分寸,一定要把握好了,”林桓很认真地建议,“不过,现在的社会越来越开放,容忍度也越来越高,我要是你,就宁可沉默以对……区长,你是不是有点不服气?” “肯定嘛,”陈太忠淡淡地点点头,心里却是郁闷难耐,憋了好一阵之后,才悻悻地哼一声,“关键是我啥都没干,干了……也就不怕人说了,那是活该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想的是,不管是谁,敢这么埋汰我,我回头还真要……做你家的妇女之友,切,咱们走着瞧。 不过,林桓是脑子里少根弦儿的那种主,根本听不出来他的情绪,他笑着开导年轻的区长,“你也不用这么生气,其实……他们这么搞,本质上是因为怕了,对你来说是好事。” 林主席家之行,对陈太忠来说,也算小有收获,既然搞清了这一桩事情,他的下一个目标就很明确了——区委宿舍。 隋彪对新来的区长,印象真的不是很好,你好歹来一个星期了,没有踏进区委的门一步,也不知道来拜访我这个区委一把手——态度实在太不端正。 这就跟陈太忠在区政府呆了好几天,赵海峰一直没有登门拜见,是一个性质的,眼里没有上级啊。 当然,严格来说,陈区长这个性质,比赵海峰还要略微轻一点,隋彪是区委一把手,陈太忠却也是区政府一把手,两人一个管党务一个管政府,有分庭抗礼的道理——两人真的要太和谐,上面还不答应呢。 而赵海峰,远远没有达到能跟区长分庭抗礼的资格,一个是一把手,一个是常务副,这有得比吗? 不过不管怎么说,陈区长来北崇这么久了,不来拜会一下隋书记,态度真的很不端正,隋彪虽然并不愿意看到他出现在区委里——这意味着区委有异声了,但是一次都不来,隋书记……心里也很不舒服。 隋书记心里有遗憾,嘴上不能说出来,这周日的晚上,他难得地清闲一下,躺在家里看恒北台的《恒北直通车》,猛地手机响起,来电话的却是阳州老大王宁沪,“你那个警察局长的事情,处理了没有?” “我交待给陈太忠了,应该没问题,”隋彪恭敬地回答,心里却是有点小小的吃惊,堂堂的市委书记揪着一个小科长,却是不过问案情,这是有说法的吧? 事实上隋书记心里,也有关于警察局长的人选,不过面对王书记,他只能收拾起这份心思,“请问您有什么指示?” “赵海峰在这件突发事件中……表现得不太好,”王宁沪不动声色地发话,“你给他做一做工作……明白吧?” “咝,”隋彪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他何须明白“吧”?他简直太明白了,下午的时候,他就是如此交待陈太忠的,“这个……我的工作要做得彻底一点吗?” 第3308章 交手(下) 王宁沪听到这个问题,也是沉吟了起来,说句实话,他也觉得李强的要求有点过分。 但是这个枪击区政府,性质真的有点太恶劣,上面默认阳州市捂住,可如果北崇区想不通的话,那就是麻烦。 此事尤其是要看当事人的态度,陈太忠再是交流干部,再是外地人,再是没根脚的,他也是党的干部,这个事情处理不好,人家捅到中央都没问题。 当事人把状告到李强那儿了,倒是没说怀疑赵海峰啥的,但是赵区长不配合新区长的工作,这是铁铁的,那些不太和谐的现象,不能不让人生出一点相关的联想来。 总之,李市长的意思是说,咱要想安抚好那个年轻人,这个赵海峰是要动一下的——这是陈太忠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 王书记真的是有点不满,我去北崇的时候,你啥都不说,反倒跑到李强那儿去告状,你也真是个不识好歹的。 不过想是这么想,他也知道指望陈太忠当时点出赵海峰的话,实在太不现实,不说他跟赵海峰关系尚可,也不说王书记当时就可以批评这种不正确的想法,只说在场那么多人,姓陈的就不可能那么说话。 ——对某些同志有看法、有想法,还是先私下交流一下,才是负责任的态度,搞这个突然袭击的话,姓陈的就别无选择了,而他王某人也失去了转寰的余地。 总之,李市长是这么通气了,他也没说要撸掉赵海峰,只是说陈太忠对其不满意,怎么取舍,还是班长你拿主意吧。 我特么的有取舍的余地吗?王宁沪很是无语,仅仅是你的意思的话,我倒是不怕,但是姓陈的那货,连我都不放在眼里,我能打压他,但是这种大事面前,我不敢打压他。 想到隋彪还在那里等待指示,他无奈地哼一声,“你点一下就行,关键是……注意距离。” 赵海峰是真的完了,挂了电话之后,隋书记心里拔凉拔凉的,王书记说得轻松,但是他非常明白,赵海峰躲不过这一关了。 王宁沪并没有说几句话,但是表达出了很多意思,首先可以确定的是:拿下赵海峰,是陈太忠的意思——姓陈的年纪轻轻,就坐到了区长的位置,以其眼力和手腕,不可能放弃这种借刀杀人的好机会。 其次就是说,王书记其实不想动赵海峰,但也别无选择了,说得难听一点:这么大的事情,区里不掉个领导,也有点交待不过去,周庆的小肩膀真的扛不起来。 不过王沪宁此人,做事并不是特别心狠,隋彪很清楚这一点,王书记只要他点一下赵海峰,那就是希望赵区长能积极自救,但是隋书记更清楚的是,姓赵的就没自救的能力——王书记不伸手,那就死定了。 尤其是王书记还记得提醒他“保持距离”,可见书记大人的心眼,真的不错,但同时也是暗示他——小心你把自己都折进去。 一种淡淡的、叫做“兔死狐悲”的哀伤,涌上了隋书记的脑中:陈太忠没来区委就没事,赵海峰没参加区长办公会,就悲剧了。 感叹归感叹,他也明白,目前他是不宜有大动作,起码得等这阵风过去之后,再跟那年轻的区长慢慢计较。 他正在家里盘算,猛地老妻走了进来,“老隋,陈太忠在外面叫门。” “嗯……我出去,”隋书记吸一口气,他住的地方,其实跟陈太忠的小院离得不远,也就是五六百米的模样,是老县委大院,新的区委大院只有办公楼,还没盖宿舍楼。 只不过,就这么一点距离,两人却根本没有来往过,眼下听得对方登门,他勉力收拾一下心情,才主动迎出去。 “隋书记亲自出来了?”年轻的区长脸上泛着热情的笑容,“真是不敢当……这几天一直在熟悉工作,今天才有点时间,马上来见班长。” “嗯,”隋彪微笑着点点头,笑得非常地客套和矜持,他把人让进院门之后,关上大门,“进来说吧。” 这种笑容,陈区长也见得多了,倒是不以为意,跟着隋彪走进屋坐下之后,他就笑着发话,“我来有四件事,第一,是向班长解释一下,来得有点晚了;第二就是汇报一下前天的区长办公会……” 区长办公会的细节,隋彪早就听说了,大致情况也了解了,现在小陈讲得也很简单,他听完之后微微点头,淡淡地表态,“规划不错……资金能保障吗?” “我努力吧,”陈太忠笑着回答,“当然,这需要班长的大力支持。” “唔,”隋书记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看起来有答应的意思,但其实只是表示“我知道了”,他顿一顿之后发话,“第三件是?” “第三件,就是我要在近期去一趟北京,帮区里活动几个项目,”陈太忠直勾勾地盯着对方,“我希望……杨孟春能跟我一起走。” “唔,那你跟他协商吧,我没意见,”隋彪点点头,这种手段在北崇很常见,他知道对方的意思,这是通知自己一声。 陈区长直接就能带走杨局长,不过那个时候,杨局长真要拿隋书记做挡箭牌,对区政府来说,也是个麻烦,所以陈太忠直接提出来,并且不怕告诉对方,我知道他是你的人。 我能不答应吗?这种感觉,让隋书记很不舒服,他倒是宁愿姓陈的先找杨孟春说话,自己最后卖个人情,还显得事态尽在掌握——他目前确实没有为难陈太忠的可能。 说穿了,还是一个掌控力道的问题,新区长直接上门谈事,固然是尊重他这个班长,但是同时,人家隐隐就摆出了打擂台的架势。 不过……慢着,你说你要去北京?隋书记又开始怀疑这家伙说这话的动机了,是想暗示什么吗?于是他又问一句,“要跑哪些项目?” “农林水方面的吧,”陈太忠沉吟一下,决定事情只说一半,他不太有把握徐瑞麟会不会把事情说出去,但是白凤鸣肯定嘴紧——那油页岩的干系,实在是太重大了,“成不成还是两可,就不跟班长吹牛了。” “那你也叫上徐区长吧,”隋彪适时地提出建议,这不是他的支持,而是他的表示——我党委管宏观的,有权指导你。 “有这个考虑,”陈太忠点点头,含含糊糊地回答,然后他话题一转,“第四件事,就是请示一下班长,区委这边……我能做些什么?” 尼玛你这堂堂正正地就逼过来了啊,隋彪开始有点挠头了,要说官场里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对手,现在这个场面他倒是镇得住,但是将来有什么不同意见,二把手一旦占理,肯定敢跟他这一把手叫板。 “区委这边,暂时不需要你做什么,”隋书记轻描淡写地回答,“你现在要做的,还是尽快熟悉政府工作,年底了,很忙的。” “年底了,有些项目不得不跑了,”陈太忠笑着回答,“我才来北崇,但是已经喜欢上了这里……会努力为大家服务的。” 你高调唱得倒是不错,隋彪觉得这货上门说的这些话,真是有点欺负人,说不得抛出个话题来试探对方,“最近有些干部岗位有调整需求,有了大致人选,我会跟你碰一下。” 这就是他说了,不给陈太忠提名的机会,而这些干部岗位调整需求,其实是八省干部大交流产生的后续影响——有位子空出来了,就有正科提副处了,副科也就有提正科的机会了。 而且换届在即,部分干部调整一下也是很正常的,说完之后,隋书记淡淡地看着年轻的区长,要看他怎么表态。 “碰不碰都无所谓,通知我一声就行了,”陈太忠果然不是好惹的,直接正话反说了。 “这不好吧?”隋书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小伙子,阳谋这东西,不仅仅是你会玩,我这党委一把手玩阳谋,比你这政府一把手具有太多的先天优势。 “没什么不好的,我才来北崇,不认识几个人,”事实上,陈区长并不是正话反说,他只是做事很有性格,“关于人事任命,常委会上表决,我也会投弃权票的,我要对自己的一票负责。” 尼玛,隋书记禁不住暗骂一句,生瓜蛋子我见过,还真没见过这么生的瓜,行,你玩性格我陪你,于是他缓缓点头,“党员该有负责的觉悟,也该有服从组织决定的觉悟。” 陈太忠直勾勾地看着他,好半天之后才微微一笑,“班长指示得很正确,我还是那句话,来北崇,我是做事来的。” 人事权之类的,哥们儿不会争得太多,现在更是一点都不争,希望你也别伸手太长…… 第3309章 飞北京(上) 周一,陈区长开始新的一周的办公,这时候前来汇报的人就多了起来,有行局的领导,也有乡镇的领导,新来的区长在办公会上的表现,已经传了出去。 官场里说什么阵营也好,势力也罢,说来说去不外乎是利益二字,很多人听说新区长搞钱有一套,登时就抛开了观望的心态,手快有手慢无,谁再呆着谁就是傻瓜——二百万里面,有八十万已经被谭胜利弄走了。 有意思的是,办公会上有个细节,被传得变形了,关于新区长为什么给教委钱,而不给交通局钱,事实上陈太忠已经解释得很明白了,政府对包工队没有义务,对教师有义务。 但是传到下面,就成了葛区长不能很好地控制交通口儿,发生了那么激烈的事情,陈区长恼怒之下表示,一分钱都不会给,而谭区长听话,就得到了八十万。 这其实只是真相的一部分,但是到了下面人嘴里,这就是真相的全部——这才是大家眼中真实的官场,应该的真相。 结果这区区的一百二十万,让陈区长直接从早上忙到了下午下班,甚至连午饭,都是跟下面乡镇领导吃的——临云乡的书记和乡长同时来了,而且还是退休的乡党委副书记王鸿领头。 王书记一见小廖,就抱怨他不仗义,说你这个娃娃年纪轻轻,太坏了啊,我现在要插个队——区长在我家住了一晚上,你都不告诉我他是谁! 旁人一听说临云乡这种破地方来的人,都要插队,眼中齐齐就冒出了火来,不过听到最后一句,登时就偃旗息鼓了——合着陈区长在老王家住过? 有那思想不健康的主儿,由此就想到了传说中区长是“妇女之友”来的,莫非区长在老王家看到了美妇,然后就……那啥了? 不过这个猜测,很快就被他们自己推翻了,王鸿这人虽然也有点势利,但是不知道区长的身份之前,肯定不可能太自甘堕落了。 倒是新区长一来,就能跑到临云乡私下考察,那还真有点做事的模样。 廖大宝请示了一下领导,才很遗憾地对王书记表示,说区长不许你们插队,王书记正要捶胸顿足以示苦恼,不成想小廖同学话锋一转:不过区长说了,上次喝了王书记家不少好酒,中午他请您喝酒。 其实廖大宝非常清楚,领导为什么要请临云乡的人喝酒,油页岩的事情,实在泄露不得,领导再三强调过保密,事实上,到了后期,他都不知道区长跟白区长谈了些什么——因为他籍贯是云中的,而云中县也有油页岩。 不过小廖同学的觉悟,那也是不用怀疑的,他虽然籍贯云中,落户关南,都是花城三角的一部分,但是他非常清楚,自己现在的地位,来自于何处。 家乡……他也想帮家乡一把,但是这不现实,北崇和云中是天然的竞争关系。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舍得辜负陈区长的信任,将消息泄露给云中,云中那边愿意相信吗?哪怕相信了,功劳会算到他的头上吗?这年头冒领别人功劳的事情,真的海了去啦——廖某人离开陈区长这大腿,真的什么都不是,别人吃傻逼了,不抢这现成功劳? 撇开这些所有的问题不谈,假设云中相信了,也把他当成第一功臣了,那么请出下一个问题:区区的云中,能筹得出来开发油页岩的钱吗? 廖大宝不是不爱他的家乡,他是别无选择——就像邢建中也很爱家乡,却选择了扎根凤凰,人生在世,真的有太多的不得已。 陈太忠请客的目的,也确实如此,临云乡的乡长和书记,真不够看的,加上王鸿的面子,他也就只能安排插个队,能让他跟他们坐在一起吃饭的原因,就是油页岩。 首先,陈区长要考虑保密的因素,其次就是要考虑的就是,将来的油页岩电厂也好,油页岩液化技术也罢,临云乡的石头,是重要的原材料。 所以临云乡三个人得到的消息就是:陈区长觉得,这里还有打出石油的潜力,想去北京活动一下,不一定能行,但是也要保密。 要是有油的话,那这个油田可是联通着的,油是液体,是可以流动的,万一敬德县知道消息打了井,咱临云可就损失了。 油田这个说法,可是比油页岩狠得多,山不会动水会动,就算有人有点外心,这个节骨眼上也绝对不能含糊,王书记甚至笑着点一句,“小廖,我记得你是云中的,可得以北崇为家啊,睡觉都不许说梦话。” “我马上就要在北崇成家了,”廖大宝不服气地顶一句,“房子都买了。” 其实敬德并不是北崇最大的对手,最大的对手是云中,这个无须多言,王鸿能撂出这话来,肯定也是一门心思走到黑了。 陈区长正说临云乡这边应该是稳住了,冷不丁王书记又来一句,“成家是好事啊,先把新媳妇带过来给我们看一看……样貌不过关的话,我们可不答应,小廖你实实在在的全日制大学毕业,区长又这么信任你,前途无量啊。” “那个啥……”廖大宝顿了一顿之后,才苦笑一声,“那是我中学同学,苦等我十五年,是个好女孩儿,相貌倒是一般。” 他这顿一顿不要紧,陈区长看得这叫个火大——那是别人问你媳妇漂亮不漂亮,又不是我问的,尼玛你用眼角的余光瞟我一眼……是个啥意思呢? 劳资的私生活再糜烂,也从来不吃窝边草的……赵海峰你给我等着! 这就是陈区长的午餐,下午的事情也不用赘述了,到六点的时候,他才说忙完了,不成想谭胜利又登门求见,“下午的时候,充值卡就从教委开始往下发了,大家一致反应说,区长这么高度重视教育事业,教师们非常感激,心里有底了,工作积极性也更足了。” “本来就是该发的,感激个什么?”陈太忠很随意地一摆手,反正钱都发下去了,他说两句漂亮话毫无压力,不过有些事,他还是要点一下,“那个啥,老谭啊,听说有些教师让人顶岗,这可是有点辜负我的高度信任。” “存在即合理,”要不说这货是个异端呢?真的是异端,他表示自己知情,而且他还有自己的见解,“真正优秀的教师,咱北崇留不住,出了成绩就要被人挖走,一般的教师,能力未必就比顶岗的民办教师强……能力差不多,他不爱这份工作,还不如让民办教师来做。” “我不是说民办教师就一定多么热爱这份工作,但是他们需要这份工作,其中有些人,确实也是热爱教育事业的……孩子出了一点成绩,那种成就感真的无法形容,区长,你没有干过教育事业,可能体会不到那份欣喜。” “而需要这份工作的人,他们也需要成绩,没有成绩,工作就不能保证,而有了成绩,自身的价值就可以得到提高,所以我认为……顶岗不是马上必须追究的,咱们要做的是,培养出或者吸引到,足够数量、足够优秀的教师。” “说得不错,”陈区长点点头,接着就哭笑不得地叹口气,“然后你打算告诉我,这需要一点资金,是吧?” “一点资金可能不太够,”这谭区长也是个奇葩,居然会如此说话,不过下一刻,他就转入了官场的市侩,“教委选出了两个优秀教师代表,想跟区长深入交流一下。” “优秀教师?”陈太忠已经能猜出那优秀教师是怎么回事了,想必是相貌很优秀,体位……走位很风骚,专门刷“妇女之友”这种boss的选手吧?“有什么优秀的成绩吗?” “这个……工作很优秀,”谭胜利被这句话问得有点无地自容,陈区长的口碑已经传得众所周知了,有人自告奋勇,那真的很正常。 谭区长可以确定,这两个女教师确实很漂亮,其中一个还跟他有过深入的交流,彼此交换了体液——真的是人间尤物,他还有点舍不得,实在是薪水和外快太微薄,养不起! “没成绩就不见了,总不能让她们从我身上找到成绩,”陈区长大喇喇地发话,他已经有点明白,谭胜利是个什么样的心情了,所以不怕把话点到位,“如果谁能培养出阳州……培养出北崇的文科状元和理科状元,这种我愿意见一下,我是唯成绩论的。” 然而,异端的思维,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下一刻,谭区长就理直气壮地发话了,“区长,电视台的水深,这两个优秀教师,我保证没问题。” 合着你塞给我俩没负担的村姑?陈太忠心里冷冷一笑,哥们儿啥都怕,就是不怕水深。 不过这份自负,也只能埋在心间了,不能兑现,某人是不吃窝边草的。 于是他轻喟一声,“老谭,你要觉得我去电视台是想干啥,那你跟我去北京吧,让你看看我的正牌女友,和一些交往得比较近的女孩儿……北崇电视台?切,那种小姑娘,我想捧红多少,就能捧红多少,我会稀罕吗?” “那你去电视台,是想指示什么呢?”谭胜利表示自己十分不理解。 “我只是觉得,推广普通话很重要,”陈太忠才待细细解说,不成想手边电话响起,来电话的是廖大宝,“区长,白区长找您。” “让他进来吧,”陈区长淡淡地吩咐一声。 第3310章 飞北京(下) “区长,对不起了,我没完成您交代的任务,”白凤鸣一边说,一边就大喇喇地推门进来,然后才很夸张地讶异一下,“呀,谭区长也在?” “嗯,区长给了点钱,下面的同志们觉得区长很关心教育事业,非常感动,”谭胜利淡淡地解释,“我来反应一下同志们的情绪。” “区长要是把钱给了建委,我们的同志也会很感动,”白凤鸣似笑非笑地回答一句,“老谭,你都八十万到手了,不要瞎折腾了,我两百多万都没着落呢。” “我怎么瞎折腾了?”谭胜利不满意地嘀咕一句,一边嘀咕一边起身,“本来要请区长吃晚饭呢,你看看你自己选的时间。” “我没完成区长安排的任务,汇报一下……就错了,也要看时间?”白凤鸣眼睛一瞪。 尼玛,看这架势,你这比完成区长的指示还牛逼呢,谁敢说你错了?谭胜利虽然是异端,终是民主党派,底气不是很足,“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任务。” 我不知道你没完成的是什么任务,但是失败了还这么趾高气昂的,还真是罕见。 他这个想法是没有错的,失败者理应夹起尾巴做人,但是非常遗憾的是,今天白区长汇报的,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另类事件——他去阳州要电了。 要电不成,按说也是个悲催的事情,但是不管是从陈区长,还是从白区长的角度上来说,这只是代表一个程序的完结——同时也代表另一个程序的开始。 所以白凤鸣虽然工作失败,却是兴高采烈地回来汇报。 “凤鸣是核实明年的工业用电的发展去了,”陈区长适时地出声解释,“老谭,你反应的情况我清楚了,接下来我跟凤鸣谈一谈,晚饭不请你了。” 说完之后,他侧头看一眼白凤鸣,微微沉一下脸,“居然要不到电,我很失望啊,你是不是跟人家电业局态度不够端正?” “我态度很端正啊,八点半就赶到了电业局,赶上人家开调度会,”白凤鸣心情不错,于是就多解释几句。 一个调度会就开了一个上午,中午白凤鸣提出,说要请电业局的局长吃饭,结果办公室主任说,局长在陪省里来的领导,下午办公的时候你来吧。 结果下午来了,局长还是不见他,他就坐在办公室等,办公室主任跟他聊两句,知道了他的来意之后,就说你说的这事儿根本不可能,别说你是个副区长,你们区委书记来了都不顶用——想保证北崇的电,李市长出面还差不多,不过阳州还缺电呢。 白凤鸣横下一条心,是一定要见这个局长,等到快五点的时候,局长要出去办事,被白区长拦住了,说我想跟您谈一下明年的供电。 这个没法谈,电业局局长轻描淡写一句话,就算对白副区长整天蹲守的一个交待:这种事情我们市电业局都做不了主,你找省里吧。 说到这里的时候,白区长原本还算不错的心情,也有点微微的糟糕,“区长您说……这算什么事?我等他一整天,就撂给我这么一句话。” “电业局本来就很牛的嘛,”陈太忠不以为然地回答一句,然后微微一笑,“好了,他们既然要踢皮球,那咱们也就理直气壮了。” 这是一个很自然的皮球,阳州电业局可以踢到省局,省局还可以把皮球踢回市局——换句话说就是,其实不管是哪一边,愿意负责的话,都可以解决了北崇的电力问题。 阳州市局就算权力小一点,但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倾斜性地支持一个县区,还是不成问题的,起码保证重点地区的电力,是一点问题都没有——比如说对北崇区委区政府的供电。 所以这市局局长的回答,真的是太不负责任,也太欺负人了,白区长要是真的听了他的去省里,少不得又得被人撵回来。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出门去,结果一抬眼,发现一个人正坐在小廖旁边的沙发上,而廖大宝正端坐在小办公桌边,埋头写着什么。 陈区长淡淡地扫自己的通讯员一眼,抬脚向外走去,“可以下班了,去弄几个菜,送到我屋里……我跟白区长还有工作要谈。” “陈区长,”被无视的那位沉着脸站了起来,“我有点工作,想单独地向你汇报一下。” “你先安心养病吧,”陈区长头也不回地回一句,就跟白凤鸣走掉了。 廖大宝不声不响地收起面前的纸笔,就呆呆地坐在那里,头都不带抬的,赵海峰好歹是常务副区长,他怎么可能出声撵人?他只能默默地用行动来表示——您该走了。 “哼,”赵区长气得哼一声,又侧头看一眼旁边低头正襟危坐的小年轻,犹豫一下,转身还是走掉了。 隋彪想的一点都没错,赵海峰猛地听说陈太忠要对付他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驱车直奔阳州,不成想他在联系王书记时,书记的秘书在电话里不带任何语气地回答,“王书记最近很忙,没时间见你,你先养病吧。” 赵海峰登时就傻眼了,然后他又联系隋彪,隋彪避而不见,这个时候他要是还猜不出来结果,那就愧对这个常务副的位子了。 然而就是那句话,这两位一撒手,赵区长登时就抓瞎了,他想一想,王宁沪和隋彪也没说什么狠话,只是躲避自己,那就证明这事还有挽回的余地。 怎么挽回?他没办法挽回,要是陈太忠在阳州呆了很久,赵区长还能通过一些中间人递话,但是姓陈的初来乍到,就只认识那么几个人。 赵海峰是非常不想上门解释的,他是蛮横惯了的,他心里一直就非常抵触这个年轻的区长——说白了,这是他不想丧失手里已经的权力,才导致了现在的局面。 “权力”二字的魔力,比鸦片也毫不逊色,一旦尝过其美妙滋味之后,想要再丢弃,那真的是太难了。 事实上,陈太忠这个“妇女之友”的称号,还真是他找人散布出去的——隋彪不可能闲得无聊去干这种事,而其他副区长,也没必要去了解这么多事,知道和不知道,区别很大吗? 也只有赵区长,处在这么个位置,才会做这种事。 但不去还是不行,起码这是个态度问题,所以赵海峰才在下班之后,来到陈太忠的办公室,一来此时少人看到,二来就是,如果谈得还算将就,那么剩下的事情,可以在酒桌上谈。 可是陈太忠的反应,实在令他不能容忍,当着白凤鸣的面,视他这堂堂的常务副区长如无物,他都主动说要汇报工作了,那混蛋居然头都不回地来一句。 这是赤裸裸的侮辱,就算前任区长,也不会这么肆无忌惮地侮辱他这个常务副,赵海峰走出办公室之后,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起来:姓陈的你欺人太甚! 陈太忠却是不把此人放在心上,他跟白凤鸣一路走一路聊,进了自己的小院之后,白区长才突如其来地说一句,“赵海峰这个人,格局不够。” “阴损小人,”陈区长简单地吐出四个字,接着又微微一笑,“我已经跟隋彪说了,去北京的时候带上杨孟春。” “先跟隋书记打个招呼……确实不错,”白凤鸣笑着点点头,眼神却是微微闪烁了一下——他是心细之人,自然听出了些味道,这新区长确实牛啊,都打算硬碰隋彪了。 “样品采好了,明天就坐火车先走吧,”陈区长点点头,“反正咱们的飞机快,赶过去之后,正好两不耽误。” 周二,白凤鸣的人就坐了火车走了,而陈区长一行人,坐的是周三的飞机。 这次陈太忠办事,可是带了一大票人,白凤鸣、徐瑞麟、郭伟以及他们的秘书,不过陈区长没带自己的通讯员,一来他需要廖大宝通报一些情况,二来就是……廖大宝是云中人,活动油页岩的一些渠道,能不让他知道,还是不要令其知晓的好。 当然,随行的也少不了杨孟春,杨局长已经得了隋书记的提示,要他跟赵海峰保持一定距离,这个提示意味着什么,财政局局长心里非常明白。 所以面对陈区长的通知,他果断地答应了,不但答应了,还随身携带了二十万的现金——去北京,不得花钱吗? 周三下午四时许,飞机落地,一行人走出机场,远远地看到有人打着横幅,上书“陈太忠”三个字。 横幅前方,是一个身高腿长的绝美女孩儿,她身着米黄色的风衣,修长的脖颈上,系着一条带有粉色斑点的白丝巾,清纯脱俗到令人震撼,一阵寒风吹来,风衣和丝巾在风中飞舞,宛若仙女下凡…… 第3311章 区长的女友(上) 北京机场进进出出的俊男美女绝对不少,但是路过那女孩儿的每个人,都要禁不住侧头看两眼,若不是女孩儿身边带着七、八个明显是跟班的主儿,铁定不止十来八个人上前搭讪。 北崇这帮人也看直了眼,虽然知道区长说,北京这边都安排好了,但是看到接待者居然是如此倾国倾城的美女,连徐瑞麟这样沉得住气的主儿,都禁不住侧头看陈区长一眼。 这不会就是陈区长女朋友吧?白区长心里念叨一句,不过这个问题,他现在不合适问,只是默默地跟了过去。 陈区长感受到了别人的惊讶,虽然知道天才美少女出场,必然会有类似的效果,他还是禁不住略带一点得意地向大家介绍,“介绍一下,我的女朋友荆紫菱,别看她年轻,可是很能干的……自己在北京开了公司。” 至于介绍北崇这拨人,他就简单多了,“这是白区长,这是徐区长,这是阳州移动郭总,”至于杨孟春,他根本就没介绍……你丫还不配跟我家小紫菱握手呢。 小荆总跟这三位握手,白区长轻描淡写地赞了一句漂亮,徐区长没说什么,只有郭伟笑眯眯地握住她的手不放,“早就听说荆总的大名了,不知道能不能有幸……得到您一张名片?” 还有这样公然剃眼眉的吗?有那沉不住气的小秘书,悄悄地瞟一眼北崇区政府的老大,却发现区长大人淡然地笑着,不见丝毫恼怒的样子。 “郭总客气了,担当不起,”荆紫菱微微一笑,手一伸,旁边已经有人双手捧着名片盒递过来——砖头大的雕花檀木盒子,古香古色。 荆总这两年在京城也不是白呆的,不但人成熟了一些,做派也养出来了,乍看是清纯异常,但是做这些的时候,又有一份逼人的雍容。 交换完名片,她才又恢复了那份纯真,冲着大家微微一笑,“不好意思,诸位请上考斯特吧,我要劫持你们的区长一会儿。” 对这句俏皮话,众人报之以会心的微笑,就连徐瑞麟都笑了起来——好可爱的小丫头。 荆总此来,带了三辆车,一辆是她的座驾奔驰500,一辆是她的副手们乘坐的七座克莱斯勒商务车,一辆是十七座的考斯特,用来接送客人。 “这女孩儿……真配得上咱区长,”上车之后落座,第一个出声点评的,居然是徐区长。 “什么,那男的才是个区长?”司机听得禁不住插句嘴,他这车是荆紫菱租来的,司机本人也是车主,地道的北京土著,也是特别能说的,“这美女老板可是坐s五百的主儿。” 一边说,他一边咂着嘴巴摇摇头,看样子很是为某人不值。 “二十四岁的正处区长,你见过吗?”郭伟的秘书不服气地跟他抬杠。 “二十来岁的正处,北京多了去啦,”司机不以为意地哼一声,听着这群人说话带有比较重的口音,他也不怕卖弄一下京城人的优越感,“骑自行车的厅局级,满大街都是,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小啊。” “二十四岁主政一个县区的正处,你给举个例子出来,车费我付你双倍,”白凤鸣不屑地顶他一句,然后又瞟一眼郭伟,“郭总,你跟荆老板挺熟?” “也不熟,耳闻而已……人家做的是大买卖,”郭伟干笑一声,犹豫一下,他又点一句,“那是荆以远荆老的孙女儿,你们不知道?” “荆老的孙女儿?”徐瑞麟讶异地重复一遍,荆大师跟黄老能共称“天南两宝,”那影响力绝不仅仅限于天南,事实上,知道荆老的人里,多数人并不知道他是天南人。 沉吟一下之后,他点点头,嘴里轻声嘟囔一句,“原来是这样啊。” “她现在的一切,都是自己赚的,跟荆老无关,”郭伟原本不想再说了,听他这么说,赶紧补充一下,心说早知道这么费劲,就不坐你们的车,直接安排北京的朋友接待了——不过他来北京是跑官的,不好四下张扬,所以才有如此选择。 反正现在他必须说清楚,只管放火不管救火的话,传到陈区长耳朵里可不得了,“她从事的就不是传统文化,搞传媒的。” “这要演个电影,得迷倒多少人?”白凤鸣听他们说得热闹,也插句嘴,“不过她做老板的,也不好亲自上场。” “小荆总搞的是新传媒,是网络,”郭伟不得不再细细地解释一下,“千百度搜索引擎……就是她的公司搞的。” 网络啊……在座的都是北崇那穷乡僻壤里出来的,又都是四十来岁的人了,接触网络不是很多,对网络公司的认识比较空泛,那玩意儿能赚钱,不过好像烧钱更厉害,而且……互联网泡沫不是刚碎了? 倒是那开车的司机手微微一抖,讶异地发问了,“哥哥你说什么?那美女老板……就是千百度的老总?” “哇塞,千百度,”跟车的女孩儿也惊叫一声,“那不是身家好几十个亿吗?” 白凤鸣闻言,斜睥自己的秘书一眼——小家伙常玩网络的,还代自家的老妻炒股,秘书见老板看自己,微微地点头:没错,那公司就是有那么强大。 在座的登时就都不做声了,虽然他们心里,已经震惊到无以复加了,却是没人敢就此评头论足——司机可以说,干部不能说,秘书不敢说,尤其这是咱区政府的老大,经济方面的东西,说来说去没准就犯错误了。 好半天之后,徐区长才轻喟一声,“凤鸣,看来陈区长说的钱不是问题……还真是这样。” “要是那漂亮姐姐是千百度的老板的话,那你们老板的来头可是大了,”司机也被车里的诡异气氛吓到了,好半天没敢吱声,听到有人这么说,他才接口,“千百度的老板,能量可是大,信产部、文化部这些地方……她平趟啊。” 听到这话,大家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了郭伟,心里就明白,刚才郭总为什么会那么热情了,郭总两眼望着车顶篷,心里也是有着几分无奈:尼玛,北京不光是的哥嘴多啊。 “郭总春风得意之后,别忘了咱区里一帮苦哈哈,可不能光帮扶教育啊,”白凤鸣笑着发话,他不怕打趣郭总——移动是条管的,跟阳州的官场不沾边,这真是凑趣的话。 “你们老板已经敲诈了我那么多了,”郭伟苦笑一声回答,“白大哥,你放我一码吧……帮着给说两句好话。” 哈,车里的人闻言就笑了起来,不过可以想像得到,每个人笑的原因不尽相同…… 陈太忠坐上奔驰车的后座之后,悄悄一探手,就抓住了小紫菱的小手,柔若无骨却又细腻冰凉,这么些天没有碰过女人,他登时就有点蠢蠢欲动了。 小紫菱微微地抖了一下,就不再挣动,手腕微微转动一下,同他十指紧紧相扣,然后指尖没命地发力狠攥一下,无限的幽怨,就表达在这狠狠一攥之中了。 奈何陈某人皮糙肉厚,根本不在乎这点小动作,反倒是体会出了她深深的孤寂,于是柔声发话,“大冷天让你来接机……辛苦了啊,冷不冷?” “以后都是我接机,对吧?”天才美少女淡淡问一句,然后嘴角慢慢地开始上翘,到最后弯成一个极为美妙的弧形,“哈,我觉得,你去恒北是件好事。” “不是好事,真的,”陈太忠摇摇头,他知道她在抱怨什么,因为在天南留情太多,所以小紫菱这正牌女友,很少出现在公众面前——她虽然不说,但是心里肯定不舒服。 这次接机,他就要她来,他在北京能使唤的人很多,但是不管谁来,都不如天才美少女合适,马小雅、凯瑟琳不合适,范如霜、韦明河也不合适,何振华、阴京华依旧不合适。 更别说他“妇女之友”的名声,已经传到了恒北,及时展现一下自己漂亮的女朋友,那是非常有必要的。 天才美少女本来还不想接,说你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朋友,他们整天无所事事,我这边正事多着呢。 陈太忠知道她有点不开心,就说以后我去北京,都是你们公司接了——总得让那些副区长们,认识一下区长漂亮的女朋友吧? 小紫菱这才转怒为喜,答应来接人,不过她表明,我就是接你的,只打你的名字。 在北京机场打个什么北崇区政府,还不够砢碜的呢,陈太忠认为这是个好主意,而眼下听她说,她喜欢自己在恒北,心里又是微微一揪——往常胡天胡帝的时候,太忽略这正牌女友的感受了,需要的时候,才拽她出来打个幌子。 哥们儿这事儿,做得有点不地道,虽然他也知道,若是离了自己的支持,以小紫菱的财力和势力,都不足以支持易网公司走到今天这一步——她更可能被人金屋藏娇甚至始乱终弃,但是此刻,他的心里真的是揪了一下。 其实小紫菱对他的要求也不高,很多事情,她都是知情的,比如说易网的资金,很多时候就是丁小宁的京华房地产直接打过来的,她可能对那个曾经的问题少女不知情吗? 这些事情,真的纠缠不清楚的,此刻,看到她欣慰的笑容,他这才知道,她一直还是在意这个正牌身份的,只是……哥们儿一直都忽略了。 第3312章 区长的女友(下) 看着如花的笑靥,紧扣着冰凉的小手,陈太忠猛地发现,自己被群仙轰杀到重生,其实这个……嗯,也不能全部怪他们。 不过还是那句话,陈某人是心肠极硬的,下一刻他就解释,“去了北崇,我很循规蹈矩的,可区长的工作真的太多了,我愿意多陪你一些,但是……忙不过来啊。” “忙不过来,总比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荆紫菱微微一笑——有些东西,她不能说得太明白,接着她眼珠一转,笑吟吟地发问,“我今天这个装扮怎么样……没有给你丢人吧?你看我的发型,前面是不是应该再分一点?” 一边说,她一边抬手掠一下自己的前额,只是她的右手被他攥着,只能用左手左右摆弄两下,“但是我担心额头会显得比较大。” 这个……我真的不懂啊,陈太忠心里有点怪怪的感觉,小紫菱以前可是信心满满的,从来不问自己这样的问题,现在怎么就这样了呢? 不过,陈某人自诩已经是情场老手了,于是微微一笑,“不管这发型怎么变,你在我心里都是最清纯最漂亮的……没有之一。” 前面的女司机本来开得正稳当,听到这话之后,禁不住望一眼后视镜,那眼神的意思太过明显了——我说这个男人……这种小儿科的甜言蜜语,也想骗过我们老总? “我当然是最漂亮的,但是我想更漂亮,”小紫菱娇嗔着白他一眼,一如既往的骄傲和自信,更难得的是,在他面前,她依旧口无遮拦,“女为悦己者容,我只是想让别人更羡慕你一点,换个人我还不稀罕问呢……你说嘛,这个头发是不是该再往后掠一点?” “虚荣心有点强了啊,”陈太忠有点挠头,他可是没想到,小紫菱来京城这几年,养出这么个毛病来,“那个啥……其实你是美貌和智慧并重的,天才美少女,天才可是在前面,光强调美貌,嗯,舍本逐末。” “那我成为天才黄脸婆的话,就会有危机感了,”天才美少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等你五十岁的时候,你正部级了,正是男人最吸引女人的时候,而我人老珠黄,只能用智慧吸引你了,我不甘心……我一定要用美貌吸引你。” 你跟我在一起,需要考虑衰老吗?陈太忠无奈地笑一笑,“那个啥,小家伙,你这想法太古怪了,我相信八十岁的你,都足以用美貌吸引我。” “咳,”女司机重重地咳嗽一声,尼玛你不要太肉麻好不好? 荆紫菱一抬手,一道玻璃缓缓升起,将车前座和后座隔绝开来,“你看,我的司机都觉得你说得不合适,你知道不知道,因为你说我脖子长,我今天特意扎上了丝巾,就是怕丢了你的面子……对了,你觉得这个丝巾和风衣的色泽,配不配啊?” 那个啥……咱能说点有用的吗?陈太忠满脑门子部委的事儿,现在被人揪着说丝巾和风衣的搭配,这令他痛苦得直想撞墙,“小紫菱,我的品位……真的不是很高。” “品位不高……所以你选择了我?”天才美少女的脸,刷地就拉了下来。 你讲点道理行不行啊?陈太忠真的是无话可说,他狠一狠心,用力地想了一想,才提出个建议,“我觉得呢,你身上的服装,就应该以白色、鹅黄、雪青、浅棕四种颜色为基调,最多再加个浅灰,要穿就穿一身,中间点缀的,就是应该是以黑色为主。” “这个……”天才美少女乍一听到这样的建议,还真是愣了一愣,然后她仔细地想一想,提出了她的意义,“这样的话,色泽不是太单调了?而且,没有色泽,就没有花纹了,我一直还想穿一穿豹纹裤之类的。” “没有花纹,可以用款式来弥补嘛,天底下有太多的衣服款式了,”陈某人不愧是狠狠地想了一想,所以他也有理由解释自己的话。 “豹纹裤你永远都没必要穿,因为那不合你的气质,穿衣服,要穿出属于你自己的味道,哪怕色彩单调了一点……本来是天上谪仙,何必沾染人间的污秽?” 幸亏是摇起了窗户,要不然前面的司机听到,没准要丧心病狂地闯红灯了吧? 他这话真的是信口说出来的,但是荆紫菱听得眼睛却是一亮,她想了一想之后,缓缓点头,“太忠哥你说得太对了,她们是她们,我是我,活出自己的个性就行了,何必试穿那么多衣服呢?穿出我自己的气质就好。” “顿悟嘛,好得很,跟在别人后面,哪有自己引导潮流更有成绩感?”陈太忠点点头,“像沙县小吃,那么多人喜欢吃,可我就不喜欢,所以没兴趣去尝试,而同样级别的兰州拉面,我很喜欢……对口味嘛。” “对了你的口味,兰州拉面……未来几年没准会涨价呢,”荆紫菱轻笑一声,“虽然那是大众食品,但是我对太忠哥你有信心。” “我就是那么个比喻嘛,”陈太忠干笑一声。 “你说的事儿,通常都会成为现实的,”荆紫菱微微一笑,又抬手掠一掠头发,“你跟我说一下嘛,这两个发型……哪个更好一点?” 我觉得这俩,真的没啥区别啊,陈太忠嘴角扯动一下,终于发现自己的欲念……好像消退不少,“这个嘛,由于你系了丝巾,头发掠上去一点,也显得挺生动……” 车队在离易网公司不远的一家酒店停下,下得车来之后,有细心的人发现,陈区长的脸色有点发白,禁不住要猜测一下,车里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一家跟易网有合作协议的酒店,荆紫菱在这里安排了房间,三间标准套一间单人间——白区长、徐区长、郭总及其秘书住套间,杨孟春住单间,典型的等级森严。 不过这些人都是在官场里混的,丝毫没有觉得不妥,就连杨局长都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规矩就是规矩。 “我们区长住哪儿啊?”白凤鸣打趣地问小荆总。 “晚上就是他活动的时候,”小紫菱笑着回答,然后她才发现,自己的话有点歧义,于是她的两颊,微微地泛起了一点粉色,“他能不花钱住的地方多了,我得给公司省点。” “这个钱我出了,”郭伟大大咧咧地发话,他是阳州移动一把手,这点费用算什么? “郭总,我本来不想说你,”白凤鸣面无表情地指一指他,“非要逼得我们区长跟咱们住一起……你有没有年轻过?” “我现在还挺年轻呢,”郭伟白他一眼,转头笑眯眯地看向荆紫菱,“我说的是我们几个的费用,没包括陈区长,他必须不能住在这儿……你们俩都年轻。” 这帮处级干部,调戏小姑娘那是一等一的拿手,几句话说得荆紫菱就受不了啦,偏远地区来的干部,真的没规矩,而且是调戏自家老大的媳妇,没命地凑趣就好了。 “紫菱你先回公司吧,我安排点事儿,”陈太忠笑眯眯地打岔,“把那辆克莱斯勒给我留下,回头要出去办事。” “不先休息一天?”荆紫菱红着脸发话,“这次来,打算呆多久?” “要办的事儿太多,”陈太忠苦笑着摇摇头,这次来北京,要办的事情还真的不少,不过第一站已经定了,就是南宫毛毛那里。 大家在宾馆简单歇一歇,陈区长带着众人就驱车直奔东四,当然,郭伟和他的秘书留下了——车只能坐七个人,而郭总的事情,不是放在这里处理的。 车到宾馆之后,陈太忠下车锁门,熟门熟路地往里走,嘴里吩咐一句,“跟着我,不让你们说的时候,都不要说话。” 白区长和徐区长交换个眼神,又打量一下院子,很平常的院子和宾馆,因为区长的一句话,就带给了大家无限的猜测——京城就是京城,这么不起眼的地方,也是神秘兮兮的。 脑子里这么想着,他们的脚步却是不慢,紧跟着区长大步走过去,在走廊里转了几个弯之后,一抬手推开了一扇门,只听到里面传出啪的一声脆响,“三条!” 这是传说中的麻将送钱?大家正猜测呢,就听到区长轻笑一声,“南宫也上场了?” “哈,三缺一嘛,”一个黑矮的胖子站起身,抬手招过一个人来,自己就往外走,“小姜帮我打着……太忠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下飞机,就来拜见领导了,”陈区长笑眯眯地发言。 “大哥你饶我这一遭吧,”南宫毛毛笑着回答,他扫一眼陈太忠身边的人,向房间外走去,“你是我领导……” 第3313章 翻脸比翻书快(上) 一行人来到南宫毛毛的总经理办公室,南宫也不客气,径自走到一个单人沙发前坐下,一指隔着小圆茶几的另一个单人沙发,“坐。” “你们也都坐吧,”陈太忠扭头吩咐一声,才看一下南宫,笑眯眯地发话,“最近买卖……看起来不错啊。” “年底了嘛,”南宫笑眯眯地点头,“你这不是也来了?” “是啊,来找门路,我去的那个区,真的是什么都没有,要多惨有多惨,”陈太忠苦笑着一摊手,“而且民风彪悍,意识也比较落后。” 这话说得在座的北崇干部一脸的赧然,不过再想一想,在皇城根儿的人面前,如此形容一个老少边穷地区,也确实再正常不过了。 比如说这个黑矮的胖子,虽然对陈区长还算客气,但是直接就无视了他们这帮明显是干部的主儿,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扫一眼,这种不经意间的傲慢,才是真正的有底气。 不过还好,区长大人说话也是不卑不亢,这让所有北崇人心里都相对舒坦了一些——领导在上层,果然手段通天,咱北崇有这样的区长,还真是幸事。 也不知道这个胖子,到底是什么样的来历? 众人正心里暗暗猜测,就听得叫南宫的家伙又笑着发话了,“这个区不需要有什么,有太忠你就够了,民风彪悍……谁敢在你面前说彪悍俩字?” “事儿总得一点一点做啊,”陈太忠不吃这一套,“南宫,这次我是组团找项目来了。” “哦,原来都是你们区的啊,”南宫这才又扫一眼那边或坐或站的五人,笑眯眯地点点头,“住的地方找好了吗?” “找好了,小紫菱帮安排的,易网公司的接待宾馆,”陈区长很干脆地回答。 “住我这儿不就完了?”南宫毛毛笑嘻嘻地回答,“还麻烦人家小荆,有点买卖也不知道照顾一下兄弟。” “我们最大的就是正处,你这儿最小的都是副厅,怕拉低了你这宾馆的档次,”陈太忠似笑非笑地发话,“好了,不说那些了,这次要跑的部委真的不少。” 这话一说,白凤鸣和徐瑞麟又交换个眼神,就这么个小破地方,处级都不好意思住进来?果然是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多啊。 其实南宫的宾馆也不算小,这九层的宾馆,搁到北崇也是耀眼的建筑了,不过针对北京随处可见的高楼大厦,这里就是不起眼的存在了。 “能帮的,我自然会帮你,”南宫毛毛听他这么说,就正色表态,“不过……既然不是你私人的事儿,那有些事情,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规矩我懂,”陈太忠点点头,人家南宫吃的就是这口饭,私人的事儿好协商,但是公家的事指望别人破例,就有点不上路了。 事实上,他现在坚持把话说清楚,也是在向自己的人表示,京城里很多事情,不是知道门路就能办得下来的,交情什么的,就更不管用了,“不过,事情完了再算可以吧?” “别人不行,太忠你可是金字招牌,信谁还信不过你?”南宫毛毛笑眯眯地回答,“其实大家都还希望你欠下人情呢,不过想一想,估计你也不能答应。” 要不说这些主儿玩嘴皮子,那是一等一的溜,真真假假的,就把态度表明了。 这还不算完,南宫看一看白区长等人,感触颇深地发话,“你们可是真的遇上好领导了,刚才跟我打麻将的,两个地方上的厅级,别说办事了,先输一点再说吧,你们陈区长,可是办完事才结算的……也就是他,才有这行情,你们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南宫老总也是多面手,他不吝啬对陈太忠赞美的同时,也不怕赤裸裸地表示点傲慢出来,虽然他仅仅是个商人,但是偏远县区的处级干部,真的不值得他重视——厅级干部想跟他打麻将,还得排队呢。 而这么说话,在卖弄的同时,又抬高了陈区长的地位,正是花花轿子人抬人。 事实上,他说这些话,根本就没跟陈太忠沟通过,察言观色一阵就说出来了,还是严丝合缝效果极佳,所以说有些职业看着简单,但是能成为其中佼佼者的,都不会是简单人——成功从来不是靠幸致。 “行了,不用说那么多,农科院和国家林业局,帮着联系一下,”陈太忠发话了,“其他的部委不找你了,就这两家。” “农科院这个……先说一下林业部是什么事儿?”南宫毛毛知道林业部改国家林业局了,但是他偏要用老称呼,一个是能少说俩字,省事,另一个就是……这才是老北京的范儿。 “我那个区,山地太多,想着搞一下退耕还林,”陈太忠淡淡地发话,“林业部现在不是在搞试点吗?我们也想搞一片。” “这个不好搞,试点都已经划完了,中央财政补贴,谁不喜欢?”要不说,吃这碗饭的,就没个简单的,南宫毛毛一听这话,就直接点出了要害——国家的诸多政策和法规,就在他脑子里装着呢,他甚至还点出了一些因果和现象。 “退耕还林99年开始试行,去年这个时候,两千年底,有人找我说这个事儿,他们省内自己搞了退耕还林,既成事实了,想让国家承认一下,先上车后补票嘛,这种事多了,尤其退耕还林涉及到的,不是一省的利益……你猜最后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什么?”陈太忠有点好奇——其实在座的诸位都很好奇。 “他们想着,没多总有少吧?结果部里人说了,国家试点是国家试点,省里试点是省里的试点,”南宫毛毛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奇怪,“既然能互相借鉴……中央财政就不方便补贴,那样容易搞得地方失去特色!” “嘿,”几个人听得就是会心一笑,地方用既成事实绑架中央的事情,见得多了,有绑架成功的,但也有撞上铁板的,这一家显然就是撞上铁板了。 陈太忠也是干笑一声,心里却是微微一沉,“那这个事情,是办不成了?” “倒也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南宫毛毛从茶几上拿起一盒软中华,自顾自地点上——太忠不抽烟的嘛,他轻轻地吸一口,才淡淡地发话,“没拿条例说事……那是上面有意见,有意刁难,真拿条条框框来说的话,那起码要请出一个政治局委员,才能破例。” 陈太忠见他抽得高兴,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来,自顾自地点上,猛吸一口这才发话,“看你这话说的,有那么不值钱的政治局委员吗?” “太忠你不是不抽烟吗?”南宫毛毛登时傻眼,目光落到烟盒上,眼角又禁不住抽一下,“大熊猫,这序号……应该是特供国务院的,谁给你这烟,你找他不就完了吗?” 合着这不是老蒙的福利啊,陈太忠拿这烟招摇撞骗好些日子了,现在才知道了根脚,要不说北京这帮人,真的有眼力价,他淡淡地吸一口,才回答,“我是认识国务院门口传达室的主任,顺了两盒。” “我说,你厉害,国务院传达室的主任你都认识?”看南宫毛毛那震惊的样子,这个主任似乎真的很了不起。 “国务院门口的传达室真有主任?”陈太忠登时傻眼,他这话是随便调侃的。 “有分管的主任,哈,”南宫毛毛登时笑了起来,北京土著撩拨外地人,真的有太多手段了,别的不说,部委里的门路,人家都门儿清。 “哦,合着南宫你拿我开涮,”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那行,就当我今天没来,南宫老板,打扰了啊。” 一边说,他就一边站起了身子,此时正好有服务员端过来茶水,他身子微微一让,径自向门外走去,嘴里招呼一声大家,“走了,咱们赶下一个场。” “太忠,你留步……我就是开个玩笑嘛,”南宫毛毛真的傻眼了,他真的是想开个玩笑,却是没想到对方暴躁若斯。 “你算个什么玩意儿,敢跟我开玩笑?”陈太忠真的留步了,他扭头微微一笑,“整天被厅级干部捧着……忘了自己是老几了吧?我给你几分面子,真当我是给你的?” “呃……”南宫毛毛登时语塞,他好歹也是这个小圈子的头面,平时待人接物也很是圆滑,今天偶尔开个玩笑,却是没考虑到,玩笑开得稍稍过了一点,而对方又是个生瓜蛋子。 要说陈太忠初次进京的时候,那真是什么都不懂,只有站在范如霜身后,看别人打牌的份儿,那时候,南宫就是这个宾馆的老总了。 到了现在,南宫依旧是这个宾馆的老总,但是陈某人已经成长起来了,他不但入了黄家人的法眼,也在北京有了广泛的交际,更是跟南宫的后台孙姐,都有了直接的接触。 要不说这体制里的人发展,走对了路的话,碾压一些帮闲真的是毫无压力——帮闲不是万能的,世事变迁白云苍狗,大家时刻都得找准自己的位子。 第3314章 翻脸比翻书快(下) 陈太忠认南宫毛毛,不仅仅是因为马小雅是这个圈子的,更关键的是,他认为南宫做事挺靠谱,有点事情要办,咱就走程序了……规矩这东西,无处不在,他也愿意遵守。 但是当着自己这么多下属,南宫很无厘头地开出这么一个玩笑,那就是他不能忍的了——这种玩笑,咱哥俩私下在一起的时候,你随便开,今天我的副区长没命地调戏小紫菱,我还不是得忍着? 可这种情况下的这种玩笑,他不能忍,劳资是边远地区的,那怎么了?我不熟悉京城,那又怎么了?这个玩笑别说你了,你的老板孙姐敢这么戏弄我,我照样翻脸。 其实说白了,这次真的是南宫毛毛玩得有点大了,别说他了,就算阴京华来了,也不敢跟陈太忠这么开玩笑——跟小陈开玩笑简单,但是小陈带着一票人呢。 这国内官场,虽然讲究利益,可也讲究面子,不客气地讲,陈某人真要翻脸的话,就是孙姐也要掂量一下——为这点小事大张旗鼓,胜负什么的不说,先问四个字:值不值啊? 很短的时间内,南宫毛毛就反应过来了这一点,于是他上前一把就拽住了陈太忠,“太忠,你人这啥都好,就是爱认个死理儿……我南宫是那种人吗?” 京城这帮帮闲,真的是不简单啊,陈太忠心里微微一叹,这跟风转向的能力,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类似的饭碗……我还真的端不起。 “你办不了的事儿,我不找你办,这还不行?”他冷哼一声,“我找别人说话……你别这么拽着我,伤着你了也不好。” “那个……咱说农科院的事儿好不好?”南宫毛毛马上退而求其次,他信誓旦旦地表示,“林业部帮不上你,农科院我平趟……有啥要求你只管说,费用都是我的。” 农科院确实相对好对付一些,那个地方有拨款的能力,但是大部分时候,他们在化缘,不但在向中央化缘,也向下面各个省市化缘——做有针对性的课题,一定要有资金保证。 “这就对了嘛,办正经事呢,玩笑什么时候不能开?”陈太忠白他一眼,点点头,“费用不用你管,我不差这一点。” 一边说,他一边就走到徐瑞麟旁边,“我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分管农林水的副区长徐瑞麟,是我的得力助手……徐区长你跟他说。” 直到此刻,他才介绍自己随员里的第一个人,由此可见他做事的章法,但是围观了n久的北崇众,居然没有人心生不满。 原因很简单,这个南宫老总看起来牛皮哄哄,大家虽然是偏远地方来的,可心里多少也要不服气地嘀咕一句:帝都的人真的就该天生牛逼? 事实上,不是体制内的人,真的想不出那些人对北京的崇拜,没错,就是崇拜,没有缘由的崇拜——那可是中国的政治中心,套一句俗话,没去过的北京的……也算干部? 能在京城兴风作浪的人,身上总是要打一些神秘的标签,所以大家虽然很不服气,但也只能将这份不满放在心里。 可陈区长的反应,真的就太牛气了,这个视厅级干部如无物的南宫,一开始牛逼得很,但一句话惹得区长不高兴了,领导就直接一脚踩过去了——我不跟你玩儿了,爱谁是谁吧。 摊上这么一个区长,北崇何其地荣幸啊? 南宫毛毛吃陈太忠这么一训,也搞清楚了状况,而且他本来就是玲珑剔透的主儿,知道确实是自己做得差了,就主动走过来,伸出双手。 “徐区长是吧?怠慢了啊,自我介绍一下,南宫毛毛,开了这么个小宾馆,主要是让朋友们想玩的时候,有个清净点的地方……你叫我南宫就行了。” “客气了,”徐瑞麟做人还是有几分风度的,事实上,他也知道这矮胖子的尊敬,是从哪里来的,所以站起身同对方握一握双手,不卑不亢的样子。 “想问点什么,你尽管说,”南宫毛毛笑眯眯地发话,他并不介意自己放下身段,地方上的干部,终究是会回去的,影响不了他在北京圈子里的身份。 徐瑞麟也早有准备,他手一伸,站在身后的秘书就递过一份文件来,他双手递给对方,“就是这些疑问。” “双孢菇、草菇……草生菌的养殖技术、反季节草莓……”南宫毛毛随便看了两眼,微微一笑,“这都不是问题,费用也不是问题,人家去手把手教你们的时候,接待好就行了。” “该给的费用要给,”陈太忠站在一边发话了,“技术转让没有费用的话,研发新技术的资金哪里来?” “太忠你真是……”南宫毛毛无奈地笑着摇头,他真没想到,陈太忠找过来是为了这点事儿,不是跑项目、要指标的事儿,那真的不算什么,像纸上的这些农副产品的种植和养殖技术,随便找上几个专家——其实专家的弟子就把这些事儿干了。 今天一个不经心的笑话,反倒是闹得陈太忠跟自己生分了,南宫心里也是暗暗地懊恼,有时候这玩笑,真不是能随便开的。 “好了,饭点儿了,一起吃点吧?”他主动出声邀请。 “不打扰你了,你们吃饭也不是这个点钟,”陈太忠笑着摇摇头,“还得继续干活呢,这一两天之内,麻烦你帮着联系一下……我们呆不了几天。” “那行,交给我了,”南宫毛毛笑着点点头,将一行人送到了车上。 “区长,你太厉害了,”上车之后,杨孟春才叹口气,事实上,这是每个人心里都想说的,一个偏远县区的干部,敢在京城跟地头蛇呲牙,这是怎样的一种牛掰? “他们就是……穿针引线的人?”徐瑞麟沉吟着发问,“早听说北京城里有人专做这种买卖,今天是第一次见。” “存在即合理,”陈太忠漫不经心地回答,又摸出手机,“这些人其实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背后的人……嗯,韦处,我到了诶,饭局安排在哪儿?” 他嗯嗯啊啊几句之后,放下电话驱车出门,这时候白凤鸣凑趣了,“区长……您那国务院的大熊猫,给来一根儿吧?” “没那么稀罕,”陈区长掏出烟来,漫不经心地递给他,“大家散一圈吧。” 这样的烟散一圈,可是没人不接,车里登时乌烟瘴气了起来,陈太忠有点受不了这个空气,放下了驾驶座一侧的车窗。 十二月的北京是很冷了,刺骨的寒风钻进车窗的时候,大家禁不住打个寒战,徐瑞麟这才有点好奇地发问了,“那个……区长,你以前不抽烟?” “到了北崇才抽上的,”陈太忠很漠然地回答,“现在也没瘾,就是烦心事多的时候,点上一根,感觉会好一点。” 这话一出口,车里顿时一片寂静,直到此刻大家才意识到,年轻的区长不但强势和果断,而他要面对的问题,也实在太多了。 一个没有烟瘾、背景深厚的年轻干部,下了县区没有几天,竟然硬生生地学会了抽烟,我们看得到的,是新区长的蛮横和不讲人情,但是他背负的那份沉甸甸的重担,以及一颗要把辖区建设好的责任心……又有谁看到了? “那个南宫说得没错,”好一阵之后,徐瑞麟才轻喟一声,“咱北崇啥也没有,有陈区长就够了……而且,北崇也不能再这么发展下去了。” 这话出自他的口,就是很高的评价了,陈区长却不能这么生受了,他微微一笑,“我一个人可扛不下这么重的担子,大家同心协力吧……我说老白,你怎么就揣起来了?” “这烟少见嘛,”白凤鸣笑眯眯地回答,“反正你也不会抽……多浪费?” 徐瑞麟和杨孟春听他这么说,心里就生出一股怪怪的感觉,这个出名不好打交道的白区长,怎么突然之间,就跟新来的区长这么惯了呢? 杨局长心里更是暗暗思忖,白凤鸣可从来都是很注意排名,刚才在那个南宫面前,新区长介绍了徐瑞麟,却是提都不提他,此人竟然不着恼? 因为建委也是区政府的的支出大头,财政局长跟白凤鸣的关系尚算可以,所以他深知白区长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格:也不知道陈区长跟他许了什么? 韦明河定下的请客地方,是希尔顿大酒店,陈太忠带着大家进来的时候,韦处长已经到了,还有一个就是他的老跟班小涛。 对上韦明河,陈区长就随意多了,不但将他介绍给了自己的下属,还将两个副区长和财政局长介绍给了韦处长。 于是大家就琢磨着,这个韦处长虽然年纪轻轻就是正处了,但是似乎……也不是要紧人物,虽然这个请客的地方,是很不错的。 殊不料,陈区长刚刚落座,就开口相询,“明河,我让你帮打听的退耕还林的事儿,打听得怎么样了?” 众人听得心里又是齐齐地一惊:敢在这个话题上做文章的,就不可能是简单人,看不出来这个客客气气的年轻人,也是大有来头啊…… 第3315章 大忙人(上) 事实上,韦明河没有大家想的那么有办法,他听到这个问题之后,苦笑一声表示,“这个事情,你提得晚了两年,两年前还好说一点,现在……那真是没可能了。” “那就再说吧,”陈太忠也没对他寄予太大的希望,端起酒杯来表示,“难得来一趟北京,下一次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来,咱们一醉方休。” “怎么能醉呢?”韦明河闻言笑了起来,他扫一眼在座的其他人,“太忠你都带着你的班子来了,我肯定要尽了这个地主之谊,饭后还有节目呢,都安排好了,我兄弟的场子,我必须撑起来……这没话说。” “晚上还有别的安排呢,”陈太忠一听,脸就苦了起来,“这次来北京,紧赶紧的,要办的事儿真的太多了……要不这样,你带他们玩一玩?” “那怎么能行?”韦明河很坚决地摇摇头,又扫一眼在座的众人,微笑着发话,“大家说一说,当班长的就能不参加集体活动……搞特殊化吗?” “那是不应该,”众人轰然大笑了起来。 白凤鸣等人一开始还比较拘谨,但是韦处长不摆什么架子,虽然也偶尔冒出一两句张扬的话来,可总体上,给大家一种意气风发的感觉,并不是很难打交道。 到后来大家听说韦处长也下过基层啥的,心里就明白了,估计这又是谁家的孩子,心里在叹服区长交游广阔之余,也禁不住感慨一下,人和人的差距,真的是客观存在的。 真要说起来,南宫毛毛表现出来的待人接物的能力,比韦明河强出不少,但是哪怕韦处长嘴里时不时要蹦出两个脏字,却更能让大家生出亲近之心。 于是,当天晚上陈某人私会小紫菱的计划,被韦处长无情地扼杀了,九点之后,荆俊伟是一定会把妹子带回家的,而一帮北崇人是在夜里十一点,才回到宾馆的。 陈区长把车停在宾馆,人却转身离开,当然,他没有解释自己要去哪里,别人也不可能问他去哪里。 陈太忠去的是五棵松的别墅,张馨已经知道他要来北京,天南的女人,他也只告诉了她一人,要她跟别人商量,看谁有时间过来——这不是他偏心张经理,而是说某些事情存在一些惯性,像在这幢别墅里,张馨的存在感极强,连黄汉祥都认可她。 不过令陈区长惊讶的是,他推门进去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居然是钟韵秋,再然后才是刘望男、李凯琳这种比较闲的主儿,田甜、丁小宁、蒙晓艳和任娇那样的忙人,并没有过来。 当然,京城里的三位都到了,比如说凯瑟琳,就正端着一杯红酒跟刘望男低声说着什么,而伊丽莎白正在跟汤丽萍……下棋? 钟韵秋也是第一个发现他进来的,她在正对着门口的方向擦抹一张桌子,听到门响就是一抬头,“呀,你总算回来了。” “那谁……放你假了?”陈太忠愕然地发问,在他印象里,小白管不了他的其他女人,看小钟还是看得很紧的。 “领导……也来了,”钟韵秋的嘴角扯动一下,眼睛瞟一眼某个拐角处的房间,“我们来开会,她一个人在房间里……” 什么,白市长也来了?陈区长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在这时,李凯琳笑吟吟地喊一声,“太忠哥,你居然跟吴市长都……哈,她可是我最崇拜的人呢。” 随着她俩的发话,其他人也纷纷地发现他来了,一时间叽叽喳喳各种声音响做一片,都说三个女人等于五百只鸭子,那今天这个别墅里,怕不有三四千只鸭子,尤其还有来自美国和法国的鸭子…… 接下来,一宿无话。 事实上,房间整晚上都在嗯嗯啊啊咝咝哈哈的,年轻的区长更是一宿没合眼,不过上午八点半他踏出房门的时候,依旧是精神抖擞——这一下憋了十来天,适当的阴阳调剂,他甚至连脚步都是轻快的。 北崇这帮人感觉有点无所事事,区长昨天走了之后,到现在也没个音信,心说这年轻人贪恋床笫之欢,多少也得有个度不是? 他们还算好的,郭伟是更坐不住了,从昨天下午来了北京到现在,除了聚众围观一下陈区长的美貌女友,就再也不见区长的踪迹了。 他倒是不怕陈某人放自己鸽子——此人的口碑还是相当过硬的,但等待的过程,总是令人心焦的,跟北崇人一起吃完早饭之后,回到房间转一转,八点半去北崇人的房间看一看,发现那边也茫然得很。 于是他提个建议,“你们联系一下陈区长吧,看他今天是怎么安排的。” 白凤鸣等了一等,发现徐瑞麟没有接话的兴趣,那他就只能顶上了,“我们也不知道区长怎么安排的,还是郭总你打个电话问一声吧,我们都是区政府的,哪儿敢催领导?你不归他管,倒是方便问一声。” 我就知道,来北京跑官就是这个样子,郭伟其实对这一套并不陌生——地方上的干部来了京城,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想要办成事,就得硬生生地耗着,等待相关人等的指示。 其中不乏等四五天甚至半个月的主儿,到最后那边来一句,说最近不合适,过两天再来吧,大家又得乖乖地回去,然后过两天再来——哪怕地方上事情再多,都得依这么个模式。 你说你事儿多,经不起这么折腾?那你可以不来嘛,谁求你来了? 于是郭总发话,“小吴去买两副扑克……白区长、徐区长,三打一你们总会的吧?” 三打一也是一种纸牌游戏,两副牌的升级中衍化出来的,还可以带一点小彩,“咱们也不玩大的,就是一块两块的。” 阳州黑话,一块两块就是一百两百,不过处级干部这么玩,真的不算大,就是怡情。 徐区长和白区长自然会同意,其实他俩心里并不比郭伟轻松,区长带我们来跑项目,撂下一句话就走了,到现在都没回来,你说你着急,好像我们心里就很轻松似的。 你可以出去转悠一下,我们连房间门都不敢出啊,谁知道领导什么时候就点将了呢?想一想大家现在是在京城,都不能痛快地出去开开眼,北崇的一帮土棍们,真的是泪流满面。 那么,大家就只好打牌了,早晨九点不到,众人就支起了牌局打牌,还有三个人站在后面看——再牛的干部到了北京,也都是这个命,自己瞎玩吧,别离开有效范围就行。 郭总的牌技不错,但手气不是很好,玩了一个来小时,他输了两千多,徐瑞麟也输了点,白凤鸣略有斩获,赢了五六百,倒是杨孟春挺厉害,赢了小两千块钱。 “小杨你不愧是替北崇管钱袋子的啊,”郭伟这把赢了,美不滋滋地发牌,“只知道往口袋搂,不知道往外吐一点……” 就在这个时候,白凤鸣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之后嗯嗯两声,就沉着脸站起身来,“这个……我得走了,老板要我马上过去。” “那个,白大哥,你帮我问一下,我还得等多久,”郭伟的话马上就跟上了,遗憾的是,这时候白凤鸣已经走出了房间。 “拜托了啊,”郭总追着喊一嗓子,才又回到牌桌前,他扫一眼徐瑞麟了杨孟春,“这真的是三缺一了……小吴上吧。” “其实……咱们可以斗地主,”杨孟春发话了,他并不认为,郭总的秘书有资格上场——哪怕他仅仅是一个正科,区财政局局长的正科,已经可以笑傲很多副处了,难道不是吗? “也不知道凤鸣这次出去,能有多少的收获?”徐瑞麟低声嘀咕一句,同来的人被单独叫走,这并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感觉——但是,陈区长一定有他的理由。 陈太忠确实有他的理由,他今天出门之前,就联系好了张煜峰处长,严格来说,该叫张市长了,因为张煜峰不但晋升为副厅,而且马上要下放到碧空当副市长了。 张市长正在处理他在科技部的一些手尾——事实上他的任命已经下去了,只不过很多事情,都是在任命之后才开始交接的,所以他依旧留在京城。 张煜峰一接到陈太忠的电话,二话不说就应承了下来,“没问题,北京这点事儿,这几天我随叫随到,太忠只要你说话,我要是含糊了,随你处置。” 于是两人一大早,找了个地方喝早茶,陈太忠就说起,我新去的那个地方有油页岩,含油量还挺高,符合煤炭液化标准,现在想找科委扶持一下,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那最少也得是三五个亿的项目啊,张煜峰就这个口儿出身的,哪里可能不知道此事的重要性?他表示说,工作能做到位的话,三五十个亿都不是问题。 “我想拿下这个项目,”北崇区区长态度很坚决,“接下来我该找谁?” 第3316章 大忙人(下) 张煜峰在科技部这么多年,也就是个小小的综合处长,眼下升了副厅,又有了下去锻炼的机会,真的是很珍惜自己的人脉——去碧空的路子,可是他自己趟出来的。 所以对陈太忠的要求,他不能无视,于是就郑重地表示,这个事情你只能找金老板,安国超都没用——安部长只是副手,执行的时候可能有点用,但是在决策的时候,能拍板的就只有金相实。 安部长其实就是金相实这条线的人,可正职和副职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而跟金部长有关联的是谁?是蒙艺! 凤凰科委的腾飞,是凤凰人自己赚到的,蒙书记没出什么力,但是纳入安国超甚至科技部的眼中之后,那是蒙书记扶持的样板。 但凤凰科委是凤凰科委,陈太忠是陈太忠,不能混为一谈,尤其是陈某人现在已经离开凤凰——都离开天南了,科技部凭什么要追着你给项目,欠你的吗? 而且恒北并不以科技产业出名,跟部里的关系,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 “我是不是该先跟高新技术发展司挂个号?”陈太忠不着急找金相实,这件事缓不得也急不得,单纯地从上往下压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容易造成下面人的抵触情绪。 “你这个项目……走那里不合适,”张煜峰摇摇头,他皱着眉头琢磨半天,“还是找陶司长打个招呼,走火炬开发中心吧……油页岩含量像北崇这么高的不多,但油页岩遍地都是,先期的保密还是有必要的。” 陈区长这就听出来了,合着那高新技术发展司未必是不合适这个项目,而是那个司长恐怕跟张煜峰有点……那啥。 两人商量妥当之后,陈太忠才打个电话给白凤鸣,要他打车过来,一起去科技部办事。 白区长一头雾水地下了出租车,见区长已经和一个中年男人在一辆京牌的普桑旁等着了,赶紧上前打招呼,“区长。” “这是张市长,”陈太忠介绍一下,然后吩咐他,“你坐后面吧,我跟张市长聊一会儿。” 白凤鸣小心地坐到后面,这才发现张市长竟然是普桑的司机,这心里就越发地不懂了,却还不敢问,然后就眼睁睁地看着这车一路前行,不多时到了一个大门旁,旁边是一个白底黑字的招牌——“中华人民共和国科学技术部”。 传说中的科技部啊,白区长微微吸一口气,不过令他奇怪的是,这辆普桑到门口等了一下,伸缩门自动就打开了,根本没人管也没人问——就这种安保? 陈区长好像听到了他的心声一般,头也不回地解释一句,“张市长就是科技部的人,现在在下面锻炼,咱们现在要去的是政策法规司,先见陶司长,再做决定。” 陶司长不在办公室,正在中信中心开会,不过听到是陈太忠来了,还是从会场里出来五分钟,他简单地听取了一下陈某人的来意,点点头说一句,“煜峰说得不错,小陈你先去火炬中心吧,煜峰带他过去,就说我知道了。” 就这么简简单单两句话,张市长就佩服得不得了,出了中信中心之后,他佩服地竖起大拇指,“太忠,还是你牛啊,你一来,司长都能从会场里出来,太给你面子了。” 白凤鸣早就被震撼到无语了,跟今天看到的相比,昨天那点见闻,真就不算什么了,区长要市长开车、进科技部如自家后院不说,还能让部里的司长从会场里暂时出来一阵——要知道,那可是司长啊。 白区长没有跑过部委,但是没跑过也听说过,去部委办事就得严格按照规矩来,别说上班下班卡着点钟,你排队排俩小时,来两个有办法的人插队,你照样得等着——然后终于轮到了,结果就……下班了,明天赶早吧。 这还是正常的现象,遇上那些素质差一点的,领导有安排,他还不告诉你,好不容易要轮到你了——嗯,领导要参加会议去了。 哪里都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部委里的人一样如此,只不过他们做得隐蔽点而已,而且说起来他们还有道理——领导的行踪,那是可以随便泄露的吗? 所以下面一般的干部,听到部委里的人在开会,转头走就是了,可是陈区长居然就找到了会场,而人家还就那么给面子,出来见了,还做出了安排。 “哪儿是给我面子?是给部长面子呢,”陈太忠微微一笑,他也很清楚陶司长的份量,若不是安国超请自己吃过饭,陶司长怕是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不过相对政策法规司的热情,火炬中心这边就有点敷衍了,接待的人是中心的办公室丁主任,他先表态说,这个东西拿到计划发展司或者重大项目办比较好一点,拿到我们这儿——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事实上,他更关心张煜峰的个人消息,“张司,听说您要动了?” “已经动了,在办手续呢,”张煜峰不动声色地回答,“回来办点事,正好碰上老主任指示,要我把他们领过来……挂个号的意思。” “哦,这样啊,”丁主任一听牵扯到陶司长了,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于是笑着点头,“那行,就挂个号吧,不过这个煤炭液化项目……好像强调地方要筹备部分资金。” 这就是人熟好办事了,办公室主任给个不轻不重的提醒,也算是人情,张市长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任由办公室领着他们把手续办一遍。 一套手续办下来,还不到中午十二点,张市长邀请陈区长共进午餐——他已经成功地下放了,但是……这才仅仅是开始,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张煜峰是不怎么喝酒的,所以酒桌上就是指点一下白凤鸣,科技部有哪些机构,相关的办事手续又是什么,白区长猛地得到这样的指点,指点者还是一个副市长,那真的是太荣幸了,说不得拿出笔和小本,唯唯诺诺地记下来。 事实上,张市长不是特别看好油页岩这个项目,他略带一点担心地发问,“地方自筹资金的话,太忠你那儿是硬伤,你的管区,真的太穷了点……其他争取煤炭液化项目的地方,手里有煤炭资源,部分资金还是能保证的。” “这个……不要紧吧?”陈太忠笑着摇摇头,“现在煤炭涨价这么厉害,手里有煤炭资源的,谁又会去搞煤炭液化?” “还是……小心为上,”张煜峰劝他一句,不过都是这个级别的干部了,有些话点到即可,别人坚持,必然就有别人坚持的理由,“这一两天我帮你催一催,看看安部长是个什么意思。” “那可麻烦你了,”陈区长笑着点点头,安国超能帮着说两句的话,金相实那里就要好沟通一些了。 “都是自家人,客气个什么?”张市长笑一笑之后,犹豫一下,看一眼白凤鸣之后才发问,“你打算用那谁了吗?” “暂时不考虑,他又不是恒北的,”陈太忠笑着摇摇头,他知道对方指的是蒙艺,说良心话,他真的暂时没有用蒙书记的打算,那样有不知自爱之嫌。 蒙老板是碧空的省委书记,自家还不知道想争点什么项目呢,指望人家为其他省的大项目开口——或者老蒙会答应,但是陈某人都丢不起这人。 倒是张市长这一问,好像有点别的味道在里面,他略略回味一下,就想到了其中因果,禁不住又是一笑,“煜峰市长,我的事就是你的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呵呵,”张煜峰干笑一声,没再说话,倒是一边的白凤鸣听得一头雾水——老大不小的领导了,说什么废话呢? 白区长怎么可能懂了?陈太忠这是说了,等闲我是不会用蒙艺的,这人和人的关系不管有多么近,人情总是用一点少一点,你担心我用尽人情,将来不好为你开口?嗐,这件事情上你用心帮我,那我自然不会轻易地用蒙艺。 陈区长不是有意故弄玄虚,哪怕白凤鸣不在场,这话也没办法点明,只能这么说。 由于没怎么喝酒,吃完饭也才一点多钟,白区长正琢磨着,区长下一步会带自己去哪里,不成想区长发话了,“你先回吧,我继续在外面办事。” 这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还不做任何解释的态度,一般来说会让人心生不忿,但是白区长根本无所谓,区长已经强大到令他生不出这种感觉的地步——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可为明证,陈区长不是四处乱跑去了,人家是积极地在为区里活动。 白区长回到宾馆之后不久,郭伟和徐瑞麟就找上门了,其中郭总有点沉不住气,“老白,上午陈老大带你干什么去了?” “那可真是大忙人,”白凤鸣苦笑一声摇头,他不便说上午干什么去了,只能感触颇深地叹口气,“不过,班长的能耐我是见识到了,人家司长在里面开会,他过去之后,那司长直接就出来了……太牛了,所以,郭总,我忘了帮你问了。” 第3317章 事难办(上) 白凤鸣有点高估自家区长的思想境界了,陈太忠把他撵走,是玩乐去了。 然而话说回来,陈某人在北京,是寓工作于娱乐中,下午两点半,普林斯公司总裁办公室内异声停止,不多时,有男人的声音传出,“能不能整点油页岩的生产加工资料给我?” “一会儿到办公室再说吧,”凯瑟琳并不想在床上讨论这个问题。 十来分钟,三人穿戴整齐,美艳的普林斯老总坐在宽大的办公桌之后发问了,“油页岩……你为什么要搞这个?” “因为我的辖区内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东西还能搞一搞,”陈太忠叹口气,想到自己的子民居然贫困到要种罂粟为生,他真是有点不好受,但是碍于面子,他不可能跟凯瑟琳说那么多,家丑不可外扬啊。 “你是想拿它炼油吗?”凯瑟琳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炼油或者发电,”陈太忠并不掩饰自己的目的,“什么赚钱干什么,我的人民已经穷得太久了,我不能再忍受下去了。” “发电的话,我愿意支持你,”凯瑟琳笑着点点头,接着她眼珠一转,“但是炼油的话,你知道油页岩炼出来的合成石油,成本有多么高吗?” “我有我的想法,”陈太忠笑着点点头,接着就是眼睛微微一眯,“奇怪,你怎么对油页岩也这么了解?” “因为你问过我这个问题,”凯瑟琳微笑着回答。 “是吗?”陈太忠皱着眉头想一想,可那我就是随口一问,你就查资料了?“我怎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嗯,你查到了,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我本来只是想随便查一查,结果你们国家最近在讨论石油的战略储备,”凯瑟琳很遗憾地耸一耸肩膀,“你知道什么叫石油美元吗?” “嗯?”陈太忠听得皱一皱眉头,石油对美元的重要性,那是个人就明白,不过他还是有点不解,以前没听说这肯尼迪家的坏女孩儿有多么爱国,眼下居然就知道维护石油的地位了,“但是资本无国界……难道不是吗?” “我不想跟你在意识形态上争吵,因为最终的结果将会是……没有任何结论,以往的讨论已经充分地说明了这一点,”凯瑟琳的浓眉高高扬起,下一刻,她轻叹一口气。 “这个钱我也想挣,但是在中国有实力的美国公司,都接到了不同程度的警告,不许帮中国加快石油战略储备的节奏,除非……是跟美方合资,否则后果自负。” “跟美方合作,怎么可能?”陈太忠哂笑一声,一个国家的基础能源跟外国合作,真是天大的笑话——确切来说,要是煤炭什么的,倒还有那么一丝可能,中国的煤多,但是石油……那是想都不用想的,“你们美国政府会同意中国公司去收购美国油田吗?” “警告我的,不是政府力量,”凯瑟琳笑着摇摇头,眼中有些许说不出的味道,“正是你说的资本的力量……当然,你也可以认为,是政府的意思。” “这真是一个坏消息,”陈太忠无奈地撇一撇嘴,他拿美国油页岩的加工资料,只是目的之一,另一个目的,却是想从她这儿弄点投资——没办法,科技部的人都说了,地方筹到部分资金,才能加快项目审批。 陈某人不是筹不到钱了,而是说从别的渠道筹钱的话,将来还款,没准就要打麻烦,油页岩的开发并不容易,建电厂利润能保证了,但是合成石油,不赔就是好的了,陈某人又不可能在北崇干一辈子区长,等他一走,剩下的钱政府不认账了,那该怎么办? 这实在是太常见的事儿了,银行的钱,政府都能拖着不给而最后核销,别的钱就更不保险了——也就是太子党的资金,还不太害怕被昧掉。 但是既然身为太子党,那能赚钱的买卖海了去啦,谁吃傻逼了,把钱投到这种几近于慈善事业的借款当中去? 外国人的钱,自然是不怕打麻烦的,但是听她这么说,年轻的区长也就死了这份心思,你借我钱搞油页岩液化,那肯定也是加快了国内石油战略储备的节奏。 这一中午的十几毫升……白辛苦一场啊,陈区长轻叹一声,“那算了,既然你为难,我想别的办法吧。” “是想借钱吧?”凯瑟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太忠,不管怎么说,拜耳的项目,我也借给凤凰点钱,钱不多也是一个多亿的美元……如果可以的话,我怎么可能不帮你?” “但是聚碳酸酯项目,你也拿走了不少设备单子好不好?”陈太忠不吃这一套,那设备里面的利润怎么算?明明是双赢的事情,就像房地产商帮业主联系贷款银行一样,非要说得你好像做了多大贡献似的。 不过这个话题,也没啥可说的,下一刻他意识到一个问题,“怎么你能想到,我是要跟你借钱呢?” “想跟我借钱的,又不止你一个,其中就有搞煤炭液化的,”凯瑟琳浓密的眉毛又是一扬,“也是保证用我的设备……他们甚至有发展计划委的人牵线。” “那些傻逼只是想捞一把,”陈太忠自然而然地蹦出这么一句,然后他就后悔了,哥们儿这是……把自己也骂了? “那为什么别人都觉得很傻的事情,你会愿意做呢?”凯瑟琳笑吟吟地看着他。 “因为煤炭比油页岩贵得多,”陈太忠撇一撇嘴,“好了,不说这个事儿了,我的辖区生产一种手感很好的布,叫苎麻布,纤维很长,是棉花的七到八倍,纯天然的,你能在美国帮忙找个经销商吗?” “布?为什么不是成品?”凯瑟琳愕然地望着他,“把布加工为成品,这不是美国人擅长的领域……我们的成本太高,你应该去找你的法国朋友。” “很多法国品牌的服装,都在中国找代工,”陈太忠一摊手,“我找他们有意义吗?” 我的苎麻布送到国内的服装厂,尼玛……光说结算,就是个大问题吖。 “我想……你应该先给我拿一些这样的布来,”凯瑟琳微笑着回答,“我的私人服装设计师一直在抱怨,没有让他心动的材料,或者,我可以先试用一下你的材料,相信我,这会是一个不错的广告,前提是,它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 “你还有专门的服装设计师?”陈太忠可是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在他的印象里,凯瑟琳既不是明星,又是常穿一些低胸、露腿露腰的衣服,应该属于那种大路货,没想到居然有专门的服装设计师,真是……腐朽的资本主义。 “那是当然,美国一个,法国两个,都是专门的服装设计室,其中的迪卡大师,今年巴黎的春夏时装周,他有专场的,”凯瑟琳笑眯眯地看着他,眼波流转,“脱了这么多次我的衣服,没发现全部都是纯手工制作的吗?” 要不我再脱一次,细细地看一看?陈太忠犹豫一下,决定还是工作为先,“那行吧,我让我的人过来,给你送样品,可以吧?” “你的油页岩,要是想搞发电的话,我可以借给你点钱,”凯瑟琳轻笑一声,顺便又用舌尖轻舔一下嘴唇,媚眼如丝地看着他,用略带一点沙哑的声音发话,“但是配套设备得归我——那样我才有钱买手工内衣,好让你细细地看。” “行了,不跟你说了,还要去办别的事儿,”陈太忠站起了身,他来北京,有太多的事情要办了,“那我让他们来普林斯了?” “其实,油页岩是可以综合利用的,”凯瑟琳似是不愿意就这么放他走,笑吟吟地补充一句,“富矿炼下来的残渣,都是可以发电的。” “这个……我想到了,不过还是谢谢你,”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他的辖区里总共就这么几样值得挖掘的东西,他可能不细细琢磨吗…… 白凤鸣、徐瑞麟和郭伟一行人,又在开始玩三打一了,玩到下午四点多,徐瑞麟觉得没啥意思,把牌交给了自己的秘书玩,“你替我玩吧,我打几个电话……一直等着,这也不是个事儿。” 郭伟倒又输了两千多了,钱是没多少钱,但是连着输总是令人不爽,闻言他就笑着发话,“咱在这儿等着,也不比阳州办事处贵,那地方可宰人了。” 阳州在北京,也是有办事处的,不过这个办事处不是独立的,而是在恒北宾馆的侧楼包了三层楼,接待阳州人。 这种情况下,阳州人来了都觉得别扭到不得了,至于说下面县区的人去办事,还不够看眼色的,而且那地方的收费,是一点都不便宜——远高于北京普通宾馆的水平。 可是阳州的干部来了,还就愿意住那个地方,一个是报销的出处没有争议,另一个就是——万一遇上省领导呢? 郭总这话有所指,你们既然有幸跟陈太忠出来,也惦记着请示什么市委市政府了,他们那点能量真不够看的——搞个招待所比外面都要贵,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 第3318章 事难办(下) 徐瑞麟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就响了,陈区长在电话那边吩咐,“徐区长,你带着苎麻布去世纪广场……嗯,建国门的那个,出租车司机都知道,十二楼C座,美国普林斯公司,直接找找他们老总凯瑟琳,就说陈太忠安排的。” “普林斯公司?”徐瑞麟轻声嘀咕一句,沉吟一下方始发问,“区长,这个公司是不是有一个叫陈斌的人?” 尼玛……我以为你的丧子之痛过去了呢,原来还在这儿埋伏着,陈区长一直在小心筹划,不想让徐瑞麟过早地接触普林斯公司,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联想。 但是他显然小觑了一个做父亲的悲伤,很多时候,徐区长已经表现得很正常了,可这一句话说明,悲伤只是被掩藏了,从未被遗忘。 “这个公司……只有二十几个人,但去年的营业额达到了二十亿人民币,”陈太忠跟他摆事实讲道理,“今年可能突破五十亿,我跟这个公司,一直保持密切的联系,还托他们对北崇的各项资源做出各种考察,拿出最佳规划。” 这就能说明,普林斯的人为什么会早早地出现在北崇,但是陈斌这个人,陈区长是不打算认的,“他们本部就是二十来个人,我印象里没有叫陈斌的,他们很多的业务是委托出去了……不过你要是一定想找这个人的话,我一定找得到,要我帮你找吗?” “我就是随口一问,”徐瑞麟叹口气,这确实是兴之所至,随口问一句,但是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么一个回答,让他躲过了一场杀身之祸。 他如果真要坚持找陈斌这个人的话,那么可能的结果是……北崇区就要改弦易辙,撒出网寻找徐区长的下落了。 没错,陈太忠的心肠,真有传说中的那么硬,他不会允许别人阻碍自己的步伐,你徐瑞麟死了儿子固然是悲惨的事儿,但是你要影响全区布局的话,我不介意你这个做老爹的,步儿子的后尘。 “我其实只是忘了还有这么一档子事儿,”挂了电话之后,陈区长讪讪地对何振华解释,他从普林斯公司出来之后,直接联系了何院长。 何振华在知道陈太忠有意搞油页岩之后,也是动了一些心思,于是就要下面的员工去了解一下,手里收集了不少资料,两人电话上就直接聊上了,一直聊到陈太忠来到研究院。 何院长并不赞成小陈搞合成石油,他认为搞油页岩电厂就不错,他甚至已经为此拿出了大致的设计思路——两台五万千瓦的油页岩发电机组。 两人为此争辩了好一阵,陈太忠说我这上了油页岩项目,同时也能搞电厂不是?两不耽误嘛,一个油页岩项目那么大,能给我北崇增加太多就业机会,地方经济能获得极大的提升。 其实何振华这么坚持,源于对陈太忠有一定的误解,他总觉得小陈太热衷于抓业绩了,而页岩油的提取和深加工,那真的是个无底洞——你就是指望国家拨款吧? 何院长认为,这时候上这个东西,是不切合实际的,尤其要命的是,你这生产出来的石油,价格比进口的还高,你卖给谁去? 这种事情,只有纯粹的国家力量才能来搞,亏损经营也无所谓,你这地方政府,还是个县区级的政府,搞这种东西纯粹是花架子,还不如一步一步地来,不过小家伙已经成长起来了,他也不好说得太明白,只能翻来覆去地暗示。 然而,陈区长现在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官僚了,何须一个技术人员来暗示?他胸中有丘壑,只是不便说出来——有些事情是只能做不能说的。 这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提炼页岩油的资金问题,陈太忠这才想到,自己跟老何说得兴起,居然忘记了通知徐区长一声,于是,才有了那么个不靠谱的电话——没办法,实在是事情太多了一点。 放下电话之后,两人继续说事儿,不过听说普林斯公司这五个字,何振华就提示他一下,“你正好去问她一下,美国的油页岩都不开采了……成本太高。” “我问过了,她那边我连资金都借不到,”陈太忠说得也没劲儿了,“美国人不支持咱搞油页岩,这恰恰说明了问题。” “那发电机组可以不用她的设备,”何振华还是想把他从邪路上拉回来,“咱们的五万煤矸石小机组的发电技术,已经相对成熟了。” “含油低一点的油页岩,还能发电吗?”陈太忠终于推出他最想问的问题,“比如说百分之七或者百分之八?” “能,理论上超过百分之六的就可以,不过那样的话……煤炭成本要增加了,”何振华点点头,又狐疑地看他一眼,“你是说?” “我是说页岩油提炼燃烧油,油页岩的残渣发电,”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回答,“发电成本会提高一些,但是页岩油的去向也有了。” “你这不是多此一举吗?”何振华有点听不明白,从石头里面榨出油来,再用油烧这个石头,还不如直接磨粉烧了就是。 “最难解决的油页岩残渣污染问题,就可以处理掉了,”陈太忠答非所问。 你直接上电厂,就不存在残渣的污染问题,何院长刚要发话,猛地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你是说……发电成本虽然高了一点,但是有了提炼油页岩的技术储备?”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陈太忠点点头。 “咝,”何振华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小陈心思野,却也没想到这家伙的心思野成这个样子,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要是这样的话,你搞这个油页岩开发确实可以。” “没那么容易,电厂的事儿是咱们私下说的,我都没敢往科技部报,”陈太忠苦笑一声,面无表情地发话,“这个东西我们也不指望立项,先干起来再说。” “啧,”何振华遗憾地咂巴一下嘴巴,自建电厂的难度,他心里很清楚,这不是一个县区政府能惦记的,他支持陈太忠建电厂,是因为他确定小陈顶得住。 但是顶得住归顶得住,没干呢就先吵吵,那是自取灭亡,“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才是正确的做事态度。 要不说官场里事难办,就难在这里了,明明是争取油页岩开发项目的一大利器,却是偏偏无法示人,搞得大家不得不拼人脉资源。 当然,换个角度来看的话,那就是——如果建电厂真的可以做为理由提出来,这种事儿也轮不到陈太忠惦记,别人早就干了。 陈太忠见何振华陷入沉思,就主动告辞,他来找何院长,就是确定一下,低含量的油页岩能不能发电,得到确切答案之后,他也就没必要再呆着了。 “晚上一起吃饭吧?”何院长出声邀请,“我岳父知道你来了吗?” “他应该……知道了吧?”陈太忠此来,并没有专门通知黄汉祥,不过南宫毛毛知道他来,阴京华应该就也知道了,“晚上约好饭局了,找个人化点缘。” “化缘……嘿,”何振华笑着摇摇头,这个词儿他最近听得多了去啦,遗憾的是,他在这个方面没有任何的能力。 今天晚上,陈太忠约的是邵国立,邵公子手里的钱不少,他打算弄过来一点花,当然,话不能这么说,就是朋友许久不见,一起坐一坐,陈区长方面的陪客是韦处长,邵总方面的陪客,就是齐晋生齐总。 酒桌上说着说着,就说起了陈区长来京城的目的,陈太忠倒也不遮着掩着,“五个字儿,跑项目、跑钱,邵总和齐总家大业大,支持一点吧?” “我就知道这顿饭不是那么好吃的,”邵国立听得就笑,“我也想支持你,都不求项目的利润了,关键是你那地方我打听过……真的是要啥没啥啊。” “打算搞个卷烟厂,我们那儿生产的烟叶子不错,”陈太忠笑眯眯地发话,“反正你在卖红彤彤香烟,这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 “这个啊,那倒可以考虑,反正花不了多少钱,”邵国立点点头,他现在眼里,没这种小钱,“三、四千万就搞定了吧?” “估计还用不了那么多,”陈太忠点点头,其实北崇种植烟叶的面积并不大,就是那句话,那地方什么都有,什么都不多。 “那小意思了,无息贷款都没问题,”邵公子很随意地摆一摆手,人家就有这个底气,“太忠将来发达了,记得提携一把就行了。” 而这不多的烟叶种植地,没准还要退耕还林,陈太忠觉得这个卷烟厂真的是意思不大,其他县区的人,可未必愿意听北崇的话,让种什么就种什么。 想到这里,他随口问一句,“对了,你在国家林业局有关系没有,我那儿有些山地,想搞退耕还林。” “你这区长倒是事情多,”邵国立笑着摇头,接着他微微一怔,“退耕……还林?” 第3319章 骗钱的(上) 陈太忠一见邵总这个样子,禁不住精神一震,“你有路子?” “倒不是有路子,而是想起了一件好笑的事儿,”邵国立笑着回答,他嘴里的逸闻趣事不是一般的多,“前一阵乌法省想上个八十万吨合成氨,跑得差不多了,结果京城有人匿名举报,说项目地址在退耕还林的区域内……” 要不说这年头,怪事真的太多了,退耕还林的地方,原则上不是山地就是需要水土保持的地方,而且造林的一大目的就是净化空气。 在这样的地方上合成氨,那真的是令人哭笑不得,再加上争夺类似项目的地方不少,就有人撺掇计划委的人去查。 事实上,大家都想得到,那举报信都未必是北京人写的,很可能就是乌法省的竞争对手们干的,不过事情既然被捅出来了,还有人表示关注,那计划委这边不可能不去调查。 这个调查的结果很有意思,合着国家林业局一开始圈定的退耕还林土地,根本就不是那一片,原来圈定的地方,发现了铁矿,还是国内少见的富铁矿,并有一些其他的伴生矿。 那么这一块就不能圈了,国家林业局略作了解之后,就打算放弃了,可乌法省不答应,说我们这里水土保持的任务很重,这一片为了采矿,牺牲点环境是没办法的,但是省内其他需要造林的地方还有很多。 其实说白了,就是一句话,你都打算拨钱给我们了,那这钱就得放在乌法省,这里不合适退耕还林,那我们再换个地方。 这就是地方上不讲理了,前文说过,退耕还林的试点,根本就是国家林业局划出来的,不接受地方申请——其中有猫腻是一定的,但是基本上还经得起查证。 换句话说就是,国内可耕种的土地实在太少了,如果国家敞开了补贴,哪个省份都能找出不少可以退耕还林的土地——比如说北崇就有不少的山地,但是李强连尝试的兴趣都没有,听国家的安排就行了。 但是乌法有不讲理的底气,这是蓝家唯一能直接掌控的省份,虽然乌法人也不在意这点退耕还林的钱,但是真想计较的话,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没人说得清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儿,最终国家林业局在乌法改划了一片地方,但是在总局的档案里,地方还是原来那个地方——这个退耕还林的补助,或者叫退耕还铁更合适点。 而现在划进去的退耕还林的地方,有很大一片就不是耕地,要搞合成氨的这一家,原本就是个省属化工企业,这片地方,把他们待开发的厂区都划进去不少。 事情调查清楚之后,计划委觉得此事委实有点荒唐,工厂建在退耕还林区?真的不合适啊。 严格来说,没人计较的话,不合适也就不合适了,难道只许你林业局出错,不许我计划委疏忽? 但是现在的问题是,有人计较——想上合成氨的人多了,你上了别人就上不了啦,你这违规在先的,谁敢对你网开一面? 其实这都是冠冕堂皇的理由,真正说不出口的原因,是计划委的老大——甚至他上面的领导,跟蓝家强烈地不对眼,这种情况下,谁敢放乌法的项目过关? “这就完了?”陈太忠等了半天,发现等不到下文,于是发问。 “不完还怎么着?”邵国立白他一眼,“不批乌法的项目就够了,退耕还林才多少钱?一个八十万吨合成氨得多少钱?” “而且,退耕还林的钱大部分是给到老百姓手上了,大项目的钱,可是领导们说了算的,”说到这里,邵总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如果能再来一次的话,我认为乌法人,宁可选择不退耕还林。” “是他们自己太狂了,”陈太忠不以为意地哼一声,“换一块地方也就算了,居然随便划拉一块地方,连点基本的掩饰工作都不做,要我说啊,这就是活该。” “是啊,有些人确实太嚣张了,”邵国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当着齐晋生和韦明河,他不好点出蓝家,但是他先说乌法省有恃无恐,又说计划委那边要考虑领导的想法——这跟点名也差不了多少,如此强烈的对抗阵营,听不懂的主儿,不配跟邵公子坐在一起。 然后他意味深长地总结一句,“天狂有雨人狂有祸,觉得有点倚仗就了不得了……扯淡了,在这个体制里混,要长存敬畏之心,不是你的领域,真的不要乱伸手。” “那这事儿都捅出来了,国家林业局一点被动都没有?”陈太忠有点不甘心,蓝家遭报之类的,他并不感兴趣,他关心的是北崇的退耕还林,能不能实施——你们在乌法能乱扔钱,就舍不得指头缝里给我们北崇漏一漏? “那能有什么被动?早就都规划好的,”邵国立呲牙一笑,“该拨的钱还是要拨的,咱党是不可能犯错的……我说的都是些小道消息,不能提供任何证据。” “为了咱们永远正确的组织,他们的钱还会继续拨,我的退耕还林,就遥遥无期,是吧?”陈太忠的脸有点发青了——这尼玛太不公平了吧? “继续拨,怎么可能?你当中央都是傻瓜啊?”邵国立不屑地哼一声,“以后这拨款就到不了位了,承认有,但就是不拨……然后下面就抱怨,中央财政补贴到不了位,至于说别人信不信,那就看智商了,这年头从来不少明白人。” “但是不明白的人,总是占大多数,”陈太忠不认可他这个说法,“信息不对称,最终会造成基层民众的不理解,有的事情该说清楚还是要说清楚的,这样才有利于管理……” “你是读书读傻了,”邵国立喝得有点二麻了,于是很不客气地打断他,“很多事情就没法让大多数人知情,而且他们理解不理解的,也无所谓,在国内,只要没有能跟共产党相抗衡的体系存在,民意什么的就真的很扯淡,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你喝多了,”陈太忠毫不犹豫地指出这一点,不过这是朋友私下小酌,可以各抒己见,他自然不会像对南宫毛毛一样对邵总,“我只是想知道,乌法省这个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他其实想问的是,国家林业局在这件事情上……算是犯了个错误吧? “不过去还能怎么样?”邵国立微微一笑,他酒醉心明,反倒是出言无忌,“这种监督不力的错误,部委里每天不知道要发生几百起……你不是想拿这个做文章吧?” “我还真是想拿这个做文章,”陈太忠郑重地点点头,并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这、这……”邵国立哭笑不得地这这两声,又看一眼身边的齐晋生,“晋生,你跟太忠科普一下吧,我今天喝得感觉不对,没到量呢,脑子就有点晕了。” “拿这个做文章,真的不容易,”齐晋生也是个爱说的主儿,也靠着陈太忠挣过钱,不过大致来说,他还是要看邵国立眼色的,所以他今天说话不多。 但是邵总指示了,他就可以多说了,“太忠你是想弄到这个退耕还林,是吧?直说了吧,赚钱的买卖多得是,你折腾这个……跌份儿。” “我要是个人想赚钱的话,嘿……”陈太忠摇摇头,他不欲吹牛,这样的牛吹得也没啥意思,“你说得没错,这个钱跌份儿,但是……是我给北崇赚的,是可持续发展的。” “所以说,我就没见过你丫这么矫情的货,”齐老二一拍桌子,眼睛一瞪,“自己活好了不比什么强,千里做官只为吃穿……管球他们呢。” “尼玛……你也就是这种档次了,”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指一指他,“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父母官的心情,你个体制外的土豆,就别乱说话了。” “搞不成,”齐晋生沉吟一阵,终于摇摇头正色发话,“太忠,林业总局的口子捏得很紧,放你一个好说,但是多少人盯着呢,就算想放你,都不敢放……真的。” 他想一想,又补充一句,“除非你找到国务院的领导,特批的话能放你,但那就是副国了……这点钱,艹,值得吗?” “算了,不说了,喝酒,”陈太忠不想再说了,以他的能量,活动这么个项目,不是特别的难,因为这个项目的绝对金额真的不大,所以他才敢一直惦记。 北崇区总共一千七百多平方公里,山地占不到六成,那就是接近一千平方公里,合适退耕还林的地方,也就是两成出头,两百平方公里左右,十几万亩地,一亩地就算一年补贴两百,那退耕还林的费用,一年连三千万左右,真没几个钱。 所以说起来,这个项目是属于金额不大人情极重的——三千万左右的事情,让副总理出面打招呼,类似程度的人情,能赚更多的钱,用在这里实在有点划不来。 换一句话说就是,国家对这一方面,监管得还是很严的,不管什么样的人情,也要视当地情况而定——基本上属于那种投入大出产出的。 第3320章 骗钱的(下) 陈太忠在这里喝酒,北崇的一帮人也在喝酒,对于徐区长下午被点将,大家心里真是各种羡慕嫉妒恨,不过郭伟知道,徐区长家里最近出事了,他不想撩拨此人。 白凤鸣心里却是痒痒的,他上午见识到了区长的强大,就琢磨着老徐这家伙,指不定又得了什么样的好处,于是就旁敲侧击地打听,“瑞麟区长有啥收获,跟大家说一说,我们也好配合不是?” “普林斯公司……实力很雄厚,”徐瑞麟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跟大家介绍,事实上,他对这个公司,一直有点轻微的抵触心理,“苎麻布的突破口,也许就在这里了。” “怎么就可以突破?”白凤鸣心里真的很关注,但是嘴上不好表示出来,“徐区长,有成功经验,大家应该共享的。” “普林斯的老总很漂亮,”徐瑞麟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来。 “嗯,我们都知道了,”白凤鸣恨不得出手去卡他的脖子,这话你已经说过三遍了,她就算再漂亮,跟我有一毛钱的关系吗?“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没有?” “她说如果北崇建电厂的话,她愿意投资,”徐区长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对方,“建电厂”三个字他说得极轻,杨孟春离得远,没听清楚,倒是郭伟模模糊糊听到点。 “投资什么?”郭总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投资什么都行,”白凤鸣赶紧地回答一句,又瞟一眼徐瑞麟,“好了,我不问了还不行吗?你也不用这么说。” 正说着呢,徐区长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几句之后,又笑了起来,“那太感谢南宫老总了,明天上午我就过去……哦,上午不方便,那下午好了。” “啧,羡慕啊,”白凤鸣等人一听,就知道这是南宫毛毛把徐区长单子上的问题处理了,“徐区长你这次来北京,是赚大了。” “你们赚的会更多,”徐瑞麟笑一笑,又看一眼白区长——心说你都琢磨着建电厂了,我这点收获,在你眼里也就是小打小闹。 他并不知道,年轻的区长已经为卷烟厂找好了资金,当然,就算知道,他依旧会羡慕白凤鸣,那可是电厂啊。 陈太忠跟邵国立等人喝得正高兴,手机响起,来电话的却是黄汉祥,“嗯,我听振华说,你对石油战略储备有点想法?赶紧回五棵松……我一会儿去找你。” “我那儿不是很方便啊,”陈太忠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那边就响起了“嘟嘟”的电话挂断声,他只能苦笑一声站起身,“得,喝不成了,黄二伯去我家了。” “唉,还说一会儿去玩呢,”邵国立撇一撇嘴,看起来很扫兴的样子,“还待几天?” “真说不清,咱们回头电话联系哈,”陈太忠也顾不得多说,转身向门外走去,他的别墅里一屋子女人,不但多,甚至连小白都在,被老黄看到可不合适。 吴言虽然是放下身段,借来北京开会的机会,来私会他了,但是她多少还是有点矜持,不愿意跟太多的女人一起跟他那啥。 换句话说,也就是陈某人离开了天南,吴市长不用太担心别人的闲言碎语了,才会如此决定,当然,这也可能是要拴住他的心——毕竟是离得远了,而男人们都是善变的。 像这次,就又多了两个人知道他俩的关系,不过李凯琳有刘望男的叮嘱,应该不会乱说,至于说汤丽萍——她一个素波人,哪里可能去嚼凤凰女市长的八卦? 一边想着,陈太忠就一个万里闲庭来到了别墅门口,推开门就赶紧发话,“那个啥,收拾一下,马上有客人来……张馨可以留下。” 诸女正或坐或躺着聊天、看电视之类的,听到这话赶紧收拾起来,不过万幸的是,吴市长就一直躲在门里没有出来。 黄汉祥来得比想像的还要快一点,大概是二十分钟后,他就来敲门了,而且他身边除了阴京华和何振华,还有一个陈太忠没见过的人。 “干女儿也在啊,”黄总一眼就看到了张馨,笑着点点头,然后拾阶而上,“上一次没见到你,这人老了啊,就是喜欢多看一点熟悉的人和事。” “干爹您还年轻呢,”张馨甜甜地冲他一笑,就张罗着给大家开啤酒,将酒瓶都开启之后,她就很乖巧地坐到了一边。 “这屋里……人不少吧?”黄汉祥扫一眼几个房门紧闭的屋子,其实不用他说,门口的鞋子、空气中不同的香水,以及挂在各处的衣物和小包,都显示出屋里有很多的女人——更别说他还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知道哪里有衣帽钩什么的。 下一刻,他就将这个话题丢到了一边,而是盯着陈太忠发问,“你那儿合成石油的事儿,说一说吧。” 陈太忠也知道,黄二伯是个老牌的民族主义者,听到这种事,坐不住是很正常的,于是他将自己的思路简单地阐述一遍。 “嗯,”黄汉祥点点头,又瞥一眼那个陌生人,“这是能源研究所的罗工……小罗,你觉得他说得怎么样?” “电厂项目带动油页岩的开发……这倒是可取的,”罗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沉吟一下方始发话,“油页岩残渣的处理,也算环保,但是从根本上讲,残渣还是没有处理了。” “燃烧后的残渣可以做低强度耐火水泥,烧砖也行,”陈太忠撇一撇嘴,他不敢多说其他环节,因为越说就越会发现,这个油页岩的开发不是简单事——他怕涉及的资金太多,吓得别人不敢再考虑此事。 “我说的不是这个残渣,而是干馏之后的残渣,”罗工今天受邀到此,就是挑毛病来了,所以他并不怕得罪对方,“干馏不可能彻底,有百分之三、四的残存,是很正常的,而去年我国石油净进口量,接近七千万吨。” 这就直指问题的核心了,你北崇区可以将油页岩不完全干馏,含油量较高的残渣可以用来烧掉,但是撇开对煤炭的需求不说,只说残渣发电时所用的重油,就并不是油页岩制取的那点页岩油就能胜任的。 换句话更绝对的话来说,就是哪怕是没有干馏过的原始油页岩,想要发电也得配以重油,那么,最大的问题出现了——油页岩发电,其实是需要石油来支持的,没有足够的石油,必然存在无法处理的残渣。 这跟油页岩的开发目的,背道而驰——国家开发油页岩,是要做为石油的替代产品。 当然,如果把发电做为副业,在国家石油吃紧的时候,竭力干馏油页岩,只提取页岩油,就能保证造出石油的替代产品,这也是发起煤炭液化的目的——到那个时候,就不能算经济账了,要综合来考虑。 所以说罗工的问题直指核心:电厂什么的我不说,油页岩残渣的问题,你怎么解决? 七千万吨的石油进口量,若是全由油页岩的产出来解决,可以这么算一下,以北崇为例,含量百分之十三的石头,干馏为百分之三的残渣,每百吨石头,可出油十吨。 想制成七千万吨的页岩油,会产生出七亿吨的油页岩残渣污染环境,人均都达到半吨了,这还是一年的量,还不说国内石油的需求量在急速攀升。 涉及国家安全的话,小污染大家可以视而不见,但这么大规模的污染,就不好忍受了,更别说能综合开发好油页岩的话,在全球石油资源枯竭之前,就有了用来替代的新能源。 罗工堂堂正正地将问题逼了过来,年轻的区长也是避无可避,他干咳一声,“油页岩要开发,但我的辖区经济也要发展……短期内,我那儿会是吃油大户,而不是产油大户。” 那三位就这么听着,也不做声,黄汉祥更是将啤酒抄起来,咕咚咕咚地猛灌。 尼玛,我真的不想多说,陈太忠轻叹一声,但是眼下看这情况,似乎想蒙混过关也很难了,他只能表示,自己考虑过这个问题,“低含量的油页岩,可以通过种植植物来慢慢地消除污染,我有搞试验区的打算,等条件允许了,也愿意花钱征求各大院校的解决方案。” “这……确实是目前最理想的办法了,”罗工点点头,不再言语。 “合成石油造出来,卖不动怎么办?”黄汉祥终于沉声发话,“你别告诉我说,你只想造燃烧用的重油。” 你们的问题,不用这么一个比一个残忍吧? 陈太忠实在有点无法忍受,但是他还不能不回答,“国家能保证高价回购是最好的,如果不能的话,我也不会一直精细分馏,时不时地造出来点就行了……这强调的是个完善应用技术的过程,没出现严重危机的时候,没必要大规模应用。” “其实你实话实说就行了,想骗国家的投资,”黄汉祥冷笑着指出这一点。 第3321章 骗得不对(上) 面对黄汉祥的指责,陈太忠也不以为意,只是微微一笑,然后才反问一句,“别人能骗,为什么我不能骗?” 顿了一顿之后,他又轻叹一口气,“北崇什么都没有,我身为父母官,必须要帮大家找个出路,其实何院长下午提的意见不错,搞个油页岩电厂就完了,三四个亿的资金,我随便到哪儿也找到了,眼下搞得这么复杂,真的不光是为了骗钱……” “先期的投资,国家是要出钱,但是到了后期,是北崇的电厂要为此买单,为了维系这个赔钱货,发电成本要增加不少,我们一个区政府,能做出这样的牺牲,我觉得足够了,谁也不能要求我们做得更多。” 黄汉祥默然不语,何保华听完之后,侧头看一眼罗工,“他说的这些项目都做下来,估计得多少钱?” “这个主要是看规模,规模越大均值越低,何所您肯定明白这个道理,”罗工笑着回答,“但是眼下,现模越大赔钱越多,规模小了又不具备普遍适用性,想搞起这个产业链,哪怕不算电厂……最少要二十个亿,这还是微型的。” “你觉得他这个建议,可取吗?”何院长又发问了。 “陈区长对油页岩的认识,还是很深刻的,”罗工是奉命来刁难的,但是做总结的时候,不可能偏颇了,事实上,黄家老二能请他私下对一个项目做评估,这本身就值得人琢磨。 所以他做出了肯定的表示,“而且投资试点项目,也要考虑下面的执行力。” “小陈的执行力,那没有问题,”黄汉祥终于发话了,他放下手里的啤酒,长长地打个酒嗝,“呃……他也不缺钱用,不会胡来,我就奇怪了……怎么到哪儿,你都能找到好项目,这运气也太好了一点吧?” “黄老指并过我,要沉得下去,”陈太忠沉声回答,“我只是沉下去做事了,跟运气什么的无关,正经是要感谢老人家的点拨。” “我就特别不喜欢你这一点,越来越官僚了,连说话都老气横秋的,”黄汉祥不满意地哼一声,又感触颇深地叹口气,“那个在超市里推车就走的年轻人……再也看不到了。” “我这叫成熟了,”陈太忠很不服气地顶一句,心说你这样的太子党做派,哥们儿不学就会,但真要那样的话,我何须进官场呢? 他的话音未落,只听得门声一响,大家闻声齐齐扭头看去,却发现两个外国女人从门外走了进来,何保华一眼就认出,这俩正是普林斯公司的老板及其保镖。 黄汉祥也认出了来人,于是他似笑非笑地点点头,“是啊,这个……嗯,你成熟了,连私生活都很成熟了,看这份排场。” 凯瑟琳今天是有应酬,所以回来得晚了,然而一进门,她就觉得有点不对劲,抬头一看,登时就笑了起来,“哈,原来是黄总,欢迎光临。” 她不但认识黄汉祥,还认识阴京华和何保华,不过入乡随俗这种事,她也不用人教,打招呼肯定是要先冲着个头最大的。 “我还用你欢迎吗?在这儿我就是半个主人,”黄汉祥干笑一声,接着他斜睥陈太忠一眼,“小陈,你面前这就是真佛,搞油页岩,美国人可是咱们老师,这林肯……这肯尼迪小姐又有钱,你要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 “我已经很能动了,但是她不方便,”陈太忠心里暗哼,我就不信老黄你连这个消息都不知道,陈某人身在下面县区,一开始不清楚美国人对油页岩态度,是正常的,但黄二伯身在中心又是家世显赫,不可能不清楚。 所以老黄这问话,十有八九又是个挤兑或者试探,考验哥们儿在这件事上下的功夫呢,他苦笑一声,“她很爱自己的国家,积极响应号召,不帮中国开发油页岩。” “扯淡吧,她是不敢挣这个钱,”黄汉祥轻声嘀咕一句,接着又拿起啤酒来灌,别看黄老二喜欢灌这么一口黄汤,心里正经敞亮着呢。 凯瑟琳对上黄总,也不像别人一样,有那么多敬畏之心,脱掉外套上得楼来之后,很自然地坐到了桌边,“伊莎,拿点红葡萄酒来,好久不见黄总了,我要敬三杯。” “嘿,你个毛丫头,”黄汉祥不以为然地哼一声,说实话,他很明白此女的来头,所以他倒不是很反对小陈同这女人来往,“小陈的事业陷入瓶颈了,你得多支持。” “这完全没有问题,”凯瑟琳笑着点点头,她不怕做出这样的应承,至于说落实,那就要具体事情具体对待了,这很正常。 她落座没说了几句,又听得吱呀一声门响,这次响的声音比较轻,是别墅内的房间传出来的,陈太忠侧头一看,眼角登时就是一抽——小白你怎么出来了? 十二月的北京,室外虽然冷,但是室内有暖气,像别墅里的室温,就有十九到二十度的模样,吴言穿着一身暗条纹浅灰色的保暖内衣,外罩一件奶白色的睡衣,就那么走了出来。 “凯瑟琳,你有什么问题,我跟你谈吧,”吴市长款款走来,淡淡地发话,“太忠在向领导汇报工作……政府事务,有些东西你还是别听了。” 她的出现,不但让陈太忠震惊了,连黄汉祥都有点不能理解,看到她走过来,贴着陈太忠缓缓坐下来,黄总侧头看一眼阴京华——这女人是谁啊? “好像……是凤凰的一个副市长?”阴总低声回答,他对白市长有小小的印象,这还是因为上次吴市长的老爹来北京做手术,找了南宫毛毛的缘故。 陈太忠心里有点明白,这是小白想高调介入自己的生活了,但是没用啊,老黄都认了张馨做干女儿,但是依旧认定,荆紫菱才是我的正牌女友,上面的心态,跟一般人不一样。 “你俩去一边谈去,我这里有正事呢,”他干咳一声发话,想到小白一直热衷于上进,他又多解释一句,“这是我以前的顶头上司,区委书记,现在凤凰的副市长吴言,来北京开会……暂住在我这里。” 你这话说了还不如不说,黄汉祥哭笑不得地点一下头,仅仅是你上司的话,会住到你这里吗?“小陈辛苦了,我要是你,就忙不过来。” 一边说,他一边瞥张馨一眼,“不许欺负我干女儿啊,要不然我不答应。” 对这一幅场景,何院长和阴总还勉强能接受,可罗工看得早就傻眼了,都说上面的人乱,咱一直就只当听八卦了,原来、敢情、果然……真的有这么乱。 那么接下来,陈区长的反应,在他眼里就有做作的嫌疑了——那厮又发话说,“其实我的心有点野了,老老实实地搞油页岩发电就行了,国家的事情,自然有国家操心。” 这是以退为进!罗工心里暗暗判断——就是想要挟而已,以求谋得更大的利益。 “我怎么听着你怨气十足呢?”果不其然,黄总还是上了圈套,“好像就你是一心为国家着想,其他人就都是尸位素餐?” 黄总您上当了啊……罗工心里哀嚎一声,却是没胆子挑明——算了,我今天来也就是技术上把一下关,其他都是次要的,没必要为此得罪人。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陈区长的诸般设计和种种应对手段,都还算合理,他眼下看不惯此人,也不过是因为此人私生活太过紊乱,给人以不靠谱的感觉。 但是因为这种情绪,就做出不合情理的判断,那也不是负责的态度,所以他闭嘴不说话,静观其变。 “我只是觉得,国家拨款……拨给不靠谱的人太多了,与其拨给别人瞎折腾,不如拨给我一些,”陈太忠侃侃而谈,“我自打进体制到现在,就从来没享受过拨款的待遇……那些拿了国家拨款,却什么都不干的主儿,凭什么说我是要骗钱?” “合着别人什么都不干,就是你,什么都干得了,”黄汉祥似笑非笑地点点头,抬起手来灌啤酒,不过他的眼光……似乎有点涣散。 “我就是去科技部报个项目嘛,招谁惹谁了?”陈太忠也有点不满意了,“那这个项目我不争取了,回去我自筹资金盖电厂去……这总可以了吧?” “喂,你这小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黄汉祥一听这话,真是老大不乐意了,他最讲个老幼尊卑,“我是关心你,这不是……怕你走歪路吗?” 我还真的没想用你,要不然早就联系你了,何保华那是因为技术原因,我才请教的,陈太忠心里非常清楚这个因果,槁这个项目,他真没想到借黄家的势,宁可借蒙艺的势,他也不可能找黄家求援——科技部的事情,找蒙艺比找黄家还要管用。 至于说这个事情也可以归计划委管,而计划委跟黄家的关系还算将就——因为黄家也算蓝家的对头,陈太忠压根儿就没想那么多。 他想的是,计划委事情太多,公关太麻烦,我在科技部有优势,就直接攻那里了,科技部能不能批下来,那就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没错,陈某人是骗拨款来了,骗得到固然好,骗不到也无所谓。 第3322章 骗得不对(下) “这个项目能搞成的话,那是要好好地谢谢黄二伯的,区委市委这些,统统我来安排,”陈太忠笑着点头致意,老黄你愿意支持我,那是我感谢。 “这些是后面的事儿了,慢慢地说也不迟,”黄汉祥很随意地一摆手,然后面色一整,直勾勾地盯着他,“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这种事情,你怎么不提前跟我商量一声?” 我都主政一方了,啥都跟你商量?陈太忠听得很是无语,不过,话显然不能这么说,“科技部不支持的话,我的电厂照样要上,有什么可商量的?”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黄汉祥不为这样的托词所动,“要说骗钱的水平,你差得多……你还真以为自己在骗钱了?” “我本来也没觉得是骗钱,”陈太忠低声嘀咕一句,大抵是因为有点心虚的缘故。 严格来说,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在骗拨款,实在是油页岩这个项目,真的不好准确定位,因为这个项目一开始就是跟国家能源安全挂钩——这跟投资回报率什么的,关系不大。 所以陈区长在跟白凤鸣商量此事的时候,就含含糊糊地探讨过这个问题,白区长也没明确表态,只是说到时候国家不回购的话,咱就只能……少制造点。 这就是正副手之间有了默契,咱不谈这个项目建好之后,会有多大的实际产出量——这个话题实在没法说,回避吧。 陈某人自从进入官场,从没干过这种只为要钱、目的不明确的勾当,所以他自己就有点心虚,但是他执着地认为,他不是在骗钱——石油安全是必须要抓的。 既然别人都能抓,那我为什么不能抓?不客气地说一句,哥们儿做事的认真程度,只会比别人强,而且不会惦记着上下其手。 “我当然知道你想做点事,要不然不会这么遮遮掩掩的,”黄汉祥嘿地一声,笑了起来,“说得绝对一点,想搞油页岩的,就都是骗钱的,那个油价目前就不可能承受,但是……” 说到这里,他狠狠地瞪小家伙一眼,“但是你偷偷摸摸地,别人一看就知道你心虚,国家的投资可以骗,但不是你这么骗的!” “爸,”何保华无奈地叫一声,您光顾着说怪话了,这这……还有外人呢。 “我……我到旁边喝点茶,”罗工一听就明白了,虽然他也很想听一听,这国家投资该怎么骗,可是何所长发话了,他再坐得这么近,就有点不识趣了。 “那我该……怎么骗?”陈太忠只能虚心求教了,“不过这个骗字儿,怎么这么难听呢?” “要理直气壮地去骗,”黄汉祥倒真是毁人不倦,“首先,你要把你全部的方案都拿出来,嗯,你就需要这么多投资……” “其次呢,你要有信心,成品油出来,成本会很低,不管别人信不信,你自己得先相信,哪怕可能略高于现在的油价,也一定要强调,从长远来看,石油涨价是必然的……” “明白了,”陈太忠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这种事情,其实一点就透,“然后要说技术积累已经不得不搞了,再说一下这些资金保证就够了,再有缺口我就自己筹备……” “错了,应该说,这些资金还未必够,虽然你已经筹备了不少,”黄汉祥纠正他的错误认知,“嘴巴一定要张大,大到足以表示出你的决心,大到他们不得不砍你,然后砍来砍去的,这事儿……就好办了。” “原来项目……应该是这么跑的,”陈太忠听得再次恍然大悟,不就是忽悠人吗?“我这是第一次跑项目要拨款,以后就知道了。” “又错了不是?”黄汉祥哭笑不得地看他一眼,“油页岩该这么跑,别的项目,各是各的跑法,你不是跟范如霜熟吗?问问她……她跑氧化铝项目,敢不敢这么搞?” “说来说去,也就是您敢怎么想,”陈太忠叹口气,这人和人真的不能比,有底气和没底气就是不一样,他来京跑项目,是没命地藏着掖着,怕被别人发现了创意之后借鉴了去,人家老黄却是建议,一定要吵得天下皆知。 这就是差距啊,他自嘲地笑一笑,“我这要啥没啥的,真不敢这么想。” “你也知道自己要啥没啥?”黄汉祥拿起啤酒,咕咚咕咚一阵猛灌之后,才打个酒嗝发话,“不光是我这么想……敢惦记这个项目的,都是这么想的。” 陈太忠默然不语,他自是听得出来,老黄这么说,是嫌他来京城之后,没有去黄家求助,但是陈某人也是要面子的,他不想有事没事就去找黄家离了黄家的支持,就做不好工作了? 然而眼下看来,离了黄家的支持,还真就不容易做工作,黄二伯说得很明白敢惦记这个项目的,都不是一般人。 “我本来只是想着小打小闹,”沉吟片刻之后,年轻的区长低声解释,“自己找点钱,再跟部里要点钱,总共三五个亿就行了,等厂子建起来之后呢,慢慢地用电厂的收入,去带动这个油页岩产业的发展,慢慢地滚动……像您说的这么大的手笔,真的没敢想。” “不敢想的话,你会错过机会的,”黄汉祥淡淡地回答一句,事实上,他的心里并不是像他表现的一般平常。 小陈跑项目没找黄家帮忙,这很正常,黄总知道小家伙心里是很傲气的,喜欢自力更生,他非常理解这个心情——谁没有年轻过呢?而且还是那句话,黄家只会在关键事情上出面,是一锤定音的力量,并不是大事小事都操心的保姆。 但是当他听女婿说,小陈跑的是油页岩液化的项目,走的是科技部的路子,他就决定关心一下,石油的战略储备,绝对是关系重大,另有一个说不出口理由则是——这小子怎么不找计划委,跑到科技部去了? 黄汉祥非常清楚陈太忠在科技部的能量,凤凰科委那是样板自不必提,上一次他见安国超,还是借着小陈的幌子——一个副部长要请一个副处吃饭。 尤为关键的是,他知道蒙艺跟金相实关系好,小陈一个人怕是跑不下这个项目,但是让蒙艺再出面打个招呼,问题就不大了,这两方面的因素加起来,科技部就算再不想给,三、五个亿总还是有的。 可是科技部一给钱,这味道就又变了,陈太忠现在在什么地方?在恒北呢,这是黄家够不着的地方,孤军奋战……这容易吗? 小陈是活生生被杜毅撵走的,不但给黄家争了气,也算是帮着争了点筹码,而恒北省这区长的位子,也是人家自己找的——不知不觉,这家伙已经成长到这个地步了。 而黄家在整件事情里做了什么?基本上什么都没做!明白的人,知道是小陈的级别太低,黄家暂时不好伸手,不明白的,没准会认为某人成了弃子。 这个时候,蒙艺能拉一把的话,且不说小陈会不会因此改变亲疏关系——这个并不重要,关键是黄家也会有点挂不住:人家不被重用被撵出去,是因为你们,人家需要帮助了,反倒是得罪过黄家的人出面帮忙……砢碜不? 不过,这个因素也不是很大,黄总决定了,小陈要是乱打乱撞地搞这个项目,他真的未必要出手,所以他才会拎个专家过来,听一听这家伙做事,是不是还像以前那么靠谱。 事实证明,小家伙做的准备真的很充分,只是固于能力不足,不敢大搞,其间的心酸,想必也是不足为外人道——听听,人家琢磨的,也就仅仅是三五个亿。 项目跑得如此艰辛,小陈也没找到黄家门上,黄老二若是再不伸一把手,那也太令人心寒了,黄总又灌两口酒,才淡淡地发话,“科技部……你可以找蒙艺帮忙的。” “还没到那一步,”陈太忠的情绪也有点、低落,一来是自己跑项目的方式不对,二来就是……老黄这是明显地嫌自己不找组织,“我先自己跑,不行的话再说,他是碧空的省委书记,又不是恒北的。” 嘿,你还不是一般的有性格啊,黄汉祥被这话逗得好悬笑了,不过他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个试探! 你要是真的找了蒙艺,我就不帮忙了,黄家还没沦落到要上杆子求着帮人的地步。 而小陈的回答,不但合他口味,也符合他的认知,他怒其不争地哼一声,“你这家伙,啥都不懂就乱跑,不等靠要是好的,不过要看是什么事儿,你现在……目标还是那三五个亿?” “那当然不是了,黄二伯您出手,三五十个亿都有点侧碜,”陈太忠听得笑了起来,“百十来个亿我也不嫌多。” “百十来个亿……别说北崇,阳州都不够资格管,不是大型央企来管,就是省里直管,”黄汉祥摇摇头,“现实一点吧,十来个亿就够你美的了。” 第3323章 来头太大(上) “十来个亿,有点少啊,”陈太忠马上叫起苦来,虽然他并不知道,老黄为啥忽然间就这么热心了,但是这并不妨碍他现学现用。 “几年建设下来,油价没准涨到什么地步了,没准我还要扩大再生产,俄罗斯的输油管不能信,伊拉克那个萨达姆,没准要死到美国人手里……嗯,没错,他活不了几天了。” 他这是难得地又想起来一点上一世的往事,萨达姆最后还真是死在美国人手里了,不过好像死得不太寻常——似乎是在地洞里……被熏死的? “少来了吧你,都是我嚼谷剩下的,”黄汉祥直接喊停了他,“有这点钱不错了,也就是我看着你准备充分,跑得也辛苦,才帮你搭把手,成不成的还两说呢。” 合着还是我不等不靠的积极活动,你才愿意帮忙的?陈太忠心里隐隐是有点明白了,本来嘛,这年头想求人,自己得先做到了,别人才好帮衬你——自己都不操心还指望别人操心? 不过他还想争取一下,“可是油价要是不涨的话,我们贫困的区政府,就背上了巨大的包袱,先多给一点吧?” “合着不管涨不涨,都是你要钱的理由?”黄汉祥哭笑不得地看他一眼,“不涨就更不能多给了……连这都没搞明白?” “但是国家投资二三十个亿的话,总不能放在那里干看着吧?”陈太忠小心翼翼地在十几亿的基础上,又微微地加了一点,“建好之后……也可以不生产?” “我……我真是懒得理你了,”黄汉祥无语地摇摇头,侧头看一眼阴京华,“小阴,你跟他说一下吧。” “太忠只是习惯真刀实枪地做事了,”阴京华先表明一下立场,然后才微笑着对陈太忠解释,“你不能不生产,必须要生产,否则你就是真正地骗取国家拨款了。” “嗯,”陈太忠点点头,他已经猜到对方要说什么了,不过刚才插了几句嘴,反倒是证明黄汉祥确实有自己的门道,那么现在,他就洗耳恭听了。 “剩下的就简单了,你肯定也想到了,”阴京华还真没什么独到的见解,“卖不到市场上,就卖给国家,他们想买得买,不想买也得买,你可以折腾,也可以叫屈。” “等你折腾得他们怕了,事情就好办了,不给你补贴的话,你就可以停下生产了,时不时地转一下机器就行……这不是你要主动停,而是北崇的财政无法支持了,主动停工是欺骗国家,被动地停,是体谅国家的难处。” “对啊,你要搞的是技术和产能的储备,只要能保证设备随时运转得起来,那就行了,”何保华微笑着接口,“只要保证能把钱投资到位,这个油页岩的技术,其实不难。” “那照这么说,我这不能算骗钱吧?”陈太忠一直对某个字耿耿于怀,“成品油只是贵一点,其他什么都好。” “做电厂燃烧用油的话,一点都不贵,”何保华正色发言,他对电厂这一套还是很熟的,“精细分馏才会体现出成本差异……凤凰有个碧涛,如果你足够关心的话,就该知道,他的沥青曾经无人问津,改良了以后才卖出去,这不是碧涛的问题,而是煤焦油的先天不足。” 陈太忠点点头,他对此事记忆犹新,那时候煤焦油价格疯涨,而碧涛能精细加工出来的产品不多,利润全压在沥青上,但是偏偏沥青的熔点过低、粘稠度不够,当时邢建中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沥青改良上,“看来页岩油也有先天不足。” “关键是看用心程度了,有没有骗国家的拨款……是很唯心的东西,努力了不代表一定成功,而成功了也不代表有多么努力,”何保华轻喟一声,“不过能做到问心无愧的,基本上都能达到部分成功……这就足够了。” “我肯定能做到问心无愧,”陈太忠点点头。 “光你问心无愧,没用,”黄汉祥在一边闷声闷气地发话了,“你的手下你的团队,他们不需要生活?他们不想活得更好?这么大的项目,你得看住了,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太忠,你黄二伯这辈子该吃的该玩的,都享受得差不多了,该见识的也都见识到了,就是没办点什么名垂青史的事儿出来,心里有点不甘心……这件事儿,你一定给我办好了。” 北京申奥的时候,好像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陈太忠暗暗地撇一撇嘴,老黄你这是越来越会煽情了啊。 不过这种事情,他心里明白即可,点出来就没什么意思了,“黄二伯你放心好了,办好是没问题的,小陈我说话算话……真没想到,您办这种事儿都这么轻松。” “你这……到底是想说点啥?”黄汉祥警惕地看他一眼,小家伙好像话里有话啊。 “我啥也没想啊,”陈太忠很冤枉地一摊双手,“就是想着不是天南的事儿,不好意思跟您开口……您真的不为难吧?” 你还真当我是蒙艺了?黄汉祥不屑地哼一声,“天南的事儿,正经我不好开口,天南之外嘛……主要是强调个合理性,真要看准的项目,那就做了嘛。” 合着这就是黄家跟蒙艺的不同,蒙书记想帮忙的话,跨了省就要找一些合适的理由,然而黄家却截然相反,他们要考虑的是——抱不平可以打,但是最好别在自家的范围内,否则就难免有各种嫌疑。 “嘿,我还真就疏忽了,出了天南,黄二伯您平趟啊,”陈太忠狠狠地一拍大腿,“总是怕您为难,所以也就是想着,不大的事儿找您最好。” “不大的事儿,找我也未必办得好,”黄汉祥有种预感,自己又上了什么套子,不过他也不是很在意,“那你打算找我说点什么事儿?” “我找您真没大事,我们做小辈的,不能难为长辈,”陈太忠微微一笑,“我答应阳州市移动的老总,引见一下井泓,他给了我两百万,就是想见一下井部长的面儿……这个事情,我肯定得跟您打个招呼。” “想见井泓,你带他去见,跟我说个什么?”黄汉祥脸一拉,“两百万见一下他……挺值钱的了。” “我去的北崇,根本就是一穷二白嘛,也没人帮衬我,”陈太忠听他这么说,是真的不乐意了,“去了没两天,人家直接枪打区政府了,那门口叫个人山人海,就是这个时候,郭伟丢给我两百万缓解饥荒,感激啥的不说了,他求个上进,我也不能坐视。” “两百万就要求个上进,他倒是想得美了,当天朝的官员是什么,大白菜吗?”黄汉祥冷哼一声,这种事情他见的多了,“他能给你这个钱,绝对是阳州移动的一把手,还是说一不二的那种,但是他再上进,就是恒北副总了,你觉得……这个位子两百万够吗?” “这只是引见一下的价钱,不行的话,当我没说好了,”陈太忠叹口气,轻声嘀咕一句,“拿了人的手短,总是要帮忙的。” 黄汉祥点点头,“嗯,光引见的话,那你跟井泓商量去吧,还要我掺乎?” “人家是副部长哎,”陈太忠真是有点无奈,牛都送了,你还差一根绳子?“我跟他又不熟,这么找过去,太不尊重人。” “阿尔卡特的事儿,你办得可以嘛,怎么就不能直接找了?”黄汉祥看他一眼,又哼一声端起啤酒,“算了,一会儿我打个电话吧,其实你真可以直接找。” “还有个事儿……”陈太忠又想起一件事来。 “还有?”黄汉祥都把啤酒瓶送到嘴边了,闻言登时就停下了,“我说小陈,咱不带这样的啊,以后还能不能来喝酒了?” “我就是打听一下,”陈太忠笑着发话,“区里想搞个退耕还林,可是国家林业局那边不接受地方申请……” “嘿,又是骗钱的事儿,”黄汉祥插一句嘴之后,拿起酒瓶灌啤酒。 “这可不是骗钱,确实有这个需求,正经是乌法省那边才是骗钱……”陈太忠将自己才听说的事情讲一遍,“我就是想请教您一下,这种事儿,我是不是能拿来做一做文章?” 听到乌法省三字的时候,黄汉祥的手就微微顿了一下,不过等对方说完,他已经恢复了平静,摇摇头表示,“这个不合适做文章,部委哪里有不犯错的时候?知错就改就行了,要不别人就会怀疑你想整人。” “我哪儿有能力整部委的人?”陈太忠委屈地叫一声,“我只是觉得不公平,乌法那边能坐着领补贴,我这边正经有需求……反倒是没人过问。” “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多公平的事儿?”黄汉祥不以为然地笑一笑,“这种事情,当初没争取到,现在争取是给部委制造麻烦,批了你的申请,别人的批不批?” “我也是知道这个道理,才琢磨着剑走偏锋,”陈太忠叹口气,老黄跟邵国立说的一样,可见这是大家的共识,“主要还是太穷了。” “这个……我有个建议,”黄汉祥琢磨一下,“还记得x办的郎主任不?” “郎主任,记得,”陈太忠点点头,他怎么可能忘了那个人? 第3324章 来头太大(下) “你找郎主任办,没准能成,这你可千万别指望我,”黄汉祥郑重地告诫年轻的区长,一边说,一边又看一眼不远处的凯瑟琳,她正跟吴言低声说着什么,“你倒是可以拽上她。” 陈太忠缓缓点头,要说老黄这建议,还真是比较靠谱,x办的人是非常牛气的,但是一号快要到点了,想必郎主任这些人也要有点别的心思。 而退耕还林这种事,说大挺大,说不大还真的不大,x办的人打个招呼,办也就办了,关键还是看郎主任肯不肯帮忙。 要是拉上凯瑟琳,这事儿成的希望就更大了,想当初她举办家庭晚会的时候,老郎可是跟黄二伯都去了的——他应该清楚肯尼迪小姐的背景。 “啧,”想到这里,他悻悻地咂巴一下嘴巴,“又得求她了,真是不想欠这个人情。” “你这都是中美亲善大使了,还有中法亲善,”黄汉祥笑了起来,为老不尊地打趣他,接着又好奇地问一句,“还求了她点什么?” “电厂投资,苎麻布的开发和应用,”陈太忠无奈地撇一撇嘴,哥们儿好像离了她就不行似的,真是伤自尊。 “你这区长事儿还真多,”黄汉祥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不过……恒北的苎麻布确实有名,还有背包什么的,这个东西,应该找你的法国朋友开发吧?” “是啊,找法国人开发最合理了,多花点钱,在时装周上弄个苎麻服装专场,”陈太忠点点头,“问题是我那个法国的合作伙伴,根本就是个混蛋……” 说着他就说起了发生在曲阳黄上的故事,黄汉祥听得倒是津津有味,到最后他才点头表态,“这个埃布尔,还真的很有商业头脑。” “但是这种做事方法,有点让人接受不了,”陈太忠终于有心情拿起啤酒灌两口,“而且因为他,曲阳黄的老总刘满仓都下马了。” “他自己经受不住诱惑,怪得了谁?”黄汉祥漫不经心地回答一句,接着又微微一笑,“我发现你遇到好玩的事儿也挺多,年轻真好啊……” 第二天上午,北崇一行人继续无聊中,徐瑞麟是最坐得住的,他的苎麻样品已经给了美国人,下午又要见南宫毛毛引见的专家,基本上,他这趟北京之行已经算是盘满钵满了。 所以他主动发起打牌,郭伟和白凤鸣却都没什么心思,郭总甚至还给陈区长打个电话,奇怪的是,陈区长两个手机居然同时关机,五个九的手机倒是能打通,不过接电话的却是留在北崇的廖大宝。 那就打牌吧,由于心不在焉,郭总居然在两个多小时内,又输了三千多,白区长都禁不住笑了起来,“跟郭总过来,还真是来对了。” 他正说俏皮话呢,手机响了,“呀,领导的电话,别出声啊。” 接起电话之后,白区长嗯嗯两声就站了起来,“好,我马上就到……老徐,你昨天普林斯公司,是在什么地方?” “恭喜啊,”徐瑞麟这一声恭喜,其中滋味怕是只有白区长才能懂,倒是郭伟等他俩说完,又跟着叮嘱一句,“老白,这次可不许忘了帮我问。” 看着白区长匆匆离去,郭总狐疑地扭头看徐区长一眼,“老徐,怎么同一个公司……陈区长还得让你俩分开过去?” “我估摸着……是他太忙吧?当时他没在场,现在他应该在场,”徐瑞麟皱着眉头发话了,他也有点想不通这个道理,“不管怎么说,反正是没我的事儿。” 他这话其实又说错了,陈太忠叫白凤鸣过去,跟徐区长的事儿,也有点关系。 昨天既然见了黄汉祥,他今天就要去见一见黄老,原本他想的是,自己都已经离开天南了,找黄老的话,也没啥家乡的消息可汇报,倒是显得有点钻营味儿很浓。 可是黄汉祥说了,老人家百岁生日要到了,要是按男过虚岁的话,该是一百零一岁了,你看你去年就没来,今年就算提前去,也要去一趟——其实老爷子还经常嚼谷你呢。 所以陈区长一大早就去黄老那儿排队,手机关掉是很正常的,有意思的是,轮到他进去的时候,又是十点钟,于是,年轻的区长很荣幸地跟黄老再次共进了“午餐”。 午餐过后,又聊了一阵他才出来,手机一开,就收到了凯瑟琳的短信,要他马上回电话,他回过去之后才知道,郎主任已经答应了,中午来普林斯公司吃饭。 白凤鸣来到普林斯公司,就十一点出头了,年轻的区长已经在普林斯公司老板的办公室等着了,待他见到那美艳的女老板之后,眼睛登时就是一晕——怪不得老徐念念不忘,这女人真的是……太漂亮了。 总算是他紧记着自己的身份,也没敢多看对方,打个招呼之后坐下,心里却开始盘算——区长这“妇女之友”的外号,看起来也不是特别冤枉嘛。 “介绍一下,这是普林斯公司的老总,凯瑟琳·肯尼迪小姐,”年轻的区长发话了,“咱们的电厂,要跟她借贷资金,做为回报……一些工控产品,要优先考虑普林斯公司。” “这是应该的,”白区长笑着点点头,见到对方没有跟自己握手的意思,他也就坐在那里不动,省得自取其辱,“我已经听徐区长说了一些。” “这事儿就不要有第五个人知道了,”陈区长淡淡地扫一眼凯瑟琳,心里有点无奈——虽然你号称很懂中国了,但你还是没有吃透啊。 下一刻,他就将这份纠结抛在脑后,凯瑟琳之所以口无遮拦,主要还是不太在意这种小单子,那他也没必要过分强调,“白区长,这次请你来,一个是谈借款的问题,一个就是等一会儿,帮着敲一下边鼓……说明一下普林斯公司对咱们北崇的发展,非常看好。” 敲一下边鼓?白凤鸣一边缓缓点头,一边琢磨,“这个没有什么问题,不过……我能了解一下,有什么任务吗?” “任务就是,争取拿到退耕还林的试点,”陈太忠细细跟他解释,“中午我们要请一个领导吃饭,凯瑟琳会帮着咱们说情……但是她需要有个原因,所以希望你配合。” “明白了,”白凤鸣果断地点点头,这次他是真明白了,为什么谈退耕还林的事情,来的不是老徐而是他——因为普林斯公司要对北崇投资,所以这个美艳的女人,就有理由关心一下北崇的环境。 “投资的不是电厂,而是油页岩的综合利用,”陈太忠再次做出指示,没办法,有些事情一句话没交待清,没准就要出纰漏——像凯瑟琳就把电厂的消息泄露给了徐瑞麟。 “我知道了,”白凤鸣再次干脆地点头,他真的很明白,严格来说陈区长的叮嘱有点多余,他白某人要是连这个都注意不到,那就是越活越回去了。 事实上,他更好奇的是,中午会请什么样的领导吃饭,这个问题按理说不该问,因为区长就没有介绍的意思,但是他不问的话,心里真的有点痒痒。 这种好奇心,是真的不该有,不过区长的能耐太大了,白凤鸣都有点见怪不怪了,所以他犹豫一下,终于还是出声发问,“我还应该注意点什么……是什么样的领导?” 陈太忠和凯瑟琳交换个眼神,沉吟一下,陈区长还是做出了指示,“你不要再跟任何人说了,餐桌上也只当什么都不知道……x办的。” “x办?”白凤鸣低声地咀嚼一下这俩字,然后猛地就是个激灵,眼睛也顿时瞪得老大,嘴巴微张,愕然地看着自己的领导。 “你就当不知道他的身份,”陈太忠无可奈何地点点头,没错,就是那个x办——要不是看你铁了心思跟我走,我真的不会告诉你。 “明白,”白凤鸣再次点点头,脸色却是有点发白,尼玛,区长你真的太牛了一点吧,连一号身边的人,都能约出来吃饭。 不过白区长是肚里做文章的主儿,他非常清楚,x办的人私下跟外人接触,那是什么样的性质——这性质说不严重,确实不算多严重,但是说严重也很严重,结交外藩啊。 虽然这外藩,个头奇小。 一时间,他真的有点后悔自己的好奇了,京城的水实在太深了……可是话说回来,若不是有此一问,他哪里能想到自家的老大,居然有如此的通天手段? “所以说,自然随意就好,”陈区长看这家伙脸色变了,就知道此人明白里面的深浅了,于是心里暗暗点头,嗯,倒也不枉哥们儿冒险告诉你。 “现在咱们谈一谈……关于下一步,北崇的工业规划……” 第3325章 不如意(上) 中午十二点半,郎主任准时来到了普林斯公司的楼下,下车之后,他所乘坐的黑色奔驰商务车悄然离开。 不愧是一号首长办公室的人,真是有章法,白凤鸣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神秘低调,绝对不惹人注意。 郎主任下车的时候,就注意到站在门口的四人了,心说果然如此,不过他早有心理准备,从来都是筵无好筵会无好会,这不奇怪。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冲着凯瑟琳微笑着点点头,“肯尼迪小姐亲自出来,真的太客气了,”一边说,他一边又扭头冲陈太忠说一句,“陈主任也来了。” 总之,就是这么个中规中矩的人,路边经过的人都觉不出什么异样,平常到一塌糊涂,只有明白其身份的白区长,才感觉得到那份平淡之后的雍容和……威严。 “他已经不是主任,是区长了,”凯瑟琳笑着回答,她承受这个气场是没有问题的,“走吧,进去再说吧。” “哦,”郎主任冲陈太忠淡淡地点头,却也不说什么,跟着凯瑟琳向门里走去。 白凤鸣看得却是有点吃惊,合着并不仅仅是那个外国美女认识此人,区长也认识郎主任,这才真是……也算好事,起码杜绝了此人是骗子的嫌疑——这x办的人,简直低调到不可想象啊。 普林斯公司所在的楼下,就是两个豪华饭店,凯瑟琳早就定好了包间,进去之后,她请郎主任坐上首,郎主任略略让一让,就坐了上去,接下来的点菜,他也是客随主便,并且坚决表示不喝酒,平淡到接近于无趣的那种。 不过他也有果决的时候,点完菜之后,服务员才一出门,他就很干脆地发话了,“先说事情吧,肯尼迪小姐今天找我,不知道有何贵干?” “陈主任现在是北崇的区长,他邀请我去他那里投资,”凯瑟琳笑着回答,然后眉头一皱,“不过糟糕的是,那个项目,污染有点大。” “恒北的北崇?”郎主任的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然后才看一眼陈太忠,“你不在天南文明办了?” “前一阵交流过去了,”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回答,对方刚才就知道他是区长了,那么这个问题的重点,在于“天南”二字,这个问题有点扫兴,所以他只能欣慰地表示,“终于能做点务实的工作了。” “哦,是那个大交流,”郎主任点点头,表示对那个活动知情,“那么你该是政府一把手?” “是的,”陈区长点点头,又看一眼坐在身边的徐区长,“这是我们区分管建设和工业的副区长徐瑞麟。” “你好,”郎主任冲徐区长点点头,也不在意是这会儿才介绍的副区长,然后又看一眼陈太忠,“嗯,恭喜。” 陈某人微微点头,对这样的恭喜直接无视,人家只不过一直都在条件反射罢了,在意不在意的,意思不大,于是他瞥一眼美艳的肯尼迪小姐。 凯瑟琳心领神会,接着说了下去,“由于污染太大,做为一个有责任心的企业家,我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说到这里,她停顿一下,如果她面对的是一个副厅以上的干部,这个停顿多半是多余的,不听她讲完全部的因果,不经过细细的思考,领导们不会轻易表态。 但是郎主任却不一样,他根本不需要细细思考,就直接发问了,“你投资的是什么项目,没有更洁净、环保的项目了?” 这才叫大气啊,白区长暗暗地感叹,人家是天子近臣,很多事情并不需要思索那么多,同意就是同意,不同意就是不同意,爱莫能助就是爱莫能助——反正不怕你找后账。 其实他这想的也是有点左了,郎主任今天能来,就是底气上出了一些变化,要是搁在两年前接到这么个电话,他就算肯来,也不会早上接了电话,中午就急吼吼地过来。 说白了,就是黄汉祥分析的那样,一号要到点了,x办的人也要考虑各自的出路了。 若是陈太忠出声相约的话,郎主任未必会答应得这么痛快——陈某人的背景强大这不假,但正是这样的背景,容易让人生出点顾忌来。 但是凯瑟琳不一样,这女人不但有钱,而且在美国很有点影响力,郎主任很清楚,她是曾经的美国总统肯尼迪的侄女儿,目前普林斯公司,在中国也逐渐打开了市场。 他未来的路还很模糊,但是不管怎么说,弃政从商也好,是外放也罢,结识好这样的人,对他来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所以明知道对方可能有事相求,他也不怕来见一面。 待到见到陈太忠,他也没有多稀奇,姓陈的跟这女人有点不清不楚,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也无关大局,要时刻牢记的是——能答应的可以答应,不能答应的就推掉。 待到听说是县区级的事务,郎主任心里多少轻松了一点,帮人办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卷入什么漩涡——领导还没到点,自己先到点了,那才叫划不来。 所以他不怕出口发问,而凯瑟琳的回答也很明确,“油页岩的综合开发和利用。” “油页岩……这个是怎么开发和利用?”郎主任的表现,一如既往的古板,不懂的问题也不怕问——事实上,他不是全面型的人才,而是专精型的。 “这个东西可以炼油,也可以发电,跟咱们现在谈的煤炭液化有点类似,”陈区长在一边解释了,他不敢提什么石油的战略储备,“发展得好了,很可能是一种很好的替代能源,我已经在跑立项了,肯尼迪小姐也愿意支持……唯一的问题就是,残渣对环境的影响很大。” “煤炭液化?”郎主任听得眉头就是一皱,这可是到了他的专精领域的边缘,他若有所思地看一眼凯瑟琳,“这个好像是……跟能源储备有关。” 我说你不要这么敏感行不行?陈太忠无奈地撇一撇嘴巴,他知道对方已经生出疑心了,于是干咳一声,“郎主任,我抓精神文明建设很久了,请您相信我的觉悟。” 我艹,白凤鸣听得好悬没钻到桌子底下,跟x办的人说话,你还这么牛,小陈你不是区长……你是我大爷,真的。 “哦,”郎主任却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点点头——你已经声明了,不涉嫌出卖国家利益,那我就站在这个基点上说话,他又看一眼凯瑟琳,“你接着说。” “我听陈区长说,你们国内有个维护环境的政策,叫退耕还林,”普林斯公司美艳的女老板侃侃而谈,“为了支持贵国的发展,我不得不污染这碧水蓝天,但是我们身处同一个地球,我希望在破坏环境的同时,能制造一点绿色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白凤鸣的错觉,在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白区长居然从她身上看到了一丝圣洁的光芒,你不用这么煽情的吧……我说,你跟我们老大到底是什么关系? 合着是想要点补贴啊,郎主任听到这里,就再明白不过了,心里真是有点啼笑皆非,你好歹也是肯尼迪家的人,又是大老板,那陈太忠也是跟着黄家讨生活的主儿,这么大张旗鼓地邀我出来,就是为了这点事儿? 不过,猜想归猜想,他还是要落实的,于是点点头,“嗯,环保确实重要,你继续说。” “但是陈区长说,这个退耕还林政策,要过林业局,”凯瑟琳下面的话,真的是顺理成章,她停了一下,发现对方没有接口的意思,就再加一句,“这个事情,想请郎主任过问一下,所以贸然邀请您出来。” 果然如此,郎主任听明白了,不过还是那句话,他是专精型人才,对这里面的门道不熟,于是他侧头看一眼陈太忠,“按正常程序走……不行吗?” “退耕还林是国家林业局自行划片,不接受地方上的申请,”陈太忠面对这样的主儿,也不怕实话实说,“而且多数试点,是在两年之前划好的,新增很难。” 没准新增就没有吧?郎主任听得明明白白,一时间就猜到了此事的因果:陈太忠被弄出了天南,去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破地方,想搞个退耕还林缓解一下局面,才发现那是两年前的车票,不赶趟了。 不过这些因果什么的,意思也不大,他确定这件事情,自己还真的能插手——没错,事情不大,用的人情大,严格来说,这种事情,最合适他这样身份的人出手。 x办的人牛不牛?真的牛,但是牛在哪里?牛在他身后的一号,天子近臣,没人敢忽视,不给x办的人面子,就是不给一号面子。 但是成也一号败也一号,x办的人出去,确实没人敢惹,可是谁也不敢仗着这个身份胡乱卖人情,天子近臣就是服务领导的命,要是打自己的小算盘,一旦事发,面对的也是大怒的天颜——谁都承受不起。 所以像眼下这种人情,利益不大,涉及的级别又足够高,这就比较符合x办的人插手,郎主任也不求从中获得什么——就算陈太忠敢给,他都不敢要。 不管怎么说,总是一个妥妥的人情,想明白这一点,郎主任难得地沉吟一下,方始发话,“哦,这是错过了啊,不过小陈,你要办成这个事儿,不一定要找我吧?” 他还是有戒备之心,这很正常,天天在一号身边呆着,再天真的人,也会培养出来戒备之心——黄老说句话,这还是个事儿吗? 尼玛,白区长的眼角又再次抽动一下,你好歹是x办的人呢,不带这么掉链子的,那个啥——其实我是想问一句,陈区长真的不经过您,也能把事儿办了? 第3326章 不如意(下) 我不经过你,当然也能办成事,但是……我现在要办的事儿,真的太多了,陈太忠心里也窝着火呢,各种人情、建设和引资,让他有风中凌乱的感觉——唉,谁让哥们儿去了北崇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呢? “找您是最合适的,”他并不做解释——所谓的解释,在明眼人面前根本没用,所以他很直接地表示,“肯尼迪小姐是这么坚持的。” “请叫我米歇尔,我不是什么肯尼迪,”凯瑟琳冷着脸发话,这女人的演技,真的也是一等一的,“陈,郎……你们俩都是我的朋友,我用朋友之心对你们。” 郎……陈太忠直觉得一股酸气,从后心顺着脊梁直接冒到两腮的位置,腮腺和颌下腺剧烈地工作着,超负荷地分泌出了大量的液体——你能叫得再肉麻一点吗? “嗯……我珍惜各种友情,”郎主任点点头,他听得很明白,这是肯尼迪小姐个人的友情,换句话说就是……这不是公对公的,是私人交情,所以他不再犹豫,而是很干脆地摸出手机,“我了解一下情况。” 所以说,这领导身边的人办事,一旦认真了,都是很干脆的,他很痛快地拨通了一个号码,“小侯,查一下林业局办公室的电话……嗯,尽快。” 这是正经天子近臣的做派,他不需要像南宫毛毛毛一般,说林业部什么的,林业局就是林业局,但是他打电话问的,绝对不会是北京市林业局。 那边的反应也很快,郎主任随手拽出一支笔,记个号码,反手就打了过去,“林业局吗?我是x办郎斐,有地方上想申报退耕还林,找到我这儿来了……找错了,你们负责申报的地方在哪里?” 说地方上找错门,那是扯淡,他的意思是说,这地方上的人找到我这儿来了,你们看着办哈——更明显的暗示,那也不可能有了,这暗示还不够明显? 那边说了点什么,大家不得而知,总之,郎主任挂了电话之后,很随意地表示一句,“小陈你去跑一趟,把地方上的苦衷摆一摆,嗯,强调一下你们是要招商引资,环境问题,不得不解决,肯尼迪小姐的话很有道理……地球是大家的。” 这话更是扯淡到不能再扯淡了,但是郎主任的意思也很明确,不管地球到底是谁的,反正他很痛快地帮忙了——电话是当着你的面打的。 这个人情,做得是极为扎实,而且他并没有说到此为止,只是强调小陈你该有一个合适的态度,认真地去解释——不要认为x办的人打了招呼,做事就不着调了。 那么也就是说,如果陈某人真的做到了这些,对方还是不肯答应,没准……没准还可以有点说法,郎主任并没有把后路堵死。 陈太忠听得明白,白凤鸣听得也明白,接下来就是大家吃饭了,酒桌上偶尔说两句,不过到最后,郎主任还是喝了半杯红酒,站起身走人,并没有提出任何的要求。 他不提,并不代表他没有需求,只是这种事儿,记在心里就好了。 白区长又被区长撵回去了,不过他已经习惯了,回去之后睡了半个小时,郭总招呼大家打牌——事实上,这些人轮流被区长呼来喝去,就算想出去玩都不敢了。 “有收获吧?”徐瑞麟一边摸牌,一边看一眼白区长。 “你的收获更大,”白凤鸣不动声色地回答,“知道下午区长干什么去了吗?人家去国家林业局了,我一上午都在帮你敲边鼓。” “是吗?”徐瑞麟手微微顿一下,也没再问下去,而是继续摸牌,不过他的心里真是有点微微的奇怪:商量退耕还林的事儿,为什么出面的是你? “喂,我说老白,给个答案啊,”徐区长沉得住气,可郭伟沉不住气,来北京三天了,没有领导的消息不说,陈区长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太忠怎么说的?” “给个好号儿,我就告诉你,”白凤鸣笑着发话。 “那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吗?”郭伟回答得毫不含糊,“四条你随便选……只要我有。” “这次是真帮你问了,”白区长将手里的扑克牌搓开,一边慢慢打量,一边轻描淡写地回答,“六十分……我叫了,嗯,区长说了,人已经联系上了,你等消息就行。” “六十五分,”杨孟春跟着叫一把,这就是二百的底子了,结果徐瑞麟跟着叫一把,“七十分……郭总你叫吗?” “八十,”郭伟财大气粗地提了十分,这就是五百的底子,一输起码一千五,“你们等一下,我问两句嘛……太忠怎么说的?” “我哪儿敢多问,身边的领导老大个了,”白凤鸣想起郎主任的做派,还是禁不住暗暗咋舌,哪怕人家在打电话的时候,已经自报家门了,他还是不敢说出来——要不是人家知道自己是北崇分管工业的副区长,肯定不会直接说的。 但是不说的话,他心里还真的痒痒,那是传说中的一号办公室啊,白区长算是个沉得住气的,也要禁不住小小暗示一下,“区长说了,招呼已经打过了,你等着就行了。” 你真的问了?郭伟狐疑地看他一眼,伸手去抓底牌,接着就哀嚎一声,“哎呀,这底牌都是些什么嘛……” 约莫是有了点结果的缘故,郭总的牌越发地臭了,正是所谓的“官场得意,赌场失意,”光这一把他就输了七千五,一下午玩下来,更是输了差不多一万六。 “今天手气真不好,”玩到下午五点半,郭伟终于表示,“再玩两把不玩了。” “你的手气,好像一直都不是很好,”白凤鸣笑眯眯地答他一句,才要伸手去洗牌,有人推门而入,大家扭头望去,不是别人,正是陈太忠。 陈区长一进门,就看到满屋子的烟气,禁不住伸手扇一扇,“这么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放火呢……开窗户晾一晾。” 一边马上有人去开窗户,其他人也站起身来,“区长有什么指示?” “暂时没什么事,”陈太忠走到沙发边坐下,他看一眼徐瑞麟,犹豫一下方始发话,“我下午去了林业局,谈的……还算可以。” “哦,”徐瑞麟点点头,“那我需要做点什么?” “糟糕的是……人家不对北崇啊,”陈区长郁闷地叹口气,沉默了好一阵,才悻悻地一撇嘴,“咱们辛苦半天,倒是市里舒服了。” 听他这么肆无忌惮的发牢骚,一时间所有的人都不好接口,就在那里默默地站着,好半天之后,白区长才发话,“这得跟市里说道说道,咱们领了那么大的人情……” “人情倒不算大问题……主要是我帮林业局做过一些工作,”陈区长头也不抬地答一句。 这话真不是假的,他和凯瑟琳下午去了林业局,那边是造林司一个副司长接待的,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也不说拒绝的话,偶尔还抱怨两句,说资金短缺什么的。 陈区长明白,人家是等着他扯出郎主任的大旗,才好决定行止,可是这牌不能随便打,他只能有板有眼地介绍北崇的落后,北崇的引资,北崇的…… 扯了半个小时,也没得到什么确切的话,直到有人进来在副司长耳边嘀咕一句,那位才眼睛一亮,“陈区长,你以前是天南树葬办主任?” “是啊,”陈太忠点点头,这头衔有点恶心人,他还没来得及拿出来套近乎。 “嗐,那自己人还说个什么?”副司长眉毛一扬,很直接地发话了,“有领导关照,司里就差一个理由了……我还当重名呢,你早说嘛。” 哥们儿搞出全国第一个树葬公墓,确实是给林业局办了好事了,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微不足道的一点事儿,没好意思提……能办?” “别人不行,你就好说,”副司长又看一眼凯瑟琳,若有所思地回答,“理由也充分……不过,指定县区不太合适,你以阳州的名义发个文,跟局里了解政策——不能是申报!” 人家这么说,陈太忠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凯瑟琳更不好说什么——她总不能说在北崇退耕还林才算是搞绿化,出了北崇就不算搞绿化了。 所以陈区长这个郁闷,也真的是爆表了,“天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吖……” 第3327章 黑枪不断(上) 陈太忠赶回来,可并不仅仅是发牢骚,他要集思广益,“这么大的便宜,市里可不能白占,咱们要合计一下,跟市里弄点什么!” 这话让大家又吓一大跳,心说你有这么个想法不足为奇,但是如此明目张胆地说出来,就不太好了,要知道在场的人足足有八个。 尤其是其中除了领导,还有三个秘书,而没有秘书的那位,却是跟陈区长最不搭调的、几乎是被绑架到北京的区财政局长杨孟春。 这消息……怎么可能控制得住?徐瑞麟听得眉头就是一皱,郭伟的嘴巴也扯动一下,只有白凤鸣无动于衷——区长敢这么说,八成又是准备了后手吧? 白区长非常确定,市里想截胡,绝对要按着陈区长的要求来,否则的话,别说李强,王宁沪出面都用不动郎主任——事实上,市委书记这个级别,才算相对重要的外藩。 沉默一阵之后,还是徐区长先发话了,毕竟这个退耕还林是他提出来的,“让市里来办的话,咱北崇一定就没份儿吗?” “就算有,份额也不会很大,”陈太忠沉声回答,正是因为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他才会如此愤愤不平,“来之前李市长就说了,要我来北京跑项目的时候,多考虑一下阳州全局。” “这样啊,”徐瑞麟终于知道,区长为啥如此地暴跳如雷了,北崇是落后,但是整个阳州都落后,市长没表态还好说,但是表态之后再遇到林业局如此表示,北崇想吃独食是绝对不可能的。 事实上别说独食了,想占大头都很难,阳州市本身就是个多山的地方,北崇虽然穷,但是环境并没有多恶劣,这就是李强当时提议的原因——还有更需要退耕还林的地方。 “难啊,”白凤鸣也叹口气,都协调得差不多了,猛地遇到这么一档子事儿,放弃吧,此前的努力和人情全部付之东流不说,也太没有大局感了。 可是就这么交出去,又怎么甘心?别说年轻的区长了,白某人都不甘心。 一堆人大眼瞪小眼,瞪到最后也没个什么说法,最后还是陈区长主动发话了,“饭点儿了,吃饭吧,这个事情,大家都细细地考虑一下……最好能有个两全的办法。” 白凤鸣倒是个心思细腻的,借着大家都往门外走的时候,走上前小声问一句,“区长,您费了这么大的劲儿……要不要我把这个消息传回市里?” “没必要这么刻意,”陈太忠轻声回答一句,然后脚步轻盈地走了出去,“这大冷天儿的,咱们去东来顺吃涮羊肉吧,吃完找个地方看演出……” 区长这还真牛气了,白凤鸣心里禁不住叹服,他的请示其实也是试探,看看区长需要不需要有人造势——阳州市政府听到这个消息,肯定坐不住。 到时候,市里能主动找上来,北崇这边就好提条件了,这是个谁来就谁的问题,被就的一方,肯定占有一些优势。 说白了,白区长这么提议,也是怕此事闹得不可收拾,x办的人是那么好用的吗?既然用了,就要起到效果,要不然实在划不来。 所以他才自告奋勇地要去主动泄露消息,跑这种事情下手一定要快,就算还没有竞争对手,也应该一气呵成地完成,时间一长就会生出变数——白区长担心大家都很热爱北崇,没人去透露这个口风,一拖两拖的……耽误了算谁的? 不成想他的这番热情,并没有得到区长的特别赞许,当然,区长也不可能反对,只是淡淡地表示,要注意方式——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雍容,这几天他已经看得太多了。 这种事儿你都不急?白区长虽然已经习惯了领导的算无遗策,但是这样的场面,领导还能沉得住气,他就禁不住要自问一下:我是不是表现得有点过了,领导或许……不喜欢下面人随便揣测他的心意? 这个他还真是想歪了,陈太忠是真的不在乎这个时效性,林业局那边都说得很明白了,上面领导的关照是有压力,但那只是让大家为难,正经是因为你是自己人,所以这事情好说。 这或许只是个借口,造林司想找一个台阶下,但是这既然成为了理由,那么以后也会是理由——公私应当分明,陈某人只怕程序不对,却不怕别人不认账。 至于说陈区长敢把此事冠冕堂皇的说出来,原因也很简单,他只说了结果,没有说过程,若是谁异想天开要短他的路,直接联系林业局——那乐子可大了。 陈区长又开上了那辆商务车,七座车挤了八个人进去,他本有心奔着王府井的总店去,郭伟建议了,“随便找家分店吧,总店是宰外地游客的,而且……现在是饭点儿。” “那不如去荆总的哥哥那儿吃了,”陈太忠将车速放缓,给荆俊伟打个电话,“荆总的哥哥冬天最爱吃火锅了,而且羊肉都是东来顺冷库里买的,怎么煮都不老。” “想吃……那你过来吧,”荆俊伟接了电话之后,笑着表示欢迎,“这两天阴得厉害,刚托人腌好两只羊腿,说明天中午烤着吃,那晚上就是涮火锅和烤羊腿了。” 一行人赶到荆总的字画店的时候,木炭火锅已经在二楼点起来了,除了一楼的两个店员,屋里还有两个女孩儿,以及一个男人,陈太忠见过此人不止一次,隐约记得,大家都管此人叫魏老师。 大荆总的这个铜火锅,比一般人家用的要大一号,据说还是有点历史的,反正他这儿平常蹭饭吃的文化人多,十四五个人围着火锅吃的时候也有。 两个女孩见来的这帮人虽然衣着普通,行为不是很大气,但言谈间有做派,就猜到这是一些小官僚,不过在这个地方混的,都是有点文化范儿的,正琢磨着该不该招呼一下,不成想来人里自然分出三人,开始招呼各种事儿。 这就是郭伟、白凤鸣和徐瑞麟的秘书了,他们伺候领导,可是比外人专业得多,陈太忠大致介绍一下自己领来的人,也不细细说明,无非就是郭总、白处、徐处和杨局——没办法,副区长啥的叫不出口,丢不起那人。 不多时,大家就坐下来吃上了,酒也不算差,52度的五粮液,有意思的是,十几个人就围着这么一个火锅,小菜就只有四样,腌萝卜、腌白菜、腌蒜和油炸花生米。 所幸的是,陈太忠带的这帮人虽然多,见识也不算广,可他是老大,有他坐镇,别人就不能拿出那些土匪作风来,所以涮一筷子羊肉,夹到碗里能吃老半天,倒也不觉得僧多粥少——生羊肉十来盘呢,大家慢慢涮嘛。 可是陈区长觉得大家有点拘束,于是看一眼自家大兄哥,“不是有烤羊腿吗?” “临时才开始烤的,一小时以后再说吧,”荆俊伟笑着回答,“那可是见真章的功夫,腌制什么的就不说了,只说烤,没一个半小时根本出不来……而且北京很多地方不能自己烧烤,有污染,别人一投诉一个准,正在隔壁院子烤着呢。” “可是咱们不是要看演出吗?”杨孟春没头没脑地接一句。 “那是你要看,我们都不看,”白凤鸣咽下嘴里的一口羊肉,狠狠地瞪他一眼,“演出有什么好看的……倒是这个羊肉,真的很嫩,东来顺冷库里的?” 你小子敢我在我大兄哥跟前,给我上眼药?陈太忠笑眯眯地扫一眼杨局长,此人……起码是嘴不严,这个不好。 “嗯,东来顺的,”荆俊伟笑着点点头,他觉得眼前这帮人挺有意思。 渐渐地,吃开了之后,一个火锅也不觉得不够,你来我往推杯换盏,大家吃得热闹,郭伟终于逮个空子,低声问陈太忠一句,“太忠,耗了好几天了……现在能不能给个准信儿?” “今天井部长有会,明天周末了,就这一两天帮你搞定,”陈太忠轻声地回答他,“为了你的事儿,我都找到黄老板了……记得还差我一百万啊。” “太忠,不能见一面就算完哈,”这人心都是没尽的,郭伟知道自己肯定能见到井部长了,心里就又不能满足了,“去哪儿吃饭,花多少钱那都好说……能吃顿饭吧?” “别说请井部长了,想请我吃饭的,能从这儿排到前门楼子去,你信不?”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反问一句。 “那也不能一两句就算见了,太忠,我一向对得起朋友的,”郭总继续咬耳朵。 众目睽睽之下,他俩在开小会,不过别人也没办法说什么,这是在座的最大的两个领导,于是其他人也杂七杂八地私下交流。 这嘈杂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出面打破僵局,却是楼下传来的声音,“让一让,让一让,羊腿来了,小心烧着。” 眨眼间,两个汉子悬空端着两条羊腿走上楼来,每一条羊腿约莫有五六斤重的模样,由两根钢丝钎子穿着,就这么端上来——剔了骨头之后,也不知道有没有四斤了。 “这也叫羊腿?”陈太忠看得眼睛一眯,“兔子腿吧?” 第3328章 黑枪不断(下) “小羊的腿才好吃,”荆俊伟笑眯眯地解释,“大了肉就老了,从来都是吃蘑菇炖小鸡,谁吃过蘑菇炖老鸡?” “那是,荆总这家学渊源,不愧是美食家,”一边有人奉承,却是魏老师出声了。 “唉,就这羊腿,也不知道还能吃多久了,”荆俊伟轻喟一声,“马上要拆迁了,像这样的宝地,真的不好再找到了。” “这好像是你租的房子吧?”陈太忠看着厨师一刀一刀,将羊腿上的肉割下来装到大盘中,随口问一句——又不是你的产业,拆迁的话,再租不就完了? “东城这样的地方,真的不多了,尤其是还能烤羊肉的地方,”荆俊伟叹一口气,“高楼大厦,终究是要将这些平房碾压过去的。” 他说着话,那俩汉子就将羊腿上的肉划拉了个差不多,偌大的两只羊腿,也就是四个盘子的份量,其中一个汉子从下面端个木炭烤炉上来,将割下的肉穿在铁钎子上,继续烘烤。 这就是时用时烤了,那两条羊腿上还有不少肉,荆总手一挥,“你们拿走吧,跟下面小刘小赵分了吧,唉,明年冬天想这么吃,就未必有机会了。” “北京类似的地方,还有不少吧?”徐瑞麟发话了,他其实是个挺有文化的人,来北京不多,对地方风俗还是很熟悉的,“这种两层的小楼不好找到了,但是找个三四层的建筑,符合荆总你这文化气息的地方,应该也不难。” “难倒是不难,真要花血本,四合院也能找到,”荆俊伟轻喟一声,“但是那费用就高得不合理了,京城居……大不易啊,像我们玩字画的,想找个性价比合适的地方,真的难。” “确实是这么回事,”郭总点头表示赞同,“我侄儿今年初一,在恒北育英中学上学,省重点,附近租个房子,八十平米两室一厅,一个月一千二,艹,再远两里地的房子,一个月六百……这叫什么?这叫学区房,就值这个钱。” 他在这里发牢骚,郭伟抄起一根穿着羊腿肉的铁钎子,一边嚼着一边就下楼了,不多时楼下传来声音,“哎呀,荆老写的‘扶摇直上九万里’只是十五万?这跟白给一样……包起来,我要了。” “先森,这是仿品,不是十五万,是一万五,”一个女声怯怯地回答,“正品的话,我们要请示老板。” “你们怎么能摆赝品呢,”郭伟拉长了声音,听起来有点急躁了,“荆老板跟我很熟,喏……我的肉,就是从你们啃的羊腿上削下来的。” 我艹,你有点素质行不行啊,陈太忠真的有点受不了啦,“老郭,你的肉……多少钱一斤呢?连你的腿我都要了。” “我是说我啃的羊肉,”郭伟也知道自己说的错了,于是哈哈一笑,“嘿,我就是觉得,荆老的字儿,十五万真的便宜。” “那是开价……赝品,给两千你拿走了,”荆俊伟也有点不好意思,“郭总你真要的话,我给找一幅,钱不钱的就不说了,这是高仿……我爷爷的真迹,我哪儿敢摆在店子里?” “你给你爷爷整高仿,不怕他找你麻烦?”徐瑞麟愕然地发问。 “找麻烦……怎么可能?”荆俊伟更愕然地发问,“我是他孙子……嫡亲的。” “那就这幅了,一万五,我要了,”郭伟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他的舌头听起来有点大,“那一幅,三十八万……不是,三万八的那幅‘蝶恋花’,我也要了。” “我说,你要的不是‘我失骄杨君失柳’吧?”荆俊伟听到这话也急了,“那个啥,高总,不是……郭总,这个真是三十八万,缩印不值钱,您随便拿,我不坑朋友,但是真迹就是三十八万,老爷子年轻时候的作品,后期你能让他写这么多字儿,我给你三十八万。” “三十八万就三十八万,多大点事儿?”郭伟哈地笑一声,“我对荆老的敬仰,有若黄河之水滔滔不绝,你是荆老的后人,我能让你连租房子的连都出不起吗?” “郭总您这厚爱我领了,不过您也喝了不少,咱明天再谈,行不?”荆俊伟在京城多年,类似的情况不知道遇到有多少了,于是他很直接地表示,“明天您还要买的话,我一定卖……我给您留着,这还不行吗?” 于是,郭总不吱声了,但是白凤鸣和徐瑞麟坐不住了,郭伟可都说得明白了,人家是为陈区长的大兄哥找补助呢——荆总说了,这个地方呆不住了,要换地方。 这个问题,听起来有点像叫穷。 “下去看一看吧?”徐瑞麟率先发话,他瞥一眼白凤鸣——其实心里,有点枪挑新区长红人的意思,“这地方长久不了啦,淘换几张字画吧?” “省省吧,”陈太忠憋不住了,合着哥们儿成了索贿了?这时候他也顾不得荆俊伟在旁边坐着了,“荆总也才几张荆老的字儿,还是给他留着当镇店的宝贝吧。” 大荆总坐在一边笑一笑,也不说话,端起手边的酒杯来,“来,喝酒。” 由于有了杨孟春那句话,陈太忠也不好再带大家出去玩了,九点钟的时候,大家各自散去,又是一宿无话。 其实说一宿无话并不正确,第二天上午十点,陈太忠接到了林桓的电话,林主席笑着发话,“陈区长,听说你的女朋友很漂亮啊,什么时候带到北崇来,给大家见一见?” “什么时候可真的说不好,她忙她的事业呢,”陈区长干笑一声,心说三天前大家就见到小紫菱了,你这会儿才打电话过来,“林主席有什么指示?” “我哪儿能指示区长?”林恒在电话那边也笑一声,“你的女朋友来了,能稳定人心嘛,你问我的问题,也就不是回事儿了。” “这个事情……太刻意就显得做作了,”陈太忠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不能说有美女对象,就不是妇女之友了,念及此处心里不由得暗恨:这个赵海峰,真不是个东西。 又聊两句之后,林桓终于提起了正事,“区长,听说你把退耕还林跑下来了?” “嗯?”陈太忠讶异地哼一声,他知道这件事早晚会传出去,可是这么快就传得变了样?“没有的事儿,八字没一撇呢……这谁说的?” “区里都传遍了,”林主席笑着回答,“您也别瞒着我了,不过有人说……您打算把这个机会让给市里?” “嘿,”陈太忠气得笑了起来,尼玛……这都是什么样操蛋的人,编排出来这样的故事?劳资在前面辛苦冲杀跑项目,你们在背后放黑枪? 这个区长没法干了!一时间,他真有摔电话的冲动,我这个爹当得也太辛苦了,不过……再不成才的子女,也是子女啊。 陈区长默默地叹口气,他当然不能辞职不干,陈某人的字典里没有失败二字,还有就是——他若是真的躺倒不干,岂不是会让那些心怀叵测的主儿笑歪了嘴? 下一刻,他眼珠一转,这好像……也是个机会嘛,“这话又是谁说的?” “这是大家猜的,”林桓笑着回答,“有人说是市里想拿走,您不愿意给,还有人说……这会不会是您放出的风声,假装不愿意给?” “那些人都是胡乱猜呢,”陈区长淡淡地回答,“林主席你这也是老同志了,遇到乱传话的人,该批评就要批评一下。” 挂了电话之后,陈太忠本来想给徐瑞麟打个电话,想一想又忍了下来,想怎么传就怎么传好了,哥们儿我以不变应万变。 不过这个泄露消息的家伙,也挺会隐藏自己的,居然知道先把消息撒向区里,然后……就不好判断是谁干的了——虽然陈区长心里,高度怀疑是杨孟春。 在半个小时之后,传说中的市领导终于冒头了,“是陈区长吧?我是江锋,我得到一个消息,想找你证实一下,国家林业局是否有意在阳州设立退耕还林的试点?” 又是逼压,陈太忠非常不喜欢这种堂堂正正的阵势,他虽然对不上张近江的相貌,但是市领导有哪些,他还是记得很清楚的——江锋,阳州分管农林水的副市长。 分管市长直接发问,陈区长也避无可避,“经过我们不懈的努力,国家林业局原则上愿意考虑,把试点设在北崇。” “你们的努力,市里会记得的,”江市长对北崇区同志们的工作,做出了充分的肯定,然后他话题一转,“但是这种事情从级别上说,市里出面协调比较合适。” “我们非常感谢市里的支持,”陈区长干笑一声,“等我们回去之后,出好文件,会向市里汇报的。” 他这话听起来说得恭敬,江锋却是有点恼火了,“陈区长,市里不是盖章机器。” 第3329章 回家(上) “那你们自己出文件好了,”陈太忠干笑一声,江市长恼火,他倒是心情爽快了起来,“我这也是考虑,做了这么多工作,跟林业局有些默契。” “等你回来,来市政府一趟,”江锋哼一声,没再说什么就挂了电话。 “陈太忠怎么说?”李强坐在办公桌后,看着沙发上的江锋,今天虽然是周末,但是随着年底的接近,又是换届选举在即,大家都忙得不得了。 李市长是今天早上才听说这个消息的,他正说要找江锋商量一下,江市长已经找上门了,正是要跟他商量此事——这种事情,北崇居然敢不往市里交? 退耕还林这种事儿,操作好了的话,三、四十万亩也不是不能想的,同样的,一亩地补贴两百的话,那一年就是七八千万。 这样一笔钱搁在恒北,别说副市长了,副省长照样要动心,所以江市长找到班长,表示说,北崇压根就没这么多符合要求的耕地。 李市长则表示说,这个事情我知道,在小陈去北京之前,我就示意过他,但是那家伙有点境界不够,不愿意帮市里分忧解难,要不你现在打个电话问一问他? 所以才有了江市长这个电话,听到市长这么问,他气得哼一声,“这个年轻人也实在有点……居然要自己出文件,组织纪律性有点缺乏。” “江市长你这脾气有点大,”李强微微一笑,“其实你刚才没必要说那么明白,等他回来之后……可以慢慢地商量。” “提前摆出态度来,也是定下了基调,”江市长摇摇头,他分管农林水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对自家的业务是相当熟悉的,“没必要让着他们,这个业务,国家林业局不可能直接对北崇,没有这样的对应关系……最少是要对咱阳州或者林业厅。” “可是退耕还林……是不接受申报的吧?”李市长斜睥对方一眼,不动声色地发话,“是不是最近开始放开申报了?” “没有放开,”江市长摇摇头,他终究是负责这个口的,很多事情当下就能做出判断。 然而惟其如此,他对某人才越发地痛恨,“所以陈区长表示,市里写这个文件,写不好,要由他们北崇区来写,我就奇怪了,到底是谁领导谁……出点成绩,也没必要这么忘乎所以吧?” 所以我说你的嘴快嘛,李强不以为然地撇一撇嘴,说什么盖章机器什么的,只顾图一时的痛快,这么多年的副市长了,连这点气都沉不住? 当然,他也知道,江锋直接把市政府的态度亮明,做得其实并没有错,名不正则言不顺,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有了名头才好行事。 但是……你好歹把这个写文件的诀窍骗出来再说嘛,李强想的是,你北崇拿文件来汇报?可以啊,我阳州这边盖个章交上去——但是盖章的是文件原件还是高仿,那就是另一说了。 提前把矛盾激化,想骗出这些东西,就要多增加一些阻力了——没错,是“多”增加阻力,北崇那边肯定一开始就会防着一手,蓝盈盈的票子谁不喜欢? “可你这么说话,他要是索性说,根本就没跑下来怎么办?”李市长换一种方式提示,事实上,现在这种主儿也不少,无利可图的话,直接破罐子破摔一拍两散。 “我来您这儿之前,打电话问北崇的分管区长了,他也在北京,”江锋直接把徐瑞麟拽了出来,“他说陈太忠跑这个项目很辛苦,市里必须多考虑北崇一点。” 跑部真的很辛苦,是个差不多的干部就知道,但是他这话的意思是说,陈太忠是辛辛苦苦地跑下来这退耕还林的——他敢直接撂挑子吗? 该搭的人情都搭进去了,部委的领导也都指示到了,年轻干部首先要讲个稳重,你这朝游北海暮苍梧的,以后别人还怎么信你? 说句更难听的,没准利益攸关方都存在了——人家帮你打点了,相关好处却是因为一点点意气之争,活生生地被葬送了,谁受得了? 可怜的徐瑞麟,本来是想替家乡父老说句话,却是被人抓住了根源细细琢磨,由此可见,有时候真的是会好心办错事的。 “阳州最需要退耕还林的,不是北崇吧?”李强意味深长地发问。 “就算陈太忠想说是,花城和关南的人也不会同意,”江锋也不是不知道动脑筋的主儿,姓陈的你想吃独食儿?有的是人不答应,“相信他们很快会知道消息的。” 就算他们真的不知道,你也会代为传递的,李强很明白这一点,事实上,市政府里花城三县的人并不少,他轻喟一声,“还是和谐第一……” “我以后都不跟你们北崇人玩牌了,”郭伟实在按捺不住了,昨天从陈区长那里得到个准信,今天就又输了两万多,“先欠着……回头给你们充值卡。” “充值卡,我可以去找谭胜利换,九十七块换一百,”徐瑞麟不答应,“我都叫七十了,你非要叫七十五,这五倍是你自找的。” “你叫七十,打赢了也才挣九百,这一下赚两千还这么多话,”郭总无语地指一指他,“老徐,我输了六千啊。” “可是欠啥不能欠赌帐,”白凤鸣笑吟吟地接话了,“郭总你这财大气粗的,不带欺负我们这些穷人的,您坐的是奥迪,我坐的是奥迪它妹妹……奥拓。” “我哪儿有奥迪?就是辆沙漠王子,”郭伟正色回答,阳州多山,他往省城跑的时候,还经常串一些其他郊县,越野车才是正确的选择。 “没错啊,我那奥拓,就是都市贝贝,比沙漠王子差多了,”白凤鸣说怪话,其实也很有一套,“郭总,来北京一趟,您可能就带那么一点儿吗?我们杨局都带了十万,别砢碜我们这些老少边穷县区啊。” “带再多,不够你们赢的,”郭总呲牙咧嘴地发话,他是带了不少,但是不敢露底儿——传出去可不好,于是信口胡说,“年前都要在北京过,应酬太多。” “打欠条吧,”徐瑞麟波澜不惊地发话,“给充值卡的话,一百按九十算。” “真打啊?”郭伟撇一撇嘴巴,然后一咬牙,“好了,给你们钱,大不了接下来天天方便面了……再来,我要捞回来。” “其实……徐区长是兰州大学数学系的尖子生,跟他打牌,我都是不输就算赢,”白凤鸣微微一笑,“郭总,看开点儿,钱少了就别总叫牌。” 这话不说还好,说了之后,郭总更不服气了,输人可以,不能输阵,所以玩到下午五点的时候,他输了差不多有三万块——这还是他谨慎叫牌了,他直疼得呲牙咧嘴,真玩不起了。 还好,这个时候,陈区长又打来了电话,“郭总,下楼……帮你引见个人。” “这把牌铁赢的,”郭总遗憾地叹口气,把牌向桌上一扔,“便宜你们了。” “打完再走嘛,我手里一个猫都没有,真的,”白凤鸣笑嘻嘻地挽留他。 “我手里四个猫,你怎么可能有猫?”郭伟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真是四个猫?”杨孟春伸手就去掀郭总散落在桌上的牌,徐瑞麟冷哼一声,拽出一张小王,往桌上一拍,其他牌一盖,抛洒到桌上,伸手去拿香烟,“嘿……看来今天,又得咱北崇三个人斗地主了。” 郭总下楼之后,见到的是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菲亚特,破破烂烂的,司机座上,是一个英俊得可以称之为漂亮的男人,陈区长坐在副驾驶上招手,“上后面。” 郭伟上了后座,却是坐在副驾驶之后,终是不敢坐首长座,因为他已经认出了司机的来历,“陈区长,这是……咱许老大吧?” “郭总客气了,大家都是正处,叫我小许好了,”许纯良一边开车,一边面无表情地问一句,“太忠,去五棵松、东四还是西单?” “五棵松吧,”陈太忠犹豫一下,终于做出了决定,北京他真的是人生地不熟,东四就是去南宫毛毛的宾馆了,他兴趣不大,西单是信产部所在地,想必井泓也要有这样那样的避讳,倒还不如去自家的别墅旁边。 许纯良是下午到的北京,接机的都是陈太忠,他回来这么一趟,并不是刻意算计的,许主任的根儿就在京城,年末了,回来一趟太正常,顺便还能给单位采买点什么,反正凤凰科委虽然摊子大,但事务是井井有条,也无需他操太多的心。 其实说句良心话,陈太忠都不怎么想见许纯良,许春风得意,陈发配外地——朋友之间不说竞争啥的,差距太明显也不是很合适吧? 不过这个事情,是两人早就说好的,陈某人要来找井泓,顺便就可以提一下素凤手机的事儿——既然找人一次,那该办的事情就一起办了。 第3330章 回家(下) 许纯良对此倒是很感兴趣,事实上,他对上一次陈蒋许三人在北京的一筹莫展记忆犹新——有人要抢沃达丰的代工,许某人、蒋某人和陈某人,三个年轻的正处坐在一起,共同商讨群策群力,如何才能抵御对手,才能不辜负天南父老乡亲的期望。 那样激情澎湃的青葱岁月……不会再有了,念及于此,许主任有一点蛋蛋的伤痛,天南的归天南,恒北的归……想归天南很难,还是归恒北罢。 “你这叫蛋疼,”陈太忠对许主任蛋蛋的伤痛,做出了正确的评价,“纯粹是闲的,小资情调……咱们还是一起去拉斯维加斯钓鲑鱼吧,节令正好。” “你说的啊,苒泠正想去呢,”许纯良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她马上毕业了,难得想放松一下,我本来是不赞成的,不过你要是能陪她,我就……在家里帮苒泠说话。” “你不用帮她说话,”陈太忠断然拒绝,“我去那儿,其实是想在白令海峡冬泳的,真的,讨好女人什么的,那成就感……比得上征服一个海峡吗?” “太忠,我憋不住了,能说一句不?”后座上的郭伟终于忍不住了。 “兄弟唠嗑呢,你随便说,”陈太忠不以为然地回一句,“别扫兴就行。” “海峡不算什么,女人要真的深起来,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郭伟正色发话,“趟得过去海沟,趟不过去乳沟,趟得过去乳沟,还得趟得过去腿沟……” “你这是……什么个意思?”许纯良看一眼后视镜,淡淡地问一句。 不怪他有点恼怒,许主任说的是自家的妹妹,结果这厮乳沟腿沟啥的,说个没完,知道我们说的是谁吗?就乱插嘴。 “开玩笑的嘛,”郭伟微微一笑,他并不是很害怕许纯良,虽然他知道许家势大,但是他身处某个位子,多少有点底气,“欢迎素凤手机卖到我恒北。” “嗯,感谢你的欢迎,”许纯良犹豫一下,终于是哼一声不为己甚,他的骨子里,就不是个强势的性格,别人欺到头上,那是不能忍的,但是话能说开,他也不愿意多计较——他取名纯良,真的没起错。 不多时,车就到了小区门口,三个人找家饭店,才定下包间,井泓给陈太忠打来了电话,说晚饭有应酬了,你们吃完饭去某个咖啡屋等我吧。 于是大家索性站起身走人,直接来到那个咖啡屋,叫了几份客饭,几口划拉完之后,才慢吞吞喝起酒来,许纯良和郭总喝的是干红,陈太忠喝他的啤酒。 大约是八点左右,井泓和黄汉祥两人走了进来,落座之后,相互介绍一下,黄总对许纯良的态度倒还可以,“以后就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跟小陈好好配合,互相帮助。” 有意思的是,井泓也是将谈话对象对准了许纯良,他指出,这个素凤手机的起点很高,你们还是要利用好在国际上已经闯出的渠道和口碑。 可是,国内市场也很大啊,许主任表示自己有点挠头,蛋糕已经被人分得差不多了,我们沉下心来,开发国内市场,您看……这信产部也表示了,说未来的十年,是电信高速发展的十年,尤其是要以移动通信为主。 除开中国,全世界哪里还会有这么大的市场?这个市场我们不敢放弃。 “当时就不该给你们办这个入网许可,”井部长笑着开一句玩笑,然后他才轻喟一声,“国内的这个手机市场,环境太恶劣了,很多厂家斗得血淋淋的,渠道店面之类的也挤占大量资金,你放着轻松的外国人的钱不去赚,非要趟这趟浑水……” “国内……是立身根本啊,”许纯良轻喟一声,又一眼陈太忠,不再说话——要不是太忠走了,国外没准还能做下去。 两人坐了半个小时,愣是没人跟郭伟说一句话,郭总也不敢吱声,只能规规矩矩地坐着,直到走的时候,井泓才看一眼他,轻描淡写地说句话,“出一份你们地区的年终总结和明年规划,三天之内送过来。” “是,”郭总大气都不敢出一下,提心吊胆地将这二位送到车上,这才转身苦笑一声,“真是佩服你俩……居然能谈笑自若,我直接就这气场压住了。” “你有所求嘛,”许纯良轻描淡写地回答一句,然后看向陈太忠,“你那儿需要些什么支持?要投资的话,尽管开口。” “有钱了?”陈太忠讶异地看他一眼,凤凰科委其实一直都不穷,不过也没怎么太富有过,最多的时候也就是四、五个亿的资金。 “京华走上正轨了,给了还款计划,”许纯良笑一笑,“我都跟博睿开始讨论还钱了,嗯……省里有意让疾风、素凤合并,再接收几个企业,然后上市。” “这不是胡扯吗?光疾风就够资格上市了,”陈太忠眉头一皱,疾风虽然只是一个电动车厂,但目前还在开发旅游用电瓶车、运动型自行车等,产品已经外延到了很多领域,“这两家合并起来,这么大的企业,还能归科委管吗?” “所以我就顶着,蒋君蓉也不希望合并,她希望素凤单独上市,”许纯良遗憾地撇一撇嘴,“咱房地产公司都够资格上市了,目前在操作这个……不过难度很大。” “不希望上市的公司,人家是劝着上市,希望上市的公司,上不了市,”陈太忠听得笑了起来,“投资的话,能给我多少?” “明年打算还博睿四、五个亿,”许纯良笑着看他,“你觉得找科委结对子好,还是从博睿要钱好?” “看看,我早就说了,结对子有点危险,”陈太忠点点头,他明白纯良的顾忌,两人关系再好,但是凤凰科委想不计成本地支持北崇,也有点说不过去。 天南省一贫如洗的地方海了去啦,省内结对子也就算了,你这对子结到省外去——别说章尧东干不干,怕是连蒋世方都不会答应。 “对子还是能结,支持你个一两千万没问题,”许纯良不以为意地哼一声,“只要你有跟高科技挂得上钩的项目,我就给你了……倒是要看谁敢跳出来。” “一两千万……聊胜于无吧,”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回去马上就找个高科技项目,向许主任汇报。” “汇报免了吧,我也是赌一把,”许纯良一抬手,拍一拍他的肩膀,“没准过两年,北崇发展得要比凤凰科委强得多,到时候就是我跟你化缘了。” “到时候你早成科技厅副厅长了,我很惊讶地发现,想要还钱,都找不到地方,”陈太忠哈哈大笑了起来。 “还要待多久?”许纯良不理会他的玩笑。 “在科技部报着一个项目,有回信儿了就走,”陈太忠叹口气,“跑部这种事儿,真的太折磨人了,亏得科技部我还认识几个人……” 他这个牢骚,发得有点早了,周日下午的时候,阴京华找到陈太忠,拿走了改动过的油页岩开发报告,这个报告预计投资高达一百二十亿——不过,是分好几期的。 交完这个报告,基本上就没什么问题了,部委那里要验证可行性,还要判断上哪些砍哪些——这种事情,陈太忠插不上手。 所以他周一就打算回了,不成想即将上飞机之际,安国超又打来了电话,了解了一下油页岩的情况,最后才问一句,“地方上能自筹多少资金?” “我正积极地引进香港的外资,如果可能的话,能有一个亿左右,但是……我那个区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陈太忠苦笑着回答。 “外资来搞油页岩?”安国超奇怪地咦了一声,沉吟一下方始发话,“这个钱不能花到别的地方去……嗯,等钱到账了,再来部里细谈。” “吁,”陈太忠轻出一口气,挂了电话之后喃喃自语一句,“幸亏我告诉他只有一个亿,要不然,真是没钱搞发展了……” 正嘀咕呢,他猛地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待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白区长、徐区长和杨局长骇然地看着自己,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目光。 “区长,您刚才说……多少钱?”好半天之后,白凤鸣才轻声问一句。 “这又不是拨款,是借款,”陈太忠很随意地摆一下手,“你们安心搞发展,找钱是我的事儿,走了,回家……” 飞机在朝田降落,就是中午十二点了,李红星已经带了一辆依维柯在机场外面等着了,大家随便吃点,连市区都没进,驱车直奔北崇。 下午五点的时候,眼瞅着就要到阳州了,陈太忠的手机响了——0001那个号,来电话的是大市长李强,“小陈回来了?快到阳州了吧?” 哥们儿我就没有一点秘密可言,年轻的区长随意地扫一眼车里的众人,心里暗暗叹口气,“嗯,还有半个小时进市区……市长您有什么指示?” “这一趟辛苦你了,不容易啊,”李市长笑吟吟地发话,“我和江锋同志给你设了顿便宴,钟楼宾馆见。” 江锋,陈太忠暗暗咬一下牙,放下手机,面无表情地发话了,“李市长和江市长要见咱们,大家打起点精神来……” 第3331章 唇枪舌剑(上) 钟楼宾馆是阳州市政府接待宾馆,就在市政府旁边,因政府门口的钟楼而得名。 车到宾馆之后,是五点四十,将车停到宾馆院内,李红星打听一下,知道市长还没来,赶紧向自家区长汇报。 那大家就只能在门口等着了,恒北虽然比北京气温高,但这好歹也是十二月中旬了,怎么都不算暖和,陈太忠觉得这七八个人跟电线杆子一样,杵在这里喝西北风,实在有点没意思。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领导没来,他得在外面等着迎接,他等着,别的副区长自然也得等着——区长们都等着,那秘书们自然更要等着。 总算还好,或许是有人将情况汇报给市长们了,一行人站在这里不到十分钟,李市长和江市长就一起来了,李市长很亲切地发话了,“这大冷天的,等在外面做什么?走,一起进去。” 要不是我带着两个副区长,你看我敢不敢坐在包间里等你?陈太忠心里暗哼一声,老白和老徐都还算合用,哥们儿不愿意让他俩无所适从罢了,还真当我怕你? 所以,面对市长和蔼的笑容,年轻的区长面无表情地微微点一下头,也不说什么,只是迈动着两条长腿,默默地跟在市长后面——他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李强当然知道这家伙为啥一副死人脸,他自问换了自己,也要有点不满意,只不过不会像这家伙一样,表现得这么明显——还是太年轻啊。 李市长旁边还有使唤人,所以把不上台面的一帮人请到了另一个包间,他们所在的包间,就是两个市长和三个区长,连杨孟春都没资格进来,末座上坐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后来陈太忠才知道,这是李市长的专职司机。 没让巨中华过来,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李强见到陈太忠坐下之后,脸依旧拉得老长,心里也不由得暗暗庆幸——你小子气性太大了吧? 由于陈太忠不说话,现场的气氛就很微妙,李市长不能一个劲儿地说,那俩副区长不敢说话,而江市长知道自己对的是个刺儿头,而市长在前,他也是打算合适的时候再发话。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服务员开始麻利地上菜,市长的定点饭店,根本没必要现场点菜,同时又有服务员拿着白酒过来,首先就给陈区长倒酒。 这个时候,陈太忠就不能再沉默了,他探手一捂自己面前的量酒器,淡淡地发话了,“服务顺序不对……先给市长倒。” “李市长肝不好,只喝干红,”服务员才低声解释,李强清一清嗓子,“好了,先给我倒,咱阳州的功臣回来了,我需要陪一下,不过……给我少倒一点,小陈,这可以吧?” 李市长这是发现气氛不对,他不是一点白酒都不能喝——否则也不可能喝干红,只不过除了陪上级领导,他还确实很少主动喝白酒,这次就是表示了:小陈你有功嘛。 你如果真的只喝干红,那我绝对只喝啤酒,陈太忠已经考虑到了,先给他倒白酒,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儿——是领导可能的重视?做梦去吧。 所以他提前就做好了翻脸的准备,陈某人酒量无敌,但是憋屈酒他从来不喝,没错,你是市长你大,可你都打算从我手里拿退耕还林了,这是谁求谁呢? 总算是李强应对得当,他这才干笑一声,“市长年纪大了,注意健康是应该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这话说得很有点阴阳怪气,干部们在聊天之中,年纪大了一般都是自谦之词,要是说别人年纪大了,基本上就是咒骂——你快到点了,或者是……你挑不动担子了。 其实陈太忠在捂杯子的时候,旁人就知道今天要热闹,没人想到陈区长还打算拿啤酒来充数,但就算这样,在市长的定点饭店,如此地呵斥服务员,那也得是一等一的胆量——没得到李强允许,区区的服务员,敢给你一个区长先倒酒? 但是直到陈区长的话出口,白凤鸣和徐瑞麟心里才猛地一惊:看来今天这顿饭,还真的是要出大问题了,区长您也太猛了吧?李市长都已经放下身段了,您还这么说话。 然而,陈太忠的话还没说完,他轻喟一声,“这次去北京,无功而返,没有做出任何的成绩……有愧市领导的支持和信任吖。” “你太谦虚了,”李强淡淡地答一句,他知道这厮气不顺着呢,也无意在小事上叫真,待到大家面前的酒都倒上之后,他才端起小酒杯,轻磕一下桌面,“来,为了庆祝你们满载归来,这杯酒要干了。” 大家都跟着磕一下,这次,陈太忠没有再对“满载而归”提出异议,但是他也没接话,而徐瑞麟因为自家儿子的事儿,也对李市长没什么反应,白凤鸣更是两眼发直,只知道目不斜视地端酒杯。 他们三个不接话,李市长这独角戏就唱不下去了,一杯酒下肚,他有意无意地看一眼江锋——我说,轮也轮到你了吧? 江锋本来不想这么快出马,说事儿嘛,要讲个气氛,吃喝一阵,东扯西扯半天,然后轻轻点一下,也就是了——他是副市长,又不是副乡长。 但是别说在电话里,就是在眼下,姓陈的表现得也太过桀骜不驯了,这是他不能容忍的,既然大市长示意,他毫不犹豫地发话了,“陈区长,今天上午,我致电了国家林业局。” 陈太忠本来没有什么动作,听到他这话,才拿起筷子,伸到面前的一盘红萝卜丝前,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目不斜视。 “……”江锋气得差点拍桌子,他顿了一顿之后,才轻咳一声,“小陈区长,我在跟你说话,”此时此刻,他并不吝惜在陈区长的名称前,加一个“小”字。 陈太忠又嚼两口,伸一伸脖子,将嘴里的菜咽下,又伸筷子去夹一盘鹿肉丝,嘴里轻描淡写地回答,“我在听啊,领导你又没指示,让我说话。” “赶了一天路,中午也没吃好,”白凤鸣不失时机地插一句嘴,笑吟吟地解释,“我们都饿了……江市长您接着指示。” “林业局的人说了,让阳州市做退耕还林的方案,没说让你们北崇做,”江锋不是沉不住气的主儿,但是这个陈太忠真的太嚣张了,真是叔可忍婶不可忍。 说完之后,他等了一等,发现那货还吃得开心,禁不住哼一声,“好了,你可以说了。” 陈太忠咽下嘴里这一口,侧头直勾勾地看着江锋,“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你搞清楚……谁才是领导,”江锋一时间又大怒,“你对市委市政府做出不实汇报,我们调查落实一下,不应该吗?还需要向你汇报吗?” “既然我是不实汇报,你说出来这个人嘛,”陈太忠又伸筷子,慢条斯理地去夹菜,看也不看他一眼,“说出人名,对质了,我就承认自己欺骗组织,但是捕风捉影就不好了……您也知道,您是领导。” 他相信江锋说不出人名——这种性质的消息,直接过去打听,国家林业局都不会认账的,开什么玩笑?等着退耕还林的地方多了去啦。 姓江的你要是真的了解了内幕,对我就不该是这么个态度,而你若是旁敲侧击打听到的一丝半缕——有种你把这个人说出来。 你不要太嚣张哈,江锋直接就想掀桌子了,然而遗憾的是,这个问题他还真的不好回答,他确实不是从正规渠道打听到的。 正规渠道,他也试图了解来着,但是京城那边直接就顶了他,“你是不是阳州的市领导?要是的话……你找该了解的人了解,我们不知情。” 合着这样的电话,京城部委里的人接得多了,你别拿个阳州区号的电话,再带点口音,就假装阳州人——盯着这一块的人多呢,想玩无间道?你还嫩点。 “事实上,不是市里调查的,对自己的干部,我们是愿意信任的,”关键时刻,李强发话了,他笑眯眯地打圆场,“有花城的老干部们反映,他们从侧面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就积极争取花城的退耕还林面积……江市长压力很大。” 要不说这大市长就是大市长,两句半真半假地话,就将态度表现得很明确:我们从侧面打听到了,你也别藏着掖着了,拿不出手的证据,就是拿不出来,但是压力是客观存在的。 这样的话,江锋并不是说不出来,但是市政府一把手起的是一锤定音的作用,江市长已经是冲杀在前,羞刀难入鞘了——再说了,总得有人唱红脸不是? 面对这样的组合,陈太忠想抵挡,也委实有点辛苦,一个市长加一个副市长,联手逼压他这个小区长——他身边虽然有俩副区长,但是……这俩不说话,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了。 “那谁愿意跑,谁跑好了,”陈区长被逼得有点恼羞成怒,“我刚才就说了,是空手而回的,辜负了市里的期待。” 第3332章 唇枪舌剑(下) “小陈,你这不是个负责任的态度,”江锋又发话了,不过这次,他的语气柔和得很,他已经想明白了,一个实权大区长,其实并不需要特别在意一个副市长,副市长级别是高,但是一个区长打定主意不卖你账了,那也就……不卖了。 “你做出的成绩,我们是看得到的,市里没跑下来的项目,你一个区长跑下来了,想来是很艰难,很不容易的,”江市长是堂堂的副市长,自然也是可刚可柔的主儿。 既然摆领导架子吓不住对方,他就要以理服人,于是他推心置腹地发话,“经我了解,你们北崇合适退耕还林的面积,总共不超过十二点六万亩,而且我加上了零散面积。” “而整个阳州可以实施退耕还林的土地面积,超过了六十五万亩,其中四十四万亩是有强烈需求的,尤其是北郭、五山、花城的半沙化地带,只那一片,就差不多是三十万亩。” “退耕还林它划片,划得不会零散了,”江锋语重心长地劝说,“小陈,你说说是你的十二万亩重要,还是四十四万亩重要?” 尼玛,陈太忠被说得哑口无言,没办法,江市长直接拿数据出来了,他不能容忍别人摘桃子,但是别人拿数据来摘桃子,他他他……啧,这不是要讲个以德服人吗? “那我们北崇能有多少亩?”陈区长无奈之下,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如果我们的份额够多,我就再去北京公关,否则就不去了,白给区里财政增加负担。” 能有多少亩,你问我们?江锋听得真是又想翻脸了,不过这个时候,他真的没办法翻脸,“你一开始,想的是北崇有多少亩地,需要退耕还林?” “十四万亩,”陈太忠冲徐瑞麟那里努了努嘴,“徐区长那里有文字材料。” 这个十四万亩,已经超过了江锋所说的十二点六万亩的上限,不过这也正常,市里终究不是区里,对第一手资料的掌握,精度上要差一点,尤其需要说明的是,退耕还林的尺度,也不是那么精准的,要综合考虑。 所以这百分之十的误差,并不算多么严重——北崇肯定要多报一点,这是要拨款呢,报得少了,那不是傻的吗? “给你五万亩,”江锋一听这说法,知道自己想做工作,也没啥余地了,“五万亩是保底……没有上限。” “十万亩,这是下限,”陈太忠摸出一根烟来,自顾自地点上,由于有点恼怒,他甚至忘了派烟,重重地嘬一口之后,他眯着眼睛发话,“我跟市里要这个政策。” “你北崇是擦着半沙化的边儿走的,有点儿山地,”江锋也认真了起来,“五万亩,我是想着能从这儿抠一块儿,十万亩……那不可能,谁都给你保证不了。” “报可以不这么报,但是我就要十万亩……占了谁的名额我不管,”陈太忠绷着脸发话,“我是北崇区区长,不是北郭县长,也不是花城市长。” “啧,”江锋没话了,他真没什么可说的了,他所罗列的数据,在这一刻一点用都没有。 没错,阳州需要退耕还林的面积很大,大到北崇就吃不下,这个时候,北崇要是捂着不给别人,那是你不会做人,消息传出去的话,阳州其他县区的人,要恨你恨到骨头里——尼玛你吃不下,为啥不给别人一条活路? 但是现在陈某人表示了,权力我能交给市里,但是我就是要十万亩的退耕还林,市里统一规划?可以;只能保证北崇五万亩?也可以。 不过就是一句话,你每年给我十万亩的退耕还林费用,一亩按两百块算的话,一年你多拨给我一千万,没得商量。 这个要求看似离谱,其实真的不过分,想一想乌法省差一点在退耕还林区搞合成氨,就很能说明问题,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乌法的退耕还林费用,肯定没有一对一地发放到退耕的群众手里。 “这么搞,是违反国家政策的,”关键时刻,又是李强出声了,他笑眯眯地发话,“小陈,你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但这是欺骗中央,一旦有人传出去了……你顶着?” “我没想着欺骗中央,就是想着十四万亩,”陈太忠哪里肯吃这一套?平白被人抹去四万亩,他已经很恼火了,这种级别的套子,他绝对不钻,“市里要是十万亩都不能保障的话,我就把工作的重心放在其他上面了……区里的事儿多着呢。” “你一个区,事儿就那么多,我一个市,事儿又该有多少呢?”李强苦笑一声,今天的事儿,真的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欺骗中央的话,都摆到桌面上说了。 这种话题通常是忌讳,但是在下面地市,并不是特别顾忌的,这世道没谁是傻子,区别只在于……合适不合适说出口。 在省里,这种话题不可能在一大桌子人面前提起,但是阳州这样的边远地区,忌惮就少了很多,尤其是一桌子坐着的,只有两个阵营,保北崇和保阳州的,那大家就敞开了说好了——反正是中央下来的钱。 严格来说,陈太忠这个态度虽然恶劣,但是一旦传出去,在北崇人心里是积攒功德的,阳州人都不好说什么——他确实只是北崇区区长,没必要为其他人着想,就像朝田发展得也很不错,有谁想到身为恒北人,就要无条件支持阳州了? 他这个歪理是成立了,自家也不用多苦恼了,但是阳州这边就该苦恼了——尼玛,这五万亩,我从谁家挤出来? 琢磨退耕还林的的地方,就算不是兜儿比脸还干净,但苦哈哈是一定的,占了退耕还林指标,不给人家往下拨款,这才是秋风秋雨愁煞人。 要知道,阳州有抗上传统的地方,不止是北崇,比如说敬德的连续跳票,直接顶走了一个县长,葬送了一个县委书记以及整个人大的班子。 像这些地方,别说人家已经退耕还林,就算没有真正退耕还林,知道国家拨钱了,那也照样会要钱——少一分都不行。 而花城更是不讲理的地方,人家还要闹分家呢,陈太忠这要求提出来,李强和江锋登时就不言语了,要是换个区长这么提要求的话,他们可以考虑先答应下来再说,反正口头上应承的东西,嗯……大家都懂的。 但是对上姓陈的,这忽悠的话就不敢随便说了,更别说旁边还坐着两位副区长,堂堂的两个市长,还是要爱惜一下羽毛的。 那就只能先拖一拖了,办法总是一点一点想出来的,江锋看一眼徐瑞麟,“徐区长,记得前两天你跟我了解过苎麻的情况……去北京没有努力一下?” “努力了,”徐瑞麟点点头,“陈区长引见了一个外国客户,样品已经送到她手上了。” “苎麻的根系发达,又是多年生的草本植物,保持水土流失的能力很强,”江市长提出了建议,要不说能身居高位的,就没有一个简单的。 “您是说……退耕还草?”徐区长眉头紧皱,“但是还草的补贴年限太短。” “我这只是作为一个思路提出来,”江锋可不敢就这么拍板,万一再惹恼陈太忠,那就彻底没有腾挪的余地了,他的目的只是拖延时间,“容市里面考虑一下。” 陈太忠不做声,这个时候他没必要说话,反正他的态度已经明确了,我北崇跑下来的项目,肯定是我们吃肉,想让我们喝汤,那是做梦。 “小陈,还跑了什么项目?”李强及时地岔开了话题,有苎麻有退耕还林,肯定就有别的嘛,还是不要提那些扫兴的事儿了。 “有个朋友愿意投资三四千万,搞个卷烟厂,”陈太忠不怕说这个,不是冲他的面子,邵国立绝对不会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别人不可能撬了这个单子。 “这个……私人搞卷烟厂?”李强若有所思地看一眼白凤鸣,心说这才对嘛,你这分管工业的跑北京,肯定得有说道,“这个好像不合政策。” 徐瑞麟和白凤鸣闻言,齐齐扫一眼自家的领导,心里也是惊讶得不得了,在北京这么些天,没听说领导不吭不哈就办了这么一桩事。 “这个我知道,”陈太忠点点头,沉吟一下他发话,“区里牵头搞吧……这个建议是徐区长提出来的。” “市里有卷烟厂,不过经营不善,只剩下一块牌子了,”江锋接一句口,“手续是齐的……这个是归晨生市长管的。” 归晨生是阳州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可见这卷烟厂,归在哪个口儿都正常。 陈太忠想的不是这个,他琢磨的是,江锋提这么一句出来,是好意还是歹意,手续全的,那就省了很多事情,遗憾的是……这个是归归市长管的,不归江锋管…… 他正琢磨呢,门声一响,一个头发花白,年约五十左右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笑容满面地发话了,“李市长,打扰一下……我想找北崇的陈区长了解点情况。” “说曹操,曹操到啊,”李强微微点头,“归市长坐下说吧,没吃就一起吃点。” 第3333章 不玩了(上) “倒是……还没吃呢,”归晨生有一个不起眼的停顿,但是脸上的笑容从未中断过,接着他就站在李市长旁边,等着服务员搬椅子和碗筷。 陈太忠只能撇一撇嘴,侧着身子让一让了,李市长是上首,江市长坐了一边,归市长就只能坐另一边了,而他这北崇区区长,就只能往下挪一位了。 归市长坐下之后,看到李市长杯子里是白酒,眼睛有个很小幅度的一眯,然后才笑眯眯地举起酒杯,“来得晚了,自罚一杯。” 他一杯酒下肚,发现在座的人都没有反应,于是夹一筷子菜,送到嘴里嚼两口,脑子却是急速地转动着,这里的气氛为什么……如此地诡异? 他跟李强不对盘很久了,今天是听到一个消息,才着急地赶来,想了解一下情况,不成想李市长居然出言邀请他坐下吃饭。 这就是很罕见的事儿了,而且,他知道李市长等闲很少喝白酒,跟一般的副市长在一起,都是只喝干红,今天能喝白酒,证明应该是在谈相当重要的事情。 而他坐下之后,自干一杯无人例会……这一切的一切,说明今天这饭,真的很诡异。 当然,这些信息和逻辑虽然不少,在归晨生脑子里也是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就领会了,他又嚼两口,将嘴里的菜咽下,然后才笑着发问,“我是曹操……刚才说我什么呢?” “北辰想搞个卷烟厂,”李市长淡淡地回答,“江市长说,市里的卷烟厂只剩下一套手续了,不过这不是他分管的内容。” “哦,”归市长微笑着点点头,侧头看一眼身边的陈太忠,沉吟一下举起酒杯,笑眯眯地发话,“陈区长北京之行,收获这么多,真是年轻干部的楷模……初次见面,敬你一杯。” “市长……”陈太忠感觉到了,李强和江锋都有点排斥归晨生,说不得就看一眼李市长,递过去一个请示的眼神。 这小子想拉我抵挡归晨生,李强心里非常明白这一点,刚才姓归的不在的时候,可没见你对我这么客气过——这家伙似乎是看出了点什么。 你不是很牛吗?李市长微微点头,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发话,“既然归市长是专门敬你的,那你们俩就先喝一下嘛。” 这又是个什么情况?归晨生越发地搞不懂了,他笑眯眯地干掉手里的酒,沉吟一下做出决定,“小陈,咱们出去说两句?” 陈太忠又扫一眼李强,微微点一下头,才站起身子,李市长终于不淡定了,他轻咳一声,“晨生市长,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大家谈的都是政府事务。” 若是你要谈的不是政府事务,那么就更不该把人拉走了——这是大市长的逻辑。 “对,都是些政府事务,”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又不动声色地坐下,他已经隐约猜到,此人是为何而来了,“感谢领导们对北崇的关心和支持。” “我来找你,主要是想落实一则消息,”归晨生沉吟一下,却也没太多的顾忌……这消息没准李强已经知道了,就算眼下不知道,一两天也就传遍了,想要隐瞒是不可能的。 “宁沪书记在朝田开会,有人问他,阳州是不是有人在跑油页岩的加工,”归晨生亮明了自己的来意和出处,“他以为我分管工业,应该知道,就问我一句,我这才知道,原来北崇不声不响的,已经走在了其他县区前面。” 说这些的时候,他依旧笑容满面,给人感觉就是,这个笑容已经成为了模板,长在了他的脸上,想用的时候,肌肉略略扯动,就是一个非常标准的笑容。 但是这个笑容还不算死板,非常活泼的那种,绝对不能用“公式化”来形容,只不过,可能是由于某些惯性原因,产生了一些沉淀,不笑的时候,也隐约能看到笑容的纹路褶皱。 但是陈太忠不喜欢这个笑容,他不动声色地回答,“晨生市长说笑了,八字没一撇的事,我们只是在努力而已。” 油叶盐?李强和江锋交换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茫然,两人心里是同一个念头——这个盐……很贵的吗? “北崇不仅仅是自己在努力,你们身上,背负着阳州两百万父老乡亲的期望,”归晨生很认真地表态,他这一番话直说得另两位市长身上寒毛直竖——这到底是什么盐? “阳州是阳州,北崇是北崇……我们承担不起那么重的担子,就像阳州身上,承担不起恒北的发展一样,”陈太忠并不为这个表态所动。 他不动声色地表示,别跟我玩捆绑,“我年轻不懂事,就是想着顾着自己的一摊了,我连市委委员都不是,阳州的发展,还是要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们掌舵。” “嗯,这就对了,”归晨生笑着点点头,点完头之后,有意无意地扫李强一眼,“市政府和市委的领导,是同样重要的,党指挥枪嘛。” “嘿,”李强不顾形象地哼一声,尼玛,老子是市政府,不是市枪杆,你指挥我个毛,不过在弄明白事情原委之前,他也不会明确表态——先看一看,才是稳重之举。 “这个项目,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归晨生只当没听到这一声了,笑眯眯地指示,“你不要辜负领导们的信任。” “但是,这个……”陈太忠拉长了声音,他沉吟一下,才略带一点迟疑地发话了,“这个项目是我们北崇的,为了我们自己,也会搞好。” “不仅仅是你们北崇的……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第一次,归晨生脸上没有了笑容。 “就是我们北崇的,”陈太忠斩钉截铁地回答一句,看都不看他了,低头拽出一根烟,自顾自地点上——由于再次激愤了,他依旧没有派烟。 “油页岩不止你们北崇有,敬德、云中都有,其他地方也有零散分布,”归晨生真的火大了,他还以为这个暗示比较成功呢,却不成想,人家在说了“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之后,直接变卦了,成了“就是北崇的,”尼玛,你玩我呢? “他们有,他们去跑嘛,我又没拦着他们,”陈太忠轻吐一口烟,任由那青烟在面部弥漫开来,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一刻,他的面部表情不甚分明,“我如果跑不下来,也会祝福他们……各凭本事公平竞争。” 这就是了!李市长和江市长又交换个眼神,这才是陈区长的作风,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不过……这个油叶盐,到底是个啥盐呢?看起来不比退耕还林的规模小多少? “一百二十个亿,你一个北崇吃得下去?”归晨生笑眯眯地发问了。 “啪嗒”一声,江锋手一抖,端着的酒杯直接掉地上了,他幅度极小地狠命摇摇头,侧头去看李强——李市长,我这空腹喝酒,有时候就难免幻听。 李强也是全身猛地一抖,不过等江市长看他的时候,他没有观察陈太忠,而是在死死地盯着白凤鸣和徐瑞麟——你们……是在吹牛吧? 然而,徐白二位区长在北京的时候,就听到过这样的规划,徐瑞麟初开始不知道,但是后来陈太忠着急改方案,安排了人打字,徐区长的秘书也被征调来用。 所以这俩区长都知道这个惊天的方案,李强看过来的时候,徐区长正端起酒杯,跟白区长碰一下,嘴里还在嘀咕,“好些天没回去了,丈母娘的摔伤不知道好点没有……” 由于别的人直接被震惊了,没有人说话,他的声音就显得大了一点。 接下来,屋子里是一阵诡异的寂静,陈太忠是嘴角翘起个弯钩,不屑解释,其他的市长真的是……说不出来什么话。 这个寂静,持续了起码有五分钟,陈区长才嘿然一笑,“多少投资,都是我北崇的事儿,归市长……市政府不愿意支持的话,请明示。” 这话里不说市委了,直说市政府,李强登时坐不住了,“归市长,真有一百二十个亿?” “市长您问我,我给不出负责的答案,”归晨生笑眯眯地回答,下巴微微一扬,直指自己身边某人,“陈区长心里最清楚了。” “太忠,真有这么多?”李强看着陈太忠的眼光,真的是要多柔和有多柔和了,一百二十个亿啊,足以让百炼钢成绕指柔。 “那是狮子大张嘴,好几期呢,第一期两三个亿有保障,”年轻的区长笑眯眯地回答。 “什么两三个亿?”白凤鸣不答应了,终于跳了出来,他做人虽然是谋定而后动,但是阳州人是怎么做事,他最是明白不过了,现在就不是藏拙的时候,“区长,那些资金,再加上几个部委,十个亿那是往少里说吧?” “啪,”陈太忠狠狠一拍桌子,怒目而视自己的副区长,“啥话也敢说,你还让不让北崇发展了?没看见坐着这么一帮市领导,你没听说过吗……防火防盗防市长!” “太忠,俏皮话适可而止,”李强笑眯眯地插话,再强大的市长,听到十亿也只能平易近人了。 虽然这十亿,跟一百二十亿相比,还有不少的差距,但这是有迹可循的十亿,就算再虚无缥缈,到账四五个亿不成问题,“你先跟我说一说,这个油页岩是个啥东西?” 第3334章 不玩了(下) 油页岩是个啥东西,陈太忠不着急说,他先强调一句,“市长,我北崇跑下来的,就是北崇的……市里支持过什么,我也知道回报。” “嗯,小河有水大河满,”李市长笑眯眯地点头。 “你的成绩就是你的成绩,市里不会抢,”一边说,他一边看归晨生一眼,尼玛,一百多亿的项目你也敢抢,真的是视市政府如无物了,“我们只会支持。” “那这个退耕还林……”陈区长沉吟一下,愁眉苦脸地发话,“我出来的时候,都吹了牛……不能让家乡父老们失望啊。” 家乡父老……你到北崇有一个月没有啊?李强笑眯眯地点点头,“那是肯定的,不能让群众失望,退耕还林这一块儿,不管谁短了你的,你找我……我补。” “您补?”陈太忠看他一眼,似笑非笑地发话,“我这人,可是认死理儿的……您就算进步了,到时候钱不对了,我还找您。” “啧,”李强抬手挠一挠下巴,这是他比较烦躁时的一个下意识动作,心里也禁不住嘀咕一句:你年纪轻轻的,不要这么老派吧? 李市长很可能很快换个位置,前面就说了,他的目标是朝田,要不然巨中华就外放了,可他要是一走,相关的账肯定就挂上了——想认的人就认了,不想认的就不认了。 像陈太忠这种,表示要跟着债主走,一定要追账到底的,真的就太罕见了,基本上可以算到老派作风里去。 “你还是先说一说这个油页岩的事情吧,”江锋见市长为难,主动插话了,不能所有话题都由你带着走,不管怎么说,你北崇是接受阳州领导的,“你总得先让市里先弄明白吧?” “简单来说,油页岩就是石头里炼出油来,”陈太忠也没有过分遮掩的意思,消息一旦传开,想打听还不简单?“关系到国家石油的战略储备。” 李强等了一等,见对方不再说了,才侧头问一下江锋,“是不是说的油石?我印象中,这个东西咱这里很多。” 李市长不是本地人,但江市长是本地人,他点点头,“没错,听起来就是那个。” “国家石油的战略储备,”李强沉吟一下,扫一眼北崇的三人,然后直接就看向了归晨生,“归市长这么着急来,是有什么计划?” “这个消息,是省里领导过问的,”归市长的脸上,依旧是笑容满面,“据书记说,省里担心咱们拿不下这么大的项目,一百多个亿呢,宁沪书记找我先了解一下情况。” “省里……”李强也听得有点头大,这么大的项目,省里关注是再正常不过了,直接成立个对口的厅级企业都正常。 跟王宁沪掐,李市长不怕,两人各有来路,而且有陈太忠这个桀骜不驯的家伙顶着,他考虑的更多的是:怎么才能从小陈手里多抠出点东西来。 但是现在听到省里关注,李市长真的不能淡定了,事实上,面对这么大的一个项目,一般人想淡定也淡定不起来,“陈区长你怎么看?” 刚才你不做我的挡箭牌,现在指望我来抵挡省里?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发话,“省里领导亲自过问……是好事啊。” 这句话说完,又没人说话了,陈某人的表态,虽然很符合官场的认知,但是在座的诸位没有一个人会认为,这家伙会这么心甘情愿地交出正在跑的项目。 白凤鸣和徐瑞麟尤其确定这一点,在他们的眼里,自家的区长最难顶得住的,是市里的压力,真要到了省里,那还真的不怕了,别的不说,只说郭伟跟着北崇人在京,城跑前跑后,就很能说明问题了——陈区长并不害怕高层的压力。 沉默了好半天之后,李强主动端起了酒杯,“来,喝酒。” 这就是暂时搁置这个话题的意思了,众人默不作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之后,江锋清一下嗓子,才待说什么,不成想又被归晨生抢了先,归市长笑眯眯地发话,“那陈区长,北崇尽快出个文字性的材料,一定要翔实可靠。” 他不能容忍李市长将此事推后,那样必然会发生变数,倒不如现下说得明白点。 这小子要跳脚了吧?李市长心里暗暗盘算着,不成想年轻的北崇区长微微点头,“嗯,我们尽快商量一下。” 原来是拖字诀啊,李强禁不住有点微微的失望,他却是不想,若不是刚才他不肯出头,坐视归晨生和某人打交道,陈某人现在也不会回答得如此含糊。 “跑部的资料就可以,”归市长笑容可掬地指点年轻人,“主要是油页岩的开发和应用的论证过程……大家集思广益,才好拿下这个项目。” “跑部的时候,就是带了一张嘴去的,”陈区长面无表情地发话,“其实这些资料都很好查,随便查一下就知道。” 怎么可能?归晨生直被这话气得鼻孔冒烟,省里领导都能确定那份报告的金额,于是他难得地面容一整,“时不我待,盯着这个项目的人很多,一旦错过这个机会,我们就是恒北的罪人。” “我只关心北崇,一个小区长,也没有对整个恒北犯罪的能力,”陈太忠终于忍不住了,冲白凤鸣努一努嘴,面无表情地发话,“你出去拿一下技术性的资料,全部转交给归市长,请他签收,以后这个项目就跟咱们无关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归晨生笑眯眯地看着他,眼中寒光一掠而过。 “我全部都移交给你了,还要我什么意思?”陈太忠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盯着归市长笑吟吟地发问,“我对整个恒北犯不起这个罪,你要,我就全给你,这还不够?” 归晨生被这剧烈的反应刺激得一愣,笑容僵了一下之后,才干笑一声,“陈区长你的意思是说……撒手这个项目了?” “你的话,敬德和云中都有油页岩,”陈太忠慢慢地坐下来,又看一眼主位上的李强,“就不要算我们北崇了,我来是为了做事,不是为扯皮来的,也不想对整个恒北犯罪。” “这么大的项目,你说放弃就放弃了?”李强不动声色地发问。 “很大吗?”陈太忠不屑地一笑,“你们做你们的大项目,我做我的小项目……我说老白,不是让你拿资料去了吗?” 白凤鸣站起身,转身出去了,只剩下一屋子人鸦雀无声,陈太忠又拽出一根烟来,这次他倒是没忘记派烟,将手里的烟盒向转盘上一放,手指一拨转盘。 待转到徐瑞麟处,他手指一伸停下转盘,“徐区长,麻烦你给大家散一下烟。” 徐区长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先给李强一根,又给江锋一根,最后递到了归晨生这里,归市长才待摆手,瞟一眼香烟之后,接过来细细端详起来,也不说什么。 不多时,白凤鸣拎着一个牛皮纸卷宗袋走了进来,将纸袋向归晨生处一放,然后一支笔和一个便笺本递过去,也不说话。 “你放我这儿,是什么意思?”归市长微笑看对方一眼,眼里却是遮不住的恼怒,他怵陈太忠,但是对一个副区长,他还真不需要给什么面子。 “这是您要的资料,”白凤鸣耷拉着眼皮,很呆板地发话了,不过,他的表情虽然呆板,可那一支笔和便笺本却是在宣告——请签字。 “说撒手就撒手,你们北崇对恒北大项目的态度,我算是见识到了,”归晨生一边发话,一边就打开了手边的纸袋,这个时候,他不会连打开袋子的胆子都没有。 抽出一叠文件之后,他很快就找到了开篇概述,粗粗地看了三四分钟,基本上对油页岩的开发就比较清楚,于是将资料装入袋中,侧头看一眼李强,“市长,这个字儿……您签还是我签?” 姓李的,陈太忠是要交出材料了,我敬你是大市长,问你一句。 少尼玛拿王宁沪和省里来压人,李强心里冷哼一声,刚才归晨生看资料的时候,他却是耷拉着眼皮,用眼角的余光看着白凤鸣和徐瑞麟——所谓观察,要选对对象。 李市长看得很清楚,那二位虽然面无表情,虽然难掩一丝不满,却是绝对没有不舍的意思——也就是说,这个项目肯定在陈太忠的绝对掌控中。 嘿,这种项目……朝中没有大佬支持,谁敢惦记?李强缓缓摇头,“这么大的项目,我没胆子签,还是归市长替省里签了吧。” “市长都不签,我就更没资格签了,”归晨生也顾不得李强的嘲弄了,他借坡下驴,拿起手里的纸袋摇一摇,“陈区长,这材料我复印一份……没问题吧?” “我陈某人送出去的东西,绝对不会收回来,”陈太忠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发话,“很贵重的资料,希望归市长妥善保管好。” 第3335章 我有安排(上) “只是复印一份,说什么送不送的?”归晨生自忖,自己将陈太忠招惹到这种地步,再说什么好话也没意恩了,所以他拿起文件袋站起身,笑眯眯地冲在座的诸位点点头,“好了,我有事先告辞了。” 陈太忠见他离开,也笑眯眯地站起身,“没脸呆了,好不容易给贫困的北崇跑点意向,没想到市政府里的人,吃相这么难看,告辞了……” 李强本来想出声阻止的,可是听到最后一句话,禁不住有点脸热——这话里明着骂的是归晨生,但是……何尝不是在指责自己和江锋,为了阳州而牺牲了北崇的利益? 政府工作难做,就难做在这里了,做市长的要全盘考虑,但是下面有县区觉得受了不公正的待遇,就要叫苦甚至拍桌子——尤其阳州这个地方民风彪悍,愣头青干部并不少见,他们倒是未必都明着硬顶,但是有了情绪,工作中可以恶心上面的手段也不少。 像这退耕还林,就是典型的例子,李强做为大市长,全市通盘考虑,真的错了吗?放你陈太忠在这个位子上,你也一定会把权力收到市里,这才是合格的市长。 不过退耕还林的事里,李市长有个小小的心结,陈区长不是捡漏或者钻空子,抢在别人前面拿到了项目,而是大家都无能为力,市里都不敢考虑的情况下,人家硬生生地要回来的——其间搭了多少人情,那也是不用说的。 这个时候,阳州市让北崇区承受损失,这就有点不合适,虽然李市长在之前就说过,要陈某人帮阳州也争取一下。 “徐区长你……”江锋看到徐瑞麟果断地站起身,跟着陈太忠走向门口,忙不迭开口挽留——这尼玛都是什么事儿?两个市长找你们区政府谈话,你们居然集体离开? 徐区长头也不回,就当是没听见一样,一来是他对今天的事儿不满,二来是……其实他心里,对李强就非常地不满——周庆是你的人吧? 看姓周做的那点事儿,不但跟麻老二称兄道弟,我儿子的案子,至今没有进展,倒是莫名其妙地弄出一个李进山——李进山是东北人吗? 李市长也知道,此人就是死了儿子的副区长,所以他今天就没跟徐区长说一个字。 看到这位不停步,李强也不为己甚,而是出声点将,“白凤鸣同志,你留步……我占用你五分钟时间。” 尼玛,我招谁惹谁了?听到此话,白区长还真的不好就这么走了,他本来就是肚里做文章的主儿,虽然是铁下心思跟新区长走了,但也不愿意开罪李市长。 幸亏是徐区长在前面做了表率,他借着收纸笔为掩护,慢了半拍之后有样学样,不成想李市长直接点名道姓,并且表明只说五分钟,这时候他再走的话,实在就太不给市长面子了。 看着他悻悻地回转,李市长心里一点欣慰都没有,堂堂的一个大市长,叫一个小小的副区长留步,还得限定时间——丢人丢到这一步,会为此欣慰? 这五分钟,李强浪费了足足有一分半钟,沉吟良久之后,他才轻唷一声,“你们区长很看重你,要珍惜机会好好干……你还年轻。” 您这是在说反话吧?白区长心里暗叹,我紧跟陈区长这不假,但这里是恒北,不是天南也不是京,城,要说跟着陈太忠能前途无量……你信吗?反正我是不信。 不过,他也不着急回答,而是拿出手机看一眼,犹豫半分钟之后,才轻叹一口气,“他是否看重我,我真的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你别指望我说什么实情出来,我知道你的看重,是因为刚才“十个亿”那三个字,我承认有一点点冲动,所以你才会认为我是陈区长的死党,但是非要说废话的话,我倒不介意慢慢拖过这五分钟。 “哦,他不是对这个项目无所谓吗?”李市长却也不着急,慢吞吞地跟他拉家常,好像那应承下来的时间限制根本不存在一般。 “陈区长跟我们去了京城之后,我们根本就见不着他的面,他不是在跑项目,就是在跑项目的路上……”白区长面无表情地回答。 似乎他并没有认为,自己说得很煽情,“偶尔一个电话,就是限我们多长时间去什么地方,那边早就安排好了,但是我们赶去的时候,陈区长已经去了下一个地方,关于这一点,相信……徐区长比我的体会更深。” 这话不假,徐瑞麟后来跟南宫毛毛打交道,以及去普林斯公司送样本,陈太忠都不在场,白凤鸣这话就是说了——您以为我是陈区长的心腹,那未必啊,老徐或者……是更令区长放心的人。 这话要放在北崇说,那真的是鬼才相信,谁不知道白某人彻底地投靠了新区长?但是眼下白区长急于脱身,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一一我最多算个诱导,根本就没有明说。 “退耕还的……我知道是徐区长提出来的,”李强才不会被一些小暗示混淆了注意力,“那你这个主管工业和建设的副区长,又提出了些计么建议?” “我提出修建水泥厂、板材厂和饲料加工厂……等现代化工业企业,”白凤鸣并不隐瞒自己的主张! 电厂不是我的建议,不能冒领领导的创意,就不说了吧。 “这个水泥厂,意义很深远,目前国家在大力发展基础设施建设,而北崇西庄一带的石山,石头品质极高,而且该地交通便利,乡镇公路直接建在山边……” “嗯嗯,水泥厂很有必要,”李强不得不打断了他的发言——小子,我给你五分钟,不是让你这么磨蹭的,“你们的会议纪要,我看过,我都知道卷烟厂那个项目,是你提出来的,陈太忠划,给徐瑞麟了。” “这个真不是区长划过去的,事先我就问过徐区长,农业方面有什么是可以通过工业手段加工成初级产品的,”白凤鸣马上表示,我不在乎这点儿,“他跟我说北崇的烟叶不错,还跟我详细地讲解一下加工手段,其实我们北崇是有手工炮制烟叶的作坊的,不过……” 这货的嘴皮也太碎了一点吧,李强先是感慨一下,然后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我只给了他五分钟,我说,不带这么算计市长的,“行了打住,你怎么跟他推荐油页岩的,为什么会议纪要上没有体现?” “油页岩不是我推荐的!”白凤鸣着急了,立马声明一句,然后他才干笑一声,“我说一句话,可能您不相信,这是陈区长自己发现的。” “他发现的?”李强哈哈地干笑两声,“这个现象值得我们深思啊咱们阳州这么多干部,守着油页岩几十年不知道,小陈单枪匹马一个人,一来就知道了……这是干部素质的问题呢还是市领导的智商问题?” 你不要尝试欺骗市领导的智商,是你干的就是你干的,我说要追究你的责任了吗? “真是陈区长发现的,他在临云调查了两天,回来的时候,因为是下雨天,汽车半夜抛锚在路上,还跟闪金的村民发生了点纠纷,这些情况,闪金派出所的同志们可以作证。” “然后他说,自己是众的老爹,是这一次吧?”江锋忍不住发问了,这两天时间,他全部的心恩都放在了解退耕还林的事情上了,所以他对北崇的新区长,也有一定了解。 “是这一次,”白凤鸣点点头,他虽然的肚子里做事的,但是关键时候也豁得出来,“第二天我找他要钱,他拿给我油页岩样品,还要我在区长办公会保密……因为省内省外竞争对手太多,北崇底子薄也输不起,第三天是区长办公会,我派人带样品往北京走。” 说到这里,白区长的眼睛有些微微地发红,“区长办公会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儿,你们也都知道,陈区长能定下心来开会,我也不说了,我只想强调一点,在傍晚时分,宁沪书记和近江秘书长因为关心我们,直接闯进了我们的会议室……” “结果大家很惊讶地发现……陈区长根本不认识秘书长,但就是这么一个新区长,他在认识市委秘书长之前,亲自在临云这山旮旯里找到了油页岩——大家都熟视无睹的油石,这样的区长,我是服气的,相信大多数北崇人也是服气的。” “啧,”李强并不知道这样的内幕,听到这里也禁不住叹口气,“小陈……果然是个做事的,沉得下去。” “这个……市长,六分钟了,”白凤鸣死拖活拖地,总算拖过了这艰难的五分钟,装疯卖傻、煽情加八卦的,总算是扛过了这段考验,他指一指自己的手机,怯生生地表示,“回区里就一辆车,租的阳运公司的依维柯,晚上回去,还有总结会。” 可是李市长敢随意糟蹋时间,这五分钟的期限,也是一切尽在掌控,有点弹性不足为奇,于是他随意地点点头,“最后一个问题,槁这午油页岩,陈太忠已经筹集了多少钱?你不要跟市里敷衍……直说了吧,赵海峰要下了。” 第3336章 我有安排(下) 赵海峰要下,也轮不到我吧?白凤鸣太清楚阳州的局面了,背景深厚的人海了去啦,他白某人精于算计,在陈赵冲突的时候,就考虑过自己上进一步的可能。 但是考虑的结果是:不可能,太危险了,不努力的话,肯定得不到,努力的话,可能适得其反,换句话说就是——这不是他能惦记的。 尤其是这一个星期,赵区长那儿可能出了点问题,但是白区长已经义无反顾地跟着大区长去北京了,想留在阳州活动都难了,那么现在他也就更不想瞎想了。 自打铁下心思跟了陈区长,白凤鸣已经为自己设计了一条线路——走黄家线路。 陈区长指到哪里,他就打到哪里,北崇阳州恒北什么的,都扯淡了,只要一门心恩跟着陈区长走,只说眼下就能落些实惠。 至于将来的事儿,谁说的清楚呢?陈区长哪怕上调中央,我白某人只要立场坚定,难道就不能跟着往上走吗? 人活一世,事业有所小成的时候,最怕就是漫无目的丧失希望——有希望就有动力。 出于这样的考虑,又猜到这该是李市长的最终目的,他沉吟一下,略略轻点一句,“陈区长筹到的钱,全是因为他的人格魅力。” 搁给一般人来听,这尼玛不是一句屁话吗?但是李强和江锋都不是一般人,二者闻言,齐齐地轻吸一口气。 白凤鸣顾不得他们怎么想心说最后一个问题我回答了,迈腿就向屋外走去,不成想江锋在他身后高声问一句“那就是你说的十个亿?” 白区长内心挣扎半天,终于是回头看他一眼,“十个亿不一定有三四个亿差不多,是能投资在别的领域的,不仅仅是油页岩……江市长,您还有什么想法,联系徐区长吧。” 他是头也不回地走掉了但是面对一桌子丰盛的饭菜,李市长和江市长是再无下嘴的兴趣,好半天之后,江市长轻唷一声“有吹牛的嫌疑。” “这个嫌疑我不能赌,不方便赌”李市长淡淡地扫他一眼,“我劝你也别这么想,我是认真地建议。” 江市长是李市长的人,但不是嫡系,属于收编的那种,换句话说是基本可靠,不过这也足够了,不管是谁,去外地做个市长,总要收拢一些可靠的人来做事,这是必须的,但是绝对可靠——哪里有那么多花椒面儿可撒? “我只是觉得,这个……白凤鸣,有夸大其词的嫌疑,”托陈区长的福,江市长终于记住了此人的人名——不是每一个副区长,都值得副市长记住的。 “他要是夸大其词,那倒是……好事了,”李强重重地叹口气,声音也减至低不可闻,心里同时恨恨地骂一句:这个该死的归晨生。 白凤鸣走出宾馆之后,发现陈徐二位区长正站在依维柯旁边,合着他们进去也才二十来分钟,秘书之类的根本还在吃饭——市长们跟区长们谈话,那应该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谈完的。 见他走过来,这二位也不说话,就这么点点头,白区长却是害怕区长心生罅隙,于是解释一句,“问了一下,我跑的项目和筹款情况。” “呵呵,”陈太忠微微一笑,也没说什么,白区长能主动解释,这就足够了,至于说解释的内容,他并不在意。 没过两分钟,李红星带着杨局长和几个秘书下来了,看到领导们早早等在车外,自己却是还在房间里吃饭,大家都觉得有点赧然。 “好了,上车,”陈太忠带头走上车,往座位上一坐,“都辛苦了,尽快回去,大家各回各家……走了一个星期。” 回到北崇就是七点出头了,陈区长下车回家之后,吩咐廖大宝给北崇宾馆打电话,点了两个菜,自己则是打开电视,看起新闻来。 七八分钟后,有门铃响起,区长正说这菜来得倒是不慢,不成想小廖走出去之后,领进来的是白凤鸣。 白区长一手抬个小罐,一手拎了一盒两瓶装的沪州老窖,“门口饭店做的坛子鸡,知道你也没命……弄点热乎的。” 他才坐下,北崇宾馆就把菜送了过来,两荤两素再加一个坛子鸡,倒也够吃了,小廖将酒倒满之后,很有眼力地走人了。 “唉,欺人太甚啊,”白区长叹口气,端起酒杯来跟区长碰一下,“还是跟区长喝酒自在。” “无所谓,见得多了,”陈太忠抿一口酒,伸筷子夹菜,一副饿极了的样子。 两人吃了一阵之后,白凤鸣才轻声问一句,“接下来这个油页岩,怎么处理?” 这是他心里的一桩大事,其实交出去的资料,真的是无所谓他不会认为很可惜。 那种资料陈区长收集得虽然很费劲儿,但别人一旦知道,油页岩的项目可高达上百亿元的话,收集这些东西,也就是几天的功夫。 他拿不准的,是陈区长对油页岩项目是个什么样的态度,这才是令他坐卧不安的。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不问呢!”陈太忠听得就笑了起来,他吩咐交资料,老白二话不说就把资料交了出来,而且并不多问,他可不认为对方一直会憋下去。 “舍不得啊,”白区长笑一笑倒也没有不好意思,“我是想知道,接下来油页岩的项目,咱能不能自己去争取?” 在他的印象中,离了自家区长的支持,恒北省想要拿下油页岩项目,简直是做梦,那么,省里你争取省里的我北崇争取自家的,到时候省里争取不下来,而我北崇偏偏争取下来了——且看这一记耳光是多么地响亮和销魂。 嘿,老白你这血性……嗯,我喜欢年轻的区长暗暗点头,要不说这阳州人骨子里就有反抗精神,这话一点都不假,区区的一个副区长,就敢惦记抽省里耳光——他不知道的是白区长已经认为,自家领导并不在意跟省里领导抗衡。 “这个事情,我有安排,”陈太忠微微一笑,“他们想争就争去……咱手上的事儿还忙不过来呢,目前的当务之急是把油页岩电厂先搞起来。” “嗯,也是,”白凤鸣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他现在对某人的信任,基本上都上升到崇拜了,一听说区长有安排,登时将这份纠结丢到了脑后,“最近就找几个合适建电厂的地点……到时候还要请您拍板。” “哦,”陈太忠微微点头,他本来想说我放心你,本地人选的地方,我这外地人也懒得多琢磨了,不过念及老白最近跟自己的距离,是在急促地接近中,就觉得适当地保持距离也是不错的,否则的话——没准要对老白的心性产生影响,不利于他的成长。 所以他没接这个话茬,而是笑一笑,“接下来,大家可就都要忙了,周四周五区委有会,下周就是乡镇的十五届人大会了。” “这……还真是忙死个人,”白凤鸣苦笑一声,这次人大不比以往,是换届呢,于是他端起酒杯,吱儿地一声喝光,“吃得也差不多了,回去再把手上的事儿处理一下,区长你还有什么指示?” “没什么了,”陈太忠才说要放下筷子,把白区长送到门口,冷不丁地门铃又响了,不多时小廖进来汇报,“区长,谭区长来了。” “让他上来吧,”陈太忠点点头,接着又叮嘱一句,“加一副酒具。” 白凤鸣听到谭胜利来了,反倒是不着急走了,一来是他这么匆匆地离开,会给人不好的感觉——你们在商量什么呢?其次就去……老谭有些话说得不合适了,他可以替领导做恶人。 谭胜利走进屋来,倒也没奇怪白区长在场,冲着两人点点头之后,走到桌边坐下,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摸出一叠文件,双手递给区长,“这是教师们补发工资的情况,听说您回来了……我赶紧过来跟您汇报一下。” 陈区长接过来,随后翻看一下,放到了一边,“回头我细看……还算顺利吧?” “嗯,顺利,”谭胜利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我让教委给我出具了全部单据的复印件,落实到每一个人的头上……我跟大家再三强调了,这是区长您给找来的救命钱。” “嗯,”陈太忠点点头,下巴又微微一扬,“吃了吧,要不要再喝点?” “我这……还有个不情之请,”谭胜利搓一搓手,为难地看一眼白凤鸣,“听说您这次跑了不少项目回来,这个,能不能,能不能……” “是不是我得回避?”白区长似笑非笑地插话。 “也不是,我是说……我这儿没啥项目,您给我那八十万,稍微有点不够,”谭胜利并不看他,而是一直看着区长,“充值卡兑换……还有点损耗,能不能再给点卡?” 第3337章 推广普通话(上) 不等陈太忠发话,白凤鸣先出声了,“胜利,你这么说,就让区长太寒心了,没有区长出面,财政上能拨下去八十万吗?” “没有区长的安排,这么多充值卡泛滥开来,能换到九十七块吗?你居然好意恩说什么损的……我听着都说不过去,人要知足啊。” “这个……这个损耗是客观存在的,当然,我一直在强调感谢区长的支持,对下面也都是这么说的,”谭胜利被说得有点脸红。 “谁家跑钱都要产生费用,陈区长帮你办事,抽过你一根烟吗?”白凤鸣不屑地哼一声,他非常确定,区长出手绝对没有收受谭胜利任何好处。 道理有二,其一,区长的充值卡是硬要来的,没经济成本,其二,以区长的眼光……会在意这种小钱吗?还真不够丢人的。 “行了老白,别说了,”陈太忠抬手摆一下,又侧头看一眼谭区长,“那你当时跟我报金额的时候,就该有零有整地教……你都处理完问题了,然后告诉我差一点,这种口子,我是不会开的。” 见到谭胜利想开口说话,他手一摆,示意对方住嘴,“我知道你这么做,有你的原因,但是事前不说,事后我就不接受解释,还差多少?” “三万……嗯,是三万一,”谭区长老老实实地报出来,连零头都加上了。 “我拿给你,现命……”陈区长走到一边,拿起自己的手包,掏摸一下,拿出三捆蓝盈盈的百元大钞,“只有三万,这是我自己的钱,剩下的一千你自己补吧。” “您的钱……我怎么好拿?”谭胜利忙不迭站起身,伸手去推那些钱,开什么玩笑?跟政府要钱是他的指责,拿区长私人的钱,这算怎么回事? “让你拿你就拿,”陈太忠的脸微微一沉,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绝对是不怒而威的气场,谭区长吓得一哆嗦,乖乖地把钱接过来三点! “没有第二次了,”陈区长又回到桌边坐下,顺便看一眼白凤鸣,“凤鸣,你也一样,办什么事儿,提前说到明处,共产党人……事无不可对人言。” “明白,”白凤鸣笑眯眯地点点头,区长当着他的面来这么一手,告诫的味道很浓,他哪里会听不出来? 谭胜利真没想到,区长这么痛快就把钱给了,他也不敢就这么走了,于是再次坐下来,“区长,我算服了您了……敬您三杯。” 三杯之后,谭区长的脸上微微泛起点红晕,“您去电视台视察的事情,我能不能安排在明天早上?” “嗯……可以,”陈太忠点点头,他夹起一筷子萝放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发话,“要换届了,宣传工作要跟上,还有,要强调推广普通话的重要性。” “咱阳州话确实难懂,”白凤鸣听得就笑了起来,接着他又叹口气,“不过有些偏远地方的老人,听普通话还是有点吃力,更不会说。” “那种,应该都是八十岁以上的吧?”陈太忠摇摇头,国家推广普通话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别说现在电视普及了,只说在收音机还是稀罕物儿的年代,广播电台里也都是普通话——还不是一堆一堆的人围着在听? “关键是只会听不会说,这个才是要注意的,”陈区长继续指示,“做为电视媒体,应该大力倡导普通话,前一阵儿我去走访一些群众,居然要带上小廖做翻命……我是在我自己的国家啊。” “哈,”白区长和谭区长听得齐齐笑了起来,谭区长笑得还很开心,“原来妨碍了领导了解基层情况,嗯,那这个地方方言,确实不该在电视上呆着了。” “不光对我是妨碍,对北崇人也是制约,”年轻的区长摇摇头,正色回答。 本来他简单地指示一下就可以了,不过他不想煮成夹生饭,就细细说两句,“咱们北崇人,早晚是要走出去的,不会说普通话,怎么跟外地人做生意?我的话里带一点小小的凤凰口音,在北京被不止一个人小看过。” “其实这个方言节目,最早是朝田搞起来的,”谭胜利笑一笑,“说是为了保护中华语言和文化的多样性。” “照你这么说,我们老家的电视台,也该用凤凰话来,”陈区长若有所恩地点点头。 “扯淡嘛,”白凤鸣一抬手,一杯酒被他灌下肚,他听出区长的不以为然了,没错,陈区长对自己才说的话若有所恩,那绝对不是从善如流,而是别有用心,“其实就是郭司令弥留之际,看了用家乡话做的专题,很开心……” 郭司令是黄埔军校走出来的上将,恒北的两名开国上将之一,不但活得够久,而且是总设计师的挚友,前年驾鹤西游,临终前想回家乡看一看,但是……身体不允许了。 于是朝田这边做了些反应恒北建设的带子,送到北京,好让老将军了解老家日新月异的发展,尤其难得的是,制作带子的人,是用朝田话解说的。 将军看过之后,大喜,于是恒北一台做为上星卫视,每天中午重播前一天的《恒北新闻》的时候,用的就是朝田话——外人说这是恒北话,其实并不准确,阳州也是恒北的,却是接近海角的口音了。 “当时的省台有个副台长,反对这种方言播报,一周之后被调离岗位,”说到这里,白区长轻渭一声,“胜利,我说的是不是实情?” “是实情,但并不是完全的实情,”谭胜利点点头,他无意在这一方面纠缠,“朝田这样做了,省里其他十一个地市,有五个也这样做了,这可没什么领导压着。”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陈太忠轻渭一声,抓起酒杯一饮而尽,“中华语言和文化的多样性?嘿……真是扯淡。” “阳州方言,对于整个恒北省,是相对独立的,”谭胜利之所以是异端,就是他在关键时刻敢说两句自己的见解,“有自己的语言特色,而且传承悠久。” “那又怎么样?”陈区长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就应该保留嘛,是地方特色,”话说到这个地步,谭区长也不再留手,面对学术问题,他不会甘于被领导指示,“对挖掘传统文化,有深远的意义……区长,破四旧里,我们丢掉的东西太多了,忽略了对传统文化的重视导致现在的年轻人,只知道崇洋媚外,不知道祖宗给我们留下了多少好东西。” “这个话没错咱们不能妄自菲薄,”陈太忠点点头,“但是会了方言……只说方言,就等于对传统文化的尊重吗?我觉得你的想法,矫枉过正了。” “方言上电视,不是咱们恒北开始的,您应该清楚这一点,”谭胜利寸步不让。 “没错,”陈太忠点点头他太清楚方言在中华大地流行的始作俑者了——香港的电影和电视,导致粤语横行一时。 “今年蜀地就拍了一部电视剧,从头到尾都是四川话,”谭区长并不直接掀底牌。 “那个傻子团长嘛,我知道,”陈太忠点点头,“这很正常,蜀地是总设计师的老家,郭司令的老家都知道投其所好,总设计师的老家,有一部两部片子……奇怪吗?” “但是蜀地现在的很多地方台,很多节目都开始在用四川话了,”谭胜利侃侃而谈,“道理有两个,一个大家听着亲切,感觉亲民,另一个就是保护中华语言和文化。” “那是放屁,”陈太忠毫不客气地骂一句,“这样真的是保护中华语言和文化?你这么想,真的大错特错了。” “秦始皇为什么被誉为千古一帝,是因为他统一了中国?不是,”陈区长端起酒杯,又是吱儿的一声饮尽,“他最伟大的功绩,是统一了度量衡,书同文,车同轨,让中华大地有了标准……为一个大一统的国家,制定了标准,奠定了文化圈的基石。” “而普通话的推广,具备同样的意义,使一个国家的人民,在相互的语言沟通中,没有任何的障碍,这就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儿,”区长大人缓缓地摇摇头,又叹一口气,“其实这跟我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咱们这些处级干部,操什么总理级领导的心?” “但是,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大家出门都讲普通话,走到哪里,听口音都不是外地人……更不是外国人,多好?” “区长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是这不现实,”谭胜利摇摇头,“同在阳州,花城和咱北崇的话,差别都很大。” “所以说,推广普通话很重要,”陈太忠点点头,不再言语。 “但是不止四川,还有上海、陆海、河南、安徽、广西等地,电视里也在用方言,还有教授方言的栏目,”谭胜利这人一旦认真,那就是有什么说什么,也不管自个儿口袋里三万块钱还没捂热,“尤其我去广东出差,那本地台……” “对外……窗口嘛,”陈太忠叹一口气,呆在那里不语,其实他听广东话也很苦恼,偏偏地,人家那边就是用这样的语言说话,经济实力不济,你想抗议都没门。 “他不止是对外窗口,还有一点就是,粤语那个粤,通越南的越,是古代百越流传下来的语言,”谭胜利见区长哑口无言,就觉得自己辩才无双。 “它有九声六调,有自己的传承,古汉语因为中原连续战火,失去了原本的味道,只有在这里才得以保存下来,所以说这就是中华语言和文化的多样性,必须保护。” 第3338章 推广普通话(下) “胜利,你真是胡说八道,”不等陈太忠反驳白凤鸣先忍不住了,“凭你一句话,就能说粤语是古汉语的根本?” “光抒情没用吧,你拿点干货出来行不?”谭胜利不屑地哼一声,“白区长,你搞设计的,城建方面的事情……我确实不如你。” “我这工科生就讲究个逻辑和应用,”白凤鸣也冷哼一声,“来,麻烦你告诉我,这粤语不是汉语吗?怎么就能成为超越汉语的、真正的千年传承?” “因为南方战事少,北方嘛……血脉都不一定纯了!”谭区长干笑一声。 其实他挺怵白凤鸣叫真,几个副区长里,他排名垫底,但是跟别人斗,他不是很害怕,民主党派嘛——对上赵海峰他也不怕,可独独这个白凤鸣,谁见了都头疼。 白区长习惯隐而不发,但是一旦发作咬的绝对是要害部位,足以令人痛彻心扉。 “但是不管怎么传承,粤语……用的还是汉字吧?”白凤鸣一本正经地发问“它是汉语言系统的吧?” “文字系统是一样的,但是发音不同,代表的古意不同”谭胜利倒是不怕这些问题,“所以这才是文化多样性存在的意义。” “所以这才是,陈区长说你放屁的意义,”白凤鸣冷哼一声,“文字相同了你纠结个发音有屁的意恩,咋……发音不同,能导致字面意恩的改变?” “但这总有个语气强弱的问题嘛,”谭胜利无奈地呕巴一下嘴巴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我跟你这工科生就没话而且不管怎么说……粤语这边用的是古音。” “古音个狗屁,”白凤鸣脸一沉,直接骂脏话了,“咱北崇和关南就隔着十几里地,说话口音都不一样,你倒能了,两千多年下来,汉字都演进了不少,口音不带变的……家里就没出过大舌头?” “但是……”谭区长这心里妙算无数,却是被白区长逼得无言以对,好半天他才说一句,“但是南方遭受的战火确实少,变故相对小。” “就算语言变化小……”白区长轻易不咬人,咬人一口真的痛入骨髓,他才待穷追猛打,却见区长大人伸手摆一摆,不让他再说了。 “你们俩的争论,恰恰说明了书同文的重要性,”陈太忠盖棺定论,“由此可见,统一的文字是奠定文化圈的基石,那么推广普通话的重要意义,我就不再说了。” “可是当年,也有人建议拿粤语做普通话呢,”谭胜利恼羞成怒,说了一句野史。 “那一旦成为标准,我就大力推广粤语的普通话,”陈太忠毫不犹豫地回答,“虽然说言同语比不上书同文的重要性,但这也是维持国家统一的基石,啧,言同语,这个词儿听得有点别扭……我怎么想到鸡同鸭讲了?” “……”谭胜利的胸脯急剧地挺了两挺,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旋即重重地叹口气,“照您这么说,这个语言多样性,其实是不可取的?” “它有什么可取的呢?”陈太忠听得就是一哼,“这么多年下来,全中国十二亿人,有几个听不懂普通话的?你地方一定要开地方语言专栏,是出于什么目的?” “是为了体现亲民,体现地方特色吗?”陈区长冷笑着发话,“这样的糊涂人是有的,当然,也不排除有些人就是为了迎合上意……,就像咱恒北迎合郭司令。” “但是最终的结果是什么,你们想过没有?”说到这里,年轻的区长脸上一丝嘲弄,阴森森地发话,“一个国家,同一种文字,却是衍化为成百上千种语去……感谢秦始皇,到目前为止,大家目前使用的还是同一种文字。” “这个……我都说了,不用方言播报了,”谭胜利干笑一声。 “你看,我就说了这个行为不可取,胜利你还跟我叫真,”白区长叹口气,“方言是古代消息不发达,无奈中形成的,现在的传媒这么丰富,需要取消普通话,用方言播报?要我说……这教授方言,用方言播报的主儿,都有要分裂国家的嫌疑。” “不用这么上纲上线吧?”谭区长怯生生地还一记嘴,“像河南、陕西的,他们想分裂出去,也得看一看周边啊。” 你当地方势力是怎么形成的?那是一点一点形成的,陈太忠面无表情地表示,“这民众自发讲方言,咱们管不了,但是上电视,尤其是上星电视台槁这个,违反相关政策。” “这么搞,刻意把本地人和外地人分开了,我不怕说一句,不加控制地发展下去,是要出事的……分裂是说得严重了,但是对中央和地方的关系,不会起到任何的好作用。” “其实主要还是个噱头,追求个收视率,”谭胜利低声嘀咕一句,他不想再谈得更深,区长的矛头都直指恒北电视台了。 “弄俩黄片不比这强?反正都是违反政策,”白凤鸣端起酒杯喝酒。 “传统文化要得到推广,应该融入大环境里,”陈太忠也去端酒杯,“像《天仙配》,用安庆话来唱的话,我看能在安徽都未必推广得开,人家用普通话一唱,全国都知道黄梅戏了,这才是负责的推广文化的态度。” “等咱北崇发展了,你搞文化的,也可以考虑拍北崇话的电视剧,”白凤鸣笑着瞥一眼谭胜利,有意挪愉他。 “发展了,也没必要秀优越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陈太忠摆一摆手,示意这个话题结束了,“胜利,我倒是觉得,你明年可以搞个优秀教师评选什么的,成绩为主,但也不唯成绩论,有感人事迹也行,设些奖项,我能帮你介绍一些热衷于支持教育事业的人士。” “那敢情好,我就想搞了,”谭胜利笑着点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陈区长来到办公室之后,前来汇报工作的人就多了,有人是惦记着区长手上有点钱,也有人惦记着是年底了,政府工作该做哪些安排。 但是更多的人,是想了解一下明年的规划,几个区长的北京之行,收获极多,这个消息已经传开了。 有意恩的是,新上任的警察局长朱奋起也来了,此人是市警察局下来的,一直抓的是治安工作,有丰富的经验。 朱局长前来报到,并且向区长汇报三起枪击案的进展——后两起难度很大,第一起已经有了点线索,同时他请示,我们警察分局是不是应该到乡镇检查一下人大的选举准备工作? 那是肯定的嘛,年轻的区长做出了指示:旧案要破,但是也要为区里的发展和稳定保驾护航,保证组织意图的彻底贯彻,像这个选举工作,警察局必须高度重视,政治敏锐性和责任大屋观,是说多少遍都不嫌多。 于是,朱奋起就请求区长去局里参加专题会议,陈太忠却是直接告诉他,有时间的话我一定去,但是怕就怕没时间。 我们可以就区长的时间嘛,朱局长这态度很端正,您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就什么时候开会,提前一个小时通知我们就行。 那初步定在今天晚上八点吧,我这白天确实事儿多,陈太忠应承这么一句之后,也禁不住暗暗感慨:哥们儿终于发展到让别人等着开会的地步了。 晚上啊,朱奋起听得也有点无奈,这个时间真的是有点不太好,不过他也别无选择,初来乍到的,他需要借新区长的势来开展工作——陈区长是初来乍到,他是更新的人。 他走的是阳州市委组织部长张宗旺的门路,张部长在他来之前,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能去北崇担任一把手,这是机缘巧合,去了那儿一定记得听陈区长的话。 朱局长自己心里也清楚,周庆是李市长的人,出这么大的漏子,李市长不好再派人过来了,但是市里也不会坐视隋彪的势力过大,所以他朱某人才有机会得到这个位置。 借这个临危受命机会,朱奋起在专案和治安的口子上,绝对说一不二,但是他毕竟是挡了别人上进的路了,所以有些事情,也是磕磕绊绊的。 张宗旺其实得罪过陈太忠——严格来说不算是得罪,但陈区长下来的时候,他没去送干部,搁给小心眼的人,这就要记一笔小账。 然而,陈区长上任没几天,手段果决地面对群体事件,区长办公会开得热闹无比,又带人直奔北京跑项目,显示出了极强的掌控局面的能力,张部长认为,这个时候自己的人再开罪陈区长,就未免太不智了。 朱奋起才待起身表态,不成想区长桌上的红机电话响起,陈区长马上接起了电话,“你好,陈太忠……哦,宁沪书记您好。” 第3339章 王书记又来了(上) 是王书记打来的电话?朱奋起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那个称呼,吓得连站起来都不敢了。 但是同时,他敏锐地发现,年轻的区长虽然语气还算恭敬,可是眉眼间的神色,跟刚才同自己谈话时一模一样,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也就是说,人家心里对市委书记,没有发自内心的敬畏,对于大多数干部来说,这真的太不可思议了,一个区长和一个市委书记的差距,绝对大于乡长和,县委书记的差距。 接下来,更令他震惊的事情发生了,年轻的区长听了一阵之后,断然表态,“非常抱歉,我现在没时间去市里,乡里和,县里的选举工作,离不开人。” 王宁沪听得很有点无奈,他已经接到了归晨生的汇报,对于北崇区的反应,他并不远感到奇怪,任是谁听说自己辛苦跑下来的项目,要被别人监督甚至拿走,都不会痛快了。 但是……这个项目的消息,已经从京城传到恒北了,恒北驻京办事处更是明确表示:有人已经有意在恒北人面前说怪话了——凭你们也想拿这个项目?做梦吧。 说怪话不代表没戏,不说怪话才更可能没戏,之所以有人说怪话,这是有人感觉受到威胁了,才会如此表示,对于这一点,恒北驻京办看得很清楚,省委省政府更清楚。 然后恒北省就炸锅了,尼玛……这是一百二十亿的项目啊,而且不是纸上画大饼的事儿,是已经具备操作可能的项目。 恒北省分管工业的副省长梁千帆直接打电话给王书记,要了解情况,而当天晚些时候,他更是接到省建设厅的电话,那边直接表示,我们先挂个号,到时候有什么工程,我们也不全要,但是我们的态度这么端正,到时候没多有少地,总得匀点儿吧? 匀个毛啊,已经被办砸了,王书记只能报之以苦笑了,这个时候他已经接到了归晨生的电话,知道双方谈崩了。 谈不拢很正常,王宁沪心里有这个准备,慢慢地做工作嘛,这么大的项目——虽然是分好几期的,但也足以引起省里的惦记。 省里最正常的反应,应该是设立一个项目筹备组,组长最少得是梁省长这个级别的,总指挥也不会低于正厅。 阳州能争取的,无非就是这个总指挥,由李强或者王宁沪来出任,如此一来,这个企业最终可以降到副厅——此种可能不大,但是正厅待遇还是有可能的。 只有这样,阳州才可能代省里管辖这个企业,没错,辛苦这么多,阳州也仅仅敢惦记个代管,这个项目就有这么大。 关于这个性质,王宁沪心里清楚,归晨生也清楚,所以姓陈的你再有什么情绪,也必须要服从大局,阳州市都委屈成这样了,你北崇就服从大局吧。 但无论是归市长,还是王书记,都没想到陈太忠恼怒之下,直接表示不玩了,王书记知道这货有性格,也没想到居然是如此有性格。 今天一大早,归市长将北崇人的资料拿了过来,王宁沪真是连看的兴趣都没有,为了拿一份资料,你硬生生地将陈太忠得罪了,听说过买椟还珠的,没听说过买绳子还牛的! 待他一看资料,心里越发地恼火了,资料做得确实不错,证明陈太忠是用了心的,但是尼玛——这东西只要找对人,花个十来二十万,绝对做得比这还好看。 思路这玩意儿,戳穿了就是一层窗户纸,咱缺少的不是思路,是关系啊。 王宁沪的苦恼,随着时间而递增,上午十点,梁千帆又打电话过来问,他是真的扛不住了,王书记非常确定,梁省长是第一个打电话了解情况的,但绝对不是最后一个,而且随着这件事的发展,露面的领导会越来越多,副省长绝对不会是最高级别的。 所以他必须给陈太忠打个电话,希望对方能尽快赶来市里,就这件事情做一些比较深入的沟通,不成想对方用换届来搪塞——事实上,王书记想到了,那货未必愿意就此屈服。 当然,必须的承认是,这确实是一个足够强大的理由,王宁沪就算是市委书记,也不敢说乡镇的选举就无关大局,这涉及到了体制的基石,你可以心里认为它就是那么回事,但是绝对不能说出来。 可他还必须尽快见到陈太忠,否则他无法交差,也不能有效地对下属做工作,于是他退而求其次,“那么晚上好了,八点,我在家里等你。” 听好了,是家里等你哦,王书记的家可真不是好进的,虽然他真正意义的家在朝田,但是阳州的住宅,也从来不主动约人。 他这次主动约陈太忠到家里谈话,也不是要收编什么的——他已经放弃收编此人的想法了,但是在家谈话,总是能显示出一定的诚意,同时也要随意一些,另外……这货脾气不好,在市委发作又被人看到,就容易发展到不可收拾。 “晚上八点,警察分局要开换届选举的主题会议,”陈太忠一边回答,一边抬头看一眼朱奋起,“新来的朱局长还在我面前坐着。” “啧,”王书记苦恼地咂一下嘴巴,“那这样,让分管工业的白凤鸣同志来一趟。” 白区长昨天发一下飚,不仅仅是李强注意到了,归晨生也注意到了——此人不但分管工业,而且是掌握了一些内幕。 “那……是您通知他,还是由我来通知?”陈太忠沉声发问。 “嗯……你通知吧,”王宁沪犹豫一下,决定还是将选择权交给对方,一个市委书记找一个副区长谈话,真的有点跌份儿,尤其是谈话双方都知道——这副区长就是个摆设,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要是让我通知,那我就直说了,”陈太忠本来想的是,你要跟白凤鸣谈,那随便谈,不但能浪费时间,还能让我借机观察一下老白的人性。 但是你要让我代为通知,那我就不能让下面人扛雷了,“我们一致认为,省里的重视是很有道理的,决定放弃这个项目,后续情况也不打算关注了……那是该省里考虑的。” 这话顶得是瓷实无比,态度表现得也是明明白白——你们爱咋地就咋地,我们就是躺倒不干了,不考虑了。 “都交给省里,那地方上一点责任都没有了?”果然,王宁沪不能接受这样的答案,不管你怎么说,恒北的项目,你不该接受省里的监督吗? “地方上没责任,只有怨气,”陈太忠淡淡地回答,“市里省里都是领导,想怎么拿怎么拿,我们的资料都交出去了……这态度还算端正吧?” “有不服气,你可以提出来,一起商量,”王书记谆谆诱导某人,“要相信组织。” “我确实很相信组织,这半大不小的项目,组织一定能争取到,”陈太忠干笑一声,“我们就不让组织为难了……好歹是我们当初倡导的项目,大家别说这个事儿了,太尴尬。” 尼玛你不要太过分好不好?王宁沪对这个项目真的是太清楚了,陈太忠这一手,根本就是绑架组织嘛,你觉得自己在立项上有发言权,就很了不得吗? 不过这其间种种,是无法通过电话说清楚的,于是他表态,“既然你没时间,我去找你总可以吧?基层选举工作,我也是很重视的。” “欢迎王书记来我区指导基层选举工作,”陈太忠笑眯眯地表态,“这个消息,我要通知隋书记……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 “就是今天晚上,我不找隋彪,你安排吧,”王书记很果决地挂了电话。 我都真的不想见你,陈太忠心里嘀咕一句,这种见面肯定没好话,我倒是希望你找隋彪沟通呢,然后他一抬头,看到了朱奋起。 “下午市领导要来,治安工作你抓好了,”陈区长吩咐一句,“嗯,还有什么事?” “保证完成任务,”朱奋起站起身大声回答一句,转身快步离开。 他走得看起来轻快,没人知道的是,走出大楼上了车,他才轻吁一口气,新区长的强势,还是超过了他的想像,居然敢硬顶市委书记。 王宁沪和张宗旺都是外地干部——由于阳州的民风彪悍,这里执行干部回避制度,执行得非常彻底,市委书记和组织部长绝对不能是本地人。 张部长对王书记的工作,也还算支持,但是他跟王书记绝对不是一块儿的,朱局长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对晚上要来的王书记,他心里有点忐忑。 然而他没想到,王书记到得比电话中说的早很多。 十一点的时候,陈区长在谭区长和广电局局长的陪同下,来到了区电视台,这里离区政府有点远,有六七公里的模样,是一个占地三十多亩的小院,里面两栋二层小楼,后面的高坡上矗立着发射塔。 电视台台长早就带着一帮工作人员等在了院外,其中确实有两个姿色尚可的二十八九岁的少妇,不过陈区长淡淡地点点头,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 第3340章 王书记又来了(下) 走进电视台之后,陈太忠一边观看设备和办公环境,一边听着台长介绍,等听到北崇台的地方栏目的时候,随口吩咐一句,“方言的栏目,就停了吧。” “推广普通话很重要,赶紧记下啊,”谭区长跟着就叮嘱一遍。 两位领导的两句话,不容辩解地就下了一个栏目,要不说权力这个东西,一旦被掌握之后,谁都会很快地沉迷其中。 接下来,大家就来到会议室,陈区长先强调了本届选举的重要性,然后就是谭区长讲话和布置工作,大约是十一点半的时候,廖大宝走出门接个电话。 他很快就走了回来,将手机递给领导,“区长,宁沪书记已经到了区里。” “这还让不让人工作了?”陈太忠不满意地嘀咕一句,脸拉得老长接过电话,站起身走到屋外说话去了。 在座的一帮小干部登时就鸦雀无声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咱们没有听错吧,新来的区长,在抱怨……市委书记? 很快地,陈区长沉着脸走了回来,“胜利区长,你继续跟他们谈,选举工作再怎么重视都不为过,同志们也要充分地发挥主观能动性,我现在得回区里了。” 说完这话,他带着廖大宝走了,谭胜利见大家都有点魂不守舍,于是轻咳一声,“大家也看到了,市委对这个选举工作也很重视……” 陈太忠回到区政府的时候,王宁沪已经在他的办公室坐着了,而且是坐在他的办公椅上,白凤鸣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李红星乖乖地在墙角站着。 陈区长走进来之后,四下扫视一眼,“无关的人就出去吧,我跟宁沪书记单独汇报点工作。” 白区长是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他站起身冲王书记微微点一下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李红星也不敢怠慢,悄悄地溜出去。 然后,陈太忠有意无意地看一眼站在王宁沪斜后方的那位,王书记沉吟一下,方始不动声色地发话,“小洪你先出去一下。” 洪闯是他的秘书,他也有意让其出去,以免两人的交流过程被传出去,但小洪是他这个市委书记的人,当然不能任由你一个小区长呼来喝去。 洪秘书悄声出去,出门之后,还将房门带上了。 “我刚才是去电视台了,布置关于选举的事情,”陈区长淡淡地解释一句,然后才坐到沙发上,他不想对市委书记显得过于无礼,尽管对方鸠占鹊巢了。 可是在王宁沪眼里,这货已经算是无礼了,数遍阳州五区五县,任何一个政府一把手,谁敢在他面前自顾自地坐下? 对于对方的解释,他并没有在意,但是他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么淡淡地看着年轻的区长。 陈太忠见他这副架势,目光毫不含糊地迎了上去,四目相对,两人就这么默默地对视了起来,没有任何的情绪,就是简单地对视。 对视了足有两分钟,王宁沪才打破屋里的寂静,他沉声发问,“怎么样做,北崇才愿意参与这个油页岩项目?” “北崇可以发展的项目很多,”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回答,“省里看好的项目,我们心甘情愿地放弃。” 这话听起来是老调重弹,其实并不尽然,陈区长第一次使用了一个词——“省里”,你王宁沪只是市委书记,省里的主你做得了? 是啊,省里……王宁沪心里暗叹,他之所以连晚上都等不到,可不就是因为省里吗? 合着大省长魏天不知道从哪个渠道,也知道了这个消息,魏省长直接打电话过来,对这个油页岩项目表示关心。 接了这个电话之后,王书记直接就毛了,因为这个电话,味道不对。 副省长梁千帆可以打电话给王宁沪,因为梁省长跟王书记接触过几次,两人的孩子还是高中同学,有这么个一丝半缕的联系,相互传递一下消息还是没问题的。 但是魏天就不同了,他跟省委书记马飞鸣碰过几次,到现在也形成相对的默契了,像这种事情,魏省长若是想了解情况的话,应该是先找李强——这是政府事务。 王书记心里很清楚,魏天跟李强、跟自己都没有特别的交情,只不过省政府跟市政府打交道,机会要略微多一点。 那这个电话就很诡异了,王宁沪用屁股想,都猜得出来,姓李的一定是在省长面前歪嘴了——说我这个市委书记啥啥的,归重生已经说了,当时李强在场。 反正政府和党委的一把手,相互有点摩擦很正常,前一阵王书记还打算拿北崇的枪击案做文章,恶心一下李强呢,这就叫六月债还得快。 但是姓李的你这也……太恶心人了吧?王宁沪气得肝儿都要炸了,因为我安排不当,导致下面的同志生出了抵触心理,就此躺倒不干了——而这是一个一百二十亿的项目。 艹的,我把你孩子丢井里了吗? 王书记却是没想,他跑到北崇了解枪击案,当时若不是陈太忠太有主见,李市长能被动到什么样的地步……也真不好说。 不管怎么说,魏省长在电话里,对这些因果一句都没有提,他就表示说,这个项目省里很重视,你尽快把事情报上来,需要省里怎么支持,也尽管开口。 ——消息是恒北驻京办打听到的,但那只是消息,要走程序,还是得阳州市往上报,省里才能充分积极地正面关注。 其实市里绕过省里直接到北京跑项目,已经是程序不正确了,不过这种事也不是很罕见,有的地市背后有人,又怕其他兄弟地市截胡,活动个差不多,才往省里报。 所以表面上看,魏省长不但没说因果,连这个程序都没评价,本身就是不正常的。 王宁沪放下电话之后,站起身就直奔北崇来了,连通知都没有,等他的恒M-90001的黑色奥迪出现在区政府门口,北崇区政府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在等陈太忠回来的这段时间里,王书记不但将白凤鸣拎过来了解情况,更是细细地琢磨了一下,该怎么跟姓陈的打交道。 听说“省里”二字之后,王宁沪沉吟一下,面无表情地发问,“如果我跟省里把这个项目要到市里呢?” “那就是市里的项目,”陈太忠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丝含义不甚明朗的笑容,“对市里来说是大好事,我也衷心希望看到阳州的发展。” 王宁沪一听就明白了,就算要到市里,这货还是不会管,他犹豫一下又发话,“然后市里……交给你们北崇代管这个项目呢?” “没必要,”陈太忠摇摇头,左右是四下无人,他不怕说得明白一点,“无功不受禄,北崇的发展不能等靠要,还是要我们自己努力。” 无功不受禄——这五个字让王书记脸上微微一热,但是他连这样的空头支票都许出来了,对方居然还是无动于衷,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怒意,“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一个小小的区长,有资格跟市里提条件吗?”陈太忠眼中满是嘲讽。 区长当然没资格,但是你手里握的那些资源有资格,王宁沪心里暗叹,不过就算眼下只有两个人,这样的话他也没法说——他是市委书记,不是村支书。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市里就不答应呢?”王书记从桌后缓缓站起身来,慢慢地踱到陈区长的面前。 “我只想把区里搞好,不想陷进这些毫无意义的扯皮中,”陈太忠兀自坐在那里,头也不抬地回答,“我来北崇第一天就说了,我来……是做事的。” “那你北崇的油页岩不想让别人动,又是怎么个意思?”王书记在他身边的沙发坐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想跟省里搞重复建设?” “没有那个意思,油页岩我还可以找别的市场,”陈太忠摇摇头,“敬德或者云中建设好了,想从北崇买石头也行。” “油页岩还能有什么市场?”王书记笑眯眯地看着他,刚才还冷冷地绷着脸,现在笑得让人如沐春风——每个官员都不止有一张面孔。 “暂时还没有文字材料,”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发话,事实上,这是狠狠的一记耳光——我把信息告诉你,好让你再抢? “嘿,”王宁沪不以为然地笑一笑,“告诉我新的市场,我保证是北崇独家经营,而且我大力支持……需要我给你下个文件保证吗?” 咦?这可是瞌睡给了个枕头,陈太忠侧头看一看王书记,两人对视了约莫有半分钟,他才微微一笑,“宁沪书记是个负责的人,我相信这一点……您对任何人都会负责。” 你是想告诉我,我需要对自己的政治生命负责,王宁沪将此话听得明明白白,你在要挟我,不过他并不在意,只是极其细微地点一下头。 “北崇的油页岩要建电厂,”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老王,千万要自爱啊,别逼得哥们儿辣手摧花……嗯,是摧树。 “电厂?”王书记的笑容登时就僵在了脸上,接着又倒吸一口凉气,“这个……” 第3341章 技术流(上) 陈太忠要建电厂,是高度保密的事情,并没有做到油页岩开发的项目里去,否则的话,审核都不容易过——还得跟国电公司扯皮。 王宁沪既然执意要打听,他也不怕说出来,这件事情基本上是到了吹风的时候了,事实上,他并不是特别在意电业局的反对,不过老王要是不知自爱的话,那他说不得就要搬掉这个人了。 王书记却是被这个消息吓了一大跳,他可是做梦也没想到,陈太忠敢惦记这一块,这里面的凶险,他真的是太清楚了。 然而,他平静一下心情之后,第一个问题居然是,“市政府知道北崇这个计划吗?” “我想的是先搞起来再说,”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回答,“有些事情只能做,不能说。” “这个事情……确实很严重,”王宁沪点点头,“不过你放心好了,敬德和云中,都不会有北崇的魄力,没人会跟你竞争。” 北崇没啥魄力,只不过新来了一个敢打敢冲的区长而已,王书记的赞扬很直接。 “您的大力支持,就是说没人跟我竞争?”陈太忠脸上的笑意大盛,“这个……距离我的预期值有点远,看来我还是太年轻了,不懂事儿。” 你说你年轻,所以不怕胡来,王宁沪很清楚,这又是赤裸裸的威胁,面对这样的事情,他恨不得拍案而起——小子,市党委书记不是让你一次又一次威胁的。 但是,然而,最终……他还是不敢拍这桌子,后果太严重了,撇开陈某人会有什么报复手段不提,只说对方不愿意配合的话,魏省长一关就不好过。 这倒不是说有什么证据,证明年轻的区长能把风吹到大省长耳朵里,关键是一边还隐藏着一个家伙,虎视眈眈地等待出手呢——如果不能跟陈太忠达成一定的默契,王书记真的不能确定,李市长打算把事情推动到什么程度。 相对那潜在的危机,这表面上的威胁就差远了,于是王宁沪不以为然地笑着摇头,表现出了一个市党委书记该有的涵养,“小陈你的性子,一直都是这么急吗?” “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嘛,”陈太忠干笑一声,便不再说话——行,哥们儿不说话了,看你打算怎么支持我。 “这个事情,还是要向市政府多施加一点压力,我会高度关注的,”王宁沪递给他一个眼神,眼神里分明写着“你懂的”三个字,“什么样的支持,都比不上资金的支持更有力。” 王书记这个建议,真的是无招胜有招,不但表示出了诚意,更是有祸水东引的妙用——李强你想躲在暗处算计我?对不起了,真不知道谁要算计谁。 “资金的问题,可以往后放一放,”不成想,年轻的区长不吃这一套,他淡淡地摇摇头,“去京城多少找了点贷款,钱倒不是最主要的问题。” 他这不是嫌自己钱多,市里愿意拨款,或者找银行帮着借贷,那真是天上掉馅饼——拨款是不用还的,市里张罗的贷款,有时候……也不用还。 这么否认,无非是有更重要的因素,重要到超过资金。 “钱不是问题?”王宁沪听得愣了一下,他最担心的,就是陈太忠让他解决资金的问题了,这个支持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眼下听到如此说法,真是如释重负。 不过松一口气的同时,他心里疑云又起,在他的印象里,现在在建的电厂,最少最少,还不得七八十个亿?“那这个电厂,需要投资多少?” “预算不到八个亿,不过决算可能会多出一些,”不管三七二十一,陈太忠先把投资额翻一番再说。 “这是多大的电厂?”王宁沪实在有点按捺不住心里的那份好奇,他不是搞政府工作的,相关事情知道得要少一些,像白凤鸣一提此事,就知道国家允许立项的机组有多大,多大以下是要限期拆除的,而王书记脑子里就没有这么精确的印象。 “两台五万千瓦的机组,一台就能基本解决北崇的用电总需求,两台的话,能保证北崇在未来五年内没有任何供电缺口,”陈太忠傲然回答。 “嘿,未来五年的发展你都能掌握住?”王宁沪就算再想息事宁人,这一刻也有点坐不住——你是说自己的任期内,不会出事,对吧?“就靠着这几个亿的投资?” “宁沪书记你觉得……几个亿有点少?”陈太忠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我是有点吃惊,你这花小钱办大事的能力,”王宁沪面无表情地发话,他真的不想再揽半点麻烦上身,要是觉得你花钱少,接下来岂不是我要出大钱了? “但是好像……国家不允许上小电厂了,”王书记对政府工作,并不是一窍不通,下一刻他就提出了自己的认识,“小机组污染重不说,能效也不高。” “油页岩的能效肯定不高,发热量就不够,”陈太忠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这次去北京,他又学到了点东西,油页岩的低燃烧值,使电厂的锅炉能力变得低下,必须改进,其他的汽轮机之类的,也要变动。 这个东西真要说起来,就太复杂了,简单地解释一下,普通的火电厂用的固体燃料,叫做电煤——当然,是以粉末形式供给的,但这也是煤炭,主要靠它的燃烧产生的热能来发电。 电煤又叫动力煤,它对别的指标要求不是很高,像什么含硫量之类的并不重要——那是搞焦炭的才会在意的,它在意的就是高燃烧值,这正是动力一词所在。 油页岩指望高燃烧值,那是不可能的,尤其是电煤在对单位重量的燃料产生的热能有相当要求的同时,还讲究个低灰分——就是说烧完了应该没多少渣子。 这一点,油页岩也不具备,所以说,油页岩看起来发电成本低,但是相关的核心设备都要特制,浪费又大,真要算起来,比煤炭发电未必便宜。 当然,发电成本是一回事,上网供电是另一回事,反正不管怎么说,这是新能源,陈太忠对这个,还是有相当信心的,“别的小电厂上不了,咱这儿随便找个单位挂上,就上了。” “因为是新能源?”王宁沪嘴角扯动一下。 “做实验的是我,”陈太忠就见不得这股子劲儿,没好处的时候,你们跑得远远的,有好处了就没命凑上来——他甚至联想到,石门村有两只狗在争一泡屎。 “关键是,我找到了资金,谁要是觉得这个项目值得冒险,那这个项目我也让,”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点一句,“谁愿意来试一试?” “这个项目,我都愿意试一试,真的,”王书记撇一下嘴,反正眼下没外人,他不怕说得更过分一点,“但是七八个亿我拿不出来,也就是你有这个魄力。” 这真的不开玩笑,像阳州这种地方,有七、八个亿投资的话,那就是横着走了,想怎么赚钱都行,市委市政府陪着你玩,市里有的东西,随便你点。 “我真的暂时不缺资金,缺的是别的,”陈太忠不动声色地说一句,他可没有忘记王宁沪跟他的纠葛,“王书记你说,这比资金还重要的,还能是什么?” “这个……政策的话,我不太好把握,”王书记听得叹口气,比资金还要重要的,就只有政策了——不会有第三种选择。 陈太忠闻言,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既然是这样……食堂里差不多该开饭了,下午还有工作,宁沪书记不去区委看一看?” “我也没说不支持吧?”王宁沪瞪他一眼,“阳州的电荒好几年了,你以为我这个书记心里好受?我只是不想早早地让电业局盯上,所以对这个电厂,我表面上是不便大力支持,但是谁要找你麻烦,你找我来。” “这个不够,”陈太忠断然摇头,既然王宁沪说得这么明白,他也不怕将自己的顾忌明说,“在建电厂的期间,要保证北崇的供电,不但保证,还要大力倾斜,因为北崇马上还要上一批工业项目……市里不会白白做出牺牲,等电厂建好之后,北崇的电会反哺市里。” “工业项目……你是说苎麻和卷烟这些?”王宁沪若有所思地发问,他在阳州这么些年,这点消息能力还是有的。 “还有水泥厂和板材厂等,”陈太忠并不奇怪对方知道这些,“对了,这个卷烟厂,阳州的牌子能不能让给我们?” “这个项目……合资吧,”王书记听到对方这厂那厂的,也是眼红心跳,“阳州批你一块地皮,卷烟厂的牌照真的不好搞,烟草局控制得特别死,变更比新申请容易不了多少,这么说吧,三年前报废最后一条生产线的时候,省烟草局专门下来人,现场监督销毁设备。” “市里死死地护着这块牌子,也不知道费了多少心血,就是等着有朝一日有钱了,卷烟厂能重新启动,”说到这里,王宁沪感触颇深地叹口气,“可算是等到有这么一天了。” “……”陈太忠听得很是无语,他已经想到牌子很值钱了,却是没想到会这么难,往常他接触过的涂阳卷烟厂之类,牌子是早存在的——合着销毁一条生产线,都要接受省烟草局的监督? 然而,再想一想,也确实应该是这样,卷烟的利润实在是太大了,烟草局没理由不严格控制,“专卖”两个字真不是开玩笑的,生产线外流的话,就可以私人私下生产了。 第3342章 技术流(下) 不过陈区长想得再明白,也不想跟阳州合资,区里跟市里合资……那不是摆明送肉上门吗?“合资可以,北崇要控股,人事权也归我们,嗯,北崇区代市里管辖这个卷烟厂。” “市里管这个卷烟厂都不得力,”王宁沪暗哼一声,也不知道你小子想啥呢,“本来是市里投资的企业,省烟草公司要拿走,市里不答应……结果从省里弄不到钱,市里又没钱,所以才成了眼下这样。” “这个是双重领导,它直接拿走也不合适吧?”陈太忠听得有点晕。 “啧,这个说来话长……反正阳州这边出现什么情况都正常,”王宁沪欲言又止,可他还怕吓得陈某人不敢投资,“卷烟厂的人事,市里真的不好参与,不过你要能找来资金,我打包票让你收回。” “算了,回头再说吧,”陈太忠摇摇头,邵国立愿意支持他的工作,但是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他若是帮邵总赚不到多少钱,那真无所谓,可要是搞得本钱都收不回来,就实在太交待不过去了。 这怎么能算了呢?王宁沪真是有点不甘心,但是卷烟厂那一档子事儿,也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明白的,“回头我让归重生跟你细讲吧。” “我不想见到这个人,”陈太忠果断地摇头。 王宁沪怕就怕这个,不过对方愿意面对问题直接沟通,那就是好事,于是他将几千万的小事丢到了脑后,“这个油页岩的综合开发……你真的不搞了?” “谁搞不是搞?”年轻的区长不屑地笑一声,“谁能跑下来就去跑,我北崇安安静静地发展,就挺好。” “省里这帮人搞,未必能成功,”王宁沪觉得自己已经许出去不少东西了,双方目前谈话的气氛也很好,所以他略微直白地点一点——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啊。 “也未必成功不了,不试一试怎么知道?”陈太忠漫不经心地回答,看他的样子,似乎是在说一桩无关大局的小事。 “等省里成功不了,你再来搞?”王宁沪沉吟了好一阵,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那要看情况了,”陈区长不给正面答复,“北崇要用钱的地方也很多,这个油页岩综合开发项目,地方上必须自筹一部分资金……我压力也很大,省里拿走,就拿走吧。” “自筹一部分资金?”王宁沪听到这句话,脸色登时就是一变,“这是上面的意思?” “总不能是我的意思,”陈太忠奇怪地看他一眼,“这个你不知道?” 真尼玛的归晨生,看你办的都是什么事儿吧,王书记听得有点想骂娘了,这个项目,可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好下嘴啊。 油页岩的综合开发,王宁沪已经略有印象了,虽然上面说得天花乱坠,但是只要肯动一动脑筋,就知道这是个——赔钱的项目。 黄汉祥说得一点都没错,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个项目是骗国家的钱,当然,不能排斥它的战略重要性,不过可以想像的是,国家一天没有遭遇到类似的危机,这个项目就一天不可能赚钱。 目前全国都在争这项目,争的不过是前期的投入,只要有建设,就会有个人利益和社会效益,也能带动地方经济的发展。 但是项目建成之后……这就太难说利益了,按最乐观的估计,毛利润都特别低,所以王书记一直以为,这个项目应该是国家全额拨款。 当然,地方上不可能一点不出,但也没理由出得太多——石油的战略储备安全,是国家考虑的事情,各省市该为此负责甚至买单吗? 不成想部委这帮人还真会算计,其实这也是上面对下面一种有效的抑制手段,想要拨款?先拿出你们干工作的诚意吧,狮子大张嘴是不对滴。 搞明白这一点,这个项目在王书记眼里,由香饽饽降低为不怎么香的饽饽,上面拨款诚然是好的,但是自己也得掏腰包啊。 所以他越发地恨起了归晨生,你不但是把一个背景深厚的家伙踢出了局,关键是——人家手里还抓着大量的资金。 可以挽回吗?看来是不能了,王书记心里很郁闷,然后他又发现一个问题,算来算去,这油页岩能真正产生效益的地方,只能是发电。 你这小子也太会算计了吧?这一刻,市党委书记不由得就要脑补一番,没准是这家伙拿这个综合项目出来勾别人的关注,自家却是偷偷地搞唯一能赚钱的发电项目。 他越想,就越觉得是如此,想一想自己还拍胸脯答应了,要为其保驾护航,王书记心里真的是……五味杂陈。 年纪轻轻,会算计得这么狠吗?他看一看身边这张年轻的面庞,还是有点心存疑惑,于是他问一句,“如果项目真的被省里拿下的话,北崇的发电厂,能帮着消化一些油页岩残渣吗?” “如果车能拉过来,随便给点垃圾处理费……我们就干了,”陈太忠漫不经心地回答,还随口反问一句,“这种污染严重的东西,总不能让我们白处理吧?” 送货上门还要收费,果然是好算计!王宁沪心里暗叹,不过不管怎么说,有了今天这一席话,他就可以准确定位了,省里问起来,他都不怕了——北崇本来就觉得,这是个鸡肋,省里愿意搞,人家就主动交上去了。 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解释,至于说省里还琢磨着利用陈区长的资源,那就省省吧——王某人跟其单独坐在一个屋里,都张不开这嘴。 想通了这些,王宁沪就觉得今天这一趟没白来,起码他不用担心隐在一边的李强了,于是他低头看一下时间,“好了,这就十二点了……你的食堂不打算招待我?” “市委给出这么多重要指示,怎么能让您饿着肚子走呢?”陈太忠笑着回答。 “我好像连一根烟都没抽到你的,”王宁沪斜眼瞟他一眼。 哥们儿开心的时候,基本不抽烟,陈太忠笑一笑,从口袋里摸出大熊猫烟来,递给王书记一根,又拿打火机给对方点上,“我其实没有烟瘾。” 一边说,他才一边给自己点上,王书记轻吐一口烟,捉着烟蒂看一眼香烟,轻描淡写地评价一句,“烟不错。” “瞎抽,抽不出个好坏,”陈太忠微微一笑。 “是啊,你瞎抽,别人想抽却抽不上,”王书记深有感触地叹口气,他这一语双关,指的不仅仅是大熊猫烟,更是指熊猫烟背后的特权味道——你终究是不肯用自己的资源帮市里。 “就北崇宾馆吧,我安排一下,”陈区长假装没听懂,直接岔开了话题,“要不要把白区长也叫上?” “我客随主便,食堂吃饭都无所谓,”王书记又笑眯眯地刺他一句。 “真是有工作,”陈太忠讪讪地解释一句,又站起身出去,要小廖在北崇宾馆安排饭局,再通知白凤鸣一起去。 白区长正在办公室坐卧不安,自打出了区长办公室之后,他总是要情不自禁琢磨一下,那两位在说什么,他对油页岩的综合项目,不像王书记想的那样淡然——这个项目撇开别的不说,规模就在那里摆着。 待廖大宝走过来通知,他想也不想,站起身收拾一下就下楼了,也没吩咐秘书,直接就登上了区长的座驾,才发现是区长亲自在开车。 待车启动之后,白凤鸣扭头看一看,王书记的车就跟在普桑后面,他犹豫一下终于发问,“谈得怎么样了?” “我还是那个态度……省里去跑嘛,我不管,没准他们能谈成呢,你说是不是?”年轻的区长微笑着反问一句。 “能谈成的话,对咱们也太不公平了,”白凤鸣愣得一愣之后,轻声嘟囔一句。 陈太忠本来不想说什么,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想一想老白最近表现得还算不错,忍不住透露个口风给他,以安定其心,“所以说,摘桃子也是门技术。” “合着咱们还应该感觉到庆幸?”白凤鸣哭笑不得地叹口气,觉得领导也太大方了——前期也做了不少工作呢,您不会就这么忍了吧? “当然要庆幸了,咱们忙得分身乏术,先让省里帮着跑,前期工作就托付给他们了,”年轻的区长微笑着回答,“等他们跑得差不多,咱们再去摘桃子。” “他们能做初一,咱们自然能做十五,”他侧头看一眼自己的副手,不无得意地表示,“我是技术流的,关键是看时机,只要能摘下来吃进嘴里,吃相难看不难看,并不重要……” 第3343章 怕什么来什么(上) 白凤鸣惊讶得愕然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微微点头,“我说嘛,这才是我心目中的区长,但是……” “但是你心里清楚就行了,不许跟第二个人说,”陈区长笑眯眯地发话了,“我这人一向强调保密意识,这个你应该清楚。” 这就是我说漏嘴,领导照样有办法应对!下意识地,白凤鸣的脑中就冒出这么个念头来,由此可见,区长虽然是新来的,又是年轻的,但却在别人心里留下了非同一般的印象——此人过于老奸巨猾。 也许区长……希望我泄露出去?这个想法在白区长脑中一掠而过,不过他最终还是微微一笑,长吁一口气,“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一定守口如瓶。” “专心做事就行了,没有过不去的坎儿,”陈区长淡淡地笑一笑…… 市委老大在区政府吃饭,区党委的隋彪就郁闷了,按理来说王书记在来的路上,就通知他说要去区政府,还不让他前往,可是现在听说书记跟政府的人吃饭去了,他还是难以排遣心中的郁闷。 总算还好,据说书记大人中午没有喝酒,还表示说下午要了解一下选举的准备工作,隋书记心里才好受了一点,区人大的选举,肯定是绕不过他这个人大的主任。 不成想,王宁沪直接跑到临云乡去,合着人家是了解选举准备工作了,了解的却是乡镇的选举,而且去的还是临云乡。 在北崇的区党委和区政府里,临云乡现在也是小有名气了——别的不说,省里和市里都有人打电话过来,了解北崇的油页岩都分布在什么位置。 按道理来说,这个项目在北崇,真的没几个人知道,但是……一百二十个亿的投资,这数字直接震得太多人头皮发麻,所以几乎是在一瞬间,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北崇官场。 于是又有消息灵通人士打探出来,陈区长的油页岩样本,是从临云乡搞到的,不知不觉间,大家就将关注的目光投射到了那里。 而王书记此刻下乡镇检查选举准备工作,里面的味道是个人就能闻得出来,临云乡——这个北崇最大的贫困乡,要就此崛起了。 去临云乡的路,实在太难走了,到最后王宁沪不得不下了奥迪车,坐上他的另一辆座驾沙漠王子——他今天来北崇,只带了两辆车。 这真不是王书记有意摆排场,一人就配两辆专车,实在是阳州就是这么个地方,山太多了,没有一辆越野车,下基层就太麻烦了。 就是这样,从区政府赶到临云乡,也花了一个半小时还多,由于王书记来得过于突然,乡里有一个副书记和一个副乡长没来得及赶回来。 副书记是去阳州了,副乡长是在区里,不过他接到消息的时候,王书记的车队已经开动,他就算没命地赶,也不可能比这个车队更快——汽车的性能在那里摆着呢,廖大宝那破面包车,从闪金镇开到临云乡要差不多俩小时。 不过王宁沪不在意,在讲了一通话之后,那满嘴酒气的副乡长赶了回来,王书记只是淡淡地告诫他一句,“即将选举了,不要乱跑,你再能喝腿再快,赶不上我手上的小红戳……下次再这么不务正业,双开是最少了。” 王宁沪这么说话,听起来有点不讲理——他甚至没有听副乡长的解释,但是说实话,他还真不算不讲理,选举这么大的事儿,就剩下四五天了,你一个副乡长不紧守岗位,去区里喝得酒气熏天的回来,当场撸了你都不冤。 王鸿也来了,他虽然是退休的乡党委副书记,但是乡里选举他还是要出面的,不过,王书记虽然敢跟娃娃区长倚老卖老,但是见到阳州的老大,他真的不敢胡乱说话。 不过就在王宁沪即将离开的一刻,他还是发话了——民风彪悍的地方就是不一样,“王书记,我们这儿的油页岩资源丰富,下一步,市里打算怎么搞?” 王书记闻言,扭头看一眼自己的本家,方始沉声发话,“我今天来,是谈基层选举的重要性,临云该怎么发展,是乡里和区里的事情,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众志成城,相信临云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这话说得……当然是跟没说一样,但其实中心思想还是交待了——主要还是乡里和区里来解决,你们巴结好陈太忠吧。 陈区长做为陪客,在一边一声不吭,市委老大在场,他没有指示的资格。 一行人回到北崇,就是下午五点半了,陈区长晚上有安排,先是接待一个省水利厅副厅长的到访,另一个则是省体育中心的副主任。 省水利厅的副厅长来北崇,是调查北崇的冬季防汛的工作来了,这种事情不能完全说是走过场,但是基本上可以说是走过场,这也就是来了一个副厅长,来个处长的话,真的未必需要陈区长亲自接待。 体育中心的副主任来,是为了挖掘苗子来的,恒北省体委已经跟文化厅合并,称为文体厅,省体育中心以前就是副厅级,现在来个副主任,也是正处了。 按说这个正处不是很有分量,实则不然,下面地市有什么好苗子,想送到省里进一步深造,这一关是非过不可的。 但是这年头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天才,而天才在地市一级培训,不但不够系统,也很少有跟外界接触的机会。 天才送到省里,那就不一样了,首先,省级单位接触外界的机会多,其次,省里的训练比地市不知道先进多少,也容易出成绩。 简而言之,这个体育中心的副主任很扯淡,但是北崇也不能不认真对待——别看这副主任才是个正处,但人家根本不稀罕来北崇,也就是这连着几年,北崇出了点过得去的苗子,一个被国家举重队看中了,一个是跑五千米,破了少年组的省内记录。 总之就是这些莫名其妙的事儿,陈区长想不接待也不可能,要不说这政府的事务,比党委的事儿多得太多了。 于是他不得不把王书记推给区委去接待——政府这边忙不过来嘛。 忙完这些之后,基本上就七点半了,八点县警察局有会,就是这么一个短暂的时间里,王书记把隋书记和陈区长叫到一起,指示一番。 这个指示的内容,也无须赘言,无非是大家要精诚合作什么的,最后他很郑重地告诫隋彪:小陈是刚来不久,这次选举主要的担子还是要你来挑,万一出事,责任也要你来担大头。 这个告诫听起来是不怎么客气,实则不然,首先他说的是大实话,其次就是选举一旦出问题,人大是首当其冲,紧跟着就是党委。 事实上,这是对隋彪人大主,任职位的强调,权力自然对应着义务。 不过陈区长也不怎么郁闷,因为他听得出来,王宁沪确实不希望这次选举出事,责任什么的先不说,只说陈某人能为北崇搞来这么多项目,市里也不能容忍出事。 隋书记不知道王书记到底跟陈太忠达成了什么共识,但是毫无疑问,陈太忠不可能投向王书记的阵营,以前不可能,现在就更不可能了——别的不说,只说常务副区长赵海峰,这可算是王书记的人,现在前途都不保了。 同时,隋彪也不希望陈区长被选下去,撇开他这个区党委书记要面临的风险不说,北崇已经穷得太久了,新来的区长能折腾点好项目回来的话,不但大家手里有花用了,对于区党委来说,这也是政绩。 经济建设是要区政府来抓的,但是区政府总要在区党委的领导下工作,反正这外省交流来的新区长,在这一任期内是不可能提拔的——可以调走,不可能提拔。 那隋彪自然要有自己的打算,你不能提拔,但我再往上走一步,就是副厅了。 所以谈话的气氛虽然有点严肃,但总还是算和谐,北崇区的党政一把手同时表示,我们有信心、也有决心搞好这次选举。 接下来,就是去参加北崇警察局的主题会议了,朱奋起这次还真荣幸,不但区长和区党委书记同时驾到,更重要的是,这二位是陪着王宁沪来的。 王书记最近做类似的发言实在太多了,连稿子都不用,就直接说了十分钟,按说他随便讲两句就行,不过他也觉得,北崇这次选举真的意义重大,影响深远,所以不怕多说一阵,以表示市党委的重视。 对朱局长来说,这就是太及时的支持了,接着隋书记和陈区长也做了简短的发言,所以这个关于选举安保的主题会议,终于在晚上十点成功地结束。 第3344章 怕什么来什么(下) 接下来的两天,北崇区又召开了书记办公会和常委会,原本陈太忠还琢磨着,在书记会上提一提明年的规划,可是隋书记提醒他,咱们这次会议,就是保选举的会,你多说点别的,就分散会议主题了。 事实上,除了选举工作之外,还有几个干部的任用问题,陈区长倒是像早先说的那样,一路弃权下去,只有将廖大宝同志提拔为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的提案,他才举了一下手。 小廖这就算一步登天了,不但级别有了,连位置都有了,不过怎么说呢?别看这个提名草率了一点,其实这也是他应得的——94年毕业,正经国家分配来的大学生,整整七年没动,这么动一下,没人会有异议。 甚至这个提名,都不是陈太忠提的,陈区长还想着再考验一阵自己的通讯员呢,结果党群副书记赵根正在书记会上提议了一下,就过了,面对赵书记的示好,年轻的区长总不能弃权,倒是隋书记的脸色,多少有点异样。 接下来就是选举的准备工作了,十二月二十四日,是西方的圣诞节前夜,以这一天为开始,北崇的十六个乡镇相继召开第十五届人大第一次会议。 乡镇开人大会,区委领导都带着指导班子下去坐镇,别说常委了,副区长、人大副主任都要往下跑,要不然领导根本不够,这可是十六个乡镇。 陈太忠倒是没去临云乡——白凤鸣去了那里,区长去的是前屯镇,照例先起立听国歌,区党委副书记、代区长陈太忠同志一通讲话之后,会议正式开始。 大区长坐镇的地方,没发生任何的意外,然而,在接近晚上的时候,终于有传说的事件发生了——小赵乡副乡长选举,出现了跳票现象。 坐镇的宣教部长陈文选登时就拍了桌子,被选下来的副乡长在乡里名声不太好,而被选上的是乡经济发展办主任祝杰华。 祝主任这次被提名为副乡长候选人,其实就是应个景儿,体现差额选举的,不过祝家是当地大姓,这个人搞经济也有一套。 比如说小赵乡养鱼户不少,祝主任的父亲都承包着鱼塘,但是由于养鱼户越来越多,导致鱼价起不来,他就搞了一个鱼业联盟,不许任何人单独跟鱼贩子谈价——谁想偷偷地卖?小心第二天你鱼塘里的鱼翻肚皮。 这个政策其实有点不讲理,但是祝家是当地大姓,而且祝主任说到做到,谈好收购价之后,你们先卖,我老爹鱼塘里的鱼最后卖。 其实这么件小事,都还有很多变数,鱼贩子一开始是报复性地不收了,祝主任又联系市场……用了半年,他才把这个联盟稳定下来。 有人背后诋毁,说祝杰华没那么无私,他能从鱼贩子那里捞点补偿,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有了这么个联盟,小赵乡的鱼价,一直维持在一个相对合理的价位——所以念他好的人还是不少,认为他是个办事的人。 凭良心选的话,祝杰华上是很正常的,但这不是组织意图啊,陈部长将祝主任叫到一旁,那个啥,你觉得你选上这个副乡长……有意思吗? 我也没想选上啊,但是大家就选我了嘛,祝主任很平淡地表示,票已经跳了,再说什么后悔的话也都晚了。 那你可以跟大家解释一下,不要选你,咱们再投一次票嘛,陈文选很想说这么一句,但是他只是个宣教部长,说这话没什么底气,于是他请示隋书记该怎么办。 区党委一把手立马就赶到了现场,了解了一下情况之后,果断指示祝杰华——你现在,主动地、自愿地退出候选人名单,你的付出会有回报的。 北崇人虽然行事粗鲁,但粗鲁到这种情况的真的罕见,隋书记也不想这样,但是他别无选择,宁沪书记亲口叮嘱过的,不许出事。 祝杰华低头不言语,已经跳了一次票了,不管成功与否,基本上是被组织打入另类了,现在退……意思也不大。 隋彪知道对方的想法,于是正告他,你现在退,那么这仅仅是个意外,我也不会查跳票原因,反倒能显得你有大局感,我堂堂的区党委一把手向你保证,绝对没有后账,只会重用提拔。 这边的事情刚搞定,第二天下午,继续有幺蛾子飞舞,西庄乡的一个副区长,又被跳票了,年轻的区长听说之后,禁不住暗暗感叹——这北崇的民风,真不是一般地彪悍。 坐镇西庄的纪检委书记陈铁人当场大骂,陈书记这算是流年不顺,竞争区长没竞争上,来指导一下选举,眼皮子底下居然有人跳票! 昨天小赵的跳票他听说了,心里还暗自幸灾乐祸呢,不成想今天轮到他苦恼了。 陈铁人在北崇,也属于重要领导,他能来西庄乡坐镇,主要是因为,西庄是赵海峰的地盘,赵区长的名字,现在已经从常务副区长的候选名单上勾下来了,这次乡镇选举,赵海峰是唯一没有下去的常委。 所以西庄乡的动向,区里是高度关注,而赵海峰出身的三轮镇,更是由党群书记赵根正去坐镇,务求不出乱子。 陈铁人并不认为西庄乡能出乱子,这里一正三副四个乡长,只有一个副乡长跟赵海峰不搭界,尤为关键的是,做为差额替补的那位,跟赵海峰一点关系都没有。 然而事情偏偏就这么发生了,差额替补的那位高票当选了,落选的却是赵区长一手提拔起来的一个副乡长,是从区政府出去的。 要说昨天的还是意外,今天又一起跳票,陈铁人闻到了浓浓的阴谋的味道,若不是他负责的点,陈书记会很乐意袖手旁观,但是现在他想袖手都很难了。 拍桌子骂完之后,他出去给隋彪打个电话,“……隋书记,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选举制度的挑衅,是对党的领导的挑衅!” “先休会,”隋彪气得牙根直咬,放下电话之后,他直接出了区委——为了保证选举的顺利进行,他一直是坐镇区委的。 来到区政府,他直接找上了陈太忠的办公室,陈区长正在办公室里写东西,听说书记上门,直接笑着迎了出去,“班长怎么来了?有事儿可以给我打电话嘛。” “西庄乡又跳票了,”隋书记黑着脸,他不能肯定对方是否知道此事。 “我艹,”陈太忠一听,头皮都有点发麻,昨天的跳票,可以认为是偶然,毕竟是十六个乡镇,但是今天又是一起,这就是严重的政治事件了。 隋书记将自己了解的情况大致介绍一下,“……现在事态紧急,咱们俩必须先要统一认识,尽快采取对策,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第三起。” 就这两起,你这区党委书记也吃不消!陈太忠非常明白这一点,乡领导的提名,大部分是出自区委,好像区委不计较,问题就不大,实则不然——这是不能有效地体现组织的管理了,区委必然要被上级追责。 要是有第三起的话,陈区长也免不了责任——北崇已经大乱了,你这区长来的时间再短,也跑不了,株连的时候是不说“无辜”二字的。 所以陈太忠也毫不犹豫地表态,“我觉得有人指使的可能性极大,这是有组织的颠覆……不能坐视。” “赵海峰嫌疑极重,”隋彪见他开头,马上更进一步,“虽然选下去的是他提拔的人,但正是因为如此,他嫌疑才重……这是欲盖弥彰。” 按照惯例,选下去的干部,组织上都要有个安排,所以那副乡长不算失落——他是跟赵海峰走的,赵区长一旦调离的话,他也就那么回事了。 正经赵海峰这么安排,是逼宫区委区政府,上面只要一追究隋书记的责任,区委一乱,他这个常务副就又有了腾挪的空间——他这么搞,也真是豁出去了。 但是这一切,都只是猜想,没有任何的证据,所以陈太忠若不猜测“有人指使”,隋书记心里再恨,也无法指出可能的始作俑者——官场里没有这么个做事章法。 “还剩四个乡镇,”陈太忠沉声发话,“班长你说怎么办?这种大是大非的事情上,我无条件支持你。” “我布置连夜召开区委常委扩大会议,你尽快向市委汇报,”隋彪沉吟一下发话,“这个时候,我没办法向宁沪书记汇报,你出面更合适一点。” “要我说的话,直接让市纪检委出面,带走赵海峰算了,”陈区长冷笑一声,“不管有没有问题,先带走了解情况。” 隋彪听到这话,禁不住又沉吟一下,“万一……不是他呢?” 他不是没有想到这个法子,但是万一不是赵海峰安排的,不该跳票的又跳了,这真的是黄泥巴落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到时候他这个区党委书记的位子,真的悬了。 “不是他也得是他,”陈太忠果断发话了,虽然他是笑着说话的,但是笑容背后是瘆人的凉意。 “我向宁沪书记汇报的时候,会这么申请的,”他伸手去抓电话,“纪检委来区里,还得一个半小时,先不声张……最好你能在这一个半小时内,找出线索。” 第3345章 会场带人(上) “北崇陈太忠的电话,”洪闯将手机递向自家老板。 “怎么会是他打来的,”王宁沪轻叹一声,接过了电话,发生在北崇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虽然市委关注乡镇的选举,感觉好像有点牛刀杀鸡,但是王书记最近很关注北崇,自然就有人操相关的心。 就像隋彪想的那样,对王宁沪来说,第一起跳票真的无所谓,只要是差额选举,偶尔出现一起意外,倒也正常,更别说区委第一时间就处理妥当了。 但是同一个县区,连着出现两件跳票的事情,就太不正常了,傻子都知道,这肯定出问题了,王书记正在考虑,要不要警告隋彪一声的时候,就接到了这个电话。 “北崇乡镇干部的选举,连续出现两次不符合组织意图的现象,”陈太忠不急不缓地汇报一遍,“我和隋书记碰了一下,感觉事态非常严重……” 王宁沪静静地听着,到最后才哼一声,“请求纪检委带走赵海峰调查……啧,你们有什么证据吗?” “正在找,但是这件事耽误不得,”电话那边,年轻的区长平静地回答,“而且有些证据就算掌握了,也不便公布。” 是这个道理啊,王书记太清楚这个逻辑了,查破坏选举的,只能查始作俑者,相关的班子可以戴上“组织不力”的帽子,但是投票的代表,那真的不好明着去追究——没做好工作,要查领导职责。 “那带走赵海峰,调查他什么呢?”王宁沪明知故问。 “我们主要是需要市委的支持,”陈太忠不会指明罪名,事实上,他来北崇虽然时间短,但是身边团结了白凤鸣和谭胜利等人,又跟林桓等人保持了比较近的接触,只听他们平常话里的意思,就知道赵区长不是安分的主儿,属于是那种一查铁定出事的干部。 但是这个话,他不能说明白,要不然就是无视市委的权威了,“该调查他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区委区政府服从市委的决定……只要支撑过这几天就行。” 罪名由市委来定,我也没有置他于死地的意思——怎么处理都是市里说了算,我们只是希望平平安安地渡过这段时间。 你还算摆得正自己的位置!这是王宁沪对陈太忠的评价,市里愿意支持你们平息事态,但却不能让你扯着虎皮做大旗,你必须搞清楚,什么是你能惦记的,什么不是。 “嗯,那我知道了,”王书记轻描淡写地回答一句,又重重地卖个人情,“唉,这个赵海峰,可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干部,啧……” “区委和区政府的干部,都是市委培养起来的,”陈太忠干笑一声,说这样的奉承话,他一点压力都没有——反正哥们儿是交流过来的。 “晚上的会议,还是要以充分交流为主,强调集体智慧,”王书记又做出指示,“我就不过去了,相信北崇的同志们,有能力应对这种突发的考验。” 没拒绝,那就是同意了,陈太忠听得很明白,至于老王不肯过来,那也很正常,阳州五区五县一市,现在都在搞人大,堂堂的市委一把手,不能太廉价,也不能太沉不住气——越是这个时候,越得坐得住。 更何况,在短短的十天内,王书记已经两下北崇了,不到半个月就三下北崇,那也太有损市委老大的形象了——北崇人有事,可以去市委拜见嘛。 不过王宁沪的那句“相信北崇的同志们……”,还是让年轻的区长生出了一丝猜测:这是说套话呢,还是想着撇清什么? 王宁沪还真不是这两种意思,他就是简单地希望,北崇能把这点变故压住,自己消化掉,要是等到市委派下去工作组,那阳州市委面上都无光。 事实上,他一听北崇发生的变故,基本上就判断出个八九不离十,绝对是赵海峰搞的鬼——官场里流行太多的自由心证了,比如说大名鼎鼎的那一条:受益最大者嫌疑最大。 而阳州这边,是有跳票传统的,早些年更狠的跳票都有,直接是非候选人当选,搞到后来,阳州不得不在选票上打印出人名,供选举者划对勾了。 所以,若不是北崇被王书记盯上了,十六个乡镇跳一两名也正常,严格来说,隋彪书记亲自出面,力压跳票者祝杰华的那种手段,通常出现在第二名的跳票上,毕竟这只是乡镇选举,不是县区选举。 正是因为如此,隋书记下不了拿下赵海峰的决心,一旦拿下赵海峰而明天又出现第三名跳票,他这个区党委书记能不能保住……那就是两说了,所以这个建议他只能让陈太忠来说,而陈太忠也绝无束手之理,凭良心说,党政班子如此密切配合的时候,并不多。 但话说回来,就是县区选举,跳了票上任的主儿也多了——这性质就又严重了,虽然大多的主儿前景都不是很好,可里面也出现过奇迹人物,有人已经在外市做县党委书记了。 不过近年来,是越查越严了,这也是真的——基础打不牢,上层就不稳。 这些就扯得远了,不管怎么说,做为一个见识过若干次跳票的领导,王宁沪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这件事情是赵海峰授意的。 由于跳票事件频发,阳州人操纵跳票的手段也越来越高明,像什么我属意的人,就要通过非正常手段上台,那都已经是小儿科了——太阳底下永远就那么多事儿,但是新鲜手段是可以层出不穷的。 如果这个猜测属实的话,王书记更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把握,乡镇的跳票只是一种威胁手段,对赵海峰来说,牺牲一个副乡长并不可惜,他是常务副区长。 就像王宁沪牺牲他这个常务副一样,该丢掉就要丢掉,官场里原本就是这么无情的。 但是操纵乡镇跳几次票,仅仅是会让隋彪被动,未必能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区委里就算乱一阵,赵海峰也未必能有机会浑水摸鱼。 所以赵区长的最终目标,应该是北崇区的选举,到时候别说陈太忠选不上的后果会如何,只说一个副区长选差了,再加上之前乡镇的不稳——隋彪你走人吧,啥话都不用说了。 要是陈太忠选不上,王宁沪自己都要等着吃挂落,按说撵走一个交流干部,后果不至于太过严重,但是陈某人带来了太多的项目,只一个油页岩,魏天和梁千帆都高度关注。 这个项目目前已经是不太香的饽饽了,而北崇也把它交到了省里,陈太忠又不想出力,按说就没必要太在意此人了。 这么想的人,还真就错了——那货本来就觉得是省里摘了桃子,要是不忿自己在选举的时候被赶出去,恼羞成怒之下,在该项目上使坏,咋办? 太多的人是成事未必足,败事绰绰有余——而这是一个一百二十个亿的项目。 这个风险,王宁沪承担不起,他也没有承担的义务,王书记已经跟陈区长达成了默契。 更别说陈太忠除了这个不太香的饽饽,还在搞几个项目。 北崇的自建电厂——这个项目离了陈太忠玩不转,且别说其他人有没有胆子碰电业局,只说这种带有风险的项目,那七八个亿的资金,谁找得来? 至于其他的一些工业项目,那就是小儿科了,不过……陈太忠要是走了,谁能把退耕还林的试点要到阳州来? 王宁沪的感觉是,如果在自己的任上,把陈太忠选下去,就算黄家肯放过他,省里也不会放过他——省党委组织部送干部的时候,就说得很明白:给你阳州送来了一员干将,别的地方抢着的要的主儿! 所以北崇的歪风邪气,必须杀一杀了,意识到这一点,王书记心里也禁不住暗叹:陈太忠啊陈太忠,这还是组织上把你送到恒北了,在人生地不熟的客场,你都能发挥出如此强大的气场,要是在黄家的地盘上,真想不出你能嚣张到什么样子。 果然是狼走千里吃肉,怪不得……天南都要把你送出来,真的养不起啊。 他这里想法多多,北崇这里也是紧锣密鼓,常委扩大会在晚上八点准时召开,除了区里的一干常委,还有相关的负责人——剩下的四个乡镇,都是四套班子整个端过来了。 西庄乡的班子,也端过来了,那边直接休会了,但是隋彪的目的已经不在这里了,没有用一个半小时,他已经了解到了事情的真相。 “顾俊生在选举之前,扬言自己不想做副乡长了?这很好,他认清了自己的水平,能力有限嘛,方志办空位多得是,安排一个他,不成问题,但是你们西庄乡……还在不在共产党的有效管理之下?” “西庄乡党委王如意同志,在这常委扩大会议上,我不怕说一句,再来一次选举,组织意图还是得不到贯彻的话,你的书记就干到头了,你要是不下……我下!” 第3346章 会场带人(下) 这个作风,就实在是太火爆了,然而大家还都只能默默地听着,顾俊生放着现成的副乡长不做,求大家把票投给别人——虽然只是乡镇的选举,但是目的绝对不止于此,这种深度的漩涡,大家掺乎不起。 于是就有人将目光投向会场边缘的赵海峰——明白的人都知道,顾俊生就是赵区长门下一条狗,由于赵区长跟隋书记关系还算融洽,顾乡长往日去区党委办事,都是比较顺利的。 不成想官场中的倾轧,竟然残酷若斯,隋书记当着大家说出这话,那就再也没有转寰的余地了,顾俊生的前程,完了。 赵海峰低头喝茶,连抬头的兴趣都没有,他已经一门心思走到黑了,而且他认为,自己的手段还算合适——顾俊生自己不想被选上……又没阻碍别人的路。 至于乡镇选举跳票的后果……去尼玛的,老子连去乡镇指导的资格都没有,关我鸟事? 说来说去,他这是自残的手段,是要挟的手段,而且他这断尾的手段相对还算高级,就算别人猜到了,也不好指责他什么。 就算顾俊生自己号召代表们不投票,这也不算多大的错误吧?谁规定了,乡镇选举只许拉票,不许推票? 而这件事情发生的大前提,就是他这个常务副干不下去了,他都干不下去了,那么下面的人……人心浮动,不可以吗? 赵区长知道自己是在赌博,而且正如王宁沪所料,他是拿北崇区的选举来要挟的,眼下这一些,不过是前奏了,只是个铺垫,所以他一点都不在乎隋彪的咆哮。 至于说赵海峰这么做,是想达到什么目的,他自己心里都没数,总之他是不爽,总之他是不舒服,总之他是觉得没人跟自己交流。 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几天之内身边的人就逐渐改变了态度,那个说法他当然知道,但真的是可笑到无以复加——我可能去买凶对付陈太忠? 正经是陈铁人买凶的可能性,还要大一点吧? 总之,他的心态非常矛盾,习惯了被人前呼后拥,习惯了权力尽在掌握,现在连找个人说话都难,别人见到他都唯恐避之不及。 想到年轻的区长当面要他继续休息养病,赵区长这口气不出,真的心里不痛快,对他来说,操控几个乡镇的选举,并不算什么。 惹得急了,信不信我在选你陈太忠的时候,也给你个难看,想选下去你难,但是选下去个白凤鸣——相信还是有人感兴趣合作的。 所以在听到陈铁人建议,四个没有选举的乡镇,一律双常委坐镇,一旦再出现类似现象,党委一把手要引咎辞职的时候,赵区长心里不屑地一哼。 要是光靠威胁党委一把手,就能防止跳票的话,阳州早就天下太平了。 赵海峰觉得自己的要求并不高,他只是希望跟隋彪对个话,隋彪不行陈太忠亦可,好好说道说道,这误会是怎么发生的,你们又打算怎么处理我——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尤其可恨的是隋彪,原本还算亲密的关系,在一夜之间变凉,然后随着陈太忠拿到的项目逐渐增多,那边连他的电话都不接了——就算选不下陈太忠,挤走你隋彪也算出口气。 赵区长的心态,确实很怪异,反正他决定了,今天隋彪你要是还不联系我,那对不起了,明天……嘿,估计还有跳票的乡镇。 他这心里乱糟糟的,都不知道在想什么,猛然间,小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四个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隋彪、陈太忠和陈铁人有心理准备,一看来人就站起了身,“古书记好,”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起立。 打头的黑瘦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市纪检委老大古伯凯,他冲隋彪点点头,根本就没再看别人,“受市党委委托,来办两件事情,一件是了解一下乡镇换届选举的情况,为广大党员干部做坚实的后盾。” “另一件嘛……”古书记扫视一下全场,“哪位是赵海峰?” 这下可好,连“同志”二字都省了,站在赵海峰两边的人,齐齐地往旁边让一让,看这样的架势,谁还敢挨着他站? “这位就是了,”隋彪很不愿意出面指认,毕竟他和赵区长的关系曾经相对不错,不过他更不能等着陈太忠跳出来——所幸的是古书记还算给面子,一到场先认党委的人。 “我们纪检委要找他了解点情况,”古伯凯轻描淡写地说句话,他身后的两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已经冲着赵海峰走了过去。 “我犯什么事儿了?”赵区长一见这架势,登时气儿不打一处来,立刻嚷嚷了起来,但饶是如此,他眼中的惊恐也是掩饰不住的。 “去市里慢慢说,”一个中年人面无表情地发话,另一个则是走到了他的另一侧,形成了包夹之势,看起来随时可能动粗。 “我一个区委常委,就这样在会议上被带走?”赵海峰侧头看一眼站在一边的隋彪和陈太忠,“这是个什么样的程序?” “区党委已经知道了,”隋书记看一眼陈太忠,陈区长微微颔首。 这就是区委书记和区长联手了!这样联合实在是太恐怖了,其他大大小小的干部在这一瞬间,直看得目瞪口呆。 乡镇选举出问题了,书记和区长联手弹压是正常的,但是这俩联手之后,不但搞弹压,还不声不响地把常务副区长送到市纪检委去了——这就太狠了吧? 接下来,隋彪就让开了他的主位,将古书记请了上去,大家继续刚才的话题,反正古书记的来意,大家听清楚了——市里对北崇的不正常现象,高度重视。 至于说为广大党员干部撑腰,那真是谁信谁傻逼,这是上级党委为下级党委撑腰来了。 古书记默默地坐了好一阵,才看一下时间,“隋书记,我看都八点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哦?”隋彪被打个冷不防,心说怎么能开到这儿就算完呢?不过古伯凯这话,肯定有其出处,他看一眼陈太忠,微微点头,“倒是,大家该吃饭了。” “吃了饭就休息吧,明天接着开,”古书记不动声色地发话。 这是个什么章程?大家先是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明天啥也不干了,继续开会,该休的人大会接着休,该推后开的就推后开。 这就是市里表示出强烈的态度了:哪怕乡镇的人大会推迟开,也要强调先统一思想。 这样的决定,区党委都不敢随便做,真要强行决定的话,那叫自曝其丑,也只有市党委敢这么拍板,同时,这么拍板还传递出一个保护信号:这个改动是市里决定的,区里别担心有人拿此做文章。 于是大家就此散去,只留下区党委的几个书记,陪着市纪检书记吃饭,吃饭的地方是北崇干部培训中心,这是区委的接待宾馆,不但新,硬件设施也比北崇宾馆好很多。 陈区长当然是要留下的,他是区长也是区委第一副书记,令陈区长啧啧称奇的是,这个古伯凯跟他以往见过的纪检书记不太一样,会场上是绷着个脸,吃饭的时候就是连珠妙语不断,非常风趣和健谈。 领导平易近人,那酒桌上的气氛就很热烈,时不时地就冒出一段荤段子,只是大家都很清楚,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话绝对不说——比如说,不可能有人去问赵海峰出了什么事。 不过饶是气氛热烈,大家也没怎么胡吃海塞,毕竟是压力在那儿摆着呢,不到九点就散了,走出包间的时候,古书记才轻描淡写地点一句,“市委对北崇寄予厚望,你们要对得起组织的信任。” 回到住处,陈太忠细细琢磨一下,才反应过来推迟一天的好处,这是让赵海峰被带走的消息彻底传开,否则的话,这个会怎么也得开到十一点去,第二天一大早就开会的那些地方,代表们未必都能知道常务副区长被带走了。 但是等一天就不一样了,官场里的消息,从来都是传得最快的,其间或者还会有人了解赵海峰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可想而知,那些打听消息的人注定就要失望了。 这个消息一旦传开,就算不是赵海峰操纵了跳票事件,或者说还有别的主儿瞎惦记,也要考虑一下,市委派来的领导可是纪检委书记。 古书记明天会场上一坐,大家必须盘算投机所要面临的风险——如果以后再没有异常情况出现,那么跳票的背后操纵者,不是赵某人也是赵某人了。 王宁沪做事,确实是比较靠谱的,年轻的区长琢磨了好一阵儿,得出这么一个结论,他可不会认为,古书记的提议是临时起意。 敢在那种场合拍板做决定,没有市委一把手的示意,根本不可能。 这换届选举快点过去吧,陈太忠叹口气,打开电视拎起一瓶啤酒,嘴里轻声嘟囔一句,“这么折腾下去,我这投资……什么时候才能落地?” 第3347章 公报私仇?(上) 廖大宝最近过得很惬意,他的收入并没有增加,反倒是因为不跑黑车,少了一点,不过这并不重要,他已经决定了——绝对不在经济问题上给老板丢人。 关键是最近干得太顺心了,以往高高在上的区领导,各科室主任、行局局长,见了他都要笑着点头招呼一声,有人甚至用“廖科长”来称呼他。 连一向不怎么看得起他的老丈人,最近都频频跟他电话联系,话里话外表示,希望有机会的时候,能结识一下陈区长。 廖大宝的老丈人跑长途货运起家,也是薄有身家,现在市场竞争得太厉害,他身娇肉贵的,索性将家里大部分的卡车租出去,只坐收租金。 对廖大宝这个穷小子,他实在有点看不上,但是他的女儿就是喜欢,他也就只能认了,想着那家伙纵然有千般不好,总是端公家饭碗的。 眼下猛地听说傻小子居然靠上了区长,他对小廖的态度登时大变——做野路子生意的主儿,才知道做公家生意的机会有多么难得。 对这个老丈人,廖科员也没什么好的办法,于是他只能解释说,我还在试用期,要夹着尾巴做人,您走过桥比我走过的路还多,应该明白我的顾忌——等以后有机会吧。 这是唯一让他有点挠头的地方,其他就再没有了,等陈太忠从北京回来之后,他的行情再度上涨,不少领导直接电话联系他,“穆大秘,什么时候出来坐一坐?” “我不是大秘,真的,不敢这么叫我,领导听到了可了不得,”廖大宝只能向对方解释,“我只是领导的通讯员,区长说了,处级干部就不该配秘书。” 他知道区长就是这么想的,如此解释,就是贯彻领导旨意了,但是同时……也不无卖弄之意,我已经是领导的通讯员了——这个说法,就算陈区长听到,也不能说我说得不对。 领导回来没几天,一夜之间,他又变成办公室副主任了,这一切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化,真的让他有点无所适从,简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然而可以肯定的是,梦境里不会有那么多人管他叫做廖主任。 跟对人,就是这么简单,廖大宝躺在单身宿舍里,悠然自得地想着,跟不对人,你看那赵海峰够牛了吧,还不是被人直接从会上直接带走了? 他正琢磨呢,有人敲门,一时间他有点纳闷,这都眼瞅着九点半了,谁呀? 他住的是区政府单身楼,是一栋三层的筒子楼,三层一共六十个房间,这就足够区政府的同志们住了,甚至还住了一部分区委的单身汉。 成了家之后还占着宿舍的人,也有十来家,但是再多也没有了,县区不比城市,城市里寸土寸金的,成了家没房子的有的是,有了房子占着不走的也多得是。 北崇这地方的观点,跟城市就不一样,北崇人要面子,有了自己房子的主儿,一般就不占着公家的房子了,省得别人戳脊梁骨。 而且北崇人凶悍,宗族观念又强,这个脊梁骨,不一定是用指头戳,有时候是用棍子戳——尼玛,你都有房子了,占着公房,不让老子这单身住? 占房子的是外地人的话,扛不住北崇这边的宗族势力;是本地人的话,两边都找上自家人辩理——当事人丢不起那人。 霸占一套宿舍也算,抢一间连厕所和自来水都是公用的筒子楼,有意思吗? 所以这筒子楼里,住着的大多是区委区政府的小年轻,彼此之间也有交流,但是除了正当往来,万一有个异动什么的,也容易被人看到眼里。 以前廖大宝对这个体会还不深,自从跟了陈区长,他可算知道这个单身楼的好处有多么大了,别人一打听他住什么地方,想上门拜访,他说在单身楼,那边通常都是要犹豫一下。 整栋楼住的都是体制内的人,而且还都是小年轻,确实让人忌惮,年轻往往就意味着不够稳重——尤其是嘴巴不够稳重。 这大半夜九点半的敲门,真的有点让人想不通,廖大宝打着哈欠打开门,却是区委小车班的小刘,“廖主任你快躲一躲吧,姚华带着人,正打听你在哪儿住呢。” 姚华是赵海峰的专职司机,区政府小车班的,按说处级干部连秘书都不该有,副处级干部哪里来的专职司机?不过,这年头的事情……就是这样了。 姚华这个人,以前廖大宝遇到了,是要尽量不招惹的,他招惹不起,但是现在,他是廖主任了,凭啥要躲这么个家伙呢?你不过是个司机,连秘书都不是,你一来我就躲……那不是给区长跌份儿吗? “我知道了,谢谢你了……建光你回去吧,不要掺乎,”他点点头,“你是区委的人,政府的事儿,敏感着呢。” 小刘这人,说坏绝对不算坏,平日里弟兄们用个车,能照顾的基本上也就都照顾了,廖主任心里有本帐——小刘最近靠自己挺近,但是之前也没差了多少体面,不说人家烧冷灶,起码这是个讲究人,所以不拉你下水了。 “那我回去了,他要是跟你呲牙,你走廊里喊一声,”小刘转身离开。 这是单身楼的做派,这里住的人,有得意的有不得意的,有人来找事儿,大家就要先问一句,你知道我们这里是怎么回事吗? 知道的、说话有根有据的,大家就放人进来,不知道的,大家就直接打出去了——我艹尼玛,搞清楚情况再来好不好? 觉得我们动粗了,想报警?那你报啊,看到时候警察抓谁。 区政府一共两栋单身筒子楼,但是就这两栋砖红的楼,警察局知道这里绝对不能招惹,这里住的不仅仅是区委区政府的人,有些人的来头,是分局惹不起的。 姚华是赵海峰的司机,这个大家都知道,但是他要是敢在筒子楼里撒野,廖大宝喊一声,姚华绝对吃不了兜着走——小刘是这么个意思。 但是我要真的呲牙,就把陈区长的面子丢到西瓜地里了!廖大宝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我可以失败,可是在场面上,一定要把区长的面子绷住。 陈区长是个要面子的人,他非常确定这一点。 所以筒子楼里,他不能丢了自家领导的威风,将小刘劝走之后,他心里冷哼,那姓姚的你来嘛,看我怎么对付你——惹得急了,我让你在区委区政府的筒子楼里,丢个大人。 其实今天关于赵海峰的事情,已经有太多人来探听消息了,廖大宝给不出合适的解释——他这个位置,也不合适乱说话,于是索性关了自己的手机,只留下那五个九开机接收指示。 所幸的是,这五个九的号码,目前还没啥人知道——虽然一个月之后,廖主任绝对不会再这么认为了。 不多时,有人敲门,廖大宝开门一看,来的正是姚华,姚司机面无表情地发话,“廖主任,这么晚打扰你了,想找你咨询点事儿,咱们进屋说吧。” “就门口说吧,”廖大宝沉声回答,这不是办公室副主任想拿架子,实在是这半夜三更的,把赵海峰的司机放进屋——别人会怎么想啊? 姚华听得嘴角抽动一下,心说尼玛你这才当了两天的小副科长,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以前你见了我,还不是跟灰孙子似的? 不过正事要紧,他也无意计较许多,于是他压低声音发问,“我是想问一下,赵区长……怎么就让带走了呢?” 市纪检委找赵区长调查什么事儿,连隋彪和陈太忠都不知道,这二位只认为该把人弄走,理由什么的并不重要。 廖大宝就更不知道了,而且他不想跟姚华说太多,“这是领导们考虑的事儿,我怎么知道……你还有事儿吗?” 你这是拿陈太忠来压我?姚司机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又低声发话,“廖主任,往常我也没招惹过您,现在我就想了解一下,赵区长那边……到底是什么事儿,您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我是真不知道,好了,就这吧,”廖大宝抬手就去关门,结果姚华撑着门不想让,他这一用力,门框把姚华的膀子挤了一下。 “干啥,想打架?”姚司机积聚依旧已久的怒火,登时是再也按捺不住了,他没命地用力一推门,“我艹尼玛的,我给你面子,叫你一声廖主任,你倒装起大尾巴狼了?” 前文说过,廖大宝在学校是三级运动员,虽然是练跳远的,但是胳膊上也有把子劲儿,而这姚华是部队上汽车兵出身,身体也棒得很。 廖大宝正没命地推门,想要关住,听到这话登时就恼了,想也不想抬手一拳打向对方,“孙子你再跟我说一句?”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两人就在走廊里打了起来,幸好筒子楼里住的都是一帮小年轻,刘建光先冲出来,接着又出来几个,到最后出来八个人,才死说活说地把两人分开——可见对战的这二位都是比较凶悍的。 第3348章 公报私仇?(下) 一场混战过后,两人也没受什么伤,廖主任的嘴角肿了,姚司机的右颧骨有点淤血,都年轻又没动什么家伙,打不坏人。 在众人的劝解之下,姚华悻悻地转身走了,廖大宝才说要进屋,一推门才发现,门框塌了半边,禁不住又大骂一句,“我艹你大爷,姚华你敢拆老子房子!” 这一场架,也成了第二天北崇官场嚼谷的话题,两个年轻人打架,在北崇每天要发生上百起,但是这两位的身份太敏感了,一个是区长的秘书,一个是常务副区长的司机。 当然,这只是引发一些猜测的花絮,不需要猜测的是,赵区长在常委扩大会议上,直接被市纪检委的人带走了。 这个性质,真的是太严重了,从办公室里带走,这倒是常见,直接从区委的会议上带走人,基本上就是盖棺定论了。 也有不少人琢磨,那两起跳票,没准都是赵海峰操纵的——起码西庄乡这个,嫌疑太重了,虽然顾俊生的理由合乎逻辑,但是……谁也不是傻子不是? 而北崇乃至于阳州的官场,都有个习惯,那就是遇到大事不想出意外的话,就将关键的人弄走——比如说,陈太忠去京城跑项目,就带走了杨孟春。 按照这个逻辑来推的话,赵海峰只是有影响选举的嫌疑,而且,乡镇选举完之后,跟着就是区里的选举,这是更不能出事的。 而这个时候又没有办法把他送到什么地方去,那就只能市纪检委出面,将人带走了。 不得不说,这么想的人,最符合陈区长和隋书记的思路,不过又有人说,那就算带走,也可以等到会议结束,当场带走——估计是回不来了吧? 要知道,这可是破坏选举啊,动摇的是党的统治的基石,性质太严重了。 那有什么,适当地跳票,能体现选举的民主性,查无实证的话,没准赵区长还能回来——反正咱阳州发生什么怪事都正常。 不过,就算最乐观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赵海峰不可能在区人大结束之前回来,这是毫无疑问的。 这样的流言蜚语之下,赵区长的家人着急了解真相,那真的太正常了,于是,廖大宝和姚华这一架,又衍生出若干个版本——甚至有人说,赵区长的家人已经能确定,就是陈区长使的坏,姚华上门关说,结果廖大宝不承认…… 陈太忠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这一架的,看着廖大宝有些发青的嘴角,也不禁感慨,这北崇人确实悍勇啊,自家老板都被纪检委带走了,这当司机的还敢跟大区长的通讯员打架——“没吃亏吧?” “他比我惨,”廖大宝不无得意地回答,“是我先动的手,不过,他先骂娘的。” “先动手不对……不过,对嘴贱的例外,”陈区长点点头点评,“咱不随便欺负人,可谁要找虐,那就往死里虐。” 有了市委的支持,又有雷霆霹雳一般的手段,参加扩大会议的每一个代表都坚决地表示,一定完成区委区人大布置的任务,排除干扰,保证选举的顺利进行。 说是开一天会,其实只是开了半天,中午的时候,古书记吃过饭就走了,领到任务的代表们也回去了——下午就是做工作的时间,必须要把市委和区委的决心,通知到每一个代表。 陈区长却是抓紧时间,了解区人大召开的章程,别看他已经是正处了,还真没参加过人大会议,也就是前屯镇,他做为上级领导过去指导了一下。 尤其是人大上还要对政府工作做汇报,明年的规划好说,今年的事情他还真的了解不多——文件他是看了不少,但本年度财政预算执行情况,被他一刀切掉搁置了,现在总得捡起来。 所以他把杨孟春喊过来,一项一项地问,有时候还得把白凤鸣、葛宝玲等副区长叫过来,问一问各种执行情况。 这一了解,一下午的时间就过去了,眼瞅着要下班了,陈区长才将杨局长放生,然后李红星走了进来,谄笑着发话,“区长,其实您没必要了解这么清楚,照着稿子念就行了。” 稿子是李主任安排整出来的,假大空泛自是不必提,数据是给出了一些,精确到零点零一元,不过账面上的东西,跟现实肯定有巨大的差距,更别说里面并没有多少细节。 “我倒也想这么搞呢,”陈区长也承认,自己了解这么多有点多余,而且他是才上任的,隋彪就是区人大的主任,倒是不信那厮会发难,但是他也有自己的苦衷。 他无奈地叹口气,“可是这北崇,刺头儿实在太多了,不防一手不行啊。” 这里的刺儿头还真的多,陈区长才说要回家,小廖凑到一边汇报,“赵区长的老婆、司机等人,正在私下串联,要到省城去上访,说人大就要开了,人大的代表被莫名其妙地限制自由,还酝酿着去京城。” “这个司机真的很欠揍,”陈太忠一听就恼了,姓赵的是被纪检委带走的,人家老婆没命地捞人是正常的,你一个司机凑什么热闹?“这家伙是不想吃公家饭了吧?” “他就是一合同工,”廖主任笑着回答,他跟姚华本来没有多少交集,相互之间都不是很了解,也就是昨天打了一架,他才又去了解这个人。 姚司机复员也四五年了,家是本地的,最初是安置在农机招待所当保安,是正经的合同工,后来不知怎么,巴结上了赵海峰,被借调到了区政府。 简而言之,这个人上蹿下跳不是没有道理的,他的工作关系还没有搞定,发工资的地方是农机招待所——不过既然借调走了,就是基本工资。 姚华是想转事业编,但是这个东西太难了,就算赵海峰勉强能办到,怎么还不得考验他个十来八年的?那点基本工资,根本就不够姚司机用,区政府这边还做他一份工资,却是在临时工那一栏里。 说白了就是,赵海峰一旦出事,姚司机就彻底完蛋,区政府肯定呆不下去,回农机招待所人家也未必要他——那个招待所现在连自己人都养不活。 这才叫真正的主辱臣死,按说姚司机就此走人,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他已经习惯了别人奉承巴结的嘴脸,而且北崇人……大家都知道的,所以他热血上头地东奔西走。 “这个人真讨厌,”陈太忠是最讨厌冗员的,虽然在他手上,诞生了很多的岗位,但那是发展的需要,陈某人自认,自己搞出的那些岗位,产生出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要远大于维持那些岗位的费用。 “破坏选举,抓起他来算了,”陈太忠拿起手机,若有所思地侧头看通讯员一眼,“不是你这家伙公报私仇吧?” “这个……”廖大宝一时有点哭笑不得,“要不这样,您先让警察了解一下情况,我怎么敢……那么没大局感呢?” “嗯,”陈太忠点点头,对身边人的教育,得常抓不懈,只看天南出版的《贪腐干部访谈录》,就这样的例子实在太多了。 警察局朱局长接起电话,听说一个叫姚华的区政府临时工,有破坏选举的嫌疑,先是一愣,待听说此人是赵海峰的司机,心里就明白了,“先审问一下,还是直接拘留?” 这并不是说朱奋起草菅人命到这个地步,实在是现在的北崇,真的是谈“选举”而色变,区长大人直接电话指示了,他又有心巴结,所以直接拘留的胆子都有。 “先问一下吧,”陈区长可是以德服人的,而且他有意敲打一下廖大宝,“也省得别人说株连无辜。” 打完这个电话,他又想到,似乎该跟隋彪通个气儿,说不得又拨通了隋彪的手机,“班长,区里有个别临时工,不负责任地传谣,有破坏选举的嫌疑,我打算让警察局介入调查一下,你看是否可行?” “呵呵,你,”隋书记在电话那边干笑一声,“听说昨天……办公室的小廖,跟人打架了?” “就是那个人,”陈太忠一听就明白了,合着隋彪也知道这些异动。 “嗯……这个我支持,”隋书记也想下手呢,不过警察局摆明是陈区长的一亩三分地儿,这个节骨眼上,他不想乱插手,他只等着看陈太忠的反应,要是七点来钟还没动静,他就得主动打电话过去通知了。 正经是这个陈区长做这些事儿的时候,还记得请示自己这个班长一下,他心里很欣慰,看来此人的嚣张,也是针对事情的,那么未来的配合,应该不会太艰难吧? 不过这年头,所谓磨合就是相互进退试探,陈区长先请示了,隋书记就觉得自己也该表示一下主见,以示班长的话语权,“但是我建议,先问清楚情况,咱们的工作人员,档案上有了污点总不好……同时,对小廖也是个保护。” 廖大宝昨天跟人家打了架,今天警察出面抓人,容易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联想,隋书记这话既显示了自己的权威,也表现出了对各级干部和工作人员的爱护。 但是同时,他这也是在不着痕迹地提示——干部管理是党委的事儿! 第3349章 正面形象(上) 北崇彪悍的民风,真不是吹的,陈太忠吃过晚饭,一边喝啤酒,一边看着明年政府工作规划的提纲,考虑还要添加些什么。 八点出头的时候,他猛地听到门口有人按门铃,站起身走出门,推开院门之后,登时就愣住了,门口黑压压地站着七八十个人。 陈太忠一抬手,就拉亮了门口的灯泡,发现面前的人老弱妇孺都有,最接近门口处,跪着一男一女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旁边还有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搀着一个老得看不出年纪的老太太。 “站起来说话,”陈区长脸一沉,双手一背,大喇喇地发话了,“动不动就下跪的,不配称为北崇人……再跪着,我就关门了。” “@%¥……¥#@,”有人隐在人群中,大声地说着什么,惭愧的是,某人目前还没有掌握北崇话这门外语,后来他才知道,此人是在说,北崇人是不喜欢跪,但是不跪的人……被抓进警察局了。 虽然听不懂,但是这并不妨碍陈区长听出里面煽动的语气,“找死,”他厉喝一声身子一晃,就绕过了门前几位,冲着那说怪话的人冲了过去。 来的人都知道,陈区长身手好功夫了得,但任是谁也没想到,一个人敢冲着七十多个人冲过去,还绕过了前面的老人和孩子。 说怪话的这位也没想到,眼见年轻的区长直奔自己而来,前面有人想阻拦,却是被高大的青年随手就拨得踉跄不止。 这位直到陈区长冲到距离他四五米的地方,才确定对方是真的发现自己了,说不得转身就跑——一般来说,说怪话的都是站在人群的最外围,这位也不例外。 不成想他跑了还没有十米,就觉得脖颈一紧,却是衣领已经被人拽住了。 陈太忠抓到这厮,也不客气,抬手就卸掉了对方的两个膀子,然后拖着此人向门口走去,旁人见到他如此生猛,纷纷向两边闪去,让出了一条道路。 走到门口,他随手将人往门边一丢,这是一个瘦小的家伙,“来说是非者,必是是非人……我最讨厌你这种煽风点火的人了。” 这位却是因为跑得太猛,被人冷不丁拽住,衣领重重地卡了喉管,根本连说话的能力都没有,只是在不住地剧烈咳嗽着。 陈太忠仔细观察一下,发现这厮不似作伪,一时间也懒得搭理了,他看一眼依旧跪着的那两位老人,“你们还是不起来,是吧?” “小华不懂事,您就放过他这一回吧,”两个老人居然是身子往前一趴,磕起了头,寒冷的冬夜,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冲一个年轻人磕头,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陈太忠微微一笑,他真的想关门了,也算是眼不见心不烦,但是转念一想,哥们儿这是在主政一方啊,主政一方……意味着很多事不能一推了之。 “等等啊,这辈子还真的少见人给我磕头,”陈区长微笑着发话,转身向院门内走去,“稍微等一等,我拿DV拍一下,也是难得的纪念。” 陈某人听不懂北崇话,那应该是姚华的父亲说的北崇普通话,他听得也费劲儿,但是他的话一说,大家都听得懂——能从他的话里听出方言味儿的,也就那帮子北京人了。 所以他这话一说,大家就愣住了:这是怎么说的,你还要拍下来? 几乎没有人知道,DV是什么东西,但是“拍下来”这三个字,那真是无需解释,就连正在磕头的那二位,也禁不住彼此交换个目光——该咋办? “继续磕,”关键时刻,还是姚华的老爸做出了决定,拍就拍呗,我们只是磕头,又没有去打砸抢,倒不信你们能把我们的无助和无奈,拍成仗势欺人。 想通了这个,他甚至还扭头吩咐一声那老太太,“妈,你要是想救你孙子的话,跪下来一起磕吧……咱们倒要看他怎么收场。” “那是,妈这辈子还没被人拍过电影呢,”老太太咬牙切齿地发话,她说话用的是北崇话,但是陈区长的普通话,她也听懂了,陈区长若是听得懂她的话,十有八九又要感叹推广普通话的重要性了。 一边说,老太太就在女孩儿的照拂下,颤巍巍地跪下了,“只要他不怕折寿,我怕什么?” 她跪下了,女孩儿也跟着跪下了,接着呼啦啦就跪倒一大片,结果有人嘀咕一句,“不相关的人别跪,人家要拍呢……姓陈的不是个善碴,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其实今天来的人,大部分是跟姚家沾亲带故的,七大姑八大姨的,这个提示是说,关系远的就别跪了——免得节外生枝。 结果就是,陈区长从屋里拿出DV之后,猛地发现院门口跪了十几个人,见他出来之后,就在地上咚咚地磕起了头。 令大家不解的是,年轻的区长还真的拿着一个小机器扫来扫去,时不时地还有闪光灯一闪——陈某人摄像和拍照夹杂着来。 这个人的心肠……真的是这么硬吗?围观者正在暗自猜测,却发现陈区长拿着的那个东西,前方转向了刚才那个煽动者。 然后,年轻的区长放下了机器,笑眯眯地发话了,“好了,你们求情的样子,我都拍下了……大家一起来看一看……” 一边说,他就把显示屏的一方展示给大家,好让大家看一看,自己确实是拍了。 北崇这落后地方,几时能见到这种可以现场重播的机器?一时间,周围的闲人都围了过来,“啧啧,确实啊,”“哎呀,这机器太棒了”之类的谈论声此起彼伏。 一时间,大家甚至都忘了地上还跪着十几个人呢,然而就在这时,年轻的区长又发话了,“感谢大家的配合。” 什么……感谢?这话一出口,连地上跪着的人都愣了——嗯,果然有阴谋? “这个录像,我现在就拿给姚华看,”陈区长洋洋得意地宣布,“让他看一看,自己给家人和朋友,带来了多么大的麻烦和耻辱……可怜啊,这位老人家,怎么也七十出头了吧?” 一边说,他一边看向那个老太太,笑眯眯地发话,“换了我是姚华,只要心里有一丝一毫的孝顺,他就该主动交待自己的罪行了,反革命罪是政治犯,一般没死刑……何必让家人跟着为难呢?” “你说是反革命罪就是反革命罪?”听到这话,姚华的父亲再也按捺不住了,蹭地就站了起来,“陈区长,你可是父母官,说话要负责任。” 姚华的父亲,只是个普通的工人,没什么主见,他之所以来闹事,除了是想捞儿子出来,也是不想让儿子的档案上落下什么污点,这是端公家饭碗最忌讳的,但是——一旦行政拘留,怎么可能不上档案? 听说儿子可能会被行政拘留,他已经不能忍,现在说的都不是拘留,是犯罪了——反革命罪,他更不能忍了。 “我只是说,他可能是反革命罪……只是一种猜测,我又不是法官,”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顺便又晃一晃手上的DV,“我现在就拿这资料给他看,他不肯甘心伏法认罪的话,我真的看不起他……裤裆里没把儿的,算咱北崇的爷们儿吗?” 这话是普通话,但是这思路,绝对是北崇人的思路,北崇人一向就认这个,官场里跌倒了那算个球,你要是连点儿爷们儿气都没有,你官再大又怎么样? 而姚华这人毛病虽然多,可别人的评价,一直都算有血性,在场的人也基本上都确定这一点,尤其是,北崇人特别讲孝顺,虽然这个理念,近来也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姚华看到这样的录影,再要无动于衷硬挺着,真的愧为北崇男儿。 有人说了,看到这么多人跪着,姚华可能生出侥幸的心思,认为我固然快扛不住了,但是陈太忠你也扛不了多久了——换届之前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领导们也要考虑一下后果。 这话不假,然而、但是、非常遗憾的是……由于陈区长的恶名已经开始张扬,来的人为了自家的安宁,并没有全部都跪下,谁都怕找后帐。 而这七八十号人,只跪下十来个,这个视觉效果……想绑架舆论,就不是很容易了。 正经的,这会是压垮姚华这只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你觉得是本地人,宗族势力强大?对不起了……你就是你们宗族的耻辱所在。 七八十号人,总是有几个明事理的,眼见这区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轻轻松松地就把这逼宫戏唱成了倒逼宫,就知道讨不了好啦,于是杂七杂八地纷纷关说。 “区长,这小华肯定是懂事的,关键是他在家里主事儿,遇到啥事儿着急了……难免有个考虑不周的时候。” “小华裤裆里有把儿,他是年轻不懂事儿,您原谅他一次……” 大家没想到的是,这个区长真的很阴损,把这些话也录了下来——也是的,DV录像,那不需要开闪光灯的…… 第3350章 正面形象(下) 看到这些录像,姚华原本坚持的理念,登时就四分五裂了……老爸老妈侄女儿,甚至包括奶奶,都在外面跪下了,还在向一个年轻人磕头。 我是何其地不孝啊,只想着自身,却没想到给家里人带来如此的羞辱。 北崇这个地方,宗族观念确实强大,姚司机自己受辱没有问题,也能拉来家里的人撑腰,说句实话,要不是时机不对,他拉几个堂兄弟表兄弟过来,直接就让廖大宝明白,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了——你个关南家,在我们北崇得瑟什么? 想是这么想的,他也知道家里人不会坐视不管,但是看到录像之后,他真的落泪了,我没有光宗耀祖,反倒是牵连了族人,让他们在年迈的时候,还承受这样的屈辱。 “我愿意交待了,”他流着泪表态,被警察请进来之后,他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对于破坏选举之类的罪名,是一概不认。 朱局长也不着急为难他,好歹是常务副区长的司机,陈区长要问出东西再动手,那就慢慢地问好了,保选举很重要,师出有名也很重要——反正看着这家伙,不让他出去折腾就是了。 结果十点半的时候,办公室主任李红星将这个小机子拿了过来,“你的家人现在还在陈区长的门外跪着,快下雨了……” 姚华流了足足有五分钟的泪,才哽咽着回答,“好吧,你们要我怎么做,才肯让我和家人见一面?” “把你做的那些事交待出来就完了,”审讯的警察是朱局长从市局借来的,他面无表情地发话,“有些事情,情节不严重的话,教育一下就可以放了。” 姚华倒也光棍,就交待自己找过哪些区人大代表,希望他们选举的时候“本着良心”选,当然,他也强调了,自己只是劝说,人家都不直接回答。 至于乡镇的选举,他不交待,说自己就没参与,这也算是维护赵区长了,不过他现在的回答已经说明,他试图是干扰区人大的选举的——可能是基于义愤,但是实质确实如此。 只这样的交待,就够行政拘留他的级别了,李红星也没再说什么,拍了一段姚华给家人的话之后,带着机子离开了。 陈区长家的门口,还有三四十个人在等着,周围有三四个警察,他们的主要工作,并不是维持秩序——区长的战斗力在那儿摆着,没必要太担心,他们站在这里,只是撵开旁观者,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干什么呢? 看到姚华红肿着双眼,在小屏幕上给爹娘和奶奶的留言,几个人哭得稀里哗啦的,姚司机说了,自己是一时冲动,犯了些错误,正在配合警方的调查,争取宽大处理,你们不要再给政府制造麻烦了,我很快就会回去的。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也很坦荡,正是那种什么都看开了的感觉,姚华的奶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姚父姚母也是泪如雨下。 好久之后,才是姚父发问了,“陈区长,我家小华的事儿,很严重吗?” “还是看他的态度了,”陈太忠琢磨一下,发现这个姚华别的不好,孝顺这一点倒也算将就,“如果肯积极配合,认真反省,也用不了几天。” “会记在档案上吗?”姚父又问一句,“您可是说过,这父母官对孩子,该教育的时候要教育,教育完了还得管啊。” 你儿子一个合同工,记不记档案的,有意思吗?陈太忠心里冷哼一声,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他也不能不承认,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正经这是一个树立自己形象的好时机,于是他微微点头,哥们儿也不能总是“被人堵门”的形象,“如果他能深刻反省的话,我肯定会给他留余地的,治病救人,强调的是救人。” “那我能跟他说几句话吗?”姚华的母亲好不容易止住了抽噎,她抬手指一指李红星手上的机器,“顺道劝劝他。” 她的普通话说得比较糟糕,不过联系这个动作,陈区长还是大致听懂了,于是点点头,“李主任,你们到一边拍去吧。” 煽动事情的小个子见状,赶忙发话,这货的膀子已经被区长大人接好,不过手上多了一副银镯子,正蹲在一个警察的脚边,“陈区长,您也是我的父母官啊,我这认错还不行吗?” “你不行,”陈区长淡淡地摇摇头,“我这人不怕闹事,但最恨你这种煽动的人,还是老老实实进去呆几天,把问题交待清楚了再出来。” “我就是路过,随便喊一嗓子的嘛,”这位的表情,真是要多苦恼有多苦恼。 “谁知道呢?”陈太忠看他一眼,轻描淡写地发话,心说你小子这样的,不多关几天不行,一定得让你长一长记性…… (选举过程略。) 煽风点火的家伙终于在区人大会议结束之后放了出来,正如他所说的,根本就是个路人甲,大约听了点事情的眉目,就在一边直着嗓子喊。 不过陈太忠已经顾不得关注他了,该上任的人都当选了,没有意外没有跳票,总之就是顺利的大会、团结的大会、成功的大会。 会议一结束,区长就被亢奋的代表们包围了,他们很期望了解,在明年大手笔的规划中,各个乡镇都能得到些什么样的扶持。 “具体的事情,请联系各分管副区长,”陈区长苦笑着回答,他都不知道被多少拨人拦住发问了,北崇已经穷得太久了,听闻新区长明年打算放手大干,谁也想往自己的地盘里争点项目。 不过有些项目,已经是落入了某些乡镇的夹袋里,像闪金镇的镇党委书记杜汉,他只是很幸福地苦恼着:苎麻肯定是要来我们闪金搞的嘛,不过,我该找白区长呢,还是找徐区长? 代表们在聚餐、领小礼物之后,终于渐次地离开了区里,陈太忠和隋彪等党政领导则是将市政法委的书记曲浩淼送到了高速路口。 这选举来指导的市党委常委,都是政法书记,可见阳州市党委,对北崇还是相当重视的——这个位置释放着异常强烈的信号。 “总算可以休息一天了,”隋彪轻叹一口气,“元旦小长假,也就剩下一天了。” “要不咱们顺延一下小长假?”陈区长似笑非笑地建议,“本来还打算回趟家呢,看这事儿闹的。” “你走了,摊子可不就散了?”隋书记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转身向自己的奥迪车走去,“先回去洗个澡,好好地睡一觉。” 哥们儿是真不能走,陈太忠非常明白这一点,因为这次选举,出了一件比较古怪的事情,常务副区长空缺——换届的时候居然还有位子空缺。 市党委给出的解释是说,北崇明年的规划很宏大,所以这个常务副不着急选出来,要选就要选个能干的干部出来。 年轻的区长知道,这里面肯定又有一点利益纷争,不过对陈某人而言,没有常务副也好,省得区政府里有异声,而且,别人协助管钱袋子,终不如自己把钱袋子拿在手上。 更何况,赵海峰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大家也不是很清楚——反正一直在市纪检委没回来。 回了自己居住的小院,陈区长也是有点心力交瘁,洗个澡之后,拎上几瓶啤酒,来到了刚装上网线的电脑前,打开电脑随意地看了起来。 “01年,就这么过去了啊,”他感慨一声,看一看新闻,发现实在没什么意思,又转身打开了电视机,电视上正播报北崇区顺利完成人大会。 “该跟纯良要钱去了,”陈太忠顺利当选,这个钱就可以要了——他不会傻到在选举之前,就把投资引进来。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由于小廖请假回关南了——其实是享受假期去了,陈区长不得不亲力亲为。 来的人是警察局长朱奋起,几个会下来,他搞安保也累得要吐血,他是拎着一件啤酒进来的,“今天可算松口气,懒得回家了……跟区长协商一下,明年分局怎么才能更好地为经济发展保驾护航。” “要钱的话,先忍一忍吧,”陈太忠知道分局那边也穷,好多警车都是带病上路的,老朱跟他念叨了不止一两次,“难得放松一阵儿,别跟我提那腻歪事儿。” “这个会也开完了,那个姚华怎么处理?”朱局长随口请示一句,由于陈区长要做父母官,最终还是没有将姚司机拘留,这些日子只是一直在分局里羁押着。 “放了吧,”陈区长随口指示,“会都开完了,他能掀起多大风浪?” 至于说从姚华嘴里能得到赵海峰的一些贪赃枉法的事情,他才不会去关心,专业的事情,要专业的人去办,了解这些东西,不该是北崇警察局的责任,正经是这样搞,容易捞过界——万一影响了市纪检委的统一部署,才叫个没意思。 不成想,这风浪还真的形成了,朱局长打个电话让放人,两个小时之后,啤酒喝完,他站起身刚要走人,警察局来了电话,“姚华家人和赵区长的家人对峙上了,随时有发生流血冲突的可能……” 第3351章 为人父母(上) 这个反应,也未免太奇葩了吧?陈太忠被雷得外焦里嫩。 不过,既然可能是群体事件了,涉及的当事人还有原常务副区长的家人,陈区长胆子要是小一点,可以不去,但是负责地讲,他还是去的比较好——这是一个强势区长该有的担当。 两人赶到现场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两百多号人,亏得这还是寒冷的冬夜,要不然还真不知道会聚集多少人。 警察们已经赶到了现场,在两拨人之间拉起了人墙,姚华这一方显然是弱势的,约莫只有四五十个人,对方却有一百人出头。 不过弱势的这一方气势不弱,手里都拎着铁棍、铁锹之类的,人多的这边也是全副武装,更有人手里拿着三节棍、九节鞭之类的武器。 扯起人墙的警察足有十好几个,却是没有人去没收那些凶器,陈区长在车上看得就登时傻眼,“这警察干什么吃的?” “怎么啦?”朱局长奇怪地看他一眼,却是由于心里疑惑,说话时带出了浓浓的口音。 “这些……是凶器啊,”陈太忠简直有点要抓狂了,你到底干过警察没有? “哦,这个没用,意义不大,”朱局长这才反应过来,陈区长是交流来的干部,不明白地方风俗,“你收了人家可以再找嘛,要是连人都抓了,事情就更大了……” 合着这样的械斗,不但流行于北崇,基本上半个阳州都是这种风气,警察来了,也只能调解,你要是想收缴一方或者双方的武器,极可能引发混战。 “警力不是完全占优的时候,是以调解为主,”朱奋起很简洁地做个总结,不过恶心人的是,他又加了两句解释。 “要是有当地够份量的混混出面调解,效果要更好一点……混混他讲面子,一方不听话,他帮另一方打不听话的,咱警察不能这么做,要打就双方全打,所以警力必须占优。” 看来姚华家人找我的时候,还是先礼后兵了?陈太忠禁不住要这么猜测一下,不过下一刻他又将这个猜测抛到了脑后,这里再民风彪悍,哥们儿好歹主政一方,谁找县太爷伸冤的时候,还要带上家伙,那就等待专政的铁拳吧。 “这是赵区长的家属,得找什么级别的混混调解?”年轻的区长不耻下问。 “事情弄到这么大,这样的人,起码要到阳州去找了,要不然去花城,”朱局长苦笑一声回答,沉吟一下又补充一句,“不能让双方心服口服的话,事情会愈演愈烈……就算现在散了,警察一走,没准要出人命。” 陈区长沉吟片刻,眼见车都停稳了,才沉声发问,“我的面子够不够?” “其实……”朱局长沉吟一下,方始艰涩地回答,“也只有您出面了,隋书记……嘿,他是书记,但是动手的话,差太远了。” 尼玛,陈太忠听得无语凝噎,合着我在凤凰是五毒书记,现在来了北崇,也要做混混该做的事情,这算是……五毒区长吗? 腹诽归腹诽,眼下的事情,却是耽误不得,他推开车门走下车,走到警察所在的中线,厉喝一声,“你们这是干什么?” 早有人看到这辆白色的警车了,而且桑塔纳警车,在北崇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十天前北崇还没有这样的警车——没错,这是朱局长从市局借来的,权充座驾。 上面来的人,总要带一点上面来的印记,才好开展工作——尤其是一把手。 待陈区长走下车,大家就更明白了,这是区长跟局长一起来了,警察们顿时长出一口气——行了,区长来了,咱们听指挥就行了。 大部分的北崇人,其实并不认识区长,不过姚华家人见过区长的很多,而赵区长家人这边虽然识得区长的人少一点,但赵海峰终究是区党委常委了,接触的人里,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所以,听说来的是区长,这边也登时安静了些许,不过还是有些人虎视眈眈地看着年轻的区长——据说赵区长出事,就是这货下的阴手。 不过就是陈太忠想的那样,他好歹是县太爷了,别人想表示不服气,也要考虑动粗的后果,只有身上缠着九节鞭的年轻人,闷声闷气地哼一声,“这是私人恩怨,陈区长你就不要管了……万一伤着了,就变成公家的事儿了。” “嘿,你这造型不错,”陈区长笑眯眯地冲他一招手,“来,练两下,你要是能伤着我……我还真就不管了。” 这个对话是非常地无聊,县太爷跟一个草民单挑,这不符合官场逻辑,事实上,陈区长也不想这么不稳重,但是尼玛……这北崇的民风,就有这么彪悍啊。 “你是官我是民,没后账吧?”小伙子还真不含糊,他走出人群,昂然地看着年轻的区长,同时身子一抖,九节鞭的鞭头已经指向了地面了。 “小黑你那二把刀,一边呆着去,”手里拎着三节棍的那位发话了,一边说,他一边走出人群,此人的年纪要大一点,看着也要沉稳一点。 “要是能伤着你,你就撒手了?”三节棍看着区长,沉声发问。 “伤着我,我撒手就走,还没后账……伤不着我,事情就要听我调度,”陈区长笑眯眯地点点头,“你做得了做不了这个主?” 三节棍扭头看一眼某个中年妇女,然后回转头发话,“行,你能赢了我,那由你调解,棍棒无眼,县太爷……得罪了!” 说时迟那时快,此人话才说完,就团身而上,两节棍子直取陈区长双肩,这是虚招,下一招是……很遗憾,没有下一招了。 陈太忠一向很讨厌这种一截一截的武器,索性双手抓住两节棍头,用力一抻,叭地一声脆响,三节棍果然……变成三截了。 紧接着他抬腿就是个膝撞,对方的反应倒也不慢,震惊之余提膝跟他对一下腿,却是直接被撞飞出了五米。 年轻的区长微微一笑,将手里的两节棍头向地上一丢,也不去看此人的死活,笑眯眯地扫一眼在场众人,“还有谁不服气吗?” “张师兄,”九节鞭惊叫一声,就去看三节棍的情况了,赵区长家人这边登时鸦雀无声——最厉害的主儿被人一个照面放翻……这架还怎么打? 张师兄是扭了筋,膝头也撞得钻心一般地疼,他踉跄着站起身,一边呲牙咧嘴地抽冷气,一边低头用心地按摩自己的腿,一句话都不肯说——被人一个照面放翻,这个人丢得实在太大了。 连一句“多谢英雄手下留情”都没有吗?陈区长觉得此人太不光明磊落了,不过他现在是官场主角不是玄幻人物,于是只能微微一哼,“现在……我有调解的资格了吗?” “卖主求荣的家伙,”那中年女人也不看陈太忠,只是冲着姚华冷冷地一哼。 “我姚某人做事,上对得起天地,中对得起父母,下对得起儿女,”姚华冷笑着回答,他的脸上有几道挠痕,“我现在叫你一声王阿姨,明天怎么回事……那就不好说了。” “到底怎么回事?”陈太忠揪住一个警察问一句。 “我来说,”姚华的父亲见过陈太忠,于是走过来解说,“是他们太不讲理了……” 合着姚华今天放出来之后,大家就要讨论一下这算不算行政拘留,不过姚司机很明确地告诉自己的朋友和家人,自己出来的时候就问了,结果警察反问他一句——你或者你家人,在行政拘留通知书上签过字吗? 没签过,谁都没签过——大家一致确认了这一点,所以说这是好事儿,于是姚家摆酒庆祝,儿子出来了,档案上还没污点,关键现在是元旦小长假,大家随便喝点。 当然,这个酒不便请赵家人,姚华能囫囵着出来就不错了,赵海峰是怎么回事,那还是两说呢,不过姚华眼里还有昔日的领导,打了一个电话通知赵夫人——我出来了。 这个电话打得就糟糕了,一小时之后赵夫人带着一帮人堵了姚家的门——姚华你这混蛋,到底卖了赵区长多少? 北崇是小地方,有个风吹草动的,很快就能传遍,姚家人去陈区长家门口闹事,赵夫人早就知道了,不过糟糕的是,她注意到了——姚华表示,主动坦白,争取宽大处理。 这个……就很不妙了,赵夫人知道,自家老公确实做了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而赵区长的司机——不可能一点不知情。 她并不知道,陈区长讲的是以德服人,查的是区人大选举私下串联的事情,就觉得这小姚的表态,有点危险。 而陈某人认为的,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办,她就更不知情了,耳听得老公还没出来,小姚反倒是放出来了,她就气儿不打一处来了。 这绝对是卖主求荣了,于是她带了一大票人找到姚家,非要姚华交待,你到底捅出了点什么事儿,不说清楚我跟你没完——这也难怪她进退失态,老公被市纪检委抓走这么久了,连个信儿都没有。 第3352章 为人父母(下) 姚华可是要多冤枉有多冤枉了,尼玛,我为赵区长前后奔走,自己被抓进去,都是只交待自己的错误,别说赵区长了,人大代表那些糊糊事儿,我都没说——我对得起赵区长的信任。 他觉得自己对得起,奈何赵夫人不肯信,你一个小司机,还是合同工,被抓进去,不交待点东西,别人能放你出来吗?你有这么大面子吗? 所以,你一定坑了我家老赵了,她的思维很直来直去,你不说?我打得你说! 姚家是本地人,威胁区长的时候,也是黑压压的一片,亲戚朋友什么的不少,虽然对上常务副的家族,心里有点压力,但是这常务副……目前还生死不知呢。 所以,就酿成了眼下的局面,姚华坚称自己无辜,赵区长一家人则是认为,赵海峰目前的被动,全是司机陷害的,对外,他们也敢如此宣称——赵区长是被身边人拉下马了,常务副本人,是无辜的。 “这点信任都没有啊,”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他一向认为,司机就应该是领导的死党,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那种。 “有的领导,心眼小得可怕,尤其是领导家人,心眼更小,”姚华的父亲轻叹一声,他倒未必是多么睿智的人,但说话也很有章法,“小华要是能晚出来几天,也就没这事儿了。” 孩子关久了,你们要担心,现在放得快了,你们还是要抱怨,一时间,年轻的父母官觉得这个父母……也实在太难当了。 “心眼要小,那就无关早晚了,”陈区长终于硬生生地压下了这份郁闷,又转头看向喧闹的人群,清一清嗓子发话,“既然接受我的调解,那就散了,回头谁要是再兴师动众的,那就是不给我面子了。” 新区长还真有炮头的气势啊,朱奋起暗暗地点评一句,自己刚说了一句那些混混是要面子的,这就用上了。 那女人又狠狠地瞪姚华一眼,才走过来,沉着脸问陈太忠,“我们家老赵到底怎么回事?这马上就一个星期了。” “你找纪检委问去……真是莫名其妙,”陈区长没好气地看她一眼,也懒得搭理,而是看着双手一背看着人群,“怎么,还不走,等我请你们吃饭呢?” 见他虎视眈眈地站在那里,两边的人就有散开的意思了,不过最先离开的是三节棍,他被九节鞭扶着,慢慢地向远处走去,走出差不多十来米,才回头喊一声,“陈区长好功夫,我算见识过了……大家都散了吧。” 有他这句话,大家渐次地三三两两散开,赵海峰的妻子上下打量陈太忠好几眼,才不服气地哼一声,转身离开——她再刁蛮,老公也是区委常委,自然知道什么人动得,什么人动不得。 她一转身,跟随她的一大票人也开始转身,看起来足有七八十号人,可见这才是核心成员,其中一个中年人却是哼一声,“嫂子……这就算了?” “站住,”陈太忠火了,你老公被市纪检委抓走,你在我面前哼哼,算怎么回事?他扭头看一眼姚华,“你脸上怎么回事,要报警吗?” 姚华这边还没人离开,因为对方人太多,他们不能马上散开,听到这话,姚司机抬手摸一摸脸上的抓痕,犹豫一下,终是苦笑着摇摇头,“算了,今天我还叫一声王姨。” “便宜你了,”陈太忠狠狠地瞪那中年女人一眼。 赵海峰的妻子狠狠地白他一眼,也不敢再说什么怪话,转身乖乖离去。 姚华见状,有点犹豫了,双方械斗中止,按惯例是需要感谢调解方的,赵区长一方肯定不会感谢,而姚家这一方,似乎是因此摆脱了困境,请客倒也说得过去。 可是……他没办法那么做,就只能对自己说,陈区长这是为了平息区里的不稳定因素,感谢归感谢,请客的话,自己可真就有卖主求荣的嫌疑了。 所以他迟疑好半天,才走上前去,满是歉意地发话,“区长,那天我跟廖主任动手,真的不应该,我会跟他道歉的。” “你们年轻人的事儿,自己解决吧,”陈太忠很随意地摆一摆手,事实上他还是很介意的,你小子居然敢跟我的通讯员动手,真不知道死字儿怎么写啊。 但是看到对方脸上的抓痕,他就觉得,姚华落到眼下这一步,简直比自己出手还痛快,小子,知道跟错人的滋味儿了吧? 尤其是,今天他过来,是解决纷争来的,小家伙知道感恩,倒也没让他白存了一次“父母心”,眼下又知道道歉,他就让小廖去领那份人情好了。 说完这话,他才待转身离开,不成想姚司机又发话了,“区长,我想离开北崇一阵,您看……可以吗?” 你斤斤计较的工作不要了吗?陈太忠奇怪地看他一眼,然后才想到,赵家人确实把这小伙子的心伤透了。 其实你可以去检举赵海峰的,陈区长很想挑拨他一下,不过想来想去这终是见不得光的手段,为人父母的不合适这么教育,于是淡淡地摇摇头,“在赵区长回来之前,你最好不要离开……省得有些事情说不清楚。” 这话既是挑拨,也不无关心的意思,你要是走了,赵海峰把一些龌龊事情推到你头上,那也难免有嘴说不清。 姚华闻言叹一口气,却是没再说什么,他之所以连这种事儿都请示区长,自然是也想到了,以赵家人的刻薄,没准会拉他垫背…… 第二天是小长假的最后一天,陈太忠睡个懒觉,又打了好一阵电话,然后才开车出去,将白凤鸣申报的三个电厂厂址挨个看一遍,最后还是觉得浊水乡比较合适一点。 这个地方离区里稍微远了点,不过水量充沛,而且在陈区长的心目中,城关镇周边的地带,就不能搞工厂——他要为未来腾飞的北崇,留下城市化建设的空间。 当然,这只是初步决定,至于到底成不成,还需要听取多方意见和建议,遗憾的是这个方案至今还没几个人知道,他不便公开谈论——明年的政府工作规划报告上,都没有这一项。 三个地方看下来,就用了陈太忠半天多时间,他有心跟当地的人了解一下情况,结果……嗯,那也就不用提了。 我得考虑学一学北崇话了,年轻的父母官有点无奈,普通话是一定要推广的,但是在这个期间,我也得融入地方啊。 让小廖教一教我吧,陈区长摸出电话来,“小廖,还在忙呢?” “嗯……在家里呢,”廖大宝吓一大跳,事实上他现在在区政府的宿舍,正在跟自己的未婚妻看房子装修呢,“请您指示。” “也没什么,就是想让你教一教我北崇话,”陈太忠苦恼地叹口气,“我现在下乡镇摸情况,真是死活听不懂……” “北崇话,嗯,我知道了,您什么时候能回区里?”廖大宝提心吊胆地发话,他今天来区里,开的都是老岳父借给他的富康车,就是不想让人发现自己回来了。 说起这个顾忌来,其实也很简单,他的女朋友扈云娟很漂亮,要身材有身材要长相有长相,以扈家的财力,根本轮不到他惦记。 两人上学时,就相互倾慕,扈家多次表态不欢迎他,社会上的闲散青年也没少找他麻烦,但是扈云娟一直态度坚决,就是要跟他好,在他考上大学的那个暑假,她把自己给了他。 他上大学的时候,云娟还时不时地给他寄点钱,要他吃好学好,我在家里等你,结果他大三的时候,接到了来自家乡的绝交信,廖大宝当时差一点疯掉,后来辗转打听,才知道扈云娟遭遇了车祸,撞住了一只眼——眼球摘除了。 为此他特意请假跑回来,告诉她我是非你不娶,廖家一看女儿都这样了,那你就跟这穷小子,先处着吧。 扈云娟遭遇的车祸是钝器撞击,除了眼球换成了假眼,外表上粗粗一看,并不影响她的美丽,但是独眼人生活并不方便,尤其是不易判断远近,拿茶壶往杯子里倒水,都能倒到杯子外面——其他的追求者家里有老人,知道这些麻烦,就制止孩子再胡乱追求。 可正因为自己的女朋友看上去还不错,廖主任就非常担心那个传闻,去北京的人回来都说了,陈区长的未婚妻漂亮到倾国倾城,而且还是荆以远的孙女,开着大公司。 但是这并不能让小廖的忐忑变得少一点,所以他带着未婚妻来看房子,必须要偷偷摸摸的,官场里这些烂事儿,他见得太多了。 “六点多就回去了,你要是能早一点回来,就去我那儿吃饭吧,”陈太忠回答一句,压了电话。 “这四点半了,时间有点来不及了,”廖大宝挂了电话之后,眉头就皱了起来,“要不这样,你等天黑了,出去找个宾馆登记住下先……” 扈云娟问明白缘由之后,眼珠微微一转,“其实你可以让王媛媛教他嘛……” 那个小赵乡的王媛媛,她亲眼见过,所以下意识地认为,那个女孩儿对自己形成了一些威胁,这个建议真的可以理解,恋爱中的女人,都是自私的…… 第3353章 闹心(上) 陈太忠从浊水乡离开之后,才说要绕经前屯镇回区里,不成想在半路上被人劫住了,劫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前屯镇的镇长唐永亮,七八个人站在路中间拦车。 陈区长曾经来前屯镇指导过选举工作,认识唐镇长,而且此次出来,他也没有故意隐瞒行踪,就是开着他的镇长二号车,反正是放假期间,大家都在家里歇着呢。 见到唐永亮拦路,他停下车笑着探出头,“唐镇长有什么指示?” “我们不敢指示,”唐永亮笑着回答,他跟陈区长接触过,知道区长没有外面传得那么可怕,“就是欢迎区长来前屯镇考察和指导工作。” “我纯粹……就是路过啊,”年轻的区长愕然地发话,“不带这么劫持区长的。” “浊水乡您都去了,来我们这儿只路过,”唐永亮一边很夸张地苦笑,一边就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来,“我们的政府工作报告您都听了,顺便再看一看吧。” “你们今天怎么不休息?”陈区长随口问一句,也不着急发动车。 “开会呢,您说的这个特种养殖和种植,我们很感兴趣,”唐永亮赔着笑脸回答,“正商量试点怎么开展呢,前屯啥都没有,穷得太久了。” 按理一般情况来说,镇子通常比乡要富裕,但是这个认为并不一定对,镇子通常是商业相对发达,物产则未必丰富。 前屯镇也是如此,相比浊水乡,他们也就是离区政府近一点,交通便利一点,其他的还真就没有了,听到陈区长的车出现在浊水乡,区长还亲自下去了解情况了,前屯镇就再也坐不住了——你咋就隔过我们了? 说到这里,唐永亮很认真地解释,“我们也不知道您走哪条路,您要是回区里的话,十有八九要走这一条,我们这也是撞大运,没想到运气还不错……” 前屯镇这态度,实在太端正了,又有指导选举的香火情,陈区长也觉得这么负责的乡镇领导,现在太少见了,就去镇里看一看,又看一看他们今天的会议记录。 这其实是个座谈会,记录的东西很有限,不过从中还是能看出来,他们确实是在商量一些东西,养殖的话,该考虑哪几个村子,种植又该考虑哪几个村子。 了解完这些东西,就到饭点儿了,陈区长一向是不喜欢叨扰地方的,不过这前屯镇的工作做得很扎实,区长心里也有点蛋蛋的欣慰,不愧是我指导过的地方啊。 “随便吃点就行了,从简,”年轻的区长如是指示,“饭店我来指定。” “可是……镇里都准备好了,不吃那是浪费啊,”唐永亮面带难色地回答,“而且,镇子确实不大,没几家像样的饭店,那些地方做出来的东西没法吃。” 没法吃……这三个字又勾起了陈区长惨痛的回忆,不加盐的炒鸡蛋和能咸死人的丸子汤……他叹口气,“这次就不浪费了,下次你们要再这么搞,可就是有意干扰我调查啊,都听明白了吧?” “明白明白,”唐永亮笑着点头…… 前屯镇准备的菜肴不少,不过陈区长不让上那么多,但饶是如此,他离开前屯也接近七点半了,驱车上路不多时,几点雨滴打在了车窗上,下雨了。 这个节令的北崇,没什么大雨,但是年轻的父母官的思绪,却飘回了天南,想起了凤凰上空的“吴言”二字,想起了“我们的宫殿”。 这样的雨丝,若是落在天南,会是下雨,还是下雪呢?那个黑指甲的美貌女子,这一刻知道不知道,有个人在想她? 人在江湖,真是身不由己,想到自己答应了小萱萱,过几年就要带她走遍全球,一时间他有点心灰意冷,这个鸟区长……有个什么当头? 可是再一想,连姚华这种对立面的人,他父亲都知道拿父母官三个字来恳求自己,陈某人这个决心,还真的有点下不了。 思来想去,他就觉得心里憋闷得很,说不得抬手拿起电话,拨通了荆紫菱的手机——小萱萱那里,晚上煲电话粥吧,“嗨,美女,寂寞吗?我们提供帅哥,只要五百块,还带抽奖,抽中再来一炮。” “你真是闲得慌,”天才美少女的笑声从电话里传来,银铃一般的清脆,“我这边事儿还多呢……有什么事儿,这么晚给我打电话?” “没什么,就是突然间想你了,很想很想的那一种,”陈区长柔声发话,心里却是不以为然地撇嘴:你不会比我更忙吧? “你这……看来你在北崇很老实啊,”小紫菱不愧是天才美少女,她轻笑一声,“枕冷衾寒才能想到我的吧?” “哪里,我现在正从乡镇赶往区里,”陈太忠干笑一声,“老实那是没问题的,没有比我更老实的了,就是天上下雨了,我想着你在北京,也要注意防寒,那儿一下就是雪……” 小荆总本来说只跟他聊一阵,结果一聊上就没完了了,陈太忠眼瞅着到了区政府门口,才笑一笑,“快没电了,不聊了啊。” “在恒北不许给我乱来啊,”正宫娘娘终于下通牒了,“以前的事儿就算了……去了那儿要好好地工作。” “我以前也……不怎么乱来的嘛,”陈区长小声嘀咕一句,底气却不是很足——关键是这个正宫联系得不多,他心里也有愧。 挂了电话之后,他猛地发现,自己的小院儿亮着灯呢,于是这才想起来,好像是我让小廖……六点多就回来? 不过,晚就晚了……我这区长万事缠身啊,陈区长将车停到一边,走到小院门口,自己拿钥匙开了门,走进一楼客厅一看,嗯……不止小廖一个人? “让前屯的唐永亮在马路截上住了,”他很随意地解释一句,“你俩吃了没有?” “没呢,”廖大宝赶紧站起身,那女孩儿也跟着站起来了,他从领导手里接过手包,“我订了饭了,随时能送过来。” “那你俩吃吧,我喝啤酒就行,”年轻的父母官走到女孩儿面前,笑着点点头,“挺漂亮的,小廖……果然有眼光。” 他只当这是廖大宝的未婚妻呢——小廖的未婚妻不但漂亮而且有钱,区里有人嚼谷这个,大半夜敢跟小廖坐在我房间的,也只能是未婚妻了吧? “这是……小赵乡供销社的职工王媛媛,”廖大宝听出来了,领导这是误会了,说不得怯生生地解释一句,心里却是一揪一揪的——你知道我老婆漂亮? “神马……”陈区长的眼睛,登时就张大了许多,他狐疑地看廖大宝一眼,“我记得你爱人也是市里的吧?” “我找她来,是教您北崇话的,”廖大宝硬着头皮解释,“您也知道,我是关南人,关南和北崇的口音,还是有点不太一样。” 这个借口,出自他的女朋友扈云娟的建议。 要说这个王媛媛,一点都不比扈云娟差,尤其这智商,可能比小扈还高一点——起码小王是上不起大学,不是考不上,她唯一差的,就是财势。 廖大宝跟小扈是好了多少年了,该做的不该做的全做了,但是两人虽然彼此认定了对方,可由于双方家长都不是很赞同,两人又都年轻,平常难免嘴角有磕绊。 没错,别说扈家不太同意这门亲事,廖家也不是很愿意,我儿子大学毕业,现在又在政府工作,娶个残疾人已经很委屈了,你姓扈的还呲牙咧嘴? 小廖小扈的感情真是好,但是小两口一旦斗嘴,说话就难免没有分寸,于是扈云娟就知道,老公有个红粉知己叫王媛媛——老公是珍惜两人的真情,才不肯出轨。 嘴快是要付出代价的,恋人的眼里,更揉不得沙子,扈云娟当场不发作,但是事后两人合好了,她难免就要慢慢地算小账了——那个王媛媛挺漂亮,比我这独眼龙强很多吧? 那个啥,没有啊,廖大宝开始承受嘴快的代价,他细细地解释一番,说那女孩儿挺有主见的,我跟她就是普通朋友——李红星那王八蛋还想惦记她呢,要不是我不待见姓李的,没准就帮着说话了。 既然你俩没啥,我得见一见!扈云娟要申告主权,彻底打消某些人不切实际的念头。 廖大宝这是真的尝到了嘴多的苦处,其实他跟王媛媛真的没啥,只不过隐约地感觉,彼此都相互不讨厌,真的是很朦胧的那种感觉,他之所以夸口,也不过是想告诉自己的恋人——你老公不是臭狗屎没人要,美女们……排着队呢。 不管怎么说,老婆要见,他就得安排,扈云娟虽然只剩一只眼了,但是她还是看出来了,其一,王媛媛真的挺漂亮,起码比自己……差不了很多。 其二,就是王媛媛没有跟她争廖大宝的心思——或者以前还有,见过这一次面之后,真的不会有了。 第3354章 闹心(下) 因为那一次见面,扈云娟并没有刻意地表示出自己跟大宝的亲近,只是保持着很普通的距离,事实上,她有点小小的自卑——她的爱情不容亵渎,看错就看错了……反正也瞎了一只眼。 结果王媛媛却一个劲儿地祝福他俩,这样的表态,让她多少欣慰一点。 但是这个欣慰,也只是那么一点,恋人的眼睛真的太柔弱了,容不得半点异物,后来两人再吵嘴,她还是要时不时拿出来王媛媛说事——分就分吧,我知道,你有王媛媛呢。 这其实就是置气的性质了,两人心里也清楚,但还是忍不住要嚼谷。 可现在廖大宝给区长做了秘书,还提了办公室副主任,扈云娟就担心了,我心中的雄鹰终于开始振翅了,但是……我还会是他的归宿吗? 两人为这桩恋情,都吃了不少苦,甚至小廖买那个面包车的钱,都是小扈赞助的,而廖主任能撇下面子去跑黑车,也是为了小两口的幸福。 人这个东西,真的太容易变了,于是扈云娟下午听说那个妇女之友的区长想学北崇话,直接就把王媛媛推出来了——不信你敢睡你老板的女人。 而廖大宝还不能不答应,不答应,那就说明他跟小王有猫腻——他在辩解时说过,只要不是李红星,别的领导想见小王,他都可以介绍。 于是,他把小王从小赵乡接过来了,却没想到领导这会儿才回来。 你俩等到我八点多,饭都不吃?陈区长觉得这个事情怪异啊,其实他隐隐能想到,小廖想做什么,一时间他也有点恼火……小廖啊小廖,你觉得你这个区长,真的是传说中的色中恶魔?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这个小王确实不错。 王媛媛站起来招呼一声之后,就一直低头坐在那里,看起来很羞涩的样子,女孩儿身着土黄色风衣,内里是白色羊毛衫,下身就是浅棕色牛仔裤,足蹬一双黑色的笨跟浅腰小皮靴。 这服饰搭配,并不是特别搭调,也能看出来都是些便宜货,但是女孩儿确实漂亮,五官端正到可以称之为精致,只有眼睛略略大了一点。 尤其是她的皮肤,白里透粉细腻无比,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一眼看去,就让人忍不住想……摸一下。 “北崇话和关南话,区别很大吗?”陈区长走到沙发边,缓缓地坐下,他一边上下打量王媛媛,一边嘀咕一句,“怎么你们北崇,这么多叫媛媛的?” 北崇宾馆的经理,叫马媛媛,在收移动充值卡的时候,工作很认真。 “刚跟马经理叫了饭,”廖大宝笑着回答,“别说关南和北崇,咱北崇内部很多乡镇,话音都差得很远……十里不同音嘛。” 但是这大半夜的,你弄个女人进我房间,这算怎么回事儿嘛,陈区长有点恼火了,可是……其实是他晚回来了,而且他还真的不知道,关南话和北崇话有多大区别。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廖大宝过去一接,知道是李红星,请示一下领导,就按一下按钮,将人放了进来。 李主任做为区政府大管家,其实也是有钥匙的,只不过他不敢随便开门——廖大宝是区长秘书,人家能开门,他不能。 他六点多的时候,就发现房间灯亮了,过来想献个殷勤,一按门铃,发现是廖大宝在里面,心里真的是相当不舒服——你和我都是为区长服务的,什么时候你骑到我头上了呢? 争宠这种事情,有的时候讲个分寸,但是大多数时候,都是相当残酷的,李主任心里有了怨气,进来转了一圈,发现王媛媛也在,于是转身离开。 王媛媛可是他惦记了很久的女孩儿,当然,现在打死他他都不敢再惦记了,可是心里对廖主任的怨气,就又多了一分。 所以他就坐在区政府的院儿里盯着,看陈区长的车什么时候能回来,后来由于下雨了,他还特意回家拿了把雨伞,然后继续蹲守,姓廖的,区长今天要不回来,我明天非捅破你俩的破事不可——居然敢在区长的房间里,乱搞男女关系? 区长还是回来了,李主任就进门了,看一看之后笑着发话,“区长回来了?小王也在啊……对了廖主任,姚华刚才还在宿舍院找你呢,想跟你道歉,听说你跟你的女朋友看了一天装修,结果死活找不到你。” 我艹尼玛的李红星,廖大宝直恨不得跳起来掐死这货,他跟扈云娟是下午才过来的,哪里看了一天的装修? 事实上,扈云娟很漂亮,小廖很在意他的女朋友,这是区政府不少人知道的——想当初,李红星见过扈云娟之后,一直都暗示:小廖你带你女朋友常来玩嘛。 所以李主任这话听起来没啥,其实真的是恶毒无比——区长的口碑不管是真是假,有不少人知道,而知道廖主任的妻子有财有貌的,也不少。 你怎么就知道我跟区长撒谎,说我下午在关南呢?廖大宝很不解这一点,不过陈区长也很不了解,于是问一句,“小廖你下午,不是说在家吗?” “我是在这个……北崇的家,政府宿舍,”廖大宝笑着回答,心说幸亏我下午说话含糊了一点,不过同时,他心里却是在暗暗地发狠:李红星,今天以后,有你没我! 说话间,北崇宾馆就把饭送过来了,陈太忠示意廖大宝和王媛媛吃饭,事实上,他已经听出了这个对话的不对劲,“李红星……你有什么要紧事儿吗?” “要紧事倒是没有,只不过有些……”李红星想跟领导汇报工作,那有的是事情。 “没要紧事就回吧,这大雨天的,”陈区长很随意地摆一摆手,“以后别在我门口蹲着了,你是办公室主任,又不是保安,不要让我觉得你别有用心。” 这话就太重了,李主任说不得站起身落荒而逃。 他走了,陈区长拿起一瓶啤酒,随手掰开瓶盖,抬手灌一口之后,才缓缓地发话,“小廖,你女朋友真有那么漂亮?” “没有,她还瞎了一只眼,”廖大宝摇摇头,马上表示领导您想歪了,一边说,他一边还看一眼王媛媛,“我是跟她感情深。” “啧,”陈太忠轻声咂一下嘴巴,又连着灌几口啤酒,站起身上楼去了。 “他上去了,”王媛媛好半天才轻声嘀咕一句,她的目光有点茫然。 “吃饭吧,”廖大宝用筷子指一指面前的饭菜,端起碗来埋头就是一阵猛吃——他不知道领导略带无奈的一声轻叹,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也不想去想。 王媛媛也端起饭碗,不过她心里有事,也吃不到心上,吃了几口放下碗来,又轻声说一句,“我感觉陈区长的眼神……非常正。” “嗯,”廖大宝头也不抬继续吃饭,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淡淡的哼声,他此刻心里也是五味杂陈,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 他今天是当着扈云娟的面,给王媛媛打电话的,小王一听,区长想跟人学北崇话,廖主任有意推荐自己,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 廖主任是对她有一丝的好感,不过他真没胆子去吃那个飞醋——其实也没必要,但是她答应时的那种欢欣,让他在得意之余,也有点感叹:权之一字,真的能令人迷恋若斯。 往常他跟她偶尔提一句李红星,小王的嘴角能撇到后腮去,现在说个教区长学北崇话,就能兴奋成这样。 但是当着扈云娟,他还要掩饰情绪,将小王接到这里之后,两人在等待的时候,也聊了聊区长,廖科长没有说自己推荐她的目的,她也没有问——很多话没法说出来。 事实上,他还说了几句传说中区长的女友,不过王媛媛更在意的是,我要是教区长方言的话,供销社那边没问题吧? “他把你调过来,都没任何问题,”廖主任是这么说的。 但是现在区长的表现很古怪,搞不清楚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看着小王惴惴不安的心掩饰下的兴高采烈,想着云娟在他出去接人的时候,似乎有点自责……他的心真的很乱。 他的心乱,王媛媛也好不到哪儿去,自打她牺牲学业,供弟弟上学之后,她就横下一条心,今生一定要走出北崇这个小地方,一定要找个足够强大的男人——我的子女,不能再受我这样的苦了。 李红星的相貌,真的令她恶心,倒是新区长,她在电视上见过,年轻高大长得非常阳光,而且乡里也都在说,新来的区长非常地能干。 她的心乱,是因为她不知道如何把握这次难得的机会,廖主任说不一定有把握,而刚才区长看她的眼神,虽然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但是绝对没有什么觊觎之色……她判断这种眼神,还是很有经验的。 要说刚进来这间屋子的时候,她还有一些信心的话,现在这个信心真的是荡然无存了,她看着面无表情的廖大宝,轻叹一声,“大宝哥,我发现你升官之后,也变得死板了……离我越来越远了。” “人总是要变的,这是成熟了,”廖大宝微微一笑,放下碗来,指一指她面前的饭菜,“快点吃吧,吃完还要说事。” “嗯,”王媛媛端起饭碗,也是猛拨几口,然后放下碗来,“就这么多了,不想吃了。” “跟我上楼吧,”廖主任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发话,“那些碗筷你不着急收拾,一会儿再说好了……” 第3355章 处女之友(上) 廖大宝和王媛媛觉得自己闹心,殊不知最闹心的不在楼下,而是在楼上。 陈太忠心里真的恼火,年轻的父母官在休息的日子,都要下乡镇去调查,结果回来,却是遇到别人送女人上门,这真的也有点……太恶心人了。 这个王媛媛的来意,陈区长用屁股想都猜得到——有些事就是那么简单,不要说什么自由心证,肯定就是那样。 但是他还能理解,理解小廖心里的不安,可同时,他又痛恨小廖的不安,合着我这个区长,在你心中就是这么个形象? 原本陈太忠以为,自己的正宫亮相之后,区里这种不安的因素要减弱一些,不成想连自己身边的通讯员,带未婚妻看房,都不敢让自己知道。 伤心吖,失落吖,楼下二位不知道的是,陈区长刚才差一点就要暴走,一定要见见小廖的女朋友,然后再狠狠地羞辱她一番……嗯,大家别误会,他想的是从相貌上做出极端评论,不是身体上的羞辱。 不过到最后,他还是忍住了,悻悻地拎了啤酒上楼喝,一边喝他一边叹气——先是马媛媛,然后廖大宝,大家轮着往他怀里塞女人。 尤其令他恼怒的是,李红星居然挑明小廖的行程,想用这种恶心手段来打击异己和争宠,陈区长看得明明白白的——要我祸害廖大宝的老婆,李红星你老婆洗白白了吗? 真的太恶心人了,陈太忠坐在楼上打开电脑,又打开电视,东看一眼西看一眼,一边又拿着啤酒心不在焉地喝着,到最后他索性拉开窗帘打开窗户,任由那带着潮气的寒意,肆无忌惮地涌入屋里。 他在楼上坐了差不多七八分钟,廖大宝带着王媛媛上来了,走到他侧前方不远处,廖主任轻声发问,“领导,她的北崇话,真的讲得比我好。” 陈太忠放下手里的啤酒,侧头盯着王媛媛,一字一句地发问了,“你告诉我,关南和北崇话,差别真的很大吗?” 王媛媛吃这么一问,登时就有点晕了,不过她也知道,这个问题对自己来说,异常地关键,所以她微微一愣,就果断地回答,“差别不是很大,但是关南话更接近花城的口音。” 这是陈太忠第一次听她说话,清亮的声音里,偏偏地带一点糯糯昧道——需要指出的是,她的普通话也非常标准,虽然比马小雅和田甜要差一点,但是发音的标准程度,已经超过了北崇区电视台的女主播。 “同样的话,你拿北崇话说一遍,”陈区长有点怀疑,她会不会说北崇话,这里的方言跟松峰市有点类似,再漂亮的女孩儿、再柔美的声音,说起松峰话都像是在直着脖子吼。 “%#@amp;%#%,”果然,王媛媛会北崇话。 这是个眼光很高的女孩儿!只冲这一点,陈太忠就做出了半断。 北崇会普通话的人也不少,但大多都是带浓重口音的北崇普通话,一个方言说得很标准的乡镇上的美女,只要眼光不是太差,随波逐流也可以活得不错,但是偏偏地,她的普通话说得比电视台主播还标准——其心气不问可知。 于是他点点头,看一眼廖大宝之后,又随口问个问题,“耍过男朋友吗?” 神马?廖主任和王媛媛听得齐齐就是一愣,然后两人……情不自禁地交换个眼神,没错,真的是下意识的。 最后,还是王媛媛发话了,“区长您是说,耍……男朋友?” “耍朋友……是我们凤凰方言,就是处朋友,总不能只是北崇有方言吧?”陈区长拿起啤酒来又灌了好几口,才将酒瓶向桌上一放,“不方便回答?” “没有处过……耍过男朋友,”王媛媛这才反应过来,于是很快地回答,“我跟廖大哥……也是工作中认识的,他很照顾我。” “从来没有?”陈区长一边发问,一边拿起遥控器换台,看起来很漫不经心的样子。 “从来没有,”王媛媛回答的声音,略略地大了一点,她知道对方在问自己是不是黄花闺女,所以她很自豪地回答,“我才二十二岁,年纪还小。” 做为无依无靠的女子,又是如此的美貌,平日里受到的各种骚扰实在太多了,那些不尽的心酸,在此刻化为无穷的骄傲。 “那行,你教我北崇话吧,”陈区长很随意地点点头,眼睛还是看着电视,“小廖,明天给小赵乡打个招呼,小王的关系,借调到区里了。” “好的,”廖大宝点点头,刚才的话他也听得明明白白,原来区长不是妇女之友,而是处女之友——有处女情结的。 我的老婆没危险了,小王这是彻底地被……那啥了,不管怎么说,总是她的运气,廖主任按下心内的五昧杂陈,“那小王你待着吧,我送我对象回市里。” “这么晚了,你明天能按时上班吧?”陈区长并没有在意小王待在这里合适不合适,而是指出小廖同学要送人,需要考虑一些因素,“现在外面雨下得不小,走夜路要小心。” “我知道了,”廖大宝点点头,低着头就下了楼,甚至不回头看一眼,他怕一回头,看到自己内心的卑劣——小王,我这也算是送你的一场造化,你愿意不愿意,在于你的把握,路是人自己选的,怪不得我。 廖大宝的下楼声逐渐远去,隐约的,屋里两人还听到了关闭院门的声音,不过,两人都没有说话的兴趣,气氛有点怪异。 陈区长端起酒瓶咕咚咕咚地灌两口,又点起一根烟来,才淡淡地发话,“在屋里还穿什么风衣?小王你……脱了吧。” 我……脱了吧?王媛媛听到领导的指示,脸上登时就是一热,虽然区长让她脱的是风衣,但是这个……真的仅仅是风衣吗? 她想一想,还是仅仅脱了身上的风衣,看一眼大开的窗户,她低声回答,“天气挺冷的。” “唐大宝安排了你住宿了吗?”陈区长又自顾自地问一句,这一刻,他有点明白,章尧东为什么那么爱瞬移了,不是领导爱卖弄,实在是领导的思维,一般人跟不上。 “没有……门口宾馆很多的,”王媛媛摇摇头,略带一点警惕地看他一眼,当然,有人若是认为这是挑逗的眼神,那也……就是自由心证了。 在陈太忠看来,这一眼还是有点提防心的,不过他既然把王媛媛留下来,那些合适不合适说的东西,也就都无所谓了,“那你就住我这儿吧。” “这个……不太方便吧?”王媛媛面露苦色,对这个年轻的区政府一把手,她没有多少抵触的心理,但是这样睡在区长的房间里,她还是有点不能接受……你能了解我一些之后,再做出这个决定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睡楼下我睡楼上,”陈太忠不以为然地一挥手,目前就俩人,他也不怕说得难听一点,“你那飞机场的身材,没必要担心。” “你说我飞机场?”王媛媛登时就恼了,这真的是叔可忍婶不可忍,哪怕你是区长,也不能胡说八道吧?“如果我不是呢?” “看起来是,”陈太忠才不接那样的话,他不耐烦地摆一下手,“你别胡思乱想,不管你是不是飞机场,我的飞机,降落不到你的跑道……算了,不跟你说了,来,把这几张报纸,用北崇话给我读一遍。” 北崇话是方言,没有字典,陈区长也就只能挨个字的记忆了,他想着这报纸上常见的文字,你念一遍,我就记个八九不离十了。 那就念吧,王媛媛也不害怕,在这里能出什么事情?真要出事也未必有多糟糕,于是她拿起报纸念了起来,一边念,她的手一边在报纸上一点点地划过,示意她念到了什么地方。 她的手型真的很美,手指园润细长,但是大抵是粗活干得多了的缘故,指甲很短,前端有一些毛糙,大约是有点磨出茧子的意思。 她在念,陈区长就细细地听,一边听一边记,然后某个时刻,他卷着舌头出声了,“这个‘了’字,是应该念‘#%@’吧?” “这个字,在陈述句里应该是念‘#%@’,但是在这里,是疑问句式,应该念‘¥%@’,语调和发音都不同,”王媛媛解释这个语音,真是一点压力都没有,“像这个‘顺利召开了’,和‘深入了解’,这两个‘了’,普通话发音不同,但这里却相同。” 知道我在语言上的造诣的吧?一边说,她一边不无得意地扭一下头,却冷不丁地发现,陈区长的脑袋,居然就在自己的鬓角边,一时间她有点惊恐,“你怎么……凑到这里了?” “离得远我看得见吗?你念的是《群众日报》,我这儿就一份儿,”陈太忠都不希的理她,而且,读报纸学方言的话,不跟着对方走,谁能知道念到哪里了? 但是……你离我有点太近了,王媛媛心里暗暗地嘀咕一句。 第3356章 处女之友(下) 当天晚上,王媛媛还真就住在陈区长家了,第二天早上,北崇宾馆冒雨送来了早饭,开门迎接的就是王媛媛,送饭的副总猛地发现区长屋里多出一个美貌少女,真是吓得差点话都不会说了。 但是小王同学很坦然地面对各种异样的目光,她衣着整齐,将饭菜接回房间,“区长昨晚辛苦了,还在休息,你们回去吧。” 区长昨天晚上很辛苦?这个话太容易引起别人的歧义了,送饭的这二位惊讶地交换个眼神,然后耷拉着眼皮,不动声色地转身。 不成想转身出门之后,一辆面包车由远至近驶来,车停稳之后,廖大宝双眼通红地下车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稍微早了一点,”这二位认识区长身边的人,胡乱回答一句之后,匆匆走了。 廖大宝不动声色地打开门,走上二楼之后,才惊见小餐厅里有人影晃动,心里禁不住一沉:这个人的个头比区长低多了。 走过去一看,他的心越发地沉了,不过同时,他心里又有一丝莫名其妙的轻松,于是若无其事地走上前,笑着打一声招呼,“来得早啊。” “晚上就在这里住的,”王媛媛笑着回答,脸上升起一丝红晕,她犹豫一下,又低声说一句,“区长……真的很好。” “嚼谷什么呢?”陈太忠也醒了,穿着一身棉制睡衣,打着哈欠走向卫生间,不多时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铿锵有力。 “区长上厕所,动静特别大,”廖大宝干笑一声,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眼她。 “讨厌,”王媛媛红着脸白他一眼,又低声说一句,“区长昨天说了,等你结婚以后,你那个单身宿舍给我住……目前先住他这儿。” “哦,”廖大宝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放下手包,跟她一起张罗饭桌,不多时,陈太忠盥洗完毕,大喇喇地走到餐桌前坐下,“以后早餐,得送三人份的了。” 陈区长真的不怕那些物议?廖主任从小王的嘴里听出,昨天晚上两人大概没发生什么事情,而且小王在走动间,也没表现出什么异样——如果她真是黄花闺女的话,多少该有点不适的吧? 带着这些疑问,三人冒雨走进了区政府,虽然雨丝细密,但有那明眼人已经看到,区长和廖主任身边,多了一个美女——而这美女不是扈云娟。 还没到上班时间,这消息就悄然地传开了,而才一上班,廖大宝就带着王媛媛来到了政府办公室,“李主任,区长说了,以后王媛媛就借调到办公室了,您给安排一下。” 看着面无表情的廖主任,李红星也知道,自己昨天把这货得罪惨了,不过……那又怎么样呢?不时不时地给你说句小话,以后这办公室里还真不知道谁做主了。 但是对上王媛媛,他就很热情,露出两个大龅牙来,笑得异常谄媚,“嘿,我就知道,金子在哪里都埋没不了,对吧,小王?” “嗯,”王媛媛冷冷地点点头,她对这人没有好印象,以前还是不得不敷衍,现在她跟上了陈区长,就没必要太忌惮对方了。 “马上给你安排,”李主任却是不在意对方的冷淡,笑得越发地热情,不过这张笑脸在看向廖大宝的时候,就沉了下来,“我知道了,你去吧。” 廖主任面无表情地离开,心里却是暗哼,不信你能骗得小王倒向你的阵营。 一个美女被调进了区政府办公室,她的任务是帮陈区长打扫房间,闲暇时教区长学北崇话,必要时做一做翻译——这工作怎么听怎么暖昧。 她把这些工作做了,那区长的秘书廖大宝,手里还剩下多少活儿? 更别说,她一大早就出现在陈区长的房间内,这个消息也被北崇宾馆那些嘴快的家伙捅了出来,没有用一个上午,不光整个区政府传遍了,连区党委、区政协都知道了。 “管不住裤裆,这是要出事的,”党群书记赵根正听到这个传言,禁不住冷哼一声,他知道“妇女之友”那个传闻,是赵海峰传出去的,明明都没什么事儿了,你非要整出这么一出来,真是不知自爱。 白凤鸣也在琢磨这事儿,心说区长管不住裤裆倒不是大事,但是以区长的办事手段,推倒哪个女人之后,应该有更合理的解决方案,搞成这样满城风雨的,应该不是区长的风格……此事定然有别的说道。 “这家伙,”区政协副主席林桓听说之后,打听了一下王媛媛的背景,知道她父母双亡之后,暗暗点头,想起小陈还找自己来请示过这个问题,终于猜到了这个用心,“身边有个小姑娘,别人就没必要提心吊胆了……这个人选得不错。” 陈太忠要是能听到这话,也要引林主席为知己,没错,年轻的区长百般无奈之下,也只能选择这种自污的手段了。 男人好色一点,真的不算什么,没有人想借此做文章的话,就起不了多大的风浪,打个比方说,章尧东对吴言的看重,人所共知,但是章书记受到了什么影响?没有,无非就是下面有人嚼一嚼舌头。 现在区党委的书记隋彪愿意配合区政府工作,赵海峰离任也是早晚的事儿,更别说市党委市政府都愿意支持北崇的工作,这个时候,陈区长好色一点算多大的事儿? 但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陈太忠想到自己的通讯员因为这个传言,居然不敢让自己见到他的女朋友,就知道在未来的工作中,他要遇到很多类似的顾忌——而偏偏地,这份忌惮,没有哪个下属敢说得出口。 这就必然要影响到工作,陈区长一向认为,矛盾引发出来,比埋藏着要好,你们既然说我好色,那我就好色一个美女算了——就像章尧东对待吴言一般,我就是看重她,不解释。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问她有没有耍过男朋友,得知对方是黄花闺女,他就做出决定了,行了,选人不如撞人,就是你了。 当然,他的心意并没有跟王媛媛说,没必要说那么清楚,而且他还不知道她是什么脾气什么性子,不合适的话,大不了再换个黄花闺女嘛——你们就当我喜新厌旧好了。 区里这些传言,是真没传到他耳朵里没人敢传,唯一敢说的是林桓,但是林主席猜到了他的目的——虽然有点误差,但是推倒没有……真的很重要吗? 倒是下午的时候,徐瑞麟来区长办公室,商谈迎接北京专家一行人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点了一下,“政府办新来个小姑娘,才高中毕业……她该参加个自考什么的。” “回头我跟她说一声,”陈区长若无其事地回答一句,就说起了正事,“这个事情我走不开,过两天还有朋友过来,视察北崇。” 在北崇区人大选举落幕之后,反应最快的,就是南宫毛毛找的专家们,听说陈太忠如愿当选,立刻就定了机票,他们来并不需要什么手续,带点资料、种子和培养液之类的,就足够了。 飞机明天抵达朝田,今天北崇就要安排人接机了,陈区长去不了那就是徐区长去,两人就细节讨论了一阵之后,年轻的父母官又叮嘱一句,“去了阳州以后,不要租依维柯,要租豪华大巴。” “他们带的箱子不多,”徐瑞麟需要确认一下,区长是不是想在人前摆阔,“一辆依维柯加上一辆桑塔纳足够了,豪华大巳租金有点贵。” “我也不想铺张,但是知识面前不能省,”陈太忠很认真地解释,“来的这些都是知识分子,是咱们的老师,他们心情好了,才肯全面地、无私地教授,他们稍微藏一点私,咱们再找他们后账都晚了……我给你拨十万,就一个要求,让这帮人吃好喝好心情好。” “移动充值卡?”徐区长撇一撇嘴。 “不用充值卡,怕是别人要歪嘴……你去写拨款申请吧,”陈区长笑着摆一下手,心里却是暗自庆幸,亏得哥们儿没把充值卡当成福利发下去。 徐瑞麟才走,谭胜利又来了,他跟教委的领导商量了一下,那边已经拿出优秀教师评选的方案了,他拿过来方案,要领导过目。 陈区长拿过来看一看,觉得个别地方有点不尽人意,有点唯业绩论了,他本来不想太过干涉科教文卫口,但是有些话还不能不说,于是指示一下,“师德奖才总共三个人,有点少了,加一点。” “那加成五人?”谭胜利请示一下领导,他其实也知道师德奖有点少了,不过这是做副手的章程——得给领导留下做指示的机会,事情才更好办。 “六个吧,分一二三等,”陈区长果然指示了。 “嗯,那明天上午教委开会,我代表大家邀请您过去,”谭区长笑着点点头。 “上午有事儿……明天下午吧,”陈太忠沉吟一下发话,这偏远县区,有个不好的毛病,大家开会一般都是在上午,下午就放羊了,“没问题吧?” “没问题,”谭区长再次点头。 第3357章 万事俱备(上) 第二天上午,陈太忠来到了农业局,视察这里的准备工作。 此次来的北京专家一行人,除了农业口还有林业、畜牧业的,不过带了种子来的,仅仅是农业口儿的人,具体就是高级食用菌和反季节蔬菜的培养。 以徐瑞麟的意思,就是说在附近搞个农业示范园,不过陈太忠考虑费用太大,暂时先搁置了——现在的北崇百事待兴,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所以就只能把试点放在农业局了,所幸的是农业局的院子足够大,办公楼后面还有二十亩的试验田。 陈区长到达的时候,农业局胡局长已经带着一干局领导在门外等着了,他并没有跟着徐区长去接机,而是在这里做前期准备工作。 看到区长车里下来的两男一女,胡局长自动无视了那个美貌女孩儿,径自走到陈太忠面前,“欢迎区长来我局视察指导工作。” 他无视了王媛媛,但是这年头,大家最喜欢围观的,就是绯闻女主角了,远处农业局的职工,目光却是在美女身上打转。 陈太忠也不在意那么多,他背着双手打量一下门口,“怎么回事,条幅还没挂起来?” “昨天就做好了,徐区长给否了,”胡局长无奈地笑一笑,“我们欢迎的是北京专家,徐区长说这专家不但是北京的,还是全国的,要换成国内知名专家。” “哈,老徐也会抠字眼啊,”年轻的区长笑着点点头,“好了,带我看一下你们的准备工作吧。” 农业局的准备工作,就是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差不多有十亩大小,北面已经建起了几个大棚,南面却是在砌墙。 “大多数食用菌是厌光的,所以我们优先搭好了遮光大棚,”胡局长一边走,一边侃侃而谈,“但是喜光植物的环境该怎么规划,还是要等专家来了,现场指导。” 他说的是实话也是废话,陈太忠也知道这些,胡局长更是清楚陈区长也知道,不过领导来视察,总得说点啥不是?“时间紧任务重,但是在区政府的正确领导和大力支持下,我局广大党员干部和群众,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 “行了,知道大家很辛苦,没外人在,没必要说得这么激昂,”陈区长笑着摆一摆手,打断了他的发言,“相关项目的责任人都落实到位了吧?” “落实到位了,每个项目一个负责人,两个专工,”胡局长也知道这个问题的重要性,责任人是承上启下的关键一环,就是俗话说的专业人士,想干好项目,这一点必须重视。 北京的飞机抵达朝田,是中午十一点,徐瑞麟将人接上之后,简单地吃一点,然后就上车继续赶路,不过阳州离省城真的太远了,豪华大巴一路疾驰,到达阳州也六点了。 这个时候,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由于阳州的外环尚未建设好,到北崇的、通往海角和地北的高速,要先下高速,走一截之后再上高速。 然而车才下了高速的引道,麻烦找上门了,前面有交警示意:这辆大巴……靠边儿。 “尼玛,我真的没违规啊,”司机抱怨一声,将车停到路边,上前交涉去了,说了没两句话,他就冲车里招一招手,招手的对象正是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徐瑞麟的秘书。 徐区长已经看出不对了,交警旁边还停了一辆市政府牌照的本田车,于是他也跟着走下车,果不其然,他才一下车,本田车里钻出个瘦高个儿,不是别人,正是阳州市大市长李强的秘书巨中华。 “原来巨主任光临,”徐区长对李市长有成见,所以这招呼就打得不冷不热的,“这是区里的公务接待,市里有什么指示?” “指示倒没有,我也就是个跑腿的,”巨中华笑嘻嘻地发话,“听说北崇从北京请来专家了……我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我还当抓逃犯呢,居然交警帮着拦车,”徐区长语中带刺,“我还奇怪呢,阳州什么时候,治安变得这么好了。” 要是搁给别的副区长,敢这么刺大市长秘书,后果肯定很严重,但是徐瑞麟有资格这么说,巨中华也知道,李市长见了这个副区长都不想多计较。 “我是市政府委派来的,想了解一下北崇要引进的农林技术,”巨秘书也不扯那些有用的没用的,还不够自家被动的呢,“徐区长能给大致介绍一下吗?” “就是农林水方面的副业,不值得一提,”徐瑞麟并不是很小气的人,但是来的这位不是他喜欢的路数,那他也不会很客气,“巨主任很有兴趣?” “不是我有兴趣,我是受市里委托而来,”巨中华不会中这种显而易见的圈套,他再次强调一遍,“我只是受市政府委托。” “那要来也该是江市长的秘书吧?”徐瑞麟一点面子都不给,他抬头看看天,“这又要下雨了,来的都是全国知名的专家,这大黑天的雨中赶路……巨主任你是让我一定汇报清楚,才能走,是吧?” 尼玛,我就是躺枪一族啊……巨中华面对这样的质询,只能适度地解释一下,“江市长正搞退耕还林的测算呢,没时间来。” 这就是上次聚餐的因果了,江锋想轻轻松松地拿走退耕还林的项目,结果被陈太忠k得满头包,当时差点就要翻脸了,幸亏是又撞进来一个更生的生瓜蛋子归晨生,帮江市长吸引了火力。 但是油页岩的项目一揭开,江市长就觉得,自己摘这个桃子,是有点冒失了,那么大的项目,陈太忠都硬顶着不给,宁可丢掉都不屈服,两者比较一下,这个退耕还林的项目……真的不值一提了。 总之就是……江锋知道,陈太忠从北京又找来了一些专家,为地方上农林水的行业会诊,并且会提出针对性的意见和建议,但是两人前期的接触不是很愉快,而这专家团又是针对北崇而来的,他这个时候出面,只能起到适得其反的效果。 但是同时,阳州不能放弃这一次机会,北崇缺的东西,基本上阳州也都缺,你们请了专家来规划指导,这可不仅仅是北崇的事儿。 当然,江锋是这么想的,但是他真的不便出头,陈太忠那货,真的不是个好打交道的——市里真要出面,又有截北崇胡的嫌疑了。 还有一个变通的法子,就是等专家从北崇出来之后,市里拦住,要求再重复介绍一遍北崇的事情——不就是一点钱吗?北崇出得起,阳州更出得起了。 但是这个法子,也有颇多的不妥之处,首先一点,阳州确实穷——北崇能出钱,阳州何必重复出钱呢? 其次就是说,这个专家团是陈太忠请来的,是陈太忠的人情,市里就算想出钱搭顺风车,但是谁敢保证,人家一定会教你真实东西? 正经是眼下这个局面,最方便坑人了,两个假建议,就足以害得相关人等倾家荡产——北崇请来的专家,不需要为其他县区负责,你们要上杆子上当,怪得了谁? 所以现在大家要琢磨的是,怎么能搭上这个顺风车,把北崇张罗的事情学到手,而同时还要……尽量地减少费用。 但是这个事情,江锋不合适出面,江市长要出面,陈太忠就有太多的发作理由了。 也就只有李强出面,才更合适,分管副市长都不便出头,那就只能指望大市长了。 不过还是那句话,这种事儿大人物不宜随便冒头,要不然连转寰余地都没有了,大家必须要留个缓冲的空间。 所以李强也不好直接出面,他交待给了巨中华,要他一定把此事办妥。 但是巨中华见到徐瑞麟之后,就知道这个事情自己办不妥了——徐瑞麟会买任何人的账,但是绝对不会买李强的账。 我这又是替老板冲锋陷阵了啊,巨大秘心里哀叹一声,身不由己……真的。 不过徐瑞麟就只当眼前的事儿没发生了,他淡淡地表示,“市里这么关注,我们非常荣幸,可是现在天很晚了,要不我给陈区长打个电话,你跟他说?” 你没必要这样吧?巨中华听得心里大恨,要说他最不想见到和打交道的县区干部,非陈太忠莫属,哪怕他不是市长的秘书,也不想跟那个人打交道——那货素质太低。 “不用了,”巨主任果断地阻止了对方,他并不掩饰自己不想跟某人打交道的态度,“我跟市长汇报一下吧。” 他走到一旁拨个电话,低声说几句之后,挂了电话冲那交警点点头,头也不回地钻进汽车走了,徐瑞麟沉着脸转头上车,嘴里低声嘀咕一句,“看这点素质……” 第3358章 万事俱备(下) 教委的会开完,就是六点整了,谭胜利要安排区长跟大家共进晚餐,陈太忠摆一摆手,指一指隔壁的楼,“吃饭有的是机会……那边还有人等着呢。” 这不是推脱,刚才的时候,他就接到了郭伟的短信,说已经来到区政府了,待陈区长走到办公室,果不其然,郭总正在外间跟廖大宝聊天。 陈太忠笑眯眯地招呼他进去,“送钱来了?” “你能不能不这么俗气呢?”郭总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以咱俩的交情,还怕我赖账?” 我好像跟你就没什么交情吧?陈区长谨慎地不接这个话题,而是微微地叹口气,“唉,区里还是太穷了,一回来就是到处要钱的。” “我这儿也快揭不开锅了,”郭总微微一笑,然后饶有兴致地看着年轻的区长,“不过你想从我这儿弄钱,手段很多的。” “没手段了,”陈太忠笑着摇头,心说果不其然,老郭还想从我这儿弄人情,但是这个事情,他没办法再沾染了,一个是不便再在井部长面前插手,一个就是他目前活动的项目挺多,京城里不好再欠人情了,“而且,你也不容易,把欠的钱给了就行了。” “那不用你催,我今天来就是送钱来的,”郭伟笑着回答,“欠谁的也不敢欠你的。” “还是的嘛,你就是还钱来的,还说我俗?”陈区长笑眯眯地回一句废话。 郭伟心里清楚,这废话不是废话,人家是不想提移动那些事儿,但是他既然来了,还不能不说,当然,这个时候他没办法再求对方帮忙了,“有个选择……太忠你给帮着分析一下。” “说吧,”陈区长点点头,“尽量帮你分析。” “现在已经入世了,电信就要拆分了,这个你听说了吧?”郭伟缓缓发话。 合着他在京城的收获还不小,井部长对他写的报告还算满意,告诉他你有两条路子可以考虑,一个是等电信拆分之际,中国移动这边肯定要有省级公司副总的位子空出来,到时候再安排你,动静就要小很多。 再有就是,现在提郭伟到某省的一个邮电管理局去任副职,这也是为电信拆分做准备,电信一旦拆分,需要大量的专职基层人员,高层需要的就要少很多,但终究还是有位子。 但是井泓绝对不保证,说电信拆分之后,能给你一个省级公司的老总——到时候一切就要看情况了。 这还用得着我教你?陈太忠听得颇有点哭笑不得,“井部长起码还能干十几年,要我说的话,信产部干一任部长是没问题的。” “我也表示了,领导指到哪里,我就打到哪里,”郭伟悻悻地回答,“但是他要我选……唉,人家能给我指出路来,就是很给面子了。” “那你就选嘛,”陈太忠又是一句废话。 我自己选,那就是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郭伟非常明白这个意思,井部长看在某些人的面子上,给他找个副厅的职位,这桩交易就告一段落了。 但是人心总是没尽的,不认识井部长的时候,他只是想着攀上副总这位子,可是认识了之后,他就想靠着井泓的线儿一直走下去了。 “你多少给个建议嘛,”郭总嬉皮笑脸地发话,看起来根本不像一个市移动的一把手,“就当是售后服务了嘛。” “老郭,你这……心乱了,”陈区长终于提出自己的看法,他正色建议,“走一步说一步,贪多嚼不烂,我这一干就是五年的区长,再加上前面一年半,我六年半的正处,将来再过度一下区委书记,我正处提副厅得八年,你看我着急了?” “谁敢跟你比?”郭伟笑了起来,接着又点点头,“不过你说得有道理,我确实心态不对了……好了,饭点儿了,一起吃饭了。” 你是心态不对吗?陈太忠微微一笑,站起了身子,“郭总送钱来了,肯定我请客嘛……就是北崇宾馆了。” 陈区长很明白郭总在忌惮什么,按照赶早不赶晚的逻辑,先就任个副局长是不错的,但是外省的邮电管理局副职,未必有什么钱途,很可能还不如阳州移动的老总实惠。 而且……那是外省,脱离了郭总自己的圈子,一旦井部长将人丢过去不管,那一辈子没准就是这样了,所以老郭期盼一句定心话。 升外省移动的副总的话,钱途上估计不会太差——郭总是本行业的,不过什么时候能扶正,那就要看机缘了。 陈区长明白他的种种顾忌,但是他不会再过问此事了,什么样的价钱办什么样的事儿,本来就是一个交换,引见了就够了——人的毛病,都是惯出来的。 两人有说有笑地来到宾馆,正好是谭胜利他们会餐也在这里,在大厅门口撞上了,大家打个招呼,郭总笑眯眯地一指那个“充值卡兑换”的引导牌,叹一口气,“陈区长,你搞这么个点儿,不知道有多少卡贩子在背后骂你。” “感谢区长的人更多,”谭区长笑眯眯地接话,他知道郭总是奉承领导呢,自然也要跟进。 两拨人分两个包间坐了,陈区长才坐下来把菜点好,手机就响了,小廖一看来电号码,就将电话递过去,“李市长的电话。” 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啥意思啊?陈太忠接过电话,才说要走开,想到屋子里就是郭总这么一个外人,还是条管单位的,也就懒得回避了,直接接起电话,“市长您好,我小陈。” 李强打电话,为的也是北京的专家团一事,“你那儿请来的专家,其他的兄弟单位也很眼热,想跟他们学习一下。” “怎么一个个的,拿我的成绩,都拿得特别顺手?”陈区长听得真是无奈了,直接就出口抱怨,“他们想学习,可以……他们自己跟专家们联系嘛。” “小陈,小康社会不是一家富就够了,你是区长我是市长,”李强也有点明白这货的脾气了,所以直来直去地发话,“既然你都把人请来了,兄弟县区的过去学习一下,不行吗?” “那我们得收费,总不能北崇出钱,全市沾光吧?”陈太忠听市长说得直接,所以也很直接的表态,“而且相同的产品生产出来,会跟我北崇的产品形成竞争。” “多一双耳朵的问题,收费……你也好意思说?”李强才不会支持这个要求,“北崇有你陈太忠在一天,哪个县区竞争得过你们?” 市长您这马屁,太赤裸了吧?陈区长叹口气,以掩饰自己内心的舒爽,“那……接待的费用我们不管,这是底线,专家团的接待费用已经很高了,我们承受不起。” “真是死要钱,大钱要,小钱也不放过,好了,答应你了,”李强挂了电话。 “李市长?”郭总讶然地发问,跟堂堂的阳州大市长这么说话,陈太忠你还真是大能。 第3359章 白云苍狗(上) 陈太忠接许纯良,是打算等在海角的省界上,天南……他暂时不好意思回去。 这次接人,他也没有带谁去,就是单人独车,车至绕云是下午五点多,在高速路口看到那辆白色的本田车,他才轻出一口气……终于不用想那些工作了。 见到他放下车窗,本田车也摇下了车窗,驾驶座上露出一张白皙的面孔,司机冲他摆一摆手,笑靥如花。 “丽质,你该多笑一笑,”下一刻,陈太忠拨通了姜丽质的电话,普桑车缓缓地跟在本田车后,“从来没想到,你的笑容会这么迷人。” “那以后我天天笑给你看,”姜丽质在那边咯咯地笑着,似乎很喜欢这种相距不到二十米的电话沟通,“你调到海角来吧?” “唉,难啊,我现在都开始学北崇话,打算在那里大干一场,”陈太忠叹口气,“而且那里真的太穷了,我觉得在这样的岗位,更能真正地为老百姓做点实事……” 于是,这两辆车一前一后,一边煲着电话粥,一边慢慢地向市里驶去,直到进了市区之后,一个交警皱着眉头指一指白色本田车,两人才中止了这通对话。 姜丽质订的房间,是一家叫做金粟的宾馆,“这是粮食厅的宾馆,我本来想在卫生厅给你订房间的,我妈不让我在系统内这么弄。” “她也是为你好,”陈太忠走上楼来看一看,觉得这里的住宿条件实在一般,真是有点愧对金粟里的那个“金”字,不过这是小姜为他张罗的地方,做人要懂得知足,于是笑眯眯地点点头,“嗯,地方不错。” “很一般,不过,我喜欢看到你撒谎的样子,”姜丽质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是为了让我开心,我知道……只是年底了,好一点的酒店都住满人了,这是要债的时候。” “其实你让你邹叔叔帮忙安排一下,要省事得多,”陈太忠走上前,伸手搭上她的肩头,“屋里这么暖和,还穿着外套干什么?” “要出去吃饭的啊,”姜丽质懒洋洋地依偎他身上,“这都六点十分了。” “把饭菜叫到房间,不就完了吗?”陈太忠愕然地发问,他在各种地方,叫外卖进房间已经习以为常了,“你别告诉我,你们绕云比凤凰还落后吧?” “心里就不想好事儿,”姜丽质咯咯一笑,挺直了身子,“晚上张广厚也要来呢,还有我邹叔,要一起吃晚饭的。” “邹捷峰连住处都不帮着安排,指望我跟他吃晚饭?”陈太忠很恼火地哼一声,事实上他的真实想法是! 劳资已经憋了很久了,老邹,见过扫兴的,没见过你这么扫兴的,这么晚了,你抱她妈我抱她,大家正好渡过这漫漫冬夜,也算是翁婿一场。 “要换届了,”姜丽质幽幽地解释,“住宿他不便安排,你给的时间太短了,吃饭没事……回头我把票拿给他,得给我报销。” 换届啊,陈太忠听明白了,心中的绮念随之渐渐散去,怪不得邹捷峰不便安排,县区换届之后,就轮到市里和省里了,这是个很敏感的时刻,功利一点地说一万一郑文彬不再是海角省党委书记,海角会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邹捷峰不过是个小小的绕云市党委的秘书长,这午时候怎么敢乱折腾?围观才是王道。 所以这个现象说起来,也挺有意思的,越是需要站队的时候,站出来站队的人就越少,打酱油围观的人占子上风。 “不用找他报,这个费用我就报了,”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晚上他也没必要来了,我联系谢思仁坐一坐。” 谢思仁是郑文彬的秘书,跟陈太忠打交道不是一次了,换届在即,想必他面临着同样的困惑,走留之间各有利弊一这样的人倒是能谈一谈。 “邹叔说了,他只是不方便亲自安排住的地方,”姜丽质低声劝解,“要不难免会引起联想,吃饭什么的没问题……太忠你知道我的意思。” 你都知道的,我能不知道吗?陈太忠笑一笑,也不多做计较,心里反倒生出一丝好奇,“丽质你现在是什么官了?很有大局感啊。” “不是官啊,从政策法规处调到妇幼处了,”姜丽质说起这个来,还有点懵懵懂懂的,“不过现在是妇幼处的主任科员了,有时候也能做点实事。” “主任科员就是正科了,下一步可以是副处,”陈太忠还记得两年实职副处的许诺呢,要不然他不会放过冯家父子,他点点头,感触颇深地叹口气,“小丽质也当官了啊。” “我对这个官什么的,真的不感兴趣,”姜丽质微微一笑,眼波在他身上一扫,“要不这样,我跟你去恒北吧?” 再不感兴趣,你也知道换届的时候,有些东西要注意了!陈太忠暗叹一声,一时间心里有点空落落的那个曾经的、有若空谷幽兰的忧郁女孩儿,终究是被这混浊的人世同化了,人,终是要变的。 “你不用去恒北了,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比海角还要落后,”陈区长做出中肯的劝告,“至于说北崇,三年后或者还能看,现在真的不值一提。” “我就要去北崇,”姜丽质开始不讲理了,必须承认的是,不讲理是美女的权力。 所幸还好,陈太忠还没来得及说话,姜科长的手机响了,来电话的正是邹捷峰,邹秘书长说了,地方都准备妥当了,丽质你和小陈一起过去就行了。 陈区长是有点烦邹捷峰的谨慎,不过细说起来,这份谨慎也真的能理解,总是身处某个位子,才更能体会到某些压力。 但是陈某人无须谨慎,反正既然来海角了,不止邹捷峰和张广厚,他也想见一见谢大秘,看能不能跟北崇互通一些什么往来。 谢思仁接到陈太忠的电话,真的是非常客气,他的老板是黄家一脉的,而他是秘书党,是紧跟领导的,陈区长的电话,重要性甚至超过了海角省普通的市长。 陈某人是发配恒北了,这一点,谢大秘也很清楚,但是发配和发配不一样,前一阵他有幸跟郑书记进京,跟其他的小秘书聊起来,知道陈区长在恒北也是大展拳脚。 锦上添花人人都会,但是雪中送炭才是王道,更别说谢秘书正处于一个关键时刻。 所以,邹捷峰摆的接风宴不但陈太忠来了,谢秘书也同时驾到,邹秘书长诚惶诚恐地迎接,谢思仁也不多说,“太忠来了,我这个地主得保护好他,这家伙太能惹祸了。” “邹厅姚厅,放我一码,我就是路过!”陈太忠苦笑着一拱手,“就算想在海角惹祸怎么也得经过二位领导允许吧?” “什么允许不允许的,谢主任开玩笑呢,”邹捷峰笑着发话,他一个市党委秘书长,近两年近距离接触谢大秘不会超过六次,其中有三次就是因为陈太忠。 既然是私人聚会小酌,就不分什么上下首了,邹捷峰跟姜丽质的母亲坐在离门口较近的地方,谢大秘倒是正坐了上首旁边是陈太忠。 大家才坐下饭菜就上来了,谢思仁在北京见过荆紫菱,因为小思怡的事儿见过姜丽质,所以他不怎么跟姜丽质说话,就是扯住陈区长聊。 邹秘书长插嘴的兴趣也不大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俩聊,结果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北崇的现状,陈区长开始大倒苦水,从贫穷落后说到民风彪悍! 常务副的司机敢跟他的爱人对峙,差点引发大规模的群架。 而说起这场架,又不得不说起北崇选举的跳票,陈区长在海角境内,不怕说恒北,于是将区内的跳票现象形容一下,听得邹秘书长和谢主任都大跌眼镜。 “这个顾俊生的跳票,还真是三点有意思,”谢思仁笑着摇头,“不过,他不想当副乡长,那就不让他当好了,还重选个什么?” “我琢磨着,是阳州的跳票现象太严重了吧?”邹捷峰笑着发话,“这就是矫枉必须过正……组织意图必须贯彻,你不想当我偏偏要你当,等人大下次开会,再把你选下去。” “阳州那边确实是这样,有人连着三次正县长选举不过,等额选举没过……你说这怎么想像得出来?”陈太忠叹一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确实,越是有这样传统的地方,压制得越狠,”谢思仁点点头,“其实副市长跳票的都常见,该上任就上任了……这也是适度的民主,但是有跳票传统的地方,享受不到。” 一边说,他一边笑着侧头看一眼陈太忠,“也只有这样的地方,才能充分地显示太忠你的能力……加油吧。” “我怎么听着,感觉谢主任你在幸灾乐祸呢?”陈区长微笑着发问。 “多少有一点吧,”谢思仁笑着点点头,接着神色微微一整,“不过这样的地方,虽然很让人头疼,但是以你的能力,真的容易出成绩。” 第3360章 白云苍狗(下) “没有谢主任的支持,我就不可能出成绩,”年轻的父母官顺着杆子就爬上来了。 “那得等我调到北崇,你是区长我是书记,咱俩同心协力,”谢思仁微笑着回答,“建设北崇那就很容易了。” “您这高配的有点离谱了,”陈太忠干笑一声,由于有邹捷峰在场,他不能再说谢主任的前途,于是图穷匕见,“不开玩笑,您还真的能支持我的工作。” “哦,怎么支持?”谢主任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我北崇跟海角有接壤的地方,”陈太忠早就有心说这事了,只不过一直对不上时间,而这种事儿还不合适电话说,“接壤的地方有条河,叫清阳河,蕴藏了丰富的电力资源。” “嗯,我听说过,”谢思仁点点头,要不说这领导秘书也不是好干的什么事儿都得知道,但是他也没表态,只是不动声色地发话,“这个开发有难度,涉及到两省配合的问题……说一说你的想法。” “建个水库,发电嘛,”陈太忠坦然表示,“谁建谁管理,但是管理者一方,要把电供给另一方。” “你直接说海角建把电卖给你就完了,”谢思仁笑着摇摇头,说起这些业务,他也很熟悉,“清阳河下游在海角,总不能让恒北的人来管理这个水库。” “这个是可以商量的,”陈太忠双手一摊“变通的法子很多,比如说,要是这个水库投资太大,北崇这边可以垫付一部分,就当是提前支付的电费了……算点利息就行了。” “钱的问起……倒是好商量了,发了电就有效益嘛,”谢思仁这堂堂的海角第一秘,还不把这点钱放在眼里,他摇摇头“问题是,这个电我们也想要恒北缺电,海角也缺电,未来的缺口还很大,我们的地方电力公司正加班加点地建电厂呢。” 陈太忠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轻叹一口气,“你们建,你们管理,然后……电也是你们的,这个……还真就没办法谈合作了。” “也不是不能谈比如说……发的电可以双向输送事物都是在变化的,也可以合资搞这个电站,水库管委会是两块牌子一套班子,所以我们要控股,”谢思仁的反应很敏锐事实上说起这些规戈,工作,他并不井陈区长差很多“正是你的话,这些都可以商量。” “合资……海角控股?”陈太忠沉吟一下,总觉得这里可能会出现扯皮。 “总比资源白白浪费了强,你说的这个项目,我很感兴趣,会向有关领导反应的,”谢大秘笑着发话,然后他又点一句,“不过这个事情,最后怎么也是海角明孝市和恒北阳州市之间沟通,不可能县区协商,你能用的劲儿不大。” “我廿,又被摘一个桃子?”陈区长气得直接骂上了,“我跑这么多项目,一个两个的……全便宜了别人?” “哦?你都被摘了些什么桃子?”谢思仁饶有兴致地发问了,其实他对小陈被摘桃子,是一点都不意外,你只是县区领导,搞到点什么好项目,被市里甚至被省里截走,是再正常不过了,这是体制决定的。 所以他也就是兴之所至随便听一听,毕竟这对他将来的地方工作,会有一定的帮助,不过等听完陈太忠的陈述,他也禁不住呲一下牙,“太过分了……不过,主要还是太忠你太能干了,别人都想着,我只分享你一个项目。” “是啊,关键是大家都这么想,想的人多了,我还有自己的项目吗?”陈太忠苦恼地叹口气,“所以我索性一个都不给,左右是个得罪人了。” “我先帮你问吧,问好了之后,先跟你接触,等到了实质性阶段,你跟阳州市打个招呼就行了,”谢思仁听了这么多八卦,总不能一点态都不表。 “这个倒可以,”陈太忠点点头,他隐约觉得,王宁沪既然肯支持他搞油页岩电厂,那么搞水电站应该问题也不大。 吃喝到一半的时候,绕云市的副书记张广厚进来了,身边还跟着陶大军,看到主座上的谢思仁,他眼睛登时就是一亮,“呀,谢主任也在啊,太忠你也不早跟我说一声。” “赶巧了,”陈太忠站起身来,干笑着回答,“朋友小酌……不讲那么多。” 张书记一到,这气氛就又有变化,他是积极地跟谢主任交谈的,而且让这个朋友小酌性质的宴会,多少带上了点功利的味道。 酒席在八点半散去,令陈太忠郁闷的是,姜丽质居然跟着她妈走了,而且还悄悄地告诉他,晚上也不会去找你了一x我要等姐妹们都在的时候,在大家的围观下好好爱你。 我真不知道你的小脑瓜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陈区长实在有点哭笑不得,陶大军可是见识过陈主任携众美来绕云游玩的,就猜出了他的心思。 “找个地方散散心吧?”陶总热情地发出了邀请,“这时间还早。” “算了,我早点休息,明儿一大早还要接人呢,”陈区长笑着摇摇头,还是那句话,陈某人自家虽然滥得一塌糊涂,却是绝对不肯跟那些欢场女子接触。 第二天陈太忠起个大早,七点半就开始上路,八点四十就等在了省界上,凤凰科委的车队则是在九点十分抵达。 没错,凤凰来了个车队,除了许主任之外,同来的还有副主任邱朝晖、戏曼丽和纪检孙小金,他们驾驶着各自的座驾,后面还跟着一辆金龙大巴。 见到陈太忠在一边等着,大家纷纷停下车走出来寒暄,陈区长则是有点小小的惊讶,“呀,这么多人啊?” “好久不见,大家都很想你,”许纯良笑着回答,又抬手指一指身后的大巴车,“你还认识这车吗?” “这不是……疾风厂的接送车吗?”陈太忠微微一笑,这辆车他知道,买了还没有半年,花了五十多万,看到车上没几个人,他笑着发问,“这是给我送福利来了?” “车都给你了,”许纯良笑着回答,又看一眼陈太忠的座驾,“算了,我的司机给你开车,你上我的车,咱们一边走一边说吧。” “那行,”陈太忠看一看许主任的帕萨特,再看一看自家的普桑,别人是越混越好,哥们儿是越混越回去了。 上车之后,许纯良一边开车,一边沉声发话,“章尧东要上了,谁来干这个丰委书记还不好说,所以这次来的人就多了一点。” “困难的话,你说一声嘛,”陈太忠沉默好一阵,才蹦出这么一句来。 章尧东要是离开,许主任头上就没有直接的保护了,虽然许绍辉是省里的三号人物,但是殷放可是蒋世方的人,未来的市党委书记还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这种情形下,凤凰科委这个香饽饽,难免又要被人惦记上,当然,太难看的吃相不会有,不过被人揪住小节说事儿,也真的不好说。 所以许纯良此来,带了三个副职,也算是旁证,只要是科委的班子做出的决定,别人想要生事,就没那么容易了。 所以陈太忠真的是有点感动,什么叫兄弟?这才是兄弟。 “倒也没多难,春节前给你两千万,”许纯良微微一笑,“还要还博睿两个亿,今年账面上不会好看了……反正能落实惠就行,你说是不是?” “嗯,收一收也好,”陈太忠笑着点点头,接着又是一怔,“科委就剩这么点儿钱了?” “有些在电视台里趴着,还有一些钱在建材市场趴着,还有些钱是在疾风和素凤的仓库里,”许纯良意味深长地笑一笑,“我跟丁小宁说了,科委的款子,年后再还。” “那这账面还真是难看了,”陈太忠听得撇一撇嘴,“纯良,我发现你这也是越来越会做官了。” “都是逼出来的,”许纯良无奈地叹口气,“小心无大错……你不知道,殷放跟我叫过苦了,说是聚碳酸酯的项目,资金有点短缺。” “那个项目能把科委拖到半死不活,别答应他,”陈太忠一听聚碳酸酯的项目,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滋味,想当初这是他一手引进的,资金也帮市里找好了,但是他只观礼了签字仪式,其他的荣耀跟他无关了。 而现在殷放居然拿着这个项目,去跟科委化缘,可见真的是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官场里的变迁就更是如此了,一夜之间就可以沧海桑田白云苍狗。 “倒不怕答应他,咱科委现在的创收能力很强,”许纯良不无自豪地回答,“就是怕他拿走以后不还,那我就只能给个一两千万意思一下了。” “就知道你够义气,”陈太忠笑着拍一拍他的肩头,“给我的钱,比给市里的还多。” “我看殷放就不顺眼,咱俩啥关系呢?”许主任不屑地哼一声,“人的毛病都是惯出来的,我绝对不会给得他多了。” “回头找一找,看看有什么好项目,给科委拿过去,”陈太忠笑着发话,一边说,他一边摸出手机打个电话,“谭区长,凤凰科委一干领导来我区视察,你带上对口的人,两点之前在省界上等着,还有警车、电视台这些……” 第3361章 吓人的玩笑(上) 谭胜利接到这个电话之后,也不敢怠慢,他知道新区长在凤凰科委干过,也知道那个地方很有钱,但是他还真不知道,那个地方的人怎么会来北崇考察。 陈太忠倒不是有意隐瞒,实在是他的事儿太多了,心说等纯良过来就行了,却是没想到,许主任摆出了这么大的阵势,如此一来,北崇不隆重迎接都不行。 但是谭区长不知道这些,猛地接到领导这个命令,他一边联系电视台和警察局,一边就找到了白凤鸣,“凤鸣区长,区长说他接上了凤凰科委的视察团,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新区长来了没几天,但是大家已经知道,李红星和廖大宝可能是陈区长的贴心人儿,不过真要说起来,白区长才是新区长的铁杆支持者。 “我好像听区长提过一句,想让北崇跟凤凰科委结对子,”白凤鸣知道这个事儿,但是他不会摆明了说,民主党派的副区长,也照样会有嫉妒心,他何必去拉那个仇恨? 所以他略带一点讶异地反问,“你是说……区长已经把人请到了?” “是啊,下午两点,要我去省界接人呢,还要警车开道和摄像,”谭胜利不虞有他,很幸福地苦恼着,“警察局那边倒是好说,但是电视台总共就两台机器,一台正在农业局,一台故障特别高我是想着北崇宾馆的机器合用不。” 农业局的那台机子,是徐瑞麟专门要过去的,不但拍新闻,也拍专家们教授的过程,这几天肯定是要霸住使用,农牧局倒是有买DV的计划,但是买这东西得去朝田一时半会儿也买不回来。 北崇宾馆也有摄像机,不过这台机器就有年头了,是县电视台淘汰下来的,电视台本来是想卖钱的,但是收机器的那位只肯出一千块钱,县里恼怒之下——当时还是北崇县就拨给了北崇宾馆,说你们这儿经常有活动,还常有领导视察,给你们吧。 不过这台接像机不归广电管,谭区长想要借,多少要费点曲折——他在北崇宾馆签个单啥的没问题,借东西,那就是两说了。 “我认为不合适,”白区长摇摇头认真地建议,“区长来了之后,很少做什么兴师动众的事情……他现在这么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我不怕说一句,北崇宾馆那二把刀摄像未必承担得起这重任。” 摄像我可以从北崇台找嘛,谭胜利心里不以为然地想,不过他也知道,北崇台要说会摄像的,只有一个其他的摄影人员,只是知道怎么操作摄像机而已。 就是那个会摄像的,水平也很一般,市里来北崇搞什么活动的时候根本不用北崇的摄像师——这就是差距,城市和下面县区的差距是全方面的。 “从市里找摄像师又得花钱了,”谭区长幽幽地叹口气。 我说,北崇再穷也不差这几个钱,白区长心里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知道,谭区长想要询问的,是态度问题,他沉吟一下,终于出声建议,“不想花钱的话,你给市台打电话,区长既然要你认真对待,肯定就值得认真对待。” 果然是这样,谭胜利听到这个回答,就知道有大好事降临了,心旌摇曳之下,他禁不住又问一句,“你觉得,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 “我要是猜对了,落到你身上的好处,分我一半儿?”白凤鸣似笑非笑地反问一句。 “那你的业务也分我一半儿,”谭胜利翻个白眼,悻悻地转身,“凤鸣你这叫为富不仁,就见不得穷人过个年。” 说是这么说,他心里却是在窃喜,看来还真是好事上头,白凤鸣这货平时很沉得住气,现在居然想分我一半儿走,可见是一件很令人眼红的事情。 但是同时,这也是个提醒,告诉他这件事不能乱嚷嚷,谭胜利心里暗暗地提高了警惕,于是他给阳州电视台的朋友拨个电话,“老李,我这儿有个急活儿,要熟手……吃住行都包了,一天七百,一千的票,能行现在就从阳州往区里赶。” 一天七百,搁在阳州,这行情就不错了,一台好一点的JVC机子也就七八万,天天有这样的活儿,半年就把本儿赚回来了——一台机子怎么还不用个七八年? 而且,票是一千的票,也就是说老李自己能得将近三百的好处,这个价码,在阳州这样的小地方,绝对是数得上的了。 谭胜利其实能开出更高的价码,但是他不敢再开了,超出常情的开价,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你到底是遇到了啥事儿了呢? “哎呀,你不早说,台里四台机子,全部下去拍三会了,”老李叹一口气,“这个时候,你让我到哪儿找机子?” 三会就是指的党代会、人大和政协,北崇这边是结柬了,但是别的县区还在陆续地开,谭胜利也知道这些,于是他退而求其次,“那这样,机子我找,你派个熟手过来。” 拍会议不需要多高的技巧,架在那里拍就行了起码下面地市的会议是这样,摄影师要有点政治觉悟,多拍主席台少拍观众席啥的,还有就是角度选取,主席台上该多拍谁,谁的特写多一点,就是这些东西。 “台里总共三个会玩机子的,”老李苦笑,四台机子只有三个人会玩,这不科学,事实上这个会玩,指的是能把机子玩到一定境界,都是搞这工作的,不需要多解释,“三个人出去俩,现在台里就小杜一个人,那是高台长的御用。” “我这儿马踩车着呢耽误不起,”谭胜利一听是这话,也是有点恼火,“老李你去问一下老高,想派人就派,不想派人就算。” 老李很快就将消息打探回来了,“高台长说了这个事儿得让陈文选出来商量啊,老谭,你这政府的……那是要差一点,我们这是市台,优先抓市里的新闻。” 陈文选是北崇区党委的宣教部长,其实跟谭胜利也还能谈得来但是谭区长眼睁睁地看着时间过去,就有点恼火了,“陈部来……我真的请不动,我接的是区政府的指示,那算了,这个电话当我没打。” 市电视台求助受阻,但是谭区长还是找到了机子,市文体局那里有个舞台音响服务公司,挂在市歌舞团名下机子和摄像师都不错。 这一切都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的,不过饶是如此,大家赶到省界的时候也是下午两点整了,总算是……没有迟到吧。 等到两点半,还不见人来谭区长按捺不住了,终于给陈区长打个电话,“区长,我们已经到了一会儿,没见着您的车……没有错过去吧?” “唉,别提了,路上爆胎了,大家中午又在服务区吃了点饭,这个时间是我没算对,”陈区长大包大揽地承认错误,“老谭你跟大家做一做工作体谅一下,再有半个小时就到了。” 这个错误确实是陈某人自己的原因,他估算到了午餐时间,但是他忽略了路程的复杂性,尤其是一场雨过后,路况要发生变化,不好开得太快——更直接一点说,别的车都能开得快,包括大金龙,但是普桑开不快:没有ABS防抱死。 说白了,大家开得这么慢,跟凤凰人无关,关键是北崇区区长的座驾——啧,真的有点不上台面……换胎的就是这辆普桑,连着换了两次。 不管怎么说,下午两点五十的时候,大家看到了来自海角的车队,打头的就是恒M-68002,区长的桑塔纳,但是——这个车队里最差的就是这辆车。 谭胜利也想到了,凤凰科委名头在外,来的会有几辆好车,却是没想到,来的车是一色的大众系列,帕萨特打头,后面是三辆桑塔纳时代超人,再后面是一辆金龙大巴。 这些车都是不算什么好车,拽出一辆奔驰五百直接就秒杀了,但是难得的是……人家个顶个都是这样的车,很不张扬,但是谁要觉得这单位差劲儿,那才是笑话。 真正的底蕴,不在表面,而是在骨子里。 谭胜利引着车队前行,走了一阵之后,下了引道,这才发现白凤鸣带了几辆车,在引道口儿候着呢,还有人打个横幅,“欢迎凤凰科委领导莅临北崇”。 谭胜利坐在车里冲他指一指……老白你这么搞,有点不厚道啊。 白凤鸣哪里还顾得上考虑他的反应?他走到陈区长的车前,“区长,北崇宾馆我把后面小院包了,还有您那一排……我也协调了两套,您看着安排。” 陈太忠笑着摇摇头,探头出去说一句,“凤鸣……你真的太聪明了。” 这话并不是单纯的表扬,其中也夹杂了些许的不满,你把你这份聪明,用到工作中去多好,堂堂的副区长跑来做办公室主任该做的工作,有点不务正业了。 白凤鸣是心里做事儿的人,哪里听不出区长的意思?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个,因为他非常确定,区长是个很爱面子的人,那么,他对凤凰科委的人越客气,就越是给区长涨脸。 不过他的安排,也确实不无道理,最近北崇的接待宾馆真的住了不少人,干部培训中心住的是北京来的专家,北崇宾馆住的是其他县区来取经的人,凤凰科委这次也来了十几个人,不提前安排一下,还真有要分开住的可能。 第3362章 吓人的玩笑(下) 陈区长单人独车出去,回来的时候却是大张旗鼓,不但谭区长带着摄像机去了,紧接着白区长也跟了去,区政府的人禁不住要猜测一番:区长又整出什么动静了? 这动静还真不小,接近四点的时候,一列车队出现在了北崇区的大街上相较北崇三位区长破破烂烂的普桑和夏利之类的小车,四辆黑色大众车显得是那么扎眼,更别说后面还跟了一辆大金龙。 接下来就是安排住宿了,车队到达宾馆的时候,那边还在紧张地做条幅,不过许纯良就当看不到了,安顿好住的地方之后大家来到宾馆的小会议室,搞一个小小的座谈。 直到这个时候,区政府的其他人才知道,合着凤凰科委是跟北崇结对子来了,要说这种跨省的处级单位结对子,怎么也得两个省之间才能协调所以大家一直没往这个方面想。 不过,凤凰科委的人看起来虽然牛气,但是区政府的人发现,凤凰人对上区长,那真不是一般的热情,根本看不出陈区长已经离开了天南,来到了恒北。 也不知道区长在凤凰科委的时候,会风光到什么地步——不止一个人这么想。 说是座谈,其实主要就是许纯良和陈太忠的交谈大抵就是介绍一下在座的诸位,增强一下彼此的了解,顺便再谈一谈凤凰科委目前的发展。 然后就是许主任表态了,考虑到北崇现在发展的步伐有些慢,凤凰科委愿意提供一定的帮助不过我们只针对一些高科技项目——技术含量不够的就免谈了。 这些要求是必须提的,北崇人听得也明白,技术含量高不高,那是在陈区长和许主任商量了,大家只听出了一点:凤凰人要在北崇布施了。 这简直是太好的消息了至于说凤凰人愿意投资或者赞助多少,人家不说,大家也没办法问,不过——既然科委来了一正三副四个领导手笔怎么都不会太小吧? 会开到五点半的时候,葛宝玲的电话打了进来她请示区长,我能不能也参加一下? 这就是葛区长坐不住了,眼瞅着谭区长和徐区长的好处都开始落袋了,白区长虽然目前还没看出有啥好处,但是下一步北崇的工业要发展了,这是必然的——反正以白凤鸣的性子,不会无端端地上杆子巴结某人。 想来想去,就是自己被排斥在区长的圈子外了,葛宝玲心里真的是太不甘心了,她认为自己的水平一点不比那三人差,执行能力更是应该强于这三人。 不过这个时候,她也不敢再炸刺了,赵海峰被市纪检委从会场带走一事,留给了区政府大多数人太深刻的印象。 事实上,在新区长展示出具备有财神爷的潜力时,葛区长就已经不想跟他作对了,但是她想靠近组织,又发现没什么理由,只能眼瞅着自己被别的副区长越甩越远。 面对这种困局,她就只能主动出击了,今天凤凰科委来区里结对子,这就是个很好的机会,虽然她明白,自己分管的交通、民政等口子,基本上是跟科委无关,但是她想要表示的,仅仅是一个态度。 那就来吧,陈太忠也不想区别对待,同时他还要葛宝玲通知徐瑞麟,要徐区长也跟着过来,大家把手里的高科技项目汇总一下。 等这俩区长先后赶到的时候,基本上就接近六点了,陈区长琢磨一下,还是决定给隋彪打个电话,说凤凰科委来人跟咱区结对子了,班长能不能参加一下接风宴? 隋书记是真想参加这个接风,就这短短的一个多小时,他已经收到了消息,凤凰人带着支票本来北崇了——那可是凤凰科委,富得流油的地方。 但是他还真的不便参加,别的不说,只冲凤凰科委四个字,他就不能冒头,那是陈区长工作和战斗过的地方,他就再是班长,这个业绩也是抢不走的。 反倒是他做为区党委书记,在这种场合露面,无形中就成为了区长的陪衬,成就的是区政府的影响——他吃撑着了,来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所以他不能去,但是想到科委可能带来的资金,他又有点舍不得放手,犹豫一下之后,他表示,“等你们正式结对子的时候,我出席一下……科委能带来多少钱?” 这话一问,陈太忠就明白了,隋彪也惦记上这块肥肉了,并且还较为明显地暗示了出来,于是他待理不待理地发话,“能有多少钱,就看政府能找出多少高科技项目了。” 政府吗?隋彪也听得明白,他干笑一声,“党委也能推荐一些高科技项目吧?” “那是肯定的了,”陈太忠笑着回答,“党委对政府,本来就有指导职能。” 许纯良答允的两千万,他并不介意花在哪个项目上,政府找到的和党委找到的……有区别吗?只要是北崇的项目,能带动北崇的发展,他真的不介意。 刚才他强调一下政府,听起来是要把党委排斥出去,实则不然,他的根本目的在于,强调这钱是用来搞发展的,党委想要拿这个钱填窟窿或者搞三公消费,那是不要想。 他回答得干脆,同时似乎是示弱,但隋彪可不这么认为,党委本来就有推荐高科技项目,他刚才那么一问,其实是有无事生非的嫌疑。 但是对方若无其事地接下了,还强调了党委的指导职能——以陈太忠做事的嚣张,哪里会这么软弱?那厮顶了李强之后,接着又顶王宁沪,真会把他这个区党委书记放在眼里? 搁给隋书记以前的脾气,直接就假装不知道了,到时候就是硬要上某些项目,但是对上新来的这位,他还真是不敢不讲理——人家的一切,做得都是循规蹈矩的,对他这个班长也是尊敬有加,起码表面功夫都做到了。 他要是贸然启衅,导致不可测的后果发生,那就是殊为不智了,说句实话,他还更想着借陈太忠带来的业绩往上走呢。 所以,他也还一个友善的信号回去,“指导要强调,配合也要强调,有争议的项目,可以坐下来商量嘛。” “班长你放心,没争议的项目,我是会大力支持的,”果不其然,陈区长回了这么一句。 就知道这家伙不好对付,隋彪挂了电话之后,心里也是暗叹,最后一句,陈太忠才把锋利的牙齿微微露了一下——有争议的项目,我都未必会坐下来跟你谈。 隋书记担心的就是这个,凤凰科委终究是跟陈太忠穿一条裤子的,他要提出什么有争议的项目,陈太忠都不用自己出面,直接打着凤凰人的旗号,就回绝了。 所以说这个虎口夺食,也真的难,可是这么大一笔钱,党委要是不闻不问,不但显得弱势,也真的有点可惜——隋书记自己都没意识到,一开始他是有补贴党委费用的潜意识的。 接下来,他又考虑另一个问题:这笔钱,真的没有上限? “许主任打算援助咱们两千万,”接风宴上,陈区长在小包间里发话了,一个十人的桌上,凤凰科委一正三副占了四席,北崇区政府一正四副占了五席,剩下的那位子是李红星占了,不过显然,他只有端茶倒水的份儿。 在这样小范围的人群中,陈区长不怕说出金额——事实上,这个东西瞒都瞒不住,但是当众宣布和在领导层中宣布,昧道和作用绝对不一样。 要是没有那么大的区别,以陈某人好虚荣的性子,更愿意当着区里所有人宣布,我给大家要来了两千万……咳咳,好吧,跟同志们的支持也不无关系。 现在却是谈正经事的时候,陈区长表示,“这个钱,我本来打算全部用于支持徐区长搞的特色养殖和种植的,但是经过许主任提醒,这么宝贵的支持,不能发展单一化产业,所以几位区长都划拉划拉,看看手里有什么高科技项目。” 说到这里,他笑着看一眼许纯良,“许主任指示了,说只要项目够好,钱不够的话还可以再说,不过那就不是支援了,而是贷款或者合资,对吧……纯良?” “项目要足够好的话,确实不成问题,”许纯良点点头,他知道太忠说的“提醒”什么的,是在为自己分担压力——这两千万本来是都有定数的,不过临时改变一些用途罢了。 但是他也是有担当的,于是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发话,“这两千万是年底了,突击花钱呢,其他的钱,我们可就得精打细算了。” 你牛,你大牛!北崇的四个加一个主任,听到这话齐齐一笑,心里的惊讶真是按捺不住:这种玩笑,你也敢开? 领导爱开玩笑不算什么,但是突击花钱这种事儿,已经很敏感了,而且突击花的是两千万,这数额这玩起……被人抓住把柄,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仅仅是一句不是玩笑的玩笑,就将这年轻而英俊的主任的强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看到科委的三个副职都是笑而不语,在座的北崇人脑中齐齐冒出个念头:真的是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啊,也只有区长这么强势的领导,才能认识这么强势的朋友了…… 第3363章 典型事例(上) 许主任一句玩笑话,拉开了接风宴的帷幕,接下来桌上觥筹交错,大家也不提支援什么的了——当然,各人心里都在暗自盘算着什么,那就不好说了。 自然而然地,桌上就分成了两大阵营,相互敬酒,这种场景是官场里常见,更别说北崇这地方民风彪悍,宁可喝得出溜到桌子底下,也不能服软。 那么,陈区长该算哪个阵营的,就值得大家争抢了,科委的人都知道,陈主任的酒量堪称无敌,一个人放翻一桌人都没问题,自然强烈要求陈区长回归科委阵营。 北崇人对区长的酒量,了解得不是很彻底,不过饶是如此,他们也能肯定区长的酒量不差——就没谁见区长醉过。 更别说这阵营之争,是由不得半点含糊的,北崇人就说这是我们的区长啊,咋能算科委的人捏?你们大老远地来支援我们北崇的建设,这么尊贵的客人,怎么能不让你们喝好? 这两边就吵吵得彼此互不相让,陈区长好久都没有放浪形骸了,于是轻拍一下桌子,笑眯眯地发话了,“好了,我一个人算一方,红星你也别上,这样你们两方,每方都是四个人,这不是棋逢对手吗?” “李主任替了我吧?”葛宝玲见状,赶紧告饶,“我真不能喝啊。” “葛区长,咱们都是女人,有我陪着你呢,”戏曼丽笑眯眯地发话了,她年轻时就是出名的美女,现在年纪大了,却也是风韵犹存,气质相当不错,再加上又是财大气粗的凤凰科委的副职,不开口则已,一开口这气势就压了过来。 “是啊,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戏主任也不能喝,”孙小金见状,赶紧插句嘴,论喝酒的话,凤凰这边形势不容乐观,许纯良不能喝,半斤就到了,邱朝晖胃有毛病,也不能多喝,唯一能喝的,就是他和戏曼丽。 必须指出的是,戏主任比孙书记还能喝,两瓶白酒都不会失态。 凤凰众人纷纷附和,葛宝玲见状,也是一咬牙,“行,那我就舍命陪贵客了。” 其实葛区长的酒量也不算很差,基层工作这么多年,半斤白酒是没问题的,不过要说豁出去喝,其他三个副区长都比她强,尤其是谭胜利,有一斤半的酒量。 于是擂台赛正式开始,白凤鸣先发动进攻,科委老大许纯良开始率领部队反攻,但是令北崇人感到惊讶的是,科委人向陈区长敬酒,根本不带一点犹豫的。 半个小时之后,大家才知道,为啥凤凰人不怕陈区长喝多,区长简直就是个无底洞,一圈人都打过擂了,区长都接下了不说,然后他单独打擂,每人三杯一点都不带含糊的——其中许主任说我不能喝,只陪了一杯,陈区长照样是三杯下肚。 喝完之后,陈太忠站起身来,“科委的其他同志,我也很久没见了,现在去敬他们,你们慢慢喝着。”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葛宝玲实在有点按捺不住了,她本就是半斤的量,现在喝了六两多小七两,酒意就有点上头,她冲着邱朝晖愕然地问一句,“我们区长……到底能喝多少?” “那得看他尿得有多快,”邱朝晖笑眯眯地答她一句,“就我所知,没有谁听说他醉过。” “这么厉害?”北崇诸人听得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圈喝毕,凤凰人开始反攻,最先站出来的是孙小金,到了这个时候,葛区长也不想硬撑着了,轮到她的时候,她苦笑着回答,“搁在往常,我就舍命陪君子了,今天真不行,吃完回去还要划拉项目……这是区长的吩咐,您也知道他的脾气,交待的任务要尽快完成。” 这通酒喝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陈区长最后酒气冲天地宣布,“明天下午三点钟,结对子的这个仪式,在区政府小会议室举行,大家记得都要到场……谁还有问题?” “我有问题请示领导,”谭区长举手,他跟戏曼丽拼得太厉害,现在也有点二麻二麻的了,所以他不怕问,“下午开的话,中午就不能让贵客尽兴了。” 他的意思是早上开了就完了,没错,干部们中午不能酗酒,但是凤凰人是实实在在的贵客——价值两千万呢,只要能让贵客吃好喝好,喝挺了都是应该的。 “还是下午吧,让我们老乡睡个懒觉,他们一路赶来,真的辛苦了,”陈区长笑眯眯地回答,当然,真实的原因也只有他自己清楚,上午开会的话,通知隋彪就有点仓促了,有目无区党委的嫌疑,下午就要好一些。 陈太忠倒不是怕隋彪,实在是……就是他说的那样,陈某人来北崇是做事来了,如非不得已,他不会去人为地制造某些矛盾。 正如他遇到什么大事,通常都要提前跟隋书记通个气,这跟程序正确与否关系不大,年轻的父母官也不怕麻烦,他只是不喜欢麻烦——尤其是在做事的时候。 见他如此坚持,别人自然不好再说什么,于是大家站起身向外面走去,走出去之后,才愕然地发现,天上又下起了雨。 这个时候,就看出各人的身体素质了,葛宝玲被这阴冷的风一吹,蹲在一边就哇哇地吐了起来,后半局笑傲群雄的戏主任,身子也有点软——她的酒量不错,但是身体的底子并不好。 见她身体打晃,一晚上都在跟她没话找话的李红星上前扶住她,北崇六人中,李主任敬陪末座,凤凰四人里,戏主任排名最后,两人在酒桌上是挨在一起的。 “谢谢,我自己能走,”戏曼丽也挺讨厌这家伙,一晚上有事没事的搭讪,我说,你级别差了点不要紧,但是……你能长得再砢碜点吗? “李主任,”这次是陈太忠看不过眼了,在北崇这一段时间,他已经听到了一点关于李红星的传闻,此人好色贪财厚颜无耻——好色在贪财之前。 那陈区长自然不能坐看娘家人被人吃了豆腐,不过在这个其乐融融的时候,他也不能说“放开那只戏主任”什么的,只能干咳一声,“跟我来,还有事。” 李红星再是色胆包天,也没胆子不听领导的指示——事实上他有胆子试探一下戏主任,也是仗了领导的势,他是办公室主任,领导的贴心人,换一个副处的美貌熟妇来,他连试探的胆子都没有。 就这一句话的功夫,邱朝晖上来掺住了戏曼丽——邱主任和戏主任没什么暧昧关系,只不过两人有点渊源,关于这一点,陈区长也知道。 陈太忠叫住李红星,也能找出点事情来安排,他和许纯良漫步走在这寒冬的雨夜里,他俩身后有人打伞,但是李主任就只能缩着个脖子跟着,任由冰冷的雨滴落在他的头上——北崇宾馆里有的是雨伞,问题是,他敢回去拿吗? 说着话,几人就来到了金龙大巴车前,陈区长上下打量一眼,只觉得这东西在夜里黑乎乎地矗立在这里,比白天似乎还要威猛几分,“这辆车,晚上安排人看好……” 话一出口,他就感受到李红星似乎想说点什么,说不得改用半通不通的北崇话了,“你别跟我说马媛媛的什么的,这辆车我就交给你看着了,有一点意外,你写辞职报告吧……拿出你那天晚上,蹲在我门口的劲儿来。” 陈区长的语言天赋,真的不输于任何人,但是对他来说,很多方言比外语还难学,所以他的北崇话,也是说得荒腔走板,别说凤凰人听不懂,北崇人听到耳朵里,也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不知所云。 但是他还必须用北崇话说,用普通话说——他丢不起那个人。 李红星一时间就没听懂这话,倒是白凤鸣反应得快,他大着舌头笑着发话,“小李,这可是领导的信任,车上有贵重东西。” 这个时候就全靠个人的综合素质了,按说白区长喝了也差不多有一斤酒,眼下能第一个听懂这半吊子北崇话,可见成功从无幸致,玲珑心思,那不是随便说的。 “东西再贵重,也是有价的,科委对咱们的关照,那是无价的,”陈区长现在煽情也很有一套了,“车上有点科委送来的福利,关键是,科委把车都要送给咱们了……李主任你就告诉我一声,这个车你能不能看好?” “我肯定看好了,”李红星忙不迭地点头,“我搬来铺盖,晚上就在这儿睡了,人在车在,车亡人亡。” “这个大金龙……归咱区里了?”葛宝玲吐了好一阵,反倒是清醒了一些,她讶然地发问,“这得五十多万吧?” 不愧是搞交通的,这估价还真的准,不过她也真的明显地被震慑到了——大几十万的车,说送人就送人了? “二手车,我们厂里都开了半年多,”许纯良轻描淡写地表示,“既然送福利来,那车也留下,再当个福利。” 开了半年,也算二手车……在场的北崇人登时就被雷得无言以对了。 第3364章 典型事例(下) 关于住宿,别人都是安排在北崇宾馆了,不过许主任这身份,安排到那儿就有点不够尊重了,他最后休息的地方,就是陈区长所在的那一排小二楼独院别墅。 许纯良也不排斥这样的安排,事实上,他接受的类似待遇多了去啦,他带着自己的通讯员来到小楼,四下看一看,感觉就是——还算不错。 做出这个评判之后不久,他就找到了陈太忠的住处,触目满眼可及的啤酒,他禁不住开句玩笑,“哎呀,我以为你处境多艰难呢,没想到你好吃好喝,滋润的很。” “吃喝点算什么?累的是心啊,”陈太忠叹口气,身子往沙发上一躺,正好这时候王媛媛和廖大宝走了过来,陈区长吩咐一句,“把客厅窗户打开,透透气儿。” 又聊一会儿之后,廖主任拿起一把伞走了,他要去看一下明天会场的布置情况,只留下王媛媛一个人,在客厅的角落里找个椅子静静地坐着。 许纯良对这个女孩儿,也有点好奇,他知道太忠的私生活糜烂,不过这好歹是你堂堂的大区长官方休息的地方,于是轻声问一句,“我印象中,你在单位不乱来的。” “嗐,别提了,华安那个混蛋害我不浅,”陈区长轻叹一声…… 第二天一大早,天气转晴,陈太忠安排人给纯良所在的小院送一锅羊揪子,自己吃喝完毕之后,来到了区政府。 由于昨晚大家喝得太多,很多人都没缓过劲儿来,上班也是无精打采的,直到九点半左右,办公室之间人们的走动才多了起来。 然后摄影师也到位了,十点的时候,捐赠仪式开始,金龙大巴的钥匙被放在一个衬了红布的托盘里,许主任双手将托盘递给陈区长,时间在这一刻,有个小小的定格。 然后摄像机就转向了金龙大巴,车已经被工作人员擦得焕然一新,前面还系了一根红绸子和一朵大红绸花,如果不贴到跟前细细地看,根本看不出是一辆二手车。 在场的人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不过大家还是报以热烈的掌声,区政府终于也有辆像样的公车了——而且不是配给领导的,是大家都可以坐。 再然后,就是凤凰人从车里搬下的福利了,两百只包装精美的“素凤”手机,许主任这礼物送得也是别具匠心,面子卖了,同时又是给自家的商品打了一个广告。 尤其是这素凤手机看起来功能一般,可好歹是国际上热销的,市场上卖九百多,但成本不超过四百块钱,看着是三十多万的礼物,其实十万都不到。 反正不管怎么说,对于贫瘠的北崇,这过年的福利,绝对算说得过去了,看着一箱一箱的手机搬下车,地位较低的工作人员就在暗暗算计——两百台,也不知道轮得到我不? 总之,这个仪式令大家兴奋不已,区政府离喜气洋洋,就好像春节要提前到了一样,忙完这些,陈太忠和许纯良来到了区长办公室,两人一起审核其他区长报来的高科技项目。 这两千万里,已经明确了两百万,是用来支持农业局特色养殖和种植项目的,区里先开四到五个试点,这点钱应该是差一点,不过徐区长也表示了,区里挤一点,乡镇里再出一点——舍不得出钱的话,那就不要怪项目便宜了别家。 剩下的一千八百万,一时还真的找不到什么太合适的项目,北崇真的是要啥没啥,还有个别项目也不错,投资却是太大,油页岩电厂绝对是高科技而且赚钱的项目,但是科委这点钱,丢进里面都听不到什么响动。 还有就是苎麻布的生产了,这个勉强也能跟高新技术沾边,但是就算小规模搞,这点也不一定够,更别说这两千万都到了徐瑞麟的那里,别的副区长肯定不干了。 “你自己头疼吧,”许纯良是进了区长办公室,不过他可没有过问的意思——只是做给人看的,他打开陈太忠面前那台电脑,兴致勃勃地玩起了纸牌游戏。 就在这时,陈区长面前的红机电话响起,他接起来一听,却是王宁沪打来的,“陈区长,听说北崇结了个不错的对子?” “以前的老单位,知道北崇这里条件艰苦,主动伸出了援手,”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 “这就是交流干部存在的意义啊,”王书记感触颇深地叹口气,“干部的流动,能带来先进的理念,能带来发展的机遇,可以强强合作,也可以取长补短,你结的这个对子,市委大力支持……以后有类似的事情,记得提前向市委请示和汇报。” 老王你这话说得不错,陈区长承认,王书记的话说到他心里去了,从理念上肯定了他的做法,又表示了大力支持,如此一来,纯良那边的压力会更轻。 不过他心里也有顾忌——桃子都被人摘得不计其数了,所以他干笑一声,“我主要是想着没几个钱,老单位对资金流向也很关注……下次一定。” “看把你小心的,”王宁沪听得有点无语,他也知道,陈太忠最近在搞的几个项目,被人摘桃子摘惨了,有些压力来自于省里,是他都顶不住的。 但是你搞搞清楚,我是党委的书记啊,钱不钱的是小事,“我是说,你搞的这个结对子,是对干部交流制度的一种肯定,证明了这个思路的正确,从组织层面上讲,很有代表意义。” “那这肯定是在党委领导下完成的,”陈太忠听明白了,老王是想摘桃子,但人家只是想担个虚名,而对于陈某人而言,虚名已经太多太多了,他根本就不稀罕。 只要不谈钱,那就绝对不伤感情,他笑着发话,“我代表北崇区政府,强烈请求宁沪书记下午来我区指导工作。” “嘿,”王宁沪听得干笑一声,他没好气地发话,“太忠区长,我不说自己去过北崇几次,我就问你一句……你来过市党委没有?” “那么……这个结对子的互助协议,在市党委签字?”陈区长小心翼翼地发问,他不想把桃子送上门去,但是人家老王说得也对,上任以后,他……还真没去过市党委呢。 “你要来的话,我就主持,”王宁沪明确表态。 “啧……好吧,”陈太忠犹豫一下,做出了答复,不涉及钱,那就啥都好商量,接着他又想起一档子事儿,“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市台的摄像,我们北崇有自己的摄像师。” “啥?”王宁沪好悬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市党委开会,你不让市台的进,反倒要你们区电视台进来拍?想一想,他确认自己没听错,就淡淡地发问,“怎么回事?” “没什么,我们机子本来不够,昨天请求市里支援……出费用的,市里不给,我们到市场上租的机子,”陈区长干笑一声回答,“要不然的话,书记您昨天就该知道消息了。” 这种小状你也告……你看你还有个区长的样子吗?王宁沪听得有点哭笑不得,“那我主持的签字仪式,只能在北崇播……是吧?” “我们可以给市台送带子,”陈某人这睚眦必报的脾气,那真是刻入骨髓的,谭胜利一告状,他就把市电视台恨上了——只有陈文选才请得动市台,我们区政府是摆设? “何必呢?”王宁沪沉吟一下,出声劝解,“下午我让电视台小高跟你道个歉,北崇下一步的发展成果,也需要市台大力宣传。” “我觉得北崇更需要安静地发展,”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发话。 “……”王宁沪的嘴角抽动一下,什么话也没说,默默地挂了电话,这种大不敬的回答,也就姓陈的敢说,不过他还没办法叫真——年轻的区长遇到的闹心事儿,也真的太多了。 “这就挂了,”陈太忠悻悻地哼一声,侧头跟许纯良抱怨,“纯良,签字仪式要改地儿了,我们市党委老大要主持。” “没必要吧?”许纯良专心致志地玩纸牌,漫不经心地问一句。 “对你也有好处嘛,”陈太忠站起身,“我得通知大家赶紧走,午饭在阳州吃。” 临到上路的时候,隋彪也过来了,他不是抢风头来的——王书记要强调的是交流干部的重要性,他是不能不来,市委书记主持的结对子仪式,就算列席,隋书记也得到场。 从北崇到阳州市区,得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这次去阳州,也没什么车队,除了隋书记的奥迪车,直接一辆大金龙就装走了,前面一辆北崇的警车开道。 到达阳州的时候,接近中午一点,随便吃点就一点半了,隋彪本来还建议,找个地方休息一下,许纯良表态了,“省一点是一点,车里眯一阵就算了。” 下午两点半的时候,阳州市委的同志们来上班,很惊讶地发现,一辆大巴停在停车场,大巴车里还有人在打盹,心里禁不住生出点疑问——这都是什么人啊,跑到市委来睡觉? 第3365章 贪婪和忌惮(上) 王书记一上班,就听说北崇的人来到了市党委,还直接在车上休息,哭笑不得地点评一句,“就算怕人惦记,也没必要装得这么可怜吧?” 说归这么说,好歹他是市委一把手,该有的章法一点都不缺,他先吩咐人将北崇人引导市委会议室,自己则是等了一等之后,才缓步走出去。 有这么一等的时间,北崇来人就下了车来到了会议室门口,等着市委的人分派座位,王书记缓缓走过来,微笑着跟大家点点头,然后走到陈太忠和许纯良面前,一手一个,同这二位一起握手,“真是年轻有为啊。” “王书记过奖了,”许主任微笑着回答,陈区长则是微笑着不做声。 “近江,安排同志们入场,”王宁沪扭头吩咐市党委秘书长一句,自己却是握着年轻俊杰的手不放,“你俩先跟我来一下。” 这就是开会之前的沟通了,会议室旁边有休息室,王书记亲自将两个年轻人带进去之后,将双方互助的情况了解一下,一边听,一边就拿出来协议草草地看一遍。 谈了差不多有五分钟,王宁沪冲陈太忠微微一抬下巴,“小陈你先出去吧,我再跟许主任多聊几句。” 再多聊几句,你也不能把纯良“凤凰科委主任”的头衔变没了,陈区长站起身走出去,不成想才一出门,就看到一个黑胖秃顶的中年人正在跟王书记的秘书说着什么。 眼见他走出来,那个唤作小洪的秘书嘴巴轻轻动一下,秃顶扭头看一眼,就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伸出了双手,“陈区长出来了?” 陈太忠只当没看见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自顾自地点上,吸一口烟之后,才眯着眼睛看对方,吐出一口浑浊的烟气,“你谁啊?” “我是电视台台长高招阳,”秃顶保持着微笑,不过他的嘴角有一个细微到不可察的抖动,“昨天我们的工作人员态度不够端正……” “等等,”陈太忠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他当然知道对方是高招阳,要不然也不会那么无礼了,不握手不说,抽烟都不给对方散一根。 不过事实证明,这货就没资格享受散烟的待遇,一开口就把责任往下面推,陈区长真是有点受不了,“你是说你没责任,那就是我狗仗人势……对吧?” “我没这么说,我也有责任,”高台长被这话吓了一大跳,心说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这位比传说中还不讲理,“好吧……都是我的责任,请陈区长批评。” “我没资格批评你,你找陈文选说去吧……我是政府的,哪儿敢批评你?”陈太忠一甩手,转身走人了。 高招阳站在那里愣了半天,才扭头看向洪闯,他苦笑一声,艰涩地发话,“洪处,您也看到了……” “……”洪秘书也是无语,他知道陈太忠不好打交道,上次当着王书记的面,还想把自己往办公室外面撵呢,不过这个时候,他不合适表态,只能微微点头,“看到了。” 高台长顿时轻吐一口气,他并不怕陈太忠,两人不相统属,他怕的是王书记,今天上午王宁沪一个电话把他叫过去,在办公室外晾了他半个多小时。 高招阳只当是王书记有事儿,不成想进了办公室之后,才发现书记大人在看报纸,又晾了他十来分钟,其间能接电话能喝水,就是不理他,最后才来了一句,“北崇区政府把状告到我这儿来了,还说区政府就是后娘养的……你造成的坏影响,自己消除。” 领导如此指示,高台长当然要努力消除了,现在他已经做出了姿态,对方不接受,那就不是他的问题了…… 事实上,陈太忠甩一下脸子,也就不再多计较,他无意弥合北崇和市电视台的裂缝,真要把话说开,反倒是麻烦——北崇需要的是低调发展。 至于说对方会怀恨在心?切,有本事就来嘛。 所以,当天晚上七点半,阳州电视台播报的《阳州新闻》里,关于“在市委的协调下,北崇区成功地跟天南省凤凰科委结成互助对子”的摄像,还是来自于市电视台的摄影师之手。 李强是在政府宾馆里看到这个新闻的,这两天,他妻子神经衰弱的毛病又犯了,年底事儿又多,他索性就是住在宾馆里了。 现在跟他在一起的,除了巨中华,还有政府秘书长钱里驹,大家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一边看着电视新闻。 市党委下午发生的事儿,李市长早就知道了,眼见电视里王宁沪大谈特谈“交流干部”的重要性,他禁不住不屑地哼一声,“真好意思说。” 他的不屑来自于何处,旁边两人都知道,这凤凰科委明明是陈太忠的老巢,王宁沪你好歹是地级市党委的书记,脸皮厚到摘这种桃子——真当别人都是瞎子聋子? 巨中华不敢应领导的话,但是钱里驹不怕接两句,“听说这个陈太忠下午在市党委,跟电视台高招阳发生了一点口角。” “他的脾气非常臭,”巨中华这时候才接话,他点点头之后,眉头微微一皱,“不知道他怎么跟党委走到一起的。” 这个话说得就比较有意思了,所谓党委指的就是王宁沪,巨大秘不好直呼其名,当着自家老板,也不便称其为王书记,就只能如此替代了。 这些修辞方式不是重点,重点是——赵海峰是王宁沪的人,现正在纪检委喝茶,归晨生是王宁沪一系的,把陈太忠得罪了个死又死,而这高招阳也是党委口上的人,舆论宣传阵地首先强调的是党的领导…… 巨中华有点想不通,有这么多纠葛在其中,为什么陈太忠还能送上门去,主动让王宁沪摘桃子,他甚至听说了,北崇是临时接到了通知,才赶来市区的,来得非常仓促。 这种情况放在其他的区长或者县长身上,或者也能理解,但当事人不是别人,是陈太忠啊,这个家伙在见到王宁沪的第一天,就当面锣对面鼓地不给面子,现在居然如此让步——狗能改得了吃屎吗? “也许……他没有做出实质性的让步,”李强也有点微微的不解,在他想来,陈太忠固然不可能为市政府所用,但是更不可能为市委所用,多半是王宁沪只想要个虚名,北崇那边就顺水推舟了——真正明白的人,都知道这只是个笑话。 “嘿,两千万啊,”钱秘书长叹口气,语气中是说不出的艳羡,事实上这个消息他也早知道了,两千万的援助别说在北崇,在阳州都能引起足够的轰动——这是拨款的性质,没有回报要求,可以随便花的。 在贫困的阳州,这个金额大到不可想象,这么说吧,如果经手人不是陈太忠,随便换个区长或者县长来说这话,市领导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脾气暴躁的估计就直接骂上了——尼玛你惦记点靠谱的事儿好不好? 也就是陈区长操办此事,而凤凰人又已经来到了阳州,以陈某人折腾劲儿,再加上凤凰科委的财大气粗,大家才能断定,这估计不是儿戏。 所以,钱里驹是感到分外的肉疼,“北崇要啥没啥的,哪儿有那么多高科技项目?陈太忠这也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跟他打秋风的人少不了。” “谁愿意打秋风谁打,咱市政府不凑这个热闹,”李强慢条斯理地发话,他跟钱秘书长共事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大管家明为感叹,实则是在试探,这个时候,他必须放出一个明确的信号,以免钱某人会错了意。 两千万……李市长也眼红,这跟那退耕还林还不一样,那个钱虽然多,但是大部分是要落到老百姓手里,这个可是政府能拿来直接花的。 但是他知道,这个钱真的没法惦记,这不是省里的拨款,截过来就能用的,没错,这真不是省里的拨款,就算想强要,还得考虑凤凰科委的质询。 尤为关键的是,这个区长不是软蛋,你吓唬他两句根本没用,真要惹得人家恼了,都不用找黄家人出头——看见没?今天主持签字仪式的,是王宁沪! “占着茅坑不拉屎,”钱秘书长苦笑一声,骂一句脏话,以他和李市长的关系,只要立场对了,倒也不怕说得直一点,“咱不闻不问,尊重北崇的选择,可那家伙未必领情。” “他自己找来的钱,愿意怎么折腾,随便他了,”李市长轻描淡写地发话,“里驹,你这个心态不好,江锋还指望北崇帮着搞退耕还林呢,你约束一下政府里的舆论。” 约束政府舆论,其实就是要秘书长放出风声,让大家不要瞎惦记北崇的两千万,钱里驹很明白这一点,于是点点头,“退耕还林……那确实是大事儿。” 在陈太忠的字典里,“退耕还林”四个字,也没多大吧?李强端起面前的茶杯,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这只是一个说得出口的借口,给大家一个交待而已。 说不出口的,那就是一些隐秘事情了,李市长通过一些小道消息得知,北崇似乎正在准备筹建自己的电厂,这陈太忠做事,真的是不拘一格,什么事都敢惦记。 而更为难得的是,此人具备惦记那些事情的实力,若是有一天,北崇自费建电厂的申请摆到李市长桌头,他绝对不会惊讶,他要考虑的是,未来还会有什么更大的惊讶…… 第3366章 贪婪和忌惮(下) 陈太忠并不知道,李市长会对他有如此高的评价,参加完签字仪式之后,北崇和凤凰的干部,又被市委留饭了。 王书记甚至在酒桌上表示,希望凤凰科委能在市里住下,至于住宿费什么的,北崇舍不得出,交给市委处理就完了——这也算是个事儿? 但是不等陈太忠说话,许纯良就直接表态了,我们还是想回北崇,从北崇回凤凰,要更近一些——一天能赶完的路,就不要两天去赶了。 王宁沪没有想着招揽许纯良,对他而言,这个难度太高了,他只是想着留一段香火情,顺便让自己摘的这个桃子,显得不那么突兀。 不过许纯良不给他这个面子,我来北崇是给兄弟绷场面的,之前都不知道你王宁沪三个字儿怎么写,来了之后你把我叫到市党委也就算了,还想留下我继续套交情的话,那还是省省吧。 “我真的跟他没交情,”回北崇的路上,许纯良还在跟自家兄弟嘀咕,“科委来,是跟北崇结对子来了,他主持一下,也就该完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但是大家都在大巴上呢,他俩又是最大的两位领导,众人都不敢大声喧哗,所以声音虽低,可还是被别人听了去,并且在回到北崇之前,逐渐传遍全车。 要不说是凤凰科委的呢?这还真是大牛,旁人听得也只有暗暗咋舌的份儿,根本不把咱阳州市的党委放在眼里啊。 所幸的是,下一刻这二位领导就谈起了别的事儿,凤凰科委的主任发话了,“太忠,明儿就周末了,老兄弟们过来一趟,你不给安排活动一下?” “字儿都签了,你们该回了吧?安排活动……这劳民伤财的,”陈区长笑眯眯地回答,一点没有卸磨杀驴的那种内疚。 “那我们就住下不走了,”许纯良恶狠狠地发话,“啥时候安排了活动,我们啥时候走。” “我这儿真是要啥没啥,”陈太忠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也有点赧然,地方上确实一点像样的东西都拿不出来,他心里并不好受,“要不这样,咱们去武水乡钓鱼?” “这大冬天的……钓鱼?”许纯良愕然地反问,要不说这人要纯良了,真的好相处,但是有的时候蹦一两句真话出来,也挺伤人,“你这儿就没个像样的地方?” “许主任,你要在北崇找个像样的地方,还真的难,”这时候,徐瑞麟沉声发话了,“北崇就是这样,什么都没有,也就是武水乡那边,山青水绿,不算旅游景点,多少还看得过眼,而且找对地方,钓起来的鱼绝对是纯天然的,当地卖不起价钱,可味道绝对纯正。” 武水乡人烟稀少,河渠里少人下网,有一些野生鱼,虽然没什么名贵品种,但是胜在数量稀少,不过在阳州,这个东西也卖不起价钱去,在当地能卖出价钱,但是拿到市里,谁还认识这是不是纯天然野生的? 这跟东临水的黄棒子类似,好东西别人也认,但是阳州不是凤凰,消费能力就差很多,而且武水那里的鱼,没啥特色,不能让人一眼就看出——这是好东西。 “那就去钓鱼吧,”许纯良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主儿,他看一眼陈太忠,“天气预报明儿有雨,周日咱们一起去吧?” “星期天我不一定能去,”陈太忠听得挠一挠头,“没准还有人来,跟我商量投资。” “谁来投资?”许纯良听得真有点不服气了,我给你北崇两千万,比不上别人的投资? “是邵老板,”陈太忠干笑一声,“他打算捧个场。” “是他啊,”许纯良点点头,他不是很喜欢邵国立,那家伙的傲气,连他这淡然的人都有点受不了,不过他在京城接触类似的人不少,倒也不算排斥,“他倒是给你面子。” 许主任的点评很随意,但是车里其他人一听,就再次吃惊了,一直以来,大家都觉得这凤凰科委的人牛气冲天,人家不表现出来,但是身上那份若有若无的傲气,大家还是能感受得到的——不过北崇人吃人的嘴短,也不会计较:人家就是有钱嘛。 而这许纯良主任,那就更是牛气到无法形容了,就是这么个人,居然觉得某个投资商能来北崇投资,是给区长面子——此人又得牛气到什么样的程度? 不过不管怎么说,又要有牛人来投资了,面对新区长一波接着一波的大手笔,北崇人已经震惊到有点麻木了。 车到北崇是八点半,下车之后大家散去,陈区长去许主任的房间聊天去了,葛宝玲惦记着新的投资者,追着白凤鸣就过去了,“白区长,留步。” “葛区长……有什么指示?”白凤鸣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回头。 “不是指示什么的,我就是想问一句,”葛区长快步跟过来,低声发问,“过两天要来的投资商,会在哪些领域投资?” “这个我真不知道,你得问区长,”白凤鸣很无奈地一摊双手。 我要是敢问他,何必问你?葛宝玲的脸上挤出个笑容,“别人不知道,你可未必不知道……多少年的搭档了,给点面子。” “我只知道,区长引来的资金会越来越多,”白区长做人滴水不漏,也不去得罪对方,所以就是微微露个口风,“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一摊抓好。” “嗯,”葛区长点点头,又斜着眼睛看他一阵,见对方默默地站着,丝毫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才轻喟一声,“那我知道了。” 看着白凤鸣快步离开,葛区长一时间觉得,自己似乎是离大家越来越远了,不知道站了多久,一阵寒风微微吹来,她情不自禁地打个寒战。 这个寒战彻底地让葛宝玲清醒了过来,看看四周,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她终于心一横,抬腿向陈区长的宿舍走去。 抬手按响门铃之后,不多时,大门的小窗口被打开,露出了一张清丽的面孔——这是廖大宝特意关照过王媛媛的,领导不在的时候,有人按门铃,千万别直接拿对讲门铃说话,要走出来打开小窗口接待,因为来的人大部分都是你惹不起的。 “葛区长您好,”她微笑着点头,“区长不在,他在许主任那里。” “我知道,”葛宝玲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勉力挤出一个笑容,“小王你开门,我进去等。” 陈太忠是九点半回来的,一进门猛地发现葛区长也在,他有点疑惑,“这么晚了,葛区长你有事儿?” “我是想了解一下,对于即将到来的投资商,我这边需要提供什么配合,”葛宝玲站起身,干脆利落地发话。 陈太忠没有仓促地回答她,而是皱着眉头思索一下,方始点点头,“嗯,需要你配合的时候,我会通知你的。” 对于这个纵容别人围攻区政府的女人,他抱有一定程度的戒心,这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当然,他暂时也没有搞掉这个人的打算。 事实上,就连搞掉赵海峰,一开始也是出于李强的建议,后来是赵区长自寻死路——陈某人的目标,是把不听话的人,全部调教成老实娃娃,这才是他情商提高的具体表现。 “我邀请您,近期到我分管的民政或者其他口子,视察指导一下工作,”葛宝玲终于摇起了白旗,“也诚恳地请求您做出重要指示。” “哦,”陈太忠点点头,心说原来是输诚来的,不管怎么说,人家表面工作做到位了,他也适当地漏一漏口风,“最近我会很忙,回头看情况吧……马上要来的投资商,跟基础设施建设无关,人家是求回报的。” 公路建设,其实也可以有回报的,葛宝玲很想这么说一句,但是她主要负责的北崇区内的公路建设,怎么可能大建收费站? 但是她的目的,基本上也算达成了,起码区长向她释放了部分善意,也不枉她一个女人家,大半夜地在一个男领导家里等着,尤其是,这领导在作风问题上的口碑并不好。 第二天是周末,天气预报中的雨并没有下来,陈区长索性带了凤凰科委的人去爬山,半是游玩,一半也是锻炼身体了。 北崇台的摄像师也扛着机器跟了来,这是区长陪同贵客在锻炼呢,市台昨天都报道了结对子一事,区里跟踪报道就再正常不过了。 “现在北崇没什么好游玩的地方,”画面里,年轻的北崇区长对着客人们侃侃而谈,“但是我保证,下一次你们来的时候,会流连忘返的……” 第3367章 被叫停 周日,许纯良带着凤凰科委的车队离开了北崇,回凤凰去了,陈区长携几个副区长一路送到了省界。 回来之后,陈太忠也没再耽搁,邵国立是明天的飞机,他简单交代几句之后就待走人,这个时候,谭胜利发问了,“区长,您这次接来的客人,该怎么接待呢?” 陈区长已经安排了,凤凰科委支援过来的资金,由谭区长代为管理,也就是说谁有什么好项目,得先让异端区长认可,最后再由他这个大区长直接批复。 这是因为谭胜利分管的就是科教文卫,没有其他原因,但是其他几个副区长看得眼睛都红了,民主党派的副区长,什么时候也能有这么大权力了? 谭区长当然知道,这资金最后一锤定音的还是陈区长,不过饶是如此,这也是难得的殊荣,于是他关键时刻,也敢建议了,“凤凰贵客来了,您没说清楚,我接待得差点出了纰漏。” 我怎么知道许纯良能带这么多人来?陈区长自己还觉得委屈呢,于是他交待一句,“这次不要紧,来的不是干部,不过许主任住的那个小院儿,李主任你安排收拾一下。” 交待完了,陈太忠带着廖大宝上路了——别的时候他可以不带自己的通讯员,但是邵公子的排场太大,他身边若是没有个使唤人儿,难免就丢了面子。 陈区长再回来,就是周一下午五点了,见到区长的普桑出现在小院门口,后面还跟了一辆天南牌照的奥迪车,李红星心里登时就是一沉——坏了,标语挂错了。 李主任一直以为,这次来的投资商是京城人,虽然不敢跟领导打听端详,但挂一个“欢迎北京贵客莅临北崇”总是没错的。 不成想,居然出现了天南牌子的车,想到自己还安排人跟廖大宝了解情况,他心里暗恨,好你个廖大宝,居然敢这么摆我一道? 恨归恨,他可不敢怠慢,转身就往楼外匆匆走去,正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呢,发现前面有个人也在慢吞吞地走着,细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白凤鸣。 李主任心里的火,就越发地大了,心说姓白的怎么能将时机把握得这么好呢?毫无疑问,是姓廖的打电话通知了嘛——就算当着陈区长不便打电话,手机里悄悄预写个短信,提前五分钟发出来,岂不是很简单? 李红星做惯这种小动作了,就以为别人也是一样,其实他这么想,还真是错了,天南牌子的奥迪,就是陈太忠须弥戒里的那辆,只是因为邵国立这次带的人比较多,一辆普桑坐不下,陈区长才寻个机会,悄悄把车放出来。 这二位赶到小院的时候,邵国立正安排人往屋里拿行李,小廖也在一边搭手,只有邵总和陈区长,站在小院里东张西望。 “区长回来了?”这二位招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套近乎,就见那下巴微扬的年轻人不屑地哼一声,“我说太忠,这么破的地方,也亏得你能忍得下去。” “知足吧你,这是我们最好的小别墅了,”陈区长信口答他一句,又给白区长和李主任介绍一下,“这是来自京城的邵国立邵总,手里的钱老多了。” “欢迎邵总莅临北崇,”这是李主任说的,白区长则是淡淡一点头,“邵总好。” “嗯,”邵国立心不在焉地点一下头,那神情只差在脸上写上四个大字——“目中无人,”他自顾自地抱怨,“从省城到市区得六个小时,市区到县城还得一个多小时……太忠,你这儿不叫偏僻的话,还有什么地方能叫偏僻?” “把它建设得不偏僻,不就完了?”陈太忠有点受不了这碎嘴,你没必要跟几个乡下干部卖弄优越感吧?“我说,请你来是要你投资,不是让你会诊来了。” “这投资环境让我有点绝望,”邵国立哈地笑了起来,不过他也知道,陈太忠是一区之长,在其下属面前,保留一些颜面还是非常必要的,“好了,我大老远跑来考察,也就是咱哥们儿的交情,搁给别人我真不去。” 李主任战战兢兢地看着这二位斗嘴,倒是白凤鸣心里比较平和,他去京城没见过邵公子,但是他的无限惊讶,早就在京城发挥完了,心说这位再牛,还牛过郎主任去? “好了,差不多饭点儿了,”陈区长拿邵公子也没什么脾气,只得扯开话题,“你是去宾馆吃,还是把饭菜叫过来吃?” “咱先点菜,叫大师傅过来现做好了,”邵国立瞥一眼陈太忠,“不麻烦吧?” “随便你吧,”陈区长无奈地摇摇头,他在这儿生活的准则,一向是少给别人添麻烦,马媛媛要给他安排厨师他都拒绝了,不过他也知道,京城这帮家伙就是这样的做派。 想一想邹珏,随身都带着茶艺师,这邵国立来到地方上,知道他是一区之长,要求享受一些贴身服务,实在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邵总的霸气真的是太足了一点,搞得白凤鸣都有点头皮发麻,不知道自己主动凑过来是不是个错误,倒是李红星脸皮够厚,跑前跑后地张罗,很以能为京城的贵客服务为荣。 但是邵国立就只当他是透明人了,坐在屋子里把饭菜点好之后,侧头看一眼陈太忠,“太忠,饭要吃,事儿也要说……你这儿谁负责卷烟厂这一块?” 到这个时候,白区长和李主任才搞明白,合着这位来,是要投资卷烟厂的,李红星不太明白这个权利分配,于是看一眼白凤鸣。 白凤鸣却是知道,这个项目,区长有意让徐瑞麟来搞,但也没说死,想到这个,他心里也禁不住生出点怪怪的感觉:领导上任以来,弄到两笔钱,全是交给谭胜利管理,弄到几个项目,却又都是徐瑞麟的——我和葛宝玲目前还没开张! 感慨归感慨,他还是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区长,我……去通知老徐?” “你也呆着吧,打个电话就行了,”陈太忠扭头向邵国立介绍,“这是分管工业的白区长,一会儿要来的徐区长,是分管农业的。” “幸会,”邵国立笑着伸手同白凤鸣握一下,这一握,纯粹是看在对方是分管区长的份儿上,以他的目中无人,能做到这一点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十来分钟之后,徐瑞麟赶了过来,正好,北崇宾馆的食材和大师傅也赶到了,那边开始张罗炒菜,这边就开始交流卷烟的事情。 邵国立这次来,除了带了两个跟班之外,还带了一个半吊子的烟草专家,他毕竟是帮红彤彤做代理的,手上不缺这种人。 白区长这才明白,区长为什么要徐瑞麟负责这个口儿,徐区长不管工业,但是烟叶的种植这些,是徐区长才比较清楚的。 专家问,徐区长答,随便聊几个指标,还有产地产量什么的,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大致情况就明白了,这时正好饭菜也上来了。 邵公子来北崇,还真是遭罪来了,今天赶了一天的路,除了吃到一些无污染的地方土特产,没有任何的享受,第二天,他还要带着人,去乡镇看一下烟叶的质量。 这个时候,京城来的投资商要建卷烟厂的消息,就在北崇传开了,这一下,市烟草公司的人坐不住了,打了电话过来询问情况。 他们认为,你们北崇没资格随意建卷烟厂,所以给你两条路,一条就是按手续来申报,另一条就是跟市卷烟厂合资,或者你们向市卷烟厂投资——事实上,第一条路根本不可能行得通,只有第二个选择。 陈太忠这时候也弄清楚了,市卷烟厂停工,就是因为烟草公司要把厂子从市里剥离出去,纳入省烟草集团,但是不给阳州人补偿,阳州这边哪里肯吃这样的亏? 然而这是大势所趋——虽然几年后,烟草又开始搞工商分离,所以阳州政府不肯投资,怕投资了被人拿走。 但是他们还欢迎别人来投资,这倒未必是打了祸水东引的主意,起码有别人投资,省里想拿走,你得给个说法吧? 里面的内容,真的很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清楚,简而言之就是,卷烟厂是接受双重领导,烟草局这边领导的力度还大一些。 陈太忠早几天就搞清楚了因果,但是这个顾忌没办法跟邵国立说,搞得人家没兴致来了,那就没意思了——先把人骗过来再说,其他的都好协商。 陈区长本来是计划着,邵总考察一下,觉得合适投资的话,他再去找王宁沪协商,看怎么变通处理一下。 没想到烟草局的鼻子这么灵,这边才有个风吹草动,那边就是一个接一个的电话,不但打给陈区长,也打给徐区长、白区长、谭区长和葛区长,甚至区政府里的人都被咨询电话打烦了。 等到了中午的时候,不止北崇区政府,连北崇党委甚至下面不少乡镇都知道了,陈区长引进了投资商,想建卷烟厂,却被市烟草局叫停。 第3368章 邵总暴走(上) 这个消息先开始还是在官场里传播,但是没过多久,就散布向了民间,一时间,整个北崇都大哗了。 卷烟厂……谁不知道卷烟厂是好东西?北崇虽然偏僻,可这里是烟叶产地,这烟草的暴利,不少人都知道,甚至有人算过,以十元钱的红塔山为例,也就一块多的生产成本——那味道,也未必赶得上咱自己配制的烟丝。 所以在大多数北崇人眼里看来,一个卷烟厂,足以让半个北崇脱贫致富,当然,算计这些的人,大多是野路子,卷烟的流通成本、北崇烟叶的产量,基本上都没考虑,这计算的不过是理想值。 可就算不是理想值,卷烟的利润也是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听说新来的区长找到了投资,市里却是要卡,不少人通过各种渠道,向新来的区长反应:市里欺人太甚,您如果要坚持的话,我们绝对支持。 别说政协的林桓,临云乡的王鸿,就连王媛媛都接到了小赵乡打来的电话,说陈区长想要建卷烟厂的话,咱乡里绝对支持——这是民意,民意不可违! 遗憾的是,当事人却不认为民意不可违,邵国立算是个目无余子的主儿,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还笑话陈太忠搞不定地方,但是那半吊子专家将他拽到一边,轻声嘀咕几句之后,他的态度就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我艹,这个卷烟厂还真的搞不成了。” 邵总介入这个行业时间也不长,而且他搞的是代理,赚几个小钱花,投资的是涂阳卷烟厂,但只算是贷款,他真的没意识到,涂阳卷烟厂的那个执照,有多么重要。 听了自己带来的智囊的建议之后,他有点埋怨陈太忠的不稳重,“我说太忠,你怎么不告我一声,说你连许可证都没有?” “我这不是想着你能办吗?”陈太忠开始装糊涂,“咱考察好了之后,你帮我们区里办一下不就完了?” “少扯吧你,”邵国立得了提示,马上就意识到自己此次的投资非常不靠谱,“这根本办不下来,办下来也不是北崇的产业,是烟草专卖局的……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政策是政策,真是有变通的手段,你没在基层干过,老话说得好,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陈太忠理直气壮地回答,不过下一刻,他就叹口气,“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要是慢一点呢?”邵国立一听这话,就又来了点兴趣,当然,他只是想了解一下自己不知道的知识,“传得不这么快,你能怎么操作?” “跟市里协商,双方夹击烟草公司,”陈太忠不欲细说,因为很多东西仅仅是他的设想,“阳州卷烟厂本来就是阳州市出资建的,直到现在,所有权都还在阳州手上。” “没用的,太忠……真的,”邵国立摇摇头,此刻他的脸上,不再有目无余子的傲气,有的只是无奈,“你根本想不到上面对烟草控制的决心。” “控制什么的决心……戒烟吗?”陈太忠笑着摇头,“扯淡,你数一数全国十强企业,烟草企业占了半壁江山。” “你这不是废话?林则徐重生也戒不了卷烟,”邵国立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我是说这里面的利润太大,上面决定收回去,下面谁也扛不住。” “你说的没错,”陈区长笑眯眯地点头,刚才的话不过是玩笑,他要用这样的玩笑证明,自己的话是认真的,“但是北崇跟其他地方不一样,这里的人敢于斗争,他们已经穷怕了……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们会积极争取的。” “我可不陪你玩这个,”邵国立摇摇头,他已经接受了陈太忠的说法,但是对这样的风险,他绝对是敬谢不敏,“涉及到烟草总局……嘿,那浑水我趟不起。” “我记得你以前不这样的啊,”陈太忠的眉头微微皱一皱,“邵总……就是一个小小的地级市的卷烟厂,你忌惮成这样?” “这个东西……你别激我,激我也没用,”邵国立已经捋清了头绪,他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你都说了,十强里占据了半壁江山,没用的。” 强势的邵总突然萎了,这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今天他才知道,卷烟厂和烟草公司根本就是一回事,而烟草公司跟烟草专卖局只不过是两块牌子一套班子。 拿涂阳卷烟厂来说吧,卷烟厂的卢总,就是涂阳烟草公司的副总,也是涂阳烟草专卖局的副局长。 卢总起家就是在涂阳,一直在卷烟厂里干,干到了厂长,都还是涂阳的市管干部,但是某一天,他突然被划进了省里,成了省烟草公司的干部。 但是涂阳卷烟厂,还是牢牢地掌握涂阳市政府手里,涂阳卷烟厂和阳州卷烟厂有着惊人的相似,两者都是地方政府搞起来的,都是历史悠久,都是要被省公司收上去的企业。 可是涂阳没顶住压力,就被收上去了,不过这个收主要是人事上的收,天南这边水太浑,一般人也不敢乱趟,就说省里只想表示出直管的意愿,暂时不考虑经济方面的事儿。 这话真的是太扯淡了,上面直管下面某些企业,主要针对的,就是利益方面,直管个亏损企业——换你来,你肯管吗? 只是天南省那边,真是有自己的底蕴,人事权交上去了,可财权还在地方上抓着,涂阳卷烟厂是归烟草局管了,也是归省烟草局了,但是得利的,主要还是涂阳地方。 这是涂阳的情况,搁在阳州又不一样,邵国立可以肯定,强势介入这个项目,有点不值得,但是同时,他又有点不甘心,所以他婉转地提醒一句,有证和没证是不一样的——太忠,你要能搞下这个证来,那就好说了。 “照你这么说,是搞不成了?”果不其然,陈区长闷闷地发问了。 “咱兄弟一起,还能有搞不成的事情?但是……你得考虑成本,”邵国立是受不得激的,他的骄傲不允许,可是困难也是客观存在的。 所以他避重就轻,“我觉得吧,北崇这个苎麻产业就不错,只要你给我独家代理,我放五吨进来,不够再说……太忠,我这也是赌一把了。” “五吨不够,”陈太忠微微一笑,“而且我找你谈的是卷烟,你跟我谈什么的苎麻……国立,五吨赌一把,你就这点担当吗?” “我玩不起嘛,”邵国立可从来都不是正人君子,他傲气归傲气,牛逼归牛逼,但是某些要害事情上,他并不介意做小人。 但是同时,他也有自己的情绪,于是他苦笑着发话,“你光看见我光鲜了,不知道我每天应酬有多大,百八十个是常有的,一不小心一两吨就出去了……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北崇要啥没啥,值得争取的事情真不多,”陈太忠轻喟一声…… 白凤鸣放下手里的电话,苦恼地揉一揉太阳穴,心说你们有本事找区长说去嘛,跟我一个副区长叫什么真——其实这项目,估计都要老徐负责呢。 不过,老徐估计比我还惨吧?下一刻,白区长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没有就此事跟徐瑞麟沟通,因为没有必要,官场里该推的事情要推,该扛的时候就得扛着——很多时候,说“不知道”三个字,都是需要勇气的。 就在这时,白凤鸣的手机响了,他先是微微皱一下眉,待看到来电之后,才放松了下来,伸手拿起电话,“嗯,张科你好。” “白区长,陈区长来了,”电话那边传来极低的声音,这张科长是市农牧局的科长,正在区农牧局听专家现场讲解双孢菇的种植技巧。 陈太忠请来的这帮专家,不但要给大家讲课,还要亲自动手,在大棚里面搞样板种植,很多东西光看书是不够的,必须现场操作,这样一来,大家的印象才深刻。 而且操作过程中,也有很多注意事项和小技巧,是书上没有讲到的——这并不是说技术手册不对路,而是必须经过实践才能体会到,怎么样的先期安排,才能让后期的管理更方便。 这还不算完,年轻的专家们干过之后,一旁学习的人,也要动手学着,然后由年轻人来指点,这就是传言中的手把手的教授了——眼过千遍,不如手过一遍。 这是徐区长再三强调过的,等专家们都走了,这个推广任务,就要交到你们这些专工身上了,摄像机要拍,业务也要过手。 北崇农牧局的人这么一搞,旁观的其他县区的人一开始还不以为然,但是看着看着就感觉出来差异了,于是就开始有人跟胡局长协商——我们能不能也上一上手? 有人开头,就有人有样学样,到最后北崇农牧局的大棚,都不够大家试手了,只能这个搭好捆扎好之后,拆除了再来。 市农牧局对这些也有兴趣,也一直有人在这里驻扎着学习。 第3369章 邵总暴走(下) 农牧局的张科长,跟白凤鸣有些关系,白区长就拜托他,如果你见了陈区长,赶紧告我一声——顺便了解一下,区长对卷烟厂是什么态度。 “你问了陈区长,那卷烟厂怎么处置没有?”白凤鸣发问了,他直接给区长打电话,但是他不想这么做——先前他已经向区长汇报了,继续打电话,那就显得太没有担当了。 “他说了,当着徐区长和大家的面儿说的,”张科长的声音,听起来挺兴奋,“那种话,敢当着大家说,那真不是一般的牛气……你们陈区长真的厉害。” “他到底说什么了?”白凤鸣听得心痒痒的,“你说重点啊。” “他说了,市里喊停的话,他可以跟别的卷烟厂联营……他说跟涂阳卷烟厂的关系很好,”张科长这才想起来,对面等消息呢,“还说实在不行,就让涂阳人来设分厂,红彤彤香烟现在卖得不错。” “咝,”白凤鸣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心说区长这话怎么能当着大家……慢着,这估计区长还有后手,算了,我就不操心了,“谢谢张科了啊。” 再有人问的话,我就可以直说了……区长未必一定要用阳州卷烟厂的执照,白区长如释重负地叹口气:总算是不用再发愁那些电话了…… 陈太忠说这话,倒是没想着又设什么埋伏,而是想堂堂正正地这么做,他和邵国立都咽不下这口气,商量一阵之后,邵总终于想起来,咱们能不能跟涂阳联营呢? 年轻的区长一开始没想到这一点,是因为思路上有个误区,总觉得涂阳虽好,但却是外省的,北崇的钱就该北崇人挣。 但是邵总跟涂阳那边有联系,而且他是全国各地都要赚钱,倒不觉得跨省联合有什么不好,“天南不是你老家吗?涂阳人对你也很尊重的嘛。” “那好吧,”陈太忠承认,自己被邵国立说服了,“但是,你最好先跟涂阳卷烟厂联系一下,看人家方便不方便。” 邵国立也憋着一肚子气儿呢,极力推动此事,结果涂阳那边很快地做出了答复,邵总你愿意先出钱,又是在陈太忠的辖区搞联营,只要陈区长支持,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所以这就算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接下来陈区长去农业局,了解一下大家的学习进度,正好碰上徐瑞麟。 徐区长也被人骚扰得不得了,见了区长之后,就扯着他要到一边说话,结果陈区长感觉老徐做事认真,看得正高兴,猛地被人拽一下,就奇怪地问一句,很重要的事儿吗? 接下来,就是大家都听说了,北崇打算跟天南的涂阳卷烟厂联营了。 这个消息,简直比上午的消息还要惊人,王宁沪甚至都将电话打到了陈太忠的手机上,“小陈,这是咱阳州的资源,能本地消化还是最好的。” “我也这么想啊,”陈区长表态的时候很强硬,但是他的心里,也是有点闹心,“可这市烟草局的态度,真的太糟糕了,连人都不来,而且我朋友也说了,感觉跟市里合作,未来会有很多麻烦,他不喜欢麻烦。” 接下来,陈太忠就跟徐瑞麟回到了区政府,又特意叫上了白凤鸣,三个人设计一下,这个卷烟厂该建在什么地方——原本陈区长想着,如果能跟王宁沪私下达成共识,估计能得到王书记应承的土地,不成想事情却发展到了这一步。 除了这些,大家还商议一下这个程序该怎么办,最后大致商量好,先由白凤鸣和邵国立去一趟涂阳,把涂阳卷烟厂的卢总请过来,当然邵公子就没必要跟着过来了。 “正好去素波看一看,京华搞得怎么样了,”北崇宾馆的包间里,邵总表示,自己在北崇呆得度日如年,“给我整点土特产,明天就走人……你这儿真是要啥没啥。” “你去跟马经理说一声,弄点土特产,最好是干货,”陈太忠交待小廖一句,眼下的包间里,除了三个区长、邵公子一行四人,也就只有廖大宝了。 廖主任站起身才一拉开门,正好有人迎面走过来,“就是这儿了。” 紧接着,几个人呼啦啦地走了进来,大家扭头一看,来的是区党委书记隋彪,他旁边还站了三四个人,其中一个是三个区长都认识的——副市长归晨生。 “稀客啊,”陈太忠笑眯眯地站起身来,“班长不在培训中心,来宾馆了。” 他对归市长视而不见,但是隋彪不能这么做,他勉力笑一笑,“归市长前来,是传达市里的精神来了,市里希望,咱阳州的投资,还是落在阳州的好。” “我们已经跟外地的卷烟厂达成了意向,”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然后又把椅子往旁边挪一挪,“班长有兴趣听一听的话,那请坐主位,咱们慢慢聊。” “陈区长,市委市政府希望你慎重考虑一下,”归市长笑眯眯地发话,他今天是真不想来,但是王宁沪问他一句,你是让我这堂堂的市党委书记一趟又一趟地下北崇? “归市长你不是跑油页岩去了吗?”陈太忠似笑非笑地发问了,“资料你说拿走就拿走,我对市委市政府……支持得还不够?” “这是市烟草公司的总经理庄逸民,”归重生很见不惯这个年轻的区长,但是此人最近在北崇折腾得风生水起,连王书记都很关注。 归市长是靠着王书记支持的,那也只能忍着满腔的不满,笑着解释,“庄总专程赶过来,给大家解释一下相关的烟草政策……省烟草公司也很关注咱阳州的发展。” “你们先吃饭去吧,”陈太忠笑着一摊双手,直接送客了,“这个包间太小,也放不下这么多人,那个那谁,庄总你可以留下。” “太忠,你这是跟市领导说话呢,”隋彪叹一口气,不过他看一看桌上,站起来的是三个区长,还有四个人坐在那里,根本纹丝不动,想也能想到,这就是来自京城的投资商了,这些人还真是牛气冲天,来到地方上,见到副市长都不肯站起身。 “市领导也要吃饭嘛,”陈太忠脸上的笑容越发地明显了,“这儿就这么多位子。” “那加两个好了,”隋彪冲陈太忠使个眼色——场面上的事儿,陈区长你也别太过了,“咱先听听庄总什么意思。” 说话间,就有服务员端来了椅子,邵国立一看不乐意了,他站起了身子,“算了,你们吃吧……这么闹哄我吃不下去。” “这就是北京来的老板吧?”庄逸民笑着迎上去,“您且稍等一下,我把市里的政策和思路,给您解释一下。” “嘿,”邵国立一见此人居然敢拦住自己,也有点乐了,不过他已经大致明白烟草公司的职能了,也懒得招惹此人,于是往旁边的沙发上一坐,“那你解释吧。” “您的投资意向,省公司已经知道了,他们也非常重视,”庄逸民觉得这里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地方,也乱得很,他站在那里扫视一眼,“要不换个房间,我跟您细细解释?” “就这儿吧,你直说好了,”邵国立微微地摇头,“快点说,我还等着吃饭呢。” “真是扫兴,”陈太忠转身走出房间,“徐区长、白区长,咱们换房间……吃顿饭都不安生。” 俩区长对视一眼,跟着区政府一把手走了,走出来之后,三人在隔壁又开个房间,白凤鸣悻悻地哼一声,“我恨不得一拳头砸到归晨生脸上……看他那笑眯眯的样子就难受。” 归市长跟白区长结的仇可不小,上次是亲自从他的手上拿走了资料,因此导致油页岩项目生出极大的变动。 他们在这里说话不提,隔壁的包间里,庄逸民在给邵国立做工作,用意无非是说,省里都很重视,你在我们市卷烟厂投资了,将来的回报是有保障的——甚至我们可以让你个人拥有卷烟厂的股份。 话里话外,他又表示,咱国家烟草是专卖的,烟叶收购也有指定渠道,否则……咳咳,就可能是非法的,这个……你懂的。 至于说你要跟涂阳卷烟厂合作,这倒不是一定不行,但是这纠纷就要上升到两个省的烟草公司了,总也是麻烦。 “左也是麻烦,右也是麻烦,那我不投资了,总可以吧?”邵国立似笑非笑地发问,“我在京城的朋友圈子里,帮太忠宣传一下,去哪儿投资都不要来北崇。” 一边说,他一边就站起了身,又冲着庄逸民点点头,“你刚才的那些威胁话,我也记住了。” “邵总,咱们有话好商量,别这么冲动嘛,”归晨生笑眯眯地走过来,区政府那几个人走了,他觉得自己就能发挥一下。 “你算个什么玩意儿?”邵国立冷哼一声,无往不利的邵某人在这个小地方受阻了,他心里早就憋上气了,一边说,他一边拿起酒桌上一杯酒,抬手就泼到了对方脸上,“一个小破副市长,敢说我冲动?” “陈区长……”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推开了,门口的两人正正地看到这一幕,愕然地张大了嘴巴。 隋彪刚要上前附和,猛地见到发生如此地变故,再然后又扫到了门口的人,“李市长……” 第3370章 还就要投资(上) 这一刻,归晨生恨不得地上地上出现一条缝,好让他钻进去,因为门口出现的,正是大市长李强和副市长江锋。 老子跟你拼了,羞愧难当之下,归市长的脑中,居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不过这个念头才刚刚升起,他就见到两个人站到了邵总前面,精壮彪悍,动作异常矫捷。 “这是……怎么回事?”李市长皱着眉头发话了,不过细细观察的话,会发现李市长的眼角,有一丝隐藏得极深的笑意,“隋彪你说。” 李强和归晨生非常不对付,这是市政府人尽皆知的,若不是归市长及时倒向了王宁沪,没准就被收拾了。 所以见到如此精彩解气的一幕,李市长好悬没把肚子笑破,可是他还偏偏要绷个严肃的面孔,憋得……真的好难受。 隋彪还没来得及解说,邵国立已经转身向门外走去,他并不知道这位是阳州的大市长,不过在阳州,他还不至于怵什么人,于是他眉头一皱,“两位,麻烦让一下。” 一听他嘴里的京腔,李强和江锋就猜到此人是谁了——京城来的投资商,想在北崇搞卷烟厂,这个消息在市政府不是秘密。 那就让一下吧,这两人心里想得一模一样,于是身子一侧,任由邵国立四人走了出去,邵总走出去之后,还拽住服务员问,“陈区长去了哪个包间……” 面对李市长的问题,隋书记无奈地看归晨生一眼,心里也在为其悲哀,陈太忠的墙角,是那么好撬的吗?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感慨归感慨,他还得回答市长的问题,“嗯,这是来区里考察的投资商,刚才沟通得不是很通畅,造成了一点误会……” 隋书记这话说得含含糊糊的,没有任何的偏向性,不过这也没办法,虽然他和归晨生都是王书记阵营的人,但这并不是说,两人关系就有多好——他能领着归市长来见陈区长,就算是尽心了。 正经是隋书记早就打定主意,尽量不跟陈太忠对着干了,坐享其成不比啥好? 哪怕不说这个,只说京城来的投资商,敢一杯酒泼到副市长脸上,嘴里叫嚣什么“小破副市长”,有这样底气的主儿,绝对不是他这个更小更破的区党委书记,能招惹、敢招惹的——归市长下颌兀自下滴的水珠,无声地提醒着他。 “投资商就是上帝,你们到现在,连这个都搞不懂?”李强冷冷地哼一声,“不管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的就是好猫……先检讨一下自己的责任吧,丢人败兴的。” 说完这话,李市长拂袖离开,虽然他很想多看几眼某人的丑态,但是真要接着看下去,就有点不成体统了。 李市长和江市长离开了,归市长却是气得浑身发抖,往常笑嘻嘻的脸上,一片铁青之色,好半天才冷哼一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庄总,你是跟归市长走,还是跟我到区党委接待宾馆去?”隋彪不动声色地发话,“我是要走了。” “这个……我跟你走吧,”庄逸民完全搞不清楚,事情怎么在转瞬间就急转直下,归市长可以回市区,但是他却必须给省公司一个交待…… “我一杯酒就泼到丫挺的脸上了,”隔壁包间里,邵国立轻描淡写地讲述着,他心里觉得很痛快,但是这个痛快真要表示出来,就有点跌份儿了,欺负一个副市长,真的不算好汉,“我看你对那个书记还算客气,就没带理他。” “这可是大快人心,邵总不愧是敢作敢当,”白凤鸣鼓掌叫好,搁给别人这么做,是正常的巴结,但是白区长这种心机深沉之辈,这动作就很夸张了。 下一刻,他的眉头微微一皱,“不过邵总,那货可阴着呢,要整还是直接整趴下,要不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冒个坏水。” 他这几句话说得也煞是费劲,这些京城的衙内真的不好应付,遇上那些无脑的倒还好说,但是无脑的衙内,貌似也不多——就算他们无脑,身边也少不了篾片帮闲出主意。 所以他不能随便撺掇,那有借刀杀人的嫌疑,也不能随便褒贬什么,否则就涉嫌激将,又有小看对方智商或者情商的嫌疑……反正上面人的忌讳,实在是太多了。 那他就直接明确地表示,你直接把姓归的干躺下吧,这样做,对你对我们北崇,都是最负责的态度。 “他能起多大作用?”邵国立不屑地一哼,才待继续发话,却是听得门一响,刚才隔壁那两位走了进来。 “这有完没完了?”邵总是真的火了,手一伸又摸起一杯酒,皱着眉头发话了,“你们进来之前,不知道敲个门?” “邵总你听我说一句,”李强一见这架势,忙不迭地发话了,他已经通过一些渠道知道,来投资的人姓邵——事实上邵总的根基都被他挖出不少,官场里讲究个知己知彼。 而且,这一杯酒要是再泼过来,他这个大市长可就要闹出天大的笑话了,“我们找陈区长,是工作上的事儿,跟你无关……投资商做出的任何选择,我们都只会支持。” “国立,这是我们市政府老大,”陈太忠及时地出声相劝,“悠着点儿,李市长都支持你的任何选择了……咱们该珍惜。” “大市长啊……”邵国立侧头看一眼陈太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行,太忠你这么说了,我就珍惜……李市长请上座。” “有个位子就行了,我没那么多毛病,”李市长笑着摇摇头,随手一拽椅子,就坐到了靠门口的的位子上,要不说这官越大,就越没有架子,这话真不是白说的。 “太忠请你上座,你就上座,父母官嘛,我一个外地人也该尊重,”邵国立随便一摆手,他那俩跟班就齐齐站起身,让出了座位,方便大家调整。 李强和江锋对此的感觉不深,但是白区长和徐区长看在眼里,心中又是齐齐地一揪,刚才隋彪和归晨生说得天花乱坠,这几位连身子都不带起的,现在区长略略暗示一下,邵总手一摆,那两位居然……就把座位让出来了? 果然啊,有些章法,不是普通老百姓玩得起的。 事实证明,李强的章法,真的比归晨生强很多,这倒不是说他比归晨生智商高,关键是市长和副市长之间,眼界的差别,就是巨大的。 所以李市长不帮忙着就坐,而是笑眯眯地发话,“太忠,你跟市里提的建议,我和江市长讨论过了,你要的十万亩是合理的。” “李市长,您上座啊,”陈太忠一听,自己开出的十万亩退耕还林的要求被认可了,登时就变得热情了起来,他还招呼江锋,“江市长,您也上座……国立,这是我们大市长李强,副市长江锋,对我的工作一直都很支持的。” “我发现你就钻进钱眼儿了,”邵国立见他前后这么大的变化,禁不住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太忠,你比以前,真的是……成熟不少。” 尼玛,陈太忠这也算成熟,那大家都不要活了!李市长和江市长心里齐齐暗骂。 说话间,上首的位置就变了,李市长坐正首位,江市长和邵总分了两侧,陈区长只是坐在邵总这边,位置极大地降低。 不过这只是个形式,也没谁会真的在意,就像刚才,陈区长霸着上首,根本不给归市长机会一样,座位怎么坐,其实并不重要,还是说实力吧。 “太忠,我打算近期去趟北京,”李市长才坐下,就表明了来意,“退耕还林的事儿,顺便就办一办,反正徐区长和白区长也不是外人,我现在答应你了……不管北崇分到多少面积,市里每年给你十万亩的补贴,按国家标准。” “那得是还林不还草,”陈太忠淡淡地发话,还草的期限,比还林短得多,而且有些地方,还草的费用比还林少。 “没问题,”李强点点头,这些利害他也都知道,但是不服不行,他也通过关系,辗转地联系上国家林业局,可那边对阳州一点印象都没有,直到搬出来陈太忠三个字,那边才发话,“哦,是他啊……不过这阳州,好像不是天南的吧?” 所以李市长非常确定,这个事情,市里必须要向北崇妥协,尤其是北崇最近来了京城投资商,那大家就更有必要见一见了。 至于说北崇要建的卷烟厂,合乎不合乎程序,李强没兴趣关心,那也不是他要操心的范围,他今天来,目的就是拿下退耕还林。 按说这种事儿,江市长出马就可以了,但是江锋在跟陈太忠的接触中,沟通一直不是很顺畅,为了防止某人炸刺,李市长决定亲自来一趟。 结果这一趟还真没白来,两人眼睁睁地目睹,跟江锋同一级别的归晨生,被京城的投资商泼了一脸的酒。 第3371章 还就要投资(下) “那市政府先跟北崇定个退耕还林的计划吧,”陈太忠听到李强说没问题,禁不住微微一笑,“有文字性的东西,我心里就踏实了。” 你能再欺负人一点吗?李强听得心里一揪,国家林业局的退耕还林还没批下来,你就先让市里对你北崇退耕还林? 李市长能理解陈太忠的担忧,怕从国家林业局要下项目来之后,市里一旦不认这个十万亩的账,那就有点抓瞎了,而且必须指出的是,有传言说,这次换届,李市长很可能要动。 但是你对我这个市长,信心也太不足了吧?李强真的有点想暴走了,只是眼角扫过身边的邵国立,这一丝冲动就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他可不想用脸喝酒。 所以李市长无奈地苦笑一声,“小陈,如果市政府先跟北崇签了,国家林业局那边跑不下来……市里就要被动了。” 这是大实话,退耕还林是纯粹的拨款,如果能从国家林业局那边要到钱,那什么问题都不会有,然而李强问的是——市里跟你有了协议,但是上面的钱跑不下来怎么办? 这种略带示弱的发问,连邵国立没办法指责,是啊,万一部委下不来钱,阳州还要给北崇钱,这就太那啥了。 “能跑下来,”陈太忠笑一笑,也不解释那么多,上次的事儿都说成那样了,要是国家林业局敢出尔反尔,那某些人就要遭遇很大麻烦了。 “确实能跑下来,”难得地,白凤鸣插一句嘴,他可是亲眼看到了郎主任,亲耳听到了人家自承“x办”。 我想要的,不是这个答案啊,李强看一眼江锋——你告诉他吧。 “先签也可以,但若是活动不下来这个项目,市里就不认可给北崇的退耕还林补助了,你要交回文件,”江市长只能出头,为市长冲锋陷阵了,“既然陈区长你是做事的,那咱们就把话都说到明处。” “这个没问题,”陈太忠点点头,心里却是暗暗地奇怪,市里也不用这么忌惮我吧,我像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吗? 事实上,他要先争取计划,只不过是怕项目活动下来之后,市里又跟北崇扯皮,那就没意思了——他要想反制也容易,跟国家林业局活动一下,不拨款不就行了? 要钱难要,请求别给钱——那还不是简单的? 可真要发展到那一步,就又是白忙一场了,而且因为市里扯皮,反制到北崇的补贴也没了,这么搞的话,不但其他县区要骂娘,北崇人也要歪嘴。 所以还是先小人后君子,也会少了很多可能的扯皮,陈区长淡淡地表示,“我做事,一向是无功不受禄,但是,我就没有想过……这个项目拿不下来该怎么办,必须成功。” “好,小陈你这个工作态度,我很欣赏,”李强轻拍一下桌子,顺手端起了酒杯,“预祝这个必须成功的项目,一定成功。” 大家齐齐举杯,在转盘上顿一下,一饮而尽,然后就说起了其他的事情,其间李市长还问一问邵总,这卷烟厂的项目,是怎么没谈拢。 有些因果,李强是清楚的,但是有些东西他并不清楚,当他听说,庄逸民表示可以考虑给邵总部分股份的时候,禁不住冷哼一声,“这是糊弄谁呢?烟草企业国家垄断的,怎么可能给你私人股份?” “所以说,这些人说话不靠谱,那姓归的市长,居然要我别冲动,”邵国立听到这么说,不屑地哼一声,“亏得这是在阳州,他要是去北京,你看我怎么玩儿他。” “人家好歹也是个副市长,你泼他酒的时候,多少背着点人嘛,”陈太忠笑了起来,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 “他不对,你也有点冲动,”李强笑眯眯地说一句,待见到对方的嘴角微微上翘,他赶紧解释一句,“阳州这儿民风彪悍,有的人很不讲理,万一吃个什么眼前亏的,多划不来?” “呵呵,”邵国立真的是不想听这些乡下小地方人的斥责,但听到是这个理由,禁不住笑了起来,“再民风彪悍,有我太忠兄弟在,撑个三五秒钟就行……到时候,就不知道谁吃眼前亏了,是吧,太忠?” 撑个三五秒钟,说的是他的帮闲,邵公子当然也没以为身边这两个人,能包打整个阳州,关键是他在陈太忠旁边,还会害怕什么意外? “都是北崇的老百姓,我可是父母官,不跟你胡闹,”陈太忠笑着摇摇头。 “呵呵,”李强听得笑一笑,笑容里颇有点异样,很显然,他也是想到了某个传言——有那么一个小区长,要当全区老百姓的老爹。 不过这大抵是一点小插曲,李市长更在意的是,“那邵总你还投资卷烟厂吗?” “投资啊,为什么不投资?”邵国立嘴角泛起一丝微笑,“我这么甩手走了的话,知道的说我不喜欢麻烦,不知道的……还当我怕了呢。” “那还是要小心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李强不动声色地告诫对方,其实也不无挑拨之意,“有些人恼羞成怒,难免一时糊涂。” “有我关照呢,”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发话,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就怎么了?扯淡,在我的一亩三分地儿上,别说归重生了,王宁沪的面子,我说不卖也就不卖了。 北崇的老百姓很彪悍,我这父母官也不能比子女差了。 “大不了就是打了水漂,几千万我扔得起,”邵国立不屑地哼一声,要说昨天他还是可投资可不投资的话,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还真要投资了——咱丢不起这人。 事实上,京城这帮公子哥虽然要面子,在地方上铩羽而归也是常事,如果传不到京城,也是无所谓的事儿,几千万说多不多,真要挥霍了,他还确实有点疼,然而——这是陈太忠的地盘,一个区长顶个副市长,不算太难吧? 正是因为如此,邵国立才一杯酒泼到了归重生脸上,索性就把矛盾公开化了,如此一来,归市长将来想要为难卷烟厂,首先要考虑他邵公子脾气不好,其次也要考虑物议。 所以说谁要认为京城的公子哥都是不学无术的,那才是大错特错,邵总是很暴戾跋扈,但是他也有自己的算计。 起码他就没找庄逸民的麻烦,只是威胁了两句——放着市局局长的麻烦不找,去难为分管副市长,为什么?因为那个烟草公司是对口主管部门,想找麻烦太顺手,县官不如现管。 “哦,”李市长点点头,他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心说来自京城的主儿,也该有这个魄力,不过这个家伙一旦跟陈太忠联手,卷烟厂的项目,市里还真的最好不要过问了,要不然这两者的影响叠加起来,破坏力真的太大。 这顿饭也没吃多久,就是半个小时,两个市长赶过来,主要是说事的,虽然很给面子地喝了一点酒,却也没有酗酒。 临到结束的时候,江市长才又提起了正题,他看一眼徐瑞麟,“徐区长,把北崇要报的退耕还林地区,你整理一下,明天送到市政府吧,两天之内给你下文件。” “知道了,”徐区长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在这半个多小时里,他基本不说话——没办法,谁都知道他对李市长有怨气。 “太忠,准备好你的报告,”江市长转头看陈区长一眼,语气也很和蔼,没办法,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他就算看不惯陈太忠,也必须屈服,更别说这货身边还有一个跋扈的公子哥儿。 而且凭良心说,两人的争执没有对错,一个是想往小家里多划拉点,一个是想要往大家里多划拉点,着眼点不同而已。 “市里直接出吧,”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发话,这话一出口,那两位市长又是微微一怔,正琢磨又有什么变动呢,只听得年轻的区长解释一下,“关键是不能申报,只是表明咱们有哪些地方合适搞退耕还林,搞这个的话,该优先考虑哪些地方,就是请局里指导政策。” “就这么简单?”李强愕然发问,他已经想到了,自己和江锋联袂前来,给了陈区长面子,所以人家就说出了窍门——说一句颠倒级别的话,就是他俩态度端正。 但是……就这么简单吗? “就这么简单,他们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跟市里汇报的,”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林业系统第一个树葬陵园,是我搞出来的。” “哦,原来这样,第一个树葬陵园,”江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竖起一个大拇指,“陈区长,你真的厉害。” 这个称赞并不是发自内心的,但是江市长终于搞明白了一点,为什么国家林业局要买一个小区长的账了,而且光市里出面,没有这厮的配合,真的没用。 “你要建的电厂,打算以哪家单位为主体?”冷不丁地,李强冒出来这么一句。 陈太忠侧头看他,愣了好一阵之后,才微微一笑,“区政府的三产,那是区政府家属院自备电厂……” 第3372章 我是你爹(上) “咳咳,”白凤鸣登时就被呛住了,他猛猛地咳嗽两声,领导,咱的理由不带这么逆天的,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啊。 “哦,”李强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做出任何的评价,只是站起身来,“你们继续,我和江市长要回市里了,还要准备去京城的资料。” 三个区长将俩市长送到院子中,这二位上了一辆十三座的考斯特,拒绝了区里同志再送一程的心意,就那么扬长而去。 “北崇区政府……感觉很团结啊,”车行很久之后,李强轻喟一声,“陈太忠这个班长,带班子还是有一套的。” “退耕还林的事情,他还有别的底牌,”江锋沉默一阵之后,简单地点一句。 是啊,白凤鸣的反应不正常,李市长非常清楚这一点,他对下面县区政府副职的分管内容,不是全部清楚,不过陈太忠最近折腾得太狠,如此一来,李市长对北崇区政府的副职分管内容,倒是了解得非常透彻了。 退耕还林是徐瑞麟的分管项目,就算姓徐的不想说话,可白区长跳出来打包票,这就太不正常了——根本不关你姓白的事儿啊。 这里面肯定有说法,李强也看得明白,林业系统第一个树葬陵园?嘿,天底下的“第一个”实在太多了,仅凭这个不起眼的第一,想要拿下这个国家已经不再批复的项目,怕是有点不太够。 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一点,“藏拙是正常的,我相信咱们做到之后,他那里不会出问题。” “不过这家伙,也真敢满嘴跑火车,”江市长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嘿,家属院自备……” 车上除了他俩还有别人,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白,点出关键词即可。 “呵呵,”李强笑一笑,心说陈太忠这哪里是跑火车?人家这么说,是表现出了建电厂的决心,区政府自用的电厂,电业局想找麻烦都不容易。 逼得急了,陈太忠绝对敢以这么个名义上电厂,李市长相信,江市长也能意识到这一点——当然,江市长意识不到的话,那就意识不到了,他李某人没有义务点出这一点。 很多事情,自己心里明白就行了,何必好为人师?所以他只是淡淡地说一句,“他没说卷烟厂自备,胳膊肘还不算太向外拐……” 他俩谈论的是这些,但是同时,陈太忠却是有点恼火,“这电厂的事儿,我本来还说晚几天让市里知道呢……我说这嘴碎的人,也太多了一点吧?” “我都没听说,这事儿怎么就传出去了?”徐瑞麟愕然地发话,他这不单是抱怨,明自己无辜,“真要建电厂?” “嗯,是要建电厂,”白凤鸣点点头,这个事情现在想瞒也瞒不住了,而且他不想让别人认为,跟陈区长走得不太近的谭胜利和徐瑞麟大捞好处,而他这个铁杆陈系一无所获。 这是对他政治智商的侮辱——人心散了,队伍可就不好带了。 不过就在同时,他心里居然生出了一丝奇异的松快感,原来领导也不是全知全能的,人心这种东西,终究是不好彻底掌控的。 当然,他嘴上不可能那么说,只能是认真地建议,“区长,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可真没几个人,要不,咱捋一捋线索?” 他是不怕被人怀疑的,这件事里面,受益最大的就是他,谁走漏消息,也不可能是他走漏了消息——天底下没这样的逻辑。 “那倒没必要,”陈区长缓缓地摇头,“我在京城里,就这个电厂的可行性,也请教了一些人,不一定是北崇泄露出去的,我只是有点遗憾……唉,节奏没控制好。” “没控制好?”白区长听得好悬一个侧歪,我还当你失算了呢,没想仅仅是没控制好,一丝淡淡的遗憾又若隐若现地涌上心头,“那需要我做点什么呢?” “既然发生了,那就面对吧,”陈太忠略带无奈地摇摇头,又苦笑一声,“这件事情晚泄露几天的话,我能静下心来把别的事处理完,现在……打乱了节奏啊。” “那我先扛着,”白凤鸣马上自告奋勇了,眼下正是他体现作用的时候,“咱区政府家属院要搞自备电厂,谁也不能硬卡着不让上……对了,您觉得厂址设在哪儿比较合适。” “我觉得浊水乡那里,可以重点考虑一下,当然……大家还是要充分地论证,”陈区长虽然是个独断专行的主儿,但是专业领域的事情,他还是愿意尊重专家的意见,“民主讨论集思广益,是非常有必要的。” “浊水乡……有点远吧,”白凤鸣的脸,不受控制地皱成了一团,老大,区政府家属院的自备电厂,您不能搁到山沟里去啊间还隔着一个前屯镇呢。 “远就远了,正好征用电业局的传输线路,”陈区长干笑一声,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征用电业局的传输线路?”徐瑞麟本来不想多说话,听到这一句,也禁不住要惊讶,“区长你是说……咱们北崇区出面征用?” “没错啊,电网建设比电厂建设花钱多得多——起码在咱北崇是这样,”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事实上,电力电网这一套,他并不陌生。 像天南著名的小水电公司建福,就是他的女人的企业,小水电这些,电业局不让你接入大网的话,自己搞电网建设,真的是太费钱了。 同等功率机组的情况下,水电建设的投资要远大于火除了电站你还得建水库,两者相较而言,水电建设的投资大周期长,不过好处也不是没有:一旦建成,发电成本比火电低很多,水是不用花钱的。 但建设的初期投资,比水电还高,花一个亿上的水电站,很可能花两个亿建电网,才能把发的电卖出去——这有个单位成本核算的问题,水电站周围,其实用电大户并不多。 建福公司就是这样,由于不能上大网卖电,只能自建电网卖电,这里面的投资,陈太忠听说过,真的是相当令人咋舌。 但是在目前来看,大网都是归电业局管的,所以北崇打算自建的电厂,虽然只是三四个亿的投资,可真要想建起自己的户,尤其在北崇这种地广人稀的地方,没有五六个亿建电网,真的不要想。 所以陈太忠对王宁沪报出,十万千瓦的油页岩电厂需要七八个亿的投资,也不算离谱。 虽然他的目的,只是想把电厂建设的投资说得高一点,以便将来能高价卖给电业局,但是真要有人做文章,他可以把部分投资转嫁到。 都看到建电厂能挣钱,又有多少人知道,把电卖出去是多不容易的事情? 陈太忠其实不太头疼卖电,因为他可以直接针对大客户,尤其是那些即将上马的工厂,工厂的内部线路,可以由企业自己建设——这终端入户的一块,就能为他省下不少。 说到这个,就又涉及到一个所有权的问题,工厂内部的电力线路,是归电业局的,还是归工厂的? 这个问题,在电业局一家独大的时候,都是存在的,很多大型企业,就坚持自己内部的线路,所有权是归自家的,那个时候,涉及产权这个概念并不多,大家考虑的,主要是使用方面的便捷——便于维护。 所有权是自家的话,那么随便扯一根线,或者线路上出了故障,厂里就直接修了,真要等电业局的人来,还不知道到了猴年马月。 但是小户就要忍受电业局的折磨了,别的不说,一个三百八的动力线,从电线杆子上引下来,总共二十米不到,就要收你五千块的开户费。 二十年前,电业局也没钱,就默认大客户的做法建设实在是太费钱了,但是现在基建的投资上去了,电业局不支持大客户这么搞了。 可是同样的,现在大家的产权意识也提高了,尤其那些大型厂矿,电业局真要强行收了人家的电网,人家三天两头鼓捣点毛病出来,赚的那点还不够折腾的——你想限电报复?得考虑给大企业拉闸的后果。 真要惹得火了,人家电网还就不交了,直接上自备电厂了,这个时候电业局还要硬下去的话,觉得不上大网,你这自备电厂发了电也卖不出去,那就难免要出现割据势力了。 所谓的垄断,一定要消灭各种割据的萌芽。 这些就扯得远了,总之,在电业局最强势的时候,也不便插手企业内部的电网,直接接到变压器或者变电站,就算齐活儿了。 像这种内部电网产权归自家的局面,企业完全可以做出一些选择,买哪家的电不买哪家的电,以前没有选择,供货方只有一家,但是现在有两家了——陈区长不是一定要强买强卖,他只是相信,自己不会卖得比电业局贵,这也是对区内企业的照顾。 反正,有竞争总比没竞争强,难道不是吗? 第3373章 我是你爹(下) 这一块费用能省下的话,陈太忠要考虑的就仅仅是支线的电力传简而言之,建个麻烦事,但是能抓住大客户的话,前期暂时不用太头疼的。 至于说后期……后期都有投资回报了,有钱了还愁个什么? 但是不管怎么说,既然打算建电厂,电网的建设就要提到议事日程上了,说得明白一点,电厂建起来卖不出去电,那绝对是抓瞎了,说得现实一点建设得越完善,越有威胁性,将来这个电厂出售的时候,才越能卖起价钱来。 所以说这建电厂虽然爽,那不是随便一个人能模仿得来的,其间艰辛,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就算你有钱,就算你扛得住电业局的压力,但是这电……你卖得出去吗? 而陈太忠在要搞电厂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些,对于电厂短期内的盈利,他比白凤鸣要悲观得多——建福公司在天南干了三年了,这点水深水浅,他还是明白的。 当然,北崇要征用电业局的线路,也会引起太多不必要的纠纷,年轻的区长只想借此表明业局真想为难咱,那咱就对抗到底了,到时候鹿死谁手,真的不可知。 白凤鸣听到这话,登时就震惊得无法言语了,他分管工业的,对电力系统这一套也不是很陌生,尤其是最近要建电厂,他还是恶补了一些相关知识。 “但是这个征用,咱们放出风声就可以了,”白区长终于提出建议,他知道领导有想法,只能婉转提示,“拳头没打出去的时候,才最吓人。” “征用也未尝不可,”难得地,徐瑞麟又发话了,他淡淡地表示,“省里正在搞国划分,农网要是划到地电,征用也不算什么。” “咱省也要搞地电了?”陈太忠登时就惊讶到无以复加。 “咱省想搞地电很多年了,这次行不行啊?”白凤鸣也禁不住问一声。 “是要搞了,”徐瑞麟点点头,徐区长也是极为奇怪的主儿,似乎在上层有点关系,像退耕还林之类的项目,他都考虑去林业厅活动,“好像地电公司都成立了。” “这可是大好事,”白凤鸣欣喜地发话,“这么一来,咱们的压力就小多了,到时候没准还可以跟地方电力公司联合。” “联合……嘿,还是免了吧,”陈太忠不感兴趣地摇摇头,“我宁可考虑一下,将来电厂能卖给哪一家,到时候我能坐地起价。” “也是这个道理,”最初的欣喜过后,白凤鸣也认清了形势,这地电成立伊始,手里能有多少资金还是问题——空手套白狼的事儿,是省属公司的特长,人家靠着省里,拿张批文就能吃饭。 “好了,时间不早了,回房间吧,”邵国立终于发话了,“早早休息,明儿还要去涂阳,你看这点钱挣得叫个辛苦。” 当天晚上九点,陈太忠又接到了王宁沪的电话,王书记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开心,“太忠区长,想要把这个卷烟厂的投资,留在阳州,你需要什么承诺?” “本来就留在阳州了,”陈太忠理直气壮地回答,北崇不是阳州,只有市里才算阳州? “你知道我的意思,”王宁沪有点恼怒了,“跟外省联营,哪有直接本地建厂方便?” “归市长过来谈了,但是投资商认为他们没诚意,诱骗的性质特别明显,”陈太忠干笑一声,“我这么做,也是充分发挥交流干部的主观能动性。” 诱骗的性质……王宁沪也听说了晚上发生的事儿,归市长告状的时候还很是添油加醋了一些,听起来责任全是陈太忠和投资商的,但是王书记也想得到,里面肯定有些龌龊——要不然的话,京城的公子哥再跋扈,也不可能无缘无故泼你一脸酒。 眼下又听陈太忠拿交流干部说事,王书记也颇有一点无奈,你小子以我之矛攻我之盾,“真是不能更改了?” “我朋友是性情中人,”陈太忠慢吞吞地表示,“真要改也可以考虑……先调整了归晨生吧,他抓工业,下一步我们搞电厂,没准又有麻烦。” “……”王宁沪沉默片刻,终于挂了电话,他已经无话可说了。 今天他让归晨生出马,并没有报太大的期望,但是这个东西不争取不行,而他没办法跟李强商量此事,这原本就是他霸住的口子,总不能还回去。 对王书记来说,这笔投资哪怕成为涂阳的联营,也比整个卷烟厂被李市长拿过去好得多。 不过,联营就联营吧,只要钱能留下就行,王宁沪打这个电话,主要是想了解一下,经过这样的冲突,这个投资会不会黄——万一投资商对阳州印象太糟,或者担心资金安全,那就连外省的分厂都没有了。 可是陈太忠提的这个要求,实在是王宁沪没想到的,阳州官场是较富有抗争精神的,不过一个区区的小区长,居然敢要求调整副市长……尼玛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不过矛盾激化到要泼酒,想必也是空穴来风必有其因,王书记倒也没把陈区长这话当作僭越,无非就是一句怪话罢了,没必要记在心里。 然而,想到下面即将展开的电厂建设,王宁沪还真是有点闹心——他可以指示归晨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想要坏事,没必要一定明着来…… 第二天,徐瑞麟去市里送退耕还林的资料了,白凤鸣跟着邵国立向天南进发,陈区长批了半上午文件,觉得有些空闲,索性带着王媛媛,开车下乡镇去了。 跟廖大宝相比,王媛媛的见识就差得太多了,很多东西都只是知道一些大概,陈太忠心里也禁不住暗叹:这男人和女人,终究是有差异的。 一路走,到十二点半的时候,两人抵达西庄乡,找了家看起来还行的饭店,推门进去。 这里的饭店,就没有包间一说了,不过这家还算将就,有一个角上扯了一张屏风,其他十来张桌子上,有四、五桌人正在吃饭。 见到他俩进来,有一桌坐了五、六个后生,其中有人冲着王媛媛吹个口哨,用北崇话大声嚷嚷,“好漂亮的妹子。” 陈太忠没兴趣理他,他从来不介意别人夸奖自己身边的女人,当然,仅仅限于夸奖,要是有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那他就要以德服人了。 “两位吃饭?”饭店里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迎了上来,用的是口音极重的普通话,估计也是看着这二位气质不凡,否则大概就是北崇话了。 陈太忠一指屏风,“那是包间吧?” “那个地方,是给乡领导留的,”女孩儿脸现为难之色,“你们再等十分钟,没人来的话,就可以进去了。” “算了,那就坐外面吧,”陈太忠一时间有点感慨,这特权还真是无所不在,一个乡领导,也能弄个闲人免进的包间。 两人选了一张靠角落的桌子,一侧靠墙,只能坐三四个人的那种小桌,陈区长点两个菜,又点一瓶啤酒,往日他都是喝白酒的,但是他今天开车,又不知道小王的嘴严实不严实,索性就是喝啤酒了。 “这儿买卖倒还不错,”饭店里人多,服务员上菜就慢,陈太忠略略感慨一下,一个乡里的饭店,能有五六桌人,算是好的了。 “这儿有采石场,收入在区里算好的,”王媛媛对这个还是知道的,“眼下是年根儿了,要是平常,人还要多一些。” 约莫有七八分钟,饭店才给这桌上菜,陈区长打开啤酒,拿起筷子吃了起来,王媛媛是点了一筒健力宝,两人边吃边喝。 他俩在这里吃喝,那一桌小伙子却是时不时扭头看一眼,过了大概十分钟,一个小伙子手拎一瓶白酒,晃晃悠悠走了过来,笑嘻嘻地发话了,“兄弟,男人喝什么啤酒,来点儿白的吧?” “我好像不认识你,”陈区长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发话了。 “远来是客嘛,我们西庄人最好客了,”小伙子嘴里的酒气冲天,说话倒是还算有章法,“你从外乡来,能碰到一起,这就是缘分,兄弟你说是不是?” 他在这里说话,那一桌的小伙子全将头扭了过来,笑嘻嘻地看着,时不时还有人吹个口哨。 “我真的不是你兄弟,”陈太忠笑着摇头,他也觉出来了,一帮小屁孩闹着起哄,带点邪气,但还不是混混那种,当然,有些行为不加控制的话,会发展到什么程度,那也就不好说了。 “你这是不给我面子了?”小伙子看着他,有点不满意。 “我不是你兄弟,”陈区长站起身来,笑着发话了,“没你这么跟爹说话的,真的……我是你爹。” “你……说啥?”小伙子摇摇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下一刻,他手一动才要甩酒瓶子,不成想门外呼啦啦地冲进一堆人,“陈区长来了……陈区长在哪儿呢?” 陈太忠今天出来,虽然没通知地方,但是他开的车可是区长的座驾,这是有人认出来了。 第3374章 又闻对峙(上) 陈太忠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已经发现了他,乡党委书记王如意带头走了过来,他笑眯眯地发话,“区长您来,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 “随便走一走,没必要兴师动众的吧?”陈太忠笑着回答,直接无视了身边这位,又伸出手跟对方握一握,他闻到了王书记嘴里散出的酒气,“打扰你吃午饭了吧?” “不打扰不打扰,”王如意干笑一声,侧头看一眼王媛媛,才说我要不要跟她打个招呼,猛地发现这一桌气氛有点不对,一扭头看到了拎着酒瓶的年轻人,于是眉头一皱厉声发问,“你干什么的,手里拎个酒瓶子?” “我过来敬杯酒,”小伙子的脸有点发白,王书记他认识,耳听得面前这位又是个区长,心里真是有点发憷,可是西庄乡不出孬种,“欢迎他们来到西庄乡,结果他骂人。” “书记,”一边有人凑到王书记耳边,轻声嘀咕两句,王书记听完之后点点头,“张赶牛家老幺啊……还不跟陈区长道歉?” “我为啥要道歉?”得,小伙子眼睛一瞪,直接连王书记都顶上了。 “你认识陈区长,就过来敬酒?”王如意眼睛一瞪,他太清楚这帮小家伙为啥寻衅了,无非见到一个漂亮女孩儿,就想借机撩拨一下。 西庄这儿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太多,天不怕地不怕,撩拨女孩儿不算多大的事儿,而且更多时候,他们不直接撩拨,而是让美女的男友出丑,如此一来就表示出了另一层意思——我们西庄的才是爷们儿,美女你这啥眼光啊? 通常时候,美女要是不做声,事情就过去了;美女如果破口大骂,大家难免就要挤上去,上下其手一番——西庄的男人,不打女人。 其实,年轻人们期待的是第三种结果,就是美女觉得你才是爷们儿,站起身就跟你走了,接下来就是想干啥就干啥了——这听起来像是小男子汉们在做白日梦,但是真的存在这样的可能,可能性还不低。 阳州确实是个彪悍的地方,男人们需要尽情展现自己的彪悍,而对于女人来说,男友不够彪悍,绝对可以成为正当的分手理由。 “不认识,他可以不喝嘛,凭啥骂人?”年轻人兀自不服气,他有自己的逻辑——我这酒还没敬成呢,你总不能猜我有多坏的心思,当官的就可以不讲证据了吗? 王书记听到这话,看一眼陈区长才哼一声,“区长就算骂你,也是关心你。” “老王等一等……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陈太忠插嘴了,“我根本就没有骂人,是这小伙子先说我不像男人,不顾我开着车,硬拉着我喝白酒,我还真没骂人。” “没骂人?你说你是我爹,这还不算骂人?”小伙子不干了。 “你再这么借酒撒疯,你爹我收拾你,”陈太忠脸一沉,“还真是给脸不要了?” “陈区长是咱北崇的一区之长,是北崇的父母官,父母官是啥?可不就是你爹!”王如意却是听说过这个说辞,忙不迭地出口指点,“你小子小心祸从口出啊。” “我没这么个野爹,”小伙子硬是要得,一点都不带含糊,他不混体制,就算知道区长不好惹,也没太多的畏惧之心。 “是你先骚扰的我,你倒还有道理了?”陈太忠冷哼一声,心里一时大怒,你不认我这个父母官也就算了,什么叫野爹? 他又看一眼王如意,“这是张赶牛家老幺是吧?我怀疑他跟区政府枪击案有关,通知派出所,把他一家全抓起来,还有那一桌……也都抓起来。” 我艹,不带这么草菅人命的吧?王如意听得汗就下来了,他早听说区长做事不靠谱了,却是没想到能这么不靠谱,“区长,小孩子不懂事儿……您别一般计较。” “我一定要计较,”陈太忠冷哼一声,那小伙子年纪不大,也到了能为自己行为负责的年纪,“老王你就说,能不能完成组织上交给你的任务吧,不行的话你直说。” “陈区长,我们就是开个玩笑,您别当真,”那一桌的小伙子里,终于站出一个来,也还算识趣,他陪着笑脸发话,“老七他不能喝酒……冒犯您了。” “嗯嗯,我理解,”陈太忠点点头,居然就坐下了,拿起筷子吃菜,看都不看这位一眼,“我这个野爹把你们放进号子里,也就是接受一下再教育,有利于你们的成长……你们这些儿子不认我这个爹,我这个爹还得认你们这些儿子。” “我有爹了,”张赶牛的儿子硬是要得,居然这时候还敢硬挺着。 “那让张赶牛认我当爹吧,”陈太忠头也不抬,喝小酒吃小菜,他不是揪住这点小事不放,实在是阳州地方上,这种痞气实在太多了,这个风气不打压不行——大中午的,这朗朗乾坤,去饭店吃点东西,只因为女伴漂亮一点,别人就过来敬酒,不喝白酒还不是男人。 尼玛,劳资是不是男人,你有资格做出评价吗? 吃喝两口之后,他侧头看一眼愣在那里的王如意,“王书记你行不行?要是不方便,我让分局的来,”一边说,他就一边抬手去摸电话。 “您稍等,”王如意哪里敢让他打这个电话?说不得一伸手按住那手机,扭头怒吼一声,“听见没有,报警啊……那是一帮枪击案嫌疑犯。” 王书记因为选举跳票的事情,是吃了隋彪排头的,现在正被动着呢,出点小事隋书记都能拿下他,如果陈区长再开口歪嘴,那真的是大势已去。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今天一听说陈区长的座驾出现在乡里,二话不说就跑了过来,他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叔,我们错了,您饶我们一遭吧,”那会说话的年轻人走到陈太忠面前,不住地点头鞠躬,“喝了点酒,年轻不懂事。” “到十八了没有?”陈太忠冷冷地发问,年轻人的态度很端正,但是……这不够。 “到了……该承受责任了,但还是太年轻,”年轻人的回答点滴不露,而且态度端正。 这是一个干部苗子,但是匠气太重,斧凿的味道太浓,陈太忠品味得出来,他不喜欢这种少年老成,“想获得我原谅,那我问一句……为什么素不相识就逼我喝白酒?” “那个……”年轻人瞟一眼王媛媛,算是间接回答,“我们错了,请您原谅。” “我不原谅,你们可以犯错误,我就可以不原谅,这世界,谁都不欠谁的,”陈太忠抬手夹两筷子菜,扭头吩咐一句,“服务员,上主食。” 就这么说话间,西庄派出所的人赶到了,将小伙子一群人拽了出去,陈区长吩咐一声,“这些人得交到分局,跑一个的话……后果你们自己掂量。” “叔,就是个玩笑嘛,”那挺能说的小伙子发话了,“我们真不是有意的。” 我跟你妈开个这样的玩笑,你乐意吗?陈太忠根本不带理他,坐视这帮人被警察拽走,他侧头看一眼王如意,“没吃好的话一起吃点,饭钱算我的。” “区长,这地方太乱了,”王如意诚心实意地发话,“咱换个地方吃饭吧?” 王书记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呢,陈太忠有印象的,是跳票的那厮顾俊生,远远地站在门口东看西看,不上来凑热闹。 “我想在那儿吃,”陈区长一指屏风,面无表情地发话,“听说是给乡领导留着的,就在外面吃了……同志们的工作做得不错,在乡里威信挺高。” “这是卢旺吃饭的地方,”王如意马上撇清,他知道这不是夸奖,纯粹是打脸呢,他高声发话,“老板,把屏风后面的桌子收拾一下,我们过去吃饭。” 卢旺就是西庄乡的乡长,陈太忠对此人的了解并不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人不是赵海峰阵营的,在西庄乡存在感也不强。 “没必要吧?”陈太忠嘴上谦逊着,却是跟着来到了屏风后,他点的饭菜也挪了过来,甚至包括那瓶喝了一半的啤酒。 来到屏风后,就有几个自认为身份尚可的人也跟着坐下了,但是陈区长不记小人物,听着大家的介绍,虽然在点头,嘴里却是在慢慢地扒饭,目光所及,也是那些菜肴,“嗯,王书记的点子不错,明年确实是要大大地动一下。” 合着今天王书记就在乡里开会,商讨明年的情况——新来的区长不是软柿子,大家该弄一个漂亮的规划出来,开会完之后大家会餐,所以才能在听到消息之后,人马齐整地杀过来。 “需要我们配合着做些什么呢?”王如意发问了,“区长您此来,是要了解点什么?” “了解一下……西庄的山,”陈太忠微微一笑,沉吟一下又发话,“听说这里采石场搞得不错?” 其实他要了解的东西不止是这些,他要了解西庄跳票的时候,有什么不稳定因素——跳票的事件结束了,但是追根问底的行动,还真的没完,这是为了保证统治基石的牢固。 陈区长还要了解一下,西庄这里现在的政治生态如何——这是赵海峰的老本营,包括王如意在内,都跟赵区长保持着、甚至有过相当的接触。 第3375章 又闻对峙(下) 这些人赶来的时候,饭已经吃的差不多了,正好区长这里也开始吃主食,边吃边说,大约有个十来分钟,就算吃好了。 王媛媛出去结账,却被告知账已经结了,大家站起身才要走人,门外又哗啦啦进来七、八个人,一个白发老汉走在前面,见到这一拨人,双腿一软就要往地上跪,王如意手疾眼快,一把拽住他,怒气冲冲地发话,“张赶牛你要干啥?” “王书记,陈区长,”老汉带着哭腔发话了,“我家幺娃子不懂事儿,给您们添麻烦了,您们行行好,绕过他这一遭吧。” 陈太忠看他一眼,也不理会,身子一绕就冲着门走了过去,掀开门帘之后,大家才看到,对面的马路上站了七八十号人——由于是冬天,又正是吃饭时间,饭店的窗户都是水汽,不走出去还真不知道外面有这么多人。 “要打架吗?”年轻的区长冷哼一声,这才回头看饭店里的人,“我不是说了,要把张赶牛一家全抓起来吗?” “您那是话赶话,”跟着张赶牛来的人里,有人陪着笑脸发话了,“区长您爱民如子,是父母官,这个我们知道。” “你又是谁?”陈区长觉得这货说话,也是有点章法,还会拿父母官三个字来暗喻。 “我是乡党政办的,张赶牛是我岳父,”这中年人赔着笑脸回答,他还真是体制里的,“那几个不懂事的小家伙里面,有一个是我孩子,我们一起来求个情……爹妈教育孩子正常,但也别一棒子打死不是?” “那你就叫这么多人来?”陈区长双手一背,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马路对面的闲人,嘴里淡淡地发问,“难道你没听说,我不害怕群体事件?” “他们是看热闹的,”中年人嘴角抽动一下。 看热闹的啊,陈区长心里舒坦了一点,想一想张赶牛嘴里那个“您们”,他也是有点唏嘘,以汉语的语言结构,您这个字是第二人称单指的敬称,根本不能跟“们”字搭配。 但是这个词,还就是在这几十年里,硬生生地被人民造出来了,这真的是体现了官僚体系的强大,小民怕官,小官怕大官。 “知道你们的孩子错在哪儿了吗?”陈区长看一眼张赶牛。 “惊扰了区长用膳,罪该万死,”张赶牛又赔着笑脸回答。 你会不会说话啊?陈太忠气得差点翻了白眼,惊扰我“用膳”,就罪该万死? 想到这话传回区里,还指不定被误读成什么样子,陈区长索性决定,现场做个演说,于是他冲马路对面的人群一招手,“你们都过来,我跟你们说一说,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儿……” 他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述一遍,尤其强调的一点,是这张赶牛的幺儿,仗着有四五个同伴,听到他说普通话,就公然骚扰他这一男一女。 “你们可能觉得,这只是酒喝多了,是个小误会,但是我不这么看,”陈区长现在演讲,也是一套一套的,“我如果喝了那瓶白酒,就算完事了吗?反正他们酒喝多了……再做点别的也正常。” “二十啷当岁的娃,啥不敢干呢?”一个围观的中年妇女发言了。 “我这是有罪推断,不算数的,”陈区长冲那女人点点头,“那我就再问一个问题,如果你西庄乡对外地人都是这个态度的话,见到漂亮女娃儿就要无理纠缠,久而久之,外地人还敢不敢来西庄?西庄还怎么发展?”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年轻的区长不但会掉书袋,最后还用荒腔走板的北崇话来一句,“咱们还想多看几个漂亮外的女娃儿呢,不能让他们搞糟了,大家说对不对?” “哈,”人群中闲汉居多,闻言轰然大笑了起来,显然是觉得区长挺幽默,但是大家不知道的是,某人绞尽脑汁在琢磨北崇话的发音变化,说完之后,才恨恨地一咬牙——尼玛,又说错了,这个啥女之友的名头,怕是短时间摘不掉了。 待笑闹平息之后,陈区长才转头去找党政办那位说话——他真不敢跟张赶牛说话了,“家长们去派出所,把孩子领回家,好好教育一下,要是还敢再犯……” 说到这里,他把头扭向围观的人群,“这些老少爷们,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俺还要看女娃儿呢”……众人哄笑着回答。 接下来,陈区长和乡领导坐上车走了,留下一群好事者议论纷纷,“新来的这个娃娃区长很和气嘛,一点也不凶。” “那是你看见他和气的一边儿,他在闪金镇打人的时候,可是一点不客气,”旁边就有人耻笑他,“假惺惺做给咱们看的。” “那人家也做了,没拿架子不是?”这位不干了,老百姓里淳朴的还是多,领导和气一点,大家就觉得这领导不错。 不过糟糕的是,有人也在嘀咕,“新区长果然喜欢女娃儿……” 王书记本来是想约区长去乡党委坐一坐,不过陈区长没兴趣,他要去采石场看一看,原本还不是很熟悉这里,正好有送上门的王书记带路。 其实这采石场也没啥可看的,尤其是现在年根儿了,大部分建设工程都放缓甚至停工了,采石场也冷清了下来,所以陈区长想要了解的“安全作业”是了解不到了。 不过他还是发现了一些不妥,于是冲着一处采石场指指点点,“这个半山腰采,是不科学的,王书记你看上部,快成伞状了,这存在巨大的隐患。” “嗯,这个我接受区里的批评,马上下令他们整改,”王如意先承认,这是区里监督不力,然后他也婉转地解释,“其实乡里三令五申过的,采石必须从上到下,不能炸出帽檐,但是总有人偷懒。” “乡里要起好这个监督作用,”陈太忠看他一眼,也不多批评他,“过去的事儿我不说了,但是以后我来西庄乡也未必打招呼,给你三个月时间,超过这个时间,如果还有这种现象……后果你自己考虑。” “我会和卢区长共同协商,尽快地处理掉这些隐患,”王书记点点头,乡里的党委和政府,基本上是不怎么分的,不过他必须强调一下:政府应该更操心一点。 你也就是这种水平了,陈太忠看他一眼,也懒得多说,而是问起了另一个话题,“山上还有几个采石场?” “山里就没有了,没路了,”王如意摇摇头,“反正光外面的石头,也够采的。” 陈太忠心里还在琢磨水泥厂呢,不过这个话他不能轻易地说,要不然,他今天估计从西庄乡脱不了身,现在各个乡镇看区政府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红的。 走山路最是费时间,车不但走得慢,也是绕来绕去的,看着挺近,走起来就费时间了,所以陈区长出山的时候,就快到下午四点了。 山口处停了三辆车,西庄乡的乡长卢旺带着几个人站在那里,见到区长的车出来,马上站直了身子。 “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吧?”陈区长叹口气,停下车推门而出,“我就是来随便看一看,怎么你们都来了……乡里还办不办公了?” 我能不来吗?卢乡长暗自嘀咕一句,我支个屏风,你意见都那么大,再不来不是自己找麻烦?于是他笑着回答,“中午的时候,我去调解一桩群体事件去了……现还在对峙中,我是找区长帮忙解围来了。” 尼玛,咋又是群体事件呢?陈太忠一听,头都是大的,这北崇的民风,彪悍得有点离谱了吧?“怎么回事?” “石料场那里,有两家经营商闹起了纷争,”卢旺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扫一眼王如意,“双方各纠集了两三百人……” “我去吧,”王书记的嘴角扯动一下,马上自告奋勇,“都是乡里乡亲的,这么多人……区长的安全很重要。” 年轻的区长淡淡地扫他一眼,“一起去,”然后又冲卢旺点点头,“卢乡长你上我的车,给我简单介绍一下情况。” 卢乡长也不客气,直接朝驾驶座走去,“区长,我来开车吧,五年的驾龄。” “那随便你吧,”陈区长向首长位走去,刚才是他开车,王书记在副驾驶,小王在后座上,现在他肯定要坐回他的位置去。 王媛媛不太有眼色,还是在后排坐着,王如意见状,终于是没再上普桑,而是向他的皮卡车走去,“区长,我跟着您。” 卢旺打着车,娴熟地起步,默默地开了五、六分钟,才轻叹一声,“矛盾的根子……就在王书记那里。” “卢旺同志,注意团结,”陈区长不动声色地发话,他猜到这种可能了,但是他还必须这么说,“就事论事,不要轻易地对自己的同志下结论。” 第3376章 人亡政息(上) 随着卢旺的解释,陈太忠才逐渐弄明白,这个石料场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这是西庄乡的对外销售窗口。 西庄乡第一个开采石场的人,肯定是有背景的,能直接联系上大客户,像建委、交通局什么的单位,第二个、第三个也能上门推销,但是采石场越开越多,就得考虑向小户推销了,那么,那些在山上的采石场,就不便于向客户展示了——进山一趟不是很方便。 更别说有的采石场,根本是盲目跟风,把石头采出来,都不知道该怎么推销该卖到哪儿,直接低价挖其他采石场的客户。 这么一来,矛盾就越来越尖锐了,由小规模冲突,终于酿成了大规模对峙,其后有炮头出面,协调了几方之后,又跟乡里协调了一块地皮——就是现在的石料场。 这个混混头还说了,你们要是愁卖不动,那就卖给我,我没那么多钱收,但是只要我卖出去的,我一定把钱要回来——乡里乡亲的,我也不可能骗你们。 石料场交通便利,大车都能装卸,所以有些采石场直接在这里囤货,那混混头也只象征性地收点占地费,都是乡亲嘛。 一开始,把货卖给混混头的人并不多,因为结算价太低——人家帮忙不可能白帮,也是要赚钱的。 但是西庄乡的人往阳州或者外市一走货,才知道石头不能随便卖。 直接对政府部门或者国企之类的公家单位,那还好一点,要是对上小户,或者在建材市场卖,绝对会有行业霸主上门收拾你——建材行业门槛低,没什么特殊要求,量又大,能端了这碗饭的,就没个简单的,还经常出现垄断经营。 吃一堑长一智,当西庄乡的人意识到,城里人真的太坏的时候,就托那混混头代销了——北崇人不怕打架,但是成群结队地去市里甚至外市刷当地的Boss,这个……不太现实。 这里面的惨事也不少,为防别人说注水,笔者就不一一列明了,总之这个石料场,没有任何的手续,是一个由混混收费,由混混管理的场所,该混混还靠着差价,空手套白狼,赚了个盘满钵满,尤其难得的是,父老乡亲们还觉得他不错。 不过,这些都是四五年前的事儿了,当赵海峰的势力触及到这里的时候,眼红这石料场的买卖,硬生生地从那混混手里夺了过来。 那混混本不肯答应,但是市电视台曝光了这个石料场——说是黑社会垄断性质,北崇分局直接把他抓了起来,抓捕过程中,又发现该混混的弟弟和弟妹是瘾君子。 这种事儿出来,就不是他答应不答应的问题了,而是该怎么保命——有人传过话来了,你弟弟只是吸毒,别让我们发现他是以贩养吸。 以贩养吸,这就是说贩毒了,这混混也是个人物,说我二十年之内不回阳州,求老少爷们儿高高手,二十年后回阳州,也是落叶归根的意思,真没别的想法。 得了这样的承诺,别人就可以放他离开了,真是不方便一棍子打死,这是混混不是干部,北崇彪悍的民风不是吹出来的,著名的两起爆炸案,一次炸掉小半个乡政府,还有一次将警察局局长全家炸飞——都是犯罪嫌疑人当场死亡的那种。 混混愿意放手,西庄乡也就不为己甚,所以到后来就是,西庄乡本地人把持了这个石料场,但这不是西庄乡的胜利,而仅仅是某一些人的胜利。 没错,石料场的事情,是乡亲做主了,但是他们在本地称王称霸尚可,可是到了市区,还不如那混混的人脉广,吃亏上当是经常的。 既然接管了这里,图的就是赚钱,遇到吃亏的事儿,直接就转嫁到货主身上了——我没赚到钱,你也就别想要钱了。 赚的话,能赚巨额差价,亏的话,不用担任何风险,这个买卖,真的太好赚钱了。 其实,以前的混混,也是这么做的,赚就赚了,亏了不关我事,但是大家还就偏偏觉得,以前的老板仗义。 起码人家是用心操作了,回不来钱,要给你个解释,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儿,不像现在这帮人,回不来钱就回不来了,连解释都懒得给——尼玛,你不解释的话,我们哪里知道,是真回不来钱,还是你自己吞了呢? 反正现在的石料场,存在的意义真的小了,但是王如意他们挺黑,去年订一个规矩,出去的石料不是从石料场的走的话,那就要有正规采购协议,否则就是私挖滥采。 这个规矩,限制不了有本事的人,人家能给大单位供货,就不怕乡里这种小儿科的为难,正经是那些做小户生意的,最怕这种刁难——求爷爷告奶奶地接个单子,最后还要弄正规采购协议,尼玛你不知道现在是买方市场吗? 但是大家心里有火,还不能发,因为这就是西庄乡的现状,王如意是这些人的后台,再往后面说,还有区里的赵海峰副区长做后盾。 “有证据表明,王如意参与了此事?”陈太忠听到这里,就插嘴问一句。 “他没有直接参与,只是间接参与,”卢旺摇摇头,苦笑一声,“没有证据我也不敢胡说,但是我可以肯定,操作此事的几个村子,都跟赵海峰有关系。” 不是“几个村子”,而是你把人名都确定了吧?陈区长不是菜鸟了,这种事不可能村子得利,得利的只会是个别人,真要全村受益,那就是村子和村子之间的大战了。 “那也仅仅是跟赵海峰有关系,”年轻的区长哼一声,“他又没在西庄乡干过正职……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如意就是跟着赵海峰走的,”果不其然,乡镇干部就是这么点水平,卢乡长直接点出了要害,“要不然这次乡里选举,跳票不会这么没征兆。” 想到那顾俊生跟着王书记去饭店,陈太忠不能说,卢乡长说得不对,他只能沉默以对。 “所以这次群体事件,主要是大家觉得,石料场不能一家独大了,”卢乡长将区长一言不发,也不好再继续添油加醋,只是摆明事实。 “大家觉得,赵海峰回不来了……是吧?”陈区长淡淡地问一句。 “是……也不是,”卢旺沉吟一下,认真地回答,“盯着石料场的人多着呢,赵区长去了市里,现在也没个结果……下面就难免有点想法。” 人生真的不可一日无权,某个年轻人禁不住又要感慨一下,赵海峰不过是是被纪检委叫走了,下面却都开始乱哄哄地抢地盘,秋后算账了。 “总有个挑头的吧?”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发问,分析完背景,就要说具体事情了。 “基本上可以看做是一次矛盾爆发,”卢旺回答得很平和,不过他坐在前排,后排的陈区长看不到,他的嘴角有点微微上翘,“有人想把自家的石材拉走,拿不出手续……” 春节马上到了,基本上是没什么人送石料了,但是有一家采石场,就将堆放在这里的石料拉走,说是市里本家兄弟盖房子。 这个理由,一车两车的无所谓,关键是他天天拉,连拉了五天,基本把存货都要拉完了,管这石料场的人不干了,拦住他不让拉了。 这一下,货主火了,其他的货主也火了,于是矛盾激化,两边就扛上了,货主说我货进了石料场,是交了管理费的,你凭啥不让我拉? 但是石料场的人也有理由,货进了石料场就该我帮你卖,收你点管理费,不光是存放的费用,你拉石头的车过我们村子,把路都压得乱七八糟了。 乡下这种以村为单位的纠纷,真的太多了,陈太忠也很清楚这一点,而且是各有各的道理,一时间他有点头大,这一碗水,可真不好端平,“卢乡长你是什么主张?” “根子就在那个正规采购协议上,”卢旺冷哼一声,“进了石料场的,交了管理费的,货主愿意卖给石场或者卖给其他人,是货主的自由。” 陈太忠默默地点头,这话有道理,不过说来说去,还是因为要变天了,赵海峰前景不妙,王如意就只能夹着尾巴做人,那些受到剥削的主儿,就要跳出来争取自己的权益了。 由此可见,上面领导干部的更迭,不光是官场的事儿,也会给下面的群众带去直接影响,尤其是该领导涉足的某些领域。 说着话,就到了石料场,这个地方选得倒是不错,就在西庄乡的边界上,公路边有一条渣石铺就的路,从这里开车一公里多,绕过一个小山坡,里面是堆积如山的各种石材,放眼望去,方圆怕不有一平方公里。 石头都是露天堆放的,甚至这个石料场连个栅栏都没有,就是路前有一根木头横架在两块石头上,这就是门了,旁边一溜是七八间简陋的土坯房。 就在土坯房前,站着黑压压的三四百号人,泾渭分明地分为两拨人,不过看起来,情绪也不是很激动,两拨人中间,一个家伙背着手下巴微扬,看着天空。 第3377章 人亡政息(下) 普桑在木头跟前停下,卢旺下车去搬木头,陈太忠却也下车了,他背着手绕过石头,向两拨人中间走去。 这时候,有人认出了新来的区长,大家纷纷交头接耳,“区长来了”,“陈区长来了”,“哎呀,这可算有人管了。” 背着手那家伙听到这样的议论,放平目光看着来人,却是一言不发。 紧接着,王如意也走了过来,不过他身边还簇拥了四五个人,王书记走到人群面前,眉头一皱,“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干什么你不清楚?”一个中年女人率先叫了起来,“我们开采石场,该交的费用都交了,你还搞什么狗屁正规采购协议……我卖给谁关你屁事?” 这一嚷嚷,她这边的人登时就群情激奋了,结果对峙的另一边不干了,“你们咋跟王书记说话呢?日子不想过了吧你?” “都给我闭嘴,”陈太忠见人群躁动,于是厉喝一声,有若半空中打了一个惊雷一般响亮,大家闻言登时齐齐住嘴——这区长的嗓门也太大了一点吧? “你们一边选出一个人来,我给你们交待,其他人不要多嘴,”陈区长吩咐一声,又转头看王如意,“卖石头需要正规采购协议……这是乡里的决定?” “这是个临时性的措施,所以没有上报,”王如意脸上露出一丝惭愧之色,不过很显然,这个神态是装出来的,下一刻他就解释,“当时的石料价格特别混乱,乡里也是想整顿一下,才做出这个决定。” “是啊,”卢旺走了过来,他一脸肃穆地点点头,“自从所有的石料都被石料场包销之后,价格就统一了。” 尼玛你少说一句怪话能死吗?王如意怒视着他,自打在卢乡长的定点饭店歪过嘴之后,他知道这话一定会传到卢旺耳朵里,却没想到卢旺的反击会来得如此快,而且是重重的一击。 “石料场包销……这是公家收购点吗?”陈太忠看一眼石料场选出的代表,那是一个三十多岁五大三粗的汉子,眼神中却有同他外貌不相匹配的狡黠。 “不是,我是附近几个村子的村民代表,他们管采,我们管卖,”这位回答得很干脆。 “你胡扯,”采石场这一方的代表厉喝一声,这是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 “我让你说话了吗?闭嘴,”陈太忠呵斥他一声,又看一眼五大三粗汉子,“但是人家采了,也可以自己卖吧?” “怕影响市场嘛,就是王书记说的那样,”这位的脑瓜还真的够用,“再说了,我们没去采石头,不跟他们抢饭碗。” “你去采一采试一试?”黑瘦汉子又发话了。 “你们这边,换个人,”陈太忠毫不客气地一摆手,看也不看他一眼。 其实黑瘦汉子的话,有一个很朴素的道理,不管混混也好,炮头也罢,没谁会惦记着上山采石头,采石场这些东西,都是各村划好片的,是你的片区的就是你的,谁要有别的想法,那麻烦不是一般的大,要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 就像凤凰东李西李的煤炭招标一样,你外面人再眼红也是扯淡,这煤矿就是我们村里的,划片就划到我们这儿了,你敢不讲理,就是跟我们全村为敌。 陈太忠也不理那个五大三粗了,扭头看一眼王如意,“这个临时性措施,现在还在继续执行吗?” “没有,”王如意斩钉截铁地摇头,“只是当时临时执行了几个月。” “王书记,你……”那五大三粗的汉子听到这话,登时就愣在了那里。 “我什么我?”王书记脸一沉,心说你小子还看不清形势?“没有通知过你们吗?” 早在路上,王如意就拿定了主意,要放弃这个石料场,被陈太忠关注到的事情,该丢就要丢,只不过,想到自己自此就要少一份孝敬,心里就越发地恨上了卢旺。 那五大三粗的汉子听到这话,登时就愣在了那里,他是有点小聪明,也听得懂对方的话,但是他实在没办法马上回答……真的是舍不得。 “那这拉石头的车,压了我们的路,这怎么算?”他终于又找到一个理由,“很多车只路过,不往石料场里卸货,不交管理费的。” “陈区长,我要发言,”采石场这边换人了,换上来一个二十啷当岁的白脸后生,他举起手来,表示他有话说。 “你说,”陈太忠扬一扬下巴。 “那路是区里修的,维护也是区里维护,乡里出面维护,也是跟区里要拨款,”后生理直气壮地发话,“凭啥是他收费,他们给区里交钱吗?” “但是你们路过村子,还存在安全隐患吧?”那位的嘴还真快。 “闭嘴,让你说话了?”陈太忠脸一沉,狠狠地瞪这厮一眼,然后一扬头,对着现场众人发话,“大家都听到了,愿意买的买,愿意卖的卖,该交的占地费交,乡里乡亲的,不许强买强卖,这就是我的态度……谁不听话我揍谁!” “但是这市场……又要乱了,”五大三粗的汉子接一句话,下一刻赶紧捂嘴。 “陈区长,这个协调市场的事儿,可以交给我吗?”那位一开始牛气哄哄的家伙,终于走到陈区长面前,赔着笑脸发话。 “你是干什么的?”陈太忠一背双手,上下打量着这厮。 “我叫狄健,大家都叫我狄老二,以前在区里开游戏厅,后来响应国家号召,关了,”这位脸上的笑容,多少带着点轻狂,“现在也没事干,就想帮乡亲们协调一下此事。” 这就是来说合的炮头吧?真是有股子不羁,陈太忠早就猜到是这个结果了,现在一听,就更确定了,开游戏厅赚的就是赌博机的钱,能做了这买卖的绝对不简单。 有的时候混混来管理,还真的比公家人管理要强,陈区长也认可这一点,其实对这样的民间矛盾,他更推崇乡老治政一些——国家干部能上不能下,所以就敢肆无忌惮地搞风搞雨盘剥百姓,但是靠名声吃饭的主儿,一旦名声在乡亲中臭了,那就没饭吃了。 不过想到徐瑞麟抱怨的“警察还不如混混顶用”,他决定对此事不予表态。 “谁想协调都可以,不一定是要你,”陈区长不再看此人,而是扫视一下众人,“我就强调一点,大家做事要讲良心……谁要想不讲理,小心我跟他不讲理。” 然后他扭头看一眼卢旺,“卢乡长,这个事儿你帮着盯一下,再有什么意见反馈到我这儿来,我直接问你。” 说完这话之后,他转身施施然而去,王如意冷冷一哼,也转身走了——陈区长一句话,石料场这一块就丢给姓卢的了,他心里好受得了才怪。 卢旺也面无表情地转身,他才要紧走两步追上陈区长,却发现区长已经上了普桑,还是司机座,待那女娃娃坐上副驾驶之后,桑塔纳车掉头扬长而去。 于是卢乡长又扭过头来,看一看两方,“区长的表态,你们都听到了,谁要是再惹是生非,就是不给我面子,也是不给区里面子,到那个时候,别怪我卢某人不讲情面。” 说完话他也走了,直到进了乡政府,才有一个电话打进来,卢乡长一看电话号码,先把门关住,然后才接起了电话,那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吊儿郎当,“我说老卢,看陈太忠这意思……我这算是白忙一场吧?” “老二,他也没说不让你管不是?”卢旺干笑一声,压低声音回答,“就跟以前李大舌头一样,你做得公道一点就行嘛。” “这钱可是赚得辛苦,”狄健在那边不满意地哼一声,“才要睡午觉,你把我弄起来,回头还得跟门头子沟的村长谈一谈……今天兄弟没给你丢人吧?” “这是我给你找个赚钱的差事,你要是不满意那算了,”卢旺的声音有点不高兴了,“我又没打算跟你要钱。” “卢乡长你这话说得,我是那么不懂事的人吗?”狄老二听得干笑一声…… 陈太忠并不知道,这件事是卢旺在背后捣鬼,事实上,他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哪怕知道是被卢乡长当枪使了,他依旧不会在意——因为问题是客观存在的,矛盾也到了激化的边缘,他出面解决了这个问题,就这么简单。 等他回到区政府,就是五点半了,然后徐瑞麟前来汇报,去市里办事的经过,另外就是水产和林业方面的专家已经走遍了北崇,给出了相关的建议,水产的苗种已经指定好了,回头过来安排人养殖,林业方面也框出了一些框框。 总之,除了种植口的,其他专家明天就要走了,徐区长希望陈区长能参与一下今晚的送行酒,年轻的区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然而,就在六点半送行酒会开始的时候,陈区长到了包间先行表态,“明天我能开车送人,正好去省里办事……” 第3378章 临时受邀(上) 陈太忠在即将下班之际,接到了一个没头没脑的电话,打电话的人自称是恒北地方电力公司的办公室主任,邀请陈区长后天上午到朝田出席一个座谈会。 会议的名称是恒北电力经济发展座谈会,到时候分管工业的副省长于进喜将与会,陈区长一听就猜到,八成是自己操持的事情暴露了。 不过他倒不是很在乎这个,他奇怪的是,这个有副省长参加的会,你叫我一个正处去座谈?而且你这个跟我不搭界的系统,直接电话邀请我,是不是有点草率? 结果这办公室主任客客气气地表示,说这是我们向总才通知我的,考虑到时间有点来不及了,就直接电话通知您……请包涵。 这个会,陈区长不想去,真的不想去,一来耽误工夫,二来容易被人惦记上,他始终认为,北崇现在需要的是静静的发展。 但是考虑到北崇要上的电厂,他还不能不去,前文解释了,电厂这东西可不是一蹴而就能上的,电厂没建好的这几年里,想要发展好工业,必须有足够的电力保障。 陈区长倒是有心,让白凤鸣去胡乱应个卯,北崇也不谈自家建电厂,只谈电力紧张对工业的制约,真要有人问起电厂,白区长可以表示不知情一推了之——他又不是正职。 但是非常遗憾的是,白凤鸣现在身处涂阳,事实上,哪怕白区长真的在北崇,陈太忠也不便令其去参加会议——有副省长出席的会,正处去了已经够磕碜了,县区要是派的是副职,那就是大不敬了。 第二天上午,陈区长开着他的普桑,徐瑞麟又联系了一辆小巴,两个区长将客人们送到机场,飞机起飞是下午五点多,倒是怎么都来得及。 目送专家们进入候机大厅,徐区长看看时间,“四点四十……区长你参加的这个会,有接待没有?” “有接待,”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不过我打算先四处走一走,老徐你要是没有要捎的年货,就跟我一起转转?” 他这话隐隐有撵人的意思,但也不是很明显,但是徐区长没在意,他只是叹口气摇摇头,“这个年过不好了,老太太见不到孙子,我要吃不了兜着走……那我去林业宾馆住了,明儿一大早就走,有事联系啊。” 合着是没接待的话,你要把我请到林业宾馆住,陈太忠点点头默默离开,心说这老徐对阳州的怨气,不是一般的大啊——北崇区委区政府的来了朝田,很多时候愿意住在阳州办事处,老徐这是坚决不想住那里。 不过他也没再纠结此事,陈某人来省城,还有很多事要做,首先,他要联系一下欧省长,感谢欧省长给自己协调了一个县区正职——其实目睹北崇的现状,他心里偶尔会生出“殴省长”的念头。 接电话的是欧阳贵的秘书,听他说完来意之后,静默了一阵才回答,“欧省长最近很忙,你八点钟以后来家里吧,知道欧省长家在哪儿吗?” “抱歉,我还真不知道,”陈太忠很诚恳地回答,整个朝田,他也就是对省委党校那边熟悉一点。 “省政府大院,民族文化宫斜对面那个门,九号院,”做秘书的态度倒是还不错——大概是得了欧省长的示意,居然细细跟他解释一番。 陈太忠拿出地图翻看一下,他不找省政府大院,这东西地图上应该不会标,不过找民族文化宫还是很容易的,不多时他确定了位置,然后看一下时间,才下午五点。 那接下来他就逛街去了,春节快到了,他总得给家里人买点恒北的特产。 其实要说物资,陈某人真的不缺,别说逢年过节别人送的礼了,只说东临水的黄棒子、永泰的云丝菌,这些实打实的特产,外省的省部级都未必吃得上的,他的须弥戒里都海了去啦——不是复制的,原生的。 这还是比较罕见的,所以他在须弥戒里放着,其他很多别人看起来的好东西,他是随随便便送人,比如说凤凰宾馆每年送的风干山鸡和农家猪肉,老百姓看着是纯天然无污染,陈某人自己根本吃不完——而且张智慧还给他爹妈也送一份,他连往家里捎都省了。 但虽然是这么个现状,他该买的东西还得买,关键是要有这个心——来恒北一趟,不带点特产回去,那叫不孝顺。 至于说在北崇也有人送特产,那是别人送的,孝顺就是亲力亲为自己买的,陈太忠转悠好一阵,买了点恒北特产的石银鱼,又买点朝田特级野生蜂王浆,还有什么精选响铃菇,广北宫廷秘制肥肠——虽然他非常地怀疑,皇帝会不会吃猪大肠。 然后他又给老爸买两条皮带,给老妈买两条丝巾——这些玩意儿他须弥戒里多得是,说白了,他就图个能对上货物的发票,证明是儿子亲手买的。 这个时候,就接近七点了,再随便找个地方吃喝一点,看一看新闻播报和天气预报,就七点四十了。 不过他选的吃饭的地方,离民族文化宫是很近的,而且入口他也看过了,直接步行了过来,也就是七八分钟。 门口照例是有卫兵站岗的,不过这里管得不是很严,他拿出自己的工作证亮一下,卫兵就放他进去了。 九号院也不难找,陈区长按响门铃的时候,才七点五十——来领导家嘛,就应该是这个态度,赶早不赶晚。 对讲门铃里是个女声,听到他报名字之后,走出来打开了门,进了门是一个小院,然后又是一幢二层小楼。 陈太忠看到这里,心里就特别奇怪,他所接触的省部级和厅局级,基本上统统都是二层小院,只有黄老住的地方例外——那就是一层的平房,不过活到人家那个级别,多占点土地也就那么回事了。 这二层的小院,就是领导的标配?他心里一边纳闷着,一边就走进房去,结果一进门就吓一大跳,宽敞的大厅里,坐了起码二十个人。 这些人有的在厅里来回走动,有的坐在一起窃窃私语,还有的看着电视节目,粗粗看去,足有七八拨人的样子。 这还是理直气壮进了欧省长家的,不知道外面还有多少人惦记着想进,却是要避讳的,陈太忠见状,心里真的是感慨,老欧这炙手可热——比蒙艺还牛呢。 当然,这只是个牢骚,欧阳贵跟蒙艺没得比,只不过蒙书记家里门禁森严,一般人进不去,而看欧省长这架势,似乎不太在意外人来访。 陈太忠坐下不久,那疑似保姆的女孩儿端来一杯热茶,然后就不再招呼了,陈区长敏锐地发现,有人走到饮水机旁自己加水——看来欧省长家的规矩还真不多。 但是规矩再不多,也没人凑过来跟他说话,陈区长呆呆地坐了好一阵,想看看电视,又发现演的是情景喜剧,也没了看的兴趣,看到大家都在抽烟,屋子里乌烟瘴气,索性也摸出一根烟来,静静地点燃。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他点了两根烟,都没人过来跟他过来说一句话,所幸的是,八点半的时候,门声一响,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这是欧省长回来了。 欧阳贵看起来是喝了点酒,他冲在场的二十多个人点点头,也不说什么,就径自顺着回廊走了,不多时,有个中年人走了出来,走到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跟前,“崔主任,欧省长请您进去。” 崔主任进去之后,约莫呆了五六分钟就出来了,脸上也看不出喜怒来,下一刻又是一个唤作“小张”的进去了。 四五拨人过去之后,眼瞅着就九点了,陈太忠被冷落得有点受不了,才考虑要不要换个时间再来,结果那中年人出来了,四下看一看,“请问哪位是陈太忠?” “是我,”陈太忠举手示意,“叫我小陈好了。” “陈区长,真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刚才都是工作上的关系,”中年人微笑着发话,“现在都是自己人了……欧省长请你进去。” 自己人……这个话我倒是爱听,陈太忠心里舒坦了一点,但是看一看还坐着的三四拨人,禁不住又暗暗嘀咕:相对外人我是自己人,但是相对你们的自己人,我其实……还是外人。 欧阳贵的在书房里,也是躺在一张躺椅上,见到他进来了,微微地点一下头,“阳州那个地方,是能出成绩的……既然选举还算顺利,好好干。” 陈太忠本来想表示一下谢意的,但是见这副模样,他心里就略有不服,于是苦笑一声,“差点就被选下去了,那地方太可怕了。” “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欧阳贵淡淡地说一句,事实上,以他的身份,这么跟一个县区一把手说话,已经是很给面子了,“你现在在北崇搞得有声有色,我很欣慰,希望你能继续发扬下去,不要辜负大家的信任。” “我会努力的,”陈太忠先是郑重地点点头,紧接着转念一想,这岂不是跟副省长要钱的好机会?于是他微微一笑,“不过北崇的经济实在有点落后,将来还要请您大力支持。” “你的能力,我是信得过的,”欧省长微微一笑,“该支持的时候,我会考虑的。” “那我先谢谢您了,”陈太忠心里略略有点遗憾,老欧你答应了,这是好事儿,不过还是有点勉强,“我那一点能力,远远比不上领导支持的重要。” “没能力……你能拿下退耕还林?”欧阳贵白他一眼…… 第3379章 临时受邀(下) 陈太忠从欧省长家出来,就接近十点了,他真的没想到,北崇在搞退耕还林的事儿,居然传到了分管副省长的耳朵里。 按欧阳贵的说法,这消息来自于阳州其他几个县区——江锋既然在操作此事,那一定要跟各个县区了解需求。 其他县区一听说还有这种好事,马上疯狂地争取,到最后申报的面积,居然超过了一百万亩——尤其令人哭笑不得的是,有些地方根本就是荒地,没耕可退,而个别正经水土流失严重,需要退耕还林的地方,却是由于耕种方便,大家不往上报。 改!江市长大手一挥,勒令他们重报,这个时候各个县区就八方过海各显神通,没命地钻营,想多受到一些照顾。 然后就有人听说,北崇内定了十万亩,这一下心里就不平衡了,江锋再三强调,这个项目一开始就是北崇人帮忙联系的,你们这是纯粹的沾光,就不该抱怨。 话是这么个话,但是这些县区还是希望能多弄点回来,市里跑不下,又跟上面去打听,一来二去的,消息就传到了欧阳贵耳朵里。 陈太忠今天晚上才知道,江锋在这件事情上,还是胳膊肘向里拐了,面对有些人的咨询,江市长很明白地表示:此事的操作余地不大,我们只是有这个想法,试一试吧,失败就失败了,反正阳州已经穷成这样了。 就连欧阳贵打电话过去问,江市长都明白地回答:这仅仅是一个交流干部提出的建议,开拓了我们的思路,成不成的不好说——这意思就很明白了,这是交流干部自己的关系。 要是换了别人,只会听到这一层,但是欧阳贵是何许人?北崇的新区长就是他安排的,对陈太忠身上的标签和能力,欧省长的了解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当然,欧省长也没必要跟江锋说这个,可是他还是把此事记在心上了,身为分管农林水的副省长,他很清楚退耕还林的操作有多难——这家伙的折腾劲儿,不是一般的大啊。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陈区长第一次见欧省长,就能很荣幸地来家里拜访,邢华的面子固然不小,但说来说去,还是他自身做出的业绩,引起了欧省长的兴趣。 欧省长刚才又问了问他,省里其他地方还能不能搞退耕还林,陈区长很为难地表示,这个事情我用了通天的人物,就这……还幸亏我干过树葬办主任,要不然都不好说。 欧阳贵相信他的话,事实上,副省长很明白,什么叫做可一不可再,所以劝勉他几句之后,送客了。 然而看看时间,陈区长有点哭笑不得,没想到这就马上十点了,那个座谈会报名的截止时间就是晚上十点——超过十点的话,主办方就不安排食宿,要食宿自理了。 事实上,以陈太忠的经验来分析,今天晚上会议方可能都开始碰面聚餐了,他不想跟那些人多接触,以免言多必失,所以晚饭是自己享用的。 但是现在去报名,有点来不及了,他驱车来到负责接待的花海宾馆,连车都没往停车场放,直接停在宾馆门口,自己走进去了解情况。 宾馆的大厅很大,装饰得富丽堂皇,一看就是等级相当高,“签到处”的牌子,还在前台,不过接待的人是没有了。 陈区长走上前一问,服务员倒是挺客气,拿起前台电话直接拨个号码,不多时,过来一个三十岁左右,身材极高的女子,没穿高跟鞋,都只差陈区长四五个厘米。 “阳州……北崇区的区长?”女人看一眼陈太忠,眼中略带一点疑惑,“签到的册子已经收了,请问陈区长,是哪个领导通知你来参加这个会议的?” “地电公司的办公室主任,好像是姓赵,”陈区长见此女虽然面目姣好,但言谈举止间,似乎是少了一点良家妇女的气质,所以也不愿多说,“我知道过了截止时间,要是安排不了,我就到外面找个地方住。” “嗯,赵主任啊,”女人抿一抿嘴,最终还是点点头,“先安排您住下吧,不过签到的小礼品,不在我手里。” 哥们儿我还稀罕这个?陈太忠心里不屑地哼一声,又点点头,“那行,你先跟赵主任落实一下,我去把车放好。” 等他将车停好,再次回来的时候,那女人已经不见了去向,前台的服务员递给他一张卡,“请您收好,612房间……这儿请您签个字。” 陈区长来到612房间,插卡进屋之后,才猛地发现,尼玛……居然是标间,是标间不说,还有一个家伙已经占了一张床,衣裳什么的扔在另一张床上。 哥们儿多久没有住过标准间了?陈某人有点无语,一时间他真的有点想扭头就走,在隔壁开个房间——标准间不是不能住,但是拼房间……还是跟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拼房间,真的让他有点难以忍受。 “嘿,来了,”那位穿着秋衣秋裤,正斜靠在床上看电视呢,见到他进来,懒洋洋地点点头,“你也是参加会议的?” “是啊,”陈太忠走到另一张床前,将手包随意地一搁,“来得晚了。” 他说话的功夫,那位就欠起身子,将散落在床上的衣服收拾起来,笑着回答,“我还当没人呢,我把这衣服拿起来。” “嗯,本来说不行我就住到外面呢,结果签到处还是让我住进来了,”陈太忠开始脱外套,然后走到门口的衣柜处搭起来。 “你哪个单位的?”那位也不客气,收拾起东西之后,就大喇喇地发问了——大家都是住标准间的,级别差不了多少。 “阳州市北崇区政府,陈太忠,”陈区长不说自己的职位,一个区长有什么可卖弄的?他走到对方面前主动伸手,“你哪个单位的?” “我是广北电解铝生产处的张舸,”这位也不说自己职务,不过顶天就是个生产处的处长了,他伸手跟对方握一握,然后很讶异地发问了,“你们北崇区政府……来开这个会?” “是啊,我也挺奇怪的,”陈区长点点头,拿起杯子去饮水机处接水——这就是拼房间的第二个坏处:他不能肆无忌惮地从须弥戒里弄出啤酒来喝了。 “昨天临下班了,才接的电话,搞得我今天一路赶。” “你在区政府里,搞什么工作的?”张舸觉得自己的脑瓜有点不够用了,这么年轻的干部,要是在企业,倒还可能有资格参加这个会,但是在政府的话——不能随便派个科长来吧? “我的分管副区长在外地,只能自己来了,”陈区长很随意地回答。 “不会吧,这么年轻的区长?”张处长这下是真的震惊了,他上上下下打量对方。 吃惊了吧?觉得自己混得不好了吧?某人心里暗暗地得意,嘴上却是轻描淡写地回答,“运气好而已,张处,这个会到底是搞什么的?” 张舸却是被这个意外弄得愣了好一阵,然后才发问,“你连这个会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那你们北崇来参会……你是跟着市里领导来的吧?” “没有啊,地电办公室主任给我打的电话,”陈区长茫然地摇摇头,“我就知道于省长要参会……不过你们这电解铝来参加,又是什么说法?” “我们是用电大户嘛,地电成立之后,肯定要发展自己的……”张舸的话说到一半,就听得有人敲门。 陈区长走到门口打开门,见到门口除了那高个女人,还有一个瘦高男人,男人见到他,试探着问一句,“是……陈区长?” “你就是给我打电话的赵主任吧?”陈太忠伸出手,“来得晚了,不好意思啊。” “果然是陈区长,”赵主任一听,就听出了对方的口音,于是双手跟对方握一握,“不好意思,刚才在接待客人,您能来就好……赶了一天路,也辛苦了,不打扰您休息了。” “不客气,”陈区长冲对方笑一笑,对方不打扰,他正好乐得啥也不说。 可是站在他身后的张舸见状,就有点傻眼了,他来得早,知道瘦高男人真的是地电的办公室主任,见赵主任对年轻人这么客气,禁不住又琢磨一下。 待陈区长关门回来,他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陈区长,你真不知道为什么来?” “不知道啊,”陈区长茫然地摇摇头,“我们阳州常年电荒,北崇更是荒上加荒,可能……是谈电力缺口的问题?” 第3380章 会场明星(上) 电力缺口……有比这更可笑的借口吗?张舸听得心里暗哼。 两千年初,电力缺口已经在不少省份出现,成为了影响经济发展的瓶颈,而且由于五年前大批在建电厂项目下马,可以预见,全国性的电荒即将到来。 搁给别人或者不清楚这个,但是张处长就职于广北电解铝厂这种用电大户,哪里会不知道这些?所以他就觉得,陈区长这个回答非常没有诚意。 全国都缺电,也没见地电就邀请了别的缺电地区,可偏偏邀请了你这个区长,要说里面没有点原因,谁信啊? 不过张处长也知道,自己这个问题问得,有点交浅言深了,而那年轻人的气场,也有点过于强大,说不得笑着岔开了话题。 陈区长也有心从张处长嘴里了解点情况,两人又聊了一阵之后,陈太忠这才知道,由于眼下电力严重供不应求,国家允许地方上自己投资电厂,但是电厂的投资太大,地方上不愿意搞这个——我搞起来你收走了怎么办? 就算不收走也是麻烦,我发了电总得卖出去吧?没电网我卖到哪儿去? 没错,可以卖到国家电网,但是这时候厂网分离尚未执行,电业局要买电,肯定优先考虑自家的企业,目前电力紧缺,购买地方的电没问题,但是将来电力供应富裕了,那麻烦就又来了。 所以恒北地方电力公司组建,不但接收了几家效益不太好的电厂,也接收了部分电网——做为交换,他们还从电业局接收了部分冗员。 现在的地电,还是个相对弱小的单位,但是省里是高度重视,像地电的老总康晓安,原是省政府办公厅办公室副主任,外放到这里——行政的副厅外放到企业的正厅,这企业得多么地牛逼? 但是康总非常摆得正身份,他表示说地电是省属企业,自己就是帮省政府把关的,行政上的事儿,要听魏省长和于省长的安排,业务上的事儿,要多请教电业局老大哥。 不过康总也不是尸位素餐啥事儿都不干,他对地方电力公司,也有一番设计。 就是说地电在大力建设电厂和电网的同时,也要注意新能源发电的研发,比如说太阳能发电、风能发电啥的——国电是老大哥,是国家支柱企业,咱地电能做的,就是为老大哥拾遗补缺,通过能源的多样化,让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更完善。 “新能源发电,”陈太忠听到这里,微微地点点头,心里却是酸涩无比:尼玛,哥们儿的油页岩发电厂,终于还是被人盯上了啊——这肯定是新能源嘛。 不过令他最郁闷的不是这个,而是这个消息,是从谁那里走漏的,知道陈某人要搞电厂的有一些人,但是知道这个电厂是用油页岩发电的,还真没几个人。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抱着这样的心态,陈区长沉沉睡去。 第二天,陈太忠起个大早,他实在不太习惯跟别的陌生男人共处一室,在院子里溜达两圈之后,眼瞅着六点半了,就来到了食堂。 花海宾馆的早餐相当丰富,虽然是自助的,却有七八十种菜式,光粥就有五种,这还不包括牛奶、果汁之类的饮品。 “这么多菜……吃得完吗?”陈区长一边舀菜,一边轻声嘀咕一句。 “今天地电有会,”旁边有人回答一句,他扭头看去,却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那厮很娴熟地挑拣着饭菜,夹到盘子里的全是牛筋、鸡胗之类的肉食,这种东西真不值几个钱,但是大家要搞清楚……这是早餐。 一边挑拣,年轻人一边发话,“开会嘛,只能剩下不能不够,地电的钱老多了……哥们儿你说对不对?” “地电……也没有多少钱吧?”陈区长眉头微微一皱,他有心多打探一点,“听说就是样子货,省里没多少钱支援他们。” “不要背后造谣好不好?”身后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两人扭头一看,却是一个身高一米八的黑脸壮汉,那壮汉怒视着他俩,“过了年,省政府给地电投资一百个亿,这还叫没钱……什么叫有钱?” “刘总你好,”年轻人嘴角抽动一下,端着饭盘就溜了,陈太忠见状,也跟着这厮溜了,走到远处才发问,“这是谁啊?” “地电的总工刘抗美,”年轻人恨恨地哼一声,转头跟他分道扬镳,“看你这嘴巴大得,算,我惹不起你,反正咱俩也不认识。” “这居然会是总工?”陈太忠扭头看一眼那高大黑壮的男子,心里禁不住嘀咕一句,“这做派不管怎么看,也是保卫科长的架势。” 这就是早餐的插曲,早上九点整,座谈会在花海宾馆的多功能会议室准时举行,与会的近三百人,分为三个等级。 下等的就是在台下坐着旁听的,大约有接近两百人,座谈中遇到问题,他们可以举手提问,张舸就属于其中之一,他的脖子里挂了出入证。 陈太忠是第二等,他的座位上有名字标卡,胸前也别了胸卡,胸卡的档次,比出入证高,他可以围坐在会议桌之后的周遭。 最核心的,自然是会议桌上的二十个人,这些人里除了分管省长于进喜,还有省人大副主任、省政府秘书长、宣教部副部长、省电业局副局长以及几个发电企业的老总,还有就是工商联主席之类的,总之,这二十个人,真是个顶个的不含糊。 省科技厅的穆厅长,也是其中一员,由此可见,这个地电公司对高科技电厂的渴求。 于省长照例是先致辞的,表示省里很重视啥啥的,电力这个瓶颈,不但影响了工业的发展,还影响了商业的发展,更是影响了广大人民群众的生活,这个……真的很重要…… 接下来,整整一上午,除了表示全国的电力都紧张,就是强调新能源的应用了,科技厅穆厅长表示,科技厅会拿出五百万来支持新能源的研发工作。 然后……就是午饭了,依旧很丰盛,甚至有比利时土豆条羊排和法国奶油焗蜗牛,虽然今天与会的外国人,只有一个美国人和一个新加坡人。 不过陈太忠的心里,有一点点沉重,新能源发电,尼玛,副省长光膀子上阵,要抢哥们儿的新能源电厂? 忍无可忍就无须再忍,谁敢来摘这个桃子,哥们儿都直接打出去,事实上在这一刻,某人有点后悔参与这个座谈会了。 下午的时候,座谈会照开,不过于省长事情太多,离开了,紧接着电业局副局长也走了——大家上午来是为了捧场,到了这个时候,心思就算尽到了。 他们走了,会还是要开的,事实上,对与会者来说,下面才是正经事,地电宣布考虑斥资八十亿,在朝田旁边的海洲市建一个一百八十万千瓦的电厂。 当然,这只是计划,成不成的是另说了,但是地电有这个魄力,就证明省政府真的是很想支持这个公司。 那大家自然是要说好啊好啊,陈太忠听了一阵之后,也听明白了,这是两台三十万两台六十万的机组,这个投资真的不算小,但是麻烦问一句——这是火电吧? 这当然是火电,而且到目前为止,恒北还没有六十万千瓦的火电机组,那也就是说,地电想上的机组,在省内算是超大的。 这个味道……不好形容,但是陈区长感觉,好像这跟新能源没太大的关系,火电可是主流项目,地电想上这个,怕是早晚要跟省电业局碰一下的。 但是这跟哥们儿无关,陈太忠乐见这种现象,你们碰得越狠,留给北崇的机会就越多,明天的会,我还是会参加,但是……闷声发大财就行了。 接下来说的,就偏重于输送和电网方面了,地电也不是傻瓜,发得了电不算好汉,卖得出去才行,而同时地电重点拓展的某些项目,自己的电力供不上去,还得跟国电协商买一些电——没错,地电有网没电,那就得跟国电买电过来,这才是两者需要重点协商的。 有网没电真的是个别现象,现在全中国都缺电,有电就不愁卖出去,但是……有电卖不出去的例子,并不少见…… 说白了,这个会主要还是展现两家合作,把事情办好,地电甘当小弟和衬托,就是为国电拾遗补缺了。 然而非常不幸的是,下午四点半的时候,进入了自由讨论时间,大家都可以各抒己见——座谈会嘛,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陈太忠不打算讨论什么,哥们儿闷声发财就行了,他真的不知道这场讨论意味着什么——中午的功夫茶冲得太差,晚上得换一家。 但是他越想躲,还就越是躲不过,眼瞅着临到六点了,主持会议的地电老总康晓安发话了,“其实在地方电力开发上,有很多地方上的同志们,走到我们前面了……大家掌声鼓励,有请阳州市北崇区的陈大忠……陈太忠区长,他做到了我们不能做的。” “啊?”陈太忠听到这话,登时就是一脸的惊讶,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四下看一看,然后才茫然地发问,“康总您这……不是搞错了?” 第3381章 会场明星(下) 看到旁听席上站起一个年轻人,又看到他茫然的样子,大家也都觉得有点怪异,会不会真的是搞错了什么? 更有人暗自嘀咕,“这家伙才多大,就已经是区长了?就算副区长……那也是副处啊。” “呵呵,”就在此时,有人轻笑一声,大家一看正是康晓安,康总似乎已经料定此人会如此说,他一抬手,微笑着示意,“请陈区长坐上来说吧。” 会议桌有空着的位子,前面还有麦克风,就是供人发言的,陈太忠本不想坐上来,但是转念一想,这康晓安虽然是地电的老总,却是从省政府办公厅出来的。 既然不是那种从企业里成长起来的干部,那么康总说的话必然有其原因,眼见对方波澜不惊的样子,年轻的区长略略犹豫一下,就走到会议桌边坐下。 “阳州的电荒已经持续了多年,”康晓安看着他坐下,微笑着发话,“陈区长打算自己建电厂的计划,地方电力公司愿意支持。” 陈区长很不忿这货居然叫错自己的名字,又不忿被人逼上了会议桌,更不忿对方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态度。 但是不管怎么说,人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都表示支持了,他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于是干咳一声,“我们只是打算建个小电厂,区委区政府家属院自备电厂……停电停得太厉害。” 听到这里,康晓安的嘴角禁不住抽动一下,“那现在请陈区长跟大家简单介绍一下,这个电厂的规划和规模,资金情况和人员配置等。” “电厂不大,两台五万千瓦的机组……其实一台就够用,另一台是备用,”陈区长开始介绍北崇的规划,“经过周密的计算……” “请稍等,”长得像保卫科长的总工程师举手,在获得康总点头之后,他发问,“请问陈区长,北崇筹建的应该是火电吧?” “是火电,我知道机组规模不够,”陈区长点点头,他知道刘总工程师问的是什么,“但我这是自备电厂,自己筹资自己建设……应该没问题吧?” 刘抗美还待发言,感觉到康总淡淡地看自己一眼,终于只是轻声嘀咕一句,“五万的机组……北崇整个区都够用了吧?” 我说,哥们儿不过就是说了一句地电可能没钱,你没必要这么针对我吧?陈太忠真是有点恼火了,“我们区政府服务公司还打算自办几个工厂,刘总,你身为总工程师,要学会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 这话的火药味儿,就太浓了一点,不过别人也能理解,人家辛辛苦苦自己上电厂,你嘴巴一张,说这不对那不对的,这是对待合作伙伴的态度吗? “请继续,”康总好涵养,微笑着点点头。 “也没啥说的了,职工慢慢地培养,投资也会一步一步地到位,”陈太忠没兴趣多说了,但是有个问题他还是要说,“只是在接下来的两到三年里,我们阳州的电荒依旧会存在,很可能更甚,在这一点上,希望能得到地方电力公司的支持。” “可能更甚”这四个字,真是道尽了太多的无奈。 “嗯,我们会大力支持,”康晓安点点头,他又看一看在座的诸位,“这就六点了……谁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问一个问题,”省工商联的主席发问了,“请问陈区长,这两台五万的机组,一共需要投资多少钱?” “七、八个亿吧,”陈太忠硬着头皮回答,在座的是一帮子专业人士,这话说出来,他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 然而,也许是他刚才的反击太狠了,居然没有人对这个数额发出质疑,工商联主席点点头,“那我知道了,谢谢。” 今天的会议结束,北崇区区长一跃成为了当日的明星,现在的恒北,市里敢惦记上电厂的都数不出来几个,更别说人家一个小小的县区,就敢惦记这么大的活儿。 而且这个投资的性质,也很有意思,区委区政府家属院自备电厂——那是扯淡的话,但是从这句话里可以推断出来,电厂的所有权是归区里的。 这就太让人惊讶了,要知道,某些地市敢惦记上电厂,也是要跟省里要钱要政策,到最后那电厂所有权绝对不会是市里的,最多不过是合资,市里主要享受的是建设和发展的联动效应——他们倒是想享受盈利呢,但是投资可不好找。 这北崇的区长倒是厉害,不但敢惦记这活儿,还能找到投资,大家都猜到了,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年轻的区长在一开始,并不想承认什么。 可是既然在会上说开了,就由不得他了,从会场离开之后,就有人凑过来东问西问,他们主要关心的是两点,一个是钱从哪儿来,另一个就是电厂设计和建设的渠道。 钱从哪儿来?融资呗,至于说电厂设计和建设的渠道,电科院和电建公司那么多,你们可以随便找啊。 陈太忠这回答,真的是没有多少诚意,不过别人也不着恼,继续笑嘻嘻地搭讪,想学习经验,脸皮太薄可不行——至不济也要先给对方留个良好的印象。 出会场的时候,他身边就已经跟了两人,待来到餐厅领取餐具,打上饭菜之后,就有四五个人围坐了过来。 这还怎么吃饭?陈太忠觉得自己有点扎眼了,然后他的手机响起,他干笑一声站起身来,“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这个时候,地电的赵主任一路问着找了过来,发现陈区长的座位之后,得知此人接电话去了,于是就站在那里等着,不成想等了足有十多分钟,也不见人影,禁不住悻悻地一跺脚,“哎呀,领导还要跟他一起坐一坐呢……看这事儿闹的。” 接下来他打陈区长的手机,却发现对方已经关机了,于是只能悻悻地回转。 陈太忠是嫌这些人太麻烦,人家缠着想知道诀窍,而他还不能太过无礼,这种场合无礼的话,会给很多人留下坏印象,索性找个借口开溜了。 等他再回来,就是夜里十点半了,手上还拎着一件啤酒,张舸见他回来了,就笑着打招呼,“好多人找你……你这是故意躲出去了吧?” 张处长倒不是很在意自备电厂的事儿,因为广北电解铝厂,就有自己的自备电厂,不过对陈区长这种猛人,他还是乐意交好的。 “哪儿啊,真的有事,”陈太忠笑着摇摇头,摸出一罐啤酒来递给对方,自己也摸一罐出来,拽开拉环刚要灌,门铃就响起来了。 张舸主动跳起来去开门,结果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地电的老总康晓安,他一进来就笑着发话,“哎呀陈区长,你可算回来了,给你打了一晚上电话。” “有省里领导招呼,不去不行啊,”陈区长略带一点赧然地回答,还不忘假巴意思地叹口气,“手机也不敢开,真是不好意思啊。” “省里领导?”康晓安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发现他没有回答的意思,就微微一笑,“太忠区长,想找你协商点儿事,幸好你还没有休息。” 才回来你就进来,我可能睡得着吗?陈太忠心里无奈地叹口气,不过人家好歹是老总亲自上门相请,态度也很端正了,说不得他微笑着站起身,又拎起那一箱啤酒,“不敢当……去哪儿?领导请指示。” “酒放下吧,不好看,”康总笑眯眯地一扬下巴,“我那儿有德国黑啤呢。” 两人去的是三楼的一个豪华套房,陈太忠进门之后才发现,除了赵主任和那高个女人,还有保卫科长刘总。 “太忠坐,”康晓安笑眯眯地把他让到一个单人沙发上,自己则隔着茶几坐到另一个单人沙发上,这就是很尊贵的待遇了——象征着两者身份基本对等。 接着他又招呼那女人将黑啤拿过来打开,两人举起酒瓶碰一下,康总只灌了一口,陈区长则是咕咚咕咚地灌了三分之一下肚,然后才长长地打个酒嗝,“嗯……不错。” “喜欢喝还不好说?回头给你装几件,”康晓安笑眯眯地表态,然后才轻咳一声,“太忠区长,你这个建电厂的资金……到了多少?” “一点儿都没到呢,不过想要的话,很快,”陈太忠笑着回答,心说你倒是不客气,不过既然指望将来的地方电力公司保电,他也不能什么都不说,“拿将来的电费做抵押,属于贷款性质的。” “这样啊,”康总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这七、八个亿,资金完全不是问题?” “应该说问题不会很大,”陈太忠也不说死,他没办法说死,所以只能笑着表示,“如果康总能再给拨点款的话,那就完全没有问题了。” “拨款?”康晓安瞥他一眼,又主动拿起黑啤来灌两口,这才长叹一声,“我地电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这大富翁跟我要拨款?” 第3382章 谈合作(上) “你这是怎么说的?”陈太忠一听这话,登时就不干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你堂堂的地方电力公司,也看上我这点小钱了?还让不让穷人过年了? 不过对上地电,他倒不是太担心,两家没有统属关系,只能合作,就算康晓安想动用省政府的关系,也得考虑另一个问题——够得着够不着? 所以陈区长冲着斜对面的刘总一努嘴,毫不客气地发话打脸,“今天早餐的时候,刘总还说我信口雌黄,说年后省政府要下拨一百亿给地电公司。” “那不是老刘不认识你吗?”康总干笑一声,“对外,我们肯定不能说没钱……而且新公司组建,要花钱的地方太多,别说没有一百个亿,就算真有一百个亿,也不够花。” “花和花是不一样的,”陈太忠似笑非笑地回答,他现在基本上已经确定,地电公司就是个空壳子,除了电业局划拨过来的一些东西,恐怕是要啥没啥,最多就是不缺工作人员——电业局那边划拨过来不少冗员。 看明白了这一点,他不怕明确表示,自己要把口袋捂得紧点,“我们去市里办事,一车人都是在车上休息,连房间都不舍得订。” “你手里有钱,那当然要省着花,我没钱,所以才大手大脚,”康晓安理直气壮地回答,“而且我有执照,能建电厂能卖电,不愁找不到人合作。” “康总说得对,”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这时候他已经完全明白了,这康晓安真的是赤手空拳打天下来的,雄厚的资金什么的,纯粹是骗人的。 不但资金雄厚是骗人的,这个新能源十有八九也是骗人的,目的是降低电业局的戒备心,等到默默发展一阵之后,才猛地露出牙齿——这时候就要吃人了。 这种做事方法,倒是符合康晓安出身之处的风格,省政府的人,多半都讲谋定而后动。 “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动你电厂的钱,我康晓安就讲合作,讲双赢,”康总听出了他的意思,于是很坦率地发话——这省政府这么多年,他已经不太习惯这样说话了,不过他心里更清楚的是,对陈太忠这种关系、这种性格的人,就必须这么说话。 陈区长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丝——动我的钱,有种你动一下试试? 这个表情的动作幅度很小,但是康总还是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到了,不过,他就只当没看到了,“我只是希望,太忠区长你方便的时候,帮我引荐些大资金。” “这个……我尽力而为,”陈太忠点点头,这是标准的废话,进可攻退可守。 “只要你电厂一动工,北崇的用电就交给我了,”康晓安知道,自己必须做出一些表态了,“就算恒北给不了你电,我找地北找海角协调。” 那俩省我也不比你陌生,陈太忠很想这么说一句,不过这个时候不好这么说,所以他点点头,“我找的很多都是外资,这个……能源安全的问题,你要考虑一下。” “能源安全……”康总沉着脸缓缓点头,一副煞是震撼的样子,但是他的心里却冷哼一声,要是出不了成绩,我位子都坐不稳,还说什么的能源安全? 康晓安的真实想法是,不管是不是外资,我先接洽了再说,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我当然是会多为国家考虑,条件比较苛刻的,那我就上报领导。 届时能源安全的问题,就是领导要考虑的了,领导说签我就签,领导若是不同意,那我也算尽力去联系了——起码工作态度很端正。 康总是这么想的,但是他不能这么说,要不然就显得自己太没水平了,尤其是,陈太忠在引资的时候,还要强调国家安全,那也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牛逼。 这是经济挂帅的年代,有人愿意投资个三五亿进来,别说区长了,就是市长也得弓着腰赔着笑脸,国家安全,那算什么东西? 但是偏偏地,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指出来了,而且还是很随意地指出来,说明人家不是有意刁难,是心里就有这么个意识。 更令人郁闷的是,这个强调能源安全的家伙,虽然感觉有点思维僵化,但事实上人家在经济上的业绩,只比别人强不比任何人差。 这些方方面面想清楚了之后,就算康晓安再不服气,也不得不承认,姓陈的能闯下偌大名头,能有如此的冲天傲气,那是真的有两把刷子,有足够的底气。 不过他找陈太忠来谈事,是要捋清一些东西,并没有绝对要完成的既定目标,化不到缘、一时引荐不到资金,那并不会影响到他的心态。 “这个能源安全的提示,很及时啊,”康总笑着点点头,“类似意见和建议,太忠你要经常提醒我……毕竟我是坐机关的,不如你的基层工作经验丰富。” “我就是这么一说,”陈太忠干笑一声,见对方从善如流很给面子,他心里也确实高兴,就多说一句,“其实我本来没这么敏感,只是在海外工作的时候,在外国人面前吃过这样的亏,你跟他谈国家利益,他跟你谈资本无国界;你跟他谈互利互惠,他跟你谈国家安全。” “陈区长还在海外工作过?”康晓安讶然地发问,看起来非常吃惊的样子。 你不可能不知道吧?陈太忠对这个表情无动于衷,不过既然人家这么给面子,他就简单地答一句,“当时凤凰市搞了一个驻欧洲办事处,我是办事处负责人。” “陈区长的任职经历很丰富,令人羡慕,”康晓安笑眯眯地点点头,“那就托你费心了,我今天主要想问的是……这个电厂我们能注资吗?” “注资……”陈太忠沉吟了起来,他非常明白注资这个关键词的所指,本来他最期待的关键词是“拨款”,好吧,拨款是有点异想天开了,但是“借贷”这个关键,并不过分吧? 可是注资,就不是他愿意接受的了,他一边沉吟着,一边扫一眼其他三人。 “都是地电的骨干,”康晓安别的可能不怎么样,可是省政府出来的,观察能力不用怀疑,于是他直接表示,“咱们谈的都是公事,大家听一听,也能集思广益拾遗补缺。” “那私事就只能回头谈了,”陈太忠笑眯眯地回一句,看起来是开玩笑的意思,却又似乎不尽然,“这个注资,我们原则上欢迎,但是我们要控股,这是底线……其实我有一点不明白,咱地电不是没钱吗?” “地电再没钱,几个亿的投资还是扔得起的,”康晓安傲然回答。 尼玛你这虚虚实实的,谈起来很费劲儿啊,陈太忠这算领教了跟大国企谈判的艰难之处,有钱没钱的,由着对方说呢——就算他知道些许内情都不顶用,省政府可以临时拨款。 不过还好,目前是地电有求于北崇,他掌握主动,于是他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事实上,我们希望控股,”康总见他笑得蹊跷,就正式表态。 “那也可以,你们独资都没有问题,”陈太忠点点头,对他而言,电厂虽然能产生足够的利益,但是他更需要的是电厂发出的电,那是工业和民生的基础。 而且,他并不相信,对方能筹措出这么一笔钱来,五万的机组怎么看都是落后的选择,有这一笔投资,不如再添一点,上个更大的机组了。 “我是说……地电的前期投资,可能不会很多,”康晓安被激得有点受不了,然而困境就在那里摆着,受不了也得受,他先干咳一声,然后才讪讪地发问,“这个……北崇能帮着先垫付一下吗?地电付利息。” 陈太忠听到这话,盯着他看半天,才叹口气摇摇头,“康总,你这么搞不合适,北崇本来就有能力自己控股的,我答应你倒好说,但是……别人在背后会怎么说我?” “地电会保障北崇的用电,这个理由也可以吧?”康晓安沉吟一阵,终于沉声发话,“你的投资我给你利息嘛,高一点都可以,我这人从不食言。” “其实我一点都不怕你食言,”陈区长微微一笑,电厂在北崇的地盘上,尼玛,我倒是欢迎你食言了,“但是你要没钱,电厂建设不能交到你手里。” 康晓安也听出对方的有恃无恐了,不过这是在他的意料之中的,电厂这种类似于空投的企业,在建设之初就必然要考虑地方上的反应——电厂用的电可以自己发,吃水可以自己打井,但是你总要出行吧?总要采购生活用品吧?孩子总要上学吧,跟家人朋友总要保持语音或者信件方面的沟通吧? 但是说起电厂建设,有些不宜说的话,他就不得不说出口了,“我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电厂建设还是交给我们来做比较好一点,我们做熟了的……可以减免部分费用。” “这个不可能,你控股都不可能,”陈太忠断然摇头拒绝,“我借款的渠道,就是发电及配套设备供应商,相关设备要采购他们的。” 第3383章 谈合作(下) “但是就算采购,也没这个价钱,”康晓安不是个喜欢表露情绪的人,有些话他也不合适说,但是这一刻,他真的按捺不住了,“两台五万千瓦的机组要七、八个亿,陈区长,走遍中国也没有这个价格……请你相信我,一旦有人要审计,这个价钱就太糟糕了。” “审计啊,这个一会儿再说,”陈太忠点点头,他能感觉到,对方似乎是真的想为自己好,但是这话也有威胁的味道,他有点不喜欢,“直接说吧,康总你找我谈话的目的何在?” “七八个亿,是你找到的投资,我只有佩服的份儿,”话说到这个时候,也该图穷匕见了,康晓安也掀开了自己的底牌,“我地电再给你投资一个亿,股份的话……按出资比例算,但是这电厂的建设,要听我们的。” “凭啥呢?”陈太忠冷哼一声,听到这里,他自以为已经想明白了对方的思路,按这个逻辑,电厂建好之后,以地电的股份,不会有太多的盈利,但是关键在于,人家要承建这个电厂,这里面的利润也少不了。 都说金桥银路草建筑,但是相较而言,建电厂那里面的利润也是极高,而且由于技术含量高,草台班子就不敢打这个主意,七、八个亿的电厂,有多少盈利空间那真的没法说。 所以陈区长断断不会让出这一块,哥们儿找钱容易,可也不是这么糟蹋的。 “就凭我给你加一个亿,能把你的两台机组,都换成十万的,”康晓安微微一笑,那是一切尽在掌握的雍容,“可能还差一两个亿,回头慢慢补。” “翻一倍啊,这确实是好事儿,”陈太忠缓缓点头,嘴角却是泛起一丝冷笑来,他拿起啤酒猛猛地灌两口,接着又打一个长长的酒嗝。 其他四个人目睹这情况,都觉得年轻的区长理屈词穷了,所以要借喝酒做为缓冲,寻思对策或者借此下台阶,却是没想到,年轻人放下酒瓶之后,醉醺醺地问一句,“你就觉得我五万的机组很落后,你知道我是什么机组吗?” 尼玛……你能是核电站不成?康晓安也抬手慢慢地灌啤酒,脑子里却是不停地转悠,他能是什么机组……火电的,能是什么机组? 灌了半天啤酒,他还是想不出对方能是什么值得骄傲的机组,于是放下啤酒,很谦逊地发问,“这我还真不清楚……陈区长你打算上的,是什么机组?” “煤矸石,五万的煤矸石机组,”陈太忠傲然回答,“燃烧值、灰分什么的,我都不说了,每年我能给阳州处理多少吨污水?” “是矸石电厂?”这一刻,康晓安登时打个激灵,他虽然是省政府的人,但是既然接了这一摊,对这一摊确实细细了解过,煤矸石电厂他也略知一二,虽然那也是火电,但是在火电里,属于……用个比较时髦的话来说,那是非主流电厂。 这种非主流电厂,讲求的是综合效益,一个是新能源,还有一个就是,发电成本可以适当忽略——煤矸石堆积,对环境有影响,而城市的污水,确实能通过这个来处理。 说白了,这种发电厂,基本上可以不计成本——他们的发电成本,比普通的火电都可以高出不少,因为有个环保效应在里面,这个东西,衡量起来有难度。 所以说这种电厂,是国家大力支持的,赔钱都在所不惜,这里面有个综合考量的问题——当然,真要赔钱的话,省去几个环保环节,也就不赔钱了。 这些因果想罢,康晓安就要面对另一个现状了:这个发电设备……是要定制的。 没错,普通的电厂上火电,设备买来直接就用了,燃烧值灰分什么的,差不了多少,电厂烧的都是动力煤,讲求个燃烧值的。 但是煤矸石电厂,求的可不是这些,康晓安现在脑子里想的是:是不是流化床锅炉啊? “没错,是新能源,”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他最喜欢看的,就是别人魂不守舍的样子了,“翻倍,那就是两台十万的煤矸石机组……康总,你确定能拿得下来?” “十万的煤矸石,咱国家的技术还不是很成熟,”康晓安是真下了功夫的,闻言登时就摇头,不过他也不会自承其短,“上是没问题,但是时间需要考虑。” “那肯定嘛,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接着就又发问了,“可是你既然不确定时间和技术,为啥一定要阻碍我呢?” “因为就算矸石机组,你这个造价也有点偏高,”既然话说到这个地步,康晓安也就不再遮着掩着,“哪怕两台十万的矸石机组,也就是十个亿出头……我把很多冗余都算上了,要不,咱们细细地算一下?” “你也不用算了,七、八个亿是我卖电厂的费用,”当陈太忠发现,这省政府出来的人,也不得不直截了当地说话的时候,他就不藏着掖着了,“要是审计的话,我还有电网建设。” “电网……”康晓安古怪地看他一眼,眼中是按捺不住的惊讶,“没想到这一块你也要上,你要是这么说的话,费用倒是正常。” 接着,他就陷入了沉思里,康总是前两天才听说,北崇有自己建电厂的计划,而且折腾此事的区长能量很大,于是他想也不想,就授权赵主任邀请对方参加会议。 地电草创伊始,需要各种各样的合作伙伴,也需要各种各样的成绩,在康晓安看来,这北崇的电厂是个很好的选择,如果地电能参股,等发电之后,用所收电费收购电厂的所有权,那么公司就相当于借鸡生蛋,干脆利落地起了一个电厂。 至于说北崇不愿意被收购,那就涉及到别的问题了——你北崇区没有发电和经营电网的权力,惹得火了,我直接让省政府出面,给你少少的补偿,把资产划拨过来。 这种电厂跟小水电并不相同,小水电往往是村里或者乡里自己搞的,更有私人承包的,他们辐射的区域很小,位置一般也相对险峻,对电力大网来说不无补充,所以一般情况下,电业局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发展到建福公司那个程度,电业局才会强力关注。 但是北崇区区里建电厂,那是政府资产,扣你一顶没手续的帽子,说拿就拿过来了——所以康晓安一度认为,自己这个借鸡生蛋的计划,对北崇也算客气,大不了到时候利息算得高一点,跟我们地电合作,我不让你吃亏。 然而,在会议上他听说,北崇要建的是区委区政府自备电厂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借鸡生蛋的计划不太可行了——人家都已经算到了,名义是区里的自备电厂,并且为区里的几个工厂发电,省政府市政府想划走,也得考虑下面同志们的情绪。 不过,不能借鸡生蛋,不代表不能合作,事实上,因为“自备电厂”四个字,他对陈区长能力的评价,又调高了一点——人家不但胆子大,敢搞电厂,而且还心细,提前预料到了麻烦,所以这张牌看起来虽然不伦不类,但真正地实用。 一个升得极快的年轻干部,胆大妄为倒不算稀罕,但是莽撞之余,人家还没有得意忘形,知道预防危险,这就太难得了。 正是因为能力值调高了,康总对陈区长的期望值也调高了,这大晚上十点半,听到陈太忠回来之后,他马上上门相邀。 不过现在,听说对方连电网建设都想到了,康晓安简直都无语了——合作伙伴太能干,真不是特别值得庆幸的事儿。 他沉吟了好一阵,才心一横,“那这样吧,这个电网建设,能交给我们干吗?” “这个没有问题,”陈太忠点点头,然后又笑着补充一句,“不过这个电网,将来是要卖给你们的,想怎么开口,你随便。” “电网肯定是要卖给我们的,你区政府没有经营权力,”康晓安笑着回答,这就是在表示“这项合作不成问题”的同时,暗暗地点对方一下——你有些操作是违规的。 对这个味道,陈太忠才不会在乎,他要想规避风险,有太多手段了,所以没必要计较,事实上他是真想把电网卖出去。 电网的所有权留在区里,是有一定的好处,起码地电公司收购和卖出的差价,这一部分利润,是留在区里了。 但是如此一来,区里想要明白划分区属企业的产权、成本和收益,就不太容易了,各种往来清理不顺畅的话,一不小心就会成为一团糟的烂帐——北崇又不想独立,搞那么小而全干什么? 而且电网运营这一块,也不好管理,人员配得多了不合适,少了又怕有意外出现,倒不如直接甩给地电,专业的事情,让专业的人去做吧。 这也是对合作伙伴的回报,地电帮着协调这两年的电,又有电网运营的执照扛着,北崇面临的风险也会小很多。 第3384章 权力魔力(上) 见陈太忠脸上没有明显的反应,康晓安就知道自己这一点,怕是没有起到效果,不过这也是在他意料之中的——陈某人敢惦记电网,那就不可能一点准备都没有。 既然这话没用,他也就不再说了,转而谈起了电厂,“电网达成共识了,下面咱们谈一谈你的自备电厂吧,你本来的预算是多少钱?” “征地什么的都算上,应该是四点一个亿左右,”陈太忠这时候实话实说了,“考虑到工程中会有意外影响,决算可能超出预算,但是我会控制在百分之十内……这是红线。” “那就是四点五个亿,先按四点一个亿算吧,”康晓安点点头,这个预算符合他的认知,“我们公司打算注资一个亿,等发电的时候,我们能不能按成本价把厂子收购了?” “这个绝对不可能,”陈太忠断然摇头,“如果我八点二个亿卖给你,那就是成本翻翻,你的一个亿的注资,可以折算为两个亿。” 接着,他就自顾自地说下去,“然后你花六点二个亿购买电厂,我收回成本三点一个亿,剩下三点一个亿,按你占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算……其实你都不到百分之二十五,你可以得利七千五百万,那就是说,其实你花五亿四千五百万,就可以得到这个现成的电厂。” “我这个计算方式,对你还是很公平的,”陈区长强调一遍,“现金支付我可以打八折,电费支付的话,按贷款利息计算。” “就算全部现金,那我也是相当于前后花了五个多亿建这个电厂,你花三个亿,转手就赚一个多亿,”康晓安不能承受这种计算方式,“借用你一句话……知道的是咱们合作,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跟公司职员交待?” “我三个亿捂两年,去哪儿还再赚不了一个亿?”陈太忠大喇喇地回答,“而且你要想一想,这本来能解决我本地的一些就业。” “太亏了,我们不可能接受,”康晓安摇摇头,“而且陈区长,这个电厂你坚持要亲自筹建,中间也能……解决一些就业。” 解决就业那是其次,关键是中间还会有利润产生,不过康总说话讲究,点到为止——你自己建电厂,不让我们插手,最后高价卖给我们,合适不? “那这样,还是我们控股好了,”陈太忠脑子里面的点子真的不少,随口又是一个建议,“等电厂建成,按成本价购买,你可以增持到百分之四十九……我这是很有诚意的。” 事实上,他也不是很舍得把电厂卖出去,电厂那是摇钱树,北崇落后成这样,谁还会嫌钱多?只不过让地电盯上了,为了获得电力保障,他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现在这个建议,才是他真正想提议的,北崇控股又引入地电的股份,将来电厂细水长流,也有收入不是? “这个嘛……”康晓安沉吟了起来,这个建议确实是对双方最有利的,他一前一后花两个亿出头,电厂的一半到手了,北崇虽然垫资了,但是名正言顺了。 他要是再提要求,没准陈区长又琢磨着一切自行搞定了,康总算计了好一阵,才叹口气,“既然是百分之四十九,那电厂建设过程中,我们要派员监督。” “你们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陈太忠回答得才叫快,他犹豫一下,又补充一句,“不过你放心,合理的建议,我是会采纳的。” “陈区长,你这谈判水平,还真叫个高,”康晓安苦笑一声,当然,这可能只是他做出来的样子,“好东西净往你那儿划拉。” 你也不是一无所获吧?陈太忠听得有点无奈,要不是为了这两三年的电力保障,你以为我会让那么一大部分利出去? 不过现在说这话,也没什么意思,于是他干笑一声,“将来你们地电还会在北崇建网的,有这份合作关系,也便于协调。” 这个倒是,康晓安认可这个道理,想建电网,必须要得到地方上的大力支持,否则很容易被动,于是他不再考虑这个话题,而是问起了另一个问题,“电厂的煤矸石、煤炭……如何组织货源,考虑过吗?” 这个问题也很重要,北崇不产重油也就算了,全国产油的地方没几家,但是没有稳定、便捷的生产原料,也是大麻烦。 陈太忠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拿起啤酒来轻啜,喝一口,看一看对面的三人,又喝一口,再看一看那三人,正经是身边的康总,被他忽视了。 康晓安明白这个意思,心里也是有点腻歪,我都说了,这三个人都是信得过的,你现在又来这一套,有意思没有? 他又等一等,发现对方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这才下巴微微一扬,那三位早就被看得不自在了,见领导示意,马上站起身离开。 直到赵主任将门关上,年轻的区长才沉声发话,“煤矸石,北崇就有,多到用不完。” “神马?”康晓安听得眼睛瞪得老大,他发誓,就算陈太忠告诉自己,北崇新发现一座大型煤矿,也不会比这个消息更令他吃惊了——合着北崇没有煤,却盛产各种煤矸石? “北崇的叫油页岩,含油量应该比普通的煤矸石还高,”陈区长能理解对方的吃惊,所以他很认真地解释。 “含油量?”康晓安咀嚼一下这个词,没办法,底蕴差就差在这里了,他虽然已经是很努力地在了解电力系统这一套了,但是……还真的不够。 他不明白,陈太忠就只能略略地解释一下,康总一边听一边点头,连一句话都不插,直到最后,陈区长不再解释,他等了好半天之后,嘴里才轻声嘀咕一句,“照你这么说,这个油页岩……恐怕不止北崇有吧?” “嗯,不止北崇有,”陈太忠淡淡地点点头,伸手去拿啤酒,嘴里不紧不慢地说着,“你想找别家合作也行,咱们又没签合同,无所谓毁约不毁约的。” 康晓安消化了这个消息之后,就隐约猜到了,陈太忠为什么一定要把那三个人撵出去,十有八九啊,这个石头不是北崇独家有,所以他下意识地问一句,一是证实自己的猜测,二来,自然也不无讨价还价的意思。 但是他真没想到,姓陈的不但不在乎,反倒是摆明态度,不怕你跟别家合作——陈区长真不在乎?不在乎才怪,他的三个同事,可是都被撵出去了。 然而话又说回来,陈区长有权力不在乎,人家自筹资金,建区里的自备电厂,从原料到供电,这些环节都想到了,地电就算换一家合作伙伴,能得到更好的条件,但他们阻挡不了北崇电厂的建设——姓陈的如此小心,只是不喜欢不必要的麻烦,康总很明白这个心态。 而且,别家就算条件更好,但是……他们有钱吗?指望地电出钱,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地电还不知道想打劫谁呢,哪里有这种支出? 这些念头说起来话长,其实就是短短的一瞬,康晓安就反应过来自己该做什么样的取舍,他干笑一声,“我就这么一问,合作肯定还是咱两家,跟别家合作,我还是得为北崇的电力保驾护航……一件事情办成两件,我这不是犯傻吗?” 要不说这厅级干部里,鲜有脑瓜不够用的,康总一开始对陈区长的重视不够,出现了一些错误认识,但是只冲某人在会场的表现,再加上晚上这一席话,他很快就做出了判断。 以陈太忠的性子,肯这样跟我合作,未必是怕了我,十有八九是担心这两年的电力供应——这个判断无限接近于真相。 “是啊,”陈区长笑眯眯地点头,并不怕确认自己的担心,“觉得我这儿条件不好,地电可以换合作伙伴,我真不会在意,因为我提供不出更好的条件了……但是电力供应,康总你可是做了保证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康总抬手笑着指一指他,对话里若有若无的威胁直接无视,“其实说良心话,我觉得没有哪里比北崇更值得做我们地电的合作伙伴了。” 这奉承话,陈太忠也没太当真,省政府里出来的人,哄死人不偿命,他只是干笑一声,“那下下一周……把这个意向签一下?” “下周就可以,”康晓安急于出成绩的心思,一点都不比陈太忠差,而且他并不介意表示出来,“今天周五,开完会之后,下周大家多接触一下,基本就可以签定意向了。”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不但官是新的,连衙门都是新组建的,而他是省政府中枢出来的人,不需要考虑新衙门里的反对声。 他需要放的三把火,除了业绩还是业绩,眼下的地电公司,基本上就是一张白纸,他最紧要的任务,就是在白纸上描绘出美妙的蓝图。 第3385章 权力魔力(下) “下周我的投资商还过不来呢,”陈太忠干笑一声,“还是下下周吧。” 这家伙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吧?这一刻,轮到康晓安患得患失了,这是部分电网和半个电厂的买卖啊,他微微一笑,“这不要紧吧?你的朋友那么多,就算这个投资黄了,再找点投资,对你来说轻而易举……反正这个电厂你是一定要干的。” “黄不黄的倒不要紧,关键是我融资要先签协议,”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先跟他们签了,再跟地电签,这算程序正确,咱俩先签,有空手套白狼的嫌疑,是拿着批文骗钱的感觉,容易被人歪嘴。” “这个话说得一点都没错,是我忽略了,”康晓安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不过这次感觉不像是装的,因为他马上提起了另一个问题,“电厂的设计方案,应该出来了吧……” 他俩谈得兴起,走廊里坐着的那三位不淡定了,尤其是赵主任,时不时就要探头看一下房门,尤其要命的是,他们坐着的地方正对着电梯,虽然已经很晚了,但是有些领导干部们的夜生活,还是比较丰富的,而来参会的人,对赵主任和高挑美女张主任,都不陌生。 所以大家就要凑上来,打招呼、聊天什么的,然后多半要奇怪地问一句,“这么晚了,几位还不休息啊?” 终于,在接近十一点半的时候,陈太忠走了出来——旁边是康晓安陪着。 康总陪陈区长,大家虽然意外却也不吃惊,刚才康老板就是亲自登门拜访的,但是两人一直手拉着手,这让大家觉得不可思议——老板待人,啥时候这么热情了? 这还不算完,陈太忠表示,自己懒得等电梯,直接上楼算了,反正三楼到六楼只有三层,康晓安居然笑眯眯地表示,“那我送你上去。” “康总你这么客气,我真的承受不起,”陈区长真不习惯被一个厅级干部这么热情地招待,尤其是康总的手比较凉,不但湿漉漉的还带点黏性,感觉很不好。 要是在巴黎,你也这么握着我的手,那估计……要收获不少鄙薄的目光了,这一刻,他甚至想到了天涯省某个市长,被人以反对同性恋的名义撵出了酒店。 那个市长的名字,他已经记不得了,只是隐约记得那人该姓张,而那段回忆,似乎也久远到不可考了,官场里这种上上下下和频繁换地图,真的能带给人太多沧海桑田的感觉。 不过,他对康晓安的握手,也没有太多的抵触情绪,因为两个人今天谈得委实不错,是的,这是新的沧海桑田——他真的没想到,做为政府一把手,行事可以如此地便利。 陈区长做副职,做得真的是太多太多了,偶尔有一两个正职,也是那种野狐禅的单位,入不得人眼。 他在北崇区政府做了一把手,初开始,他依旧觉得是摘桃子的人太多,感觉跟做副职也差不了多少,但是今天跟地电的交涉,他才真正地体会到了一把手的滋味。 没错,今天他又适当地让出了一部分,但是有些东西是不得不让的,需要强调的是,在退让的过程中,康晓安非常在意他的反应,这在往常的时候,是不可思议的。 诚然,这个态度跟陈区长的强势不无关系,但是大家要看到,地电公司是正厅级单位,而康总更是曾经的省政府办公室副主任。 这样的公司、这样的人,能充分地尊重他的反应,而且陈区长也无需考虑太多因果,直接作出决定,这是为什么?因为他是区政府一把手。 区委能领导区政府,但那就是宏观指导,而市一级的领导想要过问此事,也不是很方便,这是差了一个大级别,能直接出面的,除了李强就是王宁沪,其他人……真的不够看。 什么叫执政一方?这就是执政一方,北崇这一亩三分地儿,陈区长能扛得住隋书记,李强和王宁沪不吱声的话,他不怕任何作梗。 至于说区政府其他人的反应,他更不需要考虑,我是一把手,只要问心无愧地做事,你们的意见……就保留吧。 所以今天晚上的谈判,虽然是给地电让出了一些利润,但是他不需要征得任何人同意,从大局上判断对己方有利,就直接拍板,这种感觉——真的让人飘飘欲仙。 人生……真的不可一日无权。 陈某人拼死拼活,童子了七百多年——这一世才破身,勉强争个最强悍的罗天上仙的名头,遇事还要亲力亲为,但是学会借用体制的威力之后,他的三观大变。 眼下就是个明显的例子,升任一把手之后,遇到事情他都不用动手,嘴巴吧嗒两下就完事,哪怕事不谐,也根本不用他出面——能顶缸的选手一抓一大片。 回到房间之后,他发现张舸还没睡,不过已经是哈欠连天了,陈太忠也无意跟这种小人物有太深的来往,洗个澡就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是周六,但是地电的会还要开,张舸起床之后,发现陈区长已经洗漱完毕,于是随口问一声,“你每天都起这么早?” “吃了早饭我就走了,”陈太忠答他一句,“还要回区里办事呢,年底了,比较忙。” “今天的会你不参加了?”张舸听到这个回答,真是要多吃惊有多吃惊。 “今天的会没啥内容,我就不耽误工夫了,”陈区长淡淡地回答,他这话不是虚言,而是跟康晓安了解过的,康总倒是希望他能留下,帮着撑一撑场面。 但是同时,康总也表示,接下来确实没什么内容了,陈区长你要是真有事,那就忙你的去吧——咱们商量好的事情,要尽快展开。 吃过早饭之后,陈太忠驱车直奔北崇,路上又接了几个电话,其中就得知,白凤鸣被涂阳人盛情留客了,尤其是白区长去的时候,开的是陈主任往日在天南的奥迪车——只冲着这辆车,那也不能过于怠慢。 等回到北崇,就是下午三点了,陈区长此次办事极为顺利,想到建电厂的事情在地电的会议上都说了,很快就会传出去,于是给几个副区长打电话,要他们下午五六点的时候,来区里开个碰头会。 不成想他放下电话没多久,谭胜利就出现了,合着谭区长就在区政府里办公呢,接着就是葛宝玲,三人先就目前的工作交流了一下。 令陈太忠哭笑不得的是,胳膊肘果然从来都是向里拐的,谭区长手握一千八百万的科技资金,先考虑在全区范围的中学内,上多媒体教室。 葛宝玲当即表示反对,异端虽然以敢说话闻名,但是别人批评异端也没有压力,葛区长认为,多媒体教室这一块,省里和市里迟早是要搞的——大不了等两年,把这么宝贵的资金用在这个上面,不合适。 但是孩子的教育不能等不是?谭胜利据理力争,他表示说这钱也不多,只需要两百万就够了,太多乡镇中学的学生,还没摸过电脑呢。 你要是能跟上面协调下来一百万,那这个钱里,你可以用一百万,年轻的区长处理这些事情,真的快刀斩乱麻——他不能让自己的副手们养成等靠要的习惯,得让他们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副区长就不能去市里要钱了吗? 正经是陈区长的决定,符合政府里办事的逻辑,一般来说政府想拨款扶持什么项目,总是要地方自筹一部分资金,你地方上重视了,我上面才可能重视。 各县区在同等情况下,地方上筹集的资金越多,市里也就越容易放行这个项目,所以他这么要求并没有错:想花钱,你自己得努力。 “这个我可以去努力,”谭区长点点头,“不过需要区长出面的时候,您得支持我。” “该支持我肯定支持,但是我希望你能独立完成,”陈太忠话说到一半,徐瑞麟推门进来了,“咦,你俩来得这么早,我还以为我是最早来的。” “徐区长你这是……有什么喜事儿?”谭区长敏锐地发现了点什么。 “也没什么喜事儿,老婆昨天抱回来一对双胞胎,”徐区长眼角眉梢满是笑意,“花了一万块,挺漂亮的两个女娃娃。” “确实是好事儿,”其他三个区长齐齐恭喜,不管跟徐瑞麟对付不对付,徐区长中年丧子的伤痛,别人都能理解,不过葛区长做为一个女性,还是关心了一下,“来路没问题吧?” “没问题,超生的,还超生了一对,他们见过孩子父母亲,头一胎的大女儿也挺漂亮,”徐瑞麟心情高兴,而且,葛区长的问题虽然有点冒昧,他却正好能解释一下来历,也省得别人乱猜,“给他们点钱,也是怀胎的辛苦费,这不是买卖婴儿。” 也就是你老徐了,别人家中年丧子,根本不可能马上就能抱养到孩子,陈太忠心里居然又有感慨,而且这一抱就是俩,再有点什么意外也不怕…… 算了,这么想不厚道,下一刻,陈区长轻咳一声,“今天请大家来,是要谈一下咱们自建电厂的问题,我去朝田开会,已经跟地方电力公司初步达成了共识……” 第3386章 招兵旗(上) 陈区长和白区长在琢磨建电厂,这件事在北崇都没多少人知道,虽然李强和王宁沪都知道了,地电的人也清楚,但是这个消息只是垂直地传递。 像谭胜利、葛宝玲这些人,也只是隐约听到有这么个传言,至于细节,真的没多少人知晓,眼下猛地听到区长如此宣布,这二位登时就呆在了那里。 徐瑞麟倒是知道得多点,而且他很清楚地电的底细,所以疑惑地问一句,“这个电厂……要跟地电合作了?” “嗯,咱们需要地电顶在前面吸引火力,”陈区长点点头,“他们也需要咱地方上的配合,这是一个双赢的结果……” 他大致将双方的合作内容说一遍,并且表示说,这个电厂是未来两年建设的重中之重,希望大家能集思广益,抓好这个工作。 “这是必须的,”葛宝玲第一个表态,而且她的想法跟一般北崇人没有什么不同,“电厂可是摇钱树,哪怕别的都停下,也要优先上这个。” “所以我打算设立一个电厂建设指挥部,下设筹建处,”陈太忠终于点明主题,“我任总指挥,你们三个和白凤鸣均为副总指挥,筹建处主任由白区长兼任……你们有更好的建议吗?” 老大都做出决定了,别人就算有更好的建议,也不敢再提了,而且在座的都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多年,自然听得出这个建议的味道。 以陈区长往常的习惯,他是舍得放权的,该谁分管的就直接扔给谁,哪怕凤凰科委赞助的两千万,他也是交给谭胜利去拿主意,虽然最后拍板权在他,但是他并不过问其中细节,也没有推荐很多项目——这对分管副区长来说,就是很尊重了。 那么按道理来说,这个电厂的建设,就应该白凤鸣一手抓起来,当然,大事上还是大区长一手拍板,这个毫无疑问。 可这个电厂,实在是太重要了,所以陈区长跟其他副区长,一并组成个建设指挥部,白区长也仅仅是个副总指挥,而体现他主管此事的职务,仅仅是筹建处主任。 这个结构是很有点味道的,指挥部这一级,看起来设得有点多余,其实一点都不多余,四个副总指挥就是其中真谛,若没有这一级的话,白凤鸣是基建处主任,其他三个副区长只能是副主任——别开玩笑了,大家都是副区长,这里怎么好分正副? 而同时,白凤鸣并不是常务副总指挥,那就确定了四个副总指挥地位相同。 总之,陈区长提出这个结构,也是用心良苦,强调白区长分管的同时,也鼓励其他副区长的参与——至于白凤鸣理解不理解他的苦心,这一点并不重要,日久见人心嘛。 当然,若是白某人等不了那么久,那也无所谓了。 这个会开的时间不长,结束的时候也才五点来钟,陈区长也没有请大家吃晚饭的意思,“开了半天的车,我回去休息一会儿……周末了,大家也都休息吧。” 话是这么说,别人哪里静得下心来休息?北崇要建电厂了,这可是天大的消息,在老百姓心里,这个消息可能无关紧要,但是官场里的话,这个消息就太过震动了——这可是电厂啊,意味着超高的回报和翻天覆地的变化。 七点多钟的时候,陈太忠正在屋里看新闻播报,有人按门铃,他拿起对讲门铃一听,知道是政协副主席林桓,直接就打开了门,“我在二楼,就不下去迎接您了。” 林主席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了一个人来,却是闪金镇的镇党委书记杜汉,走上楼来之后,看到桌面上摆着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林主席奇怪地咦一声,“小廖和小王……去哪儿了?” “小廖的外甥过十二,他去市里了,”陈区长对廖大宝的请假,并不在意,事实上廖主任在请假的时候,都表示说我去不去无所谓,我那个姐夫挺市侩的,仗着他哥是花城市交通局副局长,时不时地就贬低一下我家。 也就是廖大宝当了区长秘书,他姐夫才跟他套起了近乎,其实对花城市交通局副局长的弟弟来说,区长的秘书真的也就是那么回事——大不了混个乡镇的党委书记。 但是……这个区长若是年轻到只有二十四岁还没过二十五岁的生日,那就太可怕了,所以小廖的姐夫盛情邀请他参加。 那你就去呗,陈区长自己就是一个喜欢出风头的主儿,自然也希望跟着自己的人风光,于是他表态说:替我也上一份礼,记得强调啊,是上给娘家人的。 小廖兴高采烈地去了,但是陈区长为手下撑腰之后,发现自己身边的使唤人少了,去朝田没人伺候也就算了,回北崇来……身边还是没人。 最悲催的,就是王媛媛下午也请假了,她的弟弟放寒假,明天就到家,她要回家收拾一下,虽然父母亡故了,但是家……要有个家的样子。 此刻林主席哪壶不开提哪壶,陈区长有点恼火,但是他还不能抱怨——身边要是再配个通讯员的话,那区政府还不知道要多出多少冗员来,“王媛媛回家了。” “那这就没人为您服务了,”杜书记冒昧地插一句嘴,又很不满意地看一眼四周,“区长,我得跟您提个意见……您个人的生活质量,太糟糕了,这是对北崇人民不负责任。” “你少跟我扯那些,”陈太忠差一点被他逗乐了,“杜汉你有话就说,没话就坐着,我跟林主席说话,你啥插科打诨的。” “闪金能给您安排服侍的人儿啊,”果不其然,这乡镇的干部,素质不是一般地低,杜书记大大咧咧地表示,“费用我们镇上出了。” “闪金很有钱吗?”陈区长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我们没钱啊,这不是……跟您争取建电厂来了吗?”杜书记干笑一声,也是直来直去的风格,“听说这个电厂的选址……还没定下来?” “你听谁说的?”陈区长慢慢地就沉下来了,一副不怒而威的样子。 “咳咳……就是传言,”杜汉干咳两声,陪着笑脸回答,这个底儿他哪里敢泄? 不过他这么急火火地赶来,确实是有原因的,区里要建油页岩电厂了,厂址还没选,他就认为闪金镇有资格赌一把。 闪金基本不出产油页岩,但是整个北崇,油页岩蕴藏量最丰富的就是临云乡,而从临云乡到区里,最便捷的的路线就是穿行闪金镇。 油页岩电厂建在临云乡的话,有点不太现实,不但道路不好走,离市区太远,关键是临云那里没水——没水你搞个毛的火电? 而闪金承接这个厂址,就没有什么压力了,离区里近不说,水也不缺,而且临云的石头运下来,不需要走多远,直接运到闪金镇就可以——这能省多少运费? “咱共产党人,不信谣不传谣,”陈太忠沉声发话,“厂址定到哪里,那是组织决定的,杜书记你没必要考虑不相干的问题。” “我只是觉得,电厂建在闪金比较合适,就贸然过来争取一下,”杜汉坦坦荡荡地笑一下,“多少加深一下领导的印象。” “我以为你是带着林主席压我呢,”陈区长微微一笑,跟乡干部说话就是这样,有的时候得直来直去,他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发话,“你要真这么想的话,下一步苎麻的开发,我可以考虑放到城关镇来……他们离区里更近。” 杜汉嘴角抽动一下,又干笑一声,却是什么话都不敢说——开什么玩笑,苎麻就是闪金的,我要是连这一块都丢了,回去之后,老少乡亲还不得把我骂死? “陈区长……我哪儿敢压你?”这个时候,林桓也发话了,“我这二线的老头子了,杜书记的话,我都不敢不听,哪还敢找区长的麻烦?” “我还就最尊重老同志的建议,”陈区长干笑一声,“老同志的经验,是宝贵的财富啊……迟早有一天,我也要老去的。” “你退出这个舞台,起码还要四十年,”林桓还真是倚老卖老,大喇喇地指点江山了,不过他对陈太忠的评价,还是相当高的,陈区长现年二十五岁,四十年之后退出舞台,那就是正省部级退休,“我今天和杜书记一起过来,但是我俩说的内容不一样。” “林主席您讲,”陈太忠点点头,错非不得已,他不愿意得罪林桓这种口碑较好的老人,这也是他跟其他干部的本质区别,换个人来的话,通常不考虑这种口碑——你都二线了,就安安生生地养老吧,人亡政息四个字,不知道怎么写吗? “我有个厂长的人选,希望区里能考虑一下,”林桓说话,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居然是要给区里推荐电厂厂长——还不是副的,“是明信电力分局副局长颜牧童,他曾经是河汇火电厂的副总工,专门负责运行的。” 第3387章 招兵旗(下) 恒北的电厂不多,河汇市一共两个电厂,这就算不少的了,不过河汇水电站很扯淡,就是四台六千千瓦的机组,河汇火电倒是不弱,总装机容量达到了四十万千瓦,虽然最近要拆掉两台十万机组,但是同时,要上两台三十万的,也就是八十万的电厂。 这些就扯得远了,反正河汇这样电厂的厂长,再往上走,最少也是河汇市电业局局长,甚至朝田电业局局长也不是不能想。 那么河汇电厂的总工,任个市电业局副局长,还是很轻松的,那么再顺着推下去——副总工任个县区的电业分局局长很正常。 当然,这都是推理,而这世道,很多时候是不讲道理的,河汇电厂的副总工去做个电业分局副局长,也不是很罕见,不过凭良心说——确实有些亏了。 陈太忠在意的,不是亏不亏什么的,他只是觉得这个推荐有点匪夷所思,“厂长……你居然跟我推荐个电厂副总工,上过运行就很了不起吗?” 其实陈区长是非常清楚电厂这一套的,负责运行的人,那真的是很厉害,但是然而可是,这个人可靠不可靠呢?“你说的这个人,应该是犯过错误吧?” “是犯过点错误,要不然他一个电业分局副局长,咱北崇这一个自备电厂,也不好挖过来,”林桓笑着点点头,“不过他的错误不算严重,仅仅是男女作风问题。” “管不住裤裆的……这个不好吧?”陈太忠沉吟一下,男人好点色不算什么,但是电厂是企业,企业的一把手可是比党委或者政府的一把手牛得多,容易出问题。 想到这里,陈区长侧头看一眼林桓,“他跟你什么关系?” “只是同学,他比我小两岁,”林主席很直接地回答。 原来这个颜牧童在六年前,就有升总工的机会,不成想被人捅出跟电厂里某女有私情,颜总的妻子去厂里闹了好几回,要厂里给做主。 可是这个颜牧童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铁下心思要跟老婆离婚,结果他儿子拎着棍子到厂里找自家老爸的麻烦,总之折腾得是沸沸扬扬。 然后电厂出面协调,将颜总从河汇发配到阳州来,做个分局副局长,这是惩罚性质的,也是要将这一对私情男女分开。 颜局长还指望那女人能跟过来呢,结果人家嫌阳州艰苦,又没脸在厂里呆,就调到别处去了,而颜局长的家庭到现在也不和睦。 而且因为这档子事儿,他上进的路也阻了,眼下还有四年,他就该退休了,这日子……反正就是这么过吧。 林桓如此推荐自己的同学,不但是看着他可怜,同时也是在为北崇着想,“他对电厂技术很在行的,十万的机组也很熟,这种人不好找到。” 这就是竖起招兵旗,自有吃粮人啊,陈太忠知道,接下来关于电厂的建设,要有各种业务找上门了,他点点头,“在职的挖起来挺难的,离退的……招一个总工来还是不难吧?” “人才多,缺人才的地方更多,”林桓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咱北崇这条件,就算能高薪招到离退的,人家也不可能全职……颜牧童要是过来,自己有关系,也能帮厂里带出一部分技术人员,划得来的。” 这个理由,陈太忠还是认可的,他点点头,“这个事情,我还得跟白区长碰一下,你先跟你同学碰一下,就算咱想让他来……他还未必愿意来呢。” “我打电话问他了,提前办个病退就完了,其实我这么撮合,也是发挥自己的余热,”林主席笑着回答,心说明信和北崇同时撤县改区,贫困程度也是半斤八两,来当个电厂一把手,不比一个闲置的副局长强? 倒是陈区长表示,要跟白凤鸣碰一下,这个表态让政协副主席有点吃惊,心说新区长这时候还能顾念分管区长的想法,倒也真的难得。 杜汉听得也有点吃惊,所以两人在离开的时候,他低声问一句,“区长,那这个电厂选址的事情,我是不是也得找白区长汇报一下?” “这个恐怕意思不大,”陈太忠摇摇头,电厂的选址直接影响到了驻地的发展,这种事情,区政府一定要充分考虑,你光做好白凤鸣的工作没用。 事实上,别说区政府了,区党委都在关心这个电厂要建到哪里,第二天是周日,陈区长去徐区长家看望了那对小双胞胎,留下了两桶奶粉之后,才说要去三轮镇转一转,就接到了隋彪的电话。 “太忠区长,中午有安排没有,”隋书记在电话里很热情,“要是不忙的话,一起坐一坐吧?” “班长有命令,忙也得不忙,”陈太忠干笑一声,“不一定非要坐一坐,您电话里直接指示,也没问题。” “还是见面聊吧,中午干部培训中心,我等你,”隋书记定下了地方。 “那地方的菜我吃不惯,来北崇宾馆吧,”陈区长淡淡地回答——我嘴上叫你一声班长,你也别自我感觉太好了。 “嗯……那来我家吃好了,你想吃什么,我让嫂子给你做什么,”隋彪当然也不愿意去北崇宾馆,堂堂的区党委书记,总是去就区长,那成什么了? 隋书记家,这就不算真正意义上的主场了,陈太忠也乐得应承下来,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进了隋书记家之后,还是看到了党委的其他人——纪检委书记陈铁人也在。 陈书记见到陈区长,也总是一副冷着脸的样子,那态度跟徐瑞麟见了李强差不多,但是陈区长并不介意,你懒得理我?我还懒得理你呢。 然而事实证明,陈铁人出现在这里,也是有原因的,就在隋彪吩咐开始做饭,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的时候,隋书记沉声发话,“市纪检委那边……赵海峰有些问题。” 年轻的区长嘿然不语,好半天才轻喟一声,“有问题……那就查呗。” 隋彪听他这么说,也不发话,只是看一眼陈铁人,陈书记迟疑一下,方始硬邦邦地发话,“市里的意思是,北崇目前的局面来之不易。” 那就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好了,陈太忠本来是这么个心思,但是看到陈铁人这个不情不愿的样子,他就有点恼了,“铁人书记,这是市里谁的意思?” “我是纪检系统的,”陈书记待理不待理地答一句,听起来好像是说,这是市纪检委的意思,但似乎又不尽然。 “太忠区长,”隋彪见状,方始出声调解,“区里今年要大干一场了,保持稳定的局面,还是很有必要的……你说呢?” 陈太忠刚才沉吟,就是在琢磨这个事儿,他其实没兴趣追赵海峰的老账,但是他还不能明确地表示出来,所以才含糊地答一句。 眼下隋彪都这么说了,那他也就懒得再叫真了,只是淡淡地扫一眼陈铁人,方始微微一笑,“班长都这么说了,那我服从组织决定。” 眼下这个局面,陈区长真的不喜欢,这也是他不想去干部培训中心的原因之一,到了对方的地盘上,他要面对的,很可能不仅仅是隋彪一个人。 要是打架的话,他多面对十个人也不怕,但是说话谈事的时候,一个人要是面对两个以上的对手,就很容易顾此失彼。 尤其是这对手还有分工,有试探的,有敲边鼓的,有装傻充愣的,有挑刺的,更有冷眼旁观等着机会的,这样的谈话给人感觉特别不好。 说了没几句话,就开始上凉菜了,三盘凉菜上毕,就是热菜了,隋书记主动端酒,敬年轻的区长,“今天周日,中午可以随便喝点。” 跟你们这种人喝,真的没劲儿,陈太忠笑一笑也不多说,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隋书记借着一点可有可无的酒意发问了,“太忠区长,区里要建的电厂,是否选好了厂址?” “开始是圈了四处,”陈太忠并不怕告诉他这些,“分别是武水乡、小赵乡、三轮镇和浊水乡,至于到底是哪里,等凤鸣回来,一两天就能定下来。” “还有武水乡?”隋彪讶然发话,这怪不得他吃惊,武水乡离区委区政府太远了。 “我是不同意建在那里的,”陈太忠点点头,“所以说目前就是三处地方。” 这话说得就是霸气十足了,区长一言就否决一处,不过隋彪也没在意,偏远县区里一把手做事,有时候真的不能太软,他问一句,“能不能考虑一下东岔子镇?” “东岔子……”陈太忠沉吟一下,很不给面子地摇摇头,“不太好,那里没水。” “没水……可以引吧?”隋彪还没说话,陈铁人耷拉着眼皮发话了。 陈太忠看都不带看他的,只是看着隋彪,隋书记迟疑一下,方始苦笑着回答,“东岔子离区里近啊,而且从高速下来,路过东岔子,这对北崇的形象,也是一个很好的宣传。” 没见过像你这么搞形象工程的,陈区长心里不屑地哼一下,嘴上不紧不慢地回答,“从拉动经济的角度上讲,小赵乡比东岔子更合适。” 第3388章 各种惦记(上) 陈太忠和白凤鸣在对电厂选址时,是按三个原则。 第一个原则是要就近,不能离临云乡太远,第二个原则肯定是要有水,第三个原则却是——要相对贫困。 相对贫困的乡镇,一个电厂就能拉动不少需求,还有就是……相对贫困的乡镇,开发起来成本要低很多,像这个电厂要是搁在城关镇,光征地补偿就得多出大几百万来。 没错,北崇目前是有点钱了,但是有钱也不是这么个造法。 当然,还有一些原因,也会影响选址,比如说陈区长认为的,不能离区里太近,否则会影响他惦记的城镇化规划。 不过,他现在不想说这话,论起喊口号,比他强的人太多了,年轻的区长决定,做出来了再说,提前说没有意义——只会让土地价格不正常地上涨。 像东岔子镇,不但离临云乡相对远一点,经济在十六个乡镇里也排名前五,更别说这东岔子镇就挨着城关镇——在陈区长的经济蓝图上,对这里的定义是商业圈和生活圈。 反正有这么多不便,好处只是在高速上能看到电厂,陈太忠一点都不觉得,选择东岔子是个好主意。 但是他还不能阻止隋彪的过问,严格按照规则来说的话,这种会影响地方经济平衡的大项目,区党委过问一下选址并不过分,党委管宏观的嘛。 似乎是猜到了他的心思,隋彪继续劝说,“太忠区长,要说拉动经济的作用,小赵乡确实更合适,但是能把东岔子镇打造成制造中心的话,意义也很巨大。” 我就奇怪了,你为啥这么坚持把电厂放在东岔子镇?陈太忠心里纳闷,嘴上却是不肯说出来,只是淡淡地表态,“既然隋书记坚持,那回头我跟政府其他人议一议。” “这种大事,该上常委会的吧?”陈铁人耷拉着眼皮,又插一句。 “我们俩正处说话,你一个副处没完地逼逼,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年轻的区长笑眯眯地看他一眼,“想吃就吃,不吃就滚,再说一个字儿,我揍你!” 陈铁人闻言,终于愕然地抬起眼皮,他看一看陈太忠,又看一看隋彪,等了一等之后,发现隋书记没有说话的意思,终于铁青着脸站起身,啥话不说转身向外走去。 说实话,陈太忠还真有动手打人的心思,尤其是看到这厮果然一个字儿都不说,就向外走的时候,他这个念头,就愈发地强了——这货是怀恨在心了,与其等着你背后使坏,倒不如哥们儿打你一顿,直接将矛盾表面化。 然而,他就算再想动手,但现在终究是在隋书记家,多少要给主人一点面子,而陈铁人也确实是一个字儿都没说就走了,他想找碴儿都没借口。 就在陈书记即将走出房间的时候,陈区长冷哼一声再度挑衅,“纪检委的,什么时候也能对经济建设指手画脚了?不务正业!” 陈铁人又被这话刺激得顿了一下,不过下一刻他就恢复了正常,头也不回径自走出去。 陈太忠见激将法不顶用,又转过来激隋书记,“班长,这陈铁人在您这儿说走就走,连句告别的话都没有,真的是太没礼貌了,他眼里还有您这个班长吗?” 他不走怎么办,继续呆坐着?至于说告别——他再说一个字儿,你就要打人了,隋彪被他这句话搞得相当无语,真要说目中无人,也是你这个区长先开的头吧? 不过不管怎么说,陈铁人此举,多少还是有点不礼貌,隋书记心里也多少有点小疙瘩:你就道个别嘛,不信陈太忠真敢打你——他敢动手,我就替你做主。 其实隋彪知道,陈区长真要动手打陈书记,他也不能有什么反应,只能坐视,因为他知道自己惹不起陈太忠——一开始他只是想借势进步,但是现在他明白了,确实惹不起。 隋书记眼下这个地位,是他胼手胝足自己打拼出来的,目前也是正当红的王宁沪阵营的人,但是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最大的仗恃,别人动他时都要考虑的,是少将的女婿——京城里的某副司长,那是可以通天的门路。 自打听说京城某个纨绔将一杯酒泼到了归晨生脸上,隋彪就打定主意了,没事儿绝对不跟陈太忠掰腕子,陈某人自身强悍不说,京城里也奥援多多。 真惹得陈太忠火了,别说他隋某人了,京城里那少将的女婿,没准都要被人一把撸了下去——就算撸不下去,副司长在重压之下,丢弃他这个小卒子,真的太正常了。 所以他对陈区长的态度,就是合作为主,至于合作中你争我抢地制造事端,其实就是刷个存在感,不能让别人说北崇只有区长,没有区委书记——一点存在感都没有,想借区政府的业绩往上走,也难啊。 那么,隋书记只能不计较陈区长的态度,而心里也确实生出了点对陈书记的怨念,不过他也明白,陈铁人跟他并不是一路的,眼下不过是暂时的联合。 这些因果,在他脑中一转眼就掠过,下一刻他就发问,“太忠,这个选址,还是上一下常委会吧……事关重大。” “那这个电厂的融资,也上一下常委会吧,”陈太忠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直接就发话了,“我能力有限,弄不来多少钱,电厂上不上,怎么上……常委会跟地电谈吧。” 你不要这样嘛,隋彪这一刻,也真是体会到那句老话了,酒是英雄财是胆,陈太忠能弄来钱,那就有跟常委会叫板的胆子。 事实也确是如此,常委会再强调自己的权力,总改不了一个现状,掌控得了局面才能说话,连钱都找不到,那还谈个屁。 这年头经济挂帅,有钱的就是大爷,区党委找不来钱偏偏还想主宰局面,那真的是有点天方夜谭——人家投资商撤资就是了。 所幸的是,陈铁人已经走了,隋书记就可以比较直接地说话了,“太忠区长,这件事我本来不想多说的,但是上面有领导指示……希望电厂建在东岔子镇。” “指示多简单?他可以直接指示,市里拨款,在东岔子镇建个电厂嘛,”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隋书记你跟我提个醒……这个指示是哪个领导说的?” “这个……是一些老干部,”隋彪尴尬地咳嗽一声,斟酌着回答,“对家乡的关怀嘛,你要理解一下。” “对家乡的关怀,能关怀到乡镇一级,我确实……不太能理解,”陈太忠怀疑,隋彪是得了什么人的好处,才为东岔子说话,至于说上面领导……带种的,那老干部冲我来嘛,哥们儿专治各种老干部。 “东岔子镇很想拿下这个项目,”隋彪见他炸刺了,也不谈什么老领导了,“镇长常天跟我表示,镇里可以免费划拨土地,并且愿意出五百万,用于配套设施建设。” 这个条件真的很优厚,别说在北崇,就是在阳州,也是罕见的好条件了,免费划拨土地倒没有多稀罕,除了中心区域,乡镇的土地确实不值钱,但是这五百万的配套设施,那真不是咬咬牙勒紧裤腰带就能拿得出来的。 所以说东岔子镇的这个诚意,真的是很厚重的,而且好死不死地击中区政府的软肋。 区里要建电厂,下面乡镇自然要积极争取,但就是那个说法了,乡镇想争取,得先表示出你的诚意来——你自家都没有诚意,区里凭啥把这个项目给你? 而诚意是如何体现的呢?花言巧语谁都会,说来说去,还是拿硬通货出来吧,撇开其他因素的话,越是愿意出钱的乡镇,那自然诚意越足。 陈太忠对这种思路,其实也隐隐赞同,如若不然,他也不会要求谭胜利跟市里化缘一百万,区里才肯划一百万出去,搞这个多媒体教室。 他凭啥敢要求市里划这一百万出来?说白了就是,区里有足够的重视——下面已经准备好了,资金都到位了,就等市里的表态了。 只要市里表态,北崇就不怕操作,哪怕市里的资金一时到不了位都无所谓,垫上就是了,上了计划的资金,你早晚得给——怎么个给法,那有说道,但是你敢不给,那乐子就大了。 而这电厂建设,跟多媒体教室类似,目前是三个地方——加上东岔子镇是四个地方,四个地方拼一个项目,那地方上的诚意,是很关键的一环。 可陈太忠并不这么看,面对隋彪的话,他淡淡地表示,“相比贫困地方,有钱的地方,当然能拿出更多的钱来,这时候,钱就不是很重要的诚意了,一味强调这个,只会导致贫者愈贫富者愈富,我是不赞同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隐隐能体会到京城部委某些人的感受了,不是部委要刻意装逼,有时候确实也难办,一个项目好几家求落地,真是难煞个人。 有的地方有先天优势,有的地方是态度端正,有的地方愿意多出钱配合,还有的地方是上面人直接插手——尼玛,这个项目该到底该给谁呢? 所以说,抢项目也是个技术活,而针对四方虎视眈眈的诸侯,年轻的区长觉得……鸭梨很大。 第3389章 各种惦记(下) 陈区长觉得有鸭梨,白区长更觉得有鸭梨了,虽然严格来说,白凤鸣的天南之行,还是非常惬意的。 白凤鸣是抱了取经加学习的态度,来到了天南,其实他内心深处,觉得这一趟是应付差事——这卷烟厂搞得再好,也是徐瑞麟的,老徐你也真是的,偏偏这个时候去市里汇报。 但是一来到天南,整个气氛就为之一变——这或者是水土不符的原因,不过,这绝对不会是唯一的原因,当地人对他异常地热情。 很多人直接就发问了,陈主任在你们那里发展得怎么样,白区长有点恼火——他发展的怎么样,你们不会自己问吗? 但是很快地,他就发现,问的人只是想知道陈主任的近况,却是缺乏刨根问底的兴趣,他不禁暗叹,这才是真正地掌握了民心啊。 所以白区长在天南这几天,过得很是滋润,不过自打周六晚上开始,他就不得闲了,各种骚扰电话打进来,都是在问电厂的事儿。 一开始听说,区里设立了指挥部,白凤鸣心里有点不是味儿,虽然他承认,区长这么搞绝对是有道理的,也是最合适的,但是他心里那淡淡的失落,是怎么都抹不掉。 他没命地对自己说,这个项目太大,不但意义重大,涉及的资金也多,然而,在自我催眠的时候,他总要时不时地清醒一下…… 太忠区长,自打你来了北崇之后,我白某人跑前跑后、冲锋陷阵,真的是很尊重你的,却换得如此对待——我倒不是在意这个项目里的利益,关键是太没面子,别人的项目,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待…… 就在他不住的自怨自艾中,接到了第一个劝说的电话,那是杜汉打过来的——杜书记在确定了电厂厂址未定之后,马上电话联系白区长。 然后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白凤鸣终于不用自己给自己做工作了,铺天盖地的电话,直接整得白区长麻木了——果然,领导是为我好啊。 需要指出的是,陈太忠虽然是初来乍到,还是区政府一把手,但是他擅长折腾的名声,已经逐渐为人所知了,尤其是他在阳州市党委市政府一把手面前,也是挂了号的。 像市政府的副市长江锋、归晨生等,更是知道这小子有多么难打交道,而且陈区长在自家辖区内的口碑,也逐渐传出去了——好色、跋扈、敢动手打人,但是同时,大家也承认,这是最爱独自往乡下跑的区长。 面对这种情况,有些人想通过市领导关说,那根本不顶用——一部分领导惹不起陈太忠,还有一部分是不想招惹陈太忠。 惹不起、不想招惹、但是还不想错过这块肥肉,那么,大家就只能冲着白凤鸣去了,杜汉之流的,白区长倒还不在意,但是接到省委某副书记的秘书打过来的电话之后,白区长吓得差点把手机扔了。 副书记的秘书倒是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就是说想了解一下,电厂上的是一些什么设备,据阳州市党委那边说,他们也不太清楚——秘书没有一丝一毫过分的话,但是就这也足以把人吓个半死。 白区长马上表示,说这个项目是陈区长主抓的,我只是跑腿打杂,具体设备啥的,您可以派人过来了解,不过……也是得跟区长了解,他非常重视这个项目。 这不是白凤鸣不想扛雷,而是他的小身板,根本就不足以扛住这个雷,只能往区长身上推了——以陈区长的人面,硬扛个省委副书记,估计不成问题。 不过饶是如此,他也是反手就给领导打个电话,告知一下这个情况,打了两个还打不通,打第三个电话的时候,才接通了领导。 陈太忠接了电话,听明白原委之后,只是淡淡地哼一声,“没事,你推到我这儿来就行了……对了,区里设了一个电厂建设指挥部,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必须要有这么个部门,”白凤鸣笑着回答,其实他昨天的自怨自艾,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陈区长做出这个决定之后,没有通知他——哪怕是开完会之后,都没有通知他,这真的难免令人寒心。 但是经历这些电话轰炸之后,白区长早就反应过来了,很多人打电话找他,却是不找陈太忠,主要是没胆子去找,或者说没兴趣去碰一鼻子灰。 想明白这一点,他就能体会,陈区长确实没必要专门通知他,以陈某人的强势,何须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正经是真的要通知他,那反倒是见外了。 陈太忠见他识趣,也就不再说此事,“你还是尽快往回赶吧,夜长梦多,争取一两天咱们就把这个事情定下来。” “我正在路上呢,估计六点钟能到,”白凤鸣笑着回答,“涂阳一行,我收获很大,厂方也很热情,本来想着下午再走……知道这电厂的响动太大,就等不到那会儿了。” 白区长估计得还真不错,六点整,他将黑色奥迪车驶到了陈区长的小院,拎着钥匙毫不客气地敲门。 出乎他意料的是,屋里除了陈区长,葛宝玲和谭胜利也在,敢情这二位也被人骚扰了,不过谭区长倒是好脱身——同是副总指挥,白凤鸣可是兼着基建处主任的。 相对来说,葛区长就有点为难,她当然也可以用类似的理由,但是有一点不便,也是她要考虑的,谭区长家在市里,她葛宝玲家可就是双寨乡的。 好吧,就算双寨那里交通不便,可她还在西庄乡干过一任乡长,这俩乡就直接找到她了,一边说双寨是你娘家,另一个就说,老乡长你不能不管啊。 所以在吃饭的时候,她就躲到陈区长这儿来了,正好是谭胜利过来说医院B超的事儿,两人都表示说,那就在区长家蹭饭吧。 见白凤鸣把钥匙递过来,陈区长将车钥匙放进手包,笑着发话,“凤鸣区长一路辛苦了,先回家休息一下,明天早上咱们碰一下头。” “我现在可不敢回家,”白区长苦笑一声,“保不准晚上都得在您这儿借宿,这个电厂选址,太让人头疼了。” 谭区长和葛区长闻言就是一笑,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陈太忠琢磨一下,“那就今天晚上吧,边吃边议一下。” “要不要通知瑞麟区长?”白凤鸣不知道徐瑞麟抱养了两个女婴,心说我要态度端正一点,把徐副总指挥也叫来。 “呵呵,不用了,他忙着看他那俩女儿呢,”葛宝玲笑着回答,她可是老羡慕徐瑞麟了,徐区长虽然也是本地人,但是他有足够的借口,一个是农林水目前的项目太多,他根本管不过来,二来就是家里有小孩了,他要多照顾家。 谭胜利又解释两句,白区长这才知道,徐区长家里发生的事情,“那行,这就议一议吧,我先说一说我的想法,区里圈定的三个地方不变,而这三个地方,需要拿出他们的诚意,区里根据他们报出的方案,综合考虑。” “白区长这个建议不错,”谭胜利跟着点点头,“光咱区里投资不行,下面乡镇多少也要筹措一点,就像我跑这个多媒体教室项目一样。” “嗯,”陈太忠不动声色地点头,倒也没在意谭区长的私货,“不过不是三个地方,是四个地方,隋书记提名东岔子镇,算上这个吧。” “那地方没水啊,”白凤鸣愕然地发话,“火电厂要冷却的,没水怎么行?” “有人说可以引水,什么玩意儿,”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不过隋书记提名了,咱照顾一下党委的情绪。” 得,说是四个地方,其实还是三个,那三位副区长算是听明白了,说话间,饭菜就上来了,大家一边吃喝,一边就说起了电厂的建设,这个项目里,北崇还是能接一些活儿的,比如说配套设施建设,又比如说一些土建和装饰工程。 这些内容,主要就是白区长和葛区长在争了,陈区长也乐得见他俩争吵,政府工作可不就是这样?该争的争该吵的吵,一旦决定了就去执行,当面争吵,总好过背后抽冷子暗算。 除了这四位,饭桌上还坐着俩人,是李红星和廖大宝,陈区长吩咐李主任一句,要他明天上午把这四个乡镇通知到,周二上班之前把方案报上来。 大家正说着呢,有人推门进来了,能自由出入陈太忠房间的,就是那么几个人,大家扭头一看,果不其然,还真是王媛媛。 “吃了吧?”陈太忠看她一眼,只当她是提前回来,不耽误明天上班。 “吃了,”王媛媛点点头,她站在那里呆了好一阵,才鼓足勇气发话,“区长……我们小赵乡的郑书记在门外,我没放他进来……” 第3390章 跑区(上) 王媛媛不是才回来的,她晚饭的时候就来了,原本她还想着,陪弟弟吃了晚饭之后,明天一大早,搭上乡里往区里送菜的农用车,来区里上班。 但是小赵乡的党委书记郑大龙亲自登门了,说据可靠消息,咱乡是区里建电厂重点考虑对象之一,这个小王啊……乡里培养你这么多年,父老乡亲都指着这个项目呢。 可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啊,王媛媛对官场这一套,其实不是特别懂,但是跟了陈区长之后,廖大宝点拨过她很多,她当然知道,掺乎这种事是大忌。 她这么说,郑书记可是着急了,他没办法不着急,要是小赵乡不是三个候选的地方之一,也就算了,可眼下小赵乡已经超越了其他十三个乡镇,成功地成为了十六分之三,那大家一定要奔着十六分之一去了——否则就是不能原谅的。 所以郑大龙明白地告诉她,我不是要坑你,实在是我给陈区长打N个电话,人家根本不听我的,你好歹帮我引见一下区长,我都不说别的,见了他我就只请示一下,小赵乡能做些什么。 王媛媛还是不答应,她很清楚自己被人看重,是因为自己站在一个微妙的位置,如果惹恼了陈区长,一夜之间她就会被打回原形。 是的,她的位置非常不稳固,别人都当她是陈区长的女人,她自己心里却是清楚,她不是——正是因为不是,她才越珍惜这个位置。 郑大龙见她还摇头,直接又丢出一句,只要你肯带我去见陈区长,不管事情成不成,明天你就是小赵乡党政办副主任。 这一下,王媛媛多少有点动心,因为她的编制还没解决呢,目前只是合同工,要是能成为党政办副主任,就可以惦记事业编了。 其实她连事业编、行政编这些,也都不是很清楚,但是廖大宝天天跟她念叨,说你有机会的时候,记得跟区长说一声,解决了你的编制。 这个机会是什么,廖主任没说,王媛媛也没问。 所以听到郑书记这么说,她犹豫一下表示,党政办副主任什么的,她不稀罕,等我见了区长,可以帮你通报一声,见不见你,那是区长决定的。 以前多淳朴的女娃娃啊,去了区里没几天,就学会这一套了,郑大龙心里也是暗叹:你说是不稀罕,但是既然这个时候松口,你不稀罕我也得上杆子送了。 郑书记对这女娃娃真有印象,乡政府里像她这么漂亮的,是独一无二,很多人都打过她的主意,不过后来大家说,政府办李红星看上她了。 李主任背后是张区长,张区长背后是李市长,而区政府的小廖又跟小王交好,这才没人去骚扰她,等新区长来了,一个电话将她借调到了区政府,大家禁不住要感慨一下——小王这是苦尽甘来了啊。 当然,也有人不屑地表示,一个黄花大姑娘做出这种事儿,也不知道将来怎么嫁人。 不管心里感慨再多,眼见她答应,郑书记马上就抓住机会,说那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走吧,赶到区里,没准还能请区长吃晚饭。 王媛媛不想走,弟弟才回来,正跟她说大学里的奇闻逸事,比如说,一万多人的大学,去图书馆的自习室,扔一本书在那里,就相当于占了座位——不怕书被人偷走吗? 姐弟俩有很多话要说,但是她总要保证弟弟上学的费用,所以工作还是第一位的。 等赶到区里,她先给廖大宝打个电话,放下电话之后,她告诉郑大龙,“郑书记,谭区长和葛区长都在区长家,而且他们要一起吃晚饭。” “他们要吃,那咱们也吃,”郑书记笑眯眯地发话,这时候他也无暇计较初衷,请不到陈区长,能请王媛媛吃一顿也是好的——人家能报出区长的动态,就足以值得他投资了。 这里要说明一下,官场等级不同,对保密的要求程度也不同,总理级、省部级的那不必说,地市级的话,对保密性的要求就不是很高了,而到了县区一级,那就更低了。 比如说陈太忠这个区长,他要是接待市里甚至省里来的贵客,谁都不敢随便泄露,但是他跟某个副区长吃饭,这并不是多秘密的事儿,也正是因为如此,县区的官场消息和八卦,传起来也比较肆无忌惮。 王媛媛对这一点,掌握得还是比较好——事实上不合适说的东西,廖大宝都不会传出来,没错,廖主任是第一个把关的。 但是对郑大龙来说,这样的消息渠道也很值得珍惜,哪怕王媛媛什么都做不了,能及时提供一些关于区长的动态,就足够了——据说新区长不但来势汹汹,手里项目也无数,随便漏一点,也足够小赵乡发展了。 然后几人找个隐秘的小酒店,随便吃了点——必须隐秘,要是传出去被陈区长知道,那可就麻烦了。 郑书记还再三跟王媛媛解释,说这次来的匆忙,不合适隆重招待你,但是乡里是你的娘家,下次一定好好地跟你喝两杯。 我从来不喝酒,王媛媛淡淡地表示。 郑大龙对这个回答报之以微笑,他说你现在可以不喝,但是不管男人女人,一旦步入官场,酒量是必须要锻炼的,无非是早晚的问题。 总而言之,王媛媛早晚是要沾酒的,但是今天她身负父老乡亲的嘱托,一滴酒也不能沾,六点半的时候,她用钥匙打开了陈区长的小院。 她回去了,但是楼上明显是很多人在喝酒,她不能随意地去打扰,所以就老老实实地在一楼坐着,蒋书记等啊等的,见七点半了还没反应,这就有点着急了,于是上前叩门——不是按门铃,是叩门,只有细细听才能注意到。 王媛媛听到了,走到门口打开小窗口,只见郑书记在门外低声发话,“东岔子镇和三轮镇的人都来了,我把他们挡在后面了,小王,咱小赵将来的发展,可就全在你手上了。” “我尽力吧,”这个时候,她也别无选择了,乡党委书记把话说成这样了,而且,她确实是小赵乡的女孩儿。 关上门之后,她又在楼下待了十来分钟,发现上面的喧闹一直没有停止,终于咬咬牙走了上去——事实上,她回来的时候,就应该来找陈区长报到的。 楼上一帮人闻言之后,登时就止住了交谈,陈区长更是上下打量她两眼,王媛媛心里正七上八下地打鼓,猛地听到区长发话,“郑大龙既然来了,那你就让他上来吧。” 区长的院门缓缓打开,一个美貌女子探出头来,要小赵乡的郑书记进来,郑书记是进去了,但是门外的另两拨人见状,心里就不平衡了…… 郑大龙走上二楼,猛地发现楼上坐了四个区长,心里也是微微地一抽,这白凤鸣啥时候也回来了……我只来区长这里,没去白区长家,是不是有点怠慢了? 他心里正忐忑呢,却听到陈区长发话了,“郑书记这么晚了来找我,有什么事?” 还能有啥事?郑大龙心里暗暗嘀咕一句,脸上却是不敢冒出半分的不敬来——这个时候他要是一句话说错,小赵乡绝对万劫不复,“各位区长,听说区里要建电厂,我们很珍惜这次机会,想过来请示一下,我们需要做些什么,才能让这个电厂,落户我们小赵乡?” 四个区长登时无语,陈太忠都不想说什么,顿得一顿之后,谭胜利才干笑一声,他这个异端真的不怕说话,尤其是陈区长对他,并没有打压的意思,他就越发地敢说话了,“十六个乡镇都想争取电厂落户,拿出你们的诚意来。” 劳资已经是十六分之三了,哪里有十六个乡镇那么多?郑大龙心里暗哼一声,他其实并不是很在意谭区长,不过显然,这个时候他要表示的是尊敬,所以他微微一笑,也不做回答,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区政府一把手,“区长您指示一下?” 郑书记直接就无视了谭区长,要是换了白凤鸣,他不敢这么做——那是分管副区长,但是谭胜利……尼玛,你算个什么玩意儿? “谭区长说得不错,你们拿出你们的诚意来,”陈区长笑着点点头,“电厂……区里是一定要搞的,但是具体落户哪里,要看乡镇政府的诚意了,小赵还不错,目前区里看好的四个点,你们占一个,要好好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不是三个点吗?”郑大龙愕然地发问。 “谁跟你说三个点?还十六个点呢,你别信谣传谣,”白凤鸣冷着脸发话了,他这个副区长,比谭胜利的气场强出不止一点半点,“区里是让大家公平竞争,谁都有机会,小赵能占四分之一的机会……你得把握住了。” 郑大龙登时就无语了——这跟陈区长不想去区党委类似,谈事儿的话,一个人对上好几个人,还各自有分工,饶你全身是嘴,又说几句? 更别说说话的这些人,个顶个都是他的领导。 第3391章 跑区(下) 陈太忠却是不想让郑大龙太难堪,于是侧头看李红星一眼,“红星,我不是让你通知他们的吗?你跟郑书记好好解释一下……对了,你吃好了没有?” 我一直就没怎么吃,但是现在……我不敢吃了,李主任站起身来,冲郑大龙点点头,“郑书记你跟我来,我跟你说一下。” 李红星跟郑大龙在楼下没谈多少时间,接着他就走上楼来,“区长,东岔子镇的镇长李耀明,想见您一下。” “要是电厂的事儿,你去处理,把原则解释清楚,”陈太忠不耐烦地一摆手,“好不容易区政府领导吃一顿饭,怎么就吃不了个安生呢?” 李主任下去了,楼上四个区长相视苦笑,最绝的是白凤鸣,他无奈地表示,“今天看来真得晚点回去了,区长,我怎么感觉他们……有点像咱们去北京跑部呢?” 东岔子镇的镇长和三轮镇的镇长待遇相差无几,都是在楼下被李主任轻描淡写地打发了,他俩想上楼来着,李主任说几个区长在谈事,你们现在上去不合适。 他只是将区长的意思传达一下,说你们拿出自己觉得足够的诚意吧,明晚下班之前,将方案交到区政府,后天区里会做出决定。 诚意是什么,东岔子镇心里清楚,因为这原本就是李镇长跟隋书记表示的,但三轮镇并不清楚,说不得李主任又解释一下。 当天晚上,白凤鸣十一点半才离开陈区长的小院,回家就听老婆抱怨,说好几个人来家找你,你也真是的,出差几天回来之后,连家都不回。 第二天是周一,上午一上班,区政府就传开两件事,一件是白区长从天南带回了好消息,这个卷烟厂的项目已定,另一个消息则是——区里要自己建电厂了。 这时候知道消息的,就都是那些比较基层的小干部了,但是这些人传递起消息来,那就是越发地肆无忌惮了,不多时,大家甚至都知道,这次电厂选址,要从某四个乡镇里挑。 浊水乡的乡长赵印盒,是在今天早上知道的消息,赵乡长一时间恼怒无比,周末这两天,他回市里去了,不成想就错过了如此的大事。 按说此事现在知道也不算晚,还来得及做方案,但是赵印盒一了解,知道陈区长是周四去的朝田,参加地电的会议,周六下午回来,就找了几个局长开会,当天晚上,区里小范围地流传着要建电厂的消息。 这一条条的消息证明,他知道得已经太晚了,抢项目这种事儿,真的是手快有手慢无,就这么短短的几天,足够好几拨人去疯狂地找关系,跟区里沟通了。 对于赵乡长来说,这是不折不扣的噩耗,一步迟步步迟,想到浊水乡居然是区里预选的四个地址之一,赵印盒恨不得以头抢地:我是猪啊,这种机会都能错过去。 但是与此同时,他还有点微微的不解,那就是为什么浊水乡的党委书记蒋双梁,也不知道这个消息,蒋书记跟隋彪走得很近,这么大的事儿,不应该啊。 他正痛苦到咬牙切齿之际,接到了区政府办的电话,李红星机械地通知他一遍,浊水是区电厂建设候选位置之一,请你乡于今天晚上下班之前,出具相关文件…… 赵印盒放下电话就找蒋双梁去了,这个时候,得考虑从区党委找支持了,结果蒋书记面无表情地告诉赵乡长,“我昨天就去找隋书记了,书记不建议咱们争取这个项目。” 尼玛,那你不能通知我一声吗?赵乡长心里这个气,简直就没办法说了,隋书记不支持你争取,我可以去找陈区长争取嘛。 当然,党委和政府之间,永远都不可能合作无间,蒋书记担心赵乡长抢风头的心思,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是……这是电厂啊,是好几个亿的项目啊。 这个时候,赵印盒连骂人的心思都省了,他就淡淡地问一句,“我现在要赶制方案,要去区里活动,免费提供建厂土地,还有一百万的本地投资……你支持吗?” “只要你能活动下来,这些都好说,”蒋书记也知道,赵乡长估计是气惨了,心说一百万在咱浊水是天文数字了,不过我还是同意你折腾,可你再折腾,比得过东岔子镇有钱? 隋书记跟蒋双梁说了,区党委支持的是东岔子镇,我们同时支持两个乡镇,就有点不给区政府面子了,你还是自己努力吧。 不能说蒋书记一点都不希望乡里发展,但是浊水乡怎么看,都比不上东岔子镇,位置偏远也没东岔子有钱——关键是隋彪表态了,区党委有了明确的支持目标。 这种情况下,他要是再跟赵印盒通气,争不下来也是争了,算是不给区党委面子,一旦争下来的话,赵区长的声望起来了,而他没准还要被隋书记抱怨。 赵乡长听他这么表态,带了人和章就往区里赶,现在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一百万的本地资金,浊水乡真的要吐血了,而且这还是三年内到位,要是当场拍一百万出来,赵乡长不如花一块钱买根草绳,直接上吊算了。 他赶到区里的时候,就是十点半了,不过区长办公室外面,等的人足有十来个,有乡镇的也有行局的。 赵印盒见状,抽身就向白凤鸣的办公室走去,不成想到了那里,发现人也不少,他犹豫一下,终于又走回区长办公室,走到廖大宝旁边报名,然后低声解释一下来意,“我是想跟区长请示一下……乡里怎么才能更好地配合区里。” 等下一位出来,廖主任就进去汇报一下,赵乡长看到出来的人是卢旺,心里也是微微地一揪:不会吧,西王庄乡也惦记这个项目? 下一刻,廖大宝出来,点了前屯镇的人进去,面无表情地坐到了办公桌后面,赵乡长心里不踏实,走上前问一句,“廖主任,区长指示了什么没有?” “区长说按先后顺序来,还说你们尽快做好方案,”廖主任面无表情地发话,谁也看不出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事实上,陈区长还轻叹了一声,这个表情,廖同学不敢胡乱说。 陈太忠没办法不叹气,他心里最倾向的就是浊水乡,结果其他不相干的乡镇都纷纷插手,浊水乡却是纹丝不动——昨天晚上,其他三个乡镇的人都登门了,偏你浊水乡坐得住。 这时候,陈区长就越发地能理解,部委里审批项目那些人的心情了——跑部难也就难在这里了,你要上杆子天天去部委晃悠,有扰人清净之嫌,但是你不去跑的话,部委的人又会觉得,你目中无人。 总之,他对浊水乡的态度,真的有点纠结,就算我有那么一点点的倾向,但是你自己要是不知道珍惜这个机会,不好好地努力,那我也没办法一直支持你——你又不是我什么人。 赵乡长正琢磨着,我这也不知道得排到几点,就见前屯镇的镇长唐亮走了出来,唐,镇长先是冲廖大宝点点头,往门外走的时候,却又一眼看到了赵印盒,走过来低声笑着发话,“印盒乡长,你这厉害啊。” “我什么厉害?”赵乡长很愕然地看着对方,接着眼珠一转,低声反问,“老唐你指示一下成不?” “电厂啊,区长可是去你们乡亲自考察过,”唐亮笑着回答,“回来路上,在我们前屯吃的饭……我看你们希望不小。” 蒋双梁,我艹你大爷!赵印盒猛地听到这么个说法,也顾不得自己是在区长办公室门口了,气得双唇紧闭牙关紧咬,右拳狠狠一砸左手——陈太忠都去乡里考察过,尼玛……姓蒋的,这件事不算完。 “呃,当我没说,”唐亮见势不妙,又见众人纷纷扭头来看,他转头就走,能把赵印盒气成这样,那肯定是有说法——我只是想凑个趣儿。 不成想他走出去没几步,赵乡长又追了上来——按先后顺序接见,他还早呢,“老唐……请你留步,我跟你打听个事儿,今天你来区里,是跑什么来了?” “我……肯定是跑我的业务嘛,”唐亮笑眯眯地看他一眼,目光中有隐隐的警惕,“反正我又不跑电厂……你放你的心。” “区长可是能跑来很多项目,”赵印盒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闪烁不定,“这个……他跑部,咱们得经常跑区啊。” “是啊,以后要常跑区了,”唐镇长感触颇深地点点头,又不动声色地发问,“印盒乡长,有什么指示?” “联合,”赵印盒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他这次的亏吃得太大了,尤其是消息不便利,导致事态几近于无法挽回,“区里的项目,互通有无。” 但是咱俩的地盘是挨着的啊,比其他乡镇更具有竞争关系,唐亮听得有点无语,不过他也能理解对方的恼怒,再想一想此前建电厂的风声封锁得如此之紧,于是沉吟一下发话,“要是涉及到咱俩的话……” “先一致对外,”赵印盒面无表情地回答。 第3392章 区长的上意(上) 赵印盒原本以为,这个队排下来,一上午都未必轮得到自己,不成想陈区长处理问题,不是一般地快,大约一个小时,就轮到他进去了。 见他进来,陈区长一扬下巴,接着低头在桌上写着什么,嘴里漫不经心地发话,“赵乡长坐,尽可能简洁地说明你的来意。” “我是为区里的自备电厂来的,浊水乡很荣幸地成为候选对象之一,”赵乡长在沙发上侧坐着半个屁股,以显示自己对区长的尊重。 同时,他也谨记着“简洁”二字,感谢过之后,他很明确地表态,“我们打算免费为电厂提供生产和生活用地,并拨出一百万专款,用于电厂的配套设施建设……这次来区里是想请示区长,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浊水乡拿得出一百万?”陈区长听到这话,停下笔抬起头,递来一个讶异的眼神。 “分三年支付,”赵乡长苦笑一声,“非常吃力,但是这个电厂对浊水乡至关重要,再大的代价我们也愿意承受。” “这个也没必要勉强,看菜吃饭量体裁衣,”陈区长摇摇头,他对小赵乡的经济状况还是比较清楚的,“你们不一定非要咬紧牙关拿下什么项目,搞得年都过不成……我一向认为,最合适的才是最好的。” “我知道,区里一直还是很看重浊水乡的,只不过我们的后续工作没做好,”赵印盒听到这话不是味道,就叹口气主动检讨,“周末这两天,我回了市里,没有及时来区里挂号,态度非常不端正,请您批评我。” “批评你……嘿,”陈太忠闻言,也是重重地叹口气,那份纠结再次涌上心头,“四个地方,就数你浊水乡坐得住。” “不是我坐得住,主要原因有两点,”赵乡长苦笑一声,伸出右手食中二指,“第一,我是躲债去了,所以消息不是很灵通,年底了要钱的多……” “其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乡党委那边知道了消息,却没有及时通气,”说起这个,赵印盒牙都是痒痒的,自然不怕将蒋双梁点出来。 “什么?”果不其然,陈区长听得眉头又是一皱。 “乡党委书记蒋双梁说,他请示了隋书记,隋书记不支持浊水乡承接这个项目,”说到这里,赵印盒的眼睛都有点微微发红了,“嘿,就为这个原因,他甚至都不通知我一声……区长,我不是有意辜负区里的信任,请您一定相信。” “隋彪……不支持?”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下一刻他就想通了其中关窍,于是微笑着摇头,“他当然不会支持。” “您这话的意思是说?”赵印盒的眼睛登时就是一亮,似乎……有转机? 转机是不会有了,陈太忠心里很明白,隋彪主要推的是东岔子镇,这已经超出了区政府最初划定的区域,丫挺的要是敢再推荐浊水乡,那可就是赤裸裸地挑衅了——真要出现这种情况,陈某人也不介意找个机会,一杯酒泼到隋彪脸上。 但是你不推荐也就算了,转过来反倒是活生生地耽误了浊水乡的政府,这个变化也真的太戏剧性了,但是这个戏剧性的发展,又是逻辑严谨。 倒是这个赵印盒,今天一见面,就哇啦哇啦地说这么多,也是……藏不住个事儿,陈区长心里暗暗分析,此人是天生嘴大,还是气成这个样子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那三个乡镇找上门,其他副区长都是知情的,你这个唯一没找上门的,到时候我要一意孤行敲定是你,倒是有点说不清了。 虽然我也能理解你的无奈,但是哥们儿的无奈,你还真的未必懂——天底下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官场里讲能力讲后台讲关系,但是更讲运气。 “我没什么意思,”陈太忠面无表情地摇摇头,这一刻,他有点犹豫,该不该告诉赵印盒,我个人本来最看好浊水乡。 他真的有点不忿那个蒋啥啥的书记,虽然他属意浊水乡一事,没有跟任何一个人提过,但是眼下浊水乡落得如此被动,他还是忍不住找那厮麻烦的冲动——骗人易,骗己难,哥们儿内定的地方,就因为你要讨好隋彪,发展到眼下这个结果? 不过,这也仅仅是想一想罢了,实际操作起来,可能产生太多的变数,而且这个赵乡长,也有不作为之嫌,于是他淡淡地表示,“做好你的方案,按时交过来,区里领导会综合考虑的……还有,你浊水乡的方案,自己清楚就行了,不要见人就说,省得到时候被动。” 赵印盒却是听出来,领导这里似乎还可以做一做文章,于是他试探着发问,“那您再指示一下,我们还该考虑点什么?” “你还有别的事儿吗?”陈区长冷冷地反问一句,其实若不是有那点初衷在作祟,他现在甚至很想反对浊水乡——你乡政府和乡党委不合,那是你们私下的事儿,拿到我这区长办公室来说……我跟你很熟吗? 赵印盒见状,也只能站起身讪讪离去。 下午的时候,李红星拿了春节福利的计划,交给区长审核,陈太忠粗粗看一看,发现区领导有二十八人,实在有点多了——咱区政府领导,总共就一正四副啊。 他再问一句才知道,除了那些离退干部,合着按照北崇的规矩,人大、政协的领导,区政府也要发福利,只是不给区党委发,你就算发,区党委都不稀罕要——这也是有典故的。 科级领导就更多了,足有三百多个,这一点不带夸张的,别的不说,北崇十六个乡镇,一个乡镇里,乡长和副乡长加上书记和副书记,起码得五个吧?这就一百号人了。 再加上区里的各个行局委办,正副手加起来,铁铁地超过一百了,再加上区里还有离退的科级干部——凭良心说,三百人真的不多。 而国人习性,是不患寡而患不均,该招呼到的人,都要招呼到了。 事实上,十八万人的北崇区,科级以上的干部还不到四百,五百个人里才一个,真的不算多。 区领导基本上一个人两千的福利,这是五万多,科级的平均是五百,其实副科和正科差着很多,但这就是取平均值了,这又得十八万,再加上下面的小干部,算来算去,区政府过个年,要花出去最少五十万的福利……而这五十万,仅仅是福利,别的并不包括在内。 陈区长敏感地发现,今年科级干部的福利里,居然有价值一百六十八的电饭煲,于是他随口问一句,“电饭煲……这个东西是谁买的?” “这个……是法制办的秦叔宝倡议的,”李红星马上将自己的责任推掉,“无污染,很环保,我想着咱北崇马上不缺电了,您要觉得不合适,咱退了。” “让它赞助了吧,既然咱北崇马上不缺电了,区领导都用这个电饭煲,那就是广告,”陈太忠知道,里面肯定有猫腻,他也不想追究,但是眼下缺电缺成这样了,你给我区里送电饭煲,这啥意思呢?“不跟他收钱就算好的了,他要是不想赞助,那就拉走。” “但是这也是赊欠,回头才结的,”李红星苦笑着回答,“以往都没人上门谈这么大的物件儿,也就是他们知道,北崇换区长了,知道您有能耐,才找过来。” “电饭煲都算好东西?”陈区长闻言,真是要多惊讶有多惊讶了,“那往常咱都是些什么福利?” “往常的福利,基本上是农用品,咱身处农村,那些东西不值钱的,”李红星细细地解释,“反正咱们没必要出去采买。” 北崇虽然穷,但好歹是个区政府,搞年节福利的时候,有的是人贴上来,就是李主任那句话,没必要出去采买——庙再穷,穷不了方丈。 但是北崇今年,居然有人愿意拿高档消费品来接买卖,那确实是罕见。 “但是这好歹也五十多万呢,”陈太忠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李红星你把账给区里算清楚,你要是算不清楚……我就给你换个清净地方,慢慢地算。” “一定给区里算清楚,”李红星很坚决地回答。 话我都说到了,你要再犯错误,那就不是我的事儿了,陈太忠对这种小事情真的不感兴趣,满打满算不过几十万的买卖,谁会在乎? 正经是电厂的选址,他要更关心一点,毕竟是几个亿的投资,怠慢不得。 当天晚上,陈太忠直接住到了农牧局,看北京专家晚上给大家讲课,根本不回自己的住所,有意思的是,徐瑞麟也是这么选择的。 九点的时候,两人在农牧局现场相遇,多少还是有点……被看穿的尴尬,不过徐区长马上就语重心长地建议,“区长,咱北崇要发展,农业还是基础啊。” “明天上午,咱们议一下电厂选址,这个问题,不能久拖不决了,”陈区长表示,“至于说农业和工业,都要大力抓。” 第3393章 区长的上意(下) 事实上,四家的方案都已经在周一傍晚报到了李红星那里,接下来应该是各显手段的公关,不过遗憾的是,陈区长自己都避让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北崇区自备电厂总指挥部召开碰头会,商量这个选址问题,陈总指挥表示,这四个地方报上来的方案,都是很有诚意的,大家要好好地议一议。 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话,直接招一招手,就让人上来解释了——没错,那四家都派了代表在楼下等着呢,总指挥部就在区政府院里,相关的人基本上全是兼职,找个房间挂个牌子就完了,手续一点都不麻烦,麻烦的是,你得搞清楚里面的关系。 李红星当着区长们的面,将四个密封的文件袋打开,将里面的文件分发给五个区长,事实上,各乡镇的承诺,区长们都有所耳闻,不过此刻,还是拿起文件假巴意思地看了起来。 陈区长还是想以德服人,一个总指挥和四个副总指挥刷刷地看了半天之后,总指挥建议了,“这个评选过程,是个民主评选的过程。” “这是必须的,民主评选,”白区长立马就附议了,撇开他是分管副区长不说,他对陈区长的信心最足了——陈区长这么说,肯定有原因。 “但是必要的时候,需要集中一下,”徐区长如是表态,他家庭安顺念头通达,眼见目前形势复杂,他就出声强调,“组织纪律性,那还是要讲的。” “嗯,我建议吧,咱们今天用排除法,”陈区长很认真地发话了,“投票选举很多种,但是我觉得这个排除法最科学……先投票选出最不合适的一家,大家看怎么样?” 怎么样?很好啊,最先出局的家伙,是被区长们选出去的,不能抱怨任何人,留下的那三家也不会对其报以任何的同情。 然后就是投票了,谭胜利率先举手,“我投三轮镇一票,位置偏远,当地承诺划拨的款项只有五百万……诚意不足。” 这些弊端是客观存在的,但是有一点他没说出来,那就是三轮镇是赵海峰的老家,也是其起家的地方,赵区长现在正等着被调整,是陈区长的对头。 这些因果,在座的副区长们都清楚,而且他们甚至清楚,谭胜利对赵海峰很不满意,别的不说,只说教委的口儿上,一年能欠下八十万,这固然跟前任大区长的坐视有关,但是赵区长一直横在中间作梗,这也是事实,否则欠不了那么多。 这就是秋后算账了,明目张胆地打击赵海峰所辖势力,葛区长愣了一下之后举手,“我也投三轮镇一票。” “三轮镇的拨款确实少了点,”徐瑞麟也举手,三轮镇的经济比东岔子镇不遑多让,东岔子除了土地,还出得起五百万,三轮却不管土地只出五百万,那是少了点。 事实上,给钱不给地的方案,本身就是三轮镇对区里有戒心,他们对电厂并没有必得之心——人心是本账,谁心里都能想到,赵区长不好了,区里要是以建电厂的名义,无偿拿走一块地之后,又挪作他用,这岂不是鸡飞蛋打? 所以他们就是出钱了,不见兔子不撒鹰,悲催的是,他们并没有想过,陈区长本来真打算给他们个机会,这个机会却活生生地被浪费了。 “我投东岔子一票,”白凤鸣面无表情地举手,“他们那里没水。” 其实有三个副区长投三轮镇,三轮出局是必然的了,白区长表态与否并不重要——除非是陈区长强烈反对三轮镇出局。 但是此刻,白凤鸣却是拿东岔子镇没水来说事,那就是告诉大家:下一个出局的,就该轮到东岔子了——咱第一次投票,不剔除区党委的推荐,这算给党委面子,第二次,就没必要顾忌这个了。 如此一来,白区长是死死地得罪了隋彪,不过这年头就是这样,跖犬吠尧各为其主,人在官场,总要做出这样那样的选择,白某人就是一门心思跟着陈区长走了。 那区长该怎么投票呢?四位副区长齐齐扭头,被邀请列席的林桓,也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年轻的区长。 “三轮镇已经占大多数了,我这个票投不投吧,”陈区长笑眯眯地说一句之后,才点出自己属意的一方,“其实我的原意,是要投东岔子镇,现在就随大流了。” 这就是明确地暗示:我再跟你们强调一遍,这个东岔子镇绝对是要被选出去的。 事实上,这是早就定了的事儿,只不过东岔子不但是区党委推荐的,而且给出的筹码也不低,就在陈区长当着隋彪表示那里没水之后,东岔子在承诺的文件上,不但坚持了以前的承诺,更是又加了一条:关于电厂用水,镇里考虑自行出资,从浊水河引水。 这个诚意,真的比其他三家都强,但是强得太多了,反倒是给人不真实的感觉,而且——引水,这个投资就太大了。 所以不合适一开始就排除掉这家,但是做为第二家就正常了,陈区长心里也隐隐有些期待:只剩下两家的话,浊水乡没准还真的能入选。 第一轮投票过后,李主任拿着记录本,请各个区长签字,然后进入下一轮,果不其然,五个区长一起选择了东岔子镇。 “剩下两个,大家就不要举手了吧?”陈区长笑眯眯地看一看大家,又看一眼林桓,“两家选一家,希望哪家上,就在纸上写上哪家的名字,然后请林主席唱票,大家看呢?” “各位区领导,总不能让我白来一趟吧?”林桓笑着发话了。 那就大家在纸上写了,这是二选一,而且区长没有做出任何的暗示,对这两个乡来说,这是非常公平的一次投票。 林主席做事也促狭,见到大家都写好了,他不去看陈区长,而是先来到白凤鸣身后,“分管的白区长选了……小赵乡。” 坏了,陈区长心里生出一点不太好的猜测,我好像忽略了某些东西。 果不其然,其他三个副区长,也是齐齐地选了小赵乡,最后林主席转到陈太忠身后,清一清嗓子,“让我们看一下区政府大老板的选择……浊水乡。” 白凤鸣闻言,先是眨巴一下眼睛,然后嘴角微微翘起,并不说话,其他三个副区长也是愣一愣,倒是林主席不怕这些,他笑着打趣,“区长……已经民主过了,需要集中一下吗?” “集中个什么,四比一……”陈太忠干笑一声,心里却是哭笑不得,其实我属意的是浊水乡,你们怎么就那么喜欢关联想像呢? 他一直在考虑的,是小赵乡和浊水乡留在最后,那浊水乡就有机会了,却是没想到,二选一的时候,他跟哪个乡走得近,哪个乡的希望就更大。 区长跟小赵乡很近吗?那倒是未必,但是区长屋子里有个漂亮女人,是小赵乡人,而大家更可以确定的是:陈区长跟浊水乡,没有一丁点的瓜葛。 再想一想周日晚上,第一个登区长门的,是小赵乡的乡党委书记郑大龙,尤其需要指出的是——只有郑书记登上了二楼,其他都在一楼就被打发走了。 这些场景,大家都看在了眼里,徐瑞麟当时不在,但是他随便跟谭区长问一句就知道了——他目前在意的是他的农林水,徐区长不想在这件事情上拂逆了陈区长。 如果有人要认为,这并不是陈区长的暗示的话,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来了,大家凭什么选浊水乡?浊水乡的赵印盒,可是周一上午才去的区长办公室。 大家或者没有一定要选小赵乡的理由,但是有一定不选浊水乡的理由。 陈太忠也反应过来这个因果了,所以他哭笑不得,而同时他还发作不得,因为这是大家对他的尊重——没错,四个副区长都充分地考虑到了区长的因素。 其实,我真的是想选浊水乡的,年轻的区长无奈地想着。 最后在会议记录上再签一遍字,此事就算彻底定下来了,十分钟之后,整个区政府都知道了电厂选址的结果——花落小赵乡。 更有那消息灵通之辈,居然打听出了会议经过,先后排除了三轮镇和东岔子镇,在最后的二选一中,小赵乡胜出。 有了结果,中午自然是要会餐的,小赵乡的郑大龙被请到了区长的一桌,真的是喜出望外之余,还要荣幸之至——既然敲定了地址,区长们肯定要叮嘱各项注意事项。 其他三个乡镇愁云惨淡不说,做为配角,因为积极配合了区里的工作,也被留饭了——这样的耻辱,真的很容易让人生出拂袖而走的冲动。 但这冲动也仅仅是冲动,这种场合要是甩手走人,那就是无组织无纪律,犯了官场大忌,而且陈区长不但强势,手里更是还有其他项目。 还是端正一点态度,借此跟区长套一套近乎,争取下一个项目吧。 第3394章 各种联合(上) 郑大龙不知道自己点了多少次头,脸上时刻保持着的笑容,让他觉得腮帮子都有点酸痛了,嘴里翻来覆去的就是那么几个关键词,“是”,“保证”,“感谢”,“绝不辜负”…… 郑书记其实算个能喝的,白酒一斤往上走,不过今天一正四副五个区长对他一个,而且遇到感谢或者表决心的时候,别人不喝他也得喝。 所以五个区长平均每个人喝了二两不到,郑书记喝了足有一斤八两,总算是他强咬着牙关,令自己保持清醒,待见到区长们出去,给其他三个乡镇敬酒的时候,他才溜到卫生间,扣着喉咙哇哇地大吐一阵。 等到酒席结束,迷迷糊糊地,他就失去了知觉,再醒来的时候,只觉得眼前黑乎乎的一片,他下意识地叫自己的跟班,“小刘,几点了?” “一点五十,我拉住窗帘了,”小刘低声回答,“您喝这么多……才睡了半个小时。” “不睡了,起,”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郑大龙只觉头痛欲裂,但他还是强忍着头痛坐了起来,精神抖擞地发话,“回乡里,尽快地让大家知道这个好消息。” “您再歇一歇吧……”小刘出声劝一句。 “不能歇,”郑大龙开始低头穿鞋,他一个是想尽快回去卖弄,另一个就是,他不敢再呆着了,“再呆下去,没准要有大麻烦,这次风头出得太大,先回去躲两天。” 小刘一听,也赶紧上前帮领导收拾,嘴里还发问,“开会定了的,不会变了吧?” “这要是还能变,咱北崇以后都不会有电厂了,”郑大龙随口回答,他对陈太忠还是很有信心的,“关键是咱成焦点了,呆在区里就是招人恨呢。” 郑书记的猜测还真的不错,半个小时之后,有人将电话打到了他的手机上,不过这时候,他已经到了乡党委门口,乡长等人早就等在门口,迎接功臣的回转了,郑大龙心里的得意,也就无须再说了…… 与喜气洋洋的郑书记相比,浊水乡的赵印盒差一点要把满口的牙齿咬碎,他不是气自己的失败,他气的是陈区长低声说的一句话,“从一开始,我看好的就是浊水乡,今天浊水乡唯一的一票,是我投的,争取不到这个项目,是你们浊水乡自己出了问题。” 陈太忠说这话的目的,并不是很单纯,不过既然是会上定下的事情,那就不怕再有起伏,这个时候他就能实话实说了。 其时赵乡长正跟陈区长碰杯,他才说要一饮而尽,猛地听到这么一句话,手一抖,一杯酒全顺着下巴流进了衣领中。 遮掩了一下之后,陈区长敬别人去了,赵印盒却是开始思索,陈区长说这话,到底是出于什么动机。 首先他可以肯定,区长这话是真的,且不说今天的会议是有记录的,投票也都是透明的,随便一问就能得知原委,他只需要反向思考一下:以陈太忠的区长之尊,行事又是相当地强势——人家需要骗他吗? 那么他就需要考虑一下,区长的话里会暗藏着什么玄机,想来想去,他猜到了一点可能:区长会不会是……看蒋双梁不顺眼,想通过我打击隋彪的势力? 不得不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陈太忠心里还真是差不多的想法,他就算不想打击隋彪的势力,但是蒋双梁这么没有原则地乱搞,也令他十分地恼火,所以他就要点一下。 至于说用意,陈区长没有很明确的目的,他只是单纯地不爽,这些话说出去之后,可能引发一些事情,他也不在乎,反正电厂的选址已经定下来了——这一块不可能出问题了。 其实陈太忠并不在意电厂定在哪里,但是他不得不考虑的是,这个电厂要面临的磕绊太多,实在太难产了,所以他必须在意前方可能出现的绊脚石,那些走过程序之后,落到身后的绊脚石,那就想怎么踢就怎么踢,无所谓的了。 事实上不用赵印盒多打听,下午临下班的时候,区政府那边就传出了最后投票的细节——对于二选一投票的过程,有的是人关心。 大家都看得明白,前期淘汰的那俩,根本就是摆设,可以说一开始拉开大幕的时候,注定就是小赵乡和浊水乡的比拼。 四比一,小赵乡完爆浊水乡,但是有意思的是,浊水乡那一票,居然是陈区长投的。 以北崇人对陈区长的印象,知道此人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就算出现这种情况,大家都不认为,区长一定会认账——不符合陈区长的心意,区长可以发动大家再选一次。 反正北崇人跳票经验丰富,也见惯了说话不算话的领导,心想着要是浊水乡连续三次都选不上,陈太忠有再大的耐心,也要磨个差不多。 不成想陈区长直接就认了这个结果,也不管自家面子上过得去过不去,直到这个时候,大家才考虑到另一个可能……陈区长来北崇,真的是做事来的? 但是这个消息传到赵印盒耳中的时候,他除了咬牙切齿,真的不可能有第二种反应了——再多出一票,哪怕再多出一票,浊水乡就还有机会。 再多出一票也才是二比三,但是这个时候,区长的那一票,可以有加成光环,再选一次不是很难——反正北崇人习惯跳票,也习惯重选。 可是这么一个大好的机会,就被活生生地浪费掉了,赵区长的心中,郁闷难耐。 他是这么想的,但是别人未必这么想,起码在当天下午的某个时刻,白凤鸣推开了陈太忠的办公室,说了两句话之后,他开始抱怨,“区长,您上午投浊水乡,有点冒险。” “我想投的就是浊水乡,”陈区长不动声色地回答,他有点忍无可忍了,你们的脑瓜,不要那么复杂好不好?“但是我尊重投票结果。” 好吧,区长你算无遗策,我不是对手,白凤鸣不相信这个答案,但是他迷信区长的掌控能力,于是他不再纠结于此,“电厂的地址选定了,接下来应该是卷烟厂了吧?” “卷烟厂……这是徐瑞麟考虑的事吧?”陈太忠奇怪地看他一眼。 “徐区长希望我能帮着把一下关,他说当初这个建议,是我提起的,”白区长郑重其事地回答,“关键是卷烟厂涉及的利益太高,圈子也太广,老徐的意思是,我出面,就意味着您出面……他的心思,更多是放在苎麻产业上了。” 这话里味道多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目前的北崇区政府,要排陈区长的头号打手,绝对是非白凤鸣莫属,谭胜利和徐瑞麟就要靠后了,至于说李红星或者新来的警察局长朱奋起,那就更要靠后了——级别就差着呢。 谭胜利这个异端,能得陈区长两次拨款,并且不歧视他民主党派的身份,这绝对就是区长的心腹之流了,而徐瑞麟虽然是技术流的,不擅长结党营私,但是区里这么多新项目,得实惠最多的就是他,这也是陈系干将。 但是不管怎么说,白凤鸣是头一号,这个毋庸置疑,白区长一直就是摆明态度地支持陈区长,而且到目前为止,区里最大的项目——自备电厂,是白区长负责的。 再有的内容就是,卷烟厂和苎麻再加工,这都是跨了行业的,跟农副产品有关,但是跟工业生产也有关,徐瑞麟可以管,白凤鸣也可以管。 现在徐区长划出道儿来了,卷烟我让给你了,那么,苎麻你得给我吧? 由此可见,徐瑞麟并不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主儿,烟草的暴利人所共知,但是他偏偏选了苎麻——不管有再多的理由,苎麻的开发,比烟草难得多。 但是同时,苎麻的管理,比烟草轻松得多,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这个你俩协商吧,”陈太忠对这些东西,真的没什么兴趣,所以随便地摆一摆手,“厂址设在哪里,最后你们报上来就行了,只要你们理由充分,那我就只是个盖章机器。” “区长您这就是大撒把了,这有点不负责任,不好,”白凤鸣谨慎地抗议——区长的表态能让他得到太多的实惠,但是白区长……志不在此。 “我的目标就不在这些小事上,”年轻的区长脸一沉,一副不怒而威的样子,“凤鸣,我都让你们自己选址了,你真的……不想珍惜?” “我只是觉得压力挺重的,”白凤鸣干笑一声,“不过,保证完成组织上交待的任务。” “多的话我不说了,卷烟厂的地址,你和瑞麟商量着来,我不干涉,”陈太忠很明确地表态,“最后有个结果,通知我一声就行了。” 最后有个结果,您拍个板吧?白凤鸣心里非常清楚,但是这话,他说不出口。 但是陈太忠心里,还真的不装小事情,他淡淡地发话,“就这两三天,外方投资商要来了,大家都准备一下。” 第3395章 各种联合(下) 可是就这一两天,区里真的不少事儿呢,白凤鸣无奈地想着。 卷烟厂的落地,那也是个问题,虽然这投资比不上电厂,但是利润应该不会比电厂小多少,而且这卷烟厂的建设,对地盘真的没什么挑剔的——这才是最麻烦的。 想必这才是徐瑞麟不想接手卷烟厂的原因吧?白区长习惯在肚里做文章,难免就要如此猜测一下,不过转念一想,他觉得这也不是多大的事情,陈区长说了,放手去干。 电厂不能建设得离区里太近,白凤鸣不知道区长未来的大计划,但是对此,他也有自己的认识:火电厂的粉尘污染很厉害,就算能上一套非常好用的除尘设备,但只是那些汽车运输的煤炭,也足以将周遭环境污染个差不多。 可是卷烟厂就没什么污染了,完全可以放到城关镇来,不过城关镇主要是生活区和商业区,把这么个厂子放进来也不合适。 那就只能放到周遭了,小赵乡那个方向是不用考虑了,粉尘污染会影响卷烟质量,东岔子镇也不用考虑——区政府的项目,你们居然跑到区党委活动,以后都不会给你啥项目。 排除掉这两个,可供选择的就不多了,只有前屯镇、西庄乡和闪金镇了,闪金有苎麻在搞了,西庄的经济不错,而且那里的王如意也是跟赵海峰穿一条裤子的。 那么就只有选择前屯镇了,不过仅仅这一个点,似乎不是太好,白凤鸣微微一琢磨,就把双渠乡也装进去,区里到双渠,要斜插一下东岔子镇,距离并不算远,只是不接壤罢了,而且交通也很便利。 双渠也相对贫困,不过这个乡大部分是平原,温饱还是不成问题的,白区长认为,这里估计不太符合区长的意愿,因为还有更贫困的乡镇,等着拉升经济。 我也下去看一看吧,白凤鸣想起区长的做事风格,拿起电话打给建委,要他们派个车在外面等着,白区长的座驾是一辆老掉牙的普桑,是罕见的墨绿色,别说车牌号了,乡镇领导一看到车颜色,就知道是他的车。 建委派出来的,是一辆白色的本田车,要不说这建委和交通局肥,派的车比区政府的车还要好,不过按建委人的话来说——这是借的,车主是某建筑公司的,白区长你要想借,我们还可以转借给你。 白凤鸣可不想出那些风头,引得人觊觎他的分管内容就没意思了,所以也就是需要用的时候,让派一下,大部分时间里,他的墨绿桑塔纳就足堪使用。 用了半个多小时,车来到了前屯镇,建委这就是一帮地头蛇了,沿着前屯镇走一圈,看中了几块不错的地段,然后白区长一授意,建委的人拨一个电话,就能搞清楚该地段的所属、性质之类的。 “白区长您这是要……”转了一阵之后,发现白区长在废弃的预制板厂门口下车,建委的人有点疑惑,他知道区长是在选址,但是……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呢? 预制板厂是前屯的乡镇企业,现在倒闭了,厂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门口的房间,倒是有个老头在看门,顺便还摆了一个卖烟酒小吃的摊子,见有人从汽车上下来走进厂子,连问都懒得问。 “当然是不想让人知道,管住你的嘴巴,”白区长背着双手,在这里走一圈,他去涂阳卷烟厂参观过,卷烟厂的生产情况他很清楚。 他认为这片厂区就不错,不存在征地问题,交通也算便利…… 他转悠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有一辆小面包车停了下来,车上的人张头张脑一阵,抬手打个电话,“老唐,我看到白凤鸣在你预制板厂转悠啊……他坐着一辆本田车来的。” 打电话这位正是赵印盒,既然两家要联手了,他并不介意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对方——关键是白区长考察的是前屯镇,不是他的浊水乡。 “白凤鸣?赵乡长……非常感谢啊,我先挂了,”唐亮接到这个电话,登时就跳了起来,前几天,区里最热门的副区长还是徐瑞麟,但是这电厂一出,白区长一跃成为最火爆的副区长,这时候大家才意识到,白区长除了分管建委,还分管着工业呢。 上电厂是为了什么?肯定是为了发展工业,区长办公会上,已经有发展工业的吹风了,不过大家还未必有多在意,雷声大雨点小的事儿,政府工作中见得多了。 但是电厂都要上了,这发展工业是铁铁的了,唐镇长挂了电话就收拾东西,“小王,备车,预制板厂,小高你去通知苏书记。” “通知啥啊?”小高愕然发问。 “去预制板厂堵白区长,”唐镇长说完这话的时候,人已经冲出了办公室。 白凤鸣自觉保密工作做得不错,不成想扭头上车的时候,却看到一辆皮卡车呼啸着冲了过来,下一刻,唐亮就笑容满面地从车里走了下来,“白区长,欢迎来前屯考察和指导工作。” “消息挺灵通,”白区长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我来随便走一走,这么大一片地……有什么发展规划没有?” “规划过几个项目,但是没钱,”唐镇长笑眯眯地回答,他可不敢说一点规划都没有,那就有不作为的嫌疑了,“区里要是有什么项目,我们无条件支持。” “行,那我知道了,”白凤鸣点点头,转身向本田车走去,被人堵住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下面乡镇的干部,有时候做事很不讲究的。 “白区长,您都来了,去镇政府坐一坐吧,”唐亮陪着笑脸,拦到了白凤鸣前面,“我们广大工作人员,非常渴望区领导的关怀和指示……大家都认为您的水平很高。” “我还有事,”白区长哼一声,摆出了官威,这个时候不摆不行,“你们也忙你们的。” “那白区长您能透露一下,区里打算搞什么项目吗?”唐亮见白凤鸣拿架子,就没胆子再胡搅蛮缠了,白区长可没有什么平易近人的口碑,所以只能讪笑着打听。 “合适说的话,我就说了,”白区长淡淡地答一句,才要往车里钻,又是一阵轰鸣传来,他抬头一看,却是一辆摩托疾驰而来。 车才停稳,后座上下来一人,正是前屯镇的党委书记苏卫红,苏书记笑眯眯地发话,“白区长,我代表镇党委的同志们前来报到。” “你俩……这是要干啥呢?”白凤鸣眉头一皱,他可以对唐亮不假辞色,但是一个镇子的党政一把手都到场的话,他也不能无动于衷,尤其是苏书记居然是坐着摩托赶过来的。 事实上,前屯镇的镇长和书记,关系也那么一回事,唐亮抓政府工作多一些,而苏卫红是从市里下来的,二十八岁的镇党委书记,刚来的时候年轻气盛,还曾经跟唐镇长扳过手腕。 不过地方上阴招多,苏书记没讨了什么好,而且想在北崇这地方做点事儿,实在太不容易了,所以两人磨合一阵之后,就是各管各的一摊,苏书记就是安安心心熬资历了——他的心思基本上都在市里,不在前屯镇。 这种背景下,这二位联袂前来围堵副区长,白凤鸣心里也只有苦笑了,他可以端架子,但是不能像陈区长一样强势和跋扈。 “不干啥,就是请领导去镇里做个指示,”苏书记微笑着回答,他只是心思不在镇里,并不是脑瓜不够,而且他的根脚在市里,对陈区长和白区长的动向,也是相当熟悉,下午的时候,他刚跟唐镇长商量过,怎么样才能赶上区里这一波项目潮。 所以听到消息,他赶忙往外赶,不巧的是他的车借出去了,心急之下,他直接抓了党政办主任的摩托车来用。 这大冷天的,你倒是态度端正,白凤鸣看着苏书记,心里颇有一点无语,也只有陈区长手里丰富的项目,才能让你俩扭成一股绳吧? 他叹一口气,“同志们的心意我领了,但是我确实有事,年底了,事情特别多。” “这个……”苏卫红犹豫一下,又看一眼唐亮,“那我和唐镇长晚些时候去拜访您。” 姓白的你平白无故地出现在镇预制板厂,那一定是有说法的,苏书记打定主意了,不打听清楚,绝对不罢休——浊水乡的赵印盒,那就是前车之鉴啊。 白区长也挠头着呢,他可没兴趣再跟苏卫红作对,正为难之际,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说了两句之后,冲前屯镇的镇长和书记歉然一笑,“不好意思,区长叫我回去,地电的人来了,要商量建电厂的细节,最近怕是都没空。” 看着白色的本田车消失在远方,唐镇长和苏书记面面相觑,好一阵之后,苏书记才点点头低声发话,“这个白凤鸣交给我了……我缠住他。” “最后拍板的,还是陈老大啊,”唐镇长的嘴角微微扯动一下。 “那就辛苦唐镇长了,”苏卫红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白凤鸣多少要顾忌一点他身后的人,但是陈太忠……他可不想去自讨没趣…… 第3396章 觊觎(上) 康晓安对北崇的电厂,还是非常上心的,周一准备一下,周二就派了人下来,由总工刘抗美带队,一行一共八个人两辆车,一辆是沙漠王一辆是奥迪a6。 这样的豪车,在北崇极为罕见,而地电摆出这架势,也确实先声夺人,只差脸上写上“不差钱”三个字了。 不过车虽嚣张,来的地电人都很低调,刘总一脸歉意地向陈区长表示,康总实在是不克分身,下周签协议的时候,他一定会多呆几天。 陈太忠很淡然地表示没关系,咱们都是做事的,不讲这些虚的东西,接下来他摆宴席为刘总接风,作陪的就是白凤鸣。 地电的人下来,除了要了解机组的原理和设计结构,还要实地去看一看临云乡的石头,最后还要对电厂的选址做出建议。 这些事情,陈太忠就不管了,否则他全身是腿也跑不过来,于是他将此事交给了白凤鸣,陈某人能亲自接风,已经算是对地电的极大的尊重了。 陈区长确实忙得焦头烂额,周三一大早,又要指点江锋和李强如何跑部,这俩市长已经在北京待了五天,硬是没找到国家林业局的相关负责人。 陈太忠有心让白凤鸣去一趟京城——退耕还林是徐瑞麟的业务,但是跑这些的时候,他是带着白区长四下活动的。 白凤鸣登时就告饶了:我不但要接待地电的人,还要为卷烟厂选址,为水泥厂找资金,而且涂阳的人随时都可能过来……我总得出面接待吧? 政府工作从来都是忙碌的,但是能忙碌到这个程度,也真的不多,尤其忙的都是有意义的事情,白区长很幸福地叹着气,“唉,要不,您让徐瑞麟去一趟京城?” 徐瑞麟才不可能为李强跑前跑后,陈太忠心里明白得很,不过这话不能明说,“算了,我电话沟通吧,徐区长也忙得很呢。” 陈某人一语成谶的能力,不是一般地强大,虽然徐瑞麟确实很忙,但是节外生枝……总算是意外吧? 十点的时候,陈区长才挂了李市长的电话,就接到了徐区长的电话,“区长,花城市分管农林水的副市长周智健……马上就进咱们区了。” “进就进呗,”陈太忠没觉得花城市有多了不起,听起来是市,其实是县级市,我们北崇还是县级区呢,县级市高那么小半级,也是很扯淡的事儿,一个副市长过来,就要求我这区长露面接待? 不过他又想一想,徐瑞麟往常做事,还是很靠谱的,这个时候打这个电话来,没准是有什么说法,于是沉吟一下又发问,“有什么问题吗?” “跟他在一起的,还有云中县的常务副县长,”徐瑞麟轻叹一口气,“是来看咱们的大棚的……我总觉得担心有什么事,您要是能来一趟就最好了。” “你在那儿等我,”陈区长听到这话,绝对不会认为徐区长是心血来潮无的放矢,恐怕是有些事儿,不合适在电话里说,“我现在就动身。” 他放下电话站起身,才要往外走,脚步略略停一下,从须弥戒里摸出一套米黄色风衣来穿在身上,又翻出一副老大的墨镜戴在脸上,这才走出去。 廖大宝正在本子上写写划划,猛地见到领导的门开了,下意识地就站了起来,目之所及,登时就是一怔,“老板……您这是?” “呆着,没你的事儿,我出去一下,”陈太忠嘴里淡淡地说一句,径自走了出去。 走出小二楼,他才说寻个没人的地儿,直接万里闲庭到农牧局,猛地看到葛宝玲一边打着电话,一边皱着眉头向楼里走来。 “葛区长,借你的车用一下,”陈太忠走上前,轻拍一下她的肩头。 “啊,”葛宝玲一侧头,见到是一个陌生的高大风衣墨镜男,登时尖叫一声,接着想也不想,抬腿就是一个膝撞,真正的干脆无比。 “不用这样吧,”陈区长身子向后一纵,险险地躲过这一记,苦笑着发话,“我只是想借车用一下,不借就算了嘛。” “陈陈陈……陈区长啊,你吓死我了,”葛区长听出了他的声音,才长出一口气,接着眼睛一亮,想也不想就挂掉了电话,压低声音发问,“需要帮忙吗?” “我就借个车,别跟他们说啊,”陈太忠干笑一声,心里也是感慨良多:这北崇的民风是真的彪悍,一个女性的副区长,骤然遇到情况,都敢毫不犹豫地出手。 当然,他很清楚,这只是个例,但是从这一点上来看,葛宝玲这女人还是相当有担当的,猝然遇到事情绝对敢于一搏,这是骨子里带来的东西,后天不太好培养出来。 葛宝玲的车是一辆神龙富康,也是破破烂烂的,陈太忠开车进了农牧局之后,给徐区长打个电话,徐区长很快就找了过来,他也有点奇怪区长的装扮,“陈区长,你这是……” “熬夜熬得狠了,眼睛有点红肿,”陈区长淡淡地回答一句,“今天这个花城市的副市长……是个什么情况?” “他们以前就没有来参观学习过,”徐区长冷哼一声,“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是想要咱们的全套资料……” 前文说过,对于北崇从京城请来专家讲课一事,市里是相当重视的,并且组织了一些县区的人来旁听,到现在为止,有些县区的人都在北崇的大棚上手操作过,搞得北崇农牧局的大棚都有点不敷使用。 但是同时,有些县区并不珍惜这样的机会,或者他们不屑学习,或者他们以为又是形式主义,阳州市五区五县一市,一开始只来了六个县区的人,大头是市农牧局。 以后,又加了一个五山县,也才七个县区,这花城市和云中县,却是从来不关注这里,他们有他们的骄傲,花城的经济种植,在阳州是首屈一指的。 在昨天下午,花城市主动给徐瑞麟打来了电话,说我们也想学习一下你们的特色种植,但是我们来得有点晚了,希望你们把以前的影音资料,都给我们准备一份。 花城的经济种植很有名,但是他们之所以有名,是因为卖得出去,并不是技术含量有多高,花城的杨梅、樱桃之类的,直接能卖到黄河以北,像北崇的猕猴桃,只能在省内销售,卖不了就烂掉,但是花城的猕猴桃,能卖到省外。 市里协调过,说你花城帮着其他家也卖一卖,但是那些贩子们表示,我们能力有限,肯定先照顾乡亲,才能考虑别家。 搁给城里人看,这里存在个悖论,商人重利,帮乡亲卖东西诚然是应该的,但是外乡人低价倾销的话,花城人没道理不选择外面县区的。 但是——乡土观念就重在这里了,帮外人不帮乡亲,这本身就是不太好的事情,而同时,乡亲卖东西给你……可以赊欠!你卖了收回钱来再跟我结算也不迟,咱不怕你昧了。 可外乡人做不到这一点,我哪怕再便宜一点,也是要现款交易的,花城人难打交道的名声在外,一旦外乡人被欠钱——想要完整追回真的很难。 总而言之,花城的经济种植发达,是因为有民间自发的销售渠道,而北崇现在搞的这一摊,主要是在技术含量上——当然,有陈区长在,销售渠道也不愁。 花城市一开始是很看不上北崇搞的这些,无非是个花头,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都说北崇请来的人确实有料,不少县区的人都直接上手了。 要不说现在政府工作的难做,就难做在这里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你搞不清楚什么东西是真格的,市里是真的为县区着想,为了争取这个推广机会,差点都跟北崇跳脚,北崇也差点跟市里翻脸——还要收费,下面人却丝毫不在乎。 不过好东西终究是好东西,花城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就要来旁观,还要以前的音像资料——这是有点欺负人了,北崇欠你们的吗? 北崇不欠花城人的,但是这个居中撮合的人,是市财政局副局长,此人是花城人,而且他背靠着的常务副市长,也是云中人——花城、云中和关南,统称花城三角。 面对这种压力,徐区长昨天就表示了,想来学习我们欢迎,但是你们既然来得晚了,那就是能看多少算多少,至于影音和文字资料?对不起,那是北崇花钱买来的,你们通过什么渠道收集,我们不管,但是指望我们双手奉上,那是不可能的。 “我本来以为,这不是多大的事情,而且区里最近的大事太多,所以就没打扰你,”说到这里,徐瑞麟叹口气,“我是真没想到,他们今天一大早就过来了。” “嗐,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儿呢,”陈太忠听得也苦笑一声,他本是以为,徐区长遭遇到了不好协调的矛盾,抑或者有人假借谁谁的名义,想要干什么事情,所以才略作伪装,以便在关键时刻冒头,给对方以出其不意的打击。 早知道是这种事儿,哥们儿就堂而皇之地过来了,堂堂正正地拒绝对方的非分之想,唉,你也不知道提前说一声,神神叨叨的,让大家为你担心。 第3397章 觊觎(下) “这还真的未必是小事,”徐瑞麟轻喟一声,神色很是肃穆。 是吗?陈太忠看他一眼,心中满是不解,沉吟片刻之后,他终于发问,“直接顶回去的话……后果真的很严重吗?” 他心里已经决定了,对这种无理要求,必须直接顶回去,市里都已经协调你们过来了,你不过来,那怪得谁来?现在要求我们提供以前的资料——那也好说,三个字,拿钱来! “我怕我顶不住,”徐瑞麟这句话,真的很令年轻的区长崩溃,不过下一刻,他沉着脸,说出了自己的理由,“我担心他们志不在此……所以,需要区长你支持。” “志不在此?”陈太忠一时间有点迷糊,他们……还能做点什么吗? “花城的很多东西,跟咱们现在操作的项目重叠了,”徐瑞麟淡淡地发话,“种植的资料,给他们就给了,但是……退耕还林呢?油页岩呢?” “你是说……他们仅仅是个试探?”陈太忠似乎有点明白了。 “我的考虑可能是多余的,但是……我觉得有这个可能,”徐瑞麟轻叹一口气,“关键时刻,咱们不能软,所以我希望你来坐镇。” 尼玛,谁说县区的干部就是废柴了?这一刻,陈太忠真的太受刺激了,他一直以为,老徐仅仅是个学者型干部——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好,就是不通世事的那种,但是这句话入耳,他真的不得不服气,大才……真的是在民间啊。 尤其难得的是,徐瑞麟考虑的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权限——退耕还林是该老徐考虑的,但是这油页岩……跟徐区长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什么叫大局感?这就叫大局感!或者对花城人来说,这是山头主义,但是对北崇人来说,这就是大局感——跟自己不相干的事情,都要考虑到! “那你就当我不在,”陈区长的感慨过后,发现自己今天乔装打扮过来,也不是什么坏事,起码可以看一看花城的底线。 十多分钟之后,一行四辆车的车队来到了农牧局,两辆小车两辆面包车,打头的帕萨特车停下来之后,副驾驶的小伙先下了车,快步走到另一侧的后座,将门打开,里面下来一个中年粗壮男子。 “周市长好,”徐瑞麟带着农牧局的几个干部走上前,伸出双手同对方握一握,然后又跟后面桑塔纳车里下来的瘦高男人握一下手,“欢迎杜县长来我区考察。” “瑞麟区长客气了,”大家寒暄两句,周市长四下看一看,不动声色地发话了,“这大年根儿的,打扰瑞麟区长了啊。” “不打扰,”徐瑞麟笑着摇摇头,周智健说得是很客气,但有点皮里阳秋的意思,隐隐对只有他一个人出现,表示了不满。 他当然知道,自家的区长在远处站着看呢,不过他不会说出来,也不会对这话解释什么——只当听不出来,直接无视就完了。 花城人带来了一台摄像机,而云中来的人,只带了一台照相机,架设起来拍摄。 接下来,就是周市长和杜县长对农牧局的视察了,他们对大棚和房间的作物一一进行了了解,问得很细,接着还旁听了几个年轻专家的现场讲述。 陈太忠看得有点不耐烦了,他的事儿还多着呢,不过一个细节提醒了他,那就是周市长和杜县长一直表现得很客气,这跟徐区长所反应的情况不一致,那么……大概是先礼后兵了? 果然是先礼后兵,大约在十一点的时候,两位客人走出了大棚,他们带来的人,则是留在了那里听讲课,周市长四下扫视一眼,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个高大的墨镜青年比较碍眼之外,也没有什么碍事的人了,于是沉声发问,“瑞麟区长,我昨天的建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跟着学就行了,已有的资料,不便传出去,”徐瑞麟有板有眼地回答,他刚才一度感觉不到区长去哪里了,现在看到区长在不远处,说起话来自然更有底气了。 “瑞麟呐,不要敝帚自珍嘛,”周智健微微一笑,“我们是得到消息晚了,半路上学也学不成个什么样子,你这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嘛。” “市里通知过的,我不知道你们怎么就得到消息晚了,”徐瑞麟面无表情地摇摇头,其实他心里也生气,我们自己张罗的事情,市里硬要派人来偷师也就算了,你这一开始不相信,现在知道效果了,反倒过来要求我们提供前期资料?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徐区长再次强调一遍,“就从现在学吧。” “将来花城也可以帮你们卖农副产品嘛,”周市长淡淡地表示,“兄弟单位,有守望相助的义务,一枝独放不是春。” “我们自己也卖得出去,”徐瑞麟是真的有点恼了,连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不过这也不怪他,花城人喜欢吃独食,这谁都知道,而且经常就说话不算数,以前你们不帮我们卖,现在有求于人就知道画大饼了?信你才怪。 “那你怎么才肯把资料给我们?”云中的常务副杜县长发问了。 “我们北崇本来就是为自己请的专家,”徐瑞麟淡淡地回答,要不说这徐区长有素质,都成这样了,他也不责备别人,“你们真想要的话,拿钱来买吧。” “没你们这么搞的吧?”杜县长听得登时嘴巴一撇,倒是周市长不动声色地发问,“那么……需要多少钱呢?” 徐瑞麟听到这话,也是微微一愣,他听陈区长说过,外面的人旁听可以,但是要系统地拿资料,要出钱来买。 不过他没想到,还真有人愿意出钱来买,对政府中人来说,花这样的钱是不可想象的,尤其在阳州这个地方,拿来主义盛行,不管什么好东西,学会了带回家就行,要是有苦主上门,宗族势力和街坊邻居,那可不是摆设。 所以徐区长只知道这东西我们不白给,但是卖多少钱,他还真没想好,沉吟一下他才发话,“十万吧……我去找区长说说情。” 他觉得十万不少了,毕竟只是前期的一些影音资料,同理,那两位也觉得十万不少,对视一眼之后,周市长发话了,“这个价格……有点离谱了吧?” “确实离谱了,”一个声音传来,大家侧头一看,却发现戴墨镜的年轻人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低得离谱了,一口价……五十万。” “你是干什么的?”杜县长冷冷一哼,他早就怒火中烧了,“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在北崇,我想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陈太忠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摘下脸上的墨镜,接着微微一笑,“嫌贵,你可以不买,我求你买了?” “原来是陈区长,”周智健一眼认出了来人,他微微颔首,又走上前伸出手来,“幸会。” “幸会,”陈太忠也抬手,蜻蜓点水一般地同对方轻轻一握手,似笑非笑地发话,“欢迎周市长来北崇。” “陈区长太客气了,”周市长微微一笑,笑容里也有点说不出的味道,“能帮忙把费用减免一下的话,花城人民会非常感谢的。” “但是北崇人民就不干了,哈哈,”陈区长大笑两声,眼中却是连一丝笑意都没有,“我身为父母官,得为孩子们着想。” 尼玛……原来这货真的有这么不靠谱,周智健来之前,也打听过北崇新区长的情况,对于那个著名的“老子教训儿子”的传说,他也听说了——这个言论确实太奇葩了。 两人刚才接触的时候,周市长还没觉出什么,总觉得此人傲气得厉害,现在入耳这话,他甚至有点怀疑,此人的精神或者异于常人,“但是这五十万……是有点高了吧?” “不高,”陈太忠淡淡地摇头,却是不做任何的解释。 “好像你们请专家的费用,是八十万的打包吧?”周智健不动声色地发问。 陈太忠微微一笑,并不作答,倒是徐瑞麟沉声发话,“除了那八十万,还有二十万的专用接待费,农牧局这些大棚建设,也是要钱的。” “那我们只是晚来了几天,而且学习的县区这么多……”周市长悻悻地撇一撇嘴。 什么东西让你们花城人学去,那就惨了,徐瑞麟沉着脸不说话,事实上他赞成领导收取这么高的费用,只不过他不合适这么狮子大开口就是了——花城人的宗族和地域观念,比北崇人还浓,数遍恒北差不多都是独一份儿。 “不想学就算了,后面的也别学了,”陈太忠微微一笑,又扫一眼周智健,“其实我为什么要五十万,你比我还要清楚。” “我真的不知道,”周市长很无辜看着他,“陈区长能说得明白点吗?” 第3398章 琐事无限(上) “不知道,那就继续不知道好了,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陈太忠也不做解释,说完之后,转身向外走去,寒风中隐约传来一句话,“徐区长,交给你了……” “两位也听到了,区长就是这么个意思,”徐瑞麟冲那二位一摊双手,面无表情地发话。 周智健沉着脸站在那里,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待了好一阵,他才侧头看徐区长一眼,“陈区长说我该清楚……但是,我该清楚什么呢?” “知道就知道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徐瑞麟见区长都几近于翻脸了,他自然也就不在乎得罪对方了,于是也跟着打机锋。 其实这并不是机锋,而是一种心理暗示,周智健此来如果还带着其他目的,自然会意识到,北崇人已经识破了他的用心。 若是周市长的目的确实单纯,陈区长也不介意让对方明白,我北崇跟花城之间是有说法的——这倒也不是胡说,两地资源的重合性太高了,冲突是早晚的事情。 说完这些话,顿得一顿,徐瑞麟又点点头,“周市长,一大早等你到现在,我还得去忙一阵,你先四处看一看,不着急决定。” 然后他居然转身就走了,大区长走了,分管区长也走了,农牧局胡局长见状,也悄然地退下,然后疯狂地去找办公室主任——那些资料价值五十万呢,要是出点岔子……我这个局长,怕是就干到头了。 北崇人都走了,周市长才叹口气,轻声地问一句,“杜县长,你怎么看?” 杜县长沉默好一阵,才苦笑着摇摇头,“这胃口太大了,怕是与虎谋皮啊。” 事实上,这俩的到来,目的还真的不是那么单纯,周市长还想谈一谈退耕还林,而杜县长肩负的责任更重——他要旁敲侧击地了解一下,北崇有没有兴趣跟云中共同开发油页岩。 分管国土矿产的副省长梁千帆早就拿到了油页岩的资料,交给专人研究了几天之后,知道这个项目确实能操作之后,他就兴冲冲地给王宁沪打电话,说你们阳州做的资料很不错啊,可以考虑成立阳州油页岩综合开发项目的指挥部了。 指挥部是有必要成立的,王书记表示赞成梁省长的指示,但是他也支支吾吾地暗示,不过同时呢……要考虑避开北崇这个环节。 神马?梁千帆差一点就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嘴里一口一个阳州,可是谁也清楚,这个项目是北崇折腾起来的,他手里拿的资料,都是北崇跑部的资料,落款都是恒北省阳州市北崇区人民政府。 严格来说,区政府根本不具备向部委递交申请的资格,地市都不行,起码要有省里的戳,才能在部委活动,而北崇不依靠市里和省里,以区区的县区之力,就能将此事活动得京城皆知——必须强调的是,这还是一个上百亿的大项目。 所以在梁省长的心里,北崇的势是一定要借的,但他是省领导,说的时候只说阳州就可以了,牵扯到县区一级,有点……不成体统。 可是王宁沪猛地告诉他,这个势借不成了,梁千帆好悬当场翻脸,电话里的声音直接就不对了,你们阳州是什么意思? 我们阳州没什么意思,关键是陈太忠觉得没意思啊,王宁沪只能含含糊糊地解释了:这个项目,北崇本来想自己搞,现在省里想要指导,他们就有点抵触情绪,直接把项目交出来了,只提出了一个要求,北崇的油页岩资源,不接受省里的划拨。 梁千帆官至副省了,这点因果一听就明白了,合着北崇是不忿被省里摘桃子,直接撂挑子了,这个心情他能理解——谁没有年轻过呢? 但是同时,他觉得这个陈太忠简直幼稚到了无知的程度,就算你后台再硬,一百多个亿的项目,是一个县区政府能独吞的吗?真要吞下去,你不怕噎死啊? 于是梁省长淡淡地表示一句,北崇的资源不仅仅是北崇的,也是阳州的,更是恒北的——你撂挑子无所谓,你北崇的油页岩,省里有需求的话,你就得配合。 你根本不知道陈太忠有多强势!王书记听到这话,也只能暗暗地苦笑,他不得不婉转地指明一点:梁省长,北崇已经把项目交出来了,正一肚子怨气呢,咱再施压的话,会不会引发反作用呢? 梁千帆一听就明白了,敢情自己是气得过头糊涂了,忽略了这一点,有能耐到部委跑项目的主儿,歪嘴的能耐更大,于是就说好吧,这地球缺了谁都照样转,除了北崇,云中和敬德也有油页岩,这个事情,你阳州党委先抓起来。 尼玛,王宁沪听得有点想骂娘,听说北崇跑出了项目,你省里就惦记着成立指挥部,现在听说北崇撂挑子了,你又要我阳州党委先抓起来? 我们需要省里的支持,王书记直接表态了,北崇退出了,光靠市里这点力量,万一完不成任务,就影响了省里的全盘布局。 听到这话,梁省长也有点想骂娘,又不是省里让北崇退出的,我还想把项目中心放在北崇呢,谁知道你们阳州市还做了点什么,现在反倒来挤兑省里? 严格地来说,两者的抱怨都有道理,也都有理亏的一面。 不是省里高度关注的话,阳州不至于对北崇态度那么强硬——比如说北崇的油页岩电厂,省里对此并不知情,王宁沪就愿意网开一面,当然,必须指出的是,这时候王书记已经充分认识了陈太忠的强势,也不会蠢到出面去阻拦。 但是同时,阳州也出了归晨生那么一个夯货,换个人来能好好说的话,没准眼下也是三赢的局面,这一点,王宁沪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总之就是那么回事了,遇到好事大家抢着上,出现问题了,就相互埋怨推卸责任,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虽然有点奇葩,其实也是顺理成章——官场上这点事,可不就是这样? 梁千帆多少也有点担当,于是就表示说,这么大的项目,不用你说,省里也不会坐视,你地方上线操作,咱们随时沟通——直到这个时候,梁省长还存着拿下这个项目的心思,离开北崇,恒北就不转了吗? 非常遗憾的是,老话说得没错,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市里和省里尝试操作这个项目了,但是部委的人脸上就跟打了麻药一样,不是肌肉不动,就是肌肉乱动,他们纷纷表示说,这个项目,我们要研究一下——其实美国不一定会打伊拉克。 到最后,还是有人从计划委某个小官员那里得知了真相,那位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立项过程中换人,你们恒北的这个延续性……搞得不是很好,领导们有些为难。 只这一句话,就将恒北人逼到了墙角上,合着这陈太忠的面子,真的有这么大? 陈区长的面子,真的未必有这么大,但是上面有了这个借口,就有了刁难的理由,而地方上就得额外出血了,甚至将来事不谐,依旧可以拿出这个理由说事——所以说,这世道有太多的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恒北人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们并不认为,离了陈太忠,就一定办不成事——那厮不坏事就行,说到底,以恒北一省的资源和人脉,扛不过你个毛头小伙子? 所以,公关在继续,不过大家也意识到了,跟北崇那边,关系不能搞得太僵了——事实上很多人心里都认为,解铃还须系铃人,北崇人出面才能保证拿下项目,可是这也仅仅是心里想一想,真要说出来的话,就太不懂事了。 这个压力不仅仅限于省里,事实上,阳州地方上的压力更大,恒北油页岩蕴藏最丰富、品位最高的就是阳州,而阳州盛产油页岩的,就是北崇、敬德和云中三地。 现在北崇人不玩了,而敬德人直接就表示,我们玩不起,敬德真的太穷了,比北崇还穷——陈太忠心里有数,要是欧阳贵把他弄到敬德当县长的话,他绝对会骂娘的。 虽然县长的权力,要大于区长,但是太贫困的地方,做不得数。 这些就扯得远了,简单地概括一下,那就是阳州目前搞的这个油页岩项目,是以云中县为中心的,花城三角的地方经济实力比较雄厚,云中也敢于惦记这一块。 然而,敢于惦记不代表拿得下来,云中这边也使劲了,但是根本撬不动国家部委,他们需要寻找外援才行。 这个外援不可能是敬德,敬德县早就表示了,不管是谁拿下这个项目,想要多少油石,敬德这边保质保量地提供,价钱也都好说,他们将自己摆在了供货商的位置上,而且不求利润点,态度很端正。 所以云中人心里有数,想要破局,得找北崇,但是,北崇又哪里是那么好商量的?别说市里了,省里的意思都顶了——如果北崇想插手,根本轮不到云中人来惦记此事。 说来说去,北崇的新区长,真的太强势了。 第3399章 琐事无限(下) 云中人苦恼的时候,正好花城人也在苦恼,前文说过,花城、五山和北郭一带,有一片砾石区,是阳州最大的荒漠地带,花城虽然只占了一个角,但也有七八万亩地,这块地,种植什么都不是特别经济。 必须指出的是,花城人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搞退耕还林,但是市里既然要搞这个了,他们一定要报上去,然后他们就得知,退耕还林这个事,要看北崇人的眼色。 正好,北崇最近搞什么特色种植的培训,周智健就琢磨着过来探一探口风,而与此同时,云中人也表示了,想跟北崇人接触一下。 所以两人都明白,这个接触真的不是出于什么善意,但是面对北崇人的置疑,他们也不可能承认自己的不良动机,于是就表示很无辜。 结果事情就发展到了眼下这一步,周市长沉吟好半天才叹口气,“那就接着学吧,以前的资料……能弄到多少是多少。” “啧,”要说最郁闷的,还是云中的杜县长,分管县长没来,他这个常务副来了,那就是想学习北崇农业的时候,看看能不能找机会打听一下工业方面的事情,“今天谈得真不理想……北崇人也太独了一点。” “这个新来的区长,警惕性倒是高,”周智健皱着眉头叹口气,一般来说,兄弟县区之间,很少这么不给面子的,当然,要真的有很大的利益冲突,那不给面子也就不给了——事实上,周市长知道人家这番做派是为什么。 陈太忠回到区里之后没多久,白凤鸣过来找他,意思是说,地电公司觉得小赵乡的选址不太好,他们打算近期再看几处地方。 “会上都定了的,他们有意见?”陈区长闻言皱一皱眉,不过,专家的意见,有时候还要听一听的,“你先陪他们走一走,看他们能提些什么建议。” 白区长来,其实是告状来的,他觉得自己选的几个地址都是用了心的,地电的人一过来就挑三拣四的,“他们说得倒挺客气,但是我怀疑……” “怀疑什么?”陈太忠闻言,侧头看他一眼。 “怀疑他们打算在技术领域,抢发言权,”白凤鸣郑重地表示,“资金咱们占大头,但是他们要是在技术方面嚼舌头,也会影响一些决策。” 我这几个副区长,没一个简单的啊,陈太忠听得也是颇为无语,想一想这一上午发生了些什么,葛区长面对一个猛然冒出的男人,敢直接动手,徐区长接到花城和云中人电话的时候,会考虑到油页岩,现在这白区长,更是一个典型的阴谋论者。 “你的顾虑可以理解,不过,在北崇他们玩不出花来,”陈区长认可这份小心,不过他是真不在乎地电的人玩花样,敢在哥们儿的一亩三分地儿上捣蛋——真的都不用我怎么出手,愤怒的北崇民众就直接淹没了你们。 事实上,他对康晓安有点信心,觉得那家伙不但有点气度,而且地电草创之初,就使用这种阴招对付合作伙伴,传出去可就不好听了。 再想一想那长得像保卫科长的总工,他越发能确定这种感觉,于是笑一笑,不以为意地回答,“合作嘛,难免是存在个磨合过程,咱先以德……以理服人,表示出咱们对他们的尊敬,告诉他们意见可以听,想改也不好改。” “还是区长您想得周到,”白凤鸣顺手又是一记马屁,他还待再说什么,廖大宝敲门进来,“区长,徐区长找您。” “以后这副区长找我,直接让进来就行了,”陈太忠随口指示一句,结果徐区长进来之后发话,“区长,花城人还是打算留下学习了。” “留下就留下吧,”陈区长漫不经心地回答,他之前倒是说过,对方出不起五十万的话,学都不用学了,不过那只是挤兑人的话,那两家能掩面而走固然好,可人家能厚着脸皮留下来,他也不便继续叫真,做出撵人的事情。 “脸皮还真够厚的,”他只是对周市长和杜县长的反应有点吃惊,受了这么大的辱,都能沉得住气,说不得他叮嘱一句,“把资料看好就行了。” “咱们这儿没问题,其他县区也没问题,”徐瑞麟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来,不得不说,徐区长一直以来,都是满脸苦大仇深的表情,现在微微一笑,儒雅中带有一丝和蔼,真的有点成功男人的气质,“我是来请示一下,要不要把他们撵走。” “有撵走的必要吗?”陈太忠奇怪地问一句,老徐你做事,啥时候也这么狠了? “花城人介入哪个行业,就要独霸哪个行业,”徐瑞麟轻喟一声,他本来就不太愿意接受花城人,只不过这种大事不是他能做主的,也就是刚才听陈区长有意将人撵走,他这才过来请示一下。 “花城人确实不讲理,”白凤鸣听了几句之后,也跟着插话,“他们非常抱团,打架手也狠,咱北崇人虽然不怕他们,但是他们人多。” “是啊,他们学会了种这些东西,到时候咱们外销倒不怕,但是零卖的话,卖不过他们,”徐瑞麟叹口气,对区长做出解释…… 合着这花城人眼力价比其他地方强,也敢闯,同样的猕猴桃丰收了,花城人去卖,北崇人也去卖,但是双方在阳州的农贸市场里就能打起来。 而且花城人多,北崇才十八万人,花城市区的居民就有十万,加上乡镇的人有五十多万,在阳州市里打架,北崇没那么多人手可派。 就算北崇人玩了命地打架,但是最多……也就是在阳州占住一块地方,想去朝田卖,那是不可能的,而花城人在朝田照样能打出一块地方。 而且凭良心说,花城人打架下手狠是出了名的,大混混也多,比如说上次赵海峰的司机和老婆两边对峙,北崇分局的局长朱奋起都说了,要请混混来调解的话,得从花城找炮头——花城的大混混来北崇,照样镇得住场子。 所以说,花城人真想搞什么行业,一般很少有人竞争得过,不过就是徐瑞麟那句话,他们影响北崇销售产品,也只能在零售方面影响,渠道的话,他们没那个能力——混混终究是混混,上不了台面,再狠的混混也惹不起国家机器。 “还会欺行霸市?”陈太忠听到这里,有点重视花城人了,他来阳州一个多月,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儿折腾,还没顾得上了解周边县区的情况,“咱北崇人,就这么受他们欺负?” “都是民间的小龃龉,咱政府想管也不好插手,”徐瑞麟虽然非常痛恨那些大大小小的混混,但是问题是客观存在的,“而且这种事儿太多了,管不过来。” “也就是说,咱们教会他们之后,将来花城人……可能在阳州和朝田,跟咱北崇人抢市场?”陈区长皱着眉头发问。 “不是可能,是一定,”白凤鸣接一句话。 “这才是……”陈太忠有点无语了,对于他来说,政府工作已经是千头万绪了,却是没想到民间的小冲突,他也要考虑,这个父母官……还真不是那么好当的。 其实这种菜霸、石霸之类的现象,每个行业都或多或少地存在,陈区长琢磨好一阵之后,才断然发话,“他们想学,让他们学……有人在身后追赶,这对咱们也是一种鞭策。” “嗯,”徐瑞麟犹豫一下,终于还是点点头,“反正别的县区也不可能教花城人学这些,他们一定会比咱们慢一些。” “没错,一味地躲避不是办法,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的,”白凤鸣笑着点头,“总不能花城人干哪一行,咱们就不干那一行。” 唉,总以为官场关系捋顺了,发展就是指日可待了,这小麻烦事儿也不少嘛,陈太忠无奈地撇一撇嘴,“希望他们能识趣点。” “这陈太忠的脾气,还真是臭,”下午六点的时候,周市长和杜县长也没接到北崇人留饭的邀请,只能悻悻地走人了——中午好歹还是胡局长接待了,晚上根本没动静。 “我这个油页岩项目,还真是麻烦了,”杜县长也抱怨一句,接着冷哼一声,“他既然不仁,就别怪咱们不义了。” “先去花城吧,我请客,接下来该怎么走,咱们要好好地商量一下,”周智健微微一笑,“别为这种事儿扫了兴,今天咱们好好喝一顿,不醉不归……” 陈太忠晚上也喝了不少,今天是林主席的母亲八十大寿,他前去贺寿,因为林桓跟他走得近,区里几个副区长没去的也都上礼了,敬酒的人非常多。 十点钟的时候,陈区长才晃晃悠悠地回了自己的小院,这两天他要养精蓄锐,等着凯瑟琳的投资团队过来。 不成想,在十点半的时候,他听到有轻微的响动,睁着惺忪的睡眼一看,却发现漆黑的房间里,床边站着一个人,下一刻被子一掀,一个冰凉的身体钻了进来,肌肤细腻光滑,弹性十足…… 第3400章 各种泄密(上) “王媛媛你这什么意思?”陈太忠登时就不瞌睡了,屋里虽然光线极暗,但是远处的区政府还是有几盏路灯的,不用天眼也看得出此人是谁。 “我……”王媛媛听到这话,登时就哆嗦了起来,事实上,她已经站在床边有一阵了,真是下不了决心,眼见陈区长的眼皮微动,她终于是心一横,钻进了被子里。 不过,原本想好的说辞,听到区长威严的声音,她一下就慌了,不但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连话也说不利索了,“我……我有点冷。” “冷的话,明天买个电褥子,”陈区长不耐烦地哼一声,“现在你给我出去,大姑娘家的……自重一点行不行?” “我……”对可能遭遇的情形,王媛媛做过无数的设想,却是没想到区长直截了当地说她不自重,又羞又气之际,不尽的辛酸和委屈涌上心头,下一刻她的泪水就涌了出来,“我也没有那么……呜呜~” 说了没两个字,她就委屈得哽咽了起来,同时她脸上的泪珠,那是滚滚而下,径流起码是每秒几十个立方毫米,到得最后,她索性放声大哭了起来。 “我说,你就算哭,也多少准备块毛巾行不行?”陈太忠恼怒地一掀被子下了床,“把我被子弄湿了,我怎么睡啊?” 一边说,他一边穿着三角裤走进了卫生间,再出来的时候,手上已经多了一块毛巾,直接丢到她身上,“擦一擦,有事说事……别胡搅蛮缠。” 王媛媛拿起毛巾来擦眼泪,却是兀自抽噎不停。 远处的街灯穿过纱帘,光线已经变得极其地朦胧,柔和的光芒照在她赤裸的臂膀和脖颈上,隐约地生出一层光膜,随着纱帘微微的飘动,以及她身体的颤抖,那微黄的光膜变得鲜活了过来,似乎是在她的身上流淌着一般,真是一幅静中有动、美妙到了极致的画卷。 不过,陈某人从来都是焚琴煮鹤的翘楚,花间喝道的班头,他直接无视了这一幅美图,“我给你一分钟时间,止住哭声,那么我可以……” 王媛媛哭得正伤心,哪里顾得上理他?她抓起毛巾擦眼泪之际,另一只手一抖,只觉得握住了一个粗粗的棍状物体,再捏一捏,很坚硬。 但是……为什么没有肉质感呢?她又捏一下,心里有点疑惑,放下手里的毛巾看去,这才赫然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竟然是……一把菜刀。 这时,她才反应过来,陈区长刚才说了什么,“那么我可以不追究你试图谋杀领导的企图……你以为我睡熟了是吧?” 王媛媛双手没命一张,直接把那把菜刀扔到了地上,然后没命地摆手,“没有没有……这这这菜刀,不是我拿的。” 他什么时候去了厨房? “但是……有指纹,”陈区长穿着三角裤站在那里,腹肌、胸肌、肱二头肌、尿道括约肌——好吧,这是笔误,总之是各种的肌肉发达了,肌肉男冷冷地看着床上那幅会动的深夜美人图,“而且,你还用力攥了几攥。” “可是……可是我真的没有,”王媛媛只是有点害怕,人又不傻,她当然知道这是区长塞到自己手里的,她愣得一愣之后,嘴巴一撇,像是又要哭了。 “那我只好找手机报警了,”肌肉男扭转身子,假巴意思地去找手机。 “区长你听我说,”王媛媛情急之下,终于能比较正常地说话了,“我就是喜欢您……真的,想着您今天喝了不少,平常又没个女伴,就想来为领导服务,正好我又有点冷。” “酒后乱性四个字,跟我不沾边的,”陈太忠冷哼一声,心说哥们儿从来都是借酒助兴,酒后乱不乱的,得看哥们儿对你有没有兴趣。 不过他这一番做派,主要还是想止住对方的哭泣,陈某人是最见不得人哭的,搁给上一世,要是有女人哭,他直接上去就是两脚,要是男人敢当着他的面儿哭,他会直接表示,留下你未了的心愿,我帮你完成——下一刻你就灰飞烟灭了。 眼下王媛媛吃这么个惊吓,是再也没有哭泣的心思,他的目标也就算达到了,于是他干笑一声,“别跟我扯那些,说出谁指使你的,如果不让我满意……明天你回小赵乡吧。” “真的没人指使我,”王媛媛在床上瑟瑟发抖,她虽然年轻,但还是抓住了关键词。 “穿上衣服说话,”陈区长半个多月没近女人了,见到此情此景,只觉得胯间突突突乱动,不过他是有原则的,也是心性坚毅之辈。 这点诱惑都扛不住的话,也枉为史上最强悍罗天上仙了,当然,为了避免对方发现这个尴尬,他还是轻吸一口气,将心里的邪火按下,并且随手施个障目术出来。 王媛媛再怎么心思重重,终究是大姑娘家,要是说躺在床上一张被子盖着,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了,她多少还能扛得住,但是眼下陈区长站在床边展露肌肉,而她身上穿着的衣物,也仅仅是能遮住三个要害部位,她就实在有点挂不住了。 一只白生生如嫩藕一般的胳膊伸出,从旁边的床头柜上拿到了衣物,接着被子下面又是一阵乱动,三分钟后,王媛媛掀开被子,穿着秋衣秋裤站了了起来。 看把你小心的,哥们儿我是个随便乱看的人吗?陈太忠心里不屑地暗哼一声,我只是看了一眼而已——倒是粉红的,但是你的毛毛,远没有小宁浓密。 眼见她穿上衣服站了起来,陈太忠却是又躺到了床上,钻进了被子里,抽动鼻子闻一下,似乎有点香水的味道,他想也不想,一探手就从床头柜拿起一根烟点上,以驱出心里那点绮念,吐一个烟圈之后,他发问了,“别说冷不冷的……你说,今天是怎么回事?” 王媛媛规矩了这么久,今年猛地来这么一出,肯定是有原因的,所以那些“我冷”啊、“喜欢区长”啊之类的理由,也就没必要说了,直接说实质吧。 “我听说电厂的选址,可能变更?”王媛媛果然直接点出了实质,她直勾勾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区长,眼下再让她脱了衣服钻进去,她是没这个勇气了。 嘿,我就知道,必然有缘故,陈太忠心里暗叹一声,嘴上却是回答,“你不要信谣传谣,选择小赵有选择的道理,放弃它也有放弃它的道理。” “那么,再加上我吧,”王媛媛幽幽地叹口气,“我知道我的份量很轻,但是我要为小赵的父老乡亲做点什么……总是小赵乡把我养大的。” “很不错的角色扮演,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入戏太深,”陈太忠抬起双手轻拍两下,结实的肱二头肌在昏暗的街灯下也能看得分明,但是他的话语,如街灯一般的清冷,“直说吧,郑大龙许了你一些什么东西,又要你做到什么。” “他不想失去这个项目,”王媛媛轻叹一声,“他是为了乡里好,我不能拒绝。” “你可以不能拒绝,但这并不是你爬上我的床的理由,”陈太忠能理解小赵乡的心情,行百里者半九十,好不容易拿到了区里的项目,一旦在手上丢失,那真的无法面对父老乡亲——没有得到也就算了,得而复失……那不容原谅的错误的。 “他可能会给我点钱,数额他没说,”王媛媛傻呆呆地回答,“不过我在意的是,我能为父老乡亲做点事,而且……区长,我真的很崇拜你。” 你不要撩拨我了,行不行啊?年轻的区长知道,自己不能跟这个女人发生任何超友谊的关系,但是对方这么说话,也太膨胀他的虚荣心了,知慕少艾,哥们儿被少艾仰慕,这也是一种境界吧? “你先说一说,郑大龙是怎么跟你许的,”陈区长终于不再计较这些破事,事实上他拿王媛媛也无可奈何,就算他把王媛媛退回小赵乡,总还会有李媛媛张媛媛的站出来。 没成家的领导干部,总要面对这样的局面——严格来说,成家的也要面对这种桃色陷阱,但是没成家的干部,身后没有理直气壮的河东狮吼。 所以用生不如用熟,反正名声已经是这样了,他在意的是,郑大龙用什么手段拉王媛媛下水的,“他给的条件太低的话,那不仅仅是小看你,也是不给我面子。” “他真没跟我许什么,”王媛媛的脸上,有点微微的涨红,“就是说项目可能出问题,希望我能帮乡里一把,也许钱不会少……区长,我真的是喜欢你,这种感觉,别人不能强迫我。” “这话我爱听……虽然你的喜欢,注定没有结果,”陈太忠点点头,“我现在想问的是,这个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 这才是陈太忠最纠结的,区里想搞个电厂,相关消息封锁了很久,但是信息一旦放开,各种牛鬼蛇神都来了,而现在电厂选址被质疑,也很快地传了出去……是偶然现象吗? “你要了我,我就全部告诉你,”王媛媛挺一挺胸膛,脸上泛出了一丝红晕,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地妖艳。 “我看你需要的是这把菜刀,”陈太忠冲床下的菜刀努一努嘴,又叼着烟吸一口,淡淡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不住变幻着形状,“你确定不说?” 第3401章 各种泄密(下) “是白区长跟郑书记说的,”王媛媛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老老实实地交待。 “白凤鸣?”陈太忠沉吟了起来,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廖大宝偷偷地把消息传出去的,毕竟小廖和小王关系不错,私下传递一下消息,是很有可能的。 但是这一点也是他最不能忍受的,廖大宝算是陈某人身边的近臣,而王媛媛虽然没什么名义,却也是区长的身边人,这俩人要是联合起来,很容易让区长在某些方面被蒙蔽。 陈太忠在意的是这个,至于说消息是白凤鸣传出去的,那就不要紧了,想来白区长对地电的质疑也是有些不满,所以才要郑大龙珍惜机会。 不过这个消息传给小赵乡,怕是白区长也能得一些好处——会不会成为新的索贿手段?陈太忠的思路,不知不觉地就歪了…… 下一刻,他收回思绪,心里也不觉暗笑,白凤鸣只要把工作都做好,收取点贿赂算什么?贪一点不可怕,不作为的贪官才可怕——丫不收取好处的话,没准小赵乡还要人心浮动。 那么照此推论,哥们儿不推倒王媛媛的话,没准别人也要……咳咳,这是想啥呢? 总之这地址是会上定了的,地电的人提出这样的置疑,有不给北崇区政府面子之嫌,可是绝对不听地电的吧,又有不尊重合作伙伴之嫌…… 所以说这做事的时候,也得做人啊,陈区长沉吟好半天,手上猛地一疼,却是发现烟灰掉落在了手背上,一支烟已经燃完了。 侧头一看,他却发现王媛媛还站在一边,犹豫一下,他淡淡地发话,“把菜刀放回厨房去,你回去休息。” 他这个犹豫,本来是想说那只是个形式,地址就是小赵了,你别瞎琢磨——为了维护区政府的威信,他也不得不如此坚持。 但是想到这话一旦跟小王说了,小王再把这个表态传出去,指不定别人又要联想到什么——王媛媛你怎么就这么了解区长呢?那他索性就不说了。 反正当领导干部的,有时候这话真的不能乱说,陈太忠很无奈地想着,就在这时,王媛媛从门外走进来,到一边的椅子上抱起她的外套,轻声发问,“区长,那我下去了?” “再有这种事,别怪我不客气,”陈区长冷哼一声,看她穿着月白色的紧身秋衣消失在门口,他暗叹一声,弄得哥们儿如此地肿胀,我好心把你调到我身边,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那我们小赵乡?”王媛媛走出去之后,又从门边探进头来。 “会上定了的事儿,你们瞎琢磨什么呢?去去去,”陈区长不耐烦地一摆手。 小王这就安心地下去了,可是他反倒睡不着了,有心打个坐吧,只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索性站起身来到客厅,一边拎出啤酒,一边打开电视看了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廖大宝又赶来区长的小院,轻叩两下门,发现没有声音,他犹豫一下又加大一点声音,约莫过了三分钟,王媛媛才走出来打开门。 她的衣着倒还得体,但是廖主任总觉得她身上哪里有什么不对,细看一眼,才发现她眼中满是血丝,脸色也有点憔悴。 这是……发生了什么呢?廖大宝心里微微一叹,也不说什么,不多久北崇宾馆送早餐过来,两人往二楼端的时候,他听到她捂着嘴,轻声地打个喷嚏。 “感冒了?”廖主任不动声色地问一声,昨天晚上似乎……区长喝了不少酒。 “有点着凉,应该不是感冒,”王媛媛也简单地回答一句,不过这个回答,让廖主任彻底地冷静了下来,下意识地,他甚至稍微离她远了一点。 这个误会还在继续,接近中午的时候,郑书记打电话给王媛媛,小王一边打着喷嚏,一边自以为很有水平地回答,“我也没敢多问,陈区长只是说……阿嚏,会上定了的事儿,没必要瞎琢磨。” 小王这是功夫下到了,郑大龙心里明镜一般,这种定心丸,一般人哪里拿得到手?唉,晚上辛苦了啊……你看都感冒了。 他们在怎么乱猜,陈太忠并不知道,现在他忙的是安排接待普林斯公司的考察团,对于这件事情,他下午开个碰头会,讲述一下,说后天中午我要去朝田接机,这次来的美国考察团实力很雄厚,大家一定要认真对待。 对于这个普林斯公司,大家也都耳熟能详了,知道该公司实力雄厚,老板是个美貌异常的美国人,不过真正接触过的凯瑟琳的,也只有徐瑞麟和白凤鸣。 葛宝玲对接待工作很感兴趣,自告奋勇地要跟陈区长去朝田,当然,她的心思大家也都清楚,反正区里就那么多钱,别的地方找到的钱越多,开春之后资金越充裕,交通口上的投资,也就能多惦记点——关于这一点,区长办公会上就说过的。 事实上,现在也就她事情不多,白区长忙到一塌糊涂,抽不出时间去朝田,而徐瑞麟和谭胜利也各有事情,葛区长不但没事,还要打发各路债主,倒不如去省城转一圈。 商量一下接待工作,各自安排了分工之后,徐区长提个建议,“这个签约仪式,要不要市里出面主持一下?要不对客人们……好像不够尊敬。” “这个……接回来人再说吧,”陈太忠愿意看到别人尊敬凯瑟琳,但是市里一旦出面……尼玛,啧,这又是麻烦——他一点都不想给市里插手的机会。 他想的是接到人以后,要签约的前一天,给王宁沪打个电话,市党委书记来得及过来就过来,来不及的话,那也就没办法了。 陈区长想得不错,但是事情发展并不是以他的意志为转移,虽然李强没表示出关注,但是当天晚上,王宁沪就打过来了电话,“小陈,听说明天你要去朝田,我正好也去办事……一起走吧?” 这个政府工作的保密,真的是个大问题啊,陈区长很有点无奈,不过他融资一事,已经有很多人知道了,而且这次接待工作的规格也很高,不好保密。 “那就一起走吧,不过我们走,估计要到中午了,上午还有会,”陈太忠知道王书记在意的不是一起走,而是一起回来,“您那边方便吗?” “那我先去,阳州办事处就给你订房间了啊,”王宁沪去朝田也有事情办,等到中午走还真是麻烦,尤其是阳州到省会,路上就要走五个多小时,早上走方便,中午走的话,那就什么都耽误了。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半,吃过饭之后,陈区长带着葛宝玲、廖大宝和其他几个工作人员,还有摄影师和欢迎条幅,登上了科委送的豪华大巴,一路驶向朝田。 大金龙开得既快又稳,车到朝田才七点刚过,本来陈太忠不想去阳州办事处,不过既然王宁沪买单,那为什么不去? 到了办事处,一群人闹哄哄地下车,拎着大包小包地往进走,廖主任才在前台登记,一个年轻人就从拐角处走了过来,“陈区长,王书记一直等你呢。” 大家扭头一看,正是王宁沪的秘书,陈太忠隐约记得他姓洪,于是笑着点点头,“洪处你稍等,马上就好。” 市党委书记在包间请客,陈区长就不能带闲杂人过去了,一个人去又不好,所以扫一眼葛宝玲,“宝玲区长也来吧。” 对葛区长来说,这就是非常荣幸的事儿了,她情不自禁地暗叹,积极地配合区长工作,果然是有不少好处啊——能跟高高在上的王书记共进晚餐。 陈太忠只当王宁沪身边也有配合呢,市党委书记该有这个派头,不成想进了包间一看,却发现只有王书记一人,“就您一个?” “嗯,”王宁沪笑着点点头,“来办点个人的事,你两个人无所谓……这是小葛吧?” “宁沪书记您好,”葛宝玲在下面的作风很泼辣,但是见到王书记,登时就拘束了许多,她小声打一个招呼,不敢多说一个字。 “不要拘束,坐吧,”王书记很随意地一摆手,“我点了几个菜,你们看还要点些什么?” “王书记点什么,我们就吃什么,紧跟着市党委走,坚决不动摇,”陈太忠笑眯眯地坐下,随口就是几句套话丢出来。 “太忠的觉悟很高嘛,”王宁沪笑着看他一眼,“那我就不客气了,咱这个阳州办事处,要不要挂个欢迎的条幅?再晚的话……就来不及做了。” “不在朝田逗留,直接回北崇,”陈太忠轻声回答,但是那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 “你把考察团的日程安排,跟我简单介绍一下,”王书记很随意地指示一句…… 第3402章 剑拔弩张(上) “具体的安排,是下面同志负责的,我记得不是很清楚,”陈太忠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这些日程都是会议上做过安排的,他才不信王宁沪会不清楚。 所以对方想听细节,他还专不说细节,以免被人鸡蛋里挑骨头,做出一些什么别的指示,他只是很笼统地表示,“就是带他们参观北崇、座谈、签约……” “不去阳州转一转?”王宁沪轻描淡写地问一句,正好这个时候,服务员开始上菜了,王书记端起酒杯来,“来,先喝一下,随便聊,大家别拘束。” 那接下来就是随便聊了,喝了好一阵之后,王书记才旧话重提,“不带美国客人去市里转转?市党委保证接待好。” “想转,但是怕麻烦,”陈太忠直截了当地回答——老王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王宁沪点点头也不说话,大家接着喝酒,过一阵之后,他又问一句,“他们能投资多少?” “五到八个亿,视情况而定,”陈太忠淡淡地回答,这个数据不少人都知道,老王你是找我落实这个数据的吧? “还真有这么多啊,”王书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确实是来落实数据的,消息已经传遍北崇了,他不可能不知道,然后他又问一句,“那这个签约,也是要在北崇了?” “不会在市政府,”陈太忠回答得很明白,“我代表北崇区政府,郑重邀请市党委主要领导,前来北崇主持这个签约仪式。” “我看一下有没有时间,尽量去,”王书记不但不计较他前面的冒失,还摆明态度支持他,“你还没来上任,就张罗上这件事了,这么负责的工作态度,我一定会支持你。” 在徐瑞麟儿子被枪杀的那一晚,陈区长所化名的陈斌,就是打着普林斯公司的旗号来调研的,巨中华当时还出面解释了误会,后来又有其他县区的人关注这美国公司,终是不得其所。 这个事情其实也不算多大,放在当时固然很令人关注,但是一旦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再大的企业,不来本地投资,那也没什么可在意的。 但是王宁沪身为市党委书记,话里能带出这一层因果,也是大不简单的,要知道当时出面的可是市政府的人,党委现在能及时点出来,真是下了功夫的。 不过陈太忠在意的不是这个,他想的是,老王今天似乎有点不对劲儿啊,不理会哥们儿的炸刺,反倒是支持我将签约仪式放到北崇,这估计是有说法的。 不管怎么说,这么大的项目,不让市政府出面,而是让市党委主持,陈区长这也是相当给王书记面子了——五个亿以上的投资,是阳州改革开放以来,引进的最大的资金了。 于是这顿酒,喝得就很开心了,只是陈太忠在回了房间之后,还要禁不住想一下:王宁沪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第二天的事实证明,王书记对北崇的支持,还超过了大家的想像。 次日早上,北崇一干人吃过早饭之后,三三两两地活动一阵,九点半就集合上车,直奔朝田飞机场,航班是十一点到,但是大家不能走得太晚,市里到机场,顺利的话也就五十分钟,但是万一遇个堵车之类的意外,就难免怠慢了客人。 路上没遇到堵车,但是也有小小的意外,市政工程施工,拦了一条街,大家绕了一下,到机场的时候不算晚,也就是十点半。 接下来大家就撑起横幅,站到门口,摄影师也从皮箱内取出器材,扛到肩头,只等着那历史的一瞬间了——最少五个亿的投资,绝对是北崇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一刻。 但是悲催的是,等到十点四十的时候,接到了一个不幸的消息,飞机要晚点二十分左右,大家闻听之后,抱怨之余禁不往就要松懈一下。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王宁沪赶到了,这一次他可不是仅仅带着洪闯一个人来的,市党委秘书长张近江到了,分管副市长归晨生也来了。 陈太忠对归晨生,是不爽到了极致,他禁不住冷冷地发话,“归市长你来接你的客人,别跟我们凑一堆行不行?” “陈太忠你差不多一点,”归晨生嘴角抽动一下,就算再是心里做文章的主儿,遇到这样的挑衅,也是无法承受的,他恼羞成怒地回答,“我来,是阳州党委的意思,你一个区长,还真的以为能撵我走?” “我就算不撵你走,能打你走……你信不信?”陈太忠眼睛一瞪,横着就走过去了,那样子看起来,是要多嚣张有多嚣张,“我北崇的卷烟厂,差点被你搅黄了,尼玛……你再瞪我一眼试一试?” “好了,陈区长,大家相互理解一下……”洪闯试图上来解围,陈区长冷冷地看他一眼,“洪处,我就问一句,你以什么身份劝我?” “太忠,理解万岁,”王宁沪不得不上前相劝,洪闯是他的秘书不假,但是这种真刀真枪相对的场合,领导秘书真的不算什么,他笑着解释,“晨生分管工业的嘛,他要是不来,那是他态度不端正……是个形式。” “形式……那就算了,”陈太忠哼一声,冷冷地扫归晨生一眼,“我劝你还是主动把分管的工业交出来,有些人……是你意不起的。” 这就是摆明车马的好处了,邵国立已经强硬地暗示了,北崇的工业跟阳州分管副市长不对盘——他甚至一杯酒泼到了对方脸上。 那就是公家事务转为私人恩怨了,私人恩怨的话,再过分的举动也能理解,不一定要套进体制里。 眼下陈太忠的行为就充分地说明了这一点,他不怕跟归晨生不讲理,哪怕他仅仅是区长,而对方是副市长。 不过就在五分钟之后,又一拨人出现了,带头的那位冲王宁沪点点头,“王书记也来了啊,普林斯公司的实力,看来真的很强大。” 尼玛你又算那棵葱啊?陈太忠看得是真有点着恼,不过关键时候,葛宝玲发话了,“区长,这是咱阳州的常务副张卫国,花城人。” 常务副,一般说的就是政府常务副,党委里很少这么叫,陈太忠听得明白,但是他心里很不明白,“他来搞什么名堂?” 这我怎么知道?葛宝玲只有苦笑了,“这个时候他来恐怕是有点想法了。” “这就是陈区长了吧?”张市长跟王书记打过招呼之后,才顾得上搭理北崇这帮人,他冲陈太忠微微点头,“果然是年少有为。” “只是接个客人,跟年少有为无关,”陈太忠淡淡地回一句转身往旁边走两步。 “小伙子气性挺大,”张卫国微微一笑,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不过眼中多少也带一点恼怒,“年轻不是问题……可也不是理由。” “嗯?”陈太忠不满意地哼一声,他虽然避让了,却是没有躲多远,而对方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听到这话之后他禁不住扭头看一眼,眼中满是挑衅之色。 “年轻……真好啊!”张市长冲他微微一笑,不做任何正面的回应。 换个时间和地方,看我怎么整你!陈太忠就见不得这装逼样儿,不过他已经跟一个副市长呲牙了,现在不宜再有什么动作。 张卫国的人也带了横幅,见到北崇人举着的横幅,一时有点犹豫,北崇的横幅一米五宽十五米长,上写“热烈欢迎普林斯公司来恒北考察”。 陈区长本来想写成“来北崇考察”,不过大家都建议说,既然是在朝田的机场接人,别直接摆出北崇的旗号,一个是……北崇区有点小,不好看,二来也是防着被别人惦记上。 面对这个带了“恒北”旗号的横幅,阳州市政府这边有点犹豫,不过张市长下巴一扬,“横幅带了,肯定要打开。” 于是下一刻,第二面横幅也被打开了,跟北崇人打出的标语,只有两个字不同,就是将恒北换成了阳州——没错,阳州大明大方地打出了地级市的旗号。 迎接同一拨客人,居然打出了两条横幅,在机场也是少见的,旁边的人纷纷侧目,心说这也不是唱哪一出,如果是极其重要的客人,多打几条横幅也正常,不过那得进机场接吧? “丢人败兴,”王宁沪气得轻声嘀咕一句,幸亏这事是发生在机场,不但横幅多,朝田人也不太熟悉阳州市官场,要不然被人看到,还指不定怎么笑话呢。 不过令人感到奇怪的是,王书记并未上前制止这一行为,要不说这阳州的怪事多呢? 没过多久,飞机降落了,普林斯公司这次来的人不多,四男四女八个人,不过其中五个是白种人,凯瑟琳和伊丽莎白走在前面,几乎吸引了所有在场人的眼光,这不但是外国人,还是外国女人,更是美艳无比的外国女人一她们来恒北做什么呢? 有意思的,在他们侧面,还跟了三男两女,不住地说着什么,当他们走出机场,看到两面横幅,齐齐就是一愣。 第3403章 剑拔弩张(下) 两条横幅离得不远,几乎就是挨着的,不过却是泾渭分明地分作了两个阵营——要是有人知道,这其实是三个阵营,怕是要笑掉大牙。 出来的一个男子扫一眼,手一指打着“阳州”旗号的人群,“就是那里了。” 凯瑟琳也纳闷了一下,顿得一顿之后,她很自然地向陈太忠所在的阵营走去,伊丽莎白紧随其后,她俩身后的随员们才要往阳州那边走,见到老板居然走向另一边,忙不迭地跟上。 “哦,陈,”众目睽睽之下,美艳的外国女人对高大的中国男人,来了一个热情的拥抱,外国美女的嘴里,说着娴熟的汉语,“订婚仪式上……你为什么逃跑了?让我无比地伤心。” “这个……我不喜欢结婚蛋糕上,草莓味的奶油,”陈太忠干咳一声,他其实并不欣赏这种美国式的胡说八道,“我喜欢榛子味的,我说……你可以收起这些表演吗?” “那么好吧,其实我是为了赚钱来的,”凯瑟琳登时收起了她无限的柔情,不过这个表情转化得有点快,旁人看到眼里,禁不住要微微琢磨一下——尼玛,有内幕吧? “我也希望你能赚钱,”陈太忠淡淡地一笑,然后转头看一眼身边的王宁沪,“介绍一下,这是我们阳州的市党委书记王宁沪,是我的顶头上司……王书记,这是普林斯公司的董事长凯瑟琳·米歇尔小姐。” “凯瑟琳·肯尼迪,”凯瑟琳纠正他的错误,笑眯眯地伸出手去,“王书记你好。” 王宁沪两手双垂,正琢磨着是要抱一下呢,还是不抱,眼见对方居然将手伸过来,他顺势伸出双手,同对方紧紧握一下,又开一句玩笑,“欢迎前来考察,请相信我,肯尼迪小姐,这里有你赚不完的钱。” 你说的比凯瑟琳还夸张……陈区长的嘴角抽动一下,阳州的钱普林斯赚不完?别逗了好不好,要不是有我的面子,人家眼角都扫不上那里。 不过遗憾的是,不看重陈某人面子的人有的是,下一刻,张卫国就走了过来,主动伸出手,并且自我介绍,“肯尼迪小姐你好,我是阳州市政府常务副市长张卫国,欢迎来到恒北。” “常务副市长?”凯瑟琳伸手同对方轻握一下,才说要缩回手,不成想张市长双手攥着她的手,一顿猛摇,好半天她才将手抽回来,讶异地发问,“这是什么级别的领导?” 陈太忠见这老家伙如此皮厚,心里暗暗地又记一笔小账——哥们儿不在外国人面前闹内讧,不过听到肯尼迪家的坏女孩儿如此地装模作样,他又有点想笑,她在京城待了那么久,怎么可能连常务副是什么都不知道? “常务副市长就是市长不在的时候,全面主持市政府工作,”指路的那男子不明就里,在一边解释,“也就是说,第一副市长。” “哦,比较特殊的副市长,”凯瑟琳淡淡地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不过这话说得张卫国有点挂不住,陈太忠这边有人甚至有点憋不住笑意——说来说去,你姓张的还是个副市长。 接下来就是要接人上车了,张市长做得也够绝的,居然也带了一辆大巴来,而且还是沃尔沃,比北崇的金龙大巴强出不少。 凯瑟琳看起来有点为难,她呜哩哇啦地跟公司的人嘀咕好一阵,才走出来一个中国人,冲张市长歉然地一笑,“我们董事长,跟北崇区长是老朋友了……真是抱歉啊,张市长。” “无所谓,北崇也是阳州嘛,”张卫国看似大度地笑着摆一下手,然后才冷冷地扫一眼陈太忠。 凯瑟琳一行上了北崇的车,那三男两女也想跟着上车,陈区长下巴一扬,廖大宝就上前拦住了他们,“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阳州驻京办的,”指路的那位发话了,“省里领导指示,要全方位配合,接待好尊敬的美国投资商。” 廖主任一听是这样的来路,禁不住扭头看一眼自家区长,陈太忠见状冷哼一声,“我的朋友我不会招呼吗?你们的心操得太多了!” 他这话说得是相当不客气,但是,在这帮人打算把人引到张卫国那边的时候,就已经触怒了他——这么明目张胆地挖墙脚,指望哥们儿对你和气? “我们是受省里委托,”那位兀自不服气地辩解。 “上来的话,别后悔啊,”陈太忠微微一笑,也不多说什么。 他的笑容里,夹杂着说不出的味道,那位愣得一愣之后,想一想毕竟是有省领导的意思在里面,终于带着一男一女上来了,另有一男一女,则是上了阳州的车。 总之,今天的怪事实在多了点,陈区长也有点看不懂,不过在下一刻,他又收获一个意外,凯瑟琳坐上车之后,笑眯眯地发话,“在高速路口等一下,我还给你们带了点见面礼。” 王宁沪也弃了他的车,坐上了大巴,闻言笑着发话,“这是只给北崇的呢,还是我们阳州也有份?” “阳州……下次吧,”凯瑟琳笑眯眯地回答,她现在说这种套话,完全没有压力。 陈太忠坐在座位上,抬手招呼过来廖大宝,轻声吩咐一句,“让司机开得快一点,第一站不是北崇宾馆,是小赵乡……争取天黑之前抵达。” “小赵乡?”廖主任还真的吃了一惊,这接了人之后,怎么也先得安排住宿吧,领导您这吩咐——真有点不靠谱。 “没看见那三个跟屁虫吗?”陈区长冷冷一哼,“他们试图把小赵的电厂截留到市里……知道该怎么做吧?” “知道了,”廖大宝点点头,犹豫一下,他又请示一句,“小赵人民估计是不会答应的。” 去吧,陈区长微微扬一下下巴,这就是肯定的回答了。 驻京办的那三位上车之后,就异常地警觉,他们不但是不速之客,更是隐隐受到了威胁,眼见那陈姓区长和人嘀嘀咕咕,嘀咕的那位又有意无意地扫了他们一眼,心里登时就是一揪——这是安排什么呢? 待看到那小伙子又到司机跟前嘀咕,这三位就更坐不住了,车行一段时间后,其中的女人走到车前,借着从饮水机里打水的工夫,就凑到司机跟前低声问一句,“司机师傅,到阳州的高速路口,能停一下车吗?” “反正时间紧,”司机知道这位是市里的,也知道陈区长不待见这些人,所以就含含糊糊地回答,“你跟区长请示一下吧。” “时间紧……”女人皱着眉头回去了,跟那两位嘀咕一阵,正在此时,车停了下来,合着已经到了高速路口,那里有一辆小面包车在等着,见到金龙大巴就招手。 陈太忠带头下车,普林斯公司一方也有一个中年人跟了下来,他递给司机一张单据,司机看一眼之后,打开了面包车后盖,“一共十二件,你点一下。” 这就是凯瑟琳带来的礼物了,陈太忠扫一眼才发现,全是飞利浦电动剃须刀,这个东西不值多少钱,便宜的一百多,贵的也就是五六百,不过放在北崇,那也算是奢侈品。 大巴司机下车,打开行李箱,又下来几个人帮着搬运,这个时候,驻京办的男人走到司机跟前,递一根中华烟过去,“兄弟,这车赶时间?” 司机轻喟一声,他也挺为难的,虽然这驻京办的人很讨厌,但人家究竟是市里的干部,而廖主任的指示意味着什么,他也猜到了一二。 犹豫一下,他终于还是点一句,“天黑之前要赶到小赵乡……别说是我说的啊。” 这不是他眼馋一根烟,而是从大局上讲,他认为吓跑这三个人,更符合北崇的利益——到时候真要动起手来,区长怕是也要为难。 我艹……驻京办的那位,脸登时就黑了,北崇要建电厂的事儿,知道的人不少,但是要建在哪里,除了北崇人还真没几个人在乎,然而——他心里清楚。 这个车是不能搭了,他赶紧使个眼色,那两位在车里见到,也忙不迭地下车,待那俩下车之后,他果断地发话,“咱们不坐了。” “为什么?”女人低声发问。 “他们要直接去小赵乡,那是建电厂的乡镇,”这位不动声色地发话,“去了哪儿,万一有不明真相的村民怎么办?” “你们三个,上车了,赶时间呢,”这时候,车门口有人招呼,总共就十二件货物,飞机上不好带,但是现在这么多人,随便搬两下就结束了。 “我们不上了,”这边貌似带头的男人正色回答,“临时接了个通知,要回市里。” 他们不上车,北崇人自然不会求着他们上,车门一关,金龙车疾驰而去,这时候那女人才轻叹一声,“有王书记在呢,陈太忠真敢这么搞?” “只要不动到王宁沪,谁会在意咱们?”男人沉着脸回答,下一刻他冷冷一笑,“王书记会很乐意看到咱们被围攻。” 第3404章 原来如此(上) 陈太忠早就将司机的行径收入眼底了,但是他没有计较,正像司机想的那样:他只想斩断伸来的黑手,必要时可以用极端手段震慑一下,可错非不得已,他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今天他已经连着碰了两个副市长,实在不宜四面树敌。 而这三位明显是被吓走的,从这一点上来说,也部分地起到了震慑的作用。 但饶是如此,他还是有点不满意司机这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心说区政府各种小道消息横飞,就是你这种人太多导致的,所以上车之际,他的目光在司机脸上多停留了半秒钟。 虽然只是淡淡的一眼,仅仅是半秒多的时间,司机却是下意识地把中华烟藏到了身后,心也是怦怦乱跳,他登时就决定,只要领导有意探口风,他马上把全部的理由拿出来——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为了区里好。 可是陈区长又怎么会跟他这样的小人物计较?区长的谈话目标,是凯瑟琳或者王书记,“肯尼迪小姐是越来越会做生意了,居然记得给我们带福利来。” 刚才他不说福利,是不知道凯瑟琳会带点什么来,现在看到了,心里就踏实了,几百块钱的东西,算不上行贿,仅仅是友情馈赠而已。 “是许纯良跟我说的,他给了你两百部手机,后来遇到邵国立,听说他来北崇是空手,我还笑话他,说他抠门,”凯瑟琳得意洋洋地回答。 她虽然对国内官场已经很熟了,但很多时候说话做事,她还是习惯直来直去,像眼下就是了,而且她不忘补充一句,“对了,走的时候,你得给我带上土特产……这才是有来有往。”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是听的人无不暗暗吃惊,现在的车里,除了普林斯人和北崇人,就是王书记和洪闯两个外人,对她说的人名,大家是再清楚不过了。 王宁沪也很清楚这两个人,北崇和凤凰科委结对子,是他主持的,邵国立他虽然没见过,但是敢泼归晨生一脸酒的主儿,他肯定是要了解一下的,所以对这个名字,他也不陌生。 想到凯瑟琳居然会笑话那个嚣张的家伙,王书记心里也禁不住暗暗地感叹,陈太忠认识的这些人,真是个顶个地强悍,事实上,他不得不承认——人家玩的那个圈子,不是一般人能接触得到的,他虽然是市党委书记,看在眼里也只有羡慕的份儿。 要不是……我也可以多交好一下小陈,没准能接触到这个圈子,王宁沪心里暗叹。 就在大家暗暗心惊的时候,陈区长干笑一声回答了,“土特产啥的,北崇还真没有,我们是要啥没啥……真的要让肯尼迪小姐失望了。” 咱们区长也太强势了吧?北崇人听到这样的回答,心中越发地震撼了,人家美国投资商带了礼物来合作,陈区长居然不打算还礼——撇开这美女外国投资商的身份不说,也撇开这创纪录的五个亿的投资不说,只说这美女能嘲笑邵国立,那就是了不得的人物啊。 陈太忠这么说,当然不是想表现出他的牛逼,虽然他很喜欢展示自己的强大,也很爱卖弄,但这只是次要目的,他的主要目的,还是为刚才机场那一幕做解释。 凯瑟琳在机场那个玩笑,开得有点过了,虽然大家也都知道是玩笑,但是陈区长目前在北崇,最担心的就是作风问题的口碑,其他的他倒没必要太在意。 所以他必须表明,咱俩虽然熟惯,但是该扫面子的时候,我一样不会含糊了。 王书记听到这话,也觉得陈太忠的回答有点不够诚心,等了一等之后,发现没人说话,他才刚要张嘴发言,就听得肯尼迪小姐发话了,“北崇有好东西……苎麻布不错。” “那我送你一吨,”陈太忠满不在乎地回答,对北崇来说,苎麻布还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只不过现在的工艺,还是有点粗糙。” “还是送背包吧,闪金镇六格背包,很有名气的,”王书记还是禁不住插话了。 苎麻布根本就是纺织品原料,连半成品都谈不上,人家送你的是顶尖的工业产品——飞利浦剃须刀,那是产品的最终形态了,所以他觉得,陈区长这个态度很不对,“布料送出去,还要再加工,咱们送,也要送点成品出去,闪金的背包确实不错。” “问题是……她喜欢的就是布料,”陈太忠苦笑一声,“宁沪书记,这个女人对上咱们这些干部,从来不懂得客气,想要的就直接说了。” “听起来很直爽啊,”王宁沪先是一愣,然后就笑着点点头,“没错,想要就该直接说嘛,肯尼迪小姐,你真的只想要苎麻布?” “苎麻布的制作效果,真的很不错,陈区长给我拿过去了一些样品,我也尝试过,”凯瑟琳笑眯眯地回答,“确实不错,质地细密下垂感很强,我的服装设计师为我设计了几款,我的行李箱里,有苎麻布的风衣和猎装,就是北崇的苎麻布做的。” “你的服装设计师?”葛宝玲轻声嘀咕一句,她是个女人,自然也爱美,但是做为一个北崇土棍,她对这句话震撼无比,“自己的服装设计师?” 事实上,不止她一个人被这话雷到了,不过明确表现出来的,也就是她。 “没错,这个面料我非常地喜欢,”凯瑟琳笑眯眯地发话,“我的服装设计师也认为,这是时装界近三年来发现的最好的材料……但是这种材料,推广得很不够。” 看着大家目瞪口呆的神情,陈太忠承认,这确实很有成就感,但是他不能任由凯瑟琳忽悠,于是他干笑一声,“推广的问题,我们一直在考虑,谢谢肯尼迪小姐的关心。” “陈区长,我知道你能力很强,但是推广这种东西,你远不如我,”凯瑟琳见他如此表示,就淡淡地反驳,“我可以让苎麻布在纽约时装周上个专场……你明白的,这并不容易。” 纽约时装周的专场……好吧,北崇人和王书记,都已经震惊到不会说话了,你俩能谈一些比较现实的问题吗? “我根本不明白那些是怎么回事,”陈太忠很淡定地回答,“我感觉埃布尔也能做到这些,当然,这或许是我的错觉。” “埃布尔……他差的太多,”凯瑟琳不屑地哼一声,“事实上,巴黎的模特更愿意认识你而不是他……难道不是吗?” “肯尼迪小姐,我能请你注意一下措辞吗?”陈太忠干咳一声,事实上在此刻,车厢里的人都展露出了这样或者那样的微笑——区长的八卦,听起来很有味道啊。 “好吧,先不谈这个问题,”凯瑟琳微微一笑,她喜欢看到他偶尔尴尬的样子,“事实上我这一次来,主要是想看一看苎麻这个东西。” 你不是为电厂的项目而来的吗?这一刻,有太多人心里,有着浓浓的不解,不过,不解也就仅仅是不解了——很多时候,听到的和看到的,未必是实情。 这时候,王宁沪终于有时间插话了,“小陈,这个资金既然要到了,有没有考虑联系一下地电,搞个三方签约?” “联系地电……三方主体不对等,”陈区长看着王书记就笑,他猜得出对方如此建议,未必是真想这么做,康晓安可也是正厅呢,一定愿意受你撮合吗?所以他先点一下主题,才接着解释,“咱融资是融资,签约是签约,搞到一起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很有道理,”王书记微笑着点点头,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提议被否而着恼的样子。 既然不去小赵乡了,那大家就不着急了,一点半左右,车行到一个服务站,一行人进去补充点食水,再上车的时候,就是两点了。 五点半的时候车到阳州,王书记和洪闯下车换乘奥迪车,去市里了,而金龙大巴继续向北崇驶去,直到这个时候,车里才算没有了外人。 然后陈区长发问,“这个阳州办事处,怎么接触上普林斯公司的?” “他们找上门的,”凯瑟琳轻描淡写地说一句,看起来并不想多说。 陈太忠不怕多问,事实上,他巴不得有人把北崇不欢迎阳州办事处的消息传出去,不过看到凯瑟琳的样子,他决定等一等再问,要不然一来二去,被别人看出两人的关系就不好了。 车到北崇下高速的时候,就接近六点半了,有意思的是,隋彪居然带人在路口等着,陈区长禁不住暗暗嘀咕:老隋你这也太积极主动了一点吧? “陈区长一路辛苦了,”隋书记走上前,同陈区长握一握手,然后又跟凯瑟琳握一握,此时天已大黑,但是在雪亮的车灯的照射下,面对这绝色的白肤美女,隋书记还是有个瞬间的失神。 隋彪此来,却是没有带党委的人,身后的车里是北崇的三个副区长,而且接下来,为凯瑟琳安排的住所,也是按照区政府意愿,就是区政府后面的二层独立小院。 这个时候,就显出这种小院的好处了,普林斯公司一行八个人住进去都没问题,不过肯尼迪小姐表示,自己不愿意跟男人住在一起,所以四位男士还是被安排进了北崇宾馆。 第3405章 原来如此(下) 住处分了两处,饭局肯定也就是两处,北崇这边的陪客实在有点多,除了陈太忠和隋彪,还有四个副区长,办公室主任李红星,以及硬挤进来的政协副主席林桓。 这就八个人了,再加上凯瑟琳和她的助理伊丽莎白,正好一桌,至于普林斯公司的其他随员,那就只能由廖大宝去招呼了——所幸的是,他的英语还没有完全丢下。 凯瑟琳坐了上首,陈区长和隋书记分坐在他旁边,而隋书记的另一边,坐着的是伊丽莎白,这看起来,有点北崇区党委书记左拥右抱俩洋美女的意思。 大家还没动筷子,门外又闯进来一位,却是地电的总工刘抗美,他笑眯眯地打招呼,“陈区长、隋书记……再添把椅子吧,我随便坐哪儿。” 地电的总工,是企业的副厅,刘总这么说,算是态度端正了,白区长见状,索性站起身来,“刘总你坐我这儿吧,我去招呼普林斯公司其他人。” 白区长的位子挨着陈区长,也算是排位靠前了,刘抗美倒也不挑剔,笑眯眯走过来坐下,“谢谢凤鸣区长,借你的宝座,回头一定还你。” 陈太忠见状,狠狠地剜了李红星一眼——尼玛,你就不知道有点眼色,人家副区长都知道让座位,你这个办公室主任坐得倒是挺稳。 这是第二次,陈区长生出换掉办公室主任的念头。 刘抗美硬插进来,自然是有接触普林斯公司的意图,地电现在最缺的就是投资商了,不过今天这是接风宴,不合适说得太多,酒桌上大家也是闲谈居多。 饭菜很丰盛,但是大家都不怎么喝酒,因为普林斯公司的一行人从早晨颠簸到现在,已经非常辛苦了,最需要的是早点休息。 所以只用了四十来分钟,不到八点,陈太忠就陪着凯瑟琳和伊丽莎白往小院走去,同行的还有葛宝玲和林桓。 葛区长陪同,这个很正常,因为她是区里唯一的女性副区长,林主席这么做,就有点为老不尊的意思了,不过既然他愿意,别人也不能说什么。 徐区长也听说了,这个美国投资商对苎麻产业非常感兴趣,原本也打算陪一陪,但是看到有那么多人随行,他终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借口两个女儿需要招呼,转身离开了。 陈太忠他们走了没几步,白凤鸣也从后面追上了上来,白区长本来正跟那些随员们喝得高兴,猛地听说隔壁散摊子了,他就将剩下的接待工作交给了廖大宝。 对陈区长来说,葛区长目前还是个外人,不过她既然在费心地往这个圈子里挤,他倒也无意太过防范,“凯瑟琳,你今天也有点太给那个张卫国面子了吧?” “是你们恒北太缠人了,省长、办事处什么的一起上,我多少得给点面子吧?”凯瑟琳听到这话,也禁不住叹口气,“这个张卫国也给我打过两个电话,是伊莎接的……他在电话里直接说了,北崇只是阳州的一个区。” “这也有点太卑鄙了,”葛宝玲第一个表态,而且她也确实有点义愤填膺,“市里跟区里抢业务……这不是赤裸裸的威胁吗?” 陈太忠也点点头,不过他并不认为凯瑟琳说的全是真的,在他想来,肯尼迪小姐若是不想搭理恒北的其他人,肯定还有其他办法,她可是很有点折腾劲儿呢,这么做,十有八九还是想借机在恒北拓展业务——商人重利,古今中外皆然。 对这个可能性,他也不是很在意,只要北崇的钱能保证了,普林斯爱投资哪里,跟她一点都不沾边,于是他就又想到另一个问题,“这个张卫国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边说,他一边侧头看林桓一眼,这个问题有点敏感,估计也就是林主席敢开口吧? “老牌地方派,省里有人,”林桓还真的敢说,事实上,现在的北崇正是众志成城、一致对外的时候,他不怕说得明白一点,“李市长和王书记……有时候也会用到他。” 这就是说,张卫国是根本的第三方势力,跟李强和王宁沪都不怎么沾边,再想一想花城的分裂意图,都能得到中央的部分人支持,这个常务副应该没那么简单。 而且花城在阳州是绝对的另类,不但是唯一的县级市,行事也是非常地张扬,阳州想要做出有效管理,还得有当地的势力配合才行。 “不过就算这样,也有点太肆无忌惮了吧?”陈太忠沉默一阵之后,才冷哼一声,这个时候,安排给凯瑟琳住的小院已经到了。 陈区长踏进小院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身边还有好多人,他干咳一声,“都进来吧,肯尼迪小姐晚上有喝餐后酒的习惯。” 北崇宾馆专门配了一个服务员过来,为尊贵的客人提供服务,服务员一阵忙碌之后,陈区长、葛区长、白区长和林主席都坐了下来,凯瑟琳和伊丽莎白也坐到了沙发上——普林斯公司还有两位女士,不过那俩还没回来。 坐下之后,三位女士喝红酒,三位男士是喝啤酒,白凤鸣轻啜一口啤酒之后,才轻哼一声,“也不知道谁给他那么大的胆子。” “他怎么胆子大了?”林桓却是有点奇怪,上午发生在机场的事儿,白区长已经从区政府其他人口中听说了,但是他这个政协副主席的消息,就有点不够灵敏了。 葛宝玲就坐在一边说了起来,她感觉出来了,这个美国美女跟陈区长的关系很不一般——当然,不是说一定有肉体上的关系,但是可以确定的是,这两人的关系绝对好。 所以葛区长不怕当着她的面,把上午的事情复述一遍,她说得非常细,差不多用了五分钟,才将事情说明白。 其中很多细节,是白凤鸣都没了解到的,听完之后,他和林桓交换个目光,林主席笑眯眯地发话,“凤鸣区长怎么看?” 白区长干笑一声,又瞥一眼葛宝玲,心说估计她也想到了,但是这个猜测,他是说不得的,于是冲林桓点一下头,“我没什么想法,还是林主席您说吧。” “你是不敢说,”林桓笑眯眯地指他一下,转头看向陈太忠,“市党委估计要动了,要不再给张卫国俩胆子,他也不敢这么搞。” 一言惊醒梦中人,陈区长一时间就恍然大悟了,有这个答案,今天遇到的种种不合理现象,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因为王宁沪要走了,所以他对陈太忠非常客气,而在走之前,能牵头把这个大项目落实了,那也是他官场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而且有了这个政绩,没准他能争取一下,调换到一个比较好的位置上去。 这能解释王书记的平易近人,也能解释张市长为什么这么嚣张,你固然是市党委一把手,但是已经倒着数日子了,张某人就没必要太卖面子了。 而市党委和市政府一旦调整,市里的权力必然有个真空期,这个时候最不受影响的,就是本土派了,张卫国就可以借机兴风作浪。 花城人原本行事就跋扈,看到有这么大的馅饼,又有这么好的掠夺机会,怎么可能忍得住心里的贪欲? 林桓和白凤鸣能猜出这个因果,是因为他们在阳州多年,非常明白市里官场的权力结构,一句话——王书记往常对上张卫国,没有这么软弱的时候。 想明白这一点,陈区长也没有妄自菲薄,而且林桓说得很明白——这种天大的事情,其他副区长就算猜到了,也没胆子跟他说,只有二线上的林主席,才敢将猜测说出来。 “这是把咱们当成软柿子了啊,”陈太忠微微一笑,抬起手来猛灌一阵啤酒,然后放下酒瓶,长长地打个酒嗝,“早知道是这样,就该把阳州驻京办的那三个人拉到小赵乡去。” “市里怎么回事,咱也没必要太在意,”白凤鸣点点头接口,“只要区长您有决心,花城人敢把爪子递进北崇,咱们就剁他的爪子。” “没错,”葛区长也跟着点头,她敢撺掇人在区政府门口闹事,胆子也绝对不小,“咱北崇好不容易有这种发展机会,谁来摘桃子,咱也不能答应。” “呵呵,没必要那么剑拔弩张,”陈太忠见她如此表态,就笑了起来,“还是那句话,我来北崇是做事来的,咱不主动惹事,当然,也绝对不怕事。” “其实,他们这已经算是欺负到头上了,”葛宝玲不服气地说一句。 陈区长淡淡地摇摇头,“机会还是不够成熟……算了,不说这些了,肯尼迪小姐初来乍到,咱们说点开心的……” 第3406章 太有钱了(上) 虽然知道肯尼迪小姐有晚上泡吧的习惯,但是北崇一干人还是很识趣地在九点离开了,客人们确实辛苦了,需要睡个好觉。 凯瑟琳和伊丽莎白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于是两人上楼洗澡,还再三叮嘱自己的随员和服务员,不经允许不许上楼。 那俩女随员心里明白,自家的老板跟那个高大年轻的区长关系暧昧,类似这样的事情,她俩在京城听说得多了,并不是很以为然,倒是那服务员懵懵懂懂的,心说我服务不好贵客的话,会不会被领导责备? 于是小服务员就竖着耳朵听着,不过直到十二点,她也没听到楼上有任何异样的响动。 事实上,楼上的响动还不小,只不过被某人用术法遮掩了,三人都是禁欲很久了,这通盘肠大战直到十二点半,屋里的响动才停止了下来。 “我叫那么大声,楼下真的听不到?”良久之后,凯瑟琳的声音在卧室响起,一男两女赤裸裸地交叠在一起,甚至空气都散发着靡的味道,那是男女欢好之后的气息。 “我比你更在意这个,相信我,”陈太忠摸起一根香烟点上,他越来越喜欢点烟了,不抽,只点着,看着它在手上慢慢地燃尽。 “我俩为了这一天,可是专门吃了药,推迟那个不方便的日子,”伊丽莎白开始邀功,其实她本来就是有什么说什么的。 “三个小时我就来了三次,还不带间断的,这态度也算端正吧?”陈太忠笑着回答,不过想到这俩为了见自己,居然吃药推迟经期,心里也有点感动。 不过感动归感动,想到白天凯瑟琳没有怒斥张卫国,他心里还是有点不开心,“凯瑟琳……你是不是还想在阳州做别的买卖?” “哈,我还真没有在阳州再做项目的想法,”凯瑟琳闻言就笑了起来,任由胸前那雪白的两团丰满一颤一颤,“只不过我还想接点别的项目,不想得罪恒北省里……” 原来,恒北最早找到普林斯公司的,是恒北驻京办的人,他们表示说,恒北现在急需资金,而且省里在跑几个大项目,只要普林斯公司对恒北有诚意,那些大项目的工控设备,都是可以跟你谈的。 凯瑟琳不会相信这种空中楼阁一般的许愿,虽然来的人不但有打副省长梁千帆旗号的,也有直接报大省长魏天字号的,但是这些东西……真的太虚了。 而且以她对中国的了解,各省份自己搞的项目,资金短缺是常见现象,比起央企的项目,那是大大的不如,而既然资金短缺,买设备就要考虑个经济实惠——肯尼迪小姐做的业务,可全都是全球知名的大品牌。 不过话又说回来,地方上的项目,虽然资金往往不宽裕,但是遇上胆大的主儿,还真是敢专门买各种大品牌,贵几倍都不在乎——没有足够高的价格,哪里来的回扣空间? 而且这种大品牌背后的跨国公司,本身也可以为官员提供一定的保护,好的一定是贵的,大公司的名誉也不容随便诋毁。 这些就扯得远了,总之就是一句话,恒北人有这个表示,凯瑟琳就算心里不当回事,表面文章也得应付过去,于是她表示自己会考虑的。 结果她这表态话音未落,阳州办事处就找上门了,说是省里介绍我们来的,知道您有兴趣投资恒北,我们来跟您介绍一些项目。 在这个资金匮乏的年代,不客气地说,普林斯公司见过太多这样的客户,来公司找钱的人车载斗量,所以对于阳州方面的合作意向,大家也就是不紧不慢地抻着。 但是抻着抻着……问题出现了,普林斯公司有人发现,恒北省在官方招呼打过之后,来公司谈事的只有阳州一个地级市,要知道,恒北可是有十二个地级市。 那么这个因果,也就无须解释了,恒北省出面,主要是阳州的势力鼓动的,但是偏偏还打着省里的旗号,凯瑟琳虚与委蛇一下,倒也是很正常的。 “阳州人找你,主要想的还是油页岩开发吧?”陈太忠干笑一声,他已经摸清阳州人的操作途径了,那么,其目的是显而易见的,他狐疑地看她一眼,“这个你可能答应?” “油页岩他们倒是没说,说了些别的项目,还说欢迎我去阳州看一看,”凯瑟琳狡黠地笑一笑,“既然他们不说,我又何必主动提?” “真是骗死人不偿命,”陈太忠听得也笑了起来,心说这小家伙也够促狭的,怪不得张卫国明知道抢不过自己,还要去机场接人,这诚意体现出来了,回头再邀请,自然就容易许多了,但是姓张的怕是也想不到,她只是虚与委蛇吧? 不过下一刻,他就想到了另一个可能:张卫国也未必认为,一定请不到人吧? 就在他思索之际,肯尼迪家的坏女孩儿一翻身,就骑到了他身上,掏摸着将实物塞进自己的空虚,紧接着,她的脚后跟狠狠地一磕他的大腿,“你倒是给我动啊,姐们儿我忍这么久……容易吗我?” “你这说话的口气,越来越像京城土著了,”陈区长干笑一声,腰部发力一个翻身,就将她按倒在床上…… 第二天六点半,陈区长精神抖擞地起床,吃过早餐之后,来到区政府的大院里散步,这个院子的景致真的很好,比得上城市里的公园了,难得的是,它还有厚重的历史文化积淀。 想到这里谭胜利曾经说起,区政府可以考虑修建新的办公楼,陈太忠觉得这样的园子拆了,委实可惜,还是在后面征一块地比较好一点。 不过,我不拆,谁又能保证后任不拆?陈区长背着手,信步走在这如画的风景中,很难得地信马由缰地发散着思维…… 不知道走了过久,身后有人嘀咕,却是李红星的声音,“区长,普林斯公司的人来了。” 陈太忠看一下时间,才七点半,侧头一看,却发现凯瑟琳、伊丽莎白和一个女随员走了过来,肯尼迪小姐笑吟吟地发话,“你们这里的办公环境,倒是不错。” “这是中国式的古典园林,没想到你能欣赏了这个,”陈区长笑眯眯地答一句,又看一眼李红星,只觉得这货站在此地,将整个风景都污染了,“你忙你的去。” “颐和园、北,海什么的,我也常去,”凯瑟琳微微一笑,她今天穿的是淡粉色短大衣,衣领处有白色毛领,腿上是浅棕色紧身牛仔裤,足蹬浅棕色中腰小皮靴,端庄中不失时尚,两条长腿也显得越发地长了,非常地吸引眼球。 见到李红星走了,而廖大宝跟那女随员有意离得远一点,她就低声笑着发话,“你倒是精神头十足,把我俩折腾惨了。” “是你要的吧?”陈太忠笑着回答,他不介意忙里偷闲地跟她调一下情。 “没有多惨吧?”伊莎在一边接口了,她身穿双排扣的米黄色宽摆风衣,水磨蓝牛仔裤,足蹬蓝白相间的旅游鞋,也是风姿动人,她笑着用法语说一句,“好像跟你在一起,第二天早上起来,总是精神十足,很奇怪的感觉,但是……很棒。” 看到他们三个喜笑宴宴地站在那里聊天,周围的人很自觉地不去凑那个热闹,不过,还不到八点,八卦甚至传到了区党委——陈区长跟普林斯公司的美女老板和美女助理,关系看起来不是一般的亲密。 于是,关于区长的作风问题再度被热议,总算还好,由于这俩美女都是外国人,许多人说起来,居然认为区长是为国争光了——北崇人的思想,确实是落后。 当然,谣言止于智者,也有人说外国女人本来就开放,再说了,区长跟她们关系不好的话,能把人请到北崇投资吗? 这就是些题外话了,八点的时候,陈区长、徐区长和白区长等人就要陪着普林斯的人实地考察了,不过,考虑到乡镇的饭菜实在难吃,金龙车上又临时搬上了液化气罐和燃气灶,再加上碗柜、半成品的蔬菜之类的,折腾了半个小时,大家才动身。 “这个车,回头得改造一下,”坐在金龙车上,陈区长吩咐一句,“搞个多用插座,回头冰箱啦、电饭煲之类的,都要弄一弄,这样同志们在出行的时候,饭菜就很方便了。” “是啊,”白凤鸣点头附和,他笑着发话,“咱区里就这么一辆像样的大巴,很多乡镇又都太偏远……要不要再隔出来个淋浴室?” “这个……花销有点大了,也太娇气了,”陈区长摇摇头,“我想的是,同志们在不及不就的时候,能吃口热乎的。” “那回头我安排吧,”白区长点点头,接下了这份差事,没办法,李红星被陈区长丢在区政府了,徐瑞麟搞这个又不擅长。 今天的第一站就是闪金镇,凯瑟琳对苎麻的兴趣,不是一般的大。 第3407章 太有钱了(下) 闪金镇的党委书记杜汉和镇长郝耀亮带着全套班子,在镇子边界迎接区领导和美国投资商,不过镇子上也真的挺贫穷,也就是两辆小面包和一辆不知道开了多久的夏利车。 杜书记直接就登上了区里的大巴,然后陈区长指示,“找一家苎麻布纺织企业,让美国客人看一看。” 要看自然就是镇属的苎麻布纺织厂了,这个厂子不大,设备也老旧得很,基本上开不了张,不过这里能生产较高支纱的苎麻布——也就是衣服面料。 普林斯人参观了工厂之后,又提出要看一看苎麻加工过程,这一看问题就来了,苎麻脱胶的过程,也就是麻纤维从麻杆里剥离出来的时候,会产生大量的污染。 “这个是没有办法的,”面对美国客人的置疑,杜汉很无奈地解释,“这是传统工艺,以我们镇里的实力,上不起那些环保设备。” “上一套环保设备,得多少钱?”凯瑟琳发问了。 “这个……”杜书记犹豫了,他只知道镇里想上苎麻脱脂项目的时候,因为环保一块不过关,批不下来,至于这个环保设备到底多少钱,他还真不清楚——市里说了,你们上不起。 所以现在北崇的苎麻脱脂厂全是小厂,而这苎麻产品卖得也不好,仅仅是聊胜于无。 不过杜汉也还算有经验,答不上来他可以胡说,于是他表示,“这个环保设备,主要是看日处理污水能力,还有就是……要处理到什么样的程度。” 这个回答,跟没回答一样,不过凯瑟琳并不介意,她来之前,对苎麻的产业做过了解,“事实上,污水处理到能直接排放,并不需要多少钱。”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是啊,你是美国大老板嘛,有钱人自然不会把这点小钱放在眼里,但是北崇出不起这钱啊。 “除了你们的传统工艺,好像也可以用微生物脱胶?”凯瑟琳又发问了,不过这话有点专业,她是用英语说的。 杜汉听完翻译之后,狠狠地点头,“没错,微生物脱胶的工艺,好像还没有大规模应用的例子……镇里也非常希望,能搞这么个试点。” 少扯淡吧,陈太忠对杜书记有点无语了,为了吸引投资,你小子真是不择手段了,这微生物脱胶工艺,一听就是处于实验室制造的阶段,骗投资不是这么个骗法。 陈区长不能容忍这样的投资方向,这会造成凯瑟琳的损失是其一,更关键的是,他引来投资是为了脱贫,不是说骗一笔投资落地就完了——这个试点搞不好的话,苎麻产业又是半死不活了,这图了什么? 他不是拒绝高科技应用到产业上,事实上他比大多数人更注重高科技的应用,但是现在的问题在于,要优先考虑有效地利用投资,不太靠谱的高科技应用,就要推后了。 “我不赞成微生物脱胶工艺,”陈区长当即表态,“微生物也会带来环境污染,而且这个污染很可能一开始是看不到摸不着的,在有成熟的运用例子之前,我反对。” 听到区长明确反对这个,其他人的脸上都不怎么好看,尤其是杜书记和郝镇长,那脸色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了。 倒是凯瑟琳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然后又微微一笑,“我最欣赏你的……就是这一点。” 这句话又带有一定的歧义,不过在场的任何人都不会误会,因为陈区长反对的理由,听起来似乎有点虚无缥缈,但是大家都能确定,区长要反对的,到底是什么。 白凤鸣沉吟良久之后,才出声发话,“小赵乡的那个电厂,污水处理能力……应该可以运用上一部分。” “所以闪金要发展,还是要依托小赵乡,”陈太忠侧头看一眼杜汉,“要搞苎麻脱胶项目,选址很关键,闪金做不了的话,可以让小赵去做。” “这个我们可以打包票,”杜书记哪里肯把这个项目让出去?他立刻拍胸脯保证,“而且这个项目一旦上马,我会取缔其他污染小厂。” “这个项目,我不想控股了,”凯瑟琳扭头看一眼陈太忠,她这是间接地表示出对杜汉的不满,“你们区里控股吧。” “那也只能这样了,”陈太忠叹口气点点头,他倒没有跟杜汉多计较的想法,人穷志短嘛,而且他心里也不想让凯瑟琳控股。 那样搞的话,一来是北崇赚得少了,二来就是……一旦该项目成为外资控股企业,万一人家不好好治理污染,市里和区里也不便采取太极端的措施,一等洋人二等官嘛。 像这个污水处理,可不仅仅是上套设备就能解决的,处理过程中要投料,滤网什么的也要有损耗,所以很多地方上得起污水处理设备,却是不能坚持运行,运行成本太高。 以他对凯瑟琳的了解,知道她肯定会上这个设备,但是能不能坚持运行,那就是另一说了,他从来没觉得她是个环保主义分子,而商人又是最重利益的,到时候真的要出点什么幺蛾子,就太伤感情了。 “打算上个多大的项目?”凯瑟琳看他一眼。 “两个亿左右吧,”陈太忠苦笑一声,接着又一摊手,“本来想上个六七千万就够了,既然你有兴趣投资,那就上得大一点好了。” “我先借你五千万,到最后算股份还是还钱,那由你了,”凯瑟琳点点头,“要照两个方向发展,一个是高支纱,一个就是特色产品。” “才五千万?”陈区长不满意地撇一撇嘴,“你也太小气抠门了吧?” “五千万也是设备,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凯瑟琳真的是越来越中国化了,这样的玩笑都开得出来,“反正你在香港那边筹集的资金,马上要到了吧?” “我说……”陈太忠扫视一眼四周,发现同志们的眼中个个是火辣辣的,他清一清嗓子,“咳咳,这话你怎么能随便说呢?” “给你的手下们一点信心嘛,”凯瑟琳笑了起来,她挑逗似的四下扫一眼,“不过才几个亿,有什么不能说的?” 几个亿……围观众人眼中的炙热,是越发地明显了,也只有白凤鸣略略好一点。 “玩笑不是这么开的……专给我制造麻烦,”陈区长漫不经心地答一句,冲四周的人笑一笑,“肯尼迪小姐喜欢开玩笑,大家习惯就好了。” 凯瑟琳闻言笑一笑,也不再解释,而是说起了另一档子事儿,“不过我可以承诺一点,产品如果足够好的话,我可以包销。” 这话一出口,登时又是一阵轰动,这可是包销啊,闪金镇……事实上不止闪金,整个北崇甚至包括阳州相当一部分,从来都不缺苎麻和苎麻产品,缺的只是销售渠道。 “你这又是忽悠吧?”陈太忠知道她对苎麻布感兴趣,不过包销这话,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习惯了赚大钱的主儿,这种小钱也挣?” “不可以吗?”凯瑟琳淡淡地看他一眼,接着微微一笑,“如果硬要说理由的话,赚钱只是顺便,我希望每年有足够的特等品,专门提供给我。” 牛掰大了……围观的众人想说什么,都没办法说了,合着这位小姐,只是想给自己的衣服原料弄块出产地,见过有钱的,还真没见过这么有钱的。 什么叫贵族范儿?这就是贵族范儿,人家要的不止是特供,还要包圆的产地。 只有陈太忠心里清楚,凯瑟琳这么搞,虽然有她主观上的意愿,但其实还是为了帮他一把,凯瑟琳奢侈吗?那肯定是很奢侈的,但也没奢侈到要这么花钱的地步。 “腐朽的资本主义啊,”陈太忠笑眯眯地摇摇头,又貌似感触颇深地叹口气,然后才表态,“那行,这个生产质量,我是一定要抓的。” 参观完工厂,又看一看苎麻的产地,还有人现场挖出苎麻根来,赠给了尊贵的美国客人,说这是中药材,可以有效地安胎。 “这个礼物……我很喜欢,”肯尼迪小姐笑眯眯地点点头,也不嫌其粗鄙,就令人包装起来,不过她说这话的时候,某人只觉得脖颈处有些发凉。 说着话就到了中午,大家才说要现场做饭,杜汉和郝耀亮不干了,“这怎么行呢?饭都准备好了,来镇里还要你们自己做饭,那成啥了?” 而且他俩信誓旦旦地保证,口味绝对没有问题,财政所所长是厨师世家出身,今天郭所长亲自下厨掌勺。 那么说,这些菜就白带了?倒也未必,闪金镇这一站过后,要去的是临云乡,普林斯公司虽然是财大气粗,但是既然已经来了北崇,就不介意去看一看临云乡的油页岩——毕竟这是电厂的燃料之一。 然而,吃过饭简单休息一下之后,大家不得不改变计划,涂阳卷烟厂的卢总将在下午四到五点抵达北崇,而白区长和徐区长,目前都在大巴车上,其他人接待,怕是不太合适。 所以金龙大巴先去小赵,看了一下电厂的选址,这次不但小赵乡的乡长和书记齐齐出面迎接,连闪金镇的杜书记,都赖着坐到金龙大巴上跟着去——他还真怕这个苎麻脱胶厂被小赵乡拿走,毕竟区长身边,可是有个小赵乡的女人。 第3408章 夜不平静(上) 大巴车回到北崇区政府,就是下午五点半了,涂阳卷烟厂的老总卢浩然,已经在半个小时前抵达了北崇。 这次还是葛宝玲出面接待,李红星作陪,不过遗憾的是,对于卢总这种贵客,别说小独院没有了,连北崇宾馆的豪华套都没有了。 葛区长不会说,我们有好房间却腾不出来,她只是非常抱歉地表示说,北崇的居住条件不是很好,怠慢贵客了啊。 没事没事,卢总哪儿敢跟她计较?别说陈太忠了,只是一个邵国立,就足以压得他不敢动弹——红彤彤香烟,现在有四分之一的销量,是邵总的人在运作。 四分之一不算多,但是这四分之一全部在省外市场,邵总的人一旦停下不动,那就是绝对的损失,这世界谁还嫌钱多不成? 这边刚安顿下住宿,大金龙就驶进了北崇宾馆,卢浩然想都不想就主动迎了出来,“陈主任,很久不见……想死我了。” 卢总正跟陈区长握手,猛地看到旁边的凯瑟琳,登时就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众人心里正说,你这么看人,实在有点太不礼貌了,不成想下一刻,卢总嘴里直接蹦出一句来,“原来凯总也来了啊?” 面对这位美貌的美国投资商,卢浩然真的是半点底气皆无,比钱差得很远,比身份差得更远,比人脉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 “响应陈区长的号召,投资来了,”凯瑟琳微笑着回答,其实她对他真没什么印象,只不过今天改变行程是因为此人,她心里多少就有了点数。 等听到对方称呼自己为“凯总”,她禁不住就笑一笑,“卢总别跟陈区长学得那么坏,有事没事,拆开我的名字念。” “凯总本来要跟我进山的,听说卢总来了,我们才改变了行程,”陈区长笑着发话,随着他认识的人越来越多地出现,他是越来越觉得,北崇也逐渐地在向他的主场转变,这种感觉让人心情舒畅,“回来得晚了,卢总你见谅啊。” “陈主任,你再这么说,我可真是无地自容了,”卢浩然满面笑容地回答,他比其他人更知道陈太忠有多么难招惹,人家尊敬他,那是给他面子,他要真的敢认为,在北崇设个分厂是给陈某人面子的话,那他的里子都要掉完。 事实上,陈区长在天南的时候,去涂阳卷烟厂都很少跟他打交道,人家对的是涂阳市长刘东来之流,所以他恭恭敬敬地回答,“实在是年底了,事情太多,所以没有及时赶来,这是我的错,请您一定谅解。” “能来就是对我的工作最大的支持了,”陈区长笑着回答,然后又看一眼白凤鸣,“凤鸣区长说了,他去了涂阳之后,你接待得很不错,很感谢啊。” 一通没营养的话说完,大家进北崇宾馆的小会议室继续聊天,同时吩咐宾馆安排接风宴,直到这个时候,葛宝玲才代表大家发问,“卢总也认识肯尼迪小姐?” “凯总在涂阳也有投资,”卢浩然笑着回答,他有意用“凯总”这个称呼,也是为了拉近跟陈太忠的距离,“我们市领导和省领导,都跟她惯得很……像我就属于小人物了,凯总不一定记得。” “凯总在涂阳,投资了些什么项目?”这样的话,只可能是葛宝玲发问,不过她居然知道顺着卢总的话,也将称呼转变了,倒也显得亲热了几分。 “山里搞了一个旅游区,”凯瑟琳轻描淡写地回答,“现在已经开发得差不多了,以后大家想避暑,可以去那里。” 你这也太有钱了吧?在场的人脑子里情不自禁地冒出一个念头:为了自己的衣服面料,肯尼迪小姐可以包销了北崇的苎麻布,而为了避暑,她开发了一个旅游区…… 想必这旅游区的收益,也是顺便的吧?意识到这一点,大家连羡慕的心思都省下了,人和人天生就是不能比的……货比货得扔啊。 这么随意聊着,很快就到了饭点儿,不过时下的北崇,贵客实在太多了一点,接待起来都不是很方便,陈区长终于做出决定:各人接待各人口子上的,包间不够的话……那就大厅吧。 陈区长、葛区长以及凯瑟琳和卢总一桌,白区长接待普林斯公司去了,徐瑞麟虽然很想好好地谈一谈苎麻产业,但是涂阳卷烟厂的来宾,他也得招呼不是? 陈太忠正跟凯瑟琳等人说得开心,猛地听到有人敲门,只当是有人进来敬酒,不成想进来的竟然是谭胜利。 “是谭区长啊,”陈区长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他心里有些奇怪,但是这个时候不能表现出来,“还没吃吧?那就一起吃点吧。” 谭区长虽然是异端,但也不能坐下就说事情,大家嘻嘻哈哈云山雾罩地聊着,也不说什么具体事情,这就不是说具体事情的时候。 又坐一阵,谭胜利悻悻地走了,连说正事的机会都没有,不过他也不算白来,起码有人注意到了,此人好几次欲言又止,是想说点事情的。 接下来的时间,陈太忠依旧不谈正经事情——这种餐饮时间,跟你姓卢的谈正事,那是坏我的招牌……陈某人虽然贬到北崇做区长了,但是对上天南人,绝对不会怯场。 有人说人走茶凉之类的,那纯粹是扯淡,陈某人不在天南,天南官场依旧有他的传说。 甚至卢浩然还有兴趣,跟他说一些天南官场的轶闻和八卦,反正陈区长都已经是外省的官儿了,嚼谷几句天南的情况,又算多大点事儿? 所以这顿晚饭吃得还算舒坦,吃完之后,卢总也没着急去休息,而是领着陈太忠等人来到了自己的车前。 涂阳卷烟厂这次来,开的是一辆20座的考斯特,有钱单位的车子档次差不了,有意思的是,卢浩然这次也带了礼物来——没错,不是别的,就是最高档的红彤彤香烟,市面上售价二十八一盒,卢总带了十件来,也就是五百条。 要按销售价算下来,这是价值十四万的礼物,当然,卷烟厂的成本未必有多少,但是账不能这么算,收礼的你得领情——你要从市面上买,总得是这价钱。 除了这些,还有五十盒两筒装的特制礼品烟,每筒是五十支,用卢总的话来说,就是这烟是非卖品,一定要买的话,一盒绝对下不了一千块。 收这个礼的时候,陈太忠肯定是要把李红星叫来的,李主任敏锐地感觉到了,领导最近似乎有点不待见自己,所以搬运礼物的时候,他倒没怎么谢卢总,而是猛拍领导的马屁,“区长您这可是大手笔,再多几个朋友来看,咱区里年底就不用买福利了。” 你再丢人败兴的,我真的换了你,陈区长沉着脸,就当没听到这话了,不过卢浩然倒是不介意,他笑眯眯地点头,“你说得没错,陈区长以诚待人,我们涂阳人自然会记得,想必其他的朋友也是这样。” “这礼品烟真的不错,口味也好,”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却是白凤鸣跟来了,他笑眯眯地发话,“将来咱们分厂搞起来了,也弄些这样的礼品烟。” 卢浩然笑一笑不说话,陈太忠却是摇摇头,“凤鸣,我觉得咱们差礼品烟的话,可以从涂阳那边内部价调拨,但是咱们自己最好不要生产,要不然特供领导也是个负担……卢总,我考虑的有没有道理?” “这个怎么说呢?负担肯定是负担,”卢总干笑一声,心说你不在意领导,我可得在意,“不过有点特供产品的话,办点小事也比较方便。” 他是婉转说明有特供品的好处,陈太忠却是点点头,“那么,这个口子还是不能开。” 您这是怎么听的话?白凤鸣心里苦笑一声,不过再想一想,他觉得区长的顾虑也有些道理,被吃垮拿垮的企业,他见过也不止一家了,像涂阳卷烟厂是市属的,头上的婆婆还不算太多,北崇区搞这么一个分厂,婆婆就太多了。 要说陈区长强势,能不买很多人的帐,但是强势不能用在这个地方,几盒烟的事情,也要陈区长出面顶着?而这口子一开,再收就难了。 卷烟厂的利润丰厚,估计不会被一点特供品压垮,但是能省的……为什么不省呢? 大家说着话,猛地觉得脸上有几丝清凉,抬头一看,却是下起了雨,陈区长招呼众人几句,然后就此散去。 陈太忠也往他的住所走去,结果白凤鸣兜屁股追了上来,“区长,我有点工作上的事,要跟您请示一下。” 陈区长点点头,“你说。” “也没什么,就是……卷烟厂的选址,我有点困惑,”白凤鸣心里真的担心这个,涂阳卷烟厂的人都来了,他还没把地址选好,“我目前看好的,是前屯和双渠两地……也许不太成熟,区长你帮指示一下吧?” “还没选好?”陈区长听得讶异地嘀咕一句,然后才想到,白凤鸣确实没有就此事向自己反应过,也是自己最近的事情太忙,居然就疏漏了此事。 想到这里,他哂笑一声,“倒也是,忘了问你……你也不知道主动汇报一下。” 第3409章 夜不平静(下) 我主动汇报,也得有时间呢,白凤鸣承认,自己最近忙这个电厂有点昏头了,可是他也真没想到,卢浩然居然不声不响地就来了北崇。 不过还好,他也有解释的说辞,“我本来想的是,带卢总看一看这两个地方,听一听他专业的意见,可是再一想,选址这种事情,没必要让外人掺乎吧?所以就来请示您一下。” 白区长的话刚说完,就见陈区长一扭身,走进了区政府的院内,一时间他有点傻眼,然后就跟着走了进去。 “我门口有人,”陈太忠叹口气,他也是挺愁别人的黏糊劲儿,看到院门口人影绰绰,索性就躲到区政府里来——这一扇小门是下午下班后才开,十点钟准时锁门,没人值守,也不需要值守。 也真是敬业啊,陈区长在区政府里随意地走着,想到白凤鸣的回答,他指示一句,“是,没必要让卢浩然掺乎,你看好什么地方?” “我更看好前屯一点,”白凤鸣将选的两个地址说出来,他本以为区长对双渠乡不熟,不成想他说了没几句,陈区长就点点头,表示这个地方他知道。 前屯有废弃厂址,双渠那里是一片什么都不长的地方……陈太忠沉吟一下,点头做出决定,“放在前屯,建设速度会快很多,嗯,我支持你,卢浩然要是很不满意的话,双渠那个做为备选。” “那我提前通知前屯一声?”白区长又请示一句。 “没必要提前通知,”陈区长摇摇头,又淡淡地看他一眼,你这提前的通知,也要值点钱的吧?不过他也不在意白凤鸣得点什么好处——紧跟领导的,只要尺度把握住了,得一点好处并不为过,要不然大家干着也寒心不是? 不过他不想提前通知,也是有他的理由,“万一卢浩然真的看不上那里,你倒是提前通知了……这些人又该去我门口堵着了。” “这个……倒也是,”白凤鸣苦笑一声点点头,而且他并不怕表明一些东西,“这两天苏卫红总上我家找我,我也头大。” 恒北冬天的雨,通常都大不到哪里,但是也不会很小,两人在区政府里走了一阵之后,外套就有些湿了,白凤鸣虽然身材跟陈太忠相差仿佛,但终究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一阵小风吹过来,他禁不住打个寒战。 “你先回吧,关键时刻别生了病,”陈区长轻描淡写地吩咐一句,他倒不在意这点小雨,“我再转一会儿。” 他又散了十来分钟步,雨水都开始顺着下颌往下滴了,他才走出小门,向自家的小院走去。 路过凯瑟琳住的地方的时候,他发现地电的沙漠王子停在门口,打开天眼扫一眼,却是刘抗美和一个女人,正坐在一楼,跟凯瑟琳说着什么。 个顶个的会抓紧时间啊,陈区长才感慨一声,就见前面有人撑着雨伞快步走了过来,却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女孩儿,“区长,我给您送伞来了。” “你谁啊?”陈区长一脸威严地发问了,这个女孩儿年纪不大,倒是很漂亮。 “区长,这是我临时找的司机,”前面面包车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来,正是前屯镇的镇长唐亮,他讪讪地回答,“我的司机家里有事。” “你不会开车吗?”陈太忠冷哼一声,前屯、美女……他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我这是……晚上喝酒了,”唐镇长干笑一声,“醉驾的话,不太好。” 你就扯淡吧,陈太忠可知道这些乡镇的干部,不但基本上人人都是自己开车,醉驾也是常见,真没有更扯的理由了,“这么晚找我,什么事儿?” “您这……怎么能淋成这样呢?小廖和李主任是怎么回事?”唐镇长并不急着回答,他先表示对领导的关心,“先进屋换了衣服吧。” “他们俩招待别的客人呢,就在这儿说吧,说完我再进屋,”陈区长摇摇头,然后又冲远处的一辆面包车一努嘴,“那不是?还有人等着呢。” “您先去换了衣服,我在门口等着好了,”唐亮的态度还真端正,“区政府多少大事儿等着您拍板呢,可不能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我没事儿,你直说好了,”陈太忠再度摇头,用的是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我就是想问一下,白区长去我们镇上的预制板厂看了,”唐亮从女孩儿手里接过雨伞,亲自为区长打上伞,“区里是想搞个什么项目?” 白凤鸣的嘴还真严,陈太忠一时也有点感慨,不过下一刻,他就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或者,也可能是有意演的双簧? 不能再这么疑神疑鬼下去了,他觉得自己再这么胡乱分析,精神都难免要分裂,既然哥们儿是做事的人,计较那些做什么?正经是这个消息可以说了,他没觉得有必要遮掩,“区里在考虑上卷烟厂,那个地方是选择之一。” “那我们怎么做,才能成为唯一呢?”唐镇长笑眯眯地发问了,一边问,他一边有意无意地扫一眼那女孩儿。 听说涂阳卷烟厂的人来了,唐亮就琢磨着,这个厂子预制板厂很好啊,首先没什么污染,其次离区里很近,交通便捷,再想一想那美国投资商手里有的是钱,他就横下一条心,来堵陈区长了,事实上他跟年轻的区长打过两次交道了,知道此人还是比较好沟通的。 “乡镇,要服从区里的统一安排和部署,”陈区长正色发话,“你们这样跑来跑去是要不得的,耽误了自己的工作,也影响了我的生活。”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唐亮嬉皮笑脸地回答,只看那表情,就知道是下一次也是下不为例,“区长就指示一下嘛。” 陈太忠拿他也没什么办法,陈某人还往部委里跑呢,下面乡镇往区里跑,实在再正常不过了,跑得多了肯定不好,但是一点都不跑,区里的威信何在? “能不能争取到项目,要看你们的诚意……当然,你们也不用出钱,展现出你们积极配合的意愿就可以了,”陈太忠将卷烟厂和电厂区别对待了,因为卷烟厂肯定是要涂阳烟草局控股,这个时候,北崇的乡镇没有必要上杆子贴钱。 “还有其他的选择,都是些谁家?”唐亮面对这种套话,很是有点不甘心。 “做好你自己就行了,不要乱打听,”陈区长脸色一沉,沉吟一下,他方始发话,“就算这次不入选,你那块地,办其他工厂也可以……像这种工业上的事情,多跟白区长接触一下。” “可白区长什么也不说啊,”唐镇长叫起苦来。 就在这时,院门上的小窗口打开了,原来是王媛媛听到门口有响动,就探头看一看,下一刻,她就打开了门,“区长您进屋吧。” “不用,”陈太忠摇摇头,哥们儿这一进屋,那个女孩儿肯定要跟进去,接下来哪怕啥事儿都不发生,也会对我的名声造成影响。 于是他对唐镇长点点头,“你可以走了,”然后又冲另一辆车招一下手,“下来!” 唐亮就算再不甘心,见到区长招呼别人了,他也只能一走了之,看到区长并不进门,他索性将雨伞递给了王媛媛,“帮区长打上伞。” 陈太忠还真的不能进门,既然在外面谈事了,那就一视同仁,再说了,谁知道那边准备了什么女孩儿没有? 那边车里下来的,却是白天说过不少话的闪金镇的杜汉,杜书记撑着一把雨伞走下车来,其他人却是没下车,陈区长好奇地瞥一眼,尼玛……果然,司机座上是个女人——这两个混蛋,怎么连手法都一样? 看着杜汉扭扭捏捏地过来,陈区长很恼火地哼一声,“这大晚上的堵在我门口……你是不是觉得,苎麻的项目,一定会落到闪金镇?” “我就怕项目飞了,才来找您的,”杜书记苦笑着回答,这么说着,他还不着痕迹地扫一眼王媛媛,“经我们镇里协商,毗邻小赵的地区,我们选了两块做苎麻脱脂项目……这是找您汇报来了。” “汇报的话,回头去办公室,”陈区长这才反应过来,上午的时候,自己随口说了一个小赵乡,带给杜书记多少压力,他冷哼一声,“小赵要建那么大的电厂,吃撑着了跟你抢苎麻项目?你闪金镇自己把工作抓好,别整天胡思乱想。” “那我知道了,”杜书记点头笑一笑,其实他心里有这个分析,小赵拿了最大的一个项目,再伸手其他项目的话,惹得别的乡镇看不过眼,要遭到众怒的。 不过,这些事情都是在于区里统一规划,区长真要把苎麻给了小赵,闪金镇也只有嚎啕大哭的份儿,所以他才这么着急上火的。 看到区长和那个女孩儿走进院子关上大门,杜书记才又轻声嘀咕一句,“小赵这女娃娃,也没多好看嘛……” 第3410章 孰重孰轻(上) 陈太忠进门之后,也没跟王媛媛说话,径自上了二楼,那湿漉漉的外套也不着急脱去,瞥一眼隔壁之后,他拿起一瓶啤酒,顺手打开了电视。 刘抗美还在凯瑟琳那里坐着,也不知道丫有多少可说的事情,陈区长一边灌着啤酒,一边琢磨着:她能不能从地电那里榨到什么好处? 正琢磨呢,楼梯声轻响,王媛媛走了上来,剩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老板,谭区长想找您汇报工作。” “啧,”陈太忠听得眉头皱一皱,心说当了这个破区长,哥们儿简直连点个人生活都没有了,不过他拒绝乡镇领导可以,但是拒绝副手就不太合适了,再想一想谭区长刚才似乎就有话要说,说不得轻喟一声,“那你让他上来吧。” 谭胜利上来之后,照例关心了一下区长这湿乎乎的形象,然后他才发话,说是要搞旅游的话,咱们的小岭乡和武水乡,是个不错的选择。 合着他也是听人说起,这美国贵宾不止有钱,敢于投资工业,更是在涂阳投资了旅游业,他的心里禁不住就是一动——北崇的旅游,也可以开发一下嘛。 旅游这个口儿,也是归谭胜利管的,但是还不尽然,白凤鸣分管的建委,也可以在旅游上伸手,谭区长不想落在人后,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找区长。 陈太忠倒不知道,谭区长还有这番心思,只是他听到“武水乡”三个字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丝怪异,好半天之后,他才摇摇头,“也许那里目前能开发旅游业,但是目前来说,还顾不得考虑那一步……等个两三年之后,咱们争取用自己的力量,开发那个旅游区。” “那我先把那里的人文风貌搜集一下?”谭区长谨慎地发问,只要区长同意他动手,这事儿也算装进兜里了,“我知道您去过不少乡镇,但是那里的好风景,基本上都是在没路的地方,您可能没有亲眼目睹过。” “行,那你去吧,”陈太忠点点头,对于下面人主动请缨工作,他从来都会大力支持,“那个充值卡还有一百万,拨你十万,算是我对你的支持,明天一大早找我来签字。” 对谭区长来说,这就是意外之喜了,不过陈区长也没心疼,原本这个充值卡,他是打算把部分花在区政府的福利上的,但是现在有手机,有剃须刀又有香烟,他这个区长已经是很对得起同志们了,那么这一百万用于支持同志们的工作,也就正常了。 接下来又是一夜荒唐不表,第二天上午八点十分,区政府领导兵分两路,陈区长和葛区长带着普林斯公司和地电的人直奔临云乡,白区长和徐区长则是带着涂阳卷烟厂的人,去前屯镇看预制板厂的地址。 砢碜的是,北崇居然派不出第二辆好一点的中巴车了,所幸还好,卢浩然自己就带了辆中巴来,才不至于太过难看。 前屯镇这里就不用说了,单说临云乡这一路,山路本来就不好走,又由于昨晚下了雨,现在天上还时不时地飘下一丝雨丝来,为了减少客人的颠簸,车开得极慢。 可饶是如此,路上的水坑也时不时地颠得车微微晃一下,这还是大金龙的减震效果很好,终于,在又一次的抖动之后,凯瑟琳忍不住出声了,“陈区长,这样的道路,可是很影响工业发展的。” “唉,”陈太忠听得长叹一声,“这不是没钱吗?” “凯总,支持一下我们的道路建设吧?”葛宝玲抓住时机果断出击,而且她用的称呼,还是区长起的外号,“您跟我们区长这么惯。” “他没钱?”凯瑟琳斜睥陈太忠一眼,轻哼一声,“别被你们区长骗了,只要他愿意,找几十个亿也不是问题。” “昨天还几个亿呢,今天就是几十个亿了,明天该几百个亿了,”陈太忠干笑一声,他知道她还在为凌晨的事儿生气。 这凌晨的事可不仅仅是房事,而是在激情过后,他问起凯瑟琳来,说地电找你什么事儿,结果凯瑟琳很兴奋地告诉他,说海洲市要上一个很大的电厂,地电希望她能投资。 这个电厂我当然知道了,不过陈太忠觉得有点奇怪,康晓安都在会上宣布了的消息,他们可能还缺设备供应商吗? 是投资,不是融资,凯瑟琳很郑重地向他解释,而且设备上,只是主要设备定了,配套设备没定,随便划拉划拉,几千万的单子是没问题的。 当然,她在意的并不是这个小单子,她高兴的是,地电的人说了,你要是能投四十个亿进来——你可以拥有电厂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 凯瑟琳在意的是这个,电厂赚钱厉害,这谁不知道?至于说不能控股,这简直太正常了,电力是工业的命根子,她也不指望自己能例外——决策啥的她不想沾边,坐在一边安安生生地数钱就行了。 可是陈太忠一听,就觉得她是被忽悠了,地电那帮人穷得眼珠子发蓝,只要你有钱,啥都敢答应你,但是钱到账以后会怎么样,那鬼才知道。 有人敢昧美国友人的钱?别说,这种可能性真的存在,巨额利润摆在面前,由不得人不动心,而且康晓安这人太急于做出成绩——没错,康总未必是出于利益的目的动你。 简而言之一句话,电厂再赚钱,也不过是个企业,只要是企业,就有赔本的风险,凯瑟琳你觉得电厂一定赚钱?抱歉,康晓安可以让它不赚钱。 这不是说海洲电厂会作假账——假账只是可能性之一罢了,最关键的是,电力已经实施了厂网分离的政策,也就是发电企业和电网分开了,发电的只管发电,电网的只管电网。 不分离,这是很要命的玩意儿,还是那句话,电厂虽然赚钱,但是卖得出去电才能赚钱,要不然就是白瞎。 现在电力紧张,那自然是发了电不愁卖,但是只要存在供需关系,那就存在个价格浮动的问题,电力系统已经提出了这样的口号——竞价上网,哪家发电企业的价格低,电网就优先购买那家的。 当然,现在电力,基本上处于卖方市场,这个问题基本上可以忽视,但是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将来的发电市场,拼的就是发电成本,拼的就是人脉关系。 拼发电成本,这很好理解,以北崇即将建设的电厂来算,两台机组一共十万千瓦,每度电降低一分钱成本,满负荷运行的话,一小时的发电量就能降低一千块的成本,一天二十四小时就是节省两万四千块。 那么一年下来,就是七百余万元的差距,考虑到电网均衡,机组不可能一直满负荷运行,再考虑到机组还有年检、大修之类的情况,还要降低一点差距,但饶是如此,基本上一年五百万的差距是差不多的。 这只是竞价上网时差了一分钱,要是差两分钱的话,就北崇这么个十万千瓦小电厂,一年的利差就可以达到一千万,那么……一百万千瓦的电厂,一年的利差有多少? 正是因为如此,国家主张淘汰十万千瓦以下的机组,那种小机组不但污染重,单位发电的成本也高,跟现代的大功率机组,根本没法比。 现在国家普遍缺电,所以有些老旧机组就是减缓拆除了,但是长远来看,这是趋势。 有人说了,海洲要上的是一百八十万的大电厂,发电成本肯定高不到哪里去,要是公平地竞价上网的话,也是很有优势的,没必要太悲观。 但是然而可是,说话的人就没想一想……这世界上真的存在绝对的公平吗? 所以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竞价上网,还要拼人脉关系,这就不是单纯的徇私枉法了,是综合考虑的问题。 打个比方说吧,目前在天南,建福公司的平均发电成本,一度电在一毛八左右——水电的成本确实低,这还是小水电,所以成本偏高,但是一毛八足够了。 建福在天南的部分电网,发电量有盈余,可以两毛钱一度,卖给大网,这是双赢的局面,但是电业局这个大网,说成什么都不收它! 在这个电力紧张的时候,任由水流哗哗地跑掉,也不收这个钱,他们宁愿收取十万火电机组的电,哪怕那些机组增加了额外的环保除尘设备之后,发电成本已经高达三毛二。 也就是目前全国都缺电,所以这些机组得以苟延残喘,真要到供需平衡的时候,敢上网竞价的,都不会有二十万的机组,起码也得是二十五万的机组。 这就是人脉关系的重要了,两毛都不到的水电上不了电网,三毛二的火电上得去,这并不仅仅是供需关系的问题! 要说北崇这个电厂建成,发电成本怕是也逼近三毛了,但这是新能源,又有环保效应,只冲这两点,就有资格高价卖电,谁都不能说什么。 所以说政府里的事情,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得清楚的。 第3411章 孰重孰轻(下) 陈太忠想的也是这个,凯瑟琳你傻不啦叽地决定参股电厂了,可电厂里的电不是随便卖的,到时候卖不出去,你就哭破大天都没用了。 要说这地电,还有个好处,不但有发电企业,还有电网,像海洲这样的电厂,是地电的企业,上网定价的事情,可以商量着来——左手卖给右手了,多大的事情? 这些因果说来长,但是真的很简单,只要康晓安想算计凯瑟琳,那就一定能算计了,地电厂网一家反倒没准更方便算计。 当然,康总没有算计普林斯公司的必然理由,毕竟这个风险是很大的,但是地电亟需资金壮大自己,这也是不争的事实,既然有了急于拼政绩的想法,美国人的资金,也未必不敢动一动。 当然,这个动一动不会动到最糟糕的程度,普林斯最后全身而退大概还是可以确保的,毕竟她身后的势力,也有着相当的威慑力。 但是这样就真没意思了,影响心情不说,投入产出比也未必强于直接贷款,既然如此,还不如贷上几个亿进去,做点设备也就是了。 可是凯瑟琳认为,这是天降馅饼了,她一定要抓住,而且这一单操作好了,她还有兴趣多做几家,到那时,她在发电行业也可以算有所成就了。 陈太忠不看好这个项目,他很明确地表示,“如果在天南,有这么个机会,我一定会支持你,但是恒北……我太陌生了,够不着。” 这是他反对此事的根本原因,不管地电也好,海洲也罢,陈区长都没有能力插手,哪怕他成长到阳州市领导这个级别,他依旧是够不着——这么大的项目和金额,没有理直气壮的理由,干涉只会是自取其辱。 在天南的话,陈太忠想干涉只是一句话的事儿,“有些老领导关注”这七个字就够,可恒北不但不是黄家的势力范围,他们还会提防某个脑门刻字的家伙。 凯瑟琳对他的话非常不满,但是同时,她又承认这种可能性是客观存在的,所以她郁闷地表示,其实你真想帮我的话,在恒北也能的。 能是当然能,但是……这有违哥们儿的初衷,陈太忠只能不做声了。 那么凯瑟琳对此不能释怀,也是正常的了,偶尔想起来,就要说两句怪话。 快进山的时候,还有一段路,是手机都没啥信号,陈区长接电话接到一半的时候断了,葛区长笑眯眯地建议,“区长,得跟移动说一说,把咱区的手机信号完善一下。” “这个是一定的,”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还有点狐疑,心说朱奋起这是遇到什么事儿了,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 过了十多分钟,又有信号了,陈区长给朱局长拨过去电话,结果通话效果并不好,隐约可辨的是,有十几个北崇人在阳州市区跟花城人打架,阳州警方到场将人隔开,现在是让北崇分局把人带回来。 “不仅仅是要带回人,”陈太忠做出指示,“问一问怎么回事,要不是咱们的责任,把对方也带回来。” 他这指示,朱局长那边听得也是断断续续,不过大致意思是明白了,于是就挂了电话,不成想不到两个小时,朱奋起又打过来了电话,说是参与打架的花城人,已经被带走了。 仅仅是这样,那也就算了,糟糕的是,这次又是花城人欺负北崇人,北崇的几个菜贩子收了菜去市里卖,而夜里的这场小雨,让花城到阳州一段不太结实的路塌了。 一时半会儿,花城人的菜就不能大量运进市里了,北崇人正好坐地起价——遇到雨雪灾害天气,菜蔬水果之类的涨价,那是必然的。 北崇人挣钱挣得爽,花城人看得眼红,过来直接发话,说你低价卖给我点菜,钱不能让你一个人挣了不是? 这个蔬菜批发市场,就是花城人控制的,北崇这几个人也是很不含糊的,要不然不可能在花城人锅里舀一勺子。 不过他们也不想多事,赶个大早的,可不就是为了多挣点钱?就随便卖给花城人一点,结果花城人不干了——尼玛,只给这么一点点,打发要饭的呢? 于是双方就打了起来,北崇人虽然悍勇,可花城人也不差,尤其是花城人多,还有混黑的,四五十号人冲了过来,打得北崇人跌倒一地。 这种群架,阳州每年不知道发生多少起,阳州的警方也是很有经验了,通知当地警察局来领人——这其实不仅仅是只领人,也是要当地警方和政府做好这些人的工作,以免把小冲突弄成大乱子。 朱奋起就是在这么个背景下,到了阳州,他有在市里工作的经验,知道这种情况,他最该做的是领人回来。 可是想到陈区长的指示,他又觉得不能这么算了,尤其是有几个北崇人被打得头破血流,有一个甚至肚子上被连捅三刀,正在医院紧急治疗,于是他就打个电话向领导汇报。 “不但敢扎大腿,还敢扎肚子,这胆子太大,性质也太恶劣了,”朱奋起义愤填膺地表示。 “啧,”陈太忠郁闷地咂巴一下嘴巴,又看一看车里的人,还有半个多小时就能到临云乡了,所以信号还算将就,“花城警察局谁带的队?” “花城那边不是警察局出面的,是一个叫大勇的人出面撮合的,交了两万块的保证金,人就放了,”朱奋起如是回答。 “等我过去,”陈太忠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就挂了电话,然后他看一眼刘抗美,笑眯眯地发话了,“刘总,借你的沙漠王用一下,可以吗?” “你现在要下去?”刘抗美吃惊地看他一眼,又扫一眼凯瑟琳。 刘总听出来了,北崇区那里出了点事情,大概是老百姓打架,警方协调得不是很好,但是陈区长你就不想一想,车上还有美国客人呢,孰轻孰重,你拎不明白? 陈太忠当然拎得清,但是对他来说,此行无非就是去临云看一看石头,没多大的意思,而普林斯的投资也飞不了,于是他微微一笑,“我治下的老百姓,可不是随便给人欺负的。” “那行吧,”刘抗美摸出手机,给跟随的沙漠王子打个电话,然后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停下来,陈区长一个人走下车。 虽然他个头很高大,但是跟旁边的山一比,就显得极其地渺小了,看着他开门上车,刘总扭头看一看,车里人居然没什么反应,他实在按捺不住了,又看一眼廖大宝,“你就让你的老板一个人去?” “嘿,”廖主任尴尬地笑一声,“我去了……只能帮倒忙。” 北崇随行的官员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说法,刘抗美奇怪之下,又看一眼凯瑟琳,不成想美艳的普林斯公司老总也点点头,“陈区长非常厉害的,他在凤凰的时候,有过一个人打一百多个人的经历。” “不是吧?”这次是葛宝玲憋不住了,她当然知道陈区长很厉害,曾经独斗十几个人,但是一个人打一百多个,人家站着不动任他打,也得累坏了,“这也太夸张了吧?” “所有凤凰人都知道,”凯瑟琳耸一耸肩膀,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陈太忠带着怒火,将车开得飞快,不成想在路过一个水坑的时候,溅起的泼天水花,将一个路人打得浑身泥水,那位跳着脚就在后面骂。 “对不住啊,急事,”他探头喊一声,在车拐过一个弯之后,找个没人的地儿下车,直接将车收了起来,万里闲庭来到了高速路口。 所以他在接到电话的两个小时后,就来到了阳州,后来大家知道,他只用这么点时间就从接近临云的地方来到了市里,太多人根本无法想像,区长到底是怎么开的车。 倒是某个倒霉鬼证实了,你们说的要是那辆银白的越野车,那我真的见识了,开得都要飞起来了,还溅了我一身水。 我骂他没有?我当然骂了,不过车上的人还算懂事,探头道歉了,还说有急事。 陈太忠抵达阳州是中午一点十分,他打着电话找到了朱奋起,朱局长正在一个小饭店吃饭,旁边两桌就是北崇的菜贩子——他必须看管这些人。 那两桌的饭菜很简单,就是一大盆子蛋炒饭,旁边有点辣豆豉酱佐餐,警察局买单,饭菜能好到哪里去? 不过那些人也没几个吃饭的,有人哭得两眼通红,有人骂骂咧咧,更有人吊着胳膊或者打着绷带,义愤填膺地嚷嚷着。 朱局长在的一桌,是七八个警察,他们吃饭倒是安静,也不管身边人咋咋呼呼。 门帘一动,陈太忠微笑着走了进来,警察们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吊着胳膊的家伙一眼就看到了他,站起身子走过来,双腿一屈就要下跪,“陈区长,你要给我们做主啊……” 在陈太忠赶来的途中,朱局长已经告诉了他们,新区长正在路上,一定会给你们做主的,你们先安生一阵…… 第3412章 冲突(上) “你给我起来,”陈太忠原本还笑眯眯的,眼见对方要下跪,面皮登时翻转,一只手就抓住了对方没受伤的肩头,用力一提,直接将此人拎得悬空了半秒钟。 然后他才慢慢松手,“北崇人没有软骨头,谁要再下跪的话,这件事我撒手不管。” 说完之后,他也不看这位,而是转头看向朱奋起,这时候朱局长这一桌也齐齐站了起来,陈区长问一句,“那个被刀捅了的,怎么样了?” “没有生命危险,我跟以前的同事借了五千块钱,先让他动手术,”朱局长挺直胸脯汇报,“其他轻伤的,就是他们自己出钱了。” “那两万块保证金,是不给咱们了,对吧?”陈区长微笑着发问,他对这一套门儿清。 朱局长嘴角抽动一下,也不做回答,反正就是那个意思:您知道就好了。 陈太忠也不计较这个,又扭头看一眼被打得落花流水的两桌人,沉声发问,“我再问一遍……到底是谁欺负谁?老实回答,要不然后果自负。” 一个脑袋上缠着绷带的汉子站起来发话了,他的个头不是很高,一米七左右,但是长得非常壮实,“花城人要强买强卖,动手也是他们先……我是城关牌坊的毛老六,如有半分不实,随陈区长您发落。” “嗯,”陈太忠满意地点点头,北崇的汉子就得是这样,敢作敢当敢报字号,接着又叹口气,“怎么也十几个人呢,被人打成这样,那边有受伤的没有?” “有一个头上开瓢了”,“还有一个……警察说鼻梁塌了”,众人纷纷回答,语气中的自豪,那是挡也挡不住。 “这就对了,北崇人应该勇于正当防卫,”陈区长点点头,一句话就把性质定了下来,“不过才打了俩……伤者有家属赶来吗?” “赶到了,正在监护伤者,”朱奋起沉声回答。 陈太忠操心的问题,也就这么多,知道自家人占理,又知道对方也有人受伤,这种情况下,警察只让花城人交钱,多少还算不太偏颇。 那么接下来,他就要面对的就是正事了,“那个叫大勇的人,现在在哪里?” “应该是在紫罗兰酒店吃饭,”吊着膀子的那位发话了,“他帮了花城的地不平,地不平肯定要摆酒请客的。” 合着这个农贸市场,虽然是抱团的花城人为主,但这一股势力想要安生地发展,跟阳州本地的混混也要有关联。 这股势力的老大就是地不平,此人天生长了一对长短腿,年轻时也是敢打敢杀,这个农贸市场起来之后,他就带人来收保护费,不过也有本地小混混收这个保护费,双方干了几仗之后,地不平联系上了老乡的菜贩子,彻底把其他人赶了出去。 而这个大勇,是阳州本地的混混头,黑白两道通吃——关键是他在白道上认识的人不少,地不平也要买他的账,这次打架,地不平没出手,调解的时候他也不合适出面,就找上了大勇,这个人情他一定要认。 “能确定是在那个酒店吗?”陈太忠不想跑冤枉路。 “我们马上了解,”毛老六摸出了手机,一边也有人拿出手机,北崇是相对落后的地方,能来阳州占场子的主儿,都不是经济特别困难的。 没点实力的想在那里占摊子,那是想都别想,大部分人是把菜拉过来,卖给摊主就完了,随后摊主可以批发给本地,也可以卖给外地来的批菜的贩子——没错,这里的菜甚至可以销到省外,所以才会争斗得如此激烈。 有当地人办事,真的是利索,事实上,打架的两帮人相互都认识,很快地,消息就落实了,他们甚至打听出来,大勇和地不平在“墨竹厅”包间吃饭。 “跟我走,抓人,”陈区长吩咐朱奋起一句,转身向门外走去,门帘掀动之际,又传来一句,“捎上五个卤鸡腿,我还没吃饭。” 这小店不大,不过有一口大锅在那里放着,里面是卤制的鸡腿、猪耳朵、猪蹄什么的,直接可以现点的,并不耽误时间。 这就去抓人?朱奋起暗暗地咂巴一下舌头,不过这个时候,他也不敢拖延,吩咐手下一句之后,就追了出去。 他上了陈区长开的沙漠王,汽车开动之际,鼻青脸肿的北崇人们才钻出了小店,看到那沾满了泥浆的银灰色越野车,吊着膀子的那位愕然地张大嘴巴,“陈区长这是……从哪儿赶过来的?” “他还没吃饭,”毛老六沉声接话,眼睛也有点红了,菜贩子们虽然处于社会底层,但是见识并不差,换个县区,这样级别的纠纷,惊动得了区长这样的人物出面?“尼玛……咱们北崇人积了大德,能碰上这么个区长。” “上车上车,”这时候,结了账的警察们走了出来,其中一人手里还抱着一个大的油纸包,北崇分局此来,主要是接人的,所以除了一辆警车,他们还征调了一辆破破烂烂的中巴车,车上挤二三十人不成问题。 陈太忠要鸡腿,倒不是专门为了感化自己人,实在是他从临云赶到市区,这速度太快了一点,所以他一定要强调,自己还没吃饭。 紫罗兰酒店离这小饭店不远,事实上,阳州市区本来也就没多大,十分钟之后,越野车就驶进了酒店门口的停车场。 酒店的门童眼疾手快地来开门,这车虽然脏了点,但这是沙漠王啊,几十万呢。 就在这时,后面跟着的警车和中巴也驶进了铁栅栏围着的院子,大家纷纷下车,几个保安看到车里噼里啪啦地下人,除了几个精壮汉子之外,还有众多鼻青脸肿、血流满面之辈,登时就傻眼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有一个年纪大一点的保安反应快一点,他上前一伸手,不怒而威地发话了,“我们这里……” “警察,”一个便衣警察摸出证件亮一下,“我们正在执行公务,请你立刻让开。” 其实北崇警察的素质,远远没有这么高,但这是进了市区,一边又有区长盯着,所以大家就要展现出文明执法的一面。 这保安听到对方连“请”字都说出来了,眨巴一下眼睛,身子往旁边挪两步,看到一群人闹哄哄地往大厅里走,愣得一愣之后,他转身跑向门口。 地不平真名叫邓大山,别人叫他“峰哥”,恨他的人背后叫他地不平,此刻他正跟大勇坐在墨竹厅里,推杯换盏地喝着。 “大山哪,你那个竹竿儿,今天下手太狠了,”大勇才不会叫他峰哥,“肚子上三刀,差一点就是人命,市局领导都过问了……勇哥我压力不小。” 屁的压力,你无非是想多榨取一点而已,邓大山心里有数,他微微一笑举起酒杯,“那是,多谢勇哥仗义,以后您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要是皱一皱眉头,那就不算带把儿的。” “我知道,”大勇点点头,心说这么大的事情,你小子该再出点血才行,“这件事情还没定性,我劝你还是再给办事儿的人塞点……” 就在这个时候,门猛地被推开,在座的九个人登时就是一愣,这一桌除了一个女人是大勇的姘头,其他六个人全是跟着这二位混的,喝了点酒之后,反应虽然有点慢,但是下一刻,还是站起来四五个,“干啥……找事儿?” “警察,”那位警察又亮一下证件,然后扫视一眼四周,“谁是楼健勇?” “警察啊,”一个大喇喇地坐在那里的汉子出声了,而且看起来,他没有站起来的意思,“我怎么没见过你呢,哪个分局的?” “这就是大勇,”毛老六从后面挤了进来,遇上这么有担当的区长,他也就不怕这些混混了,北崇人里没孬种,“他旁边的这个,就是地不平。” “我艹尼玛毛老六,有胆子你再说一遍?”邓大山闻言大怒,想也不想抓起个杯子,一甩手就狠狠地砸了过去。 然而非常遗憾,这个杯子并没有砸到毛老六,而是非常诡异地直奔亮证的那个警察而去,接着啪地一声脆响,那杯子正正地在警察额头炸开。 “我日,”邓大山登时就傻眼了,毛老六离警察起码有三米远,总共七八米的距离,能偏差了这么多……我没喝多啊。 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呢,只觉得额头猛地一阵,登时满眼的金星乱转,下一刻他就软绵绵地栽倒在地,在倒地之前,他隐约听到一声怒吼,“我艹你大爷地不平,敢当着我的面袭警……” 楼健勇虽然看起来很有底气,但是他心里也在揣摩,这闯进来的人,到底是个什么路数,北崇那小破地方,能求到什么样的大神? 而且进来的人也挺古怪,除了警察、北崇的当事人,居然还有人拿着一只鸡腿在啃……这尼玛都是什么事儿,你要摆造型,嘴里叼根牙签岂不是更好? 然而更令他想不到的是,下一刻,那人手里的鸡腿就不见了去向,然后就是一声闷响,侧头一看他才发现,那只鸡腿正在从地不平额头上缓缓滑下,与此同时,邓大山的身子,也缓缓地向地上滑去。 一只鸡腿,居然直接砸晕一个人,这一幕将所有人都惊到了,一时间,满屋子竟然没有一个人说话。 “姓楼的,滚过来,”鸡腿砸人的年轻人勾一勾手指,语气是平淡到不能再平淡了,但是偏偏给人一种无法抵抗的感觉。 说完这句话,他又从身边的人手上的油纸包里取出一只鸡腿,慢条斯理地啃起来。 第3413章 冲突(下) 楼健勇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猛地听到有人叫了起来,“哎呀,袭警……” 喊这一嗓子的,就是那个警察了,他还真没想到自己会挨这么一下,在他的感觉里,那杯子明显地就是冲着毛老六去的,却是死活没想到眼一花,杯子就冲着自己来了,这时候他已经无暇反应太多,只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杯子在他的头上炸裂,而他则是本能地向地上一蹲,伸手就捂自己的额头,待他反应过来之后,睁开眼睛看一下手掌,已经满眼是血了,恼怒之下,他大叫一声。 “小王,要紧吗?”有人问一句,而于此同时,朱奋起厉喝一声,“谁都不许动,动一动,后果自负。” 在地不平倒地之后,经过短暂的平静之后,在座的那几个试图有所动作,不过,在先后两个人说了“袭警”之后,大家终于意识到了现状——且不说门口黑压压的一片人,打得过打不过,只说袭警这俩字,一般人也承担不起。 依据《警察法》,袭警可以视为违法行为,但是直接使用暴力手段袭警的,在《刑法》上也找得到依据,没错,那就是犯罪了。 所以一桌人或坐或站,都在那里不动了,只有楼健勇愣了一愣之后,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陈太忠面前,笑眯眯地拱一下手,态度虽然和气,语气却还是四平八稳,“这位兄弟,小弟不才,还想请问一句……” “啪”地一声脆响,陈太忠抬手就狠狠地扇他一记耳光,接着一口唾沫就吐了过去,唾沫里还夹杂着些许的肉末,“什么垃圾玩意儿,想做我兄弟……你家祖坟上烧得起这柱香?” 阳州的混混,好勇斗狠那是没话的,但是相对而言,他们的层面也比较低,大多数人还是处于视面子如生命那种境界。 当着诸多小弟,一记耳光,那就是天大的仇恨了,再加上一口唾沫直接吐到脸上,那更是不死不休,更别说辱及先人了。 辱及先人了啊!在阳州这里,辱及先人那会是世代血仇,宗族观念强——什么叫宗族观念强?你辱我无妨,辱及列祖列宗,那就是纵是毁家,也要雪耻。 楼健勇也是个见多识广的,虽然混了黑道,但是跟白道打交道多了,倒也不差婉转圆润,不过听到这话,他心里的火气实在忍无可忍,“敢辱我先人……艹尼玛,老子跟你拼了。” “去尼玛的,”陈太忠想也不想,反手又是一个耳光扇了下去,这一记的力道就又大了不少,直扇得这货踉跄几步,“毛老六,来两个人按着他跪下。” 楼健勇被这一记扇得直接就不辨了东西,他心里想着反抗,但是朦胧之中,却被人擒住了双臂,想要挣动一下,却没想到擒着他双臂的人也是力大无比,死活是挣不脱——敢在这个口儿上讨生活的,有哪个是简单的? 紧接着,他就觉得后腿弯上被人连踹两脚,身不由己地跪了下来,毛老六他们又不是警察,下手根本不在乎分寸——有区长支持,往死里搞都不怕。 “敢艹我妈,你这能耐大了,”陈太忠笑眯眯地看他一眼,抬头又招呼一句,“其他人都铐起来,那个吊膀子的……别看,就说你呢,我要那个暖水瓶。” 吊着膀子的这位愣得一愣之后,忙不迭地抱着那个八磅的暖水瓶过来了,众目睽睽之下,陈区长笑眯眯地掀开壶口的木塞,一瓶热水咚咚咚地就浇到了大勇的头上,“这大冷天的,热乎一下吧。” “嗷”地一声,楼健勇没命地挣扎,但是他的身子骨真的不行,而控制他的这两位,两条膀子上的力气都没得说,而且一人踩了他一条腿,他真的是想挣挣不动。 “来个人,把他裤带解开,再给我拿一壶水……我把他烫熟了,看他怎么艹我妈,”陈区长却是无动于衷,什么玩意儿嘛,敢这么骂人? 陈区长玩得兴高采烈,别人却是看得目瞪口呆,见过不讲究的,真没见过这么不讲究的,咱凌虐可以,但是……不要在这么大庭广众之下吧? 于是,朱奋起走上前劝解,“老板,现在这个不太有必要,这毕竟在市里,咱们带回来慢慢问嘛……分局二十四小时有热水,滚烫的。” “凭什么呢?他们袭警,”陈太忠看他一看,“老朱我这就要说你了,要爱兵如子,下面人受委屈了,做领导的就要出面……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正说着呢,外面又走进来两男两女,打头的那个男子身材瘦高,四十岁左右,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他进来之后不说话,先是四下扫视一眼,才威严地发话,“怎么回事?” “滚一边去,没你的事儿,”那被酒杯砸了的小王,此时暴走一下,他怒视着对方,满脸的鲜血,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狰狞,“警察办案……你小子也想跟着走?” “紫罗兰是高尚场所……都是乡亲,直说了吧,我们老板是卓总,不管你们知道不知道,”中年男子抬手顶一顶鼻梁上的眼镜,淡淡地发话,“可以带人走,把大勇留下。” “给你半分钟,把你们老板叫过来,”关键时刻,还是陈区长出马了,事实上他对阳州的情况,真的是两眼一抹黑,不过几个勺子,对他来说也是无足轻重,“我带人走,是执行公务,他想阻碍……需要给我一个交待。” “老板不在,去香港了,”中年男子淡淡地回答,对北崇人来说,这话既是解释也是卖弄,我老板是去香港了——去的可是香港,你们掂量一下。 但是对陈太忠来说,这个卖弄的威力,几近于无,你老板去旅游了,那你牛逼个什么呢?于是他似笑非笑地反问一句,“那你……打算阻止我们了?” “我们只是觉得,有话好好商量,没打算阻止什么,”紫罗兰这边越发地谨慎了。 陈太忠根本没兴趣多跟他说一个字,只是扭头淡淡地看一眼朱奋起,“朱局长,警察执行公务过程中,有人妨碍该怎么处理?”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朱局长冷冷地看着中年男人,“马上让开。” 男人眼珠一转,身子微微侧一下,让开了道路,又笑吟吟地问一声,“那麻烦问您一声,您这是哪个局的?我也好跟老板汇报。” 朱奋起心里明白得很,这紫罗兰的卓老板不好打交道,所以只有区长顶在前面,他才敢来直接带人,不过饶是如此,他也要给主家最后一个机会,现在听到人发问,他先是略略一怔,才沉稳地回答,“北崇,朱奋起。” 中年人不再说话,转头快步离去,没有人发现,他转身之际,眼中露出一丝不屑。 此时,邓大山已经幽幽醒转,陈太忠见动静越整越大,一时也不折腾楼健勇了,“这些人,除了这个女人,统统带走。” 北崇的警察们这次来,还是带了不少铐子,因为朱局长想着,没准要铐对方的人,还有就是……说不定北崇还有不听劝的,少不得也要变通一下,弄回来慢慢地做工作。 这八个人里,有七个都是规规矩矩的,连那大勇都不敢多说一个字,血气之勇不足恃,刚才若不是有人来,现在就该开水浇到他裤裆里了——他是混混不是亡命,忍一时之气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只有邓大山挺不含糊,跳着脚大骂,毛老六等人得了区长的支持,毫不含糊地拳打脚踢,警察们也视而不见,不多时这货就被打成了猪头。 铐人上车折腾了一会儿,然后又有服务员进来要结账,陈太忠拣出一个看起来还上档次的包包,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不少钱,点出钱来结账——这种可能违反相关纪律的事儿,他这个区长亲自出手。 为了恶心这紫罗兰酒店,他还吩咐一句,“要发票。” 结果这么一阵耽搁,等他走出酒店的时候,却发现事情起了变化,两个交警挡在了院子门口,正在跟朱局长说着什么,而四周围聚了七、八个保安,还有四五十号闲人,一看就是混混那种。 这阳州不务正业的人也太多了吧?陈太忠看得有点咋舌,不过他也没在意,既然要出头,事情大一点又何妨? “怎么个意思?”他走过去沉声发问。 第3414章 掩耳盗铃(上) 朱奋起也有点挠头,这两位交警拦住车,一定要查各种手续,糟糕的是……这辆中巴没手续,这车原本就是有人买来的二手车,在北崇区里跑公交,线路牌什么的有一个,但还真是没手续,不过车主人在警察局有关系,也没必要在乎手续。 朱局长是表明了身份的,按说对方可以通融一下,不过那俩交警也为难,说您稍微等一等,我们也不扣车,等个十来八分钟,有做主的人来,我们就走了。 朱奋起是市局里出来的,认识的警察不少,这俩交警头上的大队长跟他都喝过酒,这个事儿闹得就有点……总是不好放下面皮。 不过陈太忠来了,那就好办了,于是他扭头介绍,“他俩说了,文峰分局的警察,马上就要到了……希望咱们能等一等。” “不用等了,”陈区长走上前,一只手拎着鸡腿在啃,另一只手就抬手去推交警,“让开,别找揍啊。” “喂喂,你别袭警啊,我们看朱局长面子,不跟你一般计较,”一个交警怒视着他,“你差不多点啊。” “还有多的铐子没有?”陈太忠看一眼朱奋起,“先把他们铐柱子上去,咱们走了再放。” “对不住了啊,两位,”朱局长也早有这个心思,只不过还是区长发令比较好一点,“你看我们领导发话了,你们也别反抗,铐住了,你们也算是跟上面有交待了。” 这俩交警对视一眼,只能老老实实地走到旁边,对过来铐人的低声嘀咕一句,“那个啥,我俩一个铐子就行了,哥们儿口袋里有钥匙呢,等你们走了我自己开。” “不行,铐子还得带回去,穷怕了,”这位低声回答一句。 “你们那领导到底是谁啊?”另一个交警又低声问一句,年纪轻轻的,能让朱局长看眼色行事,很不简单嘛。 “我们新来的区长,”这位倒不打算保密,“花城人把我们北崇人打了,其中一个肚子上被扎了三刀,凶手还给放了……我们区长怒了。” 这俩被铐到一边,一边的混混们却是不肯罢休,有人伪作围观被铐着的警察,也有那莽撞的,拦住中巴直接发话,“放开大勇哥……弟兄们,一起上啊。” “找虐?”陈太忠上前二话不说,直接飞腿踢人,眨眼之间就被他踢飞十来个,然后手一抖,啃得只剩下骨头的鸡腿飞出,啪地一下,正打在一个背着手的家伙的肩头。 那位只觉得一股大力猛地撞了一下肩头,手里拿着的东西啪嗒一声掉在了身后,朱奋起眼睛一眯,“把那个抓起来!” 掉落在地上的,是一个卷成筒状的报纸,都是当警察的,这玩意儿一露面,大家太知道里面是什么了——不是砍刀就是土枪。 其他警察的反应也不慢,扑上前去就将此人按倒在地,一个警察上前捡起报纸,不需要打开,手一捏就知道内容了,“有枪!” 这一下,北崇分局的人顿时紧张了起来,有两名警察直接拔出了配枪,其中一个就是满脸开花的那位,不过还好,他只是被碎玻璃片割出很多小伤口,虽然目前血流满面,但战斗力并没有受到多大影响。 掉出枪来,这事情就简单多了,只要不是想跟警察枪战,混混们就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于是三辆车鱼贯而出,解开那俩交警的手铐之后,很快就消失了。 两分钟后,又一辆警车赶到,上面下来一男子,找到那俩交警一问,脸色登时就沉了下来,“带头的那个男人,真的是北崇区长?” “看年纪不像,”一个交警回答,“但是看气势……像。” “这还真是麻烦,”这位的眉头一皱,区长亲自介入,这个问题还就不好搞了。 陈太忠一行人在路上略略停车,给那警察简单地消毒包扎一下,就继续上路了,原本说有两个小伤口要缝针,结果那叫做王永亮的警察说不用,咱区医院有个大夫,缝针缝得特别好。 那就赶路吧,陈区长心里对这个小警察有了点印象,此刻留在市区,容易生出不必要的麻烦,比如说那个文峰分局想插手,就是因为他们是一开始处置打架事件的分局,北崇分局半路劫了这个案子,这里面就能生出些口水来。 不成想,小警察对区长印象更深,借着受伤的缘故,王永亮坐到了沙漠王上,翻来覆去地赞叹陈区长的身手,就只差明着说一句,想拜区长为师了。 车到北崇,基本上就是下午三点半了,陈区长跟着一大帮子人来到了警察分局,然后抽调了大量的警力来审这个案子——由于目前分局在保护外地来的贵客,离分局近的乡镇派出所,都被抽调了不少警力来。 至于说北崇分局接手这个案子是什么理由,很简单,毛老六等菜贩子受到了黑恶势力的袭击,对文峰分局的处罚不满,所以就告到了北崇分局,然后此事“很不幸地”被区政府知道了,新来的区长陈太忠表示严重关注。 陈区长确实严重关注,他甚至跟分局的刑警大队共同审讯楼健勇。 楼健勇吃那热水一烫,现在满头满脸都是红的,亏得是那一暖瓶水被他们喝了一半,温度也不是很高,目前没什么地方起泡,不过可以想像,起码要褪一层皮。 陈区长往桌子后面大马金刀地一坐,“先去烧壶热水。” “陈区长,我错了,”楼健勇双腿一屈就跪到了地上,他在车上已经听到了大家的议论,知道自己骂的是北崇区区长,而这区长不但天不怕地不怕,更是有一身的好功夫。 面对这样的强者,服个软不算啥,关键是他不想自己的裤裆也被热水泼了——只要是个男人,都不想遭受这样的刑罚。 欺软怕硬之辈!陈太忠心里不屑地冷哼一声,“你骂我的时候,很气粗的嘛。” “我真的错了,”楼健勇双手戴着手铐,他的胳膊向前一伸,就在地上咚咚地磕起了头,“我不该骂您,我罪该万死……您饶我这一遭吧。” “能屈能伸……哈,挺有意思嘛,”陈区长冷哼一声,然后看一眼身边的警察,“好好审一审,他做过什么坏事,黑后台是谁!” 说完他站起身走了,事实上,他并不在意这个楼健勇,关键是混混头出面,就能在警察局保人,这个风气他是绝对不支持的——调解民间矛盾也就算了,居然插手执法机关? 既然是打算为北崇人出头了,他就要把这个楼健勇当作样板来打,好死不死的是,这货居然还牛皮哄哄的,他肯定是要当面打脸。 然后他又去看了邓大山,这个嚣张的地不平早就被人打成猪头了,没错,他今天是没动手打群架,但是冲着这厮敢当着警察的面儿甩茶杯,就可见此人是怎么行事的了。 事实上,他也收北崇菜贩的保护费,所以在花城人占上风的时候,他也不太方便出面,而没有他的私下纵容,花城的菜贩也不会如此地嚣张。 见到区长进来,大家纷纷地站起身,陈区长摆一下手,“让他把今天所有参与打架的花城人,全部交待出来,那个捅人的竹竿,更是要交待出来。” “请区长放心,”警察们齐齐回答,一边做为苦主儿的北崇人也此起彼伏地回答,“区长您放心,我们积极配合”,“区长,很多人我们就知道他们家!” 看完这两边,第三个重点他就不想去了,那个持枪的家伙,怎么也能审出来点东西,那就是分局自己的事了,不需要他关心。 就在他正要开门上车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陈区长,您稍等一下。” 说话的正是头上缠绷带的毛老六,他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走近悄声嘀咕一句,“您要防着花城人来堵门,他们不讲理习惯了……法不责众嘛。” “我知道,”陈太忠点点头,他能考虑到这一点,现在抓这几个人倒还未必有多大事,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再抓上十来八个花城人的话,一定是天下大乱的局面,他眼珠转一下,“你们能不能发动一下北崇人?” 花城人再多,也不可能一个市的人都过来,在北崇的地盘上,只要北崇人齐心,还真没什么可怕的。 “我就是这么想的,”毛老六轻轻地点点头,“知道您不喜欢群体事件,所以来请示您一句……只要花城人敢来,咱们能发动的北崇人,绝对更多。” “这个章法……不对,”陈太忠摇摇头,对方能想到这一点,也确实是为区里、为他着想了,但是花样不是这么玩的。 “啊?”果不其然,毛老六讶然地张大了嘴巴,然后才问一句,“那您说,怎么就对了?” “现在就开始发动,”陈太忠瞥他一眼,细细地指点,“要求咱们分局严惩肇事凶手,不过我事先强调啊……你要是控制不了事态,就不要去做。” “这个您放心,”毛老六一拍胸脯,“我就算控制不了事态,还有您呢,您放心,今天的事情,我一定给您宣传出去……这样的干部,咱北崇的老少爷们儿都服气。” “大家心里明白就行了,不要搞个人崇拜,”陈区长不动声色地发话,“记住,这是你自己要做的,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第3415章 掩耳盗铃(下) 陈太忠走出好远之后,心里还在暗叹:人民群众的眼睛,终究是雪亮的。 对于接下来的事态发展,他有所安排,但是很多事情无法提前预测,所以他也是打着见招拆招的心思,却是没想到淳朴的北崇人民,给他献上了这么一份大礼。 没错,这礼真的太大了,只要北崇人闹起来,他今天的冲动就变得顺理成章了,有些人想歪嘴,也要掂量一下了,而花城人想要借机生事,就要提防挑起北崇人更大的怒火。 如此一来,陈某人就没必要在此事上花太多的精力,而与此同时,他这个亲民的形象,也能很快地不胫而走,将来的工作,也更容易得到群众的认可和支持。 事实上,他早就想过这一招,只不过不容易操作,他好歹也是政府一把手,暗暗撺掇下面的群众闹事的话,传出去也不好听——北崇这里,几乎是没有什么秘密能守得住的。 所以他的打算就是,实在不行就弄几个分身,藏在围观的北崇群众中呐喊几句,以煽动大家的情绪——到时候围观的人肯定少不了。 这个手段奏效的可能性很大,但是相较群众的自发组织,那就不值一提了,那不但是可控的,也是支持区政府的,更是陈区长刷声望的大好时机。 北崇的民心……可用啊,陈太忠猛地发现,都说北崇民风彪悍宗族势力强,其实用好了的话,也会成为绝对正面的助力。 而用好民心……真的很难吗?他并不这么认为,只看今天的事情就知道,北崇的老百姓,要的其实并不多,在人民需要你的时候,你能及时站出来,这就是合格的干部。 但就是这样小小的要求,很多时候都得不到满足,还是拿今天的事来做比喻,陈太忠相信,换了任何一个干部来做区长,也不会像他这样果断,哪怕是以亲民出名的段卫华,最多也是会表示关注,绝对不会像他一样,身先士卒冲杀到第一线去。 可是官场里,真是讲究个领导带头,还是拿今天做比喻,陈区长看得很明白,朱奋起除了在报“北崇朱奋起”的时候男人了一把,其他时候都有意无意地藏在他这个区长身后——没错,朱局长今天很配合,但是陈区长若是不在,估计也做不出来什么事儿。 领导干部的带头作用很重要,但是偏偏地,领导干部们在需要带头的时候,不会去出这个头——花城市自成势力,花城人心狠手辣,花城的关系网,利益错综复杂。 为了几个小老百姓,招惹这样的怪胎,还有被打黑枪的危险,值得吗? 这么想着,陈太忠就开着车进了北崇宾馆,把钥匙留在前台的时候,心里还在琢磨:原本还想去党委跟隋彪商量一下,看要不要调基干民兵呢,现在这一步,就可以省了。 不过饶是这样,他也没有放松警惕,来到区政府之后,他安排李红星注意相关方面的动态,要不说做了领导,身边什么人都得有,他再见不惯李红星,也不得不承认,这货是区里狗腿跑得最勤快的,没有之一。 果不其然,李主任马上就表示说,我帮区长您盯着花城,那边有点啥风吹草动的,我第一时间就汇报给您。 这还不算完,陈太忠又给隋彪打个电话,说我今天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隋书记已经听说这件事了,北崇不是什么大地方,而且陈区长整出的动静也不算小,自然有耳聪嘴快的人汇报给党委书记。 隋彪心里正琢磨,说你这个区长态度还算端正,遇到这种大事知道跟我通气,不成想对面直接发话了,说是想让区武警中队集结待命,隋书记这就有点不高兴了,“咱们区的武警中队,满打满算就四五十个人,而且人家是支队直属的,不好动啊。” 这个问题其实还有历史原因,本来北崇跟武警中队的关系,以前还算可以,但是北崇穷啊,尤其是撤县改区之后更穷了,而且这里还是穷横穷横的,武警吃不上区里的孝敬,麻烦又多,关系自然也就很扯淡了。 “嗯,那就算了,”陈太忠讨了个没趣,就不想再说什么了,心说我大不了到时候多打几个人——不过这么搞,威风是威风了,但是有点不成体统啊。 隋书记也听出他的不满了,本来心里还有点高兴,一转念,却是又有点不放心了,“太忠区长,你最近要注意一点安全,那些花城人,有的时候,真的挺能冲动的。” 他还指着陈太忠的业绩呢,可不想对方出事。 “嗯,感谢班长的提醒,”陈区长机械地回答一句,然后就挂了电话,心说花城人你要敢胡来……我捏不死你们这群小样儿,也就枉称五毒书记了。 有意思的是,他才挂掉这个这个电话,李红星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区长……刚才政府办接到了恐吓电话,是针对您的。” 原来李主任接到了区长的指示之后,正抱着电话一通联系,结果王媛媛走过来汇报,她负责的是政府办对外公开电话——这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通常是临时工干的。 小王说她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边是一个阴森森的男人,姓陈的不给花城人面子,那就要做好接受报复的准备——这个事情,她可以晚上回去跟区长说,白天不行,多少人看着呢。 王媛媛也是在意区长的安危,接了电话之后,马上过来汇报李主任,李主任这立马就跳了起来,找区长报警,“……咱们应该去电信局,火速追查一下这个电话来源,区长,时不我待啊。” “切~”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查话单的事情,他做得多了,但是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恐吓电话,就吓得一惊一乍的,还怎么主政北崇?“这个事情,我会跟朱局长说的,他们的目标是我……看把你激动的。” “但是这个……不得不防啊,”李红星有点激动,看起来不是伪装的。 “我会怕这个?”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叹口气,抬手摆一下,“行了出去吧,你把心思用在群体方面……我个人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如果我死,不知道多少人陪葬呢。” “可是……花城人做事,有时候真的不讲道理,”李红星却是冒死直谏,“比如说吧,白天大家说这事儿,花城人可能只是气一气,但是晚上喝了酒之后说,热血上头,那后果就不好控制,再有人挤兑一下,真的很危险。” “话赶话,没好话,”李主任叹一口气,也是情真意切,“区长您这身娇肉贵,一定要防着有人热血上头……哪怕您一个换他们一百个,也不值啊。” “多少干部的胆子,就是被你这样的人吓回去的,”陈太忠抬手指一指他,哭笑不得地发话,“你就没有想到,为什么只是这么一个电话?” “为什么?”李红星闻到的八卦的味儿,登时打蛇随棍上了。 “去吧,”陈太忠随手一摆,看也不看他一眼,“你要是能想明白,现在起码也是个副区长了……不懂就是不懂。” 陈区长这话可不是诋毁李红星,而是这样的关窍,不到一定境界的人,真的看不明白,简而言之一句话,陈某人收拾的是混混,而且是摆明车马的。 那些利益攸关者在冲上来之前,先要考虑风险,就像北崇换个区长来处理此事,之前也要考虑风险一样——谨慎是必须的。 两人正说着话,徐瑞麟和白凤鸣联袂进来了,卢总看了看了前屯的厂址之后,表示满意,还说这马上年根儿了,咱们明天是不是可以把协议草签一下? 协议精神,陈太忠已经知道了,北崇出资两千万,这钱是借邵国立的,涂阳却是自己出资两千万——涂阳卷烟厂财大气粗,连跟邵总接待的兴趣都没有。 涂阳有牌照,所以占这个分厂的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卷烟厂的建设过程中,以北崇为主力,涂阳派技术人员指导和监督,投产之日,管理权移交给涂阳一方,北崇可以派出副总和财务监督人员。 再加上工人尽量雇佣本地人原则,北崇真的逮大便宜了,类似的情况,涂阳完全可以将这一笔资金,用于本厂的扩大再生产,也就是北崇烟叶较为便宜,又有邵国立和陈太忠的面子,换个人真的未必有兴趣这么搞。 至于说管理方是涂阳人,那根本不是问题,不管怎么说,这厂子建在北崇的地盘上,涂阳人要是太过损害本地利益,区里也握着谈判的筹码。 “要不明天把那个普林斯的协议也签一下?”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既然王宁沪有兴趣来,索性两家都签了? 第3416章 越搞越大(上) “那个协议……怕是还要商量一阵,”徐瑞麟微微一笑,他把烟草这一块让给白凤鸣,居然还能心情这么好,真是令人啧啧称奇,“苎麻这个项目还没谈好。” “苎麻那个……可不可以先按融资来做?”陈太忠的眉头皱一皱,“到时候咱们想还钱就还钱,不能还钱就按比例转为股份。” “那我也得先把苎麻的方案拿一下,大致计算一下投资,”徐区长做事,还是挺一丝不苟的。 “先画个范围吧,普林斯先期投资五个亿用于电厂建设,后面酌情投入,”陈太忠做事,还真是大而化之,不过他认为,这才是政府一把手的风范,啥都要管,他忙得过来吗? “五个亿是比较合理的数额,”白凤鸣点点头,电厂建设就要四个亿,还要架设电网,至于其他的,还真的能慢慢考虑,再签补充协议就行了,关键是先把总的方案定下来,至于说陈区长这指示靠谱不靠谱,白区长认为自己没有评判大区长行为的能力。 说了一阵之后他俩出去,旋即徐区长又走回来,“区长,您搞这个扫黑打恶的行动,我是坚决拥护,并且愿意大力支持。”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怪不得你今天情绪这么好,陈区长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紧接着又是一个电话进来,却是临云乡退休的副书记王鸿打来的。 陈区长在半路上下山了,区里的大金龙还是按时抵达了临云乡,乡里领导照例出面接待,此刻,陈太忠不在场,就显示出了葛宝玲的重要性——尤其是,她是女性干部,跟凯瑟琳接触不存在任何的问题,可见合理地选择陪同人选,也是相当重要的。 有葛区长出面周旋,大家还是成功地收集到了样品,地电收集了一些,普林斯公司也收集了一些,王书记打电话过来,问的就是这个问题,“这也是咱国家的战略资源啊,让美国人这么把样品带走……合适不合适呢?” 别说,这老王书记的觉悟,还真是不低,陈太忠沉吟一阵,方始缓缓发话,“王书记你这个建议提得不错,不过我觉得从战略角度上来说的话……咱有的就不怕说,最好是把储藏量宣传得越丰富越好。” “要是你这么想,那我就放心了,”王鸿听起来挺满意,不过接下来,他的话锋就是一转,“太忠区长,我倚老就卖个老,您看这个油页岩的开采,能不能由我们临云乡自己来完成?” 啧,这也确实是个问题,陈太忠有点头大,临云乡这么想是很正常的,但是这个油页岩还不能乱采,采不好破坏环境倒是在其次,关键是这东西采出来之后,只能卖给电厂。 所以这个控制开采量是很重要的,大家一窝蜂咣咣地炸石头,没准半年就能采出来电厂十年的用量,炸出来卖不动,又是他这个区长的失职了。 “这恐怕不止是你一个人的意思吧?”陈区长干笑一声,决定把这种小事推到下面,“我表个态,临云乡肯定是要牵头的,但是得拿出个程序来,控制好石头来源和供货量,具体情况,让你们乡里跟白区长商量,先过了白区长那一关再说。” 挂了这个电话,陈太忠看着天色渐黑,打个电话给廖大宝,却得知大金龙快到闪金镇了,大约有半个小时就能回来。 不知不觉,就六点了啊,这一旦工作起来,时间就过得太快了,陈区长站起身,心说我去看一看,毛老六发动起了群众没有。 不成想他还没出门,李主任就匆匆地推门而入,“区长,咱们有群众在警察分局门口集合,要求严惩打人凶手。” “那去看一看吧,”听说已经开始折腾了,陈区长自是心怀大慰,他有点期待这个场面——终于轮到哥们儿围观别人一次了,“嗯……找辆自行车来,要低调。” 警察分局离区政府有点远,倒是离区党委极近,李主任终于是借了辆小木兰摩托,带着陈区长来到了现场,为了防人认出来,两人都带了口罩。 “我说……不会这样吧?”两人远远地看到,警察局门口围了不下七、八百号人,李主任登时就眼直了,“这是要出大事啊。” “不至于,”陈区长倒还算冷静,虽然他也很吃惊,毛老六怎么能有这么强的动员能力——这才两个来小时,就聚集了这么多人,“要是局面危急的话,朱局长该给我打电话了……应该还在有效控制中。” 事实上,他心里担心的是,毛老六会不会打着他的旗号乱来,说奉旨闹事什么的,这要传出去就成天大笑话了。 不过再看一看,就连李红星也放下心来,人虽然多,但是连警察局的门都没挡住,分局门口左一拨右一拨,马路对面又是一拨——好笑的是,这一拨才是主力,他们在马路对面扯起一块白布,上面写着“严惩打人凶手”什么的,由于天黑了,看不清详细。 总而言之,闹事的人很讲究,在警察局对面喊冤,而警察局门口的,全是在打听消息旁观的,不少人站在那里,神情激动地大讲特讲。 陈区长竖着耳朵听一听,勉强能听懂,这是在说自己如何如何地勇武,没办法,他现在听北崇话还不是很灵光,尤其是说这些话的,基本上都带一点黑话性质。 没错,这些人里,大半都是那些半混不混的家伙,说起来区长,眼中都带着由衷的敬佩,还有人大声嚷嚷,说是花城人这些年欺负人太狠了,区长要是带着大家去抄花城,孙子才不跟着去啥的。 这个……有个人崇拜的嫌疑啊,陈区长听得又是欢喜又是担忧,不知不觉间,他没有注意到,分局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拿着喇叭喊了起来。 “大家小声点,小声点,别影响了雷子……别影响了警察办公,区长为咱们做主,咱们也不能给他老人家制造麻烦。” 陈太忠侧头一看,巧了,喊话的这厮他认识,就是想再承包西庄乡石场的那个混混,尤其有意思的是,混混旁边那位,正是吊着膀子的菜贩。 哥们儿真的很老吗?区长有点哭笑不得,倒是李红星哼一声,“这个狄老二,居然也会做点好事?” “你认识他?”陈区长看一眼李主任。 “狄家三兄弟,老大被人砍死了,老三在蹲号子,”李红星随口就点出了此人的经历,可见这个混混在北崇是相当有名的,“他跟花城人仇大了。” 两人正在说话,一辆皮卡车开了过来,停在了马路对面,几个人围了过去,不过很快地,大家就让开了,车里下来两人,一阵忙乱之后眼前一亮,居然是挑起了灯泡,摆出了一副挑灯夜战的架势。 “区长您真是……太得民心了,”李红星由衷地感慨,“要不要叫电视台来拍一拍,上咱们的北崇新闻?” “你信不信我一脚踹你下去?”陈太忠气得低声骂他一句,你小子真是不学无术,除了拍领导马屁,简直什么都不会,光惦记着我能露脸了,也不知道想一想——这事儿能上新闻吗? “陈老板你还有兴趣旁观?”两人正低声嘀咕呢,旁边有人轻笑一声,侧头一看,正是区政协副主席林桓,林主席的老眼居然没有昏花,一眼就认出了这俩口罩男。 “我是过来看一下事态,也是担心群众们情绪太激动了,”陈区长笑着回答,然后又反问一句,“林老板怎么不去吃饭?” “中午喝了不少,还不饿,”林主席微笑着摇摇头,又努一努嘴,“听说这里挺热闹的,就过来看看……还有人打电话跟我问了。” “问什么?”若是往常,陈太忠遇到这种有暗示嫌疑的话题,那他就要假装没听懂了,但是他现在并不怕把事情搞大,所以就表示——老林你有话直说。 “很扯淡的一些问题,”这年头的事情,怪就怪在这里,陈区长真心想知道因果了,林主席却又不肯细说了,“无非是一些求情打听的话,只是别人搭不上你的门路,就四处放风。” 原来是这样……陈太忠微微颔首,他初来乍到,认识的人固然不是很多,办事也不顺畅,但是别人想托个门路给他递话,也是非常困难的——所以说这世界上的事,有利就有弊。 陈区长今天做的事情,还是引起了一些争议,不过有资格置喙的人不多,能绝对有权力过问的,都是市领导,而市领导里,大部分人都已经知道陈太忠是个什么鸟样了。 这种事情,有资格过问的人懒得过问,又那些跟陈太忠身份相差仿佛的主儿,也不好过问——为这点屁大的事情,值得吗? 所以现在对方能做出的反应,就是通过一些中间人吹风,顺便打探消息,而林主席这身份刚好,跟陈区长也走得近。 不过非常遗憾的是,看起来林桓的态度很坚决,不但不为别人说情,还不怕直接告诉陈区长,要他提高警惕。 第3417章 越搞越大(下) 这才是开始吧?陈太忠但笑不语,根据他和朱奋起制定的计划,今天晚上要突击行动,抓一批参与了今天打群架的花城人。 现在分局里关着的,多是没有参与打架的,九个人中只有三个涉案了——其中一个还是非法持枪,换句话说,就是涉案者大多没有抓捕归案。 不过这世事无绝对,林桓的话才说完,陈太忠的手机就响了,来电话的正是马路对面办公楼的主人,朱局长在电话里轻叹一声,“区长,邵局长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为什么擅自出警。” “这点事儿,你也给我打电话?”陈区长很不满意地摘下口罩,露出半张脸训斥他,“推给我不就完了?” 陈区长没有大包大揽许什么承诺,但是他相信,今天自己做事,一件件一桩桩地,都显示出了必得之心,并且他不怕大包大揽,所以接到这个电话,他真的很生气——你这点智商和情商,能不能干得了这个北崇分局的局长? “这个……我强调了,区政府高度重视,”朱奋起不能当面承认,说我确实把责任推到你身上了——起码要讲究个措辞方式,“但是邵局长说,希望您能跟他解释一下。” 他算个什么玩意儿,让我主动给他打电话解释,市警察局局长就很了不起吗?陈太忠听到这话,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要我给他打电话……是这么个意思?” “如果没有这个意思,我也不会打扰您不是?”朱奋起干笑一声,不过他也是滑头之辈,不肯担什么干系——事实上他认为,自己今天为区长跑前跑后,也算态度端正。 所以他表示,“我的判断可能不是很准确,但是您能解释一下的话,咱们省很多麻烦。” “你跟邵正武什么关系?”陈区长直接发问了,这是爆发的前奏。 “我跟他没关系,”朱奋起果断地回答,山雨欲来风满楼啊,他哪里敢承接这种恩怨?而且他跟邵局长还真没什么关系,“我以党性和原则保证。” 党性和原则,那真是扯淡了,不过对一般干部来说,这么说话基本上也就是划清界限了,说了这个话还要捣鬼,那后果就比较严重了。 “那我知道了,”陈太忠压了电话,侧一下身子下了摩托,随手拨一个号码,“徐区长,跟你请教个事儿……现在方便吗?” “区长你直说,”徐瑞麟很痛快地回答,陈区长现在使用的这个0001的手机号,区里够资格的干部都知道了,他也不例外,“我正在对比退耕还林和退耕还草的经济效益,没外人。” “张一元这个人,你了解得多吗?”陈太忠不问则已,一问就是惊天动地的事儿,张一元是邵正武的前司机,又是徐波死亡间接凶手之一。 “我了解他很多,”徐瑞麟淡淡地回答,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陈区长能体会得到,这平淡的语气中,带了浓浓的仇恨,“区长您想知道点什么?” “比如说,他在北崇干过什么违法的事情没有?”陈区长很直接地说了,“分局抓了几个人,邵正武要我给他打个电话解释一下,我没兴趣跟他解释,给他个回答就行了。” 听到这个答案,徐瑞麟登时就愣住了,下一刻,太多的念头在他脑中浮现,良久之后,他才轻喟一声,“也就是说……只是随便敲打一下?” 陈太忠听出他的失望和不满,也能理解对方的心情,徐家死了儿子,他现在只拿这件事小小地做一次文章,然后……想再在事情上深挖,那可就太不容易了,徐区长高兴得起来才怪——要不然人家也不会这么直接说了。 “随便敲打……是敲打邵正武,”陈区长相信就算自己不解释,对方也是会配合的,但是老徐这么支持他的工作,他自然要说得明白,“张一元不死也必须脱层皮,正好借这个机会抓一下这个案子,我早说了,这件事我要管的。” “好,晚些时候我去你家,”徐瑞麟一听是这么个由头,立刻痛快地答应了下来,“他在北崇作恶不多,只是背后支持了一些人。” 这就是各种试探都要来了吧?陈太忠默默地挂了电话,又戴上了口罩走到摩托旁,才说要跟林主席道别离去,旁边走过来几个人,打头的汉子发问了,“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干什么要你管?”李红星对上陈太忠,那是老鼠见了猫,对上别人的话,态度可是恶劣得很,尤其这几个人也不是什么有名气的,“过来看看不行?” “尼玛你吃枪药了?”带头的汉子狠狠地瞪他一眼,他是见这三个人在这边鬼鬼祟祟的,其中两个还带着口罩,才过来盘问一下,以防是花城人在捣鬼。 “今天劳资心情好,懒得理你,”这位骂骂咧咧地指一指李主任,对方说的是北崇话,他就不一般计较了,“你要说的不是北崇话,我现在就揍你一顿……你又是干啥的?” 陈太忠看到对方冲自己指指点点,也是有点哭笑不得,说不得侧头看林桓一眼——他的北崇话真的有点拿不出手,结结巴巴地说出来,反倒越像是花城派来的奸细。 “我朋友,你们几个小家伙别闹,”林主席背着手发话了,然后他又表情怪异地看一眼陈太忠,“行了,我知道你有事,先忙去吧。” “把口罩摘下来,”有人不甘心,不防又有人伸手拦他一下,侧头看着林桓发话了,“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我林桓……你们几个小兔崽子,连我的话也不信?”林主席脸一沉。 “是林书记啊,”那几个汉子一听,马上就赔上了笑脸,林桓在北崇的口碑可是不错,而且相当有名气,想当初他自己都说过,如果不是吃亏在性格上,当个正厅问题不大。 陈太忠看一下,确定他们起不了什么冲突,才放心离去,路上还感叹一声,“林主席这气场,真的很足啊。” 接下来的晚饭,肯定又是接待宴,酒席上陈区长就说起了,明天咱们能不能先把融资协议签了?细节可以慢慢地完善。 “那就明天下午吧,”凯瑟琳看他一眼,微笑着发话,“然后我就可以四处看一看了……陈区长帮着安排两个导游吧?” “我真的很想亲自带你们四处走一走,”陈区长苦恼地叹口气,他当然知道她想要什么样的答案,遗憾的是,“但是我实在忙不过来,就像今天去临云乡,我不得不半路离开。” “其实处理打架斗殴事件,不一定需要你出面吧?”凯瑟琳若有所思地发问,她知道他见不得自己人受欺负,“你告诉警察局,你高度关注不就完了?” 陈太忠淡淡地看她一眼,伸筷子去夹菜,“有些东西……没办法跟你说。” 这顿饭也没吃多久,八点的时候就散了,徐区长果然去了陈区长家,坐了大概十来分钟,他就走了,没人知道两人说了点什么。 这次谈话过后不久,张一元就接到了一个奇怪的电话,打电话的人自称是北崇警察分局,有几个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一下,什么时候能过来? 张总听得纳闷,心说我曾经是邵局长的司机,你们不会不知道吧?沉吟一下之后,他淡淡地表示自己在朝田办事,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回去——找我了解什么事儿呢? 来了你就知道了,北崇这边如此表示,希望两天之内你能到,要不然我们就要上门去请了。 “什么玩意儿嘛,”挂了电话,张一元气呼呼地哼一声,他其实就在阳州,只是有点不清楚这个电话的意图,然后他就开始了解,北崇那边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略略一打听,他就知道了下午发生的事情,心里暗暗琢磨,这北崇人跟花城人掐架,怎么把我捎带进来了? 看来还是跟紫罗兰酒店有点关系,张一元知道,紫罗兰酒店的卓不群,认了邵局长的老婆当干妈,时不时就孝敬干妈一些好东西。 那么北崇分局从紫罗兰带人,就算招惹了卓不群,更别说那叫大勇的,也跟姓卓的颇有交情——其实这根本不算花城的势力。 然后你北崇又惹上我,艹……小小的北崇,很能折腾嘛。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张一元真是有点无语,而且对方不是过来找他,而是电话让他过去,这就是摆明车马地逼了过来,有点欺人,狂妄得过头了。 或者……他们想向邵局长传递点什么信息?张总对官场里这些门道,也是比较清楚的,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给邵局长打个电话汇报一下。 “北崇分局要你过去?”邵正武听到这个消息,登时就恼了,他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是陈太忠毫不犹豫地还击了,“你在北崇做过些什么?” “那地方穷得,我连去都懒得去,真是什么都没做过,”张一元苦笑着回答。 “那不要理他……想去的话,也随你,”邵局长挂了电话。 第3418章 升温(上) 邵局长恼了,陈区长也恼了,第二天一大早,他居然被电话吵醒了——对陈太忠来说,这种经历还真的不是很多,他通常六点钟就醒了。 电话是五点半打过来的,这个时候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前去花城抓捕打架闹事者的警察,遇到了麻烦。 对这次跨县区的抓捕,北崇分局准备得还算充分,一共出动了十一个人分三个抓捕小组,三辆借来的依维柯,凌晨三点钟潜入花城埋伏。 下面县区想往市里送菜,一般都要赶个大早,像花城离市里,也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哪怕是冬天,菜贩们也得四点来钟就起床——要不说什么钱都不是好挣的。 警察们埋伏在三个菜贩家门口,守株待兔地抓了三拨一共十个人,其中没有捅人的家伙——那个叫竹竿的已经跑出阳州避风头去了。 抓了这十个人之后,他们也不敢再呆着,一路就跑出了花城,可是想一想三辆车才抓了十个人,大家又有点不甘心,就说再去关南守两家吧? 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们在关南才守了一家三个人,结果另一家得了消息,召集起了二十来个亲朋好友——这还是在大早晨五点出头,要是大白天,真不知道能招呼多少人来。 北崇警方一看智取不行了,索性就改成了强攻,不过可以想像的是,强攻必然不成功,老弱妇孺把大门一堵,嘴里纷纷地嚷着,“北崇人来关南欺负人了,关南的老少爷们儿呢,都软了?” 一听是这话,北崇分局的就知道,不撤不行了,不成想车子要启动了,外面又有两个人挡住了去路,就成了瓮中捉鳖的架势。 “警察,”警察们怒吼一声,结果对面死活不让,众警察一拥而上,将这两人也擒到了车上,关南人一看动手了,拎着铁锹钉耙之类的就冲了过来。 警察们见势不妙,上车疯狂逃窜,饶是如此,两个警察也被飞来的砖块砸得头破血流,还有一个警察被一个年轻人拽着胳膊,足足拽了一里地。 警察在车上有帮手,最终没被拖下车,但是那年轻人就惨了,跟不上车速之后,他想松手,警察不干了,看到同事被打得头破血流,车窗户也被砸烂两扇,一时间大怒,“尼玛,这得多少钱才能修好?” 所以他反倒是攥住对方的手不放,拖着人在马路上跑,等对方厚厚的衣裤都磨破之后,这才松手,然后拖此人上车。 然而非常遗憾,他的火候没掌握好,对方的脚和膝盖之处,都已经磨得鲜血淋漓了,一时间警察们就有点头疼,这个人——该不该带回来呢? 搁给平时,这种妨碍警方执法的毛小子,带就带回来了,顺便还可以打一顿出出气,但是现在折腾成这样,带回来好像是警察故意在路上拖成这个结果了——虽然事实就是这样。 可是不带回来……又不利于捂盖子,车开了一阵之后,分局的人也没什么好主见,于是就给直接给区长打电话,朱局长说了,遇到重大事情可以直接联系区长。 “带回来干什么?还浪费北崇的医药费,丢下去,”陈太忠迷迷糊糊地听明白了原因,打着哈欠指示,“记住这个人的名字,等他养好伤再抓过来。” 区长你真不是一般的牛掰……打电话的警察心里也是佩服得不得了,“但是他们可能借此造谣生事,鼓动群众,事情没准要变大。” “大就大呗,咱们站在理上怕什么?”陈太忠不以为意地哼一声,“他们要是打算不讲理,这世界……总有更不讲理的人。” 这件事情,他原本就不怕搞大的,不过现在听说,自己区里的警察,出去之后被人乱砖砸了回来,有两个人头上居然开了口子,心里自然是恼怒无比。 这个电话一接,他就睡不着了,将枕头靠在床头,自己斜躺上去,闷闷地在那里琢磨了起来,主政一方……也不是很简单的啊。 他在官场的时间虽然短,但是任职经历真的太丰富了,从村长助理到街道办政法委书记,从招商办又到了行局,最后直升到了文明办,其间乱七八糟的兼职更是一大堆。 但是不管怎么说,那些地方的性质虽然各子不同,但是无非是讲个控制好下面,团结好同事,尊重好上面,万变不离其宗——基本上没有什么相同水平竞争对手。 可是主政一方就不一样了,他想做好工作,不但要给下属信心,要跟隋彪达成默契,要给市领导适度的尊敬,更重要的是,他还面临着各种各样的竞争——同级平行的政府。 以阳州为例,下属的有五区五县一市,北崇不过是其中的一区而已,它想做成什么事,要面临其他四区五县一市的竞争——这个里面没有职能分工,谁抢到就是谁的,有本事的话,重复建设也是可以的。 所以说,陈区长面临了一个新的挑战:在竞争对手面前,该怎么出牌?对他来说,这个挑战前所未有——大家都是归阳州管的,但是同时,这十个兄弟单位具备相同的职能。 这绝对是很令人头疼的,他甚至能明白,官场里那些被寄予厚望的新星,为什么要强调一下基层任职经历,还要强调是一把手,因为这个兄弟县区、兄弟城市之间的竞争,不但考验大家的竞争能力,也要考验协调能力。 想到这里,陈太忠非常庆幸,区里的对手已经被他分化瓦解得差不多了,上面的市领导对他这个刺头也很头疼,所以他要面对的,仅仅是同级单位的竞争。 虽然这个领域并不是他熟悉的,但是既然其他领域一时半会儿不可能干涉,他也很有兴趣试一下水——不就是县区的碰撞吗?县级市就很牛逼? 别说,县级市还真就很牛逼,早晨七点四十的时候,陈太忠正陪着凯瑟琳在区政府里散步,就接到了一个电话,里面的女声很沉稳,“陈区长,我是花城政法委书记朱月华,你区的部分工作人员,今天凌晨在我地展开工作……没有事先通报。” “这个我不清楚,哪一方面的事儿?”陈太忠索性。 我政法委书记给你打电话,能是哪一方面?朱书记恨得直咬牙,不过她做事还算靠谱,所以就很直接地点明,“就是昨天阳州菜市场的事情。” “哦,这个事情我知道,但是那个不通报……我还真不知道,”陈太忠索性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他们展开什么工作了?” “你北崇在凌晨,从花城抓走了十个人,”朱月华冷冷地发话,“我打电话问朱奋起了,他说这些事情是你安排的?” “我北崇警察局在哪儿抓什么人,一定要你同意吗?你太看得起自己了吧?”陈太忠啪地一声压了电话,你以为你是谁? 这个时候,他真的有点遗憾,此事不是发生在凤凰,要不然他直接整出那女人的尿来……我们倒是想跟你打招呼呢,可能吗? 电话是压了,但是事情依旧在继续,尤其是李红星已经打听清楚了,楼健勇以及文峰分局局长的来历有点复杂,“文峰的唐局长,是关南人,楼大勇跟港澳的黑势力有联系。” “知道了,”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一句,“接着了解吧。” 区政府热闹,北崇分局也热闹,条幅挂了整整一夜,据说夜里两三点的时候,门口还有十几个人——这些就是菜贩的亲戚朋友了,寒冬腊月里守护着条幅。 当七点多,出去抓捕的警察抓了人回来之后,这里变得越发地热闹了,北崇的早晨一直是慵懒的,闲汉们超级多,这下直接有了消遣的地方。 到了八点多的时候,围在分局门口的人都快破千了,还有越聚越多的趋势,分局昨天抓了九个人,今天又抓了十三个人,还要分头审讯,警力和房间都不敷使用了。 所以有些花城人,就是在院子里铐着,这下可好,时不时地就像有人冲进去打人——这些欺负乡亲的外地人,不该揍吗? 还好,分局门口有把门的,有几个混混头也知道深浅,劝着人别进,但是随着人越来越多,这情绪就不好控制了,到最后分局不得不又临时腾个房间,将铐在院子里的人放进去。 接下来,连区政法委书记祁泰山都忍不住了,他跟陈区长往日没什么交道可打,但是今天这事情一旦失控,陈太忠固然好不了,但他这个政法委书记也要担责任。 所以,祁书记亲自来到区政府,找到了了陈区长,“太忠区长,有的围观群众,试图冲进去打人,这个……咱们是不是该疏导一下了?” “这个嘛……”陈太忠也有点拿不准了,昨天虽然有狄健等人疏导,可是今天上午来的闲汉们太多了,控制不好就容易发生问题——这东西真是双刃剑。 就在这时,祁泰山的手机响了,他走到一边接电话,接完之后回转过来,表情怪异地发话了,“花城政法委的朱月华来了,人在东岔子镇,她想面谈一下,如何平息事态。” 第3419章 升温(下) “她要谈,来区政府谈,”陈太忠笑眯眯地摇摇头,区区一个政法委书记,要我去就你?开什么玩笑,“要不,就麻烦泰山书记你跑一趟?” “这个事儿是政府抓的,我去一趟也说不成什么,”祁泰山一点都不想沾染此事,于是他苦笑着发话,“她主要是听说咱们这儿群众情绪不太稳定,不想增加紧张气氛。” 北崇人这边从昨天就开始折腾了,再怎么防奸细,花城人也能得到消息,这个很正常。 就这点胆子?陈太忠心里冷笑一声,抬手抓起了电话,拨通朱月华的手机,“朱书记你好,我陈太忠,听说你在东岔子镇?来区政府谈吧。” “我坐的是公务配车,去区政府合适吗?”朱书记反问一声。 “我保证你的安全,”陈区长淡淡地发话,想一想,对方终究是女流之辈,于是又加一句,“你要不放心,我在城关镇口上等你。” “那打扰陈区长了,”朱月华沉吟一下,终是没有拒绝。 接下来,陈区长和祁书记就出门上车,直奔城关镇口去了,一路上车开得不算快,到了路口,大约等了五分钟,朱书记的车就到了。 要不说她要小心呢?朱月华坐的车实在有点扎眼,那是一辆喷成白色的桑塔纳两千,顶上有警灯,又有两个深蓝的大字——政法。 这个时候,这样的车出现在北崇,又被人认出来历的话,那真的是火上浇油。 两人握个手之后,陈区长的车打头,引着那辆政法委的车来到了区里。 一进办公室,朱书记就开门见山地发话了,“陈区长,北崇这边群众的情绪,我认为应该控制一下……今天不少人找我抗议。” “抗议什么?”陈太忠不动声色摸出烟来,递给祁泰山一根,自己叼上一根,“我们警察抓黑社会成员,他们有什么可抗议的?” 一边说,他一边摸出打火机点火,祁书记已经把打火机伸过来了,他却是抬手挡一下,对方硬要点,他硬是不让,最后还是自己把烟点着了。 朱月华也不着急说话,就看着他俩推来推去,她是个中年微胖的女人,皮肤白净戴一副眼镜,气质雍容,略带一点点上位者的威压。 看到两人将烟点燃,又看到祁泰山拿着烟,仔细看着烟嘴的商标,她确定了祁书记只是个陪客,这才发话,“关于黑社会这个定性,还有点早,我暂时不想谈这个……关键是他们的家属不这么认为,如果不是花城警方竭力阻止,他们可能会来北崇。” “那就来嘛,”陈太忠看着手上的香烟,目光很茫然,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对这个话题底气很足,“你们没必要阻止。” “陈区长,你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朱月华语气和蔼地指责他,事实上,她本人也是实打实的正处,所以可以平等交流,“如果坐视的话,可能酿成双方大规模的冲突……这种事情在历史上,不是没有发生过的。” “那我怎么做,就是解决问题的态度呢?”陈太忠终于不看烟了,而是侧头看一眼不远处的女书记,嘴角泛起一丝微笑,“把这些人放了?” “原则上讲……这样最好,毕竟文峰分局已经处理过了,”朱月华知道对方在说反话,但是她有她自己的立场,所以她要先表态,然后才指出她所关心的,“就算不放,北崇人在分局门口聚集,影响是很坏的,也非常刺激我们这边人民群众的情绪。” 这是她来的根本目的,北崇人跑到花城去抓人,而且北崇分局门口那么多人围聚,这太刺激花城人了,要不是考虑到运输问题,花城人直接就杀向北崇了。 “那我们人民群众的情绪,就不需要考虑?”陈太忠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文峰分局的处理手段,那叫什么玩意儿?持刀行凶的罪犯都能放了,我的老百姓不服气,自然要向我这个父母官喊冤。” “你不认同他们的处理手段,可以跟文峰分局、文,峰区政府甚至阳州市局提嘛,”朱月华稳稳地回答,“都是兄弟单位,相互之间的协调和通气很重要。” “你能保证我提了建议之后,一定被采纳?”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个我不敢保证,兄弟单位之间的协调,就应该是这样,相互配合和体谅,”朱月华说话,一直就是这么慢吞吞的,要不是陈某人早上领教过她另一种声音,还真要相信她就是一个比较温吞的女人,“我现在来了,这就是我们花城市党委市政府的诚意。” “相互配合和体谅?呵呵,”陈区长闻言轻笑一声,“好吧,我充分肯定你的诚意,但是我要请你体谅,我拒绝你提的这些要求……在你看来,这仅仅是兄弟单位之间的协调,可在我看来,我要考虑充分考虑北崇老百姓的感受。” “他们受了委屈,找我这个父母官告状,而父母官是什么?是要对下辖子民负责的官员,”不知不觉之间,他的声音就高了起来,“朱书记你应该是有子女的,你的孩子受到了不公平待遇,你会不会出面?” “这……父母官和父母……”朱月华有点无言以对,她本能地认为,这个说法是错误的,但是按照对方这个逻辑,似乎也没什么不妥——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当然,我也不是盲目护短的,”陈太忠很坦然地一摊双手,“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们确实受了不公正对待,就算不说持刀行凶的嫌犯被放跑了,只要你做过充分了解就知道,你们花城人,强买强卖在先。” 如果不是有这个由头,也轮不到我出面了,朱月华很清楚这件事情,她沉吟好一阵,方始轻叹一声,“你们今天抓捕的过程,不是很顺利吧?” “接下来会更不顺利的,这个我知道,”陈区长微笑着点点头,“如果花城警方愿意配合,我代表北崇人民,表示由衷的感谢。” 纯粹是在说梦话吧?朱月华心里冷哼一声,脸上却是无动于衷,她继续柔声建议,“既然如此,那就到此为止吧……听说北崇分局也有人受伤了?别让对立搞得更强烈了。” 这也是她来此的目的之一,抓了的人就抓了吧,剩下的人就算了,要不然会捅出更大的漏子,两个地区的群众情绪,甚至都可能因此而对立。 “除恶务尽是必须的,”陈太忠微微摇头,又似笑非笑地问一句,“要不……朱书记跟我去慰问一下受伤的警察?” “言尽于此,我要走了,”朱月华轻叹一声,站起身的时候,她又加一句,“陈区长,我来北崇,真的是抱有很大诚意的。” “诚意……呵呵,”陈太忠笑一笑,站起身送客,心里却是冷哼一声:你抱的是对花城人的诚意吧? 不过不管怎么说,人家这政法委书记亲自上门了,他也不能失了礼数,所以将人送下楼是必须的,下楼之后他才待转身,猛地见到一个工作人员跑过来,“区长,政府大门被人围上了,您正好下来了……” 原来,朱月华的座驾还是被人发现了,而且连朱书记都被人肉出来了,一来二去地就传到了分局围观的人耳中,大家一听,这不合适啊……咱们围观区政府去。 “这算多大点事儿?”陈区长哼一声拔脚就走,绕过前面的小楼,来到了大门口,放眼一望,嘿……人还真的不少。 区政府门口围了最少五六百人,不过有意思的,大门还是没被堵着,虽然人声嘈杂,却是没什么人大声喧哗,只是一边低声交头接耳,一边看着区政府大门。 “看什么看?快散了,”陈区长走出大门,背着手左顾右盼,大声发话,“这大上午的,干点啥不好?” “区长,这花城政法委来人了?”有人壮着胆子发问了。 “嗯,是来人了,这是政府工作事务,你们有什么问题?”陈区长微微点头。 “大家的意思是想问一句,你没出卖咱北崇的老少爷们儿吧?”一个老汉笑眯眯的发问了,“就是说幕后交易。” “看你这问题,什么水平?”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指一指他,又四下扫视一眼,“谁要做了错事,我是不会管的,但是咱北崇人不是随便让人欺负的,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那是那是,”众人纷纷附和,“区长果然是带把儿的……” 有这么夸人的吗?陈区长再次哭笑不得,然后他咳嗽一声,待到众人纷纷噤声,他才又大声发话,“花城的朱书记,跟我讨论了一些问题,现在她要走了,你们不许胡来,听到没有?” “听到了,”大家又纷纷表态,而且声音还比较齐。 “那这个朱书记,是不是该探望一下咱们受伤的警察呢?”一边有人问一句,陈太忠扭头一看,果不其然,这个刁钻的问题,正是狄老二问的。 第3420章 警民协作奖(上) “你这问题才是莫名其妙,”陈太忠狠狠地瞪狄健一眼,这货真没安好心,比自己更想把事情搞大,他又一摆手,“大家散了吧。” “喂,区长,这俺就不明白了,”最早发话的老汉又问了,“这政法委不是管警察的吗?咱警察受伤了,朱书记可以看一看吧?” 花城人就这么遭人恨?区政府里,朱月华也听到了这些声音。 “老汉你每次都说不到点儿上,”陈太忠第三次哭笑不得了,“朱书记是花城的政法委书记,咱北崇的政法委是祁书记,人家朱书记要看警察,也是看花城的警察。” “可是咱警察是在花城被打的啊,”老汉继续发话,事实上,警察遭遇抵抗是在关南,不过大家早就习惯了,把花城、云中和关南统称为花城。 “打咱警察的是花城的警察吗?”陈区长不耐烦地摆一摆手,“打人的是黒社会,咱北崇的爷们儿是讲道理的,不带胡搅蛮缠的。” 朱月华静静地听着这番对话,年轻的区长居然孤身跟几百号人唠嗑,而且还是非常口语化,也不禁为此人的亲民而感叹,旋即抽身离开——北崇区政府不止这一个门。 就在她转身的时候,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话——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有怨,等老百姓习惯了你的亲近,有的是你苦头吃…… 陈太忠不知道她生出了这样的想法,不过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在意,目前的陈区长,就被大家挤兑住了——“那区长你得去看一下那俩警察吧?” “我就是要去呢,事儿多,下午还有市领导要过来,”陈区长抬手看一看时间,“算了,抽这个时间去看一下吧。” “区长上我的车吧,”狄健笑眯眯地一伸手,他身边是辆墨绿的富康。 “你说上我就上,那我多没面子?”陈太忠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回一句,心说哥们儿必须跟你保持距离,然后他才解释,“看人得准备东西,我这回去收拾一下。” 他不止要收拾一下,还要北崇电视台来拍一下,北崇人闹事不能拍,但是陈区长看望因公受伤警员,这是可以拍一下的——至于警员受伤的详细原因,就没必要讲了。 县医院就在警察分局斜对面不远,北崇这里确实是小地方,哪儿跟哪儿都离得不远,陈太忠过来看望的时候,这俩警察刚处理好头脸上的伤口。 年轻的区长也没带什么吃喝的玩意儿,就是拿了两部素凤手机,一人奖励了一部,北崇这里真的落后得可以,就连分局里的警察,手机也没有成为标配。 所以这个奖励,还是很有意义的,说句难听的,这二位就算嫌这是国产手机,卖掉也能赚点钱,不比送点吃的喝的强? 出乎陈太忠意料的是,这俩对这个奖励非常感兴趣,后来他才知道,区政府搞到的福利,区里基本都传遍了,飞利浦剃须刀也就算了,这个素凤手机,可是想买都不好买到。 所以这个手机,就被私下传为科长机,也就是说起码副科才能配得上,还得是在职的,能持有这样的手机,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体现——起码也是认识这个级别的领导。 对着摄像机,陈区长笑眯眯地表示,希望你们安心养伤,很多为人民服务的工作,还在等着你们,目前组织交给你们的任务,就是尽快地恢复身体。 我们没事,两位警察表现得也是非常正气凛然,马上年关了,同志们的工作都很忙,为了保障广大人民群众过好这个春节,我们轻伤不下火线。 这个回答,其实有两个版本的,朱局长设计的版本是:两个警察奄奄一息,以此可以换得舆论的同情,从而占据道德的制高点,然后区里就可以震怒,发誓要一查到底。 简而言之三个字——装可怜。 但是陈太忠觉得不好,这种阴人手段他也比较喜欢,而且还常用,可是用在现在这个场合,他认为不太妥当。 北崇跟花城三角的矛盾,早晚是要爆发的,陈某人强势惯了,绝对不会允许别人任意地欺压北崇人,而且常务副市长张卫国在机场横插一杠子,双方的矛盾早就存在了,爆发只是个时间和契机的问题。 既然冲突不可避免,那么选好时机和战场,就很关键了,陈太忠认为,现在这个时机就刚刚好,不但是主场,关键是北崇人占理了,天大的理——事情的大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站在理字上。 那么这个时候,北崇人要装可怜的话,显不出他陈某人的能力,通过这种小道赢得一场胜利,是等而下之、俗不可耐的手段,还不够人笑话的。 陈太忠追求的,是碾压,堂堂正正地碾压过去,我北崇的警察受伤了,确实是受伤了,可伤得不重,没错,我不给你花城人下台阶的机会。 说白了,他就是要把事情搞大,好一次性解决大部分问题,搞得越大越是一劳永逸。 至于说为什么这么做?县区之间的争端,绝对占理的时候并不多,大多数时候,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正是所谓的清官难断家务事。 这是一个机会,陈太忠一定要把握住,所以他对着摄像机表示,那我代表区政府奖励你们两部最新款的素凤手机,好让你们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他笑眯眯地表示,“……天南的素凤手机,吸纳了西门子和诺基亚的技术,并且有多种款式成为欧洲电信运营商的定制机,相信在我们人民警察手中,能更好地为北崇做出贡献。” 区长,俺们拍的是新闻,不是广告啊,北崇台的摄影师暗暗地咬牙,您这话基本上属于软广告……可以上个专题的嘛。 这是题外话,陈区长探视过两个警察的伤情之后,前来陪同的朱奋起发话了,“区长,在阳州坚守的五个同志说了,菜市场那边,涉案人员一个都没到。” “他们要是还敢来,我倒佩服他们了,”陈太忠冷笑一声,昨天靠山被抓,今天北崇抓打架的人——这样的背景下,涉案的人还敢来的话,那真的就……太不科学了。 “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朱局长愕然地发问,看得出来,他很不甘心,参与打架的有四五十号人呢,只抓了十来个就算完事? 但是,不完事又能怎么办呢?接下来,花城那边的警惕性肯定要提高,今天警察出去抓捕,就被砖头砸得头破血流,还有一个差点被拽下车,委实危险得紧——一旦被拽下车,那后果真的是不堪想像。 “那怎么可能?”陈太忠冷哼一声,“该抓的继续抓,除恶务尽。” “这个……真的是有点困难,”朱奋起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来,“那边有了防备,去地方上抓,民间的阻力真的太大了……” 话说到一半,朱局长的手机响起,接了手机之后,他兴冲冲地回转,“区长,好消息,昨天强买强卖的那一伙,有个人在打探消息,被咱们的人跟踪抓获。” 这是一个不错的消息,但是兴奋劲儿过去之后,朱奋起又开始为难,“咱的人再进花城抓人……真的难了。” 花城那边有了准备,想再突如其来地进花城抓人,真的太难——想进去容易,怕就是怕出不来啊。 “你这个警察局长当得……真的有点砢碜,”陈太忠看他一眼,无奈地叹口气,“谁告诉你,进不了花城,就抓不了人?” “愿闻其详,”朱局长这个时候,真的是不耻下问,不过在听到陈区长的回答之后,他嘴角抽动两下,“这个真的……合适吗?” “你拉单子去吧,”陈太忠很不以为然地哼一声…… 半个小时之后,陈区长出现在了人声鼎沸的北崇分局门口,大家见到传说中的区长终于出面,有人欢呼有人吹口哨,现场真的是一片混乱。 “老少爷们儿们,安静一下,”陈区长摆一摆手,待得在场众人安静之后,才背着手点点头,“首先我说一点,咱们这围观的人有点多了,影响交通也影响警察同志们办公,大家要求严惩凶手,这个我向大家表示,绝对没有问题。” “所以没有必要呆这么多人,该干啥的干啥去吧,这也是一种生产力的浪费……” “你们先不要说话,听我说完,”见到有人试图插话,陈区长将声音放大了不少,“还有就是,现在的抓捕工作越来越困难了,原因你们也知道……” “区长你不是想暂停了吧?”吊膀子的那位终于按捺不住了,大声嚷嚷了起来,这话一出,在场的人登时鸦雀无声。 第3421章 警民协作奖(下) “就不能让我说完?”陈太忠恼火地瞪他一眼,他气得吧嗒一下嘴巴,用更高的声音发话了,“行,你们还有什么问题?都先说吧。” 他这一发火,别人更不敢说了,好半天之后,吊着膀子的那位才怯生生地发话,“其实您要愿意带头的话,咱们去花城挨家抓,我绝对第一个跟您走……” “算我一个”,“我哥俩也去”,“小赵八金刚绝不含糊”,“我出一辆卡车”,大家纷纷跟着嚷嚷了起来,一时间群情激奋喊声震天。 陈区长背着双手,冷冷地看着大家,也不说话,好半天之后,大家情绪渐渐平息,再过一阵之后,声音越发地低了。 “都不说了?那听我说,”陈区长将手从背后拿出来,扬一扬手上的白纸,“这是漏网的黑社会成员信息,有的信息比较清楚,有的信息模糊。” “这些信息会贴到分局门口,在场的都可以看一看,谁能抓获一名,扭送到分局,可以得到五千块钱警民协作奖金,当然,必须强调的是,一定要注意安全!分局只给五千,物品和身体损害这些,分局不管你们的成本,再说一遍,一定要注意安全!” 说到这里他有意顿一顿,然后干笑一声,“各位老少爷们,我知道咱北崇没有孬种,马上要过年了啊……手快的就挣上这个钱了,手慢的我就只能表示同情了。” “我艹,一个五千块?”有人当场就叫了起来。 “实打实的五千吧?”有人眼珠乱转,显然是颇为心动,他旁边两个后生见状,交换个眼神之后走过来,低声发话,“兄弟,有路子就带一把,给条烟钱就行。” “按理说这个奖金,是要纳税的,不过警民协作奖金,应该属于见义勇为范畴,”陈区长笑眯眯地解释,“区政府的理解是,不需要扣税……当然,你也可以叫上十七八个朋友来,奖金一匀,这不也就不用纳税了?” “区长教大家偷税漏税,”有人笑着高叫。 “这叫合理避税,奖金当场发放,”陈太忠笑着拍一拍朱奋起的肩膀,“你们要信得过朱局长,刘二旦做手术的钱,都是他跟朋友借钱垫付的。” “老朱这人没说得”,“咱信得过”,现场又是一阵喧闹,直说得朱局长红光满面,不住地冲周围的人微笑点头…… “好了不扯了,你们都等着看单子呢,我知道,”陈区长笑眯眯地一摆手,“听区长说话,那是耽误时间,我不耽误你们挣钱了……贴上吧,我说,不许乱挤!” 分局里的人出来,拿着几张一开的大白纸,在分局围墙的两边贴上,众人闹哄哄地过去围观,又有人向远处的文具店跑,想必是买纸笔去了,一时热闹无比。 对02年初的北崇人来说,五千块钱真的太多了,普通人在阳州市里打工,一年也不过就能挣五千,而且这协助警察抓人,钱来得清清白白,最多也就是有点危险。 当然,也有人心细,侧头盯着区长手里的白纸,好半天之后,才鼓起勇气发问,“区长,您手里拿的这个,我能看一下吗?” “这个是要贴到阳州的,不用写那么大,”陈区长随手递给对方,信口解释一句,“咱北崇先贴一天,明天再往阳州贴。” “哎呀,这不是让外人挣钱?”这位接过纸来,一边看一边发问。 “这不是先照顾北崇人吗?有些钱咱自己挣不来,也太危险,”陈区长笑眯眯地一摆手,“你不觉得……花城人自己把罪犯扭送过来,更解气?” “那倒是这个理儿,”这位苦笑一声点点头,有些家伙,北崇人根本就抓不来,那总不能挡着阳州的好汉们出手。 朱月华甚至还没有回到花城,就接到了电话,说北崇如何如何了,放下电话之后,她沉思良久才轻喟一声,“这一下,问题想不大都不行了。” 北崇这一招真的太狠,直接发动群众上了,一般干部真的做不出这种事,而且没遇到天大的事情,政府里也不允许如此行事,而发生在阳州菜市场的事情——别说是天大的事了,根本就放不进一般干部的眼里。 而这种事情,还就让陈太忠当作大事来抓了,朱书记再想到刚才此人的强势,以及表现出来的亲民形象,心里禁不住暗叹,这一下,事情真要搞大了。 但是她现在,还真没有合适的应对手段,交人出去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就算她想交,面对花城的地方势力,花城警察局也未必能起到多大效果,更别说警察局里大部分警员,都是花城本地人,不联合北崇分局的警力,他们无法保证能抓到人。 想抗议北崇分局的做法?那也不行,人家不但是占着理,而且现在都不是分局的事情了,是北崇区政府出面了。 大概,只能让花城市政府出面了吧?朱月华坐在车上,很无奈地想着…… 这消息不但传到了朱书记耳朵里,也传到了花城的其他地方,更是传到了花城菜贩的耳朵里——他们一直在关注这件事,这不仅涉及到了他们自身的安危,也关系着他们的饭碗,都要过年了,停下买卖的话,损失很大。 不过,菜贩这组织,就要松散一些,而且有些人是没手机的,所以一时半会儿,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通知到。 像胡志鹏就是这么个人,他每天赚的钱本来就不多,而他有两大爱好,却是有点费钱,一大爱好是赌博,也不跟外人赌,就是几个菜贩子们闲下来的时候,蹲在一起玩。 另一个爱好更费钱——他爱玩小姐,口袋里有上百十块钱,他就绝对不玩五十的,不过二十一、二岁的毛头小子,大家也能理解。 昨天菜市场出事了,小胡也参与打架了,就没回自己租住的民房,去表叔家睡了一夜,今天早上打个电话,知道北崇分局疯一样地抓人,他不敢去菜市场,想着我回家好不好? 可以住我堂叔家,他拿定了主意,不过想到要在花城憋几天,而现在临近过年,花城已经没有小姐了,阳州倒还有一些,却也不多了。 泄泄火再走吧,小胡拿定了主意,不过他也知道,洗头房上午不开门,他随便转悠了一上午,中午来到阳州市的洗头房一条街附近,随便找个小饭店吃点喝点。 吃喝完了站起身,他快步向那条街走去,一路走一路踅摸——哪个更好看一点呢? 他正看得眼花,迎面走过来两个男人,那俩人低着头,低声激烈地争辩着什么,他也没放在心上,不成想就在擦身而过的时候,毫无征兆地,一个汉子一拳就打到了他肚子上。 这一拳真的是既快且狠,防不胜防,并且力道奇大,打得胡志鹏噗地一声,登时吐出了不少午餐,没等他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人按倒在地。 “打劫啦,救命呀,”小胡同学马上大声叫了起来,就在同时远处又有人跑了过来,眨眼之间,三、四个人将他捆绑得结结实实,又有人非常老练地全身上下摸他一遍,将他放在裤兜里的折叠刀搜走了。 然后这几位把他往路边的三轮农用车的马槽上一扔,就开始发动车了,见他还在大喊大叫,两个汉子也不用胶带糊嘴,那玩意儿还得花钱买呢,他们有更简单的办法——直接上去拳脚相加,“我艹尼玛,让你再叫!” 胡志鹏见状,就不做声了,不过农用车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又没命地叫了起来,惹得很多人和车侧目,连交警也被惊动了。 这交警就过来问,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开车的汉子理直气壮地告诉他,我们这是北崇的警民协作,抓捕潜逃的黑社会犯罪分子。 这不成个体统吧?交警觉得这个理由很奇葩,什么乱七八糟的?可是看到对方是四条壮汉,他也不敢多说什么,“你们去派出所解释一下吧?” “文峰的派出所我们不去,”开车的汉子狰狞地冷笑一声,“你要是不放心,上车来,我们带你去北崇。” 交警哪儿敢上这车?走出区里,人家毒打他一顿,把他扔到路边是很正常的,于是干笑一声,“你们先等一下,我骑摩托去,跟着你们走。” 这一等,没等来交警,倒是等来几个花城人,因为胡志鹏在喊,说什么北崇人欺负花城人,押车的那俩又打他一顿,结果旁边就有花城人看不顺眼了,上来发问。 “滚蛋啊,你不走连你都打,”几条汉子正呲牙咧嘴,警察来了。 “早知道,就该在他嘴上捆根木棒,”开车的这位叹口气,狠狠地捶一下方向盘,他只想着要抓的人在阳州不在花城,就大意了一下。 来的警察是武圣庙派出所的,正受文峰分局管辖,两个警察问两句,听说居然是如此奇葩的事情,也禁不住面面相觑——该怎么处理呢? “这个案子已经结了,就是你们文峰分局受理的!”胡志鹏没命地大叫。 那俩警察一听说是分局受理的,马上就做出了决定,“不管你们谁对谁错,先跟我们去派出所,把事情说清楚了。” “我先警告你啊,”开车的那位冲警察指点一下,“我们陈区长说了,一个人就值五千块,你要敢断我们哥几个的财路……有本事你一辈子别走夜路。” “少扯淡吧,你们绑着人,大马路上走,真当我们武圣庙没警察了?”一个警察不屑地哼一声,“问明白了,自然就是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第3422章 强势(上) 两个警察说是了解情况,其实第一时间是给自家的所长打电话汇报,等来到派出所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知道了——昨天分局确实处理了这么一起事件,北崇这么搞,是不对的。 但是所长只说了不对,也没说别的,俩警察为难了,这个人……放是不放呢? 按说是该放人的,但是阳州这地方,确实民风彪悍,人家北崇人都发话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真的要断了人财路,没准要半夜挨黑砖——那可是五千块。 怎么办?好办,先拖着再说,这俩警察就先登记胡志鹏的姓名什么的,问到住址的时候,胡志鹏打死都不说——这也太吓人了,北崇的老百姓都能抓人了。 “你还问什么?有这么回事,你就放人吧,”北崇人急眼了,“我们赶着抓下一个呢。” “这是派出所,少跟我玩痞子劲儿,”一个警察脸一沉,抬手指一指对方,“惹得火了,我连你们都抓起来……我们警察办事,用得着你指手画脚?” “来啊,你抓起我来,不敢抓,你是我孙子,”这位也火了,“你敢抓我,我们陈区长回头就敢抓你……区长说了,北崇人不随便欺负人,也不能被人随便欺负!” “毛病,”另一个警察哼一声,也算是给同事解围了,人家把话都说成这样了,同事就不能有再过激的话了,话赶话没好话——说到最后就没办法收拾了。 抓几个小混混,那真不算多少事儿,但是对方明显地有恃无恐,张嘴一个陈区长,闭嘴一个陈区长,俩警察就算是心里冒火,也不便多事。 倒是还有别人机灵,拿出手机给朋友打电话,打听陈区长的手机号——其实告示上有写,分局办公电话和区长办公电话,不过这几个人没注意,就光顾着赶路了。 不多时,号码打听出来了,这位叹口气,羡慕无比地发话了,“区长的手机号,居然是五个九。” 那边接电话的是廖大宝,打通之后,这边把事情一说,廖主任哼一声,“你把手机给了警察,我来说。” 这边警察接过来手机,也不放在耳朵边,只是看一看对方拨的电话号码,微微一笑,“还真是五个九啊……让他给我们所长打电话吧,所长说能放人,我们才能放人。” “廖主任,他们不接你的电话,要给他们所长打电话,”北崇人心里这个憋气,那就别提了,立马就嚷嚷了起来,“你说该咋办?” 廖大宝在那边说了几句,这位挂了电话,冲那警察冷冷一笑,“小子,你要倒霉了!” “切,”那位嗤之以鼻,不过他的心里,也是感到惴惴不安,这几个混混太有恃无恐了,所以呆了差不多五六分钟,他站起身打个哈欠,“哈~有点困了,去睡一觉……” 话音未落,派出所门口响起一个声音,“谁把我们北崇人抓起来了?给我滚出来!”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陈太忠,他处理完北崇的事情之后,就来市里见李强,因为下午的卷烟厂签约仪式,要李市长来主持。 陈区长原本想着,卷烟厂和普林斯融资的协议,一起签了,但是王宁沪说他赶不回来,说这个协议请李市长签了吧,次日上午,我去签普林斯的协议就行。 没办法,下面单位想办点事情,还真得对领导的时间,那就只能分开签了,不过陈太忠总觉得,王宁沪不参加这个卷烟厂的签约,没准跟邵国立泼了归晨生一脸酒有点关系——不管怎么说,归市长是王书记阵营的。 所以他昨天给李市长打了电话,今天又亲自来市里邀请,场面上的这点东西,就是这样了:中午的时候,他陪李市长共进了午餐,李市长说了,我休息一会儿,下午一点半准时出发,到达北崇正好三点。 就在这个时候,他接到廖大宝的电话,登时火冒三丈地找了过来。 “陈区长来了,”四个北崇人齐齐一喜,赶紧走到门口招呼,“区长,我们在这儿呢。” 两个警察就看到一个高大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此人虽然年轻,却是气场十足,不怒而威的面孔,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一直比较和蔼的警察发话了,“这位同志,我们没有抓人,只是带进来调查一下,他们在大街上绑人,我们不能视而不见。” “我的办公室副主任的电话,是谁不接?”陈太忠不理会他的解释,事实上,他恼火的不是“北崇人被抓”,而是这个。 众人齐齐地看向那个警察,那位的脸阴晴不定地闪两下,终于悻悻地回答,“我说了呀,给我们所长打电话,就能放人。” “小子你很牛逼啊,”陈太忠走上前,伸出手来,“啪啪啪”地在他脸上拍几下,力道不轻不重,是侮辱人的性质,“我的通讯员是副科,你副科了没有?” “你有话好好说,不要侮辱人,”这位脸涨得通红,脸上的肌肉不住地痉挛着,看得出来,他在竭力忍着怒火。 “啪”地一声脆响,陈区长想也不想,反手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我的人想跟你好好说,是你不珍惜……真是犯贱。” “你,”这警察恼怒之下,飞起一脚就去扫他的下盘,陈太忠的脚更快,一脚就把他踹到了墙上,“牛逼大了……居然敢还手?” “这位领导,咱们有话好好说,”另一个警察见状,赶紧上前拦住他,“我们就是办事的小警员,这种事儿要听所长的。” “你少跟我扯这个淡,你把人带进来的时候,听所长的了吗?”陈太忠铁青着脸,冷笑一声,“踢皮球我见得多了,打电话都不接,这态度就是不作为……不作为会死人的,我亲眼见过,一个小女孩因为警察的不作为,活活饿死!” “谁在派出所鸡毛子喊叫?”一个声音在外面响起,然后门口就出现一个便衣,头上却是歪带着帽子,一嘴的酒气,“尼玛……活腻歪了?” “喝太多了吧?”陈区长笑眯眯走过去,也不问对方的来历,一把薅住对方脖领子,抬手噼里啪啦七八个耳光,然后将人往墙上重重地一推,“帮你醒醒酒。” “咚”的一声大响,那位后脑勺重重地撞到墙上,晃了两晃之后,软绵绵地出溜到了地上。 “你知道你们的不作为导致了什么吗?”陈太忠冷冷地扫一眼那相对和蔼的警察,“我跟李市长约好了一点半出发……知道耽误我多少事儿吗?” 说完之后,他转身就走了,连后续事情都没有交待,一个北崇人见状,禁不住咂巴一下舌头,“区长这么忙,还能过来一趟……太荣幸了啊。” 事实上陈太忠赶来,不但是担心文峰分局再偏帮,也是担心武圣庙派出所把事情拖得久了,惹来花城人围观,他还得分神来搭救——可是下午还要签约。 “今天你们谁都别想走,”那被扇了一记耳光的警察见状,气得厉喝一声。 “你有种,”某个北崇人冷笑着冲他一指,顺手摸出了手机,“你再说一遍?” 这就是彻底的有恃无恐了,能联系上区长不算什么,关键陈区长能为此事专程来一趟,这就太不简单了,还是那句话,领导打电话和领导亲自来,这味道差得太多了。 “好了好了,”另一个警察和稀泥,他也害怕那年轻人去而复返,“都说你们不是被抓来的,好了,你们现在可以走了。” “那他呢?”北崇人指一指胡志鹏,“还用不用给你们所长打电话?” 那警察看他一眼,也不回答,而是蹲下身子去摇那个昏厥的警察——你还问个毛啊,直接带走就完了,所长问起来,我们推到那陈区长身上就行了。 陈太忠来去匆匆的,打了俩人之后,证件什么的都没出示,转身就走,按说这有骗子的嫌疑,但是俩警察心里清楚得很,这个人绝对不是骗子——有些干部的嚣张,根本不是什么骗子能装出来的。 “那再绑起来,”四个北崇人虽然是混混,但是这点眉高眼低还是看得出来的,于是将扔到一边的绳索捡起来,胡志鹏见到陈区长的强势,早就吓傻了,哪里还敢再反抗? 于是,很有意思的一幕,就出现在了武圣庙派出所门口,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被四个流里流气的家伙推上一辆农用车,然后随着“突突突”的响声,农用车冒着黑烟消失在了大家的视线中。 “我艹,这派出所连个铐子都没有?”路人甲愕然地扶一扶眼镜。 “这帮炮子真大牛了啊,敢从派出所里绑架人走?”路人乙愕然地张大嘴巴,燃了一半的香烟从他唇边掉落。 就在这个时候,派出所里冲出一个酒气冲天的人,冲着远处跳脚大骂,“我艹尼玛的,孙子你给我停下……备车,备车!追上这些王八蛋。” “所长,所长您息怒,”一边有人冲出来拽住他,“那个陈太忠,真的太不讲理了,为这点小事跟他计较,不值得啊。” 那位跳脚骂了半天之后,才停下来气喘吁吁地发话,“好,咱们走着瞧。” 第3423章 强势(下) “……李市长,这么搞真是要不得的,光天化日之下,随便什么人,就能绑架其他人,而且还敢跟警察叫板,长此以往,是了不得的。” 在去北崇的路上,李强接到了阳州市警察局局长邵正武的电话,邵局长接到了文峰分局的电话,再加上陈太忠居然拿张一元做威胁,逼宫他这个局长,邵局长自然要借题发挥。 “……”李市长无语,事实上北崇出的这点事,他昨天就注意到了,陈太忠能扔下美国投资商不理,跑到阳州来处理事情,就足以令他关注,那么接下来,他就一路关注了下来,这真的是个精彩的故事——他甚至连里面很多因果都了解到了。 所以他对这个电话,真的很有点不满意,旁人说起来,都道邵局长是他的人,可是李强心里最清楚,邵正武能被扶正,主要还是运气使然,两人关系虽近,却不是嫡系那种。 对这件知根知底的事情,他不能表现出任何的同情,沉吟良久之后,他才出声发话,“是了不得啊,拿刀捅了人的嫌疑犯,能在半天之内被保释……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怎么这么说话呢?邵正武才想解释一下,阳州类似事情太多,如此处理虽然不当,却也是快刀斩乱麻,将事态最小化的意思,却不成想,电话那边已经传来了嘟嘟的挂断声。 你怎么连听我解释的意思都没有?邵局长悻悻地咂巴一下嘴巴。 李强确实没有听他解释的意思,事情的因果都明白了,那谁对谁错也就不消说了,陈太忠做事固然过分了,但是警察局帮着花城人欺负北崇人,就很对吗? 搁在往常,李市长或者不会在意这个因果,这年头判断对错,大抵还是要看谁的腰板硬实,腰板不硬,占的理再多也不好用。 但是面对陈太忠,谁敢说自己的腰板硬?这个时候你还要胡搅蛮缠,把理亏说成占理……那你自己玩儿去吧,别拉我下水! 李市长虽然也认为,陈区长这么搞有点小题大做,但那就是个夯货,愿意折腾就折腾吧,他堂堂的一市之长,不会关注这点小事——没错,这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不值一提。 正经是陈太忠搞起这么一个卷烟厂,都还记得请他去主持签约,这就是一份人情,虽然李强也知道,电厂那一块更大的项目,陈太忠已经跟王宁沪串通好了,没他什么事儿。 不过这种事情是妒忌不来的,王宁沪本来就跟省长魏天有渊源,而地电老总康晓安算是魏省长的嫡系,此次外放,其实是魏省长防着换届,提前把体己人安排了。 没错,王宁沪跟康晓安有关系,所以这个电厂,怎么都轮不到李强去惦记,所以他也就不去想,陈太忠能记得这个这个卷烟厂的项目请李市长来签约,就是很给面子了。 事实上这个四千万的项目,都足以上恒北新闻了,只不过考虑到烟草局的反应,李市长也只打算上阳州新闻——但是这绝对就是重磅消息了。 市政府区政府的事情按下暂且不表,只说这农用车突突了一路,终于在三点半的时候,四个汉子将胡志鹏押解到了北崇分局。 这个时候已经有传言了,说是有区里的好汉,已经捉了一个花城人回来,正在路上,等到农用车来到分局门口,五花大绑的胡志鹏被推下车的时候,周围顿时又是一片惊呼,“尼玛……二疙瘩这兄弟俩,也能抓回来人?” 这兄弟俩在区里,分别被人叫做大疙瘩和二疙瘩,统称二疙瘩,两个疙瘩在区里斗狠,还真不算多厉害,但是两人……尤其是老二的脑瓜够用,属于那种智慧型犯罪的。 这兄弟俩本来没什么眉目的,猛地发现某个人可能掌握有线索,于是就上前威逼利诱,结果这位人称公鸡的兄弟,还真的有线索。 公鸡这主儿,也是半混不混的,家里有点小钱,倒腾过几天蔬菜买卖,却是被花城人折腾狠了,索性洗手不干——其中这个胡志鹏,就是冲杀在前。 可是同时,他也是个爱玩的,在阳州玩的时候,不小心就发现胡志鹏喜欢混迹洗头房,不过花城菜贩的势力不算小,他就暗暗记在心上,也不去挑衅。 他今天听说,抓一个人五千,登时怦然心动,却不成想被人看破了根脚,二疙瘩兄弟俩找过来了,要搭一股。 搭一股可以,但是你别指望太多,公鸡也不是很含糊的,尤其他的表姐夫,是三轮派出所的干警,表姐夫没动,介绍了一个东岔子的协警一起过去——农用车都是协警准备的。 总之大家匆忙杀过去,就是抢时间了,在洗头房一条街蹲了俩小时,本来想着要蹲六个小时呢,结果俩小时解决战斗,这里面手段的稳准狠辣,还是多亏了协警的经验。 这些扯得有点远,说来说去一句话,花城人欺负北崇人海了去啦,很多人都只是记在心上,区里肯出面做主的话,登时就爆发了。 “我们就抓回来人了,咋,你不服气?”大疙瘩信口回答一句,将五花大绑的胡志鹏推了进去,小胡同学的脚步有点踉跄,这也是难免的。 抓回来人,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验明身份,这个上面没人搞鬼,众多菜贩确认,此人确实是犯罪嫌疑人之一,警察们的眼睛也有点放光了,“这尼玛的五千块,挣得太轻松了……你们还有其他线索没有?” “其他线索没有了……这钱挣的一点都不轻松,”公鸡警惕地发话,“半路上都被武圣庙扣了,幸亏区长在市里,直接过去一顿耳光……啧啧,那叫个痛快。” “兄弟,你说得细一点行不行?”管奖金发放的这位,也有一颗八卦心。 “也没啥,就是事情办成了,”公鸡干笑一声,“这个兄弟,你给个痛快话,这是不是拿铁锹砍人的瘦胡子?” “是,大家都认了,”那位点点头,“钱马上给你们……来,签个名字,身份证登记一下。” 这是北崇分局发出的第一笔五千块,领到钱之后,四人登时就出去,挥动手上蓝盈盈的百元大钞——大多数的北崇人,还没有意识到藏拙的重要性,他们只想卖弄。 尼玛,区里的悬赏,我们拿到了啊,甚至东岔子的协警都表示了,区里是说话算话的,你们要是有消息,觉得吃不下的,大家可以一起努力嘛。 就在这个时候,区里关于涂阳卷烟厂北崇分厂的签约仪式召开了,有人重视,却也有人不重视,大部分的老百姓还是关注着,居然有人把花城的犯罪分子抓回来了。 接下来就是人心浮动了,尤其是那些认识菜贩的主儿,现在都挺抢手了,纷纷有人上门主动谈合作。 在下午五点多的时候,第二个潜逃的花城人被捉了回来,也是三个人合作,难得的是这仨居然胆大包天,直接守在花城抓人。 被抓的这位,是出家门口买烟,直接就被人抓了,尤其难得的是,这仨有人跟派出所借了一副铐子,直接大喊一声警察,抓了人上车就跑——要不说这民间胆量和智慧不可小看。 不过糟糕的是,他们借来的小面包车,被砖头砸了好多坑,领钱的时候,主事儿的一个劲儿地叹气,“唉,赔了赔了,光修这车也得花两千。”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这几位眼中的自豪,那是挡都挡不住——我们敢去花城守人,少赚点不算啥,关键咱是北崇的爷们儿。 不过接下来,事情就没那么顺利了,首先是有人赔钱了,阳州又带回一个人来,结果是认错了,这就是赔钱了,老老实实放人不说,还得道歉。 再接着,有人头破血流地回来了,人倒是带回来了,其中有人还被扎了一刀。 这还不算完,花城人兜屁股追过来了,好在是狄老二在东岔子镇口上安排了几个积年的混混,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压制住了追兵,除了三四个腿脚快的,其他的追兵都栽进来了。 不过这七、八个追兵该怎么算钱,大家还真不知道,前面跑着的几个人,觉得狄老二帮着解决了后患,索性大大方方地把人让给狄健了。 狄老二当然也不会客气,吩咐人把人送到分局来,朱奋起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索性先关起来再说,而且也对某些事情不能不闻不问,“怎么,听说区里有人持枪?” “那枪,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呢?”狄健对发问的警察笑眯眯地解释,“而且那些人是谁,我也不知道,没准是过路的好汉,见义勇为吧。” “这个事情,不能再出现第二次,”警察也知道这狄老二在狡辩,但是他也不能太认真,所以只能郑重其事地劝诫,“陈区长和徐区长对非法持枪深恶痛绝,你别好心办坏了事。” 第3424章 各方动(上) 狄健这么一搞,陈太忠还真是有点被动了。 当天下午开会的时候,李强就接到了来自花城市的告状电话,说您正好在北崇,我们有点事情要汇报,不过李市长连电话都不接,直接示意巨中华,有什么事儿,跟北崇直接谈——你们县区之间的矛盾,市里也不好偏帮哪一个。 但是花城的市长季震,还不想直接给陈太忠打电话,直到听人说,北崇的民间力量动枪了,才一个电话拨给陈太忠,这个时候就八点了。 季市长的气场也很强,打电话过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让陈区长接电话,我花城季震。” “我就是陈太忠,”陈区长干笑一声,“季市长你好,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指示?” “马上要过年了,大家都消停一下吧,”季市长说话直来直去,“你们已经给花城造成恐慌了,再这么下去,事情没准要搞大。” “消停……好说啊,”陈区长干笑一声,“我们初步定性是黑社会性质,花城把打人凶手交出来,那就完事了嘛。” “只是民间小冲突,陈区长有点上纲上线了吧?”季震淡淡地发话,“我倒是听说,北崇出现了持枪歹徒,治安堪忧。” “持枪歹徒?”陈太忠听得就是一愣,他可不知道狄健做了些什么——知道此事的人都认为,狄老二虽然行事不当,但却是维护了北崇人的利益,所以有意无意地瞒着区长,反正那拨混混们是在北崇区的边界守着,分局的人也没见到枪。 陈区长听到这话,就以为下午有人去花城抢人的时候,带上枪了,所以他心里暗骂,嘴上却是轻描淡写地发话,“北崇的治安确实有点问题,我上任还被打过黑枪,不过在区政府的大力整顿下,目前情况已经有所好转……不一定是北崇人吧?” “就在刚才,据说东岔子出现了持枪歹徒,那些人是黑社会的可能性更大,”季震慢悠悠地发话——我说的是地点,你那么着急撇清做什么? “我对此事不了解,”陈太忠一听是这种因果,禁不住眉头一皱。 “那些持枪歹徒,接应你的警民协作者,”季震可不管对方是不是装糊涂,这个环节上他占理,那就不怕明说,“请陈区长分析一下……哪些人更像黑社会?” “这个……这个问题我会高度关注的,”陈太忠明白了,他忽悠得北崇人热血上头了,不过这个时候,他是不会退缩的,“开枪了没有?” “这个我不知道,得请陈区长你找警民协作者去了解了,”季震真的不是好惹的,他听陈太忠说不了解情况,绝对不会说没开枪三个字,直接夹枪带棒地回答。 怎奈陈区长也是个奇葩,对方敢暗示,警民协作者可能是黑社会,他就不怕当场反击,“那追击的花城黑社会团伙里,有没有人受伤?” “陈区长,追击的都是普通老百姓,没有你说的黑社会,”季震听出来了,这个脸早晚要撕破,索性直接说了,“他们只是家人被绑架了,关心则乱。” “你放屁,”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吐出三个字,语气之平稳,有若在说“你好”一般,不带半点情绪,“早晨抓捕逃犯的,就是我们的警员,后来才换成人民群众的……你们老百姓知道是警察还敢动手,那不是黑社会是什么?” “陈太忠你说话客气点,”季震听得一时大怒,隔着电话就骂上了,“小小的一个正处,轮不到你跟我指手画脚,告诉你,别逼着花城警察局去北崇抓黑社会。” “欢迎来抓,”陈太忠哈哈一笑,对方气得进退失常,他心里反倒是得意了,“北崇一定积极配合,不过……花城警方也要小心意外。” “春风得意,小心马失前蹄,”话说到这个地步,季震也没法再说下去了,冷哼一声挂了电话,这个家伙还真是又臭又硬。 不过不管怎么说,季市长是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到了,那就是:民间的这点小事,你北崇能在意,我花城一样能在意,花城人团结的名声不是吹出来的,而是真有那么团结。 前文说过,花城不但是恒北省一个相当另类的县级市,事实上,他们在全国都算数得着的另类,不能让花城人信服的市长或者市委书记,就坐不稳那个位子。 像这个季震,就是花城本地人出任的市长,是违背回避原则的,但是他还就当了市长——好吧,他的父亲是关南出生的,籍贯关南。 总之,季市长生在花城长在花城,老婆也是花城的,七大姑八大姨的真的不少,尤其要指出的是,没有花城本土派的强力支持,他根本就当不成这个市长。 花城想从阳州分裂出来,这是建国以来就有的心思,民国的时候,花城的发展比阳州还好——其实那时的阳州叫固城。 花城人这些年从没放弃过类似的努力,关键是上面也有些首长支持,所以花城虽然每每不得志,但对本乡本土,能拥有一定的有效管辖权——比如说上一任花城市长,就是现在阳州的常务副张爱国。 季震的资历,本来有点不到,但是他是花城三角的人,生长在花城,又是花城的女婿,再加上——上面不想再见到土生土长的花城人执政了,才便宜了他。 正是因为如此,季震也非常在意花城父老的感受,对于这样的小事,他也必须关注。 不过要是有人认为,他要在此事上大做文章,那也是大错特错了,对于季市长来说,他今天这个电话,仅仅是一个试探——当然,也可以看做是一种表态。 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陈太忠你差不多点啊,这年头亲民的领导不止你一个,我也是很亲民的,你要是真跟我拼,我也不怕跟你拼。 这个表态有点失身份,但也不能说有多么意外,兄弟单位直接的比拼,有时候真的是很直接的,甚至不乏大打出手的先例——没办法,政绩就那么多,必须抢的啊。 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抬手看一看时间,“小廖,让朱奋起过来一下。” “廖大宝还在警察局呢,”一个女声在楼下怯生生地响起,接着王媛媛就走上了楼,站在楼梯口上停下,一双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我能帮您通知吗?” 嘿,倒是忘了还有这么一出了,陈太忠听得微微一笑,最近跟花城人斗得狠,而且阳州那边也挺不含糊,所以他把自己的通讯员放了过去,表示对北崇分局的支持。 不过想到这个,他反倒是有点恼怒了,我让你过去,是帮我坐镇了,东岔子都有人持枪出动了,你居然不跟我汇报一声? 想到这个,他恼怒地哼一声,“你打电话给小廖,让他和朱奋起……一块过来。” 得得的高跟鞋声响起,王媛媛下了楼,过不多时,她的声音自楼下传来,“区长,廖主任和朱局长,都过来了。” “先让廖大宝上来,”陈太忠哼一声,他不想让两人同时上来,因为有些东西,还是分开问比较好一点。 待廖大宝上来之后,他直接发问了,“刚才东岔子那儿动枪了,怎么回事?” “这是狄健干的,他哥是被花城人弄死的,”廖大宝侃侃而谈,他虽然籍贯云中,家在关南,但是现在他是彻彻底底的北崇干部,“主要是后面人追得太狠了,不拿枪镇不住……反正拿枪的那些,也都是过路好汉,到现在也查不到根脚。” “这个消息,你为什么不汇报?”陈区长拉长脸问一句。 “因为……我自己就是关南的嘛,”廖大宝苦笑一声,“这种事情,我怎么好多说?” “啧,”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真的是没有办法再说什么了,于是点点头,“嗯,你让朱奋起上来,这个事情我不问你了。” 朱奋起跟着就上来了,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解释清楚了,陈太忠听了之后,沉吟良久才叹一口气,“狄健这家伙……真的太不懂事儿了。” “这个倒是,”朱局长点点头,不过他身为市区人,对花城不抱有什么同情心,“可花城人都追过来了,总不能任由他们为所欲为吧?” “问题是他这么搞,让区里被动了啊,”陈太忠叹一口气,“咱这点警力,就布不到乡镇的口儿,他的人拿着枪到处乱跑,成什么体统?惹得急了我真的镇压了他。” “比他狂的还有呢,”朱奋起苦笑一声回答,“花城的掌旗刘金虎刚才说了,谁抓花城人,他悬赏一万块钱,抓领奖的北崇人。” 朱局长身为北崇分局的局长,消息比一般人灵通得多。 第3425章 各方动(下) 敢情北崇这边在花城捉了几个人之后,花城人一时大哗,什么时候轮到北崇人在花城耀武扬威了? 有人间接地向市党委市政府表示不满,但是官场里没有太好的应对手段,这种事情提高不到什么层面去,北崇有陈太忠敢胡来,可花城不行——就算季震很想这么搞一下,他也要考虑此事花城不占理。 而且就算花城做出应对手段了,但是悬赏的钱从哪儿来?年关了,谁家的钱也紧。 不过花城除了官场势力,还有民间势力,这个刘金虎在阳州都是数一数二的混混,至于说花城,根本就是他一家独大,其他几个混混势力,都尊他刘三是老大。 刘金虎知道这个事儿之后,先问了问官场的朋友,说你们怎么不管呢?那边回答说没法管,也没钱,他一听就恼了:你们不管,那我们民间势力管。 必须指出的是,刘三在花城人眼中,也不是个好人,欺男霸女、强取豪夺的事儿也做过不少,不过大抵来说,他在外面做的坏事要多的多。 而且到了现在,混混们都流行洗白,起码他基本上已经脱离了欺负老百姓的境界,手段也阴毒了不少。 不过陈区长听完朱奋起的话之后,还是表示出了不解,“他一个混混头,也敢学咱们政府部门,发布民间悬赏?” “人家就是不讲理了,花城那个地方怪得很,”朱局长无奈地叹口气,“出现什么事儿都不稀罕,而且他悬赏的目标,是……是咱领了奖金的人。” 这是刘金虎比较明智的决定,他撇开了菜贩这一个环节,而是直接面对那些猎赏人,不说什么前因后果,只说这些人你没有警察身份,凭什么来花城抓人。 而且糟糕的是,北崇分局以了防止冒领奖金,把人抓来的主儿,都是在警方登记了的,很容易被人查到——事实上,他们自己就大嘴巴说出来了。 这样的话,目标就很明确,花城人悄悄地潜入北崇将人抓走,从技术角度上讲,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啧……”遇到这样没办法说理的生瓜蛋子,陈太忠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他沉吟良久之后发话,“这个刘金虎的下落,你清楚吗?” “这个人很狡猾,藏身之处很多,”朱局长沉吟一下发话,“警方这边,他基本上没太大的问题,很多跟他有关的案件,不是不了了之就是有人顶缸……关键是他得罪的人很多,又有很多小年轻想踩他上位。” “把他大致的活动范围,还有照片什么的,都给我一份,”陈太忠随手摆一下,不屑地哼一声,“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我已经让人在收集了,市局那边托人在查资料,狄健也在帮着打听,”朱奋起知道陈区长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主儿,关键是人家有担当,他也不怕提前布置些手段,“再有一个小时,大概就差不多了。” “嗯,”陈太忠点点头,“你们那儿审问得怎么样了?” “那个非法持枪的,是跟楼健勇混的小混子,多次违法,但是没有犯罪前科,他和楼健勇都可以慢慢地审,”朱局长的重心不在这个上面,非法持枪,就已经是犯罪了。 他在意的是别的,“那个邓大山的问题很多,已经具备移交检察机关的条件了,现在在深挖,但是那些菜贩该怎么处理?” “这个要分开处理,有习惯性欺行霸市行为的,那就当他们是地不平犯罪团伙的成员之一,”陈区长做出指示,“如果是初犯,根据情节轻重,罚款一到五万。” “这个一到五万……有点多吧?”朱奋起请示一下,他也希望多罚,但是……总得有个理由不是? “不服罚款的,那就拘役或者劳教……我知道你能做到这些,”陈区长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知道朱局长这么说,也只是想吃个定心丸,“他们不出钱,咱们拿什么给人发奖金?” 原来是要这些人自己出警民协作奖金!朱局长听明白了,事实上他原本就有这个猜测,所以也没有多失望,“那剩下的罚款呢?” “剩下的罚款,补偿那些受伤的北崇人一部分,”陈区长拿起啤酒来灌一口,笑着回答,“没有他们,你也没有这个赚钱的由头……剩下的钱你北崇分局自用,能罚到多少,看你的水平了,总是要罚得他们心惊胆战,不敢再仗势欺人。” “那这些人先都暂时不放?”朱局长玩这一套,也是很老练的。 “那就是你考虑的问题了,”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朱奋起得了这份机宜,心中大定,于是又吞吞吐吐地暗示几句,市局的一些领导,对北崇分局的做法颇有微词,尤其是文峰分局发话了——以后北崇人不要撞到他们手上。 真是给脸不要,陈太忠听到这话,笑眯眯地指示,“明天给张一元开传唤证……如果他不来的话,强制传唤。” 朱奋起对这个指示,心里也有准备,想到自己终于是要跟邵局长的司机对上了,真是颇多无奈,不过此刻,他也别无选择了,“希望廖主任能多在分局观察几天。” 你也就是这点出息了,陈太忠略略沉吟一下,终于点点头——朱奋起是夹在两难之中,这种心情他也能理解。 两人又聊几句,分局就派人将刘金虎大致的资料送了过来来,不过意外的惊喜是,狄健居然探听出了刘金虎的下落,也借着北崇分局的口,将消息传递给了过来。 “开赌场?”陈区长接到消息,就沉思了起来,这个家伙还是没有怎么洗白嘛。 狄老二打听到的消息是:由于年关将近,刘金虎坐地起赌场,勾别人来玩,具体地方他不是很清楚,但是应该在关南区一带。 “要是能当场抓住的话,聚众赌博就可以判他罪了,”朱局长苦恼地叹口气,“遗憾啊,那里是关南,不好打听消息。” “嗯,继续关注吧,”陈区长不动声色地发话。 刘金虎起的这个赌场在一间民房,盘子还挺大,参赌和围观的人足有五十多号,警戒一直放到街口,输赢也都是七、八十万的这种,在阳州这就是顶级的豪赌了。 赌到凌晨四点,摊子散去,他带着十几个人驱车来到花城市区边上,进了一栋小二楼,刘金虎直接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门,里面有两个女孩儿睡得正香。 “醒了,三爷回来啦,”他踹一脚大床,自己却是打着哈欠脱衣服,不过下一刻,他的嘴巴就被人捂住,同时一个冰凉东西顶住了他的太阳穴。 他怔得一怔之后,慢慢地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无意抵抗,眼角的余光却是瞟一眼床上的两女,心说尼玛你俩敢睡这么沉?咱们回头慢慢算账。 下一刻,他只觉得头猛地一震,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身在二楼的房顶了,一个瘦长汉子手里端着一支土制猎枪,沉着脸发话了,“刘老三你牛逼啊,敢跟北崇人作对?爷很忙的……你知道耽误我多少事儿吗?” 陈太忠确实很恼火,他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在关南区的边儿上找到人,然后凯瑟琳就抱怨他出现得晚了,一男两女折腾到三点半,他才说休息一会儿,又发现神识标志动了,然后他又得追过来,真是折磨人啊。 北崇有什么不得了的?刘金虎心里暗哼,不过眼下,不是他玩性格的时候,他只能一摊手,“兄弟,误会,真是误会。” “嗯,你说,”陈太忠是打着收服对方的主意,花城的掌旗混混都投靠北崇的话,那北崇人岂不是牛逼大了? “我这就是弄点钱花,我要悬赏就得化缘,年关了嘛,”刘金虎随口回答,显然这个理由真实存在,“帮父老乡亲出头……只是顺便的事儿。” “你真出息了,”陈太忠听得哭笑不得,“答应我个要求,我饶你这遭……明儿一大早,去北崇分局自首去,给句痛快话,行不行?” “自首啥内容呢?”刘金虎的态度,看起来是挺配合的。 “你自己随便找个事儿,一到三年的罪,到时候给你个缓期,”陈太忠信口回答,手指也微微一紧,“行,还是不行?” “行,”刘金虎犹豫一下,果断地点点头,心说老子好歹撑过眼前这一关再说。 “我很少给人机会,记住……你要是后悔的话,后果很严重啊,”瘦高个身子一跃跳下了二楼,没听到什么落地声,人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我艹……这是北崇请了什么人来啊?”刘金虎在楼顶呆了足有十分钟,才心思重重地下楼,他有心跟自己的手下说一说,又琢磨着,此人能找过来,没准是有内奸。 再度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反锁上门,动作麻利地收拾一些东西,心里却是暗叹,这又得跑路了啊,不过接下来一转头,他就愣在了那里,“你……你怎么进来的?” “机会,我给你了,”瘦高个微笑着回答,“不过看你收拾的这些东西,你好像不珍惜啊。” “兄弟,我正是要去自首,”刘金虎这次是真的后悔了。 “晚了,”陈太忠狞笑一声,既然有二心,那就抹杀吧…… 第3426章 又见自杀(上) 余志京今年十六岁,是一个普通的花城少年,现在是放假的时候,他原本能睡个懒觉,却是一大早被父亲揪起来,出来打探消息。 他对此是相当地不满意,自己那个三叔,赚钱的时候也没招呼过家里多少,现在遇到事儿了,不但一家子搬过来住,害得他懒觉也睡不成。 小余同学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一个是关注周围有什么碍眼的人没有,还有就是看好马路上自家设的路障,不要让人随意搬动。 没错,就是私人设的路障,北崇人来势汹汹,为了防止他们抓了人飞速逃窜,余老三自己动手,做了几个路障放在公路上——他也是学别人的做法,花城已经不止一段路有路障了。 按说交警是不能答应这种事儿的,不过余家十几个人围过去,说你们警察没本事,看着花城人被北崇抓走不管——路障可以撤,如果我们被北崇人抓了,你负责要回来就行。 交警哪儿敢答应这个?花城这个城市,就有这么奇葩,涉及了个人的利益,尤其是宗族势力比较强的,敢直接叫板警察,堵路都堵得理直气壮。 余志京就是看管着这边三个路障,另一边是他的堂弟看管,有车过来的话,他就劝对方绕行——至于说附近的住户,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有人很不满意,说你个小屁孩儿也敢拦我?不过听他解释理由之后,大多数人都能表示理解——北崇人在花城大肆抓人,已经为很多人所知,大家心里都是愤愤不平。 有个别人觉得,这关我鸟事,但是真敢这么说的,连路人都要指责他,所以余志京的这个差事,倒也不算太辛苦。 天亮之后,车逐渐就多了起来,大约在八点半的时候,余同学又拦下一辆蓝鸟车——在花城这个地方,这车就算相当了不得的。 开车的那厮一看就是个混子,见到有人设路障,就瞪起了眼睛,待到听对方解释之后,才不屑地哼一声,“把东西给我挪开……刘老三都死了,你觉得你的路障挡得住别人?” “三哥死了?”余志京听得就是一惊,花城的小屁孩里,崇拜刘金虎的人真的太多了,他虽然勉强属于用心学习的孩子,但是“刘老三”三个字入耳,还是猜到了指的是谁,“昨天他不是还要给咱花城出头来的?” “小毛孩子,问你家大人去吧,”蓝鸟车明显没有跟他多说的兴趣,不过混混也没为难他,“后面还有三道?算求,我换条路走……” 刘金虎死了?余志京觉得,这个大事一定要通知到家里人,于是也顾不得看守路障了,撒丫子跑回家,“爸、三叔……有人说刘金虎死了。” 说完这话,他才发现自己的父亲和三叔坐在那里一声不吭,满脸的愁云惨淡,好半天之后,他三叔才苦笑一声,“没错,刘金虎死了。” “这……就这么死了?”余志京听得瞠目结舌,“不会是北崇人害的吧?” “这谁也说不清楚,”他的父亲叹一口气回答,“反正目前说……他是上吊自杀的。” “这不可能啊,谁上吊……也轮不到他上吊吧?”余志京表示不能理解,“他是花城扛旗的,什么事儿能逼得他上吊?” “但是,他却确实是上吊死了,”余老三叹口气,眉眼间是抹不去的忧愁。 这个事儿,确实有古怪,花城警方都这么认为,刘老三没有自杀的理由,别的不说,只说今天凌晨的这场赌博,他就放出去了一百二十万的高利贷——他真要自杀,也总得等到把钱要回来之后,再说操作吧? 刘金虎是死在了他的别院里,而且就是挂在楼梯口的吊灯钢勾上自杀了,这个操作难度真的有点大,尤其要声明的是,旁边住着的,都是他的亲信。 花城这里愁云惨淡自不必提,阳州市里又是一番景象,经过了两天整合,那些挨打的北崇菜贩,除了那个被刀扎的,其他人又来菜市场了——年关了,这是一年里买卖最好的时候,土豆、白菜、莲藕什么的,都能有大幅度上扬,像那些反季节的蔬菜,就更贵了。 他们不但来了,还占据了往日里花城人占的地盘,有些花城的散户送菜来,北崇人直接就截下来了——卖给我们或者拉回去,没有第三个选择。 这种手段,通常是花城人对待别人时使用的,现在北崇人强势,他们自然可以制定规则——风水轮流转嘛。 花城人不愿意吃这样的亏,但是非常不幸的是,北崇菜贩的摊子上面,都贴了两张对花城菜贩的协查通知——这些人涉及黑社会组织犯罪,能有人将其扭送北崇的话,会得到奖金若干,一旦身份落实,现场支付。 事实上,这个协查通知,目前已经贴遍了阳州,只不过在某些有心人的关注下,北崇人贴得快,阳州人撕得更快——比对待牛皮癣小广告的态度要严肃得多。 甚至在某些路段,存在着纸一贴上去就被扯去的现象,有江湖传言,北崇人又贴第二张,接着又被撕掉,然后北崇人贴第三张,那边又待伸手,北崇人扭头厉喝一声,“很给你面子了啊,别逼着我向陈区长告状。” 陈区长的强势,不少阳州人也听说了,不过宣传单子贴在那里,总不能一直有人守着,所以说人一离开,被撕掉的可能性很大。 但是有一个地方不容易被撕掉,那就是菜市场,这里是冲突的始发地点,这里的花城人被一锅端了,而北崇人一跃成为霸主,不管怎么说,三、四十号聚集在一起的北崇人,那是一股比较令人忌惮的力量。 而且很多北崇的混混,还想赚那个五千块,就要时不时地过来请人认人,更有人私下埋伏在菜市场周围,只等着花城人来找场子。 所以这个地方,别看只有三四十号北崇人,还真是个火药桶,一点就能着,就连花城人,也不敢来这里找场子,那么摊主们贴出的通告——也没谁敢随随便便上来撕。 这个因果,导致了另一种奇怪的现象:很多阳州的混子闻听消息,专门跑到菜市场来看通告,这里不但齐全,而且很轻易地能找到那些知根知底的主儿——这些主儿未必是北崇的,但都是一个菜市场。 阳州的好汉们过来看一眼,也就有了他们的计较,花城人是很狂,但是阳州人并不在意,严格地来说,在历史上,固城和花城就是对头——固城区,目前是市委所在地。 总而言之,市区人有市区的骄傲,而且从根本上讲,花城只是阳州的一部分,他们够另类,但是,那也只是个县级市,很多人心里非常排斥花城人。 如若不然,敬德选县长,也不会三次都把花城人选掉——很多时候,对于强势的花城人,大家只是敢怒不敢言罢了。 这些是下面的心思,上面的心思就多得多了,当邵正武听说,北崇人已经把告示贴得满街都是的时候,他有点不能容忍这种张扬。 然后他就听说,北崇给张一元开出了传唤证,这确实是叔可忍婶不可忍了。 于是他再次给李市长打电话,表明说这个事情不是很合理,我已经派干警们出去,抵消某些负面影响了,而且花城市凌晨有个人自杀,这个人呢,是这么回事…… 李市长对这个事情不表态,只是说这个事情,你跟我说意思不大,每年自杀的人多了,等你掌握了证据再说吧。 邵局长这里在生气,花城的季震也在生气,你们这些北崇人也太狂了一点吧?刘金虎才放出这样的风声,你们直接就把人家自杀了? 严格来说,没有证据表明,这是北崇人干的,但还是那句话,有些东西是不需要证据的——小概率事件真的很少发生。 事实上,季市长的小舅子的老婆,还是刘金虎的表姐,刘老三也知道自家的表姐夫,是季市长的小舅子,不过中间这个关系有点绕,核心人物又是个女人,他跟季市长套不上近乎。 可饶是如此,季震对刘老三的情况,也能比较准确地把握,他一打听甚至可以知道,刘老三昨天晚上聚赌和放贷了,怎么可能自杀? 再想一想不少小巷子里出现的路障,季市长是越发地恼火了,他抓起电话给警察局长拨过去,要对方在调查刘金虎的死因的同时,多了解一下,北崇出现的持枪者,到底是什么身份。 没用了多久,北崇这边也得到了消息,这也是地方特色,北崇和花城虽然对立得非常厉害,但既然是一个地区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消息不可能完全封锁——正经是因为双方剑拔弩张,消息传得反而还快一点。 刘金虎的大名,在北崇也是极其响亮的,昨天那些炮子们听说刘老三要悬赏拿人,正提心吊胆人心惶惶呢,猛地听说那货自杀了,登时长出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另一个问题了,这件事情是谁干的?没有几个人会认为,刘金虎会主动自杀,那么,谁有这个能力和魄力,能把刘老三自杀,或者逼得刘老三自杀? 有不少人想到了,可能是陈区长,区长不但强势,而且身手极好,不过这个事情,猜一猜也就行了,绝对不能随便乱说的——北崇能有这样的一个区长,是大家的幸运,不能胡乱造谣,万一影响了区长的前程,总不能指望下一个区长还这么贴心。 不过想是这么想,可有些传言,还是慢慢地流传开了——大家基本上都能确定,区长身手那么好,那么也可能有几个师兄弟…… 第3427章 又见自杀(下) 今天上午,北崇区政府还有他们要忙的,早上九点半,王宁沪书记从市里赶来,主持草签普林斯公司融资意向的协议,市里来了不少领导,区里则是区党委书记和区长齐上阵。 签约没有用了多长时间,接下来就是座谈,北崇和花城弄得剑拔弩张,在这里却是没有任何的影响,大家喜笑宴宴,共同规划北崇未来的发展。 细心观察的人会发现,王书记虽然跟肯尼迪小姐聊得很开心,但是他除了北崇,就是说市党委市政府,绝口不提其他县区。 只有在会议即将结束,众人要去会餐的当口,王宁沪才笑眯眯地说一句,“普林斯公司在恒北多走一走,多看一看,值得投资的地方,还是很多的。” 凯瑟琳微微笑着点点头,竟然是没有回答,看不出她是随意的敷衍,还是表示记住这个建议了——连陈太忠都看得大开眼界:凯瑟琳说话做事,是越来越有中国官场的范儿了。 用过餐之后,大家送走了市里一干领导,陈太忠也回房间休息去了,今天是周六,原本就不该上班的,自打他来了区里之后,折腾得大家鸡飞狗跳,加班和熬夜是常事,眼瞅着年根儿了,他下午不打算去区政府了。 不过陈区长想休息不做事,却是有事情找他,下午将近四点的时候,值守在分局的廖大宝打来了电话,说是市局刑警支队有一个副支队长带人下来,列了一个嫌疑人名单,要求分局配合抓人,朱奋起正在敷衍他们,廖主任见状,就出来通报陈区长一声。 “切,随便他们折腾,想抓让他们自己来抓,”陈太忠不在意这点小事,因为他很清楚,市局下来人要求地方配合,其实是可大可小的事情。 按说上级局下来人,分局这边应该诚惶诚恐才对,就是大家说的“省厅下来条狗都比人强”,但是地方上若是打定主意不买帐,那也就不买了——更别说这朱奋起,已经旗帜鲜明地站到了区政府一边,敷衍了事很正常。 事实上,陈区长更关心的,是别的事情,“今天有多少人归案?” “一个也没有,”廖主任的回答,让某人很吃惊。 “怎么会这样呢?”陈区长惊讶过后,才发硬过来,小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都贴到阳州去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有啊,有反应,”廖大宝听得就笑了起来。 原来这阳州的小混混们看到名单后,直接就上门,搬出身后老大的旗号,就要他们乖乖地跟着走——大混混们可是看不上这点钱,而阳州的炮头,在花城也有相当影响力。 这并不是说市区的混混就比花城的狠,事实是,市里的资源比花城多,花城再怎么牛也只是个县级市,很多事情还是要去市里办,绕不开市里的混混。 对于这种大明大方找上门的,花城的菜贩们也都头疼,有关系的赶紧搬关系,没关系的就打算硬着头皮上了。 但是这些混混们还不想动手,就说你识相点,不想跟我走也行,给五千块钱我就放过你——反正这个钱我是一定要拿的。 菜贩不答应,说这个钱我给你,再来一波还得给,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结果混混就告诉他,我收了你的钱,再有人来,你报我这个字号就行,你要真不给,我也不跟你打架——有本事你永远别去阳州卖菜。 这种情况下,有的菜贩就给钱了,有的依旧不给,但是给钱的马上就会发现,这是一个错误,下一个收钱的,才不管谁已经收过了——把我的五千块钱拿出来,要不然你有种别去阳州卖菜。 就这么多半天工夫,阳州的一干小混混已经折腾得花城大乱,要是刘金虎还在的话,他站出来说句话,小混混们就只能夹着尾巴跑路了,但是刘老三死了不是? 而跟刘金虎有关的人,目前有些在接受警方的问询,还有一些闲着,却也不敢再插手此事了——刘老三死得太蹊跷了。 所以,虽然说今天一个人都没有抓到,但是北崇人还是觉得解气,就连廖大宝身为关南人,也觉得这个变化有点出乎意料。 “嗯,那我知道了,”陈太忠放下电话,心说把告示贴到阳州,果然是走了一步好棋。 绝对是好棋,又过半个小时,分局传来新消息,有花城人来自首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选择,时近年底了,正是一年当中买卖最好的时候,这么耽误下去,还不知道要少收入多少,而且只要北崇不肯饶人,他们就永远不可能出现在菜市场。 还有就是……混混们的骚扰,大家也都深受其害,没给钱的,担心将来在菜市场遭遇麻烦,给钱的架不住还有第二拨第三拨登门。 再有就是,家里的亲戚朋友也拖得什么事儿都办不了,这大年根儿的,不是折腾人吗? 还有则是,刘金虎死了,到底怎么死的说不清,但是……极有可能是北崇动真格的了。 说来说去,这些菜贩们终究是以卖菜为生,偶尔欺负一下同行,他们是生意人而不是黑社会,一旦发现利益受损,又啃不动对方,做出适当让步也就正常了。 至于说花城人的荣誉——尼玛,那算多大的事儿?天大地大赚钱最大。 来自首的正是余老三,他实在扛不住了,于是他就联系一个关系不错的北崇菜贩——没错,花城和北崇人是打得凶,但是同为摊主,对方阵营里有几个谈得来的,也是正常的。 北崇菜贩说了,你也别自首了,就当是我抓住你的,我还能得五千块,结果两人讨价还价,北崇人收一千的好处费,护送他进分局自首。 余老三在当天打群架的时候,也是动手了,他身体棒没动家伙,不过由于力气太大,也造成了一定的伤害,是北崇人列出的名单里,次重点关注对象。 他一进分局,就表明自己是自首来的,诸多北崇人一听是这样的稀罕事儿,就纷纷上前围观,还有人顺带推搡两把——你打人的时候,咋就没想到是犯罪呢? 不过总的来说,阳州人还是相对豪爽的,民风彪悍这不假,但是对方愿意诚心认错,再适当赔偿一点,这事情也就揭过了——要是民风彪悍的同时,又小肚鸡肠的话,阳州这血脉怕是就死得没人了。 所以,也就是有个别人气不过,推了两下,北崇的菜贩还帮忙护着呢,结果这一通折腾,引起了市局刑警支队的副支队长的注意。 他正被分局晾得难受,走过来了解一下情况之后,说你自首的话,没必要一定来北崇分局,去市局自首也行嘛。 这话就引起了大家的不满,北崇民众纷纷表示,说市局就根本信不过,尤其那个文峰分局,什么玩意儿嘛,当时他们不放人的话,我们至于费这么大劲儿吗? 副支队长对民众的呼声无动于衷,做警察的最知道什么人的意见值得关注,什么人的意见可以无视了,所以他坚持自己的观点。 这个时候,朱奋起不得不站出来,他表示说,原则上讲去市局自首也可以,但是嫌疑人终究是要移交到分局的。 市局认为情节不严重的,就可以教育之后直接放人的嘛,该副支队长是个副处,按说比朱奋起这分局一把手差一点,但是他是代表市局来的,所以有些话他是真的敢说。 “凭什么你们市局就能放人?”围观的北崇人不答应了,甚至有人想上前对这个副支队长动手——花城人必须得规规矩矩来北崇。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就已经不是拿规矩说话了,根本就都乱套了,朱局长无奈地看廖大宝一眼:小廖,你该通知区长来了。 由于凯瑟琳有客人,陈区长正难得地跟小紫菱煲电话粥呢,猛地接到这个电话,恼怒之余也有点悻悻——这父母官的事儿也太多了吧? 可是他还不能不去,朱局长跟副支队长公然叫板,这个事情传出去的话,难免就有花城人真的去市局自首了——到时候北崇还得跟市局扛膀子。 陈某人不怕麻烦,但是他不喜欢麻烦,哥们儿都忙成这样了,还是当众表个态吧,而且那市局的邵正武这么做,也是恶心人来的,对于这种上杆子找抽的行为,他必须要毫不留情地抽回去。 第3428章 北崇声音(上) 陈太忠赶到北崇分局的时候,发现秩序还算井然,外面围了两三百号人,还有人在自发地拦人,而分局的院子里,也是站了二三十号人。 见到区长的桑塔纳开过来,哗地就围过来百十来号人,陈区长见状,忙不迭放下车窗,“我说……你们给我一个开门的地方好不好?” 众人让开一块空地,年轻的区长走下车,耳中登时就被各种嘈杂声占得满满的,他脸一沉,也不回答就往分局里走去。 “好了,别吵吵,”一边有人高叫一声,陈区长的性格,已经被部分人掌握了,“有话一个一个地说!” 陈太忠走到分局门口才转身,发现有几个人跟了过来,说不得手一摆,“退回去,你们说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一边说,他一边冲院子里的二十几个人招一招手,“你们都出来,不要影响分局办公。” “我们是民意代表,”狄健笑眯眯地回答一句,率先走出了院门,混混是什么?就是整天闲得没事干的主儿,所以他长时间地呆在分局这儿,并不意外。 至于说其他人,陈区长就没有几个熟悉的了,毛老六和吊膀子也都不在,想必是去市里做买卖了,不过那个女人……好像是毛老六的老婆? 待这些人走出院门,陈太忠走到马路对面,扫一眼围观的群众,大声发话了。 “我现在过来,是听说有花城人前来投案自首,这是一个好现象,嗯……非常好的现象,说明嫌犯也终于开始意识到了,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这话不是白说的,只有端正态度,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痛改前非,才能获得大家的谅解。” 他的声音极其响亮,简直比得上扩音喇叭了,离他较近的几人只觉得耳朵被震得嗡嗡乱响,不得不后退几步,心里暗暗地嘀咕:区长您这声音也太大了吧? 这时候,毛老六的老婆侧着头,踮着脚尖将右臂举得老高,那动作夸张到一塌糊涂,不过意思却是很明白:陈区长,我有话要说。 “你等一等再问,会有你们说话的时候,”陈太忠见她识趣,特意抬手指一指她,“他是第一个自首来的,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对于你们的担心,我只说一句,他们必须让北崇人民认可他们的诚意,否则这件事就不算完……好了,你可以说了。” “陈区长,我是想问一下,花城人去市局自首,就可以被释放吗?”女人慌里慌张地发话了,她的问题跟陈区长适才的发言,衔接得非常糟糕,简而言之就是,在陈区长发言之前提问,也就是这个问题了,发言之后再这么问,那就是没听到发言。 这只是个提问机器,陈太忠也非常清楚这一点,她受到了别人的蛊惑,于是他摇一摇头,“扯淡,去市局自首之后被放的,北崇人民不认,照样抓回来。” 众人见举手可以发言,于是纷纷举手,陈区长选了一个离狄健很远的老头,老头果然是有自己的见识的,“但是刚才市警察局的同志说了,他们有资格教育之后释放。” “那是放屁,北崇人民,不是别人随随便便能代表的,”陈太忠厉声大喝,一边说,他一边死死地盯着对面的办公楼,“就算邵正武来了,我也是这话回答……至于说一个副支队长?我呸,什么玩意儿!” 副支队长正在楼里隔着窗户看着这一切,某人的声音是如此之大,震得窗户似乎都有点颤抖了——当然,这应该是错觉。 但是陈区长说的话,却是切切实实地传了进来,他一时间满面通红,可又不敢冲出去辩驳——他看得清清楚楚,姓陈的果然是非常受百姓爱戴。 而眼下陈太忠的目光,隔着老远透过玻璃,正正地与他对在一起,不知怎的,他心里居然有种感觉,对方这眼光,就是要为了挑衅他的。 “欺人太甚,”他牙关里蹦出四个字来,不过此时此刻,他也只能嘴唇不动地说一说,至于说上前找回场子……还是省一省吧。 事实上,副支队长心里清楚,邵局长让自己来,虽说是要查找持枪歹徒,实则不过是试探北崇这边的反应——他在刑警支队里,业务还真算不得专精,只不过是善于察言观色,同时又不怕尴尬罢了。 这个不怕尴尬,跟厚脸皮又有些区别,有的人天生就不怕尴尬,只要心里认为自己没错,再尴尬的场面都撑得下来,而厚脸皮则是——知道自己有错,都敢硬撑着假装不知道。 副支队长的脸皮,不是特别厚的那一种,吃了这么一眼,也没脸再呆下去了,于是带着手下人,从后门直接开溜了,不过临走之前他跟门房叮嘱一句,“你跟局里说一声,最近我们在北崇可能有抓捕行动,希望分局能配合。” “这个事情我不敢说,”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身上倒是穿着警服,但是没有警衔警号,他憨笑着摇摇头,“我就是个临时工,还是您自己联系吧。” 你就装糊涂吧,能在警察局守大门的,怎么也能有点私人关系的,副支队长心里敞亮着呢,不过有些事情多说无益,只不过他在出门的时候,心里情不自禁地生出一个念头——陈太忠你只看到别人不作为了,自己门口就有不作为的典型,你却看不到,真是讽刺…… 他走了,但是北崇的事情依旧在继续,陈区长回答完群众的问题之后,被分局请了进去,朱局长想要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余老三。 事实上,朱奋起想要收拾此人,就算没有一万种手段,九千九百九十九种还是有的,根本没必要请示区长,不过他已经将市局得罪到不能再得罪了,那么就必须抱紧陈区长这条大腿——起码在邵正武的任期内,他不会再改弦易辙。 所以他有这样的请示。 “你自己看着处理就行了,”陈太忠觉得,这样的请示有点多余,“不过他是头一个来自首的,多少要肯定一下,自己愿意认错……还是值得鼓励的。” “还是您给拿个大框架吧,”朱奋起小心翼翼地建议,这个事情,注定要在北崇的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但是他一点都不想出风头,这个风头也太危险。 “这是警察局内部的事儿,”陈太忠斜睥他一眼,眼中似有犹豫的神情一闪而过,“你确定一定要我拿框架?” “区长你要是不拿这个框架,别人就更没资格了,”朱局长斩钉截铁地回答,语气异常坚定,已经卖身投靠了,再彻底一点也无妨了。 “那……你把这个余老三叫来吧,”陈太忠琢磨一下,觉得既然来了,别人又上杆子要他拍板,那再躲躲藏藏的,未免也太没有担当了。 余老三很快就被带了上来,陈区长先问事情经过,他虽然表现得很和蔼,但是余老三一想到,正是此人让刘金虎离奇死去,这上嘴皮和下嘴皮……真的是痉挛得很厉害,几乎都很难自然地碰到一起。 “你不用再说了,”陈区长有点受不了这货言语的琐碎,直接发言打断了他的话,“你承认在当日的抢劫中,你出手打人了,这个没有问题吧?” “当时……也不是抢劫,”余老三对某些词还是比较敏感的,他犹豫一下发话,“只是调拨一下货物,当然,我们做得很不合适,但是真的不是抢劫。” “这个人交钱,可以在一万到两万之间,”陈太忠哪里有功夫跟他辩解?回头看一眼朱奋起,他指示道,“既然是自首,罚五千就行了,剩下的是保证金。” 话说得很明白,五千的罚款,大部分就落进分局的口袋了——当然,在区长的关注下,他们需要支付北崇菜贩一点医疗费,不是实打实地落下。 至于保证金,是保障对方随叫随到,否则就要没收,当然,余老三想再要回这笔钱也难,只是存在一个理论上的可能。 “这么多?”余老三听得心里一揪,然后又不住地合十作揖,“陈区长,少一点吧?” “头一个自首的,应该鼓励一下,”陈区长看他一眼,根本不带答话,而是对着朱奋起发话,“如果没有什么其他的劣迹,今天不用关他一晚上了。” “其他的自首者,也是罚款加保证金?”朱局长再请示一下领导。 “其他的起码要关够二十四小时,剩下的事情,你们看着办吧,”陈太忠淡淡地回一句,站起身来,他来就是为北崇分局撑腰的,说完事自然就离开了。 朱奋起送走区长之后,回来看到还在办公室的余老三,摆一下手,“你小子好福气,区长帮你说情,敢再欺行霸市加重处理……带出去。” “朱局长,”余老三赔着笑脸发话,“您看我这态度这么端正,能不能只交五千的罚款。” “看把你美得,明天你就能出摊了,真不知好歹,”朱局长不耐烦地回答,“该罚你多少就是多少,我们要开会决定。” 第3429章 北崇声音(下) 陈太忠并没有再回自己的小窝,想到明天凯瑟琳就要走了,而自己因为花城人的事情,一直没好好地陪一陪她,索性来到了她所在的小院。 遗憾的是,肯尼迪小姐这里,还是有外客,二楼的大厅里坐了七、八个人,除了葛宝玲之外,就没有他认识的人。 “挺热闹的啊,”陈区长笑一笑,左右顾盼地看一看,“凯瑟琳,明天你就要走了,我带你出去兜兜风吧,最近一段时间比较忙,招呼不周还请谅解。” 他这一上来就要带人走的作风,让在座的几人有点不满意,一个中年眼镜女人发话了,“陈区长,我们在谈一些工作,能等一等吗?” “你是干什么的?”陈太忠淡淡地看她一眼,心说你喧宾夺主得很有底气嘛,“普林斯公司在北崇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了。” “我是工商银行阳州分行的苏曼妮,”女人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一握,“是来跟普林斯公司谈合作的。” 陈太忠一听这话,就明白了,不管是吸储还是战略合作,银行盯上普林斯的资金,真的再正常不过了,这两天找他打听这事儿的人也有。 不过陈区长不想把这种事儿揽到手上,就说你们找普林斯公司商量吧,对于银行,陈某人没有什么所求,也懒得去招惹——金钱过手的事情,最是容易出问题,而且这种事情他插手太多,容易让人怀疑他和普林斯公司的关系。 “市级分行……好像小了点,”陈太忠点点头,很直接地表示,“这个事情,一天两天的也谈不下来,有事儿的话,苏行长你还可以找到北京去谈嘛。” 一边说着,他一边扭头看一眼,触目的是一个高大的男青年。 “有这么好的机会,比去北京强吧?”苏曼妮微微一笑,“正好陈区长你来了,我还想谈一谈关于电厂的贷款问题。” “这个回头再谈吧,明天我的美国客人就要走了,”陈太忠很随意地一摆手,银行就是这样,越不缺钱的项目,它越是上杆子给你贷款。 像这个电厂也是如此,别看它盈利的预期值很高,要是没有普林斯公司的投资,陈区长就算跑断腿,怕是人家也贷不给他几个钱,所以他没兴趣多说。 “北崇的电厂项目,接受工商行的贷款吗?”苏曼妮却也是个不怕说的,直接发问了。 “回头再说,北崇值得贷款的项目很多,”陈区长漫不经心地一摆手,侧头看向凯瑟琳,“收拾一下,我带你俩转一转。” 凯瑟琳和伊丽莎白笑着站起身,向楼梯口走去,就在这个时候,陈太忠又看一眼那高大青年,“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肯尼迪小姐的朋友,”年轻人冷冷地回答,连身子都不肯站起来。 陈区长也不理他,转身下楼去了,他之所以连着关注这年轻人两次,是因为他从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 他走下楼来,两女已经在门口穿外套了,不多时,三人走出去上了车,他才又问一句,“那个男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们同机来恒北的,”凯瑟琳笑一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后来他上了阳州的车……怎么,吃醋了?” “吃醋是必须的,而且这家伙对我有意见,”陈区长笑眯眯地点头,想一想当天接机的时候,确实是有一男一女直接上了阳州的车。 “这个人很自不量力,”伊丽莎白接口了,“他从恒北驻京办才知道普林斯公司的,然后三天两头,有事没事就过来,真的很烦人。” 通过恒北驻京办,才知道的普林斯公司,陈太忠沉吟一下,若有所思地看一眼凯瑟琳,“你就不嫌这家伙烦?” “他愿意跟着就跟着,不理他就是了,”凯瑟琳狡黠地笑一笑,“而且看起来,他很帅气,难道不是吗?” “我讨厌这个家伙,”陈太忠毫不掩饰地发话,他现在被拴在了北崇,没时间关心自家的诸多女人,想到有别的男人在一边觊觎,而且还仇视自己,他心里就是说不出的烦躁,“你告诉他,离你远点,要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你可以跟那么多女人交往,我就不能让他当个跟屁虫?”凯瑟琳很不满意地发话。 “当然可以,你要是厌倦了跟我一起的生活,提前告诉我,我放你走,”陈太忠漫不经心地回答,“但是……” “但是我如果给你戴绿帽子,你会杀了我,我知道这个,你已经说过一千次了,”凯瑟琳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你放心,我记得……可是我能阻止别人喜欢我吗?” 这该死的父母官,陈太忠听出她有点情绪,就禁不住要抱怨一下,现在的工作真是把他拴死了,于是他轻喟一声,“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们,给我一点时间好吗?这家伙最让我讨厌的是……他对我的怨气非常大。” “他还放不到我眼里,”凯瑟琳终于实话实说,“其实我也很讨厌他,只不过……他的父亲是地北省副省长,分管工业,而他是花城人。” 陈太忠默然,他也知道她以前在北京的时候,是怎么样戏弄那些公子哥的,所以他又觉得,自己的飞醋吃得很没有道理,但是……那货居然暗暗怀恨自己,真是找死。 下一刻,他微微一笑,“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带你们看一看我的地盘。” 凯瑟琳也收起了那份纠结,有些话还是说开了好一些,下一刻,她就又意识到一个问题,“你怎么能感觉到他对你的怨气很大?这个人城府很深的。” “直觉……好吧,这是一门技术,”陈太忠干笑一声回答。 “我可以学吗?”凯瑟琳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个男人身上的神秘之处很多,这也是他最吸引她的地方,“或者随便教我点别的什么。” “你要是乖乖的,以后我会考虑的,”陈太忠笑着回答…… 第二天八点钟,北崇区的金龙大巴就出动了,这次要送的人不但有普林斯公司的,也有北京的几个年轻的专家,他们乘同一架航班飞回北京。 就在这短短的几天里,金龙大巴的改造已经完成,车上加了一个二百九十升的大冰箱,还有微波炉电磁灶等,又有若干个插头,行李箱里也放着液化气灶具和可折叠的支架。 有了这些东西,就可以随时随地做饭了,车上的人也一致反应,说高速路服务区的饭菜,不但难吃还死贵,出于这种考虑,陈区长索性从北崇宾馆借了一个厨师来。 中午十二点的时候,车正好路过一个叫做小井的服务区,大金龙拐进去之后,大家纷纷下车,厨师和区政府的两个人,就在旁边支起了架子,打算生火做饭。 “停下,你们在干什么?”远处跑过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一脸的紧张。 “做饭啊,”北崇人有点不摸头脑,“怎么,不可以?” “看看那是什么,”中年人走了过来,沉着脸斜斜地一指,“你们在加油站旁边做饭?好大的胆子,谁允许你这么做了?” “哎呀,”这几位一看有点傻眼,好半天,才有一个区政府工作人员发话,“可是你们服务区的饭菜太难吃,领导们吃不惯啊。” “领导?”中年人看一看车牌号,然后不屑地哼一声,“再大的领导,也要守规矩……汽油认识谁是领导吗?” “没你这么一说,”陈太忠见状走了过来,他一指停车场里几个抽烟的主儿,“他们离加油站那么近都能抽烟,我们离这么远,做个饭都不行吗?” “说不行就不行,你这是明火,”中年人沉着脸发话,“赶紧收起来,要不我可通知巡警了。” “你讲点道理行不行?”陈太忠也真是有点无奈了,他倒不是怕什么巡警,关键这服务区做饭,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儿,他只是觉得,那边能抽烟这边不能做饭,逻辑上行不通,“而且这儿也没有严禁烟火的标识。” “说不能就不能,”中年人双手一摊,“你们觉得这儿的饭不好,可以换服务区,但是自己做饭……那绝对不行。” 我们找个出口,下了出口在路口做,陈区长真的有点生气了,不过下一刻,他若有所思地看对方一眼,“这个服务区是承包的吧?” “有些话,心里明白就行……”中年人似笑非笑地回答,可是话说到一半,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却是因为看到有两男两女四个白种人走了过来,那是凯瑟琳等人去洗手间回来了,一时间他倒吸一口凉气,“这外国人是你们车上的?” “是啊,”陈太忠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那算了,就这么一次,下不为例,”中年人悻悻地撇一撇嘴,转身走了。 什么玩意儿?陈太忠气得都想骂娘,有些人头上的辫子剪了,心里的辫子还真是存在,他轻喟一声,“以后咱们在高速路上做饭,都下了路口再做……” 第3430章 钱难找 高速路上的这点小插曲,让陈太忠心里很是不舒服了一阵,倒不是因为想争取点特权受阻,实在是……眼瞅着外人享受超国民待遇,他真的郁闷。 总算是北崇宾馆大厨的手艺不错,吃过饭之后,他的心情又平和了许多,然后一阵猛赶,终于是在下午四点赶到机场,航班是晚上六点的,倒是绝对来得及。 就在等待登机的时候,恒北省地电公司的康晓安也带着几个人赶来了,扎眼的是:康总的座驾竟然是一辆奔驰500。 你这到底是要骗投资呢,还是想自己享受?陈区长对康晓安的炫富,是相当地无语,这个国企的调子,果然是比政府高。 康总却是无暇在意他的感受,而是走到金龙车上,跟普林斯公司的肯尼迪小姐攀谈了起来,刘抗美的北崇之行,不但肯定了北崇电厂的设计思路,更是传递出一个消息——跟北崇合作的美资企业,实力异常雄厚。 像刘总跟肯尼迪小姐许的那些愿,就是获得了康晓安授权的,遗憾的是,普利斯公司只是在一开始略略地表示出一点兴趣,后来就不再关心了。 康总也知道,刘抗美就不是一个谈生意的主儿,普林斯公司的先扬后抑,也可能是一种手段,所以他虽然不合适赶去北崇,但是在阳州的机场送一下,倒也不掉身份。 康晓安此来,自然不会说什么合作之类的,地电的资金缺口实在太大了,像这样大的合作,双方先彼此接触一下,才是正经——尤其是他若表现得太心急,谈判的时候难免要吃亏。 所以两人只是简单地谈一谈,康总先夸了肯尼迪小姐的美貌,说是这么既漂亮又能干的女人,数遍全球怕也没几个,又说这几天他事情比较多,要不然一定要好好接待的套话。 反正话说得挺热闹,没多少有意义的,只是在谈话即将结束之际,他才表示,地电公司正在前期筹建中,需要的设备和资金都不小,希望将来有机会跟普林斯公司合作。 眼瞅着就到点了,康晓安又送上自己的礼物,其他七个人的礼物也就算了,是恒北的特sè——连环套的竹制笔筒,精美异常,他送给肯尼迪小姐的,却是一尊玉做的观音像,挂在脖子里的那种。 看着薄薄的小玉片,凯瑟琳犹豫一下,还是收下了,不过不知道怎的,她的眼睛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陈区长手上碧绿的戒指。 客人们走进候机楼的时候,才是五点二十,陈太忠正要指挥北崇的大金龙回转,康晓安过来拽住了他,“太忠区长,既然来了,何必着急走?” “我区里事儿还多,”陈区长愁眉苦脸地发话,“周三你去北崇的时候,我好好接待你,现在真是非走不可。” “不行,既然来了,一定要喝顿酒再走,”康总死死地拽住他不放,“这么有实力的公司,你不跟我介绍,一定要罚酒……你北崇的工业用电,我可是还要保障的。” “那吃了饭走,我可不住啊,”陈区长一听说保障用电,只能退而求其次,他这次来朝田,倒是没带太多人,除了白凤鸣随行,其他的就是政府办的几个。 “住下来,再商量一下签约的细节嘛,”康晓安是真想请他留下来,但是眼见陈区长态度坚决,也就只能作罢了。 用餐还是在花海宾馆,康总提前做了安排,这个场合依旧讲个等级,康总、陈区长、赵主任和白区长四个人在一个包间,其他人是在别的包间。 有意思的是,酒店还安排了陪酒的女孩,康晓安旁边,是陈太忠见过的高个儿女人,其他三人旁边,都是花枝招展的小姑娘。 陈区长有心说不要,可是他又不知道朝田的官场到底是什么风气,既然是有求于地电,他也不好太矫矫不群了,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康晓安有心慢慢地喝,可是陈太忠不管那些,上来号召大家为了合作愉快,先连干三杯,然后就身体力行,率先打圈。 康总一看就明白了,这家伙打的是速战速决的主意,那么他也不慢慢地来了,四个人都打过一圈,也才用了二十分钟,他借着酒劲儿发话,“太忠区长,你能不能帮着跟普林斯公司美言两句,给地电投资一点?” “你地电的‘一点’金额,对别人来说太大,”陈太忠笑着摇摇头,“这个美言,我还真的不敢上,肩膀太窄了扛不动。” “没多有少嘛,地电真的太缺资金,”康晓安叹口气,“你这次融资是五个亿,原本你打算融资七八个亿,中间这点差额,借给我行吗?” “这点钱你也看在眼里?”陈太忠奇怪地看他一眼,然后才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康总,恕我直言啊,你这钱借得太乱太散的话,给人的感觉不好。” 康晓安嘿然不语,好半天才无奈地摇摇头,“我倒是想一下就借够钱,但是这不现实……我可以用地电的电网收入担保,你看能行吗?” 这话说得就非常诚恳了,有些事情不用说那么明白,康总心里也清楚,普林斯公司对此不感兴趣的原因之一就是——这个融资没有担保,而同时,普林斯在恒北上层没有有力的支持,人家不愿意打这个麻烦。 但是对陈太忠来说,这点还真的不够,他干笑一声,“其实这个投资公司,性质跟银行有点类似,你没钱的话,想要投资不好要,你要是资金相对充足,再谈融资就简单得多了。” 陈区长这话说得有点……那啥,就只差指着对方鼻子说,“你这是空手套白狼”了。 康晓安也被这话说得有点脸红,对方是话糙理不糙,他也知道这是自己的短板,可这也是普遍现象,老话说得好,万事开头难。 所以他有点微微的不服气,“陈区长,你北崇的电厂也是全额的融资,这么说吧……我需要做点什么,普林斯才会考虑我的融资请求?” “康总你是在开玩笑吧?”陈区长哭笑不得地叹口气,“这个问题你该问普林斯公司,而不是问我,我要是说话顶用,直接就让它跟你融资了。” “它能全额给你融资,就说明你的份量了,”康总嘿嘿一笑,看起来有点醉意了,“太忠区长你有这个能力,我总有种感觉,普林斯的老总非常重视你的意见和建议。” “我倒很想有这种影响力,但是很遗憾,这不现实,”陈区长笑眯眯地摇头,“康总,难道你没有注意到,普林斯公司的老总姓什么吗?” “她姓肯尼迪嘛,”康晓安信口回答一句,他喝得确实有点多了,但是同时必须指出的是,他只有在喝多的时候,才会说出一些不太讲究的话,要是搁在他没喝多的时候,就算知道可以这样说话,他也……不习惯那样说。 然而下一刻,他就呆在了那里,“呃,肯尼迪,不会是那个肯尼迪吧……美国被暗杀的总统?” “就是那个肯尼迪,”陈太忠点点头,凯瑟琳这次来恒北,堂堂正正地亮出了她的姓,搞得陈区长在向王书记介绍的时候,都弄出了笑话。 后来她解释说,这是她在中国势力初成,怕被人惦记,所以亮出了本姓,不过陈区长总觉得,这是她事业开始走上正途,不怕被美国的亲戚笑话了。 总之,凯瑟琳的身份,现在是不怕被人说了,于是他笑着点头,“康总说得没错,她的亲伯父,就是那个被暗杀了的总统……您认为我能影响了她的决定?” “原来是这样,”康晓安点点头,眼睛却是有点发直,看起来失落异常的样子。 陈太忠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却是生出了一点不忍,一心为工作的人,愁成这个样子,于是他又补充一句,“你要是能保证了北崇在这两年内的电力,电厂一旦建成投产,我可以帮你撮合最少三个亿的投资。” “那一言为定,”康晓安的眼睛微微一亮,对他来说,两年后的三个亿,意思不是特别大,但是有总比没有强,“我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三个亿提前到来?” “提前是不可能的,”陈太忠果断地摇摇头,他有时候也愿意使点好心,可他不是没有底线的烂好人,事实上,他的心比一般人硬很多,“北崇百废待兴,就算有再多的钱,我目前也只会考虑北崇。” “会有更多的钱?”康晓安不愧是省政府出身,就算头脑已经有点发晕,还是抓住了里面的关键词。 “这个……会有几个亿,”陈太忠想到香港博睿也会尽快过来谈投资,觉得这时候隐瞒也没啥意思,反而徒做小人,“但是北崇要用。” “太忠区长,咱们可以商量嘛,”康晓安的眼睛,在瞬间就亮了起来。 “这个……真的不可以,”陈太忠正在想着该怎么拒绝,手机响了。 第3431章 节前忙碌(上) 来电话的是廖大宝,他向领导反应,说今天花城人自首的有十一个——受余老三这样板的影响,他们都愿意交点钱,从这种无穷无尽的折磨中脱身出来。 不过这十一个人,就得不到余老三一般的待遇了,就算是今天自首,明天也不要想出摊了,而且他们的保证金也多——余老三只交了一万,他们这些人里,还有保证金到两万五的。 要说余老三先交了五千的罚金,再加上一万,那就是一万五的水准了,正卡在陈区长说的一万到两万之间——事实上这也是北崇分局的章法,卡到上限的话,体现不出来陈区长的宽厚之心,但是降到下限的话:大家这个年还过不过了? 总之今天来自首的,享受不到第二天就出摊的待遇不说,保证金也要多交,这个事情有点令人郁闷,不过,事情能就此过去……也算有个结果了罢。 这是不错的消息,小廖知道领导关心此事,就在这个时候打个电话过来汇报情况,但是同时他也表示,有三个没到案的菜贩已经放出风声,决定不做这一行了——北崇人你真要有本事,就来花城抓我吧。 “那就走着瞧,”陈太忠压了电话之后,冲康晓安歉然一笑,“区里有点事情,不得不回去了,我真的很忙……我们北崇正跟花城死掐呢。” “要帮忙吗?”康总的眼睛又是一亮,似乎是有参与的兴趣,“花城人不好打交道。” “帮忙我欢迎,”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不过我可是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的。” “没回报,那我肯定不管了,这不经济,”康晓安笑眯眯地回答,是半开玩笑半当真的语气,“花城这边,我可是捏着他们一个项目呢。” “什么项目?”陈太忠略带好奇地发问了,花城也要上电厂吗? “花城想搞个古城修复,更好地发展旅游业,”康晓安的答案张嘴就来,“广北也想搞这个,省里资金紧张,两家争得很厉害。” “广北是地级市吧,”陈太忠随口答一句,心里却是暗暗都咋舌,你搞地电的,居然能左右古城修复,真的是……很匪夷所思啊。 “花城也是省管的,不过是委托阳州代管,”康晓安身为前政府部门官员,对这些东西真是一清二楚,“而且花城的历史,的确值得说一说。” “不能喝了,再喝我就说胡话了,”陈太忠站起身来,对方所说的花城项目,他真的不是很稀罕,而且不管怎么说,北崇和花城都是阳州的,两家相斗正常,可他要伸手阻挠该项目,市里知道了,也会不高兴的,“必须连夜赶回去,明早还要开个工作会。” 康晓安见他不接话茬,微微一笑也不计较,拦几下拦不住,于是带着自己的手下,将人送到停车场,看到金龙大巴启动,他才微微摇一摇头,悻悻地咂一下嘴巴。 “这个陈区长,实在有点傲气,”赵主任知道领导的心情不好。 “饭总是要一口一口吃的,欲速则不达,”康总酒劲儿,似乎在瞬间消失了…… 大金龙五十多个座位,而车上的人不超过两位数,大家放倒座椅,除了两个司机,其他人都是呼呼大睡。 凌晨五点,车开到了区里,陈区长一边打着哈欠下车,一边发话,“都回家睡觉去,上午能来就来,最迟的,下午两点半准时来上班。” 他回到自家的小院,拿着钥匙打开房门,这一刻,他心里有点莫名的悸动,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就走进了王媛媛的房间。 小王睡得正香,她穿着紫色打底,红黄白花纹相间的睡袍,躺在那里什么都不知道,远处的街灯斜斜地照进来,她胸前的衣襟有些松动,露出一抹映着月华的雪白。 “唉,”陈区长轻喟一声,转头离开,心说自己也真够无聊的,大晚上的,跑到女孩儿的房间里看人家睡觉,真不像个区长。 早晨八点,陈太忠还是准时来上班了,现在已经是腊月十六,过年的味道越发地浓了,来了办公室之后,就是各种年底的忙碌。 刚打发走了杨孟春,徐瑞麟又上门了,他将食用菌和蔬菜反季节种植示范点的名单报了上来,名单是经过初选了的,目前是六选四,陈区长看过之后,就说一家才五十万,这点小事你拿主意吧。 不过猛然间,他想到殷放视察的养牛场变成了租牛场,说不得又叮嘱一句,“资金一定要落实到位,还有后续观察也要跟上。” “你的意思是?”徐瑞麟有点迷糊,先让我拿主意,又强调资金落实到位,这是个什么章法? “没什么意思,”陈区长笑着把某事解说一遍,当然,人名和地名他都是略过了。 “哈,这个没问题,”徐区长也不是第一天当官了,马上就反应过来,区长指的是什么了,“我和小胡都会盯着的……对了区长,这个苎麻脱胶厂,我想春节前就动工,先搞一搞三通一平,把围墙建起来。” 北崇乃至于阳州的春节,是异常慵懒的,基本上从腊月二十三开始过小年,很多人就开始歇了,一直到正月十六之后,这才开始些许的忙碌,真要忙起来,就是过完正月了。 所以徐瑞麟这个建议,很有点另类,陈太忠倒是无所谓,“只要能找得到人,那就上手吧,不过要拿个方案给我,尽量照顾本地人,但是也要考虑成本控制。” 徐瑞麟出去,白凤鸣又进来了,他的眼里还有些许的血丝,看起来是睡眠不足,有意思的是,他此来的目的跟徐瑞麟一样,也是要年前动工——不是电厂,是卷烟厂。 “你们对年前动工都很有信心?”陈太忠这下有点奇怪了,“老徐是这么说的,你也是这么说的,施工队好找吗?” “他那个施工队我不知道,我这儿好找,”白区长笑着回答,顺便又打个哈欠,“跟建委保持联系的施工队不少,其中有些人……咱们还欠着他们费用。” “你这话什么意思?”陈区长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前屯那儿基础设施不错,可以直接建厂房的,”白凤鸣笑一笑,也不在乎领导的表情,“赶早不赶晚,能盖多少是多少。” “想用欠钱的施工队?”陈太忠直接点明了,白区长这么做,他倒也不是和反对,起码可以缓解某些方面的仇视,不过他也担心,老白是不是有点猫腻在里面。 “欠钱的好用,他们还想跟新一届班子保持好关系,以前的钱也有个指望,”白凤鸣的回答,倒是没有什么掩饰,“用生不如用熟。” “还是招个标吧,”陈太忠承认,白区长说的这些话有些道理,不过一直用熟人,也有点不合适,就像移动和疾风的采购一样,偶尔买一些生手的东西,那也是必须的,“随便找一家新的施工队,一起参与招标。” “新施工队一起参与?”这次轮到白区长不懂了,这跟他的地位和眼光有关,他没在正规企业干过,又是局限在北崇这小地方,就琢磨着区长的指示,是不是别有用意。 等听完解释,他才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你说的这个很有道理,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偶尔招一家新单位,确实能增强的危机感。” 看着他震惊的样子,陈太忠心里有点得意,知道什么叫先进的理念了吧?哥们儿我这交流干部来北崇,可不是只会打打杀杀。 得意归得意,该说的话他还是要说,“这个竞标,价格不是唯一的因素,工期、施工能力都要考虑,谁敢偷工减料,我是要追究民事甚至刑事责任的。” “这个……”白凤鸣听到这话,就只能苦笑了,工程里面的猫腻谁不清楚?除了偷工减料,就是制造意外增加费用,这都已经成了惯例,但是区长居然要追究刑事责任,想来也不是随口说说的。 陈太忠也知道他为什么苦笑,想到自己上任以来,白区长一直配合得不错,他也不想给其增加太多压力,“凤鸣,我还是那个意思,在我没来之前发生的事情,都跟我无关,但是我来了之后,眼里就不揉沙子。” “我明白了,”白凤鸣点点头,区长不但正气十足,而且对往事也不追究,再加上人家都说了,价格不是唯一的因素,那他自然就能放下包袱轻装前进。 跟随一个有责任心而且懂行的领导,是很令人轻松的,而且有钱的施工和没钱的施工,里面差别也很大,白区长有信心把事业干好的同时,个人也不会蒙受什么损失。 白凤鸣离开之后,谭胜利又赶过来,有意思的是,同样地,他也想在春节这一段时间里施工,区里和下面乡镇的学校,有些房子已经是危房了。 谭区长认为最好能趁着学生们放假的时候,修缮一下教室,哪怕是修缮一部分。 第3432章 节前忙碌(下) 陈太忠面对这个说道,真的是啼笑皆非,在他的印象中,谭胜利这个异端整天没事,就琢磨着从自己手里抠钱。 不过再想一想,谭区长分管的口子,也只有不住地要钱的份儿,要是能挣钱,那才是稀罕,当然,这次他就不是那么好说话了。 危房是一定要修的,但是怎么修,该花多少钱,不是你谭胜利说了就算的,陈区长很直接地表示,然后他一个电话打给建委主任高博才。 高主任听说区长相召,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陈区长上任这么久,多半都是跟副区长们打交道,很少直接跟下面的行局联系,他非常担心是什么事儿发了。 总算还好,区长表示说,你派人跟谭区长走一趟,看看有哪些危房,应该怎么修缮,拿个方案出来——区里现在的经济还比较紧张,方案要做得可靠而且便宜。 发现区长不是很信任自己,谭胜利有点恼火,不过接下来陈太忠的话,就让他心情舒畅了许多,“现在只是缝缝补补,过两年经济好转了,校舍、教师这些,都要彻底地解决了。” 这些事情忙完,基本上就到中午了,下午的时候,陈区长没有坐在办公室里,而是一个人去了长途汽车站。 北崇的这个长途汽车站,建得非常地不科学,在城关镇毗邻前屯镇的地方,搞得有些长途车都直接绕行了,比如说从阳州市区到临云乡,不可能经过前屯。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这个车站主要是为城关镇服务的,其他乡镇只能靠后了。 陈区长此来,自然是要检查一下春运工作,北崇再落后,也是有人在外地工作和学习的,这年关了,必须要注意一下。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了王媛媛一起,这俩男的高大女的英俊,还是颇引人注目的,几乎在半分钟之内,就有人认出,这是新来的区长,毕竟陈某人在分局门口当众露过两次面了。 面对众人热情洋溢的招呼,陈太忠笑着点头应对,然后就是王媛媛随机地找上几个旅客,用北崇方言问一下车次、服务、路况之类的东西。 陈区长在车站露面了!这个消息传开不到五分钟,运管办的主任就来到了现场,不过他不敢上前打招呼,再过两分钟,交通局局长也赶了过来。 “喝酒了?”陈太忠不满意地看一眼这两位,尤其是运管办梁主任,嘴里酒气冲天,“现在是春运期间……尽量少喝酒,耽误事儿。” 然后他就不管这二位了,继续找旅客了解情况,这时候就显出北崇人彪悍的好处了,虽然有人知道自己在跟区长交谈,旁边站着的还有交通局长和运管办主任,他们也不怕发各种牢骚,什么到点不走啦,什么哪里路况不好之类的。 在交谈中,主要负责沟通的是王媛媛,她头一次行使这样的权力,小脸有些微微的红晕,不过她的思维还算缜密,逻辑也非常清晰。 陈太忠却是一手执笔,一手拿着一个小本子,笑眯眯地站在她身后,时不时地在本子上记点什么,时不时又冲某些打招呼的人点点头,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他悠闲得不得了,但是交通局长却是紧张得心突突突乱跳,有几次他想打断别人的话做解释,却不防陈区长冷冷一眼扫来,那逼人的目光,将他所有想说的话都压了回去。 聊了大概有半个小时,葛宝玲过来了,葛区长一开始不想来,她知道陈区长有微服私访的习惯,自己去了反倒是显得害怕什么。 不过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区长还在那里,她就觉得自己应该过去看一看了,任由区长了解情况是一回事,长时间视而不见,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葛区长来了,陈太忠就不好一点都不搭理了,于是他笑着点点头,“我过来看一看,觉得汽车站放在这个地方……有点不伦不类。” “区里有这个设想,往浊水乡那里放一放更好,”葛宝玲点点头,当年汽车站放在这里是正确的,但是随着北崇的发展,现在有点跟不上了,“不过,没钱啊。” “你先拿个方案吧,”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发话,然后将手里的小本子递给她,“葛区长,这是群众们反映的问题,你一条条地过一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葛宝玲听说“拿个方案”,一颗心就不争气地跳了起来,心说我盼了这么久,总算是冒出一个项目了,至于说陈太忠往小本子上记的东西,她来的时候就听说了,心里并不是很在意,因为陈区长是个肯听解释的人,有错误,改了就行了。 哪怕是实在离谱的错误,她也不担心,说白了她只是分管交通口罢了——现在的交通局局长,并不算是她的人,严格来说,是前任张区长受了某些因素的影响,提拔起来的。 “陈区长的字真棒,”她先夸一句,然后才开始看,事实上也都是大而化之的问题,强调的是群众的感受,也不难解决,有些更是硬件因素导致的,“好的,逐条给您答复。” 正说着呢,一辆车启动了,是开往临云乡的客车,走了没几米,陈太忠喊一声,“嘿,停下来。” 运管办主任赶忙跑上前拦车,中年的车主下来之后,一脸的纳闷,“怎么回事啊?” “你说怎么回事?”陈太忠沉着脸,一指车的排气筒,“你这车一启动就冒黑烟,跟乌贼都差不多了……就这也敢上路?” “区长,这不是最近春运吗?”中年人赔着笑脸发话,他这跑客运的消息灵通,知道最近大家都说,区长挺亲民的,所以他不怕解释两句,“其实没啥大事儿,就是烧点机油,忙过这一阵我就去处理。” “这不只是烧机油的问题吧?”陈太忠冷哼一声,表示自己不是菜鸟,“而且你这么冒烟,不但污染重,也影响别人的视线,容易出事……修好了再跑。” “我这晚上就去修,行吧?”车主态度还算端正。 “不行,就现在,车里乘客下车换车,”运管办主任黑着脸发话了,心说你小子等一等再跑就不行?非要让区长抓个现行。 “你还好意思说我,”车主也火了,抬手指一指对方,“我就在咱运管办指定的修理厂修的车,他妈的修好几次了,一直冒黑烟,冒黑烟油耗大……你以为我愿意?” “运管办也能指定修理厂?”陈太忠表情怪异地看着葛宝玲,他才没兴趣去问一个小小的运管办主任,直接问自己的副手。 “有个推荐的修理厂,”葛区长也不否认,反正下面这些事,谁还不清楚?她扭头看向交通局长,“这个指定今天取缔,相关经过和处理结果,你出一份文字性的东西。” “看来我考虑的不是很周全啊,光考虑乘客了,没考虑车主,”陈太忠冷笑一声,又看一眼葛区长,“这个春运的问题,我交给你了,要保证安全地、及时地把群众送回家……不许一辆带病车上路。” “好的,”葛宝玲点点头,这个问题往年她也强调——毕竟是她分管的,出了问题就是她的责任,但是运管办总是敷衍了事,没有张区长的支持,她又不好硬来,现在陈区长发话了,她就有信心去抓一抓。 “做新车站方案的时候,跟白区长碰一碰,”陈区长交待一句,转身向自己的车走去,“要考虑将来发展的整体布局。” 要不说这个区长,不想管事的话,那就没有多少事,想管事就是管不完的事,陈太忠离开汽车站,又去了人民商场,看看春节之前,货物的筹备情况。 人民商场原本是县二轻局的产业,建于五十年末,很老旧的建筑,闪金镇的六格背包曾经在这里风靡一时,现在是风光不再了,两层半的建筑,里面的柜台都租出去了。 进了商场,就有一点过年的味道了,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烟酒饮料副食、衣物衣料收拾、鞋帽裤袜、家用电器、音像制品等,真是琳琅满目。 由于人多,没几个人注意到区长来了,而陈太忠转悠一圈,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的,打开天眼看了好一阵,才走到一个角落,挪开几个箱子,看到了里面的灭火器。 “去把这个商场负责人叫过来,”陈区长冷着脸吩咐王媛媛一句。 不多时,一高一矮两个中年男人过来了,他们已经知道了来人的身份,赔着笑脸点头哈腰,“请问区长有什么指示?” 陈太忠看一眼灭火器,又瞥一眼那两位,“你们觉得我该指示什么?” “哎呀,这些经营户真是的,”矮个儿假装才发现这个,于是干笑一声,“我们再三强调,不能堵了灭火器材和消防通道。” “你觉得只是经营户的问题?”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主要是我们自己的安全意识不够,”高个儿见状,赶紧赔着笑脸认错,“没有起到很好的指导作用……马上改,马上改。” “要让我再看到这种情况,你们主动辞职吧,”陈太忠心里这个气,你就是搞商场的,过年了,连这点东西都注意不到,还要我这个区长来提醒你们……尼玛,你们整天操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说完之后,他转身就待向外走,不成想就在此刻,门外有人大喊一声,“走水了……” 第3433章 区长救火(上) 城关镇的面积并没有多大,可北崇区也足够荒凉,热闹的地方并不多,不过人民商场周围,从来都是相对热闹的,尤其是眼下要过年了,更是热闹。 所以门口有买各种小吃的占道经营,糖葫芦、鸡蛋煎饼、烤羊肉串等等,既然是小县城,也没什么城管来撵人,只有税务随便过来收点税,就可以摆在那里。 此次起火的,是一家炸馓子的油锅翻了,现在是下午四点钟,并不是卖小吃的合适时间,他也炸了不少馓子,就封了火,将油锅摆在贴墙根的地方。 起火的时候,摊主并不在现场,托了别人照看买卖,他上厕所去了,四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在街边打闹嬉戏,一不小心就带翻了油锅,少年们一看不妙,齐齐喊一声跑了。 帮忙看摊的正给人包煎饼果子呢,眼见油锅翻得比较彻底,就包完了果子,收了钱找了钱,又将自己的小车推得远一点,这才过来扶锅,嘴里还嘀咕一句,“真造孽。” “走水了!”这时候,有人大喊一声,煎饼果子闻言一扭头,火已经烧过来了,他吓得拔腿就跑,总算是在火烧过来之前成功脱身。 四周的摊贩和行人见状,也是拔腿就跑,跑到远处大家回头一看,傻眼了,形势危急啊,一个卖五金杂货的商店,被火势封堵住了门口,里面隐约传来女人的呼救声和孩子的哭闹声。 这不算最危险的,更危险的在旁边,那一锅油顺着街道流下了马路沿,流到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下面,而那个车主显然是锁了车门办事去了。 这依旧不是最危险的,最危险的是,五金杂货的隔壁是卖爆竹的,火倒是没封住他家的门,但是这么多爆竹,一时半会儿搬不完啊。 “我艹,老少爷们儿搭把手啊,”爆竹店的主人抱着一大捆爆竹出来,风驰电掣地跑到马路对面,然后又狂风一般地刮回来,接着抱第二次,就在他要冲回去抱第三次的时候,有人一把拽住了他。 “尼玛,你放开我,”这位一扭身子就要继续往前冲,殊不料那位拽着他死活不放,“尼玛,你看不见那儿还有个油桶?” 爆竹店主人一看,果真,油锅倒地的不远处,就有一个白色十斤装的四方油壶,正在铁架子上被火灼烧着,随时都可能被引燃甚至爆炸。 “不行,我还得去,”他舍不得自己屋子里的烟花爆竹,“我的摊子要是着了,大家都完蛋……兄弟你搭把手啊。” “尼玛,想死你自己去吧,”拽着他的这位松手了,大家只是面熟,连名字都叫不上来,你让我去帮你从火海边把爆竹搬出来——劳资不管了行不行? 卖爆竹的才刚要往前冲,又颓然止住了脚步,油壶被烧软,噗地一声轻轻爆裂开来,又是不少油流了下来,还有些四溅的油花,星星点点地燃烧了起来,眼瞅着爆竹店也不保了。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青年挤到了人群前,手里拎着一个灭火器,他才要上前,后面有人提醒他,“娃子,先喷灭汽车底下的,小心油箱爆炸。” “球毛,先灭了炮仗店,”一个男人高声叫着,“放你妈的屁,杂货店里有女人,还有娃儿,”一个女人尖声地谩骂。 尼玛,这么危险的局面啊,陈太忠这才发现,好像什么都很重要,都很危险。 他在商场里听到“走水了”三个字,就怀疑是不是着火了,北崇这里有很多话,用的都是古语,比如说吃饭不叫吃饭,叫用膳,打招呼都是膳了没有,他是格外地听不惯——你问我骟了没有? 打开天眼一看,是真的着火了,他也顾不得许多,转身猫腰拎起灭火器,就冲了出去,心里却是暗暗苦笑,哥们儿这一语成谶的功夫,是越来越长进了啊。 跑到现场一看,他才发现形势不是一般的险峻,不过这个时候也由不得他了,他一手拎着灭火器,大踏步地来到面包车前,另一只手就去推车,嘴里大喊一声,“都给我让开!” 不用他说,大家都乖乖地躲得老远,有人正嘀咕,说你单手能推动这车吗?不成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年轻人在五秒钟之内,硬生生地将车推到了十五米开外,初时慢一点,到后面是越来越快。 “我艹,这车可是拉着手刹呢,”围观的人纷纷咋舌,这一段马路不是非常平的,有一个缓坡,而且轮胎在地上划出来的漆黑的印子,大家也看到了。 陈太忠却是顾不得想那么多,跑回去拉开灭火器,冲着爆竹店喷两下,就冲到杂货店前,呼呼地喷了起来,不过扫帚簸箕之类的,还是在毕毕剥剥地燃烧着,眼瞅着火势小了点了,猛地又听到“砰”的一声大响,一个东西直奔他胸口而来。 陈区长下意识地抬左手一挡,重重地一撞之后,他的衣服呼呼地烧了起来,旁边有人惊呼,“呀,这是打火机气,杂货店里还有这东西?” “陈区长,你不能进去啊,”这个时候,王媛媛哭着叫了起来,区长所在的位置很危险,她也不敢上前,“等一等,他们也拿灭火器去了。” “我能等,里面的人能等?”陈太忠拿手拍打两下身上,拎着灭火器冲了进去,紧接着,里面又传出两声闷响,火星四溅,看到蹦跳的着的金属外壳,外观的人再次惊呼,“我艹,灭害灵也能爆炸?” 下一刻,陈太忠大声咳嗽着,从白烟弥漫的房间内抱出一个小孩,看起来有七八个月大小,小孩的脸上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眼睛也不住地流泪。 “帮抱一下,”他跑到王媛媛身边,把孩子递给她,可是小王不会抱孩子,旁边一个中年妇女顺手接过来,“小心弄断脖子!” 陈太忠转头还要往进冲,王媛媛死死地拽住他不放手,“她自己不能走吗?” “放开!”陈区长狠狠一甩她的手,一边冲一边说一句,“她吓得不会动了!” 再然后,大家就见到高大的年轻人抱着一个矮胖的女人走出来,这时商场里也有人拎着灭火器跑出来,对着屋里一阵猛喷,年轻人和女人登时浑身银白,有若一座奔跑中的雕像。 走到人群边,陈太忠将那女人放到地上,抬手一抹脸,悻悻地发话了,“我说,你们不喷爆竹店,喷我干什么?” 随着他说话,还有无数细白的粉末从他口鼻中喷出,大家看得是异常的滑稽。 水火无情这话没错,但是初期预防工作做得好,准备充分的话,只要在初始阶段敢于冲上去拼,很可能就能把天大的灾祸消弭于无形之中。 像这一起火灾就是这样,火起得突然,地形复杂,周围易燃易爆品众多,手脚慢一点,就能酿成天大的祸患——围观的人也很想救火,但是东西不就手,大家也只能看着。 但是好死不死的是,陈太忠正在商场里对着灭火器做文章,而他本人也是不怕危险的主儿,顶着打火机气、灭害灵的爆炸和燃烧,冲进去将人救了出来。 接下来,商场里又找出了四五个灭火器,终于将火势控制住了,直到这时候,消防车才拉着警报赶到,陈区长坐镇现场指挥,“喷点水,把温度降下来。” 那爆竹店老板终于抢出了所有的货物,不反对喷水,至于五金杂货店,扫帚拖把什么的,都烧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五金工具也不怕喷水。 消防队员在这边喷水,其他人却是围着陈太忠观看,“哇塞,真的是陈区长哎,堂堂的大区长,就冲进火里救人去了。” “爷们儿,没得说,这样的区长,咱服气。” “艹的,咱北崇烧啥高香了,能碰上这么个区长?真是风水轮流转,今年到北崇。” 陈太忠无视这些人的围观,事实上,他现在拔脚走人都可以了,不过这也是个机会,他将那一高一矮两个人招呼过来,现场分析这个案例,以做警示。 “看看,这就是不注意消防引发的后果,你们要是以为,隐患仅仅是隐患,就大错特错了,隐患一旦爆发,不堪想像,这个后果和责任,你们承担不起……” “区长,我们错了,”两人重重地点头,矮个子更是表示,“今天晚上,我就让所有经营户理顺货物,哪怕不睡觉,也要给咱北崇人民创造一个安全的购物环境,开开心心过年。” “这个话不全对,”陈区长摇摇头,顺便用手在鼻子跟前扇一扇,皱着眉头发话,“过年要重视,平常也要重视,良好的习惯是日常生活中养成的,安全防范意识,不是靠突击抓出来的,这一点一定要牢记了。” 王媛媛早就受不了他身上的那股子味儿了,眼见区长也受不了,终于长出一口气,扇一扇鼻子,“区长,您身上这是什么味儿啊?” 第3434章 区长救火(下) “什么味儿?那女人拉尿了一裤子……真是臭死了,也不知道她中午吃啥了,”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回答一句,转身向人群外走去,他看一眼远处的的桑塔纳,犹豫一下大步离开,“算,我走回去得了,省得把车也弄臭了。” “陈区长,坐我的车吧?”不远处一个开着皮卡的主儿探出头喊话,“我不嫌臭。” “不用了,”陈太忠头也不回地答话,迈开两条长腿大步地走了,眨眼就去得远了,行进间,烧得破破烂烂的衣服,在寒风中一片片抖动着,头发、衣服上还夹着驳杂的白斑。 但就是这小丑一般的背影,在现场无数北崇人眼中,是异常地高大。 若干年之后,北崇的民众提起来,还是记忆犹新:那些说“给我上”的干部,真是扯淡,想人家太忠区长当年,从来都是亲自上,衣服头发都烧得左一块右一块了…… 陈太忠的行进速度似慢实快,王媛媛一路小跑都有点跟不上他,不多时他来到了北崇宾馆,要服务员开个房间,说要洗澡,见到王媛媛跟进来,他禁不住眉头一皱,很不满意地发话,“回房间给我拿套衣服过来。” 陈区长想去除身上的异味,可以有很多种手段,想换衣服也实在简单,但是今天的救火,他已经出奇地英勇了一把,总不能到最后,让事情变得怪异了。 不过他这一番吩咐,让大家看向王媛媛的眼神,都变得非常得异样,小王同学却是不在意,转身快步走了。 事实上,她今天下午先是单独陪区长去汽车站,又陪区长去人民市场,看到别人眼里,已经把她放到某个位置了,现在再去区长的房间拿换洗衣物,这地位就越发地坚固了。 消息没有多久就传开了,葛宝玲、谭胜利、林桓和李红星匆匆赶来,甚至连卫生局局长也来了,随时准备急救陈区长,白区长和徐瑞麟也打电话过来问候——他俩现在都不在区里。 他们过来的时候,陈区长在洗澡,换下的衣物已经被服务员丢到了走廊上,味道真的非常呛人,但是服务员还不敢随便处理。 几个领导坐在套间的外间,详细地盘问事情的经过,知道陈区长确实没什么要紧事之后,大家也都长出一口气,就在这个时候,王媛媛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三个大袋子。 “拿的什么东西?”李红星率先发问了。 “区长的换洗衣物,”王媛媛并不隐瞒这一点,事实上,区长大部分衣物的换洗,都是由她负责的——她拿到手之后,交给北崇宾馆处理。 不过,区长的贴身内衣、袜子之类的,一般都是他自己顺手洗了,有的时候丢在卧室忘了洗,就是她亲手帮着洗,不往宾馆送。 “那给区长送进去吧,”李红星敢跟小廖争宠,却是不敢截王媛媛的胡,男人争的宠和女人争的宠,涵盖范围不同。 见到她拿着袋子进了里间,不知道为什么,葛宝玲总觉得有点不舒坦,于是低声问一句,“小廖怎么没来?” “小廖去市里了,”李红星有气无力地答一句,可这欲语还休的语气,却又隐隐地带了一点不知道什么样的情绪。 往日里陈太忠洗澡是极快的,但是今天这个澡他洗得有点慢,因为他要考虑处理一下发型,没错,他要在水汽充盈的浴室里,烧焦自己部分头发。 事实上在今天的救火过程中,他毫发未损,有仙力护体,凡火又怎么能烧得了?至于衣服那些,就是外物了,当然,身上割出个把小血口子,那也是应景儿的形象,不难制造。 但是在洗澡的时候,他才考虑到另一个问题:哥们儿火里来火里去,头上的毛发都没有损失,这实在是有点不科学。 陈区长的血液里,就有爱卖弄的因子,没法卖弄的时候,不得不强忍着,现在有了必须卖弄的理由,他当然要好好处理一番。 于是他不但洗澡的时间长了,再出来的时候,大家也发现不对了——区长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成了地中海的发型?而且头上也是左一片右一片,而且发梢发黄,都有燎烧过的痕迹。 脑门中间烧一片,那是陈区长担心周围有人拿dv拍摄,看出不妥来,他个子高,脑门中间烧一下,别人想拍也未必能拍得到——反正北崇宾馆为了保证领导们的私人空间,是没有监控设备的。 至于说鬓角之类的,那就是点缀了,为了逼真,他甚至把自己左边的眉毛烧了一半。 约莫用了十五分钟,他才洗完这个澡,穿起衣服走到套间的外间,刚刚走出来,他就说一句,“我发现了,春节这个防火工作,必须要严加重视,再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可是区长你……怎么烧成这样了?”葛宝玲很愕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我没听说,你的眉毛和头发烧得这么厉害啊。 “不要紧,没事,”陈太忠干笑一声,若无其事地回答,“头发烧了可以再长……讨厌的是,那女人中午吃的蒜苔太多了,真的臭啊。” “您救她的时候,脑子里没想这个,”谭胜利笑眯眯地拍一记马屁过去。 “有点影响形象了,要处理一下,”葛宝玲摇摇头,她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 “处理什么呢?剃个光头就不错,”林桓站起身,绕着陈太忠转两圈,笑眯眯地提个建议,“你这烧得左一片右一片的,有点像鬼剃头,按咱民间的说法……剃光了最好。” “这个不好吧?感觉有点不够稳重,”陈太忠皱着眉头发话,事实上他的目的还真是这个,大家一见这个发型,自然要评论一下——陈区长剃了一个光头,看起来有点像流氓。 不知情的人会这么说,知情的人……自然就要反驳了——区长剃这么个头,也是不得已的,他的头发在救火的时候烧了不少。 如此一来,他没有标榜自己勇于在火中救人,但是大家却都会知道,区长救火了,真的救火了——不信你看他的脑袋。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哥们儿从来都不自己夸耀自己。 “必须的,必须剃光头,”葛宝玲果断地发话了,“你这个头发再长,也不能长对称了,提前剃个光头,将来也好修剪。” “那……起码得找个帽子戴,”陈区长苦恼地叹口气,下一刻他话题一转,“防火防盗,就是近期工作的重点了,今天我随便走一走,就能碰到这样的事,真的是……触目惊心啊。” “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卫生局长战战兢兢地发话了。 “没必要,”陈太忠淡淡地摇摇头,“对了郭局长,卫生局也要做好相应的准备,春节期间,各个乡镇多分发点治疗烫伤炸伤的药,外科医生们也要严阵以待。” “每年都是这样,我们会准备充分的,”郭局长笑着点点头。 “每年春节都要强调防火,但是我在人民市场,看到的就是乱七八糟,”陈区长不紧不慢地发话,却是有咄咄逼人之嫌。 郭局长无言以对,事实上是他不敢跟区长叫真,谭胜利见状,只能硬着头皮笑着表示,“陈区长这么重视,我会协助看好这一块的。” “还有各行局委办和企业,也要强调春节的安全和防火问题了,”陈区长点点头,“电视台要抓好宣传工作,你和宣教部沟通一下。” “那今天人民商场旁边的火灾……可以报道一下吧?”谭区长再次请示领导。 “火灾可以报道,但是不要报道跟我有关的内容,”陈区长坦然地表示,自己不愿意靠这个吸引眼球。 交代完工作之后,大家各自回去,陈区长走出房门,猛地发现衣服还臭烘烘地丢在地上,叫一个服务员过来一问,才哭笑不得地指示她,把那些衣服扔了——留着它干什么,搞展览吗? 接着,他来到北崇宾馆门口的一家美容美发馆,那老板也认识陈区长,笑着上前打招呼,“陈区长大驾光临,不胜……呀,您这头怎么啦?” “给我剃个光头,”陈区长淡淡地吩咐一句,老板虽然心里惊讶异常,却是不敢多问,确认一下确实是光头,说不得手起刀落,很快地就将北崇区区长剃成了一个光头。 要说这陈区长也是真忙,剃个头都要有四五个电话打过来,完事之后他拿起手机看一下,有两个是廖大宝打的,廖主任发现领导不接电话,之后就又发了一个短信过来。 “张一元不在阳州,四海租车行负责人也不露面,车行职工表示传唤理由不成立。” 他看完之后就待转身离开,却是被老板叫住了,“陈区长,要不……您买个发套?” “不用,谢谢,”陈太忠哪里有心思纠缠这点小事?他现在要了解的,就是张一元的态度,这是北崇花城大战的收尾,邵正武胡乱插手,一定要为此付出代价。 而且只说徐瑞麟的期待,他也不能让此事半途而废。 第3435章 满区尽戴运动帽(上) 张一元觉得自己倒霉透了,他现在已经知道,北崇为什么要死揪着他不放了,那一起枪击案固然是由头,但是事情的关键,是北崇对邵正武不满。 邵局长为了维护卓不群的紫罗兰酒店,大概是做了点什么事情,而北崇那边恼了,就要拿他张某人开刀,纯粹是杀鸡儆猴的意思。 张一元本人也是警察系统出来的,里面的关系不知道有多少,一开始他不晓得是怎么回事,但是略略一打听,就猜出了对方的目的,这才是躺着也中枪,张总觉得自己冤枉透了。 不过这种情况下,他必须跟北崇顶到底了,没有别的选择,原因很简单,人家的目标是他身后的邵局长,就算他能跟北崇达成一些交换,使得自己脱身出去,也不敢这么做,因为他的背后就是邵局长。 一旦选择妥协,那基本上就意味着出卖,可张一元能在阳州驰骋这么多年,靠的就是邵正武,离开了邵老板,他屁都不是,更别说他还可能面临邵老板的怒火。 完全倒向北崇?那更不可能,先别说陈太忠稀罕不稀罕收他,只说北崇的副区长死了儿子——他在北崇就毫无立足之地。 那么,就只能硬扛了,所以下午的时候,北崇分局开来传唤证,四海租车行直接就硬顶了,说你们传唤的理由我们不认,关于悦宾楼的枪击案,你们已经调查过了,再来调查的话,我们可以配合,但是传唤就免了吧。 四海租车行的职员对上北崇的警察,真的是不在乎,一个嘴角有个黑痣的年轻人懒洋洋地表示,“张董在外地,侯总在南方开订货会……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也不清楚。” 北崇警方就有点恼了,“不清楚,那你现在打个电话问一下!” “我们哪儿敢问老板的行踪?”黑痣青年待理不待理地发话了,“你们最好还是先打听一下,我们四海的老板是什么人吧。” 他的话说得很狂,对方也讪讪地离开了,所以他向老板汇报战况的时候,很是有点得意,不过遗憾的是,老板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多开心。 张一元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因为他已经从北崇分局打听到了,带着传唤证来阳州的,并不仅仅是分局警察,还有一个年轻的区政府办副主任,是专门为陈区长服务的。 人家走的,可不光是警察系统的程序,还有区政府的监督,这样的话,只靠市局就没用了——市局可以对分局做出指示,区政府同样可以指示。 事情发展到眼下,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双方都不可能再收手。 所以张总觉得很冤枉,他是在替卓不群背雷,而邵局长并没有明确支持他的意思,可他还得必须硬撑到底——说起来真的是很闹心。 没过多久,电话又打了进来,还是那个年轻人,语气却是变得惶恐了一些,“张董,他们通知说,要采取强制传唤。” 知道就要发展到这一步啊,张一元心里轻叹,却是不动声色地反问,“强制传唤……嘿,他们还说什么了?” “说北崇里很重视,说这个话的不是分局的,是另一个人,他说是陈区长的秘书,”黑痣青年虽然不在体制里,但是四海租车行能顺利发展,跟张一元的背景有很大的关系,他比一般人更明官场的厉害,所以他有点害怕。 “切,一个区长的秘书,”张一元不屑地哼一声,又轻描淡写地吩咐一句,“行了,不要担心这些,告诉大家安心上班,我先挂了……你再有事的话,给小高打电话。” 他话说得轻巧,但是若有人能看到他的脸色的话,就会发现他的脸上阴沉得能滴下水来,张总现在不在阳州,而是在离朝田不远的广元市,挂了电话之后,他淡淡地吩咐一声,“去朝田……就是现在。” “廖主任,你这两句话,讲得太有水平了,”与此同时,城关派出所罗副所长笑眯眯地发话了,“一说出来他们就怕了,真的是画龙点睛。” 由于城关镇是区治所在,这个派出所异常重要,罗所长不但是副所长,还兼着北崇刑警大队的副大队长一职,所以他来请张一元,并无不可。 四海的人有多么傲气,他看得清清楚楚,而廖大宝出去打了一阵电话,回来就宣布强制执行,这份果决,看得羡慕不已,而对方明显就软了,他也看得明明白白。 跟对领导,那就是好啊,搁在三个月前,你的黑车免费拉我,我都不坐,丢不起那人——谁能想到一夜之间,就沧海桑田了呢? “画龙点睛……哪儿有那么神奇,罗大队你太客气了,”廖主任干笑一声,有些奉承话,是当不得真的,“强制传唤是早就定下的,只不过朱局重情谊,他不说,我这替领导跑腿的,就只能请示一下之后,当这个恶人了。” 朱奋起好歹是警察系统的,怎么可能明说呢?罗所长心里悻悻地嘀咕一句…… 不管怎么说,这传唤不到,两人就该打道回府了,不成想在进入北崇境内不久,就看到两伙人在对峙,上前一问才知道,有花城人前来自首,结果北崇人拦着不放。 两人在一边听了好一阵,才知道东岔子这边一定要把人捉了走,在赚那五千块的同时,也显示他们的勇武。 花城人也不是没有准备的,最近前来自首的人很多,但是一旦形成潮流,就算你想自首,也得能自首成功——一路上多少人等着抓花城人呢。 这就像北崇人去花城抓人一般,要考虑个地方影响,花城人来北崇自首,同样是面临种种的艰难险阻,一旦被人捉住,那五千块钱赏金就得自己出了。 可笑吗?一点都不可笑,民间的事情就是这样,比如说,第一个自首的余老三,若不是有人收了他一千块钱将他带进分局,他想自首……真的难于登天。 就算路上卡不住,分局门口那一百来米,就不好挺过去,花城人想在北崇人的监视下混进去,真的不容易。 所以现在花城人来北崇自首,就先要勾连北崇人护送自己,至于说护送的人有没有那个威望,就是另一说了——简而言之,孤身来自首的很少。 前面这一件事,便是如此了,北崇人发现这辆车蹊跷,就拦下来检查,不成想车上真的没有北崇人,是阳州两个混混,护送花城的两个人过来。 北崇人马上就不干了,说你这出点费用过去,我们就当算了,可阳州的混混还不想出费用,说你们北崇能耐大了啊,我们阳州人护送两个人去自首,都这么麻烦? 你阳州人算个啥?现在北崇的民心,也是爆棚,他们就说行啊,你护送他们过去可以,但我们分局未必接受这个自首,等你去了阳州卖菜,到时候我们该抓还是要抓。 廖大宝几个人听了一阵因果,也觉得啼笑皆非,合着说自首一旦成为潮流,想要赶这个潮流都要交费了? 按说听明白因果,就可以走了,不过廖主任心细,琢磨着我该帮区长了解一下。 区里人是不能受外面人欺负的,但是随便欺负外面人,好像也不是很好,我就随便听听,要是能听出什么眉目来,还能跟区长建议一下。 他抱着这样一个心情,在远处下了车走过来,站在人群的外围听着,不成想人群里有人眼尖,一眼看到了他,登时大喊一声,“三宝,就看你二舅这么受欺负?” 廖大宝……他名叫廖大宝,实际上在这一辈的叔伯兄弟里,他排老三,家里都管他叫三宝,尤其糟糕的是,这个喊话的人,是他老婆的二表舅,关南人。 廖大宝祖籍云中落户关南,他的女朋友也是关南的,而这次菜市场的争斗,说起来是北崇人跟花城人斗,事实上,是北崇跟花城三角斗。 花城三角里,云中县相对落后,花城市是独树一帜,而关南虽然不如花城,却是阳州的市区之一,所以菜市场里花城人最多,但是关南人是地头蛇,也占据了部分席位,就是云中最可怜,只有两个席位,没有丝毫的主见,跟在花城人屁股后面当跟屁虫。 廖主任还真没想到,自己在这里会遇到熟人,在他认清对方之后,禁不住大声发话,“好了好了,那个关南人我保了,大家不要为难他。” 一边说,他一边冲进人群抓住对方的手,现场的人群真的太激愤了,他要不上前用身体护着,那真的容易出事。 “尼玛,你算那棵葱啊?”有人愤愤不平地喊一句,不过也不是特别不客气,这个时候敢这么说话的,一定是有点实力的。 “呦,这不是城关派出所的吗?”终于有人认出了罗所长,罗所长简单介绍一下,“这是廖主任,陈区长的秘书,哥几个客气点。” “陈区长的秘书啊,”众人闻言就略略散开,二表舅晃晃脑袋看向廖大宝,“三宝你出息了啊,在北崇都说一不二……二舅我带隔壁四虎子来自首的,你给张罗一下。” “哦,”廖大宝点点头,抽出一根烟递给对方,又散一圈烟,最后才自己叼上,一边早有小混混双手端着打火机凑了上来,他轻吸一口方始发问,“二舅,这个事儿你没掺乎吧?” 第3436章 满区尽戴运动帽(下) “我还真没动手,就是四虎子人太愣,被人当枪使了,”二表舅摇摇头,他陪着来,是因为北崇分局里有他几个战友,虽然花城人在部队里也抱团,但这个现象不是很严重,对老乡多少是要认点账。 不过他对战友们会不会帮忙,也是有点拿不准,却是想不到当初的小毛孩子,现在是如此地出息,眼见连小混混对三宝都很客气,他就出声恳求了,“三宝,他就是个粗人……你跟警察局说一说?” “这个没办法说,陈区长一手抓的,不相干的事儿,您少管吧,”廖大宝双手一摊,心里也是轻叹一声,再侧头看一眼副驾驶上的那位,“进去把问题说清楚,也就是了。” “三宝,我真的是看错你了,”二舅长叹一声,眼中也带有一丝恼怒,“小娟一门心思跟你走,当初我是支持的,你现在发达了……就这么对二舅?” “唉,”廖大宝也没办法回答,心说要是你的事儿,我倒是能帮着管一下,可眼下明明就不是你的事儿,你让我怎么跟别人说? 他扭头看一眼还呆在旁边的混混们,冷哼一声,“我说,都散了吧,人家是来自首的,又不是你们抓来的。” “嘿嘿,”一个汉子摸着后脑勺笑了,“花城人经常欺负人,我们也就是随便出出气。” “出气也要讲道理,区长知道了,肯定要收拾你们,”廖大宝不耐烦地摆一摆手,“‘咱北崇人不受人欺负’,下一句是什么?” “知道了知道了,”听到这话,拦着车不让走的几位,也忙不迭地让开了路,他们只是趁着北崇强势的时候,小打小闹挣俩小钱花,顺便出口恶气,这种事情要是让区长知道了,后果还真是不堪想像。 廖主任赶回区里,就是接近六点了,赶回区政府一看,区长倒是还在办公室,不过总觉得哪里不对,坐在外间一琢磨,区长为什么戴着一顶运动帽? 可是他还不敢随便打听,直到吃饭的时候他才知道,区长是因为救火烧了头发,才剃了光头——也正是因为如此,区长的晚饭,放在家里吃了,开始吃饭的就是他们三人。 不过叨扰这个饭局的就多了,先是白凤鸣从乡镇里回来了,一定要过来看看陈区长,然后又是党群书记赵根正过来了,他也听说了下午的火灾,前来看望一下陈区长。 刚吃完饭,又来人了,这次来的是个憨厚的汉子,却是那个五金杂货店的店主,上门来拜谢救命之恩,王媛媛听明白之后,也不敢胡乱做主,于是汇报领导。 陈区长来到门口,打开小窗看一看,发现汉子手上拿着个袋子,于是哼一声,“行了不用谢,是我该做的,你把东西拿回去,家当烧了那么多,别胡乱花钱。” “可是区长……”汉子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得那小窗户嗵地一声就关上了,他在门口站了半天,终于是悻悻而去,“就是两瓶酒嘛,你看你头发都烧成那样了。” 第二天,陈区长的头发继续被关注,等到晚上七点,地电的三辆车从高速下来,看到路口迎接的几个人,康晓安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琢磨一下他才反应过来,“怎么你们每人一顶帽子?” “这……”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哼一声,“咱们先安顿下来,吃饭,慢慢说不着急。” 说起这个,他还真是有点啼笑皆非,因为他戴了一顶帽子,李红星护主心切,也买了一顶运动帽戴上,然后他跟小王很不屑地表示,有些人呐,就是喜欢看到别人议论领导的光头——领导出丑,丫就很开心,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 王媛媛没把这话翻到陈区长耳朵里,反倒是传给了廖大宝,廖主任很不耻某人这种恶心的巴结,但是人家既然都这么说了,他如果还没有动作,也不合适。 小王琢磨一下,也买一顶运动帽戴上,别说,她长发飘飘的,戴上一顶运动帽,有一种别有味道的洋气,很惹人回头,当然,以她的相貌,回头的人也绝对不会后悔。 中午吃饭的时候,白凤鸣找上了区长的门,他还要商量一下跟地电签约的细节,眼见一桌四个人,吃饭都不带摘帽子的,他就觉得自己脑门上只有头发,是非常地不自在。 所以白区长吃完饭一出门,就直奔商场买了顶运动帽,结果下午一上班,他才发现,办公室还有个年轻女孩儿,也戴上运动帽了——她是觉得小王戴上好看,就自己也买一顶。 在接下来的一下午,区政府时不时有人出去买一顶运动帽回来,尤其是区政府办公室,几乎人手一顶运动帽,好像不如此,就是不支持陈区长的工作一般。 这个现象,让年轻的区长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总不能不让别人戴帽子,心说古人诚不我欺,“楚王好细腰,满朝皆菜色”,哥们儿这也算是领导了一把潮流。 等坐进北崇宾馆之后,在包厢明亮的灯光下,康晓安看着陈太忠光秃秃的两鬓和后脑勺,就知道今天为啥大家都戴帽子了——这个话题就没必要说了。 接下来就是大家聊天,康总对北崇的低调始终不能释怀,就再次劝说一下,说签约这么大的事儿,太忠你怎么也该请个市领导过来,你看,我都从省里带下来拍摄班子了。 是啊,你唯恐嫌动静小了,但是我北崇真的想安安静静地发展,陈区长只能苦笑着解释,最近签的项目太多了,这个项目王宁沪在融资阶段也关注过了,而那归晨生又不是个东西。 白凤鸣跟着在一边凑趣,说签约的时候,有康总你这个厅级领导主持,岂不是更好?更能凸显出省地电公司的地位。 对这种辩解,康晓安也不甚在意,事实上,他还想在晚上跟陈区长多聊一阵,他最关心的,始终是某人手里掌握的大规模融资渠道。 所以这顿饭七点半开始,八点半就结束了,康总被安排的地方,也是那个唯一空着的小独院,他对地电的随员吩咐一句,说你们把我带来的黑啤给陈区长送到家里,我跟陈区长一个人走一走。 话是对地电的人说的,但是北崇一干人听到,就知道自己也不能跟着了,陈太忠心里也暗暗地佩服,我就喝过你一次黑啤,你倒记在心上了。 走出北崇宾馆,两人在街上很闲适地溜达着,康总也不会张嘴就说融资什么的,而是笑着发问,“太忠你这头发,怎么回事?” “嗐,别提了,”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将昨天的事情讲述一遍,最后总结,“……凤凰科委大年夜也着过火,春节的防火任务太重了,我们的弦儿也绷得特别紧。” “你真勇敢,换了我,年轻的时候可能还行,现在是绝对不敢,总觉得身娇肉贵了,”康晓安由衷地感慨一声,接着又诡异地笑一笑,“你们北崇区对你这个区长,真的很支持啊。” “啧,”陈太忠无奈地咂巴一下嘴巴,“我没让他们戴帽子,是他们自己要戴。” “那就是发自内心的爱戴了……爱戴,哈哈,这个词真的太恰当了,”康晓安说到这里,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不过下一刻,他就意识到,这么说话有点轻浮了。 所以他干咳一声,“那明天签约的时候,我也得戴一顶运动帽了……要不然我免冠你不免冠,不太合适。” “那我现在就安排人给你买,”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答一句。 又东扯西扯地聊一阵,小楼就在前方不远了,康晓安细细看一看,别有用心地发话了,“一排小楼都一样,我住的是哪一间?” “到了我告诉你,”陈区长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心不在焉,然后他一弯腰,从地上捡起个什么东西。 康晓安扫一眼,发现他手里拎了半块砖头,于是他的身子有个极其细微的抖动,接着压低声音发问了,“太忠,怎么回事?” “咱俩慢慢地走开一点,”陈太忠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接着又干笑两声,好像两个人谈得非常愉快似的。 康总已经发现了,前面有个人,正蹲在一辆摩托车旁忙碌,似乎是摩托车坏了,有意思的是,此人修摩托车的时候,还戴着头盔,他觉得对方只有一个人,没什么可怕的,“太忠,要帮忙吗?” “这个人很危险,你保护好自己就行了,”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回答,然后又哈哈大笑两声,心里却是暗暗一叹:我总不能告诉你,这个人身上带了枪不是? “哈哈,”康晓安笑着点点头。 阳州的枪支管理,也太混乱了吧,陈太忠真是说不出的腻歪,哥们儿上任才一个来月,想不到就要挨第二枪了…… 第3437章 临场发挥(上) 从北崇宾馆走来,先路过的是康晓安的住处,再走几步隔过一栋小楼,才是陈太忠的临时住所——这里离区政府近。 康总既然得了提示,自然不会再邀请陈区长进房间了,不过他也没有进门,而是站在门边,目送着对方离去,这是一种礼节,同时也是……好奇心使然。 陈太忠将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向住处走去,脑子里想的却是,什么样的人能派出这样的杀手来,哥们儿我最近没惹什么大领导啊。 带头盔的男人绝对是职业的,他非常确定这一点,因为他一直没怎么注意到此人,直到某个时刻,他感觉有杀气一闪而过,再看过去的时候,却又感觉不到了。 这就引起了他的好奇,运起天眼看过去,才发现那厮的摩托旁挂着一支步枪,没错,是步枪而不是手枪或者猎枪,枪把子被锯掉一截,大约是为了携带方便。 而且那位的杀气掩饰得很好,一直在用眼角的余光观察者自己——能注意到自身杀气,还会加以掩饰的主儿,绝对是高手。 陈区长家的院门是虚掩着的,廖主任正在里面搬啤酒,区长大人一推门,正要往里迈步,猛然间有若实质的杀气从天而降,这个时间卡得太好了。 陈太忠等的就是这一瞬间,他的身子极其诡异地一闪,只听哒哒哒三声闷响,门上火星四溅,原来是个三连发的点射。 头盔人却是没想到,对方能躲过这一记,他射出子弹之后,抬腿就向摩托车上跨,眼见三枪居然不奏效,他有一个极短的错愕,紧接着想也不想,他就又是一个二连的点射,封住对方前进的角度,然后稳稳地一脚踹着火,才双手端枪,扭头看过来。 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没有躲开,也没有扑过来,只是一扬手扔出个黑乎乎的东西,直奔他的头部而来。 他的头一侧,枪口已经对准了对方的躯干,心里也冷哼一声,本来没想要你的命,是你一定要找死,那就对不住了,且看我一枪绝杀…… 还没来得及扣扳机,他就觉得头部猛地一震,他强忍着那眩晕感,狠狠地一扣扳机,哒哒几声闷响之后,他的身子软绵绵地摔倒在地,昏迷前他最后一个念头就是:扔过来的那个东西,我不是避开了吗? 康晓安的眼里,就是另一番景象了,他本来有点半信半疑,看到头盔人随手端起一把步枪,愣了一愣才想大喊一声小心,不成想那边已经搂火了,动作似慢实快,流畅得惊人。 然后,康总才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陈区长身上,却发现陈区长很灵活地闪开了,然后又是两声枪响,陈太忠没事,而同时,他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到,头盔人跨上车,很熟练地踩着了火。 紧接着陈区长手一扬,那边嗵的一声大响,杀手在倒地之前,还打了一个最少五连的点射,不过遗憾的是,到后来,子弹基本都打到天上了。 紧接着他就看到陈太忠蹿上前去,对着地上的杀手噼里啪啦一顿折磨,连头盔都取了下来——后来他才知道,这是陈区长卸掉了对方的四肢关节和下颌骨。 总之,这兔起鹘落的变故,直看得康晓安应接不暇,站了半天之后,他才走上前,“太忠,你没事吧?” “没事,”陈太忠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到康总蹲到一边看那步枪,禁不住提示一下,“康总,别留下指纹。” “五六冲锋枪,这不止一个案子啊,”康晓安感触颇深地叹口气,“太忠你怎么就能提前发现,这家伙有问题呢?” 这是冲锋枪吗?明明是步枪的吧,陈太忠奇怪地看他一眼,按下了发射键,这个时候,廖大宝才从门里冲出来,“老板,这是怎么了?” 陈区长刚好拨通朱奋起的手机号,见状将手机递给了他,随意地吩咐一句,“这家伙拿枪打我,被我一砖头砸晕了,调查一下谁指使的。” 说话间,那杀手就醒了过来,不过他四肢关节全被卸掉,连下颌骨都被摘了下来,只剩下一双眼睛能自由地开阖,他睁开眼睛茫然地扫视一眼四周,又淡然地闭上了。 三分钟的时间,警车就到了,带队的却正是城关派出所的罗所长,又过一分多钟,分局的人也到了,大家先鉴定了枪支,确实是五六冲锋枪,这是军队制式枪支,能流落在外面,必然涉及了天大的事情。 再然后,就是验看子弹了,分局技术科不是混饭吃的,不用卸下弹匣,只看弹壳就分辨出来了,“73年876厂生产的。” 然后大家走进房间,跟陈区长了解事情经过,陈太忠也不隐瞒,将事情经过说一遍,“……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很危险,你们在审讯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一个是防他逃脱,一个是防他自杀。” “是很危险,我亲眼看到了,此人的心理素质极好,”康晓安在一边发话了,虽然这个眼下这个时候,并不是插话的好时机,但他是正厅级干部,是北崇的贵客,又是枪击事件中唯一的旁观者,大家也只好任由他插话。 “他开枪的动作很娴熟,基本上不需要瞄准,而且五六冲锋枪的后坐力,大家应该都是知道的,他第二次二连发的点射,是单手持枪,”康总侃侃而谈,“射击完之后,他连结果都不看,先发动了摩托车,然后又回过头来,双手持枪打算补枪……非常职业和冷静。” “确实非常职业,”技术科的人表示赞同,“我们刚才模拟了一下现场,第一个三连发的点射,三个点之间最大的间距不超过两公分……当过兵的可能性很大。” 说到这里,他扭头看一眼陈太忠,“陈区长能躲过这样的袭击,真是太运气了。” “我只是直觉地感到,这个人很可疑,”陈太总不能说自己感受到了杀气,但是他也不想把此事单纯地归咎于运气,这会让他非常地不甘心——明明是实力使然,于是他用官场上的思维来解释,“大半夜的修摩托车,还戴着头盔,一看就让人感觉不对。” “换个人的话,是躲不过这次袭击的,还是区长身手好,”技术科的人继续发挥特长,“这个人的枪法应该是很准的。” 正说着,罗所长走了进来,将手里拎着的摩托车头盔递给分局的警察,大家一看,彼此默默地传递一下,也不多说什么——头盔上已经被砖头砸出了网状的裂纹。 摩托车的头盔是干什么用的?挡风是其次,关键是用来防撞的,仅仅是半块砖头,不但把人砸晕了,而且还把摩托车的头盔都砸裂了——区长这是用了多大劲儿? “这个人……长得不像咱恒北人,”王媛媛怯生生地插一句嘴。 “马来人种的特征很明显,”罗所长点点头,接着又叹口气,“用的还是五六冲锋枪……” “先想办法撬开他的嘴,”陈太忠随意摆一下手,脸色阴得可怕,“这件事要一查到底,要是抓不到幕后凶手,我要去省里告状。” 几个警察默默地离开了,而隋彪却是赶了过来,才一进门,他就铁青着脸发话了,“太过分了……性质非常恶劣,手段非常卑劣,影响非常严重,太忠区长,你需要区党委什么支持,尽管说话,这北崇怎么说,也是共产党执政的。” 康晓安原本想借这个机会,跟陈区长谈一点其他事情,眼下却是不可能了,见状也只能默默地走人。 他才一走出门,旁边就过来个警察,低声地发问了,“康总,这个事情你做为唯一的目击证人,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吗?” 康总沉吟了一阵,终于是苦笑一声,“我想说的是……杀手很厉害,陈区长更厉害。” 这话听起来有点敷衍,实则是肺腑之言,他本身是个枪械爱好者,通过对刚才事情的回忆,他已经能确定,这杀手业务娴熟张弛有度,真的是很专业,也很令人胆颤。 康某人虽然是正厅的干部,可若是遇上这样的杀手,那真的是有几个死几个——就算以国家机器的力量,幕后指使者最后能伏法,但是他已经命丧九泉了,划得来划不来? 然而,陈区长隔着老远就能发现不妥,路边捡块半砖,就敢不动声色地上去跟对方搏斗,这岂止是“厉害”两个字能解释了的? 更为关键的是,拿着五六冲锋枪的杀手栽了,栽在了拎着半块砖头的陈区长手里,不但当场被擒获,连头盔都被砸得几近于四分五裂——这个力道也太大了一点。 所以他不得不感叹,杀手异乎寻常的厉害,但是……陈区长确实更厉害。 第3438章 临场发挥(下) 警察们押着杀手走了,屋里屋外的,还有警察在查找射出去的子弹和弹壳,将周遭照得明镜一般,而隋彪更是令武警出动,在四下搜索——这个性质,真的是太恶劣了。 陈太忠也配合着警察调查,一直撑到零点,实在是他第二天上午还要跟地电签约,不能再折腾下去了,这才上床休息。 睡觉前,他得到个消息,确认了杀手一共射出了十发子弹,弹壳都已经找到,其中八发子弹打在了门上、墙上或者地上,但是只找到五个弹头,其他五个弹头去了哪里,还需要细细地查找。 第二天,陈区长在六点十五分的时候醒来,六点半的时候,北崇宾馆送来了早餐,北崇分局也送来了最新线索,经过一晚上的调查,已经查明凶手所骑的摩托,是在阳州盗窃的,失窃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车主为关南人。 还真是有意思了,陈太忠了解了一下,那杀手一晚上竟是一言不发,分局正在使用水磨工夫慢慢地磨此人——对有些犯罪嫌疑人,可以简单粗暴,但是这种明显身背不止一个大案的家伙,大家就要控制好了,以免一不小心玩坏了。 接下来就是电厂的签约仪式了,北崇最近大大小小的动静太多了,市里领导也来了不少次,搞得这个投资超过四个亿的电厂的签约仪式,居然没有够份量的领导出面。 不过严格地来说,王宁沪是出面了,北崇跟普林斯的融资协议,就是王书记主持的,这是个打包协议,里面的融资大头就是电厂,而今天不过是电厂建设中,引入了另一家的投资和股份,市领导实在没时间的话,不来也是可以理解的。 倒是来了不少媒体,省电视台、市电视台和区电视台都来了,阳州日报的人也来了,虽然是区里的新闻,但是这个新闻的份量很足。 因为白凤鸣的建议,康晓安打算主持签约仪式,签约代表一方是陈太忠,一方是地电总工刘抗美——总工程师和北崇签约,多少也有点技术支持的意思,对地电的形象很有好处。 不过刘总工程师的形象,怎么看都不太有技术含量,他不但黑壮高大,满脸的横肉,还戴了一顶鸭舌帽——怎么看怎么像油田工人。 这是康总的主意,既然签约的不是他,那就没有必要戴运动帽了,而刘抗美对运动帽一点兴趣都没有,选了一顶鸭舌帽戴在头上。 签约仪式定在九点半举行,九点的时候,人和媒体基本上就到齐了,就在这个时候,有不速之客光临,一辆依维柯中巴驶进了北崇宾馆,车上喷着“恒北电力”四个大字,却是阳州电业局的人来了。 负责接待的人第一眼就发现了不妥,赶忙进小会议室汇报,陈太忠正在跟地电的人闲聊,他听说之后,狐疑地看一眼康晓安,“阳州电业局来人了……你邀请他们了?” “邀请是邀请了,不过他们说没时间,”康总的眉头皱了起来,沉吟一下他发话,“阳州电业局来的是谁?” “主管生产的副局长鞠和平,”陈太忠回答。 你有把电厂卖给他们的意思?康晓安侧头看一眼陈区长,又觉得自己这个猜测不太现实,“那咱们……见一见?” “见一见吧,能说开最好,”陈太忠侧头吩咐王媛媛一句——老康身边总是带着那个高个女人,他自然也不甘示弱,“把阳州电力的鞠局长请过来。” 不多时,鞠局长到了,他是个小个子中年男人,黑瘦干练,走进小会议室,看到没有人起身,他嘴角抽动一下,心说这些人真是傲慢得可以。 “阳州电业局不是说年底忙吗?”康晓安坐在那里大喇喇地发话,气场十足。 “康总你好,”鞠局长来之前,是做过一些准备工作的,所以认识在场的部分人,他走进屋子,选个沙发径自坐下,倒是他身后的两个人规规矩矩的,就站在沙发旁边。 “兄弟单位建设电厂,我抽出时间过来观礼,”他无视了康总的威压,而是转头看向陈太忠,“近几年电力供应会越来越紧张的,北崇能意识到这一点,真的很好。” 尼玛,这算什么事儿?陈区长有点恼了,他也不理这个副局长,而是侧头看一眼康晓安,“康总……这是怎么回事?”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太懂,能说得明白点吗?”康总面无表情地发问了。 “电力供应的缺口,会越来越大,”鞠和平面不改色地回答,“等北崇的电厂建成投产之后,受到的电力瓶颈的制约,就小得多了。” “嘿,”陈太忠也不说话,就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康晓安。 这一下康总的脸上挂不住了,他是跟陈区长拍了胸脯的,保障北崇这两年的电力供应,于是他冷哼一声,“这是阳州电业局的意思,还是省局的意思?” “这是电力大环境使然,”鞠和平假装听不懂,他是拿电力供应来威胁北崇的,不过他又没有明说,那就可以装聋作哑地不承认,“我只是陈述一个现状。” “哼,”康晓安不屑地哼一声,这是电业局看不顺眼地电插手北崇,而眼下在签约之前冒出来,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纯粹是恶心人来的——真要想做什么,绝对会早早地动手。 当然,这个做法也不是说一点用都没有,首先是电业局对地电做出了一种防备姿态,其次是动摇北崇的军心,争取让两者的合作出现一些裂隙。 康总看得明白,见对方连实话都不敢说,他就懒得计较,不过他不计较,不代表没人计较,白凤鸣等了一等,见没人说话,才冷哼一声,“鞠局长你这是说……未来两年内,北崇的电都保证不了,是这个意思吧?” “是不敢保证,其实哪个地区的电都不敢保证,”鞠局长的话,依旧是滑不留手,他面无表情地回答,“所以说,北崇自建电厂,是值得鼓励和支持的。” “是你电业局逼得我们自建电厂的,”白凤鸣脸一沉,死死地盯着对方,“我去电业局要电,坐等一天,根本就没人理我,局长明明在,非要告诉我不在……所以不怕告诉你,这个电厂我们建定了。” 白区长原本不是冲锋在前的性子,但是这个电厂,他投入了太多的心血,而且上次电业局的反应,也太不尊重人了——事实上,他这一冲,领导们才能更顺理成章地介入。 “这两年电力一直就紧张,这不是我们有意刁难,”鞠和平一摊双手,很无辜的样子。 “我们知道了,”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又瞥一眼康晓安,剩下的是你的事儿了。 康晓安脸色铁青地看着对方,好半天才微微一笑,“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电业局也不是我家开的,”鞠和平苦笑一声,表示这不是我个人的意愿,接着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才扭头又说一句,“对了,北崇区政府,可以考虑把电厂卖给我们。” “鞠局长,你是不是不想走了?”地电办公室的赵主任沉着脸站起身,冷冷地发问,看这样子,都有打算动手的意思。 看着鞠和平离开,一屋子的人都没了说话的兴趣,好半天之后,康总才清一清嗓子,“太忠,我的承诺依旧有效,你放心好了。” “这无所谓啊,”陈太忠微微一笑,心说康晓安你也不知道是怎么混的,居然被一个市电业局的副局长上门打脸。 无所谓吗?康总心里暗叹,是啊,你无所谓,到时候把电厂卖给电业局就完了,问题是我很有所谓,真不能让你这么做啊。 不过这种事情,也不能着急说明,康晓安在省政府呆得久了,最是清楚谋定而后动的重要性,今天鞠和平出现,明显不是孤立事件。 接下来就是签约仪式了,虽然经历了小小的波折,不过大家都是沉得住气的,整个会场里人头攒动热闹异常,长枪短炮支起了无数,大多数人都是喜气洋洋,兴奋地议论:咱北崇终于要有自己的电厂了。 签约完毕之后,大家起立鼓掌庆祝,门口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不知道是否受了阳州电业局的刺激,在临近结束的时候,主持仪式的康晓安居然临时表示,说为了增强大家的了解,欢迎记者朋友们对某些环节进行提问。 说完这些话的时候,他才侧头看一眼陈太忠,陈区长却是面无表情,也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这个临时发挥,搞得在场的记者们和采编们有点糊涂了,大家谁也没想到,一个签约仪式,到最后还能自由提问。 不过记者们大抵还是见多识广的,就站起来就关心的问题提问了一些,其中一个问题比较有意思,《阳州日报》的记者站起身来,“请问康总,接下来,地方电力公司在阳州还有其他的投资计划吗?” “这是一定的,”康总微笑着回答,语气却是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攥在手里的资金不算钱,总要花出去才行,而阳州是个非常合适投资的地方。” 吹吧,你就使劲儿吹吧,陈太忠面带微笑,心里却是在腹诽。 “那您能透露一下,有哪些项目吗?”阳州日报继续发问。 “这个就……涉及到商业机密了,不便多说,”康总侧头看一眼陈太忠,“比如说,北崇这两个五万的机组,只是一期工程。” 老康,不带这么阴的啊,临场发挥居然发挥到我身上了,陈区长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的变化…… 第3439章 左右逢源(上) 仪式在十一点半结束,接下来就是等会餐了,陈太忠拎住康晓安,要他给个说法,“康总,你这一期工程的说法……发挥得有点超常了吧?” “这挺好的吧?”康总笑眯眯地回答,假装听不出对方的怨气,“社会在发展,两年以后,这十万千瓦北崇未必够用了……保不准就要上二期工程,我只是提前预言一下。” “但你好歹也先打个招呼嘛,”陈太忠很不满意地抱怨一句,对于康某人抢了他的风头,他并不是很在意,有二期就有二期,这才多大点事儿? 事实上,随着北崇的发展,没准到时候真的需要二期了,而且小赵乡圈地的时候,也考虑到这个可能了,圈的地方足够大。 他最恼火的是,不知不觉地,北崇成了地电公司的一张牌,或者说他陈某人成了康某人手上的一张牌,用来对付电业局的牌。 陈太忠被人当做牌来打,也不是一次半次了,说句实话他都习惯了,但是这次……他还不愿意被人利用,为什么?因为目前的情势,对北崇最为有利。 “我还以为老刘跟你说了,他没说?”康晓安愕然地看着对方,这个关键时刻,康总使出了BOSS特有的必杀技——诿过于下。 没想到你的脸皮也能这么厚,陈太忠被弄得哭笑不得,反正他也不可能把刘抗美拽过来对质,想要做事,有些细节真的没法追究。 所以他只能无视这个理由了,“康总,你一说这是一期,那惦记二期的人就找上门来了,这不是给我找事儿吗?而且老百姓有了期待,万一做不到……影响的是政府形象。” “那就争取做到,”康晓安真是忽悠死人不偿命,“到时候地电条件能好一点的话,就按控股比例出资。” 你觉得这话说得有意思吗?陈太忠都懒得跟这货计较了,他待理不待理地说一句,“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你这情绪,也有点太外露了吧?康晓安也知道,自己的算计瞒不过这个年轻人,但是对方能如此明确的表态,还是让他感受到了无可抵挡的锐气——终究是年轻啊。 陈太忠想的一点都没错,康晓安也意识到了,北崇这里建电厂,主要是涉及了三方势力,国电、地电和当地政府——而目前来看,北崇区政府所处的位置,确实最有利。 北崇上电厂是一定的,但是他们有多种选择,就算目前跟地电的协议签了,也可以撕毁——协议这玩意儿,就是用来撕毁的。 由于有地电的存在,北崇上电厂的合法性得到了保障,电业局不太好在这方面做文章,但是他们可以高价收购北崇区政府的股份不是? 想到一个电厂的股份可能是由电业局和地电组成,而电业局还控股,康晓安就有点跳脚骂娘的冲动,出现这种事情,简直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康总一向是讲究谋定而后动,但也没有被人打脸还要唾面自干的肚量,尤其这打脸的才仅仅是个小副处,所以他才搞了那么个临时提问。 这些提问里,必然会涉及到地电的下一步投资,康晓安非常清楚这一点,因为云中和敬德都托人找到地电了,说我们那里也有油页岩,地电能去那里建电厂的话,条件随便你开,绝对要比北崇优厚得多。 然而非常遗憾的是,他们什么条件都能商量,可在最重要的条件上,却不具备任何的优势——这俩地方都没钱,只等地电投资呢。 康晓安不会告诉他们,说我不考虑你们,他从不说这么绝对的话,而且传话的人里,也有个把人是有点份量的,所以他就含含糊糊地表示——我们目前的首要任务,是北崇电厂,其他的地方嘛,可能会纳入下一步考虑的范畴。 说白了,他知道眼红北崇的人很多,所以他相信,会有人问出关于下一步投资的问题,事实证明他的想法是正确的,于是他随口说两句,将北崇绑到了自己的战车上。 不过,他并不指望自己的小动作能瞒过陈太忠,那厮虽然年轻,脑子里的弯弯绕不比任何人少,要是连这样的手段都看不透,那真的就是银样蜡枪头了。 眼见对方说,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他才反应过来,这个事儿引起对方的不满了——人家选择的不是装聋作哑,而是强力反抗。 在康晓安的设计中,陈太忠若是一声不吭,假装听不到,那这个事儿就要往晦涩里发展——这是康总熟悉的领域,他不害怕交锋,但是令他郁闷的是,年轻的区长直接掀桌子了,虽然……掀的不是很彻底,还留了一丝情面。 不过这段因果,源自于他想借陈太忠的势,倒也怪不得别人,于是他沉默片刻,方始发话,“太忠,这个协议签了,补充协议也该签一些。” “有必要吗?”果不其然,陈区长在沉吟良久之后,淡淡地发问。 “这是一个框架,需要不停地完善,”康晓安面无表情地发话,“细节决定成败。” “比如说呢?”陈太忠轻笑一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眼中的味道相当地古怪,“能决定成败的,都有什么样的细节?” “比如说保障北崇这两年的用电,”康总毫不犹豫地回答,这个回答的速度,证明他肚子里有相当的存货,随便抛一两条出来不算什么。 “这个……协议上不是已经写了吗?”陈太忠装糊涂,“你必须保证我这两年的用电。” “协议上写了,”康晓安不能否认已经存在的事实,但是他强调,“那只是一个概述而已,只是概述……没有量化的指标。” 这是纯粹的废话,协议上能写上在北崇电厂修建好之前,地电负责保障电力供应,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至于说具体细节……怎么写,谁来写? 可是康总现在想量化了,因为他有压力,电业局今天的表示说明,那边可能蹦出点幺蛾子来,于是他想跟陈太忠商量一下,保障供电没有问题,但是偶尔间有临时停电,那你不该算到我身上的,对不对? 这问题的关键,就在“临时停电”四个字上面了,这个可能性实在太多了,有因为突发故障停电的,有因为设备检修停电的,有因为大网调度拉闸限电停电的,却也有……人为因素,故意停电的。 运用之妙,存乎于心,谁是谁非没有明确的依据,靠的就是自由心证。 在见到阳州电业局的鞠局长之前,康晓安就知道自己跟陈太忠商量的协议有漏洞,一开始就有漏洞,这世道,就不存在没有漏洞的协议——事实上这属于人为因素,当时他认为,这方面如果出现问题,双方协商来处理。 但是现在阳州电业局跳了出来,而陈太忠又冷眼旁观,那么“保障供电”四个字,就不是随便说一说的了——你说自己保障了,可是别人未必会认可。 这个未尽事宜,可以会被别人利用,成为反击的利器,那么他就要强调一下程序了,我们需要把某些事情量化一下——在什么样的范围内,我们就算保障用电了。 “没有必要量化,”陈太忠微笑着摇摇头,眼中却是没有一丝的笑意,他不会跟着别人的指挥棒走,只是斩钉截铁地表示,“既然当时没有量化,现在也没必要,只要你能做到,我们自然能体会到。” 姓康的想把他当作一张牌,他才不会答应,好不容易等到有这么个左右逢源的机会,他自然要加倍珍惜,你们国电和地电先斗着吧,我北崇就是站在中间左右摇摆。 康晓安担心的就是这个,北崇坐山观虎斗,他的压力就大很多了,原本可以跟北崇协商的事情,都变成不折不扣的责任了,如若不然,就是将北崇推向电业局了。 事实上康总非常清楚,陈太忠跟自己没有任何的私交,若是阳州电业局肯放下身段刻意巴结,北崇可以彻底地倒向电业局,不需要有任何的理由——官场里,利益就是最大的理由,有这个就足够了。 若是做得更绝一点,北崇甚至可以单方面撕毁同地电的合同,想到这里,康晓安心里禁不住暗叹,早知道是这样,当初谈的时候,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控股。 “我一定会尽力的,”康总心里轻喟一声,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地电人不会让任何一个合作伙伴吃亏。” “光尽力可是有点不够,要说结果,”陈太忠轻笑一声,对这货不打招呼就试图把自己绑上车的行为,他心里真的有点不满,所以他并不给对方留后路。 但是同时,他也不能把对方逼得太急,平衡还是要把握好的,要不然容易失去超然的位置,所以沉吟一阵之后,他又说一句,“北崇人……也不习惯让有诚意的合作伙伴吃亏。” 同样是合作伙伴,陈某人就加了一个“有诚意”这么个定语,强势之意一览无遗,我愿意跟地电继续合作下去,但是你不能忽悠我,说保障用电,到最后却是我频频停电。 第3440章 左右逢源(下) 以前陈太忠并没有想到,康晓安可能在此事上忽悠自己,但是现在看来……以此人的行事风格,还真的很难说。 “啧,”康总听明白了这话的意思,他本来不想再说什么了,可是想到好好的一件事情,因为电业局来了个副局长,自己就变得异常被动,他心里也有点不服气,于是咂巴一下嘴巴,笑着发话,“你不会认为电业局诚意更足吧?” “这个……呵呵,”陈太忠干笑一声,“当了这么个小区长,压力真的很大啊,各方面的因素,都要考虑到。” 你要是压力大,就没人压力小了,这一刻,康晓安居然有点讨厌此人了,你小子正话反说,也不能说到这种程度。 陈区长的话听起来是叫苦,实则不然,若是换个区长,可能还会考虑地电的省政府背景,但是康总很明白,这家伙是外来的和尚,省里的压力对其没用——否则的话,康某人也不会如此地头疼。 至于说姓陈的会怕电业局,那才叫天大的笑话,不声不响地就敢自己建电厂,会怕电业局?恨还差不多。 陈某人能这么说话,只能说是他有恃无恐,北崇现在的位置确实非常微妙——关键是北崇自己有钱,哪怕同时得罪国电和地电,有这么个强势区长,直接上电厂也不怕。 面对这个情况,康总除了配合,也真没别的想法了,他倒是很想跟北崇再补签一个协议,对方若是出售股份,合作者有优先收购权,但是这个协议肯定是不容易签下来,姓陈的连量化停电保障的补充协议都不签,现在说这事,也只是自取其辱。 还是那句话,从长计较吧,康晓安很无奈地想着:先弄清楚电业局这么搞的动机吧…… 庆祝宴会开完之后,康总还想跟陈区长再说一说,不成想人家说了,要去看审讯犯人。 审讯犯人没什么看头,不过陈区长有到场的理由,市警察局来人了,不但市局来人,下午省厅还要派专人过来——一个区长,被人拿冲锋枪在家门口胡乱扫射,这种性质的案子,省厅不过问才怪。 等陈区长到了分局,才知道又有新的进展,市局联系了军分区和省军区,根据枪身号码的对照,大致能确定,这支枪属于朝田军分区,应该是在那十年里丢失的,不过相关的档案多有失落,具体的情况,还在落实中。 子弹批号就更不好查找了,也只能慢慢地来,而那个杀手直到现在,也没有吐露什么情况,反正这个事情,怎么看是怎么怪异,朝田的枪支出现在阳州,而持枪者竟然是马来人的相貌特征,里面的味道实在太多了。 不过,也不是一点眉目都没有,警察在杀手的袜子里,发现了隐藏的鸦片,证明这位是瘾君子,而且他的毒瘾在早上发作了,翻来覆去地喊着,“要抽,要抽……” 他这一说话,就露出点底细来,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总之是汉语水平不是很过关,警察们又勾他说点别的话,他是打死都不说了。 为了贯彻“好好玩”的原则,警察们将他牢牢地捆绑之后,有人给他点上火,塞给他一个塑料吸管,只让他抽了两口,然后告诉他,还想抽?可以……先交待。 结果这位过了一小下瘾,就又强忍着不说了,于是警察们又告诉他,说我们冒着犯错误的危险,亲手给你点上,你这个表现就太不够意思了——下次没有了。 对于此人下一次毒瘾发作,警察们表现出谨慎的乐观——不是特别乐观,毒瘾发作确实很厉害,但是对于那些心性坚毅之辈来说,也不是多大的事。 有值得期待的事,就有比较扫兴的事——阳州市警方非常想接手这个案子,这倒不是说市局跟杀手有渊源,关键是这个案子极大,更关键的是……人都已经抓住了。 也就是最近北崇分局跟市局不对付,所以卡着不上交,陈区长走进分局的时候,市局的人还在给朱奋起做工作,“朱局,这个案子牵连得非常广,性质也特别恶劣,你这一个分局力量……调查起来实在太费劲儿了,也容易错失时机。” “枪击的是北崇区长,我们可不敢随随便便地把案子交出去,”朱局长表示,这事儿没有商量余地,“你们想接也可以,陈区长下个命令,我就转给你们了。” “那你就只听陈区长的,不听市局的?”这位工作做了好一阵了,也是有点恼怒。 “这个同志,你这么说话,就有上纲上线的嫌疑了,”陈区长背着手走进了办公室,冷冷地看着说话的那位,“受枪击的是我,我当然希望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把案子破了,这跟不听市局的……是一回事儿吗?” “分局可调动的资源,是有限的,”这位一听这话,就知道苦主儿出现了,不过他也不是很害怕,毕竟道理在那儿摆着,“要是没有市局协调,省军区那边肯定不会认账的。” 陈太忠看他一眼,也懒得多说,要不是被枪击的是我,想这么快查明枪支来源,也不现实,他才不想为这种无意义的事儿叫真,“老朱,省厅的人什么时候下来?” “早上八点半动身的,大概也就是三点到三点半之间,就来了,”朱局长站起身汇报,态度很端正。 “阳州这个枪支管理,真的很混乱啊,”陈区长走到沙发边,大模大样地坐下来,“老朱你看,什么时候能搞个缉枪的专项行动?” “有区长的支持,什么时候搞都可以,”朱奋起笑眯眯地回答,“不过眼下正是春节临近,易燃易爆物品、消防、交通工作都要抓,小偷小摸的现象也时有发生,现在抓这个,恐怕有点忙不过来。” “嗯,”陈太忠点点头,保障春节确实是当务之急,“那等过了春节,把这个事情抓起来,这些事情不能拖,一拖就容易泄气。” “好的,年后上班就办,”朱奋起毫不犹豫地点头,然后坐下来,抽一支笔又翻几页台历,刷刷地写了起来,很郑重其事的样子。 不过若是认为朱局长只会巴结领导,那也大错特错了,他写完之后站起身,走到领导身边坐下,毫不犹豫地发话,“搞这种专项治理行动……需要一定的资金。” “啧,资金,”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咂巴一下嘴巴,要不说这政府工作没钱就不行呢?还真是这么回事,朱奋起也终于开口要钱了。 不过陈某人的态度也很明确,我要办的事,就不会让别人勒紧裤腰带去办,“拿个计划出来,只要合理,钱不是问题……干得好的话还会有奖励。” 又了解了一阵情况之后,他站起身走人了,下午还有别的安排,谭胜利趁着寒假,组织了一个“大学生回乡创业座谈会”,邀请了二十余名今年要毕业的大学生参加,谭区长认为,陈区长最好能露个面,给学生们以信心。 说句实话,陈太忠内心挺排斥跟学生们打交道,因为他自觉得情商提高不少,看那些不通世事的毛头小子和黄毛丫头,那是怎么看怎么别扭,素波理工大之行可为佐证——想当年,哥们儿估计还没有这么招人讨厌吧? 可是大学生回乡创业,这还是区政府必须要支持的,北崇现在的落后,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人才的匮乏,自打大学生不包分配了,学成的大学生很少有回北崇的——他们要是回来,连家人都觉得丢人现眼。 而且外面的花花世界真的很迷人,习惯了喧嚣城市里的那种生活,回到乡里谁都不甘心,别说大学生了,出去见识过世面的农民工,都不愿意回家。 所以这个座谈会,陈区长还是得去,学生们肯定存在眼高手低的问题,但是他们的视野,绝对比普通的北崇人宽广,这才是区里最需要的。 会议在下午两点半开始,陈区长没有先发言,致辞的是谭区长,他先表示了家乡对人才的渴求,又表示振兴家乡是每个北崇人的理想。 不过,现在学生们的眼界,那真是不一样了,等交流一开始,就有学生发问了,“为什么要回乡创业,而不是回乡就业呢?” “因为就业岗位就那么多,”谭区长好脾气,他也不着恼,而是笑眯眯地看着学生们,“大家都说,现在吃公粮的太多了……吃财政的人越多,老百姓的生活就越苦,大家都是天之骄子,这个你们不能否认吧?” 天之骄子都是明白事理的,但是事情轮到自己头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一个男生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谭区长,我是学计算机的,如果不能在政府部门就业,我回北崇来……那真的没有任何意义。” 第3441章 创业和就业(上) 随着学计算机的男生开口,其他人也纷纷地表示,自己的专业在区里得不到发挥的余地,现在的学生,很多都是学应用的,比如说广告策划,又比如说市场营销,更有一个学生妹是学声乐的。 当然,传统职业的学生也有,比如说一个学生妹,是师范大学中文系,她提出的要求是,如果能解决了正式编制,她就愿意回北崇来——让一个教师创业,是开私立学校吗? 说来说去,没有一个人对回乡创业有兴趣,大家对北崇的发展也颇多微词——就算想创业,我们也会选择留在大城市,那里的机会更多一些。 陈区长冷眼旁观,也不说什么,倒是谭区长笑容满面,耐心地回答各种提问,不过面对学生们的大多数问题,他也只能尝试去劝导和疏通。 学生们不能理解区里的苦衷,谭胜利也不着恼,不过陈太忠知道,这是谭区长的策略,区政府展现自己最大的诚意,来忽悠大学生们回乡创业。 忽悠?没错,就是忽悠,谭区长对此解释得很清楚——应届毕业生一旦留在城市里,就留下了,发展得不好也不好意思回来,除非到了弹尽粮绝的时候。 但是应届生一旦先打算回乡,留在区里的机会就大得多了,哪怕干上一半年之后,受不了清苦再往城市跑,想再适应也就不容易了。 这种心思是比较说不出口的,有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意思,不过谭区长在向陈区长解释的时候指出,很多学生在北崇或者阳州读了十二年书,去朝田等大城市,无非也就是大学四年,他们一直在学习,根本不了解那些城市。 大学毕业之后,除了确实非常优秀的,大多数人无非是一时的冲动,或者出于同学之间的攀比心理,就留在那个城市了,混得不好也没脸回来——既然左右是个无知了,为什么不尝试忽悠他们回来? 陈区长知道谭区长的心思之后,就过来做个观众应个景儿,所以他虽然听到一些幼稚到刺耳的话,却也不做声,就交给谭区长应对了。 可是他不做声,别人却未必会放过他,过不久,有一个一直不怎么说话的高壮男生举起了手,获得允许之后,他看着年轻的区长发话,“陈区长,我们都很想知道,您对大学生回乡就业和回乡创业,分别是什么样的态度。” “就业嘛……很难,除非你有一个比较争气的老爹或者老妈,这是一个拼爹的年代,”陈太忠微笑着回答,虽然有一点非主流,却也显示出了他的亲民形象,“而且,他们还不能违反政策,否则的话,我这一关就过不去。” 学生们先是轰然一笑,紧接着就又沉寂了下去,因为陈区长后面一句话,说得相当无情。 “那么,您对创业的态度呢?”高壮男生不受影响,他继续发问。 “创业好啊,在座的诸位,是北崇多少个学生里脱颖而出的,你们都是人杰,用谭区长的话来说,都是天之骄子,”陈区长扫一眼大家,缓缓地发话,“你们能在学业上超过别人,就没有信心在事业上超过别人吗?” “至于说就业呢,不但要拼爹,也非常讲究论资排辈,你们的才华不能尽情地发挥,”陈区长你的目光炯炯有神,言辞也具有相当的煽动性,“大好青春浪费在端茶倒水扫地中,你们甘心吗?” 在陈某人心里,学生是最容易煽动的,激将法比尽力解释要好用得多,然而他忽略了一点,时代是在发展的,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 “现在创业也要拼爹啊,”计算机的那位苦笑一声,“我很想开个网吧,但是区里就这么大,已经有几家网吧了,手续不好批。” “陈区长也很年轻啊,”学声乐的微胖女孩一眨不眨地盯着区长,她的相貌尚可,身材丰满肌肤白嫩,眼波一漾一漾的,带一点勾魂摄魄的意思,“您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感谢陈区长的回答,”高壮男生却是不跟他们同流合污,只是微笑着点点头,“那么我们如果回乡创业,应该有一些优惠条件的吧?” 这个家伙有点意思啊,陈太忠感觉出来了,今天这些人里,也就是此人,说话做事比较靠谱,于是他点点头,“优惠条件好说,应届生真想回来创业,凭毕业证三免两减半……享受外资企业的待遇。” 这个政策是他临时想到的,谭胜利并没有提起过类似建议,不过在陈区长眼里,想吸引人才,就得舍得做出牺牲,一个企业三免两减半,看上去是财政收入少了,但是你得考虑综合效应——北崇多了一个小摊,多了就业机会,让市场更加繁荣了,多了一份人气。 外资企业能享受到的政策,咱本乡本土的大学生,凭啥就不能享受? “但是我们都是年轻人,想创业的话,启动资金是个问题,”高壮年轻人却有自己的想法,虽然这个想法有点过分,“家乡能帮着提供吗?” 这个问题,我怎么觉得这么邪行呢?陈太忠不由自主地看一眼谭胜利,“老谭,你对于他这个问题,是怎么考虑的?” “这个嘛,我还真没有仔细想过,”谭区长沉吟一下发话,“不过区里也可以考虑一下,提供类似的帮助,现在区里想创业的年轻人,家里没钱的话,只能借高利贷。” “高利贷……利息有多高呢?”陈太忠还真不清楚这个事,他来北崇之后,沉下去研究了很多事,但是没有注意到这个事情。 “两厘吧,一万块一个月二百的利息,”谭胜利苦笑一声,“一年两千四,很多年轻人觉得找到好买卖了,想博一把,就借高利贷,但是到最后事不成,还要祸及爹妈……他们还不起钱,那些放高利贷的要跟他老爹老妈要,其中还有一些恐吓的手段。” “那你的意思是?”陈太忠总觉得,这个高壮学生的问题,似乎有点阴谋在里面。 谭胜利知道,陈区长已经认为,此事是自己撺掇出来的了,他觉得真的有点冤枉,尼玛,现在的学生太聪明,真的跟我无关,但是他还是要先肯定,“我觉得这不是个坏事。” 然后他就要表明态度了,“我觉得这是一种思路,但是区里还是要仔细探讨一下……毕竟没有相关的政策。” “是没有相关的政策,”陈太忠点点头,他将谭区长的心思看得通通透透,既想支持这个说法,却又不想担责任——民主党派也就是这点底气了。 但是陈区长的底气足,于是他看一眼那高壮的学生,“你叫什么,家是哪里的?” “我叫桑格,家是双寨的,”高壮学生回答得很干脆。 陈太忠问出这个问题,就是在盘对方的道儿,不过若是有人认为,陈区长现在做事越来越市侩,越来越欺软怕硬,盘出道来才肯做决断,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事实上,陈区长想的是,你家要是背景深厚的话,我还真就不考虑你的建议了——会有很多人帮你考虑的。 不过眼下看来,对方没什么底气,双寨乡在北崇也是很不起眼的,陈太忠知道的是,双寨现在数得着的,就是葛宝玲,再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人了。 “那行,你找项目吧,只要合适投资的,就算区里不方便出面,我帮你找钱,”陈区长微笑着发话了,学生嘛,带一点幻想,又带一点浪漫,总是希望一步登天。 那我成全你这个梦想!陈太忠身为上位者,并不介意撒一点机缘出去,前提是,对方能抓得住这份机缘。 这是很玄妙,很随性的一种行为,不过大道至简,有缘者得知,却也是真性情。 然而很多时候,真性情遇到的,却是实实在在的算计,可见这世道,有缘者真的不多,桑格很市侩地回答了,“项目我已经选好了,就是区长您推荐的……双孢菇和反季节草莓。” “你学什么专业的?”陈太忠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年轻人了解得太少。 “我学自动化控制的,”桑同学的回答,令人吐血。 “我还以为你是学农科的,”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叹口气,“学自动化控制的,搞特种种植,实在是有点……你真的想搞?” “特种种植,也可以自动化的吧?”桑格很不服气地问一句。 “你觉得可以,那就可以吧……”异想天开,是人类进步的基石,陈太忠无意争这些东西,事实上,他今天参加这个会,也不过是凑趣罢了。 “但是区里划出了四个试点,没有双寨乡,”桑格终于图穷匕见。 “没错,是没有,”陈太忠微笑着点点头,这一刻,他觉得事情有点好玩了,“那么,你想说什么?” “我想在双寨也搞这么一个试点,”桑格正色回答,“希望区里能支持一下。” “这不可能,”陈太忠摇摇头,他倒不是舍不得钱,再开几个试点也无所谓,实在是这个拨款只能对乡镇,你一个自然人,还是个没毕业的学生娃,凭什么要我无偿拨款?“程序不正确,你要搞试点,跟乡镇去争取。” 第3442章 创业和就业(下) 桑格很快就明白了陈区长的意思,他摇摇头,“我们乡里没有争取到,而且据我了解,那四个试点,每个试点都是四到六户,我只是想跟区里要一户的支持……不是拨款,是贷款,最好是无息的。” 这个点子有点新颖啊,陈太忠见这家伙说的一套一套的,一直在防备此人是不是受了什么人的撺掇,耳听得是这种小要求,还真是符合大学生回乡创业的主旨。 “这个创业贷款……我们可以考虑一下,”陈区长认真地思索一下此事,觉得还是有一定可行性,“不过想要完善,也需要点时间。” 他对这个桑格的印象,也为之一变,所以就要叮嘱几句,毕竟现在的学生初出茅庐,不知天高地厚的比比皆是,动手能力未必跟得上,“区里鼓励你们创业,但是万事开头难,一定要做好充分的准备工作……同样开店,有人赚有人陪。” “我会多学习多论证的,”桑格点点头,然后不再说话,他所想讨论的贷款目前还没有程序,那再多说什么,也就没意思了。 陈太忠倒是觉得这小家伙挺有意思,由于此人的发言,又有两个学生谈论起了创业贷款的事情,事实上对学生们来说,一毕业就能做老板,那真的是很意气风发的事情。 同时可以肯定的是,这二位的准备工作做得并不是那么充分,一个是想了解,若非区里的重点项目,是不是也可以考虑贷款,另一个更绝,问的居然是做贸易的话,算不算创业。 跟桑格相比,这两位还是有点好高骛远啊,陈太忠任由谭区长跟他们对话,自己却是翻出桑格的简介看了起来,小家伙的父亲是教师,母亲是农民,最有意思的是,此人不但是预备党员,备注里还写着——“自动化系学生会生活部长”。 怪不得啊,陈区长有点明白了,靠着组织走的人,才知道跟组织挂上勾的厉害,不过怎么说呢?这个桑格是自己学出来的,没有什么后台,这股子伶俐劲儿也不是很让人反感。 他正琢磨着呢,手机响了,一看是朱奋起的电话,他先拒绝掉,然后对在座的学生发话,“我有个想法,能帮一定户数村民脱贫的大学生,区里会考虑解决你们的编制……具体情况,要跟党委的同志们商量一下。” 撂下这话之后,他站起身走人了,可他这两句话,留下的却是无穷的议论,学生们都对解决编制感兴趣,要知道现在大学生就业的压力,是非常大的。 但是想到要下乡工作,大家又都有点犹豫,这是很正常的,部分学生就是村里出来的,就算区里或者乡镇上出来的学生,也知道村里有多苦。 舍弃城市的安逸生活,回到农村工作,还要完成脱贫的户数,才有可能解决编制——想到这些,大家心里这个纠结,也就不用提了。 倒是桑格眼睛一亮,他之所以对试点感兴趣,除了想让家里过得更好,其次就是想借此机会,没准能混进体制,三年多的学生会工作经验告诉他——一项政策的展开,第一拨敢吃螃蟹的人,最后的结果都不会差了。 而这个陈区长来的时间虽然不长,可是在北崇的口碑着实响亮,尤其看到年轻的区长光秃秃的两鬓和左边的半截眉毛,他就越发地肯定,昨天区长确实是亲自参与救火了。 这样年轻有为的区长,这样大刀阔斧推行的政策,桑同学觉得,自己非常值得博一把,而陈区长临走时的话,更是让他心情澎湃,他禁不住在桌底暗暗攥紧拳头。 成败……就在此一举了,当然,他现在首先要考虑的是,怎么样才能干好这个试点,他不住地告诫自己——不能好高骛远,一定要脚踏实地。 谭胜利等政府工作人员,也被这话雷得不轻,大学生帮忙脱贫,完成任务之后解决编制?这个点子真的天马行空太有创意了。 仔细想一想,还真有实践操作的可能,大学生先回乡创业,创业成功的话,可以带动大家脱贫,到最后创业可以转变为就业,操作起来并不是很难。 谭区长在叹服陈区长的创意之际,也不禁感叹区长的魄力,这种建议按说是应该出自党委的,不过区长是区党委副书记,提出这个建议倒也不能说错了,而且同时,陈老板当着学生们都强调了,是要党委来解决这个问题,大局把握得相当好。 想到此处,谭胜利禁不住暗叹,这个点子涉及到组织人事,我考虑不到,也没权力考虑。 陈太忠走出门之后,打个电话给朱奋起,这才知道省警察厅的人已经到了,不过省厅的人一来,也是提出要接手这个案子。 市局的要求,朱局长扛得住,但是省厅真的是扛不住,所以他就打电话过来,告诉陈区长,这个案子我是不得不移交了。 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沉吟一下,还是驱车直奔警察局,心里是禁不住的苦笑,哥们儿真是不愧主抓警察局,才刚出来,又得过去。 省厅来的是一个刑警总队副总队长,叫刘登山,还有有组织犯罪侦查支队的支队长,陈区长进来之后,跟这二位打个招呼,然后开门见山地发问,“案子一定要转交吗?” “这个是必须的,性质太恶劣了,厅里高度关注,”支队长出面回答,“不管是犯罪嫌疑人枪击陈区长,还是说枪支来源可能涉及到的案子……北崇分局难以独立完成。” “那犯罪嫌疑人会被转移吗?”陈区长最关心的是这个。 “转移是肯定要转移,异地审讯,因为这个人不但危险,而且可能有人接应,”支队长很明确地告诉他,“不过接下来,还需要北崇分局的积极配合。” “要转移到哪里?”陈太忠这个问题,问得似乎有点过分。 果不其然,这话一说出来,支队长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他犹豫一下才回答,“这个转移是为了保密,陈区长……请你理解一下。” 省厅下来的人确实牛,一个小小的支队长,都没必要把一个区长放在眼里,也就是陈某人是当事人,又是在他自己的地盘上,支队长才如此回答。 “转移可以,但是我有要求,”陈太忠依次伸出右手食中二指,“一不能转移到朝田,二不能转移到阳州其他县区,否则的话,我不同意这个案子移交。” “朝田肯定是不可能的,”刘副总队长终于发话了,开什么玩笑,这枪就是从朝田流出来的,至于说阳州其他县区……那你说了不算,“不过陈区长,请你尊重我们警方在调查和执法时的独立性。” 陈太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里缓缓吐出三个字,“我坚持。” 刘登山也是面无表情地同他对视,两人针锋相对地对了好一阵,副总队长才缓缓点头,“好吧,我们同意。” 事实上,省厅的人在路上的时候,就联系好了阳州市局,要把嫌疑人带到市局去,还要阳州市局安排地方,陈区长的要求不但过分,也是让省厅难做。 不过官至副总队长,刘登山的刑侦经验也相当丰富,就猜到了陈太忠可能是得罪了阳州什么人,再加上这厮又是苦主,为了安全起见,刘总队长咬牙接受了这个条件——如此大案,破案是第一位的,面子什么的并不是特别重要。 得了这个允诺,陈区长又客套两句,转身走人了,他并不担心对方食言——留在杀手身上的神识,可以保证他随时知道最新情况。 回到区政府之后,陈太忠给组织部长霍兴旺打个电话,要他来区政府一趟。 霍部长接到这个电话,真的是要多奇怪有多奇怪了,在他印象中,陈区长对区党委似乎从来不关注,除了偶尔来开个书记会或者常委会,其他时间根本见不到人,对人事问题根本没有半点兴趣的样子。 现在陈区长不但关注了,而且还要他这个组织部长过去,党委最重要的权力,就是抓官帽子了,一时间霍兴旺有点头大——陈太忠终于要把手插向人事权了吗? 眼下区里的情况,霍部长自认还是看得比较清楚的,陈区长在政府说一不二,隋书记似乎没兴趣关注,而做为回报,区党委这块陈区长也是一言不发,是很泾渭分明的平衡。 北崇的官场格局……要洗牌了吗?霍兴旺脑子里胡思乱想着,他下意识地想给隋彪打个电话,不过再一想,算了,我先看看陈太忠要说点什么吧。 同为区党委的常委,陈区长一个电话,党委的霍部长就得乖乖地去区政府报道,这就是一把手的影响力,当然,不可否认的是,陈某人目前在区里的威望大涨,又是出名的强势。 要是换个弱势点的区长,霍兴旺可能会以手上有事先推掉,打听清楚之后再去,但是对上陈太忠,他真的不敢。 第3443章 政绩的诱惑(上) 霍兴旺赶到区政府的时候,陈太忠正接待客人,他本想找廖大宝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区长找自己什么事,不过看到旁边还有小岭乡的吴乡长,他终于是点点头坐下了。 倒是吴乡长有兴趣跟他聊一聊,这可是堂堂区党委组织部长,下个乡镇,绝对是党政一把手一起出面接待的领导,眼下坐在一起,怎么可能不打个招呼? 当然,吴乡长心里也在纳闷,霍部长怎么会主动来区政府,不过他更清楚的是,这年头好奇心太强了,不是什么好事。 霍兴旺更是没心思跟他聊,随便应两句就不说话了,不多时,陈区长屋里的客人出来了,廖大宝上前开门,请霍部长先进,吴乡长当然不能表示出任何的不满。 霍部长的心思却不在此,他愕然地发现,走出来的人是财政局长杨孟春,杨局长可是隋书记的人,一时间,他脑子里不可遏止地冒出一个念头:陈太忠要党政一把抓? “兴旺部长来了啊,坐,”陈区长从桌子后面走出来,笑眯眯地同对方握一握手,面对区委常委,他并不怎么摆架子。 既然不摆架子,某些俗套也就免了,等廖大宝将冲好的茶水端上来之后,霍部长才摆手说不要,陈区长笑眯眯地发话了,“真正的明前狮峰龙井,从京城的朋友那里搜刮到的……有钱买不到的哦。” “那就要尝一尝了,”霍部长笑一笑,抬手从包里摸出一盒软中华,就待散一下。 “抽我的,”陈区长很干脆地拒绝,然后从茶几下拿出一盒烟,“也是在京城混来的。” “早听说陈区长有好烟了,”霍部长并不推辞,陈太忠抽的是大熊猫,这是区里人都知道的,但是霍部长见区长的次数实在太少了,而且陈某人抽烟,还是最近几天的事,也是可有可无的,通常很少记得给别人散烟。 接过来看一眼,果真是传说中的大熊猫,他随手将烟点着,才叹口气,“陈区长厉害,这么好的烟,拿来做招待烟。” “喜欢就给你两包,”陈太忠身子一猫,就从茶几下又摸出两盒递过去,“今天找你来,是下午我参加了一个大学生回乡创业的座谈会……就生出一个想法。” 霍兴旺假巴意思推两下,就收下了,不过他也没好意思往包里揣,只是将烟放在手包旁边——陈区长的要求不是很令人为难的话,临走揣起来也就是了。 不过听了几句之后,他的嘴巴就愕然张大了,听完之后,他尴尬地笑一笑,“陈区长,这个事情你跟我说……我做不了主啊。” “先不说做主不做主,你觉得我这个建议,合理不合理,有没有积极的意义?”陈区长不是听不进去意见的,他首先考虑的是合理性。 但是听到这个问题,霍部长的心又是一揪,你这样强行吹风,有点太霸道了,大家都知道,我是隋书记那一片的,强逼着我转换阵营——这事儿你做得不地道。 “合理与否,我判断不出来,”可怜的组织部长,这个时候连自己的主见都不敢有,真是有损区委常委的形象。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不能说这个建议合理,哪怕他心里认为此事确实值得一试,也不能表示出一点支持的意思——这跟合理与否没有半点的关系,关乎的是阵营。 但是他也不敢明确表示反对,一旦这么做,他就成了北崇区反陈势力的急先锋,虽然霍部长本人是云中人,也是花城三角的势力,但是陈区长跟花城人的纠葛,限于民间,跟官场无关,他目前又贴近隋彪的阵营,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儿顶着。 “连这点都判断不出来,你做的什么组织部长?”陈太忠可真不带客气的,直接就置疑他的能力了,“我只想知道你个人的看法。” 你想知道的,绝对不仅仅是我个人的看法,你想落实我的常委会一票,我知道,霍兴旺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苦笑着回答,“陈区长,组织部这个工作,能谈一谈具体细节上的东西,政策和纲领方面的,那是要服从大局的。” 我跟你就说不明白,陈太忠也看出来了,这个霍兴旺,根本就是个没胆子的货色,于是他索性换一个问法,“那照这么说,你更倾向于反对这个建议了?” 哎呀我的大区长,你就不要再玩我了,霍部长听得只有苦笑了,“我绝对不反对,这个建议也很有建设性,但是,组织部抓的仅仅是细节,陈区长您应该明白的。” “你早说嘛,我要的就是细节,”陈太忠不满地哼一声,“早有这话,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你跟谭胜利和葛宝玲碰一下,拿出个基础构思、组织审核和考评方案来。” 霍兴旺一听这俩人名,就知道陈区长是怎么想的了,老组工的眼里不揉沙子,他太清楚其中的味道了,谭胜利管教委,葛宝玲管人事局。 但是……事情真的不能这么办,他苦笑一声回答,“区长,不是我怕麻烦,组织人事上的事情,最好区党委来提,甚至还得请示市党委。” “我这个区党委第一副书记,就不是区党委成员了?我就不能提了?”陈太忠冷哼一声,“霍部长,咱们是讲究党内民主的。” “您最好先跟隋书记碰一下,”霍部长苦笑着回答,这个时候,他早就忘了自己区委常委的身份——事实是,这身份屁用不顶,“您二位能形成共识,我们下面人就好操作了。” “你先操作,把细节落实了,”陈太忠很强硬地表态了,根本不容人置疑,“隋书记那里的工作,有我来做……还有什么问题吗?” “嗯……没有了,”霍兴旺知道自己该走人了,遇上这种强势区长,他根本不能讲什么道理,在站起身之前,他略略犹豫一下,还是将那两盒烟揣进了包里,后面的事情,让隋书记去头疼吧——这可是大熊猫,错过了就没有了。 他才走出门,陈太忠就拨通了隋彪的电话,甚至在吴乡长进来的时候,陈区长也不做避讳,他笑眯眯地发话,“隋书记,我有个很好的建议,需要区党委的支持,想跟你面谈一下……你看时间也不早了,要不晚上一起坐一坐?” 这个隋书记是隋彪,吴乡长能断定这一点,别说北崇,就是整个阳州甚至恒北,他也再没听说过第二个姓隋的书记。 也不知道隋彪在那边说了点什么,陈区长又笑眯眯地回答,“那我就熟不就生,又要去隋书记家叨扰了……嗯嗯,饺子就不错,我也喜欢,这大冷天,最好是羊肉胡萝卜馅的。” 陈区长去隋书记家吃饭,这又是个什么章法呢?吴乡长听到这一点,觉得自己的脑瓜有点不够用了…… 事实上这是阴差阳错,以县区这一级的行政区域来说,区长和区党委书记,各有各的定点饭店,两人非要坐在一起喝两杯说事,那不是找个中立的高档饭店,就是看谁强势了——绝大多数情况下,区长要就区党委书记。 但是陈太忠虽然对隋彪表示尊重,这个问题上他不肯让步,上一次谈事,隋书记说你来干部培训中心吧,但是陈区长却是说那里的饭菜我吃不惯,你来北崇宾馆吧。 商量来商量去,两人是去隋书记家吃的饭,隋书记的爱人亲自下厨,而陈区长对老隋家那个雍正年间的紫砂壶也有点印象——虽然那壶嘴上缺了一块,但是泡茶的时候还是很有范儿的。 所以说这磨合无处不在,大到执政理念,小到在什么地方吃饭,不过比较奇葩的是,北崇的区长和区委书记认为,在隋书记家吃饭,是相对合适的。 这个奇葩的现象,当事的两个人却不是很在意,隋书记认为,在我家吃饭,就代表我占主导地位,而陈区长很不以为然——不管怎么说,我不去区委食堂和干部培训中心,那就不是官方的态度,没错,我去你家吃饭,只是私人交往。 若是有人认为,陈区长都去隋书记家吃饭了,区政府想必也要听区党委的了,真的是大错特错——随便脑补不是错,但是你得看清楚,陈区长从不去培训中心吃饭,政府和党委,终究是不一样的。 事实上,这顿家宴确实也没那么简单,隋书记是南方人,偏偏喜欢饺子,所以他最爱吃的是虾仁饺子,而陈区长又点了一种饺子馅——羊肉胡萝卜,这本身就是个矛盾。 不过这就是小到不值得一提的矛盾了,正经是陈区长要跟隋书记谈的事儿,才是大事,隋彪也是沉得住气的,“来,咱们先喝一阵,事情可以慢慢说,不能委屈了五脏庙。” 第3444章 政绩的诱惑(下) 事实上,隋书记已经知道陈区长要说什么了,吃喝一阵之后,他主动开口了,“你要说的,是大学生回乡创业的事儿吧?” “没错,”陈区长点点头,他并不意外隋彪能了解到此事,别说座谈会上有那么多人参与,只说霍兴旺回了区党委,怕是也要跟党委书记汇报。 而眼下隋彪居然率先提起,防备之意一览无遗,说白了,隋书记要在此事上占据主动地位,掌握这个引导话语的权力——更或者还有另一层暗示,霍兴旺是他隋某人的人。 不过陈太忠自命是做事的,倒也不在乎这种小心思,他淡淡地笑一笑,夹个饺子丢进嘴里,嚼了两下一伸脖子,方始笑眯眯地反问,“隋书记对我这个想法,有什么指示?” “这个我还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果不其然,隋彪的回答四平八稳,然后又淡淡地点一句,“霍部长也就是大致跟我提了一下,你有这么个想法。” “那我就简单说一下吧,”陈太忠将他的大致构思说一遍,“……大学生创业之后,如果能带领村民们脱贫致富,区里考虑解决他们的编制,能最大程度地调动起他们的积极性。” “这个事情……有很多环节,需要仔细推敲,”隋彪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比如说,大学生的回乡创业,资金从哪里来?” “他们可以自筹一部分,也可以……从区里贷一部分,”陈太忠也知道,这里面值得商榷的环节太多,所以他不介意跟隋书记认真交流一下,道理不辩不明,“不过这个贷款的细则,还要好好地推敲一下,原则上……优先支持有抵押或者有担保人的贷款。” “切,学生娃,”隋彪不屑地哼一声,现在的大学生素质真的大不如前了,眼高手低的占大多数,他对此有深刻感受,真有几个踏实能干的,人家却未必稀罕回来,“政府能帮忙介绍贷款是好事,但是没有监管的话……唉,真不好说。” 但是要监管得话,监管得过来吗?隋书记的意思很明显,不过他没那么说就是了。 “所在的乡镇要起好督导作用,并且要承受连带责任,”陈太忠对这个环节,设想了应对方案,“当然,乡镇领导要是有过分的行为,学生可以向区里相关部门反应。” 要是管个地级市,他可能管不过来,只是一个区的话,这种琐事他应该有精力过问。 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隋彪很想提醒陈太忠一句,不过想到对方做事有时候真的强势,他也就懒得说了,“那么,大学生创业成功之后,以什么名义、什么身份去带动村民致富?” “其实他这个创业过程中,自筹资金的时候,就可以考虑邀请贫困户入股,”陈太忠说到一半,觉得自己的思路似乎有点问题,“也是啊,若是在乡镇创业,下乡村就是问题……而且村里还有村长呢,会受到一些影响。” “是这个理儿啊,”隋彪见对方能直承疏漏,也很开心,他点点头,“所以说他们需要有个身份,上能跟乡镇沟通,下能跟村里沟通,这样才能减少一些意外因素的影响。” “那……临时工好不好?”陈太忠琢磨一下,试探着提出一个建议。 “发点基础工资无所谓,先是一年期合同,期满视情况再续两年,一共三年,要是还没有开始带动贫困户,直接解聘,开始带动的就停薪……因为他有效益了,观察一到三年之后,决定是彻底解聘还是解决编制,不过这个方面,就得隋书记你把好关了。” “嗯,这些临时工,可以区党委直管,”隋彪点点头,毫不犹豫地把权力抓了过去,这反应,简直就是他在苦等陈区长提出这个建议,“工资费用,区政府要承担起来……这个三年期限,是不是有点短?” “不短了,都是些小项目,三年都创业不成功的话,也就没必要再等了,”陈太忠果断地摇摇头,对于区政府承担费用,他并不是很在意,“若是创业成功,却不想带动贫困户,那就让他们当企业家去吧。” “成功了,不想放弃企业,又带动了贫困户,如果是这种情况,又该怎么办?”隋彪又问一个问题,这个设想中,类似的疑问环节真的太多了,“解决了编制,就存在公务人员经商的问题了。” “这个让他们自己去处理,还要处理干净,想要编制的话,就不允许经商,”陈太忠觉得,区党委和区政府已经很为群众着想了,没必要承担太多的义务。 说实话,他这个设想,组织上都没有相关的规定,基本上算是冒险,难得的是,隋书记愿意陪他聊一聊这个构思,那么他也不能给区党委太大的压力——一旦创业成功,并且带领老百姓脱贫致富,想不想做官,那就应该是学生们自己去选择了。 “也是,”这话说出来,轮到隋彪点头了,他对跑官者的心理很明白,“照你这么说,这个事情还真的可以考虑尝试一下。” “尝试是应该的,如果操作得好了,区党委这就算摸索出了一条发展之路,”陈区长微笑着看着隋书记,“对外的宣传和推广……包在我身上了。” “这得区党委和区政府同心协力,”隋彪哈地一声笑了,对太忠区长的识趣,他还是比较欣赏的,当然,这样的试点一旦成功,党委的成绩是铁铁的跑不了。 但是此事确实需要区政府的大力配合,临时工的工资没多少钱,关键是临时工想创业,还需要区政府协调贷款。 在这种局面下,出名强势的陈太忠想抢功劳,隋书记也要头疼,听听人家怎么说的——对外的宣传和推广,都包了。 陈某人若是不想让这个功劳,直接宣传区政府就行了,区党委的成绩则会大打折扣。 事实上,自打从霍兴旺那里听说这个消息,隋彪就一直很上心,他仔细地推算了一下,这件事里几个难点环节能顺利解决的话,真的是具备相当的可操作性。 对隋书记来说,只要肯用心尝试,失败了都不怕,无非是区政府那里损失点资金——陈区长不会在乎这点小钱。 而且陈某人强势的名声,北崇区的各个乡镇大部分也有所耳闻了,想在大学生创业的过程中捞点好处的,一定要考虑怎么应对暴怒的陈区长。 在隋书记看来,推行此事最大的障碍,还是在人身上,制定细细的条款,那真的不难,难就难在执行的过程中,可能有人上下其手,导致好好的政策、区党委区政府的一副苦心,到最后变得荒腔走板。 不过,真要这么搞,市里的支持也是很有必要的,隋书记很干脆地点出这个关窍,“这个政策,需要得到市党委的认可。” “嗯,开一个试点嘛,”陈太忠点点头,他最不怕的就是各种尝试了,“宁沪书记那里……隋书记你去汇报?” 隋彪沉吟了起来,面对可能带来的业绩,他是真心想尝试一下,不过,撇开这位好不好呢?他可以感受得到,陈太忠虽然强势跋扈,但对个人业绩并不是很看重,起码短期内不是很看重,丫看重的是北崇的发展。 这并不是说陈区长真的无欲无求,而是短期内,陈某人已经升无可升了,一年半的正处,经历了两个位子,在北崇区长这个位置上,陈太忠就算干不满一届,最少要待够三年——陈区长给返乡大学生划出三年的红线,大约也是这个原因吧? 犹豫了好一阵,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推出这个政策,党委和政府需要精诚合作,嗯……我认为咱俩一起去,能更好地展现北崇的决心。” 对于隋书记这个回答,陈太忠也不是很在意,一起去就一起去,他是求做事的,只要北崇能发展起来,分润一点功劳出去,真的无所谓。 于是两人约好,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发,不成想隋彪这王系人马的称号,还真不是白给的,陈区长收拾准备走人了,他打过来了电话,“王书记上午没时间,咱们下午过去吧。” 下午王书记也忙,两人一直在市委等到四点半,王宁沪才从外面回来,见到等在门外的一群人,他直接点将,“北崇的两个领导先进来,其他人稍等。” 隋彪这一上午的耽搁,也不是白耽搁,他将自己和陈区长商谈的结果,略略整理了一下,此时居然能递上文字材料。 王宁沪似乎也知道两人的来意,二话不说就拿起来文件看,粗粗地扫了两眼之后,他就把文件放在一边,沉吟了起来。 他想了足足有两分钟,才回过神来,“中,央目前三令五申,要精简机构,你们的想法很有些新意……但是跟大环境相违背。” 陈太忠沉默不语,隋彪看他一眼,才主动发话,“请宁沪书记指示。” “啧,”王宁沪咂巴一下嘴巴,又瞟一眼陈区长,很是为难地皱一皱眉头,“同样的政策,能不能先内部挖潜?” 这次轮到隋彪不言语了,陈太忠等了一等,才叹口气,“我认为走出去的人才,应该考虑引进来,能带来清新的空气和活力,至于说现有的潜力……估计没谁会放弃铁饭碗。” 冲击必须来自于外部,内部的话,都是些官场油子,不可能彻底地放下一切去拼。 “太忠说得不错,其实我个人是愿意支持你们的,”王宁沪也叹口气,“但是想说服别人搞这个试点,恐怕不是很容易。” 第3445章 跛鸭(上) 听到王宁沪的回答,陈太忠和隋彪也沉默了,搞这样的试点,并不是说王宁沪同意就可以的——肯定要上常委会来讨论的。 王书记这话,就是没有信心通过其他的书记或者常委,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哪怕阳州官场是以彪悍出名,但是市党委书记想大力支持的事情,居然会上可能过不去,也是很罕见的。 若是搁在几天前,陈太忠肯定会认为,这是王宁沪在虚言敷衍,但是现在他知道了真相:王宁沪极有可能在最近走人。 这就是跛鸭书记的悲哀啊,陈区长心里暗叹,人还没离开,就掌握不住常委会了,隋书记肯定也想到了其中的关窍,所以也是一言不发。 “那么,宁沪书记您有什么相关的指示没有?”最后还是陈太忠出口,打破了屋里的寂静,要不然,大家就不知道沉默到什么时候去了。 你连市党委的常委都未必认得全吧?王宁沪看他一眼,心说我没信心通过此事,可并不仅仅是马上要走人了,就算你有一两个隐秘的关系,可以在常委中递话,这件事也一样不好通过——怕是书记会就过不了。 他想一想,最终是摇摇头,“我可以试一试,成不成的不能保证,隋书记和陈区长若是有上面的关系,不妨打个招呼。” 隋彪叹口气微微摇头,他上面真的没什么关系,如若不然,也不会一门心思地配合陈区长以求上进了,少将的司长女婿,是他最后的底牌,绝对不会轻动——当着王书记的面,他也不可能承认自己上面有人,虽然关于这个消息,王书记心里早有数了。 一边摇头,他就一边看向陈区长,年轻的区长沉吟一下,果断地开口发问,“市里不同意这个试点,我们区里自己承认行不行?相关的负担和费用,区财政出了。” “有魄力,怪不得陈你能做出来这么多实事,”王宁沪抬起双手,啪啪地轻拍两声,然后他话题一转,“但是你想过没有,你在北崇能干多久?你的能力我很清楚,你在的时候,这些问题也都不是问题,可你总有离开的时候……后任未必认你前任的账。” “等北崇真的发展起来,这些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陈太忠淡淡一笑,笑容虽然很淡,但却有一切尽在掌握的豪气。 北崇的落后,只是一时的,他陈某人既然来了,就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北崇大变样,三年时间……足够了,到时候就是市里求着北崇,而不是北崇求着市里。 “好,你有这个信心,我就帮你一把,”王宁沪听他这么说,就重重地一拍桌子,“就算别人不答应建这个试点,你县区自己出资,自己负担……这个我怎么也要帮你争取下来。” 这个王书记果然有点担当,陈太忠看得暗暗点头,可是下一刻,他的眉头就微微一皱,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 不等他细细地考虑,隋彪就发言了,“那我们区里就太感谢书记您了,我会和太忠区长充分沟通好好配合,一定不辜负您的支持。” “不用感谢我,是你有个好搭档,”王宁沪不以为然地摆一摆手,“北崇要是能真的搞好这个,隋……太忠要占一半的功劳。” “那是,党委再想做什么,离了政府的支持也不容易,太忠可是管着钱袋子呢,”隋彪笑眯眯地点点头,“太忠找钱,还真是把好手。” 我就知道,在这个上面被算计了,陈太忠心里暗叹,王宁沪能做到市委书记,怎么可能是一个容易热血上头的主儿?前面的诸般做作,无非是想敲定,由自己来负担这个费用。 不过你们也太看哥们儿的肚量了吧?一时间,陈区长觉得有点无语,这一点钱也要挤兑我,真是没见过个钱。 这还不算完,王宁沪还有话,他看一眼隋彪,“隋啊,你说的这个大学生返乡创业……也应该有个制约吧?比如说大学的品牌啦,是不是211,海外归来的又该怎么照顾。” “我想的是国家承认的、正规的全日制大学就行,”隋彪沉声回答,“至于说名牌或者海外的大学,那可以具体情况具体对待。” “还有个制约,要强调一下,”陈太忠正暗暗生气呢,听到王宁沪的话,觉得有个重点必须指明,“一定得是应届大学生。” “这个……有点矫枉过正了吧?”王宁沪愕然地看他一眼,隋彪所写的材料上,也没有这一条,王书记在瞬间就反应了过来,这个疏漏,是为了人情留的,而且他认为陈太忠的要求,也有点理想化了,这人情往来,谁能躲得过? 所以他认为,该有个折中方案,“弦儿绷得太紧了容易断,我觉得应届生毕业不超过三年,就可以政策性地引导返乡创业。” “这个我不同意,”陈太忠很坚决地摇摇头,“毕业生走上社会之后,很容易迷失,还是初出茅庐的学生好,一张白纸。” “但是在社会上经历过的学生,才有实践经验,”王宁沪针锋相对地反驳他,“初出茅庐……那是什么都不懂,说起来是满肚子的蓝图,真要让他们做什么,什么都做不好!” “毕业两年或者三年,在大城市呆不下去,又借回乡创业的名义,回来争取贷款的主儿,”陈太忠冷冷一笑,“宁沪书记您觉得这种人,可信度有多高?” “有经验总比没经验强,我是这么认为的,”王宁沪好歹也是市党委书记,明知道陈太忠的观点也有可取之处,但是他就是要坚持己见,“照你的要求,回来的都是应届毕业生,成功的概率不会很高。” 事实上,这个辩论是无正解的,双方都有各自的道理。 陈太忠听到王书记的指示,也是据理力争,“成功率低一点无所谓,只要我们坚持下去,让这个政策持之以恒并且成为北崇的名片,那就是栽下了梧桐树,早晚会有成群结队的凤凰来……能完善了制度,并且坚持落实,成功率不请自来。” 你怎么还不明白呢?王宁沪真是有点无语了,可是他还不能说得太清楚,“太忠,万事不能走极端,打个比方说吧,这件事我没信心说服大家,很大程度上来说,是因为前一阵你那儿跟花城闹得太凶了,大家眼里这是很失分的……得放手处且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合着还有花城因素?陈太忠听得又有点意外,不过这意外见得多了,一颗平常心也就培养出来了,他微微一笑,“我认为底线必须坚持,良好的习惯必须从一开始养成,开头都不能坚持原则的话,那必然会出现连中,央都挠头、都不得不大力治理的现象……冗员成堆。” “啧,”王书记咂一咂嘴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是他心里在暗暗地叹气。 你不加甄选地只针对应届毕业生,不但容易让项目失败,同时你也忽略了一点,敢惦记此事的往届生,多半都是有这样那样的关系的,普通人家的往届生,根本就不敢惦记这个——就算他们敢惦记,挡了别人的道儿,自然有人收拾他。 而那些有关系的往届生,想要干出点成绩来,有各种人帮衬,也容易得多。 但是这些话,他就没办法说出口了,存乎一心的事情,说出来就不成个体统了。 不过就算他不说,陈太忠也想得到一些,但是陈某人有自己的观点,看到王书记不以为然的样子,他问一句,“宁沪书记,现在干部中的腐败现象,是客观存在的,这个我没说错吧?” “嗯,”王书记点点头,心说你说的纯粹是废话,利益本来就是滋生龌龊的土壤,权力能带来腐败,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了。 “那么请宁沪书记指示一下,您认为,现阶段最大的腐败是什么?”陈太忠笑眯眯地发问。 现阶段最大的腐败?王宁沪狐疑地看他一眼,腐败还分个大?最多分个金额大吧?硬要分档次的话,吃拿卡要的档次比较低,权力寻租的档次略高一点,更高一点的是……好子,原来你在这里等着我。 不过就算想明白了,他也要装作没想明白,反正他是市党委书记,有程序认可的级别威严加成,“这个问题不是一句话能说清楚的,陈你先说一说。” “我在去年和今年的内参上,看到了几篇文章,心里很认同,”陈太忠用很沉重的语气回答,然后他的声音,就变得略略地亢奋了,“现阶段最大的腐败,应该是组织人事的腐败。” “啧,”王宁沪情不自禁地嘬一嘬牙花子,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货真的给我上这一套了,他微微点头,“嗯,这个说法我基本认同,你继续说。” 第3446章 跛鸭(下) “公生明廉生威,其实很简单,”陈太忠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也就不会再害怕什么了,“我和隋书记想推行的这项政策,主要就是讲个‘公平’。” “这年头没有绝对的公平,公平只是相对而言,否则的话,绝对的公平才是最大的不公平,”陈区长再次强调,他的公平只是相对的,“对于往届生来说,这个条件是不公平的,凭什么应届生就可以有,往届生就没有呢?” “但是我能保证的是,从开始尝试实施这个政策以后,能参与的只有应届生,对于往届生,可能不是很公平,但是我只能对他们说两个字……抱歉。” “这对往届生来说,真的有点不公平,不过,谁让陈你是年底才来的北崇呢?他们只能抱怨自己运气不好了,”王宁沪听得笑了起来,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发话了,“好吧,你说服了我,不过你们北崇相关的细节太少了……你俩想做好这个事儿,还得好好地沟通。” 好好地沟通?陈太忠本能地觉得,隋彪又背着自己做了点什么。 事实上确实如此,两人从市党委出来,也没有太多的耽搁,直接驱车回北崇了。 回到区里之后,陈区长拿过来区党委送过来的文字资料看一看,看了一阵之后,他冷冷地哼一声,“我艹,隋彪你这么搞,真的没意思啊。” 合着隋彪在资料上,就根本没提这个政策是针对应届毕业生的,提的是吸引大学生返乡创业,创业成功之后先富带后富,可以解决编制。 是疏漏了吗?陈太忠才不会这么认为,昨天他跟隋书记说的时候,是强调过应届生的——嗯,从那个座谈会引申出来的内容,应该算是强调过吧? 反正隋书记这么搞,让陈区长有点恼火,瞧一瞧现在干部们的心态吧,办正经事的时候,都不忘记做点文章——当然,或者隋书记仅仅是想刷一下存在感,但这个手段,未免有点家子气了。 不过陈太忠也不打算计较,王宁沪都被他说得最后表态了,支持只面向应届生,那隋彪的这番心思也就白花了,自己再回头纠缠,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事实上对区党委来说,这个初期面对的对象群体,还不是最关键的环节,关键是三年期满,进行审核的时候,才最是考验公平性。 到那个时候,隋彪要是真想的胡来,哥们儿少不得要跟你好好地碰一碰了。 这个消息传得很快,当天晚上,陈区长正在屋里吃饭,有人按门铃,王媛媛接起来之后,向领导汇报,“是财政局的副局长王伯年。” “是他?”陈太忠听得眉头微微一皱,扫一眼身边的朱奋起之后,他微微颔首,“让他进来吧。” 自打陈区长剃了光头之后,他一般就很少出去吃饭,朱局长最近在狠命地巴结他,晚饭经常就过来蹭着吃——他的家在市区,最近要过年了,他回家的时候不多。 不过朱奋起每次来,也都有话题,今天他就拿了一份缉枪专项治理行动的草案来,要区长指示一下,看有什么地方需要改动的。 不多时,王伯年走上了二楼,此人五十左右,个头不高身材微微有点发福,他在财政局的存在感不是很强,别说比不上杨孟春,不到四十岁的常务副局长胡明,也稳稳地压着他。 “区长好,还在用膳啊,”王局长才上得楼来,就点头哈腰地打招呼,“朱局长也在……打扰您几位商量工作了。” “我们谈点事儿,吃得晚了点,”陈太忠筷子一指,也不起身,就那马大喇喇地发话,“坐吧,也随便吃点。” “不用了,我吃过了,”王局长再三推辞,才坐下来,见到王媛媛给他拿来碗筷酒杯,又站起身点点头,“谢谢王。” 这不速之客来了之后,大家就没有什么闲聊的兴趣了,又喝了两杯之后,陈区长淡淡地发问,“王局长来……是有什么事儿呢?” “这个……”王伯年干笑一声,犹豫一下才试探着发问,“我听说区里,打算出台吸引大学生回乡创业的政策,还可能解决编制?” “唔,”陈太忠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他有心问一下,你这是听谁说的,不过想一想,昨天他面对那么多大学生放出了这句话,委实是没有再问的必要了,于是禁不住微微一哂,这掌控欲望太强了,也不是什么好事,“你继续。” “我孩子在恒北财大读大学,今年毕业,”王局长心翼翼地发话,“听说有这么个政策,我想过来问一问,可以自由报名吧?” “他学什么专业的?”陈太忠淡淡地问一句。 “学经济管理的,”王伯年继续陪着笑脸,“她是想在朝田闯荡一下,不过我不怎么看好……一个女孩儿家折腾什么?” 经济管理的啊,这个倒是不错,陈太忠才点一点头,猛地就是一怔,“什么,女孩儿?” “是啊,孩子大了,挺不让人放心的,”王局长在笑的同时,眉头却是微皱,很有点为人父母的无奈,“想把她叫回家来。” “这个啊……”陈太忠有点为难了,你说以个女娃娃,返乡创业能做点啥?可是直接推了吧,似乎也不好——女大学生,那也是大学生。 “老王,这批学生回乡创业之后,想要解决编制,必须要驻村的,完成扶贫任务……而且不能敷衍了事,扶贫之后又返贫的,那要追究责任的,一个女孩儿,她受得了这苦?” “我想的是……我想办法帮忙,”王伯年心翼翼地看着年轻的区长,“手把手带她几年,就是不知道区里,允许不允许这么搞?” “你这个问题问得……”陈太忠实在有点哭笑不得,你想帮你女儿,就悄悄地去帮好了,这固然有点作弊的嫌疑,但是相较而言,一个可能流落在外的大学生回乡了不说,还能让一个财政局长发挥余热,这事儿也算划得来。 但是这种事是属于能做不能说的,你还要我表态?陈区长真的有点无奈,怪不得你一把年纪了,才是个副局长,“首先你要考虑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孩子嘛……还是尽量让她自己锻炼的好。” 没有反对,那就是默认了,王局长听得明白,至于说他的本职工作——整天闲得没事就等退休了,如果他真的有很多工作可做,孩子的安置也就不是问题了。 于是他笑着点头,“区长指示得很对,本职工作才是重中之重,我的孩子其实没有那么娇气……驻村没问题。” 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陈太忠伸出右手食中二指,“我要强调两点,第一,你孩子的业务范围,要严格地跟你的业务范围分开,这涉及到回避原则;第二,是否能够解决编制,首先取决于她的成绩……成绩不过关,说再多也没用,该解聘必须解聘。” “这个我能理解,”王伯年笑着点点头,心里也禁不住暗暗庆幸,亏得今天自己豁出来了,主动找上了陈区长,要不然这细则一宣传出去,我绝对不是第一个主动登门的。 别看王伯年是财政局的副局长,可是在北崇,真的算不上什么,平日里最多不过是混点吃喝,连捞外快的机会都不多,想解决女儿的就业,那真是天方夜谭。 这么多年下来,王局长也攒了有个二十来万,但是这二十来万,根本不足以支持女儿在朝田创业——更别说这钱他都不敢拿出来,经不住查。 而且他是土生土长的北崇干部,在朝田也没什么关系,女儿若是在朝田被人欺负,他也只能长吁短叹,所以……倒不如把女儿叫回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创业,万一干得好了,编制也就解决了。 事实上,他相信女儿能干好,王某人在北崇干了一辈子,平时没怎么得罪人,虽然没太大的权力,却也交好了不少人,这些人情用在女儿创业上,想必别人也不会拒绝帮忙。 不过同时,王伯年更清楚的是,像自己这样的干部,北崇真的不少,比如说民政局廖局长,交通局副局长冯芳,都是有儿女今年毕业——大家一块考出去的,谁不知道谁? 既然已经在区长跟前挂号了,那么接下来他要考虑的,就是给女儿设计一个什么样的创业项目…… 不得不说,这个消息传得还真是不慢,第二天的时候,就有不少人跟区党委和区政府打听此事,随着政策的变化,大学生毕业之后,想吃财政饭真的越来越难,眼下北崇开了这么个口子,想不让人关注都难。 甚至党群书记赵根正都给陈太忠打来了电话,他想帮朋友了解一下,这个政策只适用于北崇出去的大学生,还是不分地域的? “哎呀,这个还是没有考虑过,”陈区长倒也不硬撑,没想到就是没想到,“北崇优先这是肯定的,将来最多也就扩大到阳州范围……等相关制度彻底完善了,才会考虑阳州以外的。” “其实关注这些的人,基本上也都是阳州市范围内的,”赵书记笑着回答…… 第3447章 等不得(上) 都是阳州范围内的……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苦笑着撇一撇嘴,北崇这一次举措,还真是成了香饽饽,不过他一时也想不明白,把其他县区的人放进来,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按说北崇出去的大学生并不多,愿意回来的想必也寥寥可数,要是想引进人才的话,应该撇开地域观念才是。 但是话是这么说,不拘一格地引进人才,还真是目前的北崇承受不起的,北崇并不是发展到了瓶颈,急需各种高技术人才,区里目前面临的,是先要快速脱贫。 看菜吃饭量体裁衣,区里不是不需要这些人才,但是现阶段是远远谈不上,而且可以想像的是,那些北崇之外的人,能这么快地关注到此事的,绝对不会是普通人,所图的也不会仅仅是在北崇创业——他们更多的目的,是借此鱼跃龙门。 这才是陈太忠所在意的,如果允许其他县区的大学生来北崇,区里能吸引人才和一部分资金进来,不过那些人,真的甘心扎根北崇吗? 所以他有点纠结,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结果,于是他抬手给林桓打个电话,邀请对方晚上来家里坐一坐——不管愿意不愿意承认,这个老人真的给了他不少的帮助和忠告。 “好啊,”林桓在电话那边爽朗地笑着,“正好我也有事要找你帮忙。” 老林有求于我?陈太忠琢磨一下,决定给对方一个面子,所以两人六点十分在家里碰面之后,他直接发话了,“林主席找我有什么事儿?” “先点菜吧,咱慢慢说,”林桓不想直接说,看起来有点难以启齿。 “先点菜可以,不过喝了酒以后,我有时候爱说胡话,”陈太忠看着他就笑,“所以酒后的话,我不一定负责任。” “你也真是……”林主席哭笑不得地指一指年轻的区长,索性心一横,“我外甥大专毕业四年了,现在还没有个正经地方……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往届的真的不行,”陈太忠很果断地摇摇头,“他没正经地方,我可以把他介绍到天南和京城,但是真不合适破例,林主席你理解一下。” “我妹妹三个女儿,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怎么舍得把他放到外面?”林桓听得就笑了,“我找你不是那件事,而是我这个不成器的外甥,搞了一个施工队……想在区里接点活儿。” “哦,”陈太忠听到是这番因果,于是点点头,“看上什么活儿了?” “电厂、卷烟厂和苎麻,随便什么活都行,”林主席见区长答得痛快,他也就直接说了,“他主要搞的,是土方工程,不过盖个房子修个路,也没问题。” “他干过些什么活儿?”陈太忠愿意帮林主席一把,但是他并不是烂好人,该问的东西还是要问,“最好能有个样板工程。” “他干过几个二包,不过质量没问题,”林桓知道陈区长的用意,但是他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业绩,“这样吧太忠区长,我担保,要是他达不到标准,你一口唾沫吐到我这张老脸上,成不成?” 我吐你一口唾沫,就能挽回损失吗?陈太忠听得真是无语了,事实上他明白北崇人的荣誉感,这就是很郑重的赌咒发誓了,不过对他来说,这些还不够。 “我吐你干什么?”他微微一笑,“林主席你愿意担保,这就足够了,不过保证质量的同时,价钱要适中,要不然我也为难。” “这个是肯定的,”林桓点点头,“只是现在这几个地方,白区长和葛区长也有合作得比较好的施工队……其实我一向不怎么争取这些东西,实在是……孩子们都抱怨我当年有点傻,有好处不知道往自家搂。” 所以你在我来之后,一直跟着我跑?陈太忠有点明白林主席的心思了,正直了一辈子,厅级干部的位子都是唾手可得,但是丫坚持自己的性格。 但是这种坚持,在近年来种种利己思潮的冲击下,显得异常地可笑,临到退休之际,林桓在家人的帮助下,终于领会到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的真谛了。 “同等情况下,我肯定会先照顾你,这个不用说,”陈太忠却是见惯了类似的情形,他微微一笑,“林主席你为北崇的发展,付出了很多,在我心里……这个是要算分的。”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林桓闻言松一口气,从本质上讲,他是个大而化之的人,要不是妹妹哭哭啼啼地要他帮忙,他还真的张不开这个嘴,“我外甥主要想参与的,是闪金镇方面的业务,卷烟厂和电厂,白凤鸣肯定有安排了。” 白区长分管建委,手里的施工队一抓一堆,尤其是卷烟厂,地方很现成,连土方工程都没有多少,林主席也只能把目光盯向徐瑞麟的苎麻行业了,徐区长是搞农林水的,跟建筑商打交道的机会,应该不是很多。 闪金现在搞的苎麻脱胶工厂,只是划了一块地,三通一平尚未完成,徐瑞麟春节期间,也正是想完成这个工程,那么林桓的这番话,目标就很明确了——他外甥的工程队,主要干的就是土石方工程。 “那你跟徐瑞麟去商量,”陈太忠笑眯眯地一摊手,“我真的放权了,不管你信不信……这点小事不值得我惦记。” “就算你放权了,最后结算,还是要落到你头上,”林桓也是个妙人儿,合适不合适说的统统说了出来,“我外甥愁的是决算,款子下不来……至于说工程,还是很好揽到的。” “林主席你这话,说得有点阴阳怪气,”陈太忠听得就笑,“你做好了工程,该结算的自然要结算,这个我是能拍胸脯的。” “有你这句话,那我就放心了,”林桓笑着点点头,然后又猛地点一句,“不过我说太忠,你这个大学生返乡创业,搞得有点太冲动了,容易煮成夹生饭。” “这个我想过,是有点冲动了,”陈太忠承认林桓的批评,事实上,现在北崇敢批评他的人,真的太少了,所以他珍惜这个机会,但是他心里,并不是很以为然,“主要是北崇百废俱兴,想不冲动也不行啊。” “你部分获得了王宁沪的支持,”林桓虽然是政协副主席,但是这人脉真的不是白给的,“昨天你和隋彪去市党委了,王书记可能要考虑一段时间,最终一定会支持你的建议,我说的这些……没错吧?” “这个……”尼玛你不要太聪明好不好?陈太忠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是事实,但是他心里,多少又有点不服气,“王书记表示了,他个人愿意支持……事实上,我说林主席,你到底想说点什么?” “我是想说,李强很可能是下一任市委书记,”林桓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王宁沪心里很明白这一点,你这个方案……想过常委会很难,书记会都未必过得了。” 我艹尼玛,陈太忠听到这话,终于明白为什么今天王书记是那种左憋右憋的便秘表情了,合着我这个建议,提得真的很不是时机。 王宁沪要走了,这是客观存在的前提,不过以中国官场的习惯,王书记走以前要留点什么人情,大家都不会阻拦,就算有过再多的不愉快,也都是过去了。 但是这个人情,也是要分情况的,比如说,王宁沪想将自己的秘书洪闯安顿了,那是谁都不能反对的——跟了领导一场,怎么都要有个结果。 可王书记走以前,想将大学生返乡创业的功绩揽到自己身上,那就有太多人不肯答应了,你走都要走了,临走还想搞这么个幺蛾子,有意思吗? 你安顿你的体己人,是程序上该有的,大家没有异议,一两个名额的问题而已,但是走之前,还要掀起一阵风暴,那就有点不合适了。 本来就有点不合适了,可更糟糕的是,下一个继任者,可能是现在的市长——那么那些政绩,继任者为什么要让你带走? 而且从另一个角度上讲,这个试点,是带有一定危险的,搞好了好说,搞砸了怎么办?你王宁沪做出的错误决定,凭什么要李强来买单? 说得更明白一点,如果继任者不是李强的话,可能还比较容易通过,但是既然李市长有这个机会,他就断然不会同意的,而其他人自然也就袖手了。 “啧,真是……”想明白这些因果,陈太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好半天他才轻喟一声,看来也不能一门心思埋头做事,上面的一些变动,也必须关注了。 不过,想到自己一番谋求发展的计划,硬生生地被上级人际关系影响得变了形,他的心里,也是颇多的无奈。 倒是林桓没觉得是多大的事,“三月底就见分晓了,到时候你再操作这件事,就容易得多了,以你的口碑……我想李强也不会反对。” 第3448章 等不得(下) 林主席的话说得很明白,这个政策搁给别人去推广,那真是比较令人担心,但是陈太忠做事的能力,已经获得了不少人的认可。 李市长成为李书记之后,就算有些干部并不是他的人,市党委依旧是要政绩的,而以陈区长不错的口碑,推行这个政策应该没有多大阻力。 “新的书记,肯定是李强吗?”陈太忠微微一笑,反问林主席。 “这个……”林桓先是一滞,才苦笑着摇摇头,“任命没出来,谁都不敢这么说。” 这个现实确实很尴尬,如果新书记是李强,北崇这边略略等一等没关系,可若不是李强的话,麻烦可就大了,不管从哪里调来的新书记,肯定先要在阳州适应一段时间,等上手工作,那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而且北崇搞的这个东西,跟当下的政策有点抵触,新来的书记哪怕知道陈某人的办事能力,愿意不愿意支持,这也很难讲——领导干部并不是只有一种性格,有人锐意进取,可也有人一心求稳。 但是话已经说到这里了,林桓也不怕多说一句,“有老朋友跟我打招呼了,希望你的这个行动……稍微推迟一下。” “李市长倒是信心十足啊,”陈区长听到这里,禁不住微微一笑。 “也未必一定是他吧?”林桓跟着笑了起来,“也许是别人呢,我反正不好细问。” 别人的可能性很小,陈太忠知道这个,只有高度关注阳州的人,才会这么快知道北崇的动向,若是外人想来阳州履新,估计观察不到县区这种层次来,就算能观察到,也未必会对陈某人有多强的信心。 不过对他来说。 所以他很果断地摇摇头,“这个招呼打不打,都动摇不了我的决定,我能等,北崇不能等,错过这几个月,想再招应届大学生,就要等明年了。” “现在还早吧?”林桓愕然地看着他,学生们五六月份才能定下意向,你等到三月底结果出来之后再做决定也不迟吧? “不早了,”陈太忠摇摇头,学生们对自己的分配去向,是一个比一个关心,而且他要搞的是返乡创业,愿意回乡创业的学生,若是想得到区政府的扶持,也必须搞一下市场调研,这也需要大量的时间。 “那就随便你吧,”林桓端起酒杯来,他今天来的主要目的,是为外甥说合工程,吹风却是次要的事情了,而且陈区长虽说年轻,却是很有主见的。 林主席虽然近六十了,但是身子骨还可以,也爱喝两口,两人吃完饭接着喝啤酒,一直喝到八点多,就在这个时候,朱奋起的电话又打了进来,“区长,那个凶手已经开始交代了,据他说,是为了给刘金虎报仇。” “有没有搞错?”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压了电话,心说刘金虎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魅力?人都已经死了,还有人巴巴地给他报仇? 林主席这时候已经喝得二麻二麻的了,张嘴问明白之后,也觉得有点匪夷所思,“这根本不可能嘛,刘金虎不过是个土棍,枪可能是他搞的,但是他根本不可能认识这种人。” “既然已经开始交代了,吐露真相就是早晚的事情了,”陈太忠倒也看得开,“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反正你这中枪指数,在北崇的政府一把手里,也是够高的,”林主席笑了起来,“现在都有人叫你陈双枪了,快点缉枪吧!” “是啊,回头叫个陈三枪陈四枪的,我脸上也挂不住,”陈太忠叹口气,尴尬笑一笑,又感受一下杀手的位置,此人还在毗邻朝田的海洲市,看来是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了。 不过,这年头还真的不存在绝对的安全,第二天上午,陈区长正参加一个商场的店庆活动,猛地觉得心神有点恍惚,默默感受一下,禁不住大怒——杀手身上的神识标记消失了。 这可是把他气得不轻,说实话,对某些不受规则约束的主儿,他是不介意使出非常规手段的,这次擒获杀手之后,一来是有康晓安的旁观,二来是他不想让北崇出现什么灵异事件,所以将人交到了北崇分局,最后又被省厅带走。 这里面虽然存在一些的不得已,但是他也希望,省厅那边顺理成章地把事情办下来,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办——哥们儿做为区长,要带头守法。 结果现在可好,那杀手居然就这么挂了,让他好悬气炸肺,想到这里,他也顾不得这个店庆了,走到一边给朱奋起打个电话,“那个嫌疑犯又交待了些什么?” 他知道自己不该打这个电话,但是这一刻他实在有点忍不住,“咱们这边得配合着收紧网,不要放跑相关嫌疑人。” “区长指示得很及时,我马上就去打听,”朱局长很干脆地回答,不过略略沉吟一下之后,他又加上一句,“不过可能需要一定时间,毕竟那边是省厅。” 这就是朱奋起打听消息也不方便,陈太忠能想到,案子一旦交上去,再打听消息就有点犯忌了,只能是通过内部熟悉的人来了解。 不过这次,朱局长消息打听得很快,居然在两分钟后就打来了电话,“嫌疑人已经开始交代了,案情非常严重,但是事涉机密……除了专案组,不让任何人打听。” “……”陈太忠登时就无语了,尼玛这事也要捂盖子?他沉吟一下之后发话,“给你个任务,不管你使用什么手段,必须在24小时之内,将楼健勇团伙骨干强制传唤,嗯,还有张一元。” “咝,”朱奋起听到这话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呆了足足有五秒钟,他才惊讶地发问,“您是怀疑……嫌犯已经自杀了?” 要不说这老干警就是不一样,朱局长居然从陈区长的话里,分析出了这样的结论。 “你难道不认为,省厅传出的话很古怪吗?”陈太忠沉声反问一句。 “这个……好像还得请示省厅一下,”朱奋起有一点犹豫,他干警察多年,自然知道有些情报真真假假,其实只是一种手段,所以他才敢猜测,嫌疑犯已经自杀了。 没错,肯定是自杀而不是他杀,是他杀的话,杀人凶手心里早就有数了,警方没必要放出这么个假口风出来——换句话说就是,警方要通过这个假口风,钩来可能的相关人。 为什么可能有相关人呢?因为这个枪手枪击陈区长并未成功,判不了多重,哪怕他最后承受不住,交待出其他命案,了不得也就是个死刑。 而他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自杀,那就证明有些东西是他要用生命来保密的——否则的话,再冷血的人,也会认为多活一天赚一天。 正是因为此人的自杀,让省厅更是认为事关重大,所以才放出假消息,那么此人是受刘金虎的大恩,要杀掉陈区长的理由,似乎就有点扯淡了。 而除开这个扯淡的理由,眼下阳州有动机干掉陈区长的,一个是楼健勇,一个就是张一元,楼健勇目前还关着,传唤其团伙是必然的,至于说传唤张一元……闲着也是闲着。 所以朱局长必须犹豫,“万一破坏了省厅的整体部署,那麻烦就大了。” 引蛇出洞的整体部署?真是扯淡,陈太忠听得冷哼一声,守卫森严还能让嫌疑人自杀,省厅做事也够不靠谱的,“老朱,我安排你做的这些,跟那个枪手无关,咱们是正常办案。” “倒也是,”朱局长一听就明白了,陈区长打算装糊涂,把两件有关联的事情故意分割开来,到时候省厅想发作,都找不到理由——谁要你们遮遮掩掩来的? 不过区长如此吩咐,让朱奋起心里也禁不住咋舌,早知道陈区长是个胆大的,却想不到有如此大胆,居然敢视省警察厅如无物。 反正不管那枪手是否死了,也不管省厅打算钓什么鱼,区长能在这样的交谈后做出如此指示,朱局长就不会在乎省厅的压力了——这可是自己人才有的待遇。 楼健勇的团伙骨干有三人,是已经被传唤过的,这次北崇分局不但又传唤了此三人,又将三四个相对核心的人物叫了来。 大勇的团伙,跟普通的黑社会团伙有点区别,也可以说他们是更高形态的黑社会,里面有三四个人,跟阳州的公检法司系统有这样那样的关系,开个赌场放一放高利贷之类的。 至于说打打杀杀的这些,他们做得不多,有白道的资源,何必打打杀杀?真要玩起黑来,就是从港澳那边找人,所以恶迹也不是很昭彰。 这些人来了分局之后,原本是一脸的不在乎,不过当他们听说,分局怀疑他们跟枪击陈区长的案子有关时,登时就变得异常配合——这事儿太大了,谁也不敢在这时候玩嚣张。 只是传唤张一元时,却遇到了阻力,张总说了,他人不在恒北——你问我在哪儿?对不起,我不告诉你。 第3449章 合法手段(上) 张一元的态度,彻底激怒了陈太忠,他对朱奋起做出指示,“封了四海租车行,把租车行的老总带回来,要他交待张一元的下落。” “车行的老总,最近就不怎么露面,”朱局长苦笑着回答,“而且咱们封了,一转身人家就能揭开,毕竟咱北崇只是郊县。” 他对张一元发出强制传唤的信号之后,邵正武并没有做出什么表态,看来邵局长也知道,某些人一旦发飙,还是暂时先静观其变的好。 “那车行的雇员,有几个往回带几个,”陈太忠听得冷笑一声,“他敢开门,咱就敢再带人走,看他车行一共能有几个人。” “可是他们的家人要是在车行,总不能全带走吧?”朱奋起如是回答,阳州就是这一点不好,家人出事,不管占理不占理,全家老小、亲戚朋友都要站出来助威。 “我怎么感觉,你似乎有解决的办法?”陈太忠现在分析人的心理,也很有一套了。 “我只是有个想法,四海租车行……没车了,肯定就没法开店了,”朱局长笑着回答,这点子有点阴损,就算他铁下心思跟着陈区长走了,也不好直接说,“嗯,只是一个想法,可能不是很成熟。” “很成熟,怎么不成熟?”陈区长一听这个建议,登时就乐了,心说老朱你也够蔫坏的,“把车行里的车,全拖回来,分局不是没车用吗?这要过年了,总不能让大家靠两条腿维持治安……暂时征用了,车行要是不服气,让他们老总来说话。” “那我现在就去安排,”朱局长一听就来精神了,张一元的难缠,警察们心里都有数,就算陈区长摆明车马为分局撑腰,怕是很多人心里也在嘀咕:你们神仙打架,不要殃及我们这些小兵好不好? 而且姓张的在警察系统经营多年,耳目可以说到处都是,这个原因导致很难传唤此人,当然,必须要指出的是,张某人现在只是某些方面有点嫌疑,警方并没有掌握足够的证据——所以那些人在通风报信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压力。 但是眼下大家把车拖回来之后,可以自行使用,基层警察的干劲儿一下就起来了,我管球你张一元是谁的司机,劳资过年探亲访友的时候,有车开了——那货要找麻烦也是先找陈区长的麻烦,我们下面的小兵,总得听领导的不是? 朱奋起做得也绝,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所以索性从高管局借了四辆拖车,又跟市建委借了辆吊车,又借两辆平板重卡,将四海车行的十三辆小车和面包车全部拖了回去,还有一辆大巴和两辆中巴,则是现场就有钥匙,被人直接开走了。 而四海租车行的五个人,也被统统带走了,其中有个女人百般挣扎,说自己的公公是前市计委副主任,儿子正在读高三,她需要回去做饭。 跟车的警察阴阳怪气地发话了,“高三了,应该会自己做饭了,别的饭不说,炒个鸡蛋泡个方便面,总不是问题吧?” 另一个警察的态度要好一些,却也非常有限,“等到了北崇,让她往家里打个电话,孩子就不会等了……你要想在年前回家给孩子做饭,还是争取立功赎罪吧。” “年前?”中年女人登时就恼了,“我只是四海的出纳,不管你们跟张一元是怎么回事,我只挣出纳挣的钱,凭什么扣我这么久?别逼我啊。” “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不存在个谁逼谁,”前一位冷哼一声,“你老实一点啊,张一元就很厉害吗?” 话说到这里,就有点僵住的意思了,就在此时,对讲机里传来声音,“各车辆注意了,各车辆注意了,加速前进加速前进,还有十五公里就将驶入东岔子,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大家一定要坚持下来。” 这个气是必须打的,北崇警方在折腾四海租车行的时候,已经有人在阻拦了,而且有人很直接地表示,一家合法经营的车行,你们这么查扣车辆,准备倒霉吧。 所幸的是,朱奋起准备得很充分,一眨眼间就将相关车辆处置完毕了,大家拔腿就走,北崇人甚至有机会向在场的闲人解释一下——区政府高度关注,我们也就是干活的。 这是朱局长撇清的手段,想要将仇恨吸引到陈区长身上,他不是没有担当的,但是对于系统内的熟人,他还是想着,能不开罪就尽量不开罪。 他们的动作迅速,反应利落果断,但是必须要指出的是,拖车和平板重卡,真的是走不了多快,还在阳州的境内,就被同行骚扰了无数回。 不过还好,北崇人的悍勇,那也不是白说的,几个警察用北崇话开路,说这是我们北崇人自己的事情,别人倒也不便阻拦——为公家的事情,结下私人的恩怨,划不来的。 眼见就要进入北崇境内了,后面有几辆警车没命地追了过来,所以头车告诉大家——还有十五公里,就进北崇了,行百里者半九十,咱们坚持好这一段。 然而非常遗憾的是,还差三公里的时候,后面的警车终于追了上来,按着震天响的警笛,就要超车拦住车队。 “板车甩他两下,”头车做出了指示,今天北崇发动的车里,最彪悍的就是那两辆长板车了,十四个轮子载重量一百二十吨,随便摆一下尾巴,葬送两辆车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它这么一摆尾,上面的车辆也跟着摇摆,后面的警察就不敢乱上了,事情要办,但是把自己搭进去,就没意思了。 不过追来的警车也不可能放弃,就是一路跟在后面寻机超车,终于在一个相对宽松的路段,他们赶了上去,车身一横就拦在了路中央,“停车!” “尼玛,你这么开车,我撞死你都白撞,”开车的人火了,停下车来探出头怒骂,“你以为就你是警察?劳资也是警察!” “不好意思啊,诸位兄弟,我市局的,”那警察也知道今天是什么事儿,走下车来一拱手,“领导指示了,你们把四海的车都拖走,这个不合适……咱都是同行,多的话不说了,都是给上面办事呢。” “把车挪开,或者是让我们撞开,我给你十秒钟时间考虑,”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他乘坐的是一辆拖车,撞开面前这辆面包车,真的是轻而易举,“别说我没给过你机会啊。” “大宝,你不能这样啊,”这位认出了车上的年轻人,于是他手一指,“咱好歹县一中的同学,扈云娟原来是我们三班的,文理分科以后,才跟你分到一起的……然后跟你好了。” “我知道咱们是同学,别人都叫你板凳,”廖大宝点点头,脸色却是阴沉得可怕,“同学一场,我好心劝你一句,把车挪开,这个事儿很严重……你掺乎不起。” “我还真得掺乎了,关系到邵老大的事儿,”板凳的底气也很足,事实上,他点出这个关窍,也是为同学留一份余地,“大宝,我给你留点情面,你别不懂事。” “这……根本就不是我不懂事儿啊,”廖大宝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板凳,你现在已经在北崇境内了,这是东岔子镇,你们这样拦截,后果真的很严重的。” “市局让我们追查的,能有什么后果?”板凳还真的就不信了,“没错,是东岔子镇,刚过界……又没到镇上呢。” 这镇界和镇上,多少还有点区别,镇上的话,那就是繁华地带了,难免有点什么不开眼的人,但是镇界的话,通常是人烟稀少——哪怕这镇界,其实就是区界。 说句实在话,在镇界上拦人,他没什么心理压力,进了镇子里,那就是另一说了,所以他要强调一下,这可是荒郊野岭——你没有地方上的势可借。 “过了县界,那就不一样了,”廖大宝笑一笑,北崇虽然撤县改区了,但是他还是习惯将这个界限称之为县界,“板凳,我给你个建议,赶紧走,走得越快越好,别惹事儿。” 我凭啥就这么走了呢?板凳正在恼火中,猛地听到身后有人同样说一句,“小廖,我就奇怪了,你为什么要他们赶紧走?” “老板……”廖大宝猛地看到某人,根本都不知道如何对答了,只得干笑一声,“那个啥……是我同学。” “同学也是可一不可再,”陈太忠在不远处发话,他很关心分局的这一次行动,听说归途不顺可能有人拦车,他就前来接人! 不过现在陈区长的形象,委实有点不伦不类,他骑在一辆摩托车上,单脚支地,戴一顶运动帽还是单层的,尤其是这大冷天里,从运动帽侧面,还能看出他是个光头。 这个形象乍一看,绝对不是什么正经人,他偏偏坐在摩托上大喇喇地发话,“那个板凳,现在给你个机会,要么马上走,要么就不要走了。” 第3450章 合法手段(下) “你又算哪棵葱?”板凳皱着眉看陈太忠一眼,阳州的警察不愿意惹混混,但是也有那警察,本身就认识很多混混,对生面孔也就没必要太在意。 “你活腻歪了?”北崇这边刷刷地跳下俩警察,廖大宝见状忙不迭跳下车,“区长,区长,我同学就是这臭脾气,您饶他这一遭。” “我算哪棵葱……你想见识一下?”陈太忠脸一沉,伸手拧熄了火,长腿一迈就下了车,一支车梯,转身走了过来。 “我艹,那是我们陈区长,你小子快滚,听见没有?”廖大宝气得大骂。 “哦哦,”板凳见他这副着急的样子,又想起传说中北崇新区长的霸道,忙不迭倒车,在陈区长到来之际,终于将车掉转了方向,他才待加大油门离开,却是听得嗵的一声大响,车身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原来是个年轻的区长狠狠地踹了后保险杠一脚。 “这他妈是区长还是流氓啊,”他嘴里嘀咕一句,手上却是不敢放慢,一脚油门下去,加大马力就疾驰而去。 副驾驶上的警察扭头看一看,好半天才转过身来,“我说,你那同学,好像跟姓陈的关系不错。” “不会吧?”板凳哼一声,又从后视镜里看一眼,“这家伙在县政府混得很差,听说穷得开黑车赚钱,今天也就是……咦,他管姓陈的叫老板?” “那人家是跟上新区长了嘛,”同事艳羡地看他一眼,“这家伙要出息了。”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啊,”板凳叹口气,心里却是在琢磨,同学们之间,似乎也该联系一下了…… 他们这里在商量不提,廖大宝见区长骑了一辆摩托,心里也是有点纳闷,“老板,桑塔纳哪儿去了?” “我本来要去小岭乡,所以弄了一辆摩托车,这不是半路赶过来的?”陈太忠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同学是该照顾,不过太不识趣的,你也没必要招呼……你不会以为今天这么多人里,只有你有熟人吧?” “肯定不是,嘿嘿,”廖大宝讪笑一声,“他们警察系统的,熟人肯定更多。” “你明白就好,”陈太忠看他一眼,转身向摩托车走去,“你们回吧,我还要去趟小岭……算了,我送你们回区里吧。” 他觉得自己出面拦下市局的人,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可是转念一想,那张一元还不知道有什么其他的朋友,索性将车队护送回去好了。 “那我来骑摩托吧,这大冷天儿的,”廖主任自告奋勇接领导的班。 “你那身子骨,免了吧,”陈太忠看他一眼,自顾自上车,打着火之后,驾驶着摩托引领着车队走了。 来到分局之后,又热闹了,把车辆卸下来之后,有警察找来了开锁的人,兴致勃勃地拨弄着锁着车门的汽车。 “这个……合适不合适啊?”朱奋起站在窗户边,看着院里的热闹景象,皱着眉头轻叹一声,他原本是做了这样打算的,但是亲眼目睹院子里热火朝天的样子,也禁不住生出点担忧来。 “有什么不合适的?”陈太忠满不在乎地回答,“谁要他们不配合警方调查,这叫暂时查扣,说明白了再退回去也不迟。”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出一阵轰响,原来是一辆面包车已经被打开了车门,围观的人大声叫嚷着,很有点打土豪分田地的兴奋。 朱奋起默默地看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陈区长见状却是有点恼火,说不得打开窗户喊一声,“我说,你们动静小一点,得了便宜就行了,还要吵吵得外面都知道?” 欢呼的这些人登时就不做声了,不过也有人不能很好地领会区长的意思,于是低声发问,“陈区长不是让咱们用车了吗?” “是让你用了,没让你吵吵不是?”有人低声回答,“我琢磨着,区长是要控制好气氛,目前张一元跟咱区里的矛盾,又算不上敌我矛盾。” 此人想的还真是没错,陈太忠确实是这么认为的,把四海的车弄过来开,这就足够了,要是还因此而欢呼雀跃,这个心态就有点不对了,北崇人可以狂,但是不能狂妄,自信过头很容易成为自大——民众的情绪,他必须要引导好了。 陈区长觉得自己做得还不算过分,不过此时张一元已经气得咬牙了,强取豪夺的事情,他张某人也不是没做过,但是被人上门强抢他的资产,赤裸裸地打脸,他真的无法忍受。 可越是如此,他就越不敢出面,陈太忠已经显示出了必得之心,这么不讲理的手段都用了出来,他哪儿还敢主动送上门去? 张某人在警察系统待了不短的时间,知道警察们若是真的使出一些手段,根本是他自己也扛不住的,而且他一点都不想吃眼前亏。 不过这大半汽车被人弄走,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去,他琢磨一下,指示人给阳州的工行打个电话,说有一部分汽车被人弄走了,贷款暂时不能还了。 张总的租车行,可不全是自己买来的车,事实上他的车大部分都是分期付款,零首付或者少少地首富一部分,拿上车开租车行,这就是以租养贷,常见的手段。 看你陈太忠扛得过银行不?挂了电话之后,张一元恶狠狠地想着…… 北崇这么大的动静,绝对不会没有反应的,最早就是关南警察局打来了电话,因为四海租车行就开在关南,辖区里的事儿,他们过问一下很正常。 朱奋起应付关南分局,也没有太大的压力,但是紧接着,大压力出现了,省警察厅打来了电话,打电话的是刑警总队副总队长刘登山,他一开口就很不客气,“朱奋起你们那儿怎么回事,好端端地把别人的汽车都抢走了?” “我们在破一个案子,传唤不到人,所以先暂扣了他们的营业设备,”朱局长的回答虽然有点离谱,却也有他自己的道理,“过来把问题说清楚,我们就会退还给他们。” “什么案子?”刘总队长在意的是这个,至于说张一元李一元什么的,他又不认识。 “去年的1125枪杀案,”朱局长稳稳地回答,“区里领导指示了,春节前一定要破案,案子一天不破,北崇群众就一天不踏实。” “只是这个原因吗?”刘登山已经了解过了,这个张一元是邵正武曾经的司机,而邵正武因为一些小事,跟北崇的新区长搞得不太愉快,所以从,理论上讲,那个杀手可能跟张某人有关。 当然,这也只是猜测,他最不忿的是,那个杀手居然在警察眼皮子底下自杀了,他将几个负责人骂得狗血淋头,然后……总队不得不搞个引蛇出洞,也算废物利用。 所以现在北崇分局的行为,已经严重地影响到了总队的布局,他不得不打这个电话,可是听到对方振振有词的回答,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死者是我们副区长徐瑞麟的儿子,”朱奋起当然不会再说其他原因,他将客观因素强调一遍就够了,“区里给我下了死命令。” 刘登山做为刑警总队副总队长,也知道北崇去年1125的枪击案,不过这枪击致死人的案子,在大城市是绝对严重的,可是发生在北崇这种偏远地方,只要下面肯捂盖子,也不算多大的事儿,内部通报一下案情,省厅关注一下即可。 这两起枪击案,未必就没有关联,刘副总队长很清楚这一点,虽然一个案子里是持土枪和五四手枪的东北人,另一个案子是持制式冲锋枪、疑似马来人种的家伙。 不过这个时候,他总不能说凶手已经死了,撇开纪律不说,还不够丢人的——人是从北崇分局带走的,走的时候活蹦乱跳,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堆臭肉。 所以刘登山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他恼怒地指示一句,“你们尽量动作小一点,省厅这边马上就要有结果了,你们不要让别人产生误会。” 朱奋起无声地笑一笑,放下了电话,再看向陈区长的时候,他眼中已经满是敬佩,能让省厅恼怒若斯,证明年轻的区长猜测得非常准确,他小声嘀咕一句,“区长,好像那个凶手……确实有点不妙。” “咱们就当不知道了,”一说起这个,陈区长就有点恼火,他烦躁地摆一下手,“他们查他们的案子,咱们查咱们的。” “省厅好像也在怀疑张一元,”朱奋起迟疑一下,提出自己的意见,“要不咱们联系一下移动,手机定位找他?” “他的反侦察经验,不会少了,太麻烦,”陈太忠淡淡地摇摇头,“而且,咱们没必要用这种小儿科,咱们要做的,就是碾压……用合法的手段,堂堂正正地碾压过去。” “区长您指示得很对,要讲究合法的手段,”朱奋点头,心里却是嘀咕一句:直接把人家租车行的车抢过来,撬开门自己用……这算合法吗? 他可是想不到,陈区长如此大张旗鼓地行事,除了张一元可能是雇凶的嫌疑人之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要狠抽邵正武的脸——敢跟哥们儿指手画脚,我呸,你算什么玩意儿? 第3451章 势不可挡(上) 邵正武确实被四海的事儿气得不轻,但是面对陈太忠如此蛮干,他心里倒是生出些惶恐来:北崇那试图枪杀陈太忠的家伙,不会真的是张一元干的吧? 论起这个司机,他比一般人要了解得多,是个胆大心狠的主儿,而且眼皮子驳杂,香港澳门那里也都有朋友,上次他去澳门玩,愕然地发现,连那些赌场里的家伙,都跟小张很惯熟。 所以,面对北崇人在市区里大摇大摆地挑衅,他也只能咬牙忍了,至于那杀手是不是张一元雇佣的,他不想去问,也不会去问。 不过他倒是把陈太忠记恨上了,心说你且先得意着,等回头寻个事端,看我往死里整你。 由于心里有了这样的算计,他对那些送上来的发作机会,也是抬手推掉,比如说有人找上门来告状,此人跟四海的租车合同到了,他来还车,却是因为四海停业,他拿不到押金。 对于这样的请求,邵局长淡淡地表示,说这个事儿我们警察局管不了,你想反应情况,得去工商或者税务——这种借口往日里能做一做文章,现在北崇都豁出去了,想在这种小事上把文章做大,那真是痴心妄想。 租车这位不知道深浅,果然去找工商局了,然后这个事情就反应给常务副市长张卫国了,张市长不但是花城人,还跟北崇抢过普林斯公司的投资。 他闻听此事,登时就指示工商局,说你们跟北崇联系一下,怎么能这么搞?随便封门不说,还查扣别人的财产,这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了? 不过,就算他说得再重,也改变不了一个现实,张市长自己就没打算露面,只是撺掇工商局出头,因为他非常确定,就算自己亲自过问,北崇那边也不会有什么好话。 邵局长和张市长想得一点都没错,市工商局的电话打过去之后,北崇警察局直接表示:客户不满意的话,去找四海公司的人谈,我们警察对的是该公司,四海的客户……跟我们有一分钱的关系吗? 说白了,暴力机关想要不讲理,那真是说破大天来都没用,而北崇这边已经横下一条心打算硬上了,这样的小事也真就是毛毛雨了。 不过对于偌大的阳州来说,发生在四海的这点事,也是毛毛雨,张一元在别人眼里再厉害,也不过是警察局长的前司机,还入不得很多人的法眼。 比如说江锋在打给陈太忠的电话中,就一点没提四海的事,他只是表示说,退耕还林的事情,办得还算顺利,你北崇也该着手准备,做那十万亩的详细计划了。 “我们就不用做计划了吧?”陈太忠对上江市长,还真是不带客气的,“市里按十万亩拨给我们就行了,拨款下发情况,我们会给出详细清单供市里监督检查。” “你怎么就这么特殊呢?”江市长登时就不高兴了,别人都是报上计划任我们批,你连报都不报,就要拿走十万亩,“市里给你十万亩的退耕还林补贴,就没资格审核一下?” “当初你们就没说要审核,而且我会给市里提供清单的,保证清清白白,”陈太忠寸步不让,这个时候他不能退,哪怕被人说成跋扈也认了,“想要审核,我坚决不答应。” “为什么不同意,我要理由,”江锋强压着怒火发话,国家林业局他已经跑得七七八八的了,现在就算踢开陈太忠,也未必就成不了事。 当然,江市长是愿意讲理的,而且从骨子里讲,他对这个年轻的区长,有一些说不出的忌惮,没有去部委活动过项目的人,真的想象不到其中的艰难。 很多时候在不知不觉中,你跑的项目就被莫名其妙地否定了,而这否定虽然莫名其妙,其过程却是顺理成章的——从大热门到热门,从热门再到候选者之一,到最后才得个通知,“禁止重复建设”。 有太多的时候,跑部的人连情况都摸不透,就稀里糊涂地出局了,他们根本搞不清楚,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倒是想问呢,但是别人会说吗? 至于说部委里的人门难进脸难看,没得好处不办事,这么抱怨的人还真是错了,人家根本始终就是那么个面孔,起码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这样。 这些就扯得远了,总之,陈太忠年纪轻轻就能跑下来这种几近于绝迹的项目,而江锋按图索骥地寻过去,好悬都办不成事,这差距之大,真的令江市长不得不佩服。 所以他打算听一听对方的解释,“我可是从其他县区砍了两万亩挪到北崇,其中有八千多亩就是花城的……以北崇和花城目前的关系,你应该清楚我有多大压力。” 陈太忠对江锋的初始印象并不好,但是后来他从欧省长那里得知,江市长默默地扛住了一些其他压力,对此人的印象就大为改观了。 所以眼下听到对方说话直接,他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报市里审核,将来难免有人觉得哪里不合适,删删减减的就没意思了,我就是要市里每年给北崇十万亩的退耕还林费用,形成规矩——不打那些嘴皮子官司。” 原来是这样,听到这个回答,江市长也能理解陈太忠的想法了,对北崇来说,这确实是一个隐患,花城等地出让那些指标,确实也很是心不甘情不愿,这时候,他们想不到若是没有陈太忠,就没有这个项目,他们只看到——市里把本来该给我们的钱,给了北崇。 退耕还林这个范围,一旦划下来就是死的,中间变更的可能性很小,所以江锋就没往这方面考虑,现在想来却是真的有这个可能,花城和北崇的小冲突,在陈太忠任区长之后,有愈演愈烈的可能,而花城人在上层歪嘴的能力,人所共知。 更别说这退耕还林中,也有诸多文章可做,同样的还林,经济林和生态林时限就不同,还草的时限就更只有短短的两年,花城人想做文章的话,还真的有机会。 而江锋这个副市长,一届也不过五年,他就算干满一届,最多也就是护送着经济林过关,生态林可是八年的,剩下三年,后面的市长认不认呢? 所以说陈区长虽然跋扈,担心的事情却很有道理,他只是想把每年的拨款数敲定下来,至于说钱到底去了哪里——区政府拉单子嘛。 比你更无法无天的区长,也没几个了,江市长轻喟一声,“那么,十万亩里,一半经济林一半生态林,没问题吧?” 这么大的事情,隔着电话说,真的有点太儿戏了,但是陈太忠偏偏就觉得无所谓,“无所谓,反正就是那么多钱,我都可能还草……但是拨款的下落,我一定给市里一个交待。” “退耕还草,嘿,”江锋叹口气,什么也不说就压了电话——还草的话就是两年,那就算离经济林的年限,也还差三年,陈太忠这么说,摆明是想将这些钱用到别的地方了。 这个态度真的很狂妄,但是江市长不想再计较,也不想多打听——反正答应了你之后,到时候你得给我拉出清单来。 “我的桃子,可不是那么好摘的,”陈太忠在电话那边嘀咕一句,也压了电话,不过他嘴上说得狠,事实上他也是很慎重的,于是反手一个电话打给徐瑞麟,“徐区长你来我这儿一趟,我有点事情跟你说。” “请您稍等一下,两个孩子闹腾得太厉害,老大一定要我抱着,”徐区长在电话那边微笑着回答,自打他收养了这双胞胎之后,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每天下午工作完之后,若不是推脱不过的应酬,他就直接推掉了,说要回家看孩子。 这跟他以前的行为,形成了截然的对比,在徐波的成长过程中,徐区长过问得并不是很多,导致了那孩子个性跳脱最后惨遭毒手,他也深为自责。 而对这两个抱养来的女儿,他可是着实在意,有事没事都要回家看看,有人刻薄地说,徐区长要是早这么对他的儿子,小徐也未必就会落到这种下场。 大约是晚上九点,徐瑞麟来到了区长的家里,他并不担心自己撞破区长和王媛媛的私情,谣言止于智者,他心里非常清楚,那不过是流言蜚语罢了。 果不其然,他进来的时候,陈区长正斜躺在二楼的沙发上,沙发前一扎啤酒,而区长正手捏遥控器,左右调换着频道。 “老徐你坐,”陈太忠见他来了,也不起身,还是斜躺在沙发上,只是微微点头,不过手里的动作是停了,“江锋打电话来了,说退耕还林差不多了。” “那就搞吧,”徐瑞麟也不觉得对方傲慢,径自坐到楼梯口的沙发上,大家一步一步地熟悉了,很多客套,也没必要讲了,陈区长此刻的表现,也不过是真情流露罢了。 第3452章 势不可挡(下) “先统计一下吧,”陈太忠将手里的遥控器一丢,腰板一挺坐了起来,眼睛却是兀自盯着电视屏幕,“市里只给十万亩,你优选一下,生态林优先,其次经济林,最后是还草……嗯,市里给的指标是,生态林经济林对半,咱不说亩数,金额对得上就行。” 这就是五万亩生态林和五万亩经济林的费用了,徐瑞麟听得很明白,把金额对上就行,那还草的数量多一点,超过十万亩也没问题——还草的耕地,不但补贴年限短,单亩的补贴金额也要低于还林,于是他当即表示,“好的,我尽快安排。” “安排要合理,”陈太忠叮嘱一句,说句实话,北崇区几个副区长里,他看得最顺眼的就是徐瑞麟——跟他走得最近的肯定是白凤鸣,但是他总觉得,徐瑞麟做事有自己的一套,素质也高,真的是很不简单,至于说徐家的不孝子徐波,那只是个意外。 “嗯,一定合理,”徐瑞麟点点头,犹豫一下他又问一句,“还草……应该是苎麻吗?” “嗯,”陈太忠点点头,拿起面前的一瓶啤酒打开,随手递给徐瑞麟,“随便喝点吧,随着苎麻项目的启动,咱们对苎麻的需求会大幅度提高。” “那就要好好规划一下了,分批次地开发,”徐瑞麟点点头,他明白陈区长的意思,还草未必一定要全面放开,可以逐步地来,等苎麻厂投产,需求量增大的时候,再退一部分耕来还草,到了那时,先享受还草政策的耕地,应该已经过了两年。 这个手段很好,但是他心里有点疑惑,“市里就让咱们这么搞?自己订计划?” “争取来的呗,计划自己订,但是要审核,”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又看他一眼,“怎么不喝酒啊?你好像能喝一些的。” “一会儿回去还要看孩子,”徐区长微微一笑,不过说是这么说,他还是拿起啤酒灌了一口,“苎麻品种优化,也该考虑了。” “这可是个长期投资,”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闪金镇的苎麻不错,不过用行家的话来说,想生产高支纱,还是有一定的浪费,想解决这个问题,目前的选择是改进技术,但最终还是要回到改良品种上,陈区长并不认为,在自己这一任内,一定能完成这个改进。 “难也要做,就像油页岩残渣的处理,”徐瑞麟又轻轻地抿一小口啤酒,“那也不是一年两年就能见效的。” “我就头疼了,原本是国家应该研究的项目,让咱们这么小小的一个县区负担,”陈太忠想一想这两个难题,也禁不住苦笑一声。 “不能等靠要嘛,其实咱北崇现在,已经走上了一条跟别人不一样的发展道路,”徐瑞麟微笑着回答,“只要坚持下去,我相信三年就会大变样。” “借你吉言了,”陈太忠笑着举起酒杯示意…… 第二天上午十点,躲在朝田的张一元终于接到消息,说阳州市工商银行已经派人前往北崇了,要谈一下关于四海租车行的车辆问题。 然而糟糕的是,这似乎不是工行主要目的,据说工行对北崇目前的一系列大手笔,非常地感兴趣,也就是说他们过去谈车辆,可能只是引子而已。 “我艹他大爷,”张一元轻声嘟囔一句,他当然更明白,银行里的人是怎么做事的,这不是“可能”是引子,而是绝对是引子——北崇的项目上亿的就有两个,相较而言,他那点贷款算个什么? 银行也靠不住了,那就只能先跑路了,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地就落到了这样的田地,他心里禁不住生出些许的懊恼:早知道回落到眼下这步,当初何必去招惹姓陈的? 张一元心里很清楚,眼下跑还来得及,这是避风头的性质,因为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做过什么,北崇也不能给他发通缉令,等到事情不妙再跑,那可是真的来不及了。 其实,陈太忠现在,也远远没有张总想的那么好受,市工行来的是苏曼妮,陈区长对此人并不陌生,见是她和另一个年轻男人上门,他就笑眯眯地表态,“苏行长以后来,提前打个电话……马上过年了,我可是忙得要命。” 苏行长的脸色不是很好,在来区政府之前,她先到北崇分局走了一圈,看到仅有四辆轿车还停在当地,她心里真的是有点不高兴,就算有求于北崇区政府,这个事情她也不能视而不见。 于是她开门见山地表态,“陈区长,你们查扣四海的车也就算了,怎么能私自把车撬开使用呢?他们的车基本上都是从我们这儿贷款买的。” “要过年了嘛,”陈太忠漫不经心地回答,他还真不知道那些车跟贷款有关,不过这并不是多么了不起的事,“加强警力巡逻,暂时征用几辆,反正放着也是放着。” “在四海还完贷之前,我们银行拥有车辆的部分所有权,”年轻男人气哼哼地发话了,“你们这么处置,不合程序。” 陈太忠看他一眼,都懒得说话,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苏曼妮,“苏行长什么意思?” “就算你暂时征用,也要跟我们打个招呼啊,”苏行长苦笑着一摊手,“而且你们带回来的十七辆车,只有四辆车没动……这也太多了一点吧?” 这帮小子下手倒是真快,陈太忠心里也是暗暗地苦笑,还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折腾得剩下四辆车了,想是这么想,他的话依旧是风轻云淡,“哦,这个我知道了,早晚有还回去的时候,不要着急,我们区里认这个账。” “但是由于你们的查扣,四海公司目前停止还贷了,”年轻果然气盛,那男人看起来真的有点生气,“这个怎么说?” “你这是在质问我?”陈太忠的眼睛微微一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小贺,你别乱说话,”苏行长呵斥他一声,然后才又冲陈区长点头笑一笑,“这是我们行的信贷员,年轻不懂事,我们是想商量一下,你们不要征用太多的车,要不到时候车况就不好保证了。” “信贷员?”陈太忠瞥一眼那个小贺,所有所思地发问了,“你跟四海公司什么关系?” “这个业务最开始是我跑的,”年轻人理直气壮地回答。 “怪不得,”陈区长微微点头,然后又笑着发问,“那你跟张一元是什么关系?” 年轻人还待张嘴说话,苏行长狠狠地一眼瞪过去,待扭转脸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满面笑容了,“小贺跟张总没什么关系,纯粹的业务……我这个请求,不算太为难吧?” “你又是怎么知道,四海打算停止还贷了呢?”陈太忠却是死盯着年轻人不放,这不是他要欺负小孩,实在是……分局那帮家伙们下手太快,被人捉了现行,他必须祸水东引,拿别的事情来做文章,“这个消息,是谁通知你的?” “这还用人通知吗?你们都把人抓完了,谁来还……”小伙子话说到一半,发现苏行长怒视着自己,终于悻悻地改口,“是张一元的老婆,打电话给行里了。” “我还以为是赵凯华通知的你呢,”陈区长冷笑一声,兀自死死地盯着对方,姓赵的是四海的总经理,目前不见踪迹,“现在我郑重通知你,赵凯华是北崇警察局强制传唤的对象,如果你有他的消息,希望你主动提供,否则的话,你可能要负连带责任。” “我……”小贺还待说什么,苏曼妮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小贺,今天带你来是个错误,你先出去吧。” 小贺闻言,一张小白脸登时涨得通红,他站起身,狠狠地看了年轻的区长一眼,也不说话,转身向门外走去。 陈太忠才不会把这种小人物的威胁放在眼里,不等对方走出去,他就看一眼苏曼妮,“既然你们是这样的态度,那我也表个态……剩下的最后四辆车,也要征用。” 小贺听得脚下微微一绊,却是没有停下脚步,苏行长见他出去,才冲陈太忠苦笑一声,“小贺的父亲调到省行了,小家伙不太知道轻重……陈区长,您消一消气。” “这不是消气不消气的问题,北崇分局只对四海公司,”陈太忠好不容易找到个发作借口,怎么可能轻易罢休?“你们有什么不满,对四海的人说去吧,或者对张一元的老婆说也行。” 什么是底气?这就是底气了,陈某人不愿意招惹银行,但银行若是觉得自己超然物外,可以对政府事务指手画脚,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苏曼妮听得也是相当地无语,她原本是想借着这件事,卖个人情给北崇,然后再谈合作的,不成想被那小家伙搅得如此被动,这一刻,她真的后悔带小贺来了。 不过这个年轻的区长,也是有点过分强势了,苏行长沉吟一阵方始发话,“其实我此来,是想跟北崇谈合作的……比如说贷款。” “我们有贷款的途径,”陈太忠淡淡地回答,“过两天,还有几个亿的融资协议……苏行长你还有别的事儿吗?” 第3453章 王霸之气(上) “咝,”苏曼妮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她本以为,有普林斯公司和地电的投资,北崇的电厂和苎麻两个项目,就足以值得争取了。 再加上北崇还在搞一系列的项目,工行也都可以插手——卷烟厂是不行了,但是其他即将要搞的水泥厂、板材厂,却是可以操作的。 总之,北崇现在虽然还不起眼,但是即将到账的资金真的太多了,北崇的发展也是可以预期的,苏曼妮不想错过这一拨建设浪潮。 但是她真的没想到,在春节前,还会有新的融资协议,而且是几个亿的融资,她愣了好一阵,才想起一件隐约的传闻,“是……香港的资金?” “只是委托香港人代为管理,”年轻的区长漫不经心地回答,“资金不算多,不过下一步北崇要加强自身的造血机能,借助外物来发展,终究是一时的。” “陈区长,请恕我直言,您的金融理念,有点滞后了,”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之后,苏行长大胆地建议,“现在主流思潮是借鸡生蛋,用自己的钱一步一个脚印地发展,想要实现飞跃,真的很不容易。” “嗯,我需要贷款的时候,会考虑你们的,”陈太忠不以为然地摆一摆手,不过听得出来,这只是他应付差事的套话罢了。 苏曼妮就算脸皮再厚,也不能一次又一次地无视对方的驱逐,更别说她是代表了工商银行,不知道有多少人哭着喊着求她贷款。 所以她站起身告辞,不过就算这样,她也没有失去分寸,微笑着对陈太忠点头,“陈区长,我们期待跟北崇合作的那一天。” “嗯,我也期待,”陈太忠漫不经心地点头,这个反应让苏行长心里又是一揪,你这也有点太傲慢了吧? 然而,不满归不满,苏曼妮却是没想过要放弃,在贫瘠的阳州,想找到这么好的贷款机会,真的太难了,阳州穷,想要揽储很难,但是想要放贷更难。 她一边思考,一边慢慢地走出楼,这时候小贺终于按捺不住了,“苏行长,都像北崇这么搞,咱的业务真的没办法开展了。” “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清楚,”苏曼妮恼怒地看他一眼,“你知道不知道,就你刚才那几句话,给行里造成多大损失?” “什么?”小贺听得登时愕然,好半天之后才回过神来,“我是在保护咱行里的权益啊。” “啧,”苏行长恼怒地摇摇头,却是懒得再说他什么了,贺行长调到了省里,她也不想跟小贺搞得太僵,要是换个人这么做,她早就开口呵斥了。 下次绝对不能带这家伙了,她心里暗暗地做出了决定,北崇这里,工行不能再出任何纰漏了,否则真的是要鸡飞蛋打了。 北崇的项目不但花样多而且数额大,加起来绝对会令整个阳州的银行疯狂,其中尤为重要的是,想获得这些项目,不需要多方求人上下打点,只要搞定一个人就行。 没错,那人就是陈太忠,陈区长来了虽然才两个月,但是在北崇已经牢牢地站稳了脚跟,在北崇区政府可谓说一不二——只要陈区长点头,一切问题都不成问题。 怎么才能想个法子,把此人拉下水呢?苏曼妮心里暗暗地盘算着,一本万利的买卖啊,这样的机会,一定不能放过,丫真的是太有钱了…… “咱区里这点钱都没有?”与此同时,陈太忠却是在抱怨,“凤鸣,我是真的没时间,都去了小岭乡一趟,半路遇到事儿了才回来,区区的两百万……就把咱难成这样?” “钱多钱少是一回事儿,关键是挺有代表意义,”坐在他对面的白凤鸣苦笑着一摊双手,“林主席是个死脑筋,早上又问我谈得怎么样了。” “咱还真不稀罕那点钱,”陈太忠无奈地撇一撇嘴。 这桩公案是林桓惹出来的,小岭乡有个唤作卢天祥的,此人在南方混得不错,是搞模具的,眼下过年了,没什么业务,就提前回来了,据说他的身家接近千万了。 林桓跟他认识,联系了一下想要引资,卢总说咱北崇就是这个样子,一百年也发展不起来——不到外面看,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 可林主席不甘心啊,说新来的区长自打上任之后,动静特别大,北崇的发展指日可待,你不能再抱着以往的观点看问题了。 卢天祥闻言,也是好一阵犹豫,乡土情怀谁都有,他就说我这也是好些年不回来了,现在的区领导基本上都不认识了,也不知道能搞些什么,这里目前是不能搞模具厂。 你可以干水泥厂啊,林桓把他引见给了白凤鸣,白区长也挺支持他干水泥厂,可是卢天祥还是有点犹豫,出石头的地方,是西庄乡等地,而他是小岭乡的人,于是他就表示,你们要是能让我跟陈区长见一面谈一谈,我再考虑吧。 陈太忠听说此事之后,说把人带过来吧,结果那卢总还牛气,让陈区长来我家见我吧,其实我在不在区里投资,那真的无所谓的。 陈区长听得也有点恼火,他见过太多的投资商了,对上地方政府,那种优越感真是根深蒂固,你做为北崇人,对家乡都没有什么感情,我又何必去上门拜访你? 别说你有千万身家了,就算你有千万现金,也扯淡的很——哥们儿真的不差钱。 林主席知道他的家长作风严重,所以赶紧劝说,说北崇其实也出去不少能人,虽然不怎么回老家,但是相互之间联系得很紧,你要是能拿下卢天祥,能起到很好的样板作用。 陈太忠是真不想惯对方的毛病,事实上严格来说,是他自己的毛病太多了,他已经不习惯上门去求别人投资了——哥们儿自己就有,何必去求你呢? 不过大家都这么说,他也不太好脱离群众,心说那我就给你个机会吧,昨天他打个电话给卢天祥,确定对方在家,这才骑着摩托赶过去——卢天祥的家在界牌村,交通很不顺畅,道路狭窄土壤黏性大,开车过去很容易抛锚,摩托车才是大家出行的首选交通工具。 但是天底下的事情就是那么寸,当然,也可以说陈区长实在太忙了,走到半路听说有人拦北崇的警车,他也顾不得去界牌村了,车把一拐就过来接人。 他这一拐,就又拐出来点麻烦,北崇分局这边倒是没事了,可小岭乡那边乱套了,乡党委书记皇甫一尘和乡长吴崖听说区长要来,早早地就在界牌村等上了。 吴总也做了些准备,不管他打算不打算回乡投资,县太爷都是不宜得罪的,他甚至挂了两条一万响的爆竹以示欢迎之意——小岭乡虽然不算很偏僻,但是石碑村的路真的不好走,村里人上一次见到县太爷,还是1979年,眨眼间……二十多年过去了啊。 石碑村准备得好好的,却不料陈区长淡淡地撂下一句“不去了,有事”,然后竟然就真的不去了,乡里当时就表示……尼玛,我们真的很受伤啊。 陈太忠是确实有事,心底无私当然不屑解释,而小岭乡那边,也真的很有点受伤,尤其是卢天祥并不在北崇发展,自然也就没什么敬畏之心。 于是他就表示说,区里的投资环境我也看到了,比前两年也没好到哪儿去,嗯,我回来也就是过个节,给老少爷们儿拜个年。 要说陈太忠眼里,真的看不上这种人,可是白凤鸣执着地劝他,你得把这个人拿下来。 北崇现在的发展,确实不差这一两百万的资金了,可是这人代表的不仅是一股势力——北崇人在外闯荡的势力,更代表了一种现实:北崇是讲究多样化发展的。 要说北崇的发展,以前可以用平庸两个字来形容,而自打陈太忠来了之后,就要换两个字了——怪异,怪异的发展。 时下北崇的强势崛起,根本就是陈区长一手导演的,强势是够强势了,但是也真的很另类,打个很简单的比方,发展所需的资金,都是区长自己找来的,没有充分地利用这个体制。 换句话说就是,成也区长败也区长,北崇的发展不是靠常规手段得来的,眼下的局面是可喜的,但不是正常的,都是区政府出面借贷来的款项,经济形式太单一,缺少一些常规手段。 而政府的招商引资,就是推动经济最常见的一种手段,北崇可以不在意,但是绝对不能视而不见,所以白区长再次提醒陈区长:卢天祥那里,您该去一趟,还是去一趟的好。 “难道你去一趟就不行?”陈太忠心里有点抵触这个建议,“你也知道,我去的路上遇到事儿了,不是没想着去。” “北崇需要多样化发展……我去找他了,人家说我是陈区长的跟班,要跟你谈,”白区长无可奈何地回答,“说来说去,他还是想看区里的重视程度,要不我陪您一起。” 第3454章 王霸之气(下) “咱俩一起去,太抬举他了,”陈太忠心里也清楚,目前北崇的发展局面不错,但基本上全是公有制企业,经济面有点单一,于是他叹口气拿起手边的电话,“红星,那个摩托我再用一下。” 既然决定去了,陈区长也不打电话找卢天祥了,看一眼现在十点,骑得快一点的话,到界牌村应该是十一点半左右,可以赶上中午饭。 不成想骑到半路的时候,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来,陈太忠有仙力护身,自是不怕下雨的,不过这个路,逐渐地就变得难走了,尤其是路上遇到行人,摩托车还得减速。 所以到了界牌村的时候,差不多就十二点了,卢天祥家倒是好找,村里唯一的三层小楼,贴了白色的瓷砖,卢家门口的一大片地面,都是水泥硬化过的。 陈区长将摩托停在卢家门口,走上前去敲门,听到铜环敲打铁门的声音,门里的大狗登时汪汪地叫了起来。 “别叫了,”一个女声用北崇话呵斥一句,然后走到门口,打开门上的小铁窗,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七八十岁的老妇,她看到门外是个淋得透湿的高大男人,身上还有斑斑点点的泥渍,说不得疑惑地一皱眉,略带一点警惕地发问了,“你找谁?” “找卢天祥,”陈太忠也用北崇话回答,“我是陈太忠。” “陈……你是陈区长?”老妇的思维没有看起来那么老,她居然知道陈太忠就是陈区长,不过问归问,她眼中的疑惑并没有减少多少。 “没错,就是我,”陈区长现在用北崇方言简单对话还是可以,不过有些北崇人听了,说你这话说得还是不够标准,而且……绝对是小赵一片的口音。 “你等一下,”老妇一扭头,直着嗓子就喊了起来,“大娃,祥子……陈区长来找你了。” 这声音尖亢悠扬,洪亮无比,很难想象出自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嘴里,陈区长听得禁不住暗暗咋舌,这就是传说中的“通讯基本靠吼”了吧。 老太太连喊三声,才歉然地对陈区长解释,“他去不远的王老头家了,马上就能回来。” “老人家你高寿啊?”陈区长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 “五十八了,”老妇笑眯眯地答一句,然后似乎反应过来他的话了,“庄稼人,整天在地里晒着,看上去很老,是吧?” “健康就好,”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家里没安电话?” “安了,不过没多远,喊一声就行了,给大娃打电话是长途,他还漫泳呢,一个电话顶上三斤米了,”老妇回答完之后,又反问一句,“你这是咋闹的?” 陈区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漫泳是什么,面对对方的提问,他不以为然地笑一笑,“下雨了,可不就这样了?” “果然是陈区长,”一个洪亮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陈区长扭头一看,却是一个黑矮粗壮的男人走了过来,一只手打伞,另一只手伸向自己,“我就是卢天祥,这大雨天儿的……屋里坐屋里坐,妈你再添点儿碳。” “你自己添吧,要不我帮你添?”陈太忠推着摩托进院子,嘴里随便跟一句——这可不是什么友好的态度。 “我妈就闲不住,一辈子的习惯,”卢天祥笑着回答,似乎是没听出什么什么刺儿来,“再说,陈区长大驾光临,我得先招呼好您啊。” 这姓卢的走南闯北,眼光谈吐到底是不同了,陈区长心里就有数了,将摩托车推到房檐下之后,他跟着对方走上了二楼,在一个拐角处停下走进去,那是一间足有三十平米的大屋,旁边还有小套间。 大屋里只有两组沙发,两个立柜,除开前方的茶几,只有对面的一台二十九寸电视,再加上屋角的两棵棕竹,整个房间显得空荡荡的。 “来,先把外套脱了,”卢天祥招呼一声,不管怎么说,陈区长都淋成这样了,啥话都别说,先换衣服吧,一边说,他一边就钻进了小套间,再出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拿了一件蓝色的棉大衣,那大衣不是特别干净,脖领处都有些污垢了,“穿上这个暖一下。” “没事,”陈区长摇摇头,开始脱外套,心说这么恶心的衣服,你也好意思拿得出来,他本可以滴水不沾的,不过想到被别人看到的话,会比较怪异,还是任由雨水打到了身上——当然,也不无体现诚意的意思,“我身体棒得很。” 卢天祥似乎也知道自家的衣服不太拿得出手,又钻进套间里取出几个衣架,从陈区长手上接过淋得透湿的外套搭起来,挂到一根铁丝上。 那铁丝紧挨着屋角,旁边是一个凸起的砖棱,他笑着解释一下,“这是烟囱,楼下有个烧煤的炉子,一会儿就干了……我去泡壶热茶。” 脱掉外套,陈太忠身上就只剩下了一身保暖秋衣,这时一个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女人的个头接近一米七,身材略略有点发福,“天祥,陈区长来了,咱们中午吃饭吧?” “赶紧去做,多炒几个菜,我跟区长好好喝两杯,”卢天祥随便一摆手,才又扭头看向陈太忠,笑着解释一句,“这是我老婆,回来以后,大家都是一天两顿饭,她就过来问一下。” “这饭什么的倒无所谓,先说正事儿吧,”陈区长摘下兀自在滴水的运动帽,随手放在桌上,他浑身湿淋淋的,倒也不想坐到沙发上,就站在那里,背着手四下打量着,“听说你有造福家乡的愿望?” “您这头发……”卢天祥已经泡好了茶,却是不接对方的话茬,而是左右打量着区长的光头,“听说是救火的时候烧的?” “嗯,”陈太忠点点头,你小子居然跟我转移话题?不过看到对方冲茶的茶壶,是很普通的白底蓝花陶瓷壶,再看一看屋里的设备,就知道其实这位也不是很注重享受的。 那个砖做的烟囱和烧煤的炉子,算是比较难得的奢侈东西了,但也不给人暴发户的感觉,想清楚这些,陈区长淡淡地发问,“那我就过来问一下,你打算投资多少钱?” “本来呢……我心里真的没底,”卢天祥沉吟着发话,说句实话,看到区长淋成这个样子来自己家,身上还有大片的泥点,他心里真的有点感动了——虽然他认为感动这种情绪,已经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了,但是生意人也是人。 再看到区长那光秃秃的脑壳,想到传说中区长不但救火了,还从火中救出两人,一个是孩子,一个是拉了一裤子的妇女。 这是一个非常有名的笑点,大家在传话的时候,总是要强调一下那女人身上奇臭,或许,这就是老百姓的恶趣味,但是绝对不影响区长的形象——其实有正面加成效果。 陈太忠等了半天,见他不再说话,这才直视着他发话,“没什么底?” 卢天祥被他注视得有点慌乱,陈区长虽然形象狼狈,但自从进来之后,气势真的是咄咄逼人,他犹豫一下才回答,“不管我投资什么,都想给区长你分点干股。” “没有必要,”陈太忠很随便地一摆手,心里却是明白了,怪不得姓卢的一定要见自己,原来是要送股份保太平,不愧是在外面闯荡的,这些东西都能想到。 “有我在北崇一天,你就放心好了,”陈区长冷哼一声,“我不差那点钱,也不会允许别人胡乱伸手……说句实话,这几百万的投资,还真不放在我眼里,主要是想着不能寒了你们造福家乡的心,才过来跟你谈一谈。” “那是,我才回来几天就已经听说了,区长您真称得上是爱民如子,”卢天祥笑着点头。 卢总走南闯北十余年,人情冷暖不知道见了多少,各种的人精也接触过不少,要说他想在北崇投资,那是有一点兴趣,却也不多。 所以他一直在琢磨,自己见了区长该怎么打探口风,如何虚与委蛇,不成想陈区长一来,表现出的不是要请他如何投资,而是直接地强势表态,想投资我欢迎,也保障你投资安全,但是你那点钱看不到我眼里。 这跟他考察别的地方时的待遇,是截然的不同,那些地方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行行行、好好好”之类的,所有条件都答应,热情到让人觉得不投资都不好意思。 陈区长这个态度,相对就有点恶劣了,也不算很尊重人——事业有成的企业家,谁受得了这口闲气? 但是卢天祥不这么看,他早过了意气用事的年纪了,陈区长如此的表态,反倒是加大了他投资北崇的兴趣,年轻的区长眼光高、脾气直,民间的名声也很好——也就是作风问题上,有点小小的瑕疵。 至于说人家不稀罕自己的几百万投资,那也是事实,北崇目前筹建的几个项目,都是大块头的——这真的是能人。 要不说有些人是属毛驴的,拽着不走打着倒退,卢天祥就觉得,陈区长虽然态度差一点,但是很真实,那种底气让人不由自主地就踏实。 他正琢磨呢,陈区长又霸气侧漏,“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定了,我这大雨天跑过来,也算有诚意了吧?” 第3455章 纳头便拜(上) 这啥还没说呢,怎么就定了?卢天祥就算再信任陈区长,也禁不住一愣。 下一刻,他才意识过来,这根本就是一个直截了当的主儿,登时就将所有的算计抛到一边,卢总虽然是玲珑剔透的心肠,但是骨子里,多少也受到了北崇人直来直去的脾气的影响。 所以他很直接地嚷嚷了起来,“陈区长,昨天可是没有下雨,我还把区里的皇甫书记和吴乡长请来了,还准备了两挂一万响的鞭炮,结果你没来……别人都笑话我呢。” “这个,当时我真的有事……好吧,那咱俩抵了,”陈太忠也听说这事儿了,于是他很干脆地点点头,“想不想投资,随便你吧,反正我的态度很明确。” “投资是肯定要投的,”卢天祥终于纳头便拜,也算是对得起陈区长的王霸之气了,事实上,在商场里戏过水的主儿都知道,只要跟对领导,想要赚钱真的是太简单了。 眼下这个大好机会,他绝对要抓住,而且年轻的区长都明说了,觉得上门上得有点委屈,他如果不能马上作出决定,这马屁就拍到马脚上了——决定投资的时候固然需要慎重考虑,但有时候时机就是稍纵即逝,由不得人犹豫。 不过,他的表态虽然很坚决,思路却是很迷茫,“振兴家乡是每一个北崇人的责任,有您这样的区长,我投资是没问题的,但是具体项目,我还是要好好考虑一下。” 这个反应刚还真有意思,陈太忠看得不但想笑,心里也禁不住生出一丝自得来:哥们儿这王霸之气,还真的不是盖的。 当然,这也只是一个小玩笑,陈区长已经看穿了对方的用心,想借我的势赚钱? 这个毛病可是不能惯你,陈某人不介意别人借他的势,但是能借他的势的人,必须得是熟人才行,陌生人那就得考验一下。 尤其是,他不想让卢天祥的投资,依附于政府生存,比如说搞个施工队什么的,接政府工程,他希望这位能投资到实体上,于是他问一句,“白凤鸣不是建议你搞水泥厂?” “西王庄乡那里,相当排外,”卢天祥摇摇头,很认真地回答,“而且那个乡相对富裕,有见识过世面的人,他们对外来挣钱的人非常警惕。” “同一个县的,还搞这么多摩擦,真是的,”陈太忠不屑地摇摇头,不过下一刻他就想到,北崇和花城还都属于阳州呢,可不也是斗得死去活来? 地域观念,果然是普遍存在于每一个级别,陈区长感慨一下,就决定不再为这种蛋疼的事情纠结,“你要去的话,区里会为你协调,如果不想去……一旦别人上了这个项目,我们不会支持你搞重复建设。” “这个……”卢天祥沉吟了起来,当然,这也许仅仅是一个姿态,大约十秒钟之后,他终于缓缓地摇头,“既然造福家乡,还是从本乡本土开始吧。” “也行,”陈太忠点点头,事实上,他觉得水泥厂是个抢手的项目,投资也不大,根本不愁有眼光的主儿,“想投资什么随你,只要是正当项目手续健全,我都支持你。” “那我尽快跟皇甫书记和吴乡长沟通一下,选个项目,”卢天祥笑着点点头,“选好之后,还要请陈区长指示。” “唔,可以,”陈太忠很痛快地应承了下来,心说北崇人的地域观念确实够强的,以卢天祥这千万的身家,哪怕在国内最顶级的城市,也不怕做点小买卖了,可是一旦回老家投资,还是最愿意相信本乡的人,连本地的其他乡镇,都不太放心。 不过下一刻,他就意识到了对方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你想请他俩来吃饭?” “呃……”卢天祥的眼角抽动一下,才干笑着回答,“他们已经在路上了,您往小岭走的时候,白区长给我打电话了,要我在家等着……我是看到下雨了,才去找邻居下棋去了。” 这是事情的大致经过,有些细节就不用提了——卢总肯定是通知了乡领导,以弥补昨天的过失,不过这半中间的一场雨,又让大家有点疑惑,陈区长会不会第二次放大家鸽子。 陈太忠有点恼火白凤鸣私下乱传消息,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这大老远扑个空的话,想必会对此事越发地冷淡——老白这也是曲线救国的意思哈。 这恼怒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下一刻,他就平淡了下来,想到小岭乡的党政一把手,禁不住哼一声,“他俩现在离得不远,是吧?” “吴乡长好像家里有点事,皇甫书记在东亭村调研,离这儿确实不远,”卢天祥笑着回答,他肯定不能说,吴乡长觉得这么大的雨,区长不会来了——卢某人在外面赚钱,不需要看乡里领导的脸色,但是能不得罪,也就不得罪了。 “那你让皇甫一尘过来吧,一起喝酒,”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发话,心里却是禁不住琢磨一下:你老婆估计要向皇甫书记报信的吧? “我家老二应该已经打了电话,”卢天祥倒是不隐瞒这一点,“我妈那一嗓子,估计现在全村都知道了……她也就是想让全村都知道,知道她儿子出息了,区长都来了。” “老人家望子成龙,这很正常,”陈太忠点点头,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院子里的大黄狗又开始汪汪地叫了。 这次来的是界牌村的霍村长,区长都来了,他这个村长不露面就太不恭敬了,不过紧接着,大黄狗又叫了起来,这可是皇甫书记驾到了。 皇甫一尘是坐着一辆带蓬的三轮农用车过来的,不得不说,这界牌村的路确实难走了一点,越野车走起来都费劲,尤其是有的路段损毁得厉害,可通行的区域异常狭小,也只有农用车,才有这么强悍的适应能力。 陈太忠跟皇甫一尘打交道不多,只知道这个人是的实打实的地方派,不但本人就是小岭乡人,而且在这里干了八年的党委书记——八年,日本鬼子都赶出中国了。 这一次区里党代会,他继续把持这个位子,那么这个党委书记能做到多久,是谁也猜不到的,所以这人在地方上,拥有极高的威望,他的门生故旧也多,白凤鸣甚至很明白地说,有什么政策,想在小岭乡推行,如果没有皇甫的支持,那……至少要生出很多波澜。 而同时,皇甫这个人,是很阴柔的,他没有任何的背景,跟他有点瓜葛的副县长,现在早就死得连骨灰都不剩了,而跟他作对的人,很多人都还活着——只不过状况很差。 白凤鸣称奇的也就是这一点,皇甫在民间的口碑,多少是有一点点霸道,不过大家还是更愿意念他的好——皇甫书记,有时候还是很讲道理的。 总之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很矛盾,皇甫一尘的下属和族人,手脚并不是很干净,据说在区里和乡里也有一些产业,但是偏偏地,很多人认为这是正常的。 陈太忠的脑中,这些资料一闪而过,不过他也不会只凭印象做事,见到皇甫书记走进来,他只是坐在那里略略点头,“皇甫你也在附近啊。” “区长,这大冷天的,你这……就穿这么一点,行不行啊?”皇甫一尘见到陈区长只穿了保暖的秋衣秋裤,就大喇喇地坐在那里,一颗光头更是明晃晃的,煞是耀人眼目,心里禁不住暗暗地嘀咕一句……尼玛,这也是区长的形象? “卢总家里有暖气,没多冷,”陈太忠不以为意地摇一摇那颗光头,“就等着皇甫书记来呢……老卢,现在能上菜了吧?” 他家能有什么好吃的?皇甫一尘心里不屑地暗哼一声,然后他就把目光对准了霍村长,“小霍,去搞两个好菜来,要快……知道吗?” 尼玛,我卢家人做的菜,在小岭也不算丢人,卢天祥看得真有点恼火,他的爷爷在朝田都当过菜馆的掌勺,遇到革命了,溜回乡里了,到他父亲那一辈,兄弟姐妹做饭炒菜都没有问题,不敢说冠绝北崇,但是在北崇开个饭店,基本上是不会饿死。 不过同时,他也知道,这是皇甫书记的做派,搞几个菜是扯淡的事情,关键是这个霍村长……就不该跟大家坐在一个桌子上。 他心里明白,霍村长心里也不傻,站起身就溜了出去,心里兀自嘀咕着,不就是个区长吗,爷还就不陪你了。 现实其实就是这么残酷,卢天祥虽然是界牌村的,但是以他千万的身家,足可以睥睨这个村长了,其实严格来说,乡长也很扯淡——卢某人只要基业不在乡里,根本就不把乡干部当回事。 霍村长出去了,可卢家的菜开始一盘一盘地往上端了,菜的质量不能说好,但是也绝对不差,尤其一盘黄花菜炒肉,鲜滑香嫩无比,据说是卢家的不传之秘。 在座的三位,自然不会等霍村长回来再动筷子,大家直接就一边喝一边吃了,然后就很自然地说起了小岭乡能搞什么项目。 第3456章 纳头便拜(下) 小岭乡也是要啥没啥的地方,不过虽然叫小岭,平原也不少,农副产品相对较为丰富,地里位置相对靠近市里一点,仅此而已。 卢天祥想搞的,是不锈钢和铝制品加工,在这一点上,北崇不具备任何优势,但是他强调说,这个东西主要是看怎么卖。 发展的前期,这个可以代工,比如说现在刚刚兴起的橱柜这些,还有各酒店的灶台、上下水之类的定制,有一个小型的加工厂,就完全转得起来,只说能占阳州一半的市场,一年一两百万的利润是手拿把掐。 中期发展就是要考虑锅碗瓢盆这些餐具了,这个东西是讲成本的,北崇这边虽然落后,但是占地、人工等费用便宜,等产业滚起来之后,他甚至可以考虑上型材厂。 说白了,这是卢天祥为自己设计的下一个产业链,可以在北崇搞,也可以在朝田搞,更可以在省外搞,北崇所具备的这些优势很一般。 而且,北崇的劣势也是很明显的,说到这里,卢天祥重重地叹口气,“这是我这几年来看好的项目,不过搞这个东西,电力得保证了,所以一时半会儿搞不起来。” “啧,”陈太忠听得咂巴一下舌头,心说哥们儿一门心思上电厂,那真的是没错啊,就算这样,对有意向的投资,也造成了客观上的障碍,“用电的问题,我会尽量协调的……皇甫书记,你也得表个态。” “嗯,乡里优先保障你的用电,跟乡党委走同一趟线,”皇甫一尘点点头,大家都说他阴柔,但此刻是一点看不出来,他笑眯眯地发话,“永祥,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皇甫的保证,你应该相信。” 你皇甫的保证,我还真的不怎么相信,卢永祥很清楚皇甫的行事,这也是他执意请陈区长来家的原因之一,皇甫一尘的手下和家人,在乡里真的很霸道。 当然,这个霸道也是有尺度的,打个比方说吧,他要不请陈区长来一趟,直接开了加工厂,那么皇甫家的七大姑八大姨都能在这个厂找到职位,他还得上杆子找采购等好位子,或者是办公室人员这清净地方,以图巴结对方。 打上皇甫这个标签的话,他也会少一些事,但是真要惹出大一点的事情,皇甫书记绝对袖手旁观,没准还存着等他倒了之后,从中捞取好处的想法。 反正是乡里乡亲的,皇甫一尘不会做出悍然夺产的那种事,他是要考虑名声的,但是同时,指望他做主,不出点血是不可能的。 卢天祥非常了解此人——这是个胆小鬼,将位子看得很重,自己只要能拉上陈区长,那么,在自己跟陈区长翻脸之前,皇甫书记不敢做什么大举动。 这就是卢总的算计了,既然要巴结领导,肯定就巴结个头大的,与其等着你皇甫用鸡毛蒜皮的事麻烦我,倒不如给区长一点干股。 有点遗憾的是,陈区长不要干股啊,卢天祥心里如此想,脸上却笑眯眯的,“皇甫书记这是开玩笑,多少年的老关系了,信不过谁也信得过你。” 陈太忠不管他俩话里有多少意思,他只是思考一下又发问,“你搞这个小加工厂的时候,能不能先买个发电机?用不了多大的吧?” “倒是用不了多大的发电机,五六万块钱就够了,可是这个电的成本太高,”卢天祥苦笑着摇头,“偶尔救急一下可以,长期用是要赔钱的。” “嘿,”陈太忠无奈地摇摇头,心说这还真是百废待兴,不过下一刻,他就想到一个问题,区里该不该买上几台发电机,为一些重点的企业救急? 就在这时候,霍村长终于回来了,他笑眯眯地为在座的三人倒上酒,这才坐下来,“我把老高叫过来了,带了两块好腊肉,马上就上桌了。” “大家正说投资点什么好呢,小霍你有什么建议没有?”皇甫书记发问了。 “有领导们在,我的建议不值一提,”霍村长微笑着回答,也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我就是保证,不管领导们有什么指示,村委会都坚决地执行。” “啧,”皇甫一尘略带一点不满地看他一眼,大概是说领导给了你这个机会发言,你却不知道珍惜,然后他笑着发话,“我听白区长说,区里今年还要上好几个工厂?” “嗯,”陈太忠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他以为这皇甫又要争取把厂子建到小岭,这个态他不能轻易地表,所以也不多说。 “区里的计划中,有个板材厂,”皇甫书记若有所思地看卢天祥一眼,“这个东西,我觉得你能搞一下,咱靠山吃山,北崇这么大的山,下一步又要搞退耕还林,原材料是不缺的。” “啧,板材,”卢天祥听得咂巴一下嘴巴,不旋踵就点点头,“那我回头了解一下吧。” 凭良心说,他对板材这东西,还真不是很熟,而且必须要指出的是,他对自己想搞的不锈钢和铝制品加工,却是相当地熟悉。 因为他关注这个项目已经很久了,相关的设备、工艺和市场,他做过大量的调研,甚至相关的渠道他都找了不少。 这年头,私人企业想要在做大的时候不被人觊觎,一定要有一些自保的手段,跟本地人或者政府搞好关系,只是手段之一,而卢天祥还有别的想法,那就是控制住销售渠道。 通过自己的人脉,控制了渠道之后,别人想夺他的产业就不容易了——夺产可以,你得卖得出去不是?正是因为他在这个项目上已经打好了部分根基,所以就算是回乡投资,他也是优先考虑这个项目。 至于说板材,那就是两眼一抹黑了,他不但没有调研,也没有相关的人脉,所以他不能马上答应下来,只是对皇甫书记的指示,表示出重视。 不过他心里总有点疑惑,皇甫可是比较阴柔的主儿,这个建议……会不会有什么别的说法? 陈太忠在旁边听着不做声,他倒没想那么多,不管怎么说,劝人投资就是好事。 “如果天祥你能投资了这一块,区里就能腾出宝贵的资金,去做其他项目,也是为区里分忧解难,”皇甫书记笑眯眯地说两句,然后才扭头看向陈区长,“区长,我这么说对不对?” 我怎么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太合适呢?陈太忠微微点头,“这个钱不算太多,但是这个心意值得肯定,不过……有个问题需要强调一下,林业资源还是要跟林业系统相协调的,民营企业搞这个,要多考虑一下原材料问题,强调合法经营。” “区长高瞻远瞩,指示得很正确,”皇甫书记笑眯眯地点点头,不再说话。 饭大约吃到一点,陈太忠的外套也烘烤得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来就穿衣服,一屋子人拦着他,说是还下雨呢,陈区长表示自己无所谓。 到最后,还是皇甫书记把自己的农用车借了出去,找了块木板把摩托车推上去,请区长坐着农用车走了。 一群人目送着区长离开,然后走回卢天祥家继续吃喝,等到卢家的女人们也开始上桌,皇甫书记将卢总拉到一边,“天祥,这个板材厂要搞好了,区长会肯定你的成绩。” 卢天祥看着他,也不说话,好半天才轻笑一声,“我对这个行业,还真的不熟。” “我会大力支持你的,”皇甫一尘轻声发话,看到霍村长也想过来凑趣,他抬手一摆做撵人状——我们在说的事儿,你别掺乎。 “你还是直说吧,”卢天祥拿起一盒烟,给对方让一下,然后两人点起烟来喷云吐雾,他才又说一句,“咱们多少年的朋友了,能帮忙的,我肯定没有二话。” “天祥你这是越来越精明了,”皇甫书记笑着指一指他,也不否认,犹豫好一阵他才轻声解释一句,“区里现在,在搞一个支持大学生回乡创业的政策。” “嗯,回乡创业是好事,”卢天祥点点头,其实他的眼里真没有乡党委书记,也就是县官不如现管,他不想得罪对方,所以表个态之后就不再说话,要看对方说什么。 “这个创业的细则还没出台,大致是有这么几点……”皇甫一尘低声解释了起来,他好歹是乡党委书记,这种隐秘的事儿,终于是传到了他耳朵里。 卢天祥一边听一边点头,待对方讲完之后,好半天他才疑惑地问一句,“这个政策,我这生意人说不出好坏……但是你到底想说什么?” “就是陈区长那句话,你开板材厂,总是要买木头的吧?”皇甫书记低声问一句,“回乡创业可以种树,但是大学生做不出来不锈钢板。” 卢天祥淡淡地看了他好一阵,才干笑一声,“皇甫书记,要不这样,让大学生入股板材厂好了,你看怎么样?” 第3457章 所谓保密(上) 皇甫一尘听到这话,先是微微一愣,然后看似很无奈地撇一撇嘴,“天祥,我在你的眼里,就是这么个形象?” “开个玩笑,你何必当真?”卢天祥似笑非笑地答一句,“不过要说供应原材料,我是生意人,一心就钻在钱眼里了……皇甫书记你得谅解。” 面对这样的话,皇甫一尘知道,卢天祥提防他提防到骨头里了,到了这一步,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必须得把话说明白,要不然可能会引发更糟糕的后果。 “卖给你的价钱,绝对会很公道,”皇甫心里暗恨,这话你说不出口,我可以直接说明,“我要的就是一个编制,挣钱多少并不重要。” “退耕还林,不是国家给钱吗?”卢天祥讶然发问,“怎么又跟创业有关?” “我跟你就说不明白,”皇甫一尘气得两眼一翻,他真的不想再说了,因为有些秘密一旦被第三个人知道,那就不是秘密了。 但是想到不能获得卢天祥理解的话,没准会衍生出其他的麻烦,他也真是感觉有点骑虎难下了,只能叹口气,耐着性子解释,“退耕还林是拨款,承包荒山总是创业。” “承包荒山?”卢天祥咀嚼一下这四个字,总算是彻底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合着这皇甫盯上了北崇即将推出的新政策,他想争取一个编制,不过大学生返乡创业,也真不是那么好干的,尤其是还有脱贫任务。 北崇除了需要退耕还林的地方,还真的有荒山,承包荒山植树造林,这肯定可以算是创业,而承包的荒山足够大,雇佣贫困户来干活的话,这就算完成脱贫任务了。 不过这里面,有一些环节是需要注意的,比如说荒山造林,要造什么林,经济效益从何而来,没有长久而稳定的效益,编制又从何说起? 种植果树这些的话,管理起来麻烦,还要考虑销路,正经是种植速生林,找到固定的买主,这效益就是铁板钉钉的了。 然而速生林也有个麻烦,就算生长再迅速的林木,没有五六年绝对成不了材,而为了区区的一个编制,泡在荒山上五六年,见了效益才能申请编制,那么等编制下来,也就三十出头了……往后还怎么发展? 所以皇甫一尘想的就是,撺掇卢天祥搞这个板材厂,厂子建起来,大学生也开始承包荒山植树了,就签一个远期合同——等树木成材之后,板材厂保证以合理价钱收购。 等到三年头上,预期收入就可以做为业绩来衡量,这是什么都不耽误,就拿到了官场通行证——至不济也是个事业编。 当然,若是区里出面搞板材厂,皇甫的算盘就未必能如愿以偿了,首先人家没理由认他这个远期合同,其次,他敢露出这个思路,别人就敢借鉴。 小岭乡的书记……也就是在小岭乡逞一逞威风,出了小岭,真的什么都不是,别说官场中人的借鉴了,就算那些混混们借鉴了他的创意,他也只能干瞪眼看着。 “这个事情,可是只有你知道啊,”皇甫书记叮嘱一下,事实上,他根本就不想泄露,奈何是形势比人强,不说也不行了。 当然,他还是有些许仗恃,姓卢的你乖乖听话也就罢了,如若想搞什么幺蛾子,只要你在小岭建厂,我就有收拾你的法子——就算我不在小岭了,你想安安稳稳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想是这么想的,但是他不会说出来,他只是再度强调一遍,“我真的是希望你搞这个板材厂,也愿意全力支持。” “皇甫你这么说,我真的很动心,但是这个市场……我还是需要再调查一下,”卢天祥这话不是完全的托词,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这个市场我调查过了,绝对没有问题,房地产早晚要火爆,”要不说,这乡镇的领导,也并不是整天喝酒打屁,有眼光的也不少,皇甫一尘就看得很明白,“房子卖得多了,相关需求就会跟上去,装修房子……少得了板材吗?” “也就是我没你那么多钱,搞不起这么东西来,”他轻喟一声,“要不然的话,我自己就搞了,销路什么的,根本就不用发愁。” 这话不假,皇甫系的人马在小岭乡虽然不是横行霸道强取豪夺,却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怎奈小岭乡要啥没啥,实在是太穷了,混点吃喝没问题,但是想搂钱,真没什么钱可搂——就像廖大宝在区政府的生活一样,日子还算滋润,要钱是没有。 皇甫书记这乡里干了这么些年,也就是落了两套宅院,几十万的现金,这点钱想搞板材厂,还真的不够。 可是他不知道,这话听到卢天祥耳朵里,就是另一个味道了——合着这板材的渠道,真的很好找到吗? 很好找到的渠道,反倒是让卢总心里的担忧更甚,做为厂家,谁都喜欢卖方市场,但是不加控制的卖方市场,供货商真的要担心自己的基业。 都知道这是赚钱的买卖,那我就不掺乎了,卢天祥笑眯眯地点点头,“皇甫书记这么说,那我一定要了解一下详情。” 尼玛,我都说成这样了,你小子还打退堂鼓?皇甫一尘听明白了潜台词,心里真的是恼怒异常,于是待理不待理地点点头,“那你好好地了解吧……不过,陈区长强调原材料要有正当途径,我这也是按区里的指示做了,你要不珍惜,那也随你。” 这话还真是不假,想做板材,必须要用到木材,但是木材是国家特许经营的类别,一个是要有许可证,一个是要有正当的木材来源——要经得起林业系统的审查。 这个审查,或者是扯淡的很,会有很多漏洞可钻,但是毫无疑问的是,这毕竟是一道关卡,而承包荒山造林,长出的树木想怎么卖,那是经济行为,不需要获得林业系统的配额,只不过间伐的时候,要林业局认可一下就行了。 皇甫一尘的话,听起来真的很有道理。 然而,谁要是认为他的话仅仅是有道理,那就大错特错了,这话里带着威胁——你想自己了解详情?那真的没必要,我把详情都一五一十告诉你。 而且我还要告诉你,这是陈区长都认可的事,你要是不识抬举,行……那你就开你的金属加工厂好了,不过遇到什么麻烦,你也就认了吧。 这威胁是隐隐约约的,存乎于心,没有当面说出,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皇甫已经将自己的后手都和盘托出了,卢某人要是再不识趣,那最好的选择就是——在皇甫的任内,不要考虑造福家乡了。 真正的威胁,不需要说出口,让对方自己去体会即可,否则就落了下乘。 “我会认真考虑的,皇甫你给我一点时间,”卢天祥缓缓地点一点头,不知不觉间,“皇甫书记”又变回了“皇甫”,这足以说明某些变化了,随后,他又向霍村长方向看一眼,“而且,我保证不会说出去。” “他根本不知道咱俩在说什么,”皇甫一尘看到了他的动作,于是微微笑一笑,“天祥,这可是荣归故里的大好时机,在外面漂泊了那么久,不累吗?” “真的有点累了,”卢天祥轻喟一声,缓缓点头,眼光也有点发直,“回乡创业,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我真的需要考虑一下。” 当天晚上八点半,陈太忠在自家房间里吃过晚饭之后,将小王叫上二楼,探讨北崇话的一些发音问题——去了一趟界牌村,他越发地觉得,自己的方言掌握得不够熟练了。 陈区长的房间没有暖气,只是卧室里有个一匹半的空调,他不怕冷,就是那一身白天淋湿了又被体温烤干的保暖内衣,但是王媛媛不行,她除了上身的外套,真的是衣裤齐整,外面还套了一个宽大的短棉大衣。 饶是如此,她的手指依然冰凉——这是陈区长不小心碰了一下,两人在一起分析《群众日报》,可是陈区长眼睛一歪,不小心就看到,王媛媛宽松的羊毛衫下面,是浅粉的内衣,内衣里面,好像没戴……那啥? 饶是陈区长再想正人君子,再不想吃窝边草,但是既然看到了雪峰上淡淡的、小小的红晕,他就禁不住要不动声色地再歪一下眼睛——我能不能看到樱桃呢? 这真的不是有想法,只是男人的本性使然。 不过王媛媛穿的羊毛衫有点过于宽松,褶皱太多了,他尝试了几次,终是不得其所,真是有点打开天眼的冲动,只是下一刻,他又想到了另一个说法——手凉裙子底下有火。 王媛媛的手真的很凉,那么……真的有火? 他正胡思乱想着,有人按门铃,下一刻,那小小的、淡淡的红晕终于消失在他眼前,不多时她返了回来,“他说屋里没人的话,要我告诉您,卢天祥来回访。” 这雨现在还没停呢,卢天祥能这么赶过来,也多少有点诚意,陈太忠领教过界牌村的路,知道有多么难走,而且对方要求的是“屋里没人”,想必有些话要说。 于是他点点头,“嗯,让他进来吧……你把外套穿上。” 第3458章 所谓保密(下) 卢天祥的身上,可是没有陈太忠白天那么狼狈,只是衣角裤管处,有几滴水珠,他走上楼来先点点头,“陈区长,这么晚了,真是冒昧打扰。” “没什么,有来有往嘛,你坐,”陈太忠坐在那里也不起身,只是随手推过来一瓶啤酒,“德国黑啤,北崇不好喝到的……怎么来的?” “坐农用车下来,到了乡里以后,跟朋友借了辆车,”卢天祥笑眯眯地坐下,顺势将手里的袋子放到茶几腿旁边,伸手就去开啤酒,“区长懂生活啊,这黑啤在朝田也不多见,我跟着沾光了。” “嗯,”陈太忠不置可否地哼一声,抬起手来灌啤酒,连喝几口打个酒嗝,这才发话,“这会儿来,什么事?” “有这么个情况,我想跟您汇报一下……”卢天祥沉吟一下,将陈区长走后,自己跟皇甫书记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皇甫一尘认为,他再三强调保密,卢天祥总应该要有点顾虑,不成想卢总不是北崇的乡民,见过太多这种事了,根本不在乎他的警告,此人又是拿得起放得下的性子,很果决地来找区长泄密了。 陈太忠就面无表情地听着,不过他还真没想到,自己随口点一下木材经营需要许可,强调守法经营,居然就被人引申到到承包荒山育林的必要性,一时间也真是有点啼笑皆非。 你们要是能把这份心思用在造福百姓身上,那就好了,听完卢总的发言之后,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你想说什么?” 这个陈区长年纪不大,官威倒是真重,卢天祥犹豫一下回答,“我先了解一下,皇甫这么做,算不算钻政策的空子?” “这个嘛……”陈太忠沉吟了起来,卢总的问题,一时间还真的让他难以回答。 搁给一般人看,皇甫一尘肯定是涉嫌钻政策的空子了,首先,他是利用自己身为干部的提前知情能力,为他所选的人设计一个吃财政饭的方案。 其次,他要求卢天祥的板材厂提前签订收购条约,这涉及到了以权谋私,而且据卢总说,他要是不开板材厂,可能还会遭致隐性报复。 这两点,都是普通人做不出来的,也就是说单从公正的角度上来讲,皇甫书记因为地位的优势,他所推荐的大学生,已经在起跑线上超出了许多人,这是不公平的。 然而话说回来,皇甫的这一番设计,如果能完美实现的话,也不是什么坏事。 起码陈太忠可以确定,以时下大学生的素质,估计没人愿意去荒山蹲三年,搞什么植树造林——前一段他跟大学生们在座谈会上的交流,就可为佐证。 那么这个人愿意脚踏实地做点实事,从形式上讲还是可取的,没错,不能否认此人有皇甫的支持,方始有这样的底气——搁给一般大学生,就算想做,可是回报不是很确定,也不会去冒这个风险,浪费宝贵的青春。 但是单从官场规则上讲,出身和运气,本身就能归纳到实力里去,虽然不公平,这也是没办法的,人没权力选择自己的出身,也没能力左右自己的运气。 而且,必须指出的是,皇甫设计的这个方案,本身不但宏大,也是有积极意义的,搁给一般能力的人,三年搞不出这么大的事情。 陈太忠沉吟了好一阵,方始缓缓地回答,“只要他找的人,能够真正带领贫困户脱贫,而且保证不返贫,一点小私心,也就只能当看不到了……关键是,北崇太需要发展了。” “啧,”卢天祥咂巴一下嘴巴,他对陈区长的说法不甚赞同,因为他本人就是赤手空拳打出来的天下,对于有人倚靠上辈余荫,就要超过普通人无数的努力,他心里真是有点不以为然。 不过现在就是这个世道,区长的回答多少也算靠谱,所以他也不再纠结于此,“那这个板材厂,我该不该搞呢?” “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上你的金属制品厂,”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不要怕那个鸟蛋报复,只要你守法经营,他如果敢不讲理,我会告诉他什么叫更不讲理。” “其实我被他说得,有点想搞这个板材厂了,”卢天祥拿起啤酒灌一口。 你这又是个什么意思,莫不成是试探?陈太忠看他一眼,看似漫不经心地指示一句,“板材厂的污染很严重,你真要搞的话,环保不过关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这个我会注意的,做为本地人,我不会让乡亲们背后骂我,”卢天祥点点头,“主要还是您刚才说的,这个厂子一旦投产,不但厂子里能雇人,种树的乡亲们也能脱贫……这才叫造福家乡。” “你能这么想的话,我还真的很高兴,”陈太忠点点头,不管姓卢的还打了什么主意,只要能说出来这个话,他就愿意支持,“你能保证合法经营,遇到什么麻烦,尽管找我。” 卢天祥这么说,自然有他的想法,他不愿意开罪皇甫一尘,哪怕他泄露了其人的私心,但这主要是为了自保,而且皇甫把话也说得明白,就算有区长的协调,他也算是得罪人了。 当然,更关键的是,他想借这个板材厂,来讨好陈区长,他接触区长不多,但是再加上一些传闻,足以让他明白,这个区长是心系老百姓的,是想在北崇做一些事的。 既然区长不要干股,那他就投其所好砸一个板材厂下去,无非就是点钱罢了,而且只要经营得当,板材厂想赔钱也难,“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建两个厂子,一个板材厂,一个金属制品厂,不过这个板材厂的具体情况,我还是要先了解一下。” “行,板材厂奠基的时候,记得给我发邀请函,”陈太忠心里也挺高兴,就表示自己要亲自参加奠基。 这个陈区长,其实还是挺好相处的,卢天祥猛地发现了这一点,除了气场足一点,言谈举止还是很靠谱的——不过凭良心说,这气场真的赶得上厅级干部了。 两人又聊一阵,卢总一瓶啤酒喝完,站起身要告辞,不成想陈区长哼一声,“站住,把东西拿走。” “两瓶洋酒,就是一点小心意,”卢天祥干笑一声,“咱恒北没这些玩意儿,我也是带回来稀罕一下,给您尝个鲜。” “洋酒?”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站起身来走进卧室,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大盒子,随手丢给卢天祥。 卢总忙不迭地接住,却是因为手忙脚乱,差点把盒子掉地上,他刚想端详盒子,就听到区长淡淡地发话了,“回去打听一下这是什么酒吧,你的什么洋酒……别在我跟前显摆。” 这个酒,比我那个酒强很多吗?卢天祥有点不敢相信,不过区长都发话了,他也不敢不拿,于是拎着东西离开了。 出门之后,天上还在下雨,路边停着一辆车,驾驶座上的人探出头来,“老大,你这……东西没送了,还顺出来点?” “小声点吧你,”卢天祥没好气地说一句,司机是他的二弟,跟他在外打拼多年,但口无遮拦这个毛病,总也改不了,“你知道这周围都住了什么人吗?” “下雨呢,没人听得到,”卢老二干笑一声,低声嘀咕一句,不过也没敢再说,等自家老大上了车,他才驱车缓缓驶离小巷,嘴里却是在问,“跟姓陈的谈得怎么样?” “还行吧,他是个做大事的,”卢天祥信口回答,老二是他的亲弟弟,但是有些事,不能跟老二说,那家伙实在管不住嘴巴。 接下来他就摸出手机,查找半天之后,拨个电话,“高总啊,你好你好,我这儿有人给了一瓶洋酒,听说是好东西,你帮着给鉴定一下成不?听我念啊……” 他抱着盒子先形容一下商标,接着又啊喔鹅地念了一通,念完之后,车就已经停在北崇宾馆了,不过卢老二知道老大在说事,也不催他,只是打开车门,点起一根烟抽了起来。 抽了几口,他发现大哥还是不做声,说不得回头看一眼,这才奇怪地发问,“老大,你这电话……不是打完了?发啥呆呢?” “我艹,”卢天祥低声嘀咕一句,又看一眼手里的盒子,情不自禁地脏话出口,“这他妈的一瓶酒,就能买个发电机了……这陈区长太牛逼了。” “不就几万块钱吗?”卢老二倒是没怎么惊讶,“他当官的,不缺这些,没准还是假的呢。” “假倒不会假,老高说了,这个木桶酒根本就没在国内销售,”卢天祥摇摇头,又咂巴一下嘴巴,事实上他吃惊的是别的。 “尼玛,他就这么一个盒子,随手扔给我了,我艹,要是我没接住,那还不得心疼死?牛……真的太牛了。” 第3459章 小年(上) 下了一夜的雨,第二天早上终于停了,雨后的空气,是分外的清新,陈区长吃过早饭之后,难得有雅兴在四处走一走,在剃了光头之后,他很少这么做。 走了一阵之后,他感觉哪里有什么不对,仔细一琢磨就反应过来了,是四周没什么人。 在他剃光头之前,每天早上只要情况允许,他都要在这里走一走,所以渐渐地就多了不少人来晨练,一边晨练,一边跟新来的区长打招呼,有时候还能说两句。 陈区长也不排斥这种行为,都是区政府的人,他能提前熟悉了,也有利于工作进一步的展开——早锻炼是件好事,又不是坏事。 想不到哥们儿偷两天懒,别人也跟着不来早锻炼了,陈太忠略带一点恼怒地摇摇头,现在的人,也未免太功利了吧? 正胡思乱想着,不远的灌木丛后面有人说话,“嘿,秦科长来得早啊,今天小年啊,来这么早做什么?” 这就小年了?陈区长听得神智恍惚一下,我来北崇,已经接近两个月了,可大部分的建设,还没有彻底地展开,真的是岁月如梭啊。 他这一恍惚,有两句对答就没放在心上,然后他听到另一个声音回答,“我这个手机就不错,摩托罗拉998,有这掌中宝,那素凤手机……就留给更需要的同志们吧。” “可你怎么也是科级干部,”前面那声音发话了,“还是政府办的……你要是没资格要,别人更没资格要了。” “老常你安心地巡逻吧,操那么多闲心,吃撑着了?”秦科长很不满意地发话了,“你这个临时工还想不想干了?” “我想干不想干,你说了不算,”老常笑了起来,满是幸灾乐祸的口气,“你现在就去跟李主任汇报啊,让他开除了我。” “你就是十足的小人,跟你叫真,失身份,”秦科长冷哼一声,快步离去。 “小人?我是小人,你妈做寿还通知我?”老常直着脖子嚷嚷了起来,“我家里有事没去,被你穿了多少小鞋?咱俩到底谁是小人?你落到这步田地,那就是活该!” 尼玛,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嘛,陈太忠听得有点哭笑不得,这两个人的声音,他都听出来了,那老常就是区政府的职业门房,主要是为区政府家属院看门看车,还跟另一个老王头,一起负责区政府几个旁侧门的开关。 那秦科长,他也听出来了,就是政府办法制办的秦叔宝,廖大宝对此人的评价不高,不过也有人向陈区长指出,那个秦主任经常欺负廖大宝。 所以陈太忠对小廖的歪嘴不以为然,觉得秦叔宝也未必有那么坏,但是现在听到老常的话,他是真的有点惊讶了,不是吧,你好歹也是法制办主任,母亲做寿,连门房都不肯放过? 区政府里临时工的情况,陈区长大概了解过一些,一个月也就是四百元左右,在两千年之后,这工资真的就低得离谱了,哪怕在北崇都不算高的。 当然,门房这个活儿相对轻松,不但事情不算太多,对年纪和学历也没啥要求,偶尔还能跟别人混点烟酒和小福利什么的,所以能接了这个活的,一般都是得有点根脚的。 听了这番对话之后,陈区长对秦叔宝的印象真是大打折扣,区里很多人都知道,秦叔宝和廖大宝这俩宝有矛盾,廖大宝这个区长秘书的位子一坐稳,就有太多的人对秦主任落井下石,连门卫都敢跟他呲牙了。 不过,凤凰科委送来两百部手机,政府办的实职副科都没混上一部,这李红星做事,也还真够市侩的,陈区长又因此感慨一下:人生果然一日不可无权。 接下来,春节的气息越发地浓了,上班之后,李红星交过来了春节的值班表,陈太忠看一下,发现四个副区长轮换了两圈,却没自己的名字,于是吩咐一句,“把我也做进去。” “这个真的不好,”李主任呲着大龅牙,谄笑着回答,“好容易过年,您得回趟家看看,至于什么时候想回来,那就在您安排了,反正您是正职,这些副职……都是替您值班呢。” 你能再无耻一点吗?陈太忠真的是有点无语了,我的办公室主任就是这么个货色? 不过这货奇葩也就奇葩在这儿了,明明形象很猥琐很恶心,办事能力也够呛,而且官本位极其严重,对他来说,媚上欺下就跟大夏天喝凉水一般,连眉头都不带眨一下,做起来是理直气壮,陈某人讨厌他很久了,可是偏偏地,就是找不出来拿下这货的理由。 除了试图给王宁沪搬椅子那一次,李主任在其他时候,真的是围绕着区长大人做事的——就算做错都有做错的理由,这真是让人发不出脾气。 不过,陈太忠这次又找到了发作的理由,他充分发扬鸡蛋里挑骨头的作风,“红星你的意思是说,这年节里面不管哪一天,要是有点意外,也相当于我当时在值班?” “区长……我不是这个意思,”李红星登时就毛了,“我是说,您是正职,值班表上,谁配跟您相提并论呢?” “初三安排我白班,”陈太忠也实在懒得跟他计较了,自己给自己安排个班,至于说别人值两个班他值一个班,这就是正职的福利了,“以后别搞特殊化,要不我换个办公室主任。” “我只是想着……您这是头一年,要回家探亲的,”李主任的汗都快下来了,他其实心里明白,陈区长不待见自己,他也一直在尝试扭转这个局面,但是第一次听到“换办公室主任”的说法,他还是有点毛了。 “正是因为头一年,”陈区长却是没有再施加压力,只是轻喟了一声,“第二年的话……我过了正月十五再回来,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这是实话,他初来北崇,所以放不下这些事情,若是到了第二年的头上,还搞不定这么小小的一个县区,那也有点太不成体统了。 李红星见他不再计较,肯定也不敢再自讨没趣了,只是又拿出一份文件来,却是年底的部分福利发放内容。 北崇区政府的福利发放,并不是详细到人的,各行局的发放,给出数目就行了,然后就是行局自己做主了,或者下面还会觉得有点不够,再跟区里要几份——就是这点事儿。 只有区政府直属的这些,才会有详细的名单和数目,陈太忠想到早上听到的争吵,特意看了一眼秦叔宝,却发现此人虽然是实职副科,却并没有发下素凤手机和飞利浦剃须刀。 倒是在“其他人员”的名录里,王媛媛不但有手机的福利,还有一把剃须刀,陈太忠看到此处,真是有点哭笑不得,“给她烟也就算了,给个剃须刀……是让她刮腿毛?” “她的腿毛……好像不是很重吧?”李红星略带一点疑惑发问了,事实上,这疑惑背后,是一颗浓浓的八卦心。 “我不知道她腿毛重不重,”陈太忠侧头看他一眼,似笑非笑的面孔上,镶嵌着一双冰冷的眸子,“李主任你倒是什么都清楚。” “我这个这个……我不是这个意思,”李红星被这一眼看得话都不会说了。 他不知道,这是陈区长的恶趣味,某人真要恨上什么人,才不会是这种恶狠狠的表情——陈太忠强大得太久了,遇到仇家都没必要发狠,他只需要使劲哈哈大笑,就能尽情地欣赏对方的失魂落魄,他喜欢通过这样的张扬,体会蹂躏的乐趣。 陈区长笑的时候很可怕,这一点李主任已经知道了,但是区长横眉冷对的时候意味着什么,他还真不知道,于是他忙不迭地解释。 “这个飞利浦剃须刀,是属于贵重物品,不是单纯视级别发放的,小王最近的工作很辛苦,额外奖励她一把……就算她用不上,她的弟弟王浩淼总能用得上。” “你对她家倒挺熟的,”陈太忠冷哼一声,见这厮还想辩解,说不得一摆手,“行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以前的事儿就算了……以后何去何从,还是要看你自己的表现。” 这肯定是廖大宝背后说我小话了,李红星第一个反应就是如此,他对王媛媛的心思,知道的人原本就不多,而他目前是区政府大管家,谁想跟区长歪嘴,都要考虑后果——只有一个人,丫不需要考虑后果。 廖大宝,算你狠,这笔账咱们慢慢地算,李主任自认找到了仇家,也不再多说什么,低眉顺眼地退出了区长办公室,甚至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对外间的廖主任,他一眼都没看。 这货今天,咋情况不太对呢?廖大宝并不看他,但是却感觉到了那异样的气氛,事实上在廖主任的心里,李红星也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敌——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第3460章 小年(下) 接下来是来自香港博睿投资咨询公司的电话,博睿的人会在后天抵达朝田,希望北崇这边能做出妥善安排,然后来人会在大大后天离开,也就是农历腊月二十七。 这个时间是仓促了一点,不过博睿来人不是签协议的,他们只是来北崇考察了解一下,这个地方合适不合适投资。 当然,该不该投资不是他们说了算的,北崇区政府的老大,才是这一笔资金的真正拥有者,不过该有的过场,还是要有的。 廖大宝很兴奋地向领导汇报此事,而且他建议,咱北崇的摊子,不能这么早地放羊,这个考察事关重大,不到腊月二十九,咱们都得坚持岗位。 嗯,坚持岗位很有必要,陈区长肯定了这一点,他心里虽然对这个考察很不以为然,但是能借这个一会,整顿一下北崇慵懒的机关作风,他还是很愿意借题发挥一下的。 于是他指示,说区政府的大扫除,定在腊月二十八,在此之前大家不得无故旷工。 其实从本质上讲,陈太忠并不愿意把大家拴在办公室,因为陈某人本身就是个无法无天的主儿,他觉得谁能把自己手边的事做完,那么在下一件事来临之前,就该拥有自由支配时间的权力,这是奖勤罚懒——混日子的主儿,别在哥们儿面前晃悠。 但是既然做了一区之长,做事就不能太有性格,陈区长很想奖勤罚懒,他也认为这会是很得人心的举措,但是……人在官场,形式主义是必须讲的。 一上午就在各种琐碎的事情中度过了,春节的气味,越来越浓了…… 不过这个气氛在下午被打破了,中午一点半的时候,朝田来人了,省警察厅派人到北崇分局,调查悦宾楼的枪击案,这是四海车行进入了省厅的视线。 他们不但调阅了相关的卷宗,还找到了一些目击证人做调查,大概是三点半的时候,两个警察甚至来到了区政府,要找徐瑞麟了解情况。 徐区长对这样的要求,真是颇为无奈,儿子的仇他当然想报,但是再一次掀开伤心事,他也异常地恼火,所以不顾对方是省厅的警察,他很干脆地表示——我知道的,都已经说过了,你们破案不行,一次又一次地掀受害者家属的伤口,有意思吗? 我们这也是正当地了解情况啊,省厅这二位也有点无奈,你给警察局提供的线索太少了,多想一想嘛,你儿子可能跟什么人结仇,当时你想不到的,没准你现在就想到了。 这话是不假,但却正正地捅到了徐瑞麟的伤口上,因为工作的关系,他认为自己对儿子的教育,真的挺失败,等想往回扭转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既然来不及了,他索性放手,打算等儿子惹出来点祸,好好地吃点苦,他再出手捞人,如果这样还不行,他打算等儿子高中毕业之后,直接送去参军,希望军队那个大熔炉,能把孩子教导过来。 他这么想自有他的道理,不成想徐波不惹祸则已,一惹祸就惹出了天大的祸来,直接让白发人送黑发人了,他心里的自责,真的是无以言表。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将收养的一对双胞胎看得很重,再忙都要要抽空去关心她们,眼下听到警察说他对儿子了解得太少,就直接跟对方吵了起来。 徐区长动怒,这本身就是很罕见的事情,更别说年关将近,大家基本上都没什么事儿了,所以有人探头探脑地关注。 李红星的狗腿确实勤快,第一时刻,他就将消息传给了区长,陈区长听说此事之后,就走过去了解详情。 走进徐区长办公室,只见儒雅的徐区长站在那里怒视着两个警察,他个子原本就高大,现在又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很给人以压力感。 “怎么回事?”陈太忠走上前,背着双手左右看一看,“有话说话,这是干什么?” “我跟他们没话可说,”徐区长转身向门外走去,恼怒之下却是连陈区长的反应也不在意了,“马上离开我的办公室。” “跟我来,到我的办公室里说,”陈太忠也不计较,冲那两个警察点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之后,他问了警察几句,就明白冲突的原因了,不过他很清楚徐瑞麟的心情,于是不以为然地摇头,“这个案子,我们在紧张地侦破中,徐区长中年丧子,好不容易才心情平和一点……省厅怎么想起来过问了?” “1125枪杀案,可能跟你遭遇的枪击案有关,”中年警察发话了,“所以我们前来调查。” “这怎么可能?”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凶手都不是同一拨,你们不是瞎捣乱吗?赶紧回朝田,别瞎耽误工夫了。” “嫌疑很大,细节我们不便透露,”中年警察不动声色地回答,“希望北崇区政府,能支持一下省厅的工作。” “还不够支持的?我抓住的凶手,你们都带走了,”陈区长随意地摆一下手,“而且我听朱局长说,你们已经撬开口子了,就不要骚扰人家老徐了。” 两个警察闻言,对视了一眼,然后中年警察才苦笑一声回答,“那是放的风声,事实上,凶手已经自杀了……请您不要说出去。” 刑警总队是打了引蛇出洞的主意,但是等了几天,什么蛇都没等到,大家就有点怀疑这个猜测,同时枪手自杀的消息,慢慢地捂不住了,这也是必然的,再强调保密,总得有个期限,而且都是警察系统的人,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 所以面对陈区长的疑惑,他们也只能吐露实情。 “你们倒是真出息啊,”陈太忠冷笑一声,这口气他憋了好几天了,现在终于可以冠冕堂皇地发作了,“从我这儿把大活人带走,然后现在告诉我,说枪手自杀了……我说,你们做事能更不靠谱一点吗?” “这……这总有个意外,”中年警察苦笑一声,他也知道这个消息会让省厅尴尬,但是没办法,人已经死了,再怎么都救不回来了,面前这年轻的区长,早晚会知道。 “怎么自杀的?”陈太忠其实有点好奇,这枪手能在警察的重点监控之下,成功地自杀,不得不说,这也是值得八卦一下的。 “拿筷子通过鼻腔,捅进了脑子里,抢救了很久,没抢救过来,”中年警察却是不想细说,这么丢人的事儿,说那么细做什么? 事实上,这确实是警方的疏忽造成的,他们只当对方已经开口交待了,防范的心差了一点,让对方美美睡了一觉,不成想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那位将筷子插进鼻子,冲着桌子重重一撞——神仙都救不活了。 “这死得也算有创意,”陈太忠听得点点头,人要一心寻死,真是防不住,虽然他很想指责对方两句,那么危险的枪手,你们为什么要给他筷子这种危险物品? 不过他好歹是堂堂的区长了,没必要在这个上面叫真,于是他点点头,“那枪手死前交待了,四海车行跟他有关?” “这个倒是没有,事实上,是北崇分局对四海的调查,引起了我们的注意,”中年警察一想起北崇的动作,心里也是有点恼火——我们想引蛇出洞,你们反倒是打草惊蛇,只是这个暗亏,谁都没办法说。 “嗯,”陈太忠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然后才又说一句,“既然只是关注,那你们调查一下就行了,何必这么大张旗鼓?” 两个警察嘿然不语,陈区长等了一等,见对方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禁不住冷冷一哼,“我们愿意支持省厅的工作,但是你们省厅也不要干扰地方破案,行不行?好了……你们了解完就该回去了。” 从一开始,他的语气除了不屑就是奚落,主要是为了出口气,其实他并不排斥省厅接手这个案子——他对张一元,是堂堂正正的碾压,有人上杆子想破案,他也不能拦着不是? 但是同时,他知道省厅能注意到这个案子,肯定是有点说法的,就想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眼见对方不肯吐口,一时间就有点恼怒,于是张嘴撵人。 “我们来,是打算接手这个案子,”中年警察见不是个事儿,终于吐露实情。 “这不可能,你想都别想,”陈太忠随手拿起的手边的电话,淡淡地看着面前二位,“我现在就给分局打电话……徐瑞麟是我的得力助手,我不希望杀害他儿子的嫌疑人,在你们手上又自杀了。” “陈区长,咱能不能不这么说话?你是区长,不是警察局长,”年轻的警察有点恼了。 “小蒋,你怎么说话呢?”中年警察皱眉呵斥他一句,才又看向年轻的区长,“有个真相,也该让你了解一下了,据我们调查,张一元已经出省了,北崇分局无力胜任下一步的工作,这是实情。” “张一元,”陈太忠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他终于明白,省厅为什么要接手了,不管怎么说,张总在这个时候躲出去,反应真的很古怪,有必要彻查。 沉吟一阵,他做出了决定,“既然1125的案子,不能跟前两天的案子并案,那我们欢迎省厅督办,摘桃子可以……也别摘得太忘乎所以了。” 第3461章 回家(上) “北崇人真的太难打交道了,”两个警察上了车,甚至还没出了院子,那个唤作小蒋的年轻警察就再也忍不住,抱怨了起来,“徐瑞麟是苦主也就算了,这陈太忠好歹是一区之长,居然也是这种素质。” “他连邵正武的司机都敢下手,胆子比你想的大得多,”中年警察轻喟一声,想到自己不得不泄露了某些秘密,才让对方同意督办,他说话的时候,也是带了点悻悻。 “王队,你觉得这四海车行,嫌疑真的很大吗?”小蒋又出声发问了。 “也就是看这两天的情况了,”王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北崇分局这边扣了车辆,都逼不出赵凯和张一元,张一元更是跑出省了……要是他们过年都不回家的话,那北崇就可以部署抓捕工作了。” 阳州的风俗,是异常注重过年,从小年开始,过完整个正月,张一元和赵凯都是本地人,如果心里不虚的话,招惹了再大的事情,除夕和初一也该回来。 当然,这只是推断,属于逻辑范畴,而不算是证据,实施抓捕有点过分,不过下面分局做事,有时候也没必要那么讲究,只要有领导敢于出面承担责任,五木加身,倒不信问不出想要知道的事。 陈太忠显然是有担当的,他甚至敢直接说,省警察厅你们是摘桃子,想到这个,王队摸出手机,“我汇报一下情况,看上面是个什么意思……” 他还没来得及拨号,眼光无意扫到对面驶来的车辆,眉头登时就是一皱,“奥迪A6,还是零零幺号,这应该是阳州的市长……这个时候他来北崇干什么?” 李强也不想来,现在正是他活动市党委书记的节骨眼上,原本他活动的目标,并不是阳州市党委的书记,这里实在太穷了,想出点成绩真的很难。 但是自打交流来个陈太忠,一切就都不同了,他开始考虑该不该留下来,李市长活动外地的书记不太容易,但是王宁沪一走,他递补阳州的书记,难度就要小一点。 难度再小,也是存在变数的,所以李强现在做事,是慎之又慎,这并不是说他变得低调了,该高调的时候,他还会高调,而不是一味的隐忍,不注意的人,感觉不出他的异样。 不过这个谨慎,是真实存在的,值此关键时刻,李市长一直在避免跟一些势力的碰撞,他求的是顺利过渡——当然,那些本来就不对眼的势力,继续对抗也就是了。 对于陈太忠这一条过江强龙,他是无意对抗的,尤其是他将来的业绩,有一部分还是要靠此人来落实,所以他对北崇的态度,就是不偏不倚,该支持的时候支持,不需要明确反对的东西,坚决不反对。 但是今天他实在无法再忍耐了,知道消息之后,他本想把陈太忠叫到阳州,考虑到对方未必接受自己的呼来喝去,他又想叫巨中华去传达一下意思。 可巨中华跟陈太忠那是真正的不对眼,他又琢磨了一下,几个副市长也没有一个合适的,江锋不合适,张卫国也不合适,归晨生更不合适。 盘算来盘算去,李强猛地发现,市政府的领导,陈太忠差不多得罪了个干干净净,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他也只能自己出马了。 车开进北崇区政府,有人认出了市长的座驾,所以在李市长下车之际,陈区长带着一干人等匆匆走下楼来,“李市长您来,提前打个招呼嘛,搞得我们这么失礼。” “我就是随便转一转,”李强也沉得住气,他微笑着点头,“大家该忙啥就去忙,太忠……听说卷烟厂动工了,带我去看一看。” 市长都如此吩咐了,大家就只能散去了,按说白凤鸣是可以作陪的,但是白区长目前在小赵乡,安排电厂的施工,所以也只有陈区长能陪同。 李红星在一边张头张脑,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不过陈太忠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他转头就走了——区长没有说什么话,但是这一眼,胜过千言万语。 陈区长自己有车,不过李市长孤身前来,他要是坐上自己的车,也是有点不合适,于是主动走上前,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 奥迪A6缓缓地发动,车里的人却是都没有说话的兴趣,开了足有五分钟之后,陈太忠才低声嘀咕一句,“前屯目前没什么起色,不过抓得紧一点的话,六月份可以投产。” “我来看前屯是顺路,主要是想跟你谈论个问题,”李强好歹是积年正厅,也是有担当的人,他直截了当地发话,“听说后天有香港人来跟你谈融资?” “嗯,有,”陈太忠点点头,并不多说一个字。 “北崇现在的发展,已经是非常迅猛了,”李强直截了当地发话,“这个钱能不能借给我点,等你需要的时候,我还给你。” “为什么我要借给你呢?”陈太忠却不吃这套,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李市长,请你给我一个理由……我们发展得再迅速,短期内也追不上沿海城市,北崇筹集到资金虽然不少,可没有一分一厘是多余的。” “这个……好吧,就算是你说的那样了,”李强也是有点无可奈何,于是他晓之以情,“就像退耕还林这个事儿,国家林业局批给阳州二十八万亩,你北崇自己跑,了不得十五万亩,市里搞一下统筹规划,效果会更好……你不要光惦记自己的小家。” “我为什么不能只顾自己的小家?”陈太忠见车里没外人,就毫不客气地反问一句,“我是北崇区长,又不是阳州市长,我争取来的东西,你想要拿走,还这么理直气壮……市长,我以前欠你什么了吗?” “你不欠我什么,”李强说到这里,也是头疼,我听说了,陈太忠你是个夯货,可是没想到你能夯到如此地步,“但是你北崇现在用不到这么多钱,借给我……回报绝对不会让你感觉吃亏,我说到做到。” “行了李市长,你尽力了,”陈太忠轻喟一声,轻描淡写地发话,“就是那句话……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市里和北崇,大家各干各的。” “但是这些钱,你一时半会儿根本花不出去,”李强也急了,他大声嚷嚷着,“北崇能发展的项目是有限的,为什么不能借给市里?” “借给市里,将来谁买单呢?”陈太忠冷笑一声反问,潜台词不言而喻,老李,接下来就是市里换届了,你是打算忽悠谁呢? “那……那你等一等再花行不行?”李强自然不能说,市党委书记是我囊中之物,你尽管放心好了,于是他换一个说法,“市里需要北崇配合的项目,也很多。” “但是我北崇……不需要市里配合,”陈太忠似笑非笑地回答一句,真的是傲气无比,“市长,您是来视察卷烟厂的,咱们还是谈谈这个吧。” “太忠你这么搞,太随性了,”李强终于不再计较资金的方向,而是当面批评起他这个人来,“我不能眼睁睁地看你犯错误不管。” “我说不过你,”陈太忠真的腻歪这个话题了,索性单刀直入,“李市长,你真想借钱的话,我介绍朋友借给你钱,三十亿、五十亿随便你开口,你敢不敢借?” 三五十亿摆在面前,敢不敢借……这话里面就有话了,随便搁给一个屁民,估计马上就表示敢借了,反正大不了就是糟蹋完了还不起。 但是对国家干部来说,尤其是厅级以上的干部,还真不好选择,他们就算不借钱,靠着体制也能好活一辈子,借了还不起,那后果还真的不好说——已经能好活一辈子了,何必冒这样的风险? “你总得让市里见一见香港人,”果不其然,李强避重就轻地回答,“香港的咨询公司来人了,不能光让你们北崇接待吧?” 其实香港人也是中国人,真不知道你掺乎个什么劲儿,陈太忠心里冷笑,嘴上却是不露一丝破绽,“这个倒是,我一定安排他们,跟市里领导见一下面。” “不要安排,最好还是你主持,”李强分外明白安排和主持的区别。 “我真没时间主持,”陈太忠摇摇头,心里又补充一句,也不稀罕主持,这屁大一点事,让我主持,还真不够丢人的,“后天接机,我都不会去。” 你都不去接机?李强真的有点吃惊了,“港澳同胞来考察,太忠……还是重视一点的好。” “来的人级别不够,只是打前站的,”陈太忠淡淡地摇摇头,接着又微微一笑,“市长,这就到了,咱们进去看一看吧。” 腊月二十三的北崇,居然有人在热火朝天地干活,这真是相当罕见的一幕,而且还伴随着机器的轰鸣,走进院子一看才知道,居然有一台挖机和一台推机,推倒原有的几间厂房的同时,还在为新的厂房挖地基。 “这个规划,会不会有点小?”李强随意地扫一扫四周,这一片地真的不算大,看起来也就是两百来亩的样子。 事实上,他来卷烟厂只是打个掩护,好让自己显得不是那么尴尬,真正要说的话,是在来回的路上,不过陈太忠这强硬的脾气,真的让他很头疼。 他只能暗自庆幸,还好,这次来的只是打前站的,那么还有一点时间来做工作。 第3462章 回家(下) 李市长在卷烟厂的视察,大约用了十来分钟,镇长唐亮刚刚赶过来,他已经打算拔脚走人了——年节了,乡镇的工作也宽松了不少,镇党委书记苏卫红甚至中午就去了阳州,直到现在还没回来。 回去的路上,陈区长跟李市长就不谈博睿的事了,他只是大致地介绍一下卷烟厂的布局,又强调一下后面还有一百多亩地,里面还有不少大树,公路对面的地也很好征,将来卷烟厂想盖职工宿舍的话,问题不会很大。 总之就是这些可有可无的事情,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一路,不多时来到了区政府。 李市长谢绝了北崇的留饭,说今天是小年,甚至连车都不进去了,直到陈太忠走下车来的时候,他才问一句,“后天你真的不去接机?” “真不去,”陈区长笑眯眯地点头。 “那市招商局的人,跟你的人一起去接机,没问题吧?”李强确认一下。 陈太忠看他一眼,琢磨一下笑着点头,“您看着安排好了,也算市里引资的成就。” 当天晚上,陈区长的小屋里,只有他空荡荡的一人,廖大宝回家跟家人过年去了,看到王媛媛似乎也有这个想法,他把她也撵走了,李红星倒是想借这个机会,来陪领导做伴,不过陈太忠觉得,这厮在自己跟前,更觉得闹心。 这就是过年了啊,陈区长拎着啤酒,孤零零地站在窗口,听着街上时不时传来的爆竹声,看着远处偶尔冒出的烟花,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上一世修行时,陪伴着他的,只有无尽的冷清和孤寂。 “两三天内,我也要走了,”他低声对自己说,没道理嘛,别人都能享受合家团圆的乐趣,他这个堂堂区政府一把手,反倒是要忍受这份冷清。 回家这个念头,真的是不能想,一旦想起,就跟三月初的野草一般,疯狂地长了起来,尤其是第二天上午,他见到了来自市里的招商局的人。 来的一共是四个人,是招商局常务副局长卓轻扬带队,而且带来了一辆考斯特。 北崇这边负责接机的人,是政协副主席林桓和北崇宾馆的马媛媛,这是陈区长亲自指定的,其他副区长都比较忙碌,而李红星那个形象,接机实在有点不合适。 卓局长就跟林主席商量,说你们北崇的金龙大巴太大了,前去接机有点浪费,不如上我们的考斯特——李市长指示了,人回来先接到北崇宾馆。 林桓觉得这个建议有点道理,事实上他并不把卓轻扬放在眼里,也不怕对方搞什么幺蛾子,不过想到陈区长或者会在意,他还是给区长打个电话,请示一下。 “你看着处理就行了,一个招商局长而已,林主席你有办法的,”陈太忠挂了电话,他让林桓挑头,就是看准了林主任在北崇的人望,这人要是叫起真来,怕是一般的市领导也不愿意招惹。 不过想到招商局来北崇汇合了,一会儿还要奔向朝田,陈区长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变了,环境慢慢地变了,市里虽然还想分润北崇的好处,却是开始走温和路线了。 对于上级的各种摘桃子,他一直是持非常强烈的抵触心理,但是昨天李强亲自来打招呼,对他动之以理晓之以情,指明市里更需要这些资金。 而今天,市招商局也是先来的北崇,这个态度算是相当地端正,陈区长就算想发火,都不知道该冲谁发,陈某人一向是愿意讲道理的。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陈太忠对这个局面有点无奈,虽然一个小小的区长,能逼得市里领导不得不采用温和手段,是非常有面子的,但是他心里怎么都不舒服。 中午十二点,吃过午饭之后,接机的人就出发了,飞机是明早到,大家赶到朝田休息一晚上,正好接上人赶回来。 陈区长可是不想再跟这些人碰面了,看着腻歪,说不得交待一句之后,自己也驱车离了北崇,临走之前,他还给廖大宝和王媛媛分发一点个人的福利。 下午一上班,谭区长来到区长办公室,想向区长汇报一下学校危房的该建工作,不成想廖主任直接告诉他,“区长已经走了。” “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谭胜利可是没想到,区长现在就回家过年去了,在他印象中,陈区长是那种工作起来没有休息日的主儿,今天才腊月二十四,不可能这么早就回家吧? “区长什么时候回来,那我还真说不准,”廖大宝有种感觉,区长再回来,怕就是年后的事儿了,不过他也不敢乱说,“您给他打电话吧。” “他不是回家了吧?”谭胜利终于意识到了这个可能。 “这我不知道,不过区长是往海角走了,”廖大宝不可能说得更多。 “那还……真的可能啊,”谭区长错愕好一阵,才重重地叹口气,路经海角到天南,可是比朝田方向要快得多,“他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 “区长自打来了区里,就没有休息过,”廖主任很称职地指出这一点。 “哦,我没有别的意思,”谭胜利听他这么说,也只能干笑一声,心里却是在暗暗地遗憾,早知道是这样,我应该今天早晨来请示工作。 陈太忠一路驱车,赶回凤凰的时候,正是晚上六点,虽然天色已经大黑,但是看着熟悉的街景,他心里有着莫名的舒畅,此刻,他真的有点理解游子归乡的感觉了。 他驾着车,在市里漫无目的地转悠着,良久之后,他才决定,先去看看老爹老妈。 黑色的奥迪缓缓地驶进电机厂宿舍的院子,将车锁好之后,他拎着大包小包拾阶而上,来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家里静悄悄的,卧室倒是亮着灯,下一刻,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不是说今天晚上要回来很晚吗?这是事情没谈好?” “妈,是我回来了,”陈太忠按亮客厅灯,抬脚去换鞋,“我爸去哪儿了?” “太忠你回来了?”陈母听见他说话,站起身匆匆走了出来,然后放下手上的报纸,转身向厨房走去,“没吃饭吧?我去帮你做。” “不着急,”陈太忠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开始脱外套,“我爸办什么事儿去了?” “唉,还不是要钱?”陈母走进厨房,开始忙乎,嘴里信口回答,“疾风厂的资金,最近有点紧张,他是去请祁主任吃饭。” “疾风厂的资金紧张?”陈太忠刚想去卫生间洗手,听到这话就是眉头一皱,径自来到了厨房,“紧张谁还能紧张了咱家?” “你这走了以后,疾风的资金就支付得不太及时了,”老妈蹲在地上摘葱,嘴里却是叨叨着,“爱国说了,那个新来的祁主任,很不像话。” “祁伟?”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他虽然不在科委了,但是对这里的消息,了解得也算不少,自打他党校的同学宋敏回了科技厅,科委有个副主任的空缺。 就在他上任区长之后不久,省里又派下一个干部挂职,是省政府办公厅的祁伟,这家伙跟殷放关系不错,许纯良去北崇还说,此人阴阳怪气的,有点让人受不了。 “他分管了疾风厂?”他沉声发问。 “这个我不知道,”陈母还真不是很清楚分管不分管的事,“反正你爸的电机,以前交货就能拿钱,现在就要拖一段时间……问题是,咱家不拖其他人的钱啊。” “这是找死吧?”陈太忠想也不想,抬手就拨通了张爱国的电话,“我陈太忠,这是我的新号,你现在马上来电机厂宿舍我爹妈家……马上!” 十分钟之后,张爱国出现在了陈家,他气喘吁吁,嘴里还带着点酒气,“老板您回来了?真的太好了。” “嗯,”陈太忠开门之后,头也不回地走到餐桌前,先喝一口酒,然后拿起筷子吃起来,头都不抬地发话了,“我让你监督我老爸的电机质量,你坚持了没有?” “坚持了,陈伯伯的电机,质量一直很过关啊,”张爱国一见领导是这个样子,就知道坏菜了,于是他苦笑一声,“问题是那祁伟太操蛋,我死说活说,他坚持要延期付款,还说这是遵循市场规律。” “坐下吃点,慢慢说,”陈太忠这才招呼他坐下,却依旧不抬头,只是随手指一指身边的椅子,笑眯眯地发话了,“这么对待的,只有我家一家,还是大家都是?” “大家都差不多,”张爱国迟疑一下,走过来坐下,“只不过别人要给好处的,陈伯伯塞好处,祁伟不敢要……所以也有人结款比电机还快的。” “这事儿,你和纯良怎么都不跟我说?”陈太忠慢吞吞地放下手里的筷子,扭头笑着发问,餐厅的光线不算很亮,但他的牙齿却显得异常雪白,熠熠生辉…… 第3463章 财帛动人(上) 听到陈区长的问题,张爱国先是苦笑一声,才无奈地一摊手,“我是想向您汇报,不过许主任不让,他说等您回来处理就行了……您在北崇挺忙的。” “嗯?”听到这个回答,陈太忠冷冷地盯着对方,好半天才哼一声,慢吞吞地发问了,“爱国,你是不是觉得……我就回不来啦?” “老主任您这就是误会了,我一直还帮您打扫屋子呢,”张爱国见他问得如此阴阳怪气,吓得忙不迭地解释。 说完之后,见到对方依旧死死地盯着自己,他呆一呆,然后才苦笑着回答,“就我个人的感觉,主要是因为科委现在的现金流少了一点。” “现金少了点,”陈太忠听到这个回答,登时就沉吟了起来,他当然知道科委的资金少了,不但给自己拿过去了两千万,还开始偿还博睿的投资。 但是这个账不是这么算的,严格来说,这是科委走过了最初的发展期,开始自身造血了,那借了人的钱总是要还的,而且丁小宁的京华房地产,也开始还科委的钱了。 所以科委现在的发展,还是正常的,尤其是疾风厂和房地产公司,可谓是日进斗金,连落宁的分厂,也是落宁的明星企业,素凤得不是很好,但养活自己也是没问题的,所以陈区长还是有点不解,“资金真的紧张?这不可能啊。” “科委的资金还是没问题的,关键是殷放对许主任擅自归还投资,非常不满,”张爱国叹一口气,“章尧东要走了啊。” “这不是扯淡吗?科委借来的钱,什么时候还,轮得到市政府指手画脚?”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不过这一刻,他倒是知道,许纯良为什么不要张爱国给自己打电话了——这种事情隔着电话解决不了,只能来人解决。 想到博睿的投资还没到,阳州的市长李强就纡尊降贵地找上门来,他也能理解殷放的心情了,这么大一笔资金,别说阳州市长,凤凰市长照样会动心。 不过不管从哪个角度上来说,殷市长对这资金最多有建议权,科委真要还钱,谁也不能说个不字,这笔账本来就是算在科委头上的,市里想挪用这部分资金?那好说啊,只要把账转到你头上就行,当然,这也得经过博睿的认可。 事实上,这个想法是非常不现实的,别说博睿肯不肯答应,市里就不可能承担这个责任,殷放可以把科委的钱拿来用,因为那不需要偿还,但是港澳的投资机构……谁有那胆子? 想到自己因为弄到投资,在北崇威风八面,而纯良却是因为还了投资,默默地承受着市长的压力,陈区长就觉得胸口有一团邪火,不发作真的不舒服。 而且纯良考虑到他在北崇事情多,还不让别人通知他,真的不愧是兄弟一场。 “殷放明确地表示出这层意思了?”陈太忠整理了一下思路,笑吟吟地发问了。 见到老主任脸上灿烂的笑容,张爱国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揪,他可知道,这是领导发作的预兆,于是他忙不迭地摇头,又不屑地冷笑一声,“殷放哪有这个胆子?” 经过这一段时间,殷放的行事风格,在凤凰也得到了相应的评价,大家一致认为,此人不愧姓殷,很少跟人正面冲突,“就是这个祁伟冲在前头,真的让人讨厌……” 殷放表示不满的方式,在官场里很常见,就是推出个代言人来,像这祁伟就是如此,按说这祁主任仅仅是副职,而且还是挂职来的,连发改会都没位子,真的是无足轻重。 但若是殷市长有意支持,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祁伟说点什么,科委不理会的话,殷市长就可以把许主任叫来呵斥一顿:小祁在省政府干了这么多年,理论基础和眼光都是没有问题的——省里能把他派下来,也是为了充实凤凰科委,你们还是要多沟通。 所以这个祁伟,在凤凰科委跳腾得很欢实,许纯良本来没兴趣理他,但是架不住殷放一次又一次的打电话——明明是省里对你们工作的支持,你们怎么就能视而不见? 说起祁伟能分管疾风厂,也是因为殷放的支持,殷市长说祁伟是肯踏实苦干的,分管科委驻素波办事处,那绝对是屈才了,让他分管科委房地产吧——正好科委在素波也有地块。 这个绝对不可以,许纯良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房地产这个里面,猫腻实在太多了,贪点都不算什么,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的话,那败坏的是整个科委的名声。 像科委的前副主任屈义山,就可为前车之鉴——事实上,屈主任都没涉及到施工这一块,只是洗了两个地块,就被纪检委盯上了,最后不得不主动辞职。 许纯良不同意,那祁伟就退而求其次,说你把火炬计划和创新基金的审批给了我吧。 许主任依旧不同意,说这个东西需要很强的专业性,祁主任你是搞行政的,专业的事情就不要掺乎了——事实上,火炬计划和创新基金虽然钱不是很多,但这是拨款性质的,不需要偿还,里面自然容易滋生一些龌龊。 而且,凤凰科委在这一块的拨款金额,要远超其他地级市的科委,所以兹事体大,不能交给一个外行来把关。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祁伟有点恼火了,最后还是殷放出面协调,那就让他分管疾风吧。 疾风电动车,目前是科委的摇钱树,年产量已经突破了三十万辆,下一个年度更是可能突破五十万辆,等后面的土地征用成功,两条新生产线建起来,可以达到年产两百万辆的水平。 都不用说以后了,只说今年,以每辆车毛利五百元来计算,一年的毛利就过亿了。 所以这个厂子,也很关键,按说容不得外人来染指。 但是事实上并不是这么回事,疾风这个厂子,是科委最早的企业,也是管理最严格、监督最彻底、势力最复杂的地方,很多时候,大家都是通过制度说事,没有谁能彻底掌控了疾风,连陈太忠都不行。 疾风是科委接纳了市自行车厂之后,创办的企业,自行车厂这帮人,是绝对独立于科委人之外的,而李天锋不但提供了电动助力车的图纸,更是成为疾风厂的生产厂长——此人一贯的六亲不认,连陈太忠的老爸,也经常就被李厂长顶了。 然后,陈太忠联系了落宁成立分厂,落自人来凤凰考察过的,一致认可疾风的管理模式。 再后来,落自那边出现了点问题,李天锋去坐镇,李总的态度从来都很生硬,但是他也说了,我这一套全是总厂的章程——不信的话,你们看看总厂是怎么干的。 所以说,疾风厂的关碍重大,这并不仅仅是科委的企业,也不仅仅是疾风自行车厂的希望,还涉及到了凤凰市对倒闭破产企业的安置,还有……落自人对疾风人的认识。 简而言之,疾风厂很关键,出入的金额也大,但是这里有形无形的约束,也是非常多的,所以许纯良不怕答应祁伟分管这一摊——你想胡来,不用我出面,有的是人收拾你。 然而这个祁伟真的有点水平,分管了疾风厂之后,他并不参与厂里的内部事务,他只抓两个环节,采购和销售。 当然,真正明白的人才知道,祁主任的心思太大了,这两个环节,根本就是一个企业的立身之本,其他的研发、制造和生产等环节并不是不重要,只是重要性也略差一点。 祁伟对这两个环节,做出了相应的改变,有些改动还是颠覆性的。 比如说销售,疾风的销售很讲规矩,不许赊销,销售完成任务之后有返点——强势的企业,都是这样的规矩,但是祁伟说了,为了抢占市场,适当的赊销是有必要的。 这个指示,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抢占市场嘛,付出一点代价是值得的,但是别人完成了销售任务,咱就该兑现返点的——这个总没错吧? 可是祁伟依旧不这么认为,用他的说法就是,返点我不会欠,不过不用直接返了,算到下一期的成本里就行了——通过这种粘滞的手段,可以巩固用户群,这是现代化的经营理念。 销售方面主要就是这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手段是过去式了,他允许赊销,这就是坏了规矩,但是更糟糕的是,他将返点扣了下来,美其名曰保持用户的忠诚度。 若仅仅是如此也就罢了,偏偏他在采购上,也要东压西压,以彰显自己的存在——不过我这一关,你们休想拿到结算的货款。 给疾风供货的,也都是些老人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渠道,更别说还有类似于陈老伯这种逆天的存在,眼见对方如此不知好歹,就说你这么搞,违背了疾风创建时候的本意。 疾风创建的时候,凤凰科委就已经是膀大腰圆了,所以当时的理念,就是供货商你们只管建,垫资是必须的,但是过了审核,一分钱不少地给你们。 第3464章 财帛动人(下) 祁主任这样的变通,虽然有很多商场的例子可循,但是用张爱国的话来说就是,他的这些改动,不如以前好用,诚然,这个业绩是上去了,也是借钱发展了,可疾风人丢掉了疾风魂——企业的诚信没有了。 尤其糟糕的是,有些供货商的款子,结算得还算及时,那些人里有人跟张爱国关系可以,拿到钱之后就不屑地表示——张厂长,不捞白不捞,疾风这么发展下去,我看悬。 这个话就没办法说得更明白了,人家是出了血,才能要到款子的,张厂长对此意见大了去啦,“他要是单纯地为企业好,那只能说是经营理念不同,但是想借此敛财,同时还要树立山头,这给谁也看不下去。” 张爱国这话说得还真绝,不过确实如此,祁伟对厂里的各种改动,真的有树立山头的嫌疑,疾风的经营虽然很傲气,但是在金钱出入上,没有人做手脚风气很健康,也就是说不管谁来主持这个厂子,第一时间就能上手,不存在掣肘的问题。 可是像祁伟这么搞,供货商和经销商中,就分出了远近,相关的管理人员也就慢慢地分了远近——长此以往下去,就要形成各自的圈子了。 疾风厂现在也有圈子,就是那句话,党内无党帝王思想,党内无派千奇百怪,但是以利益为核心的领导层圈子,现在还真的没有。 陈太忠很明白张爱国说的是什么,他琢磨一下又发问,“纯良就没有反对他?” “他说的也有自己的歪理,而且您也知道,许主任……一般很少发火,”张爱国仔细斟酌着措辞,许主任脾气好,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当然,逼得急了,许主任也会有雷霆之怒,“我想,目前还是在他容忍范围内……您回来帮他一把,那就更好说了。” “遇到这种事儿,他去北崇居然不跟我说,”陈太忠轻喟一声,沉默好一阵,他才又说一句,“这个祁伟,他现在在哪儿,你帮我查一下。” “他就在科委宾馆里,都不用问,酒店包间是墨竹厅,住是住在606,”张爱国苦笑着一摊双手,“都是人家的定点,不过要出去玩,那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嘿,派头比我还大,”陈太忠听得笑了起来,哥们儿在科委宾馆也没有定点的餐厅和房间呢,而且副主任的办公室里就有休息的套间,你还专门在宾馆占一套房子,真是大能了啊。 想到这里,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就站起身来,冲着厨房说一声,“妈,不用再做了,我不吃了,出去办点事儿。” “你这孩子,才回来就这样,”陈母从厨房里探出脑袋,不满地看着他,“还有,人家爱国刚进门,你也让人家吃点吧?” “他在这儿吃,我走嘛,”陈太忠转身往外走,张爱国愣了一愣之后,站起身就追了上去,“伯母,您歇着吧,我跟头儿去办点事。” 算你小子有眼色,陈太忠淡淡地扫他一眼,心里也算满意,他去找祁伟的麻烦很正常,但是张爱国如果跟着,那就要考虑等陈区长离开之后,可能会被祁主任穿小鞋,这时候能坚决表态,也不枉我提携一场。 电机厂离科委大厦并不远,开车五分钟就到了,其时天色已黑,陈区长的车也是停在科委宾馆门口,没人注意到是谁来了。 两人下车之后,陈太忠随便扫一眼,却发现了一件令他气愤的事情,走到一辆桑塔纳车前,他敲一敲窗户。 “太忠你回来了?”副驾驶旁的窗户被放下来,陈父的脸露了出来,他欣喜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也不提前说一声。” “这饭点儿,你怎么不进去吃饭呢?”陈太忠微笑着发问。 “祁主任说他不搞吃吃喝喝这一套,”陈父叹口气,无奈地咂巴一下嘴巴,“主要是人家不想跟我吃,催他好几天了,他总说过两天……等他吃完了,我再问问他情况。” “现在你下车,进去吃饭……我妈也做好饭了,想回家吃也行,”陈太忠冷冷一笑,“收拾姓祁的这事儿……交给我了。” “他可跟殷放走得近,”陈父的胆子并不大,而且他非常在意儿子的前途,“能不闹太僵,就别闹得太僵,多少留点面子。” “他刁难你的时候,考虑我的面子了没有?”陈太忠呲牙一笑,“你要想看儿子替你出气,就进去吃饭,要不就回家。” “那就进去呗,”老陈还没说话,司机倒是发话了,此人也不是外人,正是电机厂原汽车队的老许,“老陈,有太忠帮你撑腰,总要出口恶气。” 陈父闻言,也就下了车,四个人走进科委宾馆,陈太忠吩咐一声,“爱国,大厅里你安排个散座,陪我老爷子呆在这儿,我自己上去找他。” “看什么看?安排座位啊,”张爱国对着一个服务员发话了,这里的服务员流动性也很大,这位并不认识陈区长,不过对张厂长还是很熟的。 陈太忠进科委的酒店也没几次,可包间在哪儿他还是知道的,这一层是大厅,二层有散座,也有包间,走上来他四下看一看,就找到了墨竹厅。 陈区长走上前去就要推门,旁边有服务员过劝阻,“这位先生,里面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匆匆跑来的领班一把拽走了,领班可是知道面前这位是谁,她赔着笑脸发话,“陈主任,她新来的,您多包涵……” 陈太忠看她一眼,根本就懒得计较,下一刻,他笑吟吟地推开了房门,令他吃惊的是,屋里上首坐着的,竟然是乔小树。 这一桌子有七八个人,除了乔市长,还有一个科委的年轻人,陈区长叫不出名字,剩下就没什么熟人了。 他这么看两眼,吃饭的人也感觉出不对了,纷纷抬头看过来,乔小树见是他,脸色登时为之一变,竟然就站了起来,“太忠,你啥时候回来的?” “才回来的,”陈太忠微笑着答一句,也没再理他,然后就看向乔市长左手的白肤中年男子,“你就是祁伟……祁主任?” 祁主任正跟科委那年轻人眉来眼去,听到这么问,他缓缓点头,“我就是祁伟。” 陈区长笑眯眯迈步走过去,乔市长看情况不对,赶忙上前拦住他,“太忠太忠,有什么话,坐下来咱们边吃边说。” “你安心写你的书,书写得不错,我还等着看呢,”陈区长笑眯眯一抬手,直接就将乔小树拨到了一边,力道看缓实急,乔市长又喝了一点酒,踉跄十几步,若非用手撑一下,脑袋直接就撞到墙上了。 见他气势汹汹,连副市长都敢动手,别人登时就蒙了,有人本来想出面劝阻,见这架势,却也不敢插嘴了。 陈区长慢步走到祁伟面前,见到这货虽然脸色雪白,腿肚子也有点发抖,但还敢强撑着看着自己,他缓缓点头。 “多少还有点胆子哈,”他一抬手,旁边年轻人已经喊了起来,“陈主任,有话好说啊。” “知道我是陈主任,你还敢多嘴?”陈区长笑眯眯地看那厮一眼,手掌轻飘飘地落在祁伟的脸上,啪啪几声轻响之后,他发问了,“祁主任……小子,你认识我吗?” “陈太忠,陈区长,”祁主任也不敢反抗,只能铁青着脸,任由对方侮辱自己,他咬牙切齿地发问,“我自问没有得罪过你吧?” “你坐在包间里吃饭,我老爸在门口的汽车上等着你用完膳,这叫没有得罪我?”下一刻,陈区长的手臂用力,一个脆响的耳光就甩了过去。 这一耳光,直打得祁伟踉跄几步,接着身子一软,躺倒在地,双眼紧闭。 “出事儿了,”一边有人大叫,有人往门外跑,也有人上前去探祁主任的呼吸。 “哈,昏迷了?我来救你,”陈区长笑眯眯走上前,旁边有人试图阻拦,被他的眼神一扫,登时不敢再上前。 陈太忠知道自己下手的分寸,这祁伟若不是身有隐疾,那就绝对是装晕,他走上前去猫下腰,薅起对方的脖领子,就拽着向门外走去。 拽出房间之后,地上就没有地毯了,他更不停步,拽着对方经过走廊,顺着楼梯来到了一楼,不过这祁主任硬是要得,双眼紧闭紧咬牙关,任由自己的两个脚后跟被楼梯一下一下磕碰。 将人拖下楼来,他的鞋都掉了,这时候已经有不少人知道,陈主任回来了,待到他闯进墨竹厅,大家更是猜出,祁伟要倒霉了——祁主任最近太风光了,得罪了太多人。 待陈主任将祁主任像死狗一般拖出来的时候,周围登时有人纷纷上来围观,陈区长找了好一阵,才找到了自己老爸坐在哪里。 这时候,门口的保安也知道里面发生的事儿了,虽然有人想上前阻拦,但是想到传说中陈区长的武力值,也只能强压着心中的冲动,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 第3465章 私人恩怨(上) 陈太忠无视别人的围观,拖着祁伟就来到了老爹所坐的桌前,一旁的人见状纷纷避让,没有人敢直面陈主任的怒火。 “喜欢在地上躺着,那你就躺着吧,”他将手一松,直接将祁主任丢在地上,自己却是坐到座位上,端起一杯白酒来,慢慢地喝着,“真是贱皮子,不打不老实。” “你这下手,是不是重了点?”陈老伯可知道自己儿子从小力大,打架十分在行,看到那祁伟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禁不住出声发问。 “他装死呢,”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又扭头看一眼,待见到那货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登时又生出点恼怒来,说不得伸出脚尖一挑,将此人的身子翻过来。 “想趴着?你做梦吧,今天就要让大家看一看这张脸,”他微笑着发话,“狗仗人势的东西,你不是牛逼吗?大家都来围观一下吧。” 祁主任硬是要得,面孔朝天依旧是在装昏迷,不过大家都看得出来,在陈主任脚尖一挑的时候,此人似乎想来个三百六十度的侧滚来着,只不过陈主任使用的力道大家一目了然,所以剩下的那一百八十度,终是不好翻过去。 事实上,在大厅这种明亮的光线下,转过来的祁伟的状态,那是一目了然,看得细一点的,甚至能看到他耷拉的眼皮,时不时要微微抖动一下。 “也就是这种货色了,欺负人的时候吃拿卡要无恶不作,遇到厉害的,只有躺在地上装死狗的份儿,”陈太忠不屑地摇摇头,接着扭头大声发话,“谁带了数码相机?我借用一下,记录下这永恒的一刻……祁主任装死狗的时候,可真的不多见。” 饶他百般地羞辱,祁主任就是静卧在那里纹丝不动,正是真的好涵养,他狂任他狂,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灯照面庞。 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能醒转了,要不然就丢人丢大发了,而且一旦醒转,还可能再被痛殴,所以他只能咬着牙装昏迷,我就是昏迷不醒了,倒要看你如何收场。 “陈主任,”刚才包间里的年轻人,又冒出了头,他指一指躺在那里的祁伟,战战兢兢地发话,“我能不能……检查一下祁主任的气息?他的身体不是很好。” “他要死了我偿命,他要没事……你辞职,敢不敢赌一把?”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还有,别叫我陈主任,我是陈区长,现在我不是天南的干部。” 年轻人听他这么说,吓得登时闭了嘴,陈区长看在眼里,禁不住冷笑一声,“不敢赌就别充好汉,你这种怂人也能进了科委……真的拉低科委人血性的平均值。” 年轻人被训得脸红脖子粗,却是不敢计较,他可是科委的本土职工,分外知道某人的厉害,看一眼躺在地上的某人,他心里暗叹,祁主任,我帮您说话,也只能帮到这里了,别说是您的通讯员了,许纯良的通讯员敢跟陈太忠呲牙,也是铁定要吃耳光的。 陈太忠把人扔到地上,就不管不顾地吃喝了起来,旁边人有跟祁伟走得近的,想尝试着上前,可某人一眼扫来,直看得人遍体冰凉,冷气都能冒到脊椎骨外面。 不过这科委宾馆,终究是个繁华的所在,科委大厦又在隔壁,这边出事不到五分钟,邱朝晖匆匆地从门外走了进来,顺着人群的视线,他一眼就找到了陈太忠,于是走上前去。 “领导回来了?”他先笑着打个招呼,才又看一眼仰面朝天装死的祁伟,“这个……祁主任怎么躺在地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祁主任听到来的是邱朝晖,恨得连牙根都是痒的,凤凰科委里也分派系,而邱朝晖、梁志刚和李健是典型的本土势力,腾建华虽然也是科委出身的副主任,但是此人做事,一贯是对事不对人,通常不被计入那个小团伙。 而这科委本土势力里,梁志刚长袖善舞,李健虽然颇有主见,但大部分时候,大家只能感受到他的嘴碎——毕竟一个小小的行局,不是天天都有大事件来决策。 只有这邱朝晖,是一根筋加老油条的性子,平日里就跟祁某人不对眼,而且此人并不惦记扶正,又是科委实打实的老资格,可谓是无欲则刚,眼下前来,定然是看笑话的。 陈太忠却并不知道这些,见到邱朝晖冒头出来,心说老邱算是个有性格的,但是我离开多日,说不定此人也会有点转变——邱朝晖性子再强,总是强不过林桓,林主席现在为了外甥,也是不得不低下头来求人。 念及于此,他对邱朝晖也没有太多可说的,只是微微一笑,“他克扣我老爸的货款,你说这是不是欠揍?” “这个……其实是祁主任对疾风厂做出的改革,”邱朝晖清一清嗓子,又挤一下眼睛,才一本正经地回答,“不满的人也很多,但是陈区长,你有意见可以提,这么动手就失身份了,他才是个副处,有什么资格被正处打一顿呢?” 老邱你说起怪话来,也是一等一的啊,陈太忠心里暗笑,表面上却是很恼怒地一挥手,“我今天就不是干部,是为人儿女,做儿子的帮老子出气来了,就这么简单。” “祁主任又没说不给,只不过给得晚了一点,”邱主任倒还能坚持底线,他苦口婆心地相劝,“太忠主任,没准是什么误会。” “我管他什么误会呢?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陈太忠站起身来,走到祁伟身边,一脚就踩上了地上的一条大腿,他轻描淡写地发话,“我来,就不是听苦衷来的,是帮我老爹出气来的,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他这一脚下去,虽然只是侮辱的性质,但是祁伟那小身板也吃不消,一边的人看得清楚,祁主任的嘴角,微微地抽动了一下,不过当然,他还是没什么反应。 旁边围观的人只要不瞎,也都看到这个反应了,就算再不清楚内幕的人,也对躺在地上的男子生出了鄙夷之心……躺在地上装死,你算个爷们儿吗? 邱朝晖见状,走到他身边轻声嘀咕,“太忠,我支持你,不过你要讲个方式方法,要有处级干部的涵养……他是跟殷放走的,这么搞的话难免被动,没准影响你前途。” “就凭这种鸟蛋,也配让我讲方法?”陈太忠却是不领这情,他冷笑一声,大声发话,“我就是儿子帮老爹出气,不服气的站出来。” 一边说,他一边虎视眈眈地四下扫视,“来,想帮祁伟的,出来个带种的,我都不稀罕用身份压你……谁来?” 谁敢来?大家面面相觑,要是比身份,没准还能跳出一半个人来,但是比蛮力,凤凰真的选不出什么人,敢跟五毒书记打擂台的。 “太忠你走的这个渠道不太对,”邱朝晖将他扯到一边,低声说了起来,“你这么搞不符合规则,你一个正处,就算走程序玩不死他,也没必要耽误了自己的前途。” 这是肺腑之言,走程序的话,陈太忠可能玩不死祁伟,虽然陈太忠是正处祁伟是副处,但是陈某人是外省的正处,威慑力就几近于无了。 而陈某人不顾形象地大打出手,这不是体制提倡的,说句更确切的话,发生这种事情,将来在什么关键时候被人嚼谷起来,陈太忠是要因此减分的——这不符合体制中人做事的方式。 “我的前程?”陈太忠疑惑地看他一眼,然后就笑了起来,“我只是老爸被人欺负了,我这做儿子的,跳出来支持一下,难道错得很厉害吗?” “太忠,我只是这么一个建议,”邱朝晖轻声回答一句,一边说,他一边鄙夷地看一眼躺在地上的祁伟,“不过我觉得是适可而止。” “扯淡,”陈太忠毫不犹豫地一摆手,大喇喇地发话了,声音还不低,“我现在是恒北的干部,天南这边,我就是普通老百姓……我早都说了,我不是天南的干部。” 这话尚未说完,从外面走进几个人来,打头的人左顾右盼一下,施施然发话了,“谁报的警……到底怎么回事?” 没人站出来承认自己报警了——谁站出来谁是傻的,带头的警察扫两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祁伟,于是他嘴巴一努,“看看是怎么回事。” 现场的人真的很多,一时半会分辨不清,但是受害者在那里躺着,这是不争的事实,他的吩咐,倒也不算错。 “都给我滚蛋,别瞎掺乎,”就在此刻,一个声音冷冷地响起。 敢在科委闹事儿的,肯定都不会含糊了,带队的警官非常清楚这一点,闻言他就向声音的来源看去,“那个啥,我们接到报警了……我艹,是陈主任?” “你要艹谁?”陈太忠不满意地看他一眼,又淡淡地一摆手,“该干啥的都干啥去,我知道兄弟们都不容易,私人恩怨……你们别瞎掺乎。” 带队的这位知道深浅,但是总有人觉得自己不含糊,一个年轻的小警察就挺身而出,“我们接警了,自然要处警。” 第3466章 私人恩怨(下) “嘿,有意思啊,”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小警察,年轻不是坏事,但是哥们儿不是笑话你,你有主持正义的能力吗?“地上的这个人,就是我打趴下的,可能有性命之危……你是不是该把我抓起来?” 小警察还待继续说话,却是被其他知情人拽到了身后,开什么玩笑,面前的这位可是陈太忠——大名鼎鼎的瘟神,一边又有个警察走过来,“陈书记,我们就是过来问一句。” 陈书记——别号五毒书记,这个称呼搁在警察系统里是什么意思,那谁都清楚。 “其实就是打架斗殴,”陈太忠见自己的淫威依旧,也就懒得跟警察们开玩笑了,而是认真地解释一下,“这货欺负我老爸,我给他一记耳光,他就装晕了。” “哦,原来是这样,”那位点点头,又看一眼祁伟,犹豫一下才发话,“需要我们调解吗?” “真不需要调解,”陈太忠笑着摇摇头之后,走到祁伟身边蹲下,“你们要是怀疑他是真晕,我可以证实给你们看。” 陈某人憋了一肚子火,怎么可能只给个耳光就算完事?姓祁既然不怕丢人现眼,他就先把人扔到大厅里,让大家好好地看一看笑话。 其实只这么一招就够损的了,这么闹一次,以后祁主任在科委的威信绝对要大打折扣——你对上陈太忠只敢装死狗,跟我们牛逼个什么?信不信惹急了,我去找陈主任告状? 但是陈区长觉得不解气,他不但要替老爹出气,还要替纯良出气,见这厮丢人丢得差不多了,他抓起祁伟的一只手,往椅子上一放。 祁主任直觉地感觉,自己再不动要麻烦了,但他正在犹豫呢,陈区长已经摸起桌上的烟灰缸,笑眯眯地砸了下去,“我让你再乱伸手!”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烟灰缸登时就被砸得四分五裂,祁伟再也顾不上装晕了,“啊”地一声惨叫,整个人就蹦了起来。 值得庆幸的是,酒店的椅子上面有座套,祁主任的手没被砸断,但饶是如此,他也疼得呲牙咧嘴活蹦乱跳。 “大家看,这真是装晕,”陈区长微笑着发话,手里却是捏着祁伟的腕子死死不放,鲜血顺着祁主任的手汩汩而下,在大厅明亮灯光的照射下,鲜红得有些妖艳。 “他一点事儿没有,”他一边说话,一边又去拿一个盘子,脸上的笑容却是越来越灿烂。 “陈主任,算了吧,”那警察站得远远的,也不敢上来,嘴里却是在劝解,“这么多人看着,别让我们难做。” “哼,”陈太忠哼一声,根本不理会别人的劝解,膀子一发力,又将祁伟的手按到了椅子上,“啪”的一声脆响,沾了鲜血的盘子四分五裂,他嘴里又笑眯眯地发问,“乱伸手的滋味,好受不好受啊?” 他一再强调是个人恩怨,不涉及身份,但是拿东西打人的时候,嘴里始终强调,是对方“乱伸手”,这么明显的暗示,是个人就听得懂。 “啊~你们警察就坐看他行凶?”祁主任一边惨叫,一边咆哮着。 “跟我呲牙咧嘴,你算老几?”警察也火了,转身向后走两步,“大家让一让,打架斗殴嘛……咱们看热闹不要伤着自个儿。” 陈太忠又拿一个盘子,还打算砸下去,这时候他老爹发话了,“太忠,适当教训他一下就行了,闹得血淋淋的,饭都吃不成了。” “算你走运啊,我老爸说话了,”陈区长闻言,放开了祁伟的手,微笑着发话,“我告诉你,以后老实点……站住,你敢走?” 祁主任羞刀难入鞘,手松开之后,一句话都不说就往外走,只是他还没走了两步,只觉得一阵大力从脖领处传来,再然后就是身子向后倒了下去。 总算是他身子骨还算协调,这一跤跌得不算太重,下一刻,一只大脚就重重地踩上了他的胸膛,一张脸居高临下地冲他笑着,那笑容看在他眼里,是要多恶心有多恶心了,“我没让你走,你就敢走?看来你这乱迈腿的毛病,我也得帮你矫正一下。” 不说祁伟羞愧欲死,这一幕看到别人眼里,也是震撼无比,祁伟祁主任,省政府下来挂职的副处,在科委都敢跟许纯良的叫板的主儿,不但被陈主任打倒在地,打倒了之后,还要在胸口上踩一脚。 就连对陈主任了解很深的警察们,见状也是禁不住暗暗咋舌,见过狂的,没见过这么狂的,五毒书记的嚣张,真不是一般人敢想像的。 祁伟心中纵然有千般不满,此刻也不敢硬撑下去了,手已经受伤,脚再受伤的话,麻烦可就大了,事实上,他从来不是一个愿意吃眼前亏的主。 所以他躺在地上,面色深沉地抬一抬自己的手,“陈区长,我只是想去医院包扎一下。” “死不了,定时放一放血,对人身体有好处,”陈太忠笑眯眯地看着对方,“多流一点,教训才深刻……不能乱伸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祁伟自然知道,对方为何要再三地提及那三个字,他本不想回答,可是下一刻,就觉得踩在胸脯上的大脚缓缓地用力,让他呼吸都困难了,此时他再也不敢犹豫,没命地喊了起来,“是,你说的是,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陈太忠脸上的笑容越发地灿烂,不过别人不知道的是,他脚上的力道也越来越大,“说出来听一听?” “不能乱伸手!”祁伟直着嗓子就喊了起来,下一刻,那重若山岳的压力,登时就不见了去向,他猛猛地呼吸几口,才将胸口那窒息的感觉排除掉,这个时候,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手还在流血。 “这是你答应的,大家也都听到了,”陈太忠收回自己的脚,笑眯眯地看一眼四周,“这货再乱伸手的话,给我打电话,我这人最恨说到做不到的人了。” 事实上,大家都猜到了,陈主任此来,恐怕不仅仅是为老陈出气,没准还有为许纯良张目的意思,入耳这话,众人才真的确定,陈主任是要为许主任拨乱反正。 这个目的应该是好的,不过这个手段却是……有点太猛烈和血腥了。 邱朝晖站在围观的人群中,轻叹一口气,旁边有人不解这个反应,低声发问,“邱主任您这是……叹什么气?” “现在的科委,终究不是以前的科委了,”邱主任轻声嘟囔一句,他经历了科委由弱变强的整个过程,而现在的科委,发展势头虽然还不错,但是隐约露出了乏力的迹象。 能造成这种结果,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陈太忠走了,陈主任创业是把好手,而许主任守成不在话下,这俩人配合在一起,科委才能最稳定、最凶猛的发展。 陈太忠去了文明办的那一年里,虽然他在科委的存在感不是很强,但是真正明白的人都知道,陈主任在庇护着科委,跟许主任一明一暗,最大程度地保证了科委的发展。 在陈主任成为陈区长之后,危机终于来袭,殷放发现没有了忌惮,就要对科委下手了,而祁伟的出现只是第一步。 这个时候,也只有陈太忠强势出现,才能打掉某些人的贪欲,至于说这次打脸的效果能维持多久,真的不好说,可能是永久性的,但也可能仅仅是几个月。 “科委双子星,缺了陈太忠真的不好用,”他心里暗暗嘀咕。 就在这时,大厅门口又传来一阵骚动,众人扭头一看,却是许纯良带着李健和另外两个人出现了,他微笑着走了过来,“太忠,今天回来的?” “才回来,”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下一刻他脸一沉,“你这主任是怎么当的?有人欺负我老爸,你都不管?” “怎么会呢?”许纯良笑眯眯地摇头,又看一眼才站起来的祁伟,不屑地哼一声,“站着干什么,还不去包扎?丢人现眼的……” 祁主任侧头看一眼陈太忠,发现他没什么反应,也不敢再说什么,转身匆匆而去。 “伯父,以前我对疾风厂这一块,有点过于放任了,”许纯良走到桌前,对着陈父点点头,一边说,他一边伸手去拿酒瓶,“不过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了。” 旁边围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让科委的大主任倒酒?张爱国手疾眼快,抢过酒瓶站起来给许主任倒一杯酒。 “自干三杯,代表我的歉意,”许纯良笑眯眯地连喝三杯,扭头看一眼陈太忠,“太忠……把伯父请进包间吧,这么多人围着,吃不痛快。” “也好,我还没吃饭呢,”陈区长笑着点点头,“不过老妈做了饭,我得赶回家去吃饭,要不菜就浪费了,老妈要骂我的。” “我跟你一起去吧,也是才吃到一半,就赶过来了,”许纯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许主任和陈主任的关系,真的不一般啊,”见到两人转身离开,大厅里有人轻声嘀咕,当然,某些不纯洁的人,难免会生出点不靠谱的猜测…… 第3467章 所谓默契(上) 十分钟后,许主任已经跟着陈太忠来到了电机厂宿舍,陈母已经将菜热了一遍,又把刚才还没做的两道菜做了出来。 她的手艺真的很一般,不过吃饭的这俩并不挑剔,这二位啥好东西没吃过?干一杯随便吃上几口之后,陈太忠才缓缓开口,“为什么?” “嗯?”许纯良奇怪地看他一眼,又伸筷子去夹丸子,“还是家里做的丸子香……你问什么为什么?” “疾风变成这样了,怎么不早跟我说?”陈太忠看他一眼,“对付这种人,你不方便出面,那我来就行了。” “你这不是办了吗?”许纯良没心没肺地回答一句,这家伙还真是一个慵懒的性子,“你回来顺手的事儿,何必让你在北崇闹心?” “你这也……”陈太忠被这句话顶得哭笑不得,好半天他才抬起手来干一口白酒,“这种事拖得越久,越不容易挽回,处理它宜早不宜迟。” “宜早不宜迟?嘿……”许纯良不以为然地叹口气,意兴阑珊地回答,“太忠,我算看明白了,这科委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它最终还是公家的。” “你这才是屁话,”陈太忠冷哼一声,事实上他很清楚,纯良的话才是对的,才是更符合这个时代的认知,但是这违背他做人的准则,“纯良,我记得你以前的心态,没这么颓废啊。” “我其实很多时候都愿意随波逐流的,”许纯良很无所谓地回答,“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心态,我也有啊,但是有些人……真的很打击人的积极性。” “你这个心态做一把手,有点消极了,”陈太忠摇摇头,不过想到今天纯良出场的时间和发言,他又隐隐觉得,纯良这次借自己的势借了不小。 尤其是最后那一句:以后他会多关注疾风厂,只说这个表态,基本上就把祁伟架空了——就算殷放想帮忙说话,也得考虑恒北某个区长的反应。 所以他略略停顿一下,就若有所思地问一句,“那我回来之后要是不找祁伟的麻烦,或者……只是警告他一下,你又打算怎么处理?” “你肯定会大找特找他的麻烦,因为你父亲,因为科委的前途,因为咱们是朋友,”许纯良随口回答,一副天经地义的口气,不过到最后,他终于轻叹一声,“要是你也得过且过的话,那我就真不知道,自己的坚持有没有意义了。” “难得啊,你也学会动心计了,”陈太忠听得笑了起来,纯良今天借势的效果极好,可见这家伙真是憋了一口气,就等着我回来初闻此事,折腾出大动静,痛快地下刀呢。 “不是心计,我就知道你忍不了,”许纯良闻言,微微地笑了一下,“就像我不能坐视你在北崇跌份儿一样,只不过我不知道你打算搞多大,反正劝你也没用,你说是不是?” 是啊,就算没老爷子的事情,兄弟一场,我也不可能坐视,陈太忠心里很以为然,“反正我觉得,你现在不是那么纯良了,居然学会算计人了。” “我只是懒一点而已,而且祁伟还没有搞得很过分,”许纯良听得就笑,笑了好一阵之后,才又发话,“你会出面的……我知道。” 是啊,我会出面的,就像你会跟北崇结对子一样,陈太忠对这货的惫懒,简直佩服到五体投地了,同时心里也有点微微的暖意,于是他笑着发问,“那么,我这么处理,你还满意吗?” “不错,合乎我的想像,”许纯良点点头,伸手去拿酒杯,“不温不火中规中矩……” 祁伟要是听到后面这八个字的评价,怕是要一口血喷出来,大庭广众之下,一个副处被殴打到手骨骨裂,皮破血流,这还是不温不火? 去了医院之后,他先做了一系列的检查,然后直接打电话到市警察局报警,说是我是省政府下派的挂职干部,受了如何如何的伤,你们警察接警了,结果不处警,你们市局是什么意思?不处理的话我找省厅。 那边值班的一听这话,也是有点毛,于是就说您把事情的经过,跟我简单说一下,我们才好去抓凶手的吧? 接下来的结果,那就不问可知了,当市局的人知道动手的是陈太忠,挨打的是现任科委副主任之后,那诚惶诚恐的声音一下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回答——甚至还略带一点官腔,“嗯,这个情况我们要先落实一下。” “落实到了,给我打个电话,”祁伟咬牙切齿地发话,按说以他这个副处级别,还不能对市警察局发出这种指示,不过他是省政府下来的,又能跟殷放说上话,倒也有这份底气。 然而非常遗憾的是,他这话才说出口,那边却已经挂了电话,也不知道听到没有,这让祁主任越发地悲愤了。 更令他悲愤的是,他这好歹也是受伤进医院了,而来医院看望他的,除了他自己的通讯员,就只有科委的办公室主任——这主任可是许纯良的人,与其说是单位的关怀,还不如说是看热闹来的。 科委的人不来也就算了,连跟疾风厂有业务关系的供应商和经销商,也没人来,祁主任心里这个恼怒,也就不用提了——虽然他也知道,商场中人见风使舵、规避风险的意识,一点不比官场中人差,但是他心里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想到往日里那些竞相谄媚的面孔,齐齐不见了踪迹,祁伟心头的火气,真的大了去啦。 不过就在夜里十点的时候,又有访客到了病房,正是殷放的司机庞勇,祁主任在两个小时前,就将自己挨打的事情汇报给了殷市长,市长表示说我知道了,也没再细问。 至于说现在出现的为什么是司机而不是秘书,祁主任心里也有数,侯秘书是从凤凰市政府里挑出来的,虽然也属于领导亲信,但是跟本地人瓜葛太多,倒是这个司机,是殷市长的关系直接推荐来的。 “老板要我过来了解一下,你的伤势怎么样,”庞司机说话也是直来直去,“再了解一下今天冲突的细节。” “不是冲突,是陈太忠当众打人,”祁伟沉声发话,这两个措辞,代表的是不同的含义和性质,他必须指出来。 事实上,他对殷放不能亲自来看自己,有点微微的不舒服——我可是在为你冲锋陷阵。 “嗯,陈太忠为什么打你?”庞勇并不计较这个措辞,他虽然只是司机,但是好歹也三十多岁了,又在军分区里当了不短时间的士官,谈吐也是很到位的。 “科委资金紧张,我卡了点货款,卡到他老爸头上了,”祁伟很坦然地回答,“我又没说不给……你看他把我的手打成什么样了。” “……”庞勇沉默了起来,好半天他才叹口气,“我来的时候,老板就说了,你卡谁的钱不好,卡陈太忠老爸的钱?” 合着在祁伟打电话之后,殷放也没有闲着,着人了解冲突的内幕,等他搞明白之后,真是哭笑不得,当场就黑着脸嘀咕一句,“卡陈太忠老爸的钱……这个祁伟办事,怎么就这么不靠谱呢?” 许纯良想的没错,殷市长眼红科委的资金,真的是很久了,科委倒是也算市政府组成部门,可这个钱,总是要自己亲自花才比较爽一点。 而且,科委的成绩虽然能算到市政府里,但是市政府自己能搞出业绩的话,那就要更名正言顺一点。 一开始的时候,殷市长以为靠自己的级别压制和种种办公室手段,慢慢地就能让市科委俯首帖耳,但是尝试了一下之后,他发现这有点一厢情愿。 就是邱朝晖想的那样——陈太忠和许纯良一明一暗相互配合,同时,这哥俩之间还没什么供人挑拨的余地,这样的组合,真的令很多别有用心的人绝望。 但是等陈太忠离了天南,殷放就少了很多顾忌,于是他就一步一步地挤压,试探许纯良的底线——许绍辉的儿子就怎么了?姓许的你再大,总大不过蒋省长吧? 然而令他恼怒的事情,也就是在这里了,许纯良虽然是步步后退,却是退而不乱,前一阵更是使出了釜底抽薪的手段——科委开始偿还国外投资了。 这真的让殷市长恼火,心说这十来个亿慢慢还出去,我他妈的什么都不用搞了,于是他就暗示祁伟,尽快控制住疾风——他想的可不是疾风厂那点采购和销售,殷市长琢磨的是,把疾风从科委划到市里。 如此一来,市里多了一个明星企业,疾风也不用在偿还外资的问题上持续失血了,至于欠的外债怎么还,那是科委考虑的事情——把疾风划出来,你科委先慢慢地舔几年伤口吧,谁让你不听话呢? 对凤凰科委这块肥肉,殷放想的是“零敲牛皮糖”策略,一点一点,把科委从肥敲到瘦,并不一棍子打死——许纯良你能找到更合适的地方,那可以调走。 第3468章 所谓默契(下) 因为对祁伟的办事能力还算认可,殷放安排了这个局,不过有些话他不能说得太明白,存乎于心即可。 所以他真不知道,祁伟居然胆大包天到去卡陈太忠老爸的钱,今天打听到这番因果,他差一点把电话摔了——劳资见过不靠谱的,没见过祁伟你这么不靠谱的。 庞勇天天跟领导在一起,知道领导的心思,眼见祁主任这么迷糊,说不得要指点一句。 祁伟一听,心里却生出无限的委屈,殷市长你要我强势掌握疾风,这陈太忠明显跟许纯良穿一条裤子,我就算不卡别人,也得卡他——打不下去许纯良的气焰,我谈何掌控? 造成这样的误会,是谁的错?谁也没错,只不过殷放和祁伟都是肚里做文章的,强调个默契,殷市长没说,你最好别动陈太忠的势力——只要足够谨慎,仔细调查之后,你就会明白那个人你动不得。 可祁伟想的是,我打压陈太忠相关势力的时候,一定要心狠手辣,而且这存乎于心的事情,不能随便跟领导请示,要不然就有立场不够坚定的嫌疑,也体现不出来我的觉悟。 所以他听到庞勇的话,真的是惊讶异常,好半天之后,他才支支吾吾地说一句,“陈太忠的家人经商……这经不起干部家属调查表的审查吧?” “这干部家属调查表,就是陈太忠搞的,”庞勇哭笑不得地叹口气,他进入体制时间不长,但是有些事情,他有自己的认识,“他是外地的干部,家属在本地经商……不是很重要吧?我觉得起码没有以权谋私的嫌疑。” 所以他不怕替他老爹出面,祁伟心里暗暗地补充一句,但是他还是有点不解,“那不管怎么说,陈太忠也不能随便打人吧?天底下没这么个规矩。” 说来说去,官场里讲勾心斗角讲拉帮结伙,但是表面文章还是要做的,直接老拳相向,不但不成体统,也会直接降低该干部的印象分。 “人家都已经说是私人恩怨了,”庞勇叹口气,很无奈地回答,“好吧,这个情况我替你反应一下……你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这种恶性事件,围观群众不管,警察不管,市里总不能再不管了吧?”祁伟见他言辞恍惚,心里微微一沉,“陈太忠这种恶人的存在,会影响凤凰的稳定……” 庞勇又说一阵话之后走了,回到殷放那里,将谈话的过程向领导汇报一遍。 “荒唐,”殷市长听完之后,气得重重地吐出两个字,其实听完这些,他已经很理解祁伟的心态了,对于怎么处理陈太忠留下的关系,小祁不敢随便请示自己,又不敢放任不管,索性就一视同仁了——机关里出来的,揣摩这点人心,一点问题都没有。 殷市长承认,祁主任是反应是有一定道理的,但也只有一定的道理,说白了还是个蠢蛋——谁说打压就一定能起到警示作用?你不会分化瓦解、又拉又打吗? 在殷放看来,祁伟应该照顾陈太忠的老爸,而坚决打压其他人,这不但能避免陈太忠的干涉,也可能在陈许二人之间楔个钉子,更能让铁板一块的科委人心涣散。 你一个小小的副处,以为自己是谁,敢直接打压陈太忠?切,我还想打压呢——但是真没那胆子,见过蠢的,没见过你这么蠢的。 “还有,祁主任觉得,陈太忠的手段太恶劣了,会影响凤凰的稳定,”庞勇见领导不做声,就忠实地完成自己的传声筒的任务。 “太恶劣?”殷放冷冷一笑,这是祁伟求援了,要他帮着做主,但是殷市长是何许人,怎么可能会为别人的错误买单。 所以他沉吟一阵,直接来了一句绝杀的反问,“小庞,你觉得陈太忠还有更好的手段吗?” 答案有点残忍,但却真的是事实,殷放对此事的看法,跟许纯良难得地一致,这个手段嚣张且血腥,可确实是姓陈的最好的选择。 陈太忠……他已经不是天南的干部了,想用官场手段什么的,真的太不方便了,没错,科委的辉煌是他一手缔造的,但是离开了,就是离开了,他缺少从官场层面插手的理由,别的旁敲侧击的手段不但慢,也未必会奏效。 陈某人是靠着黄家的,但是黄家不是万能的,而且地级市的行局委办,级别也太低了一点,黄家真要为这点小事开口,那还真不够丢人的。 所以殷放倒是觉得,陈太忠今天的做法,是最直接和最有效的,根本不讲那么多是非,就是简单粗暴地动手——甚至他都有点羡慕,我办事要是也能这么果决,那就太好了。 当然这也只是想一想,这种非常规手段,陈太忠玩得起,别的干部还真的玩不起,爆表的武力值、广泛的群众基础、警察系统的恶名,以及上面的庇护,这几个条件缺一不可。 “那……我该怎么回复他?”庞勇分析一下,觉得领导的反问很正确,干部到了外地,只要能保证不吃眼前亏,像陈太忠这么做,还真的很有效——反正不怕传到恒北去。 “只是私人恩怨,回复……为什么要回复他?”殷放看自己的司机一眼,冷冷地问一句,你当陈太忠那个夯货只敢动手打祁伟,不敢动手打我? 倒是那么肥美的科委,好不容易楔个钉子进去,一句话没点到位,你就把事儿给我办成这样,还指望我帮你做主? 陈太忠和许纯良也没有吃多长时间,大约是八点半的时候,陈父回来了,他在外面比较胆小,但是回了家就比较张扬了,“哈,小子,今天可算帮我出口恶气。” “伯父,我得走了,”许主任可不想听这些,这父子俩说话都够口无遮拦的,他站起身笑着告辞,“以后遇到类似的事儿,您直接找我就可以。” 他一走,陈区长也借机溜号,他已经憋了很久,而且也太久没有见凤凰军团的女人了,不过很遗憾的是,吴言带着钟韵秋去素波办事了,丁小宁也回不来,目前留在凤凰的,就是刘望男、李凯琳、蒙晓艳和任娇。 大家都太久没有见面了,刘大堂原本想着要搞个烛光酒宴什么的,不成想五个人坐在桌边还不到五分钟,也说不清是谁主动——或者都比较激动,登时一场混战就爆发了。 这一折腾就是整整一宿,直到凌晨六点,卧室内的怪声才中止,陈区长也支持不住,沉沉地睡去了。 大抵是用了昏憩术的缘故,众女在十点左右醒来的时候,并不觉得有多疲惫,李凯琳更是精神饱满,她连早饭都不吃,“我先去厂子安排一下春节的休息,然后回来找你们,咱们继续……” 吃过早饭,大家继续腻在一起,蒙校长和任副校长都在寒假期间,刘大堂的一些产业,也有人帮着打点,这是一个慵懒的冬日。 聊了没多久,陈父打来了电话,说厂里已经答应给钱了,下午就可以拿到,“还好,时间来得及,要不然过年都要紧巴巴了。” “看他们干的这点缺德事吧,”陈太忠放了电话之后,悻悻地嘀咕一句,然后又若有所思地看向刘大堂,“望男,你那俩矿,没人刁难吧?” “这个倒是没有,”刘望男缓缓地摇头,“煤炭现在的行情,更看涨了,也有人强取豪夺煤矿,不过我的矿……没人敢夺,平常给村民们点小恩小惠,也就行了。” “这煤炭还要涨下去?”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煤炭再涨,可就难免影响到他的电厂计划了,修电厂是为了赚钱的,不是为了赔钱的。 “肯定的,现在坑口的煤价已经过百了,一两年内冲三百都是有可能的,”刘望男点点头,“东李西李那俩矿,现在一个矿能值差不多三千万。” “这倒是不错的投资,”陈太忠笑着点点头,这俩矿现在卖的话,转手之间也能干挣三千多万,然后他眉头微微一皱,“不过这么涨下去,早晚是有麻烦的,煤炭可是基础能源,国家不会坐视它疯长而不管。” “海潮那边也是这个意思,这是共识,”刘望男点点头,她虽然很少亲临第一线,但是手上有这资源,自然是要操心的,而且她也有信息来源,“前一阵林莹还说,这个煤炭涨价,还有五到八年的行情。” “林莹?”想到那肌肤微黑的小林总,陈太忠嘴角微微地露出一丝笑意,其实那也是一个很精彩的女人,“啧,要不要去一趟素波呢?” “你敢”,“不行”,“你不会把她们叫来”?众女纷纷表示,叔可忍婶不可忍。 “你昨天那场架,可能还得处理一下吧?”也就是刘大堂的说法比较婉转。 “昨天是某些人犯贱,”陈区长冷哼一声,不过这个问题,他也是要重视一下,在凤凰的后陈太忠时代里,该怎么样保护自己的财产和女人,既然有人敢刁难自己的老爹,那么刁难女人似乎也很正常…… 第3469章 深入群众(上) 几个人在阳光小区折腾到十一点,陈太忠站起身打算走人,说中午有安排,却又不说是什么安排——事实上,他要去三十九号院了。 诸女自然拦住他不让他走,蒙晓艳心里有猜测,就说那你早点办完事,下午早点回来。 “下午……我还打算去东临水一趟,”陈区长很干脆地回答,脸上居然有一丝悲天悯人之气,“难得回来一趟,时间再紧,我也要看看李凡是把东临水建设成什么样子了。” 诸女看着他,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正在这时,一个声音在楼下响起,“东临水发展得不错,太忠哥,我帮你看着呢,”却是李凯琳去厂里交待一番之后,又匆匆赶了回来。 “你看是你看,我也必须得亲自过去,”陈区长断然摇头,正气凛然地回答,“你帮着看,和我自己亲自去看,对李凡是的压力是不一样的。” “我怎么总觉得,你往常没这么热心呢?”蒙校长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他一眼,她有八成的肯定,下午陈某人是要陪自己那个后妈,静静地享受二人世界了。 “这是你不了解我,我一向都很关心群众,”陈太忠正色发话,“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这是我时刻挂在心上的。” “是美女的‘裙中’那个群众吧?”刘大堂吃吃地笑了起来,她在幻梦城当了那么久的大堂,有些荤段子真是张嘴就来。 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指一指她,“我说望男,你现在好歹也是身家几千万的煤老板了,素质,要讲点素质……” 他还待说点什么,李凯琳插嘴了,“那么……我陪你一起回去吧?” 蒙晓艳听得扑哧一下就笑出了声,陈区长却是微微一怔,然后才缓缓摇头,“不用了,我去那里不是明察,而是暗访,暗访才能得知真相……你跟着不合适。” 若是没有蒙校长这一声笑,他的解释听起来很合理,但是有了这一声笑,那就听得很诡异了,众女相互看一看,最后还是李凯琳发话了,“那晚上你总能回来吧?” “晚上你太忠哥要开会呢,”刘望男笑着接话。 “开会?太忠哥现在都是恒北的干部了,还开什么会?”李凯琳有点不摸头脑。 “武林大会,”刘大堂吃吃地笑着回答,“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迟早都得让你带坏了,”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下楼走人了。 下一刻,他穿墙来到了三十九号,四下看一看,却是不见唐亦萱的踪影,竖起耳朵一听,才听到楼下传来轻微的“刺啦刺啦”的响声。 打开天眼一看,下一刻,陈区长就是一个万里闲庭加穿墙术,穿进了那间封闭的小屋。 感受到身边的光线变化,唐亦萱缓缓地放下石头,又抬手去关了砂轮机,站起身来冲他点点头,虽然有厚厚的口罩,她的声音依旧隐约可辨,“来了?” “这大腊月的,你这是干什么啊?”陈太忠的眉头微微一皱,见到她这副样子,他的心里微微一揪,虽然她的头上多戴了一顶浴帽,但是他依旧有点不忍。 “没什么,一个人呆着没意思,”唐亦萱打开小门走出去,一边摘口罩,一边向楼梯走去,“你昨天打架了?” “嗯,有人欺负我老爸,”陈太忠点点头,心里却知道,小萱萱的话,并不是单纯地问一问打架的事情,自己昨天回来,没有先来三十九号报到,这个态度不端正,所以他干笑着岔开话题,“别担心,老公我身强体壮,吃不了亏。” “知道你回来了,我就等你来,闲着没事就擦一擦石头,”唐亦萱走上楼来,脱掉外面的白大褂,又微微侧头,小心地摘掉头上的浴帽,接着头发一甩,一抹顺滑黑亮的水波,在陈太忠的眼中荡漾了开来。 “你不是擦了一晚上吧?”陈太忠的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味道。 “该休息的时候,还是要休息的,”唐亦萱轻笑一声,又瞥他一眼,“不过也没睡好,总是想着,没准有个小贼,会突然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啊,凤凰现在的治安,这么差了吗?”陈太忠的手向口袋伸去,做出要摸手机的样子,“不行,我得跟王宏伟好好念叨念叨,他要是干不好这个政法委书记,我回来干,正好跟我家小萱萱双宿双飞。” “贫嘴,”唐亦萱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然后又伸手捂嘴,一个哈欠似乎要打出来,但最后还是没出来,“饭菜我都准备好了,炒一下就行,我还想着中午一个人吃不完的话,就扔掉。” “这……有点浪费吧?”陈太忠尴尬地笑一笑,“小萱萱,我记得你以前很知性的,现在变得有点活泼了。” “所以你总欺负我,”唐亦萱微微一笑,用略带一点思索的眼神看着他,“我已经决定了,不再知性,要不然到最后,吃亏的总是我。” “那咱们先活泼一下吧,”陈太忠淫笑着走近她,“小妹妹,哥哥带你看大头龟……” 做为一本纯洁、河蟹的读物,血脉贲张的细节略过,下午三点的时候,三十九号的怪声停止,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你怎么能这么赖皮地顶我?” “我真的受不了啦,”女声喘气着发话,还略带一点顽皮,“谁能想到你这么不耐?” “你要是不这么顶我,我还能给你一小时的快乐,”陈太忠有点恼火,他觉得失了面子,不过他说的也是实话,小萱萱那里高耸饱满,顶住人一个劲儿的研磨的话,很容易让人在三五分钟内缴枪,所以他不但恼火,而且生疑,“你这是跟谁学的?” “你以为我像你,那么乱?”唐亦萱白他一眼,白生生不着寸缕的身子,软绵绵的趴在他身上,两人的下半部分,还紧紧地包容和纠缠在一起,淋漓的液体已经板结为白花花的干痂,真正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是憋得太狠了……昨天在阳光小区爽呆了吧?” “没有,一直在期待二人世界呢,”陈太忠很果断地摇头,小萱萱一个人擦着石头,在默默地等待着他,他虽然号称操蛋,却也不是全无良心之辈,“真的,还想带你下午去微服私访呢,去不去?” “去……不过让我再享受一下你的充实,”唐亦萱趴在他身上不肯起来,懒洋洋地回答。 事实上,她对微服私访,还是很感兴趣的,约莫二十分钟之后,两人就收拾停当,陈太忠搂着她,一个万里闲庭,就来到了东临水水库的边上,“小萱萱,这个地方你还记得不?” “我们的宫殿……我怎么会忘记?”唐亦萱甜甜地笑一笑,心里是无限的温馨,“现在……还能下雪吗?” “只要你想,就可以,”陈太忠微笑着看着她,也不见他做什么动作,忽然之间,两人就身处一个白玉铸就的宫殿中,窗外是细碎的雪花,偶尔,也有大如鹅毛的雪片落下。 “真的很美啊,”唐亦萱愣愣地看了好一阵,心念微微一动,面前就出现了一副木桌和两把椅子,下一刻,电热壶、茶壶、茶杯和茶叶也出现在了桌上。 “赏雪的时候,一定要品茶,”她将水注入电热壶烧了起来,人却是懒洋洋地坐在陈太忠身上,另一张椅子,起到的只是一个摆设的作用。 “那你还不如只放出一张椅子算了,”陈太忠微笑着抱着她,鼻翼在她耳边轻轻地嗅着,“好香,真想就这么一直抱着。” “我也想,”唐亦萱淡淡地吐出三个字,却是不再说话,两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雪景,不多时,水开了,她拿起壶来冲茶。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谁都没有再说话,按说这是一个重温旧情的好环境,不过唐亦萱只愿意静静地靠在陈太忠怀里,而陈某人从昨天晚上一直荒诞到现在,火气得到了一定的控制,倒也没那么急色了——他宁肯什么都不做,默默地享受这份静寂和安宁。 两人默默地坐着,一边品茶一边赏雪,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唐亦萱才轻喟一声,“太忠,我想要个孩子,明年来赏雪,就是一家三口了。” “你失去信心了吗?”陈太忠微微一怔,不过却没显得多么意外,他微笑着发问,“是怕我忘记你,所以要生个孩子?” “我已经不再年轻了,”唐亦萱呆呆地看着窗外,轻叹一声,“你身边的优秀女孩儿太多了,可你答应我的周游世界,遥遥无期,所以……我必须先扣下个人质。” “那不是人质,是爱的结晶,会给你的,但是不是现在,”陈太忠伸出手来,也不是沾什么手眼便宜,而是两个人双手,十指紧紧相扣,“对于制造生命,咱们应该有个负责的态度,那是爱的结晶,不是寻欢作乐或者小资情结的副产品。” “但是很多东西,都是虚幻的,就像窗外的雪花一样,”唐亦萱微微一笑,“现实生活,并不是这样的。” 第3470章 深入群众(下) “谁告诉你,现实生活就不是这样的呢?”陈太忠上次境界还不够,使用的只是障眼法,这段时间他在北崇虽然也忙碌,可晚上却是没什么人打扰,闲得没事就把境界提升好大一截,意念起处,白凤乡的天空上真的聚集起了淡淡的云彩。 “可以真的下雪吗?”唐亦萱的眼神里,有一点朦胧。 “那当然了,只要你开心,不过……你要给我几年时间,”陈太忠笑着回答,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有一点烦躁,说不得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也不吸,只是让那烟在手上静静地燃着。 “你居然学会抽烟了?”唐亦萱真是要多惊讶有多惊讶了,她非常清楚,他喜欢清新自然的空气,事实上,她也不喜欢别人抽烟,“越来越适应这个浊世红尘了。” “也没瘾,就是有时候想点一根,”陈太忠笑着回答,“大概是想到几年能把北崇搞好,有点心烦吧,不过今年后半年,我应该能比较轻松了。” 唐亦萱听他这么说,心里也微微一沉,知道自己给他带去压力了,于是也不再说话,静坐好一阵之后,才轻声发问,“外面也在下雪?” “差不多吧,多少要等一等,”陈太忠自信满满地回答,“雪花落地,总要有个过程。” 两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到了接近五点,唐亦萱站起身将已经变得寡淡的茶水倒掉,“陪我去看一看雪吧。” “这个……”陈太忠的脸色有点不太好看,因为今天的效果……不是很好。 撤掉那些术法,唐亦萱也看到了外面的景象,天空中确实有雪花落下,不过还没落到地面,基本上就化作了水滴,有些许雪花终于执着地落到了地面,但是眨眼间就融化了。 “咳咳,现在的气温有点高,”陈区长尴尬地解释一句,他现在制造点小雪不是很难的事,但是大面积影响地面温度——这个就有点超出能力了。 “挺好的,”唐亦萱笑着点点头,在她视力所及的范围,细碎的雪花飞舞着,虽然没有刚才坐在屋里看得那么美轮美奂,却是胜在真实,“下雪的范围有多大?” “白凤乡这一片是没问题的,”陈太忠也不能确定范围到底有多大,反正他保证两人周遭都在下雪就行了,“今天的水汽不太多。” 那次下雨,好像是整个凤凰!唐亦萱心里暗暗地盘算,却也不明说,下一刻,她抬头看一看天空,“怎么上面没我的名字?” “咳咳,”陈太忠重重地咳嗽两声,心说这女人们要记小账,还真是令人头疼,“这个那啥……我说过,笔画太多嘛。” “希望有一天,天空中能写满我的名字,”唐亦萱轻喟一声,又扭头用好看的凤目盯着他,“会不会有那么一天?” “这个是一定的,”陈太忠微笑着点头,接着他又想到了什么,重重地叹口气,“事情实在太多了,回来也不能消停。” “走吧,去微服私访,”唐亦萱笑着发话,她对他回来之后,不能第一时间来看望自己,真的有点不开心,但是想到他能放弃那么多女人,单独陪自己整个中午和一个下午,她也知足了。 一边说,她一边摸出个墨镜戴上,又拿出一条丝巾,将整个脖颈和半个下巴遮住,如此一来,不是很熟悉她的人,真的未必认得出来。 见她做了如此装扮,陈太忠也摸出一副墨镜戴上,又拿出一副大口罩,挂在耳朵上,“走吧。” 下一刻,两人就出现在了东临水的村口,天上的雪还在下着,落到马路上迅速地融化,陈区长低头看一看,又微微点头,“村子里的路,修得还是不错。” 接下来,两人相伴着在村子四下走动,唐亦萱对以前的东临水没有什么直观印象,陈太忠却是清楚得很,一边走,他一边频频点头,这一年,李凡是搞得还真是不错。 这里不但基础设施搞好了,大棚什么的也随处可见,农用车之类的也多了起来,还有人家的房顶,支起了卫星天线。 走到一处以前的荒地,石头很多的那种地,他居然发现,种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树,两人进去走了一阵,旁边有人喊了起来,“干什么的?” 扭头一看,却是老远处的草屋里,钻出一个老汉,冲着这边嚷嚷,两人对视一眼,陈太忠径自迎上去,用略带一点北崇口音的普通话发问了,“这儿怎么种了这么多树?” “苗圃嘛,”老汉没有认出对方来,“喜欢看就看,别把苗踩坏了。” “这东西能卖到哪儿?”陈太忠有点奇怪,在李凡是的计划里,好像没有搞苗圃一说。 “卖给林业局和园林局,都可以,”老汉一边回答,一边从腰里摸个烟斗出来,正要解开烟袋取烟丝,不成想对方递过一根烟来。 “好长的过滤嘴,是好烟,”他接过烟来看一眼,一点都不客气,自顾自地点上。 “搞这么个苗圃,一年能挣多少钱?”陈太忠略带一点好奇地发问了。 “就是万把块吧,”老汉把烟嘬得吱吱作响,烟气和呵气在飞舞的雪花中转瞬即逝,“咱是没那门路,把苗卖给公家,要不还能赚得更多。” “是有人来跟村里收?”陈太忠点点头,这就是偏远乡村的悲哀,没有门路,就只能卖给二道贩子。 “是啊,”老汉又点点头,然后看一眼侧后方的唐亦萱,她虽然遮得也算严实,但是不管怎么说,她都算得上是一等一的美女,老汉回答完问题之后,八卦之心顿起,“你们两个,听口音不是本地人,来做啥的?” “去乡里办点事,看到下雪了,就随便转一转,”陈太忠的谎话张口就来,“老人家你呆着,我们再随便走一走。” “嗯,想买啥,去村委会就行了,”不管怎么说,老汉抽了人家一根好烟,适当的提醒是有必要的,当然,他并不知道,自己抽的那支烟,是区委书记看到都要眼红的。 两人转身离开,走了好一阵之后,唐亦萱才出声发问,“他们不能自己组织销售吗?过一道手,肯定要少挣很多。” “贩卖本身也是一种职业,”陈太忠对二道贩子并没有成见,没有这个环节,或者老汉种出来的树,卖都卖不掉,“大宗物品的话,才有必要组织建立销售渠道。” “反正这个东临水发展得……真的不是很快,”唐亦萱微微摇头,一路走来,她能感受到,陈太忠对这里的发展还算满意,但这只能归纳到这个村子的底蕴太差,“还需要努力。” 李凡是能在我走之后,还保持如此高速的发展,已经是很难得了,陈太忠心里很明白,但是小萱萱说得也在理,于是他点点头,“我家小萱萱说了,不许他骄傲,那我就不让他骄傲。” 两人有说有笑地来到了村委会,看到大院门口有人推着小车出出进进,车上都是白菜、土豆、胡萝卜等冬令蔬菜,偶尔也有反季节的蔬菜,却是极少见。 拦住一个人问一下,才知道村里每天有一趟“班车”去市里,村民们可以将蔬菜等交给村委会代卖,只需要出少许的费用。 “这费用怎么算呢?”陈太忠好奇地发问,“你觉得高还是低?” “肯定低嘛,高了,我不会找几个人拼车?”这个村民看一眼这个奇怪的家伙,“而且他们跑熟了的,价钱也能卖起来……关键是省心,往村委会一送一过磅,等着明天中午分钱就行了。” 陈太忠听了一阵,才知道这个代卖,类似于北崇菜贩子往阳州送菜,不过对东临水来说,这是村里的福利,村民们直接得利,省去一道手续。 就是这样的福利,一开始也是办得磕磕绊绊的,有很多人不太信得过的,又有人想免费捎运,磨合了一阵之后,大家终于发现,李凡是确实是想办点实事,最后才获得了大家的认可。 至于说车到凤凰之后,卖的菜价能不能对上——有的是人监督,有些村民直接坐着这卡车进城办事呢。 走进大院之后,陈区长又注意到,院子东侧起了一排房间,一楼已经完工,二楼盖到一半,正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 看起来李凡是干得不错,陈太忠争暗暗赞许呢,只听得一片吵吵声传来,侧头一看,吵闹的正是李村长,他面对两个年轻的小伙子,苦笑着发话,“你们不给钱,我真的没办法再给你们货了。” “年底,谁家的钱也紧,李村长你担待一点,”一个高大一点的小伙子发话了,另一个瘦小一点的小伙子却是冷笑一声,“老李,你村里不差这点,马上就过年了,你卡着货不放,这是故意找事儿吧?” “我村里的钱,要受大家的监督,”李凡是本来就是黑脸膛,现在就越发地黑了,“你们已经欠二十万了,别再为难我行不行?” “谁这么大胆子,欠了二十万还要面子?”陈太忠听到这里,是真的受不了啦。 第3471章 鲜廉寡耻(上) 陈太忠现在不但带着帽子,还带着墨镜和口罩,一般人不太容易辨得出来,但是李凡是跟他接触得太多了,一眼就认出了他来。 他眼睛一亮才待发话,却看到老村长递来一个隐晦的眼神,他马上就反应了过来,登时就闭上嘴巴,默不作声。 这俩年轻人却是没注意到这一幕,他俩全被这个藏头藏脑的年轻人吸引住了,小个子的反应极快,走上前一伸手,狠狠地在对方胸口推一把,“你算老几,这儿轮得到你说话?” 高个儿却不动手,只是看一看陈太忠,又不动声色地看一眼他身后的唐亦萱,眼珠子乱转,却是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个子这一推,气势看起来很足,可那力道真的不够看,陈区长站在那里,连身子都不带动一下,小个子一见就恼了,脚一伸去绊对方的腿,同时伸手去抱对方的腰。 可是不管他怎么使劲,对方硬是纹丝不动,这情况看到别人眼里,就实在太滑稽了,活脱脱的“蚍蜉撼大树”现实版。 陈太忠任由他折腾了十来秒钟,才扭一下身子,然后一抬脚,随着嗵的一声闷响,小个子直接飞了出去,撞上了三米多远后的院墙,然后人啪嗒掉到地上,登时就晕了过去,过了几秒钟之后,鲜血汩汩地从他的后脑冒了出来。 “你……你敢打人?”高个子下意识退后两步,愕然地指着面前的口罩男。 “你眉毛下面长的是屁眼?”陈太忠狠狠地瞪他一眼,“你看不见谁先动手的?凡是,这俩鳖蛋是咋回事?” “是老村长,”“陈村长来了,”这时候,周围的村民们认出了陈太忠,一时间欣喜无比,更有人上来告状,“陈村长,他们是故意欺负人……” “都安静,”陈太忠手一摆,又冲李凡是扬一下下巴,“凡是你说一下。” “他们是收香菇的,”李凡是苦笑一声,一五一十地解释了起来。 东临水虽然上了很多项目,但是在村里的规划中,香菇的种植是重点,尤其是在第一批种植户出菇之后,更是刮起了一阵香菇种植风。 在凤凰市搞香菇种植的还真不多,市民们吃的香菇,大多都是买来的干货香菇,水发之后做菜,所以这新鲜香菇一上市,就非常地抢手。 因为有这个效应,李凡是大力推动该项目,甚至还积极地帮忙联系从信用社贷款,所以短短的半年内,东临水香菇种植户就达到了七十余户,到了年底更接近了百户。 剩下那些没种香菇的,就是各有各的原因了,有人是因为穷,赤贫的那种穷,一点自有资金都没有,想贷款也很难;还有人是没有合适的地方盖大棚——除了自家的院子,合适的地方早被人盯上了,手快有手慢无啊。 更有人觉得种香菇太麻烦,不但累,各种环节要求还很高,万一有了传染病,治不好的话,投资可就全泡汤了——说来说去,香菇不是凤凰传统的种植产业,大家对种好这个东西,并没有很大的把握。 有的香菇种植户为了减少竞争,也是有意无意地强调这活儿有多苦,有多么不安全。 总之,不种植香菇的原因真的太多了,其中有一个原因,必须要提一下,那就是很多人都在考虑——种这么多香菇,卖到哪儿去? 想建一个大棚,可不是一两千块钱能搞定的,据内行人说,保本的底线是一万块,超过一万才可能赚钱,这个道理很好理解,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种得越多成本越低。 对很多东临水人来说,这么大的投资一旦失败,那就只有抹脖子的份儿了。 而且老百姓已经被政府忽悠了不是一次两次了,白凤乡发动过大家种百合,曲阳发动过大家种柑橘,金乌发动过大家养蚂蚁——好吧,最后这个没得逞。 总之,这些前车之鉴摆在那里,大家的存疑就很好理解了,政府的公信力,就是通过类似的事件,一点一点地丧失的,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李凡是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不过他并不着急解决,在他看来,这是一种非常自然的淘汰方式——相信村委会的,会得到相应的回报,不相信的……那也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事实上他也有点担心香菇的销路,到今年四月底五月初,东临水的出菇量会达到历史高峰,虽然凤凰市消化这点香菇不成问题。 有新鲜香菇以后,凤凰市吃香菇的人也多了起来,以前没有新鲜的,要水发以后才能吃,大家吃得就不多——实在不方便,现在就习惯了,这也是生产促进消费的体现。 但是将来香菇越产越多,销路问题就该好好地琢磨了,尤其是随着生产规模的扩大,技术不可避免地泄露了出去,周边几个村子,也有人开始种香菇了。 就在李凡是头疼的时候,有人找上门来,说是包销香菇,我们能卖到哪儿,你就不要管了,反正你卖我就要,价格可能不是很高,但是……我包销嘛。 这一高一矮的俩年轻人,就是收香菇的。 “包销还能差了钱,这算包销吗?”陈太忠听到这里,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惊讶,他侧头看一眼那高个,却发现那厮正在悄悄地向门外走去,“老少爷们,给我拦住他,不行就打……天大的事,都算我的。” “陈主任,我们知道错了还不行?”高个子闻言,颓然地止步,他已经知道,眼前这位戴口罩的男人是谁了,“您高高手……”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打烂你满嘴牙,”陈太忠一指他,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又冷冷一哼,“不信你就试一下。” 那位登时就闭嘴了,然后李凡是开始诉苦,说这些人收购香菇,一开始价格还算公道,但是到了后来,他们说东临水的香菇产量越来越大,那么收购价也只能往低调了——市场经济,强调的是价值规律。 这也倒不是完全不能容忍,不能容忍的是,到了这时候,他们要打包购买东临水的香菇,谁要是不卖给他们,想卖到市里也很难——总有这样那样的人出面设卡。 那李凡是也只有认了,不过更糟糕的是,包销的这一方,现在借口说香菇路上损耗大,甲方结款不及时等原因,延期支付给村民的货款。 这就让李凡是相当地难做了,所以他目前在积极地拓展新的渠道,争取不跟这些人打交道了,不成想他们又过来要货。 李村长委屈多多,但是陈区长不为所动,他上下打量一眼黑壮的村长,微笑着发话,“连个香菇都能欠到二十万,凡是……我可真没想到,你有这么大的气魄。” “这真的不关我的事儿,”李凡是委屈得大声叫了起来,“这是区警察局的关系,是粟强的大兄哥,我真的惹不起。” “粟强又是个什么鸟蛋?”陈太忠愕然发话,这尼玛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离开凤凰才几天,倒是又出现新的牛逼人物了? “粟强是常务副区长,”一边有人插话,却是承包鱼塘的刘老汉,他跟政府接触得比较多,所以能做出这样的回答,搁给一般的东临水村民,还真的未必清楚常务副区长和副区长到底有什么区别。 “这俩是红山常务副区长的人?”陈太忠看看面前的一高一矮,真是有点哭笑不得,“这红山穷,也不至于吃相这么难看吧?” “这个高个子,就是粟强老婆的侄儿,”关键时刻,又有人站了出来,这不是个爷们儿,而是个老娘们儿,陈区长似曾相识。 “这是?”陈太忠看一眼李凡是,李村长马上就抖搂出了女人的底细,“老支书的婆娘……李金宝,老村长你不会不记得吧?” “老支书啊,”陈区长点点头,想一想那曾经跟自己搭档的村支书,已经死在了去年的假酒风波中,心里也是不尽的唏嘘,“案子破了没有?” “破了,主谋被抓回来,判了无期,”李凡是叹口气,心说死者已矣,咱还是说现在的事儿吧,“老支书家也种香菇,是两亩的棚子。” “你咋能让这些混蛋赊欠呢?”陈太忠在无限唏嘘之后,终于回到了现实,“常务副区长,我呸,那算什么鸡巴玩意儿?” “在您眼里不算个鸡巴,在我们眼里,那就鸡巴老大了,”李凡是笑一笑,又看一眼那二位,终于心一横,“粟区长说了,您去恒北了,就是纸老虎……不用在意。” “我艹,他牛逼大了,”陈太忠听到这里,想也不想就走上前,一抬手,冲那高个就甩一个耳光,“很了不起嘛,是粟强的侄儿?” “我们……是做生意的,”高个儿讪笑着回答,他心里非常清楚,今天撞上铁板了。 “你敢打刘哥?”关键时刻,小个子醒转过来,见到这一幕,真的是叔可忍婶不可忍,他不顾自己满头是血,一下就跳了起来,“我告诉你,你惨了,东临水等着倒霉吧。” 第3472章 鲜廉寡耻(下) “我就不知道,东临水能惨到什么地步,”陈太忠冷冷一笑,走上前又是一个耳光,直扇得小个子踉跄两步,“难道没人告诉过你们,在东临水不要胡来吗?” “要文明钓鱼,陈村长指示过的,”一边的刘老汉接话了,他的鱼塘被人祸害得一塌糊涂,亏得陈主任留了一幅字儿,然后他才不受别人骚扰,所以他心里很感激,“我都跟你们说了,陈村长很关心我们。” “陈太忠已经去了恒北,你搞清楚一点,”小个子冷笑一声,很显然,他在昏迷期间,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就算他在凤凰,又能怎么样?别拿那些过气的人说事儿。” “二蛋你……”高个子很显然被吓到了,忙不迭要阻止他说话。 “嗯?”陈太忠重重地哼一声,冷冷地看向他,顺便封闭了这厮的喉咙。 所以这二蛋,还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李凡是却是看得清楚,知道老村长已经恼了,说不得干笑一声点点头,“也是,我有点过于迷信老村长了。” “你早能反应过来,那该多好?”小个子哼一声,又狠狠地瞪一眼陈太忠,似乎是想上前动手,可是终究是没那胆子,他摸一摸头上皮破血流的地方,“现在晚了,等着吃滚大板剃光头吧。” “话真多,”陈太忠摘下口罩,笑眯眯地走向小个子,“你刚才说什么?陈太忠过气了?” “是我说的,那又怎么样?”小个子后退两步,才待继续发话,猛地眉头一皱,倒吸一口凉气,“咝……你是?” “我就要看看陈太忠怎么过气了,”陈区长飞起一脚,似慢实快,嗵的一声大响,再次把小个子踹到了墙上,看着再次昏倒的这厮,他笑着摇摇头,“我就算过气了,也不是你这小子能动手打的。” 说完之后,他扭头看一眼被众人扭着的高个,“钱啥时候能给?” “一两天,您得给个筹措的时间,”高个儿回答得很痛快。 “扒光了绑到树上,啥时候拿过来钱,啥时候放人,”陈太忠发话了,这话一出,登时就有人上前扒年轻人的衣服,陈村长在东临水的威信,那是真的高。 村民们在那里折腾,陈区长却是又找到了李凡是,他对这些人能垄断香菇的销售,还是有点不解,“明明咱自己就能卖香菇,你为啥要包销给他们,四、五月的高峰来没来。” “还不是跟您借的那点钱,让他们眼红了?”李凡是无奈地叹口气。 东临水跟外面借了二百万用于发展,让白凤乡的人眼红不已,但这钱是从马疯子那里借的,干部们想沾点光,也要考虑一下后果。 更别说有传言,说这钱其实是陈太忠张罗的,而且陈主任也向王小虎表示了,谁敢动这钱,别怪他不客气。 但是自古财帛动人心,有人就想出个点子,说咱经常来东临水吃吃喝喝就行了,李凡是招待一两次之后,发现长久这么下去,真不是个事儿,于是他就把接待地点定在刘老头的鱼塘了,陈区长写的“文明钓鱼”四个字就派上了用场。 乡里干部有点生气,说李凡是你他妈的不是好鸟,劳资钓个鱼还要交钱,李村长苦笑着解释——你别看东临水有点钱,这钱花不对地方,陈主任绝对饶不了我。 这就是明确表态了,东临水的秋风不是那么好打的,但是那么一大笔钱放在那里,干部们也不是不会变通的手段。 一开始,他们是给李凡是介绍商家,比如说东临水要买的汽车、冷库这些,他们就把关系户介绍过来,这些关系户报出的价格都比较离谱。 李凡是要买这些东西,也做过市场调查,知道大致是什么价位,所以他不接受这些报价,又把陈太忠拉出来说事——我不但得买得便宜,东西还得好,要不他放不过我。 这些设备设施,最后都还是比较公道的价位买到了,不过有些亏还是得吃,比如说购买的时候都是全款——涉及上面人的面子,东临水也不敢顶得太厉害。 这是设备,然后东临水修路盖房子,上面的干部又要插手,搞建设嘛,油水大得很。 李凡是继续在坚持原则的前提下,做出小小的让步,独食不肥,村里人能干的活,由村里人来干,其他的活儿,在合适的价位上,可以交给上面领导的一些关系。 李村长扛上面的压力扛得很辛苦,上面对这点蝇头小利也有点不满,于是这个香菇种出来之后,就有人盯上这一块了。 垄断的买卖,从来都是最好做的,既然目前凤凰市只有东临水能大量出产香菇,那么……李凡是你把货都卖给我们吧。 李村长对类似的事情,是顶不胜顶,都有人放出风来,说要收拾他了,所以对这个要求,他只能说——你们的收购价钱得合适。 “谁能想到,这些混蛋不但价钱越来越低,还打了利用咱东临水的资金,扩大发展的念头,”李凡是说到这里,也是颇为无奈。 他这个话是说到点上了,李村长虽然学问和见识都差一点,但是这一年多来,他也见识和思考了不少事情,自然知道村里的货款被压,就相当于借钱给别人发展。 要不说真是财帛动人心,下面干部们能玩的花样,真的太多了。 “这还是我过问,要是我不问,这二十万能不能还,那都不好说了,”陈太忠听得也是颇为无奈,“为了这么一点小钱,就能鲜廉寡耻到这种程度?” “唉,”李凡是长叹一口气,眼眶中隐约有泪光闪动,他所面对的压力之大,一般人根本难以承受,眼见老村长能体谅他的难处,真有一种大哭一场的冲动。 “以后别卖给他们了,等鲜香菇卖不动的时候,就做成干货,大不了买台机器,”陈区长淡淡地指点一句,“别人能卖干货,咱们为啥不能卖?”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凡是点点头。 陈太忠抬手看一看时间,发现已经五点半了,他晚餐还有安排,说不得转身向那高个青年走去,此时这厮已经被绑到了树上,全身光溜溜的,只有一条三角小内裤,还有脚上的袜子。 “全扒了,一丝都不给他留,”陈太忠微笑着发话了,耳听得村民们的哄笑声,他抬手压一下,“还有,他拖欠咱们村多长时间的钱,跟他算利息,谁家卖了香菇没收钱,帮着算一下,按两厘的高利贷算!” 说完之后,他扭头看向年轻人,“跟我玩狠?你还差点,不怕明告诉你,明天天亮以前你连本带利还不过来的话,你就让粟强等着哭吧。” 说完他冲唐亦萱使个眼色,转身就向门外走去,李凡是见状赶紧拽住他,“老村长,都这会儿了还走……乡亲们还不一口唾沫吐到我脸上?” “我是真有事,回来时间不长,事情真的太多,”陈区长微笑着摇头,又一摊双手,“我今天偷偷地来,就是看凡是你有没有愧对我的信任,大致感觉……还行吧?” “您要是走了……这个?”李金宝的老婆出声了,她指一指树上被绑着的年轻人,“万一区里或者乡里来人,可就不好说了。” “绑着,就说是我的话,钱没给清之前,谁敢松绑,那就是不给我面子,”陈区长微微一笑,笑得很灿烂,“那就别怪我不给他里子!” “陈村长,真的别走啊,”村民们在院子里大声喊着,还试图伸手拦人,不成想老村长身子左转一下右扭一下,终于是蹿出了人群。 唐亦萱是没这本事,有村民就想上前拦住她,不过李凡是见这美女遮遮掩掩的,知道人家不愿意亮出身份,说不得大喊一声,“都给我住手,老村长这么在意你们,你们咋能欺负个女娃儿?” “咱们这是留客,”刘老汉讪讪地回答,以大部分村民的质朴,未必能搞得清楚,为什么不能留下这女娃娃,不过他心里,多少是猜到了一点。 而那些猜不到人,看到村长拉下脸来,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了,不过还是有人暗暗嘀咕,不就是留客嘛。 唐亦萱走出去之后,紧走几步追上了陈太忠,唐姐虽然号称对官场了解,但是近些年她也不怎么接触基层了,所以今天在村子里的见闻,还是让她感触颇深,“这年头的干部,真是越来越无耻了……要是没你出面,这事真的就这么过去了。” “这些……就是我放不下心的地方,”陈太忠轻叹一声,意兴索然地回答,“所以,才请你给我几年时间。” “理解了,”唐亦萱点点头,她的心地很善良,要不然当年也不会因为个羊倌跟警察叫板,好一阵之后才又说一句,“不过我觉得,这个风气……你一个人转变不过来。” “能做多少算多少吧,”陈太忠四下看一看,发现没什么人,抱着她一个万里闲庭就消失了。 第3473章 武林大会(上) “总算知道你一直在忙什么了,”三十九号里,唐亦萱一边伸手去解丝巾,一边表示自己对今天的微服私访很满意,“好了,我去给你做晚饭。” “真不吃了,确实有事,”陈太忠摇摇头,看到她娥眉轻蹙,说不得苦笑着一摊双手,“是正经事,回来以后,我有太多事情要办了。” “什么正经事,能不能说来听一听?”唐亦萱侧着头,微笑地看着他——要不是跟其他女人胡来,告诉我也无妨吧? “这个……”陈太忠沉吟一下,发现还是用刘望男的说辞比较好一点,于是笑着回答,“武林大会,以后你会知道的。” “你……”唐亦萱还待再问,不成想这厮就像青烟一般,在她的眼前一点一点消失了,就在即将彻底消失之前,这厮还送来一个飞吻,搞得她有点哭笑不得。 晓艳会不会知情呢?下一刻,她陷入了思索中…… 这陈太忠,也未免太能折腾了吧?与此同时,凤凰政法委书记王宏伟听着秘书的汇报,心里很是无奈,“白凤乡派出所的人,赶到了现场没有?” “没有,他们听说陈太忠这么说,也不便直接到现场,”小陶婉转地回答。 乡镇派出所的工作,原本就不好做,那些村民们惹急了,真敢跟派出所对着来,更别说还有陈某人的授意在里面,派出所的警察真敢过去解救的话,没准都要在村民手里吃瘪,“所以红山分局请示市局,这个事情该怎么处理?” 小陈这才回来几天?真不是省油的灯啊,王书记苦恼地捏一捏额头,才问一句,“科委的祁伟……还纠缠过咱们没有?” 这祁伟也够郁闷的,昨天他打了电话告状之后,然后就没了音信,恼怒之下,他今天上午又是一阵折腾,骚扰了市局骚扰分局,一定要对方严惩打人凶手,他甚至直接将电话打到了王书记的手机上,说殷市长很关注此事。 “那你让殷市长跟我说吧,”王宏伟根本懒得理他,陈太忠堵在金乌县党委门口,暴打薛时风都毫无压力,你看这个副处,还真的差点。 不过现在想起来,这小陈还真不是一般的不安分,回来才一天,就趟了两个场子,而且都是见了血的,听见这个汇报,王书记肯定就要过问一下上一件事。 “湖西分局说了,希望他拿起法律的武器,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小陶微笑着回答,“然后他就没再打电话了。” “陈太忠拒绝接受调解,他找咱确实没用,”王宏伟不屑地哼一声,事实上,他对事件的前因后果,还是比较清楚的,而面对自己的心腹,他也不介意随口评价两句,“好端端的疾风,让他搞得乌七八糟……也亏他好意思告状。” “不过陈太忠一回来,就搞得乌烟瘴气,也实在不成个体统,我得警告他一声,”王书记的态度,算是比较公正,并不是一味地偏袒。 陈太忠在凤凰的影响力降低了,这是实实在在的,王宏伟才敢考虑警告对方一声,搁在陈某人任文明办副主任的时候,他都不会这么直接——让唐姐传话就行了。 一边说,他一边就伸手向电话摸去,不过在手握到话筒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沉吟一下才发话,“算了,你跟小董说一下,让他把我的意思传达给陈太忠。” 那厮连遇两件事情,估计心里正不顺呢,我这么直接打电话,没准就帮别人吸引火力,犯不着,还是要小董去说吧。 他话音未落,就听得有人敲门,小陶走上前拉开门一看,就笑了起来,“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老板正要交待你事儿,你就送上门了。” “我就知道老板找我,所以主动过来了,”小董笑眯眯地发话了,他找王书记也是有事,但是这时候,他总不能说自己的事比王书记的事情还重要。 “先说你来这儿什么事儿吧,”王宏伟淡淡地发话,小董现在在凤凰,基本上没有什么摆不平的事儿,能让他上门来说的事情,应该是有点意思的。 果然是有点意思,小董犹豫一下,才干笑着回答,“这个……昨天陈太忠区长回来了。” 小陶听到这话,也不做声,王宏伟点点头,“嗯,我也知道他回来了……你说。” 小董一见老板的样子,就知道陈区长的做为,十有八九被汇报上来了,不过科委的事那么大,想瞒也不可能瞒得住——他并不知道,陈某人刚才在东临水又出手了。 他要汇报的,是另一件事,“陈区长现在在京华酒店摆酒,请市里和省里的一些混混吃饭,我跟您汇报一下这个情况。” 要不说,小董再是干脏活的,他首先是王宏伟的人,其次才是陈太忠的人,陈区长这次请人吃饭,搞得大张旗鼓的,小董本来没心打这个小报告,但是想到老板迟早会知道,与其让别人汇报,还不如他自己来,万一有什么问题,他也能从中斡旋一下。 “他请混混吃饭?”王宏伟还真的没想到,又有这么一桩幺蛾子事儿,不过,小董既然能来汇报,他也不着急问谁有案底什么的——问题一旦出口,不但小董难做,万一听到什么不合适的,他也被动。 所以最初的惊讶过后,王书记只是冷冷地哼一声,“这家伙也太胡闹了,他好歹是国家干部,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成什么样子?” “他说他已经不是天南的干部了,跟这些人来往,并不存在充当保护伞的嫌疑,”小董颇为无奈地回答,他帮刘望男打点抢注域名的公司,又跟丁小宁、张爱国等人走得很近,知道这些细节是很正常的。 “他这次回来以后,变了,”王宏伟皱着眉头琢磨,以前陈太忠虽然嚣张,但是还愿意讲章法,并不拒绝用官场手段来解决问题。 但是自打这次回来,这厮的手段,基本上全是黑道手法,根本不靠官场手段来解决,真要评价的话,那就是在体制里混了这么多年,越混越回去了。 可是再细细一想,却又不得不承认,陈太忠想要维持在凤凰的存在感,不借助黑道是不行的,非常欣赏他的蒙艺,早就走了,而黄家虽然看重他,他却已经离开了天南——这边的事情,也没有多少大到值得黄家关注的。 不在当地,却又能慑服当地黑道,不是保护伞,只是比黑道更狠的干部,王宏伟思考好一阵,做出了这个定义——以前他就知道是这么回事,只不过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 这个陈太忠,还真不是一般的奇葩,王书记微微摇一摇头,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沉默了有一段时间,于是他沉声发话,“你怎么想起来,告诉我这个消息?” “素波和张州来了不少人,我是担心引起市局的什么误会,怎么说也是快过年了,”小董会说话,虽然老板置疑自己的动机,但是他解释得婉转而清楚,“还有就是,这个消息市局多掌握一点,也挺好的。” 都说老鼠钻进风箱,是两头受气,但是对小董来说,在王宏伟和陈太忠这两尊庞然大物之间,他能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告诉王书记这件重要事情,那是应该的,但是同时,他能找出自己为陈区长操心的理由。 “嗯,”王宏伟点点头,这下就更没必要问,来的人有没有案底了,“你跟陈太忠说一声,悠着点……万一事情闹大了,我不找他麻烦,他还要找我麻烦呢。” 刘望男说得还真有点贴切,这顿饭,陈太忠玩的真是武林大会,除了凤凰市的铁手和马疯子,他还叫来了素波的韩老大、韩老五,以及张州的黑道老大齐六指。 天南的黑道势力,最凶悍的就是这三个地方,经济状况在那里摆着,凤凰和素波是天南前二的城市,张州坐四望三,尤其是张州那里煤矿众多,涉及到资源纠纷的话,很多时候要使用武力。 熟悉的人就不说了,这齐六指在张州也是大名鼎鼎,他不是哪只手长了六个指头,而是说他最早是玩赌博的,手艺很高,智商也不低。 玩赌博可不是能当了黑道老大的,他收入高,但是打他秋风的混混也多,有一天他吃了大亏,就离开了家乡,不过欺负他的混混,不久后也横死街头。 大家都说那混混是齐六指弄死的,只是这事情就说不清了,五六年后,齐六指携巨款荣归故里,开了一个港资的大酒店,还混上了省政协委员,传言说,齐六指在拉斯维加斯,一个星期赚了三千万——美元! 第3474章 武林大会(下) 这些都是很扯淡的事,关键是齐六指跟海潮集团的对手李静川关系不错,那就是跟林家隐隐有点对立,尤其是这个人,跟陆海等商人也有联系,支持这些大户来天南买煤矿——到目前为止,他已经撮合了差不多十家煤矿的易手。 这些煤矿大部分是张州的,但是也有素波的,目前凤凰还有两家在谈,陈太忠不认识这个人,可他要保证自家的产业,自然要放出一枝穿云箭,要大家来凤凰碰头。 韩老五看不上齐六指,不过齐六指的名声真的很响,尤其是他跟一些沿海的商人来往密切,所以这次来凤凰,韩天带了两车人来。 齐六指也知道韩老五的名头,尤其是凤凰主场的话,铁手什么的倒不算什么,那个陈太忠真的让人头疼,但是他还不能不来——陈区长不认识六指,可是他认识林海潮认识林莹,所以他托人传话,你要是不来……后果自负。 齐六指一听是这话,也只能乖乖地来了,他就算不怕陈太忠,也总要害怕政府,姓陈的能把林海潮和韩天都降伏了,这样的人不能惹。 但是他既然要来,就不能被别人小看了,也带了十几个人来,至于前期来踩盘子的,就更多了,所以,京华酒店叠翠厅里,只有寥寥的七八个人,但是其他包间里的天南各色混混,最少有五十个。 陈太忠其实不想请齐六指来,两人真的没交情,只是最近煤炭涨得厉害,刘望男手上有两个矿倒还不算什么,林海潮手上的矿可是多,而这齐六指是帮李静川的。 陈区长驱车来到京华的时候,才刚刚六点钟,丁小宁接到消息,已经从素波赶回来了,帮着他安顿各种客人。 “来的有点晚了,大家包涵,”陈太忠走进包间,发现人都差不多到齐了,各自坐在沙发上,于是点点头,“今儿请大家来,就是跟诸位说一声,我可能三五年之内,回不了天南。” “太忠你这不是见外吗?”韩忠先笑眯眯地发话了,他身边只带了一个女人,三十左右面容姣好,“回不回天南……多大点事儿?我们都还希望你发展到北京呢。” “韩总这话我爱听,”陈太忠笑着点点头,“既然大家都这么认为,那我不在家的时候,家里这点坛坛罐罐,就得弟兄们帮衬着关照一下……谁帮了谁没帮,我陈某人心里有杆秤。” 齐六指听到这话,就有点腻歪,心说一个韩忠就能代表了整个天南的道上兄弟了?不过黑道混到他这一步,也知道什么是可以计较的,什么是坚决不能计较的。 所以他就闷声不响了,心说老子能来就算给你面子,将来机缘巧合,我能吞掉你的企业,照样要吞掉,别说什么这这那那的,看你有没有那个实力吧。 陈太忠见齐六指兴趣寥寥,也没怎么在意,他主要的心思,还是放在素波和凤凰,冲大家打个招呼之后,就邀请众人上桌。 陈区长始料不及的是,道上兄弟也讲究座次,他自己坐上席那是肯定的,左手坐的是丁小宁,右手还没安排呢,韩天大大咧咧走过来坐下——屋里还有谁配坐这个位子? 铁手见状,磨磨蹭蹭地不肯上桌,马疯子倒是明白人,直接扯了一张靠门口的椅子坐下,他笑眯眯地发话,“我坐门口就行。” 齐六指更是坐在那里纹丝不动,看陈太忠怎么排座次。 陈太忠愣了一下,就反应过来了,于是指示一下,“韩老大你们哥俩挨着坐,铁手你坐丁总那边,老齐你挨着铁手,马疯子是外国人……由他去。” 合着我就是跟马疯子一个级别?齐六指有点恼火,这个座次其实他并不怎么在乎,但是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天南道上重量级的大佬聚会,而他齐某人自认,就算比韩天差一点,其他人却是不及他。 不过看陈太忠坐在那里不怒而威的样子,他也不想多事,面无表情地坐了过去,心里却暗暗发狠,我记住你了啊,这么扫我的面子。 他的表情被韩天看在了眼里,要说这韩老五,真的是桀骜不驯,现在虽然已经致力于洗白了,平常也是温文尔雅的样子,但是在同行面前,他就忍不住要嚣张一下,“小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坐那个位子委屈了?跟五哥换一换?” 齐六指看他一眼,心说老子比你大十几岁,你这倒嚣张得可以,于是他嘴角抽动一下,皮笑肉不笑地发话,“你要是能做了陈区长的主,那我跟你换一换,也行。” “老五,老齐,都少说两句,”韩忠插话了,他虽然坐得靠后,却是韩天的堂哥,又跟齐六指有过来往,就劝说一句,“今天太忠把大家叫过来认一认,也是相互帮扶的意思,顶什么牛呢?” “老五想让我坐他那儿,又不是我的意思,”齐六指满不在乎地回答,人在江湖混,就讲个虎死不倒威,心里再怎么发憷,场面上绝对不能示弱,“只要陈区长答应,那我也就坐一坐了,有啥呢?” “小齐最近发展得很顺利嘛,”韩天呲牙冷笑,又看一眼陈太忠,“不过站得越高,摔得越重,做事要小心了。” “都少说两句吧,”铁手终于发话了,“陈区长不在的话,你们怎么吵都行,现在陈区长给你们面子,珍惜一点啊。” “哼,”两人齐齐一哼,却是没人敢再说什么。 陈太忠不参与他们的争执,看着这帮桀骜不驯之辈吵嘴,一时觉得,这真性情也挺有意思,听到铁手说话,他才微微一笑,“无所谓,有竞争才有进步嘛……谁觉得能跟我竞争了,也欢迎挑战,不过挑战成功之前,别办砸了我的事儿,要不别怪我辣手。” “我才不跟你挑战,”韩天苦笑着摇摇头,他在陈太忠手上吃过亏,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怎么都惹不起陈区长。 齐六指微微一笑,却也不说话,这时候丁小宁吩咐服务员起菜。 接下来就是喝酒了,陈区长这顿饭准备得也还算丰盛,洋酒、松露、鱼子酱、黄棒子之类,全是很上档次的,酒桌上齐六指和韩老五还是相互不服气,聊天时也包涵着卖弄,这个吹两句我当年如何,另一个说两句我干过什么。 搞到最后,连铁手和马疯子都时不时说一说自己的得意事迹——当然,犯忌的事儿,是谁也不会说的。 听他们这么说话,陈太忠一时间都有点错觉,感觉自己不是国家干部,而是天南省黑道的老大——你看你们说的都是些什么啊。 说到最后,很奇怪的事发生了,齐六指居然跟韩老五越说越投机了,两人都是在外面见过世面的,有些人有些事,这个一说那个就清楚,看起来有点指引的感觉。 不过曲终人散的时候,齐六指很干脆地站起身走人了,韩天则是翻看着陈太忠送的两盒雪茄,不屑地发话了,“就不该把这货叫过来,他那两盒雪茄,陈区长你不如给我。” “喜欢就再给你两盒,”陈太忠微微一笑,唯一的外人走了,他也不怕说得清楚点,“他要是敢阳奉阴违,我一定让他后悔生出来。” 一顿酒喝完,这就算招待完了,都年根儿了,想找什么娱乐都很难,马疯子拉着其他人去幻梦城了,陈太忠跟丁小宁叮嘱两句,自己开车去了横山区宿舍——吴市长和钟秘书今天回来了。 要说这丁小宁也是专程回来了,跟她一起回来的,还有汤丽萍和董飞燕,阳光小区的阵容空前壮大,但是小白同学已经习惯了霸占陈区长的第一天。 陈太忠车驶进院子的时候,又被门房秦大爷看到了,但是时间已经九点了,而陈区长目前在外地做官,登门造访的人就少了许多。 杨新刚是下楼来找他了,不过他按几下陈区长的门铃,上面没啥反应,又看一看没亮灯,只能悻悻地回转——他当然能进去这个单元门,可陈区长不想见他的话,也就没啥意思了。 这时候,陈太忠已经推开了衣柜,对家里的那点响动,他是听见了,扫一眼发现是杨新刚,就记在了心上——不错,哥们儿的班底,还有不少人是愿意念旧情的。 白市长正穿着一件睡袍,坐在书房看文件,钟韵秋则是坐在电脑前,点击浏览着网页,她的睡袍比较短,露出了小腿上的黑色丝袜。 两人都披着头发,看起来是刚洗过澡拿吹风吹过的,听到脚步声,吴言抬起头看他一眼,嗅到他嘴里浓浓的酒气,她下意识地皱一皱鼻子,“怎么喝这么多?” “招呼几个朋友,我走了帮我关照一下天南,”陈太忠开始解外套的扣子,信口回答,“不回来还不知道,很多人已经开始无视我了……得让他们长一长记性。” “口渴了吧,先喝点水,”吴市长站起身,将手里的茶杯递到他的嘴边,竟是前所未有的温柔,“那你也得关照一下我啊,你说是不是?” “嗯?”陈太忠侧头看她一眼,低头喝两口水,然后才发问,“你不是看上什么位置了吧?” “曾学德要退了,”白市长不愧是官迷,她开门见山地回答。 第3475章 赶场(上) “常务副市长?”陈太忠跟曾学德还有些私人恩怨,不过后来曾市长没再跟他打交道,他也就没再找此人麻烦。 “我够格了啊,”吴言只当他觉得自己痴心妄想,一边回答,一边接下了他手里脱下的外套,殷勤地为他服务,“两年的副市长了,升个常务不算很离谱吧。” “章尧东什么意思?”陈太忠又去解皮带,随口发问。 “他让我自己活动,”吴言幽幽地叹口气,她现在已经隐隐有单飞的趋势了,但是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曾经的章系大将,求助于章尧东是很正常的。 可她心里也清楚,上一次自己升副市长,升得就有点奇怪,章书记虽然没问,心里没点想法才怪,所以后来也放手由她单飞。 不过这次章尧东让她自己活动,理由也很充分,“他自己在拼命往上走,关键时刻,他无心再招惹别的麻烦……他现在还在京城。” 要不说官场里的进步,真的不敢有半点松懈,天南大部分省级干部都认为,这次章尧东肯定是要上了,但是章书记绝对不敢这么想。 “你这个事儿……”陈太忠沉吟好一阵,才苦笑一声一声摇摇头,“我帮你说话没问题,但是只升个常务副,有点浪费资源了。” “副书记肯定更好,但是没这位子,”吴言也幽幽地叹口气,一边说,一边又接他脱下来的裤子,“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曾学德一样,为了争常务副,就放弃副书记的位子。” “这个你得让我好好想一想,”陈太忠琢磨一下,他离开天南之前,曾经逼迫曹福泉答应两个副厅以上的推荐人选,不过那副厅二字后面既然跟了一个“以上”,他就觉得轻易用这个承诺,可能有点划不来。 一边思索,他一边来到了卧室,脱掉身上所有衣物之后,将床头叠好的睡袍披上,钟韵秋知道他的习惯,拿起床头柜旁的啤酒,打开递给他。 斜靠在床头,陈太忠灌了两口啤酒之后,才略略地捋清了一点头绪,“这个事情,你还托谁了?” “我还能托谁?”白市长端着茶杯走了过来,用臀部拱一下他的腹部,在床边挤个位子坐下,淡淡地叹一口气,注视着他,“我跟省领导关系都一般,以前一门心思跟着章书记的。” “这可真是……”陈太忠有点挠头了,“真的谁都没找?这有点难办。” “都是不熟的人,这种事怎么好找人?”白市长想到恼火处,又白他一眼,“正经是因为你,我把邝天林也得罪了。” 邝天林是原省人大主任,他的儿子邝舒城是原红山区党委书记,因为小偷泄密而被牵扯出来,是陈太忠进入官场之后,扳倒的第一个干部,也正是因为这件事,陈区长和白书记结下了一段孽缘。 “前人大主任,过去式了,”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然后又解释一句,“这种事儿当然不能乱求人,但是一味暗自操作也不合适,有人提议,我才好吹风,要不然名不正言不顺。” “提议……”吴言的眉头微微皱一皱,紧接着目光一亮,“殷放和许纯良很不对眼,章书记走了以后,我要是能成了常务副,肯定能制约一下殷放。” “要接章尧东留下的摊子,你的份量还是轻了点,”陈太忠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章尧东一旦离开,凤凰系的章系人马不能说树倒猢狲散,但也是群龙无首,不过小白想接手章尧东的势力,资历真的太浅,不管是市委秘书长魏长江,还是排名最后的副书记姜勇,那都是市党委常委。 “我并不想接手他的摊子,”白市长很干脆地摇摇头,“尧东书记对我有恩,但是路终究还是自己走的……而且,我真的资历浅。” “你是一个不甘被人束缚的人,”陈太忠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他实在太了解小白了,她在章系人马中,资历确实不算数一数二,但是论嫡系,却是一等一的嫡系。 只要她甘心跟着章尧东走,以章尧东五十三岁副省的地位,退休前混个正省部级,还是有可能的,到时候基本上能保证她一个正厅。 可吴言是被权力欲迷惑了的女人,她要是跟着章尧东的脚步走下去,永远不可能超过章尧东,而她在厅级迈向省部级这关键一步的时候,章尧东应该已经出不上力了。 所以她必须寻找新的支点,事实上,在她从正处迈向副厅的时候,章书记都认为她的积淀不够,需要再等一等,正是新的支点的出现,让她跑赢了同侪。 “但是你要我找许绍辉,这里面有个问题,”陈太忠侃侃而谈,“章尧东要顶的,应该是陈洁的位子,这个事情上,许绍辉都要落不少人情,他怎么再帮你说话?” “他顶高胜利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吴言轻叹一声,面对自己的情郎,她是有什么说什么。 “高胜利……不是才五十九吗?”陈太忠有点奇怪,按各种规则来说,副省级的干部,男性是六十三退休,高省长完全可以再干四年退休。 “他没靠,这是尧东书记说的,”吴言冷冷一笑,高胜利不是没有靠山,只不过靠山不行了,那就跟没靠山一样,“倒是陈洁可能干完这一届,她比高省长小几个月……关键是今年天南换届,到点的干部实在太多了。” 陈洁虽然比高胜利小几个月,但是女性的副省级干部,六十二岁就退休了,所以严格来说,高胜利拥有略长的政治生命。 按道理说,今年是换届年,这俩就都该考虑往二线上走了,不过到点的干部太多的话,也不能全部都换掉,总要讲究个先后,以保障平稳过渡。 而这其中的取舍,就在运用之妙了——事实上,如果条件允许,全部换掉也未尝不可。 “要下来的是高胜利?”陈太忠有点吃惊,不过再想一想,他也释然了,老高跟陈洁拼底蕴,真的没得拼,陈省长虽然低调,但却是根正苗红的凤凰系,黄家一天挺得住,就没人在这种事情上为难陈洁。 “要下的不止是他,”吴言微微一笑,“今年省里可不太平。” 换届年,肯定不太平的,陈太忠觉得有点无奈,我都不是天南的干部了,你要我操心这些事,他正郁闷呢,觉得身子下面一凉,低头一看,却发现钟韵秋正在拿手抚弄着小太忠。 钟秘书已经脱去了睡袍,全身只穿着粉色的胸罩和粉色网眼小内裤,再加上黑色的网格丝袜,臀部高高翘起着,硕大而丰满,那个诱惑真的是没的说了。 “杜毅走不走?”陈太忠努力抛开这些不良影响,事实上,他最近对天南这边的官场,并没有太在意。 “这个说不准,”吴言摇摇头,“他就算走,也是换到别的省做书记,他在天南没有干满一届,走不走问题不大。” “邓健东要走吧?”陈太忠又问一句,组织部长你干一届,就该走人了,继续留在天南的话,也要做个什么副书记之类的,走本土的升级路线了。 “这个谁知道?”吴言笑着摇摇头,“反正朱秉松也六十了,统战部长的位子,他该让出来了,今年的变动真的很大。” 这变动确实不小,光知道可能退二线的,就有高胜利、陈洁和朱秉松,杜毅走不走的说不好,但是邓健东十有八九是要走了。 但是陈太忠偏偏又想到了一个,“你最近多跟潘剑屏接触一下,争取让他感受到你对凤凰热爱之情。” “潘剑屏?”吴言听得眉头先是一皱,旋即笑一声,她对省里领导的履历,背得滚瓜烂熟,“他都五十九奔六十了,注定退二线的,今年天南换届,一定会很热闹的。” “你怎么能断定呢?”陈太忠不满意地看她一眼,副省干部六十三退休,潘剑屏确实是该去二线了,但就是那句话,哪怕是换届,一个省换得干部太多,也会破坏稳定。 “我找部长说一下,看他能不能帮你提一下名,”陈某人在天南的嚣张依旧,但是有些人,真的是不好用了,他不得不使用其他手段,来体现自己的存在感。 而他的老部长,即将步入官场的暮年期了,也是不用白不用的那种,既然有这份交情,那么——为什么不用呢? “潘剑屏提名?”吴言沉吟一下,这个建议真的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你管那么多干啥?”陈太忠的话说到一半,就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舒服地哼一声,“哦……韵秋你轻一点。” 白市长闻言,回头看一眼,却发现钟韵秋已经将内裤褪了下来,松松地挂在右脚的脚脖子上,而钟秘书的下半身,正在一点一点吞噬着小太忠——这一刻,陈区长身上披着的睡袍,早就被丢在了一边…… 第3476章 赶场(下) 也不知道小白是怎么安排的,反正今天做秘书在老板之前拔了头筹,难得的是,吴市长居然接受了一个很羞人的姿势,就是她躺在床上,钟秘书趴在她身上,陈区长在两人之上,一会儿捅一捅这个,一会儿插一插那个,真正是上下逢源,其乐无穷。 等消停的时候,就到了夜里一点,沉寂了好一阵,白市长的声音才响起,是无比慵懒和满足的声音,“算你有良心,没给阳光小区的那帮女人榨光了。” “我这叫天赋异禀,”陈区长懒洋洋地回答,“哪天一起去阳光小区吧?姐妹们很多。” “你给我留点面子吧,行不?”这个时候,吴言也不想跟他叫真,她感兴趣的是别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潘部长?” “明天就去,”陈太忠扬一扬眉毛,小白今天表现不错,他也不吝惜嘉奖,可是想到自己回来才几天,就要不住地东奔西跑,一时有点头大,“哎呀,真是忙死了。” 一宿无话,第二天陈太忠还待睡个懒觉,不成想吴言情绪高涨,连昏憩术都有点失效,六点半就醒来了,要他赶紧践诺去素波。 陈区长早就决定了,要用万里闲庭赶路,倒也不是很着急,穿好衣服出门下楼,此时虽然天色尚早,也有几个人出来,在院子里锻炼身体。 其中就有他的对门于主任,正拿着一把宝剑练剑,于主任见到他,笑眯眯地上前招呼一声,“陈区长可算回来了,中午你在家吃饭吗?让我老伴给你熬点排骨汤。” “谢了,不过我估计晚上都没时间,”陈太忠微笑着摇头,随手打开车门,“好不容易回来几天,事情就不断。” “忙点好啊,”于主任感触颇深地叹口气,看到陈区长冲自己微微点头示意之后,驱车离开宿舍院,又轻喟一声喃喃自语,“等你闲下了,就知道有多难受了。” 陈区长并没有着急着去素波,他路过一个摊点,买了一大锅清汤云吞,又买一点油条、卤鸡蛋什么的,带到了阳光小区。 房间里除了几个凤凰女人,还有圆规腿和列车员,这二位巴巴地从素波赶来,他倒是晾了人家一晚上,所以他得表示一下歉意。 进了房间之后,才发现诸女在那张大床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旁边还有啤酒瓶子,想必昨天晚上也折腾得挺晚。 他走上前,随手推一把睡在床边的董飞燕,“起来,吃早饭了。” “嗯……是你?”她不愧是列车员,有人一推就醒转了,看清楚面前的人之后,她才迷迷糊糊地打个哈欠,一掀被子,“唔,才回来啊……你帮我脱。” 列车员在凤凰没睡衣,所以睡觉的时候,全身就只穿着一个小内裤,再脱就什么都没了。 陈区长见到她肌肉微微坟起的大腿和小腿,一时间也来了兴致——董飞燕的两条腿,是他的女人里最有劲的,夹人也夹得特别紧。 “那就来个晨练吧,”他伸手解开了皮带…… 这一番折腾下来,就到了九点半,完事之后,他也懒得多说,“本来是给你们送早餐来的,不行……得赶紧走了。” “真不过瘾,”董飞燕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悻悻地咂巴一下嘴巴,她是久旷之身,今天才少少地娱乐了一下,这位就离开了。 “行了吧你,我都忍着没上,”刘望男白她一眼,“他对你和小汤够照顾了。” “我觉得不太够,你说呢,小汤?”董飞燕笑眯眯地调戏汤丽萍。 圆规腿同学可是年轻得很,虽然这种混乱她也参加多次了,但面皮还是太薄,犹豫一下她才不服气地回答一句,“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回来。” “他赶场呢,”丁小宁答一句,慢吞吞地起床穿衣…… 陈太忠真是赶场,他原本是打算八点多去宣教部,那时候潘剑屏应该是比较闲的,结果一不小心就拖到九点多了……真是色迷心窍吖。 万里闲庭到了素波,他先找到袁望安排一下,然后才拿出奥迪车开向省委。 来到宣教部之后,他琢磨一下,决定还是先找潘剑屏,有意思的是,他在潘部长门口,遇到了文明办主任秦连成。 秦主任一见他,脸上就露出了开心的笑容,绝对是发自内心的那种,“哈,是太忠啊,现在该叫你陈区长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陈区长笑着点点头,跟对方握一握手,“这不是有点想念潘部长了?就过来看一看……顺便给文明办弄了点福利。” “你的福利,好像都挺吓人的,”秦连成笑一笑,他在官场里浸淫二十多年,各种各样的福利不知道见过凡几,但是他真的忘不了,当年小陈在招商办的时候,一下就弄来了价值十几万的奢侈品。 “这次没什么,就是一些恒北的土特产,吃的居多,”陈太忠笑着摇摇头,“太好的福利,我也不敢弄过来。” 正说着呢,潘剑屏的秘书赵丹青走了过来,“陈区长,部长请你进去。” “那我先走一步,办公室等你啊,”秦连成笑着摆一下手,转身离开。 潘部长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听到他进来之后,把文件往手边一放,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拿起一块布子,一边擦拭一边笑着发话,“还知道回娘家看看,不错,坐。” “我就想回娘家呢,回不来啊,”陈太忠笑着答话,走到沙发边坐下,“我去的那阳州北崇,实在是太艰苦了。” 你想回来?潘部长微笑着回答,“越是艰苦的地方,越能锻炼人,你是咱宣教部出去的,可不能给宣教部丢脸。” “锻炼人,也不能用枪子锻炼啊,”陈太忠继续叫苦,“我去那儿两个月,被人拿枪打了两次,意志差一点的,没准会吓尿了。” “不至于吧?”潘剑屏狐疑地看他一眼,心说我不能让你小子一直叫苦,于是果断直接发问,“今天找我什么事儿?” “没啥,回来了,就过来看看老部长,”陈太忠笑着回答,然后轻咳一声,“我们凤凰的常务副曾学德,要退了。” “嗯,”潘剑屏不动声色地哼一声,自顾自地擦着眼镜,也不说话。 “我的老书记吴言,现在是副市长,”陈太忠说得很直接,“她为人正直作风正派,工作能力很强……我想请老部长给提个名。” 潘部长听到这里,翻起眼皮白他一眼,然后又擦拭镜片,擦完这边擦那边,擦了足足有两分钟,才把眼镜戴上,面无表情地发问,“常务副……你让我提名?” “麻烦老部长了,”陈太忠满脸笑容,“我知道有点冒昧,不过您一直都挺支持我的,就壮着胆子恳求一下。” “她跟你什么关系?”潘剑屏缓缓发问。 “就是我的老书记,在工作中挺支持我的,”陈太忠面不改色地撒谎,顺便还轻轻点一下,“就像马勉马主任,秦主任,还有老部长您,对我都很支持。” 马勉!潘剑屏当然知道这话该怎么听,首先小陈是标榜自己不忘本,其次就是……马勉出了作风问题,搞得他也有点被动,最后上调中央文明办,这其中小陈是使了劲儿的。 “总是不太合适,我也快退了,”潘部长终于实话实说,对他这个省委常委来说,副市长升为常务副,这道坎不算太难,但是平白揽这么一档子事儿,让他也有点犹豫。 “我觉得您能干满时间,”陈太忠微笑着回答。 我能不能干满时间,你说了不算啊,潘剑屏沉吟了起来,这个小陈身上,古怪真的太多,想一想马勉算是他心腹,而且这个时候,他也不希望小陈跟谁歪自己的嘴。 反正帮老领导跑官,虽然罕见,却也算忠勇可嘉,潘部长拿定了主意,不过他不会让一个小正处这么容易跑通一个副厅的位子——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到省委常委跟前跑官的。 所以他沉吟好一阵,才做出指示,“文明办那边,有些事情不是很顺,你有空了,也帮着操一下心。” 这是交换的意思,陈太忠听懂了,于是他笑着点点头,“那是一定的,一会儿还要去看秦主任,还给文明办弄了点福利。” “那你就不知道给部里其他处室弄点,”潘剑屏哼一声,白他一眼后发话,“我很少提名,你先去跟邓健东打个招呼,他要是能接受的话,你告诉我一声。” “好嘞,”陈太忠笑着点点头,然后就站起了身,从口袋摸出一个扁扁的小纸包,放到了潘部长桌上,“一点小心意,部里看需要什么福利,可以……” “拿走,”潘剑屏打断了他的话,冷冷地看着他,很坚决地吐出两个字。 “您都说了,要到点了,”陈太忠嬉皮笑脸地发话,“您到了点,子女也得保持适当的生活水准吧?” “子女……”潘部长轻声重复一遍,才又微笑着摇摇头,“太忠,你别学这一套,只要你心里有老部长,那我需要发愁自己的子女吗?” 旁人只看到了陈太忠被逼得离开天南,潘剑屏却意识到此人的成长空间有多么地大,跟一张可能有几十万的银行卡相比,让小陈欠一点人情,才是更划得来的。 第3477章 不收不行(上) “看来跑官,也不是很难嘛,”陈太忠从潘剑屏的办公室处理,心里禁不住有一点小小的自得,他真没想到,老潘居然这么好说话。 事实上,他还准备了若干后手,甚至想着实在不行,就只求一票了,然而,潘部长表现得太干脆利索了,让他的后手没起到任何作用。 不过,这也算好事,至于说潘部长交待的跟邓健东通气,他很明白这一层含义,潘部长虽然也是省委常委,但是提名这种事儿,一般都是省长或者省党委书记考虑的,他想提个名,若不是直管的口,提前吹风是必然的,否则就是不知自爱了。 出了宣教部,他也没有去文明办,而是身子一转就去了组织部,陈某人总共才在天南待几天,抓紧时间办事是必然的。 组织部的人也认识他,虽然大家都很好奇,这个已经离开的天南的家伙来这里做什么,不过大家并没有拦住发问的意思。 然而非常遗憾的是,邓部长不在,陈太忠并没有延续了他在宣教部的好运,所以他开始后悔,今天早上……似乎有点太恣情纵欲了。 该怎么办呢?他有点挠头,于是琢磨着该不该去找王启斌了解一下,邓部长到底去哪儿了,不成想在楼梯拐角,他又碰到了熟人——党校的同学花华。 花华乍一见他,也是微微呆了一下,“原来是班长,你不是去恒北了吗?” “想你了,就打算调回来,恒北女人太难看了,没有一个比得上花同学的,”陈太忠笑眯眯地开个玩笑,“邓部长办公室没人,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我可比不上荆老的孙女,”花科长被他调戏得双颊微微一红,陈主任的美貌女朋友,在省委还是有点名气的——这么年轻的正处,有的是人惦记着帮他介绍对象,一打听才知道,陈主任的女朋友才貌双全,家世也不错。 于是她转回正题,“邓部长出席全省优秀青年干部表彰会去了,应该很快就回来了,他不会等会议完的。” “那……我去外面等一等吧,”陈太忠本来想再逗她一句,说我去你办公室等呢,不过再想一想,这年头开玩笑适可而止就可以了,好歹同学一场,一个劲儿作弄就没意思了。 他出去了,花华身后却是冒出一个女人来,女人乍一看有二十八九,细细辨别一下,就会在眼角眉梢发现细细的皱纹,属于保养得当的那种,“小花,陈太忠很喜欢你啊。” “苏科,他是开玩笑呢,只是我党校同学,是我们班长,”花华可知道,这苏科长的嘴巴并不紧,她虽然不怕对方,但是也不想引起太多的麻烦。 “是吗?”苏科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已经离开天南了,来组织部干什么?” “这我怎么知道?”花华就见不得她那种八卦的样子,所以就不肯再说了,不过她心里却是暗暗懊恼,这个副班长也真是的,开这种玩笑,你不知道你的那个绰号吗? 陈太忠还真没想到这层因素,在他的官场经历中,一开始他认为,做领导要有做领导的气势,不能随便开玩笑,后来这个认识逐渐改变,直到主政北崇之后,他才越发地确定,当领导的适当跟下面人开开玩笑,甚至偶尔说句脏话,更能显示亲民形象。 可他就偏偏没想到,自己在省委的那个外号,对女性来说有多恶劣。 于是,后果就产生了,郭科长第一时间就把自己听到的话传了出去,三分钟后,花华就接到了自己爱人的电话,质问缘由。 花科长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副处了——没错,在青干班培训过后,她终于在去年年底升为副处,陈区长不明就里地称她为科长,她也不好说,我已经是副处了。 总之,花华家是有背景的,她爱人家里也是有背景的,所以做老公的得到消息极快,但是再有背景,听说惦记上自家老婆的,是那个色中恶魔陈太忠,也完全不能坐视。 花处长就觉得心里甜甜的,往日里老公对自己交往的人不甚在意,现在一听说骚扰自己的是陈太忠,就急吼吼地打电话过来——看来你还是在乎我的嘛。 于是她就甜蜜蜜地告诉自己的老公,陈太忠是开了个玩笑,他是找邓部长办事来的——办什么事儿我也不知道,不过据说……也许他会调回来,你是不相信我? “我肯定相信你,十二年的感情呢,”做老公的在电话南边赔着笑脸,“主要有人说,陈太忠看上的女人,一个都跑不了,我是担心他找你麻烦……我现在就去抽那造谣的家伙。” 陈太忠不知道自己走出楼之后,还发生了这么一档子事,他站在楼门口,等了一会儿又蹲了下来,摸出一根烟点上——反正哥们儿现在不是天南的干部,有些形象没必要太注意。 一根烟在他手上燃完,他站起身来,心里有点纠结:老秦还等着我聊天呢,我这是继续等下去呢,还是先通知老秦一声? 他正纠结,猛地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抬头扫一眼,却发现楼上几个窗户处有人影晃动,心里禁不住有点悻悻——我说,我就算交流出去了,回来一趟也正常吧,你们有必要这么围观吗? 还是给老秦打个电话吧,他摸出手机才要拨号,正好有电话打进来,一看号码还是熟人,他接起电话笑着打个招呼,“王处你好。” “太忠你这么说多见外?”王启斌在电话那边笑着回答,“我在外面办事呢,不在部里,听说你去了组织部?” 不管你在不在外面办事,如非必要,我也不会去你办公室找你,陈太忠心里明白,不管怎么说,自己都已经不是天南的干部了,一来组织部就找王启斌的话,一个是容易让老王被动,另一个就是……他也不想看到别人同情或者幸灾乐祸的眼光。 所以听到这话,他干笑一声,“过来办点事,王处有什么指示?” “指示什么啊,”王启斌在那边不以为然地答一句,在一个短暂的停顿之后,他才继续说话,“有传言说,你要调回来了?” “嗯……嗯?”陈太忠先是漫不经心地哼一声,紧跟着就大吃一惊,然后他就想明白了谣言的出处,心里禁不住有点失望,真想不到花华是如此嘴快的人。 不过他也没有辟谣的兴趣,只是顺便又开个玩笑,“我回来……不好吗?” “你回来当然好了,我是有点不敢相信,所以打个电话求证一下,”王启斌在电话那边讪笑一声,又善意地提示一句,“不过类似这样的事,你这个保密工作……做得不太好。” “我就是随口一个玩笑,你也是老组工了,觉得这种情况,我能回来吗?”陈太忠实话实说,凭良心说,老王这人,交朋友都比较实打实,他也不好将玩笑开得太过。 “我也觉得奇怪,毕竟是中组部组织的交流,”王启斌一句话说到点儿上了,中组部搞的活动,就算交流干部不能扎根当地,撑一两年装装幌子也是必须的,所以他就笑一声,“不过不管什么事儿,发生在你身上都正常。” “这真是无稽之谈,”陈太忠正说着,发现面前停下一辆车,邓健东从上面走了下来,他赶紧压了电话。 邓部长看他一眼,直截了当地发话,“你来是找我吗?” “是,知道您参加会议去了,就等一等,”陈太忠见这做派,心说这省部级干部确实有气度,说话含糊的时候,真的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是该单刀直入的时候,直接迎着就上来了——这肯定是有人汇报了,老邓才会如此说。 “嗯,”邓健东也不多说,径自向楼内走去,陈区长也只能亦步亦趋地跟上。 邓部长的门口,还有几人在等着,其中还有两个省委的熟人,不过他直接向门内走去,连个招呼都没有,可见这组织部长还就是牛气。 陈太忠见状,自然就跟了进去,虽然老邓没说让他这么做,但是气场就该是这样的。 邓健东进了办公室,也不理会他,自顾自走到办公桌之后坐下,又拿起一份文件来看,头也不抬地发话,语气生硬而威严,连主语都直接省略,“什么事?” 你要直接来,那就直接来呗,陈太忠也很直接地回答,“对于凤凰市的常务副市长,潘剑屏部长觉得,凤凰现在分管农林水的吴言很合适……他想提个名。” “凤凰的常务副?”邓健东虽然得了消息,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是猛地听说是这么件事,还是禁不住生出一点讶异来,不过他依旧没有抬头,略略迟疑一下才发问,“凤凰的常务副是曾学德吧?嗯……也是,他快到点了。” 要不说这组织部长厉害,整个天南的厅级干部全在脑子里面装着,随便说一个人,邓部长马上就对上号了。 第3478章 不收不行(下) 陈太忠倒是没觉得意外,能当了高官的,真没几个简单的,所以他也不说话,等了一等,见邓部长不再说话,他才又说一句,“吴市长的工作能力很强,善于团结同志和群众……她曾经是我的区委书记,对我的成长起了很大的帮助作用。” 这话就说得很明白了,我就是帮我的老书记跑官来的,而且说动通潘剑屏提名了,这个吴言——甚至都可能跟潘剑屏无关。 邓健东听这点话不成问题,但是现在,他考虑的是别的——如果我要是不同意,接下来你会做点什么呢? 陈区长能知道组织部里最新的传言,邓部长肯定也能知道,虽然一个副省级的干部关注一个处级干部,真的有点跌份,但是——这个处级干部姓陈名太忠的话,天南的任何一个副省级干部,都会多少关切一下,所以他知道了最新消息。 邓健东有点纠结,不是为这个提名纠结,他是在考虑,这一个小小的要求,会不会是一个圈套——如果我拒绝,接下来,姓陈的会不会提出回天南的要求? 多年的官场生涯,让他养成了这种阴谋论的思维方式,他很清楚,就算自己是省委常委,但是接二连三地拒绝陈太忠的请求,也不是什么好事。 王启斌说得一点没错,邓部长也相信,中组部组织的事情,一般人很少能抵挡,但是同时,个例总是会相对存在,这一点,王处长说得也没错——陈太忠背靠黄家,具备挑战规则的实力,而这也正是邓部长头疼的。 陈太忠若是想返回天南,肯定是做了不少工作了,邓健东相信,自己这一环并不是很关键,但是再不关键,他也是其中一环,负相关的责任。 所以他略略纠结了一下,不过然后再一分析,副市长升常务副,真的不是太大的事情,潘剑屏肯提名,那就更不是什么事情了——成和不成,都在常委会了,邓某人已经是要走的人了,何必拦这么一下?万一惹出其他的意外来,值得吗? “潘部长对干部的成长,也很关心啊,”邓健东沉吟半天之后回答,听起来是不满意潘部长随便提名——毕竟是有点越界的事,但事实上,他并不是想对潘剑屏表示不满,他只是提醒陈太忠,这个章程有点不对。 “既然这个吴言曾经做过你的领导,那就提名吧,”邓健东卖好之意十分明显,“不过小陈,提名之后的事情,我就管不了啦。” “还请您大力支持了,”陈太忠赔着笑脸回答,心里也是说不出的不舒服,他为人跑官,这次是最憋屈的,到处赔笑脸不说,甚至差点给潘剑屏行贿。 邓健东看着他愣了好一阵,才微微点头,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我会考虑的。” 这个回答真的跟没说一样,不过对邓部长来说,这已经是相当罕见的了,要知道他是堂堂的省委常委、组织部长,面对一个小小的正处,还是外地的这种,他大可以不回答或者说我知道了。 说白了,他要体现出自己的为难,又要体现出一些细微的立场,让陈太忠领情的同时,不要再多生事端,至于说他会不会在常委会上投一票,其实问题不是很大,关键是要看书记会的意思了,他只能随波逐流,不可能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 “那就谢谢您了,”陈太忠站起身来,依旧掏出那个小纸包,轻轻放在邓健东的桌子上,“部长,要过年了……一点小心意。” “拿走,”邓健东一摆手,同样地说出了两个字,不过他这个摆手,就很随意了。 “您还是收下吧,”陈太忠微笑着回答,就那么淡淡地看着对方。 邓健东抬起头,冷冷地看着对方,两人对视了有足足半分钟,组织部长才有气无力地一摆手,“你去吧……我做不出任何保证。” “谢谢您的支持,”陈太忠弯一下腰,面对邓部长,倒着身子出去了。 看到此人离开,邓健东才叹口气,慢吞吞地将纸包拿过来,随手丢进抽屉里,“这小子做事,真是有恃无恐。” 他不知道潘剑屏得了陈太忠的好处没有,但是他很清楚,这个好处自己不得不收——不收就意味着,他对这件事不负任何责任,甚至可能会去坏事。 陈太忠刚才的态度,实在是太明确了,你要是敢不收,我难免可就要误解,一旦发生误解,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那就实在不好说了,尤其在这段敏感的时刻。 而陈某人身在恒北,所以敢这么坚持一下,邓部长再是组织部长,也管不到那里。 邓健东肯定不怕陈太忠,哪怕那小子的折腾劲儿很大,终究只是一个小正处,翻不到天上,可是人在官场,也就讲个默契,换位思考一下,他也能理解,组织部长不收我的钱的话——没准就是要撇清。 说白了,他是要离开天南了,陈太忠也不是天南的干部,那么吴言的提拔问题上,将来出了什么问题,当事人都不在天南,查也不好查,所以犹豫半天,他还是收下了这张卡,哪怕收得有点屈辱。 至于卡上有多少钱,他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多不了,肯定也少不了,也就是十万到五十万,这个级别的提拔,以及他自己所处的位置和所能起到的作用,就值这么多。 邓部长哪里会把这点钱看在眼里?他只是不得不收下——这就是人在官场的无奈。 下一刻,他的秘书走了进来,“民政厅厅长凌洛也来了。” “让他等一等,先让郭鸣进来,”邓健东随口吩咐,接着他又吩咐一句,“给我搞一份凤凰市副市长吴言的履历……尽快。” 哥们儿这么误打误撞,还真是搞对了,陈太忠走出组织部之后,脚步也是说不出的轻快,他见邓健东之前,也仔细地分析了一下,该怎么说服此人。 琢磨了半天,到最后他才猛地意识到,邓部长和潘部长是不一样的,潘部长要做的是提名,人情就在表面放着,而邓部长的人情……那谁都说不清楚,所以必须逼其受贿。 甚至他都做好了跟邓健东翻脸的思想准备,大不了小白提拔不成,拖延一段时间,反正你姓邓的早晚要走,要是不走留在天南干副书记,那就更方便我收拾你了。 结果不知道是蒙艺、黄家,或者还是范如霜的缘故,邓部长居然就收下了那个红包。 哥们儿前几天还跟隋彪说,组织人事腐败,是最大的腐败,不成想一转头,自己就为人跑官买官了,想到这里,陈太忠禁不住叹口气,天底下的事情,就是这么讽刺啊。 一边叹气,他一边就拨通了潘剑屏的电话,说我已经跟邓健东见面了,他也答应您提名了,不过潘部长似乎在忙别的什么,心不在焉地嗯嗯两声,说我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老潘不会忘了吧?陈太忠对他这个态度有点拿不准,可是又不好再叮嘱了,于是皱着眉头向文明办走去。 走进楼里一看,发现大家都在忙碌着,收拾桌椅、搬运文件什么的,有人看到了他,冲他点头打招呼,“陈主任来了啊?” “这个……年底大扫除,去年不是这样吧?”陈区长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是大扫除,要搬了,搬到新办公楼里去,这就是提前做准备,一过年就搬过去办公,”众人笑着解释。 新的省委大楼盖好了,陈太忠听明白了,想到自己没在新楼办过一天公,甚至在科委的新大楼也没办过公,心里有点怪怪的感觉。 秦连成倒是还在办公室,见他进来,笑着把他让到沙发上,两人随口侃两句之后,陈太忠发问了,“潘部长说了,最近文明办有些事情不太顺……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潘部长这么说?”秦主任听到这话,讶异地皱一皱眉头,“也没什么太不顺的事情啊,他跟你怎么说的?” 这又是个什么说法?陈太忠一时有点懵,犹豫一下他才结识,“我找部长办点事儿,结果他指示说文明办这里,我能帮的忙,就顺手帮一帮。” “嗯?”秦主任眨巴一下眼睛,心说这是部长让小陈传话,还是说有别的用意? 他跟陈太忠关系真的不错,两次的直接上司,配合得不错,私人关系也好,但是有些事依旧是不能直接问,琢磨了一阵,才试探着问一句,“你找部长办的事情,不是很重要吧?” “啧,原来是这样啊,”陈太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又笑一笑,“部长对文明办应该是还算满意,他主要是觉得,我对文明办感情深。” “哦,”秦连成听到这话,终于是放下心来,于是笑着发问,“搞了点什么福利?” “真的就是一点恒北特产,放了一大轿子,”陈太忠去朝阳的时候,给爹妈买东西的时候,有意多买了一点,不过还是不够文明办分的,所以特意复制一大批,“拉到外联办吧?” 第3479章 还缺一个(上) 陈太忠回来的消息,在文明办不是秘密,像郭建阳等人,只等着老主任跟秦主任谈完的时候,拦住他絮叨几句。 不成想陈主任在秦主任办公室呆了半个小时之后,直接出门走人了,郭处长壮着胆子追上去问一句,陈主任淡淡地笑一笑,“我去安排福利,时间紧得很。” “要我帮忙吗?”郭建阳的态度还是挺端正的。 “算了,文明办也忙,”陈太忠随便摆一摆手,就坐到了奥迪车上,又扭头看他一眼,“你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我已经是恒北的干部了。” “可您永远是我的老主任,”郭建阳低声地回答一句,这句说完,陈主任已经打着了车,缓缓离去。 陈太忠将车驶到指定地点,发现袁望确实已经借来了一辆大轿子车,他将奥迪车停在一边,走上前拿过钥匙来,一个人驾着轿子车,驶向《天南日报》旁的文明办外联办。 借来轿子车的时候,里面是空荡荡的,但是等他驶进劳动服务公司院子的时候,车里已经是满当当的货物了。 将车停在外联办的门口,陈区长走下车,推开房门一看,好嘛,一个抱着电话,背对着房门在聊天,另一个则是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不知道在干什么。 玩电脑的这位听见有人进来了,也没在意,直到来人继续向他走来,他才侧头看一眼,然后马上就站了起来,惊喜地喊一声,“陈主任!” 抱着电话聊天的主儿,听到这么一嗓子,扭头看一眼,刷地就把电话压了,连句解释的话都没有,面色有点发白,看起来很紧张。 陈太忠看他一眼,根本就懒得搭理——此人是新面孔,他冲玩电脑的这位点点头,笑眯眯地发话,“老吴你这是……炒股呢?” “瞎看一看,没事干,”吴科长尴尬地笑一笑,上班时间炒股,真的是不务正业,领导要叫真的话,给个严重警告都是正常的,幸亏……陈主任已经不在文明办了。 “这个可不好,”陈太忠摇摇头,淡淡地说一句,却也没再认真,他已经不是文明办的人了,凭什么管人家?更别说他心里也认为,如果干部能保质保量地提前完成任务,剩下的时间想怎么用,是人家的自由。 他只是心里有点疑惑,眼下是春节前夕,正式购物高峰,买卖双方发生口角的例子应该不少,而负责接受举报外联办冷清若斯,“最近工作不忙?” “嗯,最近工作确实不多,”吴科长指一指桌上另一部电话,“这个电话是接受投诉的主要电话,一旦响了,另一个电话我们就不用了。” “哦,”陈太忠微微点头,心说怪不得这么多人喜欢挤进机关办公,真的是清闲啊,哥们儿才主政了一个小小的北崇区,却是几乎要忙死。 感慨归感慨,该张罗的事儿还是要张罗,他淡淡地发话,“腾个地方,我给文明办拉了点福利来,回头大家要过来领。” “有多少东西啊?”吴科长先出来上车看一看,然后点点头,“这些东西可以直接放隔壁,李主任对办公环境要求很严,那边大部分地方是空着的,打扫得也很干净。” “那你打开门,大家搬东西吧,”陈太忠冲那个房间努一努嘴,转身迈腿上车,一转眼就抱着两个纸箱子下来了,箱子倒是不太重,关键是挺大。 “陈主任,怎么能让你亲自搬呢?”一边的这俩着急了,陈主任是离开文明办了,可是稽查办的李云彤,正是这外联办的顶头上司,于是两人抢着上前,从陈主任手里抢箱子。 “这有什么不能的呢?”陈太忠很随意地笑一笑,“总共也没多少,来,你先开门吧。” “老吴你这是干什么?”一辆出租车在一边停下,走下来一个风姿绰约的三十许美妇,正是李云彤,她瞪吴科长一眼,“知道陈主任回来了,还不赶紧安排两个人帮忙?” “没必要吧?总共才一百件,”陈太忠笑眯眯地看她一眼,觉得李主任的举止依旧像几个月前一般,有点风风火火大大咧咧,“还用找人帮忙?” “这里的搬工就是现成的,有临时工,也有收废旧报纸的,愿意给就给他们点儿,不愿意给也无所谓,”傻大姐大大咧咧地回答。 “嗯,”陈太忠点点头,没再坚持,他想到了上一次,自己看到有收破烂的从这里拉着整捆的报纸和书籍,施施然地进出,其中有一辆车上,还掉下了一本相册,其中居然有涂阳市长刘东来的相片。 反正他已经身居正处,除了作秀的时候,基本上没有可能亲自参加太繁重的体力劳动了,傻大姐既然执意如此,他也不好不给她面子。 不多时,吴科长二人就招呼到了三个临时工——这是服务公司的临时工,不好白用,起码要给包烟,不过那临时工气度也不凡,直接拦住两个收破烂的,五个人组成一条接龙队形,五分钟内就将车上的一百件货物卸进了房间。 陈太忠拎着手机打电话,一边说话,一边围着那收破烂的板车转悠,他有点期待,自己在这破烂里,能再看到一点奇葩的东西吗? 别说,他还真又看到一点东西,有一个人的车里,是大捆大捆未拆封的信件,他翻了几捆,真的是颇为无语,信件上大致都写着“优秀春联应征”的字样。 想必是天南日报在春节临近之际,搞了什么春联应征的活动,或许前多少名还有什么奖,所以很多人投信报社,希望能有所斩获。 不过这些应征的人,大约都没想到,自己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春联,又是花钱邮寄了,最后的下场却是直接被收破烂的拉走,甚至连被拆开看一看的机会都没有——不管你的对联优秀也好拙劣也罢,你根本就没有获得竞争的机会。 好像有很多东西,离普通老百姓越来越远了,而同时有很多东西,是离所有人越来越远了,陈太忠正皱着眉头感慨,不成想李云彤见他挂了电话,左右看一眼,鬼鬼祟祟地走过来发问,“头儿,听说你要回来了?” 这不是扯淡吗?陈太忠真是有点哭笑不得,他本有心再开个玩笑,可是想到上一个玩笑引起那么大的动静,而这傻大姐又具备一根筋的特质,所以也就收起了那番心思,只是淡淡地摇摇头,“想回来很简单,但是近几年……时机不成熟。” “那你什么时候就能回来了?”傻大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三年,还是五年?” “也许会更久吧,这谁说得清楚?”陈太忠心里很明白,给谁错误信号,也不能给李主任错误信号,事实上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刚才你下出租车……好像没给钱?” “是司机不要,”傻大姐笑着摇摇头,然后又看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解释,“咱们在客运办设的那个点,为出租司机解决了很多恶意投诉的纠纷,他们都很感激咱们文明办……我刚才就在那里。” 我倒是忘了,你还负责那一块,陈太忠无言地笑一笑,想起自己帮出租司机解决纠纷的事情,好像已经久远到不可考了,心里登时又生出一丝白云苍狗的感慨,“那也没必要沾人家这点小便宜。” “我随便拦个车,是他一定不要,”李云彤觉得自己挺委屈,“而且帮出租车司机主持公道,这也是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这个确实如此,2002年的时候,出租车拒载、拼车、不打表等不文明现象,已经会受到惩处了,但一般来说也就是一两百,三五百的事情,跟十年后动辄万八千的罚款不能比,李云彤帮这点小事主持正义,哪里能获得什么回报? 至于免费搭个车,出租车司机还是愿意的——保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得着了。 “好了,进屋说吧,”陈太忠看一看时间,还不到十一点,径自向屋里走去,待到几人坐下之后,他才发话,“今天的福利一百件,文明办的人登记领取,至于说超出部分,云彤你和秦主任商量着办。” 文明办正经办公的人,还真不到一百个,李主任闻言笑着点头,“秦主任跟我说了,您都离开文明办了,还帮着大家张罗福利,是真正地把文明办当成自己的家了。” 原来是秦连成泄露了我的去向,陈太忠听明白了,他看一眼吴科长,“我说,你尽快出个表,计算机主要是干这个的。” 我不就是看了看K线图吗?让你这样说,吴科长觉得自己有点委屈,不过他也知道,领福利的时候,造个表会省却很多麻烦,于是嘴巴冲着年轻人一努,“出个表格,赶紧的。” 啧,陈太忠看得有点咋舌,正好这个时候,李云彤端了一杯水过来,放到面前的茶几上,接着一屁股坐到了陈区长旁边。 “外联办现在办事,也这么官僚了?”陈太忠低声问一句。 第3480章 还缺一个(下) “外联办现在,是可有可无了,”李云彤低声回答一句,满脸的苦笑,“您不在了,没人坐镇,谁还认这里?也就是咱文明办占了这么几间房子,报社不敢随便收回去。” “这还真的成了冗员机构,”陈太忠听得也煞是无趣,不过,他能抱怨谁呢? 陈某人若是还在文明办,这个外联办绝对是重要的据点之一,可是他不在了,那么很多业务和亟待发展的区域也就中止了。 但是他又不可能长期地呆在这里,组织机构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所以他寄予厚望的外联办,现在反倒是成了鸡肋一般的存在。 这个纠结是无解的,所以他点点头,站起身来,“福利我送过来了,你们帮着招呼好,中午我还有饭局,就不多呆了。” “老主任,这都十一点了,”李云彤诚心留客,说得也很真挚,“您带来这么多东西,我要是连一顿饭都不管,这个……真的不合适。” “我要真吃饭的话,就留在文明办了,秦主任还留我饭呢,”陈太忠微微一笑,“是真的有事,我回来就这么几天,事情太多。” “建阳还说马上过来呢,”李云彤的挽留,真的是情真意切。 “那你陪他吃吧,我还得还车去呢,”陈太忠转身向外走去,一刻都不肯多呆。 “那您去哪儿,我陪着了,陪吃陪喝……不说三陪,就是两陪了,”李主任还真不含糊,也真的敢说,她果断地站起身,追在他身后就跟了上来。 我说……你没必要这么一根筋吧?陈太忠有点哭笑不得,无奈地摇摇头,任由她上车,然后驾车去换自己的奥迪去了。 他中午是真有事,刚才就联系了王启斌,王处长答应他坐一坐,为了说点隐秘的事情,他甚至不去小王的饭店,不成想傻大姐却一定要跟着。 吃饭的地点,就选在了韩忠的港湾大酒店,陈太忠到得足够早,十一点半就到了,但是王启斌到得也不晚,十一点四十进门。 陈区长把傻大姐丢到一边,扯着王启斌低声嘀咕,“邓健东这个人,办事怎么样?” “挺稳的,”王处长给出了评价,事实上他都不知道,陈太忠问的这句话,具体指的是什么,“你今天找部长是什么事儿?” “凤凰的常务副要下了,我想把副市长吴言推到这个位置,”陈区长对秦主任不能说这话,但是对王处长,就不能藏着掖着了,这个消息迟早要过组织部,而且他还想跟王启斌这个老组工取经。 “这个吴言,是谁的关系?”王启斌是综合干部处的,不是党政干部处,对吴市长的了解不是很多。 “我的老书记,”陈太忠漫不经心地回答,“以前是章尧东提拔的,这次他顾不上管她。” “章尧东是奔副省的嘛,”王启斌心领神会地微微一笑,然后讶异地看他一眼,“然后,你就直接来找部长?” “潘剑屏答应提名了,”陈区长心里清楚,老王早晚要知道这些,“也没觉得我冒昧,给我好大的面子。” 他心里清楚,其实潘部长还是觉得他冒昧了,要不然也不会临走的时候,要他关注一下文明办——潘部长这么吩咐,也是保持一个副省的尊严,让这件事情看起来像是交换。 “哦,”王启斌点点头,就沉吟了起来,他琢磨了有两分钟,“那……邓健东怎么跟你说的?” “他倒是答应帮忙了,不过……邓部长应该也有自己人等着安排吧?”陈太忠担心的是这个,邓健东快要走了,这次天南大动,老邓还不得借机把体己人安排了再走? “他答应了,应该就没大问题,”王启斌点点头,然后又微微一笑,“你放心好了,他想安排什么人,也不会安排到常务副市长这个位子。”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陈太忠听得一时大奇。 “部里人下地市,正厅什么的不论,只说副厅,就是副市长或者副书记,常务副市长……很罕见,”王启斌对这个问题,有深刻的看法。 “也是,”陈太忠点点头,这次他是真的清楚了,相比常务副市长,市党委副书记位置又要高一点,反正都是副厅,为什么不往上走一走? 事实上,常务副市长还有一个很特殊的属性,市长不在的时候,替大市长主持政府工作,这就要求有丰富的政府工作经验,而且最好还是当地的经验,那么部里人下地市——还是党委口的,一般也就不会直奔常务副这个位子,就算惦记上,也得先过渡一下。 “光他俩可是有点不够,”王启斌已经能断定,这个叫吴言的美女副市长,应该跟小陈有点不清不楚,于是他明明白白地指出,“不管是老杜还是老蒋,他俩有一个点头,这才叫万无一失。” “这个我想到了,”陈太忠点点头,潘剑屏提名邓健东登记,这仅仅是开始而已,向其他人吹风才是决定这次任命的关键。 不过这样的开始也不算坏,起码这二位的立场是有了,尤其是潘剑屏那个不太合章程的提名,更是显出了非常明显的倾向性。 那么接下来做工作,只要有党政一把手随便一个点头,基本上就没什么问题了——仅仅是副市长提常务副而已,又不涉及到市党委或者市政府的一把手。 两人说了一阵之后,王浩波推门进来了,这也是陈太忠不得不应付的场面,建福公司在今年膨胀得越发地厉害了,由于全国普遍缺电,建福的水电卖得相当地不错。 在某些地方,由于大网频频地拉闸限电,不少单位直接联系建福公司,说限电的时候,你们能不能把电网切过来? 电业局也知道这个情况,但是电供不上去,他们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视而不见。 水利厅对建福的发展非常了解,到目前为止,建福的固定资产接近一点八个亿了,每年还能给厅里的干部大量的分红,不止一个人对这个公司眼红。 陈太忠走之后,也有人提出想收购这个公司,不过厅里得利的干部太多了,王浩波坚决地顶住了压力,厅长张国俊也支持他,陈太忠这番回来,自然是要跟王书记坐一坐,谢不谢的不说,联络一下感情是必须的。 酒桌上大家也没说什么重要事情,就是把发生在天南的有趣的事念叨一些,接着陈区长又开始诉苦,说自己到北崇遇到了什么事情,有多么的不幸。 别说,他一陈述,大家就静静地听起来,像北崇这些地方上的事情,省里的干部听到耳朵里,都是非常有趣的,也长见识。 这么一说,两个小时眨眼就过去了,到了下午,陈太忠再去找关正实、段卫华等拜个早年,不管能不能见到人,反正他得过去一趟,如此一来,回到凤凰就是三点了。 接着,他就是在阳光小区胡天胡帝了,其间随便吃点晚饭,又接着继续,一直到了八点出头,这才告一段落,拿起手机一看,上面光白市长就有八个未接来电。 “你们歇着,我出去一趟,”陈区长起身绕过一大堆玉臂粉腿,有气无力地发话。 “晚上一定回来啊,”董飞燕懒洋洋地叮嘱他,“尝过你,别人都没啥味儿了。” “肯定回来,”陈太忠慢条斯理地穿衣服,“就是过去说点事儿,很快的……唉,我怎么就能这么忙呢?” 他想的是很快,实则不然,去了横山宿舍之后,才一进门,又有人按门铃,他拿天眼一看,是古昕和张新华,心里禁不住叹口气——人家有心惦记,咱也不能自绝于人民不是? 这俩人进来之后,不多时杨新刚也来了,大家喝点啤酒聊聊天,于主任又从对门端过来几个小菜,坐到九点半的时候,白市长终于按捺不住,走下楼来按他的门铃。 由于吴市长越来越不避讳,她和陈区长的关系,最近就隐隐有些传言了,但是到了这两位的级别,传言也仅仅是流言蜚语,不抓到实际的把柄,伤不得这二位一丝半毫。 所以白市长一来,大家坚持了五六分钟之后,纷纷借故站起身走人——小白是最后一个走的,陈区长表示道歉之余,告诉大家说,明天中午自己应该在家。 下一刻,他推开衣橱,来到了吴市长的卧室,等她进门之后,他苦笑一声,“我说,稍微等一等不行吗?难得有几个念旧的老朋友。” “换了你,你能安下心等吗?”吴言一边脱外套,一边随口反问,“你也不告我一声,事情到底办得怎么样了……小钟,去弄几瓶啤酒,边喝边聊。” “这可真是没时间,”陈太忠断然摇头拒绝,“我为你的事情忙了一整天,阳光小区那边人多呢,今天说成啥都不能在你这边呆着了。” “这个一会儿再说,”吴言急冲冲地打断他的话,“潘剑屏答应了吗?” 第3481章 未必边缘(上) 陈太忠对上吴言,那真是没什么不能说的,旁边的钟韵秋也不是外人,于是他将白天的活动,简明扼要地说一遍。 待白市长听说,他居然敢逼着邓健东收钱,也是禁不住咋舌,“我说太忠,你这胆子也太大了一点吧?” “不逼不行,”陈太忠叹口气,“蒙艺托付的那点人情早用完了,而且他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不顶回去潘剑屏的提名,这就够了。” “你做事是越来越霸气了,”吴言感触颇深地叹口气,接着又微微一皱眉,劝说起他来。 “不过经常这么搞,真的不是好事,你看回来这几天做的事,在科委打祁伟,在东临水打二道贩子,去了省里,跟邓健东玩的也是野蛮,太忠,这样的手段可以偶尔为之,但终究不是正路,最好还是用官场手段来解决问题,别养成这样的习惯。” “正路?正路就跑不下来……我在天南官场的存在感,越来越差了,那就只能选择别的手段了,”陈太忠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涉及到进步这种事,肯定是不择手段的,我为你跑官,你反倒说我不对?” 钟韵秋见他俩说话有点拧,忙不迭出声发问,“太忠,你就那么相信邓健东会怕你?” “他怕我什么?就是留份人情好相见,”陈太忠摇摇头,心说小钟你做官的悟性,真的有点差,“他会掂量的,我这人成事不足,但是败事可能就差不多。” “邓健东可能要动了,这个时候他不会去惹人,”吴言补充解释一句,为自己的秘书扫盲,然后又看他一眼,“那以后你在天南做事,也会一直这样暴力?” “没错,”陈太忠点点头,“其实这也是很有效的,难道你不觉得?” “说起来,还是你关系不在天南了,”吴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做也好,省得邓健东打算在曾学德的位置上安置什么人。” “常务副的位置,邓健东怎么可能安置人?”陈太忠不屑地冷哼一声,“白市长,这点你都搞不明白,这个市长怎么当上的?” “你叫我什么?”小白同学先是眼睛一瞪,然后端起啤酒,漫不经心地灌一口,“常务副的这个位置,有什么特殊的吗?” “当然有啦,你这个悟性,也不怎么样嘛,”陈太忠得意洋洋地回答,然后他就把中午的收获现学现卖一通,“……他们与其争常务副,还不如争副书记,这点道理你都想不通?” “哎呀,我还真没琢磨过这个,”吴言很直率地点点头,紧接着她眼珠一转,“副书记……我也可以直接上副书记嘛。” “我说,你省一省吧,”陈太忠被她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劝阻,“你开始盯的是常务副,别给我来这一套,你早说你要上副书记,我就不找这些人办事了。” 如果是副书记的话,就值得动用一下曹福泉了,陈某人手边可供选择的筹码有很多,针对不同的情况,他可以做出相应的搭配。 “那你也得早点找蒋世方了,”吴言希望这件事快点定下来,她现在分管的农林水,真的是很无趣,除了级别高了点,权力还不如她那个横山区委书记,更别说她曾经是区长和区委书记一肩挑。 “为什么一定就是蒋世方呢?”陈太忠皱一皱眉头,虽然客观上来讲,他跟蒋省长的交往更多一些,阵营也更接近一些,但是他并没认为,此事一定要找蒋世方。 没错,杜毅跟他是天生的冤家对头,但是这年头,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指不定什么时候,当初咬牙切齿的对头就成了盟友,“咱不着急找他们。” “怎么能不着急呢?没几天了,”吴言听他这么说,可是真的急眼了,天南省市一级的换届,跟恒北的时间差不多,也就是三月底四月初,曾学德虽然年底才到点儿,但是这一届再选他当常务副,那就没天理了。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陈太忠微笑着回答,“只要老潘把提名报上去,这就算吹出风去了,你千万别小看别人的情报能力……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秘密。” “这个倒是,”吴言点点头,要是其他人提名也就算了,潘剑屏跟她是八竿子打不着,人家一来没有为她保守秘密的义务,二来就是,这种诡异的现象,也足以值得别人关注,从而细细地琢磨其中的味道。 “所以没必要着急,”陈太忠为小白同学科普,他已经不再是官场新丁,甚至可以为他人解惑了,“看事态发展吧,也许是蒋世方,也许是杜毅……这谁说得清楚?” “你确定他们一定需要找你合作?”吴言的话才一问出口,就有一点后悔,这个问题,有点过于弱智了。 “不找就不找吧,那到时候咱们再求人也不迟,”陈太忠微笑着回答,“左右是个求人了,何必急在一时?” 这个说法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年头体制里的干部想要谋个一官半职,早早地就要打招呼定座次,而且这招呼打一遍还不够,要一遍又一遍地打,直到尘埃落定,心里的那块石头才能彻底地放下来——章尧东是公认的副省了,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夹着尾巴? 不过陈某人确实有底气,他具备在最后一刻翻盘的能力,在别人的眼里,强大的黄家是他的底牌,但是他自己心里最明白,决定翻盘的最终手段,掌握在他自己手里——只要他愿意,就可以做到。 “我很多时候都是妄自菲薄,没有你那么信心十足,”吴言自嘲地笑一笑,事实上她承认,自己跟陈太忠不具备可比性,“你给了邓健东多少钱?” 这个话当着钟韵秋问,有点太不稳重,不过三人的亲密程度已经到了这样,倒也不怕生出什么事端来,尤其是陈太忠强势到一塌糊涂,钟秘书这种级别的干部,根本撼动不了他。 “应该是五十万,”陈太忠思索一下,不太有把握地回答,“小宁办的卡,我拿走就用了……反正最少也有三十万。” “会不会有点少啊?”吴言的眉头皱一皱,她好歹做过区委书记,也是官帽子的批发商,不说她自己卖官不卖官,这个行情她还是略知一二的,“常务副……才五十万?” “走个过场,他想要多少钱?”陈太忠冷哼一声,“这个卡,我本来是打算给潘剑屏的,结果老潘不要。” “提名就不是钱的交情了,”吴言点点头,认可这个说辞,“折算下来,五十万不算多。” “五十万又不是全部,办成了还有,”陈太忠理直气壮地回答,“初期五十万,给潘剑屏也不算少了,我去找邓健东的时候,就没想钱这些,不过既然带了,就用了。” “这……这是你厉害,”吴言真的是无言以对了,她走上前坐到陈太忠的腿上,拿着啤酒瓶,轻轻地碰一下对方的嘴唇,柔情款款地发话,“来,张嘴。” 我自己有酒,陈太忠真的想反驳她一句,不过既然是自家女人,他也懒得叫真,于是他哼一声,“行了,你自己喝吧,我这就走了,阳光那边,多少姐妹等着呢。” “不行,我不让你走,”吴言的双眼开始发红,这不是委屈,而是情动,她的腿一偏,就骑跨到了他的身上,抬手往自己嘴里猛猛地灌一大口,然后就低头,殷殷红唇追逐着他的大嘴,待追到之后,一口酒就渡了过去。 “这不卫生,”陈太忠咽下口中的啤酒之后,大声抗议。 “就不卫生了,你能把我怎么样?”吴市长眼波流转,脉脉地看着他,接着又娇躯一震,抖去身上的睡袍,又从旁边拿起一条皮带来,折叠住两头,先是一缓,然后用力向两边一拽,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我还要打你。” 你是想让我打你!陈太忠心里非常明白,小白有轻微的受虐倾向,而今天的素波之行还算成功,她心里愉悦,需要找个地方发泄。 于是他想也不想,抬手夺过对方的皮带,手一抖,就抽到了对方挺翘的臀部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欠揍不是?” “啊~”吴言的嘴里拉出一个长音,听起来凄惨无比,却又带一点说不出的诱惑,“你敢打我,我跟你没完。” “我真的很想跟你玩下去,但是,她们等得很着急了,”陈太忠叹口气,丢下手里的皮带,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常务副包在我身上了,但是你不要影响我跟她们在一起的乐趣,好吗?” “她们中,有几个人,能跟你从头到尾?”看到他站起身往外走,吴言冷笑一声,“你觉得她们在意的是你这个人吗?她们在意的,是你的身份!” “真心跟着我的,自然会有结果,”陈太忠扭头冲她微微一笑,心说你跟着我,可不也是看着我的身份?她们想要的东西,还真不如你多,“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上班呢。” 第3482章 未必边缘(下) 由于小白同学最终还是放手,陈区长终于得以在两分钟后打开房门,从宿舍院大门驱车而去,当然,对于某些怀疑陈区长和白市长关系的人来说,这个行为起到了适度的撇清作用。 接下来,陈太忠就渡过了一个很愉悦的夜晚,人很多,大家都很开心…… 众人在第二天八点多才醒过来,这时候,李凯琳的母亲常寡妇已经将早餐买来,大家一边热热闹闹地吃早餐,一边计划这几天怎么过。 以李凯琳的意思,是去素波大肆购物,但是其他诸女都不感兴趣,董飞燕更是明明白白地表示,要好好地享受这几天——等太忠回到了北崇,咱们想怎么买东西不行? “其实等我回去,你们也可以去看我,”陈太忠这几天虽然很忙,但是日子过得还算性福,想到在北崇憋成那样,心里就有点不舒服,于是他热情地建议,“在北崇的日子,我过得实在有点苦。” “你会过得苦?我才不信,”董飞燕一边喝汤,一边含含糊糊地表示,陈太忠给她的感觉,实在是太放荡了,“你这身子骨壮成这样,我还真不信你憋得住。” “真的,我在那儿特别老实,”陈太忠这几天耗费了大量体力,多吃点饭菜倒也是不无小补,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含糊糊地回答,为了表明他的苦衷,他特意说了一下王媛媛的事情,说到最后才叹口气,“唉,那破地方,呆得真不容易。” “那就趁这几天,好好放松放松吧,”丁小宁最是相信他的话,快过年了,她在素波那边的工地建设也都基本停了,售楼处倒是开着,不过也不需要她坐镇,她笑吟吟地建议,“要不,咱们就都别出去了?” “那是,”刘望男笑眯眯地点头,她点一点人头,“飞燕、丽萍、凯琳、蒙校长、任老师、小宁,加上我是七个人,打麻将吧,两圈结束,赢的最多的留在桌上,剩下三个人陪太忠。” “你不要这么恶趣味好不好?”蒙晓艳听得就笑,“还不如六个人下跳棋,赢的陪他……” 左右是个玩闹了,吃完饭之后,大家果然就玩起了跳棋,不过没玩了多久,大家就发现了蒙校长的阴险,原来她和任娇在跳棋上的造诣,比别人都强。 下了四盘跳棋,蒙校长赢了两盘,任老师赢了一盘,在蒙校长赢了第二盘的时候,她才要得意洋洋地去找陈区长,被愤怒的众女拦住了,“你这也太赖皮了,不带这么玩的。” “好了,不折腾了,”陈区长看看时间不早,走出来调解一下,“中午已经答应好人了,去宿舍接待大家一下……马上十点半,得走人了。” 正说着呢,李凯琳接个电话走过来,“我妈说,咱们别墅外面,有个警察走来走去,”常寡妇在小区也有房子,不过住的是楼房,她那里视线好,能看到别墅外面的一些情况。 “嗯?”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打开天眼往外一看,下一刻就笑了起来,“没事,凯琳你出去领人吧,是熟人。” 不多时,李凯琳跟着一个女警察进来了,不是别人正是张梅,她只来过这里一次,现在见到这么多女人,一张脸涨得通红,笨手笨脚地蹲下身子换鞋。 “怪不得太忠着急回去呢,原来是惦记着你呢,”刘望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想来就来嘛,在外面转来转去的,还容易被人看见。” 听到这话,张梅的耳根都红了,她脱了外套之后,走到二楼的客厅坐下,假巴意思地看大家下跳棋,陈太忠见她的窘迫样儿,禁不住笑一声,“好了,进来吧,她们玩她们的,咱们玩咱们的。” “这个跳棋是坚决不能下了,”李凯琳郑重表态,她的水平最糟糕,“就算下到晚上,我估计也一盘都赢不了……” 她们折腾她们的,陈太忠却是拥了张梅,来到卧室之后,也没有什么前奏,直接将她的衣服脱去,他自己反正就是穿了一件空心睡袍。 不过,就在他伏上她赤裸的身体,正要剑及屦及的时候,张警官一伸手捂住自己的要害,闭着眼颤抖着发问了,“你会不会觉得……觉得我是个坏女人?” 问出这话之后,她的脸再度地红了起来,陈太忠眼见一个良家妇女被自己影响到这样的程度,禁不住微微一笑,低头去亲吻她的脖颈,他很清楚自己每一个女人的敏感部位,“没有啊,你只是知道珍惜嘛。” “不知道怎么了,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无所谓,一听说你回来了,心里就像长了草一样,”张梅的眼睛依旧闭着,气息也开始变得沉重,“我就想,也许,我真的是个坏女人。” “其实,主要是因为,我是个坏男人,”陈太忠一边亲吻着她的脖颈,一边有意将鼻息喷到她的耳后,“坏得让人不可自拔,对不对?” “你真的……很坏,”张梅的双腿终于张开,探手去引导小太忠,“太坏了……咝~太大了,比我回忆里的还要大很多……” 在这段时间里,张警官憋了太多的欲望,两人酣战了足足有四十分钟,待她睁眼之后,发现自己身边有七八个人在围观,想到刚才自己的叫声,她禁不住一伸手,就捂住了自己的脸。 “看把你舒服得,我们围观了这么久都没发现,”刘大堂笑一声,丁小宁却是穿着张梅的警察外套,在她身边一躺,“可算到我了,说好了,按抓阄的顺序来……” 这一轮过后,就是中午十二点十分了,陈太忠也顾不得多说,穿上衣服就往外跑,回到横山区宿舍,就是十二点半了。 不过他回来得也不算晚,杨新刚和于主任家都做了不少的饭菜,直接端到他屋里就行了,大家边吃边喝,直到一点四十才吃完。 杨主任的爱人白洁已经为大家冲好了茶,又去厨房,跟于主任的老妻一起收拾碗筷,留下几个男人坐在那里继续聊天。 坐到两点半,杨新刚站起身告辞,马上过年了,他是义井街道办的主任,可以去得晚一点,却是不能不去,过一阵张新华和于主任也走了。 古昕离开的时候,却是嘀咕一句,“牛冬生可能下午会联系你。” “那随便他吧,”陈太忠一听牛冬生三个字,就下意识地认为,这货是想上副市长了,交通局长直接升副市长的例子,在天南不止一起——高胜利甚至从交通厅长直接上了副省长,有这些例子在前,牛局长有这个心思,并不足为奇。 这么看来,我在凤凰的官场,并没有完全被边缘化,陈太忠坐在屋里,一边喝茶,一边胡乱地想着,只是被两极化了。 没错,就是两极化,有些人认为我过气了,而那些上进无路的家伙,却是指望从我这里找到通天的门路。 他正想着,门铃响起,他接起来一听,却是张智慧的声音,“太忠,开一下门,给你弄了点宾馆过年给市里的福利……回来了也不知道去我那儿转一转。” “我这已经不是凤凰的干部了,”陈太忠干笑一声,他虽然是如此说,手却按开了门锁。 张智慧这次送来的东西,依旧不少,半成品、烟酒之类的都有,当然,更难得的是,凤凰宾馆不但送货上门,还是张总亲自来了。 由于陈区长家的冰箱已经放得满满的了,只能堆在餐厅里,张总还要给别人送,倒是没呆多长时间,只是在离开的时候,他笑眯眯地表示,“太忠你是凤凰人,自然就是凤凰的干部,别人说什么,我都懒得理。” 要是我犯了错误,你还会是这个态度吗?陈区长笑一笑,将人送到楼下之后,回来就拎着宾馆的福利,敲响了对面的房门,“我这时常不在家,这么多东西也吃不了,你家人口多……帮着给处理一点。” 于主任的爱人本待不要,可是陈区长执意要给,推脱两下之后,她还是收下了。 陈太忠回到屋里,琢磨着我也没必要等着牛冬生来——其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该办什么办什么去好了,不成想他刚要出门,门铃响了,按门铃的正是牛冬生。 牛局长此来,也是大包小包地带了不少,大白天的,在区政府宿舍院这么搞,其实有点犯忌讳,不过好在大家都知道,陈区长已经不是凤凰的干部了,所以也就无所谓影响了。 “老牛你这客气个啥,”陈太忠还真没想到,牛冬生把场面做得这么足,“这不是见外吗?” “好不容易逮着你在家,赶紧过来拜个早年,”牛局长笑眯眯地回答,然后又左右看一眼,“常不住人,就是有点冷清啊。” “有啥话,赶紧说,我还要出去呢,”陈太忠却是不想跟他磨叽,“回来几天,都快忙死了,老牛,咱没必要那么见外。” “那我就直说了,”牛冬生笑眯眯地发话,他也见识过厅级领导雷厉风行的作风,倒也不觉得不适应,“为了局里的野外施工方便,局里打算购买一批素凤手机,想请你在方便的时候,引见一下蒋君蓉主任。” 第3483章 境界和窝边草(上) 在没放牛冬生进门之前,陈太忠就已经打定主意了,如果老牛说什么换届之类的话,他绝对一推了之——哥们儿要有那么大本事,也不至于被放逐到恒北了。 小白同学的上进,他是必须要帮的,牛冬生嘛,两人的交情还没到了那一步,事实上他心里很清楚,哪怕今年的干部动的很多,但是他不具备同时帮两个人的能力。 这种情况下,他该如何取舍,那真的不需要说的。 可是他还真没想到,牛冬生的要求,竟然是这个,一时间他有点奇怪,“你跟纯良关系那么好,让纯良帮你引见不就完了?而且科委本来就是素凤的股东。” “许主任……他不方便引见,”牛冬生干笑一声,有些话真的是不好明说,“不过,他对交通局购买素凤的手机,持支持态度。” 陈太忠狐疑地看他一眼,然后就沉思了起来,许纯良和牛冬生的交情真的不浅,甚至在纯良来科委之前,就从交通局接过活儿。 那许纯良为什么不出手相助,让牛冬生居然找到自己这边来,那就很值得商榷了,陈区长在瞬间就想明了这个因果。 不过他没兴趣探索其中的究竟,有些事情,不知道要比知道好,对陈某人来说,他现在首先要保证的,就是小白的进步,他并不想受到其他事情的影响。 于是他笑着点点头,“交通局买素凤手机,纯良肯定会支持的,他让你来找我的?” 这个问题,就非常值得玩味了,牛冬生身处其中,更能明白问题的尖锐——他跟许主任的关系,确实不错,不过跟许主任和陈区长的关系相比,那真的屁也算不上。 陈太忠这么问,明显地就是把门关上,不想再谈下去了。 牛冬生如果回答说,确实是许主任要我来找你的,陈某人客气一点的反应,就是说我知道了,不客气的话,没准会直接反问,纯良怎么没跟我说? 牛局长选择说不是,陈太忠的反应更可以有多种,都不需要有什么极端的反应,常见的反应——拖一拖就是了。 不过牛冬生终究是积年的正处了,他略略停了一下,就笑着回答,“我本来是想让许主任帮我引见的,可是他说了,蒋主任对你印象很好。” “这不是扯淡吗?”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哼一声,“纯良那形象,不化妆都可以演正旦了,我可不敢跟他比。” “这确实是纯良说的,他也知道我找你,”牛冬生再次强调一下客观事实,并且“许主任”三字也不着痕迹地改为“纯良”了,“他是不方便。” “哼,他不方便,我就很方便?”陈太忠听得直咬牙,他听出来了,老牛说的确实是实情,也符合纯良那家伙万事不操心的性子,不过他是真的恼火——兄弟一场,有你这么编排人的吗?什么叫“蒋主任对我印象很好”? 看到牛冬生还待张嘴再说什么,他的手一摆,“老牛你也别说了,我回来的时间很短,事情也多……咱也不说虚的,我要是能碰上蒋君蓉呢,就帮你引见一下,碰不上的话,那我也只能说遗憾了。” “碰上?”牛冬生听得差点没哭出声来,你俩怎么可能碰上呢?一在凤凰一在素波,你回来也就这几天,念及此处,他索性心一横,“太忠,明说了吧,今年我想再往上走一走。” 尼玛,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陈太忠心里这个郁闷,也就不用再说了,不过他现在的城府,比以前强得太多了,所以他也不着急表示出自己爱莫能助,就那么不动声色地听着。 没错,有些事情确实是不知道比知道好,但是反应太过强烈的话,那就是着相了,倒不如顺其自然,正是“无招胜有招”的境界。 见他这副模样,牛冬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纯良也答应了,帮我一把……但是这个事情,不是非常有把握。” 许纯良当然帮不了牛冬生,能帮了牛冬生的是许绍辉,听到这里,陈太忠终于猜到了因果,合着牛局长已经找到了门路,不过升副厅这种事,许书记也不敢拍胸脯保证,一定能实打实地拿下来——尤其是他面对的,仅仅是儿子的一个利益上的搭档,没必要下狠功夫。 所以许绍辉答应了帮忙,却是不可能下死力去帮,那么再联系一个奥援,就是牛冬生自己的事儿了——这一切的一切,跟吴言的处境,何等的相像? “所以通过蒋君蓉,获得蒋世方的支持?”陈太忠禁不住冷笑一声,“老牛,我不是说你,就算你能搞定蒋君蓉,蒋主任也未必搞得定她老爹。” “我也知道这个理儿,”牛局长愁眉苦脸地叹口气,“我已经干了八年的交通局长,从四十四干到了五十二,再不知道争取机会的话,也就只有三年好日子过了。” 正处五十五岁不提厅,那就没指望了,天南的土政策,五十五的正处可以考虑二线或者改非了,这条线切下去的人不少,不过留下来的人也多,主要还是看该领导够不够强势。 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李慕白这通德市委书记,由于身体原因,五十八岁的正厅二线了,而蔡莉这副省,五十八岁直接二线,却换来了一个正省部级的省政协主席。 可是陈洁和高胜利都是五十八接近五十九了,还依旧有滋有味地干着副省长,所以说有些线,只能束缚住部分人。 但是牛冬生的担心,是非常现实的,牛局长在凤凰市行局的一把手里,也是数得着的强悍,可是话说回来,蔡莉当纪检书记的时候,不比陈省长或者高省长牛逼? 这里面的道道儿实在太多,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牛冬生若是再无寸进,三年之后,二线是必然的。 这话听起来有点绝对了,可事实上并不是这样,交通系统从来都是重灾区,牛局长到点了,肯老老实实地退下来也就算了,稍有犹豫的话,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对他下手。 首先,这个口子真的太肥美,其次,到点了你不退,那就是断人财路阻人前途——不想走的话,那就直接掉下去罢。 牛冬生身为交通局长,格外明白其中的利害,他才五十二,真的不想就这么荒废了,但是他更清楚,不能再往上走一步的哈,五十五岁他就必须不得不离开了,如果再恋栈不去,就是对家庭、对自己的不负责任。 “这个事儿,看机会吧,”陈太忠没兴趣跟他多说,“老牛,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我回来呆不了几天就要走,再说,你想见蒋君蓉,许纯良就做得了主,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说着话,两人就走下了楼,陈太忠开着奥迪车扬长而去,牛冬生也不敢跟上去,他坐在那里犹豫半天,终于是又给许纯良打个电话,告诉他说,陈太忠是这么回答我的——当然,关于许主任不化妆也能演正旦的话,他是不会说的。 “嗐,这种推脱的话,你也信?”许纯良听他说完之后,不屑地哼一声,“我跟你说,就算不说我方便不方便出头,我和太忠站一块儿,蒋君蓉也只会看他。” 你俩说话,到底是谁真谁假啊?牛冬生真是搞不懂了,但是他还不敢细问,只能任由这满头雾水,挂满一脑门子——以他的身份,问谁都不合适。 这就是老话说的“知见障”,用官场术语说,是信息不对称所致,不过牛冬生的人脉范围,也只到达了这一层次,再高层面的东西,他真的不懂。 “原来是蒋君蓉暗恋陈太忠,许主任你早说嘛,”牛局长干笑一声,以他的经验,这个状况更像是陈区长和许主任在踢皮球,于是他就要试探一番,“好了,我知道了……这男男女女的事情,我还是比较清楚的。” “你想的还真错了,这句话你不管跟陈太忠,还是跟蒋君蓉说,你都铁定要倒霉,”许纯良还真的纯良,他哭笑不得地叹口气,“他俩的事儿……我都不清楚,不敢掺乎。” 牛冬生一听傻眼了,好半天才嘬一下牙花子,“那我这个事儿,该怎么办?” “路我都指给你了,你还要我怎么办?”许纯良无奈地叹口气,“牛局长,把握得住把握不住,那是你的事儿,跟我无关。” “是不是我该给他俩创造个机会?”牛冬生开始放飞自己的想像。 “我什么都没听见,”许纯良毫不犹豫地压了电话。 那我的猜测就是正确的了,牛局长开始冥思苦想,不过陈太忠和蒋君蓉都是高高在上的主儿,虽然三人同为正处,但是牛某人所处的阶层,跟那两位有明显的差异。 怎么样才能给这俩创造个合好的机会,而又不那么引人注目呢?牛冬生开始琢磨,说句实话,这件事情想要做到举重若轻,还真是要费点心思。 第3484章 境界和窝边草(下) 陈太忠并不在意牛冬生想什么,他是有点抱怨,还说能在横山区的宿舍假巴意思地呆两天呢,不成想这边缘化,把趋炎附势的人筛掉了,剩下的却全是别有用心的。 所以说,这趋炎附势者的存在,还是有一定正面意义的,起码他们的存在,能让别有用心者得不到多少陈述机会。 他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开着车,不知不觉间,他就将车开到了清湖和横山的交界处,眼见这里鳞次栉比的精品商厦,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的思绪在瞬间就飘得远了:我的北崇,什么时候也能发展到清湖这一步? 也许用不了多久吧,陈太忠一打方向,又向湖西驶去,不多时开到了湖边,停下车关掉手机,又摇下车窗,一个人享受这难得的寂静。 不知道怎么搞的,这次回来之后,他有种感觉,家乡离他似乎越来越远了,他已经很难如鱼得水地融入凤凰市,不变的,只是他和他的女人们之间的距离。 或许该给张馨、田甜她们打个电话,一起热闹一番?他对凤凰都产生了疏离感,对素波更是这样了,而且这次回来的时间不长,他在素波过夜的可能性很小。 静静地呆了有十来二十分钟,他终于收回思绪,正要打火起步,猛地看到前方一辆灰色的林肯驶来,到了近前停下车,张爱国从上面走了下来,“头儿,要帮忙吗?” “没事儿,一个人静一静,”陈太忠知道,这儿离科委并不远,自己把车停在这里,估计是被人看到了,所以爱国才赶来。 张爱国冲车里招一招手,林肯车里又下来一个女人,年约二十七八,身材相貌都还说得过去,他介绍一下,“头儿,这是刘艳芳,自行车厂的子弟。” “唔,”陈太忠待理不待理地点点头,疾风厂主要是两大派系,科委和自行车厂子弟,只有在前年年中,面向社会招了差不多两百人。 现在的疾风厂,工人已经发展到两千出头了,但是这两千多人里,只有不到七百的正式职工,一千多的合同工,剩下的就是连合同都没有的临时工。 这三者的收入,档次拉开得很大,像正式工的工资、奖金和福利等,一年下来两万出头没有问题,合同工的收入,只堪堪地超过正式工的一半,临时工的收入,又仅仅是合同工的一半。 “她想承包宿舍的物业公司,”张爱国干笑一声,“头儿您指示一下?” 陈太忠看一看张爱国,又看一眼刘艳芳,心说这俩人的关系肯定不正常,不过他自己在这方面就很不检点,也不能就这点说什么。 “只要合手续,你办就行了,”陈区长漫不经心地回答,“我都已经不是科委的人了,你要我指示什么?” “我早跟祁伟说了,那货就是不答应,”张爱国嬉皮笑脸地回答,“您这次狠狠地收拾他一次,他肯定更不答应了,我就是想麻烦您……跟许主任说一声。” 陈太忠沉吟一下,疾风厂现在的宿舍院,都还没完善了,建好的楼也就十二三栋,将来大概会建到二十多栋,反正这里足够大,建到四十栋问题也不大,除了全部的正式工外,也对合同工销售,这一块的物业,想来也有些油水。 必须指出的是,这个油水是不管谁干都有,既然是如此,那照顾自己人总好过便宜了外人,想到这里,陈区长缓缓点头,“嗯,我跟他说一声……不过爱国,如果能成的话,你得搞得差不多点,我的脾气你知道。” “这个您放心,我办事儿一准靠谱,”张爱国笑眯眯地点头,又扭头看一眼刘艳芳,“小刘,还不过来谢谢陈主任?” “谢谢陈主任,”刘艳芳走过来,规规矩矩地鞠了一个躬,她的声音清脆,语言和动作也流畅,不过待她再抬起头,看到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想到关于此人的传闻,顿时觉得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扑面而来,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所以下一刻她的语气,就变得不太连贯了,不过好歹是敢惦记这件事的主儿,她鼓足勇气表示,“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嗯,”陈太忠待理不待理地哼一声,又看一眼张爱国,心里暗暗叹气:小子,窝边草你都敢吃,比我胆子都大,也真是……太饥不择食了。 想是这么想,他还是打开手机打个电话,“纯良,爱国跟我推荐了一个疾风厂宿舍的物业管理人员,你那儿有中意的人选吗?” “多大点事儿?”许纯良不屑地哼一声,科委的项目这么多,这种有点小油水的事情,实在是数不胜数,他真不放在心上,“回头让小张跟我说一声就行了。” “那个老牛是怎么回事?”陈太忠见他答得痛快,就顺口问一句,一边说一边抬手,把张爱国撵得远远的。 “就是那样了,他帮了不少忙,我也不好不管,不过蒋君蓉……我可不待见她,”许纯良说到这里,笑了起来,“我觉得蒋君蓉对你,别有用心。” “别有用心个茄子,”陈太忠听得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正经是吴言惦记上曾学德的位子了,我跟她打了包票,到时候咱老爹给点个头啊。” “小头爽了,大头头疼了吧?”许纯良对陈吴二人的关系,也早有猜测,听到这话也没太意外,就是随口刺他一句。 吴言是章系大将,章尧东一走,许绍辉支持吴市长一下,也不算什么意外,接着,许主任又想起一件好笑的事儿来,“不过这件事你要找蒋世方的话,就不能通过蒋君蓉了。” 陈太忠登时无语,他早就想到这个因果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不着急找蒋世方,要是帮别的什么人跑,比如说王伟新、祖宝玉什么的,他找蒋省长蒋主任都是毫无压力。 现在听到这厮的调笑,他真是有点悻悻,“咱不提她行不行?你都马上要结婚的人了,一口一个蒋君蓉的……容易让人误会。” “好了,不扯了,牛冬生那边,你能帮就帮一帮,”许纯良做事,真的算得上纯良,可管可不管的事情,遇到陈某人打电话过来,都要顺势叮嘱一遍。 “看情况吧,”陈太忠也不好说死,压了电话之后,他冲张爱国招一招手,“行了,纯良说了,回头你跟他提一下,把事情办了。” “嘿,太谢谢头儿了,”张厂长嬉皮笑脸地连连点头,“就知道没有您办不成的事儿。” “啧,”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又招一招手,直到张爱国猫着腰,把耳朵凑到他嘴边,他才轻叹一声,“你这窝边草吃的……小心上错床,好自为之吧你。” 说完这话,他也不听对方的解释,直接打着火走人了,只留下张厂长站在那里发呆。 “爱国,怎么了?”刘艳芳见状,走到他的身边,不过这里离科委不远,她也不好凑得太近,“陈主任最后怎么说?” “成了,我找许主任办一下就行了,”张爱国还在回味老板最后一句话,他跟小刘确实是搞到一块了,关于这一点,他也不避讳自家的领导,头儿身边的女人多了去啦。 可是现在这么一听,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跟陈主任,还是有很大差距的,老板不但女人多,人家还挑呢,不像自己,捡到盘子里就是菜——事实上,是刘艳芳主动勾搭他的。 小刘以前在外面打工,回来之后就没赶上招工,最后也就是仗着自行车厂的子弟,做了一个合同工,女人在厂里的名声还可以,不知道怎么就是要勾搭他——张厂长认为,是自己年轻有为,而且很帅气。 可现在跟老板相比,自己无非就是仗着有点权势,扒拉几口窝边草,也真没啥可骄傲的——我的境界,比陈主任差得太多了啊。 “那可太好了,”刘艳芳闻言就笑了起来,又感触颇深地叹口气,“陈主任也真厉害,这种事一个电话就搞定了,很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人和人真的不能比。” “那是我老板,能含糊了吗?”张爱国看他一眼,他对这个物业也比较清楚,厂里有定额的补助,多余部分从职工工资中扣除,再加上一些设备设施和门面房的管理和维护,一年下来,赚个七八万是没有问题,他是看不上,但是小刘稀罕啊。 “是啊,我的胆子不算小了,刚才看到他的眼睛,吓得话都不敢说了,”刘艳芳心有余悸地点点头,“真是不怒而威。” 张爱国默默地点点头,看到自家老板的做派,他心里又生出点遗憾,“唉,可惜我跟他的时间太短了,这种老板一路跟下去,厅级干部……我也敢惦记。” “可是你要是跟他走了,就遇不到我了,”刘艳丽笑吟吟地白他一眼,媚意无限,她知道他最喜欢看到自己这样的眼神。 张爱国却是有点意兴索然,他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嗯……对了,记得把物业的服务搞好,别给我丢人,谁要是不配合,你找我。” 第3484章 以儆效尤(上) 连着经历了三件跑官要官的事情,陈太忠真的有点烦躁,索性回了湖滨小区,也是眼不见心不烦,他甚至把自己凤凰的手机号都关机了,只留下阳州的0001号。 此时才是下午四点半,丁小宁突发奇想要做饭,任娇和董飞燕马上响应,这两位做饭的水平也相当不错,于是大家列出一个单子,刘望男打个电话,不多时,需要的各种时令蔬菜就被人送了过来。 接下来,大家就兴高采烈地择菜、炖肉、剁馅包云吞,忙得不亦乐乎,不过就在五点的时候,李凯琳接了一个电话之后,过来汇报,“太忠哥,东临水那边来电话了,说是粟强还没有过去赔礼道歉。” 陈太忠把那高个儿绑在树上之后,当天晚上十一点半,那边终于凑齐了钱,过来交钱赎人,这大半夜的,连本带利二十多万,大家找得也很辛苦。 高个儿早就冻得嘴唇乌青了,那边把人放下来之后,先喂了两口热汤,然后就说,你们这个高利贷,要得太不合适,而且这俩伤得这么重,医药费……咋算呢? 这是老村长的指示,李凡是当下就表态了,不服气你们找老村长去——李村长不是没有担当的人,但是粟强这是现管,他就算顶,也不能顶得太强硬了,于是只能拿陈区长说事。 那边抱怨几句,眼见什么都得不到,就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人,李凡是见状终于火了:老村长还说了,给粟区长两天时间,必须来东临水亲自道歉。 这是李村长的即兴发挥,他实在是气得受不了,欠钱不给还有理了?于是他就打着陈太忠的旗号,提出这么个要求——老村长应该不会在意吧? 陈太忠当然不会在意,他甚至表示,这些人居然还这么趾高气昂,凡是你告诉他们,这两天的期限,以我打人的时间开始计算,粟强如果不能亲自去东临水,你第一时间通知我。 今天的下午四点半,就是两天的最后期限,李凡是也没去催粟强,他等到五点出头,眼见区里还没什么动静,那就是不可能再来了——从红山区政府到东临水,也得绕一个多小时。 因为陈区长的手机关机,李村长将电话打到了李凯琳的手机上,如此这般地说一顿,要她尽快告诉老村长——小娟跟老村长的关系,在东临水是人尽皆知,甚至还有人说,常寡妇和小娟一起服侍老村长。 不过不管传言如何,陈村长为东临水做的事情,大家都看在眼里,修路上体现的是公平,修水库更是圆了村民们多少年的梦,修墓地是为了带领大家脱贫致富,至于最近的两百万投资,李村长更是逢人便说,这是老村长借给咱们,让咱村发展的。 村里再挑剔的人,说起陈村长也不敢不敬,最多就是李凡丁那种,酸不溜丢说一句,可惜了,小娟估计落不下名分——但是别人都不会附和。 “真是找死,”陈太忠的心情本来很不错,听到有人上杆子找虐,于是冷哼一声,“你问一下李凡是,粟强的电话多少号。” “喏,我已经记下了,”李凯琳将手里的一张纸递过来,合着李凡是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啧,”陈太忠拿到这张纸,刚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我说凯琳,你好歹也是老板了,这字儿砢碜得……简直就跟刚从东临水出来一样,要多练一练。” 一边说,他一边就从旁边拿起丁小宁的手机,丁总的手机号,是在场的人里最排场的,素波的号段,末尾是16888,一看就是大有来头。 响了两声之后,那边有人接起了电话,是一个带一点磁性的浑厚男声,“你好,我是粟强。” “陈太忠,”陈区长直接报上了名字,“你是一定要跟我作对了?” “陈太忠?”粟强讶异地重复一遍这三个字,好半天才苦笑一声,“原来是陈主任,我一直很钦佩你的为人处事,但是现在,你的话我不太能理解……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你做对。” “你这么说,就更让我小看你了,”陈太忠不屑地冷哼一声,“看在你这个常务副来之不易,给你一次机会,可惜你不珍惜。” “东临水那边的事情,我真的不知情,”粟强能硬挺着,仗恃无非也就在这里,他老婆的侄儿办的事情,他粟某人一定得知情吗?虽然大家都知道,没他的默许,别人也不会有这么大胆子,拖欠东临水如许多的货款——东临水的村民就不会答应。 反正他仗着查无实据,并不担心这点事能把他怎么样,事实上,这时候担心也晚了,他要真的去道歉,那就是贻人口实授人以柄。 粟区长心里就是这么打算的,虽然他老婆在咬牙切齿地诅咒某人,他还是就像没听说过此事一般,当然,他也有属于自己的优越感——老子一个堂堂的区委常委,因为一点虚无缥缈的事情,去向一个小村子道歉,你们受得起吗? “说什么知情不知情的,你觉得……我会在意吗?”陈太忠冷笑一声,挂了电话。 “喂,陈区长……”粟强还待说什么,听到电话里嘟嘟的挂断声,气得直接把电话摔到地上,“莫名其妙,真是蛮不讲理。” 粟区长这里响动这么大,自然是惊动了其他人,不过大家探头看一看,发现粟区长气得都浑身哆嗦了,忙不迭又悄悄地溜走。 但是只有粟强心里清楚,他的哆嗦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害怕,他原本是文庙区的副区长,去年六月调任红山区常务副区长,对于陈太忠的可怕,他比别人更清楚——市委可就是坐落在文庙区的。 至于说东临水那边的事,他不是完全不知道,但是知道的也确实不多,无非就是大兄哥的儿子在那边做点买卖——陈太忠在东临水干过,可丫现在已经不是凤凰的干部了。 这个错误的判断,导致了他老婆的侄儿被人羞辱,粟区长惊闻此事,也是无可奈何,毕竟是陈太忠亲手抓的人,相较而言,他更愿意毒打一顿撺掇此事的家伙——我艹尼玛,红山区可干的事情那么多,谁让你打这个主意了? 懊恼归懊恼,但是对东临水放出的风声,他也不打算认真对待,有些事情存乎一心即可,认真的话,那就输了,他身为堂堂的常务副区长,跟一个小村子的村民叫真,那还不够丢人的,也显得太着相了,他心里想的是——没凭没据的,陈太忠你还真敢跟我计较这些? 正经是我的人被打伤了,以前的手尾也处理干净了,这就够了——要不是看你姓陈的面子,这种恩怨,哪里有那么容易解决的? 可是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一心想忽略此事,陈太忠却是给自己打来了电话,说是这件事没完,姓陈的你欺人太甚啊。 他义愤填膺了足足有十分钟,然后抬手拨个电话,怒气冲冲地发话了,“我粟强,找李凡是……整整一下午,为什么他的手机一直不在服务区?” 没过多久,李村长来村委会接电话了,他听完之后,很委屈地回答,“粟区长,这一下午我的手机都开着机呢,应该在服务区。” “那你是说,我没给你打电话了?”粟区长微笑着发问。 “这我真不清楚了,”李凡是干笑一声,却是不肯接这个屎盆子,自打东临水借了二百万,类似场景他遭遇得太多了——我不顶,别人不会领情,觉得那是应该的,正经是我顶了,也就顶了,最糟糕的也不过就是得罪人,还能怎么样? 正经是,对李村长来说,不认常务副区长的账,这机会并不是很多,有太多的时候,他想把自己的苦衷汇报给上级,哪怕是炸刺都无所谓——村干部嘛,素质低一点很正常。 但是非常遗憾的是,上级领导根本不给他炸刺的机会,尤其是区领导,对他这个村长来说,就是高高在上了,眼下有老村长撑腰,他真不怕粟强这个常务副区长——随便换个副区长,也许我会考虑,但是我还就不怕你粟强,老村长要收拾你了。 所以面对粟区长的恐吓,他皮里阳秋地回答,“电话您可能打了,不过我们这边的信号不是很好,这个情况您要理解……对了,您今天来吗?” “我早就要去,一直联系不上你,”粟强咬牙切齿地回答,他已经想好了,就去一趟东临水,陈太忠那货跟疯狗似的,能不招惹就不招惹了。 正经是他现在在市区,去东临水的话,天就黑了,黑灯瞎火地道个歉,也没人看得见不是?粟区长心里暗暗盘算,做完此事之后,跟姓陈的一解释,可不也就完了? 陈太忠不知道粟强已经打算行动了,挂了电话之后,他心里真是有点邪火,他侧头看一眼李凯琳,“你跟李凡是打听一下,这个粟强的家在什么地方,家里还有什么人。” 第3485章 以儆效尤(下) 李凡是也不知道粟强家在什么地方,他还不够资格随便登常务副区长的门,而且现在的李村长,就是埋头搞发展,等闲也不去领导家办事,要不领导没准随便指示几句,东临水就又要损失点什么。 而他打探消息,也不敢直接问,还得拐弯抹角,所以打听得比较慢,大约在六点半的时候,才有了准确信息,粟区长的家在文庙区委宿舍,详细的门牌号数也打听了出来,粟强的父母亲在清湖有房子,粟区长的儿子经常去爷爷奶奶那儿住,他的妻子却很少去公婆家。 这时候,饭菜做得就差不多了,众女在摆放桌椅,陈太忠问一句,“小宁、望男,文庙区政府二号楼四零九,你俩谁安排?” 丁小宁跟马疯子接触得比较多,刘望男曾经是幻梦城的大堂,跟丁十七比较熟,陈区长决定了,他尽量不出面,让诸女熟悉一下类似的运作。 “我来吧,”丁小宁做这种事从不肯后人,她原本就是快意恩仇的性子,不过刘望男听得也笑一声,“还是我来吧,小和尚家就是文庙的,他爷爷以前是区委的。” 小和尚是十七手下几个得力马仔之一,相貌英俊喜欢勾搭女孩儿,陈太忠对此人有印象,而刘大堂这么说,就是想到了,对区委宿舍动手,多少是要注意点影响。 “那行,”陈太忠点点头,也不再多说,大家开始坐下来吃饭,一边吃一边回味白天的战斗历程,说着说着手脚就不规矩了,真是满堂春色。 粟强正摸黑赶路呢,忽然间接到老婆的电话,说是刚才飞来几块砖头,把客厅和卧室的窗户砸得稀烂,他老婆急得都快哭了,“这大过年的这么搞,日子能不能过了?” “我艹,”粟区长踩一脚刹车,将车停在路边,他强压着怒火发问,“报警了没有?” “这事儿怎么报警?”他老婆倒也有接近普通人的智商,“我不好报警,还是你跟分局的人说一下吧。” “好了,你不用管了,拿上手机锁了门,先去我爸那儿吧,”粟区长平静地吩咐她,“出门的时候注意安全。” 他很清楚陈太忠的危险性,所以才有这样的吩咐,挂了这个电话之后,他反手一个电话打给16888,听到电话里的女声,他毫不犹豫地发话,“你把电话给陈太忠。” “你哪位啊?”丁小宁冷冷地反问一句,又侧头看一眼陈区长,她的太忠哥一手端酒杯,一只手正在张梅的秋衣里大肆活动,直弄得张警官面红耳赤,醉眼迷离。 “我是粟强,”粟区长咬牙切齿地报上名字,然后才反应过来,这个女机主怕是也不简单,素波的16888,简单得了吗? 陈太忠听说是他的电话,悻悻地从张梅衣内抽出手来,接过电话懒洋洋地发话,“粟区长有什么指示啊?” “我现在正在去东临水的路上,”粟强冷冷地发话,“从文庙赶过去要花点时间,你没必要这么着急吧?” “我急啊,怎么能不着急呢?”陈太忠听得笑了起来,“忙完之后,人民路刘家巷口上,还有得忙呢,这大过年的,事儿太多了。” “我已经在弥补自己的过失了,而且这件事里我并不负什么责任,”粟强直气得牙关紧咬,人民路刘家巷口,正是他父母的房子,这陈太忠也真是不讲理,“我老婆都吓坏了,陈区长,你能不能适可而止?” “不能啊,孩子在三中吧?”陈区长笑眯眯地回答,“听说挺可爱的,学习也不错。” 我艹尼玛的姓陈的,粟强真的想不到,堂堂正处级国家干部,能如此没有底线地威胁他人,做得还是如此的肆无忌惮,顿得一顿之后,他缓缓发话,“陈区长,祸不及妻儿。” “合着你也知道,祸不及妻儿?”陈太忠听得冷冷一笑,“难道只有你有妻儿,东临水的村民就没有妻儿了?他们的妻儿又做错了什么,就该接受别人的拖欠和盘剥?” “我这不是要过去处理了吗?”粟强叹一口气。 “晚了,我给过你机会,”陈太忠冷哼一声,一边挂电话,一边嘀咕一句,“大半夜的去道歉,看把你美得。” 晚一阵就算了晚了?粟强挂了电话之后,嘴角抽动一下,你这也太不讲理了吧? 反正现在离东临水,也就是半个来小时的路了,粟区长想来想去,决定还是先见一见李凡是再说,陈太忠再不好说话,对东临水村长的话,总是要考虑一下吧? 粟强也没进村,到了村口之后,给李凡是拨个电话,李村长自然要乖乖地出来,不过他心里却是有点幸灾乐祸:粟强你不是很牛逼吗?刚才还跟我呲牙咧嘴,说什么早要来我不在,现在还不是得乖乖地半夜跑过来? 粟区长走下车来,对自己妻子侄儿的莽撞行为,表示一个简单的道歉,李村长就说孩子们不懂事,无所谓的,谁没年轻过呢?我都愿意直接原谅他们,关键是老村长挺恼火。 粟强并不知道,这件事的后续发展,正是眼前的憨厚汉子打着陈区长的旗号,无中生有地折腾出来的,于是他就说一句,你看我这也道歉了,陈区长嫌我道歉道得晚了,砸了我家玻璃,凡是你……跟他解释一下? “我哪儿敢跟他解释?”李凡是忙不迭地摇头,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粟区长你是不知道,老村长那天差一点把我都打了,嫌我不给村民们做主。”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呢?”粟强也火了,“我就晚了仨小时,还有别的错吗?” “我估摸着……他是要让你做给别人看到,”李凡是沉吟一阵发话,“毕竟他回凤凰只是一时的,不能一直呆下去,所以要杀鸡……嗯,所以要吓唬别人。” 他隐约能觉出,老村长有这个意思,当然,更关键的是,粟强公开服软的话,东临水人在一段时间内,耳根就能清净一些了,他这村长的压力也就小很多了。 看你这语言能力吧,粟强很无语地看这憨厚汉子一眼,事实上,他心里也有这种猜测,只不过他不愿意承认罢了——姓陈的跟他粟某人没有私怨,没必要把人打了之后,还要收拾家里人,事情不是这么个做法。 不过想到自己要公开来村里道歉,粟区长觉得自己会颜面扫地——好吧,颜面扫地也不重要,勇于承认错误并且积极改正,是一个共产党员应有的觉悟。 但是颜面扫地之后,还解决不了问题,那就没意思了,于是他摸出手机,给16888打个电话,不成想那边已经关机了,他瞥一眼李凡是,“知道怎么能联系上陈太忠吗?” “我不敢告诉你,”李村长很憨厚地回答,他肯定不能说他不知道——我随时都能联系上老村长,但就是不告诉你。 “你……”粟强无语地指一指他,想一想自己这常务副都被某人骑在头上欺负,他也不能再指责对方什么,说不得转身上车,驱车疾驰而去。 李凡是看着逐渐远去的车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抬手给李凯琳拨个电话,那边却是已经关机了。 此刻的陈区长,已经开始跟诸女胡天胡帝了,尤其是张梅,她晚上是要回家的,回去得晚一点不要紧,但是不回家是不可能的。 对其他女人来说,张梅是相对新鲜的玩物,丁小宁和李凯琳就喜欢看她在害羞的同时,又陶醉和迷失着——两人嫌碍事,就把手机关了。 接下来,又是一夜的荒唐,第二天一大早,汤丽萍开着她刚买的宝来车,载着董飞燕离开了——腊月二十八了,不回家也不合适了。 阳光小区的别墅,就变得冷清了一点,因为折腾了一夜,大家也没继续荒唐下去,李凯琳接了李凡是的电话之后,把昨天晚上东临水的事情告诉了陈太忠。 “凡是这家伙,倒也挺聪明,”陈区长听完之后就笑了起来,“知道借我的势。” 正如李村长和粟区长猜的那样,陈太忠没命折腾粟强,并不是什么私人恩怨,实在是他担心自己走了之后,东临水又被别人折腾,那这次就要狠狠地教训粟强一次,以儆效尤。 他昨天晚上放的话挺狠,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他一时半会儿没有打算动粟强父母的念头,一是这么做确实有点过了,二来就是要看粟强有没有那个悟性,知道不知道主动悔改。 当然,他不会做出任何提醒,姓粟的如果真那么不晓事,那么祸及妻儿……也正常了,不着调总是该付出代价。 他这边正笑,蒙校长的手机也响了,她接起来说两句,怪怪地看一眼陈太忠,捂住了送话器,“有个叫于丽的小丫头找你,你认识吗?” “于丽……那是驻欧办的保洁,”陈区长眉头一皱,“她怎么会把电话打到你的手机上?” “是袁珏的电话,”蒙校长撇一撇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合着还有我不知道的女孩儿?你这也太……” 第3485章 无力感(上) “你的思想真的太复杂了,”陈太忠闻言,禁不住白蒙晓艳一眼,“也太小看我的觉悟了,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员工下手?” “好了,反正人家是想你了,”蒙校长哼一声,松开了手上的送话器,微笑着发话,“袁主任,找到他的电话了,你记一下,是长途……” 没过多久,陈太忠的电话就响了,接起电话,他先报了自己的姓名,然后才很惊讶地发问,“是小于?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的?” “我托袁主任问的,”于丽笑着回答,“听说陈主任你回来了,正好我轮休在家,想见您一面,跟您坐着聊一聊。” 听到这个声音,陈太忠脑中就出现了一个身高腿长、肌肤白皙的女孩儿,小于不但身材相貌都不错,最关键的是,这个女孩儿活得比较简单,没什么心眼。 跟她相比,其他女孩儿心思就比较重了,尤其是林巧云和齐玉莹,总共才四个保洁员,她俩还要搞小团伙,勾心斗角拉帮结派,虽然在陈主任眼里,两人的争斗手段,是有若小孩过家家一般的幼稚,但那俩偏偏乐此不疲,很是让人哭笑不得。 所以,陈主任对大咧咧的小于很有好感,他微笑着回答,“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安心在家待着吧,有什么事儿……电话里不能说吗?” “我还是想见您一面,”于丽这女孩儿,真是有什么说什么,“地方由您定好了。” “那就京华酒店的茶社吧,”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很无奈地一摊手,“这小丫头莫名其妙的……不是有什么事儿找我吧?” “这谁知道呢?反正你现在已经不是天南的干部了,那她也就不算窝边草了,”蒙校长若有所思地哼一声,“这个袁珏太可恶了……亏得我把他引见给你,他反倒怂恿别人撬我的墙角,不行,饶不了他。” “毛病,”陈太忠笑眯眯地指她一下,他心里很清楚,晓艳这话只是玩笑,“我都说了,跟她没有亲密关系,以后也不会有。” “那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蒙校长的眼睛微微一眯,“正好看看陈主任的审美观点怎么样,帮你把一把关。” “不开玩笑了,那才是个小丫头,”陈太忠站起身下楼穿衣,脑子里却是在琢磨:这是驻欧办遇到什么麻烦了? 要说这一大早,还真没什么茶社开门的,更别说现在还是腊月二十八,年节的气氛一点一点地接近,那些不卖年货的商店,通常都开门很晚。 不过陈区长一到茶社区,京华酒店顿时鸡飞狗跳了起来,老人们都知道,这是自家老板的后台靠山,真正的庞然大物。 陈太忠到了之后没多久,于丽也来了,小丫头身穿雪白的裘皮大衣,腿上是黑色的丝袜,足蹬白色翻毛小皮靴,虽然脸上只上了薄薄的淡妆,也是媚光四射艳丽逼人。 “长大了啊,”陈区长坐在一张圈椅上,看着她直接走过来,大喇喇地笑着点点头,“不过你腿上穿这点……不冷吗?” “里面穿了打底裤,”于丽笑着回答,然后就径自扯开对面的圈椅,又将白色的大衣脱下,搭在一边的圈椅上,露出了里面鹅黄色的羊毛衫,这羊毛衫不但贴身而且很长,长到能裹住她浑圆挺翘的臀部。 至于羊毛衫里面还有什么,大家都很想知道,不过……下摆实在太长,除非钻到桌子下面,才看得出来。 我知道你的身材很好,但是不用这么显摆吧,陈太忠看着于丽在自己面前款款坐下,胸前那两团饱满,几乎快赶得上凯瑟琳了,这时他脑子里很古怪地冒出一个念头:蒙校长说的其实不错,我都不是驻欧办的人了,也就无所谓窝边草了。 不过大抵来说,他对自己下属的员工,态度是根深蒂固的,尤其是于丽等几个女孩,比他的年纪还要小,于是他点点头,“喝点什么,自己点。” “来杯咖啡就行了,”于丽很随意地跟服务员说一声,接着就冲着陈太忠笑眯眯地点头,“老板,你越来越帅了。” “看把你贫的,”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哼一声,虽然他心里也很享受,“我说小于,有什么话你直接说,能办的事儿,你不夸我,我也能给你办了,但是不能办的事儿,那就是不能办。” 于丽听得就是微微一愣,大约十来秒钟之后,她才反应过来,于是愕然发问,“您怎么这么确定,我一定是找您办事的?很久没见了……我真的很想您。” 京华酒店主营餐饮和住宿,还有一个小迪吧,这茶社其实就是大厅里圈了一小块,竖了几块毛玻璃隔断,属于等人的地方,里面别说包间了,隔断都没有,总共六张小圆桌,外面人一眼可见。 陈太忠坐在这里,就已经很扎眼了,但是对于那些不认识他的人来说,于丽更扎眼,小丫头不但身材颀长面貌姣好,穿着也非常豪华时尚。 两人坐在一起,笑吟吟地聊天,路过的人禁不住就要腹诽一下——那朵鲜花对面的牛粪,不知道是什么来头,真的是暴殄天物啊。 “你不用跟我扯这么多,”陈太忠微笑着摇头,“你可能确实很想见我,但是你今天找我肯定有事……小于,玩心眼你差得太多,你要是不承认,那你今天别跟我提要求,成不?” “我还真的找您有事,”于丽闻言点头,她倒不认为自己的智商比别人差,但是陈主任的智商比一般人高,这也是她心里承认的,所以眼见领导这么说,她就痛快承认了。 “先说你要办的事儿,”陈太忠很随意地一摆手,“大过年的,都挺忙的。” “红山区的常务副区长粟强,跟我爸认识很多年了,”于丽低下头,拿着小勺慢慢地搅拌着面前的咖啡,不敢抬头看他,“我想跟你在电话上说,但是我爸觉得……当面说比较有诚意,我不是有意骗你的。” “就你这大大咧咧的性子,能骗得了我?”陈太忠好悬没笑出声来,不过想到粟强,他的脸又一沉,“粟强想让你跟我说什么?” “他打算今天中午去东临水讲话,向乡亲们说明,他愿意支持村子的发展,”于丽继续搅拌着面前的咖啡,真的是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我也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爸说……原话跟你说就行。” “也就是这点出息,”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听到这里,他就明白了,粟强真的不敢跟他对抗,甚至连他心里的想法都猜到了——当然,也可能是受到了李凡是的启发,不过这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确实很识趣。 意识到这一点,他也就失了再大肆寻衅的念头,只是很轻蔑地问一句,“粟强连跟我直接对话的胆子都没有,居然找上你传话?” “他好像联系不上您,正好我轮休,我好歹是您手下的兵,”于丽微笑着回答,“我爸说了,您这个脾气,跟蒙通老书记很像,都是特别护短的。” 那是,我跟蒙通老书记有缘啊,他的妻子和女儿,跟我关系都很好,陈太忠心里暗自答一句,嘴上却说,“我比不过老蒙书记,但是既然大家这么说了,那你就转告粟强……东临水的村民们能原谅他,那我就能原谅他。” “好的,”于丽点点头,从手包里翻出一个小巧的手机,直接拨通了电话,“老爸,我们陈主任说了,能获得东临水村民的原谅,他就不再追究了。” “这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陈太忠在一边补充一句,不过话才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太轻佻了,做为处级干部,哥们儿不该这样。 小于却是没有在意,她的线条粗大得惊人——或者可以说,她家庭条件不错,从来就没有陷入过真正纷争之中,自然就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她又跟老爸聊两句之后,挂了电话一本正经地发话,“粟强说这么做没问题,他关键是在意你的感受。” 这话不假,在接到这个电话之后,粟区长马上组织人马,再度前往东临水,为同一件事情,他两次奔赴这个村子,不得不说,这真的是很罕见的。 而这种行为看在李凡是等人眼中,肯定也是别有味道的。 “他要真在意的话,就不会有当初,”陈太忠冷哼一声,端起茶水喝一口,“这货就是态度不端正,我真是看你的面子,放他一马。” “老主任,我的态度可是端正,昨天晚上十点半,我爸接到的电话,”于丽笑着回答,“他又把我叫醒,我马上就给袁主任打电话。” 原来粟强是找了好几个人给陈太忠带话,但是他虽然说得婉转,那些人一听说,就知道他把陈区长得罪惨了,所以谁也不愿意出头,中间人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尤其是姓陈的离开天南,心里肯定不舒服,这时候你在人家曾经的地盘捣乱,不收拾你收拾谁? 粟区长最后实在没有办法,病急乱投医找到了于丽的老爸,老于本来也不想多事,想起自己的女儿曾经在陈太忠手下干过,就叫醒她问一句。 小于正在倒时差,睡得倒是不重,听父亲如此问,就给袁珏打个电话,袁主任也考虑到了时差问题,实在不能给蒙校长打电话,于是硬生生等到今天八点,才打电话给蒙晓艳,要知道,这时候是巴黎时间凌晨零点半。 别人看起来,不过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说情电话,但是到底用心不用心,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到其中的滋味——大音希声,尽在不言中。 第3486章 无力感(下) 陈太忠也能体会到其中的滋味,于是笑一笑,“这大过年的,袁珏也不知道回来休息一下,又没什么业务。” “这您可说错了,过年的时候,业务才最繁忙,”于丽笑一笑,“要不是我攒了两个年假,今年轮不上我回来休息,六个保洁,只有我一个休息的。” “六个保洁?”陈太忠下意识地重复一遍,在他印象中,驻欧办那屁大一点的地方,四个保洁足够了,怎么可能出来六个呢? 要知道,这保洁的工资,搁在欧洲都算不低了,年薪五万美元,四个保洁二十万,六个保洁……就得三十万——美元! “多的那俩,是年薪一万美元,”于丽不无自豪地回答,“我们四个是五万,她们跟我们不能比,齐玉莹走了,顶她的那个女孩儿小康,据说是花了五十万,买她的位子。” “花五十万,干三年也就是一百三十万,女孩儿嘛,这种活儿也干不了太长时间……这还得是合理避税,投资五十万,三年赚八十万,”陈太忠细细碎地算了半天,然后点点头,“这个买卖也不是有多合算。” “但是就是我们四个的位子,五万美元金不换,”于丽傲然地回答,“这是您当时一手定的,后来的人,没谁敢定这个价钱,也没谁有这个胆子,不认您的账。” 陈太忠不想讨论这个编制问题,他当时敢给保洁定下五万美元的年薪,那是有把握收回来的,但是现在市里在编制之外,又派出两个年薪一万的,那是市里的决定,他也懒得去置喙。 “听起来,驻欧办的发展很不错啊,”他微微一笑,“四个保洁都不够了,嗯……挺好,怪不得袁珏舍不得回来。” “袁主任从十一月歇到十二月,在凤凰歇了整整一个半月,”于丽对驻欧办的事情,还是非常清楚的,她轻叹一声,“陈主任,驻欧办的发展,跟您的初衷不太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陈太忠来见小于,除了想叙一叙旧之外,也是想了解一下驻欧办近期的发展,虽然不在其位了,有些惦记终究是无法割舍——说白了,他不希望驻欧办转变得太快,成为又一个因为自己的离开,而变得异常平庸的部门。 “现在的驻欧办,就只负责曲阳黄和焦炭两块了,”于丽轻叹一声,“跟华侨华人团体的接触也少了,市政府觉得这一块支出有点太大……” 陈太忠当初在驻欧办的时候,主要目标是经济发展一块,强调的是引进来走出去,总共做成的大项目有三个,除了以上两个,还有一个就是手机项目,至于其他的引进曼内斯曼的技术人才,就算不上多大事儿了。 但是同时,驻欧办本身也有宣传和形象展示的职能,像组织留学生看国庆阅兵,像在法华人人权保障会,也是陈太忠牵头搞起来的,关于这一方面,驻欧办基本上是只有支出——一些华商也会偶尔赞助一部分,但也是杯水车薪。 这一套东西,陈太忠在的时候,做得得心应手,陈主任受到申奥成功的优秀个人表彰,跟他在这里的努力是分不开的。 但是他离开之后,袁珏实在是没他这个折腾劲儿,也就是萧规曹随,勉强维持住局面而已,不过到了现在,凤凰市政府已经指示了,尽量少搞这个宣传和形象展示,以节约费用。 “这也没道理啊,”陈太忠听到这里,心里真的很失落,像开超市的石老板等人,对驻欧办的信任来之不易,尤其像话痨荀德健,自己出钱搞这个“在法华人人权保障会”,也是很想做出点事情的,“这么好的舆论宣传阵地,来之不易啊,真不知道殷放怎么想的。” “袁主任有一天喝醉的时候说了,殷市长未必不想搞这个宣传,怪只怪您搞得太好了,他再努力也超不过您,”于丽苦笑一声,“所以市里索性削减这一块支出。” “啧,”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咂巴一下嘴巴,心里对殷放真是有点不耻,这机关干部也真是的,就不知道做点实事,整天琢磨的都是什么? 事实证明,他这么抱怨也不是完全正确,因为于丽马上就解释了,说殷放对驻欧办开发了新的功能……旅游接待。 驻欧办所在的位置还是相当不错的,殷市长就表示说,这里完全可以改造为省政府的定点接待场所,为了配合他的设计,市里在不远处租了一套四居室的民居,成为了驻欧办新的办公地点,除了保洁员,袁珏等人都搬到这里办公,空出的房子,就改为了客房,以增强驻欧办的接待能力。 这个民居的租金,是由曲阳黄集团出资的,不过他们不算吃多大亏,在这套房间里,曲阳黄也派驻了一名代表。 前文说过,驻欧办的房间,豪华程度远不如一般的旅店,标准间里甚至没有上下水,费用却不便宜,但是这里也有长处,就是房间比较大,比巴黎那些酒店的鸽子房强得太多了。 再有就是——对天南的干部来说,这里相对自在,都是天南人,起居环境极好,想了解点什么旅游或者经济信息也非常方便。 而殷放又利用他在省政府的影响力,搞到了“定点接待”的名义,能从省政府得到一些补贴,而同时因为结算都在国内——驻欧办甚至不需要向巴黎纳税。 如此一来,驻欧办现在也算生意兴隆,于丽说尤其像现在是春节,想在那里住宿得提前预约,也就是她积攒了两年的年假,才能回来过节,其他保洁员都得坚守岗位。 殷放这家伙……陈太忠简直有点无话可说,你说姓殷的不行吧,开旅馆的能力是一等一的,可是你要说他行——我说,驻欧办的初衷,可不是要靠接待挣钱的。 “总是变味儿了,”陈区长轻叹一声摇摇头,“物是人非事事休……” “是啊,我们现在干得也挺没劲,”于丽点点头,她是有什么说什么,“本来想的是,自己是办事处的职工,是为凤凰政府和人民办事的,现在……真的就成了宾馆服务员了。” 钱赚多了之后,就有了名分的追求,陈太忠很能理解她的想法,不过他今天说了不少殷放的不好了,而小于又是个直肠子,他也就不再影响她的思路了,以免对她的发展不好,“呵呵,不管怎么说,你的收入总在那里摆着。” “我现在在学法语,”于丽很傲气地表示,自己是个有追求的女孩儿,“将来有条件的话,就留在巴黎生活……驻欧办那里,能干多久算多久吧。” 两人又聊了一阵,大约是十点钟的时候,站起身走人了,陈区长倒是还讲故人之情,开车将她送到了家,不过这一番谈话,让他心里生出了沉重的无力感——哥们儿再怎么努力,只要人一旦离开,撇下的摊子马上都会大变样。 不知道将来我离开北崇之后,那里会不会也停滞不前?年轻的区长想到这个可能,都有点失去动力了——我干得再好,也只是一时的。 总是要做过以后才知道!纠结很久之后,陈太忠终于拿定了主意,这时候,车已经开到了阳光小区门口,他寻个僻静处停下车,才待捏个法诀,猛地手机响了,来电话的却是姜丽质,“太忠,放假了,好没意思哦。” “那你来凤凰找我玩吧,”陈太忠微笑着回答,“今天是二十九,我初二就要去北崇了,没多少时间陪你。” “初二就上班?”姜丽质听得有点奇怪,“初二你不去荆紫菱家看一下……素波的规矩,是初二女婿上门吧?” “她在美国忙呢,回不来,”陈太忠笑着回答,他早打算好了,初二去恒北的时候,绕一下素波,顺便就去一趟荆老家,“不过这几天我都窝在凤凰,不会再动了。” 陈某人一语成谶的功夫,那真的不是盖的,这个电话挂了不到十分钟,他正跟刘望男商量,明天是不是该找个地方野炊的时候,秦连成的电话打了过来,“太忠,初一来省台看春晚吧?” “没啥看头吧?”陈太忠对天南的春晚并不是很感兴趣,他自己张罗过一个很轰动的春晚,但是别人……他们干得好吗? “来吧,不少人挺关心你的呢,有你去年的底子,今年的不差,”秦主任盛情相邀。 第3487章 妒火(上) 陈太忠还真没想到,秦连成会盛情邀请自己参加这个春晚,他已经决定淡出天南的官场了,需要体现存在的时候,用暴力手段即可。 可是老秦这么热情,他也不好不答应,淡出官场是正常的,但随便拒绝别人的好意,那也有点不知自爱了,于是他表示说,到时候看情况吧。 二十九号下午,不但姜丽质来了,张馨和田甜也来了,她俩的工作一直走不开,也就是到了眼下,才能抽出一点时间来,而雷蕾却是因为孩子的缘故,根本脱不开身。 折腾一晚上之后,第二天大家索性转战素波,除夕之夜的湖滨小区里,热闹非凡,甚至张馨都没回青旺老家——市移动公司的领导在初一一大早,要搞团拜活动。 这大概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写照了,当领导是风光了,但也要承担一些普通人不需要承担的职责。 午夜十二点,当震耳欲聋的鞭炮响起的时候,姜丽质看着莺莺燕燕一大屋子人,情不自禁地叹口气,“有家的感觉……就是好啊。” “这才几个人?”刘望男细细数一数,发现还是有很多人没在,“韵秋、小汤、小娇、飞燕、张梅这些都在家里出不来,雷蕾说她一会儿能来。” “你点的人数差得很多,”丁小宁矫正这个说法,她心里很清楚,很多人都是不方便点名的,“不过咱们这一大家子,也是在家里不出去,丽质你说是吧?” “是啊,你们先忙,一会儿咱们一起睡,”姜丽质笑吟吟地点头,她原本是打算昨天把自己奉献出去的,遗憾的是天癸突至,真的是很扫兴。 不过她却毫不在意,兴致勃勃地看他们折腾在一起,神经真的粗大得可以,“明天早上放鞭炮的时候,一定要叫醒我,我陪你们去看。” 天南和海角有一个相近的民俗,正月初一要“起五更”放爆竹,象征着新的一年里,大家会起早贪黑的工作,要是这爆竹点得晚了,会被人认为是懒汉,引申出的说法就是——新的一年里,财运会受到影响。 旁观一下放鞭炮都这么开心?其他几个女人交换一下眼光,丁小宁却是不管那些,“你有几年没有起过五更了?” “八年了吧,”姜丽质淡淡地回答,“我和我妈都不敢点鞭炮。” “八年前,我已经是孤儿了,不过我敢点鞭炮,”丁总也淡淡地发话,同时,她的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哀伤,“一个人过年,总是感觉孤零零的。” “以后每年过年,大家都在一起,”陈太忠大包大揽地发话了,“起五更的鞭炮,就交给我了,咱屋里这么多炮,明天先放个够。” 陈区长虽然很久没有来湖滨小区,但是素波有太多人能进这幢房子,雷蕾、田甜、张馨、丁小宁、刘望男……甚至连马小雅都有一把这里的钥匙。 所以初一凌晨五点半,陈太忠起来要放炮的时候才发现,楼下的两个房间里堆满了爆竹,他看得嘀咕一句,“我说……这么多炮放到一起,也真的有点危险吧?” “蕾姐的孩子喜欢放炮,我和小宁拿了不少过来,”张馨细声细气地发话,虽然天色尚早,她、丁小宁、姜丽质和蒙晓艳已经醒了,要围观陈区长放炮,李凯琳、田甜、雷蕾和刘望男则是还在呼呼大睡。 陈太忠也很享受这个过程,拎出鞭炮在门口燃放,女人们则是站在别墅的窗前看他放炮,鞭炮、二踢脚和礼花轮流着放,不够了再回来拿,燃放了将近一个小时,东边蒙蒙亮了,他才回来休息。 这时候,小区里其他的住户也出来放炮,整个湖滨小区的住户不是很多,有些人外地来素波做生意的,有些则是来路不明的,反正除夕夜里住在这里的人真的不多。 放炮的人虽然不多,但是住在这里的非富即贵,每家基本上都是噼里啪啦响好一阵,陈太忠就算回来半小时了,打开窗户通通风,寒风里传来的,依旧是刺鼻的硫磺味儿。 空气中硫磺味尚未完全散去,陈太忠接到一个电话,牛冬生在电话那边笑着发话,“陈区长,过年好,给你拜年了。” “过年好过年好,”陈区长笑着回答,“牛局也是起五更啊?” “我根本就没睡,在天南宾馆斗了一晚上地主,”牛冬生打着哈欠回答,“也是守夜了,辞旧迎新嘛。” “你在天南宾馆?”陈太忠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似乎有点不对。 “是啊,今天去看省台的春晚,”牛局长笑着回答,“蒋主任给拨了一块地方,太忠,你要赏脸,就来我这儿坐一坐。” “我说呢,今天早晨起来,觉得自己耳朵根子热,就知道有幺蛾子,”陈太忠气得哼一声,“老牛,我现在还在凤凰呢,你打算把我绑架到素波?” “太忠,我的陈区长,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牛冬生苦笑一声,“你已经不在凤凰了,昨天我都打听过了……我看着郑在富给丁总打的电话。” 郑在富是丁小宁的舅舅,丁小宁现在已经今非昔比,撇开她甯家人的身份不提,只说她眼下所拥有的产业,在整个天南也是数得着的了,牛冬生都得称一声丁总。 “那蒋君蓉又是怎么回事呢?”陈太忠冷哼一声,他知道牛冬生想让自己引见一下蒋主任可是眼下看来,蒋君蓉竟然早已经和姓牛的有联系了,他心里有点纳闷,“她觉得我该坐到你那个片区,是不是啊?” “不是那个意思,绝对不是,”牛冬生听到这话,就知道陈太忠火了,于是他低声下气地解释,“前天晚上我来了素波,跟蒋主任谈团购的事情……” 这个团购,真的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买卖,才三百多部电话——最多不过五百部,整个凤凰交通局能有多少人? 牛冬生知道自己请不动陈太忠,又猜测陈主任和蒋主任之间有猫腻,于是他索性心一横,直接来素波找蒋主任了——这种事情,该博的时候就要博一下。 蒋君蓉真的很纳闷,这么小个单子也要惊动我,又想到这凤凰原本是许纯良的地盘,下面人就这么直接找上我来,是不是该有个什么说法。 待她了解后得知,此人不但跟许纯良关系极好,跟陈太忠的也认识了不止一年两年,她就本能地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搁给一般的领导,遇到点麻烦就直接无视了,但是蒋君蓉的骄傲,不允许她像一般人一样地回避,于是她破例地接见了一下牛局长。 牛冬生的话实诚,说单子太小了,本来是想托陈区长跟您打个招呼就行了,但是他表示呢,愿意尊重您的意思,所以还是来面见您一下比较好。 这个话的漏洞很大,直接就把许纯良这个关键因素忽视了,牛局长没说,他为啥不找许纯良谈,但是蒋君蓉也没问。 蒋主任听完之后,没有表示什么,就是安排下面人把这个事情办一下,然后她随手送牛局长两张入场券,是初一省台春节联欢晚会的票。 她送的这个票,可以认为是正当的人情往来,再小的团购也是团购,谈完之后顺便送点非卖品是很正常的——这个时候送票,也是婉转地撵人,她不会给对方共进晚餐的机会。 可是牛冬生不想放弃任何机会,他正满脑门子心思,琢磨怎么能跟蒋主任拉近关系呢,一看有这样的票,就顺便问一句,蒋主任,到时候你去吗? 到时候我会去的,里面有几个节目,还是我高新区撮合的,蒋君蓉很随意地回答一句——起码听起来是很随意。 这我就又能见蒋君蓉一次,牛局长知道今天没戏,那下一个机会就更要抓住了,可是他想来想去,觉得自己真的没什么好的手段,能打动这个背景深厚、冷艳异常的女人。 那还就只能指望请出陈太忠了,牛冬生打个电话给许纯良,问他陈太忠来不来这个春晚现场,许主任没想那么多,说来不来是他的事儿,我怎么知道? 蒋君蓉是要去的,还给了我两张入场券,牛局长对上这惫懒家伙,也只能实话实说了,纯良,这太忠是离开了天南,但他总是天南人。 许纯良只是懒得动脑筋,智商却不比别人差,一听这话他就明白了,于是说行吧,我努力让太忠也过去看一看。 许主任放了电话之后,觉得自己给太忠打电话,动机就太明显,反正他的妹妹许苒泠也要去看春晚,所以借着跟秦连成要票的时候,顺便提一句,太忠也得来看看吧? 这个沟通过程,牛冬生一直盯着,等他听说,陈区长已经接到了秦主任的邀请,而且人也来素波了,他就一个电话打过来,务求将陈太忠绑到自己的战车上。 第3488章 妒火(下) 陈太忠并不了解其中的因果,但是这不妨碍他做出某些判断,听牛冬生说完这些之后,他无奈地笑一笑,“老牛……你这是硬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就这一次了,太忠你一定搭把手,”牛局长赔着笑脸回答,“咱们兄弟一场,你需要我做什么,只要说句话就行,水里来火里去的,我绝对不含糊。” 能换两句新鲜的吗?这话听得实在太多了,陈太忠觉得有点没劲,这样的承诺,也只有在这种时候要求兑现,才会不折不扣,一旦时过境迁,那就不好说了。 老牛这人做事,倒还算靠谱,但是陈区长跟他结识,也是进了官场之后的事,这样的朋友,注定是拿利益来说事的,于是他干笑一声,“好吧,我去是没问题,不过牛局,你真的不要被纯良那货误导了,那家伙骨子里非常地不纯良。” “嘿嘿,”牛局长干笑一声,心说我跟蒋君蓉提起你的时候,她可是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事有反常必为妖,她应该惊讶才对。 不过这个时候,他肯定不会蠢到跟对方辩解,“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去接你?” “用不着接,”陈太忠有自己的算计,“我正陪别人呢,估计去也是十点半以后了,呆不了多长时间。” 牛局长自然知道,陈太忠是跟着蒙晓艳、刘望男之类的人来的素波,那么此人现下在做什么,真是闭着眼睛都想得到,他有心提示一句,说你不要带上无关人等过来,以免坏事,可是这个话,他还真的没办法张嘴。 略略犹豫了一下,那边就挂了电话,牛冬生看一看手机,无奈地扬一扬眉毛:太忠,我知道把你从脂粉阵中拉出来,你肯定不满意,不过就这一次……你多担当吧。 省台的春节联欢晚会,是早上九点半正式开始,这次褚伯琳吸收了上一次的经验和教训,早早地就运作了起来,而且也不怕花钱。 当然,要说演艺界的精华,昨天晚上都在京城,不过那里也不可能将人一网打尽,天南这边先是高价请来了两个二流的国外歌舞组合,又从港台那边挖了几人,然后以这个为基础,吸引其他知名艺人来演出。 不得不说,天南在去年的春晚和重阳节上引起的轰动,还是有一定延续效应的,而褚台长得了甜头,这次准备的倒也不差,甚至有两个参加了春晚的主儿,今天一大早飞来天南,能紧赶紧地赶上下午场。 牛冬生是第一次来参加省台春晚,不过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个上面,时不时地就要侧头看一看入口——蒋主任是真的来了,还坐在高新区的那一块,她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送出的入场券,到底是什么人用了。 牛局长发誓,在自己有限的生命中,从来没觉得时间会这么难熬,因为频频侧头看向入口,他觉得自己的脖子都有点抽筋了。 终于在某个时刻,他终于发现,入口那边出现了陈太忠的身影,他才待一直腰跟对方招手,却猛地脸一黑——你还真带了女人过来? 陈区长肯定不可能带了众女来看春晚,他再不是本地干部了,相关的影响还要注意的,他的身边只有一个女孩儿,个头身材都适中,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眉宇间,似乎总有一种淡淡的忧郁。 这个女孩儿我绝对没见过,牛局长做出了判断,想到陈区长的女友简直比他的衣服还多,他有气无力地跟身边人嘀咕一句,“你把陈区长请过来。” 陈太忠能带姜丽质来,还是做了一些工作的,小姜觉得自己撇下其他姐妹,一个人跟他过来不好,蒙晓艳和田甜现身说法,告诉她这种场合就没办法多带人。 还有就是,她们几个去年都近距离地观看过瑞奇·马丁,说小姜你既然来一趟,也跟着太忠去看一看吧——事实上,像姜丽质这么愿意合群的主儿,其他女人也生不出太多的嫉妒来。 陈太忠进来扫一眼,就看到了秦连成,还有文化厅高厅长等人,他心里禁不住又腻歪一下:老主任啊老主任,没想你也帮着牛冬生算计我。 所以他也没往里面走,四下一扫寻个空桌,刚要坐下,旁边走过来一个人,“陈区长,牛局在那边等您呢。” “我就坐这儿了,”陈太忠头也不回地答一句,老牛你倒真牛逼了啊,请哥们儿就坐,居然不亲自出马,随随便便派个手下人,你搞清楚自己的位置没有? 牛冬生见秘书转头悻悻地往自己这边走,马上就意识到自己错在哪儿了,按说这种低级错误,他是不会犯的,不过刚才他被那个女孩儿惊了一下,生恐惹来蒋主任的怒火,才下意识地撇清,导致发挥严重失常。 你好歹领个我熟悉的也算啊,牛局长一边腹诽,一边站起身子,也不等秘书过来,他就走了过去,“哈,太忠,这个地方视线不太好啊。” “过来凑个热闹就是了,”陈太忠微微一笑,“牛局……节目怎么样?” “挺不错,”牛局长笑眯眯地点头,顺便又伸出手揉一揉脖子——刚才频频看入口,脖子真的有点酸,“这也是去年太忠你打的底子好,光凭省台……我看悬。” “你小心让褚伯琳听见,”陈太忠笑着摇摇头,“蒋君蓉在哪儿?把她请过来吧?” 陈某人锱铢必较起来,那真的是一点小错都不肯放过,牛冬生心里这个酸楚,也就不用提了,可是他还不敢说,我连你都请不动,就更请不动蒋主任了。 反正陈区长的气场如此强大,他也只能扭头,冲某个方向指一指,“那不是?等一会儿中午休息,一起吃个便饭吧?” “吃饭可以,不过跟她一起吃饭……”陈太忠摇摇头,才待说什么,猛地发现蒋主任扭头看向自己这里——这女人的直觉也太敏感了一点吧? 蒋君蓉确实不知道陈太忠来了,她只是眼角余光……的余光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扭头一看,却正正地看到,牛局长手指着自己,而某个年轻高大的家伙,不但在看着自己,还在摇头。 要是没有这个摇头,她也就无所谓了,可是这家伙身边不但多了一个没见过的女孩儿,同时在议论自己的时候,还要摇头,她心里的火登时就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别人的轻慢,她可以冷艳高贵地不屑一顾,但就是偏偏受不了这家伙的小看。 于是她想也不想就站起身,冲着陈太忠走了过来。 “还是你面子大啊,”牛冬生见状轻喟一声,又担心地斜睥一眼姜丽质——陈太忠跟蒋君蓉的关系,绝对不一般,没准这个小女娃娃要惨了。 蒋君蓉在大厅里,也算是个焦点人物,撇开她的冷艳不谈,还有人说蒋省长这次没准要成蒋书记了——娶了这女人,赏心悦目很有成就感不说,只说官场发展,能少奋斗多少年啊? 随着她向陈太忠走来,一些人的目光就跟着她走了,连节目都不看了,待到大家看到,她在陈太忠旁边坐下,一时间议论声四起。 蒋主任坐下之后,也不看陈太忠,而是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盯着姜丽质细细端详,牛局长见势不妙,笑着打招呼,“蒋主任,正跟太忠说,请你中午一起去吃饭呢。” 陈太忠却是知道,姓蒋的十有八九又要挑衅了,于是笑眯眯地介绍一下,“姜丽质,我海角的朋友,趁着春节来天南旅游。” “旅游好啊,”蒋君蓉似笑非笑地哼一声,这张桌子在非常靠后的位置,所以只坐了四个人,她直截了当地发话,“小陈可是花心得很,你小心他祸害了你。” “我说,饭可以乱吃,话可是不能乱说,”陈太忠一听不干了,他微微一笑,“不就是没有对你花心吗?你也不用这么耿耿于怀吧?” 牛冬生听到这俩的对话,脸都有点白了,我说你二位,说话含蓄点行不行? “是啊,没有对我花心,就是送了条手机生产线,还有一条光盘生产线给高新区,”蒋主任下巴微扬,对着姜丽质抿着嘴笑,“咱俩只是关系好,没有别的。” 蒋君蓉在人前的时候,一向都是以冷艳傲慢著称,她也知道,当着牛冬生面,这样自污真的不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陈太忠已经离开了天南,眼下却又带着海角的美女回来招摇,她心里就是说不出的恼火。 你小子真有种的话,就一辈子呆在恒北好了,非要搞这么一出,有意思吗? “是,咱俩关系好,”陈太忠也知道,蒋君蓉就是想恶心自己——能拆散的话更好,面对这种险恶用心,他不能让其得逞,于是笑眯眯地发话,“把牛局提拔一下吧?” “我才是个正处,怎么提拔他?”蒋君蓉微笑着反问一句,她想要对方当着那女孩儿的面,说出自己的显赫背景。 “我通过陈区长,倒是结识了几个姐妹,大家处得都很好,”出乎意料的是,姜丽质居然接话了,她气质忧郁,说出的话却是惊世骇俗。 “那个啥,我去洗一下手,”牛局长肥胖的身躯猛地一震,站起身逃也似的走了。 第3489章 蒋主任凌乱了 姜丽质看起来楚楚可怜,但犯起拧来,那也是一根筋,她当然知道陈太忠花心,早在两人认识的第一面,她就见到了他带着车队,同众美女去海角游玩。 但是她对此并不排斥,从小生在那么个家里,耳濡目染见识了很多东西,在她看来,男人不花心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她的要求也不高,希望自己的男人能一视同仁,不始乱终弃。 所以蒋主任话里话外,暗示着陈太忠始乱终弃,这就触碰到她的底线了,尤其是蒋君蓉和陈太忠的言谈中,并不忌讳那个牛冬生,那么她就要为自己的心上人打抱不平。 牛局长狼狈离开之后,蒋君蓉这才讶异地看她一眼,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好半天她才试探着问一句,“他给你引见了几个姐妹?” “差不多有二十个吧,”姜丽质的眉眼间,依旧带着那若有若无的忧郁,不过下一刻,她的嘴角就微微地翘起,“大家在一起,都很开心。” “二十个……很开心?”蒋主任惊讶得说都不会话了,她扭头看陈太忠一眼,眼中是满满的不可置信的目光。 “只是朋友在一起嘛,很奇怪吗?”陈太忠对小姜的反应也很无语,不过她都说了,他自然就要认账。 “好像咱们俩……也是朋友吧?”蒋君蓉的眼珠乱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是那个……比较亲密的朋友,”陈区长干咳一声,“蒋主任,我一向比较敬重你,咱们是那个,非常友好的……同事关系。” 蒋君蓉听他这么说,就又侧头去看姜丽质,她呆了好一阵,才无奈地摇摇头,“我真的服了,陈太忠你何德何能啊……” “他有情有义,”姜丽质看着她,很认真地辩驳。 蒋君蓉的嘴角抽动一下,她也是自视甚高的天之娇女,却发现自己面对这么一个女孩儿,完全地无用武之地,好半天她才问一句,“你是……学生?” “我大学已经毕业三年了,”姜丽质淡淡地回答,她听出了对方的置疑之意,所以强调自己是上了大学的,智商什么的完全不存在问题。 蒋主任越发地不能理解了,现在的女大学生不太看重贞操什么,这个她是知道的,但也不能以大被同眠为荣吧?她犹豫一下,又试探着问一句,“工作还算稳定吧?” “还行吧,正科了,”姜丽质的眉宇间,忧郁依旧,她虽然是个与世无争的性子,但是既然讨厌这个女人,她自然也就要亮出自己长处。 “你还是干部?”蒋君蓉越发地吃惊了,大学毕业三年后就成为正科,这速度要说上面没人,那真不太可能,一时间她觉得,面前这个小女孩儿颠覆了自己所有的认知。 这小丫头受过良好的教育,同时在仕途上也起步了,按说不该是低智商低素质或者没人帮衬的,但是偏偏地就要强调,她喜欢跟其他姐妹在一起。 蒋主任承认,以自己的阅历和智商,居然完全搞不懂对方是怎么想的,这让她心里生出浓浓的无力感,她侧头看一眼陈太忠,“太忠,我发现,你的境界……我完全不了解。” “你没必要了解,咱们只是同事,”陈太忠微微一笑,他也看出了她的困惑,心说这恶人果然还得恶人磨,蒋主任的玲珑心肠和傲气逼人,遇上姜丽质这神经坚韧思维怪诞的主儿,还真是完败,“我这偶尔回来一趟而已,都已经不是天南的干部了。” 蒋君蓉怔怔地看他俩半天,才点点头,“既然你这么说,相请不如偶遇,中午一起吃饭吧,吃完饭去泡个澡……小姜,怎么样?” 姜丽质看陈太忠一眼,不做回答,陈区长却是微笑着点点头,“吃饭好说,泡澡就没必要了……她这几天不方便。” 蒋君蓉愕然地看一眼小姜,发现对方默默点头,她真的是再也忍受不了啦,大被同眠不怕说,连生理周期这两位也敢说——你明知道不方便,大过年的还跑到天南来做什么? 我这是碰到了什么样的疯子?蒋主任决定,不再琢磨这俩的关系,她抬头四下扫视一眼,很快就发现了躲在远处张头张脑的牛冬生。 你过来!蒋君蓉的下巴微微一扬,用她的习惯动作,招呼对方过来。 牛局长在这个时候,自然也是火眼金睛,蒋主任的动作虽然极其细微,但他还是看了一个真又真,为了保险起见,他又等了一等,发现蒋主任开始看节目了,才笑眯眯地走过来,“我错过什么好节目了没有?” 这话才说完,他就后悔到恨不得给自己一记耳光,这尼玛是活生生的影射啊,我今天这是怎么了,说话做事的水平,差到一塌糊涂啊。 不过那三位没跟他叫真的意思,陈区长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蒋主任站起身发话,“我回去了,陈区长……中午我请客啊。” “哪儿能让您请呢?”牛局长赶忙笑眯眯地接话,蒋君蓉却是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离开了,他站在那里呆了好一阵,才回头看陈太忠,“太忠,这是……该谁请客啊?” “你管是谁请客呢,”陈太忠端起面前的一瓶矿泉水,打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起来,喝了半瓶之后,他才又说一句,“反正她又没不让你去。” 中午还果真是蒋主任请客,不过她在酒桌上,就不关心陈太忠和姜丽质事儿了,更多时候,她是在跟陈区长打听北崇的细节,尤其是刚到当地时,他做了哪些工作。 有句话说,男人专注工作时,是最有男人味道的,但是陈太忠发现,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女性,蒋主任一旦说起工作,也是很有知性美的,于是他禁不住打趣她,“问这么多干什么,莫不成你还当县长去?” “我为什么不能当县长呢?”蒋主任跟陈主任面临同样的问题,升无可升了,像她现在任高新区常务副,本身就相当于高新区一把手,高新区的成绩又不错,只要年龄到了,她可以直接上副厅的。 “县区可是苦得很,”陈区长感触颇深地叹口气,又看她一眼,“你一个女人家,在市里安安生生地熬资历就行了,何必下县区?” “我终究是要面对基层的各种情况的,多听一听学一学,也不是坏事,”蒋主任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看一眼牛冬生,“像殷放下凤凰,就闹出不少笑话……我不会给别人笑话我的机会。” 牛局长听到这话,只能低头看面前的汤勺,殷市长是蒋省长的人,蒋主任可以肆无忌惮地评论他,但是牛某人连听都不敢仔细听。 这顿饭也没吃了多长时间,在牛冬生出去结账的时候,蒋主任才微扬着下巴发话,“一两年内,我要尝试做一做县委书记,陈太忠,咱俩比一比谁最先到副厅?” “我不跟你比,”陈太忠摇摇头,他不是没有好胜之心,但是考虑到如果仓促离开北崇,很可能前功尽弃,他心里就无法容忍,“我在北崇,最少也要干满五年。” “你傻了吧?”蒋君蓉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都干了小两年的正处了,北崇再干上两三年,数据好看的话,可以直接进京干副厅了,为啥要干满五年?” “有些事情,是必须要面对的,”陈太忠淡淡地回答,很装逼的样子,不过这个逼他没法不装,因为他不能说出真实的原因。 一旦说出原因,相信大多数干部都会认为他是傻逼——为了辖区建立长久有效的管理机制,为了辖区老百姓能持久享受发展带来的好处,他宁肯放弃升职的机会……尼玛,你不是傻逼,谁是傻逼? 陈某人可以做出牺牲,但是牺牲的同时,还要被人骂做是傻逼,那么倒还不如装逼了。 “真要扛不住,就回来当我的秘书吧?”蒋君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点都不在乎旁边的姜丽质。 “看把你美得,”陈太忠白她一眼,想一想她今天对牛冬生的态度有点不正常,就试探着问一句,“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有支持牛冬生当副市长的意思?” “你觉得?切,陈区长你……”蒋君蓉还待继续说什么,牛局长结了帐推门进来,她登时中止了话题。 饭后大家各自散去,陈太忠回到湖滨小区的时候,参加团拜的张馨回来了,田甜也放弃了继续看春晚,回来跟大家学说发生在春晚现场的那一幕。 她乐不可支地表示,“据燕辉统计,最少有六个人在打听,跟蒋君蓉坐在一起的男人是谁,还有最少二十六个人在问,跟陈太忠一起来的女孩儿是谁。” “不提那些人了,咱们时间宝贵,”陈太忠打断了她的话,“明天我就要去北崇了,有谁愿意跟我一起去的?” 他初二去北崇,纯粹是坐镇的性质,北崇区政府初七才正式上班,也就是说从初二到初六,他有大把的闲暇时间,陪自己的女人们嬉戏玩乐。 “我跟你去,”一个娇美的声音在楼下响起。 第3490章 医院之行(上) “怎么没关门呢?”听到这个声音,陈太忠登时就是眉头一皱,来的这个人……她不该有这里的钥匙啊。 “她的钥匙……是我给的,”张馨在一边怯生生地发话,“其实很多时候,她也会来这里收拾一下,她很在意这里的。” “真是越来越热闹了,”陈太忠的嘴角抽动一下,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了,来的人是林莹,海潮集团的公主——她来帮着收拾房间,没搞错吧? 不过他倒是能理解张馨对林莹的态度,两人都有一段不成功的婚姻,张馨还好,离婚了,但是林莹跟项一然这个梅毒佬还要过下去,真的是何其不公。 “林莹你今天不是该在张州吗?”刘望男出声发问了,她对天南各地的民俗非常熟悉,张州人对春节,是异乎寻常的重视,比她的老家通德还要严重。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林莹轻描淡写地回答一句,她将披着的米黄色短羊绒大衣往衣钩上一挂,露出了淡粉色紧身保暖秋衣,秋衣外还有一件带暗花的红色马甲。 她的下身是一条质地优良的深棕色筒裤,筒裤的裤腰处有些肥大,看起来有点灯笼裤的味道,不过却越发显得她腰肢纤细,身材曼妙。 换了鞋之后,她蹬蹬地走上楼来,“你们继续,我不着急。” “你真不着急,就该在张州,”丁小宁冷冷地还她一句,丁总这人太草根了,平等的意识深入骨髓,就见不得有人在自己面前卖弄——尤其是小林总是天南首富的千金,太容易拉仇恨了,她看着很不爽,“太忠哥去北崇,我陪着就够了。” “你去了能陪他干什么?”林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事实上,陈太忠的女人里,她还是挺忌惮丁总的,此女有甯家血统不提,自身也是有很大的基业,“北崇有房地产?” “我能陪太忠哥睡觉,”丁小宁野蛮起来,也真的是不讲措辞的,“我京华开春也没啥事干,就陪他去了。” “比睡觉?”林莹看她一眼,嘴角泛起一丝不屑的笑容,“是名器吗?” “天命姹女,九大之一,”丁小宁其实不太懂名器不名器的,但是她听太忠哥点评过,知道自己身体的本钱很过硬,硬生生地记住了那个词儿,“来,说说你的来路。” “我也是九大,”林莹含糊其辞,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家是什么性质,毕竟是跟陈太忠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于是她微微地退缩一下,“我是让太忠好好地疼你们,我自己不着急……以后常去北崇呢。” “常去吗?那太欢迎了,”陈太忠终于憋不住了,哈地一声笑出了声,尼玛,哥们儿在北崇憋得太苦了,林莹……嗯,你不错。 “可是,什么是名器呢?”姜丽质听得一头雾水,眼见这个不太合群的女人被丁总教训得退缩了,她就禁不住要问一声——正是虽不明但觉厉。 “都是点流氓话,丽质,不要理她们,”刘望男不愧是交际花,挺身而出为她解惑,“咱们姐妹们,都是名器。” “那个……望男姐,名器是天生的,”林莹不想跟大家为敌,但是她确确实实认为,自己比一般女人要强出不少,总算是她知道刘望男是陈太忠后宫的大姐大,所以谨慎地表示一下。 “我就是后天练出来的,”刘望男很不客气地回答一句,她是立志要做交际花的,但是天南首富的女儿——真的太能拉仇恨了,你已经来得晚了,就别给姐妹们上眼药了。 “后天能练出来,确实很好,”姜丽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她转头看向陈太忠发问,“那我是自然的名器,还是需要后天锻炼呢?” 陈太忠一伸手,重重地拍一下自己的额头,他已经无话可说了,“那个啥……要不咱们先打一会儿麻将?” “太忠,我是啥名器呢?”蒙晓艳当仁不让地发问,一边问,她一边轻抚着无名指上的翠心戒指,暗示的味道很浓,而她这个问题,让年轻的区长越发地风中凌乱了…… 初一就这么过去了,初二一大早,陈太忠去了一趟荆家,荆老见到他很高兴,还扯着他聊了一阵术法,不过荆俊伟的脸色很难看,“陈区长,听说你带朋友看天南的春晚了?” “嗯,看了,”陈太忠也不管他的脸色,索性实话实说,“我真的很在意小紫菱,她是我选定的,但是你看得她很紧,我也有自己的需求,而跟了我的女人……我不会让她们失望。” “你真的不是什么好人,”荆俊伟想了半天之后,终于长叹一声。 “大兄哥这话不好听,但是我谢谢你了,”陈太忠微笑着点点头,“你要敢说我是好人,我真的保不准会记仇……” 接下来,就是赶往北崇了,姜丽质林莹丁小宁都跟着来了,出乎大家意料的是,汤丽萍也跟着来了,圆规腿可是大年三十都要在家里过的。 不过用小汤同学的话来说就是,她来北崇是寻觅商机的,小汤最近多少赚了一点,但是找一个靠谱的投资,是非常必要的。 路上的奔波是很辛苦的,所以路途上,大家很坦诚地交换了一些认识,经过充分的交流之后,众女不得不承认,林莹……真的最有资格来北崇。 原因很简单,北崇要上电厂了,而数遍整个阳州,也找不到合适的煤炭供应商,海潮集团不但是搞煤炭的,手里还有车皮。 “望男姐手上有煤矿,找不到车皮,汽运也不是多大的事情,从张州走海角到北崇,也就五百多公里,”丁小宁已经知道自己错了,但是她绝对不肯就这么认了。 林莹笑一笑,也不驳斥这种观点,她要用事实证明,谁才是最值得太忠珍惜的。 “那个啥,到了阳州之后,你们先找个地方住下,”陈太忠终于出面,做那一锤定音之举,“没合适的地方,买套别墅也算,就是以后咱们聚会的地方……我真的憋得太惨了。” “我比你还惨,”林莹冷冷地回一句,“除了我老公,这辈子我就你这么一个男人。” “我都没老公,这辈子也就这么一个男人,”丁小宁跟她是叫上真了,“以后都不会再有了……林总你以后会不会再有呢?” “行了,你们都是好姐妹,不许争风吃醋,”陈区长出声制止,他的作风,一向是简单而粗暴,“北崇下一步要大发展,你们使劲儿挣钱,但是不该挣的钱……不许挣。” 这个话跟没说差不多,不过既然是出自他的嘴,众女还是要掂量一下,陈太忠也没在此事上纠结太多,将她们撇到阳州之后,自己驾车来到了北崇。 初二下午的北崇,宁静而祥和,陈区长来的时候,正是葛宝玲当班,她在办公室睡得迷迷糊糊,却是猛地听见有人推门而入,“葛区长……大白天的你睡什么?” “我睡觉关你屁事,有情况再说……”葛宝玲不耐烦地挥一挥手,才待再睡去,猛地反应过来,说话的人,声音听起来挺有点熟悉,下一刻,她终于醒转,结结巴巴地发话,“是陈……陈区长啊,你不是明天的班吗?” “少废话了,快起来洗把脸,满脸的眼屎……就算人到中年了,你也得注意一下形象,”陈太忠不耐烦地呵斥她,“我提前一天来,还要你批准?” 领导提前一天来,自然是不需要人批准的,葛宝玲赶忙爬起来,匆匆地洗一把脸,脸上水珠未干,就走出来请示,“区长有什么安排?” “这两天我不在,有什么情况吗?”陈太忠淡淡地发问。 “情况……有一些,不过不要紧,”葛宝玲应付各种检查,也是熟门熟路了,“春节期间,烟花爆竹的燃放,已经引起了十余次火灾,由于扑救及时未酿成大祸,炸伤的群众也有几十人,有九人是轻度烧伤,有三人可能需要做眼球摘除手术。” 春节放炮的炸伤,主要就是体现在眼睛上,肢体小面积烧伤之类的,都算不上多大的事,陈太忠听她这么说,眉头微微一皱,“这个手术区医院能做吗?” “情况严重的就安排转院去阳州了,”葛区长随口回答,“这个情况往年也有,今年的情况要严重些,不过大家的准备也还算充分。” “我去医院看一看,”陈太忠点点头,又侧头看一眼葛宝玲,“你去不去?” “我有个建议,先去慰问一下环卫工人吧?”葛区长并不跟着他的思路走,事实上,县医院是谭胜利分管的,她对那里兴趣不大,“他们过年大扫除的任务也很重。” “那行吧,”陈太忠觉得这两件事的重要性差不多,关注群众疾苦固然很重要,可是那些在节日里默默奉献的环卫工人,也是需要高度肯定的。 “我去准备点礼物,”陈区长亲切看望环卫工人,自然不能空手去,他认为领导视察,只靠嘴皮子是提升不了士气的。 而且,该有的排场他也是要讲的,“你联系一下电视台,要现场拍摄一下。” “电视台……好的,”葛宝玲沉吟一下点点头,拍领导出行是电视台存在的意义之一,不过她还是有点悻悻,电视台可也是谭胜利分管的…… 第3491章 医院之行(下) 初二下午四点,陈区长和葛区长来到环卫队,亲切慰问了环卫工人,区政府还带来了半车食用油以及……一些红彤彤香烟。 对于电视台的人来说,慰问品里出现香烟,是比较尴尬的事情,这种场面大多是出现在救灾的时候,而偏偏陈区长还做出指示,这个香烟要大拍特拍——因为今年咱北崇卷烟厂也要生产这个牌子的烟了。 除此之外,陈区长还挥舞大扫把,帮着环卫队将众多的垃圾扫到一起,顺便摆拍了两张照片,这个造型是环卫局长临时建议的。 忙完这些,也才四点半,葛宝玲又提出一个建议,还是她分管的口子,就是陈区长去五保户家走访一下,送点米面粮油什么的,表示一下区政府在年节时候的关切。 合着过年也能做很多事啊,陈太忠终于发现,一个区长如果不想休息的话,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能忙死。 不过慰问五保户,有点太耽误时间,陈区长还想着自己在阳州的女人们,所以他很干脆地决定,“先去区医院,看一看这个放炮被炸伤的群众。” 北崇本来就是不大一丁点,十分钟后,陈葛两位区长就来到了区人民医院,随行的还有电视台的摄像机。 这是陈太忠上任以来,第二次到这里,同北崇区政府一样,区医院的环境也很一般,不过建筑倒还可以,两栋两层小楼加一排平房。 这三排房子,修建得都相当结实,而且之间有甬道相连——据说这是六十年代三线建设时,北崇医院也被关注了一下。 门诊楼就在第一栋楼房内,陈太忠才一进去,就发现走廊里坐满了人,有头脸缠绷带的,还有吊着膀子的,还有一个腿上缠着绷带,就那么躺在地上——地上倒是铺了一件军大衣和一床棉被,但是这个惨样,让人看着有点难受。 “这是怎么回事?”陈区长蹲下身子看一看这位,“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喝多了,骑摩托摔的,”地上的男子呲牙咧嘴回答,他没有认出发问的人的身份,所以很粗暴地骂一句娘,“艹的,这大过年的搞成这鸡巴样儿,真倒霉。” 说话间,医院的领导就出来了,今天当值的副院长姓耿,是个四十许的中年女人,她笑着跟区领导打招呼,“欢迎陈区长和葛区长来医院视察,不知道您二位要来,有点仓促。” 陈太忠不理会她的招呼,而是沉着脸指一指走廊上的人,“这些是怎么回事,都坐在走廊里?你看还有这些输液的……也在走廊里,成什么样子?” “这没房间了,”耿院长苦笑着回答,“一到过年的时候,这外伤的人就特别多,病房都满了,我们也是视伤势安排的,有人只需要每天来换药或者输液,就不安排他们住院了。” “少扯淡吧,”躺在地上的那位发话了,这货还真是不积口德,疼得呲牙咧嘴了,还要骂娘,“我他妈昨天晚上就过来了,躺了这么久,也没见你们安排住院。” “带我看一下,病房真的都满了?”陈太忠哼一声,不调查清楚之前,他是不会轻易下结论的。 耿院长见状,只能带着他往病房走一圈,这里的病房总共也没多少,还要分成内科外科妇产科之类的,走了一遭他发现,这外科的病房,还真是满了。 “满了就加床,腾两间出来做急救室,”陈区长做出了指示,他也去内科的病房看了——妇产科就不方便了,“病房里终究要比外面暖和一点,而且消毒也比较彻底。”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了自己还没视察过那一排平房,“那些平房里,还有没有病房了?” “那里主要是一些设备设施,还有仓库,”耿院长犹豫一下,还是实话实说,“病房还有三间,不过那是特护病房,为领导们留的,现在空着两间。” 陈太忠淡淡地看她一眼,好半天才哼一声,“那两间也安排人住,特护病房……嘿,宁可空着等领导,也不能让老百姓住进去?” “这个……”耿院长面现难色,她犹豫着解释,“其实这个过年,领导们发病的机会,比平常也高很多,暴饮暴食,吃多喝多的现象很常见,尤其是有些心脑血管疾病的。” 还有些退下去的老领导,见到过年时节门前冷落车马稀,气得住院的吧?陈太忠心里暗暗地补充一句,不过他也承认,耿院长的回答有点道理,于是他点点头,“那就留一间备用,另一间用了……这总没问题吧?” “谢谢您能体谅我们的苦衷,”耿院长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在她印象里,新来的区长是非常强势,说一不二的主儿,没想到却这么从善如流。 事实上,对医院来说,这个特护病房,是不留不行的,她苦笑着解释,“每年过年,起码有四五个局长以上的干部,喝得来医院洗胃。” “看这点出息,”陈太忠听到这话,无奈地哼一声,心说小地方的干部,也就是这种德性了,老话都说死了,乡镇干部是喝出来的,而且越偏僻的地方,科级干部们就越能喝,这也是一种怪现象——大抵是那些地方送不起礼,只能用酗酒表示心意了。 说话间,他的指示就传达了下去,那断了腿的汉子更是第一时间办了住院手续,眨眼间,满当当的走廊里,就少了一半人,剩下的那些,也是等着复查或者换药的。 陈区长才待转身离开,猛地想起那特护病房还有一间被人用了,他扭头问一句,“那个特护病房里,住着谁呢?” “是一个高龄产妇,难产,”耿院长回答道,“她也住不起市医院,生产的时候大出血,母子两人都在急救中,目前情况还算稳定。” “……”陈太忠无语地看着她,他原本想的是,那里如果住的是老干部的话,他这个区长可以过去问候一下,也算对老一辈人的尊重,这样的尊重,无损于他的形象。 但是耿院长居然能让一个贫穷的产妇住进特护病房,他心里对这个女人也是高看了一些,起码是紧守了一颗医者之心,所以他点点头,“耿院长做得不错。” 他这个评价,却是遭致了某些人的不满,一个手提饭盒的女人冷冷一笑,同他们擦身而过,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中年护士站在那里,冲耿院长紧张地招手。 耿院长快步走过去,那饭盒女人四下看一眼,又折了回来,“你别信她的话,县医院要是能拿下来这个难产的例子,妇产科以后的收入会大增……哼,还不是为了私利?” 陈区长闻言,跟葛区长对视一眼,一时间两人齐齐地默然,这女人说的话确实很有道理,县医院有了成功例子之后,自然能吸引产妇入住,而妇产科是很赚钱的——这无须多说。 陈太忠沉默一阵,才缓缓发话,“医疗水平的提高,也是需要经过实践的,没有谁一生下来就是神医,医院的初衷终究是好的。” “但是那可是妇产科,”葛宝玲的眉头紧皱,她跟陈太忠类似,其实也是个心硬的人,但她终究是个女人,总有一些母性,“搞不好就是两条人命……应该慎重。” 陈区长无奈地叹口气,又看她一眼,“可是咱北崇去阳州,得用一个半小时,下面偏远乡镇来区医院,时间只会更长……时间也关系到人命。” 葛宝玲也无奈地摇摇头,她知道区长说得也有道理,事实上,这种事情争不出对错来。 就在这时候,耿院长又走了过来,她的脸色有点发白,“区长,您能不能帮忙,从阳州协调一点A型血过来?” “是那个产妇?”陈太忠眨巴一下眼睛,冷冷地发问。 “是,她又大出血了,”耿院长沉重地回答,“为了她一个人,我们已经跟市里血库协调过一千CC血了,市里血库……目前也告急。” “我发现……你说得也有道理,”陈太忠侧头看一眼葛宝玲,心说这点血搁在市里,估计还真不是什么事儿,这就是区里医院的先天不足了。 不过现在说那么多,也有点晚了,他冷冷地看一眼耿院长,“我协调好这些,到送血过来,最少需要两个小时……你确定那个产妇能坚持那么长时间?” “那……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耿院长的口气,听起来是一点信心都没有。 “O型血不能暂时用一下吗?”陈区长对医学问题不是很懂。 “……”耿院长有点无语了,产妇输了这么多血,对血源的配型要求只会越来越高,现在说什么万能血型,真的意思不大,只能说是聊胜于无,于是她回答,“Q型血也不多了。” “这也叫医院?”陈区长气得嘴巴一歪,然后叹口气,“算了,我就是O型血……那女人不会是RH阴性吧?” 第3492章 非正常拍摄(上) “哪儿有那么多RH阴性?”耿院长虽然心里沉重,也被陈太忠的问题逗得笑了一声,“不过您如果是RH阴性,抽血也没用。” “我当然也是阳性啦,”陈区长在地北的泥石流事件中,昏迷那么久,被输了好多次血,对自家的情况还是知道的,“好了,安排人抽血吧。” “这个……还是算了吧,”耿院长犹豫一下,终于实话实说,“产妇现在需要的是相配的血型,您这个O型血,没准会引发意外。” “反正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意外又算个什么?”陈太忠冷冷地瞪她一眼,他才不信自己带了仙灵之气的血,会比别人差,“我说你快点安排,我还有事儿呢,赶时间!” “好,我马上安排,”耿院长想一想,终于点头,她也想通了,这个产妇如果真的保不住,医院也不会承担太大的风险——陈区长都亲自输血了,我们已经尽力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不但马上安排抽血,而且还嚷嚷得全院皆知,众多病患听说陈区长亲自献血,纷纷跑到门口围观。 当然,摄像机也在第一时间架了起来,陈区长见状,不耐烦地一摆手,“一边儿呆着去,这个东西不能拍。” 陈太忠是很喜欢卖弄的一个人,要不然也不会在环卫队扫地摆拍了,但是同时,他心里清楚,什么事能作秀,什么事不能作秀。 “为什么不能拍?”葛宝玲却是不满意地嚷嚷了起来,“如果我不是B型血,我也会献血,领导干部为人民群众献血……不该大力宣传吗?” “啧,”陈太忠看她一眼,无奈地咂巴一下嘴巴,“这种行动没办法大力推广,倒不如不宣传了,葛区长你说是不是?” 葛宝玲登时闭嘴,她听出了区长的意思,不过旁边围观的群众们,有很多语言水平都不高,他们就奇怪地相互打听,“陈区长献血……咋就不能拍呢?” 有糊涂的人,就有清楚的人,一个吊着膀子戴着眼镜的男人发话了,“区长献血是好事啊,关键是这些领导干部里,有几个愿意给老百姓献血的?所以这一宣传出去,就会有人嫉妒陈区长,觉得他沽名钓誉。” 这话一点没错,摆拍一下扫地、铲土之类的,那不叫沽名钓誉,那叫树立正面形象,像这献血才是沽名钓誉,很多级别相同干部必然会认为——尼玛,你就是欺负我们做不到。 听到这番解释之后,只要不是太笨的人,也都明白了里面的关窍,一个头缠绷带的大汉待摄像师退出房间,一把拽住了他,恶狠狠地低声发话,“小子,你真的不拍?” “我也想拍呢,敢吗?”摄像师没好气地顶一句,然后身子狠狠一甩,“别跟我拉拉扯扯的啊,我警告你……我艹,你不是前屯的那谁吗?” “前屯王老三,”汉子见对方知道自己,也就不计较前期的冲撞了,北崇汉子都是直来直去的,于是他微微一笑,低声建议,“我挡着你,你偷偷地拍,这叫偷拍。” “我哥毛伟是你初中同学,”摄像师笑着点点头,小地方都是这样,随便绕个圈子,谁都能认识谁,紧接着,他眉头微微一皱,“偷拍?” “那是,偷偷地拍了,晚上就直接播了,”王老三很为自己的主意骄傲,“说到底,你是为陈区长做宣传的,他是好汉,不可能跟你计较。” “这个……倒也是,”摄影师点点头,按说,电视台的摄影和播放,不可能是一个人,摄影能兼职剪辑就算能干了,不过北崇台真的是太小了,他就是身兼两职,跟主编关系又好,自己就能直接播了。 说穿了就是那句话,电视这媒体,号称美丽的遗憾,播出去就播出去了,影响是追不回来的,再搞什么更正都没用,反倒是越发强调出之前的错误。 从这一点上说,电视媒体的自由度还要高过报纸和杂志,这跟它的传媒特性有关,对普通人来说,一瞬即逝不带有记录性,不像纸媒那样,随时都能被翻出来。 所以,真想赌的话,也确实能赌一把,一个轰动点的新闻,能刷不少声望出来。 他俩商量好了,摄影师就猫在王老三身后,穿过他的胳肢窝偷拍,这个异常马上就被其他围观者注意到了,不过此刻大家都觉得,陈区长对老百姓这么好,居然不能公开地宣传,这尼玛也太扯淡了一点吧? 北崇人相对还都是比较单纯和有血性的,类似的事情搁在十年后,搁在超级大的一线城市里,肯定会有不少聪明人认为是炒作,但是时下的北崇人,绝对不会这么想。 所以看到他俩的举动,旁人也有样学样,纷纷上前打掩护,不过他们都不是专业的,热情可嘉技巧不足,直接导致偷拍的后半截效果极差。 在众多的胳肢窝的夹击下,陈区长抽血的胳膊都拍不到了,只能拍到陈太忠的头部,区长光秃秃的两鬓和半截的眉毛——看起来更像电视里的坏人。 陈太忠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事实上他注意到也不会去管,他已经强调了自己不希望被拍下,至于说下面人执意要拍,他又有什么办法? 就像领导们下去视察的时候,都要强调不要扰民、从快从简什么的,下面执意要迎奉,领导也不可能真的翻脸。 换到眼下这个场景,摄像师只要不凑到跟前,堂而皇之地拍,陈区长就不会在意。 “六百CC……真的有点多了,”耿院长站在一边,苦口婆心地劝诫着,“陈区长,你就算再年轻,身体再好,四百就是上限了,剩下两百,改天再献也不迟。” “那产妇等不到改天了,”陈太忠哼一声,不容辩驳地发话了,“快点抽,时间不等人。” “您要是中午喝酒的话,那就不能……”抽血的是一个中年的护士,她本想婉转地劝领导一句,眼见年轻的区长冷冷一眼扫来,吓得再也不敢多说什么。 陈太忠也不跟他们计较,眼见护士开始抽血了,他摸出手机,给李强打个电话,“李市长,过年好,我是小陈啊。” 李强只当陈太忠是找自己拜年的,他含糊应对两句,心说你要打算上门,那我就只能不见了——我总不能告诉你说,我现在在朝田……你这家伙,早干什么去了? 不成想姓陈的招呼打过之后,只是解释了一下,过年回了趟家,没有登门拜访很是不该,然后就直接提出了要求——我们这儿有产妇大出血,生命危急,急需得到市里血库的支持。 “这个没问题,我马上给安排,让他们联系你,”李市长面对这种情况,也无暇计较其他了,一个病患的生死,一般是影响不到一个市长的,不过下面既然郑重其事地请求支持,那他不支持的话,就实在不成体统了。 挂了电话之后,他还是百感交集地摇摇头,心系群众肯定没错,但是这家伙也太本末倒置了——你连个拜年电话都舍不得给我打,随便去医院转一圈,发现有个产妇生命垂危,反倒是给我打来了电话。 要我怎么说你呢?李强真是有点哭笑不得,他甚至想到了传说中的一个笑话——据说陈太忠第一次开区长办公会的时候,对北崇的来年规划做得不错,非常细致周全,但是晚上王宁沪去区政府的时候,陈区长甚至没有认出随行的市委秘书长张近江。 过刚则易折啊,李市长暗暗地感慨一句,不过怎么说呢?李强的心里虽然很看不起这种愣头青干部,但是打心眼里讲,他对这样的人也不是太厌恶。 诚然,这种干部热血冲动,很容易破坏体制里一些默认的规则,不过大多时候他们对事不对人,做事不是以利益为驱动,这种人让他生不出太多反感——谁没有年轻过? 所以很快地,陈太忠就接到了血库打来的电话,不过遗憾的是,他对这个专业真的很陌生,于是他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一边的耿院长。 耿院长接过电话之后,随便报了几个数据,别说围观的众人,连陈区长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不过很快地,她就压了电话,满脸欣喜地发话,“陈区长,真的太谢谢你了,市里马上再专车送两千CC来……总算是能松口气了,您这是帮了县医院大忙了。” 这就是权力的魅力啊,陈太忠心里轻叹一声,不耐烦地拍一下桌子,“再送多少,救不过来人也是扯淡,耿院长我必须指出,你远远没有到松一口气的程度。” “那是,”耿院长点头承认,她的欣喜只是因为血源落实了,但是如何能撑到血源到来,之后又该怎么样挽救那垂危的生命,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陈区长,我是A型血,抽我的吧,”一个男人嚷嚷着从外面走了进来,大家一听是这样的好汉,忙不迭地让路。 第3493章 非正常拍摄(下) “你?”陈太忠侧头看一看男人,他并不知道,在北崇这里,主动献血的人真的不多,因为故老相传,十滴汗一滴血,十滴血一滴精——献血会伤元气伤根本。 不管怎么说,跟着区长捐款的人会很多,可跟着区长献血的,就不会很多了,陈区长很欣赏这家伙的勇气,按理说也应该鼓励这样的行为,然而非常糟糕的是,他认出了来人——法制办的主任秦叔宝。 秦主任跟陈区长没什么直接关系,但是此人跟廖大宝有积怨,而陈区长又亲耳听到,这货为了给母亲做寿,甚至要区政府的门房去上礼,所求不得之后,还打击报复。 你想跟着我的脚步,但是哥们儿真的不稀罕你的追随啊,陈太忠看不上这样的人,他淡淡地扫此人一眼,又抽动两下鼻子,“中午喝酒了?” 大过年的,你家中午不喝酒啊?秦叔宝听到这个问题,实在有点无语,他家是市区的,今天政府办轮他值班,他想着没啥事情,又是一个人下到了县区,就找了几个人痛饮一番。 结果这一喝酒,就耽误了事儿了,陈区长和葛区长下午的活动,他是压根儿不知情,待酒醒后知道陈区长去了县医院,他二话不说就追了过来,路上还打探县医院的事情。 待来了县医院,他将事情也打听得七七八八了,耳听得陈区长在献血,而那孕妇居然是A型血,他一时间大喜——无限富贵,便在此一搏。 可是他做梦也没想到,陈区长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一时间他有点迷惑,“稍微喝了一点,过节嘛……中午没什么事儿。” “还是……你来跟他说这个性质吧,”陈太忠对抽血的护士点点头,刚才她似乎是要拿喝酒做文章的,陈区长也不跳出来做这个恶人。 “按规定,献血前是不能饮酒的,”不用护士说,旁边有别的医护人员就发话了,那是一个男大夫,他很歉意地笑一笑,“我中午也喝了一点酒,所以就算我也是O型血,却不合适献血。” “我中午在赶路,没有喝酒,”陈区长终于明确地表态了,事实上,他不光是见不惯秦叔宝,年轻的区长心里还有算计,尼玛,你不能阻碍我出风头啊。 A型血就牛逼了?哥们儿我虽然是O型血,可这仙灵之气……你有吗? 这话一出口,围观的人也纷纷地找到了不献血的理由——事实上这大过年的,中午没喝酒的人太少了,更有一些伤患,自家还在哗哗地流血,说什么的献血? 不过陈区长主动献血,还是起到了很好的带头作用,有一男一女主动要求验血——他俩都是中午没喝酒的,只是两人都不知道自己的血型是什么。 这俩都是有病在身,医院表示验血可以,绝对不可能让你们献血,更有一个汉子手臂有伤,却执意要献血,他很肯定地表示,“我就是A型血,中午也没喝酒。” “你自己还受伤呢,”旁边一个小护士嘀咕一句,不成想那汉子眼睛一瞪,“我受伤没流多少血,血多着呢。” 不过非常遗憾的是,医生们看了一下他的伤口——此人是手持魔术弹燃放的时候,魔术弹底端掉落,直接从后面喷出了火焰,将他的胳膊烧伤了。 伤口化脓了,有炎症,这是不能献血的,耿院长当下表态,那产妇本身的抵抗力就极弱了,你这血输进去,真不知道是救人还是害人了。 说来说去,在大陆A型血是比较少见的,又适逢春节,有很多人中午喝酒了,而这里又是医院,大部分人都是身体有恙才来的,所以一时间,竟然找不出第二个合适献血的。 在陈太忠的坚持下,他还是被抽了六百CC血,那负责抽血的护士一脸的不忍,再三地叮嘱他晚上一定不能喝酒。 献完血之后,医院又有人端来了热乎乎的鸡蛋羹、巧克力和八宝粥,这是补充营养的意思,不过陈区长站起身就走,“不吃了,你们分着吃了吧,我还有事。” “慢点慢点,”耿院长也顾不得上下尊卑了,追在他身后大叫,“才献了血,走路慢点,要防止剧烈运动。” 她的话还没说完,陈区长就消失在了视线里,拐角处传来一句话,“要是血还不够,直接给我打电话。” “哪儿还敢再给您打电话?”耿院长怔怔地站在那里,好半天才幽幽地叹口气,侧头看一眼葛区长,“葛区长,电视台的人,能不能对产妇做一个跟踪拍摄?” “我没有意见,”葛宝玲点点头,犹豫一下她又补充一句,“要做好消毒杀菌工作。” “我们不会让陈区长的血白流,”耿院长重重地点点头,然后又强调,“我想请摄像师按步骤拍下,陈区长将自己的鲜血献给了北崇人民。” 你是怕担责任吧?葛宝玲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既然知道了医院的私心,这种小心思就瞒不过副区长,不过她也没计较,只要大方向正确,有点小私心算得了什么? 但愿,这个产妇能救得过来吧?葛区长觉得,要是人救不过来,那意思就不大了,于是她叮嘱一句,“关于产妇的病情,县医院要和电视台保持及时的沟通。” 话音未落,一个护士急急忙忙地就跑了过来,她欣喜地喊着,“产妇的生命体征,已经开始逐步稳定了……” “我去看一眼,”耿院长一听,登时也高兴了起来,她才迈出去一步,又扭头看一眼摄像师,“你也跟着过来吧。” 他们走了,一边围观的众人激动了,那定要献血的汉子闻言就笑了起来,“看,我就知道,陈区长关心的人,想死都难。” “就是,说什么O型血不行,我看就是扯淡,”一边有人附和,虽然产妇的死活,跟围观者没太大的关系,但是这一刻,人心都是向善的。 “陈区长是有大气运的,精血肯定也有气运,跟血型关系不大,”吊着膀子的眼镜男发话了。 “尼玛,你俩是说我的血不好?”定要献血的男人不干了,北崇人就是这样,一言不合就可以大打出手,他瞪着眼睛发问,“还是在笑话我没有献血……” 接下来的时间里,医院发动各种关系,又找到了一名符合条件的A型血献血者,陈区长的六百CC,加上此人的四百CC,终于保证了产妇在专车到达之前的用血。 阳州血库的专车,在六点四十分抵达了北崇医院,此刻产妇的病情已经初步稳定了下来,虽然不能说彻底地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有了足够的血源,如果不出现反复的话,脱离生命危险也只是个时间问题。 晚上八点,北崇台播出了北崇新闻,第一条是区党委书记隋彪亲切慰问消防官兵,对他们在节日里全员戒备,随时准备出击,为群众欢度春节保驾护航的行为,做出了高度的肯定。 第二条就是区党委副书记、区长陈太忠视察环卫队,陈区长不但慰问了辛苦的环卫工人,为他们带去了香烟等慰问品,还同环卫工人一起清扫垃圾。 这些新闻没几个人爱看,都是领导在节假日作秀而已,不过也有人看得津津有味,比如说临云乡的前副书记王鸿,他一边跟来访的乡长梁仲奎喝酒聊天,一边看着北崇新闻。 梁乡长是知道,别看王书记退了,却是搭上陈区长的线儿了,想到临云乡的油石终于能开发了,他有意巩固一下跟王老书记的关系。 “这小陈也是,看这光头弄得,有点影响形象,”王书记又破例地喝了点酒,对着电视画面指指点点,“还扫垃圾……很容易被人误会啊。” “老书记,这是陈区长救火留下的,这光头是勋章,”梁乡长可是不敢附和,毕竟王鸿已经退了,他却还不到四十,一定要考虑随便说话的后果。 不过下一刻,两人就不说话了,齐齐地看着第三条新闻发呆,北崇台没有说陈区长调整病房这些行为——这不是很和谐的新闻,只说陈区长去区医院视察了,关心了一下节假日坚守在岗位的医护工作者,又亲切地同伤患交谈,强调了春节放炮要注意安全。 紧接着镜头一转,直接就是陈区长献血的场面了,女播音员的声音甜美而略带一点激动,“陈区长在得知,有高龄产妇因失血过多,生命垂危时,他毫不犹豫地卷起衣袖……我是O型血,抽我的,身为父母官,对待群众要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 “六百CC,整整六百CC的鲜血被抽了出来,由于陈区长坚决制止电视台拍摄,所以我们的摄影师不得不采取非正常手段……导致拍摄的效果不是很好。” “尼玛,六百CC,”王鸿一听,就倒吸一口凉气,“这小陈是不要命了?不行……我得打个电话狠狠骂他一顿。” “六百,”梁乡长也愣在了那里,好半天才苦笑一声,“陈区长还真不是一般人。” 第3494章 美女投资团队(上) 看到这个节目的,并不仅仅是王鸿和梁仲奎,下午听说此事的人,都琢磨着晚上北崇台会怎么播出,甚至还有人惦记着——我也在镜头跟前晃了晃,不知道……能不能露个脸? 所以等着看这节目的人,也有不少,节目刚刚播完,陈太忠就接到了林桓的电话,林主席在那边恨铁不成钢地训他,“六百CC,太忠你也太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了,区里发动一下干部不行吗?男干部喝酒……那不是还有女干部吗?” “我的林主席,时间来不及,”陈太忠理直气壮地回答,对老林的关心,他还是比较感激的,“反正我尽我的心意……一点血算得了什么?” “你现在不是为你一个人活着,北崇人还等着你带领大家致富呢,”林桓虽然是老派干部,遇上对他脾气的事情,拍马屁也没什么压力,“我让老伴给你熬锅汤……你在哪儿?” “不用了,我没事,谢谢林主席关心,”陈太忠看一眼面前的莺莺燕燕,笑着回答,“我在外面办事,明天可能还会带人考察点东西。” 挂了林桓的电话,李红星的电话就进来了,他诚惶诚恐地表示,自己中午走亲戚的时候喝多了,下午睡得太死,没能及时出来陪伴领导,实在是罪该万死。 明天你才值班,有什么罪不罪的?陈区长淡淡地表示一句,他很清楚,李主任有意陪自己在同一个班,不过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脑中有一丝疑惑掠过——这会儿才打电话,李红星你不是跟秦叔宝关系不错吗?姓秦的没跟你说? 李红星之后,又是廖大宝,他是切切实实地才知道消息,“区长,我还是看北崇新闻,才知道您今天回来了,刚才给您打电话……一直占线,我能现在过去照顾您吗?” 廖主任的家在关南,而北崇电视台不走有线,直接是无线发射,自打成了区长秘书,他就特意在父母家装了一个接收能力超强的天线,他不回家则已,回家就必然看北崇台。 而他的父母兄弟也知道,这不但关系到他的前程,也会间接地影响到廖家其他人的命运,所以他用二十一寸彩电看北崇台的时候,其他人就只能看那个十四寸的黑白电视了。 见到领导视察环卫队,廖大宝还能镇定,心里琢磨的是老板怎么早来了一天,待见到输血的场景,他终于不能淡定了,看完之后,抬手就给领导拨电话。 但这时候林桓已经打通了电话,而抢电话的话,他又抢不过李红星——李主任一手拿手机,一手拿家里的座机,轮番地给陈区长拨电话。 所以他的电话打来,就稍微晚了一点,不过陈区长也没在意,他轻描淡写地表示,说我不需要你照顾,现在放长假,你该怎么歇就怎么歇。 廖大宝才放下电话,白凤鸣的电话又进来了,按说白区长的反应不该这么迟钝,但是今天他接待几个许久不见的老同学,大家说好了,关掉手机不接任何电话。 所以他知道消息就晚了一点,总算是建委的刘副主任当晚闲着没事,也在北崇和阳州台之间来回跳,想分析一下市里换届的动向,待看到陈区长做出如此惊人的事情,他马上就去白区长家找人,这个通知倒也不算太晚。 这些逐次打来的电话里,就有谭胜利的电话,区医院正是他分管的口子,今天那里出现的异常,足以让他心惊胆战了。 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真要说起来,县医院今天也没出现什么太大的异常,病房分配不合理,那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这是一点一滴沉积下来的惯例,是历史问题,至于说那个产妇的意外,也真的仅仅是意外——医院有救死扶伤的义务,但是没有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 真正让他坐卧不安的,是陈区长居然现场献血了,这个就很有点打脸的味道了,他在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就知道了此事,但是大家都知道,谭区长家在市区,而他又是北崇大年初一的值班区长,既然过了值班时间,在市区里应酬交际,是很正常的。 所以谭胜利考虑半天,还是决定不主动过问,先假装不知道,反正县医院已经出纰漏了,而在他值班的期间,区里没有出现任何的问题。 不过他心里有事,自然也看了北崇新闻,待看到陈区长献血的画面,他也想给陈区长拨电话来着的,但是最终还是硬生生按捺住了那股冲动——现在陈区长的电话肯定很热闹,我就不凑那个趣了。 但是又过十来分钟,北崇台又加播一条飘字新闻,说感谢社会各界人士的关心,北崇区人民医院一直在致力于抢救产妇,并且获得了阳州市医院专家的支持,成立了专家小组辩证地探讨病情,目前产妇情绪稳定——约莫一个小时之后,字幕改为“产妇病情稳定”。 这个各界人士的关心,是一点都不假,谭胜利就知道,这个新闻播出之后,县医院接到了不少咨询电话,小岭乡的企业家卢天祥甚至表示,我赞助医院六千块,用在这个产妇的身上——陈太忠是一区之长,他舍得六百CC血,我还舍不得六千块钱? 谭胜利在确定产妇病情稳定之后,才打个电话给陈区长——事情都已经成了,陈太忠心里只会高兴,这个时候打电话就是凑趣了,“区长,白天一直在跟家人喝酒,县医院的事情我也是才知道,是我失职了,没有把人民群众放在心上,请您批评我。” “你有什么失职的呢?”果不其然,陈区长并不追究这些责任,他很坦率地表示,“今天又不是你当班,不过这个县医院……嗯,区医院,服务态度还是差了一点,你要重点抓一抓这方面的工作。” “这主要是基础设施差,”谭胜利的嘴皮子,还是非常跟得上的,听领导说起这个,他马上引到了投资的问题上,不过他也没有多说,有些东西点到为止即可,说得太多,反倒是自取其辱了,“不过这个献血工作,我一直在强调的。” “嗯,还是要自给自足,不能等靠要啊,”陈太忠感触颇深地叹口气,今天县医院血库的紧张,让他有点不能忍受,不过他真不知道北崇人有多么抵触献血——离开医院之后,他并没有留在当地了解情况,而是直接万里闲庭去了阳州,跟自己的女人们厮混去了。 “北崇的观念很落后……简单地说,他们认为献血会折损寿命,这个思想已经根深蒂固了,想要破除真的不容易,”谭胜利苦笑一声,“我在北崇,都公开献过两次血……不过作用不大,响应者寥寥无几。” “你在北崇也献过血?”陈太忠听到这话,倒真的是有点惊讶,在他印象里,处级干部真没几个人献过血的,处级干部身娇肉贵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血站对献血者的年龄也有要求——到了处级干部,岁数就都不小了。 “我就分管这个口儿的,别人不献血,我也得献啊,”谭胜利苦笑一声,很直接地道出了因果,“我不带头,就更没有说服力了。” 你就算带头也不会有多大的说服力,陈太忠很清楚这一点,谭胜利不但弱势,还仅仅是一个民主党派的副区长,这带头献血,怕是作秀的味道更要多一些。 但是不管怎么说,处级干部献血,不是自陈某人始,这虽然多少有点遗憾,但也说明他这么做,并没有特别地叛经离道,还是……值得庆幸的。 “那你对春节的血源储备,考虑得有点不足,”陈区长并不因此而鼓励谭区长,反倒要批评他,“这个疏忽,跟基础设施的建设无关。” “这真的是我失误了,”谭胜利不愧是异端,认错的时候非常痛快,不过他也敢强调一下理由,“这两年北崇的人均收入在提高,春节鞭炮销售量极大地增加……有相当数量的不正规产品,悄悄流入,导致很多意外的发生。” “嗯,这个情况,你可以给我一个文字性的东西,”陈太忠耳朵上夹着电话,同时将身上仅剩的三角裤脱掉,违法的烟花鞭炮应该查处,但是这或者会惹恼某些既得利益团体。 陈某人不怕得罪人,不过眼下林莹正披着浴袍冲他招手,有如许的精彩在眼前,他不想将自己的生命,浪费在这种无伤大雅的争执中。 “我觉得,区里可以搞个干部献血活动,”谭胜利的建议,是非常的诚恳的,“借您这个机会,让大家意识到义务献血的积极意义。” “嗯嗯,这是应该的,破除迷信很有必要,”陈太忠一边语无伦次地回答,一边挺着小太忠想林莹走去,“那个啥,明天我要带投资商去考察,就这样吧。” 谭区长还待再说点什么,却发现对方挂了电话,等他再拨过去的时候,却是无论如何都打不通了…… 第3495章 美女投资团队(下) 陈太忠的这个考察,并不是随便说说的,他跟众女在阳州胡天胡帝一夜之后,第二天就带着她们直奔北崇——这地方真的很落后,但是你们老公就选择在这里发展了。 除了陈区长的奥迪,天南只来了两辆车,一辆是丁小宁的奔驰轿跑,一辆是林莹的卡迪拉克,姜丽质、汤丽萍和刘望男虽然也都有自己的车,却都是随车来的。 车行第一站,就是北崇区政府,虽然来的五个人个顶个都是美女,不过有个考察的幌子,陈太忠也不怎么害怕别人的非议——美女就不能做老板吗? 事实上,五女里,四个是天南的,一个是海角的,他才不怕别人拿她们做文章,现在陈某人在北崇区政府的位置,基本已经稳定了,弄不出来多少幺蛾子。 车到区政府,就是八点整,陈区长安排葛区长回家,自己则是招呼李红星出来,“把她们安排到那个小独院里。” 李主任看到那两辆车就已经傻眼了,奔驰和卡迪拉克,在北崇随便出现一辆就相当了不得了,眼前不但是两辆,更有五个气质容貌俱佳的女子,随便拿出一个,都比王媛媛只强不弱——而且她们身上的那种奢华之气,是小王所不具备的。 所以一瞬间,李红星居然有微微的失神,眼花缭乱之下,他竟然直接发问了,“区长……她们都是?” “都是老板,注意点形象!”陈太忠狠狠地瞪他一眼,尼玛你这大龅牙就够磕碜人的了,现在哈喇子都到了嘴角,“你能不能胜任这个接待任务?” “能,肯定能,”李主任吃他这么一吓,马上就收回了所有的歪心思,他忙不迭地点头,心里却是嘀咕,小廖和王媛媛都不在,你想安排别人接待,也未必找得到人吧? 他这个念头才生出来,却发现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从远处驶来,车还没停稳,廖大宝就从车上蹦下来了,然后又从打开中门,拿出一个保温桶来,“区长……您不要紧吧?我给您熬了点红枣枸杞鸡汤。” “我没那么娇气,”陈太忠摇摇头,又讶异地看他一眼,“今天你不当班,来区里有事?” “您身体欠佳,我肯定要来的,今天也没什么事儿,”廖主任微笑着回答,要是看了新闻他还不来,那觉悟就太低了,“我帮您看摊儿,您在屋里休息吧?” “真没必要,”陈太忠笑着摇摇头,他才待再说什么,却见林桓从远处溜溜达达走了过来,过一阵白凤鸣也来了,大家都是关心陈区长的身体,想过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林桓也就算了,白凤鸣来得还是恰到好处的,陈太忠介绍一下,“凤鸣,这是海潮集团的副总林莹,做煤焦生意的,海潮在天南是数一数二的民营企业。” “煤焦?这可是好事,”白区长笑着点点头,走上前跟对方握一握手,“欢迎林总大驾光临,我们在建的电厂,需要林总这样的企业家大力支持。” 接下来就是安排入住了,大约花了半个小时,五女把房间就安置妥当了,一干北崇人一边热情地帮她们搬东西,一边暗自揣测:这五个美女跟区长……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太忠也没让他们有机会多猜,安顿好之后,直接从李红星手里拿走了大金龙的钥匙,又到北崇宾馆补充一点蔬菜肉蛋,将钥匙丢给廖大宝,“大巴开得了吧?” “开没问题,”廖主任点点头,陈区长又看一眼白凤鸣,“去小赵乡看一下电厂的地块,凤鸣区长有没有兴趣跟着走一趟?” “当然没问题了,”白凤鸣抬脚就上车了,林主席也跟着他上来,李红星本来也待上车,不成想年轻的区长扫他一眼,“老李你在政府里呆着值班……总不能一个人都不留。” 把那碍物儿撵走,廖主任驱动了大巴,陈区长才在车上简单介绍一下,不过他也只介绍了丁小宁和汤丽萍,丁总是京华房地产的老总,而汤总是有点闲钱,打算在北崇搞一搞投资。 对姜丽质和刘望男,他并没有介绍,不过也无需介绍,白区长和林主席心里也清楚,人和人来往都是讲圈子的,这俩也差不到哪儿去,区长不介绍,他们也就只能闷在心里。 倒是林主席有点为老不尊,居然开起了玩笑,“太忠啊,你这认识的美女也太多了一点,多少给其他男同胞们留点嘛。” “我认识的投资商,也不止是美女,”陈太忠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对了,林主席你不是要从白区长这儿接点活儿吗?” “林主席介绍的人,我肯定是要买账的嘛,”白凤鸣听得笑了起来,“不过目前活儿不是很多,慢慢来吧。” 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的,在十点的时候,大家就来到了小赵乡电厂,这里离乡政府并不远,两公里多一点,是一片砂石居多的土地,面积有三百多亩。 白区长已经开始组织人,在这里平整土地了,边界有挖出的壕沟,不过现场只有两个茅草棚子,一个人都不见,他解释说,“除夕才停的工……初六开工,总是要过年的。” 平整出来的土地并没有多少,也就是两三亩地拔了拔草,其他就是齐腰深的灌木和蒿草,偶尔也有一些细小的乔木和枯死的苎麻。 陈区长和白区长就站在杂草中,你一言我一语,把电厂的规划解释一下,又指一指哪儿是锅炉、机组,哪儿又是晾水塔,办公楼的位置又在哪里——有意思的是,白凤鸣居然随身带着一幅缩小了的效果图。 就这么指指点点,大家很随意地聊着,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小赵乡的乡党委书记郑大龙赶来了,还带了四个人来,才一下车,他就嚷嚷了起来,“区长,您这得爱惜一点自己的身体啊……才献了血,大冷天就跑到这野地来了?” “没事儿,今天你值班?”陈太忠隐约记得,郑大龙的家,不是小赵的。 “不是我值班,我从区里赶过来的,”郑书记笑着摇摇头,他是本来今天有安排,“听说区里的金龙大巴动了,打听了一下,知道您来小赵视察,我肯定要来的。” “好不容易有辆好点的车,这也成了关注目标,”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这大过年的,其实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就是随便带朋友来看一看。” 我也不想来啊,郑大龙心里暗叹,换了白凤鸣的话,我来不来还真无所谓了,但是你老人家和白区长一起来,还带着金龙大巴——我有胆子无视吗? “这几位……都是您朋友?”郑书记扫一眼在场的美女们,却是没胆子细看。 “她们过年自驾游,我就带她们过来看看,”陈区长很随意地回答一句。 “她们是天南的煤炭企业,”白凤鸣在一边淡淡地发话,他可不想让这郑大龙胡思乱想,所以要做出补充,“电厂运行需要煤炭,区长这是未雨绸缪。” “那是,陈区长一向高屋建瓴,非常具有战略眼光,是我们学习的榜样,”郑大龙笑着点头,他已经知道,这些女人开来的车有奔驰,还有卡迪拉克,绝对是富家女。 不过在亲眼目睹了诸女的美貌之后,郑书记心里禁不住暗暗地庆幸:幸亏我做通了小王的工作,要不然这个电厂……没准真的跟小赵无缘了。 接下来大家又说一阵关于乡里跟电厂的配合问题,然后就过了十一点,郑书记邀请大家去乡里坐一坐,说是已经开始准备饭菜了,不吃也是浪费。 “不去了,就在这里野餐,”陈太忠笑着摇摇头,林莹带头表示支持,“好不容易出来玩一玩,肯定要野餐了,坐在屋里吃有什么意思?” 诸女纷纷表示附和,其他的那几位交换个眼神——这有钱人玩的就是不一样,咱们觉得坐进屋子里弄个包间是身份的象征,人家却是喜欢在野地里吃饭。 廖大宝第一个响应领导的号召,开始从车上往下搬东西,郑书记见状,也赶紧带着几个小赵乡的干部上前帮忙,有人支桌子有人搬烤箱,一通忙乱之后,终于将摊子折腾了起来。 接下来就是做饭了,郑书记和廖大宝亲自上阵,炒了两个菜,诸女则是弄出个电炉,兴致勃勃地烤羊肉串、馒头片什么的。 林总的动手能力极强,也上前炒了两个菜,色香味俱全,一看就是学过的,倒是汤丽萍,随按贫寒出身,却是连个羊肉串都烤不好。 汤总的表现,看在林桓等人眼里,就认为这是富贵人家娇惯出来的,却想不到她虽然是娇惯出来的,但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出身。 折腾到接近十二点,饭局开张了,陈区长跟诸女一桌,其他人又是一桌,郑书记憋了好久,终于借着点酒劲,悄悄地跟廖大宝嘀咕一句,“区长认识的投资商,都是美女啊。” “区长认识的投资商里,太子党也不少,”廖大宝淡淡地回他一句,因为王媛媛的缘故,他跟郑书记也能说几句,但是他不会容忍别人对区长的诋毁…… 第3496章 大号爆竹(上) 这顿野餐,持续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一干北崇人吃得是难受无比,北崇的冬天并不算太冷,今天的太阳很好,晒得人暖烘烘的,但是大家在桌子下面的双腿,却是直接感受着潮湿的地气,这种感觉真的不是很好。 但是那美女投资团队,却吃得兴高采烈,一边吃一边嬉笑打闹,总算是她们记得陈太忠的叮嘱,没有调笑陈区长,不过饶是如此,北崇人也看得眼花缭乱心生羡慕。 “年轻真好啊,”林主席禁不住长叹一声。 吃完饭就是一点钟,大家收拾起东西,金龙大巴扬长而去,郑大龙看着远去的大巴,感触颇深地摇摇头,“龙交龙,凤交凤,也只有陈区长……才能跟这种圈子打上交道。” 经过跟廖大宝的交谈,他也觉得,自己猜测这些美女跟区长的关系,真的是有点无聊,区长再有人缘儿,最多不过跟其中一两个女人有亲密关系,而这些女人之间,是非常熟悉的——陈老板总不能是这五个女人共同的情人。 郑书记并没有想到,他认为的不可能,才是事实的真相——没错,他已经把陈区长想得很厉害了,却是没想到,陈区长远比他所能想象到的,还要厉害得多。 同郑大龙相反的是,白凤鸣根本没有猜测这些女人跟区长关系的兴趣,上了大巴之后,他借着一点酒劲儿发问,“区长,汤总来投资,重点考虑什么项目?” “汤总,白区长问你呢,”陈太忠也是从今天起,才管圆规腿同学叫汤总的,听到白区长的问题,他就禁不住生出点恶作剧的心思,“我也不知道你的投资计划。” “投资什么,我也没考虑好呢,”汤丽萍听到这话,先是一阵慌乱,所幸的是,她当初敢自诩怀才不遇,多少也有点应变的能力,下一刻就镇定了起来,“就是手上有点闲钱……先考察一下吧,白区长你有什么推荐的项目吗?” “这个我义不容辞,”白凤鸣听她这么说,身体登时就是一直,“不过你得先告诉我,大致你能投资多少,我好帮你筛选项目。” “我……”汤丽萍犹豫一下,她真的不想说自己有多少钱,可是思索一下,终究是自己当老板的执念占了上风,于是她脸色微微一红,吞吞吐吐地表示,“三四百万的话……我自己能做主。” “汤总真的年少有为,”白凤鸣伸出个大拇指来,他这赞扬语出至诚,“你这身家在北崇,也能排前十,很了不起。” “我是我们几个里最穷的,你别笑话我了,”汤丽萍苦笑一声,她之所以不想说出投资额,就是怕其他人笑话。 林莹和丁小宁,她是绝对比不过的,望男姐有网络公司,还有两个煤矿,她也比不过,至于说姜丽质,可能手上没多少钱,但小姜的父亲是海角省高管局的一把手,还有好几个副厅叔叔伯伯,在陈太忠的女人中人缘极好,若是有心在商界发展,自然也远胜于她。 “不会吧?”白凤鸣听得还真有点吃惊,那林总和丁总比你强是正常的,可是其他两个……他看一眼那二位,心里暗暗咋舌,这帮女人太生猛了吧? 不过再想一想投资电厂的凯瑟琳,他也就释然了,连身家上百亿的肯尼迪的侄女儿都搞得定,陈区长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那我帮你设计两个项目吧,”白区长也没马上提出建议,他脑子里的预案很多,但是面对这样的一帮女孩儿,他觉得冒昧地建议,有点不负责任——是对自己政治生命的不负责任,还是要先跟区长商量一下才好。 廖大宝虽然没有大巴驾照,但是驾驶技术一流,而且他中午滴酒未沾,平稳地驾驶了一阵之后,车上居然响起了轻微的呼噜声,林主席斜放下座椅,呼呼地睡着了。 其他人也有点困了,陈太忠见状,索性吩咐一句,“大宝,去前屯吧,正好看一看卷烟厂的施工情况。” 今天电厂的现场不甚好看,虽然野餐不错,但是他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卷烟厂那边的进度不错,他愿意展示一下。 于是金龙在进了区里之后,也没回区政府,直接斜插向前屯,等到了卷烟厂是两点十分,一车人有一半已经睡得迷迷糊糊了。 卷烟厂门口已经设了门卫,大年初三都有人值班,不过见到这辆大金龙,门卫问都不问,直接开门放车进来。 车停在院内,先是陈太忠和白凤鸣下车,然后是廖大宝和林莹,汤丽萍和丁小宁都有点犯困了,迷瞪一下,才打着哈欠下车,至于姜丽质和刘望男,两人搂在一起……睡得正香——诸女跟陈区长鏖战通宵,今天又起个大早,睡意连连是很正常的。 卷烟厂的进度还真的不慢,地上已经开始挖坑搞地基了,工地里不但有挖机和打夯机,还有砂石和钢筋——怪不得要派人看门。 说了几句之后,林莹对此兴趣不大,走到一边看竖在那里的规划图板,倒是汤丽萍兴致不小,缠着廖大宝问烤烟的加工工艺。 烟叶收获之后,并不是直接就能加工成香烟的,其中配方什么的环节不说,只说卷烟厂收购的,也是初级加工过的烟叶,没加工过的,厂子里还要进行处理,这有点划不来——初级加工,没有必要在厂子里完成。 这就像公家收玉米一样,他们不会连玉米带棒子一起收,收的就是玉米,这个把玉米从棒子上剥离下来,就是农户的事儿了——这是很简单的再加工。 搁给烟叶也是这样,收获下来的烟叶,都要经过烤制,才能卖得出去——就算不卖,老农民要抽水烟,用的烟丝同样也是烤制过的,自己剁碎了抽。 而烟叶的处理,并不一定要烤制,晾晒也可以,不过这样处理的烟叶,就是另一种类型了,俗称生烟丝,这里不做探讨,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大陆的大部分卷烟,是烤烟型的。 这就是说,除了大的卷烟厂愿意自制烟叶,农民们种出烟草来,多少要自己加工一下,而这个加工手段并不是很复杂,是大家熟知的。 事实上也是如此,北崇这里虽然落后,但是去各个乡镇转一趟,别的东西可能看不到,但是蒸烤烟叶的窑子,那绝对见得到。 汤丽萍打的就是这个主意,烟叶加工为烤烟,需要一道工序,她可以代为完善这道工序,当然,她想赚的并不仅仅是加工费,她要赚烟叶和烤烟之间的差价。 仅仅是加工费的话,她赚不了多少钱,而且就算她赚得再少,别人也不会领情——我们花钱找你加工,大家各赚各的。 可是她要收购烟叶,那就不同了,首先她要垫资收购,村民们把烟叶丢到她这里就算齐活了,而这烟叶加工的过程和成本,北崇人也都知道,这个东西蒙哄不了人——就算大规模加工能降低成本,也降低不到哪里去,她在收购环节上占不了多少便宜。 而同样的,销售环节她也占不了多少便宜,北崇卷烟厂收购烟叶的价格,也会是透明的——因为这个收购,是面对很多的散户,不透明不行。 所以她赚取的,就是销售价减去加工成本,再减去收购成本,这个差价要远大于加工费,但是同时,需要海量的资金周转——很多村民不是不会加工,实在是手上没钱。 欠上一屁股债,把烟叶加工成烤烟了,但是猛地发现,今年烤烟的行情不行,卖出去不赚钱,那真的是哭皇天都没泪了——总不能大家捂住不卖,都塞进自己的烟锅子吧? 汤丽萍对这个行业,了解得也不是很深,但是她知道自己有几个优势。 第一,她有钱,跟其他姐妹比或者算没钱,但是跟北崇人比,她就太有钱了,所以有能力对烟叶进行大规模的烤制。 第二,她的钱虽然不多,但有强力的后援,烤烟的收购价若是不合理的话,她可以囤积部分货物,等到价格合适的时候再卖出去——没错,她等得起,等不起的是北崇的村民。 第三,货物收购方太捣蛋的话,太忠哥能帮她出面,汤总并不想仗势欺人,但是谁想欺负她,那也是自讨苦吃——她不愿意使用非常规手段,但是谁想用非常规手段对付她,那就要做好吃不了兜着走的思想准备。 第四,真的还有第四,烟草收购是国家专营的,除了烟草种植户,一般人不敢惦记这个中间的加工行业,但是汤丽萍问过太忠哥了,知道自己可以做这一块。 这不是陈太忠以权谋私,实在是他跟涂阳卷烟厂的卢总也很熟惯,惹得火了,烤烟直接卖到涂阳了,倒不信阳州能把涂阳怎么了。 有了这四个优势,汤总觉得自己做这个中间环节,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廖大宝却是不太习惯她的厮缠,想到这女人可能是老板的禁脔,他越发地不敢造次,只能规规矩矩地表示,“这个烟草加工的工艺并不是很复杂,但是决定权在陈区长手上……汤总你需要公关的对象不是我。” 第3497章 大号爆竹(下) 大家站在这里聊一阵,没过多久,前屯的镇长唐亮很正常地出现了,镇党委书记苏卫红由于家在市区,不可能及时地赶到。 照例,唐镇长关心了一下陈区长的身体,然后他就请区长指示,目前我们应该加紧做一些什么工作,这个时候,汤丽萍就出声,表示说我想了解你们对烤烟加工的政策。 一听这话,唐亮就知道这个女孩儿惦记的是什么了,前屯也有不少烟草种植户,这个烟叶变为烤烟,就跟花生蜕皮成为花生豆一样,需要一道工序——这个工序里,肯定是存在利润的,但是那利润也没有多大。 不过令唐镇长挠头的是,他知道这里面利润不大,但对方却未必知道——很多城里的孩子真的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想到这买卖能做,却不知道,买卖做下来也是苦差事。 想归这么想,他却笑着点头,“汤总真是火眼金睛,这个环节我们确实没有注意到,如果您想在这个上面投资的话,镇里绝对会大力支持。” “我还要考虑一下,”汤丽萍很认真地表示,她这是了解投资的可行性,然后才会测算投资收益比,这当然需要一个过程,她认为自己很谨慎。 陈太忠在不远处听到这话,却忍不住翻个白眼,小汤你这也真是太嫩了,别人都没注意到的环节,偏偏你注意到了——你以为这是在古玩市场捡漏?人家的意思是婉转告诉你,这里面油水不大。 不过这些话,他现在没必要说,回去也没必要提,等她决定了投资,他再做提醒也不迟,小汤的社会经验还是少了一点,需要这样的磨练。 大家又聊一阵,就到了三点钟,陈区长带着人离开,不成想才出厂门,只听得前面“嗵”的一声大响,连车窗都感觉被震得抖了一下。 大家顺着声音望去,却是前方五六十米处有人放炮,姜丽质被震得一捂耳朵,皱着眉头发话,“这是什么爆竹,居然这么响?” “靠到路边,”陈区长沉声发话了,想到昨天在医院的见闻,他心里就挺腻歪的,过年放炮是应该的,但是这么大威力的炮,最好不要乱放,“我去说一说他。” “陈区长,”这个时候,林莹发话了,她看着那男子拿出的爆竹,眉头微皱,“这好像不是爆竹,是火雷管。” “雷管?”陈太忠听得就是一愣,这可是管制的爆炸物品,怎么能拿来当爆竹放呢?“林总你没有看错?” “这东西我见得多了,认不错的,”林莹淡淡地回答,想她老爸就是开矿起家,“打小我就见过不少……你注意安全。” “看着还真像是火雷管,”林桓总算是醒了,他揉揉眼睛看向前方,“不过岁数大了,隔这么远看不清。” 陈太忠二话不说,打开车门就走了下去,放爆竹的那汉子也没理他,又点燃一支爆竹,就抓在手上,等导火索燃得差不多了,才向路边的高空一扔,那爆竹凌空爆炸,啪地又是一声大响。 “你先等一等再放,这劲儿太大了,”陈区长背着双手走过来,笑眯眯地发话,“我说,你这么响的爆竹,在哪儿买的?” “反正你买不到就是了,”那汉子也见到路边的大金龙了,他并不以为然,待理不待理地回答,见到对方走近,他又自顾自地点燃一支,这次扔向了跟来人相反的方向。 汉子年纪不大,大约二十八九岁,个头不高却很粗壮,很明显这是个我行我素的主儿,不将眼前的高大年轻人当回事,你说你的我放我的,只不过不往你那边丢就是了。 “你是谁家的?”唐镇长的小面包车也开了过来,他从上面走下来,皱着眉头厉声发问。 “你……唐镇长?”镇长这官在地方上,还是有点威慑力的,汉子也隐约认出了来人。 “这么大威力的爆竹,怎么能在马路边上随便放?”合着别说陈太忠,连唐亮也没看出,此人手里拿着的是火雷管。 “过年嘛,随便放几个炮,这就咋了?”汉子很不满意地嘀咕一句,将打火机往口袋里一揣,转身就要悻悻地离开。 “站住,”陈太忠厉喝一声,经过细细观察,他终于断定,此人手里拿着的确实是雷管,于是笑眯眯地发问,“你手上的雷管,哪儿来的?” “雷管?”唐亮听得眼睛一眯,接着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他其实见过雷管,只不过一下没联系起来,“看起来还真是雷管。” “哪里是雷管?就是爆竹,”汉子回答一句,想也不想转身撒腿就跑。 唐镇长犹豫一下,对方手里那个打火机是防风的,自己要追过去的话,人家丢个雷管过来,没准……要糟糕。 就这么犹豫一下,那汉子就跑出去了七八米,紧接着就见一阵旋风掠过,却是陈区长撒腿追了上去,“在我面前跑得了,以后我跟你的姓儿。” 唐镇长才待拔脚追人,又是一阵旋风掠过,却是廖大宝早从司机座上下来了,眼见对方要跑,他也撒腿追了过去。 那汉子终究是没有把雷管丢过来,跑出去二十多米之后,被陈区长一脚踹翻在地,然后双手被捉住,拧到了背后。 陈太忠一手捉住对方的两个腕子,另一只手则是拎着脖领子把对方薅了起来,“小廖,把他身上的雷管都搜了。” 令人郁闷的是,廖大宝搜了好一阵,此人的口袋,还真没有雷管了,倒是有两个二踢脚,不大的那种,还有一把小小的、折叠的水果刀。 “你们凭什么抓我,凭什么搜我的身?”那汉子扭动着身子,不住地叫着,还用脚去踹身后的人,拼命地想脱身,然而很遗憾,身后的大手像铁钳一般,牢牢地攥着他两个腕子。 “雷管是管制的爆炸品,”这时候,林桓打着哈欠从远处走了过来,他没看清第一个爆竹,后面两个就看得清楚了,“小子,你麻烦大了。”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那汉子铁嘴钢牙地咬定,自己放的就是爆竹,反正他身上没有存货了,倒也不怕抵赖。 “不知道你跑什么?”陈太忠冷哼一声,扭头看一眼唐亮,“雷管这个东西太危险了……还是把派出所的人叫过来吧。” “关键是要查出来,这小子是谁家的,”林主席在一边点点头,他是北崇的老资格了,不管混混还是干部,他没几个怕的,“查清楚雷管的来源。” 唐亮摸出手机,黑着脸给派出所打电话,陈区长好不容易来视察一番,自己这边居然有人拿着雷管当爆竹放,也实在太丢脸了。 就在这时,廖大宝的手机也响了,他接起电话来听两句,转头向陈太忠汇报,“区长,县医院的人说了,那个产妇已经脱离了危险。” “太忠,你这根本就是……哪儿危险去哪儿,这可不像个一把手,”林主席听他这么汇报,又不满意地说陈区长一句,才点点头,“好,总算是救过来了。” “这女人好福气,遇上咱们这么好的区长了,”白凤鸣也走了过来,闻言笑着附和。 那汉子本来正不住地挣动呢,听到这几句话之后,登时就不动了,过不多时,唐镇长打完了电话,“区长,派出所的马上就到。” 那汉子闻言,终于重重叹口气,“您是……陈区长?” “没事,你可以狡辩,你踹我,我也不在乎,”陈太忠对自家的子民,愿意适当地容忍一下,“但是你这个雷管是怎么来的,必须说清楚了,别跟我说是爆竹,没意思。” “陈区长,我作证,他扔的就是雷管,”一个中年女人从旁边的小巷子里走了出来,她的身后还跟着两男一女,“这家伙坏透了,这大过年的,从早到晚往我家扔雷管。” “他……往你家扔雷管?”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再想一想那汉子刚才的举动,还真可以这么说,此人站在一个下了卷闸门的门面房前,把雷管往天上扔,那就是冲着这门面房,或者门面房后面的院子去的。 不过想到这又涉及到了民事纠纷,他也是有点头大,不过此刻却不能回避,“他为什么往你家扔雷管?” “他想强买我家的门面房,”女人咬牙切齿地回答,“这个门面房到期了,我家不租给他哥了,他就要强买强卖。” “你放屁,”那汉子听得冷哼一声,“三百的房租,再续你要我哥出六百,翻着跟头涨,尼玛……见过黑心的,没见过你们这么黑心的。” “废话,卷烟厂马上起来了,这门面房怎么可能不涨?”女人理直气壮地回答,“你不租自然有别人租……陈区长,他真的是想强买我家的房子。” 第3498章 重大案情(上) 要不说这民事纠纷,真的是说不清楚,两方你一言我一语,才把事情说出个眉目来。 扔雷管的汉子姓李,家里排行老五,他的堂哥李老二租着这里的房子,卖点副食土产日杂什么的,早晨还摆个早点摊子,到期想续租,结果房东王二根不肯原价租了。 这个很好理解,卷烟厂一旦投产,这里肯定要热闹,李老二也认这个涨价,不过涨得实在有点太多了,他就说便宜点吧,大家合作这么多年——卷烟厂开工,我也未必好干。 谈不拢,事情就容易弄大,尤其是李老二听说,王二根打算起二楼了,然后要搞饭店,他就觉得王老二欺人太甚——你要搞饭店,可以直接说嘛,尼玛,跟我要六百的月租,我真答应了六百的月租,你也不可能租给我啊。 要不说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李老二觉得自己被人戏弄了,就坚决不肯罢休,跑到区建委告状,说王二根打算起二层,那是违章建筑。 区建委对这种事,一般来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乡镇上的违章建筑,那真是管不过来,而且北崇人的作风也彪悍,所以大家的态度就是,民不举官不究——若是真有苦主出头,说挡住采光了之类的,他们过问就比较理直气壮了。 得了李老二的举报,区建委还真的过问了,他们通知王二根,你不许变动房屋结构,否则别怪我们采取相应措施。 王二根答应得挺好,但是一扭头就放出话来,老子在镇上盖房子,关区里鸟事,那些眼红的家伙看着点,这二层我还非盖不可了。 王家这个反应,也真的可以理解,区里对下面乡镇的控制,真的弱了一点,你发了通知,下面不理会,等形成事实的时候,交点罚款再上下打点一下,也就那么回事了。 当然,在王家施工过程中,李家是可以使坏举报的,王家考虑到了这一点,于是他们纠集一帮人,找到李家恶人先告状,要李老二赔偿损失——尼玛,让你再随便举报我。 好死不死的是,李家老五当时在场,李老五以前就是个愣头愣脑的主儿,经常打架斗殴惹是生非,下手特狠,近两年不见踪影,据李家人说,老五是当兵去了。 以李老五的年纪,实在不可能去当兵,事实上,北崇人一听这个理由,就知道此人惹事了,目前是在跑路中。 总之,李老五是李家一个比较出名的主儿,王家人围过去的时候,他直接丢出两根雷管,亏得是王家人散得快,王家老爷子也被溅起的石子打伤了腿。 这问题就大条了,原本是生意上的纠纷,牵出雷管来,那就是要干大仗了,王家人赶紧找人说合——北崇人彪悍是不假,但也不是家家都敢玩命的。 王家开出的价码,是我们不计较你去政府点炮了,至于说继续让李家租房子,王家还真没这肚量——说白了这也是北崇人做事的作风,骨头断了连着筋,血可以流人不能丢。 你们李家真要租房子的话,还就是六百一个月,其他的免谈。 王家不松口,李老五更狠,说你那房子我看上了,三万块把房子卖我,要不然这事儿没完——临街三十平米的铺面,这个价格就算是在前屯,也真的低了一点。 王二根自然不肯答应,李老五就来他家门口丢雷管,还说惹得急了,老子大不了回部队,反正耗也耗死你。 王家遇到这种事儿也头疼,尤其这李老五是已经犯了事儿的,债多不愁虱子多了不咬人,所以他们就先默默地忍着,琢磨着熬过这个春节,再找一个什么炮头合适。 刚才他们也是听到外面吵吵了起来,隔着院墙又听两句,终于确定李老五被人找了麻烦,这才走出屋子来相见。 王二根的老婆说到这里的时候,派出所的人已经到了现场,不过她倒没跟警察告状——这是北崇人的习惯,而是指着对方发问,“三万块你就想买老娘的房子……卷烟厂一开工,老娘的房子,怎么还不值十万?” “这是你自找的,你要是肯好好商量,不羞辱我二哥,我哪儿有兴致找乡亲的麻烦?”李老五却是理直气壮地回答,还真有点浑人的味道,“你做得初一,我做不得十五?” 要不说这清官确实难断家务事,此事里面,李家人做事肯定有点过,但是细说初衷,王家人也不是一点责任都没有——尤其上门挑事,还是王家人开的头。 这一碗水……不好端平! 不过陈区长就没想着端水的问题,他虽然是父母官,却也不会蛋疼到掺乎这种小事,“李老五,你们这些是非我不问,你老实交待……雷管哪儿来的?” “陈区长你怎么能不问是非呢?”王二根着急了,他的嘴巴也不差,不过邻里邻居闹事,一般来说是婆娘出来好一点,男人出面的话,说不拢很容易直接开仗,“他明明是强买强卖,这是犯罪啊。” 别跟我玩这套,陈太忠心里冷冷一笑,一件不大的事儿,发展到现在这种程度,固然是话赶话没好话,但是你王二根当初若是态度能好一点,细细解释一下,也不会是这种结果。 事实上,他非常怀疑,王家是铁下心思要收回房子了,为了不让李老二有侥幸心思,所以强硬了一些,导致对方觉得没面子,所以才强力反弹。 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未必是事实,而且他也不会武断地说出自己的猜测——万一不是的话,王家就会觉得自己处事有失公允,于是他哼一声,“想让我关注也可以,等你们的矛盾激烈到一定程度再说吧……这面前不是就站着唐镇长呢?” 他不想就此事再多费口舌,转头看向李老五,“看来你不想说雷管的来路,那老唐,就交给镇上的派出所了。” “陈区长……我说,”李老五听到这话,忙不迭地开口,然后他又犹豫一下发问,“我要是交待了雷管的来历……算不算立功?” “立功?”陈太忠和唐亮交换一个眼神,两人同时想到了,这立功二字,很能说明问题——李老五的上家,手里的雷管来路也不正。 唐镇长马上就发问了,“派出所能不能处理得了?” 李老五却是不肯回答,只是看着陈区长,陈太忠沉吟一下,终于表态,“这要看情况了,我现在不能答应你。” 他这个话说得含含糊糊的,非常没有担当,更像是套话,但是这个套话也是看什么人说,陈区长在北崇的名头,逐渐地闯开了,别的干部这么说,就是套话,可陈区长这么说,反倒证明他不是轻易许诺之辈。 李老五最近很少回北崇,也不认识陈区长,可是他也听说了新区长的一些传闻,他就觉得这个回答很有诚意,所以很直接地回答,“我不是从咱们区拿的雷管。” “那这个事情,我就不好管了,”唐亮一听是这种性质,就当即表态,他笑眯眯地看一眼年轻的区长,“陈区长,这就拜托你了。” “你们俩,”陈太忠一指赶来的派出所警员,又指一指王二根四人,“先把他们控制起来……这个事情事关重大,不能走漏消息。” “陈区长你怎么能这样?”王二根的老婆登时就叫了起来,“这大过年的,你还让不让我们过年了?” “区长都说了,这个事情事关重大!”唐亮冷哼一声,浓浓的官威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这也是为你们排除后患,别那么不识趣啊。” 李老五堵着你家扔雷管,也没见你就觉得不能过年了,陈太忠看她一眼,也懒得多说,顺便就松开了手,“上车,你给我老实点啊,要不我让你后半辈子在后悔中度过。” 李老五虽然是浑人,这个时候也不敢作怪,乖乖地上了金龙大巴,待车离开前屯之后,他才轻声嘀咕一句,“陈区长,两年前我曾经在朝田捅伤过一个人。” 这就是你“当兵”的原因吧?陈太忠缓缓点头,“然后呢?” 然后……也真没什么然后的,两帮年轻人在夜市上喝酒,因为小事打起来了,双方都受了点伤,李老五捅伤一个人,拔腿走人了。 双方也都有点背景,李老五的朋友是跟着省建的一个关系户混的,而对方则是朝田市财政局一个副局长的儿子,小孩儿才十七八,正是不含糊的年纪。 这是打架斗殴的性质,两边都有点办法,事情就一直拖着,到后来双方终于还是调解了,该花钱的花钱,该治疗的治疗,不过局长的公子发话了——没到案的那些人,你们都等着,这件事儿没完。 但是那么多混混惹出事情来,第一选择就是跑路,这并不仅仅是简单地逃避刑罚,而是说很多时候,事情最终会不了了之。 具体体现在此事上,就是那财政局副局长年前惹人了,被双规了,虽然最终只是个改非,可局长的儿子真的不敢再为什么小事计较了,否则没准又要惹出泼天的祸事。 第3499章 重大案情(下) 李老五不是很清楚这里面的分寸,但是他朋友的老板说了,他可以回来了,所以他就回来了,可恨的是那王二根把他的底子兜了出来,他自然就要了解一下自己能否算立功。 “捅的那个人,最后怎么样了?”陈太忠不会轻易表态,拿刀捅人真的是很恶劣的行为,相较而言,拿砍刀砍人并不算多大事,尤其是冲着脑门砍的,那都是会下手的。 人的头盖骨是非常坚硬的,除非下狠手砍,一般来说轻飘飘一刀砍到头上,都不会出什么事儿,而且敢冲着脑袋砍,别人一看就要头皮发麻——哎呀,这个人太狠了。 相较而言,往别人脸上划两刀,那是毁容了,相对还更严重一点。 拿刀子扎人就不一样了,一刀捅进去没个分寸,伤着什么脏器,抑或者留下什么后遗症了,这都是麻烦,比砍人两刀麻烦多了。 但是这世事无绝对,真要会下手的,一刀捅进去,伤不着肝脾肾,只捅到肠子之类的,那也不算多大事儿,不过掌握这种技巧的人,真的就不多了。 这些话就扯得远了,不过就是前面说的,拿刀扎人也未必有事,尤其是这李老五有点二愣子劲儿,对着肚子中间正正一刀扎过去——还真没伤到什么要害部位。 “他就做了个手术,现在没事了,”李老五老老实实地回答,“该赔的钱也都赔了,您可以去了解……我就是想把这旧账抹了。” “我当然要了解,”陈太忠冷哼一声,对方既然说得言之凿凿,大约也不是假话,不过他并不能明确作出承诺,“如果事实属实……起码我在北崇的时间里,别人想动你,得经过我允许才行。” “那就太谢谢陈区长了,”李老五拱手表示谢意,陈区长这个回答,并不是大包大揽一劳永逸的,但是对他来说足够了,在他的朴素认知里,世间事都是存在时效性的——出去躲两年,他就能大摇大摆地回家了,区长再罩几年,天大的事儿也就都过去了。 来到区政府的时候,北崇分局的人已经到了,陈太忠本待让他们带走人了解情况,不过李老五犹豫着表示,他想在政府里交待这些事。 “那就在这儿说吧,”陈区长也清楚,这李老五欺负普通人没什么压力,却是担心自己直接将人交出去,他虽然很看不起这种欺软怕硬的心态,不过他既然伸手了,却也不想让辖下的子民认为自己言而无信,“我也听一听。” “我的雷管是从文峰区拿的,”李老五开始交代,“那里有几个人,自制雷管……” 他能交待的实在不多,在“当兵”的这段时间里,他在南方待了小半年,后来认识了一个广北的老板,那老板挺欣赏他的愣头愣脑,他就跟着来到老板的石矿上帮忙,后来就知道矿上用的雷管,很多都是来自阳州。 这次他回家,正好那雷管供应商从矿上催讨了点钱,他还帮着看护一下货款,所以回来之后,他在人家的小院里,随便拿了两盒雷管,带回家来。 李老五此人看似直肠子,但脑瓜还是够用的,他盘算一下,自己知道这个自制雷管的地方,这算是知情不报,把两盒雷管带回家,也是个小罪名,不过他没有参与大宗雷管的购买和销售——总而言之,此事跟他的关系不大。 既然关系不大,他就要积极争取脱身,反正当街燃放雷管被逮住了,他要是不交待出个一二三来,自己都要掉进去。 所以他干脆利落地交待,“咱们西王庄乡这些石场,也有人从那里买雷管。” 陈太忠默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分局的警察看一眼陈区长,才问一句,“你家里还有多少雷管?” “还有六根,”李老五有点迷糊,为什么警察会关注这些小事,“我总共只拿了二十根。” “放在什么地方?”警察继续问这些小事。 陈太忠却是知道,他们是等自己的指示呢,所以他及时出声,“分局去西王庄那里也了解一下情况,注意保密……案情一旦确定,马上实施抓捕。” “需要跟市局通报一声吗?”警察发问了,这个问题挺敏感的,北崇分局跟市局不搭调,这是人所共知的,而文峰分局更是在前不久北崇和花城的冲突中,公开偏袒花城。 “没必要,案情重大,”陈太忠果断地摇摇头,“给你们点时间调查落实情况,今天晚上就实施抓捕,这个李武雄……你们先带走。” “陈区长,你……”李老五听到这话之后,真的是目瞪口呆。 “我什么我?你不是谎报的话,没必要担心,”陈太忠淡淡地看他一眼,以陈某人的傲气,自然不屑出尔反尔,不过他心里有种感觉,这个案子要破,那些西王庄乡的人,怕是起不了什么决定性的作用,还是要着落在此人身上。 分局的人把李老五带走了,廖大宝又进来汇报,说民政局陶局长请示,陈区长能否在当班期间,视察一下福利院。 “我这就是忙不完的事儿,”陈太忠的心里,是真真正正地腻歪了,忙到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再去福利院,怕是晚饭都要在那里吃了——他下乡镇可以拒绝接待宴,但是去福利院是刷声望,不亲自品尝一下福利院的伙食,声望刷得就不够彻底。 “你代表我去一趟吧,”陈区长终于做出了决定,“多看多问,当好我的眼睛和耳朵,然后就可以回了……今天本来也不是你值班。” “那……好吧,”廖大宝犹豫一下答应了,心里却是雀跃不已,跟了领导这么久,总算有替领导过问事情的机会了,对于一个秘书来说,这是获得领导认可的标志。 陈区长接下来,就是去看望苏醒过来的产妇,令他欣慰的是——这产妇跟他从火中救出的女人类似,相貌也非常拿不出手,倒是省去了别人的嚼谷。 女人的精神状况不是很好,但是见到区长过来,她还是要勉力挪动一下身子,旁边的护士连忙阻止她,“安静,你现在不能激动。” “嗯,你静养就行了,”陈太忠将手里拎着的两盒保健品放到一边,微笑着点点头,“有什么需求,尽管跟医院提。” “本来是该我去看您的,怎么能让您来看我呢?”女人的眼泪,一下就涌出了眼眶,“这可让我怎么报答您?” “尽快地养好身体,更好地回报社会,这就是你最大的报答了,”陈区长微微着摇头。 “要不……我让孩子跟您的姓?”看得出来,产妇真的太感激区长了。 “没必要,”陈区长嘴角抽动一下,转身向外走去,同时不忘侧头看一眼旁边的摄像机,“那个啥……这段掐了,不许播。” 慰问完产妇,这就又是半个多小时过去了,眼瞅着时间差不多了,他来到林莹等人住的独院,跟诸女聊天,不过令他扫兴的是,徐瑞麟和马媛媛也都在场。 徐区长也知道陈区长输血,但是他在电话里问候一句之后,就表示说两个女儿都在发烧,上吐下泻,实在抽不开身。 “孩子好点了?”陈太忠进来的时候,听到徐瑞麟正在跟众女介绍北崇的情况,于是点点头打个招呼。 “没事了,小孩嘛,都比较娇气,”徐区长笑着回答,“倒是区长你得注意身体。” 聊了一会儿之后,马媛媛就请示领导,说饭菜送到这里吧,去宾馆的话闲杂人等太多,闹哄哄的也没啥意思。 陈太忠自然不会介意,饭菜上来之后,徐区长说要回家,马总也很识趣地告辞了,就留下一个服务员,站在楼下等着领导招呼。 吃到接近七点的时候,陈区长正琢磨着,是不是该把饭菜撤走了,他的手机响了,来电话的是北崇分局的警察,说经过调查,西王庄乡的人也确定,在文峰区存在着一个私自制售雷管的作坊。 令警察吃惊的是,知道这个作坊的人还不少,“连饭店老板都知道,雷管分水货和行货,据我们初步分析,这个案情比较严重。” “这还真是有恃无恐了,”陈太忠听到这么说,真的忍不住生出亲自带队的冲动,可是看一看周遭围着的诸女,心中生出浓浓的不舍,“嗯,等我消息。” “又要出去了?”林莹撇一撇嘴发话了,下午的事情她们也都看在了眼里,知道这性质恶劣,可是想一想,她们在北崇也呆不了几天,自然是难免悻悻之情。 “我看一看能不能安排别人,”陈太忠拿着手机拨弄,不多时找到了区政法委书记祁泰山的电话,“祁书记你好……嗯嗯,你也过年好,现在有一个重大案情,跟你沟通一下……” 第3500章 爆炸的桃子(上) 祁泰山可是没想到,陈区长等闲不打电话,一打电话就是为这种事儿,他的心里真是腻歪无比,大过年的,也不知道消停一点。 不过既然摊上这件事了,再抱怨也没用了,职责所在,他想避也避不过去,“真是骇人听闻,陈区长你的意思是?” “我目前在接待投资商,抽不出身,想请政法委督办一下此事,”陈太忠话说得客气,却是有点不容推辞的味道,“祁书记是否方便?” “我正在阳州陪朋友吃饭,”祁泰山知道自己不能拒绝,这个年轻的区长有非常跋扈也非常难缠,花城市的政法委书记都被他顶得一愣一愣的。 而且对他来说,政法委督办这么一个案子,成功的话也是功劳一件,案子性质足够恶劣,而案发地又不是北崇,真的是只有功劳没有责任。 至于说文峰分局的反应,他还真的没有放在心上,我北崇政法委,需要在意你一个警察分局吗?他果断地表示,“让负责的警察直接联系我好了。” 不过很快地,陈太忠就发现,有些事情除了他亲自插手,还真的办不好,就在九点钟的时候,祁泰山将电话打了过来,“陈区长,我们已经来到了嫌疑人所在的院子,大致检查了一下,没有发现雷管。” 陈区长正在跟众女嬉戏,刚才饭菜撤下去之后,他瞒着众女,做个分身下去,撵走了服务员,分身也回区长的房间睡觉了,真身却是留在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感觉出异样。 接电话的时候,他正要召开无遮大会,闻言就是一愣,怎么会这样?“房间细细检查过了吗?有没有地窖什么的?” 现在要检查的,不是地窖啊,祁泰山真的有点哭笑不得,“还没有做进一步搜查,不过房东已经赶来了,要我们出示搜查证。” 原来他们赶到这个小院的时候,敲门院子里没人开门,倒是有狗叫,有个警员身手非常好,地面助跑两步,直接就蹬着墙上去了,墙头虽然竖着碎玻璃片,但是他一把就拽住了院里的梧桐树枝,双手一用力,偌大的一根梧桐树枝折了,他的人却是落到了院子里。 院里的狗见他如此凶猛,吓得缩在墙角,只是没命地狂吠,他也不在意,将院门打开,将外面的同事放进来,大家一番搜索,遗憾的是六分地大小的院子,一共十二间平房,搜了七间没锁的,什么都没发现,剩下五间锁着的,隔着窗户看进去,也看不到什么异常。 这时候警察就要李老五来指认了,可是李老五对此也不是很知情,只是说肯定是这个院子,至于雷管在哪里藏着——他指着一个没内容的房间:我的雷管当时是从这里拿的。 警察们正在商量着要不要破开其他房门,不成想房东来了,合着院子角落里的狗越叫越凄凉,惊动了其他的狗,这狗叫声连成一片,终于惊动了房东。 你们来得正好!北崇警方一亮身份,说是你们的房客有重大的违法犯罪嫌疑,麻烦你们配合一下,把房间打开,我们要搜查。 不成想房东那老夫妻俩根本不吃这一套,搜查可以,麻烦拿出搜查证来——我们这么一大套房子,租出去也不容易。 这个要求真的噎得祁泰山肝儿疼,他是政法委书记,想开什么样的搜查证不行?但是非常遗憾的是,现在是春节,大家都在放假。 他有心不讲证据乱来,可是总觉得这里发生了什么变化,而且这毕竟是文峰不是北崇,于是他一边让人盘问租房者的来历,一边打电话给陈太忠。 “先讲理,讲不通道理的话,破开门查,”陈区长果断地下令,“查不到都不怕,出什么事儿……我担着。” 你随便说句话,肯定轻巧的嘛,祁书记做事还是有章法的,“要不先在院子和房间里搜集一些粉末和碎屑,做化验?” “那就先收集吧,”陈太忠在不暴走的情况下,还是愿意听从劝告的,专业的事情还是由专业的人来做比较好一点,“不过收集的时候小心一点,切忌明火。” 接下来他就过自己的性福生活去了,却不知祁书记在文峰又遇到麻烦了,当地派出所接到举报说,有人冒充警察擅闯民宅,少不得要过来看一看。 看过之后,派出所倒是能确定,来的确实是同行,不过文峰警方和北崇警方的梁子已经结下了,他们就要了解北崇人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北崇人自然不肯告诉他们,可是他们越不说,文峰人就越好奇,想进去看看吧,却是被北崇人拦住了——都是干警察的,不知道保护现场是怎么回事吗? 老子还真要进去看一看,文峰警察恼了,结果北崇警察直接把枪拽出来了——有种的你再走一步试一试? 老子就再走一步了,文峰人也不是吓大的,就再往上走一步,倒不信你还敢冲着我这警察开枪——当然,他也就只往前再走一步,走一步是试探,走两步就是挑衅了,很容易让事情变得不可收拾。 不成想他这一步才踏下去,北崇人毫不犹豫地搂火,虽然是朝天鸣枪,却也是明明白白的警告:老子是认真的。 总算是眼下过节,鞭炮声此起彼伏,这声枪响也没引起太大的关注,否则会更麻烦些。 “好,你们等着,北崇人来文峰撒野,还牛逼哄哄地开枪,”文峰的警察见势不妙,赶紧后退两步,打电话向分局求援。 “那些门都踹开,区里做主了,”祁泰山见状也火了,心说有陈太忠这碗酒垫底,我怕个鸟毛,现在都十点了,这大过年的……也真是扫兴了,想到陈区长的叮嘱,他也要强调一句,“动作轻一点,别弄出火星子什么的。” 他有火气,北崇分局的警察也有火气,谁不知道这是过年呢?出个警还让人这么刁难,也真是扫兴了,于是大家干脆利索地弄开了那几个门,不过遗憾的是,门里还真没什么碍眼的,不多的家具家电,日常的起居和生活用品,地面打扫得也干干净净。 这可是有点被动,祁泰山有点头疼,但是同时他也看出来了,这个租户没准还真是有点问题,打扫卫生打扫得太彻底了,要说你们这是过节走之前,最后一次打扫卫生,一定要认真打扫,那么……为什么连窗户都不知道擦一下呢? 窗户……对了!祁书记猛地反应了过来,于是又吩咐一句,“窗玻璃和窗棂上的尘土,也取一点样。” 说着话,文峰分局就又来了两个警察,不过值班的局长没来——想必也是知道,北崇这边政法委书记都出动了,局长来也是白搭。 既然来的是小警察,也就不能对现场的事情指手画脚,事实上,他们只是想知道,北崇人大举出动是为了什么,达到什么样的目的才肯罢休。 祁书记等了半天,最终才等到这么两个小鸟蛋,也煞是失望,意识到文峰不敢出大牌,他转身就走了,“我就住在阳州宾馆,随时联系……你们尽快将那两个租户缉拿归案。” 结果在第二天早晨出来了,租住这个小院的常致远被北崇警方在家中擒获,而他的姐夫兼老板、地北省人凌丰在昨晚八点左右从家中离开,再没有回来,打手机也没有信号。 而对院子里粉尘的化验结果也出来了,其中有超出标准若干倍的——反正就是那是啥了,不是很和谐的物质。 这一晚上折腾,市局那边也收到了消息,有意思的是房东的侄儿,在交警支队干副支队长,一大早七点钟就给祁泰山打电话,说我三叔三婶不是抗拒检查,他们只是维护自己的房产,祁书记你没搜查证,跟我打个招呼,想怎么查都可以——他们真的不是想包庇犯罪。 祁书记哪里会在意他这小屁蛋子?他现在纠结的是,先前的消息都是真的,但是我来查的时候,就晚了一步——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要说可能走漏风声的环节,真的是太多了,这个雷管首先是在前屯被发现的,前屯那里就不少人知道,其次又被带到了区政府,再次还去西王庄乡落实了,最后就是北崇分局来调查之前的俩小时,通知了他祁某人。 说白了,这种跨区的大案子,一个分局来查,还想先落实情况再下手——可调查的区域跟该分局又不对眼,这真的有太多的先天不足了,就算再强调保密,走漏风声也在所难免。 祁泰山很明白这个情况,但是现在不是他说明白不明白的时候,关键是他先得把自己摘出去——这个泄密,跟我祁某人无关。 所以他向陈区长打个电话,说是这一晚上,我们就是这些收获——咱们找的突破口没错,但是现在事情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嗯,消息封锁得不是很好。 陈区长正在跟自己的女人们晨练,听到电话铃响,说不得努力挺得几挺,直待子弹出膛之后,才抓起电话。 年轻的区长听到这个消息,感觉身下的圆规腿兀自扭动着身躯,双腿紧箍着他的腰肢,有点不够尽兴的意思,他禁不住大怒,“临时转移危险品,这性质不但恶劣而且可怕,是对人民生命财产的不负责任……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第3501章 爆炸的桃子(下) 北崇分局想查个水落石出,但是此事已经惊动了文峰分局和市局,半个小时后,市警察局值班的任副局长来跟祁泰山碰面,“祁书记,这个案子,市局的主要领导高度关注,考虑到案件的复杂性,我们希望能交由市局来办理。” “这个……区政府主要领导也很关注,”祁泰山扛个分局局长不成问题,但是面对市局副局长,就不太好很简单粗暴了,所以他直接拽出了陈太忠这挡箭牌。 他很明白地表示,“事情起源在北崇,区领导指示要一查到底”——麻烦你搞一搞清楚,我们查案是理法上占先了。 “你要是逼得我们省厅汇报,那就没意思了,”任局长冷冷地发话,要用省厅来压人。 “那你们就向省厅汇报嘛,”祁泰山哪里肯吃这一套?心说有区政府顶着,你省警察厅给我施加压力也不怕,他反倒是要耻笑对方,“你们愿意自曝其丑,我们也拦不住不是?” 说白了这是北崇人站着说话不腰疼,可是市局的人还真没办法反驳,听说过捂盖子的,没听说主动往上捅的,于是任局长退而求其次,“这样,信息共享,两家协同破案,这总可以吧?市局在阳州的各种能力,可是远超北崇。” “那……我得向区里请示一下,”祁书记也有点心动,这个案子有往持久战方向发展的趋势,不接受阳州市局的插手,北崇分局怕是啃不动了。 所以他又打电话给陈区长,将双方交涉经过说一遍之后,他强调一点,“我是考虑到嫌犯如果把危险品藏在花城等地方,咱们跟当地人打交道会有点麻烦,心里也拿不准……到底该不该跟市局配合。” 如果说北崇警方和文峰警方不对盘的话,时下的北崇人和花城人就算得上死敌了,陈太忠也清楚这一点,“那你看着处理就行了,尽快撬开那个常什么的嘴。” “姓常的也藏不住,昨天抓人的时候,他家报警了,”祁泰山苦笑着回答,“市局已经知道我们抓住这个人了,要求共同审理。” “那祁书记你看着处理,”陈区长并不在细节上指示,这是他的工作习惯,不过他要强调一点,“可这个人是北崇抓的,是泰山书记你亲手安排的,就算将来移交市局,也得让他们签字,认可咱们的成绩。” 这肯定没问题了,祁泰山挂了电话之后,想一想这北崇分局下一步的行动,也是没什么章法,于是就将工作重点放到了审问常致远身上。 陈区长将工作交给祁泰山之后,人就比较清闲了,吃过早饭后,他带着众女在北崇区里转一转,心说哥们儿总算能领着自己的女人,大模大样地逛街了。 大年初四,街上的人也不是很多,但是见到他们这一行人,旁人总要驻足观看一番——这种气质和穿着的美女,出现一个就值得大家侧目了,更说出现这么一群了。 看完美女们,不少人就要再看一看,那个幸运的男人到底是谁,这一看不要紧,有相当的人认出了那戴运动帽的男人,“陈区长?” 年轻的区长含笑向大家点头,也不多做解释,而是继续向身边的女人们解说,街道两边都是些什么的建筑,又是些什么性质的。 看到区长不理会自己,有人就跟上了他们这一行,要不说这北崇的闲汉就是多,初四都有人跟着看热闹,而且不多时,居然跟了有十几个人。 这个时候,龅牙猥琐狗腿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李主任今天没在家,专心陪着陈区长,他呵斥那些人,“你们跟着干什么?陈区长在接待投资商,你们有点素质行不行?” “他们愿意跟着就跟着嘛,”陈太忠很不满意地看一眼李红星,心说你这家伙也配谈素质?“正好让投资商们感受一下北崇人民的热情。” 总之,陈区长带着一帮美女在街上转来转去,登时又成了当天上午的北崇一景,有个饭店老板甚至表示说,我那饭店虽然是歇业了,但是只要您几位去,我立马开门,钱什么的,那提都不用提。 “我还差你这顿?”陈太忠笑着摇摇头。 “关键是我的一个心意,您又是从火里救人,又是自己献血,我就代表老百姓们表示个感激,”老板情绪很激动地解释,然后他又看一眼众女,“北崇有陈区长这样的好领导,你们想投资什么,放心大胆地投吧,陈区长不会让你们失望。” 众女闻言笑一笑,也没人去回答——陈太忠是什么人,我们不比你们了解? 这闹哄哄的,不知不觉就十一点多了,小小的北崇也转了个差不多,陈区长带着诸女往北崇宾馆走,进去之后点了菜,他又想起了文峰的雷管案,于是又给祁书记打个电话,问一下进展。 “进展很不顺利,”祁泰山在电话那边哼一声,“那个常致远拒不交待,说雷管生意早就不做了,还说他们这么做,也是为政府分忧解难。” “分忧解难……用雷管这爆炸品?”陈太忠听得真是奇怪了。 “主要是这个雷管,是政府管控物资,”祁书记向他解释一番。 同其他的物资一样,只要是纳入政府统一管理的,价格都不会太便宜了,雷管和炸药也是如此,而且这个东西危险性极大,购买的时候不但要过各种手续,数量也不可能太多。 而私人制造的雷管,就不存在这些问题了,不但便宜还没手续,想买多少买多少,对于需求方来说,真的是非常划算和便利。 同时,祁泰山也指出,西王庄乡的人也反应了,雷管的供应不足,直接会影响到采石场的产量——事实上按道理来说,通过控制雷管的销售,可以控制西王庄乡的石子产量,以免造成恶性竞争。 但是那里根本就是大大小小的私人采石场,谁会答应控制产量?控制别家的产量他们赞同,可控制自己家的……哪儿凉快去哪儿吧。 而土制雷管能有效地解决这个问题,也正是因为如此,西王庄乡的不少人都知道,文峰有便宜雷管卖,却是没人举报。 “不要听他这个歪理,尽快打开口子,”陈太忠指示一句之后,挂了电话,不过他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而平复——利之所在,真的是让人甘冒断头的危险。 国家控制雷管的销售错了吗?肯定没错的,这东西就不该泛滥,必须受到管制,那么,西王庄乡等地的人买土制雷管错了吗?也不能完全说错,毕竟这年头是市场经济了,政府指定人家生产多少石子,人家就生产多少,那岂不是又成了计划经济? 而这都没错的两者,为什么会催生出土制雷管这个明显违法、甚至可以说是犯罪的行业?陈区长略略思索一下,觉得自己似乎操错了心,于是摇摇头不再琢磨。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个土制雷管的行业,是受到不少人有意无意庇护的,陈太忠想到此处,觉得让市警察局插手,似乎也是个明智的选择。 “违法的事情,是不该做的,”刘望男看到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就来这么一句,也不知道是不是说给在座的李红星听的——众女要投资,肯定也要涉及类似的话题。 “嗯嗯,吃饭吧,”陈太忠点点头,收回心思,不成想没夹了几口菜,祁泰山的电话又打了过来,“陈区长……出事了。” “什么事?”陈区长听他语气严肃,心里登时就是一沉。 “经市局的调查,发现了藏匿雷管的地方,”祁书记叹口气,“在云中县毗邻文峰区的地段,市局警察前去抓捕,结果引发爆炸,警察一死三伤,伤者包括市局任副局长。” “咱北崇警方受到了多大损失?”陈太忠的脸刷地就沉了下来,尼玛……这就叫协作破案?还不如咱北崇单独行动呢,祁泰山你搞的什么飞机? “是市局单独的行动,”祁书记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沉痛中夹杂着点说不出的味道,“咱分局的警察,倒是没受到影响。” “哈,”陈太忠怪哼一声,这个答案委实出乎他的意料,他甚至想笑一下,市局的摘桃子不说,还想吃独食,这下爽了吧? 不过想一想,那些警察的伤亡,也是因为同违法犯罪行为做斗争,他也不好表现得太过幸灾乐祸,只能清一清嗓子,“祁书记,既然是市局的事情……咱们表示一下关心和哀悼,就可以了吧?” 陈太忠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市警察局局长邵正武狠狠地将手机摔到地上,“混蛋!” 第3502章 系统内斗(上) 邵正武可是真没想到,大过年的,市局居然出了如此惊天的大事。 接到消息的时候,他正在家里招待客人,猛地听到这个噩耗,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雷管爆炸,一死三伤……难道是犯罪分子主动引爆的?” 不怪他有这个问题,像查类似易燃易爆品仓库的时候,警方都非常强调安全性,一般来说是穿了防护服,站在外面喊话,尤其这次查的是雷管,爆炸的威力更是惊人。 通常来说,对方只要不是极端的反党反社会分子,就会乖乖地出来,遇到那比较强硬的,或者会有侥幸心理,跟警方对峙一阵——一旦发生这种情况,警方可以调狙击手过来。 所以说类似的行动虽然危险,但只要有足够的重视,准备工作做得充分,基本上不会出什么问题,而这次行动居然能导致一死三伤,那只有一种可能,他们遇到了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以出来接受检查为幌子,直接引爆了雷管。 “是不是主动引爆,目前还不好判断,”打电话汇报情况的,是刑警支队的一个普通干警,“我们来到院子门口,大家才下车,还没来得及喊话,院子里就发生了大爆炸……” 市局在阳州市区的影响力,比北崇分局强出不止一条街,通过对左邻右舍的走访,再加上市区警察的人脉,不多时就了解到,这个非法制造雷管的作坊,在云中县境内,还有一个窝点——那里才是大规模生产的地方,相较而言,文峰这里更偏向于销售。 甚至有人知道,凌丰凌老板做事很小心,每到春节临近,都要把文峰的货清空,卖不了的也要拉走,文峰毕竟是闹市区,也是市政府所在地,烟花爆竹燃放的密度很高,一旦有个火星子,就容易出现意外。 面对这空空荡荡的院子,祁泰山是胡思乱想,什么人泄密了,而市局的人没用多长时间就搞清楚了——这固然跟凌丰等人不注意保密有关,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市里调查情况,北崇分局拍马也赶不上市局。 市局了解到这个情况之后,想也不想直奔云中而去,抢功就是这样,别说通知北崇分局,他们还唯恐北崇人知道以后跟上来,就将车开得飞快,手机也都关机——祁泰山你们慢慢盘问常致远吧,我们去端仓库。 他们的消息得来得很容易,而姓常的又在北崇人手里,所以真的是争分夺秒,生怕被人分润了功劳,时间就是生命啊。 由于时间紧迫,市局的人没有带防护器具;由于时间紧迫,他们在进入云中的时候,才通知了云中分局——天下警察是一家,云中的警察里,说不准谁就跟北崇人关系好呢。 后来调查的事实证明,没有提前通知云中分局,是这一起惨剧最直接、最根本的原因。 很多人都能证明,凌丰虽然胆子极大,什么钱都敢赚,但是此人也是极度贪生怕死的,如果有人提前打招呼,说你这个据点被警方发现了,临时转移也来不及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老实配合一下——那他绝对会配合的,这又不是死罪。 但糟糕的是,市局进了云中县才打的这个电话,云中分局根本没来得及做什么工作,车就开到了院子门口。 而尤其糟糕的是,市局的人虽然知道,这里可能堆放了雷管,是很危险的,但是大家也没想到对方会负隅顽抗,心说咱们先威慑对方一下吧——于是他们就一路拉着警笛过来。 不成想到了门口才一下车,院子里就产生了大爆炸,一个警察被一截飞来的钢筋穿颅而过,当场就死了,又有一个警察被玻璃片割断了大腿动脉,任局长和另一个警察伤势不算太重,一点皮肉伤和冲击波的震荡而已。 若干天以后,技术人员还原了现场,才得出了结论,起爆中心应该是在院子中央靠近卡车的位置——当时卡车上装载了不少雷管,院子的库房里还有一些。 换句话说就是,云中这边已经知道,这储藏的地点也不安全了,打算将雷管搬到车上转移走,不成想这时候门外响起了警笛声,然后不知道怎么搞的,雷管突然就爆炸了——在现场,警察甚至发现了不止一个烟蒂,由此可见这些人安全意识的薄弱程度了。 事实上,现场当时死了不止一个人,除了警察之外,院子里的三个人当场就被炸死了,也就是说,这是一起四死三伤的特大事故。 其实伤的也不止三个人,院子四周的民居统统被波及,有四五栋房子被震得墙体开裂,甚至两里地之外的民房,窗玻璃都统统被炸裂,爆炸的威力由此可见一斑,受了轻伤的民众数不胜数——连鸡和狗都死了四十多只,有震得内出血死的,更多是吓死的。 邵正武是老警察了,一听这详细过程,登时就恼了,他就算用屁股想,也判断出了太多的失误,防护措施不过关、没有及时联系当地警方、上门的时候离院子太近、戒备心不够……这还是市局的警察吗?简直是一帮少先队员嘛。 小刑警也知道领导为啥发火,这些错误说严重,确实是很严重,不过如果没出什么事儿,倒也不算什么,只是眼下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可以说是致命性的错误了——没错,是一系列致命性的错误,铸就了如此大错。 可是他还要分辨一下,“主要是北崇发起的这个案子,目前跟咱市局协作破案,任局长想抢在他们前面,不给他们无事生非的机会”——北崇分局和市局的不对付,众所周知,而且一开始针对的,似乎就是邵局长。 “你叫任隽逸接电话,”邵正武不想跟一个小刑警说太多。 “任局长……他还在昏迷中,”小刑警看一眼身边的任局长,值班副局长手夹一支烟,正呆呆地盯着地面,目光深邃且茫然,他的额头和面颊上,鲜血已经凝固,面目显得有些狰狞,袅袅的青烟在他面部散开,冲淡了那份狰狞。 “我不管他昏迷不昏迷,”邵正武冷冷地发话,“在他值班期间,有干警因为检查烟花爆竹摊点,导致因公殉职,希望他写一个详尽的报告上来……现在评烈士的要求很严。” 和平年代,评烈士的要求确实比较严格,但是他这话的主要目的,就是要任局长把盖子捂住了——如果条件许可的,都不要提雷管什么的,就说是检查烟花爆竹时出的事。 要知道,今年是换届年,邵局长也有往上走一步的想法,至不济也要再干一任警察局长——他留任阳州的可能性不大,去其他地市当个警察局长,过个一两年,捞个政法委书记,或者兼任个省警察厅副厅长,也都是可以操作的。 但是眼下这桩事处理不好的话,他这个警察局长都干不下去——在这一桩爆炸案里,阳州警方的表现,真的是太掉链子了,有人想借此做文章的话,他这个阳州市局的局长,都未必做得下去。 尤其糟糕的是,邵正武跟北崇的关系很差劲,别说北崇区的区长陈太忠,就连北崇分局,现在都不听从市局的指派,而今天的事情想要鱼目混珠,必须要过北崇这一关。 对于北崇这帮人,邵局长没有什么太好的应对手段,所以他给任隽逸施加压力,你自己惹出来的事情,自己搞定,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也没必要说——真的要查易燃易爆品的话,你今天采取的手段,错误真的太多,你要是不给我一个交待,我就给你一个交待。 得了这个授意,任局长也顾不得装晕了,他直接给祁泰山打个电话,将事情的大致经过说一遍——你看,为了保护北崇的同事,我们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啊。 你这不是扯鸡巴蛋吗?祁书记也是听得哭笑不得,合着你们背着我们去抢业绩,还有道理了?不过他也不明说,就说谢谢市局对我们同志的保护。 你看,我们保护你了,你也得意思一下,任局长开口了,嗯,就把那个常致远交给我们吧,这个案子我们全权接手。 这个要求真的太过分了,祁泰山根本不可能接受,你们市局这是怎样一种操蛋的心态……将桃子抢到底吗? 但是对任隽逸来说,他别无选择,邵局长指示了,要捂盖子,而且要把警员的牺牲,放在查处烟花爆竹上,以掩饰市局的失察,以及在失察之后被揭露,应对又失常的后续动作。 任局长暗示了自己的苦衷,但是祁泰山才不会考虑他的苦衷,尼玛,老子还有苦衷呢,于是他冷冷地表示,这个云中那边的事情,我们并不知情,所以任局长你提的这些要求,哈哈,今天天气不错……嗯,我们真的不知情。 你还是请示一下上级领导吧,任隽逸提示一句,大家都是办事的,你和我没有本质的冲突,为了别人的矛盾,搞得剑拔弩张损失自家的利益,有必要吗? 这个确实没必要!祁泰山非常清楚这一点,而且这个事情,并不是他能做主的——虽然他很想做主,但是他不但没能力,还要考虑物议,此事必须请示陈区长。 他虽然是堂堂的政法委书记,很多时候也不想被节制,但是这个电话不打不行。 第3503章 系统内斗(下) 在祁泰山打电话请示陈太忠的时候,邵正武就接到了消息,听说北崇人未必答应他的条件,他就再次想到,此事可能影响他的升官路线图,摔杯子真的太正常了。 而此刻,祁书记和陈区长的对话,还在继续中。 “表示关心和哀悼……是应该的,”祁泰山苦笑着回答,“但是,他们希望把盖子捂住。” “他们捂他们的盖子,跟咱们有什么关系?”陈太忠冷冷地发话,“老祁你是北崇的干部,我觉得你没必要操那么多心。” “是啊,我也觉得没必要,”祁书记挂了电话——这个时候,他没退路了。 他应该庆幸自己的选择,因为在第二天上午八点,一个女人出现在了北崇,《天南商报》的当红记者刘晓莉——或者可以说是两个女人,开捷达车的也是个女人,没有人知道,这个长了一张娃娃脸,两颗小虎牙的女性,其实也是个记者。 刘记者一来,就直奔区政府而去,当天是谭胜利的班,而好死不死的是,谭区长还就分管科教文卫,真是躲都躲不过去。 听说这女人是来采访云中县雷管爆炸案的,谭区长有点摸不清深浅,“这个事情是陈区长一手操办的,你还是直接联系他好一点。” “陈区长那里,我已经联系过了,”刘晓莉回答,“现在我是走这个程序,希望你能简单说一下北崇区政府对此事的认识,还有就是请你这个值班区长,跟北崇警方打个招呼。” “这个易燃易爆品的管理……是非常有必要的,值得强调的是,北崇近几年来,对这一方面的工作常抓不懈,”谭区长说两句,还是没问题的,“你如果不信的话,可以看一下陈区长的发型……他为了救火,烧成了光头。” 说曹操曹操到,陈区长正好推门而入,他笑着发话,“老谭编排我什么呢?” “哎呀,区长来了,你快安排吧,”谭胜利见状松一口气,“反正你们也联系过,我就不自作主张了。” “你值班嘛,你招呼吧,”陈太忠扭头看一眼刘晓莉,“我的意思是,你先跟着警方,去云中县走访一下现场,然后再听一听对一个犯罪嫌疑人的审讯。” 他真的没有兴趣针对邵正武,不过既然适逢其会了,他也不介意一棒子砸上去——这是一个很有代表意义的新闻,至于市局的感受……跟哥们儿有一毛钱的关系吗? 待谭区长打过电话之后,刘晓莉转身走了,陈区长却是还有话要说,“谭区长,正好你值班,有几个投资商过来,你带大家去武水看一看吧……如果真有开发的潜力,开发商就在她们里面找了。” “可以啊,”谭区长笑着点点头,他这两天虽然没有来区里,却也知道区长整出的动静,“你刚献了血……身体吃得住吧?” “这个没问题的,”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他拉着谭胜利去武水乡,说是考察,其实也是带着自己的女人去游玩一圈,来北崇一趟,总不能天天呆在屋子里不是? 廖大宝今天也值班,陈区长示意他留下来坐镇,自己则是开了大金龙车,带着谭区长等人去了武水乡。 谭区长对这里的了解还真的不少,车进武水后不久,他就开始指指点点,说哪里有河哪里有岩洞,不过他说的这些,都是远离大路的。 众女倒是很有点探险的兴趣,可是小路也不好走,大金龙的底盘虽然高,走起山路却要考虑侧翻的危险,陈太忠的驾驶能力算强的,为了看其中一个景点,十几公里山路硬是走了一个小时。 正像谭区长所说,武水乡有些风景确实还算不错,这个风景点就是了,虽然眼下天气寒冷,但是这个山谷里不少树木依旧是青翠苍郁,还有一些落叶乔木和灌木,叶子没有全部脱落,叶片或作枯黄或为深红,将整个山谷染得五彩缤纷。 山谷之上,有淡淡的白雾笼罩着,将远处的山峰遮得若隐若现,山谷深处,有细细的小溪流淌着,看向小溪的源头,却是隐藏在山间的浓雾深处。 景色是不错,但是真要开发的话,也得花两个好钱,关键是这里的景色没有太多的特色,大家随意看一看之后,就继续前行去看清阳河。 清阳河蕴藏着丰富的水力资源,时下是枯水期,也有青绿的河水哗哗地流淌着,这正是武水乡得名的原因,这里的水流从来都是湍急的,平静的时候很少。 河边有几个大大小小的水洼子,里面有几张网子,也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刘望男见状,遗憾地咂一咂嘴,“早知道就要带钓竿过来。” 现在已经是十一点半了,陈太忠又张罗起做饭的事宜,大家一边动手,一边商量着下午的回程,再看一看什么景点。 不过陈区长自打在北崇上任之后,似乎就没什么游山玩水的命,这饭菜才做得七七八八,天上就开始飘雨丝了,真是令人扫兴得很。 谭胜利及时提出建议,说三里地外有个河神庙,虽然雕像什么的都被破了四旧,但里面还有个亭子,摆一桌不成问题。 总之,这场雨一下,去其他景点游玩的计划全部泡汤,尤其是从武水到区里的路,也不是特别地平整,大家在亭子里吃完饭,就驱车返回。 回到区里的时候,就到了下午三点半,陈区长才将人送回房间,就接到了廖大宝的电话,“区长,市局带人来咱区里抢人了。” 原来刘晓莉去了云中之后,当地爆炸的现场已经被警察封锁,刘记者才拍了几张照片,就有联防队员上来推搡,还要砸她的相机。 所幸的是,北崇分局派了一个警察跟车,一来是雷蕾和刘晓莉不熟悉当地,需要人指引,二来也是保护之意。 那警察就上前表明身份,联防一听是正儿八经的警察,倒也不敢造次,不过就在刘晓莉跟村民采访的时候,云中分局的警察也赶来了,一来之后,二话不说就要收刘晓莉的相机。 北崇的警察自然就不干了,上前阻止,云中的警察一点都不给同事面子,嘴里骂骂咧咧的,尼玛,要不是你们北崇人多事,我们云中至于遇到这种鸟事吗? 市局在此事中被动,那云中分局在此事里就更被动了,分局局长被县长、县党委书记和市局局长轮番叫过去,一通狠骂——这笔账,云中的警察自然要记到北崇分局头上。 北崇的警察自然不肯相让,我们追查易燃易爆品也错了?而且尼玛你搞一搞清楚,这儿的爆炸是市局的人搞的,跟我们北崇一分钱的关系都没有。 这相骂自然是无好口,两边说着说着就有打起来的架势,所幸的是两边也有人劝解,雷蕾见势不妙,扯了北崇的警察上车就走。 这位还不肯干休呢,说是没完成领导交待的任务,倒是刘晓莉告诉他,说是有照片能证明真实性,就足够了,至于说采访当地人,采访一个和采访十个,并无多大的区别。 廖主任在办公室接到消息之后,心说再这么采访下去,怕是要出事,他给领导拨个电话,那边却是不在服务区。 面对这种局面,他索性自作一下主张,给北崇分局打个电话,说你们把那个嫌疑人带回分局来审吧,我看市局那边没准要狗急跳墙。 分局早就巴不得有这么个指示,因为这边的压力一直很大——祁书记早就接了陈区长的指示,市局签字认可的话,将嫌疑人转交给市局也无妨。 原本市局还在考虑这个可能,但是爆炸发生之后,就绝对不可能了,祁泰山都被人缠得不耐烦,索性躲出去关了手机。 北崇的警察们接到这个电话,真的是如释重负,瞅个空子,直接将常致远从文峰分局的院子里带出来,上了车就没命地往北崇跑。 车开出去不到半分钟,文峰的警察就追了出去,然后就是一方跑一方追,等来到北崇之后,文峰人再怎么折腾都没用了。 可是北崇警方这么一搞,是彻底地激怒了市警察局,就在刚才,市警察局由任隽逸带队,带了四辆警车十几号人,堵了北崇分局的门。 他们来是要带人走的,而今天北崇当班的正是朱奋起,两边正在为手续扯皮,市局的人猛地发现,《天南商报》的记者居然也在,于是就表示,这两个女人,我们也要带走。 廖大宝在分局安插了内线,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消息,说不得马上给领导打电话。 第3504章 守穷(上) “这也太没有道理了,”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二话不说掉头,直接将大金龙开到了北崇分局门口,横着车身堵住了分局的大门。 他下车走进院子,看到院里停了足足五辆市里来的警车,办公楼门口,两拨人正在对峙,北崇的警察明显要少一些,不过他们身边站了十几个闲汉,气势倒也不弱于对方。 下一刻,朱奋起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身边是个瘦高的男人,男人的额头有一块纱布,下巴上还有个创可贴。 “陈区长回来了?”朱局长笑眯眯地点点头,又介绍一下身边的男人,“这是市局的任局长,我们正在探讨昨天的爆炸案……区长您来得正好。” 要不说君子绝交不出恶言,这两位在房间里吵吵得都快打起来了,可是一旦出现在人前,还是非常讲究形象和措辞的。 “这个有什么可探讨的?”陈太忠却是不管那么多,他侧头看一眼任隽逸,连起码的招呼都懒得打,直接自顾自地发话,“线索是我提供的,常致远是北崇分局抓的,其他的事态,是市局掌握的,还探讨什么?” “陈区长,我们希望分局能将嫌疑人移交给市局,”任隽逸见这年轻的区长如此狂妄,心里也有点生气,但是他更明白的是,这件事情不是生气能解决的! 而且,此人将张一元都逼得跑路了,也就是说,连邵局长都不放在眼里,就更别说他这个副局长了,“这对市局的全盘部署和深挖案情,具有非常重大的作用。” “移交可以,把手续办了就行了,”陈太忠点点头,“要注明,将来评功的时候,北崇是第一功……红头文件就算了,但是要市局的印章。” “陈区长,时间就是生命,”任局长语重心长地发话,他可是做梦都没想到,姓陈的要求比北崇分局的更过分,直接指定第一功了,“一定要拘泥于形式的话……什么事都耽误了。” “着急的话,你们在北崇问就行……我也不拘泥于形式,”陈太忠冷冷一笑,“我觉得带回市局和在这里问,区别不大。” 区别大了去啦,任局长不想发火,但是听到这话,他实在有点忍不住,“我们上级机构,有权直接接收下级机构的工作……只要情况允许。” “别扯那个淡,”陈区长手一摆,很不客气地回答,“省警察厅还是你们的上级机构呢,上次那个刘副总队长从北崇提走了人,转头嫌疑人就自杀了,你觉得自己比省厅强?” 尼玛你这算怎么一个问题?任局长听得有点想吐血,他肯定不能说自己比省厅的强,但是省厅那里出了意外,我这里不出意外,这就算我“觉得比省厅强”? 太不讲理了,这是任隽逸的感觉,可是想一想在省厅手里自杀的那位,正是枪击这个年轻人的杀手,他多少也能理解对方的心情了。 “那就先在北崇问吧,”任局长做出了决定,事实上在爆炸发生之后,移交不移交已经无所谓了,现在大家要考虑的不是抢功,而是怎么把盖子捂住——与其答应对方一个头功,倒还不如这么稀里糊涂下去,什么也不承诺。 不过另一个问题,他也是高度关注的,“陈区长,《天南商报》的稿子,也缓一缓再登吧……咱恒北的事情,要外省的来曝光,似乎有点不太妥当。” “这个你不要跟我说,人家是记者,有新闻报道的自由,”陈区长不耐烦地一摆手,“她要是有不实报道,我可以帮着问一下,让她缓一缓……人家凭什么听我的?” “你俩是老乡嘛,”任局长皮笑肉不笑地回答一句,那个记者大过年的出现在阳州这小地方,如果说你俩没关系,你挖了我这双眼,不过想是这么想,他的话不能说得太直接,“还麻烦陈区长关照一下,缓一缓吧。” 朱奋起听到这话,嘴巴微微地扯动一下,姓任的你这欺软怕硬的能力,也到达了相当境界了,陈太忠没来之前,你可是一定要将这两个女人带走的,现在就知道退而求其次了? “缓一缓……缓几个小时?”陈区长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三个小时够不够?” 缓几个小时?任局长这下也真是无语了,市局希望希望永远不要曝光呢,“这个……我请示一下领导吧。” 他走到一边打电话,不多时又走了回来,将手里的手机递了过来,“陈区长,邵局长想跟你说两句。” “不愧是市局局长啊,隔着电话就要给我指示,”陈太忠大声地回答,这声音足以让旁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然后他接过手机,“我陈太忠,请邵局长指示。” “陈区长你好,我知道这个电话很冒昧,”邵正武的声音缓慢而沉稳,事实上,陈太忠刚才的那两句话,有一大半是说给他听的,难得的是,邵局长居然能如此沉得住气,“但是我还是希望,咱们阳州的一些小纠纷,不要让外人看了笑话去。” 话说得很诚恳,这个节骨眼上他没法不诚恳,不过这话里也不无别的味道,起码有扯虎皮做大旗的嫌疑——这是阳州的事务,你最好还是有点大局感。 但是陈区长哪里吃他这一套?你丫真觉得自己做错了,起码应该老实过来面谈,那样的话,态度勉强还算端正,所以他冷笑一声,“人家记者认为这个事件很有代表性,阳州的笑话……我还真的听不懂您这话,要不您帮我解说一下?” 这货怎么就这么拧呢?邵正武真是有点无语了,他索性直奔主题,“我需要做点什么,你才能把这个报道压下来?” “压下来……我没有邵局长想的那么不讲理,我欢迎各种舆论监督,”陈区长冷笑一声,“不过嘛,推迟一两天报道,也不是不可以商量的。” “只是推迟?”邵正武轻声嘀咕一句,推迟报道对他来说,意思不是很大,他是要捂盖子的,但是陈太忠执意要把这件事捅出去的话,那这一两天的推迟,也能让市局有个缓冲,统一一下口径,并且先通报给媒体,总是聊胜于无。 当然,这不是他想要的,只是实在捂不住的情况下,这不失为一种选择,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发问,“我还是希望能跟你商量一下。” “当然是要商量一下,否则连推迟都不可能,”陈太忠冷哼一声。 邵局长登时就无语了,合着你是一定要捅出此事了,我能争取的,就是推迟?真是欺人太甚!不过他也没有流露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表示,“嗯,你想要什么?” “你通知张一元马上来北崇投案,做得到的话,推迟一天,”陈太忠轻笑一声,又抬头看一看天空,“现在下雨,这样……天黑之前过来就行。” “……”邵正武沉默了好一阵,才轻叹一声,“陈区长,你是一定要为难我了?” 他心里太清楚了,姓陈的开出这样的条件,根本就是有意刁难,他也没必要费那么多口舌,说联系不上张一元之类,没用,只是自取其辱罢了,所以他直接省去了那些环节。 “我为难你……凭你,也配?”陈太忠哈哈一笑,将手机递给了任隽逸,“跟你们领导谈得不愉快,他太把自己当根葱了,可是我没兴趣拿他蘸酱。” 任局长面色铁青地接过电话,嘴角抽动一下,似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长叹一声,转身走向了一辆警车。 见到带队的人都要走了,其他警察也转身上车,只有两个警察对朱奋起讪笑着点头,“朱局,审讯工作我们还是要配合的,上命不由人……我们都是小人物。” “嗯,做好你们该做的就行了,”朱局长也不为难他们,只是淡淡地点一句,本来嘛,这些小警察都是办事的,他也是市局出来的,知道他们的难处。 这些人想走,却猛地发现,想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一辆金龙大巴车在门口堵着呢,人出去没有问题,但是车想出去……不可能。 几辆警车停了一阵之后,任隽逸走下了车——姓陈的气场太强大了,架子也大,隔着电话就敢骂邵局长,市局要是派个小警察来协调的话,根本是自取其辱,还是他出面比较好。 任局长冒着小雨走到陈太忠的面前,他虽然心里不忿,脸上却不敢带出半点情绪来,他已经知道,这车是陈区长开来的了,“陈区长,能不能麻烦您把车挪一下?” “挪车好说,”陈区长笑眯眯点点头,“不过你走得太着急了,我有个问题还没问明白……刚才是谁说,要把天南的记者带走的?” 他虽然是笑着发问,但是眼中有寒光一掠而过,任隽逸牢牢地捕捉住了这个细节,说不得只能赔着笑脸回答,“这个……主要是考虑这案件还没完全侦破,过度曝光不太合适。” 第3505章 守穷(下) 陈太忠看他一眼,摸出一包烟来,给朱奋起散一根,自己又叼起一根,待朱局长点上火之后,才轻嘬一口,吐出一股浑浊的烟气,似笑非笑地发问,“原来,是任局长你的意思?” 这话怎么听都不是好话,任隽逸也顾不得对方没散烟给自己的小事了——相同级别的干部面前这么做,其实也是很侮辱人的,根本是一点面子都不讲。 他清一清嗓子,略带一点为难地回答,“这个……主要是邵局长的意思,想捂盖子。” 任局长这么出卖人,看起来似乎有点快了,但是陈太忠已经执意要曝光此事了,而他身为市局的领导之一,更是明白今年的换届对市局的影响,这个时候得罪一个来头奇大的家伙,那不是傻的吗? 邵正武必然会在这件事情上摔个跟头,他非常确定这一点,若是来曝光的是恒北媒体,哪怕是《恒北日报》的记者,邵局长或者都可能通过某些人,做出一定的影响,但是天南的记者,大家真的是有心无力,更别说那《天南商报》,也不是天南的机关报。 而且任某人本人,在这件事情里也负担着一定的责任,他当然不肯让自己雪上加霜——要是敢露出一丝一毫的抵触念头,最终被牺牲的绝对是他。 陈太忠闻言也不做声,好半天之后,才看他一眼点点头,“你还算聪明。” “我是小聪明,”任隽逸苦笑一声,这话语出至诚,他昨天要是不惦记着抢功,哪里会出现这样的纰漏?退一万步讲,就算那里依然会爆炸,只要他跟北崇的人一起去了云中,北崇人就不可能这么怡然自得地置身场外了。 “谁会开大巴?”陈太忠不再理他,而是摸出了一把钥匙,冲着北崇的几个警察晃一晃——话说到这个程度,大巴是可以挪一挪了,但是要让他亲自把车挪开,不客气地说,凭这几个市局的小警察……还真的不配。 马上就有小警察拿过了钥匙,自告奋勇地将大巴挪开,市局和文峰的几辆车油门踩到底,没命地冲了出去,生恐走得慢了——这北崇分局根本是龙潭虎穴,下次打死都不来了。 “市局……也不过如此,”陈太忠见他们争先恐后的样子,扭头看一眼朱奋起,笑眯眯地发问,“老朱你在市局的时候,做事没这么不讲理吧?” “也有……但是不多,”朱奋起犹豫一下点点头,市局这两天的行为,在他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这么大一个案子,真的值得人豁出去争抢,市局吃相难看的时候海了去啦。 不过此刻,他不想提这个话题,“区长,您这烟不错,给弟兄们散一圈吧。” “数你眼尖,”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摸出两包烟来拍在他的手上,“不光分局的同志们,这些热心群众,也都在支持咱们的工作……你替我散一圈。” 说完这话,正好雷蕾和刘晓莉出来了——刚才剑拔弩张,还有人要带走她俩,所以两人一直在屋子里窝着,陈区长见状点点头,“跟着我的金龙车,咱们走了。” 在蒙蒙的雨丝中,挂了天南牌子的捷达车跟着大金龙走了,朱局长按照区长的指示,在场的人都散一根烟——他的心里有一点点不舍,却又不敢不散。 “尼玛,”终于有人尖叫一声,发现了手里香烟的不同,“这是传说中的大熊猫?” “就算是大杂烩,也是区长请你们抽的,”朱局长冷哼一声,顺便将发剩的多半盒揣进自己的口袋,“是鼓励警民协作,这人呐,要讲良心……” 陈太忠开着车,一路将捷达车带到了区政府大院,将车停好之后,他走下来,“刘晓莉,文印室有传真机和宽带,把稿子和照片都发了,争取明天见报。” “这个稿子我还要整理一下,把文印室钥匙给我就行了,”刘晓莉笑眯眯地发话,又抬头看一下天空,“天上下雨呢,你俩该干啥就干啥去吧,我一个人忙乎就行。” “这四点来钟能干个啥?你这思想太复杂,”陈太忠没好气地看她一眼,“我还要出去慰问两个老师呢,你和雷蕾找一下我的通讯员小廖,把事情安排了。” 陈区长的事情真的不断,原本葛宝玲安排的,是让他去慰问一下五保户,今天跟谭胜利说起来,才知道这北崇需要慰问的人真的太多了。 “合着九点来钟就能干点啥了?”刘晓莉也是见多识广的,笑眯眯地调戏他。 九点来钟,我也不可能跟你干啥,关键是你底版不过硬,陈太忠看她一眼,也没再说什么,他相信自己再撩拨一下的话,刘晓莉肯定飞蛾扑火地上来了——这不是他有多大的魅力,而是他的权力和地位,就有这种诱惑力。 “不跟你说了,雷蕾你去看小宁她们吧,”陈区长摆一下手,又找到谭胜利,“走,老谭,我跟去看一看纪老师……” 纪老师的名字比较古怪,叫纪守穷,此人在北崇县干了四十年教师,文革时曾经被打倒过,后来重回教师岗位,在县一中带了七八年初中,后来又主动申请去双寨乡的小学搞教育帮扶。 这教育帮扶一般没人主动去,他这就算比较另类了,毕竟县里的条件比下面要好很多,但是纪老师有他的理由,在教学中他发现一个问题,有些孩子的小学基础知识特别差。 教书育人嘛,纪守穷觉得自己应该去农村的小学摸索一下,看看能不能走出一条合适路来,不得不说,那个年代的人真的淳朴。 纪老师在小学带了两个年级的学生,他本来想是带上两三年就离开的,不过孩子带得久了就带出了感情,就琢磨着把这两个年级的孩子带到毕业再走。 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就是团中央、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等单位发起了希望工程,纪老师觉得自己应该去争取一下,村里的小学为什么教育水平上不去?失学儿童为什么那么多?说白了就是一个字儿:穷! 纪守穷是书香门第出身,他的名字就有“君子固穷”之意,而他本人虽然经过了文革,做事还是有点一根筋的书生意气。 其间发生了什么,那就不说了,总之为自己这个学校争取资金,他上蹿下跳甚至不惜跑到省城去上访,最终得到了一点扶持,并且他这种精神,得到了一些人的肯定。 但是县里领导对他的印象并不是很好,总觉得此人不但不服从县里的统一部署,还故意将北崇贫穷的一面夸大,造成了不太好的印象。 后来他又回到了县一中,领导们倒是没有打击报复他,但是也没人鼓励他这种行为,五年前纪老师从教师的岗位上退休。 这个人的名字没有起错,他的家庭条件真的很差,老伴是县纺织厂的工人,厂子早早就倒闭了,本来就有强直性脊柱炎,后来又患了糖尿病,那就是个药罐子。 纪守穷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吃粉笔灰那么多年,让他患上了严重的咽炎,又有尘肺病,算是北崇教育系统有名的贫困户。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就到达了一片棚户区,谭胜利感触颇深地叹口气,“这是以前县纺织厂的房子,县一中以前曾经搞过福利分房,后来房改了,他买不起自己的房子,当时他老妈又病重,索性就把房子卖了,一家人就住在这纺织厂的房子里。” 这里的几排房子都很破旧了,路也不好走,还搭着这样那样的违章建筑,将车停在路口,陈区长和谭区长两人拎着一袋米和两桶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进去。 来到一家门口,谭区长侧头看一眼旁边伸出半截的厨房,抬手敲门,大约十来秒钟之后,门开了,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打开门,笑嘻嘻地打招呼,“过年好……你们找谁?” “过年好,我是谭胜利,跟区里领导来看望一下纪老师,”谭区长点点头,“老纪快出来,陈区长来看你了。” 这房子也太破了一点吧?陈区长扫一眼屋里,里面除了一个玻璃橱的平柜,一张矮桌,几个板凳,基本上就看不到可以称之为家具的东西了。 床倒是有,不过也就是一张床板,下面垫了砖头,那平柜上摆着唯一比较现代化的家电——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里面正在重播中视的春晚。 尤其令陈区长无语的是,外面在下雨,家里也在下雨,地上和床上摆着两个脸盆和一个痰盂,在滴滴哒哒地接水——这就是一个退休老教师的房子,十年前凤凰农村差不多点的家庭,也比这强吧? 这间屋子,大小约有十一二个平米,旁边还有一个小门,门上挂着半截布帘,想必是串着个小套间。 “咳咳,”随着几声拉嗓子的长嘶,一个老人掀开布帘,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身上裹着厚实的军大衣,喘着粗气,“谭区长来了啊?快坐。” 陈太忠默默地看着此人,发现他的脸色很憔悴,而且并没有那种见到区长的欣喜,至于他手上拎着的粮油,那位也是淡淡地扫一眼,视而不见的样子。 第3506章 有点担当会死?(上) 见过惨的,还真没见过这么惨的,陈太忠心里纳闷,嘴上却不说什么,将手里的粮油放到一个高处,自顾自地走到一个板凳前坐下。 纪守穷冲他点头咧咧嘴,胸腔就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了半天,才沙哑着发话,“欢迎……欢迎陈区长莅……莅临寒舍。” “你还是少说话吧,”陈太忠从口袋里摸出香烟,才要点一根,猛地响起纪老师的病情,侧头看一眼,发现那女孩儿正一脸寒意地看着自己,他微微一笑收起烟来。 “抽吧,没事,”纪老师寻个凳子也颤巍巍地坐下,一坐下,他出气就顺了很多,“粉笔灰都不知道吸了多少,这点烟算啥?” “我也没烟瘾,”陈太忠解释一句,不再说话,他扭头看向谭胜利,发现谭区长也寻了一个小凳坐下,“纪老师,这是咱组织上对你晚年生活的关心……陈区长也高度重视。” “那我谢谢组织,谢谢陈区长了,”纪守穷微笑着点点头,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陈区长总觉得这个笑容像是刻出来的,非常做作——他的脸在笑,嘴在笑,但是眼睛没有笑。 下一刻,纪老师看一眼门外,若有所思地发问了,“今天……没有人摄像?” “陈区长是真的关心你,不是走形式,”谭区长点点头,他深情地叹口气,“陈区长是真正把人民群众疾苦放在心上的好领导。” “陈区长的事迹,我听了一些,大家都很称赞,”纪老师微微点头,然后猛地问一句,“那就是说……我可以说实话了?” “我喜欢听实话,”陈太忠不动声色地接话,又若有所思地看一眼谭区长。 “领导们记得过年来看望我,我非常感激,这些油和粮食,能极大地缓解我家里的困境,”纪守穷缓缓发话,他沉吟一下,终于又问一句,“不过……我还是希望能把医药费先报销了,这应该算正当要求。” “有多少钱?”陈区长淡淡地问一句。 “累计有六千八百块,”纪守穷看他一眼,腰板微微一挺,“君子固穷,年节的慰问我很感激也很惶恐,我更希望能把我的医药费报了,那是我应该得的。” “老谭……说两句吧?”陈太忠看一眼谭胜利,我等你的解释。 “教委有多穷,您也知道的,工资都发不了……这医药费咋报?”谭区长苦笑着一摊手,接着又看一眼纪守穷,“纪老师,今年拖欠你的退休金是发了,这也多亏了陈区长帮忙化缘,你的问题,可以一点一点地处理……毕竟这个社会在往好里发展,你说对不?” “问题是我等不得,”纪守穷摇摇头,“我这身体,不知道哪天就过去了,我老伴现在青光眼……是糖尿病并发症,我得趁着活着的时候,帮她治一治,唉,我这老伴儿跟上我,就没享过一天的福。” “谁说的?”门帘一掀,一个干瘦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摸着门框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她面带微笑,声音却是刺耳而尖厉,“你落实政策的时候,带我去了趟北京呢……既然你觉得欠我的,你就得给我好好活着,慢慢地补偿。” 她的语气虽然有些尖刻,但是那话里浓浓的关心,是怎么都抹不去的,陈太忠看得也有一点感动,这就是常言说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了吧? 当我在滚滚红尘中逐渐老去的时候,会不会也有一个巫婆一般的老太太,很刻薄地要求我好好活着? 算了,哥们儿是仙人呢,没必要学习文艺青年,那么多愁善感,下一刻他摇一摇头,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统统抛到脑后,“老谭,明天就初六了,十五以前,把纪老师的医药费报了……我不管你从哪儿弄钱,既然你让我知道了这个事儿,你就一定得处理好了。” “我也想处理好,纪老师还带过我爱人的课呢,不过教委需要报的医药费有二十多万……”谭胜利皱着眉头发话,不过下一刻,他剩下的话,被陈区长冷冷的眼神吓了回去。 “纪老师教书育人一辈子,又能扎根基层,是我们学习的榜样,”陈太忠能感觉得到,纪守穷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孤芳自赏的气息,这股子傲气让他跟现在的社会风气有点格格不入,但这种精神,正是现代人所缺乏的。 所以他很自然地生出了点欣赏的心思,不过也仅仅是限于欣赏罢了,说得直白一点,陈区长前世做为一个特立独行的另类,分外能理解矫矫不群者的骄傲。 他很干脆地表示,“在个人生活方面,你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我想让我的女儿,也做一名教师,”纪守穷一指那二十出头的女孩儿,“她是阳州师专毕业的,没找到合适工作,在红星幼儿园当临时工。” “这是你女儿?有点年轻得不可想象,”陈太忠讶异地看她一眼,微微摇一摇头,“我以为是你孙女……她多大了?” 以纪守穷的年纪,真的生不出这么大的女儿,八十年代左右的时候,计划生育的政策已经执行得相当彻底了,而纪老师今年都六十五了,纪师母也不年轻了——他俩怎么可能在四十左右的时候,再生一个小女儿出来呢? “二十三岁,我的独生女儿,”纪守穷微微一笑,“她的能力,带县一中的初中,没有任何的问题,带阳州一中都没有问题……可惜的是,我退休得有点早。” 你生这个孩子有点晚才是真的,陈太忠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老谭,纪老师的话你都记下,开春了以后,试一试小纪的教学水平,能行的话,把编制解决了。” “陈区长,这可是太谢谢您了,”纪守穷闻言大喜,他这一辈子也没个啥盼头了,女儿的问题他反应过多次,总是得不到明确的答复,是他心里沉甸甸的一块石头——若不是为了照顾自己这老两口,女儿在外面,一个月肯定不止挣三百块钱。 “谢我没用,她得有本事,”陈太忠的心还是极硬的,虽然答应网开一面,解决这女孩儿的编制了,但他不是烂好人,“不需要比别人强,但是不能比别人差太多。” “明白,我还是要谢谢您,给她这么一个机会,”纪守穷重重地点一点头。 “老谭,纪老师和纪师母这种情况,你得安排去市里好好地看一看,”陈太忠叹口气,“为人民服务了一辈子,怎么也得有个安静祥和的晚年。” “这是肯定的,”谭胜利点点头,斩钉截铁地回答。 “陈区长的大恩,我无以为报,”纪守穷站起身,诚心诚意地拱一拱手,却不料因为这个动作,他的喘息变得再度粗了,“君子之交……淡如水,谈回报什么的,辱人辱己,我真心交了你这个朋友,虽然你未必稀罕我。” “你真是……好好说话会死吗?”纪师母气得拿拐杖重重地戳一下地面,地上的红砖微微地一沉,“噗”地冒出一个水泡来…… 顷刻之后,陈太忠和谭胜利回转,陈区长沉着脸开车,好半天才发问,“你今天是有意要我好看……对吧?” “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也没有串通,”谭区长登时就叫了起来,“就是让您看一看,北崇还有这样的角落,需要政府的关注。” “你少跟我扯这个淡,再胡说八道,小心我不给你面子,”陈太忠冷冷一哼,他不是很清楚,老谭从哪儿学来了这套装疯卖傻的神功,不过这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的这个慰问,带有很大的目的性——甚至可以说是阴谋。 所以他先发问,“纪守穷也是桃李遍天下,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要说他这个教学态度,学生们不会不认可,会坐视他落魄到这一步?” “他主要教的是初中和小学,”别说,谭胜利对纪老师还是有相当了解的,闻言就很干脆地回答,“这属于启蒙教育,跟学生们后面的发展……关系不是特别大,有些学生有条件了,愿意帮助他,但也不是无止境的。” “嗯,教的不是高中和大学,”陈太忠点点头,这个很好理解的,学生有回报老师的心思,也得有那种能力才行,不过陈区长的眼里,也是不揉沙子的,“但是这个老师,好像大家都挺不待见的,你今天领我来这里……什么意思?” 要说区里领导慰问教师、劳模什么的,那是常有的,但是一般在节前,或者初一初二就表示了,这个时候……有点晚了。 “他怪话多,今天您也看到了,”谭胜利理直气壮地回答,“他这个贫困大家心里有数,但是纪老师……太有个性了。” “我看不是他怪话多,是你有想法,”陈太忠冷冷地回答,怪话多什么的,真的是很扯淡的理由,关键是你想落实教委的经费吧? 说起来教委的经费,也真的有点可怜,一直是入不敷出,北崇尤甚,所以谭区长拿个大家都同情的老师出来说事,很正常的。 第3507章 有点担当会死?(下) 谭胜利微微一笑,也不做辩解,“纪老师当初争取希望工程的时候,在省里名头也很大,他现在落到这一步,我看着有点不忍心。” “他女儿的工作,特事特办,”陈太忠随口吩咐一句,事实上,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开后门的主,刚才是热血上头不得不应承下来,现在想起来,随便为什么人就违背原则,似乎也不是特别的公平——算了,绝对的公平就是最大的不公平。 “有您的关心,这不是问题,”谭胜利微微一笑,他这个副区长是分管科教文卫的,虽然随便放一个教委的编制,很容易惹出纠葛,但是有区长的背书的话,那还真的不算什么。 “这个纪老师的女儿……是不是年轻了一点?”陈太忠想到那个女孩儿,猛地生出了点八卦之心,这夫妻俩看起来感情很不错的,但是,“他俩这岁数,能生出这个年纪的丫头?” “纪老师家这是老二,”果不其然,谭区长还真的知道这些典故,“老大因为白血病走了,后来纪老师收了几个干儿子干女儿……都是他贴钱,也没啥有出息的,后来生了老二。” “嘿,真是命运多舛,”陈太忠轻喟一声,纪老师真的在不遗余力地栽培桃李,但是这年头,真的不是好心就有好报的。 总算是那个女孩儿还让人满意,虽然样貌一般,但是性格还算活泼开朗,住在那么个破旧的房子里,还能开开心心地过年。 “回头我找人,把他的房子修一修,”谭胜利见区长不说话了,自己主动表示一下,“学校的房子正在加紧修缮,走那个账就可以。” 他今天带区长来这里,就是是存了叫苦的念头,将来好为教委要钱,而且揣测了一下陈区长的喜好,他专门选择了纪守穷一家,目前看来效果很好,那么,他也要努力帮扶一下。 “嗯,”陈太忠点点头,他将谭区长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的,禁不住就又想到了葛宝玲邀请自己去慰问五保户——估计慰问完了,民政局也好要钱了吧? 陈区长并不抵触这些支出,但是不抵触也要分个先后,眼下的钱就那么多,还是要集中资金搞发展,想到这里,他无奈地咂巴一下嘴巴,这建设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真的很难吖。 小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北崇的街上等闲难得见到一个人,但市里就不一样了,像阳州日报社之类的地方,已经开始忙碌了。 不过终究是正月初五,临近六点的时候,报社的人打算下班了,不成想市警察局送来一篇稿子,说是云中县昨天发生一起爆炸案,警方初步断定,那里是一个私下制造雷管的黑工厂,爆炸可能是由于烟花爆竹的火星所引燃。 “这还不让人下班了,”接到这篇稿子之后,值班的副总编无奈地叹口气,事实上他搞媒体的,已经接到了爆料,说昨天在云中发生一起爆炸案,涉及了多人死伤,不过在向警方落实的时候,那边说正在调查中,你们不要随便报道。 今天稿子发过来,他也不是很意外,这说明警方已经达成了一致的认识——具体是什么认识,他也没兴趣了解,反正过年报社的人也少,直接就用了警方的稿件。 不成想,这稿件第二天就闹出了争议,警方送来的稿子里,就说这是一起偶然事件,“正在农村调查情况的市警察局干警”一死三伤。 市局肯定不会说是因为任局长急于抢功,才导致了如此惨重的损失,甚至有意将大家的认识向错误方向引导——警察受伤是适逢其会,他们的调查未必是冲着雷管去的。 稿件里用这种含糊的语气,那是必须的,阳州市有人私下制造雷管,市局就已经是有失察的过错了,要是再说行动中也出现了不可原谅的错误,造成了死伤,那阳州警方的责任就太大了——你敢更不靠谱一点吗? 阳州市局打的算盘不错,但是上午十点的时候,市党委书记王宁沪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他在天南的同学打过来的。 这同学是中央党校的同学,两人之间联系得不是很紧,不过好歹是一起同过窗的,那位就说了,我在《天南商报》看到这么个消息——你要注意处理好了。 王书记昨天接到汇报了,说云中县发生雷管爆炸事件,他还特意看了一下今天的日报,心里就觉得自己的同学有点小题大做。 不过人家既然示警,他也不好就那么应付过去,尤其是对方还要把报纸给他传真过来,他笑着表示,那劳你费心了。 洪闯将传真件拿过来的时候,脸色就有点不对,“书记……《天南商报》的报道,跟咱晚报的报道有点出入。” 王宁沪接过传真来略略扫一眼,脸刷地就拉了下来,《天南商报》不需要考虑太多影响,文章不但配了两张现场的图片,而且很直接地指明,警方在接近该院落时,发生了爆炸。 刘晓莉在文中没有明确指出警方的错误,她也没有直接针对警方的意思,只是如实报道而已——事实上,她连北崇分局的作用都没有强调,只是含糊地表示“为了保证警方破案,有些细节目前不便报道,敬请大家等待后续报道。” “真是混蛋,”王宁沪气得一拍桌子,只看阳州日报倒还不觉得什么,再看一看天南商报,这简直是活生生的打脸,“打电话给邵正武,让他过来向我解释这件事。” 王书记真的有理由生气,有一个警察牺牲并不是多大事,但是警察一死三伤,居然是因为警方自身的纰漏,这就太说不过去了,更别说还死了三个平民。 这种事情一旦被上面关注,王宁沪都免不了要担一点责任,这个节骨眼上真的被人使坏的话,没准他就要提前去人大了。 想到这个可能,他的牙根儿都是痒的——你如实报道就怎么了,正视自己的错误就那么难?你怕影响自己的前途,尼玛……现在我的前途都要被影响了,你担一点风险会死吗? 邵正武接到电话之后,中断了会议,匆匆赶过来,结果王书记隔着桌子,轻飘飘地将一张纸扔到了地上,“马上挽回影响,否则后果自负。” 邵局长走上前,捡起纸来一扫,嘴角禁不住抽动一下,他其实已经知道这个了。 知道《天南商报》有人采访后,他特意托人在天南买了今天的报纸,在他看来,这个稿子跟阳州的稿子没有太大的冲突,只不过一个讲得明白,一个讲得含糊。 当然他心里更清楚,如果有人叫真的话,自己这就算态度不端正,但是……外省的报纸,能有几个人关心呢? 事实上,他存有明显的侥幸心理,如果没人注意到或者没人叫真,他这一关就算过了,但是更明显的是,王宁沪非常讨厌这个不稳定因素,一定要除之而后快。 我艹你大爷的,你担一点风险会死吗?同样的,邵局长肚子里也是这句话,不过面对暴怒的王书记,他也不敢解释,于是点点头,“好的,我马上就去处理。” 出了市党委,邵正武直奔市政府而去,这个时候,他只能指望李强帮自己做主了——邵局长是属于省警察厅序列的,在地方上,他跟李市长的关系要近一点。 今天是春节长假之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李市长也忙得很,就像陈区长这两天所做的一样,他要慰问一下节假日坚守在工作岗位的人,还要了解一下在春节里发生了些什么样的事。 所以李强见邵正武的时候,就接近中午十二点了,而李市长的脸色并不好看,他已经知道发生在云中的事情了,“云中的爆炸案……到底怎么回事?” “那就是……一个意外,”邵局长讪讪地回答,他也听到了一些传言,李市长可能有心留在阳州,所以他认为,自己试图捂盖子的行为,也有利于李市长的平稳过渡。 所以他很直接地把事情解释一遍,最后才非常诚恳地表示,“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今年市里的稳定……陈太忠这么搞,实在是缺乏大局感。” 王书记要他做的是挽回影响,如果天南商报那边做出让步,也是符合王书记的要求。 李强也知道,陈太忠和邵正武有点不对劲,在他看来那都是一些小事,不过今天谈的这个话题,绝对不算小,没错,他也认为这件事关系到自己的平稳过渡。 可是李市长考虑的,要比邵局长多很多,他马上就意识到了一个不能忽略的因素,“这件事情……你向宁沪书记汇报了吗?” “宁沪书记他……勒令我挽回影响,”邵局长无可奈何地回答,他觉得事情正在向糟糕的一面发展。 “既然宁沪书记这么指示了,那你就执行吧,有点担当,别让他失望,”李市长慢条斯理地回答,然后又摆一下手,“只要态度端正,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第3508章 雪上加霜(上) 这道坎儿……劳资就过不去,邵正武走出市长办公室,艰涩地叹口气,他真的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这样栽到了陈太忠的手里。 仔细想一想,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就算有错也是小错——避重就轻和捂盖子,这都是官场里常见的手段,倒是姓陈的从外省找来媒体,曝光本地的现象,做得实在差劲,是规则所不允许的。 论错误,那厮犯得比我多;论职衔,我比那厮级别高,邵局长心里的恼怒可想而知,李强和王宁沪这俩,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 不过这个时候考虑这个问题,也没太大意义了,邵正武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把事情压下去——天南商报真的很讨厌,但是那个刘晓莉还没把事情做绝。 起码现在已有的报道中,还没说事情是北崇发现的,而市局不但横插一杠子,连那几个警察也是因为要抢功,才导致死的死伤的伤——这些细节一旦报道,邵某人只能任人宰割了。 至于刘晓莉在后续报道中敢不敢这么写,邵正武绝对不认为她缺少这个胆量,就算是社会媒体,嚼谷点省外的八卦,能算多大点事? 所以邵局长的当务之急,是跟商报取得默契,至于说跟陈太忠达成共识?他是不会去白费那个劲儿了——那厮昨天就说了,要张一元去投案自首,这就是没得商量了。 交易和妥协,永远是官场的主题,但是谁也有自己的脾气,邵正武也不例外,他死活看姓陈的不顺眼——两人的矛盾发展到现在,基本上已经可以算毫无缓解的可能了。 那他倒不如全力公关天南商报,也省得低三下四地去求一个小正处的谅解。 邵局长在天南,也有几个门路,其中他跟天南轴承厂的老总关系比较近,天轴虽然是企业,却是上市公司,在天南的影响力不小。 不成想他电话一打过去,那边听说《天南商报》的刘晓莉,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件事是不是刘晓莉本人的意思?我是说这女人背后有人……块头非常大。” “你是说……”邵正武一听就有了不妙的感觉,不会这么残忍吧? “她是陈太忠一手捧起来的,那个人我不便去招惹,”那位的话说得很直接,他不怕跟一个外地的干部泄露什么,“可能你也听说过他,咦?他好像……现在就在恒北吧?” “嗯,就是他,”邵局长苦恼地叹口气,心里也越发地沉了,天轴不但是上市公司,也是副省级企业,这种企业的一把手都忌惮陈太忠到如此的地步——要知道,现在姓陈的可是已经离开天南了,还能保持这样的威慑力,在丫没离开之前,真的想不到会是如何的强势。 “那这个事情,我就爱莫能助了,”那边非常果断地挂了电话,好像多聊两句,就会沾染上什么霉运一般。 听着话筒中传来的滴滴的挂断声,邵正武愣愣地呆了好一阵,才又拿起电话,看着《天南商报》拨一个号码,“《天南商报》吗?你好,我想了解一下刘晓莉记者的电话……” 令邵局长始料不及的是,一个小小的社会性报纸的记者,电话号码居然是保密的,而他又不便报出自己的身份,于是他说我要找她爆料,不成想那边回答说,你先把你要爆的内容说一下,合适的话,我们会通知刘晓莉的。 一个小小的商报,什么时候也这么官僚气十足了?邵正武气得撂了电话,又找帮着买报纸的那个熟人,要他帮着打听一下刘记者的电话。 要不说有熟人就是好办事,没过多久,那位还真的搞到了刘晓莉的手机号,邵局长按着电话号码拨过去,铃响两声之后,那边接起了电话,“你好,请问是哪位?” “我是阳州警察局局长邵正武,”邵局长很直接地报出自己的名字,“刘记者你那个报道我看了,某些细节……我想代表市局,跟你沟通一下。” “这真的有点遗憾……我已经在回素波的路上了,”刘晓莉近年来接触的干部不少,有些人的身份还远高于邵正武,所以她不卑不亢地回答,“就电话里说吧。” “你的报道很及时,也是帮我们市局找自身的纰漏,我们非常感谢媒体的监督,”邵局长先抬对方一把,然后提出自己的要求,“不过我希望这个报道到此为止,你已经行使了监督的权力,并且起到了相当的效果,继续报道的话,会影响阳州的稳定。” “为什么?”刘晓莉有点奇怪他的态度,事实上,刘记者对陈太忠和邵正武的恩怨并不是很清楚,陈区长没有那么无聊,而她也不会乱问——抓好新闻才是她的本职工作,只要陈太忠没有明确的指示,她就不会考虑其他因素。 “今年是很敏感的年头,做为记者,你应该知道这一点,”邵局长嘴上解释,心里却是暗暗地恼火,若不是事关重大,他邵某人堂堂的局长身份,哪里可能跟一个民办报纸的小记者说这么多?这都是该下面人负责的,陈太忠你害我不浅! 抱怨归抱怨,该许的愿他还得许,事态不允许他拖延下去,“到此为止的话,对你对我都好,你已经行使了你的权力,而且能收获我们阳州市局的友谊。” 友谊?刘晓莉听得嘴角一扯,她干记者这么久,当然知道那些被关注的单位的友谊是什么,不过她更知道,收哪些钱是无关大局,哪些钱是碰都不能碰的。 而且,她在精神病院的体验告诉她,跟这些政府部门的人打交道,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尤其是公检法司的这些人,本身就是玩法高手。 虽然这是陈太忠安排的事情,她并不害怕搞到不可收拾,但是刘记者正在步入名记的行列,也不想有事没事就被人搭救一下——那是不成熟的表现。 所以面对这番话,她很谨慎地回答,“邵局长你说得很有道理,今年的大气候我明白,也很高兴阳州市局认可我的努力,但是这件事情很有代表性,我认为有持续关注的必要。” 邵正武一听就明白了,人家是在戒备自己呢,人无伤虎意,虎有吃人心——做记者的该有这个觉悟,他很直接地发话,“等你回了素波,我会托人跟你好好谈一谈,这是为了阳州的稳定……其实,天底下有什么事不能谈的呢?” 你应该跟陈太忠先谈好,这才是重点!刘晓莉当然捋得清楚主次,但是她不知道对方是否准备了录音设备,所以这个话,她不能贸然说,于是她微微一笑,“能吸引到阳州市局的关注,我这个报道就算没白写,感谢邵局长对我努力工作的肯定。” 这个女人,不是拿不下来的!邵正武挂了电话之后,心里微微地轻松了一点,对方没有明确的拒绝,就证明她懂得机变,并不是那么死板。 在这里,他的判断又出现了一个误区,他并没有想到,陈太忠根本就没向刘晓莉交待两人之间的恩怨,他只是想着——把人叫过来报道异地的事情,怎么可能不提及一些是非? 他要真的理解了陈太忠的想法和动机,怕是要气得吐血。 陈区长想的是,这个案例很典型,所以值得报道一下,更能标榜北崇的警惕性高,至于说他和邵正武的恩怨,确实是早就客观存在的,但是——你一个小小的市局局长,值得我专门去计较一下?哥们儿很忙的,知道不? 邵正武真的想不到,他在某些人眼里,是如此地无足轻重,今天这个电话直接打给了报道的记者,而对方的反应,让他能略略地松口气。 事情并没有谈成,但是起码……他看到了谈成的曙光,看到了努力的方向。 然而非常遗憾的是,这一缕希望的曙光,在下一刻被一个电话粉碎。 电话是来自省厅的,今天也是省厅在春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来电话的是省警察厅副厅长伍鑫,两人也是素识了,伍厅长一本正经地发话,“邵局长,有个事情我要跟你了解一下。” “您请讲,”邵正武也没那么多废话,两人虽然素识,但是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平日里也没什么交情,邵局长算是偏省长魏天一系的,而伍厅长是扎扎实实的本土派。 “嗯,张一元曾经是你的司机……这个人你了解多少?”伍厅长这问话,来者不善。 “他是退伍的汽车兵……专业水平还算过得去,”邵正武一听对方这么问,就知道有麻烦了,所以也不敢胡乱说话,更不敢乱打听,“后来他要做生意,我想这是他的选择,人各有志,也就没有勉强。” “他做生意以后,你们接触还多吗?”伍厅长的问话真的很直接,就差指着鼻子问,他有没有借用你的权势敛财了。 “接触还有,但不是很多,”邵局长谨慎地回答,话说到这里,他就可以小心地问一句,“他犯错误了吗?” 第3509章 雪上加霜(下) “错误非常严重,”伍厅长这个回答太狠了,直接就定性了,“他可能跟境外的犯罪集团有勾结,而且,跟一些有历史问题的人在一起。” 我艹,那个枪手……真的是张一元找的?邵正武登时就觉得,自己的大脑有点宕机了,这些天里,他虽然不说,但还是很注意张一元的事情。 “有历史问题的人”——这个措辞,在时下的社会是非常罕见的,就算是警察系统,用得最多的也是“有前科的人”,若是涉及到历史问题,那就必然会涉及到立场和观念问题。 简而言之,枪击陈太忠的人,不是恒北地方上的人,马来人种——可以算是跟境外的什么集团有关,而更关键的是,枪击陈太忠的枪和子弹,都是朝田流出来的。 而流落出来的年代,正是那动乱的年代——这当然属于历史问题。 邵局长想清楚了,但是他不敢乱问,一个不慎那就是追悔莫及,于是他表态,“这个我还真的不清楚,我愿意配合省厅的调查。” “嗯,你想一想怎么配合吧,”伍厅长不置可否地回答一句,然后他又掀开一张牌,“张一元……已经在省厅的控制范围内了。” 神马?邵正武听到这话,差一点直接把手机丢出去,张一元就这么栽了?我身为阳州市局的局长,在省厅也排得上号,怎么……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听说呢?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已经被排除在核心圈子之外了? 当然,这些措辞上的细微差别,他也是懂的,“在省厅的控制范围之内”,只是表明对事态的掌控能力,倒不是说一定抓住张一元了——张一元未必真的有跟他当面辩驳的机会。 虚则实之实者虚之,这个道理,有太多人懂了,尤其是公检法司系统——他们本身就是虚言恫吓的高手,诱供什么的,真的不要太多。 但是事情的关键在于,他对张一元近期的消息,一点都不知情,而省厅就直接派人来查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处境不妙。 干部真的不怕被调查,各级官场里,老运动员海了去啦,怕是怕的被边缘化! “厅里需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积极配合,”这一刻,邵正武已经将所有的侥幸心理抛在了脑后——先端正态度,应付过去眼前这一关再说吧。 姓伍的跟他不对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都是彼此奈何不了对方,这个时候人家能打过来电话,怎么可能没有点底牌? 他最好的选择,就是装孙子,以求摸到对方的底牌——至于说反击,大约永远不会有了。 “你现在来朝田,把问题说一说吧,”伍厅长很平淡地说一句,挂了电话。 这次可真是麻烦大了,邵正武挂了电话,一颗心沉了下去,这时候,《天南商报》什么的,已经不是很重要了…… 事实上,张一元是大年初三落网的,自打杀手自杀之后,刑警总队的刘副总队长真的是面上无光,而北崇对张一元的调查,很显然就引起了他的关注。 枪击一个区政府的区长,性质就很严重了,更别说杀手不像是本地人,枪支也是制式的,再加上莫名其妙的自杀,总队对这个案子异常重视。 所以,为了一雪前耻也为了保险起见,刘副总队长安排了对张一元家电话的监听,在大年初二的中午,张总打电话回家,跟老婆说了一会儿话,还就四海车行的问题做了一些安排。 按说做为警察局长的司机,张一元应该有一定的警惕心,也该考虑到家里电话被监听,然而事实上并不是这么回事——因为他根本没想到,自己引起了省厅的关注。 他只是想着,是陈太忠在刁难我,警察系统出面的也不过是小小的北崇分局,我只要不露面,把邵局长保住就行了——至于说侦听,以北崇分局的实力,不太可能在市区做得到这些,而姓陈的那就是一夯货,只会蛮不讲理地扣车什么的,没什么技术含量。 所以他虽然没回家,在外的时候也比较注意,却是没将此事上升到高度警惕的地步。 可是他这个异常,已经被省厅关注到了——大过年不回家更是说明了一些问题,考虑到邵正武本人就是阳州市局一把手,省厅非常注意保密性。 在张一元打通电话的同时,省厅在电信机房的监听小组就查明了来电,电话来自海角省会绕云市,再打电话到海角一了解,知道那是个四星级宾馆的总机。 恒北省警察厅也没惊动兄弟单位,而是直接派出了抓捕小组,赶到那家宾馆的时候,张一元已经退房离开了——张总虽然不太把陈太忠当回事,但是警惕性还是有一些的。 不过他离开了,宾馆总机的计费电脑里却是有通话记录,警察们很容易地查到了房间号,并且查到了入住者登记的信息,得知他用的是假身份证。 再向前台一了解,知道这个人离开的时候,并没有托前台买火车票或者是飞机票,大家就生出一个猜测来——莫非此人只是换了一家宾馆,并没有离开绕云? 抱着这样的心思,抓捕小组的人在绕云的一些大宾馆展开了摸查,也是合该张一元倒霉,他享受惯了,在退了这家宾馆之后,住进了两条街之外的另一家四星级宾馆,用的还是同一个假身份证。 于是他在客房里被抓捕小组擒获,又根据他包里的车钥匙,警察们在不远处的一个停车场,找到了一辆海角牌照的富康车,而富康车后备箱的一个不起眼的黑塑料袋里,警察们居然查获了一支五四手枪和三十余发子弹。 这一下,张一元真的是在劫难逃了,不说他可能涉及的案子,只说他车里带着枪,而且并没有将车停在宾馆的停车场,就足以证明这人身上绝对有料。 到目前为止,省厅对张一元的审问已经进行了两天,得到的有效消息不是很多,不过既然人已经抓住了,了解到详情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省厅的这些行动,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到位,邵正武、陈太忠等人根本不知情,事实上,现在张一元被关在哪里,整个省厅不会超过三个人知道。 原本省厅也没想着这么早联系邵正武,可是好死不死的是,阳州又出了雷管爆炸的案子,警察一死三伤,这一下,省厅领导是再也坐不住了,邵局长你这也奇葩到一定的境界了。 邵局长搁了电话之后,略略安排一下工作,就驱车直奔朝田,一路上他沉着脸不做声,心情糟糕到一塌糊涂,这时候他不得不做出一个假设:要是当初没有跟陈太忠闹得如此剑拔弩张,也不至于发展到眼下这一步吧? 但是再想一想,跟姓陈的结怨,是他邵某人的错吗?他跟此人根本就没什么接触,无非是打过两个电话,关注一下花城和北崇的冲突——我一个警察局长,做这种事不是很正常吗? 想是这么想,不过现在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邵局长在九点的时候到了朝田,先找个公话打俩电话,然后才打个电话给伍鑫,“伍厅长,我到了,现在该去哪儿?” “先找个地方住吧,明天一大早来我办公室,”伍厅长倒也不算咄咄逼人,不过话里有着明显的疏离感。 邵正武自然不可能安安心心地住下,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就是四处探听消息,然而非常遗憾,不知道消息的人帮不了他,知道点风声的,对他的电话都非常冷淡。 “真是人情冷漠,”邵正武在十一点才回到了房间,却是连洗澡的兴趣都没有,坐在床头闷闷地喝了三瓶啤酒,才上床休息。 辗转反侧到十二点,他才隐约有点了睡意,可是这个时候,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涌上脑海:当初张一元被我放弃的时候,想必也是类似的感觉吧? 可是,我跟张一元又怎么一样呢?我是副厅他只是个副科,而且那家伙做事……也不靠谱了,有这个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不管怎么说,当时若是能拉张一元一把,或者我就不会落得如此窘境了——毕竟陈太忠只想敲打我一下,想到这里,邵局长长叹一声,低声嘟囔一句,“雪上加霜,悔不当初啊……” 第二天一大早,邵正武认真地洗漱一番,精心掩饰一下睡眠不好导致的憔悴,在八点钟的时候,准时来到了伍厅长办公室。 伍鑫却是八点十来分才到的办公室,见到邵正武之后,不动声色地发话,“邵局长你九点以后再来吧,九点之前,我是要处理一点个人事务。” 这不是他有意侮辱对方,事实上,省厅也是有这么个规矩,如果没有必须要处理的重大事件,九点以前处理个人和单位内部事务,九点之后才是公务。 但是邵正武听到这话之后,嘴角又是微微抽动一下——这摆明了是要跟我公对公了。 第3510章 修缮教室(上) 伍鑫跟邵正武的谈话,一开始还是比较平和的,这次谈话主要是了解一下张一元的情况,包括此人在工作和生活中的一些表现,以及在离开警察局之后,跟邵局长有过哪些来往。 邵局长倒是不怕回答这些,能说的他自然会说,不合适或者不方便的说的,他就用忘了、记不清之类的理由来搪塞。 凭良心说,他并没有为张一元提供多少额外的帮助,很多照顾直接体现在程序的流畅上——别人艰难地过五关斩六将,也未必能办下的事情,张总一出马就搞定。 对此,邵局长也有自己的解释,他说这不是自己的本意,只不过小张曾经是他的司机,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他总不能不让别人照顾——没错,这是张一元扯着虎皮做大旗,跟他邵某人没什么关系。 伍厅长大约问了十分钟,手一伸,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录音机来,邵正武本来就有这方面的心理准备,倒也不是很奇怪,但是下一刻,他眉头微微一皱——录音机没在转? “张一元已经被抓获了,”伍鑫淡淡地表示,然后手一抬,按下了录音机的录音键,“你做为他的老领导,跟他说两句吧,要他尽快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侥幸心理,早日放下包袱,坦白从宽……争取宽大处理。” 张一元真的被抓了?邵正武愣了有五秒钟,才点点头,对着录音机说两句,不但是干巴巴没什么情绪,甚至都有点前言不搭后语,不过总算是按伍厅长的意图,劝说了一番。 事实上,邵局长的发挥失常,主要是想到了在不知不觉之间,自己的前司机就被人拿下了,用的还是非正常的手段——正常手段的话,他没道理不知道。 这个味道真的太不对了,邵局长真的吓了一跳,然后他禁不住就要胡思乱想一下——莫非又是陈太忠搞鬼? 伍鑫却是没在意他的反应,抬手按起录音键之后,他开始说第二件事,“云中的雷管爆炸案,引起了广泛的关注,不少领导建议你……病休。” “是哪些领导建议的呢?”话说到这个程度,邵正武就不肯忍让了,他原本也是桀骜之辈,既然委曲求全都不能保全自己,那舍命一搏又何妨? 他冷笑一声发问,“伍厅长,这样的建议,得厅长跟我谈话吧?” “我跟你的谈话,是得到厅长授意的,你总不该认为,是我的意思吧?”伍鑫咧一下嘴,那是无声的笑容,是不屑的笑容,“你真想见厅长的话,尽管去……我不拦着你。” “……”邵正武默然,姓伍的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他要是再听不懂,这几十年官场就算白混了——安厅长已经知道了全部的经过,授权伍厅长全权处理。 他一定要面见厅长的话,基本上就算给脸不要了,安老板本是想回避正面冲突的,既然不能躲在幕后,十有八九会使出更狠的手段——当然,邵局长可以不信邪,不过后果……真的不容乐观。 邵正武真的不敢赌,搁在往常,他或者会考虑一下冒个险——已经是这样了,再糟糕也不会糟糕到哪里去。 但是想到除了要面对安厅长的怒火,可能还有一个光头戴运动帽的家伙,在他身后的暗处,像一条毒蛇一般冷冷地盯着他,邵局长就觉得背脊有点发凉。 他不甘心就这么病休,但是他更不想去面对那个不讲理的家伙,所以只能再向伍厅长恳求,“伍厅长,请给我一点时间,我先把市局的秩序整顿一下,总得把相关责任落实到人,再把责任人处置一下,我才能放心地放手。” 你当我是傻的吗?伍鑫冷冷地看着他,好半天才轻叹一口气,“你要是这么想,那我只能说……我可以给你时间,但是别人未必认账。” 刷地一下,邵正武隐约听到了一声响,那是他自己的心脏在做自由落体时划破空气的声音,别人未必认账……没错,谁又比谁傻呢? 邵局长想借着整顿的机会,拖过这一个多月,如果能撑到换届,没准就有希望了。 但是这个拖延,搁在平日里或者可以被人容忍,但是现在绝对是妄想,一个市局局长的位子,又正值换届年,只要不是聋子瞎子,谁会看不到这个机会,谁又会坐视这个机会错过? 所以说这伍鑫虽然表现得穷凶极恶,却根本不怕他怀恨在心——我是劝你病休了,你可以选择不退,不过别人要借机搞你,就未必要明着来了,他们的手段只会更阴损。 要不说没有几个厅级干部是简单的,伍厅长如此赤裸裸地逼他下台,反倒还要让他领情,其算计能力可见一斑。 那我就看一看,到底是谁想找我麻烦吧——邵正武差一点就说出这句话了,他这个人毛病很多,但是有一点却是大家都认可,那就是邵局长的性子比较拧,一旦二愣子劲儿发作,也不怕来自上级和同侪的麻烦。 不过到最后,他这句话还是没说出口,邵局长只是性子比较拧,不是脑袋被门夹过,他是不怕跟人打对台,但是想到自己的这个位子一旦空出,不知道有多少个有资格惦记的主儿在动脑筋,他的腿肚子也要转筋。 “那我病休之后……保留待遇吗?”他终于肯面对现实了。 “如果张一元那里没有意外,保留待遇没有问题,”伍厅长终于露出了柔情的一面,他明明白白地表示这真不是我整你,我只是一个传声筒,否则的话,我不会告诉你这个底牌的——没错,就是这么个表态,也能传达善意,公门之中好修行说的就是这个了。 “那谢谢伍厅关心了,我考虑一下,”邵正武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他倒是没想着感激对方,保留待遇也不过是个助理巡视员,一年下来厅里才出几个钱? 正经是捞到阳州市局局长的位子,就算再廉洁,一年光外快就够养十来二十个助理巡视员的——这还是阳州那种穷乡僻壤,真的换到朝田,一个市局局长,胜过五十个助理巡视员。 所以邵局长需要拖延一下时间,摸一摸各方的情况再做最后的决定,做决定不是很难,但是做了决定之后又后悔,就没意思了。 “考虑的时间不要太久,”伍鑫也不催他,连期限都不做限制,本来的嘛,不关他的事儿,能出头当这个恶人已经是顾全大局了,他不会做更多的牺牲——相关分寸你不懂得把握,可是怨不到别人。 “就这一两天,”邵正武低声嘟囔一句,恰好是对方听得到的那种音量——市里换届也就是这三四十天的事儿了,我倒是想耽搁呢,敢吗? “嗯,那你去吧,”伍鑫摆一摆手,示意对方离开,不过就在邵局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低声嘀咕一句,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解释,“人要认清楚自己,更要认清楚对手。” 尼玛,你就不用暗示了,我知道是陈太忠的原因!很奇怪地,此刻邵正武就单纯地认为,自己落到这个地步,是拜陈太忠所赐——他的理智上或者不会承认,但是他的心里,就是执着地这么认为。 所以在走出省厅之后,他又打个电话给刘晓莉——他不会打电话给陈太忠的,“刘记者,接下来阳州的报道,你想怎么写都行了。” “邵局长你这话,我有点不理解,”刘晓莉已经回了天南,哪里还会怕他?“我只会客观地报道,你认为我会不负责任的写?” “你可以随便写,”邵正武很随意地回答,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情绪有点失控了,按道理来说,他应该先尝试挽回这个局面,也就是说找一些关系,先看一看有没有挽救的机会。 但是他确实是控制不住了,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付之东流,给谁也受不了,反正已经是这样了,他忍不住要说一句,“报道得客观不客观,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陈太忠说了才算。” “老邵,我听说你对我有点意见?”十分钟不到,陈太忠的电话打了过来,“你刚才给刘晓莉打电话了……是吧?” “我是要刘记者尊重你的意见,”邵正武恨陈太忠恨得牙根都是痒的,但是他真的不敢直接承认,要不然这货没准还会有什么损招。 “我就知道,老邵你不会这么短视,”陈区长在电话那头干笑一声,“你要对我有意见,直接说嘛,我这人一向以德服人,是最讲道理的。” “那个啥……雷管爆炸的事儿,你搞突然袭击,我觉得不好,”邵正武知道自己十有八九要改非了,但是他也不会放弃任何机会,事实上现在他说话,有点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意思——不泯又如何?反正是争不过,“你该通报我一声。” “市局要捂盖子,也没通报我们,”陈太忠淡淡地回答,“我只是就事论事,你不该针对我说什么风言风语的。” “反正过去的……那就过去了,”邵局长是真的不想招惹这个家伙了,“这个阳州市局局长,我也干到头了,大家有机会的话,再合作吧。” “嗯,”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哼一声,他这个电话,就是要打消某些人不服气的心思,“那就过去吧……这样,我还参加个仪式,就不跟你多说了。” 第3511章 修缮教室(下) 陈太忠现在参加的,是小岭乡的大棚奠基仪式,区里搞的大棚种植技术,目前开了四个示范点——这些示范点都有区里的投资,再多开不起了。 不过小岭有能人,号称北崇首富的卢天祥投资五十万,从村里弄了一块山地,让自己老爸老妈和小姨子搞这个大棚,还说将来发展了,区里想对农产品深加工的话,他可以考虑再投资工厂。 这个投资不算多,但是意义重大,外来的投资再多,但是北崇富豪自己的投资别具味道——这是北崇人真刀实枪的支持区里的政策,而且还会起到带动其他老乡投资的效果。 所以这个奠基现场,不但小岭乡的乡长和书记全部到了,陈区长也应邀参加,并且还做了简短的讲话,拿铁锹铲了两铲土。 仪式完毕之后,卢天祥留饭,陈太忠不占这便宜,二话不说转身离去,不成想老卢开车兜屁股就追了上来,隔着车就喊了起来,“陈区长你慢走啊,我在家也呆不了几天,没好好地坐着吃顿饭呢。” “想吃的话,来北崇宾馆,我请客,”陈太忠笑着回答,昨天众女已经回转,现在他就有了大把的时间应付各种人。 卢天祥还真的就跟着下来了,两人进北崇宾馆的时候,正好十二点,陈区长进了包厢之后,随便点了两个菜,这才看他一眼,“你不留在村子里陪皇甫书记他们?” “有我老爸陪着,也算是给皇甫面子了,”卢天祥不以为然地回答,要不说这富贵逼人呢?做为北崇首富,搭上了陈区长的路子,对乡党委书记轻慢一点,真不是多大问题——皇甫一尘还能计较他追陈区长? 说话间,菜就上来了,廖大宝和李红星也走了进来,廖主任汇报一下上午的情况,其中有谭区长来请示,问区长什么时候有空,去视察一下学校的危房改造。 今天已经初七了,很多该动的工程就动了,包括卷烟厂、电厂和苎麻厂,这在以前的北崇是难以想象的——根本就没过完年。 谭胜利在抓的危房改造,也开始动工了,他早就打了招呼,请区长方便的时候去看看。 陈太忠侧头看一眼卢天祥,心里就有了点算计,“那就下午去吧,老卢……你赚了这么多钱,不给区里的教育事业支持一点?” “我能有几个钱?教育这个东西,关键还是得政府支持,”卢天祥干笑一声,他搞实业多年,化缘的人不知道见过多少,就算再想巴结陈区长,这个时候他也不会松口。 “问题是……政府也没钱啊,有点钱还想发展呢,”陈太忠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要是您负责的口子,那我没二话,”卢天祥终究是体制外的,有些话还真的敢直说,“别人嘛,人格魅力比您就差一些了。” “你倒是会说话,”陈太忠微微一笑,顺便端起了面前的酒杯,“别紧张,你的钱也是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还是那句话,你这点钱我真看不在眼里……干杯!” 说是这么说,陈区长还是邀请他一块去学校看一看,卢总犹豫一下,终于是答应了——事实上,他心里也打定了主意。 吃过饭大家略略休息一阵,两点半的时候准时集合,谭区长已经划好了学校,闪金镇两所,临云乡一所——今天就是这三个地方在施工,区里能动用的施工人员有限,也没必要搞那么多工程队,各个学校挨着来就行了。 “先去闪金镇的王村小学看一看吧,”陈太忠划好了目标,他有点抵触去临云的学校,那地方穷得让他看着就想……抽烟,“时间充裕的话,再去临云乡。” 一行人三辆车,用了四十分钟抵达了王村小学,学校里确实是在搞修缮,一辆小工具车停在那里,不过施工的总共就四个人。 四个人里一个在蹲着抽烟,一个拿着图纸指指点点,一个扶着梯子,一个拿着榔头在房梁上敲打着。 陈区长等人走过去看一看,才知道这个房间几根檩子由于年代久了,有些地方有点发朽,修缮的人员敲几根木头上去,帮着支撑一下——反正就是修修补补的活儿。 王村小学的校长也在,是个姓赵的中年男子,他领着两个区长看一看其他的危房,陈太忠看得有点哭笑不得,有一堵墙是墙体开裂倾斜了,施工人员直接在这边敲两根木桩子,再加一根横衬,顶住就完事了。 “这么搞,是不是有点……不太负责?”陈区长的嘴角抽动一下。 “这个没有问题,建委给出的方案,”看图纸的那位走过来,很认真地解释,“别看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支撑,有和没有是截然不同的,没有这个,下场雨就可能塌,有了这个,来个五级以下的地震,就算塌了,都有时间跑。” 陈区长不跟他抬杠,这些涉及到一些专业的东西,他凭什么跟专业人士抬杠?“总共八间房子……这个施工用不了多长时间吧?” “一天就够了,临时的补救措施而已,关键是拿方案,还要准备材料,要不然一天都用不了,”拿图纸的点点头,犹豫一下他又发话,“可这终究是临时措施,三五年内,最好尽快把新校舍建起来。” “嗯,”陈区长点点头,又侧头看一眼卢天祥,“老卢你看,这就是咱北崇孩子们的学习环境,你看着不揪心吗?” “我们界牌村的学校,比这个还差呢,”卢天祥可是不想被区长带进沟里,“造福家乡,得先从村里做起……回头跟村长合计一下,建几间新校舍。” “看把你紧张的,”陈区长听得就笑,他带卢总来看修缮校舍,可不是为了化缘,“我是说,咱北崇落后得太久了,条件允许的话,尽量多在家乡投资,拉动北崇的经济增长。” “嗐,您早说嘛,”卢天祥听得也笑了起来,“我提心吊胆好一阵了。” “我是最反对强行化缘的,就算是支持教育事业,还是要强调自愿,”陈区长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只要你的财富来得合法,政府也好党委也好,凭什么强迫别人捐助?” “您这话说到我心眼里去了,”卢天祥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也愿意支持公益事业,但是帮忙帮到……义务变成了必须履行的责任,那就有点令人寒心了。” “听到了吧,老谭?”陈太忠看谭胜利一眼,也没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好了,既然时间还早,去一趟临云吧。” 临云乡在修缮的也是一所小学,还没有到乡政府,不过学校是够偏僻的,从王村过来绕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在一个山坳里看到学校。 这里也一样,四五个施工的,不过房子比王村小学的还破,所以有一个三十左右的主儿,在一边指指点点,临时决定哪里该怎么处理。 “这是建委的张工,”谭胜利居然认识此人,他在一边介绍,“小张对危房改造比较熟悉,在修缮过程中也提了不少合理化建议。” “嗯,不错,”陈区长点点头,这年头的年轻人,能沉得下来做事的,真的不多了,但是他也没有心情多夸奖,下一刻,他走到一片残垣断壁旁发呆。 这里根本不能称之为房子了,连房顶都没有,四堵墙塌了一堵半,可是偏偏的,墙上有块黑板,墙里面也没杂草之类的东西,还有三十几个板凳零散地摆放在地上——说明这个教室在使用中。 这压力真不是一般的大,陈区长默默地摸出烟来,自己先叼上一根,然后才猛地想起,于是给大家散一圈烟,“这个教室……怎么回事?” “这是一年级的教室,”旁边的校长回答,这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说话带有浓重的北崇口音,身穿一身褪色的迷彩服,脚上是一双解放鞋,一只鞋有打了几个结的鞋带,另一只鞋居然用麻绳充作鞋带,“一年级的课程松,下学也比较早……” “要是下雨下雪呢?”陈太忠沉声发问。 “雨小的话,可以打着雨伞上课,”校长叹口气,无可奈何地回答,雨大的话……自然只能中断课程了。 “先把这个房子盖起来,”陈太忠冲廖大宝扬一下下巴,“给他拿五千……五千够不够?” “五千……差不多够了,”校长盘算一下,点点头,“不过盖青砖大瓦房,再加上桌椅板凳,也不富裕。” “不需要盖太大,窗明几净就可以,”陈区长沉声指示,“最多两三年,新教室就起来了,这房子你们老师可以用来办公和生活。” “感谢陈区长和谭区长的关心,”校长点点头,眼睛里也发出了亮光……新的教室啊。 第3512章 部委和农民(上) 视察过临云乡之后,陈太忠的心情果然是糟糕了不少,教室破烂成那样只是其一,其二则是——失学儿童太多了。 据校长介绍,周围六个自然村,就这里这么一所小学,而这个学校一二三年级,基本上还能保持每年级四五十个人,但是一到四年级,学生流失的现象就骤然加大——可以干农活了,就不来上学了。 就是校长说的那话,一年级的一百个学生,能顺利学到六年级毕业的,也就是八十个左右,而这八十个人里能上了初中的,恐怕也就六十人左右——九年义务教育不花钱,但是到乡里上中学,吃住在外总要花钱。 这个希望工程,还是非搞不可了,陈区长的心情很沉重,回到区政府之后,都懒得理谭胜利,可是谭区长兀自不觉,“陈区长,失学儿童的现象……咱们该高度重视一下了。” “知道跟你们下去视察就没好事儿,”陈太忠气得拍桌子瞪眼,但是瞪完眼之后,他又叹口气,“学龄儿童造表摸查吧,每个村具体到人,强调一下……我会抽查的。” “我也会抽查的,”谭胜利大喜过望,赶紧点头表示,“区长你对教育事业的支持,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 “忙你的去,我烦着呢,”陈太忠不耐烦地摆一摆手,教育上又多出一大块支出,他心里能好受得了吗? 谭胜利离开后不久,李红星探头探脑地出现了,“区长,您是不是在发愁,九年义务教育的经费问题?” “消息挺灵通嘛,”陈太忠哼一声,今天下午去视察,他只带了廖大宝,现在区政府已经开始正式上班了,李主任坐镇办公室,效果比廖主任强不少——虽然这货的能力很一般。 “为区长分忧解难,必须要保证消息灵通,”李红星腆着脸嘿嘿一笑,颇有点得意的意思,根本不认为区长的话里有什么贬义,“区长,我有个节省资金的合理化建议。” “节省资金……合理化?”陈太忠的眉头微微一扬,他打心眼里觉得,这龅牙不会想出什么好点子,无非是欺上瞒下、官僚气十足的一些建议,不过他现在真的有点困惑,倒也不介意听一听各种建议,好从中吸取有益的思路,“嗯,你说。” “把这九年义务教育的普及程度,纳入乡镇干部的考核里,”李红星得意洋洋地回答,“就跟计划生育一样,硬指标……完成不了任务的,就要面临淘汰。” 尼玛,我就知道你会提这种性质的建议,除了摆官架子,你丫根本就是什么都不会,陈太忠才待说两句,却猛地意识到,其实这个建议还是很可取的。 年轻的区长一直认为,自己肩负着建设北崇的重任,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却是疏忽了很重要的一点——北崇不是他一个人的北崇,也是北崇群众的北崇,更是北崇干部的北崇。 李红星这个建议,官本位意识依旧极其浓重,但是其中正有陈太忠所缺乏的东西。 这个东西是什么呢?说得难听一点,是以上压下、作威作福的心态,说得客观一点就是充分利用体制的力量,拥有一个合格的领导该有的心态。 陈区长也愿意享受高高在上的味道,他也喜欢嘴皮子动一动,下面人就把事情办好了,事实上,以往他也是这么做的——当过他下属的人都可以证实,该放权的时候,陈某人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放权出去,他不是个贪功的领导,也不是事无巨细大小都要抓的领导。 可按照李红星的思路,他依旧不是一个合格的领导,对下,他只有放权的心思,喜欢在掌控大局的情况下,将自己的权力分享下去,以换得一时的清闲。 这是聪明人的做法,但是同时,他缺少把责任也分配下去的认识,一说什么义务教育什么的,他就下意识地认为:我要推行这个事情,就一定要把相关的规则和资金完善了。 大抵来说,这还是他做罗天上仙时养成的思路,做惯独行侠了,遇到什么麻烦和责任,想也不想就自己承担下来了,有一些自己看不上眼的好处,随手就丢出去了。 所以对他来说,李主任的建议虽然有一点无耻,有诿过于下的嫌疑,但这种思维方式,正是他所缺乏的——既然靠了体制混,也经常受到来自上层抢功和打压,他为什么不能搞一个文件,直接给下面的乡镇施加压力? “你这个建议有点问题,”陈区长想到这里,很干脆地摇摇头,“这个东西列为考核标准……可是缺少相关的规定。” “九年制义务教育,这是国家政策,还需要什么规定吗?”李红星的官本位思想,不是一般地强大,眼见领导否定他的建议,他自是要使出浑身解数,证明自家存在的意义。 “甚至咱区里不拨款都无所谓,就要乡镇自己解决了,”他的话说得理直气壮,“反正区里没多少失学儿童,大部分都在乡镇农村,这个问题乡镇不能解决的话,咱可以直接上报市里……市里同意,咱就淘汰那些不负责任的乡镇领导,不同意,市里就得给咱们拨款。” 尼玛,我还真没想到,你小子能有这么损,陈太忠一直以为,李红星只会厚颜无耻地趋炎附势,却没想到,这货巴结领导的时候,也能出几个馊点子。 此人倒也不是一无是处,陈区长心里暗叹,果然,能臣有用,奸佞也有其存在的价值! 他缓缓地摇摇头,“区里决定搞这个事情,必须要出一定资金,也是为乡镇减轻负担”——话是摇着头说的,但是事实上,算是间接地肯定了李主任的建议。 “那是区长仁义,”李红星的马屁顺手就拍了过来,根本不带半分犹豫的,而且这个建议被区长采纳,他心里也很高兴——廖大宝你这毛头小子,整天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的,哼,老子不是吹牛皮,你能提出这样成熟而合理的建议吗? 他心里高兴,就越要卖弄一下,“其实要我说啊,先让乡镇搞起来,符合标准的咱区里才拨款,超出标准的有奖励,不符合标准的……都要淘汰了,也没必要拨款了。” “超出标准的……有奖励?”陈太忠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心说我只是想让所有适龄儿童有学上,这个奖励,又是钱吖。 李红星却是误会了领导的意思,见到领导这个眼神,他马上就赔着笑脸发话,“其实这标准不标准的,都在区长您心里,您是掌舵的,这种事情您说了算。” 我艹……陈太忠听到这话,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个家伙了,李主任真的很无能,也真的是只唯上不唯实,标标准准的官场油子。 可偏偏是这样的官场油子,提供给他一种思路——是他所欠缺的思路,也是很可能成功的思路,念及此处,陈区长不得不感慨,这世道,果然是存在即合理。 “弄一个标准出来,是很有必要的,”陈区长沉吟半晌,终于缓缓地点头,“李主任你牵头搞一下这个,强调一下……这是政府办的思路。” 李红星听到要自己牵头,本来正洋洋得意呢,猛地听到后面一句,登时就愣住了——神马,你说是政府办的思路?“政府办?” “你这算什么表情?”陈区长眼睛一瞪,“有意见?还是说这建议不是你提的?” “这建议是我提的,”李红星点点头,心里却是酸涩得紧,陈太忠你这么搞也太缺德了,我帮你分忧解难提合理化建议,你却直接把我架在火上烤? 以李主任的惯常思路,他是愿意牵头搞一下这个事情的,牵头的话,合格不合格就是李某人说了算——这其间会涉及到一些那啥,想一想都令人兴奋。 但若是强调这是政府办的思路,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不是陈区长或者谭区长的意思,只是政府办提出来的,这惹的人就太多了。 李红星是正科级的干部,区政府的大管家,大家没事都会敬他三分,但是真要把下面的乡长或者书记惹急了,大家都是正科,有几个会在乎这政府办主任的? 更别说你李红星只是仗着前任的余荫,继续做这政府办的主任,根本算不上陈区长的心腹,真要说的话,廖大宝的潜力,比你强得太多了。 李主任很清楚这些门道,他只想享受这些权力带来的好处,一点都不想承担责任,不过这世界上两全其美的事情很少见,对于这一点,他也很清楚。 他的权力来自于陈区长,说句不客气的话,陈区长让他去咬谁,他就得去咬谁,眼下他退无可退,于是他分外委屈地说一句,“我一定帮区长站好这一班岗。” 尼玛,这根本就是你自己找的好不好?陈太忠想再说点什么,不过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之后,终于决定,不再在此事上浪费心思。 第3513章 部委和农民(下) 对陈太忠来说,李主任这个建议虽然合理,也提醒了他填补某些方面的空白,可不管怎么说,终究不是很有担当的——真正有担当的男人,应该是迎难而上,而不是通过苛待下属获得政绩,他承认自己这么想,算是情商有所欠缺,但是他无愧于“男人”二字。 所以这个建议,采纳就采纳了,算是帮他拓展眼界了,但是也没有更多了,李红星的行事风格,终究不是陈太忠的行事风格——既然是你的建议,那你去实施吧。 他回到区政府,时间就不早了,又经过这些扯皮,基本上就到了下班的时间,而他心里也是有点烦躁,就琢磨着我是不是该去阳州转一转。 阳州有什么?阳州什么也没有,不过是比北崇略略繁华一点,找个小姐什么的,比北崇会强出很多——不过现在才正月初七,阳州的小姐也不会很多吧? 以陈区长的骄傲,是真的没有兴趣去找小姐的,不过眼下他确实有点无聊,随着夜幕的来袭,繁琐的政府事务不再侵扰着他,他就觉得有点孤寂,这种寂寞无人可诉说。 上一世的他,是习惯了这种孤寂的,修仙冲境界,一坐百十年是很正常,但是现在……这不是习惯热闹了吗? 王媛媛你好歹回来,教我北崇话也算嘛,陈区长觉得自己这个境界,是越来越低了,竟然想着跟王媛媛聊一聊——小王白天是来上班了,但是十分钟前请假回家了,再晚的话,可能就搭不上顺风车了。 陈太忠站起身刚要离开,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他也不等廖大宝接电话了,一伸手就捞起了电话,“我是陈太忠。” “我是江锋,”电话那边传来了江市长的声音,“是这样,退耕还林的计划快要下来了,嗯,你尽快落实到村子和人,造一个表出来,争取在二月底之前交到市里。” 我才让谭胜利去造表,市里马上就让我来造表了,真是一报还一报,陈区长听得很是无语,“江市长,不是说了……钱拨给北崇,由北崇自己做主吗?” “就算是预算,你也得有一个吧?”江锋叹口气,听起来很是有点无奈,“你这北崇特立独行,也不能特立独行到太不成样子,今年可是第一年。” “那……好吧,”陈太忠其实也能理解市里的顾虑,就像北崇下面有刺头乡镇,他这个做区长的也要考虑其他乡镇的感受一样,“不过预算和决算之间,可能会出现点差别。” “差别尽量不要太大,”江锋有气无力地嘀咕一句,然后又叮嘱一遍,“最近最好就抓这件事,争取二月底之前能交过来。” 挂了电话之后,江市长无奈地摇摇头,他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争取在两会之前将这个工作落实了,陈太忠听得懂听不懂,就不关他的事了。 陈区长还真没想到这个细节,挂了电话之后,他转手就给徐瑞麟打了过去,这才知道徐区长去浊水乡视察水利灌溉设施了,正在回来的路上。 徐瑞麟本来想着赶回来看女儿,可是接了电话,就只能来陈太忠的小院了,人在官场,时间真的不是自己的。 陈区长的家里已经摆好了酒菜,陪客除了李主任和廖主任,居然还有林主席,五个人吃喝一阵之后,年轻的区长把江市长的意思传达了一下。 “不是说……有个差不多的明细就行了吗?”徐瑞麟听到市里的要求,也有点奇怪,“现在居然要落实到人?” “毕竟是第一年嘛……这个因素我有点疏忽了,”陈太忠端起酒杯来喝一口,“尽量把清单做得细一点吧,只做还林不做还草。” “还是十万亩?”徐区长敲定一下细节,总面积不该变的吧? “嗯,十万亩,超出一点也无所谓,”陈太忠笑着点点头,接着又补充一句,“不过这个工作你要抓紧了,市里希望二月底之前交上去。” “今天都二十号了……这可不能再耽搁了,”徐瑞麟叹口气,可想而知,这个时间期限对他的压力还是挺大的,“幸亏前期整理过一部分,一会儿吃完饭,我就给各个乡镇布置任务。” “那辛苦你了,”陈区长歉然地表示,“我把这个事情想得有点简单了,没想到临时又出这么一档子事。” “这跟你无关,”林桓在一边笑着接话,“我估计,他们是着急在两会之前,把这个事情拿下来……看起来是市里办得比较顺利。” 这姜果然是老的辣,年轻的区长甚至没往两会上想,林主席却是已经能由此推断,市里跑部比较顺利了。 “顺利就好,”陈区长听得也点点头,退耕还林一事,他并没有再关注,听到这个推断,心里的歉然登时不翼而飞,“既然是这样,老徐,百分之百确定退耕还林的地区,今年的春季作物就不要种了,以免农民们遭受损失……到时候这土地附着物该不该退钱?” 不等徐瑞麟表态,林桓再一次插话,他虽然年纪大了,今天也喝了不少,但是这思维还是一等一的敏捷,“太忠你说的不可取,万一这退耕还林跑不下来,误了农时算谁的?” “啧,”陈太忠听到这话,苦恼地嘬一下牙花子,林主席的话不是很客气,但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 这跑项目跟跑官是一个道理,没有尘埃落定之前,什么变故都可能发生,甚至比跑官的变化更多——立了项的项目都可以下马,甚至建设到一半的项目,也存在被叫停的可能。 按说市里现在跑得不错,但是谁也不敢拍胸脯保证,一定能跑下来,就连陈太忠也不敢肯定,换给他跑的话,今年一定能跑下来,这里面不确定的因素太多。 那么林桓说的,就是个大问题了,陈太忠想到恼火处,禁不住口出不逊,“要不说这部委有些人就太操蛋,好端端的事情拖来拖去,拖得干部在京城不敢动,拖得下面人也不敢动,现在倒好,农民都不知道该不该种地了……北崇遇到这种情况,一般怎么处理?” “一般情况,都要补偿点青苗费,”徐瑞麟对此并不陌生,“电业局和电信局竖杆子,都碰到过类似问题……尤其这么大的面积停耕,更是要考虑影响。” 这还真是个问题,意识到这一点,大家都陷入了沉思,还是林主席反应快,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才笑着发话,“这也不难解决,把今年的退耕还林折算到明年就行了……青苗费不能补,要不大家绝对会都种地。” “嗯,老书记说得不错,”李红星马上跟着附和,他原本对林桓没多少恭敬,但是林主席现在跟区长走得近,他就用老书记这个称呼,来表示自己尊重,“农民们收白条都收得多了,推后一年退耕还林算多大事儿?” “这个……有隐患,”徐瑞麟想一想,终于还是坚持他的看法,“退耕还林的费用是一年一结的,这差了一年,将来能不能执行也是问题,最关键的是……这么一搞,跟市里就更对不上账,也更说不清楚了。” “两条腿走路吧,”陈太忠听他们争论半天,终于拿定了主意,“我跟国家林业局联系一下,只要这个项目有希望,今年的地就不要种了。” “要是今年跑不下来怎么办?”林桓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今年跑不下来,还林费用区里先垫上,区里没钱我去借,”陈区长果断地表示,“这就是第二条腿,宁可区里垫资,不能影响了农民的生活……可以提前发,咱为啥要推后发?” “好!”林主席听得重重一拍桌子,伸手去端酒杯,“太忠,我最欣赏的,就是你这个魄力,农民们的工作我协助你去做……我说小廖主任,你把酒瓶子给我递过来行吗?” 廖大宝闻言,赶紧站起身给林桓斟酒,徐瑞麟闻言也是点点头,“嗯,陈区长的提议我支持,这样一来,今年苎麻厂的原料也能保证了。” “陈区长,我敬你一杯,”林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轻喟一声,“要不说这农民问题,说严重很严重,说不严重也真没多严重,多几个太忠这种一心想着农民的领导的话,会少很多事儿。” “林主席你夸得我脸红了,”陈区长笑眯眯地干掉杯中酒,又摇一摇头,“这部委的决策速度,居然会影响到农民种地……也真是有点滑稽。” 众人闻言,跟着就笑了起来,就在这时,门铃响了,廖大宝站起身接一下对讲门铃,然后就匆匆走出门,不多时他回转来,“区长,外面有几个人跪着,要您给他们做主。” “做什么主?”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他真的很讨厌有人跪在自家门口,站着说话不行吗? “说是咱北崇人在地北被人欺负,把对方给误杀了,”廖大宝的眉头也皱着。 第3514章 执念(上) 陈太忠听到廖大宝的话,登时就是一愣,然后才苦笑一声,“杀人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就算想帮他,也不可能公然违背法律。” “好像有什么隐情,他们一直在喊冤枉,”廖主任皱着眉头发话。 “冤枉不冤枉,有法官呢,我无能为力,”陈区长不动声色地摇摇头,他很想当好这个父母官,但是都已经杀人了,还是在外地杀的人,他还能做什么? “我去看一看,这年头,敢杀人的人还真不多,”林桓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嘴里还轻声嘟囔着,“这得有多大仇恨啊。” 林主席走出去不到半分钟,门口就传来一声惊呼,“怎么是……杨义和你们这两口子?” 不多时,他走了回来,一脸的肃穆,“这个杀人的人我认识,这老两口以前是城关卖豆腐的,杀人的是他们的大儿子,好像确实有点蹊跷……” 杨义和育有两子一女,不过他有手艺,杨家豆腐在北崇也小有名气,大约四五年前,这老两口在阳州买了房子,带了小儿子去阳州发展了,杨家的大儿子跟人学了木匠,也是在外面闯荡,这一家人在北崇算是发展得不错的。 至于杨家老大为什么杀人,具体又是怎么回事,杨家人都说不清楚,只是下午接了一个电话,说是杨伯明跟人打架斗殴,对方一死两伤,杨伯明本人也身负重伤,目前在医院抢救。 来电话的这位,是朝田的一个包工头,跟杨伯明认识也七八年了,杨老大的手艺不错,他接到大活忙不过来的时候,会临时把杨老大叫过去帮忙。 按行情来说,杨伯明能带一个木匠组,比大工还要牛气,只要出工,一天下来管吃管住还能挣一百五,在两千年出头的时候,是难得的高薪了。 所以包工头跟杨老大的关系,也是相当不错,他在电话里说,伯明的住院费还是他垫的——你们杨家人快点来吧,总不能一直让我垫下去。 还有就是,杨伯明砍死人了,你们杨家人肯定得出面打点。 杨伯明的妻子和弟弟听闻消息之后,根本没有任何的耽搁,带上钱就直奔地北而去,他们甚至还瞒着自己的父母,不过他们筹钱的时候动静有点大,终于有人辗转地将消息反馈到了杨义和夫妻的耳中。 老杨头夫妻俩一听,这心就提起来了,不过他的子女们都还算孝顺,说是这事儿我们能处理了,我哥那是正当防卫,过一段就放回来了,您二老好好在家歇着就行了。 可是这为人父母的,又怎么可能歇得住?于是他们疯狂地四下打听,若不是家里有孙子、外孙子之类的需要他们看着,他们真的就赶赴地北了。 正在此时,有人建议了,既然大家都说杨伯明是冤枉的,你们怎么不去找一找陈区长,让他帮你们做主? 杨义和老两口虽然生长在北崇,但经过这么多年打拼,现在也算是市里人了,虽然故土难离,逢年过节的都要回来,可对北崇的关心,真是比不上以往了。 听到这个建议,他们有点疑惑,说我们跟陈区长不认识啊,那可是县太爷呢,这么求上门去,也不知道人家愿意不愿意见。 提议的人就说了,这是你们太孤陋寡闻了,只要大娃是冤枉的,新来的区长肯定会给你们做主,他们这么说,旁边也有不少人附和:是啊,新区长对咱区里老百姓,真的是没话。 那就来求陈区长吧,老两口也没辙了,只能指望新区长真的是传言中的那样。 这是林桓所了解到的情况,不过除了这些,林主席还有自己的个人观感,“我吃了杨家二十多年的豆腐,他们一家人都很老实,要说杨家大娃会杀人,我觉得肯定有说法。” “那行,就冲林主席的话,我过问一下此事,”陈太忠点点头,经过刚才一席交谈,他本来正在思索,这农村工作想做好,需要考虑的方方面面,实在太多了。 现在听到林主席帮杨义和家说情,又想到刚才老林的建议和马屁,都是连连不断,他当然愿意卖对方个面子,“地北那边,是哪一块负责这个案子?” “这个不知道,那边传来的消息,真的很模糊,老杨的孩子也懂事,不跟他多说,”林桓苦笑着一摊双手,“不过我想着出人命了,怎么也得通达市警察局接手吧?” “案子是在通达发生的,你确定?”陈太忠看他一眼。 “确实是在通达,杨大娃干活的地方,是通达市化肥厂的一个工地,”林桓点点头,“节前他往家里寄钱,地址也是通达的。” “通达那就好说,”陈太忠一边点头,一边就摸出了手机,“我给那边打个电话……我艹,怎么没存手机号?” 不过对陈区长来说,没存手机号并不是多大的事情,下一刻,他当着在座诸人的面,拨通了秦连成的电话,“老主任,打扰您一下,地北文明办言主任的电话,您那里有记录吗?” 他问的这个言主任,是地北文明办的副主任言昌盛,陈区长去那里交流时,具体接待的人就是言昌盛,不过他只记得此人姓言,名字却记不得了——手机里连电话号码都没有存。 “是言昌盛吧?我没有他的电话,”秦连成却是记得此人,他接触言主任的次数,其实还远远赶不上陈太忠,可是他就是能记住此人的名字。 由此可见,有些人天生的能力不可小看,不过秦主任也确实没有记此人电话号码的理由,“我倒是有宫华的电话,你要吗?” 宫华是地北文明办的大主任,而且他本人又是地北宣教部的常务副,也就是这样的人物,才能跟秦主任对等来往。 “嗯,电话我记一下……不着急找他,”陈太忠真的不想第一个就找到宫华头上,这个块头有点大,而且,万一是那杨伯明没理,那他这就算丢人丢到省外了。 秦连成倒也不问他是什么事儿,而是将宫华的电话报一遍,才又笑着提示,“你找柳青云或者李大龙,他俩应该有他的电话……嗯,需要帮助了,你跟我打个招呼。” “那太谢谢您了,”陈太忠笑一声挂了电话,拿起旁边的五个九拨号,顺便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记录号码的廖大宝,“帮我输进手机里,这人叫宫华,宫殿的宫,中华的华。” “地北的省领导?”林桓在一边试探地问一句,他做人其实没有那么八卦,他不过是有点好奇,陈区长在地北认识什么样的人。 “宣教部的常务副,还算不上省领导,”陈太忠一边拨号,一边信口回答,然后电话接通了,“大龙,老主任说……你那儿有言昌盛的电话号码,给我说一下。” 他回答得轻巧,林桓却是禁不住跟徐瑞麟交换个眼光,省委宣教部的常务副……这怎么算,也是个铁铁的实职正厅,陈区长以前都不记此人的电话,真是……真是牛叉。 李大龙是真的记得言昌盛的电话,所以陈区长在下一刻,就打通了电话,两人先寒暄几句,言主任就表示了,通达市局我有熟人,这个案子我马上你帮你问一下。 过了才五分钟,言主任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你问的这个案子,是杨伯明吧?市局说了……这个案情有点复杂,目前他们不好多说。” “复杂不复杂的,我不关心这个,我只知道,杨伯明是北崇的人,我现在是北崇的区长,”陈太忠见他黏黏糊糊的,就有点不高兴了,“言主任你那边……压力很大吗?” “这跟压力无关,”言昌盛干笑一声,“按理说,这个案情是需要保密的,但是你这么说,我就不能保密了……” 这起斗殴案,发生在今天中午,警方接到举报,赶过去的时候,四周围观的人已经很多了,地上血淋淋地躺着三个人,一了解才知道,刚才是一个汉子,跟三个人打架。 这汉子很牛气,以一对三不落下风,有两个人当场就被他打得躺下了,还有一个身中数刀,捂着肚子一瘸一拐地跑了几步,最终摔倒在不远处,不过汉子伤势也很重,挺了一阵也躺到地上了。 冲突的原因是什么呢?警察很想知道,但是旁边的群众纷纷表示说,我们就是打酱油路过一下,这个原因嘛,你还是问当事人好了。 其实这个时候,还是有人琢磨着,需要不需要站出来,为这个男人说句公道话——这年头说公道话的成本太高,而且那男人得罪的也不是一般人,大家要小心被人找后账。 不过下一刻,就没人琢磨着说公道话了,因为警察大致检查了一下,有一个已经死亡了,颈动脉被割破,心脏被扎穿——除非得罗天上仙来,才救得过来。 这种糊糊事儿,一般人躲都躲不及,谁还会凑上来? 第3515章 执念(下) 杨伯明终于彻底地苏醒了过来,其实他一直认为,自己始终是清醒的,只不过有时候,身子有点软,想说的话说不出来。 警察怎么把他弄上车,怎么送到医院,又怎么铐着他输血,他心里都明明白白的,最多就有点像喝了酒,是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 而他最在意的事,却是因此而错过了,他好不容易再次见到了女儿,而女儿又再度消失在他的眼前,他真的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 “你的生理指标正常了,有什么想说的吗?”一个警察始终在关注着他的反应,见他眼珠乱转,就出声问一句。 “我家大妮儿呢?”杨伯明茫然的眼光开始集中,他冷冷地发问。 “你说是,刚才你们打架,是为了一个孩子?”警察谨小慎微地发话,事实上,通过对围观者的询问,他们掌握了一些现场情况,只不过非常遗憾的是,围观的诸多人里,没有人愿意出面作证,他们甚至不需要明确地拒绝——我只是听说,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个孩子是我的女儿,”杨伯明的眼中,泪水汩汩而下。 “嗯,你继续说,”警察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不是他心硬,实在是在这一行做得久了,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了。 “我还说什么?我找见我女儿了,她又不见了,”杨伯明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嚎啕大哭了起来,“女儿,是爸爸对不起你啊。” 杨伯明的木工手艺,那真是没的说,在阳州是数得着的,阳州的市场不大,高端木活儿并不多见,他要是本本分分地在阳州发展,一个月歇十天,也不愁挣两千多。 更别说,他其实是有资格带队伍的了,别的不说,杨老大手下出了师的徒弟就有五个,这五个走遍全中国,木活儿里也绝对是大工,他带上那些学徒的队伍赚钱,再夹杂一两个大工,就算在阳州,一年他个人起码赚四、五万。 但是杨伯明对带队伍的兴趣不大,有时候他带几个孩子出去一起干,有时候就是一个人出去干,甚至不怎么赚钱都无所谓,他求的是走遍天下——好寻找他被拐走的女儿。 杨老大结婚比较晚——起码在北崇比较晚,他二十三岁才结的婚,二十五岁有了女儿,对于重男轻女的北崇来说,这个女儿应该是遭人待见。 不过杨伯明很喜欢这个小女娃娃,尤其是半年之后,他的弟弟杨仲亮生了一个儿子,他更是压力全无——接替老爸那个豆腐摊的,就是老二,老二又生了儿子,那就是杨家的基业能传承下去了,他做为老大,可以松一口气了。 他甚至认为,自己有了这么一个女儿,这辈子基本上不需要再有什么追求了,赚一点钱把女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了不得再赚一份丰厚的嫁妆,将女儿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对他来说,这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遗憾的是,四年之后,杨老大家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又怀上了,本来想打掉来的,可是B超了一下,发现是男孩儿,老二就建议这个孩子留下来,他琢磨一下,以自家的条件,养两个也不算困难,那就再生下来好了。 超生这些的费用,该出就出了,杨老大也很宝贝自己的儿子,而杨老大的女儿年纪尚小,并没有觉得弟弟会给她带来多大的竞争力,所以她很喜欢这个弟弟,整天逗弄他。 这原本是非常美满的生活,但是很遗憾的是,去年年初,杨老大女儿五岁多的时候,推着弟弟在阳州的街上玩耍,一辆面包车开过来,车上下来一个大哥哥,要抱着她弟弟上车。 做姐姐的肯定要惊叫,结果杨老大的儿子被甩在路边,他的女儿被面包车带走了。 杨伯明跟一般的北崇人不太一样,在他心里,女儿和儿子是一般重的,尤其是女儿跟他在一起,多生活了四年多,客观地说,如果有偏向性的话,他心里更钟爱这个女儿一些。 女儿不见了,没有人比他更着急了,他报了警贴出了寻人启事,为了那些微薄的希望,他东奔西走去辨识种种可能,为此他花费了太多的精力和金钱。 他现在不带队伍,而是全国各地接活,也是为了要找自己的女儿,不管在什么地方干活,一有空闲了,他就满大街地乱转,问路的时候,遇上那种看起来特别好说话的主儿,他还会拿出女儿的照片来,顺便打听一下。 这样的日子过了整整两年,今天上午他跟包工头去采购一批耗材,敲定了货物之后,他一个人闲着没事,在大街上溜达,看到跟自己女儿年纪差不多的孩子,他就多看两眼。 走着走着,杨伯明看到街边有个断了腿的小乞丐,衣着单薄地趴在那里,出于习惯,他走到孩子面前,仔细地看了两眼,禁不住全身剧烈地抖动一下,颤抖着发问,“大妮儿?” 他是用北崇话说的,旁边看护孩子的中年男人一下没听出来,可是地上的小乞丐却也猛地抖动一下,她抬起头来,惊恐地看着面前的人。 我的大妮儿……邋遢成这个样子了?杨伯明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大声地叫了起来,“大妮儿,我是你爸啊。” 小乞丐听到他喊,严重惊恐的神情越发地明显了,待见到他伸手出来,吓得全身不住地哆嗦着,战战兢兢地向后缩身子。 “我是你爸啊,”杨伯明顺手掏出了口袋里的照片,照片是塑封过的,不过由于他频频地掏拿,封着的胶片边角已经开裂,中间的胶片也磨损得厉害,但大致图像是看得清楚的,“这是你的照片,不记得了?” 小乞丐见到照片,好像是见到了人间最惨的事情一般,吓得尖叫一声,然后没命地嘶吼,整个人却是哆嗦着往后退。 “尼玛,”杨伯明一时大怒,明明是自己的孩子,却是吓得连他这个老爹都不敢认,他手一指那个中年男子,“这个女娃,你是从哪里……”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脑后重重一震,就知道自己被人敲了闷棍,不过面对这种极端情况,他也做过假设,他的口袋里,这两年随时带着三样东西:照片、卷尺、壁纸刀。 杨伯明刚才的失态,只是因为他在两年多之后,猛地又见到了自己的女儿,一时间难以自控罢了,现在感受到来自背后的袭击,他强忍着那眩晕感,伸手进口袋摸出壁纸刀,卡簧向前一推,想也不想,反手一刀就划了出去。 壁纸刀是极快的,快到被刀伤了的人一时都不会有感觉,袭击者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手持一个大号扳手,见他敢反抗,想也不想又是一扳手砸了下去。 杨伯明真的不是打架的料,他虽然力气不小,但是躲闪腾挪的水平差得太多,不多时又有一个汉子手持匕首跳出来,三个人围攻他一个人。 他都不知道身上有多少的伤口,当时他只有一个信念:大妮儿,爸爸既然找到你了,就不会再让你失踪。 壁纸刀很锋利,但是也很薄,根本就不是用来打架的,在稀里糊涂的打斗中,那刀早就断了,杨伯明也不知道自己如何将那把匕首抢到了手里,然后他就是一阵疯狂的乱扎。 在那三人都倒在地上之后,他才四下找自己的女儿,不料想一眼看到,一个穿着厚实而邋遢的女人正抱着小乞丐,消失在街角。 他一拔脚才待追上去,下一刻却只觉得天旋地转,踉跄了两步之后,他摔倒在地,只是他的眼睛,依旧在死死地盯着那个街角。 一次又一次,他想爬起来,但是真的浑身无力了,他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保护不了亲生的女儿。 然后,就是警察们来了,他很想说救一救我的孩子,但是他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再后来,警察根据他身上带着的工牌上,打通了化肥厂的电话,接着很快就找到了包工头…… “好了,你先别哭,”警察见他哭得稀里哗啦,不耐烦地发话了,“想找回你的女儿,先把事情经过好好回忆一遍。” 杨伯明哪里回忆得起那么多?他当时整个人都懵了,就是下意识地想保护自己的女儿,把她从那些可恶的家伙身边救出来。 所以他说的事情经过,真的是杂乱无序前言不搭后语,前前后后张嘴闭嘴离不开“大妮儿”,不过他有一点还是可取的,就是最后抱着孩子的离开的那个女人穿了什么衣服,他描述得非常详细。 “当时为什么没有想到先报警?”警察冷冷地问他,“而且我们在现场,也没找到你说的你女儿的照片。” “照片被打掉了,”杨伯明惨然一笑,“找警察……这些年我真的找了很多次警察,但是我真的不知道,你们来的时候,大妮儿会不会还在那儿。” 听他如此说,警察也没再说什么,站起身来向外走去,杨伯明见状,又赶紧叮嘱一句,“警官,要尽快查那个女人的下落。” “你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吧,一死两重伤,下手真狠,”警察轻哼一声,头也不回地回答,“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你也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 第3516章 颠倒黑白(上) 杨伯明并不知道,他苏醒的时候,他的妻子和他的弟弟已经赶到了通达市。 两人只知道,杨家老大不但杀人了,自己也伤得不轻,目前在武警医院治疗,警方的要求就是,你们多带点钱过来。 这俩一路打听,一路赶到武警医院,到了地方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八点出头了。 “先把钱交了吧,”看护的警察先不谈案情,催着两人交了五千的押金,这听起来有点不近人情,不过杨伯明的伤势也很重,包工头垫付的八千块已经见底了,总不能让医院白救人不是? 交了钱之后,警方才问起两人,杨家是否有个女儿在几年前走失,说到这个问题,杨伯明的妻子就先跳了起来,神情激动地追问。 “现在不是你们问我的时候,是我在问你们!”办案的警察一点都不客气,通过对包工头等人的调查,警方已经确定,杨伯明确实走失过一个女儿,但那只是客观存在的事实,跟今天的事情未必有必然的联系。 杨家大媳妇说了几句之后,已经泣不成声了,说不得只能让杨仲亮来补充,他简单几句说完之后,匆忙地发问,“我哥是不是发现了孩子的下落,才跟人打架的?” “这个……”警察也觉得有点难以启齿,这杨家兄弟以及这个女人说的这些,他们都能理解,但是也并不能排除,杨伯明思女心切出现幻觉的可能。 事发时有个小女孩儿在场,这是大家能确定的,事实上有不止一个围观的观众,说出了最后抱走女孩的那个妇女的装扮,要命就要命在这里了——大家描述的女人,跟杨伯明描述的完全不一致。 女人上身穿土黄色棉袄,在杨伯明眼里却是红底白花的棉袄,女人披头散发,杨伯明非要说人家包着粗布的粉色头巾——简而言之一句话,杨老大对这个女人的印象,算是幻觉。 “他是看到一个孩子,不过没有证据显示,那个孩子一定是他的女儿,”警察在回答的时候,尽量保持了陈述的客观,“他确实是因为这个跟那三个男人打架的。” “我苦命的大妮儿啊~”杨家的大媳妇尖叫一声,登时就背过气去了,不多时醒转过来,她又嚎一声,“可怜我当家的啊……” “行,你先带着她出去吧,这是医院,”警察很无奈地叹口气,对着杨仲亮吩咐。 “我们俩,能不能先见一下我哥?”杨仲亮倒是还算冷静。 “涉嫌故意杀人了,那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警察冷冷地反问一句,事实上他还想再说一句,我们也是为了防止串供,不过想一想这家人的遭遇也挺可怜的,他也就懒得给自己拉仇恨了,“他伤得不算重,正经是那俩还在抢救中呢。” 这也是事实,警察们在了解了几人的伤情之后,都禁不住地咋舌,这个姓杨的太厉害了,一个打三个,那三个每一个都比他惨,伤势最轻的,都比他的伤势重不止一倍。 当然,仔细想一想这也算符合逻辑,毕竟一个是要玩了命地救“女儿”,另外三个只不过是想通过蛮横来吓退对方,好安然地撤离——弄出人命就麻烦了。 遇上玩命的,有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可正是因为这个,杨老大的危险性,引起了警察们极度的警惕——尤其是这个人可能精神有点问题。 “那我的侄女儿,现在有下落吗?”杨仲亮心里也一直惦记着那个小丫头,“嗯……我是说,可能是我侄女儿的那个女孩儿。” “除了死了的,那俩还昏迷着,我们怎么找?”警察冷冷地反问一句,他沉吟一下,然后又想起来点事,“这样,你们先帮那俩人把医药费垫了吧。” “我呸,凭啥给他们垫钱?”杨老二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老大的媳妇不干了,她红着眼睛反问,“把我男人打成这样,我们还得出钱?” 警察知道,跟这个女人没办法沟通,所以看向杨仲亮,“这个事情不管前因是什么,你哥哥是杀人了……如果能积极弥补过错的话,量刑的时候也会考虑这点,你要搞清楚了。” 这是……骗人的吧?杨老二有点犹豫了,警察的说法听起来有道理,但这年头,警察的形象真的不是那么太好,事涉银钱,都是必须要谨慎的,他看一下自家嫂子,“嫂子,你看咋办?老大总是杀人了。” “我不管这些,绝对不给钱,我相信你哥的眼力,咱绝不给仇人钱,”杨家大媳妇正是怒火中烧的时候,她的愤怒不单单是因为老公被人打,更是因为自己的女儿失踪了两年多。 她对丈夫的眼力,根本不会怀疑,眼力不行的就做不了好木工,所以她非常先入为主地认为,丈夫今天肯定是看到孩子了——她为什么要给这些拐了孩子又打伤丈夫的人治伤? 至于说不出钱可能在将来导致丈夫被动,她已经顾不得考虑这一点了,这仇恨比天还要高——她就不信不出钱能是多大的罪过。 两人走出医院,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好,做嫂子的惦记着自家男人,又想起了女儿,一时间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命苦的,坐在马路边的台阶上就哭了起来。 杨老二也是觉得浑身乏力,他庆幸的是哥哥没大事,但是接下来他哥哥会面临什么样的问题,就不是他能判断和左右的了,尤其是想到老大现在跟自己的直线距离,怕是还不超过三百米,弟兄俩却是不能相见,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两人正相对无语,旁边走过来一个略带一点流气的年轻人,嘴里叼着一根牙签,大大咧咧地发话,“你们想找一个女娃娃,对吧?要帮忙吗?” “要!”杨大嫂想也不想就站了起来,杨老二却是冷静得很,他一伸手拦住嫂子,冷冷地发问,“你能帮什么忙?” “帮你们找你们要找的女娃,”年轻人轻描淡写地回答,“只要你们出得起钱,在通达,没有我找不到的人。” “二叔,”做嫂子的拿不定主意了,侧头看一眼小叔子,眼中满是期盼的神情。 “钱好说,先找到人,”杨仲亮沉声发话,杨家弟兄俩都是老实人,但是谁都不笨,尤其杨老二,论眼界和花花肠子,比老大还要强——咱虽然不算计人,也不能被人算计了。 “行,”年轻人很干脆地点头,不过他的见识,可不是来自北崇的土棍比得上的,他冷笑着强调一句,“但是我们找出人来,你们得认,到时候别说不是你们要找的人……敢玩花样的话,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这个话,站在他这个角度来说,是有一定道理的,先货后钱的买卖,那就是怕买家临时压价,更别说有人明明知道买的是真货,还要打压价格。 但是杨老二就听得毛骨悚然了,心说你要是随便找个小姑娘过来,就跟我们要钱,这麻烦可就大了,尤其是他能感受得到,对方说这些话,很是有点有恃无恐。 不过他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示弱,否则没准祸患无穷,于是他强自镇静着摇头,务求自己不暴露出惊恐来,“要是这么个规矩,那就算了。” “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年轻人摇摇头,很轻蔑地笑一笑,“指望警察是没用的,要不……你记一下我的电话号码?” 杨家大嫂有点心动了,于是看向自己的小叔子,但是杨仲亮很淡定地摇摇头,“以后再说吧,我们现在关心的,是亲人的伤势。” “哼,”小伙子冷哼一声,转身扬长而去,直到他走得不见了,做嫂子的才发问,“仲亮,留个电话……不算啥吧?” 北崇男尊女卑的传统根深蒂固,在当着外人的时候,她必须依着规矩管小叔子叫二叔,也就是自家人一起,她能喊个仲亮。 “这种人,沾惹不得,咱家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杨仲亮重重地叹口气,“他能知道咱们要找大妮儿,肯定知道咱们为救大哥,是带了钱来的。” “我怎么就这么命苦,”杨大嫂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知道小叔子说得有道理,但是想着一个可能的机会就这么错过了,越发地觉得这世道艰难了。 “刚才那个人,跟你们说了什么?”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女人走了过来,三十岁左右圆盘大脸,她的神色肃穆,只一听这口气,就知道来头不小。 “没说什么,就是问一下我们需要不需要帮助,”杨仲亮很乖巧地回答。 “我也是跟这个案子的警察,”女人的声音很冷厉,话却还算关心人,“这都是些歪门邪道的人,你们从阳州来,家里没什么门路的话,尽量不要跟他们打交道。” 很久以后,杨老二才从朝田的一个警察嘴里得知,这种人就是靠着警察,游走在边缘地带赚钱的,拿杨老大杀人这个案子来说,现场的目击者很多,但是愿意配合的很少,愿意公开作证的,几乎没有。 警察不能强迫人作证,也不能强行要求别人说出自己的所见所闻,但是这些人可以,他们从警察那里拿到了线索之后,就可以上门威逼胁迫。 当然,一味地威逼胁迫,不是成熟的手段,他们可以花钱买消息,反正不怕对方昧了,也不怕苦主不给钱——但是对警察来说,想做到这一点很难,随便弄点线索就要出钱,那成什么了,以为我们的经费这么好批? 第3517章 颠倒黑白(下) 眼瞅着时间已晚,两人总不能在外面过夜,杨仲亮心里乱糟糟的,却是强撑着不乱分寸,“嫂子,咱们先就近寻个地方住了,明天再来。” “我宁肯在这儿坐等一晚上,”做嫂嫂的心里更是一团乱麻,她觉得坐一晚上,自己完全撑得住。 可杨仲亮不这么想,他是家里老幺,平日里虽然被人照顾很多,但是同时他也注意到了,哥哥姐姐是怎么照顾自己的,这么坐一晚上,谁也吃不消,更别说没准明天哥哥还等着自己和嫂嫂照顾呢。 武警医院旁边,就是武警招待所,不过杨老二根本没往那儿想,这次他和嫂嫂来,带了六万来块钱,可是这钱真的不敢乱动。 幸运的是,他在周围走一走,在一个小巷里发现了一个小旅馆,就是在武警招待所的背后,进去一问,才知道一个标准间一晚上才三十元,不过卫生间和盥洗室是公用的。 按说叔叔和嫂子不能同住一个房间,但是非常时期也顾不了那么多讲究,两人晚上睡得都很不安生,杨仲亮甚至发现,嫂嫂在半夜两点的时候出去了——两点十分又回来了。 这是武警医院晚上有宵禁,杨大嫂想了解一下情况,她还塞了两百块到保安手里,却是被告知,住院部七点才开放——值守的小伙子还以为她是探望病人的。 她在四点多钟才又躺下睡着,六点多的时候,两人都起来了,简单洗漱一下,做嫂子的就琢磨给自家男人去送早餐。 “稍等一等吧,这会儿都是值班的警察,肯定不让你进,”杨老二提出建议,“等个八九点钟,来的就是大官儿了,咱们就有机会告状了。” “我一定要试一试,”杨大嫂知道小叔子说得有道理,可是她不能就这么认了,于是到楼下买一份早点,拎着往医院走去,杨仲亮见状,也只能跟上了。 来到医院门口,两人还没来得及进门,就傻眼了,合着医院的口儿上已经扯了一条条幅,“见死不救,包庇杀人凶手……还我丈夫!” 条幅旁边,站着二三十号人,气势汹汹的,杨老二看到不对劲,一把就拽住嫂嫂,走到一边的报亭,“拿盒红双喜,要这个带点儿的……老板,这出啥事儿了?” “死人了呗,”老板在医院门口做生意,也算见多识广了,回答得波澜不惊,“死者家属是沙洲的,昨晚十二点就到了,刚才扯起来的条幅……” 这老板是个爱说的,尤其是杨老二又给嫂嫂买了一罐八宝粥两个茶叶蛋,他就絮叨着说,昨天发生一起命案,一死两重伤……估计有一个也不好救过来,总之那俩重伤的,来路没查清楚,但是死了的这个,现在查明是沙洲的。 家属知道了消息,肯定要来看人,十二点钟来的不过是第一拨,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估计又是找到了临时加工字幅的地方,一大早居然扯出了横幅。 不过同时,老板也说了,“流里流气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鸟……你们要是看望病人的话,离他们远点。” 这个建议真的是善意的,杨仲亮虽然非常痛恨这帮人,却也知道这二十来个人,不是他能抵挡的——他还担负着解救大哥的重任,就连他的嫂子,也只能冷冷地哼一声,低低地嘀咕一句,“来得正好……紫萱的下落,就要落在他们身上。” 这个紫萱,就是杨家的大妮儿,杨大嫂虽然是阳州人,学识也不算高,偏偏是穷聊大婶的忠实拥趸,最是喜欢这种书香加言情的调调儿。 两人正想着暂避风芒,却不成想有人认出了他俩,打老远一声喊,就冲过来十四五个人,“艹尼玛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是杨伯明的老婆,没错吧?” “还有那个男人,那是杨伯明的弟弟,”有人在远处高喊,这年头,有心人真的太多了。 “我艹尼玛的,”杨仲亮终于是忍不住了,伸手就抓过了报亭角上的签字笔盒子,北崇的男人没有孬种,他抓出一把签字笔来,手一捋,就捋掉了那些笔帽,又抬手抹一把眼泪。 尖尖的笔头冷森森地对着众人,他冷笑一声,“别尼玛的乱逼逼,带种的冲爷来啊,老子拼掉一个就够本,拼掉两个就赚了,小逼,我不是笑话你们……带种的上啊。” “二叔,我找了把铁锹,”杨大嫂貌似纤弱,但是阳州人的彪悍不是白给的,眼见小叔子手里攥着的都是短兵器,她眼睛四下一扫,就从不远处摸了一把铁锹过来。 “艹,这才是我大嫂,”杨仲亮看似彪悍,其实也是被逼到这一步了,他不能软弱,也无法后退,接过铁锹,他向地上重重一砍,登时火花四射,“不服气的上。” 杨大嫂也抄起了临近早点铺子的一条短凳,怒视着围过来的人,“不是不报,时候不到……死了的人,活该!” “操他妈的,两个恒北人,来地北撒野?”人群后一条汉子走了出来,此人似乎不是沙洲来人,起码看起来是这样,不过刚才他的身边,有人在嘀嘀咕咕,大致就是教唆了。 他走到双方中间,手一指杨仲亮,鼻孔朝天地发话,“小子,把你手里的破烂丢了,我给你个说话的机会。” “去尼玛的,老子稀罕你给的机会?”杨仲亮真是气得肝儿都炸了,他也是很少动手打架的,但是现在这些地北人,实在是太欺负人了,拐卖了自己的侄女儿,打伤了大哥,现在还理直气壮地找自己和嫂子的麻烦。 “那就不能怪我欺负你了,”汉子又上前两步,刚好在铁锹能攻击到的极限距离之内,他左脚尖轻点地面,缓缓地转动着脚踝,然后又换右脚,也是同样的动作,再然后又扭一扭脖颈,前后抖一抖肩膀。 这些动作带给了杨仲亮很大的压力,北崇是武风盛行的地方,他虽然没有练过,却也看出对方是有武艺在身,站在这个位置活动筋骨,一来是诱使自己出手,二来也是不断地给自己施加压力。 他心里明白,但越是明白,就越不知道该如何出手,只能将手里的签字笔揣进口袋,双手紧攥着铁锹,死死地盯着对方。 “你让我生气了,真的,”汉子身子一抖,却是又横着向左边挪一步,还是诱使对方出招的手段,他沉着脸发话,“最少整你个半死。” 杨仲亮却是连回嘴的心思都没有,他紧攥着铁锹,随着对方的移动而转着身子,毫无疑问,他非常被动,不过大家也都意识到了,这铁锹一旦出手,可能只有舞动一次的机会,但是这一次就能让人缺胳膊少腿。 这一刻,空气似乎都紧张得要凝成一团了,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汉子的身后,一个声音冷冷地响起,“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指头,我保证弄残你全家。” “什么人,”汉子猛地听到背后有人说话,想也不想就猛地一蹬腿,冲向了侧前方,冲出三米开外,避免了遭受两面夹击之后,他才身子一转,冷冷地看向自己的后方。 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两人,其中一个是黑瘦干练的中年人,另一个则是高大魁梧的年轻人,年轻人头戴一顶运动帽,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刚才要废我全家的……是你?”汉子狞笑着发问,凭着直觉,他就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绝对不含糊,不过既然想祸及家人,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年轻人看他一眼,连话都懒得回,转头向杨仲亮叔嫂走去,“你是杨仲亮吗?” “是咱老乡,”杨家大嫂听到熟悉的北崇话,终于长出一口气,杨老二看着此人,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却是用普通话发问,“我怎么感觉……你很面熟?” “你这什么眼神,连父母官都不认识了吗?”陈太忠双手一背,无奈地摇摇头,“好了,我既然来了,就是给咱北崇人做主来了……你们尽管放心。” “你是陈区长!”杨家大嫂终于反应了过来,眼泪登时就流了下来,“您要给我们做主!” 杨家老二接了自家的摊子,主要在市区活动,但是杨伯明却是继承了老宅的大部分家业,一家人通常是呆在北崇,她对陈区长真的不陌生。 “原来是陈区长,”杨仲亮长出一口气,他今年过年回家的时候,听说了一些新区长的传闻,新区长搞经济建设很厉害,而且,打架也很厉害。 下一刻,他瞳孔一缩,却是发现那汉子无声地猛扑过来,他才一张嘴,陈区长已经一个侧身,跳起半人多高,空中一个凌厉的飞腿,直接踢中汉子的头部,只听得嗵的一声大响,那汉子打着旋就摔倒在地,登时人事不省了。 “铐起来,带走,”陈区长看一眼黑瘦汉子,冷哼一声,“这人可能是拐卖儿童团伙的。” 第3518章 要接手(上) 陈太忠打听清楚案情之后,琢磨着这事情说大也不算大,派北崇分局的人过来就行了,不过分局那边的人了解清楚情况之后,就说这个案子,咱分局使不上多大劲儿。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杨伯明确实是杀人了,就算咱们再怎么说情,那边愿意理会多少,真的很难讲——这是跨了省的招呼,要是市局出面可能还好一点,咱一个分局级别太低。 其次就是,这个案子背后隐藏的拐卖儿童的案子,案情应该不会太小,通达人想争功的话,肯定要贬低杨伯明所起的作用,他想囫囵出来真的不可能。 还有就是,如果通达那边抓捕不力,让这个案子拖下去,对孩子是不利的。 总之分局就是一个建议:他们希望把这个案子接过来,由北崇来侦破和审理。 这个建议有道理!陈区长一向是胳膊肘往里拐的,如果案子接到北崇来,杨伯明的命运,北崇人自己就做出决定了,也省得四处求爷爷告奶奶——而且这求告还未必灵光。 不过这样的案子,想让通达市局答应转给省外的分局,这难度不是一般的大,陈太忠明白,自己不得不走这么一趟了。 既然决定走了,那就赶早不赶晚了,陈区长拿上大金龙的钥匙,从区政府叫了一个司机跟车,又从分局喊了三个警察来,一共五个人,开着一辆大轿子车直奔地北。 离开北崇的时候,就是夜里十点了,大家交替着开车,抵达通达正是凌晨五点,睡也不好睡了,想找吃的还没几家开门,几个人索性又自己做点饭,吃饱喝足过来,就接近七点了。 大巴在开到不远处的时候,就见到了这里的异状,陈太忠带人下车打听两句,问明白了缘由,一时禁不住大怒:这亏得是哥们儿来了,要不然还不知道要被人颠倒黑白到什么程度! 待走过来,看到那汉子牛逼哄哄的鸟样,他越发地不爽了,总算是他不确定手持铁锹的到底是不是杨仲亮,否则他早就一脚飞了过去,我让你装逼! 他这横插一杠子,杨家叔嫂是松了一口气,可是死者家属不干了,纷纷走上前怒斥,陈区长根本不跟他们废话,直接上前拳脚相加,眨眼间就把七八个叫得最凶的打翻在地,“都铐起来,扔到车上。” 北崇来的人虽然不多,但是铐子带了不少,三个警察全是手脚利索的,其中两个还穿着警服,有人还待挣扎不上车,穿警服的警察掏出电击枪直接扣扳机,根本不听人解释,简单粗暴到了极致。 待把这七八个人弄上车,那被踢晕的汉子醒转了过来,眼见自己手上带了铐子,面前又站着一个警察,他摇一摇脑袋笑着发话,不过看起来还是有点懵懂的样子,“兄弟,你哪个分局的,是误会了吧?” “北崇分局的,”警察亮出了电击枪,冲着大金龙1一扬下巴,冷冷地发话,“老实上车,再多说一个字儿,别怪我不客气。” “北崇分局?”汉子轻声嘀咕一句,却是乖乖地向大巴走去,不过走到近前的时候,他愕然地停下脚步,“这是……这是阳州的车?” “真尼玛话多,”后面的警察想也不想,电击枪直接顶到了他的后背上,那位登时被电得全身一僵,然后整个人猛地一跳。 可是这人的身体还真不是一般的棒,他全身急剧抖动几下,就愕然地回头,脸色铁青地发话了,“我说,你们阳州警察凭啥来通达抓人?” “真是话多,”陈太忠见这厮难缠,想也不想上去又是一脚,将人踢晕之后,顺手卸掉了对方的两肩关节,然后又是轻轻一笑,“把他拖上车……跟我要理由,凭你也配?” 北崇一下抓了七八个人,在场的死者家属登时就熄火了,这年头的事就是讲个气势,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连打着横幅的人都在犹豫,这横幅是不是该收起来? 陈太忠却是不给他们这么多考虑的机会,走上前微微一扬下巴,“这些人……都抓起来,那么多铐子总不能白带。” “我们犯了什么事儿?”一个中年妇女不干了,她高声叫了起来。 “你可能是拐卖儿童犯罪团伙的嫌疑人之一,”陈太忠手一挥,很果断地发话,“带走,回去慢慢说……反正我也不指望你现在就交待,你定然是心存侥幸的。” 有人见势不妙,撒腿就跑,陈区长也不着急去追人,就是安排着几个警察,将闹事的人统统带上大金龙,有个女人见势不妙,拉尿到裤子里,坐在地上摆出了一副无赖的样子。 别人都觉得这挺恶心的,尤其是大金龙可以算是区政府唯一的好车了,里面的设施舒适豪华,把这个臭烘烘的女人带上车,真的太……太影响人了。 不过很遗憾,她撒泼遇错了人,以陈某人的性格,从来不介意穿着皮鞋去踩狗屎,见这女人如此撒赖,他拎着两副手铐走上去,二话不说就把人按着铐了起来——左手腕铐到右脚踝上,右手腕铐到左脚踝上。 如此一来,这女人相当于自己把头埋在了裤裆中,这还不算完,陈区长在大巴侧面靠近轮胎的地方,找到了一个空着的行李箱,直接将女人丢进去,然后重重一合盖子,不屑地哼一声,“会拉屎就厉害?我请你去北崇拉个痛快。” “这年轻人这么搞,有点过分了吧?”一边有地北人看不过眼了,这时候还敢这么说的,基本上是不明真相的,不过那年轻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将一个女人塞进行李箱,让众多路人看得委实气愤。 就在这时,医院内走出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圆盘大脸,她盯着陈太忠走过去,冷冷地发问了,“你是干什么的?” “你算哪根葱,敢跟我这么说话?”陈太忠笑眯眯一抬手,就待戳对方胸脯,杨仲亮以为他要动手,赶忙上前阻拦,“陈区长,这是通达的警察,人很不错的。” “不错吗?我看扯淡,”陈太忠见他阻拦,也不再计较,只是哈地笑一声,“刚才你们被围攻的时候,通达的警察都死哪儿去了?” “请你说话客气一点,”女警察冷冷地一哼,对方的气场太强大,做派也大,她气得脖子都微微有点红了,却是不便发作,“我们警察不需要睡觉吗?” “你爱睡不睡,别半夜跑到我房间吓人就行,”陈太忠说起刻薄话来,真是连女人都不放过,他微笑着回答,“就像你刚才站在急诊大厅门口,我根本就当没看见。” “你……”女警语塞了,她刚才确实是全程观看了这一场冲突,事实上,死者家属打起横幅后不久,她就在睡梦中被人叫醒,不过带队的队长已经吩咐了,先不插手静观其变。 站在警察的角度上来看,这样的吩咐理由充足——既然有人闹事,那就肯定有人组织,而这组织的人,很可能就跟拐卖儿童的犯罪团伙有关,静观其变就可能挖掘到大鱼。 至于说阳州人可能被暴打,更可能会被勒索,那就不是他们要在意的事了——要破大案必须舍得付出,没有牺牲哪来的收获?反正那是外省人,别人家的孩子,死不完的。 只要能在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之前压制下去,那就不是什么大事。 女警站在大厅门口,其实也是想着万一出现极端情况,能及时制止事态蔓延,她只当自己藏得挺隐蔽,却不想对方隔着老远,都注意到了自己藏在人群中。 所以这话说得她又羞又恼,好半天才哼一声,不屑地看眼前的年轻人一眼,“既然是个副区长,有点副区长的样子,别搞得跟个混混似的。” “凭你也配评论我?”陈太忠冷冷地看她一眼,根本懒得多话,“把你们负责这个案子的人叫出来,我有话跟他说。” “先说你的姓名、职业和联系方式,”女警察过来,本来是制止他乱抓人的,可是眼见对方如此地肆无忌惮,就想着先套出其来路,再做决定行止。 “嗯……我叫陈太忠,”陈区长沉吟一下方始回答,他对这个女警的印象,其实非常地不好,哪怕是杨仲亮对她有一些好感——这个好感可能有点缘故,但是只冲着此女站在远处冷冷地旁观,却不来帮着北崇人化解纠纷,他对她就不会有好印象。 可没好印象是一回事,陈区长也不会太意气用事,想让通达移交这个案子,还是不宜将人得罪死了,当然必须指出的是——杨伯明的女儿尚未找到。 而想找到那个可怜的女孩儿,必须倚仗通达市局的警力和协调,没有他们的帮助,北崇分局这点人,全部撒进通达市,也掀不起一朵小小的浪花。 所以,陈太忠很直接地表明身份,“我是恒北省阳州市北崇区区长,具体的联系方式你没必要知道,这次连夜赶来通达,是为了探望我区居民杨伯明……” “区政府认为,他在异地见义勇为的英雄事迹,体现了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成果,需要高度肯定,也值得大力宣传和表彰……我是代表区政府,来看望和慰问我们的英雄。” 第3519章 要接手(下) 陈区长这一通套话,直接就把可怜的女警察绕晕了——体现了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成果?好半天她才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有点怪异,“我有点相信,你确实可能是区长了……” 知道厉害了吧?陈太忠心里暗暗得意,要是连这点套话都讲不顺溜,我凭什么做全国最年轻的实职正处? 不过这女警也不是好惹的,下一刻她冷冷一笑,指出年轻的区长话里的漏洞,“但是我认为,在这个案子里,杨伯明未必谈得上见义勇为,因为他怀疑,那个女孩儿是他失踪的女儿……这种情况,好像不符合见义勇为的评定标准。” “怎么就废话那么多呢?反正你说了又不算,”陈太忠眼睛一瞪,“把能主事的人叫出来,惹得火了,我把你调到北崇,天天收拾你……有种你再瞪我一眼试试?” 这是个区长,还是个混混呢?女警对这家伙真的有点无语了,她能在通达做警察,家里多少也是有点办法的,不是很害怕这样的威胁。 但是同时,因为家里有点办法,她更清楚,相对于那些“很有办法”的人来说,她家里的那点办法,就不值得一提了,除非打算豁出去搞个鱼死网破,否则也就只能默默承受。 而这个秃头区长说话的口气,还要远远地超过“很有办法”层次,那就是“非常有办法”——换个一般人,敢大喇喇地说,能把地北通达市的警察调到恒北的北崇吗? 而偏偏地,这个人就敢这么说,要说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吹牛,可他还是区长,是体制中人,最该知道其中轻重的,于是有三个字,在她脑中如霹雳一般一闪而过——太子党。 就算你是太子党,想调我去恒北,老娘拼不过你,总可以选择辞职不干吧?女人心里愤愤地想着——不过这些想法,也仅仅是想一想而已,她这个岗位得之不易,于是她强压怒火,“我们韩队还在休息,我现在去看看他醒了没有。” 不多时,一个腆着大肚子的中年男人出现了,两眼红丝胡子拉碴,说这肚子是身份的象征吧,此人又有点不修边幅,给人的感觉有点矛盾。 “我是韩乐闻,负责这个案子,”韩队长很直接地表示,“这个案子还在审理当中,我不可能跟你说太多……探视是不允许的,我不管你代表什么政府。” “有种你再跟我说一遍,”陈太忠呲牙一笑,一把就薅住了对方的脖领,“信不信我现在打落你满嘴牙,绝对白打……有种你跟我说两个字,不信!” “你干什么!”韩乐闻狠狠一抖,想抖掉对方的大手,但是对方捉得太紧,他这个动作注定是徒劳的,于是他冷冷一哼,“我们正在审案子呢,你懂规矩吗?” “有种你跟我说两个字,‘不信’!”陈太忠微笑着重复一遍。 韩乐闻还真的不敢说,因为人家是代表地方政府来探视了,他可以不服气不买帐,但是人家想就这个由头收拾他一顿,那也就收拾了。 想到小郭反应,这人还非常嚣张,他只能放下自己的强硬,硬撑着回答,“你已经知道了,这个人不是见义勇为,他是要救自己的女儿……还有严重的幻视幻听。” “他昨天幻视幻听了吗?”陈太忠还真不知道这个,于是手上的力道就松了一点——尼玛,杨伯明你不能这么掉链子啊。 “不能完全保证,但是基本上可以肯定,是幻视幻听了,”韩乐闻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减轻,又是用力一挣,终于挣脱了出来,他悻悻地哼一声,“难道恒北人只会动手吗?” “老子不是恒北人,上过你们地北新闻!”陈太忠狠狠一拍桌子,恼羞成怒之下,他就想着转移话题摆老资格,“烟云山泥石流老子救你们恒北人的时候,你在干啥呢?” “你是……天南文明办的?”韩乐闻登时一脸的惊讶。 天南文明办陈主任在烟云山泥石流里救人,几乎成了地北的一个传说,难得的是当时有现场录像,只看那录像,此等英勇行为就很值得大家敬佩和震撼了,更难得的,是救人的那厮昏迷了十几天之后,居然醒过来了。 韩队长虽然不太看新闻,可是这么震撼的事情,他也听说过,于是也不计较对方的麻烦了,他讶然发问,“你这天南人,咋就去了恒北?” 尼玛,不带这么打脸的,陈太忠真的有掀桌子的冲动了,他沉默了好一阵,方始缓缓回答,“恒北的工作需要我。” 这个话题好像更尴尬,意识到这一点,他就转回原题,“既然你说杨伯明幻视幻听,救的不是他女儿,那么从客观的角度上讲,还是见义勇为的实质……我为什么不能去探视?” 他是精神病人,干啥都是正常的,你说什么见义勇为啊?韩乐闻此刻,真的是无语凝噎了,不过知道对方的来头了,他也不敢再乱说,“那你就带他的媳妇和弟弟,进去看一看吧……陈区长,我是敬你以往的行为,网开一面。” 杨仲亮和自己的嫂子接到通知,知道终于能见杨伯明一面,那真是要多激动有多激动了,两人还想拉着陈区长一起去,不成想年轻的区长冷冷地摇头,“你们说的都是些惨事,只会让我觉得,这个区长当得不称职,我就不听了。” 他不听了,就坐在急诊大厅等着,不过韩乐闻不会放过他,坐在他旁边发话,“陈区长,你抓了这么多人……想过要怎么处理吗?” 陈太忠坐在那里沉默不语,好半天才轻喟一声,“他们在医院门口颠倒黑白,围攻受害人的家属,你的下属们视而不见……你有什么说法给北崇没有?” 韩乐闻登时就无语了,就像女警察认为的那样,从专业的角度上讲,他采取的对策其实无可指摘,不过如果指摘他的人,是烟云山救人的陈太忠的话,他也不能拿潜规则来说事。 “是我们的执行程序上出了问题,关于这个……我可以道歉,”韩队长觉得自己没必要争这一城一池的得失,退一步就海阔天空了。 “但是我们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陈区长重重地叹口气,里面夹杂着无奈、愤懑、自责之类的种种情绪,“这些人我要带回去审,给杨伯明一个交待……你要是不让我带走,那就是不给我面子。” “带回去审?”韩乐闻听到这话,是真的惊讶了,他想过这种可能,但是耳中听到对方真的这么承认,心里登时生出了极大的不满,“这些人,决定我们下一步的案情侦破工作,我希望您能把他们留下来……北崇带走他们的理由并不充分。” “我是一定要把他们带走的……来,抽烟,”陈太忠顿了一顿,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递给对方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我这个烟不错。” “烟确实不错,”韩队长打量了手上的烟半天,才摸出打火机打火,略带不舍地吸一口,苦涩地发话,“陈区长您身娇肉贵的,不用为这点小事大动肝火吧?” 陈太忠还没来得及说话,杨仲亮红着眼睛走了过来,二话不说就是深深地一鞠躬,“陈区长,我们杨家的血仇,就指望您伸张了。” 紧跟着,杨家大嫂也走了过来,她的脸上挂满了泪水,“区长,大明说了,那绝对是我家大妮儿,她下巴上被铅笔戳过,有个小黑点……” “韩队长……这就真的对不住了,”陈太忠歉意地冲韩乐闻一摊手,很坚决地表示,“这是我们北崇的案子,希望你尽量配合。” “这咋就……成了北崇的案子?”韩乐闻真的有点出离愤怒了,“有没有搞错?他在我们通达杀了人,陈区长,我个人很愿意尊重你,但是事情不是这么办的!” “杨伯明是我北崇人,他因为解救自己被拐卖的女儿,身受重伤,”陈太忠抬手轻拍一下桌子,“这个案子,我们北崇拿定了!” “他有轻度的幻视幻听,”韩队长再次强调一遍,事实上他也清楚,如果能断定,那女孩儿确实是杨伯明的女儿,北崇为苦主出头强行插手,他倒也不好阻拦——毕竟北崇的区长陈太忠亲自来了,此人在地北的名头也太大了,“是不是他女儿,真的不好说。” “那北崇为家乡的见义勇为者出面,”陈区长是打定主意了,一定要接这个案子,“我以前就是抓精神文明建设的,老韩你知道。” 你别这么不讲理好不好?韩乐闻气得想拍桌子了,这个案子怎么可能被你北崇拿走?不过他终究也是体制中人,眼见抵挡不住了,就往上面一推,“你有什么想法,还是跟市局领导沟通吧,我真的做不了主。” “这个并不重要,”陈太忠淡淡地摇摇头,“我现在想说的是,我们需要分享关于那个孩子的资料……总不能因为咱俩谈不拢,让犯罪分子逃之夭夭,真要出现那种情况,我要对你不客气的。” 第3520章 祸及妻儿(上) “真的是欺人太甚,”看到陈太忠走出去,韩乐闻气得狠狠一捶桌子。 带着外省的县区分局警察来地北省会通达,公然要抢市局案子,这行为真的是太嚣张了,哪怕是对方有一些插手的理由,但那点理由,不足以支持他们如此公然胡来。 这个时候,北崇人居然还要分享那小女孩的消息,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韩队长有心不给对方消息,可是姓陈的直接威胁到他本人身上了,这个时候他再坚持,就太划不来了——为公家的事情,沾染上了私人的恩怨,那不是傻的吗? 而且这小女孩儿的去向,确实也耽搁不得,消息交待得晚了,一旦通达这边没抓住人,姓陈的可就又有发作的机会了。 所以,纵然有太多的不情愿,韩乐闻还是不得不将自己了解到了一些情况告诉对方,他不停地对自己说,我这么做,也是想尽快搭救那被拐卖的小女孩。 可是这份屈辱感,是怎么都抹不去的,他甚至很悲哀地发现,自己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 不过还好,他总算坚持了部分底线,比如说他很坚决地表示,想要我移交案子,那必须得市局领导亲口指示。 想到这里,他又站起来往窗户外看一看,发现陈太忠正在走出医院的院门,于是掏出手机拨个电话,“何局长,我韩乐闻,现在有个情况向你反应一下……” 何魁星副局长是分管这个案子的,眼下虽然才七点半还不到上班时间,可是他还是很耐心地倾听案情,听到陈太忠等人的出现,他也没吭声——这很正常,很有可能是别人已经向他汇报过了。 不过当他听说,陈太忠打算把死者的家属拉到北崇审理,并且拒绝交给通达警方的时候,禁不住冷哼一声,“他这么搞,把咱们市局当成什么了?” “他表示说要接手这个案子,我再三劝阻,他也不听,那我只能告诉他,我没有权力决定这个,”韩乐闻也并不怕领导知道,自己把责任推到了上面——这原本就不是他能做主的。 正经是提前打个电话,通知领导准备应付这种恶客,才是他该做的。 何局长沉默好一阵,才叹口气,“如果强行让他把人留下来,你觉得可能性大不大?” “可能性非常小,我认为,他会毫不犹豫地使用武力,”韩乐闻对这一点还是比较确定的,那些人在外面闹腾的时候,自己没出面去管,现在陈太忠把人抓起来了,他要是强行去索要的话……以其人的嚣张跋扈,结果不用猜测。 “他武力再强,也就是一个人,”何局长心平气和地说一句,没带半点情绪。 “这个……不太合适吧?”韩乐闻并不知道何局长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但是他非常清楚,自己绝对不能支持这个说法,否则万一出了什么纰漏,老何都不需要空口白牙地说,这是韩某某的建议,他只需要表示自己受了蒙蔽,全部责任就都到了韩某人的头上。 所以他很明确地表示,“陈太忠真的敢下手,也很能打,可是咱们又不好对他下重手,何局……咱们得慎重。” “嗯,那这个事儿我知道了,你就当没给我打这个电话好了,”何局长挂了电话。 随便你了,反正我的心意是尽到了,韩乐闻无奈地撇一撇嘴,收起了手机,然后又转头看向窗外,却发现陈太忠在大巴车旁,跟一个北崇警察在说着什么,旁边还有一个死者家属低着头站在那里,他心里禁不住暗暗地纳闷:这么一会儿时间,你就得到线索了? 他想的跟事实有点偏差,陈太忠现在也仅仅是知道,为什么死者家属要找杨仲亮的麻烦。 北崇警察将人抓上车之后,现场就展开了审讯工作,没办法,时间不等人——被讯问的人在车头,其他的人在车尾蹲着。 来闹事的,并不都是有胆子的,有人当场就表示了,我只是替朋友来捧场的,你们要觉得我做得不对,那我接受批评教育。 只是批评教育?看把你美得,北崇警察冷笑着表示:批评教育那是一定的,北崇看守所欢迎你们的到来。 北崇看守所?车上登时就炸锅了,警察二话不说电了两个人,大家才又老实起来,然后就有人表示了:我只是死者的邻居,我要检举立功。 他检举的内容非常有限,两家虽然是邻居,但是他也仅仅是知道,死者没有正经营生,没准是拐卖小孩的——家中时不时地出现外地人,还有各种各样的小孩。 信息大致是正确的,但是没有什么实质性内容,北崇的警察恼火了,尼玛,这也算检举?等回了北崇看守所,我再好好地教一教你,什么叫检举。 我也检举,另一个人站了起来,不等别人反应过来,他就走上前低声交待——这些人闹事的时候看起来众志成城,一旦事不谐,举报起来也是前仆后继的,根本不讲一点义气。 时下的社会就是如此,喊来帮忙的人眨眼就能翻脸,跟他们比起来,北崇人抱团宗族观念强,这话一点错都没有。 检举的这位说了,我们此来主要是造声势来的,倒不是一定要把北崇人怎么样。 这就解释了一个疑点,为什么死者家属敢在医院门口闹事,要知道,那个死者虽然是被刀捅死的,但是现场不见了一个关键的小乞丐,说明此人是有问题的。 而死者家属也清楚这一点,搞这套颠倒黑白的把戏,无非是想煽动民众、要挟政府的同时,转移一下公众的视线焦点——当然,能从杨家诈点钱出来,那就更好了。 “这还真是欺负外地人,”陈太忠听得一呲牙,又摸出手机,“现在咱人手有点不够,我得跟朱奋起呼叫一下支援。” 人手确实不够,陈区长来的时候带了大轿子车,主要是想着要将杨伯明和另外两个嫌犯带回北崇,这仨都是重伤员,车里要保证适当的空间——至于多带手铐,只是有备无患罢了。 但是来了通达之后,他发现事态的复杂,还出乎他的想像,只死者家属倒打一耙这一招,就浪费了大量的警力和空间。 而现在杨大妮儿的下落还没打听到,他还要防着某些家伙颠倒黑白的反扑,眼前这区区几个人,真的就不够用了。 回头北崇发展了,这基干民兵也得好好组织着锻炼一下了,陈区长禁不住暗暗地叹气,陆海省常务副万刚一定要搞出一支特警来,他是有点明白万省长的感受了…… 不过,还没等朱局长的援兵赶到,那个抱小孩的女人就被通达警方抓获了,事实上这是一个乞讨团伙,老人小孩妇女和青壮年,加起来有四十多号人——通达警方派出了两个防暴大队,确保没有一个人漏网。 而北崇警方对这一行动,是完全不知情——要不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分享了情报也扯淡,他们在地方上的张力,几近于无。 不过北崇人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被杨伯明刺伤的两人已经先后恢复了知觉,伤势重的那个尚未完全脱离生命危险,不宜过分惊吓,但是伤势轻的那个,已经可以问询一些问题了。 这位一开始,也是试图蒙混过关,说我当时啥都不知道,就看见有人打架,试图上去拉架,可是没想到就是这样了。 对于他的信口胡说,通达警方并没有多在意——谁还没个侥幸心理?现在逼迫的话,很可能得到一些假消息,反倒是劳民伤财得不偿失。 带种的,你就把这个侥幸心理坚持下去,民心似铁官法如炉,倒要看你能撑多久。 通达警方能沉得住气,但是有人沉不住气,杨家大嫂见到娘家来人撑腰了,又见到了自家男人,知道他虽然伤得重,性命却是无碍,这心就放了一半下去。 反正警察也不许她在杨伯明身边呆着,那么她就要落实女儿的下落了,打架抓人之类的事情她不行,但是她很清楚,被砍伤的那两个人,肯定知道点什么。 所以她就来这两人所在的急救室门外蹲守,等听说有个人醒来,又有几个警察模样的人走进房间的时候,她站起身就往外跑——杨大嫂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陈区长不是在吗? 下一刻,得到消息的陈太忠就走了进来,他笑眯眯地发问,“听说有人醒了?醒了好啊……这个人我北崇接收了。” “谁的裤裆破了,露出你来……”旁边一个人冷哼一声,不过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就只觉得脸上猛地一震,接着才听到一声闷响,然后眼前金星乱冒,就失去了知觉。 “领导说话,你逼逼个啥……谁的裤裆破了,露出你来了?”陈太忠微微一笑,看都不看此人一眼,而是冲着韩乐闻点点头,“我要带他走,韩队你打算反对吗?” 第3521章 祸及妻儿(下) 我反对得起吗?韩乐闻心里暗叹,嘴上也提示一下,“此人的伤情还很严重。” “他要是死了,算在我头上,”陈太忠看他一眼,不耐烦地表示,“我给你签字画押立军令状,这够不够?” “陈区长,我已经说了,这个话你跟我说没用!”韩乐闻恼怒之下,也顾不得许多,“而且这个廖征红,本来就是我们通达人……在我们的调查范围之内。” “是通达人?这倒真是……有点难办,”陈太忠愕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又若有所思地瞟对方一眼,“你不是故意骗我吧?” “他有名有姓的,你可以去查,”韩队长淡淡地回答。 “你只给我个名字,我查个什么?”陈区长哭笑不得地翻个白眼,“你把他的家庭住址、父母儿女的信息都给我……我是认真的,别弄那些不靠谱的东西,可能你不知道,我以前干过政法委书记。” “不靠谱的东西,都是糊弄外人的,”韩乐闻哭笑不得地回答,警察们作假是常事了,遇到内行,大家就都能体谅,听说对方干过政法委书记,他真是很庆幸,自己说的确实都是真的,“陈区长,你这个任职经历……真的很丰富啊。” “我的任职经历真的丰富,”陈太忠闻言,大喇喇地点点头,“想要更好地为人民服务,丰富的任职经历是必须的……这能保证我不受蒙蔽。” 我也没想蒙蔽你,韩乐闻心里冷哼一声,却也没打算跟对方叫真,本来的,这个廖征红真的就是通达人。 下一刻,警察们就拿来了廖征红的相关资料,陈太忠转手交给黑瘦的警察,微微挤一下眼角,“落实一下……通达警方不会受蒙蔽,但是咱们最好掌握第一手材料。” 这个警察离去之后没多久,武警医院门口又来了两辆车,车上的人下来之后,就直奔北崇的大金龙,来人自报姓名,说是省委文明办的言昌盛。 “嗐,言主任怎么也来了,”陈太忠本来在不远处跟人说话,接到消息之后连忙赶回来,“这真的让我受宠若惊。” “知道你来通达,我怎么能不来,你的事可不就是我的事?”言主任微笑着回答,话里的亲热是实打实的,“现在是怎么个情况了?” 陈区长看他挺热情,说不得介绍几句,心里却是在琢磨,你是真不知道呢,还是假装不知道?这毕竟是你的一亩三分地儿。 他正琢磨呢,猛地听到一阵喧闹,回头一看,却是一辆面包车上下来三个被铐子铐着的人,一个老汉,一个中年女人,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女孩。 大人被铐子铐着也就算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被铐着,实在令很多人看不过眼——这会给小孩子心里造成多大的阴影啊? “区长,这是我们在廖征红家抓到的人,”一个警察走过来敬个礼,“请您指示。” “带上车,”陈太忠下巴一扬,轻描淡写地指示一句,然后才又嘀咕一句,“看不出来啊,你挺厉害,这样都能抓到人。” 这话是经验之谈,异地抓捕真的很麻烦,如果没有当地人支持,警察自己带车的话要方便点,但是车牌是个问题。 像陈太忠这一行人来通达,那就更是问题了,总共只有一辆大轿子车,还停在医院门口了,警察想去抓人,尤其是抓好几个人,打车也不方便,还容易引起围观,导致事态恶化。 抓人的指示,是陈区长下的,但是他也没指望这么快就能抓到人——总是要等北崇的支援力量来了,才能更方便地行事吧? 那警察微微一笑,将嘴巴凑到区长耳边,“我找杨伯明的老板借了辆车,他们帮助老乡,是很热心的。” “这真是……”陈太忠听得有点哭笑不得,他也听说了,那个包工头是挺照顾杨伯明的,今天还来医院看过人,不过对方居然豪气到敢借车出来,这可真算有担当的主儿。 而自己手下的警察也不笨,居然能联系上这样的人,并且这么快就将相关人捉拿回来,这办事效率……真的值得嘉奖。 “太忠……这是怎么回事?”言昌盛看得有点傻眼了,“那不是还是个孩子吗?” “就是,孩子他爹被人捅伤,这道理没说明白呢,又把孩子抓起来,”那妇女闻言就大叫了起来,“大人的事儿,关孩子什么事儿……你们恒北人也太霸道了,地北的老少爷们儿,都死绝了吗?” 她这一嚷嚷,围观的地北人就恼了,登时纷纷议论了起来,陈太忠恼怒地看一眼警察,“你就不知道买一卷胶带……很贵吗?” “我现在就去买,”小警察马上就领会了领导的意图,不过他觉得自己有点委屈,“我们带人的时候,邻居就有异议,要是缠上胶带……那就有绑架的嫌疑。” 事先没商量好,这个失误是可以理解的,陈太忠点点头,也不再计较,“尽快去买,不要让他们乱嚷嚷。” “太忠你这是……抓了嫌疑人的家属?”言昌盛听出了缘由,一时间惊讶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低声地问一句,“这个、这个……这个他不符合政策吧?” “言主任你这说得……谁说那就是家属呢?”陈区长大声地回答,以期达到辟谣的效果,“那女孩儿很可能是被拐卖来的,我们带回北崇仔细地调查一下,我们从来不针对家属,犯罪分子是犯罪分子,家人是无辜的。” “那个老汉,又犯了啥罪?”旁边有人问了,正好老汉也嚷嚷了起来,“我儿子有问题,不至于抓老子吧?” “谁知道你是不是同犯呢?”又一个北崇的警察冷冷地回答,“调查过才知道。” “那抓我又算什么?”妇女听到这话,也不便说自己作为廖征红的妻子,是无辜的。 “能拐带儿童的,就能拐带妇女,”陈区长冷冷地一摆手,“你可能就是被拐带的妇女……把他们带上车。” “我要是被拐带的妇女,现在总该感谢你们了吧?”女人冷笑着反问。 “这谁知道呢?也许你来自贫困山区,被人洗脑了,”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谁是谁非,我们带回去仔细了解……请大家相信,我们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这几句问答针锋相对,围观的人也一时判断不出真假来,而那小警察很快地就买回了胶带,将三人的嘴贴住之后,直接就丢上了车。 围观的人看不出所以然来,但是言昌盛看得很明白,他在陈太忠耳边低声轻喟一声,“这祸及妻儿……是不是有点不合适啊?他们是无辜的。” “我北崇做的父母也没做什么缺德事,也是无辜的,孩子就被拐走了,”陈太忠冷哼一声,低声反问,“我只是带走他们问一问,你们就这么大意见,杨伯明女儿的腿都被打断了……你知道他们心里有多痛吗?你知道我做为北崇的区长,心里有多痛吗?” “你总不是要把这个女孩儿的腿……也打断吧?”言主任轻叹一声。 “那谁说得准?缺德事做多了,就是要祸及家人,”陈太忠待理不待理地回答,“我一点都没有内疚感,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强调,她们也可能是被拐卖的吗?” “嗯,为什么呢?”言昌盛很认真地发问。 “因为被拐卖的孩子都被洗脑了,面对自己的老爹都不敢认,”陈太忠微微一笑,那是极其灿烂的笑容,“他结这个因,我就送他这个果……他能让别人父女不相认,那我就能做到,他们父女,认了也白认。” “孩子终究是无辜的啊,”言主任轻叹一口气,他也是有子女的人,心里真的不舒服。 “乱世用重典,不祸及家人,刹不住这股歪风邪气,”陈太忠长叹一声,“我这人愿意守法也愿意讲道理,但是跟某些人光讲法律,没用啊……而且不作为的人太多了。” “这种现象到处都是,大家想作为呢,作为得起来吗?”言昌盛对他的说法不甚赞同,随口回答一句,事实上言主任说这话的时候,是在琢磨怎么才能把事态缓和一下。 “呵呵,”陈太忠微微一笑,也没有再说什么,不过大家都看得出来,他很不以为然。 就在这时,医院里的警察也知道了消息走了出来,韩乐闻真没想到,北崇人不但下手快,而且做得真有这么绝,“陈区长,他们很可能是无辜的,咱们得照顾影响。” 说什么照顾影响,那真的是很扯淡的理由,就算相关苦主闹到通达市局去,市局也会告诉他们,你们去阳州市局问吧,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做为嫌疑人的家属,很可能知道一些什么东西,这样被人带走,不利于破案。 陈太忠无视了这个劝告,倒是言昌盛感觉到气氛不对,好像北崇和市局有点误会,说不得走到韩乐闻身边,沉声发问,“这是怎么回事?” “请问你是?”韩队长小心地发问,他从气势和做派上看出来了,这应该也是个领导。 “我省委文明办言昌盛,”言主任不动声色地发话,“跟陈区长是老熟人了。” 第3522章 不交也得交(上) 言昌盛这文明办副主任,在省委真的是比较边缘的主儿,不过他好歹是副厅,又是在省委工作,韩乐闻一听,心里也是一颤——此人只报名字不报职务,绝对不宜得罪。 然后他就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陈太忠真的要拿精神文明建设大做文章了吗? 不过不管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位既然问了,他就不怕将事情经过叙述一遍,最后他苦笑着表示,“陈区长想接案子的心情,我也能理解,可是他需要跟市局主要领导沟通。” 言昌盛对谁家接手案子不感兴趣,这根本跟他无关,但是他也认为,陈区长的做法真的太强势了,于是他微微点头,走到不远处陈太忠的身边,低声嘀咕一句,“太忠你可以跟市局协商一下,再接手这个案子,这就要顺利得多。” 先礼后兵这一套,我当然懂的,陈太忠听得苦笑着摇头,“昌盛主任,我要通过正常程序沟通的话,不但时间不能保证,结果也未必能保证。” 跟言主任不同的是,陈区长对警察系统的心理和流程,是非常熟悉的,一个县区的警察分局,想从另一个省的省会城市的市局里接手一个案子,基本上属于痴人说梦。 更别说这案子性质恶劣,又有了眉目,比较容易刷政绩,谁肯平白相让? 所以说先礼后兵虽然没错,但世间事并无一定之规,有时候先声夺人才是更好的选择——具体到这件事就是,北崇先把由头占住,就算通达市局不肯让,北崇人也能硬抢。 啥事儿都不做,就想着打招呼接案子,这要是能成功,才是滑天下之大稽,正经是这招呼一打,通达市局肯定要生出提防的心思,接下来再想先斩后奏,那就晚了。 言昌盛略略一品,也就品出了这个味儿,说不得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太忠你也真是,找宫部长打个招呼,应该没啥问题。” 宫华吗?这个还真难说,陈区长心里清楚得很,别看宫部长是文明办一把手,通达市局真的不买帐的话,也就不买了,至于说他还是宣教部的常务副部长——要是把“常务副”三个字取掉的话,通达市局估计才会不敢不听。 “那我现在去找宫部长,”他摸出手机,开始翻看号码,不过言主任一伸手,笑眯眯地推开了他的电话,“别打了,他才上飞机,然后他会去新加坡和澳大利亚考察。” “真是遗憾,”陈太忠无奈地摇摇头,看看不远处的韩乐闻,他迈步走过去,“韩队长,另一个嫌疑人的信息,你可以给我了吧?” 你还想啥呢?有廖征红的前车之鉴,什么信息我都不会给你了,韩乐闻心里冷哼,脸上却是没什么表情,“他……还没脱离危险,目前不能过度刺激,审问还没开始。” “需要帮忙吗?”陈区长笑眯眯地发问,“我医术也很高明,抢救过……不少老干部。” “有需要的时候,我会请你帮助的,”韩乐闻不动声色地回答…… 一上午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眼瞅着十二点了,言昌盛邀请陈区长共进午餐,陈区长愉快地接受了他的邀请,不过北崇的其他人就没这个口福了——大巴车上可是有二十来号不安定因素呢,大家必须要看紧了。 事实上,看车的四个人,根本就没时间出去吃饭,轮换都轮不过来,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车上自己能做饭,电磁灶、微波炉和烤箱都是就手的,冰箱里也不缺食材。 陈太忠吃完饭回来的时候,看车的四个人喝着冲泡出来的袋装紫菜蛋花汤,手里拿着真空包装现烤出来的羊肉串,正吃得高兴。 “打开窗户晾一晾,”陈区长皱着眉头指示了,“你们好歹把烤箱拿到车下烤嘛,这一车厢……都是什么味儿。” “妈妈,我饿,我要回家吃饭,”这个时候,戴手铐的小女孩儿出声了,她嘴里喊着妈妈,眼角却是瞟着刚上车的叔叔——很显然,她的话是受到了别人的指使,虽然……她确实很可能是饿了。 陈太忠一听这话,就看一眼司机,“没给他们准备饭?” “准备了啊,”司机眉毛一扬,“五十个白面馍馍……白面的,对得起他们了,咱北崇多少乡亲还吃不起白面呢。” “可是光馒头,没菜啊,”有人愁眉苦脸地接话了,“大哥我求您了,麻烦您下去帮着买包榨菜,买俩茶叶蛋……我自己出钱。” “你钱很多吗?”陈太忠不屑地看他一眼,“那行,茶叶蛋一百块一个,榨菜五十块一包,一共二百五,你拿钱出来吧。” 这位闻言,登时就傻眼了,“哪里会有这么贵的行情?” “二百五都出不起,你装什么有钱人?”陈太忠冷哼一声,又吩咐在场的警察一句,“附近菜市场弄点白菜叶子萝卜缨子什么的,晚上给他们加点菜。” “区长,您这心肠太好了,”一个警察微微一笑,抬手啃一口羊肉串,“我们吃的都才是些熏烤的食品,他们倒是吃新鲜蔬菜……要我说,他们有馍吃就不错了。” “就你话多,”陈太忠哭笑不得地白他一眼,才待说在车上打个盹,不成想,车门口又传来一阵吵吵。 这次来的,是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还穿着军装,军衔是上尉,一毛三同志说了,他是代表通达军分区参谋长来的,今天那个打架带功夫的汉子,是参谋长老战友的儿子,而参谋长的老战友,曾经是军区大比武的亚军,服侍过首长的。 上尉同志的意思很明确,按说地方上的事情,我们不该管,但是这孩子跟这帮人无关,他只是好打抱个不平而已,没错,他有点缺弦儿,被人利用了。 你现在如果放了他,能收获我们军分区的友谊。 我稀罕你那点友谊?陈太忠听得真是有点无语,于是他淡淡地表示,“你说的这些,我不好判断真假,不过我也没必要去查证,因为从客观上讲,他的所作所为,确实助长了人贩子的嚣张气焰……总之一句话,他过了十八岁了,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你是不打算给军分区这个面子了?”一毛三的脸色也不好看,不过这很好理解,他不是为自己的事而来的,办不好事情,首长那里没法交代。 “有种你再跟我逼逼一句,”陈太忠一边微笑,一边向前迈一步,“信不信我揍你?” 他一点退让的心思都没有,今天早上杨仲亮落到了什么样的地步,他亲眼看到了,心里也是隐隐作痛——会点功夫了不得了,就能理直气壮地不讲理了? 我艹,北崇人不是让你们这么欺负的,你敢跟我比赛不讲理,我就要告诉你,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哥们儿比你更不讲理。 上尉的脸上抽搐了半天,才低声说一句,“小孩不懂事,但是家里人很操心,你开条件……我们愿意表示歉意。” “……”陈太忠有点无语了,他的心里清楚,那个汉子真的是被人蛊惑的话,这一毛三的话也算是诚恳了,但是想到若是没有自己在场撑腰,辖下的子民又不知道会悲惨到何种境界,他的心登时又硬了起来,“二十万,交保放人,少一分都不行。” “二十万?”上尉惊讶地重复一遍,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这个表情等同于在发出一个质问:你穷疯了吗? 陈太忠当然没有穷疯了,他觉得这是很有诚意的价码了,我要是来得晚一点,北崇人的面子就丢光了,哥们儿就不能挺胸抬头地做人了,二十万很多吗?你出不起可以不出嘛……我把这货拎回去羞辱一番,解解气总可以吧? “没钱你跟我谈个蔡国庆,”陈区长不屑地哼一声,“地方上的事情……部队少说话。” 两人正白活呢,一阵疾风从远处刮了过来,不是别人正是杨大嫂,她双眼通红,擦眼泪擦得都快把眼皮擦破了,“陈区长,我家大妮儿找到了,通达警方扣下不给咱。” “啥?”陈太忠听得登时就是一愣,然后他调整一下心情,让自己平静下来,“那个,杨老大家的,说话要讲证据,咱老区人民……是讲道理的。” “真的啊,王瞎子说了,人都抓住了……四十几个,”杨大嫂语无伦次地表示,她的心情激动到无以复加,“现在都在惠民三巷关着。” 这王瞎子便是朝田的包工头,雇杨伯明来通达打工,这个人不是真的瞎子,只不过两眼的眼白比较多而已,正经他的眼睛好得很,不过他经常借各种无厘头的理由,昧人的工钱,大家就觉得他是瞎的,所以起了这么一个外号。 只有杨伯明等人才知道,王瞎子真的不算心黑,不懂行的人,王瞎子随便扣,懂行的人,老王结算得都明明白白——本来的嘛,你啥都不懂,凭啥要求公正? 换句话说……我真的对你这外行公正了,你领情吗?你只觉得这是自己应该得的。 可是这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多理所当然的应该呢? 第3523章 不交也得交(下) 不过王瞎子对老乡和行家,帮忙是一点都不带犹豫的,他不但借出车来,还关心后续的发展,而且他本人在通达的发展真的不差——搞大规模木活装潢的,跟消防打交道比较多,他跟一些警察有交情。 所以他还真的比较早地知道了,市里抓了一帮拐卖儿童的家伙,尤其要紧的是,有人知道杨伯明是给他打工的,于是大家向他泄露消息,里面可能有杨伯明的女儿。 这个“可能”二字,说起来轻松,其实是很悲惨的,通达的警方并不是吃干饭的,大家就算不想让北崇人接手,但也都知道杨伯明女儿的大致特征。 在警察扫荡这个窝点之前,大家没想那么多,但是扫荡了窝点之后,发现了符合条件的女孩儿,自然有人要向王瞎子卖个好——老王,我可是很够意思的。 王瞎子根本没想那么多,直接就泄底给杨老大家的,不过同时他也强调了,这个事情你知道了也没用,也别想马上见女儿——还是先联系陈区长吧。 杨大嫂是想女儿想疯了,但是找警察问一下,那边很明确地表示,案子在调查中,相关的细节不便透露——我知道你是苦主,安心等待消息就行了。 她也没辙了,就马上过来找陈区长告状,听区长有点不相信,她就强调一句,“他们肯定是抓住人了,里面有没有我大妮儿,我过去认一下不就行了?” 陈太忠一琢磨,也是这个道理,于是不再跟这一毛三纠缠,走过去冲韩乐闻一笑,“韩队长,还是你们市局厉害,不声不响就把人抓住了。” “我也蒙在鼓里呢,现在才知道,”韩乐闻轻描淡写地一摊手,“市综治委牵头搞的,涉及公检法司,目前案件正在紧张的审理中。” “你们这是为社会做了一件大好事,我代表北崇区政府、代表所有被拐卖儿童的亲属……谢谢你们,”陈区长表扬一句,该赞许的时候,他并不会吝惜言辞,然后话题一转,“孩子的母亲想去过去认一下人,韩队能帮着安排一下吗?” “这个没问题,”韩乐闻点点头,走到一边去打电话,杨仲亮见状,走过来问一句,“陈区长,您能我们一起去吗?” 我去干什么啊?陈太忠看一眼身边的大轿子车,有一点犹豫,他要是就这么走了,剩下的四个人不知道能不能镇住场子? “陈区长,求求您了,”杨大嫂双手合十,不住地作揖,“您要是不去,我怕那边不认我们,真的求求您了。” 不认你们是不可能的,陈太忠心里很清楚这一点,不过自己不跟着的话,那边态度肯定不会有多好,这个也是一定的,杨家叔嫂早晨的遭遇可为佐证,他考虑一下,终究是点点头,“行,那我走一趟。” 韩乐闻打完电话走过来,听说陈区长也要去现场,马上点头,表示说您该去看一看,这样……我给你派车派司机。 “我知道你巴不得我走,”陈太忠白他一眼,又冲大金龙努一努嘴,“这车和人,你帮看一下,不要让别人动,谁有问题,尽管让他们找我。” 开警车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大脸盘的女警,她也不跟车上三人说话,将车开得飞快,似乎在跟什么人赌气一样,眨眼间就将车开到了地方。 这里是防暴大队的一处办公地点,女警开车驶过门岗,又去里面找了找人,不多时,一个中年男子带着一个小年轻走了出来,“这是陈太忠区长吧?你好,我是市局分管此案的副局长何魁星。” “何局长你好,我代表……”陈区长又赞美对方几句,然后看一眼身旁的杨家叔嫂,“这是失踪孩子的母亲和叔叔,现在能看一下吗?” “跟我来吧,”何局长倒也痛快,将他们领到一个房间里,轻轻拉开一点百叶窗,“你们先隔着窗户看一下,别出声。” 杨家叔嫂有样学样地掰开一点百叶窗,陈太忠却是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百叶窗,他无须再去亲眼目睹,里面七八个孩子的惨状,他已经知道了。 那七八个孩子有断腿的,也有断膀子的,还有孩子脸上身上有大面积的烧伤……简单一句话,真是要多惨有多惨。 只有一个孩子,看起来身体上是没什么残缺,不过看那反应和神情,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孩子应该智商有问题——是个白痴。 “大妮儿,”杨大嫂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女儿,下一刻她一捂嘴,眼泪禁不住滚滚而下,她扭头看向陈区长,“那个裹花毯子的,就是我的女儿。” “没错,是她,”杨仲亮也点头证实,“她的腿……” “啧,唉,”何局长咂巴一下嘴巴,又长叹一声,“这帮人真的是灭绝人性。” “我现在就要看她,”杨大嫂的眼泪滚滚而下,哽咽而坚决地表示。 “你稍等一下,听我说,”何局长见她这副模样,禁不住眉头一皱,声音也变得严厉了起来,“你先听我说……她已经被救出来了,你早晚都能看到她,但是我得先告诉你,你该怎么看她,她不认你怎么办?” “大嫂,你听我说,”何局长旁边的年轻人出声了,“昨天跟歹徒搏斗的,是您的爱人吧?他有没有向您反应过,这孩子的精神有点问题?” “这不算精神问题吧?”陈太忠在一边插一下嘴。 “算,也不算,”年轻人叹口气,“这帮歹徒真的是灭绝人性,把孩子们救出来之后,我们才发现,他们不但是肉体上受到了伤害,心灵上也留下了很大的创伤……” 这帮人贩子真的是坏事做绝了,他们除了对孩子的身体进行摧残,也非常警惕孩子们在日常生活中逃跑,或者是无意供出他们来。 所以对每一个孩子,他们都诱导着放出去过几次,比如说大开着门好像是没人,又比如说晚上在很空旷的地带睡觉,孩子们想跑就能跑。 但是这逃跑肯定会被抓回来,后果是相当严重,最可恨的是,孩子们好不容易跑出来,看到前面有个警察叔叔,他们赶紧上前求助,结果那警察叔叔就把他们拎回去。 孩子们对社会的认识并没有大人一般深刻,看到连警察叔叔都帮这些坏人,他们真的是既不敢反抗,又不敢逃跑。 被抓的妇女中,有人参与得不深,想积极地坦白从宽,她供述说,说有孩子逃跑被抓回来之后,当着其他孩子面,被活生生地打死。 而考验孩子过关的程序,就是把孩子放在闹市的一个墙角,周围就是来来往往的人潮,孩子坐在那里一天一夜不敢动——以后这孩子就比较令他们放心了。 经过这一番摧残,可想而知,大妮儿为什么会对她的老爸如此地害怕了,她害怕自己再遭受毒打,因为在她的印象中,抓自己的这帮人是无所不能的,她下意识地跟父亲划清界限。 年轻人解说完这些,杨大嫂已经哭得泣不成声了,陈太忠听得叹口气,低声嘀咕一句,“穷凶极恶灭绝人性,这种手段残忍、有组织有预谋的犯罪,我怎么能不祸及他们的妻儿?” 所幸的是,警方对这种比较低级的心理暗示,也提供了解决的思路,所以他们希望孩子的母亲按着警方的建议去认孩子,而不是简单地冲上去就认,然后抱头痛哭。 杨大嫂一开始很排斥听这个,但是渐渐地,她感觉到警察确实是为自己好,是为孩子好,建议也很专业,于是她擦干眼泪点点头。 其实这解除心理暗示的手段,也非常简单,把关着孩子的门打开,杨大嫂先从屋外路过一遍,过不久又路过一遍,探头看一看里面,第三次路过的时候,她可以看得时间久一点。 第四次的话,她可以更仔细地看一看…… 她一遍又一遍地路过,孩子看到母亲来了,又走了,又来了,又走了——母亲很安全,看来是坏人不在。 杨大嫂在一个半小时内,来回走了五趟,第五次她拿着一瓶矿泉水,一边喝一边走进去,嘴里用北崇话轻声嘀咕一句,“大妮儿不在,你把弟弟推在地上,头都破了。” 可怜的母亲喝的哪里是水?她喝的是自己的泪。 “我没有,”杨紫萱终于肯接话了,她哆哆嗦嗦地小声发话,“弟弟的头不是我弄破的。” “不是你干的,你偷跑个啥?”母亲的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害得你爸爸跟坏人打一架,打死好几个坏蛋。” “这他妈的我看不下去了,”陈太忠在隔壁开始骂娘了,他看一眼身边的何魁星,“何局长,这个案子我北崇接了,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唉,”何局长叹口气,好半天才低声嘀咕一句,“案子发在通达,孩子也来自四面八方……你北崇接过去,不利于快速破案。” “不交是吧?”陈太忠摸出手机,翻了一阵之后,打通了电话,“你好,我是前天南文明办副主任陈太忠,想向腾行健书记反应点事情。” 第3524章 合作(上) 腾行健是地北省党委的书记,真真正正的地北第一人。 陈太忠和腾书记没有交情,但是前文说过,他在泥石流中救人之后,尚在昏迷中的时候,腾书记就到医院看望过他一次。 在陈主任伤势转好打算转院的时候,腾书记虽然没有再来,可省党委秘书长前来关心了一下,秘书长很明确地强调,我是受腾书记的委托,专程来看你的,腾书记非常关心你。 这个话可能是套话,但是毫无疑问,陈太忠在腾书记的心目中,印象分并不低。 按说那是堂堂的省委书记,陈区长为这种小事求腾行健,真的是有点划不来,不过陈某人心里明白得很,再大的事情,他也不可能去找腾书记了——两人根本就没这交情。 就是这种小事,腾书记愿意不愿意管,那还是两说呢——没错,对杨家来说,这是惊天动地影响一生的大事,但是对一省的书记而言,真的是眼皮子都未必扫得到的小事。 不过陈区长现在已经决定了,无论如何要把这个案子带回北崇,那这个电话就算冒失,他也必须打了——你腾行健要是不管,我就打电话给贾自明! 接电话的这位听到这样的自报家门,也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才说一句,“你稍等。” 此人不知道陈太忠,但是腾书记身边的人多了去啦,不多时又换了一个人来接电话,这位很和气地发话,“陈主任你好,最近身体恢复怎么样?” “早就好了,就是阴天下雨的时候,头骨和肩胛骨有点疼,”陈区长沉声回答,“感谢腾书记的关心……他在忙?” “腾书记在参加一个会议,”这位说话和气归和气,但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刻板和距离感,下一刻他就直接发话,“陈主任你可以先跟我说,我帮你转告。” 腾行健未必是没空吧?陈太忠心里明白得很,不过他也无意去琢磨这个,因为他要谈的真是一件小事,“是这样的,我去年被选为恒北省阳州市北崇区区长,昨天一个北崇人在通达街头正当防卫,杀死一人重伤两人,引出了一起特大的、团伙性拐卖儿童的案件……” 陈区长的陈述,还是相当简洁的,而且他也不去形容那孩子和家长的具体表现,因为这没有意义,他只需要客观地陈述一下惨样即可——大家都是当官多少年了,他说得太煽情的话,反倒是显得他幼稚了。 电话那边的那位也沉得住气,静静地听他说完,又等了大约两秒钟,才非常客气地回答,“我确认一下,你们区……北崇是想接手这个案子,是这样吧?” “没错,”陈太忠很明白地表示,“这个案子在北崇,也引起了民众极大的关注,我必须给老百姓一个交待。” “那好,我知道了,”那位很干脆地表示,当然,他也没权力决定什么,“还有事吗?” “还有就是……我希望你能尽快地向腾书记汇报,”陈区长也真的有个性,居然敢催促腾行健的人,其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接电话的这位,说话做事都是四平八稳的,他若是不催促一下,此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答复,他可是等不了太久。 不过光是催促也不合适,他还得暗示一下,“我得尽快处理掉此事,马上就两会了,我手里还有很多事,还要往首都赶。” 他本来是暗示自己在京城有人——别逼我哦,结果那边登时就听得拧了,“哦,原来您也是会议代表……我会尽快向腾书记汇报的。” 我可没这么说,陈太忠很无语地将手机收起,侧头看一眼何局长,“我说了,这个案子我要定了,谁要反对,就是不给我面子。” “您这个爱民如子的心情,我能理解,”何魁星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人家都把腾行健扯出来了,他还能计较什么? 不过同时,何局长心里也不无嘀咕,为了这点事情……值得吗?省委书记的人情,可是不该用在这样的小事上——这个机会要是给了我,我起码也把副局长的“副”字去掉。 又等一阵,陈太忠又接到一个电话,却是北崇支援的警力到了,带队的不是朱奋起——警察局最近的事不少,不过来的这位比朱局长还大,北崇的政法委书记祁泰山。 祁书记一共带来了五辆车,一辆捷达一辆松花江面包,其他的都是依维柯——这里面又有一辆是从市医院借来的急救车。 时间虽然仓促,但是准备还是很充分的,警察来了差不多二十个,不过北崇分局人太少,来的不全是警察局的干警,有法院的也有检察院的——祁书记可是公检法司都能管。 援兵总是在尘埃落定的时候才蹒跚赶到!陈区长真的有点无语了,你们要是能早来俩小时,我就直接带你们来这儿抢人了。 不过这话想一想可以,说出来就太伤人了,尤其是这次来的不是陈系人马朱奋起,而是书记会上能投票的祁泰山,没错,祁泰山是区党委的四个副书记之一。 那么陈太忠就要客气一点了,虽然他还没有搞清楚祁书记是哪一系的人马,但是人家做事也算周到,不但警察来了,医护人员也到位了,“泰山书记你们先去武警医院,区里的大巴在那边,上面很多嫌疑人……我尽快赶回去。” 挂了电话之后,他又等一等,却是死活等不到腾行健的回电,不过他也知道省委书记事务繁忙,这回电不是那么好等的,于是冲何局长点点头,“武警医院那儿还有一摊,我先走一步……这个案子我接定了,你帮我把嫌疑人看好。” 一个小小的区长,能嚣张成这样,也真的罕见,何魁星心里有点无奈,但是他早早地就跟韩乐闻沟通过,知道陈太忠不但是烟云山泥石流的救人者,跟省委诸多人有联系,而且真要不讲理起来,也敢动手。 这么彪悍的主儿,一般人真的不愿意招惹,何局长跟韩乐闻了解陈太忠的作风,并没有为难韩队长的意思,他只是考虑换了自己上来,该如何应对此人。 所以现在他虽然心里不服,却是不敢有半分的不满——人家能手眼通天到直接给腾书记打电话,那打他一顿也是白打,于是他提出自己的建议,“嗯,你最好还是让省委尽快打个招呼,这次是综治办牵头搞的,公检法司的力量都调动起来了。” 他说的综治办是旧称,其实该称之为综治委,就像韩队长说的那样,这个委员会是挂在政法委名下,公检法司都可以协调。 说白了就是一条龙服务,像这个拐卖儿童的案子,破案的时候是警察局,破了案就移交检察院,检察院提交公诉,法院判决,然后司法局负责安排房间。 对通达警方来说,这个案子是业绩,对检察院和法院来说,做好了同样也是业绩。 就像素波中级人民法院,对开车来回碾压儿童的王从判处了死刑,这个案子充分地考虑了各方的因素,大家一致公认判得非常漂亮,成为了标准案例,而且由这个案例,援引出了新的司法解释——虽然这跟黄老的关注不无关系,但是素波的检察院和法院也因此露脸。 公检法司的力量?陈太忠心里暗哼,他还真的不在乎这个,不过他也懒得多说,抬腿就待向外走去,不成想就在这个时候,杨大嫂抱着杨紫萱走了进来。 杨大嫂的眼里还在流泪——这女人还真是水做的,不过她都不敢出声,因为她的大妮儿正靠在她的肩头,呜呜呜地轻声抽泣着。 “陈区长,您帮大妮儿联系一下医院吧,”她那红肿的眼皮,冲陈太忠挤一挤,“帮她看一看,您不是答应我了,说她的腿治得好吗?该花多少钱……我们出了。” 我说……我答应过你这个事儿?陈区长眨巴一下眼睛,就愣在了那里。 “那个陈区长,咱们慢慢说,”杨仲亮将他拽到一边,低声地发话了,“那个啥,大妮儿……这精神还是有点问题,委屈您老了,配合我们哄一哄……” 合着这杨紫萱这两年受大委屈了,她确定了自己的老妈来接自己了,老爸把坏人都打死了——眼下在住院,心里多少是有点放松……其实她还没敢全信。 但是不管信多信少,她的腿是瘸了,想到自己也许能回家了,但是身体不正常了,一时间,她真是无限的悲哀涌上心头——七岁的女孩儿,已经懂得爱美了。 她心里难受,可是还不敢说,她甚至都不能正确地判断,自己是否真的得救了,永远地脱离了那个火坑,所以她只能趴在妈妈身上,默默地啜泣,她是如此地悲伤,不多时,眼泪竟然浸湿了母亲的肩头。 杨大嫂也在哭,不过她还是非常关心女儿的动向,发现这个情况,她就抱着女儿问,“大妮儿……你咋啦,有啥话跟妈说啊。” 杨紫萱听到这话,哭得更厉害了,杨仲亮见到情况不对,也过来相劝,两人问了半天,她才抽抽搭搭地回答,“腿腿,大妮儿的腿腿……断了,呜呜呜……” 第3525章 合作(下) 杨家叔嫂早就知道这个了,他们不但知道,受到警方的心理学家提醒,都不主动提这个,可是眼下大妮儿提出来,他们也无法回避这个问题。 警察说了,被拐卖的儿童回到家里之后,有些是更珍惜家庭的团圆了,有些却是对家里生出了怨怼之心,尤其是那些身体残疾了,而家里又出现了弟弟妹妹的那种……他们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当初自己若是受到重视,也落不到这般田地。 更有那要强的孩子,在人贩子那里还能顽强地活着,但是回了家之后,反倒是因为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主动寻死了——这种极端的例子,成功的并不是不多,孩子多半是怕死的,但是因为心里落差,屡屡寻死觅活的绝对不少。 由此可见,这人贩子真的是太可恶了,孩子被拐走的恶果,大多人都知道,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孩子的心灵已经扭曲了,回来以后,很多时候也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正常人了——甚至可能带回一些恶习。 这个流毒极其深远……像大妮儿现在的表现,只是再正常不过的表现。 所幸的是,这杨家叔嫂在认亲之前,被心理专家突击培训了一下,杨仲亮就安慰侄女儿,“大妮儿别哭,你爸爸可厉害了,他打死那么多坏蛋,还能修好那么多桌子和椅子……也能修好你的腿,不行的话,这不是还有二叔吗?” “腿和桌子能一样吗?”杨紫萱抽抽搭搭地发问,她已经七岁了,不是很好欺骗了。 “爸爸和叔叔一定会让你幸福的,”杨仲亮没辙了,只能含糊其词。 “我现在就要让爸爸修好我的腿,要不回去鼻涕妞要笑话我,”杨紫萱的声音很低,她并不认为,自己的要求一定能得到满足——真的能够远离那些坏人,就已经很好了。 杨仲亮和嫂子面面相觑,两人的想到了相同的问题——杨老大现在还鼻青脸肿,全身的纱布和石膏呢,这父女俩咋见? “鼻涕妞现在比你丑多了,”杨大嫂勉强地笑一笑,“陈叔叔答应治好你的腿,那是咱们区长……是很大的一个官,比你爸爸还厉害。” 尼玛……陈太忠听到这样的因果,真的是相当的无语,你咋就知道我一定能治呢?他沉吟好半天,又细细地看一看杨紫萱的断腿,摇摇头叹口气,“难,治起来太难。” “能治?”杨大嫂的眼睛登时就张大了许多,大妮儿的断腿,警察们都看过了,想治好那是做梦,她刚才那些话,只不过是增加孩子生存欲望,她的心里真的不抱有半点希望——陈区长若是能治好大妮儿的话,她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你是在怀疑我?”陈太忠的眉头微微一皱,一副不怒而威的样子。 “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杨大嫂忙不迭地摇头,若是说在来之前,她对陈区长的认识,还停留在“这是一个好区长”的印象上的话,那现在她对这个年轻的光头区长,心里只剩下了浓浓的敬佩。 没有他,自家男人没准会被判刑,最少也会被死者家属纠缠,没有他,那些人贩子的家属得不到该有报应——在这个丢失了女儿的母亲心中,别说祸及家人了,株连九族都是应该的。 而现在陈区长答应了,治好女儿——杨大嫂真的是个很普通的妇女,她初中毕业喜欢看书,但是最崇拜的作者也就是穷聊大婶,她的知识面有限得很。 可饶是如此贫乏的知识,她也知道,自己女儿的腿,怕是永远就要这样了,半年以上的骨折,还指望能恢复吗?当然,她并不知道这叫陈旧性骨折。 陈区长这是为了安慰大妮儿吧?她流着泪跟女儿说,“你看,陈区长也说了,你的腿能治好,放心回家,咱们先回北崇,治好腿腿再去阳州……” 杨紫萱虽然还是不太相信这话,但是她心里却好受了一些,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悄悄地看一眼那个陈区长,又赶紧把头埋进了妈妈的怀里。 “乖乖地听你妈的话,等回了北崇,叔叔给你治病,”陈太忠本是心肠极硬之辈,可看到这女孩儿的表现,心里也是生出一丝怜惜来。 你这名字起得好啊,荆紫菱唐亦萱各占一个字,陈区长转头向屋外走去,心里为自己找出手的理由,只冲这名字,哥们儿也不能坐视…… 他来到武警医院的时候,祁泰山带的车队,已经跟先期来的警察汇合了,这么多车在医院门口,都造成了一定的交通堵塞,大家不得不把车挪到不远处一个院内。 “这个移交工作,陈区长你谈好了吗?”祁书记从先到的警察那里,已经了解到大部分情况,他认为想接收这个案子,是有点难度的。 “我已经联系了地北省委,”陈区长一直没有接到腾行健的回信儿,所以他也不好说自己就找了地北的省委书记,只能含糊其辞地表示,“再等一等消息吧。” “我的建议是,先把车上的这些人带回去,”祁书记也不是良善之辈,既然是要抢案子了,先把手上控制的人带走再说,“陈区长你看?” “行,”陈太忠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先开一辆依维柯回去,要保证押送的警力。” 依维柯只有十七个座位,现在大金龙里关押的人,已经超过二十人了,不过祁书记对这个建议并不意外,嫌疑人凭啥一定要坐座位?“安排上七个人,应该够了。” 两人商量好之后,马上就安排送人走,对于那个武力很强悍的家伙,后来的警察带了脚镣过来,手上又铐了两副铐子。 转移过程中,肯定是有人不配合的,比如说那个一毛三就想制止,结果被两个警察死死抱住,不许他挣动——对现役军人,警察们也不愿意动粗。 把人全转移上去之后,依维柯车里拉了差不多三十号人,绝绝对对是超载了,不过事急从权,也是没办法的事。 依维柯走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大约是下午五点钟,何魁星副局长出现在了医院,他找到陈太忠,“陈区长,接到上级指示,这个案子可以和北崇合作来搞。” 你接到指示了?陈太忠心里有点奇怪,哥们儿没接到电话啊,不过再转念一想,人家老腾是什么级别的干部,能过问就不错了,还指望人家一定回话? 可是这个合作来搞,又是怎么回事?“何局长你的意思,是怎么合作?” “我的意思是……破案咱们双方合作来破,”何魁星并不顾忌说,这确实是他的意思……事实上,刚才省厅打过来电话的时候,明确指示说,北崇的这个新区长,对地北人民是有功的,省委也很重视此事,你们尽量满足陈太忠同志的要求。 然而,市局并不想这么轻易地放手,何局长负责此事,就更不愿意了,他跟市局其他领导交换一下意见,最后就提出这么个折中方案,“至于起诉这一块,我们可以交给北崇。” 这就是公检法司之间的各司其职了,通达市局是要拿这个案子的,但是能不能不向检察院移交,对他们来说就无所谓了。 陈太忠也听明白了,这就是先期破案和审理过程中,两地警方相互协作,最后起诉的时候,移交给北崇检察院,他认为这个建议不算坏。 事实上,陈区长只是想严判拐卖儿童的这帮人,至于说警察方面的争功,对他来说真的无所谓,于是他点点头,又冲祁泰山招一招手,“泰山书记,何局长有个建议,你来听一听。” 祁书记听了这番话,沉吟一下也表示赞成,与其两家抢得翻脸,倒不如各让一步,而且他负责协调的可不仅仅是警察。 “我看可以,不过要保证……案子最后是移交北崇检察院,”他甚至都没请示陈区长,就很干脆地表示。 “这个我可以保证,”何魁星点点头,他赤裸裸地表示,“我只是警察局副局长,陈区长你能直接联系省委腾书记,我怎么敢说到做不到?” “腾书记?”祁泰山若有所思地看一眼陈区长,心里暗暗地惊讶,他不可能知道所有省份的书记和省长的名字,但是地北的腾行健,祁书记是知道的——我说区长你也太厉害了吧? “我在地北住院的时候,腾书记来看望过我一次,”陈区长轻描淡写地回答。 反正肯定是腾书记的人说话了,何局长无意纠缠这些,接下来他又提出个要求,“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这个……你们带走的人是不是可以带回来?” 祁书记听到这话,不动声色地看着年轻的区长,陈区长却是很果断地摇摇头,“这个不太可能,我觉得现在……咱们应该细细地商量一下分工。” 第3526章 回家(上) 分工其实很好商量,何魁星跟陈太忠聊了几句就发现,陈区长只是对犯罪嫌疑人的家属和朋友比较感兴趣,对于可能问出更多线索的犯罪嫌疑人,正经是兴趣不大。 真是要祸及妻儿了啊,何局长有点明白,在防暴大队那里,陈区长嘴里嘀咕的那句话的意思了,而且事实证明,姓陈的确实是这么做的——已经有一车人被拉走了。 这样搞太容易出事了,何魁星心里非常清楚,姓陈的关注那些可能无关的人,主要是为了泄愤,至于那些犯罪嫌疑人——早晚是要交给北崇审判的,所以人家不着急。 不过何局长也没有劝解的意思,那些被捕的嫌疑人事涉案情,是通达市局立功的保证,可不能随便交出去,那就各取所需好了。 关于剩下的孩子的认领,陈区长表示说给你们做吧,通达是省会城市,交通便利影响比较大,这个是北崇的短板。 何魁星对这个也有一点兴趣,认领拐卖儿童,也是比较容易刷声望的,于是三言两语间,大家就敲定了具体分工——最后一件事,就是何局长表示,你们北崇留下两个联络员就够了,主要是保证及时和充分的沟通。 由于谈得非常顺利,通达市局甚至邀请北崇人共进晚餐,市局招待所的饭菜并没有多好——警察局从来都是经费紧张,但也是一份心意。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市警察局大局长江俊才出现在了陈太忠他们一桌的包间中,他敬了大家两杯酒,并且认为两地警方展开的合作,具备非常高的积极性和灵活性,对案件的侦破和审理工作是有益的。 说是这么说,但是江局长的热情里,多少带着点淡淡的客套,说明人家来敬酒并不是冲着北崇区政府来的,只是对省委某些人做个交待而已。 江俊才坐了一阵之后走了,何魁星倒是算大气,将十几个北崇人都安排住进了招待所,今天事情谈得是差不多了,但是眼下走有点晚了,晚上把相应的工作安排一下,明天一大早走是最合适的。 安排工作的事情,就交给祁泰山了,陈太忠好不容易将此事办得七七八八了,就又操心起了别的,给徐瑞麟打个电话问一下退耕还林的调查进展,又给女人们打电话说一说离别之情。 等将电话打给姜丽质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今天做的事情,应该会很讨她喜欢,说不得自夸两句,又顺势开导她,“……悲惨的事情太多了,跟她相比,你还是比较幸福的,起码一直能享受到父母的关心。” “那个女孩儿在人贩子手中,有没有收到什么虐待?”姜丽质这思维,跟一般人有点区别,倒不是说她脑瓜不够,实在是她关心的东西不一样,所以就算陈太忠没说女孩儿腿断了,她却是能设身处地想到这个问题。 “嗯,受了点委屈,也不是很严重,”陈区长猛地发现,自己似乎错估了她的反应,想到她听说小思怡之死后,哭得昏天黑地的,他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关键是看到他们母女相认,真的是很感人,我也很有成就感。” “正月十五的时候,你们那里会放烟火吗?”姜丽质似乎被引开了注意力。 “嗯……以前我不知道,今年可以放,”陈太忠真的不认为,以前的北崇有放焰火的实力,不过以前放不了,今年他来了不是? 焰火这个东西,放起来其实挺烧钱的,密度大一点,放一个小时,怎么也得三四十万,对于贫瘠的北崇来说,这么糟蹋钱是不合适的——谭胜利为了教师拖欠的八十万工资,能追着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要钱,其实也就是两个小时的焰火钱。 所以大多人会认为,这是一种败家的行为,但是陈太忠不这么看,新区长来了,就要有新气象,没本事搞经济建设的区长,就应该夹着尾巴做人,但是像他这样的种田能手,不需要考虑这些因素,显出大气来才是真的——也能增强百姓对政府的信心。 当然,这个决定是建立在他对经济有绝对把握的基础上的,这叫自信而非自大,陈某人干笑一声,“嗯,你这个建议提得不错,我得马上安排。” “那我过去看焰火的时候,顺便看看那个小女孩儿,”忧郁女孩儿的思维,那真不是盖的,陈区长也被感染得忧郁了起来——那个腿,几天工夫就治好的话……以后哥们儿就该调到恒北医学院当院长了,北崇区长怕是干不成了。 “到时候我未必有空陪你,过一阵再说吧,”他遗憾地叹口气,“开春了,忙得要死……像现在,我还得马上去谢一谢地北的书记腾行健呢。” 说完之后,他就挂了电话,先找到祁泰山了解一下情况,祁书记正在跟一个警察下象棋,听他这么问,马上就回答,说北崇从来没有放焰火的习惯——谁敢这么搞,不止要钱的会挤破门,老百姓也要骂娘的。 “今年要放焰火,人民的生活水平总是在不断提高的,”陈区长淡淡地说一句,转身向门外走去,“祁书记若是有空,安保工作就请你费心了。” “若是”有空,请我费心?这话怎么听着……有点怪怪的,祁书记盯着棋盘沉吟好一阵,才抬手马八进七,卧槽马,“将!” 小警察抬头,怪怪地看祁书记一眼,才摸起炮来,隔着士就打掉了我艹的马,“落子无悔啊,祁书记。” “你这个炮……位置不在这儿吧?”祁书记心不在焉地发话…… 陈太忠走出门,就打电话联系红星厂的焰火,得知供货没问题,又打电话给谭胜利,要他在这两天的北崇新闻里插播这个消息,“最好是《阳州日报》上也能报一下。” 安排完这些,他打的车就来到了地北省委附近,然后他才打个电话给腾行健,接电话的是上午那个知道他的人,“陈区长,事情我已经安排了。” “是啊,我跟通达市局沟通得也还算顺利,让你费心了,”陈太忠笑着回答,“现在我在省委附近,想面见一下腾书记表示感激,可是……我不认识家门。” 出租车司机听到这里,怪怪地看他一眼,半是惊讶半是警惕——只要不是腾行健给你开车门,车钱你必须付……这蹭车又出新手段了? 尼玛,不过就是个车钱而已,你要真认识腾行健,还差这俩车钱? 陈太忠原本也没想着要感谢对方,这点小事,腾书记连头都懒得冒,他谢不谢的真的关系不大,可是刚才跟姜丽质聊天,他才反应过来,这点礼数最好做足了,人家老腾又不欠他什么——官场嘛,未做事先做人。 电话那边静默了一阵,才又回答,“这不是多大的事情,腾老板对你印象一直不错,我就帮你打个招呼……你还是回去休息吧。” 听起来是腾行健都不知情,我得领你的情?陈太忠有点迷糊了,不过他总觉得这个回答怪怪的,有点不正常——老腾身边的人这么大胆?“我还是想面谢一下腾书记。” 要说他这个要求,就有点不给这位面子了,但陈区长有这个底气——不是每个阿猫阿狗的面子我都要买的,哥们儿甚至都不知道你是谁,腾行健的体己人儿……就很牛逼吗? “那你稍等,”这位也有点扛不住凶狠的火力,直接请他稍等,过了一阵又才发话,“那你直接进省委吧,来腾书记办公室……你开的什么车?” “我打车来的。” “那你走进门吧,卫兵问你,你报自己的名字就行了,”合着这位是想安排车进来。 地北省委是比较气派的,办公大楼才盖起来三四年,一眼看去,起码有二十四五层,每层起码有七八十个房间,楼前是广阔的停车场,还有一些花坛和草坪。 时近九点了,大楼里不少房间还亮着灯,大院的大门已经关闭了,小门还开着,陈太忠知道,这个门口出租车不合适停下,于是隔着一段距离就结了车费下车,步行过去。 走到卫兵面前,陈区长报一下身份,又问腾书记在哪里办公,卫兵明显是接到了通知,连证件都不看就放他过去了。 没想到老腾也是个工作狂啊,陈太忠心里有点感慨,这堂堂的省委书记能在办公室忙到九点,真的太罕见了——换给省长的话倒是可能。 不过他这么想,也有点高看腾行健了,待他又过了楼岗和警卫两层岗,来到腾书记的办公室,却发现腾书记正坐在沙发上,跟七八个人一起谈笑风生——省委书记,永远都不会寂寞。 待见他进来,腾行健站起身来,他身高足有一米七八,身材也相当魁梧,站在那里气势十足,“嗯,有客人来了,你们聊着。” 第3527章 回家(下) 陈太忠见过的省委书记也不止一个两个了,可是腾行健还真的算是气场比较足的。 当然,磐石省委书记黄和祥的气场更足,不过那是掺杂了傲气和底气在其中——这属于太子党独有的属性加成,别人想学都学不到。 腾行健的气场,大致是跟蒙艺差不多,虽然不张扬,但是人往那里一站,就有莫名的气势逼了过来——两人甚至连身高体型都是极其相近的。 相较他俩而言,海角省的省委书记郑文彬,看在陈太忠眼里,就跟邻家大伯差不多,有点威严,但是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个宽厚的长者,却带不给人多少逼迫感——当然,这可能只是他自己的感觉。 至于说杜毅这个省委书记,陈太忠真的是没什么感觉,只知道大家都在说,杜书记想学蒙书记,但是怎么学都只是皮毛,学不会其精髓。 这就是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吧,陈区长实在无法拿杜毅跟其他四个省委书记相比较——天下胜景半在苏杭,所幸西湖不是故乡。 这么一比较,陈太忠才很愕然地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跟五个省委书记有了或重或轻的交情……哥们儿成长得还真的不慢。 我这个影响力,是不是也相当于半个政治局委员了?陈区长脑中,这个念头一晃而过,然后他暗暗提醒自己:要谦虚,要夹着尾巴做人吖。 不过就算他再怎么想着夹着尾巴做人,却也没想到,腾行健根本不给他夹起尾巴的机会。 腾书记不跟在场的人介绍来的是什么人,也不跟他介绍自己在跟什么聊天,直接就将陈某人领进了旁边的房间——地北的老大,这样的做派很正常,没这做派的,那才是狗肉丸子端不上桌。 陈太忠不奇怪这个,他奇怪的是后面发生的事情,这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腾行健很有耐心地听取了陈区长今天遭遇的事情,又就其中的事情做了一些了解,最后微微地点头,简洁地表态,“嗯,真是丧心病狂,我支持你严肃处理。” “我非常感谢您的支持,”陈太忠笑着回答,“所以专门过来,向您道谢。” “嗯,这是应该的,”腾书记轻描淡写地回答一句,语气和情绪都没什么变化。 “您觉得是应该的,可对我的工作,对北崇被拐儿童的家属们来说,就是及时雨,”陈太忠发现,如果是发自内心的感谢,自己倒也不排斥说两句,“再怎么感激都不为过。” 腾行健点点头,却是没有再说话,他一个人呆在那里愣了差不多半分钟,然后才抬头看一眼对方,“年轻人该有冲劲,注意身体。” 这就是撵人了,陈区长站起身告辞,心里怎么都有点想不明白,老腾专门把我叫到办公室,就是当面听一下我的感谢? 首先他可以确定,自己第一个电话,腾书记是早就知道了,否则办事的那厮估计是没胆子直接打电话给省警察厅,其次,那位大包大揽挡驾,十有八九也是老腾的意思——其实有些人,真是见了不如不见。 结果哥们儿强硬了一下,腾行健就接见了,不但接见了,还细细听取了过程,然后随便哼两句,也不说什么就结束了:省委书记有这么空闲吗? 不过等回到市局招待所的时候,他基本上就猜到了,估计最后那沉默的半分钟里,老腾还指望从自己这里听到点别的。 按说一个是地北的书记,一个是恒北的区长,两人应该没有谈别的话题的可能——腾书记给他发挥的机会了,他也发挥得很好,那又能怎么样,把陈某人恒北调到地北来? 说白了,是腾书记想听一点来自别的地方的消息,再想一想,自己曾经忽悠过某人,说要在两会前赶到京城,陈太忠就彻底明白了。 老腾心里怀疑,这是不是一种暗示,等不到自己说的京城的消息,人家自然就撵人了。 嘿,这也真是思维缜密,年轻的区长有点哭笑不得。 接着一宿无话,第二天一大早,大家起来吃点东西,留下一辆警车和两个警察,其他人就打算拔脚走人,杨仲亮留下照顾他的哥哥,杨大嫂则是抱着女儿坐上了金龙大巴。 车开之前,还发生了点小插曲,车下的一个行李箱发出了嗵嗵的闷响,打开行李箱才发现,昨天屎尿齐出的那女人,正没命地用脑袋撞行李箱。 这女人也够惨的,昨天中午警察给那些人买馒头,就忘了行李箱里还有人,当然,有人可能记得,只不过那女人太恶心人了,饿一顿也不算啥——还能少排泄一点。 待到下午换车,把人带到依维柯上带走,当时现场闹哄哄的,谁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尤其是那依维柯挤得满满的,好不容易把最后一个人塞上车,也就没人再惦记是不是还有人。 所以她很悲催地饿了一天一夜,尤其是她穿着日常服装,大正月的晚上在行李箱里过夜,又饿又冻,再加上双手双脚是交叉着铐着,整个人是憔悴疲惫到一塌糊涂。 “给她买两个饼子,其他的,到北崇再说吧,”陈太忠却是心肠极硬,不让放她出来,福祸无门惟人自召,你不撒泼耍赖,昨天就被带走了。 长话短说,车到北崇也就是下午三点多,下车之际,陈区长还特意走到小女孩跟前,低声叮嘱一句,“以后每天早上,叔叔去给你治腿腿……别跟别人说啊。” 杨紫萱已经被母亲洗得干干净净的,头发也剪过了,又换了一身衣服,看起来是挺清秀的一个小女孩儿,不过她还是很怕生,尤其是她叔叔也不在车上,身边只有母亲。 对这个号称能治自己腿腿的叔叔,她被救出来的时候就见到了,所以多少有点好印象,闻言她乖巧地点点头,低声回答一句,“我不跟别人说,要说了……别的大孩子就要抢了。” 做母亲的闻言,就又想哭了,她可以想像得到,女儿除了在街上乞讨,怕是吃喝那些残羹剩饭的时候,还要被别的孩子抢夺——这两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陈太忠听得也心里暗叹,他也能体会到这个回答背后的辛酸,那些被拐卖的孩子都很可怜,但他也没可能一一救治,他做为国家干部,正经是要考虑,该如何从源头上下手,将这种罪恶的行为扼杀。 下车时间不长,朱奋起就来到了领导办公室,他要跟领导请示,从通达带回来的人怎么处理,类似事情本来是可以在电话上商量的,不过今天的情况比较特殊——很多人只是在医院的门口打了个横幅,就被从外地抓到了北崇。 所以陈区长就没在电话上指示,朱局长也知道不好隔着电话问,还是两个人面对面,私下沟通比较好。 果不其然,陈太忠果断地表示了,“那些闹事的人,不管有问题没问题,先关起来慢慢地审……关他个十天半个月再说。” “那个廖征红的家属呢?”朱局长再次请示,见到那个戴手铐的小女孩儿,他也有点头大,心说这区长不讲理起来,真是什么都不怕。 “廖征红的父亲,要查他对他儿子的行为知情不知情,”陈区长心里早就有算计,“那个女人,要查她是不是拐卖之后被洗脑了……不着急,可以慢慢查。” “那个女孩儿呢?”朱局长问出了关键问题。 “女孩儿……十有八九是被拐来的,先送到福利院,跟那两个人隔离开,”陈太忠指示的时候,脸上根本没有任何的怜悯之色,“做好她的思想工作,让她积极地检举揭发。” “可是……她未必是被拐卖的,”朱局长脸上有一丝犹豫掠过。 “嗯?”陈太忠冷冷地扫他一眼,“咱警察做思想政治工作的能力,还不如人贩子?” “咝,”朱奋起听得微微吸一口气,这帮人贩子做过什么事,他已经知道了,他也深为犯罪分子的心狠手辣而震惊,眼下听到陈区长居然指示,要警察跟人贩子学习,做小孩子的“思想政治工作”,心里禁不住就是一沉。 “咱们是人民警察,肯定不能像人贩子那样穷凶极恶,”陈太忠见他为难,就定下一个基调——祸及妻儿也要有个度,当然,再多的指示,他也不会再说了。 朱奋起也知道,区长不可能再说什么了,有些事情真的是做得说不得,于是他回去之后,要手下直接将那些人打散关起来,连问都不问——先磨你们一段时间再说吧。 小女孩儿,自然就送福利院了…… 杨大嫂将孩子抱回家,家里已经得了消息,杨紫萱的爷爷奶奶姑姑等都齐聚一堂,大家哭得稀里哗啦的,孩子是救回来了,但是腿瘸了,而且在通达住院的杨伯明身上也多处受伤,手上的神经都断了好几根——就算接好也恢复不成原样了。 对木匠来说,这饭碗基本上就砸了,不过杨老大说了,以后太精致的木活儿做不了,他带徒弟、带队伍还是没问题的——经验和眼力在那儿放着。 不管怎么说,这家里是团圆了,孩子的爷爷奶奶就琢磨着,“要不要拎点东西去看陈区长?” “陈区长说了,要是拎东西的话,他就不管治大妮儿了,”杨大嫂叹口气,“这么好的官儿,咱们先别逆他的意吧……” 第3528章 网是织成的(上) 第二天一大早,杨家人就起来了,除了杨伯明的妹妹是赶早车,要去地北招呼哥哥,其他人都在老宅里等着陈区长的到来。 大妮儿的姑父都赶过来了,他背着女孩儿,悄悄地问自己的老泰山,“陈区长能治好大妮儿吗?还是先去市里医院看一看吧。” “陈区长手上有功夫,先让他试一试吧,”老爷子是老年月过来的,对一些传统的东西还是比较相信,“以前治跌打损伤的,可不全是中医?” 杨大嫂也认可公公的说法,事实上,还有一个理由支持着她,不能先去医院,“警察都说了,大妮儿心里遭大罪了,回来以后,先让孩子调整一下心理……我觉着,不管陈区长治得好治不好,先看几天……直接去医院,没准大妮儿又要闹腾。”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做姑父的叹口气,他虽然不是医生,却也能想得到,侄女儿的腿已经断了好几个月,去医院也不差多等两天。 杨伯明的母亲抱着大妮儿,其实做奶奶的很疼自己的孙女,杨家兄妹三个,一共生了四个娃,就这么一个女娃,看到孙女睡眼惺忪的样子,她有点心疼,“咱们起得是不是有点早了?这才六点一刻呢。” “县太爷上门帮咱家治病,咱们应该恭敬一点,”老爷子不干了,冷冷地训老伴一句,“就是不知道大娃啥时候能回来。” 陈区长也没让自己的子民们多等,六点五十左右,天还没大亮,他就来到了杨家,掀开包裹着杨紫萱的被子,抓住她那条萎缩的左腿,一点一点地按摩了起来,嘴上还在解释,“今天早饭吃得晚了,要不还能早点来。” 他说话是为了转移大妮儿的注意力,杨老爷子就陪着他聊天,杨大嫂最关注女儿的反应,憋了好一阵,发现女儿没反应,她禁不住出声发问,“大妮儿,感觉好受点吗?” “嗯,热热的,很舒服,”大妮儿按照区长叔叔说的,一直闭着眼睛,回答的时候,脸上微微露出一丝轻松愉快的表情。 “有时候叔叔也要用一下劲儿,你可能会很疼,”陈太忠笑眯眯地发话,“不过这是治病,大妮儿你怕不怕疼?” “我怕疼,能治好腿腿……再疼也不怕,”杨紫萱依旧闭着眼睛,却是攥一攥小拳头,嘴角微微翘起,那是一个憧憬的笑容,“腿腿好了,我就能上学了。” 众人听得又是一阵默然,大妮儿若不是被抢走,去年九月就可以上学了,要不说这人贩子,简直是坏透了。 做爷爷的叹口气,北崇乃至于阳州,重男轻女的现象很严重,不过杨家放在阳州也算富裕户了,孙女上学算多大事?就算上大学,杨家也供得起。 可这次地北的事情,让杨家经济上也承受了不少的负担,老杨头想到这里,真的恼怒得厉害,“陈区长,可以跟那些人贩子索赔吗?” “你可以申请民事赔偿,”陈太忠信口答一句,他是支持杨家这么做的,但这只是个弥补的性质,他兴趣不大,他柔声发问,“大妮儿,以后你大学毕业,想做什么工作呢?” “想……想跟陈叔叔一样,做个区长,”杨紫萱想了好一阵,才做出了决定,“把欺负小朋友的坏人都抓起来……啊~” 她正雄心勃勃地筹划呢,猛地左腿上传来一阵剧痛,她禁不住大叫一声。 “好了,帮你正一下骨,”陈太忠问那个问题,不过是要分散她的注意力罢了,趁此机会猛地扳一下她的断腿,所谓的正骨,必须有那么个痛劲儿,否则就太不传统了。 以陈区长的仙人之尊,隔绝一下六识什么的,无痛正骨太简单了,不过大妮儿这原本就是陈旧性骨折,他能治好就足以引起不少人关注了,其他不科学的现象,真的不能再出现了。 所以他不能在短期内治好大妮儿的腿,而且在治疗过程中,也不可能完全地无痛,事实上,刚才那一下,也不是疼到无法忍受,只不过是非常突然罢了。 她这一叫,旁边围观的杨家人登时就躁动一下,陈区长却是不以为然地发话,“好了,帮你把骨头稍微正了一下,没有多疼吧?” “嗯,不疼,”别说,杨紫萱还真的很坚强,这个疼痛程度,搁给成年人能够忍受,但是对孩子而言,还是比较疼的,可是她偏偏就忍住了,“陈叔叔,这就好啦?” “别动,”陈太忠按住她的腿,轻轻地按摩着,“离全好还早着呢,这才是正了一点,你最近这个左腿不要吃力……你们家长们也看着点,好不容易正过来一点的骨头,娇气得很,再出问题就不好弄了。” “能彻底弄好吗?”孩子的奶奶实在是忍不住了,就出声发问。 “差不多吧,不过正骨总得正个七八次,”陈太忠很肯定地回答,“伤筋动骨一百天,要治得差不多,怎么也得三四个月……差不多能赶上九月开学。” “以后每次都这么用力?”杨大嫂皱着眉头发问,她是很心疼这个才找回来的女儿,“是不是麻醉一下比较好?” “没有多疼,”陈太忠冷冷地摇头,现在是杜绝一些后患的时候了,“你们要是信不过我,那找别人来治,不过难听话我先说出来,有别人接手治疗的话……我就不会再管了。” 他一发作,杨家人傻了,事实上现代医学再发达,不懂医的终究是大多数,患者没有参与会诊自己病情的能力,那么,医院的口碑就很重要——其实就是个权威性。 陈太忠在医学方面没什么权威性可言,但是他有官场的权威性,尤其是他本人又是一个公认的功夫好手,所以这话真的很重。 在杨家人想来,陈区长或者会比市医院差一些,但也不会差很多,问题的关键在于——要是不相信陈区长了,那么将来大妮儿的事,区长也就不会管了。 那眼下该何去何从,就是再明白不过了,杨老汉做为一家之主点点头,“那就先让陈区长治,我们信得过您。” 陈区长给小女孩做了四十分钟的按摩,中间还休息了一支烟的工夫,待他站起身来离开,杨家人还想说什么,却没料到一辆桑塔纳从不远处驶来,陈区长坐上车扬长而去。 “真是麻烦,”陈太忠心里暗叹一声,按摩一天是四十分钟,一百天就是四千分钟了,接近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其实这种事情,哥们儿一天就搞得定的。 这就是为人父母的悲哀吖……我总不能不管!他很苦恼地想着,不多时到了区政府,他又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中去。 今天工作的重头戏,是今年北崇公路的规划,葛宝玲通过观察和分析,已经很了解这个新区长了,所以她抛弃以往的话题不说,直接将今年的大致情况说一遍。 这情况说复杂,其实并不复杂,今年县区公路的建设维护改造投资,总共也才不到一千万,市里确定拨款的有两百万左右,而北崇区内还有几个收费站,区里实际需要出的拨款,不过是六百万左右。 但是葛宝玲今天要争取两千万,区里待建设待维护的路,实在是太多了,她已经决定了,哭也要把这钱哭回来——反正陈区长这个人,吃软不吃硬的。 “你这样突然增加的支出,理由不是很充分,”陈太忠已经决定了,加强基础设施建设,但是猛地看到葛区长报来的数据,他还是有点吃惊,“我不可能同意。” “北崇的基础设施投资大,这是地理因素所导致的,但是延续性也长,”葛宝玲据理力争,“很多路只要能修起来,十来二十年都不可能坏……方便的是村民们的出行,还有经济的发展,这是一项长期而稳定的发展策略。” “什么叫十来二十年都不可能坏?”陈太忠表示,自己不太能理解,“公路不需要维护费用吗?你的意思是说……你修的路就结实?” “我的意思是,没有什么大吨数的车路过,公路不会有太大损耗,养护的费用自然也就低了,”葛宝玲笑着回答,“咱们修的都是县区公路,为的是交通通畅,没大吨位的车路过,路肯定不会怎么坏……其实我希望路坏得快一点。” 路坏得快一点,你就可以挣维护费了,陈太忠点点头,然后又微微一笑,“路坏得快了,咱的财政负担就加重了,我有点不明白,你居然……希望看到这个?” “大吨位的车多了,就证明物流上去了,”葛宝玲正色回答,“我认为,健康的经济,应该是撒得出去买得回来,物资应该有充分的交换,没有物资流动,经济必然是死水一潭。” 葛区长的观点真的很新颖,也很别出心裁,“咱们的物流,要是热闹到能把路压垮,我倒认为这是好事,受益的是周边经济,真要能到达这个程度,再建一条路又能花几个钱?” “说得好听,这钱你出?”陈太忠瞪她一眼,却觉得葛区长的说法,倒也不无道理,他只是不想养成她乱花钱的习惯——交通系统,一向是重灾区啊。 第3529章 网是织成的(下) 陈区长和葛区长对公路的投资,认识不尽相同,但是不管怎么说,两人还是充分地交换了彼此的意见和看法。 “要不……先多拨你五百万,”陈太忠最终做出了决定,其实在他看来,修路是怎么算都合理的基础建设投资,他只是不想一下把口子放开,“看一看效果再说。” 葛区长得了这个许诺,美不滋滋地走了,她前脚走,后脚李红星就进来了,“区长,区里今年元宵要放焰火?” “嗯,我临时决定的,”陈太忠点点头,很随意地回答,“以前就不知道,咱北崇过元宵都不放焰火……这个是谁分管的?” “这个业务的对口单位很多,党委的宣教部、政法委,和政府的建委,还有团委,都能管,旅游局也能管,”李主任谄笑着回答,“不过真要说,一般还是看常务副的意思。” “常务副?”陈太忠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常务副就是钱袋子,陈区长当然知道,不过现在的北崇区政府,常务副可是空缺的,李红星你这话…… “现在咱没有常务副,也得有人安排这个事儿,”李主任呲着大龅牙一笑,真是要多恶心有多恶心,“我估摸区长您事情太多。” “你这家伙,就不能给我消停两天?”陈区长这才明白,合着这货是自告奋勇,想管这一摊,“你想管,就交给你了,照着八十万算……货从素波的红星厂拿。” “红星厂?”李红星登时愕然,他对这个跟自己重名的厂子,明显地认识不足,“我那个……接到了朝田零三厂的电话,他们说能够提供焰火,还有燃放的工人。” “你倒能了啊,”陈太忠登时就火了,对这个办公室主任,他真是不感冒,想骂就直接骂了,反正这货是个只认官场等级的癞皮狗,“可以做了我的主?” “我这……不是这个意思,人家是听说了咱们要燃放焰火,找过来的,”李主任无奈地解释一下,“我跟朝田人一点都不熟。” “不熟就联系红星厂好了,”陈太忠摸出手机,在上面翻出个号码,顺手写到纸上,“做熟不做生,我跟红星厂打了不止一次交道。” 李红星还想说点什么,不过他嘴巴动一动,终究是没敢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一天里,陈太忠依旧是忙个不停,下午他还去党委开了一个会,除了今年的工作规划之外,隋书记还真的拿出了“大学生返乡”的细则,几个书记一起探讨了一番。 临走的时候,陈区长索性拐走了祁泰山,将他叫到自己的小院来,定了餐之后,就商量一下如何在北崇杜绝乞讨现象,以及该做哪些相应的工作。 说了没几句,林桓又上门了,这次林主席带了一个砂锅过来,“区长,武水的乡亲给送来条五斤多的娃娃鱼,一定要尝一尝。” 这可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陈太忠撇一撇嘴,不过这话他不可能说出来,要不就显得太矫情了,而且北崇这里的思路,真的非常顽固守旧,靠山吃山。 像这山民们捉了娃娃鱼,绝对不会想着再去放生,区别只在于山里人自己吃了,还是拿出去卖钱,当然,若是能找到合适的买家,也能补贴不少的家用。 反正这种现象是普遍存在的,不过这年头,大一点的娃娃鱼在北崇也不好遇到,一旦有类似的收获,大家还是愿意偷偷地卖给区里或者市里的有钱人。 砂锅里有汤和肉块,祁泰山探头看一看,笑着摇摇头,“老书记,你这是打埋伏了吧?五斤的娃娃鱼可绝对不止这么一点。” “我只拿了一半过来,剩下一半冻起来了,”林桓大喇喇地点点头,“这一条鱼可是三千块,我一年的工资才几个钱?” “娃娃鱼这么贵?”陈太忠听得眉毛一扬。 “这也是友情价,这个东西拿到南方,尤其是这么大的,纯野生的,别说三千了,三万也有人买,”林桓得意洋洋地回答,“不过我给乡亲们的价钱,也不算低了。” “你说这个是野生的,难道娃娃鱼还能家养?”陈区长初来北崇,就调查过这里的资源,不过他倒是没把主意打到保护动物身上,闻言登时眼睛就是一亮。 “这个就不用想了,”林主席摇摇头,打消了年轻的区长的积极性,“这个东西很难家养,以前有人试着养过,活不了。” “这是个不错的思路,别人养不了,咱们能养好,这才能卖起价钱来,”陈太忠才不怕难养,“回头我跟专家了解一下。” 有了这道菜,当天大家又喝个差不多,祁泰山早走一步,林桓这才跟陈区长吐露来意,“区长,我在朝田有几个熟人,他们托我问一下,你不想买零三厂的焰火?” 还真是麻烦,陈区长可以粗暴地对待李主任,却不能对林主席太过分,“你这也是交游遍天下了……我是跟素波的红星厂合作过,那边价钱也合理。” “零三厂的价钱,肯定比他们还要便宜,”林桓却不肯干休,老派人就这点不好,他们要是认定了什么东西,并不害怕当着领导说出来,“那个厂子穷得都快发不起工资了,能照顾就照顾一下吧……而且这是省内的企业。” 你这是影射我跟红星厂有猫腻?陈太忠听得有点恼火,可是对上林桓这直肠子,他还是没办法叫真,于是苦笑一声,“我只是觉得时间比较短,直接联系自己熟悉的人了……零三厂的话,明年考虑吧。” “他们怕就怕,明年都没有,你都说了,是做熟不做生,”林桓一摊双手,“要只是一年的,区区八十万,倒也没多少钱。” “我真受不了你,”陈太忠被说得没脾气了,老林这个说法也是很有道理的,政府采购里,确实存在一些人情因素,很容易导致一步迟步步迟的后果。 而对零三厂来说,北崇又是个新市场,值得尽力去争取,他叹口气,“那行,八十万的单子,他们手上货源充足的话,就跟红星厂公平竞争吧。” “区长你真是从善如流,”林主席笑着回答,这老脸还真的有点厚度。 “我再不从善如流,你就觉得我跟红星厂不正常了,”陈区长又一次被人违逆了意图,只能悻悻地哼一声,“你走吧,我还要给专家们打电话呢。” 事实上,都不用问专家,南宫毛毛就知道这个情况,接了电话之后他表示,娃娃鱼确实不好养,而且这个市场的需求量非常大。 不过这个不好养,只是相对的,最难搞的是娃娃鱼的养殖手续,别看只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想批这么个试点,起码要国家林业局点头。 南宫毛毛天天胡吃海塞,对很多保护动物的情况,他是非常了解的,所以就卖弄一下。 说起来这个,也有点意思,打个比方说,野生梅花鹿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但是人工养殖控制得不是很严,因为它是属于繁殖技术成熟、可商业驯养的物种。 而野生娃娃鱼虽然只是二级保护动物,可它的繁殖和养殖技术不够成熟,所以反而导致国家的慎重——一旦娃娃鱼能敞开了卖,那真就不好搞清楚是野生还是家养的了。 而且南宫也说了,小规模娃娃鱼的养殖技术,在研究所里已经是相对成熟的了,只不过没有大规模应用而已。 总之,这个项目是可以干的,不过养殖技术就很难了,审批更难,南宫毛毛最后表示,别人来不好批,可太忠你想干,我看问题也不大。 又要跑部立项了,陈太忠想到这个,也是一阵头疼,他在京城的人脉深厚,可是关系再多,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啊。 南宫毛毛真是人精,隔着电话,他似乎都想到了对方的顾虑,说不得笑着提示他一句,“你的退耕还林不是快成了?那个成了,你正好可以感谢林业局的领导……这年头,关系总是越走越近的,你说是不是?” 听到这个建议,陈太忠一时间恍然大悟。 他原本想着,跑下退耕还林之后,也是李强出面打点国家林业局的人——事实上,陈区长跑部主要靠人脉,很少有用金钱开道的时候,他心里也有点排斥这种行为。 可是现在看来,这个毛病得改,没办法,当了父母官就要为辖下的子民负责,不能再坚持个人的性格了——总不能看着北崇民众贫穷下去。 他心里禁不住感慨一声,怪不得别人总说关系网啥的,合着大家不仅仅是在这个网中间,想要活得好,不但要细心经营,还得一点一点编织,才能把网蔓延开来。 南宫毛毛能随口提出这个建议,陈区长不得不承认,论起这个钻营和知网能力,哥们儿真的是比别人差太多了…… 第3530章 旧怨来了(上) 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又来到了杨家,这一次,杨家给陈区长准备了营养丰富的早餐,热腾腾的清炒腐竹,还有肉包子。 陈区长说我吃过了,杨老汉死活不干,说昨天就怠慢了,主要是心系大儿子的伤,没有张罗这些,今天区长你无论如何要吃点——这腐竹可是我自家做的,绝对的地道。 陈太忠倒也没那么死板,吃了一小碗清炒腐竹,又帮大妮儿按摩一阵,今天的大妮儿更加配合了,因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腿明显地能用上点劲儿了。 这个变化不是很大,但她还是感觉到了,她甚至认为用不了一个月,自己的腿就差不多了,不过陈区长告诉她,初开始恢复得会快一点,然后会越来越慢,要想完全跟正常人一样,怎么也得三个月。 大妮儿听得煞是失望,她甚至主动要求正骨,说我不怕疼,当然,这个要求被拒绝了。 来到区政府之后,陈太忠又叫来了葛宝玲,“你把福利院的改造方案拿出来。” 葛区长听到这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区里的福利院大规模修缮,还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事情,然后就是一天不如一天,她这报告一次又一次打了三年多,没有一个人重视,到现在她早死了那份心——如今打报告,也不过就是叫苦的意思。 眼下猛地听到区长关注这个,她真是又惊又喜,喜的是陈区长一旦表示关注,通常就要落实到位,看来福利院的修缮有着落了。 而惊的则是,昨天区长才给交通口加了五百万,今天又要给民政口,这幸福来得……有点太突然了。 区长会不会是想把交通口上的钱挪过去一些?葛区长胡思乱想一下,才点点头,“我有两份报告,一个是修缮,一个是翻盖门面房。” 福利院本身不临街,不过他们紧挨着县里的纸盒厂,纸盒厂是福利工厂,安置残疾人就业的,根本不考虑利润,有活儿干,没活儿就歇着。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这个厂子实在撑不住了,县里就关闭了厂子,因为厂子临街,所以开了几间门面房。 纸盒厂的地理位置比较偏僻,这很正常,里面上班的人都是身体残疾的,这样的厂子设到闹市的话,真的是有碍县城形象。 不过随着县城的发展——北崇虽然落后,终究是在不断发展的,福利院周边也渐渐地热闹了起来,所以翻盖一下门面房的话,房租收入会有极大的提高。 “这个你自己斟酌,我的目的是加强收容能力,相关设施必须完善,”陈太忠摇摇头,沉吟一下又发话,“不过要强调一下,收容来的人……最好能自食其力。” 说到这里,他禁不住又想到了自己在南方的遭遇,一时间唏嘘不已,因为被撕了边防证,他一怒之下杀了四个联防——而联防抓他们,其本意也是要送去收容。 所以说这个强制收容的政策,制定的初衷应该是好的——起码是有道理的,而深圳市的流动人口过多,收容的人想必也会很多,如果不安排这些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收容所也要面临坐吃山空的窘境。 陈太忠也是这么想的,收容了没有劳动能力的人也就罢了,可收容了有劳动能力的人,总是要想办法让他们自食其力。 他的想法跟深圳市如出一辙,可是具体到执行起来,深圳那里木头的名声,真的是血淋淋的——吃喝少得可怜,生活像在猪圈,超强超负荷的工作,没有一分的报酬。 似此种种,真是比永泰的黑砖厂也不遑多让,尤为可笑的是,永泰的黑砖厂是非法的,得偷偷摸摸地来,一旦被举报就是灭顶之灾,可木头那里不一样,那是合法的收容场所,举报没用——拿保证金来赎人才是真的。 本来是出于好意的政策,被下面人执行得荒腔走板,以至于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陈太忠想到这里,也要禁不住叹口气:这到底是政策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自食其力不好做到,”葛宝玲听他这么说,很干脆地摇头,“北崇现在都劳动力过剩,要不然纸盒厂也关不了门……除非是一些高强度、低收入的工作。” 那岂不是跟南方那个城市一样了?陈太忠听得摇摇头,“不需要帮他们介绍有利润的工作,有利润就有剥削,既然区财政出钱,做些公益工作总是可以的,比如说搞一搞绿化,制作一些公益宣传广告之类的……要是本地人的话,可以参与地方治安联防工作。” 不得不说,陈区长的思维还是比较开阔的,他甚至考虑到本地人因为种种原因被收容进去了——不过既然是本地人,不需要看护得太紧,要强调他们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才是真的,组织个“小脚侦缉队”,或者是个不错的选择。 “您主要考虑的是……收容外来人员吧?”葛宝玲终于憋不住了,事实上,她很清楚区长这两天做了些什么。 “没错啊,”陈太忠点点头,倒也不介意葛区长猜透了自己的心思,“去了趟通达,我和祁书记商量了一下,北崇的市容市貌,也有必要整顿一下了。” 这是昨天他跟祁泰山达成的共识,想要清理北崇街道上的闲杂人等,不能只靠暴力,必须要有保障手段,比如说,北崇出现带着残疾儿童乞讨的主儿了,那不能一撵了之,太不负责任了——残疾儿童交给福利院,大人要查明身份,再做决定。 “区长,你这想得就有点多了,”葛宝玲不屑地摇摇头,冷哼一声回答,“别看祁泰山是政法委书记,他是阳州市区的,肉脚书记,差得太多。” 北崇话里,肉脚大致是肥羊的意思,不过还有一层含义,就是养尊处优不接地气,葛区长毫不客气地指出,“咱北崇的乞丐,基本上都是本地的……” 要不说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在葛区长的分析之下,陈区长才幡然醒悟,能在北崇乞讨的,大多都是本地人,他们是确实家里有困难,也不怕人查证。 外地人倒是想在北崇乞讨呢,但是北崇就这么大,又非常贫苦,他们在街头待一天,也不会有多大的收获,这个……非常划不来。 “真正需要乞讨才能过活的人,并不多,”葛宝玲虽然是个女人,但是女人冷酷起来,那才是真的不讲人性,她冷冷地表示,“而且这些人,留在故乡乞讨,乡亲们知根知底,不但能维持生计,也能照顾家庭,他们不会往远走的。” “真正往大城市走的乞丐,他们求的不是生存,是致富,”葛区长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她赤裸裸地阐明了这一点,“乞丐多的地方,就是大城市或者旅游点,那里的人富有大方,人流量大,也没人查证他们的身份……咱们小小的北崇,满足不了他们的乞讨的目的。” “咱北崇人确实是不太富裕,”陈区长干笑着点点头,他觉得她的说法很有道理,但是又不愿意全盘接受,“不过在家里要饭久了,周围邻居也会烦的,早晚还是要出去要饭……那既然出去了,肯定不能来咱这穷地方,还是要去大城市。” “只求一口吃喝,邻居都满足不了,那就是做人太失败了,”葛宝玲对他这话报之以冷笑,“而且一旦去了大城市……耳濡目染之下,求的就不是吃喝了。” 你对人的要求,未免太苛刻了,陈太忠心里对葛区长有了评价,不过他不能说,她的想法就是错的,“你把福利院的改造方案拿出来,我好好考虑一下。” 可是葛宝玲是什么人?她从来不肯受委屈的,尤其是讲道理,她不怕任何人——这也是女性干部的优势,她冷笑一声,“陈区长,你小时候见过乞丐吗?” “当然见过啦,”陈太忠理直气壮地回答,他十一二岁的时候,就见过乞丐,当时他穿越了不久,见到桥洞下有乞丐,就把手里做为早餐的馒头给了对方,不过他把馒头掰开了,往里面夹了点沙子——恶作剧而已。 “我小时候就没有见过,”葛宝玲微微一笑,语出惊人,“知道是为什么吗?” “这个我真不知道,葛区长你讲,”陈太忠其实能想到若干种可能,户口制度、限制外出什么之类的,葛区长小的时候,那应该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不过做为一个合格的领导,他最需要做的,是认真的聆听,不懂就承认,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不懂装懂,才是贻笑大方,做领导的想服众,要有一颗虚怀若谷的心。 “我是在双寨上学的,那个地方不可能有乞丐,”葛宝玲笑一笑,很平淡地阐述,“我父亲是铁路局的,有宿舍,来铁路局要饭的人也不多,那时候要饭的可不像现在这么精明……他们不懂得片区划分,也不知道铁路宿舍比一般人有钱。” “嗯,你继续,”陈太忠点点头,葛宝玲你这么碎嘴,难道是……生理周期到了? “但是我就是没见过他们,大概一个月,有那么一两次,街坊邻居会在街上喊,呀,要饭的来了,”葛区长完全陷入了回忆中,她近似于喃喃自语,“那时候,我妈就会把门关住,说是如果开门的话,最少得给对方半个馒头……可是我家也没吃的。” 第3531章 旧怨来了(下) 陈太忠相信,葛宝玲阐述的是事实,因为那个时代的人,确实有那样的心肠,要饭的上门,咱惹不起就躲得起了。 可是再看一看现在的乞丐,完全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你给人家两个馒头,人家会鄙视地看你一眼——今天的饭我吃过了,给点钱行吗? “不管北崇有没有要饭的,这个预案也该先建立起来,事到临头再做就晚了,”陈太忠沉声指示,“而且将来,要考虑完善鳏寡孤独的生活保障问题,健全保障体系。” “健全保障体系?”葛区长讶然地重复一句,这块饼真的太大了,大到她基本上不会为此而动心,“这个做起来……难度太大了,你在的话,有实现的可能,但是你早晚要走的。” “你说的这个可能性,是客观存在的,”陈区长认可她的说法,文明办、驻欧办在他走后的表现可为佐证,他轻喟一声,“但总不能因为可能会变坏,就不去做事,而且以后,政策也可能向这个方向发展。” “那我先去准备福利院的方案,”葛区长点点头,她不想就这个话题说太多,陈区长真的能做到的话,她支持就是了,现在多说无益。 葛区长出去之后,是谭区长来汇报武水乡的旅游资源的情况,武水的旅游资源是有,但是有特色的不多,谭胜利花了二十分钟,来表述那里值得搞一下。 再然后是白凤鸣,白区长将卷烟厂和电厂的进度汇报一下,又说了一些城建方面的计划,这一谈就用去了半个多小时。 白凤鸣才出去,陈区长就接到了朱奋起的电话,朱局长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惊喜,“区长,张一元交待了……” “嗯……交待了什么?”陈太忠大致算一算时间,张一元已经被抓了六、七天,应该是受了一些罪,却不知道那厮交待了些什么,让老朱如此地开心。 “杀害徐波的凶手,确实跟他认识,”朱奋起真的很开心,面临前任留下的若干起枪击案,而他上任之后,也遭遇了一起枪击案。 朱局长虽然跟区长配合得不错,也有几个诸如雷管之类的案子,做得还可以,但是那几起枪击案一直没有进展,他的压力也大,“这样……我现在就去当面向您汇报。” 张一元是在今天凌晨吐口的,说他跟那俩东北人是在澳、门赌场认识的,虽然认识却不熟悉,人家来阳州租车,他就行了一个方便。 至于东北人的名字,他只知道一个叫王强,这未必是真名,另一个他更是只知道绰号,叫二虎——张一元说了,在江湖上混的都是这样,人家不说来路,就不能多问。 不过省厅的人并不这么认为,就算姓张的你很四海,但是来路不明的主儿,你就会那么大方地把车租出去? 这里面必然是有一定问题的,抑或者姓张的和那俩东北人还有过其他的合作,不过省厅的人也不着急,口子既然已经开了,那就一点一点地撕吧。 朱奋起如此开心,是他还有一些关联想像,“张一元不会一开始就交待重大问题的,他既然能跟这俩东北人在赌场认识,就有可能认识那个自杀的枪手。” 这个逻辑一点错都没有,而且警察做推理,从来都是要将一点点的可能无限放大。 朱奋起很兴奋地分析,“考虑到那个枪手供述的,一开始只想击伤你,也就是说恐吓的意图非常明显,再加上他会利用刘金虎的死来混淆视线,说明他对阳州的当地情况不陌生……这越分析,我就越觉得,张一元的嫌疑很大。” 他没办法不兴奋,如果他推断正确,只张一元一人,就涉及两起枪击案,他肩头的压力,要因此轻松很多。 “省厅怎么会告诉你这个消息?”陈太忠能理解他的兴奋。 “已经进入攻坚阶段,问题不大了,”朱奋起微笑着回答,然后他嘴角抽动一下,看起来有点悻悻,“他们希望暂扣四海车行的物资和人……那些车分局在用。” “人可以给他们,车不要给,”陈区长摇摇头,淡淡地指示,北崇分局的用车真的紧张,而且他短期内没有为警察局配车的打算。 这就是陈区长上午大致的工作,下午的时候,宣教部长陈文选很罕见地打电话过来,“陈区长,有外地的记者来采访拐卖儿童的案件,区政府这里,是个什么样的态度?” “外地的记者?”陈太忠听得眉头皱一下,“这个案子……还在审理中啊,采访的话,主要得看警察局的意思,除了咱们分局,还要看通达市局,不能讲的,那就坚决不能讲。” 事实上,通达市局那边,已经将案子摸得七七八八了,这真的是一个特大的团伙性的拐卖儿童案,流窜多省劣迹斑斑。 这个团伙的发起人,只是两个不满十七岁的孩子,在成功地贩卖了两个小孩之后,卖第三个的时候,差点被警察抓住。 俩少年挣了钱,花钱就大手大脚,结果他们的家人一问,就知道他俩在挣什么钱了,家人不但不说他们,反倒是积极地出点子——咱们以后小心点,就不怕警察了。 这样一来,这个团伙越滚越大,逐渐形成了踩点、望风、行动和贩卖一条龙的犯罪产业,后来又有一次,警察设了陷阱要抓人,结果他们一拥而上,把警察打个半死之后夺路而逃。 这么一来,这帮穷凶极恶的罪犯就不敢再干下去了,可是他们手上还有十几个孩子,以女孩居多——男孩比较好卖。 于是他们就开发出了新的产业,带着孩子乞讨,因为他们组织严密,防范意识非常强,所以到目前为止,这伙人都没有被人抓住,不过这个影子一般的贩卖儿童团伙,已经是在多地警方挂了号。 他们对孩子的洗脑,并不仅仅是限于乞讨的孩子,对那些会贩卖出去的,照样要洗脑——在今天上午就出现了这么一起例子,警方根据他们的交待,去解救一名被拐卖的孩子,结果当着爸爸妈妈和诸多警察的面,那孩子硬是不敢认自己的亲生父母。 这帮人真的是罪大恶极,不过目前这个犯罪团伙还有多人在逃,所以警方公布信息的时候,肯定要有相关的考虑。 “他们去过分局了,朱局长拒绝了他们的采访,”陈部长在电话那边解释,“所以他们找到我这里,我就是问一下,区政府达成什么共识没有。” 朱奋起拒绝采访?陈太忠听得有点奇怪,这学雷锋日还没到呢,老朱啥时候觉悟这么高了,“是什么报纸啊?” “朱局长没跟你说?”陈文选禁不住问一句,在他心目中,朱奋起简直就是陈太忠的狗腿子,沉吟一下,他方始点出来,“是《新华北报》,这个报纸影响比较大……背景也比较复杂,我不太拿得准。” “新、华、北、报?”陈太忠的嘴角抽动一下,这下他总算明白,为什么老朱不接受采访了……估计又是屁股坐歪了的主儿,怪不得没去通达,而是来了北崇。 如果……真的是为人贩子洗地,这该是何等的无下限啊? 倒是要看一看,这些人能把地洗成什么样子,陈区长微微一笑,“原来是他们,这些人想要采访,那是拦也拦不住,关着门都能写出现场采访的文章来……我的意思是,咱宣教部就没必要安排他们采访了,由他们自己去闯。” 陈文选一听就明白了,陈区长跟这帮人打过交道,听起来还是有什么旧怨。 他本来就不想跟这些人多沾染,《新华北报》的名头和来历,差不多点处级以上的干部都清楚,北崇虽然偏远了一点,陈部长却是搞宣教工作的,哪里能不知道? 他不想扛这帮人,这很没必要,但是同时,他也不想支持这帮人——这些人删减筛选一下对话,能把你的话断章取义到另一个极端,这样的主儿,避而不见才是真的。 于是陈文选拿起电话,通知自己的通讯员,“区政府那边表态了,宣教部只对本省和中央的媒体,省外媒体的采访,咱们不做安排。” 区政府表态了?可怜的通讯员听到这话,登时就有点晕了,以他的格局,还不知道《新华北报》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奇怪,陈部长一向强调,宣教部和舆论阵地,是在党委的领导下工作的,今天怎么就……服从区政府的指示了呢? 当然,这些不解,并不妨碍他将陈部长的指示传达下去…… 第3532章 谓我何求(上) 朱奋起接到《新华北报》的采访要求时,一听说对方是想了解一下,北崇警方把那么多人从通达抓到阳州来,有什么说法没有,他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朱局长也是久仰该报的大名了,虽然对于这个报纸的背景,他不是很清楚,可是在他的眼里,你再有名,也不过是一份报纸而已,还是省外的,土棍就是这样无知无谓。 这些人从通达抓过来,说法还真是站不住脚,不过警察局执行的是区长的指示,又是政法委书记带队,朱奋起很明确地表示,案件审理过程中,我们不接受采访——你们想采访,可以去通达市局采访嘛,那里那么多被拐卖的儿童,肯定可以收获不少素材。 通达那边已经有人去了,新华北报的记者如此表示,我们是兵分两路。 他这其实是胡说八道,除非遇到很大的事件,新华北报很少有兵分两路的时候,他只是想抓取一些别人抓不到的新闻,所以才会如此另辟蹊径。 那也不行,朱局长哪里管这些理由?再次明确地拒绝。 他做警察这一行,拒绝采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所以他根本就没当回事,本来他可以向陈区长汇报一声,不过再想一想,这么做不无邀功的嫌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我对区长的支持是发自内心的,不需要挂在嘴上。 第二天,朱奋起已经将此事丢在了脑后,八点半的时候,他接到了来自省厅的电话。 朱局长只当张一元的案子又有了新的进展,接起电话才笑嘻嘻地说一句你好,不成想对方也干笑一声,“朱局长,你这可是厉害啊,直接跟《新华北报》掐起来了……不过看那个报道,对你们可不太有利。” “新华北报?”朱奋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然后不屑地哼一声,“不利又怎么样?又不是他们给我发工资……写了点什么?” “你自己买一份看,不就知道了?”省厅的这位也不是什么好货,居然借机调戏人。 “我们北崇想看今天的新华北报,最少也是下午三点以后的事儿了,那还得是专程去阳州买,”朱局长嘴上说不在乎,但是想到自己可能被这么个大报点名,也是有点心虚,“张主任,先给传一份过来嘛,谢谢你了……” 因为经费常年紧张,整个北崇分局只有一台传真机,在分局的文印室放着,朱局长走过去拿传真的时候,却看到文印室的小王正看着传真纸发呆。 “你搞什么?”朱奋起冷哼一声,心中却是生出点不妙的感觉,“收了传真不知道拿给我,这是什么工作态度……嘿,还真敢写。” 《戴手铐的女孩——试问稚童何辜?渣滓洞小萝卜头再现》,这文章一看标题,就吓人得很,朱局长心里微微一抽,渣滓洞,这是说白色恐怖啊。 新华北报一向秉承的,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理念,朱奋起见题目写成这样,心里这不安的感觉就更强了。 事实上,他对这个报纸的口碑也略略有所了解,知道其文风犀利,经常揭露一些阴暗面,往日里市局的同事们,还经常拿一些上面的段子开玩笑。 可是这阴暗面落到自己头上,那给人的感觉就太不好了,朱局长本人并没有被该报点名,记者提到他,写得也很客观,当然,看在某些人眼里,如此的措辞,是晦涩、无奈和不得已的小心谨慎——北崇警察局的相关负责人,再三明确地拒绝笔者的采访。 对朱局长来说,这样的措辞问题不大,他的愤怒来自于报道的歪曲,没错,只有身历其境地处在阴暗面当中,才能深刻地认识到,新华北报的报道,是如此地心怀叵测和颠倒黑白——他甚至对自己以往曾经引用过上面的素材,而感到深深的耻辱。 这个案子,别说是那些被拐卖儿童的亲属,就算搁给任何一个思维健全的人来看,首先想到的,必然是对人贩子的声讨和谴责,但是新华北报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这个报道,将那些穷凶极恶惨无人道的犯罪事实,用短短的两句话略过,反倒是强调,这个……犯罪嫌疑人已经被抓了,但是他们的父母、妻子和儿女,又做错了什么? 现在的社会,是民主和法制的社会,将毫无关系的家人牵连到案件中,实施肉体上的羁押和精神上的折磨,是对人权的残酷践踏,是违背普世价值的。 尤其可恶的是,那记者居然从戴手铐的小宸宸身上,看到了小萝卜头的影子——“小宸宸正在做寒假作业,被人民警察破门而入强行带走,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做了什么。” “她更不知道,这些可敬的警察叔叔们,为什么要给她戴上手铐,让她在诸多小朋友的面前,戴上了只有坏蛋才会戴的手铐,她只知道,今天之后,她会成为所有小朋友的笑柄。” “这个发现让她感到,自己世界变得灰暗了,在被关进福利院之后,面对黑乎乎的房间和空荡荡的墙壁,她的眼中噙满了泪水,因为好心人的帮助,笔者有机会跟她做了短暂的接触,小宸宸并没有抱怨什么……或者她根本不懂得抱怨,她只是轻声地问了一句……” “这一句话,让笔者觉得心中啪地一声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此刻碎了,‘叔叔,我想上学’,很简单的要求——而这样简单的要求,此刻离小宸宸是那么的遥远。” 面对如此煽情的文字,朱局长的情也被煽了起来,他怒火中烧,“尼玛,太无耻了,你光看到犯罪者的家属了,受害者的家属你看过吗?”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个报道虽然屁股歪到一塌糊涂,可它的立论也有依据,那就是现在是法治社会了,没有充足的证据,祸及家人就显得太野蛮了——尤其是连小女孩都被铐走。 朱奋起也知道这是不合法的,没被人曝光出来无所谓,被曝光了就是麻烦,对方又是如此的大报,拿立场说事也不合适。 所以他必须要通知陈区长,这件事里责任最大的不是警察局,而是北崇区政府,报道里都暗示了——分局只是执行机构,政府才是决策者。 不成想,他赶到区长办公室的时候,陈太忠已经在拿着一张复印件看了,见他手拿两张纸进来,只是淡淡地一笑,“你拿的也是《新华北报》?” “我觉得他们断章取义混淆视听,”朱局长义愤填膺地表示,“这样的报道是不客观的,也是不负责任的……我觉得咱们有必要采取一定的措施,制止他们造谣传谣。” “呵呵,”陈区长听得就笑了起来,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警察局长,“那按你的想法……咱们该采取什么样的措施呢?” “咱们把这些人邀请到北崇,主要也是想获得线索,”朱局长看着年轻的区长,小心翼翼地建议着,“并没有强制羁押一说……像那小女孩儿,咱们也只是怀疑她是被拐卖的,而且她可能被洗脑的程度较深,是诱饵的角色。” 所谓的诱饵,真的太恶心人了,但是在这个犯罪团伙中,是客观存在的,被洗脑了的孩子,盲目相信犯罪分子的强大,其中有些“机灵”的,却是愿意倚仗这种强大。 这些机灵的孩子,就有用处了,这年头都是独生子女,421的结构,孩子出来玩耍,很多时候都有大人看着,成年人贸然接近孩子,会有一些风险,容易打草惊蛇。 所以对人贩子来说,很多时候想把孩子勾过来,最好是自己手边也有信得过的孩子,孩子们之间,总是没有多少警惕心的,大人也会因此疏忽。 这个犯罪团伙不但庞大,而且组织森严思维缜密,他们能在短短的三年里,拐卖四百余名儿童,那可不是见孩子就抢,而是有自己的章法。 就是那句话,方向错了,知识越多越反动,有这被诱拐的儿童做为诱饵,很多家长因为孩子是被其他的孩子诱走的,他们向警察报的是走失,而不是被抢夺。 可一个诱饵完成一件“诱拐任务”之后,最多也不过是得到一只鸡腿,任务失败的话,还会受到这样或者那样的惩罚。 实行这样规则的人贩子团体,一般人真的很少听说,社会公众对人贩子的认识,还停留在那种态度粗暴、手段野蛮的印象中,这真的是大错特错了——时代在发展,犯罪分子的手段也在与时俱进,越做越专业。 说到这里,拿出一个指标做佐证:一个被拐卖的孩子,若是能成功地做三次诱饵,他不会有做第四次的机会——在那之前他就会被卖掉,因为他太聪明了。 这并不是高智商犯罪,远远谈不上,这只是犯罪职业化,没错——犯罪分子把自己做的事情,当作一项产业来经营了,所以他们绞尽脑汁规避风险,所以他们要完善程序弥补漏洞。 第3533章 谓我何求(下) 朱奋起想把廖征红的女儿也算作诱饵,这个理由找得算是不错——抓她是正常的。 但是陈太忠看得明白,他微笑着发问,“老朱你对这个新华北报,有多少了解?” “我对他们了解不多,只看见他们经常暴一些负面新闻,号称为民喉舌,”朱奋起摇摇头,“不过那些观点有时候挺尖锐的,总能造成一些影响,我觉得咱们要尽量避免被动。”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陈太忠哭笑不得地翻个白眼,“老朱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为民喉舌……就凭他们?他们是为钱喉舌。” “为钱喉舌?”朱局长惊讶地问一句,眼中是浓浓的不解。 “嗯,有偿新闻,”陈区长看他一眼,他原本不打算多说什么,可是见到对方这副表情,他也懒得考虑老朱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 他站起身来,走到朱局长身边散一根烟,自己又拽出一根,很自然地享受一下警察局长的点火,轻轻地吸了一口之后,他淡淡地发话,“你可以出钱请他们报道,或者他们抓了你的马脚,要挟你付费摆平……这种事,新华北报干得多了。” “您的意思是说,他们想跟咱们要封口费?”朱局长并不是完全不懂,事实上做为积年的警察,他也不可能一点不懂,“以新华北报的影响,恐怕要的钱不会少了。” “他们不会要钱,”陈太忠淡淡地摇摇头,走回桌子边坐下,看着自己手里的香烟,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只要这个记者不是新人,冲我陈太忠三个字,他们就不敢来跟北崇要钱。” “原来你跟他们打过交道,”朱局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止一两次了,”陈区长看着手上香烟冒出的青烟,面无表情地回答。 “那他们是收了人贩子的钱?”朱奋起有点搞不明白了,阳州这地方太小,大家对外面社会的了解有点不足,明明打掉了一个拐卖儿童的特大犯罪团伙,这新华北报反倒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为犯罪分子的家人说话,还要如此地煽情,似乎只有有偿报道这个解释了。 但是他又觉得这不可能,好歹也是这么大的报纸,总不至于什么钱都要收吧?而且……人贩子家能凑出多少钱? “这个可能性不大,”陈太忠听他这么问,禁不住轻笑一声,又抬起手吸一口烟,好半天之后,才轻喟一声,“博眼球就是了,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 “那他们也不能这么没有下限吧?”朱局长的眉头皱了起来,义愤填膺地发问。 “人家不是下限,只是履行一个媒体的职责,”陈区长笑一笑,看起来多少有点无奈,“警察打拐,抓住坏人是应该的,嘿,要不是咱北崇抓了些人回来,他们要做的,大概是置疑警察为什么让这些人逍遥法外这么久,是不是体制原因导致的,纳税人的钱都哪儿去了之类的……” “他们真要这么说,倒还不算没下限,”朱局长其实很明白,时下的警察在媒体和民众中是个什么样的形象,而且媒体以此为卖点,他也见得多了,心里的排斥程度比较轻。 “那个看点不够啊,”陈太忠哈地笑一声,又看他一眼,“报道咱们北崇把无辜群众跨省抓过来,再把那些无辜的人写得可怜一点,才能博眼球,这是以权代法,是株连,是践踏人权漠视法律,不符合普世价值……嗯,人家这也是履行对政府工作的监督职责。” 你这表情,我怎么感觉怪怪的?朱局长沉吟一阵,方始发问,“我能做点什么?” “没必要做什么,他们报道他们的,咱们做咱们的,”陈区长不以为意地挥一挥手,似乎要赶走什么东西一样,“你不要担心,咱们只是怀疑这些人,所以抓过来问一问,又没认定对方有罪,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好了。” “这个……我不担心,”朱奋起笑一笑,心里也松一口气,只要区长你没牺牲我的打算,我担心个锤子,不就是个调查,不就是个拖时间,不就是个恶心人,哪个警察不会? 正经是,他有点担心领导的状态,“咱总不能任由他们污蔑下去吧。” “呵呵,”陈区长这时才苦笑一声,又抽出一根烟来,将手上那根对着火点燃,又把烟蒂丢在烟灰缸里,“他爱报道就报道去,我巴不得天底下的人都知道,我陈太忠不讲理。” 顿得一顿之后,他又心不在焉地发话了,“我只想让大家都知道,北崇人不好惹,谁敢拐卖北崇的孩子,就要做好心理准备,我这个不讲理的区长会祸及妻儿……只要北崇的老百姓能安居乐业,舆论怎么看我无所谓,这点责任我担得起。” “所以说,我还觉得,它的报道不错,也挺及时……不是笑话它,新华北报能影响到阳州官场?”陈区长说到这里,似笑非笑地看一眼朱局长,“你是不是认为,我这么做有点傻?” “不是,”朱奋起郑重其事地摇摇头,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回答,“凭良心说,我老朱这辈子还没服过什么领导,不过陈区长你这胸襟,你这担当,我老朱绝对要说一个词:佩服!” “你是佩服,其实我是有点郁闷,”陈区长难得有如此吐露胸怀的时候,所以他很直接地表示,“这种黑锅,也不知道哪年才背得完,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唉……” 朱局长沉默不语,年轻的区长做人可能有这样那样的缺陷,但是人家这一心为民的信念,敢于背雷的勇气,他真的是很佩服的,这一刻他禁不住想起别人的评说。 北崇何幸,能摊上如此的区长——这个说法以前他也有感受,但是从未感受得如此清晰和深刻,或许,我该为区长做点什么? 下一刻,他眼睛珠子转一转,小心地提出一个建议来,“区长,我琢磨着……杨大妮儿的家人,一定很愿意跟这个记者沟通一下。” “哈,”陈太忠听到这话,禁不住就乐了,心说老朱你不愧是干警察的,做这种事真是轻车熟路,他也早想这么搞了,不过自己出面的话,总是有点不合适。 现在老朱自告奋勇地来办理此事,那就再好不过了,他点点头,“记住控制一下群众的怒火,搞出人命就不好了。” 朱奋起本来还在琢磨,让杨家人先跟记者解释一下,先礼后兵的好,还是直接冲突——区长可是有担当的,也算是讲究人。 不过听了这个指示,他就明白区长的意思了,狠狠地揍人就是了,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家的区长,可绝对不是一个被人欺负到头上,还要忍气吞声的主儿——还是的啊,人家自己都承认是不讲理的了。 下午两点,梁一宁也在看《新华北报》,他是报社在地北办事处的主任,自打听说了这个案子之后,他也去现场了解采访了一下——通达市局向各媒体公布了部分资料。 没料啊,他听了半天,觉得没啥意思,然后猛地听说北崇抓走了一批人,细细打听一下,他决定带着自己的助手,前往北崇采访。 结果他的报道,引起了社里的高度关注,稿子才发出去,报社就表示今天绝对会登,不过也有人提示了,说北崇的那个区长陈太忠,不是好鸟,你要注意安全——杨姗差点被关进监狱,一级记者李逸风被迫登报道歉。 其实不用社里提醒,梁记者自己就有这样的认识,他曝光的事情不是一件两件,最是知道保护自己——他现在就住在阳州宾馆,这是政府接待宾馆。 而且梁一宁在阳州是有熟人的,那是他大学的一个同学,毕业以后下海经商,目前握着八辆汽车搞长途客运,眼皮子驳杂得很。 由于今天的报道见报了,他就知道自己不合适再去北崇了,不过到目前为止,他还没联系上那个小宸宸,没错,他对女孩儿的描述,一半出自于宸宸的邻居,一半却是出自于想像——就是陈太忠说的那样,关着门写稿子。 北崇福利院不好进,有人看门呢,现在他就是出点费用,托同学找北崇的人,帮忙了解一下后续情况——天底下哪儿都有爱财的人,北崇也不例外。 再等一天,如果北崇政府没什么反应的话,那我就要走人了,梁一宁看着今天的报纸,志得意满地想着——这么重磅的新闻,我是给你们悔改的机会了。 这个新闻真的很大,不但得到了社里领导的高度赞扬,还有一些记者同事,也打电话过来,对梁记者的敏感性表示钦佩。 反正走了之后,有同学向自己通风报信,梁一宁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呆,关着门能写报道,隔着门也能写报道——至于说北崇区政府可能来抓人,他是一点都不怕。 梁某人写的现象,是客观存在的,这不怕查证,杨姗旧事不可能重演,至于说立场和煽情啥的,他更不介意了——舆论在监督的过程中,矫枉过正很正常。 而这里又是接待宾馆,自己真要被抓走了,社里肯定要救援,这是铁铁的廷杖。 他正想着呢,猛地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第3534章 众怒(上) 梁一宁尚未意识想到会是什么事,就听到自己的房门响了,敲门的力道不算大,却也绝对不算小,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将手机拿过来,又轻声叮嘱一下自己的跟班小王,“把手机定成静音。” 这个反应是他多年来做记者的本能,事实证明这话正确,下一刻,梁记者的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他看一眼电话,发现是一个不怎么重要的朋友打过来的,随手就按了拒绝键。 下一刻,敲门的人不敲门了,按起了门铃,他跟小王交换个眼神,大致判断出一点,“一开始都不会按门铃,来的人档次不高。” “站长,咱们怎么办?”小王的年纪不大,是梁一宁在地北本地聘用的,面对这样的局面,他有点紧张,“要报警吗?” “先给前台打电话,了解情况,”梁记者轻声回答一句,又冲房门努一下嘴,然后就蹑手蹑脚地走到宾馆的座机前,小王则是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轻轻走到门前,把门上的铁搭一点点搭上。 梁记者还没来得及给前台拨号,门就重重地响了起来,擂得跟战鼓一样,急促而沉重,还有人大声嚷嚷着,用的是口音浓重的普通话,“姓梁的你滚出来,我们知道你在房间里!” 梁一宁听说真是找自己的,先是一惊,接着就放下了担心,这里可是阳州宾馆,他又将门反锁上了,谁要想撒野,得考虑一下后果。 不过既然情势紧张,他还是很快地拨通了前台的电话,“我是704房间的客人,门外有陌生人砸我的门,怎么回事?” 前台的服务员也不敢多说,就在刚才,一下冲进来上百号人,打听一下梁一宁的房间,接着有人上楼了,还有四五十号人就围在前台,虎视眈眈地看着几个服务员。 面对这种围观,服务员心里也没谱,尤其是她们看到,以往牛气哄哄的几个保安,在远处张头张脑不敢过来,而人称笑面虎的保安队长,正身着便衣,笑嘻嘻地跟两个妇女说着什么,很显然,他在套取情况。 面对这个电话,服务员们没有多好的答案,只能战战兢兢地回答,“这个我们也不清楚,会不会是……中午有人喝多了?” “我现在要知道你的姓名和工……工号,”梁一宁哪里是那么好哄的?直接出声威胁——这个小小的宾馆,服务员会有工号吗? 不过梁记者也确信,这个威胁会一如既往的顶用,要是私人宾馆的话,服务员或者不怕这个,小地方的人,服务意识并没有多浓,但是政府宾馆绝对不一样。 或者在阳州,他这新华北报记者的身份,并不值得人多重视,但是他可能的投诉,足以让这个服务员遭受沉重的损失。 “我……我现在就通知保安,让他们上去看一看,”果然,服务员被这话吓坏了,想也不想就挂了电话——她并没有报自己的姓名。 “有点不妙啊,”梁记者挂了电话之后,心里的不安定感又多了一些,他拿起手机,一边考虑着要不要报警,一边就冲着跟班努一努嘴,“找点东西,先把门堵住。” 可是这两人住的房间里,还真没什么就手的东西,小王东瞅西瞅好一阵,才抱起一个圈椅放到门口,自己则是坐在圈椅上,双脚死死地蹬着地面。 这个防范手段,真的是算不上高级,不过也聊胜于无了,但是很明显,他小看了门外人的决心,下一刻,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门被重重地撞开,连门框都被撞了半边下来——实木门板没用,铁搭紧扣也没用,里面有人顶着,还是没用。 来的都是些庄稼人,别的没有,也就是有点力气。 小王被这股大力撞得差点摔倒,他踉跄两步,和梁站长退缩到床后,高声地叫嚷了起来,不过出乎他俩意料之外的是,来的人虽然气势汹汹,可是破门之后,反倒是沉静了下来。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走上前,一抬手指向小王,她的手中豁然持着一把纳鞋底的锥子,那是周遭几省农村很常见的日常用品,有的人家的锥子,都用了上百年。 整个锥子是♀字形状,后圆前尖,中间有套箍紧固钢锥,整个把手都是略带点灰蒙蒙的银色,只有前方的锥尖寒芒闪动,亮得令人刺眼,老妇恶狠狠地发问,“你就是义鸣?” “我……这个,”小王下意识地摇摇头,侧头看站长一眼,义鸣是梁站长的笔名,这个时候,他就算再护主心切,也不敢承担这样的恩怨——我只是个临时工。 “我扎死你个混蛋,”老妇冲着梁一宁走了过去,一脸的狰狞,“你光知道替拍花子的喊冤,我儿子被打得重伤,我亲孙女被罪犯打断了腿……” “老人家你听我说,”梁一宁一听来路,心里也不住地叫苦,这是被拐卖儿童的家人找上门了,正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场景。 “你听我解释,我也很同情你家人,可现在是法治社会……你不要这样。” 他嘴里还在唧唧歪歪,那老妇已经拿着锥子扎了过来,梁记者看到如此利器,脑中禁不住闪过一个念头——或许,我可以挟持她做人质,等待警方救援? 不过这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下一刻他就想到,我本来是行使我无冕之王的权力,走到哪里都不怕说理,但是要挟持人质的话,以某人不讲理的行事风格,没准我会被当场击毙。 那可就太划不来了。 这就是口碑的魅力了,陈区长任由新华北报丑化自己,却是不阻拦对方的采访,打的也是这个主意,以我的凶名,换得辖下子民的太平——他却没想到,自己凶名在某些领域,已经是不胫而走。 所以,梁一宁打算任由对方攻击,做个殉道者了,但是那老妇是倒握锥子的,以其高度,锥尖直奔自己的心脏而来,他终于不能安然承受,抬手捉住对方的手,一下子推开。 这一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门口的诸多汉子登时聒噪了起来,“他打了杨大娃的妈”!“我艹,我就说了,他收了拍花子的钱”,“揍他”!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之后,新华北报驻地北记者站的站长躺在地上,口鼻冒血人事不省,那小王也被堵在卫生间门口,被打得鼻青脸肿,鲜血自额头汩汩而下。 “干什么呢,都让开!警察!”好久之后,一声呵斥自门外传来,传言真的没错,警察从来都是姗姗来迟的。 这是文峰区的警察接到报警,火速赶了来,不过现场已经一片狼藉了,市政府的接待宾馆门被撞烂,房间里面也是被砸了一个七零八落,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老妇躺在地上,另有一个小伙子躲在墙角,满头满脸都是血。 “怎么回事?”警察怒视着一个壮硕的汉子。 “少尼玛跟我呲牙咧嘴的,”汉子一呲牙,冷冷一笑,“老子北崇的,来楼里买瓶酱油,你穿身警服就牛逼,不会说人话了?来……有种的你搞我啊。” “买酱油买到七楼上,你也算个能的,”警察见到这位公民有抵触情绪,只是冷冷哼了一声——事实上在来之前,警察们就已经知道,接手了一个什么样的案子。 群体性事件本来就是基层干警最头疼的,而且文峰分局和北崇有宿怨,最近连栽两回了,对某个年轻区长护犊子的强烈欲望,他们有深刻的认识,所以也不跟老百姓一般见。 更别说事发地点是阳州宾馆,涉及的是地方群众和新华北报这样的大报对峙的案例。 来的警察不过十余人,而闹事的民众已经超过了百人,所幸的是这些民众目前还算冷静,他们自然是要尽量地秉公执法。 “谁能说一说,这是咋回事呢?”警察扭头看向大家,收获的却是一片的静默。 “也没啥,老杨豆腐的孙女被拐了,现在救回来了,可是一条腿断了,小女孩儿这辈子完了,”终于,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出面回答,“老杨家的老嫂子听说,有人给拍花的翻案,那肯定就不答应了,乡亲们也看不过眼。” 杨家的豆腐算是北崇品牌,但是进军阳州之后,在市里也算有一定的知名度,被叫做老杨豆腐——价钱是贵了一点,可比那些胡乱添加东西的豆腐,绝对是货真价实。 “那有道理说道理嘛,”警察一皱眉,虽然他在来之前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可总是要说一下程序,“这打打杀杀的,成什么样子?” “杨家豆腐的老板娘,先被人捅伤了啊,”女人指一指地上躺着的老妇人。 这就是大妮儿的奶奶了,北崇男尊女卑的观念重,可她就是喜欢孙女儿,而听得有人为人贩子翻案,她想也不想就拿出一千五百块的私房钱,“我老婆子没钱,有多少老少爷们儿去,今天这个路费和烟酒钱,我出了。” 北崇真的穷,从市里到北崇,车票也就是三块五,两百个人也不过才七百块,再加上抽烟和喝酒的费用,一千五是足够了——北崇啥都不多,就是闲人多,更别说眼下还在正月。 杨家媳妇出钱,这就好说了,亲戚邻居们都知道,杨豆腐不可能不管这件事,再说了,北崇人是被人随便欺负的吗? 第3535章 众怒(下) 杨豆腐的媳妇看起来岁数不小,实际上也就五十六岁,就像卢天祥的老妈一样,农家人显老罢了,事实上她扎梁一宁的时候,如果真的豁出去,对方未必躲得过。 但是杨奶奶叫得凶,胆子还真的小,冲过去比划两下,被人撂倒了——她要是不想被撂倒,那瘦麻杆的男人,力量真的未必比她强多少。 不过她胆小归胆小,可说起对孙女的疼爱,那是一点话都没有,躺倒在地之后,她心一横,冲着自己身上就狠狠地扎了两锥子,然后她就昏迷了——她晕血。 大妮儿,奶奶不敢对人狠,可是我敢对自己狠——都是为了你吖。 这两锥子,那就有说道了,虽然这个受创位置比较蹊跷,不太像是被外人扎的,可是架不住众口一词,大家说是梁记者抓住老杨家的媳妇以后,扎了两下。 梁一宁心里的无奈,在这一刻逆流成河,他是习惯用舆论对付别人的,又怎么能想到,别人有用舆论对付自己的这一天? 不管怎么说,为民喉舌的梁记者,今天被民众痛殴了一顿——尾椎骨和两根肋骨骨裂,愚昧施暴者表示:尼玛,我们不欢迎舆论监督。 事情弄到这一步,那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了,文峰警方想找两个主要动手的人,把他们带走,结果肩头和胸口冒血的老太太说话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把我带走吧。 我敢带你走吗?警察看老太太一眼,心里也是无奈得很,“那你们回去吧,我们把这两位带走,仔细了解一下情况。” “还了解个鸡巴毛,”有人在一边大声嚷嚷,“替拍花的说话,艹的,咱们也去他家,把他家孩子拍走,还要打断他家的孩子腿。” “等他寻来,再把他这个当爹的打个半死,”又有人风言风语。 “不会说话就别说话,”警察冷冷地看一眼说话的那位,“信不信我把你带走?” “你是不是找揍?”有人冲动地上前推他一把,眼见情势要失控,旁边有乡亲将人拉开了,“别那么大火,让区里坐蜡。” 这位悻悻地哼一声,“记者不说人话就没事,我们骂两句娘,就要带人走?” “别冲动,咱们好好商量,”冲动的那个警察被同事掩护到身后了,“我们本意不是要带走你们,话赶话没好话。” “有谁知道这个记者的家住在哪儿吗?”有人冷冷地发问,似乎是要叫真了。 “咱把他带回北崇,慢慢问嘛,”有人提议了,又有人附和,大家对这个记者颠倒黑白的行为太愤慨了,“不能让警察把人带走。” “喂喂,诸位,”一个年长的警察发现情形不对,忙不迭冲四周拱一拱手,赔着笑脸发话,“各位老少爷们,大婶大姐,这记者被你们打伤了,得去医院啊,别说他是说了几句屁话,就算他是杀人犯……按规矩,咱也得先治伤,大家说是不是?” 他说得情真意切,大家就不好叫真了,于是有人悻悻地表示,“那你们得扣住他,老杨家的还要治伤呢,到时候医药费……他得报销!” “我回去治,”老杨家的发话了,她放心不下自己的孙女,“大妮儿要是晚上不见我,没准会害怕,我要配合着帮她做理心治疗。” “人家那是心理治疗,不是理心治疗,”有人没大没小地笑话她…… 一场风波到此告一段落,杨家叫来的人里,亲族不多,大部分还是街坊和熟人,他们此来一是出于义愤,二是杨家包了来回路费和晚上的饭局。 只这些费用,杨家差不多就要花三四千块钱,不过老杨家不是很缺钱,他们为了出这口气,也知道陈区长因此被动了,他们要报答区长——那么,这点钱算什么? 不过杨家人没走完,还留了一辆面包车和七八个半大小子,就守在医院门口,关注梁一宁的动向——姓梁的你打了老太太,不出医药费别想走。 北崇人的嚣张,真是让文峰分局的警察哭笑不得,反正人家顶着一个“被拐卖儿童家属”的帽子,身后又有整个北崇区政府撑腰,他们也只能是尽量调解,不要让事态恶化。 主力队伍走了之后,大约是晚上七点多,那七八个半大小子差点又跟人动起手来,这次是梁一宁的同学来看望他,做同学的本来就挺生气,跟毛头小子顶了两句之后,他恼怒地一指对方,“几个毛孩子敢跟我蹦跶,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叫人来平了你们?” “你算个鸡巴,”半大小子那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上前就要动手,嘴里还嚷嚷着,“你再牛,牛得过张一元?你那个运输公司想不想干了,分局还缺好些车呢。” 这话登时就镇得对方不敢动了,几个毛孩子他不怕,但是打了小的惹出大的,那就太不划算了,他也知道,四海车行被北崇分局清仓了——没必要为一个大学同学,冒这么大风险。 真是无法无天啊,警察们禁不住要往上汇报一下,打了人不说,还要对方出医药费,真是有点……算求,让领导们来决定吧。 找领导也没用,市局老大邵正武知道张一元开口之后,已经没有了侥幸心理,目前他求的就是能安安生生地退下去,哪里还肯再多事? 倒也有人看不惯北崇人的嚣张,有心借机整一下陈太忠,不过这恒北本来就不是新华北报的地盘,你来曝光不说,还是这么恶心人的立场,想做文章的主儿,也得考虑自家的形象会不会因此受损。 所以,甚至没有人为此事给陈太忠打电话。 陈区长知道了下午的一幕之后,只是微微地一笑,吃过晚饭之后,他也没有休息,而是来到离电视台不远的一个山头,视察焰火燃放的准备工作。 焰火已经定下了,就是零三厂的,因为有他们的竞争,红星那边把价钱压下去了,但是很不幸的是,他们要求钱货两讫。 其实这是红星厂的老规矩,当初还差点跟科委发生冲突,这次赵经理主动打电话给陈区长,我这个价钱已经压得吐血了,这个支付方式真的没办法变。 没办法变,那就只能便宜了零三厂,这厂子真的是穷疯了,你先付百分之五十,我就把货交给你们,剩下的钱慢慢给,不着急。 陈太忠也很想支持老朋友,但是撇开各种招呼不说,北崇人都认为,能拖欠款子,才能代表卖方有诚意——这理念跟陈区长有冲突,可他目前只能入乡随俗。 燃放地点,就选在了电视塔旁的山包上,不过这在北崇也是破天荒第一次,大家都有点心虚,强烈要求陈区长对准备工作做指示,临时拉起的碘钨灯,照得整个山头一片纤毫毕现。 “其实这样就可以了,”陈区长在山头上走一走,存放焰火的棚子已经搭起来了,用的是砖墙和石棉瓦,周围的隔离带也建起来了,不远处还有几个闲人袖着手观看,他们也都知道,这是燃放焰火的现场,一脸喜气地交头接耳。 感受着这份喜庆的气氛,陈太忠的身心舒爽到不得了,“看来大家都很期待,那这次的焰火一定要放好了,要格外注意安全工作。” “嗯,消防车做好准备了,”祁泰山在一边笑着接话,“在电视台里,还临时接了一个水泵,保证不出意外。” “祈书记,其实还应该强调一点,”跟着过来看热闹的林桓发话了,他有很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大家在出来观看焰火的时候,要锁好门窗,别招了贼进来。” “老书记这话说得不错,”祁泰山笑眯眯地点头,一抬手,将站在一边的电视台台长招过来,“一会儿的新闻里面,加上这一条,嗯……最好飘一下字。” 这些小细节,陈区长就不去关注了,他四下看一看,若有所思地发话,“这里燃放焰火,也不知道有多少乡镇能看到。” “七个乡镇,能全部或者部分看到,”李红星及时地表现一下,以示他的准备工作也做得很足,“不过这里就是最好的燃放地点了,再高消防车上不去了,咱北崇真的太大了。” “不是北崇太大了,是太穷了,”陈区长缓缓地摇头,又轻叹一声,“要是每个乡镇都能放焰火的话,那才是真的盛况。” 你给自己加的担子也太重了吧?在场的人听他这么说,竟然齐齐沉默了,好半天林主席才接话,“只要北崇能这么发展下去,相信这一天不会远了。” “我也相信,不会远了,”年轻的区长很坚定地点点头,豪气干云地发话,“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三年时间应该足够了……” 第3536章 女孩生猛(上) 豪言壮语好下,可是真想兑现的话,还有太多的路要走。 第二天时近中午的时候,南宫毛毛打来了电话,说是养娃娃鱼的专家已经联系好了,那边说了,包吃包住报销车马费,再给五十万,他们会来北崇会诊,而且保证有合理化建议。 至于说后期的培训和技术支持,费用是另算的,也就是说,只会诊就要花五十万。 这个费用……说来也不算高,不过总给人一种唯利是图的感觉,还是南宫说出了其中的缘由:这帮人也去其他的地方会诊过,不过会诊之后,就没有然后了。 说来说去,还是这个手续太难批了,专家们发现自己的会诊都是无用功,太多的建议和研究,最终都无法转化为生产力,那大家就按市场规矩来——该收的费用直接收,而且绝对不优惠,也省得白忙一场。 至于当地政府夸口有这样那样的关系,一定能跑下娃娃鱼项目,专家们直接就无视了——这么说的人多了去啦,等你能跑下来再说吧。 “这么说倒是正常了,”陈太忠能理解这个理由,事实上这是立项的时候常见的事情,专家的会诊和建议是必须的,有了这个才能申请立项,而不是立了项再去找专家。 似此一来,像娃娃鱼养殖这种铁定不可能过的项目,专家们不愿意瞎耽误工夫,直接划出门槛来,倒也是情有可原,“其实他们要的这钱,并不算多。” “给太忠你办事,那自然是成本价了……我跟他们说了,这是我兄弟的事儿,”南宫毛毛干笑一声,顺便就摆一下功——换了别人,这价钱真的都谈不下来。 说完这些,下一刻他话题一转,“太忠,听说你把新华北报的人给打了?” “这才是扯淡,”陈太忠不屑地笑一声,“他们胡乱报道,被拐卖孩子的家人受不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人可不这么认为,”南宫毛毛用告诫的语气发话,“新华北报的老总昨天说了,有些人是通向民主自由的绊脚石。” “你让他当着我的面说一句试试,”陈区长并不在乎这个威胁,“我打烂他满嘴牙。” 正月十五终于是如期来临了,零三厂的人在前一天将焰火运了过来,在现场调测安装,不过陈区长一大早去了趟杨家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是接姜丽质去了,从海角省会绕云到北崇,其实比从朝田过来还要近,姜同学说她六点半动身,陈太忠驾驶着他那辆老旧的桑塔纳,早早地跑进海角接人。 两人在一个路口汇合,相遇的时候差不多就是八点半了,姜丽质这女孩儿也着实生猛,居然一个人就驱车赶了过来——这让陈太忠想到了初见她的时候,她也是一个人在高速路的收费口搭车。 汇合之后,两辆车一前一后向北崇驶去,小姜同学会作怪,两辆车隔着二十来米,她也拨个电话给前车,“最近想我了没有?” “想啊,天天想呢,”陈区长的嘴巴自然跟得上,他很关切地表示,“你小心点开车……今天过来,是打算吃独食吗?” 他的女友里,姜丽质是特点很明显的,其中最大的特点,就是不吃醋,而且非常介意他能不能雨露均沾,眼下居然单人独车前来,所以他有这个玩笑。 小姜同学的思维,却是跟旁人不同,她很愕然地发问,“你现在才想到问我这个问题?” 我是真的忙啊,也就是事到临头,才随口这么一问,陈太忠心里暗叹,不过很显然,他不能这么回答,所以只能苦笑一声,“我以为你是关心杨家的小姑娘,所以没多想。” “逢年过节的时候,我最不喜欢一个人过,可我妈的心情总是不好,”姜丽质幽幽地回答,“这两年她有邹叔叔,我也有自己的地盘了,当然没必要找别人了……你说是不是?” “嗯……欢迎来到你的地盘视察,”陈区长干笑一声,“好好开车。” 车到北崇的时候,就是十点了,陈太忠也不避讳什么,众目睽睽之下,带着她来到了杨家,大妮儿拄着一双小小的木拐,在院子里陪着弟弟玩耍——木拐是杨伯明的徒弟做的。 “大妮儿,过来,”陈区长笑眯眯地冲她招一招手,“有阿姨来看你了。” 大妮儿正拿甩着木拐吓唬弟弟呢,见到陈叔叔来了,先是一笑,待见到他身边有个陌生的阿姨,单腿猛地一跳,就躲到了弟弟身后,警惕地看着对方,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着。 “有我在,你怕什么?”陈太忠眉头一皱,绷着脸发话了,“站出来,这个阿姨敢欺负你,我就帮你打她。” 大妮儿眼睛转一转,终于是克服了心里的恐惧,拄着颤抖着拐杖跳了出来,却是把弟弟挡在了身后,“陈叔叔,我知道你喜欢我。” 你这个措辞在这时候说……真是有点那啥,陈区长尴尬地摸一摸下巴,“陈叔叔当然很喜欢你,阿姨也很喜欢你。” “阿姨可是给你带了好玩具,”姜丽质从手包里摸出一个非常精致的布娃娃,大大的眼睛,漂亮的公主裙,脖子里还有一条细细的项链,她笑吟吟地看着小女孩,“喜欢吗?” 杨大妮儿看着布娃娃,眼睛里都要冒出火了,不过最终,她还是咽一口唾沫,“喜欢……妈妈也会给我买的。” “好吧,那阿姨就把娃娃放在这里,让你的弟弟玩,”姜丽质一点都不着恼,笑眯眯将布娃娃放在院子里的石碾子上,然后侧头看一眼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今天我来的不是时候,她现在对陌生人的戒备心,依旧很强……咱们还是离开吧。” “看来你今天是白来了,”陈太忠嘴角扯动一下,也是低声回答,“跟我打猎去吧,最近临云出野猪了,运气好的话,没准能撞上一只。” “我没有白来,”姜丽质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一回生二回熟,就算她不以为然,以后也会知道的,有一个阿姨曾经关心过她。” “希望她能理解你的苦心吧,”陈区长不以为然地笑一笑,一边说一边向门口走去,“可惜的是,她连你送的布娃娃都不喜欢……大妮儿,我走了啊。” 大妮儿站在院子里不做声,依旧警惕地看着姜丽质,她身后的小男孩则是蹲到地上,捡起一节废弃的电池,兴高采烈地摔打着。 “她会喜欢的,”姜丽质却是一点都不着恼,她笑嘻嘻地挤一下眼睛,“咱们走出去以后,悄悄回来看一眼,她一定在玩那个布娃娃,孩子也有自尊心……你要不要打个赌?” 那肯定的嘛,你都走了,她还不敢玩吗?陈太忠觉得一旦打赌,自己是必输无疑,不过看到小姜这么开心,他点点头,“赌就赌,你要是输了呢?” “我要赢了的话,今天你要好好陪我,”姜丽质的眼波流转,脖颈和两颊也微微泛起些红晕来,“这是我赌赢的,你得跟望男姐她们解释……我不是吃独食,我是赌赢了。” “好吧,其实你就赢了,”陈区长一听,真是食指大动,他摩拳擦掌地表示,“你是靠实力赢的,我这人讲道理,愿赌服输,那就……今天中午兑现?” “我都没说怎么陪你呢,”姜丽质见他这猴急样,一时大窘,她心里早就认定了,可是想到中午就要如何如何,身边又没有相熟的姐妹,禁不住就忐忑了起来,“没准我会输。” “你怎么可能输?你赢定了,”陈太忠急了,他相信自己两人一旦离开,大妮儿肯定要抱着布娃娃玩,女孩儿总是挡不住精致、漂亮娃娃的诱惑,“要不咱们现在回去看一下?” “不用了吧?”姜丽质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有点悻悻,总觉得自己的一番好心,被一个小娃娃糟蹋了,感觉他手上用力,只能半推半就地到门口偷偷瞄一眼。 “好像是……我赢了,”陈太忠看着院子里的情形,愕然地张大了嘴巴。 大妮儿居然把那布娃娃……扔在了湿乎乎的地上,拿着拐杖一下一下地轻戳布娃娃,看力道是有点舍不得,看着她紧紧抿着的嘴角,却又是比较坚决。 奇怪的是,她的眼中还含着眼泪,轻戳几下之后,泪珠扑簌簌地落下,搞得她的弟弟放下了手里的电池,讶异地侧头看她。 “哎呀,”陈区长苦恼地叹口气,“这孩子,啧啧……心理扭曲得太狠了。” “你说错了,她是喜欢上你了,真的,”姜丽质轻喟一声,她太明白这种小女孩的心理了,“她觉得我抢走了你,连带着把布娃娃也恨上了。” 陈太忠登时就无语凝噎了,好半天他才叹口气,“那个啥,这也太生猛了一点……你不觉得,我跟她有代沟?” “你还是好好哄一哄她吧,”姜丽质无声地笑一笑,“她其实也挺可怜的,不是吗?” “你这脾气,倒是真难得,”陈区长轻声嘟囔一句,心说这不吃醋,也得有个度吧? 第3537章 女孩生猛(下) 若不是姜丽质的到来,陈太忠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在北崇的淫威……嗯,是那个啥威望,已经到了相当的高度。 小姜想来看焰火,他是一定要欢迎的,更别说她是想有人陪着过节,至于说别人会怎么看,他也想好了说辞:小姜是比较喜欢孩子的,听说了杨紫萱的惨剧后,执意要来看望一下——反正就是这么个理由,信不信由你们。 不过说辞准备好了,却是根本没人多嘴去问,这女孩儿是怎么回事,两人在大街上公然走来走去,有人打招呼,可大家扫到那个女孩儿,也就是微笑着点头。 到了中午,两人在宾馆吃饭,廖大宝和李红星对她只做不见,白凤鸣过来的时候,倒是冲她点点头,“那辆海角的车,是小姜开过来的吧?” 合着姜丽质春节的时候来过一趟,有人已经看到了眼里,现在又知道她是海角的人,大家也就不八卦她的身份了——这或者是陈区长在海角的孽缘,或者不是,很重要吗? 有意思的是,饭快吃完的时候,隋彪居然很罕见地来了北崇宾馆,他在白凤鸣让开的座位处坐下,“太忠,李市长通知我了,下午要过来视察区党委,晚上观看咱北崇的焰火。” 是通知的党委,而且是主动视察?陈太忠嘴巴一撇,心里就有了点猜测,“他是不是还要去人大看一下?” “没错,”隋彪点点头,这个节骨眼来视察,肯定跟下月底的选举有关,不过这些事情心里明白即可,没必要说出来。 “呵呵,”陈区长听得就笑了起来,有意无意地看其他人一眼,“咱北崇放个焰火,还惊动了李市长,这倒是政府这边疏忽了,该先邀请一下市长观礼。” “阳州往年也不放焰火,市里放得起焰火的,只有铁路局和电信,”隋书记信口回答着,也是有意无意地扫一眼在座的人。 “我吃好了,两位领导,我先走一步,”白凤鸣站起身,冲区长和书记点点头,就转身离开,李红星和廖大宝见状,也不敢多坐,起身告辞。 那就只剩下姜丽质在场了,隋书记也不看她,对着陈区长发话,“下月初我要进京了,党委那边的事务,你帮着照看一下……” 下月初就是两会了,相比陈太忠这假代表,隋彪可是实实在在的代表,要离开十来天,他现在这么说,也是对陈区长表示出一种姿态。 陈太忠微笑着点头,却也没说别的,事实上他现在多少知道了一点党委的权力结构,党群书记赵根正同隋书记不对路——赵书记很早就向陈区长表示过善意。 “一个小时后党委汇合,一起去接李市长?”隋书记笑着发问。 “接人没问题,不过全程陪同,就麻烦隋书记了,”陈区长也笑着点头,如果可以的话,他连界迎都不想去,可是市里提前招呼了,他也不能不去。 隋书记咂巴一下嘴巴,心里有一点淡淡的失落,他算是王宁沪的人,跟李市长不对路,以前北崇的张区长是李强的人,两人斗得相当地不亦乐乎。 他可以去界迎李市长,也能全程陪同——表面文章谁不会做?但是陈太忠不陪伴的话,他单独对上大市长,怕是……会比较被动。 可是陈区长的回答也很正常,人大的主任是他隋彪,跟陈某人没什么关系,人家在党委陪同是必须的,去不去人大就是另一回事。 沉默一阵,隋彪方始发话,“那晚上李市长观看焰火,就有政府这边安排了。” “这个好说,隋班长也一定要到场哦,”陈区长笑着回答。 李市长是下午三点半下的高速,区里的四套班子一起界迎,政协主席黎珏也出现了——这是一个既高且胖的男人。 黎主席的身体不好,不但有心脑血管疾病,还有糖尿病,算是比较出名的药罐子,不过陈区长不会因此就不计较,他心里记得很清楚,你小子当初没有界迎我——身体不好,身体不好就可以界迎李强? 李市长这次可不是一个人来的,跟他一起来的还有江峰和归晨生,以及阳州唯一的女性副市长谷珍,一辆警车打头,后面是一辆考斯特大巴。 李强去党委只待了二十分钟,陈太忠跟在旁边也不说话,隋彪讲得多一点,其次就是党群书记赵根正。 等他们去人大的时候,陈区长走上前告辞,说自己还有一些客人,晚上咱们再见好了,李强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点头。 陈太忠没想到的是,走出去之后,他还真来客人了,汤丽萍开着一辆奥迪A6,已经来到了区政府。 小汤同学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还带了两个女伴,那二位个头有一米七,相貌也说得过去,见到陈太忠从外面赶回来,她笑吟吟地打招呼,“陈区长,我带了两个同学过来,在你这里好好地考察几天。” “欢迎,”陈太忠瞥一眼旁边的姜丽质,发现她笑得甜甜的,心里就明白,估计她早就知道圆规腿要来了。 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陈区长心里一横,索性是豁出去了,就在政府院里,他走上前同汤丽萍握一握手,“汤总这次来,还是关于烤烟的调研?” “烤烟我问过了,利润不是很大,”汤丽萍很沉稳地回答,看来她是想在朋友面前,展示出自己新的形象,“除非由卷烟厂指定,由我来定点加工才行。” 你跟谁学的这一套?陈太忠听到这个回答,真是老大不满意了,不过小汤既然想显摆,他也不好扫她的兴,只是淡淡地笑一笑,“这个再说吧……你们跟我来。” 要说上午姜丽质的出现,大家都还不是很在意的话,这院子里一下出现四个美女,尤其其中两个有模特的身材,真的是很扎眼,当然,大家并不知道,陈区长还真不认识那二位。 陈太忠将她们带进自己的办公室,安排小廖倒水,自己则是在文件柜里翻腾一下,才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汤丽萍,“你看吧,这是我们规划的项目,考虑一下自己想干哪个。” 这个规划是最近才细化的,其中有些项目是区里打算投资的,大部分却都是打算招商引资的——若是招不来资金,区里也就只能自己上了。 不过所有的项目,都已经做得很细,包括投资额、建设周期、市场前景分析、北崇所占优势等,甚至有些都提供了选址思路。 所以陈区长提供这么一个规划出来,不算是泄密,不过也不是什么值得鼓励的事情,毕竟对地方上来说,投资商能够自己带项目来,那是最好的。 可是必要的项目引导,也是该有的,要不然就得地方上自己投资相应规划了,考虑到小汤的经验不足,他就拿出了文件。 汤丽萍和她的女伴,对这些真的不是很精通,她翻看一下内容,发现项目极多,也不容易记,于是提出个要求,“陈区长,我们能复印一下吗?” “这个……就不是很方便了,”陈太忠面现为难之色,苦笑着解释,“有保密条例的。” “哦,”汤丽萍听到这个就点点头,细细地看了起来,可是她的一个女伴眼睛一亮,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小汤同学翻看了好一阵,不过以她的眼力,优选其中的项目,还真是不容易,她最后发问,“陈区长你也知道我的资金情况,有什么比较好的建议吗?” “我要说的话,去干水泥厂就不错,”陈区长建议她,对时下的中国来说,水泥厂确实是个不错的项目,“小到北崇大到全国,都在大力搞基础建设。” “你的意思是说……咱区里就能消化了这些产能?”那眼睛一亮的女孩插嘴问了。 这帮女孩儿……怎么都这么生猛呢?陈太忠讶然地看她一眼,沉吟一下还是点点头,“如果质量达标,区里肯定优先支持本地企业。” “萍儿,我觉得这个就不错,销路有保障,”那女孩认真地跟汤丽萍建议。 岂止是销路有保障,你打算的,就是让区政府直接采购吧?陈太忠将她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所以他认为现在的女孩儿生猛——她的想法,跟小汤琢磨烤烟项目一样,都是想利用他这个区长的身份,靠着政策来赚钱。 时下这么想的人,真的太多了,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可是这个意识,都已经被年轻女孩普遍接受了,陈太忠也不得不感慨……这真是个大变革的时代。 汤丽萍倒是没有马上表态,因为她心里觉得,这水泥厂肯定到处都是灰尘,感觉不是很干净,反正晚上能跟太忠哥细细地商量,她不着急做决定。 他们在商量投资项目的过程中,也有这样那样的人进来请示工作,谈完就五点十分了,陈太忠跟她们出门的时候,那个女孩儿顺手悄悄地塞给他个纸片。 陈区长慢走两步,看到手里是一张名片,他愕然地看一眼前面众女,微笑着摇一摇头,下一刻,他的手里有不起眼的粉末,窸窸窣窣飘洒在空气中…… 第3538章 莫名辩论(上) 当天晚上的招待晚宴,就是在北崇宾馆办的,市长那一桌,除了市里来的一正三副四个市长,还有北崇的区长和书记,剩下的四个位子,分别给了黎珏、赵根正、林桓和汤丽萍。 原本黎珏是应该挨着陈太忠坐的,可是陈区长直接把汤总请到了自己的上首,而圆规腿却没那胆子,死说活说坐到了他的下首。 黎主席只能坐到了隋书记的下首,表面上看起来,他神态自若,可是吃了不到十分钟,他就借口身体不舒服,站起身走人了。 陈太忠和黎珏的恩怨,基本上没人知道,年轻的区长上任以来,基本上就一头扑在政府工作上,像党委那边,他等闲都不去一趟,谁又能想到,只是因为一个界迎未到,陈区长就记恨上政协主席了? 黎主席是猜到了一些因果,可是类似的心思,他是没办法求证的,官场里就是这样,有时候连面都没见,就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结下大仇——而且连当面说开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相较黎珏,归晨生则是陈太忠摆明车马的对手,归市长被陈区长的朋友泼了一脸酒,这简直是阳州官场中一个很有名的花絮了,两人在酒桌上甚至没有交谈过一句。 总算还好,今天的酒席时间不长,六点十分上菜,六点五十分,大家就离开了包间——焰火燃放是七点整准时开始。 陈区长为市领导准备的观礼场地,是在农业局的楼顶,这里离现场不到一里地,不但看得清楚,而且距离也相对安全,再近的话,抬头抬得脖子都要酸了。 农业局的楼只是小二楼,不过胡局长准备得很充分,不但在楼顶上支了几把阳伞,摆了一些桌椅,还引了电上来,既能照明也能用电热器烧水喝茶。 领导们都就坐了,陈太忠也走到一个角落,陪着四女坐在一起——这时候她们已经又汇集到了一起。 七点整,随着几声闷响,五彩斑斓的焰火在北崇的上空炸开,紧接着喧嚣声四起,有人高声喊叫,有人吹着尖厉的口哨,还有孩子们银铃一般的笑声。 这一刻的北崇,变得异常的年轻,激情澎湃活力四射,陈区长也没想到,仅仅是几朵焰火,就能让夜色中的北崇,焕发出如此的青春。 他不知道,北崇已经沉寂得太久了,不远处的林桓轻叹一声,“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能看到北崇自己放焰火。” 最初的热闹过后,随着焰火此起彼伏地绽放,喧嚣声渐渐地小了,只有孩子们还在不知疲倦地笑闹着、尖叫着。 “你说,大妮儿现在是不是也在笑?”姜丽质猛地问一句,她的PH值不是一般地高,具有超强的抗酸能力。 “这我哪儿知道?”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回答,“你要不怕碰壁,明天再去看她,我觉得她那心理状况,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调节得过来的。” “你们说的,是不是那个被拐卖的女孩儿?”一个声音在几人身后响起。 陈太忠扭头一看,忙不迭从圈椅上站了起来,“市长过来了?您走路这么平易近人,我根本没觉察得到。” “随便走两步,消消食儿,你坐你的,别管我,”李强笑眯眯地摇摇头,你小子怪话真多,走路也能平易近人?然后他走到了陈太忠的侧面,感触颇深地叹口气,“你组织大型活动,果然有经验,这个焰火搞得很成功,能极大提升北崇群众的精气神。” 组织大型活动有经验?陈太忠笑一笑,老李一上来,就先拿自己的往事做文章,怕是有些别的话想说吧?“市长过奖了,我只是觉得北崇的娱乐生活有点单调。” “三年时间要乡镇都放得起焰火,这可不仅仅是娱乐生活的问题,”李强微笑着摇头。 就在此时,有那眼疾手快的主儿发现市长转移了,就赶紧搬个椅子过来,陈太忠侧头一看,禁不住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妈的,又是李红星你这个混蛋? 李市长却是根本没看是谁搬的椅子,他很随意地坐下,一边看着前方的焰火,一边信口问一句,“不过我建议你首先解决民生,你有这个能力……放焰火跟民生的关系不大。” “我说的就是解决民生之后,乡镇的自有资金做这个,说来说去,放焰火只是一个消遣……单纯说燃放费用的话,区里拨款,普及到乡镇用不了三年,”陈太忠傲然地回答。 这是他的真实想法,北崇满打满算十六个乡镇,撇开能直接观看区里焰火的地方,剩下的乡镇每家燃放三十万的焰火,也基本就够了。 乡镇的费用加起来,再加上区里的费用,五百万左右也就打住了——五百万也算钱? 关键是乡镇能拿得出这部分自有资金——拿得出都不算好汉,能轻轻松松拿出来才行。 陈区长一边说,一边笑着看一眼汤丽萍,他总算有了一个机会,告诉大家哥们儿不是乱来,这是陪投资商呢,“所以像汤总这样的女孩,岁数虽然比我还小……但是为了北崇的发展,我就得豁出去三陪了。” “看起来……也不是个苦差事嘛,汤总这么漂亮,”李强看一眼汤丽萍,笑着点点头,他并不问这女孩的来路,只是打趣年轻的区长,“我要年轻二十岁的话,就替你三陪了。” “李市长现在也很年轻,”塞名片的女孩笑吟吟地发话。 李强根本看都不看她一眼,就当没听见了,他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以李市长的谨慎,连汤丽萍的来路都不肯去打听,就别说旁边无礼插话的路女甲了。 “李市长开玩笑了,我真的觉得压力很重,”陈太忠干笑一声,神色肃穆地回答,眼中似有些许哀伤,如惊鸿般一掠而过。 “你能完成,我信得过你,”李市长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对他的诸般做作视而不见,反倒是又看一眼姜丽质,“你们说的那个女孩,真的很可怜,我爱人和女儿也都非常关心她。” 陈太忠神色肃穆地点点头,心里却是大骂:我说姓李的,你还有完没完了? 李强今天的表现,确实有点奇怪,点出陈某人擅长组织大型活动也就算了,然后又暗示,陈区长检查燃放现场事,所说的三年规划,他已经知道了,现在更是表明——我知道你俩去看过那个女孩。 我艹,国家三令五申地强调,不搞特务政治这一套,你觉得自己挺不含糊,可以无视? 某人心里正暗骂,不成想李市长又发话了,“太忠,你的愤怒我能理解,但是很多人认为,你把罪犯的家属抓回来……这不合适。” “李市长你不能偏听偏信,”陈太忠听到这话,真的是再也忍不住了,直接硬邦邦地顶了回去,“他们以讹传讹……北崇抓的是犯罪嫌疑人。” 李市长却不计较他的冒失,只是不动声色地回答,“你也许有你的道理,但是看在别人眼里……这是以权代法,不是法治社会该有的现象。” “他们是自由心证,先入为主,”陈太忠毫不客气地回答,“北崇抓的犯罪嫌疑人,恰好是罪犯的家属……这是偶然现象,不服气的站出来打个保票,保证我抓的人里谁没犯罪。” “那个小宸宸可能就没犯罪,她那么小,”李强轻轻地点一下。 我还真想不到,你堂堂的一个地级市的大市长,会关心到那么一个小女娃娃,陈太忠闻言冷冷一笑,肯定有缘故的吧?“她有没有犯罪,目前不好说……市长您的意思是?” “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李强的眉毛皱做了一团,很不耐烦地回答,“就是北边传话过来了,觉得你这么做不合手续,容易被人抓住做文章。” “北边的谁啊?”陈太忠笑一笑,大喇喇地发问,这时候,已经有几个人发现市长没在看焰火,走到陈区长这边了,大家正要往这边凑,猛地听到这话,登时就站在那里,不再往前移动——有些话听到耳朵里,真的是祸不是福。 “你这么问,我能告诉你吗?”李强淡淡地反问一句。 “他编排我,但是李市长你觉得,他的编排有道理,所以不跟我说,”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应该这么理解吧?” “小陈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也是为你好,”李强不以为然地挥挥手,一点不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北崇这么做,我也认为逻辑有漏洞,你确实有以权代法的嫌疑,所以我建议,你该积极弥补这个漏洞。” 老子有自己的苦衷,弥补不弥补的,用不着听你的,陈太忠是相当有主见的主儿,不过老李既然表明有回护之意,他也愿意多听一听,兼听则明嘛。 于是他发问,“但是我们北崇这边积极地破案,挽救被拐卖儿童,总不是错的吧?” “你应该接受舆论的监督,这是大趋势,”李强叹一口气,很沉重地回答,“咱们国家已经入世了,像美国这些地方,就非常重视舆论的监督,你这么搞,真的是授人以柄,你被动,咱政府也跟着被动……新华北报的背景,不用我再跟你说了吧?” 第3539章 莫名辩论(下) “哈哈,”陈太忠听得登时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过了好一阵,他才饶有兴致地发问,“我为什么就一定要接受舆论监督?” “愿意接受舆论监督,才是民主和法治社会,”李市长对他这番做作视而不见,“你现在这么搞,老百姓也认,但是这不符合法治社会的特征,还是属于人治……这是不对的。” “您的意思是说……法治高于人治?”陈太忠终于正色发问。 “这不是我的意思,”李强缓缓地摇头,他说话是很谨慎的,不会轻易踏进陷阱,“这是社会的共识,是社会发展的需要……人治的话,弊端太多,法治社会是相对公平和民主的。” “我坚决反对这个说法,”陈太忠微微一笑,“强调法治是必要的,但是忽略人治因素,那这个社会,就不能称之为人类社会了……是机械社会,是非零即一的二进制社会。” “哈,年轻人总是有自己的道理,”李强微微一笑,他并不为自己的说法遭到驳斥而着恼,“你可以继续说,我愿意听。” “这还用说吗?”陈太忠很愕然地一摊手,“李市长你大概应该知道,中国人和犹太人,是世界公认的最聪明的民族,也最擅长钻法律空隙。” “嗯嗯,”李强点点头,“美国政府都说了,中国人的脑袋,犹太人的钱袋……嗯,这两个民族是比较聪明的。” “但是他们同时认为,这两个民族,是最善于钻空子的民族,”陈太忠微微一笑,“钻现有法律的空子,不管多么完善的法律,只要肯琢磨,就总有漏洞,在合法和非法边缘游走,灰色地带嘛……赚钱很容易。” “法律有漏洞,可以弥补嘛,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李市长似乎就认定了,法治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只要不断地修缮,总会有完善的法律……嗯,相对完善的法律。” “但是事物是在不断地发展的,”陈区长强调发展的不可控。 “法律也会不断地完善,”李强认为这不是问题。 “但是到了那个时候,会出现多少法律法规?”陈太忠似笑非笑地发问,“谁能保证,所有的老百姓,能明白所有的法律,包括很多补充条款?” “这我当然不敢保证,”李强缓缓地摇头,法律太多,普及肯定会有难度,他承认这一点,但是他不认为,这是不能解决的,“不过这个老百姓,想在某个领域牟利,他总该明白相关的法律法规,不该触犯的不去触犯。” “他要是就不明白呢?”陈太忠这个假设,真有点打脸的意思。 “他要是不明白,那本身就是太冒失了,”李强此刻的回答,也不是很理直气壮了,“他干这一行,就应该明白这一行的规矩……陌生的领域,不能随便踏进去。” “陌生的领域,不能随便踏进去,我很赞同这一点,”出乎李市长意料的是,陈区长笑着点头了,似乎很认可这个观点——事实上,陈太忠确实一直这么认为。 下一刻,陈区长又提出一个尖刻的观点,“不要踏进陌生领域,可以写进宪法吗?” 你胡搅蛮缠,也得有个度吧?李市长皱一皱眉,“写进宪法很难,但是以美国的规矩,写进相关的法律法规并不难,美国的法律完善机制是很强的。” “完善的能力强,这很好,但有人因为不知情而犯错呢?”陈太忠还就叫上这个劲了。 “那么,允许他们在知道之后,做出完善和悔改,”李市长艰涩地回答。 “朝令暮改不知其可,国家的法律太善变,下面人只会无所适从,不知道自己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陈太忠意味深长地回答,“就是便宜了律师了……所以美国律师最多。” “而美国最赚钱的律师,不但是最懂得法律的,也最知道怎么钻法律空子,比如说辛普森杀妻的案子,”他咂巴一下嘴巴,淡淡地感慨一句,“不知道……这算不算个冷笑话。” “那我可不可以这么认为,你觉得人治比法治还要科学?”李强面色古怪看着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太忠摇摇头,沉吟一下发话,“两条腿走路才是最好的,人治和法治本来就不该是对立的关系……二者应该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无限拔高任何一者,都不是负责的态度。” 他俩在这里,说话越来越快,而且都非常简单明了,根本不是两个干部之间该有的谈话方式,更是像两个普通人在辩论着什么,这个现象自然引起了其他人的关注。 所以有越来越多的人凑过来听两人谈话,原本还有人想帮着李市长说两句,但是听到这二位的谈话,基本上都要上升到了理念的碰撞了,那也就只能默默地听着了。 倒是有人暗暗钦佩陈太忠的胆量,一个小区长,敢跟大市长这么说话? “人治为什么还需要有?”李强并不介意大家的旁听,他自顾自地发问,“像欧美很多国家,是只强调法律的。” “怎么会没有人治呢?”陈太忠的答复很快,“我随便打个比方,比如说,欧美不少国家有陪审团制度。” “陪审团制度,这也是制度,”旁边一个小年轻禁不住插嘴,倒是李市长不动声色。 “法院要综合每个陪审员的意见,而单个陪审员的意见,只是代表他们本人的想法,”陈太忠也不看他,“这就是人治。” “这是民主,尊重大家的意见,”年轻人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在法律面前讲民主?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和违法必究才是正确的,”陈太忠不屑地看他一眼,“法律不可能绝对完善,那么在尊重法治的同时,也要以人治手段来辅佐,在法律面前要讲道德,这是陪审团制度好的一面……” “嗯,法律只是道德的底线,”李市长点点头,表示认可陈区长的话。 “当道德普遍缺失的时候,一味强调法律手段,会催生出更多在灰色地带游走的现象,不完善的法律,不该成为道德缺失的保护伞,”陈太忠点点头,“人治最该强调的,应该是道德的约束力。” 道德的约束吗?有几个人的眼光,在那四个女孩儿身上转一圈,心中暗暗鄙薄:就凭你这个色中恶魔,也好意思说道德? 这四个美女,也许不全是陈区长的禁脔,但其中总有那么一两个,跟他关系不正当。 “你能这么想,确实很好,”李市长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然后就站起身来,“我再四处走一走,你们看焰火吧。” 老李你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啊?陈太忠看他就这么走开,还真是有点稀里糊涂,合着你走过来,就是跟我辩论一下人治和法治这种不靠谱的关系? 一开始年轻的区长以为,大市长是帮人说项顺便敲打自己来了,然后他又认为,市长是比较倾向法治,注重程序正确的理念,但是到最后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李强想干什么。 至于说他可能是通过辩论,有理有据地把李市长辩赢了,对方无言以对,才转身离开——别逗了,这话陈某人自己都不信。 且不说他的论点和论据都有点问题,论证过程也比较仓促,只说人家李强能当上这阳州的一市之长,以其能力和眼界,肯定是心性坚毅之辈,又是主动挑起的话题,岂是他这个毛头小伙子随便空对空两句,就能说得服的? 想不通那就不想了,陈区长收回心思,继续观看焰火,大约是在七点五十左右,市领导站起身走人了——焰火还在放着,不过也就那么些种类,该看的也都看过了。 区里的人肯定要送的,不过李市长很坚决地表示,你们接着看,与民同乐,这都大半夜了,你们没必要来来回回地折腾了。 焰火在八点五十的时候放完了,陈区长要送姜丽质等人去阳州休息,李红星跑过来说,我已经跟马媛媛安排好了,这四个客人住独院,没必要走那么远。 “我还用得着你教我做什么?”年轻的区长冷冷地白他一眼,你这货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刚才追着屁股奉承李市长,不能给你好脸色看。 事实上,若是没有那俩高挑女孩儿,把姜丽质和汤丽萍安排进小院是没问题的,但是眼下显然不能这么做了,尤其是那俩女孩儿里,起码有一个是比较生猛的。 就在陈太忠开着姜丽质的车上了高速的时候,市政府的考斯特正好驶回宿舍,李市长下车之后,面无表情地走回家,尽显疲惫之色。 “今天元宵节呢……少想一点工作,”市长夫人看他不做声,就出声宽慰。 “工作也没啥不能想的,”李市长微微一笑,看得出来,他心情不错…… 第3540章 无意过关(上) 李强今天找陈太忠谈话,有明确的目的,不过跟旁人想的不一样,他并不是理屈词穷才离开的,事实上他对谈话的结果非常满意——这嚣张的家伙,终究是有敬畏之心的。 李市长经过不断的运作,基本上已经确定,可以留在阳州,称呼也会由市长变为市党委书记,他现在基本上就可以考虑下一步的布局了。 可以肯定的是,下一步阳州不管怎么发展,北崇的因素绝对是重中之重,而那个年轻的区长不但是北崇发展的核心,更是非常难打交道的一个主儿,此人跟阳州任何的派系都没有关系,却又是异常地嚣张跋扈和桀骜不驯。 李市长原本想的是任其施为,你姓陈的不是说,你是来做事的吗?行,我配合你做事,尤其是他也听说了,那家伙对北崇的人事任免,根本问都不问,非常摆得正自己的位置。 对这样的干部,李强愿意采用顺其自然的态度,不过当他看到报道,说北崇居然把罪犯家属都抓了回来,其中有七岁的小女孩儿,居然是被戴着手铐带回来的,他猛然间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陈太忠胆大妄为的程度。 然后紧接着,就发生了新华北报记者被受害者家属殴打的事件,虽然此事看起来跟北崇、跟陈太忠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李市长用屁股想,也能分析出个七七八八来,至于说证据什么的——需要那玩意儿吗? 别的不说,若是没有某些人通风报信,受害者家属怎么能那么快找到那个记者的住处? 新华北报托了关系,想通过李强对付陈太忠,李市长对此兴趣不大,但是同时他也意识到,小陈那家伙太恣意妄为,根本就是一个不可控的因素。 李市长需要那些能为阳州带来业绩的人,但绝对不欢迎那些可能给阳州官场带来灭顶之灾的主儿,而陈太忠恰恰就是二者兼备——这家伙不讲理起来,无视任何规则。 没有谁会喜欢这样的下属,不管你能带来多大业绩,只要你是个不受控制的人,那就早晚要被扫地出门,官场里做事首先是求个稳,未虑胜先虑败,所谓的业绩,在可能遭致巨大麻烦的面前,真的是不值一提。 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凤凰人把如此年轻而优秀的干部送进了省里,而天南省在忍耐了一阵之后,终于将其交流了出去。 而李强跟陈太忠的这番辩论,就是想搞明白这家伙到底有多么无法无天,他说的那些话,都有明确目的,并不代表是他的本意——事实上李市长本人,也支持适当程度的人治。 辩论的结果令李市长很满意:小陈虽然行事蛮不讲理,却不是那种毫无分寸的混世魔王,也不是完全不可控的因素,此人……有敬畏之心。 严格来说,这也不叫敬畏之心,只是有心里的底线,知道该尊重什么。 李市长前面的批评,是说你小子这么随心所欲地乱搞,是目无法纪,是彻彻底底的人治,须知人治到了极点,便是人祸了。 可是陈太忠的回答,真是太漂亮了,他不但承认法治的重要性,也指出了人治存在的必要性,从表述中,他并不掩饰北崇在这次事件中,存在以权代法的嫌疑,但是同时他暗示,北崇这么做,是因为有道德基础的支持! 这个话听起来荒唐,但是李强却能理解,因为他对社会的治理,也有自己的认识。 笼统地来说,以权代法是不对的,这容易让特权凌驾于法律之上,但是这个不对只是相对的,而不是说所有以权代法的行为,都绝对是错的——李市长从来不认为,程序正确才是唯一的正确。 具体到这个例子,可以解释为人贩子的手段和行为,恶劣到令人发指——遗憾的是,现在国家已经没有凌迟的判决了,那么祸及妻儿就是受害者寻找心理平衡的手段之一。 当然,这么做有违法的嫌疑,但是从道德方面讲,好吧,就算道德和舆论也不支持这样做,但是从中国传统文化思维上来看,是可以理解的,父债子偿嘛。 说到这个传统文化思维,就要问一句,何为法律?用李市长自己的话来说,法律就是道德的底线,而因为文化传统等原因,各个国家的道德标准和底线又不尽相同——法律公平公正的精髓是相通的,但是底线和标准并不是全球通用,勉强拿来要水土不服的。 比如说,以中国传统文化的观念来看,杀人偿命是必须的,这具有明显的因果关系和极大的社会威慑效果,可是在西方很多国家,强调生命的宝贵,不少地方已经废除了死刑。 然而就在那些废除死刑的国家里,有些受害者家属非常推崇中国可以做到杀人者偿命。 这些就扯得远了,李强通过这一番谈话,发现陈太忠的思维和行为,并不是完全不可控的,这家伙起码还愿意尊重道德——就是天南人说的“讲究人”。 所以他可以满足了,不用担心将来有一天,那家伙会莫名其妙闯出极大的祸事——这个担心,差一点让他生出把那厮送走的心思,我惹不起你,有样学样请你走总可以吧? 陈太忠却是不知道,这一场辩论决定了他能否在北崇干下去,他也没想到,李强居然考虑到了那么多因素,想得那么深——若是他知情的话,怕是又要感慨厅级干部的智慧了。 车来到阳州,姜丽质定了两个房间,一个是豪华标准间,归那俩女孩儿,然后就是一个豪华套间,她和汤丽萍住。 想到那俩女孩儿也知道汤总跟自己的关系,陈区长也不再缩头缩脑,索性是大明大方地坐进了豪华套,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那俩女孩儿居然也跟着走进了豪华套,说是这么早睡不着,要不……打一会儿扑克什么的? “燕子,打电话叫点啤酒,拣好的上,”汤丽萍笑嘻嘻地发话,离开了北崇之后,她说话做事就随意了许多,“陈区长在晚饭以后,喜欢喝啤酒。” 叫做燕子的女孩儿,是不生猛的那个,她站起身走向电话,嘴里却笑吟吟地蹦出一句话,“然后陈区长就好和你酒后乱性了,是吧?” 只要有眼睛、智商达到平均水准的人,就知道这根本是事实,可是这么当面说出来,也还是有点生猛,虽然这明显是调侃的话。 汤丽萍也有点挂不住,站起身追上去,宜喜宜嗔地捶她两拳,“你个臭燕子,丽质姐还在呢,你瞎说什么?” “燕子是见陈区长身体这么好,怕你吃不消,”那生猛女孩笑得直打跌,不过她也不敢开姜丽质的玩笑,“万一你扛不住了,给燕子打电话啊,隔得又不远。” 我跟你俩很熟吗?陈太忠有点受不了,不过三个年轻的女孩嬉笑打闹,纵是有点市侩,但也算得上养眼,他决定不跟她们一般见识——多少给小汤留点面子好了。 正经是她们这么言谈无羁,他就没必要再假作什么正人君子了,于是一探手,将姜丽质轻轻地搂入怀中,“今天开心吗?” “焰火挺好看的,”姜丽质微笑着回答,她的忧郁气质配上这张笑脸,分外地惹人怜惜,“也挺热闹的……以后你空闲了,每年最少要带我看一次焰火。” “我要是真的空闲了,天天带你看焰火,真的,”陈太忠的手掌轻抚着她的面庞,那冰凉细腻又充满弹性的手感,让他爱不释手,觉得怎么摸都摸不够。 汤丽萍督促同伴打了电话之后,回来看到这场景,心里就有点微微地泛酸——我好歹跟朋友们在一起呢,太忠哥你多少留点面子给我嘛。 不过她也知道,这个时候是要讲大局感的,她的小心思根本经不起陈太忠的雷霆一怒,于是她就只当看不到他的动作,若无其事地发问,“太忠哥,那个烤烟的项目……真的不能干了?” “目前是不行,”陈太忠摇摇头,心里也禁不住轻喟一声——凭良心说,小汤的要求其实不算高,时下的社会,权力寻租已经成了普遍现象,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小汤只是要北崇卷烟厂给她一个烤烟指定加工点的名义,这算多大一点事? 她背靠北崇区长,涉及的也是卷烟厂外围的业务,跟卷烟厂关系不大,那么她只要不是太贪财,不要搞得怨声载道,绝对能在悄然无声之中发了大财。 陈太忠甚至相信,自己现在阻止小汤介入这个项目,一旦传出去的话,大约会成为很多人的笑柄——见过撇清的,没见过你这么撇清的;见过胆小的,没见过你这么胆小的。 但是……哥们儿的胆子,真的不小啊,想到那些可能的议论,他也禁不住要暗暗叹口气。 陈太忠的胆子当然不小,而他现在放汤丽萍一马,也是一句话的事,说句不客气的,他甚至可以直接要求卷烟厂买来烤烟机,以极低的价格租给汤丽萍,以图借鸡生蛋,那也是小事一桩——这样的钱,他真是想怎么挣就怎么挣。 可做为区长,他要考虑大家的观感,这个头不能乱开——北崇腾飞伊始,需要的是凝聚力和公心,一点小小的私心,可能引发山崩海啸般的连带效应。 哥们儿的悲伤逆流成河,但是懂的人真的不多,他很无奈地感叹。 第3541章 无意过关(下) 感叹归感叹,陈区长的脸上不会出现什么异样,他淡淡地回答,“卷烟厂条件不成熟。” 汤丽萍心里微微一沉,她还真是倾向烤烟项目,因为据她的朋友们分析,这个项目足够省事——只要卷烟厂指定了,她这里是定点加工,那么她不需要愁上下家不配合。 她甚至没必要下去做宣传,没必要低三下四地向种植户做工作,种植户自然要来找她。 而卷烟厂那里,也不敢不收她的货,只要她的货品质和价格合理,谁敢难为她? 这是多么惬意的一桩买卖?既省心又省力,上下家都不用操心,哪怕利润低一点,但是这钱赚得很安生。 不过太忠哥既然这么表示了,她也没胆子再说什么,于是她苦恼地叹口气,“可是这个水泥厂,我总觉得脏兮兮的……粉尘很大吧?” “你能知道粉尘,倒也难得,”陈太忠笑一声,他真的认为这很难得,别说汤丽萍这二十出头的小女孩,就是三十出头的老爷们,能有多少人知道,水泥厂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某人做官做到这一步,视野已经很开阔了,但是他这个视野,半是因为遭遇的事情比较多,另一半却是因为,体制内的人,有比较完善的信息收集系统,这是外人不可企及的。 所以他认为,圆规腿已经算的上是博闻强记了,起码算是个比较合格的投资商,于是他笑着回答,“你要是觉得水泥厂脏,可以只投资,交给别人来管理,我帮你盯着好了。” “你是说……职业经理人?”汤丽萍微微思索一下,嘴里又蹦出一个新名词,二零零二年的时候,这个名词在整个中国都是相当前卫的,由此可见,她真的是在努力提升自己。 就在这时,服务员敲门,送进来了各种饮料,陈太忠要的是啤酒,汤丽萍三人要的是红酒和咖啡,姜丽质要的是果汁,大家各自拿自己的饮料。 “不要相信那帮玩意儿,职业经理人靠得住,母猪都能上杨树,”待服务员离开,陈区长淡淡地摇摇头,“你要记住,这是一个道德崩坏的时代……” “他们没做好,是因为受到了家族企业的因素影响,不能放手施为,这不是他们的错……中国企业家素质低下是原罪;而他们要是能做好,那么,你的企业最终会变成他们的企业,跟你这个老板没什么关系,这才是合理的资本运作和现代化的管理。” 汤丽萍听到这话,登时就愣住了,好半天才低声地问一句,“我觉得……他们是专业的,应该有专业素质,难道不是吗?” “他们可能有专业的知识,但是这不意味着他们有……与之相匹配的道德修养,”陈太忠说到这里,侧头看一眼姜丽质,“我本来一直坚信,自己的母语不错,可现在觉得,有点词汇贫乏了,你觉得我说得怎么样?” “你说得很好,”姜丽质点点头,顺便拿起茶几上的果汁轻啜一口,“其实我一直想问,今天你和李强讨论的人治和法治,有具体的所指吗?” “你什么时候关心起这个来了?”陈太忠很奇怪地看她一眼。 “你们说的时候,我一直在听啊,”姜丽质一摊双手,眉宇间是淡淡的、抹不开的忧郁,她轻描淡写地回答,“我只是有种感觉,中国的道德标准,跟西方的完全不一样。” “没错,”陈太忠点点头,“所以不能把西方的法律,照搬到中国来,文化的传统不同……我说,你不是学医的吗?对道德标准也有研究?” “中医和西医的差异,比中西方道德标准的差异还要大,”姜丽质漫不经心地回答,“这也是文化传统,他们更强调精确化和数据化。” “这个差异也体现在了法律上,”陈太忠点点头,想到这里,他禁不住叹口气,“大妮儿的可怜样,你也见到了,居然还总有人拿我以权代法来说事。” “适当的舆论监督,还是有必要的,”奇怪的是,姜丽质居然没有完全顺着他说话。 “是,舆论监督有必要,但是有些舆论有自己的立场和意图,那么……谁又来监督这些舆论?”陈区长懒洋洋地哼一声,抬起手灌啤酒,“真是二哥别笑话大哥。” 姜丽质主动提起此事,也是有原因的,她沉默片刻,才鼓足勇气发问,“那个小宸宸……调查清楚就可以放走了吧?” “放走当然可以,”陈太忠咽下嘴里的啤酒,冷冷地回答,“过一阵再把她抓回来,又调查几天……总是要那么折腾她几次才行的。” “对小女孩来说,这有点残酷吧?犯罪的又不是她,”姜丽质有点不能忍受他这个说法,对上小女孩儿,她真的是有点爱心泛滥。 “你以为……这只是单纯地泄愤?”陈太忠看她一眼,都懒得多说了,不过看到她皱着眉头楚楚可怜的样子,心里又有点不忍。 “唉,”他轻喟一声,“以不公对不公,只是试图提醒一些可能铤而走险的人,做缺德事的时候,不要太丧尽天良了。” 姜丽质沉默半晌,终于是微微点点头,岔开了话题,“那照你这么说,李市长今天问你的那些,其实是在试探你的底线?” “可能吧,”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回答完之后,他又琢磨一下,禁不住点点头,“这个可能性真是很大,不过就不知道他想到没有……中西方的道德体系根本不能混为一谈。” 李市长若是知道,自己被人如此地小觑,怕是多少要郁闷一小下。 大约到十一点的时候,汤丽萍招呼自己的朋友回去睡觉,姜丽质走进卧室,心里有一点点忐忑,更多的却是期待…… 这一晚上相对比较平静,三人在两点左右就休息了,第二天早上六点,陈太忠就醒转了过来,他身边两个女孩儿睡得还很香甜,姜丽质甚至一条腿搭在他的大腿上。 小姜同学不愧是神经粗大,第一次欢好之后,她很自然地就接受了裸睡,陈区长的腿胯处,甚至能感觉得到对方的毛发。 他站起身就想走人,不过想到这忧郁女孩儿才献出自己的第一次,第二天醒来,身边的男人就不翼而飞,似乎是……有点打击人。 于是他抬手推醒她,“六点了,我要走了,你和丽萍再休息一会儿。” “亲一亲再走,”姜丽质张开惺忪的睡眼,嘟起嘴巴来,她对做爱的兴趣似乎不是很大,却非常热衷于亲吻,凌晨两人欢好的时候,大部分时间,口舌也纠缠在一起。 这一吻又是五六分钟,小姜的鼻腔里,发出沉醉的呻吟,不多时居然把汤丽萍也吵醒了,汤总打个哈欠,嘟囔着发话,“要晨练了吗?” 陈太忠跟自己的女人们胡天胡帝的时候,早上一般还要有一场晨练,对于他这个习惯,圆规腿并不陌生。 “今天不行,得走了,”陈区长挪开嘴巴,苦笑着回答,“还得去给人按摩腿呢。” 如果不是大妮儿的心理严重扭曲,他才舍不得就这么离开,不过既然承诺了,总是要兑现的,他走出酒店,一个万里闲庭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外,摸出钥匙开门——虽然他的房间里应该是没人。 不过他的小心一点错都没有,就在他走进楼的时候,一个声音警惕地响起,“谁?” “咦?”陈太忠听到这话,奇怪地问一句,“你不是昨天回家,陪你弟弟看焰火吗?” “他来区里看了,今天去阳州同学家,马上要开学了,”王媛媛从屋里走了出来,深灰色的贴身保暖内衣,将她曼妙的身材勾勒得凹凸有致。 “给北崇宾馆打电话,让他们送早饭,”陈区长吩咐一句,走上楼洗脸刷牙,他赶时间,这些事情就放到北崇来做了。 他收拾完之后,送早饭的车也到门口了,王媛媛腿上穿上了牛仔裤,上身却是只套了一个红色的小马甲,她将食盒捧到二楼,帮领导摆放碗筷——这些工作,往常都是小廖做的,不过很显然,廖大宝没想到老板去了市里,还能这么早回来。 陈区长也不问廖大宝的情况,拿起筷子吃喝了起来,不过吃了两口之后,他觉得有什么不对,说不得侧头看一眼身边的女孩,“你怎么不吃?” 王媛媛犹豫一下,终于鼓起勇气发问,“老板,昨天您去哪儿了?” “我去哪儿,还要向你汇报?”陈太忠不满意地看她一眼,“吃饭了。” “嗯,”王媛媛略带点悻悻地应一声,脑子里却是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第3542章 做事难(上) 陈太忠为杨大妮儿按摩完之后,又去政府里晨练一阵,还不到上班的时候,葛宝玲过来汇报,说新汽车站的方案拿出来了,不过福利院的方案还要等一天。 这就是区政府的现状,按说北崇的正月是比较慵懒的,但是现在的区政府异常忙碌,陈区长不但是一只鲶鱼,还是很富有的鲶鱼,大把的资金让谁都不敢懈怠,手快有手慢无啊。 尤其是年轻的区长经常就下乡镇或者消失了,所以对很多人来说,在晨练的时候来寻区长,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葛区长离开之后,又是谭胜利来汇报工作,各中小学的摸底情况已经接近尾声,纪守穷老师的女儿已经开始办理关系了,杨伯明已经转到了区医院,不过区医院的护理能力真的不行,该……考虑增加和更换设备了。 杨伯明回来了?陈太忠听得挺奇怪,我天天跑杨家,也没听说这个消息,不过再想一想就释然了,以杨紫萱现在的精神状态,见到她遍体鳞伤的老爸,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事,那么适当地隐瞒一下消息,也就正常了。 谭胜利汇报完工作,宣教部长陈文选登门了,这是稀客,他是为三月初的学雷锋日和植树节的宣传来的,昨天李市长说了,团省委高度重视这两项工作,可不仅仅是党委的事情。 除了这两项宣传,就是关于北崇十佳青年的评选了,毕竟是五四也快到了,陈部长说,我们给区政府这边留了两个指标,你们报人就行了。 只给区政府两个指标?陈区长有点恼了,他不在乎这十佳青年,省十佳他都拿到了,区十佳还有诱惑力吗?但是不在乎并不代表能容忍,“两个……真的太少了。” “真的不少了,”陈文选只得再次解释,青年嘛,团委最少得有俩,那党委也得有俩了,现在强调经济挂帅,商业界别的必须得有一个,为了防止脱离群众,基层劳动者得有一个,科教文卫、社会公益和民主党派加起来,最少也得有一个。 再给你政府两个指标,如此数下来,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一个指标了。 我倒不知道,这十佳青年还分这么细,陈太忠听得有点瞠目结舌,合着哥们儿那个天南省十佳青年,是如此地来之不易。 那政府这里尽量配合,陈区长如此表示,要钱要人,你尽管开口好了——对他俩而言,团省委意味着什么,真的没必要多说,十六大之前很牛,之后会更牛。 姜丽质和汤丽萍是在十点半才赶到北崇的,这个时候,陈太忠正在跟徐瑞麟探讨,娃娃鱼人工养殖的可操作性。 “娃娃鱼很难人工养殖,”听说区长找了相关专家来会诊,徐区长当场就表示不乐观,“那个东西长得慢,而且肥水里养不活,必须得清水,还得是活水。” 北崇这里从事水产养殖的不少,按传统养殖业思维,主要是强调数量,同等单位的空间和时间内,数量最大者才是最成功的。 养鱼的话,水越肥鱼长得就越快,最好是鱼塘连着猪圈,除了真正的老饕,没多少人吃得出来家养和野生的好坏来。 也正是因为如此,就算很多人知道,野生的甲鱼要远远贵于养殖的,但是也没人去用清水养甲鱼——那样甲鱼长得太慢,没错,这是个急功近利的时代。 而徐瑞麟分管了农林水,自然也了解,从市场经济角度分析,这娃娃鱼有多么不合适养殖——不但得是清水,还得是活水。 “但是它足够贵,”陈太忠强调一点,“我了解过了,在北京和广州等大城市内,娃娃鱼的黑市价格,一斤最少可以达到两千元,酒店里更是可以达到七、八千甚至上万元。” 这可是2002年的行情,素波的平均房价每平米才刚到两千元,也就是说两斤重的娃娃鱼,随便卖都能在素波买两平米的房子了,若是卖得好,一条鱼能买六七平米的房子。 “是很贵,”徐瑞麟点点头,他知道娃娃鱼的大致行情,“但是这个东西长得慢……清水里的长得都慢,一年能长一斤多肉就不错了,而且这家伙是吃肉的,不是吃草的,饲养成本真的太高了。” “可是一家养上个五六条,一年下来最少也卖两三万,你觉得不划算?”陈太忠并不认为,长得慢就有多麻烦——好做的买卖,都被别人惦记走了,咱只能发展高端的养殖业了,“五六条的话,一家农户总照顾得过来。” “听起来……好像可以试一试,”徐瑞麟听得也有点心动,在北崇,一个农户一年能赚一万多的话,那绝对是小康水平的主儿了,关键是北崇从来没有尝试过,搞如此高端的养殖业,他也愿意尝试一下。 “那你明天安排人接机吧,”陈区长马上就将事情抛了出去,“他们这个会诊费用,我让谭胜利走星火计划,你不要有压力,从专家们的嘴里掏出东西才是真的。” “但是退耕还林这一块,我摸底就差一点了,”徐瑞麟是学者型的干部,有时候并不会无条件地服从领导的安排,“时间不等人……市里要两会之前拿明细呢。” 我跟你说过,这是两会之前必须完成的吗?陈太忠仔细地想了一阵,确认自己没有泄露类似的口风,于是就干笑一声,“这个……也不一定关系到两会。” “你初来乍到可能不是很清楚,阳州这一套思维,我太知道了,”徐瑞麟淡淡地笑一声,却是以为陈区长可能没想到这个关窍。 “还是去吧,家里有我呢,”陈太忠微微一笑。 他仔细想过,自己的这几个副手里,各有各的毛病,真能让他信得过的,排第一的就是徐瑞麟——这个人比较纯粹,没有太多的杂念。 白凤鸣就要差一点,虽然白区长跟得他最紧,但是此人以前就是很强势的副区长,手里抓着建委这一块,哪怕他想屁股干净一点,别人也未必答应。 葛宝玲和谭胜利,就更差一点了,别看老谭是民主党派的副区长,陈太忠非常怀疑,二者若是身份和位置交换,老谭要贪得多。 不过,这大抵也是猜测罢了,做不得数的,只是年轻的区长自己心里的喜好——这很正常,每个领导者眼里,都有自己的喜好。 我总觉得这事儿不太靠谱,徐瑞麟心里嘀咕,可是陈区长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坚持了,“明天一大早走行吗?还想多陪一陪女儿,反正明天中午的飞机。” “随便你了,”陈太忠一摊手,“不过这个娃娃鱼项目,区里志在必得。” 别人都不敢惦记的,咱也未必能惦记成功,徐瑞麟微微一笑,也不做辩驳,等你碰到头破血流,就知道理想主义行不通了。 就在这个时候,廖大宝进来汇报,说汤丽萍汤总来了,想在北崇再考察一番。 徐区长站起身告辞,不过第二天下午,他在车上就打来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区长,我跟专家们沟通了一下,发现政策层面就很难逾越。” 什么叫政策层面呢?那就是说陈太忠想散养的理念,就是彻彻底底地错的,有专家直接表明,“娃娃鱼必须集中养殖,这个是没有商量的……要不然,供货来源不好判断。” 待到专家组来到北崇,就是夜里八点了,陈区长这边设宴款待,酒桌上就说来这个供货来源了,陈太忠轻拍两下桌子,明确地表态,“你们都是专家,帮我们会诊就好了,相关的费用不用担心……我北京的朋友,应该已经垫付了吧?” “但是这涉及到了政策问题,”专家不怕说话伤人,他们赚的是技术钱,但是同时,做为专家,他们愿意把危险揭示出来,“你北崇搞一个养殖中心,也许还能从林业总局批下来,可是散养……这这这,怎么可能?” “可是搞养殖中心的话,投入好像太大了,”陈太忠叹口气,他做过类似的调研和分析,如果搞一个一千尾的娃娃鱼养殖基地,投入要超过一千万——搁在北崇,实打实地算,没有八百万下不来。 投入大不说,这样的现代化养殖基地,需要的人手很少,不能带动当地娃娃鱼养殖业的水平不说,对拉动地方经济也没什么太好的效果。 正经是他这个散养的理念,不但能降低投资,也能增加就业人口,反正娃娃鱼的养殖,强调一个自然,农家散养出来的,营养和肉质应该是更能保障的。 但是非常遗憾的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专家们已经领到了酬劳,所以非常直接地驳斥了他这一点——你不可能办下来手续。 手续于我……如浮云,陈区长拈起一根香烟点燃,轻轻地吸一口,在淡淡的烟雾笼罩之下,他的面孔似幻似真,烟雾里的男人傲然发问,“除了手续,还有什么问题吗?” 第3543章 做事难(下) “如果你能证明,这些娃娃鱼来路清白,是国家授权养殖的,剩下的就都好说了,”一个眼镜男人如此说,“不过,想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那么,下一个难题呢?”烟雾里的男人继续淡淡地发问。 “下一个难题就是,你凭什么认为,散养一定比集中养殖好呢?”一个秃顶的男人毫不留情地反问,“你知道工业化养殖的优势在哪里吗?” “这个我并不是很明白,你请讲,”陈太忠在很多时候,还是愿意认真听取别人的意见的,起码他愿意做出这种姿态——其实他最愿意做的是,对于忤逆了自己意思的人,他在了解清楚因果之后,将对方驳斥得无地自容,掩面而逃。 “工业化的养殖,就是在……简单地说吧,是科学的方法论,”秃顶男人并没有感受到他的威胁,而是认真地讲解起来——五十万的会诊费,对京城的专家来说真的不算什么,但是他要告诉对方,你们的视野,真的有问题。 “统一布局、集中管理,喂饵、杀菌、保安保全都在养殖场了……这都是心血,你们没搞过娃娃鱼的养殖,真的不知道,里面有太多的麻烦了。” “分散开来养殖,农户会比你们更认真,”陈太忠不屑地冷笑一声,他一向信奉勤能补拙,“一家只养那么几条,倒不信你们规模化养殖,会比他们强到哪里。” “一千条娃娃鱼,一年集中养殖的收入,你知道有多少吗?起码三千万,”秃顶不屑地冷笑一声,“而这个基础设施的投入,也要一千万,拟态环境、循环水泵都要花钱的,抛去人工等其他费用,也就五六百万的利润,你觉得散户搞得起来吗?” “我觉得散户搞这个有优势,”陈太忠一点不为他的话所动,“他们会更专心地看护自己这一点家产,一家不用多,养个十来条,什么拟态环境之类的,真的无所谓,那么大的产出,谁还会计较投入……你千万不要低估农民群众对富裕生活的向往。” “我不低估他们,但是……”秃顶的话还没说完,眼镜一抬手,止住了他的发言,“娃娃鱼建厂养殖的池子要大,还有光线配比,对水质要求极高,基础设施的投入相当大,我们不建议散养,这也是因素之一。” “这个问题是我们要正视的,”陈太忠点点头,他觉得眼镜的话还是相对靠谱,“不过区里会考虑联系一些低息贷款,尽量地支持农民……其实在很多时候,农民们会自己想出一些简单的变通手段,开销也很低,而且他们不怕吃苦。” 说到这里,他就笑了起来,“以前我在的一个村子,大家为了省掉买室外天线的钱,都是自制的天线,易拉罐、废旧灯管什么的,效果也非常好。” “光有积极性是不够的,”眼镜见他这么说,也只能报之以苦笑,“联系贷款倒是条路子,不过我们之所以不建议散养,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里面的麻烦真是太多了……比如说安保问题,这一条鱼老贵了,一不小心被人偷了,怎么办?” “这样啊,”陈太忠登时就愣住了,他知道基层的事情难做,却是没想到,一旦要做事,居然要面临这么多的问题——集中养殖可以采取多种安保手段,散养的话真不太可能。 “嗯……他偷了也未必能卖得出去,”想来想去,他也只想到这么一个手段,持证养殖就是这点方便,严格管理的话,山寨货不容易进入流通领域,就别说是赃物了。 “就算你说的可行,我再问你一个问题,知道娃娃鱼鱼苗,得多少钱一条吗?”眼镜淡淡地看着他,“一尾二十厘米左右的鱼苗,批发价要一千多接近两千……农户养殖的过程中,如果死那么几条,可能会家破人亡。” “啧,”陈太忠听到这个因素,登时就无语了,这个现象完全可能发生,动物养殖哪有不死的?就算防护手段再到位,有疾病发生,救不过来就死了。 问题在于,这娃娃鱼苗太贵了,一家普通农户想修个池子,再养七八条鱼,那倾家荡产都凑不出来,贷款是必须的,而且投饵也要花钱,在养殖的过程中,前前后后死上五六条,遇上心理承受能力差的,自杀很正常。 这样极端的例子不需要多,一年有两三起就够了——高端养殖确实是高端,一般人都承受不起失败的风险。 “好不容易有这么个项目,不试一试实在不甘心,”年轻的区长思来想去,最终还是一横心,“总不能因为可能失败,就坐看老百姓贫困下去,政府必须要有自己的担当,要不然就是不作为了……我一向坚信,人定胜天。” “既然陈区长这么决定了,那散养的方案,我们也会配合着搞出来的,”眼镜男人笑一笑,这是比较靠谱的专家,该建议的建议,相关注意事项也要提到,但对方若是一门心思走到黑,他们也不会再说什么,设计相关方案就是了。 于是接下来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吃完饭之后专家站起身休息去了,不过在走了不远之后,那秃顶的男人终于是不满意地嘀咕一句,“别的地方都不敢惦记,就他们敢惦记。” 陈太忠的耳朵不是一般的好,不过听到这话,他也只能悻悻地撇撇嘴,对方的话难听,但却是好意,这国内敢为天下先的干部,除了哥们儿也真的不多了。 徐瑞麟没听见这些话,却也对这个项目有点犹豫,“陈区长,这个养殖风险实在有点大,一般的农户承受不起,最好还是咱们区里先搞起来,等技术相对成熟稳定了,再向农户推广。” “我倒不这么看,”陈太忠摇摇头,他已经捋清了一些思路,“区里搞是有必要的,但是同时,完全可以先在农村把试点搞起来。” “试点不是一试就灵的,”徐瑞麟下意识地摇头反对,大棚种植的试点可以开,但是娃娃鱼不行,他觉得陈区长有点经验主义了,须知不同的事情,要区别地对待,用恒北话说,就是,“再好的郎中,也没有治百病的方子……一旦养死了,农民们赔不起啊。” “鱼苗的风险吗?我觉得这不是问题,”陈太忠皱着眉头回答,他已经有了大致的思路,但是还不够清晰,所以斟酌着回答,“我认为,区里可以免费发放鱼苗,然后负责回收成鱼,这个风险就不存在了,农民赚的是代养的钱,瑞麟区长你怎么看?” “免费发放?”徐瑞麟听到这四个字,先是一怔,然后就陷入了沉思里,略作考虑之后他点点头,“陈区长这个建议,提得很有创意,也很有可操作性。” 以徐区长的脑瓜,自然很快就反应过来了,鱼苗这一部分风险,由区里来承担了,看起来区里压力大了,但是一个政府想要民众脱贫,怎么可能没有付出? 至于说担心农民不认真养,那是完全没有必要的,鱼苗是不花钱,但是修建池塘不要钱,还是投饵不要钱?谁又会无视可能的大丰收,专门去损人损己? 事实上,代养的便利之处远不止这么一点,实现统购统收的同时,也能有效地打击偷窃行为——你不是养殖户,哪儿来的娃娃鱼? 徐瑞麟甚至想到了,每个鱼苗都做上编号,而区政府做为授权养殖者,有理由安排技术人员定期检查,在提供技术支持、收集喂养速度和染病案例的同时,也能有效地监管养殖户。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区里统一收购回来之后,成鱼的销售也有了着落,如此高端的养殖业,农民们也养好了,到最后卖不出去或者卖得亏了的话——真没办法向父老乡亲交待。 所以陈区长这个建议,实在是太好了,徐区长心里有点惭愧,自己刚才还笑话对方经验主义,却不成想,是自己犯了经验主义,要不说这大地方来的干部,点子就是多。 “统一收购是我早想好的,垫付鱼苗钱,才是被专家们的建议逼出来的,”陈太忠笑着点点头,然后无奈地一摊手,“不统一收购都不可能,我就算跑断腿,最多也就是以区政府的名义,跑下一个指标来。” “还是陈区长你思维敏捷、敢想敢做,我的思想是有点僵化了,”徐区长坦诚自己的不足,“相较而言,区里承担的这点风险,真的不算什么。” “确实不算什么,其实娃娃鱼那个价格只是参考价,有价无市,到底值多少钱,还不是由着咱们卖?”陈区长洋洋得意地回答。 “那区里针对这个项目,先组建一个特种养殖公司?”徐区长有点跃跃欲试了。 “先等我把项目跑下来再说吧,”说到这个,陈区长的得意之情登时不翼而飞。 徐瑞麟闻言,沉着脸点点头,好半天之后又长叹一声,“基层的干部想做点实事,真的不容易,要考虑的各方面因素,实在是太多了……” 第3544章 四维不张(上) 由于元宵过后就是周末,姜丽质和汤丽萍在北崇待了三天才离开,不过两人在走的时候,倒也都有了点收获。 忧郁女孩是终于跟杨大妮儿沟通成功,而圆规腿也终于做出了决定,在西王庄乡投资水泥厂,有意思的是,狄健狄老二主动表示,愿意跟汤总合资来搞。 初开始他说要控股,汤丽萍绝对不答应,她好不容易当一回老板,哪里会坐视别人骑到自己的头上?到最后,还是狄健做出了让步。 陈太忠对这个结果有点奇怪,在他印象中,这狄老二不过是个混混,又不是国家干部,他对此人也从来没客气过——我的人控股,我又是区长,不担心直接夺了你的利润?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狄健对他的评价非常地高,跟很多人说起来,都说陈区长是他见过的最有胆气的区长,非常讲究和仗义,“跟着这样的区长发点小财,是难得的机会……你说他可能坑我?切,别逗了,我上杆子求人家坑,人家都没空。” 待她们走了之后,陈太忠就能抽出时间来,陪那三个专家游山玩水四处考察,他真的很看好娃娃鱼养殖这个项目。 专家们走了三天,大致圈定了三个娃娃鱼养殖的范围,一个是武水和小岭一片,一个是浊水乡,还有一个是双寨乡——后两者的自然条件比前者要差一点。 这天,陈区长陪着专家们在浊水乡转悠,听着他们分析优劣,赵印盒乡长在一边殷勤地陪着,不过专家们的话,让赵乡长听得有点郁闷。 “水里的泥沙多一点,问题不大,关键不能是富营养水,水里的含氧量要保证,”秃顶男人侃侃而谈,“而且娃娃鱼对自然环境要求很高,除了水污染,空气污染、噪音污染和灯光污染,也严重影响它们的存活率。” 这话陈太忠听了不止一遍,但赵乡长是第一次听,到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了,“那这么说,在周边是不能发展工业了?” “除非你发展的工业,造不成以上四种污染,”秃顶男人对陈太忠都不客气,对一个乡长只会更直接,“娃娃鱼和工业,你在这两者间,最好只选择一种。” “工业……”赵印盒眉头紧皱,真的是要多苦恼有多苦恼了,心说当初如果电厂建在浊水乡,那我还真不稀罕这娃娃鱼养殖了,可眼下电厂没有了,一旦小赵乡养殖娃娃鱼,那就连其他工业也不能搞了,这真的让人纠结。 他在一开始得到消息的时候,就吸收了以前的经验,没命地四下活动,务求给乡里活动下来一块,可是眼下听到会造成如此影响,心里真是茫然了…… “你要是能把浊水发展成娃娃鱼之乡,工业什么的要紧吗?”陈太忠见他这副模样,知道他在患得患失,禁不住出声刺他一句,“思前想后的,什么都耽误了。” 赵印盒听到这话,原本紧皱的眉头登时一松,他欣喜地看着年轻的区长,“您的意思,是支持乡里的娃娃鱼养殖项目了?” “我可没这么说,”陈太忠很坚决地摇头,心说我提示你一句,你还讹上我了?“我只是想说,不管你做什么选择,都要尽快决定,北崇已经穷得太久了,时间不等人啊。” 我还是更倾向发展工业!赵印盒被区长说得有点恼火,他知道区长的本意也是好的,但是被一个年轻的领导如此呵斥,他脸上还是有点挂不住——你是在说我优柔寡断吗? 然而,脸热又如何?他总不敢发作出来,所以他只是干笑一声,“区长指示得很及时,我们只想着负责,强调慎重考虑,却没有充分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时不我待、大浪淘沙的时代……不过,浊水乡还是希望能得到区里的明确指示,好一锤定音,彻底决定发展方向。” 你们做事有点主见好不好?陈太忠听到这话,真的是腻歪透了,他最烦这种只会巴结谄媚上级、毫无主见的干部了——要是没有领导,你是不是连拉屎都不知道解裤带了? 但是赵印盒这个人,陈区长也多少听闻过一些口碑,此人性格相对比较拗,倒不是盲目唯上的那种人,想到刚才此人眼中的犹豫,现在的请示,估计不是单纯的巴结领导,多半还是想借此搭上区里的便车,日后也好争取一些政策或者资金上的倾斜。 可是……单纯的等靠要也是不对的,我是一区的父母官,你们是一乡的父母官,大家同为父母官!陈太忠冷冷地摇头,“浊水乡的发展停滞不前,乡领导要负领导责任,我觉得你们的缺陷在于,没有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所以我不会指示什么。” 我们的缺陷在于……乡里没有个王媛媛!赵印盒心里冷哼一声,脸上却还得挂着笑容,“主要是引资的效果有限,从信用社也得不到足够的资金支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你要是豁出去这个官帽子不要,我就不信你弄不回钱来,”陈太忠轻轻地哼一声,东临水的基础不比你浊水乡强,李凡是敢拿官帽子和身家性命赌,我就敢借给他两百万。 赵印盒你要是愿意拿官帽子赌,我也能借给你五百万,问题是……你有这胆子吗? 说完这话,陈区长也懒得再多待了,站起身带着专家向山下的汽车走去,“刚才接到消息,武水那边抓到了一条娃娃鱼的鱼苗,你们带回去研究一下吧。” 娃娃鱼的鱼苗,在北崇其实并不算特别少见——起码比五斤重的娃娃鱼要常见得多,不过这边没人拿一千到两千块来买鱼苗,所以就算村民也不会去特意捕捉。 靠山吃山的人,也知道保护资源,抓了小的将来就没了大的——关键是那鱼苗太小,吃不够一口吃的,卖又不值钱,除了调皮的孩子,谁会造这种孽? “一两条的,怕是不够研究,”秃顶男人低声嘀咕一句。 这货真是爱唱反调,也多亏他是搞技术的,陈区长心里禁不住恨恨地嘀咕一句,你丫要是混官场,保证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上了车之后,大家向乡政府方向驶去,浊水乡这里的平地也比较多,这考察的地点在一片丘陵处,距离乡政府还真的有一截路。 “嗯?”陈太忠开到一个路口,远远地看到,距离公路约莫七八百米处,黑压压地有一大片人群,他想也不想就吩咐一声,“停车。” 廖大宝一脚刹车,车站住了,然后跟着的三辆车也停了下来,陈区长走下车,冲着后车下来的赵印盒扬一下下巴,“那里是怎么回事?” 搁给别的领导看,他这么做似乎有点多管闲事,但是陈太忠不这么想,这是我的领地,不管大事小事,只要我能看见的事,那我就有权力过问。 赵乡长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也不敢分辨,抬腿就想那边走去,陈区长眼睛微微一扫,廖大宝心领神会地跟了上去,通讯员嘛,就是领导的眼睛,领导的耳朵。 “又是群体性事件?”徐瑞麟皱着眉头走过来,他这两天都是在陪北京的专家,原本是一个比较飘渺的项目,但是在陈区长的分析之后,他发现这可能是近几年北崇农副产品里最值得抓的一个项目,那自然要全程陪同,哪怕区长在,他这个分管副区长也要陪着。 不过对于群体性事件,徐区长有着本能的厌恶,他很恼火地哼一声,“有这精力,做点什么不好,赵印盒这个掌控能力……有点差。” “嗐,咱区里还时不时这样呢,”陈太忠干笑一声,“越是基层的工作,就越是难做。” 说是这么说的,他心里却是暗暗地嘀咕,张一元吐出不少东西了,等你儿子的仇报了之后,老徐你看类似问题的时候,估计就不会这么情绪化了。 他俩在路边看着,不成想赵印盒走过去之后就再没回来,反倒是有两个人从那里向路边跑来,陈区长认识其中的一个,“老徐,小廖旁边那个,是谁?” “看起来像蒋双梁,”徐瑞麟眯着眼睛瞅了半天,犹豫地做出了猜测。 跑过来的还真是这俩,廖大宝是区长的通讯员,回来汇报情况的,蒋双梁可是浊水乡的党委书记,他能跑过来,证明蒋书记不但是乡里一把手,也是冲杀在工作第一线的。 “区长,我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廖主任不愧是三级运动员,跑得真的很快,甩出蒋书记起码两百米,而且呼吸不是很急促,“觉得这个冲突很典型,蒋书记要亲口向您汇报。” “蒋双梁,我记得你,隋书记跟我提过,”陈太忠看着逐渐接近的蒋双梁,淡淡地点一点头,接着面皮翻转,“怎么搞的?这小小的两三百人……你这个党委书记都搞不定?” “这个……确实是我的责任,”蒋书记的态度很端正,他跑过来的时候,还在大口地喘气,但是他并不掩饰自己的失职,“尤其是事发在靠近公路的位置,我真的处置不当。” 尼玛,你算个能的,陈太忠也不好再发作了。 第3545章 四维不张(下) 在陈太忠的印象里,赵印盒虽然不堪,能力却是要高过蒋双梁,赵乡长只是一个执拗而孤高的乡长,没什么拿的得手的政绩,可蒋书记更是靠着隋彪起家,只知道媚上欺下——这是陈区长一直以来的认识,未必准确,但这确实是陈区长的认识。 但是就今天表现而言,蒋书记超过赵乡长一条街都不止,起码人家这认错态度就极为端正,陈区长微微点头,“嗯,怎么回事?” “一个有点法律争执的案子,”蒋双梁很简洁地回答,他做事真的是漂亮,然后就看一眼廖大宝,“廖主任你说吧……我不想让领导先入为主。” “蒋书记,老板是问你呢,”廖大宝干笑一声,却是不肯接这个话题,“还是你说吧。” 还是你说吧……这五个字就说明白了,廖大宝不但摆得正自己的位置,而且也向对方表明了,你不是我领导,没资格要求我说什么——我听陈区长的。 “这是我想错了,我就该主动跟陈区长汇报,”蒋双梁干笑一声,心说这个小廖真的不可轻视,“其实也没啥,就是很常见的争执,只不过刘老二把农药洒在田里,这个不对……” 今天争执真的不算太奇葩,刘老二承包了田地,肯定就要种庄稼,不过他承包的不是村里集中的那一片,是在村头比较小的一片,又邻着一条小路,时不时地有些牛羊来啃。 刘老二很苦恼,撵不胜撵,为这些许小事打杀了那些牛羊,也不可能,至于说告状——谁谁家的牛啃了几厘地,就要告状?官家也得能接这案子。 现在就开春了,冬小麦长得正好,他就琢磨了,我总共这三亩七分,不可能一天到晚地看,但是真的经不住人祸害,于是他就洒了剧毒农药在田边。 可是乡里乡亲的,他只是不想让人祸害,洒了农药之后,就竖起两个牌子,我这地里洒农药了,你们别让自家的牲口过来,看着点。 但是这个牌子上的字,人能认识,牲口不认识,今儿早上,村里李大嘎子家的牛闯进去了,吃了点小苗,躺倒了。 李大嘎子肯定不干了,恒北这地方能被叫“嘎子”的,都是比较生猛的,李家在村里人丁不旺,但几个叔伯弟兄都是能吃生肉,敢在坟地里睡觉的主儿,这弟兄几个找到刘老二家,你得赔! 我赔个毛的赔,刘老二绝对不答应,尤其是李大嘎子养的牛不是一般的牛,是奶牛! 奶牛跟耕牛不一样,每天哗哗地挤出奶来就是钱,不需要干活,也正是因为不需要干活,所以李家看这个牛看得不紧,这牛随便出去吃一点,家里就省一点。 其实因为李家这几个弟兄,他家的牛出去了,别人也不愿意招惹,无非是吃点啃点,都是地里长出来的,不值几个钱,大不了踹那牛两脚,赶走。 但是现在,李家的牛吃了刘家的庄稼,死了,李家就自然不干了——我家牛吃了你多少苗,我们赔,但是你得赔我们的牛。 我们绝对不赔,刘家人也恼了,说我竖了牌子,不让你们家的牲口来啃,我这地被人糟害多少回了,你们有点公德心的,就该知道约束自家的牲口。 别说一头奶牛近万块,我赔不起,就是一只鸭子,我家也照样不赔。 同情刘家的人很多,但是李大嘎子几兄弟也不好惹,还有一些人,家里的牲口也啃过刘家的苗,被刘老二捉住之后,堵上门去骂,所以也有人支持李家。 两边吵吵得厉害,但是动手的没几个人,本来都是一个村子的,帮忙吵几句没问题,动手可就是结仇了。 “李家这边报案了,我过来协调一下,”蒋双梁叹口气,“两边都不接受私了,我也是头疼得狠。” “这个私了,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旁边秃顶的专家居然接口了,虽然他不是法律专家,但也是见多识广之辈,就要在偏远乡村卖弄一下,“撒农药的刘老二能判断到,一旦牲畜吃了他家的苗会被毒死,所以就算他立了牌子,主观上还是存在毒杀的动机,必然要赔偿。” “倒是可以少赔一点,”眼镜专家也接口了,“姓李这一家没有看好牛,也负有一定责任,尤其在姓刘的已经做出警示之后。” 徐瑞麟在一边默默地听着,好半天才轻叹一声,“唉,麻烦大了。” “是啊,麻烦大了,”蒋书记苦笑着点点头,要不然他堂堂的一个乡党委书记,也不会专程跑过来,他也很清楚这样的案子意味着什么,“云中县的赵老汉就是这么死的。” “云中又是怎么回事?”陈太忠侧头看一眼蒋双梁。 云中县就是今天这个事件的翻版,赵老汉在自家院子里种了几棵树,不过他家院墙塌了,家里穷一时修不起,他怕别人家的羊来啃树皮,就在树苗上刷上毒药,结果毒死五只羊。 法院就是按娃娃鱼专家说的那样判的,赵老汉需要向羊的主人支付两千块,赵老汉心说你进我自家院子啃树,死了还要我赔?气不过这个判决,他索性直接在县政府门口服毒自杀。 这件事情在当时也是很轰动的,虽然报纸上没报道,但是阳州市委市政府特意下了文件,要大家在普及法律的时候,一定要与当地民情相结合,多做说服教育工作。 而这个当地民情又是什么呢?还是就这件事来说,北崇人从传统道德的角度来看,绝对会认为,牲口啃那些有主的苗是不对的,啃一次可以说是无心的,但刘家都被啃得不得不洒农药、竖警示牌了,你还放纵自己的牲口去啃,那牲口死了也是活该。 至于说牲口识字不识字,那跟牲口无关,跟牲口的主人有关——哪怕你不识字,听也该听说了。 蒋双梁头疼就头疼在这里,李家现在一定要打官司,而这官司一打,刘家是必然要赔付的,可是刘家绝对不会这么认了——这跟传统的道德观念不符。 若是因此再闹出人命来,浊水乡的干部肯定要跟着倒霉,蒋书记叹口气,“我是很想做工作,但是这个工作太难做通了……可又不能视而不见。” “就是这么个命题,”陈太忠终于发话了,事情不算大事情,但是案例非常典型,他若有所思地嘟囔一句,像是在问人,又像是在问自己,“当传统道德和法律有冲突的时候,是否应该无条件地尊重法律?” “这个法律本身就有点莫名其妙,”秃顶的专家又发话了,他倒是啥都敢说,“说什么有主观动机就要负主要责任,真是扯淡,人家最主观的动机是维护自己的合法财产不受侵犯。” 合着见多识广的专家们,骨子里也是支持一些传统思维的。 “这个应该是在法律解读上出现了僵化思维,”徐瑞麟说话,还是相当有水平的,“法律法规的解读,并不是唯一的……也许是在特定的某个时刻或者环境,这样解读比较正确,结果就被沿袭了下来。” “法律的解读,应该是跟随时代的脚步,不停地更换思路,补充和完善,”眼镜专家比较认同徐区长的话。 “可是咱们没有资格修改法律,也没资格解读法律,”蒋双梁叹口气,又看一眼陈太忠,“不过陈区长如果愿意支持的话,还是可以试着影响一下法院,让他们换一种思路解读。” 你是要我出面,影响法院的判决吗?陈太忠冷冷地看他一眼,陈某人不是没有影响过法院的判决,比如说王从的案子就是,他也不介意去影响法院——至于说要尊重法院的独立审判权,那真是再扯淡不过的一句话,谁信谁就是傻逼。 但是这个案子,他不想去影响法院的判决,刘老二固然情有可原,不过李大嘎子这么折腾,也是因为前面有成功的案例——就算赵老汉服毒自杀了,可法院终究是判他赔偿的。 从这个逻辑上讲,李家这么折腾,才是真正地相信法院和政府,不管他的主张合乎不合乎道德,可法院就是这么判了,他自然要拿起法律的武器,维护自家的权益。 真是很讽刺的一幕。 对陈区长而言,不管刘家也好,李家也罢,都是北崇的子民,他淡淡地发问,“我该建议法院怎么解读呢?” “以前的判决,大致应该算是防卫过当的那个逻辑,”蒋双梁干笑着回答,“我也不太懂法律解读,不过我认为,刘老二虽然主观上存在毒杀的动机,但他屡次被人侵犯权益,而且他的防卫是被动的……他不能一直看护在田边,也无法把庄稼带回家,他别无选择。” 陈太忠看了他好一阵,才缓缓地摇头,嘴里轻声嘟囔一句,“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 第3546章 无奈的调解(上) 陈太忠嘀咕的声音并不大,说的又是比较生僻的话,基本上就没人听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只有那个戴眼镜的专家看了他一眼。 陈区长也没在意大家的感受,他只是轻叹,“只有影响法院这一个选择了吗?” “解读上的问题,当然还要从解读上着手,”秃顶的专家哼一声,“陈区长你是比较有担当的,要是沿袭以前的判决,你不觉得对麦苗被吃的人有点不公?” “我就知道你看我不顺眼,”陈太忠狠狠地瞪他一眼,两人对对方的第一印象都不是很好,不过这两天随着接触的增多,这个叫李瑜的秃顶发现,年轻的区长虽然每每有惊人之语,听起来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但是此人是真心想完善娃娃鱼养殖项目的各种漏洞。 陈区长也发现了,老秃根本就是个嘴上没把门的主儿,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嘴上缺德心地却不坏,而他还有些思路,需要得到对方的肯定或者说质疑。 所以这两天两人斗嘴斗个不停,彼此也不在意,陈区长听对方如此说,只能摇摇头,“我的法律基础太差,没能力要求专业人士听我的……不过这个事情,并不是只有一种处理手段。” 一边说,他一边就抬脚向人群走去,而就在此刻,赵印盒也是从远处奔了过来。 两人在中间的田埂相遇,赵乡长低声汇报,“陈区长,李家那边一定要打官司,不接受调解,我有个建议……还是把工作重心放在刘家人身上吧。” “因为有过类似案例,要刘家认清现实?”陈太忠淡淡地问一句。 “大致就是这样了,”赵印盒没参加讨论,不知道这群人的主要观点是什么,不过这样的案例不止一起两起了,下面的干部就算有人不是很理解,可总是要面对现实。 所以赵乡长也是打算先做一做刘老二的工作,陈述清楚利害之后,对方若是真的不能理解,那也只能让这两方上法院了,他这个乡长已经尽力了。 不过他也不是铁石心肠,又见陈区长面色有异,说不得补充一句,“刘家愿意配合的话,乡里接下来的特色种植或者特种养殖,可以考虑让他优先上名单。” 暗处的补偿吗?陈太忠心里暗叹,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之际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不多时就赶到了现场。 这时已经不止一个人知道,陈区长来了,见这一行人气势汹汹而来,各种嘈杂的声音登时为之一滞,只有少数人兀自在低声交流。 “看来我不用自我介绍了,”陈太忠将双手向身后一背,微微地点一下头,“听说你们这边出了点纠纷,我过来调解一下……先问一句,有没有谁认为我不够资格的?” 谁敢怀疑堂堂的区长不够资格?而且新区长的强势,已经传到了下面乡镇上,在场的人不敢说人人都知道,但是这两三百号人里,总有那么两三个是知情的。 “既然没人置疑,那我就开始问了,”陈区长这不是先声夺人,而是讲究个程序正确,他四下扫视一眼,“谁是李大嘎子?麻烦站出来。” “我就是李首仁,”一个精瘦的汉子走了出来,人也长得憨憨的,倒看不出什么刁钻样儿来,不过他人虽然瘦,走动之间精气神足得很,是属于那种力敏型的主儿。 “说一下,怎么回事,”陈区长简单地吩咐一句,他事先打听得再多,也总要听当事人再说一遍,这也是程序正确。 李大嘎子却是不怕说这个,他占理的嘛,于是哇啦哇啦讲述一遍,虽然肯定会为自己开脱,但是大致经过没什么问题,“……我家在村东,他的田在村西,我的牛从来没啃过他的苗,这是第一次,我也没想到牛就能去了那边。” “你胡说,你家的牛没啃过我的苗?”旁边一个矮壮的中年汉子恼了,“我是没当场抓住你,当全村老少爷们儿的眼睛都是瞎的?” “那你找个见证出来,”李大嘎子也恼了,眼睛一瞪,“空口白牙污蔑人,行啊刘老二,这就又记你一条……咱们慢慢算账。” “一厘多的苗儿,我一直没找你麻烦呢,”刘老二扭头看向一个老妇人,“王二婶子,当时你看到什么了?麻烦你说句公道话。” “我一寡妇,什么也没看到,”老妇人面无表情地发话——她愿意有限度地做好人,但是跟李家人对质,她没这能力,也犯不着。 “我让你们说话了吗?”陈太忠听得眼睛一瞪,“咋,拿区长不当干部?” 大家登时住嘴,拿区长不当干部……怎么可能?对村民们来说,最多也就是拿村长不当干部,乡里领导都绝对是干部了,就别说是县长了。 “事情经过,跟我了解的差不多,”陈太忠不理会他们,只是看着李大嘎子,“你现在觉得,你家的牛不识字儿……有理了是吧?” “这不是我有理没理,有理没理,法官说了算,”李首仁的脑瓜,可跟他的长相不一样,原本他就在琢磨,这个陈区长会是来支持谁的,眼见这语气不是回事,他马上就表明态度,“法院判我活该,那我就认活该了。” “你肯定会认为,法院会判你是受害者,对吧?”陈太忠似笑非笑地发问。 “法院判罚得我不服,我可以上诉,也可以找记者曝光,”李大嘎子虽然嘎,却不是全无脑子,知道陈区长一定支持刘老二的话,他败诉的可能性很大——官官相护嘛。 但是一头牛就这么死了,他心里也疼啊,一万块钱呢,虽然他也承认,自己有疏忽的地方,可这一块损失,他真的有点承受不起。 他就光想着是自己一时大意了,没在意这个消息,却想不到刘老二深受其害太久了,已经忍无可忍了——别人的痛苦,跟我有什么相干呢? 反正陈区长要包庇刘老二,他肯定不服气,区法院不行我到市法院,市法院不行我就找记者——现在是法治社会了,那么多前例在那里摆着,倒不信你能跟大家判得不一样。 “看到大家的维权意识觉醒了,我很欣慰,”出乎意料地,陈区长笑着点点头,“李大嘎子你放心,区法院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我不会替谁打招呼,立法、司法和执法是独立于其他体系的,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陈区长您这么说,我太高兴了,”李首仁听到是这么个回答,真是喜出望外,“我就说嘛,很多案子都是这么判的,我三姨夫家就有一个这样的事儿……他们县有个老头,家里腊肠总被人偷,然后他就把腊肠里灌了毒,结果小偷是死了,老头儿也是判了死缓。” “你高兴,可是我不高兴啊,”陈太忠微笑着看着他,“你觉得你跟刘老二打个颠倒,你自己愿意赔这个牛钱吗?” “我就不可能做这种缺德事儿,田里撒毒,我做不出来,”李大嘎子并不傻,听到话题有点不对,就马上强调对方的错误,“大不了把牛赶走就完了。” “那我马上买头牛,天天去你家地里吃,我就不信你能二十四小时看着……我说这话是认真的,”陈太忠扭头看一眼刘老二,“刘老二,钱你赔他,我的牛你帮我代管。” “那可好,我自己的地都不看了,”刘老二马上摩拳擦掌地表态——艹尼玛的李大嘎子,让你尝一尝被别人祸害的滋味。 陈太忠看一眼李首仁,“你要敢撒毒,我都不要你赔钱,直接抓你进号子。” “陈区长你这……有点太不讲理了吧?”李首仁受不了啦,这村民们认真起来,也就不管面前的是县太爷了,“我的牛是无心的,牲口不懂事。” “听起来有点像影射,”陈太忠冷冷一笑——你说我是牲口,不懂事? “先把他抓起来,”出乎意料地,徐瑞麟发话了,他虽然儒雅,有时候决断力也非常强,“陈区长想排解矛盾,可是遇到这钻空子的讼棍了,还想侮辱领导……觉得区长好说话?” 旁边两个警察就大踏步走了过去,群体事件很可怕,但是群体对立事件并不是很可怕,官府要支持其中一方,事情会变得简单许多。 “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李大嘎子一看,区里要公然地拉偏架了,忙不迭地摆手退后,说良心话,他真没有嘲笑陈区长的意思,更没那胆子,只不过他身为乡野村民,说话不太注重措辞,不知道语言艺术为何物。 徐区长只是吓他一吓,俩警察更是知道区领导的意思——无非是打压对方的嚣张气焰罢了,见他退后,也就停下不动,等待领导的进一步指示。 “讼棍这个词用得好啊,”陈区长闻言微微一笑,讼棍就是古时的官司油子,欺负乡民不识字不懂律法,靠帮人写诉状、打官司和钻法律的空子来赚钱,只求盈利不辨善恶——跟现在的律师性质差不多。 李首仁没有到了讼棍的地步,他不是靠打官司过活的,但是他今天想利用往日的案例来赚钱,而那案例属于不符合道德认知的——从某种意义上讲,这确实算钻空子。 第3547章 无奈的调解(下) 李首仁也被这转换的局面吓到了,但是他还有点不甘心,“我没有冒犯陈区长的意思,但是……别人都能这么告状,而且都赢了,我为什么不能?陈区长,你不但是刘老二的父母官,也是我的父母官!” 关于父母官这个说辞,他还是前两天听说的,正月十五那天,区里放焰火,浊水乡这里看不到,大家就赶着马车、骑着摩托、坐着三轮农用车,扶老携幼地去看焰火,甚至还有不少人骑着自行车带着老婆孩子去看。 这是北崇多少年来难得一见的盛景,按李红星的话,能观看焰火的最多就是十六个乡镇里的七个乡镇,但是事实上,北崇的十八万人,有超过一半人是通过肉眼观看的。 李大嘎子也带着家属去前屯看了,当时大家都在感慨,说区里真的不一样了,有人说这区长真他妈的浪费钱,但是绝大多数的人说,这个区长不简单。 其中就有人提起了这个父母官的笑话,所以他记住了。 “你不信父母官信法律,这个我是支持的,也尊重你的选择,”陈太忠微微一笑,“不过你扪心问一下,这个状你告得是不是有点缺德?” “有点缺德,那也是法院考虑的事情,”李大嘎子发现区长还是能讲道理的,不过,他真的需要注意一下自己的措辞,“以往的例子证明,法律支持我这种诉求。” “你知道道德吗?”陈区长瞬移一下话题,不过把瞬移这种技巧,用到一个村民身上,有点……嗯,那啥。 “道德,我肯定知道的,”李大嘎子点点头,其实对于道德的定义,他也只是心里有数,说是说不出来,“但是,这是官司,跟道德无关,讲的就是法律。” “错了,跟道德有关,”陈太忠微笑着摇头,“法律的存在,是为了维持社会秩序,而制定法律的基础,是以道德的底线为标准……我说的这些,你听得懂吗?” “不是很懂,”李大嘎子实话实说,“我就知道,法院会支持我。” “没错,法院会支持你,但是我不会支持你,”陈太忠点点头,然后冷冷地发话,“你这个起诉,合乎法律,但是缺德……缺乏道德。” “那我一万多块钱呢,总不能不要,”李大嘎子理直气壮地回答。 “我没拦着你要,也不会跟法院打招呼,”陈太忠的眉头紧皱,“但是我就看不惯缺德的人,这次有法律保护你,但是接下来这几年,你给我小心了……我不让你吐出十倍的钱来,我这个区长不挪窝。” “陈区长,你这又是何苦呢?”李大嘎子也有点受不了啦,他做为一个村民,要是被区长盯上,下场的悲惨可想而知,“我是通过法院判决的……他们要是觉得我不该得赔偿,那我一分钱不拿都认。” “法院,是法院的判决,道德,是道德的审判,”陈太忠微笑着摇头,“法律的空子,不是那么好钻的……人做事,终究还是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那我就信法院了,我是小学毕业,多的也不懂,”李大嘎子犹豫再三,终于表态。 “我想整死你,最少有一万种手段,”陈太忠终于憋不住了,当着诸多人的面就发话了,他脸上笑意大盛,“你敢先不讲良心,行,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不讲道德,你慢慢等着。” 说完,他冲刘老二一招手,“老二,这个牛你做好思想准备……要赔了,知道吧?” “赔就赔吧,”刘老二眼见新区长是如此地强势,真的是不敢多说半个字,所幸的是,看起来李家也是要倒大霉了,他心里的抵触情绪就少了很多,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想占我便宜?你只会赔得更多。 “那行,就这样了,”陈太忠点点头,转身向公路上走去,但是他走了没两步,身后蹿出个人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陈区长,请留步。” 陈区长想也不想,一个肘锤直接捣了出去,直看到对方躺在地上一口一口哇哇地吐着,他才冷哼一声,“有话说话,拉拉扯扯的,这算怎么回事?” “这是我三弟,”李大嘎子的脸上阴晴不定,“有些问题,我们还想跟陈区长了解一下。” 他说话的时候,一旁就有那后生上前,将躺在地上的年轻人扶了起来。 “想了解你就说,拽个什么拽?”陈太忠不满意地哼一声,眉头一皱,“讲!” “我们不是不讲理的,问题是,法院一直都是这么判的,”李首仁看一眼自己的三弟,皱着眉头回答,老三身体也棒得很,不成想被人随便一肘子就打成了这样。 他已经听说新区长功夫好下手狠了,却没想到不但传言无误,而且这年轻的区长说动手就动手,真正地翻脸无情。 不过越是这样,他就越要强调,我们只是合理地利用法律——法律可是官家的,“我们也不愿意跟刘家老二搞这么僵。” 陈太忠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他,气场十分强大,在这一刻,空气似乎都凝固了,良久他才发话,“说完了?我甚至怀疑……你们是欺负刘老二不懂这个法律,有意占他便宜,谁知道你那奶牛是怎么回事呢?” “陈区长你这……”李大嘎子被这个恶意假设气到了,他才待说什么,却发现年轻的区长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坐在地上兀自干呕的李家老三,谁也不敢上前去拽了,倒是有人低声嘀咕,“这陈区长调解的法子,跟炮头也差不多嘛……” “你这个理由不错啊,”秃顶专家走出去好一阵,才问陈区长,“可以反诉他有心利用刘老二不懂法嘛,关于这一点可能,你总可以关注吧?” “不错的理由多了去啦,但是事情不能这么办,”陈太忠沉着脸回答,也不多解释。 大家走到路边,就要上车的时候,蒋双梁走过来问一句,“区长,那这件事情……现在要怎么处理?” “由他们去,刘老二知道我是支持他的,刚才他的表现你也看到了,要做什么极端事情,他也肯定要先找我告状的,”陈太忠信口回答,抬腿迈上车去。 “合着这些……是做给刘老二看的?”蒋双梁发现,自己有点看不懂陈区长的意思了。 陈太忠如此行事,真的不是有意做给谁看的,他想处理好此事,有太多的手段了,但是他眼下这么做,有他自己的理由。 小廖开了好一阵车之后,才轻声问一句,“您那个反诉的想法,我觉得不错,拖来拖去的,他不是也就折腾不起了?” 问题这是在北崇,陈太忠轻咂一下嘴巴,按说他的行事风格,是最喜欢以毒攻毒的,胡搅蛮缠也在行,更别说小廖的建议是“拖”——这个手段,没有哪个干部不会用的。 在其他人的地盘,他一点都不介意这么做,可事情发生在他的辖区内,他还是政府的老大,就不能这么做,谁见过当家长的跟自己的孩子胡搅蛮缠的? 对李大嘎子和刘老二,他想尽量做到一视同仁,姓李的你敢打官司的话,等你打完官司我再收拾你,而且收拾你的理由就是我说的那样——你小子缺德。 面对廖大宝的请教,年轻的区长沉默片刻,方始低沉地回答,“国之四维,已经到了非张不可的时候了……对单独案例简单处理,起不到净化作用。” “国之四维?”廖大宝下意识地咀嚼一下这四个字,他是有点搞不懂这含义,只能默默地记在心里,不过同时,他心里也在暗暗地嘀咕,你这是不是把简单问题复杂化了。 陈太忠的心情也不是很好:哥们儿跟精神文明建设,还真是有缘呐。 当天晚上,林桓也听说了此事,他禁不住要向陈太忠抱怨一下,“咱国家就应该学习美国,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加一条法律嘛,能有多难?” “要是受到侵犯呢……你是弄死人家,还是打伤?”陈区长意兴阑珊地回答,“法律不是万能的,我也没那能力参与立法,还是先抓道德吧。” “这种法律逻辑,真的很混蛋,”林主席不满意地哼一声,“万一那个刘老二自杀了呢?” “他要是因为这个死了,我就可以把这个不符合传统道德判决,直接拿到中央去讨说法,这总可以吧?”陈区长看他一眼,“我反应情况,也得有相对严重的后果才方便。” 他并不是真的不想扭转这种不公正的解读,实在是有点无力,毕竟他不是搞法律的,不知道这种大家看起来很违反道德的判决,到底是怎么诞生的——所谓的猪一般的队友,说的就是这种现象吧? 就在此时,他的门铃响了,廖大宝出去走一遭,回来汇报,“区长,浊水乡的李大嘎子和刘老二一起来了,说他俩和解了……” 第3548章 案中案(上) “和解了好,乡里乡亲的,哪里有那么多官司需要打?”陈太忠听到这个消息很开心,他最希望的也是和解,“让他们进来。” 李大嘎子和刘老二张头张脑地走了进来,他们过来的目的,是亲自告知陈区长一声,不成想就被人带进了区长的家里,这可是县太爷住的地方。 更让他俩吃惊的还在后面,陈区长笑吟吟的发问,“这会儿过来,还没吃饭吧?小廖,给马经理打个电话,让她……” “不用了,不用了,”李首仁忙不迭地摆手,赔着笑脸回答,“我们用了膳才过来的,吃得挺饱的,谢谢陈区长。” “那给他俩拿几瓶德国黑啤,边喝边说,”陈太忠扬一下下巴,他晚餐之后,就是习惯拿啤酒当水喝,自打遇到黄汉祥之后,就更是如此了,“大老爷们儿的,不会啤酒也不喝吧?” “喝,德国的啤酒,一定要尝一尝,”刘老二呆头呆脑地点头,李大嘎子却是比他圆滑一些,“那可太谢谢区长了。” 王媛媛把啤酒拿来打开,李首仁接过细细打量两眼,也不坐椅子,蹲在地上就喝了起来,刘老二本来都坐到沙发上了,见他这个样子,喝了两口啤酒之后,站起来在灯底下看一看酒瓶,也蹲到地上了。 陈区长看他俩一眼,“坐着喝呗,蹲着不难受?” “村里人,习惯了,”李大嘎子一呲牙,露出黄黑的牙齿,“是吧,刘二哥?” “我是衣服不干净,怕脏了沙发,”刘老二白他一眼,强调自己的不同。 这就是和解了?陈区长觉得挺有意思,“你俩最后协商成个什么结果?” “我赔他两千五,”刘老二闻言,悻悻地哼一声,“照我本意,一分都不赔,啃我苗儿有理了?” “少扯吧你,我那牛现在卖,最少九千块,”李大嘎子不满意了,他狠狠地瞪对方一眼,“你只赔我两千五,还不是你自己全出……要不是我尊重陈区长,打死也不跟你和解。” “不是全出?”陈太忠奇怪地看一眼刘老二。 “乡里蒋书记说了,要我现身说法,向乡亲们普及法律观念,乡里给我发两千补助,我自己赔五百就行了,”说到这里,刘老二又狠狠地瞪李大嘎子一眼,“五百块,我一分都不想赔你,大嘎子你给我记着。” 这话听似有得了便宜卖乖的嫌疑,但事实上他真是这么想的,对浊水乡的村民来说,五百块不是小数目,更别说这还是无妄之灾。 原来还是蒋双梁起了作用,陈太忠心里有点明白了,八成是哥们儿过问了一下,而调解的结果又不甚乐观,老蒋本来就担心出事,后来觉得压力更大了,所以乡里才找个名义,垫支一部分,以求务必解决此纠纷。 要不说这基层干部的工作,意义真的重大,他们工作得好了,很多纠纷会被扼杀在萌芽中,而且还直接影响到了民众对政府的观感。 但是同时,基层工作人员的努力,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干得好是应该的,干得不好……只要擅长找理由,又有人说情,也不影响晋升。 “老二你就别不知足了,”李大嘎子冷哼一声,“蒋书记说得你一点都没错,你防偷也没必要下这么狠的毒,你就是想害人。” “谁啃我的苗,我就要报复谁,我请你祸害我了?”刘老二这个思维,还真是传统,他理直气壮地回答,“下次我找更狠的药。” 合着蒋双梁连刘老二也敲打了一下,陈太忠抬手灌啤酒,脑子却是在想,老蒋协调这件事,还真是软硬兼施了。 “得,我不跟你叫真,”李大嘎子现在没有半点“嘎子”像,他微笑着摇摇头,抬手去灌啤酒,“也就是陈区长说我做事不地道,我反思了一下,决定尊重陈区长的意见,要不然,哼哼,你当我是那么好说话的,你刘家的那几苗人……我还不看在眼里。” 这话是实话,蒋双梁的工作做得再好,终究是顶不过蓝盈盈的人民币,李首仁之所以做出如此的让步,还是忌惮陈太忠的警告。 有一下午的时间,足以让他打听明白,新来的区长到底是如何行事的。 抓花城的人、抢市区的车,那都是小意思了,火里救人、医院献血说明,这是一个把老百姓放在心上的区长,而最近刚发生的事,是直接把人贩子的家属和亲戚朋友抓到了北崇。 连小女孩都被手铐带回来,这是何等蛮不讲理和凶残的手段?偏偏地,陈区长做出来了。 年轻的区长正式来北崇,还不到三个月,但是关于他的传说,已经太多太多了…… 李首仁盘算一下,认为自己实在当不起陈区长的惦记,而且人家发话了,要让他损失十倍——看以往的种种记录,陈区长不是个吹牛的人。 所以他就算心里再不满,也不敢一意孤行地告状了,人家连小女孩儿都敢随便抓,还有什么事是不敢做的吗? 那么,蒋双梁既然执意调解,他也就坡下驴,说我响应区长的号召,不跟他一般见识。 “你能给我面子,这个很好,”陈区长闻言点点头,又正色发话,“但是我更希望你能认识到道德的重要性,今天白天我能理直气壮地对你放狠话,不是因为我是区长,而是因为我支持的是中国的传统道德观念,我问心无愧。” “现在讲道德的,真的不多了,人心败坏了,”刘老二重重地哼一声,怒视李大嘎子。 “你说谁呢?”李首仁冷冷发问,很显然,这两位是和解了,但是心里都不是很舒服。 “行了,都已经和解了,还打什么嘴皮子官司?”陈太忠呵斥一句,他能理解这两位的不甘心,但是事态都已经平和了,就没必要再起波折了,“喝酒。” 喝了一阵之后,陈区长觉得有些地方有点不对劲,“李首仁,那照你们协商的结果,剩下的六千五百块的损失,就由你承担了?” 这点钱对陈区长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在北崇人眼里,是实实在在的巨款,别说普通农户,搁给廖大宝,估计也舍不得这么一笔钱就打了水漂。 和解是好的,但是煮成夹生饭,将来再有什么不好的后果,那就有失本意了。 “我想多要,刘老二不给啊,”李首仁苦笑着回答,“陈区长你也指示了,乡里乡亲的打官司没意思,这事儿我也有错,就认了。” “切,”刘老二不屑地哼一声,却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刘老二你不领他的情?”陈太忠看他一眼,有点恼怒了,照法律打官司的话,你必输无疑啊,人家要跟你和解,乡里也已经负担了部分费用,你就算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但是法盲这个身份……很值得骄傲吗? “他没损失那么多,”刘老二闷声闷气地回答,“这头牛算是给他赚了钱了。” “刘老二你要是再这么说,我就不跟你和解了,”李大嘎子眼睛一瞪,“我赚再多的钱也是我自己的,我他妈的就是要你赔我了……陈区长,你看到了,是这货先不知道好歹。” “你再跟我说这些带把子的话,信不信我先关你两天?”陈太忠冷冷地看他一眼,“有话说话,你这缺德的有理了?” “这头牛身上,我真没挣钱,”李大嘎子也怕陈区长,于是扳起指头来细数,“我买牛花了一万零伍佰,卖牛奶不到两年,实打实赚得还不到九千块,这牛最少还能再产两年奶,我随便卖,还能不卖九千块?” “都不说那些预期,我赚了不到九千块,加上你赔我的两千五,总共也才一万一千,看是赚了几百块钱,我搭进去多少辛苦呢?”他把账目明确地摆出来,“现在这么结了,真要细算,我比你赔得还多……我的这是尊敬陈区长,刘老二你别给脸不要。” “账是你那么算的吗?”刘老二冷哼一声,却不做反驳。 李大嘎子确实有诚心啊,陈太忠这么认为,关键是这奶牛还能产两年奶呢,李首仁认了这两年的亏空,那么,虽然有看管不力的嫌疑,但是已经承担了足够的责任了。 “不这么算,那该怎么算?”李大嘎子很不满意这个答复——他付出得够多了。 “那就由你,就这么算吧,”刘老二也不多做辩解,只是嘴里微微地嘟囔一句,“牛死了,可不是还有肉吗?” 他这嘟囔的声音很轻,轻到一般人都听不到,但是陈太忠听到了,他眉头一皱,“怎么,这个牛肉能卖?” “这个牛肉要当即销毁的,绝对不能卖,”李大嘎子正色回答,“中毒死的牛,咋能卖肉?这不符合……社会主义道德,刘老二你说呢?” “扯淡吧,你跟我讲道德?”刘老二一点都不买对方的面子,“真讲道德,你放你家的牛进我家的田?” “我是说,我家的牛都已经埋了,你说什么呢?”李首仁有点恼怒,“你亲眼看到的。” 第3549章 案中案(下) “嗯嗯,”刘老二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抬手去灌啤酒,他不想说那些违心的话。 他很清楚,李家的牛被别人买走了才是真的,不过他能免于官司,又只需要出区区的五百块钱,倒也就不想多事,虽然他认为,自己连这五百块钱都不应该出。 中毒死的牛肉?陈太忠听得脸色又是一沉,这个肉流传出去就严重了,“刘老二你亲眼看见李大嘎子埋牛了?” 我亲眼看见他卖牛了,不是埋牛!刘老二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很清楚一个环节——李大嘎子卖牛了,所以损失降低了,要不然他这两千五,真不够赔的。 “李首仁有没有埋牛,我没有看到,”刘老二当机立断地做出了决定,他没必要为某些人的错误买单,“反正我都决定赔他钱了。” “这个牛肉流出去,不得了啊,”陈太忠轻喟一声。 “也没什么不得了的,就是个肉嘛,”刘老二对这个说法,倒是很不以为然,“煮熟了就没事了,从小到大,我吃过五六只瘟猪……在北崇,这猪就不可能被埋了,再瘟也有人吃。” 陈太忠登时就无语了,这个问题,他在凤凰遇到过。 以科学的角度来看,发了猪瘟或者鸡瘟,城里人想的是焚烧和掩埋,隔绝传染,而且这瘟死的动物,确实吃不得。 但是乡下人绝对不这么看,没有人会容忍,把完整的鸡或者猪埋到地下——尼玛,这是彻头彻尾的浪费。 传染性再强,烧了、煮了、煎了、炸了……倒不信你还能再传染了。 乡村的人,一直秉承的就是这个逻辑——主要是大家舍不得把那些东西埋了。 “你这个说法很质朴,”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又看一眼李首仁,柔声发话,“你跟我说句老实话,牛……你埋了没有?” “我……没埋,卖了,”李大嘎子犹豫半天,终于还是实话实说,他赌不起啊,刘老二眼下不说,回头冲区长一歪嘴,那就完蛋了。 “卖了……你那只牛怎么也卖个三千块,”陈太忠有点明白,为啥这李大嘎子服软了,人家已经赚到了,不过是少赚点,“你这也太缺德了。” “我才卖了两千二,毒死的肉便宜,”李首仁讪讪地回答,“这不是我缺德,是有人找上门来要买。” “找你买,你就卖?”陈区长简直有点出离愤怒了,“会吃死人的!” “这……肯定有处理办法的,”李大嘎子支支吾吾地回答,对村里人来说,一大块肉直接扔掉,那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也是不可原谅的,而且他也不是一点文章都没做,“我卖的时候,他们也保证能处理好,我也不敢乱卖不是?” “这肉是谁家买的?”陈区长沉着脸发问,这个事情他一定要过问到底。 “是花城的冯家弟兄俩,冯宝和冯乐,”这次回答的不是李大嘎子,而是刘老二,“他们专收大牲口肉,活的死的都要,他们处理大牲口肉很有经验。” 陈太忠先是犹豫一下,然后才做出决定,“那也是先抓起来再说。” 习俗的影响力真的很可怕,他不得不感叹,此事若是发生在凤凰或者素波,他绝对会当机立断地下令抓人,毒死的动物肉,必须处理。 但是此刻,他居然会有一丝的犹豫,这显然是因为村民们普遍的认知,影响了他的思维,所幸的是,最后他还是坚持了自己的主张。 现在的北崇人,去花城抓人是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当班的警察接到陈区长的电话,马上就表态了,毒死的牛肉流向市场?这问题可是严重,请区长放心,我们现在就动身,争取在他们加工好之前,截获这批牛肉。 警察的态度真的很端正,虽然陈区长在上任之后,给分局带来了不少的事情,但是有事情才有外快不是?更别说现在的分局几乎人手一辆车,大家做事的积极性很高。 陈太忠对这个反应也非常满意,其一是分局用得很顺手,其二就是……不管村民们怎么看,起码警察的认识跟他相同,毒死的牛肉是不能流向市场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多,陈区长又来到了杨伯明家,这次他按摩完之后,留下了一个陶罐,里面是黑乎乎的液体,“这个是我自制的中药,每次服用三勺,早晚各一次,空腹服用,十天之后,我再过来给她按摩。” 年轻的区长实在有点烦不胜烦了,索性就想这么个偷懒的法子,反正中医正骨除了按摩,也要吃药,不吃药反倒是显得不正常。 “呜呜,”杨大妮儿听到这话,又啜泣了起来,死死地抓住他的手不放。 大家问了好一阵,才知道她听说区长叔叔最近不会再来了,心里难受,杨豆腐就呵斥她,说叔叔每天多少事儿呢,大妮儿,再过十天,区长叔叔就来了。 杨紫萱只流泪,也不说话,陈太忠见状,只得柔声劝她两句,说你爸爸也回来了,在医院住院呢,这两天好一点了,你也多关心关心爸爸,他为了救你,可是跟那么多坏人打架——你不小了,要学会孝敬家长。 死说活说,总算把杨紫萱的注意力转移了,陈区长走出门的时候就七点出头了,他给分局打个电话,得知冯家兄弟已经被抓住了,现场起获了上千斤的牲口肉,已经拉到了北崇。 他挺想知道,这个毒死的、病死的牲口肉,这些人是怎么处理的,一来这个肉制品可能流向北崇,要学会鉴别,二来就是这个肉处理过之后,还能有多大的毒性残留。 来到分局,警察们正在突击审问,陈区长无意去观看审理过程,倒是有警察向他介绍,经过大致观察,这些肉贩子对这些的肉的处理,主要就是火碱或者福尔马林浸泡。 像中毒死亡的大牲口,他们也交待了,会针对性的处理,毒素集中在内脏的,那就摘掉相关的脏器扔掉,毕竟他们搞这个是图财,而不是要杀人。 血毒的话,也有相关的处理手段,但是这个处理手段,他们不肯详细交待了,还说这是祖传秘方,不能随便跟人说。 不过警察们相信,随着审讯的进展,这些人不说也得说。 令人感到气愤的是,这些肉还真有一部分流入北崇了,陈区长就关心一下,有没有可靠的识别手段,能让大家不再受害。 “目前还没有太好的建议,”接待的警察苦笑着摇头,“所以我们一直强调,要买肉制品不要怕贵,买新鲜的,买好的,进嘴的东西贵点不怕,来路得正。” “可是很多人,就图便宜了,还有人说反正吃不死人,”说到这里,他无奈地一摊手,“说来说去,还是太穷了。” “太穷了啊……”陈区长轻喟一声,才待再说什么,就见朱奋起从走廊那边走过来,“花城那边蹲守的人员,抓住了一个马主人,送病死马肉的,要不要带回来?” “带回来吧,”陈太忠摆一摆手,对非北崇人的违法行为,他是锱铢必较,“明知道是病死的,还要送……这不是坑人吗?挖一下有没有前科。” “嗯,他是主动送的?”下一刻,他的眉头微微一皱,侧头看一眼朱奋起,若有所思地反问一句,“李大嘎子的牛,是他们上门收的,对吧?” “没错,”朱局长先是茫然地点点头,然后猛地激灵一下,“您是说?” “李大嘎子的家在村东头,刘老二的田,在村西头,”陈太忠缓缓地发话,眉头始终紧紧地皱着。 “我艹,”朱奋起在瞬间就明白区长的意思了,他是多年的老警察,最擅长各种假设了,“您不会说,这牛是有人专门引到刘老二的地里的吧?” “我只是想不通,几个花城农民,哪里来的那么多处理病死、毒死动物肉的经验呢?”陈太忠眉头依旧紧皱,嘴角微微泛起一丝笑意,他真的有点愤怒了。 一直以来,他是以为李大嘎子和刘老二折腾得太狠,那么大的动静,把收死牲口肉的人勾来了,可是一想,这花城当地有牲口病死,都是主人主动送肉上门,那这就有疑点了。 一匹马从病到死,主人肯定是要四处求救治疗的,冯家兄弟真要专做病死肉,跟相关兽医应该有交情,不至于等到对方送肉过来。 当然,这可能是压价的手段,但是广泛地联想一下,不能不说是一个疑点——不知道本地有肉,反而到外地去收肉。 “我马上安排浊水派出所的人去调查,”朱局长非常重视这个猜测,他出声安慰年轻的区长,“村子里的事儿,很好查的。” 果不其然,在八点钟的时候,浊水派出所打来了电话,说在村西头,有嬉闹的孩子曾经看到,有年纪跟他们相仿的小孩,拿着玉米棒子勾着奶牛玩。 北崇地方偏僻,偷大牲口的事不多见,农家的小孩撩拨别家牲口的现象,真的很常见,不过村里的孩子们咬定两点,一是那孩子不是村里的;二就是,后来那奶牛就往村外走了…… 第3550章 孩童何辜?(上) “什么,北崇又跑到花城抓了个小孩?”中午时分,阳州市市长李强正在陪客人吃饭,禁不住眉头一扬,他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那孩子犯了什么错?” “孩子的舅舅……是做大牲口肉的,”巨中华不动声色地回答,现在谈起陈太忠,他绝对不会有任何的表情,“他们在北崇收了一头毒死的奶牛,带回去加工。” 李强愣了一愣之后,厌恶地皱一皱眉头,“可恶,毒死的奶牛也敢卖?我支持北崇严惩这些昧着良心赚钱的不法分子……不过,这跟小孩子有什么关系?” “花城的警察也不知道,北崇警方也没向他们解释,”巨主任的语气,依旧不带任何情绪,“花城和北崇,现在沟通不是很顺畅。” “北崇跟很多城区都沟通不顺畅,”李市长当然知道这一点,他极其不满地哼一声,“做人总得有个度……抓小孩抓上瘾了?” 巨中华也不吱声,只等领导指示。 “是陈太忠在的那个北崇?”客人出声发问了,此人约莫三十一、二,身材挺拔相貌英俊,眉宇间充盈着淡淡的威严和傲气,就算坐在那里不说话,别人也能感受到,这必然是成功人士——有些气场,是普通人装都装不出来的。 “就是那儿,”李强笑着点点头,“解总也知道他?” “黄家的后起之秀嘛,风头强劲得很,”解总轻描淡写地回答,然后微微一笑,“我一直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小陈的脾气不是很好,”李市长淡淡地点一句,面前这位他只是不得不招待,说得太多对方未必领情,而且也有点交浅言深。 “我只是想见识一下这个人,”解总笑了起来,眼中却是看不到多少笑意,“连小孩子都欺负,他可真是眼里不揉沙子。” “也许……他有自己的理由吧,”李市长的态度,越发地平和了,他虽然也很不忿陈太忠的行径,但是他的不忿是属于个人的情绪,他不会将私人情绪随意放大,不负责任地掺乎到势力斗争中去。 “这起码是他抓的第二个孩子了,”解总抬手去端酒杯,嘴里漫不经心地说着,“人贩子的女儿,可能还有知情不报的嫌疑,但是一个肉贩子的外甥……这算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李大嘎子却是在没命地挣扎,他试图摆脱刘家兄弟的夹击,“二哥三哥,你们放开我,我非把这小兔崽子的屎打出来不可!” “大嘎子,那还是个孩子!”刘老二大声喊着,“你当那是你家孩子,随便你打?这是嫌疑人……你再动?再动我捆起你来!” “你给我玩儿蛋去,你五百块不用出了,我他妈的一头牛就这么死了,”李首仁的双眼都红了,他被人叫做嘎子,那不是没有道理的,热血上头就没有理智了。 像昨天,他也很生气,可不管怎么说,他自家的牛是吃了刘老二的苗,虽然该占的便宜不能少,但是他心里多少有点歉疚,就能相对保持理智。 至于后面的和解,他真是心不甘情不愿,主要是陈区长凶名太盛,李家兄弟号称不讲理,也就是在村里横一横,陈区长那是面对枪子都不躲,直接能拿下持枪歹徒的主儿。 而且乡里也高度重视,蒋书记和赵乡长都有意支持刘老二,这种情况下,李大嘎子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对村里人而言,乡领导基本上就是不可抗拒的存在了。 当见到元凶,李首仁的怒火登时就无法克制了,合着我家的牛,真的是被人冤死的,想到这头牛以后起码还能给家里挣一万多,他浑身是劲儿,拦都拦不住。 “少扯那么多犊子,大老爷们儿家的,欺负一个小孩子,有意思吗?”刘老三死死地箍着他,嘴里冷嘲热讽——两家昨天打过架,怎么都不可能太和谐了,“大嘎子你这真能耐了,打孩子是把好手。” “老三你别刺激他了,这孩子也不是什么好鸟,”刘老二卸下了一半的包袱,现在神清气爽,就愿意做好人了。 这孩子真不是什么好鸟,别看才十二岁,满嘴的油腔滑调,痞气十足。 自打浊水乡获得消息之后,北崇这边是格外地重视,浊水乡派出所将三个见证此事的孩子专车送到分局,分局又派专车让他们去花城指认人。 孩子们来了,李大嘎子和刘老二,自然也跟着来了,就站在分局门口等着。 花城那边,肉贩子的家属们本来人心惶惶,后来通过关系打听了,以为北崇只是追查牛肉下落——北崇的区长要追回那些牛肉来销毁,大不了就是罚点钱吧。 所以那个孩子开始还有点忌讳,后来就出来玩耍,他出来不到三秒钟,就被蹲守在车上的小朋友认了出来——孩子们最崇拜抓坏人的警察了,有协助警察叔叔抓坏人的机会,正是马不扬鞭自奋蹄。 可是被抓的孩子根本不承认,他昨天去过北崇,就说自己在家做作业——见证人没有,但是我就是在家。 不过老话说得好,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老猎手,就别说这小狐狸了,将孩子带到北崇分局,警察们安排他看一下对两个舅舅的审讯——同时这也是对冯宝、冯瑞的警告。 然后他们把孩子往一个小屋里一关,屋里的几个叔叔就凑了过来,一扒他的裤子,“哈,小孩儿的屁股,就是嫩啊,这粉粉的……” 这孩子哪里经过这种阵仗,马上就哭着喊着要坦白从宽了。 他能供述的东西真的不多,就说舅舅告诉他,拿着玉米和黄豆,把村里的牲口往村子西头引,只要能引出来,一只羊就给他十块,驴马骡子就是五十。 他进村之后,羊什么的都没看到,看到一头奶牛——李家的牛确实往西边走了点,但是还没出村子。 牛应该比羊值钱,小孩子马上就选定了目标,走几步丢几个黄豆,再走几步,又晃一晃手里的玉米,成功地把牛勾了出来,牛出来了,他就走了。 孩子看似无辜,但是已经十二岁了,该懂的也懂得差不多了,尤其他还识字,刘老二的牌子,他看得很清楚,所以他非常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李首仁听到这样的供述,自然是睚眦欲裂,要痛打这个孩子。 “这就是个孩子,他能懂什么?”旁边的警察也劝了,“你跟他呲牙咧嘴不算好汉,是好汉的话,你奔着主谋去,我就佩服你。” “我真的想奔着主谋去,”李大嘎子这话真是实话,他的牛被人害了,本来有了一个相对可以接受的结果,但是现在又出现了变数。 指望刘老二赔钱,怕是不能够了,自己卖牛的钱,没准也要被收回——这个钱收得不对,而指望冯家承担民事诉讼的赔偿……谁知道能不能实现呢? “少说两句吧,这孩子的供述是关键,”警察不会看他胡乱动手的。 孩子的供述还真是关键,当冯宝和冯瑞听说,姐姐家的孩子不但被抓来了,而且还交待了,他们的心理底线登时就崩溃了。 比如说冯瑞,马上就交待了,说这个其实……我们也是被逼的吖。 事实上这弟兄俩并不是陈区长所说的农民,他俩都是中专毕业,算家里难得的高学历了,冯宝还是国家分配到了市肉联厂做质检员,端公家饭碗的。 不过那几年,肉联厂真的是个很落魄的单位,冯宝有年轻人的锐气,不甘就此沉沦,而冯家也是一个有底气的家庭——起码是有点家底,于是他跟年轻的堂弟商量一下,你我都出点钱,咱们自己干吧? 既然要做买卖,肯定是捡自己熟悉的业务,于是两人就搞了一个熟肉加工点,将收来的肉,加工出去卖。 弟兄俩很下辛苦,买卖确实也算将就,不过没过多久,他们就觉得,自己赚的钱太辛苦了——很多人加工的肉,来路都不明。 这年头,真材实料跟假冒伪劣拼,那只有吃亏的份儿,冯宝好歹是在这个行业浸淫过的,试了几天之后,就说咱也别那么讲究了,其实我知道很多肉该怎么加工。 于是福尔马林和火碱闪亮登场——这是行业惯例了,只不过大家心照不宣。 做到这个地步,冯家兄弟的买卖,就是走上正途了,同样的肥肠,用火碱泡过和没用火碱泡过,煮出来份量差了一多半——不偷奸耍滑,无以致富啊。 但是……这不够,冯家兄弟不能容忍这么缓慢的支付手段,于是冯瑞提出建议,咱们能不能想办法控制货源? 这个初衷是好的,但还是那句话,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下面的货源,又岂是他们这两个毛头小伙子能控制的? 然而,灵感往往就是在不经意间爆发了,有一段时间,市场上的驴肉很紧俏,说什么天上龙肉地上驴肉的——这种一窝蜂的现象很常见。 离冯家不远处,就有一家喂着两只驴,一只小的一只大的,冯瑞上门问了,你这驴卖不卖——现在驴肉行情不错,你要是卖,我给你个好价钱。 我不卖!驴主人直接把他撵出去了,冯瑞再三去做工作,奈何人家就是两个字:不卖! 第3551章 孩童何辜?(下) 这是很失败的例子,不过半个月后,驴主人主动找上了冯瑞,愿意半价把驴卖给冯家——他的驴死了,死于马属常见病:胸疫。 胸疫是马属动物的一种急性传染病,不太好防范。 不管怎么说,这个驴得了传染病死了,驴主人要把死了的驴卖掉,但是活驴和死驴不是一个价钱,更别说是病死的驴了。 冯瑞由此得出一个经验来:与其咱上杆子买,不如等别人来卖。 这个经验,在以后获得了无数次的证实,你去平价买别人的牲口,别人不一定稀罕卖,但是那牲口要是病了或者死了,这价钱就好商量了。 这只是一个常识,但是这个常识被放大之后,就形成一个罪恶的点子。 人最怕钻牛角尖,冯家兄弟现在最常做的,就是弄死别家的牲口,然后出面低价收购,他们这么做,理由充足:我要是不弄死你家的牲口,你会把牲口低价卖给我吗? 日常的大牲口肉收购价,已经不放在他们眼里了,他们不稀罕这种收购。 不过常言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冯家兄弟也不在花城搞这个,这倒不是说,他们多么在乎乡亲的观感,关键是在家门口这么搞,太容易暴露了。 但是在周边县区搞,他们真的没有压力,像北崇这边便是了。 刘老二的牌子竖起来三四天之后,冯家兄弟就知道了,他们本来就是惦记类似漏洞的——本地不方便胡来,外地却是非常方便。 尤其是他俩的姐夫,就是前屯的,在浊水也有两个亲戚,大正月的,肯定要过去走一遭,如此一来就很方便了,而且他俩这个外甥,人小鬼大很会来事。 投毒这种事,冯家兄弟也没少做,不过这次都不需要自己动手,把牲口引过去就完事了,没想到这外甥真的是能干,直接就引着一头牛去吃毒药。 然后他们就溜了,到下午四五点才又返回来,假装是听到消息了,过来打问,事实上,冯家兄弟也不愿意看到李大嘎子打官司的,这一打官司,牛就得开膛破肚地取证,没准这牛尸的处理,还得被警察关注上。 所以他们托旁边村民们带话,说这个官司到底打不打?要是不打官司,这个牛我们就收了,要是打官司的话,那我们就走了。 因为他俩的出现,李大嘎子终于决定接受和解,否则的话还得折腾下去。 知道这个情况的人,就没有人怀疑这二位,在村里人看来,这事儿都惊动了乡里和区里,有人听到消息前来收牛,真的是再正常不过了。 冯家兄弟也以为没事,这次又不是亲自出手,只是把牛引过去了,而且促成了那两方的和解,想必是没人追查这牛的下落。 谁也没想到,这北崇的区长在劝村民和解的同时,还要追查毒牛肉的下落,而更糟糕的是,他们被抓的第二天,有人送病死马肉过来,这一下终于被有心人发现了蛛丝马迹。 冯家弟兄一开始没交待这么多,只要是人,就有侥幸心理,但是这头牛他们得认,所以这弟兄俩就一再强调,说我们只是想贪个小便宜。 “接着查吧,”陈太忠接到分局的汇报之后,有气无力地叹口气,“肯定还有别的案子,弟兄俩隔离开查,对外要保密……别走漏了消息。” 朱局长不太明白陈区长为什么强调保密,不过他执行还是没问题的,“对他俩这几年的销售情况,我们做了了解,身上的案子少不了。” “嗯,那就这样,”陈太忠放下电话,对着坐在自己面前的两人苦笑着一摊手,“真是想不到,现在的社会,道德堕落到这样的程度。” “呵呵,有太忠你在,问题就不大,”说话的这位高大黑壮,就是跟陈太忠一起从天南交流过来的晋建国,原本是团省委的正处级干部,来了恒北之后,去利阳市做了宣教部长,这可是实实在在的高升。 晋部长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有利阳的副市长王苏华,王市长分管农林水,听说北崇最近农业和林业上相继有大动作,就过来取经。 他原本是想联系副市长江锋的,不过江市长一听他要了解北崇,就说你直接联系陈太忠吧,我出面反倒是不太方便。 可是王苏华不认识陈太忠,所幸的是,新来的宣教部长跟陈区长认识,王市长跟晋部长关系也一般,考虑到晋建国的出身,他就凑上去请对方帮忙。 晋建国是升职了,但这官是怎么升的,他心里最清楚了,尤其是他被交流到两眼一抹黑的地市,再想往上走要看运气了,他也想在下面收拢点人脉,做出点成绩。 两人一拍即合,就过来找陈太忠取经了,陈区长倒也念点儿香火情,准备了一份文件,把自己这里的情况大致介绍一下。 利阳那边也穷,尤其是也产苎麻和烟叶,不过王市长也没指望能从北崇化到缘,这太不现实了,他就是想摸一下这北崇的发展思路——当然,退耕还林这一招是学不来的。 所谓的无欲则刚就是这样了,大家放开各种忌讳,交流一下各自的心得,陈区长笑着表示,说你们想把苎麻和烟叶卖到北崇的话,我是欢迎的。 本来谈得挺尽兴的,猛地被这样的消息打断,陈区长的心里真的是腻歪。 这二位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大致问一下,王苏华才笑一笑,“现在的人为了赚钱,真是不择手段,我分管农业工作多年,农村类似的惨剧,我也见过一些。” “还是道德滑坡得太厉害,”陈区长撇一撇嘴,“比如说兄弟俩,他们只认为自己是贪小便宜,开什么玩笑,一头价值九千块的奶牛,人家怎么可能三千四千地卖给他?死了以后,他倒是能两千二买走。” “别说这些闹心的事了,”晋建国笑着摆一摆手,“说好了,大棚种植的专家,就拜托你介绍了,我们尽量跟北崇种的不重样。” “重样也无所谓,”陈太忠笑一笑,他都能接受别的县区来旁听,介绍几个专家给对方,那算多大点事儿?他倒是对王苏华的起点表示羡慕,“王市长一做就是整个利阳市的文章,不像我们北崇,就是小小的一个区。” “哪可能做了一个市?开试点是要钱的,”王市长说起这个,也是难掩眼中的羡慕之情,“太忠你北崇的资金,比我手里的充裕多了。” “还是不够啊,”陈太忠愁眉苦脸地回答,钱的口子他是绝对不会松的,他长叹一声,“差得太多了……” 又交谈一阵,陈区长的手机响了,这次来电话的是祁泰山,“区长,花城政法委书记朱月华来了,还带了恒北青年报的人来,他们要咱们交出那个被抓的孩子。” “花城政法委,凭什么跟咱们指手画脚?”陈太忠听得又是一阵恼怒,“告诉她,不交!” “还有记者呢,”祁泰山苦恼地发话,这恒北青年报可跟新华北报不一样,这是团省委旗下的报纸,“朱奋起也不说为啥抓这个孩子,说是陈区长你的意思。” 这才是祁书记最苦恼的,朱奋起面对花城人的质询,一口咬定,抓这孩子是有原因的,至于什么原因,他却不肯透露。 哥们儿好像是要他保密来着的,陈太忠反应过来了,其实这保密的理由比较扯淡,说出来也不怕,但是花城人你敢跑到我北崇撒野——还带着记者,这不教训不行。 “那现在是个什么情况?”陈区长淡淡地发问。 “花城的车就在分局里,我也在分局,”祁泰山真是有点小郁闷,自打陈区长来了,他这个政法委书记整天都是事,“要不……你过来一趟?” “她朱月华凭什么让我过去?”陈区长不屑地哼一声,“泰山书记你告诉她,我在办公室呢,有什么问题冲我来,别影响咱北崇分局正常办公。” 看到他怒气冲冲地放了电话,王苏华轻笑一声,“花城人……可是有名的不讲理。” “王市长你还是不太了解我,对上不讲理的,我其实更不讲理,”年轻的区长笑了起来。 没用几分钟,朱月华一行人就来到了陈区长的办公室,除了朱书记之外,还有四个人,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儿,背着的包上面印着《恒北青年报》的字样。 北崇分局也派过来个警察,跟着祁泰山前来,朱奋起却没露面,由此可见北崇警方跟花城的关系,糟糕到什么程度了。 “陈区长,我是受副市长张卫国的委托,前来跟北崇交涉的,”朱书记面沉似水,她看一眼坐在办公室里的两个陌生人,“能找个安静的地方吗?” 陈太忠白她一眼,“这两位领导,职务都比你高,咱就事说事,不怕人听……” 第3552章 有原因 朱月华闻言,又看一眼那两位,才皱着眉头说话了,“还没请教这两位领导的姓名。” “就当我们不在好了,”晋建国笑着回答,他必然是要支持陈太忠的,但是现在亮名号,也没多大的意义,反倒显得自己硬要插一杠子似的。 朱月华见他藏头藏脑的,就知道这两位无意强行干涉,不过同时,她的警惕性也提高了一些,于是落座之后,她再次强调一遍,“我是受张市长的委托,来了解冯宝和冯瑞制售毒牛肉案件的,张市长非常关心此事,还联系了青年报的雷记者。” 你也姓雷?陈太忠瞥一眼眼镜女子,心说雷蕾可比你好看多了,他淡淡地回答,“案子正在紧张的审理中,出于某些原因,案情需要保密。” “这个我能理解,我也是搞政法工作的,”朱书记点点头,不急不缓地发问,“但是我们想知道,为什么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会被抓起来……北崇分局这么做,目的何在?” “抓他,肯定是有抓他的道理,”陈太忠漫不经心地回答,然后又反问一句,“我就奇怪了,北崇审案子,你们花城操的什么心……等案件大白了,当然就有交待了。” “违法的只是成年人,而且这孩子只是他俩的外甥,”朱月华直勾勾地盯着他,加重了语气,“张市长要我问北崇四个字,孩童何辜?” “……”陈太忠无语地看着她,好一阵才微微一笑,“我就奇怪了,张卫国的脑子里到底怎么想的,谁告诉他,那孩子是无辜的?” 因为你有前科!朱月华心里暗暗地回一句,不过她现在不合适说这话,只能淡淡地哼一声,“那么,请你稍微泄露一点消息,可以吗?” “这肯定是可以的,”陈太忠点点头,然后他脸一沉,“但是你这样的了解方式,我表示非常地不理解,也不愿意接受……气势汹汹找上门来,只是针对一个孩子,你这是想达到什么样的目的?或者说,张卫国他想达到什么样的目的?” 目的肯定是上门打脸嘛,朱月华非常清楚张市长的意图,现在花城被北崇压得喘不过气,张卫国是花城人,虽然他已经是常务副了,但也是非常护犊子的。 见她不说话,陈区长的气焰越发地嚣张了,他冷笑一声,“朱书记,如果花城警察局在审一个有必要保密的案子,而我北崇分局过去,强烈关注一个嫌疑可能不是很大的人,并要求你给出说法,你是什么样的感觉?” “张市长关心的是,那只是个孩子,”朱书记见他如此有恃无恐,心里越发地虚了,“你自己也承认了,嫌疑不是很大。” “孩子一样能犯罪,”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要不我们吃撑着了抓他?” “犯罪?”朱月华被这两个字震撼到了,在她心里,冯宝和冯瑞弟兄俩,没准都仅仅是违法,现在一个孩子,居然涉及到了犯罪?做为政法委书记,她太清楚违法和犯罪的区别了,“那请陈区长说一下,这孩子犯了什么罪?” “我为什么要说呢?”陈太忠哼一声,又看那雷记者一眼,“恒北青年报?可以报道嘛……我无所谓。” “陈区长果然敢作敢当,”这时候,旁边一个声音响起,却是一个三十出头的英俊中年人,他抬手拍两下,似笑非笑地发问,“你确定那孩子有罪……政府能直接干预警察局办案?” 陈太忠淡淡地看他一眼,朱月华并没有介绍此人,而这人身上的某些气息,也是他熟悉的,那是高高在上的傲气,面对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人,他一向乐于打击,于是他微微一笑,“这位领导,怎么称呼?” “不是领导,只是个小商人,”中年人微笑着回答。 “小商人啊,”陈区长笑眯眯地点点头,“知道自己小就对了,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你!”这位脸上的笑容一滞,脸上隐隐有一道青气闪过,最终却是强行按下了怒火。 “这是京城来的解总,”朱月华淡淡地介绍一句,然后又沉声发话,“陈区长,我这也受人所托,请你不要让我为难。” “是你们在为难我……”陈太忠还待说什么,不成想王苏华在一边插话了,“太忠,多大点事啊,朱书记我跟你说吧,那头毒死的奶牛,就是你们认为的无辜孩子,引到田里的。” “什么?”朱月华登时大惊,然后又想一想这里面的因果,一时间脸都青了,孩子把牛引到田里,而孩子的舅舅是收毒牛肉的——这事情真的大发了。 来的时候,她打电话给孩子的母亲,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不过那边肯定不敢说孩子做了点什么事,就说我们很纳闷,怎么就把孩子抓走了,感谢市里领导关心。 好半天之后,朱书记才回过神来,“还没请教,这位领导……您是?” “我利阳市政府的王苏华,”王市长简单地介绍一下自己的身份,他淡淡地表示,“北崇这边正抓紧破案,你们偏要抓住这点小事情不防,也真没意思。” “王市长,不带你这么搞的,打乱我的计划了,”陈太忠很不满意地抗议一声,又冷冷地盯着朱月华,“现在你知道了吧,这是不是涉嫌犯罪?” “这你……”朱月华真的无语了,她本来是想怀疑对方的话,但是利阳市政府确实是有个叫王苏华的副市长,而且这个回答虽然出乎意料,却也是符合情理的。 好半天她才苦笑一声,“这有什么说不得的呢?案情需要保密,但是这孩子做的这种事……也不该怕说吧?其实我都感觉不到,这案子有什么需要保密的。” “因为赔偿,冯家兄弟要为他们祸害过的人家买单,”陈太忠理直气壮地回答,“人是我们抓住的,他们必须优先赔偿北崇人!哼……这种事,我区政府不能过问?” 你还能更不靠谱一点吗……朱月华登时就无语凝噎了,她做梦也没想到,对方居然给出这么个理由来,保密的原因,居然是因为想优先索赔,而且还回答得这么直接。 我这次来北崇,是一个错误,朱书记轻吸一口气,站起身来,“看来是我们误会了陈区长,我表示深深的歉意,打扰了。” “朱书记,你这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还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我心里真不平衡,”陈太忠坐在那里,懒洋洋地发话了,“道歉有用……要警察干什么?”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吧?”朱月华听到这话,真是走也走不得,她心里抱怨张卫国的同时,也暗暗赌咒发誓,下次打死都不来北崇了。 “首先还是保密的问题,北崇愤怒的民众一旦赔偿得不到满意,他们没准要找泄密者泄愤,”陈太忠大喇喇地回答,“所以这个细节,朱书记你自己清楚就行了。” 见过嚣张的,没见过你这么嚣张的,朱月华很清楚,对方这是在威胁自己,一时间她连生气的心思都生不出,姓陈的目前在北崇民众中的声望极高,做事也跋扈到了,真要怂恿北崇人来找自己闹事,也是麻烦。 “这个没问题,”她很干脆地点点头,然后她又禁不住问一句,“北崇因此案利益受损的群众,现在已经有多少人了?” “已查明的直接损失一家,间接损失一家,”陈区长若无其事地回答,也不怕被人笑话,“案子正在审理,我这是未雨绸缪。” 原来只有这一起案子,朱月华的嘴角又抽动一下,下一刻她淡淡地发问,“既然有首先,那么就要有其次了?” “其次就是这个雷记者,”陈太忠抬手指一指眼镜女人,“你既然是来爆料的,那我就麻烦你,做一个道德缺失系列的报道……从这个毒牛案谈起。” 一边说,他一边扭头看一眼王苏华,似笑非笑地发话,“我本来是想挤兑得他们答应之后,才掀底牌,王市长你这做观众的,跑到球场上了。” “这事儿好说,”晋部长笑着接话,他才要说有我和老王帮忙,宣教口上根本不是问题,不成想王苏华暗暗拿脚尖踩他一下,同时微笑着冲那眼镜女人点点头,“小雷,陈区长已经开始威胁我了,我觉得这个素材不错,你说呢?” “朱书记?”那雷记者本能地感觉,事情有点不对了,求助地看朱月华一眼,她很清楚自己今天来的任务,张市长说得明白,就是要挤兑得北崇把那孩子放了。 如果北崇这边真不听话,她才会写稿子,指桑骂槐地说孩子是无辜的——毕竟北崇分局不是第一次抓无辜的孩子了。 眼下事态发展到要为北崇歌功颂德了,她当然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你这是要抽张卫国的脸,朱月华很清楚陈太忠的用意——张市长请来找麻烦的记者,居然调转枪口为北崇说好话,相信有些人一定会笑得前仰后合,并且积极地宣传出去。 而那王市长,也是猜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帮忙施加压力,想到这些,朱书记禁不住暗叹一声,张市长,您何必跟这么个怪胎叫真呢? 第3553章 不合作(上) 朱月华沉默了好半天,才出声发话,“雷记者,这看你自己怎么想了,你是张市长邀请来的,我无权指示你做什么。” “那我去请示一下张市长,”雷记者犹豫一下,做出了中规中矩的反应。 但是……搁在一般场合的话,她的反应确实是中规中矩,可现在根本就不是一般的场合,她才走出门,王市长和晋部长嘴角就露出了一丝不屑的冷笑,陈区长也轻笑着。 朱月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是在暗叹:这小记者还是不懂事啊,这个时候你请示什么的张卫国?根本就是让陈太忠当众打脸。 果不其然,张市长接了电话,听到自己猜错了之后,就相当恼怒了,待听到陈太忠当众威胁朱月华,他就更恼火了,“女性干部就是这点不好,不能坚持原则,胆小怕事……凭什么北崇人就要优先赔付?” 待他听说,陈太忠要青年报做正面的系列报道,小雷承受不住压力,朱月华又不肯顶上的时候,他的心情越发地糟糕了,直到雷记者说,她是专程出来请示张市长,他才轻轻地嗯了一声,“你跟他们说了,是出来请示我?” “是啊,这个主我做不了,”雷记者轻声回答,事实上,她认为自己这是谨慎之举,“所以,必须要请示您一下。” “你……”张市长登时就默然了,陈太忠是让你拿这个问题抽我呢,你倒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这个信号传过来了,用点脑子会死吗? 他沉默了好一阵,才嘀咕一句挂了电话,“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雷记者没得到指示,反倒被这么说了一句,一时间她又是生气又是伤心,呆呆地站在那里好一阵,才红着眼睛向外走去——你们这些事,我不掺乎了行不行? 陈太忠可是一直在关注她的反应,见她要走了,说不得拿起电话拨给廖大宝,“小廖,刚才出去的那个雷记者,你催她快点回来。” 不多时,有人敲门,然后廖主任一脸讪讪地推门进来,“区长,雷记者哭得很伤心,我让门卫看住她了,您看这个……” “让她走吧,”陈区长很随意地一摆手,又大声叹口气,“唉,把火出到一个女娃娃身上,张卫国这个常务副,当得砢碜不砢碜?” 区长办公室里虽然人少,却也有八九个人,除了朱月华方的三人,还有利阳市的两个副厅,北崇有祁泰山和分局的一名警察,更有廖大宝。 想得再多一点,分局的其他人和区政府的门卫也早晚要知道,所以说张卫国这次送脸下乡的行动,是彻彻底底地成功了。 到了这个地步,朱月华也没法再呆着了,倒是那刚才被陈区长呵斥的解总走上前,打量着陈区长缓缓点头,“孙淑英说得不错,你果然是牛气得很。” “我跟你不认识,别上杆子套近乎,”陈太忠抬手一指他,然后又轻轻地摇一摇手指,微笑着发话,“不想吃眼前亏的话,马上闭嘴滚蛋!” “我们可以合作,”解总不动声色地轻声回答,他的涵养还真的不错,虽然已经是笑不出来了,但是他还能保持平静。 “合作?”陈太忠上下仔细打量他两眼,方始微微一笑,“那是怠慢了,北崇穷成这样,最欢迎各种合作了……不知道解总有什么好建议?” 他嘴里说的是“怠慢了”,貌似态度有所好转,可解总却是清楚记得,刚才这厮的表情转换过程,从“领导怎么称呼”到“小孩别插嘴”——真正的反脸无情之辈。 “我跟孙淑英他们都挺熟悉,”所以他先再强调一遍渊源。 “孙淑英?”陈太忠在脑子里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就是那孙姐的名字,于是微微点头,“是她啊,那就不是外人了……你为什么要跟着花城人来看我热闹?” “我总要亲眼看一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才好决定合作,”解总微笑着回答,又伸出手来,“自我介绍一下,解双周……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很高兴,”陈太忠伸手同对方握一下,脸上笑意盎然,要是有知道他习性的人在场,就知道这货绝对不是很高兴。 不过这也是必然的,在他看来,解双周的话没什么诚意,根本就是避重就轻,就算你想见识一下我,怎么来不行,非要跟着花城人来?更别说刚才你小子一句话,明显地是站在花城人立场上的。 所以眼下的寒暄,只是看在孙姐的面子上,稍微敷衍一下罢了,他可不想被人当成傻瓜。 可解总也不是一般人,又岂能不知道对方这是虚应故事?握手落座之后,他才歉意地笑一笑,“其实这个合作项目,一开始是花城找我谈的,所以我跟他们的接触多一点。” “哦,花城也不富裕,”陈太忠点点头,面无表情地缓缓发话,“你看刚才说的那俩毒死牲口然后收购的,就是花城的,还是穷啊……道德也不行。” 他这话回答得是云里雾里,人家对方谈合作,他谈道德和富裕程度,这个反应,让解双周心里微微一揪,感觉不是很好。 解总想的是,自己把孙淑英的交情往外一摆,其他的合作就好谈了,不成想对方根本就不接这个话茬,顾左右而言他,这不是好兆头。 年纪轻轻的,架子不小嘛,他心里暗暗地评价一句,当然,他也是傲慢惯了的,你不说那我也不说,可他还忍不住要引导一下话题,“嗯,花城那边的实力,确实差了一点。” “嗯,”得,接下来陈区长的表现,更是过分,他只是淡淡地哼一声,又点点头,居然就没话了。 “我的做事风格,你可以问一问孙淑英,”解双周被他这么轻慢,实在是有点忍受不了,他站起身来,也不再往下说什么合作了,“我一向对得起朋友的。” “嗯,解总慢走,不送,”陈太忠兀自大喇喇地坐在那里,只是微微地点一下头,“北崇的事情比较多,你见谅啊。” 见他走出门,陈太忠才轻哼一声,“你以为你是英国人,随便架起两门炮就能吓住我?嘿,我又不是腐朽的清政府。” “解双周……这个名字我怎么听着有点耳熟?”王苏华皱着眉头,使劲地回想——陈区长的办公室里,除了交锋的那二位,也就剩下他和晋建国了。 “管他是谁呢,”陈太忠毫不介意的一摆手,他现在越来越找到土皇帝的感觉了,外来的威胁还真不怕,“他跟别人合作我不管,想来北崇求合作……首先得把态度端正了。” 跟他的坦然相比,此刻解双周的脸色可真不好看,车开出北崇区政府之后,他摸出手机拨个号,“我问你……陈太忠跟孙淑英真的很熟吗?” “陈太忠?哦,是他啊,”那边思索一下才回答,“他跟孙姐的跟班南宫很熟,跑项目是邵国立那条线上的,把他放到恒北,是黄家有意锻炼他一下,能起来就值得培养,起不来的……那就夭折了,不过黄家的后备干部里,他是比较被看好的,全国最年轻的实职正处。” “他有什么弱点吗?”解双周又问一句。 “他不缺钱,也不着急升官,这个年龄这个级别升无可升了,基本上没什么弱点,”那边对陈太忠的了解,还不是一般的详细,“撇开女人这些问题,他最大的问题是性格……十分冲动,但是别人还不容易利用他的冲动。” “唉,”解双周听到这里叹口气,“早知道就不该先跟花城接触。” “他跟三哥不对劲,您早接触他,估计也是白搭,”这位的回答,包涵的信息真的是太丰富了,“您要拿孙姐做幌子,还不如直接请出孙姐来帮着说话。” 什么叫熟读英雄谱的?这位就是了,其实也是跟南宫毛毛相差仿佛的主儿,天天琢磨的就是这些东西,靠脑子里这点信息量吃饭的——这样的信息,细细打听也能查得到,但是跟他查,一来便捷二来准确,三来……靠谱,不是人云亦云的胡说,这是他的立身根本。 陈太忠官不大,全国的厅级干部都海了去啦,但是跟黄家有关,跟其他势力也有纠葛,还受到了一号的关注,最关键的是,还有个“全国最年轻正处”的帽子。 陈区长现在的状况,已经能成为某些人心中的关键词之一,他足以自傲。 “我怎么可能去找孙淑英?”解双周不屑地哼一声,他何尝不知道,报字号不如找正主出面?但是……没可能的,有可能他早就这么做了。 要是换成杨家,他倒不介意委托一下,想到这里他问一句,“他怎么跟杨老三冲突起来的,冲突严重吗?” “这冲突就不好说了,”那边也只有苦笑了,这些吃消息饭的,各种关系捋得很清,但是很多细节并不能掌握,他也不能靠着脑补回答,那是自砸招牌,“可能……跟肯尼迪侄女儿的普林斯公司有关?” “真他妈的,”解双周挂了电话,低声嘀咕一句。 第3554章 不合作(下) 解双周来阳州,是冲着油页岩项目来的,他的父亲是开国中将,他是幺儿,伯父曾任恒北省委书记,虽然不是第一书记,在恒北的根基也是极其扎实。 但是这并不是他唯一的底牌,他名字里的双周很有说道,起名的时候谐音是“谢双周”,有两个了不得的周,关注过他的成长。 而他根正苗红英俊潇洒,找的媳妇也非常了不得,起码他岳家的势力也很大。 解双周也有自己的毛病,太自以为是,不太喜欢倚仗岳家的关系,平日的交往,还限于军中的势力,不过由于他的种种背景,别人也不好小看他——孙淑英家是开国的大将,还有元帅的因素,也不被他放在眼里。 因为有种种关系,解总在京城,也有价值七、八个亿的私产,他是自己混的,不是靠国企,在京城发展就要小心一点,这里的能人太多,还是去地方上比较好混一点——事实上,靠着国企为自己搂钱,才是真正的好项目,他当初就入错行了。 不过在地方上混,太小的项目他看不上,大项目也不是很好找,最近阳州人找上门来,说是想搞油页岩开发,请解总支持一下,合作搞也行。 解双周打听消息的门路很广,没费什么功夫他就了解清楚了情况,登时眼睛一亮,这可是好买卖,运作得当的话,他的资产翻一番是没问题的。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有陈太忠这个人,因为这个油页岩综合开发的方案,就是北崇的陈区长提出来的,不过被市里拿走了。 摘桃子什么的,解总见得多了,他本人就习惯摘各种桃子,也被人摘过桃子,所以一开始他并没有把北崇当回事。 后来就是比较轰动的归晨生被邵国立泼了一脸酒,阳州这里最先接触解总的,就是归市长,而解总也听说过邵国立的名字。 归晨生原本是积极撮合此事的,不过邵总这一杯酒泼得让他似乎领悟到了什么,最近也不怎么蹦跶了,倒是花城市长季震,最近对这个项目非常地上心。 花城只有少量的油页岩,但是紧邻着花城的云中县油页岩极多,而花城和云中的历史渊源很深不说,这个县级市的经济也相对发达。 所以季市长就惦记上了这个项目,花城出资两个亿,再借款五个亿,然后向上面申报。 解双周在花城人眼里,不但是有关系,也有钱,这五个亿花城就想跟他借,而跑项目也要麻烦解总,等项目跑下来之后,嗯……就有回报了。 五个亿的资金,解总不是很在意,随便去找个银行贷点就行了,项目的关键,还是在部里的审批上。 可是不跑不知道,一跑他才明白,陈太忠的影响——或者说陈区长身后的黄家人,影响真的太大了,想来不是特别难办的事情,可是办事的人就打官腔了,阳州的这个项目,不是一直是北崇人在跑吗? 嗯,他们筹集这个资金比较困难,终究实力差一点,解双周是这么说的,结果对方也不再说什么,那我们研究研究吧。 这或者是办事的人对这个变化不满意了,又或者是吃拿卡要的另一种暗示,解总对这些也都明白,但是又打听一阵,他才知道了更深层的原因:陈太忠是黄家的人! 对上面人来说,你摘桃子不要紧,不过这个地理位置实在是太不科学了,不给北崇给了花城,这算是打谁的脸呢? 当然,如果有很充足的理由的话,相信黄家也不会很介意,但是这油页岩项目本身就是个争议项目,投资又非常巨大,而眼下又正值敏感时刻。 有这种种原因,指望上面批了花城的项目,那真的是太难了,恒北省换个城市来申请,可能性还大一点,批给阳州其他县区,就要冒很大的危险。 也就是这个时候,解双周对陈太忠做了细致的了解,了解过后才知道,这家伙不是一般的能折腾,除了背靠黄家,还跟其他势力有来往,跟京城的一些衙内圈子也有交集——此人的嚣张跋扈,在那些圈子里都很有名。 怪不得别人如此地忌惮此人,解总有点明白了,他甚至做出了一个评论,换了我是陈某人,绝对不会轻易交出这个项目。 不过同时,也有人帮解双周分析了,说这个局面不是无解的,花城这边的投资,实在是太少了,你们若是能将投资提高至十五到二十个亿,这个项目还可以考虑一下——毕竟是地方上的诚意到了,这就是优势。 话是不错,但是解总不会再自己找钱,他做这个项目是要赚钱的,不是要赔钱,他要是再加大投入,就有炒股炒成股东,泡妞泡成老公的可能了。 这绝对不是京城公子哥喜欢做的事情,在这个圈子里,大家挣钱全是说短平快,就算有些长期投资,也直接交给控制得住的人打理了——生命是如此精彩而又如此短暂,好好享受人生,才是他们的追求。 那么就只能从恒北省和阳州市找支持了,市里支持一点,省里再支持一点,凑到差不多十个亿,想来事情也就要好办了。 不过市里的局面不乐观,党委书记王宁沪根本不关心此事,大家都说王书记要走,撒手不管很正常,而李强也不关心,你们花城搞这个,市里愿意支持,但是……要钱没有。 市政府不止一个人说,市里就不想让花城出面搞这个——市里来搞不行吗? 省里的态度就更古怪了,很多人坚持要把这个项目收到省里,倒是省委书记马飞鸣曾经表过态,地方上自己搞也行,省里可以有限地支持一点——马书记干完这一届,估计是要走了,临走弄下个大项目,多少也算走得风光。 然而非常不幸的是,马书记对花城人极其不感冒,曾经公开点名说,那个地方的人抱团太重,事实上就在他这一届里,花城人还争取过地级市。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就不太好搞下去了,解双周见状也想走人了——时机太不成熟,等上一两年,可能会好一些。 他上午见李强的时候,还谈论过以后在阳州投资的问题,李市长表示说,如果我还在阳州,那么自然一切好说,其他的我也不能给你许。 这个时候,他猛地发现,有见陈太忠的机会,而且再一想,以自己的能力,加上姓陈的折腾劲儿,跑下这个项目,还是很有可能的。 不过解公子办事,肯定不能是上杆子求人,他肯定要表现出自己的底气,不成想人家陈太忠根本不吃这一套,连合作的内容都没兴趣听。 事实上这个反应,也没有太出乎解双周的意料,在大多数人眼里,解总是个有办法的,所以表现得傲慢,可他也见识过更有办法的——有底气的人,都有一点或多或少的傲慢。 希望他能跟小孙打听一下吧,解总坐在车上,面无表情地想着。 陈太忠哪里有兴趣打听这些?他对京城那帮人的吃相十分了解,若是熟人,他还可以考虑一下合作,找上门的生人,他根本懒得搭理——没有足够大的利益,这些人会牺牲京城的优渥生活,跑到北崇这穷山僻壤来? 北崇穷成这样,有点利益,自己还不够用呢,陈太忠打发走这些人,又招待晋部长和王市长共进晚餐。 第二天上午,陈区长接待地电总工刘抗美,电厂的土建工程已经开始启动,刘总这次带了几个人过来,要组建监理班子,而且地电也要在小赵乡建一栋集办公、接待和住宿为一体的小楼,方便近几年的工作。 下午的时候,毒牛案有了新的进展,冯家兄弟又交待了两起发生在北崇的案子,某人一语成谶或者说一贯正确的能力,再次得以体现。 不过这个时候,陈太忠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他开始收拾行装,要往北京走了,退耕还林的范围市里报了上去,他可以去林业总局再钻营一下了,这个娃娃鱼项目不落实,他真的是不甘心。 跟他一起进京的是徐瑞麟,还是那句话,跑部不是一次两次就能成功的,他是真的拖不起,至于说徐区长家里有两个粉嫩嫩的女娃,是否拖得起,那就不是他要考虑的了。 两人连夜赶到朝田,第二天上午来到机场,出乎意料的是,在这里又碰到了解双周。 “陈区长,好巧,”解总不动声色地打个招呼,他是个比较犯拧的性子,纵然知道搭上陈太忠就十有八九拿得下油页岩,却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谄媚——他也是有傲气的。 “解总好,”陈区长倒是笑眯眯地点点头,“要回去了?” “是啊,陈区长没兴趣跟我合作,我只能回了,”解双周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回答。 陈区长笑一声,也不再接话,解总心里却开始犯嘀咕:这家伙去北京……是要办什么事? 第3555章 跑政策(上) 下午两点,飞机抵达北京,解双周也没再纠缠陈太忠,他只是在离开之际淡淡地表示,说自己在海、淀有个小会所,陈区长有空了去玩。 来接陈太忠的是易网公司的人,徐区长也知道这是区长女朋友的公司,所以在车上说话并不避讳,“陈区长,你对这个解总没什么好感?” “这些人沾不得,”陈太忠摇摇头,很直接地表示,“沾上就是麻烦。” “感觉他好像对咱们北崇有什么想法,”徐区长并不知道解双周的根脚,但是也看得出来,此人的做派非同小可。 “他要谈合作,嘿,”陈太忠轻哼一声,“他们的胃口,比饿极了的蝗虫还大,咱区经受不起这些人的搜刮。” “合作什么项目?”徐瑞麟觉得,此人给自己的感觉,跟邵国立差不多,邵总可不是就给北崇投资了? “没问,”陈太忠摇摇头,漫不经心地回答,“他要搞的东西,绝对不是挖掘北崇的潜力,咱北崇要啥没啥,我也没必要问。” “哦,”徐瑞麟点点头,心里却是在暗暗琢磨:区长是不是武断了点? 住宿还是上次的地方,按照惯例,陈区长将徐区长丢下就离开了,他只要来京城,应酬就不会少了,比如说现在,他要去素波驻京办,段卫华正在那里。 段市长来京城,是领鲁班奖的,继凤凰科委大厦之后,天南又出现了鲁班奖,正是段市长先前圈定的小南沟静河大桥。 素波市为这个鲁班奖花了多少钱,段卫华没说,陈太忠也不会问,段市长知道他要来北京,专门抽出时间来见他,有意思的是,建委的陈放天也在场。 大约坐了半个小时,陈区长站起身告辞,然后他就去林业总局门口候着,苦等两个小时,终于等到造林司的领导出来,他隔着两个车身给对方打电话,邀请人家坐一坐。 那位犹豫一下,停下车来,就跟他在路边说了两句,态度算是不错,可是坚决不肯吃饭,对递来的卡也是坚辞不受,而且很坦白地表示,“马上两会了,朋友嘛……日久见人心。” “那行,”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很自然地收回了那张卡,来日方长四个字他听得明白,退耕还林的钱又不可能一次性拨完。 这一切都发生在马路上,虽然这个时节的京城,六点钟天就擦擦黑了,但是陈区长还是有点不自在,可再怎么不自在,该说的话他还得说,“还有个问题,想跟您了解一下。” 这位肩膀微微一动,看样子都是打算转身上车了,听他这么问,略一错愕,就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回答,“嗯,你说。” “我们区想搞一些特色养殖,是不是找保护司审批就行了?”陈区长这个问题中规中矩,并没有要求对方太多,当然,你要是有这种门路的话,自然也可以牵线介绍。 这位脸上的神色登时一松,很显然,他也是怕听到一些不合理的请求,像这种简单的问题,他就直接地回答了,“分管领导刘局的招呼还是要打到,你想养什么?” “娃娃鱼,”这个时候,陈区长不可能藏着掖着,虽然他很不习惯在马路上说这种事。 “这个太难了,目前技术不够成熟,”这位果断地摇摇头,看来也是非常熟悉业务的——哪怕这个业务跟他无关,“分管领导都没用,起码要老大亲自拍板。” “非常感谢您的指点,”陈区长伸手同对方握一握,那张卡不着痕迹地又塞了过去,“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小陈你就是太爱叫真,真是的,以后有事常联系,”这位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转身上车,不过那张卡,就已经换了主人。 “真够谨慎的,”陈太忠看着远去的小车,禁不住摇摇头,他自然看得出来,不管是想结交自己也好,是害怕郎主任也罢,这个司长没有什么难为自己的意思,说话做事都配合得很,但是同时保持距离的味道也很明显——马上两会,这是一个不错的理由。 可是当他说出所图之后,那位的戒备心就放了下来,尤其他说的娃娃鱼这样的项目,是一般人掺乎不起的,人家也就不担心他会强人所难。 至于说收的那张小小的卡,国务院直属机构的司长——会在意吗?这真说不清了。 既然这顿饭吃不成,陈太忠就改道五棵松,他来北京的消息,没有告诉太多人,但是张馨是知道的,她最近频频来京城出差,交流数据业务的心得,接到电话就表示说她要过来。 陈区长先打个电话回去,安排她订饭,又打电话通知邵国立和韦明河,说我来北京了,晚上家里设便宴,你们谁有空就过来吧。 不成想他到了别墅之后,推门一看,发现除了张馨,汤丽萍和李凯琳也在,他一问才知道,汤总是没什么事情,所以到处乱跑,李总是厂子里要采购一些东西,本来是想托张总代买,知道陈太忠要来,索性也就飞来了。 “这可太好了,”陈区长搓搓双手,淫笑一声,“张总的身子骨有点差,有汤总和李总在,这晚上就应该比较幸福了。” “跟你好的,现在全成老总了,太忠哥,就你还是个区长,”李凯琳笑着回答,她穿着一身浅黄的紧身保暖秋衣,忙着收拾桌椅,两只袖口高高地撸起,露出白生生的小臂,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她笑着打趣他。 看着她狐狸一般尖尖的下巴上,弯弯的眼睛笑靥如花,陈区长禁不住食指大动,“李总又不老实了,你今天这是想……里肿?” 大家一边调笑,一边就把叫的外卖摆上桌,由于叫的饭店不只一个,菜也是有急有缓,直到二十分钟之后,才把点的菜等齐。 这个期间,马小雅就来了,跟她一起来的,还有南宫毛毛,陈太忠对南宫的主动到来,多少有点奇怪,“你现在不是正该业务繁忙吗?” “这业务他妈的有点太繁忙了,”南宫毛毛苦笑着回答,嘴里还带了点脏字,“我这就是躲出来了,有些事儿不敢胡乱应承……你也知道,今年太关键了。” “铁打的官场,流水的干部啊,”陈太忠感慨一声,“还有俩客人,我给他们打个电话……不来咱们就先吃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韦明河就在外面敲门,他是和跟班小涛一起来的,小涛手里还拎了两个盒子,“邵总来不了啦,托我告诉你一声……刚让人收拾好俩俄罗斯弄来的熊掌,太忠你算个有口福的。” “我发现大家对吃都很感兴趣啊,”陈太忠又想起了前两天林桓拎着娃娃鱼赴宴的情形,不过这个黑熊……感觉在北崇不太合适饲养。 “你这话纯属多余,人活一辈子图个啥呢?”韦明河呵斥他一句,大摇大摆地走上楼来,“野生熊掌啊……你要不爱吃,那就早说。” “俄罗斯那边,陈区长更喜欢虎鞭,韦处你这……恐怕没送对东西,”南宫毛毛听得就笑,“非要这么明白说出来?” “那玩意儿可不是咱年轻人吃的,”韦明河摇摇头,“两年前吃过四分之一根,咳,后面两天那个惨就别说了,然后我掉了整整半年头发……咦,太忠你这头?” “我是救火烧的,区里有个商场着火,”陈区长漫不经心地回答。 “哦,这样啊,”韦明河笑着点头,走到他身边的次席坐下,“解释就是掩饰,救的是欲火吧?咱都是哥们儿……不笑话你。” “你也就这点出息了,”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指一指他,却也懒得多解释。 人既然都来齐了,大家就开动了,韦明河带来的两个熊掌很烘托气氛,尤其是小涛强调,这个里面胶原蛋白多,女士吃了能美容养颜,搞得连胆子最小的张馨都频频伸箸。 人虽然不少,大致都是敲边鼓的,主要说话的,还是陈太忠和韦明河,说起这趟的来意,陈太忠也不掩饰,“区里想搞个娃娃鱼养殖项目,来林业局批一下……明河你有关系没有?” 南宫毛毛知道这娃娃鱼里面的蹊跷,但是他不说,一来是要谨慎,二来也是要看一看韦处长的底蕴。 韦处长沉吟一下,方始缓缓发话,“没听说过有批这个项目的,林业局怎么说?” 虽然是家底丰厚,但是他的眼皮子,终究赶不上南宫毛毛驳杂,其实这跟两个人的生活环境有关,一个衣食无忧不需要事事琢磨,另一个要掌握太多的信息——同等条件下,不同的压力会导致不一样的见识。 “据说是得林业局的老大说了才算,”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这个工作有点难做。” “老大说了都未必算,”南宫毛毛终于忍不住插嘴,“野生动物保护,可不光是林业局的事儿,也存在交叉管理呢。” 他这话说得在理,但是韦明河也不是见识浅显之辈,他轻笑一声,“事情确实不好办,不过太忠你想办,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第3556章 跑政策(下) 明河你这眼界,比南宫是要差一点,陈太忠在这一刻,是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这一点,因为南宫说的都是靠谱的,老韦你的话就有点想当然了。 所以听到这话,他只能干笑一声,“明河,我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跟林业总局这块儿,我没这交情,要不然还用得着找你帮忙?” “你……”韦明河指一指他,终于是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南宫你跟太忠解释一下吧,他真的太不食人间烟火了。” 问题是我也不懂你这话啊,南宫毛毛心里酸涩不已,他心里知道,像韦明河之类的衙内,从来都看不起他们这种干脏活的人,双方从出生落地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差得很多。 但是干脏活的人,眼皮子确实驳杂,有时候心里看不起那些“何不食肉糜”的主儿,所以衙内们也有或多或少的不服,遇到时机就要不轻不重地考校一下,证明双方的阶层不同。 这样的矛盾无关乎阵营,只关乎阶层,韦明河算是个比较好说话的主儿,但是大约……刚才自己的某些表情被对方观察到了。 “韦处,你说的这些,我也不是很懂,”他苦笑着回答,这样的圈子里,直承不懂未必是坏事——可以是真不懂,可以是不敢说,也可以是:我不敢抢您的风头。 “跑部嘛,主要分两个方向:一个是资金,一个是政策,”韦明河怒其不争地看他一眼,做出了点拨,“你还不懂?” “哈,您说这个啊,”南宫毛毛笑着点点头。 陈太忠也听出来了点眉目,心说这韦明河不愧是家学渊源,虽然眼皮子赶不上南宫驳杂,但是对上层权力应用的分析,真是一点都不差,甚至反应还更快一点。 “太忠,韦处点得这么明白了,不用我再说了吧?”南宫笑着发问。 “你还是说一说吧,瞎聊嘛,”陈太忠笑着回答,他要验证自己的思路是否正确。 “韦处说得真的没错,这个娃娃鱼养殖基地,也花不了几个钱,”南宫毛毛小心地看着他,“太忠你不是来要钱的吧?” “我差这点钱吗?”陈太忠嘴角扯动一下,“也就是几吨,值得我跑一趟部委?” “那就是差政策了,”南宫毛毛长出一口气,端起面前的小酒盅一饮而尽,“小雅,把酒瓶给我……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了。” 看到马小雅将自己面前的酒杯注满,他笑一笑,“韦处真是……一言点醒梦中人。” “可我还是有点不懂,”陈太忠眉头微皱,“只说政策,这风险也不算小吧?” 正如韦明河所言,跑步跑的就是两个方向,一是资金二是政策。 不过这年头,跑资金的多,跑政策的相对就要少很多,遇到跑资金的,大家都头疼,该给谁不该给谁,这里面扯不清的糊糊事太多了,也太容易犯错误,所以大家都很谨慎。 相对而言,跑政策的人就少很多,尤其是很多跑政策的也都跟资金挂钩,像什么新技术成果鉴定,确定文化保护遗产之类的。 打个更贴切的比喻,北崇或者说阳州目前在搞的退耕还林,怎么说都是在争取政策,但是仔细琢磨一下……还不是在跑资金? 单纯跑政策的,还确实不多,极端一点讲,就比如说某个地方申请说,我土地贫瘠要种罂粟,还有地方说,我们这儿矿产资源多而难以开采,想争取矿产资源开发私有化——明显触犯大家认知底线或者要开先河的事情,才叫真的跑政策。 所以说对于跑政策的人来说,部委的态度就要好一点,对明显违反政策的,会告诉你错在哪儿了,可以商榷的,就让拿出论证方案和相关的会议纪要。 说来说去,不涉及到资金,就没那么敏感,手续走到了,就好批得多。 当然,严格来说,跑政策也未必真那么容易,能让某一地得利的政策,推广到其他地方,估计也会得利,就拿北崇要养的娃娃鱼来说,北崇养好能得利,其他地方还不是一样? “跑政策,对你来说太简单了,”南宫毛毛笑着摇一摇头,“不是所有的政策都好跑,但是自费开这种试点,上面应该鼓励,娃娃鱼怎么说,也才是二级保护动物,影响不会很大。” “关键是可行性,方案要有说服力,还要展示出资金实力,”马小雅补充一句,自打她单飞之后,接触的人和事也不算少,眼界自然也就有了。 “这都没必要,”韦明河笑着摇摇头,“不就是一些娃娃鱼吗?养死就养死了,搞不好就关了,反正是太忠自己出钱……试点失败的事儿,我听得太多了。” “是,方案不完整都无所谓,”南宫笑着点头接话,“太忠你找个够份量的人,打个招呼就足够了,韦处说得没错,这种事对你来说,真是小儿科。” “嗯,”陈太忠听得点点头,话说到这个地步,他是真的懂了,“我资金充足态度端正,等真搞出点名堂来,没准国家还会主动拨钱。”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韦明河和南宫毛毛齐齐笑着点头。 怪不得造林司那位,收钱收得那么自然,陈太忠心里嘀咕一句,合着那位也知道,自己找个够份量的人打个招呼,事情就成了。 但是,这个够份量的人也不好找,陈区长想到这里,禁不住暗暗叹口气——为什么他会这么想呢?因为这个项目实在是太小了。 像黄汉祥这种块头的主儿,都不合适为这种小事开口,陈太忠相信,若是自己跟黄二伯开这个口,十有八九人家会不耐烦地摆一下手:你先养嘛,养好了,我帮你说一句就行了。 他绝对相信,老黄说得出这种话,而且既然地方上出资金,也没必要提前打招呼,先违规养着,等到出成果了,补办一下手续就行了——这就是常言说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凭良心说,这个变通手段也行得通,对黄家来说,扛这点事,那算是事儿吗?不过陈太忠还有他自己的算计,知道事情不能这么办。 那么,想找这么个人就不容易了,这个人的影响力要足够大,大到国家林业局的老大一听,就觉得批个试点真是小事,反正局里不需要出钱——就算出,也才是几千万。 这样的人不是很难找,但问题是这个项目实在太小了。 真要说起来,这跟他跑退耕还林时的处境比较相同,X办郎主任的位置足够敏感,顺手一个电话就解决了大部分问题——所以要找的这个人,影响力大是必须的,但不一定跟陈某人要有多近的交情。 不太好找啊,陈太忠心里暗暗地感叹,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找周瑞想一想办法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知道这个项目该怎么跑,他心里还是很高兴,只要有思路,那就不怕办不成事,于是他笑着举起酒杯,“认识明河这么久,总算听到一次比较靠谱的建议。” “你这是怎么说话呢?”韦明河听得翻一翻眼皮。 大家正在说笑,陈区长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我在外面办事,瑞麟区长有事?” 默默地听了一阵电话之后,他说一声知道了,就挂掉了手机,然后侧头看一眼韦明河,“明河,你听说过一个叫解双周的人没有?” 合着徐瑞麟在宾馆里呆着无聊,隔着电话指导一些工作之后,就想起了下午遇到的解总,心说我打听一下这人的来路吧。 他手里的信息很少,不过解总那傲慢的气质和一口的京腔,在北崇也确实不多见,于是他很快就知道,此人叫解双周,原本是花城的贵客。 花城找这个人要干什么呢?他就越发好奇了,通过熟人一打听,合着这位是惦记油页岩项目的,他想到陈区长还不知道对方的意图,马上就打个电话汇报。 陈太忠倒是没有多意外,他也非常肯定,既然是油页岩项目,姓解的绝对是打着捞一把就走的主意,这帮主儿是赚得少了都不肯答应,怎么可能做赔钱的项目? 那绝对不能让这货沾手,所以他放下电话,问这个人的来路。 韦明河表示没听说过这么个人,不过南宫毛毛眉头微微一皱,“解双周?这个人的脾气比较怪,不好打交道。” “好不好对付?”陈太忠问一句,才又点点头,“我倒是忘了,他认识孙姐。” “最好不要对付他,”南宫听到“对付”两个字,登时就毛毛了,他摇摇头,“搁给孙姐,也不会招惹这么一个人,能让他知难而退就行了……他碍你事儿了?” “碍事儿倒没有,他是惦记我的项目,”陈太忠沉吟着回答,“这个人给我的感觉,是特别贪婪。” “嗯,是有这么个口碑,”南宫点点头,解双周根本就是见不得钱的主儿,跟邹珏有点相像,但是花钱的时候,不会像邹珏那么摆谱。 不过,后面的评论他不敢乱说,京城居大不易,一个出口不慎就惹人了,他可不像陈太忠腰板那么硬,“但他也知道好歹。” “他别来惹我就行,”陈太忠不在意地摆一摆手,“来,喝酒……” 第3557章 婚前综合症(上) 第二天,陈太忠难得地晚起了一会儿,又给女士们准备好了早餐,自己才出门。 受到某些提示,他打算将在京的关系梳理一遍,所以先去了出版总署,不成想联系不上何宗良副署长,然后他又打电话给马勉,马司长倒是清闲,于是两人敲定,晚上一起坐一坐。 何宗良是在十点的时候,才从外面回来,看到等在外面的陈太忠,走下车来歉然笑一笑,“真不好意思,这个节骨眼上,我闲不下来,你久等了啊。” “这个时候,你们就该忙,”陈区长笑一笑,每年这个时候,都是最该统一认识,加强舆论监管,严查各类非法出版物,老何要是不忙,才不正常。 “马上还要参加个电话会议,太忠你有事尽管说,”何署长很干脆地表示。 我讨厌站在马路边上说事,陈太忠还真有点不习惯,昨天造林司的那位是这样,今天老何你还是这样,“倒也没别的事,就是好久不见了,过来看看您……伤口恢复得怎么样?” “真没心思跟你说这个,”何宗良一摊双手,“反正你有啥事,直接电话说就行了,咱们俩……没必要那么多客套,会议马上要开始了。” 你就忙成这样啊,陈太忠笑一笑,“那行,你忙……什么时候有空坐一坐?” “忙过这阵吧……嗯,两会以后,”何宗良歉然一笑,转身上车,跨进车门的时候,他又强调了一句,“有什么事儿,电话直接联系就行。” 你过得很充实嘛,陈太忠看着远去的汽车,有一点点无语,又有一点点失落,老何你这算是……敬而远之的态度,还是真有那么忙? 接下来他就去了南宫毛毛的宾馆,也不进宾馆,不多时,许纯良就开着一辆奥迪车到了,后面还跟着一辆挂着军牌的切诺基。 奥迪车上下来两男两女,许纯良牵着一个女孩儿的手走过来,没什么表情地发话,“太忠,这就是我的未婚妻李雪枝,雪枝,这就是我常说的搭档,陈太忠。” 李雪枝中等身材皮肤白皙,气质也不错,不过这个相貌……怎么说呢?不能说难看,但是论漂亮的话,她远远比不上她的未婚夫。 “原来弟妹也跟着来了,”陈太忠干笑一声,伸手同对方握一下,许纯良平静地看着他俩握手,也不计较陈太忠在称呼上占便宜——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李雪枝的表情要丰富一些,她笑眯眯地点头,“纯良总把你挂在嘴上,早就想见一见了,今天终于是如愿以偿,真的是相貌堂堂。” “我的相貌,比你的未婚夫可差多了,”陈太忠笑着回答,他等闲是不肯谦虚一下的,不过既然是纯良的准夫人,哥们儿谦让一下也是应该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侧头看一眼许纯良,“新家收拾出来了吧?” “走,带你去认认门,”许纯良也不客气,径自走向陈太忠的本田,这还是马小雅淘汰下来的车,陈区长在北京的时间不多,随便找辆车代步,廉价一点无所谓。 两人早就约好在北京碰面了,许主任最近在忙大婚,时不时就要回来一趟,眼下距婚礼就是二十天了,他基本上很少在科委。 许纯良不但上了本田车,而且坐的还是驾驶位,李雪枝站在那里愣了一愣,很明显,她是在犹豫自己该上哪辆车,到最后她还是指一指奥迪车,冲许纯良微微一笑,坐了回去。 陈太忠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钻了进来,“挺不错的女孩,纯良你有福气。” “不错吗?我没什么感觉,”许纯良不动声色地打着车,缓缓起步,“不过她确实挺喜欢我的,也许……这就是大家说的幸福?” “这是结婚,又不是让你上刑场,”陈太忠无奈地笑一笑,纯良这家伙,搁在古代能出家了,整个人无欲无求,连结婚对象都无所谓,“本来说去你的新家喝酒的嘛,怎么多了这么多人?也不知道打个招呼。” “她说想见一下你,”许纯良回答得很简洁,开了一阵之后,他才又嘀咕一句,“是怀疑我背着她搞什么,她醋劲儿挺大……嗯,其实也是在乎我。” 陈太忠默然,好一阵才叹口气,“纯良你这……以后日子难过。” “有什么难过的?认识她以前,我也没干过什么,”许纯良漫不经心地回答,接着又侧头羡慕地看他一眼,没错,就是羡慕,“其实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你的感情经历比我丰富多了……活得很随心。” “你这叫婚礼综合症,”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婚前烦躁不安坐卧不定,等仪式办过之后也就好了……我感觉,你还是有点不甘心。” “你绝对不会有婚礼综合症的,”许纯良不置可否地回答,接着又哼一声,“就没有哪个女人,彻底束缚得住你,荆紫菱也不例外……嗯,你说得没错,我是有一点点不甘心,但是不知道这种情绪是从哪儿来的,我并不讨厌李雪枝。” “不甘心,那就反抗嘛,”陈区长开始鼓励这个漂亮的男人悔婚,“像韦明河就说了,他什么都可以答应家里,但是婚姻一定要自己做主。” 许纯良默然,好半天才摇摇头,“我想不出来,反抗之后,生活能有什么改变。” “服了你了,”陈太忠听得直翻白眼,“能把婚礼搞得跟葬礼一样沉闷,你是我见到的头一个。” “我可见过不止一个,有很多很多人,结婚的时候都很不开心,”许纯良咳嗽一声,“好了,到地方了。” 这不知道是个什么单位的家属院,院子整洁干净,地下停车场内基本上全是奥迪,偶尔有一两辆红旗或者奔驰,陈太忠只看到一辆日系车,是辆丰田沙漠王。 后面两辆车也跟了进来,看到那辆军牌切诺基,陈太忠好奇地问一句,“这个李雪枝……家里是部队上的?” “不是,那辆车是别人借给我用的,”许纯良摇头,“马上要办事了,难免要采购点什么东西,军车比较方便。” “真……落伍,”陈太忠点评一句,军车哪里比得上须弥戒——好吧,哥们儿是有点嫉妒。 两人的新房在十二层,电梯从地下室直接抵达,房间倒是不小,复式结构,一层有一百五十平米左右,早已经装潢得富丽堂皇,家里还有三五个人在打扫。 “嗯,不错,”陈区长四下看一看,笑着点点头,若是依照五年前他的情商,定然要说一句“怎么是这么小的房子”。 “这里离她的娘家近,其实我不喜欢高层,”许纯良却是不领情,他怨气十足地低声嘀咕一句,“我在西城都已经买了套别墅……我自己的钱买的。” “看你这样子,我都不敢结婚了,”陈太忠听得就笑。 “你不结婚,吴言嫁谁去?”许纯良不屑地哼一声,听得出来,他的心情真的是很糟糕,连吴言这种禁忌话题都能直接点明。 “少扯那些,吴言的常务副,你是答应过我的啊,”陈太忠借机强调一下。 “我才是个小小的科委主任,凭什么敢答应你这个?”许纯良的牢骚脱口而出。 “你这是气话吧?”陈太忠笑眯眯地看他一眼。 “我要不是气话呢?”许纯良的心情真的太复杂了,随口就来这么一句,不过下一刻,他就感觉到了不妥,“我这两天是生理周期,你不要惹我。” 生理周期这样的话,还是陈太忠曾经跟许纯良说过的,所以他也不能计较,可是纯良的话,让他觉得挺没有意思,于是干咳一声,“那行,惹不起我躲得起……这个地方我记住了,中午还约了人吃饭,我先走了。” “你他妈怎么这样呢?”许纯良脸一沉,连脏话都骂出来了,“早跟你说好的,家里都在做中午饭了。” “我他妈不稀罕行不行?”陈太忠冷笑着反问一句,又看一眼李雪枝,“小李,我带了点东西,想着你们大婚我未必能过来,你派两个人下来拿一下。” “你真不过来?”许纯良眼睛一瞪。 “纯良,行了,太忠是随便说说,老哥俩了,吵什么吵?”李雪枝柔声相劝,接着下巴一扬,“建东和小莉,去帮搬一下。” 有三个人跟着陈太忠下去了,李雪枝冷冷地看一眼许纯良,“你俩关系还真是好啊,看到你结婚,他都那么难受。”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不打女人,你别逼我啊,这两天我烦着呢,生理周期,”许纯良嘴角抽动一下,走到一边的一个高凳上坐下,停了一下抬手一拍桌子,“莫名其妙!” 真尼玛的,我算求错人了,陈太忠坐着电梯下行,也是火到不得了,姓许的你自己结婚不开心,关我鸟事,我艹……行了,我就当没这个朋友了。 想是这么想,他心里总觉得有点失落,严格来说,他官场里的朋友真的不多——人在官场,谁的朋友都不会多。 第3558章 婚前综合症(下) 将车后备箱里的东西交给跟下来的三个人,陈太忠驱车离开,心里怎么都是沉甸甸的,好端端的朋友,话赶话怎么就赶成这么个样子了? 想着许纯良冒着得罪殷放的风险,给北崇送来两千万,他觉得自己这么生气,似乎是……有点意气用事了。 但是答应了小白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含糊的,吴言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前五都排不上,前十可能沾边,但是他心里有一个弯是绕不过去的——小白的第一次,是被他强行那啥的,虽然当时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像张梅蒙晓艳这些,还能说个半推半就,但吴言不是,而其后她又死心塌地跟了他,他认为自己有责任为她打造一个好的前程。 所以陈太忠认为,许纯良自己不开心,把气儿撒到小白的前途上,真的是……太不顾兄弟情面了。 许纯良也在恼火,跟陈太忠不同的是,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恼火,总之是要结婚了,烦心事太多了,要说厌恶李雪枝吧,似乎也不是那么回事。 这种现象,普遍存在于衙内圈子中,娶个自己心仪的女人,也就算了,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娶回家的女人,真的让人快乐不起来——起码以后是不是单身了,没那么自由了。 陈太忠的礼物被搬了上来,李雪枝打开来看,两条钻石项链,一对手镯,几盒洋酒,几盒雪茄,这些东西的价值,她能估算一下,但是十几盒锡纸包着的小球,她就看不懂了。 “那是松露,”许纯良对这玩意儿不陌生,他从太忠那里见得多了,很烦躁地摆一摆手,“这么点不值几个钱,了不得也就十来万。” “那他这礼物,怎么也过五十万了,”李雪枝微微颔首。 “这尼玛是行贿,我给他打个电话,”许纯良心里已经烦到极点了,婚事不顺心也就算了,不小心把太忠也气走了,他连拨几个号码之后,颓然放下手机,嘴里又吐出两个脏字,“我艹。” 陈太忠关了手机,他不想再接许纯良的电话了,然后他就要面对一个新的问题了,娃娃鱼和小白……咋办? 他今天见许纯良,其实也想顺便问一下,许家老爷子能不能过问一下娃娃鱼的项目,不成想遇到这么一桩倒霉事,失望之余,他禁不住要很悲情地联想一下——曾学德和张开封由挚友转为仇敌,大约也经历了我和纯良这样的转变吧? 总之,他是提不起心气儿了,中午回五棵松随便吃点,下午起来,先预约了黄老的见面,然后又去奥申委——这也是他来北京的原因之一。 京城申奥成功,接下来是有一系列的举措的,比如说设备设施建设,又比如说空气质量,反正中心只有一个,办好这届奥运会——尽可能地宣传,尽可能地邀请更多的国家参加。 陈太忠做为申奥优秀个人,早就应该配合类似的宣传了——至于他现在处于什么位置,在干什么活,这个真的不重要,奥运会是北京的,也是中国的,不分天南和恒北。 只不过他业务繁忙,虽然多次接到类似的邀请,可他总是找种种理由推脱,到了现在,奥申委有些人对他都有意见了。 所以他这次来北京,就要把这方面的事情也处理一下——你们总说我人不到,是态度不端正,那我到一次,这就算配合了吧? 下午是个不大的宣传会议,宣告一下奥运会的基础设施建设情况,奥申委的人看了陈太忠的证件之后,直接放他入场——很显然,门卫已经知道这个人的来历,并且得到了相关的授意,一般人想进这种场合,可不是随便一个证件能解决的。 陈太忠进来之后,正在张望会场该怎么走,旁边过来一个曲线玲珑的女子,“是陈主任吧,请跟我来。” 会场是个……礼堂,陈区长认为是这样,或者说跟素波理工大的阶梯教室比较类似,差不多坐得下三百号人——这还是不加座。 不过这个身材不错的女子将他领进来之后,并没有给他安排座位,只是低声嘀咕了一句,“前六排有人了,陈主任你稍微往后坐一点。” “我懂,”陈太忠点点头,一排也就十十四五个座位,整个会议室二十左右排,前六排满打满算一百个座位,肯定是留给中央媒体、外国记者的——或者还有港澳台。 至于后面的十来排,那就由着大家随便坐了。 陈太忠在十五、六排的位置上,随便捡个边角坐下,他连主席台都坐得多了,位置于他真是浮云,这次来他只是凑数,连稿子都没准备。 真要上去说,他倒也不怕讲上半个小时——皮包里有白纸几张,足矣。 不多时,人渐渐地就来了不少,怕不有小两百,他的身边也坐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冲他微微点一下头,“以前没见过你。” “我凑数的,”陈太忠微微一笑,“您这也是搞媒体的?” “不是,我也是凑数的,”老太太微微一笑,很和蔼的样子,然后她指一指自己的脑袋,“我脑子里装了不少数据……不过基本上用不着,有电脑呢。” “哎呀,真……”陈太忠本来想说真看不出来,你年纪这么大了,还能记得住那么多数据,可是转念一想,这么说未免有点鲁莽,说不得硬生生地改口,“真是佩服。” “有什么可佩服的?多看一看就记住了,”老太太轻描淡写地回答。 说着话,会议就开始了,陈太忠想得没错,会议跟他没什么关系,都是讲一些场馆建设、工程规划之类的东西,半个小时下来,他听得昏昏欲睡。 接下来是记者提问,这些记者们还真不客气,有人置疑京城的空气质量,有人置疑道路堵塞,还有人说到了京城的水质,说到激烈处,唇枪舌剑地互不相让。 老太太也挺无聊的,只有说到水质的时候,她才打起几分精神,陈区长心里暗暗嘀咕:老太太莫非是个水质专家? 总之,这个会开得是十分地无聊,主席台上的几位倒是挺注重记者们的提问,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欢迎提出各种建设性意见——我们很注意集思广益。 终于在一个半小时之后,主持表明,“今天的最后一个问题……这位先生请。” 可算是能走人了,陈太忠打开手包,打算会议结束时将手机打开,脑子里却是想,许纯良这小子要是今天不给我打电话,我肯定就不原谅他了……中午这场架,吵得才叫莫名其妙。 他正脑子里一团糨糊,不知道想什么呢,猛地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抬头一看才发现,主席台上有人用手指着自己,还有十几个人好奇之下,纷纷回头望过来。 “大姐,这是怎么了?”陈太忠侧头看一眼老太太,嘴唇微动。 “你叫陈太忠?”老太太反问他一句,见他微微点头,于是笑一笑,“那就是你了。” 这怎么回事啊?陈太忠有心多问两句,可这么多人看着自己,只能站起身来,拎起手包向前走去,脑子里却是在回想,刚才最后一个问题是什么——嗯,好像是……兴奋剂检测? 他懵懵懂懂走过去,却见人群中,一个三十出头的大饼脸不屑地看着自己,“就是他?” “你确定要试一下?”会议主持走了过来,这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他笑着发问。 “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陈太忠苦笑一声,“我在收拾笔记,你们讨论得很激烈,就没仔细听……只看到你们叫我,要我试什么?” “是这样,”一个身材极好的女人将他拽到一边,正是刚才为他指点会场的那位。 合着这大饼脸,是韩国的一家媒体记者,刚才提问了一个关于兴奋剂检测的问题,主席台上的回答是可想而知的,但是这位就不答应了,说你们自己就是兴奋剂使用大国,又说广、岛亚运会之类的。 总之这韩国人就是憋着劲儿要打脸了,尤其这位记者朴太亨,还是退役的长跑运动员,见到主持人自夸自赞设备先进,他就火了,口无遮拦地表示,你们这个身体素质,不吃兴奋剂不行——我是已经退役了,不过在场的中国人,谁敢跟我比一比长跑?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了,组委会的人也懒得理他,韩国人的神经质,大家都有耳闻,没必要跟他计较,不成想下面有人递个小纸条上来——天南组织万人长跑的陈太忠在后面坐着,他还拿过地区长跑冠军。 既然是这样,可以搞成花絮出来,成功的话,还能堵住韩国人的嘴巴,于是台上就问了,陈太忠同志,你有没有兴趣跟他比一下? 可是陈太忠正魂游天外呢,猛地见这么多人围观,迷迷糊糊就走下来了,在大家看来,这就是他要迎战了。 “莫名其妙,我有那么闲吗?”陈太忠听完解释,哭笑不得地哼一声,甩手向外走去,要我跟你比长跑——你丫正处了吗? 第3559章 反复小人(上) “不敢吧?”朴太亨见这个高大的男人面色有异,于是很不屑地一哼,这形象,倒是真有做反面配角的觉悟。 那主持会场的男人,也很重视陈太忠的反应,待听说此人是没闲功夫的时候,眼睛就是一亮,尤其是他注意到了,陈太忠的眼中,没有一丝的不安,有的只是浓浓的不屑。 这就说明,此人不是因为害怕失败而找的借口,只是很单纯的不屑,所以他禁不住走近低声问一句,“你有把握胜过他吗?其实能跑个差不多就行。” “他不是都退役了吗?”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那女人跟他说了,这个朴太亨最好的成绩,是亚锦赛万米长跑冠军,“没退役的话,跑赢他很难,退役的我还真是不怕,不过……我凭啥要跟他比?” “这是奥运花絮嘛,”主持人被他这话雷得不轻,我说,你们来都是配合奥运宣传的,你这个态度,可是不够端正哈,“也能树立咱全民健身的正面形象。” “花絮?”陈太忠眉头一皱,越发地恼火了,说实话,他也看不惯大饼脸的嚣张,不过哥们儿好歹也是堂堂一正处了,你要比我就比,那多没面子?更别说这“花絮”二字,一听就是让人看热闹的,你北京的干部再多,也不能拿区长不当干部吧? 听到他皱着眉头重复这个词,主持人就反应过来了,合着这位是放不下身段,于是他哭笑不得地解释,“柳老大前两天还陪记者打乒乓球呢,这正是展示政府官员形象的时候。” 我倒是忘了这一点,陈太忠微微点头,这时候拿架子确实不太合适,可是看一看那大饼脸,他实在没有比赛的兴趣,于是他冷哼一声,“比也可以,不过跟他比,实在有点胜之不武,提不起兴趣。” 朴太亨的中文很好,刚才对方小声说,他听不到在说什么,但是陈区长这一嗓子声音足够高,他一听到这话,原本得意洋洋的脸,登时就变得铁青,“你说什么?” “看这点素质,”陈区长白他一眼,不屑地发话。 “需要怎么样,你才跟我比?”朴太亨睚眦欲裂地看着他,接着又不屑地冷哼一声,“打赌也可以,赌注由你说,我奉陪。” “真是上杆子找虐,”陈太忠白他一眼,又看一眼主持人,“要我比也可以,我要是赢了,奥组委得答应帮我个小忙。” “这个我答应了,”旁边有人接口了,不是别人,正是奥组委的郭副主席,算是今天镇场子级别的领导了,他微笑着发话,“不过陈主任,你要输了,我想帮也帮不上了。” 朴太亨见那陈主任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就越发地恼怒了,他冷笑一声,“陈主任,可敢接受我私人的赌注?” “你的赌注?”陈太忠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地摇摇头,“我赢你根本没有悬念,哪里存在敢不敢的问题?主要是百万美元以下的赌注,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那么……那么,”朴太亨的脸憋得通红,好半天才发话,“那么好吧,一百万美元,我跟你赌了,你的钱呢,不会是空口白话吧?” “我找点赞助商还是没问题的,”陈太忠一边从手包里摸手机,一边侧头看一眼郭主席,“郭主席,这个收入……应该算合法收入吧?” “我可没权力做这个判断,超出了我的职责范围,”郭主席听得就笑,才不会让外国记者抓住把柄,他可是奥组委的执行副主席,在奥组委的圈子里级别不算高,但也是领导层,尤其是主席和副主席都在抓宏观,他们这些执行主席和副主席,也就只能抓微观了。 他笑着摇头,“不过在场的工作人员这么多,都可以证明你这个钱的来路……我个人认为,个人所得税还是要交的,当然,前提是你得赢。” 看到陈太忠翻看手机,朴太亨不耻地笑一声,“事关国家和民族的荣誉,我要是赌赢了,一定会拿这钱搞一个体育基金,而不是个人享受……” “你这个大方叫穷大方,赢不到手的钱,你想怎么慷慨,都无所谓,”陈太忠抬起头来,笑着打断他的话,“而我确定我能赢,所以要问一下收入是否正当。” 说着,他又看一眼郭主席,“既然要收个人所得税,那我就不要了,全捐给奥申委了,不过你们要拿出百分之二十来,拨给我区做教育经费。” “只要你能做到,我拨你百分之三十,”郭主席笑着回答,慷他人之慨而已,谁不会? 这时候,陈太忠已经拨通了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嗯,南宫,我现在临时要借点钱,你看你方便不……” 会场外不远,就是标准的四百米跑道,大家说说笑笑地走过来,这时候,已经有一些在培训的运动员听到了消息,赶过来表示说,自己也要参加。 朴太亨自然是不允许,运动员一旦退役,离开了系统的训练,水平会急速滑落,以他现在的状态,专攻一千五百米的普通选手,赢他也不难,“当时我已经限定范围了,是会场内的人。” 一边有工作人员拿来运动鞋,陈太忠的衣裤也就算了,蹬一双皮鞋可太影响战斗力了,至于朴太亨,脚上是一双旅游鞋,换不换的无所谓。 陈区长换上鞋之后,就走到了跑道旁,顺便抓住一个人问一下,“目前咱国内,一万米最好的成绩是多少……” 朴太亨则是脱去外套,在场边一会儿弯腰一会儿跳脚,又压一压腿,折腾好一阵,才走到起跑线前,很不屑地看一眼陈太忠,目光里的鄙夷喷薄欲出:小子看到没有?我这预热活动,才叫专业。 陈区长根本不在意他的眼光,笑眯眯地问一句,“老朴,你的一百万美元,在哪儿呢?” “好像你的也没拿过来吧?”朴太亨的嘴角抽动一下,他是冷暖自知,见到这位真的是信心十足,他心里就打鼓了——这个赌,打得是不是有点冒昧了? 朴记者是运动员出身,又会流利的汉语,作为体育记者,他的收入真的不低,但就算这样,一百万美元对他来讲,也是腰包不可承受之重。 发现冒昧,他自然就要后悔了,像刚才说什么收入要捐出去,那就是表明自己觉悟的同时,想通过挤兑对方,撤销这个赌注——在他印象里,中国人都是自私的。 结果对方不撤销这个赌注,他心里的压力,就陡然增大了不少——这个家伙别是专业运动员,专门设了一个圈套,让我钻吧? 眼下对方又提起钱来,他心里就越发地紧张了,不过他的表面上却不露声色,“先拿出你的一百万美元吧。” “喏,”陈太忠一努嘴,又冲远处一辆福特商务车摆一摆手,结果那车门一拉,四五个箱子就摆在门边,箱子盖大敞着,远远望去,里面是一叠一叠绿莹莹的美元。 车门拉开大概有五秒钟,然后就又关上了,陈区长笑眯眯地看一眼对方,“我的钱你看到了,但是你的钱我没有看到……这怎么能赌呢?” 见到那绿莹莹的钞票,朴太亨已经不想比了,他觉得自己可能落入了一个圈套中,不过想一想自己这番发难虽然是有准备,但没人提前知道,他心里又生出了一点小小的困惑。 待陈太忠说出这番话,他如醍醐灌顶一般,猛地觉悟了:这家伙应该不是专业的,现在就是想拿赌资做借口,把我吓回去。 大韩民族的优秀儿女,怎么可能害怕你这区区的鬼蜮伎俩?朴记者心里冷笑,他为了狠狠扫北京一番面子,最近也在坚持恢复性的锻炼——专业的他有点怵,业余的还真是不怕。 想到这个,他干笑一声,“一百万美元真的不多,我也有赞助,你不会因为我的钱不能马上到,就不敢比了吧?” “人要想找死,那真是拦都拦不住,鬼迷了心窍啊,”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走到了起跑线上,“可以开始了吗?” “李社长,请忠实地记录下这一刻,拜托了,”朴太亨嚷嚷一句,大家循声望去,原来有个眼睛细长的男人,在那里拿个DV把玩着。 这是临时起意的比赛,发令枪什么的是找不到了,但是秒表还是找得到的,“预备,跑,”随着一声号令,两个人就窜了出去。 陈太忠当仁不让地冲到了前面,朴太亨心里冷笑,想打乱我的节奏吗?你还太嫩,男子中长跑我们玩包夹战术的时候,你们中国人还只会傻乎乎地乱跑呢。 所以前面的跑前面的,他就是按照自己的节奏跑,照你这速度,跑七八圈之后,后劲就不行了,节奏会乱套——业余的就是业余的。 然而他这个乐观心理,并没有维持多久,跑了两圈之后,两人的距离已经拉开了一百四五十米,而更令他睚眦欲裂的是——陈太忠前面出现了领跑员! 这真的是没办法,他在北京作战而不是汉城。 体育场附近,有零散的、参加各种培训的运动员,刚才就有人积极请战,这些人里练长跑的不是很多,但是就算奥申委的工作人员里,也有些有见识的。 一个练跳高的小伙子看到陈太忠跑得有点快,就主动冲上跑道领跑,郭主任也不生气,只是看着笑,大家一看,就知道领导的心思了。 太卑鄙了,太无耻了,朴太亨一边跑,一边心里暗骂,前面那个小伙子领跑了五圈,跑到场外歇息了,结果……又冲上来一个领跑的。 长跑的时候,领跑还能换吗?真是为了胜利,无所不用其极啊。 第3560章 反复小人(下) 朴太亨的愤怒,一直维持了十五圈左右,这个时候,陈太忠已经已经领先他差不多整整二百米了,然后他猛地发现,自己不该有这样患得患失的心情。 业余的终究是业余的,纵然是有人帮着领跑,但是绝对的实力面前,也只有被碾压的份,小道阻挡不了大局,我应该相信自己的实力。 意识到这一点,他索性是放开了,你跑你的我跑我的,一时间觉得念头通达块垒尽去。 心情好,成绩就好,他不去关注陈太忠,反倒是觉得自己跑出了些水平,又跑八圈,他看到裁判提示的牌子上写着“3”的时候,知道只剩下三圈了,于是开始调整状态徐徐加速。 好像亚锦赛我夺冠时,也是这样的状态,朴太亨无视前方距自己两百米远的对手,心里很不屑地想着:最后的一千米,你终究是要输给我。 然而,真相往往非常残忍,用比较通俗的话来说就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在陈太忠最后加速闯线的时候,朴太亨足足被甩下了三百米。 一万米被甩出三百米,这真的是耻辱了,就像一百米跑被甩出三米之遥一般,这都基本上可以不算同一个数量级的了。 短跑还存在个偶然因素,但是长跑……偶然因素就很少了。 “你输了,这是必然的,”陈太忠站在终点线,笑吟吟地看着冲刺的朴太亨。 “给我报一下成绩,”朴太亨都懒得理会他,气喘吁吁地冲着李社长发话。 “三十分零一秒……这个成绩不是很好,”李社长手里捏着秒表,苦笑着回答,陈太忠的成绩可是二十九分十一秒…… “怎么会?”朴太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平日里的成绩总是在二十八分钟以内,亚锦赛夺冠成绩是二十七分三十一秒,在他的运动生涯中,最差最差也要进了二十九分钟的坎,今天感觉状态不错,居然跑出一个三十分钟以外……没搞错吧? 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能跑出这么样的一个成绩来,相较而言,陈太忠的成绩,似乎更合理一些……二十九分十一秒,这个成绩在专业里几近于垫底,但是在业余运动员里,也是拔尖的了。 这样的成绩,如果经过系统和合理的培训,起码还能提高三十到四十秒,如果能提升一分钟以上,博一个中国的冠军是没跑了。 我明明跑得不错的,朴太亨的愤怒,简直无以言表,他干了十几年的运动员,跑的具体成绩可能不是很确定,但是自己跑得好坏……能不知情吗? 当然,他不知道有个术法叫镜花水月,陈太忠既然参与了,那就必须要赢,想到自己跑得太快,可能会引起某些人的关注,毕竟他不是专业的运动员。 那么,就让对手跑慢一点吧——当然,对手是不知情的,这就叫镜花水月。 严格来说,今天朴太亨跑得真的不慢,但是他选错了对手,跑了也不仅仅是一万米。 朴记者在抱怨,殊不料他的抱怨还没完,场外响起一片热烈的欢呼,不少人一边笑一边骂,说太忠你太过分了,这么好玩的事情,不知道叫上我们一起来看。 “我就是开会的时候打了个盹,不行吗?”陈太忠有点恼怒了,今天趁热闹的人有点多,不但邵国立来了,孙姐和阴京华也来了……还有花自香。 其实他们开始比赛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人,但是很多人真的是很无聊,听到这样的比斗,就感觉是听到霍元甲跟俄国大力士比武一般,兴奋得紧。 所以在这三十分钟的跑步中,就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这个会场是守卫森严的,但是以这帮人的能量,进这里旁观并不难,当然,也没人捣乱,他们都在京城,知道这奥组委的份量——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所以不摆那些衙内做派。 “你们真的很闲,”陈太忠笑着摇摇头,然后走到朴太亨面前,笑嘻嘻地发话,“朴记者,你的一百万美元,什么时候能到啊?” “呼呼,”朴太亨如同拉着风箱一般,没命地喘着气,对他的问题却是听而不见。 旁观的人见到他的表现,都是抿着嘴强忍笑意,他们是奥组委和场馆的工作人员,不得不注意影响,忍得很勤苦,远处的邵国立等人却没有那么多顾忌,直接大笑了起来。 “只是意气之争,”旁边拿DV的李社长见状,忍不住辩解,他的汉语说得没有朴太亨标准,但也是不错的,他走到主持人旁边,“这是一个玩笑,常先生,你应该看得出来。” “玩笑?”常先生无奈地笑一声,“或许你会这么认为,但是我想陈太忠绝对不会这么认为,你去向他解释吧。” 主持人也挺坐蜡的,对于韩国人的挑衅,要说他心里不恼火,那是假的,但是既然站到了这个位置,他就要考虑大局,所以他不能明确地支持陈主任索要赌注。 但是指望他帮着韩国人说话?那也是省一省吧,首先这有违他的本心,其次,就算他不得不偏帮,强调一下大局,可看一看陈太忠所表现出来的能量,他也知道自己开罪不起这人。 一百万美元,说拿就拿出来了,比赛的消息传出后,前前后后来了不少公子哥和衙内,虽然里面有些人不识得陈某人,但是“太忠”“小陈”这样议论的主儿,也不少。 奥组委在京城的名头,确实老大了,一切为奥运让路,这口号不是白叫的,所以衙内们不敢在这里惹事,可他要明显偏帮的话,人家看不顺眼,自然就可以打抱不平。 所以常先生断然拒绝对方的要求,有什么话,你跟债主说去——陈太忠比赛前说的话,真是一点都不错,这是上杆子找虐。 李社长却是知道,姓陈的不是个好说话的,那人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异常傲慢,言语也相当无礼,他不会自己去找钉子撞的。 朴太亨却是觉得颜面扫地,他一边大口地喘气,一边向远处走去,羞惭难当之余,也是悔恨交加,我真是不该如此地冲动。 他想低调地溜走,但是姓陈的那厮真的不要脸之至,居然就这么尾随着他,又走几步之后,他实在无法按捺下心中的怒火,扭头看着对方,“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钱啊,”陈太忠眨巴一下眼睛,很不解地看着他,“你输了。” “那只是个玩笑,你没有听到吗?”朴太亨怒吼着回答。 “输了还这么理直气壮,你要是赢了,怕是得让我跪地求饶吧?”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少跟我扯那些,我的钱都到场了,愿赌服输,啊?” “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朴太亨眼看避无可避,索性耍赖皮了,他伸手出来,“你说有赌注,赌约在哪里?” 后面一句话,他是用韩国话说的,不过旁边有的是翻译,马上就有人把他的话翻成了汉语,围观的人一听就恼了——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你害臊不害臊?”“刚才说我们的兴奋剂,不是挺正气凛然的吗?原来是这么无耻的一个人,”一时间,诸如此类的话纷纷响起。 朴太亨脸涨得通红,对这些谩骂和羞辱的话,就只当听不见了。 “华夏文明古国,从来讲究一诺千金,所以我并不认为赌约很重要,蕞尔小邦可能不是很理解,契约这种东西,是防小人翻悔的,”陈区长一背双手,笑眯眯地发话,“只要你亲口承认,你是只会吹牛、出尔反尔的小人,这钱我不要也无所谓……谁让你穷呢?” “你!”朴太亨只听得睚眦欲裂,对方的话,侮辱性实在太强,小邦、吹牛和出尔反尔,这三点指责,是韩国人最忍受不了的,他要这么承认了,回国之后,愤怒的同胞会撕碎他。 更别说……你一个中国人,敢说我们韩国人穷? “郭主席说了,请你注意一下措辞,”那身材极好的女人走过来,在陈太忠耳边低声嘀咕一句,蕞尔小邦——这个词儿出现在奥组委,实在是太不和谐了。 陈区长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又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怎么样?只要你承认了,一百万美元我就不要了……一百万美元呐。” “我没有那么多钱,我也不打算向你承认什么,”朴太亨傲然回答,反正已经是小人了,死猪不怕开水烫。 “没钱慢慢还,打欠条,人不死账不烂,”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你要是有勇气自杀,这个钱我也就不要了,你看,我给你多种选择方案,但是我很怀疑……你有勇气自杀吗?” 第3561章 再见老领导(上) 陈太忠的话,简直是侮辱人至极,不过旁边人听得却只有解气——这还是陈区长没听到刚才朴太亨的话,要不然他说得只会更恶毒。 你要做了初一,就别怪别人做十五,这样的思维,符合中国古代传统的道德观。 然而,陈太忠还是低估了朴太亨的无耻,他站在那里待了好一阵,发现奥组委的官员没有解围的意思,索性心一横,一脸肃穆地向围观的人群鞠几个躬。 鞠躬完毕,豆大的泪珠自大饼脸上汩汩而下,“诸位,朴太亨一生正直,嫉恶如仇,却不料得罪了小人,因为一句玩笑话苦苦追逼于我,现在,我决定……” 说到这里,他抬手一抹泪水,目光炯炯铿锵有力地发话,“我决定,以死自证清白。” 我艹你大爷,陈太忠的鼻子好悬没被气歪了,对方骂他是小人,他不是很在意,相骂无好口,陈某人我行我素习惯了,但是对方居然表示要自杀,他不生气才怪。 尼玛,奥组委可能坐视你自杀吗?真是太不要脸了。 “随便你,”陈区长不屑地哼一声,“清白不清白的……你当我们会场没有录音设备?” “我以死自证,”朴太亨大喊一声,低头就冲着一根铁柱子狠狠撞了过去——那是一个篮球架子的支柱。 真尼玛太不要脸了,围观的人纷纷摇头叹气,这货打的什么主意,大家一眼就看得出。 但是看得出归看得出,可奥组委的人还是不能不管,别说朴太亨自杀成功,就算擦破一点油皮,别人一做文章,奥组委也有的是麻烦了。 所以朴太亨身子才一动,旁边就扑过来两个人将他抱住,另有一人身子平移,挡在了支柱的前方。 “今天总算是见识了,什么叫无耻之尤,”陈太忠气得冷哼一声,他要对方自杀,本来是恶心人的意思,却不成想,凭空送给对方一个撒泼耍赖的借口。 “好了小陈,你少说两句吧,”这个时候,郭主席是不得不出面了,奥组委欢迎各种花絮,但是搞得血淋淋就没意思了,他很和蔼地表示,“你赢来的钱,反正是要捐给奥组委的,我们不要了,这总可以吧?” “你们拒绝接受,那我可以自己留着花啊,”陈太忠哭笑不得地一摊手,“我……” “行行行,我知道了,”郭主席一抬手,就打断了他的话,“我刚才表述得不准确,既然你决定捐给奥组委了,那这个催债的事情,就交给我们了。” “你们要是免了他的债务呢?”陈太忠眼珠一转,“郭主席,你可是答应好的,要把百分之三十划给我们做教育经费。” “不就是三十万美元吗?行,答应你了,”郭主席很随意地一摆手,心里却禁不住暗哼一句,从来都是奥组委跟别人化缘,今天遇到狠的了,居然反过来跟奥组委化缘。 不过这点钱,他随随便便就能做主的,而且看到韩国人吃瘪,也是挺欢乐的一个花絮。 陈太忠一见他这样,就知道奥组委打算自掏腰包了,心里真的是难免遗憾,于是他走到朴太亨面前,笑眯眯地发话,“其实我今天都没用心跑,不知道你信不信?” “哼,”朴记者冷哼一声,却是不做回答,这桩公案由奥组委接了,他心里放松不少,而陈太忠这个人,明显地非常难斗,他不想节外生枝。 “输了一百万,心情不好我能理解,”陈区长也不在乎对方的态度,笑眯眯地发话,“不过呢,中国是礼仪之邦,我给你一个扳回来的机会。” “嗯?”朴太亨听得眉毛一扬,心里也微微一动,嘴上却是不肯说话。 “两天之内,我不会离开这里,欢迎你找任何非职业运动员来跟我赛跑,”陈区长挤一挤眼睛,“不过赌注要提高到五百万美元,现场验资,而且……要立赌约。” “还没跑进二十九分钟,你这是疯了,”朴太亨冷笑一声。 “也许是疯了吧,”陈太忠微微一笑,“不过,立了赌约之后,现场要验资,你又害怕什么呢?” 说完之后,他也不等对方回答,转身走向郭主席,“领导,我赢了,您答应过的,要帮我一个小忙……咱奥组委是讲诚信的。” “必须是小忙,太大的忙我可够呛,”郭主席微笑着回答,心里却是不无恼怒,小伙子,我都答应拨你三十万美元了,老话说得好,得意不可再往啊。 “我的辖区想搞一个娃娃鱼养殖中心,”陈太忠不做任何掩饰,直接开门见山,“林业总局的手续不是很好批,您能帮着打个招呼吗?” “娃娃鱼养殖,”郭主席的嘴角微微抽一下,接着轻喟一声,“这个我不太懂,也许不是什么大事,但明显是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 “那就当我没问……您也不用跟别人说了,”陈太忠微微一笑,并没有死缠烂打,事态发展到这一步,他觉得自己今天来参加这个会议,真是有点闲得蛋疼了。 见他这么好说话,郭主席反倒是微微一愣,他也多少听说过点陈太忠的事情,知道这家伙的难缠,所以刚才他一直不肯出面,直到朴太亨假装自杀,他才迫不得已地露头。 不过不管怎么说,陈太忠既然退让了,他总不能出于忌惮,说什么你再换个要求,那样真的跌份儿,可他又不想让对方带着情绪,就此愤愤然离开——郭某人不怕得罪人,但是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得罪人,那就太冤枉了。 于是两人身子相错之际,郭主席低声嘀咕一句,“很多动物保护组织,也在盯着奥组委,拿这些东西做文章,为了抵制北京奥运会……有些人无所不用其极。” “我知道了,”陈太忠淡淡地吐出四个字,转身扬长而去。 他走出不多远,邵国立就嬉皮笑脸地拦住了他,“太忠你大牛,跑赢了亚洲冠军,太给哥们儿长脸了,晚上我请客,给你补身子。” “你跟着蹭饭就行了,”孙姐老大不客气地发话了,“他的赌本,是南宫从我这儿拿的,小邵你这几天不见,摘桃子的水平见长啊。” “我从来都是采花的,摘桃子这种事儿,不是爷们儿干的,”邵国立也不怕她,绵里藏针地开个玩笑,“我其实一直认为,孙悟空是个女人……起码是个母猴。” “这话什么意思?”一个年轻瘦小、相貌异常清秀的后生皱着眉头发问了,他轻推一把身边的女人,“姐你跟我说一下。” 他推的不是别人,正是花自香,这一群人里,邵国立的身份算是不低了,有资格跟邵国立打嘴仗的人真的不多,这个时候能接话的都不是很多。 “小何别理他,那就是个流氓,”花自香却是不在意他,只是微微一笑,“猴子偷桃……那是一个招式,可以算女子防身术。” “我说是谁,原来是小雨朦啊,”陈太忠终于认出了这个小后生是谁,好端端的一个女孩儿,穿上了男人衣服,他冲她笑眯眯地招一招手,“叔这次来,给你带了点礼物。” “我跟你不熟,”小雨朦听到这话,脸登时就拉了下来。 “不扯了,走了,”陈太忠也不会跟这小女孩计较,他摇摇头径自走向自己的座驾,发动引擎扬长而去。 “他开日本车?”有人讶异地发问了,这个现象……真的有损大家的兴致。 “他连拖拉机都能开,这货装啥像啥,”邵国立笑着点评,“他哪里会缺钱,只靠赌博也能养家糊口……小孙,我说得对吧?” “这货跑得倒真快,”孙姐也是一脸的悻悻,“我是听说他跟某人闹了点小矛盾,还想协调一下呢,看起来他不是很稀罕。” “他跟谁闹矛盾了?”花自香和何雨朦齐齐地发问。 “小矛盾嘛,哪里惊动得起你们这两位大小姐?”孙姐微微一笑。 “太忠今天表现不错,”这时候,又过来一个人插话,却是阴京华,他手里攥着手机,“二叔在布鲁塞尔听了,也挺高兴的。” “姥爷去布鲁塞尔了?”何雨朦一听这话,真是老大的不高兴,“说话不算话,明明说去温哥华大姥爷那儿,这就又跑到欧洲了。” 你姥爷现在就不能回来,孩子……你真的不懂啊,阴京华嘴角扯动一下,今年的两会和十六大,那都是天大的事情,黄家人最好不要在国内乱跑,周游各大洲,才是态度端正。 但是这些话,懂的人不用点,不懂的人,点了也没用。 陈太忠不知道自己走了之后的风波,反正他对今天的事情非常地失望,不过不管怎么失望,生活还是要继续——他来北京的两件事,还都没有着落。 小白的升迁,最终还是得找黄家来解决啊,想到这里,他禁不住叹口气,如果有三分奈何,他真的不想这么选择。 陈太忠知道,他的崛起,很多人归于黄家的青睐,但是他心里从不这么看,他认为这崛起是自己争取来的——了不得是托庇于黄家,但是事情的根本,是他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 是的,他是靠业绩崛起的,虽然很多人并不这么认为。 第3562章 再见老领导(下) 陈太忠离开之后,就给齐晋生打个电话,说是晚上一起坐一坐,这齐晋生是邵国立的发小,但是自己又在体制外混,应当也有一些门路。 反正陈某人这次来京城,是奠定基础来了,该捋的关系都要捋一遍,至于说赛场外意外出现的何雨朦和花自香……他真的不熟。 齐总很痛快地答应了,说晚上我接你,陈老板来了,大家总要找个地方乐呵一下。 不成想临到五点了,马勉打电话过来,说是张璘在家里做了几个好菜,晚上来家吃? 家里吃是不可能了,陈太忠跟张璘好一通解释,才让她相信,自己带着老主任出去,是为了开辟京城里的人面儿,她只能答应。 马司长倒是很配合,自打他来了京城之后,真的是两眼一抹黑,他的官不小,正厅级干部,但是别人根本不鸟他这一套,在地铁上他还得自力更生抢座位。 陈太忠在京城里请客的地方,也不是很多,他很想把酒席摆在临铝招待所,但是想了想还是算了,于是就在五棵松一家牛肉拉面馆。 地方是小地方,但是邵国立和孙姐听说之后,也一起过来了,大家坐着聊两句,孙姐就表示说,太忠你这下午做的事情,真的是大快人心——好多人翘大拇指。 “翘大拇指也不能帮我把钱弄到,”陈太忠意兴索然地回答,“今天我倒是彻底地平易近人了一次……奥组委也太好说话了。” “总是有些不得已的,”孙姐无所谓地笑一笑,“对了,下午你想让姓郭的帮你什么忙?” “我想搞个娃娃鱼养殖场,”陈太忠很坦率地回答,但是多少也带一点悻悻,“他说涉及到什么环保组织,奥组委不好出面。” “得投资多少?”邵国立皱着眉头发问,“投资不多的话,哥们儿帮你问一问。” “我自己投资,一分钱拨款都不要,”陈太忠毅然回答。 “我艹,你自己投资都批不下来,这个事儿我得合计一下,”邵国立对这些程序,是非常清楚的,一听是这样的性质,马上就缩了,“你这是跑政策,我不擅长。” “你也就是这点出息,不怪我笑话你,”孙姐冷笑一声,她是真的很有点巾帼英雄的风范,“太忠你别理他,邵缩缩……就是关键的时候总缩,他不是男人。” “男人见了你,不缩也得缩,”邵国立真的忍无可忍了,男人总不能容忍别人说自己不行,“小孙你得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好了,你俩别吵了,”陈太忠抬起双手,在脸上狠狠地揉一揉,然后才又发话,“这个项目,你俩也觉得为难,是吧?” “这个我不清楚,得了解一下,”孙姐不是那种冲动的人,可一旦决定做什么,行事也非常果断,“三天之内,我给你个答复。” “谢了,不用了,”陈太忠笑着摇摇头,“南宫都说了,要找个大块头直接打招呼。” “大块头的话,太忠可是不缺,”齐晋生笑着发话,大家闻言,也是心有灵犀地一笑。 马勉面对一帮公子哥,说话是非常小心的,大多时候都是在微笑着倾听,直到晚饭结束,陈太忠开车送他回家的路上,才问一句,“为娃娃鱼这点小事,你找黄老帮忙,会不会有点浪费?”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陈区长说起此事也是闹心,这个项目关系到北崇大量的农民,他必须是要争取的,当然,他不会说自己会先找周瑞商量——或者老马还有什么建议呢。 马司长果然是有建议,“蒙老板最近肯定要来开会,你可以试着找找他。” “蒙老板?”陈太忠沉吟一下,缓缓地点点头,这个建议真的不错,他和蒙艺虽然也很惯熟,但是仔细算一算,他并没有求老蒙办过多少事,正经是老蒙去了碧空之后,他还帮着办了几件事,比如说搞定那个松峰市长姚健康,又比如说引进曼内斯曼的工程师给松峰。 不过他一直没考虑过用蒙艺,主要是想着为这么点小事,专门跑一趟碧空不合适,可隔着电话求人,又未免太没有礼貌和诚意了,他却是没反应过来,蒙书记肯定要来北京开会。 不管怎么说,他现在要捋顺自己的关系,拜见老蒙也是该有的。 将马勉送回家之后,他婉言谢绝了上楼的邀请,在回去的路上,就拨通了那帕里的电话,“那厅,过年好啊,拜个晚年。” “你也过年好,呵呵,”那帕里笑嘻嘻地回答,这两位各有一摊忙乱,过年都没有联系,不过这感情倒不会因此变得淡薄,“其实马上就端午节了,来松峰吃粽子吧。” “蒙老板不走吗?”陈太忠一听说端午还能去碧空,就顺口八卦一句。 “这我可是不知道,”那帕里的嘴一向严得很,又是关于自家老板的去向,他哪里敢多说?当然,也许他是真不知道,“太忠这会儿打电话,这是有事吧?” “也没别的,我现在在北京呢,今天跟人说起来,猛地挺想蒙老板的,就打个电话问一下,他什么时候过来开会?”陈太忠自然不能直接说事。 “这个……明天中午就到了,”那帕里停顿了差不多五秒钟,才吐露时间,“那个,老板问了,你找他要办什么事儿。” “我是那么市侩的人吗?”陈太忠笑了起来。 “你就有那么市侩……这是老板说的,”那帕里跟着笑了,“快说吧,现在老板心情不错。” 陈太忠大致讲一下情况,又强调一下自己只是跑政策,剩下的就不提了。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五秒,然后蒙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明天下午来碧空大酒店。” “过年没给您拜年,真不好意思,”陈太忠干笑一声,“刚上手一个小县区,忙得焦头烂额,实在是能力有限。” “这样就挺好,不要搞那些虚的,”蒙书记淡淡地回答,他的语言一如既往的干练,“嗯,一区之长想当好,可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好了,见面再说。” 明天下午吗?陈太忠挂了电话,心说总算还好,见黄老是后天的事情。 当天许纯良还真没来电话,这让陈区长心里异常恼火,心说我再原谅你一天,你要是明天还不来电话,那这兄弟真没得做了。 第二天上午,陈太忠带着徐瑞麟来到易网公司参观,不过荆紫菱是没时间陪他,全国人民喜迎两会,千百度这国内头号搜索引擎要注意的事情真,还的不少。 这个时候,小荆总也要把大部分时间花在这件事上,值此敏感时刻,易网公司内部开会强调和安排是必然的,但也是不够的,荆董事长必须沉得下去。 徐区长年纪虽然不小了,可是还很有学习的劲头,在公司里东走走西看看,时不时还问人两句,他向区长建议,“咱们区里的信息化建设,也应该好好地抓一抓了。” 直到中午的时候,荆紫菱才脱身出来,陪着男朋友一起吃午饭,不过她的情绪比较低落,陈太忠一问才知道,合着受互联网泡沫的影响,易网公司在美国上市的阻力不小,而且预期值也下调了很多。 “其实我就觉得,上市真没必要,”陈区长安慰她,“在国内做也不错,资金缺口……也不是多大点事儿。” “公司近期在国外的发展,告诉我一个事实,不在美国上市,千百度太难在国际上生存,”荆紫菱轻叹一声,“我可不想只在国内,做个巨大的局域网搜索引擎……而且你看这一到敏感时候,我得忙成什么样。” 总之,中午这顿饭,吃得让人有点难受,不过小荆总也答应了,明天一大早,陪他一起去看黄老,倒是徐瑞麟心里暗暗地羡慕:陈区长能在黄老的门口排上队,小荆总更是得黄老的青睐,这样的机缘,真是想学都学不来。 当天下午,徐区长继续呆在宾馆看电视,陈太忠则是在两点的时候,来到了碧空驻京城的办事处。 蒙书记一行人上午的时候就抵达了,陈区长在前台一打听蒙书记,那帕里倒已经得了消息,亲自走下楼来接他,“老板正休息呢,你等一会儿吧。” “许久不见那厅,这精神是越来越好了啊,”陈太忠随意地跟他聊着,直到进了一个小接待室,才低声问一句,“我的事儿,老板怎么安排的?” “他没跟我说,最近他特别忙,”那帕里沉吟一下,又小声嘀咕一句,“这个……下午唐总理要来看望碧空的与会代表,我琢磨着,这是个机会。” “唐总理,”陈太忠微微颔首,脑中浮起一个面孔,眉毛几乎连成一条线……好像老唐对我的印象,还不算坏。 第3563章 得失之间(上) 蒙艺是两点半结束午休的,醒来之后,他也没着急去见陈太忠,而是跟与会代表谈论一阵,然后带领大家到楼外去迎接唐总理一行人。 这种场面,陈区长只有站在旁边远观的份儿,不过那大秘也做了安排,他的身边有一个驻京办的副主任陪着,倒也不觉冷清。 唐总理此来,身边也是随员和记者无数,他在小会议室,跟碧空的与会代表亲切交谈了一个来小时,然后起身要走。 蒙书记等人肯定要挽留一下,不过这注定是徒劳的,就在走出会场的时候,两人又低声交谈几句,由于声音比较低,只有唐总理的几个随员听到了。 陈太忠不知道蒙艺的安排,自然不能靠得太近,眼瞅着唐总理从楼里出来,向汽车走去,心说老蒙你这次没有合理地利用好资源啊,老唐打个招呼的话,这算多大事? 腹诽归腹诽,他肯定不能冲上去拦住一字眉,蒙书记不利用这个机会,肯定有其用意,事实上陈太忠承认,别看他是仙人,单纯玩手段和心眼的话,随便一个厅级以上的干部,都能甩出他两条街……以上。 就在唐总理即将上车之际,他身边的一个随员眼睛扫到了陈太忠,于是抬手一指,又走到首长身边嘀咕一句。 唐总理听到这句话,登时停下脚步,目光也扫向这个方向,然后微微一颔首。 众目睽睽之下,那随员一路跑到陈太忠面前,“陈太忠同志,首长要您过去。” 事实上,在场的绝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这个高大的年轻人是谁,眼见首长的随员主动跑过去喊人,大家禁不住扫视一眼别人的反应,却发现诸多人都是目光平静不见异样。 那就是大家都不知道此人的身份了,否则不会表现得如此平静,一时间有人心里暗暗惊讶——碧空还有这么年轻的猛人?更有人心里暗暗地记住了这个年轻人的样貌。 也有人猜测,是首长真的认识这个年轻人,还是蒙书记做了什么介绍? 事实证明,唐总理确实认识此人,年轻人跑到首长面前,才说了一句首长您好,副总理就点点头发问,“你这是……调到碧空了?” 果然,此人不是土生土长的碧空人!很多人心里生出这么个想法。 “没有调到碧空,”陈太忠笑着摇摇头,“我来首都办事,有点想念您和蒙书记这样的老领导,就过来了。” 他这话说得真是滑头,在奉承首长的同时,一点口风没漏,进可攻退可守,严格来说,他主要是不知道蒙艺跟老唐说了点什么——他倒不怕惹恼唐总理,但是万一害得老蒙被动,那就太没意思了。 “小陈你这年纪轻轻的,怎么说话像七老八十,有点锐气行不行?”唐总理笑着指一指他,“我印象里,你是响应国家号召,去了老少边穷地区,具体是哪里?” 首长很平易近人,扯着小干部拉家常,旁边大大小小的官员、媒体记者,也只能站在那里干看着,还得面带笑容以示支持——面无表情,那可就有闹情绪的嫌疑。 “恒北阳州的北崇区,”陈太忠恭恭敬敬地回答,然后微微地展开一下,“条件确实是比较艰苦,但是同志们的干劲儿很足,我们有信心改变落后的局面。” “光有信心可不行,还要有科学的方法论,苦干实干加巧干,才能有显著成果,”唐总理的套话也是张嘴就来,可偏偏地,他的话说得异常地语重心长。 首长对这个年轻人很和蔼啊,旁边的人才心生感慨,不成想在下一刻,首长说出了更和蔼的话,“现在的年轻干部,就应该倡导扎根基层、脚踏实地做事的精神,如果需要一些政策性的支持,及时向上级部门反映,只要是涉及发展的问题……直接找我也行。” 老蒙这次可真够意思,陈太忠听到这话,怎么可能还猜不到发生了什么?于是他微微一笑,“现在,正有个问题,想要请您指示。” “你说,”唐总理不动声色地回答。 陈太忠马上就端出了娃娃鱼养殖项目,有蒙书记做主,他也不怕碧空有人截了他的胡,简单介绍两句之后,他将自己的手包打开,拿出一份文字资料交给副总理的随员。 “嗯,我是鼓励吃螃蟹精神的,”唐总理接过资料,随手翻看两眼,就递给了身边的人,很干脆地表态,“文件没有问题的话,我会帮你问一下。” 我艹……围观的众人听到这话,基本上都石化了,有没有搞错啊,一个项目,就当着这么多代表的面,被首长轻而易举地敲定了? 当然,首长说了,得“文件没有问题”,才可以帮忙,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能拿上来的文件,就算有问题……它能有多大的问题? 尤其让大家难以忍受的是,这不是碧空的项目,而是恒北的项目。 恒北一个小小的县区——还是老少边穷的那种,在碧空的代表团面前,堂而皇之地跑项目,这真的让人无语……莫非这个年轻人,是蒙老大的私生子? 唐总理上车走了,蒙书记走到陈太忠面前,淡淡地说一句,“好了,你走吧,还有什么事情,电话联系。” 我这样就可以走了?陈太忠一时又有点意外,他这次来北京之后,遇到的莫名其妙的事儿真的太多了,参加个会议,基本上跟他无关——可他就偏偏练了一次长跑。 而这次唐总理看望碧空代表团,更是跟他无关了,可是他被边缘了差不多俩小时,最后又很奇怪升格为主角了——起码是主要配角了,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不过纳闷归纳闷,他心里也明白,这是老蒙的人情——这人情确实不小,在碧空代表团面前,居然有人替恒北争取了一个项目,简直可以用诡异来形容了。 蒙书记现在撵人了,他就只能乖乖地离开,虽然他来去匆匆,没来得及跟老蒙说一句话。 要不说这蒙艺的手段,真的比杜毅高,他把陈太忠叫来晾了好一阵,然后挥之即去,对方还要感恩戴德,戏法人人会变,巧妙各有不同,这个跟天赋有关,但是说白了——两人在陈太忠身上,下的辛苦不一样。 蒙艺当初也没怎么重视陈太忠,但是因缘巧合之下,一件件一桩桩积累起来,他愿意琢磨一下,怎么帮这个小家伙一把,但是杜毅因为此人身上的烙印,不管是蒙系的还是黄系的,他就不可能去关注这么一个小人物。 像今天的事情也是如此,蒙书记跟唐总理打个招呼,说小陈想找你反应点事情,结果跑到我这儿来等你了,为他一亩三分地儿的事,这样的小事,我也不好撵他走。 能让你张嘴的事情,小事我也要当大事办啊,唐总理非常明白,蒙艺的前途很好,就算这一届进不了政治局,下一届也是铁铁的,资历就在那里摆着。 尤其是在碧空代表团的面前,帮外省人争取事情,这个态度……很坚决啊。 蒙艺做这种事情,也不会跟陈太忠打招呼——该打的招呼我已经打了,成不成的,就看自己的悟性了,我只是给你搭建一个桥梁。 不成想陈太忠还真有几分章法,说几句话是点滴不露,蒙书记在旁边听得就心里有数:这个事情还真的能成——唐总理就是这么个性格,喜欢就事论事。 反正总理级别的人物,关心一下民间疾苦,那都是正常的——今天的事情很正常,而蒙艺也有强势的一面,他谈都不谈今天的事,一省老大,就是这么个派头。 所以说陈太忠今天这个事情办成了,成的是非常蹊跷,但同时又是顺理成章。 可陈区长……他不这么认为,离开碧空驻京办之后,他就开始琢磨:今天蒙老大他啥话都不说,就这么简单地办了,这是个什么意思? 不过不管怎么说,蒙艺帮他的心思,是个人都看得清楚——在碧空代表团面前谈恒北的项目,一般人真的接受不了。 我还是得谢一谢蒙老大,陈太忠心里明白这个理,于是在回去的路上,反手打个电话给蒙艺——是蒙艺的电话号码。 不过接电话的,还是那帕里,那厅在那边干笑,“陈区长有什么新的指示?” “咱不开玩笑了,”陈太忠正色回答,“今天这个事情,真的是麻烦蒙老板了,但是他没跟我交谈……说话不算话啊。” “老板最近的事儿真的多,那我把电话给他,”那帕里这家伙,真是挑通眉眼的,一听是这样的口气,直接就把电话给了蒙艺。 “嗯,你说,”短短的几个字,不带任何情绪,简短而有力,这就是省委书记的做派。 “今天的事情,我非常感谢,”陈太忠也不矫情,“我都准备好了汇报施政经过……今天没来得及汇报,现在想起来,您好像很重视这个。” 不是没来得及汇报,而是蒙艺就没给这个机会,可有些话……真的没办法说得太明白。 第3564章 得失之间(下) “明天晚上吧,”蒙艺的回答依旧简单,但是多少轻快了一点,“准备得翔实一点……我挺想听一听你的施政经过,别让我失望。” “我不会让领导失望,只会让竞争对手绝望,”陈太忠轻笑一声,“老板,唐总理答应的事情……应该没问题吧?” “你觉得呢?”蒙书记淡淡地反问一句。 要是有问题,那我明天就跟周瑞说了,这个事情不能耽误了,陈太忠心里悻悻地嘀咕一句,嘴上却是很恭敬,“那也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改。” “行了,你也不用矫情了,”蒙艺很不客气地哼一声,“我时间紧,其他的话见面说。” 尼玛,哥们儿跟你见面,也没说过一句话啊,陈太忠对着手机呲牙咧嘴。 第二天上午,陈太忠从粉臂玉腿中爬出来,收拾一下早餐,九点钟的时候,赶到了易网公司的楼下。 荆紫菱已经到了——事实上她晚上都是在公司睡的,敏感时刻她必须注意,意外之所以被称之为意外,那就是具有太高的不确定性,谁也赌不起。 上车之后,她打着哈欠发牢骚,“昨天又封了七家ICP,警告四十二家,还有两家报纸的电子版,这日子没法过了,我都想考虑移民了。” “那随便你了,”陈太忠现在已经不想就此类事情争辩了,“不过你要敢找外国男朋友……我就灭了那个国家。” “灭国……你真的行吗?”荆紫菱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你就不该在意这种小道的,陈太忠真的很想说这么一句,不过到最后,千言万语化作重重的一叹,“信不信的,随便你了。” 两人抵达黄家门口,不过是九点四十,门口没有排队,但是周边的车辆,是黑压压的一片,很多人坐在车里张头张脑。 门口有几个人在登记,他俩走过来的时候,男人高大女人漂亮,很是吸引眼球,要知道,这是黄老的家门,这是换届的时刻。 “我陈太忠,这是我女友,荆老的孙女,”陈太忠大喇喇地发话,“跟周主任预约好了。” “您稍等,”门卫见这位谈吐不凡,又扯上了周瑞,自然要多加一份小心,说是宰相门房七品官,也要看来客可欺不可欺。 不过饶是如此,两人等了大约也有四十分钟,才被叫进去,黄老精神矍铄,虽然身子都不太坐得直了,依旧是目光炯炯,“小紫菱……你爷爷现在,身体还好?” “他一顿饭还能吃半只鸡,一碗青菜一碗米,挺不错,”荆紫菱笑着回答,“看起来跟黄爷爷您这身体差不多。” “唉,你直接说他身体比我好就行了嘛,”黄老哼一声,倒也是能直接面对现状,“不过我肯定比他活得久,他现在连字儿都不能写了,我还能参与国家决策。” 你现在还参与国家决策,那叫乱命,陈太忠心里暗暗嘀咕一句,有一天没一天,脑瓜都未必好用了。 事实上黄老还没那么不堪,尤其是经过那次危机,吃了他的药之后,身体机能一直维持得不错,非常稳定,当然,越来越老这也是必然的,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 这只是他的怨气罢了,陈区长感觉到了,自己不在天南之后,见了黄老都没什么话可说了,他可以说恒北发生的事情,但是人家黄老听省长和省委书记的汇报都多了去了,需要听一个小小的区长的汇报? 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他今天带了小紫菱过来,心说我就是过来看望一下你老人家,如果你觉得没啥可说的,可以跟她说。 果不其然,黄老跟小紫菱说起话来,真是兴致盎然,基本上就把他无视了,哪怕小荆总抱怨说现在审查太严,我都有移民的想法了,他也不着恼。 正经是,黄老还跟荆紫菱解释两句,说目前这国际大气候,是难得的发展良机,国内已经落后太久了,必须抓住这个机会,稳定和发展,是当前至关重要的。 “至于说审查,逐步会放开的,但是实际不成熟,”黄老一边说,一边看一眼陈太忠,“小陈抓的精神文明建设,也会逐步强调。” “嗯,”年轻的区长点点头,“我所在的北崇,面临的也是两个文明的建设。” “打赌算哪个文明?”黄老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谈了有十分钟,他才终于将谈话目标对准这个年轻人。 “我也是逼上梁山,”陈太忠对这个话题,倒没有多惊讶,他不认为这点小事都应该被黄老关注,但当时何雨朦可是在场,“本来都不想比的……到最后也没赚了钱。” “吃了兴奋剂,就要认嘛,有错不怕,改了就好,”黄老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接着又微微一笑,“不过你赢得也不错,这是全民健身运动的结果。” 陈太忠听得才刚刚高兴一下,不成想老人家又发话了,“别跟奥组委要钱,大家都在支持北京办奥运……你这成什么体统?” “我的……我的分管副区长都在路上了,”陈太忠犹豫一下,硬着头皮回答,他确实是安排谭胜利进京了,“就是想趁我在首都的时候,把他引见给奥组委的人。” “让人回去,”黄老用不容辩驳的语气发话,他怒视着敢跟自己顶嘴的年轻人,“两百多万,你也能看在眼里?” “我一分钱都能看在眼里,”陈太忠苦笑着一摊手,“您真想不到,北崇到底落后到什么样的程度,而且我这个钱是要用在九年义务教育上的,已经跟奥组委强调过了。” “告诉你不许要了,”黄老冷哼一声,真是霸气十足,“教育重要?教育当然重要……重要的不仅仅是教育!” 陈太忠这就不满意了,他还待再说两句,猛地看到周瑞冲自己暗暗使个眼色,于是微笑着点点头,“行,我都听您的……现在就打电话。” 看他伸手跟荆紫菱要手机,黄老一摆手,“行,你出去打吧,今天就这样了。” 见到他俩走出院门,他才哼一声,“小周去送一下,刚才又做小动作了吧?” “呵呵,”周瑞嘿嘿一笑,“他年轻不知道好歹,但是医生再三说了……首长您的心情最重要,没必要为这小毛孩子生气。” “神圣的奥运会,被他这么折腾,搞得不伦不类的,”黄老哼一声,“你了解一下,北崇到底有多穷。” 周大秘笑着点点头,转身走出去,他其实很清楚首长的心态,就是老话说的老小孩,总觉得自己正确,见不得别人逆了他的意,尤其才两百多万,屁大一点事。 所以他才敢这么暗示一下陈太忠,等老首长缓过这份儿心气,你随便张一张嘴,所得到的,绝对比你这两百多万多得多。 陈太忠在门口领自己的包,有一个小小的耽搁——荆紫菱在这点上混得比他强,天才美少女得了特批,进黄老家不需要交包。 这一耽搁,周瑞就出来了,他笑着发话,“小陈你这也太拗了,得让荆老给你写个‘忍’字才行,首长保持一个良好的心情很重要。” “周叔说得很对,但是……孩子们苦啊,”陈区长轻喟一声,也没有多说什么。 “首长吩咐了,送你到门口,”周瑞知道,这小子如此说,是要落实自己的那个眼色,所以他就很痛快地表示,黄老让我送你到门口,这个意思……你不会不懂吧? 更别说老首长要他了解一下,北崇到底有多穷,这就是说北崇真的非常穷的话,他可以在能力范围内帮一帮小陈。 黄老不会说,这是小陈让步的交换——老小孩最烦提这个了,提了要翻脸的,周瑞也不能点,反正有这两个暗示,他就知道下面该怎么做了。 陈太忠也听得明白,让黄老的贴身秘书把人送到门口,基本上得是杜毅那个级别了,想一想门外的那些小车,想必这个信号,能比较快地传出去。 但是……这不是我想要的,年轻的区长很清楚现状,他目前人在恒北,再怎么造势,声明是黄家重点培养的新秀,也没有多大意思,反倒是有点讽刺的味道。 他想要的,只是单纯的、某些事情上的支持,比如说小白的进步,不过此刻他身边跟着正牌的女友,这个话他不能说,于是只得微微一笑,“总还是有点心疼。” “你不是个吃亏的,”周瑞白他一眼,这话就说得更明白了,他不能说我要帮你,那样太没水平也太不可控了——你不吃亏,那肯定要借这个由头,找回点什么东西来。 至于说你找过来的事情合适不合适,那就不是你说了算了,不靠谱的我肯定要拒绝。 “得好好琢磨怎么找回来,”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即将走出院门的时候,却发现门外走来了杜毅和蒋世方。 杜书记的目光从陈太忠身上扫过,不做任何的停留,他冲周瑞笑一笑,“周主任你好,我来向老首长汇报天南的工作来了……” 第3565章 蒋世方点头(上) 杜毅不理会陈太忠,陈太忠自然也就当没看见他,倒是蒋世方不管杜书记的想法,冲着他点点头,“哈,小陈也来了?好巧。” 这就是公然跟杜毅唱对台戏了,杜书记微笑着看着周瑞,就只当没听见了,周秘书微微一笑,“几位请稍等一下,我把人送出去就回来。” 这话一出口,杜书记和和蒋省长心里齐齐地一惊,周瑞如此行径,绝对不会是个人行为——这陈太忠是又做了什么事情? 年轻的区长这时候才有资格发言,他冲蒋世方点头笑一下,“很久不见老省长,您是越发地精神了。” “老啦,比不上你们年轻人,”蒋省长微笑着摇摇头,也不再多说。 这场偶遇让陈太忠的心情好了不少,杜毅的无视固然令他恼怒,但是同时,他也无视了杜毅不是?一个堂堂的省委书记,被一个小正处无视,滋味怎么样? 中午的时候,他和荆紫菱赶到荆涛的古玩字画店吃火锅,大荆总的小店去年就说要拆了,今年却还依旧没拆了,据说是拆迁条件谈不拢。 用过餐之后,天才美少女是雷打不动的午觉,陈区长就觉得有点无聊,晚上他才能见到蒙艺,而下午的时候,他基本上就没什么事儿干了。 他正闲得慌,一个电话打了过来,“陈区长你好,我是穆海波。” “穆厅你好,请问有什么指示?”陈太忠干笑一声回答,两人的恩恩怨怨,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而且现在也不在一个地方,基本上不存在任何的利害冲突。 “我哪儿有什么指示,”穆海波也笑一笑,“蒋老板刚才说,好久不见你了,不知道你今天晚上,有什么安排没有?” “今天晚上还真有安排了,”陈太忠苦笑,就算拼桌,也不能把蒋世方和蒙艺拼到一块吧?他知道穆大秘这是代老蒋邀请,那么说得明白一点,也不怕有什么后果,“如果老省长下午有时间的话,我倒是没什么事儿。” “哦,那我知道了,”穆海波不置可否地挂了电话。 蒋世方还真是有心跟陈太忠坐一坐,下午四点的时候,他在天南大厦的套房里接待了陈区长,严格来说,此刻两人也没有多少共同语言了。 蒋省长时不时地提两句天南的发展,尤其是小陈曾经经手的那些事情,比如说干部家属调查表,又比如说文明县区评选,还有素凤手机的发展以及聚碳酸酯项目的建设。 而陈区长则是向老省长汇报一下自己在北崇的发展,又感慨在这样的地方做事太难。 反正两人聊得非常随意,除了聊这些,还聊一聊下一步的社会发展方向,探讨政府工作的相通性——虽然一个是省长,一个是区长,但是毫无疑问,这俩都是政府一把手。 这样漫无目的的聊天,时间过得非常快,眨眼间四十分钟就过去了,区政府一把手琢磨着,我是不是该告辞了——咱俩谁也没空闲到这种蛋疼的地步不是? 不成想省政府一把手发话了,“小陈你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省里有什么放不下的,也可以找我来……我也在外省工作过,很能理解游子对家乡的关怀。” “这个嘛……我还真不知道说什么好,”陈太忠想说的事儿真的多了,他过年回家一趟,看到自己搞的一些东西被改得莫名其妙,实在是有点恼怒,更别说,他还光膀子出马,亲手痛打了科委新来的副主任。 但是这些事,又没办法明说,那殷放可是蒋系人马,驻欧办和曲阳黄也说不得,至于说文明办的外联办,那又不是老蒋能管得到的。 所以他沉吟一阵——这个耽搁是必须的,然后才发话,“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的老书记吴言……能力很强,省里要是能给她加一点担子就好了。” “吴言,”蒋世方沉吟了起来,说实话,陈太忠提的这个要求,让他有点意外,也有点不满——组织人事上的事情,你也敢说?我跟杜毅说这个,都要做好博一把的准备。 然后他就想起来了,这个吴言是章尧东的人,而且是艳名在外——他不确定吴言和章尧东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但是他确定,这个女人是天南省数一数二年轻的实职副厅。 你小子跟吴言,又是什么关系呢?蒋省长禁不住要暗暗地走一个小私。 不过不管怎么说,陈太忠前期的沉吟,还是起到了该有的作用,过年时候凤凰发生的事情,传到了蒋省长的耳朵里,必须指出的是,这个事情不是殷放说的,殷市长也没脸说。 但是蒋省长在天南的底蕴很深厚,这样的小事都能传到耳中——好吧,事实的真相大概是,蒋系人马里,也有人看殷放不顺眼的。 所以蒋世方就觉得,陈太忠的沉吟,或者是表示有些话不便说,就提个不是很高的要求——丫要是提出调走殷放,蒋省长肯定不能答应不是?但是不答应……这就惹人了。 所以提拔吴言这件事,虽然听起来不靠谱,但是难度还真不是很高,他沉默良久才说一句,“潘剑屏好像有意推荐她出任凤凰常务副。” “常务副啊……”陈太忠迟疑着点点头,状似有点意外的样子——看起来不太能接受,接着他微微一笑,“吴市长的能力,被很多人认可。” 只是潘剑屏提名的,跟你无关吗?蒋世方淡淡地看他一眼,摸出一盒烟来,丢给陈太忠一根,又享受了北崇区区长的点火,默默地抽起烟来。 潘剑屏是老派人,不好意思说自己这个提名,是受人所托——尤其是受曾经的下属所托,反正他决定提名了,其他因素也就没必要说了。 蒋世方以前也没在意,但是听到这话,就不得不联想一下,这个提名是不是陈太忠授意的——吴言是他的老书记,潘剑屏可也是他的老部长,应该不是巧合吧? 不过……这也不重要,蒋省长发现自己有点钻牛角尖了,就算潘剑屏说了,是受了陈太忠的委托,那又怎么样?而且那样说——就真的代表,老潘一定是受了陈太忠的委托?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官场里真真假假这一套,蒋世方见得真的太多了——虚张声势是常见,借力打力也正常,假道伐虢……那也不是没有。 所以有的时候想得太多,不如不想,反正是潘剑屏提名了,陈太忠敲边鼓了——而且听起来,这货对吴言出任常务副,似乎还有点不满足。 “嗯,你说的这个事情,我知道了,”蒋世方点点头,“党务的事情,主要是杜毅在管,我只能尽量争取……常务副应该问题不大。” 陈太忠听到前面的话,真的是有点恼火了,尼玛连你也要推?听到后面峰回路转,才微微一笑,“那我就谢谢老省长了,本来还想着在部委里活动个司长。” 你不要太猖狂好不好?蒋世方听得还真的有点无语,不过这人性就是这样,趋炎附势欺软怕硬,换任何一个处长敢说这话,蒋省长绝对就不动声色地直接撒手了——去尼玛的,老子不管了,你去活动司长吧。 但是陈太忠说这话,他就不敢这么看,反倒是觉得对方有底气,才敢这么说,至于说这话有点没大没小——谁还没有年轻气盛过? 气场,是个很微妙的东西,他认定陈太忠有这种能力,就不觉得对方是在夸口——周瑞亲自把这厮送到门口,可是他亲眼所见,这个做不了假的。 正经是他在不久的将来,要大大地用黄家一下,这也是他着急见陈太忠的理由,好不容易在北京碰到了,那必须要见一面,他堂堂的一个省长,总不能专程跑到恒北省阳州市北崇区,去见那里的区长吧? 在蒋省长的心目中,小陈或者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但是敲一敲边鼓应该还是很有效的,所以他决意交好此人——对于他要谋取的东西,区区的一个常务副市长,真的不足挂齿。 至于说小陈觉得常务副小了,那我起码给你弄个常务副——只要能做到这一步,你要是还不满意,那我就直接把包袱扔给潘剑屏了,反正是他提名的。 其他的事情,你跟你的老部长说去吧。 正是因为有这番算计,他想生气都生不起来,于是微微一笑,“看来小吴能力,大家都很认可,那最好还是留在当地,造福咱天南的老百姓吧。” 这话一出,就相当于打包票了——当然,意外情况肯定是存在的,蒋省长也不可能说死,不过在他想来,吴言可是章尧东的人,许绍辉不可能毫无立场,这件事真不难办。 蒋世方心机再深沉,也想不到陈太忠和许纯良分道扬镳了,不过就算他知道,也不会很在意,本来嘛,副厅以上的干部任命,关你们这些小正处什么事? 第3566章 蒋世方点头(下) 既然蒋世方都打包票了,陈太忠自然也就放下一块大石头,他最近可是为这件事情下了不少的功夫,于是又聊两句之后,他起身告辞。 蒋省长留客,说自己没什么事,于是大家又聊了五六分钟,陈区长站起身,表示说自己真的不能不走了。 这次,蒋世方就没有再留了——再留也就不成体统了,他亲自将陈区长送到……房间外,低声地嘀咕一句,“当时君蓉说过,想留你,我也想留你,杜毅态度太坚决,唉。” “呵呵,”陈太忠微微一笑,扫一眼等在门外的诸多人——这也叫没什么事?他大声地回答,“老省长请您留步,不敢再送了,小陈我太诚惶诚恐了。” 一省之长将一个小正处送出门外,哪怕是房间的门外,也是相当了不起的事,体制内的人,谁不清楚“等级森严”四个字怎么写? 更别说,外面等着的人,不少人都认识陈太忠,在这一刻,大家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陈太忠也没有更多的举动,走下楼开上车,离开天南大厦之后,才摇摇头,哭笑不得地叹口气,“还真是这样啊。” 今天蒋省长约他见面,他就知道这里面必然有说法,想来想去他就决定狐假虎威一把——陈某人不愿意因人成事,但是现在小白的事情,真的令他苦恼。 他不是找不到说话的人了,真要拉下脸皮,他还是能求到一些人,可这非他本心所愿——他宁可选择把所有的候选人都自杀了,也不想太低三下四地求人。 所以他就陷入了这么个奇怪的困境,更别说许纯良也那样了。 不过,想到蒋世方可能是因为看到周瑞送自己出门,才上杆子约见,他就又有了一个计划,也许能通过老蒋,彻底搞定此事。 至于说一些措辞,他是借鉴了邵国立等衙内的心态,陈某人原本也不缺这桀骜之心,但是在体制呆了这么久,他又有意压抑自我提高情商——说实话,部委里活动个司长之类的话,他真是比照着邵国立的思路说的。 殊不料,这番说辞,还真的镇住老蒋了,他禁不住就要琢磨一下,其实在体制里,一味低调……似乎也不是很对,偶尔还是要露一下牙齿才好。 陈区长这个总结,应该说是没错的,但是他却忘了,他往日的行事,哪里跟“低调”二字沾得上边?目前他想的高调,是在省部级干部面前高调——这样的正处能有几个? “总是哥们儿的运气不错,”陈太忠又叹一口气,为了小白的进步,他先后走了潘剑屏、邓健东和许纯良的门路,而蒋世方这一关,他始终没有打通。 按说,他能托蒋君蓉关说一下,两人亦敌亦友,托付点事情也未必就办不了,但是这俩一个是凤凰官场第一美女,一个是素波官场第一美女,想到传说中蒋主任还有“集邮”的爱好,这个托付显然缺少成立条件。 可是没想到,周瑞把自己送到门口,事情就稀里糊涂地成了,陈太忠也禁不住要感慨一声,要不说首都是政治中心呢?果然如此——在下面省市跑个常务副,得跑得吐血,在首都的话,让人往家门口送一送,事情就成了。 他正沾沾自喜呢,手机响了,看一看是许纯良的电话,登时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前天不给我打电话,昨天不给我打电话,今天才打?晚了! 不过拒绝之后,他心里也不是很舒服,索性开车去了徐瑞麟所在的宾馆,“瑞麟区长,杀两盘?” 徐瑞麟也处于闲得蛋疼的状态,走是不敢走,呆着又没什么意思,闲得没事,只能电话遥控指挥工作,顺便再跟两个女儿煲一下电话粥——虽然她俩到现在为止,连头都抬不起来,只会躺在床上咿咿呀呀地叫。 见到区长进来,他也有一点微微的错愕,“你不是在外面办事吗?” “京师里的事情,太难办了,办到现在头晕眼花,”陈太忠一边推门,一边冲外面喊一声,“服务员,拿副象棋过来。” 他是寻消遣来了,徐瑞麟也是心不在焉,下了几步之后发问,“我现在一个人住一个套间,本来就有点浪费了,谭胜利来了怎么办?” “他……来不了啦,”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这个回答真的有点没面子。 “哦,”徐瑞麟点点头,随手卒三进一,“其实有时候我觉得,区长你太要强了。” “有时候我特别想掀棋盘,”陈区长升炮二巡河,心里烦躁到不得了,“瑞麟区长,这个棋我其实下不到心里,就放松一下了……你得允许我悔棋。” “那咱们下围棋吧,”徐瑞麟停手建议,“我刚跟荆俊伟订了一副围棋,六千块……昨天才到手的。” “围棋更不行了,”陈太忠摇摇头,他下围棋的水平比象棋还要臭,这个跟智商无关,主要是他没时间琢磨那些玩意儿。 想到大荆总靠着自己的关系,也很是卖给北崇人一点东西,他又有一点微微的走神——老蒙似乎也挺喜欢下围棋,要不要送他一副? 陈太忠想到就做,站起身招呼一声,开车去荆俊伟那里拿了一副围棋,至于工艺棋盘就免了,太惹眼,能折叠的木头棋盘就不错。 首都实在是太大了,就这么一来一回,一个小时花在了路上,来到碧空大酒店的时候,已经接近六点了。 哥们儿这态度,是不是有点不太端正?陈太忠皱着眉头将车停在院门口,正待出示工作证,远处快步走过来一个中年男人,他笑着打招呼,“太忠区长来了?” “你认识我?”陈区长还真没防到这一招,眼前这个男人真的很陌生。 住在碧空大酒店的,差不多都认识你了!中年男人微微笑一笑,“那主任安排了,他和蒙书记要八点左右才能回来,您先进来吃点吧?” “那谢谢了,”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对方不做自我介绍,他也就不问了。 锁好车门走进酒店,中年男子将他领进一个小包间,又请他点菜,陈区长眼见此人如此地殷勤,心说一个人吃饭也没意思,“坐下一块儿吃吧,还没请教……你是?” “周纪纲,碧空省委办公厅的,”中年男子赔着笑脸回答。 不多时,酒菜就上来了,吃了没几口,许纯良的电话又打过来,陈太忠犹豫一下,最终还是接起了电话,“许主任好。” “你这么称呼就没意思了,”许纯良的不满,隔着电话就传了过来,他有气无力地发话,“不就是情绪不好吗?以前你情绪不好的时候,我是怎么对你的?” “唉,”陈太忠叹口气,这货不是来道歉的,反倒是一肚子不满,他一时也没了脾气,尤其他听得出来,这厮现在的情绪都不是很好,却还耐着性子打电话过来。 所以他也就没办法再计较了,“事儿太多,压力太大,春天嘛,咱俩都火气上头。” “我跟我三爷爷说了,吴言这次要是上不去,一两年内把她活动到中央宣教部,”许纯良的声音,依旧是有气无力,“这你可以来了吧?” “算了,蒋老板已经许了我,下午见他了,”陈太忠看一眼旁边的周纪纲,“怎么能不来呢?你也是奇怪,明明是个大喜事,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我也不知道,总是不自在吧,挂了,”许纯良干脆利索地挂了电话。 这家伙的心性……好像确实不太合适在官场发展,陈太忠笑着摇摇头,收起电话之后,他的心情一下好了不少。 接下来他喝酒就喝得很痛快,难得的是,这叫周纪纲的家伙很能喝,聊了一会儿才知道,原来他是省委办公厅下面的一个处长,一顿饭下来,两人喝了三瓶白酒,陈区长没事,周处长酒气虽然不小,言谈举止也没有问题。 蒙艺是八点过五分回来的,回来之后,吩咐那帕里将陈太忠带进办公室。 蒙书记今天的心情很是不错,见到他进来之后,主动笑着发话,“坐,主政一方的感觉怎么样?” “呵呵,一言难尽呐,”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别看小小的一个区,忙得我焦头烂额,唯一好的一点就是……偶尔能搞个一言堂。” “这是你的成长过程里很重要的一步,”蒙书记不动声色地指点他,“不要怕麻烦,县区一把手的任职经历非常宝贵,嗯……也要学会抓大放小。” “我现在是眉毛胡子一把抓,那里太穷太落后了,”陈太忠笑着回答,“抓大放小……这个结构我正在捋顺。” “把大致经过说一说,”蒙书记随口吩咐一句,抓起桌上的杯子喝水。 “首先,上任之前,我先去下面乡镇摸了几天,发现下面太穷了,寅吃卯粮现象比比皆是,也看不到什么发展的面子,”陈太忠很自豪地拿出自己的第一个成绩,“所以我一上任,先是把以前的欠账全部停了。” “嘿,”蒙艺听得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这么做的人不是没有,但是在那种人生地不熟的环境下,也就是你能做出来。 第3567章 来来往往(上) 蒙艺对陈太忠下县区的经历,真的是非常感兴趣,有问有答地说了七八分钟,才轻叹一声,“这个区长,当得还真是不容易。” “穷,太穷了,”陈区长也轻叹一声,有些现象他不能跟别人说,但是跟老蒙还是敢说的,“看到村民们穷到去种罂粟,我这个区长……心里真的揪心。” “罂粟?”蒙艺听得一扬眉毛,他可是没想到,这小子连这事情都敢说出来。 “反正今年不会让他们种了,过去的事情……也就过去吧,”陈太忠的心情比较沉重。 这是明显的徇私舞弊,而且种植罂粟行为是国家严厉打击绝不手软的,蒙艺真的是宁可没听过这件事,不过小陈能说出来,是对他的信任,他也不便让对方失望。 小陈要禁绝的事情,那应该是做得到,下一刻他转移了话题,“说一说经济规划。” 陈太忠一说,就又是七八分钟过去了,除了油页岩没说,其他他都说了,“本来这个娃娃鱼养殖的项目最不好拿,幸亏有老书记的支持,接下来就是开足马力往前冲了。” “你其他的项目,不见得比娃娃鱼项目差,”蒙艺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他如此细细地问陈太忠,并不是真的对北崇有多大兴趣,而是想了解一下小家伙的执政经过。 在蒙书记眼里,小陈跟一般的干部不太一样,此人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是有一个长处,是多数干部不具备,那就是做事的时候,非常具备想象力,也非常善于变通。 大家看到的,仅仅是陈太忠敢放手做事,蒙艺看到的却是此人还敢想事,不管是精神文明建设还是物质文明建设,这家伙做事都很有一套——做人可能差一点。 所以他跟小陈了解下面的情况,固然是要体察民情增广见闻,更是要听取一下小家伙的思路,以及相应的做事手段。 陈太忠也没有让他失望,很快地融入了当地环境,几个或大或小的项目被引进了,还整顿了一些秩序——这就意味着,基本上已经掌控了区政府。 要是换个人,短短的三个月时间里能做到这些,就可以用“惊艳”来形容了,不过蒙书记认为,这样的的成绩放在小陈身上,也只能算是中规中矩的表现。 于是,他并不吝惜指点对方,“这个娃娃鱼,终究是高端养殖业,这可以成为特色产业,但是不可能成为支柱产业,要让我说,你搞的那个苎麻项目比这个不知道好多少,就算大棚种植,意义也比它大得多……这些都是面向广大农民的,具有很强的推广基础。” “这个优势,是娃娃鱼项目所不具备的……帕里,你怎么看?” “老板,我也是这么想的,”那帕里本来不想介入这俩的谈话,听到老板点名,只能笑着回答,“以太忠的能力,养好娃娃鱼问题不大,这产量一上去了,单价就要下滑。” “这娃娃鱼只是奢侈品,市场不大,养得多了必然会导致利润的滑坡,可是想形成规模,成为日常消耗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太忠,我说得没错吧?” 他倒是回答得滑头,虽然是支持老板,却也不得罪兄弟,就是捡了其中一个不重要的环节强调一下,谨慎地表明自己的立场。 “关于这个,我有一些想法,”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一句,却也不细说,而是反客为主问一句,“老板,唐首长昨天,算是答应了吧?” “嗯,”蒙艺点点头,他本来不想多说的,看到那双狐疑的眼睛,禁不住就要哼一声,“他为什么答应呢?因为你这个事儿足够小,稍微大一点那就不好说了。” 蒙书记这话本来是带刺的,你小子手上就没大事——堂堂的副总理,当那么多人答应了你,可能出尔反尔吗? 当然,当时唐总理并没有敲定此事,这就意味着变数,他不需要翻悔,将事情拖一拖就行了——说句不客气的,这种当众赞许,然后没了下文的事情,在副国级的领导身上也发生过。 但是这也要看具体情况而定,首先,陈太忠求的确实是一桩小到不能再小的事了,连拨款都不要,只要给个试点的政策,就自筹资金建设了。 其次,唐总理应承的地方,是在碧空大酒店,不看僧面看佛面,哪怕围观的百十号人不算什么,可此事终究是蒙艺出面打招呼的,这个面子不是一般人能扫的。 事实上蒙老板心里很清楚,唐首长这届要下了,临下之前做点顺水人情,也是为子女和部下多争取一点余荫——尤其是这个娃娃鱼养殖,将来可能成长为一个特色项目,那就又是首长曾经的高瞻远瞩了。 总之,蒙艺认为,这是一个花花轿子人抬人的事儿,唐总理最近也比较热衷于做这种扶人一把的事情,更别说陈太忠身上可是还有黄家的印记——首长在位的时候,要避讳这个,但是快下的时候,是恰恰相反。 而事情的发展经过,跟他猜的也类似,首长给了小陈一个机会,而小陈抓住了这个机会。 不过像这些话,他就没必要跟小陈说了,有些东西真的不宜多说——过个一年半载的,你看一下形势,自己就想通了。 可陈太忠没觉得话里有刺,因为他自己都认为,这确实是个小事,只不过是需要一个够级别的领导打个招呼而已,这个招呼可能几千万都买不到,但……它依旧是个小项目。 于是他笑一笑,“对首长来说这是小事,对我一个区政府来说,这就是天大的事了,反正将来的发展,您就看好了……这是一点意大利松露,拿破仑吃了它才生的儿子,壮阳的。” “你觉得我……需要这种玩意儿?”蒙艺冷冷地看着他,你这也太没大没小了吧? “您岁数在这儿摆着呢,”陈太忠嘿嘿一笑,也不以为然,“您和尚阿姨还都年轻,但是……也要强调生活质量,这是食补,没有副作用的。” “你真是……”蒙艺哭笑不得地指一指他,不过男人嘛……尤其是五十出头的这种,也不好拒绝这种诱惑,于是他直接岔开话题,“你对这个娃娃鱼养殖项目,还有别的想法。” “这个……一点点变通手段而已,”陈太忠干笑着回答,老蒙说得这么肯定,他实在无法回避——你都是省委书记了,说话含蓄点不可以吗? “说,”蒙艺淡淡地吐出一个字,根本不给他绕弯子的机会。 “我搞的这个娃娃鱼项目……最后是要散养的,”陈区长犹豫一下,终于叹口气,无可奈何地回答,“散养到普通农户家,所以说在区里,也是有推广基础的。” “嗯?”蒙艺看他一眼,不容易啊,我听了一晚上,也就听出来这么点新意——事实上,这是他对某人的要求太高了,换个别人,能把前面那些做出来,就绝对是成绩优异了。 不过他马上就意识到了不妥,蒙书记对娃娃鱼这个项目的了解,基本上是一片空白,但他这么些年官场生涯不是白熬的,就是那么几句简介,他就把握住了事情的关键,于是他不满意地点一下,“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是吧?” 这话直指核心,换一个人来,蒙艺以省委书记之尊,未必会这么直接猜测——毕竟还存在一定概率的失误,但是对陈太忠,他无须客套。 “这个……我们只是摸着石头过河,”陈太忠见老蒙指的这么明白,只能干笑着解释。 前文就说过,北崇不到林业总局跑娃娃鱼项目,也能先把项目搞起来,只要能搞好做出成绩,在既成事实面前,获得国家同意,搞一纸批文,那真是随便找个人打个招呼就行,很多事情都是这么做的——反正他们不需要国家在资金上的支持。 陈太忠也想过这么搞,但是仔细想一想,他就发现了,这么搞有两个很大的短板。 一个是没有国家的批文,他的娃娃鱼养殖就是不合法的,不但容易引发事端,更会严重影响销售——销售价就差多了,林桓买一条五斤重的娃娃鱼,三千块都算对得起乡亲。 更要命的缺点是,养殖中心就没手续,再往外散养,那就是乱上加乱,北崇也不好控制养殖户,到最后,家养的野生的……这真的说不清了。 说到底,是保证不了养殖户的合法权益,这种事,陈太忠不可能去做。 但是能批下来这个项目,那就又不同了,养殖中心是合法的,散养是非法的,这个可控制性就强多了——大不了说这是区里搞的一个试行政策。 陈太忠看得很明白,想先入为主造成既成事实的话,不经允许直接搞养殖中心是可以的——他也扛得住可能的刁难,但是想在建养殖中心的同时,把散养也搞起来,就太不现实了。 可北崇已经穷得太久了,也等不得了,所以他必须跑下来这个项目。 不过他真是没想到,蒙艺的眼睛居然有这么毒,一句话就点中了要害。 第3568章 来来往往(下) 听到“摸着石头过河”六个字,蒙艺自然知道自己猜中了,他不以为然地微微摇头,“小陈你这做事,太不留后路了,万一有什么不妥……首长那边我能帮你解释,但是这样的高端养殖,你考虑过风险没有?” “鱼苗我们出了,”陈太忠傲然回答,他对自己这个灵机一动的反应,很是引以为傲。 “还有呢,”蒙艺不以为然地问一句,苗种确实是关键,不管从成本还是从产业化的角度上将,真的很关键,但是他认为只考虑到这一点的话,绝对不够。 “还有就是我们负责回购,散养的苗种做好编号和记录,”陈太忠并没有跟徐瑞麟做过类似的沟通,但是两个人的想法出奇地一致,“这样一来,农户也不发愁自己的产品卖不出去……我们只是委托他们代养。” “所有权不变,委托建设,”蒙艺轻声嘀咕一句,这个模式似乎让他想到了点别的,然后他又点点头,“不错,算是有点新意,嗯……还有什么事情吗?” “还有个七八十亿的项目,”陈太忠终于心一横,打算说出油页岩了,“也很有……” “小那你安排人送他回去,”蒙艺一挥手,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我还得去政协那边看一看,七八十亿……碧空多少这样的项目还等着我牵线。” 陈太忠见老蒙强行送客,也就没脸再呆着了,不过在临出门的时候,他再次落实一下,“老书记……娃娃鱼没问题,那我就先张罗了?” 蒙艺本不待理他了,入耳老书记三个字,又是有点无奈,说不得冷哼一声,“根本不是他分管的内容,你还担什么心?” “那厅,这个话,我有点听不懂啊,”陈太忠在门外跟那帕里低声嘀咕,“你跟老板这么久了,得指点我一下。” “唐总理分管的是科教文卫,农林水不归他管,”那厅长迟疑着做出了指点,眉头却是紧皱,似乎也是有什么问题想不通。 “那我就想不清楚,我为什么不用担心,”陈太忠觉得,这样的逻辑有点混淆自己的认知,但是他不认为是蒙艺说错了——想必总有一点我不懂的东西在里面。 “明白了,”直到来到停车场,那帕里才狠狠一拍双手,“你这个事情真的太小了。” “重点,你说重点,”陈太忠觉得头皮有点发麻,尼玛,我知道我的事情不大,但是……你没必要一遍又一遍的强调吧? “因为实在太小了,所以……怎么说呢?隔着分管内容他也能打招呼,别人不买帐,他还可以再催一下,”看起来,那帕里真的是体会到了什么,他眉飞色舞地回答,“但是搁在他分管的内容里,这个事情小到他不便问第二次。” “还真是太小了啊,”陈太忠苦笑一声,不再言语,然后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木盒子,“这是我给领导捎的一副围棋,你带上去吧。” “也就是你,换了别人是这样,我掉头就走,”那主任笑一笑,也不伸手去接,“不过这个节骨眼上你真要送,东西得充公了。” “充公吧,蒙老板知道我的心意就行,”陈太忠不介意地一摆手,区区几千块钱的东西,也就是表示一下心意,随便你怎么处理。 第二天一大早,陈区长和徐区长来到了国家林业局野生动植物保护司,综合处的人一听是这种事,想也不想不想就把他们推到了动管处——这个事情不归我们管。 动管处的人一听,也是待理不待理的,表示这个事情应该让综合处来协调。 综合处让我们来这里的,陈太忠也是有点无奈,部委里面从下往上办事,就是这种效率,没有人打招呼的话,处室里的人就胡乱糊弄你。 娃娃鱼养殖,现在不是我们能批的,动管处的人还是往外推,这个管控得很严,先去跟我们司长联系一下吧,领导说能收,我们才能收。 那司长办公室怎么走呢?陈太忠又问,反正折腾了好一阵,动管处的人最后表示了,你最好通过其他途径找一下司长,现在马上两会了,这些工作都暂停受理了。 我们这也是挂个号,递个文件存档,你行个方便,陈区长终于忍受不住了,上面万一有首长过问下来,证明我们来过了。 “哪位首长会过问?”动管处的人扯了半天皮,也觉得对方有点不对劲,敢惦记这样项目的,还不听人劝的,不是傻瓜就是多少有点来路,他们也不愿意得罪。 而且两会召开在即,各路豪杰云集首都,这种情况下,他们虽然不担心对方闹事,却也不想平白地招惹来麻烦,所以这个问题算中规中矩。 “你确定要知道?”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发问,他还真是没想到,总局的人会问出这么低级的问题来。 “你说明白了,我们也就知道怎么处理了,”这边的回答却是理直气壮,“咱们都是事情很多的人,没必要打这个马虎眼,还影响工作效率。” “唐首长会过问,国务院那个,”陈太忠见对方这么说,也就报出字号,“说实话,我们过来就是先挂个号,接下来走程序。” “你早说嘛,”接待的这位拿过文件资料,顺手从旁边扯下一张便笺贴上去,拿笔写上“国唐”两个字,然后放到手边,“也不至于耽误这么长时间。” “一来就打首长旗号的话,我那还叫走程序吗?”陈太忠笑着问一句。 “好了,你有理,”这位哭笑不得地摆一下手,心说北崇这小地方的人,做事也算有章法——有首长关照,却还知道规规矩矩走程序,也不拿乔。 这个项目立了的话,想必对方也不是不懂事,“你走吧,我给你归类,等首长关注。” 两人就此离开,在车上,徐瑞麟感慨一句,“这首长的名字,真是好用。” “有时候也未必那么好用,”陈太忠低声嘀咕一句,老唐要主动过问的话,这件事好办,若是等动管处的人递上去——那根本不要指望。 徐瑞麟笑一笑,也不做声,心说这话也就是你敢说,他并不知道,陈区长是怎么请动唐总理的,不过对于区长的大能,他现在已经有点麻木了,于是他说起了另一件事,“隋彪跟着恒北代表团,前天晚上到了。” “有事你跟他联系吧,我就不联系了,”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我马上得回去。” 他出来这么久,本来也就该回去了,更别说现在的北崇,不但政府一把手不在,党委一把手也不在,更有甚者……北崇的区政府里,居然没有常务副。 可饶是如此,他还是给海角省委书记郑文彬的秘书谢思仁打个电话,想知道郑书记这两天有没有时间,有时间的话,他想拜会一下。 “老板这两天可不是一般的忙,”谢大秘轻声回答,“你要是有事,我可以帮你转告一下。” “倒也没什么大事,”陈区长笑一笑,心说没事我怎么可能随便打电话?只不过眼下会议是大事,他也不再多说,“就是拜会一下郑书记,忙就算了。” “过几天没准有空闲,”谢大秘也不想让他误解,就建议一下,“开会嘛,会头会尾比较忙,中间问题不大。” “我可不开会,再不走,区里要瘫痪了,”陈太忠干笑一声挂了电话。 他这次来首都的两大任务,就都算是敲定了,剩下的只是时间和程序问题,想一想周瑞那儿还能办点事情,又有一点犹豫。 不过想来想去,油页岩的事情怕是有点大,他一时又找不到更合适的项目,不得不悻悻离开,心里却是暗暗下定决心,回去尽快找个项目——这种人情拖得久了,味道就淡了。 陈区长紧赶慢赶,终于在五号凌晨的四点钟赶回了北崇,随便洗个澡眯一会儿,就到了凌晨六点半,王媛媛送上来早餐的时候,卧室门还紧关着。 小王犹豫一下,还是走上前轻轻叩一叩门,隔一阵又叩两声,可是里面死活没有反应,她又等了半分钟,终于心一横,轻轻推开了卧室门。 陈区长躺在床上睡得正香,这次他又是钻进行李舱才赶上最后一趟飞机,身心疲惫得很,睡得迷迷糊糊的,猛地觉得有人轻推自己,闻一闻是女子身上的体香,说不得伸手一揽。 王媛媛可是没有想到,区长会来这么一下,措不及防之下,身子一软就倒在了床上,她穿的是紧身的保暖秋裤,只觉得自己的大腿下,有个东西硬硬地,很硌人。 陈区长是习惯了各种晨练,尤其是这次在京城,沉迷在粉臂玉股之间流连忘返,他一探手,就奔此女的胸前而去,不过下一刻,他就是一怔——这是谁啊,怎么还穿着衣服? 睁开眼睛一看,发现是王媛媛倒在床上,她的腿还压着昂扬的小太忠,陈太忠先是一错愕,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来了,说不得哼一声,“怎么你又进来了?” “今天开大会……您醒得晚了,”王媛媛的脸红红的…… 第3569章 见微防着(上) 开会啊,陈太忠反应过来了,他紧赶紧地往回跑,可不就是要回来组织大家观看人大会? 看来是起得晚了,陈区长摆一摆手,要王媛媛出去,然后才起床穿衣,嘴里轻声嘟囔着,“这种形式主义,真是耽误工夫。” 抱怨归抱怨,该做的还是得做,约莫是七点钟整,陈区长来到区政府,了解一下准备工作,然后又去区党委走一遭,至于区人大他就不去了——他这个区长,是区党委第一副书记,跟人大可是一分钱的关系都没有。 隋彪在离开之前,已经布置下去了不少工作,不过同时他也跟陈太忠说了,希望我不在的时候,陈区长你能把党委的工作抓起来。 按道理来说,这个工作,陈太忠可以抓也可以不抓,不抓的话,区党委在这十来天里,就是党群书记赵根正说了算——隋书记和赵书记很不对眼,所以他宁可邀请陈区长来坐镇。 但是陈太忠哪是一般人能忖度的?他知道隋彪做出这个决定,算是一定程度上对自己的让步,可是这样的让步,陈区长还真的不稀罕——哥们儿现在主要的心思,都是放在政府事务上,那些人事上的事……暂时没必要争。 所以他来到干部培训中心转一转,发现布置得井井有条,就叫来了赵根正,“赵书记,会场秩序的维护,就交给你了,我只强调一点,学习的心得……大家一定要用心写,要态度端正言之有物。” 指望那些小干部言之有物……这真是扯淡,赵书记有点哭笑不得,这种学习,照猫画虎地借鉴才是王道,不过他也没想到,陈区长居然把担子直接丢给自己了。 所以他有点犹豫,停得一停方始发话,“班长不在,还得靠您来掌舵。” “我政府那边还有一摊呢,这里就交给你了,”陈区长不以为然地一挥手,又低声嘀咕一句,“这种务虚的事情,你还担心什么?” 合着你也知道,这是务虚的事情啊?赵根正对自家的区长真是无语了,明明是走个过场,你偏偏让大家言之有物,咱不能这么考验自己的同志吧? 不过不管怎么说,区长能放开这个权力的口子,赵书记没理由不接,党委一把手不在的时候,政府一把手插手党委是天经地义,陈区长这个姿态很高。 这是拉拢我一起对付隋彪?赵根正不能不这么想,可是再想一想,他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陈区长虽然只来了北崇三个月,却是搞得风生水起。 现在走到北崇街上问一声,不管是在干部还是在群众眼中,陈区长的名头比隋书记响亮得多,虽然这优势尚未化作胜势,但北崇早晚要迎来个陈太忠时代,只是时间问题。 这还是陈太忠无心党务,否则隋彪的日子更难过——现在的种种迹象表明,隋书记基本上已经放弃了跟陈区长叫真的念头,所以党委和政府,目前能相安无事。 陈太忠不需要拉拢我,也能把隋彪干掉,赵根正很清楚这一点,而他往日里被隋彪压得比较死,自然也愿意借这个机会,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 所以他又请示一句,“那么,对那些没有到场的同志……该怎么处理?” “这种事情,也敢有人无故不到场?”陈太忠听得冷哼一声,连哥们儿这堂堂的区长,都是赶时间爬飞机轱辘回来的,谁敢不到场? “我只是未雨绸缪,”赵书记不动声色地回答,他太清楚隋彪是个什么样的人了,那厮对势力范围看重得很,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儿不容别人染指,之所以没有跟新来的区长发生大摩擦,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陈区长对人事方面是彻底撒手的,否则真的难说。 不过这个话,他不能随便说,所以他只能摆一摆事实,“隋书记去年开会的时候,张区长代为主持工作,出现过几个人临时请假的情况。” 在他看来,隋彪玩两个小花样来恶心人,那是一定的——别说我赵某人主持了,陈区长你来坐镇,依旧会有意外发生。 “这些心思……用在什么上面不行呢?”年轻的区长听明白了,说不得低声嘀咕一句,然后才又指示,“不来的,挨个查明原因……只要你愿意查,我就支持你。” 这不是单纯的支持与否的问题,更重要的是陈区长表态了,他不收回决定,工作就是你主持了——查不查的,决定权在你。 “那我要向大家强调一下,区党委和政府,都非常重视大家学习会议精神的态度,”赵根正见自己说完小话,区长还是这么个态度,那索性把区政府也扯进来。 至于他这么做,是扯虎皮做幌子,还是真的尊敬陈区长,那就不好分辨了。 不过陈太忠也不在意:你区党委的人,就该态度端正一点,连务虚的事情都做不好,凭什么敢惦记指导政府? 上午的学习很快就过去了,中午区政府设宴,招待前来参观学习会议的同志们,本来嘛,举国欢庆的盛事,不能仅仅体现在首都。 刚从京师回来的陈区长,就受到了与会同志们的追捧,大家都说陈区长刚从那里回来,肯定学习到了更多的精神,希望您不吝地贯彻一下,我们也好进一步地领悟。 一个两个这样说,陈太忠无所谓,但是架不住每个人进包厢,都是这样说,尤其是大家都知道,陈区长亲民——乡镇的党政一把手,都敢贸然敲门进来敬一杯。 “这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啊,”敬陪末座的李红星见领导如此受辱,他就不干了,“咋乡镇的干部,都敢跑过来敬酒了?” 这话说得其实是没错的,乡领导跟区长的级别差得太远,平常汇报工作还得排队,这时候主动上门敬酒,就有点不敬,尤其进来的人,都还要咧咧几句,实在不成个体统。 陈太忠本来也有点烦不胜烦,但是听他这么说,就又有点不乐意了,“李红星你这个服务群众的意识太差,乡领导……怎么就不能来敬酒了?” 他真的看不起李红星这个只认官本位,其他都不知道的主儿,一时撤不了这丫,那也要经常敲打,“你又比乡领导能高到什么地方去?” 这话就说得很重了,一时间没人接话,过一阵白凤鸣才笑一声,“区长,他也是觉得你事务繁忙,要是妇联的人也来敬酒的话……” “白区长,妇联的人怎么了?”下一刻门被推开,一个面目姣好的美妇在门口发话,却是区妇联主任田空。 这田空也是有点根脚的,她的二爷爷就是北崇的三个少将之一,只不过这个少将授勋没几年就死了,后来还牵扯到一系列的事情,而她的爷爷是阳州师范的老师,文革时期因为受到一些不公正的对待自杀了。 她这点背景微不足道,但是谁也不敢欺负她太狠了,她爷爷桃李遍恒北,她二爷爷更是战友遍天下,而她本人也是嫁给了阳州固城区的一个副区长,不过……副区长两年前在朝田跟人抢车位,直接被人一刀扎穿了肝脏,死了。 “随便说一说,就你毛病多,”陈太忠才不管她的背景,毫不客气地给她一句,“区领导吃饭呢,你跑进来干啥?” “我们也在学习两会精神,想请陈区长过去指示一下,”田空笑着回答,“这里都是些大老爷们儿,有啥说的?我们妇联可全都是女人。” “那是逼着我犯错误,不去,”陈太忠笑着摇摇头,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回答,本来的,田主任这话也就是玩笑居多,是调戏区领导的,谁要当真,那可真是傻逼了。 不过在县区里,有时候工作就得这么开展,一味孤高,只会让基层的干部认为是摆架子,不好相处,“我这么年轻有为的,怎么也得去电视台指导一下工作。” “区长,城关镇小学明天开学,”谭胜利借机发话,“一小想请您去讲两句话。” “我不讲话,他照样要开学,”陈太忠摇摇头,北崇的区委区政府,就是在城关镇,这里是整个北崇的精华地带,小学分城关一小、二小和三小。 城关一小就是以前的城关小学,三小则是北崇纺织厂的子弟小学,这个二小是一小的一个副校长搞出来的,带点民营的性质,花钱才能上,算是北崇的贵族小学了。 以前区委区政府的子弟,都是要上一小的,有条件的话就送到市里上小学,但是二小虽然地方不大,招的人也不多,但这两年的成绩着实不错。 所以很多领导,就把孩子送到二小去了,花点钱,但是省心……师资力量也很强大。 不过陈太忠没兴趣掺乎到这种事情里,“胜利,赶紧把学校需要改造的清单报上来。” “清单我有了,但是……恐怕三百万都打不住,”谭胜利苦笑一声回答,“你跟我说个三十万,我都急急忙忙地赶路,可死活不赶趟啊。” 这三十万不是人民币,是美元,陈太忠在京城赛跑赢的赌注,他怕奥组委耍赖,所以要分管科教文卫的副区长连夜往首都赶,却不成想——奥组委没耍赖,黄老直接就否了。 谭区长没命地奔波,又不得不折返,这份郁闷可想而知。 第3570章 见微防着(下) 陈太忠听到这话,心里也是腻歪,“行了,白跑就白跑一趟吧,我还百跑了一万米呢……有些时候没道理可讲。” “那您下午去妇联?”田空笑吟吟地端着酒杯过来了。 “下午还有别的安排,”陈区长淡淡地笑一笑,去哪儿我也不能去妇联。 中午打个小盹,陈太忠醒来之后琢磨一下,还是去福利院走一趟——全国都喜迎两会了,老弱妇孺,也该当如此吧? 他没有跟葛宝玲打招呼,就是想着直接去了,不成想一拉开门,面前出现一个坐着轮椅的中年男人,身上穿得十分厚实,腿上还盖着毛毯——在北崇坐轮椅的不多见,下肢不利索,一般都是拄双拐了。 “你这是干什么?”陈区长身后的小廖见状,抢上前发问。 “陈区长,我谢谢您了,”那男子见了两人之后,双臂微微一抬,露出满是纱布的两只手,“您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 “客气个啥,”陈区长摆一摆手,示意小廖不要紧张,“不过……你是谁啊?” “我……我是杨伯明,”男子的身子艰难地动一动,“就是您在地北救的那个木匠。” “那你得感谢那个包工头,他给你垫付的钱,”陈区长的眉头微微一皱,又随意地摆一下手,“拆线了么?这才几天,不要到处乱跑!” “呜呜,”不远处传来一阵呜咽,他扭头看去,却发现大妮儿骑在她奶奶的脖子上,捂着双眼,泪水顺着她的双手汩汩流下。 “大妮儿你跑这儿来干什么?”陈区长冲她微微一笑,“这两天按时吃药了吗?” 杨紫萱放下手点点头,眼睛里还满是泪水,却是不说话。 “叔叔现在有事,过两天吃完药了,让奶奶来叫叔叔,”陈太忠走上前,抬手捏一捏她的左腿,“嗯,恢复得不错……好了,跟叔叔再见。” 大妮儿身子一侧,双手抱住了他的手,搞得身子一歪,差点掉下来,她也不说话,双手却是很用力。 “听话,叔叔有事呢,”陈太忠脸上还在笑,心里却有点无奈了,他四下扫两眼,想找个托付的对象,但终究是没有如愿,“老杨家的,把孙女儿招呼好。” “这孩子,”大妮儿的奶奶也是有点无奈,强行把她的手掰开,“已经见到陈叔叔了,就该回家了,再这样,下次奶奶不带你出来了啊。” 他好不容易才把哭闹的杨大妮儿拉住,陈区长快步离去,走远了才摇摇头,“好好的孩子,被那些人贩子折腾成什么样了。” “这孩子这两天总过来,”廖大宝在一边低声回答,“好像她以为您不回来了。” “莫名其妙,”陈太忠摇摇头,“去开车,我在门口等你。” 福利院之行倒是波澜不惊,陈区长陪着老人和孩子在活动室看一看电视,然后又四下走一走,大约是葛宝玲安排过了,房间里都换了新的床单和被褥。 厨房很简陋,不过难得的是,一个破旧的冰柜里,居然还放着点猪肉,一些丸子,他问一句才得知,过年要买一只猪,这是福利院不知道多少年前定下的规矩。 晚上回到小院,赵根正过来汇报工作,说今天大家学习的积极性都挺高,不过……党委里还是有几个人没来,尤其是纪检书记陈铁人,本来人都到了,见是赵书记主持学习,借口说身体不舒服,转身走人了。 这陈铁人也太不知道好歹了,陈区长对自己这个本家也很是着恼,你再闹意见,也不能这么不着调,面对赵书记的抱怨,他淡淡地表示一句,“他这个心态不改,是要出事的。” “嗯,”赵根正点点头,他和陈铁人也是不睦,尤其是去年的时候,陈书记觉得区长有望,两人小小地碰撞过几次,今天看到是赵书记主持学习,他心里肯定不平衡。 所以陈书记离场了,反正以他的级别,像这种事情,赵根正想找其麻烦也不容易,当然,赵书记也很明白这一点,他只能表示,“其他人查明无故未到的,我会让他们写检查。” “最好先放出风去,”陈区长微笑着点一下。 “嗯,”赵根正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他的本意,是要搞突然袭击,以彰显他的存在,不过陈区长的指示,也不无道理,毕竟是两会,总是有人缺席的话,传出去不好听,“希望他们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吧。” 上面一开两会,各种工作就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北崇这里也是,所以又过了两天,陈太忠才收到消息,说西王庄乡关于退耕还林的统计,出现了争议。 早在五六天前,国家林业局已经圈定了阳州的退耕还林范围,阳州市下了口头通知,北崇这边也通知到了乡镇,而且进度不算慢——毕竟北崇比其他县区更多了点自主权。 总局的拨款还没有到,不过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乡镇就发动要退耕的村民动起来,统计一下青苗,把附着物铲除,准备种树,至于青苗费的赔偿,就是区财政负担了。 当然,划的一大片退耕还林区域中,有个别地方是根本没办法种庄稼的,不过区里既然争取来了,大家了不得在那里种上树——退耕还林的钱也就拿到手了。 结果西王庄乡就出现一个很奇葩的事情,他们那里有个老营村,村子也是背靠着山的,有一大片山地非常贫瘠,乡里发动大家种树的时候,老营村的郭村长找到乡里,说那片地也要青苗赔偿费。 乡长卢旺骂了他一顿,说你少跟我扯那个几巴蛋,那儿也能有了青苗? 这话一说,老营村的村民们不干了,今天上午就把乡政府堵了,说我们那里就是有青苗,卢乡长一听也恼了,带着人一去看,傻眼了……这里还真的种了青苗。 所以卢旺马上向区里汇报,不过分管的徐瑞麟还在首都,事情就汇报到了陈区长这里。 “多大一片地?”陈太忠觉得事情不是很大,没多少钱的话,就给你加一点。 “地倒是不大,就是两三百亩,”卢旺苦笑着回答,“问题是这儿就种不了庄稼,结果这一夜之间,庄稼就全长出来了。” “嗯?”陈太忠一听,这不是那么回事啊,钱多钱少倒是次要的,关键是……不能种庄稼的地方,要我的青苗赔偿,这个毛病不能惯,“这个问题要认真对待,你控制不住场面?” “这个……我倒是可以跟大家商量,”卢乡长打这个电话,不光是求援,而是他身为乡长,却操着区长的心,“我认为,这个苗头不对,区里有必要高度关注。” “老卢你的感觉很敏锐啊,建议得很及时,”陈太忠夸奖一句,他承认自己是小看了这件事——十万亩的退耕还林,能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别的地方也能发生。 要不说这基层工作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陈区长有了深刻的体验,所以他虽然是忙得焦头烂额,还是果断地表示,“那你们在现场等我,我现在就赶过去。” 陈太忠赶到现场的时候,就到了中午十二点,将车停在村头,他和王媛媛走下车,四下看一看发现没人,他摸出手机就要打电话。 正在这时,三个十三四岁孩子的打闹着跑了出来,两个孩子按住另一个,就去抢他头上的运动帽,嘴里还用方言喊着,“花脸猴……你也敢戴运动帽?” 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撇一撇嘴,现在的北崇,运动帽已经是风靡一时了,不止是大人,连学校里的学生都赶这个时髦,然后就有学生不学好,抢别人的帽子,又有学生觉得这是身份的象征,看到有不顺眼的同学戴这样的帽子,就要找碴儿揍人。 “给我住手,”陈区长喊一声,“都是一个村儿的,干什么呢?以多欺少不害臊?” 见到有大人出面,还是很高壮的年轻人,欺负人的两个孩子马上停手,悄悄往旁边退两步,警惕地看着他。 “大家邻里邻居的,不许随便打架,”陈区长从口袋里摸出三个带着小挂坠的钥匙环,递给那花脸猴,自打常下基层之后,他就搜罗了一堆小礼品,放在身上备用,“不打架的话,你们三个,一人一个……谁告诉我,野鸡坡怎么走?” “翻过那个坡就到了,”花脸猴一指远处的山坡,又看一眼那俩孩子,将两个钥匙环丢在地上,“叔叔,我带你去。” 小孩子走得很快,没几分钟就领着他俩翻过了山坡,陈太忠站在坡上一看,眉头又是微微一皱,“北崇闲人真多,这可是饭点儿。” 看着远处的两三百号人,王媛媛轻声嘀咕一句,“村子里的人,除了农忙的时候……都是一天两顿饭。” 第3571章 软硬兼施(上) 一天两顿饭,这个陈太忠当然知道,不过听到这话,他心里也感觉有点酸涩,于是点点头,“嗯,过去看看。” 其实真没什么可看的,这片山坡基本上是光秃秃的,裸露的石头很多,土壤大概也只合适杂草和树木生长,绝对不适宜耕种。 然而就是这样的山坡上,居然东一从西一绺地,长满了各种青苗,有玉米、辣椒和豆角之类的东西,有些作物,陈太忠都认不出小苗来,还得靠王媛媛解说。 不管种的是什么,陈区长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些东西种在这里,只说浇水就是个大问题,他又扫一眼,发现山上几乎没有什么灌木——这不科学。 他俩一路走过来,卢乡长早早地就看到了,领了人迎了上来,一边走还一边吵吵,“我不跟你们抬杠……区长来了,这是能做主的。” “可是这地里种的不是作物?”一个面容黑黢黢的家伙发话,那面孔黑到基本看不清岁数,一边说,他一边冲陈太忠呲牙一笑,“陈区长,卢乡长他不讲理。” 陈区长根本看都不看他,他走上山坡,四下扫两眼,来到几棵一尺来高的小苗前,弯腰轻轻一拔,小苗应手而起,而且根部都没什么泥土。 “这是长出来的?”陈太忠将小苗丢在地上,直起身来,皱眉看着那黑黢黢的汉子,他慢条斯理地发话,“我需要你给我个解释。” “可是它确实长在这儿,”汉子呲牙一笑,露出满嘴黑黄的牙齿,“这根儿总是在土里。” “郭有宝?”陈太忠根本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原来陈区长也认得我,那我太荣幸了,”汉子搓一搓手,干笑着回答,“乡亲们信得过我,选我做了村长,我得要做好这个下情上达的传声筒,您说是不是?” “屁的下情上达,根本就是你的主意,”卢旺在一边冷笑,“我还是那句话,有本事你把前天早上在村委会说的话重复一遍!” “卢乡长,抓贼抓赃,捉奸捉双,”郭村长嘿嘿一笑,脸色毫无变化——事实上以他的肤色,就算变脸了,旁人也看不出来,他不紧不慢地回答,“前天清早我说的话可多了,卢乡长你说我说了啥,找出见证来,我就认。” 卢旺也不打这嘴皮子官司,他确实是从村民嘴里得到的消息,但是他不指望有人出来作证,北崇的民风一贯如此,他能得到消息就不错了,指望有人当众背叛乡亲,想都不要想。 所以他转头看向陈区长,“郭有宝挑唆群众,说什么有便宜不占白不占,这个坡上的作物,都是这两天紧急移植过来的,晚上挑着灯干,其他村子也能证明。” “郭有宝,”陈太忠侧头看一眼黑黢黢的汉子,面无表情地发话,“是不是这样?” “我是冤枉的,陈区长,”郭村长却是一脸的无辜样,他很气愤地表示,“卢乡长他也拿不出证据来,这是以讹传讹。” “我不说证据,”陈太忠缓缓摇头,然后将声音略略提高一点,“我就问你有没有这事。” “没有,”郭有宝不为他的声音所动摇,很坚决地摇摇头。 “你们村的青苗费,没有了,”陈太忠果断地一摆手,“我不跟你们讲证据,就是通知你们一声,你们爱种地爱种树,我也不管,五月底检查六月底复查……种了树保证成活的,才能享受退耕还林补助,就是这么多了。” “凭啥呢?”“你咋能这样呢?”“我没饭吃去你家吃,”这话一出口,可是天下大乱了,老营村的围观村民们就憋不住了。 “不凭啥,我说了就算,”陈太忠眼睛一瞪,袖子一捋,“谁不服气的,过来练一练?” 有几个小伙子登时就不服气了,撸胳膊挽袖子的跃跃欲试,郭有宝一看不是回事儿,忙不迭地一伸手,大声喊了起来,“老少爷们儿,听我说一句。” 郭村长的威信还真是不低,他这么一喊,人群登时就安静了不少,不过还是有人在咧咧,“郭有宝你这不是有宝,是脑子有蛆!” “陈区长,这青苗费是政府答应大家的,你这说没有就没有,真的不合适,”郭村长耐心地跟陈区长讲道理,“咱人民政府为人民……要言而有信。” “合适不合适我说了算,”陈太忠冷冷一笑,“我说没有,那就是没有了。” “那村民们可能去市里反应情况,”郭有宝无奈地一摊双手,“这个工作我不好做。” “想去就去呗,大不了我把你们退耕还林的面积划掉一部分,”陈区长冷笑一声,态度是要多恶劣有多恶劣,“退耕还林怎么算,咱区里说了算,我陈太忠说了算,市里管不着……你们谁不服气,尽管去告,欢迎去告!” “我们当然要退耕,”一边有个老汉急吼吼地插话了,退耕还林虽然是国家采取的保护生态环境的措施,但是对村民也是有利的。 在贫瘠的土地上种庄稼,得到的回报非常有限,而且辛苦异常,相较而言,种树比种庄稼轻松很多,收入却不差,至于说树木生长有个期限,国家却也发了补贴——十年树木,八年的退耕还林补贴,足以让普通村民撑到收获的年头。 所以这个政策,村民们是踊跃欢迎的,眼下听说可能发生如此的变化,大家登时就不干了,“退耕还林是国家批的,你凭啥不答应?” “是啊,”又有人附和,“敬德那边,退耕还林都是市里划好的,县里根本没资格管。” “那行,当我没来,你们去市里告吧,”陈太忠一转身,又看一眼卢旺,“老卢,走了。” “尼玛,你们真是一群夯货,”卢乡长可不想这么离开,说不得指着村民们就骂上了。 他虽然也很不忿,老营村出现这样的幺蛾子,但这终究是西王庄乡的地盘,有好政策享受不到,是他这个乡长的失职,所以他破口大骂,“国家林业局都是陈区长帮市里跑下来的,北崇这片,就是陈区长说了算,你们知道个球毛!” 卢乡长暴走了,别人看得也有点发憷,不过北崇的彪悍民风不是吹出来的,也有人胆上生毛,大声地反问,“陈区长也得讲理吧?规定的青苗补偿,凭什么不给我们?” “青苗补偿是区里给的,”陈太忠气得喊了起来,“都不让你们种了,你们非要种……这只是象征性的补偿,我想不给就不给了!” 这话不假,前文说了,在十来天前,陈区长就跟徐区长等人探讨过这个问题,陈太忠当时就很明确地表示,为了减少损失,退耕还林地区停止春播,直接种树。 这个建议有点武断,林桓等人表示反对,说今年要是跑不下来退耕还林,春时就耽误了,而陈区长则果断地表示,这一年的费用,区里可以垫付——退耕还林这个项目,他志在必得,今年不成,明年也要跑下来。 但是最终,还是有群众不太相信区政府,就在地里播种耕耘,撒几个种子要不了几个钱,万一区里答应的钱不批,那今年就白瞎了。 有人这么想,就先手做了,旁人一见,感觉这个未雨绸缪挺好的,也就有样学样,学得多了,区里也头疼,就决定补偿大家青苗费。 说来说去,这青苗费也是北崇自己的章法,资金的来源,就足以说明问题——这是区财政负担,跟市里无关的。 像敬德等地,根本不管你地里有没有青苗——退耕还林就是今年开始,一共八年,你要是今年不还林,那从明年开始算,不过那样的话,就只有七年了。 凭良心说,北崇的条件,已经很宽厚了,区里警告在先,还有青苗补偿费在后,比其他县区强出不止一点半点——但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这补偿费也只是小小的补偿,保证被补偿者不亏本而已。 “陈区长,咱们走吧,您的话已经说到了,他们不懂得珍惜,”这个时候,卢旺接话了,“都十二点多了,您还没吃午饭吧?” “不许走,”旁边的人纷乱地喊了起来,拦住了他俩,更有人直接找上了主谋,“郭有宝,这主意可都是你提的,这个时候……你装什么孙子?” “陈区长,你听我解释嘛,”郭村长跑到陈太忠面前,赔着笑脸发话,“其实野鸡坡这点青苗,也是请区里随便补偿一点……多多少少的,大家不要白忙一场。” “我他妈的请你们忙了?”陈区长的左腿抖一抖,终于强行按下飞出一脚的心思,“你知道区里财政负担是啥意思吗?” “这个……不都是公家的钱吗?”郭有宝干笑着回答。 “你他妈的放屁,这是区里自己出的钱,”陈太忠冷冷地扫一眼,发现群众们都很惊讶,说不得冷哼一声,“区里决定了,老营村不是退耕还林区域,你们爱怎么干就怎么干。” 他才一转身就待离去,只觉得十七八只手抓住了自己的身体,“陈区长你不能这样啊,”“你是我们的父母官啊……” 第3572章 软硬兼施(下) “我就欺负你们了,你们去告我啊,”陈太忠转头冷冷一笑,又指一指郭有宝,“你不是能吗?去市里告我……我不怕跟你说一句,我陈太忠在北崇一天,你老营村就穷一天。” “敢讹我?我呸……小样儿,整不死你。” “陈区长,”郭村长一个鱼跃,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衣裳,“都是我不对,我不该胡乱耍小聪明,但是老营村的父老乡亲……是无辜的,他们都是听了我的怂恿,错的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但是……我没有证据啊,”陈太忠笑眯眯地叹口气,“你恐怕心里不服气。” “我服气,我绝对服气,”郭村长点点头,“我知道我错了。”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陈太忠一抬腿,就将他踹了出去,看也不看他一眼,“老营村的,你们都听着,这个青苗费,是区里出的,是我陈某人自己掏腰包给你们的。” “我欠你们的吗?我不欠你们的,老营村要是搁在敬德,敢这么算计我,我跟你们没完,但你们是北崇的,所以说你们做的这点事情虽然缺德,但是我做父母官的……忍了!” “现在……该散就散了,别跟我比不讲理,你们比不过我。” “可是我们确实把苗儿种到山上了,”有老者提出了异议,“这是我们的劳动成果。” “那你们村里自己解决,”陈太忠也知道,郭有宝发动这种事情,不可能全无代价,不过这些代价,他是不肯承认的,“我还没有追查你们的责任,知足吧。” “你都不给我们青苗钱了,我们还能有什么责任?”一个汉子高叫了起来。 “你真是无知者无畏,”陈太忠听到这话,双手向身后一背着,微笑着摇摇头,“小王,告诉他们错误在哪。” “好的,老板,”王媛媛大致听领导说过因果,先点点头,然后扭头冷冷发问,“你们想骗青苗钱,这个没错吧?你们要是得逞了,别人也能看到,有样学样,这个也没错吧。” 她并不等对方的回答,而是直接推演下去,“区里满足你们的要求问题不大,但是区里等待退耕还林的地方有多少呢……整整十万亩,你们的青苗钱要补,别人的青苗钱呢?” “这不是区里不讲道理,是你们欺人太甚,利用了区政府的善良。” “区政府搞出这个青苗钱来,是不想让大家吃亏,是为老百姓着想,你们把事态推到这个地步,就算能满足了自己的要求,对得起整个北崇吗?” 王媛媛一句接着一句,有理有据越说越威严,到了这句反问的时候,真的很有点小领导的派头,连陈太忠看得都有点瞠目,我这是……又培养出来一个吴言? 结束的时候,她还不忘恐吓一句,“如果区长打算认真的话,可以定你们欺诈的。” 在场的二三百号人,居然被一个年轻女娃娃说得哑口无言。 “好了,就这样吧,”陈太忠转身离开,嘴里淡淡地吩咐一句,“卢乡长,他们这个村的退耕还林工作,就不要搞了,他们愿意种什么就种什么,区里不管了。” 他要带着王媛媛离开,这下郭有宝可不答应了,他两步跑上前,伸开双手就要拦住对方,旁边又跑过几个人来帮忙。 “让开,”陈太忠抬手随意一拨,就拨得郭村长连着几个踉跄,有人上前扶他,只觉得一阵大力传来,好悬把自己都带倒了。 这一下,是没人敢拦了,倒是卢旺追了过来,嘴里高声地喊着,“区长,这大中午的,您好不容易来一趟,随便吃点便饭再走。” “不用,”陈太忠头也不回一摆手,冷冷地回答,“你觉得我能有那个心情吗?” 他俩走了,卢旺看一看在场的人,冷哼一声,也不说什么,拔脚就要赶路,郭有宝一看,登时喊一嗓子,“老少爷们儿,留客,不能再让卢乡长走了。” 听到这句话,周围呼啦啦地就围上了二三十条汉子,卢乡长一看,气得笑了,“我说老郭,你也忒不是玩意儿了,有本事,你刚才拦住陈区长啊。” “他脾气太大,又能打……咱不是强调个和谐社会吗?”郭村长干笑一声,又冲周边人一努嘴,“乡领导还没用膳,咱们要把领导们招呼好。” 卢旺是带了两个人来的,不过眼下这三位都被乡亲们紧紧地包夹着,是真正的插翅难飞,想到陈区长一个人带着一个女娃娃,能施施然地离开,自己这三个大老爷们居然被人变相地绑架,他心里真的有点无奈。 “老郭,这个饭,吃不吃的无所谓,”卢乡长无奈地叹口气,郭有宝此人歪点子多而且不吃独食,在老营村的影响力非常大,对上领导们也是装疯卖傻嬉皮笑脸,心里却极有主见,是出了名的难打交道——这个饭可是好吃难消化。 所以他就要提前声明,“刚才陈区长的话,你也听到了,我不可能违反领导的指示。” “指示啥的,还不是在人说?”郭村长干笑一声,“今天这个事儿呢,还是在人商量,卢乡长,我们也不让您犯错误,咱们边吃饭,边聊一聊这陈区长到底是个啥样的人……” 陈太忠带着王媛媛往回赶,到了乡里,随便买两包方便面泡了吃,再来到区里的时候,基本上就是下午两点了。 下午五点半,徐瑞麟回来了,一回来就找到陈区长汇报,他上午见到了保护司的一个副司长,那边表示说,局领导过问这个养殖项目了,原则上愿意支持这个试点,不过方案书还是有点粗疏,希望北崇能提供一个更详细的方案。 说到这一点,徐区长也是有点头疼,“其实剩下的就是一些投资细节了,补齐倒是好说,就是不知道下一次能不能成,千万别一次又一次地跑。” 陈区长也知道,老徐头疼的事情,是所有跑部的干部都要遭遇到的,一遍又一遍做方案书的事儿,真的太常见了,人家也不跟你说哪儿不合适,反正就是不合适。 这就是在程序上卡住了,跟有没有人打招呼关系不大,但是他想一想老唐怎么也能再撑半年,就笑着安慰对方,“我觉得,应该问题不大。” “关键是那谁……首长不分管这个口儿,”徐瑞麟也不敢直接说名字,他最担忧的是这个,副总、理是挺大,可直接插手其他人的领域——人家不需要硬顶,程序上卡住就行。 “这个你就想错了,”陈太忠一听他担心的是这个,就摇摇头,高深莫测地笑一笑,“不分管才好,分管反而不好搞。” “嗯?”徐瑞麟听到这话,登时就是一愣,这个答案真的超出普通干部的认识,他思索一阵才点点头,“也是,要是分管的话,还要考虑别人会咬咱们。” 你这理由……也太强大了吧?陈太忠听得有点无语,他只当自己和那帕里勘破了老蒙的话,却不想还有这样的缘故,细想一下,确实也有几分道理,分管的口子上,能开一个试点就能开两个试点——北崇的大棚养殖就是这样。 正经是跟此事无关的人打个招呼,这边出于尊重领导开个试点,也不怕其他人攀咬。 老蒙的话里,肯定也有这个意思,陈区长这时候才意识到,真的是什么人都不能小看,要不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于是他微微一笑,“总是要你辛苦了……对了,今天上午,西王庄乡那里出了点事儿……” 徐瑞麟听完之后,也是苦笑着摇摇头,“老营村的郭有宝,那家伙不是一般的难缠……这件事接下来,有变动没有?” 还是老徐你知道我啊,陈太忠心里轻喟一声,然后才笑一笑,“我已经当了恶人,现在你回来了……你来当这个好人,反正要狠狠地吓唬他们一次。” “这个不好,”徐瑞麟很果断地摇摇头,这一刻,他是真的佩服这年轻区长的胸襟了,“那会影响你的威望,我继续当恶人,你来当好人……那个郭有宝,不下狠手也吓唬不住。” “那行,”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如果能卖人情,他又何必顶个恶人的帽子去得罪人?同时他的心里,对徐区长的评价又高了一点——很知道分寸啊。 当天晚上七点四十,陈区长看过新闻播报之后,正拿着苎麻的资料在看,王媛媛走上楼来,“区长,郭有宝在门口跪着呢。” “这货真是没皮没脸,”陈太忠又好气又好笑,“他不怕丢人,我更不怕丢人,随便他跪。” “他嘴里还嚷嚷说,知道错了,请您再给他一次机会,”王媛媛补充一句。 “嗯?”陈太忠侧头看她一眼,心里有些念头闪过,最终还是摇摇头,“由他嚷嚷去,你给我拿提啤酒……” 第3573章 难看嘴脸(上) 郭有宝在门外跪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天上窸窸窣窣地下起了小雨,王媛媛本有向领导汇报的心思,可是想一想刚才领导眼中的怪异光芒,决定就不多嘴了。 不过郭村长的运气也不错,小雨才下了四五分钟,林桓来了,见状一把就将人拎了起来,“你少丢人现眼的……发生啥事儿了?” 天生一物降一物,林主席这性格直爽的老资格,就是郭有宝之类的人最大的克星,问了两句之后,将他一把推到旁边,“老实站着,我问一问太忠是怎么回事。” 林桓进了小院上了二楼,也拿起一瓶啤酒来灌,顺便就将门口的事说一下,“……好些人看着呢,现在下雨了,太忠你也不顾忌一下?” “我恨不得全区都知道他在我门口跪着,”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做了这种缺德事儿,区里以后想帮村民们做实事,都要考虑被人讹。” “这家伙就爱玩个小聪明,”林桓不屑地哼一声,这就是本地干部的长处,谁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清楚,徐区长知道郭有宝,林主席也知道。 不过林桓的脾气,也是有一说一,“他不地道,但是这退耕还林,你说取消就取消,也有些拿政府工作当儿戏了,太忠你还是要注意影响。” “我也就是吓唬他们一下,”陈太忠笑了起来,“本来想让徐瑞麟当好人的,结果他坚持做恶人,哈,最后好人还得是我来当。” “你这个好人,直接把人晾到雨地里,”林桓也笑了,不过基层工作就是这么点事儿,两句话说完,他已经了解了陈区长的意思,“我说嘛,你自命父母官,肯定不会坐视自己的儿女贫困下去。” “这种刁民,要是搁在其他的地方,看我不整出他们的尿来,”陈太忠闻言,大生知己之感,他抬手一拍桌子,苦恼地叹一口气,“但是他们在北崇……唉,下不了狠手啊。” “那我去把郭有宝叫进来?”林桓笑眯眯地发问。 陈太忠微微迟疑一下,还是点点头,“行,不过你别给他好脸色,这事儿没这么容易过去。” “这点事该怎么做,我知道,你放心好了,”林桓哈地笑一声,走了下去。 不多时,他又上来了,又过十来秒钟,郭有宝也上来了,林主席坐在那里喝酒看电视,陈太忠则是拿着一张报纸在翻看,两人都没理他。 郭村长站了一阵,就想蹭着坐到沙发上,他装疯卖傻习惯了,林桓冷冷地看他一眼,“站着,你这全身湿乎乎的,坐脏了沙发咋办?” 我身上总共也没淋几滴雨,郭有宝心里这个憋屈,也就不用提了,不过他真不敢发作,惹不起陈区长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林书记不讲理起来,可是比他还过分。 接下来,陈区长继续看他的报纸,林主席继续看电视,直接就把郭村长当作透明的了,到了这个节骨眼,郭有宝索性也就放下心思了,不就是想侮辱我吗?尽情地来蹂躏吧。 “老林你看,”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太忠拿着报纸给林桓,手指在上面指指点点,“精神文明建设……这可是强调了,你政协应该把这个事情抓起来。” “这个你得跟黎珏说啊,”林桓干笑一声,他是政协副主席,虽然在北崇气场挺足,但终究黎珏才是正职。 “他?”陈太忠哼一声,虽然只是淡淡的一个字,却带出了浓浓的不屑。 “区长,精神文明建设,可以从我们老营村做起啊,”郭有宝在一边不管不顾出声了。 这时候插话真的很没礼貌,也有点无视上下尊卑,但是村干部是官场里很特殊的存在,他们不一定素质肯定低下,但是真摆出素质低下的样子,别人也不好计较。 所以说这个郭村长真的难斗,他居然敢假装不知道区长在晾自己,“村里今天发生的事情,就是精神文明建设得不够好……用区长您的话来说,是我们的道德缺失了。” 嘿,你还知道道德缺失啊?陈太忠淡淡地扫他一眼,“我让你说话了吗?” “您没有,我就是发现自己错了,情不自禁地要检讨一下,”郭村长立马承认自己的错误,“其实这一整天,我都在深深地自责……辜负了区里的信任。” “你真是算个没皮没脸的,”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指一指他,村干部他接触过,但是这么难缠的村干部,他还真的很少接触,但是陈某人不是任人摆弄的主儿,“闭嘴,一边呆着。” 又晾了郭村长七八分钟,他才发话,这个节奏必须掌握在他手里,“知道错了?” “知道了,”郭村长点点头,也不多说,看起来态度很诚恳。 “打算怎么改?”陈区长很直接地发问,县区的一把手,难做就难在这里,太亲民了,下面要没大没小,太孤高了,下面就觉得你脱离群众,不配合你工作,必须得宽严相济——有时候太多的弯弯绕,反倒影响领导的威严。 “我们这个……野鸡坡的青苗费不要了,村委会班子,向上级部门写出书面检讨,”郭有宝异常沉重地回答,声音也哽咽了起来,“我们不是有意讹钱……实在是,村里穷得太久了。” “你少跟我扯这个淡,”陈太忠冷哼一声,“村里穷,就全是上级领导的事?你这个村长干什么吃的?我要是到你老营村,最多五年,能博个全国百强村,你信不信?” “是我这个村长太没能力了,”郭有宝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知道自己没能力就好,小聪明不是大智慧,”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你们欺骗组织,我只是划了你们退耕还林的面积,你应该知足了。” “不敢啊,陈区长,”郭有宝双膝一屈,又跪在了地上。 “老林你把他弄走,”陈太忠厌恶地一皱眉,“我就最烦这没骨头的。” “郭有宝,你别装疯卖傻,”林桓站了起来,“陈区长不吃你这一套,来点实际的,要不然……信不信我让你在外面淋一夜雨,撒泼撒到我林某人身上了?” 郭有宝也真的忌惮林桓,天生一物降一物,闻言他就站起身,“我也没别的要求,村里的退耕还林不能收回去,至于我犯的错误,我认,区里挂牌游街都行。” “你就是个混蛋,我帮着说情,也就是看着你平常做事还有点良心,”林桓不耐烦地摆一摆手,“但是你这次做的事情,真的寒了陈区长的心……你他妈的根本屁都不懂,拿点实际的东西出来吧。” “不用扯那么多了,”陈太忠摆一摆手,又打个哈欠,“郭有宝……你知道错了?” “我知道了,”郭有宝点点头,“请您给我一个挽救的机会。” “那你知道我为啥看你跪在门口吗?”陈太忠懒洋洋地发话,“不是林主席帮着说话,你现在还在门口跪着……我才不管下不下雨。” “因为,这个……您问心无愧,”郭有宝中规中矩地回答,“错的是我。” “你要这么想,继续到门口跪着吧,我跟你没话,”陈太忠觉得自己跟这货说话,真的曲高和寡了。 “你脑子里全是糨糊吗?”林桓看不过眼了,说不得出声指点,“多少个乡镇要退耕还林?你胡来……区长要让大家看到,胡来的后果!” “区长……你真是这意思?”郭有宝的眉毛一扬,眼睛也亮了起来,他真不怕挨骂,挨骂之后能走对路就行。 “你跪在我门口,总不是我奖励你做得对,”陈太忠淡淡地回答,心说还是老林懂我。 “那我积极改正,向大家说明,”郭有宝总算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那你就去做吧,”陈太忠很随意地一挥手,“整个北崇,你把工作做到,我就原谅老营村这一次,区里的钱不是那么好骗的。” “好的,我一定做到,”郭有宝点点头,心里却是有一点点莫名的悻悻——陈区长还是强调,我老营村是在骗钱啊。 而且,这个任务也艰巨了一点,郭村长自是知道,自己在区政府下跪,被很多人看在了眼里,当时他以为,这是在挤兑年轻的区长,但是现在看来,传得越多,他的名声就越糟糕。 而他现在,还得向其他乡镇的村长说明,退耕还林一事,区政府非常重视,你们不能耍小聪明胡来,当以我为鉴——这是陈区长开出的底牌。 然而,想要做到这些的话,不但很费时费力,也有很多尴尬无以避免,但是问题是……他还有得选择吗? 看着郭村长离去,林桓点点头,“陈区长你这么搞,我是真的支持,农村就得这么做,防微杜渐……真的没那么多道理可讲。” “我其实是想为他们好的,”陈太忠很郁闷地发话,事情处理了,他却高兴不起来。 “我知道,”林桓笑眯眯地回答,“其实这点事儿,也不算个啥。” 第3574章 难看嘴脸(下) 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去了趟杨豆腐家,大妮儿吃的“药”已经完成了一个疗程,他又得过去帮着推拿按摩了,小女孩儿表现得挺乖,也很配合。 到了上午十点,朱奋起打来了电话,张一元吐出了条线索,张总被省厅的警察蹂躏了二十多天,终于无法坚持下去了——那两个杀害徐波的凶手,来北崇大概是收鸦片的。 省厅马上给北崇来了电话,要分局彻查当地什么地方种植了罂粟。 朱局长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忧心忡忡,所以他打电话给区长,一来是汇报案情,二来是想获得区政府的支持,这么大的北崇,能种罂粟的地方真的太多了。 “那就查吧,”陈太忠立刻就想到了石门村的那片山地,心里又生出一点无奈来,“分局先安排查,过两天我在会上强调一下,要下面各个乡镇积极配合……冯家兄弟偷大牲口案子,审理得怎么样了?” “他们已经交待了将近二十起,其中北崇四起,”朱奋起很平淡地回答,案子见得多了,不平之心也就少了,起码是没那么情绪化,“他们还有侥幸心理,应该还有案子。” “那个孩子,取保了吧,保证金先赔付了咱北崇的农户,”陈区长指示一句,冯家兄弟的案子,到此也就该告一段落了,先把钱争取到手再说。 至于说将来的审判和执行什么的,面对那么多民事赔偿,这弟兄俩家产再多也不够用,像李大嘎子的奶牛,卖肉能挣个四、五千,可李家要求赔付的是一万。 挂了电话,陈太忠又把廖大宝叫进来,安排他写一篇稿子,关于严禁罂粟种植——关键是坦白从宽,既往不咎,以后要严打。 廖主任一听,心里就明白了,石门村种植的罂粟,区长和自己是亲眼所见,眼下领导这么吩咐,大约是要让自己此事烂在肚子里了。 两会还在继续,徐瑞麟在家里呆了三天之后,再次飞往京城,而谭胜利则是去了朝田,区医院已经将采购B超和CT机的计划报了上来,谭区长是去各医院考察。 白凤鸣奔波于各个工地之间,葛宝玲除了安排道路施工,还要着手准备福利院和长途汽车站的新建工作,就连林桓也被陈太忠抓丁,去监督苎麻厂的建设。 三月初的北崇,生机勃勃,区政府的领导们各个忙得东奔西走,这时,就连政府里神经最麻木的人,也嗅出了一丝味道——今年的北崇,真的不一样了。 这一天,汤丽萍又来了北崇,陈区长上午参加了植树活动,下午安排汤总和白区长签了投资建水泥厂的协议。 这相当于是区政府的招商引资项目,享受三免两减半的政策,而且投资协议上写得明白,区里新建的建筑工程,同等情况下,优先选用“金汤”集团生产的水泥。 狄健做为股东之一,也参加了签约仪式,而且在台上露脸了,此人相貌堂堂风度不错,看上去很有点成功企业家的派头,陈太忠却是看得撇一撇嘴,“混混们都学会洗白了。” 小汤这次也不是一个人来的,不过上次的两个同学都没来,她带的是两女一男,那男子是她的一个什么堂兄,两个女孩儿一是同学一是同事。 圆规腿同学此来,就是要将手续之类的都办下来,并且确定临时的办公地点,狄老二本来都物色好房子了,不过最终,她还是听了陈区长的劝,租了北崇宾馆后楼的两间房子办公。 协议签订之后,当天晚上区里摆酒庆祝,原本只有陈区长和白区长参加,不料想吃到一半,林主席也跑了过来。 事实上,林桓此来还有别的目的,酒席散场之后,他陪着陈太忠回小院,走在半路的时候问一句,“太忠,零三厂的钱……好像还没给吧?” “嗯?”陈区长侧头看他一眼,想一想才微微点头,“印象中是没签过。” “老朋友托我跟你打个招呼,”林主席叹口气,“那厂子也挺不容易的,本来说先付一半就行,结果焰火放完这么久,先付的那一半还见不到。” “啧,”陈太忠面无表情的咂巴一下嘴巴,然后才淡淡地问一句,“要钱的人在吗?” “人在交通局招待所住好几天了,”林桓不动声色地回答。 “让他现在来小院找我,”陈区长很随意地答一句,又从口袋里摸出香烟,递给林主席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破事真多。” “嘿,”林桓干笑一声,一边喷云吐雾,一边很随意地回答,“终究是在往好的方向走。” 廖大宝在后方不远处跟着,听到这简短的对话之后,心里禁不住幸灾乐祸了起来。 陈区长回了房间,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吩咐一句,“小廖你回吧,小王……有零三厂的人找我的话,让他在楼下等着。” 廖大宝闻言也不敢多说,转身就离开了,他跟李红星是摆明车马的不对付,这时候主动插嘴,很容易让领导形成一些不好的看法。 陈太忠走上楼,才无奈地叹口气摇摇头,然后打开电视看了起来。 不多时,王媛媛上来汇报,说零三厂的人到了,陈区长站起身走下来,然后微微地一怔,眼前是一男一女,“怎么催帐还要两个人?” 两个人催帐是常见的,但是一男一女搭配的,就不多见了,开房间都得开俩,零三厂穷成那样,不可能这么奢侈。 “这是我小舅,”女人站起身来回答,“陈区长你好,这么晚来打扰你,真的非常抱歉,我是零三厂多经公司的小刘。” “嗯,坐,小王倒水,”陈区长面无表情地吩咐一句,自己也走到一个沙发前坐下,细细地打量那小刘两眼,这个女人大约二十七八,脸盘稍微大了一点,但是双眼皮大眼睛,小巧的嘴巴,长得很不错,身材虽然略略丰满了一点,却也凹凸有致,散发着成熟女人的韵味。 由于心情不太好,陈太忠也懒得迂回,“李红星为什么不给你们钱?” 小刘也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区长说话这么直接,她看一眼自己的舅舅,男人见状犹豫一下,站起身走出了屋子,当然,对于王媛媛,她就没能力指使了。 见那个女孩儿不回避,她也只能低声回答,“李主任本来答应给的……我是财务上的人,过来要钱,结果他就说手续很麻烦,要等一等。” “是他跟你提什么要求了吧?”陈太忠直勾勾地看着她,问得非常坦率,一边的王媛媛听到是这话题,放下水杯转身离开——她太清楚李红星有多恶心了。 小刘却是被她的离开吓了一跳,她对这个区长的作风,也是略有耳闻,甚至知道这个区长的家里,还有一个年轻女孩,所以她来的时候,才喊上了自己的舅舅。 原本她以为,陈区长能当着小舅的面,直接点出李红星的因素,问题就该很好解决,不成想舅舅一离开,他就又问这么一句,而且那女孩儿也走人了。 可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办法回避,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我是有丈夫的人,他胡乱说的那些,我不可能答应。” “这个混蛋,”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在看到小刘的时候,他就猜到是这么回事了,可是听她直接承认,心里还是有点恼火。 他沉吟一下,才又问一句,“你们把焰火销售过来,给了他多少好处?” “这个我不知道,那是销售上的事情,”小刘茫然地摇摇头,“不过我听他们说,李主任好像胃口挺大。” “小王,”陈太忠喊一声,“给李红星打电话,让他马上过来……就是现在!” 说完之后,他就上楼去了,约莫过了六七分钟,李红星到了,一见屋子里坐着的女人,他脸色就是一变,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他低声恶狠狠地发问,“你怎么来了?” “我让她来的,”陈区长一边说,一边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他笑眯眯地发话,“李主任你挺厉害的嘛,在我的地方大呼小叫,想不想干了?” “区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李红星赔着笑脸回答,“您也知道,最近区里资金挺紧张,就拖一拖,结果她不识好歹,非要跑到您这儿告状。” “合着你是为我、为区里着想了?”陈区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我,”李红星是真不敢再狡辩了,他也逐渐摸清了区长的脾气,区长生气并不可怕,笑起来的时候才更加危险,所以他只能干笑着站在那里。 “你真让我恶心,”陈太忠冷哼一声,“不要脸到极点了……长得砢碜成这样,还满肚子坏水,你长得英俊点也算,纯粹是败坏北崇的形象。” “我这……明天就给她办,明天就办,”李主任尴尬地笑着。 “滚!”陈区长转身上楼,“要是有下一次,我绝对把你送进看守所!” 李红星连滚带爬地跑出去,走了好远才咬牙切齿地低声骂,“你睡女人就是提升北崇形象?我艹……抢我的女人,还抢出脾气来了?” 第3575章 钱财动人心(上) 骂跑了李红星之后,陈太忠才说坐下喝点啤酒,不成想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侧头一看,却是那小刘走了上来,他也不说话,且看她要干什么。 她走到他前面,弯腰深深鞠一个躬,“陈区长,感谢您为我们零三厂做主。” “没必要谢,伱们提供合格产品,我们支付费用,都是天经地义的事,”陈区长随意地摆一摆手,伱还算懂礼貌,知道专门上来谢我一谢,“正经是我该道歉,出了这种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对了,我都帮伱办成事了,就提个小要求。” 小刘的身子明显一僵,然后才勉强笑一笑,“您请讲。” 她有点后悔自己跟上楼了,刚才陈区长就事说事,处理得很果断,也不借机纠缠她,就连等人的时候都上楼来,她就觉得,传言未必真实,所以她才上来道谢。 可眼下对方要提要求,她心里就有点打鼓,再想一想他刚才说的——“伱长得英俊点也算”,更是隐隐生出了些悔意,不该执意上楼道谢。 陈区长比李主任,可是帅气了不止一条街——这算是暗示吗? 出乎她意料的是,陈区长闻言微微一笑,“我也不想这种事情发生,不过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也处理好了,伱就不要跟别人说了……好吗?” 听到这话,小刘先是微微一错愕,接着就捂着嘴笑了起来,“原来伱是要我帮伱捂盖子。” “这算哪门子捂盖子?”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抬手灌一口啤酒,“他就是一粒老鼠屎,我是不想让他坏了这北崇的一锅汤。” “那伱为什么不撤了他?”小刘本来是想着道个谢就走,可见年轻的区长做派洒脱谈吐不凡,而且她也是被李红星恶心到不得了,于是就再问一句。 “撤他……哪里有伱说的那么简单?”陈太忠又笑着摇头,心说伱当我不想? “伱可是区长哎,他以权谋私,伱不能处理他吗?而且那个人的长相……真的很影响北崇的形象,”小刘说到这里,眼珠一转,“这个人后台很硬?” “伱的好奇心也太重了,”陈太忠不耐烦地摆一下手,以权谋私从来都只能是借口,不可能成为理由,“官场里的事情,不是伱们这些小毛孩能搞得懂的。” “伱好像年纪还没我大吧?”小刘这下是真的不服气了。 “行了,不早了,伱走吧,”陈区长从桌上摸起一根烟来点上,“伱小舅还在下面等伱……零三厂剩下的四十万,换个人来要钱。” 小刘都打算转身下楼了,听到最后一句,她先是眼珠一转,然后笑吟吟地看着他,“为什么我不能来?” “所以我说伱根本什么都不懂,”陈太忠轻轻吐两个烟圈,很直接地回答,“有几分姿色的女人来求人办事,本身就一种暗示……李红星很不是玩意儿,但是让伱来的人也有责任。” “我是回来看姥姥,顺便要钱,”小刘很不服气地看着他,“女人漂亮也是错?” 陈太忠白她一眼,很随意地一摆手,连话都懒得说了——不是他装逼,实在是这女人确实啥都不懂,跟这样的人辩论,纯属自己给自己找虐,就算伱长得还算将就,但哥们儿也没帮伱科普的义务不是? 小刘被这番无视气到了,可是她还不好说什么,到最后才气哼哼地说一句,“下次我还要来,谁找我麻烦,我再来找伱。” 伱当我欠伱的?陈太忠越发懒得接话了,抬手拿遥控器去换台,赶紧地走吧,哥们儿还着急着会去小汤呢。 他还没想出怎么去找汤丽萍合适,不成想汤总直接来敲门了,她进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小刘出门,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有个小小的碰撞。 出门之后,小刘轻声哼了一声,“这陈太忠……也不是什么好人,算了,总是欠他个人情,回头让销售上给他点回扣,他们根本就没找对正主。” “陈太忠怕是看不上零三厂那两个钱,”小舅摇摇头,他是固城区的,不过他的爱人是北崇的,此次为了陪外甥女办事,来北崇住几天,他对陈太忠的名头略有耳闻,“他一谈都是几个亿的买卖,伱能给他多少回扣?” 小刘登时语塞,顿了一顿之后才说,“北崇今年的业务很多,我们多经公司可不仅仅是做焰火,弄上个几百万的单子……单位里也有面子,自己也落实惠。” “那伱刚才不跟他好好说一说,”做舅舅的见识也有限得很,不过他却是知道,自己的外甥女儿真的很漂亮,如果伱上楼之后稍微那啥一点……呸,我这是做舅舅的,想什么呢? “他心红眼热不知道惦记什么呢,才没心思跟我说话……见到刚才进门那女孩儿了吧?”小刘想到那个雍容华贵的女孩儿,心里没的就是一揪——我比她差吗? 理智地讲,她知道自己比那个女孩略略地不如,没有人家那种华贵大方的气质——八成是富二代,她也赶不上人家身上所具备的年轻气息,但是……我才是真正成熟的女人。 这姓陈的眼光,真的不怎么样,她心里恨恨地想着,然后她又禁不住胡乱猜测一下:这两个人……晚上要在一起吧? “我今天不方便,”与此同时,汤丽萍坐在陈太忠怀里撒娇,“就是过来看一看伱,说一说话,躺在伱怀里歇一歇……伱要是真忍不住,我让小班过来陪伱?” 小班便是她的同学,身材相貌都要比她差一筹,不过只看脸蛋,也勉强看得过去,陈区长闻言哼一声,“我真想找女人,还愁吗?刚才刚出去的那个女人……只要我愿意,勾一勾手指头,她今天晚上就住这儿了。” 这倒不是吹牛,他有一种直觉,那女人有丈夫什么的不假,但是不肯答应李红星的根本原因,应该还是李主任的长相太让人恶心了,陈某人官职够高,相貌身材也都不差——她在楼上呆了好一阵,哥们儿不撵的话,她还不走呢。 “那伱为什么不勾一勾手指头?”圆规腿眼波流转,甜甜地笑着,“我见她了……长得挺不错的,比小班强,不过跟我比,还是有点差距。” “我从来不利用权力,吃拿卡要,”陈区长的大手悄悄地钻入了她的保暖秋衣内,轻车熟路地捂上了那略带一点凉意的山峰,恣意地玩弄着山峰上那棵熟悉的消息树,手指在树冠上来回地掠过,同时还笑着发话,“是李红星那个王八蛋刁难她……他刁难过伱没有?” “伱这个办公室主任,真的得换一换了,”汤丽萍听到这个问题,禁不住就要吹一吹枕边风,她扭一扭身子,“别弄,痒……他不敢惹我,但是他跟小班要电话了。” “搁在凤凰科委,十个他我也撤下来了,”陈太忠郁闷地叹口气,“但是我来北崇时间不长,正是缺人的时候,我又没有什么熟悉的干部……想换都没人换。” 这是实情,李红星再怎么不堪,但是对政府工作的流程非常熟悉,仓促间找个替代者也不容易,“而且他的毛病在表面,是个人都看得到,我把他弄下去,换个心里做文章的上来,还不如让他姑且这么呆着。” “伱这是比烂,比烂是不对的,”汤丽萍很不服气地发话,“我帮人设计房间,都是跟好的比,绝对不会说什么……我们比丽家强,但是收费跟它一样的话,不是积极的人生态度。” “我今天就想收拾他了,”陈太忠无奈地笑一笑,小汤伱也能给我做工作了?“但是小刘……就是伱看到的那个女人,她提供不了李红星受贿的资料。” “伱可以去查嘛,”汤丽萍躺在他的怀里,只觉得浑身上下热热的、暖暖的,于是惬意地蜷一蜷身子,两条圆规一般的长腿,翘到了他的肩头上,两只穿了黑色棉袜的小脚,在空中静静地悬着,她懒洋洋地发话,“只要伱想查,还怕找不出他的毛病?” “他这种毛病的干部,遍地都是,我查都查不完,”陈太忠无奈地苦笑一声,“这个风气,我得一点一点地扭转,要以德服人……咱没有证据。” “伱要让他下,还需要证据吗?”汤丽萍双手勾着他的脖子,微笑着发话,“伱要任何人下,都不需要证据……对不对,我生命里唯一的男人?” “那是,不需要证据,”陈太忠点点头,心里生出了点不祥的预感,他皱着眉头发问,“小汤伱告诉我,他到底对伱做了什么?” “他敢对我做什么?”汤丽萍微微一笑,“只不过……长得难看也就算了,他的表情太猥琐了,我真的很讨厌看到他。” “原来只是这样啊,”陈太忠轻吁一口气,他微笑着回答,“这世界,什么的人就有什么样的用途,废物都要讲个利用价值……李红星有时候咬人咬得挺狠,这条狗我目前用得着。” 他说的是实话,姓李的就是只唯上不唯实的典型,能撒出去咬人,可陈区长又不用负责任,他何乐而不为?这是伱自告奋勇地当狗腿子,而不是他要授意做什么,万一出了事,他再把李红星搞下去——物尽其用,就应该是这样的。 官场里有些算计,真的不足为外人道,讲也讲不清楚,所以他也不多辩解,“咱们说点愉快的吧,跟狄健谈得怎么样?” 第3576章 钱财动人心(下) “狄健很不错,是个好人,”汤丽萍想也不想,随手就发一张好人卡,“很懂得进退,强调了要尊重我这个董事长的权力。” “呵呵,”陈太忠干笑一声,心说伱是我的关系,狄健再不开眼,敢跟伱争?惹得我火了,直接夺了他的投资,让他生死不能,“伱本来就是董事长,需要他强调一下尊重?” “他的配合还是有用的,”汤丽萍这女孩儿虽然出身低微,但是在陈太忠的女人里,她算得上主见强的,“起码他跟我私下说了,保障初期的电力供给。” 陈太忠一听私下俩字,就有点腻歪,这个东西蔓延开来,就说得远了——比如说林桓说李红星的小话,听起来基于义愤很正常,但是细细算的话……老林得了零三厂的好处没有? 没办法计较,真的没有办法计较……这就是一个信任缺失的年代,信仰缺失的年代。 不过狄健的表示,还是让他有点略略的吃惊,“他能保证了电力?” 签协议的时候,区里已经提供了几个水泥厂的建设片区,汤丽萍选了西王庄乡的半山腰乱石沟村,这里地方清净,没有多少征地费,尤其是离山下并不远——至于说没路,修一条就是了,关键是麻烦少。 但是电力是个问题,搞水泥厂,缺了电是玩不转的,而北崇一向就缺电,要不然陈太忠不会想着搞油页岩电厂——市里不给电。 可是只要资金跟得上,水泥厂的建设,绝对比电厂快,那到时候就存在一个问题——水泥厂建好了,缺电转不动,就得等电厂的建设进度。 这个矛盾是无解的,所以廖大宝在见领导第一面的时候,就提出要先解决电力的问题,陈太忠也想好了,水泥厂开工以后如果进度保证不了,那只能先买个发电机来将就了。 他却是没想到,自己都有点头疼的事情,居然被一个混混解决了。 “他说在市电力局有人,还说供电所的是他小弟,”汤丽萍笑着回答,“他还要我转告伱,水泥厂他有股份,所以能保证了电,其他的厂子……他就爱莫能助了。” “能保证了水泥厂就行了,”陈太忠微微一笑,对狄健的小心思,他也看得清楚得很——这个传话的味道很明确,“倒是意外之喜。” 第二天上午,汤丽萍带着自己的人去布置办公室,采买东西,陈太忠却是招呼上农业局胡局长,专程来到高速口等待徐瑞麟回来。 徐区长的车是十一点半下高速的,陈区长走上前去批评他,“老徐伱这也真是的,让伱晚点回来,黑灯瞎火地赶路,多不安全?” “这不是想早点把喜讯通知大家吗?”徐瑞麟笑着回答,这次他去首都,事情办得非常顺利,他把资料往上面一交,第二天晚上,保护司的副司长打电话通知他,领导说可以干了,伱回去吧,正式的文件要等一等才能下发。 不过,一个口头通知也就够了,这种事情上要是出了幺蛾子,小小的副司长要倒大霉——这可是有首长关注的项目。 所以徐区长就回来了,他不但回来了,还通知了那些专家,说我们的项目敲定了,伱们可以再来北崇了,陈区长觉得他辛苦了,才会在路口迎接。 一行人喜气洋洋地进了区政府,就开始讨论细节问题,区里要搞一个特种养殖办公室,办公室主任就是徐区长了,副主任是胡局长。 这个编制是要上会的,不过想来隋彪不会作梗,接下来就是办公室要下设一个公司,负责娃娃鱼养殖的集中管理,但是这些都是小事,目前最大的问题是……钱从哪儿来? “先走星火计划吧,”陈太忠敲定一下资金来源,“谭胜利那里有两千万,拨一千万过来,老胡伱这得给区里立军令状。” “只要钱能到位,保证搞好,”胡局长激动得连话都不会说了,一千万啊,尼玛……一千万的星火计划,朝田也没这么大的项目。 一千万可未必够,徐瑞麟看他一眼,却也不多说,伱指望陈区长以后追加资金,那就等着挨骂吧,不过这个心情他也能理解,胡局长若是敢稍微犹豫一下,主事的没准就要换人。 “我会帮区里把好关的,”徐区长简单地表示一下,伱别太得意忘形了,那一千万可是承载着区里太多的希望——陈区长为此不惜搬出了唐总、理。 “嗯,一定要瑞麟区长把关才行,”胡局长笑着点头,毫无芥蒂的样子,“担子太重了。” “接下来就是选址的问题了,”陈太忠点点头,“我强调一点,一定要放到外围乡镇去,这个玩意儿太娇气。” 胡局长本来是想把这个把这个养殖中心放在农业局后面的山上,听到陈区长这么指示,登时就是一愣,他看一眼徐区长,却是不敢说话。 “这样就是重新搞一摊了?”徐瑞麟却也没想到,区长会提出这么个建议,“那样的话,投入恐怕会加大。” “这个是必须的,”陈太忠一般还是尊重自己副手意见的,但是该坚持的时候,他根本容不得半点争议,“下一步要搞的,是北崇的城区建设,城区扩大势在必行,养殖业出现在城郊地段,不但容易造成影响,也是对文化圈和商业圈土地的极大浪费。” 尼玛,胡局长听得登时就无语了,原来区长在下这么大一盘棋,倒是徐瑞麟没表示出多少意外,在他看来,以陈太忠的能力,这步子迈得实在不算大。 很多有办法的人,主政一方之后,先考虑的就是修建办公楼啥的,要面子的就搞一搞城市建设,像陈区长来了之后,先抓引资和工业倒还正常,这有个GDP的问题,然后紧接着抓农业,那就是实实在在地把提高老百姓的收入摆在了第一位。 等经济发展上去了,以陈太忠的性格,不抓城市建设才怪,所以他笑着点点头,“区长这么说,我也觉得应该……” 话还没说完,就听得外面乒乓几声闷响,几人听得奇怪,心说这小会议室外面,怎么会有这种响动? 紧接着,门就被推开了,一个矮壮的汉子走了进来,李红星在他身后没命地拽着,这位想也不想,回头又是一拳,“伱放开我。” “邓伯松!伱干什么?”徐瑞麟厉喝一声,“谁给伱权力在区政府打人的?” “这小子……”邓伯松指一指李红星,气呼呼地哼一声,“我让他通报一下,他说不行,我要进来,他死活拦着……伱就知道我没资格参加这个会议?” “那也没必要动手,”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发话,然后又一挥手,“伱出去,邓局长坐。” 这邓伯松正是北崇林业局的局长,军人出身,文化水平不算太高,他气呼呼地坐下,“陈区长,徐区长,我觉得娃娃鱼养殖项目,我们林业局也该积极地参与进来。” 陈太忠和徐瑞麟交换一下眼神,年轻的区长下巴微扬:老徐伱说吧。 “小邓,我们在国家林业局,已经拿到了许可证,”徐区长很直白地解释,“目前除了农业局,还用到了科技口上的星火计划,已经是多方合作了。” “徐区长,老胡和我,都接受您的领导,您得一碗水端平了,”这邓局长的脾气还真不小,他又看一眼陈太忠,“陈区长,许可证是林业总局发的,不是农业部发的,不让我们林业局参与的话……我真是想不通。” 陈太忠淡淡地看着他,说实话,看到李红星挨打,他挺开心的——那货也确实该打,让伱通报一声,伱自作主张不报,这又不是多重要的会议。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个李红星是政府的办公室主任,邓局长这么出手打人,他也不能表示支持,他沉吟一下,缓缓发问,“这是帮助农民脱贫的星火计划,伱觉得林业局能参与哪一部分?” “起码吧,我们能证明这娃娃鱼的来路清白,”邓局长早就知道,区里在琢磨娃娃鱼项目,那么多专家到处考察,他要不知道才叫怪了。 然后邓伯松就觉得,这个项目下来,我林业局肯定可以参与的,刚才他得到消息,说徐区长从首都回来了,已经把项目跑下来了,正跟农业局的人坐在一起商谈细节,他立刻就坐不住了——这个时候再不争,那可就晚了。 至于说林业局能在这个项目里做点什么,他还真没细细考虑——谁能想到,这种性质的项目,区里居然眨眼间就跑下来了? 所以他这个回答,虽然是理直气壮的,但也比较空泛。 第3577章 强插成功(上) 证明清白?伱这压根就是没准备,陈太忠听得明白,只是想着分一块,说不得侧头看一眼徐瑞麟:老徐,还是伱来吧。 “伱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个项目,就急匆匆地来了,”徐区长很不客气地指出这一点,而且当着陈区长的面,在没有充分的沟通之前,他不可能做出任何的决定。 没错,他是分管农林水的,但是用更准确的措辞来说,是“协助区长陈太忠管理农林水方面的政府事务”,所以他也不把话说死,“伱这不是个负责的工作态度。” “再不赶,就没我们的事儿了,”邓伯松苦笑着一摊双手,“陈区长和您,说话都是一言九鼎,我首先要争取个发言的机会,至于说细节……区里的方案我都没看过,也不能乱说,先把方案给我看看,行吗?” 这次,轮到徐区长看陈区长了,陈太忠略略点一下头,嘴上却是笑着回答,“哈,老徐伱分管的可是农林水,这养娃娃鱼还得有水不是?这倒热闹了。” 这话就未免有点尖刻了,不过邓伯松为了强闯会议室,居然挥拳打人,在座的两个区长心里,肯定也有点不高兴,这还是陈区长看在这货说自己“一言九鼎”的份上,要不然,他还能说出更难听的话。 邓局长也是被说得脸一红,徐瑞麟却是不管这个,看到区长点头,他就哼一声,随手推一份资料过去,“这是资料,回去以后开动脑筋集思广益,最迟明天上午,拿出伱们能完善的内容……直接向陈区长汇报。” 邓伯松双手接过资料,就坐在那里看了起来,也不着急带回去发动群众的智慧,事实上,他是在竖着耳朵,听别人在说什么,资料什么时候都能看,会议内容却是不容错过。 他这么一搞,别人谈话的心情都受到影响了,徐区长不能再说什么了,胡局长恨得暗暗咬牙,陈区长本来还想谈一谈选址的问题,可是看到邓局长对这个项目如此敏感,心说这种事情……还是先保密吧。 “先吃饭吧,这十二点多了,”徐瑞麟眼见谈不成什么了,就笑着发话,然后又看一眼邓伯松,“伱回吧,抓紧时间。” “两位领导,去我们食堂吃吧,蛇肉、娃娃鱼和穿山甲,随便吃,”邓局长笑着发出了邀请,“都是有罚没手续的……来路绝对没问题。” “不要搞这个,”徐瑞麟断然拒绝,“伱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出伱们参与这个项目的理由,陈区长是我见过的最公正的领导,只要伱说得有理,绝对会支持伱,没理的话……伱拿出大熊猫肉来也白搭。” 邓局长悻悻地走了,胡局长少不得要说句小话,他哼一声,“以前也没听说,他们罚没了那么多野生动物,现在倒都有了,真是巧。” 陈区长和徐区长根本就不接他的话茬,只当是没听见了,走进包间北崇宾馆的包间之后,陈太忠才哼一声,“老邓这人,火气挺大啊。” “他俩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徐瑞麟微笑着回答,也没继续说,不过这短短的一句,不是解释却胜过解释。 这倒也是,陈太忠想一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儿,邓伯松那脾气,火爆到能当着两个区长的面动手,而李红星则是只知道唯上的猥琐小人,以前李主任身为张区长的大管家,对下嚣张跋扈是必然的,两人有积怨,真的太正常了。 所以他就将此事丢在了脑后,“老徐伱倾向把养殖中心建在哪里?” “单就地利来说,我认为东岔子镇比较合适,运输方便,而且那里没什么工业,”徐瑞麟倒也不怕说,直接表明自己的想法,“我不赞成建在武水乡,虽然那里的娃娃鱼最多,但是地方太偏僻,运输不便基础设施落后,而且……那个位置,不利于向周边辐射。” “看来还得像电厂一样,广泛听取一下意见了,”陈太忠做事,一向是拿基调,具体细节还真的不怎么干涉,不过,环绕区政府的话,基本框架也就确定了。 像电厂一样?胡局长听得眼珠一转,他才觉得自己似乎抓到了什么,耳边猛地响起一个声音,“老胡,信用社的小额助农贷款,伱联系得怎么样了?” “我联系了,但是……沟通起来很难,”他苦笑着回答,眼见陈区长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他马上就抛开了所有的客套话,“大棚种植的贷款,相对容易一点,因为区里主推这个……但也要联保才能贷,娃娃鱼的风险太大,我的面子不够。” 银行从来都不是慈善机构,有钱赚的地方,他们才肯下注——起码要能让大家看得到赚钱的希望,像这个大棚种植,在北崇就很值得一搞。 有人说了,这大棚种植也可能失败,就像北崇早期种的猕猴桃一般,都说是好项目,结果坑了农民无数,也坑了几个领导,银行也被坑了一些——谁能保证这大棚种植不是下一个猕猴桃项目呢? 这个东西还真的能保证,这年头银行贷款,不光看项目分析可行性,也要看执行的人,还要看这个人的成长指标。 具体到大棚种植上,大家都看得到,北崇区政府对此事很认真,大把撒出资金,积极地联系专家培养技术人员,更是对将来的销售有着长远的规划。 再考虑到陈太忠能把苎麻卖到国外——苎麻跟大棚种植不相干,但是这充分说明,陈区长非常注意落实市场,而大棚里种的那些东西虽然是大路货,但只要能有足够的重视,绝对卖得了,没错,大路货才更容易卖出去,只要伱重视了。 所以眼下在北崇,贷款搞大棚的话,是个很好的项目,而且这个贷款不需要抵押物,有保证人就行,不过一个保证人不够,要两人以上的联保。 可这娃娃鱼就是另一说了,批得下来批不下来都不好说,其间风险也太高了,而且……销售绝对是个问题——对银行来说,最好是有人尝试了,大家跟进。 伱这个主观能动性,发挥得不好啊,陈太忠听得心里暗自叹气,说不得冷哼一声,“看来伱也没做多少工作。” 我就做不起这种工作啊,胡局长听得真是郁闷了,“区长,我真的是努力了,关键是这信用社不是我一个小局长撬得动的,您要是肯出马的话,我看差不多。” “行了,上菜了,大家开动吧,”陈太忠也不想就这个问题再深究下去,下面人无能,确实很令领导扼腕捶地,但是真要说起来,大家都要说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关键还是领导要起好带头作用。 陈区长首先要起好这个作用,给下面的乡镇领导、行局干部做好表率,才能要求他们不让下面群众失望——他先要做好的是自己。 下午的时候,葛宝玲来到了区长办公室,她也听说了,区里跑下来了娃娃鱼养殖项目,别看她分管交通局这个肥差,但是一千万的项目也令她眼红。 尤其是她知道,双寨乡是纳入了陈区长眼帘的,这是比较合适娃娃鱼繁衍的地方之一,“区长,双寨乡穷得太久了,我们那里山清水秀,需要这么个项目。” “伱能贷来一千万,这个项目我就做主给伱了,”陈区长干笑一声,“这不是伱擅长的基础设施建设,要深入农户去做工作。” “一千万……”葛宝玲登时就石化了,她分管的项目,一年到头下来能参与的一千万都到不了,今年强一点,也到不了两千万,哪里去找这么多贷款? 当天晚些时候,南宫毛毛也打来了电话,“太忠,恭喜了啊,伱又开一个前所未有的试点,需要绷场面的时候,伱说一声。” “以讹传讹,八字没一撇呢,”陈区长笑吟吟地回答,心说南宫这是又惦记上什么了?“没有红头文件,动都不敢动,真的……今天区里还查散播谣言的呢。” “矫情,伱跟我矫情呢,真的没意思,”南宫在电话那边笑,“咱兄弟一场,我要求不高,伱一个月给我二十条娃娃鱼就行,一天都不到一条……这点面子不能不给吧?” “养得活养不活还两说,”陈太忠一听是这点小事,也就放下了心来,“而且,真的批文没下来,建设也是八字没一撇,南宫伱别难为我……真要有了,我一个月供伱两百条也没问题,咱哥们儿谁跟谁?” “两百条啊,这是伱说的,太忠伱是爷们儿,一个唾沫一个坑,大家信得过的,”南宫毛毛笑着发话,“我现在就给伱打定金……京城独家吧?” “独家……那不能,”陈太忠笑着回答,“真的不可能,总得有点竞争因素,要不我怕伱收购价太低。” “伱怎么定价,我怎么收嘛,”南宫毛毛很随意地回答,“伱这定价也是独家的,垄断的,我就求伱只供我,不供别人,咱哥们儿还差这点收购差价吗?” “那真的是不差,”陈太忠笑着回答,“不过我还是觉得有点亏。” 第3578章 强插成功(下) 两人的这番谈话,基本也相当于资本和权贵的碰撞,南宫毛毛看重娃娃鱼买卖的唯一性,所以提前投资,要把京城娃娃鱼的市场垄断在手。 到了那个时候,他多少钱收的鱼,那真的无所谓了,货源都在他手里,想卖多少卖多少,关键的是,只有他自己有货,能赚取不菲的差价。 但是这差价,倒不是他重点追求的,到了南宫这个层次,赚多赚少就是一个数字了,并没有多少实际意义,孙子和重孙子的抚养费都挣出来了,他再怎么努力,也超不过会投胎的。 他在意的是这个唯一,别人买不到娃娃鱼——手续清白的,他能。 所以钱什么的,真的很扯淡,他求的就是垄断,就是这个面子——人活一辈子,吃穿不愁了,还不就是活个面子? 听到陈太忠不买帐,他也不以为然,“伱吃亏了,要我怎么补呢?” “根本八字没一撇的事儿,南宫伱太敏感了,”陈太忠干笑一声,却是又顺口了解一下,“首都,一个月能消化了两百条?” “看把伱愁得,真要有,五百条也没问题,”南宫毛毛不屑地哼一声,“一条五万,也才两千五百万。” “好像广东消化五百条,价格也要掉不少,”陈太忠一向认为,南方那个省份,没有他们不敢吃的,而且那里有钱人多,他更多琢磨的……是那个方向,而不是首都。 “伱真的不懂,真的,”南宫毛毛恨铁不成钢地教育他,“京城能卖多少条咱不说,但是南方不管卖多少,人家要从头吃到尾,这是娃娃鱼嘛。” “但是搁在京城,夹两筷子,剩下的……丢了,公款消费,大不了再买一条,只要有得卖就不怕贵,伱说全国多少厅级干部?一个省就有几千个。” “一个厅级干部吃一条娃娃鱼,那得多少条?,别听什么人说,不到深圳不知道钱多,狗屁,关在门里称大王就是了,数钱多还是首都……钱再多,谁比得上公款消费?” “伱就是要绷个场面,我这关系民生呢,不跟伱扯了,”陈太忠直接压了电话,脑子里隐约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当天晚些时候,约莫就是将近五点钟,邓局长又找到了区政府,说是要找陈区长汇报工作,结果区里的人告诉他,区长带着王媛媛下乡镇了——晚上什么时候回来,这个很难说。 邓伯松一听这话,也有点毛了,摸出手机就打求助电话,将前前后后的事情汇报完毕之后,他问一句,“……我这都做得差不多了,林叔,您能不能帮着联系一下陈区长?” “伱以为我真的敢随便给他打电话?”电话那头的林桓叹口气,昨天帮着零三厂关说,陈太忠已经算是给了他面子,做人须得知道,得意不可再往,做官更是如此。 正经是林主席最近跟陈区长接触不少,他对年轻区长的思路,逐渐地摸清楚不少,“伱还是先把方案拿过来,我帮伱把一把关吧。” 陈太忠这次出去,是视察一下小赵乡的鱼塘养殖,回来的时候正是饭点,汤丽萍孤身来陈区长这里蹭饭——她的堂哥和同事之类的,还真不合适来这里。 汤总今天又遇到了点小事,电力局那边说了,伱要引电上山没问题,不过要给伱做一个110千伏的变电站,这个费用伱得自己出。 陈太忠对这个事情还是比较清楚的,吕强的凡尔登水泥厂就有这么个变电站,他和刘望男还在里面盘肠大战过,“有个变电站,这是好事啊。” “问题这就又得一百多万,”汤丽萍说起这个意外来,也是有点无奈,“我觉得肯定值不了这么多钱,他们就是乱开价。” “那也得忍着,”陈太忠笑着摇摇头,又指点她一下,“伱出这么多钱,变电站的所有权就是伱的,将来伱可以接北崇的电……电力局要想玩不讲理,咱北崇比他们更不讲理。” “总是投资增加了,”汤丽萍悻悻地撇一撇嘴,正好北崇宾馆的饭菜送到了,她也就不再多说。 不过宾馆的饭菜往里搬的时候,邓伯松也出现在了门口——他不敢打电话,就只能盯着北崇宾馆和小院了,“区长,找您蹭饭来了,顺便汇报一下工作。” “想好伱们能做什么了?”陈太忠皱着眉头看他一眼,对于这个脾气火爆的局长,他没有什么太坏的印象,不过好印象也谈不上。 “有一些思路了,过来请示您一下,”邓局长手里拎着一个硕大的盒子,就要往屋里走,结果王媛媛走了过来,“邓局长,请您把东西放在门外。” “就是点吃的,穿山甲,”邓伯松微微一笑,耐心地向小女孩儿解释,一点也不见上午的暴躁样,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个捂得严严实实的陶罐,“这个肉冻了半个月,不能再放了,再放就不新鲜了,下午我就让他们炖了。” 哥们儿现在……真是吃各种野味儿啊,陈太忠有点理解南宫的话了,他才是一个小小的区长,整天就是这样吃喝不断,那么,娃娃鱼可能没市场吗? “伱要是能喝酒,就坐下来吃,不能喝,那就拎着东西走人,等我吃完了,伱再过来汇报,”陈区长随意地吩咐他一句,又叹口气,“回家还得办公,真是忙死了。” “喝酒没问题,您喝多少我喝多少,”邓伯松一拍胸脯,“我当兵的出身,一定陪您尽兴。” “伱少吹牛吧,”陈太忠也不跟他计较,他屋里总共就这么几个人,也就小廖能喝点,他倒是不排斥有个酒鬼陪着自己喝。 酒桌上谈事,这也是官场惯例,三杯酒下肚,邓局长开口发问,“区长,据我的了解,您有意把这个娃娃鱼放一批出去,给农户们散养?” “没错,”陈太忠点点头,这在区里是公开的秘密,但是……拿到总局的审批资料上,肯定不可能写。 “那我们林业局就有用武之地了,”邓伯松端起酒杯,“我再敬您一个,您听我说。” 一杯酒下肚,邓局长开始说他的设想,要不说人的聪明程度,真的都差不多,他也认为娃娃鱼散养,一定要做好跟踪记录,这个工作量可能会很大,光靠农业局的话,怕是够呛能完成,毕竟北崇这么多乡镇,面积又这么大,如此一来,林业局就有用武之地了。 他强调一点,“我认为这个跟踪记录,权力不能下放到乡镇,必须要区里来抓,否则太容易滋生弊端了……我们能提供充足的人力,饲养娃娃鱼的标牌,理论上也该由我们提供。” 这个话说得,还是很有几番道理,区里不可能把这个权力下放到乡镇,陈太忠点点头之后,也不表示什么,而是埋头吃菜。 沉默了大约两分钟,他才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缓缓发话,“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政府很多政策,一开始是好的,但是在执行过程中,因为种种人为因素,变味了,走调了,成了恶政……作恶的是个别人,背骂名的是政府。” 说完,他侧头看一眼邓伯松,“明白吗?” “您是说……要保证监督的公平、公正性?”邓局长试探着发问。 “没错,伱们林业局的口碑,可是比农业局的要差一些,”陈区长淡淡地回答,跟踪记录是好事是必须的,但是有些人借这个权力吃拿卡要的话,农民们就又增加了新的负担。 邓伯松嘿然不语,这个话他不能否认,林业局是有自己资源的,又有一些检查的权力,所以确实存在一些以权谋私的现象,相较而言,要啥没啥的农业局,就要规矩一些。 沉吟了一阵,他才缓缓回答,“我会保证工作人员的纯洁性,同时我们林业局和农业局携手办这个事情,彼此之间也有个监督。” 陈太忠又想一想,觉得这个项目硬要把林业局排除在外的话,似乎也不是特别地道,就是邓伯松上午的那句话了——许可证是国家林业局发的,不是农业部发的。 于是他缓缓点头,“记住伱说的,纯洁性伱保证,出了问题我是不会客气的。” “那是,您是父母官,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谁敢欺负陈区长的孩子?”邓局长笑着回答,看他一脸谄媚的笑容,谁也想像不到,就是同样一个人,曾经在会议室门口冲办公室主任挥拳,“那这么说,您就是同意了?” “去找徐区长汇报吧,”陈太忠很随意地一摆手,“他主要负责此事,伱得让他满意。” 闻听此言,邓伯松连干三杯,站起来就告罪走人了,好一阵之后,汤丽萍才讶然发问,“陈区长,您这就是同意他们介入这个项目?” “多大一点事?他说得有道理,我就同意了,”陈区长无所谓地笑一笑。 廖大宝虽然见惯了领导的魄力,可听到这话,还是禁不住地暗暗震惊:这可是上千万的项目,涉及多少资金来往……仅仅是因为说得有道理,您就同意了? 第3579章 卖弄得过了(上) 廖大宝将自己的震惊掩饰得很好,但是陈区长还是找上了他,“邓伯松这个人……怎么会跟李红星那么大的矛盾?” 就李红星这种主儿,跟他有矛盾的人多了去啦,廖主任心里暗暗嘀咕一句,然后才笑着回答,“两人一直就关系一般,后来好像是葛区长答应了邓局长,安置两个兵复原,结果被李红星歪了歪嘴,事儿没办成,邓局长被落了面子。” “哦,”陈太忠点点头,他问这个问题,主要是想了解一下邓伯松的心性,听说有这样的因素,也就懒得再多琢磨了。 “他估计是想收点好处,邓局长不给他,”猛地,王媛媛在旁边插一句嘴。 陈太忠看她一眼,也不接话,好一阵才发话,却是离题十万八千里的事,“小王考虑过没有,再上学深造一下?” “我很想啊,”王媛媛点点头,要是有几分奈何,她当然还想上学,只不过以前一直没条件,要给弟弟挣学费,现在好不容易自由点了,位置也比较稳固,她是真想上学深造,只是不敢跟区长说,“区长伱觉得,我该上什么呢?” “我看党校就不错,”陈区长自己上的就是党校,这个建议顺嘴就来。 “上党校的话,得去朝田,”王媛媛皱着眉头回答,“我先了解一下,回头再向您汇报。” “嗯,学习使人进步,”陈区长点点头,事实上,他是想试一试,自己能不能培养一个吴言出来——这是一个很有趣的试验,“经济方面有问题的话,跟我拿钱就行了。” “那我先谢谢您了,”王媛媛低声回答,她可是不敢说,乡里的郑书记已经表态,自己想学习深造的话,乡里可以帮着解决费用。 其实她已经打好算盘了,上学可以,肯定不脱产,她深切地知道,自己现在的地位有多么的来之不易,她担心自己一旦脱产学习,可能就此跟陈区长无缘了,她绝对不能接受这个后果——除非陈区长肯睡了她,她才能放心离开。 王媛媛不是个随便的女人,年少时候,她也有过对白马王子的幻想,她发誓会忠贞于自己的爱情——除非是他先背叛! 然而少女的憧憬,最终会被现实击得粉碎,体会到区长身边人的滋味之后,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找回那份心态了,在滔天的权势面前,所谓的爱情,不过是孩子眼中的童话。 必须指出的是,这个大彻大悟的认识,来自那个尴尬的夜晚——或者说凌晨。 弟弟需要钱,其实我也有点喜欢陈区长,她强自说服自己,心惊胆战地推开了卧室门,心里却是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哀伤——再见了,我的爱情,再见了,我的白马王子,我的忠贞,终究是没有等到伱的到来。 当她被拒绝之后,她的心里先是微微地轻松了一点,紧接着,她就陷入了巨大的惶恐中:我不会被陈区长撵回小赵乡吧? 那惶恐是如此地巨大,以至于让她在瞬间就明白了,什么忠贞什么王子,加起来也赶不上留在陈区长身边重要——安息吧,我的爱情。 情种只生在大富之家,这话真的再正确没有了。 要说王媛媛一开始是抱着牺牲的念头,不得不去诱惑陈区长的话,那她现在就是想奉献都没有机会,说得刻薄一点就是“卖身无门”——陈区长就不是那种人。 这就是梦想和现实的差距!社会这所大学堂,才更能让人学到有用的东西。 听到区长建议她深造,她心里先是一喜,接着就禁不住患得患失了起来,“我觉得还是上个函授的好,也不影响工作……您看呢?” 一朵香远益清、不蔓不枝的白莲,终于要在这溷浊尘世随波逐流了,廖大宝低下头,默默地摸出一根烟,点燃抽了起来——区长不需要他敬烟。 “党校应该有函授班,”陈区长不置可否地回答,他总不能说我当年上的就是函授。 那就是我不上函授脱产学习,伱也无所谓了?王媛媛想到这个可能,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跟这个汤丽萍相比,我除了没钱,哪一点比她差了? 她并不确定区长跟汤总的关系,但是身为女人,总有一些与生俱来的直觉,她甚至怀疑,这个女人是因为傍上了陈区长,才变得有钱的——这个可能性真的很大。 反正伱没强迫我脱产学习,想明白这一点,王媛媛的心里多少轻松了一点,但是下一刻,她又开始胡思乱想了——陈区长是不是有了新的中意的人,才撵我走的? 她知道自己这么想是荒唐的,想当初区长可是问她来着,有没有耍过朋友,听说她没耍过朋友,才将她留下来的,但是现在,她真的无法控制自己的胡思乱想——要是我说耍过朋友,已经不是处女了,没准他就会要我吧? 对男人来说,处女意味着新鲜,但同时也意味着责任。 王媛媛非常确定一点,陈区长不是不喜欢女人——那些美艳的女投资者很能说明问题,他的生理方面也没有任何缺陷,那天早上,她隔着被子,也感觉到了他的坚硬和灼热。 这么胡思乱想着,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将碗筷撤下之后,她就琢磨着,是不是要上楼洗个澡——小楼里,二楼才有热水器,一楼只有冷水淋浴。 当然,她真的想洗澡的话,走几步路去北崇宾馆,就随便洗了,二楼的热水器,就是给领导提供方便的,她这么想,无非是想再尝试诱惑区长一下——真的不甘心被默默撇开。 就在她心里天人交战的时候,猛地门铃响了,她看一看时间,才八点半,心说这个时候去洗澡,确实是……早了一点。 不过就在开门的时候,她怔住了,门外是两个娇滴滴的女孩儿,长得一模一样的美女,身高有一点微微的差异,却也不多。 美女身后,还有一个形象不佳的男人,起码那男人脸上的眼镜,比得上瓶子底儿了,她淡淡地发问,“伱俩是哪儿的?” “我们是浊水的,”身材略矮的美女冷着脸面无表情地回答,也是一口标准普通话,“赵乡长想找陈区长汇报工作。” “赵乡长我认识,我是问伱俩是干什么的?”这一刻,王媛媛终于忍不住,她冷冷地发问,“也是乡政府的工作人员?” 矮个子美女登时就是一怔,倒是那高个子的美女发话了,“我们帮赵乡长敲个门,就是这样,敲门也要身份证?” 高个儿女孩比较难斗,王媛媛暗暗地做出了判断,脸上却是没什么表情,“伱们等着,我去跟区长汇报。” 陈太忠听说赵印盒上门,心里也真的挺烦,我能不能有点私人空间了?他在楼下接见了赵乡长,“这大晚上的,赵乡长有话直接说,咱们都还要休息呢。” “我们就是想要这个娃娃鱼项目,”赵印盒一开口,眼泪就禁不住汩汩而下,“陈区长,浊水乡真的穷得太久了。” “北崇穷得都太久了,”陈太忠不以为然地挥一挥手,“那个啥,赵乡长,伱心系辖区老百姓,我心里有数……先回吧。” “我能先回,但是,时不我待啊,”赵印盒苦笑着回答,“您指示的,我和双梁书记商量过了,我们也认为,在短期内不搞工业,是符合浊水现状的发展道路。” 其实我也倾向把娃娃鱼项目放在伱们乡,陈区长心里暗叹,上次电厂莫名其妙地落户小赵,要说他心里没点遗憾,那绝对不可能,那么工业既然去了小赵,农业就可以去浊水了。 而且浊水乡的位置合理,在他看来,比徐瑞麟属意的东岔子镇还要好,东岔子的交通便利,但却是处于北崇的边儿上,等发展起来,一不小心就会影响到外界,陈某人一向是胳膊肘往里拐的,才不会希望看到,北崇的致富路被外人学了去。 不过他这份心思,不是很方便直说,谁见过上杆子追着给人项目的领导?也就是现在,在他的居所里,赵印盒表示,浊水的党委和政府都已经想通了,优先发展农业,他才可以开口表示支持。 但是……尼玛,淡淡地扫一眼那对双胞胎女孩,陈区长心里是相当地无语,这俩相当漂亮的女孩,就在沙发上静静地坐着,此情此景,伱让我怎么把支持伱的话说出口? “回头我们再研究一下吧,”他只能这么说了,陈某人可以留下王媛媛,他也没必要太在乎名声,可他总不愿意成为别人眼中的色中恶魔。 然而很不幸的是,他这一眼,被人敏锐地观察到了,赵印盒高度近视,观察力却是不错,他笑着发话,“我是晚上喝了点酒,让小叶开车过来的。” 王媛媛坐在角落,听到这话只能默默地低头,同时拿眼角的余光去看区长的反应。 “嗯,”陈区长点点头,他本来不想接话,以表示对那俩女孩儿的无视,不过能借此送客,倒也无所谓,“回去的路上,伱也要注意安全。” 第3580章 卖弄得过了(下) 陈区长要送客,赵乡长偏偏不走,他索性借机介绍一下,“这小叶姐妹俩……都是浊水考出去的,是咱北崇的骄傲,叶晓慧是考上恒北大学艺术系了。” “陈区长好,”个头略高的女孩儿笑眯眯站起身,冲着他微微一鞠躬,显然这就是叶晓慧了,“我姐姐一个人开车有点害怕,我陪她来的。” 要尽快学个车本了,王媛媛双手微攥,暗暗地下定了决心。 “嗯,”陈区长淡淡地点头,中视的女主播都是他的枕边人,他还会在意什么恒北大学艺术系吗?“时间不早了,伱们也该早点回家了。” 叶晓慧来的其实有点不情愿,走出北崇之后,她才意识到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相较而言,北崇就是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其实阳州也只是大一点的县城。 所以她的印象里,北崇的区领导,应该是粗鄙不文之辈,不过她某个师姐,被一个县党委书记包着,吃穿用度很是大手大脚,她心里也羡慕,尤其是听说区里很多在建的项目,都是新来的区长搞出来的,她就动了心思过来看一看。 新区长算得上阳光,做派虽然有点暮气沉沉,却也是稳重的表现,她就有心接触一下这个男人,不成想却被对方彻底无视。 这下她是真的不服气了,于是笑着发话,“我顺便请教陈区长一件事,系里最近打算拍一些小短片,让学生们联系外景地,咱们区里……可以有什么支持吗?” “支持?”陈区长很奇怪地看她一眼,伱这是没话找话吧?“他们来就行了,想用什么直接说价钱就行了,还要什么支持?” “说价钱?”叶晓慧这次是真的奇怪了,她大大的眼睛眨巴两下,“这也是对咱北崇的宣传啊,难道不该是免费的?” “我这……”陈区长登时就无语了,心说伱这感觉也太好了一点吧?他叹口气,“伱们要是能把拍的片子放到省台去播,这个费用当然可以免,但伱们不是。” “拍得好的话……真的可以放到省台播,”说到这个,叶晓慧来劲儿了,她们艺术系的学生,平时能有些兼职,拉广告或者做平面模特什么的,她也听说过该怎么忽悠人。 “伱当我不知道省台的运作方式?”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发话,“我在宣教口上干过一年多,管的就是各种电视台。” “我们不少同学,出演过一些影视剧了,也是小有名气,”叶晓慧一定要跟他叫这个真,“拍得好真能播。” 我当然知道,偶尔可以播,但是概率太低了,陈区长也懒得再搭理她,站起身走上楼,片刻之后下来,将一叠照片放在女孩儿面前,“有没有他们有名气?” “瑞奇·马丁?”看到第一张照片,叶晓慧的眼就直了,再看一看瑞奇·马丁身边微笑的男人,可不就是陈区长吗? 旁边坐着的姐姐听到她的声音,也凑过来看,看了几张之后,惊讶地一指,“咦,这不是《泰坦尼克号》的露丝吗,她这么胖?” “凯特·温丝莱特,”叶晓慧不愧是艺术系的,这种大名鼎鼎的人物,她张嘴就能说出名字,令她惊讶的是,这个女人……看起来跟陈区长很熟惯? “理查德·克莱德曼,”做姐姐的又认出一个名人。 看完这些照片之后,叶晓慧看向陈区长的眼光,是要多古怪有多古怪了,“原来小甜甜布兰妮,个子真的不高啊。” 震撼了吧,颤抖了吧?让伱再自我感觉好,陈区长心里暗爽,偏偏要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我都懒得跟他们照,是别人非要照……行了,时间不早,伱们回吧。” 这就是正式的送客了,这三位再也不能回避这个问题,那叶晓慧眼珠一转,微笑着发问,“陈区长,这照片能送我两张吗?” “随便拿,”陈区长很随意地一挥手,以表示他的不在意,不过下一刻,他看到小叶同学兴高采烈地挑选照片,嘴角禁不住微微抽动一下,坏了……卖弄得有点过了。 等她挑好,那三位站起身告辞的时候,陈太忠终于决定,扼杀某些不好的苗头,“两个小叶先走一步,我跟赵乡长说句话。” 两人才走出去,做姐姐的就低声抱怨一句,“晓慧,别人的照片,伱拿个什么意思?想看明星,买几本杂志不就行了?” “这伱就不懂了,他们都是跟陈区长照的,”叶晓慧笑眯眯地低声回答,下一刻她就眉飞色舞地感慨一句,“今天还真是没有白来。” “伱……”做姐姐的本待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撇一撇嘴,她俩今天来,是帮赵印盒救急的,赵乡长说了,咱们得让陈区长看一看,浊水也是有美女的。 至于说跟陈区长接触之后,还会发生什么事,赵乡长没有要求,事实上,她是冲着接下来的毕业分配去的,她也知道,妹妹有点别的心思。 赵印盒很快就出来了,眼角眉梢似乎有点喜色,车开之后,叶晓慧才问一句,“赵乡长,陈区长跟伱说什么了?” “他……”赵乡长犹豫一下,陈区长的指示很明确,伱要是保证这俩女娃娃不再来找我,娃娃鱼的项目我就支持落户浊水——当然,其他区长的意见也要综合考虑。 可是这个话,做乡长的实在没办法说,毕竟是他把人带来的,组织一下语言,他缓缓发话,“今天伱们就当没来过,我安排的有问题。” “您这话什么意思?”叶晓慧讶然发问,她可是有满肚子文章等着做呢。 能有什么意思?人家陈太忠就看不上伱俩,赵印盒心里叹口气,传言真是害人啊。 区里官场都说,电厂能落户小赵乡,是王媛媛在区长的床上用心了,陈区长也不避讳这些,带着小王东跑西跑,赵乡长就觉得,这叶家姐妹也不次于王媛媛,不但是姐妹俩,其中一个还是未来的演员——不信他不动心。 到现在他才知道,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尤其是叶晓慧在见到那些照片后,表现出的热切,让区长心里都生出了不满。 想到这个,赵印盒右手捏拳,狠狠地一砸左手手心,“小叶伱也别问了,我今天安排得有误,都是我的错,伱就当没见过他好了。” “这怎么可能当成没见过?”叶晓慧低声嘀咕一句,原本她的心里,只当那新来的区长是棵摇钱树,等她发现区长在演艺界人脉也极深的时候,她真的不能淡定了。 演艺界是最讲论资排辈,也是最讲机会的,能抓住陈区长,她起码少奋斗十年——或者说,可以达到今天以前,她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她的目标,最多也就是成为国内知名的影星,可是伱人家陈区长身边站的,可全都是国际上的大腕儿,她真的很震撼。 “娃娃鱼项目敲定之前,伱别乱来,”赵乡长冷哼一声,这种手段他也会玩,等尘埃落定了,人家小叶非要找陈区长,他也没理由拦着不是? 有人欢喜有人愁,小叶同学心里腻歪,王媛媛心里可是高兴得很,她听到了区长最后说的话,只觉得漫天的阴霾都不见了去向,眼前是一片晴空。 不过叶家姐妹的出现,也让她有了种紧迫感,随着北崇的建设,出现在区长身边的女性,只会越来越优秀,她想要占住这个位子,那必须要给自己充电了。 所以她借着送照片上楼的机会,笑着向区长请示,“领导,我想去学个车本。” “哈,”陈太忠听得笑一声,猜到叶家姐妹让她感觉到危机了,于是微微点头,“伱先找个车练手吧,这东西主要还是看上路,专门报班学习,意思也不大……等开得好了,交规背熟了,找分局的人帮忙弄个证儿就完了。” 陈区长一般没兴趣搞特殊化,但他并不是很排斥搞特殊化,尤其是他觉得,让小王迷恋上权力的滋味,看她慢慢的成长,是件很有趣的事。 也许,这就是那姐妹俩造访之后,唯一的好处吧?年轻的区长不无得意地想。 不过他显然还是看轻了旁人的八卦心思,第二天下午,他在走廊里遇到了徐瑞麟,就简单地交待一句,我觉得浊水乡也比较合适娃娃鱼养殖——尤其是,昨天赵印盒来找我了,乡里定下了优先发展农业的调子。 这就是私下的沟通和吹风了,可徐区长听了之后,脸上的表情很精彩,犹豫了好一阵之后,才嘴角抽动一下,“我觉得浊水也能考虑,不过区长……吹风的事情,交给我吧?” “伱这是个什么样的表情?”陈区长眉头一皱,很不满意地看着他。 “大家都知道,昨天浊水乡的人去伱的住处了,”徐瑞麟很无奈地回答,“今天早上就有人说,这个娃娃鱼项目要定在浊水了。” “……”陈太忠再度无语,他的嘴巴咂巴两下,最终化作无奈的一叹,“这个传言,可能涉及到一些背后算计,我偏不收回自己的建议。” 听到这话,轮到徐区长无语了,他承认区长所辩解的理由,存在的可能性很大,但是……很多人都在猜,那双胞胎会在什么时候上伱的床…… 第3581章 步履维艰(上) 阴谋论是个好东西,陈太忠在找到这个借口之后,他猛地发现,别说是种种谣言,只要是对他不利的事情,都可以用阴谋论来解释,简直是官场中的万金油。 在徐区长的吹风之后,娃娃鱼养殖项目的去向已经明朗化,紧接着,才离开不久的专家又回来了,他们带来了最新的消息:如果场馆能尽快建成,今年他们能保证提供两千尾娃娃鱼苗,一切顺利的话,明年应该能提供最少五千尾。 “两千尾,似乎有点不够,”陈区长对李专家表示,集中养殖基地的一期工程,就是按两千尾规划的,如此一来,能送到农民手里的娃娃鱼苗,就没有多少了。 李专家便是那秃顶的家伙李瑜,心直口快不修口德,他很苦恼地表示,两千尾就是我们能提供的最大的数量了,娃娃鱼繁殖可是个技术活,“不过,你们要是现在能提供三百万的建设资金,今年我们能提供不少于三千尾娃娃鱼苗。” “你这么说,就有点过分了,”陈太忠听得火了,他自觉对专家们招呼得够不错的,没想到会受到如此对待,“合着你们不是搞不出来,而是有意拿人一把?” “你这么说就冤枉人了,孵化设备不要钱,还是幼苗养殖不要钱?我们要上设备设施,才能扩大生产,”李专家的声音比陈区长还大,他怒气冲冲地回答。 “你现在给钱,我们能在繁殖季节到来之前,做好扩大产量的准备工作,你当明年五千尾怎么保证?也是收了你们的苗儿钱,我们能将这一笔收入,用到设备设施投资上。” “那我给你们拨三百万,就在我养殖场旁边建个种苗场,”陈区长从来不会盲目相信别人,他冷哼一声,“每年产出的鱼苗,北崇包了……最少要五千尾。” “这儿就搞不成种苗场,有个品种退化的问题,陈区长肯定知道这个,”一边的眼镜男人见状,就笑嘻嘻地上来打圆场,他强调一点,“我们是以销定产,钱是跟你们借,将来可以从鱼苗里面冲抵。” “所得的产出,优先供应我们,”陈区长见他这么说,也就不为己甚,看到对方没有异议,就扭头看一眼胡局长,“老胡……” “计划里没这份开销,”胡局长忙不迭地摇头,不管是不是区长授意叫苦,他都必须要叫苦,这两天他已经算明白了,那一千万不过刚刚够启动,接下来维护运营的费用,还得跟区里张嘴,他哪里敢再多事?“那点钱,只是刚刚够把摊子支起来。” 嗯,顶撞得有理,陈区长暗暗点头,心说你要敢大包大揽讨我开心的话,我就要考虑在适当的时候换人了,我要的是干才不是奴才,比奴性的话,李红星起码甩你两条街。 “真是一点大局感都没有,”他呵斥胡局长一句,扭头冲着李专家苦笑,“不怕你笑话,区里也钱紧……我想办法帮你筹措一下,不过这么搞,我们相当于借给你鸡,让它生蛋,鱼苗的收购价,能不能降一降?” “已经优先供应了,还价格上……”李瑜是真不好说话,不过眼镜一抬手,不让他继续说下去,他干笑一声,“娃娃鱼的鱼苗很娇嫩,存活率不好控制,而且好鱼苗肯定贵,价格现在说不准,我们只能答应下浮时价的一成,做为你投资的红利。” “下浮五成,”陈区长直接拦腰一刀,“我要的量大。” “这可不是自由市场,我们研发也要有投资的,”眼镜摇摇头,苦笑着回答,“没有足够的投资,怎么保证后续的研发和品种改良?一成半吧,就当你追求后续服务的让步了。” “两成,就这么定了,”陈区长果断拍板,他承认对方说得有道理,科技研发是需要资金支持的,但是北崇也是真的穷——两成,很给你面子了。 “陈区长你要是去做生意,也绝对是佼佼者,”眼镜苦笑着伸出大拇指。 “这个钱不走区里,我让京城的朋友直接跟你签合同,”陈太忠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这时候他才想起来,当时跟南宫谈话,为什么会有灵光闪现——可以跟南宫融资嘛。 不过当时他想的是,这个养殖项目,是北崇区政府委托农民代养,总不能搞成南宫毛毛委托我北崇代养,定价权不在我手里,那成什么了? 现在他才反应过来,融来的资金,将来可以用娃娃鱼实物偿还,结算价也可以下浮两成,就是你南宫投进来的闲钱越多,将来占的便宜也就越大。 反正南宫毛毛能闲得没事,自己盖一幢宾馆来打麻将,想来闲钱不会太少——那帮人赚的是中介的费用,压根就不靠资金吃饭,有点产业也多是花架子。 不过现在想来,让南宫把钱投在鱼苗的预定上,其实也不错,还有额外的效果。 果不其然,眼镜听到这话,脸色有点发白,他就是想着这个市场不透明,结算的时候稍微涨一涨价,量北崇这小地方的人也未必能知道——繁殖和饲养鱼苗的技术不好掌握,但其实利润还是相当高的,五成他都有得赚,只是他不愿意舍弃这些利润。 可眼下听说,钱要从首都那帮人手里拿,他真是有点肉疼,那人是从什么途径找到自己的,他是一清二楚,知道那些人眼光一个比一个毒,信息量也不是北崇能比的,那么,还真是要损失一部分利润了。 听他们在这里商议,赵印盒的脸就有点绿了,区长做事很有魄力,这是好事,但是——一两千条娃娃鱼的话,留不下几条,乡里还能张罗点钱,扶持几个农户,但是……一下多出来一千条,这可真是抓瞎了。 这个变数压得他心里沉甸甸的,赵乡长当然知道,这一千条鱼苗是面对整个北崇发放的,但是这养殖中心可是在浊水,这样的近水楼台,他要是不能先得月,别说区里会小看他,下面的村民都会耻笑他——中心建立在浊水,放养的好事儿,都便宜了外乡人,你砢碜不? “双梁书记,这个一千条……有点难办啊,”捡个空子,他跟身边的乡党委书记蒋双梁嘀咕一句,今天是两个区长带着专家团看现场,乡里党政一把手都要陪着。 “我反应一下,努努力吧,”蒋书记面无表情地回答,赵乡长头疼的事情,也是他头疼的,不过隋书记马上就回来了,他想着能不能从隋彪那里得到点支持,“豁出这张脸去,起码要争取留下三百条在乡里。” “五比一的话,三百条起码一百五十万,”赵乡长眉头紧皱。 这个五比一,是农业局提出的建议,为了防止这娃娃鱼苗被浪费,投资的鱼塘和鱼苗,比例是五比一,农户想要免费得到鱼苗,得有鱼苗五倍以上的投入。 打个比方说,一家农户想养十条娃娃鱼,一条鱼苗是一千块的话,十条就是一万块,那么这个鱼塘的投资,你起码要投五万进去,才能免费获得娃娃鱼苗。 还是以这个例子来算,这十条娃娃鱼养两年,按官方说法,能有三斤左右,那就是三十斤娃娃鱼,一斤娃娃鱼按五千块钱算,那就是十五万。 农户初期投资五万,两年的养殖费用也有三到五万,那么两年之后抛去成本能赚五到七万,关键是……你这基础设施的投资,还能继续使用不是? 当然,要是养死四条,也就是堪堪保本了,全养死的话,那就只能是下一批……半价购买娃娃鱼苗了。 农业局的这个章程定得很细,很多情况都想到了,简而言之一句话,考虑到十条娃娃鱼可能会有那么一两条的非正常死亡,基本上可以确定,投资多少钱,两年之后,收获是百分之一百五。 这个回报率,看起来并不比奶牛的回报率高很多,李大嘎子一万零五百买的牛,两年产奶的纯利润也有九千,人家还能再卖两年奶,最后还能卖牛肉,而且……奶牛多好伺候? 但是话不是这么说的,要是养娃娃鱼,那五万的投资,基本上就是半恒产了,以后不想再扩大的话,也就是修修补补,花不了几个钱,就算十条鱼都养死了,第二批次的十条鱼,也只需要花五千块钱,半价买回来,还可以再博一把。 农业局规定了,成活率超过百分之八十的话,下一批鱼苗依旧免费——这就是用心养和不用心养的差别。 就算你不用心了好几次,接着有一次用心了,那么下一次你又能免费领十条鱼苗,没错,农业局制定的规则很细,不过说到底,就是一个原则:区政府鼓励的,是大家用心养,不鼓励的是,大家随便养,占区政府的便宜。 其实敢惦记这个项目的,都是打算用心养的,但是用心和用心——它也不尽相同,必须有相关的政策,来保证这个项目的顺利执行。 第3582章 步履维艰(下) 陈区长因此,特意口头表扬了农业局,你们想到的很多,可体现的就是一个宗旨,很容易被广大的农民理解和消化——你们是站在他们的立场,完善了这些细节的,非常难得。 而那些繁复的条款,只是为了一个目的——尽可能避免可能发生的意外,而这正是陈区长所追求的,尽可能地细化政策法规,但是同时,没必要让农民全部记熟这些。 大家只需要弄明白一个宗旨就行了,至于哪些细节可能涉及到自己,那在灾祸降临之前,有针对性地去了解,也不算迟——所谓法律和道德的关系,可不就该是这样的吗? 然而非常不幸的是,赵乡长和蒋书记,目前正被这样的细节所困扰,两条以上,五条以下的娃娃鱼,农户想养殖它,得是十比一的比例。 也就是说,谁想养两条娃娃鱼,起码要投资两万,总不能有人说,我要养一条娃娃鱼,我投资了五千,你把鱼苗给我——这个漏洞不能有,真的拿区政府的爱心当儿戏了? 更别说这帮专家们,对五条以下娃娃鱼的专门养殖方案,也不是很热心——你懂的。 所以浊水乡的两个领导很苦恼,一家就得出好几万,乡里真的没这么多的富户,当然,浊水乡接近两万人,一次能拿出五万的家庭,肯定也超过五十户了,但是他们不可能都对娃娃鱼养殖感兴趣,更别说有人想养娃娃鱼,还没地儿呢。 而更遗憾的是,这并不是痛苦的终结,专家们视察了周围一圈之后,还是李瑜表态了,“这片地不错,地形地貌能这么保持下去的话,很合适养殖娃娃鱼,很清净也水质合格。” “不过我有个建议,一年生的娃娃鱼卖不起价钱去,最少两年甚至三年,或者四年,越大的娃娃鱼越值钱,而越大的娃娃鱼,它越容易适应生长环境,好养……当然,超过五年的,我就建议你别养了,投入产出不成比例不说,万一死了太划不来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呢?”陈太忠问得很不客气,开什么玩笑,一百多亩地呢,建设安保都是钱,幸亏是在山坡上,征地用不了多少,都由浊水乡负担了。 “我是说,你一期工程就是两千条的池子,满打满算,挤上两千四五百条,明年的鱼苗你打算怎么处理?”李瑜冷冷地发问,“打算两年出鱼的话,二期工程你得抓紧了……总不能五千条全散养吧?” “我今年就打算养一千条,明年再养一千条,”陈区长轻描淡写地回答,然后又轻叹一口气,“多给农民点机会,难道不可以吗?” “啪”地一声轻响,赵印盒想也不想,抬手狠狠地一拍自己的额头,我艹,合着今年要散养的,是两千条娃娃鱼苗——这乡里的压力,大得没边儿了。 “赵印盒你这动作,是要表示个什么意思?”陈区长冷冷地发问了——这货的动作,真的太大了,他想要假装看不见都不可能。 “担子……真的有点重,”赵乡长呲牙苦笑,厚厚的瓶子底眼镜,扭曲了他的真实眼神,他含含糊糊地回答,“我们真的很想都留在浊水。” “你这是做梦,”李瑜说话,真的是一点都不客气,他也是五比一政策的支持者,“散养两千条的话,你乡里起码要贷给农户一千多万,你就不可能有这么多钱。” 刺完赵乡长,他又扭头刺陈区长,“其实负责地讲,我们项目组一直都不赞成你搞这个散养,时机不成熟,积累一定经验之后,再搞散养比较合适,你这是拍脑瓜决定。” “你一个搞研究的,根本不知道农民的脱贫欲望有多么强烈,”陈区长被他说得恼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一晃,“你永远不要低估……农民的主观能动性,他们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你也许觉得,他们有点愚昧,但是真这么想的话,那愚昧的是你,”陈太忠很不屑地笑一笑,“只要你们给我足够的技术支持,我敢保证,北崇的散养一定合格……不就是养鱼吗?能难到什么地方去?” “其实农民的主要障碍,还是在先期的培训和投资上,”徐瑞麟终于插话了,说句实话,他虽然是分管农林水的,却也觉得陈区长的步子迈得大了一点,有点勉强了。 陈太忠何尝不知道,自己有点勉强了?指望连养鱼都未必会的农民去养娃娃鱼,真的是操切了,他现在最稳妥的做法,是集中精力,抓一些大项目,北崇的经济能得到更好地发展,农民们自然能享受到发展的成果,他不该把心思放在这种琐碎的小事上。 但是他心里却非常明白,这个事情他不能不抓,因为那些发展的成果对农民们而言,都是假的,他们享受不到贴身的利益——区里发展了,就能给农民们发钱了? 那么做的不是没有,但那是村委会,不是区政府。 陈太忠一向认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所以这件事情虽然在北崇最近的项目里,不算是什么大事,却是他相当重视的事——哪怕此事的繁琐程度,甚至超出了自备电厂。 两者相较,是很不对称的投入产出比,电厂的阻力大,但是关键的阻力就是那么几个,一一对付不难解决,娃娃鱼散养的阻力小,可真的是太繁琐了——大家都知道,哪怕吃力无所谓,吃力不讨好就没意思了。 这种局面下,不是勇于任事的人,会做出理智的取舍,但是陈太忠还就一门心思走到黑了,原因很简单:区里的发展,未必能让农户受多少益。 关键是,要充分激发农户们的主观能动性,这个问题不解决,永远是授人以鱼。 “培训的问题,有李专家他们解决,”面对徐区长的好意,陈区长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至于说钱的问题……我来解决好了。” 众人交换一个眼光,终于是无语,这是劝不进去了,眼看着年轻的区长拿着电话走到一边,秃顶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这个钱……还真不好挣。” 其他人则是一脸的平静,他们听得出来,专家是感慨要把很多心思用在培训上了,不过这跟他们关系不大,他们头疼的是区长的一意孤行,会带来太多的繁琐小事。 陈区长打电话的速度不慢,说了几句之后,他挂了电话之后,面无表情地走了回来。 赵印盒却是最为关心这钱的事,他小心观察一下,发现领导脸上也没有什么不悦的表情,隔了一阵,他忍不住出声发问,“区长,找到贷款了?” “哪有那么容易?总要谈过才知道,”陈区长微微一笑,心里却是有一丝恼怒,这银行还真是挑肥拣瘦。 他是给市工行的苏曼妮打电话,苏行长听说是对农村的小额信贷,兴趣登时就小了一些,她表示说,这种贷款主要是走农行,或者信用社,不过呢……工行也不是不能谈,咱们还是见面说吧。 但是对陈区长来说,这个态度就很没意思了,他想的是我给你个机会,你要是能抓住了,以后有什么好事儿,我也能照顾你,但是你现在跟我这么说话,那就是你自己不珍惜了。 不过钱的问题,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所以他就将这份悻悻压到了心里,而是说起了执行的问题,这里面还有太多的细节要敲定。 所以等隋彪回来的时候,区政府也是刚刚敲定了养殖中心的位置,还没来得及动工,然后接下来就是此起彼伏的学习两会精神了。 陈区长还是在文山会海中抽出时间跑乡镇,这天他去视察了两家大棚养殖户的成绩,又谢绝了对方的留饭,不过再回来的时候,就是晚上六点半了。 天已经逐渐地长了,六点半也才是擦擦黑,他和王媛媛走到门口,就发现门口停着一辆越野车,走到近前一看,居然还是奔驰——外地的牌子。 这是个什么人?陈太忠侧头看一眼,也懒得理会,正要擦身而过,前面跑过来一个人,呲着大黄牙发话,“区长您可算回来了……陆海来的王总找您。” “嗯,”陈太忠淡淡地看他一眼,“有什么事,白天办公室谈,你先安排王总去吃饭。” “陈区长,久仰了,”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跟着走了过来,不过肚子是不小,他笑眯眯地发话,“冒昧上门打扰,还请多多原谅。” “王总你好,”陈太忠冲他微微一点头,也不看他伸来的手,“有什么事情,你先跟李主任说,对我来说,现在已经下班了,不是工作时间。” 陈区长其实挺烦别人登门说事,区长也是人,也要有休息时间,不过平常来的都是下属或者熟人,而他又是一个人住,也没办法说什么。 眼见一个素不相识的家伙——可能有点钱,居然要进自己的住所说事,我跟你有那么熟吗?更别说还是李红星引来的。 不过他俩前脚进,李主任后脚就跟了进来,追在领导屁股后面汇报,“区长,王总是来投资的,他想见您一面了解情况……” “明天早上办公室见,”陈太忠很随意地一摆手,“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第3583章 稀缺资源(上) 看着沉着脸出来的李红星,待他上车之后,王总似笑非笑地问一句,“陈区长往常,也是这么卡着点上下班的?” “区长跑了一下午乡镇,估计又遇到什么事了,”李主任不会说,最近自己触了区长的霉头,正经是要说一句,“做领导的,谁能猜中他们的心思?” 王总笑着点点头,“那就吃饭吧,陈区长可是安排你接待我了。” “这闭门羹可是你坚持的,”李红星悻悻地哼一声,他听说这个叫王瑞吉的陆海人,有几千万的身家,才凑上来接待的,对他的态度也还算不错。 但是区长给了脸子,他心里就有点恼火,也顾不得对方是大款了,直接抱怨了起来,当然,他也不好说得太狠,“我都告诉你了,最好直接去区里。” “这不是过来试一试吗?”王瑞吉轻笑一声,似乎没把闭门羹当回事,“不管成不成,他总是看到我的诚意了。” 你行贿的诚意吧?李红星心里暗哼,素不相识的人在晚饭的时候,直接跑到领导家,那能谈什么?要说是谈正事——打个电话预约一下不行吗? 王总压根儿就没有打电话的意思,提都没提,李主任自然也就不提——陈区长因为行踪总被泄露,狠狠地发了一次火,说我出去办事的时候,没有要紧事,少给我打电话。 这个泄露是很正常的,区长最近频频下乡镇,搞得下面乡镇干部心惊胆战,他们就在区政府活动,想知道陈区长的行程,一来好防范,二来是方便及时组织力量,向区长哭穷。 不管怎么说,王总直接来区长家门口等,肯定是有深层原因的,可是所谓的原因,无非是那几样,李主任心里敞亮得很。 想到区长对此人印象不佳,李红星知道自己敲竹杠的时候到了——真是跟区长熟惯的人,他还没胆子伸手,“区里的饭菜没啥意思,咱换个地方吧。” “那没问题,”王总笑着点头,“不过出了北崇,那就得我请了。” “你要请,那就去海角,不去阳州了,”李红星精神一震,又微微一笑,“那边有点好玩的东西,我带你去看一看。” “会不会有点远了?”王瑞吉的眉头微微一皱,有些人的毛病,真的惯出来的,八字没一撇,他也不想付出得太多,“陈区长让我明天一大早过去,来得及吗?” “那就改天好了,”李红星也不再强求,但是心里的悻悻也是难免。 陈太忠没在意门外发生的事情,回来不久之后,北崇宾馆送来了晚餐,两人随便吃了点,王媛媛正在收拾碗筷的时候,陈区长的手机响了。 来电话的是前屯镇的镇长唐亮,他在电话里笑着发话,“区长,想跟您请教个事儿。” “你说,”陈太忠一边回答,一边指一指不远处的储藏室,要王媛媛拿啤酒过来。 “听说下午有陆海的投资商到区里了,”唐镇长这消息不是一般的灵通,“能不能打听一下,是个啥项目呢?” “你镇子里都有个烟草厂了,还想怎么样?很多乡镇还是鸭蛋呢,”陈区长轻轻地哼一声,“下午这家伙来,我也不在,不知道他要跑什么项目。” “我现在想跟他接触一下,您看合适不?”唐镇长的主观能动性很强,不过来人是找区政府的,他上前接触肯定要请示一下区里,惹得区长暴怒就没意思了。 “这个嘛……”陈太忠有点犯愁了,按理说,下面有这么高的工作积极性,他要是随意打击,真的不太合适——当然,他可以强调这投资商是来找区里的,你们瞎惦记个啥? 但是他已经说了,下午没接触,那下面人主动要求探路,也不能说就错了,这是在帮区里打探虚实,以便让领导们做出正确决断——虽然这里面的私心,如日月一般昭彰。 不过陈区长对这个王总的印象,真的不是很好,素不相识的人大晚上登门求见,这个味道李红星能懂,他自然也懂,而且身为当事人,他考虑的要更多一些——你这是单纯地拉哥们儿下水呢,还是受人所托拉哥们儿下水? 那个家伙不是很地道!陈太忠就想这么说,不过下一刻他心思微微一动,含含糊糊地回答,“你这么积极,不会是知道他要干什么了吧?” 这反客为主的一问,来势极其凶猛,饶是唐亮心里没鬼,也吓了一跳,他忙不迭地回答,“我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不过有人说……他可能有意投资娃娃鱼项目。” “哪个人说的?”陈太忠毫不客气地发问。 “我……我听市林业局说的,”唐亮犹豫着回答,“这个陆海人先是找到了市林业局,那边不敢做主,才把他推到了北崇。” 他这话基本上正确,但是也有不实,陆海人找到市里的时候,林业局的人其实是非常……非常地想插一杠子,但是陈区长的凶名已经开始在阳州蔓延,起码花城人说起陈太忠三个字,牙都是痒的,而最近又有消息说,警察局邵正武栽在了那货手里,马上要拎包走人了。 所以林业局的人就没命地打听,陈太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按说他们跟邓伯松打听更方便,但是非常遗憾的是,邓局长目前是北崇区特色养殖办公室的副主任,不合适问他。 唐亮老婆的小姑父,就在市林业局干个副科长,所以唐镇长就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这陆海人就是啥钱都敢挣,”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一句,就挂了电话,到最后也没说准不准唐亮私下接触——这个不说,其实就是说了,接触了没坏影响,那就便宜你了,要是产生了不良后果,那你就等着挨板子吧。 这娃娃鱼养殖项目,肯定是要控制在政府手上的,他心里有清醒的认识,所以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那货还是考虑投资点别的吧。 第二天一大早,他吃完早饭去大妮儿家走一遭,正说要在区政府里跑几圈,猛地看到姓王的那厮也在,登时脸一沉,转身就去办公室了。 七点四十的时候,廖大宝来了,他来领导办公室加水,陈区长沉着脸吩咐一句,“你去问一下,区政府怎么能让闲杂人进来?” 廖主任站在那里愣了好一阵,才低声回答一句,“区长,您在312植树节的时候,亲自指示的,六点以后八点之前,附近居民可以来政府晨练啊……夏季是七点半之前。” “我说的是附近居民,”陈区长气得一拍桌子,“开着外地车,说着陆海话,谁能拿他当北崇居民?” “您说的是王瑞吉?”廖大宝马上反应了过来,事实上,昨天最先接待王瑞吉的是他,不过李红星见对方开的是辆奔驰越野,仗着官大一级,借口了解情况,把人抢走了。 所以他顺手就放一把野火,“我接触了一下,后来李主任接手了……早上不是我安排的。” “嘿,真是……”陈太忠轻轻地哼一声,不屑地摇摇头,实在也懒得再说什么了——想在我晨练的时候创造个机会?你慢慢等着吧。 所以他本来打算一大早就见这个人的,但是见到这种状况,肯定是不能如对方愿了,北崇欢迎各种投资,但是你这种主动找上门的,动机就值得怀疑,更别说你行事如此地鬼鬼祟祟,想必有一些不太正当的诉求。 所以王瑞吉在区长办公室门外,硬生生地从八点坐到了十点,李红星三番五次地跟廖大宝呲牙,小廖主任只是淡淡地回答,区长先见谁后见谁,都是他决定的,咱们做不了主啊——不信的话,你去问区长好了。 直到十点过五分,外面都没有等着办事的人,只剩下王瑞吉的时候,陈区长走了出来,“小廖你帮守好门,我出去了。” “陈区长,我等你俩小时了,不到八点就排上队了,”王总再也按捺不住了,他站起了身子,微笑着发话,“您昨天要我一大早来的。” “哦,”陈区长淡淡地点点头,那平淡的眼神,分明就是在说,我根本不记得昨天跟你说什么了,他和颜悦色地发话,“我这着急出去有事,你要没什么事情,明早来吧?” 明早来也不一定有机会,陈某人这派头真的摆得足又足,像煞了部委的那些中层干部——其实这个做派,他真是从那些地方学来的。 “我只占用您两分钟,好吗?”王瑞吉笑着回答,顺便一指手上的伯爵表,“从现在开始计时,绝不多占您一秒。” 这样的公关手段真的比较原始,在五年前比较流行,源自于卡耐基的《人性的弱点》那本大众化读物,炫耀一下手表,强调一下时间限制——把握人性比较准确,但是有点落伍了。 不过就算落伍,很多时候还是比较管用,大人物很看重自己的时间,也喜欢干脆的人。 “嗯,那你开始计时吧,两分钟,”果不其然,陈区长也不拒绝这样的挑衅,扭头向自己办公室走去——有些话不合适在门口说,关键是……走路也要花时间不是? 年轻的区长不怕撑不过两分钟,但这里是北崇……陈某人才该占主导地位,别人不行。 第3585章 稀缺资源(下) “我想投资北崇的娃娃鱼养殖项目,”王瑞吉不会耽误时间,他还没走近区长办公室,就点明主题,“我很看好这个项目。” “换个项目,”陈区长骨子里也是个傲气的人,不是遇上特别恶心的人,他不会做出很过分的事,对方既然敢痛快,他还需要墨迹吗?于是,他很果断地表示,“这涉及到国家整体的生态保护政策,你就别惦记了。” “我投一千万,给农户做贷款,区里财政肯保证就行,”王瑞吉是真要抓紧这两分钟了,果断地表示出了自己的意愿,“我知道……北崇差这个资金,您也没必要否认。” “咦?”陈太忠奇怪地看他一眼,不得不说,这个人的冲劲儿真的很足,符合他对传统陆海人印象的认知,所以他考校一句,“资金问题,是我们考虑的事情,其实对我来说,这问题不大……但是你要明白一点娃娃鱼项目,不可能给你。” “我要长江以南的销售权,”王瑞吉真的是充分地利用了这两分钟,他的话说得非常明白,“首都的份额,你给人了,我就不要了……长江以南,包销给我,价钱你定。” 我总算知道,这陆海人为啥能走遍天下了,这么做事真的痛快啊,陈区长微微点头,不动声色地发话,“你接着说。” 我还说什么?我没话可说了,底牌都掀得差不多了,王瑞吉有点心力交瘁的感觉,“我的通过区政府贷款给农户,算政府担保,我对娃娃鱼养殖中心的产品……有优先收购权。” 针对零散的农户,政府背书实在没什么意思,真没钱赔付的主儿,你再怎么跟他要钱也没用——一分钱没有,从哪儿要? 但是政府背书这个东西,也真的不是很靠谱,政府欠银行的都多了,还差你个小小的商人?所以说来说去,王总盯的是养殖中心的娃娃鱼——还不了钱,拿娃娃鱼来顶。 虽然知道,这货求的是垄断买卖,但是陈太忠也禁不住笑着叹口气,“你对我们北崇养殖业,倒是很有信心啊,连我们自己,都还不知道养得活养不活呢,你打算投资这么多,养不活可就赔大了。” “养不活就再养,总有成功的那一天,”王瑞吉的回答,充分地显示出了陆海人的赌性,事实上,没有骨子里的这点赌徒基因,陆海系的财富也不会发展到这一步,他豪气万分地表示,“好歹是全国绝无仅有的第二家,你们这个牌子,就值得我赌。” 北崇确实是全国第二家,第一家是亲皇县,那里不但是第一个娃娃鱼养殖基地,也是全国专家聚集的地方,不少研发、品种改良的实验室都在那里——李瑜都是那里出来的。 但是亲皇那里,各种关系比较复杂,又负担着娃娃鱼的饲料、基因之类的各种实验,除了特供成鱼,每年流向市场的也就百十条。 可以说,亲皇是研究基地,北崇是发展基地——尤其是研究基地之外的,唯一的一个发展基地,王瑞吉就敢赌这么一把,是的,陆海人从不缺赌性。 这就是品牌效应了……不对,这是稀缺资源效应!陈太忠听得真是万分的感慨,他只觉得一次一次地跑京城辛苦,却还真没意识到,一旦跑下稀缺资源来,还有这样的好处——不用他出门,资金自己就找上门了。 照这么说,接下来养殖娃娃鱼的发展资金,根本就不用担心了,陈区长瞬间就反应了过来,不过幸亏他当官多年,等闲也是喜怒不形于色,他淡淡地点点头,“行,这件事我知道了,回头跟其他人碰一下。” 王瑞吉看着他,也不说话,其实这时候已经超过两分钟,不过两人都没有提这个,好半天他才轻叹一声,“陈区长,敢像我这么赌的人,也不多。” “但是你胃口太大,”陈太忠站起身来,“整个长江以南……现在看来不大,将来可不小,我要是把这个娃娃鱼养殖的指标授权给你——独家!你出多少钱?” “那不可能,说这个有意思吗?”王瑞吉听得就笑。 “确实没意思,你出一个亿我都不卖,”陈区长向门外走去,他既然意识到奇货可居了,自然要好好地做一篇文章。 “能在一周内决定吗?”王瑞吉追在他身后发问。 “嘿,”陈太忠听得笑了,他扭头看一眼王总,淡淡地问一句,“你这么说,是想让我们配合你的节奏?” “我不是那个意思,”王瑞吉一摊双手,他一点都不想激怒对方,但是在商言商,他也有自己的底线,“我是说如果等来了别的投资商,那我就只能走人了。” 陆海人还真是敢闯敢赌,也懂得及时撤,而且他敢就这么说出来,陈太忠也有点佩服这家伙的勇气,说不得淡淡地说一句,“完全没有竞争也不可能,只要能保证是良性的就好。” 良性竞争……王瑞吉听得也有点无语,心里前所未有地生出些无力感,他绝对不喜欢出现竞争对手,对方要是不同意,他就拔脚走人了。 但是换位思考一下,他也承认对方说得也有那么一点道理,完全没有竞争的话,自己这边就太从容了,不过想一想,原本是赌一把的事情,现在要引入竞争,那真的成了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所以他是真的纠结了,走几步之后才笑着发话,“确实是良性竞争的话,我会留下来看一看,朋友们都说,陈区长说话做事非常可信。” “好了,我要出去办事,你不用跟着了,”陈太忠摆一摆手,走到车旁他停下脚步,想一想又说一句,“这个事情,李红星是没有参与资格的。” “我知道了,”王瑞吉笑着点点头,陈区长看来很不喜欢我跟李主任的接触。 陈太忠这只是随口一说,他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在这个养殖项目上,引入竞争机制——打广告那是不可能的,这个广告一出,林业总局那里肯定跳脚,而且也容易让别人有样学样,不是独家买卖的话,市场容易乱,稀缺资源也就不再稀缺。 当天下午,他甚至专程找到徐瑞麟,将这个新的发现说一遍,徐区长听得也颇为惊讶,“早知道陆海人敢折腾,没想到鼻子这么灵,胆子这么大。” “胆子再大,他们也是搭顺风船的,”陈区长不以为然地哼一声,这个点子还不是哥们儿想出来的?“我就是跟你说一声,留意一下有没有人关心这个。” 徐瑞麟点点头,“这个一定,可以让区里极大地减轻负担。” 当天晚上,王瑞吉又登门求见陈区长,被廖大宝挡驾了,“区长在接待客人。” 陈太忠接待的不是别人,正是工行的苏曼妮,苏行长下午来的北崇,找陈区长是找不到,只得抓住白凤鸣谈了谈。 白区长做人比较阴,除了对上陈区长,跟其他人说话都是不冷不热的,不过他也不好对苏曼妮太过怠慢,随便聊了一阵之后,他就很明确地表态:跟工行的合作,有且只有陈区长说了算,我这儿帮不了你大忙。 饭点儿到了,陈区长还不见踪影,苏行长只能先在宾馆用餐,吃到一半才听说陈区长回来了,索性她就等晚饭之后,登门拜访。 陈太忠都不想让她进门,不过想一想北崇的发展,保不定什么时候还需要用到银行,只能将她让进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苏行长屡屡地想把话题引到存贷上,但是陈区长总是笑吟吟地将话题岔开,逼得急了,就说目前资金还够充裕,要合作,以后机会多得是。 “行里也在讨论向北崇农民小额贷款的问题,我是积极建议的,”苏曼妮知道症结在哪里,她不得不点出这一点,“本来想早点来北崇跟你谈,只是最近在学习两会精神。” “这个资金,目前我们已经有着落了,”陈区长似笑非笑地答一句,正好小廖走过来在他耳边说一句,他随意一摆手,“让他走,有事去办公室说。” 等小廖离开,他才又笑一笑,“现在门口就站着一个,一定要借钱给我的。” “怎么会这样呢?”苏曼妮听得就是一惊,不过想到对方只能去办公室说,自己还能在家里谈话,似乎待遇不算差了,“哪家银行的?” “民间资金,”陈区长微笑着回答,也不说透,“他们看中的是这个行业的前景。” 这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苏行长并没有想到包销什么的,她只是很明确地反应过来一件事,娃娃鱼若是能养好的话,将来规模会越来越大,占用的资金量会越来越多,而她只考虑了风险,没有及时抓住这个机会,她立刻表示,“这个贷款,明天我就给你准确答复。” “我可是最先想到你的,”陈区长苦笑着摇头,又冲门外一努嘴,“现在消息传出去了,他们争着借钱给我,都快打破头了。” 苏曼妮嘴角抽动一下,心里这个后悔,真的别提了…… 第3585章 招标组成立(上) 苏曼妮离去不久,陈区长家里又来了新的访客,廖大宝本来不让这个陌生人进来,陈太忠示意一句,“这是宁沪书记介绍的,放他进来吧。” 王宁沪离任已成定局,按说陈太忠无须买他的任何面子了——事实上两人原本也没多深的交情,不过陈某人从来都不说什么人走茶凉。 只冲着王书记能牵线搭桥地电,陈区长就愿意卖他个人情,虽说北崇只凭自己不靠地电,也能建起来电厂,但终究是少了一些麻烦,活了一些资金。 更别说他和地电老总康晓安都表示了,这两年愿意尽可能地协调电力,为北崇的发展保驾护航。 来人夹个手包走到陈区长面前,笑眯眯地伸出双手,“陈区长,久仰大名了。” “不用客气,坐,”陈太忠不跟他握手,只是很随意地一摆手,“王书记说你们经验丰富,都干过哪些工程?” “我们主要是在朝田做,像朝田地税大厦,人民宾馆这些,”来人毕恭毕敬地回答,“还有广元检察院这些,就比较少了。” “唔,你今天来过了,我知道了,”陈区长点点头,“明天去找白区长报个备,留下联系方式就行了,我们几个项目,还不到考虑上弱电的时候。” 来的这位是搞综合布线的,公司挂靠在省邮电管理局工程公司名下,主要是搞通信线缆的敷设,同时也做有线、监控和网络施工。 随着北崇各个项目的展开,各种跑业务的人也多了起来,各行各业的都有。 对此,北崇区政府的态度很明确,能本地消化的,绝对本地消化,北崇人做不了的,才会考虑阳州人,阳州做不了的,才会考虑外地人。 像土建之类的活儿,全是北崇自己人在干,卷烟厂、苎麻厂之类的不用说,哪怕是电厂的土建,都已经是外包给地电了,里面那些不需要太专业的活儿,地电都得二包给北崇的施工队,没办法,谁让北崇有那么强势的一个区长呢? 总算还好,这些活儿技术含量低,利润也就低,对地电来说也是鸡肋一般的存在——毕竟他们是异地施工,比不上北崇本乡本土的。 再加上随着正月的过去,北崇一些在建的项目也都动了起来,比如像葛宝玲,她修路的积极性更高了,所以一时间,北崇的施工队都有点不敷使用了。 但饶是如此,北崇依旧不开外招施工队的口子——以前交通和建设口上的外来施工队,有合同的继续执行合同,但是绝对不新招。 陈区长这个决定,受到了太多北崇人的欢迎,没错,咱北崇的钱,凭啥让外人挣?就算一时半会儿干不完,咱不是可以穿插工作吗? 但是北崇之外的人,对此是深恶痛绝,说你们也太排外了,大家都是阳州人,还分什么本地外地?你们自己都快干不过来了。 眼下开工的几个场子,已经很让人眼红了,更别说根据北崇的规划,以后的活儿会更多,比如说新的福利院,新的候车大楼,校舍翻修——甚至水泥厂的山路修起来,也能赚钱。 所以有些施工队不甘心,就通过人打听,我们怎么才能进入北崇的土建市场,结果得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的答案,陈区长说了,挂靠一家北崇施工队,就可以进入了。 尼玛你这也太山头主义了吧?不止一个人这么明确表示,但是陈区长的回答很令人无语:我们北崇真是没这么多施工队,让你们挂靠,也是想借此培养北崇的人……你觉得委屈,可以不来啊。 不过这话一传出去,又是大涨北崇人的志气,北崇一向是个比较慵懒的县区,非农忙的季节里,闲杂人很多,像杨豆腐一家有各种手艺的却很少。 是大家都不想学手艺吗?不是,学手艺要屈膝求人,学手艺要付出种种代价,而北崇人又受不得气,于是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但是现在区长带头发话,外乡人来区里干活,得教北崇人手艺,要不然不带你玩——我艹,北崇从古到今,出现过更体贴的县太爷吗? 所以现在北崇人学技术,真的是理直气壮,前两天有个花城人,带个挖机过来施工,他是北崇施工队聘请的,算是有挂靠单位。 施工队里一个小伙子,就一定要学习操作这个挖机,花城人不教他,小伙子就立马火了,手指着对方,“你要不教我,我马上去陈老大门口跪着去,让他评理,看咱俩谁后悔。” “算算,”花城人一听陈老大三个字,头皮都是麻的,“陈区长就见不得人跪,他肯定先打你一顿……学就学吧,你得出油费。” 目前北崇就是这么个行情,土建基本就是被当地人包了,同时就催熟了大量愿意学习的人——谁要是拦着不让学,来,咱们找陈区长评理。 但是一个建筑或者说项目,土建只是其中的一环,北崇人干不了的东西太多了,而各方业务员跑的就是这些,有的人是跑设备的,有的人则是提供其他配套设备的,五花八门不一而足,而且往往会给北崇人带来新的思路。 比如说这个苎麻厂,只是圈了块地,基础设施啥的还没怎么开始建设,就有人找过来了,电动伸缩门要不要,霓虹灯标牌,你要做多大?太小了不合身份。 对北崇人而言,这真的是很新奇的体会,一个大门,拿铁条焊一下不就完了?霓虹灯标牌……咱木板刷点白漆写俩黑字,需要那个玩意儿吗? 所以说随着建设潮而来的,是一拨理念上的冲击,北崇的不少人在这一刻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动伸缩门,离我们也没有那么遥远。 不过这些新内容,北崇只能以接收为主,能消化就不错了,指望这活儿也落在北崇,那就太不现实了,他们就造不出这样的产品。 就拿今天来的人说,此人是搞弱电工程的,北崇的电工也有几百号,没谁敢说就能接了弱电活的,他们没类似的经验——哪怕是强电听起来,比弱电要危险得多,可不懂就是不懂。 正是因为如此,北崇最近,真的是业务员随处可见,找到陈区长身上的人也不少,各方打招呼的,更不知道有多少了,这都是北崇自己拿不下来的活儿。 像今天来的这个人,也是如此了,陈区长却不过关系,自己接待一下,但是他不会给出确定的话——成败与否,看你自己的努力了。 这个人接的活真的不是很多,通信线缆的敷设对接,不值几个钱,就以苎麻脱胶厂来算,规范施工再加上一台小总机,再加上电话机,满打满算也就十来万。 要是再加上消防或者网线敷设,就贵多了,得有二十多万,可那对北崇来说,有点超前——然而,这区区的二十多万,值得市委书记专门打个招呼吗? 真的值得,因为这样的活儿对北崇人来说,真的就是高难度了,属于高科技。 土建的工程虽然一动就是几十万上百万,王宁沪却是不好打这个招呼,因为那会影响当地人的收入,那也只能在这种小活打招呼了——发电机组倒是大,王书记掺乎得起吗? 所以陈太忠表现得也很大度,其实类似的活儿,拉过袁望的远望公司来说,就平趟了,远望公司三年前就在搞综合布线,只不过他人在恒北,调用天南的公司来干活,有点说不清楚——他想做事,但是同时……也要做人。 这一家带给他的困惑,真的不算多,可有那些狠的主儿,直接就通过各种方式打招呼了,小陈,朝田锅炉厂是信得过的,他们的锅炉比别人强;小陈,我就是南自调过来的,他们的DCS系统,不知道比上交大强多少倍,上仪那也就是样子货。 类似的围追堵截,真的是太多了,陈太忠倒也习惯了,这是哥们儿这里有钱,大家都要追着来——我没前途的话,请你们,你们也不来。 小小的北崇,最近是很博大家的眼球,不过风头中心的陈区长直接表示,我们要成立招投标中心,二十万以上的采购,都要过这个手续。 时至2002年初,已经很有多地方采用了集中招标的手段,这是防止腐败发生的有效手段——当然,有人会认为,这是上级收取下级权力的借口,起码对于三年前的凤凰教委来说,是这样的。 集中采购,自然有集中采购的好处,这是无需置疑的,不过北崇这条二十万的线,划得有点太低了,通常而言,大家会把线划在五十万……五十万以下的采购,需要招标? 陈太忠却是执意如此:因为他发现,北崇穷得太久了,在急速发展的机遇面前,有些人心态,有些不好的变化。 比如说谭胜利,去朝田考察医疗设备,居然在晚上蒸桑拿的时候,晕倒在了包间里。 第3586章 招标组成立(下) 所幸的是,谭胜利不是一个人蒸的,他旁边还有一个人,于是能马上报警和打120,120来了将人拉到医院,知道此人是个副区长,就说要观察两天。 谭胜利醒来之后不干了,马上要出院,因为他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无非是晚上喝酒喝得有点多,蒸桑拿的时候有点虚脱,再加上他本人又有点贫血,所以就晕倒了。 面对医生的警告,他毫不客气地回答,我就是管医院的,经常做体检,至于你们那些小想法,就不要让我直接说了吧? 医生被他搞得很郁闷,既然病患坚决要求了,也只能放他走人,心里却是禁不住嘀咕一句:堂堂一个副区长,抠门成这样,倒也是少见哈。 谭胜利真的在意这几个钱吗?当然不是,他虽然不算富有,这几个钱还难不住他,随便找个地方就报了,他是怕消息传出去。 然而非常不幸的是,消息还就是传出去了,第二天一大早,北崇就在疯传,说得还有鼻子有眼的:谭区长被救治的时候,浑身赤裸,而求救的……是一个美貌女子。 更有人说,这女子向服务员求助的时候,浑身上下只围着一件浴袍,至于说那些细节——湿漉漉的长发,白生生的大腿之类,就有点演义的味道了…… 陈区长知道消息比较晚,但是他了解到的细节,都是真实的——廖大宝在向区长汇报之前,肯定要细细甄别,以免误导了领导。 “知道了,”陈太忠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等廖大宝走出房间之后很久,才摇摇头轻叹一声,“丢人现眼啊。” 说这话的时候,正好是白凤鸣推门而入,白区长愣得一愣,才低声问一句,“出什么事了?” “还能是什么事?谭胜利呗,”陈太忠冷哼一声,“你不知道?” “听说了,”白凤鸣点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你打算怎么处理?” “那是隋彪考虑的,”陈太忠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政府出了这事儿,他真的是脸上无光,只能心里暗暗地嘀咕:希望隋彪识趣点,别引起太大的动静。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是民主党派的干部,”白区长笑一笑,隋彪想插手这件事,也不是那么容易——除非用他人大主任的身份,“再说了,又没有人抓了他现行。” “你是想说……就这么算了?”陈太忠若有所思地看着对方。 “不这么算,还能怎么样?”白凤鸣嘴角抽动一下,很无奈地摊手,“目前的局面来之不易,保证稳定才是最要紧的,得防人使坏。” “唉,”陈太忠轻喟一声,他也是担心这个,好不容易北崇整合得差不多了,到了发力的时候,想一想区政府里还少个常务副,这时候把谭胜利的事情闹大,那真的保不齐招来什么大的意外。 陈某人不怕麻烦,但是他也不喜欢麻烦,想到为了大局,不得不对这次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真是有点无奈——谁说一把手的日子就那么好过? “不过怎么也要有点反应,”陈区长沉吟一阵,抬起头来看白区长,“区里搞个招标办公室吧,二十万以上的合同,统统要过办公室……你怎么看?” 尼玛……白凤鸣心里狠狠地一沉,这一刻,他连吃了谭胜利的心思都有,真要搞这个办公室,固然是针对姓谭的此次丑事,但是受影响最重的,却是他白某人——卷烟厂、电厂和苎麻厂,以及下一步要搞的油页岩,都是工业口儿上的。 但是他还不能不支持陈区长,谭胜利这次的事情,区里不能搞大,但也不能一点不处理,否则又是给别人送话柄——既然此事因采买设备而起,自然可以此做文章。 而且白区长也知道,陈区长放手很多事情,是对他支持的回报,若是自己因为一点小小的私心,就抵触区长的决定,那后果肯定很严重——陈区长能给他,就能收回去。 “统一政府采购,是势在必行的,”白区长很果断地点点头,“北崇现在发展的势头很猛,机遇很多……不能忙中出错。” “还是仿照自备电厂筹备指挥部吧,”陈太忠见他识趣,索性奖励他一点,“我任招标组组长,你们都是副组长,你兼任招标办主任。” 白凤鸣闻言先是大喜,然后他就眉头一皱,“葛区长那里……怕是要做一做工作。” 葛宝玲手上的项目,不会比白凤鸣少很多,尤其是交通口本来就是葛区长的地盘,以前是张区长经常干涉,陈太忠来了之后,对那一点兴趣都没有,葛宝玲才找回状态,眼下再听到这个消息,想必心里会有点难受——才得到的,再度失去了。 “她的工作你去做,”陈太忠很随意地说一句,抽出一根烟来自己点上,随手将剩下的大半盒丢给白凤鸣,“副组长对对应的分管内容,肯定要有更多的发言权。” “好的,”白区长点点头,陈区长这个表态很重要,那基本上还是大家各管一摊,只不过……谭胜利相对就比较悲剧了,想必其他三个副区长不会介意往科教文卫伸手的。 不过这么个招标组出来,每人对地盘的控制力,肯定要不可避免的削弱,同时还要防范其他人的监督——透明度倒是增加了,可是到底会是好事还是坏事,真说不准。 结束谈话后不久,陈区长一个电话把区计委的主任孟志新叫了过来,要计委把招标办的细节拟一下,完善章程。 孟主任听完之后,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不可置信地问一句,“由我们计委来完善?” 不怪他如此吃惊,计委在北崇从来没什么存在感,在别人眼里就是老干部局、方志办一般,比民政局等还要寒酸。 这是级别使然,就像省科委一样,省计委是很牛逼的,但是到了市计委基本上就是鸡肋了,到了区计委……那就是区科委的样子,甚至还不如区科委——科委还能挖掘两个项目,跟上面要点钱,区计委根本啥职能都没有。 你说区计委做全区的经济规划?别逗了,要上面那么多区长和书记干什么?下面想上什么项目,直接就递到相应的领导手里了,计委这就是个摆设——除非是由副区长兼任主任。 陈太忠也知道,计委在北崇的定义及其模糊,整个计委才五个人,而这个孟主任是两届之前某副区长的通讯员,在计委做了两年副主任,正主任倒是已经做了七年。 所以面对对方的惊讶,他淡淡地说一句,“计委要是不能胜任这项工作,那就算了。” “能,保证胜任,”孟志新心知这是难得的机会,他必须要抓住了,而且他本来就是笔杆子出身,写点东西没问题,于是他大胆地说一句,“只是以前计委都是为政府办服务的,所以我有点吃惊。” “回去写稿子吧,尽快拿出来,”陈区长摆一摆手,也不跟他多说——有些东西该怎么做,要看个人领悟,机会给你了,抓不住就是你的事儿了。 这个消息很快在区政府不胫而走,联想一下谭胜利传来的丑闻,大家马上就反应过来了,考察设备考察得晕倒在桑拿包间,陈区长这么做,是对事态的处理,也是无声的警告。 李红星对计委抢了他的活儿,是非常的不满,这些章程应该是政府办拿出来,于是他找区长反应,“孟志新他们对区里的一些情况,不是很熟悉。” “各司其职,”陈区长对自己这个办公室主任,真的是无语了,连这点眉高眼低都看不出来吗?显然不是这样,只是脸皮比别人厚而已,“搞经济规划和监督,本来就是计委的事情。” “我还以为是区长您对我的工作不满了,”李主任呲着大黄牙,笑眯眯地回答。 陈太忠白他一眼,连话都懒得说,直接一摆手,该干啥干啥去。 消息传到区党委,连隋彪都不淡定了,他直接一个电话打给陈太忠,“太忠,你搞这个招标组,是不是应该强调一下党委的领导?” 他没办法视而不见,北崇这边虽然党政分得比较清楚,但是隋书记对政府一些具体项目,还是可以插手的,这其间不但会产生一些利益,也是区党委指导区政府的体现——这个招标组一旦成立,党委对政府事务的指导,有失控的危险。 “这是政府事务透明化,便于大家监督,”陈区长慢吞吞地回答,“我觉得党委想派人过来的话,铁人书记最合适。” 如果你不这么说,我倒是能派陈铁人过去,隋彪听得心里暗叹,陈铁人跟他关系也没多好,但是跟陈区长更是天生对头,隋书记不好说自己要就任招标组正职,可掺沙子又不是多难的事情。 然而,陈太忠这么表示了,他反倒是不能做了,陈某人敢提出把冤家对头放过来,那肯定有应对手段,抑或者就是纯粹说气话——那他要面临的,不是被打脸,就是两人翻脸。 隋彪绝对不想跟陈太忠翻脸,但是又不能坐视这个招标组成立,“那让党委办的韩世华同志居中联系,你看怎么样?” 第3587章 加俩塞(上) “想做点事儿,真的难啊,”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轻叹一声。 党委办主任韩世华可是区委常委,此人另有来路,不过在北崇,绝对算隋书记的人马,他要是在招标办兼了职,也只有陈太忠能压他一头,其他的副区长还真的差一点。 陈区长真的不想放这货过来,但是隋书记说得很明白——韩主任只是居中联系,也就是说不会过分干涉招标组的事务。 陈太忠也不好再拒绝了,招标确实是政府事务,但他总不能说,政府事务不该接受党委指导,所以只能捏着鼻子接受了隋彪这个建议——姓韩的你最好识趣点,我都做好收拾陈铁人的准备了,你真的不够看。 对此,他感触颇深,政府工作四个字,说一说很简单,真要做起来,才知道有多么千头万绪,考虑不同群体的权益,平衡各方利益,跑项目跑资金,还得防着别人摘桃子,等事情都办得七七八八了,居然要考虑党委的领导——要是搁在他上一世的脾气,早就炸毛了。 隋彪这个人,难缠也就难缠在这里了,他从来不跟区政府直接对立,但却频频地、孜孜不倦地试探陈太忠的底线,而且理由基本上都站得住脚,本来嘛,党委的档次,确实比政府高那么一点点,若不是陈区长过于强势,党委能过问得更多。 所以面对可怜兮兮的隋书记,陈区长是想生气都无从谈起,只能一点点地把底线暴露出来,他甚至禁不住要联想一下——当年强势无比的章书记,对上段市长的微笑,想必也是如我一般无可奈何吧? 然而,陈太忠的退让,并不能让事情变得明朗,反倒是越发复杂了,下午五点的时候,他接到了黎珏的电话,“陈区长,请问晚上是否有空?” “没空,”陈区长干脆利落地回答,区领导里跟他结怨最深的,除了纪检书记陈铁人,就是这个政协主席黎珏了,哥们儿来北崇,唯一没界迎的就是你,“有话直接说。” “市政协贺主席刚才来电话了,他跟我了解,北崇是否就政府招标问题,打算做出新的尝试,”黎珏不紧不慢地说话,他的声音细细的,绵绵的,嗓子里却带着呼噜呼噜的声响,让人听起来很不舒服,“我也听到了类似的说法。” “没有的事儿,”陈太忠想也不想就压了电话,拿市政协主席威胁我?省政协的也扯淡。 “我艹,”黎主席登时就有点恼了,事实上,他知道陈太忠为什么不待见自己,不过在他看来这无关紧要,他身体不好是真的,而且……都已经到了政协了,还有什么可怕的,谁能把他这个政协主席免了不成? 两三年了,他上班办事都是吊儿郎当的,也没人找他麻烦,组织部送陈太忠的时候,他中午喝了不少,觉得困顿得很,又知道那是个交流干部,就没往心里去。 看到新区长在北崇干得有声有色,黎珏心里其实有一点点后悔,尤其跟林桓比一下,心里就更不太平了,那不过一个副主席,因为跟陈太忠走得近,最近接了不少事,不但自家落了好处,手里也多了不少权力,走路的时候腰板都直了不少,说话也大声了许多。 你区区的一个政协副主席,凭什么有这么大的权力? 他心里不平衡,却又不肯放下身段去就那个年轻人,那结果就只能是越来越不平衡,眼瞅着陈太忠要搞采购招标了,那是会影响到整个政府的运作模式。 政协基本上就是混吃等死……等退的部门,不过跟隋彪类似,黎主席在某些领域也能说说话,但是招标组一出,再没有类似的机会了——二十万以下的项目,还不值得他打招呼。 经济的损失还仅仅是一方面,重要的是,加快了他在社会上的影响力的消亡——这是黎珏终将面对的,但是同时,也是他极力推迟的。 他原本心里就碎碎念不平衡得紧,遇到这样的事,果断就授意别人汇报给贺主席了——就算我好活不了,也要恶心你两天。 结果别说,贺主席还挺注重这个事儿,特意打电话给黎珏,了解北崇的情况,最后他指示,“政协的三大职能,决定了咱们可以在招标组里起到积极的作用,你跟区政府争取一下,需要支持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做一做工作。” 政协三大职能:政治协商、民主监督、参政议政——像区长办公会要请政协和人大的人到场,就是这么个缘故,当然,贺主席能这么公然表态支持,理由跟黎珏类似,他也是眼瞅着全退了,说点出格的话,不算什么。 黎珏拿了这柄尚方宝剑,才会直接联系陈太忠,不成想那边态度太恶劣了,根本不承认在搞招标组,他拿着电话,一时间竟然无语凝噎——他准备的诸多后手,居然一条都用不上。 这个状,他没办法告到贺主席那里,原因很简单,贺主席也不傻——明明在搞的招标组,政府居然不承认,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想了半天,他才又给人打电话,“叔宝,你跟我说的这个招标组,陈太忠不承认在搞,你这个消息,是不是有误啊?我是不好跟领导再汇报了。” 这个叔宝,就是法制办主任秦叔宝,前文说过,他的大哥秦伯仁是韩主席的秘书,秦主任对陈太忠没什么好印象,想缓和都很困难——他将廖大宝得罪得死死的,可现在廖某人是陈区长的通讯员。 比得罪领导更惨的,就是得罪了领导的贴心人儿,得罪了领导,还可以坦承错误痛改前非,领导未必会那么小心眼,但是得罪了贴心人儿,他连敞开说的机会都没有,廖大宝根本不会认——秦主任你这话真的很奇怪,咱们都是工作关系……以前有过私人恩怨吗? 所以,明知道黎主席是拿自己当枪使了,他也是别无选择,“那我跟我哥说一下,陈区长这也是有点……信口开河了。” 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也没闲着,反手一个电话又打给隋彪,“隋书记,怎么人大也有些人跃跃欲试想进招标组呢?这么搞的话……我这工作没法开展了。” “不能吧?”隋书记听得吓一跳,他可是同时兼任人大主任,好不容易才把韩世华塞进招标组,这人大又折腾起来了?小爷你千万不敢给我撂了挑子,“谁啊?是谁影响稳定?” “总是有人吧,”陈太忠哪里点得出人名?他根本就是在乱说,其目的是不能把人大的人也放进来,他轻叹一声,“隋主任你得控制好啊。” “你跟我点名,我马上处理,”隋书记都被叫做隋主任了,他一定要追究这个谣言。 “请你通知韩世华同志,晚上来我住处坐一坐,”陈太忠才不理会他的追究,直接表示,韩主任得来我家拜码头。 隋彪登时就两眼一抹黑了,心说这是韩世华撺掇了什么,还是陈太忠借机敲打呢?这个真是……有点搞不懂,不过,不懂就不懂吧,无非是韩世华上个门,左右就这点东西,“行,他负责沟通,也需要了解一些情况。” 阴谋论果然好用,陈太忠放下电话,心里隐隐生出点自得来,他是想着既然政协尝试插手了,人大没理由不垂涎,索性不如我恶人先告状,弄点子虚乌有的东西出来——官场里有太多的传言,是查无所查的。 正经是他能借着这个机会,将韩主任拎过来敲打一顿,理顺招标组的关系。 真是一举两得!他正想着得意呢,猛地发现一桩不妥——若是隋彪知道,是市政协韩主席先发话了,没准就会想到,我是因为政协的缘故,对人大未雨绸缪,故意编造谎言。 反正在官场里,说谎话很容易,但是穿帮也很容易,要不然干部们就只说谎话不说真话了——起码现在很多干部,经常还说真话。 他越想,就越觉得穿帮的可能性很大,毕竟隋彪是北崇的地头蛇,可电话已经打了,想后悔也晚了,除非是抹杀隋彪的记忆——但是这样……情商锻炼得就有点失败了。 为今之计,就只有亡羊补牢了,陈区长想来想去,觉得此法并无太大害处,于是给林桓又打个电话,“林书记,干什么呢?” “临云乡有几家,说青苗费的赔偿有争议,我正帮着协调呢,”林桓笑着回答,“顺便帮小徐点忙,我离闪金镇很近……苎麻厂要出问题的话,我能马上赶到。” 自打老营村出了这档子事,老营村的村长郭有宝是每个乡镇都串遍了,逢人就说要相信区政府,不能耍小聪明——我们村就是个例子啊。 这就是活生生的广告,而乡镇干部们为了防患于未然,做事也很操蛋,拉着他往政府门口地上一蹲,递一根烟过来,笑眯眯地发问,“有宝,好好说说,到底咋回事呢?” “区长很能打的……他动手了吗?”旁边有人一边问,一边递个便携式喇叭过来,“不是要臊你,是让大家好好学习一下。” “我现在还能要脸吗?”郭村长一边翻白眼,一边接过了喇叭…… 第3588章 加俩塞(下) 总之,郭有宝为了村子的前途,宣传得很卖力,效果也着实不错,不过涉及人的事情,就不可能绝对没有纠纷,偶尔的争议还是要有的。 林桓目前,是暂时帮徐瑞麟看着苎麻厂——其实这个厂子的建设,早晚要移交到白凤鸣手里,林主席豁出老脸,帮自家人争取了点工程,但是同时,他听说临云乡有争议,自告奋勇地就过去了,他在北崇的村民当中,还是很有威望的。 饶是如此,他跟陈区长汇报的时候,还要强调一下,我离苎麻厂不远,那里一旦出事,我马上就能返回去——什么叫老派人?这就叫老派人! 嗯,算是我没白想着照顾你,陈太忠听得也很宽慰,于是笑着回答,“行了,赶紧处理完事儿,晚上来家吃饭。” “这是……有事儿?”林桓疑惑地问一句。 “嗯,好事儿,”陈太忠笑着回答,然后顺手压了电话。 这个电话挂了之后,林桓心里就活泛了,于是接下来的工作,也就比较简单粗暴了,“就是一百二十块钱,折腾来折腾去,区里本来就不让你种青苗,这样……我个人补你六十,这件事就算完了,再咧咧,小心我揍你。” 林主席紧赶慢赶,来到陈区长的小院儿,也是六点出头了,他走进房间,正好听到区长笑眯眯地回答,“就是林桓……他对政府工作很了解。” 林桓见状,第一个反应就是摸出自己的手机,不急不缓地按一下,然后才往沙发上一坐,“哈,我说我一路觉得耳朵热,还说有小姑娘惦记我呢,心里正奇怪……我不风流很多年啦。” “你可不能蒸桑拿,要不然这个好事轮不到你了,”陈区长收起电话,笑眯眯地回答。 “谭胜利那丢人现眼的,”林主席的消息渠道是没有问题的,他不屑地哼一声,“也就能惦记点小偷小摸的事情,大事……他不行。” “让区里很被动,”陈区长摸出一根烟来点上,顺手将剩下的烟拍给林桓,“这个事情,是要处理一下。” “你是说……”林桓的脑中,瞬间就出现“招标组”三个大字,他知道这回事,但是他压根儿就没惦记——人心不足蛇吞象,说的就是那些贪得无厌的。 所以一时间,他有中了彩票的那种感觉,强忍着心头的激动,他抽出一根烟来点上,又顺便将剩下的烟揣进口袋——这都是习惯性动作了。 “嗯,我是说这个,”陈太忠点点头,并不说透,其实这也是种考校。 “我都马上要退了,你给我这么个意外,真是不胜惶恐啊,”林主席苦笑一声,又狠狠地抽一口烟,缓缓地吐完胸中的浊气,才低声回答,“那你得给我个副组长……我不是摆老资格,关键是见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闹心。” “肯定的嘛,老书记出马,怎么也得是个副组长,”陈区长笑着点点头,又一指手边的手机,“刚才这就是你贺老板的电话,我说已经选你了。” 林桓登时就沉默了,贺老板是谁,他当然知道,不过他是真没想到,贺主席会给陈区长打电话,更没想到陈区长直接在电话里敲定了他,而林某人自己,甚至还不知情。 陈太忠也觉得有点侥幸,他没想到,市政协的老贺居然这么快就亲自打电话过来,他要是想着随便吓唬隋彪一下就得计了,那还真的要穿帮。 但是跟林桓打过招呼之后,他就不怕有麻烦了——我们已经安排了政协的人,但是人大我们不考虑,就是这样,老贺你找到隋彪做指示,我也是这个说法。 林主席沉默好半天,才干笑一声,“还好我及时关了手机,太忠你这是要把我折腾出心脏病啊?” “也不一定是好事,”陈太忠摇一摇头,他对林桓的反应还算满意,起码是符合一贯的做法,没有太大的情绪变化,“这可能意味着要得罪人。” “得罪就得罪呗,我马上就五十九岁了,最多帮着看一年,”林桓听到这里,笑了起来,“能在退休前看到北崇腾飞,还能参与一下,我也知足了。” “嗯,马上菜就来了,好好地喝一点,”陈区长笑着发话。 与此同时,秦叔宝正在给黎珏打电话,黎主席一听,登时就火了,“又是林桓,凭什么是他,区政府跟我政协打过招呼了吗?” “贺主席倒没说这个,”秦叔宝有气无力地回答,事实上他大哥说,贺老板对陈太忠的评价还不低——区政府确实考虑了政协的因素,“他说一个副主席,是比较合适的。” “嗯,”黎珏哼一声,不置可否地挂了电话,但是他心里的愤懑是可想而知,想那林桓是副处,出任副组长并没有什么不妥,他这个正处,出任副组长就有点低了——但是,不是还有常务副组长吗? 其实最让黎主席生气的是,陈太忠面对他的问询,干脆利索地否认,而贺主席打过去电话之后,那边却是坦承已经选中了林桓,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打脸。 “陈太忠,算你狠,”他恶狠狠地哼一声,却觉得嗓子眼有点发甜,忙不迭地闭上了嘴,心里却是赌咒发誓,咱们走着瞧。 林桓和陈太忠相谈甚欢,陈区长告诉他,说将来的招标,原则上还是以分管副区长的意见为主,只是现在建立这么个互相沟通的机制,为的是及时扭转一些不好的事情。 林主席也表示,自己看重这个招标组副组长的位子,主要是因为能在北崇的建设中发挥余热,起好监督的作用,至于说参与的尺度……我肯定会掌握的。 不知不觉,两个人就谈到了七点半,廖大宝上前收拾好碗筷离开了,林主席依旧谈性不减,就在这时,有人敲门了。 来的正是党委办的韩世华,王媛媛开门放他进来,由于天气渐热,陈区长和林主席是在院子里吃的饭,两人现在还拿着啤酒有一口没一口的灌着。 “区长,林主席,”韩主任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我是不是来得晚了?” 这二位对看一眼,还是陈区长发话了,“不晚,你坐……小王给韩主任拿瓶酒。” 韩世华坐下,看着陈太忠和林桓一口一口地灌啤酒,却是不跟他说话,全身都有点不自在,不过他还不能计较,别说陈太忠是区长,那林桓半年前也是副书记,书记会上敢跟隋彪调笑的主儿。 陈区长也没晾他多长时间,大约一分钟之后,他沉声发问,“知道为什么来吧?” “知道,”韩世华点点头,心里是既有几分期盼,又有几分酸涩,隋书记跟他说的时候,他也是微微吃了一惊——党委插手政府的事务?那陈太忠可不是个好说话的。 但是同时,党委确实是比较清贫的,若是能介入政府事务——尤其是直接关系到钱财的招标组,要说他一点不动心,那也是假的。 “你打算怎么做?”陈区长看也不看他,很随意地发问。 唉,终究还是个样子货啊,韩世华心里暗叹一声,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他的心不由得凉了半截,不过隋书记刻意叮嘱过他,所以他只能淡淡地回答,“就招标采购的具体事务,保证党委和政府的沟通。” 果不其然,陈太忠点点头,又强调一遍,“沟通工作是重中之重,你要做好这个纽带。” 无非就是不想让我插手嘛,韩世华点点头,端起手边的酒瓶喝一口,原本他是不想喝酒的,但是他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陈太忠也不理他,陈区长还一肚子怨气,不知道向哪儿发呢,好端端的政府事务,你党委非要插一杠子,也就是哥们儿做事讲究,换个人来,尿你都没空。 三人默默地喝了一阵啤酒之后,韩世华正琢磨着怎么告辞,林桓缓缓吐出一句话,“沟通的事情你做好,监督的事情有我。” 韩主任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默默地点点头,灌两口啤酒之后,轻声发问,“陈区长还有什么指示吗?晚上还有学习两会的稿子要写。” “去吧,”陈太忠轻轻抬一下手,身子动都不动,这不是他要刻意轻慢这个区党委常委,实在是……这是区党委和区政府的交锋,他没办法客气。 韩主任离开了,陈区长和林主席也失去了说话的兴趣,好半天,林桓才摇摇头叹口气,“嘿,真是没劲儿,办事不行,扯后腿一个比一个在行。” “这么搞,不知道能打消多少人的积极性,”陈区长摇摇头,“惹得火了,我就不搞这个招标组了。” “不难的话,早就让别人干了,”林主席感觉到他情绪低落,说不得微微一笑,“想走别人没走的路,必要的压力,你必须要承担。” 第3589章 灯红酒绿(上) 孟志新的办事效率不慢,第二天就拿出了招标办的大致流程,中午的时候就将初稿送到了区长那里。 陈太忠大致翻看一下,指出一些不足,“……你跟其他几个副区长都接触一下,看看他们有一些什么建议,嗯,还有政协的林主席。” “林主席……嗯,好的,”孟主任连连点头,犹豫一下他又发问,“区长,这个招标办,我们计委也能协助处理一些事情。” “先表现出你们的能力再说,”陈区长一摆手,也没有个准确的话,“业务能力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这业务能力,不知道说的是哪一方面?孟志新想张嘴问来的,想一想又咽了回去,心说我再跟别人了解一下吧。 陈区长将他的疑惑看得明明白白,却也不解释——计委的业务能力,当然是广博的信息量,对新业务新项目的判断上,不过北崇区计委边缘化了这么久,怕是够呛。 孟主任离开之后,徐瑞麟又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了一男一女来,男的约莫四十左右,女人不到三十岁,颇有几分姿色,“这是天涯来的何昌其何总,想跟咱们谈一谈娃娃鱼养殖项目方面的合作。” “哦,何总你好,”陈太忠站起身,隔着桌子跟对方握一握手,算是比较热情了——起码比两次将王瑞吉从家门口撵走客气得多,对于规矩做事的人,待遇就应该高一点。 至于说他为什么不绕过桌子?很简单,托某些人的提醒,年轻的区长已经意识到了,北崇手里掌握的是稀缺资源,有求于人的不该是他,能站起身子就很给面子了。 “陈区长你好,”何昌其很有风度地同他握一握手,那骨子里的矜持,正是腰缠万贯的投资商们该有的气度。 双方落座之后,随便寒暄两句,何总表示,他原本就是搞水产品批发的,赚了一点钱,听说北崇这边有娃娃鱼的项目,就过来了解一下。 陈太忠看徐瑞麟一眼,“合作要在互利互惠的基础上,坚持以北崇为主,这个主旨……徐区长你跟何总说明了吗?” “何总要坚持见你之后再说,”徐区长微笑着回答,看得出来,他并不计较对方的冒犯。 “何总,你应该听到了,这是我们北崇的要求,”陈区长侧头去看何总。 “合作嘛,互利互惠是基础,”何昌其微笑着点点头,这话就只承认基础,谁为主就先搁置,他侃侃而谈,“据我了解,北崇在这个项目上有两大短板,销售和资金。” “你了解到的,不一定是正确的,”陈区长胸有成竹地笑一笑,又扬一下下巴,“你继续。” “销售是要讲渠道的……而且娃娃鱼养殖风险太大,想必这个资金不太好找吧?”何昌其信心十足地回答,销售的短板他一笔带过,主要说资金。 “还是先说一说你打算怎么合作吧,”陈太忠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一个是这样,两个也是这样……都觉得这个项目缺钱,就不说这稀缺资源的好处? “首先我可以签一个包销协议,将来的成鱼我可以负责包销百分之五十,甚至百分之七十到八十,”何昌其不动声色地回答,“这样的高端产品,必须有一个分布合理的销售网络,全部销售到大城市的话,太容易造成单价的下滑,下滑一旦产生,基本是不可逆的……” “销售不劳你费心,”陈区长很不客气地打断了对方的话,这一刻,他觉得此人还没有王瑞吉靠谱——有没有搞错,你把高端产品铺开了卖? “陈区长果然厉害,”何昌其先是一怔,然后微笑着抬起手,轻拍两下,“事实上我是看好娃娃鱼的销售,给我百分之三十的份额,我为你争取一千万的贷款,怎么样?” “这贷款从哪儿来?”陈区长不急不缓地发问。 “农行或者光大,这两个银行比较有把握,”何总很矜持地回答,“我做水产品有一定的季节性,跟不少银行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 “份额多少再商量……片区一定要划好,”陈太忠说到这里,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可偏偏又说不出来,“嗯,这个钱什么时候能到?” “那咱们得先签一个供销合同,或者是预定的包销合同,”何昌其笑一笑,很无奈地一摊双手,“银行总是这样,不见兔子不撒鹰的。” “贷款的时候,产生的费用是多少?”徐瑞麟在一边猛地来了这么一句。 “这个费用……就是我的问题了,”何昌其很矜持地微笑着,话里的傲气是挡都挡不住,“百分之三十的份额,你们要保证了我的……片区我来选。” 陈区长和徐区长对视一下,又略略沉吟,“嗯……一千五百万,你最少要贷来这么多,片区也不能全部由你指定。” “这就有点多了,回本时间太长,”何总并不介意暴露自己赚钱的心切。 “你先和徐区长谈吧,这件事我知道了,”陈区长摆手送客。 一行人出去没多久,徐瑞麟又独自返了回来,“太忠,我有种感觉,这俩人不地道。” 陈太忠呆呆地看他两眼,然后才哈地笑一声,“来我办公室之前,你们没有充分地沟通,他俩地道不地道,都不是你的责任。” “我是认真的,”徐瑞麟听陈区长有点开玩笑的意思,他就着急了,“拿供销合同去贷款,怎么听都不太靠谱,而且他做销售的,连片区划分都想不到……不应该啊。” “我也知道,这有很大可能是骗局,”陈太忠微微一笑,禁不住又想起了死去的黄占城,他轻叹一口气,“骗子我见多了,其中有的人,骗术真的是炉火纯青,他们这算拙劣的。” “这样的人,你现在联系得上吗?”徐瑞麟这问题,八卦心倒没多少,主要他也想分析一下这两人的目的。 “死了,善泳者溺于水,”陈太忠淡淡地回答,“他掺乎了不该掺乎的事,被自杀了。” “被自杀了……”徐瑞麟听得嘴角略略抽动一下,这显然不是个什么好的话题,“不过按我刚才的问话,这俩应该不是骗贷款手续费的。” “拿着供销合同,就能招摇撞骗,”陈太忠笑着摇摇头,“骗吃骗喝骗投资,甚至搞传销……拟黑多刺蚁你总该知道,到时候人家电话打到区政府求证,咱们还得认。” “咝,真黑啊,”徐瑞麟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岁数不小了,但就是北崇本土干部,不像陈太忠整天东奔西跑的,见识广博,“太忠你这年纪不大,倒是什么都知道。” 但是接下来,他又有问题了,“那既然这样,你还跟他讨价还价?” “讨价还价是做样子,主要是有了这个理由,能从王瑞吉那儿争取更好的条件,”陈太忠听得笑了起来,很得意的笑容,“再说,万一他们不是骗子呢?” “倒也是,”徐区长听得也笑了起来,他越来越觉得,年轻的区长做事老辣,“说实话,这两者比起来,王瑞吉这边虽然不走正路,但给人感觉更可靠。” “谁能把钱拍到咱面前,谁就更可靠,”陈太忠笑着回答,事实上他也认可徐瑞麟的说法,王瑞吉身上的野路子味儿十足,不打招呼就敢半夜登门。 但这个年代,还就是这样敢打敢冲的人,才能更好地抓住机会,这种表现具备鲜明的时代特征——其实人家能那么早知道北崇这个项目,多少也要有点人脉才做得到。 不过现在说这个钱,还有点为时过早,浊水那里的工期不会太短,培训也要个过程,正经的零散农户动工,怎么也到了六七月份,赶得上十月接收鱼苗就行。 正经是他要做一些别的安排,“明早我就飞首都了,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区里的事情,你帮我多费心盯着点。” 许纯良是大后天的婚礼,陈太忠本来后天走都来得及,不过他在京城跟纯良吵架,纯良还专门地去活动吴言的事儿,他觉得自己早走一点,就是态度端正。 当天晚上七点半,他赶到朝田市住进了阳州办事处,由于阳州换届在即,这里比较冷清,而他对阳州的干部也都不熟悉,一个人都不认识。 但是他不认识别人,并不代表别人不认识他,陈区长现在在阳州官场,也算得上一号人物了,风头赛得过大多数县委书记——花城市市长季震,都在他手里吃瘪不止一次了。 阳州比较落后,办事处也就那么回事,七点半的时候,饭店都没有几个人了,他索性出去找个小饭店,点两个小菜自斟自饮。 八点十来分,他拎着两个小塑料袋走回房间,里面是一点麻辣牛肉和煮蚕豆,就是晚上喝啤酒的下酒菜了。 不成想他坐下来不到五分钟,有人敲门,陈区长心里奇怪,走上前打开门一看,禁不住眉头一皱,“我说,你怎么就是喜欢半夜进别人家呢?” 第3590章 灯红酒绿(下) 敲门的不是别人,正是王瑞吉,闻言他讪讪地一笑,“您家我可从来没进去过,我也在阳州办事处住,刚才听人说您来了,这不是就过来拜访一下吗?” 拜访可以,你手上拎这么大个包干什么?陈太忠的眉头微微一皱,不过眼下是在办事处,人多眼杂的,他实在不好多计较,说不得拉开门,“你不是早走了吗?” “有个老乡在朝田有点事,我顺道帮帮忙,”王总走进屋,看到茶几上摆的两个塑料包,登时一咂巴嘴,“陈区长你咋就节俭成这样呢?” “我吃过了,这是零食,”陈太忠也不理会他,径自走到沙发前坐下,“这次给你点面子,五分钟……五分钟说完你走人啊,好不容易清净一会儿。” “听说区里又有人去谈娃娃鱼了?”王瑞吉开门见山地发问。 你倒是消息灵通,陈区长待理不待理地点点头,点起一根烟抽着,顺便又甩给他一根,“嗯,谈的人多了。” “我的上限一千一百万,多了就走人了,”王瑞吉接过烟点燃,又看一眼烟蒂,笑着赞叹,“大熊猫……好烟啊。” “一千一百万,只给你供三年的货,后年春天就应该有收获了,”陈太忠也不看他,自顾自地说话,“三年以后,片区要重新划分,长江以南最多保证你两个省。” “这三年回不了本怎么说啊?”王瑞吉又提出个问题来。 “怎么会回不了本?”陈太忠冷哼一声,不过有些事情口说无凭,他也就懒得多说,“想求垄断利益,不可能一点风险都不冒。” “其实我图的也就是三年,以后您进步了,后面怎么回事也不好说呢,”王瑞吉说话倒是痛快,该说不该说的都敢说,“像您这么值得信赖的领导,这年头真的不多了。” 陈太忠看他一眼,也不说话,拈一个蚕豆丢进嘴里咀嚼着。 “那就这么说定了?”王瑞吉不但痛快,性子也急。 “这是我的意思,你还得去跟徐区长做工作,”陈太忠不想让人感觉自己搞一言堂——有些事情他不怕一言堂,但是为这种事情……犯不着。 但是王瑞吉就会错意了,直接把包往沙发上一提,刷地拉开拉链,里面全是绑扎得整整齐齐的蓝精灵,“陈区长,这是我的意思。” “四十万到五十万,”陈太忠瞟一眼,冷冷一笑,“你觉得我差这点儿?” “您不收,我不安生啊,”王瑞吉很坦率地说,其实平日里,他也是个目高于顶的主儿,根本不会把区长县长之类的主儿放在眼里,但是陈区长这做派太大,他也就实话实说,“您要是收了,我心里就有底儿了,也就真敢投那一千一百万了。” 陈太忠嘿然不语,好久才无奈地笑一笑,有气无力地回答,“拿回去,我当没发生这件事,要不然,咱们的合作就不谈了。” “我需要一个支持的保证,不够可以再加,”王瑞吉却是没被他这话吓倒,而是微笑着回答,“这可以让我安心,如果你真的不想要,那么……三年之后,退给我。” 这又是一种口头手段,三年频繁接触的时间,足以让陌生人变成铁哥们儿了,到时候还还什么?不过王总说这话意不止此——如果你真不要的话,那也就真的不能谈了。 他没这么说,但是陈太忠多少感受到一点,想到这么让人走了,似乎也不是很负责任,事实上,他还是比较欣赏王瑞吉做事的风格的——除了喜欢夜闯别人家,这算是个痛快汉子,他沉吟一下发话,“你既然是陆海人,应该知道支光明。” “支老板我当然知道了,”王总听得登时一愣,在陆海,支光明不是最有钱的,但其以“做外贸”起家,早期声名赫赫,其后又洗脚上岸全身而退,是出身于草莽的传奇式人物,在陆海商业界影响极大,多少富豪见了他,都要喊一声支哥,“您也认识他?” “不止是认识,还有高强,”陈区长淡淡地回一句,“你可以去问问支光明,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说了话不算。” 王瑞吉从首都得了消息之后,打听了陈太忠不少事情,但多是发生在北崇的事,天南的他知道得不多,“要知道您认识支老板,我直接找他介绍了。” 陈太忠微微一笑,也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冲他一努嘴,“打电话给他吧!” 这么着急吗?王瑞吉本来是想在离开房间之后再打电话——要不然有不相信人的嫌疑,如果陈区长说的是虚的,他就再不回来了。 不过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了,这是陈区长试探自己,到底认识不认识支光明呢,所以他纵然跟支总不是很熟,也只能拨通了电话,“支总你好,我是郁城的王瑞吉。” “嗯,有事吗?”支光明不知道在干什么,声音比较嘈杂,他的口气也是淡淡的,他现在的身家也有五六个亿了,对上这种身家几千万的主儿,没什么压力。 不过当他听说,小王跟陈太忠在一起,态度登时就变了,他换了一个清净地方,“你跟他在谈合作?怎么不叫上我一起去?” “吨把的小买卖……”王瑞吉笑着解释两句,待听说支总想跟陈区长聊两句,就将手机递了过去。 一接上电话,支总就在那边抱怨,说太忠你这太见外了,要搞建设,跟兄弟们张嘴就完了,那个王瑞吉也没有多少钱,不过做事还算靠谱——要不说这就是老江湖,他也不指望陈太忠当着对方的面发问,直接大致交待一下。 “我这小地方,你来能投资什么?”陈太忠笑着回答,北崇能投资的项目,不是太大就是太小,中不溜的项目还真是没有,“对了,我新换了手机号,给你留一个……” 这个电话打完,王瑞吉就再也不说合作的事,而是陪陈太忠喝起了啤酒,有支光明这样的大佬首肯,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陈区长也不再拒绝,既然有支光明做纽带,他再矫情,就是不给老支面子了,那货的手机不止一个,这货能直接打到那货自己拿的手机上,想必也不是单纯的认识。 喝到兴起,王瑞吉又叫服务员弄了两条糟鱼过来,他自己吃得开心了,陈区长可是不住地皱鼻子。 第二天中午,陈太忠飞抵京城,来机场接机的是高云风和田强,这两位是昨天晚上到的,他们和许纯良一起做生意的,这种大事不可能不来。 “好久不见,官威又大了不少,”高公子见到他,走上前用力地捶他胸脯两下,“一把手的滋味,不错吧?” “好受个屁,”陈区长恼怒地哼一声,一边向不远处的奥迪车走去,一边发牢骚,“都说当官就当一把手,现在总算知道了……一把手有多麻烦。” 上得车来,田强坐了司机位,车缓缓启动,“那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太忠我就不知道你钻那儿干啥,早点调走吧。” “你倒比中、组部还牛气,”陈太忠悻悻地回答一句,“除非辞职。” “真要在那么个地方干下去,还不如辞职,”高云风满不在乎地回答,“咱哥几个绑一块,赚大钱去。” “是啊,”田强的嘴巴冲车外努一努,“看到没有,太忠,这花花世界鸳鸯蝴蝶的,咱们都还年轻,非要把宝贵的生命浪费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北崇过两年,就要好很多了,”陈太忠不以为意地回答,“一个穷困落后的山沟,眼睁睁地在自己的手里变成了富饶美丽的庄园,这种成就感……你们不懂。” “你就是嘴硬,”高云风轻笑一声,指一指外面的建筑,“说句实话,你那地方连十层楼高的地方都没有,你看……这么小个楼都十二层,在京城很不起眼。” “等我有钱了,你别打秋风去就行,”陈区长漫不经心地回答,不过这俩损友的话,让他心里多少掀起了一点涟漪:哥们儿苦哈哈地到处跑项目、要资金、视察民情啥的,你们两个兔崽子,这日子过得倒是潇洒。 不过这点苦都受不了,那还有什么理由去抱怨大学生不回乡创业?下一刻,他就抛开了心里的那点怨怼,还是脚踏实地的做事吧。 似乎是专门刺激他一般,开了一个小时出头,车到了希尔顿大酒店,几人走进饭店,趁高云风点菜的时候,田强将身子歪过来,低声问一句,“太忠……你记得当初答应过我家老头子什么吧?” “嗯,”陈太忠点点头,今年换届嘛,他不动声色地看一眼高云风,那意思很明显,你老爹要是上了,高胜利怕是就要下了。 田强咂巴一下嘴巴,目光上下左右地乱看,那意思很明显:这跟咱们谈的有关吗? 第3591章 被偷了(上) 由于接机是在中午,大家也没怎么喝酒,然后又去泡一泡脚,点几杯茶上来,惬意地说一说别后的情况。 三点的时候高云风接了他老爸一个电话,说是谁谁病了,高省长要求自己的儿子代看一下,高公子搁了电话之后,一脸的苦相,“最烦这种事儿了,人家都未必认得我。” “这是老爷子看重你的办事能力,”田强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推他一把,“好了,别愁眉苦脸的,我陪你去,太忠你歇着吧。” 田公子说得挺热情,一转身就悄悄给陈太忠打个手势:等我电话啊。 田强啥时候也学会搞这种小动作了?陈区长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在他眼里,这厮一直是个性格冲动的衙内,现在终于……成熟了点哈。 接下来他又给荆紫菱打个电话,得知她在外面参加一个希望工程捐助的活动,不过天才美少女表示了,明天我肯定陪你参加许纯良的婚礼。 陈区长明显地能感觉到,说到“婚礼”二字的时候,她的情绪有些微的波动,于是他干笑一声,“希望工程,我们北崇也需要啊……小紫菱你有点胳膊肘往外拐。” “你只是北崇的过客,不是归人……我这是赔钱赚吆喝,肯定要选个影响大的地方,”荆紫菱在电话那边笑,“你真要的话,那我六一去你那儿,捐两个希望小学。” “捐款没必要选时间,捡你方便的时候来就是了,”陈太忠真的有点腻歪这形式主义,“六一你给别人捐也行,反正北崇也不具备多少宣传意义。” “我怕我方便的时候,你不方便啊,”荆紫菱轻笑一声,“好了,不说了,晚上一起吃饭吧。” “没问题,能夜不归宿就更好了,我的意思……喂,喂喂?”陈区长悻悻地挂了电话,嘴里嘀咕一句,“好歹也是正宫,你有点危机感行不行?” 接下来的时间,他就没有什么事了,陈区长难得有这么悠闲的时间,索性把包儿往须弥戒里一丢,双手插在口袋里,在街上晃晃悠悠地散起了步。 喧嚣都市,总是让人流连忘返的,不知不觉间,他就走到了东四,离南宫毛毛的宾馆不远了,抬手一看已经是四点出头了,禁不住摇头笑一笑,拦一辆出租车,“去五棵松。” 别墅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许纯良这次结婚,并没有大操大办的意思,陈太忠的女人里,基本没人知情,丁小宁跟许纯良的关系比较近,也没接到邀请。 “这小马,真是够懒的,”看到屋里一层若有若无的尘土,陈区长笑着摇摇头,换了鞋之后去拿拖布,哥们儿多久没有亲自打扫过卫生了? 他拿拖布在水池里涮两下,才待拎出来,却是猛地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既然四下没人,为什么我不用浣纱这一仙术呢? 浣纱术的效果,就是只留主体,不染纤尘,陈区长苦笑着将拖布丢回水池,终究是在尘世待得太久了,一时忘记了,自己还是个曾经的仙人。 那么,就浣纱……他捏起法诀,自下而上,地上的浮尘和空气中的细小颗粒自下而上地缓缓消失,过程不是很快——这个术法他不常用,万一弄错了啥捏? 嗯?到二层的时候,他才发现一个靠近窗户的沙发上,有两个浅浅的脚印,窗台上还有一片擦得很干净,登时就是一愣,然后直接穿墙术从一楼穿到了二楼……尼玛,这是谁干的? 陈太忠悬在半空,看着那两个脚印发呆——有心的还是无心的?突发的还是必然的? 这得报警,哥们儿这里可是没有巨款,也不怕抖搂出来,陈区长用幽灵一般的身法在各个房间来回巡视一遍,确认自己这里遭贼了,他看来看去,发现各屋没有什么明显痕迹。 糟糕的是,浣纱术实在太强大了,二楼的地板上已经没有尘土了,更遑论脚印,这报警都不好破案——最让他头疼的是,该报警还是报别人,万一有说法呢? 想来想去,他一边四下查找蛛丝马迹,一边拨通了马小雅的电话,“我说你这也太懒了吧?家里多长时间没打扫了?” “没可能,我专门雇了保洁工,天天打扫……哦,你说五棵松那儿啊,大前天才打扫了的,”马主播不服气地叫了起来,“怎么会有多脏……你参加婚礼来了?” 她可是知道许纯良结婚,不用陈区长通知,小马原本就是吃这一行饭的。 “我来了,觉得不太干净,看来冤枉你了,”陈太忠干笑一声,这一招他是从杨伯明身上学来的,杨老大被人打得都快死了,还杀了一个人,也不跟父母说实话,这就是有啥事儿不要乱吵吵,省得让关心你的人担心。 “那我晚上过去,”马小雅长出一口气,娇滴滴地发话,“你吓死我了。” “你什么时候过来,等我给你打电话吧,”陈区长随便就找了一个理由,“晚上我可能会去闹洞房,不一定能回来。” 挂了电话他开始琢磨,一边琢磨还一边扫视,看有没有什么不明物体被安装了进来,半天之后,他才给阴京华打个电话,“京华老哥,君华山庄这个小区的治安,怎么样啊?” “你买的,你问我?”阴总哭笑不得地回答一句,“小区治安不错,二十四小时巡逻,不过你在屋里折腾得太厉害,保安也不能无视……你这是怎么个意思?” “家里进贼了,我就是想黄二伯不是借着用过一段时间吗?”陈太忠干笑一声,“就琢磨这是家贼还是野贼。” “嗯?你报警了没有?”阴京华的声音登时就凝重了起来。 “我两眼一抹黑,啥都不知道呢,不知道何时不合适报警,”陈太忠郁闷地叹口气,“其实我就是来首都参加个婚礼嘛。” “屋里有啥不好被人看见的东西吗?”阴京华又问一句。 “我的东西就不怕被人看见,”陈区长表示强烈的抗议,他义愤填膺地发话,“能有啥怕人看见?最多几根阴毛……也早都打扫干净了。” “哈,”阴京华先是一笑,然后轻轻地叹一声,“这个敏感时刻……怕的就是各种阴毛。” “你说我能不能报警吧?”对阴总强大的曲解能力,陈区长表示败退,“不报警的话,今天晚上我又是满床阴毛。” “忙你的去吧,注意保护好现场,不要太早回来,”阴总淡淡地说一句,他自己就姓阴,其实不是很爱开类似的玩笑,“黄总游泳呢,跟他说两句吗?” 现场早被我破坏得差不多了,陈太忠悻悻地叹口气,转身向门外走去,“不用了。” 一路步向小区门口,他正琢磨着再去哪儿消遣半个小时,手机响了,来电话的是田强,“妹夫,现在得空吗?” 你叫我啥?陈太忠的嘴角抽动一下,你不是挺不满意我跟你妹子没结果吗?不过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你敢这么叫,我就敢这么认,“大兄哥有话你直说。” “我在君华山庄门口斜对面的咖啡屋门口,”田强干笑一声,这个地址是田甜提供的,他就贸贸然赶来了,“云风还在301里面墨迹呢,你啥时候回来?” “我……”陈太忠才待说什么,只听得身后嘟嘟两声沉闷的喇叭,扭头一看,发现是一辆挂着警灯的别克车,开车的不是别人,正是苏文馨的妹妹苏素馨,她摇下玻璃,笑着冲他招手,“陈哥,今天晚上没车?妹子我奉献一下了。” “哥晚上有车,”陈太忠眼睛一瞪,心说就算没车坐,老子也不坐公共汽车,“来,捎我一截,去门口的上岛,接我一个朋友。” 帝都不愧是帝都,虽然只是马路的斜对面,但是被滚滚车流包裹着,一刻钟过去,别克车硬是没抵达位置,陈区长见状,说不得拿起手机拨个电话,“紫菱,我这儿堵车,可能要晚一点过去。” “没事,我刚出良、乡就堵上了,还没进丰、台呢,现在动都动不了,”荆紫菱在电话那边苦笑着回答,“就忘了今天是周末了,仨小时能回去就是好的了。” “那今天这个晚上,我又要和寂寞为伍了,唉,”陈太忠轻喟一声,情意绵绵地发话,“不过我还是等你回来,没准一会儿就通了。” “你肉麻不?”苏素馨见他挂了电话,不屑地哼一声,“拍五万出来,晚上肯定让你双飞,三飞也没问题……而且绝对学生妹子,要不?” “从小到大,没坐过公共汽车,没办法,惯出来的毛病,”陈太忠不冷不热地回答。 苏素馨没在意这话,她并不认为自己就是公共汽车,不过这个话题没有再继续下去,因为前面就是那个咖啡屋了,陈太忠探手出去招一招,田强就蹿过来一拉门,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看到苏素馨,他先是一愣,然后扭头去看陈太忠,“太忠,这六点都过了,该吃饭了……咱去哪儿?首都我就认识希尔顿、昆仑这些地方。” 第3592章 被偷了(下) “你这么说,倒不如去吃东来顺,”苏素馨待理不待理地答一句,这是首都人的优越感,但同时也不无道理,她淡淡地解释,“这马上入夏了,夏天的东来顺没法吃,再吃就要等中秋了。” “东来顺不是定点收购的吗?”田强问一句,他没有陈太忠那么见多识广,但见识也不差,“跟全聚德这些一样,不收外来货……咱夏天吃,吃的还不是去年秋天收的羊?” “冻半年的羊肉,和冻一年的羊肉,口感能一样吗?”苏素馨不屑地看他一眼,“一看你就不怎么做饭。” 田强细细地看她一眼,也没再说什么,不过眼睛里有异样的光芒闪了一下,“太忠,咱现在去哪儿?” “易网西南不到一千米,有个东来顺,咱们去那儿吧,”陈区长还是惦记着跟小紫菱的约定,“小苏都说了,咱这会儿不吃,那就要再等半年了。” “在咱天南,这会儿是吃田螺的节令,”田强干笑一声。 这就是中华的吃文化了,这么大的国家,天南地北的风俗也实在差太多,像田螺就是这样,窝了一冬天,身体里的泥消耗得差不多了,肉也变得筋道了,等天儿一热了,它们一吃泥,这味道和口感就不对了,所以天南人吃田螺,讲究个明前田螺。 不多时到了饭店,苏素馨去泊车,田强看着车里摆弄方向盘的美女,略带一点羡慕地发话了,“太忠,你的女人,档次都不是一般的高。” “这不是我的,我也对她没兴趣,只是跟她姐姐有来往,想要的话看你的本事,”陈太忠笑着摇摇头,“这女孩儿性格有点颓废。” “真的?”田强的眼睛一亮,不可置信地看他一眼,见他面色平淡,禁不住喜出望外,笑着点点头,“太忠你真够哥们儿……我最喜欢颓废的了。” “行了,哈喇子都要下来了,”陈太忠抬手拍一下他的肩头,男人色一点很正常,但是你多少注意点形象嘛,“你跟我说的话,是你的意思,还是田书记的意思?” “嗯?”田强茫然地看他一眼,旋即回过神来,“哦,你说这个啊……有区别吗?” “你说呢?”陈区长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才说这便宜大兄哥做事靠谱了一点,这就马上又不靠谱了,更可气的是,看到美女连正经事都忘了。 “这个……怎么说呢?”田强这下真的是回魂了,也不管苏素馨已经下了车走过来,他笑着回答,“我来之前,见了老爷子一面,他说见了你,代他跟你打个招呼。” “打个招呼,”陈太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不说什么,迈步向店里走去。 苏素馨倒是自来熟——其实她从田强的眼中,看到了一些东西,于是走过来笑嘻嘻地发问,“田哥,你家老爷子高就啊?” “没什么高不高的,”田强微微一笑,貌似谦逊地回答,“就是个小小的市委书记,搁在首都啥也不是。” “那可是一把手啊,你怎么这么说你家老爷子?”苏素馨半喜半嗔地推他一把,心说这不算条大鱼,可也绝对不算小了,遗憾的是,他只是市委书记的儿子,而不是书记本人。 这俩在瞬间就对上了眼,不过在饭桌上的时候,两人还是保持了良好的形象,田公子固然要考虑不能付出得太多,苏小姐也琢磨着,不能让他轻易得手,否则他不知道珍惜。 陈太忠却是不管他俩这些,火锅一上来就先是一顿海塞,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发话,“这个事儿,那谁不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呢?”田强知道,陈太忠指的是高云风,这个问题让他微微有点脸红,“这不是那张绿卡弄的吗?” 要说他跟高公子在一起合作,也有一段时间了,这期间受益良多,除了经济上的,也有做人方面的,以前他是跟朱秉松的儿子在一起混,他们做事比高公子还要高调——高云风被老爹管得很严,也就欺负一些小官员,大事儿不敢乱掺乎。 所以陈区长才会觉得,便宜大兄哥最近做事相对靠谱了,田强也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不过他心里觉得,既然是拼爹的年代,老爹能往上走一步,那就往上走一步——至于说哥们儿之间情分,那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然而,说是这么说,面对陈太忠的提问,他也是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下一刻他就将这些羞愧丢到了脑后,我有妹子,高云风又没有妹子。 “是,我许的我肯定认,”陈区长点点头,又摸一摸下巴,“但是抓这个机会,真是有点勉强,你让我合计一下吧?” “那是,”田强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是暗暗嘀咕,晚上一定要妹子也打电话给陈太忠,最好尽快敲定此事,老爹的年纪一天一天地大了,再不往上走,都可以二线去了。 这顿饭没吃了多长时间,七点半的时候,荆紫菱打来电话说到市区了,陈区长站起身告辞,那二位逐渐地有点眉来眼去了,倒也不理会他。 不过令陈区长郁闷的是,荆紫菱不是一个回来的,她身边带了两男三女,一共有六个人,年轻的区长也只能埋头再吃一次,所幸的是,那五个人也知道,这是荆总的男朋友,传说中相当有背景的主儿,所以对他还是相当恭敬的。 今天大荆总倒是没过来接人,不过陈太忠惦记着家里的脚印,也没再骚扰荆紫菱,九点钟的时候,回到了别墅。 远远地,他就看到自家房间里灯火通明——大概是所有的灯都打开了的那种感觉,他才拿钥匙去开门,两扇门呼地一下就拉开了,蹿出了两条汉子。 对方虽然警觉,却也没随便动粗,看明白是他,身上的气势才缓缓地收敛了起来,其中一个还点点头,“回来了?” 这个响动,把屋子里的人也惊动了,阴京华从一楼拐角处走过来,笑着发话,“我说太忠,都让你保护现场了,你咋就弄得这么干净?” 陈太忠看一看屋里,还有两拨人,两个在照相,另外三个拿着仪器在测试什么,听到这个问题才苦笑着回答,“我哪儿知道会遇到这种事?正说这几年就没做过家务了,打扫到一半才发现脚印……有什么问题没有?” “现在看来没什么问题,这马上就收工了,”阴京华笑着摇摇头,“我问小马了,她大前天才打扫的房子,据他们分析,是惯偷的可能性比较大……” 阴总一开始喊来帮忙的,也都是警察,专业的毕竟是专业的,这些人进来先抱怨一下屋主太不懂保护现场,然后马上就问一句,这屋子是什么时候打扫过? 三月初,京城的风沙比较大,但这里是高尚小区,装修材料都是货真价实的,密封性也好,所以他们一听说三天前才打扫过,就判断出来这很可能是惯偷干的。 京城里有这种盗窃团伙,专盯着别墅和高档住宅,因为这些地方安保很严,他们一般就是踩点之后,白天来拿钥匙开门。 别墅这么大,搜起来麻烦,白天很容易被人撞见,做贼的进来就是关了窗户的红外报警,然后再开一扇窗户就走人——当天主人回家,不注意的只会以为自己走的时候忘了关窗户。 窗户开一天一夜,没事的话,第二天深夜贼才会来,而且他们翻动的时候非常小心,粗疏一点的户主根本发现不了,一两天以后,发现有金银首饰之类的贵重细软被偷了,户主再报警,现场早就破坏得不能再破坏,贼都逃出去五百里之外了。 “他们最爱惦记这种时有人住,时没人住的房间了,”阴京华最后笑着说话,“能这么住的,全是有点家底的,随随便便翻到几十万现金,那都是小意思。” “这贼也太懂人性了,”陈太忠听到这些分析丝丝入扣,基本上也就相信了这个猜测,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马上想到了那些拐卖孩子的人贩子——连犯罪行业,都越来越专业化,有这种工作态度,干点啥发不了财呢? 五分钟之后,众人搞定收工,拎着器材的一个高大年轻人走上前,拍一拍陈区长的肩头,“放心住,没事,基本上来说换把门锁就行了,不过家里最好安一套定时开关灯的装置。” 他是这么说的,阴京华离开的时候,却是轻声嘀咕一句,“今年很关键,你那啥……还是小心为上,咱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得,我还是去小马那儿吧,”陈太忠悻悻地撇一撇嘴,想到家里才被人彻底翻腾了两次,他怎么都觉得膈应,不过老阴的担心,他完全能理解,对黄家来说,这种时候任何疏忽,都可能导致很大的变数。 当天晚上,马小雅别墅里的风光自是无须再提,由于马主播嗜睡,陈区长也是晨练之后接着睡一阵,十一点的时候,准时来到了易网公司。 第3593章 诸多熟人(上) 荆紫菱今天的穿着很随意,鹅黄色暗格风衣,里面是缀着粉色小花的浅棕色小马甲,下身是水磨蓝牛仔裤,足蹬一双笨跟翻毛小皮靴,非常地青春和活泼亮丽。 不过,她终究是国内第一大搜索引擎千百度的老板,不能只显示出青春烂漫的形象,所以她将乌亮的长发在脑后盘了一个发髻,这个发型让她平添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 至于说这个发髻导致她露出了修长雪白的脖颈,那么……就只能系一条丝巾了。 她的个头原本就有一米七出头,再加上笨跟鞋和高高的发髻,就显得她越发地高了,幸亏陈太忠穿鞋之后身高超过了一米八五,跟她在一起才不会显得矮小。 像小荆总这样的身高,走到哪里都值得被人瞟一眼了,更别说她还是如此地美貌,所以两人一出现在大厅门口,就有不少人渐次地看了过来。 许纯良操办婚事的地方,是文化部附近的一家酒店,这个选择并不奇怪,因为许绍辉曾经在文化部供职多年。 许家选择的这个厅一共有两层,第一层能容纳五百人左右,第二层就是大厅边儿上建了一圈包间——估摸也能坐两百号人。 这就是许家办事,还是低调的小办,以陈区长的资历,也就是坐大厅了,如果他刻意坚持的话,混个包间也问题不大,不过那样的话,很可能会撞到章尧东的老婆、或者秦连成的弟弟之类的,这里的包间不强调坐满,坐的是渊源和圈子。 就连一楼大厅都是这样,陈太忠和荆紫菱走到门口引导牌,细细地看着说明,小学同学一、小学同学二、初中同学一等等,一直到北京同事五、商界精英七。 小荆总看得颇觉得有点意思,她笑眯眯地一指“天南”的字样,“整个天南才三桌,许纯良还真没通知多少人。” “天南不控制的话,就没边没沿了,”陈太忠随口回答,然后看着一个名词直皱眉头,“我就奇怪,许纯良什么时候有了经济同行?” “纯良有经济学学位啊,你连这都不知道?”前面一个声音响起,陈区长一看,认识,是许纯良的同学苗毅勇——就是大家合伙掠夺振鑫加油站时,一马当先冲在前面的那位。 “哎呀,好久不见了啊,”陈太忠笑眯眯地给他一拳,伸手又同对方握一握,“看什么看?这是我媳妇,别惦记了。” “原来是弟妹啊,”苗毅勇狠狠地看荆紫菱两眼,上下口袋摸一下,掏出一个精心印刷的小红包递向她,里面显然是一张卡,“哥哥我的见面礼,等你俩结婚,我再包个大的。” “没到十个你就拿回去吧,”陈太忠笑眯眯地一摆手,“这是易网公司的大老板,万儿八千的你可真拿不出手。” 我艹,原来是正室啊,苗毅勇对陈某人的糜烂生活略有耳闻,不过他也知道,此人的正牌女友是荆大师的女儿,千百度的老板,而不是丁小宁什么的,他讪讪地一笑,“这红包是帮纯良代发的,最多的就是一万,我还说自己垫了呢……” 他解释两句,陈太忠就明白了,老北京人有这规矩,办喜事儿的时候,有喜事儿上门——上门的喜事儿得是头一遭的,这叫双喜临门,得包红包给回去。 比如说,张三家生孩子了,李四家带着新媳妇上门道喜了——主家就得给新媳妇红包,这头一遭指的是:这得是新媳妇贺的第一个孩子,喜上加喜嘛。 同理,赵大麻子结婚,王五家带着孩子来观礼,也能得红包,当然,这孩子也得必须是第一次参加婚礼,那些七八岁的小毛孩子,就只有在地上捡铜钱和糖果的份儿了。 其实第一次不第一次的,并不重要,所谓喜事儿,可不就图个热闹? 苗毅勇跟许纯良关系尚可,这结婚需要帮忙的人也多,他就接手了红包返还的任务,不过照他的说法,眼下送出的这个红包,回头得苗总自己出钱。 “咱俩办喜事儿的时候,你的孩子不会上门贺喜吧?”荆紫菱侧过头来,在陈太忠的耳边低声嘀咕一句。 “你想象力真丰富,我就不是那种随便的人,”陈太忠冷冷地看她一眼,心说我要有心,现在生下的孩子也能在幼儿园组成个小班了。 不过这细节想一想可以,说是不能说的,所以他只能岔开话题,笑着发问,“发红包还得专门的一个人……上门的喜事儿很多?” “很多领导礼到了,人没到,那些送礼的秘书也不能白来,这我也得负责,”苗毅勇微笑着回答,顺便递给他一个眼色——你懂的。 陈太忠一听,真的明白了,官场里这种事不少,京城的官场尤甚,很多人彼此都很熟惯,但不是一条线或者一个阵营的。 这种情况,不上礼就太失礼了,但是人来了又容易闹误会,所以就只是单纯的上礼,而主家明白,对方肯定不来,却也不能让秘书或者司机白跑腿。 “苗总,生意来了,”这时候,又一个人走了过来,拍一拍苗毅勇的肩头,不是别人正是高云风,他笑眯眯地发话,“太忠两口子交给我了。” 苗毅勇闻言离去,陈太忠看高公子一眼,“你不是学社科的吗?许纯良跟你一个班,他怎么有经济学学位?” “没听说过双学位?”高云风笑着回答,“纯良在学校只知道学习,四年修了两个学位。” “这是硕士生的待遇了,”陈太忠点点头,又问他一句,“你是去天南的桌子,还是去大学同学的桌子?” “就在天南了,大学同学,到时候串个桌儿就行了,”高云风很随意地回答。 估计你在学校,也是个学习不好的,所以宁肯在天南的桌上,当你的副省长公子了,陈太忠心里暗暗嘀咕,嘴上却是笑着发问,“你没坐楼上?” “上面都是一帮老帮子,跟他们坐一起有什么意思?”高云风低声笑着回答一句,他老爹今天要是来,肯定坐楼上,他就差得太多了,“你俩打算坐哪儿?” “我俩……肯定坐天南啦,”陈太忠向着印象中天南所在的30、31和32号桌望去,发现那里人头攒动,一时也看不清到底来了些什么人,但是毫无疑问,田强坐在那里。 田公子就只当没发现他来一般,坐在那里抽烟喝茶,时不时地跟身边的人笑着说两句——那一位,陈太忠也认识,是素波反贪局的高局长,高局长跟许纯良的私交很好,但是同时,素波反贪局是归素波政法委管的,田立平在这个位置干了多年。 田强肯定知道荆紫菱来,陈太忠很清楚这一点,不过两家当面撞见,还是难免尴尬,所以田公子如此反应,大概也是高公子这般发问的缘由。 “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晚?”高云风不满意地哼一声,“那边都满了,撵谁也不好……算,好不容易在首都撞见一次,我去赶两个人走。” “路上堵车,”陈太忠随口答一句,事实上,路上真的没怎么堵,他俩进来的时候,才十一点四十五,而婚礼是在十二点一刻举行,不是他俩来晚了,是别人来早了——这样的婚礼,一般人哪里敢迟到?早去一会儿,没准还能结识一两个有用的人。 “算了,不用撵别人了,”荆紫菱在学校的时候是天才美少女,走上社会之后,更多了几分历练,知道高云风这么说也是做作,却也不想表现得不通情理,于是瞥一眼30、31和32号桌方向——她的记忆力不比陈太忠差多少。 看到若干个似曾相识的面孔之后,她微微一笑,“高总来得早,哪儿还有空位?” “文化界那里,还有三四个空位,”高云风笑着回答,然后他又强调一下,“是文化界,不是娱乐圈……荆老一代大师,小荆你和太忠坐那里,是最佳选择。” “现在的文化界,呵呵,”荆紫菱轻笑一声,又缓缓地摇头,“我爷爷说了,让我不要跟他们接触……没有几个人知道,‘风骨’两个字怎么写了。” “那咱们去哪儿?”陈太忠都有点犹豫了,原本他觉得许家把各个圈子分得这么细,实在有点蛋疼,但是现在看来,似乎……分得还不是很细,“总不能去‘音响之友’的桌上。” “其实音响之友和小学同学差不多,真的,”高云风笑着低声解释,“纯良小时候内向得很,就没几个朋友,这些同学都是要上杆子来参加婚礼,音响之友也是一样,里面也没几个关系铁的……你不会认为,纯良在乎这几个礼钱吧?他是不想给同学留下势利的印象。” “那咱就随走随坐了,”陈太忠听得觉得麻烦得很,尤其是他在天南那几张桌子上,看到了乔小树,真的是不想凑上去,有这专程来首都参加婚礼的时间,你把《侯卫东官场笔记》写完多好?也省得让诸多读者骂了,真的是……没啥风骨哈。 第3594章 诸多熟人(下) 陈太忠和荆紫菱走了一阵,猛地发现有张桌子空了俩座位,再看一看桌上的标牌,“街坊邻居”,嗯,这个就不错,许纯良在凤凰科委也有住房,哥们儿可不就是他的街坊邻居? “这俩位子没人吧?”陈区长先问一声,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扯开两张椅子,帮小紫菱把风衣搭在靠背上,两人这才款款落座。 看到荆紫菱坐下,一桌人登时就不言语了——我艹,这么正点的一个美女,居然坐在咱们这一桌了? 不过这个沉寂是暂时的,下一刻就有人问陈太忠,“你也是小许的邻居?西边儿的吧?” 西边儿的?陈太忠琢磨一下,发现自己听不懂这黑话,于是笑眯眯地回答,“其实我是路边儿的,看见有人请客,就过来蹭吃喝,正好门卫也没管。” 这回答是开玩笑的,但也表示出了几分底气,吓唬人绝对是够用了——没点门道的主儿,不敢开这样的玩笑。 但是这里是帝都,一帮遗老遗少整天憋着劲儿,还不知道想吓唬谁呢,听他这么回答,有个把人心里打鼓,但是更多的人,心里就生出了不屑——听不懂话,此人可欺。 一桌十个人,除开他俩,五男三女,接下来就有人问荆紫菱的贵姓和工作单位了,这也很正常,茫茫人海,相遇即是缘分,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大家有缘坐在一张桌子边,又都是许家的朋友,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眼镜小白脸,对荆紫菱格外地上心,他笑着发话,“北京做小买卖的人多了,荆总你到底做的什么生意?” “就是小买卖,不值得一提,”天才美少女想到纳斯达克IPO的艰难之路,心里登时生出了点烦躁之心,那里上不了市,想做大也枉然啊,“现在还是赔钱赚吆喝呢。” 眼镜男还待说什么,猛地听到一阵轰响,却是许纯良带着迎亲的车队来到了饭店,周围黑压压地起码挤了二三百号人,大厅里吊着的几十部摄像机,也纷纷开始调整方向和焦距。 大厅里的众人纷纷站起身来,连二层包间的门也纷纷打开——这是观礼用的包间,向着大厅的一侧门外有栏杆,倒是不虞掉下来。 这一刻,许纯良和李雪枝是主角,没有任何人能抢了他俩的风头。 “咱俩的婚礼,不能比这个差,”趁大家都在观望的时候,荆紫菱扭头看一眼陈太忠,很认真地发话,“这只是最低要求,我知道你其实能做得更好。” “一定要这么夸张吗?”陈太忠无奈地翻一翻白眼。 “我其实无所谓,给别人看的,”荆紫菱微微摇头,笑着发话,“让我的妈妈、我的爷爷都看到,你很在意我……其实咱们只是别人的风景和谈资,难道不是吗?” 既然不是陈太忠的婚礼,笔者就不多着墨了,以免注水之嫌,总之许纯良的婚礼是中规中矩,非常符合传统观念。 接近一点的时候,大家开动吃喝,这时候,陈太忠这一桌,有个女人认出了荆紫菱,说实话,小荆总在首都的曝光率不算高,但是不少人知道,国内第一搜索引擎有一个年轻貌美的老总——年轻到令人发指,美艳到倾国倾城,富有到……下不为例。 知道了她的身份,大家看陈太忠就是另一种眼光了,这个年轻人跟荆总的关系,那是不用问的,而荆总年纪轻轻又美艳无双,能在首都打下一片天地,要说背后没有强力的支持——不带这么侮辱大家智商的,好歹都是许家的街坊邻居呢。 于是大家就想知道另一个问题,此人是什么来头?高大眼镜男就一直请教陈太忠,贵姓啊,哪儿的人啊——他可不敢再打荆紫菱的主意了。 免贵姓陈,在老少边穷的地方做个小小的公务员,陈区长回答得很含糊,一是矜持,二也是怕人笑话,这就像一个副厅长的儿子在素波摆婚宴,哪个人好意思自我介绍——我是某某乡的乡长? 见他言语晦涩,别人就不再追问,倒是女士有两位,围着荆紫菱说个没够,小紫菱的脸蛋肌肤真是无一不美,她们想知道她用的是什么化妆品,日常都做什么护理。 待许纯良敬酒到这一桌,他又特意说了一句,太忠你吃好,你能来我真的太高兴了。 我就一点看不出你有多高兴,陈区长看他面无表情地说话,心里也不由得暗暗地叹气,你这婚前综合症,得持续多长时间呢? 有了这个特地的招呼,大家对他的好奇,就又多了一点,不过没用多久,他的身份终于被揭开了——素波反贪局高局长,过来专门敬他了。 高局长所处的层面不高,跟许纯良也只是对眼,眼见陈太忠来了,自然要过来敬一下,一在恒北一在天南,下一次撞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两人既然有旧,他可不愿意放弃这个接触机会,说得更过分一点——若不主动过来,难免有人走茶凉的嫌疑。 他来敬酒,那别人自然也来敬酒了,比如说邢建中之类的,尤其是李云彤,也端一杯饮料走过来,她的脸上微微泛着红晕,“老主任,现在该叫你陈区长了,敬你和荆总一杯。” “……”陈太忠无语了,他就想不通,傻大姐能跟许纯良有什么关系,要是牛冬生能出现在这里,我倒不觉得意外,“你也有空啊?” “嗯,老板叫我过来的,”李主任笑眯眯地回答一句,抬手喝一口,又看着他俩喝了,才转身离开,“看着许主任结婚,你俩也早点办吧。” 原来只是一个区长,在座的诸位登时明白了,心里顿生小看之意——这么年轻,十有八九还是个副的,怪不得不好意思说,真不知道这荆总瞎了哪只眼,居然看上他? 其实这么年轻的副区长,也是极其难得的,但是在座的都是在帝都打滚的,眼里哪有小小的地方官,年轻就怎么了?须知起得早不一定身体好。 如果有泼天的背景,倒也很有前途,但真是如此的话——你早就坐到楼上去了。 所以眼镜男就又跟小荆总攀谈上了,尤其是他表示,自己也有个小公司,希望以后能跟易网多多地合作,“这是我的名片……荆总能给一张名片吗?” “很抱歉,名片没带在身上,”荆紫菱收下名片,笑眯眯地回答,然后伸手捂嘴,小小地打个哈欠。 “困了吧?”陈区长知道天才美少女的习惯,每天中午的午觉,是雷打不动的,于是冲在座众人微微点头,站起身帮她拉开椅子,一副绅士风度的模样。 当然,在他的区长身份暴露之后,这就成了吃软饭的证据之一,见他俩离开,眼镜男人轻哼一声,另一个男人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别瞎惦记了。” “我去跟她要名片,这总可以吧?”眼镜男人不以为然地回答,“有些项目可以合作。” 陈区长打着车,刚开了没几分钟,小紫菱已经瞌睡得东倒西歪了,她打着哈欠把后座收拾一下,拽出一条毛毯就呼呼地大睡了起来。 这么睡容易着凉,陈太忠索性将她带到了前面不远处荆俊伟的店面,然后连哄带抱地把她弄下车,让她上二楼荆俊伟的房间继续睡。 大荆总不在,不知道应酬什么去了,陈区长左右是闲得无聊,细细推算一下田立平可能上的位子,反正除了高胜利,就是陈洁、潘剑屏,其他人年纪都不到,朱秉松可能去政协……但那是常委,老田迈不了这么大一步。 想一想章尧东还要往上凑,年轻的区长也很是有点头大,要不……使个手段,让常务副范晓军走人? 可这样就有点非常规了,陈某人跟范省长有点小纠葛,但基本上是过去时了,想到这范晓军还是铁杆黄系,这么把人弄走,这天南还得再乱一阵。 头大啊,他不知道坐着想了多久,直到荆紫菱走到他面前,他才回过神来,“怎么样,睡得舒服吗?” “下了车就过了劲儿了,迷迷糊糊的睡到这会儿,”小荆总揉一揉眼睛,惬意地伸个懒腰,“好了,送我去单位吧。” “事儿那么多,哪儿办得完?”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却是下楼开车,小荆总则是坐在后座上,拿个小镜子化妆,不让他看到自己化妆时的样子。 可是陈区长偏偏要看,他一边开车,一边摆弄后视镜,搞得天才美少女挪来挪去,最后生气地威胁他,“你再这么弄,我自己开车去公司。” “哈,”陈太忠笑一笑,不再动后视镜,心情也愉快得很,真是难得浮生半日闲。 在来到易网公司楼下的时候,他正要将车开进停车场,猛听得“嗵”地一声大响,一块砖头正正地砸在奔驰越野车的前脸上,陈区长的所有好心情,登时不见了踪迹…… 第3595章 躺枪也传染(上) 陈太忠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荆紫菱荆紫菱就发话了,“你不用下车,我叫保安。” 一句话的功夫,四下里就围过来十几个女人,手里拿着棒球杆之类的家伙,狠狠地砸着车门车窗啥的,嘴里怒骂着什么。 “嗯?”陈太忠扭头看一眼荆紫菱,发现她正拿着手机,不紧不慢地拨号,说不得问一句,“这些人什么来头?” “我也不知道,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儿,太多了,”荆紫菱一边回答,一边将手机放到耳边,看也不看车外,“跟她们计较得过来吗?” “我可没有这肚量,”陈太忠一听就恼了,二话不说就推门下车,陈某人眼里,根本没有什么人是不能揍的,区别只在于对方欠揍不欠揍。 他刚下车,一支木棒就砸了下来,“司机滚开,你掺乎不起……” 她的话还没说完,只觉得手上一阵大力传来,肚子上又捱了重重的一脚,整个人登时就滚了出去。 陈太忠有木棒在手,眨眼间就打倒了四五个女人,紧接着,旁观的人群里,又冲出来七八个小伙子,不过眨眼之间,就统统被打倒在地。 保安来得真不算慢,可是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地上已经躺倒了二十几个,保安头儿也认识荆紫菱,走上前发问,“荆总,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小荆总淡淡地摇摇头,在普通人面前,她表现得还是相当稳重的,“进车库的时候,他们先拿砖砸我的车。” “你个狐狸精,勾引我男人……你要不要脸?”一个身材略略丰满的女人躺在地上,眼中满是怨毒,撕心裂肺地哭号着,“老娘跟你没完。” 勾引男人?陈太忠狐疑地看一眼荆紫菱,下一刻走上前,冲着那女人的嘴就是狠狠的一脚,“我让你再满嘴喷粪!” “哥,你先别动手,”保安头马上上前拦住他,嘴里叫得很客气,态度却是异常坚决,“咱有事说事……行吗?” “滚开,要不然我连你们一起打,”陈太忠冷冷一笑,目露凶光,“只警告你一次,这事儿你掺乎不起!” 能在北京建起这样大厦的,肯定有来头,但是保安们也知道,易网的背景是老板都要退避三舍的,而且看这躺了一地的人——估计现场动手,都占不到任何的便宜。 保安头只能可怜兮兮地看着天才美少女,“荆总,您看……往常我们的反应也都很快的。” “太忠哥,不要难为他了,”荆紫菱出口相劝,往常的保安确实都做得很不错,她受益不小,虽然那是保安的职责,但是她也领情。 “她都把你编排成那样了,你倒度量大得很啊,”陈区长双手一背,似笑非笑地看着小紫菱,“你能忍我也不能忍。” “反正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小紫菱微笑着回答,一点都不把这女人的胡言乱语放在心上,美貌女人是非多,她遇到这种事儿也不是一起两起了。 陈太忠当然相信她,同时他也相信自己的实力——哥们儿就不信你能找到第二个会做须弥戒的人,如非证据明确,他不愿意怀疑自己的任何一个女人,太小家子气。 可小紫菱说得好听,眼中却有一丝隐藏得极深的谑意掠过,陈区长一看就懂了,于是沉着脸摇摇头,“不行,我今天就吃醋了,一定要问问她是怎么回事。” “哈,”荆紫菱开心地笑一声,然后又强行一绷脸来,冷哼一声——虽然她眼角眉梢的笑意,真是沉都沉不下来,“你少说漂亮话哄我,我在你眼里,就是没人要的……放心得很。” “我必须再打她一顿,”陈区长装模作样地捋胳膊挽袖子,然后冲保安一瞪眼,“你让开不让开。” 保安心里登时就无语了,尼玛,你一个人打倒这么一片,居然还有心情跟女朋友调情——没错,这是赤裸裸的打情骂俏,真的太肆无忌惮了。 但是,你们调情,也不用拿我做道具吧?这一刻,保安心里的悲伤逆流成河。 总算还好,小荆总紧走两步,拽住了他——撒娇归撒娇,得适可而止。 北京城的人真的太多了,没几分钟路边就围满了人,不过警察的反应速度也很快,不多时两辆警车赶到。 这时候,滋事的一帮女人就又吵吵开了,只许警察们维持秩序,“看好这俩人就行了,我们是谁你不用问,一会儿自然有人跟你说话。” 在帝都干警察,那真是不容易,所谓的“恶贯满盈附郭京城”,在京城街道办干个主任,相当于县长了,但是除了夹着尾巴做人,还是夹着尾巴做人,警察就更不用提了。 偏偏地,打人的这俩也牛气,一指警察,“她们先砸了我们的车,调查一下,是谁指使的,不许打马虎眼。” 被指的警察刚要说话,旁边有同事一拽他,低声嘀咕一句,“这女人是易网公司的老板,嗯,说话客气一点。” “统统带走,”带队的警察也火了,既然双方都有来头,那就统统带回去,你们拼后台吧,这也是在帝都做警察唯一的好处,惹得急了,只要秉公执法,谁也不能说什么——要知道,全国警察的老大,也是在京城。 “紫菱你有事,我一个人过去就行了,”陈太忠大喇喇地发话,“人是我打的。” 小警察不敢决定,就看自己的领导,带队的这位心里非常的不爽,你看个毛的看,把打人的带走就行了,都是有来路的,你掺乎得起吗?“带他走。” 京城的警察肯定是文明执法的——在遇到这样主儿的时候,陈太忠的手机并没有被没收,他坐在警车上琢磨一下,给齐晋生打个电话。 他在京城真的是一个警察都不认识,而在他的印象中,齐总这人不是完全走白道的,多少还是有点混社会的味道,想必会认识一些警察。 齐晋生倒是接了电话,但是听他的声音,是有点喝得二麻了,“中午参加了个婚礼,喝得多了……太忠你有啥事儿,说!” “九道桥的警察啊,行了,我知道了,就在跟前,分分钟就到,我跟老苏前两天还喝酒呢,”齐总大着舌头发话,“尼玛……欺负到咱爷们儿头上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果然是分分钟就到,警车来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齐晋生已经站在那里了,淡然地看着前方,身后有两个跟班,一看就是成功人士的派头。 带队的警察居然认识他,停下车自己跳下来,嘴巴一努,示意警车开进院子里,不成想陈太忠也跳了下来,“齐总来得快啊……谢谢了。” “咱们朋友,说什么谢?”齐晋生微微一笑,淡淡地发话,依旧是派头十足异常稳重,不过下一刻,“哏儿”的一声响,他打一个嗝儿,浓浓的酒气扑鼻而来,“哪帮孙子找你的碴儿呢?” “齐二小你玩大了啊,”一个女人也跳下车来,正是说荆紫菱偷人的那女人,她口鼻冒着鲜血,指着他冷冷一笑,“你周姐的事儿,不干你的事儿,你真的要管?” “你给我一边呆着,给谁当姐呢?”齐晋生冷哼一声,“周瑾,往常我给你三分面子,这个朋友我保定了。” “你这个朋友,我拆定了,不就是个小区长?”周瑾冷哼一声,在警车上的时候,陈太忠能打电话,她也能打,自然知道了此人的身份。 “拆定了,就凭你那小胳膊小腿?”齐老二不屑地笑一笑,又打一个浓浓的酒嗝。 “咱进去谈,行吗?”带队的警察干笑着发问——双方既然认识,他的责任就更小了,“停在这儿,阻碍交通不是?” 这两方谁都不介意阻碍交通,但既然重点不在这里,谁也无意做那恶人,索性就进去谈了,谁怕谁啊? 女人们的来头还真的不小,齐老二嘴上说得狠,但是进去之后,扯了陈太忠到一边低声嘀咕,“你怎么惹了这帮人?” “她们惹不得吗?”陈太忠微微一皱眉头。 “那有什么惹得惹不得的?”齐晋生微微一笑,喷着酒气发话,“不过东边这帮小子,总是有事没事跟咱西边别一别苗头。” “此话怎讲?”陈区长再次听到了东边和西边的说法,就禁不住要问一句。 “参谋部在东边嘛,”齐晋生很郁闷地解释,“政治部在西边,东院西院嘛。” 其实这东西之争,就是小孩子们的事情,家长们都知道随时可能换位子,但是孩子们在意,对外的时候,都是部队的,但是内部计较,这就是死敌。 这个矛盾在建国起就有,文革的时候最厉害……这就不多说了,总之是圈子无所不在,而齐老二算西边圈子的,许纯良和周瑾,可都是东边的。 正是因为如此,许纯良的街坊认不出陈太忠,又知道他在街坊这个圈子里,就猜他是西边的,这真的太正常了。 他俩在这里嘀嘀咕咕,周瑾那帮人也在一边嘀咕,警察们就当不见了——你们自己先争出个一二三来,我们才好处理。 第3956章 躺枪也传染(下) 就这期间,陈太忠也搞明白周瑾的来路了,开国中将的孙女,她的叔叔目前也中将了,但是……那只是叔叔,而且她兄妹五个,她排老四,相貌平平,在家里不享受特殊优待。 但是尼玛……她的老公是谁呢?陈区长最想搞清楚的是这个问题。 “大家进屋说吧,”派出所的人出来劝了,“站在院子里,都不是很方便。” 进屋之后,依旧是各有各的天地,陈太忠和齐晋生进了一个房间,屋里很简陋,只有沙发饮水机之类的,小小的办公桌上,还有一部电话——其实这就是了不得的优待了,一般人进派出所,哪里有这样的待遇?哪怕是在北京。 两人又说了几句,齐晋生有点理解陈太忠的愤怒了,“这是周瑾欺人太甚了,有啥话不能好好说呢?砸车是小事……关键是面子。”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响动,一个声音在那里喊着,“哪个朋友,给我姐找难看呢?站出来让我看一看。” “尼玛,就知道找帮手,”齐老二听到这个声音,脸色就变得难看了起来,“艹你大爷的,周志俊的儿子,就很大吗?” “看你这脸色,他确实有点不含糊,”陈太忠看着他就笑,“不过没啥,今天咱哥俩,就踩扁他,”开国中将吴近之的儿子他都不怕,还用怕个后来的中将的儿子吗? 说话间,门就被推开了,一个戴着眼镜的小白脸走了进来,年约二十一二岁,他四下扫视一眼——这是气质,然后盯住了陈太忠,“是你打我姐的?” “别给自己惹祸,真的,”陈太忠淡淡地看着他,“说句实话……你姐欠揍。” “嘿,有意思啊,”小白脸并没有怎么生气,而是坐在了门口的沙发处,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她怎么就欠揍了?你跟我解释一下……你说得有理,我掉头就走。” 这话说得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是这个表情,实在让陈太忠有点看不过眼,他微微一笑,“我能跟你解释,但是我想先麻烦你,跟我解释一下……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要我跟你解释?” 小白脸听到这话,脸上是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最终化作冷冷的一哼,“别的不说,你打了我姐,我就告诉你……周家人不是这么好欺负的。” 跟我比不讲理吗?陈太忠真的有点按捺不住心中的暴戾之气,他微微一笑,“周家人不好欺负,我陈家人就是活该被欺负?” “陈家?”出乎他意料的是,小白脸听到这个话,居然很认真地沉吟了半分钟,才哼一声,“哪个陈家?” 这是要比后台?陈区长略略愣了一下,才不以为然地笑一笑,“我姓陈,你姐姐砸的是我陈家媳妇的车。” 小白脸的表情,越发地怪异了,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对方,目光却是很茫然,好半天才微微一笑,“姓陈就可以叫陈家?要我说……” 他略略迟疑一下,似乎是正在筹措措辞,身后却是快步走过来一个人,在他耳边嘀咕几句,又冲坐在陈太忠身边的齐晋生努一努嘴。 “你是……天南的?”小白脸终于面色一沉,很认真地发问。 “是和不是,关你什么事儿?”陈太忠不屑地冷笑一声。 “你要是,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小白脸不耐烦地一摆手,“你要不是……你就惨了。” “吓死我了,你就当我不是,我倒要看看我怎么惨,”陈太忠释放出一个很灿烂的笑容。 “何必呢?”小白脸很无所谓地撇一下嘴,“我姐先砸了你媳妇的车,这是她理亏,但是她从小到大也没这么被人欺负过,你就说吧……你是不是黄家的人?” 陈太忠真是很见不惯这货的架子,但是人家说话做事越来越有章法,尤其这还只是一个小屁孩儿,心说现在的孩子,真是不得了,“我要不是黄家的人,今天就要给你白欺负了?” “你搞清楚谁在欺负谁!”小白脸终究是年纪还小,眼睛一瞪,“你欺负了我姐!” “嗯,我就欺负她了,你不服气?”陈区长索性点点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心里还真是不屑,合着道理都在你嘴里? 你会不会好好说话?小白脸无奈地翻一翻白眼,他已经知道了,四姐砸的是荆以远孙女的车,荆以远不算什么,但是他的孙女居然很得黄老喜爱——这就让他不敢随便下手了。 尤其是有人怀疑,说这个姓陈的,可能是黄家力捧的官场新秀,他要确认一下才做决定——如果不是的话,他是真敢下手,反正他又没去动荆以远的孙女,这就隔了一层。 但是对方死活不承认,不好好说话,这让他有点无所适从,其实只冲这货嚣张跋扈的样子,身边又坐着一个老混混,他基本已经可以确定是怎么回事了。 可是没有得到确认之前,就这么离开还真是不甘心,周某人不是吓大的,今天这个亏吃得太大了,只要可能,就一定要找回来——反正又花不了多少时间。 就在这时候,他的跟班又走过来,低声告诉他,说吴卫东在追求荆紫菱的时候,也栽在这货手里了,据说吴卫东还动枪了,被人打得很惨,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这就一定是那么回事了,他站起身,二话不说就要转身离开,不成想那位发话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连个交待都没有?” “你要我给你什么交待?”小伙子冷冷地问一句,“我把你怎么着了?”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阴京华走了进来,一脸哭笑不得的模样,“我说太忠,你就不能让我安生一会儿?” “怎么惊动老哥你了?”陈太忠笑着站起身。 “还不是小紫菱不放心你?直接给二叔打电话了,”阴京华无可奈何地撇一撇嘴,“二叔锻炼身体呢,我就来了。” “真是的……”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心说如果有需要,我不会打电话啊?不过不管怎么说,小紫菱是关心他,这个是不能否认,下一刻,他哼一声,“我让你走了?” 小白脸闻言停下脚步回头,无可奈何地发问,“那你要我怎么做?” “首先,咱们先搞清楚,你姐为什么要砸车?”陈太忠竖起一根手指头。 “她说你媳妇……”小白脸话说到一半,不好再说下去,扭头看一眼自己的跟班,“现在你找别人去问清楚,别问我姐。” 跟班走了,阴京华看一眼小家伙,又扭头看一眼陈太忠,“这是谁呀?” “应该是周志俊的儿子,”陈太忠看那厮一眼,“对吧?” “嗯,”小白脸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心说你真是知道我的来路,还敢这么搞,这次我是撞铁板上了,他看一眼阴京华,“这位大叔怎么称呼?” “我就是给黄汉祥黄总拎包的,”阴京华也不交待自己的身份,面无表情地回答,这不是他怕事,阴总在四季春干了这么些年,什么样的领导没见过?关键他不是代表自己来的。 “啧,看这事儿闹的,”小家伙悻悻地咂巴一下嘴,也不再说话。 不多时,他的跟班过来汇报,原来事情还是出在中午那顿饭上。 跟陈太忠一桌的那个高大眼镜男,就是周瑾的老公刘明锐,此人仪表堂堂风流成性,从小就喜欢拈花惹草,后来被周瑾看上眼了,一通猛追终于得手。 周瑾的相貌平凡到有些丑陋,不过刘明锐地位比她低多了,他是看上了对方的家世,结婚之后前两年,他还是规规矩矩的,但是后来就有点克制不住自己的性子了。 而周瑾又是个醋劲儿奇大的,没事都能让她弄点事儿出来,折腾了几回之后,最后叫着自己的兄弟姐妹,结结实实地打了刘明锐一顿。 刘明锐就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要离婚,他自己有点家底儿,仗着周家开了个小公司,也算不虞吃喝了,实在不行好合好散吧。 可周瑾还真舍不得离婚,于是她的兄弟姐妹就威胁刘明锐,说你要是敢离婚,周家在北京赶绝你姓刘的。 接下来这日子还要过,刘总收敛了一点,偶尔姘居上个女人,周瑾知道消息,就直接打上门去,这次她也不打老公了,打女人——让别的女人看看,跟上你是什么后果,一次不行两次,总要打到你刘某人在朋友面前威风扫地,打到别的女人不敢跟你胡来。 今天酒桌上,见到美艳绝伦的荆紫菱,刘明锐又犯骚了,周家跟许家不太对付,周瑾没去,但是她的眼线到处都是,闻听之后,想也不想就来堵荆紫菱。 她也知道,这千百度的老板不是一般人,但她就是来了,反正她带的几个姐妹们,出身比不上她也差不太多,都是有点办法的。 其实她的姐妹们也说了,她的意思还是以恐吓为主,砸了奔驰车就算了,没想着一定要把荆紫菱打一顿——这番做派,是做给刘明锐看的。 结果谁也想不到,荆紫菱的男朋友这么能打——要知道,那几个壮小伙子都是带着防意外的,冲出来之后,也被打得躺倒一片。 到了这个地步,周瑾也没办法收手了,就打电话给自己的堂弟周旻,让他过来帮忙,不过她对自家夫君的痴缠,也是很令兄弟们不满——天底下除了刘明锐就没男人了?所以她不说刘明锐跟荆紫菱其实没啥,就说我去捉奸,被那个女人叫的男人给打了。 周旻一听自然是要来,结果来了之后,发现有点不对味儿,不过既然已经来了,那也就只能不讲理了,不成想是对方更不讲理。 了解完这番因果,小白脸的脸,是越发地白了,他扭头就向外走去,“艹,以后她的事儿,我没办法管了。” 陈太忠听得也是哭笑不得,合着这“躺着中枪”也会传染?根本同小紫菱无关的事情,硬生生地被人砸了车。 感慨归感慨,这个事儿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陈区长冷哼一声,“你给我站住,话没说完呢,你姐平白无故砸人车,就有道理了?” 换个没背景的,别说奔驰,就算是劳斯莱斯也照砸不误,周旻心里很清楚这个逻辑,不过既然撞上大板了,说这个也没意思,“赔你车钱,行吧?” “要是你砸了普通人的车呢?”陈太忠沉着脸看着对方,他还真是哪壶不开专拎哪壶。 咱们就都不是普通人,也不知道你瞎操的哪门子心,周旻很想这么说这么一句,不过对方的话,大抵是站在大义上的,于是只能悻悻地回答,“我四姐让你把牙都踹掉好几颗,我也没说让你赔吧?” “嘿,当我差这点儿啊?我打得起人就赔得起,”陈太忠回头看一眼齐晋生,“老齐你先拿五十个给他,回头我还你。” “艹,你要说还,我真就不出了,”齐总瞪他一眼,拿起手机就拨电话。 就算心里不忿,周旻也不得不承认,这姓陈的做事虽然嚣张,但也算讲究,听对方都这么说了,他也不拒绝,免得对方以为自己没胆子收这五十万,“那你说吧,我还应该做点什么?” 这个……陈太忠也有点为难,他真是有点不耻周瑾那殃及池鱼的泼蛮作风,但是想来想去,这小白脸说得也没错,自己终究不是普通人——还该做点什么呢?有了! “把你那个姐夫给我叫过来,马上,”陈区长想明白了,你们不是可以跟普通人不讲理吗?那就能跟你姐夫不讲理。 周旻听了先是一愣,旋即就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了,对方这是有意要仗势欺人,换个别人,他还要考虑一下,是不是该答应这个要求,要是那个混球姐夫,我管他去死! “没问题,你且等着,最多一个小时,他要是不来,我绑也把他绑来……” 第3597章 入世太深(上) 周旻的话还真不是吹的,五十分钟后,刘明锐就出现在了派出所,他面色苍白,显然是已经知道,出现了什么事。 一进门,他就摸出一张卡,双手恭恭敬敬地递给陈太忠,“来得匆忙,卡上有一百八十多万,权当是给荆紫菱荆总谢罪了……” 陈太忠面无表情地一抬手,抓住对方的双手,用力一拉,脚下一绊,直接将此人拽到在地,抬腿就是两脚,只听得啪啪两声轻响,却是他踩断了对方两条腿骨。 刘总登时就疼得满地打滚,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陈区长却是不理他这一套,冲周旻点点头之后,对那张卡看也不看,抬脚向门外走去,“这次给你面子,小小惩罚一下。” 看着他们离开,小白脸默默地摇摇头,他能说什么呢?倒是他身边的跟班轻声嘀咕一句,“太牛逼了,在派出所里,就把人腿踩断了。” 周旻看他一眼,低声地嘀咕一句,“人和人是不能比的……” “还是太忠你牛啊,”走出门来,齐晋生兴奋地拍一拍陈区长的肩头,“什么钱不钱的,直接抽丫挺的,有钱就大?是爷们儿的,就要讲个快意恩仇。” “周志俊的儿子,做事倒是靠谱,”陈太忠点点头,然后眉头微微一皱,“他才多大?” “要不说这社会越来越发展了呢?”齐总闻言,也是感触颇深地叹口气,“我们那会儿,一句话不对就开练了,现在的毛孩子,一个个鬼精鬼精的,唉……可惜是没多少血性了。” “小小年纪,手段就这么老练,”陈太忠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一点年轻人的锐气都没有,其实不是什么好事。” “社会是在发展的,”阴京华沉着一张脸,淡淡地接一句话,事实上,他在外人面前,一向就很少说话,给人的感觉非常阴森——话多了事多,还是绷起脸来,生人勿近的好。 “也是,”齐晋生听得就笑,他虽然狂妄自大,却也不敢对阴总失敬,只能笑着点点头,“长江后浪推前浪,现在的小屁孩,还真是不得了。” 越是完善的体系,越扼杀想象力!不知道怎的,陈太忠脑中猛地冒出这么一句来。 这是荆以远荆老的论点,陈某人当时还很不服气地辩论了一番,现在看来,真是有几分道理,干部家庭出来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老气横秋,这当是父母耳提面命之功。 家庭的影响这很正常,可怕的是,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容易接受、热衷于接受官场思维和官场习气,一个个暮气沉沉老气横秋,同时又是肆无忌惮地欺上瞒下恃强凌弱,在陈太忠看来,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鼓励的现象。 就是齐晋生说的那句话,少年人没点火气和血性,那还叫男人吗? 齐总本来琢磨着,自己这救场也算及时,正想建议说大家泡个脚去,不成想阴京华发话了,“太忠去看看小紫菱吧,别让她一直担心。” “那行,”陈太忠点点头,正室就是正室,出面营救自己,毫不含糊地直接找上黄家。 齐晋生一听,就知道自己跟着去有点多余,于是他马上表示放手,也是帮朋友不图回报的意思,“那你去吧,我再回去打个盹。” 三人分道扬镳,陈区长坐着阴总那辆低调得令人发指的桑塔纳两千,来到了易网公司,小紫菱正在召开公司的部长办公会,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才出来。 见到他俩,天才美少女先跟阴总打个招呼,才低声向陈太忠抱怨,“让人去喊我一声就行了嘛,让阴总陪着你等,多失礼?” “得,我看出来了,你是撵我走呢,”阴京华笑着站起身,他今天的人情做得满满的,这时走也就行了,“我不打扰你俩说私房话了。” “我这不是要保持你在公司的威信吗?”陈区长笑着回答,待看到老阴晦涩地瞟自己一眼,才说一句,“我去送一送阴总。” “一起去吧,”荆紫菱可也不是当年不谙世事的美少女了,这些来往的礼节她都熟了,而且阴总今天确实也挺帮忙的。 阴京华自是要推脱,不过这个推脱肯定也是无效,等到了停车场,临上车的时候,他才低声嘀咕一句,“我已经跟小马说了,把房间再打扫一遍。” “唔,”陈太忠轻哼一声,心说这是黄二伯晚上又要过去喝酒? 不过下一刻,他就将这些杂念抛到了脑后,伴着美艳绝伦的易网公司老总走向了电梯,旁边的保安发现了这个猛人,站在远处指指点点。 陈太忠感受到了他们的关注,不过这些关注没有恶意,他自是懒得搭理,倒是有点关心荆紫菱,“今天的事儿,会不会给你带来负面影响?” “多少有一点吧,平常我都是让保安处理了,”天才美少女其实不是肚里做文章的那种人,大多时候她还是很心直口快的,她开心地笑一笑,“不过能看到你吃醋,这一点小小的麻烦,也不算什么……虽然你是假装吃醋,我就当没发现了。” 你这是没发现的态度吗?陈太忠的嘴角抽动一下,他发现小紫菱的直白,跟傻大姐都有得一拼了,不过小紫菱不是真傻,她只是不想掩饰而已。 于是年轻的区长严重抗议,“我是真吃醋了……我把那男人两条腿打断了。” “对了,事情到底怎么回事?”小紫菱这才想起问下午的事情——做为躺枪一族,她也具备不明真相的共性。 待她听完经过之后,两人已经来到了办公室,她轻哼一声,“真是可恶……你为什么只打断他两条腿,好像还有一条吧?” 这才是我印象中的小紫菱,陈太忠听到就笑,天才美少女美则美矣,聪慧也够,但她绝对不是食古不化的人,一旦生气也会捣蛋,比如说当年在大草原红焖羊肉馆,吃饭的时候停电,她也想有样学样地悄悄溜单——这不是钱的问题,关键是不跑的话,容易被人看做犯傻。 想到那一幕,他心里禁不住生出了些许的柔情,于是笑着回答,“中间的太小,没找到,当时我只顾耍帅摆造型了,也不好细找。” “跟别的男人比帅?”荆紫菱不满意地看他一眼,“你这不是瞎耽误时间吗?” “比帅我就差别人很多吗?”陈太忠很不满意地哼一声,仙术是他独有的,但是他也不愿意在帅气上输给别人多少,好男儿,当事事争先! 这些只是斗嘴,也就无须多说,正经是他很关心一个问题,下一刻,他面色一整,“紫菱……类似的骚扰,你平时是不是遇到很多?” “有保安呢,其实无所谓,”荆紫菱淡淡地一笑,不是很以为意,“只要吃不了眼前亏,接下来比后手,就不怕他们了。” “这也未免太……”陈太忠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了,小紫菱的应对方式不温不火中正平和,但是对他来说,绝对不能容忍这么憋屈的生活,“他们砸车的时候,你静静地坐在车里打电话,还不让我下去,真的没想到,你是在这种情况下工作,那一刻,我的心很疼很疼。” “我习惯了,无所谓,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荆紫菱自信地笑一笑,然后她深有感触地一叹,“你也知道,我看的书不少,历史上的美女都是些什么下场,我比你清楚。” “所幸的是,我有一个好爷爷,而我爸爸是天大的教授,从初中开始,我就在天大附中上学,直到天大毕业,”她自顾自地说着,不乏一点小小的傲气。 “我一直在他们的庇护下成长,自己再小心一点,其实没什么大麻烦,而且我的条件是,比我聪明的人才有资格跟我耍朋友,我才在天大公开摆擂台……大多数男人还是要面子的,但是比我聪明的人,能有几个?” “你现在是在北京,明白吗?”陈太忠终于忍不住了,当头砸上一棒,小丫头你醒一醒,这不是在天大或者天大附中。 “但是历史上的美女,没谁有这个的,”荆紫菱微微一笑,摸一摸手上的玉镯,“须弥纳芥子,只见于传说不见史册,所以我认为……我比她们都要幸运。” “注销公司吧,”陈太忠并不在意她的奉承,他只知道自己心很痛,所以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你的性子,你不喜欢这样很憋屈的生活,我更看不得你憋屈……咱不干了。” 跟我去北崇,哥们儿我天天疼你,还教你修仙,不比现在逍遥自在? “你是为我好,我知道,”荆紫菱甜甜地一笑,“但是我不甘心就这么撒手……北京的这点事儿,我能控制住,真要到了控制不住的那天,我跟你走。” “到了控制不住的那天,只要你不服输,你还能找到别的理由,”陈太忠轻喟一声,站起了身子,“你已经不是你了……原本是一朵青莲,你在红尘中迷失了自我。” 他的印象中,紫灵仙子就是一株青莲成道,他对荆紫菱的痴迷,未始没有一点对上一世的执念,眼见青莲执意染尘,心情真的比较糟糕。 “你……没有迷失吗?”荆紫菱笑吟吟地看着他,“你现在辞了这个区长,我就关了公司,陪你逍遥到天荒地老,敢答应我吗?” 陈太忠无法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第3598章 入世太深(下) 两人谈论的,都是比较惊世骇俗的,别人听了,怕是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偌大的易网公司,龙头霸主的千百度搜索,说关就要关了,而二十四岁全国最年轻的区长,要辞职了。 这两条消息随便爆一条出来,都铁铁能登上国内年度十大新闻,可是他俩却偏偏能说得轻轻巧巧,而且都是很认真的态度。 “这个……资金是个问题,”陈区长先退缩了,他干笑一声,“我还得奋斗一段时间,攒点养老钱,不能意气用事。” “对你来说,资金算问题吗?”荆紫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顺便又摸一摸手上的储物镯子——靠这个玩意儿,偷也偷得下半生富足了,“你要认为是问题,那我养你好了。” “手边的事情,一时放不下,”陈太忠苦笑一声,这是他真实的想法,北崇正值起飞的当口,做为父母官,他丢不下这一摊,“给我点时间行吗?” “行!我这个承诺,永远有效,”荆紫菱看着他,点点头很豪气地表示,“你什么时候辞去公职,最多半年,我裸退陪你去玩。” “佳人情重啊,谢了,”陈太忠先是异常郑重地点点头,然后伸出舌头舔一舔上下嘴唇,笑眯眯地发话,“你说的裸退……是蜕皮的蜕吗?” “哈,”荆紫菱气得笑了,哭笑不得地摆一摆手,“太忠哥,你装流氓都装不像……快走吧,承诺随时有效。” “哥本来就是流氓,还不是土流氓,国家干部,有执照的流氓,别小看人行不行?”陈太忠气得哼一声,站起了身子,不过最后他还是叹口气,“紫菱,别太为难自己了。” “我知道,”荆紫菱点点头,看他一脸不放心的样子,心里甜不滋滋的,却是轻拍一下手镯,“真要到最后关头,就把他们收进来,活的进来,死的出去……善后就交给太忠哥了。” “嗯……你狠,”陈太忠登时就无语了,唐亦萱拿上须弥戒之后,针对这个特性,考虑的是给冰箱除菌,而荆紫菱考虑的是拿这个不着痕迹地杀人——还能花样更多一点吗? 两人又说了几句,有秘书提示荆总,说有客人上门了,有预约的,恰好陈区长的手机也响了,一对情侣只能就这么各忙各的。 “入世太深啊,”陈太忠走出办公楼,轻声叹口气,他对荆紫菱的变化,真的是感慨万分,拉都拉不回来,当然,他就忽略了小紫菱说的——你停手我就停手。 不过不管怎么说,知道她有那样的自保手段,他多少也能放下心了。 到这个时候,就四点半了,陈区长查看一下路途,打辆车直奔某茶社,到地方的时候,旁边一辆本田车放下窗户,车上有人冲他招招手,正是保护司动管处的那位处长。 电话就是这位打来的,陈太忠也不见外,一拉门就坐了上去,“李处,又见面了啊。” “你那个徐区长,打电话打得我受不了,”李处笑嘻嘻地回答,“上午跟赵司长打羽毛球了,他说了……周一下午吧,见一见。” “嗯嗯,一定赶到,”陈太忠一边点头,一边就摸出个红包递了过去,他身上卡不少,不过刚才却是不能直接拿给周旻,现在就无所谓了,“一点儿小意思。” “你这么搞就没意思了,”李处假巴意思地推了两下,最终还是收了下来,然后发话,“你见赵司长的时候,就不要这样了。” “为什么?”陈太忠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心说是怕赵司长怀疑你收了东西? “他要往上走的,心思不在这个上面,”李处笑着指一指车顶,人收了钱就是好说话,“你就跟他说,将来养好了,送几条娃娃鱼给领导吃,这就够了。” “好嘞,那就多谢你安排了,”陈太忠伸手跟他握一握,“李处,晚上我还要接待个首长,回头一定要好好坐一坐,朋友交心,也就不多说了。” “嗯,朋友交心,”李处长笑眯眯地点点头,目送他离开之后,摸出红包来看一眼,卡上写着“十个”,他摇摇头,“啧,也就是这样了。” 给你十万不少了,陈太忠认为此人也就值这个数,这是一字眉过问的事情,只不过眼下批文没下来,他想确保这个事情能顺利地办下去。 所以说,虽然保护司只是政策上的支持,可该维系的关系还是要维系,否则总局的人难免要有看法——这北崇人也太不懂事了,怎么,唐总理张一张嘴,你们就坐等着? 总之这办事,方方面面都要打点到了,陈区长这卡送得有点不情愿,但是还没办法不送,坐上出租车,他还在抱怨做事难。 大约五点半的时候,他来到了五棵松,家里面已经又打扫过一遍了,不过马小雅不见了踪迹,他拿起电话点了七八个外卖,才又打电话给阴京华,“黄二伯什么时候过来?” “咦?他说要过去?”阴总讶异地问一句。 “你不是说家里打扫好了吗?”陈太忠也奇怪地问一声,“我菜都点上了。” “黄总晚上有应酬,”阴京华哭笑不得地答一句,“行……我给你把话传到。” 菜白点了,陈太忠无奈地耸一耸肩膀,想着自己左右无事,索性在报纸上找一个换锁的公司,联系了一下,那边派人过来看了看,说好价钱之后,就去拿锁子。 反正老黄都那么说了,陈太忠也没办法离开,接下来,一桌菜就是他一个人独享了,他慢吞吞地吃到七点半,锁子也换好了。 不过八点钟的时候,黄汉祥还真的到了,黄总也是出名的老不修了,他四下看一看,“嘿,今天挺清净啊,小张也没来?” “没有,我是来办点私事,”陈太忠招呼对方坐下,拿过来啤酒,又递一串钥匙过去,“这是新换的锁子,二伯您想过来玩,就过来好了。” “我要你这个干什么?”黄汉祥慢条斯理地喝啤酒,看也不看钥匙一眼,“真想进你这门,我有的是办法。” “这地方我也懒得住了,”陈太忠无奈地撇一撇嘴,“回头出了手算了。” “安心住着吧,要卖也等过了今年,”黄总看他一眼,“几个蟊贼,咱们能怕吗?” 啧,陈太忠一听说“咱们”这二字,就明白黄汉祥的用意了,不管此事是偶然的还是必然的,要是进一趟贼就不敢住了——也太黄家的跌份儿。 “也是,”他笑着点点头,“下午的事儿,打扰二伯了。” “不是紫菱打电话,我都不知道你又惹这么一出,”黄汉祥听说下午的结果了,他对小陈打断对方的双腿,一点都没感觉到意外,小家伙从来都这么桀骜,而且那家伙也就该打,老爷子都看着顺眼的小娃娃,是你一个垃圾玩意儿能惦记的吗? 不过想一想,小陈最近很少跟自己这边联系了,他就觉得,小家伙的成长也太快了一点,尤其是阴京华也跟他说了,北崇跑下了娃娃鱼项目——这可是要托人情的。 成长得快,又不在黄家的势力范围,隐隐脱离出来单干的意思啊,黄汉祥想到这个,也有点不是滋味,人家上次好不容易赌赢了韩国人,老爷子又不许小陈要赌注。 黄总原本就很欣赏小陈——像跑赢韩国人这种事,也是他很赞许的,想到这么一个小家伙,就此渐行渐远,真的遗憾,“你找我什么事儿?” “啊?没啥事,”陈太忠讶异地看他一眼。 “少扯淡,我来你这儿就是喝啤酒,什么时候在这儿吃过晚饭?”黄汉祥自顾自地喝酒,头都不带侧一下,“五点多给我打电话,不是有事才怪。” “嘿嘿,”陈太忠干笑一声,他打那个电话确实有那个意思,不管老黄来不来,他是先旁敲侧击地催一催,“黄二伯您真是火眼金睛……我就是想了解一下,天南省今年会有什么变动呢?” “你操的心倒是多,”黄汉祥终于侧头白他一眼,心说你都不在天南了,还要当这个地下组织部部长,不过这个话不好说,一说就把小陈推得更远了——人家可是灰溜溜地离开天南的,黄家也没什么表示,“有话你直说。” “田立平想问一问,能不能再上一步?”陈太忠实话实说。 “他?”黄汉祥登时不做声了,沉默了足有两分钟,才微微摇头,“年纪太大了,想干副省,那就是工会主席之类的,他舍得撒手吗?” “那跟去了政协也差不多,”陈太忠听到这个回答,真是有点哭笑不得,心说自己还是人微言轻啊,田立平离六十岁还有两年,真要硬挺上去的话,能干整整一届副省长。 不过按照七上八下的说法,老田五十八还能扛住,这也算是有面子的了。 第3599章 酒能壮胆(上) 看到陈太忠默然,黄汉祥也知道他的意思,不过这个层面的东西,他是真的无法答应,实职副省,他自己都不能随便向人许,这玩意儿牵扯太大。 小陈你这家伙,倒是什么都敢惦记,我能过问的,也不过就是正厅级别的干部。 “田立平自己头疼去吧,”陈太忠也想开了,笑着摇摇头,“放松的时候,不说这些烦心事儿了,喝酒吧。” “嗯,我来这儿就是图个轻松,”黄汉祥点点头,然后就笑了起来,“听说你赢那个韩国人赢得挺解气的,真是啥都会一点……有没有兴趣来足协抓一抓国足?” “国足像现在这样发展下去,就很不错,米卢手气很好,抽出亚洲走向世界了,”陈太忠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是骡子是马,两个月以后见分晓了。” “嗯,”黄总点一下头不再说话,抬手去拿啤酒喝。 你这个表情转换,有点快哈,陈太忠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些什么,于是也抬手灌啤酒,边灌边琢磨,喝了一阵才发话,“唉,解气归解气,黄老还是让我顾全大局了。” 你这后知后觉得也到了一定境界了,黄汉祥摇摇头,“吃亏是福……老爷子有时候有点糊涂,不过他不会让你白牺牲的。” 你也是让我找周瑞,陈太忠确定了这个猜测,也就懒得再说此事,“黄二伯,那个油页岩项目……能不能开始搞了?” “再等一等,”黄总随意地回答一句,“时机不成熟。” “嘿,”陈太忠叹口气,感触颇深地摇摇头,“这个北京,以后我都少来了,时间耽误不起,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地方上发展吧。” 你这是什么怪话?黄汉祥看他一眼,有心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呵斥的话说不出口了,这种感觉让他心里很不舒服,所以他也没喝多长时间,一个小时之后,站起身走人了。 车开了好一阵,他才轻声嘟囔一句,“小阴,小家伙成长得真的很快啊。” 阴京华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好半天才干笑一声,“他的折腾劲儿本来就大,去了那么个穷山沟,闲不住也正常。” “我也不是不想帮他,关键是这家伙惦记的东西,层次越来越高了,”黄汉祥无可奈何地咂巴一下嘴巴,“百八十亿的项目,副省级的干部……这是他能掺乎的吗?” 阴京华其实能理解他的心情,黄总是既不希望陈太忠求他,又不愿意见到小陈求外人——偶尔一两次也就罢了,这都多久了?小陈基本上没求黄家什么事。 别的不说,只说林业局那两档子事,退耕还林和娃娃鱼,黄二叔出面也不容易搞定,小陈居然能手眼通天地跑下来,真的不容易啊。 意识到他这种矛盾心理,阴总只能轻松地笑一笑,“孩子大了,总要出去闯荡一下,见见风雨的……二叔你也别太担心他。” “他要是我家孩子,我早把他的性子拗过来了,”黄汉祥摇摇头,不再说话,小陈离了天南之后,跟黄家真的是越走越远了。 “得尽快在周瑞身上找个项目了,”与此同时,陈太忠却是在考虑黄老二给他的暗示,不过可恨的是,他越想找个项目出来,一时还就找不到合适的项目。 那只能先放在心上了,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田立平的电话,“田书记……忙不忙?” “最近是啥日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哪儿能不忙呢?”立平书记在电话边爽朗地笑着,“小陈你这么晚打电话来,有什么指示啊?” “我能有什么指示?就是刚才跟黄总喝酒了,他是这么个意思……”陈太忠将两人的对话大致说了一遍——何去何从,你自己选择吧。 田立平听完之后,沉吟半晌才发问,“如果我继续干这个市委书记,可以撑到六十岁?” “这个没人敢保证,但是应该没问题,”陈区长认为,这点面子黄家还是要卖给他的,可有些话也不能说得太死。 “你给我几天时间考虑行不行?”田书记沉吟一阵,又提出一个问题。 “行,一个月够吧?”陈太忠很痛快地表示,不过同时他也有点好奇,“听田强的话,我还以为你都考虑好了。” “这小兔崽子跟你说什么了?”田立平听到这话,登时就恼了,“我就是让他跟你打个招呼嘛,他还说啥了?” “算了,就当我多想了,”陈太忠不跟他多说,搞明白这是田强的自作主张,还是田立平的本意,真的很没有意义,不过从老田这个话里可以听出来,田立平的本意应该是,三个月之后五十八岁整的时候,就算去政协,也要混个副省级待遇,这是陈某人答应的。 这个要求不算高,但也不算太低,市委书记去人大或者政协养老的时候还是正厅,这情况也不少见,尤其是去个什么办公室,当个主任,括号——正厅,也有得是。 所以陈太忠能理解田立平的彷徨:是干两年出头的市委书记,还是直接去省总工会? 市委书记是当之无愧的一市老大,有实实在在的权力,两年多的痛快也值了——就算最后有半年多的跛鸭状态,起码也有一年半的一言九鼎。 省总工会就要差一些了,虽然也是老大,但是那个边缘部门是要啥没啥,只有副省级别,其他的什么都没有——不过副省就是六十三岁退休,就算跛鸭一年,也有四年相对畅快。 不过饶是如此,省总工会主席也强过一般的政协副主席——多少自己还有一亩三分地儿,关起门来还是可以称大王的。 面对这样的局面,田立平的困惑,确实可以理解,四年有点小权的准二线,和一年半的绝对权力——谁也不好选择。 “你尽快决定就行了,”陈太忠并不勉强他。 挂了电话之后,陈区长心里微微轻松了一点,其实他原本想的就是,在田立平退下来之前争取个副省——政协副主席嘛,这并不难,但是田强莫名其妙地插一杠子,让他感觉压力倍增:我当初答应的,不是实职副省吧? 总算老田这个回答还算靠谱,不像田强一样生瓜蛋子,陈太忠抽出一根烟来点上——不过我怎么觉得,今天黄二伯有点冷淡呢? 烟燃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电话又响了,接近十点了,偌大的别墅,只有他一个人,这铃声真是有点惊心动魄。 “其实早一点辞职也不错,”陈太忠设了铃声的区别,一听这就是“同事”的电话,心里真的烦躁得很,拿起手机一看,还好是李云彤打来的,不是北崇的糊糊事儿,“嗯,你说。” “陈主任你现在在哪儿?”傻大姐直截了当地发问。 哎呀,你管我在哪儿呢?陈太忠气得差点笑出声,我都已经不是你的主任了,不过他知道她的属性,也就不多计较,“在五棵松呢,有什么事儿?” “我想找你……找你汇报点工作,”李主任的声音有点慌乱,然后她索性直接说了,“乔小树一直要跟我谈文学,屋里呆不下去,我去找你啊。” “喂喂,”陈太忠喊两声,对方已经压了电话,他抬手挠一挠头,“真是莫名其妙。” 君华小区附近有两个宾馆,不过他对宾馆一点都不熟,主要是没那需求——外卖的电话他都能背出来了,他刚想出门看一看宾馆的情况,冷不丁又一个电话打进来,却是韦明河的,声音有点紧张,“太忠你下午打人了?” “嗯,打了,那货欠揍,”陈太忠开始往楼下走,帝都这帮少爷,好像彼此之间都认识的,他倒也不以为然,“敢撩拨小荆……你要说什么?” “不是我说什么,是我伯父说了,周志俊的连襟,是发改委的主任唐斌,”韦明河在电话那边叹气,“你这……咋不提前说一声呢?” 我艹,这还真是关系网了,陈太忠听得也有点无语,不过已经做了,就不要说什么后悔了,“马上十六大了……他能不能干下去,还是两说呢。” “哎呀,我一直帮你问油页岩呢,”韦明河在电话那边气得捶胸顿足,“唐斌说话就顶用啊,你倒好……今天这事儿你找花自香,铁铁摆平的。” “我跟她又不熟,”陈太忠听到这话,心里也是五味交加——尼玛,我怎么知道京城里的关系这么复杂?关键是,平常你们也不说啊。 他跟花自香确实不是很熟,只知道这女孩儿的家长里,最少有一个副总理,而他对她的印象,就是这女孩儿相貌一般——或者还跟有关部门有一定的关联。 “要是唐斌从中作梗,你的油页岩项目,真的就不要想了,”韦明河叹口气,说实话,他也想在这个项目里分一杯羹,所以这个叹气是情真意切,“现在你找一找花自香,也不晚。” “那作梗吧,大不了我不搞了,有什么了不得?”陈太忠冷哼一声,这种劳民伤财的项目,国家不支持,地方上吃傻逼才搞呢,反正我起了油页岩电厂,北崇的资源,慢慢地利用也不错。 第3600章 酒能壮胆(下) 两人电话里争论了好一阵,谁也没说服了谁,挂了电话之后陈太忠还在想,要是花自香能跑下来这个项目,我就多待一周,也是小事。 相较其他项目而言,油页岩这个项目实在太大了,手指头缝里漏一点,都够北崇这几年的开销了,七八十个亿呢。 他琢磨好一阵,也没琢磨出个名堂来,手机却是又响了,来电话的还是李云彤,“陈主任,我都出了复兴路了,马上就到五棵松了,你在什么位置?” “君华小区!”陈太忠一直在打电话,到现在裤子才穿了一条腿,这时候再问宾馆也晚了,他也懒得捣鼓这些,“你在小区门口等着就行了。” 小区挺大,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李云彤已经下车了,正站在小区门口,她穿着一件米黄色的风衣,臂上挎着一个大大的手包,竖着脖领搓手跺脚,寒潮刚过,夜晚的气温也就三四度。 “跟我走,”陈太忠也不跟她见外,冲门卫示意一下,转身向小区里走去,李云彤却是紧跑两步,拽住了他的胳膊,“这小区怎么阴森森的?” “光线算亮的了,”陈太忠不以为然地哼一声,君华小区是高档小区,里面的照明设施都没有问题,不过这里的人一回家就紧闭门窗,等闲少见外出,偌大的小区,几乎少见人勾留,说阴森森也不为过。 走进房间,温度就陡然升高不少,北京这边31号才断暖气,还有两天的时间,尤其是别墅里还有空调,真是温暖如春。 陈太忠脱下外套,直接撇下了李云彤上楼,“没地儿去就住这儿吧,门口有拖鞋……这是我朋友的地方,你别随便跟别人说。” “你朋友,真的有钱啊,”李云彤在门口站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屋里的摆设真的让她眼花缭乱,她小心翼翼地换上了拖鞋,“门口这两个柜子……是挂衣服的吗?” “没那么多讲究,想挂就挂了,”陈太忠坐在二楼的沙发上看电视,头也不回地回答,“你随便找个房间住,想吃宵夜去冷藏室找,没有的就打外卖电话。” 他看了电视没一阵,就闻到一阵焦糊味儿,然后李云彤在楼下发话了,“陈主任……这微波炉烤出来的羊肉串,怎么这么难吃呢?” “你得用烤箱烤,”陈区长真的无语了,“我说李云彤,你在家就不做家务?” “我在家直接用油锅炸的,”李云彤一边回答,一边就走上楼来,手里还拿着七八串黑乎乎的烤串,她递过三四串来,“烤得过了,但是挺筋道的,你尝一尝。” 陈区长看她一眼,发现傻大姐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秋衣秋裤,曲线玲珑,秋衣的袖口微微上捋一点,露出了白笋一般的小臂,眉头微微皱一下,却也懒得多说她。 傻大姐烤的羊肉串……很考验人的牙口,不过对陈太忠来说问题不大,眼瞅着九点四十了,他把台换到中视一台,等着晚间新闻的开始。 “哎,接着看一会儿嘛,”李云彤伸手去拿遥控器,换回电影频道,“广告马上就完了,看看他发现了那支枪没有。” 都跟你说了,家里电视很多,不止这一台!陈太忠无奈地看她一眼,伸手从茶几下摸出一袋开心果来,随手撕开,又端起啤酒去灌。 “我一个人看电视,太害怕,”李云彤发现他的不满了,只能低声解释一句,“而且你这房间也太大了……晚上就咱俩在?” “还有人呢,”陈太忠摇一摇酒瓶,发现空了,又从茶几下拎出一提啤酒来,放到几面上,然后去拿手机,给马小雅打电话。 马主播却是奋战在麻将桌上,听筒里都能听到噼里啪啦的响声,听他问自己什么时候回去,她很随意地发话,“可能晚点吧,今天又看着打扫了一遍家……轻松一会儿,你怎么开始关心我啥时候回去了?” “那你随便吧,”陈太忠放了电话,见李云彤已经打开了啤酒,而且是给他一瓶,她自己还喝一瓶,于是苦笑着摇头,“你这大晚上还吃油炸食品,不怕影响皮肤?” “我的皮肤天生的好,”李云彤却是没听出,领导有撵自己休息的意思,还洋洋自得地吹嘘,然后她又露一露雪白的牙齿,“而且牙也好,就喜欢吃烤得筋道的羊肉串。” 真是被你打败了,陈太忠惹不起她,索性站起身去房间,再出来的时候,手上已经多了台笔记本电脑,坐到了客厅角上一张写字台上,“你看电视吧,我上一会儿网。” 02年的网上,也没啥好看的,陈区长看了一阵,索性逛到了聊天室,看一看“哥在巴黎很寂寞”在不在线——他当初可是答应蒙勇,时机合适了把他弄回来。 蒙勇不在聊天室,不过看人聊天也挺有意思,各种赤裸裸的性诱惑、暗示,还有人骚兴大发,卖弄文采,有若发情的雄孔雀,炫耀着自己美丽的羽毛——两千年初的聊天室,就是这样一个乌烟瘴气的场所,充斥着猎艳的男人和寂寞的女人。 也不知道雷蕾上不上这些地方,陈区长想到雷记者整天抱个笔记本,禁不住微微摇头,哥们儿不在天南,想必她也很寂寞吧? 下一刻,他伸手去拿身侧的啤酒瓶,却是感觉抓住了一个肉乎乎的东西,侧头一看,却发现自己正抓着李云彤的手,“嗯?” “我……我是看见你的酒没了,”傻大姐手上攥着一瓶刚打开的啤酒,愕然地看着他,脸上也泛起了一丝红晕,“给你送瓶满的。” “嗯,”陈区长也不多说,接过啤酒喝了起来,再不看她,不过接下来,他觉得有点莫名的烦躁,又灌了一瓶酒之后,索性站起身子,“我睡去了,你接着看吧……我的门虚掩着的,没什么可怕的。” 嗯,是没什么可怕的,李云彤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心里也是有若一团乱麻,刚才那只大手握住她的时候,她只觉得一阵莫名的悸动涌上了心头,那强劲有力和火热,萦绕在她的脑海中,久久不能散去,就连他身上的味道,都充盈着她的鼻腔,是那么地清新和迷人。 对陈太忠的荒淫无度,李主任也略知一二,但是他在文明办的一年多里,从没有在单位里惹出任何的绯闻,由此可见,陈主任是个很有分寸和底线的男人。 李云彤自己心里就清楚得很,跟自家主任在一起,没有必要堤防什么——这是一个让人放心的领导,不会仗着权势胡来。 不管怎么说,她坐回沙发上之后,电视就再也看不到心上了,脑子里面乱哄哄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许,是什么都没想吧? 所以她就默然看着晚间新闻,茫然地一口一口灌着啤酒,偶尔剥两个开心果,吃到嘴里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只是下意识的动作。 听到陈区长这么说,她也是下意识地点点头,良久之后才反应过来,领导睡觉去了,门是虚掩着的。 睡觉去了,那我就不用看晚间新闻了,李云彤一边喝啤酒,一边拿着遥控器换台,迷迷糊糊又看了半集《我爱我家》,再一换台,却是金乌电视台的电影频道,正在演一部鬼片。 李云彤吓得刷就把电视关了,看一看周围异常空旷的空间,情不自禁地打个哆嗦,她越想就越觉得害怕,哆里哆嗦地灌着啤酒,心里对自己说,酒能壮胆酒能壮胆,喝完这点就去睡,反正领导的门没关…… 酒能壮胆,反正领导的门没关……反正领导的门没关……喝光手里的啤酒,李主任站起身子,晃晃悠悠走向领导的房间,一推门,果然领导的门没关,屋里亮着一盏昏暗的台灯,一个人背对房门睡得正香。 然后她就很自然地走到床边,一掀被子就钻了进去,伸手去找那只火热的大手。 “云彤……你不要这样,”陈太忠终于忍不住了,一晚上他都克制着自己,不要说出这样的话,现在实在是避无可避了,“咱们保持一个很纯粹的关系,不好吗?” “哪儿有那么多纯粹的关系?”果然酒能壮胆,李云彤见领导发话了,她一边把他的胳膊搂进怀里,一边迷迷糊糊地回答,“别人都知道了,我是你的人。” “我从来不吃窝边草的,”陈太忠忍不住了,睁开眼睛转过头来,“云彤,听话……回去睡觉,行,你可以睡隔壁,这可以了吧?” “你现在是恒北的干部了,还说什么窝边草?”李云彤死死地抱着他的胳膊,“反正我也担了这么个虚名,抱着你睡一睡都不行?” 这些寂寞的女人啊,陈区长叹口气,想到傻大姐跟老公张强的关系也很紧张,三十来岁的女人,正是欲求强烈的时候。 问题是李云彤真的很漂亮,现在年纪大了点也是相当美艳,陈某人在花丛里流连惯了,抵抗诱惑的能力真的很差…… 第3601章 京华春梦(上) 陈区长心里在天人交战,李云彤却是不管那么多,抱着他的胳膊,身子微微蜷起,满意地长吁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你倒是舒服,这么就睡着了,陈太忠无奈地翻一翻眼睛,心说哥们儿这也算是禽兽不如了,他等了十来分钟,听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就想抽胳膊出来。 不成想他才微微一动,李云彤身子一震就醒了过来,她先是手上一用力,然后睁开惺忪的睡眼,“嗯?你要去哪儿?” “我去卫生间,”陈太忠有气无力地回答一句,心说早知道你睡得这么轻,我就直接一个昏憩术丢过去,让你好好地睡一觉了。 想是这么想,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要丢昏憩术,现在也不晚,不过他刻意地无视了这个可能,抽出胳膊下床,就走进了卫生间——这是主卧之一,是有卫生间的。 他平常习惯裸睡或者只穿一个裤头,今天知道傻大姐在家,才特意穿了一件睡袍,可饶是如此,也遮盖不住他小腹下凸起的那一团。 陈区长晚上喝的啤酒真的不少,走进卫生间,他酣畅淋漓地嘘嘘了将近两分钟,才施施然走出来,想也不想一掀被子就钻了进去——一泡尿撒完,小太忠已经没那么昂扬了,擦枪走火的可能性就小了很多。 才钻进被子,他的身子又是不着痕迹地一僵,因为他一不小心触碰到了一条光滑细腻的大腿,心里真是无奈得很:哥们儿上个厕所的功夫,你就把秋裤都脱了? 李云彤虽然三十多了,但是身材保持得极好,刚才她只穿一套月白色的保暖秋衣秋裤,就已经很勾人了,现在赤裸的肌肤接触,更是让人生出无穷的遐思。 唉,陈区长心里暗叹一声,却是没做出任何的反应,他甚至连话都没说,有些事情真不能敞开说,你一敞开说,对方就同样可以敞开说了。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一晚上都没说李云彤什么,而刚才说了一句,傻大姐却是就着这个话题,顺杆爬了上来,那么眼下,他就只能当没发现这个异常了。 非常遗憾的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李云彤果然顺杆爬了上来,两条腿夹住了陈太忠的左腿,身子也越发离得近了——事实上,这会儿她已经彻底地清醒了。 对于今天事情,她也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怎么就发展到眼下这一步了,不过她也没什么后悔的,必须指出的是,她心里真的认为,陈主任是个非常杰出而优秀的男人。 原本她还觉得自己有点没皮没脸,是不是有点不知自爱了,而且陈太忠的占有欲强和反脸无情,她也是听说过的,心里有点想打退堂鼓。 可是陈主任一味地退避忍让,反倒是让她觉得,这个大男孩也不是那么很可怕,就想着再进一步试探一下,他的全身都是那么火热,肌肤强劲有力。 这实在是一种很奇妙的心态,陈太忠若是对李云彤垂涎三尺的话,她估计早就吓得躲避开了,但是他越是显得无害,她就越想接近他——因为没什么后果的嘛。 她的两条腿夹着他的大腿,躺了一阵之后,她的右腿就微微地、缓慢地上移,一点一点地去接近他的两腿之间,那里有好大的一坨。 “不要捣蛋了,要睡就睡,”陈区长终于忍不住了,再次出声,她的腿已经触碰到了火炮的轮子,刚才那泡尿,眼瞅着就快白尿了。 “我真的很老了,是吧?”李云彤闭着眼睛发问了,她不敢睁开,只是惨然地笑一笑,“对你来说,是老太婆了?” “你还年轻,挺吸引我的,”陈区长先奉承对方一下,然后马上就发现,这个客套话说得有点不合适,于是马上改口,“但是你有家庭有孩子,张强对你也不错。” 这个时候,他也不说什么兔子不吃窝边草了,因为这确实已经不是窝边草了,而他不对窝边草动心,无非是两个原因。 其一是,领导一旦管不住裤裆,某些公事就不好公正处理,也容易出现偏颇,万一有人恃宠而骄大吵大闹,事情容易失控,他就算再操蛋,总不能把枕边人抓起来。 其二就是,口子一开,欲念管不住了,很有可能发展到随时征用某个部下的妻子——不好的开头,是必须扼杀的。 兔子不吃窝边草,只是因为有吃不得的理由,而不是窝边的草不够肥美。 “我不会缠着你的,”李云彤终于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做了半辈子的贤妻良母,只是想放纵一个晚上,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也不会对你有任何要求,不过……我知道,我真的老了,算是占你便宜了。” “你真的不老,正是女人最美的年纪,不信你摸,”陈太忠轻叹一声,轻轻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腿间,让她感受一下昂扬的小太忠。 只是一夕之欢,不要什么承诺的话,那真的不算多大的事,419的事情,他在深圳和曲阳都干过,为什么不满足一下她偶尔出轨的欲望?“说好了,天亮以前,桥归桥路归路。” “呀,真的好大,”李云彤摸着小太忠,由衷地感慨一声,然后她很骄傲地一挺胯部,贴到了他的大腿上,“但是我也很湿,感觉到了吗?” “嗯嗯,感觉到了,”陈区长胡乱地点点头,“说好了啊,就今天一个晚上……咱们只是想让生命更加充实和精彩,天亮之后,你是原来的你,我是原来的我。” “好了,我知道了,”李云彤很干脆地脱去了内裤,一翻身就骑到了他的身上,双手一捋,就将他的内裤褪了下来,然后就软绵绵地趴到了他的身上,“呀,没劲儿了……瞌睡。” “那就这么睡吧,”陈区长心里暗笑,傻大姐有时候真的挺好玩的,他伸手去解她的胸罩,“就剩这点儿了,还穿着干什么?” “不要啦,”李云彤才待伸手,却是有点晚了,胸前的双峰顿时暴露在空气中,说不得只能死死地趴在他身上,“不许看我那儿。” 无非一侧比另一侧小一点,好像有多神秘似的,陈太忠干笑一声,腰肢一动,小太忠顶一顶她的腿间,“那我睡了啊,离天亮也就几个小时了。” “先进来一下,”李云彤手向下一伸,去引导小太忠,此刻她才发现,自己的液体竟然已经将它濡染得湿滑无比——真的好丢人。 不过此刻,她也顾不得想那么多了,只想着填补自己的空虚,只是它真的太大了一点,纵然有足够的润滑,她还是上下耸动了好几次,才完完全全地吞吃了下去,不由得长吁一口气,再次趴到了他的身上,满足地呻吟着,“好大,好长……真的好充实。” “比你家张强厉害吧?”陈太忠很不想问这个问题,但是他无法克制自己不问。 “不要跟他比,他什么都不如你,”李云彤一翻身,她的腰肢异常有力,居然将陈太忠翻到了自己的上方,“你可以随心所欲……我带环了。” 陈区长在李主任身上随心所欲了一个小时,最后才彻底地释放了出来,李主任当时就昏死了过去,好半天才回过魂来,她轻轻地吻着年轻的面庞,“头儿……我勾引得你晚了。” “再早我也不答应,这违背我的原则,”陈太忠趴在她的身上,轻轻地喘息着,小太忠兀自停留在那紧热的甬道里,他伸出舌头,轻舔一下她的耳垂,“这也是我生命里最精彩的瞬间,谢谢你给了我这样难得的体验。” “我可以多给你几次,”李云彤举起了白旗,她原本求的只是一夕放纵,但是陈主任给她的充实和激情,完全是张强不能比的……为什么我不能晚生十年? “说好的,天亮以后就分手,”陈太忠趴在她身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那你赶紧干活,”李云彤双腿大张着,差不多都成了一字,务求不让软趴趴的小太忠掉出自己的身体,“今天我要……十次!” “怎么跟领导说话呢?”陈太忠眉头一皱,有意逗弄她。 “领导,你得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不能脱离群众,要让群众紧密地团结在您身边,”李云彤笑着回答,同时还有意收缩一下下部,夹它一夹,以示自己就是群众,不过下一刻,她就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吧,头儿,这么快就又粗了……您又要深入群众了?” 真想把你收进来,但是你年纪确实大了,而且家庭生活还能维持,陈太忠心里轻喟一声,抽身而下,目之所及,李云彤的腿间,就是黑漆漆老大一个洞,半天都合不拢,倒是有白色的液体,自那里缓慢而粘滞地流出。 目睹着这淫靡景象,陈区长轻喟一声,“云彤,说一说你的条件吧,想要什么?既然我抵抗不住诱惑,付出代价是应该的……不要太过分就行。” “你真要付出代价?”李云彤双腿缓缓并拢,扯一角被子盖在身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必须的,最好当面解决,”陈太忠点点头,“其实我今天就不该让你来。” “那就再来一次,这是我的条件,”李云彤轻笑一声,再次一掀被子,两条雪白而略带点丰腴的长腿向两边一张,无声呼唤着小太忠,“就是今天一晚上了,都是老牛吃嫩草了,那就吃个饱吧……” 第3602章 京华春梦(下) 马小雅回来的时候,就是两点半了,她来到房间一看,发现陈太忠抱着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呼呼大睡,说不得走上前,将两人一分,“太忠,我回来了……这谁啊?” “干什么?”李云彤睡得迷迷糊糊的,一脚就踹向对方,“这谁呀?” “行了,云彤你睡着,”陈太忠拍一拍她,顺手将昏憩术传过去,让她老老实实地休息,又冲马小雅微微一笑,“过客……这是过客,下一次她都不会来了。” “这女人年纪有点大吧?”马小雅的眼光何等犀利?一眼就看出了李云彤的年龄,打着哈欠摇摇头,“太忠你最近……换口味了?” “大家都要老的,”陈太忠站起身,打着哈欠回答,“她喜欢我很久了,今天借着酒劲儿,就放纵一把……贤妻良母了半辈子,偶尔疯狂一次,等老了也有点值得回味的事儿。” “你这倒是越来越会说了,”马小雅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接着似乎想起了什么,又看李云彤一眼,“这不是,这不是……那是谁吗?” 马小雅和凯瑟琳投资了蒙山旅游区,常去素波,所以最初的惊讶过后,她居然认出了躺在床上酣睡的女人,“你什么时候连窝边草也惦记上了?” “说什么呢?”陈太忠不满意地看她一眼,“因为是窝边草,我俩一直就没那些关系,这次在北京碰上……这就是命该如此吧。” 那当初办了她就完了嘛,马小雅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不过干她这一行的,也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忌讳,偶尔打两场友谊赛可以,可能存在利益的话,那还是管住点下半身的好。 她一边脱衣服,一边嘀咕一句,“早知道你这么幸福,我就晚点回来了。” “你赚了多少啊?”陈太忠也懒得搭理她。 “十点到现在,四个小时不到,我赚了九十个,”马小雅赤条条地钻进被子,笑着冲他招招手,“我说,你应该还给我留了点吧……” 李云彤一觉醒来,眨巴眨巴眼睛,打量一眼这个陌生的环境,下一刻,她猛地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地躺在一个男人的怀里,她微微一怔……跟张强好久没有这样了。 然后,她就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情,下身粘腻的感觉告诉她,那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回味了好一阵——自打她成为人妇之后,从没想到男女之间的事,能如此地美妙销魂,真有枉过前半生的感觉。 想到情浓处,她悄悄地去试探一下男人的那里,果然真的……异常肥硕。 咦,怎么还有一个人?下一刻,她惊讶地发现,陈太忠的另一侧也睡着一个女人,细细一看……这不是开发蒙山的马总吗? 李云彤知道他的私生活很糜烂,也隐约听谁说过,陈主任的女人们经常大被同眠,可是自己现在居然亲身经历了这个,她心里有点空荡荡的,于是悄悄欠起身,在他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接着她蹑手蹑脚地掀开了被子,轻声叹一口气,“谢谢,太忠,我会永远记得……” “再来一次吧,”陈太忠一把拽住了她,他有晨练的习惯,刚才一被碰到就醒转了,听到她柔情脉脉的轻语,禁不住生出了怜惜。 “不要……不要在这里,”李云彤先是想拒绝,再一想,左右是疯狂一回了,只是看到床那边的马小雅,她实在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场。 “没事,她睡得很沉,”年轻的区长坚定地一揽她的腰,将她轻轻按倒在床上,鬼使神差一般,她微微屈起双腿,向两边一分,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李云彤再出现在天南大厦,就是上午十点了,正巧乔小树带着秘书走出来,乔市长见到她,就是微微一愣,“李主任你精神头很好啊。” “嗯,休息得比较好,”李主任微笑着回答,不知怎的,她给别人的感觉,是眼角眉梢都是喜意,浑身上下充满了成熟女人的妩媚和风情。 “哦,会朋友去了?”乔小树看得也是怦然心动,有意无意地问一句,他知道,昨天晚上她离开了房间。 “嗯,”李云彤淡淡地点点头,也不多做解释,其实她挺烦乔小树的,不过想到若是没有他,自己也不会迈出这关键的一步,心里那点怨气也就不见了踪迹,那是多么美妙的一个夜晚,想到自己的体内,还残存着他的体液,她的神情又有一点恍惚。 一场春梦了无痕,那刻骨铭心的缠绵缱绻,终究只能化作回忆。 她是明天的飞机,但是她清楚,今天晚上自己不会再去那个地方了。 “我要走了,天南再见,”乔市长很有风度地冲她摆一摆手,转身离开,心里却是暗暗地嘀咕,是什么样的朋友,让这个女人如同换了个人一般? 陈太忠可没关心傻大姐今天是不是要离京,当天下午,凯瑟琳和伊丽莎白飞回了北京,两人又谈一谈北崇电厂的进度。 周一下午,陈区长去见了保护司的赵司长,果不其然,赵司长对他不冷不热的,没有刻意的敷衍,也没有额外的热情。 赵司长很简单地表示,说这个事情已经是铁板钉钉了,先动手都可以,等着跟其他几个许可证一起发下去,你也不用一直往这边跑,专心做事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可陈太忠也清楚,自己要是不来这一趟,那就没准有麻烦,所以说这官场里,把程序做到位是很重要的。 等陈区长回到北崇,就是周二晚上六点了,算一算自己是周四中午动身的,他禁不住感慨一声:这偏远地方真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来回一趟北京,居然用了五天半,这还是没做什么大事情。 不过市里已经开始了换届选举,政府工作又是陷入了半停顿状态,陈某人倒也没耽误多少事情,回来之后简单问廖大宝两句,就将区里的工作进度把握住了。 陈区长现在的一举一动,有无数北崇人盯着,等晚饭的时候,他上楼洗个澡,等他擦干身上穿上衣服出来的时候,谭胜利和葛宝玲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见到他走下楼,谭区长先站起来开口,“陈区长,前些日子我在朝田做事不注意,没有讲求方式方法,造成了不好的影响,现在来向您做检讨。” 陈太忠淡淡地扫他一眼,他真是懒得说这种破事,可是谭胜利的措辞,还是激起了他相当程度的不满,“只是方式方法错了?” 谭区长在朝田晕倒一事,在北崇衍生出了若干个版本,而谭胜利本人却是一口咬定,自己是在跟厂家了解产品性能,至于那设备供应商为什么是美女——我有必要在意这个吗? 对于这个解释,陈区长也听说了,但是眼下他还这么说,这态度就有点不够端正,糊弄老百姓的说辞,你拿来糊弄我? 谭区长轻叹一口气,终于老老实实地回答,“主要是思想滑坡了,请您批评我吧。” “对别人,我要强调共产党人的使命感,跟你嘛,我就说一句,以后时刻记住,你是代表政府形象的,”陈太忠见他服软了,轻描淡写地指示一句,“丢人败兴的事儿,不用再说了,我只是郑重警告你……没有下一次。” 我只是点儿背,遇到个不晓事的女人,谭区长听得暗暗腹诽,你这人前冠冕堂皇,人后还不知道怎么淫秽龌龊呢。 不过这个话也只能想一想,他重重地点点头,“区长您批评得非常好,以后我一定提高警惕,不再犯类似错误,今后我的工作,还要您多多指示。” “嗯,”陈太忠点点头,他是真不想说此事了,眼看饭菜都端上来了,就招呼一声,“一起吃吧,葛区长你是什么事情?” “候车大厅的重建预算出来了,大约要二百六十万,福利院的搬迁计划也出来,搬迁加重建,一百二十万,室内的设备设施,占了很大比例,”葛区长从手包里拿出两份文件夹。 “好家伙,三百八十万,”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北崇现在百废待兴,钱再多都要省着花,这三百来万真的让他肉疼,“你以为区政府的钱是刮风逮住的?” “您强调了,要保证舒适性,候车楼后期的电子设备,我还没算进去呢,”葛宝玲据理力争,区长确实指示过,要多考虑人民群众的感受,盖楼不算什么,关键是在盖起的楼里,要保障老百姓的舒适性和方便性。 “这个是一定要强调的,”年轻的区长点点头,心说光把办公楼盖得富丽堂皇算什么?还是要在便民设施上多下功夫…… 第3603章 新的格局(上) 四月初,阳州的大洗牌结束,李强不出意料地升任市党委书记,市长则是被空降部队拿走了,这人的来头很耐人寻味,原共青团恒北省委副书记陈正奎。 还有就是常务副张卫国和江锋齐齐走人,江市长走不奇怪,奇怪的是张卫国直接去了省政协,有人说这是王宁沪和李强携手把他送进去的,毕竟在前一段时间,张市长有点太活跃了。 就在众人揣摩新来的两个副市长的时候,北崇的陈太忠区长和徐瑞麟副区长却是前去拜访即将离任的副市长江锋。 这不是他俩烧冷灶有瘾,也不是北崇人跟江市长关系有多好,他俩只是很清楚,若不是江锋在临走前火速办下了退耕还林,等换个分管的副市长上来,此事还要有反复——起码北崇想拥有这么大的自主权,还得向新来的副市长解释。 只此一个理由,就值得他俩前去探望江市长,北崇没有忘恩负义的人。 江市长倒是沉得住气,对他俩的态度也没什么大的变化,也不答应他俩的饭局,在回去的路上,连徐瑞麟都禁不住感叹一句,“江锋是个做事的人,这么离开真的可惜。” “我也是做事的人,工作不到六年,岗位倒是换了七八个,”陈太忠不以为意地哼一声,他的任职经历之丰富,真不是一般干部能比得上的。 村干部、街道干部、区干部、招商办、科委、驻欧办、文明办……直到现在的区长,主要岗位就换了八个,像政法委书记、树葬办主任之类的兼职,那就更不用说了。 反正已经来看过了,心意到了,陈区长不再考虑江市长的问题,“马上清明了,防火工作你一定要做到位。” “我努力吧,”徐区长听到这个话题,愁眉苦脸地叹口气,北崇人守旧,清明上坟必定烧纸,每年就在这一天,如果不下雨,最少要引起二百多起意外失火——这还是报上来的,没报上来的不知道有多少。 至于说失火酿成火灾,那就要看人品值了,运气好的话,烧一个小山头,盖子不难捂,运气不好直接烧到隔壁县区的话,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所以徐区长也不逞强,“陈区长,后天还得麻烦你坐镇。” “我可坐不了镇,”陈太忠苦笑着摇头,政府工作就是这样,不干没有多少事,只要肯干就永远都有事,“我要跟团市委的同志,去一趟市烈士陵园,同时还有北崇的200人集体入团,这个仪式比较隆重。” 你搞这个,似乎不太合适吧?徐瑞麟听得眉头微微皱一下,“这种意识形态上的事情……隋书记干什么去了?”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冒险,不管怎么说,十六大的前景已经分明,团市委的行情也要见长——关键这态度涉及到了倾向,可徐区长书生意气,还真就这么问了。 “他去朝田了,据说是有个朋友想搞个厂子生产杀虫剂,他看看能不能引进到北崇,”陈太忠苦笑着一摊手,“一千多万的项目,值得重视一下。” 你俩还真是不务正业!徐瑞麟听得是相当的无语,不过这正是时下北崇真实的写照,陈区长专心地抓经济,而隋书记提防了好一阵,才发现对方根本无意于党委事务。 各管一摊,这原本是应该的,但是陈区长近期一系列的手段,硕果累累高调无比,直将区党委压得喘不过气来,像现在的北崇,大家就只知道陈区长,而不知道隋书记为何物。 这个现象肯定不能鼓励,隋彪觉得自己的地盘很稳固,没有后顾之忧,他就也想抓一抓经济建设,最少要通过这个,来体现一下存在感——事实上就是老话说的,如果条件许可的话,谁都想做点事业出来,不管是清官还是贪官。 而恰好,隋书记的种种根脚,基本上都同团委无关,于是他很洒脱地甩手走了,只留下一句话,“太忠,这个项目对北崇来说很重要,家里的事儿,就要你多操心了。” “一千多万的项目?”徐区长干笑一声,也不再多说话,心说隋彪真要有这能力,北崇前两年怎么也能上两个百十来万的项目,何至于像眼下这般困顿? 不过,这个因果他心里明白就好,说出来就很没趣了,而且区长前前后后几个亿的项目落地了,他也不能说隋书记这千把万的事情都未必办得好——那样的马屁,太赤裸了。 陈太忠不计较他这个心态,事实上想计较也计较不过来,说到隋彪,他更想多了解一点别的,“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大学生返乡创业计划……党委那边协商得怎么样了?” “基本上通过了,不过编制和资金的问题,他们还是倾向于政府这边解决,”徐瑞麟的消息能力不是很差,但是这话更多地强调一点:党委只给政策上的支持,真金白银的……还得区政府掏腰包。 “所以这政府的事儿,他妈的就干不完,”陈太忠很罕见地爆一句粗口,因为他确实有点愤怒了,“党委觉得不合适,那就停了吧。” “想停也不好停了,”徐瑞麟只能报之以苦笑,一个大学生返乡创业的建议,不知道勾动了多少干部的心,大家都等着搭顺风车呢,“招聘会你不去了?” “我去,”陈太忠点点头,然后伸手狠狠地一砸面前的驾驶员靠背,“隋彪就不能有点担当吗?我招聘和他招聘,区别很大吗?” “还是先说清明吧,”徐瑞麟轻叹一声…… 对陈太忠来说,清明并不是多么复杂的节日,区里组织了四辆大轿子车,将准备入团青年们拉到了烈士陵园——就像他在天南做的那样,虽然老师们出于安全考虑,不建议春游了,但是主动报名参加活动的学生,总是有好处的。 当然,这二百人里不止是学生,还有社区推荐的二十个年轻人,这些青年人都是初中甚至小学就毕业出来工作,有些人还有入团的意愿。 就在这一天,陈太忠见到了新来的市长陈正奎,原本这个活动,是团市委书记廖伟来主持的,陈区长来带个队捧个场而已,不成想到了烈士陵园,才临时接到通知,说陈市长来了。 这是一个高壮英武的中年人,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据说他今年才39岁,三十九岁的实职正厅主政一方,这个年纪这个位置,其中味道不需要再解释。 陈正奎对陈太忠的态度极其冷淡,见面之后只是淡淡地点点头,连话都没有说,也说不出是自矜身份还是有什么成见,陈区长也没主动上去套近乎。 陈市长只是同团员代表握了握手,微笑着鼓励了两句,在主持了宣誓仪式之后,他就转身离开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对陈区长连招呼都没打。 这就是阳州市官场里最年轻的两陈,相见的第一面,虽然没有任何话,但是那份冷淡和隔膜,当事双方心里明明白白。 陈太忠不知道此人为何要如此对待自己,但是他也没兴趣去考虑,北崇目前的任务是沉下心来发展,只要没人来干扰,他什么都无所谓。 要是有人来干扰,那么……对方是什么样的背景,他也是无所谓。 由于来的基本上还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仪式过后大家就散开去玩了,陈区长找到带队的团区委的人,叮嘱他们把孩子看好了,一定要强调安全。 团委的人说,要不咱直接把孩子带回去算了,陈太忠觉得没什么必要,毕竟是孩子,好不容易出来放羊一天,“……你们多操一点心就行了,别总想着偷懒。” 说完话,他就转身离开,不成想走到陵园门口车边的时候,一个少年从旁边的树后蹭地蹿了出来,“陈区长,我要告状。” “告状?”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再细看一眼对方,白衬衣蓝裤子白色球鞋,正是今天团员们的打扮,心说你才入团,就要做个异类? 不过,少年有如此胆子,也没有作揖下跪什么的,这也是陈区长比较待见的,年轻人就应该有这样的冲劲儿,他点点头,“嗯,你讲。” “我家是闪金镇耙子沟村的,区里要建苎麻厂,征了我家的地,”少年气哼哼地发话,“但是他们不给钱,还叫人威胁我娘。” “征地不给钱?”陈太忠闻言沉吟一下,还有如此狗胆包天之辈?“你再详细说一说。” “别人家的钱都给了,就是我家的没给,是村长扣下来的,”少年想一想,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我叫祈大山,我娘叫杨秀丽,我爸爸已经死了。” “嗯,我知道了,”陈太忠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抬手去拉车门。 “您要帮着解决问题啊,”少年手一伸,按住车门不让他上,“大家都说您是为民做主的好区长,您不打算管?” “我没说不管,”陈太忠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要不说这少年人胆气壮,说话也是没大没小,“你总得让我了解一下情况吧?” “您现在就可以打电话啊,”祈大山做出一个打电话的姿势。 “小伙子,”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拍一拍他的肩膀,“事情我是要处理的,但是该怎么处理,那是有说法的,以你的年龄,还不能教我怎么办事。” 第3604章 新的格局(下) 陈太忠一边开车,一边就打通了闪金镇镇长郝耀亮的电话,“老郝,镇上的两个苎麻项目,征地问题都解决了?” “解决了啊,”郝镇长一听陈区长这么问,马上详细地汇报,“脱胶厂那儿就不存在多少征地的问题,纺织厂征地比较多,镇里正在做出补偿。” 脱胶厂是临近小赵乡的一片地,纺织厂是新征的一片地,原来的纺织厂位于镇子中心,镇政府要收回,用来做城市建设,这都是区里定下的调子。 “全补了吗?”陈区长不动声色地发问。 “没呢,全补有困难,”郝镇长一听这个,就猜到了领导为什么给自己打电话,他正好趁机叫苦,“这个征地费用,全是镇子里出钱,八十万……年底能给清就不错了。” “先给谁后给谁,有个说法没有?”陈太忠想了一想,决定再细问一问,少年的说法未必一定可信,但是真要征地不给钱,那是太恶劣的开头,他必须严打这种现象。 “按村子配合的程度给的,像耙子沟村,基本上就给付完了,”郝耀亮回答,“那个村长高建喜,很配合镇上的工作。” “下午你和高建喜来区政府找我,”陈太忠压了电话,嘴角抽动一下——祈大山反应的问题果然存在,这是欺负人家是孤儿寡母吗? 郝耀亮挂了电话,心里也纳闷,说这高建喜做啥缺德事了?说不得打个电话给高村长,通知他来乡里一趟。 高村长和郝镇长的关系不错,所以来了乡里之后,就知道了区长有这么个指示,他听得也奇怪,“郝镇长,该发的钱,我都发下去了,没敢留一分钱,现在是个人就知道,遇到不公正待遇了,可以去陈区长家敲门……我吃了豹子胆,也不敢胡来啊。” “行,你走得正行得端就行,”郝耀亮点点头,陈区长把苎麻两个项目放在镇上,总共要投资两个多亿,镇子的腾飞就指这个呢,“你要是给我漏了气,撸你没商量。” 两人坐在一起吃了午饭,饭桌上还讨论一下种种可能性,然后两点整就赶到了区政府。 不过他俩等了一下午,也没等到陈区长,到最后才从别人嘴里得知,区长救火去了——今年清明失火的地方也不少,虽然大多数火都能及时扑灭,但必须得严正对待。 陈区长就是组织连扑了两场火,第二场火是在小岭乡的一个山包,山包下是村子里的坟场,上面有点稀疏的树木,本来村民们说过一把火也无所谓,陈区长及时赶到,当即指示,清理出隔离带,烧过这个山包,那边的大山就危险了。 山包和大山中间隔着条小山沟,不过水火这个东西真的无情,有些火星子从空气中飘过去,陈区长不能容忍这个疏忽。 郝镇长和高村长赶到的时候,看到陈区长亲自动手,在拿着铁锹砍杂草和灌木,一边还有小岭乡的书记皇甫一尘,也是在埋头苦干,说不得也从歇息的人那里拎两把铁锹上阵。 一直折腾到六点钟,隔离带总算是清理出来了,皇甫书记邀请陈区长随便吃点,被区长断然拒绝,“我还要回区里,建议留专人看管,这个火势可能复燃。” “陈区长,”郝镇长主动上前打招呼,他手里拉着高村长,两人也是满头大汗,“这就是高建喜,我们在区政府等不到您,就来这儿了。” “嗯,”陈太忠看他俩一眼,有心当着皇甫一尘的面问一问情况,以作警示,但是想一想万一还有什么隐情,弄得自己下不来台就没意思了——孩子的话真的不能全信。 所以他转身离开,郝镇长见状也不敢说什么,只能跟着区长的车,一路去了区里。 进了自家的小院,陈太忠吩咐王媛媛订饭,然后才坐在院子里,看着跟来的那两位,“我要问什么,你俩都知道了吧?” “征地的钱,是经过我手的,全部、足额地发放了,”高建喜是个黑壮的男人,看起来憨憨的,“四千一亩,青苗费一百五……账本我都带来了,还有村民的签字。” “你们村,是不是有个叫杨秀丽的女人?”陈太忠也不看账本,而是直接发问了。 “啧,我就知道是这婆娘,”高建喜狠狠一拍大腿,他和郝耀亮琢磨了一路,就觉得这女人出问题的可能性最大——杨秀丽倒无所谓,关键这女人的儿子争气,考进县一中了,北崇一中离区政府可没多远,“她家的是没发。” “区长,我中午跟您汇报的时候说了,基本上发完了,”郝镇长一听是这个女人,心里一块大石头也放了下去,“这村子里还有三家没发。” “为什么?”陈太忠依旧沉着个脸。 “她家不配合,”高建喜理直气壮地回答,“她家有三棵桔子树,就是平常孩子们摘着吃的,这三棵橘子树,她跟村里要五百块钱……我能给她吗?” “啧,”陈太忠一听是这个理由,那真是相当地无语了,要不说这父母官不好当,难就难在这里了,清官难断家务事,各人有各人的理。 高村长还没说完呢,他首先说了,这个征地时间紧任务重,我们已经严格地按乡里的赔偿标准执行了——那三棵桔子树,乡里也不要,你把树砍了拖回家去,是想生火还是想卖木头,那都由你,不占你这点便宜。 但是这杨秀丽就是不干,她是外村嫁到耙子沟的,老公死了,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也不容易,五百块钱也是钱不是? 不干……那就强行执行了,杨秀丽天天跑到高建喜家折腾,高村长也火了,说你就折腾吧,你这个征地钱最后发。 “村里一共三户不配合的,我主动要求他们的钱后发,”高建喜理直气壮地回答,“镇里自己垫钱给他们,养出来一群白眼狼……他们也知道自己错了,也没人折腾了。” “镇里是扣了他们三家的钱,”郝耀亮点头作证,然后他又笑一声,“其实高村长自己扣下这钱也行,不过他担心别人去他家折腾,就让镇里先给别人发。” “这三棵树,不能按苗木补偿来走?”陈太忠沉吟一下,又提出一个问题,“那样的话,她是不是可以多得一点赔偿?” “下面的各种情况,可复杂呢,”高建喜摇摇头,“动了她的树还是小事,刘老二家为啥没给?他把他爹的坟埋到地里了……我这该咋赔?只能让他迁,一分钱不给。” “只能求公正,特殊情况没办法处理,”郝耀亮在一边说情,“建喜搞这个基层工作,还是很注重公平的,执行力也强,征地执行得最好最快的,就是耙子沟村。” 那这杨秀丽的小子还找我告状?陈区长沉吟一下发问,“高建喜你确定告诉他们了,最后还是要给钱?” “我非常确定,拿我的脑袋担保,”高建喜用力点头,“这三家看到大家都拿上钱了,现在后悔到肝儿疼……后悔也没用,不配合政府的规划,就要让他们吃一吃苦!” 不应该啊,陈太忠听到这里,就沉吟了起来——难道是那少年故意歪曲真相? “对了,还有,”高村长是说到义愤填膺之处了,“有人说我给家里几个亲戚多分了征地的钱,这消息不知道是哪个孙子传出来的……镇里明明白白地下的补偿条件,我有几个脑袋,敢犯这种错误?” 明白了,陈太忠点点头,他大致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他侧头看一眼郝耀亮,“老郝,你们征地的时候,镇里没有公示?” “公示了啊,文件都下发到各村了,”郝镇长显然没有弄明白,陈区长说的公示是什么。 “是公告,你要白纸黑字贴出来,再盖上你镇政府的大印!”陈区长无奈地摇摇头,“老高能做到公正……起码他说能,这是很好的,但是透明呢?你镇政府做到透明了吗?” “因为你不够透明,别人就会怀疑有私下的交易,就会影响政府的公信力,”陈太忠沉着脸指责郝耀亮,“这个纠纷,错不在高建喜,错在你郝耀亮身上。” “可是我贴出来,杨秀丽就不要树钱了?”郝镇长明显有点不服气。 “……”陈太忠无语地指一指他,又摇一摇头,“小王,你跟郝镇长讨论一下。” “郝镇长,我年轻不懂事,就是有一点自己的想法,”王媛媛柔声发话,她对上闪金镇政府一把手,就不能是对村民的态度了,“我接触过不少村民,对这个文件,他们最多只能借过来看一看,贴到外面的公告,是大家都能看到的……” 第3605章 艰难起步(上) 郝耀亮还真没想到,陈太忠居然派个小女娃娃跟自己辩论,心里真的是各种不服。 你老老实实陪区长上床就行了,跟我现什么宝?你要真敢跟我理论,那就别怪我不给你面子了,镇长的水平,不是你一个小娃娃能赶得上的。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听了几句之后,就不得不承认,这小女娃娃还是很有点水平的,分析起问题来也头头是道。 王媛媛继续阐述自己的看法,“相对只有干部们掌握的文件,老百姓更愿意相信贴在政府门口的公告,因为那是所有人都可以看得到的,是政府对人民的承诺。” 郝镇长承认这个逻辑,小范围知道和大白于天下,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比如说吧,陈区长喜欢玩女人,北崇的干部都知道他这个习惯,这也无所谓,甚至市里领导也知道,这依旧无所谓,但是陈区长若是有不雅视屏被贴到网上,搞到众所周知的话,市里绝对会毫不手软地撸了他——至于说罪名神马的,可以慢慢找。 王媛媛也不想跟郝镇长辩论,她就是自顾自说话,“这个公示,本身也是让有意见的人站出来,特殊情况肯定有,但是相同性质的特殊情况多的话,就具备了一定的普遍性,镇里也可以出台一些补救政策,才能实现政府和群众的良好互动。” “以透明为前提,公正为基石,工作就好做得多了,要不然你只说公正,群众看不到,那就会出现很多刺头,这两点都能做到,再有刺头出来……别的群众也未必答应。” 说到这里,终于告一段落,不过她也不看郝镇长,而是扭头看一眼自家的领导,“陈区长,这就是我的看法,请您批评指正。” 小丫头不错,陈区长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小王的表现再次令他满意。 要知道,他事先可没有跟她沟通过这个问题,虽然说小王跟他接触了一段时间,对他的相关理念有一定的了解,但是在仓促之间被抓丁,也能如此有条有理地侃侃而谈,真的具备做官的潜质,尤其这个悟性,是值得肯定的。 不过他也没回答王媛媛的问题,而是看一眼郝耀亮,“老郝,小王请你批评指正呢。” “小王的话,对我非常有启发,出现这种情况,还是跟我们工作不够细致有关,”郝镇长终于反应过来了,这时候叫真,确实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别说王媛媛说得还有那么几分道理,哪怕是纯粹没理,他也不能跟陈区长顶牛。 于是他诚恳地承认错误,“要是事先能准备得充分一点,类似的麻烦就会少很多。” “是啊,官僚习气太浓了,太高高在上了,”陈区长抬手指一指对方,“你的初衷是好的,但也得让群众看得到,接受得了,不能想当然地认为,我是为你们好,就没必要细细解释……人民群众不一定愚昧,但很多人的消息还是很封闭的,不少人一辈子都没来过县城。” 郝耀亮嘿然不语,高建喜见状,就想帮镇长分担一二,他憨憨地一笑,“小王这个话说得很有道理,天天跟区长在一起,女娃娃也能长进得很快,这就是人格魅力。” 我艹,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郝镇长冷冷地扫他一眼,好悬没气炸肚皮——尼玛,区长和王媛媛的关系,也是你能嚼谷的? 陈太忠却是没太当回事,很多村干部就是这种德性,而且他有意将王媛媛培养成吴言第二,自然也就不在乎表现出对她的支持——从目前的表现来看,小王的成长速度和潜质,倒也对得起他的支持。 “倒也未必,”陈区长漫不经心地摇摇头,笑着发话了,“你俩这么想,因为你们是官,而她不是,所以她现在能站在群众的角度上,客观地看问题想问题。” “等她成了干部,习惯了作威作福,没准比你俩更官僚……为老百姓着想一次不难,难的是一辈子为老百姓着想,只想老百姓,不想官帽子,这才是最难最难的吖。” 要不说陈某人上一世会被人轰杀至渣,他这嘴巴不是一般的缺德,这番话说出来,将在座的三个人全部都得罪了——不过他现在是体制内的领导,这么说也无妨。 “陈区长的指示,值得我们深思,”郝耀亮马上点点头,表示自己接受这样的批评,同时若有所思地瞟王媛媛一眼,小丫头这是要往官场走了——区长说了,她会成为干部。 “村长算个啥官?”高建喜干笑一声,悻悻地发话,“经常半夜里就被人丢砖头、纸钱进来了,杨秀丽就把她的月布挂在我家门口,好几只野狗半夜挠我家门。” “嘿,这也真缺德了,”陈太忠听得就笑了起来,他实在有点忍俊不禁。 月布就是月经带,现在城市女性流行用卫生巾,但是农村用月经带的女性还是不少,陈区长去大妮儿家的时候,就见过院子里挂着晾晒着的月经带。 从环保的角度上讲,月经带更值得推广,月布里面垫几张纸,换掉以后洗一洗还能再用,不过现在是快节奏生活,倒也不便推广这种比较落后的生活用品。 这些就扯远了,关键是天癸这东西,在农村一直是认为至阴污秽的东西,挂在别人家门口,真的是很恶毒,更别说那月经带上的血腥味儿,还能勾来野狗。 “我永远不会脱离群众的,”王媛媛脸红耳赤地发话了,三个大老爷们儿的话让她臊得慌,但是她必须对区长的话做出回应,“我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一个农家女孩儿,我爱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我爱这些父老乡亲,我要对得起他们的信任。” 你现在应该是认真地爱陈区长,对得起陈区长的信任,其他的都是浮云,郝耀亮看她一眼,笑着点点头,“小王这个境界,值得我们学习。” “希望你能做到,”陈太忠看她一眼,也不再说什么,有些东西不是看怎么说,而是要看怎么做,希望三十年以后,你还能这么想。 正好这时候菜也上齐了,陈区长招呼一声,“行了,你俩也一起吃吧,回去以后,好好地把政策向乡亲们传达一下,不要煮成夹生饭,咱们是为乡亲们做好事,耙子沟不想要纺织厂,咱们可以搬到别的地方,你们闪金镇不想要,北崇十六个乡镇,有的是地方想要。” “我回去以后,明天就把干部铺下去,一定做通这个思想工作,”郝耀亮听到这话,登时就是一个激灵——开什么玩笑,把纺织厂搬走? 苎麻加工两大块,一个是脱胶一个是纺织,脱胶的话就是那些工艺,再怎么算也发展不到哪里去,无非是加了环保设备,如果投资能达到六千万,流出来的废水都可以直接饮用了。 纺织则不同了,以前闪金镇的苎麻产品,给人的感觉就是结实耐用,傻大黑粗的,想往高端发展,投资绝对不会小了,苎麻的纤维是长,但是它本身也粗,搞高支纱精细面料,这绝对是技术活——甚至涉及到苎麻品种的改良。 所以说这两个项目,大头在纺织厂那里,而不是脱胶厂,脱胶厂之所以被人关注,只是因为环保是个大坎儿,环保不达标,别说陈区长不答应,国家都不会放厂子过关。 用一句通俗的话来说,脱胶厂加工出来的是初级产品,没什么技术含量,要是牺牲环境的话,成本只会更低——不过国家这几年也在整顿苎麻脱胶行业,关停了不少小厂家,搞得整个苎麻行业都萎靡不振,北崇不管也照样有人管,这是大气候使然。 但是纺织厂搞的,就不是初级产品加工了,具有了较高的附加利润,所以在苎麻纺织厂项目上,区里计划投资八千万,决算可能达到一个亿,再加上技术改进,投资额可能达到一点二个亿,如果再加上运行费用的话,那就是一点五到一点六个亿。 这么大个项目,郝耀亮怎么能容忍花落别家?一旦发生这种事,别的不说,父老乡亲一人一口唾沫,也把他淹死了。 “那是,必须做通思想工作,”高建喜忙不迭地点头,他也不能忍受纺织厂变换地址,一个厂子在村边兴起,能带来的边际效应真的可想而知,只说消费,厂子就很能带动周边经济了,更别说还能解决一些就业问题。 高村长在补偿款上真的没有作假,但是他希望自己的几个亲戚能去厂里上工——这就是属于村干部灵活掌握的指标了,“陈区长,我有个建议,以后区里搞类似的活儿,最好都事先公示出来,大家就省老鼻子心了。” 他这话也多少有点私心,是掩饰自己宣传工作没有到位,有推卸责任之虞,但是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建议。 “你这是在偷换概念,”陈太忠不吃他这一套,冷笑一声回答,“纺织厂是二次加工,本来就未必要建在闪金,是你们镇上争取的,这个征地费用也是镇上主动要出的,你现在怨区里没有公示……你镇子上事情,区里他妈的能公示什么?” 第3606章 艰难起步(下) 面对陈区长的暴走,众人尽皆无语,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叹,“太忠区长早就想到公示了,郝耀亮你俩就别抬杠了。” 王媛媛听到这话,赶紧上前开门,却是徐瑞麟来了,“跑了一天,还没来得及吃饭,陈区长,叨扰你一顿了。” “你这可是稀客,”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徐区长坐,怎么没去看你俩姑娘?” “她俩睡了,正好能轻松一下,”徐区长笑着回答,走上前坐下,“本来说是要好好关照她俩一下,不过太忠区长太能干,我想闲都闲不下来。” 徐瑞麟也来了,郝镇长和高村长就更束手束脚了,几个人一边吃喝,一边就说起了政府公示的事情,徐区长和陈区长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政府事务公开是早晚要做的。 不过这里也有一系列的问题,就比如说这乡镇自己决定的事务,该不该由区政府出面公开,具体到闪金镇这件事,按说区里是没有公开的义务,一旦公开了,还有插手下面事务的感觉,容易让下面的同志无所适从。 尤其是下面乡镇的事务,都是本乡本土的,谁还会为了区里的一点事,专门跑到区里去看公告?所以郝耀亮他们的抱怨,真的一点道理都没有。 但是闪金镇做出的这个补偿,是获得了区里认可的,将来搞政府事务公开,区里还是应该简单地公示一下。 反正眼下就是探讨这个可行性,徐瑞麟认为,要搞这个,索性不如建个政务公开大厅,里面连工商税务什么的就都有了,这是扎扎实实的便民措施。 “现在顾不上搞这个,”陈太忠断然拒绝,这个大厅一搞,涉及到方方面面的事情,大半个区政府都要派人出来,规模肯定不会小了,还不如索性直接重建区政府办公楼。 “政府办公楼要缓建,我这一届未必会建,而且政务公开这种事,不能抓得急了,一定要循序渐进,步子迈得太快,不管是工作人员还是人民群众,都可能一下适应不了。” “其实要搞政务大厅的话,绝对是咱恒北的第一家,”郝耀亮有不同意见,他很认真地建议,“区长,我觉得这个可以搞一搞……搞好了就是成绩。” “我也知道搞好了就是成绩,”陈太忠轻叹一声,又摇摇头,谁不喜欢坐在窗明几净、富丽堂皇的办公室里办公?问题是北崇百废待兴,哥们儿哪里顾得上这个? “还是先建一个公示亭吧,”他做出了决定,就不想再说这话了,又侧头看一眼徐瑞麟,“护照办下来没有?” “就是这一两天,外事办那边拖了一阵,”徐区长笑着回答。 “徐区长要出国了?”郝耀亮一听,眼睛就是一亮,对北崇人来说,出国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别的不说,只说徐某人这堂堂的副区长,居然连护照都没有办过,就可见一斑了。 “出去考察一下,”徐瑞麟倒是不怕说这些,都是正儿八经的事。 “是什么性质的考察?”郝镇长也有点蠢蠢欲动了,出国……谁不想出国? 陈区长淡淡地看他一眼,徐区长也不再多说此事,而是转移了话题,“今天搞防火,发现了一些问题……区里供应的苗木,还是有点少了。” 自打退耕还林开始,农民们种树要有树苗,这件事是徐区长一手操办的,他本来在林业口上就有深厚的关系,买来的树苗平价销售给农民——事实上,区政府还搭了一点运费。 “不是有人愿意种草吗?”陈太忠一听就头大,谈来谈去,没准又要谈到钱上去,“苎麻厂建起来也很快的。” “苗木供应太少,容易滋生弊端,”徐区长淡淡地发话,一边说,一边又看一眼郝耀亮。 郝镇长见状,知道自己不能再赖下去了,于是站起身告辞,“两位领导谈事吧,我俩先走一步,对了区长……杨秀丽那里怎么处理?” “我原则上不愿意干涉你们的工作,”陈区长淡淡地摆一摆手,“我只强调一点,不管是奖励还是处罚,要让群众心里明明白白。” 这话高建喜听得就有点迷糊,出了门之后,他低声向郝镇长请示,“区长啥意思?” “能是啥意思?”郝镇长叹口气,“明天你带上杨秀丽来镇政府,我当面解释,不是不给只是拖后……把那两家也叫上。” 他俩出去之后,陈太忠才出声发问,“老徐你发现什么弊端了?” “这个倒没有,就是苗木缺口太大,有些农民不得不自己搞扦插,”徐瑞麟摇摇头,他今天来,其实是有另一件事,“听说张一元吐口了?” “嗯,”陈太忠点点头,这个消息他是下午知道的,张一元终于扛不住了,交待了那个自杀的枪手是他聘请的,突破口则是那支步枪。 枪是文革的时候流出朝田的,警察们通过大量的摸排,最后终于找到了经手人——那位正在服刑期间,本来以为挺天衣无缝的事儿,听说那支枪出现了,只能老老实实地交待,他藏了三支枪在阳州,知道此事的还有某某。 一查两查,就查到了张一元头上,至此省厅再无怀疑,张总也知道完了,只能老实交待,不过他强调一点,他找这个杀手来,只是想吓唬陈太忠一下。 其时,陈区长正跟花城的老大刘金虎互掐,更别说还有楼健勇这种混混,张一元认为此人树敌太多,自己也不容易暴露——他是想通过几枪,让姓陈的收敛一点。 “能判多少年?”徐瑞麟不动声色地发问。 “这个不好说,”陈太忠摇摇头,“要看省厅怎么考虑,关键是那俩东北人还没抓住。” 徐瑞麟听得无语,他问陈区长能判多少年,就是希望区长能动用自己的力量,狠狠地判那家伙,耳听得这个回答,心里多少是有点失望。 然而,能让张一元锒铛入狱,也是拜托了陈区长种种不讲理的手段,这个他也是要认的,“不管怎么说,我是要多谢陈区长。” “多把心放在工作上吧,”陈太忠笑一笑,“去巴黎的人选选好了吗?” “选好了,农业局的老胡和技术员张志刚,”徐瑞麟沉吟一下,“要不,让小王也去?” 陈太忠侧头看一眼坐在旁边的王媛媛,她的眼中放射出惊喜的光芒,犹豫一下他摇摇头,“这个……合适吗?” 徐瑞麟去巴黎,是考察巴黎的服装市场,苎麻厂虽然正在修建中,但是如何打开销路,已经摆上了议事日程,陈区长就建议他走出去看一看——低端市场不能放过,高端市场也要看一看,做到心里有数,才好做规划。 徐区长当然不会拒绝这个建议,他甚至还想自己出钱,把老伴儿也带到巴黎走一趟,但是现在家里两个牙牙学语的小女娃娃离不开人,只能悻悻作罢。 不过这样的考察,带王媛媛去……实在是没什么道理。 “没什么吧?”徐瑞麟沉吟一下,“小王终究是女孩儿,审美水平要高过咱们这些大老爷们儿,她又年轻,记性也好……我看可以考虑。” “想去吗?”陈太忠侧头看一眼王媛媛,心说以你的身份,参加这次考察的话,哥们儿“处女之友”的帽子是摘都摘不掉了,不过,小王想赶上吴言,还有太长的路要走,出去多走一走看一看,增长一下见识,对她的成长很有好处。 王媛媛听到这个问题,犹豫了一下,才垂下眼皮,“我听区长您的安排。” “不需要考虑我,你愿意去就去,”陈太忠一摆手,“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这就是让我去了,王媛媛又迟疑一下,才轻声回答,“可是我要不在,您的日常生活,就没有人照顾了。” 能去巴黎固然很好,但是同时,她也害怕自己出国一趟,回来之后就没了位子,这可就因小失大了,虽然经历了这次考察之后,她也许能在别的方面有所作为了,但是她主要考虑的,还是先稳固了自己在区长面前的地位。 “我没你想的那么娇气,”陈太忠看她一眼,接着又一笑,“好了,你真想去的话,这几天我还可以教一教你法语,北崇还是需要多培养属于自己的人才。” “那从现在起,您就是我的法语师傅了,我一定用心学,”王媛媛忙不迭地点头,“区长您懂得真多。” “陈区长比你想像的要厉害得多,”徐瑞麟推荐王媛媛,不是一味地讨好区长,而是刚才他隔着门听她说话,发现这小女孩儿也是有点见地的,不是单纯的花瓶,值得培养一下。 一边说,他一边站起身来,“区长,没什么事儿我走了。” 走出门后,徐区长脑子里莫名地冒出一句北崇俗语:想学会,跟师傅睡…… 第3607章 第二面(上) 区政府用了三天时间,将公告亭建了起来,其实就是在门卫的房间外侧,搭个三面是玻璃的亭子,另一面就挨着墙,墙上掏个门,方便门卫出入。 北崇的闲人真的不少,这亭子一建起来,就引来了不少人围观,看到里面的玻璃上贴着报纸,大家就有点不解,“明明是个报栏,咋叫公告亭?” 廖大宝正好路过,他这两天忙着张罗婚事,真的是焦头烂额,所幸的是陈区长也体谅他,不太计较他脱岗,他听到众人如此说,就解释一下,“有公告的时候贴公告,没公告就给你们贴两张报纸,这不是挺好吗?” “呦,原来是廖主任,”有人认出了他,笑着起哄,“听说你要结婚了,能给喝口喜酒吗?” 短短五个月时间,廖大宝已经从老板凳队员,变成了区里最炙手可热的年轻干部,连官场外的人,也是没命地上杆子巴结。 还好,廖主任能摆正位置,他看一眼说话的那位,发现只是似曾相识,就微笑着摇摇头,“真是不好意思了,区里不让大办……没办法,端公家饭碗,就要听公家的话。” 说完之后,他就快步走进政府,最近跟他要请柬的很多,他原本打算办五十桌,现在看起来八十桌都要冒了,他真不敢随便答应。 在阳州,五十桌还真不算大办婚礼,七大姑八大姨、街坊邻居什么的,随便凑一凑就五十桌了——廖大宝仆街的时候,也有信心摆四十几桌。 以前他想的是,隔得太远的朋友合适不合适邀请,现在情况倒过来了,他不通知,对方还要打电话过来问——你还当不当我是朋友了? 所谓白云苍狗造化弄人,也就是这样了,廖主任背着红色的包包低头疾走,不成想前方身影一晃,朱奋起拦住了他的去路,笑眯眯地一伸手,“廖主任,不会没我的请柬吧?” “有,”廖大宝笑着点点头,打开包包翻一翻,找出一张请柬,双手递给对方,“朱局,届时敬请您拨冗莅临。” 北崇虽然落后,但是婚丧嫁娶时的礼节,却是分外的讲究,绝对不能一个电话就算通知到了,一定要背个红色的礼包,将请柬送到,别说区里的,就算村里人结婚,邀请本村的其他村民,大多时候也要发请柬——不如此就显不出主家的诚意。 像朱局长这主动讨要的行为,那就说明大家都不是外人,他笑一声,“什么莅临不莅临的?太虚了,到时候我过去凑热闹。” “朱局是从头儿那儿出来的?”廖大宝笑着问一句。 “别人谁还能让我上门?”朱局长淡淡地回答,这不是他眼里没其他区长,而是表示他只对陈区长效忠,“区长现在情绪不错。” 王媛媛坐在陈区长的外间,廖大宝最近的事情太多,她就坐到了这里,几天下来,她也逐渐适应了新的位置,虽然男区长用个女通讯员,实在有点扎眼,虽然有些人看她的眼光有点异样,但是没人敢胡乱说什么。 见到廖大宝进来,她点点头也不说话,反倒是廖主任低声发问,“小王,里面谁在呢?” “没人,你进去吧,”王媛媛一抬手,见他没有动作,才笑着问一句,“不会要我请示领导吧?廖主任,我只是临时帮你看门。” 你当然是临时的,廖大宝笑一笑,心说你这心性也不枉我白帮一场,他伸手在包里翻一翻,“我要结婚了,现在邀请你……” “嘘,”王媛媛竖起食指到嘴边,轻声发问,“你是给老板送请柬来的?” “是啊,”廖大宝笑着点点头,然后眉头微微一皱,“怎么,老板有安排?我本来想请他当证婚人,他说不方便,可是没说不去啊。” “你先给他送,我的再说,”王媛媛白他一眼,心说你这是乐昏头了吧? “哎呀,你说得对,”廖大宝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我差点犯了低级错误,请柬拿来,第一张自然是送领导的,其他人都要往后靠。 尤其他和小王都是近臣,私下交往过甚可是大忌,万一领导收了请帖之后,说你也给小王一张吧,这个时候他要是拿不出,那真的就不好了——他总不能说我先给了小王。 不过陈太忠没他想的那么复杂,区长大人接过请柬看一看,“新家装得怎么样了?” “装修都完了,家具家电也买得差不多了,希望您能过去指点一下布局,”廖大宝现在已经不怕区长惦记自己的老婆了,区长喜欢的是小姑娘,所以他出声邀请,“云娟和她几个朋友在新房呢,我让她们安排午饭?” “去吧,”陈区长大喇喇地一挥手,“天天吃北崇宾馆,吃得都腻了,做俩拿手的好菜……你也给小王准备请柬了吧?我俩一起去。” 廖大宝汗流浃背地出来了,他好悬就犯一个很严重的错误,所幸的是区长疏忽小王精明,终于没什么后果。 给小王留下请柬之后,他就给扈云娟打电话,然后在政府里撒一圈请柬,接着就赶到新房,安排中午的饭局。 新房这边五个人,扈云娟有俩同学,廖大宝也有两个朋友,听说区长要来看房间,还要在家里吃饭,大家登时就是一阵忙乱,家里虽然食材很多,餐具也都现成,但是……没火,只有一个电磁灶,烹炒不太方便。 “我去搞个液化气灶,小廖你实在不行买俩菜,”说话的这位是廖大宝的发小,目前在阳州日报社的三产,眼皮子很是驳杂,“小扈你弄点好茶,买点干果,陈区长来了,不得让人家喝点水,随便吃点?” “买点好酒就行,他喜欢这一口儿,茶叶倒是无所谓,我最好的茶还是顺的区长的明前龙井,”廖大宝心情也沉重,区长检查新房呢,这是莫大的荣幸,不能搞砸了,“啧,也不知道谁家还有保护动物的肉……” 这边的忙乱暂且不说,一个小时之后,就是十一点半,陈区长和王媛媛登门了,区长大人背着手,优哉游哉地走上来,纤细的王媛媛肩膀上背个包,手上还拎个包。 新房总共就八十平米,两室两厅,陈区长来回地看一看,小廖夫妇在一边细细地解说,什么东西是怎么回事。 “不错,新婚燕尔就能有这样的住宿条件,比很多人强太多了,”陈太忠点评两句,“有些人一辈子都住不上这样的房子,小廖小扈……你俩要感谢党,感谢政府。” 扈云娟嘴角抽动一下,似乎是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廖大宝笑着点点头,“确实是这样,当初买房子觉得贵,现在看一看阳州,房价都一千五了,区里是帮解决大问题了。” “这个墙太白了,”陈区长指一指客厅沙发上的墙壁,“显得空荡荡的,回头我给你一幅字画挂上来,室雅人和嘛。” “那里我们要放婚纱照,”扈云娟禁不住出声了,多年的苦恋终成正果,她不介意让全世界都知道她的幸福,在客厅挂婚纱照算什么?她恨不得挂到外墙上。 “云娟,你先听区长说,”廖大宝不得不呵斥她一句,“这里是会客的地方,卧室里已经有婚纱照了,这里不是很重要。” “小扈不错,看得出来,她很在意你,”陈区长笑着点点头,丝毫不介意扈云娟的顶撞,“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大宝你要珍惜啊。” “看,陈区长都说我不错了,”扈云娟笑着拿胳膊肘顶一下老公,娇美的脸上也泛起一丝自得,不过遗憾的是,她有一只眼睛死活没有感情。 陈区长那是在笑吗?眼里根本没有笑意!廖大宝看得分明,但是这话他没法说出口,他只是心里明白——耳朵根子软的干部,就意味着容易出事,区长对身边人要求可是很高的。 “还缺个微波炉,缺个空调,这个我就不管了,”陈太忠巡视过后,大喇喇地冲王媛媛努一努嘴,“送你们夫妻俩一个DV,算我的贺礼了。” 02年的时候,随便一个数码摄像机都要三千多块钱,陈区长这礼不算薄了,王媛媛闻言,将手里的包放下,露出一个大盒子来,正是一部数码相机。 “区长,您这……太贵重了吧?”廖大宝的眉头一皱,他知道区长出手不凡,但是凭空落这么个厚礼,他也有点不知所措。 “一点都不贵重,正是你需要的,这个DV,可以见证你俩幸福生活的开始,”陈区长笑眯眯地发话,“生活中贵重的影像,都可以借此保留下来,到了以后,那就是美好的回忆。” 陈区长这个礼物,送得很上档次,也很有意义,扈云娟才微微笑着点头,不成想年轻的区长又发话了,“当然,你俩也能拍点少儿不宜的东西,这是很助兴的……哈哈,不过,不要把影像资料流传出去啊。” 陈区长一边开玩笑,一边挤一挤眼睛,他只想着平易近人了,这些荤段子,连村干部们都懂的,实在是无伤大雅,但是他没想到的是,背后有两个人三只眼,默默地耷拉下了眼皮——小王有两只眼,但是小扈只有一只眼。 第3608章 第二面(下) 说了没多久,就到了饭点儿了,廖大宝最近的行情还真不错,仓促之间,他居然弄了两只野鸡回来,炖了一锅端上来。 陈区长见大家局促,也不想多待,正好有人打电话过来,他看一眼电话号码,很随意地拒绝了,“小廖,何昌其最近还一直联系咱们吗?” “找过我几次,”廖大宝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就是按您说的那样,让他们找徐区长,徐区长对他们似乎也没什么兴趣。” “嗯,我知道了,”陈太忠点点头,也不做解释,径自就站起身来,“吃好了,我要走了,你们慢慢吃。” 别人能慢慢吃,但是王媛媛毫不犹豫地跟了出来,家属院离区政府并不远,走路也就是七八分钟,两人快到小院门口的时候,旁边一辆本田车下来一个人,正是何昌其。 “陈区长最近很忙啊,”何总笑着打招呼。 “去找徐瑞麟,”陈太忠待理不待理地答一句,看王媛媛开了门,正要迈步进去,猛地发现何昌其也要跟着走过来,说不得冷冷看其一眼,“嗯?” “想跟陈区长单独汇报点事儿,”何昌其停下身子,讪笑着回答。 “不用找我,”陈太忠摆一下手,下一刻,他想一下,觉得还是让这货弄清楚问题出在哪儿的好,索性又说一句,“你拿一千五百万出来,再谈合作,光谈这些空的,没用。” 说完他就走进去了,王媛媛低眉顺眼的将门关上,倒也不怕他硬闯。 下午的时候,陈区长正在小岭乡视察庄稼长势,突然接到了市政府打来的电话,打电话的人自称是政府办公室沈建设,通知他明天上午来见陈市长。 陈正奎点我的名?陈太忠琢磨一下,心说这也是,陈正奎上任有一段时间了,自己一直没有去拜码头,这货倒也不能一直不闻不问下去。 不过这个姓沈的也不是什么好鸟,陈区长心里暗哼一声,嘴上淡淡地问一句,“明天上午几点?” “这个,陈市长没有指示,”沈建设在电话这边也有点不高兴,心说市长都点名了,那你乖乖地来就是,还敢问时间? 不过他是市政府办公室的老人了,陈市长来了之后,随便点了两个人打下手,他的地位非常不稳固,更是连新老板的性子都没摸清楚,所以他也不愿意招惹陈区长。 “那我知道了,”陈太忠压了电话,心说这是什么玩意儿嘛,不说叫我去干什么,也不说时间,当我真有那么多闲工夫? 不过腹诽归腹诽,场面上的事情,他还是要走到,第二天他吃过早饭去过杨大妮儿家,七点钟就驱车上路,八点半的时候,到达了市政府。 陈市长的办公室外面,已经坐了两个人,负责接待的中年人一开口,陈太忠就听出来了,此人正是给自己打电话的沈建设。 是就是吧,那又怎么样?他也没跟对方套近乎的兴趣,登记一下就坐到了一边的沙发上,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报纸看了起来,也不跟早来的那两位打招呼。 事实上,他都不认识这两位,这也是陈区长的一大奇葩之处,来了北崇都快半年了,他还真的不认识多少市里的干部,就是一门心思蹲在区里搞发展了。 那两位看他一眼,略胖的男子疑惑地看一眼略瘦的男子,瘦男子用极低的声音吐出三个字,“陈太忠。” 他的声音极其细微,可陈太忠还是听到了,他不但听到这些,更发现陈正奎已经来了,正在办公室里跟跟人说话——这货的工作热情,倒还是值得肯定的。 然而接下来,他对陈市长唯一的一丝好印象,一点一点被时间磨光了,他坐在市长办公室门口等了一个半小时,硬生生还是没进去。 这并不是说陈正奎是话痨,恰恰相反,他处理事情是非常快的,这一个半小时里,起码进去了十几拨人,除了有一个被晾在沙发上,陈市长学习了五分钟报纸之外,其他的人都是干脆利索,没什么废话的。 被学习的那位,陈区长还真的认识,是固城区的党委书记边贵波,本来比他来得还晚,却是插了他的队。 眼瞅着就十点了,陈太忠真的有点忍无可忍了,哥们儿在北京被人晾,回了阳州还是被人晾——一个小小的市长,不知道得瑟什么呢。 就在这个时候,沈建设接了一个电话,然后抬起头看他,“陈区长,你可以进去了。” 真是牛逼大了啊,陈太忠面带微笑站起身,推门进去之后,冲办公桌后的陈市长点点头,“陈市长,我来了。” 今天陈正奎的脸上,可是没有带着笑容,他抬头看一眼,从手边摸起一根烟点上,然后又深深地吸了一口,伴随着浓浓的烟气,嘴里轻轻地吐出一个字,“坐。” 陈太忠走到沙发前坐下,从包里摸出一盒烟来,也抽出一根点上——不给我散烟?你那烟哥们儿还看不上呢。 两人各自喷云吐雾了起来,不过陈市长也没看报纸学习,静了差不多有二十秒钟,他就发话了,“北崇发展得很快,你是有能力的。” 陈区长自顾自地抽烟,也不接他的话——领导你接着指示。 “现在是发展的好时机,不能敝帚自珍,”陈市长果然接着指示了,“把你上任以来,北崇发展的一系列政策和文件,给市里送一份过来,越翔实越好。” “嗯,”陈太忠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这个要求不算过分,新市长初来乍到,要了解下面的发展情况,至于说泄密什么的——只靠文件和政策就能发展起来的话,全国怎么还会有那么多落后的地方? “在我上任之前,应该拨付的款项,还未拨付的暂时冻结,”陈正奎似乎并不计较对方的态度,继续指示,“全市都是这样的。” 这才叫六月债还得快,陈区长听得有点无语,心里对此人也有了一定的认识,这是一个非常强势的领导,强势到有点不讲理,李强未必扛得住。 反正这世道,大抵还是公平的,他能扣别人的钱,别人自然也就能扣他的钱,陈太忠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虽然对方的强势,确实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他又等了一等,发现对方不再说话了,于是抬头看一眼,发现陈市长的眼睛正藏在淡淡的烟雾后面,冷冷地看着自己,说不得站起身来,“我都知道了,陈市长还有什么指示?” “嗯,明天上午把资料送过来,”陈正奎随意地一摆手,你可以走了。 看到他出门,陈市长的眼睛微微一眯,冷冷地哼一声,用低微到不可闻的声音嘀咕一句,“果然是桀骜不驯。” 他今天上午要威慑的,就是边贵波和陈太忠两人,由于陈太忠来得比较早——而且还是从北崇赶来的,这态度算比较端正,那他就将矛头对准了晚来的边贵波,至于说晾一晾陈区长,那真就是小意思了。 不成想年轻的区长也是桀骜得很,进来的时候连客气话都不知道说,坐下之后更是一言不发,陈市长觉得,自己还是小看了这家伙的胆子。 陈太忠走出来,脸上的笑容真的是要多灿烂有多灿烂了,陈正奎你这算什么玩意儿? 这次见面,年轻的区长对年轻的市长印象大坏,晾了他一个多小时无所谓,做事很强势也无所谓,那是一些官场手段,无所谓对错,至于要资料就更无所谓了,他恨是恨在——这些狗屁话,你隔着电话不能说? 寥寥的几句话,电话里就说得清楚,这厮非要他专程来市区一趟,来回光花在路上的时间就得三个小时,更别说还等了那么长时间,目的只是摆一摆淫威。 哥们儿的时间宝贵,不是让你这么挥霍的,陈太忠回了北崇之后,中午吃饭廖大宝也来了,他就问一句,“小廖,你阳州的亲戚朋友,送过请柬了没有?” “送了一部分,”廖大宝看一眼领导,“抽不出太多时间,一点一点送,您有什么指示?” “明儿上午放你半天假,你去市里吧,”陈区长淡淡地吩咐一句,“正好区里还要给市里送点资料,你直接交到陈正奎办公室。” “嗯,”廖大宝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夹菜,吃了几口之后,又抬头发问,“我过去之后,该说点什么?” “这是陈市长要的资料,你什么也不用说,”陈区长端起面前的小酒盅一饮而尽,“让那边出具个收条,不给收条的话,把资料带回来。” “嗯,保证完成任务,”廖大宝坚定地点点头,心里却是哀叹一声,老板这是又跟陈正奎对上了,这一趟资料……不好送啊。 第3609章 缓慢加速(上) 沈建设看着面前的小伙子,真是相当地无语,好半天才问一句,“陈区长怎么没来?” “区长让我来的,”廖大宝并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地看着对方——我怎么知道区长为什么没来?咱俩都是办事的,你就不用为难我了吧? 可沈建设不为难他,还能为难谁?总不能去为难陈区长,于是他发话,“市长看资料的时候,还要了解里面的情况,你胜任得了吗?” “我马上要结婚了,”廖大宝的回答,让沈建设听得一愣,这都是哪儿跟哪儿? 紧接着,廖主任的后话到了,“这两天请假了,采购一些东西,区长大概是看我顺路,就让我把资料带了过来,”这就直接把所有的因果都推掉了——想知道什么,问陈区长吧。 沈建设愣了一愣,也没脾气了,“那你放下吧,留下个联系电话。” 他很清楚,市长是不会见这种小喽啰的,索性就替领导做主了,当然,若是他猜测错误的话,他也留下的对方的电话,一个电话过去,你还不是得乖乖地回来? 他的算盘打得很好,但是廖大宝再次剑走偏锋,他笑眯眯地点点头,“联系电话好说,不过沈主任……你能先打个收条吗?” “收条?”沈建设的嘴角再次扯动一下,还有这么奇葩的要求?陈太忠狂妄也就算了,你一个小小的办事员,凭什么这么狂妄? 想到自己现在是为市长办事,沈主任就觉得,自己也不能太过软弱,要不然会堕了领导的威风,于是他冷哼一声,“我要是不打这个收条呢?” “那就对不起了,”廖大宝一伸手,在对方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将文件袋缓缓抓了回去,他一本正经地说,“沈主任,我知道你是在开玩笑,但是我胆子小,你还是先写条子吧。” 沈建设也不跟他抢这个文件袋,只是沉吟一下发问,“打收条……是陈区长的意思?” “是的,”廖大宝很干脆地点点头,“我只是一个跑腿的。” “你到那边等着,”沈建设随口说一句,就拿起了手边的电话,他可以做主留下资料,可是面对这种复杂的味道,他必须上报领导——哪怕他很确定,如何做才是对的,但非常遗憾的是:他没有做主的资格。 陈正奎正在跟人谈话,接到这个电话之后,先是一愣,然后冷哼一声,“你让他进来。” 陈市长心里明白得很,昨天自己敲打那姓陈的小子了,那家伙就躺倒不干了,连送资料都不亲自来了,无非是想表示不满——可是,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表示不满? 下一刻,一个年轻人敲一敲门进来了,他赔着笑脸点头哈腰,“陈市长,听说您有指示?” “把资料留下,你可以走了,”陈市长淡淡地吩咐一句,再没有别的话,但那扑面而来的王霸之气,真的是挡都挡不住,堂堂一市之长的决定,不需要有任何的解释。 “陈区长说……要打收条的,”廖大宝哆里哆嗦地发话了。 “乱弹琴!”陈正奎脸一沉,不怒而威地发话,“上级要下级的工作报告……打什么收条?什么时候地方政府的职能,成了个人私产?” “我来的时候,陈区长是这么交待的,我正休婚假呢,他怕我不尽心尽力,所以一定要我拿收条回来,”廖主任憨憨地笑一笑,这是他苦思了一晚上,才想出的借口,他可以把大多数事情推到区长身上,但是自己也不能一点担当都没有。 然后他又壮着胆子提个建议,“要不……您给他打个电话?” “我给他打电话?嘿,”陈正奎气得好悬没笑出声,这下面县区的小干部,还真的是没见过什么世面,这样的话也敢说,你让我一个市长,主动给一个区长打电话了解情况? 这是谁去就谁的问题,他不会做这种灭自家威风的事,“你给他打,就说是我陈正奎说的,资料留下,没有收条。” 廖大宝还真的就摸出手机,当着市长的面打电话,陈市长也没理他,继续跟在座的客人说事,“……只要你资金到位了,清阳河边你随便选地方。” 说了没几句,廖主任挂了电话走过来,讪讪地笑一笑,“市长,那我把资料放您这儿了。” “嗯,”陈市长淡淡地哼一声,待见到他出去,才感触颇深地笑一笑,“一个小区长,也要跟我张牙舞爪,人都是欺生的啊……” 陈太忠哪里是欺生?他今天派小廖过去,根本就是表现自己的愤慨,或者还有一点不屑,耳听得小廖汇报说,陈市长把他叫进去强要资料,他心里禁不住就是一乐。 陈市长觉得自己霸气十足,但是陈区长不这么看,资料给不给的,真的无所谓,你一个堂堂的市长,被逼得直接跟区长的通讯员对话——谁更跌份儿这还用说吗? 陈区长就让小廖放下资料走人,只要陈正奎你不怕丢人,以后的事情也可以如此办理。 下一刻,陈太忠就将此事抛到了脑后,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隋彪回来了,带回来一个一千五百万的项目——杀虫剂厂。 所以隋书记很兴奋地打电话给他,要他过去谈一谈,“投资意向……是基本定了,但是选址、优惠措施这些呢,陈区长你得帮我把一把关。” “班长你这老北崇了,还用我把关?”陈区长谦虚一下,觉得对方诚意十足,倒也不怕走一趟区党委。 陈太忠对杀虫剂这行业不了解,不过他大致想一下,政府应该考虑的也无非就是两个方面,一个是毒害性,一个是环境污染。 来到区党委一谈,果不其然,投资商直接就承认了,生产过程中有点微毒散发,但绝对是可以监控的,也是无伤大雅的——周边隔离一下就没问题了。 这个承认,直接让陈太忠警惕心倍增,在他的认识当中,投资商一般不会自曝其短,等投资落定了,关系也就走到位了,什么微毒的——那算个事儿吗? 投资商唯一可虑的,是能不能搞定当地的政府官员,搞得定的话,有点污染算什么?搞不定的话,污染就更不算什么了——人家直接就夺了你的产业,污染依旧,只是换了主人。 在商谈之初,有人就自承有点污染,这个表现,不是很科学吖。 陈太忠再一问,就明白了,杀虫剂厂原本就没打算建在闹市,周边都是山也无所谓,只要能保障了水源即可。 “排出的废水……污染严重吗?”这时候,陈区长就顾不得给隋书记留面子了,他必须要问个明白。 “一点点污染,那肯定难免了,”投资商不经意地回答,他振振有词地说,“在工业化发展的过程中,有一个铁则,先污染后治理,西方国家都是这样……比如说二十年前的塞纳河,人掉下去还没被淹死,就被毒死了,但是现在,那里可以钓鱼了。” “你去塞纳河钓过鱼?”陈太忠神情怪异地看着对方。 “没钓过鱼,”投资商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敢随意夸口,只能含糊地表示一句,“巴黎倒是去过几次,看到过河边有人钓鱼。” “我在巴黎的办事处,距离塞纳河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陈太忠笑着摇摇头,“塞纳河最近是好一点了,但是钓上来的鱼,没人敢吃。” 看到对方目瞪口呆哑口无言,他才冷冷地笑一笑,“所以你也不用跟我绕弯子了,直接说吧,废水污染很严重吗?” “太忠,”隋彪哼一声,他有点受不了啦,这是他费尽心机引回来的项目,你一个劲儿的置疑,这是什么意思啊?“有污染,咱们可以想办法控制嘛,现在的大气候,说的不是污染……是发展!广北那么多铁厂,天都成了灰的了,也没有领导说他们不对。” “建厂可以,污染也可以,”陈太忠终于明确表态,他不是食古不化的圣人,这年头真的是没有污染就没有发展,“你跟我交个底,污染得有个去处……不说明白,别想我支持你。” “厂子要建在清阳河边,”投资商也受不了这夯货的刺激,于是主动表示,“废水可以直接排下去,而且排废水之前……我们也要上污水处理设备的。” “嘿,”陈太忠听得哼一声,又看一眼隋彪,“海角那边呲牙,算谁的?” 清阳河的下游就是海角省,灌溉着海角的几十万亩田地,上游要是有毒水下来,那是少不得官司打了,还是跨省的官司。 “几十里地下去,有毒的也没毒了,”隋彪轻描淡写地答一句,这也是基层官员才能得出的认知,虽然不讲理,但是很贴切,流动的河水毒性再大,流上百八十公里的,也就该沉淀的沉淀,该降解的降解了。 “直排清阳河的话,这个项目我反对,”陈太忠一拍桌子,“武水这一段,还打算建风景区呢,这个项目一上,让大家看什么……看死鱼?” 第3610章 缓慢加速(下) “等风景区建好了,再抓环保也不迟嘛,”隋彪还是要争取一下,毕竟这是他找来的项目,他语重心长地发话,“太忠,北崇真的穷得太久了。” “换条河,我就真不管了,这几十里地,毒都沉淀在北崇了,”陈太忠摇摇头,“老隋你啥话也别说,谁敢建厂,我就敢查谁,找天王老子来都没用。” 这话就说得太狠了,投资商听得心里也发怵,本来就是灰色地带的买卖,在当地得不到强有力支持的话,那还不如不干——一旦投资下去,被人夺了产业咋办? “那我们再考虑一下吧,”投资商掩面而走。 看到自己多天的心血就这么随风而去,隋彪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滋味,他这个党委一把手,找个经济项目,容易吗?他铁青着脸看着陈太忠,“这下你满意了?” “我又没说不让你上,”见他生气,陈太忠反倒是乐了,“我只是说,不同意废水排进清阳河,你把废水解决了,也不也就没问题了?” “那又得建在小赵乡了?”隋彪怪怪地看他一眼,你喜欢王媛媛,也没必要这么上杆子帮忙吧?“那里电厂的除污能力很强。” “小赵不合适,”陈太忠摇摇头,“那里的山少地多,再建几个厂子,征地就要征到耕地了,污染也容易对耕地产生影响,闪金也不合适,那里要种苎麻,我看西王庄乡可以考虑。” “这个倒是,”隋彪听他这么说,气儿就出得差不多了,他又指导一下政府工作,“我看可以考虑把小赵、闪金和西王庄打造成一个工业圈,多偏向西王庄一点。” “西王庄乡的石料生产,本身就要产生不少污水,”陈太忠点点头,认可对方的说法,“那里耕地也有限,可以优先考虑发展工业。” 这一刻的和睦真是太难得了,北崇的党政一把手,坐在一起认真地讨论区里的发展,你一言我一语,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的隔阂。 凭良心说,隋彪对北崇的建设也是很上心的,以前是没机会说,现在看陈太忠也是从善如流,他索性将自己的一些设想说了出来。 “城市建设还是要晚点搞,”陈区长并不完全同意他的设想,“我的想法是,要不就不搞,要搞就要往大里搞,街区不但要统一规划,线缆管道等全部入地,不走填埋,走地下隧道,要是条件许可,咱们还可以把旧的北崇城建起来,也是一个景观。” “这得花多少钱?”隋彪听得吓一大跳,这个工程量可就太大了,“没有七八个亿,根本下不来。” “建委正在测算资金,估计能控制在九个亿以下,主要的费用,还是在拆迁和回迁上,”陈太忠笑着点点头,“所以现在不着急搞什么城建,修修补补的就行了。” “北崇总共还不到二十万人,”隋彪无奈地摇摇头,“你这平均到人头上都五千了,要是只算城区内的人口,平均到每个人头上,能达到两万块。” “这是利在千秋的大事,投资大一点不算什么,而且这些钱,大部分还是让咱北崇人挣走了,”陈太忠笑着摇摇头,他心中另有丘壑,“等北崇发展好了,谁说才不到二十万人?别人能争取百强县区,咱北崇就不行?” 隋彪登时就无语了,他可没想到,陈太忠的心气儿居然这么高,全国两千多个县区,北崇别说百强了,前两千都铁铁地排不到,五年之内冲进百强……你这是喝多了吧? “老隋你这次引来的投资,也给我提了醒,”陈区长不管他是什么状态,自顾自地说着,“在不久的将来,有必要考虑建专门的污水处理厂了。” “暂时没必要,”隋彪吓得就是一哆嗦,那可是个烧钱的东西,根本不是目前北崇能考虑的,“等电厂建好了,先凑活着用吧。” “是啊,运行成本太高,”陈太忠轻喟一声,污水处理厂是只有投入不见经济效益的,有的只是生态效益——建起来容易,维持下去难,哥们儿一旦离任,那个厂子能不能运行下去,也是问题啊。 还是得从制度上下手,他正琢磨呢,猛地听到隋彪发话,“太忠,这就四月了,我已经跟朝田的各大院校打过招呼了,过几天得咱俩一块儿去,跟学生们讲一讲回乡创业的好处。” “嗯,”陈太忠点点头,这是北崇第一年宣传政策,用一年期合同招聘应届生,再怎么重视都不为过,区委书记和区长一起出面也正常,“具体是什么时间?” “十天之内吧,”隋彪犹豫一下,才又发话,“租用学校的地方,得向学校交钱,而且零散得很,我觉得有必要打个广告,在咱们阳州办事处招就行。” “广告啊,”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缓缓点一点头,“最好是报纸广告,我这儿拿二十万出来,你来办还是我来办?” “让陈文选去吧,他也是闲着,”隋彪自然是支持党委的人去,事实上,这些天政府忙得四脚朝天,党委却是很清闲,这也不太科学,“葛宝玲可以配合一下,反正一定要强调,是党委和政府合作搞的。” “钱我可是给痛快了,他得把声势造起来,”陈太忠点点头,站起了身子,“就是今天下午吧,让他一会儿去区政府拿钱。” 半个小时之后,宣教部长陈文选来到了区政府,心里也是有点暗暗的惊奇,上面陈正奎卡着款子不下,区政府这边倒是大手大脚的花钱,二十万的广告费——北崇区一年的广告,也用不了二十万啊。 不管怎么说,有钱拿就是好事,陈部长心里也挺高兴,钱多钱少倒是无所谓,关键是政府开始额外向党委拨钱了,最近一段时间,政府的各个部门挥舞着支票,大肆地采买和建设,党委的一干人眼睛都看得绿了。 来到陈太忠办公室门口,陈部长冲王媛媛微笑着点点头,“小王,区长在不在?” 按说他一个堂堂的区委常委,没必要冲一个名义都没有的小姑娘如此客气,但是……不客气不行啊,她不但是区长的枕边人,现在大家还说,她有可能成为区长的代言人。 这话可不是捕风捉影,小王在老营村指责村民和郭有宝,看到的人着实不少,尤其是西王庄乡政府里的人也在场,后来她又在郝耀亮等人面前,指出公示的重要性。 大家并不知道,这是陈区长有意将小王培养为吴言第二,而小王自己也争气,他们只是看到,她不但坐在小廖的位子上,居然能代替区长跟郝镇长辩论。 陈文选也听到了一些这样的谣传,今天负责接待的若是廖大宝,他未必要给对方一个笑脸,但是看到王媛媛——他觉得自己还是和气一点的好。 “陈部长您好,”小王站起身来,柔柔地回答,“区长说了,您来了直接进去就行。” 女娃娃挺懂事啊,陈文选脑中冒出这么一个念头来,没有那种得志便猖狂的感觉,下一刻,他推开房门,看到陈区长正在跟财政局长杨孟春说话。 见到他来了,杨局长站起身告辞,陈文选奇怪地看他一眼,心说难道不是你给我钱? “来,老陈,这个给你,”陈太忠站起身,手里捧着两个盒子,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移动充值卡。 这就是传说中政府里通用的移动赞助?陈部长正在发愣,却听到区长发话了,“这个钱目前不好走别的账……先拿这个用吧,嗯,要不我现在让马媛媛过来兑换?” “不用了,我自己去换就行,”陈文选也知道,面子是别人给的,却是自己丢的,无非是去亲自换钱,多大点事儿?“我是在考虑,这个广告该是什么样的结构?” “这个你自己把握,朝田晚报肯定要上,日报你看着办,最好能在恒北日报上做两天,除了朝田,其他地市也有学校的,”陈太忠只是指出框架,并不干涉具体的事,“这笔钱你随便花,我和隋书记只求效果。” “好的,”陈文选点点头,心说陈太忠的大手笔和肯放权,还真的跟政府里的人说得一模一样,宣教部原本就是清水衙门,事情也少,这次一定要办得漂亮了,“这马上就四月中了,不能再耽搁了,必须尽快搞。” “我现在就去安排,”陈部长站起了身子,“阳州也有师范和财专,这一块还得人专门去做工作。” “总是尽快,时间不等人,”陈区长站起身,笑着同对方握一握手,将人送到门口。 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见徐瑞麟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快,“陈区长,有个事情,我要向你反应一下。” 才一进门,不等落座,徐区长就发话了,“外事办说了,咱们这次出国考察,要给市里留五到八个指标……” 第3611章 关卡重重(上) 陈太忠听得登时就是一愣,然后才回过神来,“是捎带上市里的指标,还是说给市里留指标?” 两者听起来没什么差别,事实上这个差别是很要命的,一个是以这个考察的名义,捎带上市里几个人,另一个则是北崇出面,以区政府的名义邀请相关人等一起去。 说白了,就是这个钱谁出的问题,陈区长认为,如果市里有些人想自己出钱,只是借个名义出去玩一玩,他倒也不介意对方搭一趟顺风车——有这个名义,那些人能报销的。 不过这个钱要是北崇出,他当然就不肯答应了。 徐瑞麟也知道这个说法的区别,他冷哼着摇摇头,“他们没有明说,这个话也没办法明说,反正他们没说领导会自己筹钱。” “真不害臊!”陈太忠气得哼一声,这次考察也不是北崇人出钱,是普林斯公司出资,邀请北崇人出去考察市场,陈区长花凯瑟琳的钱理直气壮,他也愿意让同事和下属借此拓展一下眼界,但是无关的外人想占便宜,他绝对不答应,“你没说是普林斯公司出资吗?” “嗐,别提了,正是因为说了,他们才这么提要求,”徐区长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本来我就没打算跟他们说,结果他们那边有人问我,换不换外汇……” 合着眼下这形势,也是被逼出来的,徐瑞麟去外事办办手续,那边就问了,说你们出去一趟,肯定要花钱的,要不要我们帮忙介绍一个兑换美元的地方? 这就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了,徐区长说我们没这个需求,结果接下来的事情,就办得拖拖拉拉的,他也知道,这是某些人没赚到小钱,心里不舒服,后来得空的时候,他就有意无意地说,我们的考察费用,普林斯公司包圆了,也就是一些私人消费,才会用到外币。 这话的意思就很明白了:你们听清楚了,我就算换美元,也是用在个人消费上——是个人不是公家,谁还要高价跟我兑换? 这一下,倒是没人再提兑换美元的事情了,但既然是普林斯公司包圆了费用,就有人琢磨起了别的,徐区长今天去市里,外事办的人就说:你们北崇的发展,离不开市里的正确领导,出国考察涉及到发展方向问题,最好还是让市领导带队比较好一点。 徐瑞麟就说,这是一个简单的商业考察,跟方向无关,结果那边回答得更直接了:既然是商业考察,那你们给市里留五到八个名额吧。 陈太忠听他说完,沉吟一下发问,“照你的观察和分析,这是外事办自己的意思,还是得到人授意了?” “没什么区别吧?”徐瑞麟正在义愤填膺,自然也就不太注意措辞了,“人家也不可能让我看出来,关键是有人这么要求了,是谁提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得给出答案。” “要是谷珍提的,我可以有针对性地找她做一做思想工作,”陈太忠若有所思地说一句,对他来说,搞清楚指使人还是很关键的。 徐瑞麟也知道,市里唯一的女性副市长谷珍,就是分管外事办的,这次大洗牌后,谷市长升了一小格,成了常务副市长,但是外事办还是那些人,是谷市长的熟人。 “这真的未必是谷珍授意的,”他摇摇头,“外事办的人也可能以此借花献佛,反正有这个权力,巴结领导的成本就变得非常低了……他们不用反对,把事情拖一拖就行。” “也就是说,咱们不答应的话,短期内想去巴黎就很难了?”陈太忠沉声发问。 “大概就是这样,”徐瑞麟沉着脸点点头,公务护照出国,手续其实也不少,只不过大家都在官场,一般没人刁难,就显得很快,但有人故意作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啧,”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悻悻地发话,“早知道是这样,我就带队了。” 他是在北崇实在走不开,才让徐瑞麟带队出去一趟,当然,还有一个情况也必须强调,那就是陈某人的组织关系现在还没有下到阳州,他不着急跑,上面也不着急安排,所以严格来说,目前他还是省管干部,想办公务护照,得到省外事办。 但是他也真的生气,这件事要是他带队,他不怕跟外事办的人吵一架甚至打一架,可是老徐带队,他就不能用这么激烈的手段了——公家的事儿,你又不是团长,这么着急跳出来大打出手,是不是里面有什么猫腻? “其实拖一拖也无所谓,咱们也不急在一时,”徐瑞麟见他苦恼的样子,就出声劝慰,徐区长对普林斯公司,其实没太多好印象,尤其是徐波被人枪杀的当晚,有普林斯公司的人在场,他经常就触景生情了,也就是现在北崇受惠良多,他的印象才有所转变。 不过相较而言,外事办吃拿卡要的官僚作风,更让他难以忍受,他自然就想替普林斯公司省一点,“就不信他们能一直卡着。” “等……能等到什么时候?”陈太忠绝对不愿意等,他本来就是个火爆性子,而且北崇也确实等不起,“马上大棚要收获了,涉及到销售,娃娃鱼项目也要展开了,还有退耕还林费用的发放和烟草苎麻的收购工作,后半年有的是你忙的,这会儿你不走,什么时候走?” “但是那边查不出来主使,”徐瑞麟皱着眉头回答,其实他也知道,这个时候出行法国,并不是最合适的时间,对面料供应商来说,最吸引人的还是时装周,时下秋冬时装周已过,春夏时装周尚早,过去考察的效果不是很大。 但就是这样的考察,也是陈区长安排的福利——没错,大致上讲就是福利,徐区长是管农业的,也就负责过问苎麻的种植和收购,下半年的春夏时装周,计划中是白凤鸣带着经贸委和工商的人去,那才是实实在在的重点。 不过福利归福利,徐瑞麟并不打算浪费掉这次考察的机会,他还是要抓紧时间学习一些东西,如果有建设性的意见,也就直接提了——苎麻产业以后的发展,并不仅仅是白凤鸣一个人的事,这个产业链是综合性的。 有人觉得苎麻进了工厂以后,就是工业和商业的事情,那就大错特错了,这个产业还有原料培优的问题,根据国际市场的需求,要优选更合适市场的苎麻品种,这个环节,必须要得到农牧业口儿上的支持,徐区长的考察真不是单纯的福利。 “那就先答应他们,”陈太忠果断地做出决定,北崇的发展是耽误不得的,所有的事情都要为此事让路,至于说答应之后怎么办——你们会算计人,好像哥们儿不会? “先答应他们?”徐瑞麟愕然地看着自家的区长,他真的以为自己听错了,陈区长从来都不是好说话的,您现在就让出这么大的便宜,给他们占? “先答应嘛,”陈太忠有意将那个“先”字咬得重一点,其他的话,也没必要再说。 “可是这个公务考察,人数卡得很死的,”徐区长小心翼翼地提示,我就知道,陈区长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但是您设计方案的时候,有些因素也得考虑,“五到八个人的指标,这很可能影响到考察团的成行。” 不怪他如此犹豫,没见过就是没见过,公务考察对人数的界定还是比较严格的——毕竟涉及到公务护照和普通护照的问题,考察团多一人少一人,很可能就会影响考察团的成行,“外事办往上一报人数,这就要核定的。” “规矩都是人定的,这方面你就不要操心了,”陈太忠微微一笑,也不做什么解释,“多给他们做一做工作,争取让他们自费出钱,咱就带他们出去玩一趟了。” 徐瑞麟才走,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陈区长吗?我是周养志,都说你们农林水搞得很不错,明天我想过去看一看。” “我代表北崇人民,热烈欢迎周市长视察,”陈太忠干笑一声,“最近区里的事情太多,一直都没去拜望您,这是我工作的失职,请您批评。” 周养志是新上任的副市长,接替了江锋位置,分管的是农林水,此人原本是省政府办公厅的,后任国防科工委的副主任,那是个只有协调职能的穷衙门,能下到地市也殊为不易。 再看此人的年纪,四十六岁的副厅,前途还算光明,要不阳州官场都在说,省里加大了对地市的控制,空降的干部越来越多了。 但是陈太忠没办法拒绝,副市长初来乍到视察下面县区,真的是太正常了。 “我批评你什么?”周养志微微一笑,“北崇搞得不错,有声有色的,大家还要向你学习取经,你不要藏着掖着啊。” 我怎么听着这个话,有点不对呢?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微微皱一下眉头…… 第3612章 关卡重重(下) 第二天,陈区长和隋书记迎来了周市长,周养志个子不高,大约就是一米六八左右,白白净净的,人长得很壮实,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 周市长看起来很和蔼,说话的时候总是面带微笑,哪怕是不说话的时候,脸上也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 陈区长盛情邀请周市长去区政府听取汇报,周市长含笑拒绝了,说我今天不是听报告来的,就是要走一走看一看,看看北崇近期的建设成果。 那就先去看卷烟厂吧,陈区长和隋书记陪着周养志去了前屯镇,这是北崇建设进度最快的厂子,原本就是预制板厂,三通一平和厂区都是现成的,推倒几栋房子就可以打地基了。 短短一个多月,卷烟厂已经大变了样,厂房都已经封顶了,地面上是挖得纵横相间的地沟,倒是办公楼盖得不算快,只打了地基。 陈区长拿着图纸指指点点地讲解,又强调了因地制宜地搞发展——比如说这个办公楼,目前是打算盖两层,但是要打五层的地基,将来发展得好了,再加盖三层。 周市长很满意地点头,至于说这个厂子的性质,是联营而且不归烟草局管,陈太忠不说,他也就不去问。 不过对下一个要参观的工厂,周养志表示他没什么兴趣——陈区长邀请他参观的是在建的北崇区政府自备电厂,他表示这是工业口儿的事情,今天时间紧,就暂时不看了。 陈太忠这么安排,也是有自己的想法,苎麻的两个厂子,他可不打算让周市长参观,一来是那俩厂子投资大,容易让人眼红,二来就是,周市长如果提出,想要去巴黎看一看,他是该答应还是不该答应? 那咱们去看大棚种植吧,一行人又驱车前往试点的种植户家,这件事也是北崇最早推行的,那些手脚快的农户,在春节前就已经盖好了大棚。 现在双孢菇、草菇之类的,已经有钻出的小头了,草莓等反季节植物也长得极为旺盛,听着农户兴高采烈地讲着定植、杀虫、防病,又预期五六月份的收获,周市长频频地含笑点头,旁边的摄像机抓拍着这一幕又一幕。 连看几家之后,周养志问陈太忠,“这个特色养殖,销路定了吗?现在开试点还不要紧,一旦大规模上的话,一定要有稳妥的销路。” 这就是机关干部的特色,别看他们下基层不多,但是关于民生方面的知识并不少,而且不怕积极地表现出来,好显得自己是多么地亲民,多么见多识广。 就拿这句话来说,根本就是废话,说话谁不会?能着手去找、并且找到销路,才叫本事。 不过,陈太忠觉得周市长能注意到这个问题,倒也算靠谱,他笑着点点头,“嗯,这个问题我们已经着手去安排了,以省城和周边各大城市的消化能力,解决了运输这个环节的话,大面积种植是没有问题。” “这个经验,可以组织其他县区来学习,”周养志笑眯眯地做出了指示。 “他们已经学习过了,”陈太忠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跟全市有关的大局感,你是副市长,我只是区长,他淡淡地表示,“我们自己花钱请专家讲课,他们蹭着听,我们这算做得很不错了吧——他们要是花钱请了专家讲课,能让我们听吗?” 周养志看他一眼,笑着回答,“你又没试,怎么知道人家就不让你听?” 这就是周市长上午视察时,唯一有点不和谐的一幕,接着就是中午的饭局了,简单休息片刻,他又去看了几处退耕还林地区的还林情况。 关于这些地区,陈太忠并没有明确地指定地点,反正走到哪里看到哪里,他也没兴趣作假,有些地方光秃秃地还没开始种树,也有个别地方,就是简单地把柳条扦插进土里,实在看不出来能不能活。 这可能就涉及到一些说法了,他指示跟随着的林业局长邓伯松,把这些地方都记下,到时候要过问了解一下。 可周养志看得就有点不高兴了,“退耕还林这方面,你们做得可是不太好,这钱都是财政拨下来的,是国家对咱们的支持,要跟村民们多强调一下,这可是来之不易的机会。” “周市长指示得很及时,也很正确,”陈区长笑着点点头,虽然他心里真的不以为然,“目前苗种是个问题,我们正在积极协调。” 他其实很想辩解一下的,我不是给你样板看的,这是真实情况,北崇虽然只是一个区,地方却很大,我一个人也跑不过来,还是充分依靠下面乡镇的干部,有些情况我也是一知半解,这才开始退耕还林,你倒看出来做得不太好了? 不过这争执也很没意思,他就懒得多说了,反正发放退耕还林款项的时候,乡镇和区里都是要抽查的,看谁敢作假? “对了,关于这个退耕还林,你们的自主权有点太大了,”周养志眉毛一扬,似乎是才想起来一点,“今年就是这样了,明年的话,要好好地合计一下。” “嗯?”陈太忠这下不满意了,他看一眼对方,面无表情地发话,“这都是市里早就答应下来的,还合计什么?” “事物总是在不断发展变化的,”周养志的脸上依旧带着一丝微笑,好像并不介意对方的唐突,“很多同志向我反应,北崇十万亩的退耕还林,有点多了。” “朝令夕改,不知其可,”陈太忠冷冷地回答,这个时候他是不会让步的,“若是没有很多同志那些因素,北崇能有十五万亩。” “十五万亩,这是什么意思?”周市长讶异地看他一眼,对于这个说法,他是一点都不知情,江锋不会告诉他这个,其他歪嘴的主儿,也只会说北崇占得太多,而且不受市里监管。 “没什么意思,”陈太忠淡淡地发话,这种形式的摘桃子,那根本是防不胜防——领导换了,后面来的不认前面的账,他必须强烈抵抗,“大不了大家都不要退耕还林了。” “你这个话,我听得不是很明白,”周养志难得地严肃了起来。 “周市长你多了解一下情况,就知道了,”陈太忠不确定对方知道不知道其中因果,所以他不会给出解释——他若是解释,对方也可以解释。 这跟他在北京被李云彤推倒时一样,有些话不能随便开头,尤其是周养志是分管农林水的副市长,一旦敞开了说,人家有级别加成,他这个区长不想撕破脸的话,那就真被动了。 “嗯,”周养志鼻子里轻哼一声,也没了说话的兴趣,他初来阳州,也是想体现一下存在的,不过他分管的口子真的很一般,又有人来告状,说北崇退耕还林的吃相太难看。 周市长也打听过,知道陈太忠不好招惹,但是从文件上看,北崇在此事上做得真的有点过,所以他今天来,除了考察,就是要试探着吹一吹风——江锋已经是过去式了,周某人身为分管市长,对如此不平衡的资源分配,他有资格发出质疑。 现在听起来,似乎北崇还有什么委屈,甚至还有杀手锏,他就只能将这份疑惑放在心里了,不过陈太忠的桀骜,也让他相当地不满。 话赶话到了这一步,他连视察的心情都没有了,不过好歹是副市长了,他控制情绪的能力还是一等一的,“这个项目就不看了,看一看娃娃鱼养殖吧。” “那个项目……还没开动呢,”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回答,姓周的你既然是带着偏见来的,那个项目我就不跟你介绍了,省得你看到之后眼红,又惦记往全市推广,“怎么也得到明年五六月份,才能基本完善。” “你这个娃娃鱼养殖,很受人关注,”周养志面无表情地说一句,似乎是话里有话,然后他又问一句,“许可证什么时候能下来?” “上次去国家林业局造林司的时候,碰到保护司的领导了,”陈太忠淡淡地回答,“今年肯定能下来,他建议我先动起来。” “哦,”周养志点点头不再说话,陈太忠这话,终于点出了一部分真相,那就是陈某人跟国家林业局造林司有关系——大概这就是北崇能狮子大张嘴的缘故吧? 但是周市长心里这个疙瘩已经结下了,也就懒得再多说,其实他还想了解一下,为什么有人想投资一千五百万在娃娃鱼项目上,你居然不要,偏偏要了那个只投一千一百万的? 这里面或许有什么说法,但是搁给不明白的人看,就会想到这里面可能有猫腻,周市长原本想着,条件许可的话,他会暗示陈太忠一句。 不过现在,那就没必要说了,姓陈的你好自为之吧。 五点半的时候,周市长拒绝了北崇人的留饭,坐车走了,陈太忠也长叹一声,“这随便来个副市长,就要耽误咱们这么多人一整天的功夫,真是陪不起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隋彪就在旁边,他的靠山王宁沪已经走人,今天就规规矩矩陪了一天,虽然存在感很差,但是博个态度端正。 听到陈区长如此放肆,隋书记撇撇嘴,走上了路边的汽车,不过才进了城区,车又停了下来,隋彪拉着脸走下车,冲后面陈太忠的车招一招手。 第33613章 又错了 陈太忠见隋彪一脸的苦大仇深,也停下车走了下来,“出什么事儿了?” “《恒北日报》社的王社长,给我打电话了,”隋书记皱着眉头叹口气,“说咱们打的那个招聘广告,没有任何的政策依据……希望咱们再登一个澄清的声明。” “这是什么混蛋事儿?”陈太忠听得头皮就是一麻,这年头还能不能做事了?“你没跟他说,这是经过市党委同意的?” “是省委组织部打电话问日报社了,”隋彪沉着脸一摊双手,“这件事情,咱们得好好合计一下……去我家吃饭吧。” 在去隋彪家的路上,陈太忠给陈文选打个电话,才搞清楚了大致经过。 陈部长一到朝田,首先联系的就是《恒北日报》,日报社广告部的人验看了他的证件之后,就将广告排上了——证件不假,这个钱就敢挣。 《恒北日报》的广告很俏——很多地区的驾驶证、身份证丢失,这是指定公告的报纸,而陈部长做的还是四分之一版的大广告,那需要排日子。 所以广告是《朝田晚报》先登出来的,至于说《朝田日报》,陈文选认为这报纸的读者,跟《恒北日报》严重重叠,就没必要花这个冤枉钱了,正经是他还在教育电视台做了飘字广告——这个价钱便宜得惊人。 这广告一打,不少学生就关注到了,陈部长在阳州办事处定的两个房间,电话都被打爆了,现在正是毕业生找工作的时候。 不过对于整个朝田来说,这个广告的意思不是很大,阳州市北崇区——尼玛,这种破地方,脑子进水的才会去。 结果今天,《恒北日报》把广告打出来,当天上午,陈文选就接到了省委组织部的电话,陈部长对这个电话有估计,他很直接地解释说,这个试点是区委区政府联合搞的,是市党委同意了的,不过因为性质有点敏感,所以没有文件。 组织部的人没表态,但是下午的时候,日报社广告部的人又打电话给陈文选,说你把我害惨了,我被领导骂了整整两个小时,那个啥,登个澄清的声明——哥们儿给你打五折。 怎么可能澄清呢?陈文选断然拒绝,这明明就是我们区委区政府的联合决定,又不是虚假广告,有什么问题,你联系我们领导吧。 陈部长是个有担当的,他认为这不是什么大事——这样的广告打出去,有点争议也正常,他只是把这个事情跟隋彪说了一下,陈太忠却是还蒙在鼓里。 搞清楚这些前因后果之后,陈区长和隋书记已经坐在家里,等着隋书记的老伴做饭了,陈区长散一根烟给隋书记,“这个事儿,你怎么看?” “这个决议,市党委有记录的,”隋彪点起烟来,闷闷地抽了两口,才又叹口气,“其实最该过问此事的省委组织部,立场是非常不明朗的。” “估计应该有人问过李强了吧?”陈太忠皱着眉头发话,他倒不是很担心恒北日报社,正经是眼下不明朗的局势,让他有点挠头——惹得省委宣教部急了,不用北崇人来澄清,人家自己登个声明就澄清了。 然后……北崇吸引大学生回乡创业的打算,基本上也就夭折了。 “李强肯定不闻不问,”隋彪面无表情地发话,这件事是王宁沪推动的,李市长投了赞成票,现在李市长已经成了李书记,但是他不会为这件事情冒任何危险。 隋某人不是李书记的心腹,陈太忠更不是。 按照这个逻辑来推的话,现在的怪异就比较正常了,省委组织部应该是已经了解清楚了事实,这是阳州市党委做出的决定,而且只是个试点,所以组织部不轻易表态,要看事情的后续发展,再决定支持还是反对。 事实上,省委组织部完全可以出头表示支持,试点是不怕犯错误的,但是现任的组织部长龚全海马上要走了,自然是没心情关注此事——就算关注他也等不到结果,大部长不出头的话,其他的副部长想出面拍板,份量还不是很够。 但是对省委宣教部来说,这个广告的出现,就意味着又犯错误了,目前国家一直强调的是精简冗员,这明显是跟大气候唱反调——跟着宣教部,果然总是犯错误。 所以目前,最坐蜡的是宣教部,正式因为如此,他们强烈要求北崇人登一则澄清声明——没准到最后还会光膀子上阵。 “咱们总不能等着宣教部自己辟谣,”陈太忠撇一撇嘴,又哼一声,“这年头想做点事儿……怎么就这么难呢?” “我寻思着,这件事其实是做得说不得的,”隋书记狠狠地抽一口烟,才慢条斯理地发话,“咱北崇要扩编干部,别的地方肯定也要眼红,要是不打广告悄悄地做,倒也无所谓,这一打广告,别说宣教部了,组织部那边肯定也有压力。” “咱自己花钱扩编干部,他们凭什么嫉妒?”陈区长听得真是老大不情愿了,“不打广告……不打广告,工作得做到什么时候去?老隋,北崇真的不能再等下去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要不我也不会这么坚持,”隋书记叹口气,将手里的烟蒂掐掉,伸手又从陈太忠面前拿一根大熊猫,“问题的关键是,怎么把宣教部的情绪安慰一下?” “省里我也有能说得上话的领导,但是……”陈区长重重地叹口气,抬手帮隋彪把烟点上,“但是这个事情涉及到组织人事,太敏感,我觉得你还是跟宁沪书记说一声吧?” “进家之前,刚给他打了电话,”隋彪愁眉不展,“宁沪书记说了,他已经不在阳州了,这个事情不好乱插手。” 隋书记的话,其实有几分水分,王宁沪在电话里骂了他一顿,这样的事情,你怎么敢打广告?陈太忠太年轻,考虑事情不周全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胡来? “……”陈区长沉默半晌,手一伸,“来,把日报社王社长的电话给我。” “你要干什么?”隋书记疑惑地看他一眼,却是不肯给他手机。 “直接打电话,跟他解释啊,”陈区长正色回答,“咱找来找去找不到说情的人,那也只能自己上了,回避不是办法……再等下去,今天的样稿都要校好了。” “人家就不听解释,只要澄清声明,”隋书记嘴里这么说着,却是拿出手机来翻看号码,“你记一下……” 陈太忠记下电话之后,顺手就拨了过去,“王社长你好,我是北崇区的区长陈太忠。” 王社长在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点什么,陈区长干咳一声,笑嘻嘻地回答,“嗯,是的是的,我也听说了,我们的不实广告,给日报社带去了不少麻烦,在这里我代表北崇区委区政府,向您表示深深的歉意。” 隋彪听他这么说,猛地手一抖,直接把烟嘴从嘴上拽开,却是不小心粘下来一小块皮,上嘴唇登时就流血了。 王社长却是挑通眉眼的,听陈区长这么说,他也干笑一声,“这个广告实不实的,咱也就不说了,关键是领导认为不合适……你登个声明,澄清一下就行了。” 没错,他也不想因此而得罪人——我知道广告是属实的,但是这个并不重要。 “澄清是必须的,”陈区长笑眯眯地回答,态度很端正,“这个手续我亲自去日报社办,不过明后天有重大活动,大后天你看可以吗?” “嘿,”王社长听得乐了,“说不定你大后天又有意外……陈区长你说是吧?” “哪儿能呢?”陈太忠哈哈大笑了起来,“绝对要去的。” “嗯,那我知道了,”王社长听他笑得如此得意,心里就明白了,“有领导问起来,我就说你要亲自来社里道歉,这是你说的。” “没错,就是这样,多谢您的理解了,”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回头有机会去朝田,咱们好好坐一坐。” “坐不坐吧,反正是我很被动,”王社长叹口气,径自压了电话。 隋彪听不到王社长在说什么,但是只听陈区长的话,他也猜出了八九不离十,心说你也真敢撒泼耍赖,居然在日报社的社长面前玩拖字诀——要知道,日报社社长后面,就是省委宣教部部长。 隋书记知道,这个诀窍可能是有效的,但是他更知道,自己绝对没胆子这样玩,这一刻,他是真的服了陈太忠的胆子,他微微点头,“这样也好,能拖一天是一天,等到临近招聘,报社自己辟谣也没用了。” “其实他就是要个回答,未必会自己辟谣,”陈太忠淡淡地摇摇头,“咱愿意承认错误,他就有了台阶,有人再找麻烦,他可以把麻烦推到我身上。” “太忠不愧敢作敢当,”隋书记赞叹地伸出大拇指。 “都是逼的,”陈区长无奈地摇摇头,又叹一口气,“他也知道我在忽悠他,想做点事,真得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你说咱容易吗?” 第3614章 第三面(上) 有时候歪门邪道的手段,还就是比正道好用,陈太忠这个电话打过去,接下来就没人说这件事了,王社长也不打电话过来催。 陈文选自然还是打他的广告,不过《恒北日报》那是不要再想了,《朝田晚报》却是没有问题,由于前来了解情况的学生极多,陈部长请示一下区长和书记,索性将见面会的地址定在了距离阳州办事处不远的红旗宾馆——这个宾馆有个可容纳六百人的会议室。 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见面会终于要到了,陈区长和隋书记在前一天,一大早就出发,下午三点半的时候,赶到了朝田,看一看会场筹备情况。 会场布置得挺不错,标语横幅什么的都有,会场门口还列一个告示牌,把回乡创业的待遇和简单要求列在了上面,旁边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在拿着本子抄录。 “没有宣传彩页吗?”一个不知道带着点哪里口音的男生发问了。 “没有,”一个工作人员摇摇头,犹豫一下他又说一句,“小伙子,我们招的是阳州人,你这北广人,也不用试了。” “还有地域歧视?”小伙子不满意了,大声地嚷嚷了起来,现在的学生大多已经是独生子女,脾气真的是很火爆,遇到不顺眼的事情就敢指责。 倒是那工作人员态度尚可,他有板有眼地回答,“这位同学,我们招聘的是返乡创业人才,不是下乡创业人才,是吸引本地人才回流的政策。” “还是地域歧视嘛,外地人就不能去你们北崇创业了?”那位同学直接就不讲理了。 工作人员看他一眼,索性是连话都懒得说了,陈区长和隋书记对视一眼,某人心里有点微微的后悔:如果应届毕业生多是这样的素质,那我当初的坚持,未免有点可笑。 两人在会场里走了一遭,觉得也没什么可挑剔的,设备设施老了点,但是还算整洁,虽然不是阶梯式的,可略带一点斜度,视野也很不错。 看过之后,隋书记和陈区长就回到了阳州办事处,在办事处这里,陈文选租了一个小接待室,专门接待上门打听消息的学生们。 小小的接待室,不过三十来个平米,也没什么贵重设备,一天的租金居然要八百块,阳州办事处做为阳州官员落脚的地方,这价钱真的不含糊,宰自家人没商量,相较而言,红旗宾馆那么大的会场,租用整整一天也才三千块,还附送一个下午做准备工作。 陈太忠也不喜欢阳州办事处,北崇目前是埋头发展期,跟市里的瓜葛能少一点就好一点,更别说这里还是阳州官员集中的地方。 但是陈文选认为这里不错,隋彪也支持,他也不好反驳了——选择这里有一个最大的好处:那就是保证了招聘的合法性和权威性。 这年头的骗子是如此之多,堂堂的区委区政府招聘工作,若是不能在本地驻朝田的办事处举办,真的会引起不少人的质疑——或者学生会想得少一点,但是学生家长绝对不会想得少了。 没错,就是学生家长,陈区长和隋书记在接待室亲自做接待工作,不多时就接见了七八个学生家长,看得出来,做家长的对政府招聘的名额,比学生敏感得多。 家长一来,就要了解详细的政策,问的问题大多也都在点儿上——基本工资怎么算;担保贷款怎么担保;一年期到头,续签两年的合同,有些什么可以量化的指标,还可能有什么意外的因素影响;三年的脱贫任务完成,是否能保证转正,是事业编还是行政编。 出乎陈太忠和隋彪意料的是,北崇好多人在朝田发展得还不错,大老板不多,但是有房有车的人真不少,做的还都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买卖,有开洗车行的,有武术教练,有外包通信工程的,也有做电脑配件的。 这些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起码比普通的朝田人要强不少,在省城买了房子,基本上也算半个省城人了。 但是对他们而言,省城有难以言表的疏离感,在这里奋斗一辈子,也终究不是家乡,这里没有街坊邻居,没有玩泥巴长大的发小,没有可以畅所欲言的朋友,有的只是老板、下属和客户,或者是冷冰冰的工作关系,或者是赤裸裸的钱权交易。 所以很多家长意识到,回老家发展,不一定是坏事,最糟糕的结果就是,老家发展不下去,那么再回朝田来也不着急,解决不了编制,左右是个漂泊了,谁还差这三年? 有意思的是,来的家长里,有些孩子居然不是在朝田上的大学,而是在外省,这些家长是见到广告之后,专程来替孩子打听细则的,其中一个学生还是在上海上学——遗憾的是,他就读的那家学校,在座的人基本上都没听说过。 这也是正常了,北崇如果有学生能上了清华北大或者浙大上海交大之类的名校,那回乡发展的几率,无限接近于零,直接给个村长,人家也未必愿意回去——当然,要是朝田的城中村村长,名校的硕士生也要打破头抢着回来。 不管学生家长如何多种多样,陈区长和隋书记坐在那里耐着性子解释,态度也非常地和善,现在不是拿架子的时候,正经是要体现出亲民的形象,虽然这第一次招聘,肯定招不到多少有真材实料的主儿,但是……千金买马骨嘛。 一旦工作起来,时间过得真的是特别快,不知不觉间就接近六点了,两人正在跟一个恒北财大的女生沟通的时候,门刷地被推开了,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你们这里,是在干什么?” 隋彪看清来人,刷地就站了起来,“陈市长好,我们是在做招聘应届大学生的准备工作。” 打头的不是别人,正是阳州新上任的市长陈正奎,他目光炯炯地扫视一眼,又狠狠地看一眼坐着不动的陈太忠,沉声发话,“你们的招聘工作,经过阳州市政府许可了吗?就在办事处搞?是谁允许你们这么做的?” “我们这个工作,是市党委早就批准了的,”隋彪看一眼陈太忠,发现他没有说话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陈市长您可以去了解一下,李强书记这些都是知情的。” “我不知情,”陈正奎冷冷地发话,“先把报告打上来,市政府批了,你们才能这么做……否则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合程序不合法的。” “我们的程序,过了常委会的,”陈太忠终于发话了,他坐在椅子上微笑,“陈市长,你这么说话,学生们听到耳朵里,对我们的工作……真的影响很大。” “以前的程序我不说,我没有参与,”陈正奎很直接地表示,“但是你们现在来阳州办事处招聘,我并不知情,所以现在我现在郑重地通知你们……这个地方,北崇不能使用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隋彪早就吓得躲在一边闭嘴了,官场里人用到这样的措辞,就是很激烈的矛盾冲突,一般人想掺乎也没那胆子。 “可是不在这个地方办公,我们就失去了理法上的正统,”陈太忠也不指望隋彪拔刀相助,他兀自稳稳地坐在那里,笑眯眯地发话,“陈市长,你这么贸然地进来……” 他扫视一眼在场的旁人,除了提问题的财大女生,还有七八个学生和学生家长坐在那里旁听,他轻叹一口气,“很可能影响我们的招聘效果……带来很严重的后果。” “我也不想这样啊,”陈正奎轻喟一声,他看这货,真是要多不爽有多不爽了,但是这个时候,他也不愿意吸引太多的仇恨度,“但是北崇做这样的事,应该先跟我打个招呼。” “是这样吗?”陈太忠看着他,无奈地摇摇头,又低声嘀咕一句,“我总觉得是市党委认可的事儿了,而且是我们北崇自己出钱,不走市财政的。” “事情确实是这样的,”陈正奎很干脆地点点头,他承认一些客观事实,“但是对于你们的冒失,想必你也知道,省里有不少领导也非常不满意,你我都是共产党员,要强调组织性纪律性,你事先不跟我打招呼,那我只能请你撤出这个办公室了。” “滚,”陈太忠微微一笑,抬手就将手边的烟灰缸砸了过去,正正地砸中对方额头,只听得啪地一声闷响,厚重的烟缸四分五裂,他呲牙一笑,“这房间是我们一天八百租来的,你让我走我就得走……你以为你是谁?” “你,”陈正奎捂着脑袋,就是一阵晃悠,他愕然地看着对方,良久之后,才惊讶地发话了,“你居然敢打我?” 他是如此地不可置信,以至于声音都尖厉到震颤的地步了,有点像后世的海豚音。 “不是我想打你,是你自己找揍啊,”陈太忠灿烂地笑一笑,“市党委会通过的事情,我也花了钱租房间,自问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你居然就蛮不讲理地强行要我撤出。”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个问题延展开来,“我很想知道,你受了什么人的指示,为什么一定要在学生和学生家长面前拆我的台……你就没有想到,我不打你,何以取信于群众?” 第3615章 第三面(下) 此刻的陈市长,面上的鲜血已经汩汩而下,很快就将面颊染得通红,他颤巍巍地指着陈太忠,咬牙切齿地发话了,“我中止你的非法行动,你居然打我?” “非法你个茄子,”陈太忠笑眯眯地站起来,拎起身后的椅子就扔了过去,不过陈市长身边跟着的人也不是白给的,两人齐齐上前,捂着脑袋硬生生地用后背扛住了这把椅子。 陈区长兀自不肯干休,他笑眯眯地绕桌子走着,隋彪走上前想抱住他,他胳膊一甩,“老隋,不关你的事儿啊,你要多事,别怪我翻脸。” “快,保护市长,”进来的人杂乱叫着,有人拖着陈正奎往外走,又有人冲上来阻止陈太忠,陈市长却是死活不肯走,一定要理论出个结果,现场真是要多乱有多乱了。 陈区长随手拨开两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见前方人多,他索性一蹿就蹦到了桌子上,要冲过去打人。 陈正奎见他如此生猛,只能顺水推舟地被人拽走,身后又有七八个人没命地挡着,有那学生家长见状,也上前阻拦——这是单纯的劝架。 事实上,大多数人都听出来了,来的是阳州的市长——或者是副市长,起码能把区委书记吓得站起来,不成想这区长倒是生猛得很,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动手打市长。 眼见学生家长都上前了,陈区长也没办法追打陈市长了,他冷哼一声,指着门外的市长大骂,“陈正奎,我这次要是招聘不到合适的人,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粗暴、野蛮……我要向组织反应,”陈市长捂着额头,转身就走,“陈太忠你就等着纪律处分吧。” “你要反应?巧了,我也要反应,你粗暴干涉下级组织的工作,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影响和后果,”陈太忠大声嚷嚷着,“你做好辞职的打算吧!” 这打架的地点,可是在阳州办事处,他这一嗓子出去,真是有太多人听到了,隋书记赶紧上前劝阻他,“行了太忠,咱继续为学生们解说吧,这也不是什么好事儿,不用再提了。” 确实不是什么好事,当着学生们,当干部的居然就打起来了,而且还见红了,真的太影响政府形象了。 不过事态发展到这一步,接下来的座谈也不好再继续了,大家都没什么谈话的心情了,更有学生家长直接问,你们搞的这一套政策,能不能持续下去? “持续下去肯定没问题,”陈太忠心里这个恨,也就别说了,陈正奎要不是来这么一出,人家至于问这种问题吗?只冲这一点,那货就该打。 然后他就意识到了对方另一个用意,他不以为然地摆一摆手,“我和隋书记都不会那么轻易地被调走的,这个事情……有上级组织做主呢。” 又谈两句,就到了吃饭时间,陈区长和隋书记也不想在阳州办事处吃饭,索性在外面找个饭店,和陈文选等人凑了一桌。 饭桌上说起陈正奎今天的表现,陈太忠禁不住还要恶狠狠地骂一顿,结果陈部长在旁边小声提醒一句,“其实咱们市领导来了朝田,很多人都是住在恒北宾馆。” 这个提示就有点过于阴损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今天的事情,相当于是整个北崇把陈市长得罪了,陈区长打人固然不对,隋书记也是一样的目无领导——起码这个见面会,陈市长就是不主张开的。 但是这俩短期内不一定会遇到麻烦,可陈文选不同,这个招聘他是冲杀在最前面的,相对于党政一把手,他这个位置也有点人微言轻,陈正奎若是想收拾他,还真不算多大的事。 陈部长基本上算是隋书记阵营里的人,不过这次事情实在太大了,恐怕隋书记也护不得他周全,他只能再往陈区长身边靠一靠,所以才有了这么个提示。 “我就估计他是故意的,”陈太忠冷哼一声,说实话,今天陈正奎出现的时机,实在有点奇怪,当然这可能是偶然,但是官场中人很少相信偶然。 待听到陈文选的话,陈区长就有九成的把握,陈正奎是有意使坏,陈部长的逻辑是客观存在的——不是遭遇特别正规的事情,大多数市领导未必愿意住在办事处。 就像住这里的多是县区的干部一样,市领导来了省城,住省里的接待宾馆自然要更合适一点,往来无白丁嘛。 而陈正奎才刚刚上任不久,以前又是省里的干部,办事处的主任还是李强安排过来的,这种情况下,陈市长没理由莫名其妙地住进办事处。 “我得向李书记汇报一下此事,”陈区长摸出了电话,当着大家拨通了号码,经过今天这一架,两陈之间已经再无转寰的余地,注定就是死敌了。 李强接起电话,二话不说就先叹口气,“唉,小陈你太鲁莽了,都是自己同志,有话可以好好说嘛。” “他有意干扰我们的招聘会,”陈区长也不说什么前因后果,这种事发生在办事处,李强要是没得到消息,这个书记就做得太失败了,“为了这个招聘会,我们前前后后的辛苦不说,只说广告和场地费用,二十万都打不住。” “这个决定是过了市党委会议的,”听到对面没有说话,他自顾自地接着说,“陈正奎以自己没有出席该会议为由,简单粗暴地否定了整个市党委的决定,是谁给他这个权力的?我们的国家,还要不要强调党的领导了?” 你这帽子扣得也太狠了吧?李强继续不做声,可是等了好一阵,对方也不说话,他才又轻叹一声,“你有意见,可以像现在一样跟我提嘛,直接动手总是不好的。” “我再不动手,学生就全让他撵走了,”陈太忠的话回得很快,很是有点气势汹汹——好吧,是义愤填膺,“我一开始就跟他讲道理了,他不听我讲道理,在场的人都可以作证……他不在场的人,都能推翻以前的组织决议,在场的人作证,总没问题吧?” “你这嘴真快,”李书记听得苦笑一声,凭良心说,他是很乐于看到两陈掐起来的,陈正奎上任以来,强势得有点离谱,需要有人给他当头一棒,令其清醒一下。 但是陈市长的根脚,李强也很清楚,他是不便招惹的,小陈能出手是最好的,不过对李书记而言,此事也不宜闹大,否则上面就要有人怀疑他李某人的掌控能力了。 所以他目前能做的,就是和稀泥,“不管怎么说,就算打架,你推搡两把也就行了,你知道吗?现在陈市长已经去医院缝针了。” “那是他自找的,”陈太忠气呼呼地回答,“对于这个无视组织决定、试图搞独裁的市长,李书记您觉得该怎么处理?您要是不处理,我就要向上一级党组织反应了。” “你已经打了他,严重地影响了政府形象,”李强的声音变得严厉了一点,“双方各退一步吧,规范上下级关系,这也是组织基础……说起来他终究是市政府一把手。” 我打的就是一把手,陈太忠听得心里冷笑,其实今天在会场,一开始他是有意示弱,虽然坐在椅子上不起来,看起来是有点桀骜,但陈某人桀骜的名声早就在外了,他要是规规矩矩地站起来,反倒是做得有点过分了。 等他“硬着头皮”辩论几句之后,只要能抓住对方的话柄,那当场翻脸也就不在话下了——陈正奎的反应都说明,没人以为他会如此干脆地大打出手。 事实上,陈区长在前一阵就已经打算好了,近期内要收拾一个人立威,因为在大洗牌之后,不管是陈正奎、外事办,还是周养志,都对北崇跃跃欲试地要伸爪子——这还仅仅是暴露出来的,其他暗中觊觎北崇发展的人,还不知道有多少。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病危?他正寻思对手呢,正好陈正奎就撞上来了,一时间他就觉得,这家伙简直太体贴了,没比你更合适的了,收拾一个大市长,效果肯定要强过收拾俩副市长。 至于说后果?他没仔细想过,反正这么一暴走,有些人想故意刁难北崇的时候,就要考虑一下——起码周养志不敢再朝令夕改,只凭个人观点就要扣北崇的退耕还林了。 当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可陈区长头疼的就是明枪,暗箭什么的,他还真不怕,你敢玩阴的,我只会比你还阴。 在他看来,只要能达到震慑的效果,哪怕这个招聘会被搅黄了都无所谓,北崇能埋头安静地发展,比什么都强。 不过他嘴上不能这么说,“李书记,事情的关键在于,有迹象表明,他是有意破坏我们这个招聘会,就见不得穷人过年。” “这个话可不能乱说,这是攻击领导,”李强冷哼一声,但是他也有点好奇,这个“有意”的说法是怎么来的,“你怎么会这么想?” 第3616章 见面会(上) “乱弹琴,这也叫证据?”李强听完陈太忠的猜测,冷哼一声就压了电话。 其实李市长很清楚,小陈的理由绝对站得住脚,陈正奎上任之后回过朝田最少三次,没有哪一次是住在办事处的,这次在办事处现身,绝对是有目的的。 但是很遗憾,这只是一个现象,猜测不能成为证据。 事实上,到了陈正奎这个位置,就算有证据,也不是说扳倒就能扳倒的,只要有人不想让他倒,那就不容易倒,跟证据什么的,实在没太大关系。 既然当事双方有一方打来了电话,李书记就要出面和一和稀泥,不管他愿意不愿意,这个时候不能视而不见,他将电话打给陈正奎,不成想那边电话一直占线,连拨几次都是提示“正在通话中,请不要挂机。” 这时候的陈正奎,肝儿都要气炸了,他回想一下冲突过程,自是不难明白,自己怕是中了陈太忠的圈套——那货一直表现出要讲道理,不成想真正的反脸无情,发作前一点预兆都没有,只要有一点预兆,陈市长也会随机应变地调整进退的步伐。 话说回来,他这次出现在阳州办事处,还真的是奔着北崇人去的,在他这个位置,自然也知道北崇的广告让宣教部不爽了,他更了解到,这个试点的决议,是因王宁沪的推动而促成,所以李强对宣教部和组织部的发难,保持不闻不问的状态。 你不闻不问,我就要把这个试点抢到手,陈正奎初到地市,实在是太需要成绩撑腰了,除此之外,他还能借插手此事,在人事上争取更多的话语权。 在达到目的的同时,他可以借机敲打一下陈太忠,然后再略略地示一下好,那下一步,高速发展的北崇,就可以纳入他的夹袋了,实在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想要成就好事,必然要冒风险,陈市长小心谨慎地控制着那根弦,还要表现出自己的强势,却不成想那弦明明还没绷到极致,却猛地断了,反弹回来的弦头,将他击得头破血流。 “此仇不报非君子,”陈正奎咬牙切齿地发誓,撇开被算计的恼怒不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人打得头破血流,只冲这一点,他就跟陈太忠势不两立。 按说官场里的人,是要讲个制怒的,肉体上的伤害不算多大事情,但是需要指出的是,陈太忠是陈正奎的下属,这件事处理不好,陈市长在阳州的威信,要受到极大的影响,将来工作的开展,也会变得极其艰难——两人里,大约只能有一个留在阳州。 就算是陈正奎有乌龟肚量,眼睛里可以带上这颗沙子,视北崇如无物,但是眼下一个难关他也不好过去——脸上挂了花,最近怎么见人? 若是他在北崇经营日久,躲个十来八天也没什么影响,但他是才履新不久,正在大刀阔斧地整顿秩序,猛地不见了人影,再加上一些人别有用心,这得衍生出多少个版本的传言? 只有把陈太忠撵走,我才能在阳州干下去,陈正奎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但这是一个上任不到半年的交流干部,还是中组部组织的交流,号召的是“异地扎根”,想把这样的人撵走,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所以陈市长吃这一顿打,虽然窝囊,但还不好做文章,他现在想要马上报复回来,可供选择的手段并不多——报警之类的,那就不用提了。 彻底一点的手段,就是对以前常委会作出的决定提出质疑,虽然这会得罪很多人,也有不尊重前任领导的嫌疑,是官场大忌,但是以他的根脚,也不是完全做不到——这不是全盘否认前任,只是针对一些决议的瑕疵,提出自己的建议以作修正。 然而非常遗憾的是,这顿打他挨得太丢人了,他甚至不好意思向自己的后台叫苦,这不仅仅是某个小区长太嚣张,他自己也有无能的嫌疑。 他现在琢磨的,是另一个手段,这手段有一点超常规,但终究还是官场手段,总比那厮当面打人要强得多——他打算送此人去学习,省委党校或者青干院,学期最少要两年,两年以后你回来,就等着慢慢地经受折磨吧,我都未必要一脚踢走你。 所以他的电话很忙,见到李强打进来的号码,他也不以为然,不过糟糕的是,他联系了半天,也没有人给他一个准信——说来说去还是他底蕴太差,三十九岁的正厅是很了不得,但是一个月以前,他还仅仅是个副厅。 这个时候,他才想起给李强回个电话,“李书记找我,有什么事?” “陈太忠找我,要马书记的电话,”李书记淡淡地发话,这马书记就是恒北的老大马飞鸣了,“我觉得咱们阳州市委市政府的事情,还是自己内部协调了吧?” “哦,合着他打了我还有理了,”陈正奎冷哼一声,他背后的人并不比马飞鸣差,马书记虽然是天子门生,那天子却是马上要禅让了,而陈某人这一系的老大正当红,这一届不入局也是候补,下一届入局是妥妥的,下下届入常也未必不可能。 尤其是他做这个市长,基本上算越级提拔,是有人向魏天打了招呼的,马飞鸣也知晓他的来路,所以他是真不怕这个威胁,“那你给他电话好了。” “陈太忠还年轻,做事难免冲动,我觉得大家还是坐下来谈一谈,内部的事情,何必捅到天上呢?”李强笑眯眯地发话,“而且我说正奎,这件事你也有点操之过急。” 我还就想着把这件事捅出去,倒不信下级打上级有理了,陈正奎才要这么说,猛地觉得有点不对——合着你姓李的,打的是激将法的算盘? 陈市长对陈太忠的根脚也比较清楚,只不过黄家离这里山高水长,他不需要有太多的顾忌就是了,至于说硬要置陈太忠于死地,他也没有这个打算,能撵走就够解气了。 但是李强的说话方式,让他生出了浓浓的警惕之心——这背后还有人算计着呢,于是他冷哼一声,“这件事情我不计较的话,工作就没办法开展了。” “陈太忠觉得,你是要推翻以前的组织决议,他也很义愤填膺啊,”李强无奈地叹一口气,“自己的同志,有误会……可以坐下来慢慢沟通不是?捅到省里就不好了嘛。” 你这就是激将法,陈正奎听到这话,就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你就是希望我反驳,然后任由陈太忠捅到省里,他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猜测别人的,于是冷冷地哼一声,“嗯,下级打上级有理,我知道了。” 我艹,李强拿着被挂掉的手机,愣了好一阵,才放了下去,老子是帮你和稀泥呢,你这么不识趣,也就由你吧。 陈太忠可是不知道,市长和市委书记还有这样的一段沟通,不过他就算知道也无所谓,反正人已经打了,最恶劣的后果,也不过是卷铺盖卷走人——想让我走简单,陈正奎你这个政治生涯,也就不用惦记了。 要不说,这机关下来的干部真的可恨,阳州的前一任班子,李强和王宁沪,一开始对陈太忠也没有好印象,但是这俩知道克制,在不断的磨合中求同存异,到最后,这俩人也没跟陈区长有什么直接对立的行为,最多只是各取所需。 可这陈正奎一下来,就是追求绝对的掌控,甚至比陈太忠还不讲理,陈区长收拾下面乡镇领导的时候,也要先客观地摆事实讲道理,实在是道理讲不通,对方打算拿拳头讲道理的时候,陈区长才会亮出更大的拳头。 反正陈区长看不惯这一套,今天就直接打人了,后果什么的,他真的不考虑,吃完饭之后,他直接就在红旗宾馆定个房间住下了——这地方条件不是很好,但是有独立卫生间,有饮水机,这就足够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起来到餐厅里吃点早餐,几碟咸菜一些油条、牛奶、稀粥和煮鸡蛋,这红旗宾馆其实是省物资局的资产,不过现在物资局都不存在了,也是个捉襟见肘的地方。 然后,他又在街上走一走,不过这朝田实在是一个太陌生的城市,他对北京、深圳甚至松峰的了解,都远远超过这里,他心里禁不住要感叹一句——为什么总是要不停地更换工作岗位呢,这不断的适应过程,难道不是一种资源浪费吗? 八点半的时候,他来到了大会议室——旁边的小办公室,隋彪和陈文选已经到了,难得的是,林桓也来了,他可是不在名单内的人,昨天还在北崇呢。 “老林你怎么也来了?”陈太忠皱一皱眉头,这货明显是赶夜车过来的,“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还真以为政协就能协商政治了?” “林书记你看,我就不让你来嘛,”陈文选笑着发话,“你非要来,赶夜车很舒服?” “我就过来说句公道话嘛,还怕你陈文选把我怎么了?就算陈正奎站在我面前,我也不怕,”林桓这老资格敢作敢当,他狠狠地瞪陈部长一眼,“小陈打人,打得好,我是支持的……我说,你们三个怎么都姓陈?” 鬼才知道,为什么这几个要紧人物都姓陈。 第3617章 见面会(下) “不用吵吵了,今天这个会,能开成什么样儿,还真的难说,”陈太忠有气无力地发话了,“没准半路上我就被带走了,老隋,你得镇得住场子,要不然我不答应。” “妈的,谁敢带走你,就先把我带走,”林桓一拍胸脯,傲然地发话,“我今天来,就是帮你扛雷来了,老子反正是要退了,这辈子也没做过亏心事……尼玛,三十多岁的小毛孩子就要得瑟,以为北崇人死绝了?” 人才的流失,一直是北崇的捶心之痛,从走出去的开国将军,到熟练工人再到以后的大学生、经商者,大家一开始都认为,走出去的人都是佼佼者,是北崇的骄傲。 都是佼佼者,这个没错,但是近年来大家逐渐意识到,走出去的人再是北崇的骄傲,跟北崇也什么太大的关系——出去的就出去了,不会再回来了。 北崇因他们而骄傲,但有的也仅仅只是骄傲,骄傲过后,北崇落后依旧。 林桓对此有着清醒的认知,北崇的落后不仅仅是偏远、交通不畅,更是因为没有人才,所以他对区里最近搞的大学生返乡创业,是双手支持的。 反正林主席要退了,也不怕得罪人,在北崇又人脉充足,真敢直接剑指陈正奎——三十多岁的小毛孩子。 “老林你这……”这一刻,陈太忠真的感动了,林桓最近是帮自家人争取了点工程,但那也是他“不顶用”了以后,才幡然醒悟了,本质上讲,林主席是性情中人。 想到老林这么大岁数了,还漏夜赶来支持,他心里真的暖洋洋的:哥们儿做的实事儿,终究是有人能看到,能认可。 他心里感激,脸上却没有表现,只是干笑一声,“承认老了,你发挥余热就行了,扛雷什么之类的苦活儿,有我们年轻人呢。” 随着学生们的陆续赶到,能坐六百人的会议室里,坐了怎么也有四百多人,很多学生都是和家长一起来的,这四百多人里,有三百多都是家长,正经是没有几个学生。 有意思的是,里面不少家长,居然就认识林桓,也有人认识隋彪和陈文选,不过那就是个别的了,大家纷纷凑过来打招呼,旁人一听心里就有数了——招聘的这帮人,还真是如假包换的北崇官员。 九点钟的时候,见面会开始,先是隋彪讲话,他没有太多的说教,就说这是北崇区委区政府联合举办的招聘,是第一届大学生返乡创业,所以说我们很荣幸,在座的学生们呢,你们也很幸运,有了这么一个机会,上一届大学生我们是不认的。 隋书记甚至打了一个俏皮的比方,“这个招聘,以后每年都要搞,就像黄埔军校一样,将来你们也就是元老了,而且黄埔军校里,第一期走出来的人才最多。” 要不说能当了区委书记的,也真没几个简单的,隋书记的发言就很有煽动性,然后陈区长又简单地表个态,说区政府这边会全力以赴地支持! 接下来,就是区党委组织部长霍兴旺介绍招聘的条件和待遇,条件和待遇,其实门口就有大致介绍,不过来的人都是要了解详细情况的,所以霍部长讲话的时候,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更有人在本子上刷刷地写着什么。 霍部长准备得也很充分,他将区里的政策和需求,一点一点地掰开了、揉碎了讲解,甚至有些环节还举出了具体的例子。 比如说,家在闪金的同学想要创业,大规模地承包荒山种植苎麻,就是个不错的选择,苎麻全身都是宝啊,叶子可以搞畜牧业,茎杆可以卖给苎麻厂,根部还能入药——甚至你养牲口以后,牲口的粪便还能卖给那些种蘑菇的农户。 当然,还有项目,是需要大学生们自己挖掘的,针对你们所选的项目,区委和区政府也会帮忙做出鉴定,评判风险——总之是力所能及地给你们支持。 这些讲完,他又讲考核标准,洋洋洒洒地说了一个半小时,才结束了讲话,“……三年过后,你要是觉得进体制还不如干企业,那我们也只能叹口气,发下去的基本工资白投资了。” “哈,”霍部长最后的玩笑话,惹得现场一片笑声。 接下来就是领导和学生的互动,大家纷纷举手提问,问题也是五花八门,问什么的都有,不过好在这么多人,一个问题解答了,也就省下相同的了。 很多人纠缠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不能给往届生一个机会,事实上今天过半数的人,都是往届生——在社会上闯荡了一两年,理想和现实碰撞之后,才明白进体制是最好的选择。 有些人更是说,我们不要求进体制,也愿意回家乡发展,但就是没钱,北崇的创业扶持贷款,为什么我们不能争取? 这个问题,北崇有官方回答,但是解释再多,依旧有人钻牛角尖,到最后还是隋彪笑眯眯地回答,“既然制定了制度,就要保证公平,你们要是真的想为建设家乡出力,可以去考研究生……研究生读完了,可不就又是应届的了?” 问了一阵之后,有个孤身一人的家长举手发问,“政策我们了解得差不多了,确实是好事,但是我想问一句,怎么保障推行?你们连彩页介绍都没有,感觉这个承诺比较空。” 陈太忠和隋彪交换一个眼神,隋书记扬一下下巴,你来说吧。 陈区长出声回答,“这个彩页没有办法印,这个涉及到干部体制的改革,是非常敏感的,只能做不能说,会场外的简介,你们想拍可以拍下来,但是我们不会向社会散发书面材料,其实我们这么小心谨慎……本身就是一种承诺。” “哦,”大家一听,心里就又多了几分好奇,不过这个年轻的区长说得也有道理,现在的体制是如此地难进,有个途径,谁敢随便嚷嚷? 接下来还有一些别的问题,比如说创业设计的创意,存在被盗用的可能——现在的见面会,并不是见了面就能签聘用合同,还要学生针对北崇的现状,做出创业的方案设计。 能在北崇因地制宜,合情合理发展的设计,才能得到认可,这就像是招聘的公司要进行考试一样,答案及格才能过关,所以有人担心,学生交上去的创业设计会被抄袭。 反正接下来,就是一些细碎的内容,没有人注意到,今天来的人中,居然有人既不是学生也不是学生家长——北崇人举办类似活动的经验,还是少了一点。 见面会是中午十二点结束,在学生们的强烈要求下,拖到了十二点半才散场,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走出会场之后,摸出手机打电话,“王社长,会议结束了,非常感谢你的通知。” “怎么样,有料吗?”王社长在电话那边笑着发问。 “不虚此行,”中年男子笑着回答,“他们准备得很充分,考虑得也算周全,具备很强的可操作性……可以写一篇详尽的内参。” “现在写,是不是有点为时过早?”王社长听得有点迟疑,“还是等一等吧?” “这一等就得到三年后了,那时候才会有初步结果,”中年男子笑着回答,“他们在摸着石头过河,我可以跟踪旁观报道,也可以报道发现的问题。” “那由你决定了,别说是我通知的你就行,”王社长笑着挂了电话。 陈太忠等人真不知道,北崇的活动居然被人隐秘地盯上了,大家坐在一起吃饭,林桓还劝他,“吃完饭跟我一起回北崇吧,隋书记在这里盯着就行了。” 下午还是见面会,不过主要就是互动了,上午北崇的党政一把手同时出场,下午就没那个必要了,霍兴旺和陈文选在场就足够。 当然,林主席如此建议,还是担心陈正奎无事生非,毕竟这里是朝田,算是陈正奎半个主场,丫挺的又是阳州的市长,北崇人在这里占不到半点便宜。 “我倒是欢迎他找我麻烦,”陈太忠不以为然地哼一声,他只要一口咬定,陈正奎试图推翻党委决议,就不怕官场上的正面打压。 当然,陈市长会强调,他只是想要北崇完善手续,在市政府报备一下——这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了,反正党委通过的决议,也没必要专程再向市里报备一趟。 事实上,陈太忠是怕万一陈市长出现,隋书记未必有胆子跟对方硬扛,他就要在这里硬挺着,只不过这话,不好当着隋彪的面说。 “那这样吧,咱们下午去农贸市场转一转,”林主席退而求其次,“咱们的大棚种植也有眉目了,正好借这个机会,看一看市场需求……” 第3618章 扫兴之至(上) 陈太忠最后还是接受了林桓的建议,在农贸市场转了一下午,多少有点收获,而红旗宾馆那边,也是波澜不惊,没有出现任何的异样。 当天北崇人吃过晚饭之后,就坐着大巴连夜折返,有意思的是,居然有三个学生来蹭车,都是应届毕业生,一个大专两个本科,他们已经决定,现在就回家搞调研。 其中一个就是双寨乡的桑格,陈区长对这个学生的印象很深,过年座谈的时候,此人是最出彩的,不愧是学生会的干部。 不过为了防止别人觉得不公,他没跟对方多说什么,倒是桑同学想跟陈区长多说两句,发现区长待理不待理的,终于就闭嘴了。 车到北崇就是夜里两点了,大家各自回去休息,第二天是周日,上午没什么事情,下午的时候,陈区长主持了区招标工作小组的办公会。 周日开会是有点残忍了,尤其又不算什么重大的、等不得的会议,不过现在区里一正四副五个区长实在太忙了,等闲都不好聚到一起,也就只有选择周末了。 事实上,这个招标工作组平常工作就松散得很,这次开会,不但是定下一些章程,同时也圈定了最近要招标的一些项目。 林主席和党委办主任韩世华做为副组长,也出席了会议,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招标办公室除了财政局长杨孟春,还多了一位副主任,区计委主任孟志新。 孟主任并不是招标办的常务副,但以往很边缘化的计委主任,居然占据了一个副主任的位置,这足以说明问题了——陈区长有意将计委的职能发挥出来。 不过与会的人也生不出什么排斥的心来,这原本就跟计委的职能挂钩,眼下不过是被区长着重强调了一下,孟志新的根脚和为人,大家都清楚,不可能是因为攀附上陈区长,才获得如此美差。 反正大家现在都忙得顾不过来,有人要帮着把一把关,也不是多糟糕的事,正经是经过招标小组做出的决定,不怕人查后账,也省去了不少的麻烦。 殊不料孟主任的步子,迈得比大家想象中还大,在会议即将结束的时候,他提出一个建议,“既然是招标,只对找上门的单位发出招标邀请函,选择范围是否小了点?” 这个现象是客观存在的,北崇虽然偏远,但是现在大张旗鼓地搞建设,很多嗅觉灵敏的商家找上门推销,已经形成了相当激烈的竞争,不过同时必须指出的是,也有很多商家,根本不知道北崇现在有这么多的大动作。 孟志新的意思,就是让更多的商家知道这些,以加剧卖方的竞争,如此一来,北崇能用最少的钱,办最多的事。 四个副区长听到这话,都不做声了,连林桓都不说话,倒是负责居中沟通的韩世华发问了,“孟主任你有什么建议?” 孟志新一看大家的反应,就知道自己这个建议提得有点冒了,不过他原本也就做好了充当过河卒的心理准备,一来他要对得起陈区长的信任,二来也是要极力为计委争取权益,这种形式下,他就算不提这个建议,也不会有人领情。 不过跟进这个问题的,居然是区委办的主任,这让孟主任有点哭笑不得,他知道韩主任这党委成员,是招标小组里的异端,只负责党委和政府的沟通。 这个问题在职责范围内,但也不无越界的嫌疑,关键是韩世华如此发问,也是用心险恶,有试图分化瓦解政府阵营的意思。 可孟志新不能回避,所以他还是按事先所想的理由回答,“我觉得在招标之前,可以在《阳州日报》上做个广告,将我们要招标的大部分内容,都登到上面,一来能吸引更多的乙方竞标,二来也能将招标程序透明化、阳光化。” 他的理由很不错,也没有招惹太多人,关键是他强调了是“招标的大部分内容”,而不是全部内容,弹性十足的建议,不会把人得罪死了。 这个建议不错啊,韩世华就是这么想的,起码有些商家可以凭空介入,政府想独自把持一方就很难了,起码有些缝隙出现,别人也能进来尝试分一杯羹。 他才待开口,猛地想起自己的处境,就只能先悄悄地看陈太忠一眼,却发现对方正淡淡地一眼扫来,目光虽然清澈,但却偏偏令人感到冷酷而无情。 韩主任登时就决定,再也不随便开口了,这可是一个敢拿烟灰缸砸市长脑袋的主儿——前天发生在朝田的事情,不少北崇人已经知道了。 陈太忠震慑住他之后,也没轻易表态,而是问一句,“你们怎么看?” “报纸上打广告的话,容易引发太多不确定的因素,”葛宝玲虽然是女人,却是敢冲敢打的那种,她率先表示反对,“我的认为是,能主动找上门来的,起码是态度端正。” 她太熟悉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儿了,所以本能地排斥外面人进入,这固然跟她的利益挂钩,但是同时,按图索骥找过来的主儿里,绝对有那不好对付的。 “这个也是,有些不专业的小子,见到这样的消息,没准又惦记着赚对缝儿的钱——就是现在说的中介,”连林桓也点头表示认可,“总也不是什么好事。” “咱们门口的公告亭,或者能起到一定的效果,”白凤鸣不着痕迹地建议。 “大家既然都这么说,那就上公告亭吧,”陈太忠点点头,他也不想把这招标信息登到报纸上——虽然这才是他强调的公开和透明,但是现阶段执行的话,可操作性不强。 北崇人的意识相对落后,这种在北京上海等城市都算前卫的理念,指望大家马上能广泛地接受,真的缺乏群众基础,倒是容易滋生出弊端来。 所以他想的也是上公告亭,稳重之余也能体现出公告亭这新生事物的作用,只不过陈区长又不想搞一言堂,没想到这白凤鸣挑通眉眼,能做出如此的建议来,倒也省得他多说了。 尤其他还要强调一点,“咱北崇的钱,最好让北崇人挣了,所以这个投标,北崇能拿下的项目,原则上不让外地人参与竞争。” 这个话有点不讲理,外地人可能比北崇人的费用低,只让北崇人参与的话,几个人一围标,可能导致价格畸高,不过这个嘛……也不难对付,总还是北崇的内部矛盾。 会议开得很成功,当天晚上,公告亭那里灯火辉煌,大家七手八脚地贴公告,而陈区长家里也繁忙异常,有七八拨人轮番来敲门,想向陈区长介绍自家的产品。 陈太忠自是一律回绝了,只见了一个人,那是拿着邢华的条子来的,是干园林景观设计的——一来这个人情却不过,二来是这个行业一般人真的不好玩得转。 第二天就是周一了,上午的时候,陈区长开了一个会,又参加了北崇二路车的通车典礼——一路车是环城中巴,二路则是从北崇汽车站到阳州火车站。 以往北崇到阳州的中巴,就是汽车站到汽车站,多以私人小巴为主,是归运管办管的,此次的线路建立,是正经的公交公司出马,虽然趟数不多,却胜在价格便宜,是正儿八经的公交线路,而不是长途客运。 这个仪式就比较耗人,陈区长坐着公交车,北崇阳州阳州北崇地走了一个来回,这就到了中午,而下午晚些时候,王瑞吉开着他的奔驰车来到了北崇。 王总此次来,就是敲定娃娃鱼项目的,而好死不死的是,市农行的副行长曹玲也来了。 不过曹行长来,冲的不是娃娃鱼,她此来是要拿下北崇的“返乡创业贷款”,搞金融的人,鼻子都是属狗的,北崇人折腾得这么厉害,她不可能不知道。 事实上曹玲都知道,工行的苏曼妮在娃娃鱼项目上摔了一跤,大家都是搞金融的,谁也不要瞒谁,然而正是因为苏行长摔了一下,曹行长才觉得,北崇最近的机遇多多,一旦错过了,那就是真的错过了啊。 这么来说的话,返乡创业贷款也不是多大的事了,要知道农行可是国有四大银行里,唯一允许亏本经营的银行。 陈区长当然很欢迎曹行长,北崇大学生想要创业,是需要资金支持的,曹行长能提供资金,这真的很好——你需要政府背书或者担保?那一点问题都没有。 要是说曹玲在拿前途做赌注的话,王瑞吉就是在拿他的身家性命拼搏,对他来说,一千一百万不是个小数目,赢了的话,就拿到娃娃鱼的销售权了,输了的话,三五年缓不过来。 正是因为如此,陈太忠晚上请客的时候,安排他俩坐一桌,以便双方充分沟通。 这两位见面,也是惺惺相惜,曹行长对这个敢在娃娃鱼项目上投资的人,抱有一些浓烈的好奇,“你就那么看好娃娃鱼的发展?” “这个嘛……”王瑞吉干笑一声回答,“我主要是对陈区长非常信任。” 第3619章 扫兴之至(下) 王总不想多惹是非,所以不肯吐露实情,可是曹行长又哪里是那么好糊弄的?“我们搞银行的,嘴巴都很紧,你是不会在乎这点利息的,利润点到底在哪里?” 王瑞吉左右支吾了好一阵,眼见躲不过了,才笑着答一句,“陈区长许了我两个省的销售权,销售上也能保证一定的收入。” “原来是这样啊,”曹玲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她好歹也是农行副行长,一听就明白里面的味道了,垄断销售的话,里面的利润可就大了。 所以她也没办法再问了,沉吟好一阵才笑着摇摇头,“这个投资理由很好,可惜的是……我们银行学不来啊,不能搞经营。” “这可是各有各的苦衷,”王总也笑着摇摇头,谦逊地回答,“我这都是自己的辛苦钱,就是砸锅卖铁一锤子了,你们体制内的领导,可是没有这么大的压力。” “我们的压力也一点都不小,”曹行长笑嘻嘻地看一眼陈太忠,“贷款利息很低的,要是达不到预期效果,没准到时候就得来陈区长家吃饭了。” “这利息都是区里垫付的,”陈区长苦笑着举起酒杯,“我们对学生可是无息贷款,要不说这年头……做点什么都不容易。” 一顿饭吃完,王瑞吉休息去了,曹行长却是回了市里——她要将今天谈的结果,跟行长汇报一下,尽早落实了这笔贷款。 王总的钱却是已经到位,第二天上午九点,在区政府的会议室里,举办了签约仪式,陆海省通汇实业有限公司拨款一千一百万,做为扶持娃娃鱼养殖项目的无息贷款,委托北崇区政府向农民借贷,借贷期两年,以实物方式收回投资。 当然,做为交换条件,北崇区政府保证通汇实业公司五年内在广东和陆海两省的独家销售权,这个条件真的不算差了,长江以南要说消费娃娃鱼能力最强的,应当就是这两省。 事实上可以预料得到,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娃娃鱼将是供不应求的产品,基本上不用担心串货的问题,王瑞吉甚至要求在合同里注明,北崇每年的产出,最少要保证有百分之三十的产品供应给通汇实业。 总之,又是一千多万落地了,北崇区政府很重视,除了陈太忠区长之外,徐瑞麟副区长、林业局邓局长和农业局胡局长都出席了签约仪式,电视台也架着摄像机拍摄。 整个仪式大约持续了三十分钟,就在陈区长拿起笔来打算签字的时候,廖大宝在远处踮起脚尖,拿着手机不断地向陈区长舞动着。 嗯?陈太忠被人提醒,诧异地看一眼自己的通讯员,心说这个时候你捣什么乱? 再要紧的事情,他也放到了一边,于是在六份协议上一一签名,笑着站起身跟王瑞吉握手,然后又从对方手里接过放大到一米多长的汇票。 会议室里热烈的掌声响起,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四五个面色阴沉的主儿,打头的那位身材高瘦,脸上有点不正常的惨白。 “你们干什么的?”李红星见这几位气势汹汹,说不得龇着龅牙走上前,“我们正在开会,先出去等一会儿。” “市纪检委的,”惨白脸将自己的证件一亮,旁边就有人伸手,将李主任拨拉到一边,这位则是带着两个人走上台,“陈太忠同志,我是市纪检委副书记史允中,今天来北崇,是找你了解一点情况。” “先等一等,”陈太忠淡淡地看他一眼,然后冲李红星摆一下手,“去放炮啊。” “还是先稍微暂停一下吧,”史允中见他如此不把纪检干部放在眼里,也是有点恼怒,可是陈区长的名头实在太响亮了,他也不敢发作,只能硬着头皮发话,“我这是为你好。” “北崇区政府的日常事务,还轮不到市纪检委指手画脚,”陈区长冷冷地看他一眼,又冲李红星一瞪眼,“你还愣着干什么?” 李主任一听来的是纪检委的,人早就吓傻了,听到区长的吩咐都不敢动,眼见领导恼火了,才转身向外走去,却是不成想脚下拌蒜,啪地一下摔了个结结实实。 这么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陈区长看得真是哭笑不得,不过此刻他也没心思计较了,因为下一刻,那史允中走向了王瑞吉,冷冷地发问了,“通汇公司的王瑞吉?” “有什么事儿,冲我来,”陈太忠笑着发话了,他还待再说什么,门外的鞭炮响起,噼里啪啦地震耳欲聋,喜庆劲儿十足。 但是会议室里就没什么喜庆了,大家都看着那不请自来的市纪检委人员,一时间竟然没有什么人说话。 史书记走到陈区长面前,说了一句什么,不过外面的鞭炮声太响,大家也听不清楚,倒是陈区长摇摇头,回答了一句什么。 接下来就是两个纪检人员站到了王瑞吉的身边,一左一右隐隐钳制着他,陈区长身边也站着两个人,有一个试图更靠近陈太忠一点,结果廖大宝从旁边走过来,当胸狠狠地推一把,将此人推得后退两步。 那位冷冷地看廖大宝一眼,嘴角抽动一下,却也没开口,大家就这么静静地站着。 鞭炮声响了足足有十分钟,才停了下来,然后会场里就是死一般的寂静,最后,还是史允中的轻咳打破了沉寂,“陈太忠同志,请跟我们走,有些事情要跟你核实一下。” 陈太忠淡淡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微微一笑,“跟隋书记打过招呼了吗?” “我们先去的就是区党委,”史书记下巴微微一扬,“如果你不信,可以给隋彪同志打电话,了解一下。” “跟李书记打过招呼了吗?”陈太忠微微一笑,又问一句。 “李强书记是知情的,”史书记点点头,看对方如此镇定,他琢磨一下,就又解释一句,“没有过市党委会议,我们只是来了解一些情况,请不要误会。” “我可能不误会吗?”陈区长微笑着发问,“我们好好地在搞签约仪式,你们就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史允中同志,你要给我一个交待。” “没有过市党委会议,为什么要让陈区长跟你们走?”徐瑞麟也沉着脸发话了,他是很有点书生意气的,“而且陈区长现在的组织关系,并不在市里。” 我艹,北崇这帮人也太猛了吧?史书记看到大家一点都不忌惮市纪检委,而且还争先恐后地走上前质问,他也有点头皮发麻。 不过既然干了纪检监察这一行,面对各种复杂局面,他也不能随意退缩,于是冷着脸回答,“我们是要在车里谈问题,总不能在这会场里谈吧?” “我们可以旁听吗?”一个声音从会议室门口传来,大家扭头一看,却是隋彪和党群书记赵根正站在门口。 “隋彪同志可以旁听,”史允中点点头,他今天是奉命前来,冤有头债有主,他不想将仇恨都拉到自己身上,尤其是这隋彪的倾向性极其明显。 刚才史书记去区党委的时候,想让隋书记伴自己一起来——那样的话程序更正确,怎奈姓隋的不答应,丫只是说我知道这事儿了,结果他来了区政府没多久,隋彪后脚跟着过来了,还要旁听,这就摆明了对市纪检委的不信任! 当然,隋书记可以辩解为,我们区党委想来想去,认为还是多了解点情况的好,但是这里面的味道,是个人就品得出来,姓隋的也是站在陈太忠一边的。 史允中越发地庆幸,自己虽然是按程序走的,但是没有表现出太强的敌意。 隋彪心里却是明白得很,首先他不能跟着史允中一起来,那样的话太容易让人误会,他倾向支持市纪检委,但是他又不能不来,因为这明显是市政府的人针对陈太忠去的。 陈区长在市政府冤家很多,常务副张卫国是走了,但是归晨生尚在,而新来的周养志,听说跟陈区长就不是很对眼,更别说头被打破的陈正奎了。 隋书记认为,此事有九成的可能性,是陈正奎撺掇的,既然是如此,他就算想置身事外都很难——得罪陈市长的,是整个北崇,陈区长只是冲在最前面了。 所以他必须要支持一下陈太忠,哪怕他并不是很情愿,否则失去这个藩篱之后,自己将直接面对陈市长的怒火。 反正就算小陈有其他问题,他也可以辩解说,我作为区党委一把手,也想了解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无非就是晚来了几分钟而已,不算什么吧? 听到史书记如此回答,隋书记面无表情地发话,“我旁边这位是党群书记赵根正,赵书记也想了解一下情况。” “不用去车里了,去我办公室吧,”陈太忠微笑着建议,“不光你们想了解一下情况,我也想了解一下情况,嘿,我还以为被双规了,原来不是这样啊?” 第3620章 前倨后恭(上) 赵根正是真的不想掺乎今天的事情,他跟隋彪一直不对盘,一度曾经联合陈太忠对付隋彪,不成想眨眼之间,陈区长就在区里占据了上风头,根本不需要他的帮忙。 尤其是陈区长将区政府经营得水泄不通,大项目一个接着一个,可区党委一点都插不上手,别说他这个党群书记了,就连隋老大也只有干瞪眼看的份儿。 隋彪插不上政府的手,就更在乎党委的这点权力了,那赵根正的权力,自然就进一步缩水,只看招聘大学生返乡创业一事,根本没赵书记什么事。 在陈太忠为主,隋彪为辅的格局下,赵根正这个三号人物,存在感奇差,要说他能欣欣然接受这个事实,那才是胡说。 赵书记不想掺乎此事,但是隋书记找上门,他不掺乎还不行,要不然,陈区长这次躲不过去也就算了,躲得过去的话,他赵某人的处境只会更艰难,所以他只能跟着来了。 事实上,就连赵根正都猜得到,今天为什么有纪检委的上门,陈区长周五的时候,在阳州办事处做得太嚣张了,陈正奎若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个市长以后都镇不住人了。 也不知道陈太忠被人拿住了什么样的把柄,踏进区长办公室的时候,赵书记饶有兴致地想着,看纪检委的反应,似乎不是很严重的错误——想这样就把陈太忠拉下马,那还真不容易。 陈区长进了办公室之后,摸出烟来,给隋书记和赵书记每人散一根,却是不给那俩纪检干部,然后他大喇喇地往办公桌后一坐,居高临下地发话了,“你问吧……想知道点什么?” 这个模样,实在不是接受调查的态度,不过史书记已经看清了形势,也不多说什么,和另一个纪检干部坐到了沙发上。 小干部从包里掏出纸笔,在茶几上展开,又摸出一个小录音机,才要放到茶几上,史允中轻咳一声,“有隋彪同志在,没必要录音。” 这就是示好了,起码是在缓和气氛,但是陈太忠并不领情,他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睛淡淡地看着这二位,也不说话。 “陈太忠同志,你认识一个叫何昌其的天涯人吗?”史允中终于开口发问,旁边的小干部埋头刷刷地记录着。 “我不认识这个人,”陈太忠缓缓地摇头,心里的猜测就得到了证实,他漫不经心地回答,“不是每一个上门找我办事的人,都值得我认识。” “既然知道我指的是什么,那你就说吧,”史允中这种事办得多了,随口就吩咐一句——不管何昌其值得不值得你认识,你承认他上门找过你。 “嗯?”陈太忠眉头一皱,鼻子里发出不满的一哼,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听你这口气,是要我争取坦白从宽?” “说清楚就好了嘛,”史允中干笑一声,含含糊糊地回答,不过下一刻,他看到陈太忠伸手在烟灰缸上弹一弹烟灰,顺便就将几根指头搭在烟灰缸上,他心里登时猛地一抽。 想到传说中陈市长的惨样——敢砸陈正奎,难道就不敢砸我吗?史书记决定不趟这趟浑水,于是他敞开了说,“据我们了解,何昌其的昌鸿公司,打算向北崇融资一千五百万,扶持娃娃鱼养殖项目,陈太忠同志,这个消息属实吧?” 要是何昌其说这个话题,陈区长就直接推给徐瑞麟了,但是面对纪检委的提问,他不能这么做,陈某人从来都不是一个诿过于下的领导,他淡淡地一笑,“捕风捉影的消息,我从来都不认为那些属实,不感兴趣。” “所以就有人反应,北崇不要一千五百万,而跟一千一百万签约,这个事情听起来不太正常,”史书记轻声地叹口气,“我紧赶慢赶,也没有阻止了你们签约,这会导致事情复杂化。” “你有什么资格阻止我们签约?”陈太忠白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阻止签约的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我忍了,史允中决定不跟对方一般计较,他不动声色地发话,“说一说吧,你们为什么选择了通汇公司,而不是昌鸿公司?” “我要是不想说呢?”陈太忠掐灭了手里的烟蒂,抬手又点燃一根烟,淡淡地反问。 “我们是来找你核实情况的,对这种异常现象,只要有人举报,我们纪检委不能不闻不问,”史允中也不跟这货抬杠,查清楚事情才是他的目的,所以他又诱惑一句,“你能早解释清楚,就能把更多的精力,用在北崇的发展上。”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陈太忠看对方一眼,他也感觉到了,姓史的似乎在有意撇清,但是今天这个事情太扫兴了,陈某人觉得自己的面子被扫了,就不可能把全部理由和盘托出。 于是他冷冷一笑,“我北崇是在借钱,看菜吃饭量体裁衣,借多借少还不是看我们的需求?依你的理论……借得越多就越没问题?” 我当然知道你们是在借钱,史允中不可能一点都不了解,就跑到北崇来调查政府一把手,他微微一笑,“据举报者反应,应该还有一些别的原因吧?” “有问题,你直截了当地问,不要这么怪模怪样的,”陈太忠脸色一沉,轻轻地吸一口烟,“你纪检委干的是纪检监察,不是在春晚上演小品,要考虑个形象问题。” “……”史书记又狠狠地噎了一下,尼玛,敢把纪检委比喻成小丑,也就是你了,他轻哼一声点一下,“垄断销售的话,存在大量利益。” “这才是信口开河,”陈太忠拿起烟灰缸来,重重地拍一下,这个动作让史书记身子微微地抖动了一下,不过他没放在心上,“投资商不追求利益……是学雷锋的吗?投巨资不求回报的事情,搁给你史允中有这么多钱,你会答应这么做吗?” “制怒,陈区长你制怒,”史书记还真怕这个烟灰缸冲着自己飞过来,他干笑一声,“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既然投资者追求回报,你为什么不能多借一点?” “所以说你根本就是什么都不懂,”陈太忠微微一笑,然后又轻咳一声,“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但是为了配合我们区里的工作,你也要回答我一些问题。” 史允中咂巴一下嘴巴,他真的不想陷进这种漩涡里,略略沉吟一下之后他微微点头,“可以回答的问题,我当然毫无保留,但是涉及到原则的话……就要请陈区长理解了。” “王瑞吉只答应投入一千一百万,但那是货真价实的现金,”陈太忠身子前探,几乎就偎在办公桌上,咄咄逼人地看着对方,像是要择人而噬一般,给人以巨大的压力感。 他冷笑着发话,“何昌其要投入一千五百万,可他使用的是贷款,自己没那么多钱,还要先签供销合同,他好去贷款……这出了问题算谁的?你要是北崇区长,倾向于选哪个?” “咝,”史允中听得暗暗抽一口凉气,尼玛,这含糊的举报,果然害死人啊,他还真不知道,昌鸿公司拿不出这么多钱,需要用合同去贷款——举报者也不会说这个。 不过饶是遇到这样的当头一棒,他依旧不乱分寸,“这话属实?” “你再这么说话,小心我打你,”陈太忠笑眯眯地一指对方,眼中却是半点笑意皆无,“你是代表组织对我做调查,言下之意……是怀疑我试图蒙骗组织?” 真他妈的粗鄙了,史书记心里暗骂一句,脸上却是没什么表情,“陈区长,不是我对你有个人意见,纪检监察的工作就是这样,要将一切不肯定的因素,一一落实到位……这对你对我都好,希望你能配合我的工作。” “你可以找徐瑞麟同志去了解,”陈太忠摆一摆手,“这个事情本来就是他分管的内容,我只是知情而已。” “那好,我现在就去了解,”史允中站起了身,他可不想把徐瑞麟叫到这里来问,当着这个嚣张跋扈的区长,副区长就算有委屈,恐怕也不敢当面说。 “站住,我让你走了吗?”陈太忠冷哼一声。 “那你还要干什么?”史书记听到这话,真的是要多火大有多火大了,他扭头看一眼年轻的区长,“我是代表组织来了解情况的,你还要扣下我?” “制怒,史书记你制怒,”陈区长微微一笑,学着他的口气说话,“你怎么调查徐瑞麟我不管,现在……我回答了你的问题,轮到你回答我了,你刚才答应了的。” 史允中深吸一口气,看一看身侧坐着的隋彪和赵根正,心神多少稳定了一点,于是他就站在那里发话,也不肯再坐下,“陈太忠同志你问吧。” “刚才我看到了,你试图威胁我们北崇的投资商,”陈太忠微微一笑,“那是北崇刚签订了投资协议的合作者,你考虑过后果没有?” 第3621章 前倨后恭(下) “我不是威胁,只是调查了解的程序,”史允中心里明白,自己当时那么做,一来是求个震慑,二来也不无试探之意——陈太忠不够强硬的话,他也不介意带走王瑞吉调查一下。 当然,这个心思,他现在是不能承认的,“我的一举一动,都经得起质询。” 质询二字,可未必是陈区长的质询,也可能是陈市长的质询——我这是做给人看的。 如此说话端的是滴水不漏,他甚至隐隐指出:我问王瑞吉那句话,不无透漏一点风声的意思,难道你没有想到? “王瑞吉现在,还有两个人看着吧?”陈区长不为所动,他淡淡地问一句。 “这个行为可能冒昧了一点,但我必须谨慎,”史允中慢吞吞地回答,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区长的左手——那只手离烟灰缸非常地近,他做好了随时躲避的准备。 “该说你什么好呢?”陈太忠无奈地咂巴一下嘴巴,今天发生的事情,真的太打脸了,签约现场搞出这么一幕来,而且市纪检委差点把王瑞吉弄走,真要带走的话,这个项目还能成吗?以后得吓退多少投资者?北崇还怎么发展? 就算眼下没带走人,王瑞吉肯定估计也有了阴影,对以后的合作,影响真的很大,别的不说,在北崇的地盘上发生这种事,这说明北崇区政府护不住投资商啊。 陈太忠没有办法再往深处想了,再想的话,他就又要忍不住动手了,此事真的是要多恶心人有多恶心人,全北崇都知道了,一个喜庆的投资签约仪式上,区长和投资商差点被市纪检委带走——这得多打击民心?多打击民众对政府的信心? 对投资商的打击,影响也是极其深远的,娃娃鱼养殖项目因此会受到影响不提,王瑞吉会受点委屈也不提,只说王总是出身于陆海,那是国内数得着的富豪圈子,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陈某人在陆海商人里的形象,真的就崩坏得差不多了。 小小的手段,影响却是极其恶劣,所以他必须追究,“是实名举报吧?” 若是匿名举报,你也敢做出今天这种缺德事情来,真的别怪哥们儿祸及家人,这是你太欺负人了,欺负我倒也罢了,你损害的是整个北崇的利益。 史允中也知道,自己今天做的这件事情,性质有多恶劣,尤其是当他听说,昌鸿根本没有这么多资金的时候,他越发地确定了一点——我就是彻头彻尾的一杆枪,具备兵器的全部属性,但是却被人拿在手里,身不由己。 “实名与否,这个我不好回答你,这是原则,”史书记沉吟一下,还是坚持本心,干了纪检监察这一行,就不能怕这个,不过他也无意替人背黑锅,“但肯定是有人举报了……我跟你无冤无仇的,犯得着吗?” “你肯定没听说,我连中纪委的干部都打过吧?”陈区长笑眯眯地发问。 这话一出口,别说史允中了,隋彪和赵根正都听得两眼发直,我艹,中……中纪委的干部啊,陈区长你不要这么凶残好不好? “没有实名举报,但是有省纪检委的一些领导,比较关注,”惊愕过后,史书记当机立断地表态——我只是一枚卒子,冒充棋手的话,对自己就太不负责任了。 “是省纪检委的哪些领导?”陈太忠沉声发问,这么丢人的事,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这个……真的就是原则问题了,”史允中轻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回答。 “我他妈的真想撕了今天这个协议,”陈太忠沉吟好半天,终于低声抱怨一句,“要不这样,史书记……你帮我个忙,先问一下,记录的这位同志,跟你关系怎么样?” “这个,小小小……小刘是个能坚持原则的同志,”史书记有点犯晕,嘴巴也结巴了,“陈区长,我们是来了解情况的,调查清楚就能还你清白,这个……” “你觉得这算帮我忙了?”陈太忠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调查清楚,还不就是帮你忙了?史允中打心眼里是这么认为的,但是面对这样的主儿,他嘴上不能承认,只能干笑一声,“陈区长有什么指示,你讲。” 史书记并没有意识到,他在踏进会议室的时候,嘴里口口声声叫着陈太忠,偶尔在名字后面加个同志二字,不过是想让称谓变得正式一点罢了。 但是到后来,不知不觉间,他嘴里的称呼就变成了陈区长,这一点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得到,到现在,他更是等待陈区长的“指示”了。 “没什么指示,就是想请你帮我个忙,”陈太忠微微一笑,然而下一刻,他就语出惊人,“你双规了我吧?” “你……你开什么玩笑,”史书记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脏在空中飘啊飘的,好半天才回到体内,他苦笑一声,“陈区长,下面有举报,省里有领导重视,我必须过来调查,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对你有成见。” “这点胆子都没有,也干纪检监察?”陈区长不屑地哼一声,听声音居然是有点不甘心,“那你把今天过来的完整过程写一遍,写清楚了,你就可以走了。” “什么?”史允中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让我纪检监察的人给你写经过? “没胆子双规我,那你就写经过,两条路你自己选一条,”陈太忠淡淡地发话,“是什么原因指使你来破坏北崇经济建设的?既然不是双规,你凭什么试图打断我们的签约仪式?” “我们只是来调查……”史书记还待辩解,陈区长手一挥,打断了他的话,“我就问你……写不写?” “我要是不写呢?”史允中真的忍无可忍了,他冷冷地问一句,莫非你有胆子,敢非法拘禁纪检监察干部? “不写的话,那你就走吧,”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久之后,我会去找你的。” “那好,请看一下,确认无误的话就签字,”史书记还真就不信这个邪了,他拿起小刘的记录,递给了陈区长。 陈太忠翻看一下,毫不犹豫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又把两页纸微微一错,骑缝也签一个名,随手递给了对方。 史书记带着小刘转身离去,屋里剩下的三人沉默不语,片刻之后,隋彪站起身来,“太忠区长,为了咱们北崇的发展,这口气只能暂时忍了。” 陈太忠手一伸,将烟蒂在烟灰缸里拧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史允中是带着一肚子气离开的,不过走出办公室之后,他就冷静了下来,心说陈太忠是一味的要搞事,为什么到最后,会这样虎头蛇尾? 想到那句淡淡的威胁的话,史书记也有点无奈,他真的不想把仇恨拉到自己身上,至于说对方可能只是恐吓——真的只是恐吓吗? 他一边走一边想,却也想不出来,陈太忠能有什么样的应对手段,毕竟纪检干部针对举报做调查,是职能范围内的事——匿名举报就不能调查了? 史允中死活想不出对方的手段,但心里那点不祥之感,怎么也挥之不去,就这样沉吟着,他走到小会议室,呆了好一阵,冲看着王瑞吉的两个人摆一下手,示意他们跟自己走。 下一刻,他脑子里灵光一闪,走到王瑞吉面前,伸手同对方握一握,面无表情地发话,“王总,我们只是正常的调查,请你不要误会,该投资的还是要大胆投资。” 他这是不想被北崇人误会,不成想身后传来个声音,“王总已经决定撕毁协议了,他觉得北崇不安全……这个后果,总要有人来承担的。” 我艹尼玛,合着你在这儿等着我呢?史书记回头看一眼陈太忠,无奈地叹口气,“陈区长,我这是欢迎他投资。” “你说那么多没用,我先给王总做一做思想工作,”陈区长铁青着脸发话,“做不通的话,谁搅黄了这个投资,我带上区里群众去他家吃饭。” 咱们一直在说话,你什么时候就知道人家要撤资了?史允中狐疑地看一眼自己的手下,那两位微微摇头,表示对这个说法不知情。 一时间,史书记就觉得自己在莫名其妙间,双脚都陷进了沼泽地,这漩涡是如此之大,他是如此地无力,想要抽身真的是太难了,他无奈地看一眼陈太忠,“陈区长……没必要这样吧?” “哎呀老王,你这个收回投资的想法,让我很为难啊,”陈区长才不理会他,走上前拍一拍王瑞吉的肩膀,“看在我的面子上……能不能考虑一下呢?” “啧,这个嘛,”王总也是挑通眉眼的,闻言就皱着眉头沉吟了起来,他大致猜到了陈区长是什么意思,但是最终目的是什么,他还真的不清楚,沉吟好半天之后,他重重地叹口气,却是一个字都不肯说。 “你们怎么还不走呢?”陈太忠侧头看一眼史书记,咬牙切齿地发问了,“是一定要在这儿,等着看我的笑话?” “好吧,我写经过,”史允中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这样可以了吧?” 第3622章 又见裹胁(上) 史允中听到投资商要撤资,这才恍然大悟,他终于发现自己漏算了一点,那就是陈太忠不但嚣张跋扈,还具备超强的融资能力。 这一千一百万的资金,搁在别的县区甚或者市里,都能让领导恨不得把投资商供起来,所以有不少人认为,北崇这个哑巴亏,是吃定了——再不服气也得忍着,还得安慰投资商。 那些等待看好戏的,谁能想得到,陈太忠索性黄掉这个投资,人家不玩了? 说来还是陈区长找钱的能力太强大了,现在北崇基本上落实了的资金,就超过五个亿了,一千一百万还真的不算什么——只看这次的事因就知道了,他拒绝了一千五百万的投资。 史书记意识到这一点,心里也是暗暗叫苦,随即他又想到传说中,此人对投资商有极强的掌控能力,那么,鬼才知道这笔投资,是不是真的黄了。 就算王瑞吉撤资,再来个李瑞吉,通汇撤走了,来个汇通,北崇的娃娃鱼项目照样能执行,但是前面这个引资失败的责任,该由谁来背? 有些等待看好戏的家伙,也该坐蜡了——责任总不该由我来承担,史书记愤愤地想着。 陈区长见这货识相,也懒得多说,派人把他带到办公室写经过,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有时间找到廖大宝,问一下刚才的电话是怎么回事。 “是巨中华打来的,他说纪检委可能来调查点情况,”廖主任低声回答,“他还说,李书记希望您能稍微配合一下,但也没必要无谓地让步。” 怪不得你小子胆上生毛,敢推纪检委的人,陈太忠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才又冷哼一声,“这个电话,点儿卡得不错啊。” “我问巨主任了,纪检委的人什么时候能到,他说李书记也是才接到电话,”廖大宝四下看一眼,“但同时他也说了,说不定下一刻就到。” 明白了,陈太忠点点头,这是市纪检委进了北崇,才有人通过电话向李强打招呼,这么看来,这些人是处心积虑打自己个冷不防了。 市纪检委查一个区长,到了地头才跟市委书记打招呼,这明显是不合程序的,但是单纯的调查的话,倒也不是不行,陈区长终于有点相信,史允中纯粹就是来恶心人的。 “隋彪没打电话给我?”他又随口问一句。 “没有,”廖大宝摇摇头,心说隋书记不是后脚就跟来了吗? 隋彪的胆子还是小了点啊,陈太忠心里轻喟一声,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区长被纪检委调查,区委书记能出面支持就很难得了,指望私通款曲,那真的不太现实。 想到这里,他点点头吩咐一句,“你跟电视台说一声,今天晚上不要上这个签约仪式,这个项目很可能要黄。” 您不会这么叫真吧?廖大宝心中生出些许疑惑,在他印象中,区长从来不干有损北崇利益的事情,眼下……居然要弄假成真? 不过这些事,并不是他一个做秘书的该考虑的,于是他点点头,“好,我现在就去。” 不多时,史允中将经过也写好了,三百字的稿纸写了两页半,基本上算是什么都没说,无非就是市纪检委接到匿名举报了,想到省纪检委书记王云草最近关于严抓经济领域违法乱纪的指示,他们就来调查了。 这个态度实在不够端正,他甚至连接到省纪检委某领导的指示都没写——不过这个环节,也不可能写上去,但是更令人讨厌的是,这货居然把王书记拽出来做挡箭牌。 陈区长不计较这个,他看完三页纸,眉头微微一皱,“少了点,有些说得不太清楚。” “我能写的也就是这么多,其他的也就不合适了,”史允中很直白地回答,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不怕把话说开,“有些事情是做得说不得的,陈区长应该清楚。” “态度端正点,要不然我真带上人去你家吃饭,这是给你自辩的机会,别不知道珍惜,”陈区长脸一沉,他明白对方的所指,不过对方却不明白他的意思。 一边说,他一边指一指对方,“你说来北崇调查我,李强是知道的,这个属实吧?” “当然,”史书记干脆地点点头,事实上这样的调查,不通知也不是多大的错误,不过他既然当众承认了,眼下自然也就没必要否认。 不过下一刻,他心里就生出了一丝悸动,隐隐地觉得似乎哪里……有什么不对? “那你这上面就少写了,何时何地向李书记汇报的,”陈区长抖一抖手上的稿纸,一本正经地发话,“而李书记又是如何表态的,你得把这些写上吧?” “就是有领导说了,李书记是支持的,”史允中含糊地回答,试图蒙混过关。 “确定李书记知情与否,你只是听无关的领导说一句?”陈太忠冷哼一声,亮出了杀手锏,“我也不为难你,写上……是哪个领导告诉你,李书记是知情的,你要是不写,这程序不对,我会认为你是个人行为。” 史允中登时就石化了,这个要求正正地戳中他的软肋——“有领导关心此事”和“有领导确认李书记的支持”听起来相差不多,事实上是截然不同的性质。 前者属于做得说不得,大家心里有数即可,说出来是不成熟的表现,后者可就……比较那啥了,这是程序,别人不计较也就算了,一旦计较,那必须要公示出来。 史允中非常清楚,李强是什么时候得到消息的,纪检委的车一大早就从扬州出发了,来到北崇区党委门口,确定了隋彪在里面,才有人打个电话给陈正奎,陈市长应该是接到电话之后,才通知的李书记。 说来说去,大家都清楚,陈正奎就是要打陈太忠个冷不防,根本不给其反应的机会。 但是眼下听陈区长这么说,史书记真的是无言以对,他不能拒绝,却又没胆子把事情挑明白——他总不能说,我们来了北崇之后,才汇报的李书记。 更别说,陈太忠不止是要知道时间,还要知道程序的途径,也就是经手人。 所以史允中只能苦笑着回答,“这个……反正都是领导的意思,陈区长,您没必要这么叫真吧?” “是啊,一千一百万的投资飞了,我不叫真,”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点点头,“行,史书记你算个有担当的,你回吧,今天晚上,我先带两千人去你家吃饭,警察武警的,你随便叫。” 你这有个区长的样儿吗?史允中听得真是无语了,不过按此人往日的口碑,此事大约也是做得出来的,于是他强调一句,“我只是办事的,跟我无关。” “我觉得你挺想把事儿揽到自己身上的,”陈区长不认可他的解释。 “陈区长……来,咱们一边说话,”史书记左右看一看,把他拽到一个墙角,低声解释,“这是陈市长指示的,不是我有意刁难,您心里应该有数。” “你说是陈正奎授意的啊,”陈太忠若有所思地点头,“好了,这个消息我收到了。” “陈区长,这个话,我转头就不会认的,”史允中一看他这副模样,真的着急了,“我只是让你明白,我有我的苦衷,就是个小卒子。” “小卒子就能毁了一千一百万的投资,真是人小志气大,”陈太忠笑着摇摇头,“陈正奎市长的胸襟,不会这么狭隘的,你要是再诋毁领导,我就拽着你跟他去对质,你敢吗?” “我不敢,但是今天的材料,我就写到这儿了,”史书记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再多的,我也没能力写了。” “你觉得写完了,那就走呗,”陈区长笑着发话。 “那我……真的走了?”史允中试探着问一句,他总觉得陈太忠还会有什么后手,这是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感觉,不过对他来说,这先手已经让他疲于应对了,后手什么的,也就顾不上考虑了,大不了就是该跑路的时候跑路。 “不想走你也可以留下,”陈太忠待理不待理地回答一句,他的脑子里正想别的事——陈正奎你的还击手段只是这样的话,真的让我很失望啊。 在陈区长想来,陈市长被他砸了额头妆了幌子,肯定是要惦记报仇的,但是这种级别的干部,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应该是雷霆万钧之势,不给对手以任何反抗的机会。 当然,眼下或者没有合适的契机,那陈正奎你就该老老实实地蛰伏,耐心地等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搞这种没啥效果的闹剧,不嫌跌份儿? 史允中带着几个下属,匆匆地走了,就算这么离开会引起一些后果,他也顾不得许多了,这北崇真不是一般人能来的地方,能全身而退已经不错了。 “下午我去市里告状,大家有什么好的建议没有?”中午时分,北崇宾馆又有会餐,除了陈太忠、徐瑞麟之外,还有林桓和白凤鸣。 “其实陈正奎就是吓唬人呢,他在朝田被你打了,总是要找回来,”林桓笑着发话,“就算一时找不回来,该有的姿态总是要表现出来,所以他今天要恶心人一下……他不恶心你,他的工作没法开展了。” 第3623章 又见裹胁(下) “他的工作能不能展开,跟我有一毛钱的关系吗?”陈太忠真是老大不耐烦了,“这种想法,真的是太幼稚了,有种他一拳把我打趴下。” “他打不趴下你,但是他的工作要继续,”徐瑞麟淡淡地发话,“多少给你点难堪,他面子上就下得来了……陈正奎现在还在朝田呢。” 徐区长等闲不说话,一说话就是直指核心,而且不是特别在意措辞。 “他没回来?”白凤鸣多少是有点意外,然后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啊,脸上缝了二十几针,他得好意思回来呢。” 说着他就笑了起来,“我要是他,也要打压陈区长的气势,这个趋势不控制是不行的……而且必须尽早控制,因为这关系到下一步整个阳州的布局。” 说来说去,还是陈市长脸上破相了,一时不好回来,但正是因为如此,他要找这导致自己破相的元凶,那拿捏北崇一把,实在似乎再正常不过的了,在泄愤之余,也要显示一下大市长的不容侵犯。 “下午我要进市里,反应一下这个情况,”陈太忠不接白区长的话茬,淡淡地表示,“王瑞吉不想投资娃娃鱼项目了,市里要给大家一个交待。” 大家都在和稀泥,要他考虑陈市长的处境,这让年轻的区长怒不可遏,市长的心情要考虑,难道我这区长的心情就不需要考虑了? 心怀着如此的愤懑,吃完饭后,他就去找王瑞吉统一口径。 可怜的王总在今天上午,已经被不下十个人问起是否要撤资,他不清楚陈区长的意思,只能含糊其辞地表示,今天的事情比较扫兴,眼下见了陈区长,他自是要问个端详。 “你就着手办理撤资吧,”陈太忠也不跟他啰嗦,“不玩假的,玩真的。” “那这个项目就这么黄了?”王瑞吉有点郁闷,他现在投入到北崇的资金,只有两百万,撤资倒是不难,但是这个项目,他是一直很看好的。 “你不觉得,被人惦记上,这个投资很危险?”这次轮到陈太忠纳闷了,只要是个投资商,吃这么一吓,多少要打点退堂鼓的,“这纪检委来,可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支老大说了,只要坚决跟着您干,就只管放心好了,”合着王总也打电话了解情况了,然后他苦笑着一摊手,“做生意嘛,哪儿有不冒风险的?您敢继续做,我就绝对支持。” 我倒是忘了,这陆海人的胆子是真的大,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先撤资,大不了回头换个人来,让你的亲戚朋友来谈投资。” 王瑞吉略略沉吟一下,就果断点头,“那行,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这陆海商人,还真有让人佩服的地方,陈区长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比一般人痛快多了,既然口径统一了,接下来他就驱车上路直奔阳州市委。 李强中午没有回家,就是在办公室休息,一觉醒来听说陈太忠到了,眉头就是一皱,“中华你让他等一等,我先接待一下其他人。” 巨中华跟陈太忠是有梁子的,不过梁子也不算深,耳听得陈区长连新来的市长都打了,他真的是生不出半点作对的念头,于是客客气气地冲陈区长解释一下。 陈太忠也不介意,等一等就等一等吧,但是进出书记办公室的人,都要有意无意地看他两眼,他心里就琢磨一下,李强要我多等一会儿,是不是有意让什么人看到? 总算还好,来找李书记的人并不多,陈区长等了约莫半个小时,被请进去了。 “先来根烟,”李书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冲他勾一下手指头,也是相当地不见外,接过香烟之后,他先享受一下小陈的点烟,然后又陶醉地吸一口,“果然是好烟啊,怪不得陈正奎也喜欢抽这个。” “我的烟不会给他散的,”陈区长一边回答,一边从手包里摸出两包没开封的烟,放在书记的办公桌上,然后走回沙发坐下,才自己点上一根。 李强是想暗示陈正奎的来路,不过陈某人对这个话题,根本一点兴趣都没有。 李市长也收到了这个信息,又吸一口烟,他主动问一句,“小陈,我听人说你在来北崇之前,是不吸烟的?” “是,来了之后才抽上的,”陈太忠点点头,“到现在也没瘾。” “我参加工作的前五年,也是不抽烟的,唉,”李书记长叹一声,神情恍惚地发话,“工作也忙烦心事又多,心里闹腾,才养成了这个坏习惯。” “我也……差不多吧,”陈太忠眨巴一下眼睛,然后算一下,就哈地笑一声,“巧了,我也是参加工作五年以后,才开始抽烟了。” “我那时候,才是个小科长,可是比不上你,”李书记自嘲地一笑,然后摇摇头切入正题,“你今天过来,是因为通汇公司要撤资的事儿?” “没错,”陈太忠点点头,李强能得到这个消息,他是一点都不意外,“主要还是市纪检委这么粗暴的工作,一点都起不到为经济发展保驾护航的作用,根本就是添乱。” “一个插曲而已,过去就过去吧,”李书记沉吟一下,方始缓缓发话,“上不得台面的一点小动作,不会影响你的工作情绪吧?” “我这人就情绪化得厉害,”陈太忠不吃这一套,“事情千头万绪,本来就让人着急上火,我都学会抽烟了……急了眼,陈正奎我也照打。” “这就是你打人惹出来的,别告诉我你没想到,”李书记的话说得很直白,没办法,不表现出点诚意来的话,这个稀泥是不好和的,“他还在朝田休养呢,你开了人家的脑袋,给你小小地添点堵,这算多大的事?” “李书记您这消息……准确吗?”陈区长若有所思地看着对方。 “你别跟我这么说话,没有意思,”李强见这货不肯敞开说,就很不耐烦地一摆手,“大家的工作都很繁忙的,我以党委书记的名义向你保证,这种事没有下一次了。” “这一次我就过不了,”陈太忠一摊双手,“投资商要撤资,这个责任算谁的?” “你可以做一做工作嘛,”李强无奈地咂巴一下嘴巴,没好气地回答,“你们俩折腾得太厉害,我也不好受……这个项目听说利润不小,他真要撤资,我帮你介绍两个投资商,这总可以了吧?” “除了骗子,还真的未必有人敢投资这个,”陈太忠心说我不是小看你,除了那钱多到没地儿花的主,想找到敢这么赌的,也不容易。 “那实在不行就找银行,”李强是真心想和这个稀泥,他也不怕答应陈太忠这点事儿,反正是陈正奎又要欠他人情了,“总要有人为这个错误买单。” “光这一家倒也不难,”陈太忠慢吞吞地回答,顺手丢个炸弹出去,“关键是北崇的投资商人心浮动啊,有好几家已经从侧面向我打听,现在撤资的话,能给他们什么补偿。” “啧,”李强听得咂巴一下嘴,苦痛地一皱眉,按说坐到市党委书记这个位置,应该是喜怒不形于色了,但是听到这个话,他真的是头大不已——小陈你不能这样啊。 北崇的建设才刚刚起步,但是要操作的大项目太多了,撇开退耕还林这些这些政策性的项目,工业农业在齐齐地奋进,而带来这一系列变化的,有且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陈太忠。 若是没有陈太忠,到现在为止,北崇依旧还是那个北崇,也就是说那么多蜂拥而来的投资商,是冲着陈区长的人格魅力来的,或者过两年之后,当地人也会跟投资商打好交道,但是现在他们的走和留,显然只在于某人的一念间。 同史允中想的一样,李强也基本确定,那王瑞吉要撤资,陈太忠在里面没起什么好作用,但是眼下听到,这厮居然把范围放大到其他项目上了,那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想到过这家伙难缠,真是没想到有这么难缠,李书记心里暗叹,可还是不得不好言相劝,“小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让北崇的人民群众富裕起来,是你的愿望……三年以后,每个乡镇都放得起焰火,这也是你说过的。” “所以说,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陈区长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若是他们全部撤资的话,这个官司我肯定要打到省委去。” 全部撤资的话,不用你打官司到省委,省委直接就找过来了!李强真的太明白北崇的发展速度了,七八个亿的投资说走就走了,别说陈正奎位子难保,他李某人的帽子也危险了。 “这样,你说你希望我做什么吧?”李书记也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没办法,这是经济挂帅的年代,为了保发展,市党委书记的架子也得放下。 第3624章 诸事缠身(上) 陈太忠沉吟一下,试探着发问,“想把他弄走的话,难度是不是有点大?” “你觉得呢?”李强哭笑不得地看着年轻的区长,心说别说是你和我了,就算加上你身后那位凤凰黄,没有合适的理由,也别想随便弄走陈正奎,这是要把省委置于何地? 所以他只是淡淡地反问一句,“才来就走,合适吗?” “他不走,我堵得慌,”陈太忠冷哼一声,他也没有幼稚到以为能撵走人,只是要表现出不共戴天的敌对罢了,“我搞经济建设,他给我添乱,等我出建设成果了……他还能跟着沾光,没准还会摘桃子,真是便宜都让他占尽了。” “他不会走,你也不会走,你俩还会共存很长一段时间,”李强很直接地表示,陈正奎走不了那是板上钉钉的,而陈太忠的身份敏感,想走也很难。 想到这俩对头要在一起配合很长时间,李书记自己都有点头疼,这么顶下去,还不知道要出多少事,猛然间,他也有点想赶走陈正奎了,“放下包袱,共同向前才好。” “我就担心北崇建设得差不多了,他直接把我弄走,”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强,“与其让他这么搞,我还不如现在躺倒不干,反正有个电厂,我对北崇人民也算有个交待了。” “这个你放心,”李强摇一摇头,很干脆地表态,“只要有我在一天,他就弄不走你……除非你自己想走。” 李书记真敢说这个话,党委才是管人事的,陈正奎就算再强势,人事上也要尊重他的意见,再加上陈太忠自己不想走,也会有手段——这种情况,谁拿得走北崇区长这位子? 他这话,就有点结盟的意思了,陈区长也听得明白,他笑着点点头,“那可多谢李书记厚爱了,古伯凯对上午的事情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这涉及到纪检委的职能,他胳膊肘肯定往里拐,”李强无奈地哼一声,“事情没错,只不过选择了一个错误的时间,和相对不是很慎重的方式。” 市纪检委书记古伯凯跟他不是一个阵营的,以前两人还能通过短期合作,偶尔抗衡一下王宁沪,现在李市长变成了李书记,两人关系反倒是有所疏远。 “那算了,我还是坐视别人撤资吧,”陈太忠一听是这话,登时就恼了,“到时候事情闹大了,我看板子第一个打在谁身上!” “其实他也不知情,”李强苦笑着摇摇头,陈正奎忙着找回场子,做事真的差了章法,他也是打电话给古伯凯了解情况的时候,才了解到,古书记听说此事并不比他早多少。 所以古书记自己都很恼火,但是他身为纪检委书记,必须要维护自己人——他跟李书记解释了一下,“古伯凯说,他年前找赵海峰,也是从会场里带走人的。” 这也是个小小的人情,北崇的常务副在换届的时候,可是很捣蛋的,古书记将赵海峰带走,实质上也是对北崇的支持。 史允中都瞒过了古伯凯?陈太忠听得有点奇怪,按姓史的表现来看,丫是被动介入此事的,这种情况下,不跟部门老大打招呼,这行为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不过他也不想深究原因,李强绝对不是个善碴,这原因一旦深究下去,思路没准就要被李书记带偏了——官场里有形无形的陷阱真的太多了,还是要坚持以我为主。 “不知者不罪,但他是史允中的上级,最好还是出面在北崇电视台讲个话,”陈区长提出了要求,“把今天的事情说清楚,顺便道个歉。” “这有点……不合适吧?”李书记眉头微皱,纪检监察工作本来就是惹人的,查人没查出问题,真的太常见了——不管是真没查出还是假没查出。 通常情况下,查错就查错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只有遇上事主极为刺头的情况,纪检委才会有道歉——就比如说某人从抗洪第一线上被带走,后来差点植物人,幸亏被人用“太忠库”三字唤醒,这才有了道歉和纪检委的整顿。 但饶是如此,那也是在官场内部协调的,外面的群众根本不知情——连陈主任的父母都被瞒着,陈太忠现在要求古伯凯在电视上道歉,这真的是强人所难,“有损纪检委形象。” “他们去会场的时候,就没想到有损我的形象?”陈太忠不满意地哼一声,“他要是不答应,那咱们就坐视事态恶化好了……其实说不定最倒霉的是我,唉,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那就赌一下谁会更倒霉吧。” 最先倒霉的,肯定是古伯凯,李强非常清楚这一点,纪检委这个部门,在官场里确实是见官大半级,横冲直撞威风八面,但是同时,这个管干部的部门,也是最强调章程的,要不然权力不好制衡,岂不成了太上皇? 今天纪检委对北崇的调查,章程不对,选择的时机和方式也不对,被调查的人若是无力反抗,也就只能忍气吞声自认倒霉,但是被调查者有反制手段,打算找后账的话,首当其冲的,就是不按规矩来的纪检委——他们最可能成为替罪羊被牺牲掉。 “那我把古书记喊过来,一起聊一聊?”李强一探手,作势去拿电话,他还是不相信,陈太忠舍得彻底放弃掉北崇——北崇又穷又落后,放弃掉也没什么可惜的,但是了解陈太忠的人都说,那人有始有终,是个讲究人。 “我跟他能有什么好聊的?”陈太忠断然拒绝,“聊再多没用,他能在电视上道歉,我才好继续做工作,要不然他就等着倒霉吧。” “他要是不答应,你真的就放弃北崇的发展了?”李强脸色一沉,冷冷地发问。 “这没办法,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老婆,抓不住流氓,”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我想北崇好,但是谁要是想试图利用北崇,绑架我的责任心,那就大错特错了。” “这个,”李强的手在电话上空悬浮好一阵,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他决定牺牲一下自己,“那好吧,我答应你,他要不去道歉,我就去道歉。” “李书记,你本来就应该过去关心的,”陈太忠对这样的牺牲,却是绝对的不领情,“我的第二个要求就是,李书记你要代表市党委,出面安慰投资商的情绪。” 你这有点过分了吧?李强淡淡地看他一眼,“你要我和古伯凯一起去见那些投资商?” “虽然他们是商人,也知道市委书记比市长大,”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回答,“官本位的社会,搞清楚这个很有必要,他们更知道……市长比纪检委书记大。” “你还真是个能折腾的,”李强摇摇头,苦笑一声,他能拒绝吗?“行了,我知道了。” 陈太忠此次入阳州,基本上算是无功而返——起码那元凶是没受到惩处,但是这个账,不是这么算的,首先他是把史允中的老大古伯凯拽了出来,要古书记安定北崇的民心。 其次,他跟李强达成了默契,就是共抗陈正奎的阵营,说实话,以前陈区长跟李市长也不是很对盘的,眼下能形成某种形式的默契,殊为不易。 至于李强答应他的留在北崇,那仅仅是意外之喜罢了,陈某人真想留在北崇,没有人能赶得他走,眼下不过是多了一层保证,实在不值得一提。 不过就在他将要离开之际,又有点小意外发生,李强接个电话之后,笑眯眯地看他一眼,“古伯凯要过来,你要不要跟他说两句?” “我怕自己按捺不住,揍他一顿,还是免了吧,”陈太忠干笑一声回答,“我回北崇了,静待两位领导大驾光临。” “你还能再嚣张一点吗?”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李强轻声嘀咕一句。 但是嘀咕归嘀咕,当天下午,北崇那边的眼线就报过来了,说王瑞吉确实在办理撤资的手续了——通汇的两百万资金,已经打到了北崇的账户上。 这是特色养殖公司的账户,钱虽然不是财政的,却也是众人瞩目,轻易动不得,所以两百万的资金,目前还老老实实地趴在账上,但是想退的话,真的很简单。 能给我个喘息的机会吗?李书记想到这里,禁不住苦笑着摇摇头。 陈太忠不会考虑这些因素,他倒是挺满意,李强答应了出面安抚投资商,这可不仅仅是市委书记关心经济发展,更重要的是,李书记终于出面,要跟陈市长打擂台了。 史允中等纪检委干部,是得了陈正奎的授意,才来北崇调查的,不但没什么结果灰头土脸地走了,还惹出了市委书记的关怀,这可是狠狠的打脸了。 显然,李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一开始他并不想答应,怎奈陈某人的决心太大,他不能坐视事态的恶化。 当天北崇电视台真没播出签约仪式,大部分人都没有关注到这一点,但是能关注到这一点的人均非常人,他们都知道——北崇下一步,是不会太平了。 第3625章 诸事缠身(下) 陈太忠没关心大家看电视的反应,第二天一大早,他来到区政府,先看一看公告亭,发现确实有人围在一起,细看上面的条款,才说要转身离开,却被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拦住了,“请问你是陈区长吗?” 陈区长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几个看公告的北崇人走上前,将这两人隔开,还有人愤愤地发话,“往后退一退,你们朝田人跟我们陈区长离这么近干啥?” 时下陈太忠在北崇群众中的美誉度,实在是太强了,大部分人说起来,都是称“我们的陈区长”,这不仅仅是他收拾了花城人,也不仅仅是因为救火或者献血,还有很关键的一点,是他表示了:北崇人能干的活儿,不让外人接手。 这个决定其实非常地不讲理,也非常地固步自封,但是北崇人还就认这个,抱团儿的群众,自然喜欢小集体主义强的领导。 而眼下大家看的是公告,计较的是招投标事宜,猛地冒出两个外地口音的主儿,当然就有人不干了,而他们一说,旁人也反应过来了,登时就团团围住了这俩人。 陈太忠看一眼这俩,摇一下头,抬脚向政府大院走去,心说你又不是北崇人,要办啥事找相关的部门即可,都像你们这样,不管不顾地找到区长这儿——我还要不要工作了? “你们别闹腾,”有人在旁边用北崇话喊一声,“陈区长,这是我妹子的大伯子和妯娌,他俩找您真的有要紧事!” “嗯?”陈太忠侧头看一眼,发现说话的这厮自己也不认识,但是北崇话说得是字正腔圆,于是他微微扬一下下巴,“什么事儿,你们三个进来说。” “便宜你们了,”围着那俩人的北崇人见状,就散了开去——外地人是要提防的,但是有本地人作保的外地人,那也不好计较了。 这夫妻见状,也是交换个眼神,心说这还亏得是找到了弟媳妇的哥哥,要不然这事儿还难办呢,真是没见过这么在意本地人的领导——他们也知道,弟媳妇的哥哥其实不认识陈区长,但是人家就拍胸脯保证了,一说北崇话,区长肯定认。 见到年轻的区长背着双手站在那里,夫妻俩走上前,男人先低声发话了,“陈区长,我的女儿在你们区里,被非法拘禁了,请您帮个忙。” 非法拘禁?陈区长不动声色地看着对方,心说这个话你可得说清楚了,非法拘禁的事儿,哥们儿自己都常做,关键是看你女儿做了什么吧。 “你们就说不到点儿上,”那北崇人着急了,走上前低声嘀咕,“陈区长,他们的女儿是搞传销,被人骗到了咱北崇,现在不让走。” “传销?”陈太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要是为这种事,人家找上门来,实在情有可原,“咱北崇还有人搞传销?” “不是咱北崇的,都是外地人,”这位低声回答,“不过租着咱北崇人的房子,麻老二的几个兄弟是房东。” “这样啊,”陈太忠点点头,他有点明白,这夫妻俩为什么要找自己了,传销这种事,警察局未必愿意管,吃力不讨好不说,也没什么外快,正经是北崇人能把房子租出去,又能卖些商品出去,对北崇来说是好事。 而那房东又是混混,外地人想找房客的麻烦,房东也不答应,所以真不好处理。 事情棘手就棘手在这里了,像这三位在门口都不敢直接说,非得到跟前小声说,也是怕消息传出去之后,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跟我来,”陈区长点点头,他虽然胳膊肘往里拐,但是遇上这种比较伤天害理的事情,也不能一门心思偏向北崇人。 一边说,他一边带着三人走到一处草坪,此时有几个人在那里锻炼身体,廖大宝也在那里,他招一招手,“小廖你过来。” 把三个人交给廖主任,这事儿就算处理了,不过陈区长还叮嘱一句,“处理完之后,让朱奋起来跟我汇报一下情况……咱北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乌烟瘴气了?” 有区长的高度关注,事情解决起来很容易,大约是十点半的时候,朱局长出现在了区长办公室,“陈区长,人都已经解救出来了,是两个不同的团伙,一共三个点两百余人。” “还是不同的团伙?”陈太忠听得一皱眉,“咱北崇啥时候成了传销中心?” “有人说,是其他分局和市局不敢随便来北崇,”朱奋起哭笑不得地回答一句,“所以他们觉得这里比较安全。” 这样也行?陈太忠听得也有点无语,他想让北崇的老百姓安居乐业,所以很是折腾了几次,不成想倒是成了传销的乐土,“非法拘禁的问题,存在吗?” “拉人头的,又没产品,肯定存在非法拘禁的问题,”朱局长见多了这种案子,很随意就定下了结论,然后他叹口气,“问题是……那些被拘禁的,大多不承认遭到了非法拘禁,警察反倒是挡了他们的财路,所以说这种案子,真的很让人无奈。” 陈太忠再度无语,他能说什么?他甚至不能指责说,警察局对这种现象不闻不问,良久他才叹一口气,“不管怎么说,咱北崇不能成为传销的窝点……有北崇人被拉进去吗?” “这个没有,”朱奋起很果断地摇摇头,“惦记这种事儿的人,都聪明着呢,他们知道分寸,兔子不吃窝边草,要是有北崇人被扯进去,窝点早就让端了。” “现在这个犯罪,真的是越来越专业化了啊,”陈区长对此颇有感慨。 “这不是犯罪,只是违法,”朱奋起再次哭笑不得地回答,“传销只是非法行为,想要定罪,得是非法拘禁、诈骗之类的罪名。”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是在抱怨我,不该多事呢?”陈区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只是在为分局辩护,”朱局长听得也笑了起来,“我在分局问了,有个别人对此有所耳闻,不过这种事儿真的很棘手,处理起来麻烦也多,没有领导的支持,真的是不想管。” 陈太忠嘿然不语,好半天才又问一句,“有漏网的没有?” “两个团伙的大头目全没抓着,还有两个骨干出去了,已经安排蹲守了,”朱局长摇摇头,“抓获的骨干分子也就七八个……可能还有骨干隐藏在传销人员中。” “蹲守啊,我看够呛,”陈太忠摇摇头,既然老朱这么说,那么全抓住和漏网几个,差别也不是很大,“能撵走就不错,北崇不鼓励这种不劳而获的思想。” “那能不能搞个关于抵制传销的宣传活动?”朱局长认真地提出一个建议,“北崇很多人穷得太久了,而且消息非常封闭……” “这个建议你提得很好,我大力支持,”陈区长轻拍一下桌子,听到如此的建议,他想一想都有点后怕,幸亏这传销团伙只把北崇当作了窝点。 万一真在这里搞起传销来,那还真不知道有多少家要哭,一边说,他一边拿起电话,“我现在就给电视台安排,让他们去警察局现场拍摄。” 待他电话安排完之后,朱局长又请示一句,“区长,那这些人……接下来该怎么处理?罚款和遣送?” “先仔细筛选吧,犯罪的判刑,违法的劳教,死硬分子让他们家里带保证金来领人,”陈太忠皱着眉头,缓缓地指示,“有那些涉入不深的愿意痛改前非,上电视现身说法,咱们出路费,剩下的……路费咱不管。” “劳教,”朱局长点点头,他在意的是这一条,违法行为有很多惩处方式,可以罚款可以行政拘留,劳教就是从重处理了,“那我回去跟电视台的人商量一下,怎么把片子拍好。” “今天晚上,我亲自去电视台,用北崇话给大家做工作,信得过我的,一定不要涉足,”陈区长拿定了主意,他是一个坚定的普通话推广者,但是这个传销的隐患真的太大了,为了让更多的人知道,用方言也是不得已。 “这是又出什么大事了?”一个人笑吟吟地推开了房门,“还要用北崇话讲话?” “李书记,”屋里这两位齐齐地站起了身,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市党委书记李强,他身后还跟着纪检委书记古伯凯,古书记一脸的阴沉,也不知道是不是职业缘故使然。 “我们这里刚打掉两个传销的团伙,”陈区长认真地把情况说一遍,“……北崇太落后了,我打算在电视上做个讲话,让大家充分地认识到传销的危害性。” 你这要操的心也太多了点吧?李强和古伯凯交换个眼神,一个传销也要重视成这个样子,多干点正经事不好吗? 下一刻,李书记笑着点点头,“太忠果然是心系群众,既然要讲话,把市党委、市纪检委对北崇经济发展的重视和支持,也强调一下吧?” “这个……李书记和古书记亲自强调的话,力度会更大,”陈区长笑着回答…… 第3626章 党委的支持(上) 古伯凯是真不想来北崇,不过糊糊事儿是他的人做出来的,真是推也没地方推,而且李强告诉他,不只你要去,我这个市委书记都要去,仅仅是你去,都平息不了北崇的怒火。 弄明白北崇的怨气,古书记也没辙了,只能硬着头皮跟着来,但是他心里确实很抵触——经济挂帅,就不需要纪检监察了吗? 这两个书记来北崇,并没有通知别人,想的就是要打陈太忠个冷不防,正好试探某人对投资商的掌控能力,眼下就是十一点了,李书记表示说,十二点半的时候,希望能跟北崇主要的一些投资商坐在一起,吃顿便饭。 陈太忠马上走出房间着手安排,两个领导则是鸠占鹊巢,坐在陈区长的办公室里静候。 廖大宝进来给领导们奉上茶,就退出去了,古书记憋了好一阵,终于悻悻地哼一声,“为了防范传销,他要亲自讲话,反倒是不知道感谢市委对他的支持,真是分不清主次。” 你是不想站到陈正奎的对立面而已,李强很清楚古伯凯的想法,闻言心里就生出了一点不屑:你就不想一想,如果陈太忠揪着此事不放,最后倒霉的会是谁? 不管怎么说,李书记在恶心陈市长的时候,绝对不会放过任何可能的助力——姓古的你觉得冤枉?我还觉得冤枉呢,本来不关我事儿的,你那儿怎么说也是有人出面挑衅了。 所以面对古书记的抱怨,李书记微微一笑,“小陈坚持的是以人为本,他可是说了,要用北崇话在电视上讲话……不容易啊,他才来了北崇多久?” “嘿,”古伯凯哈地笑一声,笑声里隐隐地带一点讽刺,事实上这点情绪事出有因,下一刻,他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是,他对北崇话挺重视,专门请了老师。” 李强嘿然不语,陈太忠在这一点上,做得实在不够好,以至于他想帮其说话,都张不开嘴,陈某人管不住裤裆,这在阳州的官场实在不是秘密。 其实管不住裤裆的干部,并不止陈太忠一个,但是别人多少知道收敛一点,哪怕有年轻异性住在家里,哪怕偶尔出去应酬,也要带上这个异性。 可像陈太忠这样的,还真是绝无仅有,找个学地方话的老师不算什么,但是这个女人居然能很深入地介入到政府事务中去,而且还不在意父老乡亲的议论,公然抛头露面,这实在是挑战大家的容忍底线。 这些传言,李强能知道,古伯凯自然也能知道,李书记甚至很确定,古书记是在借此向他暗示:我真是懒得对付陈太忠,要不然法子可多了——史允中那就是个二货,找碴儿也得要点技术含量。 你怎么知道,陈太忠就一定睡过那个女娃娃了?李书记有点鄙视古伯凯的想当然——虽然这个想当然说的是这一种必然的可能性,反正他不打算为此事叫真,那是陈太忠的事。 陈区长出去了大约五分钟,就笑吟吟地回转,“书记,都安排妥当了,王瑞吉目前正在北崇……要先见一下他吗?” 我当然知道他在北崇!李书记之所以不请自来,就是他有渠道知道王瑞吉的动向,要不然他赶来协调了,事主却是已经离开了,这多磕碜? 不过现在撇开诸多投资商,单独给王瑞吉做工作,合适不合适呢?李强略略沉吟一下,就问一句,“是否可能劝他改变意向?” “估计很难,”陈太忠摇摇头,他昨天让王瑞吉撤资,不过是一时兴起,想要逼纪检委的调查人员就范,但是自打他用北崇的投资要挟李强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别无转圜余地了——不管王瑞吉愿意不愿意,这个资都必须要撤了。 只有坚决地撤资,才能让李强意识到北崇破釜沉舟的决心,也只有将这一千一百万资金撤走,才能对陈正奎保持持续的压力——你不是怀疑北崇有自导自演的嫌疑吗?看到没有,这一千多万资金……飞了! 陈太忠甚至想到了自己在烟云山的泥石流中救人,吊了多少天命,终于救回来了,却有人私下嘀咕,死了的陈太忠,才是好的陈主任——那样才能让效果最大化。 而眼下,同样是追求效果最大化,这个话就可以套到通汇公司的头上,撤了资的王瑞吉,才是好的投资商——北崇的发展,需要你暂时撤资。 够狠,李强听到这样的回答,也是暗暗摇头,史允中回来之后的汇报,以及李书记在北崇的线报,无一不证明——通汇公司根本不是要撤资,而是在某人的示意下,“被撤资”了。 不过对李书记来说,这个答案还正是他想要的,有这样的结果,他就可以站在制高点上俯视陈正奎——别以为我是一定要跟你打对台,看你胡来导致的恶果吧,若不是我出手帮你收拾残局,还指不定能发展到什么样的地步呢。 一点没错,撤了资的王瑞吉,才是好的投资商。 至于说少了一千多万的投资,该到哪里去补足,那是陈太忠操心的事儿了,丫敢这么做,肯定就有底气找回来,李书记想到这里,禁不住轻叹一声,“既然不好挽回,那咱们就当众挽留体现诚意,也没必要私下接触了……不能让投资商感受到压力,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你俩……够黑!古伯凯在一边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却是暗暗地腹诽,他没有捋清里面全部的因果,却也知道,通汇公司的撤资,不但会让陈正奎被动,纪检委这次的冒失,那也成了铁案,想翻案都不可能了。 这是坏处,但一件事情有坏就有好,如此一来,古某人出面道歉就是师出有名,不会显得太跌份儿,同时,他也不是有意要给陈正奎上眼药——确实是出大事了,他不能不善后。 至于说那通汇公司是真的想撤资,还是不得不“被撤资”——这很重要吗? 大家各自怀着心思,十二点十分来到了北崇宾馆,这时在各地忙碌的投资商已经知道了消息,纷纷地赶了过来。 王瑞吉是肯定在的,卷烟厂和苎麻厂,也都派来了相关负责人,卷烟厂派来的是邵国立的一个跟班,满嘴京腔牛皮哄哄,苎麻厂是京城某投资咨询公司的会计,他们接受普林斯公司的委托,跟进苎麻项目投资,并且评估风险。 电厂来的则是省地电公司的总工刘抗美,北崇首富卢天祥的二叔也来了,他们正在寻找地皮搞板材厂,有意思的是,狄健这混混也出现了,他和汤丽萍共同投资水泥厂,汤总回天南了,过两天就来,他这第二大股东就得出面了。 这些还都是已经开始投资的主儿,正在犹豫的也不少,比如说隋彪好不容易请来的要搞杀虫剂厂的赵总,还有徐瑞麟找来的一家,打算搞饲料加工的。 这一一介绍下来,直听得李书记和古书记暗暗咋舌,北崇这发展速度,真的不是吹出来的,而是确实有这么快。 听说投资几个亿啥啥的,那都比较空泛,只有亲眼见了,才知道这些投资涵盖了多少行业,能起到多大的影响,就连带了有色眼镜的古伯凯,也不得不承认,要是把这么一大帮子人都逼走——我要是李强,我也不答应。 “王总啊,我听说昨天的事儿了,”李强大声打着招呼,笑眯眯地走到王瑞吉面前,伸手同对方握一握,“我们有些同志素质不高,做事也有点毛糙,让你受委屈了。” “这是我这个市委书记的失职,现在我就代表市委市政府,郑重地向你表示歉意……这是市纪检委的老大古伯凯,古书记也很重视此事,有什么不满,你尽管向他告状。” 摄像机在一边默默地工作着,李书记的态度很平易近人,甚至能开点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古书记自然也不能扫兴,走上前跟对方握一握手,“史允中同志的母亲去世不久,他最近工作带着情绪,我已经批评过他很多次了……其实他昨天已经后悔了。” 史允中的老妈……好像一年前就死了吧?李强淡淡地看他一眼,沉着脸点点头,又叹一口气,“没错,小史的母亲一手把他拉扯大,他是很孝顺的。” “理解理解,不是自夸,我也很孝顺,”王瑞吉笑着点头,然后皱着眉头叹口气,“子欲养而亲不待,这确实是人间的一大悲剧……失态是正常的,史书记这个失态,值得我敬佩。” “既然理解了,那你就不要考虑撤资了,”李书记很果断地发话,是不容置疑的口气,他抬手拍一拍对方肩膀,“我李强跟你打包票了,谁再找你麻烦,你直接来找我!” “好的,下一步我有空了,一定要在北崇好好投资,您这样接近群众、没架子的市委书记,我走遍全中国也没见过几个,太难得了,”王瑞吉笑着点头,“我弟弟在西班牙一个项目,最近资金链有断裂的危险,我先帮他一下,有闲钱马上就回北崇投资。” 第3627章 党委的支持(下) 两边谈得很热情,也都很尊重对方理解对方,但是这不能掩饰一个事实:通汇公司是铁了心撤资了,说得再多也是给别人看的。 李强对此不甚在意,接下来就是会餐了,这么多人,在北崇宾馆开了一个四张桌子的大包间,酒桌上李书记就表示了,“下午要在北崇走一走,一个月不看,就感觉落后了,我已经有三个月没在北崇好好地看一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也没挤兑古伯凯,问什么老古你看不看,要不然古书记真不好推辞。 古伯凯心里也有数,李书记这不是没想到,而是要他自己选择是走还是留,他犹豫一下点点头——其实他根本就没得选择,“北崇的发展有目共睹,我也要好好看一看。” 那么在下午的时间里,陈区长就是陪着市党委的两个书记在北崇满大街地转悠了,不过因为最近电厂的项目有一批招投标,过来询问的人比较多,陈太忠觉得,把王媛媛丢在办公室不太合适——她是小赵的人,所以他要廖大宝帮着看家。 于是小王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区长的伴当,陈太忠也并不掩饰这个,他要将小王吴言化,那么她身上烙上陈系的印记,不过是早晚的事情,就当先带她出来熟悉一下环境了。 他当然想不到,对于他的北崇话老师,李书记和古书记已经展开过一场辩论了,而且两人都很倾向于相信谣言。 不过这俩书记也真的没见过王媛媛,待见到本人,禁不住也是心中暗叹:女娃娃果然是不错,虽然不能说是倾国倾城,但也足以让人犯错误了。 他俩也没走太多地方,就是看了几个大棚种植,又问种植户几个问题,看到村民们喜笑颜开的样子,李强心里微微一沉:这可还不算投资,纯粹是陈太忠拉来的赞助。 卷烟厂之行,让两个书记越发地震撼了,这里的建设速度之快,简直可以媲美传说中的深圳速度,到现在为止两个月不到,厂房已经有模有样了,再有两个月就可以开始试车。 而且厂里纵横的沟壑告诉大家,线缆和管道要全部入地,这种意识在大一点的城市或者可以见到,但是在北崇,绝对是史无前例的举措。 建设速度和理念只是一方面,更让大家惊讶的是,紧邻着卷烟厂的人家,有四五户正在大兴土木,石子沙子都快堆到路面上了,这是住户们看好卷烟厂的发展,跟着扩建房屋。 李书记好奇心起来,随便问了几家住户,结果大部分人说要搞门面出来,卖杂货开饭店理发店什么的都行,不过有一家说了,要开旅馆——接待卷烟厂的客人,或者是拉货的人。 须知卷烟厂所处的位置,不但是乡镇,而且还是在乡镇边缘,在这里开旅馆,还真是要冒几分风险。 “这就是引资的连带效应,”李书记感触颇深地叹口气,看一眼身边的古伯凯,“这个投资要是半途而废,这些老百姓要骂娘的。” 古书记默默地点点头,没有接话,他能说什么呢? 五点钟的时候,李书记一行人谢绝了北崇的留饭,直接回市区了,陈区长再次跟隋书记抱怨一句,“这又是一天过去了,各种接待就忙不过来。” “其实打击传销、查毒品种植之类的,区党委可以帮忙分担一部分,”隋书记今天又被边缘化了一次,不过他连计较的心思都没有了,“这些相对比较务虚。” “那你就干起来呗,务虚的事情也多了,不存在分担不分担的,”陈区长点点头,大多时候他还是比较好说话的,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像隋彪现在说的两件事情,都关系到对警察局的指挥,他绝对不会答应老隋在警察局里发展势力。 所以他很明确地指出,“党委干党委的,政府干政府的,保证互通消息就行了。” 你小子防我防得够死,隋彪这话又是个试探,他总是在孜孜不倦地试探陈区长的底线,眼下听说不能跟政府搅在一起,心里倒也没多少失望,“那我们搞些务虚的活动,也需要一定的经费支持。” “我尽量挤一点吧,”陈太忠点点头,知道这是最近政府的动作太大,党委这边眼红了,反正隋彪都张嘴要了,一点不给也不合适,无非是花点小钱,买个党委不干涉就行了。 隋书记还想跟他落实一下资金,陈区长却顾不上谈这个了,“我得赶紧去电视台做节目,今天我先强调传销的危害性,以后党委想跟进就跟进。” 还是你小子先讲!隋彪看到陈太忠驱车离去,心里也是有点悻悻,不过说良心话,他对抓传销和毒品种植也没太大的兴趣,搞那玩意儿太辛苦,而且出了成绩都不敢乱宣传——合着以前北崇有这么多传销的,有这么多种植毒品的?这区党委早干啥去了? 他正经惦记的是,从区政府那里弄点经费的话,就可以抓这个了,反正是上山下乡、吃喝拉撒的用掉了,眼下陈区长答应给点钱,他才懒得计较谁占主导地位。 不过区党委……也可以自主开发几个务虚的活动?下一刻,隋书记陷入了沉思中。 陈太忠来到电视台的时候,就已经是五点半了,朱奋起收集了一点资料,安排一个小警察在电视台等着,陈区长汇总一下,就开始对着摄像机讲话,旁边有王媛媛坐着,时不时地提醒他的发音。 总之就是七八分钟的讲话,陈太忠足足折腾到了六点半,才算是告一段落,一个三十左右的女主播在旁边看着,捂着嘴就笑,“区长您这北崇话,还是说得太生硬了。” “嗯,”陈区长淡淡地哼一声,也不做回答,站起身走了,这不是他架子大,实在是没办法不拿架子,这女人站在这里整整一个小时,端茶倒水殷勤得一塌糊涂,他要是再给点好脸色,还指不定会出啥事呢。 回到小院就六点四十了,饭菜才端上来,王瑞吉又敲门了,这次陈区长很给面子,主动将他迎了进来,三个人坐在一起吃喝了起来。 吃了不到五分钟,林桓拎着两瓶酒上门,“弄了两瓶九零年的西凤酒,太忠,今天晚上咱们消灭掉它。” “林主席您真是老当益壮,”王媛媛笑吟吟地接过酒瓶,现在的小王,胆子是一点一点地变大了,偶尔也敢跟林主席开个玩笑了,关键是林桓做人没什么架子。 “也是,我现在的酒量又回来了,”林主席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然后一眼看到了王瑞吉,“我说王总,你不是真的要撤资吧?” “这个……我弟弟那边出了点小事,要用钱,”王总笑眯眯地回答,“等条件许可了,我还可以再回来投资嘛。” “唉,”林桓叹口气摇摇头,他是最希望北崇快速发展的,耳听到这样的回答,纵然心里知道这是有说法的,还是禁不住要遗憾一下,“这年头做事的人少,拆台的人多啊。” 王瑞吉面无表情地听着,也不随便说话,事实上,因为他听话地退出了,陈区长已经对他许下了补偿,只要娃娃鱼能搞好了,每年最少给你百分之五的产品,至于你卖到什么地方,那到时候再商量。 这个结果跟王总的预期有很大差距,但是毫无风险,就算赚得不多,也跟捡来的钱差不多——可见跟上领导,就是好挣钱。 而且王总还有一些别的算计,眼下提也为时过早,倒不如不说了。 今天的北崇台挺有意思,在转播中视一套的新闻播报的时候,下面就不停地飘出了字幕,提示大家说,今天七点半请锁定北崇台,有重要新闻播放。 陈太忠等人坐在院子里吃喝,本来没想着要看新闻,不成想天上飘下了小雨,大家只能把饭菜转移到一楼客厅,小王就顺手打开了电视。 林主席虽然酒量不错,但是三个人喝这么多酒,也喝了不快,到了七点半的时候,饭菜还没吃晚,北崇新闻就开始了。 首先就是一个五分钟的长消息,是市党委书记李强和市纪检委书记古伯凯的视察,里面说市党委对北崇的发展高度肯定,还重点强调了,我区招商引资的成绩斐然,李书记和古书记先后表示,会做北崇发展的坚实后盾。 市委领导还亲切地会见了投资商,对他们的投资表示谢意,并且同他们共进午餐,隋书记和陈区长则向市领导表示,有市委市政府的保驾护航,我们有信心把北崇建设得更好。 林桓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现在陈正奎的脸,也不知道肿成啥样了,对这种人就不能客气……使劲儿抽就对了。” “这下,想冲北崇伸手的人,总是要忌惮一些了,”陈区长淡淡地发话,心里却是轻松不少,总算打了一个翻身仗。 至于接下来的关于严禁传销的讲话,他没心思多看,倒是林桓听了两句之后,禁不住笑了,“太忠,你这北崇话,还得接着练啊……” 第3628章 打秋风和打脸(上) 对于市党委对北崇的支持,阳州市官场慢慢地传开了,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市外事办。 新闻播放了两天之后,徐瑞麟来找陈太忠,说市外事办确定了,有六个随团考察者是自己出钱,普林斯公司发一下邀请就行了,还有三个人,是希望这边暂时垫付一下。 “不是五到八个人吗?”陈区长听得眉头一皱,“怎么出来九个人?” “前一阵都到了十二个,”徐区长苦笑着回答,“外事办一直也确定不下来,这个费用是由谁出,今天上午我去催的时候,他们才确定下来费用!” “三个需要咱们暂时垫付的……都是谁?”陈太忠沉吟一下,缓缓发问。 “外事办的副主任高波,还有两个,大概是财政局的什么人,”徐区长只搞清楚了其中一个,“高波说了,上任以来还没有出过国,他这个钱在回来之后,会找个地方下账。” “财政局……”陈区长轻声嘀咕一句,要说阳州其他的行局穷,财政局是绝对不会穷的,那么垫付三个人的费用,问题倒也不大,“答应了他们,就可以成行了吧?” “应该是可以了,”徐区长点点头,然后他提出一点担心来,“不过他们是这样说,我看这垫付……十有八九是咱自己出了。” “咱自己出也无所谓,没几个钱,”陈太忠倒不是很在意这个,只论公务支出的话,一个人花的钱也就七八千美元左右,三个人也才两万多美元,真的不算什么,“关键是有六个人肯自己出钱,这就是进步,总比以前强了。” 这点钱别说是他了,连徐瑞麟也不看在眼里,但是徐区长有别的顾忌,“可是这个口子一旦开了,以后咱们的考察还多呢……” “没有以后,”陈区长笑着摇摇头,“他们要是不还钱,那么下次谁还想要咱们垫付,就让他们去找高波要债。” “倒也是个办法,”徐区长干笑一声点点头,心里却是无奈地叹口气,财政局是实权部门,外事办是对口审核单位,哪一方也不好轻易得罪,只能指望下一次试图占便宜的人,没有这么强势了…… 陈正奎是在挨打之后的第五天,才出现在市政府,由于伤口还没有拆线,他也戴一顶运动帽,虽然有跟风的嫌疑,却顾不了很多——总不能戴鸭舌帽礼帽什么的,那样就太夸张了。 陈市长这次回来,就低调了很多,不过三天之后他在明信区视察的时候,他公然地表示,明信虽然目前落后,但是各级干部组织性纪律性很强,能认真地执行上级的命令,市里会考虑对你们做一些倾斜性的支持。 对明信区来说,这就是意外的天上掉下馅饼了,又过了两天陈市长在花城同样说了类似的话,这次,陈市长的额头已经拆线了,连帽子都不用戴了,由于伤口缝合得相当好,额头上只留下两三条细细的、淡淡的红线,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连着对两个地方许诺倾斜性支持,这里面就有了味道,市政府能对下面的县区做什么支持?那只能是钱了,至于说政策什么的,那还得市委点头才行。 可阳州市一年就是那么多钱,有的地方多了,有的地方自然就少了,虽然陈市长只在两个地方讲了这样的话,但分化瓦解的意图真的很明显,起码其他地方就要计较了,陈市长接下来会支持谁,冷淡谁呢? 这个手段真的没什么技术性,但是实用性很强,市政府最大的权力,可不就是手里的钱袋子?陈正奎拉一拨打一拨,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接下来北崇肯定要受冷淡,那是一定的,尤其是陈市长选择的这两处,也有一些说法,明信现任的区党委书记马飞宇,就是前共青团阳州市委书记,而花城市则是北崇的死敌——花城其实是除开花城三角之外,其他所有县区的死敌,但现在跟北崇的关系最僵。 一个是团委出身,一个是阳州的非主流,陈正奎掌握这两个县区,基本上没什么大困难。 有些县区的干部很是不耻他这一套,为了展开工作,居然去拉拢花城,真是下限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不过也有的人认为,应该尽快在新市长面前争取印象分了——这年头说啥都是假的,说钱吧,没钱腰板就不硬。 甚至有干部很朴素地想:我们也不指望额外的照顾,但是本该划下来的钱,还是要保证的吧?殷勤一点没错——北崇人不怕陈市长为难,那是人家有底气,谁让咱们的县区里,没有个特别能搞钱的陈太忠呢? 总之,陈正奎这经济牌一出,影响真的太厉害了,阳州的经济本来就不景气,基本上三年里有两年财政要开窟窿,剩下一年或者能勉强保本。 这种情况下市长若是强势,倾向就真的很关键了,对于自己愿意支持的县区,预算外的资金也能大方地拨付,至于不支持的县区,预算内的拨款也照拖不误——谭胜利手上欠的那八十万教师工资,就是预算内的,迟迟拿不到,可不就是因为前任张区长认为不重要? 陈正奎不仅是简单地说一说,他还认真地听取了花城的汇报,对于花城想上的油页岩项目,他高度地重视,甚至当场表示,市里拨给你两百万专款专用,搞好这个规划设计,你们到上面活动的时候,我也能帮你们想一想办法。 陈太忠听到花城传来的消息,真的是有点啼笑皆非了,你想支持人家搞,就多拨一点嘛,只拨两百万,却是还要亲自协调北京的事儿——市长做成你这样,砢碜不砢碜? 他没想到的是,阳州真的太穷了,对于一个不确定的项目,陈正奎能为前期准备工作投入两百万,已经是咬牙了——真要确定下来,那倒还好说了,花城自己就打算融资三到五个亿,不过这个前途实在有点飘渺。 但是陈市长还真的在意这个项目,起码六七十个亿的投资,一旦拉过来,起码能躺在床上吃两年老本,更重要的是,这会成为建国以来,阳州最大规模的工业项目。 比较起来,北崇那些琐碎的小项目,自然就不够看了,所以陈正奎会严重关注这个项目,都不怕自己亲自出马去跑——当然,成不成那就是另一说了。 陈区长也没兴趣琢磨陈市长的心思,他看着徐瑞麟交过来的名单,有点瞠目结舌,“谷珍和周养志……都要去巴黎?” 谷珍以前是管科教文卫的,现在升格成常务副了,陈区长真不知道她怎么也会想着去巴黎,倒是周养志抢着去,这很容易理解,因为周市长本来就是分管农林水的,想必以前在国防科工委出国的机会不多,就想借机公款旅游一番。 所幸的是,这两人都是打算自己出钱的——或者以前他俩也没想着自己出钱,但是听说陈区长连陈市长都敢打,也就不想再沾染什么麻烦。 “谷市长的前夫移民法国了,就住在巴黎,”徐瑞麟轻描淡写地回答一句,真是太难得了,徐区长也有八卦的时候,“她曾经说过,要去巴黎……一定用公务护照。” “啧……”陈太忠听得有点无语,谷珍长得并不好看,黑黑的瘦瘦的个子也不高,还戴个眼镜,“她现在市委常委了,就不考虑避一下忌讳?” “感情这个东西……谁说的清楚呢?”徐区长听得就笑了起来,他很无所谓地回答,却也不失儒雅,“女人终究是感性多一些。” “嗯,”陈区长点点头,将这八卦的心思放在一边,他再看一看那暂时不出钱的三人,高波就不用说了,“这季虹和王建武都是财政局的什么人?” “季虹是弓南华的爱人,在市机关事务管理局工作,王建武是弓南华的司机,”徐瑞麟轻叹一声,终究是有人,要赤裸裸地占便宜了。 弓南华是上任没多久的财政局长,跟王宁沪的关系要近一点,关键是他跟李强的关系非常糟糕,有传言说,李书记的第一个儿子,夭折在了弓局长弟媳妇的手里——其时弓南华的弟媳妇,是朝田市五一医院妇产科的护士。 所以陈市长一上任,弓局长就飞快地贴了过去,没办法,财政局长这种实权人物,不跟上一个一把手的话,委实难混。 “这是给咱们上眼药吧?”陈太忠虽然不怎么接触市里的官场,对这些信息也多少有点耳闻,“这俩人出去……还指望他们还钱?”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徐瑞麟也不好再多说,不过想一想,他还是补充一句,“王建武也是财政局的临编,不是正式职工。” “要我说,没准是弓南华有意恶心咱们,”陈区长却是肆意发散着自己的思维,他皱着眉头叹气,“咱已经得罪陈正奎了,弓南华再作梗,这日子就真的难熬了。” 徐瑞麟默然,北崇现在跟陈正奎已经势不两立了,预算外拨款什么的就不用想了,倒也没必要指望弓南华能顶住陈市长的指示,多拨点款子出来。 但是同时再惹了弓局长的话,那麻烦更大,别说什么预算内资金了,就算上面戴帽子下来的钱,弓局长想要拖着不拨,也就是张一张嘴的事。 第3629章 打秋风和打脸(下) 周养志坐在通往机场的大巴上,侧头呆呆看着窗外的京城景象,眉头不自然地皱一皱:初春的北京实在不怎么样,虽然路边冒出了大片的新绿,但是这漫天的风沙,真的很令人讨厌。 他原本是没打算参加这个考察团的,自从去过北崇一趟,他对北崇的印象非常地不好——严格来说,是他对陈太忠的印象不好,北崇的发展倒还是不错的。 回了阳州之后,他就跟陈正奎谈了此行的印象——两人在朝田的时候就认识,这次齐齐来到了阳州履新,就算不是一个阵营的,短暂的联手也是必然的,更别说两人之间还真有点瓜葛。 同周市长一样,陈市长对陈区长也是相当的不感冒,两人这就说到一块了,说着说着,周市长就提起来一桩事:有个天涯人找到我了,说愿意出资一千五百万搞娃娃鱼养殖,但是北崇人居然有大钱不愿意挣,真令人费解。 陈正奎听到这话,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也没有多说,冷哼中有了然,有不满,也有不屑——可不就是那些事? 紧接着,陈市长就在朝田被那个小区长打了,然后市长从朝田打过来电话,要了解那个天涯人的情况,再然后……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了。 北崇这边强硬的反应,让周养志不得不郑重考虑一下,自己接下来的工作该怎么做,今年阳州农林水方面想要出点成绩,还不得不倚仗北崇。 这个现实令周市长很不满,但是他必须正对,想到前一阵听说,北崇的徐瑞麟正在申请前往法国考察,他又了解一下,确定陈太忠不会跟着去,他登时就做出了决定:我带团去。 事实上,这也是捞政绩的一种手段,徐区长的外出考察,是受到周市长领导的,至于说考察费用啥的,周市长不差这点钱,也不想让北崇人歪嘴。 不成想后来谷珍也要去,不多谷市长对考察团团长的位置不感兴趣,就说我只挂个虚名,其他事情你和徐瑞麟协商着办。 想到这里,周养志扫一眼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徐瑞麟,却是不小心看到了侧前方扎着马尾巴的女孩儿,心里生出了一丝淡淡的鄙夷:真是什么人都能进考察团了。 这么胡乱想着,车就进了停车场停下,一行人走下车来,正要走向候机室,前方走过来几个身着警服的人,“阳州赴法考察团的人来了吗?” 周市长看看谷市长,发现她面无表情,又看一看徐区长,这位也无动于衷,于是他笑着走上前,“我们就是考察团的,请问你们是?” “我们是机场警察处的,”打头的那位掏出了证件,递向周市长,不愧是帝都,行为都很规范,周市长的反应也中规中矩,他拿过来看一眼,笑着点点头,“没错,请问胡主任有什么指示?” “没什么,奉命检查一下,不会耽误诸位的行程,请跟我来吧,”胡主任一转身,几个警察往四周一站,将这一行十几人看得死死的。 “奉谁的命,检查什么?”周养志也不敢在帝都乱来,尤其这是机场附近,但是他总不怕问一句,不过非常遗憾的是,那些警察没有人回答。 走了六七分钟,就来到了一幢大楼前,走进去之后,警察们将他们带进一间不小的屋子,拿着考察团的名单,一一对了起来,对了没两个人,就有警察低声嘀咕,“怎么这么多新护照?” 这话说得阳州人有点脸红,这次的团员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出国,不过下一刻,就有警察指着一个年轻人发问了,“你就是王建武?” “是我,”年轻人点点头。 “职务是什么?”警察一边细细地对着护照,一边淡淡地发问。 “阳州市财政局办公室人员,”王建武小心地回答,他其实是临时编制,这次出国持的是因公护照,理论上讲是不应该的,不过进了考察团,肯定不能持因私护照。 “在编吗?”问话的警察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这话的针对性很强,一问出来,王建武就知道事情不妙了,他犹豫一下才回答,“组织关系正在解决中,你们可以打电话去办公室问。” “我们当然要问,”警察将护照递给身边的警察,嘴里漫不经心地回答,“小齐,先带着他到隔壁去。” “可是……飞机马上要起飞了,”王建武觉得事情不妙,飞机还有一个半小时起飞,按说时间还够用,不过一到隔壁,谁知道耽误到什么时候? “我可以作证,”这时候,季虹站出来了,王建武出国,一来是要公费旅游,二来也是要给局长夫人拎包啥的,她不能坐视,“我的爱人就是阳州市财政局长,小王确实是财政局的工作人员。” “请问你的名字?”警察沉着脸发问。 “季虹,阳州市机关事务管理局人劳科副科长,”季虹索性连职务都报出来了。 “这个因公护照的发放……是很严格的,也有过不少惨痛的教训,”警察点点头,和颜悦色地发话,“我们必须慎重地对待,你愿意作证,这个很好,小齐,把她也带过去。”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季虹的脸刷地就白了。 “没什么意思,这是我们的工作,”警察一努嘴,那叫小齐的警察就走上前,“走吧。” 这莫名其妙要带走俩人,阳州一行人登时就懵了,谷珍在旁边都有点看不下去了,“我是阳州市常务副市长谷珍,请问这是个什么情况?” “持因公护照出国,申请政治避难的现象越来越多,”胡主任一听对方是常务副市长,他也就认真解释一下,“这是分局近期的工作重点。” 谷珍登时就不说话了,季虹倒也算了,弓南华的司机似乎确实不是在编人员,警察处要严查也很有道理。 但是这种事情也不可能凭空出现,北京每天多少人出入境?所以说这肯定是有人举报了,谷市长若有所思地看斜睥一眼徐瑞麟,会是谁举报的呢? 她能想到这个关节,别人自然也能想到,高波站在一边,脸色也有点发白——他是外事办副主任,倒是不怕对方查,但是真要细查王建武的护照,外事办难免被动。 王建武都要走出屋子了,猛地停下脚步,回头一指王媛媛,“这个女人,她也是临时编制,为什么她可以持公务护照,我就不能持有?” “嗯,应该积极检举揭发,”警察笑眯眯地点点头,然后又看一眼王媛媛,沉下脸发问,“你的姓名和职务?” “王媛媛,阳州市北崇区……小赵乡党政办文员,”王媛媛说话的时候,微微磕绊了一下,这却是因为尴尬,而不是底气不足,一边说,她一边扫一眼王建武,清澈的目光中,带着冷冷的寒意。 王建武倒不怕她,恶狠狠地回瞪着——这一出幺蛾子,肯定是你北崇人整出来的,尼玛,都马上要上飞机了,整出这么一桩事,这脸打得……我跟你们北崇没完! “乡党政办?”问话的警察禁不住低声重复一遍,这个考察团……成员覆盖范围也太广了吧? “我是北崇区副区长徐瑞麟,”徐区长见状开口发话,他可以坐视王建武和季虹被人请走,但是不能不罩王媛媛,“小王会一些简单的法语,我们北崇区政府派她随团。” “会法语啊,”警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个理由就比较能让人接受了,他侧头看一眼胡主任,“头儿,你看呢?” “北崇区政府啊,那边我倒是有两个熟人,”胡主任笑眯眯地点点头,摸出手机走了出去,“嗯,我了解一下,小赵乡党政办……” 尼玛……这样公然地区别对待!看到这情况,连周养志都禁不住暗暗倒吸一口凉气,陈太忠你做事,也太狠了一点吧? 能指使得动首都机场警察处的主儿,数遍阳州也没几个人,这都不用问,绝对是陈太忠干的——也只有此人,才有理由把王建武留下。 他想着自己在阳州好歹也是个副市长,觉得给陈区长一点面子,已经算大气了,来到北京才知道,姓陈的是如此地手眼通天。 想到此处,他心里微微一沉,那厮……不可力敌吖~ 紧接着,胡主任就走了回来,笑眯眯地点点头,“问了,这女娃娃没有问题。” “你们这么搞,也太区别对待了吧?”王建武铁青着脸发话了。 “你越恼羞成怒,我们越要仔细调查,”胡主任冷冷地看他一眼,“至于说我们该怎么工作,你还没资格指责我!” 第3630章 穷追猛打(上) 王建武和季虹最终是没有上了飞机,要说王司机被拖延还有点理由的话,季科长也不能登机,实在就有点不讲道理了。 但是警察处就这么不讲道理了,原因很简单,季虹是唯一一个为王建武说情的人——似此情况,不查她查谁? 傍晚时分,两人拖着行李箱走出了警察处,王建武苦笑着发话,“季阿姨,让您跟着我受连累了。” “跟你无关,”季虹铁青着脸摇摇头,然后又冷哼一声,“陈太忠这个混蛋。” 到了这一步,任是谁也能想到,此事究竟是谁炮制的,她恨的不仅仅是不能出国了,更难堪的是,她倒在了最后一道关口,“没钱不能直接说?这是故意要让咱们在北京丢人。” “您还可以坐下一趟航班,”王建武心里恼怒,却还得劝着季阿姨,他是走不了啦,阳州市财政局接到首都机场警察处的电话,毛都要炸起来了——那就是一临时工,在咱局里帮忙,别的我们也不知道。 “不去了,”季虹摇摇头,“还去干什么……等着被他们看笑话?咱不差这点钱。” “陈太忠也太不给老板面子了,”王司机趁机火上浇油,“我出不去无所谓,无非是个临时工,害得您也被卡住,真是的。” “没有证据证明,就是他举报的,”季虹听到他如此说,反倒是变得冷静了下来。 “这个也是,没准有人浑水摸鱼,”王建武点点头,看起来是赞同季科长的说法,其实他的挑唆之心很坚决,“不过北崇也该受到点教训,要不然弓局长也挂不住面子……谷珍和周养志可是都看在眼里了。” “老弓就是个局长,跟副市长谈什么面子?”季虹倒是不吃这个激将,她的脑瓜其实不算聪明的,但是弓南华是财政这种敏感口儿上的干部,夫妻俩生活了这么多年,她将爱人的谨慎学了个足又足,所以等闲不会太过狂妄。 正经是,她得了司机小王的提示,在咬牙切齿地琢磨另一个问题,“如果不是陈太忠干的,一定要挖出这个隐藏在暗处的小人,老弓这辈子,被这些打小报告的人害惨了……” 这当然不是有人举报的,就在同一时刻,齐晋生在给陈太忠打电话,“人已经放出来了,你如果能找到证据,这家伙有过什么反动言论,还可以跟进。” 再有言论也是未遂,不能当作既遂处理,陈区长很明白这一点,他干笑一声,“老齐你能帮到这一步,我已经很感谢了,跟你那帮忙的兄弟说一声,回头我去了北京,请他喝酒。” “咱们哥们儿,你说谢就俗了,”齐晋生在电话那边爽快地笑着,“以后这种小破事儿,你尽管联系我,腾出来时间来北京,跟老齐我喝酒。” “那是一定了,”陈太忠笑着发话,前几天他打电话给齐晋生,是天涯那边有一家公司,也想评个鲁班奖,经蒋世方的介绍,找到了段卫华,顺藤摸瓜找到了陈区长。 陈太忠对那个具体承办人翟效方有点不满,借着酒劲儿,索性直接给齐老二打了一个电话,两人都喝了点酒,隔着电话聊得兴起,齐总就说了,这个鲁班奖我帮你办了,一百个就能成事,多收一分钱,我就是丫头挺出来的。 这也不是我的鸡血,你该怎么收怎么收,陈区长不想领这个人情,但是他也挺感激老齐这个态度,两人隔着电话聊了一阵,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天涯有人不开眼地在阳州告黑状,然后就聊到,有几个鳖孙想蹭北崇的考察名额。 齐晋生一听就来了劲儿,说你打算怎么收拾他们,陈区长说,我打算请几个媒体的朋友采访一下,了解一下北崇的苎麻产业,一个一个地采访,以捧杀为手段,曝一下这公款旅游的弊端——顺便就宣传北崇的苎麻了,这叫炒作啊。 炒个毛的作啊,哥们儿在机场有人,到时候直接扣了他们的护照,齐总大着舌头发话了,拐弯抹角的事情,这岂不是太不痛快了? 凭良心说,陈太忠的计划也颇有可取之处——记者采访新兴产业,不小心发现了有人借公款旅游,这料一爆,绝对够劲,顺便就宣传了北崇的苎麻。 但是从本质上讲,陈区长也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而且颇有点恶趣味,一听齐晋生这话,他就觉得,要是能在对方跨上飞机的那一瞬,将人拉下来带走,才是最解气的,也是最恶心人的。 有了这番对话,才有了今天的这一幕,至于说不能在对方临上飞机那一脚时,及时拦下来,这是技术因素导致的。 挂了电话之后,陈太忠心情很舒畅,于是信口吩咐一句,“小王,让宾馆送饭……算了,还是去宾馆吃吧。” 王媛媛走了,小廖在忙婚礼,他一个人住一个小院,真的是有点无聊,也没有吃饭的氛围,往常这个时候,来蹭饭的人也不少,但他总不能孤家寡人地等别人来蹭饭。 那就只好去宾馆吃了,陈区长很低调地来到北崇宾馆,要了一个小包间,自斟自饮一番,又静静地看完了新闻播报,才站起身会小院。 不成想,来到小院那条街上,他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自家门口起码停了四辆车,还有几辆摩托,昏暗的灯光下,能看得出有七八个人,影影绰绰地站在那里。 “你们干什么的?”陈区长走上前才待指责,才发现站在门口的都是熟人,他先冲着杨伯明点点头,杨老大最近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居然能肩膀上架着杨大妮儿来,“伤筋动骨一百天,咋……你觉得自己好得太快?” “俺这用了膳,带大妮儿出来转转,”杨伯明憨憨地一笑,“她说好久没见您了,就转个弯子过来。” “陈叔叔你好久没有摸我了,”大妮儿用清脆而低微的声音发话,居然还带一点娇滴滴的味道,孩子们是最记仇的,也是最善忘的,回来还不到两个月,在家人的宠爱下,她已经习惯了撒娇。 “大妮儿你这话说的,我啥时候摸过你?”陈区长听得登时就有点不高兴了,他知道她说的是按摩,但是……我帮你按摩的时候,就告诉过你,不许说出去——现在你不怕别的大孩子抢了,是吧? “大妮儿你胡说啥哩,”杨伯明架着杨紫萱,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他也知道不能辩解,要不然就给区长添乱了,“陈区长啥时候摸过你?” 一边围观的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众人的眼光胡乱地交错着——这么小的女孩儿,陈区长也摸?这这这……应该算是变态吧? 杨伯明走出去大约五十米,大妮儿才清脆地喊一声,“陈叔叔,你从来没有摸过我,大妮儿记错啦……” 你倒不如不说!陈太忠听到这话,真是气得想打人,可是他又没办法解释,他看一眼四周呆若木鸡的人群,也懒得解释,“那个谁……你女儿还没救出来?” 他问的是朝田的那一对夫妇,女儿被传销的上线拘禁了,不过这个案子被破获,已经有一周了,孩子也该救出来了吧? “那孩子魔怔了,”这夫妇的北崇亲戚开口了,他叹口气,“目前可能被劳教,陈区长,孩子是不错的,他们洗,脑太厉害。” “行,我知道了,咱北崇的亲戚,我不能不管,”陈太忠点点头,很干脆地表示,“让朱奋起来跟我说吧,她要是没有切实害了什么人,自家人……可以网开一面。” 这就又是一拨了,陈区长眼睛一扫,却又扫到一个厌物儿,他手一指那厮,“我艹你大爷,你这种杂碎还敢出现在北崇?” 他骂的不是别人,正是跟王瑞吉争夺娃娃鱼项目的天涯人何昌其,他一见到这厮,就是气儿不打一处来——哥们儿多少事,就毁在了你手里! 他一点都不怕骂此人,因为这货就该挨骂,到了这种地步,还敢来北崇谈生意——王瑞吉就算走了,你真的敢接娃娃鱼项目? 没错,是有市里领导支持你,但是我区里领导难为你,坑你个倾家荡产,绝对没商量。 商人重利,绝对不肯轻而易举地冒险,那么他敢来的原因只有一个,这货想的根本就不是投资一千五百万,而是要骗北崇那个娃娃鱼供销合同。 说完这话,陈区长转身开门进院子,却是没注意到,身后有四五条汉子交换个眼色,狞笑着冲着何总走了过去…… 走进院子,他才待关门,不成想身后有人手一伸,撑住了大门,不是别人,正是区政协副主席林桓,“太忠你等一等。” 林桓走进来之后,白凤鸣也跟了进来,两人已经在门口等了好一阵,遗憾的是王媛媛不在,打五条九也没用——那是小廖拿着的,打0001,陈区长却又不接电话。 白区长很有服务领导的意识,进门之后,就熟门熟路地奔着储藏室去了,眨眼就拎出了两扎啤酒,林主席则是四下看一看,笑眯眯地发话,“太忠你现在身边没个照应的人,会不会很不方便?” 第3631章 穷追猛打(下) “小廖再有一周就婚礼了,小王也该回来了,”陈太忠很少见老林这种表情的时候,直觉中就认为有什么陷阱,他警惕地回答,“三五天时间,对付一下就过去了。” “好些地方,觉得你身边缺少使唤人儿,”林桓听得就笑,然后向门外努一努嘴,“你信不信,外面起码有最少三个小丫头,等着进来服侍你?” “那是他们的事儿,我的门,哪儿有那么好进的?”陈区长淡淡地摇摇头,“林主席,您是老人了,自个儿身体不行了,也不能随便拉年轻干部下水……我前程远大着呢。” “我身体棒得很,”林桓气得翻个白眼,可对上这比自己儿子年纪还小的年轻人,也不好细说,“九月我就要和凤鸣出去了,我这辈子,除了去过几个东欧的社会主义国家,也就是去过香港,没想到退都要退了,还就赶上好时候了。” “你就管这个的嘛,”陈太忠没好气地答一句,“出去考察是应该的……你到底想说点啥?” “弓南华那货,太不是玩意儿,他的面子,你扫了就扫了,”林桓也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今天北京的事情,你做得漂亮。” “北京那儿,我啥事都没做,”陈太忠很坚定地摇摇头,你开什么玩笑,有些事情做得说不得……哥们儿坚决不能承认。 “听说张一元好像快判了,”林桓打开一瓶啤酒,自顾自地说着,“小徐总算能出口恶气了……这家伙,拖累得邵正武不轻啊。” 陈太忠一开始还在琢磨,老林好端端地提起张一元干什么,听到最后一句话,禁不住就笑了起来——张一元是邵正武的司机,王建武可是弓南华的司机。 这敲山震虎的一招,倒也能多用几次,不过眼前三个人虽然很惯了,但这种算计人的事情,也不好明说,他笑着点点头,“那个王建武,也不知道跟了弓南华几年。” “回头去财政局打听一下就知道了,”白凤鸣也坐了下来,顺手拿起陈太忠的熊猫烟散一圈,轻描淡写地说一句。 倒是看不出来,你俩也都是往死里收拾人的主儿,陈太忠也是挺惊讶的,心说已经摆了财政局一道,想不到这两位居然不肯干休,还要穷追猛打。 不过再想一想,倒也是这个理儿,你摆别人一道,就要防着别人反击,只有千日做贼的,哪儿有千日防贼的?倒不如做个恶人,穷凶极恶地追打一阵,换来别人的恐惧和退缩。 这就是白凤鸣建议里的精华了,白区长本身就是个阴柔的人,虽然也是不肯干休之意,但却点明要到“财政局”去打听,而不是隐秘地打听一下。 这打听的过程,本身就释放出了一层信息,要是对方品不出这个味道,或者说品出这个味道也没啥反应,那少不得就要步步紧逼了。 “其实我觉得,他俩也挺可怜的,”陈区长微笑着摇摇头,拿起面前的啤酒来,“就要走出国门了,硬生生地被卡住。”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林桓不认可他的说法,他还待再说什么,不小心看一眼小白,却发现那家伙若无其事地喝啤酒,心里就隐隐有点明悟了,于是沉吟一下方始发话,“就算咱们不叫真,群众们也不能容忍别人抹黑咱北崇。” “这倒是,”陈太忠笑着点点头,“群众的眼睛可是雪亮的,林主席对这个最清楚了。” 这是把事情交给我了!林桓听得明明白白,不过他也不反感这么这么做,首先是财政局这次做得真的出格了,其次就是,这次出国的手尾收拾不干净的话,下次他和白凤鸣出去,也要面临类似的麻烦。 反正是做恶人了,早做晚做都是一样,林主席不动声色地发话,“咱们做不出点成绩来,群众也不答应啊……” 徐瑞麟这么一走,他丢下的活儿就得陈区长捡起来,眼下逐渐到了雨季,防汛工作也要抓起来了,陈区长处理政务之余,还要下乡检查工作,忙得是焦头烂额。 这两天医院的彩超和CT机的采购,招标书也出来了,谭区长知道,此次招标不能全部按照自己的意愿来,所以他有事没事还要找陈区长汇报一下进展——只要陈区长愿意支持他,他还是掌握大部分话语权的。 陈太忠对这个谭胜利,也是有点无奈,民主党派的副区长,收拾得狠了也没意思,不收拾还不行,于是再强调一下公开公正的原则,然后借口下午很累了,站起身自顾自走了。 廖大宝的婚期近在眼前,晚上都不跟领导在一起吃饭了,陈区长又嫌自家门口热闹,这两天一直呆在北崇宾馆,九点以后才回。 今天他一个人,躲在包间里正吃喝得开心,猛地有人敲门,他哼一声,“进来。” 知道他在这里吃饭的人,真的没几个,不过推门而入的女孩儿,他只是觉得有点面熟,于是眉头微微一皱,“你找谁?” “陈区长,我是叶晓慧啊,”女孩儿笑吟吟地回答,然后就走到桌边,坐到他身边的椅子上,将手包放到另一张椅子上,“上次我跟赵乡长去过您家。” “唔,”陈太忠点点头,他想起来了,这就是那双胞胎的妹妹,她身穿白色的休闲衫,一条七分牛仔裤,倒也算青春活泼,他哼一声,“娃娃鱼项目已经落户浊水了。” “我知道,”叶晓慧笑着点点头,她的脸上只有一层淡妆,笑容自然而清丽,“我找您来,是有点别的事情。” “我是说项目落户了,赵印盒他以为就没事了,是吧?”陈太忠耷拉下眼皮,抬手去端酒杯,“要是没吃饭就吃吧……太过分的事情,你最好不要张嘴。” 陈区长这话,说得其实挺无情的,直接指出赵印盒等项目落地,就毁约了,不过这种事情,他也没办法计较,总不能因为这个女娃娃来找自己,就把娃娃鱼项目从浊水拿走,要不然更说不清了——唉,都是聪明人呐。 叶晓慧听得也是脸一红,年轻的区长一张嘴就说到了重点,不过相较而言,这个男人居然没记住自己,这让她心里越发地不甘。 “赶了一整天路,确实没吃饭,”她也不客气,就收拾起了餐具,顺便还拎个小酒盅过来,“一个人喝酒没意思……我陪您喝两杯?” “小娃娃家,喝什么酒?”陈区长眉头一皱,心说你倒是不见外,“吃完饭赶紧回,这都几点了,你还得回浊水呢。” “就倒一点吧,我要说的话,不喝酒不好意思说,”叶晓慧伸手要去拿酒瓶,陈区长将手边的酒瓶一挪,淡淡地看她一眼,“那就不要说了。” 叶晓慧也不好跟他抢夺,闻言只能默默地低头吃饭喝汤,吃喝了有十分钟,她拿起湿巾擦一擦嘴,“我是想跟您咨询一下,大学生返乡创业的事情。” 神马?陈太忠有点微微地吃惊,他还以为这女孩儿是想从自己身上套取什么资源,不成想人家居然惦记的是这事儿,于是他的警惕心就略略地放下了一点,“你问吧。” “我也想搞这个返乡创业,”叶晓慧冲他微微一笑,“但我一个女孩儿家,也不知道能干点什么,您能指点我一条明路吗?” 你学艺术的……返乡创业?陈区长听得有点无语,沉吟一下之后,他摇摇头,“我还以为你是帮别人问的,返乡创业的大学生,都要下到乡镇农村的,还有脱贫任务,我个人觉得,这个政策暂时不适用于你。” “开个音像制品带摄像的小店,也可以吧?”叶晓慧很认真地发问,“还可以承接红白喜事,婚纱影楼,难道不可以吗?” “北崇类似的需求很少,”陈区长缓缓地摇头,又抬手去端酒杯,轻描淡写地回答,“等需求上去了,才能搞这个,所以说你暂时不合适在北崇发展。” “那陈区长您不能介绍个合适的吗?”叶晓慧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你还是直接说,你到底要什么吧?”陈太忠不想跟她兜圈子,“想去京城娱乐圈发展的话,我可以帮你打个招呼,不过那个圈子……哼,你自己考虑清楚。” “大学生返乡,是要留在家乡创业,”叶晓慧眨巴眨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北崇像样的人才都走出去了,您不心痛吗?”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陈太忠漫不经心地回答,“等北崇高了,人才自然就回来了,这是事物客观发展的规律,跟我心痛不心痛无关。” 看他一直这么淡淡的,叶晓慧越发地不甘心了,她不是不想去京城发展,但是一个单纯的介绍,并不能让她满足——她希望的是陈区长长期的支持。 见对方是如此的冷淡,她也有点挂不住,真有站起身就走的冲动,可是转念一想,人家随随便便都能把自己引进那个圈子,只要自己用心一点……应该可以得到更多吧? 就在此时,门被推开了,朱奋起走了进来,他笑着打招呼,“区长,我来晚了……这是谁呀?” 第3632章 一路训斥(上) 你能问得稍微婉转一点吗?陈太忠对朱局长的直爽,也是有点无奈,他淡淡地介绍,“这是小叶,跟我咨询大学生返乡创业的情况。” “哦,”朱奋起点点头,又冲外面喊一声,“服务员,给来一份炒饭。” 服务员闻言,赶紧走过来,陈区长又安排了两个菜,才扭头问朱奋起,“这么晚还没吃饭……这是有事?” 朱奋起并没有陈区长约好,说晚上一起吃饭,他只是知道,区长这两天就是在这里吃饭,才贸贸然赶过来,不成想正撞见孤男寡女在一起。 不过他此来,也确实是有事,“就是在忙传销那个案子,目前大致能断定,主犯分别来自乌法省和碧空省,想要跨省抓捕的话,分局的人力、财力和级别,都有点不够。” “跨省就暂缓吧,能撵出去就行了,”陈区长从来都不是正义感爆棚的主儿,他在意的只是自家一亩三分地儿,“碧空的消息可以给我,我通知一下对方……对了,有两个朝田人跟我说了,他们的女儿也被非法拘禁了,这个你知道吧?” “这也是我要汇报的,”朱局长轻叹一声,“那女孩儿叫朱丽蓉,她被洗、脑得比较厉害,状态也不太好,因为拉不到下线,她帮别人色诱那些跟进对象……起码有两个人是被她拉下水的。” 他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扫一眼叶晓慧,小叶却是被这一眼看得有点着恼,你说传销的女人色诱,看我干什么? “传销也有色诱?”陈太忠有点好奇,“这又不是她的下线……对她有什么好处?” “赚两个感谢费,比街上卖的女人还便宜,”朱局长无奈地摇摇头,“她就是魔怔了,想着帮别人就是帮自己……那俩被她拉下水的人,一口咬定她也是骨干分子。” “所以不能放人?”陈区长眉头一扬,“这有点说不通吧?” “她的情况确实比较复杂,还是再了解一段时间的好,”朱局长持反对态度,事实上他了解过了,陈区长跟这女孩儿没什么瓜葛,只不过是一个北崇人领着女孩儿的父母登门求救了,这种情况,他不怕坚持自己的主见,“她的父母已经见过她了。” 说话间,饭菜就上来了,朱局长埋头一阵猛吃,七八分钟之后就放下了碗筷,抬手敬陈太忠一杯酒,“你俩慢用,我先走一步了。” “老朱,晚上有车去浊水吗?”陈区长出声发话,他看一眼叶晓慧,“小叶家是浊水的,这么晚了,一个小姑娘……能送一下最好了。” 果然是浊水的小叶,也不知道是双胞胎的姐姐还是妹妹,朱奋起心里暗哼,他也听说过娃娃鱼落户浊水的内幕,刚才听说这女孩儿姓叶,他就有了猜测,眼下看来果然如此。 “这会儿了,哪里还有车?”他笑着摇摇头,转身向门外走去,傻逼才会送她,这两天小王不在,正是陈区长偷鸡的好时机。 朱局长离开之后,陈区长也不说话,一边默默地喝酒,一边看着中视一套的《新闻播报》,叶晓慧才待开口发话,他手一摆,“我看会儿新闻。” 三峡库区地质灾害防治工作会议……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吗?叶晓慧虽然年轻,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自是分析得出,年轻的区长估计言不由衷——遗憾的是,她并不知道什么叫学习时间。 好容易新闻播完了,接下来就是广告,她想这总能说话了吧,孰料一眼看过去,却发现年轻的区长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直到天气预报上的云图播完之后,陈太忠才轻叹一口气,“还真是有雨啊。” 说完这句,他才侧头看一眼女孩儿,“你回去见了赵印盒之后,让他给我打个电话,有些东西,你们小娃娃家看不明白。” “陈区长你今年多大?”这一刻,叶晓慧是真的不服气了。 哥们儿的真实年纪,说出来吓死你!陈区长很不屑地想着,不过相较这一世官场生涯的情感历练,那七百多年基本上算是白活了,他也不好拿这个说事,所以站起身来打算走人。 不过下一刻,他想到自己给了王媛媛一个机缘,未始不能再给这女娃娃一个机缘——说白了,她们都是北崇人,哥们儿这做父母官的,总还是该多照顾自家人。 “那我给你个机会,你猜一猜,我要跟赵印盒说什么?”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女孩儿,“你要猜对了,我不但介绍你进娱乐圈子,最少保证一部片子的女一号……你不就是怕我以后不管你吗?没事,猜对了,我起码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那我需要付出什么呢?”叶晓慧也站起身来,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她被对方说中了心思,但是并不着恼,心中只有隐隐的钦佩——这人真的是什么都想到了啊。 “不需要付出什么,只要你猜对了就行,”陈太忠轻笑着回答,“我只是偶尔心血来潮……嗯,等你功成名就了之后,可以帮家乡做一做宣传,也就算对得起我了。” “这个嘛……”叶晓慧明显地犹豫了,一部片子的女一号,这太吸引人了,虽然她很想敲定片子的导演、投资以及演员阵容什么的,但是很显然,她目前还没有打听这个的资格。 所以她只能乖乖地按区长提出的条件来办,“要我说,这娃娃鱼项目已经定了,您找赵乡长,不会要改变地址吧?” “你根本啥都不懂,官场里这些东西,不是你们学生能弄明白的,这个地址不可能再改了,”陈区长不屑地哼一声,心说连你也知道,事情定下来才能找我,赵印盒那厮果然没起好作用,不过——你偷偷地找了我一趟,我这时候改地址,别人会怎么看我? “所以说,你猜错了,”他郑重地表示,“我只会告诉他一句话,今后的半年里,浊水乡不会再有任何的农业项目了……敢钻我的漏洞?他好大的狗胆。” “不会这么严重吧?”叶晓慧听得小脸刷白,她家虽然是浊水乡的,但是她的父亲十年前就在阳州开了一家电器维修店,家境比一般人强很多,她这姐妹俩,对农业项目什么的,还真是不太了解,只觉得这事情……听起来挺严重。 听起来严重,其实一点都不严重!陈太忠心里很明白,接下这个娃娃鱼项目,浊水乡想再搞别的农业项目,都不是很容易了,要知道,浊水总共还不到五千户人家,娃娃鱼项目一出,直接或者间接参与到这个项目中的,最少要有五百户。 这个账是怎么算的,以后再说,陈区长对赵印盒是真心着恼,但是想到赵乡长这网开一面,为的是给自己介绍一对美女双胞胎,他这火气再大,也不好意思反脸无情。 男人嘛,大多数就是这样,女孩儿不够漂亮的话,陈某人翻脸没商量,但是别人进贡的是精品,那么他纵然有底线,可以拒收,但不能否认这份心意。 所以这半年浊水没项目,只是口头上的惩罚罢了,再给浊水什么大项目,他们都吃不下了,陈太忠这个表态,也仅仅是个表态——半年之后,娃娃鱼才刚入池子。 但是面对小叶的小白脸,陈区长心里的得意,就不用再说了,“他试图算计领导,就该受到惩罚……小叶啊,我给你机会了,但是你没抓住。” 一边说,他一边向外走去,看也不看小女娃娃一眼,“服务员,结账!” 叶晓慧愣了好一阵,才追出门去,直追到吧台,看到陈区长在那里签字,她也不敢再走近,见到他向大门外走去,她才又快步跟了上去。 吧台附近的几个小女孩儿相互交换个眼神,一个明显青涩一点的女孩儿叹口气,“陈区长啥都好,就是这个……太好色了一点。” “人家那叫风流,别人求都求不来,”旁边一个卷发女孩咯咯地笑着,接待宾馆的女孩儿们,说话都赤裸得很,“他要是好色你一下,马总肯定给你涨工资。” “我有男朋友了,”青涩女孩儿很坚定地回答,“他很爱我,我也爱他。” “哈,”周围几个女孩儿就不屑地笑了起来,还是卷发女孩相对厚道一点,她冷哼一声,“红梅,两年以后你要是还这么说,那我佩服你。” 陈太忠走出宾馆,向自己的小院慢慢走去,听到身后得得的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说一句,“时间不早了,你要不能回家,找个地方住下,别跟着我。” “你给我的这次机会太唯心了,我……不服气,”叶晓慧也有点火了,学生终究还是有学生的锐气的,她不想得罪陈太忠,但是她无法控制心中的愤懑,“你就欺负我年轻。” 早就说了你年轻,你还不服气,陈太忠心里泛起些许的自得,却是不停步地往前走,“我说的是给你个机缘,谁说给你机会了?” 机缘和机会……有什么不同吗?叶晓慧听到这个回答,一时就愣在了那里。 第3633章 一路训斥(下) 第二天,陈太忠起个大早,最近雨水较为频繁,防汛工作就成为了重中之重,可是偏偏地,分管区长徐瑞麟出国了,他这个区长原本只需要高度关注,现在只能自己上了。 北崇的地形地貌,基本上是南高北低西高东低,不过由于这里的山地多,雨水下来,基本不用太担心区里的下游,水再大,也都流到下面去了,北崇的地势比其他地方高。 所以跟凤凰的太忠库不同,北崇这里保证上游是防汛的关键,尤其是要预防山洪、泥石流,山区里主要就是怕这个。 北崇的山挺多,不过临云乡一带,是油页岩山,那个地质构造相对稳定一点,主要会出麻烦的,是小岭乡或者西王庄乡之类的地方。 昨天陈太忠已经走访过小岭乡了,今天要去的是西王庄乡和三轮镇,他赶到西王庄乡的时候,才九点刚过,这边的乡领导态度很端正,乡党委书记王如意和乡长卢旺早早地就等着了。 既然来了,陈区长也不多说,带着乡里的干部们就开始走访村子,看的都是往日山洪容易经过的地方,有建在半山的村子,也要过去看一看,看跟山体的距离是否足够安全。 陈太忠来北崇,满打满算也不到半年,但是大部分的村子他都已经去过了,西王庄乡这里他也相对熟悉,选的就是那些可能有隐患的村子。 他一边查看隐患,一边就抓住村干部,问应对预案,偶尔还问几个村民,你们是否知道,如果有山洪或者泥石流的话,该怎么疏散怎么保护。 别说,这一问还真问出点问题来,很多村民就茫然地表示,说我们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垮山的现象很少听说,没必要那么大惊小怪吧? 这就是问题,陈区长当即就指示,不用很少听说,你只需要遇到一次,这辈子就这样了,我都被泥石流埋过的,国家花了八百万,才把我救过来。 这八百万是蒙人的,但是他不这样说,吓不住对方,然后他又扭头批评村干部和乡干部——都让你们做应急预案了,咋连群众都没动员起来?你要是干不了这个村长,我来干! 然后他又发现,有一个采石场采石不规范,上面出现了帽檐,这不但采石不安全,也容易引发泥石流,于是他就把卢旺叫过来,笑眯眯地发问,“老卢,我给了你多长时间,让你整改采石场?” “这个采石场,我已经已经勒令停工了,”四月底的山里,不是很暖和,这两天空气中水汽又湿重,可卢乡长额头却冒出了汗,“就因为他们不整改。” “那下面的车是怎么回事?”陈区长笑眯眯地一扬下巴,然后他就向大卡车走去,不过那几辆卡车也很机警,见到一群人闹哄哄地走过来,发动引擎就跑了。 一看到是这样,那就不需要解释了,陈太忠心里也有数,乡村工作难做,就难做在这里了,你前脚勒令停工,只要一走人,后脚那边就动起来了——再有两个相关责任人通风报信的话,真的防不胜防。 但是这也不是没有应对的法子,陈区长看一眼卢旺,“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抓人、拘留和罚款,”卢旺果断地回答,这个时候他可是不敢有半点犹豫,“然后乡上和村里贴公告,举报有奖……一定刹住这股歪风邪气。”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没有下一次,”陈区长冷冷地表示,又侧头看一眼面无表情的王如意,“不光是卢旺,也包括你王如意在内。” 接下来的时间,陈区长走一路训一路,跟着的乡干部们心里都禁不住发汗——这新区长抓得也太准了,哪儿可能有问题,他就去哪儿。 直到快回到乡政府的时候,大家心里才暗暗地松一口气,更有人轻声嘀咕,“遇上这么个门儿清的区长,以后这几年,日子轻松不了。” “他不但门儿清,搞钱也没问题,”另一个也是悄声回答,“要是大家收入能上去,辛苦点儿也不算什么。” 陈区长真的不好糊弄,这是大家一致的看法,不过能深入基层的领导,也引不起人太多的反感,大家最讨厌的是瞎指挥,找问题一下就能找到根儿上,这样的领导只会让人敬畏。 到了乡里就是中午十二点四十了,这里已经准备好了饭菜,陈太忠这次倒是没有拒绝,下乡镇不惊扰对方只是一个态度,要是每次都谢绝宴请,那就有点矫情了,也不利于团结。 饭菜准备得很丰盛,乡领导也是热情洋溢地敬酒,陈区长却是克制得很,“大家都少喝一点,下午你们再把防汛工作强调一下……上午发现的问题,必须及时处理。” “那陈区长您多喝点,”王如意笑着端起酒杯劝酒,“大家都知道您是海量,您来几次了,也没好好喝一回酒。” “下午还要去三轮镇检查他们的防汛工作,也不能多喝,”陈区长淡淡地摇摇头,“就喝一瓶,喝完就上路了。” 就喝一瓶?众人听得齐齐咋舌,心说这陈区长还真是海量,听起来一瓶白酒就只当漱口了?倒是卢旺会凑趣,他笑着发话,“再来一瓶吧?您看外面下雨了,去三轮镇路也不好走,等雨停了再走吧。” 陈太忠侧头一看,外面果然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于是抓起一条鸡腿站起身来,“那饭就吃到这儿,我得赶紧走。” 饭店门口,目送着陈区长开着车离开,卢乡长无奈地摇摇头,看起来是颇不以为然的样子,身后的诸人却是议论纷纷,“可算是走了……跟陈区长在一起,压力真的太大了。” “那是你们做得不够好,”王如意冷哼一声,扫一眼在场的众人,似是有所指,不过卢旺就只当没听到了——赵海峰已经垮了,看你王如意还怎么得瑟。 西王庄乡的书记是赵海峰的人,三轮镇的党委书记褚宝玉也是赵海峰的人,赵区长家就是三轮的,褚书记比他年长五岁,一直很照顾他。 褚宝玉的文化水平不行,三轮镇的党委书记就是他的终点了,不过他在三轮镇工作多年,下面泰半的工作人员都是他一手提拔的,真的是说一不二。 陈区长抵达三轮镇的时候,就是下午两点,褚宝玉和镇长林继龙都已经在等着了,见区长的车来了,林镇长先上前笑嘻嘻地打个招呼,“陈区长,下来避会儿雨再走吧?” “没必要,我时间紧,六点还要走,”陈太忠知道那姓褚的有毛病,不过他也懒得搭理,“你们跟着我就行了,要看的地方我已经计划好了。” 陈区长对三轮镇,就没有其他乡镇熟悉了,一个是这里离区政府比较远,其次这里相对富裕一点,再有就是褚宝玉对新来的区长,并不怎么热情。 不过陈某人终究是深入当地调查过的,对三轮的情况多少知道一点,再跟区里其他人了解一下,大致该去什么地方,他也就清楚了。 果不其然,三轮镇跟其他地方一样,防汛工作是抓了,但也是形式主义——年年喊防汛,若是没有领导强烈关注,大家也就疲了。 所以陈区长又是走一路训一路,褚书记的脸色就难看得惊人,倒是林镇长态度不错,一直笑嘻嘻地点头承认不足,到最后,褚宝玉索性跟陈区长保持距离了。 褚书记今年五十六,再干两年就该去区里养老了,他是三轮镇实打实的老资格,上进也无望,不卖区长面子也就不卖了。 陈太忠见他皮实,也不理他,反正该说的说,该训的训,还让林镇长做好记录,回头区政府要一一地核实。 褚宝玉看着林继龙仔细地做记录,心里不住地冷笑,等陈太忠走了,三轮镇还是我说了算,你这么卖力,到最后无非是自取其辱。 大约是五点的时候,该看的地方就看得差不多了,三轮镇的山地和平原大约就是一半一半,不过就在返回的过程中,路过一个村子的时候,陈区长停下了车,呆呆地看了起来。 “这是小贾村,”林镇长走上前介绍,“人口七百多,将近两百户。” 陈太忠耳朵动一动,他刚才路过的时候,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现在仔细放大耳力,就听到了一些声波,哪怕现在刷刷地下着雨,也阻挡不住这种声音。 听到林继龙如此说,他点点头,“嗯,这个村子,防汛工作强调了吗?” “强调了,但是跟其他村子一样,落实得也不是很好,”林继龙讪讪地回答,“而且这个地方,离山就比较远了,大家存有一定的懈怠心理。” 村子后面也有山,不过距离村子大约一千多米,在蒙蒙的雨中,那山隐隐约约看得不甚分明,陈区长呆了差不多有两分钟,才轻喟一声,“这个村子的防汛工作一定要抓好,这么大的山,一旦垮了,这点距离根本没用。” 林继龙一开始以为陈区长说的是那些小山包,听完这话才知道,指的是远处的大山,他讶然地发话,“那么大的山,不会说垮就垮吧?” 这山早晚要出事,陈太忠淡淡地看他一眼,也懒得再解释,“问一问村民,最近家里的动物有什么反应没有?” “没有这个必要吧?”褚宝玉听得实在有点恼火,禁不住插一句嘴,你自己疑神疑鬼也就算了,还要我们……问村民家的动物? 第3634章 人算不如天算(上) 陈太忠淡淡地看褚宝玉一眼,连解释的心情都没有,只是冲着林镇长扬一扬下巴,“跟我走,去找几个村民了解一下情况。” 话刚说完,不远处的地里蹿出几只田鼠,没命地奔窜着,有人看见之后,轻声地咦了一声,不过想到褚书记在镇子里的说一不二,他马上闭嘴了。 陈区长和林镇长随便找两个村民问一问,还果真是这样,近半个月来,村子里的动物真的很反常,鸡不回窝牛不进棚,狗半夜乱叫,连田里的黄鳝都四处乱窜,一点不怕人。 “还真是奇怪了啊,”林继龙本来只是无条件地支持陈区长,没想到果真问出了问题,他敬佩地看着年轻的区长,“您怎么能发现这些异常?” 无非就是次声波嘛,陈太忠很清楚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过这个东西他是没办法明说的,于是就笑了一笑,“自从被泥石流埋了一次之后,阴天下雨我就关节疼,刚才是脑袋疼……哈,没准被埋出特异功能了。” 这个解释不怎么科学,但是勉强也能让人接受,林继龙笑着点点头,“看来这个村子确实存在点异常,陈区长,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通知大家,做好疏散准备,”陈太忠沉声发话,“还有,这雨要下好几天,马上准备应急物资,再搭上帐篷。” 他这么安排非是无因,那座山确实有问题,不但传出了次声波,山体也确实在缓慢地移动,虽然这移动细小到几近于无,但是对天眼全开的罗天上仙来说,真的是昭然若揭。 没必要这么夸张吧?林继龙都听傻了,他也听说过,在大灾难之前,动物往往有远超人类的直觉,不过,只冲着几只动物的异常,就要调用应急物资,还要搭帐篷,陈区长你这做事……真的不是一般的夸张。 他不敢拒绝,可是这么答应下来,也实在有点贻笑大方,说不得他看一眼褚宝玉,“褚书记,这涉及到应急物资的调用……还是你来回答陈区长吧。” 其实褚宝玉也有点好奇,这陈太忠居然能猜到动物的异常?不过待他听到解释之后,心里就释然了,别说什么共产党员唯物主义,神秘现象这东西,在乡村从来不缺乏生长土壤。 他原本都相信了这番说辞,但是现在听到林继龙这么说,猛地就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是不是陈太忠听说了这里的事情,所以才故意过来装神弄鬼? 说白了,褚书记在镇上真的是一手遮天,别说应急物资,普通物资也是他点了头,别人才能动,所以他对这种变动分外敏感。 林继龙的遭遇可为佐证,他初来乍到的时候不知道这一套,因为有晚上热水泡脚的习惯,林镇长需要电炉、水桶和一把水壶,听说库房里有这些,他就去领取,不成想库管告诉他——咱先不说签字,你得跟褚书记说一声,我才好让你领。 褚宝玉有了这样的猜测,自然就不肯配合了,以免林继龙借势夺权,他不动声色地摇摇头,“异常十来天了,这不是什么事儿都没有吗?是不是再观察看一看?” “已经十来天了,还敢再等吗?”陈太忠冷冷地扫他一眼,这便是一个事实的两种不同表达方式,“褚书记你总该知道临界值吧?” 褚宝玉听到这话,也恼了,他皮笑肉不笑地发话了,“临界值我知道啊,就是不知道这个值,是人算出来的,还是动物算出来的?” “褚宝玉你这怪腔怪调的,是什么意思?”陈区长已经忍这货很久了,听到这话,终于就爆发了出来,“我告诉你,这里的情况非常不对劲……有必要高度重视!” “高度重视是需要花钱的!”褚宝玉不屑地哼一声,“但是三轮镇没那么多闲钱,帐篷?嘿……整个镇里也就四顶帐篷,就因为几只狗不按常规地叫两声,我就拿到小贾村来?陈区长,我是共产党人,是不讲迷信不信鬼神的。” 要不说北崇的民风彪悍,下面乡镇干部急眼了,别说顶撞上级,都直接敢指着鼻子骂娘,就不说褚宝玉,只说林桓这个区政协副主席,敢赶到朝田的招聘见面会,准备着硬扛陈正奎,就可以知道,北崇都是帮什么样的人了。 你是把我比作狗吗?陈太忠听得却是勃然大怒,“褚宝玉,你这是打算消极应对了?” “我看不出有什么应该积极应对的理由,”褚书记待理不待理地哼一声,都已经打算撕破脸了,也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不过他也要强调一点客观因素,将一区之长得罪得太死,也不是什么好事,“而且三轮镇真的没有什么应急物资,还得从区里调拨。” “那你把基干民兵调动起来,”陈太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从现在开始,在小贾村二十四小时待命。” 你让我待命就待命?褚宝玉哪里会在乎一个小年轻的话,他是无欲则刚了,说不得冷冷一哼,“这个不可能,雨季马上要来临了,需要防汛的不仅仅是小贾村,整个三轮镇有十一个村,没有充足的理由,我们不能随意浪费资源。” 我的理由真的很充分,陈太忠很想解释一下,他确实不是无的放矢,小贾村这里存在极大的隐患,山体的结构在发生巨大的变化,剪应力一点点在加大,而那巨大的山脉,抗剪能力一点点地在减小,正是因为规模巨大,才产生了次声波。 但是看到褚宝玉为了反对而反对,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也就懒得多说,只是冷笑着反问一声,“你的意思是说,我在杞人忧天?” “我没有这个意思,”褚书记冷冷地回答,“我只是想,整个三轮镇都在搞防汛……” “够了,”陈太忠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你只需要告诉我一声,这个物资和基干民兵,你派还是不派?” “我看不到必要性,”褚宝玉也不是吓大的,他很坚挺地表示,“要是区里能负担大部分费用,我们能做出更有效的支持。” “那万一就这两天,这里发生了泥石流,你该怎么向区里解释?”陈区长笑吟吟地问一句,“小贾村的死难者家属,也不能原谅你吧?” “我说陈区长,你这话啥意思呢?”被询问的那个村民不干了,他大声抗议,“我们村里的人都好好的……好的不灵坏的灵,你咋能咒人呢?” “我就咒人了,怎么啦?”年轻的区长扭头怒视着对方,“都鸡飞狗跳了,你还觉得没啥事,我这叫咒人吗?你这是纯粹觉得自己活得长了。” “那我去问一问山神爷,”村民听到这话,也有点挠头了,三轮镇这里也有神庙,破四旧之后才又建起来的,信不信的,就在乎本心了。 褚宝玉冷冷地旁观这一插曲,到最后才发话,“我不认为这里近期会出现太大意外。” 这个话说得有点没底气,但也就是他能表述的最强烈的方式了。 “那你就滚吧,”陈太忠一点都不给他留面子,大手一摆,“不出问题就算了,出了问题,我一定撸了你。” “陈区长你怎么这么说话?”褚宝玉这下受不了啦,他在三轮镇说一不二习惯了,绝对不能容忍类似的冒犯,哪怕你是区长。 “再跟我乱逼逼,信不信我现在就揍你一顿?”陈太忠一撸袖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觉得自己是土皇帝,在三轮镇混得挺不含糊,是吧?” “行,我不说话了,这总可以吧?”褚书记冷笑着回答。 “陈区长,”林继龙将陈太忠拽到了一边,低声劝慰着,“这儿就算情况有点异常,您也犯不着跟他赌啊,他算个什么玩意儿,值得您冒这样的风险?” “你觉得这是风险?”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一眼林镇长。 “确实是风险啊,”林继龙点点头,“小贾村情况特殊,咱不伸手不好,但是想伸手,绕不过镇党委——基干民兵,我真的指挥不动。” “也就是说,这里万一出现险情,咱们只能坐视了?”陈太忠冷冷地问一句。 “我组织不起来多大救援的力量,”林镇长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心说无非是几个动物异动了一下,你何必太紧张,反正咱们都不住在这里的不是? “那我组织吧,”陈太忠摸出手机,查找半天之后拨个号码,“我陈太忠,找孙淑英,是这么个事儿……没问题吧?” 他打完电话,正好林继龙找过来,“区长,咱接下来往哪儿走?” “就这里了,不走了,”陈太忠淡淡地回答,“晚上我都住这儿了,你帮着联系一下晚餐吧……谁觉得没意思,可以离开。” “但是这个……好吧,”林镇长拗不过他,不过该有的提示,他还是要有的,“不过区长,就算这个山要垮,未必是这几天的事儿。” “嗯,我知道,”陈太忠胡乱地点点头,其实他真的知道,山的抗剪能力一点点地在衰减,但是什么时候是尽头,那谁也说不准,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十天后,也许……是明年。 第3635章 人算不如天算(下)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巨大隐患,陈区长肯定要一了百了地消除这个隐患——他完全具备这个能力,不过现在这个雨,下得不是很大,这会儿滑坡不是很科学。 “咱们先去找小贾村的村长,”陈太忠既然决定不走了,就要亲自安排一下紧急情况下的脱险事宜。 时近傍晚,四月底的天已经很长了,阴霾的天空下满是细密的雨丝,雨滴并不是很大,但是细致绵密,直给人一种无穷无尽的感觉。 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的,陈区长等人打着雨伞向村委会走去,褚宝玉倒好,根本不挪窝,就站在车边,冷冷地看着他们离去。 小贾村的村长消息也还算灵通,走了没几步,他就从小巷里走了出来,“林镇长来了啊?呦,这不是陈区长吗?我代表小贾村的全体村民们欢迎您前来。” 村长叫石俊杰,看起来也是五十出头,他将人迎进距离大路不远的村委会,村委会的院子不小,两溜平房看起来也很老旧,不过墙倒是刷得挺白,上面写着一行鲜红的大字,“一胎环,二胎扎,三胎四胎杀杀杀!!!” 陈太忠纵然有很要紧的正事待办,看到这一行字,也禁不住呲牙倒吸一口凉气,尤其那鲜红的三个感叹号,怎么看都给人一种血淋淋的感觉,“我说石村长,你们这个标语……回头刷了!” “我们是计生落后村,”石俊杰苦笑一声,“这么写,也是让上级领导看到我们的决心!” 还敢顶嘴?陈区长冷冷地扫他一眼,“事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石村长闻言登时闭嘴,三轮镇虽然离区政府很远,可他也听说了,新来的区长是非常能干也非常强势的,这无谓的口舌之争很没有必要。 待他开始张罗着泡茶,陈区长才问起了关于防汛工作的准备情况。 石村长的回答很空泛,待听到领导指出村子里动物的异动时,他承认有这些现象,但也很不以为然,“有人说了要地震啥的,咱不信这个邪,其他村子没事的嘛。” “不光是地震,这也是垮山的预兆,”陈区长不说滑坡什么的,直接用北崇的俗话解释了,“雨下得大了,就会出现这种现象。” “这个……不能吧?”石俊杰先是微微一愣,然后才想起来自己是在跟区长说话,“这是气象局的领导有什么指示?” “你搞基层工作,不要唯领导论,要有自己的判断,”陈区长毫不客气地训斥他,“现在,马上召开村民大会,把应急预案布置下去……时间不等人,听见没有?” 我听了你这种奇怪的指示,还不是唯领导论?石村长心里真是很不舒服,不过他也不敢辩解,下一刻,他发现了新的情况,“褚老书记,您也来了?” “唔,”褚宝玉面无表情地哼一声,走到一边坐下,也没有说话的意思。 石俊杰本来想请示一下褚书记,我该不该召开村民大会,看到老书记面色不善,只能站起身走出去,不多时,一阵急促的电铃声响起,尖厉而清脆。 电铃响了足足有五分钟,才有村民们打着伞、穿着雨衣走了进来,大家纷纷地抱怨着,“这大雨天儿的,石村长你不搂着婆娘睡觉,硬是要折腾啥?” “有要紧事哩,陈区长都来了,要跟大家亲自谈,”石村长闷声闷气地回答。 一次电铃没叫来多少人,石俊杰又拉一次玲,这次大家才知道,村子是真有事了,又等了十来分钟,差不多就来了两百来号人。 接下来,就是陈区长讲话了,他的声音大得很,即使不用喇叭,大家在雨中也听得明明白白,年轻的区长指出,最近村子里的鸡鸭狗乱跳,可能是有垮山的危险,大家要高度重视。 “垮山也垮不到咱这儿来吧?”登时就有村民表示疑惑,又有人附和,村子里的人想到啥就说啥,也没有什么秩序。 “你们听我说,”陈太忠将声音再提得高一点,压住了种种杂音,“不管能不能垮到这里来,大家都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有备才能无患,区里这也是为你们的生命财产着想……现在,石村长给大家讲一讲具体事项。” 然后石村长就拎个小喇叭走到大家面前,将预案讲述一遍——这个东西村里不缺,只不过平常少强调,现在翻出来了,甚至石村长念得兴起,“……才能更好地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嗯,念串行了。” 不管怎么说,村委会是把警报发出去了,而且再三强调说,出现险情的可能性很大,你们尽快回家,及早做准备。 众人就纷纷散去,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倒是有十来个村民不怕下雨,缠住陈区长和褚书记了解情况。 陈太忠不厌其烦地向大家讲,说这个有准备总比没准备强,可是褚宝玉就被人问得挺麻烦,到最后他索性站起身子来,“陈区长,镇上有点事情,我先回去了,林镇长在这里,有什么事儿,您吩咐他就行了。” 接下来,就是陈区长等人在村子里吃饭了,不过这村子的饭,做得也是相当难吃,倒是有大块肉,还有两只鸡,陈太忠最后还是忍不住了,“给上盘油炸花生米。” 大约晚上十点钟的时候,李红星带着政府办的两个人赶到了,面包车里拉了塑料布、矿泉水、饼干、煤气灶等物资。 这只是陈太忠表示重视的一种方式,雨一直在下,他决定等明天上午的时候,把山弄塌算了,当天晚上,大家就都挤在村委会,喝酒喝到十二点,才醉醺醺地睡去。 就在凌晨四点的时候,陈太忠猛地被惊醒了,他竖起耳朵一听,禁不住骂一句,“我艹你大爷,这会儿大家还都在睡觉呢!” 林继龙跟他挤在一个屋,虽然喝了不少酒,但是跟区长在一起,他睡得很轻,听到这话腾地就醒了,“区长……发生什么事儿了?” “你听!”陈太忠气急败坏地喊一声,穿上外套就往外走。 林镇长竖起耳朵听一听,觉得没听到啥,于是又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听,下一刻他就蹦了起来,“我艹,真是怕啥来啥……垮山啦,大家快醒一醒!” 陈太忠冲出房间,一脚就踹开了石村长睡觉的门,大声喊一嗓子,“石俊杰,你他妈还睡……快敲铃!” 石俊杰也喝了不少酒,但是也睡得不踏实,听到这响动,蹭地就蹦了起来,他甚至都没有去听什么,赤着上身就跑出去拉电铃,就在此刻,隔壁传来了林镇长几近于凄厉的喊声。 凌晨四点钟,尖厉的电铃响了起来,不过这次石村长没拉了那么久,就是一分钟,隔了一阵,又拉半分钟,然后大家开始往外跑。 李红星穿好衣服就要跑,不成想陈区长一把拽住他,将手里的一口大锅递过去,“把这个端到路那边,锅里有生姜,不许洒了!” 陈区长自己也不容易,他蹲下身,抱起好几摞子大碗,蹒跚地向院外走去——碗本身就很重了,而这路还特别难走。 好容易走到公路另一边,大家捡个高处落脚,然后陈太忠才发现,李红星抱着大锅在地上摔了一个狗啃泥,生姜全掉进泥水了,他气得一脚就踹了过去,“你他妈的就不干正经事。” 这个预警相对比较及时,约莫十分钟左右,村子里的人就顺着车灯的指引,全跑到了这个小高坡上,然后只听得一阵闷雷在远处轰隆隆地响起,渐渐地由远及近,到最后形成了惊天的狂啸。 跑出来的人,五花八门啥样的都有,有的人打着雨伞抱着电视,这是比较重视的,有的人就是空手跑出来了,最后跑出来的人里,还有光着膀子的。 石俊杰等人已经开始烧姜汤了,还有人四下找小树干架塑料布,由于晚上才强调了应急方案,喝酒的时候还在不停地说,所以虽然乱一点,倒也保持了一定的章法。 陈太忠则是捏着电话,不停地给李强拨号,李书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睡得死沉死沉的,于是他又挂了电话给隋彪打。 隋书记在晚上已经接到了陈太忠的电话,不过接起电话,听说小贾村果然遭遇了泥石流,还是禁不住愣了一愣,“人员财产损失情况如何?” “人员还在统计中,泥石流还没过来,”陈区长沉稳地回答,“你赶紧动员起来基干民兵,带上应急物资,足够的水和药品,赶来小贾村……李书记打过来电话了,不跟你说了。” 听到那边挂了电话,隋彪愣了足有十秒钟,才蹦起来穿衣服,“我艹,这陈太忠长了一张什么样的嘴巴?” 李强是喝酒了,睡得比较死,不过他迷迷糊糊地将电话反手打过去的时候,发现陈太忠居然“正在通话中”,他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第3636章 未竟全功(上) “小贾村遭遇泥石流?”李强听得大声叫了起来,一时间所有的醉意都不见了去向,“严重不严重?有人员伤亡没有……喂,喂喂?” 他大声地嘶喊着,但是那边的声音是一点都听不清楚,听筒里传来的,是山崩地裂一般的狂啸,他甚至感觉得到那边的大地在剧烈地抖动,李书记真的无法想像,小贾村面临的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仿佛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远,听筒那边的声音才渐渐地小了下来,这时候他听到对方大声喊着,“我们需要部队支持,需要部队支持。” “人员和财产损失情况如何?”李强不管那么多,坚持要问清楚这一点,事实上这是干部最关心的一点,他耳朵夹着电话,一边穿衣服一边发话,“先汇报灾情!” “泥石流还没过完呢,”陈太忠急得都要跳脚了,“财产损失很严重,大部分的人接到了报警跑出来了……有没有人遇难,目前还没统计出来。” “你就在现场?”李书记问了一句废话,但是这废话还不能不问。 “我肯定是在现场,”陈太忠被对方弄得有点没脾气,我要是不在现场,刚才那声音难道是录音?“隋彪已经接到了通知,目前正在准备救援物资,估计很快能抵达。” “我现在就赶往现场,”李强很果断地发话,然后他问一句,“你需要什么样的帮助?” “部队,要部队来救援,”陈太忠气得好悬没把电话摔了,我说得这么明白了,你还问我要什么?“还有物资,救灾物资……最关键的是帐篷,村民们都站在雨地里呢。” “物资我马上就安排,部队……不太可能,”李书记苦笑着叹口气,“调兵我必须得上报省委,一时半会儿决定不下来。” “您就跟军分区的张司令说一下,部队临时搞个拉练,目标小贾村,这就行了……对了,让他们带上救灾帐篷,”陈太忠快速地说着。 “这恐怕不行吧?”李强半信半疑地发问,“你跟他打好招呼了?” 要说这阳州,也真够悲催的,因为腰包太瘪,跟武警的关系不太好,而这部队却又不是市委书记能指挥得动的,遇到救灾的情况,真的很耽误事儿。 “我跟赵光达打招呼了,”陈区长随口答一句,“张司令要是推脱,你就问他一句,赵司令没有安排吗?” 赵光达是恒北军区的司令,跟孙姐家的关系极好,陈太忠因为褚宝玉不肯配合,早早就地就联系了孙姐——他也知道阳州的武警不好用。 孙姐帮着协调了一下,最后给出一个答案来——你那儿要是真的发生了险情,让你们的市委书记向军分区通报一下,那边会安排出去野外拉练。 孙家的面子是足够大,但是为防意外,赵司令还是指定,阳州的市委书记必须出头,这是小心持重之举,而且真的一点不过分。 “那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李强一点都没怀疑陈太忠的话,挂了电话就开始翻看手机,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这家伙……还有多少底牌,是我不知道的呢?” 与此同时,在车灯的照射下,陈太忠等人看着那泥石流奔腾而下,真的是瞠目结舌——山离着小贾村是足够远,两里地都开外了,但是……架不住这次滑坡面太大。 奔腾而来的泥浆和石块摧枯拉朽地推倒了房屋,一辆农用车被气浪冲击得在空中打一个滚,又再次掉进了泥浆里,这泥石流推进到公路旁,才逐渐放慢了速度,这时候,村里的房子已经被冲垮了一多半。 泥石流最后还是冲过了公路,不过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虽然偶尔有那么几个石块,带着泥浆蹦跳着穿过公路很远,但那就是个别现象了。 眨眼之间,原来的小贾村就变成了一片废墟,临公路的地方,还有八九十间房屋矗立着,不过看那摇摇欲坠的样子,谁也不知道它们还能坚持多久。 值得庆幸的是,村民们的聚居地,并不是泥石流冲击的正中心,再向远处一点,那滚滚的泥浆不费吹灰之力就涌到了公路边,狠狠地撞击上了路基,发出巨大的声响。 这一次滑坡,不但吞噬了大半个村子,还吞噬了大片的田地。 良久之后,不再有大块的土石涌来,泥浆虽然还滚动着,看起来也是有气无力了,就有人拿着手电筒往回走,“摩托车还在院里呢……” “你给我滚回来,”陈太忠冲下去,一把薅住那货的脖领子,大喊一声,“这才是第一次,你知道没有第二次了?” 这一嗓子,就震慑住了大部分人,依大家的理解,这个泥石流目前就接近尾声了,谁也想回家抢救物资去,但是陈区长说得也很有道理,万一再来一次,可不就惨了? 于是众人就打消了抢救财产的念头,这种情况在北崇并不多见,北崇人穷惯了,又不怎么把自家的性命当回事,搁在往日,谁拦得住他们抢救家产的心思? 但是偏偏的,大家还就听陈区长的,这并不仅仅因为他是一区之长——这真的很扯淡,众人主要是被他惊人的预判能力吓到了,区长说山要垮,山就真的垮了,上一次小贾村附近垮山,大约要追溯到清朝中叶的时候了。 更难得的是,陈区长知道山要垮,还敢留在小贾村住宿,并且及时报警,挽救了大多数人的性命——若不是前夜,村里教给大家贴地伏听的招数,等到听到响动再跑,那真的就来不及了,看这眼前垮山的架势,小贾村死一两百号人很正常。 这阵骚乱平了下去,接下来大家就要面对现实了,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个夜晚太冷了,也就是摄氏十度左右的模样,尤其还下着雨,而小贾村逃出的人当中,大部分人没有带雨具,倒是有人把牛牵出来了。 牵牛出来的,可以蹲在牛肚子下面取暖,更多的人是把区里拿来的塑料布裁剪开,四个人一人撑一个角,中间还能蹲俩小娃娃。 这个时候,有一碗姜汤就很管用了,祛寒发汗,不过天上下着雨,不好生灶,锅倒不是问题,有人就是顶着大锅跑出来的。 于是,区里带来的液化气炉就起了大作用,遗憾的是,水不是很多,李红星那货又把生姜全掉到地上了,还得洗,陈区长就维持秩序,“妇女儿童先喝,老爷们儿往后靠一靠……不过谁要垒灶的,可以先来一碗。” 灶不好生,但还是必须垒,液化气灶能架的锅实在太小了,烧一大锅水,也不够三十个人喝的,而小贾村的村民有七百多。 正经是村里扛锅出来的主儿,那锅个顶个都是直径一米多的,平常家里煎炒烹炸都是这么一口锅,来上三五十号亲戚串门,照样要做出香喷喷的饭菜来。 所以这个灶,是必须要砌的,亏得是有前一天晚上那个会,大家也不慌乱,有人去路边捡砖头,有人找了树枝和泥,还有人拿着小刀割女人的头发。 村里砌灶都是这样,不说水泥啥的,那玩意儿不管用,直接就是砖和泥砌起来的,炉膛里面用泥糊一下膛壁,这时候要加上盐和头发,不用的话,膛壁容易裂,火就跑出来了。 不过砌灶的也都是大老爷们儿,很少有人跟女人娃娃抢姜汤喝的,倒是有小伙子脱了外套,只穿一件秋衣就在那里忙乎,以显示自己的英雄气概。 这些活儿也是见不得水的,于是又有人打着雨伞拉着塑料布,为他们遮挡雨水,陈区长也拿一把伞,罩在一个光膀子干活的小伙子身上,小伙子真的干劲儿十足——其实他从村里跑出来的时候,就是光着膀子。 这个效率……还是慢了点儿,陈太忠看着他们慢吞吞地砌灶台,有点儿不耐烦,正琢磨着去哪儿捡点干柴,石俊杰走过来,悄悄地拉他一把。 “啥事儿?”陈区长撑着雨伞,跟他走到一边,低声发话。 “我婶子和堂兄,没跑出来,”石村长沉着脸,重重地叹口气,“点过人头了,就差他俩。” “这个……不能吧?”陈太忠一直都以为,人应该都跑出来了,毕竟预警得足够早,大半夜里,那么响的电铃,起码十分钟的反应时间,跑不出来?“会不会跑到别的地方了?” “四周这一块,也就咱这个地方有灯啊,”石俊杰艰涩地回答,“他们就算跑到别处,这半个多小时了,还能不回来吗?” “我艹,这还真的有人死了?”陈区长登时就愣在了那里,他跟隋彪和李强说的时候,一直是强调没统计出结果来,心里却没认为,会有人死在这场灾难中——没错,这泥石流的规模不小,但是哥们儿在场的嘛。 可是现在回想一下,他真的有点过分自信了,首先,他没想到这滑坡居然是提前发生了,又是在夜里,应对得就难免仓促。 其次,他过于相信晚上召开的那个村民大会的效果了,以为大家都能积极地自救,所以他将着眼点放在了灾难发生之后,怎么样改善大家的生存环境,减少疫病的发生上了——他甚至把喝姜汤的碗都抱出来了。 第3637章 未竟全功(下) 我做错了什么吗?陈区长觉得有点乏力,缓缓地坐到一块湿漉漉的石头上,抽出一根烟默默地点燃,同时天眼全开,细细地扫视着小贾村内的一片汪洋——是否还有生命的迹象? 确实还有生命的迹象,两只鸡站在一根木头上,一只猪在泥水里跋涉,还有一条狗趴在一棵树上,树上还缠着四五条蛇,至于人……那真的没有了。 “其实我没做错什么,该强调到的,我都强调到了,”他低声对自己说,“我问心无愧……哥们儿只是个小小的区长,不能把自己当神仙看。” “陈区长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用这么内疚,你当然不是神仙,”林继龙走了过来,在他身边缓缓坐下,伸出两根指头,也是泥水斑斑,“区长,给根大熊猫尝尝鲜。” “这盒你揣起来吧,”陈太忠信手将一盒烟拍给他,“辛苦了。” 林镇长今天表现得很不错,不但将村里的七百多号人按组分开维持秩序,还将外套脱下来,递给了一个赤膊的老汉,刚才更是安排大家竖起几根木杆,支起了最大的一个防雨棚,足足有三十平米见方,里面躲进去了七八十号人。 “不辛苦,”林镇长抽出一根烟来点上,惬意地长出一口气,“这辈子第一次抽大熊猫呢,好烟啊……其实能这么贴近群众,近距离为他们服务,我真的很开心,也没有白当一次父母官,您说呢?” “我也喜欢这种贴近群众的感觉,总觉得自己是在做实事,”陈太忠吧嗒两口烟,才发现不知道哪里来的雨水,把烟头打熄了,说不得又摸出一盒来扯开包装,抽出一根点上,“但是今天有俩人失踪了……心里不好受。” “大部分人都活着出来了,多亏您那一嗓子,”林继龙抬手抹一下头发上的雨水,顺手甩一甩,又拿出打火机来点烟,他的烟也被水打熄了,“要不然,我都未必跑得出来。” “老林你要不要去车上吹一吹空调?”陈太忠觉出来了,林继龙的身子在微微地颤抖,路边四台车都是打着火的,不过里面早就挤满了老弱病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不用了,”林继龙傲然地摇一摇头,“我好歹也是镇长,跟他们挤……这不是丢人吗?” 说着话,天就蒙蒙亮了,只不过天上的雨也越来越大,一个小伙子跑过来,哆里哆嗦地发问了,“陈区长,能不能从车里抽点汽油出来,咱点一把火,烤一烤?” 陈太忠对这小伙子有印象,小家伙不让别人抢姜汤喝,垒灶台的时候也一直在埋头苦干,现在身上都打得湿淋淋了,才想起来请示领导。 “挖个坑,下面垫点东西,不要让汽油到处流,”陈区长做出了指示,“头上找块塑料布挡一挡,你看你这浑身上下流水……别心疼汽油,一会儿支持的车就到了。” “好嘞,”小伙子领命去了,不多时,小坡上就多了十几个熊熊燃烧的火堆,不过饶是如此,依旧是不够用,一个火堆旁,了不得挤十来个人,而眼下虽然天放亮了,却是山里最冷的时候,估计也就只有个七八度,还下着雨。 这一夜,真是难熬。 总算还好,就在五点半的时候,区里的车队终于出现了,打头的是金龙大巴,后面跟着一辆中巴和两辆大卡车。 公路早已经被泥石流掩盖了,站在小贾村,不管是向前看还是向后看,压根儿就看不到半点公路的影子,金龙大巴碾压过后,大家都能看到深达三四十厘米的车辙。 但饶是如此,区里救援的车队终于是到了,车停到路边之后,隋彪第一个跳下车来,也不管脚下就是泥浆,“太忠,辛苦你了,我带了充足的物资过来。” 这物资说充足,也就是那么回事,主要是水、方便食品和汽油,倒是两辆卡车拉的东西挺不错,一辆拉的是木材,一辆拉的是煤炭,只是……帐篷依旧短缺。 按说现在天放亮了,小贾村的村民可以去别的村子避难了,但是首先……这路不好走,其次的话,你去别的村子,别人凭啥招待你? 装着木材和煤炭的车,直接冲到了小山包脚下,马槽一打开,噼里啪啦地往下卸货,所幸的是,目前这个山包上啥都缺,就是不缺人,眨眼之间,这些东西就被抬到了几个塑料棚子底下,而夜间垒起的几个灶,也开始缓缓地冒烟了。 “秩序井然啊,”隋彪感触颇深地叹口气,来到了陈太忠身边,“你这半个身子都湿透了,去车上暖和一下吧?” “我这无所谓了,”陈太忠递给隋书记一根烟,自己又抽出一根点上,“咱金龙车的早饭摊子拉出来,该准备早饭了,大家都冻了半宿了。” 改装之后的金龙车确实牛逼,该有的电器应有尽有,但是最终立功的,还是夜里垒起的那五口锅灶,几把干柴塞进去,再丢几块煤炭,火苗子腾腾地就烧了起来,绝对保证七百多人一人一口热汤。 这就相当难得了,一口大锅,打上二三十个鸡蛋进去,再丢一坨紫菜和些许的葱花味精胡椒粉,这就是一锅紫菜蛋花汤,足够五六十个人吃的,五口灶返一回锅,基本上就够大家吃的了。 冻了几个小时的人开始活跃了,可是隋书记高兴不起来,他夹着烟卷轻叹一声,“依你估计,这两个失踪者,可能不可能幸免于难?” “可能性很小,”陈太忠心情烦躁,索性走到雨地里,任由细密的雨丝打在头上,他背着手看着那一片泥泞,“这灾后重建,工作量也不小。” 两人正说着话,远处又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却是市里的车到了,两辆越野车开道,后面是四辆带着篷布的军车,再后面是一辆大巴。 车刚停稳,李强就跳下车来,他们是走高速过来的,并不比区里慢多少,李书记沉着脸发问,“失踪的两人找到没有?” “啧,”陈太忠咂一咂嘴巴,无奈地摇摇头,又冲着那一片泥泞扬一下下巴——这个样子,怎么找人啊? 说话间,军车里的小伙子就开始往下跳,一个方脸的两毛二走过来,冲陈太忠一伸手,绷着脸发话,“陈区长你好,我是军分区作训科宗报国,来得还算及时吧?” “非常感谢子弟兵的支持,”陈区长点点头,他看一眼跳下车的士兵,“来了多少人?” “警卫排和通信站各来了一个班,”宗报国叹口气,“只能机关兵先来……我们带了些帐篷和铁锹,希望对北崇能有所帮助。” “机关兵就挺好,小伙子们都不错,”陈太忠点点头,大家都觉得机关兵比较娇气,救灾的时候不如野战部队好用,其实看小伙子搬卸物资的利索劲儿,也不比野战部队差。 事实上,他想不成称赞也不行,野战部队真的不好随便调动,而且人家也带来了不少物资来,这算是救急了。 不过下一刻,就显出机关兵的不足了,架起帐篷来笨手笨脚的,最后宗参谋看不下去了,亲自上手,一边架一边嘴里指点,小兵们只能讪笑着帮忙。 大约是六点半的时候,褚宝玉才来到了现场,这里距离镇上,其实就是半个小时的路,他半夜就被滑坡的响动惊醒了,十来分钟后,他接到了石村长的电话,本来他想当即就过去,老婆说这太不安全了,还是等天亮了再走,你可以先调集一下救灾物资。 褚书记想一想,也是这么个理儿,他也不愿意这么快送脸上门,不成想来到现场一看,不仅是区党委书记已经到了,连市党委书记都到了,还有部队上的人,他登时就怔住了。 褚宝玉很想找人解释一番,但是李书记忙着一边视察一边打电话,隋书记强撑着笑脸慰问群众,陈区长在指挥村民协助战士们搭帐篷,林镇长在组织人做饭,就连石村长都在忙着指挥村民们修建简易厕所,七百多号人都要吃喝拉撒的。 褚书记见状,就安排自己带来的人搭起大棚来——他甚至还带了支架过来,一时间,小小的土坡上各种篷布都在搭建。 直到轰的一声闷响,又是两间房子支持不住,倒塌在泥水里,李书记扫一眼对面,然后才发现褚宝玉,他皱着眉头发问,“你是干什么的?” “李书记您好,我是三轮镇的党委书记褚宝玉,”褚书记一挺胸脯,“组织了一批物资前来,请您指示。” “比我来得还晚,”李强哼一声,在这儿呆了一阵,他也知道褚宝玉昨天跟陈太忠弄拧了,想到这货坚持说这里不会有事,他恨得牙都是痒的——真要听你的了,我这市委书记位子还没坐热,就要挪窝了。 不过眼下救灾要紧,他也懒得理这厮,转头走向陈太忠,“太忠,物资还是有点不够……” 第3638章 聚焦天灾(上) 发生在北崇的泥石流,引起了恒北省的高度关注,当天上午,省党委书记马飞鸣和省长魏天就打来了电话,其他的还有分管农林水的副省长欧阳贵,以及省水利厅长、林业局长等。 北崇这边的汇报也很明确,当晚北崇区长陈太忠和三轮镇长林继龙检查防汛工作,就住在小贾村,凌晨四点钟左右滑坡发生,多亏防汛工作宣传到位,大部分人紧急疏散撤离。 凌晨六点,阳州市党委书记李强和北崇区党委书记隋彪,携带了救灾物资抵达现场,冒雨组织抢险救援工作。 然后就该说损失了,整个小贾村四百多间房屋,仅余二十余间房屋,还有大量田地被冲毁,财产损失初步估计在一千二百万元左右。 至于人员,倒是损失不大,七百一十六名村民中,只有两人失踪——“只有”这个词儿听起来残忍,其实真不是如此,这可是凌晨四点发生的滑坡,正是人睡得最香的时候,而小贾村不是富裕的村子,到了夜里连路灯都没有。 这种情况下,七百多人的村子,百分之九十五的房屋被泥石流吞没,居然只失踪了两人,简直可以称作奇迹了——要不是有市党委书记作证,别人真的不可能相信。 事实上,现在也没多少人相信,大家都猜测,如果不是北崇夸大了损失,那就是在失踪人数上,阳州瞒报了。 瞒报无所谓,在领导们看来,下面人敢捂盖子,上面的就有胆子“被蒙蔽”,不过如果北崇只是夸大损失,想骗取上面的经济扶助,那么……就得让你长一长记性了。 这里要指出一点,下级变着法儿跟上级要钱,是普遍现象,各显其能什么手段都可以施展,给不给、给多少就是领导的事儿了,但是,像这种遭了天灾的,要钱真的比较理直气壮,灾后重建的资金,上级就算再不情愿,也不敢胡乱生事。 像陈正奎,是陈太忠的死敌,可北崇跟市民政局要求物资支援,他也没胆说,你们别给。 总之,北崇经受了这么大的灾难,省里肯定要有反应,但同时也有必要落实一下,灾情是否有下面汇报的那么严重。 领导想要了解真相,渠道肯定不止一条,但是打听来打听去,大家居然都说此事属实,这真的让人感觉不可置信,省里的领导终于做出决定,派省电视台下去采访拍摄。 眼下这个时候,恒北已经进入汛期了,小贾村村民能安然地躲过泥石流的袭击,这里面肯定有值得学习的地方,省台派人专程拍摄,既可学习和推广经验,也可以向大家提出警示——水火无情,防汛工作来不得半点马虎。 当然,小贾村若是不像汇报中的那么惨,救灾款什么的也就不用指望太多了。 省台记者的人是当天中午接到通知的,赶到小贾村的时候,就是晚上八点出头了,一到现场,大家都惊呆了,真是灾难大片里的那种景象。 公路整个被泥水覆盖了,其中有大约两三百米都被冲垮了,一侧全是一望无际的泥浆,十来栋房子孤零零地矗立在泥浆中,洼地里的四五间,只隐约能看到屋顶,死气沉沉。 与之相对应的,是公路另一侧,这里灯火辉煌,无数个人影在晃动着,还有十几堆炉火在跳跃,公路中间,是解放军战士在埋头苦干铲除道路上的泥浆。 现在的战士,就是野战部队了,前文说过,阳州是三线建设的一个重要环节,北崇区医院就是按野战医院规格建设的,这里有一个高炮旅和若干其他部队。 凌晨的时候,机关兵来了,见证了小贾村的苦难,而省里后来也知情了,那再派野战部队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省台的一行人走下车来,摄像师率先发现了新情况,“嘿,移动公司的发电车,我说呢,这里怎么这么亮。” 这发电车,是陈区长跟移动公司协调来的,整个阳州市移动,就这么一辆发电车,郭总再三强调——太忠,也就是你了,换了李强来借,我都不鸟他。 记者们头顶雨伞,扛着长枪短炮的过来了,这边也有人应对,隋彪很直接地迎了上来,“欢迎省台来的记者,张秘书长正在为乡亲们调电视机。” 王宁沪走了,市委的秘书长目前还是张近江,他早年是学无线电的,调电视不算啥难事。 经过一白天的忙碌,小贾村村民们的基本生活得到了保障,为了丰富灾民们的娱乐生活,区里送了一台电视过来——这样可以帮助大家暂时忘记眼下的痛苦,也省得有人无事生非。 电视还没抱过来之前,木头箱子就钉好了,上面还遮了雨布,再加上还有人把自家的电视也抱出来了,现在就是四台电视,其中三台彩色的,一台黑白的。 这人要一多了,口味就杂,有人爱看电影,有人爱看言情剧,还有人爱看戏曲和农业知识,不过张秘书长在调的电视,是录像播放。 村里人爱看录像的,还是占了大多数,秘书长调这点东西也是小儿科,在摄像机面前,他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个环节,信手把遥控器塞给身边的人,“石村长,旁边箱子里,一箱子都是港台片子,你控制着点,大家别看太晚。” “噢~”一帮年轻人兴高采烈地欢呼着,等着看录像的人,是最多的——这也是国内老百姓可爱之处,就算承受了再严重的打击,他们也能苦中作乐。 张近江直起腰来,为记者们解释一下情况,他着重指出一点,“在事故发生的两个小时之内,李书记就带着大批救援物资抵达了现场,市党委对防汛工作的重视可见一斑。” “正是因为大家众志成城,才能把损失降到最低……对面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这样规模的滑坡,在北崇算得上是百年一遇,而现在小贾村绝大部分村民安然无恙,还有丰富的娱乐生活,这充分说明了我们制度的优越性。” “我们听说市委书记李强高度关注小贾村,”记者左右看两眼,“请问他现在在吗?” “这里工作趋于稳定了,李书记就回去了,”张近江一本正经地回答,“整个阳州都面临着防汛抗洪的任务,他不能把精力全都放在这里。” “听说北崇区的区长陈太忠在险情发生的时候,正在村里休息,”记者四下扫一眼,“请问陈区长在吗?” “陈区长回区里了,”有人闷声回答一句,然后大家就都不吱声了,省台的记者有点纳闷,“这个时候,他不陪你们共度难关?” “陈区长陪我们共度难关的时候,你个鳖孙还没来呢,”有人高声用北崇话回答一句,引起了一片哄笑声。 总之,记者们根据初步了解的情况来看,小贾村这次遭遇的泥石流真的不小,灾情惨重也是真的,林镇长还专门交待人,从镇里拿了一些照片往昔拍的照片来,让他们比对眼下的惨状——真的啊,几百栋房屋消失了。 眼下已经是夜里了,尤其是天上的雨下个没完,光线也不是很好,能见度非常地低,朝田来的记者们通过自己的视野,基本上都能断定,这一起灾难真的很严重,阳州这里的汇报,没有半点的虚浮和夸大。 但是这年头,肉眼看到的东西,是做不得数的,最权威的还是音像资料,所以省台的人也留在小贾村,抓拍一些素材——这里的条件不是很好,但是氛围不错,起码能看到政府如何关心受灾的群众,而群众们又是如何开朗地面对生活。 然而,真正搞新闻的人,都知道这些东西真的很虚妄,没有抓拍住现场,又不能深入了解的话,只能面对各种摆拍了。 省台来了两辆车,有人在现场拍,但是最后那辆切诺基停了一停,打一把方向疾驰而去。 一个小时之后,切诺基出现在了陈区长的小院门口,司机下来按一按门铃,却发现门在下一刻被打开,一个小伙子站在门内,冷冷地发问,“找谁?” “我是省电视台的,找陈区长,”司机定一定神,“你跟陈区长说一声,我认识韦明河。” “认识明河啊,那进来吧,”陈太忠就坐在一楼的大厅,还敞开着门,正在跟四五个人坐在一起喝酒,他听到了门外的声音,侧头看过来,“吃了没有?” “没呢,”司机径直走了进来,身边还跟着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孩儿,“一路赶过来,别说吃饭了,连撒尿的功夫都没有。” “顺着走廊,左拐,”陈太忠一努嘴,“尿完了记得放水,我这家这两天没人收拾。” “韦明河是谁呀?”陈区长身边的方脸男人眉头一皱,略带一点酒意低声发话,“我看这货有点没大没小的,很想收拾他一顿。” “咱喝酒,”陈太忠听得有点哭笑不得,“等我想收拾他了,一定告诉你,不过你也别多事,韦明河没准跟你们赵司令也有牵连。” 第3639章 聚焦天灾(下) 这方脸不是别人,正是阳州军分区的作训科长宗报国,他是跟着张司令的,今天一大早又领了差事出来,又听司令说,这是赵老板的意思,他当然知道该怎么对待陈太忠了。 宗参谋也有上进之心,但是老爷子的人面儿就是那么多了,现在他就是跟着张司令混,想着有生之年能混个两毛四就不错了,但是——张司令也就才两毛四,军分区司令就是大校。 知道陈太忠能跟赵光达说上话,宗报国当然要客气,所以今天野战部队接手之后,他没事了,就来找陈区长喝酒,带了一个后勤部长,身边还带了两个兵——负责开门的小伙子,就是其中的一个。 “哦,”一听陈区长这话,宗参谋就点点头,待见到那司机再过来,他就客气地招呼,“好了,没吃就一起吃吧,不过来得晚了……得罚你酒。” “认识一下,我叫欧宝亮,”司机伸手同陈太忠握一下,毫不客气地坐下了,还招呼跟他一起来的女人,“小崔你也坐吧,都不是外人。” “姓欧?”陈区长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姓欧,”司机笑着点点头,也不多解释,一边有战士过来为他斟酒,倒是那叫小崔的女人发话了,“欧主任是欧省长的侄子。” “嗯,欧省长挺平易近人的,”陈太忠听说此人姓欧之后,就知道八成是这话儿,心说欧阳贵的侄子在电视台,也不知道图了什么,不过不管怎么说,他能出任北崇政府一把手,是得了老欧的帮助,于是笑着一举杯,“喝酒。” 吃喝了一阵之后,欧宝亮沉声发话,“刚才去过小贾村,确实挺惨的。” “嗯,幸好人都救出来了,”宗报国点点头,竖起个大拇指来,“太忠是好样的。” “不好也不行啊,我没那么崇高,”陈区长叹口气,皱着眉抽出一根烟来,顺手点上火,“要是我不在场,死的人上了三位数,区长就不能干了。” “别说是你,没准魏天都要受影响,”宗报国大大咧咧地发话,“魏省长也该谢你。” “分管副区长干什么去了?”欧宝亮随口问一声,他叔叔就是分管副省长,听说这样的事情,也是吓了一大跳,说自己使个好心,还真的帮对人了。 待他听说徐瑞麟出国了,也禁不住感叹一句,“这人运气倒是不错,不过……他要是在阳州的话,我看他未必能有陈区长这么尽心。” 陈太忠嘿然不语,这个问题他没有办法回答,要说徐瑞麟肯定也会这么做,那真是违心的答案,老徐的责任心估计没有问题,但是丫听得到次声波吗? 最大的可能,是泥石流爆发时,徐区长当时正陪着自己的两个女儿睡觉,然后……那就什么都晚了,陈区长也不得不卷起铺盖卷,灰溜溜地从北崇走人。 倒是徐瑞麟和周养志在外考察,应该不会受到牵连,这还真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吃喝一阵之后,那小崔发问了,这时大家已经知道,她也是个现场主播,“陈区长,既然您参加了抢险,为什么不在现场多呆一阵?今天我们台里去采访了。” “最危急的时候我在现场,这就够了,现在凑什么热闹?”陈区长很不以为然地答一句,“我是在工作,不是在作秀,正经是……我现在得张罗着给小贾村找钱,找重建资金。” “陈区长这一点,就最让我佩服,”宗参谋感触颇深地点点头,军人们多半都是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工作第一,不卖弄成绩。” “那回头如果是马老大要来呢?”欧宝亮看着陈太忠就笑,这家伙说话没大没小的,跟段天涯还真有几分相似之处。 “那我肯定得凑上去了,”陈区长讪讪地撇一撇嘴,这是官场规则,跟作秀什么的无关,但是同时他也要强调,“他来了,我肯定要拽住他要钱……咦?马书记真的会来?” “应该会来,尤其是我们电视台确定了,小贾村确实遭灾了之后,”欧宝亮支支吾吾地回答,“不过他什么时候能来……那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我看你多少知道点,陈太忠看他一眼,也不做计较,一干人酒足饭饱之后,各自散去。 “这陈区长还真是抠门,也不知道招待咱们住宿,”欧宝亮来到北崇宾馆登记住下,跟那小崔轻声抱怨一句,不过他就摸出了手机,“叔,我见陈太忠了,他主要还是想要钱……” 马书记比想像中来得还要快,第二天中午的时候,陈区长接到了省委办公厅的通知,说马书记定于明天下午两点抵达北崇,你们要安排好接待工作。 遗憾的是,这两天一直在下雨,偶尔停上半天,接着又下起来,马飞鸣一行人早上七点就动身了,不成想雨大路滑,到达北崇的时候,已经是三点了。 马书记路过阳州的时候,根本没有下高速,只是简单地见了一下李强和陈正奎,车队继续前行,下高速的时候,见到路边冒雨等候的北崇四套班子,走上前一一同他们握手。 这是陈太忠第一次亲眼见到马飞鸣,马书记个子不算高,也就一米七左右,身材略显削瘦,但是走起路来非常稳健,一看就是那种习惯了大权在握的人。 在同陈区长握手的时候,马书记由衷地感叹一句,“小陈干得不错,这是组织上给咱们送来的能人……这个干部交流,搞得很好!” 不但如此,他还要陈区长坐上大巴,跟他详细地汇报一下事发经过。 陈太忠的心情却是糟糕得很,他大致讲了一下经过,很沉痛地叹口气,“失踪的两人于半小时之前找到,已经死了。” “预警时间不是很长吗?”马飞鸣也想着,那失踪者十有八九要不幸了,但是猜测是一回事,真的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也是一沉,“十分钟跑不出来?” “这两个死者是母子,老太太近八十岁,儿子也五十多了,”陈太忠闷闷地回答,“大概是老人受了惊吓,她儿子把她抱上农用车,结果……车没开出来。” “……”马书记默然,确定了有两人死亡,真的不是什么好消息,不过最终他还是拍一拍陈太忠的肩膀,“这个错不在你,你已经尽力了。” 说话间,车就驶过了镇子,褚宝玉和林继龙也率人在那里站着等着,但是车队甚至连停车的意思都没有,级别差得太大了。 接下来,马飞鸣视察了受灾现场,由于有战士们的大力协助,公路上的淤泥已经清理掉了,毁掉的公路也垫了厚厚的渣土,通行是没有什么问题了。 但是住宿还是大问题,小坡上的军用帐篷只有三十来顶,还有七八顶普通帐篷,能保证七百多号人避雨,可一个帐篷就挤二十人左右,真的睡不好,有些帐篷堆放了救灾物资,尤其是有些人已经去泥水里掏挖,把自家的瓶瓶罐罐也捞出了不少,摆放起来也占地方。 “惨呐,”看着一望无际的泥泞,马书记也禁不住叹口气摇摇头,但是他对北崇这里的工作,还是相当满意的,帐篷搭建得都很有次序,炉灶也集中管理,旁边又有发电机和运水车,连厕所都修建了四个。 慰问过群众之后,马飞鸣看一眼身边的李强,“这还有两个多月的雨季,你们有什么打算……不能就这么一直挤在帐篷里吧?” “我们已经向民政厅申请救灾帐篷了,还有……市里打算拨一百万救济款给北崇救灾,”李强愁眉苦脸地回答,“阳州市的财政,也非常紧张。” “小陈你说一说,”马飞鸣再次点将,“下一步打算怎么建设?” “整个村子都可以重新规划了,”陈太忠叹口气,这一次灾难,基本上就把小贾村抹掉了一半,“重建任务很艰巨,希望省里能多支持我们一点。” “我这次来,本来打算给北崇一千万,”马飞鸣点点头,背着双手,再次望向那些残垣断壁,良久之后长叹一声,“但是死了两个,那就扣两百万……李强同志,你们阳州出一百万太少,最少要出两百万,有什么问题吗?” 李强看一眼神情肃穆的陈正奎,“市委坚决服从省委的指示,正奎市长?” “好的,两百万,”陈市长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没有人知道他此刻的心情。 “这就给你解决大麻烦了,”马书记侧头看一眼陈太忠,“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要把小贾村建设好,你要对得起省里和市里的信任,对得起老百姓对你的期望。” “我代表小贾村全体村民,感谢省委省政府,市委市政府的支持,感谢领导和同志们的关心和厚爱,感谢关注这场灾难的各界人士,”陈区长绷着脸,一本正经地回答,“区里一定会把重建工作搞好……其实我们区里还要出四百万,才勉强补得上缺口。” “四百万对你来说,不算多大点事,”马书记扫他一眼,微笑了起来。 一省的老大终于笑了,大家也就敢跟着笑了,面对这种天灾,可是不能随便笑。 尤其是阳州市长陈正奎,笑得非常温和,非常有感染力…… 第3640章 埋钉子(上)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跟着马飞鸣发笑,像站在人群外围的褚宝玉,就根本笑不出声,他目前只能低调再低调,以求陈太忠能忘记自己的错误。 但是这又怎么可能?就在五点钟,马书记一行人上车的时候,隋彪走到褚书记面前,冷冷地撂下一句话,“识相点,别等着别人催你。” 说完之后,隋书记跟着车队扬长而去,只留下呆若木鸡的褚宝玉站在当地,好半天他才冷哼一声,“我这是做错什么了?” “你做错什么?你问问自己做对了什么吧,”旁边的葛宝玲冷笑一声,她今天来小贾村,是安排人员值守的,区委区政府决定,在小贾村重建之前,每天都要有副科级的干部来这里上夜班,主要是农林水和民政局的领导,以稳定民心防止意外发生。 因为徐瑞麟不在,排班的事情就交给葛区长了,她本来就跟赵海峰不是一路,听到褚宝玉抱怨,她忍不住嘲讽一句,“你想过没有,要是陈区长听了你的,没坚持原则,有多少人会跟着倒霉?” “这是天灾,又不是人祸,”褚宝玉脸涨得通红,他不服气地辩解,“山体滑坡,这是自然灾害不是责任事故,能牵扯几个人?” 陈太忠没去小贾村的话,这是天灾,去了之后又被你劝走了,那就是责任事故了!葛区长也懒得跟他叫真,“马书记要省里推广经验,你以为只推广经验?有些教训也要总结!” 明白了,褚宝玉的脸登时就变得刷白,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到底错在哪里了,陈太忠现在还没处理自己,并不是人家忘了处理了,而是等着他主动请辞呢。 撸人固然很爽,但是小贾村这个事件,影响基本上是正面的,又要全省推广经验,那么里面最好不要有不和谐的声音,所以区里一直不对他在那天的表现做评价。 但是这经验在推广的时候,肯定也要说到教训,否则就太不谦逊了——不管有没有教训,总要假巴意思地说一说,到了这个时候,褚某人必然会成为反面典型。 所以现在就是他请辞的最好时机,若是他心存侥幸赖着不走,陈太忠和隋彪联手,没准还会追究他的其他责任,请辞的话,就没那么多事了——褚某人因为警惕性不强,差点导致灾难性的后果,故引咎辞职。 如此一来,他估计能保住自己的编制,而对陈区长来说,下面人引咎辞职总比亲自动手好,毕竟是要强调正面影响。 褚书记想到这里,很认真地向葛宝玲点点头,“谢谢葛区长的点拨,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那就改呗,”葛区长待理不待理地回他一句,她看得明白,这个镇党委书记是挂定了,区别只在于怎么挂而已,“劝你不要有侥幸心理,陈区长的眼里不揉沙子。” 唉,一个小小的区长,就这么大的淫威吗?褚宝玉看着葛宝玲离开的背影,禁不住苦恼地叹口气,凭良心说,他这辈子遇到的不可力敌的领导并不少,但是他从来不肯轻易服输。 独独是这个年轻的区长,官不大,却压得他死去活来,甚至人家想撸他,都无须做什么,碰一碰嘴皮子,他就得乖乖地去辞职,这样的力量对比,委实令人感到绝望和窒息,褚书记禁不住就要暗暗抱怨——我说赵海峰你惹谁不好,惹这么一个主儿? 他抱怨来抱怨去,却没有认真检讨一下,当初他若是认真配合,也未必有眼前这一难。 马飞鸣上车之后,李强邀请他去阳州,马书记却果断地表示,今天不去阳州了,就在北崇歇下,他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发话,“顺便检查一下小陈这个交流干部的工作。” 我才见你第一面啊,陈区长的心里,真的是要多纳闷有多纳闷了。 车队进了区里,直奔北崇宾馆而来,要说区里最好的宾馆,当属干部培训中心,悦宾楼也不差,但是真的要讲范儿的话,还是数北崇宾馆。 北崇宾馆占地很大风景优美,隔壁的区政府景色也不差,更难得的是,宾馆斜后方不远处,还有独立小院,那里的设备设施虽然不怎么样,但是相对舒适和安静。 事实上,这些小院在建设的时候,就考虑到了类似的情况,以马飞鸣这中央委员的身份,住进去之后,身边的随行和警卫人员都能全部安排进去,就可见其合理性。 遗憾的是,这样的独院并不多,陈太忠来的时候就只剩下两套了,他自己又占了一套,唯一的那套给了马书记,其他人就只好住北崇宾馆了。 晚饭就是在小院里吃的,北崇宾馆专门派了厨师上门服务,不过陈太忠没去趁那个热闹,马书记身边带了一大堆省委的人,又有市委市政府的相关领导,他一个小小的区长,实在没必要上杆子去凑那个热闹。 陈区长的院子里,人就少了很多,大家都知道今天马书记落脚北崇,一般人都不敢随意来叨扰,除了林桓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剩下的两人,居然是隋彪和陈文选。 这两位都是第一次上陈太忠的家门儿吃饭,尤其是隋书记,跟陈区长在一起吃饭多次了,多数都是在不相干的地儿,或者是他自己家。 但是今天这两位不得不来,马书记落脚在这边了,他俩要是在干部培训中心吃饭,那就是铁铁的目无领导,但是他们又上不了桌面,来陈区长这里一边吃饭一边待命,就很正常了。 由于领导就在不远的隔壁,谁也不敢多喝酒,隋书记本来有心陪陈区长多喝两杯,发现这货喝酒的速度赶得上别人喝水,他果断地中止了这个尝试——万一马书记一会儿叫咱们过去,咱总不能带着一身酒气汇报吧?你酒量大,我陪不起总可以吧? 马飞鸣没叫他们过去——七点半的时候,省党委书记直接就过来敲门了。 马书记带着一大帮人,走进来之后扫视一眼,微微点一点头,“这个布局,跟我住的地方,看起来差不多。” 尼玛你这叫啥话?陈太忠听得登时就不乐意了,区长跟省委书记的待遇一样,这是说我在僭越吗?他干笑一声回答,“马书记批评得很对,这个我倒是忘了,那么多领导还住在北崇宾馆呢……明天我就搬出去。” 你小子不要这么大反应好不好?马飞鸣有一点小无奈,他说这话的时候,虽说不无敲打之意,但大致还算是个玩笑,这货对号入座得倒是挺快。 不过他也不会解释,中央委员自有其气度,于是微微一笑,“只要能把工作干好,住在哪儿算什么?你住在小贾……不是一样干出了成绩?” “可您这一说,我总觉得这么做对部分领导不太恭敬,”陈太忠嘴里说的是部分领导,但是有意无意间,他的眼睛只瞟向一个人,眼睛里流露出的,也是“我有所指”的表情。 陈正奎背着双手,斜睥着阴暗的夜空,根本看都不看他一眼,就只当没听到这话了,好歹也是正厅的领导了,这点城府还是有的。 马飞鸣更是无视陈某人的表情,他轻哼一声,淡淡地说一句,“看到这场泥石流,我就想起了退耕还林的重要性……北崇的水土保持工作,确实有待加强。” 退耕还林?陈太忠终于发现了问题的所在,于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马书记指示得很正确,若是早一些开展退耕还林工作,这一起灾难也许就不会发生。”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嘛,”马飞鸣点头,又扫视一眼身边的诸人,很干脆地发话,“时间不早了,明天还有事,大家都休息去吧,我跟太忠同志聊一会儿。” 众人闻声退去,别说隋彪陈文选,李强和陈正奎也得走,偌大的院子里,就只剩下马飞鸣和两个警卫,马书记站在小楼的屋檐下,呆呆地看着天空中细密的雨丝。 沉吟良久他才发话,“郎斐是我妹夫的同班同学。” 陈太忠沉默片刻,才闷声回答,“我对此并不知情。” “但是他给林业总局打电话的时候,知道北崇是恒北的,”马书记斜睥他一眼,“他那个电话,并不仅仅是想卖什么外国人的面子。” “我还真没想到,是沾了马书记的光,”陈太忠真的是有点吃惊,合着这马飞鸣头都不冒,却是什么都知道,甚至连退耕还林里最根本的交换都清楚,他干笑一声回答,“北崇真的很幸运,我还总觉得这退耕还林是自己拼下来的,原来您才是幕后英雄。” “这个年代的中国,不需要英雄,”马书记轻描淡写地嘀咕一句,然后又淡淡地看他,“前一阵去首都了,首长对你印象不错。” 能让省委书记喊首长,而这书记又是脑门刻字的天子门生,这首长是谁,也不用再说了,有且只有一个——眼下的一号。 第3641章 埋钉子(下) “这个……我感谢非常首长的关怀,”陈太忠也没想到,随便聊几句话,居然就扯出了一号,他愕然地看一眼马飞鸣,“我一定认真工作,不辜负领导们的期望。” “这件事情你做得就不错,”马书记看着夜空里细密的雨丝,缓缓地发话,“要是没有人死亡,那就更好了。” “我也不想,”陈区长轻叹一声,他确实为那死去的两人可惜,但是说句诛心的话,这么大的事故,要是没有这个意外,就假得有点不太现实了。 事实上,马飞鸣也是这么认为的,下一刻,他侧头看一眼年轻的区长,“你判断小贾村有险情,就是通过那些动物的异动?” “我不能肯定有险情,但我认为,在关键时候对异常情况保持高度的警惕,是很有必要的,这是对人民群众的生命和财产负责,”陈太忠理直气壮地回答,“既然有了猜测,必须尽快召开村民大会,向大家普及并强调应对方式和自救手段。” 说完之后,他犹豫一下,又讪讪地补充两句,“关于动物的异动,其实也有点唯心,大肆宣扬的话,有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进而影响社会的稳定,但是我个人认为,领导干部们应该做到心中有数,外松内紧。” “好个外松内紧,心中有数,”马书记点点头,非常认可补充的这段话,他轻喟一声,淡淡地表示,“可惜啊,你来恒北有点晚了。” 这就是赤裸裸的欣赏之意,马飞鸣已经干满了一届省委书记,而且有传言说,马书记入政,治局的机会极大,这次走人是必然了。 陈太忠知道其意思,不过中央委员的走留,不是他该说的,于是只是微微地一笑,“一开始还舍不得来呢,来了以后,就决定脚踏实地做点事情,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嘛。” “嗯,有这个想法是好的,”马书记微微点头,这厮的身上的烙印太明显了,他也没指望自己随便一句话,对方纳头便拜——他都要走的人了,谁也不傻不是? 于是他就提出一个善意的建议,“做事的话,那就埋头发展,对于上级部门合理的建议,北崇也要多采纳。” 这其实是婉转的批评,领导们说起类似的话题,通常在说“埋头拉车”之后,还要强调一下“抬头看路”,马书记不说抬头看路,而是强调多尊重上级,自是知道这货最近跳腾得太厉害——比如说打了新来的市长陈正奎。 可同时,马书记的倾向也很明显,“合理的”建议你可以采纳,不合理的话——你也不用抬头看路,埋头拉车就是了。 直到马飞鸣离开,陈太忠还一直在琢磨这话的味道,老马这是鼓励他放开手脚去干,但是马书记你马上就不在恒北了,有什么事,我也得不到多少支持吧? 而且他还有一点疑惑:哥们儿就做了这么一点点小事,值得老马撇开阵营如此欣赏? 想不通,那就先不想了,陈太忠打开因马书记出现而关掉的手机,才一开机,吴言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她开心地笑着,“太忠,我常务副了。” “哈,恭喜啊,”陈区长笑着回答,吴市长的常务副已经十拿九稳了,不过今天正式选出来,才算彻底的尘埃落定,“白常委有什么感想?” “总爱给别人起外号,”吴言笑着啐他一口,然后又轻叹一声,“你要是马上能出现在我面前,那今天就再完美不过了。” 陈区长知道,白市长在类似的时候,是最激情澎湃的,他想到她吃了春药一般的样子,他心里也是微微一荡,然而非常遗憾的是,他现在根本走不开。 说不得他只能苦笑一声,“我也很想跟你在一起啊,可是手边的事情太多。” “那我现在去找你吧?”吴市长果然是情难自禁,她压低了声音发话,嗓子甜得都快腻成蜜糖了,“三四点就能到,天一亮我就走。” “这个嘛……”陈太忠犹豫一下,觉得她有点快失去理智了,心说你哪能当选市长第二天就失踪呢?于是干笑一声,“不合适啊,我们的省委书记正在我隔壁住着呢。” “嗯?”吴言一听到那四个字,登时就清醒了些许,她愣一下才发问,“你说的是马飞鸣?他怎么……离你这么近?” “嗐,别提了,”陈太忠叹口气,将小贾村的灾情说一遍,又解释一下,马书记是来视察灾情的,晚上还住在了北崇,“我刚才关机,就是因为马飞鸣来我住的地方了,聊了一阵。” “这可是少见,都说他今年能入局呢,”能让吴市长冷静下来的,就是更大的权力,她好奇地发问,“不过你俩不是一回事……他跟你聊了点什么?” 陈太忠没有把聊的内容全说出来,像退耕还林这些因果就一笔带过,关键是要说一下,他最近打了阳州市政府一把手——当然,主要似乎那货太欠揍。 听完之后,吴市长沉吟良久,才轻声嘀咕一句,“他都要走的人了,对你这么示好,会不会是……也看陈市长不顺眼?” “有这个可能性,”陈太忠听到这个令人扫兴的判断,倒是没多生气,事实上他也想到这点了,一个准政,治局委员的支持,又怎么可能那么随意? 郎斐也好马飞鸣也罢,都铁铁是一号的嫡系,陈正奎可是另一大阵营的,提拔为市长也算破格,马书记在临走之前略略支持一下,不但能留一份人情,顺便就给那边埋个钉子了。 但是细想一想,这个因素也不是很大,陈太忠也懒得考虑那么多,不管别人怎么算计,他的日子还是要过,至于某些人想把他当枪使——反正哥们儿该出手的时候,是会出手的,不会因此而发生任何的改变。 两人聊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白市长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这期间陈太忠又接到了几个电话,他回拨过去一个,“班长有什么指示?” “刚才接到褚宝玉的电话了,他觉得自己在救灾准备中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隋彪平静地发话,“所以他想引咎辞职。” “真是便宜他了,”陈区长听得冷哼一声,下一步他还真想拿褚宝玉开刀,耳听得这货要辞职,也只能就此罢休了,“不过组织人事上的事情,还是班长你拿主意吧。” “那三轮镇的人事安排?”隋彪威逼褚宝玉,不但是此人犯了大错,更是想对人事变动做一些安排,对一个区党委书记来说,镇党委书记也是他能一言决之的最高位置了。 “这个你看着安排就行了,”陈太忠不想操这种心,但是下一刻,他就想到了林镇长在雨夜里的感慨,于是建议一句,“林继龙在这次救灾中身先士卒,有错误的要追究,表现突出的,最好也奖励一下。” “嗯……也好,不过他多少资历浅了点,”隋彪随口答一句,压了电话——这不能再聊了,再聊的话,空出来的镇长的位子恐怕也是难保。 不过他无意跟陈太忠就此事争执,他很清楚,林继龙并不是陈太忠的人,陈区长此次的建议,也是出于公心——确实,有功就得赏。 马飞鸣第二天都没离开,既然来了北崇,他索性又视察了一下,同别人不同的是,他对工业什么的兴趣不是很大,倒是对大棚的推广评价很高,电厂什么的,他索性就没去看——地电那些东西,是魏天整出来的,他不会上杆子去肯定省长的成绩。 不过临到中午要吃饭的时候,他才问一句李强,“你们的油页岩开发项目,准备得怎么样了?” “这个项目比较大,不太好操作,”李书记侧头看一眼陈正奎,“据说陈市长现在有些计划,你跟领导汇报一下?” “市政府打算拨两百万的专款,去搞这个项目的调研,”陈正奎微笑着回答,“有省委省政府的关心,同志们愿意积极地去尝试。” “两百万啊,”马飞鸣沉吟一阵,微微地点点头,“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该控制的费用,还是控制一下的好。” “马书记指示得很对,”陈市长面不改色地笑着点头,他也知道,马飞鸣对花城人有成见,这是嫌他乱花钱,不过……阳州的事情,终究是要阳州的干部来做主的,你都马上要走的人了,我顺着你说两句也无所谓,“我们一定会控制费用的。” 马飞鸣不再看他,左右看一眼,冲陈太忠扬一下下巴,“小陈你打算怎么使用这两百万?” “陈市长要给北崇两百万?”陈区长眨巴一下眼睛,心说你挑唆也不能这么搞吧?“除了救灾款,我还没听说还有两百万。” “哦,原来不是北崇,”马飞鸣点点头,又看一眼陈正奎,“那这个油页岩项目,阳州市打算放到哪里?” 陈正奎脸上的微笑微微凝固了一下,然后才笑着回答,“花城的积极性很高。” “花城不是很有钱吗?”马书记冷笑一声,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第3642章 稳步发展(上) “一群混蛋!”走进自己的房间之后,陈正奎终于放下了脸上的笑容,恶狠狠地嘟囔一句,这次马飞鸣的灾区之行,他是最大的输家。 他跟马书记不是一个阵营的,但是堂堂的省委书记下来视察,他这个做市长的不能视而不见,否则那就是平白地授人以柄。 而此次受灾的地方是北崇,是那个以下犯上的家伙的地盘,可他还是不能不去,小贾村是北崇的,也是阳州的,堂堂的阳州市长,怎么能不过问灾民的情况? 当然,陈市长给北崇准备的钱并不多,这很正常,反正阳州穷嘛,而马飞鸣把钱加到了两百万,他也无所谓——堂堂的省委书记开口了,怎么还不值一百万? 但是马书记关于那个油页岩项目的指示,真的太打脸了,陈正奎当时就觉得脸上一阵燥热,最可气的是姓马的装模作样,居然认为是拨给北崇的——我就不信,你没听说过我跟陈太忠的恩怨。 不过也就在那一刻,陈正奎反应过来一个事实,他还没有肆无忌惮强势的资格,尤其是在对上北崇的时候——下面是小混蛋毫无顾忌的顶撞,上面是老混蛋的打压,这打压没有什么个人恩怨,纯粹是因为阵营之间斗争的需求。 我只是想做点事而已,马飞鸣你能讲点理吗?陈市长很不耻这种为了打压而打压的手段,不过很显然,他在抱怨的时候,并没有想过,他是如何把陈太忠惹毛的。 他的上面下面都有混蛋,搭档也不是个好东西,若不是李强有意无意的挑唆,他本不至于面临如此的尴尬,真要说起来,这三个人里,他还更恨李强一点——那丫根本就是藏在背后阴人的小人。 不管怎么说,这样的三个人联手起来,他一个区区的小市长,根本不够看的,背景再深都没用,事实上他已经意识到了,就算是他愿意忍,熬到马飞鸣走,但是只要李强和陈太忠联手,他这个市长想在阳州大展拳脚,依旧不可能。 他还真没想到,这个意识……其实是马书记有意无意中暗示出来的,马飞鸣不会无聊到直接针对他,但是信手做个套子,能费多大功夫? 这个局面,一定要改变!陈正奎调整一下心态,让自己的脑子更空灵一点,下一刻,他就猛地意识到,有一点或者可以做为突破口——马飞鸣是一号的人,陈太忠却是黄家的人,你俩弄到一块儿,这算怎么回事? 陈太忠,别以为只有你认识黄家的人!陈市长没胆子勾连一号的人,但是像黄家这种故旧满天下的主儿,联系起来还真的不难…… 他正咬牙切齿地琢磨呢,沈建设敲门进来了,“市长,民政厅的救灾帐篷到了,一共五百顶,咱们签收一下吧?” “民政局干什么吃的?”陈正奎听得哼一声,“还要市里组织签收?” “您不是说……市里要留两百顶应急的吗?”沈建设愕然地看着陈市长,这五百顶帐篷,是民政厅拨给小贾村的,小贾村虽然只有七百来号人,但是雨季漫长,重建也遥遥无期,还有不少救灾物资要存放,阳州市申请的五百顶帐篷,并不算多。 可阳州市的申请,动机也不是很单纯,以市里的估计,小贾村顶天也不过用三百顶帐篷,那咱就报五百顶上去,省里若是不答应,阳州也留有砍价的空间。 有鉴于小贾村灾情严重,省民政厅可能不敢随意克扣,阳州市政府这边也有应对预案,不管发下来多少帐篷,只要超过三百,市里就暂时截留下来。 截留救灾物资是大忌,但是大家首先要看到,小贾村有三百顶帐篷,就绝对够用了,这个官司,陈正奎不怕跟陈太忠打到省里,这个村子七百多人,总共两百来户人家,三百顶帐篷不够用吗? 须知整个小贾村,原来的建筑也不过才四百多间房,眼下是非常时期,三百顶帐篷,加上前期市里和部队上支援的,也有三百五十余顶,怎么算都够用了。 而暂扣下的那些帐篷,原本就是市里搭了小贾村的车,有意多报的,省里愿意给的话,阳州市截留下来,可以储备起来应对可能发生的灾情——这种变通手段,被戳穿了都不怕。 民政厅果然运来了五百顶帐篷,沈建设也知道陈市长的算计,所以才会来汇报——您要不出面的话,这多的两百顶帐篷,估计都得让北崇要走了。 所以眼下他听到帐篷如数运达,就要前来汇报一声,不成想陈市长居然换了一种态度,一时间他是真的要多纳闷有多纳闷了。 “该给北崇多少顶帐篷,让民政局算就行了,咱们操什么心?”陈正奎淡淡地反问一句,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合着你是被陈太忠整怕了?沈建设实在无法不这么想,心里也生出一股隐隐的哀怨,早知道你就是这么一点担当的话,我何苦来自讨没趣? 想是这么想的,但他也不敢多计较,于是点点头,“那就交给杨局长了?” 陈正奎看他一眼,连话都懒得说,等到对方退出之后,他才冷哼一声——签收?老子才不会去签收,你根本不知道民政厅发来的是一批什么货。 陈市长在省里这些年,真的不是白呆的,上上下下结识了不少人,虽然多数都是点头之交,可那也是人脉,等他强势出任市长的时候,就有人上门来加深交情。 所以他知道,民政厅这次发来的帐篷,是九六年抗洪抢险时的存货——没错,是九六年不是九八年,那一年恒北的洪水很大。 一晃六年过去了,这个存货会是个什么样子,大家也想得到的,风吹雨淋褪色起霉不说,老鼠都在里面建国了,这不能怪库管不上心,实在是时间有点久了——一年两年不坏,这是必须的,但是十年八年都不坏的话……那就是挡人财路了。 由于马书记很重视,民政厅就挑拣了一下,选了点勉强还有点看相的,给阳州发过来了,但是据陈正奎了解,这一批物资真的很成问题——也就是北崇要得急,大家只能从库存里拨,不足之处在所难免。 这些理由都是勉强站得住脚的,但是保管不善是民政系统的问题,该由他们向北崇解释,这个时候市政府要出面签收,那真的是自寻烦恼——宁肯不要那两百顶帐篷,也不能将这种莫名其妙的恩怨揽到身上。 陈正奎早将这些事情掂量明白了,不过他不会跟沈建设解释自己为何出尔反尔,只能心里暗暗地感叹:这基层的工作,真的很不好干啊,意外实在太多了。 不过,有了这个感慨之后,他心里又生出了一丝猜测,也不知道陈太忠见了这一批帐篷,会有何感想?他正琢磨呢,沈建设的电话又打了进来,“市长,周养志副市长考察回来了,在朝田做短暂停留,请您指示工作。” 我哪儿有什么可指示的?陈市长冷哼一声,“把电话接过来……周市长,法国一行,收获怎么样?” “收获不小,感觉到了这个服装面料的尖端性,”周市长笑着回答,“咱阳州的苎麻,确实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很有潜力可挖。” 要不说人就是贱皮子,考察团去了巴黎之后,依照普林斯公司的安排,就是要住凤凰驻欧办的,这里住宿的费用不低,但是胜在宽敞自在。 可是谷珍和周养志都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因为驻欧办开不出来发票——事实上,这里只是凤凰市的一个驻外据点,全部是内部结算,对法国人而言,基本上属于偷税漏税的行为。 所以大家只能分开住宿了,晚上不在一起,白天汇合,大家相伴着去逛一逛,初春的巴黎,值得游玩的地方也很多。 在巴黎的天南人不少,恒北人也不少,大家在游逛的时候,被十几个黑人盯上了,在远处张头张脑,恒北人也知道巴黎不太平,想要报警,天南人说不用。 驻欧办袁主任打个电话,片刻之间,几辆车就载来十来个闲汉,闲汉下车一走,十几个黑人登时做鸟兽状四散逃离。 “你们凤凰驻欧办真的太厉害了,”谷珍这女市长,都不得不感慨一句,“早听说巴黎乱的很,想不到你们镇得住他们。” “我们也镇不住他们,这是意大利的黑手党,”袁珏笑着回答,“这些小混混,不敢惹他们。” “黑手党啊,”阳州的诸多土棍齐齐表示惊讶,对他们来说,这是传说中的存在,“你们……还跟他们有来往?” “来往也不多,”袁珏笑一笑,“不过他们都怕陈主任,陈主任在的时候,整个巴黎,华人谁受委屈了,都能找他告状,说句不客气的……他去你们阳州,是你们阳州人的福气。” “陈太忠压得住意大利的黑手党?”谷珍这个常务副,都表示疑惑。 “他们也没啥厉害的,”袁珏淡淡地回一句,“咱们会觉得他们厉害,但是对陈主任来说……我们驻欧办挂牌的时候,唐?安东尼和达诺都来了,这个达诺,手上还有游击队。” 意大利的游击队……阳州的一干官僚听到这样的话,真的是感觉像在听天书。 第3643章 稳步发展(下) 周养志也是亲耳听到了这样的传闻,传闻可以是假的,但是那些人脸上的敬佩,是装也装不来的,所以在首都机场遇到警察临时检查,又在巴黎走一趟之后,他心里真的熄了那份争强好胜的心思。 他是如此,徐瑞麟等北崇人,感觉就更深刻了,所以他们回来之后,根本没等市里的人,直接就回了北崇,回到区里也是下午六点了。 此次说是考察,其实也是旅游去了,诸人大包小包都带回来不少东西,就连王媛媛都买了十几件衣服,还有三双鞋。 “年轻真好啊,”陈区长看着她大包小包地往屋里搬,也是禁不住感慨一声,他想到了自己第一次随团去巴黎的时候,虽然时间没过去多久,但好像已经过了几十年那么遥远。 下一刻,他就想起来,那次王玉婷因为手上没钱了,还跟他借了一些,于是很随意地开口发问,“买这些东西,你花了多少钱?” “八千,都是……都是我攒的,”王媛媛听他这么问,吓了一大跳,她小心翼翼地看领导一眼,“后来徐区长借给我一万,这里面还有四千多的衣服,是捎给扈云娟的,我俩的身材和脚型差不多。” 身材差不多?陈区长扫视她一眼,发现……啧,这天气就是开始暖和了啊,他淡淡地点点头,“你还年轻,经济上的事情一定要注意。” “上次……上次郑书记要给我钱,我就没要,”王媛媛的脸微微一红,上次她试图诱惑陈区长,结果被塞了一把菜刀到手里,现在想来都有点尴尬。 你这才工作了几年,还要供弟弟上学,攒八千也不容易吧?陈太忠心里嘀咕一句,不过这点小钱他也就不愿意追究了,说不得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两扎钱来,随手放在茶几上,“先把老徐的钱还了,他家里多了两个小娃娃,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王媛媛犹豫一下,还是走过去将两万块钱收起,“等我挣了钱,慢慢还你。” “这点钱,送你了,”陈太忠随意地一摆手,又指点她一句,“你是我身边的人,一定要管住自己的手,要不然容易被人利用……人要堕落起来,真的很快的。” “我一定会管住的,请您放心,”王媛媛认真地点点头,她已经有了更高的追求目标,自然也不会因为一时的经济窘迫,去犯什么错误。 “收拾好了,就叫饭菜,”陈太忠也不跟她多说,上楼去换衣服,今天下午又是一阵小雨,那时他在视察苎麻长势,搞了一裤腿的泥,上衣也打湿了。 等他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却发现廖大宝和扈云娟也过来了,小扈扯着王媛媛进屋试衣服去了,廖主任则是在大厅里摆放碗筷。 似乎因为王媛媛的回来,小院变得热闹了不少,就在酒菜摆放齐全的时候,白凤鸣来了,最近的连阴雨,使得他所负责的工程也减慢了下来,他此次来,就是向区长汇报来了,“这样的雨,土建工程有塌方的隐患,速度起不来。” “那就降低一点速度吧,”陈区长对此也无可奈何,“必须保证安全第一。” 随着北崇各项工程的展开,施工安全的问题就逐渐地摆到了桌面上,一开始陈太忠还没有在意这一方面,但是就在这俩月,连续几起安全事故发生,导致了两伤一残。 需要指出的是,不管什么样的施工,都存在一定的风险性,但是北崇目前面临的问题,是开工的地方太多,有些良莠不齐。 一些工程队经验丰富,能尽量注意到生产安全,有些工程队就要差一点,尤其有一些北崇的土台班子,根本就没有什么防范意识,只知道赶工,还自以为是好汉。 像有一位就是,高空作业不系安全带,他很不含糊地认为那是多此一举,结果一脚踩空,跌断一条腿——安全防范意识太差了。 “最近一两天,组织个安全生产的大会吧,只要是在北崇开工的,就都得来,”陈区长有点无奈,真是什么事儿他都得管,这个会可以由白凤鸣主持,但是大区长出面,才能更显示出区政府对此事的看重,“到时候我也讲两句。” 说着话,就开饭了,筷子才拿起来,徐瑞麟敲门进来了,他这是才回家,按说是要先陪女儿玩一玩,不过小贾村出了那么一档子事儿,他是怎么都必须马上接手了。 “一起坐下吃吧,”陈区长招呼他坐下,笑着开一句玩笑,“老徐你玩得开心了,我可是差点被吓出心脏病,累惨了。” “我过来,也是想大致了解一下情况,”徐区长不客气地坐下来,“群众的情绪怎么样,我吃完饭需要过去看一下吗?” “这个倒没必要,今天你好好休息,倒一倒时差,明天上午去阳州民政局把帐篷领了,能当天赶过去就行,趁着有战士们帮忙,赶紧把帐篷支起来,”陈区长信口吩咐一句,又笑着问他,“去一趟法国,有什么体会?” “差距……除了差距还是差距,总算知道咱跟国际大都市到底差多少了,”徐瑞麟感触颇深地摇摇头,接着又眼睛一亮,“不过麻纤维面料,在服装方面大有可为,类似面料的服装,价格普遍高出一般面料。” “是吗,能高出多少来?”这次,是轮到白凤鸣感兴趣了。 聊了一阵之后,徐区长看一眼陈太忠,“区长,这次在巴黎,遇到一个叫荀德健的,他说跟你关系很好,听说咱们要养娃娃鱼,他很有投资这个的兴趣。” “那就是个吃货,而且还是话痨,”陈区长听到这个名字,就笑了起来,然后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是荀家的人,想投资娃娃鱼……我看还真的可以。”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关于这个回报,我还没跟他谈,”徐瑞麟笑着回答,他对王瑞吉提出的条件非常清楚,王总现在虽然撤资了,他也不想贸然地答应下什么省份。 “等他来了再说吧,”陈区长不以为意地回答,事实上,从凯瑟琳的投资,一点点地到邵国立、汤丽萍,然后他又在京城拦住了弓南华的老婆和司机,再到现在荀德健要找过来,北崇开始一点一点地融进他往昔的生活。 要知道他初来北崇的时候,觉得这里落后而封闭,跟以前的圈子根本就不搭界,有劲儿都不知道该怎么使,现在越来越能利用上其他的助力,这种感觉真的很不错。 这顿饭也没吃了多长时间,八点钟大家就散去了,结果八点十分的时候,有人按门铃,来的却是三轮镇的镇长林继龙。 陈区长以为他是来汇报小贾村的情况的,不成想林镇长进门之后,神情激动地发话,“区长,谢谢您了啊。” “什么事儿?”陈太忠先是眉头一皱,然后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褚宝玉辞职了?” “好像快了,”林继龙笑着点头,“下午隋书记和霍部长找我谈话了,要我做好勇挑重担的准备。” 林镇长是真没想到,自己只是在雨地里蹲了一夜,居然就要进步了,他这个镇长是才刚刚选上的,甚至他在三轮镇任副书记都不到一任,现在却即将成为党委书记。 “有功当奖,这是必须的,”陈太忠很随意地摆一下手,示意对方坐,“这是组织对你成绩的肯定,也是对你的信任。” “主要是区长您的提携,这个我心里有数,”林镇长笑着回答,他这么晚过来,就是投效来的,隋彪才不会那么好心,直接把他提上去,“以后区政府对三轮镇有什么安排,尽管吩咐我,我绝对会对得起您的信任。” “首先要对得起三轮镇人民的期待,”陈区长心里很受用,一个镇党委书记纳头便拜,这对他也是个助力,不过他的嘴上还要唱一唱高调,“小贾村的救灾款很快会拨下去,你给我把钱花到地方……要不然我可不答应。” “您尽管放心好了,”林继龙笑着回答,“区里在搞这个招标公告,下一步,我想在三轮镇也搞一下公告,连政策都公告出来,您看这个……合适吗?” “嗯,我看可以搞,”陈太忠点点头,这倒是意外之喜了,区政府搞公告,本来就是摸着石头过河,现在三轮镇能自告奋勇当试点,也不枉我帮你说话,“除了有保密要求的,都可以公示出来……嗯,这个想法,你跟隋彪同志也汇报一下。” 林镇长没话找话地说了十分钟,站起身走人了,陈区长心里挺满意,救了一个村子,换来了一个镇子的投靠,这买卖很划得来,可见这坏事……不一定全是坏事。 然而,大部分的坏事,还真的好不到哪里去,第二天上午,陈太忠在看区医院投标结果的时候,接到了徐瑞麟的电话,徐区长怒气冲冲地表示,“区长,这帐篷全是破破烂烂的,还有的被老鼠咬过……” 第3644章 谁先挑(上) 跟徐区长不同的是,陈区长早就对这种事情免疫了,这倒不是说徐瑞麟偌大年纪还不如一个年轻人沉得住气,实在是陈太忠在这几年的官场生涯中,遭遇过太多的事情了。 所以他并没有生气,而是问一句,“这破帐篷,是省厅的还是市局的?” “是省厅的,我跟葛宝玲落实了,市民政局没有帐篷,”徐瑞麟做事也算有章法,并不胡乱告状,“这发霉褪色的也就算了,被老鼠咬过的……这怎么住人啊?” “有多少顶帐篷?被咬的又有多少?”陈区长沉声发问。 “三百五十顶,被咬过的差不多有两成,这是96年抗洪抢险的急救帐篷,”徐区长气呼呼地回答,“他们还说全省都紧张,能协调来这么多算不错了……这个字我该不该签?” “你先等我一下,”陈太忠压了电话,反手拨给马飞鸣,“马书记,我想请教个事情,民政厅拨下来的帐篷,算不算在那八百万的救灾款里?” “不算,八百万是拨款,帐篷只是过渡期的生活物资,”马书记很干脆地做出了回答,然后他哼一声,“为什么这么问?” “三百五十顶帐篷,全是存放了六年的,发霉的褪色的,老鼠啃咬过的都占两成以上,”陈太忠哇啦哇啦地发牢骚,“灾区防鼠疫还防不过来呢,这帐篷怎么用?” “都是白给的,你凑活用吧,”马飞鸣也不可能为这点小事出头,事实上,他对民政系统还是比较了解的,库存六年的帐篷?库存二十年的他都见过。 不过六年就能毁成这样,那肯定是保管上有问题——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现在的干部,就爱玩这种小聪明,马书记想到这个因素,心里也有点恼火,“我给你个民政厅的电话,你自己了解吧……” 与此同时,徐瑞麟绷着脸站在市民政局的院子里,他身边是民政局的副局长莫娇,她不耐烦地催着,“徐区长,你到底签不签字?等着要帐篷的地方多了,现在你不签的话,回头想签就得找杨局长了。” “你稍等一等,请示领导也要时间的,”徐区长面无表情地回答,心里却不无愤懑,这么破烂的帐篷,你也好意思这么催我? 并没有等了多长时间,陈区长的电话就打了回来,徐瑞麟接起来嗯嗯两句,就侧头去看莫娇,“莫局长,我们领导说了,这次拨给北崇的帐篷,好像不止三百五十顶?” “这个……你们北崇提的要求,是三百顶左右吧?”莫局长不答反问,她对这个情况是知情的,耳听得对方拿此说事,心中暗叹一声,这数量纵然瞒得过一时,也瞒不过一世。 不过真要敞开说,她也不怕,“现在是雨季,防汛工作需要一定数量的帐篷,北崇遭灾了,市里搭车要一些,这不过分吧?而且给你们留出三百五十顶,不少了吧?” “陈区长说了,五百顶都得给北崇,”徐区长挂断手上的电话,淡淡地发话,“他不反对搭车,但是这种档次的货的话,质量不足数量补。” “这不可能,”莫娇很随意地摇摇头,“厅里不是直接对你们北崇,二次分配是市里的事,而且市里已经满足了你们的要求,三百五十顶……已经是超额了。” “里面有七八十顶不能用,怎么就超额了?”徐瑞麟脸一沉,不怒而威地发话,“小莫,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徐瑞麟从不说虚话,不怕告诉你,陈区长刚才把电话打到马飞鸣那儿了,我就问你三个字:给不给?” “打到马书记那里了?”莫娇听得登时就是眉头一皱,她年约四十出头,相貌普通肤色微黑,个头不到一米六,身材也略略地发福,但是收拾得很利落,一看就是机关女性。 事实上,她原本也就是家学渊源,她的父亲一直在阳州宣教系统,最高到了宣教部副部长,后任敬德县党委书记,在朝田干了三年副市长之后病退。 所以她虽然人在阳州官场,眼力价却不低,猛听得此事引起了省委书记的关注,而她也知道,马书记前两天确实去过北崇,一时间就怔住了,“那我跟杨局汇报一声。” 要不说这市里的行局,确实挺遭人厌的,对上下面县区牛皮哄哄的,却根本不想自己有没有牛皮的资格。 不多时,莫局长又走了出来,她笑着发话,“杨局长说了,五百顶你全领走,他现在人在五山,赶不回市区。” “你们杨局长就是贱皮子,别人不收拾,他不痛快,”难得地,徐瑞麟居然骂人了,实在是有损他儒雅的形象,“把剩下的一百五十顶都搬出来。” 眨眼间,剩下的一百五十顶帐篷就被小车推了出来,徐瑞麟一看,登时就火冒三丈,“莫局长,原来你们是这么搭车的?” 由不得他不生气,北崇要领的三百五十顶,那是个顶个的歪瓜裂枣,看起来简直比小贾村的村民还要悲惨,但是民政局留下的这一百五十顶,就是干干净净完好无损,偶尔有些许霉斑,却也只是小小的几片。 “我真不知道是这么回事,”莫娇看到这场景,也有一点傻眼,她抬手一指,不让运货的人离开,厉声发问了,“怎么这同一批帐篷,能差这么多?” “我就是干活的,怎么能知道这些?”运货的人苦笑着回答,“不过……北崇那边都给得多了,他们也不能挑挑拣拣吧?” “滚远一点,”莫局长怒喝一声,转头冲着徐区长苦笑,她柔声解释,“瑞麟,这是我的不对了,没想到他们会这样,你签个字就行了,五百顶帐篷全拿走。” “小莫,我不会跟你计较的,”徐瑞麟冷哼一声,他心里清楚,莫娇一直想进入他的情感生活中,偶尔会使些性子,但不会不知道轻重。 可这两边的帐篷相比较,也委实有点欺负人了,原本他还想把五百顶帐篷全拉走,现在他改变主意了,“大家挑一挑,选三百五十顶好一点的拉到车上,咱今天来,就是领三百五十顶帐篷,多一顶也不要。” “可是剩下的帐篷,你让我们怎么处理?”莫娇一听不干了。 “你们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徐区长冷冷地回答,“民政局给我三百五,我就拉三百五,你们杨局长不服气,可以去找陈区长抗议。” 这个决定,是徐瑞麟临时起意的,也有点不讲道理,不符合他往日与人为善的理念,但是他相信陈区长会支持他——为区里争取利益,陈太忠不会后人。 有了他这句话,跟来的小伙子肯定不会含糊,挑挑拣拣地挑出三百五十顶帐篷,一件一件地往车上丢着——来的都是北崇人,就算不是为自己家人选帐篷,但总还是为乡亲挑的,大家都不会含糊了。 这个当口儿,又有两辆车驶进了民政局,一辆帕杰罗越野车,一辆福田轻卡,车上的人下来之后,笑嘻嘻地跟莫娇打个招呼,“莫局长好。” 打招呼的自然是领导,但是旁边的小兵也没闲着,他们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发生的事情,说不得胳膊肘捅一捅领导,“头儿,那儿挑帐篷呢。” “莫局长,有帐篷来了?”做领导的就问了,一般来说,帐篷这种小玩意儿,放不到领导眼里,雨季的这几个月稍微俏一点,但也就是那么回事。 可民政局的帐篷不一样,那里的帐篷是救灾用的,没有任何的成本,弄到手就是钱——起码单位会因此而少花钱,能抢到一点就是一点。 所以这位的眼睛就有点直了,“我们也申请了帐篷,怎么没通知我们?” “吴县长,你们的申请还没批呢,”莫娇一看就着急了,眼前这位是北郭县的副县长,往日里跟民政局联系得也算紧密,但是现在……显然是你们掺乎不起的局面。 但是北郭的人也是穷惯了,吴县长一开口,旁边的人就蹿了上去,手快有手慢无,先抢到物资,到最后再走手续也不迟——正经是这帐篷有好有坏,得多抢两顶好一点的。 不成想北郭的人才走上前,那边就推推搡搡的,“滚一边去,我们挑帐篷,你们凑的什么热闹……信不信我揍你?” “这谁啊,这么牛逼?”吴县长见状受不了啦,走上去看清来人,他就不满意地哼一声,“我说徐瑞麟,你有点太霸道了吧?” “这些帐篷本来全是我们的,”徐瑞麟是君子范儿,他很认真地解释,“但是我们不想全拿走,就挑一点好的走,那个吴县长……你稍微等一下。” “我还就不等了,老徐,物资是公家的,你也需要我也需要,”吴县长在阳州市,也是比较横冲直撞的,尤其是他知道,徐瑞麟这个人讲道理,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就是懦弱。 而两人级别又相当,所以他不需要考虑给对方留面子,“北崇老百姓需要帐篷,北郭老百姓就是后娘养的?说句实在话……谁抢到手是谁的。” 第3645章 谁先挑(下) 吴县长说的是大实话,不成想北崇一个扛包的不服气了,此人将包往车上一甩,抬手一指他,“吴鞋匠,够胆你再说一遍……敢抢北崇的东西?” 吴县长起于微末,父亲就是一个鞋匠,他也干过这个,后来多亏国家恢复了高考,他由此而出人头地,但是阳州知根知底的人说起来,还说他是鞋匠出身。 所以对吴县长来说,这话非常侮辱人,但是怎奈阳州不知死活的好汉太多,时不时就能听到这样的话,他真是想计较都无处计较。 不过眼下有人当面打脸,他是不想计较都不行了,于是脸一沉,也不顾忌自己的形象了,“就算我抢北崇的东西,也轮不到你说话……你算个什么玩意儿?” “我不算什么玩意儿,就是个北崇人,”这位丢下手里的帐篷,一脸不服气地看着他,“有种的,你抢一下试试?” 吴县长登时就停滞一下,阳州人里,最难斗的就是花城人,其次要数得上敬德和北崇,北崇人的勇猛,那不是吹出来的——打不过花城,那是因为人数差一些,钱财差一些,就连花城人,等闲也不愿意招惹北崇人。 所以他有一个短暂的犹豫,这时候,远处已经有人拿出手机拨号了,似乎要叫什么人来,莫娇见状,赶紧上前将吴县长拉到旁边。 “你什么意思,”吴县长皱着眉头,很不高兴地发话,看那架势,若不是对方是女人,他甚至有可能直接翻脸。 “北崇的新区长交待过的事情,那可是个从来不吃亏的,”莫娇低声嘀咕一句,“人家直接打电话给马飞鸣了……我告诉你这些,也是为你好。” 吴县长听完这话,愣愣地看了她有两秒钟,然后微微点点头,又侧头看一眼徐瑞麟,冷哼一声转身走人。 现在的陈太忠,在阳州官场名头也极为响亮,一是能搞钱,二就是不讲理,能搞钱这个不用说了,这半年流入北崇的投资,比阳州其他地方加起来的还要多。 最关键的是,这家伙不讲理,小小的北崇居然稳稳地压住了难缠的花城,邵正武因为此人而去职,尤其是最近哄传得沸沸扬扬事件——新来的市长,异常强势的陈正奎,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陈太忠打破了头! 吴县长一听涉及此人,他还真没胆子不讲理下去了,更别说此事还有省委书记马飞鸣的关注,他能做的,也就是掉头就走,哪怕身后还有人不屑地冷哼。 类似的事情,在阳州不止一起,比如说弓南华的司机王建武,最近也遇到了一些麻烦。 自打他从京城机场回来之后,遇到有人问,你怎么没去巴黎,他必然要脸红脖子粗地大骂一顿北崇人,遇到那些关系近一点的,他还要点明陈太忠这个名字。 我王建武是小人物一个,无所谓了,关键是季虹季大嫂,也被卡回来了,这不是打我的脸,纯粹是给弓局长上眼药不是? 对他如此放风,弓南华听而不闻持放任的态度,这个反应很正常,堂堂的财政局局长被人如此地打脸,心里没有怨怼才怪,可他又不便出头表示什么,司机在下面表示不满,他当然不会过问——权当是代他在科室里吹风了。 正经是如此做,就算那夯货找上门来,他也会把事情推到司机身上,于弓某人无损。 王建武最近放风放得很痛快,今天中午领导接待客人,他可以回家吃饭,不成想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两个男人。 俩男人年纪都不算小,四十岁左右,一个矮胖一个瘦高,两人共撑着一把伞,似笑非笑地拦住了王司机的去路,矮胖子发话了,“你是王建武?” “是我,”王建武略略迟疑一下,就点点头,他见对方耸肩歪脖子的站姿,就知道这是俩老炮子,不过他身体很棒,倒也不怕跟对方动手,于是他慢条斯理地摸出一包烟来,自顾自抽出一根,“有事?” “听说你最近怨气很大,”瘦高男人慢吞吞地伸出手,抓住那根烟,微微用力揉个稀巴烂,轻描淡写地发话,“年轻人火气太大,对身体,对家人都不好。” “还没请教二位的大名,”王建武不紧不慢地发问,他不怕动手,但是也不想稀里糊涂地招惹人,阳州市各路好汉真的太多了,一时冲动可能导致极为恶劣的后果——他只是一个临时编制,要是正儿八经在编的科室人员,底气会更足一点。 “北崇老痱子,没听说过,就跟人打听一下,”矮胖男人发话了,抬手轻轻地拍几下对方的脸,“老了啊,没人认识我了,刘金虎要是活着,也不敢说不认识我。” 老痱子……王建武还真没听说过此人,不过刘金虎是谁,他是清楚的,所以他任由对方侮辱自己,“两位找我什么事儿?” “没啥,劝你消消火儿,”矮胖男人轻描淡写答一句。 等了一等,瘦高男子干笑着发话,“顺便向你报个警,北崇人民对你很不满意,不是我哥俩拦着,现在就找到你或者你家人头上了,你得领情吧?我俩着急过来报警,中午还没吃饭呢……拿个三千五千出来的,给垫垫肚子。” “我身上就这么多了,”王建武也光棍得很,拿出自己的皮夹,将里面十来张百元大钞抽出来,递了过去。 “行了,给你留两张,”瘦子抬手接过那一叠,抽出两张还回去,两人转头离开。 王建武铁青着脸走回家,老母亲见他这样子,才要开口发问,他走进自己的房间一关门,就摸出手机打电话,要搞清楚这老痱子是什么人。 其实他已经想到了,不说那些做派,只冲这两人敢跟自己这个财政局长的司机诈钱,这就不一般,除非是那些毛都没长齐的小混混,老混混们都想得到,现在只要他反手一个电话报警,那俩绝对吃不了兜着走——判不了抢劫罪,判个敲诈勒索是没有问题。 但是这个报警电话,他还真不敢打,阳州不怕死的好汉太多了,等人家回头出来了,这种就是不死不休的大仇。 王建武略略一打听,还真是这样,那老痱子就是跟刘金虎差不多同时起家的,结婚之后就收手了,再后来媳妇死了故态复萌,现在支个棋牌馆,有时候也帮人催债,是派出所和分局的常客,名副其实的滚刀肉。 值得一提的是,这丫催债的时候,手段可不怎么样,绑架老人妇女孩子的事儿,都干过,王建武听说居然是这么一个人,长长地叹口气,“尼玛,陈太忠你也做得太绝了吧?” 陈太忠在官场上的强势,本来就已经给他很大的压力,现在更是连道上人物都用上了——你难道不知道,跟黑社会结交的干部,就没几个有好下场的吗? 见他神情忧郁地走出房间,做母亲的赶忙上前相问,听他说完之后,老人家叹口气,“以后你老实点吧,街上那些混混心狠手辣,咱普通老百姓平安就是福……你总不能让我这个白发人,送你黑发人。” “就是,你都说了,陈太忠在北崇有群众基础,”他的媳妇也在旁边相劝,“回头有人祸害咱们家一把,都找不出来是谁干的。” “我是咽不下这口气,”王建武气呼呼地回答。 “当官的之间斗,你一个小兵掺乎什么?你凭什么不服气?”做母亲的冷哼一声,“你要是再折腾,我去找陈太忠给他下跪。” “别说了,吃饭,”王建武不耐烦地摆一摆手,是啊,这是领导们在斗,关我什么事? 其实他不知道,这根本就不是陈太忠安排的,无非是林桓出面指使了两个人,陈区长不可能把心思放在他这种小人物身上。 这两天陈区长正在忙着布置会场,因为马上又是一个新的仪式——博睿咨询的人要来了,好几个亿的资金,会再度砸向北崇。 这个融资年前就在谈了,目前就进入了实质性的操作阶段,按说要请市政府的领导来,可陈区长跟市政府闹得那么僵,索性就邀请李强来主持这个仪式。 李书记很愉快地接受了邀请,这么大的资金落地,是很有面子的事情,不过对于北崇的领导们来说,这不光是面子的事情,还有一个问题也很关键——钱会投向哪里? 所以,当天晚上陈太忠的小院里,几个副区长又凑了过来,各自拿出自己的方案,要求区里多考虑一下他们分管的片儿。 “这个钱是要还的,不能大规模投在基建上,”陈区长摇摇头,这钱虽然是他的,他也不能学雷锋不是?而且他对这一笔钱,有自己的设想,“主要还是要用于发展。” 大家正边吃边聊,有人敲门了,来的是武水乡的乡长宁培亮,一进门,他就气急败坏地发话,“陈区长,听说上游小剪子村要建电镀厂,这是祸害武水啊……” 第3646章 跨区矛盾(上) 宁培亮这一嗓子可是不得了,要知道,区政府的大佬们,正全部坐在一起呢。 “你先坐,”陈区长倒是沉得住气,他下巴微微一扬,“还没来得及吃饭吧,先吃饭……有话慢慢说,不着急。” 宁乡长听到这话,就算心里再着急上火,也只能坐下来吃饭,倒是谭胜利等了一等之后,出声发话,“明信这帮人,也真是有点过分。” 小剪子村位于王不留乡,是明信区最边上的乡,紧邻着北崇小岭乡,清阳河在小岭乡的流程只有一公里多,武水乡却有二十公里出头,宁培亮这么着急上火,真的很正常。 白凤鸣看谭区长一眼,他可是知道,某人一直在鼓动区里在武水建旅游区,于是低声嘀咕一句,“也不知道这电镀厂的污染大不大。” “大啊,非常大,”宁培亮听到这话,也顾不得吃菜了,抬起头看他,“白区长,这是电镀啊,除了毒副作用,只说重金属污染,就能让小岭和武水的农作物绝收。” 白区长看一眼陈区长,发现区长耷拉着眼皮夹菜吃,才又问一句,“那里要建的是电镀厂……你确定绝对是这样?” “非常确定,”宁乡长很坚决地点点头,“要是别的厂子,我还不会这么着急,但是这个电镀厂,实在是不能上,陈区长指示过,等条件成熟了,武水可以搞旅游开发。” 我没跟你这么说过吧?陈太忠有意无意地看谭胜利一眼,心说你小子又拿区里的规划许愿去了,不过他也懒得多计较,只是淡淡地问一句,“明信会让你知道这个?” “是啊,”葛宝玲点点头,这一刻她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白凤鸣会问那么简单的问题,因为这件事透着古怪,“这种厂子,明信怕是连小剪子村的村民都瞒着,会让你知道?” 这个逻辑才最符合现状,村里建厂,首先要考虑征地问题,那种一听就利润很高的厂子,村民们肯定希望能得到更多的补偿。 其次就是这个污染问题,现在国家宣传环保的力度有所加强,就算阳州这么落后的地方,也不乏有村民知道污染的危害,尤其是这危害,可能殃及子孙后代。 在这种背景下,想要顺利地完成征地,干部们通常都要含糊土地的用途,或者直接捏造个项目,等到征地完成项目开工,村民们后悔也就晚了。 一个村干部口中的大型养猪场,可以一眨眼变成商品房项目,也可以变成造纸厂——不对称的信息,可以让基层工作事半功倍。 换到目前这个话题就是:小剪子村若是真要上电镀厂,那就是连小剪子村的村民都不宜知情,就更别说下游只有坏处没有好处的县区了——下游的一反对,黄了项目都很正常。 白凤鸣对这种事的因果看得很清楚,但是他不说透,把点题的机会留给了陈太忠,而陈区长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直接将话点得明明白白,葛宝玲虽然反应慢一点,却也第一时间领悟到了精髓。 所以说还是那句话,基层干部到了县区这一级,该知道的,也就都知道了。 他们想的都没错,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宁培亮依旧点头,“没错,小剪子村的村民都不知情,这是我市政府的一个朋友说的,这个项目是市里牵头搞的……我这个朋友绝对可靠。” “他叫什么名字?”白凤鸣笑吟吟地问一句,这个问题明显冒失,但是白区长的心思,又岂是一般人能轻易忖度的? “这个名字我不便说,”果不其然,宁乡长摇摇头,他很坚决地表示,“我用武水乡乡长的位子担保,如有不实,陈区长您撤了我。” 这个话一说,白凤鸣也就不再挤兑人了,陈区长等了一阵,发现老白居然不说话了,于是微微一笑,“谁引进的这个项目,打算投资的又是什么公司?” “投资的是广东一家叫兴邦的公司,老总姓曾,”宁培亮早就将这些打听得明白了,要不然也没胆子半夜来敲区长的门。 不过对于另一个问题,他就不好回答了,不是回答不了,是实在太不方便,“这个引进项目的,自然就是这个……市政府。” “是陈正奎?”陈太忠斜睥着他,大家都知道,现在两陈水火不相容,他不怕直接点市长的名,而宁乡长听到这个问题,只能尴尬地笑一笑,也不出声否认——反正就是这么回事,您都知道了,也别为难我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这个公司打算投资多少钱?”出乎意料的是,谭胜利居然出声发问了,看到大家的目光纷纷地投过来,他不无尴尬地笑一笑,“投资大的话,也许会上污水处理设备。” 你傻了吧?葛宝玲不屑地哼一声,心说这民主党派的,说话做事还真不靠谱,明明是怕了陈正奎,偏偏要找一个异常可笑的借口出来。 现在的阳州,只要有项目,谁会考虑上污水处理设备?也只有国家三令五申禁止的诸如苎麻脱胶厂这类的,大家才不敢乱上——其实苎麻脱胶厂未必就比造纸厂污染更严重,只不过苎麻脱胶的污染重,单位产出的效益却极低,太不划算了。 葛区长又看一眼年轻的区长,也只有陈区长,能力强又财大气粗,才会考虑环境污染问题,别人真想上这些设备,十有八九会被人耻笑。 她是这么想的,可这话又说不出口——她的逻辑没错,但真的有点太主观了。 葛区长抬眼看一下白凤鸣,发现白区长耷拉着眼皮喝酒,似乎没听到这话,而徐区长一手拿田螺一手拿牙签,聚精会神地挑着,也没有说话的意思。 宁培亮却是没想到,他异常倚仗的谭区长,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他都有点懵了,嘴巴动了好几下,最终却是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再不说话。 陈太忠看一眼坐在下首的王媛媛,发现她眼里有跃跃欲试的神情,说不得送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有啥话,你尽管说! “谭区长,我有一些个人看法,”王媛媛得了领导的暗示,立刻就出声了,“不知道合适不合适说出来?” “你说,咱们就是随便聊天,”谭胜利微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是微微一颤,听说这小丫头说话,能代表陈区长一半的意思。 “我想的是,如果这个电镀厂打算上污水处理设备,为什么还要建在清阳河边?”王媛媛的问题,真真是一针见血,“它建在哪里都可以的。” “嘿,”徐区长终于忍不住了,轻笑一声,白区长嘴巴抿得几抿,抬手去菜,只不过那筷子有点微微的抖动。 葛宝玲将这些反应全部收到眼底,心里登时微微一叹:这俩的思维能力,真的比我强一点啊,就连那王媛媛,似乎也……很有潜力,我现在应该多注意学习,该充一充电了。 “我就是随便问一句,”谭胜利干笑一声,也不再纠结这个环节,王媛媛的问题,真的是直指本心。 “这样吧,”陈太忠终于开口了,他看着宁培亮缓缓发话,“既然你敢保证那是电镀厂,就先组织村民去小剪子村要说法,就说是我说的……只要敢有一滴污水进河,咱北崇要明信鸡犬不宁。” “没问题,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宁乡长拍案而起,他双手举起酒杯,“我谢陈区长三杯酒,感谢您对武水乡的支持,现在连夜回去做工作。” “这个……先礼后兵,”陈区长见他如此亢奋,待他三杯饮完,说不得又淡淡地指示一句,“咱北崇人是讲道理的,知错就改的,也是好同志……你还没吃主食呢,来点主食。” “主食不吃了,趁着这会儿没雨,我赶紧回,”宁培亮倒也是风风火火的干部,放下酒杯就扯开了凳子,“诸位领导请慢用,我先走一步。” 他离开了,在座的人却也没有多少说话的兴趣,大家心里都清楚,想阻止这件事情,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北崇要发展,明信也要发展,人家好不容易拉来个电镀厂提升经济,你凭什么就要阻止厂子上马? 这还是在其次,北崇是明信的下游县区,但大家都是兄弟单位,有资格对平级的单位提出抗议,但是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这个投资商是市里引来的。 自打陈太忠来了之后,北崇一向不鸟市里的各种不合理指示,这个反应在大家看来,是有一点桀骜,但总还是在容忍范围之内,现在陈太忠居然想干涉市里对其他县区的布局,真的有不知死活之虞。 酒足饭饱人散去,白凤鸣是最后一个走的,临出门之际,他低声说一句,“区长,武水的事情,不管你怎么决定,都算我一票。” 两分钟之后,徐瑞麟打来了电话——这时候他应该还没有到家,“陈区长,该争的要争,需要我表态,你尽管说话。” 这北崇的干部,终究还都是有点血性的……年轻的区长心里真的很欣慰。 第3647章 跨区矛盾(下) 第二天上午,陈区长参加了安全生产大会,白凤鸣准备得很充分,全区的施工单位,包括大大小小的包工头,一共来了两百余家。 白区长直接划出了硬杠杠,不来的人,那就是对安全生产不重视,产生后果啥的,你们也不要抱怨——我可是提醒过了。 要说北崇这点建设量,能有两百多家乙方,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事实上还真是这样,有二包三包的存在,更别说,有人只是接了小小的活儿,比如说一栋楼的铝合金门窗的安装,也得来参加这个会——安全生产再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大会开完之后,区里还出面组织大家搞了个会餐,并且发放了纪念品,价值两百多元精美皮具,只此一项就近五万元的支出,不过这么大手大脚花钱,也是为了体现区里的重视。 陈太忠也参加了会餐,乙方们热情地追捧年轻的区长,陈区长为了表现出自己的平易近人,也是酒到杯干,喝了足有三瓶白酒。 陈区长的酒量是无敌的,不过他很喜欢微醉之后那种放松,所以也没去刻意控制,难得地睡了一个午觉,直到被电话惊醒。 来电话的是明信区的区长关方卓,关区长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恼怒,他先自报了家门,然后不客气地发话了,“太忠区长,能不能管一管你手下的群众?都折腾到我们明信来了。” “哦,是个怎么回事?”陈区长很诧异地发问了。 “怎么回事?”关方卓听得只有苦笑了,你可能不知道吗?不过对方既然这么说,他也就只能再说一遍,“区里好不容易引来点投资,真的不容易,这跟你们北崇不相干的嘛。” “我还是没听明白,”陈区长明知故问,事实上,他是想了解一下,明信在这件事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态度,“你能说得细一点吗?” 关方卓也不怕说得细一点,合着今天上午十点左右,有武水乡的群众来到了王不留乡,初开始只有二三十号,半个小时之后,居然突破了五百大关,有的人开着农用车,一拉就是十几号人过来了。 武水乡的人要闹事?王不留乡的老百姓不干了,也是纠集了两百来号人,气势汹汹地上前打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你们北崇人敢到明信来撒野? 现场是王不留的人少一点,但这里是人家的主场,几个乡干部又呼朋引伴的,渐渐地就形成了势均力敌之势。 武水乡这次来的人,组织得不太好,起码明面上看不出来谁领头,面对王不留人的置疑,大家七嘴八舌地说,你们上游要建工厂,我们武水人不答应,还有小岭人也不答应——小岭乡听说此事,也来了三四十号人。 尼玛,你们管得倒多,王不留人一听就更火了,明信的贫穷程度,足以和北崇相媲美——跟半年前的北崇相比。 这种情况下,有人愿意投资两千万,搞金属加工厂,大家真能把眼睛珠子都瞪出来,耳听得北崇人居然不许搞这个厂子,大家忍不住就要动手了——尼玛,你们北崇有钱了,就见不得我们穷人过年?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武水乡的人马上就解释,说那不是金属加工厂,是电镀厂,一旦开工,污染可是大了去啦。 去尼玛的,工厂有污染不是正常吗?王不留乡的人才不会在乎这个,有什么污染往水里一排,也就完事儿,谁让我们是上游呢?有种的,你们到我们上游去。 慢着……神马?终于有那耳朵尖的听出不对了,是电镀厂不是金属加工厂? 大多数村民并不知道金属加工厂和电镀厂之间,污染的差距有多么大,但是他们有属于自己的逻辑方式——这之间的差距若是小了,乡上至于骗大家是金属加工厂吗? 紧接着,就有人通过熟人了解到,这两者之间的差距有多大,于是王不留乡的群众也不干了——这污染能导致断子绝孙、颗粒绝收,老少爷们儿怎么能答应呢? 于是,本来围着乡政府的只是外乡人,现在连本乡人都不干了,不过非常遗憾的是,大多数王不留乡的人目的跟北崇人不一样,他们不是坚决反对电镀厂落户乡里,他们求的是增加补偿——地不能种了,乡里得补偿。 乡政府的人一看,知道坏事了,好在这闹事的人还分做两拨,乡里领导就试图分化瓦解双方——真的是个金属加工厂,你们不相信乡政府反而相信外地人,真是胳膊肘向外拐。 这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了,王不留这里闹事的,基本上都是乡里人,只是想分润点钱财,但是后来,小剪子村的村民越来越多了。 目前正是要征地的时候,村民们一听,大家居然受到蒙蔽了,这就真不答应了,有人计较的是污染,有人计较的是征地款——最少也要翻一倍。 他们来了,乡政府的压力登时大增,不过话已经说到这里,他们也只能一口咬定,说区里引入的资金,确实是要搞加工厂,而不是什么电镀厂,你们不要说风就是雨。 解释给出来了,暗示也就出来了——你们不信,可以去找区政府嘛。 小剪子村的人当然要去找区政府,不过武水乡的人对此兴趣不大,五百来号人,也就陆续去了一百多,可就是这样的阵仗,也把区政府搞毛了。 关方卓正在办公室里午休,秘书就冲进来说,外面有人闹事,他探头一看发现大门口有三四百号人,扶老携幼地围做一堆,可气的是,旁边还有两百来号人围观。 等他搞清楚事情缘由之后,气得大骂王不留乡,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好,不过现在骂人解决不了问题,于是他就电话通知分管工业的李副区长去处理。 李区长可是不会跟大家说,那一定就是金属加工厂,事实上区里的领导都知道,那里要搞的是电镀厂,只不过对外保密就是了。 所以他向小剪子村的人解释,说市里计划的就是加工厂,我不知道你们从哪儿听来的这个消息,但是我可以保证一点,如果要上电镀厂的话,区里肯定会要求上污水处理设备。 不管怎么说,区里对付小剪子村还是有办法的,先推后拖——推到市里和拖时间,到最后大不了多给点征地款就是了,并不算难处理。 但是对武水的人,李区长就头疼了,人家的要求很明确——不许上这个电镀厂,这个矛盾基本是无解的,要说用强吧,北崇人本来就不是善碴,更别说那里新去了一个心狠手辣的陈太忠。 李区长将求援电话打给了关区长,关方卓一听,也只能咬牙切齿地给陈太忠打电话——大家都是领导干部,那里要建什么厂子,实在没必要提,“太忠区长,该知道这个投资两千余万的厂子,对明信意味着什么。” “如果是电镀厂的话,我认为武水乡的村民,要求是正当的,”陈区长终于不再遮遮掩掩,他明确表态,“别跟我说什么污水处理设备,这个我不信。” “清阳河是大家的,不是你北崇一家的,你要发展我也要发展,”关区长听到这个回答,气得扯开脸皮发话,“为了保证你们的发展,明信的群众就该固守贫困?我就问你一句……换了你陈太忠来明信,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你少跟我扯那么多,这种事儿就不会发生在我北崇,”陈太忠听得也火了,隔着电话就嚷嚷了起来,“苎麻脱胶厂污染照样严重,我自己消化,不会那么缺德,排进清阳河去……说白了,你就是欺负有北崇这段缓冲,要让你直接挨上海角,我看你敢建这个电镀厂。” “这个事情不是我抓的,是市政府主要领导在抓,”关方卓毫不犹豫地回答,他为了争取这个项目落户明信,也很是活动了一阵,绝对不会被轻易地吓回去——你陈太忠再不讲理,事关明信的发展,我一定要争取。 “我不介意再揍那货一顿,”陈太忠听得冷笑一声,说句实话,他是讨厌陈正奎,但是这个关方卓引不起他太多反感,身为政府一把手,辖区的发展是必须优先考虑的。 至于说放任污染不管——这年头GDP当先,有几个干部会在意污染?也就是北崇位于下游,有切身之痛,他不得不明确反对。 “我建议,你的人还是散去的好,他们在北崇折腾没事,但是在明信闹事……先天不足,”关方卓听到这货不讲理了,禁不住也是叹口气,“这可能构成冲击国家机关罪,就算明信不处理,市里也要处理的。” “我倒要看一看,谁有胆子处理我的人,”陈太忠冷哼一声,对这隐含威胁的话一点都不在意,“只要他们是正当诉求,区政府就是他们的坚实后盾!” “……”关方卓沉默半天之后,轻叹一声,什么话都没说就挂了电话。 第3648章 周秘书长(上) 当天下午五点,在明信区政府门口,发生了大规模的冲突,冲突双方分别为武水乡和王不留乡的群众,天底下的滑稽事,莫过于此了,同在区政府抗议的两拨人,居然打了起来。 不过此事说起来,也是有原因的,王不留乡大部分的人,是希望政府多补偿一点,而武水人是坚决要求取缔该项目。 结果那些围观的闲汉中,就有人风言风语,说你们小剪子村的就是一帮傻逼,还真以为武水人跟你们是一伙的?现在不是说区政府补偿多少的问题,而是说这个项目还能不能搞下去,就算区政府答应增加补偿,武水人不同意,还不是白搭? 据北崇诸多领导后来分析,说这怪话的主儿,很可能是明信区政府暗地指使的,但是不管怎么说,这话听起来确实有一定的道理,现场的两拨人登时就不能保持一心了。 而明信区那些闲汉听到这话,也深以为然,他们不是王不留乡的,跟这个项目也没有什么瓜葛——不管是电镀厂还是金属加工厂,跟他们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最看不惯武水乡人的嚣张,尼玛,我们明信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北崇人说话了? 到后来都不知道是谁触发的,双方稀里糊涂地就发生了冲突,不过北崇人明显不是对手,大多数的北崇人在王不留乡,来了区里的不过百十号人,被三四百号明信人围着打。 北崇人对大规模的械斗,也有一定的经验,大家且战且退,并且疯狂地打电话找帮手,不多时,王不留乡的北崇人冲杀了过来,双方就算得上势均力敌了。 而明信区这边,也没有多出多少人来,能闲得冲上来打架的,就是那么些人——乡亲观念再重,打架也是有损伤的,更多人愿意呐喊助威或者偶尔打个太平拳。 不管怎么说,这一架北崇人吃了点小亏,而明信分局的警察们原本是在保护区政府,眼见本区群众占了上风,就冲出来阻止斗殴,当场擒获了三名明信人……和十五名北崇人。 这显然是非常不公平的,不过本地人的优势也就体现在这里了,就在明信人步步逼向北崇人的时候,只听得远处警笛声大响,十来辆警车呼啸而至,却是北崇的警察到了。 这十来辆车里,只有两辆喷涂了警用标志,但是车顶上都有警灯,其实这些多数都是张一元四海车行的车,大家拿来借用,上个警灯喇叭什么的无所谓,喷涂什么的就太麻烦了。 见到北崇人在明信人的威逼下步步后退,冲下车的警察拔出枪来对天鸣枪,“所有人……统统抱头蹲下,否则以拒捕论。” 北崇人一听来人的口音,顿时就抱头蹲下了,北崇分局最近在区里的口碑,那不是一般地好,可是明信人哪里在乎这个?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和主场优势,兀自步步紧逼。 这一下,北崇的警察恼了,眼瞅着一个明信人手持砖头,狠狠地砸向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个警察抬手一枪就打在不远处的墙上,那位吃这么一吓,登时手一松,不过那砖头去向不改,狠狠地砸到了少年的头上,少年登时栽倒在地,头破血流。 这一枪,也引起了明信警方的关注,他们还真没想到,北崇同行敢对着老百姓开枪,一名警察下意识地拔出枪来指向对方,却听得一声闷响,下一刻,他觉得小腿上被狠狠地一撞,腿一软就跌倒在地。 这一枪是北崇带队的吕副局长打的,吕局长是部队上的转业干部,枪法惊人,如何个惊人法?就算是六四小砸炮,三十米内指哪打哪。 吕局长见有人掣出枪了,手一抖,冲着对方脚面前半米处就是一枪,意思是说你别胡来,但是一枪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尼玛,忘记还有跳弹一说了。 但是这一枪,把明信的警察打愣了,看到同伴抱着小腿在地上打滚,大家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好了。 这警察有关系好的同事,愣得一愣,就去抢地上跌落的枪——阳州从来不缺血性汉子,不成想周围几个同事死死地拖住了他,“你干什么,还嫌事儿不够大?” 明信警察在犹豫,北崇这边却是已经开始自报家门了,“北崇分局的,接到报案说,有人当街抢劫……希望大家积极配合,有警民协作奖金可拿!” 警民协作奖金?北崇人一听,眼睛登时就绿了,这是陈区长对付花城人时使用的手段,在北崇可谓人所共知,抓一个人就是五千块——我艹,这可是满大街的人啊。 于是,武水乡的人当街就开始反扑,明信有个别警察觉得不含糊,走上前阻拦,不成想对方根本不予搭理,有人刚露出想用强的意思,登时就被十几个人打倒在地。 眼下的情形,跟刚才相比,简直是倒过来了,相对明信人,北崇确实是客场,但是有了强有力的主心骨,客场也能成为主场。 就在一团混乱中,明信分局的局长钟伯山露面了,同为警察系统的人,他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吕冬子,谁让你来我明信抓人的?” “你明信能抓我北崇的,我北崇自然能抓明信的,”吕局长根本不吃他这一套,眼瞅着已经抓了一百多号人,他冷哼一声,“都带回去,谁他妈的敢拦,一起抓回去!” “我他妈的要让你带走人,这个警察局长不干了,”钟局长眼睛一瞪,“大家听好,给我拦住了,谁敢放人走……” “你他妈的再逼逼,老子连你一起抓回去,”一个声音冷冷地响起,打断了钟伯山的话,发话的是个高大的年轻人,远远地站在一辆普桑旁边,天色渐暗,这么远的距离,面孔已经不可辨识,但是声音却异常地清晰,“小小的一个分局局长,真当自己是号人物了?” “你是……”钟局长才待出声呵斥,不成想身边的北崇人如同炸了窝一般,大声叫了起来,“陈区长”,“是陈区长”,“我艹,陈区长来了”! 陈太忠这么说了一句之后,转身上车就走了,群体性事件,按说他这个区长该躲着走,可是明信这边明显地拉偏架,他要是完全不闻不问,也不是个父母官的样子。 陈区长来得隐蔽去得轻松,但是对北崇人来说,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信号,众人就像打了鸡血一般,转身又去捕捉明信人。 而钟伯山一看,此事都引出了出名强势的北崇区新区长,就知道事不可为了——那货不但敢打陈市长,市局邵局长也是栽在丫手上的,如非必要,实在不宜招惹。 所幸的是,阳州人做事讲个光明磊落,北崇人在明信小小地暴走一下,捉的也是那些真正动手或者积极跟风的,小两百号明信人被抓走,里面没有一个被冤枉的。 陈太忠前脚离开明信,关方卓的电话后脚就打了过来,“太忠区长,市里本来是要动武警的,我劝说住了,你就进明信乱抓一通?” “你可以试一试动武警,我打赌……后悔的绝对不是我,”陈太忠冷笑一声回答,“那么大的冲突,你明信抓了十八个人,有十五个是我北崇的,我说什么了吗?” “只是想控制事态而已,”关区长也不回避这个问题,他理直气壮地回答,“发生在明信的事情,我要考虑辖区老百姓的情绪,肯定多抓外面的人。” “扯淡吧,我这是北崇区,不是自治区,要不我倒要看你抓哪边多,”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他的阴损话是张口就来的,“你也就是关上门,跟汉族横一横。” “我没打算横,你们北崇的人,明天就能领走,”关方卓很大方地表示,事实上,他对分局扣了十五个北崇人,也感觉很棘手,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不处理不行,处理得重了,却又得罪陈太忠了,“批评教育一下就行了……人民内部矛盾嘛。” “没必要,你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该怎么判怎么判,”陈太忠干笑一声,“你才抓了北崇十五个,我们抓了明信一百多个呢……有法必依,违法必究嘛。” 尼玛,你那一百多个是咋抓的,自己不清楚吗?关方卓听得实在是有点无语了,可他还不能计较,明信抓的这十五个北崇人,多少有点倾向性。 但是同时,相对明信的倾向性,北崇抓的这一百多个,就几近于无理了,不过这也怪不得谁,你做初一,就要有被别人做十五的准备,“太忠,兄弟单位,不要搞得这么剑拔弩张。” “我都没去捞人,充分尊重了你明信,你还要我怎么做?”陈太忠冷冷一哼,“你判你的,我判我的,大家谁也别说谁。” 你这么搞就没意思了,关区长听得颇为无语,“这样吧,咱们换人。” “我不换,”陈太忠断然拒绝,“大家各判各的,我的人你抓起来容易,想放可就难了……天底下没那么便宜的事儿,我要追究这些公权私用者的责任。” “这不是当时武水乡的人……喂喂?”关方卓喂喂两声,终于悻悻地挂断了电话,这陈太忠也太不知道好歹了——我放了你的人还不行,你还要追究抓人者的责任? 但是在抱怨的同时,他脑子里又冒出一段话来,这段话让他感觉有一点耻辱,又有一点自责——是啊,北崇区来的人,我敢随便抓,但是换成自治区的人,明信敢抓吗? 第3649章 周秘书长(下) 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接到了李强的电话,“太忠,昨天明信怎么回事?陈正奎大半夜地跑我家来告状,说要出动武警。” “那就让他出动武警吧,”陈太忠冷冷一笑,他倒不认为这是虚言恫吓,阳州人调动不了武警,不代表说陈正奎没这能力,省武警总队有关系的话,偶尔使用两次也不算大事——武警是接受双重领导的,但是相对更强调条管而不是块管。 但是他并不在意,陈正奎若是敢为此事出动武警,他就能做出更多,“大家碰一碰,看谁能更代表民意。” “明信这个事情,影响不是很好,”李书记终于表态了,他喜欢看陈正奎被扫面子,但是同时他还要计较很多,“明天上午,你来我办公室,大家一起说一说。” “那大家不如去明信说,”陈太忠冷哼一声,“我倒要看一看,上游县区污染下游,他们就有道理了?” “那就去明信,”李强这个劝说也是心不甘情不愿,陈太忠既然有建议,他自然顺水推舟,不过同时,他要强调一句,“上游下游的你没必要说……都是阳州的地方。” 陈区长却是不满意地哼一声,“李书记,这个电镀厂必须搬走,没有商量余地……” 上午十点,陈太忠和李强同时抵达明信区政府,此刻的政府门口又是围着两拨人,不过是泾渭分明,而且全换成了老人小孩儿。 昨天一场架,打得北崇和明信两败俱伤,只是北崇人还敢来明信,明信人却是不敢去北崇——那里的人太不讲理了。 这两拨人中间,站着二十来个维护秩序的警察,双方也不动手,只是相互怒目相视,有人偶尔恼火,就冲着对面骂两句。 知道他俩来了,关区长走出大门迎接,还有几个工作人员在那里安慰明信的群众,不过群众们也知道大官来了,谩骂的声音反倒是大了。 陈太忠从车里走下来,北崇的群众一脸笑意,纷纷跟他打招呼,陈区长点点头,“你们往后退一退,市里领导是专程来协调此事的,不要挡了路。” 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北崇人哗地向后退出去有五六米远,关方卓很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再看一看明信这一边,连副区长都亲自上阵了,群众们却是死活不肯退让,他心里没由来地暗叹:人家陈太忠才是真正的区长派头,一句话就管用,实在是比不了。 他们来了之后不久,市政府也来人了,原本说来的是分管工业的归晨生,不成想陈正奎也来了,尤其要紧的是,省政府秘书长周仲书居然也到了。 陈市长是绝对不想跟陈太忠打照面的,所以才会让归市长来,不过既然能请动副省级干部下来,他倒也不介意走一遭。 倒是李强的脸色有点不好,周秘书长是魏省长的大管家,而陈正奎能来执政阳州,也是魏省长的意思,看来今天的事情又要有点波折。 周仲书身材高壮,长着一张标准的机关橡皮脸,不过他说话倒还算和气,众人在小会议室坐下之后,他先不动声色地发话,“本来是在章城市考察,听说这里出了群体性事件,省政府很重视,派我来了解情况,大家各抒己见,就当我不在场。” 这个态度是相对公正的,但也仅仅是相对公正,因为他一侧坐的是李书记,一侧坐的是陈市长,在明信开始阐述理由的时候,秘书长时不时地侧头跟陈市长低声嘀咕两句,跟李书记就没有这么不见外的动作。 关方卓要说的话也没多少,无非就是说这个项目对明信的意义有多么重大,市里领导又是多么关注,他还列举了不少预测数字。 他说了差不多有二十分钟,终于停嘴了,周秘书长看一眼陈太忠,微微地一扬下巴,“嗯,北崇的说吧。” “我们就是一个态度,做为清阳河的下游县区,坚决抵制明信区建设这个项目,”陈太忠却是没有那么多话,他很坚决地表示,“明信发展了,北崇污染了,我做为一区之长,没办法向父老乡亲交待。” 现场一片沉寂,大约过了有半分钟,归市长举起手来,获得允许之后,他才出声发话,“陈区长,刚才关区长已经强调了,电镀厂会上污水处理系统的,保证不直排。” “这个保证我们北崇区信不过,污水处理得好的话,完全没必要在清阳河边设厂,”陈太忠很直接地指出这一点,这样的兄弟单位之间吵架,没必要藏着掖着,最好就是用简单明了的话表明态度。 他虎视眈眈地看着归晨生,“归市长既然这么说,那我问一句,如果在他们投产之后造成污染的话,你支持北崇把这个工厂推平吗?” “你没必要说得这么绝对吧?”归市长无奈地翻个白眼,他怎么可能许下这种诺言?“水至清则无鱼,只要污水经过处理了,剩下那点污染,需要叫真吗?” 陈太忠轻哼一声,点点头,“受污染的是北崇,我们需要叫真。” 归晨生不说话了,关方卓又举起手发言,“陈区长,据我们了解,北崇是想在武水建风景区,所以才坚决抵制我们上电镀厂,请问是否如此?” 陈太忠沉吟一下,点一点头,“确实有这方面的因素。” “针对这个因素,明信有一些看法,”关方卓盯着他,缓缓地发话,“我们不想影响北崇的建设,但是必须要强调的是,北崇和明信一样,在省里都是极为偏僻和落后的地区……” “而风景区的发展,不是一蹴而就的,首先要在基础设施建设上下大力,其次还存在个知名度的问题,以我们分析,五年之内,风景区未必能形成规模,见效益的话,那就更要往后排了,这一点你是否承认?” “关区长说得有道理,”陈太忠点点头,在北崇的规划里,武水建风景区,本来就是相当靠后的事情,甚至要晚于城市改造——区里还可以借此制造一些人为的景观,有了这样的建设,再开发武水,那就是事半功倍。 而风景区的建设,也确实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打出口碑和名气,获得大家的认可,那更是需要时间。 “那完全可以先让我们建设起来,看一看污染情况,到时候你们再反对也不迟,我也不认为污染是不能治理的,有争议可以大家坐下来,协商解决……总是不会影响你风景区的建设,”关方卓意味深长地看对方一眼,“我的话完了。” 他这就是打着拖的主意,先上了项目再说,至于说厂子建起来污染怎么样,那到时候再就事论事——两千多万的厂子,不信你敢让它停工。 归晨生紧接着举手发言,“去年的时候,我曾经去了一趟东,湖风景区,湖边到处都是死鱼,富营养水死的,但是这并不影响它成为知名风景区。” 陈太忠眨巴一下眼睛,停了好一阵,才表情怪异地发话,“我只是说,这风景区是因素之一,并没有说是全部原因吧?” “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周仲书沉声发问。 “最关键的,肯定是关系到民生,其次才是风景区的建设,”陈区长认为这两个重要性不能倒置,然后他又信手丢个重磅理由出来,“还有一点就是,北崇正在跟海角省协商,打算近期内将清阳河水电站建起来。” “清阳河水电站?”周秘书长的橡皮脸上,也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惊讶,做为省政府秘书长,他对清阳河可以发电还是略略知情的,只不过两个省之间太难协调,好久没人打过这个主意了,现在听到一个小小的北崇区正在操作此事,真是要多惊讶有多惊讶了。 一边说,他一边看一眼陈正奎,陈市长神情肃穆地微微摇头——我对此不知情。 “嗯,初步规划,是四台二点五万机组,”陈太忠点点头,面无表情地发话,“计划投资九个亿,此事李书记是知情的。” 尼玛,这件事你今天上午才跟我说的,李强听得翻个白眼,他随手就打电话到海角去核实,海角省委书记郑文彬的秘书谢思仁肯定了这个合作意向。 反正,能在证实消息之余,顺便打击一下陈正奎,李书记还是很愿意的,他看到秘书长侧头狐疑地看自己一眼,就不动声色地点头,“北崇一直在沟通这个事情,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眉目了。” 第3650章 有恃无恐(上) 听到李强的话,饶是陈正奎城府再深,也禁不住抽动一下嘴角:你们这两个混蛋,居然敢如此算计我。 他不想来明信见陈太忠,这是事实,县区之间的类似纠纷,真的很难说得清对错,他也不可能通过组织程序压下来,除非李强愿意大力支持他,常委会上通过这个决议。 但是同时,这个电镀厂是陈市长一手引进的,尤其这投资的老板还是他朋友介绍的,他不能容忍此事被搅黄了,他在阳州官场再丢不起人了,更不能在朋友面前丢人。 所以他安排归晨生来配合市党委协调此事,只要他不出面,这个协调就有再商榷的机会,不过不成想,魏天接了他的电话之后,居然安排在章城的周仲书来协调此事。 若是周秘书长能大力支持的话,在明信这次协调会上,就可以敲定此事了——谁对谁错,交给省里裁决吧,不服气的话,陈太忠你再把省政府秘书长打一顿。 为了刻意打对方一个冷不防,他甚至没有把周秘书长要来的消息泄露出去,省里了解到阳州发生大规模冲突,临时决定派人过来看一眼,这很正常吧? 陈市长考虑到了种种因素,准备来个狮子搏兔,却偏偏没想到,陈太忠和李强手里,居然还握有如此强悍的底牌,九个亿和两千万孰重孰轻,这是不消说的。 一时间,他觉得脸上燥热无比,同时却越发地痛恨李强了。 陈正奎你说你干的这些事儿吧,周秘书长心里也是暗叹,连人家的底牌都没搞清楚,就匆匆忙忙地拉着我过来,这丢人现眼的,机关干部搞基层工作,还真的要强调个扎实。 不过这个时候,他不会将火力引到陈市长身上,而是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小陈……海角的意向敲定了吗?” 有了这样的收获,他不得不称呼对方一声小陈,再不能以“北崇”两字代之了。 “建水电站是敲定了,只不过具体细节,还要再商量一下,比如说投资比例,产品销售方向这些,”陈太忠点点头,又似笑非笑地看陈正奎一眼,“到时候还要请市党委和市政府帮着把一把关,以免有什么疏漏。” 这不是他故意添堵,而是谢思仁早就说了,建水电站一事,最低也只能对阳州市,海角和恒北联合搞个清阳河能源开发公司都可能,北崇可以具体执行,但是不能作为主体出现。 陈正奎耷拉着眼皮,摸出一根烟来抽,就像没听到这话一般。 “嗯,不错,”周仲书点点头,最初的惊讶过后,他开始考虑此事的可行性,然后他就又发现了一个问题,“但是我有点不太了解,这省际之间的河流,海角省跟北崇直接谈,是不是有什么说法?你能跟他们谈的,就是北崇建水电站,而不是海角来建。” 这个问题够犀利,恒北和海角一直谈不拢,肯定是双方各有原则,对恒北省来说,有些底线是不能退让的,北崇更是没资格代表省里退让——你不是代表省里胡乱答应了什么吧?那样的话,你真的是有过无功! “北崇会是主要投资方,而且水电站我们要控股,这个没商量,”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至于其他细节,需要市里和省里帮着把关。” “北崇具备控股水电站的资质吗?地方政府经营电厂的现象很少见,”周仲书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北崇区政府家属院自备电厂”的项目,他也听说了,但是清阳河离北崇区政府真的不近,而且已经有了自备电厂,总不能再来个“第二自备电厂”。 “我们可以从省地电得到授权,也可以跟省地电共同开发,”陈太忠正正地看他一眼,“康晓安康总早就表示过,愿意跟北崇一起,开发新的项目。” 尼玛,果然如此!周仲书问这些话的意思,就是想知道康晓安的地电掺乎进来没有,前文说过,康总也是省政府办公厅里出来的——事实上,秘书长和康主任都是魏省长的人。 康晓安从省政府到地电的时候,只是办公厅副主任,但却是魏天的铁杆人马,事实上两家可以说是世交,只不过康总生性比较跳脱,省里要成立地电,魏省长顺手就将他塞过去。 相较而言,周仲书虽然是秘书长,比康总高了两级,但是论起跟魏省长的亲近,他还真的赶不上,而且论底蕴的话,康晓安的老爸可也干过省委副书记的。 所以周仲书很注意北崇跟地电的关系,听到这样的回答,他知道不能再在此事上纠缠下去了,于是点点头,果断地转移话题,“这样的话,合作成功的几率很大……呵呵,小康那儿可是正缺好项目呢,关区长你有话说?” “我想问陈区长一句,”关方卓也被这个消息雷得不轻,两千万的投资和九个亿相比,真的不具备任何的可比性,不过他身为明信的父母官,必须要抓住每一个让区里发展的机遇,而不是轻言放弃,“你们下游建电站,跟我们上游建电镀厂,有什么不可协调的冲突吗?” “这个冲突不是一般的大,”陈太忠冷冷地笑一笑,接着就侃侃而谈,“要建水电站,首先要建的是水库,关区长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而要建水库,就要蓄水,这被污染的水流到水库——就算是很轻的污染,最终会形成沉淀,污染沉淀在这一块,下游的海角人可能无所谓,但我北崇受不了!” “其次就是,会增加水电站的发电成本,”陈太忠扫视一眼四周,“在座的各位领导,有谁清楚水电站的发电成本,都包括哪些方面吗?” 在座的……还真的都是领导,个头最小的也就是明信和北崇两个区的区长,明信的区委书记倒是也来了,但是他只有坐在桌子的一角,低头喝茶的份儿——他跟关区长不对劲。 所以陈区长这句话,问得有点不敬,毕竟他是级别最低的。 但是这个问题问出来,一时间竟然没有人回答,由此可见,大家对水电站不是一般的陌生,尤其是陈某人的问题,似乎还有后续的说法。 就算有人觉得自己知道一些,也不敢轻易地回答,首先他们不能保证自己的答案是正确的,其次,大家更担心后续的说法,万一那是一个陷阱的话,这么巨大的漩涡,卷进去就有粉身碎骨的可能。 场面足足冷了有两分钟,周秘书长才轻咳一声,“小陈你所指的,是否是水电站里水轮机叶片的磨损?” “啪”地一声轻响,陈太忠拍一下手,又伸出一个大拇指来,笑嘻嘻地发话,“秘书长不愧是省政府大管家,一句话就说中了。” “嘿,秘书长这真的是见多识广,”李强在惊愕过后,紧跟着伸出了大拇指,笑吟吟地发话,“我就没去过水电站,见识太短浅了……您给大家讲一讲吧?” 我就不信你没去过水电站!周仲书心里冷哼一声,就算省里水电站少,但是大家都是那个年代过来的,谁还没去过刘家峡或者三门峡之类的样板工程? 不过李书记这个奉承,也正挠到秘书长的痒处,眼见一屋子的人都对这个问题噤若寒蝉,他就禁不住卖弄一下,“水轮机叶片的磨损,会影响到发电机的工作效率,而补焊叶片的费用非常高,这是水电站发电成本的一个重要指标。” 别说,李强还真的知道这个环节,他是确实参观过不少水电站的,当时他还年轻,也愿意跟当地的技术工人多聊一聊,就知道这水轮机的补焊,真的是发电成本里很重要的一块。 “没错,我也听说过,是有这么个说法,尤其是在那些泥沙含量比较重的水电站,秘书长一句话点醒我了,”李书记笑眯眯地点点头,接着又狐疑地看陈太忠一眼,“但是……” “真没什么但是的,”陈太忠笑着一摊双手,“撇开污染沉淀不说,只说这重金属污染可能对水轮机叶片的影响,我们也坚决反对上这个电镀厂。” 相比恒北这些土棍,陈太忠手上好歹握着一个建福公司,对水电这一套不敢说门儿清,但是眼下这场合,也只有他蒙别人的份儿,别人想蒙他……基本上不可能。 要不说这干部进步要强调个任职经历,经历不足的话,工作不好开展,别人蒙你没商量,要是有足够的经历,那就是你蒙别人了。 “啧,”周仲书听得也叹一口气,这种场合不退缩似乎也不合适了,可他今天是帮腔来的,真的是非常为难。 关键时刻,关方卓又举手要求发言了,他的问题直指核心,“陈区长,我们明信不是不可以牺牲,但是我想知道……北崇为这个水电站,筹集了多少资金?” “你那就谈不上牺牲,根本就是无理取闹,”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北崇能筹集的资金,这个不能跟你说,但是我敢说一句,海角一分不出,这个水电站,我照样打包票建起来。”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关区长敢不敢跟我打包票,电镀厂排出的水不合格,你就把厂子推平?” 第3651章 有恃无恐(下) 关方卓面对这样的挑衅,登时就无语了,这倒不是他胆怯,实在是合格不合格这条线,弹性真的很大——有刺鼻异味让庄稼绝收的污水叫不合格,没有异味却能让鱼翻肚皮的水也能叫不合格,甚至单个元素超标或者不达标的水,还能叫不合格。 “先不说那个了,”周仲书笑着打岔,到了这一步,他也不跟陈太忠绷什么副省的架子,别的不说,只说能跟海角谈成清阳河的合作,就足以令他正视此人。 更别说,此人还可能关系到康晓安,于是他笑着发问,“小陈,这个水电站要是海角一分都不出的话,你有坚持下去的信心和足够的资金吗?” “我跟海角,只是要个政策,”陈太忠微笑着回答,对于这样的试探,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动机,他都必须明白地表态,“他们就算一分钱不出,这个钱我也找得到。” “小康那儿也没多少钱,”秘书长这一句话很突兀,有点交浅言深,不过陈正奎听到耳内,心里却是大恨——周仲书一再提起康晓安,明显是在找退路了。 “我北崇独资,也找得到这九个亿,”陈太忠倒是没想那么多,下一笔大资金进账也不远了,不怕透露出点口风,“下一周,我们会签订十个亿的外商融资,实在不行就全填进去。” “十个亿?”在场的人登时就石化了,这也太狠了一点吧? 好半天之后,周仲书才笑一笑,“小陈,这是哪里来的十个亿?” “香港博睿投资咨询公司,我在天南跟他们有过合作,”陈太忠笑吟吟地回答,又看一眼李强,“这一点,李书记是知情的。” 你就撺掇着我跟陈正奎对掐吧,李书记微微一笑,也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陈区长,你们北崇发展,资金都是按亿算的,”关方卓实在忍不住了,也顾不得举手了,他苦笑着盯着对方,“我们上个小小的两千万的项目,大家都能红了眼,麻烦你高抬一下贵手……可以吗?” “我没不让你上吧?”陈太忠不耐烦地发话了,他真是有点恼火这关区长的逻辑,“只要污水不排进清阳河,不影响北崇,你想怎么上都无所谓,要求北崇牺牲自己的环境和发展,来支持明信的发展,你不觉得过分?” “好了,不说了,”周仲书终于拿出了裁判的架势,“这个争议先搁置,明信的电镀厂不能改换地点的话,先暂缓上……” 说到这里,他侧头看一眼陈正奎,“若是清阳河的水力资源能开发出来,省里会有一些倾斜性的支持,正奎市长你看呢?” 这话其实也算是帮陈市长撑面子,北崇原本就有反对的理由,现在又砸出这么一个大单来,搞得秘书长想偏帮都张不开嘴。 所以眼下建议明信换地方也好,暂停也罢,他都没说死,还许了说省里会支持——不管这是不是随口说的,总算是给了陈正奎台阶下。 陈市长听得却是颇为无语,他沉吟一下才看向李强,微笑着发问,“这个清阳河的水力合作,多长时间能定下来?” 李书记笑一笑,看向了陈太忠,对这种时间问题,市委书记本来就不宜随便表态,而且他也不想每次都冲到抵抗陈正奎的第一线上,“太忠,正奎市长问你呢。” “这谁说得清楚?”陈区长先吊个胃口,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回答,却是看也不看陈正奎一眼,“如果市里大力支持的话,一个月时间应该差不多。” “那好,今天就先到这里,”周仲书果断地拍板,有了大致意向就完了,至于说这个协调结果,他还要向魏省长汇报的,不过想来,魏省长在此事上,也不可能再大力支持陈正奎了,“剩下的时间,我还要在阳州市看一看。” “那我就先回区里了?”陈太忠见秘书长站起身,他也站起身发问,居然没有陪领导视察的意思——事实上,周秘书长今天的倾向很明显,他再陪着也是无趣。 “唔,”周仲书不置可否地哼一声,然后又看他一眼,淡淡地指示一句,“你们两个区把关着的人都放了,在群众里面搞对立,成什么体统?” 放就放呗,陈区长也没当回事,走出门后打两个电话,然后就径自来到了明信警察分局,警察们已经接到了区里的指示,已经将扣着的十五个人放到了院子里。 陈区长走下车来,操着北崇话笑眯眯地说,“大家委屈了啊,我接你们来了。” “嗐,这算个啥,咱是也是争取自己的合法权利”,“陈区长你老人家这么忙”,大家七嘴八舌笑着答话,一时间乱哄哄的。 “争取自己的合法权利,区里肯定支持的嘛,”陈区长换回普通话,笑眯眯地招呼大家,然后他扫一眼不远处的俩警察,脸微微一沉,“被关押的时候,受到虐待了没有?” “没有,他们敢!”被扣下的十五人都是相对精壮的汉子,大家牛皮哄哄地回答,只有一个瘦高的汉子嘟囔一句,他脸上带着点青紫,“屋子里有几个明信人打我。” “你俩过来,”陈太忠冲那俩警察招一下手,不怒而威地发话,“来,这个老乡,你带路,到关你的屋子去。” 那俩警察犹豫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其中一个转身就走,“没时间。” “我看你走,”陈太忠跑过去就是一脚,直接把那警察踹倒在地,“牛得你不行了,领导说话你敢不听?” “你怎么随便打人呢?”站着的那位警察不干了,他知道这位是北崇区的区长,也知道这位不讲理,但是尼玛……你跑到明信分局来打警察? “我的老百姓还被打了呢,”陈太忠斜睥他一眼,眼中满是挑衅之色,“怎么,你是不是也想挨揍?” “真是莫名其妙,”小警察嘟囔一声,也不敢再说什么,而是走过去扶起跌倒在地的同事,就在此时,十几个北崇人已经围了过来——跟着区长打架,肯定安全嘛。 “你们别乱动,”陈区长出声阻止大家,他笑呵呵地向乡亲们解释,“我打人没事,你们打人,这就是袭警。” “陈区长,人都放了,你还要怎么样啊?”分局里走出个二级警督来,却正好听到区长打人没事的论调,心说这才是狗屁逻辑,亏你也好意思说出口? 他是在屋子里看到警员被打,赶紧出来的,以为是陈区长迁怒于自己的警员,于是很无奈地叹口气,又一摊手,“我们都很注意保护他们的。” “我没说你们刑讯逼供了,那货是不听领导的指挥,”陈区长轻描淡写地解释一句,“正好你这个二级警督出来了,北崇有个群众,昨天在小黑屋被人打伤了,带我们去看一下。” 你跟谁摆领导架子,北崇管得到明信吗?二级警督心里腻歪,可又不敢多说什么,于是走上前看一眼瘦高个,“好像就是些表皮伤。” “这么说,你是拒绝我了?”陈区长脸上泛起一丝莫名的笑意。 二级警督跟他对视了差不多有一分钟,最后才将目光转移开,心灰意冷地叹口气,又一摆手,“小王,你带他们过去……看着点分寸。” 说小黑屋,其实就是一排小平房,在瘦高个的指点下,小王打开一间房,里面五个闲汉闻声登时站了起来,见到一堆人呼啦一下子涌进来,脸色齐齐就是一变。 待见到把瘦高汉子站在前排,四个人紧张地向后退去,另一人则是将身子往墙边一贴,以表示不关他的事——显然此人未曾动过手。 “他们怎么打你的,你打回来,”众人看到,一个高大的年轻人笑嘻嘻地发话了,“谁要敢反抗,大家帮着往死里打。” “王警官,你……”一个闲汉才待向警察求助,却见那警察转身走掉了,说不得一抱头就蹲下了,倒是有两个闲汉想绝望地反抗,眨眼间就被众人打倒在地。 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之后,北崇的众人出来了,还有七八个人在系裤带,合着瘦高个夜里被人尿了一头,大家就一起撒尿帮他出气。 真是过分,那王姓警察心里暗暗嘀咕一句,真是没见过这种样子的区长,不过这话也只能在心里想一想,他探头往屋里看一眼,发现四个人被打得血流满面,禁不住咂巴一下嘴巴,“你们这也太狠了吧?” “我还没问你们,为什么要把一个北崇人和五个明信人关在一起呢,”陈太忠白他一眼,“敢欺负我的人,我这当家长的当然要管。” 其实他心里更多的感触,还是北崇太穷了,撒尿的八个人,全是拿布条做腰带,打个结往两边一拽,然后往两侧腰间一别,居然没有一个人有皮带,“北崇的发展,还是太慢了……” 第3652章 还是合作吧(上) 陈太忠在明信警察分局的所作所为,引起了分局相当的不满,不仅敢殴打警察,还公然带领北崇人殴打其他明信人。 更为可气的是,到最后,北崇居然派来了一辆豪华金龙大巴,来分局的院子里接人,在诸多北崇人的欢呼中,警察们得知,原来这是北崇区政府最高档的公务用车。 这种挑衅,真的让明信的警察接受不了,而陈太忠还公然表态,我的人做得有道理,派这辆车来接你们,就是区里对你们维权意识的的肯定! 陈区长的表态,让那些被关了一夜的北崇人感动万分,有的人甚至都流泪了,同时,明信的警察们也想流泪了,他们觉得自己太委屈了——你的人没错,那错的就是我们警察了? 所以分局就把状告到了区里,要区里帮着澄清分局的名义——告到市局一点用没有,现在整个市局上上下下,谁不知道邵正武是被陈太忠拉下马的? 不过关方卓也没心思过问,他心里正苦着呢,这个协调会刚开完,第二天,恒北省地方电力发展有限责任公司的老总康晓安就赶到了北崇——电镀厂的项目,十有八九要糟糕啊。 陈太忠其实也不想让地电过早知道此事,只是陈正奎出人意料地搬出了周仲书,他必须有力地回击,彻底打消某些人的侥幸心理。 所以对他来说,康总的火速抵达,反倒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这不?当天晚上康总设宴邀请陈区长的时候,不等上菜,就先把总工刘抗美骂了一顿,“……老刘,我就不知道你是怎么协调地方的,这么大的项目,陈区长又是自己人,你居然要等我通知你才知情?” 刘抗美黑着脸面无表情坐在那里,也不解释什么——反正他的脸本来就挺黑的,但是陈太忠有点忍不住了,“康总,用你的话说,这里都不是外人,你做给谁看啊?” 确实没有外人,这里是毗邻小赵的一个大院子,目前就算地电在阳州的办事处了,眼下既是办公地点,又是休息场所,还是库房和食堂,所以康总在这里请客。 而院子旁边不远处,就是地电正在修建的招待所和员工宿舍——五十亩地,一亩二十万,地电连价都不还,直接拍出一千万来,买了!咱地电啥都缺,就是不缺钱。 当然,地电是否缺钱,知道的人自然知道,接下来的时间里,康总号召大家不谈工作,狠狠地喝了两个小时的酒,等终于发现,陈太忠确实是酒量无边,康总才大着舌头发话了,“不行,还是喝不过你……太忠,清阳河你咋打算的?” “明孝市和阳州谈,不过我北崇要控股,”陈太忠不以为意地摆一摆手,“大不了发的电多给海角一点,反正目前看来,油页岩电厂也够支持北崇近几年的发展了。” “那你跟周仲书提地电干什么?”康总喝得确实有些高了,说话就直来直去,他笑着打个嗝儿,“合着没我们地电什么事?” “我们的三电办打算搞个服务公司,资质挂在地电下面,”陈太忠笑着回答,“这样我就有建水电站的资质了。” “看把你会算的,”康晓安不满意地瞪他一眼,“这个水电站,地电要控股!” “好说啊,”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和中指,轻轻地搓两下,正是数钞票的动作,“拿钱来,我帮你搞定控股。” “咱兄弟……谈钱可不就俗了?”康晓安一本正经地反问一句,接着就苦笑着摇头,“地电有钱没有,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 “那你就别惦记着控股了,”陈太忠笑着摇摇头,“亲兄弟明算账,我借给过你一次钱了,这做人啊,得知足。” “这个项目我还真是一定要控股,水电……这是水电啊,”康晓安睁大了眼睛,“十万千瓦的水电机组,太忠,这份压力你不好扛得下。” “我也没不让你控股不是?”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回答,“但问题是你没钱……你拿钱出来,我铁定支持你。” “朋友有通财之谊,”康晓安干笑一声,腆着脸回答,反正他喝多了,不怕借着酒意说点胡话,“只要熬过这段时间,你就知道我姓康的是什么样的人了。” “喝酒吧,”陈太忠不理他那一套,“康总你让我挂靠一下,我就当你是朋友。” “我让你挂靠好说,但是明孝跟阳州谈,谈不出结果,你相信不?”康晓安意味深长地看着年轻的区长。 “这话怎么说?”陈区长不动声色地发问。 “阳州要控股,海角必然多要电,”康晓安很随意地点出要害,这专业的不愧是专业的,“现在全国都在缺电,明孝让阳州控股,他们要是连产品也不争取,跟省里无法交代。” 这便是同样的尴尬了,北崇没有权力牺牲恒北的利益,明孝也没资格牺牲海角的权益。 “这个嘛,可以尝试协调一下,”陈太忠不得不承认,周仲书之类的人好蒙,可老康这种人真不好蒙,所以他使劲找理由,“水库的管委会,可以由海角人来掌握。” 这个条件也是很有说法的,海角跟恒北迟迟谈不拢合作,除了电力方面的利益,水利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环——清阳河下游是在海角境内。 而水库的管理,跟发电量是息息相关的,这里面的因果讲起来就太复杂了,举个简单的例子:天旱很久了,下游要水,水库的水也不是很多,这个时候,是该多放水保农业和畜牧业,赌一把不久之后的降水,还是继续徐徐放水,保证供电的稳定和持久? 这种矛盾,搁在同一个省里,协调起来也许不是很难,但两个省共享的水库,扯皮就能扯到中央去,所以,在北崇控股的情况下,陈太忠答应将水库的话语权给对方,这诚意不算小。 但是康晓安真的不是那么好蒙的,他干笑两声,抓住弱点猛打,并不直面那些冠冕堂皇,“但是不管怎么说,明孝能分到部分电量,还要把这电卖出去,是吧?” 你脑袋瓜转得慢一点会死吗?陈区长心里恨恨地嘀咕一句,这个问题正问到他的软肋上,所以他必须不着痕迹地化解,“他们不用卖电,整个明孝市,电力缺口也有这么大。” “太忠,你跟我玩这种文字游戏,有意思吗?”康晓安很不屑地摆一摆手,醉醺醺地答话,“明孝没有卖电的资格,而阳州市政府……反正这两方谈不成什么。” “我还真的有信心促成这件事,”陈太忠淡淡地笑一声,有郑文彬做背书,他怕得谁来?这是哥们儿不喜欢用非常手段,要不然……电站也是北崇的,电也是北崇的,了不得把水库管委会丢给海角就是了。 “好好,你能干成,”康晓安也不跟他叫真,只是笑着点点头,然后他面容一整,“你要找到郑文彬,肯定能办成事,但是太忠……我问你一句,为这点小事,砢碜不?” 这就是到达了某个圈子之后,大家相互就都知根知底了,就像吴言,本来在上层没什么势力,但是一听说省外一个叫马飞鸣的,立刻就能反应过来,这个人快入局了——不同的圈子,有不同的英雄谱,大家必须要熟记。 康晓安接触的圈子,未必有陈太忠高级,但是他确确实实触摸到了这个圈子的边缘,而海角省老大是黄家的人,海角省的人都知情,省外的有心人也知情。 知情不要紧,最后三个字才是要命的,是啊,为这点小事找郑文彬,真还不够丢人的。 陈太忠也认可康总的逻辑,下一刻他干笑一声,“康总有什么好建议,说出来听一听?” “我的建议就是,这个双方的主体,最好是地电对地电,”康晓安很认真地建议,“海角也成立地电了,咱恒北地电跟他谈。” “那行,你俩谈吧,”陈区长笑眯眯地点点头,“记得北崇多争取一点利益……我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太忠你怎么这样啊?”康晓安可是挑通眉眼的主儿,一听这话不对劲儿,说不得眼睛一瞪,“我说要撇开北崇了吗?不怕你笑话,你要撒手的话,我还真不敢跟海角谈了。” “那你要钱没钱要关系没关系,啥都没有,凭啥敢惦记控股这个水电站?”陈太忠似笑非笑地发问,“能给我个理由吗?” “这个……”康晓安沉吟好半天,终于是缓缓摇摇头,“没有啥说得出口的理由,地电需要这个水电站……反正我愧对不了朋友,我保证。” “我艹,你真的皮厚,”陈太忠气得笑出了声,然后他点点头,“行,我就信你这个保证了,这个水电站你控股,但是贷款利息,要上浮百分之十。” 第3653章 还是合作吧(下) 这世界上的事情,真的没什么道理可讲,担保手续完善的贷款,并不能让人心里更踏实——那只是程序正确罢了,万一出了漏子,相关的程序也够人走的。 而陈太忠的本心里,还是草根情结居多,看得顺眼的人,他不怕小小地赌一下,不就是几个亿吗?陈某人亏得起,事实上,他更欣赏康晓安的一句话——丫承认没啥理由,敢承认没理由的,这就是汉子。 左右不过是一份机缘,他能给王媛媛一份机缘,也不怕再多撒一份机缘出去。 至于上浮百分之十,这个条件跟没提也差不了多少,十个亿的贷款,一年利息六千万,和六千六百万,真的差很多吗? 说白了,水电站只要能扛得住前期的投入,后期的收获那简直是必然的,前文都分析得很多了,这里不再赘述,十万千瓦的水电机组满负荷运行,若是撇开社会效益不谈,只谈利润的话,抵得上一台三十万千瓦的火电机组——水电的发电成本就是低。 而水电站的运营寿命,却是比火电高得多,水电只要是水库不垮,机组寿命到头,换一台机组即可,不需要重建锅炉重修冷却塔,要少很多费用。 也正是因为如此,地电一定要把这个项目拿到手,发电量虽然少,架不住它全是肉啊。 “那成,”康晓安点点头,伸手出去跟他重重地握一握,大家都是琢磨电力行业的,里面的轻重谁都清楚,陈太忠愿意让出控股来,这给了多大的面子,他心里有数,“太忠你拭目以待,要是我对不起你,你吐到我脸上。” “你别挤兑我,我真的敢吐你,”陈太忠干笑一声,他让出这个项目,也不是很情愿,但就是那句话了,牌照问题难死人。 而他搞这个水电站,并不是要为北崇盈利多少,关键还是想借此补充了北崇的电力缺口——没错,北崇有油页岩电厂了,但是未来的发展,这个十万千瓦的油页岩电厂未必够用,他目前都已经在策划二期工程了! 在二期工程之前,水电站能开工,对北崇也不无补益,就像北崇自备电厂一样,只要能保障了北崇的电力供应,他无所谓电费交给谁——事实上,这样的潇洒本身就是一种无奈,因为……北崇区政府真的不具备某些资质。 “资金还得你帮着支援一下,”康晓安厚颜无耻地回答。 “那我现在就想吐你一口,”陈区长苦笑一声,“我不吐唾沫,吐口血,可以吗?” 说是这么说,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还是电话联系了谢思仁,谢大秘迟疑一下,还是笑着答应了,“其实地电和地电合作是最好的,不过我就不宜出面撮合了。” “那还是地市之间合作吧,”陈区长听出来了,谢大秘对海角省的地电有点抵触。 “不用,既然你跟你们省的地电谈好了,这件事就很好操作了,”谢思仁笑着回答,“我只是个人不方便,传话是没有问题的。” 哦,知道了,陈太忠听说是一些个人因素,倒也就不多想,记下一个电话号码之后,依着谢大秘的吩咐,半个小时后,拨通了海角省地电公司老总权为民的电话。 “哦,陈区长你好,”权总并不因为打电话的是个小区长,就摆什么架子,他很热情地发话,“这个合作我前一阵就听说了,省委刚才也来电话了,既然是恒北的兄弟单位一起搞,需要我们配合,那尽管说话……什么时候来?今天就可以来,中午来的话,我给你们接风。” 康晓安昨天喝得太多了,今天八点钟才起来,头还一直在痛,他正端着一碗稀粥有气无力地喝着,就接到了陈区长打来的电话,一时间就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现在就走?” 康总来北崇,那纯粹是要先跟陈太忠敲定,我们地电要如何介入这个项目,至于说跟海角地电的谈判,那是下一步的事,他还打算今天或者明天就回朝田呢。 结果这一大早,陈太忠就告诉他,海角地电已经协调好了,权总欢迎你过去,要知道,康晓安是昨天晚上到的,到了之后就招待陈区长吃喝,一旦吃喝开了,肯定就不能打电话了,要不然有酒后骚扰人的嫌疑——官场里,这也算个不大不小的忌讳。 搁了电话之后,康晓安下意识地看一眼时间,才八点半,想到昨天的海角地电都还不知情,他下意识地感叹一声,“陈太忠在海角,这能量也太大了吧?” 感叹归感叹,既然决定要合作了,也是宜早不宜迟,康总强撑着软绵绵的身子,来到了车上,一行人直奔海角而去,由于双方是第一次接触,陈区长也跟着前往。 车到绕云的时候,才十一点四十,要不说这北崇偏远,去海角的省会,比去恒北的省会要少用一半的时间。 海角省地电的办公大楼相当气派,高有十五层,装饰得富丽堂皇,权总已经领着三四十号人,在院子里等着了,左顾右盼的,很有些派头。 总算是康晓安上任之后,很注意恒北地电的形象,今天来的车里有辆奔驰500,还有一辆凌志车,看到这架势,康总跟陈区长嘀咕一句,“看到了吧,我这场面不能不绷。” 经过一路的歇息,康总已经缓过劲儿来了,虽然身子还有一点发软,但基本上没大碍了,他和陈太忠走下车,热情地跟权总握手交谈。 康晓安此来,身边也跟着刘抗美,不过权为民只是简单地同对方握一握手,倒是对陈太忠,权总是非常地热情,所以,哪怕是海角地电还有两个副总也在场,但是一群人中,核心只有三个:权为民、康晓安和陈太忠。 海角地电大厦设有客房,将恒北一行人安置了之后,权为民发出了邀请,“康总、陈区长,接到消息晚了,临时准备了点酒菜,大家随便喝点,晚上再好好地喝。” “这个……不喝行不行啊?”康晓安听得只有苦笑了,他现在身子还打晃呢,“晚上,晚上好好喝,昨天在北崇,太忠灌了我足足两斤半白酒,现在看人还重影儿呢。” “少喝点总可以吧?”权为民肯定不能由着他,双方职务差不多,对方说少喝,他就答应少喝的话,那岂不是感觉恒北压了海角一头? “那就只喝一点,权总都指示了,我怎么能不听?”康晓安有气无力地开玩笑,事实上他也知道,中午滴酒不沾是不可能的。 接风宴其实很无趣的,他们三个所在的一桌,除了刘抗美和海角地电的一个副总,就是两个地电老大的秘书了,总共才七个人——其他人没资格上桌。 大家一边吃喝,一边就聊起了目前地电的发展,都是搞这个的,话题很多,不过对于即将展开的合作,谁也没有提,这不是说正经事的地方。 这顿饭没吃多长时间,一点钟的时候就散了,大家约定,下午三点半,在权总的办公室见。 “我就不掺乎了,你们两家谈吧,”陈区长笑着表态,可那俩老总不答应,他只能举起双手,“好久都没回趟家了,都来绕云了,就顺便家里走一趟。” “那你回的时候,还得来一趟,”权总很坚决地发话。 “既然是权总指示了,那我一定照办,”陈区长笑着点点头,其实他已经把底线跟康晓安说了,自己真的没兴趣参与。 正经是他有一阵没见姜丽质了,今天是周四,携了小姜同学前往凤凰,周五夜里动身回北崇,正好参加周六小廖的婚礼,不过非常遗憾的是,他打电话过去的时候才知道,姜丽质跟着领导下地市检查妇幼工作去了…… 吴言升任常务副之后,手上的事情就多了起来,不过对吴市长来说,她是最享受这种生活的,越忙她就越开心。 尤其以她的年纪,现在居然已经做到了凤凰市这天南第二大城市的市委常委,前途真是一片光明,上杆子巴结她的人真的不少,就连殷放也等闲不找她的麻烦——当然,别人并不知道,蒋世方特意指示过殷放,你跟那个吴言不要搞得太僵。 像今天就是,来凤凰视察的警察厅长窦明辉都特意点了吴言的名,大家喝酒就喝到了八点半,吴市长虽然不怎么能喝,也被人灌了有半斤白酒。 车回到横山区宿舍,吴言下意识地扫视一眼院子,没有发现自己期待的车,于是跟钟韵秋悻悻地上楼,至于某一扇窗户上是否亮着灯光,她没去看——做为省里最年轻的常务副市长,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进得家里关上门,她才轻叹一声,“太忠这家伙,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要考虑搬到市委大院住了。” 吴言出任副市长之后,就有资格搬到市政府大院住了,不过她一直是住在横山宿舍,不明白的人少不得要夸一夸,说这年轻人不张扬啥的。 而按她现在的身份,市委大院儿也可以住了,还住在横山区的话,难免有点不符合身份。 “不许搬走,”卧室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两女吓得登时就是一个激灵,紧接着,吴市长就奔了过去,怒气冲冲地娇嗔,“你个坏蛋,想吓死人?” “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吗?”陈太忠干笑一声…… 第3654章 节省不得(上) 一夜的疯狂自不必说,吴言一觉醒来,探手去搂那个冤家,却猛地发现,搂了一个空,于是摸起床头的闹钟看一眼,发现才六点半,于是懒洋洋地打个哈欠,轻声嘟囔一句,“这家伙……走得倒早。” 事实上,白市长都有点怀疑,自己是否做了一个春梦,不过下一刻她一侧头,发现了在床边蜷着的钟韵秋,小钟的丰腴的左大腿露在被子外,白生生的煞是耀眼,腿弯处却是挂着软塌塌的黑色丝袜,脸上也洋溢着满足的微笑。 她一动,钟韵秋就行了,做秘书的揉一揉眼睛,四下看一下,“人呢,走了?” “走了,真像一场梦,”白市长懒洋洋地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轻喟一声,“这小子肯定又去阳光小区了,连一起睡一觉的时间都没有?” “他的事情太多了啊,”钟韵秋掀开被子,开始窸窸窣窣地穿衣服,“他这神出鬼没来去匆匆的,倒是让我想起一句话来,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你……”吴言不以为然地撇一撇嘴,才待说什么,却是又停下了,好半天才轻叹一声,“想要被封侯,自然要付出代价。” “所以官越大,就越是跟家人聚少离多,”钟韵秋做了两年的秘书,跟领导说话已经相对随便了,更别说两人还拥有同一个男人,“领导,将来等你去了京城,估计也没时间多陪父母亲了。” “问题是,这家伙去的是恒北,不是首都,”白市长轻叹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吴言猜得一点都没错,陈太忠昨天回了素波,先是带着磨石头的小萱萱看了大头龟,又来横山宿舍跟老书记搞摩擦,今天就要呆在阳光小区等人刷BOSS了。 不过遗憾的是,凤凰这里,他的女人已经没几个了,除了这三个,就只剩下蒙晓艳、任娇和李凯琳,丁小宁去素波发展了,刘望男也很少回来——她的两个煤矿由加拿大籍华人马某某代为管理,基本不用操心。 直到中午的时候,阳光小区才热闹起来,素波的一拨女人赶回来了,当然,有事的就来不了,来的人不过是雷蕾、刘望男、董飞燕,后来汤丽萍和姜丽质又结伴而来。 总之,这是荒诞的一天,也是时间飞快的一天,傍晚的时候,陈太忠和汤丽萍、姜丽质驱车离开,踏上了前往恒北之路。 三人到了北崇,就接近夜里十二点了,陈区长想一想这车没个地方放,索性是心一横,带着两女来到了区政府家属院。 家属院里喜气洋洋,这个时候都不消停,不过这也正常了,明天廖大宝娶媳妇,结婚前夜要暖房,还要放爆竹,还有女方的观察员在这里,观察一些事情,比如新郎官在午夜的时候,吃了多少个枣子——男方吃的枣子少过女方的话,将来十有八九妻管严。 而女方吃得枣子太少的话,就不能“早早得子”,也是不好,于是双方吃的枣子,都是亲友特意挑拣的小枣——反正说来说去,不过是民间的一些风俗和说法,是用来衬托喜庆的。 所以这个时候,在廖主任家趁热闹的还真不算少,陈区长见状,索性一个电话将廖大宝喊出来,“怕你车不够用,再借给你两辆,找女司机来开。” 说完之后,他也懒得看小廖的表情,就带着姜丽质和汤丽萍转身走了,留下廖主任在当地,怔忪了好一阵,才握着车钥匙返回。 处理好了车辆,陈区长再没有什么可顾忌的,带着两女来到了自己的小院,拿钥匙开了院门之后,就走上了二楼。 王媛媛在一楼睡觉,由于偌大的小院只有她一人,所以睡得极轻,听到院子里有响动,她拿起手机就走到了门口,悄悄地将房门拉开一条缝。 下一刻,她就听到了陈区长说话的声音,才说要出去问一声,然后就反应过来,领导似乎在跟什么人说着什么。 接着大厅的灯开关一下,得得的脚步声响起,不止一个人走上了楼,而且她很清楚地分辨出,最少有一个人,是穿了细跟的女士皮鞋。 这个发现,让她很有一点冲动,想上楼问一问领导,我需要做点什么,顺便再看一看,是什么样的女人,值得你领到这里——比我强很多吗? 然后响动消失,王媛媛就有点睡不着了,辗转反复了半天,才刚刚有一点睡意,却又隐隐地感觉到,似乎有什么奇异的响声,竖起耳朵细细一听,却又听不到了。 这一下,她是再也睡不着了,壮起胆子开开门,蹑手蹑脚地走上楼,这才发现,那声浪是区长的卧室里传出来的。 似乎是有女人在低声呢喃,又似乎是在呐喊,走到卧室门的旁边,她才听出来,那是女人在高亢地呻吟,在急促而幸福地哭号。 听了一阵之后,她觉得两条腿有点发软,两腿之间也肿胀得厉害,于是转头下楼,回了房间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内裤已经粘腻到一塌糊涂了…… 第二天,王媛媛又是起个大早,由于后半夜被各种奇怪的梦境所骚扰,她的精神头不是特别好,不过她还是给区长和自己订了早饭,至于区长房间里的女人,她就当不知情了。 不成想,她刚放下电话,身后就传来区长威严的声音,“你去小廖那儿吧,今天他会比较忙,同事之间多照应一点。” “嗯,”王媛媛下意识地认为,领导是不想让自己看见留宿的女人,于是站起身就去穿外套,不成想又听他说,“你着什么急,不是叫了饭吗?吃了再走,天气不太好,带把雨伞。” 看她吃完饭之后急匆匆而去,陈太忠笑着摇摇头,其实小王听墙根儿的行为,他当时就发现了,不过既然是体己人儿,他也不介意对方知道一点小秘密。 正经是这样的际遇,能让她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生活,真正的官场,早一点明白这些事情,有利于她的成长。 大约是上午九点,陈区长陪同投资商汤总等人,前往杨豆腐的家中,看望身体基本恢复的杨伯明和已经能一瘸一拐地走路的杨紫萱。 杨伯明杀人和特大拐卖儿童案,警方的调查工作基本告一段落了,鉴于案情重大,市警察局想接手,并且移交市检察院提起公诉——毕竟是中级人民法院才有资格裁定打靶。 所以杨老大是否为正当防卫,也不是北崇人关起门来就说了算的,不过陈区长已经表态了,杨伯明不但是正当防卫,而且要得到相当数额的民事赔偿,市中院要是不打算这么判,那这个案子北崇自己判了,移交来移交去的,还不够麻烦的。 杨豆腐也担心自己的儿子,他已经找到了法院的门路,据说花个四五万的,儿子就没事了,陈太忠听说之后勃然大怒:你钱多?那你花去吧,我不管了行不行? 所以杨伯明现在一点都不怕官面上的事情,事实上在又过了十年之后,他才知道陈区长的庇护为他省去了多少麻烦,现在的杨木匠还不到四十岁,对很多东西看得还不够透彻。 不管怎么说,杨老大虽然身体将养得差不多了,但是两只手废掉了一只半,能完全无碍灵活运用的,只有三根指头,尤其他整个右手受创过重,二十斤重的东西都拎不起来。 不过杨伯明对未来的生活,还是很有信心,这些年他走南闯北,开拓了眼界,技术也学了不少,既然女儿找回来了,他就有心思组织一支木工队,出去接活了。 而且看北崇目前的发展,似乎不出去发展,这三五年内也不愁活干,杨老大的木工活在区里是数得着的,而北崇又格外照顾本地人。 杨大妮儿的状况也有好转,在陈区长的按摩和“中药”的治疗下,她那条断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就算不拄拐杖也能走路了,只不过不能像常人一般自如。 陈太忠对她的要求就是,为了保护断腿,平常走路还是要拄拐杖,每天家里人为她做腿部的拉伸运动,而且他打了保票,只要你们配合,按照这样发展下去,今年九月份,大妮儿就可以跟普通孩子一样,蹦蹦跳跳地上学去了。 不过姜丽质一直放心不下这个孩子,这次就又过来看一看,至于说那孩子曾经把她送的布娃娃扔到地上,那算多大点事儿?她这次又买了精美的巧克力来看这孩子。 杨紫萱也记住了这个阿姨,不过她对姜丽质依旧不甚友善,汤丽萍见状想哄一哄她,也非常地被排斥,她是普通人家长大的孩子,走出来之后,悻悻地嘀咕一句,“孩子不正常,吃大人的醋,她才多大?” “小孩子才最容易受伤害嘛,”姜丽质对这个论点表示不满。 第3655章 节省不得(下) “被伤害的小孩子多了,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汤丽萍不以为然地回答,这就是家庭出身不同,导致的理念不同,“丽质姐,我觉得你的同情心有点泛滥,要不是遇上太忠哥,我还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惨,而我一直在努力,没有辜负了老天给我的机会。” “可是……他们真的很可怜,”姜丽质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辩解,事实上,她性格虽然怪癖,但却是个很善良的人,“太忠,我的想法不对吗?” “下雨了,”陈太忠微微一笑,也不对她俩的争论做出什么评价,心里却是暗暗感慨一下:果然,情种只生在大富之家。 天上又开始飘起绵绵密密的小雨,陈区长带着她俩走进一间小店,买了两把雨伞,三个人就在北崇的街头信步走着。 五月初的阳州,已经是满街的浓绿,在这样的小雨中漫步,真的令人心旷神怡,走不多远,姜丽质发现一棵桑树上满是桑葚,就要过去摘下来吃。 桑树长在一个农家的院子,陈太忠过去敲开门说明来意,开门的女人有点不高兴,说现在果子还没全熟,倒是男人认出了陈区长,说自家这点东西,小孩子们祸害得不少,掉地上也就烂了,陈区长你随便用。 完全变紫的桑葚真的不多,不过男人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个木头的人字梯来,两个女孩在叶子里找熟透的桑葚,边摘边吃,搞得嘴上手上都是一片青紫。 玩闹了一个小时左右,两人下了梯子,摘了差不多有一海碗的桑葚,头上身上也都是湿漉漉的,却是非常开心,陈区长不管男人的推辞,留下两百块钱,带着她俩离开了——偷得浮生半日闲,应该便是如此吧? 然后三人又回到陈太忠的院子,把身上的衣物烘烤一下,这就到了十一点,于是又走到北崇宾馆,找个包间坐下,没过多久,就进来十来号人,跟区长打招呼。 廖大宝的大婚仪式就定在了这里,虽然小廖和扈云娟都是市里人,可廖主任现在的发展根基,就是北崇区,他原本还想定市里的酒店,但是现在看来,定在区里比较好。 至于市里的亲戚朋友同学怎么说,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可以在市里摆酒,但是万一别人认为他不能扎根北崇,那岂不是很没有意思? 陈区长是随便选了一个包间,但是他往里面一坐,这包间的意义就不同了,不少人进来打招呼,像白凤鸣、徐瑞麟之类的,不想跟外面的小家伙多说什么,索性直接就在包间里坐下了,这一桌就是我们区政府领导的了。 至于说陈区长身边的两个女孩不是区政府的,那也没人多计较,闹哄哄地说着杂话,像白凤鸣就笑着说一句,“这雨不大也绝对不小,看来小廖这个媳妇,也是不好伺候。” 按北崇的说法,大婚这一天,下雨就意味着以后是媳妇管家,雨越大,媳妇越厉害。 不过这个话题,引起了徐瑞麟的忧心,“小贾村那边,不好过啊。” “昨天才送过去蚊帐和蚊香,”门口响起一个女声,却是葛宝玲来了,她一边进门一边接话,“钱又不够了,马书记答应的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来。” “你没有去问一问?”陈区长一听这话,眉头就是微微的一皱,他最烦的就是去市里要钱,现在的北崇发展得红红火火,却是跟市里的拨款没什么关系。 而且北崇跟市财政的关系,那也是不消说的——得罪了政府一把手不说,连财政局局长的夫人和司机,也得罪了个死又死。 但是这一块,终究是绕不过去的,陈区长就打算让副区长们先出面,陈某人不出面则已,出面就是大杀器,还是谨慎点用为好。 “问了,省财政还没拨下来,”葛宝玲微微皱一皱眉,市财政或者民政那里,她能跑一跑,省里的还真是有点够不着。 “那就再等一等,”陈区长不动声色地说一句,然后他眉毛一扬,就站起身笑着发话,“哈,没想到居然刘总也来了。” 来的是地电的总工刘抗美,要说在座的副区长们是看着陈区长的面子,不得不到,他这个副厅级干部出现,就有一点夸张了,毕竟今天结婚的只是一个小区长的通讯员。 “小廖这孩子不错,”刘总工笑眯眯地称赞一句,也走到沙发边坐下,“陈区长,少了你这么个酒仙,康总可是被海角人灌惨了。” “康总都被灌惨了,我在估计也不抵事,”陈区长笑眯眯地谦虚一句,又给对方散一根烟,“谈得怎么样?” “大致有个意向了,恒北控股,”刘抗美轻吁一口气,看得出来,他情绪不错,“电量海角占六成,用水也由海角来调度……” 原来在前天下午,双方就达成了初步的意向,海角和恒北地电各自控股百分之四十五,剩下的百分之十是北崇区政府的,如此一来两家地电股份均分,却又能保证恒北控股。 有得当然就要有失,恒北和海角同为缺电所困扰,恒北控股了,海角就要拿走六成的电量,而且水库如何放水,是海角说了算。 这是大致的意向,细则还要继续谈,不过恒北地电能把条件谈成这样,也算相当不错了,尤其是还给北崇争取了一成的股份。 康晓安做点事情,还确实靠谱,陈太忠承认这一点,但是白凤鸣听到这里,就要再问一句,“那就是说,投资的百分之五十五,是北崇先出了?” “康总说了,近期能从农发行协调到两个亿的贷款,打算全投到清阳河项目上,”刘抗美又爆出个料来,他不无自豪地发话,“按全部投资八个亿算的话,北崇借给我们两个亿就够了,而且优先还你们。” “优先还,这个不错,”陈太忠笑着点点头,然后眉头一皱又发问,“我们测算的是,八个亿怕是打不住,没准要到九个亿。” “我也觉得够呛,不过预算能控制在八个亿内,”刘抗美点点头,接着又苦笑一声,“项目越大越难筹钱,但决算应该可以控制在九个亿之内。” “预决算资金差距的缺口,海角那边有数吧?”白凤鸣不动声色地发问,海角没数的话,这笔钱又是麻烦,所以还是问清楚一点比较好。 “海角地电可是不缺钱,”刘抗美感触颇深地叹一口气,恒北的地电纯粹就是一个架子,正经人家海角的地电,才叫财大气粗,想起前天下午的交谈,“人家都说了,全资都没问题,之后水归它管,发电量海角和恒北各半。” “这个条件也不错啊,”徐瑞麟禁不住插句嘴,如此一来,北崇一分钱都不用出,还能享受清阳河发出的电来。 你们觉得不错,但是我们地电还需要发电企业呢,而且那电就未必能留在北崇了,刘抗美心里有数,可话不能这么说,于是他笑着表示,“这涉及到很多问题,比如说以后省地电会考虑上市……” 借用我们北崇的投资,你们倒琢磨上市了,几个副区长交换一下眼神,彼此都能看得到对方眼中浓浓的不甘来。 倒是陈太忠对此很无所谓,投资就是用来建设的,目前北崇没有特别好的项目,把钱暂时借出去,以保障以后发展所需的电力,这买卖划得来。 不过能节省下点资金,也是不错的事情,油页岩项目搞不起来,再找几个不大不小的项目搞起来也不错,于是他笑着发话,“康总谈判果然很有两手,接下来咱北崇花钱,也就不怕捉襟见肘了。” 听到这话,几个区长的眼睛又是一亮,地电把合作谈成这样,北崇手上起码多了五个亿的闲钱,大家很多想做而没有做的事情,也就有了着落。 然而这样的话题,不合适在此场合说,众人只能将这份牵挂埋在心里,等着回头得空了,跟陈区长好好念叨念叨…… 又过一阵,区党委书记隋彪和宣教部长陈文选都来了,组织部长霍兴旺也托人随了份子,不过由于区政府这拨人已经满满占了一桌,隋书记等人就另开个包间。 廖大宝的婚礼搞得隆重得很,能容纳二百余人的北崇宾馆居然接待不下,不得不在宾馆的院子里又摆了十来桌,由于天上下雨,又支起两排雨布,倒也有几分情趣。 不过那些繁文缛节并没有影响到区领导的两桌,时间一到就开动了,等旁人纷纷进来敬酒的时候,大家都打算站起身走人了。 所以进来敬酒的人虽多,还很有些扈云娟的亲戚,但是基本上,陈区长没记住几个人,又敷衍一阵之后,众人纷纷站起身走人。 葛宝玲惦记着从陈太忠手里抠点钱出来,下午三点的时候,就来到了区长所在的小院,还没等她说明来意,陈区长就问了,“是惦记省出来的那点钱吧?” “我觉得在候车大厅旁边,可以搞一个货物集散地,”葛区长先试探着开口,胃口也不算太大,“充分利用咱北崇三省交界的优势,有两三千万就能搞起来。” “李强刚跟我打了电话,也想借钱,”陈区长无奈地晃一下手上的手机。 第3656章 李书记的诚意(上) 陈太忠还真是有点苦恼,中午才确定手头空出几个亿,却就接到了李强的电话,李书记跟他聊两句之后,就问一句,“太忠,既然你手里宽松一些了,能不能借给市里一个亿?” 这样的话,搁在俩月前,李书记绝对张不开嘴,但是现在李陈联手对付陈正奎,已经是很明朗的格局了,而且李书记已经出了两次手,他觉得现在提这个要求,不算很过分。 陈太忠也有点没辙,不管怎么说,在他殴打陈市长,并且阻止明信区上电镀厂一事上,李强给了他一定程度的支持。 这两件事他占理,起码部分占理,也不怕官司打到更高的级别去,但这并不意味着李强的支持是可有可无的,恰恰相反,能将事态的发展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这样的支持很珍贵,而且他拥有了自己的政治盟友。 官场里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陈区长非常清楚这一点,自己若是再用以前的态度对待李书记的话,这盟友的关系就有点危险了,态度也不够端正。 所以他只是奇怪地问一句,“什么项目,居然要用到一个亿?” 尼玛,你这叫什么话?李书记听得真有点恼火,你小小的一个北崇区,过亿的项目都好几个了,我堂堂的地级市,就不能有个过亿的项目?什么叫“居然要”? 不过恼火归恼火,该解释的他还是要解释,说不得他叹一口气,“别提了,就是市中心广场的规划,搞到一半没钱了。” 说起市中心广场的规划,这还真是李强的捶心之痛,在他任市长的时候,想搞一个形象工程,同时也是为阳州市民谋点福利,就想着把市中心广场好好地规划一番——阳州市还没有一个相对现代的广场。 这个广场的改建,涉及到了拆迁、回迁、广场公园和街道装饰,需要的资金量达到了两个亿,建成以后能回笼资金一点二亿元,也就是说相当于市政府投资了八千万,这点钱不算多,如果能利用好临街门面的出售和出租,三到四年内,可以收回全部的投资。 然而还是那句话,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李强觉得自己的规划不错,王宁沪却认为,这纯粹是花架子,彻底的形象工程,有这笔钱,还不如把火车站门口的站前广场修一下。 站前广场也实在是太乱了,体现在城建方面,是地方狭小、私搭乱建的违建多,垃圾遍地污水横流;体现在治保方面,则是违法犯罪现象猖獗,出租车宰客、换假钱、仙人跳和碰瓷的现象,比比皆是。 所以王宁沪认为,就算整顿也该先整顿站前广场,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到最后就是相互支持对方,其实是自行其是——你干你的,我干我的。 站前广场的面积要小一点,而且没有公园这种公益设施,周遭又全是政府的地,征地不存在太多麻烦,更重要的是这里的门面房真的好卖,所以王书记用一年半时间,完成了站前广场的改造。 而李市长就悲催了,广场附近本来就是市中心,相比站前广场,这里的热闹程度或者要略略差一点,但绝对是阳州的黄金地段,开发成本极高,还有这样那样的扯皮事情,干了两年也没全拆完,人累得要吐血,钱也没钱了。 李强还不服气,想咬牙撑下去,但是眼瞅着他就快到点儿了,连市政府的人都没了心气儿,于是自去年年底,这个项目就彻底地停了,成为了一个典型的烂尾工程。 但是谁也没想到,都说李市长要走了,到最后却是李市长成了李书记。 李强的业务能力一般,在官场里的口碑也没有多好,但是他也是要面子的,也是确实想做点事的,出任市党委书记之后,他最想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完善了这个工程。 陈太忠对这个著名的烂尾工程,也略知一二,更知道不少人说,李市长在工程里受益匪浅,如若不是对关系户太过照顾,浪费了大量的民脂民膏,这个工程也许在去年就能完工。 这个说法可信吗?这真是不好说,首先逻辑上是成立的,其次,李强的一些关系户四处插手政府工程,也有太多的例子——陈太忠来北崇之后停掉的那些工程款里,就有不少人跟李强有这样那样的关系。 但是要说李强确实是为了再捞一点,才张嘴借钱,陈区长又觉得有点不像,关于这个广场改造的八卦,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老李会以为我没听说过吗? 身为堂堂的市党委书记,在接下来五年的任期里,天天要面对改造到一半丢弃在那里的广场,真的可以无动于衷吗? 李强以前贪了不少,或许是真的,但是眼下将该工程完工的意愿,应该更可信。 然而,年轻的区长虽然分析出了这些,可这并不代表,他会答应借钱给李强,区里借钱给市里,这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于是他干笑一声,“这个项目,我也有所耳闻,市里想借钱的话,我会帮着给博睿公司牵一下线,具体怎么操作,还是李书记您跟他们谈吧。” “唉,”李强听得就是长叹一声,关于中心广场的八卦,他听到的版本比任何人都多,不过他也只能听一听,实在没办法解释。 李市长的关系户在里面赚钱了吗?确实是赚了,但是大头都让各种更高级别的关系户赚走了——如若不然,他怎么能从上面要下那么多钱来?想得到,必须要有付出,这种利益分配关系,并不是他能左右得了的。 而李强在这个项目里,基本上没落下多少好处,他本来就不是阳州人,仅仅是为官一任,也没想着让自己的亲朋故旧在这里扎根,那么,他想赚也赚不了多少。 然而这个苦衷,他也没办法跟人解释,于是苦笑着发问,“太忠,你觉得以阳州的条件,跟外面谈融资,好谈吗?” “那就不是我考虑的事情了,”听到这话,陈太忠再也顾不得对方的面子了,断然出口拒绝,“我能帮市里引见私人关系,已经很有诚心了,北崇的钱,自己还不够用呢。” 他帮着阳州引见博睿公司,那是市里跟港资借款,还不上的话要考虑后果,市里跟北崇借钱——哪怕是转借的博睿的钱,到最后还不上,挨板子的是北崇,在这一点上,他是绝对不会让步的。 李强默然,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发话,“太忠,我是想让你帮市里出个点子,跟这些人打交道,是你擅长的。” 这话听起来很诚恳,市长不但恭维了一下小区长,而且阳州也确实没啥吸引人投资的地方,但是小区长不这么看,哥们儿的建议,有可能成为背书,这种事情不能随便沾手。 所以他干笑一声,“这个我也真的不是很擅长,市里领导的智慧,肯定比我这小年轻要强很多,只说引见的话,我可以帮忙……嗯,有人敲门,您先忙着。” 他不管不顾地压了电话,李强却是在那边发起呆来:你小子还真是没大没小,到底你是领导,还是我是领导?听你说话这态度,简直就是跟同级别的干部在沟通。 可再想一想,就连李书记也不得不承认,只从经济角度上讲,陈太忠确实具备跟他平起平坐的资格,如此说话正是有底气的表现,不过——你小子能稍微尊敬领导一点吗? 陈区长才挂了电话,就见到葛区长进门,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是为什么而来的,“货物集散中心……这个有意义吗?” “长远来看,是很有意义的,”葛宝玲硬着头皮回答,其实她更想谈道路建设,但是区内的道路建设,没有什么直接的回报,价值都体现在间接的社会效益上了,倒是这个货物集散中心,可以适当地收取一些费用。 而马上到来的这十个亿的资金,不但是借款,还是求回报的,所以她只能拿出这个项目来做试探,“在这个交界地,货物运转可以集中配送,这方面,咱们的优势是得天独厚的。” “我觉得不容易,”陈太忠寻思半天之后,终于是缓缓地摇头,“客运咱肯定不能揽,货运的话,零担车都是点对点的,人家凭什么来咱们这里集中配送?” “它不愿意配送,咱们可以上路查啊,”葛宝玲冷冷地丢出这么一句来,她虽然是女人,这话说得也是杀气腾腾,“查几天以后再放行,咱也不乱罚款……只要他们觉得自己耽误得起,那也无所谓。” “这个……不好吧?”陈太忠心里,其实有一点心动了,旁人都能借着职能吃拿卡要,哥们儿这北崇位于三省交界,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也不算啥,不过他总觉得自己这么搞,有点……有点不太合适。 “地北已经在这么搞了,咱阳州人都过去打十几场架了,”葛宝玲却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北崇本来就穷得叮当乱响,现在别人开了坏头,跟个风算多大点事? 她不无自豪地发话,“所以他们现在敢扣别人的车,绝对不敢扣阳州的。” 第3657章 李书记的诚意(下) “还是……不好,”陈区长想一想之后,又摇一摇头,这次他却不是说什么大局感——陈某人本来就是小集体主义很强的主儿,“地北人扣车,是想弄点罚款,但是以你的意思,是要搞运转中心,人心是杆秤,这名声坏了,别人还认这个中心吗?” “咱只拖延两天货物,不会罚款,”葛宝玲却是想得很周全,“关键咱这个运转中心根本没有名气,就是借此宣传……炒作一下,有了名气,自然就有了收益。” 这个事儿怎么听……怎么有点邪行,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却是又想不出她说的有哪里不对,真要说的话,他只是很单纯地讨厌这种仗着职能吃拿卡要的行为,太没有技术含量了。 “真要这么搞,还需要不少配套的车辆吧?”他随口问一句。 “名声出去了,车辆就有了,”葛宝玲信心满满地回答,然后她又微微一笑,“其实没有您点头,这个项目我是不敢惦记的,搞这个,会面临很多来自各方面的压力。” 陈太忠沉吟好一阵,才轻叹一口气,“可惜只是汽运,要是能加上航运,那就值得干一票了。” “只要中转站做大了,也可以做航运,”葛宝玲倒是真敢惦记。 “咱们的车出去以后,被地北或者海角的卡子拦住怎么办?”陈太忠终于认真地考虑这个可行性,若是在他执政的五年中,北崇有了自己的飞机场,那真的值得骄傲。 “那就做工作,其实出点费用也就过去了,那边只是交警,咱们这边可是政府,”葛宝玲轻描淡写地回答,然后又冷冷一哼,“要是真不识趣的话,它敢拦咱一天,咱拦它十天,大不了拼个头破血流……只要您愿意支持,这些不算什么。” “有利于北崇的,我都愿意支持,”陈区长很痛快地表态,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事情哪里有什么不对,然后他恍然大悟,“我好像还没有同意这个投资吧?” “我觉得这个投资是必要的,”葛宝玲并不为他的态度所左右,而是振振有词地回答,“北崇想要发展,必须要走出去引进来,连货运的出入都保证不了,谈何发展?” “那行,我再了解一下情况,没问题就拨你两千万,”陈太忠真要做决定,也是非常痛快的,并不瞻前顾后,“一年之内,你把货运中转中心搞出个名堂来,搞不出来……你得给我个交待。” “我一个人就搞不出来,”葛宝玲不愧敢说话的女干部,她很明确地表示,“我需要您的支持,政府方面的大力支持……地北和海角肯定要找咱北崇麻烦的,您跟那俩省关系好。” 一年之后,地北和海角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呢,陈太忠听得又有点想苦笑,腾行健和郑文彬只是现任的省委书记,几个月之后大会召开,谁知道会是怎样。 “反正这件事情交给你了,”陈区长淡淡地表示,“钱给你了,我只问成败不问经过。” “没您的支持,我一个人不行,”葛宝玲还真是认定陈区长了。 “资金的支持,就是最大的支持,你还要什么?”陈太忠眼睛一瞪,“宝玲区长,人要知足……回头给我拿个详细的投资方案出来。” 这助手和下面人一样,都是不能惯的,陈区长心里当然清楚,只要自家人占理,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必然会站出来支持,但是这个时候,他却不能许诺,以免培养出某些惰性。 葛宝玲离开后不久,白凤鸣又来了,他是惦记着有这一笔钱,城建工程就可以先实施一部分了,至不济也要跟领导吹一吹风。 “这笔钱是求回报的,”陈太忠无可奈何地表示,“用在城建上,回报率太低,凤鸣你最好还是找两个工业项目,让钱生钱。” “城建起不来,不能很好地带动起商业,适当的投资还是有必要的,”白区长现在跟陈区长也很惯熟了,不怕说一点自己的看法,“工业项目我倒是又筛选出几个,不过都是些小企业,现在的北崇再上大企业,没有特别合适的项目。” “再找一找,肯定还是有项目的,”陈太忠皱着眉头,轻声叹口气,“我也想搞城建,但是这不现实……李强还想借钱,把中心广场项目做完。” “什么?”白凤鸣听得就是脸色一变,他沉默一阵之后,感触颇深地叹口气,“那这么说来,这个城建暂时是无法动的了。” 他很清楚陈区长的逻辑,阳州市的中心广场停工是人所共知,市里是烂摊子,北崇反倒开始搞城建,这种情况下,要是李书记没借钱也就算了,既然开口借钱,不答应的话,就太打市里的脸了——所以城建只能缓动。 “还是靠区里将来赚来的钱搞城建吧,”陈太忠摇摇头,又无奈地撇一撇嘴,“要不然难免又有人歪嘴,说我寅吃卯粮,透支北崇将来的利益搞建设。” “谁这么无聊?”白凤鸣一听这话,脸就沉了下来,真要拿博睿的钱搞建设,还确实存在这个问题,毕竟这是借款不是拨款,将来是要还的,陈区长花钱花得爽了,留下一屁股债给继任者,难免要被人歪嘴。 但是白区长认为,这个事情也不能简单地这么看,只有城市建设好了,才能更好更快地发展,这里面产生的间接效益,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说得清楚的——比如说,北崇若能把旧城墙建起来,配合上武水的旅游区,收益肯定会增加不少。 “总有人很无聊,”陈区长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他很怀疑这个谣言是黎珏散布的,现在整个北崇,跟他不对眼的也只有这个政协主席了。 谣言很可恶,不过这个谣言也提醒了他一点,来的时候,陈某人可是大言不惭地说过,他不一定要认前任的糊涂账,走的时候,也不会留下任何的亏空。 倒是今天白凤鸣说没有太合适的项目了,陈区长又想起刚才葛宝玲说的话,禁不住就问一句,“老白,我觉得,下一步该考虑重点发展商业和服务业了,你认为呢?” “这个早晚是要搞的,北崇在制造业上空白太多,要一步一步地建设,这个期间要加强商业和服务业的建设,”白凤鸣点点头,认可区长的说法,“三省交界处的优势,能利用起来的话,潜力还是很大的。” 三省交界的优势,这是第二个人提了,陈太忠默默地点点头,看来真要重视这一块了,不过想到葛宝玲要用的手段,他又禁不住暗暗地苦笑,想做点事,一定要用非常手段吗? 两人正在聊着,徐瑞麟也来了,他也盯上了区里省出来的这点钱,不过徐区长的想法是,区里跟信用社合作,搞个助农基金,帮助农民小额贷款——大学生返乡创业贷款的资金,也可以走这个渠道。 三人随意地聊了一阵,又有门铃响起,陈区长接起来一听,赶忙迎了出去,“李书记您怎么来了?这大雨天的。” 合着李强赶到了,他的奥迪车静静地停对面,李书记打着一把伞站在门口,他看一眼院子里的两个副区长,若有所思地发话,“我肯定要快点来,来得慢了就又没钱了。” “李书记您这话说得……”陈太忠赶紧走上前,笑眯眯地接过雨伞,“市里的钱,您不能跟我这个小县区张嘴啊。” “今天来,就是特意跟你说这个事儿的,”李强又淡淡地扫一眼那两位区长,不动声色地发话,“你的小日子过得太滋润了,一枝独放不是春啊。” 这一眼看过来,白凤鸣和徐瑞麟心里明白,只能站起身告辞,看他俩离开之后,李书记才笑着发问,“这俩也是来谈钱的吧?” “哈,他俩跟我谈钱,这很正常啊,”陈太忠听得就笑了起来,潜台词不言自明:李书记你来跟我谈钱,这就不太正常了。 “中心广场这个工程,马上就要动了,”李强只当没听出他的意思了,自顾自地发话,“两个字,缺钱,太忠你要帮忙。” “我说了,可以介绍博睿的人给市里,”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回答,他必须要把底线坚持住了,“只要有足够的诚意,想贷款还是很容易的。” “今天我来找你,就是咨询一下,何为足够的诚意,”李强正襟危坐,顺便拿起桌上的烟点一根,“对付这些投资公司,你经验多。” “这很简单啊,有抵押就好谈贷款,”陈太忠笑着回答。 我当然知道,有抵押才会有贷款,李强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以你看,用市财政担保怎么样?” “这没有任何的意义,也体现不出诚意来,”陈太忠摇摇头,“阳州现在能拿出的硬通货,只有土地,用这个抵押还差不多。” 第3658章 掺砂子(上) “唔,土地抵押,”李强听到这里,沉吟片刻之后,微微地点一下头,“你是说……是搞房地产的那种土地抵押?” “这个是最好的抵押方式,”陈太忠也拿起一根烟来点上,轻吸一口。 李强当然也知道,拿土地抵押是最靠谱的,不过阳州这里实在够落后的,土地也不值多少钱,虽然他也能确定,房地产市场早晚要火爆,但是能火爆到什么程度,那也真的难讲。 反正阳州啥都缺,还就是不缺盖房子的地,李书记想了一想又问,“可是港澳的房地产公司来国内拿地,操作起来比较麻烦。” “那可以考虑找一家国内的房地产公司担保,”陈太忠说这种事真的很擅长,丁小宁的京华房地产就是这样从无到有,空手套白狼搞起来的。 关键是这个路数,确实可以借鉴,“甚至市里可以直接把地块卖出去,连贷款的利息都省了,土地经济嘛。” “这个可操作性不强,”李强摇一摇头,阳州的地价,根本卖不上好价钱去,这个时候能出手一亿在阳州拿地的,都绝对不是一般人,别到了最后地是卖出去了,钱却收不回来——哪怕收得晚一点,中心广场的工程也会再次受到影响。 所以他宁肯贷款,也是要自力更生搞钱,陈区长讨厌各种觊觎,他同样讨厌——在某些人眼里,阳州市委书记也就是那么回事。 “那李书记你就着手划地块吧,”陈太忠也不问他为什么这么说,“地段和面积都准备得充分一点,那些人可是不好哄骗。” “准备得充分,就肯定能贷到款吗?”李书记最后敲定一下,这才是他今天冒雨赶来的最终目的——土地抵押贷款之类的,他其实不陌生,毕竟他是干了那么些年政府工作,但是他心里很清楚,能不能拿到这个钱,还是要看陈太忠肯不肯支持。 经李强了解,陈太忠对博睿公司具有非常大的影响力,他不清楚这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可他确定一点:只有说服小陈,贷款才能有保障。 所以他前面的这些问话,不过是装傻充愣,走个形式而已,最关键的是他需要陈太忠明确表态:哪一种方式的抵押,基本上就可以敲定贷款。 “这个我也说不准,天底下没有那么保险的事儿,”可是陈太忠哪里会给人留下明确的话柄?他笑着摇摇头,“只要咱准备充分,应该是可以打动对方。” “你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李强笑着点点头,又跟他聊了两句,站起身走人。 第二天是周日,陈区长借着休息的时间,又去一趟小贾村,那里的灾民已经安置妥当,被泥石流冲毁的房屋也被挖掘出了一些,有人冒雨在废墟里翻腾着东西。 还有人的田地没有被泥石流波及,居然下地干活去了,不过大部分的人还是坐在那里打扑克下象棋,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见区长来慰问大家,村民们上前七嘴八舌地打着招呼,对于这个挽救了大多数乡亲的区长,大家是由衷地感到亲切。 不过寒暄过后,还是有人提出了尖锐的问题,“陈区长,村里的田被冲走一大半,这接下来的日子该咋过,区里有啥安排没有?” “这个区里也在商量,”提起这个问题,陈太忠也有点挠头,田被冲毁,可不是一朝一夕能清理好的,事实上,由于泥石流带来了大量的泥土和石块,这田想恢复,没有三五年根本做不到,“你们觉得跟大贾村合并好不好?” “不跟他们合并,那就是一帮球囊养的,”有人立刻就叫了起来,大多数人都有宁做鸡头不为凤尾的想法,而农村各村之间,一般多少都会有点矛盾,现在让小贾去就大贾,村民们心里排斥是很正常的。 又有人在一旁提意见,“陈村长,要不这样,这地也种不成庄稼了,咱小贾也搞退耕还林,您看成不成?” “嗯,这个也是我们正在考虑的方案之一,”陈太忠点点头,他并不怕把区里的思路让大家知道,“不过就算搞退耕还林,今年也没你们的名额了,得从明年开始算。” 众人正聊着,三轮镇的镇党委书记林继龙出现了,他是坐着一辆三轮农用车来的,“陈区长,您过来视察,也不跟镇里说一声,搞得我们怠慢了。” “就是要抽查你们的工作,”陈区长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回答,“这大周末的,你不在家呆着,耳朵倒是好用。” “我哪儿有功夫歇着?”林书记笑着回答,“我到几个养鸡场转悠去了,这不是说有禽流感吗?得检查大家的防范工作。” 三轮镇的养殖业比较发达,养鸡和养猪的不少,镇上还有饲料厂,这是早些年在赵海峰的关注下,扶持的农村副业样板,所以说赵区长在三轮镇的威望确实不低。 “镇上的饲料厂,是否可以纳入集中管理?”陈太忠以前对三轮镇的关注,还真的不够多,耳听得养殖业,就想起来这饲料厂似乎也很有做头,国内首富可就是搞饲料的呢。 “集中管理不容易,”林书记听他这么问,思索一下摇摇头,扯着陈区长到一边说话了,这些话不合适被村民们听到,“乡村的宗族势力太强,涉及到各家的利益,我认为不如搞一个大的饲料加工厂,打出品牌之后,那些小饲料厂跟着沾光就行了,或者委托加工。” “嗯,这个我要考虑一下,”陈太忠点点头,饲料加工厂建起来,能极大拉升区里的养殖业,是个不错的选择——照这么说,乡镇中还有大量的项目可以操作吖…… 中午时候,林书记邀请陈区长去镇上吃饭,陈太忠却是不听他安排,执意要在小贾村吃饭,体验一下受灾群众的伙食。 这个伙食,还真的很一般,青菜什么的没问题,但是饭菜里的油花很少,尤其令他恼怒的是——米饭里居然有不少沙子,吃着吃着,他气得一放筷子,“这饭是给人吃的吗?” “吃点沙子有助于消化,”旁边一个老汉笑眯眯地接口,“有白米饭吃就不错了,几颗沙子算啥?搁在老年间,官府了不得放棒子面出来。” 他很容易知足,但是陈太忠不答应,他侧头看一眼林继龙,“这做饭的米哪儿来的?是镇上买的吗?” “这怎么可能?”林书记苦笑着一摊双手,“这都是救灾物资,是上面拨下来的,很多救灾的拨款,最终都是以物资形式来体现。” 救灾首先要强调物资,这个逻辑是没有错的,因为在很多灾区,就算有钱都未必买得到东西,更会出现五块钱一瓶矿泉水,十块钱一桶方便面的情况。 但是林继龙这话,多少就有点歪嘴的意思了,在物资采购过程中,肯定会有一些回扣之类的行为,所以上级部门扣下钱不拨,代下面采购的现象很普遍——我们是担心你们买东西不方便,你们缺什么,尽管说吧。 陈太忠一听,就明白这话的所指了,一时间禁不住大怒,对他来说,银钱过手,有人想剥一层皮这很正常,这种事儿就算想杜绝也杜绝不了。 但是你拿上好处了,好歹也把事儿给办得漂亮一点啊,陈区长恼火的是这一点,说不得他冷哼一声,“老石,给我查一下,今天吃的饭,是谁提供的?” 陈区长要与群众打成一片,他目前就端个饭盆,蹲在帐篷门口吃饭,身边除了林书记就全是村民,不过小贾村石村长也是蹲在不远处端个饭盆吃。 听到区长发话,他端着饭盆站起身就走,离开之后不久返了回来,“陈区长,我问了,这一批大米,是区民政局送来的,普遍存在沙子较多的问题。” 陈太忠默默地点点头,将饭盆放到一边,摸出手机拨个号,“葛区长,我现在在小贾村,民政局近期是否向这里提供过一批大米……好的,我就在这里等你的答案。” 约莫半个小时之后,葛区长的电话打了过来,说民政局一周前确实向小贾村运去了十吨大米,“这批大米估计够小贾村人两个月食用,有什么问题吗?” “饭里全是沙子,”陈太忠叹口气,“每一口米饭我都能吃到沙子,这缺德的,用的还是白沙子,看也看不出来,这件事你必须处理好了,给小贾村村民一个交待。” “米饭里有沙子?”葛宝玲下意识地重复一遍,然后马上表态,“好的,我立刻就查,一定查出问题的根源来。” 挂了电话之后,葛区长才轻声地嘟囔一句,“救灾的粮食,你能指望好到哪儿去?” 葛宝玲分管民政局不是一天两天了,真的太清楚这些因果了,就是那些老村民说的话了,救灾的东西,你就别指望有多高级,能起到起码的效果,那就足够了。 别说掺沙子的大米,连药品都可以是过期的,棉被里是破旧棉絮而不是棉花。 有时候上面领导关注、或者群众好心,弄一点相对不错的东西过来,也难逃掉包的厄运,整箱整箱的康师傅变成了康帅傅——或者是过了期的康师傅。 第3659章 掺砂子(下) 这些现状,葛宝玲全知道,但是既然被陈区长抓了现行,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大家都在河边走,倒霉莫过撞枪口。 而这事情的始作俑者,也是很好查,小贾村的清水、米面油和蔬菜肉蛋的供应,基本上全来自于区里,葛区长先期拨了五十万下去,要民政局自行采买。 市里也拨了一些粮油过来,但主要拨的还是日常用品,雨伞雨衣什么的,瓜果蔬菜这些也要市里提供,未免就有点舍近求远,徒增费用。 葛区长略略一问就知道,这个大米的采购,是民政局长廖跃进亲自安排的,按说十吨大米左右不过两万余元,可民政局穷得太久了,堂堂一个局长,居然把这点钱也看在眼里。 葛宝玲毫不犹豫地就给廖局长打个电话,“廖跃进,你给小贾村买的是什么大米?今天陈区长过去吃饭了,他说感觉像是在吃炒黄豆。” “这不可能吧?”毫不犹豫地,廖局长先表示震惊,以示他的无辜。 “你别跟我说这个,跟陈区长说去吧,”葛宝玲冷冷一哼,“区里拨给你们钱买救灾物品,不是让你们买掺了白砾石的大米的!这点小钱也看在眼里,你能再有点出息吗?” 这大米里头掺沙子,是整个恒北南部都比较常见的现象,尤其是在章城市,那里有几条河,就盛产这种细白的、大米大小的石子,大家管这个叫白砾石。 这石子从河里捞起来,筛选两遍就能留下颗粒适中的,掺在大米里面,不细细地看根本看不出来,一吨石子才几十块钱,一吨大米得多少钱? 正是因为如此,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时候,恒北南部出产的大米,疯狂地掺杂这种石头,甚至影响到了整个恒北大米的口碑,后来迫于压力,省里狠狠地打击了几次,才将这股歪风邪气打压了下去。 但时至今日,这种现象也没有完全杜绝,小贾村的村民知道的不多,村里吃的粮食大多都是自家产的,但是葛宝玲这种基层干部,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点钱你葛区长自然看不到眼里,廖局长听得心里就是一声冷哼,区里拨了五十万给民政局,但是大头的肉蛋类食品,是从葛区长你的关系那里走的,我要是不计较这点小钱,那就啥钱都没有! 不过他还是有点想不通,区里怎么会计较这点东西,所谓灾民是最没有人权的,古今中外概莫能外,你要啥没啥,能活下来全靠政府补贴和慈善救济,还敢挑三拣四? 掺了石子的大米,也总比谷糠和棒子面强吧?吃得慢一点嚼得细一点,可不也就把石头捡出来了? 搞民政工作的人,有一种惯性思维,对那些待救济的民众,他们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施舍,再破的东西也不怕没人要——就像城市里那些民工食堂和大学生食堂一般,嫌我们做得不好?你们可以下馆子去嘛。 所以廖局长觉得,自己是非常的冤枉,于是他干笑一声,“这个我还真不清楚,我特意交待了的,要买新米,不能买陈米。” “你清楚不清楚,不要跟我说,”葛宝玲见这货现在都还拎不清,也是有点恼了,“现在的问题是陈区长吃到沙子了,你要是不打算给我个解释,我也会给区长一个解释。” “这点事……真的很严重吗?”廖局长听到葛区长的口气,也不敢再油腔滑调了,于是小心翼翼地发问。 “非常严重,陈区长还等着我给他答案呢,”葛宝玲淡淡地回答一句,等了一等之后,发现那厮居然没什么反应,她登时就冷冷地发话,“你要是没有什么可解释的,那我现在就跟区长汇报了。” 廖局长犹豫了两秒钟,轻喟一声,“这个事情,是我的司机小李经手的,我并不知情。” “你想好了,我要跟区长汇报,”葛宝玲并不介意对方推出个替死鬼来。 “我想好了,”廖局长很沉重地回答,“我对小李平常的教育不是很够,也有一定责任。” “廖跃进,我能帮你一次,不可能帮你每一次,你好自为之吧,”葛宝玲冷冷地说一句,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 我倒是想好自为之呢,电话那边,廖局长的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笑容,你们吃喝了大头,一点事儿都没有,出点问题,就全推到我这小屁局长身上。 葛宝玲挂了电话之后,定一定神给陈区长打过去,这个时候她不能掉链子,候车大厅和货物运转中心,还等着区长的拨款呢。 遗憾的是,陈太忠不知道在忙什么,手机居然是“不在服务区”。 等她再打通电话,就是下午四点半了,陈区长听到解释之后,只是冷冷地笑一声,“这一批大米,是咱们民政局自己买的?” “当时我只是把款子拨下去了,没有跟踪监督,”葛宝玲很沉痛地表示,“这是我工作的失职,请您批评我。” “而这个大米的购买……是廖局长的司机授意的?”陈太忠听得真有点哭笑不得,“我堂堂的区长,还没有司机,他一个民政局长,就有专职司机了?还能在采购上做决定?” “这个……廖跃进是这么跟我解释的,”葛宝玲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无非是委过于人,”陈太忠冷哼一声,此事确实让他愤怒,但是别人把替死鬼都找出来了,他也没办法再细细地追究,“那个司机双开,让廖跃进写一份深刻的检查,态度足够端正的话,只给他一个党内严重警告处分。” 顿得一顿之后,他又叹口气,“就算是灾民,他们吃的粮食,是咱区政府花钱买来的,花钱的就是上帝,假冒伪劣的商品,咱不认。” 这才是陈太忠最气愤的一点,从上面领来的帐篷不好,那是上面人操蛋,区里没办法说,但是某些人在上下其手的时候,想到没有这是区政府委托你们买的?你们赚得爽了,区政府的形象却是被你们连累了。 这真是无妄之灾!葛宝玲其实非常奇怪,按说陈区长也在官场待了这么久,怎么还有如此爆棚的正义感?不过她嘴上却回答得很好,“就应该这样,明知道小贾村的事情区政府一直很关心,他们还敢这么做,太不给您面子了,必须得到惩罚!” 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陈太忠已经回了自己的小院,等到了五点,荀德健出现在了这里,丫是早上抵达朝田的,陈区长派了北崇宾馆的司机去接机。 一晃经年过去了,话痨的脾气倒是没怎么变,一进小院他就唠叨了起来,“我说陈主任,你这地方也太偏僻了吧?我真的没见过更破旧的县城了。” “破旧你还来占便宜?”陈区长听得就笑,看到出言无忌的荀总,他就禁不住想起了自己在驻欧办的日子,那时的陈某人,还处于锋芒毕露的阶段,远不像现在一般圆润老辣,一时间他真的有点怀念,那些逝去的青葱岁月吖~ “我这是投资,哪里是占便宜?”荀德健脸一沉,这货还是这副没大没小的样子,下一刻,他就笑了起来,“娃娃鱼的独家销售,这可是好买卖,起码我不用坐吃山空了,能赚点零花钱。” “不是独家销售,只是让你地区专营,”陈太忠很认真地纠正他的错误认知,“现在能答应你的,就是港澳地区专营。” “好说,计划书给我看一看,”荀德健也终究是有所长进,居然知道要看计划书了,不过他终究是纨绔的性子,翻看了五六分钟,就将计划书丢到了一边,“行了,明天你带我去看看现场,再顺便找人帮着解说一下,我也带了专家来的。” “我先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吧,”陈区长给农业局胡局长和林业局邓局长打个电话,将晚饭定在了北崇宾馆,这两位早就知道王瑞吉撤资后,一直在惦记什么时候能来新的投资,听说真的有投资商来了,不等饭点,就来陈区长的小院集合了。 荀德健对陈太忠还算客气,但是对上这两个偏远县区的小局长,差一点就能鼻孔朝天了,不过胡局和邓局也不计较,对方可是香港荀家的人,如此牛逼是很正常的。 至于说荀总只愿意出一百万美元,而不是王瑞吉的一千一百万,两人也只能肚子里暗骂:你看这市纪检委,干的都是什么事儿! 几个人谈得不错,喝得也开心,尤其是林业局长邓伯松酒到杯干,尽显军人本色,大家一直喝到八点半,才尽兴散去。 陈区长独自慢慢地走路上,感受着身边若有若无的雨丝,心里一片宁静,直到走到家门口,才发现门边默默地站着一个人,于是冷冷地问一句,“什么人?” “陈区长,我是民政局的司机小李,”那人身材高大壮硕,一出口就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听说您要开除我?” 第3660章 不尽的添堵(上) “廖跃进的司机?”陈太忠上下打量对方一眼,淡淡地问一句。 “是我,”小李年约二十七八,一看就是那种精力极其旺盛的主儿,他沉声发话,“我本来就是个临时工,根本就没有资格采购东西,您一说话,我的饭碗砸了。” “要砸你饭碗的是我吗?”陈太忠听得冷哼一声,他才待呵斥对方一顿,想到此人也是身不由己的苦命人儿,又是北崇的老百姓,说不得又叹口气,“行,那我给你个机会……就你这句话,你敢当着廖跃进,再跟我说一遍吗?” “这个……”李司机犹豫了,他也知道,自己来找陈区长的理由,实在有点说不过去,只是廖局长说了,为这点小事开除一个司机,真的有点小题大做——小李啊,这真的不怪我,陈太忠这货做事太绝了。 总之工作就没了,他还想着将来瞅机会转正呢,这心情真的是不好,今天晚上他又喝了不少酒,想着这本来没多大的事情,陈区长你咋就这么大反应呢?于是他来找区长评理。 年轻的区长提出了要求,他反倒是愣住了,好半天才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我要是当着他的面儿这么说了,工作就能保下来?” “能证明你是冤枉的,别人凭啥开除你?”陈区长循循善诱地开导他,这货一看就是缺心眼的,而年轻的区长也不愿意因为要遵从某些潜规则,就处理不该处理的人,从而放走真正的责任人,“我说话一向算话。” “那……廖局长会怎么样?”李司机愣头愣脑地发问。 “那自然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陈太忠冷哼一声,想到葛宝玲说的借口,他就重复一遍,“我高度关注的事情,居然也敢上下其手,真把我这区长当成摆设?” “那……还是算了吧,”小李犹豫半天,终于叹口气,艰难地做出了这个选择,他跟廖局长没有太近的关系,不过能做了这个司机,多少还是有点瓜葛的。 要是廖局长因此倒霉或者下台,他跟那些关系不好交待不说,就算能继续留在民政局,估计也要被人戳脊梁骨,最后的下场,估计还是卷铺盖卷滚蛋。 “嘿,”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要不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也实在懒得再说了,“那以这个逻辑来说,你被开除了,还要怪我吗?” 问完这句话,他都不等对方回答,摸出钥匙打开院门,径自走了进去,顺手关上院门。 小李呆呆地站在院门口,好一阵才无奈地摇摇头,转头离开了,嘴里还轻声嘟囔着,“好像跟你无关似的,不就是点掺了砂子的米,你至于这样吗?” 为什么这些人只会从别人身上找原因呢?陈太忠站在院子里,无奈地摇摇头…… 第二天就是周一了,陈区长用了半个上午的时间处理公务,然后就陪着荀德健去看浊水乡的娃娃鱼养殖基地,那里也才刚刚开始搞土建,没什么可看的。 不过借着这个机会,话痨荀彻底地了解了一下该项目,从养殖技术到区里打算的投资,以及区政府散养的决定,至此他再也没什么犹豫,果断表示这个投资没问题。 他和陈区长商议一下,决定这个签字仪式定在下下周,这个期间,他要到京城最后确定一些细节,而且他的钱在国内并不多,需要从国外转移进来一部分。 当天晚上,区政府继续热情招待荀总,出面的是徐瑞麟,不过徐区长对话痨荀的观感并不是很好,酒宴完毕之后,特意打个电话给陈太忠,“我感觉这个人,说话有点浮夸。” “他就是那个脾气,资金你放心,这家伙有钱,”陈区长笑着回答,此刻他正在陪卢天祥喝酒,卢总从陆海回来了,并且已经决定在小岭乡建板材厂,所以来跟年轻的区长套近乎。 这就是接连两件好事了,不过在八点半的时候,终于有个不太好的消息传来,葛区长打电话汇报,“省里的救灾款,一期的三百万已经拨下来了,今天我去财政局,他们说要等一等才能拨付。” 真是不知道死活!陈太忠听得颇为无语,马飞鸣当众亲口指示,戴帽子下来的钱,你们也敢扣下不给?他不动声色地问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上午我再去,”葛宝玲也是敢死缠烂打的主儿,她果断地表示,“一天不给钱,我就跑一天。” “嗯……廖跃进的检查,明天你交到我办公室,”陈区长不置可否地回答。 第二天上午一上班,陈太忠就在办公室门口见到了廖跃进,他也不做理会,进屋之后处理各项事情,直到接近九点,将手边的事情处理完,他才让王媛媛把此人放进来。 不过他也没搞学习什么的,以姓廖的地位,还不值得陈区长如此对待,面对此人双手交上来的检查,他也不去接,听凭对方将几张纸放到桌上,淡淡地问一句,“葛区长看过了吗?” “葛区长看过了,”廖局长小心翼翼地回答,他半躬着身子站在桌边,连退两步的胆子都没有,“本来想请葛区长代交的,但是想一想,还是该亲自来向您检讨。” “唔,”陈区长不置可否地哼一声,拿起检查来翻看一下,三百格的稿纸写了有十几页,里面虽然是空话套话连篇,但是看得出来,做检查的人对自己的错误,认识还是颇为深刻,也是非常后悔。 但是尼玛——丫后悔的是,放松了自己对身边工作人员的教育,对一些异常现象缺乏警惕之心,而且他更认识到,有些人之所以能胆大妄为,是他平时忽视了关心工作人员的思想。 是的,廖局长对这种现象,负有一定的领导责任,他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带来了非常严重的后果,他为此而痛心疾首。 说来说去,就是我廖某人驭下不严,辜负了组织对我信任,不过这个错误也正好敲响了警钟,我要知耻而后勇,深抓全局工作人员的思想,请组织上看我的表现吧。 这尼玛真是扯淡,陈太忠想一想夜里来找自己的李司机,就觉得这个检查未免也太过滑稽了一点,但是既然李司机不肯出面指认,那么……也就只能这样了。 真是成也程序败也程序,意识到这一点,陈区长心里猛地生出点无力感来,他不耐烦地摆一摆手,“言不由衷的话也能写这么多,你还真好意思……行了,你走吧。” “区长,我这个态度,还算认真吧?”廖跃进腆着笑脸问一句,他不太明白陈区长最后的意思,想要敲定一下。 “你这个态度要算认真,天底下就没有不认真的人了,你只是在认真地胡说八道,”陈太忠见这货如此地没皮没脸,说不得冷冷一笑,“你再叽歪一个字,信不信我让人彻查此事?现在……你给我滚!” 廖跃进吃此一吓,忙不迭倒着身子退了出去,直到走出小楼,他才轻声地嘀咕一句,“什么素质,区长就可以骂人?” 就在他抱怨的时候,葛宝玲来到了市财政局,她想见弓南华,但遗憾的是弓局长很忙,没时间见她,旁人也不理会她——是个人就知道,北崇跟财政局的关系非常紧张。 但葛区长做事,也有点一根筋的执拗,没人理我?我照样坐在办公室等着,你可以躲我一时,不信能躲我一世。 不过话说回来,她在财政局也不是两眼一抹黑,以往她配合交通局跑钱,依仗银弹开路,也结识了几个略有权势的小人物,于是有人悄悄地告诉她,这一笔钱,有人正琢磨着弄到市民政局,然后再从民政局往下拨。 没这个道理的嘛,葛宝玲一听就急了,戴帽子下来的钱,明明可以直接拨给北崇的,为什么要过一道民政局? 过市民政局,就有太多的不便了,首先是上文说的,拨款可能变成物资,这平白就要被盘剥一层,其次是增加一道中间环节,就多了推诿扯皮的空间,北崇人耗不起,第三就是棋从断处生,一来二去的,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幺蛾子。 第四,也就是最重要的环节,那就是味道不对,明明是北崇区政府的事,变成了民政系统的事,区区的市民政局,哪里有那么大权力?救灾是整个区政府的事,不仅仅限于民政系统,还有卫生、交通、建设等系统——这是包括了灾后重建的资金。 葛宝玲真的想去再找弓南华,别看那是财政局长,葛区长着急了真敢往上冲,不过想到她这个消息来源不便泄露,她不得不强忍一口气。 事实上,这个消息有可能是别人奉旨泄露的——她自认跟对方的关系也没有好到无话不谈,泄露的目的就是要给北崇添堵,通过较为合理或者有点道理的程序,把事情慢慢地拖住。 这种迂回战术,在官场里不是新鲜事,通常也很管用,起码在这件事情上如此处理,就算马飞鸣知道了,也未必方便直接发火。 但饶是有这种猜测,葛宝玲还是不能出卖信息来源,所以她只能给陈区长打电话。 第3661章 不尽的添堵(下) “拨给民政局?好大的狗胆,”陈太忠听了之后冷哼一声,“你不着急,下楼来慢慢说,我的车就停在市政府对面西侧。” 市财政局就位于市政府西侧,陈区长停在对面西侧,直线距离并不算远。 事实上,他在区里处理完手上的事儿之后,就想到了省里拨下来的这笔钱,心说葛宝玲你决定天天去要钱,这个态度是不错,但是眼下的北崇百废待兴,咱做领导的,哪里有那么多美国时间跟他们干耗着? 正好汤丽萍和荀德健想在阳州市区转一转,他就和王媛媛一道,带着投资商来市里游玩了,不成想才到市区,就接了这么一个电话。 不多时葛宝玲走过来,将今天的遭遇说一遍,顺便把她的猜想也说一遍——不管是圈套还是试探,若是坐视财政局把这个款子拨给民政局,北崇的麻烦一定少不了,而且马书记未必方便帮着说话。 但是如何阻止财政局把款子拨给民政局,这也需要一定的理由,毕竟一般而言,民政局是救灾的主体单位,而马飞鸣的关注,也只是现场做出了指示,要拨八百万下来,只是口头的承诺,连文件都没有,更没指名款子下来的渠道——大致不出错就行。 所以这就是老话说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尤其是马书记目前都跛了一条腿。 当然,陈太忠若是上告,马书记真的想要维护的话,也可能导致血流成河,但问题的关键是——砢碜不?马飞鸣已经关注过小贾村了,为这点小事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省委书记,只会显得陈某人无能。 陈区长压根儿也没想过再找马书记告状,听完之后,他嘴角微微扯动一下,勉强算是个笑意,然后轻描淡写地发问了,“弓南华在不在财政局?” “在,”葛宝玲很干脆地点点头,“虽然我没见到他人,但是他的车在。” “钱确实到账了?”陈太忠又问一句,没办法,他是要以德服人的。 “确实到了,上周四人行抄的单子,”葛宝玲对这笔钱,也不是一般地操心,都查到朝田人行转账中的抄单记录了,“周五不到,周一也肯定到了。” “那我去找他,”陈太忠一甩车门,就向财政局走去,葛宝玲犹豫好一阵,还是远远地缀在他身后,跟了上去。 陈区长进了财政局,略略一打听,就了解到了弓局长的办公室,然后想也不想,就一路横冲直撞地走了过去,有人要他签字登记,被他一把推开。 来到局长办公室门口,负责接待的小姑娘拦住了他,说弓局长不在,他手一伸,就薅住了对方的脖领子,面对娇滴滴的小女孩,他没有半点的怜香惜玉之情,冷笑着发问,“他的车就在楼下,你居然告诉我人不在?” 小女孩登时就吓得不知所措了,事实上,虽然这市财政局长很牛逼,很多实权的领导也不敢轻易冒犯,但是那些正经牛气的主儿,还真的不把这么一个小小的正处放在眼里。 小姑娘为领导服务的时间不长,但也见识过几个蛮横的主儿,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又来了一个爷字号的人物,哪里还敢摆平常那副嘴脸?只能委委屈屈地回答,“真的不在。” 陈太忠松开她推门而入,发现弓局长还真不在房间里,一时间就有点疑惑了。 就在此时,他的手机响了,来电话的正是葛宝玲,“陈区长,你去弓南华办公室了?” “嗯,他人不在,”陈区长闷声闷气地回答,多少是有点扫兴,“明明车在的。” “你去他办公楼旁边那个小二楼,209房间,”葛宝玲在财政局的内线不是白给的,太重要的消息打听不到,这样的消息还是知道的,“要钱的人太多,他在办公室的时间不多,最近多在209房间办公。” 要不说这穷地方真的不一样,财政局长说牛挺牛,说砢碜也挺砢碜,平常牛皮哄哄的,一旦遇上几笔惹不起又拨不出去的钱,也只能躲起来了。 陈区长得了机宜,也就不再跟那小姑娘计较,转身走下楼直奔旁边的楼,这是一幢二层小楼,还是单面的,209房间紧挨着顶头,普普通通的,也没有什么保卫和接待,很不起眼。 屋里隐隐有点声音,他抬手一敲门,那声音就停了,隔了差不多有十秒钟,才有男人问一句,“谁呀?” “我找弓局长,”陈太忠沉声回答,顺便打开天眼一看:这货果然在里面! 屋里只有两个人,门边坐着的这位打开门了,他用力一推就走了进去,似笑非笑地发话,“弓局长,见你一面还挺难啊。”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陈区长啊,”弓南华稳稳地坐在办公桌后面,不动声色地发话了,这里的办公条件,比弓局长的办公室要差一点,只说办公桌就要小一号。 但是弓局长做事也光棍得很,他虽然稳稳地坐在那里,却也没有假装不认识来人,只是微微地一笑,“我跟朋友谈点事,你等一等行吗?” “我等不了,”陈太忠走进屋,大喇喇地往沙发上一坐,“省里给我们的救灾款下来了,今天就拨了吧。” 弓南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开门的那位有点不乐意了,他轻咳一声,“我说这位区长,咱们有个先来后到,我先说点事,完了你再说……行吗?” “你给我闭嘴,”陈太忠不耐烦地呵斥他一句,尼玛,听见哥们儿是区长,你就觉得自己挺牛?真是欠打脸,“我说的是马飞鸣书记高度关注的事,你觉得……你的事更重要?” 这位闻言,登时乖乖地闭嘴了,在恒北比腰板,谁比得过马书记? 弓南华一直冷冷地看着两人说话,眼见门口这位草鸡了,他才哼一声,“这个钱入账没有,我还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现在去查啊,”陈太忠理所当然地发话,他不会说什么我们查到人行的单子了,那种话是灭自家威风呢。 “这需要时间,”弓南华半软不硬地顶一句——我这是财政局,不是你北崇区。 “今天你给我把款子拨到区里,”陈太忠也不跟他客气,大喇喇地发话,“要是拨不下来,晚上我带小贾村村民去你家吃饭。” 你怎么能这样呢?弓南华听得心里吓一跳,现在陈太忠在市里有个外号,叫“吃饭区长”,因为这厮动不动就威胁市里的干部,说要带人去对方家吃饭,现在果然又来这一手——就算你群众基础比较好,也不能这么糟蹋吧? 不过弓局长还真是怕这个威胁,因为对方是用小贾村的村民来威胁的,那可是灾民啊,财政局有救灾款不往下拨,惹得找上门来生事——引发群体事件已经够喝一壶的了,更别说是财政上克扣灾民的财物引发的事端。 一旦发生此事,陈太忠有没有事不好说,他这个财政局长是铁铁地到头了,或者还会有其他倒霉的事情发生——当然,这事儿得能捅上去才行,但是,陈太忠缺捅上去的途径吗? “陈区长,我想你可能对我有点误会,”弓南华不动声色地发话,“先不说钱到没到,就算钱到了,也存在一个该给北崇还是给市民政局的问题,你们两家最好先协商好了,也省得我们难做。” “今天晚上之前,把钱划过来,否则我就没办法给灾民做工作了,”陈太忠却是不接他这话茬,只是冷冷地重复一遍,尼玛,跟我玩这拖延之计,有意思吗? “我说你这个人……陈区长,弓局长说得也没错啊,”门口那位又发话了,“资金该怎么拨,都是有说法的。” “你是市民政局的?”陈太忠似笑非笑地扫他一眼。 “我不是,”这位摇摇头,淡淡地回答,“我是省高检的,过来看望朋友……就是觉得老弓这话说得有道理……” “不是民政局的你就闭嘴!”陈太忠冷哼一声,打断了对方的话,“我们自己说事,谁的裤裆破了,露出你来了?” “你怎么……”这位听得大怒,蹭地就站起身子,就在此刻,弓南华轻咳一声,“小郭,这不关你的事儿。” 一边说,他一边看一眼陈区长,“陈区长,今天下午,我们局里要上党课,肯定来不及。” “我管你上什么课呢?就这么说了,”陈太忠站起身来,又似笑非笑地看一眼那小郭,“怎么,看样子你有点不服气?” 这位还真有点不服气,弓南华见状,忙不迭也站起身来,“小郭你坐,我送一下陈区长。” “没必要,把你该做的事儿做好就行了,”陈太忠不吃这一套。 弓局长却是不理会他的话,硬是将他送到楼道口,才低声嘀咕一句,“陈区长,我很期待你带着灾民去我家吃饭……” 第3662章 不容易(上) 嗯?陈太忠听到弓南华的话,心里就是微微一怔:小子,你这自寻死路的勇气,很值得人敬佩啊。 心里这么想的,不过他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一眼对方之后,就抬脚下楼了,只是在下楼的时候,他脑子里又禁不住暗暗琢磨一下:这厮的脸上,怎么会这么平静呢?难道你真的认为,我整治不了你? 他走出财政局没两步,葛宝玲从斜刺里走了出来,她低声发问,“区长,怎么样?” “这家伙死硬得很,”陈区长漫不经心地回答,然后他马上就意识到了一个可能,于是又问一句,“宝玲区长,这钱真的到了吧?” “应该是到了,”葛宝玲先是点点头,然后她猛地反应过来,区长如此问,必定有其深意,说不得又犹豫一下,才试探着发问,“要不,我找银行的朋友了解一下?” 财政局的账户,可不是一般人能关注的,就算通过银行内部的人打问,也是犯了天大的忌讳,这种人情是能不用就别用。 “没必要,”陈太忠淡淡地摇摇头,他之所以有这么一问,就是想着弓南华在楼梯口说的那句话,莫非这钱……还真的没到?那厮是等着我找上门,然后要我的好看? 不过下一刻,他就将这个念头丢到了脑后,我管你到没到呢?灾民们去你家吃饭的时候,我不出现就行了,哪怕是钱真的没到,那也是群众一时不察,被人蒙蔽了而已。 “走吧,咱们回,”陈区长随口吩咐自己的助手一句。 就这样走?葛宝玲还真有点疑惑了,于是她试探着问一句,“他们今天不会给钱了?” “可能给,也可能不给,这个我还真说不准,”陈区长一边走,一边大大咧咧地回答,只是紧接着他就觉得有点不妥,于是扭头看一眼,发现葛宝玲居然猛地停下脚步,说不得眉头微微一皱,“怎么啦?” “要是可能给钱的话,我得等着啊,”葛区长苦笑一声回答,她是习惯了财政局的高高在上了,平常想要点钱,得两趟三趟地跑,“总不能指望财政局打电话,通知咱来领钱吧?” “没必要,”陈太忠大喇喇地一摆手,一边说,一边就自顾自地走远了,“回去等信儿就行了,他们不主动通知,你就当不知道有这回事,钱到了不通知咱,那也是他们的错。” 看到年轻的区长钻进车里扬长而去,葛区长只觉得脑子有点轻微的眩晕,对陈区长的强势,她已经有相当的了解了,却也没想到,区长能强势到这个地步——财政局不通知区里钱到,也是财政局的错? 良久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若是按照陈区长以往的逻辑,好像似乎……还真是这样,财政局再牛,也不过是个账房的角色,什么钱该给什么钱不该给,根本不是财政局能决定的。 大家哄着捧着,无非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而已,所以说这财政局的毛病,真的是惯出来的,想一想陈太忠对救灾的大米里有砂子都是那么大的反应,葛宝玲就觉得,这个指示也很正常了——也许本质上,陈区长是个理想主义者。 接下来的时间里,陈区长还是陪着荀德健和汤丽萍逛街,不过同时,他也打了电话给三轮镇党委书记林继龙,如此这般地安排一下。 当天下午五点,葛宝玲打来了电话,她大约是已经听说了区长的最后通牒——这并不奇怪,有些传言会传播得极快,她提醒自家的区长,“五点了,银行要关门了,财政局的人没有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了,”陈太忠压了电话,反手拨通林继龙的号码,“老林,今天钱没下来,我就不过去了。” “我艹,”林继龙挂了电话之后,恶狠狠地大声咒骂一句,然后一脸悲壮地看向在场的小贾村村民,“陈区长来不了,今天这个会……不开啦!” “咋就不开了呢?”有人就不满意了,今天上午区里通知,要开小贾村受灾情况调查会,涉及到每家每户的补助问题,大家都很重视,眼下听得会开不成了,那真是太不满意了。 “唉,”林书记长叹一声,也不做任何解释。 所幸林书记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有党政办的人,尤其是一个姓魏的小伙子,据说以前不受褚书记待见,眼下褚书记辞职了,小魏就变得活跃了起来。 不多时,小贾村的村民就从小魏口中了解到,说省里马书记拨下来的救灾款,被财政局的人给扣下了,陈区长为此气得差点在财政局打人,一时间大家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一嗓子,“去砸了那狗娘养的财政局。” “是啊,大家一起去,”众人纷纷附和,还有人煽风点火,“这是咱小贾村的事儿,不去的,那就是裤裆里没把儿!” “大家那啥,不要那么冲动,”小魏又赶紧控制一下场面,“财政局的不一定就是坏人,咱能把省里给小贾村的钱要回来就行了,别给区里添乱。” 在有心人的引导下,小贾村的村民决定去市里讨说法,不过由于运输工具不够,直到晚上八点,也只有三百来人进了市区。 财政局的宿舍,在阳州市也算数得着的,按理说,财政局的局长就有资格住进政府大院了,不过住市政府的处长楼,何若住财政局的局长楼? 事实上,市财政局的局长——包括一些实权科室的科长,住的都是一水儿的两层半小别墅,这个地方倒不是很靠市中心,但周边全是类似的建筑,正是所谓的高尚住宅区。 在有心人的指点下,八点钟的时候,两百多号人就堵了弓局长的小别墅,周围的邻居探一探头,发现是冤有头债有主这种恩怨,登时就缩头回去了。 弓局长的家人在开了一次门之后,也被吓坏了,狠狠地关住院门,就打110报警,固城分局的警察一听说财政局长家被围,也不敢怠慢,立马就派了五辆警车前来支援。 到了现场,警察们一了解,合着是财政局把北崇区小贾村的救灾款扣下了,村民们不忿,所以前来讨个说法,警察们的一腔热血登时就泄了大半腔去——尼玛,这个事儿有点缺德。 北崇区的区长难对付,这基本上已经是阳州市警察的共识了,尤其灾民们是为了自家的衣食而来,似此情况,好像不便采用某些极端手段。 于是,警察们也就只有围观了,再然后,五辆车离开了四辆,只剩下一辆车三个警察,懒洋洋地看着现场——这是固城区区委书记边贵波发话了,尼玛,北崇的灾民找财政局要省里的救灾款,你们添的什么乱? 边贵波在第一次见陈正奎的时候,就被陈市长学习了十来分钟,遇到这种情况,他不生事就算好的了,指望他大力帮忙,那是想都不要想。 不过这弓南华也算个奇葩,他居然不在家,大约是夜里十点,弓局长的爱人季虹打开院门上的小铁窗,“各位父老乡亲,弓局长确实不在家,你们要是不信,可以选两个代表,进家来看一下,都这么晚了,我们要休息……大家也要休息的不是?” 要是搁给一般的干部,大家会怀疑这里面是否有什么陷阱,但是一干村民哪里知道这些,说不得就选出两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进家搜索。 两个村妇搜了差不多二十分钟,连别墅带院子都找遍了,也没找到弓南华这个年纪的男人,别墅里三女两男,分别是季虹、弓南华的母亲和儿子,还有就是保姆和弓南华的侄儿。 不过,小贾村的村民们斗争经验很丰富,正主不在家也不要紧,他们就自发地围坐在弓局长家的门口,反正现在这个天气冷暖适宜,夜里就算下点雨,也凉不到哪里去。 看到弓局长家门口这么一堆人,住在附近的其他人下意识地就避开了,就算再不含糊的人,见到有两三百号人围在财政局长家门口,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大概到了凌晨一两点钟的时候,小贾村的众人也有点扛不住了,不过大家这次来,准备得也还算充分,两辆中巴里,就能睡四十来号人,更别说众人还带了二十来顶便携式帐篷。 要说起这救灾物资,还真的是很奇特,五花八门什么样的东西都有,就有人捐赠了旅游帐篷来,当然,大部分的旅游帐篷是被漂没了,但是有一种能容纳七八个人旅游帐篷,是供学生们出游的,一般人对此不感兴趣。 其实说白了,这帐篷是塑料布的,还是透明的,不说什么隐私也不说结实,就强调个浪漫,但是帐篷做得这么大,还有个啥浪漫可言?这是一种典型的不符合市场规律的产品。 总之,北崇人在财政局长家门口耗了一夜,虽然天亮的时候,门口只剩下二三十个人了,但是半夜里,窗外飞进去的砖头,砸破了弓局长家一半的窗户——屋外的人固然没有睡好,屋里的人更是度日如年。 第3663章 不容易(下) 事实上,这并不仅仅是度日如年的问题,眼看着天色渐亮,弓局长的家人都不敢出来上班或者上学——出门容易,但是出了门会遇到什么事情,那真的是说不清楚。 而住在附近的住户,也没谁就想着要讨好弓南华,大家忌惮陈太忠倒是在其次,关键是……你怎么能扣小贾村的救灾款呢? 阳州官场里,还是有几个硬汉的,就像林桓一般,就事论事的话,真的是谁都不怕,也敢为不公正现象出头,但是天底下——总还有个理字的,他们不好出面,别人就更没兴趣了。 就在关键的时候,弓南华还是体现出了一个男人的担当,七点十分左右,他坐着车从外面赶到,脸色自然是不甚好看,“老少爷们儿,大家有话慢慢说,我能办到的,绝对不二话。” “去尼玛的,”当场就有人上去推推搡搡,更有人嚼谷救灾款,不过大家来之前,都得了机宜,也不会一拥而上地揍人——说来说去,这关系到了小贾村人能得到什么,大家自然不会热血上头地胡来。 “有啥话,咱们去财政局说行不?”弓局长任由大家推搡着,也不做任何的抵抗,很有点男人的担当,“现在我孩子要上学了,我做错了什么,你们尽管说……祸不及妻儿,你们也是有父母儿女的。” “尼玛,我女儿连上学穿的鞋子都没有,”登时就有人不干了,“省里拨下来钱,全被你这狗官贪污了”,“就是,惹得急了,信不信我们把你孩子绑架了?” “老少爷们儿,大家好好说,我真没打算扣你们的钱,”弓南华苦笑着拱一拱手,“我昨天都答应陈区长了,尽快拨款。” “我们怎么没听陈区长这么说?”一个老汉排开众人走了出来,老汉也姓石,是石俊杰的堂侄,在村里德高望重——德高望重未必一定是辈分高,事实上,大多时候是相反的。 在一般话本里,出来个老头,是村子里辈分极高,所以大家都听他的,其实这根本不可能,同一个宗族出来的,总是那有本事的人先结婚,子女出生得也就早,几代之后,家世越好的,辈分就越低——石俊杰做村长,不过是此刻他强势而已。 “这是我沟通得不彻底,”弓局长苦笑着回答,“一会儿我就给他打电话,大家先散了吧,要不我面子上不好看……这样,今天我要再没做到,你们再来堵我门,行不行?” “今天你要是再拖延,我们就去堵市政府的门,”老汉冷冷一笑,那是看透世情的笑容,“反正我们家都没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住到市政府。” “但是咱堵市政府门之前,要把他拉下水,”旁边有人补充,“倒不信了,贪污救灾款,还真的没人管?” 劳资贪污了吗?弓南华听到这话,真的是欲哭无泪,不过他的郁闷无人能懂,也不便跟这些村夫解释,于是只是微微地一笑,“不管怎么说,我总要给大家一个交待的。” “行,我们等你的交待,”石老汉点点头,果断地表示,“大不了就是接着堵门。” 唉,你们根本啥都不懂啊,弓南华心里轻叹一声,他果断地摸出一千块钱,随手递给一个中年男人,“这个钱,你们先拿去吃早饭,我家地方太小。” 小贾村人见状一愣,大家真没想到,弓南华还确实自己掏腰包请大家吃饭了,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倒是石老汉看得开,“那走吧,咱们先去吃饭,也别老围着人家,有这一千块,连丸子汤都能喝了。” 众人闻言哄然散去,弓局长无奈地摇摇头,开门送儿子上学,又请警察来拍摄被砸得破碎的窗户——事实上,他家里人一晚上都没睡好。 忙完这些,他就给陈正奎打个电话,将情况汇报一下,到最后请示一句,“……老母亲的心脏病都差点发作了,您看,是不是把那些带头闹事的抓捕一部分?” “抓他们……用什么理由?你尽快平息事态,”陈市长的回答四平八稳,“不要到最后搞得市里被动。” “那我知道了,”弓南华挂了电话之后,轻轻地出一口气……尼玛,这关总算过去了。 他之所以难为北崇,也是因为偶然间,陈市长说过一句,北崇这救灾款本来就不少了,省里还要咱出两百万,真是莫名其妙。 弓南华跟陈正奎接触的时间不长,但是他已经隐约掌握了此人的说话方式,就像机关里大多数干部一样,陈市长喜欢在轻描淡写的谈话中,做出某些暗示。 就像这句话,弓局长要是心思粗一点,那就直接忽略了,但是很显然,弓南华比一般人要细心得多,于是他就猜到,陈市长大概是想让自己刁难一下北崇区——类似的事情,市长肯定不会做出明确的指示。 这个猜测可能是错的,但是不管怎么说,前一段时间北崇在出国考察一事上,狠狠地抽了弓局长的脸——弓某人若是没有点反应,难免陈市长会起疑心。 其实说起来那件事,弓南华也是有点委屈,他夫人和司机挂北崇的团出去,还真不是他的本意,阳州就算再穷,财政局也差不到哪里,只要他张张嘴,有的是行局和县区帮他买单,无非是通过正常渠道,公费考察的机会不太多而已。 弓局长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出于陈市长的暗示,当时市长大人刚被区长打了,真的是到处找机会添堵,说北崇这帮家伙没大没小的,出国考察也不知道邀请市领导,你财政局不会也不敢搭车吧? 搭车的后果,那就不用说了,弓南华已经打定主意,有机会一定要拿捏北崇一下,不成想没过几天,王建武把自己遇到的事儿跟领导汇报了。 前几天,陈太忠直接扛上了市纪检委,然后和李强联手,硬生生地把省政府秘书长周养志和陈正奎顶得下不来台,那电镀厂不得迁厂址,弓局长猛然间发现,招惹陈太忠,其实是个很不明智的举动。 不管怎么说,人家是中组部交换过来的干部,最多也就是被人架空——眼下看来还不太可能,而他弓某人跟对方硬掐,却是很可能导致身败名裂。 他有了避战的心思,但是陈正奎不肯放过陈太忠,此次又是若有若无地暗示一下,弓局长心里这个酸涩,也是没办法形容的——他若是没有反应的话,陈市长肯定会心里不喜,而且他才吃北崇人打了脸,要没有点动静,又容易让人生出别的想法来。 那他只能先硬着头皮拖着,不成想钱到账没两天,陈太忠找上门了,还恶狠狠地威胁,弓局长当时真有掀桌子的冲动,但是转念一想——这何尝不是一个机会? 所以他就把陈太忠送到楼梯口,嘴里还来了这么一句,很期待你的人来我家吃饭,他这么说并不是挑衅,根本就是苦肉计。 当然,严格来说,这也未必是苦肉计,只要陈正奎愿意大力支持的话,弓局长也愿意小小地配合一下,比如说他要警察拍下了家里窗户被砸的状况。 但是正像他想的那样,陈市长根本不接招,对涉嫌暗示的某些话一律不认账,弓南华寒心之余,也终于放下一块大石头——这不是我不为难北崇,实在是扛不住。 要不说这做官难呢?他不为难北崇不行,为难得太狠也不行,倒不如自己找点倒霉,只要让陈市长看到这番苦相,以后他对北崇网开一面,陈市长也不能再说什么。 没错,弓局长就是这么打算的,他实在不想再碰陈太忠了,今后该给北崇拨的钱,不会拖得太久,有争议的那些,让市领导做主好了。 其实弓南华这么做,也真的是没有别的选择了,如此处理事情,会带来负面的影响,见到陈太忠撒泼能起效果,别人有样学样,也带着群众来家闹事怎么办?财政局的威严何在? 不过大概……一般人还是没有这样的胆子,弓南华心里很明白这点,像陈太忠这样,每件事都能整出花来,又背景深厚的,只此一个! 谁敢有样学样地闹事,千万别被我抓住漏洞,整不死你们!弓局长想到这里,重重地叹口气,拿起手边的电话拨个号,“北崇那三百万救灾款,拨了吧,通知他们来领钱。” 接电话的是行财科的科长,他愣得一愣之后,才给葛宝玲打个电话。 葛区长接到这个电话,真的是要多惊讶有多惊讶了,小贾村的人去堵弓局长的家门,她已经听说了,但是她还真没想到,财政局这么快就软了,而且居然就像陈区长说的那样,主动打电话要她去拿钱,于是她马上给陈区长拨电话报喜。 陈太忠接了这个电话,沉吟了差不多十秒钟,想到昨天自己听到的那句话,他才恍然大悟,禁不住苦笑着叹口气,“不容易啊,谁都不容易……” 第3664章 总有苍蝇(上) 当天下午,葛宝玲去市里拿钱,陈太忠则是带了白凤鸣,来到北崇的高速路出口,迎接香港博睿投资公司的客人。 旁人不知道这钱就是陈区长的,眼见他上次迎普林斯公司的人,是去了朝田机场,这次面对更大的投资商,反倒只是派了计委主任孟志新和招商办主任郭勇前往朝田,心里多少有点疑惑:区长这么搞,是不是有点怠慢贵客? 下午五点的时候,金龙大巴车出现在了引道上,前面不但有警车开道,还有一辆奔驰五百,却是省地电公司的那辆。 因为周养志的原因,博睿要向北崇投资的消息已经传遍了省里,不少人盯上了这笔钱,陈太忠甚至知道,省招商局的局长易客目前也在金龙大巴上——这是孟主任汇报的。 康晓安知道北崇又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就很果断地派出了公司的奔驰车,并且放出风声,说这个钱有一部分关系到我地电的发展,谁要敢乱伸手,别怪我不给面子。 康总本人就是官二代,他的地电公司也是省里大力支持的,尤其需要指出的是,真正消息灵通的主儿都知道,地电确实是缺钱。 所以康晓安虽然没有亲自来,但地电把装门面的奔驰车派了过来,也是对陈区长的大力支持,不得不说,康总做事还是比较直爽的。 车队在路口相会,陈太忠也没耽误时间去握手介绍什么的,钻进车里就带路,直接将一行人引到了北崇宾馆——这个时候,宾馆已经将欢迎的条幅挂了起来。 这次来的人还真的不少,博睿公司来了六个人,跟随他们来的,还有两个香港媒体记者,省里也来了不少人,官最大的应该招商局易局长,还有《恒北日报》的记者等。 来的人很多,各有各的重要性,陈区长索性将人全安排在了宾馆内,那个小独院都不让人住了,安置下之后,也就到了饭点儿。 今天宾馆里搞的是自助餐,陈区长对博睿的人,还真没什么顾忌的,凯瑟琳来了,他会尽心尽力的招待,但是你们来了,吃自助餐就不错,也省得浪费了。 只说吃自助餐也无所谓,问题的关键是,这菜式也过于少了一点,七八个荤菜,七八个素菜,加上主食和汤,总共也就二十道出头,谁想喝酒还得自己出钱。 陈太忠并不觉得这么做就不好,事实上,他在欧洲参加酒宴的时候也不少,自助餐嘛,能吃饱就好了,正经是吃完之后大家端一杯酒四下乱窜,那才是结识朋友或者说事的时候。 就连他本人也是如此,领了一套餐具之后,舀了不少饭菜,找个地方就坐着吃了起来,吃了没两口,白凤鸣端着饭菜走了过来,“头儿,咱们这么招待,是不是简陋了点儿?” “博睿就是一帮打工的,跟普林斯公司有本质的不同,”陈太忠待理不待理地回答一句,要说起来,博睿利用他的资金赚取佣金,凭什么对他这个做老板的指手画脚? 话刚说完,旁边有人大声说话,侧头一看,却是易客等人跟服务员要酒,“飞天茅台,先来三瓶,没有那就是五粮液,要五十二度的……酒水费用自理,这个我们知道。” 省招商局易局长来北崇实在太过突然,连个招呼都没有打,陈区长自然也就以平常心应对,事实上,大家用屁股想都能想到,招商局来不是沾光就是摘桃子,那么也没必要太客气。 有意思的是,这易局长也沉得住气,感受到北崇的排斥心理,他也不计较饭菜,只是自己出钱,要几瓶酒来喝。 不过酒才上来,陈太忠就端着餐盘走过来,笑眯眯地点点头打个招呼,“易局长您慢用,我这还有点事儿,先走一步了。” “喝两盅再走嘛,”易局长笑着挽留,又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一句,“这可是我们自己买单,没沾你的便宜哦。” 只冲这一局,就知道招商局长终究还是有怨念的,你北崇的接待工作,搞得真的不好。 “真有事,改天再喝吧,”陈太忠就只当听不懂了,他笑着一拱手,“梅雨季节到了,防汛的工作很重要,尤其是区里刚遭遇了一次大的泥石流,损失惨重。” 他走了,其他人面面相觑看一看,有人不满意地低声嘀咕一句,“这北崇人还真是牛,眼睛都长到天上去了。” 这抱怨里,既指名了对方接待博睿公司有所轻慢,也捎带表示出对接待工作的不满,一旁听的人也深有同感,说不得附和两句,声音却是越来越大。 就在此时,大家只听得重重的一声咳嗽,扭头望去,却是一个面色阴沉的男子,正在慢吞吞地吃饭,众人登时就放低了声音——这可是在北崇的接待宾馆里,有些话不宜大声说。 咳嗽的人正是白凤鸣,这种场合,陈区长可以走人,但是他不能离开,听到隔壁越说越肆无忌惮,他忍不住提示一下对方,这里是北崇。 至于对方表示出的种种不满,他真的觉得太荒唐了——尼玛,我们请你们来了吗? 一顿饭吃完,他跟大家寒暄两句,就走到博睿的一行人面前聊天,至于其他人,自有狗腿李红星招呼,倒也不用他多费心思。 陈太忠走出北崇宾馆,一时也懒得回去,就在路边随意地走一走,那个独居的小院看似僻静,其实也是一个约束人的牢笼,是另一个工作场所,他有太多的工作,是回去以后处理的,而此刻,他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不过非常遗憾的是,天越来越长了,眼下都没有大黑,他走了没几分钟,一个女孩子拦住了他,“陈区长你好。” 这是谁呢?年轻的区长上下打量对方两眼,女孩儿相貌平平,最多也只能算长得端正,可偏偏地,他觉得似曾相识,于是犹豫一下发问,“你谁呀?” “我是纪守穷的女儿,”女孩儿冲他微微一笑,“现在已经调进城关一小了,我爸爸说了,一定要牢记您的恩情。” “纪守穷啊,”陈太忠缓缓地点头,他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屋外下雨屋里也下雨的老教师,这种能安于贫困无怨无悔的人,真的不多了,于是他微微一笑,“这算什么恩情?就是正常的工作,你父亲也不会认为,他去农村支教,就是对孩子们的施舍。” “但是我家没关系,谭区长说了,要不是您亲自打招呼,他也不好安排我,”年轻真的好,有什么说什么,不过女孩儿也有点不好意思,“我师专毕业的,硬件差了点。” 还有不如你的,照样也是人民教师了,陈太忠心里冷哼一声,不过这话是说不出口的,于是他和蔼可亲地指示,“希望你能向你的父亲看齐,他是一个非常值得人敬佩的老师。” “嗯,我会的,”小纪同学郑重地点点头,她其实很想说一句,我父亲正直了一生,被人敬佩了一生,但是老来光景真的可悲,而且我一点光都没沾上,不过想到自己能进了城关一小,还是托了父亲的口碑,这话她真说不出来。 “好了,时间不早,早点回去吧,”陈区长笑着点点头,“以后工作中有什么问题,尽管向谭区长反应,他要管不了,你来找我。” “好嘞,”女孩儿笑着点点头,婷婷袅袅地走了,陈区长看着她脚步轻松的背影,心情也变得好了不少:这就是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吧? 下一刻,他接到了巨中华的电话,“陈区长,领导想了解一下,北崇跟博睿的签约是定在什么时候,具体金额是多少?” “金额是十个亿,一年内资金全部到位,”陈太忠也知道,巨大秘是代李强发问,所以给出了明确的答案,“签约暂定在周六上午,李书记要是不方便,也可以换个时间。” “金额十个亿?”巨中华讶然地低呼一声,然后又轻声问一句,“不是说要给市里一个亿的吗……难道是通过北崇转账?” 不怪他有此一问,陈太忠早就跟李强表示了,北崇的就是北崇的,市里想跟博睿签的话,那就直接跟香港人谈,不要指望北崇当二传手——我们绝对不答应! 而李强对这一笔融资,认识也非常地深刻,十个亿就是全部的金额,陈太忠的面子也就是这么大,至于说阳州的发展潜力,可能吸引来这么大的资金——尼玛,不带开这种低级玩笑的,只有省党报才会这么写,扫一眼全国,比阳州发展潜力强的地市,比比皆是。 所以李书记认为,若是阳州能借到一个亿,北崇就只能借九个亿了,这才是巨中华打这个电话的真实用意。 “那得李书记来谈,”陈太忠干笑一声,事实上,李强猜得一点都没错,十个亿之内,陈某人想怎么安排都行,那是他的钱,但是超过十个亿——尼玛,阳州凭自身条件真的能借来钱?这实在令人怀疑。 第3665章 总有苍蝇(下) 北崇的接风宴摆得很不隆重,不过这无所谓,总要给客人们一个休养生息的时间,第二天一大早,客人们吃过饭之后,就来区政府商谈合作事宜。 对博睿公司的人来说,这一环节通常是比较有油水的,他们握着客户的资金,手抓评判大权,那些不值得投资的项目就不说了,对于可以肯定的项目,略略犹豫一下,好处就源源不断地来了,以图换取一个比较好的评判。 当然,也有反例,地方上的项目本来就不错,也不是很稀罕外面的投资,这个时候,博睿的人要竭尽所能地劝说对方接受自己的注资——甚至可以为此搬出地方政府来说情。 不过遇到这种机会,博睿的客户自己就不惜出钱了,拿下项目来还有奖金什么的,所以说这投资咨询公司,也是两头吃的主儿,吃了上家吃下家。 但是对上北崇,博睿的人不打算吃这一块,客户明确表示了,这个钱就要放在这里,没有商量余地——没有商量余地,赔了算我的,赚了的话,你们挣佣金。 所以博睿的人对此兴致并不是很高,不过跟着他们来的人不少,有人就愿意了解一下,北崇打算把博睿的投资花在哪里。 “这个就属于商业秘密了,”陈太忠可绝对不会好心到满足某些人的偷窥欲,他很明确地表示,“博睿公司做为一个专业的投资公司,能做出投资北崇的决定,必然有他们的理由,同时可以肯定的是,我们的某些项目具有相当高的成长性,这也是双方的合作基础。” “我真的看不出北崇有什么特殊的优势,”发问的香港女记者无奈地苦笑,当然,这也可能是她打探消息的伎俩,“这真的是一个太落后的地方,我七点从京城起飞,十七点才来到地方,这个时间足以让我从香港飞到巴黎了。” “看不出来北崇的优势?”陈太忠微笑着看她一眼,陈某人最不怕在类似的场合斗嘴了,他微微点头,“这就对了,正是因为如此,博睿是投资咨询公司,而你只是个记者。” 这个话说得有点刻薄,但也是实情,港澳的记者在内地很牛气,尤其是在北崇这小山沟,简直令诸多官员觳觫,但是在港澳那里,真的是媒体多过狗,记者满地走,甚至被人誉为“狗仔队”,无非是争抢头版和销售,比的是嗅觉灵敏。 “那北崇可以把近期的政府工作,向媒体介绍一下吧?”这时候,另一个香港的男记者发话了,“博睿是专家的眼光,我们或许会差一些,但是我们愿意向大家介绍一个真正的北崇,真相留给民众去评判,这并不难……不是吗?” “老徐,你上来介绍一下,”陈太忠点将了,其实这种场合,最合适出面的是政府办主任李红星,但是……李主任那长相,本身就很影响北崇的政府形象。 徐瑞麟临时接到这个指示,于是就空手上来,不过区里近期的变化,大家都看在眼里,他说起来也没有任何的障碍——无非是向大家介绍发展中的北崇,倒是台下几个媒体人忙个不停,不但把录音笔放在那里,手上也不住地写着。 然而,就在他说到娃娃鱼项目的时候,男记者浑身一颤就站起来,“徐区长,我必须打断一下你的发言……你说的是饲养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娃娃鱼?” 你有什么资格“必须打断”我呢?徐瑞麟心里也有点恼火,他是比较书生意气的,于是转身向一边走去,“既然你不得不打断我,那你来说吧。” “我只是表示一下置疑,”男记者见此人居然是这样的态度,也恼火了,“保护动物本来就该受到保护,你不敢面对我的提问,是否代表你心虚呢?” “给我一个一定要回答你的提问的理由,”徐瑞麟不屑地看他一眼。 “我是媒体记者,有必要知道真相,并且将之公布于众,”男记者理直气壮地回答,“政府应该受到舆论的监督,这是媒体的天赋使命。” 这次,徐瑞麟理都没理他,端起桌上的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这位等了一阵,又恼羞成怒地发话了,“你不敢面对我的问题吗?” “本来我们也没请你来提问,没有义务向你们通报政府工作的进展,”林桓见状,不满意地哼一声,“随意打断别人的发言……这就是你所说的媒体从业人员的素质?” “我只是太关心那些保护动物,”这记者的嘴皮子,还真不是白给的,出了风头之后,马上转变口风,“如果因为我的不礼貌行为,我愿意道歉。” “你的所作所为,就不是一个合格的记者,”陈区长懒洋洋地发话了,对于这种断章取义骗廷杖的主儿,他见得太多了,“典型的娱记风格……娱记也算记者吗?好了,现在我代表北崇区政府,宣布你为不受欢迎的人,你可以出去了。” 这记者还待反抗,旁边过来两个政府办的人,推推搡搡地把他架了出去,他大声抗议和咒骂着,但是没有人理会。 “出现这种事情,真的很抱歉,我想这个政府工作也没必要谈下去了,”陈区长看都不看那厮一眼,慢条斯理地发话。 “不过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娃娃鱼固然是国家保护动物,但是我们的养殖,是获得了国家的许可,就像你们平常吃的梅花鹿肉,梅花鹿可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剩下的那位女记者学乖了,她先举手,获得许可之后发问,“首先表明一下,我是素食主义者,我想问的是,北崇的发展,必须要靠养殖动物吗?难道没有更好的途径?还有博睿公司,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们也是动物保护组织的赞助商吧?” “事实上,这只是我们若干个项目中的一个,动物可怜,贫穷的北崇人更可怜,”陈区长不动声色地回答她,紧接着,他嘴角微微上翘。 “我们会扶植一些农户养殖娃娃鱼,我很希望见到,你去向那些贫穷的农户做工作,如果你能让他们为了怜悯心,自愿放弃吃饱穿暖的机会,我会佩服你的。” 话说到这里,就很难听了,而博睿公司也没有看媒体脸色的兴趣,他们根本就不回答那些问题——在资本的圈子里,媒体的力量也就是那么回事。 最坐得住的,还是省招商局的一帮人,而恒北日报来的记者,也是低头记录着什么,一副坐看好戏的样子,不过这份寂静,最终还是被陈区长的一番话打破了。 “阳州市里还有一个城市建设项目,”陈太忠笑着看一眼博睿的人,“市党委书记李强同志也高度关注,我想下一步,咱们博睿的人,可以去市里看一看。” “多大的项目?”易局长坐不住了,他此来一是要见证一下资金落户北崇的仪式,二来也是想尝试一下,是否能从中争取到一些份额,眼下听得阳州市委要动手,他当然着急了。 “一两个亿吧,旧城改造项目,”陈区长笑着回答,“李书记已经在市委等着了,咱们现在就动身吧。” 此刻,李强还真是在市委等消息,要不是下北崇下得太频繁,他都忍不住再下北崇了,总算还好,小陈也算给他面子,答应带着投资商来市里商谈。 车到阳州就过了十一点,不过李书记按照陈区长建议的那样,先带人去了中心广场,大家看到建设到一半的广场,再打开手上的效果图看一下,登时就明白这笔钱对阳州意味着什么。 不过,对这种意外的变动,博睿投资公司的人明显地准备不足,他们接到的指示,是钱全投到北崇,眼下这阳州也想签个投资协议,他们就表示,“这个情况,我们要考虑一下。” “慎重考虑,是非常有必要的,”李强点点头,但是他也知道,周六北崇就要签约了,他必须抓紧一切机会,从里面剜下一块来,“我只强调一点,阳州市是有抵押物资的。” “李书记,你们抵押的是什么?”招商局易局长在一边接口了,他已经想到了,阳州若是拿财政抵押的话,省里就可以做一些文章。 “土地使用权,”李强淡淡地回答,他对这个局长,也是相当警惕,按说这么大的引资,省招商局正职出马是很有必要的,但是这正职上杆子追到地市,这味道就有点不对了。 “阳州的土地……”易局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不过就是这半吐半露间,不屑的味道已经很明显了——阳州的土地能值多少钱? 不过博睿的人对这种争执不感兴趣,只是有意无意地看两眼陈区长,陈区长笑眯眯地点点头,“市里的诚意很足,划出了很大的土地,打算借款两个亿。” 两个亿?李强听到这个数字,禁不住侧头狐疑地看一眼,然后笑眯眯地点点头,“时间不早了,先吃饭吧。” 第3666章 李强卖官(上) 阳州市委准备的宴会,规格是非常高的,足足上了二十多道菜,相较而言,北崇昨天的自助餐,态度就太不端正了。 市党委接待的规格也很高,光常委就来了三个,除了李强之外,还有秘书长张近江和常务副市长谷珍,再加上省招商局易局长等人,要不是陈太忠是发起人,怕是连坐上这个桌子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饭菜虽好,大家吃的兴致却不是很高,不到一点就散了,李强更是暗暗安排巨中华,要他把陈太忠悄悄喊过来,“小陈,你说的借给市里两个亿,是怎么回事?” “市里用一个亿,顺便再拨我一个亿嘛,”陈区长听得就笑,近期来他屡屡被人算计,这次多少能出口怨气,“我撮合市里借款,总不能白撮合吧?” “那你借的这一个亿,谁还给博睿呢?”李强气得想咬牙,不过现在可不是发火的时候。 “自然是谁借谁还,”年轻的区长笑眯眯地回答,“期限到了北崇就会还钱,我们胆子再大,也不敢赖市里的账,您说是不是?” “别人这么说的话我信,你这么说,我还真是有点打小鼓,”李强若有所思地看着对方,他现在算是比较清楚这个年轻的区长了,只要是对北崇有利的事,这货真的不怕得罪人,“你要到期不还的话,市里可就要帮你垫付了。” “怎么会呢?一定要还的,信誉保证,”陈太忠喜眉笑眼地回答。 “我觉得借一个亿就够了,”李强见他这副模样,心里越发地警惕了。 “那我尝试说服一下对方吧,”陈区长眉头一皱,异常苦恼地回答,“本来都说要借两个亿了,现在又要做工作……唉,看这事儿闹的。” 这就是赤裸裸的要挟了——借一个亿恐怕是不能成事,李书记终于按捺不住怒火,眼下就两个人,他也不怕说点直截了当的话,“本来我想借的就是一个亿,小陈你自己就可以借,何必搭市里的车?” “那别人搭我的车就行?”陈太忠笑着反问一句,然后他很明白地指出,“就当北崇沾市里的光吧,反正阳州的土地这么多,就算我们不能及时还款,市里把土地给出去,也就两清了……关键是北崇的土地不值钱,要不我就直接拿北崇的土地抵押了。” “你总算说句实话,”李书记气得笑了起来,你小子还真是敢惦记啊,“这样跟你说吧,就算市里跟博睿两清,跟你北崇也两清不了……欠的钱你总要还的。” “那就慢慢地从财政拨款里扣呗,”陈太忠很无所谓地回答,“早晚扣得完的。” “我发现找你融资是个错误,”李强上下打量他一眼,语气中也没有多沮丧,“本来就是借一个亿,结果还得帮你借一个亿,还是拿市里的土地担保。” “这个钱北崇是要还的,早晚都得还,”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然后又加上一句,“再说了,这土地是市里的,您想带也带不走,就算不抵押出去,别人会领情吗?” 这话说得就太直了,不过也是事实,时下的官场跟十来年前相比,是大大的不同的,那时的干部离职,会留下完整的账目和剩余资金。 而时下任何一个干部履新,都要面对前任留下的空荡荡的账户,没有人会把钱留给继任者,反正留下来钱,继任者也不会领情,倒不如花个干净,还能得点回扣什么的——事实上,前任不给后来者留下太多窟窿,那就算厚道的。 陈太忠这话,就是对这种现状的延展解读——阳州市土地这么多,你李强抵押一个亿和抵押五个亿,区别很大吗? 你就算把土地全部抵押完,继任者也要开展工作,你留下再多土地,人家也不念你的好——麻烦你搞一搞清楚,土地这玩意儿是带不走的,一旦你离开阳州,想抵押也没机会了。 李强听到这话,微微沉吟了两秒钟,然后才不动声色地点头,“原来你是担心财政局卡北崇的钱,所以提前拿出来用?” “有这个因素,”陈太忠毫不掩饰地点点头,北崇跟财政局的关系,真的是糟糕到不能再糟糕了,未来的岁月里,要钱时被刁难的现象,肯定会屡有发生,倒不如该拨的款项直接被市里拿去冲抵欠账,大家也省得扯皮。 但是同时,这并不是唯一的因素,甚至谈不上是关键因素,“也有其他的原因。” 其他的原因,就是告诉大家,你的便宜不是白占的,李强心里分外明白这一点,说来这也好理解,陈某人找钱的能力太过强大,若是没有点自我保护能力,早就被人榨得渣都不剩了,于是他点点头,“不过我准备的地,怕是抵押不到两个亿。” “不可能吧?”陈太忠可不相信,堂堂的阳州市找不到两个亿的地块,市区的闲置土地,真的非常多,“两块不够,可以三块嘛。” “咱们早说好了,准备的稍微多一些就行了,”李强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心里却是暗暗地冷哼一声,他当然知道土地是带不走的,但是同时他也知道:土地是会增值的。 李某人既然还要在阳州干一届,肯定不能一下子把牌全打光,开发商会捂地,咱阳州市也会捂地,而且地卖得多了,价钱上不去,还会影响下一步市里的卖地。 所以说会买的不如会卖的,陈区长“有地就用”的理论固然有道理,但是李书记想的则是,前两年我不着急出手地块,等快走的时候,地价也上来了,我再多卖几块地也不迟。 “哦,”陈太忠斜睥他一眼,点一点头,“行,少一点就少一点吧,超过一个亿的部分能借给北崇就行……咱开价两个亿,得允许博睿还价。” 这也是他的真实想法,在商言商,阳州开口借一个亿也好两个亿也罢,博睿没理由一定答应这个数额,总是要谈过之后才知道,他倒是能通过一些人来影响此事,但是……这明明不是北崇的事情,他吃撑着了那么卖力? “这个怎么操作,还需要考虑一下,”李强沉吟着点点头,他寸步不让,“超出部分让北崇拿走,得想一个好的说法,阳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很多。” 你这真是上杆子找不自在了,陈太忠觉得老李同志的态度有点不端正,说不得干咳一声,“李书记指示得很对,不过我觉得不到一点五个亿的话,博睿未必愿意把资金拆借给阳州。” 别说你给不给我北崇钱,给得少于五千万,这笔借款,你想都别想! 李强闻言登时住嘴,看了他好一阵,才微微一笑,“你最少要从市里拿走五千万?” “我只是说,资金太少的话,博睿未必愿意重视,”陈太忠的回答算得上客观,但是这样的回答,已经赤裸裸地表明:没错,我就是要拿走最少五千万。 “你们区还少个常务副,”李书记也会瞬移,话题一下扯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这个……好像挺长时间了,有没有常务副,对北崇似乎影响不大,”陈区长笑着回答。 “你来提名,”李强终于丢出一个重磅炸弹,他很直接地表示,“市里划的两块地,市值一共一亿三千万左右,我不保证能借给北崇钱,但是我支持你的提名。” “我提名常务副?”陈太忠先是微微愕然一下,这尼玛实在太不科学了,然后他就意识到,其实这个经济挂帅的年代,能引来资金就能破格提拔,解决了中心广场的烂尾问题,李书记的面子得以保存,给个常务副算什么? 但是,这还是不够经济,想到在天南时,有人说引资两个亿就能干上副厅,陈区长觉得这价码有点低,“三千万换个常务副……我觉得这买卖划不来吧?” “别的县区的常务副,可能不值三千万,北崇的一定值,”李强笑着回答,他一直捏着北崇的常务副区长不委任,就是想卖个合理的价钱,而现在看来,眼下就是最合适的时机。 表面上看起来,是市里不用借给北崇三千万了,实质上,却是那一个亿也有了保障——李书记的样板工程能干下去了。 于此同时,他不介意小小地抬一下陈太忠,好让对方昏头昏脑地入彀,“你要埋头搞发展,十几个亿的项目,肯定最不愿意看见别人拖后腿,三千万买个平安……很划算的。” 市委书记亲手奉上的马屁,确实让年轻的区长有点飘飘然,但他是算计惯人的,犹豫一下,他挣扎着表示,“我在天南时候……两个亿的引资,就能买个副厅。” “这三千万就算你借去了,还是要还的!”李书记脸一沉,恶狠狠地回答,“只是三千万的周转,不是拨款,还不够吗?” 陈区长已经被这意外的一棒打得有点不知所措了,一时就忘了,三千万之外,还有一个亿呢,他想一想,又提出一个条件来——这个时候,他就算不试探,别人也不会领情,试探一下也不会死人,“提了常务副,空下的那个位子,也得我提名。” 第3667章 李强卖官(下) 这个要求委实有点过分,不过李强心里有鬼,心说陈太忠终于想到了,三千万之外还有一个亿,只不过丫不说,就通过这种方式来表示不满。 李书记也不敢就这么贸贸然答应,能上常务副的就是那么几个位子,大致还是要从副区长里挑选,那么就是说——陈太忠不但要扶起一个常务副,还要占一个副区长。 对于一个区政府来说,这样的结构就有点可怕了,区长和常务副是一条心,又有一个副区长是区长提拔起来的,这样的区长,区党委书记应付起来也吃力。 可是他转念一想,现在的北崇区政府,已经是陈太忠一言堂了,区委书记隋彪也缩在自家一亩三分地儿里,不敢轻易招惹区政府,那么……这货再强势一点,也真的无所谓了。 事实上,李强一直没有安置这个常务副,是有自家的私心的,那个时候,王宁沪的心思已经不在阳州了,他就想着,要安排个体己人儿进北崇——能控制固然好,能沾光也不错,所以虽然不少阵营内阵营外的人表示,愿意去这个岗位,他却迟迟不肯表态。 结果阳州大洗牌,等来了一个异常强势的市长,这个位子就这么继续空下去了,李书记想安排自己人下去也有点晚了——陈市长也清楚这个位子的份量,虽然他才来阳州,夹袋里没有得心应手的干部,但是阻挠一下还是做得到的。 而李强还要考虑,安排下去这个人,陈太忠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目前有这么便利的交换条件,李书记做个顺水人情并不难,但是空出副区长也要由小陈指定的话,他真的有点苦恼。 “这个空出的位子的提名,有点难度,”李强想来想去,终于直接表态了,“有得到就要有付出,你也是正处级干部,应该知道平衡的重要性。” 这个常务副虽然是你提名,走的可是我李某人的名额,下一个副区长,就该多考虑一下陈市长的意见,“一枝独放不是春啊。” “那您还是借我五千万吧,”陈太忠直截了当地回答,他也不说三千万什么的了,直接提到五千万那个心理价位,“常务副谁愿意当,谁就来当。” 他还真的不信了,眼下北崇的格局,就算放个常务副进来又怎样?倒不信他能翻了天——也就是常务副跟隋彪勾搭一下,多少还能制造点麻烦。 但是眼下的隋彪,也不过是堪堪地自保,谁还可能跟他这王系人马走得近了? “你这家伙做事,真是一点道理都不讲,”李强哭笑不得地指一指小陈,可是还不敢一口拒绝,说不得只能推心置腹地说,“那么这样……你把两个提名报给我,但是市里不一定什么时候通过,你要注意控制消息传播。” “这个没问题,”陈太忠笑着点点头,这个要求真的很正当,老李既然这么上路,他少不得要投桃报李,“我一定把市里的诚意传递给博睿公司……唉,看来这次只能借到八亿七千万了,很多钱又要省着花了。” 李强无可奈何地翻个白眼,“我要休息了,你该去哪儿就去哪儿吧……清阳河水库的土方工程,你给我留一块。” “我得优先照顾北崇和省地电,”陈太忠站起身向外走去,“尽量留一块,不过工程质量必须过关,否则就不光是不结账的问题了。” “这小子狂的……”李强见他离去,禁不住低声嘟囔一句。 陈太忠走出来没五分钟,博睿的人就打电话过来了,他们想知道,阳州这个抵押贷款到底是个怎么回事——这个变故,明显地超出了他们的预料范围。 “这件事情,我会协调的,”陈区长淡淡地回答,“你们去看抵押的地块就行了,我必须提醒一下,土地使用权在现在的中国,是稀缺资源,也是硬通货。” “土地在中国……是稀缺资源?”博睿的人表示不能理解,九百多万平方公里,你们说没土地?当然,一线城市的土地,那真的是稀缺资源,都用来搞房地产了,但是这阳州……够得上三线城市的资格吗?也说缺地? “都拿地抵押了,你话那么多,”陈太忠毫不客气地压了电话,再胡乱逼逼,信不信哥们儿换一家投资公司? 压了电话之后,他也不再等了,直接上车回了北崇——北崇的人防隧道渗水了,有塌方的危险,他必须莅临现场指挥。 总之,一区的父母官真的太难当了,总是有层出不断的事情来,他到了现场,市人防的副主任也来了,发现这个渗水不是很严重,他正要转身走人,那副主任出言了,“陈区长,这个人防工程,北崇重视得不够啊……该修缮一下了。” “修理可以,拿钱来,”陈区长冷哼一声,“近几年你人防办给过我北崇钱吗?” 不待对方说话,他转身就走了,人防工程的修缮,从来都是垂直拨款,连施工队都是人防办指定的,上面不拨款,你要我下面筹钱——艹,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他走了,倒是留下建委的人,跟人防办的人扯皮,大家谈来谈去,到最后才决定——去北崇宾馆,边吃边谈吧。 陈太忠今天回来,其实也有点小小的兴奋,李强给了一个常务副,他又争取了一个副区长,嗯……此事须得好好地合计一下。 一直以来,陈区长强调的是,他来北崇是做事来的,但是眼下的人事权摆在面前,也由不得他不眼花——这可是一个常务副区长,加一个副区长! 至于隋彪一直争取的那些科级干部的任命,在他看来,真的是毛毛雨不值得一提——我用得顺手就用,用不顺手,那就直接撤了。 可是这两个位子不一样,都是副处级的干部,区里都没权力置喙的,只能等市里的决定,而现在,他对这两个位子有发言权。 要说起来,陈某人做地下组织部长时间也不短了,别说处级干部,厅级的他也操作了不少,最明显的例子就是王浩波、张沛林、小白和田立平,这是他一手扶上去的,祖宝玉、张煜峰、马勉和何宗良的去处,也是他安排的,那帕里什么的,纯粹是个人心血来潮,就捧上去了。 至于说处级以下的干部,那就海了去啦,所以这个地下组织部长的名头,他当之无愧。 但是同时,他也仅仅是地下组织部长,他从来没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大批量地提拔人,最多也就是把几个体己人儿安排了,比如说张爱国或者郭建阳,他在自己任职的单位里,从来没有大量地提拔过自己人——文明办整体升格也跟他无关。 说得刻薄一点,其实……这是因为他从来没当过正职,而陈某人头上的光环很强大,又有仙人手段,也不是很在乎这个。 像他来了北崇,虽然是正职了,但不管人事,他也就不操心人事,一门心思地搞发展了——这多少还跟副职的心态塞有关,若他是区委书记,肯定宏观微观一把抓了。 但是眼下,李强给了他一个机会,要他筛选常务副,并且他自己还争取到了一个副区长,陈某人禁不住食指大动,要好好地盘算一下……这个机会,我该给谁捏? 这个算盘不打也就算了,一旦打起来,他就觉得——哥们儿治下,人才真的很多啊。 其实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发官帽子,以前他争取各种官帽子,都是有他的理由的,但是现在轮到自己发了,他反倒是踯躅了:这个……帽子很不好发。 哥们儿中意的,其实是晋升副区长之后,那位留下的位子吖……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个苦恼是幸福的苦恼,陈区长在自己的业务范围内,从来是一言九鼎,可在批发官帽子的时候也一言九鼎,这是第一次。 男人应该珍惜自己的第一次!陈太忠细细地想一想,认为还是先把常务副确定下来的好,于是他打个电话给白凤鸣,“老白,晚上来家吃饭,跟你说点事。” 陈区长最想提拔的常务副,其实是徐瑞麟,前文都说过的,老徐这个人有能力,做事也稳重,唯一的缺点,就是书生气重了一点。 但是说起亲近来,跟陈区长最亲近的是白凤鸣,老白此人有点像那帕里,偏于阴柔,其实不是陈太忠喜欢的类型,可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那帕里和白凤鸣跟他的关系都不错。 也许这两人的阴柔,只是聪明人为自己涂的保护色?陈太忠不得不这么想,因为这俩对上他,真的是很够意思的。 不管怎么说,陈区长确实是很欣赏徐区长,但是他更愿意给亲近自己的人一个机会——老人家都说了,党外无党,帝王思想;党内无派,千奇百怪! 白凤鸣确实没想到,自己居然遇到了这么个机会,事实上他正在陪博睿的人勘察地块,接到这个电话他很愕然,“那博睿的人谁来陪?” 第3668章 官帽空舞(上) “你要真的想陪他们,那你就陪着吧,”陈太忠压了电话,事实上他心里也很矛盾,于是他对自己说:老白,哥们儿是最先给你机会的。 不成想一个半小时之后,白凤鸣出现在了他的小院,“陈区长,事儿我都交待给李红星了,再有差不多半个小时,博睿的人就该回来了。” “他们回来,也有人处理的嘛,”陈太忠笑着回答,“该放松的时候也要放松。” “还真的不敢放松,”白凤鸣若有所思地摇摇头,“除了易客,李强的态度也挺奇怪的,我总觉得,盯不紧博睿的话,咱们没准要吃亏。” 白区长是个阴柔的人,他能如此建议,想必是猜到了某些东西,而且他并不怕指出市委书记来,这真的很难得。 “李强跟我说了,北崇的常务副由我来提名,他会支持的,”陈太忠见老白态度端正,就直截了当地发话,“嗯,这个事情你心里清楚就行了,不要乱说。” “北崇的常务副?”白区长听得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居然就愣在了那里,他自是知道,陈区长这么跟自己说,那自是要提名自己为常务副,但是,这么做……真的不科学吖,“真的是您来提名?” “他堂堂的市委书记,不可能说话不算数,”陈区长微笑着回答。 “……”白凤鸣登时就沉默了,好半天之后,他才笑着发问,“真的非常感谢您,我也很渴望能更好地辅助您,可现在我手里的项目,该怎么处理呢?” 对白区长来说,这真是一个令人纠结的好消息,对所有的干部而言,能够上进都是天大的喜事,值得庆贺。 但是紧接着问题就来了,上进是好事,为什么它是好事呢?仅仅是为了下一次更好进步?显然不仅仅如此,权力更大了,个人的生活品质也就更高了。 而白凤鸣的苦恼就在于此了,要说北崇现在的副区长里,数他手里握着的项目多,金额也是数他的大,其他三个副区长加起来,都赶不上他手里握着的资金多。 更别说三两年之后,陈区长还要启动一个奇大的项目,那就是北崇的城区改造,将近十个亿的投资,而这一项目,按说应该是由他分管的建委来负责的。 这些项目若是能在白区长手上全部落实的话,就算他吃相再文雅,能严格地管住自己的手,也足以让他的孙子都吃喝不愁,富贵一生。 做官是为了什么呢?这是一个问题。 事实上,白区长很早以前,就遇到过类似的选项,李强还是市长的时候,就暗示过他,我可以支持你干这个常务副,怎奈那时他手上的项目就不少了,心说我得了这个常务副,万一被陈区长发现自己跟市长勾勾搭搭——赵海峰就是前车之鉴啊。 而且那时也临近换届了,白区长并不肯定,李市长能留下来,那么他何必去枉坐小人,仅仅为那个常委会上的举手权吗? 所以当时他就当没听到了,可现在陈太忠提出来,这味道就不一样,但是也更难取舍了。 白凤鸣非常明白,陈太忠是个舍得放权的领导,但是再舍得放权,也要考虑一下几个副区长分管业务的平衡,目前他抓的项目,已经超过了其他副区长的总和。 当然,这是历史原因造成的,陈区长大力抓工业,导致白区长分管的口子腾飞,旁人也不好什么,但是他现在若要升任常务副,那绝不可能抓了钱袋子的同时,还管原来的口子。 就算陈太忠不介意,别的副区长肯定也不干——这北崇区索性姓了白就算了,而且他更要考虑一点,权高震主啊。 但若是这么直接拒绝,岂不是又辜负了领导的信任?此时此刻,白凤鸣幸福到纠结得一塌糊涂。 陈太忠听他这么说,也是微微一笑,他能体会到对方的苦恼,凭良心说,这个选项对一般干部而言,还真不是那么好选的。 不过同时,有些规则也是不能违反的,所以他很明白地回答,“常务副是区长不在的时候,全权处理区政府事宜的副区长。” 老白吖,做人不能太贪,你要是舍不得这一块,我怎么让你干常务副? 白凤鸣已经猜到是这个结果了,耳听得区长说得如此明白,也就不再犹豫,“您让我上,那我就上。” “跟我无关,你自己掂量,”陈太忠摇摇头,他才不会替白凤鸣做主,事实上,这也是对老白心性的一种试探,“我就是告诉你,有这么个机会,要你优先选。” “啧,”白凤鸣咂巴一下嘴巴,越发地苦恼了,正好此时北崇宾馆送来了晚饭,王媛媛张罗好了,走上二楼请两位领导去用餐。 有了小王在旁边,白区长说话就注意了一些,三个人边吃边随意地聊着,吃了差不多十分钟,他才问一句,“区长,这个事儿我能回去考虑一下吗?” “能行就行,不行就算,哪儿有那么多值得考虑的?”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咱俩配合得不错,就优先问你一句。” “我还是帮您守好那几个口子吧,”白凤鸣心一横,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向陈区长鞠个躬,“您对我的厚爱,我非常感激,真的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王媛媛猛地看到发生了这样的变故,一双美目中满是惊讶,紧接着她就站起身,“我去洗一下手。” “无所谓失望不失望,”陈区长有气无力地摆一下手,心中却是难掩失落,这进步的事儿,搁到你头上,就是那么恐怖吗?说到底,还是真金白银的钞票,比官位更可靠啊。 白凤鸣却是知道,自己这个表态,让区长伤心了,他拿起酒瓶,“我先自罚三杯,您再听我说,成吗?” “呵呵,”陈太忠意兴索然地笑一笑,你说不说吧,不就是那点事儿? 白凤鸣不算能喝的,三杯酒下肚,他才坐下苦笑一声,“我是铁了心跟您干了,那这个常务副意思也不大……要是搁在天南的话,我当仁不让,在恒北嘛,还是帮您看好门吧。” 哦,还有这么个说法?陈太忠发现自己忽视了一点,白凤鸣升常务副固然是进步,但是他身上打了自己的烙印,再往上走也难了。 是的,这是恒北不是天南,陈某人折腾得再凶,也不过是个没有靠的交换干部,正是因为如此,白区长犹豫再三,终于是放弃了仕途,一门心思地搞他的小天地。 能理解,陈区长真的能理解这个选择,从副区长到区长,看起来只是去了一个字,但是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副处级干部,就倒在这个槛上了,副区长到常务副还好说,或者再到副书记也不难,但是扶正的话,太难太难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心里多少好受了一些,尤其是白凤鸣婉转却又明确地表示了出来,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点点头,“把好门,这是你说的。” “其实我也愿意多做点实事,”白凤鸣心知,自己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一关,所以他有心情多解释两句,以消除区长的不快,“我也是北崇人,北崇能因为我的工作发展得更快,那我也算对得起家乡的父老乡亲了。” “唉,”陈太忠叹口气,“其实论统筹能力和理论水平的话,徐瑞麟还要高过你。” 他能高过我吗?白区长心里还真是不服气,不过这个时候,他可不敢这么说,只是笑着点点头,“真的很愧对您的厚爱,瑞麟区长的个人素养,我一直是很钦佩的。” 不管怎么说,陈区长第一次提拔自己的常务助手,就遇到了这么离谱的反应,这让他有点哭笑不得,虽然白凤鸣再三道歉,可是在对方离开之后,他还是禁不住就要感叹一下。 也就是哥们儿把经济搞得太好了,结果老白连进步都不要了……这都是什么事儿嘛。 不过,就算白凤鸣不稀罕,总还是有人要稀罕的,陈区长想到这里,抓起手机拨个号,“瑞麟区长,吃了没有?” “刚陪博睿的人吃完,才回家,”徐区长笑着回答,“区长有什么指示?” “来我的小院,”陈区长发话了,“有点事情,我想跟你合计一下。” 十分钟后,徐区长出现了,走上二楼之后,看到区长怡然自得地畅饮着啤酒,他走上前坐下笑着发话,“陈区长真会忙里偷闲。” “那你也来一瓶,”陈太忠随手递给他一瓶啤酒,随便聊了两句之后,他就引入正题,“老徐,这区里的常务副,还没定啊。” “常务副?”徐瑞麟听得吓一跳,心说这个话题不但我没资格说,陈区长你也没资格啊,这么晚你把我叫过来,是说这种事儿? 想是这么想的,徐区长略略考虑一下,就点点头,“是啊,空缺得有点久了,也不知道市里是怎么想的。” “如果是从咱区里选拔常务副,你觉得谁比较合适?”陈区长也学精了,刚才他以为是好事,就直接跟白凤鸣说了,不成想弄得两人都挺尴尬。 这次啊,哥们儿不说要推荐你,须得你上杆子求我才成,要不然你不知道珍惜,他这么想着,为了增强效果,又补充了一句,“我来北崇的时间终究不长,老徐你在这里这么久,你的眼力,我是比较相信的。” 第3669章 官帽空舞(下) 这事儿我怎么觉得这么古怪呢?徐瑞麟琢磨一下,狐疑地发问,“真要让我说?” “嗯,”陈区长淡淡地点点头,端起面前的啤酒瓶,咕咚咕咚地灌了起来——你尽情地毛遂自荐吧,我还须表现出一些为难,才能让你重重地领情,坚定地跟着我的指挥棒走。 “我觉得……凤鸣区长就不错,”徐区长的话,好悬没让陈区长一口酒喷出来,他还强调一下,“而且他也很擅于领会陈区长你的意思。” 你直接说他是我的人就行了!陈太忠心里暗叹,怪不得老白不稀罕那个位子,丫还没当上常务副,就已经被人划为陈系人马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干部的眼睛更亮。 他一边想,一边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嗯,凤鸣是不错,但是他分管的口子比较关键,交给别人去做,还真的有点不放心。” “那葛宝玲也不错,”徐瑞麟又推荐一个人,“他俩的能力差不多,宝玲区长的执行力很强,工作的时候也非常投入。” 这其实就未必全是好话了,葛区长的工作积极性没得说,敢冲敢打,可把握全局的能力要差一点,不像白凤鸣习惯谋定而后动,但是怎么说呢?县区这一级,在官场里层面相对比较低,勇于任事可以算是个优点。 “哈,”陈区长听得就笑了,“老徐,光听你评价别人了,怎么就不见你说自己?合着你只会批评,不会自我批评?” 他看出来了,徐瑞麟有忌讳——估计以为区长是试探,所以不提自己,那么他就提一下。 “自我批评?”徐区长讶异地看一眼领导,拿起面前的啤酒灌了两口,才轻叹一声,“陈区长,我没想做这个常务副……真的。” 尼玛,这还是我熟悉的那个官场吗?陈区长猛地听到这话,简直震惊到无以言表——一个个都对进步不感兴趣,这也太不科学了吧? 明明是一肚子不解,他还得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风轻云淡地点点头,“嗯。” “主要是两个原因,”徐瑞麟却不会攥着拳头让区长猜,他主动掀开了底牌,“首先,没有管教好小波,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眉头轻轻地皱着,语气也很平淡,但是唯其平淡,越能让人感受到那份发自心灵深处的、浓浓的悲伤,“所以我不想让自己再那么忙碌了,我更愿意多抽出点时间来,陪一陪家里的小孩……仕途再顺利,也取代不了亲情。” “嗯,”陈太忠再次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不过这次,他多说了两个字,“理解。” “第二就是,我很喜欢现在的工作,”徐瑞麟微微一笑,继续解释下去,“我对农林水有着深厚的感情,也很喜欢看到农民们在丰收之后的喜悦笑容,这种成就感,才是我追求的。” “呵呵,”陈太忠笑一笑,类似的感觉他也有过,如果他肯扎根农村的话,现在的东临水,怕是已经进入全国百强村了。 但是,如果他的目标仅仅是扎根基层的话,那恐怕连基层也呆不了多久,若没有搭上市里的和省里的关系,做出天大的成绩,也抵不上一纸调令,枉自为人做了嫁衣裳。 所以他很尖刻地发问,“如果没有足够的实力,你觉得……守护得住这份成就感吗?” “有陈区长你在嘛,我也会极力配合的,”徐瑞麟微微一笑,抬手去灌啤酒,连灌好几口之后,他才放下酒瓶,长长地打一个酒嗝,“其实大家都知道,你也很享受这份成就感。” “真是……”陈太忠被这个回答弄得哭笑不得,好半天才长叹一声,“真是胸无大志。” 徐瑞麟喝完一瓶啤酒走人了,年轻的区长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一口接着一口灌着啤酒,真是纠结到想痛哭一场:尼玛……香喷喷的一个常务副,咋就没人肯要呢? 难道说,是我太强势了,他们做常务副,心里有压力?陈区长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地,他就有点睡意了,在他脱衣上床的时候,脑子里猛地冒出一个念头:莫非李强答应我这个位子……是有蹊跷? 不管怎么说,他已经跟两个人谈过此事了,接下来就要暂时放一放,再划拉一下,看看有什么别的合适人选没有,反正这二位的嘴都很紧,他无须担心消息外泄。 第二天是周五,陈区长撇开了博睿的人,很罕见地来到区党委转一圈,而且他不找别人,直奔区委组织部而来,霍部长在屋里正捧着一杯清茶,悠闲地看报纸,猛地见到区长驾到,登时吓了一大跳,忙不迭站起身,“陈区长您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陈太忠似笑非笑地反问一句,“合着第一副书记,就是空架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得有点突然,”霍兴旺干笑一声,又搓一搓手,“其实我正惦记您的烟呢,抽了熊猫烟,感觉别的烟都是干草了……还有吗?” 这讨要看似无礼,正经是在套近乎——适当地求人,有助于拉近双方的关系。 “我就带了一盒半,只给你一盒,”陈区长丢给他一盒,又散给对方一根,享受了组织部长的点烟之后,他慢悠悠地发话了,“我过来问一下,这个大学生返乡创业……目前有多少人送上来方案了?” 这个活动是区委区政府联合搞的,学生们的方案要上交到组织部,组织部先初审,然后再按批次交到区政府,区政府那边给出合理的建议,待学生们修改之后,再交回组织部备案——最后才是区委区政府共同评判,确定最后的人选。 这个手续是繁复了一点,但相对能做到权力制衡,这一点是相当关键的,所幸的是,学生们只需要将方案交上来,然后等区政府和区委的通知就行了,诸多手续直接就是内部完成,倒也不算人为制造障碍。 “到周三为止,总共就送上来两份,有些不合格的没收,”霍兴旺一听陈区长是为此事而来,心里蓦地就轻松了不少,“目前才刚刚开始,不过问询这事的人不少,影响还是比较大的。” “没收的,也要留副本存档,”区党委第一副书记做出了指示,“方便大家查阅……组织程序,一定要做到公平、公正和透明。” “哈,陈区长你这个指示很及时,咱们确实要对得起群众的信任,也要经得起质询,”霍兴旺笑眯眯地点点头,心里却是在暗暗地叫苦,尼玛,你上嘴皮碰一碰下嘴皮简单,知道我们要增加多少工作量吗? “扎根于群众,服务于群众,这是咱们国家干部该有的觉悟,”陈区长轻描淡写地说一句,然后喷云吐雾地指示,“那两份拿过来我看一下。” 霍部长闻言站起身来,快步走出房间,不多时拿了两个文件夹回来,陈太忠信手翻看一下,实在有点哭笑不得,一份方案是要在农村搞土制页岩油加工,另一份则是要搞劳务输出——将北崇的剩余劳力,往沿海地方输出。 要不说,这学生就是学生呢?空口白话的能力很强,这个土制页岩油,大约是听说区里在搞这个玩意儿,就想借着这个概念,搭车跟风一把——这个方案里,甚至连页岩油怎么炼制都没说。 所以这个方案很可笑,小的页岩油加工厂,区里绝对不可能批,污染严重是一方面,其次,小作坊炼制页岩油,浪费太多,能耗比非常不科学——这就像一个盛产煤炭的地区,学生说我回来要搞小煤窑一样,真的是要多滑稽有多滑稽,不过,总算也是用心想了。 另一个劳务输出,同样地滑稽,写方案的学生光想着北崇有剩余劳动力了,就没想到,这些人宁可闲着也不愿意去干活,自然更没想到,怎么样改变大家的认识。 尤其要命的是,丫跟下家也沟通不顺,只说沿海地方某某工厂缺劳力,却没说我怎么能保证大家进了这里,他倒是想到了——如此一来,能带动很多人脱贫。 “赤子之心啊,”陈区长看完之后,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不管怎么说,这两份方案也都有可取之处,起码学生是调研过的,也充分考虑了自家的优势,只是不怎么具备操作性——这就是常言说的不接地气。 “学生们是用了心的,区政府可以适当地引导,”霍兴旺笑着发话,身为一个老组工干部,他非常清楚,现在的学生一茬不如一茬,矮子里面拔将军,能拿出这样方案的学生,已经算得上是肯动脑筋了。 “嘿,太忠区长来了?”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一声招呼,却是隋彪笑眯眯地走进来。 “我来随便转转,”陈区长信口回答,眼角的余光却是在观察着隋书记的反应,他今天来了解学生报名的情况,其实只是一个借口…… 第3670章 这不科学(上) 陈太忠其实知道,招聘会开了没几天,而学生们调研和找项目应该要用去不少时间,眼下能交上来报告、敢交上来报告的,真没几个人。 但是就算没几个人,这个事情,区政府也一定要再三强调关注,兹事体大容不得胡来,而且这是区委和区政府合作搞的——陈区长的过问,非常正常。 可陈太忠今天来,还有他的用意,昨天白凤鸣和徐瑞麟的反应,不但令他非常吃惊,也让他生出了一些不好的猜测,于是就专程来区政府,观察一下大家的反应。 然而,隋彪并不这么认为,他本来正在办公室看文件,顺便合计一下下半年度,区党委能做一些什么务实性的工作,好从区政府那里弄点钱过来——博睿那么大的资金投下来,他看着也眼红。 这时候,听说陈太忠来了,还是直奔霍兴旺的办公室而去,隋书记登时就有点着急了,陈太忠你不能这样啊,你的政府事务我不插手,你怎么能直奔着我的人事权而去? 所以他就伪作闲暇地漫步踱来,耳听说对方是随便转转,他就笑眯眯地表示,“一直少见你来,正想着政府工作那么忙,党委要不要帮你忙呢。” “党委政府本来就是一家,何必划得那么清楚?”陈区长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回答,“党委愿意帮忙,我求之不得,最近正好忙不过来。” “哈,我开个玩笑,”隋彪哈地笑了起来,“党政分开讲了十几年,这是潮流,是历史的趋势,抓微观还是要靠政府,就像抓宏观必须靠党委。” “其实政府最近的一些事,也需要党委的指导,”陈太忠慢吞吞地回答,同时细细地观察对方的表情,“比如说这个大学生返乡创业,我今天来了解的,就是这个政策的进展。” “哦,你是来了解这个,”隋彪笑眯眯地点点头,姓陈的你要是为这件事而来,那还真不算什么,“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目前没有,”陈太忠摇摇头,“本来知道的人也就不多,总是摸着石头过河,以群众为基础,也要强调小心为上。” “这个倒是,”隋彪点点头,然后又问一句,“对了太忠,目前区党委想搞个结对子工程,党员干部跟落后山村一对一帮扶,你怎么看?” “这是好事,”陈太忠果断地表示,“党员干部就应该深入群众。” “但是这个帮扶……是要花钱的,”隋彪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政府能支持多少?” “那就按出差补助算,”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这种扶贫或者结对子工作,各级党委搞得都不少,但大多数都是形式主义,真没几个人能沉下心去做事,做为基层工作经验丰富的干部,他很清楚这一点。 当然,他也不会认为,所有的干部都是混日子的,“如果能提出具备可操作性的建议,需要花多少钱,政府就支持多少钱。” “呵呵,这话是你说的,值得花钱的你会认,”隋彪笑眯眯地回答,“你可不要认为,区党委的干部,只会务虚哦。” “只要提得出合理化建议,钱不是问题,”陈太忠站起身来,今天的谈话,就该到此为止了,“我不怕党委花钱,就怕我有钱你拿不走。” “太忠你敢这么说,真是好样的,”隋彪冲着他的背影,竖起一个大拇指,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到。 隋书记对陈区长的态度很满意,因为他有自己的算计,而陈太忠对自己的党委之行也很满意,耽搁了一段时间,却是落实了一些事情。 看到党委的态度一如既往,甚至隋彪依然对自己保持着警惕,那么也就是说,常务副区长一事,似乎没有什么太古怪的说法。 不过陈太忠又想一想,还是改变了自己原本计划的坐等,干部任命这种事,真的是手快有手慢无,以前他没操这个心,自然就无所谓,而此次白凤鸣和徐瑞麟的反应,让他心里真的有点空荡荡。 正好,当天晚上葛区长来陈区长家里汇报工作,她分管的口子里,有些设备和工程要走招标程序,比如说才到手的救灾款,又比如说候车大厅的建设。 按说这招标程序,是有二十万的红线卡着的,但实则并不尽然。 比如说有些大宗的消耗品,一次完全没有必要买得太多,否则是徒占资金;又比如说,有些工程是可以齐头并进的,分拆开来就低于招标要求了;更比如说设备的主机和配件可以分开来购买——总之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绝对完善的制度只存在于传说中。 葛宝玲的态度倒是挺端正,事实上,四个副区长的态度都算不错,在招标报备之前,都要来区长这里汇报好些次,解释某些苦衷或者是确定一些事宜。 葛区长汇报这些的时候,甚至没有戒备王媛媛,在她看来,消息若是从小王那里泄露的话,那跟自己是无关的——更可能是区长授意的。 工作谈了差不多二十分钟,葛区长将区长的指示一一记下,就问区长还有没有别的指示了——晚上八点了,她一个女干部,孤零零地一直呆在男领导家里,总是不好。 不成想陈太忠看王媛媛一眼,“小王你先回房间。” 小王回去了,葛宝玲正心里纳闷,什么样的事情,连她都得回避,就听得年轻的区长发话了,“最近区政府的工作很忙,说来说去,咱们少了一个副区长啊。” 葛区长先是疑惑地微微皱眉,紧接着,她的眼睛刷地就亮了,然后缓缓点头,大约过了十秒钟,她才深吸一口气,“我也没觉得有多忙,日子很充实。” “本来呢……我是有意推荐你的,”陈区长见她不敢接话,只能自己点题,然后他沉吟一下,才又缓缓发话,“但考虑到你是女同志,又是人到中年,家庭压力也大……做出这个选择,我也很艰难,这并不意味着我否定你的工作能力,你要心里有数。” 葛宝玲的眼睛在瞬间就变得灰暗无比,她呆呆地愣了有十来秒钟,才恍恍惚惚地回答,“其实我的家庭,没什么压力,老人的身体很健康,孩子在阳州一中,成绩也不错,不过……还是感谢您告诉我这些。” “唔,”陈区长点点头,陷入了沉思里。 葛区长这么说,其实只是下意识的辩解,在说话之前,她已经想到了,陈区长跟自己说这件事,那就是结果早定了,只不过如此解释一下,能宽了她的心,不至于影响工作。 甚至她都猜到,是谁拿走了这个常务副,除了白凤鸣,再没可能有别人,若是其他县区或者上面的人来,陈太忠根本没必要跟她说这些。 至于说为什么是白凤鸣,这也很简单,葛区长和白区长一直都是常务副区长的有力争夺者,徐瑞麟根本排不上号,也就是陈区长来了之后,徐区长分管的口子出了点彩,却终究要差她一头,更别说这姓白的在陈区长初来乍到的时候,就果断地卖身投靠了。 这个位子我是不会让的,总是要搏一搏,葛宝玲略带一点绝望地想着,可是想到陈区长的强势,她心里又非常地忐忑——他都已经这么说了,我要是再不让的话,就算能非常侥幸地抢到常务副,这也是坐在火山口上了。 她思来想去好半天,才发现区长陷入了思考中,绝望的心里禁不住又生出点希冀来,于是就安心地等着,良久之后,才听到年轻的区长悠悠地发问,“好像你才做过阑尾手术吧?” “那是前年夏天的事儿了,”葛区长马上就回答,心说姓白的你卖我卖得够狠啊,连前年的手术都说上了,不过这时候她不能多想,只是笑吟吟地回答,“现在早就没事了,以前野外施工艰苦,我一呆就是一整天……现在条件上去了,没这个问题了。” 年轻的区长摸出一根烟来点上,连吸两口之后,才若有所思地发问,“你真的不怕担子重?” “有您做坚实的后盾,再重的担子我也不怕,”葛区长轻声回答,声音虽然低,但她的眼神异常地坚定。 尼玛,终于有个正常的了,陈太忠暗暗地长吁一口气,要是葛区长也拒绝,他真的就要撞墙了,“你确定自己的精力没问题,也能获得家人的支持?” “我非常确定,我爱人对我的工作一向很支持,”葛区长眼见机会越说越大,自然要抓紧表现,同时也表现出强烈的投靠之意,“请您相信我,绝对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做了常务副,分管的也不同,你的那些坛坛罐罐就要丢掉了,”陈区长一弯腰,从茶几底下摸出一瓶啤酒来,很随意地发问,“舍得吗?” “我来!”葛宝玲一把抢过酒瓶,动作敏捷得有若特种兵战士,她拿起旁边的启瓶器,啪地一声撬开瓶盖,却不成想由于动作太猛,那啤酒沫子呼地就冒了出来。 “给我吧,你继续说,”陈区长哭笑不得地接过酒瓶,心里却也没怎么着恼。 第3671章 这不科学(下) 葛宝玲本来隐隐觉得,这个问题似乎哪里有什么不对,但是眼瞅着自己把区长的啤酒洒了,慌乱之下,她也就顾不得琢磨了,“这是革命分工不同,不存在坛坛罐罐的问题。” “那行,”陈太忠果断地点点头,“北崇的钱袋子,你得给我看好了。” “保证完成任务,”葛宝玲坚决地一挺胸,她刚才还想着没戏了,不成想陈区长居然如此地从善如流,那她自然就不能让区长失望,“您看我的表现吧。”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吖,她情不自禁地感叹,然而下一刻,她心里就又生出点疑惑,陈区长的立场,转变得实在有点快——他为什么不坚持提名白凤鸣呢? 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再想一想,这区长向上级组织推荐常务副区长,基本上是闻所未闻的,于是就更疑惑了,莫非此事别有隐情? 考虑到这个可能,她决定离开之后,找自己的靠山了解一下情况,她靠着的人已经退了,但是在阳州还是有点影响——当然,此事绝对不可能是她的靠山所为,要不然她早就知道了,不过通过此人,打听内幕消息并不难。 然而,就像看到了她在想什么一般,陈区长笑吟吟地发话,“宝玲区长,必须要提醒你一句,这个位置,阳州只有我具备提名权,是唯一的,如果不想发生意外的话,请你保密。” 唯一的吗?葛宝玲越发地觉得,这件事里透着诡异了,然后她猛地一怔,“提名,您刚才不是说推荐吗?” 推荐是纳入提拔考虑范围,提名可就是铁铁的候选人了,葛区长很清楚这两者的差别。 “是提名,你心里有数就行了,十拿九稳,”陈太忠洋洋得意地回答,但遗憾的是,他也不敢说,这个提名就一定是最终结果——李强都不敢这么说,万一省里有人强势空降呢? 原来是跟李强有了默契!葛宝玲也不傻,她很快就猜出了事情真相,于是点点头,“您放心,我不会跟第二个人说……哪怕是我爱人。” “其实这是为你好,”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一句,拿起酒瓶来继续猛灌。 葛宝玲看着狂饮啤酒的陈区长,猛然间才发现,陈区长原来长得这么有男人味儿,心旌摇曳之下,她忍不住又问一句,“区长,您能不能跟我说一下……原来您属意的是谁?” “啧,”听到这个问题,陈太忠有点不高兴了,咱不带这么打脸的,他放下酒瓶白她一眼,“我告诉你是谁……你好去找他耀武扬威?” “哈,我错了,”葛宝玲捂着嘴就笑了起来,想一想也是,她已经是胜利者了,还非要打听失败者是谁,这真的不好,将来遇到对方之后,没准有意无意间就会泄露出什么,倒不如索性不知情了。 “行了你去吧,把手上的工作整理一下,做好移交的准备,”陈太忠一摆手,他选葛宝玲做常务副,真的是有点心不甘情不愿,初来时候的那桩群体事件,跟这女人似乎也有关。 可从今天的表现来看,这女人也知道领导的看重,是多么难得的机会,比那俩强…… 第二天就是周末了,签约仪式在上午十点钟准时开始,市委书记李强主持了这个仪式,借款金额为八亿五千万人民币,倒不是陈太忠说的八亿七千万。 这一笔借款,将广泛运用于北崇的教育、基础设施建设、高科技产品研发以及工业、农业、环保和医疗等多个领域,又由于眼下是周末,所以北崇一正四副五个区长全部到场。 对于北崇能借到多少钱,几个副区长只有竖起耳朵静听的份儿,这个战场不是他们能参与的,对这个低于预期值的金额,大家表示淡定。 其中最淡定的就是白凤鸣,事实上,昨天中午博睿的人就找到他了,要求借用打印机以修改文件,然而非常糟糕的是,整个区政府里,居然没有一台彩色激光打印机。 区里还有两家口碑不错的打印店,不过其中一家是彩色喷墨打印机,另一家倒是有一台彩色激光打印机,但是非常遗憾的是,这家的电脑使用的是盗版不说,还令博睿的软驱染上了病毒,忙了两个多小时,也没搞出合格的文档。 于是区政府只能带着博睿的人赶赴阳州打印文件,白区长一气之下,索性花了一万多,授意订购了一台能打A3纸的激光打印机——这么丢人现眼的事情,不能再出现第二次了。 所以他早早地就知道,区里这次的借款改为了八亿五千万,一点都不奇怪为啥有如此大的变故,其实他更关心一些别的事情。 签约仪式完成,门外又噼里啪啦地响起了鞭炮声,北崇今年类似的响动真的太多了,基本上都引不起大家多少关注了,就连路边的老百姓,也是待理不待理地嘀咕一句:这区里是又弄下什么买卖了。 老百姓不在意,可区里人在意,这八亿五千万是北崇目前落地的最大的单子,虽说已经有三亿多内定了清阳河水电站,可剩下的五个亿也值得大家玩命去争取。 忙者不会会者不忙,白凤鸣就不着急惦记这事——只要自己做到位了,该批的款子,区长短不了大家的,他更惦记的是别的。 大家都在听鞭炮响,他在人群里寻找着徐瑞麟,最近几个副区长都很忙,除了开会,等闲难得见一次面——更多时候,大家见面,是在陈区长那个小院里。 好不容易,他看到徐瑞麟了,徐区长正在跟水利局长米瑞说话,说了不几句,徐区长不耐烦地转身离开,白区长就径自迎了上去,笑眯眯地打个招呼,“瑞麟区长,面色不错啊,你这是有什么喜事儿吧?说出来让大家嫉妒一下?” 白凤鸣是决定不要这个常务副了,但是他舍弃得也很痛心,还招惹了陈区长的不爽,所以他见到了徐瑞麟这个既得利益者,心里真是五味杂陈,于是就想有意无意地提示对方一下——老徐,这个常务副,可是我让给你的! 尼玛,你看我这个脸色,像是有喜事吗?徐瑞麟心里正恼火呢,清阳河的水利工程,米局长也想要参与——你水利局那两苗半人,也敢惦记这活儿?你好歹给咱整出四五个挖机,十来辆卡车,再提要求吧。 听到这话,他不动声色地回答,“凤鸣你开玩笑,我的喜事儿,怎么能有你的喜事多?” “唉,不仗义啊,”白凤鸣也想到他要遮掩了,于是叹口气摇摇头,“这可不好。” “嗯?”徐瑞麟听到这话,讶异地看对方一眼,他可是知道,白凤鸣一向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等闲不会说什么不靠谱的话,当面能说出这话来,一定是有原因的。 下一刻,他就大致猜到是什么缘故了,于是微微一笑,“我看宝玲区长面色不错,保不定啊,她有什么喜事。” 徐区长并不比白区长更聪慧多少,但是他知道,陈区长是否了白凤鸣之后,才找他谈常务副的,他自己又拒绝了,那么……花落葛宝玲,并不算意外。 他的话音刚落,葛宝玲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笑容满面容光焕发,“白区长和徐区长谈什么呢?要是关于经济建设的……能允许我旁听学习一下吗?” “葛区长你这经济建设的水平……和徐区长一样,都是我的老师,”白凤鸣皮笑肉不笑地回答,两人共事多年了,谁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清楚。 葛宝玲从来就不是一个肯后人的主儿,眼下能说出这种低姿态的话来,那么恐怕还真是徐区长暗示的那样——常务副落到葛宝玲手里了。 而她的此番做作,无非是尘埃落定之前的胸怀虚谷,执意低调罢了。 但是尼玛……这不科学啊,此刻白区长的心里,真是要多郁闷有多郁闷了。 他可以容忍徐瑞麟上位,首先,徐瑞麟这个人性格不是很尖锐,相处不难,其次呢,这个位子是他让出来的,也就占据一定的心里优势,但是葛宝玲这个多年的冤家上位了,他心里禁不住要怒吼一声:凭啥呢? “我可当不起凤鸣区长的老师,”葛区长微笑着回答,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微黑的脸上,居然泛起了浓郁的红光,“凤鸣区长关于道路建设,曾经给我提过不少的建议,这一两天,能再汇总出一点文字性的东西吗?我想好好地学习一下。” “这个……”白凤鸣眨巴一下眼睛,其实所谓他的建议,无非就是双方施工队的冲突,他愣了好一阵,才微微一笑,“这些东西我都没存档,找一下看还有没有。” “有的话,一定要给我,以前我忽视了这些方面的建议,现在想改正,希望来得及,”葛宝玲微微一笑,点点头转身走了。 徐区长和白区长面面相觑,对视了五秒钟,徐瑞麟才苦笑一声,“你看到了,我真的没啥喜事,是她的喜事。” 三个人的谈话,都没有提及常务副三个字,但是确确实实地,两人都知道所指。 肯定嘛,葛宝玲会真心认错,那是天大的荒唐事,绝对是出了颠覆性的变化,白凤鸣点点头叹口气,低声嘀咕一句,“但是,这真的不科学……” 第3672章 独断和图章(上) 博睿公司周六在北崇搞了签约仪式之后,并没有任何的迟疑,直接奔着阳州市区去了,他们在那里还要谈个一亿多的单子。 李强很想让陈太忠也跟着去,但是陈区长根本不带理会的:按说好的条件谈就行了,没有成不了的道理——你让我这个做老板的,兜着屁股向打工仔解释,砢碜不? 在做沟通的同时,他就顺便请示了,我选好的常务副是葛宝玲,这个没问题吧? 李强是让他自己选常务副和副区长了,但是面子是别人给的,却是自己丢的,陈区长并不介意自己在选定人之后,假巴意思地请示一下领导。 北崇的交通系统,还有一些积欠,这个你要重视,李强也不说合适不合适,就点了这么一点出来——事实上,他都跟陈太忠要清阳河水库的工程了,很多事也就没必要遮着掩着,交情都是处出来的,而交情到了一定程度,也就没啥不能说的了。 积欠,那就是以后的事儿了,陈太忠现在不可能考虑这种事,知道李强不反对就行了,然后他就要考虑下一个问题了:谁来顶替葛宝玲空出的位子? 这也是个难题,陈区长来北崇没有多久,对于下面干部的认识,非常浅薄——其实这个提名,他没必要一定争取的,但是这个话题,实在没办法说,说起来真的是眼泪汪汪。 他原本想是把白凤鸣提到常务副,等老白走了以后,尼玛……那么关键的一个位子,他能放心交给别人吗?那么这个提名权自然是要争的。 这满腹的心酸,真是无处话凄凉了,不过现在想一想,葛宝玲分管的口儿其实也很重要,交通就是一大块,搁给不放心的人也不行。 但是糟糕的是,葛宝玲的提拔,是非常隐秘的事情,到现在也没什么人知道,那么,也就没什么人盯着葛区长空出的位子。 对于积年的区长来说,这是好事,但是对于新区长来说,真算不上什么好事——他夹袋里没什么合适人选,又没有什么人自告奋勇来谋空缺,这就不好筛选! 就算你捧别人上去,别人也未必领情,不是竞争而来的位子,很多人未必知道珍惜。 不过陈区长做事,一直是比较一根筋的,心说那我就按当初的设想,只当是白凤鸣成了常务副,剩下的就依照原定计划执行了。 以陈太忠计划,白凤鸣要上的话,他会把工业口子留在自己手里,其他的交给计委主任孟志新,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观察,他发现孟主任绝对是被别人低估了的一个人。 孟志新对北崇的了解,真的够透彻,接地气是没问题的,而他常年务虚,虽然是接了地气,却是没有自己的势力——这一点很重要,没有势力就没有相关利益。 于此同时,孟主任的笔杆子相当过硬,理论知识也很扎实,这一点,在近几次会议上看得出来,这是也是很难得的,虽然说官场里不缺人才只缺少发现,但是偏远县区级的官场,真的也缺少人才。 陈太忠尤其重视的,是孟志新在北崇甚至阳州,一点势力都没有,丫的势力已经过去式了,这是最难得的——这个人很干净。 而且此人已经位居计委主任,再提的话,副区长真的顺理成章。 于是周日晚上,陈区长给孟主任打个电话,要他来自己的小院报到,不过不幸的是,林桓和谭胜利也来蹭饭,谭区长甚至带来了一只帝王蟹——他似乎认为陈主任是个吃货。 这个帝王蟹该怎么做,陈区长不会,北崇的厨师们也不会,他们打了电话去朝田,才了解到了真正的做法,但是已经不赶趟了——由此可见,谭区长真的有点脱离群众。 当天大家没有吃到帝王蟹,但是在这一天,谭区长和林主席也发现,孟志新可能要脱离背字了——小小的计委主任,也来陈区长家吃饭。 尤其是,在大家酒足饭饱之后,孟主任被留下了。 陈区长当然是有意留客了,待大家走了之后,他很随意地发话了,“志新啊,这个小王在我这里学习的时间不短了,该充实一下工作经验了。” “这个确实是应该的,”孟志新点点头,他都仆街多少年了,现在陈区长给他一个招标办的副主任,总也有点实权了——虽然还是要看诸位区长的脸色,但是招标办的副主任,除了财政局长杨孟春,也就只有他了。 于是,孟主任笑着表示,“我们计委就缺像小王这么一个人,连法语都会啊,这真的不简单……我总觉得,办公室的小齐用得不太顺手。” 计委办公室的主任齐莹,跟前任的张区长有点关系,但是关系似乎也不是很深,区计委上上下下总共也才六个正式编制,很小的一个摊子。 “齐莹也才是个办公室主任嘛,”陈区长很不满意地看对方一眼,“她跟小王……不能比吧?” 是不能比,王媛媛在床上伺候着你呢,齐莹又没伺候你,孟志新心里清楚得很,他犹豫一下发话,“其实我觉得,随着北崇的发展,计委的作用越来越关键……领导层也该增加了。” “啧,”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其实我都用惯小王了,身边没这么一个人……还真的不方便,计委真的缺人吗?我看未必。” “我们求贤若渴……真的,”孟志新很坚定地点点头,“北崇的发展,亟需人才。” “那你写个报告吧,”陈太忠叹口气,又无奈地摇摇头,“身边没人,真的不方便啊。” “但是王媛媛直接到计委副主任的话,程序上是不是不太合适?”孟志新觉得自己领会了领导的意思,就小心地问一句。 “你这个计委主任直接到副区长,我觉得程序上也不太合适,”陈区长冷冷地回答。 这我也比她合适得多……神马?是副区长?孟志新登时就愣了,好半天他才问一句,“您是说……副区长?” “就当我不打算给你这个副区长了,”陈区长一拍桌子,哥们儿扶持个人,真的就这么难吗?“我只需要你告诉我,计委缺不缺副主任?” “缺,不但缺,缺的还是王副主任,”孟志新笑着点头。 “把你提拔上来,纯粹是我的意思,你要给我丢人,后果自负,”陈区长缓缓地发话。 “我本来以为,要干一辈子计委主任了,”孟志新见领导掏心窝子了,他就苦笑着回答,“区长您这么看重我,我只能肝脑涂地的报答您了。” 正科到副处这道坎,也卡了百分之九十的人下去,孟主任仆街这么久,分外知道轻重。 “我是看重你的能力了,”陈区长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你给我送了一分钱的礼吗?” 过年的时候,我给您包了五百的红包啊,老婆检点过,那不可能有遗漏的,孟主任笑着点点头,“我真没给您送过,您这确实出于公心,我个人是非常感激。” “你要对得起我的信任,”陈太忠大喇喇地点点头,他确实不记得孟志新给自己送过红包了——他只记得谁没送过,所以这话,他说得非常自然,“嗯,就这样吧。” 孟主任离开之后好久,还觉得脑袋瓜是晕晕的,他做梦也没想到,事先半点消息也没有得到,他居然……就要当副区长了? 真的假的啊?他狠狠地捏一把鼻头,眼泪登时奔涌而出,他这才反应过来:我真的不是在做梦。 既然不是在做梦,剩下的就好判断了,区里还少个常务副,肯定是有副区长要上了,然后空出的这个位子,陈区长有心给我加一加担子。 那么,陈区长为什么选中了我呢?孟志新想来想去,只得出了一个结论——大约是我最近的表现不错,区长比较满意。 这个理由听起来非常主旋律,但却是最罕见的情况,不过孟主任认为自己猜的没什么大错,所幸的是区长来得时间不长,如若再过个一年半载的,鹿死谁手就又未可知了。 总之,孟主任在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里,很碰巧地撞了上来,这运气不是一般地好,当然,他也承认,陈区长提拔干部是非常公正公平的。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孟志新暗暗地下定了决心,他也不去考虑,到底是哪个副区长要上了,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并不是好事——反正不会是谭胜利。 接下来他要考虑的,按陈区长的意思,就是自己似乎该打个报告,增添一个副主任了,但是这个……要过编办的,还可能被隋彪歪嘴,合适吗? 不太合适!下一刻,孟主任就反应过来了,区长如此地相信我,我不能掉链子,这个事情,一定得办得漂亮了,那么……就只有搞掉一个副主任了! 孟志新心里暗暗地下定了决心,计委虽然只有六个人,可是那俩副主任,一向皮实的得很,也是到了给他们点颜色看看的时候了。 第3673章 独断和图章(下) 接下来的一周里,北崇好迅频传,杀虫剂厂的资金到位了,选址什么的,也都是隋彪一手包办的,没用到政府的什么人——总算是他重视陈太忠的告诫,将地址选在了西王庄乡。 然后,隋书记找到了区政府,要政府的公示栏里,把征地的标准公示一下,这个项目他要揽到自己的业绩里,但是为了求建设效率,委托区政府公示一下,还是很有必要的——毕竟这个环节是相当地敏感,而北崇的老百姓又是出了名的悍勇。 隋彪这么搞,其实有点过分,合着功劳全是他的,一旦出了事情,区政府却要承担部分责任,不过陈太忠并不在意这个,他在意的是,区政府搞的这个公示栏,居然得到了党委的认可,这证明他采取的新举措是对的,是符合发展规律的。 当然,与此同时陈区长也没忘了强调一点,这个公示不但贴在了区政府,也贴到了西王庄乡政府的大门口——这里才是最要紧的地方。 征地标准贴出来之后,还是有人表示不满,不过这也是正常的,正经是乡里把标准贴出来,又欢迎大家举报虚假信息,征地这一环节进展很快,隋彪甚至表示,下周就能奠基了。 关于奠基仪式,隋书记也没邀请陈区长——好吧,王不见王是应该的,但是连分管工业的白区长都没接到通知,不得不说,隋书记有点小家子气了。 可隋彪也有自己的苦衷,党委被政府压得太狠了,好不容易有个像样的项目,他自然不希望政府再抢了风头去。 陈太忠也没兴趣抢他的风头,近期他忙的是在朝田的农产品批发市场搞北崇专卖——北崇的大棚产品已经快到收获期了,他要未雨绸缪。 按说这种事,由北崇人来出面更好一点,不过北崇实在是太偏僻了,很多人对朝田也很陌生,并不比陈太忠这个天南人强多少。 朝田的大型农产品批发市场只有两个,挤满了外地的货物,一个小小的县区,在这里玩品牌经营真的是有点可笑,然而陈区长自有算计,高屋建瓴是必须的。 他先联系了批发市场的管理办公室,花点小钱弄了一块相对固定的营业区域,又在四周联系相对稳定的住宿场所,不过折腾来折腾去,他猛地发现,不会吧,怎么有点搞北崇办事处的感觉?一个办事处建在农贸市场附近,真的是比较影响形象的。 算了,影响就影响吧,陈太忠也不在乎这个,县区在省城设办事处的,本来就极为罕见,而北崇这个要啥没啥的地方,能在农产品扎堆的地方刷一下存在感,也不是什么坏事。 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北崇人在市场里拿绳子圈起块地,才把“北崇专卖”的牌子竖起来,就有人过来问了,“兄弟,我卖的山核桃,就是你们北崇的,能借你们这地儿卖吗?” 阳州出产山核桃,又尤其以敬德和云中的出名,北崇的种植范围极小,名气也不大,陈太忠闻言断然拒绝,“只说圈这块地,我就花了五万,只是给北崇人用的……你这连北崇口音都没有,就别指望了。” 摊子拾掇好之后,陈区长将管理权交给了三个在朝田经营菜摊的北崇人——这种事情公家没办法派人来管理,成本真的太高,只能强调一下北崇人之间的互助。 甚至他跟这三个人都没打过交道,花了不少钱的摊子就直接交出去了,这种事听起来真的是太不可信了,甚至他都没提什么要求,就是告诉他们不许跟老乡收钱。 但是这三个北崇人没觉得奇怪,陈区长从来都是为北崇百姓着想的,眼下这行为看似孟浪,实则符合大家对区长的认知——区里出钱,给北崇人做了点实事,但是又管不过来,所以就托老乡代管,这不是很正常吗? 他们甚至向区长保证,我们也就是帮区里招呼一下,绝对不会跟老乡乱伸手,您信得过我们,我们自然就要对得起老乡。 宗族观念强的地区,出来的人都这样,在外面占点小便宜不打紧,但是面对乡亲就不能乱来——要不然回去之后怎么做人? 忙完了这一摊,陈太忠还有别的事,周四省地电和海角地电要签约,组建清阳河水电开发公司,北崇区做为第三大股东,自然也要列席。 这个项目的预算,高达八个亿,又是两省合作,恒北和海角都异常重视,海角省来的是分管工业的副省长,而恒北这边的主力,则是省政府秘书长周养志。 周四上午九点,签约仪式在花海宾馆的多功能会议室举行,出场的重量级人物真的很多,以阳州市为例,不但陈区长来了,阳州市长陈正奎也来了。 陈市长此来,多少是有点无奈,这是陈太忠张罗起来的,他一点都不想掺乎,可必须指出的是——省地电跟下面合作,不可能直接面对县区。 换一句话说就是,若是陈正奎不来,那就是李强来,李书记倒是不介意来一趟,但是很显然,周养志不会欢迎他来,那陈市长也只能捏着鼻子来一趟了——这终归属于政府事务不是? 陈正奎还真的来对了,就在会议即将开始的时候,一堆人簇拥着一个人走了进来,不是别人,正是省政府老大魏天魏省长。 魏省长是拨冗前来,他先即兴说了几句,强调了发展电力工业的重要性,然后又坐下旁听了一阵,把恒北的面子绷得足又足,康晓安显然也因领导的到来而深受感染,发言的时候,语气中洋溢着喷薄欲出的自信。 尼玛,这官小了就是受气啊,陈区长身为第三大股东的代表,坐在观众席上自怨自艾,这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在北崇的独断,真的没啥可骄傲的——凭什么连陈正奎这鸟人都能坐上去,我却只能当路人乙? 不过看着看着,他就发现一个有趣的玩意儿,魏天、周养志、康晓安和陈正奎按说都是一伙的,但是这四个人对他的态度,还真是大相径庭。 魏省长那太高高在上了,姑且不说,陈正奎是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出阳州,而康晓安的发展,又严重地依赖他,所以周养志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选择打太平拳。 哈,有意思,真的有意思,陈太忠禁不住就想到,有朝一日哥们儿要是当了省长,下面的人是否也会因为利益不同,而产生尖锐的对立? 各种程序走完,就到了签约的时候,此时魏省长已经走了,恒北的副省长和周养志分别坐在自家地电老总的身后,看着他们签字,并且欣慰地含笑鼓掌——这个姿态,表示出了他们对自家的支持。 陈太忠被人临时招呼上来,也硬着头皮签字,这一刻,他是要多不自在有多不自在了——因为他身后坐的是陈正奎! 陈市长微笑着鼓掌,陈区长神色凝重地签字,无数镁光灯此起彼伏地闪着,忠实地记录下这宝贵的瞬间——这一刻,全省最年轻的市长和最年轻的区长在一起,同心协力合作无间,为北崇的发展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还能再扯淡一点吗?走下台来之后,年轻的区长心里生出了浓浓的不甘,明明是我活动下来的项目,资金我也出了不少,不成想签约的时候,我仅仅是一个看客,虽然最后也上去了,但其实只是起个图章的角色。 最恶心的是——居然让陈正奎坐在我身后,尼玛,不带这么恶心人的…… 省和省之间,八个亿的合作金额不算多,但也真的不算太少,该讲的仪式那一点都少不了,接下来就是中午会餐了,省领导所在的那一桌,陈太忠自然是没资格上去的。 他没资格上去,省领导却是能下来敬大家,席开不久,领导们就来敬酒了,这是必须的,因为这个水电站的建设,需要很多方面的配合,有地方上的因素,也需要供应商的合理建议,媒体的宣传也是必要的,最后,还要有电力部门的支持和配合。 必须指出的是,不管恒北地电也好,海角地电也罢,都还是刚成立不久的企业,想做一点事情,方方面面的招呼都必须打到,他们真的没有什么根基。 下面吃饭的人里,少了一个人,不止一个人发现了这一点,不过没人敢说,最后还是恒北地电的老总权为民发话了,他皱着眉头四下看一看,“小陈呢?太忠跑哪儿去了?” “嘿,这家伙怎么不见?”康晓安也反应过来了,事实上,他已经知道陈太忠走了,但是他身上背着的干系太多,就算知道,也只能假作不知道了。 “陈区长他刚才接了一个电话,就没进来吃饭,说有要紧事,”一个低哑的声音回答,这是个高个子女人,正是花海宾馆的大堂,她见过陈太忠不止一次了。 “什么事情能比现在更要紧?”康晓安很不满地皱一皱眉头。 “据说是有香港客人来了,”女人低声回答,然后又补充一句,“不是博睿的人。” 第3674章 上陈区长(上) 博睿二字,在恒北地电,是个很微妙的存在是,此次清阳河电站能工程能够启动,知道的人,明白是陈太忠的作用,但是大多数人,都认为是博睿的资金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没有博睿的资金,恒北就没有没说话的底气,且别说这个合作能不能成,就算能成,也应该是海角琢磨控股,真的感谢博睿。 康晓安是少数明白真相的人之一,不过他现在缺钱缺到眼睛都发蓝了,听说博睿有钱,自然是要尝试接触一下,对方却是待理不理的,说我们跟陈区长合作得挺好——嗯,咱们也不是没合作的机会。 有了后面这个注解,省地电的人对博睿自然是要客气几分,不图现在也要图个将来。 但博睿之外的香港客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陈区长不管不顾地离开,是为了另一拨香港人,这个……也令人忌惮。 “香港客人就很大吗?”康晓安没好气地哼一声,他久在省城,接触得香港人也不少,并不以为这是多么了不得的人,尤其他是官二代,并不把一般人放在眼里——在朝田打工的香港人也不少,了不得就是年薪五六十万。 想到这里,他禁不住要暗暗嘀咕一句:恐怕陈太忠还是觉得这顿饭丢人吧? 他想的真的没错,陈太忠还真的觉得这顿饭丢人,但是同时,陈区长也有认真招待来人的必要:荀德健大致地考察了一下娃娃鱼的市场,觉得这个项目真的能做。 按理说,下周才是签约的时间,但是这一周话痨荀就坐不住了,想来北崇再落实一下,前文说过,他那便宜老爹只是丢给他一千万美元,就把他跟荀家的关系撇清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但是,话痨荀也要生存不是?他必然要找一些投资项目。 北崇的项目不算大,但也不算太小,荀德健看重的是,这个项目不但可以做,一旦渠道搞顺了,他根本就无需操心,坐等收钱就行了——垄断的买卖,又是卖方市场,做起来很省事。 公子哥们都不喜欢麻烦,既然决定合作了,他就要把前期工作好好地抓一抓,好腾出时间,以后去阿拉斯加钓鲑鱼去瑞士少女峰滑雪,就不用太惦记这里了。 所以这一周他就来了,至于资金……还在路上。 陈太忠本来就不想吃这顿午饭,接了荀德健的电话之后,正好去机场接机,不过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话痨不是一个人来的,丫挺的一行足有八九个人! “荀总你早说啊,我就开了一辆普桑来,”他真的是老大不满意了,上去就轻轻地捶对方一拳,“你一来这么多人……这个不是让我失礼吗?” “租车,钱算我的……多大点事儿?”荀德健嬉皮笑脸地回答,“太忠,我不是说你,你活得太磕碜了,钱重要吗?那是很重要,但是钱能办到的事儿,那算事儿吗?其实我也知道,你挣钱的能力不比我差,但是你身为国家干部,总要有这样那样的不方便……” “你闭嘴!”陈太忠冷冷地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这个真的不存在礼貌不礼貌的问题,他要是不做声,这货能说三天三夜都不带重复的,“来,大家上车,我去租车。” 租了车之后,陈区长才知道,荀德健此来,并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跟他随行的还有一人,却是荀家二房二支三小姐荀德贤的老公曾大有。 荀家弟兄三人,这荀德贤就是荀老二的二儿子的女儿,说起荀家算是豪门,不过最出息的还是老大,老二和老三相对要差一点。 像荀德健虽然是荀家苗裔,算起来也是长房长支里的老大,荀家不认他,就丢给他一千万美元,荀德贤倒算是荀家人,母家也算是豪族,但她手上也就是两个亿的产业,现金甚至还远赶不上荀德健——话痨荀没有太大的开销,荀三小姐光应付场面就得不少日常支出。 这三小姐跟荀德健的关系尚可,话痨荀不受人待见,主要是因为涉及到了长房的体面,更有人担心他争家产,但是二房的人跟他打交道,那确实毫无压力。 荀德健是个藏不住话的,而且这次他要做点生意,相关渠道自然也要落实,结果他在港澳那边打听销路的时候,就被荀德贤惦记上了。 由于荀家重男轻女,三小姐在二房里也不受人看重,耳听得这个弟弟在国内找到这么一桩买卖,她就指派自家老公跟着过来看看,琢磨着是否还能找点别的什么项目。 话痨荀还真是话痨,这一番话说完,饭店都已经到了,坐上桌之后,陈太忠才注意到那个曾大有,约莫三十出头,人长得黑瘦黑瘦的,模样并不出众,甚至可以说比较丑陋,也不知道怎么就能做了荀家的女婿。 由于要赶路,大家都没怎么喝酒,一顿便饭吃完,一辆专跑朝田和阳州的客车就停在了门口——这是林桓帮着电话联系的,包一辆车前往北崇。 车到北崇就是七点出头了,安顿好住宿之后,接下来就是开怀痛饮了,不过荀德健这拨人里没几个能喝的,曾大有酒量算是不错,但是半斤过后也开始大舌头了。 在随意的交谈中,大家得知曾总是搞家居设计的,在香港有自己的设计室,较为高端的那种,他只管谈单子,不负责具体设计,闲暇的时候比较多。 曾大有对这个娃娃鱼的项目只是好奇,他更在意的是北崇的发展,在他看来,这个地方真的有点落后,饭桌上他就表示,如果有好项目的话,他很愿意参与北崇的建设。 倒是荀德健不知道受了什么人的指点,说是要走访一下有意养殖娃娃鱼的农户,以保证他的贷款安全,陈区长听到这话,都是说不出的好奇——你小子居然有下农村的兴趣? 没错,话痨荀表示,对我来说下农村不算什么。 于是第二天上午,陈区长带着他们来到了农业局,有意养殖娃娃鱼的农户,这里都会有记录,不成想他们来的时候,农业局里空荡荡的,一问才知道,不少人在会议室监考。 “监考?”陈太忠先是眉头一皱,然后才想起徐瑞麟曾经跟自己说过的事,对于那些有意养殖娃娃鱼的,农业局首先要免费培训,然后通过考试的,才能被记录在案。 要不说徐区长这个人做事靠谱,就是指这种负责的态度了,农户想养殖动物不算什么,但是这个项目涉及到区里的贷款,养殖不好的话农户损失也很大。 不可否认的是,每个人都有天生的惰性,区别只在于多和少,区里这么做,也不过是想强迫农户们好好学习而已——这不是刁难,是对大家的负责。 “这个法子不错,”荀德健听了他的解释,也是不住地点头,“让农民们参加培训和考试,这种事儿现在太少见了……咱们能去考场看一下吗?” 陈太忠正好也想去看一看,一行人来到会议室,推开门一看,四五十号人正在那里伏案疾书,而旁边监考的人,足有七八个。 胡局长也在场,他正坐在一张椅子上,端着一杯茶水轻啜,猛地听到有响动,扭头一看,登时就笑着站起身,“区长来了?” 他这一嗓子,不少考生也听到了,有人就想站起身跟区长打招呼,不过旁边监考的人就呵斥了,“考试呢,别乱动,专心答题。” 荀德健却是眼尖,见胡局长走过来,他悄悄指一指两个方位,那里坐着俩十三四岁的小家伙,他低声地发问了,“我说老胡,怎么还有俩学生……今天周五,不用上学吗?” “没办法,大人不识字儿啊,”胡局长苦笑着一摊手,低声回答,“那就只能让孩子请假,来这里考试了,大人口述……其实听课的时候,也有孩子来做笔记的。” “听课是在周末,这个无所谓,”陈太忠对此是知情的,眼瞅着孩子帮大人答题,耽误上学的时间,他心里真的不好受,“为什么考试不能放在周末?” “出来说吧,”胡局长带头走出会议室,然后才略略提高一点声音,“培训放在周末很正常,讲课的话,一个人就够了。” “其实监考也没必要这么多人吧?”荀德健愕然地发问,农业局的会议室不算小,看那面积,容纳两百来号人没有问题,他自是不知道,农业局的会议室在区里的行局里是最大的,为了方便解释和贯彻一些政策,有时候需要把全区的村长和支书都召集过来。 这么大的会议室,只坐那么寥寥四五十个人考试,有俩人监考就忙得过来了。 “哈,”胡局长干笑一声,他是早就领教过荀德健的嘴碎了,于是也懒得回答,只是淡淡地看一眼陈太忠,“还是让区长跟你说吧。” 陈区长却是听明白了,于是淡淡地回答,“都是乡亲,两三个人监考的话,容易滋生弊端,人多了才有约束力。” 第3675章 上陈区长(下) 荀德健嘴虽然碎,人却是不笨,听到这话终于反应过来了,于是笑了一声,“怪不得大家都跑来监考了,太忠,我发现你的话都挺有道理的。” “废话,基层工作经验,都是一点一点总结出来的,”陈太忠瞪他一眼,他可不认为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接着,他又看一眼胡局长,“多少分及格?” “满分一百,九十五分及格,”胡局长恭敬地回答。 “大陆的及格线,不是六十分吗?”话痨荀这货,真的是嘴多。 “那就是十条娃娃鱼活六条?”陈太忠不满意地反问一句,及格线的基准不是唯一不变的,那要具体看是什么事情,越容易引发严重后果的事情,基准线就越高,像考驾照或者安规考试,九十分及格是常事。 像这个娃娃鱼养殖,九十五分及格也正常,一旦失败了,风险真的太大,于是他冲胡局长笑着点头,“就是应该高标准……你们辛苦了。” “这谈不上什么辛苦,”胡局长先谦逊地笑一笑,又怪怪地看一眼荀德健,接着叹口气,“倒是很多农民表示不理解……认为咱们门槛太高,有意卡人。” “老胡你这一边说农民,一边看我,很容易让我误会啊,”话痨荀不改话痨本色,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虽然我家祖上也务过农,但现在好歹也是小业主了。” “你跟那帮京油子在一起,就没学什么好,越来越油腔滑调了,”陈太忠不满意地哼一声,又看一眼农业局长,“你要把这个考试的意义,认真地向村民们解释,提高门槛是为他们好,是为他们的投资负责……对了,现在登记了多少人?” “目前考试过关的有二百八十多户,共计三百零七人,”胡局长笑着回答,顺便还解释一句,“有的人家弟兄俩都要养,还要各养各的,所以人数比户数多。” “目前就三百多了?”陈太忠听得一皱眉,按平均一家养五条算,这就是一千五百条娃娃鱼苗了,而眼下才五月份,这么看来,今年的鱼苗未必够用啊,没准到最后都散养了,养殖中心反倒是一条鱼都没有,“大家的积极性真的很高。” “这热度也差不多过去了,延续到七月底的话,我估计能达到五到六百人,”胡局长很自信地回答,“越到后面,报名的人就越少。” “我这两千来条鱼苗,怕是打不住吧?”陈太忠听得有点傻眼,“真没想到,北崇民间有钱的人这么多,有这么强的潜力可挖。” “不至于,很多人拿不出来多少钱,”胡局长笑着摇摇头,“他们是想学岳瘤子,偷师学艺……先给别人帮工,赚点小钱,咱搞培训又不花钱。” 这岳瘤子在北崇声名赫赫,是区里走出的开国少将,大名叫做岳有才,临云乡柳条子沟村人,前文说过,他因年少时被兄嫂夺了家产,愤而出走到县城乞食,等功成名就之后,他回过北崇,但是再没踏进过柳条子沟村一步。 岳少将在北崇,也算个传奇人物,他孤身来县城的时候才十岁,就到一家米店帮小工,有一次手脚慢了,被掌柜的一块镇纸砸到脑袋上,起了一个大包,一辈子都没下去,所以得了个外号,叫岳瘤子。 岳瘤子人小鬼大,在米店帮工五年,居然跟账房偷学了一手打算盘的功夫,又识得了不少字,后来红军到了这里,他就去报名参军,年纪虽小但是能写会算,算半个文化人,当时就很得扩红人员的看重。 再后来他衣锦还乡的时候,掌柜的跪着去找他,说我当时真的瞎了眼,手太贱,岳有才哈哈一笑,说没掌柜的收留,我早就饿死了,不就是一个小包嘛,不算个啥。 这是一个北崇的传奇人物以及相关的传奇故事,但是对很多当地人来说,这是一个不错的样板,具备一定的现实意义,那就是说……艺多不压身。 胡局长这个比方打得很贴切,很多人没钱养娃娃鱼,也要学这门手艺,等精通了,就可以去给人帮工,慢慢地攒到一点钱,自己也就可以养了。 自古以来,学艺就是最难的,岳瘤子为了学点东西,脑袋都被打起包了,最终靠着这份不服输的心气儿成为少将,现在区里免费教,为什么不去学? “原来是这样啊,”陈太忠点点头,关于岳瘤子的传奇,他也听说了不少,分外明白这个意思,但是他还要确定一下,“那么以你估计,今年民间对娃娃鱼的鱼苗,最终会有多少需求?” “这个谁说得准?”胡局长很不想对区长失礼,但是这个问题委实奇葩了一点,他只能苦笑着回答,“以我的估计……一千到一千五百尾,这是粗略估计。” “五百个人,平均一个人两到三条?”陈太忠眉头微微一皱,就算有一些人只是抱着学艺的目的,他也觉得这个数字有点少,“我听说不止一个人,起码要养二三十条。” 这话一点不假,别人不说,林桓的侄儿就打算投资二十万,养三十到五十条娃娃鱼,葛宝玲更是说她表妹夫没事干,想养一百条左右的娃娃鱼,还跟陈区长打招呼,想要点好鱼苗——这个钱挣得是光明正大,她不怕说。 “有好些家有合作养的意思,大家都不是很吃力,同时也就分散风险了,”胡局长笑着解释,“咱北崇历来有这个习惯,一头牛算三、四家的共有财产。” “这么说……民间的承受力,和对市场风险的认识,也不可小看,”陈区长头一次听到这么个说辞,也是感慨万分,倒不能说大才在民间,但是他们有自己的抵御风险方式,政府工作的压力会小很多,也更好做一点,“有这样的群众,没理由干不好工作。” “但是一旦出了问题,那就是好几家联合找政府了,”荀德健冷冷地发话,他不但是话痨,有的时候说的话还特别难听,没办法,体制外的人就这样,不懂得含蓄。 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嘛,陈区长无奈地白他一眼,却也没办法说更多——这个可能性是现实存在的,可能性还很大,但是……也真的扫兴。 “这主要是陈区长的魅力使然,”胡局长笑一笑,又感触颇深地叹口气,“也就是陈区长的关注,大家才会愿意来学习,愿意来考试,其实自从猕猴桃和柑橘两件事之后,局里牵头的项目,已经很久得不到群众的认可了……” “这两件事,又是怎么回事?”荀德健真是个好奇宝宝,什么都想打听,丫不止是话痨。 这还用问吗?陈太忠很无语地看他一眼,无非就是那点事,他转身走向会议室,顺手拽住一个农业局的工作人员,“把今天的考卷给我拿来一份。” 考卷很快拿来了,上面的问题真的是非常全面,一共一百道填空和选择题,从蝾螈的生长发育过程,到生活环境,然后再到如何用仪器或者常识测试水体,还列出了一些异常现象,让考生们分析,这是出现了什么问题——是哪里出现了异常,还是什么疾病的先兆。 “这是徐区长要求的?”陈区长略略看了遍,沉声发话了,同时他心里生出了强烈的后悔之意,早知道是这样,我该极力推荐徐瑞麟出任常务副,人才难得啊——尼玛,这种题目我去考,别说九十五了,能得八十分就偷笑了! “我们有详细的培训大纲,这些内容都讲过,”这位笑着回答,“不过教材不下发,学多少,就是看他们怎么记了。” “唔,”陈太忠点点头,这个政策他是知道的,甚至就是他本人先倡导的,娃娃鱼养殖实在太分散了,这个教材真的不能下发,以免外面的县区学了去,“怎么只有选择和填空,没有论述题呢?” “这是考验大家基础知识的,要是到时候想养鱼的太多,还要再考,那时候就有论述题了,”这位倒是不防备,有啥说啥,“区里就给了一千条的指标,得控制在这个范围内啊。” “区里……就给了一千条的指标?”陈太忠听得眼睛一眯,心说老胡你算个能的啊,我正愁两千条不够呢,你居然敢定下指标? 不过想到下面的农户都能以股份合作的方式养殖娃娃鱼,他觉得农业局有自己的控制方式也不足为奇,虽然可能比较粗暴,但是……有效就好。 这位却是没想到,区长连这个都不知道,脸登时就白了,他结结巴巴地回答,“那个啥,先这样吧……厕所,我去上个区长。” 神马?陈太忠听得牙关狠狠一咬,你叫我厕所也就算了,居然还要上个区长——这语病也太欺负人了吧? 就在这个时候,胡局长跟荀德健解释完了那两件事,就笑眯眯地走过来,“区长,我们这考卷……还算负责吧?” “考卷啥的,咱先不说,”陈厕所——陈区长双手向身后一背,又冷冷一笑,“麻烦你跟我解释一下,一千尾娃娃鱼苗的指标,是谁给你下的?” 第3676章 好大胆子 “这个指标……”胡局长拉长了声调,他有心想找点理由,但是仓促之间也想不到,索性心一横,“这个指标是我个人的主意,就是想着咱养殖中心,不能放了空池子。” “自己下的指标……你算个有担当的啊,”陈区长似笑非笑地点点头,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来点上,轻吸一口之后,伴随着淡淡的烟雾,他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话,“我要听实话。” 荀德健等人见他俩情况不对劲,就纷纷地围了上来,陈太忠见状一挥手,“你们先一边了解情况,我们说点题外话。” 旁人听说之后,就纷纷地离开了,倒是话痨荀不见外,站在那里死活不走,他笑眯眯地表示,“太忠,咱俩谁跟谁啊,我这人嘴最紧了。” 胡局长眼见区长发怒了,也顾不得这个外人,他犹豫一下,终于是重重地叹口气,“关系户要苗儿的太多啊……林书记、葛区长这些,都跟您熟。” 陈区长登时就默然了,好半天才问一句,“这是……想骗贷?” “这倒不是,”胡局长见他这么问,马上就来了点精神,“不排除有人这么想,但是主要的是,大家都还看好这个项目,像林主席的侄儿,自己就打算投资十五万,只打算贷五万。” “接着说,”陈区长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也没啥可说的,”胡局长一摊双手,“大部分人觉得这个项目不错,投资也不算特别大,就想搞一下,想当初种猕猴桃的时候,大家可没这个积极性……” 说起来挺有意思,当初区里号召广大农户种猕猴桃和柑橘的时候,大部分的农户响应了,但是区领导里,响应者寥寥无几。 这倒不是说领导们提前估计到了,猕猴桃一定卖不出去,虽然也有人想到了,猕猴桃的下家没着落,但是更多的人想的是——大家都在种这个,我种这个就算能赚钱,也获得不了暴利,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 而北崇现在要搞的娃娃鱼项目,是全国独一家,娃娃鱼苗的数量也有限,这个玩意儿铁铁的是暴利,至于说下家什么的,那更是不用担心——鱼苗都没到呢,买成鱼的人都已经拎着钱找上门了。 区里干部没别的长处,打听区里这点事,那是一等一的方便,尤其是陈区长请的人也敬业,无私地教授娃娃鱼的养殖,有什么难点还可以请专家出诊。 尤其难得的是,这是非常正当的来钱买卖,根本不怕人查,所以说,就在农户们还在犹豫,自己能不能养得好娃娃鱼,会不会赔钱的时候,区里的不少干部都已经认定了,这个买卖一定要争取——信息量的差异,自然会影响行动力。 不过这份私心,是私下传播的,上不得台面,胡局长遭受的压力挺大,又不敢跟陈区长明说,也就是眼下被逼无奈了,他不得不解释一下,“……我这儿也就留了三百尾的空额,江锋的弟媳妇要五十尾,我都只答应了三十尾,她还说要找江市长打电话给您。” 江锋是上一届的副市长,分管的就是农林水,陈区长也承情不少。 “听到了吧?”陈区长侧头看一眼荀德健,“这是一个好项目,你再犹豫的话,这赚钱的买卖我不找你了。” “听到了,”荀德健点点头,他听得简直太明白了,别的不说,同样是区里的项目,猕猴桃和柑橘,听起来前景不错,这些干部们根本不带动心的,而是积极号召大家种植。 眼下的娃娃鱼养殖,似乎是困难重重,但是干部们前仆后继,都想在里面插一脚,这足以说明问题了——干部的嗅觉,肯定比普通民众敏锐得多。 “你说三百尾,那我给你三百尾,”陈太忠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事实上,他想放不下也不可能,鬼才知道这里面牵扯了多少干部,“老胡……下不为例。” “现在已经远远超出了三百尾,”胡局长苦笑着回答,他本来没胆子说这个事儿,但是区长既然挑明了,他也就不差再多叫一叫苦了。 “这个我不管,”陈太忠冷冷地扫他一眼,“你要是没能力,明年的事情,不用你管了。” “我努力做好,”胡局长嘴角抽动一下,不情愿地回答,他在此事中虽然得罪了不少人,却也卖出了不少人情出去,其实所谓的行局紧俏与否,副区长强势与否,真的无所谓,关键是你手上掌握了多少权力,能化为财富的权力!时机凑巧,农业局照样可以紧俏。 像眼下就是如此了——平白掉下来的冠冕堂皇赚钱的机会,真的不多啊。 “明年不会给你留一个名额,”陈太忠却是不肯放过他,“今年没说到,那是我的问题,我不委过于人,但是明年不行……不是笑话你,卖名额,我比你会卖。” “是,明年我保证不这样了,”胡局长表情沉重地点点头,以表示自己态度端正,但是他的心里并不是很以为然——下面的漏洞多着呢,不信你管得过来。 半小时之后,考试结束,陈太忠拦住个农民问一句,“老乡,问你一句哈,觉得今天的题难不难?” “陈区长,你这么问就见外了,”老乡一咧嘴,就阴森森地笑了起来,合着他还认识陈太忠,“要不是认你这块招牌,这个逑毛的考试,鬼才会来哩。” “真是赤子之心啊,”看着远去的背影,陈区长又感慨一句。 “考试不难,咱都认真学了,”旁边又冒出一个汉子,“我都打算买发电机了,不过陈区长你能不能给大家交个底儿……一斤鱼真能卖到五千去?” 这是另一种情况了,大家对销售真的很没底气,陈太忠闻言微微一笑,顺手一指身边的荀德健,“五千?我卖给他起码六千一斤,要不区里挣啥?” “陈区长你再这么说,我跟这兄弟就私下交易了,”话痨荀沉着脸回答,丫挺的身上到处都是幽默细胞,不怕凑这么个趣。 不过荀德健既然要看养殖户,光看农业局是不够的,于是大家中午来到浊水乡吃一顿,下午又直接走访了两个已经登记了的农户,这二位对养娃娃鱼也是信心十足,其中有一个,已经在砌水泥池子了。 区里鱼苗发放的章程还没下来,不过这位一点都不在乎,“区里给苗我就养,不给苗,我就自己去抓,五百块一个苗,我不信买不到!” “这是违法的,”陈区长轻描淡写地发话,“你的苗没标牌,区里不会认,就算养大了,也是非法捕捉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我是打算养的,”这位真不服气了,他一指自家在建的池子,“要是我直接打算捉,那是我不对,但是我都花了三万块搞池子了,你要是不给我苗,还不能让我买吗?”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陈太忠淡淡地反问一句,“要是别人也搞这么个池子,结果是四处收野生娃娃鱼,你怎么想?” “但是我听说,今年的苗儿不好搞,”这位的脸色,真是要多苦恼有多苦恼了,他何尝不知道陈区长的话有道理?但是问题就摆在这里,“没苗,你总不能让我的池子空着吧?” “真要空了,你来区政府找我,”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他不能满足所有人的要求,但是接触到的人,他还是能网开一面的——连农业局都知道留三百尾的关系苗,他堂堂的北崇区长,解决这种事真的不难。 就在此刻,陈区长的手机响起,是朱奋起打来的,“区长,孟志新刚才给我打电话,要分局去良足洗脚屋抓赌。” “抓赌?”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这孟志新搞什么飞机? 事实上,年轻的区长并不关心老孟为什么要去抓赌,他更在意的是,姓孟的你还没当上副区长呢,就琢磨着指派朱奋起了?真是好大的狗胆,警察局也是你能随便伸手的? 不过没搞明白之前,他暂时不打算暴露自己的愤怒,“怎么回事?” “他就是说有干部在那里赌博,而现在是工作时间,”朱局长也有点莫名其妙,他并不认为,一个小小的计委主任,有资格对自己指手画脚,“还说他也拿不准,要我请示一下您。” “工作时间,赌博确实不应该,”陈区长还是愿意就事论事的,这个现象在北崇之类的偏远县区很严重,小小县区一般没多少事,干部们通常是上午忙完事情之后,中午狠狠地喝一顿,下午就自由活动了,以至于一些人想办事,都找不到相关负责人。 陈太忠自打上任之后,就非常痛恨这种现象,也屡次强调过,要工作人员在上班时间不许无故脱岗——出去办事可以,但是不能纵情声色犬马。 想到孟志新这个行为的诡异,陈区长很想让那货给自己打个电话,但是仔细想了想,还是决定算了——那厮居然敢让朱奋起找自己请示,估计是有什么说法。 那哥们儿就等着你解释好了,陈太忠决定沉住气,不过在压了电话之后,他还在琢磨:打牌的干部……到底是谁呢? 第3677章 别太能干(上) 下午四点半,北崇城关派出所抽检良足洗脚屋,当场查获两起聚众赌博案,还有涉嫌性交易的两对男女。 这良足洗脚屋是年后才开业的,规模不算小,两层楼,营业面积有两百余平米,洗脚屋足疗城这些东西在大城市已经到处都是了,但在北崇这是第一家,平时买卖也不错。 良足的老板是区里的一个小混混,名叫张彪,不过他的叔叔是交通局副局长张跃进,所以在白道上也算有人。 城关派出所只针对良足做了抽查,张彪闻言拍马赶到,找到办案的警察,哀求他们放一马,只是洗脚,你们又没有捉奸在床,至于这个打牌——咱北崇棋牌馆那么多,也算赌博? 恒北这里跟别处不一样,小赌基本上没人管,棋牌馆也很多,在这里玩钱,警察来查也是查老板,基本很少查客人的——除非他们是有针对性地对付该棋牌馆。 你这个主营是足疗,不该搞棋牌的,警察们很明白地告诉对方,起码你的经营项目里,没有明确棋牌等娱乐活动,所以这就算赌博。 那我回头补上不就行了?张彪也有点无奈,他搞这个洗脚屋的时候,觉得这个时髦东西会流行,不成想这北崇实在落后,有洗脚意识的人不多,所以他又改建了棋牌室,手续却是没着急补——无非就是北崇的几个人,谁还不认识谁? 规矩就是规矩,警察们不管这一套,又推开一间棋牌室,然后大家就愣了,里面坐着交通局副局长张跃进,还有一个是计委副主任宋鸿伟,其余两人倒不是干部。 “这怎么回事啊?”张局长见状,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正常情况下,他眼里没这几个小警察,但是今天的情况,显然不是很正常。 然后他又在警察里发现了熟人,于是勉力笑一下,“小曲?” “就是个临检,”那唤作小曲的警察也不敢多说,“有人向分局举报了,这里聚众赌博。” “我和宋主任陪俩朋友,就是过来随便怡情一下,应该不算聚赌吧?”张跃进笑着发问,他也不着急走,就是想弄明白今天这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算不算聚赌,我们这些小人物说了不算,”另一个警察不动声色地发话,随即又冷哼一声,“眼镜……把你的手从抽屉里拿出来。” 戴眼镜的正是区计委副主任宋鸿伟,他正将手伸进自动麻将桌的抽屉,那里一般是放钱的,很显然,他是打算把赌资拿走。 宋主任听到这话,也不搭理他,自顾自地拿出钱来,装进了旁边的手包,然后才抬头看一眼,似笑非笑地问一句,“怎么,你还打算没收赌资?” 有底气和没底气的差别,就在这里了,警察抓赌,通常都是要没收赌资的,然后再罚款,但是参赌的是领导干部的话,那便又有不同,尤其北崇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城,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堂堂计委副主任的赌资,哪里是那么好没收的? 其实,宋主任固然清贫,一点赌资也不怎么看在眼里,不过一来他丢不起这个人,二来他们虽然只是小赌怡情,可抽屉里也有几千块,跟社会上的小麻将比起来,真算得上是聚众赌博了。 他这么说,警察也不跟他争辩,只是冷冷地说一句,“几位,还请跟我们走一趟。” “你知道我是谁吗?”宋鸿伟脸一沉,冷冷地发问,对上一个小警察,他一个冷门的副主任,还真不怕摆一摆官架子,再差也差不到哪里了。 “我们抓聚赌,抓的是事实,不问你是谁,”小警察冷冷地回答,“现在我就问你一句,跟不跟我们走?” “我要是不走呢?”宋主任火了,尼玛,还真没见过这么狂妄的小警察——难道你没听出来,爷来头很大吗? “你不走,那就铐你走,”小警察眼睛都不带眨一下,有恃无恐地回答,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抓了对方的现行,更别说他知道,这是分局朱局长的意思。 但饶是如此,他也是嘴上说一说,没敢真动手——表示出一个姿态就是了。 “这个同志……你是姓周吧?”张跃进这个交通局副职,比计委副职的眼皮子杂,他走上前不动声色地发话,“这是计委宋主任,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张局长的实权,比宋主任大得多,今天两人玩钱,也是宋主任有求于张局长——他有朋友被交通局欠了钱,现在琢磨着用新候车楼的门面房顶账。 被欠钱的这位,跟交通局的关系本来就不是很铁,拖欠了好长时间,半年前陈区长一句话,更是把这些欠款卡在那儿了。 这位被拖得实在受不了啦,听说交通局要盖新候车大厅,马上就琢磨出了这变通之道,候车大厅的门面房,那做啥都赚钱的。 可张局长不想这么痛快答应,盯着这门面房的人也多了,还涉及到运管办的营收,所以最近,大家只是在保持接触,不成想被人抓赌了。 正是因为手里有点实权,张跃进的警惕心比旁人高得多,感觉今天的事情有点不对,就故意捧一下计委副主任,也算是拉个同盟。 “计委宋主任吗?这可是上班期间,”周警官呲牙一笑,“区政府三令五申,上班期间不得无故脱岗……嗯,其实这不关我的事儿,我再问你一句,你走不走?” 我艹尼玛!宋主任登时就听出不对劲儿了,他这个副主任当得太没意思了,但是有这么个位子,总比没位子强,于是他的气焰登时下去不少,当然,他也没被小警察的一句话吓住,只是很平静地表示,“我先打个电话。” 他这里打电话,陈区长却是已经收到了消息,朱奋起指使城关派出所去抓赌,虽然他自己不露面,但对此事也异常上心,等听说里面有交通局张跃进,计委宋鸿伟,心里登时就是一沉——我说嘛,这件事情不可能那么简单。 不过这种级别的干部,还在朱局长忍受范围内,一下对上两个他也没太大压力,当然,他必然要及时向陈区长汇报。 计委副主任宋鸿伟?陈太忠听到这个名字,隐隐就猜到,孟志新想做什么了,但这个剧情脱离了他设计的大纲,同时他对孟主任贸然给朱局长打电话,心里是有芥蒂的。 “人不能马上放,写了说明材料以后才能走,”他沉吟一阵发话,罚款之类的手段,不适用于官场中人,有那一身皮护着,他也不能说就要把那俩关起来,但是写材料很有必要,“如果有人说情打招呼,让他们来找我……你跟孟志新说一声,我需要一个解释。” “我会把您的指示转达到的,”朱奋起笑着回答,最后一句话让他听得十分舒服——区长一开始不计较,但事情过去之后,孟志新你必须给领导一个解释。 尼玛,让你再跟我装逼!朱局长开始心情愉悦地翻看号码本…… 陈太忠授意朱局长这么说,自然是要不轻不重地敲打孟主任一下,同时又表明老朱你是我罩着的,听我的话就行——以后有类似情况,你也不要理会他们。 他接这个电话的时候,人还在浊水乡,又了解了一阵情况之后,他和荀德健等人回转,今天晚上他就不陪对方了,安排了李红星去接待——那货巴结人是把好手。 将车停在区政府,他施施然向自家的小院走去,又抬头看一眼阴霾的天空,估计一会儿又要下雨了。 走到自家门口,他猛地看到一人在那里站着,细细一看正是孟志新,于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来了?” “来了一会儿,”孟主任笑着点点头,“知道您在陪客人,不便随便打电话汇报。” 其实他是五点四十就过来了,一直等到现在六点二十,不过他不会说自己来了多久,那样就太做作了,态度不够端正。 “进来吧,”陈区长心里有点恼火这货的自作主张,但是他才决定提名此人,名字也报到李强那儿了,而此事明显又有一些说法,他决定沉住气,听一听对方是怎么说的。 两人走进门,王媛媛从楼内迎出来,眼下已经是初夏,她身穿一袭白色暗花的连衣裙,齐肩的短袖处,是个紧扎的灯笼口,越发显得她双臂纤细,裙摆刚刚及膝,白生生的小腿耀得人眼花,浅棕色的旅游鞋里,是短短的白色棉袜,青春气息十足。 她笑吟吟递过一张纸来,“这是我定的菜,您看要改动吗?” “挺好,”陈区长大致看一眼,就很随意地点点头,“要他们送吧。” 若要俏,一身孝啊,孟志新看着这年轻的女娃娃,也禁不住暗暗感慨,英雄难过美人关,果然就是这样了。 陈区长坐在屋檐下的桌旁,随手抽出一根烟来,等对方帮自己点上之后,又将烟推过去,“你也来一根。” 第3678章 别太能干(下) 陈太忠的烟好,在北崇已经是人所共知了,孟主任拿起烟盒小心翼翼地看一看,才抽一根来点上,“区长,下午这个事儿呢,事先没跟您说,我要检讨。” “嗯,”陈区长轻哼一声,自顾自地喷云吐雾。 “区里一直在强调,政府工作人员不能无故脱岗,”孟志新说话很有条理,“宋鸿伟这么做,真的是顶风作案,我觉得这个典型抓一下,很有必要。” “唔,”陈区长又哼一声,依旧是不表态——尼玛,你说重点啊。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半,他中午喝酒之后,泡了脚接着就打牌,”孟主任继续解释,“当时您在陪重要客人,我不好电话请示您。” 你倒是懂得尊重我,这个理由,让陈区长听得有点无语,不过他不能叫这个真,所以只能淡淡地问一句,“所以你就打电话给朱奋起?” 朱奋起可是随时能打电话给你的,我怎么比得了?孟志新听到这个问题,心里有点酸涩,他真的很明白自己的位置——到目前为止,他还仅仅是个计委主任,兼招标办公室副主任,“朱局长负责全区的治安,他跟您汇报比较合适一点。” 陈太忠听到这话,连吭都不吭了,你说这些,真的没意义,我就是想知道你怎么敢冲警察局伸手,想必你也知道,隋彪都没这胆子,不经过我就用朱奋起。 孟志新也知道,区长的心结不在这里,于是干笑一声,“本来我不想找朱局长的,城关派出所的所长,是我老丈人的徒弟。” “抓赌这种事儿,用不着找分局局长,”陈区长听到这里,禁不住就要表个态,他不耐烦地哼一声,“有这么顺手的关系,你做就完了,找朱奋起干什么?” 不是这样吧?孟志新嘴巴微张,愕然地看着年轻的区长——您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你这是什么表情,陈太忠看得越发地恼了,他只当抓两个副科级干部,城关镇有压力呢,于是就又哼一声,“这样的事情,从下往上捅很方便,只要有理,我绝对会支持,你也是真有意思,舍近求远,该找的人不找,不该找的人乱找。” “但是那样的话……我是不是有点太能干了?”孟主任苦笑一声,他这么做,也是用心良苦,“这警察系统,终究是您说了算,我怎么敢背着您搞小动作?” 嗯?陈太忠这次是彻底地意外了,他真没想到,孟志新之所以冒昧地主动联系朱奋起,居然是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能干”,这个理由,真的是很奇葩。 他沉吟一下,方始缓缓地发话,“你越能干,我自然越高兴,不知道你为什么什么想。” “这个……我是有过惨痛教训的,”孟主任苦笑一声,才待继续说话,北崇宾馆的菜到了,收拾好桌子之后,小院响起轻轻的沙沙声,却是下起了雨来。 孟志新吃喝两口,也顾不得王媛媛在场,轻叹一口气,“我老爸是县电信局的,退休得也早,那时候电信局还不景气……” 电信局景气,还是近七八年的事了,大约是以上世纪九三年到九四年为分水岭,之前安电话的都是领导干部,对服务要求很高还不好伺候,之后对社会放开,这个行业才热了起来。 县区的电信局就更是这样了,县里总共也没几个电话,长途线路检修的活儿倒是不少,经费也常年紧张,很苦逼的一个单位。 孟主任的老爸身体一直不是很好,退休之后生了一场重病,想要报销这个医疗费,但是单位真的没钱。 此时孟志新正在给一个副区长当通讯员,向领导倾诉了一下苦衷,领导说你去试一试,言外之意是说,他不给你面子,也要考虑一下我的面子。 孟通讯员就去试了,结果电信局还真给面子,不但马上报销了医疗费用,还不由分说地给他家换了一套大一点的房子,又是一楼,说是为了方便照顾老人——这是电信局看好孟志新的发展前途,有意交好这个年轻人。 按说这不算什么事儿,报销医疗费用是应该的,换房子是电信局内部的事,不成想此事引起了副区长的不快。 以副区长的想法,是你借我的面子去,对方办了就行了,若是他们跟我落实的话,我也能帮你说话——领导其实也是愿意帮身边人的。 但是糟糕就糟糕在,电信局把房子都换了,太殷勤了,于是就有人眼红,在副区长跟前歪嘴——尼玛,这小孟太能干了,比您面子还大呢。 副区长立刻就不能平衡了,当时他没什么明显的表现,就是渐渐地疏远,走之前留下一句话,小孟的折腾劲儿……挺大的。 副区长的疏远,再加上那句评语,让他的仕途从此变得暗淡无光:你跟着的领导都这么评价你,这性格上确实有问题,同时,大家也就无须再看那领导的面子了。 孟志新每每想起此事,都觉得自己当时真的是错了,当时电信局是硬要给那房子,都不容拒绝,但是尼玛——我为啥不坚持一下呢? 这些因果,孟主任不可能说得太明白,但是他将自己的意思明显地表现了出来:这件事我确实能自己办,但是……我真的不敢太能干,我不会在同样的地方摔倒第二次。 陈太忠大致能理解这种心情,但他还是禁不住要想,就你这个谨小慎微的样子,我提拔你做副区长,会不会是个错误呢?“你这么瞻前顾后不好……我这个人,一向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有理的你尽管去做,没必要这么上纲上线。” 想一想,他又问一句,“这个宋鸿伟,跟你有矛盾吧?” “关系一般,”孟志新轻描淡写地回答一句,然后又顺着主题说,“主要是我想着,北崇太落后了,扩编不方便,掣肘也多,倒不如砍个人下去……这个想法我也没跟您沟通,所以不得不给朱局长打电话。” “下次遇到类似的事儿,你不用请示我,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陈区长终于决定,容忍这厮今天的冒失,不过他也没打算让对方的肆无忌惮,“合理的,我自然会支持。” “到时候我会跟小王商量的,”孟主任冲着王媛媛笑一笑。 “嗯?”王媛媛就没想到,这话题怎么扯到自己身上了,她正伸出白皙的手掌,接屋檐上流下的雨水呢,闻言禁不住愕然扭头,“孟主任您说什么?” “我是说,你别辜负了区长的信任,”孟志新吃喝得差不多了,眼瞅着小王笑靥如花,这绵绵的细雨又带给人些微的凉意,正是雨夜好风景,小王时节缝迎君,就不打扰你俩了,“区长还有什么指示?” “要严查宋鸿伟等人的脱岗赌博行为,明天提出处理建议,”陈区长淡淡地指示一句,你不是要做恶人吗?那我就让你恶到底,正好我省事了。 而且凭良心说,孟主任这种积年弱势正科上副区长,手里也得拎几个人头,才能唬得住别人,没点血淋淋的业绩,谁肯服你? “这是区里三令五申强调禁止的,隋彪来了,我也这么顶他,”孟志新微微一笑,站起身扬长而去。 “头儿,孟主任要跟我商量什么?”王媛媛等了好一阵,才轻声发问。 “小廖的婚假,马上要结束了,”陈太忠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淡淡地吩咐一句,“他回来以后,就要去新家住了,你去他的单身宿舍。” “那谁来照顾您?”王媛媛的脸色,在一瞬间就变得雪白。 “没你们照顾,我也长了这么大,”陈太忠不耐烦地哼一声,“嗯……有人按门铃。” 果然是有人按门铃,王媛媛打开门,葛宝玲手撑一把雨伞走了进来,另一只手拎着一只塑料袋,她笑吟吟地打招呼,“区长喝酒呢?我弄了两瓶八六年的茅台……飞天的。” “嗯,好东西,”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小王收起来,宝玲区长……有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有好酒,想起来您喜欢这一口,”葛宝玲笑着回答,“还有就是想了解一下,关于物流中心的方案,您有什么指示没有?” 葛区长已经将方案递了上来,是循序渐进的方式,很合陈区长的心思,可见在揣摩人心方面,她的能力也很强。 物流中心的初期投资只是两百万,可以根据情况发展情况,酌情追加投资,一期最终要达到三千万的投资——如果实在搞不下去,也就是两三百万的资金打了水漂。 “还行,可以上会了,”陈区长点点头,对现在的北崇区政府来说,上会真的只是一个程序罢了,不过想到徐瑞麟安排的娃娃鱼养殖技术的考试,他又叮嘱一句,“但是细节还有待完善,不能放松,这个项目会一直由你负责。” “好的,”葛宝玲笑着点点头,她听得明白,自己现在分管交通,所以能抓这个项目,但是成为常务副之后,她就要主抓商业和财税了,居然还要管这个项目,也算领导对自己的信任——当然,从某种角度上说,这个物流中心也可以算是商业。 既然区长是这个态度,那她就不怕再问一件事,“区长,下午张跃进打麻将,被警察抓了。” 第3679章 地企关系(上) “唔,”陈太忠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漫不经心地问一句,“你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葛宝玲只不过是随意问一句罢了,今天张跃进被警察堵住的时候,发现不能脱身,马上就打电话向她求援。 葛区长分管交通多年,跟交通局几个领导关系都还不错,但是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毫不犹豫地骂了张跃进一顿,你猪脑子啊,区里三令五申地强调,上班时间不需随便脱岗,你被人抓了现行,让我怎么帮你说话? 张局长也知道,葛区长是刀子嘴豆腐心,苦笑着解释说,我跟宋鸿伟在一起,肯定也是有工作谈的——这是不是区里有意对付您啊? 你知道个茄子!葛宝玲好悬就忍不住骂他一顿,区里要对付我?陈区长都要提拔我做常务副了,隋彪也没胆子找我麻烦,黎珏那种货色,老娘自己就收拾得了他! 不过这句话,也让她想起了一点张跃进的好,有一次赵海峰背后给她下套子,就是张跃进提示了一下,葛区长,此事似乎有蹊跷,她才躲过一番暗算。 所以她不想管此事,却也存了打听一下的心思,她是不会找朱奋起了解情况的——那是陈区长的禁脔,只能相机在区长面前发问了。 耳听得区长反问回来,她也只能笑着回答,“这个违反区里的精神了,必须要处理。” 算你明白事,陈太忠看她一眼,淡淡地表示,“还要从重处理,这是顶风作案。” “从重?”葛宝玲听到这杀气腾腾的话,也是微微一怔,然后才点点头,“严惩是必须的,两个实职副科干部……能打消一些人的侥幸心理。” “他们马上就不是实职了,”陈区长看着她,意味深长地回答。 “不是实职?”葛宝玲登时就愕然了,她觉得这种错误,有个党内严重警告就足够了——多年的老干部了,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和地点,打了一场麻将而已,就连职务都撤了? “去党史办学习几年党史再说吧,”陈区长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宝玲区长,交通局是你分管的,这个建议你来提。” 你这可真的是太为难人了,葛宝玲痛苦地皱一下眉,但思索再三,她只能缓缓地点头,“张跃进的处理建议我能提,但是这个宋鸿伟……” “孟志新会处理好的,”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心说今天宋鸿伟才是正主,那张跃进不过是被捎带了,“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葛宝玲听到这个回答,倒也没有多想,计委这一块,理论上是归区长或者常务副分管的,眼下区里的常务副未定,计委主任出面,倒也是正常了。 既然知道了区长的决心,她也知道自己该如何取舍了,又聊两句之后,她才想起身告辞,不成想陈区长发话了,“今天考察娃娃鱼养殖,又发现了点新情况……” 陈太忠说的是两件事,一个是农业局私设指标,另一个则是有养殖户已经开始动手建设水池了,却是因为害怕拿不到苗,不得不考虑收购野生鱼苗。 没拿到鱼苗就建水池,这不是拿既成事实绑架区政府吗?葛宝玲心里听得有点不屑,北崇这种刺头扎堆的地方,类似的人真的不少。 不过她也知道,区长对老百姓的感情很深,这个话不能乱说,尤其是区长说这两件事,明明是有所指的,于是她苦笑一声,“我表妹夫想搞这个养殖,也是想试探着走出一条新路来……真没想到大家的积极性这么高,我回头跟他做一做工作,不要搞这个了。” “如果你已经答应人了,那就搞吧,总不能说话不算数,”陈区长见她态度端正,也无心逼她太狠,他耐心地解释,“不过接下来的两年,他不要再增加养殖数目了,前几年鱼苗本来就紧张,咱干部们的关系网一下把大部分的资源拦住……对老百姓太不公平。” 葛宝玲其实答应得有点不情愿,但是又不敢不答应,她一向认为,近水楼台先得月是天经地义,这就像官二代做官,比别人具有天然的优势一样,具体到这件事,那就是——我对自己的亲戚朋友都没爱心的话,可能对老百姓有爱心吗? 听到区长如此通情达理,她还真有一点感动了,于是立刻表态,“那我回头跟他说,要他先养个二三十条就行了,就说养殖娃娃鱼风险很高。” “行,”陈太忠点点头,大家都不容易啊,老百姓有老百姓的苦处,当官有当官的苦处。 葛宝玲又说两句话,站起身走了,陈区长拿了一扎啤酒,坐在屋檐下优哉游哉看下雨,眼下蚊子已经开始猖獗了,再过些日子,就要在纱窗后赏雨了。 一瓶喝完之后,他探手去抓另一瓶,结果不小心又抓到了一只手上,此情此景……真真是似曾相识的一幕。 陈区长不紧不慢地缩回手,“去把电视的声音放大一点……北崇台。” 王媛媛打开啤酒,回屋又把电视的声音略略地调大了一点,然后自己端个椅子,搬到陈区长身边坐下,也抬手拿一瓶啤酒来喝。 “嗯?”陈太忠这下是真不满意了,三月底跟李云彤在京城的荒唐,他至今记忆犹新,眼瞅着这场景越来越熟悉,他不禁哼一声,“回屋去,我一个人清静一会儿。” “我做错什么了吗?”王媛媛抬手灌一口啤酒,柔柔地发问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没有做错什么,”陈区长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于是轻描淡写地回答,“我早就跟小廖说了,他结婚之后,腾出来的单身宿舍……归你!” “……”王媛媛默然,她也知道这个说法,但是习惯了在区长身边,她真的不愿意离开,这岂不是告诉所有人,她失宠了——若是我就此离开,很快就会有人趁虚而入吧? 而且凭良心说,单身宿舍的条件,比这里也差很多,小院液化气锅灶淋浴器等日常用品一应俱全不说,需要什么服务,一个电话,北崇宾馆就包办了,“我不想去。” “由不得你,”陈太忠冷冰冰地回答,他不会给她任何含糊的信号,以免重蹈李云彤的覆辙,反正他现在是她的领导,生硬一点也无所谓,“单身宿舍,也总比你在小赵方便。” “唉,”王媛媛轻叹一声,不再说话,好半天之后,她才说一句,“我现在开车,已经很老练了……还想着能给您开车呢。” “还是多练习一点的好,你可以开公车嘛,”陈太忠端起啤酒喝两口,“等出任计委副主任,就有机会动公车了,党校也要好好上。” “计委……副主任?”王媛媛登时就石化了,好半天她才愕然地看向自家的区长,“这就是……孟主任刚才说那话的意思?” “那是,”陈区长轻描淡写地回答,心里却是要多得意有多得意,震惊了吧?意识到自己想象力匮乏了吧?知道权力的好处了吧? 这一刻,他总算明白黄老二为啥总要给自己制造一些意外的惊喜了,看着某些人因为意外而手足无措,真是人生一大享受,“你都要实职副科了,也不合适跟区长睡一起了。” “可是……”王媛媛可是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可是我的年纪和学历不够吧?” “我说你行你就行,张跃进和宋鸿伟被抓,警察可能罚他们款吗?”陈区长冷冷地一哼,顺便又教导她一番,“规矩就是让人来打破的,不过……你这个学历也该提高一下了。” “真的……太意外了,”王媛媛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的真是实情,想到自己也是副乡长一般的存在了,她只觉得恍若在梦中。 说句实话,她并没有觉得这个副科级干部有多么难得,虽然在区长身边工作有一段日子了,她也知道这个位子意味着什么,但是她终究还年轻,年轻就代表着有梦想,代表着有冲劲儿——她认为自己早晚能做到一个副乡长,甚至可能成为第二个葛宝玲。 但是她真没想到,学历还未到手,又是如此年轻的时候,就能走到这一步,她哽咽着发话了,“老板,我真的太谢谢您了。” “事情没说死呢,今天的事儿,就是宋鸿伟给你腾位子,”陈区长心里得意,表面上却是无视着她的感激,自顾自地灌着啤酒,“这下搬出去没意见了吧?” “还是……有点舍不得,”王媛媛手一伸,似乎想抓他的手,下一刻,她就缓缓地缩了回去,直勾勾地看着他,眼中柔情无限,“心里很矛盾。” 她心里确实矛盾,计委副主任固然不错,但是离开了区长身边,别人就未必一定要买她的账了,当然,她若是陈区长的女人,那就没有这份担忧了,但是……她不是!起码目前还不是! “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我只是给你这么一个机会,”陈太忠能理解她的心情,但是他要把她培养成吴言第二,注定就不能让她跟自己近距离接触得太久,已经四个月了,再这么下去,也不利于她的成长。 第3680章 地企关系(下) “但是……您的起居怎么办?”王媛媛旧话重提,事实上她更想知道,会不会有别的女孩儿见缝插针——我不擅长诱惑人,可别人就难说了,“要不我每天晚上过去睡觉,白天在这里?” “没必要,”陈太忠缓缓地摇头,其实他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但是想到要把她培养成吴言第二,他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我只是你生命里的一个环节,不是你的全部,你越往前走,就会发现风景越多。” “你是我生命中,唯一令我刻骨铭心的风景,”王媛媛盯着他,缓缓地发话,等了半晌,发现领导没反应,她才轻喟一声,端起啤酒慢慢地喝了起来。 哥们儿是很多人刻骨铭心的风景,这不用你说的,陈区长心里其实挺得意,但是他不惯她的毛病,“明白了,就准备搬家吧。” “我想保留自己的房间,两边都是我的家,”王媛媛不会这么轻易地搬出去,那个小小的房间,是她屹立在北崇的全部倚仗,“老板,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你老板看起来有那么不通人情吗?”陈太忠笑着反问一句,小王还稚嫩得很,他当然要扶上马再送一程,这个要求不算过分。 “近不近人情,您永远都是我的老板,”王媛媛的话说得有点不够恭敬,但是下一刻,她抬起手来,咕咚咕咚地猛猛地灌了几口啤酒——对她来说,这就是罕见的豪情了。 放下酒瓶之后,她哆嗦一下,微微地打个嗝,“头儿,您有什么要叮嘱我的吗?” “这个,”陈太忠还真有要说的,但是这话真的不好说出口,他犹豫一下,还是直接说了,“以后你耍朋友的时候……要注意洁身自好。” “明白了,”王媛媛点点头,又抬手去灌啤酒。 她来小院的时候,陈区长就问过,她是否耍过朋友,那时她以为他有处女情结,但是后来,她主动送上门,他也不肯越雷池一步,而他……显然又不是有男性性功能障碍的那种。 再听到眼下的要求,王媛媛就再明白不过了,你只是想标榜自己作风正派,对于我的那一层膜,你比我还要重视! 想到这里,她真的是气不打一处来,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口啤酒之后,她重重地一顿酒瓶,也顾不得冒犯领导了,“区长,能让我未婚先做那种事儿的……也就只有您了。” “但是我没做,”陈区长嘴角扯动一下。 “那我当然要洁身自好的,”王媛媛叹口气站起身来,“老板,我以往对您的感激,并不是说我很随便,我非常非常地自重,只不过,您是我这一生注定的刻骨铭心。” 说完之后,文学女青年转身走了,陈区长看着那一袭白裙消失在屋角,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当年的吴言,是否也跟章尧东如此表示过? 屋檐外的雨,越来越大了,沙沙的声音,也越来越响了…… 第二天依旧是连阴雨,虽然是周六,陈太忠还是来到了办公室,他手握一个便携cd,带着耳机走进了办公室,迎面正好遇到谭胜利。 “区长,一中的那个移动基站,昨天晚上又漏电了,”谭区长笑着打个招呼。 “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陈区长荒腔走板地哼哼着,他是想把王媛媛放出去,培养成吴言第二,但是昨天晚上的沟通,让他心里也很不舒服,他不承认自己是舍不得王媛媛,但是他很想琢磨一下,吴言是怎么样捍卫自己的贞洁的? 我那么粗暴地摘取了她的红丸,又给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呢? 很多事情,自己不亲历便不能知情,当时他认为自己为了自保,弓虽女干了她是应该的,但是搁到自己身上——其实只是搁到一个跟自己有关的女性身上,他都觉得自己的行为是不可原谅的。 所以他的心情很复杂,一路哼着歌解闷,眼下听到谭胜利如此说,登时就恼了,“电死几个人?” “是发射功率大了,有几个学生说头疼,”谭区长一见区长气儿不顺,马上就低声解释,“一中的教职工反应,还是搬了吧。” “一天不找点事儿,会死吗?”陈太忠真的火了,下一刻,他又哼哼着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离开真的残酷吗,或者温柔才是可耻的……” 对于一中和移动的这个官司,陈区长其实是很清楚的,在北崇一中的教学楼上,矗立着一座移动的发射塔,就是俗话说的移动基站,覆盖着周围两平方公里多的范围。 这个基站,自然是越高越好,北崇一中的教学楼有三层,在周边也算得上高建筑了,于是移动选址在这里,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有人说这个移动基站——它有辐射。 无线基站肯定有辐射,这是不消说的,但是这个辐射是否能影响到日常生活,就很难讲了,总之这个基站在架设了三年之后,从去年六月份开始,县一中——现在叫北崇区一中了,认为这个辐射污染很严重。 不少学生在上课的时候,就经常地头疼,又有学生不自主地走神,记忆力衰退、脱发,这个现象不正常,想必跟这个发射塔的辐射有点关系——必须指出的是,这时候电信和移动已经分家了。 区一中为此向移动公司提出抗议,说你们这个基站必须搬。 移动公司很不满,你这不是扯淡吗?我们多少基站都是建设在生活区,要是真的辐射超标的话,国家肯答应吗?光索赔也赔死我们了。 你说的这个我们不管,必须搬,学校表示说,学生们正处在身心发育的关键时期,是祖国的未来,你们不搬我们就一路官司打上去。 而陈太忠知道的是,移动公司是交了租金的,一中似乎有涨租金的想法,不过往日此事并没有折腾到他这儿,他懒得计较,不成想一中现在还真的找过来了。 真当我这区长不接地气?他有点恼火,进了办公室之后,他摘下一个耳机来,“说!” 能有什么可说的?无非就是一晚上的连阴雨,基站有点漏电,学校就借机要求搬迁,他听完谭区长的话之后,淡淡地问一句,“说基站辐射超标,有数据吗?” “数据没有,就是有些学生有不适反应,”谭胜利也不敢胡乱蒙蔽领导。 看看这些破事,陈太忠无奈地咂巴一下嘴巴,“你把一中的校长叫过来。” 事情不是什么大事,可偏偏地连谭胜利都压不下去,这是地方和央企的矛盾,尤其是又涉及到了学生,陈区长心里这个腻歪,真没办法说。 不多时,一中的高校长来了,他进来之后,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办公室里的某人,于是沉着脸打个招呼,“墨经理也来了?” 这墨经理便是移动公司北崇分公司的经理,他微笑着点点头,却没有回话。 “事情我大致了解了,”陈区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居高临下地发话了,“既然你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那安排移动公司做检测……有问题吗?” “还是得陈区长出面,才能做检测,”高校长微微一笑,看一眼旁边那位,“墨经理不是说不用测的吗?” “测试仪器很贵,只有市公司才有,用一次不是那么方便的,”墨经理待理不待理地回答,“而且我们已经测过了,基站没什么辐射。” “你们测试的时候,我们校方没有人在场,”高校长冷着脸回答,“其实你们只是嘴上说一说,到底测过没有,谁知道?” 只从交谈中就听得出来,双方的矛盾还真的激烈,墨经理也是冷冷一哼,“好像测试的时候把你的人叫过去,你们就看得懂?” “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懂呢?”高校长沉着脸反问一句,他扭头看一眼陈太忠,“我们有物理老师,也可以找修理无线电的人,陈区长你看,这就是他们的态度。” “你们的态度,是加了租金就没有辐射了,”墨经理冷冷地顶他一句,“说句实话,要不是看陈区长的面子,我来都不来。” “以小人之心,置君子之腹!”高校长怒斥对方,“我们是为学生的身心健康着想。” “要不你俩先打一架?”陈区长似笑非笑地发话了,“我当裁判,谁赢了,就听谁的。” 两人登时噤若寒蝉,高校长自是知道,自家校长的帽子,不过是在区长一念间,墨经理也知道,陈区长在移动内部是如何地呼风唤雨——别的不说,能从市移动化来两百万的缘,那就是他不能招惹的。 “吵架能解决问题吗?”陈太忠见他俩不说话了,才又没好气地哼一声,“明明是屁大的一点事,非要吵吵到我跟前来,真是一个比一个出息!” “既然你们都各自有道理,那咱们就定个制度吧……” 第3681章 吹风(上) “制度?”高校长和墨经理听得齐齐一愣,心说你自己都说了,这是屁大的一点事,现在居然要因此制定制度了? “事情是不大,但是这个关系到地方和企业的协调问题,”陈太忠也不是完全闲得蛋疼,他觉得这个矛盾比较具有代表性,“正好借这个机会,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协调机制来。” “当然,首先就是测试辐射,辐射超标的话,移动三个工作日内整改过关,否则一周之内关停,墨经理,我好歹是开发过手机的,知道移动的效率……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时间有点仓促,不过我们的基站肯定没问题,我答应了。”墨经理点点头。 “那么,要是辐射在标准之内呢?”陈区长侧头看一眼高校长,你是不是该引咎辞职?他很想将这货一军——尼玛,你们想多收点租金,甚至不惜给区政府制造麻烦? 不过既然自命父母官,他是不可能不维护本区利益的! “这个怀疑,不是我的意思,”高校长苦笑着一摊手,“学校里的学生、老师和学生家长,都对这个基站不安……如果合格的话,我能说动大部分人。” 这当然也是托词,他不会答应检查过关就没事,这个基站是九八年架设的,由于当时的电信局很有钱,所以就算按现在的行情看,这个价格也不算低,但也不算高得离谱。 基站修建好的时候,关于辐射这些,是经过了检查的,不过一晃六年过去了,设备设施都有个老化的问题,学校这番置疑,在情理上是说得过去的。 “你的工作能力只有这一点?”陈区长可是被这句话弄火,索性一摆手,“你们先去检查吧,其他的话,等检查完了再说。” 这就不是什么好话了,高校长听得也是脸色一白,陈区长原来还打算好好说一番此事,不成想自己一句话,惹得区长如此不快…… 陈太忠也没兴趣多关心他的想法,陈区长还有自己的事情,十点钟的时候,他打电话给隋彪“班长,有点事情想跟你面谈,最近一段时间,干部们在工作时间的脱岗现象越演越烈,已经到了非抓不可的地步。” “我在家呢,你过来说吧,”隋书记淡淡地应一声,就挂了电话,良足洗脚屋抓赌,抓了两个实职副科,这消息已经反应到他这儿了——北崇原本就不大。 不过这个事情不但奇葩,还透着点诡异的味道,计委的正职孟志新最近行情见涨,分管交通的葛宝玲也没听说跟陈太忠有什么冲突,可抓赌的命令却是朱奋起下的。 所以隋彪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坐看事态的发展,并且通知他的几个嫡系,最近管好手下人,不要随便脱岗,他等陈区长这个电话,等了已经很久了…… 陈太忠打完电话之后,又磨蹭了十来分钟,才赶向隋彪的家里——有这点时间,足够你做出一些了解和安排了吧? 隋书记家的院门是虚掩的着的,年轻的区长推门而入,看到隋彪站在屋檐下,嘴里叼着一根香烟,背着双手茫然地看着前方,听到门响之后,他方始转过头来,笑着发话“来了?” “找班长求助来了,”陈太忠笑着回答,几步就走到了屋檐下,“现在机关的工作作风,不抓不行了啊。” “这可不是一朝一夕能扭转的!”隋书记笑着摇摇头,然后又直接发问,“你打算如何处理张跃进和宋鸿伟?” “顶风作案,必须严惩啊!”陈太忠皱着眉头回答,“宝玲区长表示,张跃进还是去党史办学习一阵,我愿意支持她,希望班长能接收一下。” “党史办闲人多了,不差多他这一个,”隋彪回答得很干脆,“那宋鸿伟呢?咱处理干部……最好一视同仁。” 这问话就有玄机,陈太忠却是不介意,他淡淡地回答,“孟志新表示,计委全力支持区委区政府的决定,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孟主任的回答似乎不甚坚决,实则不然,葛区长只是把人送走了事,而计委都在支持“查人”了,也就是说问题可以深挖下去——遗憾的是,纪检委书记陈铁人是陈区长的死对头。 “哦,想查就查吧!”隋彪点点头,事实上,他对宋鸿伟的去向并不感兴趣,刚才那么问,不过是怀疑两者被区别对待了——而有了区别,他才好做文章。 与此同时,他也不忘暗示一下,陈铁人那货不好沟通,“要是需要党委配合,你说好了,最好能有切实的证据,铁人比较认死理。” “我是希望,党委和政府联合搞个行动!”陈太忠抽出一根烟来,让一下隋书记,见他拒绝,才自己叼进嘴里,慢吞吞地点燃,猛猛地吸一口。 下一刻,一口浓浓的白烟,在细密的雨丝中迅疾地荡开,眨眼又被雨丝打散,“公务人员上班时间无故脱岗的话,一旦被查到,无条件双开。” “有点太激进了,不是太忠你的风格,”隋彪哈地笑一声,“在我的印象里,你一向强调摸着石头过河,循序渐进……比如那个政府事务公示。” “这个工作作风已经是痼疾了,不下猛药不行!”陈太忠缓缓地摇头。 对隋彪来说,搞个联合行动,那一点问题都没有,查公务人员的作风,也绝对是党委的业务,尤其妙的是,陈太忠还愿意顶在前面,那么,他何乐而不为?所以他直接岔开了话题,“嗯,那这个计委副主任,你有什么中意的人选?” “这个位子,班长你若是愿意提名,那我大力支持!”陈太忠听得就笑。 “这个位子……还是你提名吧!”隋彪将前四个字咬得极重,陈区长一出手就搞掉俩副科,他就算是管官帽子的,也不能两个名额都占走了,他先提计委副主任,目标并不在此。 “嗯!”陈太忠点点头,他刚才慢吞吞地往这边走,就是给隋彪一个缓冲的机会——我要严查此事了,你快从夹袋里找交通局副局长的候选人吧。 原本只是想查宋鸿伟,却是阴差阳错地牵连上了张跃进,在压力增大的同时,可供陈区长选择的牌也多了,这世界上的事,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就北崇目前的格局而言,同是副科,交通局副局长不知道比计委副主任强出多少倍,计委是相对务虚的部门,而交通局手上就抓着工程和项目。 但是对于王媛媛来说,她去计委更合适,毕竟务虚的部门,存在感是相对较差的,不引人注目的同时,就把资历熬上去了。 要是让她直接干交通局副局长,那就太扎眼了,类似的奇葩人物,也只有天南省通德市通玉县的曹小宝了,他是刘望男的姐夫,但那是县委徐书记大力提拔——上面又有市委书记李慕白,省一级层面上,还有陈主任在呼应。 所以陈区长锁定了这个位子,一点都不怕隋书记抢,至于老隋前面的种种试探,他也一概不予理会。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看小赵的祝杰华较为合适,他搞经济较为拿手,能胜任交通局副局长的工作,”隋彪还真的有了人选,“跳票一事上,我对他有过承诺,你觉得呢?” 这个人选,还真的出乎陈太忠的意料,祝杰华是谁,他当然很清楚,小赵乡的经济发展办主任,差一点跳票当上了小赵的副乡长,是隋班长赶过去,一手将此人压了下去。 不少人都知道,隋书记当时就说了,你祝杰华能顾全大局的话,我不会对你有任何的看法,还会找机会提拔你。 当然,他是这么说了,但是眼下这局面,能考虑到把位子给祝杰华,那就是说到做到了,真的是胸襟宽广。 可是真的是胸襟宽广吗?陈太忠细细想一想,却觉得未必如此,交通局副局长,在别人看来是美差,绝对不逊色于一个副乡长,但是真相并非是这样。 前文说过,在行局里,一把手的权力极重,而分管副区长和区长的影响也极大,这种情况下,将一个副局长架得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是很轻松的,甚至可能还比不上一个有分管口儿的副乡长。 那么对祝杰华来说,副局长未必比副主任强,甚至还可能不如,计委副主任的务虚工作相较多一点,但是机会合适了,也能发表点自己的见解——反正就是个务虚了,万一能被上面的领导听到,没准就有翻身的机会。 所以隋彪为他谋的是交通局副局长——起码听起来好听一些,但是其真实用心,确实值得商榷,把一个孤零零的跳票选手扔进交通局,这算重用吗? 陈区长点点头,“小祝这个人,我看行……他搞经济和统筹规划,很有一套,像那个小赵渔业互助活动,就搞得很不错。” 我就知道你不会排斥这个人!隋书记心里也清楚,交通局以前就是张区长的地盘,就算现在,从正职到分管区长,也都是政府的人,跟他不搭界的。 这样的位置,他不好放自己人进去,虽说掺沙子也是一种技巧,先放进去两个人搅和一下是应该的,但是现在北崇的区长叫陈太忠,他可不想打无准备之仗,不如卖个空头人情出去,也全了自己的名声。 事实上,对于区党委书记来说,除非是很关键的位置,副科级别的任命,他并不需要很在意——抓住正科才是关键。 第3682章 吹风(下) 眼见自己的搭档也认可,隋书记就要问另一个问题了,“宋鸿伟的位置,也很关键。” 其实这计委副主任,真的是很扯淡,他只是想确认一下,小陈把这个位子给谁了,万一是他的对头,隋书记的脸上有点挂不住的话,那也是要反对一下的。 “孟志新跟王媛媛挺谈得来!”陈太忠淡淡地回答一句,既然他答应了隋彪的提名,就不怕这货再作怪了。 “嗯,王媛媛啊,这个同志我有耳闻,她……她,”隋彪沉吟一下,缓缓地点点头,然后猛地一惊,“她……啧,她跟太忠你学习这么久,那肯定值得信赖……你说的是她吧?” “嗯,是她,”陈太忠点点头,“小廖结婚了,房子腾出来了,她要去单身宿舍住,也到了独立的时候……其实她还年轻,不是很成熟。” 她不是不成熟,根本就是没资格啊!隋彪反应过来此人是谁之后,真的是哭笑不得,王媛媛就是小赵乡供销社一临时工啊,哪怕是借调到党政办了,这组织关系还没理顺,你就要她当计委副主任? 这真是一个疯狂的时代……隋书记缓缓地点点头,“组织上三令五申地强调,大力提拔年轻干部……这个,我是支持的。” “那这个联合行动?”陈太忠再次敲定一下,“下周的会上,咱们过了?” “过就过吧,”隋彪叹口气,“反正葛宝玲马上常务副了,你也不怕过不了。” “班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陈太忠脸一沉,扭头冷冷地看向对方,“我怎么有点听不懂呢?” “这有必要解释吗?”隋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尼玛,你当别人不知道是你推荐的?李强跟葛宝玲就不是一路的,真的不要小看大家的智商。 “有必要,我一直看葛宝玲不太顺眼!”陈太忠笑吟吟地回答,他是真的火了,哥们儿拼死拼活地遮挡,还是提前让你们知道了真相,“我想知道是谁支持她……老隋你说道一下。” “是李强提名的!”隋彪见他有发作的趋势,也不敢再吊胃口,只得明说,心里却是在纳闷,你难道真的不知情吗? “那你怎么能知道呢?”陈区长眉头紧皱着发问。 “他提名,总要吹风的嘛,”隋书记白他一眼,这天底下哪里有不透风的墙?“所以我就知道了……当然,这消息未必可靠。” “那谁来接葛宝玲的位子?”陈区长依旧眉头紧皱——尼玛,你千万别连这个也知道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隋书记笑着摇摇头,又看他一眼,“不过太忠……你不该不知道。” “我知道个什么啊,”陈太忠苦笑一声,“要搁给我说,绝对不欢迎空降干部,他们根本啥都不懂……其实孟志新就不错。” 反对空降干部……似乎是有所指吧?隋彪淡淡地看他一眼,默默地将这话记到了心里,这大致也是吹风,看来这个孟志新很得陈太忠赏识,下一步计委的权力,大约要逐步地回归了,至于说那货会出任副区长,这个玩笑是不是有点大? 当天下午五点,墨经理给陈区长打来了电话,说是检测已经完毕,初开始线缆破皮处确实有点问题,但那破皮似乎是人为的,大概是有学生来房顶捣乱来着。 问题不难处理,加一个屏蔽的热缩套管即可,十来分钟就搞定了,测试结果也正常了,但是学校有一些学生家长和老师围住移动的人员,还是要求他们迁移基站——因为他们觉得,这个潜在的危险性非常大。 “仅仅是简单的外皮破损,还是人为的,移动公司每天不知道遇到多少这种小问题,要不是您打招呼,他们都不让我们修,可见是有意找事,”墨经理气呼呼地发话,“现在修好了,还不让我们走……陈区长您能过来帮开导一下吗?” “让我去我就去,到底谁是领导?”陈太忠听得叫个火大,他并不排斥莅临现场解决纠纷,很多时候也是这么做的,但是这并不代表别人能将他呼来喝去。 所以他也就懒得再照顾北崇人的面子,“你跟一中的校长说,你俩来我住的地方,十分钟之内不能到的话,他的校长不要干了,我现在开始计时。” 九分十几秒的时候,陈区长的门铃响了,王媛媛去开了门,进门的正是那对冤家,陈区长见状心里冷哼一声,说对有些人,还就是简单粗暴的工作方式才管用。 进来的这二位见到年轻的区长低头把玩着手机,也是心里微微一寒,不过墨经理心里多少要踏实点,于是笑着发问:“陈区长,我们来得还算及时吧?” 你小子也不是什么好鸟!陈太忠冷冷地白他一眼,又哼一声,“坐。” 屋檐下有好几张椅子,都是面对着小院,两人战战兢兢地坐下,只听得区长发问:“检测完了?结果如何?” “一开始有点小毛病……”墨经理少不得又重复一遍说过的话,然后看一眼高校长,“一切都正常了,也不知道一中为啥拦着我们不让走。” “墨经理,我不在场吧?”高校长肯定不能容忍别人诋毁自己,哪怕这是小儿一般的辩解,“是部分学生家长和老师,有这样的担心。” 说到这里,他又侧过头来看区长,“陈区长,检测是过关了,但是大家心里还是有抵触……这不是不相信科学,实在是关系到孩子们的成长,都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 你要是连科学都不讲,那真是没辙了,陈区长听得有点无语,不过他也不能否认,姓高的说的这种心理,在群众中是客观存在的。 “你们这个基站要搬迁的话,得花多少钱?”陈太忠侧头问墨经理。 “怎么也得一百多万,”墨经理苦笑一声,他最无奈的,也就是群众不跟他讲科学,这真是没辙,“也许两百万都打不住。” “一中出了这个钱,没问题吧?”陈太忠又看高校长,他不想惯出别人不讲理的毛病,但眼下必须讲究个方式,“电信局建设基站的时候,你们签的可是二十年的租赁合同。” “我们那时候哪儿知道,会有辐射呢?”高校长还真是人才,什么都能扯出一通话来,当然,最关键的是,“而且学校里也没钱,就算想给钱,不是还得区里批吗?” “区里凭什么给你钱,因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批了你钱,别人会怎么看我?”陈区长气得笑了,“没钱你有地嘛,一中的操场东侧不小,划出去四、五亩地给移动公司,墨经理……这样可以吧?” “那太谢谢陈区长帮我们做主了。”墨经理笑着点点头。 “那块地,我们是打算盖教工宿舍的!”高校长一听这话,是真的着急了,一中的面积不算小,但是他们的地块,接近北崇的黄金地段,而且旁边紧挨着的就是区里唯一的公园。 区里现在发展得很快,地块有上涨的趋势,而县一中是老学校了,在职的教职工加上退休的,住房压力也不小,又有校办工厂。 如果能用一种合适的方式,把一中的土地高价卖出去,高校长是不介意的,但是交出四五亩地换个基站搬迁,他绝对不会答应——谁都不会答应。 “这是为了孩子们的身心发展着想,”陈区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身为一中的校长,连这点觉悟都没有?那我看你很不称职。” “多少单身的老师,还等着盖新房子呢,”高校长低声嘟囔一句,眼见区长执意要偏帮移动,他也没脾气了,只得叹口气,“那算了,我再回去给大家做一做工作,争取不搬基站。” “你真是不害臊,”陈太忠哈地一声笑了起来,“基站的辐射……移动公司院里就有基站,你去问一问你的老师,你的同学家长,让他们去移动工作的话,去不去?” 这个问题才是实质,干这一行的都不怕,别人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你移动的人收入那么高,自然不怕冒这点小风险了!高校长冷冷地扫墨经理一眼,心内暗暗地腹诽,却是没胆子再说话。 尼玛,我移动收入这么高,惹出事就是泼天的大事,你当我们有胆子忽视辐射?墨经理冷冷地还他一眼,才又笑着发话,“我移动编制很小,可不敢随便收人……陈区长,上午你说,打算建立一种地方和企业的协调机制?” 第3683章 阴阳婚(上) 周一下午,区政府召开了办公会,陈太忠区长以北崇一中为例,提出了地方和企业建立协商机制的建议,获得了大家的一致认可。 跟在陈区长家谈的不一样,一中和移动之间深层的矛盾原因,陈区长并没有提及,他将此事表象化了,无非是一中师生担心辐射,而移动没有做出足够的沟通——双方都有责任。 解决方式也很简单,检测之后充分沟通,一中师生担心设备年久失修,那移动就答应每年会同学校的老师,做两次检测,以保证师生不受到任何影响。 至于移动反应说,学生可能将设备搞坏,那由移动在楼梯处加装铁门……反正双方已经说开了,就没有事情是不能协商的。 关于增加移动租金的问题,陈区长并没有过问,任由那俩去谈,谈成什么样他也没掺乎——一中感受到了区政府的压力,移动感受到了一中的不甘,想必总能达成一致。 “在协调地企关系时最该注重的,其实就是一本书的书名,《傲慢与偏见》,”陈区长侃侃而谈,“只要我们的政府能放下傲慢和偏见,用诚意打消企业的傲慢和偏见,那么就不难携手发展,实现双赢。” 年轻的区长在建议中还提出,每当地企协调成功,政府要做好相关记录,万一再起什么争议,做到有据可查,而且出现类似的情况,也可以沿用惯例,或者再对以往的偏差做出一些纠正,以更好地完善这个协商机制。 协商机制听起来不错,但是大家更关心的是,这个地企协调,协调的并不仅仅是央企,还包括了地方企业和私企——私企也需要协调吗?大家的脑子一下转不过来这个弯。 私企当然是需要协调的,在征地问题上,在减免税务上,在三通一平上……都离不开地方政府的大力支持,然而事实上,以上举的这几点,只是政府的承诺,在招商引资时必须提供的承诺。 私企真正需要协调的地方,不在这些承诺上,而是在于其他方面:比如说受到人为刁难,受到恶意打压,甚至被人惦记上家业。 而往往地,类似麻烦不需要政府的协调——想协调也不好插手,企业往往通过一些利益团体或者个人,小小地出点血,来把路子走通。 所以陈区长强调说,跟私企也要建立协商机制,给人的感觉真的非常怪异,大致形容一下就是:这岂不是把私企放到国企的高度了? 私企不是不能摆到那个高度,很多地方还有私企吞并国企,小鱼吃大鱼甚至蛇吞象——种种胃口惊人吃相难看,也就不用说了,但是必须指出的是:在大多数干部的眼中,私企终究是私企,不是国企,对于私企,只存在惹得起惹不起的问题。 不过有鉴于陈区长最近在北崇气场越来越强,大家心里就算有疑惑,也要暂时忍耐,只有谭胜利表个态,“我认为这个协调平台,选择工商联比较合适一点。” 一中和移动的纠纷,说到底还是他协调不力,没错,墨经理没必要买谭区长的账,但是不管怎么说,他是分管教育的。 所以就算陈区长没点名说他的不好,谭胜利心里也犯嘀咕,这个时候,他就跳出来充当开路先锋,也好给区长留下个好印象。 因为“桑拿房晕倒”事件,谭区长的权力无形中受到了不少的限制,但那是他自己掉了链子,而且受到的限制再多,今后几年科教文卫的口儿上,钱也只会比以前多得多,他没有理由不为陈区长摇旗呐喊。 “这个事情只过工商联,不过区政协,会不会不太好?”葛宝玲皱着眉头,针对他的建议提出异议。 陈太忠听得暗笑,心说谁要以为葛区长只会冲冲杀杀的,那还真的错了,她挤兑起人来,也是很有一套。 眼下的北崇官场已经有传言说,陈区长和政协黎主席不对付,依据就是放焰火那天的晚宴,黎主席坐了没几分钟就走人了,而两人结怨的缘故,说法就比较多了,但是居然有很大一部分人猜到,根源就在陈区长上任的那天,黎主席没有去界迎。 可见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陈区长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原委,他听说该传言之后,都禁不住生出了吐血的冲动,大家都把这份心思用在工作上,北崇早就是全国百强了吧? 正是因为这个传言,谭胜利果断地跳出来,强调此事应该由工商联牵线,而不是政协,工商联可不仅仅参加政治协商,它还要接受政府工商、财税的指导。 这个口儿是常务副负责的,目前陈区长代管,葛宝玲目前还没获得上级组织的推荐,但是风声已经在小范围传开,她就要保持一份警惕,所以她发问。 相煎何太急?谭胜利有点无语,他也猜到,葛宝玲必然是听了某些传言之后,知道区长不喜黎珏,所以才果断地跳出来挤兑自己。 那就让区政协做这个平台罢,他很想这么回答一句,来看一看葛区长黝黑的脸膛是否能泛起红光,然而……他真的不敢,他可以不在意葛宝玲,但是这句话一说,讨好区长的行为,就成了了故意惹怒区长——没错,看在别人眼里,他是引蛇出洞,有意而为之。 “政协是协商大事的,这种纯粹的地企矛盾,没必要无限制地拔高,工商联就比较合适,”他硬着头皮回答,并且淡然地迎着一道冷冷的目光。 目光出自于区政协助理调研员刘海芳,往常这个时候,区政协会来的人,就是林桓和她,或者是二者之一,今天林桓本来要来,结果前屯镇出了一桩偷结阴婚的事情,可能引发群体事件,林主席知道之后,赶过去协调了——这事儿不归政协管,但是谁让他威望高呢? 刘助调是阳州下放下来的,除了级别,她在区政协也不算一回事,按理说带着耳朵来就行了,但是谭胜利这话,实在有点太当面打脸了。 可谭区长还偏偏不在乎,都是副处,我实职你助调,就算是民主党派也不怕你主流党派。 “我保留意见,”刘调最终冷冷地表态,她绝对是不能支持的,也没资格支持,可反对的话,成本高还未必能获得认可,那么她只能将意见保留。 “平台是哪里,对政府工作影响不大,”陈区长终于一锤定音,结束了这个话题,谭胜利这番讨好,他其实并不很在意,能借此看清楚一些人的态度,就足矣了,“协商的最终结果,要交由区政府存档。” “区长,有些事情太小,存档好不好呢?”白凤鸣举手笑着发言。 这个问题,还是针对私企去的——有些人就是借着程序,在小环节上微微地卡一下,只要领导过问马上就放,而此种小事还是最常见的,区里存档合适吗? “只要反应上来,区里就存档,我不相信下面的同志连协调点小事的能力都没有,”陈区长冷冷一笑,“这个协调步骤分四步,问询、承接、解决并存档和后续观察……” 这种流程他轻车熟路,问询就是过问企业反应的情况,下面要是没能力处理好,或者搞得企业再度告状,那协商机制就启动,这是承接,至于后两项,那也就不用说了。 陈太忠大致介绍一下,相信大家也不会陌生这些东西,然后他又看一眼白凤鸣,“凤鸣,要是下面的同志总办不好小事,总要增加咱档案厚度的话……” “那就让他们去处理更小的事,能力不足嘛,”白区长笑着回答。 陈区长最信得过的,果然还是白凤鸣啊,不止一个人心里感慨,就连葛宝玲暗暗庆幸:亏得是这家伙手里握的项目太多,要不然我还真的争不过他。 经过这几天的细细品味,她已经反应过来了,为什么白凤鸣紧跟陈太忠,却是还呆在原地,而她有望上一步,说来说去,还是姓白的手里大项目太多,想走都走不了。 换个角度说,白凤鸣一旦升任常务副,必然不能操心这一摊了,陈太忠放心交给谁? 这个猜测,在区长问她是否舍得坛坛罐罐时,她就曾经灵光一闪,不过遗憾的是,当时她开啤酒动作过大,洒了区长一身,再也顾不得多想。 回家之后几天内,她终于想通了,想不通的话,这个常务副她也当不安生——官场里最可怕的不是已知的敌人,而是未知的情况。 按说,猜到了陈区长不选择白凤鸣的可能原因,她就不该这么感激了,然而事情并不是这么回事,葛区长知道,区长对自己不是很满意,这种情况下,他完全可以把徐瑞麟扶起来。 对于一个异常强势的区长而言,她比徐瑞麟强的那么一丁半点儿,真的不算什么优势,而徐区长最近的工作,也确实很出彩。 所以她心里还是认为,陈区长很公平,事实上,她都不认为白凤鸣有多吃亏,北崇的工业一旦上去,显赫的业绩摆在那里,只要运作得当,姓白的捞够了之后,直接破格调任某个县区的一把手,都很正常——北崇目前运作的工业项目,盘子太大了,大到别人不服不行。 第3684章 阴阳婚(下) 又商谈一些其他项目之后,办公会就结束了,不成想才宣布散会,林桓从屋外走了进来,他浑身湿淋淋的,“呀,紧赶慢赶,还是不赶趟儿啊。” “刘海芳把该记的都记下了,”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一句,“你回去看一下就行了,嗯……还有,你跟卓孟明通个气儿,今天的办公会,给他找了点事儿。” 卓孟明是区政协副主席,工商联的主席,不过林桓听到这个名字,嘴角微微抽动一下,“我还是先看一下会议记录吧。” 林主席看记录,不会找刘海芳,刘助调的记录,怎么都赶不上李主任的完整,别说,李红星这货虽然长得不怎么样,写的字儿还是不错的,又快又好。 陈太忠出来之后,抬手看一看已经五点了,想到一会儿林莹和董飞燕会来,他禁不住食指大动——藤缠树啊,好久没有体验小林总的层峦叠嶂了。 可是越是期待,时间便过得越慢,他走进办公室,看了一阵文件,发现才过了五分钟,他觉得自己这个状态不对,站起身要出去走一走,却见林桓推门进来了,“太忠,卓孟明这货,他也能有协调能力?” “这总得有个平台,哪怕是样子货,”陈太忠无奈地撇一撇嘴,他理解老林的愤怒。 卓孟明这货,确实是个奇葩,原本是城关镇的党委书记,丫有个爱好,就是喜欢裤裆底下那点事儿,结果有一次被人堵住门了,那女人的夫家又挺强势,有做混混的,也有混政府的,还有做买卖的。 男人家弟兄十几个,追着他光屁股跑了三条街,最后大冬天跳进河里才脱身,结果摔断了一条腿,他花了好几十万,才摆平了这件事。 卓书记裸奔被很多人看到了,还衍生出很多版本,这个书记是干不下去了,他养了半年的腿伤,就来了政协,正好工商联主席不干了,他就兼了这个差事——北崇的工商联,比党史办还有所不如。 林桓就挺看不起这人,想他堂堂的区委副书记,跟光屁股裸奔的镇党委书记平级,那真是不能忍受,“他要是跟你呲牙,你跟我说,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要不你来干这个工商联主席吧,”陈太忠建议了,“北崇下一步,工商肯定要发展,这么个恶心玩意儿,我看着也头疼。” “他干跟我干是一个样,”林桓信心满满地回答,“敢不服气,我打断他三条腿。” “咱北崇人做事……也太野蛮了,”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其实我想规范这个协调机制,大家还是讲理的好。” “遇尧舜,讲礼乐;逢桀纣,动干戈……政府工作要讲道理,但不能只讲道理,”林桓叹口气,“像我下午遇到这结阴婚的……真他妈的。” “怎么,林主席你出面都搞不定?”陈太忠听得就笑。 这个结阴婚,是北崇甚至阳州都非常流行的风俗,像廖大宝和扈云娟结婚,那是俩活人结婚,叫阳婚,两个死了的人结婚,那叫阴婚。 “啧,搞定好说,大家心里不服,”林桓叹口气摇摇头,以他的年纪、身份和资格出马,要是不能服人,那就是失败。 这前屯的阴婚纠结,是源于一个李姓老汉,李老汉婚姻几次,总是若干不顺,有个儿子也被前妻带走了,后来又得一个儿子,前一阵白血病死了。 这死了的孩子只有十二岁,但是李老汉已经六十二岁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眼瞅着李家要绝嗣了,他就想着办个阴婚,让孩子在地下成亲,也算对李家祖宗,对自家孩子的交待。 有了这个想法,他就四处打听,知道二十里之外姜家村死了个女娃,才二十一岁,女娃娃平常有点疯癫,掉进河里淹死的。 疯傻不要紧,这些都是皮相,北崇人讲这个,疯傻一辈子,哪一天猛地正常了,这就是你该走了,人间呆不住了——所以这女娃娃已经死了,她生前是什么样子,那并不重要。 关键是李家也没钱,跟人攀不起阴婚的亲家,也就没得挑——在阳州,阴婚阳婚都是要交彩礼的。 姜家的女娃儿埋了一段时间了,李老汉为了自家儿子在阴间的性福,也为了对得起列祖列宗,就在前两天的夜里,把棺木悄悄刨出来,运回来跟儿子合葬了,阴婚不说洞房,但合葬是必须的……阳婚还说合葬呢。 姜家一看,自家女儿的坟被刨了,棺材盖子大开着人没了,那立刻就不干了——谁把我女儿抢走,结阴婚去了? 两家离着二十里地,说远真的不远,再细细一打听,李老汉的小娃娃最近结阴婚了——阴婚也是要操办的,场面肯定赶不上阳婚,但是多少要走个仪式。 于是姜家就找上门了,李老汉见苦主来了,一口否认自己干过这事儿,阴婚的亲家,认不认真的无所谓——阳婚的都还扯淡呢。 姜家人自然就不干了,要刨坟,说把你儿子的棺材打开看一下,如果我们冤枉你了,给你一千块钱算赔罪。 李老汉是家徒四壁,儿子的棺材都是薄木做的,这一千块钱对他来说确实不是小数,不过对方就算给五千,他也不敢打开这个棺材不是? 姜家想动手,可是李老汉这一支虽然落魄,旁支族人也不能坐看他被人欺负,虽然不少人都知道,他确实刨了别人家的坟,但是这是帮亲不帮理的时候,就算有人心中鄙夷,最多也就是不做声,断不会出卖族人。 一边要刨坟,一边不让刨,人越聚越多,姜家把赔款也提高到了三千,眼瞅着要动手了,镇长唐亮赶到,疏散群众的同时试图做工作。 这个工作肯定难做,偷刨别人的坟可是大忌,光明正大地刨坟也是大忌,而且这是两家人的纠纷,不是政府事务,唐镇长不便使用极端手段。 他本来就不是本地人,说话的影响力不够——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家在阳州市区的镇党委书记苏卫红索性就没到场。 派出所的警察支持开棺检验,但是李家人绝对不退让,尤其是李老汉就躺在儿子的坟头,你要刨坟,先把我刨了吧。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林桓赶到了,林主席处理类似事情有经验,先喝退了姜家人,说你想刨坟我支持你,但是你得把人证给我带到跟前来,不能光听别人瞎说。 其实人证遍地都是,可真没人会站出来,然后林主席私下劝诫姜家:事儿已经是这样了,你看李家给你多少彩礼合适?已经是这样了,别把丑事闹大了。 两万!姜家人开口很不含糊,两万的彩礼,阳婚也不过如此,但是他们有理由,李老汉特么的太欺负人了,他要是不刨坟好好商量,也就是三五千块钱的事儿,两家人能成了亲家,还能共同操办婚事。 李老汉这边则表示,我们坟里就只埋着一个人,什么钱不钱的一概不出——尼玛,两万……要是一两千块钱,族人没准还能凑一凑。 林桓再三调解,也调解不下去了,就告诉姜家人,你找到证人的话,可以跟派出所报案,警察就可以起这口棺材了,派出所要是不管,你们来找我。 但是!没有证人之前,你们不许胡来,要不然我林桓收拾你! “这彩礼钱还真是不少,”陈太忠听完之后,苦笑着摇摇头,这个阴婚他是第二次听说,第一次是别人念叨起来,说徐瑞麟也不给徐波配个阴婚,结果就有人说,徐区长是党的干部,搞这个肯定不合适。 今天这是第二次听说,听到林主席将事情说得如此严重,他就禁不住又问一句,“这姜家是不是有点狮子大开口?” “人家开始要五万呢,还是给我面子,”林桓哭笑不得地一摊手,“没办法,北崇人讲个输人不输阵。”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陈太忠叹口气摇摇头,“不会再打起来吧?” “应该不会了,”林主席自信满满地摇摇头,“太忠,饭点儿了,去你那儿蹭饭?” “今天外面有客人,就不接待你了,”陈区长笑着摇摇头,他在本地固然没有沾花惹草,但总有王媛媛那个传言,外面来的投资商之类的,又多是美貌女人,被人嚼谷得多了,总是不好。 林莹和董飞燕大约会在七点左右赶到,陈太忠回了小院之后,吩咐王媛媛一声,说谁来找都说我不在,又拿着菜谱点了不少菜,“叫宾馆准备一下,随点随就到。” 他摩拳擦掌地等着两位佳人到来,不成想眼看着七点了,接到了唐亮的电话,“区长,犁头村这边的阴婚,打起来了,我们该采取什么措施?” 第3685章 不接地气(上) 这个林桓,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好,陈太忠听得勃然大怒,不过这会儿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了解几句情况之后,他站起身就走出了院门。 一路开车,他还一路打电话,没用了五分钟,他就搞明白了事情经过。 姜家人被林桓的高压逼走了,心里多少有点不服气,不过也是打算寻一个敢出面作证的证人,堂堂正正地把女儿抢回来,让李老汉接受法律的制裁。 不成想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在阳州混社会的主儿回来了,他跟姜家还沾点亲,闻听此事登时勃然大怒,“犁头村敢欺负到咱姜家来?真是不把我二平放在眼里……走,去刨坟。” 阳州的民间矛盾,很多时候都是炮头出面协调,姜家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正经是二平主动出面撑腰,这是人家给面子,大家要珍惜。 更别说此事是姜家占理,与其委委屈屈地去寻证人,等待政府撑腰,倒不如仗着强势欺上门去,自家把这个仇报了,这才最解气。 当然,也有人提起来林桓的警告了,不过二平并不在乎,表示说等老林来了,挖都挖开了,咱也不用找证人了,棺材里躺着的大红不说话,可是比所有的证人都管用。 他们刨坟,也是讲策略的,先侦查一下,发现坟头上只有三个人,李老汉这也是害怕对方偷偷来刨坟,就托人看着,他自己则是夜班——他把铺盖卷都带来了。 就三个人?二平手一挥,七八条汉子挥着铁锹就冲了上去,那三人见势不妙,拿着棍棒且战且退,嘴里却是没命地吹着哨子,通知村里这里发生了情况。 村里人来得很快,但是姜家村这帮人动作也快,十好几个女人手肘相挎组成围墙,阻挡犁头村的进攻,这是女孩儿母亲从娘家喊来的帮手,一定要拦住对方。 挖坟的人动作很快,庄稼人谁还不会用铁锹?四五把铁锹交替挥舞,眨眼之间,坟头就被平了,大家又向下挖去。 因为不涉及大多数人的利益,李家的人原本也没大打出手的意思,可是眼见对方扒坟的速度如此之快,终于红眼了,就在此时,那二平背着双手慢吞吞走过来,冷冷地哼一声,“我看谁敢动手?” 他这副做派,都不需要说话,就摆明了是炮头——其实很多小混混都是这样的做派,不过关键场合敢站出来的,那就不是装逼,是真正的牛逼,没实力还要装,那叫傻逼。 二平有实力,起码犁头村里有人认识他,“哎呀我艹,这二癞子不是去阳州祸害去了吗?” “你们村的李老浑不地道,挖小女孩儿坟,今天我就替我表外甥女做主了,”二平背着双手,慢吞吞地发话,“谁要拦着,就是跟我过不去。” “我去你妈的……”他正得瑟呢,只听得旁边一声怒吼,却是李老汉赶到了,他手持一个木棍,木棍的头上是一个巨大的火团,哔哔啵啵地燃烧着。 他来得稍微晚一点,却是有了万全的准备,那木棍本是个钉耙,钉耙上捆了洒了汽油的草团,他一到现场,就不声不响地在一边打着了打火机,待得火起,挥舞着钉耙就冲了上来。 “谁家的屁孩子,毛长齐了吗?”李老汉的钉耙直奔二平而去,状若疯狂,人要真的玩命了,炮头不炮头的也就真的无所谓了。 燃烧着的火团在风中呼呼作响,二平随手拎过一条木棒,身手敏捷地抵挡两下。 不料想那火团是浇了汽油的,又相对松散,他不抵挡还好,一抵挡火星子溅得四处都是,落到地上还在顽强地燃烧着,更有那汽油顺着钉耙头流下,都快烧到手了,李老汉却是兀自不觉,疯狂地跟他对打着。 二平的身手是街上打架练出来的,灵活应对没问题,但是一时也不好反击,他见势不妙就喊一声,“你们先散了……李老帮子你有种,我他妈的弄不死你,以后跟你的姓儿!” 这就是阳州炮头的做事风格,自命铁肩担道义,镇不住场子的时候,他先招呼己方人躲避,不让人做无谓的牺牲,至于这场子怎么找回来,就是他的事儿了。 大家见李老汉如此癫狂,赶忙退开一些,就让出了那已经铲得平平的坟头。 二平退开几步,他觉得自己面子没了,掏出手机就开始拨电话,还用手指着对方,“我这人一般不记仇,有仇当场就报了,老帮子,我今天晚上就弄残你!” “邓师!”李老汉长嘶一声。 “来了来了,”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大家闻听“邓师”两个字,脸色就是齐齐地一变,人群哄地往两边一让,一个干巴瘦的中年人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邓师……”二平见到此人,脸色也登时一变,这邓师是前屯甚至北崇有名的神汉,驱邪请神很拿手,他爷爷当年就号称邓天师,解放后被镇压了,近十来年风声松了,他就又出来操持祖业,不过他不自称天师,也不让人叫大师,大家就叫他邓师。 传得最邪的是,据说他还会下咒和驱使阴魂,谁要惹了他,不知不觉就会中了暗算,轻则破财失势,重的就要中邪生病,甚至可能有血光之灾——大家都能举出来不少例子的。 偏僻的地方,讲迷信的人原本就多,对于这种神神道道的主儿,大家都是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据说北崇的前任张区长,见了这邓师都要点头。 二平是在阳州混的炮头,眼界足血气也足,但是平日里听邓师的名头听得多了,猛地一见也真是有点晕,于是笑着问一句,“你是打算帮他出头?” “埋了的人,挖出来造孽,”邓师慢慢悠悠地回答,“这里面不管埋的是一个还是两个,阴婚也是能积阴德的,大家要是没事……就散了吧。” “我要是不散呢?”二平笑眯眯地问一句,阳州的炮头,果然不缺血性。 “不散的话,这就难说了,”邓师依旧慢慢悠悠地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这孩子十二岁生日都没到,算开锁之前夭折……还是别打扰他了。” 这话说完,周遭哄闹的人群登时变得一片寂静——一个神汉说出这样的话来,基本上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尤其传说中,他可是能沟通阴间的。 二平听得也很无语,他真的不想相信这些,但是这晦气玩意儿,谁也不愿意沾染,于是他皱着眉头发话,“李老头答应你啥了?我双倍供奉,换你不管这事儿。” “想要钱,我哪里弄不到?”邓师的双手向身后一背,淡淡地发话,其实干他们这一行的,吃个信用饭讲究个超然,好的神汉不能被凡夫俗子牵着走,“家父客居犁头村多年,我不忍看此地被阴邪污秽,你走吧。” “会被阴邪污秽?”本来有点缩了的李家人听到这话,登时就不干了,村里人最信、也最烦最怵这种不干不净的东西,犁头村其他的村民也都不答应了,于是步步紧逼了过来,大战又是一触即发。 关键时刻,唐镇长又来灭火,他嫌林桓下午处理事有点软绵绵,索性直接将求助电话打给了区长,然后赶来,来了一看,发现不但有炮头还有神汉,一时间大脑也有点宕机。 炮头还不算难对付,神汉就让人头疼了,就算他唐某人不信,可是敢跟邓师对着干的话,旁人也难免会悄悄地嘀咕,更不排除有人利用这个机会,使阴损手段。 事实上,连他也不敢拍胸脯说,我就是不信! 不成想,他到地头没两分钟,就发现区长的车也来了,于是走上前,笑眯眯地打招呼,“您来得快啊。” 哥们儿还等着吃团圆饭呢,还要品尝名器,能不快吗?陈区长心里这个无奈啊,他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嗯……现在你把情况跟我说一下。” 情况他都已经知道了,但是他不得不当着众人再了解一遍,要做到透明公正嘛,然后他又从姜家和李家各来一个人,落实一下。 情况大致就是他了解的那些,不过中途出现一个神汉,还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他淡淡地扫视那邓师一眼,就不再理会了。 了解完所有的情况,他一抬手,冲李老汉勾一勾指头,待对方过来,才笑着拍一拍其肩头,“老汉,生了孩子呢,活着的就要好好抚养,这是为人父母的义务。” “他死了我也不想让人动他,”老汉生硬地回答。 “但是你也不该挖别人坟不是?”陈区长笑吟吟地发话,他的天眼一扫,无物可以遁形,自是早就看清棺材里的两具尸体了。 李老汉一听这话头,敢情区长直接就盖棺定论了,他马上就不干了,可是才要发作,却觉得区长的大手压在自己肩头,直若泰山一般沉重,而且……搞得他浑身都动弹不得。 “把他铐起来,”陈太忠冲现场的两个警察点点头,“这涉及了盗窃尸体罪。” 屁大一点事,林桓也办不好!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真的有点无奈,黏黏糊糊的,直接挖开不就完了?亏得老林也好意思说自己基层工作经验丰富。 第3686章 不接地气(下) 把李老汉交给警察,陈区长又看一眼姜家人,“愣着干什么?挖啊!” 姜家人也想继续挖,但是那个邓师给他们的压力也挺大的,正犹豫呢,犁头村有村民高叫了起来,“陈区长,挖不得啊,李家的娃儿没过十二,下葬还没过头七呢!” “邓师你说话啊,”李老汉一脱离开区长的手,就能活动了,他声嘶力竭地叫着。 “陈区长,鄙人有礼了,”邓师走上前,微微地合十作揖。 “你闭嘴,”陈太忠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一个小屁神棍,还是假冒伪劣的这种,也敢跟我说话?“我就让挖了,挖出来就是盗窃尸体,你个神汉没权力干涉政府行为。” 想到大家说的此人有怪异,他又饶有兴致地打量对方两眼,“大家都说你惹不得,我偏想试一试,这样……你今天这个包庇罪,估计是跑不了啦。” “我什么也没说,哪里有包庇?”邓师一见这架势,就知道此人是心性坚毅之辈,他干笑一声,“我只是说,成全阴婚也是积德。” “你是能沟通阴阳的,麻烦你个事儿,去跟阴间问一问,我陈太忠还有几年好活,”陈区长笑眯眯地发话,“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你报不出来我能活多久的话……我就得追究你包庇的责任了。” 当他听说,这货的一句“阴邪污秽”就唬住了大家,心里真的是恼火异常,这终究是共产党的天下,什么时候轮到神汉翻身做主了?又凭什么替一个偷尸体的人颠倒黑白? 做为曾经的仙人,陈区长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也没觉得神汉在基层的影响力是不能忍受的,但是……你好歹得有点水平不是?身上浊气十足不见半点轻灵,就别说仙灵了。 尼玛,凭你也配冒充神汉? “不须沟通阴阳,我看一眼就知道,”邓师傲然地回答,然后冷冷地盯着对方,看了大约一秒半不到两秒,他大叫一声,伸手捂住双眼,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啊呀。” 大家都被区长和邓师的斗嘴吸引了,一时间都呈静止状态,陈太忠扫视一眼之后,很不满意地看了看姜家人,“我说……你们到底挖不挖?” “挖,”姜家人如梦初醒,又挥起铁锹挖了起来,只不过这次,大家的速度就不像平坟头那样快了,都是心不在焉,有一铲子没一铲子的。 二平见状,却是转身又去打电话,大名鼎鼎的陈区长来了,他自是要交待自家弟兄,远观即可,不要贸然闯入现场——要知道,刘金虎、张一元和楼健勇都栽在此人手里了。 挖了一阵之后,林桓匆匆地赶了过来,这件事他做得不是很好,所以也懒得跟姜家人叫真,说什么找到证人没有,他只是将陈区长扯到一边低声发话,“太忠,这个盗窃尸体,不合适啊。” “怎么就不合适了?”陈太忠对老林今天的办事,有点不满意。 “干这种事的人多了,人家不卖器官不做标本,就是图个合葬,相当于阳间的抢婚,”林主席无奈地解释,“很多埋了四五十年的,只剩下骨头了,也要结阴婚,这算什么罪?” “可是……法律上是这么规定的,”陈区长淡淡地表示,他要坚持原则。 “这符合法律,但就是你的话,不符合道德……起码不符合北崇传统的道德观,”林桓如是解释,上次的毒杀奶牛案也是出在前屯的,陈区长曾经表示,这是法律和道德的碰撞。 拿我的矛攻我的盾,行,算你有理!陈太忠自命讲究人,自然不会做那自食其言之辈,于是点点头,“好吧,这个罪名再说……” 但是他被林主席打脸打得很不爽,于是就挑他的刺,“不过林主席,你既然能肯定,这棺材里就是俩人,下午为什么不刨开,你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哪里去了?还是说这么处理,等晚上打架……就是经验丰富?” “这还就是经验丰富,”林桓才不理他的阴阳怪气,他叹一口气,“太忠,阴婚也是结婚,你强行拆散人家小两口,咱就不说造孽了……这种事儿以前死过人的,你知道吗?李老汉万一想不通,跑到区政府门口自杀,这不也是麻烦?” “啧,”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登时就无语了,他禁不住暗暗感慨,哥们儿还是不够接地气啊——起码没有完全接了北崇的地气,基层工作没有做扎实,居然还觉得林桓做事不行。 想到殷放、陈正奎之类不接地气的领导的所作所为,他不能容忍自己成为那样一个人,又想到自己冤枉了老林,心里就越发地愧疚了,于是他干笑一声,“这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林主席你原本是怎么计划的?” “我就是让姜家找证人嘛,”林桓很随意地回答,“只要他们想争这口气,最多也就是花点钱而已,算多大点事儿?” 这话不假,找肯出面的证人难,但是愿意出钱,那真的不难,而且这证人只需要证明棺材里埋着俩人,目的是刨开棺材,不需要上法庭,自然也就不存在买通证人一说。 两人正说着呢,嗵地一声闷响,却是有人的铁锹碰到了棺材,有人惊呼,“挖到了!” “老少爷们儿,等一等,”林桓及时喊一嗓子,他也顾不得请示身边的区长,“这马上就刨出来了,要揭盖子了,孩子们走都走了,最好就别再遭罪了……有话提前说,咱们好商量,盖子一揭,那就说啥都晚了。” “里面要是只有李家后生,那我们赔三千礼金,认了,”姜家人倒是不含糊。 “邓师,你说句公道话,”李老汉此刻也没辙了,只能求助于神汉。 邓师双手依旧捂着眼睛,只不过泪水自他的双手间滚滚落下,好半天他才站起身,闷声闷气地发话,“陈区长是大运气的人,我就不敢多说了,看他一眼,我这眼睛到现在还在流泪……这是庙堂之气啊。”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走了差不多五六百米,才微微一松手,几片微小的碎屑从手中落下,天色已暗,没人发现这几颗辣椒籽。 “还要挖吗?”与此同时,陈区长饶有兴致地看着李老汉,“盗窃尸体,最高判三年。” “是我对不起我娃,”李老汉身子向下一蹲,嚎啕大哭了起来,“他走之前就一个愿望,想娶个媳妇……我是他爹,咋能不给他张罗呢?” “这李家孩子,好像还没到十二岁吧?”陈区长愕然地回头看一眼林桓,没办法,不接地气就是心虚。 “是没到十二岁,”林主席点点头,“不过村里的孩子早熟,十七八当爹的有的是。” 关键这孩子早早地白血病了,心里的成熟,肯定要异于常人,陈太忠心里也明白,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那个饿死的李思怡,三岁的孩子,就懂得把自己的屎尿包起来了啊…… 想到那个无辜逝去的生命,他猛然觉得,自己对活着的人有点太苛求了,一时间就想做点顺手的好事——回头也好讨姜丽质的欢心,于是他看一下姜家人,“老汉知道错了,不用刨了,都是走了的娃娃,搬来搬去也不合适……你们结了亲家吧。” “我艹尼玛的李老汉,”女孩儿的父亲走上前,抬腿狠狠踹一脚李老汉,“你不是挺牛逼吗?你再跟陈区长牛啊。” “两万彩礼,一分不能少,”一个女人蹲在一边,哽咽着发话了,“给了钱,大红就埋这儿了,李老头你也不用住监狱了,自己看着办吧。” 陈太忠一问才知道,合着这女人就是大红的母亲,一时间他就有点恼火,见过卖儿卖女的,真没见过理直气壮卖尸体的,于是他冷冷一哼,“你看他这样,能出得起两万吗?” “大红她弟弟结婚也要钱呢,”女人张着一双红肿的眼睛,缓缓低声发话,她的眼中有哀伤、无奈,但是更多的是漠然和空洞。 “行,这个钱我替他出了,”陈太忠心里暗叹,北崇的老百姓,还是太穷了啊。 “太忠,你……”林桓着急了,没命地冲他使眼色,林主席在工作中,也偶尔自掏腰包解决纷争,但是小钱尚可,这两万块一出,那就是铁铁的冤大头。 要是别人有样学样,也去挖尸体然后等待陈区长的接济,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陈区长不为所动,倒是李老汉闻言止住了哭声,抬头看一眼区长之后,啪地跪倒在地,没命地磕着头,“谢谢陈区长,您真是青天大老爷。” “我的钱没这么好拿,偷窃尸体肯定是犯罪,一码归一码,”陈区长侧头看一眼旁边的警察,淡淡地做出指示,“这个人要拘役六个月,李老汉你认罪吗?” “我认罪,”李老汉还在磕头。 “结阴婚这个封建习俗,我暂时不表态,但是一定要讲个你情我愿,”陈区长背着双手,对现场的一干群众发话,“再有类似案情发生……起码拘役一年。” 第3687章 刚愎(上) 对李老汉来说,半年拘役换两万块的彩礼,真的划得来,儿子的阴婚也有了着落,否则不但鸡飞蛋打,他自己还是难免要身陷囹圄。 可看在林桓眼里则不一样,陈区长的做法很值得学习,花点钱就把李老汉送进了监狱,对方还要谢谢他,名声也落下了,事儿也办了,最关键的是,区长成功地给大家灌输了一个思想:偷挖坟墓结阴婚,是盗窃尸体罪。 阳州这个陋习,时日真的不短了,尤其是火葬并未在北崇普遍推广,挖人坟墓之事,每年都要有十来八起,搞得区里也是乌烟瘴气的,生出了太多的事端。 像姜家这种能找到尸体的,还算运气不错的,有那些人家找不到线索,查来查去也只能放弃了,虽然是人死万事皆空,但终归是个闹心事。 而且,就算找到尸体,接下来的处理还是麻烦,能做出这种事儿的,家里都不富裕,而北崇的宗族势力还挺强,抢回尸体不易,要钱又要不了多少…… 陈区长此举,可谓是正本清源,卖人情的同时,就顺便强调了偷挖尸体是犯罪,比单纯地判罚要好得多,久而久之也能引导社会风气,让大家意识到其坏处,而做到这些,他不过只是花了区区的两万块。 当然,林桓也必须承认,这样的手笔,是他玩不起的,哪怕他知道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在众人的感谢声中,陈区长驱车扬长而去,开了一阵之后,他找个没人的地方停下车,收起车之后,直接就是一个万里闲庭——性福,我来了! 林莹和董飞燕已经到了,饭菜也都摆上了,三个女人正在边吃边聊,陈区长推门而入,笑着发话,“不好意思啊,处理了点事情,回来晚了。” “光嘴上说不好意思,”董飞燕笑着回答,“太没诚意了,拿点实际行动出来嘛。” “今儿晚上我鞠躬尽瘁了,成不?保证让你明天走路岔着腿,”陈区长哈地笑一声,也浑然不管身边还有个黄花大姑娘——这点场面都适应不了的话,还说什么成长? 果然,王媛媛的脸微微地红了一下,却是没有说什么,倒是董飞燕不愧是走南闯北多年,一张嘴真是不饶人,她咯咯一笑,“小心你明天走路都得扶墙吧。” 人要是一旦放浪形骸了,就很难收得住,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几句,气氛越来越暧昧,陈区长吃喝一阵之后,有点憋不住了,一把抱起董飞燕就向楼上走去,“倒是不信治不了你。” 林莹见状,也放下筷子走了上去,只剩下王媛媛呆呆地坐在那里,好半天之后,她才红着脸站起身收拾碗筷,就在这时,楼上传来领导的声音,“小王,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她俩也是你朋友,晚上是跟你在楼下睡的。” “真是的……”未来的计委副主任轻声嘟囔一句,重重地把一把筷子丢进盆子里。 收拾好了碗筷,王媛媛看一看时间,还不到九点,她索性是关了客厅大灯,就要回房休息,可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却总想着: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也能快乐吗? 神使鬼差一般,她就蹑手蹑脚地上楼,竖起耳朵来细听,只听得有喘气声、撞击声和低低的呻吟,偶尔还有两句低微的交谈,却是两女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听了一阵之后,王媛媛只觉得全身燥热,又悄悄地走下来,回到房间之后,她软绵绵地倒在床上,低声嘀咕一句,“真不公平……” 楼上的异声大约在两个小时之后中止,三人都是大大咧咧的主儿,就那么赤条条地躺在大床上,林莹更是过分,她的双腿居然还大张着,她斜靠在床头,摸出一根女士烟来点上,抽一口之后,又惬意地叹口气,“事儿后一根烟,赛过活神仙啊~” “我也来一根,”陈太忠从她的胸前探手过去,顺便捏她一把,“这次能呆几天?” “三天吧,”林莹慢悠悠地吸着烟,她此次来可不仅仅是寂寞难耐,而是有业务,把煤炭卖到北崇,北崇的工业全面起步,用煤的地方不少。 当然,对整个海潮集团来说,这是一个很小的买卖,但架不住是她的自留地,那顺便跑一趟也正常了,“飞燕还想开个宾馆。” “我就是那么一说,”董飞燕起身下床,走到门口的冰箱处,柜门一开,她雪白的身子纤毫毕现,“这鬼天气热得……咦,还有绿茶,林莹你喝什么?” “有矿泉水最好,不行就绿茶吧,”小林总懒洋洋地回答,“我觉得不算热。” “北崇搞宾馆,意思不大,”陈太忠摇摇头,他对自己的辖区有着清醒的认知,“起码得两年以后,北崇的人流量和繁荣程度,才能支撑起一个阳光大酒店。” “我的阳光大酒店也盖了一年半,那岂不是说,现在动手正好?”林莹家学渊源,深明提前量的重要性。 “要是我离开北崇呢?”陈区长笑着反问一句,搞宾馆需要很强的交际能力,除了工商、税务、卫生、消防、治安,还要考虑对付社会上的闲杂人等,一般都是本地人来干,外地人真不好玩得转,他在的话好说,他不在就真难讲了,“而且我们接待宾馆也要扩建。” “那你走之前卖掉嘛,”董飞燕关上冰箱门走了回来,隔着陈太忠递给林莹一瓶矿泉水,“总不可能卖亏了。” “这个事儿再说吧,”陈太忠见她兴致很高,也不想扫她的兴,“林莹,今年的煤炭行情,一直在涨啊,赚了那么多,不考虑在北崇投资点?” “有钱也是要继续搞煤炭,”林莹笑着回答,“现在大家抢矿都抢疯了,李静川巴结上臧华都没用,新开的精营煤田,让陆海人三个亿拿走了……范晓军拍的板。” “这陆海人还真疯狂,”陈太忠闻言哼一声,听她嘴里一个个熟悉的人名,想到自己现在窝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偏僻地区,心里总觉得怪怪的,“那凤凰出口的焦炭也涨价了吧?” “他们倒是想不涨呢,不涨就亏死了,”林莹轻笑一声,“对了……那个小王怎么不上来?” “我这人眼光高,非人间绝色不采,”陈区长一侧身,拧熄手上的烟头,正色回答,“她虽然长得也算将就,但是跟你俩是没法比的。” “你就会胡说,我俩都老太婆了,呵呵……你怎么这样?我还没喝水呢,”林莹怒斥他一句,紧接着长长地呻吟一声,“哦,坏蛋,这么厉害……以后没你的日子怎么过啊……” 第二天一大早,又是阴天,陈太忠吃过早饭之后,又去看杨紫萱,她最近恢复得很不错,如果刻意维持的话,走起路来基本上看不出什么异常,就算放松了走,也只有一点微瘸。 陈区长建议,她每天做两个小时的适应性锻炼,不要给刚好的腿太大的压力。 不成想今天一进门,杨伯明就迎了上来——他恢复得也差不多了,杨老大苦笑着发话,“区长,大妮儿的腿……又有点反复。” “是吗?”陈太忠皱着眉头看一眼旁边的大妮儿,见她不住地点头,说不得上前抓住她的腿,上下捋动几次,“这个……感觉没什么问题啊。” “最近是严重了一点,走路都不好把握平衡了,”杨伯明一边回答,一边狠狠地挤左眼——这个角度大妮儿看不到,“您以后能多来几次吗?” “嗯嗯,没问题,”陈区长点点头,又看一眼大妮儿,“不过陈叔叔很忙,有很多小朋友,连洋娃娃都买不起,叔叔还要帮他们啊。” “让我爷爷给他们买,”大妮儿很坚决地表示,“陈叔叔你就有时间来看我了。” 那你爷爷起码得是省长才行,光卖豆腐可不够,陈区长笑眯眯地点点头,伸出个大拇指来,“大妮儿有同情心,不错。” 由于杨紫萱伤情“反复”了,他又帮她按摩半个小时,然后才站起身,“得上班去了,杨伯明你送送我。” 两人走出来之后,杨老大苦笑一声解释,“她是装的,孩子嘛……我估计是前一阵市里审判人贩子的事情,让她心里慌了。” 前一阵,市中法开庭审理这个特大拐卖儿童案,阳州电视台和日报都报道了,目前还没有宣判,但是省里一些领导已经做出了指示:性质极其恶劣,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 “她也去作证了?”陈太忠听得很愕然,“不应该吧?” “他们是要受保护的,但是我肯定得去,”杨伯明苦笑着回答,他不但是证人,也涉嫌防卫过当,怎么可能不去?“回来之后,她缠着要我讲经过……听说没杀了那些人,当天晚上她就想去找你,幸亏雨大。” “唉,”陈太忠听得很无语,他摇摇头转身离开,“这些人,杀一遍都不解气……过两天再把廖征红的女儿抓过来。” 第3688章 刚愎(下) 由于额外地耽搁了半个小时,陈太忠来到单位就没时间晨练了,索性是直接来办公室,他一眼就看到了外屋的廖大宝,于是笑着发话,“嘿,你这小日子过得不错,瘦了啊……我说年轻人,要懂得节制。” “没有啊,我胖了两斤呢,”廖主任干笑着回答,“头儿,这次这是玩好了,港澳新马泰、庐、山武、夷山……还带了不少特产回来。” “那这时间也挺赶的,”陈区长点点头,小廖总共就半个月的婚假,加上节假日顺延,也不过二十天,“没去首都转一转?” 对于国人来说,都有浓重的首都情结,小年轻们结婚之后旅游,若是不去首都,简直是不可想象,不过廖大宝笑着回答,“云娟去过好几次了,我紧跟着您走,将来去首都的时候多了,也不着急这一次。” “嗯,”陈区长点点头,信口吩咐一句,“你宿舍的钥匙,给了小王。” “她在里面打扫呢,等她出来就给,”廖大宝笑着回答,心里却是暗暗叹气,刚才两人见面,她还要他跟领导说,他很多东西来不及腾,要等一等——这种事儿一拖,以后的发展就好控制了,小王也学会拖字诀了啊。 但是廖主任心里明白,这个手段不能在领导面前用,他俩都是区长的体己人儿,最忌的就是相互勾搭,事实上他心里有点微微的酸涩:你真的迷上了区长吗? 他的话音刚落,王媛媛就一盆脏水走了出来,盆子里还有块抹布,她笑着发话,“廖主任,女盥洗室两天不通了,您能帮着换一下水吗?” 区政府所在的小楼甚至是整个大院,都是老旧结构,最新的建筑也是五六十年代的,楼层里是公用的盥洗室和卫生间,有堵塞什么的,也正常。 廖大宝自然不能说你可以去一楼的盥洗室,于是端着盆子走了,王媛媛轻声嘀咕一句,“头儿,昨天我那俩朋友,睡得还好吧?” “嗯?”陈太忠听到这话,淡淡地看她一眼,“你什么意思?” “我要继续在那儿住的话,能帮您掩饰类似事情,”王媛媛坦坦荡荡地回答,“换了别的人,真的未必可靠。” “你想得多了,也太小看自己了,”陈区长闻言微微一笑,“小王你的前途很宽广,不要把自己仅仅定义在这个角色上,咱国家还有女性副总理呢,你要看得远一点,也别让我失望。” “那个我真不敢想……不过就算有那么一天,你依旧是我的刻骨铭心,”王媛媛低声回答,脸上飞起一抹红晕。 “真的等到那一天,你就不会那么想了,”陈太忠苦笑着摇摇头,转身向自己办公室走去,有些心态和情绪,一旦错过了,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当天上午,陈区长处理了一些事务,十点钟的时候,林莹和董飞燕来到了区长办公室,然后陈区长和白区长陪着她俩去了自备电厂,中午则是在汤丽萍的水泥厂吃的饭。 这些地方都是要用煤炭的,汤总也在中午的时候及时赶到,水泥厂目前才起土建,但是老板的小灶早就搭好了,午饭倒也还算丰盛,狄健作陪。 “我建议海潮集团在这里设立一个销售点,”白凤鸣在酒桌上表示,这可不仅仅是讨好陈区长的意思,而是近期的煤炭行情实在太火爆了。 北崇也有人做煤炭生意,但是严格来说,阳州周边就没有什么像样的煤矿,所以煤炭的旺销,很可能影响供货的稳定性。 对北崇区政府来说,价格有一点微微的波动,并不是特别要命的事情——不要太离谱就行,关键是能保障供货的持续和稳定,起码对于电厂来说,为了保证不停车,再贵的煤炭也得买,如此一来,渠道的稳定性就摆到了桌面上。 而海潮集团就是个不错的选择,有实力有口碑,说得更现实一点,只要海潮在北崇设点,谁想在煤炭行业兴风作浪,都要考虑一下后果。 事实上这影响未必会局限在北崇,海潮在北崇设点,周边县区也可以来这里买煤,所以白凤鸣非常希望林莹能在这里设个办事处。 “其实你们该考虑的,是增加自己的储备,煤炭早晚还是要涨的,”林莹好歹出身于天南首富的家庭,眼力价还是有的,“你们这儿地广人稀的,又不缺地方。” “这个建议值得考虑,”白凤鸣听得有点心动,他侧头看陈太忠一眼,“如果能涨到比较高价位的话,咱们可以存上个几十万吨。” 北崇区现在有钱,虽然说大头的普林斯公司和博睿的钱都是分期到账的,但是北崇的底子实在太薄,陈区长又有意控制外面势力插手区里的工程,目前的建设固然是红红火火,但只靠着北崇人,速度还是有点慢。 不过陈太忠不着急,慢一点不怕,控制好节奏就行,而且有些工程就不该抢进度,像电厂、修路之类的活儿,抢进度反倒是不负责任。 他想的就是,工程慢慢地从小到大搞,北崇的相关人才逐渐地就培养起来了,设备设施也一步一步地攒起来,到后来就算搞城市建设,估计也能内部消化很多。 于是,区里现在的闲钱就不少,大致算起来有一个亿左右,这些钱都拿来买煤炭,差不多能买五十万吨出头,白凤鸣的意思很明确,可以考虑把这些闲钱用起来。 “依你看,这煤炭还会涨多少?”陈区长问林莹,他对这个建议也颇为心动,钱放着也是放着,至于说涉嫌囤积之类的,他才不会考虑,只许商人们囤积,就不许我政府囤积了? 事实上,这一个亿的闲散资金若是落在商家手里,估计还会有更好的项目,不过政府布局,有很多敏感区域是不能随便涉足的——比如说高息拆借,商家可以做,但是政府来做,就有挪用公款的嫌疑。 “涨是肯定会涨的,张州甚至已经有人开始从银行贷款囤煤了,”小林总笑着回答,“风险是存在的,但是就算赔也赔不了多少,手里毕竟攥着实物。” “这个……咱们搞了!”陈太忠当下就做出了决定,他侧头看一眼白凤鸣,“你和孟志新合计一下,最少要囤一个亿的煤。” “您这魄力,我真的佩服!”白区长不由自主地伸出个大拇指来,那可是一个亿啊,三言两句就拍板了,姑且不说有没有充分的调研,草率不草率,只说这个胆子,真的是无人能及。 连林莹听到这话,都吃了一惊,哪怕她老爸天南首富林海潮,也不会这么轻率地下如此大的赌注,“你不再调研一下?” “没有必要,这波行情起码要五年,”陈太忠摇摇头,他真不是二愣子脾气发作,而是早在凤凰,他就对这个煤炭行情非常了解,更是做过焦炭出口。 所以他很有信心赌这个,一来是暂时给那些资金找个出路,二来就是林莹刚才说的那些话,就算升值速度跑不赢银行贷款,终究是手里捏着实物,这有什么可怕的? “还是再考虑一下吧,”见他如此地刚愎,小林总反倒是有点迟疑。 “林总的说法,也有道理,”白区长见状,就附和一下,他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区长这么快就拍板了,但他不敢轻易地表示置疑,只能跟在林总后面说,“既然是我提的建议,那这个调研交给我了。” “调研不出来结果的,知道得越多,越不敢做,”陈区长摇摇头,又笑着看林莹一眼,“这好歹也是一个亿的单子,林总不想接?” “有买卖我当然要做,”小林总听得就笑,“也真没想到,刚来就接这么个单子……不过你是凤凰的,应该知道囤煤也有成本,起码要防止煤炭自燃。” 这就是说,一旦北崇决定囤煤,真想出效果,那煤炭的升值不但要跑赢贷款利息,最好还得挣出来囤煤的成本。 “这个我当然知道了,”陈太忠点点头,事实上,他并不认为囤煤的成本是多大问题,“煤场建设是要花钱,但是这个钱花在北崇了,流通起来的钱,那才是真正的钱。” “你要这么有信心,那咱们现在签合同?”林莹看着他就笑,该说的话她都说到了,太忠还是执意要签,那她卖煤炭就没什么压力了。 莫非说,他是有意让我挣一点?她禁不住要如此猜测——反正是公家的钱。 “这么一大笔钱,得跟区党委书记和其他区长吹吹风,还得过招标组,”陈太忠笑着摇摇头,“咱俩熟归熟,还是得按规矩来。” 说到这个地步,就不便再说下去了,倒是白凤鸣对如何囤煤有点好奇,就跟小林总略略地了解一下——煤炭自燃他是听说过的,但是该怎么防止呢? 下午一行人又在北崇走一走,回区里的时候,差不多就五点钟了,陈太忠才一下车,就接到了那帕里的电话,“太忠,龚全海这终于是走了啊。” 嗯?陈太忠听得一愣神,省党委组织部长终于换人了,“新来的是谁?” 第3689章 误打误撞(上) “岳黄河?”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皱着眉头轻声嘀咕一句,那大秘真是嘴紧,只说了一个名字,就再不肯多说。 你不说,好像我就不会问了?陈区长有点鄙视他,真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整天蝇营狗苟的,也不知道瞎担心个啥。 下一刻,他就想打个电话,了解一下此人的阵营和履历之类的,陈太忠隐隐有种感觉,这个岳黄河应该跟蒙艺关系不错,蒙老板暗示在先,那大秘电话通知在后,想到自己在北崇孤军奋战这么久,终于是上面有人了,他也挺开心。 然而紧接着,他就猛地反应过来,哥们儿这也不知道是瞎惦记什么,省党委组织部长到底是谁,跟我关系很大吗?还是够不着啊。 咱不能做那蝇营狗苟的人!陈区长终于摆正了心态,于是他抬手给隋彪打个电话,得知隋书记正在从西王庄乡赶回区里,他索性到路口等去了。 不多时,隋书记的车到了,他下车走上前,同陈区长握握手,笑眯眯地发话,“太忠你这是遇到啥大事了?” “事儿也不算太大,”陈太忠笑着递一根烟过去,又给对方点着火,“区里打算投资一到两个亿,把煤炭储备搞起来。” “一到两个亿?”隋彪听得眉头一皱,他已经习惯自己的搭档屡出大手笔,但是这么大的项目还真的不多,更要命的是,关于这个项目,他压根儿就没听到过风声。 于是他问出一个很关键的问题,“这个资金走哪一块?” “走博睿提供的低息发展贷款,”陈区长笑着回答,“目前的煤价,在不断地上涨。” “走博睿的钱?”隋彪沉吟一下,然后微微一笑,走向陈区长的车,“反正这也饭点儿了,去你的独院谈吧。” “哈,班长肯莅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陈区长笑着走向自己的车。 “有来有往嘛,你去我家多少次了,都快被你吃穷了,”隋书记哈哈一笑,亲自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今天我也吃一回大户。” 去哪里吃饭,存在个谁来就谁的问题,不过隋书记上车之前这么说,那就不算掉面子,党委的随员见状,也就没再跟着区长的车走,这明显领导们要谈事。 陈区长关注的却不是这些,他更在意三个字——吃大户,或者老隋没这意思,但他绝对不会掉以轻心。 在车上,他大致介绍一下前因后果,还没来得及细说,车就到了小院,廖大宝抢先下车去开院门,两个领导有说有笑地走了进去。 陈区长顿了一顿,发现没有人迎出来,这才想起来,王媛媛已经去了单身楼,而小廖还在外面泊车,一时间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有点不适应。 就在这时,前面人影一晃,王媛媛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笑着发问,“头儿,安排晚饭吗?” “嗯,把菜谱拿过来,隋书记难得大驾光临一次,”陈区长点点头,又随意问一句,“你怎么还没搬?” “廖主任还在腾房间,得等几天,”王媛媛淡淡地答一句,转身走了进去,不多时又捧出两杯热腾腾的茶水,端给两位领导。 “小王还是早搬出去的好,”隋彪笑着说一句,都要马上计委副主任了,跟区长睡在一个院里总不好,然后下一刻,他就书归正传,“太忠,这上亿的项目,上一下会吧?” “上会肯定是要上会的,不过,这用的是博睿的钱,”陈区长笑眯眯地点点头,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这么大的项目,上会是必然的,但是麻烦你们搞清楚,我用的不是财政拨款,如果不想自找没趣的话,乖乖地举手就是了,或者弃权也算。 这个态度真的正常,谁引进的钱谁花,这个共识是在近年来形成的,因为一开始控制不严,导致出现了太多的反面例子——甲引进的项目,乙丙丁等人硬要插一手,导致鸡飞蛋打,然后甲哭诉于上级组织,说乙丙丁的目的就是要搅黄这个项目。 类似的官司多了,大家就慢慢地总结出了规律,最好也最有效的选择,就是各自负责自己的项目,这有点类似于工程上的项目负责制,陈太忠相信隋彪也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所以他有点恼怒这货的态度,“要是财政拨款的话,咱们可以慢慢地商量。” “可是投资额真的有点大,”隋彪明显地迟疑了,他很想说一句——钱是你跑回来,这不假,但是投资失败的话,还得要区里还款,到时候说起来,我没及时阻止你,可也是错误。 “那我个人承担这项决策失误的后果,”陈太忠也有点火了,“跟党委无关。” “你说无关就无关了?”隋彪白他一眼,顺手接过了王媛媛递过来的菜谱,“现在别人眼里,咱北崇就是铁板一块……我先点菜吧。” 这话也不假,现在的北崇区真的让市里头疼,区党委书记是王宁沪留下的余孽,在首都还有些许的根脚,区长更是外来的交换干部,但强势到敢砸破市长的脑袋。 尤其是北崇不怎么靠财政拨款,对阳州市来说,这个地方真的比花城还让人头疼——水泼不进啊。 隋书记随便点了两个菜,才又发问,“搞这个囤煤,你有几分把握盈利?” “总比钱呆在咱们账上强,多少人惦记呢,换成煤,目标就小很多了,”陈区长又散一根烟,却是懒得给班长点火了,他自顾自地点着烟,深吸一口之后,才猛地又想起一个说法来,“张州那边,有人贷款囤煤……私人贷款,除了利息,他还要付出很多成本,都敢这么搞。” “这可未必,”隋彪摇摇头,他虽然是偏远县区的一把手,但是对银行并不陌生,“囤积煤炭存在市场和交易风险,一般就贷不出来款。” 贷不出来款和贷款很难,那是两种概念,打个比方说,这时候大家都知道房地产赚钱了,而搞房地产,资金盘子小了还不行,这就需要从银行贷款。 但是同时,银行也知道,你搞房地产,缺了贷款不行,所以就算是好项目,大家也要拿捏你,通过这个来拓展自己的腰包,或者是卖出一些人情——这叫贷款很难。 贷不出来款,那基本上就是违背银行政策的——有房地产项目不贷款,为啥要冒风险贷给囤煤的?要是这煤炭价钱跌了,损失了的算谁的? 隋彪将此看得通通透透,“要是有公家单位担保,他赚就赚了,赔了也无所谓。” 这个话有点诛心,但却是实情,打个比方说,有房地产公司想贷款两个亿,这利息暂且不说,光好处费就得拿出来两千万,结果银行的人说了,我不要你的好处,你给担保一下吧,我有兄弟想囤点煤,你担保三千万,成不成的给句话。 房地产公司敢说不行吗?再略略了解一下,知道这个项目也不是纯粹骗钱的,理论上还很可能盈利,那就更得答应了——其实人家就是骗钱的,他们都得考虑捏着鼻子认了。 如此一来,贷不出来款的项目,因为有人担保,也能贷出钱来。 要是把房地产公司换成国企呢?那就更简单了,无非就是一个担保而已,就算有损失也是国家的,身为国企领导,还能从这担保的贷款里分润一二——谁知道我什么时候就调走了,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隋书记看得很透彻,说得也很明白——别人敢贷款囤煤,咱未必合适效仿。 “我是凤凰出来的,也做过焦炭出口,说起对煤炭行业的了解,还是有点信心的,”陈太忠微微一笑,“这个项目就算亏,也亏不了多少,煤场的建设,还能拉动北崇的经济。” 不得不说,陈某人虽然曾经身为罗天上仙,却是个非常失败的穿越者,或者说重生者——引子里就说了,他对凡间的事情,大多是记不得了。 所以对煤炭的这一番暴涨,他也是没有印象,事实上这一轮炒煤炭的主儿,都是赚得盘满钵满。 举个最简单的数字,六千大卡的煤,在两千年的时候,坑口价每吨还不到六十,想卖出去还得接受赊欠,但是到了2001年,这个价钱最高就涨到了每吨八十。 而到了2002年,坑口价平均就能达到每吨一百一,然后就是一路上扬,04年是个高峰,坑口价都能过两百,而且得现款提货,甚至是先款后货——先把款子打到矿上,排队买煤。 04年之后,由于欧洲对中国产的焦炭反倾销,煤炭价格有短暂的下滑,但是后来又是一路高歌,直到08年受挫之前,坑口价最高涨到了七百接近八百。 也就是说,若是有人2002年囤煤的话,能囤到2008年接近高峰的时候出手,六年时间,五倍的利润是稳稳的——这样的暴利,比同期炒房子划算多了。 这个价格是坑口的价格,只是一个参照系数,煤炭运出来,还要运输,还要进市,经历各种环节,事实上以产煤大省山、西为例,08年太、原市区煤炭的零售价格一度超过了每吨千元,大卡数却到不了六千——要知道,太、原周边有西山煤矿东山煤矿,煤矿好多的。 有一些敢赌又有办法的人,就像林莹说的那样贷款去囤煤炭,一夜暴富。 所以说目前煤炭的价格,坑口虽然不是很高,但是运到北崇的话,一吨也接近两百了,一个亿的人民币,不过只能买五十来万吨。 第3690章 误打误撞(下) 做为一个失败的穿越者,陈区长是不知道这些的,他仅凭着“起码有五年行情”的印象,做出了这样的决断,而隋彪就更悲催了,他甚至都还没有穿越过。 于是隋书记迟疑地表示,“大家都说追涨杀跌,现在煤炭,涨得已经很高了吧?” “现在国家的电力缺口,是越来越大吧?”陈太忠冷笑着问他,02年的时候,国家电力的缺口,是个干部都知道,后来连老百姓都知道了,这也是北崇大力发展电力的原因。 而把电力缺口补上去,靠什么?要靠电厂,国内目前的发电厂,主要还是火电,既然是火电,自然对煤炭有依赖性,这就是陈区长的答案。 “那这个煤炭……还真的能囤?”隋彪不是听不进去话的主儿,他仔细盘算一下,发现陈区长的说法,是很有道理的。 “这个当然,风险是有……但是不大,”陈太忠傲然地点点头,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只是陪着情人出去转一转,无意中就捡到了一个可能不错的项目——最糟也糟不到哪里去,留心处,果然处处是学问。 “哦,”隋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过不多时,北崇宾馆把菜送过来了,王媛媛按惯例,将饭菜摆在了屋檐下,四个人埋头吃喝了起来,隋书记吃了没几口,手机响了,他站起身走到一边接电话。 这个电话接了差不多一分钟,他走了回来,坐下之后先喝一杯酒,才干笑一声,“太忠,龚部长走了。” “他走他的呗,关咱们什么事儿,组织部长原则上一任,难不成他还想连任?”陈区长满不在乎地回答,“反正我又不认识他,人家是省领导,也轮不到咱们关心。” 廖大宝本来还在猜这个龚部长是谁,猛地听到“组织部长”四个字,登时就明白了,原来是恒北省党委的组织部长龚全海,不过,他是听明白了,却不敢说半个字,只能伸出筷子夹起一片青笋,在嘴里轻轻地嚼着:你们谈的,离我太遥远了。 “你早知道这个消息?”隋彪却是侧头看一眼陈太忠,心中也生出诸多的联想,不过最终还是化为默默的一叹——这家伙的信息渠道,比我灵通得多啊。 “不管是龚部长还是岳部长,咱们都是要静下心做事的,”陈太忠微微一笑,顺手端起了酒杯,“班长难得来一趟,咱们再干一下。” 隋彪自然是要干的,事实上他的酒量也不算小,尤其是酒品很好,喝得再多都不会失态,喝掉这一杯之后,他又问一句,“那这一个亿的煤炭,你不会从一家买吧?” “招一次标,肯定从一家买了,”陈太忠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句实话,撇开他跟林莹有肌肤之亲不提,海潮集团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人家的实力在那里摆着,产品质量和供货能力,肯定是有保障的。 说得再极端一点,海潮集团敢玩幺蛾子的话,他只要稍稍暗示一下,林海潮在天南就绝对没好果子吃,陈主任在天南,真的是黑白两道平趟,除非是杜毅和蒋世方一同出面作保,还差不多——但是这就要考虑黄家的感觉了。 不过,想是这么想的,他不能这么说,于是就干笑一声表示,“这只是一期的囤煤计划,煤场建设若是能跟上,二期的话,会多考虑几个供货商……已经是市场经济了,供货渠道不能认死一家,要不然不但价格和质量可能有问题,稳定性也不能保证。” 这还是他从移动招标学来的那一套,就算再属意某一家,也不能全给了那一家,百分之五到十的份额,总要撒出来给别人——一来是吊住其他供货厂商,这里还有个念想,二来也是万一有意外的话,甲方不至于捉襟见肘。 “煤场建设,这又是怎么个说法?”隋彪发问了,他的基层工作经验也很丰富,但是很显然,对煤炭这个行业,北崇的干部真的都很陌生,事实上,他更关心的是……还有二期? 相较于岳黄河出任省党委组织部长,北崇这里更震动的是,葛宝玲出任了常务副区长,而孟志新顶替了她的位置——孟志新也能当了副区长? 初听到这个消息,隋彪真有撞墙的冲动,这这这……也太不科学了,早知道孟志新能抢到这个位子,我也要安排人争一下啊。 陈正奎比他还郁闷,李强提名葛宝玲任常务副,这个很正常,党委管官帽子的嘛,但是空下来的副区长,李强你也提名,未必有点不给我面子了。 然而李书记说了,这个提名,来自于北崇区长陈太忠——北崇的发展日新月异,咱们要做好这个坚实的后盾,保证他们的发展。 陈市长是真不想遂了陈区长的意,但是他在跟本家的碰撞中,从来没有获得实质性的胜利——事实上,对于阳州市政府来说,北崇已经是属于那种“生人勿近”的区域了。 这就是很让人挠头的事情了,但是更让陈正奎挠头的是:他夹袋里没有合适的人物。 他来阳州终究时间不长,草草地收获了一些人的投靠,但是其能力和可靠程度,很值得人怀疑,尤其是指望他们抗衡陈太忠——这大约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且这个结果,很可能是激怒那厮…… 陈正奎做梦都想把手伸进北崇去,但是同时他很清醒,一个普通副区长不能达到他的要求,事实上,在陈太忠的绝对强势下,怕是连掺沙子的目的都达不到。 想破北崇的局,不能这么来,得想别的办法! 所以北崇的常务副就这么波澜不惊地通过了,尤其值得强调的是,孟志新不但升任了副区长,同时也没风声说,计委主任要换人。 这个层面的干部,就是北崇党委考虑的了,但是隋彪并未对此表态,很值得人玩味。 省委组织部长换了,区里的变动也很大,可最让北崇官场惊讶的,莫过于张跃进和宋鸿伟双双离职,同时党委宣布,严查公务人员上班期间无故脱岗,抓住一个处理一个,绝不姑息手软。 与此同时,祝杰华出任交通局副局长,这个任命已经令大家大跌眼镜了,然而真正吓人的还在后面——小赵乡党政办文员王媛媛,升任计委副主任。 要知道在此之前,她连个股级干部都不是,年方二十二岁,就实职副科了,这再一次证明了某些传言,能干的不如会脱的,这真是一个疯狂的时代。 不过这个时期,省里市里调整得一塌糊涂,区里的这点小变动,真的是毛毛雨了,有小道消息说,宋鸿伟曾不服气被调整,还找到了上面某个领导,结果被人告知说,现在风雨飘摇的,你老实一点吧。 这是近期北崇官场的变化,政府方面,也有极大的动作,区政府院门口的公告栏上贴出了新的项目:区里要买煤炭五十万吨,欢迎商家前来竞标。 这个公告贴出去不到一天,几个乡镇的领导就纷沓而至,他们已经了解到了,区里买煤炭的目的是要搞储备,是要建煤场的,所以就来争这个煤场落地。 煤场建设是要花钱的,一旦建成之后,肯定要有人看护管理,再有就是路也会好好地修一次,而且车来车往的,会增加人流量,争取把煤场建在自己的辖区,是个不错的选择——这只是修一些露天仓库,对地皮也没要求。 当然,建了煤场之后,也不全是好处,起码有一点是可以确定,那就是空气质量绝对会受到影响,但是这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多只占便宜不吃亏的事? 陈太忠却是没有想到,这消息会传得如此之快,他发布这个公告,也不过是完善一下手续——你们看,我要采购,都是会对外招标的。 不过因为他这个决定,搞得林莹没办法走了,小林总原本是打算呆三天的,到现在已经是第四天头上了,而且她招来了两个海潮集团的,大家共同商量怎么把这一单拿下。 这个时候,陈太忠就必须跟她保持距离了,而王媛媛也搬到了单身宿舍楼去住,热热闹闹的小院,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所幸的是,廖大宝回来了,陈区长晚上也有了酒伴。 这天才发完公告,他又交待了,有意竞标者去联系白凤鸣,以为自己会受到的骚扰少一点,不成想才坐到饭桌边,就有人找上门了。 来的是临云乡的乡党委书记匡未明、乡长李弢,以及退了休的副书记王鸿,“区长,咱区里买的煤,打算堆在哪儿呢?” 第3691章 被架了(上) “先吃饭吧,”陈太忠一听,就知道这三个人的来意了,不过政府才发布了公告,这三位当天晚上就找上门来,不管怎么说,也算得上态度端正。 要知道,临云乡离区里可是不近,党政一把手不但联袂前来,还把跟自己有点交情的王鸿也拽了来,陈区长招呼他们三位坐下,“小廖你再点两个菜。” 廖主任站起身点菜去了,那三位却是心急火燎,乡长和书记使个眼色,王鸿讪笑着发话,“吃饭倒是不急,陈区长,这次可以考虑一下我们乡吧?” “我看够呛,”陈区长摇摇头,他心里是绝对没打算让临云上的,不过干脆地拒绝,也有点伤人,倒不如听一听对方是怎么说的,“你们觉得自己有什么优势?” “首先吧,这个临云乡够大,可耕种的土地不多,”王鸿开始摆优势,“很多土地什么都不长,没有任何的占地成本,人工成本也低,还不用担心污染的后果。” “其次呢,电厂的油页岩要从乡里走,到时候车队顺便就把煤拉了,一趟线儿。” “第三呢,我听说过区里的规划,肯定不可能把煤场建在区上,那自然要往下面乡镇放,”王书记可怜巴巴地看着年轻的区长,“陈区长,临云已经穷得太久了。” “北崇都已经穷得太久了,”陈区长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要仅仅是这些优势的话,你们还是不够格,首先我承认你说得不错,这个煤场肯定不会放在区上,但是同时,也不能离区里太远,而临云的位置,实在过于偏僻……” 过于偏僻这是其一,其二便是中间经过的地方多,沿途的煤粉污染也严重,若是选在临云的话,他们想往小赵的电厂送煤,必然要经过闪金镇——闪金人何辜,要吃这个污染? 还有一点就是煤炭容易自燃,而临云乡的油页岩是含油的,这两者放在一起,怎么都给人一种不太安全的感觉。 “……你们别着急,想发展总是有机会的,”陈区长安慰道,不成想就在此时,又有人在外按门铃,接着廖大宝就来汇报,“前屯的苏书记和唐镇长来了。” 这二位来,是打着汇报结阴婚那事儿的幌子,李老汉的儿子终于结了阴婚,他也态度端正地认了自己的罪行,目前就等待法律的审判了。 汇报完情况之后,这二位顺便就请示一下,煤场是否能放在前屯? 这个是不可能的!陈太忠断然拒绝,别的不说,只说前屯镇是未来北崇的城郊,而卷烟厂又在那里,就不能把煤场放得离区里太近,而隔壁的浊水乡又在搞娃娃鱼养殖中心,更是见不得污染的,所以煤场不会考虑前屯镇。 陈区长的理由很重返,唐镇长和苏书记也没办法反驳,只得苦恼地表示,“不在我们镇,那煤场建设……我们也插不上手了?” 合着这二位除了争取煤场,还惦记着工程,不过在下面,这也是不成文的规矩了,陈太忠听得却是哭笑不得,“你俩真是……关于煤场建设,你们了解多少?” “咱阳州就不产煤,偶尔买点煤,谁也没有大规模囤积的经验,我们不了解,您给帮着科普一下嘛,”苏卫红却是不怕他,嬉皮笑脸地发话,“我们只是觉得,五十万吨的煤场,这投资小不了吧?” “这还真没多少钱,几百万就能搞得很不错了,”陈太忠说不得又给他俩科普一下,“没有占地费的话,不值几个钱,关键是要选好地方,要遮阳通风,还有就是夏天天太热的时候,要用水来降温,再就是得有人看管防盗窃,这个维护的费用倒值得一提。” 对于这个,其实他也不是很懂,但林莹家学渊源,就说一般几万吨的煤场,找个地方随便一堆就完了,要用煤的时候,开着挖机从煤山脚下挖就行了。 所以有的煤山堆得很高,张州还出过这样的事儿,有人开着挖机挖煤,结果煤山塌了,整个挖机都被埋进去了,刨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但是临时的煤堆可以这么搞,囤煤的话这样搞就不合适了,煤炭暴露在空气中,会自然分解产生热量,煤山中心的热量不好排出去,是最容易自燃的。 那么囤煤的最好方式,就是垒一圈围墙,把煤平铺在围墙里,墙外再用煤垒个斜坡抵消压力,就算完事,这个真心花不了多少钱。 一般煤炭的比重在一点四左右,五十万吨煤听着不少,也不过就是三十五万立方米,煤层高三米五的话,这个煤场占地也就是十万平方米,基本上长宽有三百米出头就够了,垒这么一圈围墙,外面再上一道铁丝网防人偷窃,总共能花几个钱? 陈区长一开始也考虑,这煤场建设费用太高的话,囤煤的风险就要大一点,经林莹这么一解释,那是彻底没压力了。 他大致解释完,在座的诸位就都清楚了,合着这玩意儿跟粮库不一样,垒道墙就算完事,连顶棚都不需要有,那真的意思不很大。 事实上,煤炭储存也没那么太简单,林莹也说了,北崇真打算囤积两年以上,最好还是加个顶子,因为煤炭这东西终究不是真正的石头,很容易风化和分解——室外的煤炭,风吹雨淋太阳晒,基本上两年表皮就风化了。 所以真正想长期贮存煤炭,加个篷布顶子还是很有必要的,然后呢,也不能一大块地囤积,最好分成小隔断,这样不但维护和存取方便,万一有什么事儿,一个小格子也影响不到其他。 这样格局的话,成本就又要高一些,但是依旧高不到哪里去。 陈区长在给大家科普的时候,就又来人了,这次来的是小岭乡的党委书记皇甫一尘,听到区长在跟大家讲煤炭贮存,他就静静地坐下来听着,也不插嘴。 倒是廖主任不得不站起身,又给北崇宾馆打个电话——菜还是不太够,再加几个吧。 待大家听完之后,那争取的兴趣就少了很多,以前众人都想着,价值一个亿的煤炭,怎么还不得花个千把万的来维护?谁能想到不过是如此。 但是皇甫书记听得津津有味,由于是来得晚了,他又特意提了几个问题,到最后他一拍大腿,“区长您说的这地方,我们小岭乡还真的有,通风遮阳,土地也没产出。” “说土地没产出,你小岭能跟我临云比?”临云乡的书记匡未明冷冷地看他一眼。 “咱们没必要比烂……我们离公路和车站近,”皇甫一尘也是积年的党委书记,一点都不怕他,事实上,小岭在区里的排名远高于临云,匡书记根本比不上他。 “离公路和车站近……这倒是个不小的优势,”陈区长缓缓地点头,原本这个煤场,他是打算建在小赵或者西王庄乡的——那里是工业圈嘛,但是皇甫一尘这个理由,也说得他有点心动。 “对啊,而且区长您说的这个煤炭还有五年的行情,我认为分析得太透彻了,”皇甫书记笑眯眯地发话,“那这个煤场建设,咱们就要加大投资,不囤煤则已,囤就冲着两年以上去……我也觉得,煤炭价格还会继续往高冲。” 你小子……马屁不带这么拍的啊,陈区长听得很是受用,这个项目只是出于他的灵光一闪,能被大家接受,也要归功于他的独断专行,置疑的人真的很多,当然,更多的人是建议他慎重对待——就连白凤鸣这铁杆,也希望区里能多调研一阵。 但是这种事,怎么可能调研得出来?真要只靠调研,就能得出正确结果,那全国各地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地方开始囤煤了。 这种情况下,皇甫一尘的支持,就显得非常难得了,尤其是他还表示,咱要冲着两年以上囤——您的决断太正确了! 这家伙不是个人云亦云的主儿,陈区长对皇甫的手段,还是略知一二的,那货都敢打北崇首富卢天祥的算盘,他是真的觉得这个项目不错,还是说别有企图? “嘿,”不等他发话,苏卫红冷笑一声,“囤两年以上的话,区里的支出会极大地增加……皇甫书记你说句话容易,多出的费用,小岭乡又能出多少?” 他这个镇党委书记是市里下来的,早晚还是要回去的,所以一点都不怕皇甫一尘。 “小岭虽然比不上前屯富裕,也愿意支持这个项目五六十万,”皇甫书记不动声色地回答,然后他又冲陈区长微微一笑,“区长,钱确实不多,但也是我们最大的能力了……关键是乡里非常看好这个项目。” “唔,”陈太忠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心里却是在琢磨,这皇甫……也搞过煤炭? 见他神情淡然,皇甫书记沉吟一下,又抛出一条来,“这个煤场若是能放在小岭,我担保没有人敢偷鸡摸狗,露天的煤在那里放着,不够重视的话,很容易造成资产流失。” 尼玛……你这么说就太过了啊,旁边几个乡镇干部心里都不满意了,这种可能性是客观存在的,而且真的不是很容易杜绝,可皇甫一尘如此提出来,倒显得他们好像在这个环节有私心——或者说忽略了这个环节,这挤兑人的味道很浓。 不过陈区长听得心怀大慰:皇甫这货说话,还真能说到点子上,起码这个表态,是真心为区里着想了。 第3692章 被架了(下) 说话间,又有人来,是西王庄乡的乡长卢旺,也是来了解区里打算把这个煤场放在哪里,一时间小院里真的是热闹非凡。 陈区长确实是把招标的相关事宜交待给白凤鸣了,但是区里的干部心里都清楚,白区长出面,只不过是帮区长脱身,完善招标程序而已,到最后拍板的还得是陈区长。 而且那只是招标事宜,是对外的,至于煤场选址在何处,这个必须得找大区长关说,找别人是不顶用的。 陈太忠也确实没打算把这一块交给白凤鸣,这是区里的规划,跟招标无关。 在他看来,这是为政的艺术,身为一把手,勇于放权才能提高办事效率,也显得有魄力,但是放得太狠收不回来,形成主弱副强的局面,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所以这个选址的发言权,他是要掌握在手里的,别人可以建议,但是决定权在他。 但是看着大家跟赶集一样,下班之后纷纷涌到自己的小院,他也有点不太适应——明眼人太多了啊,于是他清一清嗓子,“关于这个选址,区里有全盘考虑,没吃饭的吃饭,想喝酒的喝酒,谁再说公事,我撵他走!” 说是这么说的,第二天一大早,陈区长就扯了白区长来自己办公室说事,“凤鸣,关于煤场的选址,你定了没有?” “我昨天查了一些资料,也通过人了解了,”白凤鸣面无表情地发话,“晚上还跟林总又交流了一阵。” “嗯,看来有了一些想法,”陈区长点点头,心里却禁不住暗暗嘀咕,尼玛,哥们儿晚上在应付一帮大老爷们儿,你倒是有时间跟我家小林子交流。 “我的主张,还是放在小赵和西王庄乡,小赵有电厂,西王庄有水泥厂,而那里又是咱们初步规划的工业圈,”白区长侃侃而谈,“搞工业是离不了煤炭的,下一步再有什么厂子放过去,也不用担心能源问题。” 这个建议还算靠谱,但是想到白区长居然有时间跟林莹交流,陈区长心里真有点不是味儿,“那么,到底是小赵,还是西王庄呢?” “都可以考虑,五十万吨的煤场有点大了,可以分成几个小一点的煤场,这样就有更多的地方可以选择,”白区长很认真地回答,他是就事论事的态度,“林总也是这么认为的。” 昨天晚上我院子里十一个男人,十一个……全是男人!你不要总拿林莹刺激我行不行?陈区长知道老白说得没错,但是他心里就是不平衡,“还考虑其他地方吗?” “其他地方……”白凤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谈工作有点谈得太投入了,居然没有考虑领导在想什么,说不得微笑着摇头,“我还没顾得上考虑,有您掌舵,我也不需要想那么多……请您具体指示一下。” “你选的这个地方,我是赞同的,工业圈的能源必须保证,”陈区长微微一笑,“但是既然考虑分开建煤场了,为什么不换个圈子?比如说离火车站和公路比较近的地方?” 他看白凤鸣过得太滋润,心里难免有点不忿,又想到昨天皇甫一尘的态度还算不错,于是就要顺口提一下,事实上,工业圈一个煤场,小岭一个煤场,这样的布局也算合理。 “这个嘛,”白凤鸣眉头深锁,他真的有点听不懂这话,好半天之后,他才试探着问一句,“您的意思是……咱们也可以经营煤炭销售?” 白区长这话,就是问陈区长你是否打算倒卖物资,这种事儿在国企很常见,但是在地方政府真的不多见,还是那句话,政府里做事有太多的不便了。 普通的囤积居奇,很可能被人曲解得一塌糊涂:政府不需要的东西,你为啥要买?若真是政府需要的,你为啥买了之后又卖了?就算你说是高价卖的——真的价钱很高吗? 正经是换成企业,不会有太多的麻烦,低买高卖,遵循市场的规矩罢了,但政府不行。 白区长是聪明人,一听“火车站”和“公路”,就知道领导打的是什么算盘,但是……他非常怀疑这个路数,这不是咱政府该操的心啊。 “咱们不搞煤炭销售,”陈区长缓缓摇头,事实上,白凤鸣的置疑,让他越发地坚定了炒一把煤炭的心思——大不了就是咱提前买了几年用的煤,还能有什么? 想到皇甫一尘对此事的热衷,他觉得在小岭乡设个煤场,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如果咱们的煤炭保有量充足,一旦市场紧俏,没准上级会考虑调拨……到时候,咱们按市场价结算就行了。” 还是要搞倒卖啊,白凤鸣听得明白,只不过是换个说法而已,但是转念一想,他觉得此事未始就不能赌一下——煤炭价钱真要能翻番,那北崇就赚大发了。 同样的,他也想到了,就算卖不出去,北崇也能自己消化了,手里有实业和单纯的买空卖空,区别就在这里,能消化得了,买再多都不怕,而且……煤炭的价钱会一直涨的,就算跑不过贷款利息,但绝对会一直涨下去,那么提前采购相当数量做积蓄,这并不是问题。 “那您属意哪里?”白区长一定要问明白这个问题,有足够的消息,才能做出明智的判断。 “昨天小岭的皇甫去找我了,当时院子里十一个人,”陈区长少说了一个“男”字,却也强调出了那时的气氛,“他认为囤煤两年以上比较合适,小岭有合适的地方,而且他愿意出资五六十万,把煤场的设备设施搞得更好一点……匡未明、苏卫红和卢旺都在场。” “五六十万……能加什么设施?”白凤鸣不屑地哼一声,他昨天晚上跟林莹在一起,也了解了不少信息,不过转念一想,皇甫敢这么巴结领导,我更敢巴结领导。 不就是一点闲散资金的利用吗,谁怕谁啊?想到这里,白区长表示,“到今年的年底,咱们的闲置资金可能达到最高峰,大约是三点五个亿。” “啧……”陈区长闻言咂巴一下嘴巴,“手里这么多钱,怕人惦记啊……三点五个亿,足够把一个市长拉下马了。” “买三个亿的煤吧?”白区长果断地建议了,“如果两年能翻番,咱平白落两个多亿。” “买这么多?”陈区长的眉头微微一皱,他可是没想到,老白这人看着稳重,一旦疯狂起来,赌性比自己还重。 “钱留在手上,不一定是咱自己的,”白凤鸣用同样的理由回答,“而且下半年换届,省里怎么回事,谁知道呢?” “那这得准备一百五十万吨的煤场了,”陈太忠低声嘀咕一句,他可真没想到,阴差阳错间,就被皇甫一尘和白凤鸣这么一步一步地架了起来,搞煤炭储备,只是他一时心血来潮做出的决定,谁想到不小心就玩得这么大了。 仔细想一想,他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后退的必要,那就这样好了,不过有一点他还是要强调的,“煤场建设可以提前规划,但是咱第一期的招标,只是五十万吨。” 想招再多也没有了,现在煤炭的销售,基本上都是现款现货了,能赊销出来的,都是老关系户!白凤鸣非常清楚这一点,他笑着点点头,“那我去做标书了?” “多跟孟志新协商,”陈区长淡淡地指示一句,孟志新是新上来的区长,但是丫管着计委的口儿,过问此事很正常——事实上,白凤鸣现在的权力太大了,他有必要制约一下。 才将白凤鸣送出去,陈区长就又接到了那帕里的电话,那大秘在那边笑眯眯地发问,“怎么样,联系上岳黄河没有?” “我这……最近有点小忙,”不知道为什么,陈太忠都不好意思回答。 “啧……你让我怎么说你?”那帕里在电话那边就火了,“太忠,我提前告诉你这消息,就是要让你赶早一步,你怎么这样呢?” “我……我马上联系,”陈区长难得地退让一步,他真是觉得有点对不起朋友的厚爱。 “晚了,”那帕里重重地叹口气,“现在你打,电话都打不通了,算了,等他到了恒北,你再拜码头吧……一步迟,步步迟啊。” “关键是我这小破地方事儿太多了,”陈区长干笑一声,心说我这个小区长还是安生一阵吧,过一阵再去登门拜访好了,反正咱也不求他支持多少不是? 当然,那主任的人情,他还是要领的,“多谢那厅通风报信。” “嘁,算了,先挂了,”那帕里没好气地嘟囔一句。 第3693章 被算计了(上) 到了下午的时候,区政府里就传出了消息,说是修建煤场的地点,选在了西王庄和小岭乡,两家各是一个二十万吨的煤场,剩下的十万吨,就直接囤到在建的自备电厂里了。 这个选址没有引起太多的关注,知道煤场的投资不会很大之后,大部分人就收了心,还不如琢磨一下,大家能接到一些什么活儿。 像三轮镇的林继龙,就想着把镇上的砖卖给煤场,当然,这样的事就不用找陈区长了,找白区长即可。 事实上,大家都忽视了一个人,或者说一个信号,那就是煤场的建设,不仅仅是白凤鸣负责,新上任的副区长孟志新,也可以在此事上说话——煤炭储备绝对是跟计委有关的,而孟区长此刻还兼着计委主任。 不过陈太忠无意强调这一点,因为北崇采购煤炭,打的幌子是工业发展的需要,而不是说北崇就要搞储备,这个时候少一点人关注总是好的,没必要太强调计委的作用。 白凤鸣在跟孟志新商量招标事宜的时候,都接到几个了解情况的电话,他也不会把事情推给孟区长,于是就淡淡地表示,“招标书正在制作中,一两天就出来了。” “能简单地介绍一下情况吗?”电话那边想多了解一点。 “后天你们来拿标书吧,”对这种隔着电话了解情况的主儿,白凤鸣没有兴趣说太多。 “钱!”孟志新轻声地对他做个口型。 “对了,这个标书是要花钱的,”白区长无奈地看他一眼,心说我怎么就没发现,这姓孟的就是个财迷呢?“一份招标书五千块。” “标书还要五千块?”电话那边登时就震惊了,“没有中标的话……退不退?” “买了标书,才有投标资格,免费提供两天两人份的食宿,”白凤鸣回答完之后,就压了电话,五千块就是个门票钱,还想着退款?亏你好意思说自己是做煤炭的。 看着他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孟志新要说一点不羡慕,那真是假的,不过他是才上来的副区长,再吃味儿也得忍着,“还有这个运输问题……” “关于这个运输,我有话说,”这时候,门被推开了,葛宝玲走进了白凤鸣的办公室,她笑容满面地打招呼,“白区长,来的冒昧,打扰你了。” “无所谓打扰不打扰,你是领导嘛,”白凤鸣皮笑肉不笑地回答,人就是这么奇怪,当初是他不要常务副的,眼下葛宝玲上去了,他又有点不平衡,“领导有什么指示?” 可是他越不平衡,葛区长就越开心,多年的对手,她好不容易占一点上风,真是难得,于是她微微一笑,也不强调自己不是领导,“我想了解一下,铁路运输和公路运输,各占多少?” “这个我们没怎么考虑,铁路便宜一点,但是车皮只能让乙方来协调,所以由他们选择了,”白凤鸣不动声色地回答,“车皮用得多了,也占用北崇的指标。” “咱北崇能有几个指标?”葛宝玲哈地一声笑了,自打北崇撤县改区,停靠的货车和客车数量都少了,而且北崇也没多少东西,是需要铁路运输的。 “总会挤占阳州的指标,”白凤鸣并不觉得可笑,铁路依旧是那个铁路,以前北崇没需求,现在需求猛增,自然要挤占别家的份额,这是毫无疑问的。 “那么这个标怎么招,分开招?”葛宝玲又问一句,铁路运输和公路运输的成本,差得太多了,难不成铁路和公路运输分开来说? 这个问题真的很尖锐,不过白凤鸣一直觉得,这个标肯定要落到海潮手里的,所以没太在意,林莹说了,她要投标就打算走铁路运输——林家在铁路上的人面,真的不可小看。 但是对这个问题,白区长多少也是琢磨过的,于是他回答,“运输方式我们不考虑,招标招的就是进场价,送到煤场的价格……就算全部是铁路运输,只要它运得过来,咱就收。”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事儿,铁路运输……货到站台的话,区内的运输,应该咱们组织车队拉,向供货方收取运费,”葛宝玲不愧是做惯垄断买卖的主儿,一出口就是垄断的点子。 “区里不能让外地的大车随便乱跑,一个是不安全,第二是拉煤的大车是有污染的,第三就是那些超载的大车容易压坏路。” “葛区长的指示很有建设性,孟区长你怎么看?”白凤鸣笑眯眯地点点头,侧头去看孟志新,这个问题没安好心——孟区长顶的就是葛区长的缺,交通口现在姓孟了,不姓葛。 “挺好的,”孟志新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不上白区长的套儿,他新官上任,不想多说。 “这个还是次要的,”葛宝玲见孟志新不附和白凤鸣,心里也有点微微的得意,“我今天来,主要是说公路运输……希望那些卡车不要进区,统一到物流中心卸货。” 这才是葛区长的真正目的,这个物流中心的建设才开始,陈区长也说了,要由她从头到尾负责到底,那么,她就要考虑,怎么样才能尽快地把这个物流中心做大做强。 上路查扣过往车辆,这是她当初想的一招,但是这路数比较容易引发争议,同时也有强迫的性质,推广不难,但是想获得认可就难了。 最近区里要收购五十万吨煤炭,还是分三个点甚至更多,葛宝玲猛地发现,这岂不是自己给物流中心打广告最好的机会? 所以她就琢磨着,汽运过来的煤炭,一律要到物流中心卸货,然后中心收取短途运费之后,统一配送。 拉货过来的大车,不可能全是供货商的自备车,其他大车车主知道了这个中心,这口碑就算一点一点地打出去了——五十万吨,就算汽运只占五分之一,那也是十万吨的物流。 这个广告效益不容低估,并且具有深远的意义,她一定争取到手里。 “规范大车的通行范围,这个我愿意支持,”白凤鸣先是点点头,然后就丢出一个问题来,“但是这样……是否增加了中间环节?陈区长一向强调的是精简环节。” “物流中心发展壮大的结果,是减少了中间环节,”葛区长不认可他的说辞,她振振有词地回答,“现在你看到的是增加了中间环节,但是随着物资越来越丰富,分拣、筛选和配送都专业化、渠道化,这会减少冗员配置,节省大量的人力物力。” 你还真摆出来常务副的嘴脸了?白凤鸣听得有点不高兴,他知道她说的也有道理,但是他心里就是不服气,于是直接发问,“那这个账,谁跟货主结,物流中心吗?” “中心只管物流,不管结账,”葛区长沉着脸回答,她也知道自己有点操之过急,物流中心的地刚确定下来,路都还没修。 但是她真的不可能放弃这么个机会,这无关利益,只关乎政绩,所以她就事论事,“这样的大宗商品,货主应该派人来看着货场的……他们可以跟着配送车,去煤场核实数量。” 她这个说法听起来有点欺人,区里增加了中间环节,反倒要货主自行派人看护核实,事实上并不是这么回事,人力资源本来就是货运成本中重要的一环。 尤其在时下的国内,能让你派人监督,已经是很开明的行为了,有些单位根本都不让你监督,上车的是李逵,下车的是李鬼这种事也不少见,货主都没地方说理。 “你这个事儿,做得有点勉强了,”白凤鸣直觉地认为,这个环节增加得很没必要,“而且不出意外的话,铁路运输的煤炭会更多一些。” 这次投标的大头是海潮集团,海潮真是通过汽运把煤运过来……这得增加多少成本? “这我也没办法,物流中心的牌子,必须尽快打响,”葛宝玲苦笑一声,“陈老板下了死命令了,要不咱俩找他去评个理?” 说来也奇怪,她是普通副区长的时候,嘴上还不愿意承认陈太忠的权威,但现在成了常务副,她居然称呼他为“陈老板”了。 “宝玲区长说得不错,”就在此时,门口又有人发话,却是陈区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笑眯眯地表态,“大车不能随意地在咱区里通行,是时候考虑北崇外环公路的建设了。” “老大,你不是这样吧?”白凤鸣听得居然笑了起来,当然,他是苦笑,也有意向新扎常务副卖弄一下自己跟区长的交情,“阳州都还没搞外环呢,咱北崇现在就开始惦记?” “所以我说你有点小富即安,”陈太忠伸出手指点一点他,“要胸怀大志……阳州不搞,咱北崇就不能搞了?真是的,阳州有电厂吗?咱早晚要把北崇建设得比阳州还好。” “北崇的建设,那我肯定要添砖加瓦的,”白凤鸣听得就笑,他这是暗示,外环不全是交通局的事儿,建委也能管啊。 “少不了你操心的,”陈区长当然听明白了,然后又看一眼葛区长,微微颔首,“你能知道抓住这个机会,并且充分利用,很不错。” 第3694章 被算计了(下) 葛宝玲吃区长这么一表扬,真是满脸的红光,“不过我也有想得不周全的,凤鸣区长说的核查数量的问题,我就有一点忽略了……还要谢谢他的提醒。” “凤鸣考虑问题,还是比较周密的,但也不算大事,”陈区长笑着表示,“其实只要是能查清楚的问题,那就不用太过担心。” 这个话说得轻描淡写,但真的是杀气腾腾,那俩副区长禁不住看葛区长一眼,看来这个物流中心真要有什么问题,那区长肯定又是霹雳手段了。 葛宝玲倒是面色如常,看不出来有多大压力。 陈太忠也没关注大家的反应,他微微扬一下下巴,“志新你跟我来。” 孟志新站起来跟着区长走了,葛区长看着他俩离开,扭头冲白区长嘀咕一句,“孟主任这真的是鱼跃龙门了。” 你这套话的水平,也太低级了吧?白凤鸣心里冷冷一哼,“那我跟他说一下,让他稳重一点,不要让老同志心里不满。” “我没有表示任何的不满,”葛宝玲转身向外走去,不就是个常务副吗?看你那点肚量! 陈太忠找孟志新,还是跟北崇的买煤有关,刚才皇甫一尘来了,他知道区里对煤场的选址,初步有了意向,小岭是其中之一。 所以他就拿了一份简单的策划书来,还有一份地图,上面标了几个地方是合适建煤场的,不过一比十万的地图,实在不好显示地形,而那策划书明显是赶出来的稿子,说得颇为含糊,皇甫书记不得不详细地解说一下。 皇甫一尘极力推荐的,是一个叫响水湾的地方。 此处在河沟上,山风大得很,一边又是峭壁,除了夏天最炎热的俩月,基本上太阳晒不到,用水方便,排水可以直接排到河里去,虽然也有污染,但这是浇煤不是洗煤,有个过滤池,污染就可以忽略不计——反正一年下来,总共才俩月。 有多大?陈区长琢磨的是这个,小岭要建的是个二十万吨的煤场,实则不然,他要考虑以后的建设,但是这个话没办法说清楚,白凤鸣等知情人也不会乱说——一百五十万吨的煤炭储备,说出来真会有太多麻烦,还是先说五十万吧。 当然,这一百五十万吨,只是纸面上的计划,没准有什么好的项目,就有了新的变化,不过陈太忠在选择的时候,不能不全盘考虑。 皇甫一尘对这一块也很熟悉,他琢磨了半天领导的意思,才最终表示,这是个狭长条儿,如果能再炸掉点山石,差不多能有零点五到零点七平方公里。 这就差不多了,陈区长粗粗地算一下,若是能有效地利用零点三平方公里,那么一米高的煤层,就能存四十多万吨,两米高就能存接近九十万吨,嗯,这个地方不错。 但是,其他的地方他也是要过问的,不过遗憾的是,皇甫书记似乎也是把主意打到响水湾了,对其他地方的地形,不是特别的知情,而且比这里更大的闲散地块,似乎也没有了。 那这必须要到现场看一看,陈太忠从来不嫌下基层麻烦,下面人说得再漂亮,不如他亲眼目睹——事必躬亲的领导,不是好的领导,但是他来北崇真的没有多长时间,有些事情还是亲自过目的好,深入群众总强过不接地气。 但是当他想到考察的时候,另一个问题就来了,从区里到响水湾,只是十来公里,这段路却很不好走,尤其是到煤场之前,下面有条河,但是河上还是铁索桥,过卡车得架新桥。 地方确实不错,离区里很近,也不存在占用耕地的问题,但是尼玛——这得修路啊。 所以他就要找孟志新讨论这个问题,葛宝玲已经升了,交通局就是孟区长分管了,而且皇甫列出的其他地方,他不可能一一去查看,这个甄别工作,也自然要落在老孟头上。 “这条路很不好,”孟区长听完大致情况之后,就做出点评,虽然他已经被边缘化很久了,但是北崇这么屁大一点地方,有什么事儿能是他不知道的? “从区里到小岭,中间过东岔子那一段两公里的路,就很糟糕了,您应该走过。” 陈区长真的走过,他去卢天祥家,走的就是这条路,比从东岔子绕,起码少五六公里,但是这个路确实不成体统,颠簸不平坑坑洼洼,最窄的地方,也就一米宽的平路。 不过这也难怪了,一条借道的路,小岭人不可能去东岔子修,而对于东岔子人来说——吃撑着了,修这条路?“是不太好走。” “从那儿到响水湾的路,也不好走,渣土路,”孟志新笑着发话,“旁边就是魏村和上于村,他们早想修这条路了。” “那想修一条两车道过二十吨卡车的路……”陈区长沉吟一下,“估计造价多少?” “这种路想修得好一点,一公里起码得八十万,这是咱北崇人工和土方便宜,要不然不止这一点,”孟区长不是搞交通,但是类似常识他懂,他略带一点怜悯地看着自家区长,“六七公里,加上那座桥……六百万差不多了。” “嗯,”陈区长默默地点点头,然后嘴角抽动一下,“这皇甫一尘真不靠谱。” “他想修路,也不能说就错了多少,”孟区长摇摇头回答,“魏村和上于村,经济发展都还算不错,但是不搭桥进响水湾,那里就是块死地……光搭桥还不行,还得修路。” 我说呢,皇甫一尘这么热心,还敢赌囤煤两年,合着原因在这里,陈太忠终于明白其中原委了,“区里多出八百万,小岭乡只肯出个五六十万,那我不如把煤场放在东岔子镇了。” “但是这条路,您早晚得修,”孟志新淡淡地看着他。 其实我挺讨厌被人算计的,陈区长无奈地咂巴一下嘴巴,但是他还没办法计较,皇甫一尘选了不止一个地方,只不过主推响水湾而已,而且小岭也多少打算出点钱。 反正人家争取落户小岭,肯定是有所图的,现在看来,所图的只是一条公路,倒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是陈区长可未必一定要选择响水湾。 “走吧,跟我一起去这几个地方转一转,”他站起身来。 大致转一下,这一下午就过去了,令陈太忠哭笑不得的是:还就是响水湾的位置最好,一个是这里相对比较近,二来就是其他地方还真没有响水湾这么大的空地。 这是令陈区长感到不快的一点,不过其他的进展还算不错,接下来的两天里,交通局拿出了修缮通向响水湾公路的预算,共计五百六十万——结算时争取控制在六百万内。 这个费用,就连桥都有了,该桥的图纸是六年前就设计好的,要不葛宝玲发牢骚,说八五计划的公路,到了十五还没完成。 再有就是荀德健的投资协议终于签了下来,因为上次出了王瑞吉那么一档子事,这次搞得更为隆重,陈区长甚至请来了市委书记李强——没办法,常务副谷珍说,有事情走不开。 李书记此来,一来是代表市里,缓和北崇的怨气,二来就是不管怎么说,香港荀家也是港澳首屈一指的望族,哪怕荀德健只是私生子,也有资格被李书记关注。 至于这行为是否打了陈市长的脸,那就没人在意了,当天晚上阳州新闻还播了这一条。 “不知道陈正奎是否在摔茶杯,”林桓正在陈区长家蹭饭,看到这一条消息就笑了起来,“李强真是没他面子。” “一百万美元的引资,市台怎么可能不播?”陈区长很随意地说一句,阳州这穷地方,又不是凤凰,“对了林主席,响水湾的路只能给你一公里,明天你去找孟志新。” “多给点吧,保证质量,”林主席笑着发话。 “这条路是临时加的,要抵欠账,”陈区长无奈地摇摇头,这条公路是区里现修的,加上小赵那儿还有一公里多,葛宝玲就来关说,七百万的路给了以前的施工队,他们愿意抹去一百万的欠账——虽然北崇说以后可能会还,还是真金白银拿在手里实惠。 陈区长没有全答应,就答应了一半——这也是以观后效的意思,既然拨了一半出去,手上就真没多少人情可做了。 说着话,恒北新闻也开始了,今天正好有岳黄河到任的消息,陈太忠摸出一根烟点上,心说这岳黄河长得可是有点腐败,起码双下巴是有了,肚子也不算小。 林桓也静静地看新闻,看完这一条之后,他才轻喟一声,“城头变幻大王旗啊。” “铁打的官场,流水的干部,”陈区长笑着答一句,抬手去灌啤酒,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康总你好,有什么指示?” 待他放下电话之后,脸色就不是很好看了,林主席笑眯眯地看他一眼,“找你卖煤的吧?” 第3695章 招标(上) “你怎么知道?”陈太忠才问出这句话来,就觉得自己有点弱智。 “我也是招标组成员啊,”林桓笑眯眯地回答,“五十万吨的煤,你还以为是五吨?” “煤炭现在不是不愁卖吗?”陈区长皱着眉头发问,“现在应该是卖方市场吧?” “买方市场和卖方市场是相对的,大宗客户永远声音大,而且咱北崇又不缺钱,”林主席笑着解释,“不但我被人找过了,相信其他招标组成员也被人找过了,只不过大家不敢跟你说就是了……难得啊,咱北崇还有这么抢手的一天。” “真还有人想通过关系做这单子?”陈太忠确实挺意外,这个招标他倒不是一定要让林莹独吞,但是这个东西公平竞争就行了,没必要一定找关系吧? “这个钱最好挣了,就是倒空卖空,谁不会?”林桓很不耻地哼一声。 这倒也是,陈太忠听到这话猛然间就反应了过来,一旦下家确定了,倒卖原材料是最简单的买卖,尤其是公子哥儿们的最爱,左手进右手出就把钱赚了,一点都不用操心。 前文就说过,京城里有办法的衙内往下伸手,最常见的就是卖设备,施工什么的太劳神,还要跟当地人打交道,也容易出意外,还是倒卖东西来钱痛快。 “都有谁找过你?”陈区长想到这里,淡淡地看一眼林桓。 “一个老大姐打过个电话,”林桓含糊其辞地回答,有些话是他也不便说的。 “这还真闹心,”陈太忠听得叹口气,原本他认为,恒北总共就几个小煤矿,这番采购应该惊动不了多少省内的人,不成想连康晓安都打电话过来打招呼。 按说康总有自己的企业,又倚仗北崇良多,不该在陈太忠的地盘上随便打招呼乱伸手,但是……他有他自己的苦衷。 地电在海洲市新建一个电厂,装机容量是一百八十万千瓦,不过恒北的煤矿太少了,尤其是高热量的煤,就更少了。 可电厂发电,还就是要这种煤,地电最近就在联系各种动力煤,确定未来的一些供货渠道,虽然项目才刚刚启动,但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然而悲催也就在这里了,地电去联系煤矿,煤矿对他们也很热情,事实上现在煤炭的市场,远远没有到了绝对卖方市场的程度。 从战略层面上说,双方大致还算是相持阶段——卖方可以要求买方现款现货,但是买方也可以要求卖方降价,说你们最近涨得太厉害,每吨降五块我就考虑包圆。 也就是说,只要矿上产得出煤来,卖高价未必马上能销掉,但是略略降一点,转眼就能卖掉,还是现款现货。 但是这个动力煤,是相对比较悲催的,煤炭是分品质的,燃烧值高的煤价格就贵,当然这不是唯一的指标,同等燃烧值含硫量低的煤价格也贵。 可是对很多煤倒来说,燃烧值多少并不是很关键,差不多就行了,这不是煤倒们不知情,而是他们销售的对象不管这些——别人一吨卖一百六,你卖我一百八,凭啥呢? 说白了,还是动力煤该卖到对口的地方——有单位烧锅炉,采购买回去动力煤了,烧锅炉的工人说了,这煤的火力确实旺,烧着痛快,但是烧了两天,领导提意见了,尼玛,这烟也太大了,还买得这么贵……采购上吃了多少回扣? 对于这样的单位,含硫量大的动力煤,倒是不如含硫量低燃烧值小一些的普通煤,至于说锅炉工的工作量会大增,谁会在乎? 前文说了,刘望男承包的那俩煤矿,就是典型的含硫量、燃烧值双高的动力煤煤矿。 对这样的煤矿来说,目前的这个市场也挺让人挠头的,压价卖吧,真的不甘心,高价卖吧,又卖不了多少,要说囤起来等涨价——这煤炭在哪儿都存在自燃的问题,北崇还算气候湿润、雨水较多的地方。 那么,他们卖给电厂不是挺好吗?是挺好,但是几年前全国的火电项目被砍了个七零八落,要不然也不会存在现在的电荒了,卖给谁去? 现在全国各地是疯狂地上电厂,连煤炭资源紧张的恒北,都上了一百八十万千瓦的电厂,这也是不想让电力受制于人,限制了本省的经济发展。 然而电厂从动工到竣工,是要一个时期的,不能一蹴而就。 所以对动力煤的煤矿来说,眼下就是黎明前的黑暗,再走不远就有光明的前景了,但是目前还是要咬一咬牙——有人说停了煤矿不挖,等着行情来了再下手,这建议就太扯淡了。 正是因为如此,他们对恒北地电这未来的客户,是非常地客气,谁也想不到将来的动力煤会紧张成什么样子——事实上,仅仅过了三年,全国的动力煤就严重告急,第四年的时候,某些省运煤的卡车只要在车头打上“电煤运输”,过路费全免,还有绿色通道走。 然而,客气归客气了,对于地电希望签订的长久供销合同,他们一点都不感兴趣,尼玛,过两年要买我们煤的地方多了,我们愁的是现在卖不出去! 谈判不顺啊,康晓安挺苦恼的,不过他没辙,现在的地电说是不缺钱,其实比任何地方都缺钱,他不可能把煤买回来自己囤上——钱不是这么浪费的。 那么,就只能指望领导帮着协调了,康总仅仅是代省里管理地电而已,地电又不是他的。 就在今天,有煤矿主动打电话给他,说这个长久供销合同,我们在积极考虑,但是现在手里压了十来万吨煤走不掉,你们地电也投资了北崇的电厂,能不能帮着说一说? 直到这个时候,康晓安才知道,合着北崇最近有个五十万吨煤的招标,他原本是不会操这些心的,但是既然涉及到了海洲电厂未来的生产,他就不得不出面,跟陈太忠打个招呼。 陈区长这个无奈啊,那也是没办法说了,对于动力煤说,他兴趣真的不大,北崇的火电厂跟别的电厂不一样,是烧油页岩的,煤的燃烧值大小,区别只在于多掺一点少掺一点。 当然,燃烧值高的煤,那确实能少掺一点,这也是实情,但是能稳定使用海潮的煤炭的话,就不用考虑变换这个比例了,省多少事儿呢。 不过康晓安既然打这么个电话过来,他不闻不问的话,似乎也不是朋友之道,想一想之后,他叹口气摇摇头,“这个招标要快一点搞了,夜长梦多啊。” 事实上,这可不是夜长了梦才多,林桓九点钟才离开,隋彪的电话后脚就到了,“太忠,这大晚上的也睡不着,去你那儿喝点酒?” “那你来吧,”陈太忠看一看时间,心说你不怕丢人,那我还担心什么?反正王媛媛走了,小廖也有家室了,我就是一光杆司令。 隋书记这大晚上来,肯定也有目的,他坐下喝了一阵酒之后开口说话,“太忠,这次煤炭招标,是否确定就是海潮了?” 海潮集团原本就名声赫赫,就算天南省外的人略略一打听,也能知道这是天南首富的产业,更别说海潮集团美艳的小公主,跟陈区长的关系也不简单,隋彪不可能不知道这些。 “这个……怎么说呢?呵呵,”陈太忠轻笑一声,他不会承认定下来了,也不会说没定——那样就给对方机会了,“关键是我不怕他们毁约,敢胡来的话,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 这话不算很委婉,事实上是相当的霸气:我是打算照顾乡亲了,但是我保证合同的执行,你想关说也可以,但是万一有什么不妥,小心我反脸无情。 “宁沪书记给我打了个电话,”隋彪发现对方的防备很重,索性就开门见山,“他有个朋友,也想参与一下投标。” “那就交钱买标书呗,”陈太忠待理不待理地回答一句,隔了几秒钟,又嘿地一声叹口气,“是想让咱们直接放人过关吗?” “他也挺难做的,”既然话说开了,隋彪也不怕直说,“他都离开的人了,打这个电话给我……说实话,我没想到,但是老书记的面子,能照顾我还是想照顾一下。” 这是实情,隋彪很清楚,若是王宁沪还在阳州,根本不可能客客气气地打一个电话过来,两者之间的级别差距太大了,也就是到了外地,王书记才会如此客气。 但是他不能不闻不问,这就是阳州的干部,官场习气也重得很,但是还算念旧,也能理直气壮地说出来,我就是欠这个情分。 “王宁沪啊,”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其实他跟王书记没什么交情,当然,也没有什么交恶的地方,“他得去公平竞争,同等条件下优先照顾。” “能不能稍微优惠一点?可能是梁千帆的关系,”隋彪苦笑一声,这笔钱虽然不小,但是利润真的不高,现在的煤炭市场,价格很透明的,大宗原材料,哪里有那么多利润可言? 了不得也就是七八个点的毛利,就算一千万的买卖,毛利也才仅仅是七、八十万,不过这钱赚得非常轻松就是了。 第3696章 招标(下) “梁千帆?”陈太忠听得眉头微微一皱,这就算惹出了一个副省长啊,不过那又怎么样呢?岳黄河够不着我,梁千帆你也够不着我,“随便吧,要是梁千帆能亲自给我打电话,那就全订他家的了。” 你这不是扯淡吗?隋彪听得撇一撇嘴,梁副省长亲自打电话给一个区长,那肯定就是全订了,但是梁省长可能打电话给你吗?不可能——撇开级别差异不提,你这么能折腾,梁省长也不会直接接触你,太容易产生意外了。 “目前已经有十二家企业买了标书,”隋书记提示陈区长一句,“咱只买五十万吨煤。” 五十万吨煤,听起来挺多,其实还真的没多少,不光不占多少体积,平均到全国也不是个大数,随随便便一个三十万千瓦机组的电厂,一年不愁用掉一百万吨煤。 事实上,北崇两台五万的机组一开,这五十万吨的煤,也就只够一年用的。 “十二家,那就是六万块了,”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嗯,这个标书钱收得不错,都是卖煤的吗?” “还有关于煤场建设的,卖煤的就是七家,”隋彪随口答一句,然后愕然地看他一眼,“这消息我都知道了,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还真不关心这个,”陈太忠微微一笑,“算了,既然都这么热闹了,那就得考虑这个招标日期,是要往前放一放了。” “招标在一周之后,已经比较仓促了吧?”隋彪听得皱一皱眉…… “再提前就不好了吧?”第二天,孟志新也提出了异议,“总是招标,得让大家了解一下北崇的情况,才好投标……反正咱们的基础设施没做好呢。” 你懂个什么啊?陈太忠心里暗哼,“基础设施可以慢慢做,但是这个招标要加快速度,咱北崇的腰包,不少人惦记着呢。” 孟志新一听是这话,也就不敢再犹豫了,忙不迭打电话通知各个投标者,说我们招标的日期提前了——这就是标书收钱的好处了,没交钱买标书的,他无须去通知。 接到电话的众人也觉得有点仓促,不过这半年头有钱的就是大爷,想赚钱就得乖乖地听话,而且对他们来说,招标一旦提前,遇到的对手也会相应地减少。 不过相应地,他们都以为时间尚早,所做的公关就不是很足,闻听招标期限马上就要到了,说不得尽快地赶了过来。 陈区长这下就遭罪了,来的人略略一打听就知道了,什么招标组副组长,什么招标办主任,那全是扯淡,想拿下这个投标,必须得让北崇区长陈太忠点头。 面对一拨又一拨主动找过来的人,陈太忠在上班的时候,倒是不怕见一下,反正是公事公办,但是下班之后登门拜访,他就有点受不了啦。 连续推了两个人之后,陈区长索性一关院门,去汤丽萍租的办公室去了。 小汤租的房子,在北崇宾馆院内,一溜四间平房,她一间狄健一间,剩下两间是文件财务室和接待室,其中汤总的房间最大,里面还有个小套间能休息。 陈区长过来的时候,狄总正跟几个混混坐在屋前喝啤酒——这是夏天北崇人常见的娱乐方式,在路边喝啤酒侃大山。 见了区长,狄健站起身打个招呼,陈区长也懒得多理他,点一下头就进去了,进了屋里可好,林莹正在和汤丽萍喝功夫茶呢。 “你们倒是清闲,”他坐下来大喇喇地端起小杯,一口一个连喝三杯,“家里的门儿都快被踩烂了,不得不出来清净一下。” “还是为招标的事?”汤丽萍也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微笑着又给他端过来两杯,似笑非笑地低声问一句,“不用我喂你吧?” “外面全是人,”陈区长的心情略略地好了一点,不过这个场合,他也只能无奈地被她调戏,眼瞅着小汤的牛仔裙下笔直修长的双腿,他只有咽唾沫的份儿。 “要给我说,就索性全给我海潮了,”林莹也被最近的事情搞得有点恼火,这点子原本是她想出来的,自家的情人又说话就算,眼前却偏有一帮人不识好歹,非要挤进来分一杯羹。 “这次只要你能占一份儿,就算达到目的了,”陈太忠无奈地劝她,哥们儿这个区长,当得也很是不容易,“以后还要买煤呢,到时候咱们提前协商好。” “那个乌风山才讨厌,”小林总最恼火的,就是康晓安介绍的动力煤厂家,她也想把动力煤卖过来,海潮集团做得很大,还收各煤矿的煤炭,所以他们的品种很全。 这些品种里,好的动力煤不愁卖,尤其是含硫低的,焦炭厂就抢光了,剩下那含硫量高的,便宜点卖不合适,卖贵了还不太好销——煤炭市场什么好卖什么不好卖,那是公认的。 林莹就打算往北崇多卖点类似的货,不成想乌风山煤矿一张嘴就是十来万吨,那自然就挤占了海潮的份额——北崇囤煤并不是一个标准,比如说小企业要用煤的话,为了北崇的碧水蓝天,那还是得强调低含硫量,热量就不是很重要了。 “这可是关系到大局的,”陈区长无奈地摇摇头,“看他们的报价和供货期吧,若是相差太多,我也没必要留面子。” 正说着话,就有人敲门,陈太忠进来之后,为了防旁边狄健等人嚼谷,原本就是虚掩着的,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进来!” 随着这一声,一个略略削瘦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谄笑着发话,“陈区长,打扰了啊。” 不是找汤丽萍的?陈太忠有点奇怪,于是面无表情地发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是吃了晚饭以后,在宾馆瞎转悠,听说您在这儿,”中年人赔着笑脸,含含糊糊地回答,“正好是想找您商量点事儿,我是市二建的……” 合着这位叫李简的,也是被陈太忠卡了钱的,他对的是白凤鸣的口子,这次盯的是修建煤场,他接煤场没有多大难度,有往日的关系和口碑在,无非就是把利润压低一点,让北崇的亲戚在包工队担个虚职,再招上一些北崇人,就足够了。 不过当他听说,葛宝玲那里有人通过冲抵欠账揽工程,就也想试一试,这一试可是想投标煤炭——煤场的设计图还没出来,这就是磨刀不误砍柴工。 听说他在广北那边的煤矿有熟人,陈区长咂巴一下嘴巴,“白区长知道此事吗?” “我跟白区长说了,他说他做不了主,还得找您来,”李简讪笑着回答。 压根儿就没做过煤炭,也敢乱掺乎?陈太忠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了,不过招标的同时能抵消欠账,也还算划得来,“你这么想的话,可以参与投标,但是区里不会因此再开什么绿灯,而且其中的风险,你要自己把握。” “那谢谢您了,”李简原本还打算坐下再说两句,可是区长在跟美女聊天,尤其那个年纪大点的,看着自己的目光很是不善,大约就是海潮的小林总了,“那我先告辞了。” 你不告辞,难道还要让我请你宵夜?陈区长不耐烦地摆一下手,心里暗暗地叹口气,小汤这里也不安生了吖…… 接下来的两天,他索性去了地电临时租的小院,等到周一,招标工作就开始了。 八家投标者将自己的标书装进牛皮纸袋,计委办公室主任齐莹当着诸多投标商的面,将纸袋当众封好,并且要他们一一签名确认,这才抱着一摞子纸袋走向小会议室。 小会议室里坐着四个人,白凤鸣、孟志新、杨孟春和新扎的计委副主任王媛媛,这算招标办公室的人,他们初选有了结果,再向招标小组汇报。 按说王媛媛是没资格坐在这里的,但是孟志新认为她来比较合适,为什么呢?因为他和白凤鸣同为副区长,而白区长是招标办主任,他只是副主任。 这个是历史原因造成的,是没办法追究的,但是孟区长认为,我计委要多参与此事,那自然就要再要个名额,而白区长听说他打算叫上王媛媛,实在也是……没办法反对。 然后齐主任拿了八个小纸团,要投标者抓阄,按这个顺序向招标办阐述,而投标者进入小会议室之后,那四位才会要他确认一下牛皮纸袋的封口,当着他的面打开袋子。 不得不说,北崇搞的这个招标虽然比较草率,细节做得还是相当到位的。 每个投标者都会被问到产量、供货期之类的问题,还会被招标办问到能不能再降一点,以及三分钟的自陈优势机会。 乌风山煤矿的人抓住了八号,是最后一个进来的,白区长拿过刚打开的标书一看,脸上有一抹隐藏得极深的异样掠过,他沉吟一下方始发问,“这个价格……能不能再低一点了?” 乌风山来的是一男一女,男人是一个王姓副总,他眨巴眨巴眼睛,目光茫然地回答,“这个……真是没办法再低了,我们是国企啊。” 王媛媛低着头看标书,眼皮连抬都不抬一下,她很担心这个王总会看自己…… 第3697章 亏大了(上) 区政府招标的时候,陈太忠正陪着康晓安在清阳河边转悠。 康总是昨天晚上到的,由于一些耽搁,到了阳州就十点半了,所以索性在阳州住下,今天一大早就来北崇,拉着陈区长前来视察水电站的筹备工作。 陈太忠绝对不会相信他的动机这么单纯,而且清阳河现在要啥没啥,连工棚都没有,只是在平整土地,而且跟海角的协议已经签了,就算郑文彬过不久拔脚走人,这个项目也已经展开,想停也不可能了——大不了恒北自己干。 不过老康不说是为什么来的,他自然不会去主动提起,两人视察了一个小时左右,康总这才发话,“回区里吃饭吧,我正好见一见乌风山的人。” “来的这个王副总,也不是个老实人,”陈区长早就猜到了,康晓安是害怕一个电话不靠谱,特地赶到现场来呐喊助威,也算是对自己这个区长的尊重。 事实上,他也真的有点好奇,“这么小个单子,你至于这样吗?” “三千万的单子还算小?也就你敢这么说,”康晓安不满意地白他一眼,别看康总能折腾,大于三千万的单子,他能做主的也不多,就像范如霜的临铝,动不动就是几十上百亿的项目,范董又能做几分主? 当然,他真正的目的在于,“得让乌风山的人看到,对他们的事情,我很重视……太忠,处理完他们的存货,没有问题吧?” “价钱肯定得合理,”陈太忠看他一眼,“我愿意当雷锋,别人也得信。” “嘿嘿,”康晓安讪讪地笑一笑,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有点着急了?但是他有充分的理由,“下一步大批电厂上马,保障煤炭供应,是未来的工作重点啊,咱恒北没有煤炭。” “乌风山领情不领情不好说,海潮肯定对你不满意,”陈太忠淡淡地答他一句。 “这不是乌风山离海洲近吗?”康晓安干笑一声,心里却悻悻地嘀咕一句,有没有搞错,就算从天南进煤,我走莒山煤矿也近很多,何至于需要张州的煤了? “海潮能给你的帮助,其实远大于乌风山,”陈太忠想来想去,终于还是点他一句,乌风山不算小煤矿,现在开工量不足,年产煤炭也有三百万吨,但是就算他们产能扩大到五百万吨,依旧赶不上海潮。 虽说海潮自产煤炭的能力,不过才两百万来吨——有些还只是挂名,但是海潮的渠道太强大了,口碑、资金、运输和流通领域,在天南都是独一份儿,他们能盘活的煤炭资源,每年不会少于一千万吨,这还仅仅是煤炭不包括焦炭。 而与之对应的是,乌风山虽然产出不少,但他们是国企,有接近半数的煤炭,走了计划内的指标,下家不管付款多少、及时与否,他们得往外拨煤。 也就是现在市场经济的味道越来越浓,煤炭越来越紧俏,针对那些拖欠大户,煤矿这边也使出各种手段来拖延出货,所以才能存下点家底,而这样抠出来的货,他们自然舍不得卖得便宜了。 对普通老百姓来说,想打听到这些并不是很容易,但是以陈太忠和康晓安的身份,随便了解一下就知道了。 “海潮是有点远,只说运费就要多出不少,”康晓安微微一笑,本质上,他还是更愿意相信乌风山,国企和国企终究是要好沟通一些,尤其是现在的私企,简直就是利欲熏心的代名词,海潮跟他非亲非故的,凭什么牺牲利益照顾他? 而他是国企领导,虽然花钱可以大手大脚,但是买原材料的时候,还真的不敢跟那些私企老板比阔绰——经不起审计啊,所以他只能笑一笑,“反正需要帮忙了,太忠你不能不管。” 这话说得很不见外,但是康总真的没想到,四年之后,他每每想到今天的话,都恨不得拿头撞墙……尼玛,当初我怎么就话那么多呢? 两人说着话就上了车,陈区长没开自己的车来,有奔驰五百可坐,又有司机,他何必那么辛苦? 车行一段时间,康晓安又丢出一个话题来,“博睿有意向给海洲电厂注资,太忠你觉得这个事情,可以操作吗?” “哦……嗯?”陈太忠现实无所谓地哼一声,然后登时就觉得头皮一麻,难道这才是老康今天来北崇的真正目的? 沉吟片刻,他才沉声发问,“他们用的……不是要给北崇的钱吧?” “那倒不是,我从来不短兄弟的路,”康晓安笑着摇摇头,“博睿的人说了,他们手里别的没有,就是有钱,只要项目够好,他们可以考虑投资。” 也是,陈太忠听得暗暗点头,博睿是口碑和实力都不差的投资公司,不但管理着他的钱,也管理着别人的钱,人家来恒北是为他陈某人工作,但是觉得电厂能投资,那也可以顺便做两单,他看好自己的钱不被乱花就行了,还管得了别人的投资决策? “那你们谈好了,跟我不相干的,”他笑着表示。 “但是他们想获得股份,而不是收回本息之后走人,这个让人有点挠头,”康晓安轻喟一声,“太忠,你也说过,电厂涉及国家安全问题……都入世了啊。” 2002年的招商引资不比前两年了,外资依旧是很受欢迎的,优惠程度也不差,但是纯真的国人也渐渐地聪慧了起来,外商投资可以,但是咱也要讲保护自主品牌、要讲保护环境,也要讲……国家能源安全啥啥的。 尤其是入了世贸之后,外资纷纷涌入,大家在条件许可的情况下,就愿意多争取一点,康总这个观点,就是不愿意国家安全系于他人之手,充分地体现了一个国家干部的责任心。 “你这也太扯淡了一点吧?”陈太忠不屑地冷哼一声,“他不控股就行了,你担心什么的国家安全?咱国家……合资电厂还少吗?” 九十年代的时候,国家还真的建了不少合资电厂,那时候是真的穷,而且也没技术,更是因为一些事情,受到了一些制裁,于是国家有针对性地反制……如果有人去系统地琢磨一下,那个时期国内招商引资的成果,大约就能判断出各个阶段的倾向,是很有意思的。 简而言之一句话,九十年代的时候,合资电厂在国内并不少见,就算现在少了点,也没有少很多,所以陈太忠觉得,康晓安的话有点奇怪。 “省里只需要它的资金,其实……”康晓安沉吟一下,方始苦笑一声,“博睿不可以提股份,他只能作为融资或者借贷对象出现,参股电厂的可以是任何一个奇怪的公司,或者可能是你没听说过的银行,但不能是博睿。” “虽然不明白,但是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陈太忠感觉到这货说话吞吞吐吐的,但是他不想去打听,“那你们去谈吧,我大致分析了一下,这跟北崇没什么关系。” “博睿还是很看重你的意见和建议的,”康晓安这个提示,有点没头没脑。 “但我需要看重他们吗?”陈太忠笑着反问一句,“那只是一个投资公司,钱又不是他的,他不借钱给我,我照样借得到……他怎么看我,我有必要在意?” “咳咳,”康总猛猛地咳嗽两声,不再说话了,人家连博睿都不放在眼里,他还能说什么?反正他可以确定一点,陈区长绝对不是在吹牛——要知道,博睿就是丫引进恒北的。 想到博睿雄厚的资金和背景,康晓安越来越觉得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的区长了…… 车到了区政府的时候,就是中午十二点了,针对诸多投标厂商,北崇宾馆把小餐厅开放了,能放四桌人,是接待正厅领导的标准。 康总和陈区长坐在最靠里的一桌,隋彪今天也来了——最近隋书记越来越主动接近区政府了,不管是政府宾馆,还是陈区长家。 跟他一起的,是一个胡姓中年人,大约就是王宁沪招呼的那位了,不过陈太忠对此人是一扫而过,连简单的客套都没有,他只是冲小林总微微点了点头。 但是就这个点头,林莹就挨着他坐下了,隋书记和胡总在桌子对面坐下,康总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上首,今天的这个架势,真的不同寻常,大家连座次都不说了。 到最后,一个黑胖的中年人坐到了康晓安旁边,大家这才知道,此人便是乌风山煤矿的王总,他虎视眈眈地看着林莹,似笑非笑地发话,“林总看起来气色不错。” “哪儿啊,买卖不好做,这两天急得头发都白了,”林莹不动声色地还击,“倒是王总神通广大,看来会有不小的收获。” “买卖做得要吐血,”王总斜睥她一眼,阴阳怪气地发话,“低价冲击市场,这可不是值得鼓励的事,林总你说呢?” “难道你知道,我开价多少?”林莹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说个准数,说得对了,在再给你介绍一块市场,敢不敢赌一下?” 第3698章 亏大了(下) “有新的市场,那我肯定要舍命陪君子了,”王总两眼的眼角往下一耷拉,笑着回答。 “慢着,我是对北崇的保密制度有信心……所以跟你赌,”林莹又看一眼陈太忠,笑吟吟地发话,“你赢了我认账,但是你要是输了呢?不能光你占我便宜……把你的份额给我?” 招标场合鲜见这种事情,但是两家投标商都很硬气的话,也确实不用介意主家。 林莹敢赌,但是王总不敢赌,他终究是国企官员,投标成不成,那有种种的原因,他表示个不满就行了,没必要赌上身家,“别这么小气嘛。” “不敢赌,你就不要说三道四的,伤和气啊,”林莹冷冷地一笑,她是海潮集团的公主,哪里怕这么个小小的副矿长?这话说得真是富贵逼人! “超过六千一百大卡的煤,从来没有卖过这么低的价钱,”王总叹口气,脸色越发地不好看了,“林总家大业大不在乎……” “王总,咱们还是喝酒吧,”康晓安心里这个火,真的没办法再说了,这不是喝多了,根本就是没喝就多了,没事你招惹林莹干什么?考虑到对方以后会对自己有帮助,他不得不强压怒火,笑嘻嘻地发话,“有争议可以慢慢地沟通,陈区长,隋书记,咱们开动吧?” 陈太忠微微一笑,也不在意,做生意做得吵起来很正常,打起来的都有呢。 下午一上班,白凤鸣和孟志新来到了区长办公室,经过筛选,招标办大致圈定了四家,这就是向招标组的各领导汇报来了。 不过招标虽然严谨,功夫在棋外,只看他们圈定的四家就知道了,王宁沪介绍的华亨实业当选了,这家提供的煤炭是五千二百大卡左右,含硫量适中,敞开供应,报价每吨两百零五元——这是进煤场的价格。 李简的煤是五千大卡以上,报价是每吨两百,数量只限在五万吨,胃口不是很大,他在投标的时候强调了,自己走的是汽运,车皮不好协调。 海潮的煤分好几款,大致可比的是,五千五百大卡的煤,林莹的报价是两百二,真正算薄利多销,事实上,煤炭的定价并不完全取决于燃烧值和含硫量,分不了那么细,采购煤炭时,只有下限没有上限。 也就是说,买煤方制定了标准,超过标准多少,那是你自己的事儿,五千五百大卡的煤,你愿意当成五千二百的卖,那我也买,但未必会给你多结账——有本事你卖给那些要五千五百大卡的去。 事实上,煤炭的定价是非常有意思的,这里不多做探讨了,主要还是看运输方式和距离的远近,以及煤矿主想赚多少。 林莹报的这个价格,真的很公道,五千五百大卡的煤,往下探这是好煤,往上探,也勉强够得上动力煤的标准,选一下还可以炼焦。 但是她报的六千大卡的煤,就不是很厚道了,居然是两百八十五一吨,不过她报的车板价不高,只有一百五十五,抛去税费基本上等于空忙一场——车板价是煤炭装进车皮时的价钱,也就是说铁路等费用要达到每吨一百三十元。 其实戏法儿人人会变,这个时候发家的商人,大多都是有原罪的,她报的车板价看似不高,然而海潮有一点优势,做为一个民营企业,合理避税的手段真的不要太多,小煤窑的煤炭收起来,成本也要低一些。 乌风山在这一点上是完败,不过他们也有自己的优势,国企的车皮可以走计划内,就算也要求人,随便意思一点就完了,根本不是海潮那种民企可以比的,只这一块就省老钱了。 所以他们没有报车板价,直接就是进站卸货的价格,六千一百大卡左右的煤,他们只要两百四十五一吨,每吨足足比海潮低了四十元——多一百大卡不是大问题,关键是每吨四十块,十万吨就是四百万! “这个乌风山的诚意很足啊,”陈太忠看得就想笑,只能拿起一根烟来,掩饰自己的表情,“十五万吨不够,订他们二十万吨吧。” “那其他的份额呢?”白凤鸣请示区长,“李简这个是五万吨,两家加起来就是二十五万吨,给华亨多少?” “华亨这个价钱可是鸡肋得很,”陈区长琢磨一阵,眉头微微皱一下,“给五万到十万吨吧,你们商量,剩下的订了海潮五千五百大卡的货。” “好的,”白凤鸣和孟志新闻言站起身,区长临时多给了乌风山五万吨,就搞得大家有点难做了,原本两人合计着,要给华亨十万吨的,再给海潮二十万吨,这是皆大欢喜的场面。 现在区长倒是说了,能给华亨五万到十万吨,但那是挤占了海潮的份额……真要傻不啦叽地直接去挤占,恐怕也是麻烦。 这种事儿,两人都不敢直接问区长,总算还好,招标组里还有敢问的主儿,他俩找到林桓,如此这般一说,林主席倒是不怕事,抬手就给陈太忠拨个电话,“太忠,这个华亨,到底给五万吨合适,还是十万吨合适?” 陈区长在那边说了一句,林主席放下电话,无奈地看一看面前的两个副区长,“陈区长说了,都让你们决定了……非要逼着他收回这话?” “确定一下,我们就放心了,”孟志新笑着回答,倒也没有因为区长的话而着恼,本来嘛,多请示领导是应该的。 大约是下午五点,招标组相关领导的意见都争取过了,招标办将八个投标商请来,没中标的那四家,每家送两台“素凤”手机,感谢他们的参与——晚饭和住宿也会管的。 接着就是对四家中标的投资商通报了,本着公正、透平和公开原则,这四个家是同时坐在一起,听取这五十万吨的中标情况。 李简如愿获得了五万吨,华亨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垄断,十万吨是他们的预期,并没有多说什么,倒是乌风山对自己中标二十万吨有点奇怪。 待听到海潮集团只占十五万吨,而且全是五千五百大卡的煤,王总就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说不得举手问一下,“六千以上大卡的,就只有我一家?” “海潮也报了,”白凤鸣不动声色地回答,他本来不想说,但却不能不说,一来这个消息早晚会传出去,二来就是,供货一旦是独家,供货商那里难免会生出点事端。 “挤占了林总五万吨,真不好意思,”王总歉意地笑一笑,然后又问一句,“海潮的报价是多少?” “这个你没必要打听吧?”孟志新沉声反问一句,你知道是什么人以什么样的价格中了标就行了,打听别人没中标的价格——这是什么意思? “没啥不能说的,每吨二百八十五,”林莹沉着脸回答,少了五万吨的货,她本来就恼火着呢,听到这厮又问得这么离谱,说不得狠狠地还击一句,“想一想你中午的话,也不知道是谁低价冲击市场。” “你!”王总一听这话,脸色登时一变,下一刻,他就有意无意地瞪了王媛媛一眼,冷笑着发话,“真是……佩服啊!” “海潮是进煤场的价格,”林莹有意刺激他,“你站台卸货就完了,我还多一道环节。” “有办法,真的有办法,”王总气得笑了起来,从站台上拉到煤场才能花几个钱?可乌风山的价格比海潮足足低了四十元,二十万吨就是八百万啊。 “王总,你打算推翻自己的报价吗?”孟志新见他这副样子,就不紧不慢地问一句。 “我们考虑的是供货十五万吨,临时增加的这个五万吨,还得请示一下领导,”王总心里的愤怒,真的是无以言表,他站起身向外走去,“我现在就去打电话。” 一吨二百四十五也算赚钱,但是……真的没这么欺负人的! “尽快吧,给你一天时间做决定,趁着其他人还在,”白区长也不挽留他。 他第一个电话,就是拨给了康晓安,康总接了电话之后,静静地听他说完,才问一句,“你的意思是……二百四十五就算不赚钱了?” “是啊,就赚个跑腿费,”王总面对将来的客户,他也不会将真实情况合盘托出,“结果海潮报的是二百八十五,我这亏大了!” “亏大了,你为什么还这么报?”康晓安表示不理解,你既然这么报,肯定有你这么报的理由不是? “嗐,别提了,我本来打算报两百六十五,”王总叹口气,事实上他确实是打算报两百六,来的时候老总也指示了,说你可以现场降五块,再降你得跟我汇报了——十五万吨煤,五块就七十五万,大老板过问是正常的。 “那个王媛媛,就不是个玩意儿,”他气得大骂,“她非说海潮差不多就是两百六,我这是请示了老大,才特批到两百四十五……你说北崇怎么都是这么一帮人呢?” 第3699章 电视剧害人(上) 王媛媛?康晓安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谁,一时间真是要多意外有多意外,“你怎么会认识她?” “我这不是……找不到陈太忠吗?”王总苦笑着回答,“想着怎么也要私下挂个号,我去他家找了好几次,找不到人,最后也是不得已找上王媛媛。” 此事要说起来,也挺无奈的,乌风山托了康晓安来活动这个招标,才说要好好做一做标书,不成想接到通知说,招标提前了——这估计是出了点什么状况。 于是王总火急火燎就跑过来了,其时康晓安已经跟陈太忠通过气了,就对乌风山的人说,只要你们报价合理一点,少赚一点,这个单子我拍胸脯了,太忠那是我兄弟。 他说得不错,但是王总干销售也多少年了,深知自己不能干坐着傻等,还是要跟陈太忠多接触,这个单子才能花落自家。 但是来到北崇之后,他只在区长办公室见了陈区长一面,年轻的区长根本没管他打的是谁的旗号,就淡淡地指示一句,只要你的报价有诚意,入选不难。 诚意……我很有诚意啊,当天晚上,王总就去陈区长的住处,想要表示诚意,遗憾的是,陈区长不在,第二天晚上依旧不在。 他没得选择,于是第三天一大早去区政府,求见陈太忠,不成想廖主任打个电话之后,冷冷地表示了,“区长说已经见过你了,回去安心做标书吧……我们会一视同仁的。” 这就是第二次去办公室的时候,连面都没有见上,王总心里怎么踏实得了?尤其是他已经知道,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海潮,跟陈区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算康晓安再打保票,他还是要私下见一见陈区长才甘心,可是他还不能让康总帮着撮合——那样有不信任人的嫌疑,连康总也得罪了。 想来想去,他决定走迂回路线,从陈太忠的身边人下手,凤凰是有点远,也不赶趟,还是从北崇挑选吧。 他这随便一划拉,就选到王媛媛了,要说目前的北崇区,投靠陈系的人不少,但是真正能跟陈区长递得上话的,屈指可数,而对于这种招标的事情,林桓都不敢乱插嘴,如果一定要找出一个人,那就非此人莫属。 王媛媛是陈区长的枕边人,这是北崇民众都知道,当然,枕边人也未必都能说上话,但是好死不死的是,就在前几天,她一跃成为计委副主任——这样的破格提拔说明,她不仅仅是枕边人,更是深得陈区长的宠爱。 更别说,计委就负责协助此次招标,只说她的位置,就轻慢不得。 江湖中还有传言,说海潮集团的小林总,可能跟陈区长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但是王总并不认为小林总和王媛媛的关系会有多好——时下的宫廷电视剧,主旋律便是宫斗,没有宫斗的也算后宫? 所以当天中午,他就找到了王媛媛,不过王主任表示得很谨慎,只说她才上任,对业务不熟悉——你走流程就行了,我什么都不懂。 但是陈区长很信任你的!王总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当时的神情和措辞,他认为自己说话时的暗示很明显。 我现在跟领导没多少接触,王媛媛如是表示——她都搬到单身楼了,等闲也不会去区长的小院,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她也没必要隐瞒。 很浓重的怨气吖~王总认为,自己观察到了细节,那么,他还真就有文章可做——王主任不要你不要谦虚嘛,我知道陈区长一向还是很信任你的,你看,我也是康晓安康总介绍来的,很有诚意竞标,只不过海潮集团……真的很强大啊。 他拽出康总来,就是要表明自己也是有根基的——如果你在后宫里斗不过林莹,那也不要紧,她有海潮做后盾,你也可以结交外藩,以为奥援嘛。 王媛媛却是被缠得哭笑不得,她现在一门心思,就是借着区长的支持往上走,其他什么事儿都不想管,什么斗争也不想参与,至于说服气不服气林莹——她根本就不是陈区长的女人,只是为了他的名声,帮着他把自己的那层膜看好就是了,那些飞醋……从何谈起? 她不会表态,但是也不会明确解释,于是就含糊应对过去,不成想当天晚上,王总又来单身楼找她,说是你帮我摸出海潮的底线,只要我能中标,谢你千分之三到五——具体的点数,要看我是多少钱拿下的。 十五万吨煤炭,一吨两百六左右,总额接近四千万,千分之三到五,也有十几万的好处,这个诚意不可谓不足,要知道,煤炭目前还不是暴利行业,而王媛媛也不过是其中一个环节,她并不是能一锤定音的人。 但是王主任就有点恼火了,我只是枉担了一个虚名,你又何苦一而再再而三地刺激我? 而且她搬到单身楼也没几天,为了避免麻烦,她晚上很少接待人,当然,一般年轻人也不敢在她这里逗留得太晚——传到区长耳朵里,那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所以她不耐烦地回答,这事儿自有陈区长操心,结果王总长叹一声离开:原来……你们都这么怕林莹啊。 这句话是彻底地把王媛媛惹毛了,待他离开之后,她就抬手给陈区长打个电话,说这个人来单身楼找我了,他又如何如何说了,最后她问一句:这人太莫名其妙了,能不能取消了他的投标资格? 王主任并不是想真的取消对方的资格,以她的身份和地位,还远不足以干涉类似的事情,她只是想借此表示——我跟那货真的没关系,是他找上来的。 陈太忠躲出去,也是因为这种人情太多,他实在防不胜防,但是听到对方居然找上了王媛媛,他这气儿也是不打一处来——合着哥们儿这“处女之友”的名声,都传得那么远了? 那你就告诉他,海潮就是低价冲击市场好了,陈区长做出了指示,想到这乌风山这匹黑马不过是仗了地电的势,而在将来,地电还未必能享受到成果,他觉得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于是他就顺手又捏个理由做诱饵:海潮想的是垄断以后的供货,所以第一仗,海潮必须打漂亮了,将其他人排挤出这个市场。 这里有必要强调一点:北崇此次招标,说的是要为企业解决未来的煤荒问题,但是有办法的人自然打听得到,北崇是在搞煤炭储备。 北崇不产煤,近期又在大上工业,搞储备是可以理解的,不过,五十万吨的煤炭储备,对于一个没什么工业基础的县区来说,已经是上限——那么,接下来的市场在哪里? 区里还打算再囤两个亿的煤,不过知道这个计划的人很少,除了陈区长,大约也就是白凤鸣和孟志新了,林桓都不清楚此事。 可是海潮依旧有挤占市场的可能性,因为北崇自备电厂是要消耗动力煤的,一年就超过四十万吨,而且这个电厂,目前已经在酝酿二期工程了。 王媛媛请示了领导之后,心里就有数了,而第二天,王总又来骚扰,她想着领导做了指示,就不怕表示一下,你要靠价格拼过林莹,那是不用指望了。 那林莹的报价是多少呢?王总不得不关心这个问题,事实上,都是搞煤炭的,他基本上能猜到,海潮将煤炭运到阳州的成本,当然,这运输的环节里猫腻很多,不好细细判断,但是国内的铁路都是一家,就算存在地区差异,互通信息总是无妨的。 他很快就了解到,加上私人的打点,张州的煤炭到这里的运费,大约是一百元左右,而海潮集团在天南赫赫有名,铁路上的关系也很扎实,运费总不会比别人出得更多。 那么他略略地估算一下,林莹想低价冲击的话,报价应该在二百六十元左右,这个价钱就没什么钱可赚了——海潮在货源方面有优势,但是在货运方面差一些。 然而,陈太忠再三地强调了,价格问题很重要,王总不能忽视,于是他就试探着问一句,你觉得我们报个多少就能中? 这个问题你问我?王媛媛哭笑不得地反问一句,那真是……呵呵…… 可是王总已经钻进死胡同了,对方越是呵呵,他就越是想问个明白。 事实上到最后,王媛媛也没给出明确答案,什么她暗示海潮底价两百六,那纯粹是王总信口胡说——他只是不想承担相应的责任。 事实上,乌风山坑口出煤的成本八十出头九十不到,货运及其他管理成本,加起来也就六十块钱,加上税费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也就是一百九十块钱。 运到北崇的结算价为两百四十五的话,利润差不多每吨有五十,加上损耗、增值税之类的,每吨二十来块的纯利,是绝对能保证的。 但是这个耻辱,也就耻辱在这里了,王总是打算报两百六的,退一步两百五十五成交,这每吨就是三十块以上的纯利了,二十万吨就是六百万。 而他为了稳稳拿下这个单子,硬是将价钱在底价上又降了十块,这就是两百万没了,更悲催的是,这个价钱,他是请示了老大之后,特批争取来的——所以在议价的过程中,他是一分钱不肯让了,我们直接一口价,这也是诚意。 第3700章 电视剧害人(下) 似此情况,王总听说林莹的投标价是两百八十五,他不暴走是不可能的——尼玛,这我回去以后,怎么跟领导和同事们交待啊? 这年头不患寡而患不均,价格报低了问题不大,关键是对方报得挺高。 康晓安不知道里面的具体情况,但是听一听对方的抱怨,他也猜出个八九不离十,“那王总你给我打这个电话,是需要我做点什么?” “我怎么能让您做什么呢?”王总先客套一下,然后吞吞吐吐地发话,“我就是觉得……这个价格有点低了,回去不好交待。” 这个确实不好交待,乌风山终究是国企,拿下单子来是好事,利润低一点也无所谓,但是跟别人拼利润拼到最低好解释——哪怕别人都两百四了,你两百三十五一吨成交了,那是你有本事,有魄力。 可是差价这么悬殊,那真的就说不清了,一吨整整差了四十块,四十块啊……这恐怕不仅仅是工作不细致,大约还会有别的说法。 “这点小钱,你也要跟我说,”康晓安干笑一声,他其实已经弄明白这里面的分寸了,但是……他真的没办法说什么,反正康总充大头也充习惯了,“你的意思是,多出的五万吨不想这个价钱出了,对吧?这个简单。” “这个……我还没跟领导请示,”王总沉吟一下回答,他还真不敢这么说,两百四十五一吨,卖得是便宜了,但终究有利润,十五万吨都卖了,再卖五万吨又何妨? 正经是因为这五万吨成交不了,影响了前面的十五万吨,那罪过就大了——说来说去,这个两百四十五,真的卡到乌风山蛋疼的线儿上了,卖了不甘心,不卖的话闹心。 “那你快点儿请示吧,才几个钱?”康晓安很不负责任地挂了电话。 不多时,王总回到了招标办,他表示说,三个月内,按投标价供应十五万吨,至于说另外的五万吨,要看三个月后的行情了,“……这个煤炭行情波动得太厉害,我们不能答应得太多,希望大家理解。” 这个解释也很合乎情理,本来嘛,现在的煤炭价格,基本上三两个月就要涨一点,不过孟志新直接表示,“那乌风山就是十五万吨了,海潮加到二十万吨,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他的决定做得很痛快,海潮集团本来就损失了五万吨的订单,乌风山不要,正好拿来弥补,根本都不需要商量的,但是看在别人眼里,这话就说得太牛气了,十成十的财大气粗——你不给我面子,我何须给你里子? 事实上,这话还就合适孟区长说,白区长多少跟康晓安接触过几次,对康总的关系户,也不好做得太绝。 那你买两百八十五一吨的,还是再买五万吨五千五百大的煤?王总心里感觉怪怪的,想到三个月之后煤炭的行情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这个决定未必是正确的,他就失落重重地问一句,“不考虑涨价因素?” “我们可以提前支付预定,”孟区长淡淡地回答一句,这显然又是一个重磅炸弹——合着北崇可以将货款提前打到海潮,这对别人来说太不公平了。 “海潮感谢北崇的信任,”林莹不等别人发难,就笑着发话,“我们可能会因此承担一些风险,比如说涨价什么的,但是对海潮来说,北崇的这一份信任,比任何东西都宝贵。” 在座的诸多投资商面无表情,心内却是暗暗腹诽,这话真的很扯淡,北崇投资帮助你们发展,就算煤炭看涨,谁还能保证它一个劲儿地涨? “再让我考虑一下,好吗?”王总生气归生气,现在却又有点不甘心丢了那五万吨,他看一眼白凤鸣,“白区长刚才说了,给我一天时间的。” 白区长并不回答这个问题,他就当没听到一样,倒是孟区长端起杯子喝口水,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回答,“白区长的意见,就是北崇的意见,我们以为你已经决定了。” “哪儿能呢?”王总干笑一声…… 当天晚上的饭局,就是投标商请客了,小林总大气得很,表示说今天算我的,你们想请的话,回头再说,旁人也都是财大气粗之辈,又知道她的底细,就不跟她来抢。 林莹原本想请大家去阳州吃,怎奈区政府的几个人对阳州都没太好的感觉,索性就让人从阳州送来点龙虾之类比较罕见的食材,在北崇宾馆多做了几个菜。 饭桌上自然不好再说什么,七点半的时候,大家尽兴散去,康晓安却是被乌风山的人逼得没有办法,又去陈区长的小院关说。 来到小院之后,康总却意外地发现,王媛媛也在场,他奇怪地看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走到陈太忠旁边坐下,“太忠,乌风山这你到底怎么想的?” “他价钱低,北崇就多买点嘛,”陈区长轻描淡写地回答,“他不愿意卖,那就拉倒,只帮他们清库存。” “你也是狠狠地算计了他一把,”康晓安笑着发话。 “那是他自找的,”陈太忠说起这个,是一点内疚都没有,“本来都答应他了,他非要自作聪明,满世界地找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收了他多少好处。” “别人是礼多人不怪,你这倒好……就事论事,”康晓安继续笑,其实对于乌风山人私下的乱闯,他确实也有点恼火,可是帮人已经帮到这个地步,他反倒是不好指责王总了,要不然的话,人情岂不是白卖了? “天底下本来就没那么多麻烦事儿,就是自作聪明的人太多,简单事情才变得复杂化了,”陈区长无奈地回答,下一刻他微微一笑,“不过也好,给北崇省钱了。” “小王配合得不错,”康晓安侧头看一眼王媛媛。 “是他逼我的,他屡次三番地找我,”年轻的计委副主任轻声回答。 “真是自找的,”康总听她这么说,也禁不住苦笑一声,“那这个多的五万吨?” “让他自己决定好了,你操的什么心?”陈区长一猫腰,从茶几底下摸出两瓶啤酒,“来,再喝点啤的吧……” 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时候,王总终于来通知白凤鸣,说经过煤矿党委的紧急协商,最终决定只向北崇提供十五万吨煤炭——这个,真是不好意思。 他表示说,那五万吨的份额,希望能到时再行议价,这也是党委的决议,事实上,乌风山人也知道煤炭要看涨,既然这次投的价格不好,那就只为了争口气,也不要这五万吨了——你北崇都敢囤煤,我们堂堂的煤矿还差这点胆子? “你不要就给别人了,”白凤鸣很明确地表示,在外人面前,孟区长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这是要维护区政府形象上的统一。 事实上,对于陈区长的态度,白区长是非常清楚的,此次投标的人虽然多,但是区长要刻意维护的,就是海潮集团这根线,原因无他,稳定而已。 而且陈太忠都指示了,海潮集团的煤款全部、足额预付,这个决定看起来有点违反政策,但实则不然,须知煤炭价格还在缓慢上涨,海潮拿到这二十万吨的订单,光是运输也要折腾好一阵,到时候谁知道煤炭涨到什么地步了? 不过海潮一口气吃下这么大的低价订单,也不是坏事,他们手上有了充足的预付款,也可以及时地多收煤炭——这才叫双赢。 这种操作模式,却是别家想学都学不来的,因为这里面存在相当大的违约风险,陈区长不怕麻烦,却也不喜欢麻烦,撇开小林总跟他的交情不谈,海潮集团的根儿就在天南,根本没胆子坑陈太忠。 “那就给了海潮吧,”王总苦涩地叹口气,既然拒绝了北崇的好意,他反倒要维系这一层关系了,否则合同执行过程中没准会出问题,他笑着发出邀请,“白区长,中午一起吃顿便饭吧。” 白凤鸣看他一眼,也知道这人在顾忌什么,他略略沉吟一下,“你先去请孟区长吧,他答应了,你给我打个电话就行了。” 昨天在给华亨五万和十万吨的问题上,他略略坚持了一下给十万吨——华亨那边肯定有心意的,那么今天这个人情,就得多照顾孟志新一点,这年头独食不肥。 北崇还真是铁板一块!王总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开了,看着他的笑容,没人知道他的心里有多么苦恼。 矿上不要那五万吨份额的理由很充分,但是他心里很明白,矿上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理由:有人怀疑他收了好处,故意压低价钱卖,卖得上瘾又多卖五万吨,那自然不能答应。 看这事儿办得吧,真的里外不是人!走出房门之后,王总脑子里猛地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以后家里看电视,坚决不许老婆和女儿看宫廷剧了…… 第3701章 邻居上门(上) 煤炭招标一事结束,北崇就再掀建设潮,煤场建设迫在眉睫,而通向煤场的公路也要建设,由于北崇计划内的建设和额外的建设已经相当地多,眼下施工队都有点不敷使用。 就连谭胜利介绍的施工队,都揽到了一些活儿,不过谭区长倒还算识趣,他逢人便说,这是教委的三产,现在接点活练练手,将来修缮校舍的时候,就不缺人手了。 事实上,他是惦记着陈区长早就说过的翻建学校,眼下是必须要锻炼队伍了,要不然将来活儿全被别人拿走,也挺没意思的。 所以眼下的北崇,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巨大的工地,像葛宝玲分管的物流中心,也是在加班加点地建设——目前先别说上路拦车,先把煤炭的堆场搞起来吧。 招标之后,煤炭马上就会源源不断地拉过来,煤场那里是不赶趟儿了,物流中心的堆场就显出重要性了,葛区长不得不下大力气抓这个建设。 大部分人跟陈太忠一起工作,或多或少都会有被事情推着走的感觉,葛区长对此也有了深刻的体会,物流中心的规划还在纸上,她就必须要在一周内建好一个堆场了。 时间紧任务重,不过这个堆场的要求也不高,在路边平整出一块儿地就行了,连围墙都可以缓建,再划分上几个区域,各家就可以看管自己的煤炭了,至于值守的小屋、隔断之类的,都可以慢慢来,眼下是夏天,一个月之内能修好就行。 倒是厕所什么的地方,那是要尽快建好。 陈区长对这个堆场也很重视,而且他有农村工作经验,听说临时抽调了三台推机,工程进度依旧不乐观,他就建议了,机器干机器的活儿,边边角角的小活儿,就用人力来干。 三轮镇的镇党委书记林继龙也很看重这个项目,他打算动员乡镇的党员干部来赶进度——这个物流中心扎根三轮镇,能直接带动整个镇子的腾飞。 而陈太忠直接建议了,小贾村闲人那么多,给他们个挣钱机会。 小贾村半数的田地被冲毁了,除了一些人在种地和清理地里的零散石块,一多半人基本上就无所事事,村里的灾后重建工作也展开了,区里和乡里一致决定,在旧址上重建小贾。 不过这次的重建,就是彻底地统一规划,宅基地什么的,早就被冲得认不出哪里是哪里了,区里直接决定,小贾村全部上四层小楼,一户算八十平米,然后再加人头,一个人头补三十平——没办法许再多了,地不值钱,但是盖楼得花钱。 谁如果不接受,那就按以前的户口结构发放宅基地,一户是四分多的宅基地,合着不到三百平米,不过乡里区里不管帮你盖房子,你得自己盖,而且地方是统一规划过的,也不许起二层以上的小楼——要不然会影响到他人。 要是搁在城市里,大家会如何选择,那真是不消说的,但是偏远农村和城市,那是截然不同的,住楼房那可是农村人一辈子的梦想——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而且住了楼房,上下水啥的都方便了,至于说没院子里的一方田土,不能种点啥了,这想法就有点太文青了——村里人谁家没地,一定要种到院子里? 事实上城里的土地观,一点都不适用于小贾村,这地方别的没有,就是地多,基础设施跟不上去才是最要命的。 至于说宅基地,哪怕是错过这个时机,回头想办法打点一下村领导和乡领导,只要不占用农田,也不愁再批下一块来——就算不批,你自己选块荒地盖房子,别人也不能拦着。 所以小贾村绝大多数的农户,是选择了住楼房,只有四五户人家,要了四分的宅基地,这几户都是相对有钱的,宁可自己盖房子,也要求个名正言顺的宅基地。 反正一种米养百样人,农户都有各自的选择,这个东西强求不得,能引导大部分人即可,小贾村被如此全盘规划一下,迟早要面目一新。 这些就都扯得远了,眼下有施工队在小贾,一边清除泥土,一边挖掘以前可能遗留下的财物,顺便就开始开挖道路、打地基之类的施工了,而小贾村村民必须在一边协作。 只说清除的淤泥和清点可能存在的财物,这个进度就快不了,所以无所事事的人很多,把他们召集起来建设堆场,其实也算盘活了生产力——无非是平整土地,都是土里刨食儿的,谁不会啊? 正经是陈区长不会,小贾村村民来建设的那一天,他也来了,讲了一段话之后,身先士卒地拿一把铁锹干了起来,他有仙力傍身,一锹一锹地舞动着,并不觉得有多累。 不过,哥们儿不能表现得太扎眼,年轻的区长暗暗地提醒自己,干了半个小时之后,他觉得自己应该比较疲乏了,于是放下铁锹,坐到一边的石头上,“气喘吁吁”地抽烟。 “陈区长这就是劲儿大,身体忒棒!”一个老农民笑眯眯地冲他伸个大拇指,捡起他的铁锹才待接着干,然后就是一愣,“这锹头咋变成这样啦?” 好好的一把圆头铁锹,陈区长干了半个小时,硬生生地把铁锹搞成月牙铲了,前面的铁皮被磨平不少,更多的……还是变得卷曲了。 “干你的活儿,”林继龙见区长休息了,他也放下铁锹休息,不过他手里的铁锹依旧是圆头的,他一边喘气,一边摸出一根烟来,哆哆嗦嗦地点上,终究是奔四十的人了,跟着区长的节奏干活,他真是累得不轻,“领导就是有劲儿……老汉你咋话那么多呢?” “那叫蛮劲儿,”老汉也点起一支烟,一边慢悠悠地铲土扬锹,一边说话,“力气活儿不是你那么干的,像这个铁锹,要讲个巧劲儿,多抖一抖,稍微用上点儿腰劲儿,再控制一下节奏,其实一点都不累人的。” 陈太忠看着老汉慢悠悠地铲土,每一铁锹也就是多半锹,心里就有点不服气,虽然他承认,老汉干活看起来确实有点节奏,“你这个效率,有点太低了吧?” “我这效率一点不比你低,”老汉看他一眼,居然还有心情吸一口烟,“你干半个小时,起码要歇二十分钟,下一次连半个小时也干不到,我干半个小时只歇十分钟,而且干这么一天,我明天还能干……明天你两个膀子肯定肿了,你攥锹不紧,明天手上铁定起泡。” “嘿,”陈太忠听得笑了,他还真没想到,自己会被人笑话不会干活——这点儿活儿,哥们儿倒不信明天膀子能肿,不过凭良心说,老汉说得确实有点章法。 尤其老汉是看起来干得慢,但面前那一堆土石,却是一点点地在稳定地消失着,不用心的人,未必注意得到它的减少,真用心观察,才会发现那是真正的大巧不工,润物细无声。 劳动人民终究是伟大的,此刻,做为曾经的仙人,陈区长也不得不暗暗感慨,这专业的就是专业的,哪怕是玩铁锹,“老汉……你教一教我吧?” “你都是领导了,学这粗活儿干啥呢?”老汉憨憨地一笑,他并不因自己铁锹玩得好而得意,他一边慢悠悠地扬锹,一边慢条斯理地回答,“一点庄稼把式,手熟而已,干上两年,不用人教你也会了。” “我还是真想学,”陈区长说着就站起身来,他是要强之辈,不愿意被人笑话连铁锹也玩不好,那也太不接地气了,可是要让他自己锻炼两年……哥们儿哪儿有那美国时间? 老汉瞥一眼陈区长手里过滤嘴很长的香烟,心说区长这烟,听说一百多块钱一根,还是有钱都买不到,我是不是该借此机会弄两根来抽呢? 不不,两根都抽了,那就太糟蹋了,我只抽半根,剩下一根半,要向亲友们炫耀,大兄哥照顾我多年,得让他抽两口,老李去年提醒我,没让我买假化肥,这必须让他抽一口,老张这多年的好友,居然帮着儿媳妇骂我,最多只让他抽一口…… 老汉心里正盘算呢,不成想陈区长的手机响了,然后区长接起来说两句,转身就走了,他一时间就有点着急了,“陈区长,能给根烟吗?” “这半包都给你了,”陈区长想也不想,笑着丢给他半包烟,“你说我干得不好,批评得有道理,我接受……别嫌是半包,这个烟有钱买不到。” “我知道,”老汉将铁锹一丢,抢上前一步,双手一合就接住了半包烟,他攥一攥,居然是大半包,禁不住感叹一声,“陈区长真的实在,我笑话他,他还给我烟,太难得了……我说,你们这是要干啥?” 一眨眼的功夫,他的周围就围满了乡亲,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闷声闷气地发话了,“六哥,你那用铁锹,也敢叫会用?欺骗陈区长……给我两根烟,我啥都不说了。” “滚蛋,你和二愣,两个人分一根,”老汉很干脆地把烟往裤裆里一塞,麻利地一紧腰带,“乡亲们都有份,但是烟真的不多,咱们回了小贾村再说,别让外人看见……” 他们这里的折腾暂且不表,陈太忠却是心思重重,打电话来的是敬德县党委书记奚玉,奚书记前一段时间就通过李强表示过,想来北崇学习先进经验。 第3702章 邻居上门(下) 奚玉祖籍是固城的,但是他母亲是敬德的,而他的父亲曾任敬德的副书记,文革期间遭受了批斗,患急性胃穿孔去世了。 对他来说,敬德是母亲的娘家,也是父亲的埋骨之所,这个地方……真是意义深远。 前文说过,阳州的跳票现象很出名,最出名的便是敬德县长候选人连续三次被跳票,导致敬德县党委书记跟着遭殃。 接下来的候选县长,就是本地人,于是顺理成章地通过,不过这个县长干了一年挂零,就被调走了——丫只是为了稳定人心用的,人心稳定了,也就该走了。 若是不调走的话,下面人未免会以为,裹挟群众要挟上级是很有用的一招,所以那货必须走,这个跟业绩什么的无关。 奚玉就是在这个当口出任县长的,他有敬德的背景,当地群众不会很排斥他,但是他的父亲就死在敬德,想必他也不会对敬德有太深的感情——这就是上级如此委任的原因。 简而言之,敬德是比北崇还要穷的县区,而且那里民风的彪悍程度,不比北崇逊色多少——甚或者还要强,北崇人总说,他们不怕花城人,但是敬德人说起来,花城算个鸟。 当然,这跟敬德的闭塞有关,北崇人还知道往外走一走,敬德人基本就不往外走,那花城人想到敬德找事,真的是毛都不算。 这是背景介绍,奚县长在做了三年多县长之后,年初的党代会上被选为党委书记,但是……这大致是王宁沪的意思,跟李强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前两天,奚玉就通过渠道表示,很想和北崇互通一下有无,陈太忠对此并不是很感兴趣,他现在一门心思发展北崇,都没心思跟阳州虚与委蛇,敬德——也能跟北崇互通? 奚书记跟隋书记的关系尚可,两人多少都还算得上是在王宁沪手里起家的,所以隋书记也暗示过一两次,但是后来奚玉能通过李强来打招呼,这个事情……有点蹊跷。 陈区长赶回区里的时候是十一点半,奚玉已经来了,正在小会议室里坐着,难得的是,隋彪居然陪着他。 陈太忠马上就觉得,味道有点不对,姓奚的是怎么回事那不好说,但是隋书记……你怎么又跑到我区政府了,堂堂的区党委书记,不能这么不值钱吧? “哈,两个书记大驾光临,你们不怕把这小小的区政府压塌了?”他笑着打招呼,眼见奚玉主动走过来握手,他也赶紧伸出双手,“我真是受宠若惊。” 奚书记的双手很大,略带一点冰凉,他用力地握一握,“我拉着隋书记来的,主要是想学习一下北崇的先进经验,陈区长,在你的带领下,北崇已经远远地走在了敬德的前面。” “那是班长指挥有方,掌舵得力,”陈区长的套话顺嘴而出,一边说着,他还看一眼隋彪,“隋书记,你做人不能太谦虚了,把担子都压到我身上,这不厚道。” “啧……大家都不是外人,”隋彪苦恼地咂巴一下嘴巴,他跟奚玉还真没什么私交,但是论起阵营来,不管也不行,所以他索性直说,“奚书记此来,是要取经,学习咱们成功的经验。” “我就没觉得咱们有啥成功的经验,”陈太忠先是笑眯眯地谦虚一下,以防对方来者不善,“隋书记你要是觉得有,就跟奚书记说一说。” “是真的有事,太忠你别闹了,”隋彪苦笑一声。 “我确实是学习经验来的,”奚玉笑着发话,落座之后又说一句,“敬德已经落后很久了,近期也没什么发展的机会,我这个县党委书记,心里有愧啊。” 简简单单一句话,在肯琢磨的人耳朵里,信息量不算少,起码陈太忠就听出来,对方是“近期没机会”,又想到这个招呼是李强打的——莫非是因为陈正奎的缘故? 有了这个猜想,他就微微地点点头,也不再说话,倒是要看对方如何说。 “我大致是考虑这么几点,”奚书记始终面带微笑,态度非常和蔼,“人才、资源和劳动力,希望北崇能与敬德加强交流与合作。” “唔,”陈区长听到这里,不得不微微颔首示意,不过他依旧不会随便表态,陈某人一心就放在北崇的发展上了,敬德若是想来揩油,那恕难从命。 “陈区长来的这半年里,北崇的发展真的是日新月异,”奚玉见他不说话,也就说起了别的,有些事情不能操之过急,以免落了下乘。 倒是隋彪被这话说得有点赧然,奚书记的夸奖倒也不为过,但是当着他这个党委书记如此说,真是让人情何以堪。 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儿之后,就到了吃饭的点钟,大家在北崇宾馆选个包间,陈区长这才发现,合着奚玉不是一个人来的,一同来的敬德党委组织部长李逸飞。 既然李部长在,酒桌上大家说着说着,就提到了目前正在搞的“大学生返乡创业”,对于北崇的这个试行政策,李逸飞是由衷地感叹,说北崇的魄力,真的令人钦佩。 陈区长自然要谦虚几句,说这是隋班长领导有方,反正是嘴皮子上的功夫,惠而不费。 奚玉正好就借这个机会表示,说我们敬德今年也有几个不错的学生,看样子是不想回县里,北崇能不能通融一下,先落户北崇,等出了成绩,我们再接回去? 陈太忠听到这话,就看一眼隋彪,隋书记却是当没听到一般,自顾自地吃菜。 你们已经达成共识了啊,陈区长自然就看出来了,也就是老隋忌惮自己,没胆子跟风劝说,只留下自己面对奚玉。 不过,他还真是要让隋彪表示想法,说不得侧头看一眼,“这你得跟隋书记说。” 隋书记闻言,真是躲都躲不了啦,他略略沉吟一下,方始含含糊糊地回答,“这个嘛,大学生确实是人才,可是老奚……你敬德再穷,总不至于安置不了几个学生吧?” “安置学生简单,我好歹管着组织人事呢,关键是……我也想让学生们锻炼几年之后,能把基层的经济建设抓起来,”奚玉认真地回答。 “尤其是把他们放在本地发展,他们没压力,放到北崇来,他们发展得要是不好,你们直接解聘,我们也不要这种人……有压力才会有动力。” “而且这个试点,只有北崇有,”李逸风在一边插嘴,“我们敬德没有这个资格,要是单纯地把人招进来……谁愿意下基层?” 这不是用我们北崇的钱,帮你们敬德培养人才吗?陈区长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个,不过他隐隐觉得,此事又不是如此地简单,于是含糊地回答,“这个……呵呵,我和班长回头合计合计,同志们的意见也要听取。” 反正一大堆人坐在一起吃饭,真是说不出什么眉目,由于区里目前还在抓无故脱岗,大家也没怎么喝酒,吃了四十分钟就散了。 散席之后,陈区长径自回了小院,他原本是想着以不变应万变,等隋彪打电话过来,但是转念一想,还是主动打了电话过去,“班长,这今天唱的是哪出?” “奚玉确实是想让咱帮着带几个人,反正咱北崇肯回乡的大学生也没几个,”隋彪毫不掩饰地回答,“先让他们把经济搞起来,然后咱愿意留就留,不愿意留就送回敬德。” “阳州那边的招呼,我都顶了,你怎么想起来放敬德的人来了?”陈区长听得是老大不满意,“这是有个什么说法?” “北崇肯回来的学生少嘛,”隋彪很无奈地回答,“而且咱们这个试点,还弄出了很大的风波……敬德的学生,不会挤占咱们多少贷款。” 这个奚玉还真是不招陈正奎待见,陈太忠反应过来了,返乡创业的风波,可不就是他打了陈市长?敬德敢用县委的名义委托北崇培养几个人,那也真是不给陈市长面子了。 但是他还有点想不明白,“这些学生要是有办法的话,留在敬德搞建设,岂不是更好?” “首先他们是看好北崇的发展,你再有办法,窝在山沟里,能起多大作用?北崇才能给他们提供发展的舞台,”隋彪果真是知道不少,“其次,这些也多是些中干的子弟,留在敬德发展,反而对他们不好,奚玉说得没错,有压力才能有动力。” 若是他们不会挤占北崇的贷款的话,这还真不是什么问题,陈太忠也知道,北崇和敬德这些地方,一年也出不了几个大学生,愿意回来的更少。 “不过这也不能由着他们塞人,”陈区长退而求其次,“区党委和经敬德签个代为培养的协议吧,除了敬德的,其他人咱们不认,要不然会天下大乱。” 代为培养,那啥时候送人走,就是北崇的事儿了,隋彪也喜欢这个建议,他笑一笑,“奚玉还会跟你商量一些事情,不过我就不掺乎了。” 第3703章 迫不得已(上) 当天下午,陈太忠又从奚玉嘴里听到了同样的解释。 这次没有隋彪在场,奚书记说得更加透彻了一点,在吸引大学生返乡创业的事情上,我们并不赞同市里某些领导的看法。 而对于陈区长所说的代为培养协议,奚玉先是略略错愕一下,然后笑着点点头,“这个没有问题,我们甚至可以适当地交一点代培费……都是些好孩子,就是想让他们涨一涨见识。” “这个资金……听说是自带?”陈区长有点不好意思地发问。 事实上,就在奚玉答应签代培协议的时候,北崇和敬德的同盟就宣告成立了——抵抗陈正奎的同盟,陈太忠倒是不怕陈市长,但是多一个盟友,总好过孤身硬挺。 大概隋彪也是这么认为的吧?所以才积极地撮合两家合作,隋书记的身板那是要差点。 “大部分的启动资金好说,毕竟都是一些小项目,”奚玉笑着回答,“不过一旦收益明显,有必要高速发展,那还是需要北崇的支持……敬德毕竟太穷了。” “能高速发展的,资金支持肯定没有问题,”陈区长微笑着表示,他这点胸襟还是有的,只要真的对北崇有益,钱算什么? 不过与此同时,他心里的好奇也压抑不住了,“奚书记,我怎么感觉,你对敬德近期的发展形势,不是很乐观?” 奚玉听到这个问题,并不着急回答,而是侧头看一眼李逸飞,李部长见状,借口去卫生间站起身走了,奚书记这才悻悻地叹口气,“市里表态了,短期内不会考虑敬德的发展。” “不可能吧?”陈太忠听得登时就愕然了,“陈正奎的水平确实不高,但是再没水平,也不至于说出这样的话吧?” 屋里只剩下俩人了,他自然不怕点出陈市长的大名,而且……李强撮合了北崇和敬德,这个表态肯定也不会出自李书记。 “他说话的水平高着呢,”奚玉闻言就是冷冷地一笑,然后手一伸,从桌上抓起他的硬盒中华,抽出一根来点上,“他要求敬德,一定要利用好国家级贫困县这一宝贵资源!” “哦,”陈太忠点点头,心说你们有宝贵资源,那一定要珍惜了,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这个宝贵资源是什么,“你说什么?” “国家级贫困县的宝贵资源,”奚书记的嘴角抽动一下,哭笑不得地重复一遍。 事实上,他并不因为这个说法而生气,国家级贫困县虽然难听,但是好处是实打实的,不但可以得到专项的扶贫资金,想发展也能获得政策层面的支持,老百姓或者会以为耻辱,但是对该县区的干部来说,这还真是难得的好事。 不过这种事儿,干部们心知肚明即可,说出来的话,真的就有点鲜廉寡耻了。 然而,奚玉气的还不是这个,他气的是,“陈正奎表示了,市政府无力全面开花,现一阶段的工作重心,在于有选择性地打造核心地区和产业,也就是说没敬德啥事儿,他倒是建议了,让我多往省里和中央跑一跑……嘿,我要真有那路子,他肯定不会这么跟我说话了。” 其实这还真是条路子!陈太忠心里暗暗嘀咕一句,北崇如果也是国家级贫困县的话,他就能借此做出点文章来,但是显然,他现在不能这么说,只能微微一笑,“看来他是打算扶持两个重点地区了,咱们就都成后娘养的了。” 他对北崇的发展关心着呢,奚玉心里暗暗一哼,又笑着点点头,“那是,咱们这些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就该多合作,以求共同发展。” 不跟你合作,我一样发展得好,陈区长对合作很不以为然,不过已经得罪了不少领导,同僚也得罪了不少——比如说花城的季震,要是将所有的同僚都得罪光,那就又犯了众怒。 曾经的仙人对“众怒”二字还是很敏感的,于是他笑着点点头,“代培的事情就这么说了,也是双赢,代培费什么的就在其次了……这个能搞成功的话,还可以增加其他合作。” 这话听起来不算差,实则却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大学生返乡创业可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成功与否要看三年后——最差最差也要一年。 “既然要合作了,自然是全方位的合作,”奚玉微微一笑,“只是大学生返乡创业一事,是涉及党委的,所以我先跟老隋打个招呼,敬德跟北崇区政府的合作,才是重点。” “嗯,合作什么?”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发问,你要跟我谈钱,那就没准……伤感情了。 “能合作的地方太多了,首先,咱们可以把敬德和北崇的路修一下,”奚玉是有备而来,“敬德段费用归我们出,虽然县里穷,但我们的诚意很足。” 这个要求不过分,陈太忠甚至想到了,永泰和蒙山县之间因为沟通不畅,导致两地之间的交通不便,如果能将公路翻修一下,确实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北崇再怎么说埋头发展,也有必要跟周边的县区保持物资和人口的畅通,没有流通谈何发展?“奚书记这个建议我支持。” “然后就是一些不情之请了,”奚玉终于还是说出了这样的话。 “嗯,”陈区长不置可否地哼一声,心里却是暗叹,你如果要求过分的话,那就只有对不住了。 “北崇的建设如火如荼,而我们敬德闲置了大量的劳动力,”奚玉这个要求,又是踏着线儿提的,在陈区长的授意下,北崇的建设大多都是内部消化,而敬德居然以县委的名义,郑重要求参与建设,这还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陈太忠真的很想拒绝,可是细细一想,北崇下一步的建设,只会越来越多,而自己一味地保护北崇人,固然是造福了乡里,但是没有经过市场的淘汰,终究只是温室的花朵,外出抢活儿的话,未必争得过别人,更严重的是,久而久之,可能培养出大家的懈怠心理。 想一想大锅饭和铁饭碗造成的弊端,他觉得引入适当的竞争,并不是完全的坏事,当然,这必须要控制在一个度上,“敬德的熟练技术工人很多吗?” “非常稀少,”奚书记苦笑着摇摇头,“力工多一点,吃力气饭的,当然,乡镇里也有一些木匠、泥瓦工之类的,可以干一点粗活。” 陈太忠沉吟片刻,方始缓缓回答,“成建制地把人放进来,是抢北崇人的饭碗啊……我觉得,跟群众们不好交待。” “不需要成建制,”奚玉觉得这个年轻的区长说话,有点令人不摸头脑,“你们区里允许敬德人来打工就行,陈区长,你北崇现在对外来务工封锁得很死,整个阳州都这么认为。” “哦,已经有这样的口碑了?”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他还真没想到,自己已经造成了这样的形象,这是好事,但同时也是时候了,必须考虑引入适当的竞争——就是老奚酒桌上说的那句,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 不过这个劳动力引入,没有管理似乎是不行的,“我认为还是成建制的好一些,乡镇领导可以从中牵线搭桥,更能体现咱们两个县区的友谊。” “这个……可以,”奚玉马上就做出了决定,他猜测陈太忠如此建议,是不愿意本地人和外地人发生摩擦,倒也符合陈某人一贯护短的形象。 事实上,北崇现在一片兴旺繁荣的景象,已经惹得临近不少县区的人垂涎了,陈太忠看得到的,别人更看得到,搬砖的小工一天都二十块,阳州的大工地也就是这待遇了,就这他们还想抢收入更高的活儿,外地人想进来干,却是不被允许。 奚书记的目标很明确,进入北崇的低端劳务市场,冲击中端,做为邻居,他对北崇的发展计划了解得很多,现在的北崇还没全部开动,只说新的候车室和福利院的建设就没启动,再往后还有修缮区医院和翻盖学校。 敬德也有出去打工的,但是没有什么人站到了高端位置,都是些脏活累活危险活,报酬也不能保障,有人拉乡亲出去打工,还造成了伤亡,被骗的也有。 所以眼下的敬德,有大量的劳动力闲置,出远门的话,大家未必情愿,但是在隔壁北崇找个干的,那没几个会拒绝,根本是挨着的县区,亲戚朋友都能找出来不少,既能赚钱还能招呼家,着了急骑一辆自行车,也从工地回家了。 现在的北崇,就是一块硕大的蛋糕,北崇人关着门,自家在里面细嚼慢咽,都有点消化不良了,火上还炖着一大锅肥美的红烧肉,而外面则是邻居们手攥棒子面儿窝头,张头张脑就是进不了门。 奚书记的愿望,就是敲开这扇门,而陈区长的回答是,可以进门吃点,但是你得守规矩,要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第3704章 迫不得已(下) 没错,这就是奚玉的理解,陈太忠说什么成建制,又说什么乡镇领导牵头,说来说去是要卖他一个面子,而一旦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人家能放手处理不说,说不定还要找到他奚某人的头上。 不过这个条件,奚书记并不以为然,事实上他很清楚,北崇的腾飞已经是必然的了。 就像一笔投资落地之后,周边会产生连带效应一般,一个富庶的北崇,必然会对旁边的县区产生辐射影响,他要做的就是,趁北崇尚未发力,尽量早地融入到这个圈子里,投资越早效益越大,投资越晚成本越高。 身为堂堂的县委书记,做出这种甘心成为北崇附属的决定,真的非常不容易,奚玉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他对敬德的控制也非常强,毕竟是三年多的县长,然后升为党委书记,有这样的基础,他也很想为辖区的干部和群众做点实事。 但是陈正奎的那一番话,让他真的心灰意冷,市里对敬德撒手了,王书记也走了,以后县里想再跟市里多要点钱,也不容易了。 前文说过,敬德不是一般的穷,比北崇还穷,在阳州都是垫底儿的,城区里很多人家都是一天两顿饭,条件好才能吃三顿,尤其是去年发生一件事,一个媳妇因为做饭时多放了一把米,被婆婆骂得喝农药自杀了,奚书记当时听说这个消息,心里真的不是滋味儿。 同时,奚玉对陈市长的倾斜政策也很不满意,北崇、敬德和云中都有油页岩,凭啥你要把这个加工厂放到花城?你给北崇,我没话说,但是给花城就过分了,这么大一个厂子,要是能放到敬德,那能起到的拉动效果不容低估。 市里没指望了,引资又引不来,听说北崇在搞清阳河水电站的时候,他终于坐不住了,找了几个自己人商量——咱们是否能换一种思路,不要再坚持以我为主,专心为北崇做配套,可以吗?照北崇这发展速度,用不了两年,超越阳州市区没有问题。 您决定了,那就干吧,众人都没有二话,事实上这是一帮穷怕了的人,要是大家始终都这么穷,那也无所谓,咱就是这么个条件,可是眼瞅着曾经的难兄难弟北崇区刷地一飞冲天,谁的心里也不能平衡。 可是不平衡又能怎么样?陈太忠的本事是学不来的,要说制造点摩擦,弄点好处啥的……省省吧,人家连市领导都得罪了一大片,陈正奎都被他打了,到现在也没啥事。 所以到后来,大家更多琢磨的是,咱该怎么样搭好这一趟车,在不激怒北崇的情况下,让利益最大化——要知道,陈太忠那货不是个好说话的。 经过一番绞尽脑汁的协商,奚玉才搞出了这么一套针对性极强的方案——没办法,市里指望不上,只能指望邻居了。 首先说这个大学生返乡创业,这就是敬德把人才借给北崇了,这人才能在北崇落地,就能慢慢地积攒起一点影响力,能扎根固然好,扎根不了,也能把一些信息传回敬德。 所幸的是,敬德今年起码有十几个中层干部的子女毕业,这也是很罕见的,那些创业的资金——你们当爹妈的多想办法吧,能把你们活动到北崇,就是不错的结果了。 至于说敬德到北崇的路,那是砸锅卖铁都要修,哪怕北崇不配合,敬德人也要修,这是通向富裕之路,是拉近距离之路,是希望之路。 奚玉来之前,已经做好艰难谈判的准备了,不过还好,虽然陈太忠真的很不好说话,也是像传说中的那么护短,但却不是不讲道理的。 能把敬德的劳动力释放到北崇,奚书记今天就不算白来了,当然,他肯定希望得到更多,“陈区长,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的不情之请有点多了吧?陈太忠真的是有点纠结,不过人情就是这么奇妙,他已经撒出不少人情去了,再多一点也就无所谓了,这个东西存在惯性,“嗯,你说。” 他已经做出决定了,奚玉要是一旦越线,他会毫不犹豫地反击,有个盟友固然不错,但是你要明白,北崇的便宜不是那么好沾的。 “北崇的大棚搞得不错,能否支援我们一些技术人员?”奚书记讪讪地发问。 “你们好像有人来听过教学吧?”陈区长的声音里,带了点淡淡的冷意。 “听是听过,但是好像态度不够认真,收获不大,”奚玉艰涩地回答,县里派了四个人听课,有一个纯粹是借机出去玩了,还有一个觉得学回来也没多大作用——敬德搞不起这种东西,当时是学了,一转眼就忘了,笔记本也丢了。 剩下那俩是有心的,一个在自家搞起大棚了,坚决不肯传授人,另一个则说了,我可以教大家,区里你先给我投资点钱,让我搞个大棚,我才肯教人。 这是贫困县区常见的现象,奚书记对这四个人的情况也不甚了解,他知道的是,学习回来的人里,给县里拿不出硬货来,这种情况他也见得多了,都懒得跟那几个人计较,不过,他也不好意思跟陈太忠解释太多。 “那我就爱莫能助了,试点刚刚铺开,下一步要广泛推广,技术人员自己还不够用呢,”陈区长冷冷地回答,开什么玩笑,这个要求你也好意思跟我提,接下来是不是要跟北崇学习养殖娃娃鱼的技术了?真是做梦。 “那可以缓一缓,”奚玉对这个答案也没觉得意外,他微笑着回答,“北崇先搞,有能力了再支援我们,等我们的大棚出成果了,可以放在三轮的物流中心交易。” “嗯?”陈太忠一听,这话可是有意思了,说不得侧头看他一眼,你的大棚产品不走自己的渠道,有计划放在三轮镇的物流中心? 外人能知道三轮镇打算建物流中心的,真的不多,敬德这个邻居能知道,倒不算意外,不过也可以肯定,对方是用了心的。 奚书记这个话,味道不止这么一点点,大棚真的建好了,技术掌握了,那还不是想怎么卖就怎么卖?所以这话真的有点虚,陈区长微微一笑,“这个没必要,市里就有蔬菜批发市场,敬德也可以搞个配送中心,这并不难。” “配送中心也要有大中小之分,”奚玉笑着回答,“就像朝田的蔬菜批发市场很多,最大的也就两个,却是辐射了整个朝田市区。” 陈太忠听到这里,是真的楞了一下,要说一开始大家谈的还是结盟的话,听奚书记现在的意思,简直是要输诚了,陈区长纵然是自信心很高,也禁不住要暗暗嘀咕一句:不会吧? 县的自主权,本来就比区大,一个素未谋面的县党委书记,巴巴地跑过来跟自己这个区长说配合,还要甘居小弟的位置,这真是……不够科学。 狐疑归狐疑,他的反应不算慢,笑眯眯地一摆手,轻描淡写地回答,“这个事情回头再说,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清的。” “呵呵,也是,”奚玉点头笑一笑,心说这个陈太忠不算真正的愣头青,自己点得都这么明确了,对方居然还能沉得住气,“日久见人心。” “嗯,”陈区长心不在焉地哼一声,又拿眼去看他,心说我不能让你再“不情之请”下去了,还是尽早结束吧,“今天咱们谈的这几件事,只算意向,我要跟其他同志沟通一下,要尊重大家的意见和建议。” 你够狠!奚书记心里暗叹,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这个是应该的,涉及我们两个县区的全面合作,必须要形成共识。” 佩服啊,陈太忠见他回答得爽快,也是暗暗地赞赏,老奚你果然拿得起放得下。 他最后那句话确实够狠,听起来是征求其他人的意见,却是将两个县区的合作,提前暴露出来了,这些合作都不算太大,完全可以先私下应承,可他一旦公然征求别人的意见,敬德就要面临陈市长的怒火了。 陈太忠就是要逼着奚书记表态,说得再好听……没用,你能顶得上去,我才会考虑照顾你,这也是你最好的表达诚意的方式,北崇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 奚玉要是真的推三阻四,那陈区长就当这些合作白谈了。 不过奚书记硬是要得,居然就表示你去商量吧,我扛得住。 送走奚玉之后,陈区长要廖大宝通知副区长们,说明天上班,咱们简单地开个碰头会,有点事情想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 五分钟之后,孟志新和林桓就相伴着来到区长办公室,林主席笑着发问了,“领导,是些什么事儿,能提前给吹个风吗?” 陈区长本来不喜欢一件事情说好几次,不过他有点疑惑敬德的态度,而且奚玉也答应了,并不怕人知道,那他就要简单地把合作的几个意向讲一遍。 听完之后,孟志新闭嘴不言,他这个计委主任才升为副区长,眼界和积淀终究是有限,虽然立场有了,但是说话前总是要多想一想。 倒是林桓没什么可忌惮的,闻言就是一笑,“敬德这是穷怕了啊……” 第3705章 鸡肋专利(上) 不出意料地,陈太忠跟林桓和孟志新谈话之后,不到半天消息就传了出去。 这个决策在群众里引起了小小的骚动,陈区长上任以来,一直是非常维护本地人利益的,而眼下大家好日子没过几天,居然放敬德人进来……这怎么能行呢? 于是一帮人占在区政府门口的公告亭边,嚷嚷着要去找区长,还有人说这种事怎么能不公告呢?北崇是北崇人的北崇,区里得听取大家的意见。 自打公告亭设置起来之后,这个地方就成为了北崇各种消息的集散地,有公告大家就聊公告,没公告就打屁聊天说八卦,这帮人初步培养出了一点参政议政的意识。 其实北崇虽然穷,关心国家大事的人还真的不少,不过大多数人还是道听途说,正经是常来公告亭转悠的几十号人里,不少人对政府事务有独到的见解——这倒算不上大才在民间,多半还是嘴上的功夫,但比较讲究证据和逻辑,这就很难得了。 当“北崇是北崇人的北崇”的口号响起时,有人附和,也有人破口大骂,说陈区长不是北崇人,把他挤兑走了,还你个半年前的北崇——尼玛,就算你答应,我们也不答应。 结果倒好,大家还没讨论清楚该不该找陈区长,两拨意见相左的人就对掐了起来,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总算是大家都念着是乡亲,又仅仅是“政见不合”,倒也没有谁大打出手,了不得就是相互推搡几下,却也没人敢说,陈区长不该留在北崇。 正喧闹着,王媛媛从外面走进来,她已经是计委副主任了,正经办公就是在区政府,耳听得有人煽动群众,说不得停下来,扫一眼在场的群众,冷冷地发话了,“北崇不仅仅是北崇人的北崇,也是阳州的北崇,更是中国的北崇!” 说完这话,她头也不回地走进去了,只留下一堆人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有人轻声嘀咕一句,“这美囡儿是谁?看着恁眼熟。” “是王媛媛,”旁边有人挤眉弄眼地回答,“她可是陈区长的铺盖哦。” 铺盖在阳州话里,是指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但也没太大贬义,就像港人说马子,武、汉人说表妹一样,强过小三、二奶或者姘头之类的,大多用于双方都独身的时候。 “你不早说,早说我就问问她,陈区长到底啥意思,”有人低声抱怨。 “好像你比陈区长还能,”这位眼睛一瞪,“先去县医院献八百西西血再说话。” “当区长就一定要献血吗?”那位不服气。 “血都舍不得献,你也好意思批评陈区长……” 民间有不同的声音,中层干部里同样有,当天晚上七点半,临云乡的原党委副书记王鸿特意打来了电话,落实了情况之后,他语重心长地发话,“陈区长,敬德是穷,但是咱北崇穷地方也不少啊,比如说我们临云……上次您去过石门了吧?” “我心里有数,”陈区长有点不耐烦,今天他接到不少类似的电话了,心里真的是恼火,“区里也想多照顾乡亲,你把临云人招呼下来打工,可以吧?” “这临云地广人稀的,召集不方便啊,”王鸿听得苦笑一声,临云是北崇最大的乡,两百多平方公里,总人口不到一万,路又不好走,组织起来太费劲儿。 而且临云乡不是没有人出去打工,去外地打工的人少,但是在区里找活儿干的人不少,农闲时候带上点米面,吃住在亲戚家,有活儿干就干,没活儿就歇着——跟呆在家里相比,无非是睡觉的地方不一样。 可既然有那么一大帮子人在区里,那乡里再组织人出去,难度就更高了。 “这就是了,你组织不出来人,不能怪区里,临云的问题早晚要解决,我怎么说也是北崇区区长,不是敬德县县长,”陈太忠很恼火地挂了电话。 第二天陈区长去杨伯明家,还被杨豆腐问起,区里是不是要放敬德人进来,倒是杨伯明懂事,说老爸你问这个干啥——陈区长做的决定,错的了吗? 八点十分,碰头会在小会议室召开,陈太忠为了防止传话走样,将昨天的事情又复述一遍,当然,过于诛心的话他也没有说,“……大家讨论一下,对这个兄弟单位的要求怎么回答?” “敬德的想法可以理解,咱北崇有了组织上正确的领导,未来的大发展是可期的,”首先发话的是谭胜利,这个民主党派的异端说话的口气,比其他人更像执政党,“我的意见是可以合作,但是也要有必须的限制。” 这话跟没说差不多,既拍了陈区长马屁,又没拿出实质性的建议,中正平和,真正是进可攻退可守。 不过他对北崇前景的评价,获得了大家一致的认可,白凤鸣也点点头,他的马屁功夫更要高一点,很自信地发话,“奚书记能抢在别人前面跟咱们谈合作,有眼光和魄力。” “方方面面的人员,确实是有点吃紧了,”葛宝玲见有两人说话,她这个常务副紧夹着的尾巴,也就可以松一松了,但是她说话真的不够圆滑,“可咱们承受了多少压力?想得到就得先付出,敬德人不能只占便宜。” 北崇经受的压力,那是个人就知道,且不说省里市里的种种伸手,只说一个大学生返乡创业的活动,整个北崇的区委区政府,齐齐地站到了陈正奎的对立面。 当然,区委区政府也是有种种小派系的,但是区政府里区长委实强势,而隋彪经营区党委也有年头了,处理一些异声不成问题,那这就是整个北崇扛上了陈市长。 葛区长不会考虑,敬德此刻跟北崇合作的风险——觉得有风险,你可以不合作,她只强调一点,如果出现情况了,敬德人你得先顶上去,这就是合作的代价。 “跟敬德的合作,其实是咱们产业升级的一个机会,陈区长的一句话说得非常好,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孟区长见大家都发言了,也就有胆子说两句了,事实上,他在没搞清楚情况之前,就已经预设了立场——他必须支持陈区长,也只能支持陈区长。 孟志新不愧是计委出身,看问题还是有他的角度的——其实立场有了,角度就是枝节末梢了,他扶一扶鼻梁上的眼镜,“咱一直在为北崇的老百姓着想,但是必须指出的是……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我认为咱们不但不能拒绝敬德的合作,还要大张旗鼓地欢迎他们来。” “小孟的意见我支持,”林桓也发话了,他虽然是前党委副书记,现政协副主席,但是最近他跟区政府走得实在太近了,碰头会也有他,“低端市场允许敬德人竞争,中高端的市场,咱们倾斜性地培养人才……人才都是逼出来的,真的拒绝学习的,那活该被淘汰。” “瑞麟区长说两句?”陈太忠发现徐瑞麟还没有表态。 “大棚技术,不能说转让就转让,”徐瑞麟慢悠悠地回答一句,“咱们并没有限制他们学习,生产力从实验室到产业化,摸索的过程很宝贵,不是钱能衡量的。” 总算听到个明确反对的声音了,陈太忠并不着恼,事实上他认为,大家应该对这个合作有点抵触,这才符合北崇的利益观——一言堂固然爽,但应该争议的时候万马齐喑,总是给人一种奸尸的感觉,收获的不是快感而是罪恶感。 “这个我当时也表示了异议,”陈区长点点头,表示自己跟徐区长感觉相同,“老徐你坚持的话,咱就对他技术封锁。” “我只是觉得他们的要求有点过分,”徐瑞麟面无表情地发话,“不过合作嘛……细节还是可以磋商的。” 碰头会只有二十分钟,大家充分地尊重了区政府老大的意愿,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抵触心理,不过常务副葛宝玲也说出了大家的心声——敬德你想合作可以,但是……顶到前面去吧。 这是一个简单的碰头会,不过既然是会议,李红星还是做了一份会议记录,并且请各领导签字,他尤其针对徐瑞麟,“徐区长,你不同意大棚技术转让,这个地方你还要签个字。” 你这不是闲得蛋疼吗?搞顺昌逆亡的那一套?徐瑞麟没好气地多签一个字,他并未因此生气,只是觉得此人可笑复可怜,陈太忠想让我干常务副,我都推了,你紧抓这么一个小小的反对意见……想得到什么呢? 事实上,徐区长还是有自己的想法,只是不合适会上说,走出会议室,他就紧追几步,“太忠区长,我还有些想法,要向你汇报一下……” “唔,”陈区长点点头,沉吟一下他又说,“不过要是大棚的事情,我理解。” “我说的还真是大棚的事儿,不过有说法,”徐区长笑着回答,“进您办公室再说吧……” 徐瑞麟对农业这一行,还真不是一般的精通,一进入区长办公室,他就明确地指出,“敬德在大棚方面,其实是有优势的,很大的优势。” “这个我头一次听说,”陈区长点点头,他并不掩饰自己的无知。 第3706章 鸡肋专利(下) 敬德在大棚方面,还真有优势,因为他们是国家级贫困县,早在两年前,利用中央的直接扶贫款,省农科院在这里设了一个点,就是观察大棚作物的推广。 这个观测点,最后是不了了之了——很多扶贫款就是这么用掉的。 这倒不足为奇,奇就奇在,敬德科委有一个叫王笑的副主任,他全程参与了这个项目,王主任对大棚作物的了解,也很一般,但是他的思维,发散能力很强,他琢磨的是,这个大棚……为什么要砌几堵墙才能搞起来呢? 这个思维真的很怪异,大棚怎么能不砌墙呢?不砌墙的那是地膜。 但是王笑就是这么想了,然后他就发现,砌墙除了密封和防盗之外,主要还是要起保暖隔温作用,在北方的话,西北方向的墙还要格外重视一点——西北风太厉害。 那么在恒北,搞一个完全的塑料大棚也不错——但是搞塑料大棚的人也很多啊。 恒北搞塑料大棚的也有一些,大多就是种个反季节蔬菜啥的,篾片儿支个架子,铺点透明塑料布,就是这样了,过个两三年,篾片朽了,再重新铺过,其实就是高一点的地膜。 发散性思维似乎受到了限制,然而,事情并不是这样的,王笑肯动脑筋,就琢磨着地里能搞塑料大棚,反季节种植,那么,山上能不能搞塑料大棚,种植一些菌类什么的呢? 这个想法依旧不是很经济,塑料大棚很好,但是靠着篾片儿来支撑,用不了几年,要是图个长久,为什么不用砖砌的? 须知这砖砌的大棚,一旦砌起来了,基本上就是半永产了,可谓是一劳永逸,就算不搞大棚种植了,土地也不好,养个鸡,养个鹌鹑总是没有问题的。 慢着……问题就在这里了,王笑肯琢磨,发现了问题。 塑料大棚,养鸡养鹌鹑是很便宜的,普通的养殖户要养鸡,你得建鸡舍,那就是一大笔开销,搁在北崇还好说,地多,但是搁在朝田市区,这样一块地就不好找了——土地使用权也是个问题。 所以说,有一个便利的,易于拆卸的大棚,应该是很有市场的,今天我租你家的地,在这里搭个大棚,半年以后,这价钱谈不合适了,我可以换块地。 这个便利不仅仅是方便种植,养殖就更方便了,种植还要考虑土壤的问题,养殖的话,有块地就行,搁在东临水那石漠化的地方,大棚也照样搭。 但是在这种需求下,做为大棚的骨干,篾片就不敷使用了,得考虑轻钢龙骨,那个东西比较长久。 简而言之,以前的大棚,就是考虑保温、保湿、防老鼠和空气隔绝之类的东西,是比较让人放心的建筑,但是移动不便,而王笑想的是,我就要设计个移动方便的大棚。 所以说这灵感,往往只在一线间,比如说十年前大家用蚊帐,就是墙角钉几个钉子把蚊帐挂起来,而到了时下,几根轻钢龙骨一支,随便什么地方都能搭个蚊帐,这就是进步。 王主任想的就是,我要搞这么一个东西出来,应用面虽然窄,但是搁给需要的人,还是真的有用。 于是他就设计了一个便携式大棚,这东西原理并不复杂,就像工地的工人,以前住的简易工棚,现在住的活动板房而已,一是建设快捷,然后就是便于拆卸和安装,不挑地方。 当然,大棚的骨干,就不能用篾片了,这玩意儿太不可靠也太不耐久,简而言之就是轻钢龙骨做架子,外敷透明塑料布,再挂上草帘子,那就齐活儿了。 考虑到北方也有这种需求,王笑还设计了一些加固措施,以防北方的冬天里,大风把这棚子吹走——他这个灵感,是诞于诸多需求的夹缝中,考虑的多一点没有错。 嗯,灵感有了,产品也有了,接下来就是申请专利了,王主任觉得自己的设计,应用面不会很宽,但也有实际的操作意义——好歹是自己的孩子,这个专利是要注册的,若是不小心大卖,日子也就好过了。 三个月之后,实用新型的甄别下来了,你这确实可以申请专利了,敬德县政府不干了——我艹尼玛,王笑你凭啥申请个人专利呢? 这个里面说道也很多,但是不管怎么说,王主任……他是科委副主任,编制上是归县上的,而且他搞专利要做实验,用的材料,也都是公家的资源。 根据专利法,苛刻一点讲,专利都要落到研究主体的头上,你是研究所的在职人员,申请的专利就该是研究所的,你要非说是自己独立搞出来的,想申请个人专利,那就是遵循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研究所不需要证明你用了他的资源,你得证明自己没用他的资源。 有针对性的研究课题,那就另当别论,总之就是一个原则,专利的问题上,想占公家便宜,那真的是不容易,申请个人专利,公家的身份是个累赘。 王笑不这么想,他觉得自己能在夹缝中发现这么个创意,并且成功地实施了研究,那是他个人的努力,跟公家无关——我了不得就是借用了你一点材料。 他一定要得到这个专利,补偿县里一点研究费用都可以,但是敬德县又哪里是那么好说话的?你这个研究出了成果,县里可以奖励你两百块钱,再给你申请个高级职称——不要太过分哦。 去尼玛的,劳资不干了,王笑一气之下,连这个科委副主任都不要了,直接出去搞这个便携式大棚的推广了,对外就宣称,他是专利的拥有者。 这个专利,最后还是落到了敬德科委的头上,个人怎么争都争不过公家的,但是这个事情,确实是王笑一手操办的,那厮还时不时地要打官司告敬德县政府,总是个头疼事。 所以对他在外的推广,县里也没怎么追究,终归是有争议的事嘛——利益大到值得追究的时候,再追究也不迟啊。 其实这个专利对大多数人来说,也是个鸡肋,你说它好还真没多好,要不然王笑早就被追究了,王主任推广得也不容易,他眼下的处境,不过是比在敬德强,百万富翁是差不多了,但是千万富翁遥遥无期。 可是这个事儿,终究是挺恶心人的,由于是有争议,敬德也不好大力地打这一张牌,在自家内部推广吧,这个投资也很大,真的负担不起,只能搁置。 所以敬德手里的这张牌,知道的人不是很多,不过徐瑞麟一向操心农林水的事,就告诉陈区长,敬德那儿,手里还是有点好东西的……你别光看他们哭穷。 “这个东西……还真是有点鸡肋,”陈太忠沉吟片刻,无奈地摇摇头,不管谁家搞这个种植和养殖,求的也是长久,移动大棚这种花哨玩意儿,大约也就是在大城市周边,那种寸土寸金的地方,才会有点市场吧? “但是……它是可以移动的啊,”徐瑞麟怪怪地看着自家的区长,眼中有点说不出的味道。 嗯?你这是什么表情?陈区长先是微微一愣神,然后眨巴眨巴眼睛,最后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没错,这个大棚是移动的,好,很好!” 徐瑞麟前脚出去,孟志新后脚就进来了,并且递上一份手写的稿件,“这是我昨天整理出来的,请您过目一下?” 陈太忠拿起来看一眼,却是关于跟敬德的合作中,哪些工作可以交给敬德人,哪些工作允许公平竞争,又有哪些工作不建议交给对方,还有一些合作中需要考虑的问题。 你倒不愧是计委主任,陈区长看得点点头,孟区长列的项目是很细的,想一想此人知道会议的内容之后,半天时间就主动地整理出来这么多东西,工作态度还真是很端正。 要是下面的人都是这种工作态度,我的工作会轻松很多吧?陈太忠看到内容比较多,原本想的是回头细看一下,可是想到这个态度要鼓励,索性逐项细细地看一遍。 这其间,两人还商量了一些细节,年轻的区长拿着笔在稿件上做了一些改动,最后交还对方,“照这个修改一下,然后打印两份给我。” 见孟区长出门,陈太忠拿起电话给奚玉拨了过去,“奚书记,我是想了解点情况,听说你们县有个移动大棚的专利?” “嗯,让我想一想,”奚书记沉吟片刻,然后才回答,“嗯,是有这么个专利……搞这个专利的家伙跑了,目前还顾不得开发这个。” “能授权我北崇生产吗?”陈区长笑着发问。 这个东西是个鸡肋啊,奚玉对这个专利也有印象,县里还试图开发过这个,但是可行性论证就过不了,不过他肯定不能跟陈太忠这么说,做人情都是往扎实里做,“授权你生产好说……你们打算搞个生产企业?” 第3707章 大棚的用法(上) 对奚玉来说,把专利授权出去没有任何的问题,跟县政府招呼一声就行了,不过北崇若是打算搞生产企业,以此盈利的话,那这个事情就要合计一下了。 专利能卖钱,这年头是个人就知道,奚书记倒是没有考虑要向北崇收钱,但既然没收钱,这个人情也能换回点东西吧? “我们没打算搞生产企业,就是自己用,”陈区长笑着回答。 什么?奚玉听得就是一愣,关于这个大棚的使用,县里也琢磨了不止一两次,自己用肯定是不合适的,搞生产卖到朝田倒是个路子,但是生产得需要投资不是? 更别说,这销售也是个大问题,这东西技术含量不高容易被模仿,专利也容易绕过去,应用面又窄——只看下海的王主任就知道了,几个省折腾了两年,也没赚了多少钱。 王笑是私人企业,钱都赚得如此辛苦,敬德县搞这个没准会赔得当掉裤子,也只有像北崇这种财大气粗的主儿,才敢惦记这种事。 所以奚书记很奇怪这个答案,这个时候,不管对方是否想到了专利在应用上的短处,他是必须指出来,要不然有坑人之嫌,“陈区长,这个东西在北崇推广不易,难道是……你们找到了新的使用方法?” “倒也不是什么新的使用方法,就是区里打算定制一批,租给农户们使用,”陈区长笑着回答,“扶持性质的,不图盈利。” 徐瑞麟的反问,让陈区长终于反应过来了移动大棚的好处——用两年之后,这个大棚拆了,还可以在别处再搭。 以前北崇的大棚搞得不好,原因很多,但有两个原因跟大棚建设有关,一个是农户不会种,投资搞大棚就很犹豫——万一搞不起来,这钱可不白瞎了? 另一个原因就是,大棚的投资真的不小,尤其是那种搞成半永产的建筑,一般的农户出不起这个钱,他们借贷不易,而养殖还存在风险,销售也有风险。 移动大棚的出现,就比较彻底地解决了这俩问题,首先,农户不会种植和养殖不要紧,你可以先租区里的大棚用,费用很低廉的——农业扶持口上,不以盈利为目的的现象很常见,直接发钱会养出懒汉,提供扶持和帮助,政府责无旁贷。 其次就是,如果农户学会了种植,觉得还算划得来,那用上两三年大棚,赚的钱基本上自己也能建大棚了,这个时候区里就可以把大棚拆走,租给别的想租的人。 所以对北崇来说,这个移动大棚的意义,在于普及大棚种植技术,同时帮助农民们积攒第一桶金,是相当关键的一个中间环节,而且还可以重复使用。 这个使用方式,跟王笑设计的初衷,差了相当远,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么用才最合适北崇的现状,也符合对农业口的扶持思路——尽量授人以渔,不要授人以鱼。 徐瑞麟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点醒了陈太忠,但陈区长硬是多说两句,才让奚玉弄明白了意思,弄明白之后,他就是重重地一叹,“唉,人和人还真不能比。” 敬德和北崇处境相差仿佛,奚书记在基层干了时间也不短,一听这解释,就明白北崇政府的用心了,一时间真的是各种羡慕嫉妒恨——北崇的钱也太多了吧? 事实上,奚玉非常清楚,如此使用移动大棚,才是阳州范围内最正确的使用方式,北崇可以用,敬德同样可以用,但是人家能想到,自己县里却想不到,这不是人和人的智商差了多少,说穿了还是一个字,钱!北崇有钱,就不怕这么想,敬德没钱,根本不敢往这边想。 “哪有什么能比不能比的?我们搞这个,没准还要贴钱呢,”陈区长干笑一声,“奚书记……咱们是合作伙伴,这个专利费,就免了吧?” “我压根儿就没想过跟北崇要钱,”奚书记轻描淡写地一笑,“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那我们敬德生产,卖给你北崇,钱什么时候结都无所谓……你看怎么样?” 这个主意可不怎么好,陈区长对敬德的成本控制能力不太有信心,而且那里工业加工的水平也差,于是他婉拒,“要不这样吧,我们每生产一万平米的移动大棚,就赠送敬德一千平米,奚书记你看是否可行?” “这很好……你白给我,我一定要说谢谢,”奚玉爽朗地笑着,细微处见真功夫,跟北崇合作还就是好,让别人使用一下专利,免费大棚就哗啦哗啦送过来了。 这玩意儿别说在北崇,在敬德也算好东西,就算不能折合钱,让谁用不让谁用,总是领导说了算——尤其这还算扶持农业的政绩。 不过想一想,这个专利让人无偿使用,只得了几个大棚,他又有点不甘心,“陈区长,我派两个人过去,协助你们搞移动大棚的生产吧……也算上一上手,你看如何?” “上手?”陈太忠听得微微一笑,合着敬德听了北崇的使用方式,还是忍不住要借鉴,想自己搞这个移动大棚了,“这个东西……外销是不太容易,还是立足于本地消化的好。” “目前搞不起,但敬德总得储备几个人才,”奚玉暗暗地下了决心,这次一定要派几个不掉链子的,想到北崇防范得这么紧,他又有点怨气,“陈区长,你想要我县里什么东西都好商量,北崇的市场,能多开放一点吗?” “刚开了会,大家也很期待跟敬德的合作,但是你也知道,很多同志乡土情结还是很浓的,”陈区长干笑一声,哥们儿这可不是捏造,葛宝玲就明确表态了的,“这个情绪,要一点一点地慢慢调整。” 其实你才是最大的障碍,奚玉挂了电话之后,嘴角抽动一下,事实上,北崇刚才碰头会的经过,已经传到了他耳朵里,这倒不是开会的几个领导告诉他的,实在是对北崇人而言,这个会很重要——刚说美美地吃一阵独食,现在就要开放市场了? 所以会议一结束,就有人纷纷打问,那么,奚玉知道也是很正常的了。 奚书记也觉得葛宝玲有点可恨,但是他更知道,以陈太忠在北崇的强势,想不让人发出异声,根本就是一句话的事。 “根子还是在主席台啊,”他轻声嘀咕一句,随手抓起电话拨个号码,“让科委李健带上移动大棚的资料过来……还有县里近几年申报的专利。” 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笑着摇摇头,这个老徐也真是的,有啥话直接说就行了,不就是希望区里出点钱采购大棚,这是正当的费用,有必要这么遮遮掩掩的吗? 反正你家又没有搞这一行的,也不知道避个什么嫌,这么想着,他抬手给卢天祥打个电话,“老卢,在哪儿呢?” “在陆海呢,”陆总笑着回答,北崇首富目前的根基还是在陆海,回北崇的时候不多,总算是板材厂已经开始修建了,他也时不时地回来,“昨天还见高强了,高总知道我是北崇的,还要我转告您,如果差钱,只管开口,三五吨不成问题。” “我稀罕他那点儿钱?”陈区长不屑地哼一声,高强现在的发展不错,但也就是三五个亿身家的小老板,敢投到北崇来的怕是过不了五千万,而且他手边也没合适的项目给对方,“老卢你要搞的那个金属加工厂……还打算不打算搞了?” “肯定要搞啊,”卢天祥原本打算搞的就是不锈钢加工,只是在皇甫一尘的威逼之下,才不得不考虑板材厂的,不过在调研之后,他发现这个板材厂也有搞头,于是就投资了。 投资了板材厂,他就有点捉襟见肘了,想着这个不锈钢加工厂要往后放一放,今年他的买卖不错,这点小钱按说也是投得起,但是他想减少风险。 可是接了这个电话之后,风险什么的,他就要丢到一边了,起码陈区长打这个电话,不会是毫无原因的,“陈区长有什么指示?” “你要是搞的话,尽快,区里想搞一些移动大棚,你能及时建设起来,这个单子能考虑给你,”陈太忠一向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区里没这个加工能力,可以找外人,但是他愿意给卢天祥一个机会。 这是单子找人,不是人找单子,遇到这种买卖的主儿,都是幸运的,也是甲方相对信任的,陈区长觉得对方应该珍惜这个机会,“移动大棚你知道吗?” “这个我很熟悉,”卢天祥直接就表态了,“我干模具的,有些模具生产出来,就是给移动大棚做连接和套扣的,不过……搞这个大棚的不算多。” 我艹……陈太忠愣了足足有半分钟,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你是说……陆海那边搞移动大棚,是常见的现象?” “是啊,这个地方土地金贵,移动大棚是个不错的选择,”还好,卢天祥的回答,符合陈区长的认知,“不过市场也不是很大。” 第3708章 大棚的用法(下) 好像哪里有什么不对的……陈太忠沉吟一下,终于是反应过来了,“他们搞的这个移动大棚,都是有专利授权的吗?” “专利?哈,”卢天祥听到这话,登时就笑了起来,笑了好一阵,才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您认识高强……陆海人什么样子,您还不清楚?他们有专利意识吗?” 这个倒是,陈太忠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了,要说陆海人聪明,那是绝对聪明,抱团,也足够抱团,陆海的资金声名远扬,以这个条件,搞一点专利出来,是绝对有能力的,但是同时……他们是最不注重专利的一群人,彻彻底底的商人。 山寨精神,最早就起源于陆海,别人还讲个什么逆推……嗯,这个简称错了,是逆向思维推理,导出正确的发展过程,但是陆海人直接拿来就用,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 所以陆海人炒煤,所以陆海人炒煤,所以陆海有假冒伪劣的疾风电动车,但是脚踏实地琢磨技术的陆海人,不多。 “那这个侵权很严重,移动大棚可是阳州的技术,”陈太忠也知道,这个话说得有点蛋疼,说不说没什么区别——他不可能因为敬德的专利,再去陆海抓侵权,但是他还得说。 “阳州的技术……这您从哪儿听说的?”卢天祥哭笑不得地反问一句,“实用新型的移动大棚专利,现在起码有四个,这就是个创意,专利……太好绕了,别的专利您打官司可能赢,但是这个官司,打到哪儿都不好赢。” 果然啊,天底下到处都是聪明人,陈太忠暗暗叹口气,他还真没想到,琢磨这个移动大棚的人有这么多,连专利都有四家,尼玛……这一刀被敬德宰得不轻。 不过,敬德人连自家的专利都不重视,他们下刀也不是有意的,陈区长明白这个理儿,所以他马上就将这份悻悻丢到了一边,他更在意的是,“不管怎么说,这个大棚你能不能搞?我是想优先照顾你。” “搞这个大棚,模具都是现成的,花不了几个钱,”卢天祥傲然回答,很不客气的样子,但他也是个很实在的人,又婉转地说一句,“不过陈区长,咱北崇的地不少,移动大棚,我认为没有多少市场,我是不怕赚钱,可是您……再考虑再一下吧?” “我不考虑了,你马上回来给我建这个不锈钢加工厂,”陈区长听他说得真切,登时就拍板了,“你不回来,这个单子我就给别人了。” 四个专利又怎么样?你们是费心设计了,但是数遍全中国,知道这个专利该怎么用,能用好这个专利的,只有我陈某人一个人——独一无二! 殊不知,这也是他高看自己了,后来他见到了王笑,王笑说了,他当时设计的时候,就想到通过政府推广这一招了——毕竟他也是政府里出来的,知道这个威力。 但是非常遗憾的是,这个投资很大,又是来自民间的技术,不是官方推广的,没有哪个政府会闲得蛋疼,买来这个东西租给农民。 有些政府愿意尝试一下,却是希望王笑垫资,以减少投资风险,可王笑又怎么可能答应?要知道,最难要的欠款,就是政府欠款。 “我马上就回去,这个单子,一定是我的,”卢天祥立刻就表态了,但是同时,他也有一些草莽气息,于是真心建议,“不过陈区长……这个单子北崇真的不好搞,风险很大。” “这是区里普及大棚种植和养殖的工具,能有什么风险?”陈区长冷冷地问一句。 “我……勒个艹的,”卢天祥听到这话,登时就震惊了,连脏话都说出来了,他也是北崇人,非常熟悉本地环境,而且又是成功商人,脑瓜绝对够用,一听普及俩字,就明白区里的意思了,当即就长叹一声,“区长,能这么用移动大棚的,全中国你是第一号。” “第一号啥的,也没必要说了,没意思……我就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陈区长心里这个受用,那是不消说的,但是他一定要假巴意思地矫情,“这个机会我给你了,尽快回来,回来晚的话,那我只好给别人了。” “明天晚上,我一定到北崇,”话都说到这里了,卢天祥哪里肯含糊?“不过区长……这个单子,怎么也得有四五百万吧?” 第二天晚上,卢总是真的到了,不过他的头上缠了一圈纱布……因为抢时间,高速路上追尾了,追得不是很厉害。 眼下正是梅雨时节,小雨不断,卢天祥虽然是北崇首富,但是他的基业在外地,省内没有什么合用的车子,在朝田借了一辆帕萨特往回赶,路遇险情急刹,前面一辆奥迪也急刹,很显然,帕萨特的制动不如奥迪车,那这便是结果了。 所幸的是卢天祥伤势不重,还能去陈区长的小院,陈太忠见到他这副模样,也是吓了一跳,过问了一下情况之后,才抬手拍一下他的肩膀,“就冲你这个态度,这个单子给你了。” “我先看一下图纸吧,”卢天祥笑眯眯地回答,区里在搞招标,他是早知道了的,区长愿意指定单子给自己,这是人情,他得把态度端正了。 当然,如果条件许可的话,他更愿意凭借实力拿下单子。 拿过来区长的材料,他自己又掏出一沓纸来,合着他在仓促之间,也是弄了点资料,两者一对比,又商量着把一些地方变动一下。 王笑设计的大棚,考虑的因素太多,还是有点繁琐了,而卢天祥拿来的大棚资料,又有一点过于简单,但也不无可以借鉴的地方——陆海人的聪明,那真不是白给的,在应用中有很多小巧的设计。 大致商量一遍,卢天祥就估出了价格,一个两米高一亩地的大棚,造价应该在一万五左右,这是使用好一点的钢材,保养得好的话,拆建三次没有任何问题,按三年一拆建来估算,这个大棚可以用十二年。 不过成本也不是这么简单算的,一些套扣以及塑料布,都存在损耗问题,事实上,就算过了十二年,有些钢件还能用,损毁厉害的,还可以卖废铁。 “那折算下来,一亩地的大棚,可以是一千块的年租金,”陈区长琢磨出这个数字,禁不住点点头,成本能大致核算出来就行了,至于说赚了赔了并不重要,他看重的是,用这样少的租金来普及大棚技术,对农民来说是非常划算的——再低也没办法低了。 “如果再增加成本的话,年限还可以再长一点,”卢天祥是在商言商,他愿意为区里做点好事,但是有钱赚的话,他也不会错过。 “没必要再增加成本了,”陈太忠摇摇头,要是十二年还不能将北崇的大棚普及开,再多几年也无益,正经是他想节省点单位成本,好造更多的移动大棚,不过想一想,有些东西真的不好投机取巧,万一出事的话,区里承担得起,但是农户承担不起。 “那你就做预算吧,农业扶持项目,区里可以给你免税,你也少赚一点,”陈区长冷冷地指示,“我这是信任你,报价不要弄出笑话。” “没问题,两天之内我把报价算出来,区里赔钱搞的事情,我总不能让乡亲们骂娘,通过这个项目,我能培养点熟练技术工人出来,”卢天祥点点头,他胸中也有丘壑,这个东西只要量上去了,辛苦钱也够赚,“区里大致打算搞多少平米?” “先搞一千亩吧……不行,得一千一百亩,敬德这次占大便宜了,”陈区长哭笑不得地摇摇头,然后又叮嘱他一句,“这是区里定制的,涉及专利问题,你不要接外面的单子。” 这跟我有什么相干?卢天祥点点头离开,他觉得区长有点刻板了,不像陆海人知道变通,不过这东西除了北崇会大规模地买,想卖出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在区政府里锻炼的时候,碰到了徐瑞麟,他笑着打趣对方,“怎么不在家看孩子?” “那俩一晚上没折腾,有点不习惯,”徐区长笑着回答,“这就出来走一走。” “卢天祥大致估算了一下,一亩地的大棚得一万五左右,”陈区长说不了两句,就不由自主地谈起了工作,“我觉得有一千亩差不多了,你觉得呢?” “再多区里也负担不起了,”徐瑞麟摇摇头,“不过我也估了一下,差不多一万二能下来。” “哦,”陈太忠点点头,不再说话。 “招标就行了,”谭胜利在远处听到他俩说话,就走了过来,“强调质优价廉。” “我见过高速路招标,最低价中标,你觉得这么招标合适吗?”陈太忠淡淡地看他一眼,又长叹一声,“唉,有些钱是不能省的。” “工程上的事情,招标要考虑的因素确实不少,”徐瑞麟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第3709章 突发大案(上) 早锻炼的这番话,严重地影响了陈太忠的心情,上班后不久,他就将白凤鸣叫到办公室,拿出了移动大棚的资料,要他去核实一下造价。 白区长挺奇怪的,纳闷这个事儿怎么能轮到自己头上,听区长解释了一番之后,他才微微一笑,“你想的没错,工程上讲的就是一分价钱一分货,卢天祥的报价,很可能有他的道理……关键是咱做甲方的,要把数据敲定了。” 他分管建委多年,最是知道这个标准的重要性,两家的价格能差到这么多,材料上肯定区别就不小,“这个大棚其实就是个简单的钢结构,我安排建委出个标准。” “这个标准就不好搞,”陈太忠苦恼地摇摇头,“要是真的按建安工程那一套搞,那费用可是大了……我有时候真的有点后悔,不该强调事事都招标的。” 他心里真的是五味杂陈,首先他是有点怀疑,卢天祥是否辜负了自己的信任,其次,徐瑞麟说的那个价格,让他面子上有点挂不住。 再次就是……区里搞的这个,真的是赔本赚吆喝,这就决定了,承接这个活儿的人,不能指望有合理的利润,有微薄的利润就行了。 可与此同时,区里对质量还有严格的要求,这给人的感觉,难免就怪异了一点——你把质量的要求微微降低一点,就节省老鼻子钱了,何至于为这点钱唧唧歪歪? 移动大棚原本就是个新鲜事物,确实有摸着石头过河的必要,而且这个质量稍微降低一点,未必一定会出事,而高一点的话,也不能确保出不了事——一旦来了泥石流,砖砌的房子都保不住。 反正陈太忠现在的心情,真的不是很好,他没有怪徐瑞麟的意思,说出来总比被蒙在鼓里强,但是他确确实实地认为,有些事情,未必合适招标,适当的一言堂还是有必要的。 “不招也正常,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白凤鸣理所当然地回答,“招标的目的,是规范采购物品的程序,总不能让招标左右了决策层面的事情。” 反正是有嘴皮子官司打了,陈太忠点点头轻哼一声,他依旧提不起来兴趣——我也是为了大家好,想让北崇发展得快一点,怎么就发展成这个样子了? 白凤鸣见他情绪不高,眼珠一转又是一计,“要不这样,材料咱们招标,代工公司,由区里来指定,这应该就没问题了。” 这建议可取,陈太忠才待点头,猛地就又想起点事来,“咱自己招标的话,这个购买和保管的成本,一定比别人低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无奈,但却是实情,在相同的规模下,公家控制成本的能力远远低于私人,政府采购通常以量大来打压价格,但是私企也有这种量的话,悲剧的人依旧是公家。 至于说保管也存在成本,那就更不用说了,公家的仓库……可不就跟自家的一样吗? “只要你重视的话,应该没问题,”白凤鸣却是很有信心地回答,这倒也是公家的特色,遇上勇于任事的领导,一旦重视,下面人真的不敢胡来——偶有遗失,自己掏钱补回来的可能都是存在的。 “那你去做吧,”陈太忠笑着一抬手,这牢骚发出来,心里就舒服了不少。 “这个钱打算走哪个口子呢?”白凤鸣却是不着急走,他要落实一点事情,“刚才我听谭胜利和徐瑞麟说,移动大棚可以走星火计划。” “嘿,我说这小子今天这么积极,”陈太忠气得哼一声,合着那个异端也看上了这个单子,想帮着科委争夺话语权,“这个不归他考虑,就是特色种植养殖办公室,还有计委……统一规划。” “计委管理是不错,”白区长笑着点点头,心里却生出一点点的失落,这个项目让计委拿去事小,但是眼瞅着计委越来越回归自己的位置,他感到了不安。 计委这个口儿,说小就是个务虚的部门,说大可是啥都能管,照这么发展下去,将来的城区改造,计委都可以取代建委,成为说话声音最大的那个——这也是计委可以伸手的领域。 真没想到,孟志新上升的势头这么厉害,白区长想到自己为此甚至牺牲了常务副的位子,却换来这种不确定的前景,他真的有点不能淡然处之,“我尽快把这个预算估出来。” “真需要招标的话,建委也得出人做评判,”陈区长见他神情有点木讷,说不得安慰他一句,然后叹口气随手一拍桌子,“想做点事,怎么就这么难呢?” 倒是忘了,陈区长比我还郁闷呢,白凤鸣念及此处,心中块垒消去不少,以区长的强势,都不得不顾全大局,我还计较个什么? 他才一离开,谭胜利就推门进来了,陈区长见到他,真的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冷着脸就发问了,“有事儿?” “我这个……给区里活动回来点钱,”谭区长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嗫嚅着回答,“区长,您有空听一听吗?” “坐,”陈太忠马上一伸手,脸上也浮起个笑容来,“有多少钱啊?” 他做这个动作,自己都想到那个“坐请坐请上座,茶敬茶敬香茶”的典故了,但是没办法,谁让北崇缺钱呢?谁能搞来钱,那他就要笑脸相迎——尤其是拨款,越多越好。 当然,他对谭区长的活动能力深表怀疑,但是就是那句话,千金买马骨,咱要表现出重视的态度——但是你也别活动得太少哦。 “七十万,省科技厅的拨款,”谭胜利小心翼翼地回答,但是脸上还是禁不住露出了一丝得意。 尼玛……陈太忠顺手抽出一根烟来,好占住自己的嘴巴,然后他深吸一口,憋了好一阵,才缓缓地吐出那口烟,“这个钱,要得不容易吧?” “是不太容易,本来他们只想拨二十万的星火计划,就是这个移动大棚的试点,二十万起码也够搞十几个样板了,”谭区长笑着回答,“今天我打电话向穆厅长汇报了,听说咱北崇要上一千亩,他说会考虑多拨五十万。” 穆桦是科技厅的大厅长,陈太忠去地电开会的时候,见过此人一面,不过那货当时基本上不说话,他对此人也没啥印象,“这个人我见过。” “这个七十万呢,是少了一点,”谭胜利苦笑着发话,他当然也知道,陈区长都打算投资小两千万搞这个大棚了,这七十万算个毛线,“但这是拨款啊……区长,咱区里科委近两年,省里市里的加起来,也就拨了三十万。” “你一个电话,他就加五十万,还算有魄力,”陈区长点点头,这话也不知道是夸奖还是什么,总是怪腔怪调的。 “他爱人是我的学生,我们平常也有接触,您也知道,我干过两年民办教师,”谭区长老老实实地交待自己的关系,“往常有些事情不好求他,但他还是很信任我。” “他跟你的学生……是二婚吧?”陈区长禁不住要瞬移一下,“我感觉他五十多了。” “是二婚,”谭区长觉得,陈区长今天的表现有点奇怪,但还是不能不回答。 “那这拨的七十万,回头让科委购置移动大棚吧,”陈区长不想再为这点小事操心了,“你要来的钱,你做主,大棚想怎么租,你自己斟酌,收入走自收自支,不用上交。” 他觉得自己这个态度也算不错了,你用北崇的名义要了七十万下来,但这是你的本事,我让你花,一分都不占你的,哥们儿是被别人摘桃子摘苦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而且这个自收自支,也是很体贴人的,少了一道财政上的盘剥,也不用等上面返还,其实都有点违反政策了——星火计划是国家农业扶持项目,谁听说过收钱的? “可是穆厅长……他有个想法,”谭胜利支支吾吾地发话,“临时决定拨五十万,他肯定也有自己的诉求。” 总共也就是七十万,你还想啥呢?陈太忠真的是有点无语了,惹得火了,哥们儿还就不稀罕了,他真的有这个底气,不过考虑到这是拨款不是投资,他决定忍一忍。 区里能活动到拨款的,必须要鼓励——就是千金买马骨了,这真是北崇的一大短板。 “什么诉求呢?”陈区长又吸一口烟,沉声发问。 “嗯,就是……这个移动大棚的发展,他们早期也很看好的,建议咱们搞的,”谭胜利笑一笑,“这个,他们想挂个名。” “挂名?”陈区长眉头一皱,然后冷冷一哼。 “其实跟电视上的冠名权一样,”谭胜利笑着解释,他还真的不愧是分管广电的,这理由张嘴就来,“无非就是加个在科技厅的指导下,花钱买个赞助,五十万不少了……” 他还待再解释两句,看到陈区长冷冷的目光,终于是闭嘴了。 第3710章 突发大案(下) “说完了?”陈太忠等了一等,又哼一声,“别跟我说广告,我了解得不比你少,我就问一句,他抢了咱北崇的政绩……这个值多少钱?” 谭胜利登时语塞,这个问题他没办法回答,他也清楚穆厅长的想法,这个项目能出彩,而北崇也准备好了资金,科技厅就来摘个帽子戴一下,真的是算政绩的……如若不然,那多出的五十万,哪是一个电话就能决定的?别说他是厅长老婆的老师,他是厅长的老婆也扯淡。 但是这政绩,其实也是花花轿子人抬人,科技厅只想搭趟车,这有一个敢于尝试和方向正确的评价,可实打实的业绩,还是要落到北崇——一家出了七十万,一家出了小两千万,孰重孰轻……这用得着说吗? 七十万买个冠名权,真的不亏了,穆厅长大约是这么认为的,谭胜利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听了陈太忠的反应,谭区长才反应过来:独出心裁和上级指导,这是不一样的。 “那您的意思是?”他谨慎地发问。 “算了,由他吧,不过是七十万,”陈区长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把这话说了出来,“挂个名儿可以,别说他主导的,要不然咱不认,你觉得呢?” “这样……也挺好,”谭胜利的目的也是挂名,而且有七十万在自己手上挥霍,也是挺滋润的事情,于是他又问一件事,“区长,这马上六一了……这个希望小学?” “六一是不行了,争取六月上旬吧,”陈太忠摇摇头,荆紫菱已经答应了,花五十万,在阳州建三座希望小学,并且在北崇一中建一个阅览室,这三座希望小学,有两座就是北崇的,还有一座是阳州市区的,待定。 不过千百度做为国内首屈一指的搜索引擎,公益活动太多了,今年六一,小荆总是要在西北某省会城市捐赠二十所希望小学,届时会有分管副省长参加,北崇这里就不得不往后推。 又过两天,移动大棚的成本算出来了,基本上就是一亩一万三左右,这个事情,卢天祥闹了一个很大的乌龙,他核算成本的时候,很多东西是按批发价走的,但是这个批发价之下,还有个成本价。 这成本价,不是真正的成本价,反正就是经销商不赚钱,也要这个价格卖你,图的就是走量,量上去了,经销商赚的是厂家的返点——当然,这个价钱只能对信誉比较好的买主。 要不说专业的就是专业的,卢天祥的摊子不算小了,也是见多识广,硬是在此事上栽了一个跟头,他非常愧疚,“我这个报价,给陈区长你丢人了,愿赌服输,这一单我不要了。” “就算你不要,现在也不能说,”陈区长老大不耐烦地指示,“只要你参与,他们就不敢瞎报价……你是不是觉得我利用你了?” “别人想被您利用,他们得有这份荣幸呢,”卢天祥的立场很坚决,表忠心的言语,真的不怕肉麻,“其实徐瑞麟搞的那个方案我看了,有些接口非常地不方便。” “他也意识到了,”陈太忠点点头,徐区长那个一万二,把成本压得太低了,不是不说不能那么搞,但是那么搞下来,移动大棚就变成半移动的了,“今天这个招标信息做了公告,晚上北崇台还会播放,让大家都知道。” 其实北崇台的新闻,主要面对的不是投标商,而是要让北崇人都知道,区里目前在搞这么一个活动——有意大棚种植和养殖的群众,都可以去乡里报名。 最近乡镇里关于移动大棚的宣传,也非常积极,你有意养殖,报上来咱就可以跟区里争取——数量就是那么多,报得早了有,报得晚就没了。 关键是这一亩地的大棚,一年才一千块钱租金,这便宜不占白不占,有些人考虑着,我虽然会一点,但是交了租金还得买苗种,这就没钱了,该怎么办呢? 这时候,就有外人找过来——我知道你有这个技术,这个钱我借你了,一年二分的利,便宜,不过你得帮我把我家的大棚也看起来。 似此种种,不一而足,但是乡镇里的宣传未必能到位,而很多人也希望能通过区里的电视台来确认一下,这个消息是否真实。 陈区长要区里播报一下这个新闻,如此一来,申请的户数可能会很多,要择优录取,但这个公平是要讲的,他表示说,今天晚上我也去电视台,跟大家说一说这个事。 没错,咱北崇区政府就是这么负责任,你看到的一点都不假,一亩地的大棚,一千块抱回家——只要你敢租,我们就敢租给你! 陈太忠要廖主任帮忙写了点稿子,把要点列出来,煽情的话就没必要写了,哥们儿临场发挥,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眼瞅着五点半了,窗外哗哗地下着雨,陈区长手里拿着稿子,就琢磨着,这天气也不好,我去电视台转一转吧,顺便再审一审电视台的稿子——区党委的支持,还是要强调一下的,大家现在张嘴闭嘴区政府的,这个不太利于团结。 来到电视台,他扫视一眼,有点奇怪,“那个……主播都不在?” 北崇台两个女主播,一个姓王,一个姓何,还有个男主播,一年在电视上露面不会超过二十次,“这不是说了,不能无故脱岗吗?” “小王请假,带孩子去朝田参加钢琴比赛了,”电视台长讪笑着回答,“小何昨天是夜班,她家在市里,一般这会儿就到了,大概是下雨的原因,估计晚来一会儿。” 话音未落,两人的手机同时响了起来,陈太忠一看是五个九,接起电话来,“什么事?” “咱电视台的主播何霏,死了,被人奸杀的,”廖大宝沉重地回答,“警方初步判断,是入户抢劫加奸杀,死亡时间,应该在三点左右。” 这都是什么事儿嘛,陈太忠听得脑袋嗡地一声就大了,“这个……凶手抓住没有?” “没有,是邻居听见了呼声,报的警,”廖主任支支吾吾地回答,“警察赶过来之后,敲门没人开,撬开门以后,才发现人已经死了。” “嗯,”陈区长觉得廖大宝说话的语气有点奇怪,不过他以为小廖初听有人如此惨死,心情受到点影响,“这个,让咱分局去个人了解情况,他们要是不行,咱分局接手,总要查出来凶手……对了,你跟王媛媛说一声,让她穿套稳重的衣服,来一趟电视台。” “这种大案,市里不会让给咱分局的,”廖大宝长叹一声,也不挂电话,却也不再说话。 “你赶紧去通知王媛媛,这边等着播节目呢,”陈太忠没好气地说一句,然后他沉吟一下,才又问一句,“你这是还想说什么?” “这个……据说,”廖主任艰涩地咽一口唾沫,“据说何霏住的那套房子,户主是杨孟春。” “我艹,”陈太忠等了半天,居然听到这么个消息,一时间禁不住脏话出口,然后他觉得口腔里有点干燥,“这个等一等再讲,你先去通知小王。” 他叹口气压了电话,看一眼刚挂了电话的台长,“小何出意外了,有合适的女主播吗?” “小何死了,”台长魂不守舍地回答,却是引起周边一片低声的惊呼。 “我不会放过凶手的,这个请你们相信我,我一定查他到天涯海角,”陈太忠沉声回答,“但是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要找个女主播来,晚上区里有重要新闻播报。” 对北崇人来说,陈区长上台之后,这个北崇新闻从可有可无,变得是必须要关注了,尤其是有些重要新闻,白天都有飘字提示的——今天白天也飘字了,晚上有重大新闻。 他在发火,电视台的人心里也不舒服,终究是有同事死了——这消息还不能播,真是他妈的闹心,兔死狐悲的,谁还能把心放在工作上? “计委的王主任……她的发音很标准,形象也非常好,”台长怯生生地表示,“区长,我们是否能请她来?” “那就是她吧,”陈区长点点头,群众的眼睛还是雪亮的。 不多时,王媛媛过来了,她穿着一件绣花的白色短袖衬衣,手里却是拎着一件藏青色的女式西服,看起来是做了两手准备。 然后她就拿着稿子,试着念一念,电视台几个人一听,都纷纷点头,说王主任的声音和发音,都非常地标准,不过因为何霏惨死的消息,现场气氛还是比较压抑。 陈太忠却是在这段时间里,落实了何霏和杨孟春的关系。 何霏的父亲是搞工程的,想办法给她在电视台找了一个工作,现在已经去朝田发展了,何霏的爱人是跑运输的,不小心出了事故,赔得倾家荡产,现在两口子关系不好,她就一直住在市里——她家在北崇有老宅,但一家人基本上都住在市里。 至于说她跟杨局长的关系,以前大致有人嚼谷过,何父在北崇的几个工程结款,得了杨局长一定的帮助,不过后来也就没人再说了。 倒是何霏的丈夫喝多酒之后,时不时说她是狐狸精,勾引野男人啥的,这个话大家也就随便听一听。 第3711章 匪夷所思(上) 现在,何霏死在杨孟春名下的房子里,那是怎么回事就不用说了,陈太忠对她的印象不深,只觉得是中人之姿,想必老杨现在……应该很头疼吧? 事实上,杨孟春虽然是财政局长,却一直都算隋彪的人,陈区长本有心看这个热闹,可是如此的丑闻一旦传出去,他这个区长脸上也无光。 总算是没有证据表明,杨局长跟何霏的死有直接关联,那么这件事情,是必须要捂盖子了,不管陈区长愿意不愿意,他都得考虑一下隋彪的感受,考虑一下区政府的影响。 当然,若是杨孟春蠢到连招呼都不打的话,那么他只当不知道就好了。 录制完节目,回到区政府就是六点半了,陈区长在宾馆里随便吃点,走回小院的时候,没有看到杨孟春,反倒是朱奋起的警车停在那里。 他走到门口,朱局长也就下车了,陈区长淡淡地问一句,“派人去市里了吗?” “去了,”朱奋起一边回答,一边就跟着他走进了小院。 陈太忠领着朱局长走上二楼,坐下之后又递给对方一瓶啤酒,喝了两口之后,他才发问,“问题很严重?” “市局已经把杨孟春叫过去了,”朱奋起叹口气,苦笑着摇头,不严重的话,我至于守在这里吗?“这次咱北崇的脸,是丢得大了。” “这个凶杀案,跟杨孟春有关?”陈太忠听得登时愕然,心里却明白了:怪不得我等不到杨孟春上门,原来这货已经被市局的叫走了。 “目前倒不能确定,是否跟他有关,”朱奋起摇摇头…… 这起入室抢劫、强奸杀人案发生时,外面正下着大雨,何霏住在一楼,她的邻居听到隔壁有响动,耳朵贴到墙上听一听,听到有人喊救命,立刻拨打110报警。 这个邻居有点八卦心,又知道对门住着的是一个漂亮女人,所以就从猫眼里瞄人,瞄了好一阵也不见人出来,再听已经没声音了。 由于雨势较急,警察们来得不算太快,现场一敲门没人开,又问一下邻居,确实是有人喊救命来着,警察们绕到楼背后一看——坏了,阳台窗户大开,这是出大事了。 大家破门而入,就发现何霏穿着睡衣死在床上,是被人掐死的,屋子里也一片狼藉,通过一些证件,他们知道了死者的身份。 这些都正常,不正常的是,没人看见嫌犯,警察们无可奈何之下,只能顺藤摸瓜,从屋主查起,然后这才发现,业主居然是北崇的财政局长。 要是小案子的话,警察们不介意卖杨局长个人情,但这是杀人案,谁也卖不起这种人情,而且这看似入室抢劫强奸,谁能保证没有别的内幕?于是直接打电话给杨孟春。 杨局长表示说,我今天就一直在区里,根本没出去,有太多人能给我作证了,至于说那个房子,是我朋友的……好吧,就是我的,是我租给小何的,不行吗? 租房子没问题,但是警察们看的不是这个,他们也没必要考虑,财政局长买房子的钱是从哪儿来的,他们最在意的是——你俩究竟是不是简单的房东和租户的关系? 若还有其他关系和恩怨,这个嫌疑,那一时半会儿就洗脱不掉了——你人在北崇,就不能买凶杀人吗? 所以警察们要杨孟春马上去阳州接受调查,到后来更是通知了北崇分局的人,要他们监控好杨孟春——杨局长潜逃的概率极低,但真有个万一,谁负得起这个责? 无须陈区长安排,分局就派出了干警,在干警的眼皮子之下,杨局长去了一趟区党委,他在隋书记的办公室里呆了差不多十分钟,出来的时候,两只眼睛有些发红。 人到市局之后,杨局长就咬定说,他跟何霏的关系很单纯,不过意外再次发生,小区那些他素不相识的主儿纷纷表示——这个男人常去被害的女人家,有时候晚上就住在那里。 卧槽泥马,你们这是闲到多么的蛋疼了?杨局长听到,有人甚至举出了大前天晚上他曾经在那里过夜,就知道撇清没有用了,于是他表示,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跟何霏的死,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个人愿意出五万块钱,悬赏捉拿凶手——这是发生在我的房子里的事。 按照这个表象分析,杨孟春应该是冤枉的——他有没有买凶杀人的动机,这个谁也不知道,但是按照逻辑来分析,他总不该在自己的房子里杀人,然后又跳窗逃跑。 好歹是一科级干部,就算算计人,也不该如此智商低下纰漏百出。 然后市局就发话了,这是重大嫌疑人,原则上不能放人离开,除非北崇区政府或者区党委来领人,我们才会放你走。 市局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就算你是实职正科,还是财政局长这种顶尖的实职,但这是杀人案,人是死在你的屋子里了,你又跟受害者关系暧昧,怎么可能平白放你走? 杨局长表示说我还有工作,能否通融一下?市局的警察告诉他,我们这已经算通融了,这是杀人案,是杀人案啊,知道不? 于是杨孟春给隋彪打电话,隋书记说了,可以让组织部长霍兴旺去领你,但是这个事情,光是党委的人去不好,最好是政府的人也去一个。 隋书记心里有数,杨孟春没那么大的胆子,更没有那么愚蠢,但是这个……万一呢?不管怎么说,政府这边要出个人,如果出事,大家一起扛着。 杨局长还想给陈区长打电话,警察不干了,你的电话已经打过了,等着别人来领人吧,案子没破呢,还能让你一直打电话? 还是跟去的分局的警察,打电话回来汇报情况,朱局长才知道了情况,说到这里他禁不住长叹一声,“堂堂的财政局长,说话比我朱某人还管用,居然让市局扣住了不让走,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他说话比你管用?”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财政局不好惹,警察局就好惹了?然后他脸一沉,“这个事情没人跟我说,既然他找了隋书记,那我等班长的电话好了。” 既然求人,还不得有个正确的态度?陈区长最恼火的就是这一点,杨孟春去市里之前就找了隋彪,可到现在也没给自己来个电话——你眼里没领导,还指望领导帮你撑腰? “您说得没错,”朱奋起点点头,然后又长叹一声,端起啤酒咕咚咕咚猛灌,“可隋彪肯定不会给您打这个电话的。” “那是,他脑子又没进水,”陈太忠点点头,出于工作需要,隋彪可以接杨孟春回来,但是老隋不可能给区政府做工作——这等于是他为杨局长的行为背书,太冒险了。 “但是杨孟春不回来,也很影响区里的形象,”朱奋起又灌两口啤酒,长长地打个酒嗝,“陈区长,你这个区长,比我这个局长难干多了……以前总以为警察最苦了呢。” “能叫出来的苦,也算苦?”陈太忠白他一眼,拿起遥控打开了电视,心里却是乱糟糟的,这个破事儿,哥们儿该不该坐视呢?“看一看,今天小王播新闻。” 眼下七点一刻,等了一阵之后,北崇新闻才开始,王媛媛身着藏青色西服,神情肃穆地报道着,朱局长听了两句之后,点一点头,“小王这发音,比阳州台的都强,不过……是不是穿得有点多啊?” 陈太忠淡淡地扫他一眼,端起啤酒来喝,也不说话。 “我是说……现在是夏天,”朱奋起哭笑不得地解释一句,他还待多说,却想到这东西越解释越乱,倒不如不说了。 就在此刻,有人按门铃,陈太忠走到楼梯口接一下,然后揿动开关,“上来吧。” 下一刻,葛宝玲就走了上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三十三、四的模样,双眼红肿,不过模样倒是不算难看,差不多能达到傻大姐李云彤的那个水准。 “区长,这是杨孟春的妻子小李,她找您有事汇报,”葛区长介绍一下。 “说,”陈太忠端起啤酒来喝,心说这杨孟春也真是的,家里的红旗也是水准之上,不知道为什么就一定在外面玩彩旗。 “陈区长,老杨他是冤枉的,”女人站在那里,微微地欠一欠身子,哽咽着发话了,“他没有杀人的胆子,我真的知道他……还请您救一救他。” 她语气悲怆,但举止还算得体,不像一般的北崇人,遇到大事求县太爷,膝盖都要软半截,陈区长淡淡地看她一眼,微微一撇嘴,“真是贤内助啊。” “他生活不检点,这是他的错,但是我相信,他不会杀人,”女人垂着眼皮,轻声地回答,“这个事情对北崇的影响也不好,我想请区政府先把老杨保出来,隋书记愿意保他……政府这边配合一下就行,您的大恩大德,我会记得的。” 第3712章 匪夷所思(下) 这女人的谈吐,很不俗啊,陈太忠心里暗暗感慨一声,他见惯了北崇人的作风,又没听说过关于杨局长爱人的传言,真想不到,此女相貌言谈,都这么拿得出手。 不够感慨归感慨,陈区长又哪里是那么好说话的?他心恨杨孟春不拿自己当回事,于是就微微一笑,“你对杨局长倒是信心十足……我要是你,就任由政府处罚他,你不觉得,他应该受到点教训吗?” 人之常情,老婆听到老公不忠,首先想到的,多半是要惩罚这种不忠的行为,就像前天南省文明办主任马勉的老婆张璘,发现老公不忠,直接服毒自杀,至于说老公前途什么的,根本就顾不得考虑了——老公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他的前途跟我有什么关系? “公事和私事,总是不一样的,”女人淡淡地回答,“我来求您,是我相信他没有杀人,至于他犯的错误,我不会轻易原谅他,但那是我们两口子的事。” “杨孟春这是有个好老婆,”陈太忠冲着葛宝玲微微一笑,他并不掩饰自己对这女人的赞赏——没必要掩饰,“家有贤妻,不遭横祸,宝玲区长也是为他说情来的吧?” “我跟小李不是很熟,但是跟孟春配合好几年了,”葛区长正色回答,“不管事情是不是他做的,没有弄清楚之前,把他扣在市里不放,咱北崇面子上下不来。” 要不说这葛宝玲敢打敢冲,说话做事真的非常一根筋,豪迈之处,简直令无数男性干部羞愧不已。 事实上葛区长有苦自知,她分管的交通口,跟财政局的关系太大了,以前她就跟杨孟春的关系不错,遇到这种事情,也只能硬着头皮顶着上了。 “那你就去办吧,”陈太忠摆一摆手,他本来就要捂盖子的,只是觉得杨孟春没求到自己头上,这态度不端正,但是现在杨孟春的老婆求过来,这也差不多了。 尤其是,人是葛宝玲带过来的,这里面的味道也很有意思,很有可能葛区长自己就想插手,换给前任张区长的时候,没准她还就真的这么做了。 说白了,这件事情听起来严重,但是只要杨孟春没有杀人,还真的是可大可小,无非就是租了一套房子出去——房租可能没交所得税,这算多大点事? “我去办好说,但是我得代表区长你的意思,”葛区长笑着回答。 果真是如此,陈太忠听明白了,于是抄起面前的酒瓶,“我的意思是,北崇每天都要花钱,少不了财政局长,但是这个事儿是不是杨孟春干的,我不做任何的评价……老朱,你送一下葛区长,我就不下楼了。” 朱奋起将常务副区长送走,回到楼上坐了没有两分钟,又有人按门铃,这次朱局长也不等陈区长接听了,自己就走过去拿起听筒,然后愕然地回望,“是陈文选。” “让他上来吧,”陈太忠点点头,陈文选是宣教部长,也是党委口上的,现在过来,恐怕目的也不是那么单纯,不过大学生返乡创业的事情上,陈部长冲在最前面,得罪陈正奎也最狠,多少有点投靠陈区长的意思。 眨眼间,陈文选就上来了,他抹一下额头上的雨珠,笑嘻嘻地发话,“今天晚上这个新闻,小王播得不错啊,咱北崇还真是卧虎藏龙的地方,陈区长真是慧眼识英才。” “朱局长觉得,她穿得有点多了,”陈区长看一眼朱局长。 你至于这么小心眼吗?朱奋起还真没想到,陈区长对于某些话会如此地耿耿于怀,说不得干笑一声,“目前北崇的发展日新月异,我认为形象新潮一点的好。” 陈文选没理会这话,而是看一眼陈太忠,“陈区长,何霏遭遇了不幸,另一个播音员还得过两天才能回来,这几天就得麻烦王主任了。” “想说什么你直接说,”陈太忠懒得打这个马虎眼,“何霏这个案子,目前什么都说不准……反正是不能阻挡北崇前进的脚步。” “台里……需要加个主播,”陈文选犹豫一下,还是实话实说。 “那你看着加嘛,宣教部的事情,你自己做主就行了,编制找隋老板,”陈太忠轻笑一声,“这个东西,你实在没必要请示我。” 何霏下午才死,晚上就有人琢磨顶她的位子,这个真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吖。 陈文选此来,真就是为了打这个招呼,他坐了大约五分钟就走了,害得朱奋起又下去送一趟他,走上楼来,朱局长劝一句,“区长,王媛媛走了……你身边没人招呼,太不方便啊。” “我打算从老家雇俩人来,”陈太忠也觉得不方便,但是本地招人他还抵触,“前两天奚玉还说呢,送两个女娃娃过来……切,好像他敬德的女娃儿有多好看。” “我从市里给你搞俩素质高的学生囡儿,”朱局长笑着发话,“绝对干净,能见红的……交给我了。” 哥们儿真的不是处女之友,陈太忠无奈地摇摇头,“老朱,你有这个心思,放到别的地方,我跟你这没文化的就没话……知道什么是名器吗?好了,我从凤凰招人,就这么说了。” “名器,你跟我说这个?”朱奋起喝了点酒,也有点亢奋了,他笑眯眯地点点头,“我真的懂,不就是……” 话音未落,他的手机响了,接起电话之后,他哼哼两声,紧接着就是脸色一沉,“是轮奸……确定吗?” 阳州警察局传来了最新的消息,在死者的身体里和床单上,发现了两个人的精液,至于DNA的提取,要等省厅的专家来。 可以肯定的是,死者是被轮奸的,关于女性生殖器被异常侵犯,有太多的敏感词,这里不一一赘述,放下电话之后,朱局长轻声嘀咕一句,“看来真的是突发事件。” 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杨孟春跟何霏有不正当关系,虽然没有人认为,杨局长有杀何主播的动机,但是此事里还有什么纠……谁说得清楚呢? 正是因为如此,没人积极地站出来,为杨局长翻案。 可眼下能断定是轮奸,从逻辑上讲,杨局长的嫌疑就又轻了一点,雇凶杀人可以想像,但是雇了很多人,后来还轮奸,这个就不太符合大家的认知了——雇凶,总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看来跟杨局长关系不大,这是好事,”陈区长闻言,笑着点点头,这一下,北崇的压力都减轻了不少,“我看老杨,也不是有胆子干出这种事儿的人。” “但这是……轮奸啊,”朱奋起轻声嘀咕一句,轮奸是强奸的加重情节,这个倒还在其次,关键是强奸是个人行为,轮奸就是团伙作案了,在社会上的影响力,也是截然不同。 要说这个案子,是发生在阳州的,但若是强奸,北崇可以等阳州的调查结果,但是轮奸的话,北崇就必须高度关注,好给大家一个交待。 所以对北崇区政府来说,这是一个好消息,杨孟春的嫌疑被排除了个差不多,但是对北崇分局来说,这是一个坏消息,案子变得大了! 朱局长接这个电话的时候,大约是在八点出头,等到十点左右,省厅传来了最新消息,由于天气炎热,最近入室盗窃、抢劫和强奸的案子极多,省厅正要严打一批。 而北崇这个案子非常恶劣,不光是入室盗窃,还杀人了,不止杀人了,杀的还是名人,是北崇电视台著名女主播。 所以省厅指示,这个案子我们要督办,你们有信心就办,没信心就交给省厅来办,反正抢案子这种事,警察系统是常见的。 事实上,下面已经采集到两个强奸犯的精液了,这个案子真的不难办,就算抓不到人,也能把DNA的信息提取出来,然后通缉就可以了。 陈太忠没关注这些,当他知道杨孟春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的时候,就不考虑这个事儿了,至于说这案子是由阳州市局办,还是省厅接管——跟哥们儿有一毛钱的关系吗? 只要能切实抓到人,能慰藉何霏的在天之灵,就是他这个父母官无愧于民众了。 他将此事抛开了,第二天一大早,去一趟杨伯明家,然后来到区政府的花园里跑圈,跑着跑着,旁边有人追了上来,“区长,何霏的案子,有眉目了吗?” 陈太忠不须回头,就知道发问的是孟志新,心说你这个新扎的副区长,琢磨这些干什么,莫不成你还想管警察局?于是他淡淡地回答,“这个我也不清楚,省厅来人了,要通过DNA等高科技手段,查找轮奸犯。” “区长,我有个事儿,想向您汇报一下,”孟志新的声音很低。 “嗯,有话你说,你是我的助手,不存在汇报与否,是协商和建议,”陈区长的措辞,把握得还是很准的。 “其实这个……这个,”孟志新支支吾吾地发话,“昨天中午,我跟何霏在一起的。” “嗯……神马?”陈太忠先是微微点头,紧接着脚下一拌蒜,好悬没摔倒在地,“我艹,你确定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第3713章 万马奔腾(上) 这个消息实在是太奇葩,也太糟糕了,陈太忠的心情真的是无以言表。 他停下脚步,淡淡地扫一眼孟志新,面无表情地转身,缓缓走向办公楼,这一刻,他的心中有若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 孟区长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他的心情甚至比陈区长更糟糕,如果有三分奈何的话,他是绝对不会主动自曝其短的。 但问题的关键是,凶杀现场留有他的体液,昨天听说这一起惨案的时候,他当时就吓毛了,思来想去,他觉得自己还是暂时不动的好。 可是现场的分析很快就出来了,而且省厅也表示高度重视,又要化验这个DNA,他就没办法再有侥幸心理了,然而,此刻他又不能投案,只能找到区长坦白,以求挺过这一遭。 陈太忠坐在办公桌后,点起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两口,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半天之后,他才叹口气,“孟志新,你是真给我长脸!” “我知道错了,”孟区长的头垂得都快到胸脯了,也没胆子抬头看区长的脸色,此刻他真的是悔恨交加,一抬手,他狠狠给自己一记耳光,“请您处罚我吧。” “我都想给自己一记耳光,”陈区长叹口气,只觉得那一万头草泥马又从脸上呼啸着踏过,“我怎么就……提拔了你这么个人?” 这是他最生气的地方,原本这个孟志新和计委,是谁都不看好的。 是他力排众议,将此人顶到了副区长的位子,而且由于此人确实表现出了不少能力,所以在最近一段时间里,他还有意识地给孟区长加一点担子。 增加的担子,尚未影响到其他副区长,但也逐渐凸显出了计委的作用,只要是个人,就能觉出他对孟志新的支持甚至……欣赏。 可眼下,偏偏出了这么一档子事,真是赤裸裸的打脸。 “我……我对不起您的信任,让您失望了,”孟志新低声地回答,也不多说什么,就是低着头等着挨骂了。 陈太忠纵是有满腔的怒火,很想把孟家老小从上到下挨个儿骂一遍,可是对方态度如此端正,连解释都没有,他就算要骂人,也觉得没啥意思。 他沉默良久,千言万语,最终化作淡淡的一声轻叹,“真的没戴套?” “嗯,”孟志新以低不可闻的音量哼一声,继续埋头不语。 “你昨天没找我来,今天也可以当作没来过,”陈太忠冷哼一声,心说隋彪昨天见杨孟春的时候,大约也是这种心态了吧? 天道好还报应不爽啊,昨天是老隋对姓杨的,哥们儿才说看一看好戏,今天就轮到我对姓孟的了,想来还真是滑稽,一个小小的、貌不惊人的区电视台主播,竟然拖出了两个正科以上的干部,北崇的党政一把手同时因此而坐蜡。 孟志新依旧不回答,就是低着头在那里,陈区长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又点起一根烟,轻拍一下桌子,“你不是存着侥幸心理吗?继续侥幸下去好了,你走吧。” 他真的是宁可今天没听到这消息,到最后警方出动,该抓该判都按程序来,他也省去太多的纠结了——有时候,被蒙蔽也是一种幸福吖。 “我错了,”孟志新还是那句话,沉吟一下,他终于低声发话,“我不想再侥幸下去了,何霏惨死,我非常痛心,我跟她是有感情的。” “少跟我扯这个淡,”陈太忠冷哼一声,昨天还试图蒙混过关,今天就有感情了,“你说实话吧,还隐藏了什么?” “其他真的是……”孟志新才待狡辩,犹豫一下,终于是实话实说,“我和她的关系,她有两个朋友知道,真要查DNA,我也躲不过去。” 我就知道有缘故,陈太忠心里有点微微的不屑,他其实有点奇怪,这个孟志新怎么会主动跳出来,要知道,就算警方提取了DNA样本出来,也不可能对北崇所有的干部做配套化验,甚至都不用说别人,陈区长自己就不会答应这个检查。 孟志新这个回答,倒是能很好地解释这一点,私情不能很好地保密,那太容易被揪出来了,陈区长冷冷发话,“昨天还有人怀疑是杨孟春买凶杀人,要我说啊……你的嫌疑比他大。” 孟区长轻叹一声,事实上,他也有点担心别人这么想,因为何霏最近老缠着他,要他离婚娶自己。 他跟她好上的时候,还是一个小小的计委主任,手上也没什么权力,那时她已经是杨孟春的情人了,同为正科级干部,他跟杨局长相比,差得不止一点半点。 只是杨局长的形象不太好,平日里说话做事也霸道,也不太懂得女人心。 何主播觉得,孟主任相貌不凡,也懂得体贴人,所以她更偏心孟主任一些,有什么经济需求,一般就是找杨局长解决,很少跟他张嘴,她甚至可以在杨局长的房子里跟他偷情。 事实上,两人有点惺惺相惜的感觉,或者说同病相怜——你我都是生不逢时命运多舛。 不过自打孟志新升为副区长,又得陈老大赏识,他命运的指针开始校正了,何霏感慨之余,就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要他娶自己回家。 这些念头在孟区长脑子里一闪而过,此时他可是不敢走神,于是苦笑着回答,“要说这个嫌疑人,警方没线索,我倒是能提供一些……小何死得太惨了。” “嗯?”陈太忠又感到些许的意外,他狐疑地看一眼孟志新:别真是你授意的吧? 要不说这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孟区长都要提供线索了,陈区长却能闻到点阴谋的味道,可见他在官场的历练,还真的是起了效果。 “我出门的时候,是两点二十,”孟志新开始讲述他的经历,他跟何霏欢好之后,何主播精疲力竭,说要睡上一小会儿然后去上班,也没擦洗身上就那么睡了——杨局长今天就算来市里,也没时间过来,最近区里查脱岗查得很严。 他走出单元门,看到一个汉子手拿一把雨伞,站在院子里打电话,孟区长眼皮一耷拉,就想跟此人擦身而过,不成想那位的身子也有意无意地一侧,不让他看到脸。 这下,孟志新就上心了,他用眼角的余光瞥那人两眼,记住了此人的身材和穿着,走到拐弯处的时候,他还假装滑了一下,顺便侧头一望,正好看见那人走进何霏所在的那个单元。 不是有意监视我的就行,他放心地走了,但是后来当他知道,何霏死于两点五十到三点钟的时候,他心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凶手应该就是这个男人。 这尼玛……你能再奇葩一点吗?陈太忠简直无言以对了,合着你不光会偷情,还能帮警察破案,可是你考虑过没有,我有多么坐蜡? 不过不管怎么说,老孟愿意提供线索,那就是好事,他点点头,“那算你有点良心,主动去阳州市局,把事情说清楚吧。” “要是我去了,跟杨孟春一样……走不了呢?”孟志新终于抬起了头,陈区长这才发现,他满眼的血丝,脸色苍白憔悴,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一般。 “那你要怎么着?”陈太忠心情却是极硬的,你的憔悴……那是活该,他眼睛一瞪,“怕丢人吗?你说说你做的这点破事,对得起谁?是男人的,就担负起你该承担的责任。” 对方肯还嘴,陈区长骂人就没商量了,不过再想一想,这件事发生得也着实莫名其妙——不排除还有更深层次的算计,为了让对方心里服气,他就又开导两句。 “可能别人玩了很多女人,一点事情都没有,你只玩了这一个,就赶上了……这只能怨你自己运气不好,你觉得冤枉?其实我比你更冤枉。” 孟志新当然知道这个,他犹豫一下,方始重重地叹口气,“我只是想着,昨天是杨孟春,今天是我,可能会对北崇……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我作风不正,该有这个报应,可区里不该受到影响。” “你早干什么去了?”陈太忠恨铁不成钢地看他一眼,陈某人是个护短的人,但是孟区长跟他没太深的交情,而且一条生命也不该白白地逝去——哪怕那是一个随便的女人。 那么就按章程来吧,陈区长心里明白,自己已经是实职正处了,官场生涯开始正式起步,对有些犯了错误的下属,就该学习舍去了,这也是个成长的历程——我的人不能受欺负,但是做错事,也得接受该有的惩处。 他伸手抓住电话,叼着烟卷发话了,“你该有报应……记住,这是你说的。” 老孟说这个话,大抵还是想利用他这个区长,保住自己的官位,但是陈区长想得很明白,我不会强行护你的,他拨通了隋彪的手机,“班长,有个事情,我要马上面见你,汇报一下。” 这时候就接近八点了,隋书记还在家里——查干部脱岗,也查不到区党委书记头上,不过接了电话之后,他还是赶紧来到了办公室,这时候,陈区长和孟区长已经到了。 第3714章 万马奔腾(下) 隋彪其实不是个脾气好的,他听完事情经过,登时抬手重重一拍桌子,“孟志新,我早就说过,你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说说你做的事情,对得起区里的信任吗?对得起市里的信任吗?他么的一个个都不是让人省心的!” 我只是运气不好罢了,孟志新低着头一言不发,心里却是有点微微的不服气,陈区长女人那么多,也没受到什么牵连,计委新上的副主任,也是他的铺盖,我就这么一个情人,她也没得到我什么照顾,就稀里糊涂死了。 “都像你们这样搞,要累死人的!”隋书记想起杨孟春是这样,孟志新也是这样,真是气儿不打一处来,他看一眼陈太忠,发现对方没什么反应,禁不住就哼一声,“这个何霏私生活这么糜烂,还有什么干部跟她有不正当关系吗?” 果然,这姜还是老的辣,陈区长一听这个问题,心里也有点佩服,隋书记能想到这个,首先还是提防着有人使坏,这个操心可能有些多余,但是这个警惕性,还是值得人称赞。 “据我所知是没有了,她跟我说过,”孟区长低声地回答一句。 “有你俩也够了,北崇的发展,很可能就毁在你俩手上,”隋书记没好气地哼一声,“太忠,你的意思是说……让市局的人过来?” “照老孟的说法,他也就是不够检点,这个是有党纪和政纪处理的,但是没有处理之前,没有确定他就是杀害何霏的凶手之前……他还是北崇的副区长,还是要干政府工作的,”陈太忠沉着脸回答,“他现在只是一个目击证人,警察上门取证,这不是应该的吗?” “去市里,有去市里的不好,但是来北崇……也有来北崇的不好啊,”隋彪轻喟一声,又看一眼孟志新,声音又变得严厉了起来,“你还有什么隐瞒的没有?这是最后的机会。” “没有了,”孟区长低着头回答。 “那你还呆着干什么,等我请你吃早饭?”隋书记的火气,真不是一般的大,“该去哪儿去哪儿,手机开着……记得把你家里那口子管好,听见没有!” “听见了,”孟区长点点头,又转身向陈区长鞠个躬,扭头就快步而去。 看着他离开,隋彪长叹一声,摸起一根烟来点上,默默地吸了两口之后,才艰涩地发话,“太忠……这次麻烦大了。” “如果他不是凶手,只是偷情的话,那也很简单吧?”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他今天真的是恼怒异常,但是究其原因,主要是被人打脸了,打他的还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 陈某人视面子如生命,这让他分外地受不了,但是要说此事有多严重,他也不这么认为——起码他不认为,这能对北崇的发展造成多大的影响。 而且,他已经放弃了死保孟志新的打算,“对能挽救的干部,咱争取挽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影响实在太恶劣的话,那就是……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你说得没错,但现在的北崇,是特殊时期,”隋彪苦笑着摇摇头,“咱北崇现在有多少项目,价值又是多少,你比我清楚……你觉得别人会放弃这么好的一个借口吗?” 没有人的成功是幸致的,隋彪这个区党委书记不是白当的!陈太忠承认老隋说得有道理,但是他还真不信这个邪,“莫非他们还能扳倒咱俩?” “我没啥根基的,说走就走了,”这是头一次,隋书记在搭档面前表示,自己不值得一提,哪怕今天陈区长一大早赶到书记办公室,是前所未有的现象,“你有根基,但是……你招惹的人太多了,猛虎架不住群狼。” “咱俩一旦离开……北崇还是原来那个北崇,”隋彪似笑非笑地看一眼年轻的搭档,“你要是走了,会甘心让拉来的项目继续投资吗?” 陈太忠嘿然不语,他还没有把问题上升到这个层面来考虑,但是现在隋书记告诉他——这一起意外,要高度重视,你中组部组织交流来的干部又怎么样?在滔天的利益面前,这不算多大的障碍。 而且再想一想,这话着实有理,虽然杨孟春和孟志新大概都跟这一起案子无关,但一个是区财政局局长,一个是副区长,一个是区党委书记的人,一个是区长的人。 这样的身份,一旦被人做文章,北崇的官场……真的有可能引发地震。 “可孟志新没办法辞职啊,”他苦恼地咂巴一下嘴巴,陈某人真的没打算保老孟,但是现在只靠一点猜测,就让孟区长辞职,他也有点不甘心。 说句实话,撇开个人面子的因素,他对孟志新此人的办事能力,还是相当欣赏的。 “是啊,不好辞职,才提起来的副区长,组织的威信肯定要考虑,”隋彪点点头,他也认可陈区长的说法,“不过,病假总是可以的……生病这个东西,谁能控制?” 你怎么就这么想把孟志新弄下去呢?陈太忠看着自家的班长,脑子里生出些许狐疑来,这八字没见一撇,你这么危言耸听,是不是别有目的? “孟志新还算好的,只是没管住裤裆,杨孟春那套房子,值十几万,”隋书记哪里会猜不到搭档的想法?他淡淡地解释,“这个房子来历,还得查一查呢。” “真是多事之秋,”陈区长轻喟一声,杨孟春是铁铁的隋系人马,都要被调查了,自己再妄自揣测,那也有点小肚鸡肠。 “是多事啊,”隋彪也轻叹一声,陈太忠觉得把孟志新弄下去很痛,隋书记决定放弃杨孟春,那真的有更多说不出的痛。 财政局长并不比一般的副区长差,而且杨孟春跟他多年,知道很多他的隐私,尤其要命的是,昨天小李已经答应他了,只要我家老杨没事,那什么事情都好商量。 隋书记对杨局长的爱人,一直都很有好感,不过他也是一个懂得克制的,又自矜身份,杨局长还是他手下的大将——关键这北崇的民风确实很彪悍,所以平常对小李,最多吃个豆腐啥的,从没有很直接的要求。 正是因为如此,他今天一听孟志新的事儿,登时就大发雷霆,好嘛,除了财政局长,又多了个副区长出来,这一下别说占小李便宜了,我自身都难保了。 自打王宁沪走后,隋彪在北崇,活得真的很谨慎,他不但要对年轻的区长忍让,还要防着别人的觊觎——北崇一旦腾飞,这是一份重重的业绩,再有人帮着说说话,就算没有什么得力的靠山,这辈子正厅退休,那也不是梦想。 陈太忠或许不在意北崇稍微乱一点,但是他真的在意。 “那我就给市局打电话了?”隋彪收拾心情,伸手去抓桌上的电话。 “嗯,我就在区政府,上午是不出去了,”陈区长站起身,笑着点点头,“咱北崇的发展,就指望班长的掌舵了。”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他怀疑隋彪别有用心,走出党委之后,他就直接拨个电话给田立平,想问一问老田,你遇到这种事儿,会怎么处理? 谁知道田立平很忙,嗯啊两句之后,就说我还有会,“……太忠,最近甜儿可能有空轮休,她跟我说了,打算去北崇玩一玩。” 这个时候来北崇啊,陈区长的心情越发地乱了,我们这里才死了个女主播,各种关系乱到一塌糊涂,可正是因为如此,他就更想知道,这件事情自己该怎么处理,才是上佳手段,于是琢磨一下,又给吴言打个电话。 吴市长倒是比较清闲,拿着电话跟他说了好一阵,还问了许多细节,足足聊了半个小时,最后才提出建议,“我觉得隋彪说得有道理,还是让孟志新退了吧。” “我觉得隋彪可能有点别的想法,”陈区长心里是真的有点不甘心。 “他有什么想法,这个无所谓的,你在北崇做出这么大的业绩,目前最先考虑的,是保住你自己,”白市长这个人,平时做事有点感性化,但是说起官场这一套,她是非常理性的,“这个时候你要心软,很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孟志新中午回到家里,真的是身心疲惫,看到儿子抱着一杯热水在吃干吃面,他去厨房看一眼,发现锅灶冰冷,只得叹口气,烧上一锅水。 他拎出两包方便面,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看着铁锅的底部慢慢地冒出了气泡,脑子里却乱得像一团糨糊,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想点什么,总之……一切都结束了,都过去了。 “志新啊,你这个事情,做得很伤人的,你知道吗?”丈母娘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伴随着这个声音的,还有低声的啜泣。 “妈,我知道错了,”孟志新叹口气,自打他结婚以来,丈母娘对他特别地关心,这件事情被吵吵出来之后,他认为自己伤害最深的就是三个人:妻子、儿子和丈母娘。 “以后我就老老实实地做居家男人……我已经被病假了。” 第3715章 风气不好(上) “病假也好,你们日子过得好就行,”孟区长的丈母娘,真的是个很宽宏大量的人。 “啥,你被病假了?”孟志新的儿子抱着干吃面就冲进了厨房,他指着自家的老爹,痛心疾首地发话,“副区长没了?我咋就有了你这么个没本事的爹呢。” “老子踹你,”孟区长瞪儿子一眼,话却是说得有气无力,一个是今天的事情,他确实理亏,二来就是,有丈母娘在,他不敢动儿子。 “你做了坏事还踹我,就是这么当老子的?”做儿子的怒视着老爹。 “我出去吃,”孟志新一抬手,关掉了液化气灶,陈区长脸上的那一万头草泥马,目前正在他的心里呼啸着、践踏着。 今天上午,市局来人了,一老两少仨警察,老警察也没他岁数大,逮着他足足问了俩小时,问的真的一点都不客气,他感受到了深深的耻辱。 要说耻辱,孟志新近些年真的没少遇到过,他自己觉得,心态也算很平和了,但是有些很打脸的问题,真的很容易让他生出暴走的冲动。 这不是他最近升官之后脾气大了,真的是很耻辱——你说你取证就行了,为啥一定要我把跟何霏做那个的经过,也细细地说出来?而且还要抓住个别细节猛扣。 孟区长知道,有些警察就有这个恶趣味,比如说对上强奸犯,也要对方细说怎么脱的衣服,又有什么姿势之类的,相关口供记录,绝对可以当作“刘备”来看。 可是他真没想到,自己这个堂堂的副区长,也会有一天,遇到如此的对待,真真是欺人太甚。 外面不顺,回到家里之后,家里又是这么个气氛,他觉得很无奈,很无助,但是……这终归是他咎由自取的,背叛的老公,必须面对妻子和儿子的怒火。 “咦,孟区长,”对面有人招呼他,却是同在区政府大院的廖大宝,大院里一共八栋楼,孟区长住的是局长楼,廖主任住的是普通职工楼。 孟志新才升了副区长,还住不到区领导的别墅小院……以后估计也难住到了,而廖大宝现在住普通职工楼,也有点委屈了,一个是垂垂老矣,一个是徐徐上升。 “回来了啊,”孟志新冲对方点点头,并不想多说什么。 “你也没吃吧?一起出去吃点好了,”廖主任笑容满面地邀请,然后身子一转,就是要跟着他出去的架势。 “你还是回家吧,新婚燕尔的,”孟区长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落魄样,事实上他出来之后,打算喝点酒一醉方休……至于下午脱岗神马的,还跟我有关系吗? 我肯定不能把你领到我家里去吃,廖大宝很清楚这一点,他首先是陈区长的通讯员,其次才是办公室的副主任,他倒是很想把孟主任领到家里去,但是这会传递出错误信息。 “无所谓,老夫老妻了,爱情长跑了很多年,”他笑着回答,“我还不知道她在不在家……不过今天是不能喝酒,最近打算怀孩子。” “不喝酒哪儿行呢?必须喝,”孟志新的心情,是极端糟糕,原本他还想着提防对方,听到这话也懒得琢磨了,“反正我遇了事儿,你不想陪我喝就算了。” “那少喝点,喝酒对精、子不好,我家云娟很注意这个,”廖主任笑着回答,他也是胸中有丘壑的,猜到领导比较关心孟志新接下来的动向,就想多了解一些。 “马飞鸣现在来你面前,你喝两斤都没问题,”孟志新抱怨一句,其实他也是心里做文章的主儿,只不过现在极端的失落之下,心情难以自己,就顾不得考虑年轻人的小心思了。 廖大宝笑一笑,也不做计较,发生在孟区长身上的事情,在一上午就传遍了整个北崇,没办法,这事儿实在太香艳、离奇加惊悚了,只要听说的人,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廖主任知道的并不比别人多,但是同时他是得了区长授意,要他多注意一下孟志新的言论和动向——有些人自己做错事却不思己过,反倒是抱怨别人。 所以他跟孟区长喝酒,也不怕别人在领导面前歪嘴,倒是孟区长有郁结在胸,不多时就喝得有七分醉了,“这官场还真的是雷场,不能行差踏错半步,小廖啊,你还年轻,前程远大着呢,要时刻记着以我为鉴,认真做事踏实做人,别辜负了区长对你的栽培。” “孟区长你只是运气不好,谁身上还没点小瑕疵?”廖大宝笑着回答,“要我说啊,找个灵验的点儿的庙拜一拜,没准能转一转运气。” “你这个话在理,”孟区长重重地点点头,想来他的智商和见识也是出类拔萃的,可遭遇了如此古怪的天降横祸,他实在不能解释到底是什么原因所致——短短的时间里,他就经历了春风得意和马失前蹄,不得不考虑这鬼神之说。 甚至他跃跃欲试地想尝试一下,浑然不管自己是共产党员无神论者,这真是被逼的,可见官场中的种种荒唐,自有其原因,“小廖你这么说,是不是有比较灵验的庙?” “这个倒没有,”廖大宝摇摇头,他闲扯这么多,无非是想试探孟区长对老板的态度,“反正我妈说,去年国庆她请了尊关公回来,现在是关公保佑我呢。” 廖主任的机缘,就是在去年十二月,不过他不好说得太细,以免被当作卖弄。 “我也去请一尊,”孟志新摩拳擦掌地表示,可是想到现在家里的情况,一时又有点烦躁,说不得叹口气,“不管怎么说,紧跟领导才有出路。” 孟区长这里愁云惨淡,陈区长却是忙得滴溜溜地乱转,昨天的新闻一播出,各乡镇的一把手纷纷地涌到了区里,有人是想问移动大棚的政策,更多的是奔着份额来的,那可是一千亩的大棚,手快和手慢,没准就要差上二三十亩,回去怎么跟乡亲们交待? 大家都知道,这个事情是归计委管的,于是一来就先找孟志新,不成想孟区长不在,所以关于某件丑闻,传播的速度是意想不到的快。 不能找孟区长,徐区长又明确表示不是自己分管,诸多乡镇领导只能来找陈区长。 陈太忠也很无奈,原本他是想甩包袱的,不成想他寄予厚望的某人掉链子了,说不得只能把这个工作重新抓起来——何霏之死的破坏力,越发地超出了他的想像。 对于找到办公室来的干部,陈区长就是一个态度,别问区里打算给你多少,你们乡镇先自我统计一下,有意向、有能力租用大棚的户数,到底有多少,又打算搞一些什么样的项目——摸排清楚之后造表,区里再根据情况,调整每个乡镇的大棚数量和面积。 到后来,他一遍一遍地解说得太累了,说不得又把王媛媛叫过来,要她出一个公告,贴到公告栏上——给乡镇十天时间做统计。 这一下,就看出个人的行动力了,有的乡镇干部见状转身就走,回去统计了,还有人却是跟陈区长打听——搞很偏门的项目也行吗? 偏门不偏门的,言之有物就行,陈太忠很明确地表示,这个移动大棚肯定是供不应求的,我们根据比例发放到各乡镇,除了个别重点扶持,乡镇里组织抽签,来决定大棚的租赁权。 反正这个基层工作,各种古怪真的层出不穷,一一核实的话,区政府真的什么也不用做了,所以区里把大部分自主权下放到乡镇,充分利用好基层的党政干部。 第二天,北崇区的劳务市场奠基仪式启动,劳务市场选址在新的候车大厅旁不远处,原本是要孟志新来主持的,陈区长又不得不出面。 不过北崇的这个临时变更,导致敬德也出现了变化,敬德县长连晓来了。 这个劳务市场,陈太忠原本是打算明年才搞的,不过北崇人都说了,咱区里很快就会缺乏一些拥有一技之长的人才了,比如说泥瓦匠、电工、木匠、司机、厨师等等。 没错,北崇就是这么落后,这种普通的一技之长的人才都缺,更严格地来讲,这是封闭造成的,市场就是这么大,就算有人才,区里也承载不了。 事实上,本不必搞得这么早,但是偏远地方的人都这样,口袋里有点钱了,就忍不住要向邻居卖弄一下——阳州人就怎么样,还不是得来北崇打工? 所以这个开工,就定在下半年了,不过前一阵跟敬德谈了合作,这个市场的建设就又要提前了,虽然活儿不大,但是敬德这边也由建委派出一个施工队协助。 要是北崇是孟志新出面的话,敬德这边也是个对等的副区长,但陈大区长亲自出面,敬德的大县长就得跟着来了——至于说奚玉,他在跟隋彪谈代培敬德大学生的事情,这种小事,政府一把手出面就行了。 陈太忠是第一次见连晓,连县长和奚书记号称“珠联璧合,怜香惜玉”——这是敬德官场的黑话,而且特别贴切,连县长怜香,奚书记惜玉。 不过珠联璧合这四个字,那也说得没错,两个人配合得确实不错,奚书记在敬德势大,就是一言堂,连县长喜欢裤裆下这一口儿,也不惦记撼动奚书记。 反正就是廖大宝那句话,哪个干部身上,还能没有点瑕疵? 第3716章 风气不好(下) 连晓是瘦高身材,一张黑长脸,面皮上坑洼不平,相貌普通到有点丑陋,不过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官威,多少也就有点成熟男人的魅力。 奠基现场,孟志新托病不出,但是王媛媛却来了,在场的还有劳动局局长瞪人,连县长跟王主任握手的时候,时间大概比别人多了零点一秒,却也没像传言的那样,表现出色中恶魔的样子。 接下来的奠基仪式,实在是乏善可陈,尤其是这个劳务市场,纯粹就是个露天市场,除了平整土地,也就是砌一圈院墙,里面靠着墙再盖一圈平房就行了。 这一圈平房也是综合利用,一多半都是打算批发出去,租给那些卖货的商人,剩下的才是提供给招聘单位什么的——这里靠近汽车站,应该先考虑综合利用。 中午的时候,北崇区惯例要管饭,从头到尾,连县长都没有提及孟区长这个话题,只是在散场的时候,他才轻声问一句,“陈区长,我们施工的费用,找谁要呢,建委还是劳动局?” “跟市场要就行,”陈区长淡淡地回答,市场归劳动局管,跟民政是一个口子,存在感比民政局还差,现在手上有了这个块地盘,也是欣喜若狂。 想到对方的问题未必真的这么简单,而陈区长又需要适当地吹风,于是他就加一句,“市场解决不了的话,可以直接来找我,最近孟区长身体不太好。” “身体不太好啊,”连县长微微地点点头,“那是该好好地歇一歇。” 我说你们一个个都是语言大师啊,陈区长明显地听出,对方的话里有话,但是具体所指,他还真的说不出来,只知道大约是在暗示——孟志新近期低调点是好事。 这个提示还真的及时,下午三点半的时候,隋彪来到了陈区长办公室,区政府的人看到隋书记主动来找区长,都有点惊讶:这风向是彻底的变了? 不是风向变了,是形势所逼,两人必须抱团自保,已经无所谓谁去就谁了,隋书记进了办公室之后,直接开口发话,“太忠,刚才古伯凯给我打电话了,说有人反应孟志新存在严重的违纪问题,希望纪检委能调查。” 古伯凯就是阳州市纪检委书记,纪检委查陈太忠的时候,古书记也掉过一点面子,陈区长闻言眉头一皱,“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要咱们先自查,”隋书记面沉似水,“能提前招呼,想必也不是他的本意……我已经跟他说了,孟志新最近身体不好,过一段时间可能要请病假。” 看到班长神情肃穆,陈区长沉吟一下又问一句,“他还说什么?” “还说就是咱们区的风气不太好,其他干部反映强烈,”隋书记抽出一根烟来,自顾自地点上,“对杨孟春,是让咱们严查,肯定有人歪嘴了……山雨欲来啊。” “就怕他不来,”陈太忠也抽出一根烟来,叼在嘴上,他不是个怕事的,不过对这种局面,他觉得老隋这里应该有更贴切的官场认知——十里不同天,不同的地域,官场习惯也不尽相同,所以他有必要多问几句,“老隋你有什么建议?” “风气不好,这话就很重了,直接就是指着咱俩来的,”隋书记闻到了浓浓的危机感,就积极地献策献计,“但是咱们也别乱了阵脚,先让杨孟春主动去陈铁人那里说明房子的问题,至于孟志新的处理建议……我认为咱俩该一起去找李强书记通个气。” “你代表区委和区政府去就行了,”陈太忠一听不乐意了,合着杨孟春还未必要辞职,那为什么孟志新一定要请病假?共同应对危机是有必要的,但这明显是你占便宜我吃亏,这个时候了,你还这么算计?“就是你的话,咱们别乱了阵脚,没必要表现得太在意。” 我跟王宁沪的,和李强能有什么话?隋彪听得心里暗暗苦笑,他当然也想得到陈太忠不满的原因,但是这真的太委屈了,他这个建议出于公心,就算略略偏心,也只有那么一点点。 不过这个时候,他也不能再推了,于是点点头,“好,这个事情我来沟通。” “那我又该做点什么?”陈太忠沉声发问,隋彪同意了,他也就不用在李强面前丢人现眼了——毕竟孟志新是他推荐的,所以他也不介意承担一点事情。 “省里吧,省里的关系你走一走,”隋彪还真不客气,直接提出建议,事实上,他头疼见李强,但是更头疼跑省里的关系——根本就没什么资源,跑什么跑? 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陈区长眨巴一下眼睛,老隋的话有点道理,但会不会有点杞人忧天杯弓蛇影了呢? “走一走吧,这种事再小心,都没坏处的,”隋彪看出了他的不以为然,别说,隋书记搞经济或者不是什么好手,但揣摩人心的能力,还配得上他的位置,“眼前事态很诡异,把咱们的态度向省里领导反应了,问题就不大了……招呼打不到,理大过天都没用。” 这个事态真的诡异,只冲着古书记这个电话,隋彪心里就踏实不了,北崇这里绝对是被什么大家伙盯上了——最少也是陈正奎这种级别的。 听得出来,古伯凯这个威胁电话,打得不是很情愿——毕竟才在陈区长面前吃过灰,但是他还必须打,只冲这一点就可以想像得到,能驱使他人……怎么也不会比他差吧? 而古书记已经是市委副书记、纪检委书记了,比他强的还能有些谁?当然,阴谋论一点,也许是古伯凯故意矫情,装出来的样子,这谁也说不清楚,但是小心无大碍。 自打岳黄河来恒北,哥们儿一直没去看过,也该走动一下了,陈太忠却是由这个建议,想到了别的一些事儿,于是他沉声发话,“这个事儿,我不可能再去求马书记了。” “找欧省长也行,”隋彪不动声色地回答,陈区长已经来了这么久,要是隋书记还不知道他是跟着哪根线儿来的,这个区委书记真的就是笑话了。 不过说句实话,一个非常委的副省长,对上一个背景滔天、前途远大的地级市市长,作用能有多大,这也实在不好说,所以他又补充一句,“要是能说动魏省长,那就最好了。” “我哪能找上魏老大说话?”陈区长笑一笑,要说恒北的老大是姓马,不过他是政府的,管大省长魏天叫老大,那也正常。 第二天一大早,陈区长驱车直奔朝田,早上七点走的,中午随便吃一点,到了朝田就是下午两点了,想着时间不是很合适,他就先去一趟农贸市场,看一看他花钱围起来的北崇专卖。 现在正是各种新鲜时令蔬菜上市的时候,菜市场里熙熙攘攘的,拥挤得都快走不动了,西红柿、黄瓜、茄子、豆角之类的,很多就随便丢弃在地上,任人踩踏,他随便问一句,就知道西红柿一毛八一斤,黄瓜一毛五。 这是批发价,进了市里肯定要涨价,但是想来也涨不到哪里,菜贩们事情也不少,有点蔫坏的蔬菜顾不上处理,就丢在一边,搞得满地都是。 按照这个价格,正常季节的蔬菜,从北崇拉过来,够不够运费呢?陈区长心里算一算,禁不住苦笑着摇摇头——铁定赔钱,所以北崇的蔬菜想卖到朝田,必须得是反季节。 那么我搞这个大棚,看来是没搞错,他心里有一点欣慰。 走着走着,他就看到自己为北崇圈的那一亩多地了,相对于这个近四十亩地的菜市场,这块地不算太大,可也不算小,他花了五万圈下这块地——一年五万,其他费用照交。 一千平米的地,这相当于是一年每平米五十,但这是额外交的,不能算少,陈区长走过来一看,眉头微微一皱,我次奥,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北崇这块地不是永产,其实就是一年一结算,周边也就是拿个绳子一圈,再加上口上那块牌子,表明这是我们北崇的了。 但是现在,那绳子早被人挤得成犬牙状了,面积也缩水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现在围着场地的绳子,都被绷得紧绷绷的——没办法,蔬菜的旺季到了。 跟外面格格不入的是,北崇这个圈子里,没有多少新鲜蔬菜,主要是干果豆类的为主——是的,这时候从北崇运菜过来,实在太划不来了。 所以这个圈子里,显得空荡荡的,但饶是如此,陈区长依旧不满意,他走过去拎住一个人问,“这怎么回事,我划的地方才这么大吗?” 第3717章 万事开头难(上) 前文说过,陈太忠活动下这块地之后,就知道不合适由公家来管,所以直接委托给三个菜贩子代管,他甚至在附近谈了几块地皮,正琢磨着盖办事处。 而他现在拎住的这位,就是三个菜贩子其中的一个。 “陈区长您可算来了,”这位一见他,脸上就露出了惊喜的表情,“管理处说了,想要收咱的地,嫌咱没东西卖。” “这是想找事?”陈区长闻言,微微一笑,“说好的事情,哪个混蛋敢收咱的地?” “哎呀,这不是市场越来越红火了吗?”这位张姓菜贩子苦笑着解释,“所以这地越来越值钱了,咱北崇能卖的东西不多,恒北可是一百多个县区呢……” 说来说去,陈区长划的范围略略地大了一点,占了整个农贸市场差不多二十五分之一的面积,而恒北一百多个县区,就算很多县区跟北崇一样,时令蔬菜拉过来亏本,但是起码有二十个以上的县区,随时都可以把蔬菜拉过来卖。 而且还有外省往恒北送菜的,所以他占的这个面积,不管怎么算都有点大了,尤其是在这蔬菜旺季,也就是周边十几个县区供货,别人看见我们的蔬菜都踩到脚底下烂了,更有运菜车不得不停在场外卖,北崇这里空荡荡的,很遭人记恨。 “我出了钱的,他们愿意恨就恨去嘛,有本事他们也出钱,”陈区长很不满意这个理由,他扫视一眼四周,冷冰冰地发问,“所以我划的圈子,就剩下这么一点了?” “就这些,还是咱北崇人打出来的,要不咱空这么多,现在没人说?”张菜贩轻叹一口气,却是不无自得地回答,“可有人想占咱们这块地,咱就不让,现在是蔬菜旺季,让一让他们,过一阵,绳子还圈回去……都是做这一行的,人家现在有菜,咱没必要挡人财路。” “啧,你们也不容易啊,”陈太忠一听就明白了,别看地方缩水了,还是靠北崇人的蛮横才保持下来的,但是他看一看场内,眉头又是一皱,“咱北崇有这么多山核桃吗?” “咱空的地方太多啊,就让敬德和云中人也摆进来了,稍稍地收点费用,将来补贴咱的专卖,我们都商量好的,”张菜贩笑着回答,“咱们自己再怎么分,别人看……咱都是阳州人。” “真的打算补贴卖场的额外费用了?”陈太忠有意无意地看他一眼。 “不这么想,那我们凭什么收这个钱?”张菜贩反问他一句,“这个片儿是陈区长你划出来的,是县里的地方,我们回去还要做人呢,谁敢昧这个钱?” “嗯,说得有道理,”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不管说什么农民式的狡猾,但是中国这个注重邻里关系,注重社会伦常的地方,大多数乡亲都还是愿意认账的。 说话间,旁边就有人认出了自家的区长,跟着围了过来,陈区长想到这些人守这么个摊子有点不容易,打算去找市场管理处的去说一说理,不过抬手一看,发现已经接近三点了。 今天是周末,三点钟就可以去拜访欧阳贵了,他想一下,吩咐那张姓菜贩,“把你的电话给我,晚些时候,晚些时候我再联系你们……关于朝田反季节蔬菜的情况,你们收集一下。” “是区里在搞的移动大棚吗?”要不说一个地方出来的,那就是不同,北崇的菜贩子们,居然消息这么灵通。 “没错,”陈区长笑着点点头,才待转身,猛地就听到前方喧闹了起来,原来是两拨人吵了起来,仔细一听,却是因为菜贩卖的菜少了斤两。 来买菜的是一女三男,发现秤给得不够,对方还不承认,一个小伙子就火了,“五十斤的菜你才给三十五斤,七两秤……有你这么卖的吗?” 他这么一吵吵,菜贩也火了,抄起手边的木棍、撬杠什么的,就冲了过来,买菜的也不含糊,抄起砖头石块什么的还击,双方打成一团。 “你们平常也这么缺斤短两?”陈区长侧头看一眼北崇众菜贩,他有心主持个公道,但这里是朝田,而且市场也有管理人员,也就懒得多管闲事了。 “一般不会,”张菜贩干笑一声,小心翼翼地回答。 陈太忠原本都要拔脚走人了,听到他这话,又硬生生地停下了脚步,“做生意还是要讲个诚信,你们更代表了咱北崇人的形象,应该懂得自律……什么是不一般的时候?” “这个……批发蔬菜,其实也说个大户小户,”张菜贩讪笑着回答,“都是买菜,买五百斤和买五十斤的,肯定是要考虑区别对待,要不对大客户就太不公平。” “而且大户一般不挑拣,他卖的渠道多,能分开档次,小户就难说了,很多人还要挑拣,”旁边有人补充,“咱一天走好几千、上万斤菜,连好带坏打包卖多省心?” “你们说的理由,我承认客观存在,”陈太忠点点头,搞批发的就是批发的,不待见小户是正常的,想提高门槛也可以理解,但是,“那也不能缺斤短两吧?” “这也是没办法,有些人买五斤菜,也要批发价,”有人苦恼地叹口气,“下午遇到这种事还好一点,一大早遇到这种小户,那才叫耽误时间。” 合着批发市场对的这些客户,除了一些固定单位,大部分的大户都是早晨来批菜,一批就是几百上千斤,搞得很多小菜贩都有意避开这个时间段,免得自找没趣。 要不说干哪一行,都有哪一行的窍门,但是很多人只知道批发市场便宜,他就来批菜,批得少也就算了,关键是还把握不好时机,所以就生出了很多矛盾。 尤其像现在打架的这一拨,这就是典型的不明路数,且不说菜贩子差的斤两这么多,里面有什么缘故没有,只说买菜的发现秤没给够之后,若是能稍微暗示一下,这也好商量。 可买菜的没想那么多,直接一嗓子喊出来了,这就犯菜贩子的大忌讳了,下午他们对的大户不算多,小户也能接待,这是坏人买卖,火气一上头,打起来很正常。 这番因果讲完,并没有多长时间,而他们说话的当口,又跑过来几个人,将三个买菜男人打倒在地,不依不饶地拳脚相加。 陈太忠听得点点头,心说幸亏哥们儿没管,要不然想说清楚道理,又不知道要费多少功夫了,为了这些外人,实在划不来。 不过临走之前,他还是要叮嘱一声,“咱可以不卖,但是不能缺斤短两。” “拒卖,是要被市场管理处罚款的,”几个菜贩争先恐后地回答——这个跟出租车拒载不一样,市场主要还是为了平抑物价,防止菜贩子囤积居奇,能起到多大效果这不好说,但起码市场的“十准十不准”上,是不准拒卖。 “低于多少斤,咱不卖就行了,这终究是批发市场,”陈区长扬长而去,远处还传来他的声音,“咱北崇人都是纯爷们儿,不卖就是不卖,得罪人也在明处,不搞缺斤短两那种缺德事……我圈这块地,就是为了打北崇的牌子,哥几个别把咱区的牌子砸了。” “陈区长真的是条汉子,”张菜贩伸出个大拇指来,北崇人最认纯爷们儿。 “我得去想一想这几年的反季节蔬菜,都是怎么卖的,”有人转身就走…… 陈太忠走出市场,给欧阳贵拨个电话,欧省长表示说,我现在就在家里,想来就来吧,然后他又笑着说一句,尽量少谈公事。 在陈太忠认识的副省级以上的干部里,欧阳贵家庭里的环境,可以称得上是另类,这次他进门之后,又看到客厅里坐着十一、二个客人——上一次就是如此。 而且,这些客人大部分并不是什么干部,有些人谈吐,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小市民,很小心很拘束,有些人看不出来历,但是谈吐也非常地谦和,大家跟欧省长的家人很随意地聊着,没有官场里那种步步提防的气氛。 倒是陈太忠静静地坐在那里,他不但衣着得体,气势也不凡,要说这满屋子的客人里,还就数他像个当官的。 见他这气派,旁边也有人凑了过来,问他是干什么,陈区长说我在北崇,负责扶贫工作的,那位说扶贫啊,这个不错,然后就没声音了。 他坐了差不多十五分钟,欧省长的书房里走出一人来,大概就是四十岁左右的模样,他看一眼在座的众人,“北崇陈区长来了吧?欧省长请你进去。” “哦,那太谢谢了,”陈太忠笑着站起身,这位比他还像领导呢,“请问你是?” “我省政府的,”中年人微微一笑,也不多说,冲屋里几个人招呼一下,打开门自行离去。 欧阳贵见到陈太忠进来,微微点一点头,“坐,今天来是什么事?” 第3718章 万事开头难(下) “没什么事,”陈太忠笑着回答,“就是想请欧省长指导一下工作。” “你的工作,我可指导不了,”欧阳贵笑着摇头,他虽然位于省政府领导层,但是对北崇的情况并不陌生,一来是那里最近蹿得实在太猛了,二来就是,他好歹也算陈某人的领路人,最近不少人跟他打问,能不能在北崇搞点活——所以他想不知道都难。 然而他更清楚的是,北崇那地方水太深,陈太忠的背景就不含糊,陈正奎的背景更不含糊,俩人正在掐架不说,最近连省委老大马飞鸣都插进去一杠子,打压陈正奎——马书记那可是天子门生,跟陈市长肯定尿不到一个壶里的。 小小的北崇区,却是三大势力在激斗,像李强这市委书记,也就是本土小势力,都不值得一提——那里真的很危险,欧阳贵也不想掺乎进去。 不过欧省长还是有心思听一听八卦的,“最近又做了点什么工作?” “最近在搞一个移动大棚,”陈太忠笑着将这个工作解释一遍,“就是想推动大家种植大棚的热情……打算是让计委来负责的。” 他勾起了由头,不成想欧省长却不按他的路数走,“咦,这个法子不错,但是……唉,也就是北崇有这个财力搞,别的地方不行的,我跟李仲毅合计一下,看不能推广,不过最好是你先能出了效果。” 李仲毅是省农业厅厅长,欧省长分管农林水,这样考虑很正常。 “穆桦已经要拨七十万了,是我区里一个副区长联系的,”陈太忠听得只有苦笑的份儿,“省科委就是图个挂名。” “你出两千万,他出七十万,穆桦倒是会算计,”欧阳贵哼一声,这里面的因果,不用解释他就懂,“我拨你两百万……这是农业厅牵头的事儿。” 对于一个副省长来说,两百万真的不算钱,再穷的副省长,也做得了这个主,起码从副省长专有资金里走,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同意,但是同时,这笔钱也不是那么好批的,整个恒北可是一百多个县区,他的副省长专户里,也就是两千万——还得应对各种意外。 而这个项目,不过是一百多个县区之中的一个——该县区还可能有其他项目,所以这个支持力度真的不算小。 事实上,这是欧省长看好这个项目,才毫不犹豫地挤出了这么一大笔钱,表示支持之余,顺便就压住省科委了——这个事情必须是农业口儿主导。 但是……我找你谈的不是这个事儿啊,陈太忠有点撞墙的冲动,他明白,这是老欧会错意了,于是犹豫一下又表示,“可是计委那边……出了点小问题。” 嗯?欧阳贵有点恼火了,陈太忠说的这个移动大棚,让他颇为心动,这不仅仅是业绩,北崇一旦试点成功的话,就可以全省推广了。 但是这个试点,还只有北崇能来做,全省这么多县区,能把这个试点做大做好的,只能是北崇——其他任何一个县区,都不会花一千多万来搞这个。 所以说下面想做什么项目,只要自己筹集的资金差不多了,上面锦上添花地加一点米,是非常正常的,别说陈太忠跟欧省长有些渊源,就算没什么渊源,要点支持也不难。 在欧阳贵看来,如果能全省推广……不仅是业绩,也能掌握不少的资金,一个县区一千万的话,一百多个县区,那得有多少钱? 这个时候,你跟我说个茄子的计委!他有点想骂娘,“计委怎么了?” “这个计委主任,他没管住裤裆,”陈区长咬牙切齿地发话了。 这也算个事儿?欧阳贵愈发地恼怒了,他耐着性子听完对方的话,心情才略略地平和一点,“这也是奇人奇案……那你们处理就行了,你跟我讲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就不相信你听不出来是什么意思,陈太忠干笑一声回答,“我们用认真端正的态度,严格处理,所以向您来汇报一下。” “这个,恐怕不是我能插嘴的,”欧阳贵已经听出来意思了,双方好歹是有渊源的,他也不怕明确的表示,“有合适的时机,我会帮你说话的,但是你别把希望全寄托在我身上。” 欧省长略略一想,就明白陈太忠面对的危机了,北崇现在十几个亿的项目渐次落地,不遭人妒是不可能的,这个时候,北崇发生这样的事情,绝对可以引发天大的危机。 类似事情换在别的地方,很可能是波澜不惊,财政局长和副区长,明显地跟凶杀案没什么关系,但是搁在眼下的北崇,他真的不敢打任何的保票。 “我们就是争取让省里领导看到,北崇有改正的行动,”陈太忠看到欧阳贵这个态度,倒也没多失望,北崇的斗争格局看起来不大,只是在一个小小的县区,但是牵动的利益和几方的背景,那真的不简单,其间的危机,足以让一个普通的副省长裹足了。 对陈市长和陈区长而言也是如此,但是陈区长退不得,陈市长也退不得,他们已经深陷其中了,倒是欧省长地位较为超然,人家不想蹚浑水,实在是很正常。 所以他不介意,也无法介意,一边说,他一边摸出一个小纸包,放在了桌上了,陈某人现在给人送红包,也没什么心理负担,邓健东很牛逼了吧?省委组织部长,哥们儿给红包,他也不敢不收,“这马上端午了,一点小心意。” “你给我拿走……要不然就当你今天没来,”欧阳贵冷哼一声,“我这人办事不收钱,收钱不办事,看在邢部长面子上,我原谅你这一次。” 办事不收钱,收钱不办事?嘿,哥们儿倒不信了,陈太忠相信,有收钱不办事的人,但是这年头办事不收钱……可能吗? 于是他微笑着揣起了红包,“我们清阳河水库,最近要搞个专家监理团,这个……希望得到水利厅的支持。” 这个工程监理……不能说有多重要,但是也不能说不重要,关键是看甲方的态度了,钱倒是没有多少钱,可这个名声,却是有钱也换不来的。 名声就是权威,名声就是人脉,名声在以后的时间可以转化为金钱,这个诱惑,真的不好抵挡——老辈人里,视金钱如粪土的人有,可是没人视名声如粪土。 “有意思吗?”欧阳贵听到这话,哭笑不得地哼一声,“你北崇的态度,我可以帮你吹风,找到我来,我也可以作证……这够不够?其实我觉得,你有点杯弓蛇影了。” “就算我杯弓蛇影,也好过别人算计,自己还不知道,”陈太忠笑着站起身,将那个纸包放在桌上,转身离开,“监理团肯定要有水利厅的一份。” “你给我……”欧阳贵看着桌上的纸包,真的是怒从心头起,但是偏偏地,他还说不出“拿走”二字——这俩字一旦说出口,不但监理团的指标没了,移动大棚估计也悬乎。 陈太忠走出欧省长家,就给岳黄河拨个电话,难得的是,电话是岳部长亲自接的,他听到对方自报家门,就哼一声,“是陈太忠啊,来组织部吧。” 岳黄河的背景,陈区长最近也了解了一下,大致是偏一号一脉的,但是跟老干部们也有点纠葛——根子就在这里,而且……此人在能源部挂职过。 这个人的履历和背景,跟蒙艺非常像,蒙书记也出身于能源部,不过岳部长四十八岁才是省党委组织部长,比别人是快多了,但相较蒙艺还是有点慢了。 不管怎么说,蒙艺肯定跟岳黄河说过什么,岳部长虽然气场十足,但是见到陈太忠的时候,还是较为客气,他笑着点点头,示意对方坐在办公桌对面,甚至还让人泡了一大壶茶。 茶水多少是小事,但是这么一大壶茶,表明领导愿意跟你说话,两人坐在一起,也是很聊了一阵,岳部长表示出了很高的姿态。 其实也不算高姿态,岳部长初来乍到,地方事务都不太了解,他虽然做过功课,但是有一个信得过的人介绍,那是最好的。 所以岳黄河关心的,是地方势力的分布,他主要想谈的也是这些,然而非常遗憾的是……陈太忠并没有琢磨过这个。 陈区长对恒北各个地域的经济构成、资源优势之类的,做过调查,说起这些来也是一套一套的,不过这些,并不是岳黄河最想听的,他是党委口的,政府事务多了解一点不是坏事,但听了一阵之后,他很明确地表示,自己更想了解人事方面的关系。 “北崇最近遇到了点麻烦,我觉得例子有点代表性,”陈区长认为,让对方了解地方上的种种势力,举实例是最合适的…… “北崇这么处理,就很不错,”岳黄河听完之后点点头,他总算明白陈太忠主动上门的缘故了,所以他沉吟一下点点头,“力度已经足够大了。” 还是不肯放句支持的话啊,年轻的区长听得明白,又说两句之后,站起身告辞,不过这也不出乎他的意料,岳部长刚刚履新,都还不摸头脑,若是一口答应下来,那才叫奇怪。 终归不是自己的人情啊……陈区长正在感叹,手边电话响起,“陈区长,我是刚才的老张啊,有些坏怂要抢咱地盘。” “等着我,”陈太忠也不问因果,直接挂掉了电话,他正气儿不顺呢,有人送沙包上门,他自是没有拒绝的道理。 第3719章 区长撑腰(上) 陈太忠再次来到批发市场的时候,人已经少了很多,这个时候,大部分的小菜贩已经把菜批走,去等着下班这一波卖菜高峰了。 不过北崇的绳圈附近,倒是围了不少人,陈区长走过去一看,里面两拨人正在对峙,北崇有七八个人,手上握着钉耙铁锹之类的家伙,对方倒是有二十五六个人,有人手里居然攥着报纸筒子——那里面可绝对不会是简单东西。 “让开,”陈太忠随手一拨,将面前几个围观的家伙推得踉踉跄跄,有人一回头,想也不想就是一拳砸了过来,“小逼你找死!” “去尼玛的,”陈区长当胸一拳,直打得那人连着倒退几步,重重地撞到一辆农用车上,身子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你敢打人?”两个小伙子齐齐冲了过来,不过他们冲得快,退得更快,陈区长一抬腿,两脚就将人踹了出去。 “真是犯贱,不关你们的事,瞎跳腾什么?”陈太忠看那三人一眼,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上前,其他围观的人纷纷往旁边让一让——来者不善啊。 “领导来了,”众多北崇人见状,登时就喜出望外,有人就大声嚷嚷,“老板可算来了。” 同他们对峙的那帮人,前面七八个一看就是混混,不过眼瞅着来人先把看热闹的打了,一时也有点摸不着头脑,此人就不怕树敌太多? 陈区长侧头淡淡看他们一眼,扭头问北崇人,“怎么回事?” “这本来不关咱们的事儿,”回话的,还是那个张姓菜贩,他义愤填膺地回答,“他们打了人,反倒嫌咱们的绳子碍事。” 合着北崇人被围,还是下午那起缺斤短两事情的延续,菜贩们殴打那三个男人之后,该干啥就干啥了,不成想过了一个来小时,市场外猛地冲进来二三十个小伙子,围住打人的菜贩就是一顿狠揍。 合着买菜的这几个人,是市建一公司一个在建工地的,前一阵工地食堂搞得不好,惹得工人们怨声载道,项目经理就把管食堂的人换了。 新换上来的人一琢磨,说咱也不等别人送菜了,自己去批发吧,新官上任三把火——咱要做出个不同的样子来。 要不说这不摸行情就是吃亏,他们觉得是在花现钱,讨价还价之类的实属正常,结果本来想省钱,市场里面这一缺斤短两,就赶得上零售价了,于是就打了起来。 这几个人挨了打怎么能甘心?他们能承包食堂,在单位也是小有办法,而且这是为大家某福利的时候挨了打,回去一嚷嚷,就带上保卫科和其他工人来找场子,将几个菜贩子打得满地乱滚,市场管理处的人也不敢拉架,只能劝——市建一公司可不止这二三十个人。 最后还是附近的混混来了,才劝住了双方,这菜贩本地人不少,外地人更多,交好当地的混混是很有必要的。 市建的人看到将人打得差不多,也就不为己甚,又跟菜贩子讹了点医药费,至于说他们打了人,那就不赔钱了——谁让你们缺斤短两,还敢先动手呢? 市建的人走了,挨打的众菜贩气愤难平,混混们也是有点讪讪,觉得没有把钱全免了,是有些没面子。 这时候就有个菜贩想起来,他刚才被北崇的绳子绊倒了,这人此前是帮忙打人的,别人报复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冲着他去,他见状拔腿就跑。 可是这市场里不但有不少人,地上还有烂菜叶子什么的,他跑不快,正好北崇的圈子里空,他跳进圈子,拔脚往另一边跑,可就在他又往外跳的时候,脚下一滑,被绊倒了,当即就被追兵按住了。 这时候,北崇人说话了,你们要打人,出我的圈子打去,我这儿还要做买卖,市建的人也不想树敌太多,于是将人拖出了圈子毒打一顿。 按说北崇人的反应并不算错,但是等市建的人一走,这位就想起来了,一时气愤难平,大家都是卖菜的,一开始打架,你们不管也就算了,后来都有理由插手了,为啥不动手? 就算不动手,你们总能拦着市建的人,不要把人拖出圈子吧? 他这么一说,旁人也觉得是这个道理,尤其是众菜贩对北崇划出的那块地,是相当眼红的,正好那几个混混也觉得,该树立一下威信,于是就找过来,说这个绳子你们取了吧。 北崇人这真是无妄之灾了,他们肯定不能答应,眼瞅着就又是一场恶仗,不过北崇的汉子,也不怕打架。 就在这时候,张菜贩想起陈区长在朝田,说不得一个电话打给区长。 陈太忠了解完情况,也不看那些混混,而是抬手指一下一个看热闹的年轻人,“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市场管理处的吧?这块地怎么回事,你不清楚?” “我……”年轻人先是微微地愕然一下,然后脸一沉嘴一撇,待理不待理地回答,“我就是个临时工,你说的事情,我根本不清楚。” “你不清楚,如果这双方打起来呢?”陈区长笑眯眯地发问,“你们市场管理处,就是这么管理的?” “这不是没打起来吗?”年轻人满不在乎地回答,这个农贸市场里,时不时就发生打架斗殴现象,有菜贩和顾客的打架,菜贩和菜贩也打架——很多时候是为了抢生意。 但是混混在这里大规模动手的时候不多,不但成本高,也容易被管理处喝止,他们在门外等着就行了,谁还没个落单的时候? 陈太忠还待再说什么,他身侧一个光头的混混发话了,“我说,你是他们老大?” 合着这光头以为,眼前这个年轻人也是道上混的,至于北崇人称呼其为“领导”什么的,不过就是个称呼而已,还有那当官的被人叫成老板呢,可不也就那样? 陈太忠侧头看这位一眼,此人年约三十四、五,体型较为富态,穿了一件短袖T恤,两条胳膊都有刺青,流里流气的。 “我是他们的老大,”陈区长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回答,“他们都是我罩的。” “我是田大伟,跟健哥的,”光头双手背在身后,大喇喇地发话,“你要是没听说过健哥,那回去跟刘老三打听一下……他也不敢跟健哥呲牙,知道不?” “刘金虎我当然知道了,”陈太忠微微一笑,“那这么说,您就是伟哥啦?” 田大伟听到对方直呼刘老三大名,心里本来有一点微微的疑惑,但是入耳“伟哥”俩字,禁不住大怒——其实以前大家也这么叫他,但自打美国开发出那种药,他就不能再容忍别人如此称呼。 他是如此的愤怒,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北崇人听到“刘金虎”三个字之后,脸上的表情有多么的丰富,他冷冷地哼一声,“扯犊子的话,哥不跟你多说,这绳子……取了。” “哥,租这地方,我是花钱了,行个方便,”陈太忠赔着笑脸拱一拱手,“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伟哥你不能让我这钱打了水漂啊。” 这话前半段靠谱,但是后半段就离谱了,尤其是最后一句,简直是赤裸裸地打脸。 “我艹,你还能耐上了,”田大伟听得一时大怒,向前踏上一步,左手一伸,就去拍面前年轻人的脸庞,“别给脸不要……” 他的话尚未说完,就觉得浑身猛地一震,一股大力从胸腹部传来,对方动手了,速度之快,超过了他的反应能力,他甚至来不及掏出右手上攥着的小刀。 紧接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量充斥在他腹中,下一刻,他就再也忍受不了那翻江倒海一般的痉挛,嘴一张,哇哇地吐了起来。 他吐了足足有一分钟,脑瓜才略略地清楚了一点,抬头看一眼,却发现自己带来的人已经躺倒一片了,一时间大为惊恐,“你敢动手……好,你等着吧。” “你吓死我了……确实是给脸不要,”陈太忠走上前,伸出一脚,将他再次踢倒,不屑地笑一笑,“你一伟哥,也就管一管鸡巴的小事,还真把自己当成太太口服液了?” 耻辱啊,田大伟努力挣两挣,想要从对方的大脚下脱身,怎奈这脚的力道,是超乎想象的大,他的挣动,有若蚍蜉撼大树。 “你挣扎,使劲儿挣扎……你越挣扎我越兴奋,”年轻的北崇人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那个声音在狞笑,“机会给过你了,是你不珍惜啊。” 陈太忠在这里发飙,周边人看得却是傻眼了,那自称临时工的年轻人拔脚就跑——不跑不行啊,一转眼的工夫,多少人就被打得口鼻出血了。 北崇人也知道,自家的区长能打,但是眨眼之间,面前就躺倒了这么一大片,由不得大家不心惊——区长这也太猛了吧? “下午喝得茶水多了,有点憋不住了,”陈太忠摸一摸肚子,四下看一看,然后踢出一脚,将田大伟踢到一个角落,“没厕所……小子,张开嘴。” “你弄死我吧,”田大伟双手一捂嘴巴,他誓死不肯接受这样的侮辱,“健哥会为我做主的,你迟早要后悔。” 第3720章 区长撑腰(下) “话真多,”陈太忠上前一脚,直接踢晕了这厮,然后就拉裤子拉链,不过他尚未来得及拽出小太忠,张菜贩走到他身边拽一把,“陈区长,这么搞,仇就结大了。” 大了就怎么了?陈区长哈地笑一声,“结仇……凭他,也配跟我结仇?” “来,大家撒尿了,我请客,”他笑着跟在场的众人打招呼,“掏出你们的鸡巴来……伟哥伺候的,就是咱们的鸡巴。” “老大,您好歹是干部,”张菜贩苦苦相劝,“这大庭广众的,要注意形象啊,要是半夜没人,那随便您了。” 半夜没人的时候,还有这么解气吗?陈区长很不以为然地哼一声,不过老张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他好歹是堂堂的区长了,当众这么搞,传出去那是不合适。 他瞥对方一眼,拉起拉链,淡淡地问一句,“你这是在担心什么吧?” “能担心什么,咱北崇人还怕他不成?”张姓菜贩笑着回答,事实上,他确实是有点担心,打架不怕,侮辱人结下大仇,那以后出入市场都要小心了。 大家大老远地从北崇来到朝田,为的不过是求财,一味地争强好胜,就失了本意,反倒划不来了,不过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却是不敢向区长承认。 “北崇人不怕任何人,”陈区长点点头,又四下看一眼,目光锁住了那个拿报纸的家伙——这厮刚才没有动手,他冷哼一声,“算你识相。” “怎么回事?”就在此时,有人大喊一声,他扭头一看,却是四、五个警察走了过来,没错,警察总是姗姗来迟的,他们旁边还有两个管理处的人。 “王所您来得正好,”田大伟刚刚醒转,他站起身子来干笑一声,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只觉得背后一阵大力涌来,啪地再次摔倒在地。 陈太忠收腿回来,淡淡地说一句,“啥事儿也没有,你们现在才来,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什么叫没事?我们接警来的,”一个中年警察沉着脸发话,又看一眼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那些人,一指陈太忠,“是你动手打的人?” “我是正当防卫,”陈太忠淡淡地看他一眼,“在场的都能作证。” “话这么多,”一个小警察上来就推他一把,“怎么跟我们领导说话……” “啪,”陈太忠想也不想,抬手就给对方一记耳光,“你算个什么玩意儿,怎么跟我说话呢?” “我弄死你!”小警察愣了差不多半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人打了,他才要合身上扑,旁边一个警察死死地抱住了他,“小李你冷静一点。” 小李哪能冷静得下来?三里桥派出所就管着批发市场,这里整天打架斗殴不断,大家都烦透了,也就因此而知道,这里的菜贩们关系错综复杂,打架时有不少敢下狠手的,但是要说背景还真没有多少——有背景的人谁会来卖菜? 所以小李看到这年轻人帮菜贩出头,就没觉得是多大的人物,结果硬生生地吃了一记耳光,真的是恼羞成怒——了不得就是个混混而已,“放开我,你没看见他袭警?” “你先安静,”中年警察眉头一皱,不耐烦地发话,然后一指陈太忠,“你承认打人就行,跟我们走吧……还有谁呢?” “你再跟我指指点点,信不信我把你手指头掰折了?”陈区长眉头一皱,似笑非笑地问一句,然后也不理会这厮,扭头去看一个中年男子,“我的租金是交给你了,你们管理处,就是这么对待租户的?” “这个……”男子尴尬地笑一笑,“市场越来越挤,你那点资金……有点少了。” “那我也是交了一年的,涨租金,明年再说,”陈区长淡淡地发话,他隐约记得此人姓周,“老周你要是再玩幺蛾子,小心屁股底下的位子。” “这从何说起?”老周听得也是一皱眉,他有点想不起来这个年轻人的来历了,就知道此人私下给自己送了一张一千块的卡,自己才同意北崇搞这个,印象里大约是个吃公家饭的。 不管吃什么饭,我只落了一千块钱,就给你办成事了,后续你还不得时不时地“交流”一下?这是他的想法,所以他对北崇跟别人的争执,基本上不闻不问。 可眼下听对方这么说,似乎还有点来头,老周在众多菜贩面前,也要维持自己的权威,不就是个北崇人?“本来你就占了便宜,我倒是挺想看一看……你怎么把我的位子弄走?” “这话可是你说的,”陈太忠指一指对方,却也不急联系什么人,回头等农业厅拨款的时候,顺便歪句嘴就完事儿了。 老周脸一沉,才待再说什么,那中年警官发话了,“周主任,这是个什么样的能人?” “北崇的一个干部,”周主任是真的记不起此人的身份了。 “这是我们陈区长,一把手,”旁边的北崇人接话了,“都跟你们说过多少回了,这个圈子就是区政府划的,你们非不信!” “原来是区长,”中年警官有点头疼了,他只是个小小的派出所副所长,却分外知道官场里这点东西,他想见区里的区长,还不知道多久才能有一次机会。 北崇不是朝田的,也偏远得很,按说不用太在意,但是这么年轻的区长——年轻得令人发指,是个干部就猜得到,这位背后简单不了。 周主任的脸色也有点发白,他只是个副科级干部,不但收了这位年轻正处的好处,之后不管不顾,现在还出口挑衅,真的是老寿星上吊,活得腻歪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中年警官王所长,知道对方的身份之后,他就明白这厮为什么敢随意地打人了,不但打混混,还敢打警察,甚至威胁要掰断自己的手指。 官大一级压死人,而且体制内的干部,对警察并不怎么畏惧。 你是闲得蛋疼,才会来管这种事儿吧?他很无语地腹诽着,又看一眼坐在地上的田大伟:你也真是眼瞎,怎么招惹这种人? 田大伟是菜市场附近的混混,不过也不怎么祸害菜市场,两年前出狱之后,开了两个棋牌馆和两家洗车行,菜市场这点东西,他看不到眼里。 正经是不少菜贩巴结他巴结得紧,时不时地请他吃饭,平日里他家里需要点什么菜,来菜市场直接拿走,也就是这点便利,菜贩之间发生冲突,还经常请他做主。 对警察来说,有这么个混混在菜市场,还是比较方便的,而且田大伟还开着棋牌馆,跟警察们联系也不少,所以王副所长跟他也惯熟。 不过不管怎么说,陈区长是打人了,还打了不少人,王所长犹豫一下,终于做出决定,“那陈区长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吧?” “我要是不想去呢?”陈太忠似笑非笑地发问。 接警了不得处警啊?王所长听得非常的无奈,可是又不想再招惹对方了,他犹豫一下发话,“那你让我们领导给我来个电话,行吗?” 能不去派出所,还是尽量不要去派出所!陈太忠倒不是怕去那些地方,关键是他此来,是给北崇人撑腰的,不打则已,一打就要打出个太平来,要是就这么跟警察走了,真的显不出北崇人的强势。 但是……找谁好呢?陈区长琢磨一下,他目前在朝田倒也认识两个人,但全是那种块头特别大的领导,而且没什么有真交情的。 琢磨一下,他觉得也就是找康晓安比较合适,说不得摸出手机,在众目睽睽之下拨通,“康总,我陈太忠……这个三里桥派出所是归哪个分局的?” “那是胜利分局管的,”康晓安在电话那边回答,“那分局我认识两个人,什么事儿?” “批发市场有人欺负我北崇人,我打了几个人,派出所现在要我去做笔录,我觉得很没必要,”陈区长轻描淡写地回答,“能给说一下吗?” “你来朝田了?那晚上一起坐一坐,”康晓安一听就笑了起来,“人打得严重不?有缺胳膊短腿的没有?” “没有,都是些轻微伤,我控制着分寸呢,”陈太忠笑着回答。 围观的众人听他这么说,齐齐地交换个眼光,这还叫控制分寸,那你大打出手又该是什么样子? 接着,大家就看到,年轻的区长将电话递给了王所长,王副所长听说对面是个什么老总,他就不想接,可是琢磨一下,还是硬着头皮接了过来。 “我地电康晓安,以前省政府的,”听筒里传来威严的声音,“我不知道你听说过我没有,告诉你们分局的顾华,就说人是我康晓安保了,他不服气就让他给我打电话。” 这口气大得没边儿了,顾华是胜利分局的一把手,王所长听到这里,再也不敢说什么,“我知道您,您原来是办公厅主任。” “嗯,那就这样了,”那边果断地挂了电话。 第3721章 一波刚平(上) 王所长讪笑着将电话交还陈太忠,要是打电话的是别人,他可能还有些别的想法,但是康晓安……他是真的知道,他有个同学就在跑地电的工程,对康总的身份太清楚了。 他甚至知道,康总是魏省长的心腹,老爹干过省委副书记。 “不用去了吧?”陈区长接过电话,却还要淡淡地问一句,既然出手一次,必然要追求效果最大化。 “您早说认识康主任,我也就不多事了,”王所长干笑着回答。 “康主任?”周主任在旁边拼命转动着脑瓜,以他可怜的见识,自是不知道康晓安是何方人物,更悲催的是,朝田市委市政府这里,也叫办公厅。 于是他悄悄走到王所长身边,低声问一句,“市委办公厅的?” “省政府办公厅的,”王所长不敢大声说此事,以免激起领导的恼怒,但是低声说无妨,他也需要告诉别人,不是我见风使舵,实在是面前这家伙实在个头太大。 “省政府的啊,那还好!”周主任轻吁一口气,他最怕市委办公厅的,这是现管,省政府虽然级别更高,但不太够得着,而且那么大的领导,至于跟他这种小人物叫真吗? “好个鸟毛的好,”王所长见陈区长去找田大伟的麻烦,嘴唇微动,咬牙切齿地发话,“地电的老大,魏老板的红人,你活腻歪是你的事儿,别拉上我。” “我艹,”周主任倒吸一口凉气,吓得好悬尿出来,省政府办公厅是不太够得着他,但若是这样的人物,人家都无须够得着他,轻描淡写地说句话,就有多少人扑上来收拾他了。 与此同时,陈区长笑眯眯地走到田大伟面前,“是不是觉得,我用干部的身份压你,有点欺负人?” 田大伟嘿然不语,他当然觉得不服气,不过看眼下的场面,他就算再多几个不服气,也只能忍了,然而,他终究是草莽之辈,讲个血性要个面子,不会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可是我就欺负定你了,你说你有点什么?打架你也不行,要不咱们单挑?”陈区长笑吟吟地看着他,这种蹂躏对手的事儿,他最喜欢做了,“你说的刘老三刘金虎,前一阵死了……我正要调查他呢,他就畏罪自杀了,唉,还是心理太脆弱啊。” 田大伟听得汗就下来了,刘老三会自杀?这也太稀奇了,江湖上混的汉子别的没有,最不缺的就是拼命的勇气和求生的欲望,抱着炸药包跟人同归于尽的混混有,自杀的可真没有,最差的也是亡命天涯,活一天算一天,路死沟埋。 能把一个健哥都头疼的亡命逼得自杀,此人的手段,真的是想一想都令人觳觫,而且……那刘老三真的是自杀的吗?恐怕也未必。 他越想越担心,越想越害怕,身子都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只是他自己并没有察觉。 “不过,我还是有点担心,没准我走了以后,北崇人要被你报复,啧,担心啊,”陈区长紧皱着眉头,轻叹一声,“我也没时间泡在朝田……坏了坏了,今天太冲动了。” 你能再装一些吗?一旁的人看着默默摇头,天底下还有你怕的吗?一来就先打了围观的,然后打了混混之后又打警察,这叫冲动吗?这叫目中无人。 “还是把你们抓到北崇,关一段时间吧,”陈区长摸出了手机,自顾自地说着,“这才是万全之策……没办法,谁让我冲动了呢?活该你倒霉。” 尼玛……你能讲点道理吗?田大伟心里这个恼火,也就不用再说了——咱俩到底谁是混混?然而面对对方的强势,他不得不出声发话,“我这人从不搞这一套,在无关的人身上撒气,那不是好汉,我要是做了这种事儿,随便你处罚。” 话是这么说的,其实他真没有自己标榜的那么讲究,只冲着他不愿意面对市建,却要拿北崇人出气,就可以知道,这货的底线真的不高。 “这是说我不教而诛了?”陈区长干笑一声收起手机,指一指对方,转身离开了,“小子,我知道你想的是背后阴人……尽管去做,试试我这人讲不讲证据。” 我艹尼玛,你这是让我做北崇人的保姆?田大伟心里这个恨,也就不用说了,合着别人打了北崇人,也要赖到我头上? 事实上,他心里真有这么个算计,今天丢了面子,又不敢事后找北崇人的麻烦,那么也只能授意别人,有意无意地给他们添点堵,顺手了就制造点小冲突——这口气多少是要找回来点,要不然也太跌份儿了。 但是听到陈太忠这么说,他就不得不收起这份算盘,这个险他冒不起,非但不能冒险,今后还得注意保护北崇人,以免被这厮找上门来,念及此处,田大伟禁不住要暗叹一声——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呢。 陈太忠交待完这话之后,转身就向市场外走去,不成想旁边冲过来一位,一把就死死地抱住了他。 “有种啊!”陈区长腰胯猛地一甩,就待将此人甩出,不成想此人抱他抱得十分紧,一时竟没有甩脱,他禁不住大怒,抬手一肘将此人打开。 不待对方摔倒,他手一伸,就掐住了此人的脖子,冷笑着发话,“田大伟,我这还没出门呢,你就敢……嗯,是你?” “嘿哈,”周主任被这一肘子撞得涕泪俱下,不住地咳嗽着,“咳咳……陈区长……吼,办公室冲了茶水……呕……” 我稀罕你那点茶水?陈区长的心里冷冷一哼,不过不管怎么说,他是失手了,而北崇人想在朝田发展,这个据点是不能少的,“喝水就喝水,你动手动脚的干什么?” 我这不是怕你不理我吗?周主任讪讪地笑一笑,“北崇这个地方……哦咳,往常没维护好,陈区长你见谅,以后不会这样了。” “费用有点低吧?”陈区长若有所思地反问一句,“面积也有点大了,搞得你们难做……明年的费用打算涨到多少?” “都好说,”周主任笑着回答,“咱们进屋慢慢说。” 管理处的办公室,就是门口的四间房,再往旁是一间警务室,基本上不起啥作用,陈区长走进周主任办公室,坐到沙发上,摸出烟来自顾自地点上,也不说话。 跟进来的张菜贩眼睛就直了,陈区长只抽大熊猫,区里人都知道,要说区长只抽中华,这消息都传不到他耳朵里,但是尼玛……这是大熊猫啊,总设计师才能抽的。 “区长,这是大熊猫吧?”他讪笑着发问。 “拿走抽去……帮北崇把这一摊看好,要不然我把你打成大熊猫,”陈区长淡淡地回答。 “那您看好了,”张菜贩也不客气,抽出一根来点上,剩下的大半包就往怀里揣去。 那就是大熊猫?周主任和王所长齐齐地瞟一眼,心里痒痒得到不得了——他们这个级别,大熊猫是听说过的,但是见则未必见过,更遑论抽了。 想到自己得罪的,是一个能随便把大熊猫送给菜贩的主儿,两人心里越发地郁愁苦了。 不过关系已经弄成眼下这个样子了,再张嘴要烟也是不可能了,于是几人坐下来,就谈论北崇这个专区,该怎么搞才合适。 周主任甚至还很热情地抱怨一句,“当初搞这个,陈区长你也不表明身份。” 我一个堂堂的区长,合适为这点事表明身份吗?一个区长没事就往菜摊上跑——还是外地的菜摊,那真不够丢人的,正经是我都跟你说了,区政府很重视,你却也不当回事。 不过他也懒得跟对方解释这些,因为没必要,眼下大家说的是面子上的那点东西,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还不知道? 他埋头默默地抽了一根烟,对于周主任说的什么开设“特色专卖”,一概是不予理会——你批了我北崇专卖,又想援例批别人,以便中饱私囊?那真是妄想。 所以等一根烟抽完,他就站起了身,对方准备的茶水,他是一口都没喝,“北崇的专卖,这都已经谈好的事儿了,就不说了,别的事情你们怎么搞,跟我们也无关。” “下一步我们打算在街边搞门面的,”周主任忍不住说一句,“里面就是市场的精品专卖了,北崇不参与?” 三里桥这个菜市场,建起差不多有十年了,但是究其源头,二十年前,这里就是城郊向市里卖菜的集散地,历史真的很久远。 后来这个集散地越来越大,胜利区才搞了这么一个菜市场,其目的也很简单——你们卖菜进市场里卖去,不要占了马路。 所以说这个菜市场的形成,跟区里的关系不大,主要还是这里已经成了气候,区里不过是诱导一下罢了——当然,胜利区诱导得比较早,周边菜贩也就更愿意来这规范化的地方。 但是同时,菜市场的发展,并不尽人意,这个发展是被市场推动的,区里只是被动的应对,远远地赶不上市场的变化。 第3722章 一波刚平(下) 比如说吧,现在菜市场临马路的一边,基本上都是围墙,只有少少的几间活动房,里面卖一些日用品,还有两个小饭店——很小很小的饭店,供菜贩子们吃饭。 这一块的资源,就很值得开发一下,现在路边的这些地方,被外地来的运送蔬菜的大车占据了,形成了菜市场外的菜市场。 当然,一般人批发,还是要进市场,大车想在外面卖,管理处的人也不干,车不进市场没钱收的——你们可以去市场里面买,市场外面提货。 这个细节解释起来,就太多了,总之就是,大车停在路边,跟进了市场是一个价钱——有些价钱能便宜,那就是关系户了。 周主任首先想抓的,就是把市场的门面建起来,然后清理外面占道的大车,门面还可以建二层楼,租出去可全是钱。 但是这个市场确实比较偏僻,周遭建起门面房来,一时半会儿也未必租得出去,仅供市场使用的话,三四家饭店也就够了,再开个车辆维修什么的——总不可能开文具店不是? 所以市场里,有些有实力的商家,可以租这些门面,直接跟用户打交道——这个跟停在路边的大车不同,那些大车偶尔停一下,都是非法的,但是租户们在这里经营,是合法的。 周主任是这么设计的,他也积极地希望北崇参与,在外围租个门面,不比你在市场里划一块地强?可陈太忠根本不吃他那一套,“说完了?那我就走了。” “陈区长,我这是为北崇着想,”周主任苦口婆心地相劝。 “没有你周主任,我们北崇还就发展不了啦?”陈区长哈地笑一声,然后脸色一沉,“我北崇发展,自然有我北崇的路子,不需要你指指点点。” 曾几何时,陈太忠是很愿意听取别人的意见的,但是到了后来他才发现,过分迁就别人的想法,过分体谅别人,只会让自己被动,他就决定不再听这种忽悠了,那是瞎耽误工夫。 就以这个菜市场为例,他要是听了周主任的,少不得又要在门面房之类的上面折腾一番,但是他现在的想法是——我已经圈好自己的地了,这是别人效仿不来的。 蔬菜批发,终究是合适在堆场里卖,如果真的有门面房火了,北崇也需要门面房,到时候再威逼姓周的也不迟。 “陈区长,我真的是好意,”周主任话说到一半,门猛地被人推开,一个傲慢的声音发话了,“这就是办公室?太忠在哪儿呢?” “我说老康,你别这么大动静行不行?”陈太忠哭笑不得地站了起来。 “这都饭点儿了,你还瞎嚼谷什么?”门外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康晓安,他看一眼身边的瘦小男子,“顾局,今天骚扰你了,是我不对……今天不方便,改天请你喝酒。” “康总你这说的什么话?都是朋友,”瘦小男子干笑着,然后他一眼就看到了王所长,脸色微微一沉,“王大山你不是走了吗?这是等着我请你喝酒?” “我……我跑肚,旁边就是厕所,”王所长苦笑一声,顾局长都被人拎着过来了——听起来都没资格参加饭局,他还敢说什么? “顾华是吧?认识一下,陈太忠,”陈区长根本不希的理王所长那一套,直接对顾局长伸出了手,“以后就是朋友了。” “是我高攀了,”顾局长笑着伸出手握一握,软绵绵的不甚有力,这在警察里也少见,“陈区长和康总都是年少有为……这是我的荣幸。” “来日方长,”陈太忠拍一拍他的肩膀,不再说什么,这顾华搁在北崇,也就是朱奋起那个角色,真的不值得他认真对待,眼下他如此客气,不过是看康晓安的面子。 “好了太忠,喝酒去吧,我都安排好了,”康晓安微微一笑,又看一眼顾华,再强调一遍,“老顾,今天顾不上招呼你,见谅了。” 两人转身而去,顾华对着门口笑着点头,好一阵才转头过来,冷冷地看王所长一眼,“我说王大山,你这是嫌我事儿少?” 顾局你这话说的,王大山嘴角抽动一下,“但是他真的打人了。” “看你们把这地方管的,”顾华没好气地哼一声。 康晓安请客,自然还是在花海宾馆,不过这次吃饭不止两人,才一走进包间门,陈太忠就看到了博睿投资公司的投资总监甄家康,甄总监身边还坐着一个中年人。 “甄总监太忠你认识,我就不介绍了,”康总冲着那中年人一摆手,笑嘻嘻地发话,“这个就是海洲电厂筹备中心副总指挥,筹备处主任赵志高。” “陈区长你好,久仰大名啊,”赵志高笑着站起身,此人身材高大,堪堪可与陈太忠比肩了,浓眉大眼相貌不凡,虽然头发花白,却不能掩饰其儒雅气质。 握手之后要落座,陈区长假巴意思地要赵主任上座,赵主任坚决不肯,推了两下之后,康总发话了,“太忠你坐吧,都不是外人。” 上菜之后,大家干了一杯,康晓安才问起下午的事情,陈太忠大致解说了一下,甄家康听得就笑,“在凤凰的时候,陈主任就是出了名的功夫好,十来个人还真不够看。” 这句话就拉开了叙旧的话题,陈区长心里明白,老康专门接自己吃饭,估计是为了拿下博睿,不过海洲电厂那么大的单子,也不是酒桌上推杯换盏就能定了的,倒不如随便瞎聊,没准还能促进点感情。 其他人似乎也是打定了类似主意,也是东扯西扯的,其间有意无意地,赵志高说起了他在京城能源部时的一些趣事。 “赵主任在能源部干过?”陈太忠讶异地看他一眼,其实他心里一直挺好奇,这家伙是个什么路数,经过交谈他才知道,赵主任虽然头发花白,但今年才三十六岁。 这个年纪能干到海洲电厂的筹备处主任,那是很了不得的,虽然只是副总指挥,但总指挥是康晓安,等电厂建起来,赵主任基本上就是董事长了。 这个海洲电厂如此之大,铁铁地是正厅待遇,这么大的项目、这么年轻的人,背景怕是不会简单了,连康总都对他非常地客气。 “嗯,两年前才回来的,”赵志高笑着回答,“说起来,咱俩都被蒙老板领导过。” “我哪儿够得着蒙老大?”陈区长听得就笑,在天南他被认为是蒙艺的人,但是在恒北,他不怕胡说八道,“人家那是一省的老大,我在凤凰的小行局里混。” “蒙老板那人还是不错的,”赵主任笑着评价一句蒙艺,他身在恒北,倒也不怕说外地的领导两句。 陈太忠就不行了,他其实很想问一句,你跟岳黄河熟不熟,那也是在能源部待过的,但老岳现在是恒北的组织部长,这话不能乱问。 倒是康晓安不怕问——因为他跟岳黄河没交集,“咱组织部新来的岳部长,好像也在能源部干过?” “嗯,”赵志高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却是不肯再说了。 说着说着,康总就问一句,“太忠你这次来朝田,是又有什么项目了?” “唉,别提了,”陈区长说起这个,就是一声长叹,他摇摇头,“狗屁倒灶的事情,恶心死人了……咱们还是说点高兴的吧。” 饭吃了一个小时就结束了,四个人喝了四瓶酒,赵志高也是个能喝的,酒量一点不比康晓安小,到最后都没啥事,不过甄家康只喝了差不多半斤,就说他喝不动了。 赵主任拽着甄总监走了,康总吩咐人安排个房间,和陈区长一同进去坐一坐,他还没忘了陈太忠的嗜好,要人又拿了两提德国黑啤过来。 “你这次来,到底是什么事?”康晓安挺好奇的,他可是少见陈太忠愁眉苦脸的样子。 “说出来能气死人,”陈区长将事情经过哇啦哇啦讲述一遍,又讲述一下区里打算做出的处理方式,“这不是来省里,找人说明情况吗?” “按理说你们这处理得已经很重了,”康晓安皱一皱眉,他也喝了有一斤白酒,说话比较痛快,然后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你是怕阳州市拿这个做文章,对吧?” “阳州党委倒问题不大,”陈太忠直接指出自己的对手来。 是陈正奎啊,康晓安也知道这两人的恩怨,于是就问一句,“那你省里活动得怎么样?” “找了两个省领导,大致还是愿意支持我的,”陈区长无奈地叹口气,抓起酒瓶来灌啤酒,“总是恶心事。” “这个事情,你该跟我说的,”康总摇摇头,才待继续说,陈太忠的手机响了。 这就是没有秘书的不便了,陈区长的手机时不时就响了,跟人谈话也是断断续续的,不像康总那样,有专人接听电话,康晓安跟他说话说得特别难受。 “嗯,老朱什么事儿?”陈太忠对康总报个歉意的微笑,“嗯……好,抓到了就好,你那里时刻关注案情进展。” 挂了电话之后,他长出一口气,“强奸犯总算抓到了。” “抓到了就好,”康晓安听得点一点头,继续他未尽的话,“其实太忠啊,这个事儿你该跟我说,还好,还来得及。” 陈太忠眨巴一下眼睛,然后才笑着点头,“我是想着,你未必方便。” 在他的脑子里,真的没考虑过康总,康晓安是跟他关系不错,但两人是那种办事时志同道合的朋友,分属的是不同的阵营,有些事他没办法张嘴。 但是康晓安不这么看,目前的北崇关乎着地电的成长,清阳河水电站和北崇自备电厂加起来的投资,都十几个亿了。 这十几个亿,地电总共才在清阳河上投资一个亿,其他都是跟北崇借的,却是分别占了百分之四十和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 这摊子一烂,清阳河水电站可能还干得下去,但那绝对是海角地电控股了——海角人乐于见恒北出问题,人家手里就攥着钱呢。 至于北崇区政府的自备电厂,那绝对会烂尾,以康总对陈区长的了解,他非常清楚,陈某人是那种睚眦必报的,别指望那厮说什么大局感。 这两个项目一旦出问题,海洲想向博睿融资,那难度就大了——北崇搞得好好的都停了,你们恒北的投资环境,不是很好啊。 所以这个事情,康总是无法坐视的,虽然目前看来,陈太忠未必会出什么事,两陈相斗的结果也未可知,但是他心里就一个想法:现在的北崇乱不得! 在省政府工作多年的康主任分外清楚,一个地区想发展,最大的问题不是观念落后,不是引不来资金,也不是缺乏人才,制约发展最关键的瓶颈是内耗! 相对而言,班子的主要领导各行其是,并不是多么糟糕的事情,一旦陷入内耗,你搞我一下,我就要报复回来,然后你又不甘心了,久而久之,大家的心思全用在扯后腿和防备人上面了,还有什么心思搞发展? 所以哪怕可能会招惹陈正奎,康晓安也要伸手管这事儿,没办法啊,那俩投资太厉害了,我要是给了你这个面子,我地电的面子就掉得没边儿了。 听陈区长如此说,康总哈地笑一声,“我也是为了自己,还是那句话,你们拟定的处理已经很重了,没必要节外生枝。” “呵呵,我以为你会说,是看在朋友的面上呢,”陈太忠听得就笑。 “业绩头上一把刀,承认这个没什么可丢人的,”康晓安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想办法催一催那个案子,案子越快查明,处分结果就越快下来,我就好帮你做工作。” “是这个道理,”陈太忠点点头,杨孟春和孟志新看起来跟何霏的死没有任何关系,但谁敢真的确定呢?等罪犯有了初步的口供,才好按计划处理——当然,以后的事情,那就以后再说了。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就在第二天中午,他刚回到北崇,嫌疑人的证词就出来了。 此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抓获,还是多亏了孟志新的证言。 对警察来说,DNA什么的好提取,但是那么大的阳州,也不可能挨个去查,只知道此人没有案底,会配钥匙,手臂上有抓伤,等有了孟区长的的提示,范围就要缩小很多。 这两天,警察们撒下天罗地网抓人,不止是会配钥匙的,包括那些学过配钥匙手艺的,自然,卖防盗门的商家更是调查的对象——阳州这里卖防盗门,还没到了品牌专卖这一步,就是混着卖,什么牌子都有。 后来还是一家卖防盗门的商人说了,我隔壁这一家,以前曾经有这么个人,跟你们描述得挺像,在那里干了几年,去年不干了。 那一家卖防盗门的看到警察再次登门,只得承认确实有过这么个人,商家一开始不说,也是为了声誉着想,当然,现在的解释就是说“忘了”。 警察按照线索来到云中县,在嫌疑人的家中将人抓获。 此人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六、七岁,一开始还想抵赖,但是手上的伤是赖不掉的,警察们又出示了死者的照片,终于在昨天晚上,他开始断断续续地交待。 按他的说法是,老板对他挺苛刻,动不动就扣工资啥的,所以他就暗暗地配下了不少门锁钥匙,去年年初要过春节了,老板又扣下他的钱,他当场表示爷不干了。 他在家里耐心地呆了一年,今年才开始偷窃,进入何霏的房间时,他以为屋里没人,不成想进去之后,发现一个美女只穿着一件睡衣,双腿大开地睡着。 他先是偷了点东西,最后实在忍受不住诱惑,就上前捂住那女人的嘴,要将人那啥,可那女人一清醒,见他手上没刀,就没命地挣扎,结果被他掐晕了。 后来女人又醒了,大声喊救命,结果……就悲剧了,事实上嫌疑人离开的时候,没认为自己已经把人掐死了。 “看来是可以定性了,”陈太忠听完汇报,做出了判断,对方的职业经历就摆在那里,伪造不得,而且也是倚仗职业上的便利去犯罪,如果是买凶杀人,谁会找这么个人? 当天下午,杨孟春向隋彪递交了辞职书,孟志新也给陈太忠交来了请假条,腰椎间盘突出得厉害,严重地影响到了工作——先请假半年。 至于他的工作该由谁来接手,那就是组织上考虑的事情了,病退也行。 这并不是他恋栈着不走——虽然他确实舍不得,而是陈太忠认为,先把影响淡化下去就够了,两个人同时请辞真的不好。 其次,他也想借此试探一下,看市里到底能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孟志新这个人是有毛病,但也有能力,裸退实在有点可惜。 陈区长认为此事已经大致平息,不成想第二天下午,传来了一个非常糟糕的消息——《新华北报》的记者听闻此案,采访来了。 第3723章 良心(上) 这个消息来自于市局,朱奋起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马上跑到陈区长办公室汇报。 “市局那边什么反应?”陈太忠却是没怎么在意,这件事北崇没有做错什么,《新华北报》又能怎么样? “市局肯定是要他们先找市领导,说案子暂时保密什么的……理由很好找的,”朱局长有点奇怪领导的反应,他很清楚陈区长跟《新华北报》的关系,上次因为杨伯明父女的案子,他也成了新华北人笔下的“庸官”。 而且他也知道市政府带给北崇的压力有多大,这次区里对孟志新和杨孟春的处置方式,更是隐隐表现出了区里对市里的戒备之心。 这个时候,你怎么就这么坐得住呢?朱局长犹豫一下,终于说出了诛心的话,“这些人来得这么快,要我看……他们的消息来源很可疑。” “可疑就可疑吧,咱好像怕他似的,”陈太忠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老朱,这个话你不要再跟别人说了,免得你被动。” “我怕个啥被动?”朱局长不屑地哼一声,此刻不表忠心何时表?“我是担心北崇大好的局面,被一些鼠目寸光的家伙毁于一旦。” 哥们儿担心的是,你把我不在乎的消息传出去!陈区长听得有点无语,不过表忠心的话,他还是要奖励的,“卷烟厂建得差不多了,等建好以后,那里弄个警务室,分局出面协调一下,以后这些要紧地方的警务室,都是分局来协调。” 这就是区长对分局的补贴,走得还是明面上的账务,做警察的在灰色地带赚点钱不难,但是能这么正大光明赚钱的时候,真的不多。 “感谢领导的关照,”朱局长笑着点点头,然后脸又微微一沉,“那这个新华北报,要不要派人看着点?” “随他们折腾,保持必要的关注就行了,”陈太忠无所谓地摆一下手,上次新华北报来采访,确实是抓住了他的痛脚,祸及家人了——这种事儿当事人可以理解,陈区长自己也有歪理,但不可否认的是,没有法律支持。 正是因为如此,上一次他没有光膀子出动,区里也仅仅是不接受采访,直到后来那记者的屁股实在有问题,他才授意别人,要受害者杨大妮儿一家带上乡亲去评理,让那些记者体会一下,什么叫受害人家属的愤怒。 这次可就不一样了,北崇人确确实实地都站在理上了,就算对方再颠倒黑白,还能颠倒到哪里去?真的诽谤过重的话,陈区长不介意派人去跨省抓记者。 他很淡定,但是隋彪就不够淡定了,仅仅过了一刻钟,隋书记就打来了电话,“太忠,新华北报的事情,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由他们折腾去,”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他正在三轮镇物流中心,视察刚建好的煤炭堆场,“党委这边结对扶持的大棚数,有眉目了吗?” 党委最近搞了一个结对子扶持的活动,隋彪还要区政府的资金支持,陈太忠搞这个活动大棚的时候,猛地就想起来,你们结对子扶持,可以搞这个大棚嘛——要不说这党委和政府的工作,真的是相辅相成的,联系随处可见,一方若是脱离开另一方,干什么都要事倍功半。 这帮扶的内容就是,在点对点的扶持中,若是有干部发现,搞这个大棚可行,区政府这边就会无条件地支持,虽然同样是要申报,但是无须抽签,报一个就有一个。 这么说起来,对其他农户似乎有点不公平了——合着跟领导沾上边,那就有便宜可沾? 事情不是这么简单地算的,北崇的大棚远未普及,移动大棚的产生,其目的也是为了普及,普通农户为了学种大棚,填申请了,对口帮扶的农户为了学种大棚,也填申请了——都是为了脱贫致富,这种情况下,优先考虑哪个? 自然是有干部帮扶的农户,农户都是一样的,但是大家不会种大棚,是因为闭塞,这个时候,干部的帮扶就很重要了,起码他们可以搞到普通农户不太好搞到的资料,有什么病虫害发生,他们也有能力尽快将人请到现场诊治。 没有哪个对口帮扶的干部,不希望自己帮扶的对象变好,这跟人品无关——搞得好就是一份业绩,搞不好就是一个污点。 如此一来,能部分调动干部们的主观能动性,总比上班时间去打麻将要强得多。 还有就是,答应了干部们这个条件,他们下乡帮扶,也就有了起码的项目,可以引导大家思考一下东西,探索一些发展方向。 这样,干部们不会下去之后两眼一抹黑,感慨一声这里的人就是穷就是懒,每个月定期地挨几天蚊子咬,然后拍屁股走人——其实这是扶贫时最常见的现象,上面的干部下来之后沉不下去,下面的农户认为,你们来就是给我们送钱来的,扶贫款少了,我都要鄙视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对口扶贫已经搞成了这样的形式主义,而活动大棚做为一个具体的引导方向,可以一定程度上扭转这种风气。 不过这个事情,是党委口上发起的,陈太忠不会去关心,也就是偶尔问一下,党委开口太大,政府这边就要缩减一点,省得发生大棚不够用的现象。 “这个还要两天,”隋彪信口回答一句,他的心思可不在这上面,“新华北报的人去了宣教部,被顶了,现在去了市政府。” “没必要理会他们,”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一句,这真不是什么大事。 “我当然知道不是什么大事,咱们处理得一点问题都没有,”隋彪可没有他那么笃定,“但是……陈正奎要借此做文章呢?你还是再问一问康晓安吧。” 关于康晓安插手此事,陈太忠回来之后,也跟自己的搭档说了,无非是安定人心的意思,眼下隋书记心一急,就直接点名了。 “嗯嗯,我知道了,你沉住气,”陈太忠无可奈何地哼一声,“别慌。” 他才不会打电话给康晓安,那原本就是意外的助力,用得上固然好,用不成也无所谓,眼下慌里慌张地打电话过去,是乱了自家的章法,容易被人小看——这八字还没一撇呢。 再然后,更糟糕的消息就传了过来,陈市长指示了,咱阳州的政府工作,欢迎媒体的监督,事无不可对人言——没有批评,哪里来的进步? 这个指示对警察局来说,不啻于重磅炸弹,这是风向的问题,不过总算还好,陈市长同时强调,有可能影响案件进一步调查的环节,不宜过多透露,警察局要坚持好相关原则——不愧是机关下来的干部,这个指示很严谨,无可挑剔。 陈太忠没有打电话给康晓安,但消息还是传了出去,地电在北崇驻扎了不少人,地企关系也算和谐,所以在晚上七点的时候,康总打来了电话,“太忠,对不住啊,我疏忽了。” “你干啥了?”陈区长干笑一声,“我这才回区里,还没吃饭……很严重的事儿?” “昨天你把处理结果一说,我就协调了,”康总知道这货心眼不大,直接开门见山,“本来都说好了,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我艹,陈正奎真是小人,使出这种恶心招数。” 没有证据表明,此事就一定是陈正奎授意的,这样奇葩诡异的案子,可能走风漏气的地方很多,但是身为领导干部,最擅长各种恶意假设。 “无非就是恶心人的事儿,不要紧,”陈太忠听得笑了起来,老康这态度很端正,他也就不怕明说,“外省的报纸,他想怎么报导就怎么报导,还能咬了我半根毛?这恒北终究不是新华北报的天下,我们没做错什么,也已经向上级组织汇报了自己的处理结果。” 这就是他最大的仗恃,想当初他被《地北晨报》曝光过,秦连成就说得很明白,省外的媒体,你何必在意呢?只要领导们知道真实的情况,那就足够了。 所谓媒体的监督,也仅仅是监督,指望组织跟着媒体的指挥棒转,那才是白日做梦——无非是有道理的我们接受,没道理的就不理,有兴趣辟谣的事情,那就辟一辟谣,没兴趣辟谣的,连理都懒得理。 你理会它,反倒是抬高了对方的身价,总有些人盲目相信这些言论,官方越是解释,他们越是相信确有其事——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有其事,说还不如不说。 而新华北报,就是这样报纸里的佼佼者,不少民众喜欢这张“为民喉舌”的报纸,但是很多干部一听是这个报纸,就知道其路数,本来想要采信的,也要打个折扣。 陈太忠倚仗的就是这个,恒北不是新华北报的地盘,相信很多干部心里有数,他又向上级组织汇报了相关情况,而最关键的是——北崇没做错任何事情。 第3724章 良心(下) 可是康晓安的反应,出乎陈区长的意料,他很坚决地表示,“你说的话我都懂,但这只是个触媒,经过这件事,我发现陈正奎是个小人,你要防他拿这个做文章,他真想利用这个舆论,那就无所谓可信度了……他只是需要一个工具,而新华北报提供给他了。” “这个也是,”陈太忠干笑一声,不跟他做无谓的争辩。 康晓安也听出了他的不以为然,长叹一声挂了电话,不再多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区委召开了书记办公会,对北崇最近发生的事情统一思想认识,其中杨孟春的位子该由谁来上,引发了一定的议论,大家都知道,杨局长是隋书记的人,但是隋书记并没有提出候选人,陈区长也没有提出候选人。 旁人心里倒是有合适人选,但是区委和区政府老大都不说话,大家谁也不敢乱提,最后在隋书记建议下,大家一致同意,财政局的日常事务,由常务副区长葛宝玲先抓起来。 会议要讨论的问题很多,包括跟敬德的合作之类的,但出人意料的是,这些议题在很短时间内就通过了,整个会议在十点半就结束了。 陈区长紧跟着隋书记,第二个走出了会议室,他对区党委没有任何的归属感,总是觉得区政府才是他该在的地方。 也许,再过一段时间会好一点……他今天不是不想提名财政局局长的候选人,压根儿是口袋里就没人,与其仓促提个名,倒还不如先搁置,等以后再说。 不得不说,孟志新意外地马失前蹄,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心理影响。 然而,就在他往外走的时候,听到有人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发话了,这个声音他并不陌生,是纪检委书记陈铁人,“今天的新华北报到了吗?” 这货可以说是整个北崇官场,除了前常务副赵海峰之外,对他敌意最深的,陈铁人原本是惦记着北崇区长一职的,被外来的和尚抢了,心里的不甘可想而知,但是陈太忠心里禁不住暗叹——都是姓陈,你何苦为难本家? 所幸的是,陈区长在常委会里还有个本家——宣教部长陈文选,陈部长发话了,“现在才十点半,新华北报都未必到了阳州……陈书记你怎么这么性急呢?” 这话里也有话,暗指陈书记惦记某些不该惦记的东西,有点性急了,陈部长的命运,已经跟陈区长绑在了一起,自然是见不得陈书记如此张扬。 陈太忠上车之前,扭头淡淡地扫一眼——我记住你了。 事实上,今天关心《新华北报》的人绝对不少,陈区长才回到区政府,廖大宝就将一份传真件递了过来,“头儿,这是地电康总发过来的传真,他要我尽快转给您看。” 就是今天的《新华北报》,这时候没什么电子版,新华北报业在海角绕云有印刷点,当天的报纸,七点钟就能出现在朝田,不过阳州是归恒北发行部的,总要到了下午才能看上报纸——若是归到海角或者地北的话,上午也就能看到报纸了。 陈太忠没把新华北报放在眼里,但是也没有轻视对方的念头,于是结果传真来,细细地一看,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我说……不用这么狠吧?” 报纸上报道了发生在北崇的强奸杀人案,并且刻意地指出,死者为“某电视台著名主播,面容姣好”——这是新闻的卖点,大家最喜欢关心的,就是女主播了,哥们儿能理解。 女主播是死在床上,全身赤裸——这个也能理解。 女主播横死的房间,是某官员的私产,她跟该官员的关系,似乎有些暧昧——能理解,大家都喜欢这一口,别写得太刘备就行。 据知情人透露,女主播体内,有不止一个人的精液,死状甚惨——这个……是玄幻小说,还是少儿不宜的SM故事? 然而,其中的一份体液,大致是出于另一个官员——有点煽情了哦。 然后,新华北报人做为中国的良心,不禁要问:这个可怜的女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桩惨案的背后,又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至于说案件的元凶,那暂且不说,大家求的是真相,而不是表象。 一篇文章看下来,就是一个意思,这个案子很蹊跷啊,这个女人,是死于意外的入室盗窃、强奸和杀人,还是另有说法,真的很难断定——她跟两个政府官员关系密切。 对于这些话,陈太忠表示淡定,新华北报一向就是这个调调,至于接下来新华北对北崇管理层的置疑,那更是再正常不过了——北崇是正在打算处理两个犯事的官员,但是,这仅仅是两个官员犯事那么简单吗? 说来说去,新华北报是想把他这个区长,或者是隋彪这个区委书记拉下马,甚至还有可能涉及到阳州市委书记李强,这并不奇怪,新华北的胃口,一向是很大的,他们希望自己的报导过处,市委书记、县委书记躺倒一片——不如此,也就不能显示出新华北报的威力。 依旧能理解!陈区长看着这篇有意删减、刻意突出、恶意引导的报道,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什么愤怒,看来哥们儿可以改名叫陈理解啦。 然而,有些事情,终归是不能理解的。 陈区长一篇文章都要看完了,这才发现记者提到了犯罪嫌疑人,“据知情人士透露,犯罪嫌疑人表示并没有杀人,他离开的时候,昏迷的女主播呼吸正常。” 总有一种创造力令人无语凝噎,果然不愧是《新华北报》! 陈太忠很无奈地放下了报纸,皱着眉头发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来电话的是孟志新,他声音低沉,“区长,冒昧打扰您一下,为了不给大家带来麻烦,我想离开北崇一段时间,您看是否可行?” 这也是看了报纸了吧?陈区长也不答话,抽出一根烟来点上,新华北报的用心,真是无比的恶毒,他们要试图引导读者,认为这个女主播还可能是某个干部所杀,这个干部可能是某副区长,也可能是某局长——那可怜的嫌疑人,不过是政府推出来的替罪羊。 当然,两者相较,孟志新的嫌疑,要远大于杨孟春,何霏身体里有他的体液,至于杨局长,人家有不在场的证据——只是存在买凶报复杀人的嫌疑,考虑到案发现场是杨局长名下的房产,这个嫌疑几近于无。 但是对熟知案情的人来说,孟志新的嫌疑也是几近于无,别的不说,只凭他对面邻居的证词,就知道案发之后,直到警察来,没有人再进那个房间。 如果说孟区长是跟小偷一样,是从窗户里跳进来的,好吧,这个可能是客观存在的,但是……他为什么不走正门呢? 若是当时何霏苏醒了,从案发到警察来,这段时间她为什么不整理衣服,不打电话求助?若是她没醒,孟区长又有什么动机,从窗户上跳进来掐死她? 所以,从逻辑上讲,孟志新没有作案嫌疑,遗憾的是逻辑不能拿来当证据,他并不能彻底洗刷自己的嫌疑,不过市局也好,北崇区也罢,都是有头脑的人,没人认为孟区长可能做这事。 可《新华北报》这么一报道,情况就急转直下,中国的良心抛出的阴谋论,真的是太刺激人的想象力了,权色交易、香艳、谋杀、替罪、诡异……这些元素糅合在一起,都够写一本流行小说了。 别的不说,只说阳州市局的警察们看了这报道,都得考虑隔三差五地叫孟志新去报到——孟区长的嫌疑并未因报道而加重,但人言可畏吖。 正是因为如此,孟志新想避一避风头,还要跟陈区长打个招呼,这个时候,他必须要有非常端正的态度。 陈太忠沉吟好一阵,才淡淡地发话,“你去吧,我知道了,每天用固定电话向朱奋起报个平安……我这也是在保护你。” “明白,我真的明白,谢谢您,”孟区长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了,这一刻,不尽的酸楚滚滚而来,家人反目、职务丢失、路人的嘲讽,现在还要向警察局按时报到…… 我不过就是偷了点腥,至于这样吗?就算一个普通人遇到这种事,也不会有我这么惨! 想是这么想,他也知道陈区长的吩咐是对自己的保护,这时候区长能答应他离开,就已经担了舆论上的风险,他深吸一口气,“辜负了您的厚爱,还给您带去这么大的麻烦,我真的太不是东西,太对不起您了。” “现在说这个有意思吗?先出去避一避风头吧,”陈太忠无奈地咂巴一下嘴巴,“嗯……要是担心孩子受委屈,可以临时先转个学校季度,孩子是无辜的。” 我也是无辜的!孟志新的眼泪登时就滚滚而下了,“我会征求他的意见的。” 其实孩子的意见根本无须征求,儿子已经说了,不怕别人笑话,就当没这个爹了,他收拾心情,戴上一副墨镜,背起一个电脑包,径直走出了家门。 才出宿舍门,就看到一个男人咬牙切齿地向大门走来,不是别人,正是何霏的爱人。 他一低头,加快脚步离开了,心里却是在哀叹:事情越来越大了,做男人,尤其是官场男人,还真得管得住裤裆啊。 第3725章 今非昔比(上) 陈太忠这心里,真的是烦透了,别人还没什么反应呢,何霏的爱人杜俊才先去了区政府大院,没找见孟志新,就先拿砖头砸了他家玻璃。 一转头,小杜又去了杨孟春家,依旧是没找到人,杨局长家不在区政府,而是自己盖的小楼,杜俊才在门口堆放木柴,嚷嚷着说要点了杨某人的家。 这些事情,就是他一个人办的,对于宗族观念强的北崇来说,有点不可思议,警察赶到杨局长家门口,将他控制了起来,他却大喊大叫地不服气。 北崇并不大,警察中有人认出了杜俊才,一时也有点头疼。 试图纵火肯定是不对的,但是就那么几根木头,离烧房子还早着呢,而此人头上那顶绿帽子,整个阳州都知道了,同时杨孟春也被撤职,不再是大家需要小心巴结的领导了。 所以就有警察说,你别闹了,真想折腾的话,多叫些人来,也好引起区领导的重视。 说这话的主儿,真的是未必存了好心,但杜俊才心里也有数,自己真的要召集上几十号人来,十有八九就把陈区长引出来了,而北崇人都知道,陈区长是最不怕群体事件的。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孤身前来,而且还有一个理由,也是客观存在的,他哭丧着脸发问,“家门不幸,出了这种事,我好意思叫人吗?就算叫人,又能叫来几个?” “你要是有什么冤屈,可以去法院告状嘛,”警察们心里挺纳闷的,你说你老婆死了这么久,怎么到了今天才想起来闹事? 杜俊才闹事,却也是因为新华北报的缘故,他和何霏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初听她的死讯,想起往昔恩爱的日子,他大醉了两天。 醉过之后,日子还要继续,何霏的奸夫是两个干部,但她已经死了,自古民不与官斗,小杜也不想再找他俩的麻烦——若是一个干部,头脑一热也就上了,可这不止一个。 还是尽快将凶手绳之以法,这事儿就结束了,小杜同学真的是这么想的,哪怕是他知道那俩干部受到了惩罚,也没生出太多的念头——活该,淫人妻女,当有此报! 但是今天看到《新华北报》,杜俊才就不能淡定了,首先他是极其地愤怒,我艹,这一下全国人民都知道我被戴了绿帽子,虽然何霏被化名为费荷,但是尼玛……真的耻辱。 其次就是那个恶意的假设了,事实上,做为死者的丈夫,他很清楚相关的细节,也从来没认为那两位有杀人的动机,可饶是如此,他看了文章之后,也禁不住微微地动摇一下:难道说霏霏的死,真的另有蹊跷? 他又仔细琢磨一下,认为这确实不可能,不过这个动摇,带给了他一点灵感:我都禁不住要动摇,那别人呢? 反正已经是全国知名的绿帽子了,杜俊才索性心一横,来找孟志新和杨孟春闹事,你们不给我个交待,这事儿就不算完! 所以他面对警察,也是坚称自己要讨个说法,但是姓孟的和姓杨的根本见都不见他,他这也是被逼无奈,才如此行事。 这个敏感时刻,警察们也不敢直接将他抓起来——事实上,有人笑话他,也有人同情他,大家琢磨一下,还是向上面汇报吧。 朱奋起听到这件事,也是异常挠头,他对新华北报没什么敬畏之心,那离他太遥远了,身为分局局长,把区里主要领导伺候好就行,要是搁在往常,他绝对先将此人拘起来再说。 拘人是有充足理由的——你都把木头堆人家门口了,还扬言要放火,不该抓你吗? 但是想到区长这次的古怪态度,他决定先跟领导请示一下,打通电话,解说完事情之后,他又强调一句,“……其实我现在就想抓他,考虑到您爱民如子,就先向您请示。” “唉,”陈太忠听得叹口气,从简单的阐述中,他已经听出了眉目,“这个何霏的爱人,前几天都没什么动静,是吧?” “我琢磨着他也是想讹点钱,”朱局长听领导这么问,索性直接点题,“《新华北报》这么一胡搞,什么样的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把他带到我的办公室来吧,”陈区长沉吟半天,终于做出了决定,老朱说得没错,既然要当人民的父母官,对犯了错的孩子,就得先耐心说服教育——你丫要不是北崇人,哥们儿有上万种手段让你后悔到欲仙欲死。 不多时,两个警察将人带到了区长办公室,警察们还想留下,陈区长随手扔一包烟过去,“辛苦了……你们忙去吧。” 我艹,传说中的烟,带头的警察一把就将烟接住,笑容满面地发话,“谢谢区长,不过……小杜的情绪不太稳定,我们是不是留个人?” “他还能把我怎么了?”陈区长漫不经心地回答,又一摆手,“有关心领导安全的时间,不如多在街上走一走,多注意些社会治安。” “区长您果然一心为民,”警察拍一下领导的马屁,转身走了。 陈太忠这才看一看坐在沙发上的杜俊才,小伙子有一米七八左右,身材魁梧容貌英俊,不过胡子拉碴,头发长而凌乱,有点不修边幅,看起来比较落魄。 他摸出一根烟,自顾自地点上,又丢给对方一根,那支烟准确而孤零零地落到了茶几上,“抽烟……小伙子挺帅气的,怪不得当初何霏会选择你。” “唉,”杜俊才长叹一口气,拈起烟来仔细看一看,才摸出打火机点上,抽了两口之后,等不到想像中的说教,他才出声打破沉寂,“人已经死了,再说那些也没用了……所以我要追究那些破坏我家庭的人的责任。” “嗯,”陈区长点点头,“但是使用的方式不对。” “他们不见我,不跟我谈,我有什么办法呢?”杜俊才一摊双手,很无奈地回答,“我别无选择。” “你要见他们,想谈些什么呢?”陈区长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其实小杜比他还要大五六岁,但一是区长一是平民,这样的对话注定是不对等的,他居高临下问得很自然。 “谈什么?出出气吧,”杜俊才低着头抽烟,艰涩地回答,“人是已经死了……但是我的火儿没消,现在连外省的报纸都报道了,我这绿帽子全国知名了。” 你就是想讹点钱!陈太忠听他这么回答,就越发地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但是有可能教育好的时候,先尝试教育吧。 他也不说对方的行为会让区里被动,继而影响整个区里的建设,这纯粹是官场思维,跟老百姓说这个,有点打官腔的意思——人家家里都死人了。 其实陈区长本人,也不是很喜欢从上往下压的官场思维,他最不爱听的,就是“大局感”三个字,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所以他决定换一种沟通方式,“你可能听说过,我这个人不是特别讲道理,但那是对外人,身为北崇的父母官,我对自己人,是非常愿意关照的,这个你承认吗?” “是这样的,”杜俊才点点头,前一阵他还接了点零散的土方活,但他不是专业的,又想抢进度,导致了一次塌方,倒是没死人,一个民工被埋了半截,然后被挖出来了。 但这也是事故,白凤鸣知道之后,直接批示要罚款,不接受罚款你就走人,钱不给了——白区长对建设这一套工作太熟了,一不小心就是人命,目前北崇大兴土木,很多没经验的都来接活,区长又强调要照顾北崇人,他不得不严抓。 杜俊才认为,区里有点小题大做太过严苛,但是他也承认,陈区长确实是想多照顾本地人,连他这临时拉几个人的草台班子都能接活。 但是这一起事故,又让他小赔一笔,搞得手头更拮据了——尼玛,这就是生活吖。 “那咱们今天就像朋友一样,随便聊一聊,”陈区长语重心长地发话,“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截了当地说,言者无罪,我不会计较。” 哥们儿这亲民态度,跟段卫华相比,也毫不逊色了吧? 杜俊才沉吟好一阵,总觉得自己讹钱的想法,不好直接说,“就是气不平。” “你不说那我说,”陈太忠也没指望自己说一句话,对方就掏心窝子,“听说当年,你跟何霏很恩爱,后来你出了点事情,导致了夫妻关系的紧张……是个什么样的事情?” “当年啊……”杜俊才苦笑一声,“当年我们两家,真的是门当户对,生活也确实挺好,但是我家的运气不好。” 杜家算发家早的那一批,胆子也大,杜俊才承袭了这个基因,当他听说跑西、藏来钱,就跟老爹商量,咱们跑那个线吧,那里什么都缺,日用品运上去就赚钱。 但是回来,都是放空车啊,老杜对这个也了解一点,不过他胆子也大,就说儿子你愿意,那咱们就跑,不过那里路况不好,咱们得买辆好车。 父子俩说了就做,行动力惊人,联系好收货人之后,买了辆三菱载重汽车,又招呼两个人,一共四个人,直奔青藏高原而去。 要说他们准备得也很充分了,军大衣、热水瓶和高压锅之类的,车上都备了,不成想在青藏高原上,新买的载重车,直接熄火趴窝了。 这尼玛真的抓瞎,尤其是青藏高原那个地方……太冷了,汽车打不着又没火的话,不管你穿再多厚,第二天绝对变冰雕了。 四个人找半天柴火找不见,都快冻僵了,前后半天也过不来一辆车,好不容易遇到两辆卡车愿意停下,卡车上的人说,这个节令,你就不用指望我们帮你修车了,拖车也不可能,想见到明天的太阳的话,你们出钱,捎你们去省会。 又走了一天一夜,遇到了一个大一点的集镇,正好碰上有空的卡车往下放,杜家人赶紧商量着雇上,来到趴窝的地方,别说货了,连轮胎和车厢都被人卸走了,只剩下车架子在那里——下去的车都是空车,什么东西不能装? 就这一趟,连车带货一百多万没了,杜家赔得是倾家荡产,而这个主意是杜俊才出的,他心里的郁闷可想而知。 家里没钱了,朋友就少了很多,杜俊才已经优越了多少年,这个失落让他很难接受,而且他也是花惯了钱的人,为了护住面子,更要强撑着。 如此一来,家庭矛盾就爆发了,他先是不往家里交钱了,后来偶尔还要跟何霏拿钱,何霏说他两句,说你做不成买卖,好歹先找个活儿干着,不要整天游手好闲,他就火了——老子何尝没有找活干,只不过没有合适的,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到后来,他越来越自暴自弃,夫妻关系就越来越僵。 第3726章 今非昔比(下) 这些事情,杜俊才不会跟陈太忠全讲,但是他也要诉说一下自己的委屈,“……我已经很努力了,就是运气不好,我甚至去朝田卖过羊肉串,结果一个难看得要命的城管,非要跟我处对象,我换了好几处地方,都被她找过去……本来挺好的买卖,搞得做不成了。” “是不容易啊,”陈太忠听得都想笑了,面前这厮,简直就是个杯具大全了,小杜大多时候,还是眼高手低,但是能放下架子去卖羊肉串,也殊为不易了——起码这个羊肉串,小杜不会在阳州卖,阳州人的消费能力差倒是在其次,关键是丫丢不起那人。 “我的努力,她视而不见,”杜俊才还要再絮叨下去,却猛地发现自己偏了主题,于是就纠正过来,“反倒是嫌我游手好闲……那个时候,我就听说她跟杨孟春有点不对劲了,她很单纯,绝对是被带坏的。” “但是我听说你,喝了酒之后,也经常跟她打架,”陈太忠不清楚杜家的事儿,但是对何霏的事情还是比较清楚的,“甚至还去电视台抢过她的工资……有没有这回事?” “那是……就那么一次,”杜俊才低下头,叹一口气,嘴里却是不肯服软,“我老妈做寿,本来说好她买礼物,结果她不买了。” 她买了两瓶酒,被你招待朋友了,陈太忠对这个八卦是很清楚的,这是大家公认的,何霏和杜俊才闹僵的分水岭,不过眼下计较这个,实在没太大意思,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他又点起一根烟来,“小杜,你觉得当初何霏嫁给你,是看上你什么了?” “门当户对嘛,”杜俊才的回答脱口而出,“她好看我也不难看,而且,我俩有感情基础……当时在班里,我是学习委员,经常帮助她,可走上社会之后,我才知道,学习好不好的,屁都不算。” “这么说,她曾经很钦佩过你,”陈太忠轻轻地吸一口烟,尼玛,这心灵鸡汤真的不好煲,哥们儿自己都觉得有点肉麻。 “那都是小时候……不懂事了,”杜俊才迟疑一下,才低声回答。 “她的变化是她的,你的变化是你的,”陈区长又吸一口烟,任由浓浊的烟气在口鼻间蔓延,“她对你的误解,我就不说了,我只问你一句,做为一个曾经被她钦佩的人,你拿她的死来做文章……她若是死后有灵,会不会更加看不起你?” 杜俊才登时语塞,隔了差不多有一分钟,他才缓缓吐出一个字,“我……” “你可以不承认,反正她已经死了,”陈太忠好不容易发现了缝隙,就果断地灌入鸡汤,“今天你跟我说什么,都不会有任何后果。” “我没有拿她的死做文章的意思,”杜俊才终于做出了决定,他选择了否认,不过对于陈区长所做的事情,他还是很了解的,所以他不选择直接对抗,“我只是通过看新华北报,发现自己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元凶到底是谁。” “元凶到底是谁,你心里很明白,”陈太忠苦恼地揉一揉太阳穴,“如果你抓小放大,为了一己之私,不能让真正的元凶尽快地得到惩罚,甚至帮助他逃脱法律的制裁,那么,何霏当初真的瞎眼了……你根本不算个男人。” 何霏活着的时候,也说过这话,她现在都死了,我需要在意吗?左右不过是怕我找《新华北报》,杜俊才觉得自己看透了区长的心思,于是自嘲地笑一笑,“头上的绿帽子大家都知道了,还不止一顶,我早就算不上男人了。” “唉,”陈太忠无限感慨地长叹一声,哥们儿跟你磨半天嘴皮子,真的是尽到为人父母的心了,你真想一门心思走到黑,那也随你,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 “那你去吧,”陈太忠很随意地摆一摆手,“去主张你的正义,别在区里搞什么危险行动,要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你是北崇的群众,但是北崇不止你一个群众。” 杜俊才刚刚走出门,迎面就撞到一个美女,这个女人比自家死去的老婆还强不少,不过最近区里关于她的传说很多,陈区长的铺盖嘛。 王主任找陈区长,也是汇报工作来的,“头儿,咱们搞这个移动大棚,乡镇一定要公示吗?” “哎呀,这个……”陈太忠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像是强调过,要让大家都知道,但是没有硬性规定,乡里一定公示,唉,这基层工作就来不得半点疏忽啊。” “屈刀乡有群众反应,乡里没贴出公示来,”王媛媛缓缓发话,“刚才有乡里群众在区政府公示栏发牢骚,我觉得这个情况有必要重视一下。” 王主任的工作态度,真的没得说,这个移动大棚的统计和筛选,本来就是交给计委的,但是现在分管副区长兼计委主任病假了,闹得沸沸扬扬的,人心浮动,这个时候,她发现有人发牢骚,还敢接下来,这也真是排除万难一心为公了。 “在公示栏喊冤,为什么不去信访办?”陈区长的话才问出口,就恨不得给自己一下,这东西凭什么信访?唉,真是跟杜俊才聊天聊糊涂了,“你怎么表示?” “我就是表示,计委一定会过问,不让农民的权益受损,”王媛媛微微一笑,“留下了他们的联系方式,但是没把他们领进来。” 你这长相,只要嘴一张,别人巴不得给你留电话号码呢,陈区长看一看她光洁的小臂和修长的双腿,用心克制一下自己的绮念——窝边草,胸也小了一点。 然后,他反应过来一个问题,“他们留的联系方式是什么?” “住址啊,”王媛媛理所当然地回答,“还有村委会的电话。” “你打电话,把魏得一给我叫过来,”陈太忠淡淡地吩咐一句,魏得一就是屈刀乡的党委书记,这屈刀乡,在北崇也算偏远乡镇,位于临云乡和小岭乡之间,啥特产也没有,穷得叮当乱响,不过屈刀的烟草在北崇算是不错的。 “但是他们现在改正,也有点晚了,”王媛媛提醒他,“只剩下三天时间了。” “这是咱们自己的问题,没说清楚……屈刀乡顺延两天,”陈区长并不委过于人,事实上他更关心的是,“屈刀乡的人,直接在公示栏喊冤?” “这个……确实是这样,”王媛媛犹豫一下,还是实话实说,“头儿,您搞的这个公示栏,不止是公示,它是在政府门口啊,很多人有了冤屈,又不合适上访的,就在这里说一说,希望能得到区领导的重视。” “这倒是公示栏的新用法,”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心说这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民众们参政议政、反应问题的渠道多了一个,可公示亭旁边,就是区政府的大门啊。 此刻的魏得一,正在办公室里说大棚的事情,他旁边坐着的,就是东柳沟村的胡村长,斜对面则是乡长郑二勇,郑乡长抱着个大搪瓷缸子,沉着脸轻啜着茶水。 “东柳沟集中发展大棚产业,我认为是很有必要的,”魏书记沉声发话,“五十亩是最少了……到现在为止,咱们乡里还没有个像样的农业基地。” 你就扯犊子吧,郑二勇心里清楚得很,姓胡的跟魏得一关系好,就想拿走一大块大棚。 而且这魏书记就喜欢搞面子工程,东柳沟离乡里就是三公里,站在乡政府的小二楼上就看得到,到时候有领导过来视察,一眼看过去,很整齐的几排大棚,那效果当然是不错了。 但是同时,郑乡长心里还清楚,胡村长的吃相不好看,大棚基地一旦搞定,村民们能得到多少收益,那实在不好说,可以肯定的是村长的腰包会鼓起来。 胡村长的腰包一旦鼓起来,魏书记的手头就要宽裕一些,起码吃喝之类的有地方了。 所以郑乡长一直就不表态,今天被书记拉到屋里逼迫,眼下避无所避了,他闷声回答,“那你想搞就搞吧。” 当然是我想搞就搞了,我特么叫你来,是担心这五十亩过不了区政府!魏书记很清楚,乡里虽然没怎么放消息,但是收集的搞大棚的意向,已经超过百亩了,区里一旦决定砍掉这五十亩,保其他的零散户,那不就白算计了? 所以他一定要拉上郑二勇,“乡里的发展,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的意思是,咱俩一起找到陈区长,去说这个事儿!”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呢,郑乡长心里也明白,老魏是在担心什么,他又沉闷一阵,才待理不待理地回答,“我觉得,你跟小胡去找陈区长更合适。” 我前脚走,你后脚就可能使坏,当我想不到?魏得一知道必须做通这厮的工作,要不然不管是往区里打小报告,还是煽动乡亲,都可能让自己被动。 说来说去,还是新来的区长太亲民了,连屈刀乡的乡民都知道,遇到不公正待遇,去区里告状,搁在张区长在的时候,哪里有这么多事? “你再考虑一下吧,”魏书记看一眼胡村长,尼玛,让你搞定郑二勇,你小子办事还真不让人放心,“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就在这时,魏得一的手机响了,他看一眼来电号码,笑眯眯地接起来,“你好,我是魏得一。” “魏书记你好,我是计委的王媛媛,”电话那边传来个清脆悦耳的女声。 “王媛媛……哦,王主任,你好你好,”魏书记的脸,笑成了一朵花,“请问有什么指示?” “指示不敢说,陈区长请你马上来区政府一趟,”王主任还是很客气的,但是话里没什么感情,“你现在有空吗?” “好的好的,我马上就去,”魏书记笑着回答,“这个……我需要准备一些什么资料吗?” “这个你要问陈区长了,再见,”王主任很干脆地挂掉了电话,她曾经在区长身边工作过,当然知道,有些消息不该由她来说。 “陈区长……让我去一趟,”魏书记挂了电话之后,斜睥郑二勇一眼,轻声嘀咕一句,音量却保证对方能听到。 “还是先打个电话请示一下吧,”他又自言自语一句,拿起电话开始拨号…… 第3727章 欲加之罪(上) 嗯?陈太忠接到魏得一的电话,心里有点奇怪,我不是让你过来吗? 这个事情,其实是电话里就能说清楚的,但是他觉得这个屈刀乡对公示的意义,理解得不够深刻,而区政府本身在这件事上,也有一定的疏忽。 所以他就想跟魏书记好好谈一谈,你要学会把民众放在心上,同时他也想听对方解释一下,没有公示,是否有其他的因素在作怪? 不过,魏得一打这个电话,理由也很充足,“我是想问一下,需要准备什么资料吗?” “也不需要准备什么,”陈区长索性直接发话,“屈刀乡有群众反应,你们乡里征集移动大棚意向的时候,没有做出公示?” 我艹,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魏书记还真没想到,陈区长过问的居然是这件事,做出公示的话,申请的人不是更多了?“这个……区里没要求吧?” “我都跑到电视台亲自播报去了,”陈太忠此人一贯如此,别人态度端正,他就愿意体谅,这魏得一居然敢说这是区里的问题,那他则要强调,这不是区里的责任,“区政府也有公示,唯一没有公示的乡镇,就是你们屈刀乡。” “那我们马上公示,”魏得一听陈区长的语气不对,就不敢再辩解了,正经他想借这个机会,把在东柳沟发展大棚的想法说一下,“那我现在就过去?” 你出了公示就完了,还过来干什么?陈太忠先是微微一错愕,然后就想到这个屈刀乡还是有点高高在上,跟群众的沟通不是很够,正好借这个机会说一说他们,“你和那个谁……郑二勇都来吧,记得先贴上公告。” “嗯,我马上安排,”魏书记放下电话之后,不无得意地冲郑二勇笑一笑,“老郑,区长说了,要咱俩过去说大棚的事儿。” “好像要咱们公示的吧?”郑乡长站起身,“我得看着党政办把东西搞出来,要不这板子,没准要打在我身上。” “怎么会呢?肯定算我的嘛,”魏书记干笑一声,他知道老郑还惦记着以往的一些破事儿,于是拍着胸脯保证,“如果有纰漏,你推到我身上。” “那就是明天中午之前,公告贴到所有的村委会,”郑二勇看一眼自己的搭档,“时间已经有点晚了,我会向区长说明的。” “但是东柳沟的大棚,咱党政班子应该发出一致的声音,”魏得一的脸色阴沉,这个事情,他是一定要敲定的。 “你是班长,”郑二勇也不多说,就是这四个字,至于这四个字具体的味道是什么,那就难讲了。 哪怕你讽刺我独断专行,那我也认了,起码你承认我这个班长的权威,魏得一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原本他是不知道以何种方式或理由向区长汇报此事,所以才要拉上郑二勇,表示这是屈刀乡党政班子的一致决定。 很多时候,下面的干部有种种想法,却是没有向上建言的机会,真要主动找上门汇报,倒也不是一定不行,但领导难免就要琢磨:是什么样的原因和利害,让你有这么大的胆子? 但现在陈区长要他去区里,这个契机就已经有了,对魏书记来说,郑乡长的支持就变得可有可无了,他只是表示出了必得的姿态,可心里的底线却是——你别捣乱就行。 两人乘坐一辆面包车,途经小岭来到了区政府,路况不算好,走了一个半小时才到,这个时候就是下午五点半了。 陈太忠正在办公室跟白凤鸣谈话,两人等了差不多十分钟,白区长出来,微微点一下头就走了,廖主任打个电话请示一下,把他俩领了进去。 陈区长见他俩进来,手微微地一抬,示意二人坐下,又顿了十来秒钟,这才发话,“你们俩,都没想起来搞公告?” “村落比较零散,交通不便,”这个时候,魏得一必须顶上了,他笑着回答,“主要是我们疏忽了,觉得您在北崇台播过了,大家应该都知道……是我们的失职。” “你住得再零散,零散过临云乡去?”陈太忠知道,很多乡镇干部说起话来,都是不怎么讲究的,所以他的反驳也很直接,“北崇台……能覆盖整个北崇吗?你们那里起码有六个自然村,是只能用锅看电视的。” 用锅看电视,那就是说普通天线都没用,看的也只能是卫视。 “魏书记经您批评,充分认识到错误了,他已经传达下去,明天中午以前,公告要贴到每个村委会,”郑二勇在一边帮腔了,不过这个帮腔,怎么听都是在歪嘴——这错误是老魏犯的,所以他才会现在承诺,真的不关我事。 说完他又叹口气,“唉,本来乡里公告就行,但是时间已经不多了,魏书记认为,公告必须下到村委会,才是对乡里群众负责。” 尼玛,我都应承下来了,你不用这么挤兑人吧?魏得一侧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这话真的太阴损了,听起来依旧是在帮魏书记说情,实则只是五个字:时间不够了! 时间确实不够了,一亩大棚才一千块的年租金,北崇区政府真的是想尽办法帮助大家了,欧阳贵这分管副省长,都觉得全省不可能再有第二个这样的县区,但是对北崇老百姓来说,这一笔钱真的不算少,一般人都要仔细分析一下,才会决定是否租这个大棚。 这一笔钱不少,而北崇人会搞大棚的并不多,大家还要托亲戚找朋友,论证可行性和落实关系,在三天内做出决定,真的不容易——绝大多数的农户家,连电话都没有。 事实上,区政府要求下面乡镇十天报上来,时间已经是非常紧迫了。 陈太忠也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名堂:为什么时间不够了?因为前期某些人耽误了——看来屈刀乡这俩,也是很不对付啊。 不过这个时候,他无意关心这种细节,只是淡淡地表示,“再给你们顺延两天,工作一定要做到位……你们已经拖了其他乡镇的后腿。” “事实上,我们有一点其他的想法,”魏得一不着痕迹地看一眼郑二勇,然后收回目光,恭恭敬敬地看着面前年轻的区长,“陈区长,您也知道,屈刀乡一直没有拿得手的工业或者农业项目,名气最大的,也不过就是屈刀烟叶。” “嗯,”陈太忠不动声色点点头,心说你跟我说这个没用,又不是我造成的,来点干货。 “所以呢,我们就想借着这个机会,在乡里搞个大棚基地,”魏得一看着区长,小心翼翼地解释,“也不要多,有五十亩就能保证基本需求……有了这个样板,对接下来大棚种植技术的推广,很有利啊。” “集约式的管理,只会让管理人员更少,虽然会更专业化,”陈太忠还想再说点什么,然后猛地意识到了一些问题,于是不动声色地发问,“这就是你们不发公告的原因?” “但是这个大面积大棚的种植经验,一旦成功了,推广起来社会效益更高,对经济的拉动力也更强,”魏得一辩解了几句,然后才发现,自己这个态度,似乎很成问题,于是只能干笑一声,“这个确实是我们的一些想法,但是……不发公告纯粹是工作失误。” 他终是不敢承认,这两者有直接的联系。 “郑乡长,”陈太忠不再理会他,而是将目光转移到了郑二勇身上,面无表情地发问,“你是否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我认为魏书记的想法是好的,但是多少有些超前了,”郑二勇沉吟一下,终于做出了决定,他对区长的心思,是深深地揣测过的,此刻就是破釜沉舟之际了。 当然,措辞还要讲的,他斟酌着发话,“区里搞的这个移动大棚,目的应该是普及大棚种植技术,从这一点上讲,落实到农户头上的大棚,才更符合区里的初衷。” “没错,区里就是这个意思,”陈太忠果断地点点头,又看魏书记一眼,笑着发问,“我就奇怪了……区里让农户申报大棚,你给我搞个大棚基地出来?” “这是你的脑瓜不够用呢,还是你以为我的脑瓜……没你想像的那么聪明?”陈区长冷冷地发问,他对杜俊才可以循循善诱,但是对体制里这帮人精,没必要那么客气。 “这不是三轮那边……也是集中种植吗?”魏得一咽一口唾沫,苦笑着回答。 “你是跟我装傻吧?”陈太忠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他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三轮是集中搞大棚了,但那也是按户来的,小贾村遭灾了……你屈刀乡什么地方遭灾了?” 魏得一说得没错,三轮那边确实是在集中搞大棚,但主要是限于小贾村一带,那里不能正常地种庄稼了,林继龙要求大棚多放在那里,灾民还有个住宿问题,就一并解决了,区里领导都已经达成共识的。 所以三轮这个例子,是援引不得的,而陈太忠还有更愤怒的地方,“区里要搞的是移动大棚……是移动的,你用移动大棚,去建你的大棚基地?” 第3728章 欲加之罪(下) 听到这话,魏书记只觉得脸上一阵燥热,来时路上的得意,早已不翼而飞,今天来区政府,是真正地丢死人了——别的不说,硬生生地让郑二勇看了笑话去。 可越是如此,他就越要坚持自己的初衷——基层干部里,这种现象很常见,“区长,我们这不是……没钱搞固定大棚吗?” “没钱搞是你的事儿,区里在搞的,是移动大棚的种植技术,不是基础工程,”陈太忠抽出一根烟来点上,没有任何散烟的意思,“这么多乡镇,只有屈刀乡曲解了区里的意思……我是不是该佩服你一下?” “但是上规模的大棚种植经验,一旦推广,效果会更好啊,”魏得一现在只能选择继续嘴硬下去,他没有选择了。 “这个我比你清楚,”陈太忠不耐烦地一挥手,“但是北崇现阶段不合适这么搞,也没能力这么搞,除非你自己找钱……郑乡长的话说得没错,你的步子迈得太大了。” 魏得一的嘴巴蠕动一下,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没再说话。 这一轮的辩论,魏书记大败亏输,一番算盘白打了,还恶了陈区长,而陈区长还孜孜不倦地向他们灌输,干部要心系群众,要多注重民间的反应。 眼瞅着六点就到了,陈区长停下了说教,“按说这会儿把你们招呼过来,该叫你们吃饭的,不过我晚上有饭局了,你们去宾馆吃好了,吃完我让小廖去签单。” “我们随便对付一点就行了,”魏得一干笑着回答,他的面皮早被区长抽肿了,但是他还不能计较,“吃完就回乡里了。” “住一晚上也无所谓,明天早点走就行,”陈区长摆一摆手,示意这个谈话就结束了。 不成想郑二勇拖拖拉拉走在后面,临出门了,才轻声嘀咕一句,“区长,我们的大棚基地本来选址在东柳沟村。” “嗯,”陈太忠点点头,没再说话,这话他一听就明白,原本他就在想,魏得一这么搞,错倒不能算太错,就是思维太超前了,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不对劲的。 现在一听,郑乡长把村子名都点出来了,这就不需要再想了,老郑欢迎他去查证,那么,他就算不去查证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了——那个啥啥啥村的,跟魏书记存在利益输送关系。 我该计较吗?陈太忠实在没有计较的心情,太阳地下没有新鲜事,无非就是这样了,无利不早起,可是转念一想,他多少还是有点不甘心。 哥们儿只是想普及大棚的种植而已,甚至不惜区里贴钱,但是到了乡镇以后,这份心思就被人利用,变得荒腔走板,成为个人牟利的工具——真是不甘心啊。 这个魏得一,我得拿下了,陈太忠做出了决定,区里本来是想办好事,但是魏得一居然敢惦记借此敛财,那就不拿下不行——多少人看着呢。 官场里没有不透风的墙,拿不下姓魏的,以后区里的政策往下执行,那都可能出问题,为了将来的发展,不管此人背景有多深厚,那都必须杀鸡给猴看。 但是紧接着,下一个问题就出来了,拿下魏得一……谁上? 陈区长的夹袋里没有合适的人选,他初来北崇的时候,就将自己定位在“做事”上,心思就没花在北崇的干部上,除了跟他亲近和敌对的几个人,其他干部的枝蔓,他真的懒得知道。 还是等见了隋彪再说吧……没错,他今天晚上的客人不是外人,是隋书记。 隋书记这两天也挺坐蜡的,不管媒体怎么传,大家都知道杨孟春是他的人,而有意思的是,由于目前风声太紧,杨局长跟孟区长一样,也躲出去了。 不过杨孟春躲得不远,大约就是在阳州市内,用隋彪的话来说就是——杨孟春辞职了,咱没必要骚扰他,但是谁敢说杨孟春牵涉了什么事,我保证半天之内找到他,可若查明是诬告的话……后果自负。 这就是陈太忠欣赏隋彪的一点,敢承担责任,其实他俩的处境类似,一个想保杨局长安稳,一个要为孟区长脱罪,大家都顶着沉重的压力,同时面对着共同的敌人新华北报。 糟糕的是,敌人似乎在增多,六点十分,隋彪出现在了陈太忠的小院,虽然旁边还有廖大宝,但是他一点都不忌讳,“太忠你倒是坐得住,咱北崇这是捅了马蜂窝,京城那边,我姐都问我了,咱北崇到底干啥了。” 隋书记嘴里的“我姐”,不是他的姐姐,而是少将的女儿,她的老公,是他最大的靠山,这就是靠山都关注到了北崇。 “有屁的事儿,”陈太忠听得有点恼火,反正没外人,他就直说了,“不就是一起强奸杀人案吗?难道是你指使的……你那么心虚干什么?” “行行行,我听你的了,”隋书记满腔的不甘,听到这话也只能苦笑着表示,“接下来怎么办?” 凉拌,还能怎么拌呢?陈太忠叹口气,也懒得跟他计较,“搞个千丝脆?” 千丝脆就是猪耳朵,切得细细的,又是软骨,就叫千丝脆,隋彪摇摇头,心说你还有心思谈论这些,“现在的猪不能吃了,都是饲料猪,来个群英会吧。” 群英会就贵了,那是老鳖的裙边,一盘群英会,抵得上五十盘千丝脆,不过这点钱,还真不在两人的考虑范围之内,陈区长点点头,“行,群英会,班长你这早早说过来……不是图这点吃喝吧?” “下午你没开手机,”隋书记看他一眼,很肯定地发话。 “我就在办公室,何必开手机?”陈太忠很随意地答他一句,“正好手机没电了。” “我的手机差点被打炸了,”隋彪叹口气,“我不是一定要来找你蹭饭,我是压根儿就不敢回去吃饭……就是今天,阳州来了起码不下五家以上的省级媒体。” 省级媒体,那起码是《天南商报》和《地北晨报》那种级别的,陈太忠略略思索一下,就捋清的眉目,“都是看了新华北报来的吧?” “嗯,”隋彪点点头,无奈地叹口气,“新华北报这个点……抓得太缺德。” “有省领导的意见没有?”陈区长问一句,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市里的意见基本可以无视了,陈正奎一定是要趁乱作怪的,李强肯定会包庇北崇,至不济也能坚持底线,堂堂的市党委书记,总不可能跟着媒体的指挥棒乱转。 我怎么可能接触得到省领导?隋书记看他一眼,发现他脸上并无异样,才笑着摇摇头,“这个倒是没听说,大多是打听消息的,还有人想采访我。” “真是莫名其妙,”陈太忠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他对此事并是很担心,只是觉得有点腻歪,闹心罢了。 然而他不担心事情,并不代表事情就会放过他,七点半的时候,北崇区党政一把手正坐在桌边小酌,有人按门铃,廖大宝过去问一声,回来汇报,“是《恒北经济导报》的记者,想采访您。” “这又不是上班时间,”陈区长抱怨一句,“告诉来人,想采访我,去宣教部申请,半夜来家里不合章法。” “这个报纸,是恒北日报的子刊,”隋书记在一边出声提示。 “那又怎么样?”陈太忠不以为意地摆一下手,“媒体采访就可以不讲流程了?这个案子他不去警察局,不去北崇电视台,偏偏找上我家来,我有接待义务吗?” 说完之后,他又眉头微微一皱,“这个子刊……是承包出去的吗?” 陈区长在天南文明办挂职一年多,对省里党报的运作还是比较清楚的,有些党报下面的一些子刊,根本就是承包出去了,这种报纸良莠不齐,有的就打着日报社的旗号四处生事,反正只要把承包费交上去了,不出太大的方向问题,日报社也不计较。 “这个不太清楚,反正他们也敢曝光一些东西,”隋彪摇摇头。 陈太忠的傲慢,彻底地引起了《恒北经济导报》的愤怒,第二天上午的报纸,就播报了发生在北崇的案件,不但转发了新华北报的内容,记者更是强调,自己亲自下去调查,北崇区委区政府却讳莫如深,态度很不友好,确实是官僚习气作风严重。 文章没有做什么定性,但是搁给不明真相的群众来看,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此事定有蹊跷——最起码,用这种态度来对待媒体监督,怪不得干部选拔中会出问题。 真是活得腻歪了,陈太忠翻看着报纸,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想不到啊,除了新华北报——恒北居然也有报纸,敢玩儿这么一套,我要你完善采访流程,不让你夜里进家,就是讳莫如深?就是态度不友好? 那哥们儿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态度不友好,于是他抓起电话拨通陈文选,“陈部长,这个《恒北经济导报》,是否申请过采访我?” 第3729章 手硬手软(上) 陈太忠相信,陈文选没有接到这个申请,否则的话,他就算当时自作主张推脱,事后也总要跟自己打个招呼——我可是是拒绝了某人。 果不其然,陈部长明确地表示,对方自报家门说我是恒北日报的,想了解杨孟春和孟志新的情况,陈部长说杨孟春引咎辞职了,孟区长请了病假。 这些我们都知道,导报记者有点不耐烦,我们想知道其他的详情,比如说这个孟志新由计委主任提拔为副区长,走了什么样的程序,言下之意则是:你们是怎么考察干部的? 当然,干部作风有问题,组织未必一定考察得到,但是记者冠冕堂皇地问出来,却也不能说人家问得不对。 这个你得去市委组织部问去,孟志新是市管干部,陈部长待理不待理地回答,他并不是很在意此事,媒体还没报道,北崇这边已经是该病假的病假,该请辞的请辞了,并且上报了市党委,不管再怎么变化,区里都经得住各种诘责。 隋彪头疼此事,是因为他担心被调离北崇,杨孟春也确实是他的人,而对陈文选来说,这两点都影响不到他,他自然无欲则刚。 吃了这么一鼻子灰,导报的记者转身就走了,说你宣教部门槛高,我去找别人采访,倒不信问不出个名堂。 我就知道是这样!陈太忠哼一声,又信口问一句,“有报纸申请采访我的吗?” “有,中原时报,但是他们申请采访的内容不合规定,”合着陈部长还是帮区长挡过驾,不过他也是在行使宣教部长的权力,“他们想知道,你对这个案子的看法,我告诉他们,案子尚未了结……区政府不能左右市警察局,更不能试图用舆论绑架执法机关。” 这陈文选也有两下啊,陈区长放了电话之后,反手就打个电话给朱奋起,“把《恒北经济导报的》记者阳春拘了,理由是恶意中伤攻击政府。” “这个……”朱局长那边传来哗哗的响声,明显是在翻报纸的,“哦,阳春……看到了,您知道他的住址吗?” “你打听一下吧,市局就应该有人知道,”陈太忠随口回答,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老朱这或者是有别的顾忌,“你就说是我指示的,你只是执行。”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朱局长那点小心思被区长发现了,只能干笑一声,“这个新华北报的报道,可是更恶毒,找到杜俊才了。” “那个报纸,我还没看到,”陈太忠信口问一句,“他们怎么报道的?” “我也只有个标题,”又是一声纸响,朱奋起回答,“深度报道:《对话惨死女主播费荷之夫——柴君度:我的家庭早已不完整》,这个要不要抓?” “等我看了报纸再说,”陈区长轻描淡写地回答,“说起来玩措辞,这个阳春差人家起码八条街,跟新华北报搞,手里证据一定要充分,不打则已,打就一棍子打死。” 放了电话之后,陈区长心里有点微微的难受,杜俊才啊杜俊才,我用了那么长时间,跟你推心置腹说得明明白白,都快成了居委会大妈了,你却还是要为一点私利,站到北崇的对面,这就不要怪我不拿你当子民了。 朱奋起手边报纸多,是因为他一直在操这个心,直接在发行报纸的地方找关系,陈区长不把此事当回事,所以直到二十分钟后,他才又收到几份报纸的复印件,就这,还是隋彪的司机专程送过来的。 不过出乎陈太忠意料的是,报道杜俊才的除了新华北报,还有一家老熟人——地北晨报,这张报纸以报道省外的丑恶社会现象为己任。 然而,前文说过,地北晨报虽然也算激进,但终究还是有点底线,不会对体制做出明显攻击,提起杜俊才,也是说死者的爱人表示,希望警方尽快给出调查结果,好让他的爱妻九泉瞑目,他试图寻找当事的某某和某某官员,却是找不到。 新华北报的报道,那就煽情多了,只看文章标题就知道,《对话惨死女主播费荷之夫——柴君度:我的家庭早已不完整》。 在文中,柴君度先是回忆了一下,从自己和费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再到婚后幸福的家庭生活,然后在某一段时间,爱妻发生很明显的变化,不怎么搭理他了,还时常悄悄地落泪,两人的感情出现了一些问题。 接着记者就问,说你当时为什么不多关心一下她呢?小柴同学很歉意地表示,当时我的生意出了点波折,一时顾不上关心他,挽救生意要紧。 这就是赤裸裸的因果倒置,跟这两口子关系好的北崇人都确定,杜俊才是生意遭受毁灭性打击之后,心里失衡,才导致两人关系迅速恶化。 不过这两个变化,确实是挨着的,新华北报这么报道,除了非常熟悉的人,还真不是特别能判断清楚前后顺序,这也是新华北人最擅长的招数。 但是这因果一倒置,这俩干部的杀人嫌疑就又重了一点,报纸上没那么说,留给读者自己去脑补——陈区长说得一点都没错,比起玩弄文字,阳春差新华北人最少八条街。 下面的话也就不用多说了,通过记者的提问,柴君度同学表示,我跟费荷最近关系有所缓和,大家还正商量着,相互体谅过去的不成熟,近期要个孩子……不成想出了这样的事。 陈区长把自己摆到普通读者的角度上考虑一下:嗯,这费荷是要收心了,但是那俩干部不干,所以她可能是被灭口的,但是她为什么被灭口……大约又涉及到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尼玛……能理解,陈理解区长表示自己理解。 然而……继续地,他终究不能理解。 在文章最后,记者提问:早以前你就没有想到,她可能是被某些人潜规则了吗? 我当然想到了,柴同学义愤填膺地回答:但是我们这个北崇,领导干部作威作福、欺男霸女的现象太常见了,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上梁不正下梁歪?记者若有所思地追问一句。 那是啊,柴同学回答道:你听说过二十二岁的高中生能当副科长的吗?嘿,我们北崇就有,谁让人家是美女呢? “真是傻小子啊,”陈太忠放下报纸,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想讹钱,也找对帮手啊,真是丢北崇人的脸。” 这些话出自杜俊才的口,这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但他肯定不敢让新华北报就这么报出去,这篇报道一出,杜家在北崇就没有活路了。 “领导干部作威作福、欺男霸女的现象太常见”——只这一句地图炮,就得罪了绝大多数的干部,大多数北崇人也会生气:咱落后归落后,还没听说过几个北崇人保护不了自己媳妇婆娘的,搁到你嘴里,就是普遍现象了? 绿帽子你自个儿戴着舒服就行了,别拿来批发成不成?你还不是人大代表呢。 早给你打过预防针了,可惜你不珍惜啊!陈太忠叹口气,又拨通了朱奋起的电话,淡淡地吐出四个字,“抓杜俊才。” “是新华北报的报道吧?我看了,太欺负人了,”朱局长义愤填膺地表示,“那个记者吴风抓不抓?” “那些缺心眼的话,全是杜俊才说的,怎么抓吴风啊?”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叹口气,“新华北报最恶心人的地方就在这儿了,他就是踩着红线玩,偶尔过线撩拨一下,马上就缩回去了……而且,我估计你在阳州找不到吴风。” “那就先抓杜俊才吧,”朱奋起也承认,新华北报在这一点上做得很漂亮,那些过分的话,都是出自小杜之口,真要追究起责任来,新华北报不过是误信传言,算不得多大的事。 这杜俊才还真是“先”抓了,只不过十分钟,就被从家里抓走了,这厮也是破罐子破摔了,做出这种事还敢在北崇呆着,甚至警察来抓人的时候,他都是一脸的不在意,“一丘之貉……现在抓我好说,放我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放你?想瞎你的心吧,”抓他的警察冷笑一声,“咱北崇的干部,什么时候都是作威作福、欺男霸女了?你老爹还不是照样靠欺负干部起家的?” 这个话另有公案,但是杜家能在北崇早早地脱颖而出领先众人,也是有原罪的。 “我哪里说了这样的话?”杜俊才愕然地发问,他已经是自暴自弃了,但是这种话真的不可能出自他的嘴,“你们搞错了吧?” “搞没搞错,去了分局就知道了,”警察们二话不说就将他带走了。 在分局里看到今天的新华北报的传真件,杜俊才登时就傻眼了,“这不是我说的话,我没说过这样的话……这是新华北报断章取义,篡改我说的东西,昨天我看的稿子不是这样。” “你都觉得肏你老婆杀你老婆的人可怜了,还有啥做不出来的?”有人不屑地耻笑。 第3730章 手硬手软(下) 这个笑话非常恶毒,但却是真的,今天的报道上明明白白地写了,他认为,“嫌疑人是个贫困县区的打工仔,还经常被老板剥削,杀人是应当偿命的,但若只是犯了强奸而没有杀人,却被人冠以杀人犯的帽子,那就有点可恨复可怜了。” “我要见陈区长,”杜俊才的脸色有点铁青了,新华北报的人骗了他——他们对他只是赤裸裸的利用。 “我还想见马书记呢,人家得愿意见我!”一个小警察上前就是一脚。 杜俊才气得只想吐血,其实他最介意的是,自己影射王媛媛的那段话,当时他跟新华北报的人爆料的时候,确实点出了她——北崇人都知道,王主任是陈区长的铺盖,而且她的升职,确实是很不正常的。 但饶是如此,他也不想跟陈区长对抗,一个是陈区长确实不讲理,不好招惹,二来就是陈区长在北崇人心目里,形象绝对不差,唯一被人诟病的,就是喜欢年轻女孩儿。 当然,何霏不算年轻了,跟王媛媛没法比,而且王主任和陈区长都是未婚,但是这个类比,能说明北崇的干部里,确实不止一个人管不住裤裆——所以他要求记者掩去详细内容。 这个详细内容……确实是掩去了,可如此报道,真的是太坑人了,事实上,他就根本没想到,今天的稿件,会以对话形式出现,他本来以为,就算爆出这个八卦,新华北报做为中国的良心,也会报道为,“据知情人士透露……” “尼玛,这麻子不叫麻子,叫坑人啊,”杜俊才真的欲哭无泪。 他这个反应,还是在不久之后传到了陈太忠耳朵里,年轻的区长无奈地轻叹一声,“真是自找的……抓了杜俊才这个消息,不用封锁,他恶毒攻击区委区政府。” “这个理由,是不是有点牵强了,”就在此时,林桓走了进来,“他嘴上随便说一说,就能拘了他?王媛媛的事儿……你怕说吗?” 林主席在这件事上,是北崇少有的知情人,王媛媛大概跟陈太忠没亲密关系,因为赵海峰恶意散布新区长是“妇女之友”的消息,陈区长曾经求教于他。 他也相信,以小陈的眼光,不至于短浅到这个地步——有多少女投资商来北崇投资?其中不管中国的外国的,哪个不比小王强? “他要是说王媛媛背后可能存在推手,要猜测这个推手是谁,我真的不追究,他有怀疑的权力,”陈太忠笑着摇摇头,“但是他一棒子把所有北崇的干部都打倒了,我不计较不行。” “言者无罪嘛,”林桓随口答一句,他是老派人,性子直得很,“要允许不同的声音。” “但是我不能允许肆意造谣,”陈太忠随手递根烟给他,漫不经心地回答。 “过激一点……也很正常吧?”林桓也是少有的敢跟陈区长叫真的主儿,而且他是非常崇尚言论自由的,这个特性,是老派人的标准之一,“只要是为咱们国家好。” “他们是唯恐天下不乱,哪里是为国家好?”陈太忠无奈地叹口气,“我又不是听不进去意见的,强奸杀人犯在他们笔下都成了‘可怜人’……他们就是为反对而反对。” “小陈你这官僚作风有点严重了,有点想当然,”林主席直斥其非。 我跟你就说不明白,陈太忠听得也有点无语,正好面前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嗯嗯两声之后,直接表态,“阳春不能放……起码劳教一年,恶毒攻击国家机关,日报社不服气,让王社长给我打电话。” 搁了电话之后,他苦笑一声,“今天经济导报也说北崇,刚抓住这个记者,林主席,你说咱北崇啥时候就变成软柿子了呢?” 阳春就住在市局旁边的林业招待所,朱奋起随便一划拉,就找到了他,二话不说押上车带往北崇,但是车还在路上,就有求情电话打过来了,于是朱局长打电话来请示。 “你这抓人,抓得也有点狠吧,”林桓听得居然笑了。 “北崇在这件事的处理上,没有漏洞,按规矩来的我接待,别有用心的,那就不能怪我不客气了,”陈太忠回答得理所应当,“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猎枪。” 打击面是否有点广了?林桓还是有点不以为然,不过却是没再发问,因为他从小陈的回答中,感觉到了逼人的杀气。 陈太忠则是不以为然,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这么长的时间,足以让他打听清楚,《恒北经济导报》是一群什么样的货色了。 就像他猜测的那样,导报是被承包的,但是承包的人也有点来头,在下面搞个曝光什么的,倒也不怕被人找后帐,但是大多时候,他们只是想赚点封口费。 曝光求的是名,但是名气对承包者来说,真的是很扯淡,在承包期内赚到足够的钱才是真的,谁都喜欢名气,有了名也就等于有了钱,但是……谁能把名气继承下去?终究是承包的,没有所有权,大家都是朝不保夕,图眼前吧。 知道是这个路数,陈太忠就想到,那记者上自己家,不过也是为了图财,但是,这么心情可以理解,你这么搞,未免就有点太欺负北崇人孤陋寡闻了,而且今天又肆无忌惮地黑北崇,那就先拿下再说吧,倒不信日报社会为这种小蝼蚁出头。 别说,他还真是想错了,一个小时之后,他正和林桓、徐瑞麟一起看苎麻的长势,王社长居然来了电话,“陈区长,你怎么把我们日报社的人抓了?” “没有啊,日报社的人,我怎么敢抓?”陈太忠笑着回答,“领导你搞错了吧?” “经济导报是我们日报社的子刊,”王社长不想多说什么,淡淡地指示一句,“赶紧放人。” “哦,你说阳春啊,他恶毒攻击我们北崇,不抓不足以平民愤,”陈区长恍然大悟地笑一笑,“不过,他的记者证是导报的,怎么劳动王老板你出头?” 这话既是辩解,又是置疑,表示出了北崇对日报社的忌惮,却又不失骨气,味道多多,不过汇总下来就是一句话——老王你给我打这个电话,犯得着吗? “有点私人交情,”王社长无奈地咂巴一下嘴巴,显然他这个电话打得也是心不甘情不愿,“我说小陈,我可以让他登报致歉,让你跟下面也有个交待。” 按说这个态度也算端正,省报社长亲自打电话,还要登报道歉,不过陈区长听得却是有点悻悻:合着老王你还记得,我没在日报上做那个声明? 上次招聘大学生返乡一事,《恒北日报》做了广告之后,强烈要求北崇做澄清声明,结果陈太忠耍个小花招,说过两天再去,然后就一直没去,王社长当时看穿了这个伎俩,也没计较,这多少算份人情,现在就提醒他:你多少还欠我点人情。 但是同理,这个道歉也很可能是遥遥无期的,陈区长轻笑一声,“没必要登报道歉,王老大客气了,一张小杂鱼报纸,跟日报天壤之别,要不是诋毁我北崇,我都没听说这报纸。” “嗯,”王社长哼一声,他听不出来对方话里的意思,于是又解释一句,“小家伙不懂事,只是想着抢新闻,没落实清楚,做媒体的……就没有不犯错的,这个你也清楚。” “我看他是因为没拿上封口费,”陈太忠轻笑一声,有些东西大家存乎于心就行了,可他偏偏要点出来,“放人可以,交五万罚金。” 陈某人最擅长的就是各种报复,报纸是你承包的,登个道歉声明不痛不痒,不如罚你五万,这才是你最疼的,看你以后还敢误作非为? “这个……嗯,好吧,”王社长苦笑一声,压了电话,心说这陈太忠还真是小肚鸡肠。 对他来说,这个事情就算办成了,只是个不好推掉的人情,是登报道歉还是五万罚款,这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别人就算想花五万块,也未必买得到王某人一个电话。 若是对方还不满意,那就……劳教一年好了,琢磨一下跟五万罚款相比,哪个更划算。 陈太忠做出这些指示之后,又去忙别的了,时近中午之际,隋彪打来一个电话,请他去干部培训中心201室,有点重要事情协商。 201是隋书记在培训中心的定点套间,偶尔也用来接待贵客,有单独的出入口,陈区长心里奇怪:老隋今天咋来区政府商量呢? 等他来到201房间,才知道真正的原因,合着市纪检委书记古伯凯也在场,古书记旁边还有两个面目阴冷的中年人,门外还站着一个。 “我来见你们俩,是通知一下,经市里主要领导指示,对于某些媒体上所反映的问题,必须有足够的重视,”古书记面无表情地发话,“就是孟志新和杨孟春……” 他的话音未落,门口的小伙子拿着电话匆匆走了进来,古伯凯接起电话来,不动声色地听两句,轻嗯一声挂掉了。 将电话递还小伙子,他嘴角微微抽动一下,然后苦笑一声,“这个事情以后再说……来不容易一趟,中午还不请我喝点?” 第3731章 扑朔(上) 这又是个什么状况?隋彪和陈太忠听得齐齐就是一愣。 陈区长来得晚,倒还不甚惊讶,隋书记心里可是明白,古书记一来先私下找自己,又封锁消息,走的就是双规的程序。 不成想一个电话之后,事情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这么严肃的事情,可不带这么儿戏的,于是他沉声发话,“伯凯书记,这又是个什么意思?” “省里领导的意思,”古伯凯淡淡地看他一眼,心说要不是你跟陈太忠弄在了一起,我都懒得回答你,他镇定自若地摆一摆手,“你也别多问了……你这儿要是来不及做饭,我就去北崇宾馆吃。” “古书记可是请都请不来的,我马上就去安排,”隋彪笑着回答,心知这是古书记警告自己,人家看的是陈太忠的面子,才这么好说话的,不过有些事情,他还是要请示一下的,“那我现在还让杨孟春回来吗?” 原财政局长现躲在阳州,古伯凯刚才就要求隋书记将此人叫回北崇,隋彪也以了解账目的理由打了电话,杨局长目前正在路上。 “我都说了,以后再说,”古伯凯冷冷地看他一眼,我怎么可能区别对待杨孟春和孟志新?“你让他回来,不是要了解账目吗?” “那是,我多想了,”隋彪笑着点点头,站起身来,“那我……就去安排了?” 古书记索性是不再理他了,而是冲陈太忠叹口气,“北崇今年的元宵,焰火放得不错,不过你那句话说得也不错……朝令夕改不知其可,唉。” 这就是婉转的解释了,我此次来真的是奉命行事,跟你的交情,也没到了能提前通知的那一步,针对你的并不是我,我只是个棋子。 “他俩惹出这么大的事儿来,市里的调查,我双手支持,”陈太忠却是不在意,对他来说,这个调查有没有都无所谓,而且早调查好过晚调查,“调查过也就有定论了。” 孟志新是他推上去的,这个没错,但他只是欣赏老孟的能力,出事之后,他固然觉得有点被打脸了,却也没死保孟区长的兴趣,正经是他有点奇怪,“怎么变得这么快?” 同样的问题,出自陈区长之口,古书记就不能不随便回答,他苦笑一声,“这个我真不知道,听说是周秘书长过问了一下。” 周仲书吗?陈太忠越发地有点想不明白了,周仲书可是曾经尝试帮陈正奎压自己的,而且康晓安也曾经说过,老周这个人可以相信,不要深信。 这八个字蕴含的味道多多,不过陈区长多少有点体会,像那个电镀厂的事情便是如此,陈正奎相信了周仲书,周秘书长虽然被突如其来的清阳河水电站惊到了,但最终还是保下了陈市长的颜面——这就是可以相信,他答应你的事情,都要做到。 不要深信,那就是此人不能托付大事,这倒是时下官场中人的共性,无需解说。 此人这时候冒头,真是让人想不通——若是康晓安搬动的,实在有点太晚了吧? 陈太忠脑子里正琢磨味道,古伯凯可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了,于是他随口发问,“太忠区长,孟志新目前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陈区长下意识地摇摇头,“他离开北崇,也是为了大家好,是我允许的。” “你不知道?”古伯凯讶异地重复一遍,再想一想后面的话,心里也禁不住生出一丝钦佩来,都这个时候了,这厮还敢大包大揽,别的不说,这个领导风范硬是要得。 一直以来,古书记对这个年轻人,都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要说他是市委常委,又手握纪检大权,不该对一个区长缩手缩脚,黄家在恒北基本上没什么存在感。 但是话说回来,黄家这块头实在太大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古伯凯非常清楚,自己手里若是没有两个可靠的凭仗——物证的可靠和程序的可靠,那就不要打这个年轻人的算盘,因为那样打不死人。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古书记心知肚明,自家的身板,还经不起黄系人马的惦记。 腰板硬实,就是气粗啊,他心里轻叹一声,嘴上却是关心地建议一句,“其实让他呆在阳州就不错,就像杨孟春。” “我相信北崇干部的觉悟,”陈太忠硬邦邦地顶一句,古伯凯今天又来个突然袭击,他心里真是烦透了,你们纪检委除了搞突然袭击,还会什么?“他管不住下半身是作风问题,但是不应该全盘否认。” “作风有了问题,这不是觉悟问题?”一个阴着脸的中年人发话了。 “他每天要给北崇分局打电话的,”陈太忠冷冷地看那人一眼,“你既然怀疑北崇干部的觉悟,敢不敢跟我打个赌?你要让孟志新回来,我保证他是最短时间赶回来……赌不赌?” 孟志新离开北崇之后,除了给朱奋起打电话报到,每天都给陈区长发一两个短信,说明他在什么位置,怎么能联系上——这是他最后的机会,用端正的态度,维持陈区长的信任。 不过陈区长一向不怎么看短信,他没那美国时间,在他的印象里,打电话才是正事,发短信的就不算个事儿,所以他真不知道孟志新现在在哪里,只知道这人在坚持发短信。 “古书记也是好意,”中年人还真不敢跟他赌,只是讪讪地回答。 “就这点出息,也敢插嘴?”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领导们说话,你听着就行了。” 那位听得登时语塞,他干纪检监察工作这么多年,还真少见这么强势的干部,大家一说起来,都是纪检干部出门,见官大半级,这位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就这么吆喝上了。 古书记默默地听着,心里暗叹:这货还真是蛮横……不过也好,有什么气儿你撒出来,今天的事儿也就揭过去了。 中午的酒桌上,气氛也不算热烈,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两句,临到要散席了,古书记才轻叹一声,“北崇现在……还是风口浪尖上,你们两个要携手共度难关。” “伯凯书记指示得很及时,”隋彪笑着点点头,又看自己的搭档一眼,“太忠,这个新华北报刻意歪曲事实真相,咱们应该向市里请示一下吧?” 我艹,你不要这么顺杆爬,古伯凯摇摇头,“《新华北报》的影响力很大,咱们对媒体……还是多保持沟通的好。” “嗯,多保持沟通,”隋书记笑着点点头,“但是这个沟通渠道……” “隋书记,”陈太忠出声阻止他的发言,“新华北报想怎么报,是他的事,咱没必要勉强,更不需要迁就。” 小子你吊爆了,古书记心里暗暗嘀咕一句,转身走了——北崇不但是泥潭,而且种种情形都特别诡异,他不想多待。 看着古书记的车驶离,隋书记才轻叹一声,“太忠,这个新华北报真的很烦人的,没准还有后续报道,你让市里协调一下也好啊。” “我就怕他们没有后续报道,只要敢出格,我照抓不误,”陈太忠冷笑一声,他不让封锁杜俊才被抓的消息,目的就是在这里了,他要激得新华北报跳脚。 没办法,新华北报声名赫赫,但是吃的官司也不少,大家不怕吃官司——廷杖而已,可以刷荣誉值的,可遭遇的闷棍也不少,这就比较没地方说理了。 现在的新华北人,个顶个是人精,踏线的事儿是少了,但是力度更狠了,动作也更敏捷了,从今天的报道就能看出来——受益我来,送死你去。 所以陈太忠真心希望,新华北报会借此做文章,毕竟是爆料人被抓了,这也是奇耻大辱——你不暴跳如雷,我怎么可能找得到机会? “分局抓的那个阳春……有人给我打电话了,”隋彪随口说一句,不是要解救的口气,只是单纯的吹风。 “推到我身上来,”陈区长毫不犹豫地回答,他并不是很看重此事。 “嗯,”隋书记轻哼一声,也有些心不在焉,其实现在,两个人想的是同一个问题,只是不便交流——古伯凯为什么才来就走了? 导报的事情,还真的推到陈太忠身上了,下午四点的时候,《经济导报》来了两人,要把阳春接走,朱局长得了机宜,说想要接人可以,拿五万的罚款出来! 2002年,五万的罚款真不是小数目,来人就不干了,说王社长让我们领人来的,你们凭什么罚这个钱? 这是区里的决定,你不想交钱,就不要领人,朱局长自然是不吃这一套,恶毒中伤、攻击国家机关,还有道理了? 不过最终,朱奋起还是退缩了,他不得不打个电话给陈区长,“区长,您来分局一趟吧,承包《经济导报》的,是耶鲁大学毕业的,美国人哎。” “这特么恒北日报怎么搞的,美国人也能承包报纸?”陈太忠气得冷哼一声,不过这个局面,老朱应付起来肯定麻烦,于是他哼一声,“我马上就到。” 第3732章 扑朔(下) 来到警察分局,陈太忠一眼就看到了两个扎眼人物,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还有一个女人,约莫二十七八,身材凹凸有致,面容异常秀丽,高雅的气质中,带着几丝说不出的诱惑——只是个子稍微低了点,只有一米六左右。 “嗯,我陈太忠,”陈区长微微点头,“你俩里面,选个能做主的说话。” “这是牛晓睿女士,”朱局长在一边介绍,他一指那女人笑着发话,“她是经济导报的总编,美国耶鲁大学毕业的。” “哦,那是不同凡响了,耶鲁大学的高材生,欢迎来到北崇,”陈太忠走上前,满脸笑容地握一握手,“我就是个高中生……您是MBA吗?” “我是MPPM,”牛晓睿女士面无表情地回答,然后不着痕迹地抽出了手,冷冷地回答,“在耶鲁大学,企管硕士只有MPPM,没有MBA。” “这个马屁爱慕,我也是听说过的,”陈区长正色点点头,“我有个朋友就在那里上这个,他叫王泰信……你认识吗?” “耶鲁大学,很大的,”女人的嘴角,露出了些许的不屑,不过她很好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绪,“这个名字好像没听说过……我现在负责《导报》的全面工作,希望北崇能放出我们的记者阳春,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非法拘禁他。” “我们拘禁他,有我们的理由,”陈太忠微笑着回答,“牛女士,只冲你这句话……我可以控告你诽谤,我是认真的。” 陈区长果然是陈区长,这时候都敢这么说,朱奋起看得暗叹,他好歹也是一局之长,但是面对这个女人的时候,一腔底气,登时就化作了虚无。 一个美貌高贵的女人,又是国外名校毕业,他有这种自惭形秽的念头,真的再正常不过。 牛晓睿却是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对方的厉害,不过她骄横惯了,闻言冷冷地一笑,“只要你说得有理,我自然会收回我的评价,我毕业的学校是美国,是最讲人权的……你们拘禁他的理由是什么呢?” “捏造假新闻,恶毒攻击国家机关,”陈太忠正色回答,“至于说美国讲不讲人权,你别跟我说这个……他不说自己不走程序,反而恶毒诽谤,在美国就不会被判刑吗?” “恶毒诽谤……这个先不说,”牛晓睿眼珠一转,“但是他采访你,还需要走程序吗?” 你脑袋被门夹了吧?陈太忠听得翻个白眼,“他采访我,为什么不需要走程序?他需要填写申请,经过上报,我许可之后,才会接受采访。” “唉,咱们国家……真是官僚社会,”牛晓睿听得怅然一叹,“记者采访一个区长都这么难,真的需要舆论的监督啊,美国就没有这种事。” “美国就没有这种事?”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 “那肯定没有,”牛晓睿傲然地摇摇头,“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就我这么一个普通的华人,想见一个市长、大法官,不需要走什么程序。” “你胡说,”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别说普通华人了,就算《华盛顿邮报》的记者,想采访比尔盖茨,他需要不需要预约?” “退一步,现实一点说,就算是你经济导报的记者,想去摩托罗拉中国公司采访,不要预约的话,他能不能进去?” “那不一样……”牛晓睿下意识地摇摇头,“预约,那是起码的礼节。” “那是,见我这个区长的时候,就不需要礼节,不需要程序,”陈太忠点点头,意味深长地发话,“搞媒体的使用双重标准……这就是耶鲁大学的MPPM,真的见识了。” “但你是官员,不是商人,是决定政府行为的,”牛晓睿的回答,有一点点愤怒。 “在美国,决定政府行为的,不是官员是资本,他们见商人的态度,就是国内见官员的态度,”陈太忠微笑着摇头,“我一高中生,比不上你耶鲁大学的MBA,但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可他们掌握一家公司,事情都很多的,安排也很满,顾不上接待一些无关紧要的……”牛晓睿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看来牛女士认为,我们这些国家干部,事情都很少了?”陈区长微笑着反问一句。 听到这话,牛晓睿愣了好一阵,才微微一笑,“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你这人挺没意思的,”陈太忠也是微微一笑,毫不客气地回答,“我是懒得跟你计较……就是你承包的经济导报?” “我朋友承包的,”牛晓睿微笑着回答,对方不在意她的身份,说话也能说到点上,这时候她心里已经收起了轻视的心思,不过优越感这个东西,一时半会儿是去不了的——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官僚而已,“我目前帮他管理一下。” “这也许是个很严重的错误,”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一句,对她的回答并不做评判,事实上,这不是他虚言恫吓——国家舆论宣传的机器,怎么能交到外国人手里呢?“你们尽早做决定,交罚款还是劳教。” “为什么是错误?”牛晓睿侧头看着他,大大的眼睛眨巴两下。 “因为朱局长告诉我,你是美国人,”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 “我只是有美国绿卡,”牛晓睿的眉毛扬一扬,她这个身份,在恒北的偏远地区,很能吓住一部分干部,但是眼前这位毫不顾忌地指出这一点,她就知道,这个身份没用了。 想到这里,她就又强调一下,“可是,王社长说跟你打过招呼了。” 觉得美国身份吓不住人了,又拿中国的办事规矩来说话?不知道怎么,陈太忠忽然反感起这个女人来,他淡淡地回答,“若不是他给我打电话,你的记者被劳教是一定的。” “五万块钱……是不是有点多了?”牛晓睿叹口气,低声问一句,她并不缺钱,但是不管阳春出钱还是她出钱,这么拿出钱来,真的有点耻辱。 “你们报道我们北崇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是不是有点过了?”陈区长笑眯眯地反问。 有了陈区长这精通中外思维的主儿,经济导报的人也真是别无选择,高大男人最后问一句,“这个罚款是什么性质……有票吗?” “这些你们跟朱局长说,”陈区长转身离开。 朱奋起早就看得眼冒金星了,能人就是能人,连气焰嚣张的美国女人,区长三五句话就搞定了,要不说这见多识广的主儿,真的不一样,交流干部确实有交流干部的好处。 陈太忠也不会介意这点小事,这女人连王泰信都不知道,那就算是MPPM,也没多了不起——东南亚王家,也是大名鼎鼎的。 不成想,他才走进办公室,朱奋起的电话又打了过来,他有点奇怪,“怎么回事,又有反复了?” “倒没有,他们到阳州取钱去了,”朱局长笑着回答,然后他压低声音发话,“区长,我打听出来,市里为什么态度发生变化了。” 古伯凯一行人来得确实低调,但是再低调,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涉及到可能双规干部,这消息在官场里传得绝对快——大家猜不出来路,可以悄悄地跟市里的好友打问。 反正朱奋起绝对算消息灵通的,就知道了此事,陈太忠却是有些好奇,这消息你都能打问出来?“怎么回事?” “那个强奸杀人嫌疑犯,说要检举立功,他偷了不止一家,”朱局长兴奋地回答,不管省内外媒体是怎么报导的,都影响不到市局警察的审案,而朱局长身为系统内部人士,能知道这样的消息,不算太奇怪。 原来是这样啊,陈太忠明白了,那货以前干的就是卖防盗门,偷了不止一家,这味道实在太好懂了,他无奈地笑一笑,“看来这小偷才是反腐神器……咬住谁了?”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消息封锁,肯定咬住人了,”朱局长笑得很开心,幸灾乐祸地回答,“陈正奎都表示了,先查杀人案,其他的放一放。” “陈正奎?”陈太忠听得是要多奇怪有多奇怪了,谁改变风向,也不可能是陈正奎啊,丫来阳州,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什么人值得他死保? 大约是涉及到省里一些领导,领导向陈市长施加压力了?陈区长认为这个解释才是合理的,心说此事就这么过去,也算各有所得皆大欢喜吧。 极其相同的案例,而当初那个靠着一腔热血,扳倒红山区党委书记邝舒城的陈太忠,再也不复存在了,也许……这就是成长吧。 而陈区长本人的心里,还真没什么愧疚,反正要捂盖子的,又不是他陈某人。 然而再想一想,陈太忠还是有点没弄明白,普通的市领导家里,能让小偷进去吗?若不是市领导的家,什么人才能请动省领导说话? 没错,小小的一个记者阳春,能搬出来日报社的王社长,但是这种奇葩关系,真的很少见,陈区长琢磨好一阵,终于下定决心:哥们儿还是悄悄地去一趟市局吧。 第3733章 原来是他 陈太忠是想到就做的主儿,为了防止有人打扰自己,他特地招呼一下廖大宝:我现在乏得很,要在办公室里躺一躺,谁来都不见,手机你帮我接着。 至于说上班时间不得无故脱岗,管不了隋书记,自然也管不了陈区长。 他捏两个法诀,就隐身来到了市局,眼下正是大白天,到处都是走动的人,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东张西望。 他最先是找到了讯问嫌疑人的房间,两个警察正在折磨那厮,不让睡觉那是铁铁的,但那位口口声声地说我要交待,警察们也不做笔录,只是冷哼一声,“都告诉你了,不着急交待,先想……想好了再交待。” “我真的想立功,”那位有气无力地回答。 “先说你杀人的细节,少鸡巴扯淡,说什么你走的时候还有呼吸,”一个小警察手持警棍,过去先给他一下,“尼玛……阳州市被你的胡说八道折腾得不轻,你再负隅顽抗,信不信把你交给北崇分局?” “就让他顽抗吧,北崇那边施加给咱们的压力老大了,”另一个警察点起烟来吸一口,“陈区长那就不是个讲理的,我看哪,局里早晚要扛不住压力,把他交给北崇分局。” 合着哥们儿还成了你们吓唬人的工具了?陈区长在一边听得哭笑不得,他小心翼翼地扫视着审讯记录,又竖着耳朵听别人说什么。 遗憾的是,诸多警察似乎都得到了什么指示,没人提嫌疑人的立功表现,也不怎么多说话,整个警察局的气氛,相对比较压抑。 最后,陈太忠还是在一个文件柜里,翻到了此案的原始讯问记录,里面清楚地记录了,嫌疑人还偷了哪几家。 为了防止有遗漏,陈理解区长特意又多转了二十分钟,没想到还真有所获,不过他获得的不是遗漏,而是一个标注——某小区失窃房屋,户主为周彩花,括号,马飞宇之妻。 原来是他!陈太忠登时恍然大悟,于是他不再停留,捏一个法诀,直接回了北崇。 合着陈正奎是为此原因,才压下的事情,陈区长收回分身,走到沙发上坐下,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看来周秘书长的出面,不过是帮陈市长在掩饰。 前文说过,马飞宇为明信的区党委书记,此人出身于团市委,陈正奎上任以后,明确地表示过要扶持两个地方,一是花城市,一是明信区。 陈市长和马书记根脚相同,两人以前的交集应该不会太少,又出身于相同阵营,本身就具备了信任基础,而且一为大市长,一为区党委书记,主次分明相得益彰的搭配。 他正琢磨呢,听到门外隐隐传来声音,于是站起身打开门,探头一看登时愣了,外面居然聚集了二十几个人,有大大小小的干部,还有两个拎着急救箱的大夫。 正是这俩,在低声地跟廖主任争执,陈区长见状,哭笑不得地发话了,“不是吧,我就是身体不适,稍微地睡一会儿,怎么就这样了?” “太忠区长的身体,可是决定了咱北崇的发展,”谭胜利笑眯眯地发话,又斩钉截铁地表示,“你一向身体好得很,今天出现了这样的事情,绝对不能轻视……必须做个检查。” “那是,”旁边众人纷纷附和。 陈区长有点飘飘然了,心说哥们儿真想不到,自己是如此地得民心,他本有心严厉拒绝,看到大家如此关心自己,只得轻咳一声,“检查就不用了,以后也没必要这么扰民,我要是觉得身体不好,自然会去医院,你们医生们……服务好大众才是天职。” “这个不能这么说,”一个男大夫摆一摆手,一本正经地发话,“大病都是由小病发展来的,发现有不适,就必须高度重视,扁鹊见齐桓公的故事,想必陈区长……” “好了好了,我检查,”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转身向屋里走去,“给你五分钟,应该够了……我说,扁鹊见的是蔡桓公吧?” 五分钟还是不够的,医生们大致量了血压、体温,把了脉,又看他的口腔,敲击身体的不同区域,直折腾了十来分钟,也没发现异样。 “没问题才最可怕,”大夫们临走时,异常郑重地叮嘱陈区长,要他近期尽快抽出时间,到区医院做个全身检查,要是区里检查还是没问题,那就要考虑去市里了。 “没问题的人,都要被你们吓出问题,”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又叮嘱廖大宝一句,“按顺序安排大家进来。” 最先进来的,肯定就是不需要按顺序的,谭区长和林主席一起走进来,倒是葛宝玲见区长没事,笑一笑转身走了,“我还以为区长真的病了。” 谭胜利和林桓都是有事情找陈区长,不过剩下的人就不是了,这俩出去之后,外面只有三个人在等,其他人就是纯粹关心陈区长的身体来的。 白凤鸣一直在外面视察,直到临下班才回来,他主动找到陈区长,“区长,晚上去您那儿蹭顿饭。” 陈区长估计,这是白区长下午没来,怕自己计较,于是笑一笑也不做声,心说我就在屋里小睡了不到一个小时,这是多大点事儿,用得着你们都来看我吗? 然而,在区长的小院落座之后,白凤鸣很直接地表示,“区长,我说句冒昧的话……因为中午古伯凯来了,大家下午才会那么关心你。” “嗯,”陈太忠听得点点头,这话很有道理,他的心情略略地糟糕了一点,哥们儿的人格魅力,看起来是没自己想的那么大,“凤鸣你最能扫兴,让我多陶醉一会儿不行吗?” “呵呵,现在他们看区里的情况,也是波谲云诡,”白凤鸣微微一笑,心里却是暗暗记下,陈区长还是在意这些形式主义的,那么以后,自己就不能太我行我素了,“看不清楚动向啊,不过我倒是听内部人说,那小偷想要立功,似乎咬出人来了。” “嗯,”陈区长点点头,他本来不想说自己下午的收获,可是想一想老白是个嘴紧的——尤其是,他不想让助手认为,自己的消息不够灵通,那样很容易被人小看,继而影响他的领导权威。 所以他略略沉吟一下,方始发问,“咬出谁来了?” “这个可就真不知道了,”白凤鸣摇摇头,他在市局里并没有太硬的关系。 “据我所知,大概跟明信的马飞宇有关,”陈区长不动声色地回答,“你怎么看?” “哎呀,要是他,那就是最正常的,”白凤鸣点点头,很显然,他也一直为此困惑,而对这个人选,他表示认可,“陈正奎一定要保他的,要不然脸面就太难看了,李书记应该也不会阻止……毕竟咱北崇已经出了这么大事儿。” “是啊,”陈太忠点点头,通过一下午的消化,他大致推算出了各方的反应。 “这样结束就不错,”白凤鸣搞清楚了心中的疑团,心情也松快了不少,他哈地笑一声,“陈正奎这也是活该,查人查到他唯一的自己人身上,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只能灰溜溜地收手,好想看一看他现在的脸色。” “我一直在想,你说……这新华北报的人来,一定跟陈正奎有关吗?”非常奇怪地,陈太忠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您这么一说……我也是有点拿不准了,”白凤鸣听到这个问题,也是微微一愣,才又点点头,从来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新华北报的人是陈市长叫来的,但是陈市长确实是靠着这张报纸的报道,才开始对北崇下手,所以大家直接就自动脑补了。 可眼下一想,还真是有些疑点,陈市长和陈区长的对立人所共知,只要有机会踩陈区长,陈市长绝对不会手软,而两陈斗起来的话,只会天下大乱,没有哪一方会完胜。 这个想法有点阴谋论了,但是细想一想,可能性还不小,此事没什么操作难度,成本也低,主使者只需要给新华北报打个爆料电话,接下来什么都不用干,坐山观虎斗即可。 不过,随着马飞宇被意外地牵扯进来,此事就不得不告一段落,幕后黑手的算盘就不灵了,想到此处,白凤鸣就想说一句,可能做这事儿的人太多了——未必是李强,官场里也从不缺这种人,想查也不好查。 然而下一刻,白区长才猛地想到一个可能,他惊讶地看一眼陈区长,“区长你不会是想……把这件事推动下去吧?” “凤鸣你的脑瓜,还真是够用,”陈太忠笑眯眯地伸个大拇指,老白真的不愧是可与那帕里比肩的主儿,肚子里的弯弯绕真的太多了,一句简单的问话,就能想到这个可能,“想查就查,想收就收,天底下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儿?我只是想……谁可能得利。” “咝,”白凤鸣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种胆量的陈区长,才是他熟悉的陈区长,但是胆量大到这样……还是让他惊讶不已,他愣了好一阵,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第3734章 聪慧总编(上) 陈太忠和白凤鸣说了没几句,饭菜就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聊的却都是些工作。 白区长不想再谈幕后黑手的事,劝是没用的,他也不可能劝得动,而相关的细节,他不知道比知道要好,还是说点别的吧。 他是这个态度,陈区长也不会闲得无聊,进一步暴露自己的想法,事实上他只有这么个打算,具体细节还没计划——能先分析出可能的幕后黑手是最好的。 总之,熟悉陈区长的人都知道,他从来不习惯打落牙齿和血吞:陈正奎你做了初一,就别怪哥们儿做十五。 大约七点半的时候,两人吃喝得就差不多了,正谈到这几天电力又开始短缺的事情,门铃响起,廖大宝接了之后,走过来过来汇报,“头儿,外面有个女人,说她是《恒北经济导报》的总编。” “她来做什么?”陈太忠先是微微一愣,然后一扬下巴,“让她进来吧。” 下一刻,牛晓睿就跟着廖主任走了进来,白区长一见,来的又是一个漂亮女人,少不得看陈区长一眼,“头儿,还有什么指示?” 陈太忠却是顾不得回答他,而是冲着牛总编微微一皱眉,“怎么是你一个人来的?” “我的助手正在跟阳春吃饭,”牛晓睿一边淡淡地回答,一边走上前,“我总不好带着阳春来陈区长你这里蹭饭。” “蹭饭?”陈太忠看她一眼,沉吟一下就扭头看廖大宝,“大宝,让宾馆再送两个菜来,牛总编是耶鲁大学的高材生,不能吃咱们剩下的。” “那谢谢了,”牛晓睿矜持地笑一笑,在桌边找个四六不靠的位置坐下,又抬手掠一下额前的头发,白生生的小臂在灯光的照射下,分外地耀眼,“北崇还真有点落后啊,就几万块钱,还得去阳州取。” “落后只是暂时的,会越来越好的,”陈区长随口答她一句,然后又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于是不再理她,而是喊住了即将离开的廖主任,“大宝,你让她也点个菜。” 好像是……有情况啊,白凤鸣越看越迷糊,《恒北经济导报》他听说过,更知道这家报纸有个记者诋毁北崇,被陈区长派人抓来了。 对这一行动,他是双手赞成的——导报比较混乱,他有所耳闻,而且没有任何一个干部,会喜欢斜着眼睛监督的媒体,以他所知道的,林桓是欢迎媒体监督的,今天也大骂导报。 可现在的情况,饶是白区长花花肠子再多,也看不懂了——记者被抓,然后,导报的总编半夜登陈区长的门,而陈区长热情地招待吃饭。 尤其是,这女总编挺美貌,却是抛了同伴前来,总感觉区长有什么企图…… “我现在就去出文件,”白区长发现事态扑朔迷离,果断地站起身来,“还有卷烟厂的试车,也要好好策划一下了。” “你学会用电脑了?”陈区长侧头看一眼,不过他心里有想法,这个挽留就不是很坚决。 “儿子答应教我了,目前正在熟悉,”白凤鸣笑着点点头,向门外走去,嘴里兀自说着,“不会用电脑的人,是信息时代的文盲,时不我待啊。” “这家伙,”陈太忠轻声嘟囔一句,无奈地摇摇头,他知道自己又被误会了,不过他真的是有企图,小小的误会不足为奇,反正老白又不会乱说。 这时候,桌边就只剩下了他俩,陈区长一抬手,饮尽了面前的白酒,“这会儿来找我,有什么事你直说。” “来蹭饭的,你还以为我会找你干什么?”牛晓睿淡淡地看他一眼,目光中隐隐有点警惕。 “那你好好吃,”陈区长点点头,又将声音提高,“小廖,拿啤酒。” “我只喝木桐,”牛晓睿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是隐藏得极深的傲气——你知道我说的木桐,是什么酒吗? 但就算有这样的傲气,她的目光依旧警惕。 “我是叫给自己喝的,饭后啤酒,”陈太忠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你……要什么饮料?” 听到这话,牛总编真是又羞又恼,不过她掩饰得极好,愣了差不多有两秒钟,她樱唇轻启,“我已经说了,木桐。” “我楼上有两瓶玛歌,还有拉图,”陈区长看她一眼,“不过这大半夜的,咱俩又不熟,喝酒就免了……给你来瓶健力宝吧?” “不愧是在巴黎呆过,”牛晓睿微微一笑,伸出一个大拇指来,“看来不是混日子的,这五万块钱,看来我是找不回来了,非常佩服你。” 这尼玛……还真是善变啊,陈太忠明知道她是避实就虚免去尴尬,心里也不得不叹服,女人果然是天生的演员。 “你不是佩服我,”他微微一笑,才待说你明明就是暗恋我,才私下将我的事情调查得这么细,可是转念一想,哥们儿堂堂的一个区长,虽然只是开个玩笑,但这么说话,也有点轻浮下流的嫌疑。 于是他轻咳一声,面皮一绷,“你是对国家干部有偏见,搞媒体,这种偏见实在要不得,我在巴黎……为什么一定就得是混日子,才符合你的认知?” “其实我真的很高兴,你不是在混日子,”牛晓睿微笑着回答,避实就虚的手段,玩得炉火纯青。 你果然是在暗恋我!陈区长淡淡地看她一眼,伸手去拿啤酒来灌,心里的各种优越感……不解释!然后,他就是微微一愣——小廖你怎么没开瓶盖,就把酒端上来了? 不动声色地,他咬开瓶盖,镇定自若地发话,“目前的北崇还很穷,你看……我连开瓶器都没有,身为领导干部,要带头节约。” 廖主任手执开瓶器,一时就定格在了区长身边,此刻他真正地无语凝噎……头儿,您晚伸手一秒钟,我就帮您把瓶盖打开了,真的…… “哈哈,”牛晓睿看着这一对活宝,实在忍受不住了,登时就笑出了声,总算还好,她来的时候有算计,控制情绪是没有问题的,下一刻她就收起了笑容,“其实我说的是真的……我更希望陈区长你是个做实事的。” 而此刻,年轻的区长用眼角的余光,已经看到了廖主任手上的开瓶器,他不动声色地拿起啤酒来痛饮,这份尴尬却是萦绕在心头,久久不肯散去……尼玛,你不能早一秒钟吗? 没过多久,北崇宾馆将新炒的两个菜送了过来,牛总编吃得很文雅,但是速度并不慢,而她的胃口也并不算大,大约十分钟,她就放下了筷子,从手包里摸出一张湿巾纸来,擦拭一下嘴唇后发话,“陈区长你说得没错,我来找您……是有事协商。” “你说,”陈太忠已经喝了两瓶啤酒,顺手又拿过来一瓶,不用牙咬也不用开瓶器,就直接用手掰开,省得大家尴尬,“我一直在等着。” “据我的分析和了解,北崇的腾飞指日可待,尤其是有您这样一位肯做实事的区长,”牛总编不愧是耶鲁大学毕业的,手段果真不一样,擦完嘴后,她将湿巾纸放在一边,微笑着回答,“所以最迟后天,导报会登出道歉的文章。” 不但交罚款,还要登报道歉,这个态度真的没话说了,但是陈太忠并不为所动,“不需要道歉,真的没必要,我们只追究造谣和诽谤的责任,至于说贵报的影响力,请恕我直言……美国人都是很直言的,你应该习惯了,贵报的影响力我并不放在心上。” 这真是赤裸裸的当面打脸了,牛晓睿听得脸上一阵燥热,真恨不得站起身就走,身揣美国绿卡的她,何曾遇到过这样傲慢的对待? 但是,正如陈太忠所言,这样的沟通方式,在美国是很常见的,喜欢不喜欢,当面就说了,牛总编的不适,也只是因为受到过中国文化传统的熏陶,或者还有就是……她在恒北,做人上人太久了。 而且她本身是聪慧之人,终于按捺住心头的怒火,微微一笑,“陈区长,我在你眼里,并非一无是处,否则你不会答应我蹭饭的,是吧?” 这个女人的脑瓜,堪比蒋君蓉了,陈区长做出了判断,于是他笑着点头,“我就是有点好奇,你找我想说什么事。” “事实上……你对我也有所需求,”牛总编哪里是肯吃亏的人?她也有自己的判断,不过下一刻,她就发现自己的措辞有点问题,于是看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廖大宝,“大宝……能让我跟你们头儿说两句知心话吗?” “这位女士,你应该称呼我为廖主任,或者叫全名,我跟您没那么熟悉,”廖大宝一边说,一边小心地看区长一眼,发现领导没什么表示,于是转身就先走,“头儿,我去趟卫生间。” 牛晓睿看着他消失在拐角,禁不住摇摇头笑一笑,“中国的人精……果然都在官场。” 你也是人精,但并不在官场,陈太忠心里嘀咕一句,却是懒得叫真,“说吧,没外人了,你找我什么事?” “北崇的腾飞,需要一个宣传窗口,你需要导报的支持,”牛晓睿直勾勾地看着他。 “当然,我会给你一个优惠价,非常非常优惠的价格。” 第3735章 聪慧总编(下) 佩服啊,陈太忠听到这话心里暗叹,他其实已经有猜测了,经济导报才在北崇折戟,总编夜里就找上门了,又说知道北崇腾飞在即,后来更是说希望他是个做事的。 说来说去,可不就是想结个长期的对子吗? 但是他依旧很佩服,对方化干戈为玉帛的勇气,尤其这还是个女人,其胸襟真的高过大多数男人,更是一般女人不能比肩的。 他有意无意地扫视一眼对方的胸襟……好吧,我错了,你跟别的女人也差不多,并没有大出多少,“这个……就要好好商量了,你知道,在我的眼里,你们导报确实小了点。” 正是因为他早就猜到这个可能了,所以刚才他毫不留情地贬低导报,现在,他刚才的话,就可以拿出来做为证据。 “请你不要侮辱彼此的智商,好吗?”牛晓睿微微一笑,“如果你对我没有需求,就不会答应我蹭饭的要求,说句痛快话……其实我今天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 “我可能是爱上你了,而且,我知道对我有一点点好感,”陈区长正色回答,同时神识四下一扫——廖大宝果然不在卫生间,不过还好,丫离这里很远,应该是听不到。 “呵呵,”牛晓睿捂着嘴就笑了起来,直笑得娇躯乱颤,好半天,她双肩才停止了抖动,“很令人开心的笑话,我对你也很有好感……但是我有爱人了。” “可以离婚嘛,”陈区长手一伸,抽出一根烟来点上,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 “但是,我比荆紫菱差很多,还是二婚,你舍得她吗?”牛总编轻笑一声,伸出一根玉葱般的食指勾一勾,“给我也来一根。” “自己拿,”陈太忠将烟盒丢过去,借此掩饰心中的不安,尼玛,连荆紫菱的长相都知道……你到底调查了我多少? “好了,不开玩笑了,”他终于意识到,跟这个女人斗嘴很没有必要,就算胜也是惨胜——似乎还赢不到什么,“我确实有事情需要媒体……但未必是经济导报。” “所以我来的时机不错,”牛晓睿笑着点点头,“我的运气一向不错。” 陈区长本来都打算说正经事了,听到这话,气儿又不打一处来,“运气是不错,也不知道下午谁被罚了五万。” “得失得失,没有失,怎么能有得呢?”牛晓睿轻笑一声,抽出一根烟来点上,然后身子一挺,直着嗓子喊一声,“廖主任,给我来瓶啤酒。” 这个女人身上的元素,还真的丰富,陈太忠听得不住苦笑,眼见廖大宝又拿来一提啤酒,然后转身离去,他才轻哼一声,“我的要求不高,导报继续曝光北崇。” “什么?”牛总编正拎着酒瓶往小杯子里倒酒,听到这话手一抖,啤酒登时就漫到了桌面上,“你要我继续曝光?” 她想到陈太忠有所求了,或者是对她,或者是对报纸,而且她也打算做出一定的牺牲——只要不是太过分就行。 但是耳听得对方是要求继续曝光,她心里的这份惊讶,真的是无以言表。 “没错,”陈太忠点点头,他要将此事推动下去,必然不能坐视万马齐喑,原本,他是没有想到经济导报的——这报纸确实是太小了,但是既然牛总编找上门来了,似乎还有所求,那么这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导报小归小,但是跟北崇的矛盾,目前是众所周知的,也正是因为矛盾太大,导报接下来的曝光才会显得正常,这本身是一种始发优势。 若不是因为有这个设想,他哪里会对这女人如此客气?进门都不要指望。 牛晓睿也沉默了,她不太清楚对方这个要求的缘故——没错,牛总编的智商和情商都要高于常人,但是对于官场这一套,她的认识终究是浅薄了一点。 好一阵,她才微微地一笑,“为什么?” “因为你希望长期给北崇写软文,”陈区长淡淡地回答。 软文一词,是媒体内部术语,看起来是新闻稿,但其实不是,你说它是广告,却又确实是以新闻形式出现的,软广告、议价新闻之类的,统统可以算作软文,严格来说,只要出车马费、餐补费的都算软文——真正的好新闻,记者宁可自掏腰包的。 牛晓睿沉吟好一阵,才一扬下巴冷冷发问,“这个曝光,怎么曝?” “规规矩矩地曝,”陈太忠心说,这女人还真是一会儿一个样,他又解释一下何为规矩,“我是不会限制你们的,不过相信经过今天的事情,你们应该知道分寸了。” “只曝光这次的事情,还是其他事情也曝光?”牛晓睿眉头微皱,提出一个比较古怪的问题。 “什么都曝光,那你靠什么赚钱呢?”陈区长听得笑了,“你总不能指望你曝光的时候,我们也给钱吧?” “那就只是深度报道这次事件?”牛总编眨巴一下眼睛,对自己的任务做出确定,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目光看起来有点怪怪的。 “嗯,”陈太忠点点头,见她神情古怪,他就想起了那缺德的新华北报,居然点出了王媛媛的,于是又补充一句,“捕风捉影的事情不要写。” “哈,”牛晓睿听得笑一声,不知道是不是也想到了此处,然后拿起啤酒,轻啜一口,停了好半天,才抬眼看向年轻的区长,“我可以拒绝吗?” 嗯?陈太忠听得眨巴一下眼睛,沉吟一下缓缓点头,“可以,好走不送。” 牛晓睿不无自嘲地笑一笑,拿起身边的手包整理一番,站起身子向外走去,浑圆挺翘的臀部被浅灰色一步裙紧紧包裹,以一种奇异的规律扭动着远离。 大约走了五、六步,牛总编扭头看一眼,发现他正怔怔地盯着自己身体的中部,于是微微一笑,“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我已经知道了,胆小,”陈区长轻描淡写地回答,拿起手边的酒瓶,咕咚咕咚灌了起来。 “是的,胆小,”牛总编笑着点点头,她原本就是聪慧之辈,经过旁敲侧击的几个问题,她已经猜到了,这个简单的要求背后,会伴随着血淋淋的官场斗争。 她手握美国绿卡,并不怕麻烦,但是能让陈太忠郑重应对的事情,绝对不会是小事情,全国最年轻的处级干部,最年轻的区长,身后还有传统势力支持……他都头疼的事情,会是小事吗?“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我不想参与官场的事情。” “你也很聪明,”陈太忠放下酒瓶,长长地打个酒嗝,牛晓睿的来访,他猜对了开头,却猜错了结果,这年头没有谁是脑瓜不够用的,不过他还是小看了这女人。 反正这种事,他无意强迫人去做,只是随意地一摆手,“去吧,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的。” 牛晓睿微微怔一下,转身离开,却是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十来分钟,廖大宝收拾好了碗筷,一开门,却见门外站着一人,禁不住眉头微微一皱,“崔局长……您怎么不敲门啊?” 来人是区财政局的副局长崔重山,名义上是常务副,但是杨孟春太过强势,他这个常务副甚至还不如其他副局长,他讪笑着发话,“我这正要敲门呢。” 他一早就来了,只不过看到一个女人走进小院,真不敢上前敲门,等了好一阵,才发现那女人出来,这他就犹豫了——区长的屋里,还有没有别的女人呢? 所以他就犹豫到了现在,正琢磨着再不进去,时间就有点晚了,不成想正好撞上廖大宝出门,“廖主任,区长有空吗?” “倒是没人,”廖大宝点点头,返身往回走,“我去问一声,对了,崔局长什么事?” “有点工作上的事情,想跟区长汇报一下,”崔重山笑着回答,“麻烦廖主任了。” 陈区长一听崔重山三个字,就知道这货是干啥来的,本来想说有什么事,明天去单位说,可是转念一想,常务副扶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既然人家态度还算端正,自己又何妨见他一见,观察一下? 这便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了,陈某人哪怕是打定主意只做事,不问人事,但是有人来投靠,他也不好拒绝,否则那就是自废武功了。 他跟崔重山聊一阵,觉得这个人思路还算清晰,关键是对方的忠心表得很明确——财政局长其实不需要有多大本事,太聪明了反而不好。 不过陈区长也没敲定此事,只是含糊地告诉对方,一时半会儿这个正职难以产生,你既然是常务副,就先把工作抓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天上又下起了小雨,陈太忠来到办公室,给凤凰驻京办的张主任打个电话,要他帮忙买一份新华北报,他要了解一下那边又继续报道了些什么。 张主任还没消息传来,倒是朱奋起打了电话过来,“区长……这个经济导报,记吃不记打啊。” 第3736章 主动上门(上) 牛晓睿离开陈太忠的小院之后,斟酌再三,还是决定赌一把,因为年轻的区长说得很明白——不会有第二次机会的。 是的,这不仅仅是一次冒险,更是一次机会,如果能借此获得陈区长的友谊,下一步在北崇,经济导报会有大量的软文机会。 一个县区里,不可能有太多的软文机会,但这个县区若是北崇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昨天走出分局之后,她驱车去阳州取钱,来回的路上,就不停地打电话,了解这个年轻气盛的区长,到底是个什么路数——当然,那罚款能少交一点就更好了。 所幸的是,经济导报是挂在省党报名下的,而省党报和省党报之间,交流也算充分,从《天南日报》那里打听陈太忠,简直是太方便了。 所以牛总编在相对比较短的时间里,就掌握了陈区长大致的履历和业绩,甚至知道他的女朋友,就是国内首屈一指的搜索引擎的老板荆紫菱——小荆总在文明办亮过相。 那可是荆紫菱,全国资深一点的媒体人,就没有不知道她的,出身书香门第,年少、美貌、多金,更是聪慧绝伦,几乎是所有男人的梦中女神。 牛晓睿算是自视极高的女人了,跟小荆总相比,她唯一有把握胜过对方的,也不过就是智慧,至于容貌,那要看个人的喜好,见仁见智——比其他的,她真的就没什么自信了。 大名鼎鼎的荆紫菱,男朋友会是这个粗暴而傲慢的年轻人?还是窝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牛总编真的有点怀疑这个传说——虽然她也知道,陈区长也是相当地不俗,但是……那是荆紫菱啊。 所以她才会在小院里试探陈区长,对方没有肯定答复,却也没有辟谣,那大概就是真的了。 事实上,对牛总编来说,这些收获倒还在其次,关键是她了解到,北崇在陈太忠的领导下,已经强势进入了快速上升通道,王社长的评论就很有代表性。 他真的不吝溢美之词——如果这两年谁能盯紧北崇,绝对会成为一个奇迹的见证者,这奇迹不仅仅是限于GDP的飞跃上涨,在党建和组织工作上,也会出现令人惊叹的成就。 正是因为了解了北崇即将到来的大发展,她才肯放下恩怨,主动去陈区长的小院拜访。 不过小院里的谈话,效果并不是很好,陈区长对经济导报有根深蒂固的歧视,意识到这一点,牛晓睿有点愤怒——导报确实有点不入流,但是你当着我面这么说,真的太不给面子。 陈区长最后提出的要求,她闻到了里面的血腥味,自是不肯答应,同时着实地秀了一把自己的智商,看到他平静面孔之后,刻意压制的愕然,那一刻,她心里是说不出的得意:以你的智商,还不足以把我玩得团团乱转,老娘不是花瓶! 然而,在走出院门之后,她的脑海终于被两个大字牢牢地占据了——机会! 陈区长的意思是说,我现在让掺乎,是给你一个机会,不珍惜的话就没有了,至于说风险什么的,那无须再提——有利益自然有风险,通常情况下,风险和利益是成正比的。 经这个提醒,牛晓睿反应了过来,她的拒绝看似明智,但却不无软弱之嫌——这世界终究是有付出才会有收获,而一个小小的经济导报,凭什么敢奢望不劳而获? 事实上,牛总编手持美国绿卡,并不是特别害怕官场中人,尤其她从事的是媒体行业,跟大多数官场中人并不存在利益纠纷,随便说两句什么,算不上多大错误。 时下官场就是这风气,若是没什么背景的小老百姓,在网上随便诽谤几句,没准就被跨省捉了回去,被劳教被精神病啥的,杀鸡给猴看以警示众人。 但歪嘴的若是她,领导们冲着那张绿卡,少不得要先以说服教育为目的,摆事实讲道理——就算不小心卷进什么漩涡,只要她果断抽身,应该也无大碍。 说白了,媒体不是个暴利行业,牛晓睿心里很明白,她要是想搞修桥铺路之类的活儿,这张绿卡也没啥大用,只是跑路的时候较为方便。 她之所以拒绝陈区长,还是心里那点不服气使然——你那点智商,别以为能算计了我,当然,她不喜欢麻烦,这也是真的。 可是想到以后的机会,她不得不郑重地考虑这个问题——事实上,跟地方实力派人物打好交道,收获的可并不仅仅是软文的润笔费用。 关系走得近一点的话,逢年过节啥的,能从地方上搞来点奖金福利,再近一点,没准就能介绍一点这样那样的工程——这都超出媒体的范围了。 走得更近一点,被领导赏识,直接就连编制都解决了,恒北日报旗下一个子刊的记者,编制外的,现在已经是朝田某县政府的办公室副主任,据说马上就要扶正了。 还有那更近的,直接就接了地方工程,从记者改行做企业了。 考虑到这些因素,牛晓睿觉得还是值得赌一下,然后又打听了一阵,才最终决定赌了,这时候时间有点来不及了,当然,赶一赶的话也行,她就安排导报,做深度挖掘的报道——明天先发杨孟春的个人履历,这是已有的资料。 她这么安排,自然也是有私心的,一个履历说明不了什么问题,而且杨孟春是隋彪的人,跟陈太忠关系不大——唯一有点麻烦的,仅仅是这个履历一般人搞不到,但绝对不是造假。 牛总编这是打了骑墙的主意,讨好陈太忠,也不得罪其他人,至于说明天的报纸该发什么——那就看事态发展了。 她这确实算帮了陈区长,可她也不打算马上去卖人情,心说我是把事情做了,白纸黑字都印出来了,不过那啥……为了避免别人怀疑是你主使的,近期可是要跟你保持距离的。 说白了,她对自己的智商非常自信,相信自己能找到说服陈太忠的理由,同时她也相信陈区长的智商——任何说辞都是次要的,关键是我做了,难道不是吗? 牛总编是住在阳州宾馆,早上她也收到了散发着油墨气息的《恒北经济导报》,细细看过文章之后,她点点头,“尺度把握得不错,我今天再呆一天,小刘,你配合小杨去收集资料,素材不限越多越好。” “咱们今天不是要回吗?”高大英俊的小刘一皱眉头。 “计划赶不上变化,你想回的话,我不拦着你,”牛总编微微笑一笑,对于这个除了相貌一无所长的男人,她是发自内心的瞧不起。 “那好吧,我和小杨去收集资料,”小刘点点头,大多时候,他没有自己的主见。 然而,就在下一刻,牛晓睿接到了小姨的电话,她的小姨在电话那边大发雷霆,“晓睿你怎么搞的,都给你说了,不要招惹陈太忠,怎么今天又出来了,我求王社长一次,容易吗……挺聪明个孩子,怎么突然就这么糊涂呢?” “我见陈太忠了,”牛总编轻笑,她跟小姨关系很好,但是此事涉及陈区长的布局,而她自己都是在打擦边球,所以有些话真不合适明说,“他说了,适度的曝光可以,不要刻意描黑政府形象就行。” “什么叫不要刻意?王社长都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要继续这么搞,想进报社就很难了,”她的小姨很着急,“有上面领导不满意了……知道吗?是上面的!” “我知道了,”牛晓睿悻悻地挂了电话。 她这个总编,本来就是外聘的,承包《恒北经济导报》的,是原恒北日报的副社长,在工作中犯了错误,提前被病退了,而他这个病退有点冤枉,所以能承包了这个报纸。 牛晓睿当初应聘的是总编,但经济导报只肯给她副总编,想她也是耶鲁大学的MPPM,一怒之下就要去京城发展,后来还是她的小姨找到了王社长,才帮她争取到了这个位子。 所以王社长的话,她是要听的,但是她实在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呢? 想来想去,她还是打个电话给陈太忠,听到对面熟悉的声音,她轻笑一声,“廖主任,我导报的牛晓睿,请你帮我接一下陈区长,有急事。” “嗯嗯,知道了,这个报道,你先搜集素材,晚些时候我再联系你,”陈太忠此刻正满脑袋浆糊呢,一大早朱奋起就打来了电话,说经济导报不守规矩。 经济导报的事情好说,陈区长表示,舆论的监督还是有必要的,只要他们不生捏硬造,不触及底线,咱们欢迎监督——昨天他们已经交了五万,不差钱的话,就继续扭曲真相嘛。 但是同时,朱局长也收集了新华北报,这个报纸今天的表现,很有点奇怪——居然没有提及北崇一个字,这令朱局长异常不解,但陈区长却是异常失望:你咋就不继续报道了呢? 真是枉为中国的良心吖。 第3737章 主动上门(下) 这是不正常的!陈太忠太清楚新华北报的做法了,一桩可能大热的新闻,还很有挖掘潜力,新华北报绝对不可能置之不理的,就算一时半会儿没有新的突破,八卦花絮之类的东西,也能扯不少。 挂了朱局长的电话之后,凤凰驻京办的张主任也打来了电话,他表示说新华北报今天没啥内容——其实有啥内容,咱需要介意吗?张主任在京城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这种报纸的性质,不少老百姓挺爱看,但是在官场中人眼里,那屁都不是。 我真不需要你提示,陈区长有点无语,哥们儿在京城的朋友海了去来,之所以选择你,只不过是因为他们起得都比较晚,你起得早而已。 但是张主任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顺口就抱怨说,殷市长打算翻建凤凰驻京办了,新买了一块地皮,离这里倒是不远,但是十二亩地换十四亩,凤凰要多花三千万。 这个价钱在十年后是低得令人咋舌,但是在时下,真的是很高了,合着一亩地一千五百万了,尤其令张主任愤怒的是,新驻京办的筹建,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陈主任,你虽然不在凤凰了,但永远是咱凤凰的干部,你得反应啊。” 这你叫我怎么反应?陈太忠苦笑一声,无可奈何地挂了电话,殷放从来就是只会唯上的主儿,重建驻京办,真的是再正常不过了,而且,哥们儿真的不是天南的干部了。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就有点不妙了,八点半的时候,齐晋生居然打过来了电话,他嘎嘎地笑着,“太忠,又扇了新华北一记耳光?你厉害啊。” “我啥都没做,真的,”陈太忠跟他白活两句,挂了电话,脑子里真的是一塌糊涂,新华北报……就这么萎了?哥们儿还真的想等你报道到过激的时候,去收拾你呢。 当然,他更希望的是,新华北报能强硬下去,那马飞宇的事情,真的是想捂都捂不住,只要能把马飞宇拉下马,北崇这俩小干部,真的不算什么——最难看的还是陈正奎。 在他印象中,新华北这个报纸虽然很操蛋,但是大多时候,他们针对的还是政府官员,中国的良心嘛,怎么能不把此事报道下去? 莫非,此事真的是陈正奎一手包办的,说开始就开始,说中止就中止,不受其他外力的影响?这一刻,年轻的区长真是想不通了,那么……真的没有所谓的幕后黑手? 不过不管怎么说,事态发展到这一步了,陈太忠也不可能就此收手,尤其是对方的压力,都施加到经济导报了——无非就是个鱼死网破了。 于是他打个电话给朱奋起,“孟志新再给你打电话,让他打电话给我,给零零零幺这个号码打,告诉他,我等着呢。” 陈区长在北崇有两个手机,一个是零零零幺,一个是五个九,五个九的号码知道的人很多,是廖大宝拿着的,零零零幺就是他的私人电话了,知道的人不算少,但是没有重要事情,没人敢随便给这个号码打电话。 话说完不到十分钟,孟志新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还是海角的固定电话号码,“头儿,我刚才给朱局长打电话,听说您找我?” “这个……那啥,你马上回来,”陈太忠也不跟他多解释,“去市纪检委主动说明问题,长痛不如短痛。” “去市纪检委说明问题?”孟志新讶异地重复一遍,“可是我除了何霏,再没有别的问题了。” “你要是不想回来,那由你了,”陈区长轻描淡写地发话。 “我这……好不容易把老婆哄来,要陪她爬山,”孟志新吞吞吐吐地解释,“那我马上回去……杨孟春也去吗?” “他算什么玩意儿,值得我替他操心?”陈区长啪地就压了电话。 陈太忠下一步的目标,就是逼宫陈市长,北崇俩干部出了问题,杨孟春跟他无关,剩下的是孟志新,他就让孟区长今天去市纪检委说明问题。 这么一来的话,孟志新的前途就越发地暗淡了,不过陈太忠对此有安排,老孟若是肯跟着他的步子走,结局不会差了。 孟志新在这边挂了电话之后,也是有点犹豫,这两天他跟妻子的关系才刚刚缓和了一点,两人正计划着趁这段时间好好地玩一玩,找回当年谈恋爱的感觉,用妻子的话来说就是——你再重新追求我一次,那这件事我就原谅你。 可是这时候区长来了电话,要他回去,一时间他就有点挠头了,他的妻子对此极其不满意,“这个破官儿,你当不当吧。” “那咱们以后吃啥喝啥?”孟区长又是哄又是骗,好半天才哄得妻子开心,“要不这样,我先打个电话问问王媛媛,看到底出什么事了。” “王媛媛~”做妻子的听得撇一撇嘴,她本来就有点看不起王媛媛,丈夫出了这样的事儿之后,她越发地看不起她了,不过说来说去,此事里她最恨的是丈夫的背叛,其次是自己在别人面前丢脸了,再次才是对何霏的愤怒,可那女人已经死了,再大的怨气也该消了。 耳听到丈夫提起这个名字,她鄙夷之际,也禁不住轻叹一声,都是管不住裤裆,怎么陈太忠就没事,我的丈夫就要出这么大的丑闻? 孟志新打完电话之后,脸上也是有点哭笑不得,经妻子的追问,他才一脸怪异地回答,“王媛媛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唉,她受到的骚扰也不少。” “唉,也是啊……大姑娘家的,就让报纸点名了,”做妻子的一听,就同情起王媛媛了,她又狠狠地瞪一眼老公,“你说你们这些党员干部,做的都是些什么缺德事?” 王媛媛最近的压力还真不小,虽然区里官场对她的存在已经逐渐接受,但是报纸这么一报道,走到大街上都有人指指点点的。 尤其是这两天,敬德的干部来得比较多,又有市里来取经的,最可恨的是,《中原时报》的记者索性找上门,想要采访她。 如此一来,搞得她连工作都干不到心上,要知道,计委就这么几个人,虽然平常没事,但最近要干的事情还不少,小贾村的重建、烟草和苎麻的种植规划、买的煤炭马上要进场等还是在其次,最要命的是,目前正在搞移动大棚的申请汇总。 而这个时候,计委主任孟志新病假了,王主任又不在状态,整个计委差不多瘫了一半,陈区长连催几道,看到交上来的报告错漏百出,气得他直拍桌子,“我说你们计委这统计,比计生委还不靠谱。” 王媛媛垂泪欲滴,才要张嘴解释,眼泪却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听到拉拉蛄叫,还不种地了?”陈太忠没好气地一摆手,“这点小挫折都不能面对,那你就太让我失望了……好了,孟志新已经回来了,去市纪检委了,你专心工作就行。” 孟志新不是开车出去的,回来就有点晚了,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化,虽然还可以跟白凤鸣或朱奋起打听,但他很清楚,事情不该这么办——那两位未必知道详情,就算知道,也未必会告诉他。 到了阳州他才又打个电话给区长,请示自己该检讨些什么,陈区长明确地告诉他,要检讨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并向纪检委自请处分。 这个消息不是最坏的,孟区长这时才敢问一下领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陈太忠淡淡地告诉他,没必要问那么多,照做就是了。 孟志新上任才几天,经济方面清白得很,无非就是个男女关系。 但是他一进纪检委,古伯凯受不了啦,尼玛,我昨天都从北崇走了,你今天送上门来——这是陈太忠要对陈正奎下手了啊。 事情的发展,已经超过了古书记的控制范围,他根本见都不见孟志新,就要负责接待的纪检工作人员汇报市委和市政府主要领导。 李强听了先是一笑,然后就是无奈地摇头:陈太忠你还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孟志新和马飞宇,那是一个级别的吗? 从本意上讲,李书记非常乐意见到陈正奎吃瘪,但是由于新华北报的介入,现在这个事情已经闹得很大了,再发展下去,容易导致局面不可控。 不过他也不着急,陈正奎若是一定要选择跟陈太忠对掐,那他正乐得坐山观虎斗——反正陈正奎想过这一关,李书记也要顺便揩点油水下来。 “真是知错就改的好干部!”陈市长听到这个消息,气得冷笑一声,握着文件的手都有点发抖了,“我这个本家,不愧是姓陈啊。” 说句实话,知道马飞宇家也被人偷了,而且还涉及珠宝首饰以及上百万的存折,陈正奎就知道,事情要大条了,于是果断地中止调查。 他也想到有人可能会借此兴风作浪,却是没想到,陈太忠的反击,来得是如此迅捷和凶猛,念及此处,他长叹一声,“这个保密原则,做起来很难啊……” 第3738章 归市长夜访(上) 不希望出现的事情出现了,悲催的是,年轻的阳州市市长还不得不面对。 陈正奎沉吟好久,终于皱着眉头叹口气,抬手拨个电话,“晨生,来我办公室一趟。” 对他来说,有两点原因,导致他不能放弃马飞宇。 其一便是,明信是市政府指定的政策倾斜地区,这就像陈太忠表示,我认为孟志新不错一样,陈区长前脚才如此表示,后脚孟区长就掉了链子,这让人情何以堪? 两个例子还有个异曲同工之处,那就是两陈都是才来阳州不久,亟待立威,好尽快站稳脚跟推广工作,若是陈市长经营阳州日久,那马飞宇说放弃也就放弃了——阵营里有个把害群之马很正常,陈市长久坐机关,不缺挥泪斩马谡的勇气。 唯其来得时日尚短,这个人他不想保都得保,要不然市长的面子没了,工作就不好开展了,而且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而这仅仅是其一,其二就是两人根脚相同,这才是陈正奎最绕不过去的,官场三大错,是跟错线、收错钱和上错床,而这个线,说的就是根脚,陈市长要是坐看马飞宇被人拿下,旁人都会对他生出怨怼——你的屁股到底坐在哪一边? 有些特殊烙印的根脚,很注重这一方面,哪怕交情不深也要守望相助,就像有些记者因失实报道或诽谤被抓,有些律师因串供被捕,这个时候同行业的人只会叫屈,相对忽略事情的原委,原因无他,这是一损俱损的局面,是兔死狐悲的哀伤,跟事情原委真的关系不大。 所以,虽然陈正奎跟马飞宇的关系真的一般,但是此人他必须救,没有别的选择。 而此刻,孟志新也觉察出了异样,他说自己是来交待问题的,但是纪检委根本没有人来了解,他是想交待什么问题,一个年轻人将他带到一个窗明几净的小房间,顺手递给他一个小纸杯,“想喝水的话自己接,卫生间是出门右拐的顶头。” 孟志新见状,哪里还猜不到出了意外?心说陈区长果然在下很大的一盘棋,于是他轻声发话,“我是来做检讨、请求处分的,请问需要等多久?” “这我不知道,”年轻人面无表情地摇摇头,心说古老大都做不了主的事情,你问我岂不是问道于盲?“今天领导们有没有空,也很难说。” 没有安排,没人看管,领导们有没有空都难说,这就只差明说了,你想回家都随便。 越是这样,孟志新越是铁下心不走了——陈区长的安排大有深意,这个时候他不能再掉链子,须知他已经掉过一次链子了。 直到六点钟,大家都纷纷离去,也没人来关心孟区长,六点十分左右,他站起身,长叹一声离去,不过十分钟之后,他又回来了。 纪检委的大铁门已经落锁,他推了两下推不动,使劲儿地晃了起来,“开门,开门。” “干什么?”旁边的门房里钻出一人,皱着眉头不耐烦呵斥,“都下班儿了,折腾什么……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劳驾,我在这里面待着的,”孟区长晃一晃双手,他左手拎着几个塑料袋,右手拎着一瓶白酒,“出来买点儿吃的。” “你这是……新调来的?”那人皱一皱眉头,走上前不耐烦地打开铁门,上下打量一眼,“我看你面生。” “我是等着接受调查的,”孟志新也没好意思说太多,抬腿就向里走去,“要不你给古书记打个电话?” “接受调查的?”开门的这位嘴巴微张,好半天都合不拢,然后他看一眼跟着男人一起来的女人,“这谁呀,这么幽默?” “我爱人,”女人幽幽地叹口气。 这位登时语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不是……真的来接受调查的吧?自己买吃的?” “老婆,再帮我卖张凉席,买张毯子……嗯,还有蚊香,”孟区长又走了出来,苦笑着发话,“我走的时候留了门,结果回来的时候,门锁了,只能睡走廊了。” “我说你俩搞哪样啊?”门房真的是傻眼了,他本有心将这对莫名其妙的夫妻撵出去,四下看一看,发现周边也没有熟人可求助,终于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然而事实上,看到这一幕的人真的不少,只不过大家都不想被别人发现自己知道,所以就选择了种种的隐藏方式。 归晨生乘坐的小车正在驶入北崇,连他都接到了这个消息,挂了电话之后,他苦笑着长叹一声,“看来这条件,真是有得谈了。” 事实上,归市长从未想到过,陈市长会选择他,做为跟陈太忠沟通的渠道——你跟他关系不好,我跟他关系也很糟糕啊,而且……我并不是你的心腹。 但是今天下午,他还真的在陈市长办公室里领到这个任务,一开始,他真的有点百思不得其解,待走出市长办公室之后细细一想,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还真是最合适的人选。 陈市长来阳州的时日不长,人脉网络并未铺开,仓促找个能跟陈太忠对话的重量级人物,并不是很容易,所托非人的话,反倒会贻笑大方——这个事情是不可能敞开说的。 正经是他归某人,正合适此项业务,副市长的身份是足够了,虽然他不是陈市长的嫡系人马,但他跟陈区长的矛盾,众所周知,正是所谓对手的对手,可做朋友。 就算事不谐,陈市长也不担心他把内幕传出去,他能来做这个说客,关键不在副市长的身份,也不在他跟陈市长的远近,而是在于他跟陈太忠已经搞得水火不容了。 都水火不容了,还派我来做说客,这真的是太欺负人了,归市长双眼看着窗外,只觉得眼角有点发酸——孟志新已经准备在纪检委打地铺了,尼玛……这个任务,很艰巨吖。 陈区长一如既往地在他的小院吃饭,今天的陪客换做了徐瑞麟,时近六月,娃娃鱼的项目已经开始着手落实,这个养殖户的筛选工作很重要,不能像移动大棚一样匆忙,必须慎之又慎。 总之,陈区长的事情是很忙的,见到归市长登门,他也不说礼数什么的,只是用职业化的笑容面对,“归市长你这会儿来,真的是很突然,还没吃饭吧?那一定要好好喝一喝。” 一边让,他一边就冲徐瑞麟使个眼色,“老徐,领导来了,你都不敬一下,你这个态度,有点不端正哈。” “我真的不能喝,”徐区长也是有个性的主儿,不过他一边说,一边就端起酒瓶,咕咚咕咚注满两个口杯,“我干了,您随意,可以吗?” 看到徐瑞麟一口就把三两多白酒闷了,归晨生也只有苦笑了,早听说北崇喝酒第一是李红星,第二是陈铁人,第三是林桓,徐瑞麟之类的,根本排不上号。 不过徐区长都已经干了,又虎视眈眈地看着他,说不得他也一口喝半杯——不能喝得少了,否则他不能借酒直抒胸臆,“你一杯,那我一半,我还没吃饭呢,空肚子没法喝。” “您喝好,我走了,”徐瑞麟却是拔脚就走,他的酒量本来就不值得一看,眼下只不过在强撑,再不走就要露丑了。 归晨生的酒量还是没有问题的,他吃喝一阵,才笑眯眯地开口,“小陈,我知道你对我有点误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咱们各自有立场,也有苦衷。” “归市长你今天来,肯定是来说苦衷的,这个我知道,”陈区长笑眯眯地点点头,言辞真是如刀尖一般锋利。 归市长埋头吃菜,并不做回应,陈太忠看得心里暗笑,你还真的不愧是姓龟,果然有乌龟肚量啊。 可归晨生此来,终究是要谈事的,他吃喝一阵,又猛猛地灌一阵酒,方始开口说话,“陈区长,眼下的事情,也都该静一静了。” “怎么可能静呢?树欲静而风不止,”陈区长微笑着回答,“我动用了很多资源,成本非常高,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我就知道这不是个好活儿,归晨生心里暗叹,陈太忠所说的“动用了很多资源”,这不止是苦衷,也是威慑,他沉吟一下,终于划出道来,“市政府想知道,怎么样你才能满意?” 市政府——那不是归晨生的市政府,是陈正奎的。 “我要个毛的满意,按规矩来,”陈太忠冷冷一笑,“该怎么查就怎么查,那我就最满意……谁要想从中作梗,别怪我不客气。” “查不下去了,涉及一些人和事,”归晨生抬起头,淡淡地看着对方,“你懂的。” “我一点都不懂,”陈太忠将面前的酒杯一推,“归市长,你喝多了。” “市政府觉得,孟志新是属于可以挽救回来的干部,”归晨生终于开始说正事,“市里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北崇不稀罕这个机会,”陈太忠冷冷地回答,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了,你才说孟志新可以挽救,早干什么去了? 第3739章 归市长夜访(下) 归晨生也想到了,陈太忠已经做好了牺牲孟志新的准备,这个反应是正常的,但是丫打算以此来咬住马飞宇,这就是不能忍受的了,于是他微微一笑,“孟志新身败名裂,对北崇的发展影响很大,你要三思。” “你可以走了,”陈太忠一摆手,毫不客气地发话,“北崇的发展,是我需要考虑的,跟你这副市长有什么关系?” 老子长这么大,真的没见过头这么难剃的区长,归晨生真的有拂袖而去的冲动,一个小区长,有像你这样跟副市长讲话的吗? 不过官场中人总有这样那样不同的面孔,该脸皮厚的时候,就不能太要面子,归市长也不是放不下面子的主儿,尤其是现在四下无人,他清一清嗓子,低声发话,“市里的意思,是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做梦,”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有人搞初一,别怪我搞十五,孟志新是要病退了,马飞宇等着双开吧,他不走我走……倒要看某些人能不能一手遮天。” 归晨生轻叹一口气,在他来之前,陈市长就交待了一些底线,不过他最初的设想是,市里不追究孟志新,北崇也就不要再追究马飞宇了,如此一来,这事情就算办得漂亮的。 但眼下听来,还真是让陈市长说中了,其实想一想也是,陈太忠已经打算牺牲掉孟志新了,怎么可能坐视马飞宇的得意? “正奎市长的意思是,孟志新没必要病退,回头安排个行局副职,”归晨生实在没辙了,索性点出陈市长,“留一份情面好相见。” “情面……他给了我什么情面?”陈区长冷笑一声回答,“不是他推波助澜,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吗?我的干部只是私德有亏,你根本想不到,我区政府现在乱成什么样子……” “财政不说,计委瘫掉一半,宣教广电人来人往,孟志新分管的摊子得我接,”陈太忠越说越生气,抬手狠狠一拍桌子,“工作都没办法安心开展,这就是他的情面?” “新华北报跟陈市长无关,”归晨生苦笑着一摊手,借着这个由头,说出了陈正奎想要他传递的消息,“今天的报纸没刊载内容,还是他托人施加了压力……有人躲在暗处,正等着看笑话呢,太忠,咱不能便宜了用心叵测的主谋。” 这个话说得倒还算靠谱,善意释放得也很明显,不过陈太忠早就猜到了,陈正奎可能只是适逢其会,所以并没有多奇怪,反倒是他没想到,合着新华北报那边,也是那厮叫停的。 可是再想一想,这也不足为奇,陈正奎毕竟是有根脚的,随便找点助力真的不难。 当然,在归市长看来这算善意,但陈区长哪里是那么好说话的?“那你有没有想到,为什么我可能会怀疑,陈正奎跟新华北报有关?” “唉,”归晨生叹口气,这才是症结的真正所在,陈市长为什么会想到,他有这个嫌疑?因为他借着新华北报的势,强行对北崇下手。 一时间,归市长也有点理解陈太忠的想法了,当初是陈正奎想把孟志新打到万劫不复,那么现在陈区长出手,目标自然也是马书记的万劫不复。 官场斗争,从来都不是温情脉脉的,陈市长现在希望有回转余地,可当初你出手的时候,是否想过手下留情?没错,留一份情面好相见,但陈市长没留下这份情面。 归晨生沉默半天,又自己给自己倒上杯酒,一饮而尽,这才发话,“那你希望怎么样?” “孟志新病好了之后,就回来上班,马飞宇另找出路吧,别留在阳州碍眼了,”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开出了条件,“然后你告诉他,没有下一次了。” “这也……”归晨生听得目瞪口呆,我让你开条件,你也不能太狮子大张嘴不是?孟志新的事情都见报了,你要保他安然无恙,马飞宇被捂得严严实实,反倒要调离? 麻烦你搞一搞清楚,这孟志新跟马飞宇,压根儿就不是一个级别的!他轻叹一口气,“太忠,马飞宇跟你有私仇?” “没有,”陈太忠摇摇头,“干部不修私德性质严重,还是巨额财产来历不明严重?” 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巨额财产来历不明定然要涉及到贪腐或权力寻租,有人追究的话,双开正常,住监狱都有可能,而孟志新是真正的私德有亏,他甚至不是去嫖娼,只是有个情人,点儿背的就是这个情人遭人奸杀,而此事被宣传得天下皆知。 换一种方式来假设,就更能说明问题,若是何霏没死,两人的私情又被杜俊才得知,小杜手持证据闹到区政府来了,要求区政府做主,区里也只能以调解,严重一点的给个警告处分,若是有人盯上孟志新的位子,又兴风作浪,了不得也就是调离或者改非。 归市长当然分得清轻重,他犹豫一下,又试图帮着争取一点,“但是马飞宇,还没经调查呢,或许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 “这本来就是你要我开条件,”陈区长微微一笑,又一摊双手,“谈不拢可以不谈,我其实就没想着开条件。” 你可以更嚣张一点吗?归晨生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这个年轻人了,狮子大张嘴不说,条件都不容更改。 当初早知道你是这么一个人,归某人才不会去轻易地撩拨,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有点晚了,他站起身来,“那就这样吧,有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做为堂堂的副市长,这是归晨生的最后一点矜持了,他不能在陈太忠的住处,就直接打电话给陈正奎,那样可真的半点体统都没有了。 走出院门上了汽车之后,归市长先把司机撵出车去,然后拨通了陈正奎的手机,将陈太忠的条件转述一遍。 “这不可能,”陈市长断然开口拒绝,他若答应下来这样的条件,堂堂的大市长就成了所有人的笑柄,“若是调走马飞宇,孟志新必然要受到处理,这个没有商量……新华北报不是我喊来的,但是人家反应的问题客观存在,那就必须要处理。” “我也这么表示了,”归市长苦笑一声,将两人的一些关键对话复述一遍,“……那家伙油盐不进,怨气十足。” “哪里有不能谈的条件?”陈市长却是不吃这套,对他来说,调走马飞宇不算太大的问题,他就算能把姓马的囫囵保下来,早晚也是要将人送走——这是必须的,这么大的隐患藏在阳州,又有不少人知情,哪天一旦被人利用了来做文章,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孟志新完全不动,那就太打他这个市长的脸了,而且说句实话,对舆论真的不太好交待,等着陈市长犯错的,可并不仅仅是陈太忠,“你告诉他,就说我说的,孟志新起码要冷冻半年,至于北崇以后的事……我不管了。” “那杨孟春怎么办?”归晨生终于想起,还有一个关键人物。 “一个科级干部,北崇自己处理,别再来纪检委折腾,我说不管就不管,”陈正奎不满意哼一声,“他若是不答应,那就查吧……你尽快通知他。” “想还价吗?那就查吧,”陈太忠呆坐在桌边,收回外放的耳力,轻声嘀咕一句,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想必陈正奎你还心存着几分侥幸,想着查不出什么问题——哥们儿要查人,可不像你想的那么草包。 不过眼下时间尚早,想到上次去了趟警察局,搞得医院的大夫都来了,他决定等一等,半夜的时候再出动。 约莫过了五分钟,归晨生的电话打了过来,这时归市长的车已经走得远了。 令陈太忠感到惊讶的是,归市长这次的劝说,居然是站在北崇角度上考虑的。 “陈市长的意思,是冷冻孟志新半年,其他的都没问题,尤其强调了会放手北崇的发展……陈区长,这样一来,你就能集中精力搞建设,能大展拳脚,我认为这是个契机,刚才的时候,你不是还在抱怨,说工作受到严重的影响了?” 这一番话,却是扎扎实实地说到陈太忠心坎上了,陈区长上任以来,最大的愿望就是带着北崇飞速发展,不要有太多的束缚和磕绊,若是陈正奎能说到做到,确实是省老鼻子事儿了。 再退一步想,这次就算如愿拿下了马飞宇,跟陈正奎的梁子越发地深了,以后再出点什么纰漏,陈市长又要上杆子找事,也真的令人烦不胜烦。 我怎么就没发现,这归晨生做事,也很有一套呢?年轻的区长干笑一声,“归市长,我发现您做思想工作的水平,真的很高……唉,希望陈市长能说到做到吧。” “那就这么说定了,”归市长听得也暗暗长出一口气,总算是不辱使命,也让陈市长看到了我办事的能力,又跟陈太忠缓和了一些关系。 “好的,”陈太忠哼一声,心里却是暗暗嘀咕一句,我总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陈正奎的承诺上,求人终究不如求己…… 第3740章 是仙术吗 陈太忠的想法很简单,不管别人怎么说,他一定要把马飞宇的一些证据弄到手,将来没事的话就算了,有事的话,他随时能把老账抖搂出来。 这就是资源的储备,跟人脉的储备一样,在手里悄悄地隐而不发,等到用的时候,拿出来打脸是最好不过的了。 念及此处,陈区长心里甚至生出了一丝懊恼:这种招数哥们儿又不是不懂,怎么早些时候就没想到呢? 不管是文海的贪腐,还是蒙书记转战碧空,以及文明办里查干部家属绿卡,都是因为陈区长手上有资料储备,才得已成事,来了北崇之后他一心做事,反倒是把这种操作手段忘了。 眼下陈市长咄咄逼人,逼得陈区长重拾旧日手段,倒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他正琢磨呢,手机又响了,来电话的是牛晓睿,她尚未说话,就先幽幽地叹口气,“陈区长,你说今天晚些时候要通知我,都这会儿了,孟志新的简历……明天我发不发?” “啧,我就总觉的什么事情没做,”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又干笑一声,“不发了,就到此为止,以后也不用了。” “合着你们大人物协商出结果了,就把我丢在一边了,”牛晓睿又叹口气,可怜兮兮地发话,“导报还是太小了啊。” “行了,你少这么说话,”陈区长哼一声,牛总编这人面孔太多,这个语气他听着烦,“这几天在北崇好好采访一下,发软文之前,联系宣教部陈部长审核稿子,我会给他拨一笔钱的。” “我为了这篇稿子,今天又让王社长骂了,”牛晓睿的抱怨是有道理的,她振振有词地回答,“我正考虑,用什么办法把明天的稿子上了,我们和日报是同一家印刷厂!” “行了,不是已经让你发软文了吗?”陈区长略带一点不讲理地回答,此事是他疏忽了,又听到对方因此而遭遇麻烦,他就不想听了。 “陈部长审核完之后,你也要审核,”牛晓睿顺着杆子就爬了上来,她可不是白叫苦的,“你拨给宣教部的钱,他们未必能全给我,我还想着尽快把那五万罚款找回来呢。” “那得我有空,这个不能保证你……好了,先这样,”陈区长犹豫一下,终于还是应承了下来——这牛总编,是学心理学的吧? 孟志新打了一夜的地铺,第二天早上起来,正说要去吃点早饭,才出楼门,就看见自己的爱人站在铁门外,拿着手机一个劲儿地晃。 “怎么回事?”他走到门口,轻声地发问。 “廖大宝打电话了,说今天早晨还没人问你的话,你就可以走了,”做妻子的低声回答,“这就是……没事了吧?” 孟区长怔怔地愣了好一阵,才苦笑着摇摇头,陈区长的意思他怎么猜得到?人家那个斗争层面,离他实在太遥远了,“唉,我也不知道……这一晚上,真的想到了不少东西,还是要珍惜现在的生活吖。” 等到八点钟,纪检委的同志们来了,孟志新上前打个招呼,说我这还有点事情没想清楚,想回家,结果负责接待的那位连请示都没有,手一摆就让他走人了,嘴里还淡淡地问候一声,“昨天晚上蚊子不少吧?” 孟区长出来之后,请示了领导,继续他的休假去了,可是有人看到他从纪检委出来,就打个电话通气儿,然后隋彪就从杨孟春那里得知了消息。 隋书记昨天就知道,孟志新去了纪检委——这是奇葩人奇葩事的奇葩发展,一时传得到处都是,由此他猜到,大约是自己的搭档要挑战其本家了。 知道这消息时,他就非常感慨,这陈太忠的胆子,简直大到非人了,但是非常遗憾,他是学不来的,虽然他也知道,小偷那里咬出的人,大约跟陈正奎有点因果。 可现在,杨孟春委托的人发现,孟区长走出来了,隋书记就要盘算一下——这又是发生了什么样的情况呢? 他琢磨一下,还是给陈太忠打个电话,“太忠,孟志新那里有什么进展?” “先冷冻吧,”陈区长淡淡地回答,“换个市里以后不干涉北崇,也算划得来。” 果真是谈妥了,隋书记心里真是五味杂陈,可是他转念一想,就算自己提前能知道是这结果,敢赌吗?不过他肯定还要问一句,“那杨孟春呢?” “过一趟纪检委吧,他是不能用了,”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这件事对孟志新的杀伤最大,但事实上,杨孟春才是最值得追究的,他在市区有三套房子,却无法说明购房款是哪里来的。 那也只能这样了,隋书记轻叹一声,然后他才说重点惦记的事情,“那这个财政局长……咱们议一议?” “先让崔重山主持工作吧,葛宝玲多关注一点,”陈太忠很直接地表态,“这件事情的影响还没有结束,区里不宜大动。” 你还真是打算捞过界了?隋彪放下电话之后,苦涩地叹一口气,不过自己的搭档能硬扛陈市长而不落下风,他心里就算有再多的不甘心,都只能认了——你都跟陈正奎谈妥了,怎么还说没结束? 陈区长说这话的时候,也没有想到,他还有一桩极其强大的本事,是不算仙术的仙术——一语成谶。 区里接下来的重头戏,就是移动大棚的份额分配了,隋书记以定点扶贫的名义,要了一百亩走,不限乡镇,剩下的九百亩,区里下发到各个乡镇头上。 这个分配也要透明,区政府开了个中型会议,北崇一共十六个乡镇和县区,除了区治所在的城关镇,其他十五个乡镇的党政一把手,起码要到一个。 会议之前,分配方式就贴出了榜单,贴在了会议室门口——确认无异议之后,才会公示到公告亭,大家的指标都差不多,基本上是平均数六十亩。 有些乡镇少一点,比如说毗邻城关的东岔子、前屯,以及土地贫瘠的临云乡,只有五十亩左右,而遭了灾的三轮镇,种植技术比较强热情比较高的双寨乡,差不多都过了七十亩。 唯一扎眼的,就是屈刀乡,只有区区的三十五亩,大家看到这个数字,又看看屈刀乡的那两位,眼中的神情都相当地怪异,乡党委书记魏得一心里有气,会议一开始,他就举手发言,“我认为区里给屈刀的名额,有点少了。” 这件事情是孟志新在抓,孟区长现在病假,主持者就换成了陈区长,这次会议,他原本就想说一说此事的,眼见对方主动跳出来,只是侧头吩咐一声,“王媛媛,你把各乡镇符合标准的申请表数量念一下。” 由于这两天风声小了,美貌的计委副主任情绪也好转不少,她翻开面前一个小本。 “各乡镇领导你们好,你们上交的申请表,经过了乡镇的初步甄选,区里领导对你们的辛勤工作表示肯定,受区政府委托,计委在此基础上,做了进一步的甄选,剔除了一些考虑不够全面的申请,申请表的数目,以计委统计的为准……” 要说王媛媛,还真是不简单,这番话根本就是她临场的发挥,对于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女孩,这并不容易,然后她才开始念数据,陈区长看得暗暗点头,果然有潜力,不愧哥们儿支持你一把。 这个数目一念,屈刀乡两个领导的脸色登时就憋得难看无比,数目最少的武水乡,合格的申请表数量为一百二十二点六亩,而屈刀乡只有七十八点一亩。 “屈刀乡上报的亩数为一百七十余亩,但是存在大量不合格的申报,”王媛媛放下手里的小本,冲在场的诸位领导淡淡地点头,也不去刻意地看屈刀乡,“我的话完了。” “针对这个现象,我要说两句,”陈太忠轻咳一声,就接过了话题,“屈刀乡出现这种被大量否决的情况,不是偶然,他们在工作中忽视了一个很重要的环节,乡里没有向群众做出公示……” 一边说,他一边狠狠地扫一眼魏得一和郑二勇,沉着脸表示,“这个疏忽直接导致了准备不足,所以这次大棚的数量如此稀少,是咎由自取,区里会考虑,在适当的时候,追查你们的相关责任。” 魏书记和郑乡长听得面色刷白,尤其是魏书记,这个移动大棚打一开始,他除了要搞大棚基地,剩下就是要照顾亲友故旧——很多乡亲都知道,没点关系不打点一下,是拿不下这个大棚的。 所以就算他贴出了公告,知道的早就知道了,不知道的也清楚,这不是自己能惦记的,所以交上来的申请表,很多都是滥竽充数的——无非是表明,群众们的积极性很高。 这些申请不被认可,真的是太正常了,连魏书记自己心里都有数,他只是忿忿地想着:难道不是每个乡平均吗?这太不公平了。 “全区的同志们呐,”陈太忠深情地叹口气,才待抓住此事大做文章,却见廖大宝快速走过来,在他耳边轻轻嘀咕一句,“区长,省委组织部来人了,要了解王媛媛的升迁过程……” 第3741章 荒唐话(上) 能再恶心人一点吗?陈太忠的嘴角微微扯动一下,低声问一句,“是现在吗?” “不是,他们已经去了区党委,”廖大宝轻声回答,“隋书记打来电话,希望您和王主任能尽快过去一趟。” “嗯,”陈太忠点点头,没再继续低声说话,而是扫视全场一眼,深情地发话。 “全区的同志们呐,大家一定要牢牢地吸取屈刀乡的教训,我们搞基层工作的,一定要时刻把群众放在心上;全区的同志们呐,基层工作最重要的基础是什么?是群众基础,有人说重视上级的命令是基础,我要告诉你,这是扯淡;全区的同志们呐……” 陈区长哇啦哇啦不停地说了五分钟,这是脱稿的即兴演讲,慷慨激昂力道十足,魏得一羞愧得差不多要把脑袋钻进裤裆了,倒是郑二勇还好一点,他清楚区长这话不是针对自己来的。 陈太忠原本就要借此机会,强调一下公告的重要性,然后就是要释放一下信息,我对魏得一非常不满意,不成想魏某人如此地有眼无珠,居然主动就撞了上来,他当然要大说特说一番——陈某人都已经打定主意了,要换掉屈刀乡的书记。 不过这个换人,他没打算亲自出手,起码目前不着急出手,陈区长终究是今非昔比了,堂堂正正的一把手,也不是务虚的职位——有比搞政府工作还务实的地方吗? 这时候他再赤膊上阵,未免有点牛刀杀鸡,徒惹人耻笑,正经是这消息传出去,估计根本不需要他出手,就有不少人要惦记着把魏得一拉下马,实在没人动手,他再出手也不迟。 不同的位置导致不同的境界,陈区长认为,自己已经具备了这个底气和实力。 然后,就进入了一系列的讨论中,不过倒还是有不怕死的,像浊水乡的乡长赵印盒就举手发问,“我们乡报的大棚数量也不少,给我们的还不到六十亩。” 他这个发言,纯粹是针对着双寨乡去的,已经核准的移动大棚申请项目,浊水乡仅次于双寨乡位居第二,双寨超过了七十亩,浊水还不到六十亩,这尼玛实在有点不公平。 一亩大棚租金才一千块,算起来十来亩也不过才一万多,但是账不是这么算的,一亩移动大棚的造价可是一万多,十来亩就是十几万——应该这么算。 总算是赵乡长没有糊涂到家,知道这时候不能点名,要不然就把人得罪死了。 “关于这一点,计委做过考虑,”王媛媛还不知道省委组织部要找她,所以她镇定地回答,“浊水乡面积不是很大,水资源较为丰富,大棚的补偿性不能很好地体现,又是娃娃鱼养殖基地,在养殖行业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所以就要考虑向其他乡镇倾斜一些。” 事实上,这是孟志新的见解,她只是拿来用了,赵印盒一听却着恼了,“娃娃鱼这个东西太贵,问的人多,真的想养的人也不多,我们就是担了一个虚名儿。” 担了一个虚名儿……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王媛媛的心里,没由来地泛起一阵酸楚,居然有一个小小的走神。 不过她走神也无所谓,陈区长已经接过了这个问题,“印盒同志,娃娃鱼的养殖成本是很高,至于养的人少,这个你不要太过担心,目前有些论证正在做实验,很快就有结果了……浊水的养殖业,我是很看好的。” 区长都出面打包票了,赵印盒还能有什么说的?只能悻悻地坐下了,其他乡镇的反响倒不是很大,按惯例来说,这种资源调拨和划分,区里都不需要跟下面解释的。 往常就是直接分了,哪里会给你置疑的机会,拿到会上来说,真的是少见——有这功夫,还不如私下多活动活动,给自家地方多争取点。 再加上前面有魏得一和赵印盒的范例,大家想一想,自家也真的没有十足的理由,跟区里多要,于是纷纷闭嘴,省得像魏得一一般自取其辱,只是心里暗暗地感慨,陈区长上任一来,区政府的景象,确实是不同了。 见到大家没什么异议,陈区长就要计委办公室主任齐莹主持会场,站起身来冲王媛媛点点头,“小王,跟我走一趟。” 他俩这一走,会场里少不得又要乱一阵,剩下的人真的压不住这些乡镇干部,大家叽叽喳喳地吵成了一锅粥,还是齐主任机敏,要人打个电话,把林桓请来镇场子。 这些就都是题外话,陈太忠和王媛媛来到区党委,党委办主任韩世华早在门口等着了,他说大家都在小会议室。 王媛媛在来的路上,已经知道了事情原委,一张俏脸紧紧地绷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人来到小会议室,陈太忠推开门,屋里倒是人不少,除了隋彪和组织部长霍兴旺,还有党群书记赵根正和宣教部长陈文选,最扎眼的是——纪检书记陈铁人也在。 尼玛,这可以开书记会了嘛,陈区长心里暗暗嘀咕一句,倒是隋书记见他进来,笑着站起身,“太忠区长,这是咱组织部干部监督处的李竞李处长……这个就不用介绍了,组织部张部长。” 李竞年约三十五六,个子约莫有一米七,身材偏瘦肤色白皙,戴一副眼镜,面色阴沉,听到这个介绍,他也不起身,就是坐在那里大喇喇地点点头。 李处长旁边,是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张浩,张部长是今年才上来的,之前是市体改委主任,正处级别。 李竞旁边还有一人,也是陈太忠不认识的,三十多岁皮肤黝黑,整个人看起来有点迷迷糊糊,隋书记继续介绍,“这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方处长。” 陈太忠听得有点迷糊,这干部一处的处长,怎么最后介绍,那方处长已经笑着站起身,“方调,方调……我就是个调研员,隋书记你开玩笑了。” 原来不是实权啊,陈区长点点头,一指身边的王主任,沉着脸发话,“我已经把王媛媛叫来了,请问李处你想了解点什么?” “首先我要纠正你一个说法,不是我想了解点什么,”李竞伸出右手的食指,随意地在空中摆一摆,他面无表情地发话,“我个人的想法并不重要,我是代表组织来的……王媛媛的委任,已经引起了媒体的关注,省委组织部也非常重视。” “嗯,”陈太忠点点头,随手拉开一个椅子,自顾自地坐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那么……我们需要如何配合?” 你很牛气嘛,李竞登时就火了,别看在场的是五个正处,可他是省委组织部出来的,见官大半级,连张浩这市委组织部的正处副部长,他都不放在眼里,唯一能跟他比出身的,就是小方了,但是小方仅仅是个调研员。 你不过一个小小的区长,我让你坐了吗?李竞接了这个差事,对陈太忠并不是一无所知,但是,你背靠黄家又怎么样?被丢到恒北来,就是黄家的弃子,小伙子,看清点形势罢! 李处长很恼火,后果很严重,他哼一声,“那你就说吧,这个王媛媛,是怎么当上计委副主任的?她一个高中生,要学历没学历,要……” “我也是高中生,后来才上的党校,”陈区长笑眯眯地打断了对方的话,“李处,中组部把我交流到北崇来……这是否意味着有人做错了什么?” 尼玛,你这大旗扯得倒狠,李处长闻听这话,心里也禁不住暗暗一惊,他不过区区一个省委组织部的处长,怎么有胆子叫板中组部?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是省委组织部下来的,用凤凰人的话说,就是省里下来一条狗,都比人强,就别说是组织部这种地方了。 “想必你也知道,干部监督处,就是查用人不正之风的,”李竞的嘴角,泛起一丝嘲讽的笑容,“组织部并不只有干部一处、二处和三处。” 这样的话,他也只敢在下面地市说,在朝田说的话,那就有攻击三大处的嫌疑了,以他的小身板,还真没胆子这么说——刚才的会议可为例证,赵印盒有再多的委屈,都不便公然攀咬双寨乡。 但是在下面,说也就说了,李处长看着陈区长,“既然有人反应,调查一下你们干部任免的组织程序,是应该的吧?” “组织程序啊……”陈太忠点点头,又微微侧视一眼,“隋书记,咱们常委会的会议记录,你没有拿给李处长看吗?” “拿了,”隋彪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却是再也不肯多说,尼玛,有你这么一个搭档,真的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听说过和没听说过的,惹得起和惹不起的,你全得罪了,也不知道我是餐具呢,还是餐具上面那个杯具。 “已经拿了啊,”陈区长笑眯眯地点点头,又侧头看一眼李竞,“李处……记录您都看了,还要调查什么?” 第3742章 荒唐话(下) 陈太忠这问话确实在点子上,所谓体制森严,那不是白说的,一个干部的任免,只要是通过正常的渠道和程序,上级也很难置喙——这是下级党组织的一致决定,你要是否认,就是置疑整个下级的组织,这个责任真的不小。 “程序正确,并不代表结果正确,”李竞也火了,他来查此事,本来就是因为新华北报的报道,导致了上层的重视。 同为官场圈子里的人,新华北报的消息质量,大家心里都清楚得很,但也总有人借此做文章,尤其是这起奸杀案很刺激人的眼球,上面就说调查一下吧,算是应付舆论——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而且王媛媛的这个升职,真的很奇葩,高中生一跃成为计委副主任了,多少大学生还在家里待业呢,于是李竞就来调查。 真要说的话,王媛媛升职的组织程序,没什么问题,脉络相当清晰,小赵乡的临时工转正了,转正才一个来月,提为计委副主任了——但是她在小赵乡打临时工打了三年,这个经历要是算进去,那就只差学历了。 要说学历也很扯淡,高中生陈某某已经是一区之长了,而耶鲁大学的MPPM牛某某现在还打零工,那又怎么讲? 但是这个常委会的记录也很明确,孟志新建议,陈太忠提名,十票支持一票弃权——谁敢说王媛媛得位不正? 所以李处长不能拿这个说事,“常委会是常委会,据媒体反映,这里面可能存在不为人知的交易……我们干部监督处,要重视媒体的反应,接受媒体的监督,彻查此事是必须的。” 你其实就是个小丑,陈太忠微微一笑,听到这话,他连叫真的兴趣都没有了。 但是他不说话,看在别人眼里,那味道就又不一样,这就是心虚的表现嘛,于是陈铁人干笑一声,“我们欢迎彻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是好事儿。” “那你要查什么呢?”陈太忠眉头轻蹙,他不能容忍陈铁人这个仆街货在自己面前得瑟,于是看着李处长发问,“会议记录你都不信了,那什么是能信的?” “传言最多的,是王媛媛和陈区长的关系,首先我们要落实这个,”李竞冷冷地发话。 这个要求比较离谱,但他想不虚此行的话,也别无选择,会议记录都摆在那里了,无可挑剔,他要查证的,只能是那些传言。 还是那句话,这样的话,他在朝田不敢说,那里的神仙鬼怪实在太多了,一句不慎就惹人了,但是在阳州,他还真的不怕说——我就说了,你能怎么样? 既然有“首先”,那就是还有其次了?陈区长的嘴角微微一撇,似笑非笑地发话,“原来会议记录不可信,传言才可信,真是长见识了。” “你……”李竞白皙的脸上,有一道青气闪过,你个小屁区长,敢跟我这么说话? “陈区长,”市党委组织部副部长张浩见不是回事,赶忙开口和稀泥,“李处是代表省委组织部来调查的,不管是否传言,都是代表了组织意图。” 就他这话,也能代表组织意图?陈太忠斜睥那厮一眼,目光中有一股淡淡的不屑。 “对组织的调查,你就是这样的态度?”李处长本来就恼火到不得了,又吃这么一眼,说不得冷冷一笑,“我是代表省委来调查你的,有些人关起门来称霸王太久了吧?” “调查就调查,你别带主观情绪,”陈太忠以牙还牙地回答,拿省党委来吓唬人,好像我吃你那一套似的,“你要是不能保证自己的客观性和公正性,我会向上级组织反应……” 看到陈区长针锋相对的回答,区党委一干领导惊得齐齐噤声,你想清楚了吗?对面坐的那位,是省委组织部的处长,是省委组织部哎。 连出名桀骜的陈铁人,都看傻眼了,倒是隋彪最近跟陈太忠走动得多一点,心理承受能力多少要强一点,眼看要坏事,赶紧出声,“太忠区长,李处,人都已经齐了,该怎么问就怎么问好了,只是一个没有文件的调查。” 李竞闻言,冷冷地扫他一眼,心中的怒火是越发大了,这北崇人真是不知道死活,我来调查,你管我有没有文件,堂堂干部监督处处长的身份不顶用? 他心里越怒,脸上却越平静,于是轻哼一声,沉声发问,“陈太忠同志,我现在代表组织提问,王媛媛同志是否曾经服务过你的起居生活?” “是,”陈太忠待理不待理地点点头,这个问题他不怕,服务领导之后青云直上的主儿,真的不要太多,全国官场秘书党随处可见。 “你对她的服务很满意,所以你将其提拔为计委副主任,是否如此?”李竞又问。 你小子这嘴巴真的缺德,陈太忠哪里会听不出这服务二字的暧昧,不过这个场合没必要计较这个,只是待理不待理地回答,“是分管副区长孟志新认为她能力强,计委的办公力量也亟需充实,他向我做的推荐。” “孟志新,”李竞嘴角泛起一个浅浅的微笑,“这个名字最近很响亮啊……王媛媛既然是为你服务的,孟区长怎么会推荐她呢?” “有能力的人,在哪儿都会显现出来,”陈太忠又是淡淡地回答,孟志新的名声是真的不好,所以他不能让人认为,小王跟老孟有多么近。 “那么你把她从小赵乡供销社调到身边的时候,是看中了她的什么能力?”李竞的声音变得有些冷了。 “我要学北崇话,需要找个人教,”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又摸出一盒烟来,慢条斯理地点上一根,然后又用北崇话嘀咕一句,“以你的智商,理解不了我的初衷。” 这话一出口,几个区里干部脸上的表情,都是怪怪的,李竞听不懂,但是眼光微微一扫,就猜到不是什么好话,于是强压心头的怒火,“陈太忠,要用普通话回答,以你的意思,王媛媛和孟志新之间,可能存在一些你不了解的关系?” 陈区长深吸一口烟,嘴唇一撮,冲着李竞就吹了过去,直看到对方的头发被烟雾吹得乱颤,才冷冷地哼一声,“这是你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 “你这是要干什么?”李处长厉喝一声,啪地一拍桌子就站起来。 “我还想问,你他妈的是想干什么呢!”陈区长稳稳地坐在那里,笑嘻嘻地看着对方,“怎么感觉你像个拉皮条的,一定要撮合了别人,心里才舒坦?可是我不得不说一句,你想拉皮条,去找小姐嘛……小王是国家干部。” “告诉你,陈太忠!有人实名举报你了!”李处长重重地一拍桌子,“你和王媛媛存在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她的提拔,存在明显的权色交易嫌疑。” “哈,”陈太忠气得笑了,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有实名举报,那拉出来对质嘛,李处你不会以为,嗓门大就占理吧?” “你先猖狂着,总有党纪国法的,”李竞气得浑身都哆嗦了,他扭头看一眼王媛媛,“王媛媛,你的提拔存在着明显的不合理,希望你及时反省,不要自误,听见没有?” “合理不合理,那是领导考虑的事,我只知道做好工作,”王主任面无表情地回答。 “你还年轻,不要一条路走到黑,”李处长的嘴角抽动一下,陈太忠坐得稳稳的也就算了,这年轻女娃娃都这么沉得住气,他愈发恼了,“我是代表组织在调查你,陈太忠是否强行跟你发生过关系……你别怕说出来,如果是被迫的,有组织为你做主。” “没有,”王媛媛淡淡地摇摇头。 “我会向上级组织反应,你涉嫌恶意假设和心理诱导调查对象,”陈区长笑嘻嘻地发话,这么难听的话说出来,他反倒不着急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不会算了,那又怎么样?李竞心理冷哼一声,他也是情绪一时有点失控,才问出这样的问题,不过问了就问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怕得罪人还搞什么调查? 他看一眼其他人,发现几双不以为然的目光,索性是心一横,“看来你是打算顽抗到底了……劝你一句,不要太相信攻守同盟。” “啪”地一声脆响,王媛媛终于拍案而起,她柳眉倒竖怒目圆睁,清脆而尖厉怒吼,“混蛋,老娘还是黄花闺女!” 这话一出,满室的寂静,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却是党群书记赵根正正在喝茶,一下就呛住了。 李竞也被这一嗓子震惊了,他真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变数,他愣了好一阵,才半信半疑地问一句,“你确定……不担心检查?” “去尼玛的,”陈太忠端起手边的茶杯,一杯茶水就泼到了对方的脸上,旁边的隋彪都被波及了,隋书记苦笑着从身上拈下两片茶叶。 “我的干部任命,还要检查是不是黄花闺女,你有种,”他冷笑着摸出手机,“这个官司,我跟你打到省委组织部了!” 第3743章 变生肘腋(上) 王媛媛的这番暴走,让她在北崇彻彻底底地树立起了新的形象,后来一说王主任,有人会搞不清楚是哪个,但一说胭脂虎,大家就都知道是谁了。 一直以来,区里人对王媛媛的印象都是漂亮,再加上一点的话,那就是不苟言笑,虽然偶尔也能把村干部训得不做声了,但多半还是以理服人,最多不过有点借来的官威,在大多人心里,这个纤细的女娃儿,还是脱不了弱女子的形象。 直到这一声厉喝出现,才让大家看到,她还有如此刚烈火爆的一面,从此之后,再没有人会认为,她仅仅是个纤弱的女性干部了。 而李竞抹去脸上的茶水之后,愣了差不多有五秒钟,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他伸手一指陈太忠,不可置信地怒吼了起来,“你……你敢殴打省委干部?” “打你算轻的,”陈太忠也不跟他计较,泼茶算不算打人,因为这很没有必要,“等着,让你疼的还在后面。” 这次他是抓住了对方的大漏洞,所以才会在诸多区领导面前出手,若没有那个漏洞,他也不便如此张扬地行事,他不怕省委组织部,并不意味着别人不怕。 政府抓钱袋子,党委管官帽子,而这组织部正是管官帽子的部门,某种意义上讲,比纪检委还不好招惹。 纪检委是收拾人的地方,可一般的纪检干部,未得领导授意的话,是不敢随便查人的,有点私仇也不便公然报复,但是组织部的就不一样了,人家要是记恨上你,偶尔歪个小嘴说句小话,很可能在某个关键时刻……就耽误了。 手机翻到岳黄河的名字上,他犹豫一小下,还是站起身,决定出去打这个电话,公然扯省委组织部长的大旗出来,可能会让初来乍到的老岳被动,当然,他还有别的一些顾虑…… 不管怎么说,哥们儿这是占了天大的理,陈区长才一迈步,只觉得眼前一花,多了一个人,正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方姓调研员。 方调笑眯眯地一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陈区长,有话慢慢说,说清楚了不就没事了?” 你一个小小的调研员,也跟我张牙舞爪?陈区长嘴巴一撇,才待狠狠地刺对方两句,猛地发现这厮微微地挤一挤眼睛,幅度之小,不留心的人还真看不到。 想到此人刚才始终一言不发,陈太忠心里一动,可是再细细看一眼,发现这货还是一副迷迷糊糊没睡醒的样子,一时就有点不明白,于是他冷哼一声,“不知道方调打算跟我说什么,我怎么才能说清楚?” “李处这个话呢……说得有点不太合适,但我相信他是无心的,”方调研员微笑着回答,又侧头看一眼李竞,“李处,跟陈区长和小王道个歉,咱们继续调查。” “什么?”李处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被人骂被人泼水,同为省委组织部的干部,你居然要我道歉? 尼玛,就算你是干部一处的,不过是个调研员,我干部监督处虽然比不上三大处,但我是堂堂的正职,此行也是以我为主。 同为省委组织部的干部,他对小方很清楚,这人的存在感一直很差,也没听说过有什么能力,其大伯是前经贸委副主任,小方原本是朝田驻京办副主任,听说业务能力奇差,后来调到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成为了调研员,所以打心眼里,李处长是看不起他的。 但是小方这时候说出了这样的话,李竞愤懑之余,心里也生出了一丝警兆,李某人见过的鬼蜮伎俩实在太多了——莫非此事,另有蹊跷? 然而,无论有怎样的蹊跷,也无论李处长的第六感有多么敏锐,他终究还是年轻,终究有自己的脾气,堂堂的组织部处长,此刻实实在在地是羞刀难入鞘——要是只有个别人也算,尼玛,现场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事实上他很清楚,就算自己此刻退缩,在场的人中,事后依旧会有人歪嘴——李竞一点风骨都没有,这样的人也能在组织部? 其实说来说去,现场人多也是李处长的错,像这样的调查,在讲究权威的同时,也要讲个私密,这是对被调查干部的一种保护,万一查错了呢? 所以李处长真的属于咎由自取,他只想着自己这堂堂的干部监督处处长,下到偏远县区调查,肯定要讲个犁庭扫穴雷厉风行,旁听的人多,权威性强,被调查者压力也大,就能更快地得出结果——查出问题来不算本事,尽快查出来才见水平。 至于说查不出来,就有被打脸的可能,说实话……他真没想过有这种可能性。 男男女女这点事儿,你就算再撇清,能撇清到哪里去?就算抓不住你的证据,对年轻干部强调一下,敲敲警钟,也是组织对你的关怀。 尤其让李竞愤懑的是,同为省委组织部的人,姓方的居然转身狠狠地给他一刀,哪怕你让我别说话也算,我原谅你的冒失,但是你居然……让我道歉?这真是叔可忍婶不可忍。 组织部的权威,就要断送在你这种人手里,李处长淡淡地看他一眼,将头扭转到一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发话,“如果你觉得组织部错了,那么你代我道歉吧。” 见情况诡异地发展到了如此地步,旁听的同志们真的是连说都不会话了,大家或耷拉着眼皮静坐,或相互交换着眼神,或惊讶或疑惑——这是组织部的干部当着大家……内讧了? “李处长你要是坚持这样刚愎自用的态度,一定要简单粗暴地调查,丝毫不考虑下面同志们的情绪,那我就要向有关领导反应了,”方调研员眼中精芒一闪,大家再细细看的时候,发现这货依旧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刚才的那一瞬,似乎只是错觉。 “嘿,我倒是很想知道,你想要向哪位相关领导汇报?”李竞冷笑着发问,他是实实在在地羞刀难入鞘了,不过既然发现事情蹊跷,口风已经软了下来。 方调却是当没听见一般,对方才一开口,他已经转身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掏摸手机。 嘿,有点意思啊,陈太忠猛地从当事人变成了旁观者,这心里总是有点怪怪的感觉,不过不管怎么说,他有很清醒的认识——这个姓方的调研员,绝对不是个善碴。 他能想到,别人自然也能想到,于是小会议室里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纪检书记陈铁人,看看李竞又看看陈太忠,眼珠也在不停地转着。 方调研员出去了不到半分钟就回来了,手机也已经收了起来,人依旧还是那个人,但是身上慵懒的气息不见了踪迹。 “我已经向领导汇报了,”方调不找别人,直接找上了陈太忠,他微笑着解释,“做公务员,体检是应该的,有先天性的疾病,会影响工作,还有传染性疾病,诸如乙肝、性病,还有家族精神病史,这些都有理由检查,但是没有理由检查那个……那啥。” “没错,”陈太忠重重地点点头,心说我怎么听着,你是像在点拨我呢? 陈区长抓的天大的漏洞,就是这里,干部任用,你可以检查他是否有性病,甚至可以检查他是否有皮肤传染病,这关系到其他同事的身体健康,但是凭什么检查人家是否是处男还是处女呢? 说句题外话,其实真的有关系,这些检查也就是个过场。 而李竞居然要检查王媛媛是否黄花闺女,这个检查,陈太忠是不怕的,他没做过那个孽,但是尼玛……实在太欺负人了,我看谁敢检查? 你要你真敢这么检查,我捅烂你们整个省委组织部!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而方调的话,似乎也是这个意思,他好像唯恐陈区长不能领会,暗示的味道很浓,陈太忠却是心里暗笑:我早打算好偷换这个概念了,你用不着刻意提醒我。 “姓方的,我没有说过这个话,”李竞听到这里,登时一拍桌子,他身为组工干部,也非常明白这里面的差别,他恶狠狠地表示,“同为组工干部,你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我也知道。” “哦咯,”旁边猛地传来一声大响,大家闻声看去,却是隋书记猛地咳嗽了一下,他掏出一张湿巾擦擦嘴,看到大家都看向自己,他淡淡地表示,“嗯,有口痰……你们继续。” 很多的人的支持,就是这么懦弱而隐晦,陈太忠见状心里暗叹,隋彪此举,大约是提醒李竞,这里坐了很多人吧? 不过,对隋彪的真实用意,他无意去多想,只是针锋相对地哼一声,“那刚才威胁要带小王去检查的,又是谁呢?” “我何时说过,要带她去检查?”李竞听得是又惊又气,也顾不得陈太忠泼自己一脸水的恩怨,直接出声反驳,“我只是问她……嘿,原来你们是这么断章取义的。” 第3744章 变生肘腋(下) 没错,哥们儿就是这么断章取义的,陈太忠所抓的契机就在这里,李竞刚才话的意思,是吓唬王媛媛,你别忘了,那层膜是可以检查的——就算你做了处女膜修补手术,但那是哄傻小子的,陈旧性破裂,再怎么补,也逃不过医生的眼睛。 那么,你最好还是乖乖地交待。 但是陈区长就偏偏要曲解为,王媛媛只有去医院检查了,才能满足省委组织部的要求,从逻辑学的角度讲,这是把充分条件缩小了,有检查手段变成了一定要检查,而必要条件则是保证调查的公正公平。 书面语说起来是很麻烦的,但是在场的区领导一听,登时化作最简单的认识——我艹,这姓李的被陈区长阴了。 这真的未必是阴了,陈太忠其实并不这么认为,你要是能端正态度好好说话,哥们儿何至于去抓你这个纰漏? 简简单单的一个偷换概念,但是真的要辩说,也确实复杂,李竞就觉得,这个纠葛存乎于心,很难用嘴说明白,偏偏地,此刻方调插一句嘴,“李处你确实问了……你不怕检查?” “你……”李竞听到这话,全身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登时软了好几分,他恨恨地看一眼方调,伸手去包里划拉两下,摸出个手机来,又冷笑一声,“方文你好手段,真没想到……你找的是哪个领导?” “啧,”陈文选看得热闹,情不自禁地向手包里一伸,摸出……一把瓜子来,省委组织部自己掐起来了,真是让人八卦之血沸腾啊。 “陈部长,我也来点儿,”旁边一个声音低语,却是党委办的主任韩世华,他也伸手进包摸了一把瓜子,两人是笔友加棋友,有点超脱的关系,“真是大阵仗啊。” “有点像看美国大片,”陈部长嘴唇不动地低语,“嗯,咱北崇是拯救地球的那一方。” “我只是如实反应,”方调研员迷迷糊糊地回答,他那个神情,让人忍不住担心,下一刻他会打个哈欠出来。 下一刻,还真是打个……有个电话打进来了,方调拿起手机走出去,十来秒钟之后就走了回来,将手机递给了陈太忠,“陈区长,部长跟你有话说。” 按说,是该我打电话给岳黄河,这他打过来……不够爽啊,陈区长闷闷不乐地接过电话,“部长您好,我北崇小陈。” “干部监督处,工作中存在严重的问题,”岳黄河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你帮他们找出了问题,这个很好,嗯,继续努力……把电话给李竞。” “李处,岳部长找你,”陈区长微微一笑,将电话递过去,见对方伸手来接,他又微微一缩手,让对方落了一个空,笑眯眯地发问,“要不你把免提打开,让大家都学习一下组织部的精神?” “你别欺人太甚,”李竞冷着脸发话。 “你都要检查我北崇女干部的处女膜了,让我别欺人太甚?”陈区长哈哈一笑,抬手一个茶杯就砸了过去,总算是李处长早有准备,异常敏捷地向地下一蹲,啪地一声大响,他身后的一扇玻璃,登时就被砸得四分五裂。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手机听筒里,传来一声微弱而威严的怒吼…… 围观的群众纷纷上前,抱住了即将暴走的陈区长,李处长接起电话,连着嗯嗯四五声,不多时,豆大的汗珠就啪嗒啪嗒地掉在地面。 挂了电话之后,李处长二话不说,转身就向门外走去,陈太忠虽然被众多同事紧紧地拥护着、体贴着,也禁不住大喊一声,“站住,你敢走?” “你都赢了,还要怎么样?”李处长回头惨然一笑,然后狠狠地瞪方调一眼,眼中是无比的恶毒,“方文,佩服!” “这话怎么说的呢?”方调迷迷糊糊地眨巴一下眼睛,看起来很不摸头脑的样子,他迷迷瞪瞪地问一句,“李处,咱这个调查……还没完呢。” 这货真的阴险啊,在场的人心里,齐齐就是一凉,就算是再没脑子的人猜到了,这个李处长,是被方调研员阴了。 “调查没完,是吧?”陈太忠听得却是火了,今天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的剧本,他不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场面,“那老方你还打算怎么调查?” “就是……达成个共识吧,”方文茫然地四下看一看,面带微笑目光黯淡,“各位领导同事,我先跟陈区长私下说两句,请稍候。” 这货是谢向南那种主儿,扮猪吃老虎的,陈太忠跟着他走出去,心里暗暗地提高了警惕……说实话,他最不喜欢跟这种人打交道。 两人走到一个角落,方调先面无表情地发话了,“这个事情是李竞操办的……也可能是出于解贵敏授意,解部长对媒体很敏感。” 解贵敏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陈太忠知道这个,甚至他还知道,做为唯一的女性副部长,解部长是相对低调的,不过这些关系,他不是很明了,“李竞是解部长的人?” “嫡系,”方调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不肯再多说。 “岳部长此前知道这个调查吗?”陈太忠继续发问。 “新官上任,需要烧几把火啊,”方文苦笑一声,此刻的他,再没有了那种木讷,低声地回答,“岳老板是非常信任你的,他说了,查别人也就算了,谁查的了陈太忠!” “就算查的了我,还有你在旁边搭手呢,对吧?”陈太忠冷笑一声,并不吃这个奉承。 这尼玛真难沟通了,方调苦笑着挠挠头,做为旁观者,只会觉得陈太忠蛮横强大,只有身处其间的人,才会知道,跟此人作对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他犹豫一下,尽量婉转地解释,“你不制造这个机会,我也没能力帮你,说到底……自身强大才是根本保障,对吧?” “再对没有了,”陈太忠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以前信奉实力至上,后来才发现情商比实力还重要,到了现在,他终于能够肯定,情商有用,还得建立在自身实力强大的基础上。 而与此同时,他终于释去了萦绕在心头的那团疑惑,为什么岳黄河会坐视组织部来查北崇——以他的理解,省委组织部去查县区科级干部的任命,这个实在是太不科学了。 正是因为这个疑惑,他拨号码的时候有点犹豫,这个诡异现象,实在有点没道理——就算你记不得我是老蒙引见的人,但是……我终究是拜访过你,不吭不哈的,你就让下面人给我来这么一出? 但是方调这么一解释,他就明白了,人家老岳心里早有数,就惦记着以他为磨刀石,砍两个不听话的,不过我说老岳——你事前半点招呼不打,是不是有点太相信我的战斗力了? 但是就算想明白了这一点,他心里依旧不好受,我想倚仗别人,却终究成了别人的工具,没有人会喜欢这种感觉,他干笑一声,“真看不出,你跟岳部长联系得这么紧。” “我只是打了一个电话,岳部长回电话了,”方文微笑着回答,“至于是我跟岳部长关系好,还是您跟岳部长关系好,这谁说得清楚呢?” “哈,也是,”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心说这草莽龙蛇真的太多了,姓方的看起来迷迷糊糊,其实也不是个简单人物,如此地混淆一下视听,看在别人眼里,对他对我都有好处。 起码手里的底牌,不虞彻底暴露的太厉害,谁知道岳部长到底是支持我俩中的哪一个呢?陈区长算计出了好处,又淡淡地发话,“这个肯定不是岳部长的本意,你算计李竞的时候,就没想过……事先通知我一下?” “部长对你的实力非常肯定,通知不通知的,不是很重要吧?”方文干笑一声,心说咱俩就没那个交情,就算我贸然给你打个电话,你也得信不是? 事实上,他此行领的指示是见机偏帮,北崇不能再乱下去了,以免新华北报再次发酵——虽然可以肯定,陈太忠应该躲得过这一劫,但有人搭把手是更好的。 当然,若是能抓住漏洞搅黄此事,那就更好了,他这个方调,变为方处的可能就更大。 但是陈太忠翻盘翻得如此干净利索、不留后患,也是他始料未及的。 若早知道那王媛媛还是黄花大闺女,我自然也可以跟你协商,捏个更漂亮的套子,毫无烟火气地、风轻云淡地把李竞打落尘埃——你这个手段还是有点草莽了,不够官场化。 所以方文心里也有点小委屈,我怎么猜得到,你跟王媛媛还真就是那么清白呢? 其实这个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么娇滴滴个大美女,二十二岁了还是黄花闺女,没被男人纠缠过祸害过,这尼玛真是有点不科学。 但是这个委屈他说不得,只能强调一句,“真的有危险了,我肯定不能坐视的。” 陈太忠其实很清楚,今天方文跳出的时机很准,更关键的是,这货做事太阴损,貌似公正地说两句之后,直接拉偏架拉到别人无法忍受的地步,若不是丫强行要求李竞道歉,牢牢地抓住了对方要面子的心理,这件事情还得折腾一阵才算完。 反正都是过去了,陈区长摸出一盒烟来,递给对方一根,自己又点上一根,似笑非笑地问一句,“据说是实名举报,不会是你故意挑起的吧?” “是宋鸿伟,”方文暗骂自己笨,怎么就忘了这个茬。 第3745章 没完(上) 方文早就想好了,这个人名他要主动点出来,以显示自己的诚意。 只不过,他跟陈区长斗智斗得太辛苦,一时没想到,总算还好,现在抛出似乎也不迟,“光是新华北报,李竞不会这么想,确实是宋鸿伟写了举报信,写得很不堪。” 说到这里,他刻意地压低声音,“我都带了复印件来的。” “宋鸿伟这个同志,唉,”陈区长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 他一直在琢磨,谁敢实名举报,但入耳这个名字,那倒是真的不奇怪了,宋鸿伟原为计委副主任,因为上班时间打麻将被撸了。 此事是孟志新挑头做的,而受益者是王媛媛,宋鸿伟此刻冒头,实在是有充足的理由,不过陈太忠目前不打算多考虑此事,等腾出手来再说吧。 两人在角落谈了差不多五分钟,相偕走进了会议室,方调又恢复了他那副迷迷糊糊的状态,含糊不清地说一句,“我觉得陈区长的工作……他是用心了,起码我个人很佩服,这次这个调查,也证明了陈区长一心为公,毫无私心杂念,调查已经没有必要进行下去了。” “哼,”李竞冷冷地一哼,却是无法多说什么,他已经是失败者了,争执这一城一池毫无意义,关键还是看部里的中枢斗争,能否挽回什么。 其他干部自然是没意见了,就连陈铁人也不敢随便开口,这样的斗争,可不仅仅是限于县区,敢胡乱说话的,都是不知道轻重的,于是各个领导站起身渐次散去。 “千回百转慷慨激昂啊,”陈文选是最后起身的,抓起一颗瓜子丢进嘴里,待其他人都走出房间,他才轻叹一声,“真的堪比美国大片。” 韩世华在他旁边,他四下看一看,于是笑着摇摇头,低声嘀咕一句,“陈部长你说得不确切,其实……比电影精彩多了。” 陈太忠走出来之后,王媛媛就大明大方地跟着他,话都挑明了,她也不用再介意别人的风言风语。 上车之后,陈区长没兴趣说话,王主任却是心惊胆战地不敢说话,眼瞅着车都要进区政府了,她才轻声嘀咕一句,“对不起头儿,他说得实在是太恶心了,我还是没忍住。” “这有什么可对不起的?”陈太忠奇怪地看她一眼,然后才反应过来,于是灿烂地一笑,“既然认我是头儿,被人欺负了,当然就要狠狠抽回去,咱不随便欺负人,但也不是别人能随便欺负的。” “我还以为您有别的安排呢,”王媛媛吞吞吐吐地解释一句,不过这个话就没办法说得太明白了,她本来不是性情暴烈的人,但是今天当着这么多区领导,李竞张口“男女关系”,闭口“他逼迫你”,她实在也是忍无可忍了——老娘以后还要做人。 若是真担了这个干系,她就算被羞辱也认了,但是这不是没有吗?想到自己终究是“枉担了虚名”,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她终于暴走。 “我还能有什么别的安排?”陈太忠苦笑着摇摇头,“只是没办法自证就是了,你不会以为,我就愿意顶着这个色鬼的帽子吧?” “其实……”王媛媛轻声吐出两个字,接着脸微微一红,不再继续说。 陈区长正在停车,脑子里还在琢磨别的事儿,他呆了一阵,才意识到自己没等到下文,于是很随意地问一句,“其实什么?” “其实……那个实名举报的家伙最可恨,”王媛媛先是一愣,然后胡乱地回答,“咱们有必要重视一下,搞得区里人心惶惶,就会影响发展。” “你说宋鸿伟啊,我马上就收拾他,”陈区长随口回答一句,王媛媛升职之后,他高了高手,也没再继续找宋鸿伟的麻烦,粗略地查了查,就将其送进了党史办,“看他是不想吃这口财政饭了,我最喜欢成人之美。” 说完之后他转身上楼,王媛媛愣了一愣之后,也摇摇头,转身缓缓离开。 陈区长并没有看到那封举报信,当时那个场景,他拉不下脸来跟方文要,姓方的那货也阴损,故意装疯卖傻,不肯主动给他——无非是等着我张嘴,哥们儿偏不张嘴。 但是同时,他相信方文不可能骗他,聪明人不会做这种傻事,方调都说了,那信上的内容,非常不堪,而且必须指出的是,举报者有足够的理由和动机这么做,逻辑合理。 造谣中伤干部,这是必须要抓的,此事原本该纪检委来处理,但是陈区长跟纪检书记陈铁人的关系,那也无须再说了,所以他索性给白凤鸣打个电话,“找几个保安,把宋鸿伟给我带过来。” “宋鸿伟?”白区长听到这个名字,登时就是一愣,然后才压低声音问一句,“区长,你怀疑他就是那个实名举报的?” “这会议结束才几分钟啊?”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叹口气,满打满算都不到十分钟,消息都传到白凤鸣耳朵里了,“就是他干的,你随便找俩保安,把宋鸿伟弄过来,我是不想跟陈铁人打交道。” 纪检委不能用,警察局没法用,陈区长又严格地控制混混对官场的渗透,那狄健也不能用了,就让白区长找几个保安,临时用一下。 “这种事儿,您该找林主席啊,”白凤鸣哭笑不得地叹口气,“林书记出马,那是专治各种不服,在民间威信上,我差他老鼻子了,我搞宋鸿伟没问题,就怕这坏怂还有别的准备。” 这倒也是,陈区长挂了电话,他之所以找白区长,无非是因为很多工地都有保安或者棒小伙,随便就能招呼一批人,把宋鸿伟带过来。 林桓接了电话,直接表示这没问题,小事一桩而已,不过眼瞅着要到晚饭了,他又打过来电话,宋鸿伟不在家,他老婆说他前天就去地北了,手机联系不上。 张跃进和宋鸿伟这对麻将搭子都进了党史办,两人一去就先请了一个月病假,不过这也是常见现象,去了党史办的,都是怨气冲天的主儿,对一些小事,大家都会习惯性地视而不见,养老的地方,只要不出大事就行。 所以宋鸿伟就能跑出去散心,糟糕的是,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林主席也有点恼火,他提出一个建议,“小宋的弟弟在西王庄搞采石场,要不咱们先卡住他,让他帮着联系宋鸿伟?” 林桓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他注重名誉声望极高,做事也懂变通,而且做为标准的老派人,他支持民主,支持人民参政议政对政府监督——虽然他对媒体的监督不感兴趣。 但是同时,他身上有着浓浓的家长作风,像宋鸿伟有了事他联系不上,就毫不犹豫地考虑,要停了其弟弟的生意,逼着对方联系上其兄,搞株连他也理直气壮。 至于说这个消息一旦被报道出去——实名举报的宋主任为了逃避报复,被迫亡命天涯,其弟的产业受到株连,会引起天下人的口诛笔伐,他是完全不在意。 你这是没想到呢,还是自己认为心安理得就行了?陈太忠听得只能苦笑,“你给他家留下话就够了,告诉他们恶毒攻击领导,这个事情很严重。” 事实上,对陈区长来说,今天的事情做为何霏被杀一案的尾声,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北崇就要沉下心来,好好地发展一番。 又处理完一些事情,就六点出头了,陈太忠收拾一下,向自己的小院走去,不成想走到门口,看到一袭白衣白裙,却是王媛媛站在那里。 “有事?”趁着廖大宝开门之际,陈太忠侧头看她一眼。 “想跟您汇报一下工作,”王主任的脸微微一红——其实工作是可以在单位汇报的。 你也跟别人学,来这一套,陈太忠没好气地哼一声,不过想到这终究是自己的嫡系,为了培养她起来,今天还跟省委组织部的人干了一场,他也懒得说那些见外的话,“这儿是你娘家,想来直接来就行了,没必要等在门口……晚上一起吃饭吧。” 廖大宝听到这话,已经生不出什么波澜了,下午的会议他也听说,得知小王还是大闺女,他心里有些欢喜,但是她注定是跟他无缘了,所以他也只能默默地祝福:希望你能幸福。 王主任进门之后,还想操持一下家务,廖主任按着她坐到了一边,笑着发话,“我来,小王你已经是计委副主任了,要培养领导意识了。” “我在领导和你面前,永远都是学生,”王主任笑着回答。 屋里本来就没什么可收拾的,眨眼之间就收拾好了,廖大宝拿起菜单来点菜——对北崇宾馆来说,给区长送饭是个简单事,完全可以在事先就敲定,但是糟糕的是,区长那里吃饭的人数从来不固定。 “听说宾馆也要扩建了?”王媛媛随口问一句题外话。 第3746章 没完(下) “嗯,”陈太忠点点头,北崇宾馆太老旧了,比区党委的干部培训中心差得太多,不过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在攀比,实在是最近政府的事务越来越多。 北崇宾馆的入住率,最近一直保持在七成以上,很多标间都开始拼房间了——两人标准间的一个床位是四十,包房你得出一百,要不然你就准备接受我们安排的客人。 这个情况下,宾馆扩建迫在眉睫,于是他解释,“先起个四层简易楼,将来统一规划的时候,再推倒前面,起几栋特色建筑,要跟城区整体风格相吻合。” 至于王主任为什么问这个问题,陈区长没有兴趣知道,他是她的官场领路人,有义务答疑解惑,就这么简单。 “嗯,”王媛媛点点头,然后又问一句,这次就是正题了,“华亨的煤炭,明天就该到了,您能去现场主持一下吗?” 北崇搞煤炭储备,选了四家,除了国企乌风山煤矿和海潮集团,剩下两家分别是个体户李简和华亨公司,其中这华亨是关系户,敲定了十万吨的订单。 其他三家存在这样那样的原因,手脚都要慢一点,但是华亨这中间商,速度倒是不慢。 “你在场不够吗?”陈太忠看她一眼,心里暗叹一声,孟志新你做的些什么鸡巴事儿,本来应该你这个分管副区长出头的,现在倒好,你一出事,现在计委连主任都没了,只能让副主任硬扛着上了。 不过呢,这也不完全是坏事,压力才能使人成长,于是他点点头继续开导,“你要看到,这是一个难得的锻炼机会,不要受孟志新的影响,其实我在干村长助理的时候,特别希望村长遭遇车祸什么的……那样我才能有表现自己的机会。” “哈,”王媛媛听得捂嘴轻笑,心说领导今天的心情还真的不错。 “你先放手去做……我不能保证自己能过去,”陈太忠也不管她怎么想,就是自顾自地说了,“实在不放心的话,你可以邀请葛区长去那里。” “葛区长插手堆场的事,已经不少了,”王主任淡淡地表示,“她主管的是物流中心,煤炭堆场是计委的事儿,煤场一旦建成……那个堆场也就意义不大了。” 这还真是糊糊事,陈太忠听得也一阵头疼,他当然知道,物流中心是由葛宝玲在管,计委是孟区长在抓,这种情况下,必须要确认权责范围,才能避免扯皮。 但是悲催也就在这里了,葛区长现在是常务副了,就算孟区长不出事,这个计委一旦完全启动,早晚还是要划到常务副口子下的——除非陈区长自己抓起来。 所以王媛媛将来,很可能是要听葛宝玲调遣的,想到耳听得王主任对葛区长似乎有点看法,陈太忠也是忍不住挠头:这女人们碰到一起,还就是麻烦。 “反正把你放在那个位置了,你就要帮区政府把好关,”陈区长淡淡地表示一句,也不再多说,一旦听惯了机宜,怎么成长得起来? 说话间,北崇宾馆的菜就送到了,廖大宝和王媛媛齐齐去门口招呼,却听到有人大声发话,“太忠,这个菜有点少了吧?” “林书记,你今天的事儿办得不利索,就别蹭饭了吧?”陈太忠苦笑一声。 “不利索也要蹭饭,”林桓在很多时候,是比较粗枝大叶的,他大喇喇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太忠,我无所谓,你得看张部长面子啊。” “老书记,你这是开什么玩笑,”他身后的那位干笑着,不是别人,正是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张浩,“以前一直在听您教诲,叫我小张就行了……真的。” “张部长……没回市里去?”陈区长狐疑地看他一眼,今天省委组织部来的两个,真是各有千秋,这张部长当时也是修了闭口禅一般,一语不发,莫非……也是胸中有丘壑? “嗐,别提了,”张浩苦笑着摇摇头,“太忠啊,你痛快了,但是我们还得收尾呢。” 我跟你有这么惯吗?陈太忠心里哼一声,嘴上却是淡淡地发话,“我还真不知道,张部长跟林主席关系这么近。” “我跟他三叔,是生死之交,”林主席微微一笑,“小张也是想着我就要退了,不想麻烦我,谁想,我俩就在宋鸿伟家门口碰上了。” 原来是张浩有本事了,不认林桓了,陈太忠听得明白,他跟林桓接触的时间不是很长,但真的知道,老林是个古道热肠的人,若是早能知道组织部要查自己,他不会不报信的。 但是悲催的是,林桓现在已经二线的,马上就要彻底退了,虽然体改委主任或者说组织部副部长也不是什么大官,但终究是正处了,眼里看不上二线的副处,这是很正常的。 所以张浩来北崇之前,并没有联系林桓,以至于陈某人没从这条线上得到通报。 不过这都是次要的事情了,陈太忠在意的是,“张部长你们也联系不上宋鸿伟?” “省委组织部打过两个电话,一直就没联系上,”张浩苦笑着回答,要说起来,他也有点委屈,他是直接被人拎过来的,要是早早地就打北崇的算盘,他怎么可能忽略了林桓? 市里曾有干部说过,林桓能做北崇大半个主,领导们不敢管,混混们惹不起。 “没联系上举报人,就来查我?”陈太忠越发地不能理解了。 “谁知道呢?人家是省委组织部嘛,”张浩无奈地扬一扬眉毛,并不多言。 这倒也是,省委组织部查一个小区长,真的不需要考虑太多——虽然基本上算是狗拿耗子的性质,但北崇这些异样,都是摆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孟志新栽在男女关系上了,王媛媛确实只是高中生。 “吃饭吧,让宾馆再送两个菜来,”陈区长不好再叫什么真了。 既然桌上都不是外人,大家就能就今天的事情聊一聊,张部长一边吃,一边表示说,这个解贵敏解部长身为女性干部,就见不得别人欺压同性,所以才要调查——没错,解部长此举,只是单纯的女权主义者的态度,不是针对你陈太忠的。 应该相信这话吗?陈太忠琢磨一下,发现这个借口合乎逻辑,但并不是非常可信,官场呆得久了,信任自然就少了——哥们儿要是李竞,也想不到方文会当众给我一刀。 至于说林桓和张浩的相遇,那就更是巧了,此事已经要收尾了,但是举报人还没见着,方文就说了,你们阳州,得跟举报人多了解一下啊。 于是张浩做为阳州市委组织部的人,就听从省委组织部的调遣,去宋鸿伟家蹲点,守对方回来,正琢磨着是不是该联系一下林桓,不成想正看到有人耀武扬威地过来,要收拾宋家人。 他一打听,就知道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合着对面来的就是林桓的人。 那么眼下大家来陈区长家会餐,就是必然的结果了。 事实证明,张浩并不是个内向的人,借着林桓这层关系,他在饭桌上谈笑风生妙语连珠,一点也看不出,他就是下午那个一脸冷酷、惜字如金的主儿。 他甚至很关心地向王媛媛指出,有陈区长的关照,对你来说是个很难得的机会,所以这个学历问题,你还是要重视一下,将来才会有更好的发展。 对一个市委组织部的副部长来说,这样的关心都有点出格了,这倒不是说他对小王有非分之想,实在是……身为组工干部,有些话真的不好说得太多。 酒至半酣,林主席感慨颇深地叹口气,“小浩你这不声不响地就成长起来了,今天我差点没认出你来,看着你们一桌年轻人,都是后生有为,唉,真是不服老不行。” “您看着还很年轻啊,”张部长闻言就笑了起来,对林桓他是很恭敬的,一点没有正处的架子,“我是一眼就认出您了,就挺奇怪,您怎么也来找宋鸿伟。” 一边说,他一边侧头,笑吟吟地看一眼陈区长。 这个张浩如此殷勤,果然是别有目的,陈太忠心里就有点明白了。 就在此时,陈区长的门铃响了,廖大宝出去接一下,然后迅速地走回来,低下身子,在区长耳边嘀咕两句——这事儿不能大声说。 可是陈区长一听他的话,登时就有点恼了,于是大声嚷嚷了起来,“宋鸿伟从地北回来了?这很好,让他进来!” 下一刻,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就走了进来,他四下扫一眼,看到了林桓,情绪登时就激昂了起来,“老书记您也在……呜呜……我这真是太高兴了,您得给我做主,我冤枉啊。” “冤个屎蛋,你还像个北崇爷们儿吗?”林桓气得冷冷哼一声,“上班时间你打麻将,很有道理了是吧……陈区长处罚你,你居然敢怀恨在心?” “我这……真的没有怀恨啊,”宋鸿伟哀嚎一声,一脸的苦痛,“我去地北,是见个网友,想借鉴着开个超市。” “那你还实名写举报信?”林桓冷冷地扫他一眼。 “这举报信,真的不是我写的,”宋鸿伟凄厉地叫一声,一屁股坐到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你可以查笔迹嘛。” 第3747章 最好的还击(上) 六月的北崇,依旧是梅雨季节中,绵绵的细雨,濡湿了地面。 就在这样的雨夜里,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副科级干部,居然坐在地上大哭,真给人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 尼玛,这就是我北崇的干部?陈太忠看得嘴角抽动一下,幸亏哥们儿已经把你弄走了,看这丢人败兴的,他厉喝一声,“站起来说话,成什么体统?” “陈区长,这真的不是我干的,”宋鸿伟吃他这么一吼,流着泪站了起来,不住地鞠躬,“区长,我哪儿有这样的胆子?” 看他诚惶诚恐的样子,陈区长却是想起一件小事,前一阵警察抓赌的时候,被抓了现行的宋主任,据说是非常猖狂和傲慢,居然问警察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才多长时间,怎么就像换了个人一样?陈太忠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发话,“据我所知,你的胆量好像不止这么一点。” “那是我以前狂妄无知,总觉得做了官就该有架子,”宋鸿伟一边抹眼泪,一边抽抽搭搭地回答,“却从来没有考虑到,我这点权力来自于组织的信任,来自于人民的支持。” “自从到了党史办,我认真地做了反省,发现自己的高高在上,已经彻底地脱离了人民群众,让组织意图不能很好地贯彻,我真的很后悔以前的行为,同时也非常感谢区政府,能在这个时候当头棒喝,让我不至于向错误的方向滑得更远。”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微微地颤抖着,看起来吓得真是不轻。 “果然是逆境才能令人成长啊,”陈区长由衷地感叹一声,又看一眼林桓,似笑非笑地发话,“老书记,他说不是他写的,你怎么看?” 林主席听得皱一皱眉,这个事儿真的是不好判断,要说起来,宋鸿伟是有充足的理由和动机这么做,但是话说回来,丫的理由实在太充分了,充分到别人也看得非常分明。 正是因为如此,别人假借宋鸿伟的名头,搞个实名举报,可能性也极大。 如果真是后一种可能,省委组织部这个调查就有点儿戏了,起码省里应该先联系上小宋,落实一些情况,再派人下来调查,这才是负责的态度。 然而再想一想,正是因为涉及的是省委组织部,这个儿戏反倒是能够理解了——这衙门实在太位高权重,有了线索可以直接下来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而且刚才他跟张浩相遇之后,张部长也说了,省里联系过宋鸿伟两次,但也是电话打不通,今天的调查,已经是水落石出,但是不管李竞还是方文,都是要找到宋鸿伟的。 李处长并不认为,自己找到此人就能翻盘,岳老大已经表态了,那真相是什么就不重要了,他只是抱着一点侥幸心理,希望能从那里找到一点不利于陈太忠的证据——或者能证明自己被蒙蔽也算,那样就不至于输得太惨。 方调找宋鸿伟的心情,就不那么迫切了,但是他也必须要找人,一个是完善程序,防止别人再做手脚,一个就是替组织部找回点面子——对内来说,是李竞大败亏输,对外来说,组织部却是不可能错的,那么,错的就是某些心怀叵测的个别人。 林桓分析来分析去,觉得这两种可能都不小,但是他显然不能轻率地做出判断,于是就问一句,“我认为,首先还是要对一对笔迹,太忠也帮着过目一下。” “这个……”陈太忠的嘴角抽动一下,迟疑了一下才发话,“我也没看到举报信,省委组织部的人做事,还是很讲原则的。” “你没看到过?”林桓愕然地重复一遍,眼皮情不自禁地跳了两下,尼玛,你连举报信都没见到,就让我去抓人,这个……关系到我这老头子的一世英名啊。 “举报信是电脑打印的,”关键时刻,张浩出声了,他笑眯眯地看着宋鸿伟,“只有落款签字是手写的,我脑子里还有点印象,你先写一下自己的名字吧。” “只有……签名?”宋鸿伟的眉头微微一皱,然后就笑着点点头,“那好。” 他倒是想说不好呢,就这么几秒钟的功夫,廖大宝已经从上衣口袋里扯出了签字笔,又顺手拽出个小本子,面无表情地递了过来。 宋主任深吸一口气,提笔悬腕,刷刷刷几笔就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双手递给了张浩,他还不清楚对方是谁,只知道人家见过自己的举报信,所以就讪笑着发话,“这位领导……请您过目。” “那我看一看,”张部长从手包里摸出一副眼镜戴上,又掏摸一下,手上就多了两张纸,他看看纸,又看看小本,来回看两眼,苦笑着将纸和小本递给了林桓,“老书记,您这慧眼如炬,判断一下是不是一个人写的吧。” “嘿,小浩,学会跟林叔打埋伏了,”林桓笑着接了过来,心里却是暗暗地吃惊,合着张浩手里就有举报信,却是一直都没有说,直到现在才拿出来,这还……真是谨慎呐。 收起那份感慨,他随意地看一看,就呆在了那里,好半天之后,才将本子和纸递给了陈太忠,“太忠,我对这个不熟,你看一看。” 陈太忠接过来看一眼,合着张浩带的举报信不是原件,是复印件,不过两个签名真是相差仿佛——事实上若不是他知道对方叫什么,都看不出这上面写的是什么,真的是剑走偏锋笔走龙蛇,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俩签名真的很像。 陈区长并没有太多的犹豫,他抬手招一招,“来,老宋,你自己看一看,凭良心说,这个笔迹像不像你的?” 宋鸿伟也挺纳闷这几位的反应,心说这像不像的,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不至于犹豫这么半天吧?听到招呼之后他走上前,结果一眼就……愣住了,然后他倒吸一口凉气,“这不可能啊,我的签名是花了一千块钱,请人设计过的。” 下一刻,他一伸手就拽住了林桓,苦苦着哀求,“老书记,您说句公道话,我的字儿拿不出手,被您骂了多少回了……我除了自己的名字,也就是‘同意’两个字写得还将就。” 这一刻,他是真的怕了,要说被警察抓住的时候,宋鸿伟还比较嚣张,但是被陈区长打发到党史办之后,他就大彻大悟了,离了那个位子,他真的屁也不是。 这次去地北,他说是考察,主要还是散心去了,至于说手机不开机,那真的太正常了,这是为了避免那些无关的骚扰——他的官场生涯已经结束了,何必再去听那些冷言冷语,和貌似关心实为幸灾乐祸的问候? 反正……不可能更糟糕了。 然而就在今天,他回家之后,才发现事情真的可能会更糟糕,想一想这次招惹的是陈太忠,他真的差点吓得尿出来——身为政府中人,他最知道陈区长有多可怕了。 下一刻,宋鸿伟就想到了关窍,他禁不住叫一声,“老书记,我平常签名,都是用这个字,很可能是被人模仿了,但是……可以查指纹的嘛。” “查指纹……嘿,你以为你是谁?”林桓哭笑不得地看他一眼,林主席经历了多少运动,可谓是身经百战的老运动员,人虽然是老派人,但是官场里各种鬼蜮伎俩,他见得太多了,也分外明白其中的分寸。 像这个举报信报上去了,大家抓过来就看了,谁还会想到指纹什么?对省委组织部来说,这是实名的,举报的又是一个小小的区长,没必要郑重其事地对待。 举报信都不知道被多少人拿过了,这个时候说查指纹,真的有点天方夜谭,林主席冷冷一笑,“如果你真的有意混淆视听,你会留下指纹吗?” 宋鸿伟愣了一愣,再次软绵绵地坐到了地上,有气无力地低声哀嚎,“真的不是我干的啊。” “滚出去,”陈太忠眉头一皱,淡淡地吐出三个字,“不管是不是你干的,我现在看着你烦……老实在家呆着,要不别怪我不客气。” 宋鸿伟是真的害怕他,闻言站起身,就向小院外走去,嘴里还在辩解,“各位领导明鉴,真不是我干的……我受点冤枉无所谓,但是不能让亲者痛仇者快啊。” 他离开之后好半天,院子里的人都没兴趣说话,最后还是林桓叹一口气,“真的不能确定,一定是他干的。” 陈太忠摸出烟来,给大家散一圈,除了王媛媛之外,四个男人人手一根,坐在那里默默地喷云吐雾,听着雨丝悄悄落在地面上的沙沙声,陈区长觉得心绪通透神清气爽,禁不住微微一笑,“这样的雨天,这么清新的空气,咱们有点俗了。” “真的有点俗了,”张浩笑着点点头,“这个事情,是不会有答案的,没必要刻意去查……嫌疑人真的太多了。” 第3748章 最好的还击(下) 这是真正的大实话,这个举报信若不是宋鸿伟写的,想要查出主笔,那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潜在的可能实在太多。 这件事情看起来诡异,但想要促成此事,成本不需要很高,写封信即可,而嫌疑人的范围真的太广了——只要知道宋鸿伟和王媛媛恩怨的人,都可能写得出这么一封信。 至于说受益越大嫌疑越大的理论,在这一刻也不是很适用,很多人都是抱着将水先搅浑了,再浑水摸鱼的想法,哪怕损人不利己,只要己方没什么损失,那也可以尝试。 这就是真实的官场环境,出损招的不一定是对头,很可能是间接的同盟,而且陈某人的冤家对头,真的实在太多了,也难免有人使坏。 陈太忠听明白了这话,抬眼看一看漆黑的夜幕,扫射到里面细细的雨丝,一时间有了一丝明悟:原本就看不分明的东西,我要是去细细辨识,或许……就落了下乘? 他一向是信奉恩怨分明,但是此刻,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向心头,茫茫人世煌煌众生,我又怎么可能清楚每一个人的想法? “既然查不下去,那也只能不查了,”陈太忠苦笑一声,“这个阴险的家伙……我等着他再次冒头。” “太忠,在我的认识里,你不该这么软弱,”听到这话,林桓不干了,他冷冷地哼一声,“查不到人,也要把水搅浑了,以儆效尤……你敢保证这不是宋鸿伟的苦肉计?” 你说我软弱?陈太忠的嘴角抽动一下,他听别人形容自己的词语很多,正面的居多,反面的也不少,大致是说他飞扬跋扈、心狠手辣之类的,听别人说自己软弱,他还是头一遭,真是耻辱吖。 但是陈区长决定虚心听取经验,他点点头,“林主席说得没错,宋鸿伟搞苦肉计的嫌疑很大,那么,我该怎么做,才能掩饰自己的软弱?” “不管是不是他干的,都是他干的,他必须受到惩罚,”林主席微微一笑,又顺手戳穿他的小算盘,“至于说你软弱……就算你自己信,我也不信。” “其实我也不觉得自己软弱,”陈区长干笑一声,林桓说是长者,但是不讲理起来,那是真的不讲理,直接就宣判了宋鸿伟的死刑。 身在基层,很多事情是没办法讲道理的,心不狠手不辣,最后吃亏的只能是自己,经过这番交谈,陈太忠越发地看清楚了这一点,于是他吩咐一句,“小王,你现在就去宋鸿伟家,让他给你个交待。” “现在欺负他,没啥成就感,”王媛媛却是有主见的很,她皱着眉头回答,“等大家认可,我确实比他做得好……我才会去找她。” “只冲你这个心态,将来一定前途无量,”张浩沉寂很久了,此时却伸出个大拇指来,“小王,我看好你。” “小浩,难得你下一趟北崇,跟陈区长好好喝吧,”林桓笑着发话,然后又看一眼廖大宝,“我今天是喝好了,廖主任……咱俩一起走?” “林主席您酒量不止这一点吧?”廖主任笑着问一句,又看看剩下的那三位,发现领导没啥反应,于是点点头,“那成,我正好跟宾馆联系一下,给张部长安排个房间。” 这俩走了,小院里就剩下三个人了,奇怪的是没人说话,好半天之后,张浩晃一晃面前的酒杯,“今天喝得不错,太忠,以后有什么事儿,尽管来找我,大家是朋友。” “其实我跟岳部长,真的没什么关系,”陈太忠轻喟一声,驴头不对马嘴地回答一句。 但是这么一句,张浩还真的听懂了,因为他今天来陈太忠的小院,赌的就是这一把——张某人从体改委主任调到组织部副部长,这不算升迁,半点都算不上。 他的前途暗淡了,已经没有方向了,正处往副厅走,真的太难太难了,尤其是做为机关干部,想干个县区一把手都很难——说起来组织部副部长很光鲜,但是真要细细算的话,他倒是宁愿干个县长区长啥的。 今天他本来是个单纯的陪客的身份,就是走一道组织程序,还是吃力不讨好的这种——调查人,这怎么能算是好事? 但是下午发生在北崇区党委的那一幕,给他的感觉真的是太深刻了,原来我阳州的官场里,还有这么猛的人! 陈太忠很猛,这是他早知道的,但是知道得再多,也赶不上亲眼目睹的震撼,当时他就在想,这个人……或许能对我有所帮助。 后来的发展,那就不要再说了,看完一场大片之后,他敏锐地发现一个问题,方文这大阴人对上李竞反脸无情,但是对这个年轻的区长,居然有点微微的……畏惧? 没错,就是畏惧,还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方调是非常阴险,但张浩非常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感觉,待后来陈太忠接岳黄河电话时,那种随意的口气,被不止一个人注意到了。 里面绝对有蹊跷,张部长意识到,对自己来说这是一个机会,遗憾的是,他是配合省委组织部来调查陈太忠的,这种情况下想搭上线儿,不是一般的难。 所以他要认真地调查宋鸿伟,可机会总是在不经意间就降临了,他居然在宋家门口撞上了林桓,再往后的事情,大家就知道了。 听陈太忠说跟岳部长没什么关系,张浩笑着摇摇头,“太忠你这就谦虚了,连举报信都没看到,就能确定是谁写的……” 我跟你没这么惯吧?陈太忠听得有点愕然,不过再想一想,这一晚上,张部长都在刻意拉近彼此的距离,所以这话听起来,倒也不是那么唐突。 “张部长你还真是用心了,”他苦笑着摇摇头,“大家都不是外人,我也就交个底儿……你想,我要真是部长的人,至于被人打这么个冷不防吗?” 想到这个现实,年轻的区长也有点无奈,他心里很清楚,岳黄河不是对他没印象,但是这回护之意真的不算太强,说起来,大约还是双方太陌生,等级差距也太大。 说起来让人有点心寒,其实官场里还就是这么回事,不是嫡系,级别差得也远,人家肯帮忙照拂一二,那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让陈太忠感到憋屈的是,这次他能没事,和岳黄河的照拂一点关系都没有,纯粹是因为他有原则,管得住下半身,才会好人有好报。 岳部长虽然也安排了方文,但根本上讲,陈某人只是个被利用的道具——正经是老岳在这件事里收获不小。 哥们儿这个情,领得冤不冤啊? 张浩闻言笑着点头,他也认可这个说法,不过还是鼓励了两句,“岳老大是初来乍到,你好好努力,以后有的是机会,起码这是个好开头……你说是不是?” “你我初次相见,也是个好开头,”陈区长听得微微一笑,埋头拉车不代表一定不抬头看路,这位好歹也是组织部的副部长,巴巴地上门套交情,他自然不能把这个友谊往外推,至于说此人想通过他走通岳部长的路子……那就只能视情况发展了。 张浩心里也明白这点,不过有希望总胜过没希望,没有谁天生在官场里就有各种关系,无非是经营二字罢了,他笑着点点头,“那是,以后还要多联系,对了……就算这封信真的不是宋鸿伟写的,你也不用太在意,做自己的事就行了,写信的人最多是想恶心你。” “这话怎么说?”陈太忠饶有兴致地发问——难道那幕后黑手知道哥们儿洁身自好? “这是明摆着的,”张部长笑着回答,“也就是李竞性子太急了,要是能多等一等,联系上宋鸿伟,这一趟他都不用跑的……你说这假借的实名举报,经得起查吗?” “这个倒是,”陈太忠经此一提醒,才反应过来,他深陷局中,考虑的事情太多了,倒不像人家张浩这种局外人,一眼就能看出要点。 “那我埋头做事,早日把北崇的经济搞上去,就是对举报者最好的还击,”他笑着点点头,心里也猛地轻松了不少——要知道,他原本是睚眦必报之辈,最是习惯将事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发现有人躲在暗处算计,这心情还真的不是很好。 “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人,我见过太多了,都是些藏头藏脑的鼠辈,”张部长笑着摇摇头,“你说得没错,专心做好自己的事,就是最好的还击。” 王媛媛一直坐在旁边默默地听着,听到这句话,她是再也忍不住了,禁不住轻声嘀咕一句,“我觉得这种人,还就是咱们干部里面多,普通老百姓里,还真没这么多心思阴暗的。” 两个正处级干部听到这话,禁不住面面相觑,好半天之后,陈区长才干笑一声,“利之所在嘛,官场里相关利益太多,普通老百姓哪里有机会面对那么多诱惑?” “是啊,”张部长干笑着点点头,“小王,以后你慢慢就会习惯了,想当年我刚进这个体制的时候,血性可是比你还要足……” 第3749章 无小事(上) 陈太忠没想到的是,好不容易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次危机,没过两天,区里有新的传言了:陈区长似乎那个……贵体有恙,不能那啥。 这个传言可是有点恶毒,一般人不敢跟陈区长说,就连廖大宝也不敢乱说,两天之后,还是林桓这为老不尊的主儿,幸灾乐祸地把话传给了年轻的区长。 陈太忠对这些流言已经免疫了,他要办的事情太多了,于是不以为然地表示,“他们怎么说,又伤不了我一根毛……老书记你最近没啥事?” “你还嫌我事儿少?”林主席忙不迭地摇头,“西崖沟的还林款我问过了,村民们说款子都下来了,下坝村的统计也出来了,多报了八十余亩。” 这就是他最近在忙的事,还林款已经全面开始拨付,大部分的款项都直接拨到了农民的手里,但是不管什么时候,总有个别人胆大包天心存侥幸。 两天前,陈村镇西崖沟的村民到镇子上告状,说村委会拿了钱不往下发,镇领导把村长叫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村长也有理由,村委会认为这钱发下去意思不大,倒不如村里统一替大家管理起来,还林的这一大片是连着的,统一管理规模化种植,好处真的不少——套种、间伐、水资源等方面,都可以很好地协调,比小农经济一般的种植要强很多。 但是想搞好这个,是需要前期投资的,村里又没钱,那就只能先挪用一下还林款,村委会表示说,我们跟大家解释过了,统一部署好之后,你们获得的只会更多。 这个理由,镇政府觉得还算说得过去,就给村民们做工作,村里拿这个钱,是要买泵机这些,集中资源做大事,这也是村委会的职责,你们别太鼠目寸光了。 已经有人去县里,跟政府反应去了,村民们冷笑着表示,说白了,就是村委会看到上面发钱给农户了,眼红,至于说搞什么统一管理,那真是扯淡的话,谁会相信这个? 镇子上一听,此事居然捅到区里了,登时就不敢再尝试调解,而是向区里请示,此种情况该如何办理——其实村子里那点想法,连村民们都看得出,他们能不清楚?眼见着遮盖不住了,那也就只能先求自己脱身。 区里的回答,只有一句话:事情未必是坏事,但是经过村民同意了吗? 这么一问,村委会就再也无法偷换概念,这原本是国家补贴给农户的费用,不管你村里再有想法,也不能随意地截留,须得先征得农户的同意——严格来讲,是该先发下去,然后再收上来,至于有人不愿意交,那他不享受便利就是了。 徐瑞麟可不会就这么简单地问一句就算了,他直接向陈村镇建议,免去西崖沟村村委会主任,陈太忠知道之后,也表示支持。 而且这件事,引起了陈区长的高度关注,他实在想不到,自己三令五申地强调,这个钱要及时地、不打折扣地发到农民手里,居然还有人胆大包天到从中截留。 当然,这个截留是找了一定的理由,正是所谓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但是其本性终究是不会变的,面对此情此景,陈太忠想起了屈刀乡魏得一想搞的大棚基地,禁不住扼腕长叹:与其有琢磨这些歪门邪道的功夫,脚踏实地发展两个项目不好吗? 说来说去,农民还是弱势群体啊,虽说现在的北崇区政府,是相当注意干群关系了,但是侵害农民权益的事情,还是时有发生。 有鉴于此,陈太忠就安排林桓,你去调查一下退耕还林款的发放情况,你老人家德高望重,此事非你不可——反正监督和配合政府工作,也是政协的职责。 你是要累死我老头子啊,林桓嘴里挺不满意,但心里还真不是那样想的,他的骨子里,是有清官情结的,而且他原本就是个闲不住的,别人到了二线上,就是个种花养鸟了,有那嘴碎的想指点两句江山,基本上也是自讨没趣——别人得愿意听。 跟他们相比,林主席就是幸福的,所以他嘴里喊累,却是跟区里支了一辆面包车,整天地东跑西跑,结果别说,还真被他查出问题了,有些地方,存在虚报退耕还林亩数的现象。 像这个小岭乡的下坝村,就是其中之一,多报了八十多亩,签字领钱的人里,还有十年前就死了的村民,性质……比较恶劣。 他看到的是性质恶劣,陈区长心里则是浓浓的悲哀,尼玛,这八十多亩的还林款,一年下来也就万把块,这么一点小钱,就让整个下坝村的村委会陷了进去,说出来就丢人啊。 “既然你忙,那就算了,”陈太忠摇摇头,“近期就退耕还林中出现的问题,区里要开个会,你协助徐瑞麟办好此事,该罚的罚该撸的撸……这不是一年的事情,以后年年要有的。” “你不参与?”林桓听得一皱眉。 “你俩把关的事情,还需要我?”陈太忠狠狠地瞪他一眼,“你刚才说了,我这最近……不是身体不好吗?” “这个传言,其实也是好事,呵呵,”林主席居然笑出了声,“起码很多干部接近你的时候,没有太多顾忌了……你是又打算指派我干啥?” “你忙就算了,”陈太忠冷哼一声,“我找别人办好了,省得你总抱怨,查退耕还林是徐瑞麟的事儿。” “我这可不就是帮小徐背黑锅?”林桓很不以为然地反问,“整天在乡镇乱跑,老骨头都快颠得散架了。” 然而,话虽这么说,其实他还是很享受这种工作的,在他看来,新生代的干部魄力不足,太害怕得罪人,而林某人不怕得罪人——事实上他最得意的,是自己在到了政协之后,还能决定很多事情,对很多二线干部来说,这种权力依旧在握的感觉,非常难得。 所以他又问一句,“到底什么事,你说一说嘛。” “还是跑乡镇,移动大棚的建设啊,”陈太忠漫不经心地回答,“这个质量必须把握好,而且这个大棚搭建,需要一定数量的熟练工人,得组织一批这样的人手……老书记,你的群众基础,有用武之地了。” “这不扯吗?你得找卢天祥,他接那么大的单子下来,”林桓直接点出了北崇首富的名,事实上,卢天祥做为一个外行,直接介入钢结构行业,是很不遭人待见的,虽然材料都是区里买的,他干的只是加工,赚个加工费,但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不满。 林主席倒没有不满,但是他对卢天祥也没什么好感,“卢总不是招了五六十号人吗?” “那五六十号,是他加工厂的技术储备,”陈太忠哭笑不得地解释,“一千亩的大棚,让这几十号人干下来,那得干到猴年马月去。” 对于移动大棚的各项数据,陈区长现在已经了然于胸了,定好点之后,首先要派人去勘测,选址的光照合适与否,土地是否平整了,水电的供应能否保障,一切条件准备妥当了,才能开工,要不然那就是瞎耽误时间。 勘测需要人,设备设施搬运也需要人,搬运过去之后,搭建大棚还需要人,以一亩的大棚为例,想要干好,就算排除天气的因素,两个大工加两个小工,起码要干三天。 一千亩的大棚,只说施工,两个大工加俩小工,起码要干三千天,这是很简单的定额工日的问题,那么这么多大棚想要半年之内盖起来,起码要有四十个大工和四十个小工。 然而工期还不是这么算的,有密集期有空窗期,为了保险起见,六十个大工和六十个小工是必须的,尤其是小工,遇到双抢直接回家了,到时候想找人搭手,那得找大工。 最为要命的是,这个活动大棚,不是人人能上手,学习和适应还有个过程,所以说陈区长操心此事,还真的不是白操心。 “也是,搞这个大棚,起码要一百号人,十辆车,”林桓点点头,他久做基层工作,有些东西不需要人指点,自己就能想到,“但是过了这一拨工程,这些人就没事干了……啧,其实他们可以去敬德干嘛。” 陈太忠哈地一声笑了,“这是你想到的,我可没这么想,敬德这边的工作,我是不能做的……老书记,考验你人格魅力的时候到了。” “我就知道,你找我没好事,”林桓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北崇最近和敬德达成了一系列的合作协议,但是不管怎么说,北崇终究是北崇,敬德是敬德,眼下陈太忠的意思,就是要借敬德人的力量,帮北崇添砖加瓦了……当然,事后敬德人不会一无所获。 可这拨人用完了,大部分是要遣散的,而且可以肯定的是,遣散的会是敬德人,那多少有点得罪人,陈区长身为一区之长,不便亲自操办。 林桓倒是不怎么介意,农民工能在家门口找到零碎活儿就不错了,还想干一辈子?他倒是认真地建议,“太忠,我这老头子,有啥事都敢往上冲,但是你要考虑,现在办事的人太少了,得招人了。” 第3750章 无小事(下) 办事的人太少,你这是在开玩笑吧?陈太忠总觉得,政府里面的冗员真的太多了……人不少,只是用不到地方,就显得人少了。 不过林主席提建议,他也不好不予理睬,于是笑着问一句,“我该在什么地方增加力量呢?” “计委,计委口上的人太少,”林桓很郑重地表示,“你的作风,注定了计委是政府第一部门,但是……现在连主任都没有,这是你执政理念和作风的脱节。” 真不愧是计划经济年代过来的老干部!陈区长干笑一声,“那照你说,计委得有多少人?” “起码得十一二个人,现在的计委,总共才五个人,”林桓微微一笑,语重心长地发话,“太忠啊,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老了……” “木有,绝对没有这回事,”陈太忠很果断地摇摇头,又点点头,“您还年轻。” “好,就算我年轻吧,比你还年轻,”林桓点点头,也懒得跟他计较,“但是计委现在的摊子越来越大,你不能不管了,大棚是计委的……煤场何尝不是计委的?” “你这话……似乎有所指?”陈太忠的眉头微微一皱。 “根本没有所指,”林桓摇摇头,笑着回答,“不过你最好还是惦记一下煤场的事情,孟志新不在,王媛媛……她真的还差一点,镇不住场子。” 这货一定知道些什么,陈太忠听出来了,但是老林不肯多说,他也就不想去费心挖掘,政府里这点事,他应付得来的。 麻烦不会因为他认识到了而消失,两天后王媛媛找了过来,“头儿,计委能不能搞个三产?现在的人手实在太紧张了。” “啧,到哪儿去搞这份支出呢?”陈区长听得一皱眉,有些口子真的不能随便开,开了就收不回来,服务公司聘用的肯定是合同工,但是这些合同工聘用容易,解约可是麻烦。 可以想像得到,计委的三产招人,基本上算小半个铁饭碗,还能常在领导面前露脸,操作得当更有进入体制的机会,那应聘来的人里,关系户绝对少不了。 到时候想解约,若不能全部解约,就又要有麻烦,全部解约的话——这需要一定的魄力,还是那句话,陈区长不怕麻烦,但也不喜欢麻烦。 不过再转念一想,随着北崇的发展,可以搞的项目越来越多,那确实是需要更多的管理人才,这个东西想回避也回避不了,那么,该招就招吧。 然而,这跟大学生返乡创业的计划,似乎又有点冲突……说来说去,还是人才太少啊。 他想一想之后,抬头看一眼王媛媛,“是不是堆场那儿有什么问题?” “哎,”王媛媛闻言就叹口气,说起这个来,她还真是有点惭愧,“好像是磅秤上面可以做点手脚,不过我也没什么线索,更没抓住证据,所以不能贸然向你汇报。” “所以你想找几个人,帮着看磅秤?”陈太忠皱着眉头发问。 “我去过好几次堆场,没发现问题,”王媛媛又轻叹一声,她好歹也是计委副主任了,总不能一直蹲在堆场——事实上,最近计委的工作真的很忙。 要说起来这个堆场,也有点题外话,原本陈太忠的意思,是要货主自己看货,等煤场建起来之后,再拉往煤场,进场的时候核算和付款。 但是部分走汽车运输的华亨就叫苦了,说这是大宗交易,占的资金太大了,利润又低,你煤场建不起来,不是我们的问题,而且你还要修路不是?这潜台词就是——谁知道你什么时候才建得起来? 反正陈太忠做事,经常就是被事情推着走,于是双方协商一下,说这进了堆场的煤,北崇支付百分之九十的货款,回头运进煤场之后,结清余款。 其实以陈区长的性子,他真的想让乙方垫付大笔资金,进煤场之后,一笔结算干净——在凤凰科委,他就是这么做的。 然而非常遗憾的是,现在的煤炭很俏,虽然不能说完全是卖方市场,但货到付款也是最差的结算方式了,否则人家根本不会卖给你。 所以现在堆场的煤,百分之九十的所有权是北崇的了,这个过磅要是有问题,还真是不能忽视,不过计委总共就这么几个人,过磅的事情,就是由物流中心筹建处来代管的——葛宝玲是筹建处主任,她从交通局的三产里抽调几个人,安排工作。 事涉常务副区长,王媛媛人微言轻,就算有陈区长的青睐和信任,没有充分的证据在手,她也不敢随便汇报,所以只能先申请招两个人,盯在磅秤那里。 听到她承认了,陈区长笑着摇摇头,“这可不是招人能解决的,你确信招的人就能发现问题?发现问题的话,他们一定有胆子汇报?你又怎么能保证,他们不跟别人同流合污?” “但是既然可能有问题,总不能什么也不做,”王媛媛皱着眉头回答。 “啧,”陈太忠无奈地咂巴一下嘴巴,又问一句,“你认为葛宝玲知情吗?” “她应该不知道,”王媛媛摇摇头,“就是过磅的人的问题,有传言说,他们收受别人的好处……只是传言。” 这个可能性倒是最大的,陈太忠点点头,他来北崇也半年多了,从传言中知道,葛宝玲不是个屁股干净的干部,但是她绝对不是个没脑子的。 陈区长对干部的小私心并不放在心上,只要能力能超过私心即可,他也并不认为,葛区长会傻到在磅秤上搞鬼——对常务副来说,这也太没技术含量了。 不过陈太忠也想不出,磅秤上能如何搞鬼,他有心给林莹打个电话问一问,转念一想,这搞鬼的手段肯定不止一种,需要有针对性地了解才行,于是他沉吟一下,提出了建议,“这两天,李简总想请我吃饭,我是懒得理他,要不你去跟他了解一下?” 李简是四家煤炭供货商里,唯一一家没有大背景的,他也没有铁路运输的关系,只能靠卡车来拉,想必对这个过磅是有所了解。 “他还去宿舍找过我,我没让他进门,”王主任苦笑一声,“我一直牢记您的指示,不跟这些人做过多的接触。” “是啊,诱惑太多,”陈区长轻喟一声,然后又笑着摇摇头,“这个克制是要发自内心,脑子里的弦儿不要松了,一味刻意地回避,也没什么必要……你总是要跟这样那样的人打交道的。” “我懂了,现在去办公室给他打电话,”王媛媛点点头站起身,“哪怕他不承认,也算是旁敲侧击地警告了这种现象。” “他要是敢说不知道,我自有办法,”陈区长微微一笑…… 他俩说话的时候,葛区长正在双寨乡视察,一个是关于道路建设的,还有一个就是关于移动大棚的,做为双寨出来的区领导,她向乡亲们指出,咱们乡的大棚亩数比较多,也比较零散,建设不能全部指望区里,乡里的党政干部应该安排人手,去积极地学习大棚搭建。 乡党委书记和乡长连连点头称是,顺便就请领导用了饭再回去,葛区长本来都答应了,不成想没过多久,接到了陈区长的电话,她只能推辞了,“陈老板要我回去说事,你们自己吃吧。” 她来到陈太忠的小院,正是晚饭时分,旁边除了小廖也没别人,于是她也不客气地坐到了饭桌旁,“区长找我来,有什么事儿?” “物流中心堆场管磅秤的人,换了吧,”陈区长轻描淡写地指示一句。 葛宝玲听到这话,眼皮子禁不住就猛跳一下,她分管的交通局是能查路政的,有人会琢磨磅秤怎么玩,她先是果断地点点头,然后就犹豫地发问,“只是换掉……要不要做处理?” “自查吧,好像还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陈区长叹口气,“这个问题,你要重视起来,他现在能收受好处,将来就能在磅秤上搞鬼,不好的苗头,必须扼杀。” 王媛媛从李简那里了解到,过磅员目前还没在磅秤上搞鬼——起码李简是这么说,但同时李总也表示,半夜来的车,过磅员是不给过磅开单的,如果司机不想守着货呆一宿,那最好是给人家意思一下:大半夜的过磅,不容易。 “原来是这样,”葛宝玲的脸上,有些微的异样,心说你这也太大惊小怪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不是很正常吗? 事实上,过磅开单这个活儿很轻松,只是有点枯燥罢了,所以过磅员也是些关系户,不过她还是点点头,“好的,换什么人……你有计划吗?” “你不能小看这个事情,”陈太忠看到她的不以为然了,于是很严肃地指示,“找正式工过磅,最少副科级的干部推荐,出问题的话追究连带责任。” 第3751章 陈警官(上) 葛宝玲这个人,算是非常会来事的,知道陈区长决心已下,她也不做辩解,第二天上午就安排人停了那四个过磅员的工作。 不过她一时没有得力的人手,索性从交通局和民政局抽调了几个靠得住的,先维持住堆场的运转,然后再筛选人。 其中有一个,是民政局的办公室主任,他自告奋勇地为老区长分忧解难,然后他就问一句,“那半夜来车,咱们过不过磅?” 葛区长沉吟一下,发现不管过不过磅,都有不好的地方,现在看磅秤的,都是有点身份的,半夜起来实在不太合适,但是不起来,又不够体恤司机,好像工作态度也不够端正。 她想一想,最终还是决定问一下陈区长——这件事情让她已经被动了,再有纰漏的话,保不准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 这点小事你也问我?陈太忠接到这个电话,真的有点吃惊,他其实很少干涉别人的工作,“你看着办吧……不过要我说的话,堆场外面给他们划出来块停车地方就不错。” 物流中心有停车场在修建中,不过拉煤的车是不许进的——太脏了,而司机们将车随便停在路边的话,货物容易丢失。 葛宝玲觉得,区长这个指示不失为一种选择,司机们连夜过磅,可不就是图停在堆场里面安全?外面划一块地方专门停车,有一两个人看守就行了。 陈区长挂了电话之后,背着手继续听马媛媛的解说,马总想扩建北崇宾馆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不能满足于只搞个四层简易楼。 “起码要有一层楼的套间,便于为领导服务,其中要有最少四个豪华商务套,很多外来的企业已经对我表示,如果有够档次的商务套,可以考虑长包房……北崇目前就没有上档次的写字楼。” “宾馆和写字楼,其实并不是一回事,”陈太忠笑一笑,要说别的,他可能不懂,但是说现代办公理念,他相信北崇还真不会有几个比他强的,“过度就是过度,这个没必要搞。” 这就是一锤定音了,马媛媛也不敢再坚持,但是犹豫好一阵之后,她还是鼓起勇气发问,“我们能否自筹资金……提高一些房间的档次?” “嗯?”陈太忠听得有点奇怪,他侧头看她一眼,“宾馆最近很有钱?” “不是,”马媛媛吓得连连摇头,事实上她这么坚持,还确实是因为宾馆最近比较有钱,但是她怎么敢就此承认? 北崇宾馆一直都是捉襟见肘的地方,反正没钱了就找政府要,有钱了就找个名义花掉,账上的钱不敢有太多,否则时刻都有被区里化缘的可能。 但是陈区长跟上一任张区长不一样,他从不拖欠宾馆的费用,也不过问宾馆的账目,又因为移动充值卡一事,马媛媛办得相当漂亮,陈区长平时在家里,也享受到了便利的饭菜,所以他要办什么事,就绕过李红星直接联系马总。 那北崇宾馆想要什么应付款,别人也不好拖着卡着,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像北崇最近强调安全生产,有好几个会议都是在宾馆开的,相关的会场租用和会餐费,也有五六万了。 这个费用是该白凤鸣支付的,搁在往年,白区长能在半年内结账,那就算厚道了,谓之季度结——冬季开始的时候,才结算春季的费用,拖到最后,宾馆哪怕抹掉一些账目,也想尽快拿到钱。 机关之间,这种拖沓的作风实在太常见了,再加上一些其他因素在里面,北崇宾馆想搞好,也搞不到多好。 这个因果关系很明显,北崇宾馆被各个行局、区长之类的拖欠诸多费用,他们自然就要拖欠供货商的费用——有时候也会昧掉零头不给。 当然,宾馆毕竟是公家单位背靠区政府,供货的人是不缺的,但是尼玛……这么坑爹的支付方式,还有一些回扣之类的,所以宾馆的采购价要远高于同行——提高供货价,本身就是规避损失的行为。 就是因为如此纠结的关系,宾馆想搞好很难,但是马媛媛也不敢说,我们就不接会了,只接散客——那才是真正的找死。 但是陈太忠来了,尤其是充值卡事件之后,白凤鸣就主动跟马媛媛说了,以后改成月结吧,本月结上月的——你指望他现结,这实在不太可能,白区长手上的事儿太多了。 谭胜利倒是还想保持季度结算这种方式,但马媛媛说,这个怕是行不通了,区长最近屡次跟我说,你宾馆这么多会,不能总让区里贴钱。 谭区长听到这话,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补发教师工资一事上,宾馆是出了大力,我也很感激,那以后就改了结算方式吧。 这个资金一盘活,北崇宾馆就慢慢地有点起色了,以前马总四处登门要钱,还未必足额,现在不必把功夫下在这个上面了。 所以说陈区长对北崇的改变,不仅仅在那些看得见的东西上,有些变化是静悄悄的,润物细无声,也只有当事人心里最清楚。 尤其是最近,北崇大项目频频,多少外地人来区里寻找机会,都要投宿在这里,对一个宾馆来说,入住率才是根本——大家为什么热衷于接会?图的还不是接待会议那几天,入住率高? 再加上陈区长比较认这个宾馆,很多自己有招待所的行局,也愿意来宾馆吃个饭啥的,比如说交通局、移动公司、农行和建委之类的,以前基本是不来宾馆吃饭的。 所以马总手上,是有了几个小钱——不枉她在充值卡一事上辛苦一番,那个事情她办得并不容易,六十万的周转资金,她硬生生地借了四个月,撇开欠下的人情不提,只说一次次把卡拿到朝田变现,差旅费之类的加起来也亏钱了。 按惯例,有钱她应该尽快花掉,可新区长虽然不问宾馆的账目,马媛媛却也不敢胡来,目前她手上有个百八十万,想找个口子花掉——但这个风,得先吹到区长耳朵里。 “你自己有钱,那就花嘛,”陈区长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北崇宾馆近期的经营状况有所改善,他是非常清楚的——廖大宝跟大厨都处成朋友了,虽然他有点恼火马总顶风硬上的行为,但是话说回来,钱是宾馆赚的,他要是随便干涉,也不是那么回事。 自己赚的钱,自己都不能花,那大家辛辛苦苦地赚钱图个啥劲儿? 所以他只是轻轻地点一句,“投资基础设施建设,是为了钱生钱,我是赞成的,但是有个原则……要经得起审计。” 经得起审计,也就是允许马媛媛适当地吃点回扣啥的,但是不能太过分——这是陈区长一向的原则,贪财不算什么,能做出事情就行。 他的话说得平淡,却也隐隐有种威慑感,马媛媛闻言不怒反喜,手里的钱可以花出去了,当然,这个吃相要文雅,于是她点点头,“请您放心,我一定……” 她的话说到一半,一个年轻男子匆匆走过来,一脸焦急地发话,“马总,又有人丢钱了,这次丢钱的,是《朝田晚报》的一个见习记者……” “又有人?”陈区长听得眉头一皱,这丢钱丢成常态了? “最近拼房间的人里,经常出现财物失窃的现象,”马媛媛发现区长神情不对,忙不迭出声解说,“我们除了告诫顾客之外,目前已经投资两千余元,推出了保险箱服务……” 这实在是没办法的选择,北崇宾馆现在的入住率,稳稳地维持在七成以上,前文说了,两人标准间一个床位是四十,想包房间得出一百——很多老住客知道这个行情,就说我还有个同事上厕所去了,就是八十了哈。 这个小漏洞钻一钻无妨,北崇宾馆这么搞,主要是有太多拼房间的现象了,但是这一拼房间,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之间,没准就要发生点什么事情。 有人喜欢晚睡,有人喜欢早起,有人呼噜打得山响……这些矛盾都是次要的,常跑江湖的,知道看好自己的重要财物,比如说把钱包压在枕头底下,但是社会上也从来不缺初出茅庐的生瓜蛋子。 所以这几个月,北崇宾馆发生了最少四起盗窃案,事实上在第二起盗窃案之后,前台就提示那些单身旅客了,注意保管好财物,同时购进了不少文件柜,帮客人代管重要物品。 但是这重要物品不包括现金和首饰,后来又发生两起失窃案,搞得北崇宾馆头都是大的——四起案子里的四个嫌疑人抓住了俩,还有俩在逃,真的……折腾不起啊。 所以说宾馆的扩建,也确实是迫在眉睫的需求了。 解释完之后,马媛媛看一眼年轻男子,眉头微微一皱,“不是强调了吗?重要客人还是要尽量不拼房间?” “就没有拼房间啊,”年轻男子苦笑着一摊双手,“一个标间里,住了五个人,这五个人全是同学和亲戚,他们玩得很晚,挤着睡了一夜,一觉醒来,五个人身上的手机和现金全不见了。” “我艹,”马媛媛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女性干部也有骂脏话的时候,当然,她的愤怒是可以理解的,“那就是说……他指控咱们内盗了?” 第3752章 陈警官(下) “就是这个意思,”年轻男子苦笑着回答,“他没说一定是内盗,但是他不认为自己人会偷自己人……都是熟人。” “他们住的是哪个房间?”马媛媛皱着眉头发问,“会不会是外面路过的小偷?” 这一拨人住的房间并不临街,事实上北崇宾馆临街的房间就那么几间,而且宾馆里有值守的保安,除非眼瞎了的小偷,才敢惦记深入宾馆偷东西,尤其是这帮人住的是二楼,这没有防护栏啥的,小偷想上也上不去。 宾馆和客人一致认为,可以排除外来人作案的嫌疑,不过客人们认为,是宾馆出了内贼,但是宾馆则认为,是客人里面出了内贼。 这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了,年轻男人是宾馆的后勤股长,分管保安等事宜,他强调一句,“已经报案了,他们一共丢了九千余元的财物。” 九千余元的财物在北崇不算少,但是也没有达到值得重视的地步,但是必须指出的是,其中六千余元是《朝田晚报》的记者李世路丢的,而更悲催的是,李世路的老爹是省委副秘书长李勇生。 李世路来北崇,是参加个婚礼,他大学的一个校友结婚,娶的是北崇的一个姑娘,尤其需要指出的是,小李的未婚妻,就是他校友的表妹。 他的校友是云中人,只是娶了北崇人,而来参加婚礼的,还有大学其他同学,所以这一屋子人,除了三个同学,就是他对象的堂兄——都是自己人。 所以他就认为,这是大家睡得熟的时候,宾馆的服务员悄悄地进来,将财物席卷一空了,但是北崇宾馆查一下班,知道这时候负责的是哪两个人,就觉得……这怎么也不可能啊。 这还真是说不清楚的事儿了,陈太忠也不想管——专业的事情,还是留给专业的人来处理吧,可是转念一想,尼玛……你敢怀疑我们北崇的民风? 昨天当班的服务员,以及值守的前台,在宾馆里都工作时日不短了,大家都相信她俩的人品,但是也没谁就敢站出来拍胸脯保证:这俩没问题……有问题你找我。 陈区长的恼怒,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前台值守的女孩儿,女孩儿姓苗,他初来的时候,马总曾经做过一些安排,小苗差一点就成了他的铺盖,后来还负责充值卡的兑换。 “那我也去看看……李勇生的儿子,嘿,官好大了,”陈太忠哼一声,心说在我们凤凰市,李勇生也不过是个建委主任。 陈区长来到事发现场,发现两个警察正站在那里盘问当事人,还有个警察端着照相机拍来拍去,听警察们的意思,是现场被破坏得差不多了,没啥有价值的线索。 这倒也正常,总共一个两人标间,里面睡进去五个人,大家发现失窃了之后,又是一阵折腾,还能留下什么线索? 有警察眼尖,发现了陈区长,于是笑着上前打招呼,“领导也来了?” “什么领导呢,”陈太忠笑着摇摇头,“我就是过来看一下,总觉得咱北崇人虽然贫困,但素质并不低……不会发生监守自盗的现象。” “这位领导,”一个小伙子出声了,他个子不高,但是白白净净浓眉大眼,非常帅气,只是眉宇间多少带了点戾气,怎么看都是非常不含糊。 他皱着眉头,略带一点傲气地发问,“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你叫我陈警官就行,”陈区长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这种小案子我不管的,就是偶尔路过,进来了解一下情况。” “案子是不大,”小伙子微微一笑,很尖锐地回答,“但是只知道胳膊肘往里拐,遇到责任往外推,我就必须说一句……陈太忠这治理的说明,很令人失望啊。” 我说,咱不带这么打脸的啊,陈警官的嘴角抽动一下,眉头微微一皱,“听起来,你跟我们陈区长关系不错?” “我就不认识他,他站在我面前,我都不认识,”小伙子冷笑一声,表示自己的不屑,“一个小小的区长,我有必要认识他吗?只不过别人对他的评价,还不算低。” 你这是打脸呢,还是打脸呢?陈区长有点无语了,他威严地扫视一下四周,发现不少人牙关紧咬怒目圆睁,还有人低头抖动双肩,状若出离愤怒——看起来大家都憋得很辛苦啊。 “咳咳,”陈警官威严地咳嗽一下,面带微笑地发话,“谁能把大致的事发经过给我讲一遍?” 事发经过很简单,这帮人打扑克玩得很晚,凌晨三点睡的,早上八点多的时候,有人起来打算打电话,却发现手机不见了,再找一找,才发现是失窃了。 于是大家就都醒了,由于都是年纪不大的年轻人,来北崇花了不少钱,就要回朝田了,所以谁都没有多少钱,只有李世路有八九百的现金,关键是他一部新买的价值五千多的手机丢了,这让他出离愤怒。 “房间仔细检查过了吗?”陈太忠扭头问一个警察。 “没有,李记者不让查,”那警察很无奈地一摊手,“而且考虑到还能找到点什么证据,也就没有轻易地动那个房间。” “我当然不能让你们随便检查,”李世路便是那白肤傲慢年轻人,他略带挑衅地看着陈警官,“一旦让你们查了,这就是支持你们的猜测……除非你们答应,在房间里搜不出东西的话,就是你们宾馆的人作的案。” 你这是什么逻辑,陈太忠有点不高兴了,倒是后勤股长在一边回答,“这个不可能答应你,我们不能保证你的人没有出过房间。” 现在也才十点钟,若是事发在七点来钟,那时宾馆里出出进进很频繁,服务员也不可能记住所有的客人,这个房间里有人出去过没有,还真的难讲。 一群人说了好一阵,但是这个李世路非常难沟通,气势汹汹就是要一口咬定,就是宾馆的人偷了他的东西,他甚至要求,“那两个服务员的衣柜里没发现失物,说不定还有同伙……把其他服务员的衣柜也检查一下吧。” “你要不要检查一下我的办公室?”马媛媛也有点火了,她冷笑着反问一句,“没准失物在我的办公室里。” “马总你这么说,就不是解决问题的正确态度,”李世路这家伙也挺有意思,你说他傲气,有时候他还讲理,他冷笑着指责对方,“你们要检查房间,就是怀疑我们所有人,甚至怀疑我讹诈,那我当然要怀疑你们所有的员工,但是我没打算怀疑你。” “那我其他员工的衣柜可以检查,你住的房间也可以查了吧?”马媛媛不动声色地问一句,这桩盗窃案真的很蹊跷,但是不管怎么说,人家是在北崇宾馆丢了东西。 李世路愣了好一阵,才点点头,“行,先检查你的员工。” “带我去他的房间看一下,”陈警官见到马总居然如此软弱,心里真是有点不忿,可是……姓李的那厮也不是一味的不讲理,他不好下狠手去收拾一个失主。 后勤股长带着他过去,旁边还跟了一个警察和小李的一个同伴——李世路强调了,先查宾馆员工,然后才能查房间。 房间里很凌乱,有一张床单直接就铺在了地毯上,五个人挤一个标间,出现这种情况很正常,陈太忠也不管那么多,站在屋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了一番。 在那小年轻警惕的目光中,他摇摇头,一声不吭地走了,失物没有藏在屋里。 没有藏在屋里,但肯定还是在宾馆里,他对此非常确定,如果这是北崇人干的,那俩服务员的衣柜已经被检查过了,人也留住了——这是一起临时起意的窃案,因为以前没发生过类似事情,所以想必是不会有外人接应。 若贼是李世路一行人中的一个,那么就更没有机会把赃物送出去,只会藏在宾馆里一个不为人注意的地方。 这么想着,陈太忠背着手,施施然来到了二楼的公共卫生间——这里有的房间有卫生间,有的房间没有,所以有公共卫生间。 “这里已经查过了,”伴随着他的是后勤股长,股长低声发话,“一楼和二楼的卫生间都查过了,还有服务员们的休息间,都没找到东西。” 东西会放在哪里呢?陈太忠眉头微皱,此刻他还真的将自己视为警察了,这倒不是说他太过无聊,实在是他身为区长,不能容忍别人随便诋毁北崇人。 而且李世路那家伙实在有点嚣张,他必须重重打脸,才出得了这口恶气。 那么,哥们儿先假设:是这五个人里的一个,偷了其他人…… 第3753章 别有内情(上) 李世路现在的心情很烦躁,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北崇宾馆把跟员工有关的地方翻了一个底儿朝天,甚至连负责收发传真的商务室都查过了,也没找到丢失的东西。 所幸的是,警察们在搜查他住的房间时,也没查出失物,要不然他这个脸就丢大了。 那么接下来,就要谈赔偿的问题了,客人住店丢了东西,要是拼房间的话,那宾馆有提示就够了,无须赔偿,但现在的问题是,失主怀疑是宾馆的内贼干的,所以他要索赔。 马媛媛当然不能同意这个过分的要求,经过她的了解,确定了省委副秘书长李勇生的儿子确实是去了朝田日报社,是不是叫李世路之类的,她还没有打听到,但看其谈吐,应该就是本人了,再从北崇嫁姑娘那一家一了解,就更确定了。 既然是堂堂省委副秘书长的公子,应该就不存在讹诈的问题了,可马总依旧很坚决地表示,案子没破,想让我们赔?门儿都没有——就算破了案,也是偷你的人赔钱,如果真的是我宾馆的员工,我们最多也只是象征性地补偿你一点。 你这点钱我还真的不稀罕,李世路终于表现出了“不差钱”的一面,我现在就悬赏,谁能破了这个案子,那个手机就归谁了,我就是要马上抓住小偷! 现在连嫌疑人都没锁定,怎么抓啊?马媛媛心里是烦透了,但是想到这位的背景,她还不得不客气地接待——你问我啥时候破案?拜托,这我怎么知道? 那你们是坐视客人受损失了?李世路是出离愤怒了:我人在现场,你们都是这样的态度,我一旦离开,这就是标准的无头案了吧? 你也可以不走啊,马总真是受不了这种官二代的脾气,同样的情况,要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她早就推给后勤股长去磨叽了——该说的话,全都说到了。 于是她表示,你想留下来看结果,我可以免你三天的住宿费,也算是我们的诚意。 我哪儿这么多闲工夫等你?李世路气得笑出了声,我单位多少事呢,这样吧,这件事你们要是不赔偿,就别怪我在报纸上曝光了。 要不说这官二代就是牛,他老爸的身份就挺吓人了,他自己也不简单,朝田日报社不算大,却也绝对不小,以他的背景,曝光一下小小的北崇,那又算多大点事儿? 但是他牛归他牛,马媛媛也不是很害怕,还是那句话,离得太远了,省委副秘书长想到这里找事儿,还隔着一个市委呢——为了这几千块钱说不清楚的盗窃案?那真的扯淡。 所以马总的态度也很明确,我们并不是一点表示都没有,你们毕竟是丢了东西,这样,你们去朝田的车票钱,宾馆出了,我们这不是心虚,只是出于人道主义的精神考虑。 李世路左说右说不得要领,就觉得北崇这帮人也太怠慢了,类似的事情要是出现在朝田,警察们还不得撒开了网,没命地找线索?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啊。 一气之下,他跑出去给他老爹打了一个电话,结果他老爹正忙,是秘书接的电话,结果不多时秘书又打电话回来——你老爸说了,几千块钱的事儿,犯得着你给他打个电话? 李记者心里这个气,也就别提了,眼瞅着要十二点了,他再不走今天都回不了朝田了,这时候他才猛地发现,北崇这边连接待标都降低了。 于是他越发地生气了,“怎么那个牛皮哄哄的陈警官都不在了?你们这是打定主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啦?真要这样的话,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陈警官正在忙工作,”后勤股长理所当然地回答,他这个股长是根本就是马媛媛任命的,别说编制了,他本身就只是个合同工——当然,是那种不太容易解约的合同工。 马总都不怕这个记者,他自然更是要冲在前面,所以他根本就没有点出陈区长的身份,“他一天多少事,电话比大家加起来的都忙,暂时顾不上过问。” “一个小警察而已,”李世路不屑地哼一声,你们北崇最大的,也不过就是个分局局长,当然,这话他没说出来——李秘书长多少还是有点家教的。 “但是,我热爱我的工作,”随着一声轻咳,陈区长背着双手走进了马总的办公室。 陈太忠已经找到了部分答案,但他真不是一般的忙,刚才又电话处理了几件事,眼瞅着就要午饭了,他才赶过来,打算结束这一场闹剧。 耳听得对方如此口出不逊,他干笑一声,“眉目是已经有了,李记者你猜测错误的话,是否能为你对北崇宾馆的抹黑而做出道歉?” 李世路登时就愣了,好一阵才点点头,依旧傲气十足地回答,“如果证据充分的话,我不介意道歉,我这个人不怕认错。” “好,你过来,我跟你说两句,”陈太忠一抬手将他招过来,将嘴巴凑到他的耳边,轻声叮嘱几句,李世路一边听一边微微颔首,又狐疑地回头,看一看自己的几个同伴。 接下来,陈警官转身向外面走去,嘴里轻声嘀咕一句,“你们都跟着过来。” 一群人跟着他走出楼,在青石铺就的小路上拐了几拐,来到一片郁郁葱葱的冬青前,停下了脚步,他冲一个方向指一指,没有再说话。 陈太忠找这个失物找得也挺费劲,他虽然有天眼可用,但是北崇宾馆面积真的不小,所幸的是,一开始他就将嫌疑放到了李世路一干人身上,那么就要站在对方的角度,来考虑这个失物应该藏在哪儿。 既然是外人,那藏在楼里并不妥当,因为很可能被宾馆的人发现,而最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已经被翻过了,藏在楼外的可能性就极大。 楼外可藏东西的地方也不少,陈太忠打开天眼,一点一点地搜索,找得很是辛苦,最后才在一堆灌木中,发现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有手机三部,现金若干。 藏东西的这家伙很有一套,没有随便在地上挖个坑,把东西埋起来——陈太忠一开始还就是以为,小偷会把东西埋在地里,过一阵之后起出来,所以他找得很辛苦。 不成想人家直接把物品藏在了浓密的树木中,这里的冬青长得太茂盛了,就算有花匠来修剪枝叶,也看不到深藏在里面的袋子。 而且这树枝不比泥土,分开之后再合拢,从外面看不出一点的异样,而北崇宾馆是个老宾馆,房屋不怎么样,但是花草树木长得是异常的繁茂,就算把北崇分局的警察全撒出来,在树丛里细细地搜,没有一天以上的工夫也搜不到。 失物找到了,但谁是小偷还不确定,不过陈太忠可以肯定,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能,是李世路的朋友所为——本地人也有把东西藏在这里的可能,但是很显然,外地人嫌疑更大,而且那两个服务员从无前科。 所以他也不着急把塑料袋取出来——那塑料袋里面的东西,肯定有指纹,能验证出小偷,这只差一个过程,他将李世路叫过来,就是要先当众打他一下脸。 李记者却是没有细看他指的方向,而是遵从陈警官的叮嘱,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自己的四个朋友,果不其然,就在陈警官抬手之际,有人脸色极其难看。 “唉,”李世路长叹一声,抬手就待分开那些冬青,陈太忠一把拦住了他,“别乱动,里面可能有线索的。” 一边说,他一边弯下腰,拾起一根树枝,轻轻分开冬青的树叶,露出了里面的塑料袋,“你看,这就是我找到的……这个手机是你的吧?” 此刻李世路脸上的表情,真的是异常丰富,有愤怒,有惊讶,有迷惘也有痛心,好半天之后,他才轻叹一声,“谢谢陈警官帮我找到了失物,既然东西找到了,那小偷……也没必要追究了。” “嘿,看把你美得,”陈警官笑了起来,“埋汰我们北崇人的时候,你看你有多少话,现在就差一步就可以破案了,你不追究了?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跟同伴串通好了,想讹诈我们北崇宾馆?” “是啊,李记者你还打算在报纸上曝光的,”后勤股长不咸不淡地在旁边补充一句。 “啧,”李世路痛苦地嘬一下牙花子,又看一眼旁边的马媛媛,“我那是吓唬人,就根本不可能曝光,我要是曝光就直接曝了,还跟你们说什么?马总……你跟我来,听我解释。” “你跟陈警官解释吧,”马媛媛见状,知道宾馆稳赢这一场了,也就顺便调戏一下这小白脸。 “那你二位请跟我来,”李世路将两人带到一边,苦笑着一摊双手,“说句实话,我心里也很清楚,可能是我们内部人干的……但是我不敢承认,不敢面对这个,那三个是我同学,我非常信得过,唯一的嫌疑人,是我对象的堂兄。” “你不敢面对,就往我们宾馆身上栽赃?”马媛媛听得是老大不舒服了,她怎么说也是宾馆的一把手,怎么能容忍别人如此地欺辱? 第3754章 别有内情(下) “我说这个,只是先要证明,我就不可能去曝光这件事,因为我的同伴也有嫌疑,”李世路的脸色越发地苍白了,很显然,这件事对他的打击真的很大,“我身为一个记者,报道事情一定要公平公正,自己的同伴都有嫌疑,我可能昧着良心去报道吗?” 陈太忠其实看这货很不顺眼的,又傲慢又颐指气使,可是听到对方最后这两句话,也禁不住感慨一声:年轻……真好啊。 “那你挂个失,走人就行了,何必把我们逼到这一步?”马媛媛淡淡地发问,“对于一个宾馆来说,名声是很重要的,监守自盗……你知道这四个字,对一个政府接待宾馆意味着什么吗?” “我冒失了,我向您道歉,马总,”李世路苦笑一声,抬起双手,主动握一握马媛媛的手,“但是我这么逼迫宾馆,也是希望您能找出小偷,证明我的同伴都是无辜的……他终究是我对象的堂兄,搞不清楚这个,我心里永远是个疙瘩,结婚以后,要来往一辈子的。” “也许他真的是无辜的,”陈警官在旁边笑着插话,又摸出一盒烟来,自顾自地点上一根,然后才想起来,又递给李世路一根,“呵呵,你先不用这么痛心,稍等一下,检验出指纹来,也就有结果了。” “没必要了,我看到他的脸色了,”李世路面色惨淡地摇摇头,随手接过烟来点上,又叹一口气惨然一笑,“我很想弄清楚是不是他,但是弄清楚之后,真的很心痛啊,倒是宁可没有弄清楚了……咦,你抽的是这个烟?” “咳,去京城一个老干部家破了个案子,人家给的,”陈警官炫耀一下自己强大的破案能力,对方冒犯在先,此刻越是郑重其事地说话,他就越想胡说八道,这样做让他心情舒畅。 “现在我表个态,事关北崇宾馆的荣誉,不严加追究是不可能的……那么多客人都看到了,我们要是不给大家一个交待,以后买卖怎么做?” “这个……陈警官,你能不能高高手,低调地处理一下?”李世路艰涩地叹口气,“我家人其实是不赞成我这个对象的,她的堂兄是这样,我家人就又有话说了。” 其实你那对象,手脚也未必干净,这个血统有影响的,陈警官很想这么说一句,但他终究是一区之长,这话说出来太轻浮,于是他摇摇头,“作案手法这么老练,肯定要到原籍查一查他有没有前科,至于你和你对象……那理解万岁嘛。” “你的意思是……还可能问到我对象了?”李世路眼睛一眯,脸色越发地苍白了,但是这苍白中,又夹杂了一些狰狞,一丝威胁。 情种果然只是生在大富之家,陈太忠心里暗暗地感慨,但是他十分不喜欢对方这种衙内的口气,说不得脸色一沉,“我甚至可能调查,你们俩是否沆瀣一气,讹诈过他人,别跟我呲牙咧嘴……你信不信我真敢这么调查?” “啧,”李世路无奈地嘬一下牙花子,对他来说,认清楚这个大兄哥的真实面目,这就够了,他实在不想继而影响到自己的恋情,尤其是,对方打算去原籍取证。 而此事却是他引发的,他对象听到这个,心里肯定会有疙瘩,这个结果不是他想要的,所以他一急之下,才会再度摆出衙内的气势。 但是对方居然不吃这一套,冷冷地反问了回来,果然不愧是拿大熊猫出来散的主儿,真有这个底气,于是他苦笑着叹口气,“陈警官,我年轻社会经验少,说话有的时候比较冲,请你体谅,我这个……您能低调处理的话,算我欠您个人情。” “北崇宾馆要翻建了,还有一千万的资金缺口,”陈警官笑眯眯地吸一口烟,“你这种重情意的年轻人,脾气大一点很正常,至情至性嘛……跟你爸说一声?” “这不可能,他是省委的,不是省政府的,”李世路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我父亲管我也管得很严,要不然……起码我能有个车开,还至于挤长途车?” 其实他是有车的,被对象的表哥借走了,但是他此刻必须强调没车。 “这种恶性事件,没啥好处,你让我网开一面……很为难啊,”陈警官咂巴一下嘴巴,斜眼去看马媛媛,“你看这马总也在旁边,她是陈区长的人,现在不说话,没准心里正恨我呢。” 其实他刚才的要求,是狮子大张嘴,主要是想看一下这个年轻人的心性,对方一口应承下来的话,他还得去求证真伪——这个可能性很小的,多半是敷衍,但是对方很干脆明白地拒绝了,说明这个人虽然有毛病,但起码本性是比较真的。 马媛媛听到区长如此调戏别人,只能无奈地翻个白眼。 “陈太忠的人?那好说,”李世路笑着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个小本来,翻了两下,冲马媛媛一伸手,“马总,借您电话用一下,我跟陈区长说一声。” 马总探头一看,发现这货记的正是陈区长零零零幺那个号,犹豫一下之后,怯怯地发话,“陈区长很忙的……不用了吧?” “没事,我有朋友跟他关系不错,”李世路从她手上拿过手机,径直拨号。 下一刻,手机铃声响起,陈警官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沉着脸接起了电话,“那个啥……你哪个朋友跟我关系不错?” “我艹,”李世路目瞪口呆了有十秒钟,才哭笑不得地压了电话,“我说太忠哥,你不能这么玩人啊。” “你来我区政府接待宾馆撒野,说我玩你?”陈警官……陈区长揣起电话,白他一眼,“说,你认识我哪个朋友,关系近的话,我原谅你这一次。” “蒋君蓉是我姐,”李世路笑着回答,知道陈警官就是陈太忠,他心里压力全无。 “我艹,”这次轮到陈区长爆粗口了,他左猜右猜,也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他猜过欧省长、赵司令和岳部长,省外的也猜过一些人,但真没想到对方报出这么一个名字来,“你居然认识她?” “我们两家世交,她爷爷和我爷爷是战友,”李世路略带一点自得地发话,然后又叹一口气,“不过后来我爷爷去世得早,蒋伯父发展得比较好。” 岂止是比较好?陈太忠心里暗哼,蒋世方比你老爹起码高两个大级别,你老子才是一个正厅,人家可是实权的省部级正职——这俩坎儿,一辈子迈不过去的,大有人在。 “你早认识她,怎么不早找我?”他吸一口烟,淡淡地发问。 “以前关系还可以,这不是后来……”李世路苦笑一声,这话没法说下去了,十来年前,两家还是偶尔走动一下,但是后来这级别越差越大,来往也就意思不大了——关键两家根本不是一个省的。 而且蒋世方越来越往黄家靠了,跟李勇生越来越不是一个阵营了,这相互之间维系的,也就是往日那点旧情了,只是私情,跟公义无关。 其实真到了高层,也就是那么一些人,跟小县城的老百姓差不多,谁都认识谁,谁家跟谁家都能扯上直接或间接的关系和恩怨,但是……分了阵营有了利益,就有了亲疏,甚至可能成为生死大敌。 李世路对这个漂亮和傲慢的小姐姐一直有印象,而且他最近跟她也接触过,“前一阵蒋君蓉还来我家,跑这个素凤手机和疾风车的销售,请我父亲支持。” “她帮许纯良跑疾风?”陈区长又被重重地雷了一下,手机好跑,信产部入网的就是那么几家,但是这电动车牌照就多了去啦,各地的地方保护很厉害,疾风目前也就才推广了十七八个省,在某些省就算进场,也遭遇强烈的抵抗,这蒋君蓉就怎么想起来帮凤凰科委了? 纯良啊纯良,你可是刚刚结婚,媳妇也很漂亮,不能乱来吖…… 马媛媛呆呆地听着他俩说话,发现……自己真的有点听不懂,很多人物她听得似是而非,其中渊源更是一窍不通,不过她可以肯定,这两位渊源匪浅。 “这我就不清楚了,”李世路茫然地摇摇头,“她跟我老爸谈的,还说我想在北崇接什么活儿的话……报她的名字就行。” “她以为自己是谁?”陈太忠气得哼一声,李世路虽然是直率的人,但他从这些话里也能听出来,有些事情没有说透——起码李勇生不跟他联系,就说明李秘书长对北崇的态度,不是特别地亲近。 这个是正常的,李勇生对他这个黄系人马有顾忌,倒是这个傻小子李世路,有胆子跟他亲近——但也不敢惊动自家老爹,正是因为如此,在北崇宾馆遭遇了这样的事情,李记者也等闲不敢联系自己,被逼得急了,才会这样。 “她说了……你会这么说,但是你肯定还会卖他面子,”李世路此刻,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哀伤,他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轻叹一声,“其实吧,你也年轻,我跟我对象也经常吵架的,大家心里都清楚,吵架只是因为在意,不吵架反倒是出问题了。” “你能不能闭嘴啊?”陈区长哭笑不得地摆一摆手,“我有对象了,你们这些做记者的,真是擅长发散思维……” 第3755章 堆场群殴(上) 李世路意外地打出了蒋君蓉这张牌,而陈太忠又听说,蒋主任在帮许纯良推广疾风电动车,他是真的没心思再追究李记者之前的跋扈了。 疾风车不是许主任搞起来的,是他陈某人搞起来的,撇开他老爹是在搞配套电机,关系到的利润不提,只说这疾风,是凤凰科委的疾风,不是许纯良的疾风。 那是陈区长工作和战斗过的地方,是挥洒了青春和汗水的地方。 所以接下来,分局来人把塑料袋取走了,将人也带走了,但是陈太忠只能表示,确定是他偷窃了的话,这个……拘留加罚款吧。 盗窃的人这时候都没脸求情了,偷了自家人,倒是李世路意外地接触上了陈太忠,表示他今天不着急回了,“太忠哥,你这北崇日新月异的……要不要我在报纸上给你报道一下?” 李记者一向是规规矩矩的好孩子,他也知道,父亲不怎么赞成自己接触陈太忠,但是……这不是已经接触上了吗?孩儿大不由爹。 “软文的话,再多我也不嫌,”陈区长听得就笑,严格说起来,牛晓睿的经济导报,影响力远不如朝田日报或者晚报,“不过,你确定你老爹会支持你吗?” “我就不写软文,我实打实地报道,”李世路一脸肃穆地回答,要不说这年轻真好,起码年轻人的热情,让人感到热血膨胀,“我报道我的,关我老爹什么事儿?” “北崇也存在一些阴暗面的,”陈区长看着,若有所思地发话——其实还是调戏,“这个我是不欢迎你报道的。” “有光有暗,才是真实的社会,这样客观的报道对北崇有益,”果不其然,李世路果然是热血贲张的少年,回答得铿锵有力。 但是下一刻,他就露出了官二代的投机嘴脸——或者,是他的变通,“嗯……这个暗的地方,我可以少写一点,艺术加工一下,但是不能只有光,那样就太不真实了。” “你别把暗的地方夸张了就行,”陈区长满不在乎地一摆手,“挑刺我不在乎,倒是欢迎你提醒……我说,这到饭点儿了,马总,这分局的同志们也辛苦了,安排一桌,我签单。” “都是自己人,我肯定往好里写,”李世路听得就笑,他也知道,老爹不愿意自己跟陈太忠走得太近,但是他更知道,跟着陈太忠混,有钱花。 老爸你有你的阵营,但我也有我的交际不是?李记者家世不错,但还真没沾上家里太多的光,其实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不讲出身的,只讲奋斗,他不靠父辈的余荫。 我跟朋友们在一起,五个人挤一个标间,也很开心——如果没有失窃,就更开心了。 你能写得客观了就行,马媛媛听得翻个白眼,这女人家是最记仇的——如果现在区长还是姓张的话,这一关我就难过了。 果不其然,李世路的肚量没有那么大——起码马总这么认为,在酒桌上,李记者提起今天的误会,就说北崇宾馆也有没做到的地方,“你要是有监控,再有录像……证明那段时间没有人进我的房间,那我怎么可能怀疑宾馆?” “李记者,那得花钱啊,监控和录像,起码得十几万吧?”马媛媛冷笑着驳斥他,“你觉得北崇这穷地方,花得起这个钱吗?” “别的地方花不起,但是你花不起也得花,”李世路对上马媛媛,那是真的不客气,“你是政府接待宾馆,知道不?入住的领导,你还得保证他们的安全。” “入住领导的隐私,我照样要保护!”马媛媛吃宾馆饭的,哪里不知道这点深浅?眼见陈区长吃得住对方,她当然要大声抱怨,“摄像头拍领导房间?你动一动笔容易,把你换到我这个位置上,你就知道了。” “这也确实是个问题,”陈太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监控是不安不行的,可一旦安了,将来保不齐又被人歪嘴——大领导歪嘴的可能性不大,但是越是领导身边的人,毛病就越多。 “那就上刷卡式门锁,能记录开门时间的那种,”李世路这家伙虽然年轻,倒是有些见识,“能查出卡的序列号,那就更好了。” “没用的,不管什么样的刷卡门锁,都要配机械钥匙的,”陈区长摇摇头,又叹口气,却是想起了自己跟雷记者的私情,就是起源于一把刷卡门锁的机械钥匙。 明明没过了几年的事情,现在想起来,却是有若一个世纪那么久远,这一世的红尘历练,陷得真的太深了…… 种种感慨,在他心头一掠而过,下一刻,年轻的区长强压下这种心绪,淡淡地表示,“电子产品虽然先进,但还是要以机械部分做最后的保障。” “区长说的没错,像你丢失手机,那人出去藏东西的时候,就没锁门,”马媛媛点点头,“不刷卡,哪儿来的记录?” 李世路登时语塞,他可没想到,自己提个建议,被对方随口就从两个角度上反驳了,于是笑着摇摇头,“看来我的社会经验,是远远不如二位丰富。” “先弄几个摄像头,放在大厅吧,多少意思一下,”陈区长终于做出了决定。 李世路有个问题,憋了半上午了,此刻终于开口发问,“太忠哥,你咋知道我的失物就藏在那树丛里啊?” “我好歹是干过政法委书记的,你以为那句陈警官,是你白叫的?”陈太忠白他一眼,哥的牛掰……不解释!“反正说了你也学不来……” 不管怎么说,陈太忠没有抓住李世路不放,换来的是对方愿意在朝田晚报上报道北崇,这一笔买卖,确实也做得。 当天晚上,又是小雨,大约是深夜十一点左右,陈太忠在睡梦中被电话吵醒,来电话的居然是王媛媛,“头儿,堆场那边打起来了,听说是因为夜晚磅秤休息了。” 陈太忠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禁不住眉头一皱,“葛宝玲那边是什么反应?” “是华亨的车队,葛区长说区里已经暂时决定了,磅秤晚上不营业,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又改了主意,说这是最后一次夜里过磅,”王媛媛叹口气,“不过现场的北崇人看不过眼,已经围住了车队,葛区长的其他反应,我就不知道了。” 原来你是背着葛宝玲给我打电话的,陈区长听明白了,这多少有点小报告的意思,但小王是陈某人的嫡系人马,这么汇报倒也正常——难不成她坐视事态发展就对了? 不过想到小王一直以来对葛宝玲隐隐的敌意,年轻的区长又是一阵头疼,莫不成自己还真得把计委抓在手里?这女人们呐,就不知道让人省一省心。 不管怎么说,王媛媛必然是在堆场放了眼线,才能这么快得知消息,陈区长表示说我知道了,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之后,陈太忠沉吟一下,才又打电话给葛宝玲,问她这堆场是怎么回事。 葛区长一点都没惊讶,陈区长能如此快地得到消息——事实上,有能力向陈区长通风报信的人,实在太多了,她只是苦笑着解释一句,“我本来就不放他们进了,隋彪给我打电话了,说不知者不罪,希望我能通融这一次。” “原来是这样,”陈太忠终于恍然大悟,这华亨是原市党委书记王宁沪介绍过来的,隋彪又是王系人马,听说两边发生冲突,打个电话招呼一声也是正常。 了解清楚原委,他就更想知道,葛宝玲接下来的计划,“车队已经同北崇群众发生对峙了,你怎么打算怎么处理?” 葛区长根本就没想着处理,她很恼火隋书记的这个招呼——这原本就是葛某人的业务,被打的也是她的人,这大半夜的,你姓隋的打个电话过来,就要我自食其言? 恼火归恼火,区区的常务副,可是撼不动区党委书记的,她又不算陈区长的人,只是区长的盟友而已,于是她只能捏着鼻子答应——陈太忠可是说了,半夜过不过磅,由我决定,实在推不到区长身上。 至于后来发生的对峙,常务副区长打算坐视:物流中心搞建设的北崇人不少,大家拧成一股绳,打得对方屁滚尿流是不成问题的。 不过陈区长此刻发问,她却不敢回答实话,“我已经关照现场的人,约束群众不要哄抢货物,我正打算动身,过去了解一下情况……我能从分局叫几个警察随行吗?” 陈区长沉吟一下,方始缓缓回答,“警察也挺辛苦的,我跟你走一趟吧……你在家属院门口等着,我接了王媛媛,马上就过去。” 我知道你就会跟着来,葛宝玲放了电话,她最是清楚陈区长的护短了,想到自己终于可以借势将隋彪顶一下,她心里多少出了点恶气。 不过一想到,陈太忠此时还要接上王媛媛,葛区长的眉头又是微微一皱,她感觉得出来,那小丫头跟自己不是很亲近。 十分钟后,年轻的区长开着车载着两位女士,直奔三轮镇的物流中心而去,细碎的小雨依旧不紧不慢地下着,不过陈区长的车技非常过硬,在雨夜中也开得飞快…… 第3756章 堆场群殴(下) 在路上的时候,葛宝玲就一手攥着车门,一手打电话了解最新进展,并且强调说,自己和陈区长正在路上,你们那边尽量地克制——别担心,有陈区长撑腰,事情会处理好的。 陈太忠一边开车,一边也了解到了事情的原委,由于上午定下了夜间不过磅,磅秤的时间就定为了早八点到晚八点。 这几天过磅的,都是娇贵的主儿,也没想到给煤炭过磅会这么脏,好不容易熬到时间,那两位赶紧关上大门,喝酒去了。 喝完酒之后,这俩还要回来睡觉,晚上不过磅,不代表磅秤旁边不留人,万一有什么紧急事呢?尤其是区里刚改了规则,半夜有车来,他们也得给个答复。 这回来了,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所以两人买了几瓶啤酒,一边喝一边吹牛皮,顺便瞄两眼远处的电视——整个物流中心就这么一台大电视,是农民工们晚上重要的消遣。 这两位自恃身份,也不上前去抢位子,反正也就几天,熬过去就行了。 不成想十点出头的时候,门外来了运煤的车队,说是要过磅,这两位已经喝得二麻二麻的了,大着舌头告诉对方,说我们规矩改了,以后夜里不过磅了——喏,看到那一片地儿没有?那是区里给你们划出的停车位,你们去把车停那儿就行。 说话的这位就是民政局办公室的主任,他将原委解释得很清楚,不过身为国家干部,干的是这么低级的工作,又喝了不少酒,可以想像得到,他的语气不会有多么和蔼可亲。 不过车队队长倒不介意,笑着上前解释,说自己没接到这样的通知,顺便又塞个小红包过去——我这一共二十八辆车,就麻烦您费心了,我这儿有礼了。 别跟我来这套,办公室主任断然拒绝,民政局是个穷单位,但是葛区长再三强调了,一定要管住手脚,他哪里敢收这种扎手的钱? 可是我们真不知道你们改了规矩,这位一定要给,他笑眯眯地表示,这大晚上的,车放在外面,怕丢货啊。 都给你圈了停车场了,你还要怎么样?路主任越发地不耐烦了,放心停吧,有俩人看着就丢不了,北崇民风淳朴,就没有那些下三滥的人。 弟兄们跑了一天不容易啊、我们可是帮华亨运煤的,跟隋书记关系不错啊、这天上下着雨,潮得人身上难受,车上不好睡啊——车队找出了种种理由,希望堆场能通融一下。 路主任却死活不许,而且态度也越来越恶劣,到最后他明确表示,规矩已经定下来了,别说今天,以后也是这样,你们不想麻烦的话,那就最好白天开过来——你省心我也省心,何必大晚上折腾人? 我们也不想折腾人,车队的队长苦笑着表示,但是有些地方,必须要选择合适的时机通过,时机不对就撞到枪口上,那损失可就惨重了。 搁给老跑车的,一听就知道这理由很真实,就连刚离职的那几个过磅员,由于出身交通系统,也能理解车队的苦衷。 这个年代,正是公路收费和罚款最乱的年代,拉货的卡车随时可能被拦下,然后就要交出莫名其妙的罚款,尤其可恨的是,有些地方他不光拦车,偶尔还暂扣货物。 如此一来,就衍生出一种现象:对那些不太讲理的地段,真正的老司机或者车队队长,会选择合理的通过时间,尽量减少被抓住的可能。 司机们经常自嘲,自比五十年前抗美援朝的志愿军汽车兵,冲得过去的就冲,冲不过去的就躲——要充分掌握敌机出现的规律和几率,昼伏夜出,才能尽量减少自身的损失。 队长解释得是情真意切,路主任听得也是津津有味,怎奈待对方说完之后,他醉醺醺地点评一句,“不就是想逃费吗?你倒是挣得多了,可我们辛苦了!” 这句话出口,矛盾当场爆发,队长指挥着三个人,噼里啪啦地将两个过磅员毒打一顿,说尼玛真是贱皮子,不过就是个过磅的,爷今天治一治你这张嘴。 这边响动一起,不少看电视的北崇人就听到了,大家呼啦啦地就冲过来看热闹,却猛地发现,是本地人被外地人打了——这还了得? 就连几个敬德人都在旁边吵吵,“……艹,欺人太甚,以为我们阳州男人死绝了?” 可是,司机们虽然是外地的,但二十八辆车就是五十多个人,个顶个的精壮汉子,见状不对也跳下车来,“干啥,要打架?” 就是这么个话赶话的事儿,后来隋彪出面,葛宝玲虽然心有不甘,也只能跟下面人解释——没办法,隋书记发话了,要他们下不为例。 葛区长在北崇的民众基础不差,煽动人的事儿也不是没干过——连陈区长都被挤兑过,而且她做这种事的时候,相关交待都比较到位,脉络也很清晰。 下面人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咱们不得不认怂,但若是能做个宣传,让民众“自发”地表示出不满,那葛区长绝对不会追究什么人的责任。 然而此刻的情形,又哪里需要人为地去“自发”?北崇诸多的老百姓当场就不干了,阳州人的抱团是出了名的,再加上有陈区长作主心骨,谁会怕事? 有个谚语大致是这么说的,一只羊带领一群狮子,打不过一只狮子带领的一群羊。 北崇人就算不是狮子,也起码是狼那个级别的,而陈区长起码是狮子级别的,还是特别护短的狮子,这种组合,根本容不得别人挑衅。 现场的北崇人也不算太多,就是三十多个,加上敬德人也才四十出头,还不如司机人多,但这是因为下雨,好多附近的乡亲都回家了,而且眼瞅着也十一点了。 所以北崇人并不因此害怕,一边打电话呼朋引伴,一边充分发扬游击战术,散在四周,不断地试探对方的薄弱点。 这样的敌手是很难斗的,车队的小伙子虽然多,但是他们有个弱点,就是离不开车,有一车被围攻,另一车想支援,自己这辆车就要小心了。 尤其是几个敬德人,他们跟北崇人不是绝对一伙儿的,而前文说过,敬德人的悍勇也不比北崇人差很多,进退之间,几个敬德人抓住空档,蹭地窜上一辆车,打晕了看车的小伙子,就要把马槽打开,把煤倒出来。 至于说这煤撒出来会便宜了谁,他们压根儿没想过,反正全身是手也捡不了一百公斤,就是玩个热闹了——外地人跑到阳州来撒野,你活该散财。 总算车队够警醒,在他们研究马槽该怎么打开的时候,七八个小伙子杀到,把人打走了,车队队长果断决定,车头向外,车屁股向里,咱围个圈儿,共同防御! 共同防御也不好使,没用多长时间,周围的乡亲就冒雨赶过来了,足有两三百号人,还有不少人推着独轮车、挑着竹筐来——这是打算抢煤炭的。 所幸的是,葛宝玲的指示已经下来了,说咱北崇人不搞哄抢这一套,现场又有人说,别给咱北崇人丢脸,这才堪堪地弹压住局面。 直到大家听说,陈区长在往这里赶,这才熄了纷争的心思,就专心地等年轻的区长来协调了。 陈太忠在路上了解的消息,并没有这么全面,但是大致也知道,这是因口角引发的拳脚冲突,他之所以赶来,也就是因为这个了——我北崇人,是你们外地人随便能打的? 而葛宝玲显然扛不住隋彪的压力,这个时候,他不出面不行。 没过多久,隋彪又打来了电话,而此刻陈区长的状态不是很好,他的“天眼综合症”发作了——这跟他上午过度使用天眼有关。 这个综合症倒也没什么副作用——天眼这东西不耗多少仙力,但是他克制良久,眼下使用得多了,看一些东西的时候,不自觉地就用上了。 葛宝玲左边乳腺的增生,很厉害啊,陈区长扫一眼窗外,就不小心发现了副驾驶座上葛区长的生理问题,哥们儿该怎么提醒她一下呢? 就在这时,他看到隋彪打来了电话,顺便又看到了手机的内部结构,他无奈地接起电话,“隋书记,我心情不太好,你长话短说。” “堆场打架的事情我听说了,咱惩罚元凶就行了,”隋彪打着哈欠发话,这都要十二点了,他困顿难耐是可以理解的,“华亨向省里反应,说咱们的官僚习气太严重……我先扛着,不管怎么说,北崇究竟是咱北崇人的北崇。” 难道是葛宝玲的人做事有问题?陈区长下意识地看一眼葛区长——左边腮腺也有点肿大,不过,我北崇人做事有问题,也不是被人白打的。 十二点二十的时候,陈区长抵达物流中心,他先扫一眼那围成圈的货车,眉头禁不住微微一皱——这车上……都装了些什么啊? 第3757章 雨夜玄机(上) 虽然是凌晨零点二十了,天上还下着小雨,但是物流中心还很热闹,除了守车的外地人,外面围了密密麻麻起码有三四百号的北崇人。 刺眼的车灯从远处逐渐靠近,细密的雨丝在两道雪亮的车灯的照射下无处遁形,汽车在人群外围缓缓停住,众目睽睽之下,三个人走下车来。 打头的高大男子,自然是不少人都认识的陈区长,他身侧一个矮小的身影,身后是一个白衣白裙的女子,她手持一把雨伞,将雨伞撑在陈区长的头上,自己却任由细密的雨丝打在身上,但目睹这一幕的人,都没觉得肉麻,只觉得身上凉飕飕的。 这个女娃……半夜穿白衣服吓人,不好! 这些思绪都是一瞬间的,下一刻,众人就纷纷打招呼,“陈区长,你咋来啦”?“陈区长,外地人打咱北崇人呢”,“陈区长,这个外地人说你是野把式,打不过他……” “你们都闭嘴,”陈太忠厉喝一声,直喝得满场鸦雀无声,他才背着双手,扫视一下四周,“一个一个地说,我先提问……这个车队的队长是谁?” “是我,”一个高大的男子走出人群,笑眯眯地点点头,伸出了双手,“小姓高,大半夜的,麻烦您大驾光临,实在是……” “啪”地一声脆响,陈太忠想也不想,抬手就给对方一记耳光,这记耳光既重且狠,直打得对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我问谁是队长,你说你是就行了,话这么多……小学时候,语文不及格吧?” 陈区长这蛮横作风,登时就震住了全场,车队里有几个小伙子,眼中冒出了浓浓的杀气,但周遭全是北崇人,他们只能将这份屈辱压在心底。 “第二个问题,刚才谁动手打人了?”陈区长双手又背到了身后,下巴微微一扬,示意着面前一片空地,“就这片地上,给我跪下……请求北崇人民的谅解。” 四周寂静无声,北崇人是觉得自家区长太霸气了,而车队的人,简直就看傻了,你好歹是个区长呢,不能这么不讲理吧? “没人承认?”陈区长等了许久,发现没人有动静,禁不住眉头一皱,微微地叹口气,“也好,不狠揍你们一顿,我还真的不解气……北崇的爷们儿,把他们全部给我按在地上,按一个就是一千块,谁敢反抗……” “等一下,”那姓高的队长及时地打断了他的话,这个情形太不妙了,他分析得出来,这时候再强撑,眼前亏就吃定了,于是他提高嗓门,“陈区长,我帮你喊人……动手的弟兄们,都出来,就当我高某人对不住你们了,以后我有补偿。” 随着他的发话,四个男人走了过来,就站在那里,跪下什么之类的,那免了吧——男儿膝下有黄金,跑车的不差这点血性。 “高队长挺带种啊,”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他一向欣赏血性男儿,但是很遗憾,对头不包括在内,而且因为天眼综合症的缘故,他看到了一些肉眼看不到的东西,所以他对这个人,生不出半点欣赏之意,“但是我让你们跪下,你们站在那里,是想挑衅谁呢?” “陈区长,我们打人了,我们认罚,这个还不行吗?”高队长冷冷地反问一句,敢玩跑车的,就没几个含糊的,胆量总比升斗小民要大一点,“你们的过磅员有意刁难,说话很难听,这个……是你们自身的责任。” “行,我总要让你口服心服,要不然人多欺负人少,我不算好汉,”陈区长笑着点点头,又四下看一眼,“谁姓路?你给我站出来。” “我我……我就是小路,”一个矮胖的中年人蹿了出来,脸上还有两片淤青,笑着点头哈腰,这一把年纪了,亏得他也好意思自称小路。 “你刁难他了吗?”陈区长沉声发问——这个问题,真的是赤裸裸的偏袒。 “没有,就是我不给他们面子,不让他们夜晚过磅,”路主任很坚决地摇摇头,“他们就打了我一顿,一定要过磅进堆场……他们还试图贿赂我。” “高队长你怎么说?”陈区长扭头看一眼高大男子。 “我们都是跑车的,时间就是金钱,一天就是一天,时间耽误不起,”高队长冷冷地回答,“他话说得不好听,又跟我们要好处,我们就跟他……有点肢体上的冲突。” 反正是两个人之间的交涉,他也不怕被人戳穿——仅仅是孤证,那他大可以信口开河。 “区里已经下了指示,夜车不过磅了,”陈区长冷笑一声,“你一定要坚持过磅,是觉得我们北崇区的政令,管不住你吗?” “我艹,这太欺负咱们北崇了”,“是啊是啊”,周边群众纷纷点头附和。 葛宝玲闻言,也轻吁一口气,觉得身上彻底轻松了起来,夜车不过磅,是她做出的指示,虽然陈区长也说了,最好搞个停车场,但那只是陈区长的建议。 但是眼下陈区长当众承认,她就没有任何责任了,也无须考虑如何面对隋彪了。 “这是你们实施政令的第一天,我们不知道这个嘛,”高队长继续辩解,而且略带一点威胁地发话了,“我们是给华亨运货的,隋书记也是支持的……这么晚了,不让进场,给我们一个停车场,我们没有这个准备。” “你们是不想错过这场雨吧?”陈区长轻笑一声,将双手平摊,伸出伞外,深深地吸一口气,陶醉地感叹一声,“多么清新的空气啊,我喜欢北崇……真的。” “就是因为这讨厌的雨,”高队长嘴角抽动一下,很无奈地回答,“路上很泥泞,所以我们想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好回家。” “你们应该喜欢这场雨吧?”陈太忠收回双手,向身后一背,淡淡地发话。 “没有司机会喜欢下雨,”高队长摇摇头,又叹口气,“不管怎么说,是我们先动手打人了,可以赔偿一些费用,但我们也是赚个辛苦钱,还请……” “你不用还请了,”陈太忠一摆手,制止了他发话,又冲在场围观的北崇诸人发话,“五个人盯一个……把这帮人全看好了。” 陈区长来之前,北崇人就远超车队的人了,不过现场没有统一指挥,显得有点散乱,现在是堂堂的政府一把手发话了,权威性要多足就有多足。 没用多久,车队的人就被北崇人分散盯住了,没被盯的只有高队长一个人,陈区长也不理他,背着手一辆一辆地看卡车。 看了七八辆之后,陈区长选准一辆车,单脚在脚踏板上一踩,身子往上猛地一蹿,双手一搭又蹬两下,就动作敏捷地翻到了车上,踩在煤炭上。 他居高临下地一指车厢和车头的连接处,冲着站在地上的高队长微微一笑,“我说,你能告诉我……这下面是什么玩意儿吗?” “没什么……就是车上的一些东西,”高队长抹一把脸上的雨水,面无表情地回答。 “是吗?”陈区长轻轻一跃,就从三米多高的车上跳下,稳稳站在了地上,他似笑非笑地发话,“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是水箱,”高队长的心微微一沉,硬着头皮回答,对方可是一言不合就敢动手的主儿,他不敢再心存侥幸,心说这次可是亏了,唯一一个掩饰得不太好的水箱,就被对方发现了,也不知道这货长的是什么眼睛。 “我开小车开得多,对卡车不太懂,”陈区长脸上的笑容越发地灿烂了,“这个地方有水箱……是用来干什么的?” “这个……是用来贮水的,”高队长压低声音,吞吞吐吐地回答,“现在已经是盛夏了,跑长途的话,水箱需要加水,车轮需要降温。” 陈太忠也不说话,就那么淡淡地看着对方,等了差不多十来秒钟,他才微微一笑,“说完了?那我问你……这水箱多大?” “差不多两方,”高队长垂头丧气地回答,声音压得极低。 “两个立方,”陈区长点点头,接着又灿然一笑,“现在是满的?” “……”高队长嘿然不语,他还能说什么?这么多人在现场,他就算销毁证据,也根本来不及。 “陈区长问你话呢,你怎么不回答?”葛宝玲尖声地叫了起来,她被这一幕吓得不轻,现在丝毫不顾副区长的形象,“再不回答,信不信让你面对群众的怒火?” “满的,”高队长低声回答,连头都不敢抬一下,铁证如山,他抵赖不掉的。 “这个车队里有几辆这样的车?”葛宝玲上前一步,劈手就揪住了对方的脖领,她一个瘦小的女人,敢对一个精壮汉子这样做,那真是急眼了——这个时候,她必须先撇清自己。 就算隔着二十几米远的人,都听出了她嗓子里发出的颤音。 第3758章 雨夜玄机(下) 高队长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是唯一的一个遮掩得不太好的水箱被发现了,他就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 马脚已经露了,那些水箱掩饰得再好,也没意义了,就算他不说,人家不会查吗?他重重地叹口气,“一共十八辆。” 二十八辆车的车队,并不全是他的车,甚至那十八辆里也不全是他的车,所以有的改装过,有的没有改过。 “十八辆车,水箱全满?”葛宝玲的眼睛微微一眯,冷冷地发问。 高队长嘿然不语,这个问题,回答不回答……很重要吗? 他们之间的对话是直接的,但是一边的大多数人,听得还是有点迷糊,于是就有人跳出来解说,其中尤其是以路主任为最,他口沫横飞,大谈其中关窍。 北崇是相当落后的,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卡车的水箱应该在什么位置,更有人甚至不知道,卡车为什么要用水箱,不过路主任的解释,真的太容易听懂了。 当大家听说,这些人打算进堆场之后,将水偷偷地放掉,重车进轻车出,一时间都目瞪口呆了:运输货物,还能这样作弊? 惊讶过后,大家就是按捺不住的愤怒:你放掉两吨水,北崇就得多出两吨煤的价钱,我艹,见过欺负人的,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我拦着不肯过磅,他们就动手打人,”路主任大声地嚷嚷着,他的酒劲儿没有完全过去,只想到既然陈区长都来了,自己一定要尽情发挥,以获得领导的赏识,“老少爷们儿,咱这是在家里被人欺负了,大家能答应吗?” “不能答应”,“揍他们”,愤怒的回答此起彼伏,葛宝玲见状暗暗点头,不管怎么说,小路今天这顿打没有白挨,替我挽回了一些印象分,回头要补偿这家伙一点。 陈区长却是不喜欢路主任的挑事——我说,你得搞清楚谁是领导,谁最该是主角,于是他抬手向下压一压,现场的躁动就逐渐平息了下来。 只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足以证明,他在北崇民间的影响力有多么巨大,数遍目前区里的领导,大约也只有林桓能跟他比一比了。 “看到了吗?”陈区长笑眯眯地看一眼高队长,语重心长地发话,“北崇人的便宜,真的不好占……你自己报个罚款数吧,还有被打伤同志的医疗费。” 高队长沉默良久,才猛地一抬头,很决绝地回答,“陈区长,毕竟是没有发生的事情,请你看在隋书记和华亨的面子上,放过我们这一次。” “没有发生?”陈太忠听得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说,十八辆车从堆场出来的时候,水箱依旧会是满的,你们也没打算在堆场里放水?” “你这是纯粹的狡辩!”旁边的路主任听到这话,登时大叫一声,“要不是看着天上下雨,你们会这么着急地进来?” 这个推断合情合理,有脑子的人都会这么想——因为天上下雨,夜里放水的危险就降低了许多,要是干燥的天气,一下排水几十吨,还真的难保被人发现。 也正是因为如此,陈太忠才会在一开始就感慨……真是场好雨。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些终归是猜测,高队长也料到,此事不能善了,倒不如抓住程序做文章,他轻叹一口气,“不管我们有没有动机,关键在于我们没有做,陈区长,还请你给我们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这次的货卸完,我的车队再不会在北崇出现。” “我这个人呢,是讲究人,从来不会不教而诛,”陈区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旁边的路主任一个箭步冲过来,掏出打火机给区长点烟,怎奈他那廉价的一次性打火机已经被雨水打湿,吧嗒吧嗒揿动若干下,一丝反应都没有。 陈区长看他一眼,随手摸出一个煤油打火机来,点燃了自己的香烟,顺手将打火机丢给路主任,“送给你,算是区里的鼓励……说到哪儿了?对,我这人很讲究。” “但是你看看你做了些什么事儿?”他轻啜一口香烟,重重地叹口气,“十八辆车,起码是三十六吨水,被你们当成煤卖给北崇了,一吨你赚两百块,这就是七千二百块,你这二十八辆车,也都是二十吨左右的,总吨数到不了六百吨,百分之五的货款被你吃了。” “百分之五的货款啊,你真张得开那张嘴……而且为了得到这些钱,居然敢在我的地盘动手打人,你觉得我该怎么处置你呢?”陈区长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雨丝,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竟是像在喃喃自语。 “那您说个数儿吧,”高队长见到他失神的样子,心中生出了强烈的不安,“我认罚了……您是讲究人,还请高高手,我最多是个未遂。” “老高啊,我要纠正你一个说法,”陈区长一抬手,笑着拍拍对方肩膀,语重心长地发话,“讲究人,讲的是道德和规矩,讲法律的,那是法官和律师,我这个人就不注重形式……跟我比赛打擦边球,你还差得太多。” “林继龙,喊警察来把人全部带走,车和货暂扣,”陈太忠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三轮镇的党委书记也到场了,于是吩咐一句,“还有今天动手打人的……身上不许弄出明伤,听清楚没有?” 林继龙听说堆场出事,第一时间就想过来,在他看来,这个物流中心的发展,对三轮镇的经济,有极大的提升作用,是不能轻慢的。 但是葛宝玲前后不同的反应,也令他非常警觉,林书记在堆场也安插了钉子,有个钉子还搭上了王媛媛的线儿,所以他也没主动地去找陈太忠汇报,他是陈区长提拔起来的,但是跟王主任的亲信度没法比——葛区长都缩了,我还是不要乱掺乎。 等他确定陈区长要过来,就悄悄地跑了过来,也不敢出现得太早,省得区长问他,你是怎么办事的,眼下出现正是时候。 “好的,我马上照办,”听到区长的指示,林继龙果断地点点头。 车和货暂扣?高队长一听,脸就有点白了,其实对司机们来讲,罚款不算什么,暂扣车货的麻烦才大,货主可能神通广大,把货提走,但是车被扣下,那就是断人生计——跑车的没了车,吃什么喝什么? 眼见陈区长转身要走,他上前一步去抓对方的胳膊,“陈区长,请您看在……” 陈太忠头也不回,干脆利落地反撩一腿,将人踹倒在泥水里,侧头冲葛宝玲点点头——这件事可不仅仅是车队的问题,“你过来一下。” 葛区长的脸色微微一变,她今天晚上一直担心的,就是这种阵仗——陈区长发落完肇事者之后,终究是要找她谈话了。 她胆战心惊地跟了过去,出乎意料的是,王媛媛并没有跟上前,只是将手里的雨伞默默地塞进了区长的手里,自己则是悄然退后几步。 陈太忠也不回头,撑着伞走到一边,看着黑压压漫无边际的田野,听着雨丝打在树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沉吟良久,他才低声问一句,“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我回去就查那几个刚调走的过磅员,”葛宝玲也低声回答,一直以来她都很犹豫,这个夜间过磅该不该执行,从感情上说她不想执行,但是不过磅的话,又显得不太亲民。 她也没有意识到,夜间过磅能有这么大的隐患,想到前一阵的夜间过磅,可能已经给北崇带来了不少的损失,她就有点不寒而栗,“尽快查出……五天内查出真相。” “其实也没多少钱,到现在拉来的煤,还不到一万吨,百分之五也不过五百吨,”陈区长的回答,很出乎她的意料,年轻的区长轻叹一声,“但是宝玲啊,你得端正态度了……前两天我劝你换过磅员的时候,你还是有点不以为然。” “那是,我以前没搞过这个,没经验还要自以为是,”葛宝玲听到区长不打算计较,终于是长出一口气,然后她态度端正地表示,“但是五十万吨的百分之五,那就太厉害了,而且越往后,比例可能越大,您前两天的指示真的太正确了……要时刻保持警惕,防微杜渐。” “要我看,这堆场没开几天,倒不至于形成有组织的犯罪,咱们的损失应该不大,”陈太忠发现葛区长很识相,也就不为己甚,好歹这也是常委会的一票,又可以代区长行使职能。 事实上,今天挨打的路主任,也是葛区长的人,说明她跟此事绝对无关。 所以陈区长也不矫情,就是依着本心说话,“我只强调一点,想要做到防微杜渐,心里就要警钟长鸣。” “这个时候,才能体会到这句话的宝贵,”葛宝玲见区长连以前的事儿都不打算深究,心里越发地踏实了,“反正那几个人,我是一定要严查的……我现在总算明白过磅的重要性了,怪不得您强调要有副科以上的推荐。” “这一进一出多少钱,谁敢说过磅不重要?”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又看她一眼,“你分管交通局,不会连磅秤有玩法都不知道吧?” 第3539章 缺人和冗员(上) 我说,你好歹是大区长,不能问这么没品的问题吧?葛宝玲听到这个问题,禁不住撇一撇嘴,不过她还是很诚实地回答,“磅秤有玩法,我当然知道了……但是路检的磅秤,和仓库的磅秤不一样。” “这路检的磅秤怎么玩?”陈区长听得来了兴趣,禁不住就又问一句,这不仅仅是八卦心在作怪,事实上,做事的同时,知识是需要不断地充实的——他也算精通很多行业了,遇到磅秤这种事儿,却是一无所知。 “花样真的太多了,磅秤也不一样,甚至还有厂家帮忙作弊的,”葛宝玲却是没心思多说,“主要是人的因素……我以为这个磅秤是自动出单,就非常可靠了呢。” “这个位置真的很关键,”陈区长再次强调一遍,“在天南的煤矿、焦厂里,销售、采购随便招,但是过磅员一定要跟老板有关系。” “这件事对我的启发很深,”葛区长重重地点头,“半夜绝对不过磅。” “这你又矫枉过正了,”陈太忠笑着摇摇头,“天南那边,半夜过磅的现象也常见,搞服务的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关键是车进来之后,监督到位,尽快催司机离开车,为他的货着想,也为别人的货着想……说来说去,这堆场还是国营的,要是私营的,没那么多事儿。” 这个话真不是丑化,事实上就是这个样子,北崇目前的堆场,讲的就是重车进空车出,只认票据不认人,虽然大家也觉得苛刻了一点,但是管理很严,没什么可通融的地方,不过非常遗憾的是,真有可以做手脚的漏洞,更悲催的是——大家都没有意识到。 半夜进场不代表半夜卸车,卸车的时候会有人盯着的,谨防以次充好,而煤炭这东西虽然贵,但是比它便宜、又不显眼的东西,也很难找,想趁夜做点手脚——那车上得带点什么杂物呢? “这么搞,又要添加人力成本了,”葛宝玲听得就是苦笑,安排人半夜巡夜,不得花钱吗?但是她也不能一味地顶区长,于是顺口奉承一句,“不过,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终于是被区长您发现了。” 我早就发现了!陈太忠嘀咕一句,按说以他粗大的神经,还真想不到这一点,开车过来就是想为北崇人撑腰了,但是他今天犯了天眼综合症,终于不经意间发现了奥秘,搁在往常的话,他真的没这么无聊。 一开始,他还不能断定对方的车里装了些什么,只觉得那些地方有点碍眼——不是煤炭,驶近之后,才发现其中的端倪。 而他又不想被大家怀疑,所以硬生生地转了几辆车之后,找出一辆毛病最大的,才一跃而上揭开了这个黑幕。 不成想,葛区长还是对此表示钦佩,于是他微微一笑,“蹊跷处,必定有缘故,我只是善于思考,愿意细细观察。” 既然事情处理完毕,他转身上车,载着王媛媛扬长而去,而葛区长却是留了下来,处理今天的手尾。 然而非常遗憾的是,在场的北崇群众,大多没有什么文化,对常务副区长也没太多的敬畏之心——这种高枝儿反正攀不上,惦记它作甚? 他们感兴趣的是,“那个漂亮女娃儿……跟陈区长走了诶,这大半夜的,做啥去了?” “做男娃儿和女娃儿的事儿,这还用问?”有人用看破红尘的语气回答,然后又淫荡地笑两声,“铁蛋儿你老了,蛋蛋早成棉花团了……嘿嘿,那是王媛媛主任,陈区长的铺盖。” “尼玛你这啥时候的消息了?王主任……那是黄花大闺女,医院里查了六次,没错,真的是六次,有一次被我大兄哥的侄儿撞到了!” “不能吧,”听到这里,有人嘎嘎地大笑了起来,“原来陈区长他……哈哈。” “可惜了啊,陈区长这一表人才的,”有人重重叹口气。 陈区长漏夜赶赴三轮镇,成功地挽回了北崇可能遭受到的损失,不过他并不知道,因为王媛媛的随车,使得他在某个方面的能力,越发地被人怀疑。 第二天一大早,华亨的老总章遂打来了电话——隋彪表示,自己已经无法再就此事联系陈太忠了,他沉重地表示,“陈区长,昨天发生在北崇的事,对不起了。” “哦,调查没出来呢,具体细节我也不清楚,”陈区长轻描淡写地回答,“马上有两个会要开,你长话短说。” “这个车队是我们雇的,不是我们华亨的本意,”章遂听他这么说,就很干脆地表示,“我华亨上亿资产,不会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那就等我们调查完了再说,”陈太忠才不会在意什么上亿资产,哥们儿全部的资产拿出来,不得吓得你尿了?如果我愿意,还能得到更多。 “车队随你处置,不妨碍货物交割吧?”章总这话,撇清的意思很明显,当然,最关键的是,华亨不能莫名其妙地摔这么个跟头。 “区里的决定,就是连车带货暂扣,”陈太忠冷冰冰地回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章遂轻喟一声,连车带货暂扣……那就是哪怕货少了,你也没地方说理,不过想一想昨天的事情,这个苦果他也只能默默地吞下,带给北崇的影响实在太坏了,而他总不能因为这点煤炭,影响到剩下九万多吨的供货。 六百吨煤炭全部损失,也不过才十来万,这可是两千多万的单子,但是华亨基本上也是靠贷款玩这一笔买卖的,这十几万也不能说不要就不要——若是落进陈太忠的口袋也算,问题是这走了损耗,根本就没人领情。 于是章总婉转地表示一下,“那行,总是我们选错了运输团队,我们也非常抱歉……以后多数走铁路,应该就不会再出现这种问题了。” “共勉吧,”陈太忠压了电话,事实上,他对堆场暴露出来的问题也有点恼火。 大约中午的时候,对司机们的讯问有了初步结果,在车队里,这是公开的秘密,而且人多嘴杂,众人都怕别人先坦白,于是就积极交待——尤其是那十辆没改造的车,交待得更是彻底。 高队长手下的车做这种事情不是一天两天了,最开始他是在改装汽车时,听改车人建议的,他们不仅在送货的时候放水,接货的时候也放水,这么一来,接货时装得多,送货时卸得少,理想状态下,两方的水箱能克扣下四吨的货物。 当然,天底下也没这么好打的算盘,很多时候,货主盯车也盯得紧,他们就没有机会下手,高队长的原则是,宁可不放水也不能暴露。 但是这次,遇到北崇新建的堆场,过磅员没什么经验,堆场管理也不行,尤其是堆场还有通向外面的排水通道,放过这种大头,简直是对不起老天爷给的机会。 上一次,跟过磅员套好交情之后,高队长这次就打算好要抓漏洞了,他甚至都没安排补货的卡车,尤其是北崇又下雨了,风险再度下降不少。 这种情况下,车队被拦在外面,他的恼火可想而知,原来打过交道的过磅员也被换了,新来的这俩满嘴酒气不说,也不要他的红包,态度极其恶劣。 如果红包不是两百,而是包了一千的话,车队可能进场,但更可能暴露,二十几辆车停进去,这便利也就只值两百,实在没办法多给。 而且华亨背后站的是王宁沪和隋彪,眼见对方越说越不堪,高队长终于决定动手,打出个太平来,不成想太平没打出来,倒是惹出个一等一蛮横的区长。 供述的人员很多,也有不少人说我这车是才改装的,根本还没来得及做坏事——种种陈述和辩解很多,但是大家一致说,上次车队来只是探路,根本没有放过水。 对于北崇警方来说,这点交待肯定是不够的,他们还要挖出车队以前的旧账,这时候那些没改装车的主儿就开始叫屈了,说不关我们的事儿啊。 你们最少是个知情不报,北崇的警察现在已经很清楚区长的思路了,面对歪风邪气,为了杀一儆百,必要的时候可以搞株连——这些人并不是完全无辜的。 所以警方开出了条件:想走人的话,一个人交五千的保证金,至于车和货什么时候提,那就再说了。 这个决定一出,无辜的那些司机就着急了,有人说我们保证自己不干就行了,揭露别人……那我们还怎么在这个行当干?也有人担心,高队长被查出过往事情越多的话,这个案值越大,我们也越容易被判定为包庇罪。 于是司机们纷纷电话找人求情,警方对此也不控制——不打电话,从哪儿收罚款?万一有大人物说情的话,也可以考虑法外开恩。 不成想,不知道怎么一拐两拐的,这事儿居然捅到了利阳市委宣教部,这宣教部长正是跟陈区长一起从天南交流到恒北的晋建国,晋部长甚至还来北崇跟陈区长交流过。 第3540章 缺人和冗员(下) 陈太忠接了晋建国的电话,也是有点哭笑不得,心说哥们儿最近对警察局,放纵得也稍微有点过了,人家知情不报,他们就要一个人五千块的保证金,这可不好。 于是他抬手给朱奋起打电话,“奋起局长,我知道警察们辛苦,但也不能乱来,未涉案的司机一个人五千,这不是瞎胡闹吗?” 朱局长也接了不少的电话了,他一直就顶着,不成想陈区长打来电话,一时间他觉得自己有点冤枉,让严抓的也是你,不让严抓的也是你。 不过他终究是在机关里呆过的,略略一思索,就猜到区长的用意了——区长重视的案子,小警察们不经请示就如此折腾,确实有点活跃过分了,于是他笑着回答,“小家伙们不听话,抓住个知情不报就大做文章,是该敲打敲打……那您的意思是?” “每个人罚上两百,意思一下算了,”陈区长号称睚眦必报,肯定也不能坐视那些人全身而退,“他们能顶住诱惑守法运营,还是要肯定的,有必要区别对待。” 肯定和否定,其实就在你一念间,朱局长笑一笑,又请示一下那十辆车和货的处理,陈区长指示,货卸到堆场,该怎么算就怎么算,剩下那十八辆车,可是要扣住,“……这是有组织地盗窃国有资产,性质还是比较恶劣的。” 指示完毕之后,陈太忠又给王媛媛打个电话,“给你个任务,下午计委组织个会议,针对堆场和煤场可能存在的问题和漏洞,大家开动脑筋集思广益,一定要尽快地拿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案……有没有信心?” “我会尽量努力的,”王主任的底气,果然还不是很足,不过她也不是被动地等指示,“今天一上午,我了解了不少关于磅秤的知识,知道得越多,就越觉得复杂……我需要把物流中心的人叫来吗?” “你告诉葛宝玲,计委想搞一套流程,请她帮助协调,”陈太忠沉吟一下,又补充一句,“就说这是我的意思,此事再怎么重视都不为过……我会亲自审核结果。” 他确实是这么认为的,原本他以为,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囤煤行为,保证自用的同时,争取对外销售获利,但是这次磅秤事件,也重重地为他敲响了警钟——大宗货物的采购、储存和流通,并不仅仅是硬件跟上就可以解决的。 年轻的区长甚至由此联想到了天南粮食厅,由于监管的疏漏,导致了储备粮被挪用,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和极其恶劣的影响,虽然陈某人最终帮着追回了损失,但也颇费了周折。 连国家的储备粮都敢惦记,这年头的人,还有什么不敢的呢?陈区长猛地发现,自己对这个煤场的建设,重视得远远不够——这可是上亿元的物资储备。 至于说他让王媛媛主抓此事,却不是不慎重,也不是一味地要锻炼她——这个因素是存在的,但不是决定性的。 根本原因是,他来北崇之后一心做事,就没搞过什么大换血,区里这些干部大多还是那些老人,这固然有益于巩固人心,但这些干部在北崇干了不是一年两年了,都有自己相厚的人,种种关系也绝对不少,办事很可能放不开手脚。 倒是王媛媛,年轻有冲劲,又没什么太复杂的关系,思维也缜密,正合适主持这个项目——就算有人想歪嘴或者动别的心思,也得考虑一下她头上的区长光环。 交待过此事之后,陈区长的注意力就转移了,小紫菱后天会抵达朝田,他有必要亲自去看一看那几个即将建设希望小学的地方——下面已经看过了,但是他觉得,还是抽几个点落实一下的好。 陈太忠选点,都是往尽量远的地方走,三个点跑下来,一天就过去了,不过没看到什么碍眼的东西,第二天上午,他吩咐区政府这边整装待发,自己却是来到了区党委。 隋彪的秘书是得了机宜的,知道陈区长随时都能进,也就没拦着。 而此刻,隋书记正在跟一个略微丰满的少妇谈话,见到他进来,先是微微一愣,然后一扬下巴,示意那女人离开,又笑着站起身,“不是要去接小荆……还没出发?” “就走,”陈区长不动声色地回答,“最近发生的事情,我有点想法,来跟班长汇报一下。” “先坐,”隋彪示意一下,自己也走出来,同年轻的区长一起坐到沙发上,然后笑眯眯地发问,“什么事儿?” 隋书记脸上在笑,心里却是在打鼓,堆场那边发生的事情,带给了他很大的被动,要知道,当时他可是要求葛宝玲,将车放进场的,后来还打电话给陈区长。 幸亏是现场的北崇群众抵触,车才没有进了堆场,待听说车队里查出那么大的猫腻,隋彪直接就缩了,听任章遂跟陈太忠打交道——钱不多,才七千块左右,但是尼玛……这个性质太恶劣了,而且任由这种事情发展下去的话,别说七千,七百万的纰漏也有可能。 这么大的马脚被人抓住,隋书记这两天的日子,真的不好过,尤其让他辗转反侧的是,陈太忠并没有再就此事跟他说什么——正经是说了,那倒也痛快了,一把刀一直悬在头上,谁能把日子过安生了? “计委那边最近缺人手,想搞个三产,面对社会招聘一些人员,”陈太忠摸出一盒烟来,给隋书记一根,自己点上一根,“我希望区党委能大力支持。” 这尼玛……根本就是区政府的事儿,你跟我说什么?隋彪听得就有点腻歪,不过再想一想,这人事权是我党委的,你这话啥意思啊? 他也点起烟来,吸了两口之后,慢吞吞地表示,“这个王媛媛……是不是嫩了一点?” 计委虽然只有六个人,却是一正两副三个主任,不过孟志新病假中,宋鸿伟被弄走了,另一个副主任曾少华安心等着退休,挑大梁的就是副主任王媛媛,再数就是办公室主任齐莹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一眼自家的班长,“计委确实还缺个正职,隋书记你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吗?” 隋彪的夹袋里,人选还真不少,不过他不敢跟陈太忠争,更别说他现在头上还悬着一把刀,于是他又抽一口烟,“我也没什么合适人选……但是王媛媛的升迁,被很多媒体盯着呢,目前只能主持工作,再往上走不合适。” 我就不知道你是怎么听话的,陈区长听得真是有点啼笑皆非,隋彪以为,他要推王媛媛转正,但是……这怎么可能呢?哥们儿有那么不成熟吗? 于是他直接表态,“计委想招人了,面对社会招,不走编制,我希望党委能认可。” 真的只是为了这个?隋彪狐疑地看他一眼,沉吟了起来,不过不管怎么说,王媛媛这个人情,他送的一点都不后悔,有这个人情在先,堆场那一码子事应该算揭过了。 可是想到面对社会的招聘,隋书记又有一点纠结,类似事情他见过不少。 政府部门自己招临时工,算是自负盈亏的,按理说跟党委关系不大,但这种事情若只有政府出面,党委的存在感也会因此降低,起码要表个态才行。 隋彪头疼就头疼在这里,他不好插手计委的事,却也不愿意见到陈太忠在人事上发言权越来越重,做为连任的区党委一把手,他比新来的区长更清楚,未来很短的时间内,北崇会出现大量的工作岗位——事实上,现在的区政府里,闲散人员都没几个了,项目实在太多了。 这一次可以让了计委,下一次就能让工业局,再下一次没准就是林业局,更悲催的是——招聘了这么多人,早晚是要解决一部分编制的。 到时候就算陈太忠不施加压力,招了那么多人,总也要有几个有点后台的,这后台不需要很强大,但是临编转为正式编制,也不需要欠多少人情。 所以隋彪犹豫好一阵,才吞吞吐吐地表示,“太忠,党委这边闲人也很多啊,能不能先把他们调过去?” 党委相对政府,原本就要清闲不少,而区党委还严重超编,无所事事的人很多,不少人是纯粹地混资历,也有人是有点根脚,但是区党委总共也就那么些位子,等个实职出来,大家都要打破头地抢。 隋书记问这个问题,倒也没想收到肯定回答,区党委这么些副主任科员里,哪个资格不比王媛媛深?真要调到计委,王主任会面临指挥不动下属的问题。 都是些坐机关的,王媛媛有陈区长撑腰,他们硬顶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下面人想整领导,又何须硬顶?法子多着呢。 没准能把小姑娘整哭!隋彪相信,陈太忠也能想到这一点,所以他这个问题之后,才是真正的建议。 “调过来是不可能的,”果不其然,陈区长淡淡地摇摇头,“不过……借调是可以的,咱北崇还是太缺人才了。” 第3761章 局面渐开(上) 隋彪听到这样的回答,登时就愣了一下,然后才微微一皱眉,“借调……合适吗?” 他嘴上是这么问的,但是心里早有了答案,改调动为借调,还真的能解决了王媛媛可能面对的窘境——因为干部的组织关系还在党委。 这便是调动和借调的最大区别,调动的话关系就确定了下来,王主任若抓不住人家明显的错处,就不好随意处理,遇到来自暗处的变相懈怠,只能自己暗自生气。 但是借调的话,王媛媛想处理什么人,不需要给出任何理由,哪怕资格再老的人,她也可以直接通知对方,回原单位上班——你是借来的,现在工作完成了,你可以回去了。 遇到这种情况,这些借调的主儿,可就欲哭无泪了,在原单位没实职的人还好一点,有实职的回去,肯定找不见自己的位子了。 只冲着这一点,也没谁敢不把王媛媛当回事——人家退人不用解释。 但是借调……不是这么用的,隋彪心里暗叹,大多数的干部搞借调,图的是进步或者舒适的生活环境——乡里的借调到区里,区里的借调到市里,大家在上面有人的时候借调过去,等时机合适了,或者有空额了,再正式调动过去。 当然,能借调过去的都是背后有人,那个单位的同时,也不会太为难此人,可按陈太忠的说法,区党委的人借调到区政府,真的是要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我没觉出有什么不合适,”陈太忠淡淡一笑,“没考虑周到的地方,请班长明示。” 你还考虑得不够周到吗?一时间,隋彪真有掀桌子的冲动了,连借调都被你玩出了新花样,居然还要我明示? 不过,恼怒归恼怒,他还只能忍气吞声地解释,“被借调出去的同志一离开,原岗位的工作要有人接手,万一他们回来了……存在安置问题。” “那就争取别回去,做出成绩就可以正式调动,有压力才有动力,”陈太忠理直气壮地回答,“还没做就想退路的主儿,那倒不如不来了。” “不想退路的人,还真没几个,”隋彪没好气地回答一句,“都是国家干部,你当是学生?” “不肯来,那就继续当他们的冗员好了,”陈太忠无所谓地笑一笑,“我只是考虑,这毕竟是个机会,一个给愿意尝试的人的机会,冗员并不等没能力……你说呢?” “这个……倒也是,”隋彪愣一下之后点点头,要说起来单位的冗员,他也挺头疼,这里面,有本事的人有多少不好说,但不少都是混日子的好手,多半都是有来头的。 但是话说回来,党委里真正做事的骨干,也有不少就是混岗的,严格来讲,他们连冗员都算不上,只是因为有一技之长——比如说写稿子,所以才能在区党委混口饭吃。 所以冗员的两极分化非常厉害,能干的特别能干——他身后没背景,你都离不开他,不能干的倒也不是一定不能干,关键是区党委没合适的空间供其大展身手。 可就是这帮主儿,搞得整个区党委臃肿无比,领工资就是一大笔开销,而且大家比赛着偷懒,有些人更是目无领导,若不是实在有心无力,隋书记也早想动一动这块了。 关键是这些人一旦能挪窝,区党委能空出一些位子来,就又能安排一些人进来,隋彪盘算好一阵,看一眼陈太忠,“我可以提供个名单给区政府,由你发借调函,怎么样?” “我不太听得懂这意思,”陈太忠很果断地摇摇头,“眼下也没外人,隋书记你直说。” “首先,我会动员大家主动申请去区政府,这是一个挑战,同时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隋书记也不怕说出自己的小九九,没错,反正没人,“主动申请去的,我会在名单上标注,有人不愿意去,而留在区党委也没意义,我会把他们也填到名单上。” “但是说到底,这个借调函是政府出的,”隋书记也不掩饰自己的窘境,“有些人的头很难剃,我一个人扛不住。” “这就对了,”陈区长大喇喇地点点头,又笑一笑,“你有不方便的就直说,我也不喜欢把心思放在揣摩人心上,只要你拉出名单来,我全部借调过来……要扩充人手,首先还是要考虑内部挖潜,财政凭什么白养他们?而且我觉得,没准还能挖出什么人才来。” “嗯,”隋彪点点头,跟陈太忠合作以来,他第一次感觉到,其实明明白白地说话,也挺痛快的,于是他又告诫两句,“有些人官油子习气很重,还有一些老板凳很皮实,太忠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不合用的……难道我不能退回去?”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的搭子。 “那得委屈你撑上几个月,”隋彪继续实话实说,不过凭良心说,实话真的很不遭人待见,“你得给我点时间,把岗位调整一下,他们回来就待岗了。” “这就是咱俩合作,把他们踢出去了?”陈太忠要敲定这一点。 “有基本工资的,”隋彪轻描淡写地回答,“他们自己找接收单位,找不到的话,就只能待岗……这帮家伙在党委,也起不到什么好作用。” “呵呵,我本来是找你点个头的,没想到又摊上这种事了,”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不过说起来,老隋这个主意还真是合适处理冗员,先将人借调出去,等回来没位子了,那些人也只能待岗,领一些基本工资,这时候,多数人捱不住清苦,就要另寻出路了。 法子是不错,但是不易推广,这要有党委和政府的密切配合才行。 以现在他们探讨的做法为例,隋彪得横下心来整顿,陈太忠得能扛住压力——最关键的是,双方还得彼此信任,须知道,区党委里的冗员,就没个简单的。 “其实这些人,终究是比初出茅庐的大学生好用,”隋彪笑一笑,“都有些见识,坐冷板凳这么长时间,也都知道畏惧了,怕就怕三点:一就是一些机关工作的坏习气,二是偷奸耍滑,不肯吃苦,三是心里做事的人多,你要防阴风鬼火。” 这第一和第三不是一回事?陈太忠想一想,才明白所谓的坏习气是吃拿卡要,所以他要防的就是官僚习气、不肯吃苦和背后搞小动作。 “只要是人,总是要有欲望的,”他微微一笑站起身,“班长还有别的指示吗?” “快去接你媳妇去吧,”隋彪笑着摆一摆手,这次计委招人,他是真给面子了,但是同时,他也卸掉一个包袱,何乐而不为? “你们一个个比我都着急,”陈区长轻声嘀咕一句,转身离开。 荆紫菱的美貌,已经在北崇不胫而走了,陈太忠来到北崇后,第一次京城跑部,就带了白凤鸣、徐瑞麟和杨孟春去,大家回来一嚼谷,简直把陈区长的女朋友夸得天上仅有、地下绝无——漂亮到没法形容。 有人拿王媛媛做比较,想问一问这俩的差距,得到的答案就是三个字:没法比,说得再明白一点就是——啥都没法比。 然后有人搞到了荆紫菱的照片,小紫菱的照片流出的不多,但是搞了企业就要有宣传,有些杂志还是登出了小幅照片,不少杂志都有心思把她登上封面——当然,这是为企业宣传,要收费的。 易网公司没有这样的开销计划,也表示不希望荆总被登上封面,但是有一家杂志为了销量,收不到钱也要登,还是很煽情的题目——解密:亿万富翁中的第一美女。 就因为这个封面,易网公司还跟这个杂志打了官司,不过圈内有人怀疑是炒作,直到那杂志的总编被该省宣教部点名批评,大家才知道,这小荆总是认真的。 不管怎么说,市面上荆紫菱的照片不多,但是绝对有,有北崇人拿着照片,去问见过荆紫菱的领导,领导们却一致表示——这只照了张脸,荆总的魅力,可不仅仅在一张脸上。 美女富豪,还是区长的朋友,现在要来北崇搞希望小学,诸多北崇人真的异常期待。 陈区长来到区政府,金龙大巴已经准备就绪,谭胜利等一干人已经在车边站着了,待陈区长抵达之后,大巴车风驰电掣地驶向朝田。 来到朝田就是傍晚了,找个地方睡一宿,第二天一大早赶到机场,大家支起横幅正在等人,旁边开过来一辆加长林肯,长长的车身登时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陈太忠也被这车吸引了一下,不过也就是微微的一瞬间,然后他就收回了目光,林肯啊……哥们儿也有。 但是他收回目光了,怎奈这林肯偏要引他注意,车就在横幅面前停下来,上面下来两个年轻的男女,冲着他们这拨人就走了过来。 两人中男的高大英俊,女人个头也不低,差不多有一米六八,身材不错皮肤微黑,圆圆的鹅蛋脸,容貌也算得上端庄,难得的是,这女人走在前面。 她走过来扫视一眼,就盯住了陈太忠——这群人里,没有人比他更像领导了,她微微一笑,露出了细碎雪白的牙齿,“陈太忠?” “是我,”陈区长笑着点点头,“请问你是?” “施淑华,荆紫菱算我师妹,”女人上下打量他几眼,讶异地问一句,“没带车来?” 不带车,我们这么多人,走着去北崇?陈太忠听得这叫个无奈,哥们儿只是不像你们这么没素质,把车停在这里,不过他不摸对方来路,也不想得罪荆紫菱的朋友,于是微微一笑,“在停车场呢。” “开过来嘛,这天不定什么时候就下雨了,”施淑华微微一笑,又看他两眼,“看你也没什么出色的地方嘛,怎么就勾上我师妹了?” “我这个人……内秀!”陈区长嘴巴微微一撇,不动声色地回答。 第3762章 局面渐开(下) “呵呵,你倒是不谦虚,”施淑华笑了起来,然后脸色一整,“你既然带了车,我拉了一吨多的书,就腾到你车上吧。” “什么书……你在说什么?”陈太忠听得眉头微皱,他身边的北崇人早就被那辆加长林肯镇住了,谁也不敢乱插嘴。 “她不是要去北崇捐书吗?”施淑华笑着回答,“我帮她找了一吨多,大部分是新书,起码是八成新的……放到学校的图书馆没问题。” “哈,那可太谢谢你了,”陈太忠笑着伸出双手,同对方握一握,他倒是听小紫菱说了,要捐赠一点东西,却没联想到捐书,严格来说,一吨多的书并没有多少,这么重的东西,荆紫菱从京城带来,也太重了,本地委托人去收集才是正经。 书是眼前女人张罗的,人家就算语气冲一点,终究是在帮北崇人,陈区长不能计较太多,而且这些对北崇这穷地方来说,帮助还是很大的。 “那你们准备好,就搬书吧,车停在高速路口,是辆依维柯,”施淑华淡淡地发话,“趁着天没下雨,赶紧去吧……陈太忠你留下。” “书不在这个车里?”谭胜利讶然地看一眼林肯车。 “这个车拉人的,怎么能拉货?一吨多呢,”施淑华无可奈何地笑一声,笑声中略带一点鄙夷,“你们都走吧,接人有我俩就够了。” “没事,下不来雨,”陈太忠这下可不干了,他大张旗鼓地来迎接荆紫菱,虽然不便联系省里和市里,也是大张旗鼓地搞来了摄像机,这个时候你一句话,就要把我的人调走?我说……哥们儿都不认识你是谁。 “天气预报有雨,”施淑华听到这话,也有点火了,“陈太忠,我这是帮小紫菱找的书,你什么态度我不管,我不想让师妹失望。” “谢谢你的提醒,我保证淋不湿就是了,”陈太忠待理不待理地回答,这女人的气焰,他真有点受不了,可她既是小紫菱的师姐,又帮北崇办事了,他真不好计较什么。 “哼,”女人哼一声,也不再说话,就气鼓鼓地站在那里。 站了不到二十分钟,天上就飘起了细碎的毛毛雨,施淑华伸出手接了几点雨丝,递到了陈太忠的面前,她冷笑一声,“这就是你所说的不会下雨吗?” 她身边的男人去车里拿把了伞来,在她的头上默默地撑开。 “我只是保证不会淋湿书,”陈太忠淡淡地看她一眼,“我绝对没有说过,不会下雨。” “你的词倒是抓得很准,”施淑华微微一笑,也不再纠缠这个话题,但是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自高。 倒是北崇的一干随员见到下雨了,赶紧跑到停车场的大巴里拿雨伞,七八个人拎了十几把雨伞过来——最大的伞遮到了摄像机上。 就在这细碎的梅雨中,荆紫菱带着五个助手出现了,她是阴霾的天气里,一道抹不去的亮色,浅粉色短袖衫,浅棕色七分牛仔裤,白鞋白袜,既青春靓丽,又带了几分沉稳。 而且就是这样的夏天,她的脖子上依旧扎了一条黑白相间的纱巾,虽然有一点突兀的感觉,却是让整个人显得越发地生动了。 “施姐,你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迈动着两条长腿走过来,笑着对施淑华点点头,“这次真的麻烦你了。” “嗵”地一声闷响,自陈太忠身后传来,他甚至都不需要回头,就知道又有人撞车了,跟小紫菱在一起,这种事情真的常见,她面无表情的时候倒也罢了,只要微微一笑,或者眼波流转,周边出车祸的概率特别地高。 “小荆你这又是用了什么护肤品啊?姐羡慕死你了,”施淑华笑着回答,“来……上我的车吧,姐送你去北崇。” “林肯那车……是不是有点低啊?”陈太忠轻咳一声,禁不住出言,“施姐坐进去可能还好,但是紫菱你坐进去,个头有点高了。” “你说我的林肯车低?”施淑华的眼睛一眯,似笑非笑地发问。 “你要跟我比车高?”陈太忠哈地笑一声,“那行,咱就比一比。” 林肯的车高,肯定是比不过金龙大巴的,荆紫菱左右看一看,终于冲着施淑华歉然一笑,“施姐,你也上大巴吧,空间比较大,舒服。” “我不习惯跟很多人在一起,”施姐笑一笑,一低头就钻进了林肯车里。 于是,小荆总就跟着陈区长上了金龙大巴,现在的大巴,经过了再次的改进,前两排是宽大的座椅,紧跟着的两排,可以直接放躺下,可以变为一张舒适的床。 荆紫菱挽着陈太忠的胳膊,两人坐到了第三排上,这个动作,给大家的刺激不小。 北崇人都知道,陈区长特别特别特别地能干,但是看到这样一个美女同其共坐在一起,心里也要禁不住生出感慨:我艹……区长果然是能者无所不能。 陈太忠的运气,其实没有大家想像中的那么好,车才一启动,小紫菱就将嘴巴凑到他的耳边,“我没有给你丢脸吧?” “嗯,”陈区长点点头,轻笑着回答,“给我争光了……你没注意到,他们都看傻了?” “你是在哄我开心呢,我知道,”荆紫菱轻笑一声,又轻轻地磨一磨雪白的贝齿,“真想咬你一口,这么久了,不去看我,你一定会说工作忙……对吧?” “嗯,”陈区长又点点头,依旧微笑着,“不是我说,而是真忙。” “听说你最近挺老实的,连身边的女人都是大闺女,”荆紫菱轻声一笑,“事情闹得不小,传得也挺广,黄爷爷都说你懂事了。” “嗯,”陈区长继续点头,“那是,我这一直就挺老实的,心里只有你,容不下别人。” “所以你肯定觉得,我今天这个纱巾,系得太扎眼,欲盖弥彰,”荆紫菱又轻声嘀咕一句。 “嗯,”陈区长才待继续点头,猛地发现问题不对,于是猛烈地摇头,“哪儿有?我从来没说过你的脖子……咳咳,决定了,七一是党的生日,女同志们,一人一条纱巾!” 两人在小声嘀咕,可旁边基本就没人说话,前几句声音极低也就罢了,陈区长最后一句,终于被几个人听见了,大家听得心里暗暗撇嘴,区长这讨好女朋友的本事,还真是别出心裁,女朋友系丝巾,就要给大家发丝巾。 两人虽然极为亲热,但终究是两边的一号人物,也不便做什么不雅的举动,只是动作比一般人略略亲昵一点,饶是如此,这一幕看到别人眼里,也是说不出的羡慕嫉妒恨了。 车到高速路口,陈区长带头走下车,四五个人组成人龙,女同志们负责撑伞,用了十来分钟就将一吨多的书籍转到了金龙大巴上,然后直接上路。 那施淑华冷眼看着,后来也谢绝了荆紫菱的邀请,再次钻进了她的林肯车,看起来很有点傲气。 陈区长对她很是有点不服气,本来想问一问小紫菱此女,想一想眼下人多眼杂,就没再提。 倒是小荆总深知他的脾性,车行不多远,她笑着解释,“她父亲施金鹏,是我爷爷的学生,这次我想收集点学生看的书……施姐挺热心帮忙的。” “哦,”陈区长点点头,脑子里扫一遍恒北的知名人士,死活想不起来施金鹏为何人,所以就将这个名字丢到了脑后——跟哥们儿无关的。 倒是谭胜利听到这个名字,轻声地咦了一声,他扭头看一眼荆紫菱,“那就是施东晖施老的孙女了?” “嗯,”荆紫菱淡淡地点点头,她也不想多说此事,两人又低声嘀咕了起来,旁人见状,自是不会没眼色地再去插嘴。 车行一个来小时,金龙大巴开始减速,并且在下一个高速口下车,那加长林肯有个明显的迟疑,然后才跟上来,出了引道之后,跟着金龙车停到了一片荒地上。 天上还在下着小雨,施淑华撑着一把伞走过来,她对恒北熟得很,知道这不是去阳州的路,“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做饭,”陈区长看她一眼,淡淡地回答。 第3763章 你敢加塞?(上) “做饭?”施淑华还真没想到,自己竟然得到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回答。 不过下一刻她就明白了,北崇人打开行李箱,干脆利索地将灶台、餐桌等物件搭建了起来,又拿出肉蛋、时令菜蔬、作料以及调味品等,开始动手做饭。 这个餐车在改造时,尽量考虑了领导出行时的方便,有很多精妙的设计,她看得是大开眼界,虽然她一直不太看得起这个年轻的区长,更看不起北崇人,但是此刻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移动食堂的设计,真的是太棒了。 相较而言,她的加长林肯就显得有点不够大气了,上面虽然也有冰箱、微波炉和热水器,但是液化气灶之类的,那是没有的。 不过,施淑华和陈太忠已经相看两厌了,所以在惊讶过后,她冷哼一声,也没说什么好话,“你们这些干部的派头,比五年前又大得多了,随便出行一下,还要带上锅灶和厨师,好随时随地野炊?” “这话怎么说的,你以为这车随便能用?”陈区长听得不满意了,“我下乡镇视察多了去啦,从来没有用过这车,紫菱是北崇的贵客,才能享受这种待遇……关键是高速服务区的饭菜既贵又不好吃,我当然不能让自己的女朋友吃这个苦,这一顿不比在上面吃贵。” “施姐,最近生意怎么样?”荆紫菱见他俩争的厉害,说不得走上前,笑着打岔,“太忠也是为我好。” “就那样吧,半死不活的,赚不到什么钱,”施淑华对上她,还算比较热情,但是她对陈太忠是真的不客气,“但是那也没必要跑到下面来做饭吧?服务区不能做?” “服务区的人会答应你在那里做饭吗?”陈太忠听得翻个白眼,反问一声转身走了,下面的种种不方便,跟这种高高在上的主儿就说不清楚。 正经是他不太清楚,这女人为什么对自己的敌意这么强,说不得找到谭胜利,“这个施淑华的来路……你好像知道?” “她爷爷施东晖,曾任恒北和地北省的副省长,”谭区长低声回答,“在任的时候,基本上是个老好人,直到施金鹏出事……” 施省长不是恒北人,但是五十年代初就来到了恒北,八十年代中期,在地北省离休,然后多居住在乌法省的老家。 施金鹏是施东晖的小儿子,是在恒北长大的,九零年的时候,三十六岁的他,已经官至恒北省政府政研室第一副主任。 九二年时,政研室主任走了,施金鹏是候选人里呼声最高的,但是好死不死的是,此刻办公室里发生了一起莫名其妙的火灾,烧掉了很多资料。 这就是很严重的失职了,板子肯定要打到施主任屁股上,可这个失误,并不足以让施金鹏彻底失去竞争资格,于是省纪检委又有人拿了举报信,来查施主任的其他问题。 这就有点欺负人了,不管怎么说,施东晖曾经是副省长,虽然施省长几年前就调走了,现在也退了,但是这么收拾一个副省长的儿子,实在过了。 事实上,以大多数人的分析,纪检委是雷声大雨点小,只是要在这段时间内牵制住施金鹏,不让他参与这一次竞争。 等施老前来说情,时间也就拖得差不多了,然后大家就此放手,一场误会嘛——施主任还年轻,以后发展的机会有的是嘛。 这样的发展是大家猜测的,但是这年头从来不缺少意外,施金鹏实在气不过,找到嫌疑最重的那厮,指着对方鼻子大骂一通,说你别得瑟,老子手里有你的罪证,你就等着好看吧——他是施家的幺儿,平时真的少受这样的气。 你这是误会啦,那位笑眯眯地解释,不成想第二天,省纪检委直接宣布,对施主任采取双规措施——让你老爹出来领人吧,不过这次他得多卖点面子了。 这个行为,终于彻底激怒了施东晖,恒北省没有人知道,他曾经给某个老首长干过两年秘书,后来地方上实在缺人,他才被放出去。 于是破天荒地,他找到了自己的老首长——这位的面子是黄老都要买的,他说老首长,这么多年来,我连您的旗号都没打过,实在是小儿子这件事,我气得慌。 老首长也觉得施东晖这孩子挺规矩,而且此事也真的有点打脸,他就让人了解一下,发现事情还真是这样,大手一挥——恒北这个官场,风气有点不正啊。 他一句话,好悬没把恒北的领导吓出尿来,然后一查,发现施金鹏确实有点委屈,就说这个节骨眼上,肯定是有人故意坏事——施老的孩子,不可能是这样,政研室主任,就是施金鹏了。 老子不干了!结果施金鹏也挺有个性,区区的政研室主任,一个副厅而已,这个主任不要了,我下海去了——那时也流行这个,但是你们得给我个交待,是谁在害我。 老首长一听,说这孩子确实不错,你要是真的图了这个政研室主任,我都觉得有点跌份儿,正经是你敢下商海闯荡,是符合国家大政策的——恒北你们把调查结果给我报上来。 长话短说,因为这件事情,恒北总共掉下来一个副省长,一个副秘书长,纪检委书记也提前去政协了。 这就是当年很有名的副厅下海,报纸上是这么登的,施金鹏扔掉铁饭碗,响应国家号召下海了,但恒北官场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施主任下海,起码拉了三个厅级以上的干部下马。 所以这个名字,在恒北官场,也是一个禁忌,就像刚才在车上,谭胜利不能问施金鹏,只能问施主任的老爸施东晖。 “怪不得这施淑华敢开着加长林肯乱跑,”陈太忠点点头,人家官场里有人,又是大明大方地下海了,有什么不敢露富的? 其实她的生意,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好,谭胜利很想说这么一句,但是再想一想,自己还是不要多这个嘴了。 倒是荆紫菱不知道跟施淑华说了点什么,接下来,施总对陈区长也没了那么大的敌意,二十分钟后,饭菜准备就绪,十几个人分了两桌,大口地吃了起来。 便饭总是很快的,陈区长等人吃完的时候,几个厨师才刚刚开吃,他也懒得进车里等着,向外走两步,面对空旷的荒地,感受着雨丝打在身上的清凉,他吸一口湿润而清新的空气,双眼微眯,陶醉地轻叹一口气。 “偶尔放松一下的感觉,很好吧?”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是小紫菱。 “偶尔放松算什么呢?呵呵,”陈区长轻笑一声,头也不回地回答,“我最想做的,就是能搂着你,闲看细雨轻品香茗,什么都不去想……直到天荒地老。” “是啊,远离那些喧嚣,我喜欢听雨落在梧桐叶上的声音,”荆紫菱幽幽地叹口气,“喜欢那种空灵的感觉和意境……也不能一点声音都没有,那样就太死寂了。” “呵呵,我住的院子里就有棵梧桐树……法国梧桐也是梧桐,对吧?”陈区长笑一声,低声发出了邀请,“这样,晚上来我的院子里听下雨吧?我陪你。” “可能晚上雨就停了,”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却是施淑华在说话。 “我说……”陈太忠慢慢地扭转头来,沉着脸看着她,“你这人怎么这么扫兴呢?我俩情侣间说点悄悄话,你听什么墙根儿?” “你说话连头都不回,这算尊重女孩子吗?”施淑华冷冷地看着他,“紫菱是我的师妹,我当然要多陪着她。” “我和她说话,就没人敢凑过来听,”陈太忠听得翻一翻眼皮子,两人都是本方阵营的老大,又是情侣,他俩说话,谁敢凑过来听? 也就是只有你这个灯泡了,他无奈地摇摇头,看到厨师在收拾碗筷,心里暗叹一声,你们能给我留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空间吗?我要的不多,只要一点点,“好了,上车吧。” 有意思的是,这次施淑华也跟着上了大巴,陈区长本想说两句风凉话,你不是不习惯人多吗?坐你的林肯好了,不过想到荆紫菱的感受,他终于是硬生生地忍住了。 上车之后,施总也当仁不让地坐到了第三排,陈区长和荆总在走道左边,她就在走道右边——这里一直就是空着的,谁敢跟这两位并排? 车行不多久,荆紫菱就打起了哈欠,她的午觉是雷打不动的,陈区长把座椅斜斜地放倒,又拿出一张毯子,打算跟她一起小憩片刻……嗯,怎么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 “陈区长,我也瞌睡了,你坐我这儿吧,”施淑华终于按捺不住了,光天化日之下,你俩当着这么多人,躺在一起睡觉,这算怎么回事啊? “加长林肯车里睡觉,其实挺舒服的,”陈区长白她一眼,他也意识到问题了,但是……我想抱着自己的女朋友睡觉,就是那么不能容忍的吗? 第3764章 你敢加塞?(下) 金龙大巴开得很平稳,车上的人也吃饱喝足了,到了两点钟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进入了梦乡——这种寂静和微微的震荡,带给人一种胎儿身在母体中的感觉,催眠效果很不错。 陈区长也睡着了,因为小紫菱睡了,他闲得无聊,想享受一点温存,可座位被抢了。 就在这满车昏昏欲睡的气氛里,金龙大巴突然来了一个长长的刹车,全车的人身子登时往前一栽,陈区长原本是半躺着休息,整个身子登时就被扯了起来。 “怎么回事,”一时间大家不太搞得清楚。 陈太忠的反应很迅速,身子一起他就醒了,然后侧头一望,发现前面的车排成了长龙,车辆都挤上了快行线,行车道和慢车道都是空荡荡的——前方似乎出了车祸。 三个车道的车,都挤到了一条线上,快得起来才怪,金龙大巴就排在一溜儿车后面,慢慢悠悠地往前走,不过也有那不规矩的车,从行车道上驶过去,然后在缺口再抢道——这使得车辆的速度越发地慢了。 事故点越来越近,大家已经隐约地看到,是一辆轿车侧翻了,正正地横拦在行车道和慢车道之间,还就只有快车道能走了。 轿车旁边有人满脸是血地拦车,但是……这是高速啊,谁会停下来救人? 那货很着急地站在快车道旁边,结果一辆大车去路被堵,副驾驶下来一人,二话不说抬腿就是狠狠的两脚,直踹得他坐倒在地,然后才骂骂咧咧地上车,大车扬长而去。 “这该给高速交警打电话的嘛,”金龙车司机老李嘀咕一句,“高速路上你拦车,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欺负只有一条通道吗?” 别说,欺负只有一条通道的,还不仅仅是这位,就在金龙车等待通过的时候,行车道上噌噌地开来不少车,跟排在快行线上的车抢道。 老司机就是老司机,别看只呆在北崇,老李的车技很不错,这么大的,也能抓住机会往前一蹿一蹿的,尽量防止别的车加塞到车前。 这个时候,就是狭路相逢勇者胜,谁敢冒着被撞的风险往前蹿,谁就赢了,金龙大巴是公家的车,老李也不心疼,使劲儿往前蹿。 但是真要遇上不要命的主儿,他也会考虑的,一辆挂着军牌的三菱车,就硬生生地插到了金龙大巴的前面——这个时候,老李不敢硬顶了。 陈太忠看得就火了,尼玛,军车就可以不排队了?你该抢的嘛,说不得他一抬手,把老李拽出来,“一边去,你这车开得才叫丢人。” 陈区长上手,那就不一样了,谁敢试图加塞,他就敢直接往上撞,事实上那些司机的水平也不差,发现这辆金龙车气场强大,只能硬生生地踩刹车和打方向盘。 就在堪堪要过了这个通道的时候,一辆奔驰车从后面挤了过来,仗着自己起步和制动过硬,就要抢在大巴前面过,都已经过了半个轮子了,陈太忠想都不想,开着大巴就撞了上去。 “嗵”地一声大响,奔驰车登时就被大巴挤到了一边,左前侧也被撞瘪了。 奔驰车司机真的没想到,有人看到奔驰都敢撞——驾驶室就在左边,真有这种可能的话,他怎么有胆子去抢这个道? 他只觉得全身一震,头也一晕,下意识地打一把方向踩一脚刹车,然后才晃一晃脑袋,大叫一声,“我艹……” “你艹?我艹你大爷,”陈区长已经停下车,跳下车走了过来,不待对方反应过来,伸手就去拽奔驰车的车门,“抢我的道,赶着送死吗?” 奔驰车的车门已经被撞得变形,他拽了两下没拽开,索性手上一用劲儿,直接将车门拽了下来,接着一把就把司机拽了出来,微笑着发话,“你撞坏我的车了,知道吗?” “我前轮先压线的,”司机总算反应过来了,他摇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下,“你该让我,睁开眼睛看一看,我这是什么车……赔得起吗你?” “赔你娘的大头鬼,”陈太忠手一抬,连着就是七八个耳光,直打得对方口鼻出血,然后冲着对方腹部又是狠狠地一拳,直接将司机打得捂着肚子躺在了地上。 紧接着,大巴里又下来了七八个人,奔驰车上也走下两男一女三个人,一个男人晃一晃撞懵的脑袋,嚣张地冲陈太忠一指,“小子你太猖狂了,知道撞的是谁的车吗?” “我就猖狂了,你咬我?”陈太忠走上前,抬腿一脚就将人踹倒在地,“我管你谁的车……加塞儿有道理了?奔驰就牛逼?” 这位一脸不含糊的样子,却也没想到,对方是抬手就打的狠角儿,他被踹倒在地,才反应过来,自己这边才几个人,对方整整一大轿子车的人。 “行,你等着,”他也不多说,站起身去副驾驶找手机去了。 “你怎么能随便打人?”女人冲着他厉喝,这女人二十三四岁,长发披肩相貌尚可。 “试图从侧道强行插队,还有理了?”陈区长待理不待理地看她一眼,又抬脚狠踹地上的司机两脚,用实际行动回答对方的质问,“还骂人……真是欠揍。” “这个兄弟,你慢着,”另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发话了,他衣冠楚楚仪表堂堂,慢条斯理地说,“我的奔驰是黑牌车,你应该看到了。” “黑牌车就不可以讲道德了?”陈太忠微微一笑,他搞过招商引资,当然知道黑牌车都是有外资背景的,不过他还真不怕这个。 “但是我黑牌车,就稳压你蓝牌,”男人傲然回答,“你还是考虑一下怎么赔偿,然后带我的司机去看伤……有些人是你惹不起的。” “我惹不起谁,是你吗?”陈太忠一笑,抬脚就冲对方走去。 “别……我没说是我,”男子见状,微微后退两步,他不想吃着眼前亏,不过就在后退之际,他的口气依旧傲慢,“我只是告诉你,是你的车撞了我的车,事实不容更改,你还拽坏了车门。” “其实我是想拿驾驶证和行车证,”陈太忠看这货这点胆子,觉得揍他也没啥意义,抬手一翻驾驶座的遮阳板——果不其然,大多数时候,行车证还真就放在这里。 他拿起行车证,转身就待离开,那男人不干了,“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想要行车证,到北崇交警队去取,准备好给我修车的钱,”陈区长将行车证丢给司机老李,“你去开车,先过了这一段。” 这一起车祸,导致金龙大巴阻住了唯一的通道,相当于把高速路全部封死了,后面的车不得不停下来,了解前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看到一辆奔驰车被人撞毁,就有人起哄,也有人吹口哨,但也有人生出了同仇敌忾之心,一辆丰田巡洋舰里就跳下四五个年轻人,打听发生了什么事儿——在他们看来,奔驰和巡洋舰都是豪车系列。 陈太忠就这么淡淡地看着他们,等金龙大巴开过去之后,才转身走掉,走得也是不紧不慢,不过这番做作意思不大,那些人终究是没敢追上来动手。 就在他走过那位浑身是血的伤者时,那位沉声发话了,“那辆黑牌奔驰,我帮你搞定,敢打人……有没有胆子救人?” 嗯?陈太忠侧头看他一眼,才发现这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身后,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儿斜靠在护栏上,腿明显地断了,还有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孩儿,浑身是血躺在那里,气息微弱。 “我还有事……”陈区长下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他确实还有事,车上拉着北崇区政府不少人,还有荆紫菱一行投资商,对北崇来说,这是非常重大的事情,他根本就没考虑过,要救这出了车祸的人。 男人的嘴角抽动一下,心里暗叹一声,那辆金龙大巴就停在前方不远处,但是见到这年轻人连奔驰车的人都敢打,他相信自己若是硬要上那辆大巴的话,后果也不会很好。 什么忙不忙的……还有比人命更重要的事吗?他正想着怎么再求个情,只听得那年轻人叹口气,“唉,算了,碰上了……老李,你喊谭区长他们下来,搭把手。” 有了区长的指示,车上的人很快将两人抬上车,中年男人连车都不要了,拎着个小包跟着上了金龙大巴,“前方出口是章城市……这位领导,麻烦你了。” 他听年轻人居然能命令一个区长——或者说副区长去抬人,而上车来一看,也能看到车上有些人气度不凡,就猜测这打人的年轻人,没准是个干部。 “嗯,”年轻人点点头,也没兴趣搭理他,而是冲一个极为美貌的女孩儿解释,“真不好意思,咱们得耽误一阵了。” 美貌女孩儿点点头,将头扭向了窗外,“你愿意救人,我支持你……不过,我看不了这个场面。” “呵呵,你总是那么心软,”年轻人微微一笑,看着那灿烂而又阳光的笑容,谁又想得到此人刚才不但动手打人,更是狂暴得连车门都拽下来了…… 第3765章 混战(上) 中年人坐下之后,先看一看女孩儿和男孩儿的伤势,然后向年轻人表示了谢意,紧接着他就要了解一下,“请问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一定给你送到就是了,”陈太忠略带一点不满意地看他一眼,也懒得多说,哥们儿救人又不图回报,至于说不满意,也很好理解——这么多人陪你送人,你面子老大了。 “这个恩情,我们一定会回报的,耽误了诸位办事,真的是在不好意思,”中年男人正色回答,他也看出来了,这是阳州牌照的车,半路改道章城市,难怪人家不满意。 陈区长笑一笑不做声,倒是谭胜利会来事,知道这人的身份可能不会太差——那辆翻倒的车是奥迪100,于是他笑着发话,“你这车,怎么好端端地能自个儿翻了呢?” “唉,别提了,正超车呢,旁边大卡车爆胎了,”中年人叹口气摇摇头,“前面还有车,加速钻了一下,蹭了一下护栏,车一摆,结果下雨天路滑……” “你这还真是悲催,”陈太忠听得哭笑不得,公路事故最倒霉的就是这种,别的车辆出了意外,路况又有小意外,结果自己把车给开翻了,想找人说理都没地方。 “车放在那儿没人管,没事吧?”谭区长又问一句,真是够八卦的。 “没事,一会儿就有人过去了,”中年人摇摇头,又冲谭胜利伸出手,“认识一下,周志勇,在利阳市开个小公司,您几位在利阳有事情,全包在我身上。” “我姓谭,在北崇当个小干部,”谭胜利笑眯眯地回答,顺便瞥一眼陈区长,发现领导没什么反应,心里暗暗地松口气。 “原来您就是谭区长,”周志勇伸手同对方握一握,又看一眼陈太忠,“这位领导是?” “我们头儿,”谭区长再次看一眼领导,发现领导依旧没什么反应,才笑着回答,“我们区里专门跑到朝田机场接贵客,这回来路上,硬生生地让你们耽误一阵儿,我们头儿不在意你的回报,但是你心里得有数。” “那是那是,”周志勇笑着点点头,他有心跟那年轻人攀谈两句,但对方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他也就不上前自讨没趣了,反正车牌号他记住了,又知道了其中有一个姓谭的人,是北崇的区长,这要打听起来,就简单得多了。 当然,他最关心的,还是那两个伤者的伤势,其中又更关心那女娃儿一点,陈区长虽然在跟小紫菱聊天,也将这一幕看到了眼里,心里禁不住暗暗一哼,有哥们儿在,他俩想死都难——他们要死了,我这份善心岂不是白发了? 就在这时,周志勇的手机响了,他接通电话,简单地说一下情况,大致是说已经拦上车了,正在往章城市赶,小静的情况还算稳定。 他说的这些,车里人都知道,也没怎么上心,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了一个词上——“彭市长”是谁啊? 这个话,依旧是要谭胜利来问的,待周志勇挂了电话之后,他随口问一句,“这是彭秋实的女儿?” 彭秋实是利阳市的副市长,还是常务的,谭区长能随口说出这个名字,倒也不足为奇。 “嗯,我捎她回来探亲,”周总点点头,又轻叹一声,一阵阵的苦涩涌上心头……要不是小静一个劲儿地要求再快点,又何至于发生这一起事故? 彭市长的女儿则是坐在一个座位上,一声不吭,不过从呲牙咧嘴的样子可以看出,她是在强忍疼痛,对一个女孩儿而言,已经算是很坚强了。 车行半个小时,出口就到了,这时周志勇发现一个异常情况,于是出声发话,“谭区长,这辆加长林肯跟着咱们很久了……没准跟那奔驰车是一回事,需要我帮忙吗?” “那也是我们区的贵客,”谭区长不动声色地回答。 “哦,是这样,”周总点点头不再说话,心里却是在暗暗地纳闷,这群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居然能让朝田的加长林肯也跟着来? 整个朝田,加长林肯也没几辆,周志勇既然知道不是“偶遇”,少不得就要琢磨一下对方的车牌号,他挺直脖子看了好一阵,才在一个机会里看到了车牌,微微回味一下,禁不住低声惊呼,“这是……斯嘉丽的老板?” “嗯,”谭区长点点头,斯嘉丽超市正是施金鹏搞起来的,施主任下海之后,生意并没有发展太快,虽然他是恒北成长起来的,但这里并不是施家的老家。 尤其关键的是,他的下海导致了几个人下马,所以报纸上虽然鼓吹副厅下海的意义,但是对恒北官场来说,这个人仅仅是得罪不得,也没必要上杆子巴结。 那些有点小权力,想要寻租的主儿,也不敢把主意打到他头上——施某人一旦翻脸,他们半点好处都捞不着,还没办法计较,这图了啥? 饶是发展得不好,施家现在的身家也有两三个亿,斯嘉丽超市占了差不多三分之一,这个名字据说还是施家大小姐起的,寓意为“施家立”,后来就成为了施家诸多企业的总代称——至于说施大小姐是否喜欢《飘》,这并不重要。 “哦,”周志勇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也就不再多说什么,施家在恒北是相对另类的存在,不仅仅是官场上的另类,在商场中同样另类——施家做事从来循规蹈矩,不刻意钻营,也不会恶意打压竞争对手,规矩到有点迂腐。 但是谁想惹施家,那就是纯粹自找没趣——这也是有惨痛例子的,然而,谁要想跟施家合作一起发财,那就要小心来自各个方面的黑手了。 简而言之,在商场上,施家是没人敢惹,也没人敢亲近的存在,通常来说,大家都是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不多时,两车就到了收费口,交了钱之后走人,不过半分钟之后,收费处里传来一声怒吼,“我艹,谁把阳州的02616大金龙放过去的……这是段二少点名要拦下的!” 大金龙开了有三分钟,迎面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至,这是章城市派出的第二辆救护车了,第一辆救护车已经上了高速,不过是跟大金龙错过了,目前正兜屁股追来。 救护车上下来俩医生,到大金龙上检查一下,说两人的情况还算稳定,也不用再搬动了,万一弄出什么变数来就不好了,直接开到市医院去吧。 市医院离高速口,就是二十来分钟的车程,救护车拉着警报,带着两辆车一路闯红灯,来到了医院,众护士七手八脚地往下抬人。 周志勇则是直接拍出两万的现金,交给了现场一个小伙子——他在高速路上孤立无援,那是因为有再多的关系,赶到现场也要一段时间,只要进了城市,不管是利阳还是章城,找人真的太方便了。 然后北崇人又找点水和抹布,将车里的血渍清理一下,没办法,小荆总似乎有点晕血,这车到北崇,还得开三个小时呢。 收拾干净之后,大金龙正要离开,又被两个人拦住了,这是彭市长的夫人张女士从利阳赶来了,他们要落实一下,这个车是干什么的。 那俩人嘴上说着要调查清楚,好感谢你们的帮助,但眼睛却是不住地在大金龙右侧的擦痕上扫视,其中一个上前摸一下擦痕,又看一看手上,就拿胳膊肘撞一下同行的人,努一努嘴——我艹,这还在往下掉漆皮呢,绝对是新伤。 陈太忠虽然救人不图回报,但是他也绝对不想被人当作潜在的嫌疑人,于是上前分说几句,最后连自己的名字、职务和此行的目的,都说得明明白白。 周志勇正好打完一个电话过来,听说这年轻人居然是北崇区的区长,心里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不过饶是如此,他心里也禁不住暗暗地咋舌——这么年轻的大区长? 陈太忠却是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你们在想什么,我都知道,还真没想到,救人救出毛病来了,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可以去找王苏华和晋建国了解,现在你们让路,我还有事……不让路我就动手了啊。” “陈区长……误会误会,”周志勇赶忙走上前,笑着将双方分开,“彭市长已经知道事情经过了,他还说回头要感谢您。” “周总,张阿姨这是看女儿去了,你把人放走……她一会儿出来想表示个感谢,找不到人的话,会不会有点失礼啊?”这位一边说话,嘴巴就一边冲那擦痕努一努。 “这是另一起车祸,我亲眼目睹的,”周总不耐烦地摆一摆手,“让路,你没听到吗?晋部长和王市长也认识陈区长。” 他的话音未落,两辆大卡车从院子外面冲了进来,喇叭按得震天响,根本不管这里是医院,真的是要多嚣张有多嚣张。 第3766章 混战(下) 卡车一停下,上面就跳下来三四十号小伙子来,少数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 紧接着,一辆丰田巡洋舰开了进来,车上跳下几个年轻人,其中就有那奔驰车主,他冷笑着一指大金龙,“就是这辆车,不要放跑一个。” “小家伙,你上杆子找揍的精神,真是值得我敬佩,”陈太忠嘴角微微抽动一下。 他本来就有点气儿不顺,眼见这货居然从高速路追到了市医院,心里一时大怒,登时就哈哈大笑了起来,“我就是要跑,看你们谁比我跑得快。” 一边说,他就一边向巡洋舰走去,那几十个小伙子见状,登时就簇拥了过来,一个年纪大一点的人咳嗽一声,出声劝告,“我说小伙子,我们就是过来帮忙挡一挡……你别火气那么大,自找没趣。” “嘿,我这人还就喜欢没趣,但是世界都找不到卖的,”陈太忠甩着膀子打着横走了过去,笑眯眯地发问,“听你这意思,你批发没趣?” 这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旁边几个小伙子闻言,立刻就扑了上来,但是几声闷响过后,五六个人就被踢得倒飞了出去。 其他人见状,登时就变得老实了许多,事实上一个团体里,敢冲敢打的永远就是那么几个,尤其是敢面对凶残迎难而上的,现在真的少见——信仰没了,打架都没动力了。 陈太忠走上前,手一伸就卡住了那人的脖子,似笑非笑地发话,“我根本不认识你,你居然找上我来,看来我的相貌,长得实在太善良了……有种的,你再说一遍?” 一边问着话,他一边向后抬腿,踢飞一个试图偷袭的家伙。 “我们这个……真的只是过来帮忙,”这位吓得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就在此时,警笛声大作,一辆警车打头,后面跟着两辆军绿色的卡车,噼里啪啦下饺子一样,跳下来四十多号人,一色的迷彩服短寸头,一看就是当兵的。 警车上也下来两个人,走向奔驰车主,其中一个笑着发问,“二哥,谁找你麻烦?” “就是这帮小逼,你们上,”奔驰车主的下巴微微一扬,傲然地回答,“弄到咱武警营房,慢慢地调教。” “谁敢动手,我把你们统统弄到军分区,”陈太忠冷哼一声,他一听说来的是武警,就知道这个事情必须控制一下了,他摸出手机,“别怪我没警告,打了白打,死了白死……” “那你打啊,”奔驰车主哈地笑一声,在他看来,这个年轻人再能打,你能打得过几十号武警? “这里是医院,”一个声音冷冷地响起,大家扭头一看,却是一个中年妇女站在那里,她冷冷地发话,“惹事的都出去。” “你谁啊?”奔驰男眉头一皱,老大不满意地发问了。 “我就是个普通群众,”女人的眉头微微一皱,“我家里人要做手术了,谁要再吵吵,别怪我不客气。” “原来是你!”奔驰男不认识这女人,却是一眼认出了女人身边的男人,这不就是那个出了车祸,一直在拦车的主儿吗? 他在现场看得分明,后来车祸的几个主儿,都是被大金龙拉走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找到章城市医院来,堵住这一干人。 于是他冷冷一笑,“跟你们无关,我们找金龙车的人,章城市警察局谢局长发话了……肇事逃逸不说,还当场动手打人,这个性质很恶劣的。” 这女人正是彭市长的夫人,她来了医院,肯定是先去看女儿的伤势,然后安排手术事宜,不过就在这期间,她将事情的前后经过也了解到了。 陈太忠打出军分区的旗号,却是没想要联系赵光达——堂堂的恒北军区司令,用在这种小事上太浪费了,而且他跟赵司令也不能直接沟通。 他只是想着你们真要不识趣,那就别怪我动手了,你打出武警的旗号,哥们儿是部队的关系,等事情真的搞大,再联系军区也不迟。 不成想彭秋实的老婆还有点胆子,居然能当下站出来,他也就按下性子,饶有兴致地看她如何说话。 “你们的恩怨,不要在这里解决,”张女士的态度也很坚决,她淡淡地发话,“这位先生,你试图攻击的,是一些国家干部……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 “不就是个小区长吗?”奔驰男冷笑一声,看到那年轻人站在那里不做声,心里越发地得意,他通过查车牌号,已经知晓了金龙车乘客的身份,“告诉你,这儿是章城,不是阳州……弟兄们,给我上。” “我看谁敢?”张女士真的恼火了,她就算不在意陈太忠,自己女儿的手术总是要在意的,“我爱人是利阳市常务副市长彭秋实,我女儿要做手术……是他救了我女儿,你们敢在这里动手,别怪我没有提前警告你们。” “彭秋实……”奔驰男沉吟一下,说实话,他还真不把一个外地的常务副市长放在眼里,不过他已经打算对陈太忠下手了,再得罪这么一个主儿,也是有点不合适。 “行,那给你这个面子,”他点点头,又冲陈区长指一指,“有本事你就永远躲在医院里,不要出来。” 年轻的区长白他一眼,连话都懒得多说,又扭头看一眼周志勇,“你这头上脸上,也该缝合包扎一下,别在外面淋雨了。” “陈区长你等一下,”周志勇晃一晃手里的手机,“我找几个人来说和一下,护送你们出去。” 就凭这帮土鸡瓦狗?陈区长不屑地笑一笑,倒是那奔驰男闻言冷笑一声,“随便你找人说合,我倒要看一看,在章城谁敢管我段二少的事。” “章城段老二?”周志勇的眉头微微一皱,利阳紧邻着章城,他自然听说过此人的恶名,段老二从小在姑姑家长大,他的姑父曾任恒北政法委书记,是恒北地方势力的代表人物之一,后因身体原因提前病退。 段老二仗着姑姑的宠爱,在恒北也是没人敢惹,不过他终究不是嫡亲子女,后来他的姑父又退了,于是他就收了心做起买卖来,为了便利还搞了一个永久性的香港身份证,他的主要经营基地是在老家章城,在朝田也有相当的势力。 要说段二少是今不如昔了,但在章城恰恰相反,他以前过于在意朝田的事情,目前在老家经营一番,号称是黑白两道通杀。 他的能力大部分是体现在白道上,像市警察局谢局长,就是他姑父一手提拔起来的,其他关联的人也不少,就连市委书记舒兴华,见了他也挺客气。 至于说黑道,倒是意外所致,段二少跟田强有点类似,不愿意同混混们走得太近,可是回了老家发展,很多混混上杆子找他做保护伞——乡里乡亲的,他不好推脱。 周志勇正皱着眉思索,段二少看他一眼,转身向外走去,“我段某人说了,不接受任何说合,不服气你可以试一试。” 他走了,陈太忠看一眼周围的北崇人,撇一下嘴巴,微微一扬下巴,“走了,这莫名其妙的……耽误这么多工夫。” 北崇诸人都知道陈区长的厉害,就鱼贯而入走上大巴,陈区长是最后一个上的,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声长叹,“如果我是你,就先等一等……在医院里呆着,他们起码要考虑我在这里。”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彭秋实的夫人,许是因为女儿的缘故,她说话时显得有点心不在焉,周志勇闻言也点头,“你稍等一下,我答应过,帮你搞定这个家伙。” “你缝你的针去吧,”陈区长头也不回地上车了。 金龙大巴才出了医院大门,周围呼啦啦围上了足有百十号人,有第一拨的蓝衣人,也有迷彩服,还有二三十号流里流气的主儿,有人性急,已经围着金龙大巴开始嗵嗵地砸车,还有人号召掀翻大轿子车。 车里的人倒都没有太惊慌,却也有不少人面色微微发白,纷纷看向陈区长。 陈太忠笑眯眯地打开车门,两个人正待往车上冲,他出脚如电,飞出两脚直奔那俩人的面门而去,直接将两人脸上踢开了花,然后他的腿又一横扫,将围着车门的四五个人扫开。 “章城的混蛋们听着,”他走下车,堵着车门大声发话,“这是阳州市政府公务用车,谁敢妨碍公务,老子拉你们去阳州吃棒子面儿窝头!” “去你妈的,”有人不信邪,奋勇冲上来,陈太忠一拳一个,打昏了就直接丢上车,眨眼间,七八个人就被他丢进了车里,场面为止一滞。 “他只有一个人,大家先把车推翻!”有人大声叫着,陈区长听得一时间大怒,连车门也不守了,三拳两脚就打开一条血路,直冲着那段老二而去。 “我艹,这货也太猛了一点吧?”段二少看得目瞪口呆,那么多人,没人吃得住此人一拳一脚,眼见此人直冲着自己而来,他扭身才待逃跑,只觉得身子一震,却是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小伙被踹得飞起来,重重地砸上他的脊背。 下一刻,他摔倒在地,连打好几个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 第3767章 再辩(上) 陈太忠才不管那么多,他今天大打出手,也不管对方是混混、工人还是武警,反正是照打不误,该打不该打的他都打了,现在有人出声,肯定喝止不了他。 所以下一刻,他就提着段老二的脖子,将人拎起来,抬手就是七八个阴阳耳光,直打得对方口鼻流血,才又听到有人厉喝,“陈太忠,你住手!” 谁呀,这么牛逼?陈区长卡着段二少的脖子,扭头看过来,却发现一辆金杯面包车停在路边,三个人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打头的这位四十多岁,紧皱着眉头。 “我跟你很熟吗?”陈太忠微微一笑,他没见过此人,说不得抬脚一跺,硬生生地踩碎一块行道砖,一猫腰捡起两块碎砖来,“我要是你,现在就站住。” 被掐着脖子的段老二看到此人,登时就没命地挣扎了起来,嘴里也呜呜地乱叫,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是那只手掐得他太紧了,他才一挣动,对方的力气就越发地大了,掐得他直翻白眼。 中年男子闻言,眉宇间掠过一丝愤懑,不过他还是停下了脚步,淡淡地发话,“我是章城市委常委,秘书长李金龙,放开你手上的人……你可以走了。” “抱歉了,李秘书长,这个人我不可能放,”陈太忠摇摇头,断然拒绝,“此人指示他人,屡次冲击我政府公务用车,我要带回北崇去细细调查,了解一下这个现象的背后……是否有更深层次、不为人知的原因。” 李秘书长一出现,就把场面镇住了,就连正在跟北崇人抢车门的几个混混,见状也匆忙下车,只冲这一点就可以断定,李某人在章城的人望不低。 但是看到守在车门口的谭胜利已经鼻青脸肿了,陈太忠心里的怒火就又冒了起来,眼见一个家伙兀自站在车门口探头探脑,他想也不想,一扬手,一块石头就扔了过去,直砸得那货身子一栽,登时就头破血流了。 “你俩的冲突是怎么发生的,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李金龙眉头一皱,“现在你放人,呀,还打人……一个小小的抢道,也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你还像个区长吗?” “合着这么多人,全是我叫来的?”陈太忠不满意地反问一句,然后也不等对方回答,掐着段二少的脖子就向大巴车走去。 “陈区长,留步,”跟着秘书长的两个人跑到车门口,阻住了他的去路,其中一个苦笑着发话,“我们保证您一行人的安全,要不我跟车,您把段总放下,成不?” “你保证安全……我的车都差点被掀翻了,那时候你们在干什么?”陈区长冷笑一声,“我如果一定要把人带走呢?” “我们也都是办事的小人物,您大人大量,别让我们难做成不?”这位继续苦笑。 “我眼里没有大人物和小人物的区别,只有挡道和不挡道的……你选哪一种?”陈区长灿烂地一笑。 “您连武警都打了这么多……”这位不敢直接回答挡不挡道,只能扯到别的话题上。 “我就想不出,我们犯了什么样的错误,又是什么样的领导指示,才导致武警有胆子,直接袭击政府公务车,”陈区长轻描淡写地回答,“假冒的吧,要不然就是想……兵变?” 那两位听到这话,登时语塞,兵变……尼玛,在天朝官场,还有比这更大的罪名吗? “呜呜,”就在这个时候,段二少猛地挣动几下,绝望地看着某个方向。 大家都感到奇怪,齐齐顺着他的眼光看去,陈区长见多识广,不受这个影响,先借此机会将面前二人拨开,把段老二拖到车门口,才抬头看一眼。 然后他也愣一小下,李金龙居然不再纠缠,而是转身向医院走了过去,一时间他觉得自己的脑仁儿有点发麻——这个章城党委秘书长,跟彭秋实的关系很好吗? 段二少却真的是惶恐不安了,他非常清楚,连市委书记舒兴华都要买姑父面子,往日里这个李秘书长对自己也客气异常,今天居然出现这样的反应,那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可就算发生了什么,大家都是恒北派……你不至于连里外都分不清吧? 没错,他在弄明白陈太忠身份之后,还要兜屁股上来找事,并且敢调动武警来拿人,主要仗恃的就是他姑父是恒北本土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他姑父退了,在本土派里的影响还在,而本土派面对外来派系的挑衅,大多时候还是愿意选择抱团的,遇上过江的猛龙——比如说组织部长岳黄河,或者人心要散一些,立场要暧昧一点,但是陈太忠猛则猛矣,却绝对算不上强大。 “上去吧你,”陈太忠想也不想就将他丢到了车上,此刻的金龙大巴上,已经被丢上去差不多十个人,大家不得不找出绳子、电线什么的,将这些人捆起来,以防意外。 见到依旧有不少人在围着大巴,陈区长从车上拎个大扳手下来,就要向大家说明,你们再不让的话,头破血流都是活该的的。 就在此时,一阵刺耳的警报声传来,眨眼之间,一辆挂着警灯的本田车开了过来,车停稳之后,后座下来一个矮壮的中年男子。 “谢叔,我在这儿,”段二少抬手大叫,然后就要推开陈太忠下车,年轻的区长想也不想,反手一记耳光,直接打得他坐到了车厢地板上。 来人正是市警察局谢局长,他几步走到陈太忠面前,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放人。” “做梦!”陈区长微微一笑,斩钉截铁地回答。 “知道我是谁吗?”谢局长淡淡地发问。 “如果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了,那你可能是白驼山的欧阳锋,”陈太忠一本正经回答,接着捂着肚子就狂笑了起来,“呵呵,儿子死了嘛,伤心过度……你是谁,关我屁事儿?” 尼玛……你能说得更难听一点吗?谢局长气得好悬没吐出一口血来,他在官场多年,这么阴损刻薄的话,还是第一次听说,不但嚣张跋扈,还咒他儿子死,他也是颐指气使惯了的主儿,一时间只觉得热血上头——今日之辱,可谓平生第一耻。 但是他终究是胸中有丘壑的——一般的草根不能理解,就管这叫乌龟肚量,他咬着牙沉默了五秒钟,才又出声发话,“你打了我的武警。” “他们又不是执行公务,打就打了,”陈区长斜睥着他,“怎么,你想陪一陪他们?” “连我都想打,你不怕风大扇了舌头?”谢局长气得身子都哆嗦了起来,老子好歹是个副厅,你一个小屁区长,居然敢狂成这样? 谢局长在官场中这么些年,狂人是见过一些,但是狂到这样的,真的太少见了,不过话才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了,这可是陈太忠啊,人家张狂,真有狂的资本。 就算不说后台,只要一旦动手,他这个眼前亏是吃定了,当着诸多章城老百姓,这面子就掉得没边儿了,关键是——事情捅到天上去,这场子他未必找得回来。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陈区长笑眯眯地踏前一步,“够胆的话……你再说一遍?” 章城的事情,终究是不能善了,陈太忠索性也就豁出去了,这个陌生的城市,从上到下他都不认识几个人,那该动手就动手了,说破大天来,他最大的问题也就是打了几个武警。 但是这些人聚众围攻政府公务车,还试图掀翻……这又是什么性质? 这个官司他不怕打,打到哪里也都无所谓。 出乎陈区长意料的是,谢局长没有重复一遍的兴趣,他淡淡看对方一眼,转身就离开了,只留下一句话,“你好自为之。” 陈太忠见状,也是一愣,他已经猜到了,此人大约就是章城的警察局长了,他原本想着,你若不报身份,再多说两句,哥们儿就要大耳光伺候了——不知者不罪嘛。 可是对方就这么转身走了,尼玛,你咋就走了呢……这不科学吖。 他心里纳闷,面色却是不便,只是淡淡地扫视一眼阻路的众人,拎着扳手走向前,“谁还想吃棒子面窝头?” 他仅仅是猜测某人身份,但是旁人都认得,刚离开的确实是谢局长,眼瞅着市局老大都转身走了,谁还敢继续挡道? 于是大金龙终于得以冲出重围,向高速路口驶去。 开到高速路口,陈太忠让车停下来,走下车来前前后后地细细检查一遍,一时间心疼无比——好好的一辆豪华大巴,这被砸成什么样子了? “把段老二给我弄下来,”他吩咐一声,待那货下车,上前就是噼里啪啦一顿胖揍,“你这缺德玩意儿看一看……把我的车弄成什么样子了!” “比我的奔驰车还惨?”段二少冷冷地反问一句,心里这个气,简直没办法形容了。 “还敢还嘴!”陈区长走上前,又是没头没脸地一顿揍。 第3768章 再辩(下) 陈太忠将车停在高速路口,可不是单纯地想查验车辆,他这次被人围攻,心里真的是太不平衡了,虽然强行带走了元凶,但总还想多找回点平衡来。 所以他在这里又折腾一番,想着有人来的话,他可以打了人之后直接上高速跑路,不过遗憾的是,他折腾了好一阵,也不见什么反应,于是大家再度上车,冲着北崇疾驰而去——这一路上,耽误的时间还真的不少。 陈区长只是觉得略略有点遗憾,但是搁在段二少眼里,那就是震撼了,他可知道这高速路口都是些什么人——尼玛,见到我挨打,就没一个人站出来? 他的心里凉冰冰的,这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由于路上的耽搁,车到北崇的时候,就是下午六点四十了,才下高速路,施淑华接了一个电话,放下电话之后,她似笑非笑地看陈太忠一眼,“你运气不错啊。” “有话直说,别阴阳怪气的,”陈区长待理不待理地回答,他对这女人抢了自己的位子耿耿于怀,林肯车那么宽敞,你非要来挤金龙大巴,害得哥们儿都不能跟小紫菱说悄悄话了。 就没见你这么不长眼的,真是灯泡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你今天可是救了魏平安的儿子,”施淑华笑着发话,又看一眼段老二,这个消息,大家早晚都要知道的,她倒也不怕提前泄露出来。 “魏……平安?”段二少听到这个消息,艰涩地咽一口唾沫,尼玛,省委秘书长魏平安?合着彭秋实的女儿只是个配角? “那个差点死了的小家伙,就是魏平安的儿子?”陈太忠皱一皱眉头,说句实话,他对那个始终没有睁开过双眼的男孩儿,没有任何的印象。 但是这个消息倒是说明,为什么章城市委秘书长和警察局长都不跟他认真计较,而是专心关注医院里的事。 可是陈太忠还是有点好奇,省委秘书长的儿子出车祸,居然连辆车都拦不住,这帮高速交警……是干啥吃的? 不过下一刻,陈区长就不再关注这种很远的八卦了,他有近在咫尺的烦恼——施淑华说了,晚上要跟小师妹秉烛夜谈。 原本以为大兄哥没来,就可以那啥……得偿所愿了,某人恨不得一个昏憩术丢过去,信不信哥们儿让睡上九天九夜? 眨眼间,车就到了北崇宾馆,房间饭菜什么的早就安排妥当了,大家奔波了一路都很累了,就简单地吃点,然后各回住处。 至于说段二少等人,陈区长移交给了朱奋起,并且再三强调,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人。 七点半的时候,陈太忠就带着小紫菱来到自己的小院小坐,当然……还有施淑华陪同。 不成想他进了小院不到两分钟,廖大宝才将泡好的茶端上来,市委书记李强就驾到了,陈区长带着自己的女友到门口迎接。 “这就是荆总吧?名不虚传,哈,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沃土上,”李书记不理陈区长,先笑眯眯地跟小荆总打个招呼,然后才看一眼北崇区区长,轻叹一口气,“郎才女貌啊。” “李书记您这大喘气儿的,”陈太忠干笑一声,也不好追究市委书记的调笑,“小廖,再冲一杯茶……李书记您今天有空?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的,紫菱,这就是我们市委老大,李强李书记,很平易近人的一个领导。” “你都把章城折腾成那样了,我坐得住吗?”李强迈步走进院内,坐到屋檐下的桌边,又看一眼空寂的院落。 细密的雨丝,依旧不急不慢地飘落着,颇有几分淑女的矜持,远处的街灯散发出昏暗的光芒,偶尔能折射出它们的行迹,惊鸿一瞥间,有无限的飘逸和洒脱居留其间。 “那是他们自找的,”陈太忠很随意地回一句,然后拿起手边的啤酒,“来,你们喝茶我喝酒,雨夜客来茶作酒。” 李强笑一笑,也不说话,端起面前的茶杯轻啜,倒是荆紫菱少年心性,就看一眼施淑华,“施姐,你刚才说的,有没有什么根据?” “有没有什么根据,李书记应该清楚,”施家大小姐还真不是白给的,她看一眼李强,“李书记,不管怎么说,小陈今天是救了魏平安的儿子……对吧?” “请问你是?”李强抬头打量她一眼,听到有人上门挑战了,他也不好再沉默了。 “我是施金鹏的女儿,斯嘉丽的老总施淑华,”施姐傲然回答,对一个市委书记来说,她的老爹施金鹏不算什么,但是她爷爷施东晖就很厉害了,更别说原施省长身后,还有一尊大神,“据我所知是这样的。” “我知道的,也是这样,”李强点点头,做为阳州市委书记,他没必要跟一个过了气的主儿叫真,更别说这主儿一发威,还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但是他有些许疑惑——跟陈区长的疑惑类似,“就是不知道,这个消息怎么传出来得这么慢。” “彭秋实的女儿隐瞒了,车祸发生的时候,是她在开车,她嫌周志勇开得慢,”施淑华真是不爆料则已,一爆就是一堆的猛料,“而且彭秋实一家并不知道,她交往的男朋友,是魏平安的儿子……” 说来说去,今天发生的事情,有点像个剧本,一男一女相爱了,魏平安一直叮嘱儿子,不要随便暴露家庭情况,而小彭虽然知道了男朋友的情况,也没有跟家人说,今天她开车,差点把男朋友的命送了,她就更张不开嘴了。 直到她确定,小魏救得过来,才敢向家里和魏秘书长坦白,小魏……出车祸了。 少男少女的这些情怀就不说了,魏平安知道自己的儿子生死未卜,登时大为着急,直接联系了章城市委书记舒兴华,舒书记立刻表示严重关注,并且第一时间派出了市委秘书长李金龙前去过问。 正是因为如此,李秘书长跟陈太忠说了几句,根本懒得再多说,直接去医院了——段二少在章城混得再好,比得上魏平安一根脚毛吗? 至于说谢局长,他满脑门子官司,彭秋实和魏平安都在找他麻烦——高速路发生车祸那么久,警察们都死哪儿去了? 事实的真相是,天上下雨,高速路车祸太多,警察也是人,没长了八只脚,各种车祸都要处理,尤其是——当时没人知道,魏秘书长的儿子,已经只差一口气了。 所以谢局长能跟陈太忠呲一下牙,已经算是对段老二仁至义尽了,后面的事情,他真的来不及管,也没心思去管——更别说正是陈太忠的车,搭救了小魏。 施家虽然离开恒北官场很久了,但是偏偏地,他们的官场消息并不是很差,施淑华能比别人更早、更清楚地了解此事,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原来是那个女孩儿在开车,”陈太忠总算又解开心中一个谜团,他一直就在奇怪,若是那周志勇将车开翻了,怎么还会那么镇定自若——姓周的可能在朝田有些产业,但一个商人,怎么可能扛得住常务副市长的怒火? 要是这样的因果,倒也能解释小彭为什么迟迟不敢说出男朋友的身份。 “我了解的内容,差不多也是这么多,”李强笑着点点头,又看一眼陈太忠,“你从章城弄来九个人……打算怎么处理?” “考虑是冲击国家机关罪吧,”陈区长随口答一句,又拿起烟来,给李书记散上一根,自己又点上一根,“惹得火了,就套用颠覆国家政权罪。” “你没必要这么狠吧,”李书记才待美美地品两口香烟,听到这话,登时一口烟雾喷出来,还呛得咳嗽了两声,“不就是个抢道吗?” “区里的大巴受到了一百多人的围攻,”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李强来说情,这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但是同时,他也下定了决心,不会轻易放过这些人。 原本他有点顾虑的武警因素,也因为大巴车被围攻而消失,若是他一个人跟武警动手,这有点说不清楚,但是政府公务用车无端被人围攻,那他就占了天大的理,“这个性质是非常严重的。” 李强无奈地咂巴一下嘴巴,闷头抽两口烟之后,才叹口气,“章城市那边跟我抗议了,不管怎么说,咱北崇区政府的人,没有执法权力,跨地市抓了这么多人来,不合适啊。” “所以我已经将人移交给分局了,”陈太忠摇摇头,拿起啤酒来喝一口,“我们被围攻的时候,章城的执法机关在哪里?他们在协同歹徒围攻我们!” “李书记您也别说了,这次我一定要依照程序追查到底,谁来说情,我都不放人。” “说到底,只是个高速路抢道而已,”李书记叹口气,“你把车门也拽了,人也打了,人家追上去报复,又被你打得落花流水,你还把人也捉来了……教育一下,就可以放了。” “你这么说的话,我倒要愿意跟你探讨一下,”陈太忠笑着发话,“他从旁边强行变向抢道,我为什么不能撞他,为什么不能打他?” “撞就撞了,等交警来处理,这才是符合程序的,而你还打人了,”李强抽一口烟,又端起茶水轻啜一口,“人家心里恼火不是很正常吗?” “他强行加塞,倚仗的是哪一条?”陈区长还就要叫个真了。 “这是他不对,但是事急从权,我再强调一遍,责任判定应该由交警来,”李书记回答。 “事急可以从权,我认可这个说法,如果是我车技不行,往前拱的时候熄火了,他抢过去我没太大意见,老司机欺负新司机嘛,有些新司机开车也确实很面,但是……” 说到这里,陈太忠一摊双手,“我的车技没有问题,他就是仗着加速快,车好,要强抢我的道,这就是仗势欺人,欺负我拿他没招……我还就是不受这个气。” “开车嘛,加塞很常见,”李强被他这话说得有点不耐烦,“正常现象。” “我不认为这是正常现象,”陈太忠断然摇头,“正常行驶中超车是正常,但这种情况就是该排队的,你凭什么加塞?把抄捷径加塞认为是正常,这个错误认知是怎么形成的?” “也没什么条款,认定这种行为是违法的……在紧急情况下,”李书记说话的声音小了一点。 “没错,他没有违法,违反的是道德,”陈区长又抬手灌两口啤酒,长长地打个酒嗝,“有捷径走,大家就觉得不守规矩无所谓……这本身就是道德的滑坡导致的。” “但是他可能有急事,”施淑华在一边插嘴了,听得出来,她平常开着加长林肯,估计强行加塞的事情也没少做过,就下意识地帮着辩解——屁股决定态度。 “没人胡乱加塞,车队过通道只会更快,你该清楚这个,”陈区长淡淡地看她一眼,又拿眼去看李书记,“就是咱们元宵节那天说的,道德和法律,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正是因为他不违法,只是违背道德,他就敢这么做,也不用考虑后果,交警来了还要按照车身情况判罚,基本忽视道德因素……这个评判程序,我认为并不完全正确,更别说他欺负到我头上,不打他打谁?” 这怎么又说到道德了,李强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但是同时,他认为陈太忠说得也有一点道理,是啊……什么时候,我就觉得抄捷径加塞是正常的了呢? “没有秩序的话,只会越来越乱,我只是在整顿秩序,”陈太忠吸一口烟,缓缓地吐出浓浓的烟气,“违背道德的成本很低廉,没人去惩处,恰好,我具备惩罚的能力……就算谁说我胡作非为仗势欺人,我也认了,最先胡作非为的又不是我,我只是以暴易暴而已。” 章城人还真的说你滥用权力了,李强听得心里暗叹,他也觉得小陈有点滥用权力,但是眼下听到这番辩解,似乎……这家伙也不是纯粹的诡辩。 第3769章 捐赠(上) 听到陈太忠说出这番话来,李强就知道,今天自己是不能通过“晓之以理”来达到目的了,那就只能动之以情。 所以他放下这个话题,招呼起了荆紫菱,“荆总这次来,打算呆几天?” “计划是三天,”荆紫菱笑着回答,“除了捐赠之外,还要了解一下北崇的优势产业,看千百度是否能匹配出可以扶持的内容。” “北崇之外,你也可以多走一走,多看一看,”李书记笑眯眯地公然挖墙角,“就算你俩感情好,也不能太偏心哦。” “这个倒也可以考虑,”荆紫菱大大的眼睛转一转,然后笑着点头,“在商言商,我去其他的地方,可就是赚钱去了……起码也要双赢,不能像北崇这里一样,单纯地捐助。” “你俩还真是一对儿,就知道胳膊肘往里拐,”李书记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行,既然你要钱,那阳州给你钱。” “阳州给易网公司钱?”陈太忠的啤酒喝到一半,闻言登时就是一愣,酒瓶还保持在半空中,他讶异地看李强一眼:老李你今天晚上喝了多少? “不是给易网公司钱,是给荆总钱,”李书记笑着回答。 这不是一样吗?陈区长听得翻个白眼,市里的钱总不能直接打到私人账户上,不成想小紫菱闻言,登时就笑着摇头,“我可不要,还是给我公司钱吧。” “荆总你这么做,就不像商场精英了,我还没说为啥给钱呢,”李强沉着脸摇摇头,一本正经地逗她。 “我是做企业的,只想做经营,不搞个人形象,”荆紫菱微笑着摇头,她在业务推广的过程中,遇到的类似要求实在不胜枚举,一听阳州要给她个人钱,就大致猜到是些什么事儿了,自然是要拒绝的,而且她强调,“我的肖像权只属于我。” “唉,我还想找你做城市形象代言人呢,”李书记很夸张地叹口气。 “李书记,这你就舍近求远了,太忠哥可以帮着撮合,”荆紫菱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异常生动和活泼,“他认识的演艺界名人不少,像瑞奇·马丁,凯特·温斯莱特,小甜甜布兰妮,理查德·克莱德曼……这些才是真正的公众人物。” “那些都是过客,你不一样,是咱阳州的媳妇儿,”李强笑眯眯地回答。 总之,李书记不拿架子,看得出来,他非常喜欢小紫菱,就故意逗弄她,而小荆总在活泼可爱的背后,还有不乏精明和玲珑,这一晚上的聊天,真的很开心。 李强几乎是自告奋勇地表示,说你这个捐赠仪式,我是要观礼的,哪怕是在临云乡,我也要去现场——不过我要问一句,电视台转播,应该不存在肖像权问题吧。 事实上,李书记本来就有观礼的计划,虽然近期市党委书记频频光顾北崇,感觉很有点跌份儿,但是这次他还是不得不来——百十来万的捐赠倒还在其次,关键来的是易网公司,这可是国内互联网首屈一指的大腕儿。 但是见到小荆总之后,他那些微的不甘心登时就烟消云散了,九点钟的时候,荆紫菱和施淑华站起身告辞——都是大姑娘家的,这个时候也不能呆着了。 待她俩离开,李强才感触颇深地叹口气,“太忠,这么好的女孩儿,一定要抓住了,要不然,是一辈子的遗憾。” 他所说的好,不仅仅是荆紫菱的美貌、身材和智商,还有书香门第的出身,还有现在的事业……所有的这些加起来,对陈太忠这样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干部,也是很难遇到的。 “不会有遗憾,她只能是我的,”陈太忠笑着摇摇头,略带一点傲气地夸口,“为了她,我可没少跟人打架,还有个中将的儿子冲我开枪,结果被我打断了手脚……就在京城。” 我勒个去的,李强听到这话,直翻白眼,换个人来说这话,他绝对不会信的,中将的儿子在京城开枪,还被打断手脚——怎么听都是评书性质的。 但是陈太忠这么说,那还真是有几分可信度,首先,没听说此人吹过牛,一般都是说到做到,其次就是……细想一下,这货没准还真有这个能力。 在李强一生认识的所有人当中,大约也只有这厮做得出此事来——绝大多数人就没这个能力,个别有如此能力的主儿,也不会如此无聊。 不过这京城里的恩怨情仇、豪门八卦,听起来也挺让人热血沸腾的,李书记微微感慨一下,这货在首都都敢这么做,那么今天发生在章城的事情,也确实是小儿科了。 想到章城,他才又想起今天的来意,既然眼下没人,他就尝试着再劝说一句,“太忠,你撞的那辆车,车主人来头不小,还是和为贵。” “来头不小啊……听起来挺吓人的,”陈区长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又拿起啤酒来喝。 “行了,我知道你不是怕事的人,”李书记无奈地翻一翻眼睛,又叹一口气,“不管怎么说,你是折腾过界了,人家都说,你可以把人移交当地警方……” “今天那姓谢的敢多说一句,我连他都打,”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根本就是蛇鼠一窝,要我移交……这是挑战我的智商下限?” 你这么叫真下去,是对整个恒北本土派系的挑衅,李强心里明白得很,然而,就算眼下只有两个人,这话他也说不出口,“那你最终想达到什么目的?” “最终嘛……”陈太忠沉吟一下,然后笑着摇摇头,“总是要关他一段时间,让他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永远都不敢再胡乱加塞。” 说了跟没说一样,李强不再徒劳地尝试,他只是肯定了一点,陈太忠不会轻易放过这帮人,“关一段时间”就是最明确的表态了。 至于说怎么样才算深刻地认识了自己的错误,那就见仁见智了,十有八九得狠狠地放一把血——要不然岂能说深刻? 第二天上午,陈区长来到区党委,李强这次来,还有一个重要工作,那就是听取大学生返乡创业的执行细节,并且作出重要指示。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李书记最后表态,说你们今年选定的大学生,要把相关资料报到市党委,市委帮你们把最后一道关。 他没有说市党委仅仅是审核一下,不会故意刁难或者塞人进来,因为这个强调很没有必要——区里招聘一些临时工,哪里需要市委去严格把关? 说白了,是市党委想把这趟顺风车搭牢了,只要北崇出了成绩,就有市委的一份,至于市里有谁想弄假成真,借机对北崇指手画脚——那得先考虑是否惹得起陈太忠。 会议开完之后,正好北崇一中那里,捐赠的图书也都摆放整齐了,谭区长主持了捐赠仪式,李书记、隋书记和陈区长及时赶来观礼。 仪式进行了半个小时,然后一干人要转战临云乡,这时候,还多了北崇电视台的摄像师,所幸的是,区里的大金龙位子多,再多一点人也无所谓。 当大金龙开到大家面前时,电视台的摄像师看到斑斑点点的车,实在按捺不住那份惊讶,“我艹,咱北崇是金龙车,这啥时候变成彩龙了?” “这么多人,就你会说话?”谭胜利一时大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尼玛,现场这么多领导,你咋就这么不长眼? 李强本来是要上他的奥迪车了,猛地见到金龙车的惨样,也禁不住驻足,然后回头看陈太忠一眼,“这就是昨天在章城弄的?” “是的,李书记你也看到了,”陈区长淡淡地点点头,“情势曾经十分危急,所以我必须严查,不能手软。” “唉,”李书记转身走上了奥迪车,这一声长叹,就表明他已经有了应付其他说客的理由——不是我不管,实在是你们做得太差。 车到临云乡,就是中午十二点半了,这次选的学校,正好是陈太忠来过的,几辆车驶进校园,陈区长带着小紫菱去看自己印象极深的那个教室。 看到没有屋顶,还有半堵墙坍塌的教室,荆紫菱也沉默了,好半天她才轻喟一声,“我确实没有来错。” 她建希望小学也不止三五十所了,虽然大多时候,相关领导不会让她看到这么惨的场面,但是她对这些情况也是知情的,所以也没有太多的震惊,在她淡淡的感慨中,有的只是同情和痛心。 北崇台的摄像师对着这个教室一阵猛拍,隋书记都有点看不下去了,于是走上前,“这个东西不用拍了,又不可能播出来。” “班长你这观点我不赞成,”陈区长登时表示反对,他面无表情地发话,“穷并不可怕,努力去改变就行了,要是咱们连直面贫困的勇气都没有……那才是真的可怕。” 区里一把手和二把手掐起来了,大家禁不住看向市里一把手,李书记淡淡地点点头,“拍一拍也好,将来等发展好了,回头来看……这就是我们经济发展结出的硕果。” 市党委一把手果然不含糊,众人心里齐齐地生出了钦佩,换个角度看问题,就又是一片新天地,更有意思的是……李书记其实没有明确指示,拍下的场景到底播还是不播。 第3770章 捐赠(下) 视察了一阵学校,金龙车上的服务人员就把饭菜做好了,这时临云乡的党委书记和乡长也赶来了,不过他们没资格离领导太近,就只能坐在学校临时提供的办公桌边吃饭。 李强对金龙车的综合性能,表示出了一定的赏识,“这个东西好啊,以后下乡镇考察,也不用打扰地方了……早听说北崇的金龙车功能多,今天算是见到了,回头给我一份说明。” “也就是县区实用点,”陈区长谦虚一句,他总不能说,自己实在是忍受不了下面村镇的菜肴,才整出了这么个东西。 吃喝完毕,学校的校长表示,办公室里准备了新的被褥,领导们休息一阵吧,李书记打个哈欠不说话,倒是陈区长回答,金龙车里就能睡觉,你们把李书记和隋书记招待好就行了。 嘿,我要看看你的金龙车怎么睡觉,李强还真是好奇心强,上了车之后,他捡一个位子躺下,盖上一床毛毯就睡了,一点都不介意别人看着自己睡觉。 李书记显示出了十足的亲民形象,可陈太忠郁闷的郁闷就大了,他咂巴一下嘴巴,悻悻地下车抽烟去了,能躺倒睡觉的就是第三排,小紫菱和施淑华睡了走廊一侧,你睡了另一侧,哥们儿不睡了行不行? 两点半的时候,捐赠仪式准时开始,天公也作美,虽然滴答了几滴小雨,马上就停了,然后领导讲话啥的,仪式折腾到三点十几分,赶回北崇的时候就下午五点了。 接下来,李书记又主持一个关于企业家社会责任感的座谈会,来的人除了荆紫菱的易网,还有省地电公司阳州办事处和北崇卷烟厂等。 然后这一天就过去了……看起来是挺忙的,其实细想一想,似乎又是什么都没干。 不过不管是会场还是会餐,青春靓丽的荆紫菱吸引了大多数人的关注,陈太忠觉得无聊,想起昨天的气儿还没出完,晚饭过后,他就来到了警察分局,今天正好是朱奋起值班,“那帮章城人交待得怎么样了?” “也没什么交待的,就是受段宏义指示,想打你一顿出气儿呗,”朱局长笑着回答,“不过这九个人,倒有五个是朝田的……” 合着昨天前面动手的那一拨人,就是穿蓝色工装的,是从朝田来的,承接移动公司的基站建设,02年的时候,正是移动基站大发展的年代,而这个活儿又有点技术含量,还要讲样板工程——有能力没样板也不行,所以一般人接不了。 高速路上的丰田巡洋舰里,坐着的就是包工头和他的朋友,他们跟段老二聊两句,发现这是高官后代,就生出了结交之心,正好自家在章城又有施工队,于是表示说这个不平事,我们既然撞见了,那就要管! 段宏义原本是打算授意几个混混来报复的,但是听说打人的是个区长,那就只能找武警了,在武警出动之前,还是需要弟兄们帮衬一下,先把人堵住。 这施工队人心比较散,几个敢打的在医院里被陈太忠打了一顿,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后来有了武警撑腰,待金龙车出来之后,他们就一拥而上。 九个人里剩下的四个,有一个是段宏义,其他三个,就是当地的混混。 好笑的是,章城的武警出动了,但是他们不屑上前乱糟糟地围攻,带队的也有点头脑,知道碰上硬茬子了,就没有硬上,所以虽然有几个也被陈太忠打了,可车门口没有武警,就没有人被抓来。 不过朱局长也有为难的地方,既然领导来了,他就一下,“这个段宏义,还真的挺能折腾,有消息说,有人想追究你交通肇事逃逸,要给你下传票。” “不知道想吓唬谁,”陈太忠听得冷哼一声,哥们儿这堂堂的罗天上仙,是吓大的不成?你们既然不讲理,那大家就比狠好了,“既然这么说了,给承包移动公司工程的那几个人出传唤证,咱要查出幕后凶手。” “正要跟您请示这个,是不是该以牙还牙,”朱奋起听得就笑,他也挺烦办事的时候别人说三道四——干警察的都不喜欢这个。 事实上朱局长知道,段宏义身后,站着的就是恒北本土派,但那是省里面的阵营划分,恒北本土还分很多派呢,他这个小小的分局局长根本没必要想那么多。 不过该提示的时候,他也要提示一下,毕竟他现在算是陈系骨干,于是他小心地问一句,“听说您昨天救了魏平安的儿子?” “可能是他儿子,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陈区长摇摇头,又看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魏平安这是老来得子,对儿子宝贝得很,”朱奋起笑着回答,“他有个女儿是脑瘫,符合生第二胎的条件,才又生了个儿子。” 我说嘛,陈太忠默默地点点头,在他印象中,魏平安也是五十六、七了,儿子的岁数还真的偏小了点,“你到底想说什么?” “要是有魏秘书长出面,咱这儿一点压力都没有了,”朱奋起提出了建议,有些话他不能说得太明白,魏秘书长也是恒北本土派,正好拿来对付本土派。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儿,”陈太忠苦笑着摇摇头,他和段宏义的恩怨,跟救人扯不上半点关系,一码归一码的——周志勇倒是表示愿意接过这个恩怨,但是……可能吗? 而且官场中人的行为,只跟官场利益有关,很多时候根本身不由己违背本性,这跟个人私德无关,官场和社会,很多时候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生活圈子,生存和发展的理念都大相径庭。 魏平安可能是个好父亲,但这是他的生活,跟官场的关系不大,陈区长尽量用浅显的语言来表达,“魏秘书长可能会私下感谢我,但是我救的是他儿子,不是他本人。” 你也得有机会救他本人呢,朱奋起笑着点头,“倒也是。” 陈区长又在分局转一转,转身回自己的住处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有人,上前一看,正是前一阵在宾馆报失窃的李世路,“你怎么来了?” “我来采访,”李世路信口回答,跟着他就走进了小院,倒是一点都不见外,“今天北崇挺热闹的,听说李强也来了。” 对了,这家伙还是记者,陈区长想起来了此人的另一个身份,于是走进屋里,拎了一提啤酒出来,“你知道老李来,怎么不去采访他?” “老大,我是晚报部的,不是日报部的,”李世路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而且我们朝田……关心你们阳州的官场做什么?” “那你跑来采访什么?”陈太忠这次倒是真奇怪了,“不是采访北崇的发展?” “这种东西,晚报上很少登,我这次来,是听说你们的煤场里,发生了拿水当煤炭卖的事情,”李记者不无自嘲地笑一笑,“晚报嘛,还是以社会百态为主,这个事也算有代表意义。” “你要是想找八卦,北崇也多的很,”陈太忠点点头,顺便打开一瓶啤酒递过去,“不过你想上进,还是要多写大文章。” “进步不进进步的无所谓,我家人只希望我活得快乐……要不我可以去恒北日报的,”李记者接过酒瓶,也没着急喝酒,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一支笔,“太忠哥,你把事情经过跟我说一下?” “几句话就能说明白,”陈区长一边喝酒,一边大致讲述一下事情经过,最后他强调,“……其实磅秤上可以搞鬼的地方很多,你真想了解的话,可以去计委王副主任那里采访一下。” “是王媛媛吗?”李世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眼中那神情,是个男人就懂,“听说今天你的女朋友来了……长得很漂亮。” “这个新闻你也可以采访,我的女朋友荆紫菱,是易网公司的老总,旗下产品有千百度搜索引擎等,”陈区长漫不经心地回答,“她到北崇,是给希望工程捐款来了。” “我听说了,对这个消息我兴趣不大,也不想见李强他们,”李世路很随意地摆一摆手,放下手中的纸笔抬头看他,“你这又是王媛媛又是荆紫菱的,我君蓉姐咋办?” “瞎说什么呢?”陈太忠不满意地看他一眼,眉头微皱,“跟你说好几遍了,我同蒋君蓉就没什么,真是的。” 话音未落,院门响了一声,紧接着廖大宝就推门而入,他的身后跟着的,正是荆紫菱和施淑华,合着欢迎晚宴直到现在才散。 “陈太忠你也真是的,那么早就溜了,”施大小姐一见到他,就为师妹抱不平。 “这是对易网公司的宣传,我这个男朋友一直在旁边,主题会变得不明确,”陈区长白她一眼,又指一指李世路,“你没看到,我这晚上还有工作吗?” 第3771章 忙里偷闲(上) “怎么是你?”施淑华见到李世路,就是微微的一皱眉。 “我现在是朝田晚报的记者,采访来了,”李记者淡淡地点一点头,“施姐,好久不见了,最近还好吗?” “还算好吧,”施淑华跟对方也就是点头的交情,她扭头看向陈太忠,眼中的狐疑一掠而过,“朝田晚报也能登北崇的消息?” “有些趣味消息,还是可以登的,”陈区长觉得这女人真的很多事,说不得淡淡地问一句,“施总想好了投资什么没有?” “我说过我要投资吗?”施淑华怪怪地看他一眼,“我是觉得小紫菱来了恒北,就陪她四处走一走。” “原来没打算投资,”陈区长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我还以为你要在北崇投资,所以才会了解这么多事。” “不投资就不能了解吗?”施淑华听出来了,这家伙是嫌自己话多,她哪里肯受这种闲气?说不得冷笑一声,“你别说,我还真有可以投资的项目。” “太忠哥,我先走了,”李世路站起了身子,他跟施淑华没什么共同语言,而眼下人家说起投资了,他也不便听了,“我还要整理一下稿子,看能不能赶上明天的版面……” 他走了之后,施淑华才又问一句,“你怎么会认识这家伙?他老爹可是笑面虎。” “我只认识他,不认识他老爹,”陈太忠无奈地翻一翻眼皮,“他东西丢了,我帮着找到了,就是这样……你想投资点什么?” “可以投资的多了,我投资什么不行?”施淑华傲然地回答,然后眼珠一转,“但是你刚才很小看我的样子,我觉得很受伤……” “哪里的话?根本没有!”陈区长果断地摇摇头,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刚才就猜到你要投资了,表示出了很强烈的期待,难道你没有听到吗?” “你是在说反话,”施淑华看都不看他,只是笑着推一把小紫菱,“师妹,你这男朋友,可是个口不对心的主儿,你这么老实,以后要多防着他点儿。” “优秀的男人,就没几个老实的,”荆紫菱听得笑了起来,又情意绵绵地看一眼自己的男人,“结婚前先让他疯玩一阵,结婚以后嘛……就轮到我疯玩了。” “你敢!”陈太忠先是眼睛一瞪,然后就哈地笑出了声。 一番玩笑话过后,施淑华表示,北崇眼下的商机还真的不少——以前这里穷,并没有什么可做文章的地方,但是现在的北崇在跑步前进,快速而蓬勃的发展,会自然而然地催生各种商机,是的,发展才是硬道理。 “投资个百十来万,搞个施工队,不愁一年赚不了三四十万,”施总感慨颇深地叹口气,“真是遍地是钱随便捡。” “对施姐来说,这买卖是不是小了点?”荆紫菱笑吟吟地反问。 “小买卖也是钱嘛,勿以钱少而不挣,勿以恶小而为之,”施淑华先是摇摇头,掉了两句书袋,然后才苦笑一声,“我这小门小户的,哪里比得上师妹你的大公司?” “施姐你这就太谦虚了,”荆紫菱笑着回答,她是赤子心性,虽然脑瓜够用,但对自己人是从不设防的,“你家资产最少也有四五个亿,我的公司是玩概念的,虚的,不上市的话,什么都不是。” “你想的是美国上市,我家惦记的是国内上市,等级就差着呢,”施淑华看她一眼,“就算不说你的易网,说一说你哥在凤凰的碧涛,股份也值四五个亿吧,就知道拿你施姐开心。” “他的股份不值那么多,”荆紫菱老老实实地摇头,“原本只投资了六千万,现在他的股份,也就卖两个亿左右。” “北崇的大买卖也有,我觉得有太忠照应,武水这个风景区,就很值得搞一下,”施淑华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就是施姐手里没那么多钱。” “还差多少?我帮你想办法,借钱合资都好说,”荆紫菱做事很痛快。 “开玩笑呢,”施淑华笑一笑,小紫菱的这番豪气,还真是令她钦佩,虽说她也知道,有陈太忠的支持,小荆不怕在北崇投资,可在这个信用缺失、道德崩溃的年代,要说什么事是最难的,那不好说,但是借钱绝对是其中之一。 “我家做生意,从来都不依靠地方政府,那是老爸划出的红线,”施姐的笑容微微一整,又轻叹一声,“他不想跟政府的人多打交道,但是,北崇确实有些商机,比如移动大棚。” 今天的临云乡之行,路途中经过了移动大棚,两个在建的,还有一个建好的,听说北崇居然有这种玩意儿,来自朝田和京城的客人们,少不得要下去看一看。 移动大棚虽说只是一个创意,但是在运用过程中,也不乏一些精妙的设计,陈区长甚至为此强调了一下——这些设计都是有专利的,我们付出了昂贵的专利使用费。 所以他现在很奇怪,对方所谓的商机,利润点会体现在哪里,“这个大棚的施工,北崇这边你插不上手了,也不太好往外卖,除非你在其他县区有关系,能统一采购一批,但是……你不是不跟政府打交道的吗?” “这个……我们可以挣中介费,”施淑华笑着回答。 “那不可能,这个消息马上要见报的,”陈太忠摇摇头,这大棚是北崇的政绩,必须要宣传的,“一见报,都来北崇打听消息了,你赚什么的中介费?” “其实我是说,你们搞得了移动大棚,就能搞得了便携式帐篷,还有蚊帐什么的,”施淑华笑了起来,又冲廖大宝招一招手,“给我冲杯茶。” 廖主任也知道,这女人是他惹不起的,于是转身冲茶去了,陈太忠听到这个回答,却是有点哭笑不得,“大棚和蚊帐……这中间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其实真的差得不多,”施淑华摇摇头,“无非一个大一点,一个小一点,搞大棚的那个公司……不是要搞不锈钢加工的吗?” 这个倒是!陈太忠非常清楚,卢天祥最初看好的,就是不锈钢制品的加工,然后延展到其他金属制品,不过区政府一下抛出一个一千多万的订单,直接把卢总砸晕了。 所以卢天祥才放下板材厂,优先搞这个大棚,这一个单子卢总并没有打算挣多少钱,只是想通过这个,把队伍带起来——北崇可不比朝田,初级人才都很缺乏,而有了熟练的技术工人,下一步才好发展。 那么,这个蚊帐也好帐篷也罢,都是能搞一搞的,但是这里面有个最重要的问题,陈区长叹一口气,“这东西搞出来容易,想卖掉就难了,既不是大宗用品,而且北崇也缺乏专门的……这个缺乏……咳咳。” “缺乏专门的销售人才,是吧?”施淑华笑眯眯地看着他,直盯得他浑身不自在,才傲然回答,“货放在我斯嘉丽里面……还怕卖不出去?” 陈太忠现在已经知道,斯嘉丽仓储式超市,在朝田做得极大,虽然只有一个总店两个分店,每天也不愁走上百万的流水,而且这个超市,是出了名的难进场,各种签约费、上架费、活动赞助和店庆费之类的,层出不穷。 可是不管怎么说,超市终究是超市,不是土产日杂批发市场,走量的话,没准有点难度,他沉吟着发问,“你们那里……蚊帐卖得好吗?” “卖得好不好,关键看宣传,”施淑华很随意地回答,“我免去你各种费用,每次打折的彩页上,都把你挂上去,利润可能没有多少,但是走量是没问题的……妹夫,姐也就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利润也不会少很多吧,毕竟是厂家直接对卖场,”陈太忠听着“妹夫”这俩字儿,有点不舒服,但也没觉得有多难受,“其实这个事情,你可以直接跟卢天祥谈,那是你俩的买卖,我北崇能挣几个钱?” “不是看你面子,我稀罕跟他谈?”施淑华不屑地哼一声,她这个傲慢是很有底气的,“多少人上杆子给斯嘉丽送货,我照顾的是你……不是他!” “施姐,你可以跟这个人谈谈合作,”荆紫菱看他俩说了半天,禁不住插句嘴,“你可以在他公司投点股份嘛,那你卖场也赚钱,工厂也赚钱。” “紫菱你这就不懂了,没有人能既当球员又当裁判,”施淑华直截了当地回答。 “这里面可能存在的问题太大了,首先,下家有反制我的手段了,因为厂方有我的利益,他的服务不及时,我不好及时作出惩处,但是搞超市,最重要的就是形象……该退不退,该换不换,该安装了没时间,超市允许有漏洞,但是不允许不公平。” “其次,我纵容了他,别的厂家就会有样学样,我也不能一概拒绝,这涉及到不同的采购渠道和人员,或者还有什么领导的招呼,可能导致人心不稳。” “第三……” 第3772章 忙里偷闲(下) “你就别第三了,”陈太忠打断了施淑华的话,生产和经营必须分开的道理,他非常清楚,不分开的话,可能的问题真的太多了。 不过他依旧是很高兴,北崇出产的物资,又多了一个出口,这是天大的喜事,说句实话,以前他还真没重视过斯嘉丽超市的销售能力。 于是他想敲定一下,“现在是蚊帐销售旺季,你帮北崇卖蚊帐的话,一年能卖多少?” “这个我真没了解过,”施淑华苦笑着摇摇头,“只要性价比好,不会比土产日杂批发市场差多少,那里走的量大,但是利润更低,而且……你们进入我们斯嘉丽的采购名单,那就进了别的商家眼里,甚至可能被邻省的超市关注到,想跑其他卖场也方便了很多。” “听起来也卖不了太多?”陈太忠试探着问一句。 “他们能做的多了,不锈钢制品,勺子铲子什么的不说,档次高一点,就是鸣笛茶壶,电热壶都能做,”施淑华没好气地回答,“只要把口碑打出去了,还担心销量?” “这个……”陈区长犹豫半天,终于很没出息地问一句,“北崇的大棚蔬菜,能不能在斯嘉丽卖啊?” “蔬菜……北崇没优势,你倒不如卖到绕云或者通达,只说运费就差多了,反季节蔬菜好一点,但是也要考虑运费,”施淑华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我说太忠,斯嘉丽进场真的很严的,我这是帮你忙,你也不能把什么东西都塞过来。” “惹得我火了,回头就在北崇开个白瑞德超市,”陈区长很不高兴地看她一眼。 “你要开的话,也得是艾希礼超市,”荆紫菱听到这话,登时就无法忍受了,虽然他可能是无心的,“我不喜欢白瑞德,但是你不能是别人的白瑞德……我宁愿让你多给我买几条纱巾,宁愿听你说我脖子长!” “我就觉得艾希礼挺好,”施淑华笑眯眯地看一眼荆紫菱,“其实我不太爱看《飘》。” “咱们的谈话,似乎太文青了,要不,说一说罗伯特?金凯吧?”陈区长干笑一声,“或者……段正淳啥的?” “妹夫是个流氓,”施淑华侧头看一眼荆紫菱,“师妹你的眼光……很独特。” “习惯就好了,”荆紫菱站起身来,转身向外走去,“起码这个流氓能惦记他辖区里农民的大棚蔬菜,我说了……结婚以前随他折腾,男人其实都是孩子。” 看着两人离开,陈太忠无奈地撇一撇嘴,“这个……博览群书也是错误?” 不管怎么说,因为他的博览群书,导致小紫菱北崇之行的第二天晚上,也没在小院里待多久,次日,天上又开始下雨。 陈区长带着荆紫菱一行人,来武水边的清阳河钓了半上午的鱼,不过钓起来四五条鱼,都是十三、四厘米长的小鱼,还不够熬一锅鱼汤的,大家不得不从渔夫那里买了几条半斤左右的鱼,才做了一顿可口的饭菜。 施淑华倒是对这里的景色赞扬了一番,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喜欢这里。 小荆总的午觉,那是雷打不动的,直到快到区政府了,她才打着哈欠醒来,陈区长想着,北崇也没啥可看的,于是就问她一句,“要不,咱们去看一看泥石流遗迹?哎呀,我当时组织大家逃生……那叫个辛苦。” “你好像跟泥石流有缘,”荆紫菱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柳青云拍的那个短片,都不知道骗了我多少眼泪了,行,那就去看看吧……等等,我先准备点慰问品。” 易网公司老大去灾区视察,肯定不能空手去,这都是惯例了——要不然太跌份儿,所以大家在下午三点半,才来到了受灾的小贾村。 小贾村的面貌,已经焕然一新,路已经完全垫上了渣石,被泥石流冲过的土地,不少地方也已长起了农作物,而冲刷过的山坡上,更是建起了不少大棚。 但饶是如此,那惊人天灾的遗迹也随处可见,荆紫菱和施淑华下车之后,目睹着大自然惊人的毁灭力,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之后,小荆总才侧头看一眼陈太忠,“你在烟云山遇到的泥石流,有没有这么大?” “要是有这么大,那我还真是抢救不回来了,”陈区长苦笑着回答,两个泥石流的规模差得太多,一个只堵了一截路,一个从远处奔涌而来,整整吞下了一个村子。 我可绝对不相信你回不来,荆紫菱悻悻地白他一眼,这个不怎么见面的男友身上,有太多她所不了解的东西——早晚会一点一点摸出他的底牌。 施淑华回过神来,眼珠一转,“我说陈区长,这里其实视觉效果不错,可以建个泥石流主题公园,也能算北崇一景。” “伤口就没必要露给别人看了吧,”陈太忠摇摇头,他从来不习惯装可怜,听到这个建议就下意识地反对,“全国的泥石流灾害多了,也没听说谁家就建了主题公园。” “这你就说得不对了,泥石流灾害是要死人的,面临那种惨事,谁还有心思搞公园?”施淑华摇摇头,“倒是小贾村这么大的灾害,只死了两个人,完全有资格搞这个公园,将来的武水风景区能发展起来的话,这是一个不错的补充。” “这个嘛……”陈太忠听得有点意动,施总对他的夸奖倒还在其次,关键是他以前没想过,别人为什么不搞泥石流公园,现在总算是想通了这一点,不过他还是有点犹豫,“可是……谁吃撑着了会来看这个?” “火山公园、冰川公园都有人在搞,泥石流为什么不行?”施淑华很不屑地表示,“随便哪里有个溶洞,都能成风景区,也不比泥石流强多少吧?” 陈太忠想一想,抬手一指前方不远的一抹绿色,苦笑着发话,“看到没有,已经有小草长起来了,就怕这公园还没建成,就又恢复成了荒山。” 荆紫菱见到那几棵看起来柔弱纤细的小草,心里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一丝感慨,“这样的石头缝里都能长出来,生命力真顽强,我要拍张照片。” “那倒不如跟我们北崇人合影了,”陈区长微微一笑,“北崇人也有同样坚忍不拔、顽强不屈的精神,你总不该只欣赏得了草的好,看不到人的可贵。” “陈区长这话说得好,”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喝彩,大家扭头一看,却是一个美艳的女子站在那里,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她的身边还有一位男士,不过是路人甲而已,光芒全集中在她一人身上。 “这就是荆总了吧,”女人主动走上前,伸出了白皙的小手,“早听说陈区长的女朋友漂亮了,见到真人才知道,倾国倾城这个成语,真的可以用来形容美女。” “你好,”荆紫菱淡淡地一笑,对这种赞美,她早就习惯了,伸出手同对方轻轻握一下,又看一眼身边的陈太忠,“太忠哥,这位是?” “恒北经济导报的牛总编,”陈区长随意地介绍一下,然后眉头微微一皱,“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采访啊,灾后重建的小贾村嘛,有很多内容可以写,”牛晓睿淡淡地一笑,“导报可比不了朝田晚报的,人家能报道堆场的事,我们只能报道这个。” “我可没说不让你曝光,适度的曝光还是可以的,”陈区长白她一眼,“我让你写的关于移动大棚的稿子,你写了吗?” “昨天就登了,”牛晓睿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我们夸你的时候,你就看不到,稍微说两句你的不好,直接就派警察抓人。” “只要你写出来,按字数拿钱就行了,”陈区长说完,又侧头跟小紫菱解释一句,“她给我们区里写软文,宣传北崇的建设成果。” “嗯,那辛苦了,”荆紫菱冲牛晓睿微笑着点点头,她还真没觉得,对方有做自己对手的资格,所以谈吐举止表现得很大气。 可她越是平淡,牛总编心里就越发地不服气,心说你除了相貌好一点,其他的也不见得比我强,怎么就这么居高临下地说话呢? 于是她问一声,“陈区长,关于大学生返乡创业的稿子,我还有几个要点把握不住,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去找你。” “你跟宣教部陈部长商量吧,本来就是党委牵头的事,”陈太忠很随意地一摆手,带着荆紫菱和施淑华转身离开。 这次来小贾村,陈太忠并没有带着金龙大巴,而是蹭着施总的加长林肯来的,才一上车,施淑华就冷哼一声,“紫菱,那个牛总编……不是个善碴,你要提醒你的流氓老公,小心了。” “是这样吗?”荆紫菱扭头看着陈太忠笑。 “哪里的事儿,”陈太忠不耐烦地哼一声,“我每天多少事情,哪儿有心思搞这些名堂,也就是你来了,我才抽空陪陪你,就闲这么两天,又攒下不少活儿了……” 第3773章 大力支持(上) 三天时间眨眼就过去了,小荆总不得不告别自己的恋人,返回了首都。 陈太忠还真是积攒下了一大堆的活儿,其中大学生返乡创业招聘会已经开始了,他实在顾不得关心这个,露了个面就离开了——事实上他相信,隋彪应该在暗中盯着。 那个事情他可以不管,但是计委向区党委借调干部一事,他是不得不管,陈区长不出面的话,凭王媛媛的小身板,根本镇不住场子。 隋彪够狠的,直接发过来了十七个人的名单,陈太忠遵守承诺,直接发了借调函给党委,不过非常遗憾的是,三天后,只有十五个人来报到,其中有两个还不是本人。 没来的四个人里,有一个是脱产学习去了——有学校的证明文件,不过这货混日子混习惯了,脱产都不跟单位打招呼,隋彪也不向他了解原因,直接报了名过来,弄了这么一出笑话。 其他三个就有意思了,一水儿的病假,其中两个虽然自己来不了,却是找到了替补人选——没错,借调也可以替补。 所谓的借调,就是用人单位急需某种人才,从其他单位借用,借调函可以点明被借调的对象,比如说首都奥组委想把陈区长借调过去,就可以直接点名——陈太忠同志有良好的形象和丰富的涉外工作经验,我们要借人,而且只借他。 这种借调函并不罕见,谋划向好单位借调的主儿,为了防止别人截胡,借调函通常就是点名直接要某人,很多时候连详细的理由都不给,就是四个字“工作需要”——真给出理由来,没准还会被人钻了空子。 然而与此对应的是,还有一些借调,那是真正的缺人,比如说同样是首都奥组委,需要某方面的专业人才,给相关单位发函借调,这个借调函就未必非某人不可,阐明需求就行了。 区政府发给区党委的借调函,十七个人并不全都是“工作需要”的原因,有七、八个还是列出了具体的需求——全是工作需要的话,针对性就有点强了。 可这么一来,就有可乘之机了,像纪检委的那位傅宾就是,区政府的借调函说了,要求“党性强觉悟高、擅长政治工作”的干部,区政府认为,“傅宾同志较为合适”。 这只是稍微婉转了一下,不成想傅宾同志不但病了,纪检委还特意地找了一个叫刘骅的人来顶替,这意思很明确——区政府想要就留下,不想要也就没了。 还有一个,也是类似的情况,只有一个党史办的主任科员,直接抱病不来——已经是党史办了,还怕会更糟糕吗? “不想来的,那就别来了,”陈太忠了人员名单后,吩咐王媛媛一句,“你通知到这十三个人,明天上午九点,去小会议室开会,告诉他们,到时候我要参加。” “那这个刘骅和黄秀榕……就不接收了?”王主任娥眉轻蹙,低声请示。 “他俩算哪棵葱?区政府想借调谁,还用不着别人代咱们做主,”陈区长不屑地哼一声,然后问起了别的,“煤场的管理条例出来了吧?拿给我看一看……过两天西王庄的煤场就剪彩了,必须尽快完善。” “一个煤场最少也需要四个正式工,”王媛媛眉头紧皱,“临时工的话,也得有八个左右,还得有几条狗……实在不能再少了。” “北崇的民风,不至于出现有组织偷盗煤炭的现象吧?”陈区长觉得这个编制有点大了,事实上他认为,自己在北崇有很好的民众基础,随便说一句,倒不信谁还敢偷。 “我已经充分考虑了这个因素,否则的话,临时工起码要加到二十个……要倒班的,”王媛媛皱着眉头回答,“事实上,咱们一开始看得紧一点,也是一种威慑,我认为,如果一开始就管得松,这是助长群众的侥幸心理,非常不合适。” 小丫头这成长速度,还真是惊人,陈太忠发现,小王和吴言还真有几分相像的地方,看问题不但很细,而且非常地客观,甚至有点六亲不认的感觉,大局感非常好——这种品质,在女性干部身上是不多见的。 “还是缺人啊,”陈太忠叹口气,总共才从区党委要来十三个人,西王庄乡和小岭乡的煤场一建,起码八个人就不见了——而且这十三个人里,都不能确定有几个能用下去的。 再想一想这俩煤场还要扩建,最终要囤一百五十万吨的煤,这区区的几苗人根本不够用,而且计委管理的,可不仅仅限于煤场。 “这个管理细则还没出来……计委的电脑坏了,”王媛媛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方始发问,“我晚上送到您家里去?” “行,”陈太忠点点头,也没注意她的反应,他现在纠结的是……区里真的缺人啊。 从本质上讲,陈区长不喜欢臃肿的人事机构,他不想无谓地扩充编制,这样会带来很重的财政负担,但是现在的北崇百废待兴,靠手里这点人马真的撑不下去了。 而且,如果要招人,那一定要招有点真本事的人——悲催的是,这种人在北崇并不多。 那么招人的后果,更可能是照顾了关系户,如此一来,人招了,但是没几个能办事的,机构倒是越发臃肿了,这让人情何以堪? 这个问题令陈太忠很纠结,他甚至开始认真地考虑,该不该发一发力,把油页岩炼油项目拿下来——这个项目一旦能下来,绝对能吸引来各种的大鳄。 大鳄一来,人才问题就能得到缓解——你得带人才来让我北崇用,要是带不来人才,就不要想争取这个项目里的工程。 他这么想也是有缘故的,别的不说,由于地电的插手,电厂那里,北崇投入的管理人员就不是很多,很多事情都让地电的人分担了——事实上,地电都是众所周知的人手短缺。 卷烟厂那里同样如此,涂阳卷烟厂的几个管理人员过来,虽然不能主导建设,但是很多事情上省了不少心——有些东西一点就透,但却是非专业人士不能想到的。 还有就是苎麻厂等,新项目的建设,吸引了不少外来的人才,从某种程度上讲,极大地缓解了北崇人才荒带来的压力,但是这些补充,远远不够弥补北崇对人才的渴求。 而且这些人里,很多都是随项目来,随项目走,不能在北崇落地扎根。 带着这份纠结,陈区长回到了小院,等着王媛媛拿文件过来,不成想小王还没来,林桓先敲门了,林主席走进来坐下,闲扯两句之后发问,“太忠……听说你不想要那个黄秀榕?” “我就根本没借调他,”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不存在想要不想要的问题。” “可这个黄秀榕,是真正的人才,”林桓面色一整,一本正经地发话,“搞金融很有一套,他原来就是计委的,对数字非常敏感,关系挂到党委以后,他在朝田发展得很不错,业务甚至开展到了上海和深圳,资产一度超过五千万。” “这我倒真不知道,”陈太忠一摊双手,他对黄秀榕真的很陌生,以前根本就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今天听说这货要顶缸,他二话不说就拒绝了,连了解这个人的想法都没有——我区政府该怎么做事,还轮不到别人来指手画脚。 所以眼下林桓的关说,也很令他反感,合着我就是瞎子聋子,就该听你这老北崇的指示——我说老林呐,咱俩打交道这么久了,哥们儿不是听不进去话的那种人,但是你要真是有这个看法,提前打个招呼很难吗? 于是他淡淡地一笑,“那他都做得这么大了,何必来北崇凑这个热闹?” “他被人坑了,”林桓的神经也很粗大,压根儿就没觉得陈区长心里有不满,他哈哈一笑,“他投资六千万,搞了一个铁矿,结果那个铁矿没手续……” 合着这黄秀榕也是挺悲催的一主儿,赚了点钱之后,正好他一个客户说,我有一个铁矿,差四千万就能启动了,要不咱俩一起搞吧? 黄秀榕知道,这个客户也是很有点家底的,于是直接将钱砸了进去,后来才知道,这个铁矿在村办、市属和国企之间,扯皮扯到一塌糊涂——他那个客户都被套进去了五千万,找他合作,是想解套呢。 等他明白的时候,已经扔进去六千万了,而最后法院一纸裁决书,将矿判给了省属国企——还要罚他一千万。 当然,他已经是千万负翁了,罚款是交不起的,人家这个判罚,也就是要他别折腾了——你要是再不识好歹,小心我们强制执行罚款,执行多少算多少。 经此一事后,黄秀榕终于意识到,商场里的纵横捭阖,那都是假的,在时下的中国,钱袋子终究扛不过印把子,想发展,还是得靠个根基。 所以他才幡然悔悟,回到北崇来发展,林桓对此了解得还算清楚,“他欠的钱,他自己还,我是看他有搞金融的能力和经验,这在咱北崇,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第3774章 大力支持(下) 不可多得吗?我看很扯淡,陈太忠听得心里冷笑,跟林桓不同的是,他见多识广,知道金融精英的可贵之处在哪里。 不过他也不想太过刺激老林,于是问一句,“那他回来上班就行了,何必顶党委办卢华强的缺?真以为区政府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党委就没他的发挥空间,只能来政府,”林桓笑着回答,“而且北崇现在的发展苗头不错,他觉得更有用武之地……卢华强也想来呢,不知道怎么被他说服了,哈哈。” 能怎么说服?肯定是拿人民币说服,陈太忠听得很明白,心里不禁暗叹,哥们儿搞个小小的借调,也是幺蛾子百出,有人打死都不想来,有人却是花钱也要来,真的是百种米养百样人,“他觉得来了政府,我就一定会重用他吗?” “你为什么不重用他呢?”林桓很愕然地看着他,“他可以帮咱北崇的发展提速,可以完善你的计划,这样的人才真的很难得。” “他打算完善我的计划?”陈太忠微微一笑。 “没错,”林桓点点头,其实黄秀榕的口气,比他说的还要大,黄秀榕在了解了北崇的近期发展之后,当即就表示出了些许的不屑——我要是有陈太忠这样的家底儿,这半年最少赚五个亿回来,搞政府工作的,真的没几个人懂金融! 不过这个话,林主席自己知道就可以了,他很清楚,陈区长也是非常刚愎的年轻人,绝对听不进去如此刺耳的说法,那他就不如不说了——林桓真的是想让北崇变得更好。 “看把他能的,”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哼一声,老林虽然没说什么,但是他也想像得到,黄秀榕必定吹嘘了什么,北崇实在是太落后了,以那货的见识和经历,蒙哄老少边穷地区的人,应该是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对陈太忠来说,搞金融的人……他还真的是看不起,说来说去都是在考虑怎么骗钱而已,虚拟经济什么的,终究是要以实体经济为基础的。 你说你在上海和深圳发展过,你知道哥们儿在狙击沃达丰对曼内斯曼的收购上,赚了多少吗?别卖弄你那点可笑的经验了。 总之,黄秀榕身上是套着一圈光环的,而陈太忠真的不会被这点光环忽悠——你能回体制就不错了,还想完善我区政府的计划,你当自己是谁? 陈区长强调做事,最恨的就是这种嘴炮,于是他冷笑一声,“既然他觉得虚拟经济比实体经济强,又何必回来委屈自己?” “他这不是没钱了吗?”林桓这人啥都好,就是神经粗大了一点,他不以为意地回答。 “老林呐,他有钱的时候,也要搞铁矿啊!”陈区长无奈地拍一拍桌子,“为什么他不把虚拟经济搞下去呢?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虚拟的都是靠不住的,只是赌博,真金白银地抓在手里,才是最踏实的……好了,菜来了,咱们先吃饭。” 廖大宝把饭菜整理上桌,林桓愣了好一阵,才拿起筷子来,“太忠你说得有道理,但是除了你之外,黄秀榕是北崇难得的经济学家。” 就他……还经济学家?哥们儿自己都不敢这么说呢,陈太忠心里真的很悲哀,还是太落后了,遇到这么个半瓶子醋都当个宝,把那货搁到凤凰去,绝对没人搭理——不过,也保不准那不接地气的殷放会当个宝。 反正这种妖言惑众的主儿,他是不允许混进区政府的,因为信息的不对等,某些煽动的话语,对北崇来说,真的是灾难。 北崇现在面临的最大的问题是发展,是脚踏实地的发展,而不是搞什么狗屁的虚拟经济——这个东西也不是说完全不可取,但总是要等实体经济搞上来,再考虑这一方面。 林桓却没想到,大家公认的人才,在区长这里,居然是这样的评论,他就觉得扫了自己的面子,但是喝了两杯之后,他就将那份芥蒂丢到了一边,“现在都在搞资本运作,怎么你是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在凤凰的话,可能可以考虑一下,但是北崇的底子太薄,”陈区长吱儿地干掉一杯酒,漫不经心地回答,“实体才是发展的根基,资金全跑到金融市场的话,这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的现象,搞政府工作,要的还是脚踏实地的发展,而不是投机。” “原来是这样,”林桓略带点茫然地点头,一直以来,他都是以为能搞来大笔资金,才能更快地发展,而且电视剧里演的那些商战、金融风云,才是一个大城市该有的底蕴,并且他非常羡慕这个,这大约也是距离产生美。 而今天陈区长的话,却是另一种视角,勘破了繁华背后的真相,视野和视线都远比旁人高明,扭转了林主席一贯的认知,他眼下不能透彻地理解,但是经验告诉他——小陈说的,很可能是真知灼见。 “那现在看重资本运作,算是经济畸形发展?”他尽量用比较时髦的词来发问。 “对北崇来说是这样的,”陈太忠点点头,就在这个时候,王媛媛挎着一个小包走了进来,这个话题就此打住,他端起酒杯,“没吃饭吧?先吃点……”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陈区长就来到了小会议室,那十三个人已经全到了,有人看起来面无表情,有人看起来精神头不是很好,但更多人脸上,是跃跃欲试的表情。 “大家好,”陈区长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走到会议桌边径自坐下来,“我先简单说两句,这次区政府把你们借调过来,对党务工作者来说是个挑战,但是同时,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证实你们自己能力的机会。” 堂堂的大区长,自是有自己的气场的,说完之后他就不再解释,而是淡淡地扫视着在场众人,从个别人眼中,他看到了不以为然的神情。 不过这些干部虽然被奇怪地借调了过来,但终究是在体制内混的,心里有这样那样的疑惑,却不会随便开口发问,有人可能想说话,可扫视一眼周围,发现别人都闭嘴不言,那也只能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陈区长坐在那里等了半分钟,待王主任把茶冲好端过来,他才又说一句,“现在,你们有问题可以提问,要先举手。” 一个三十多岁的黑瘦中年人举手,获得许可之后,他略带一点谄笑地发问,“听王主任说,我们借调来是到计委工作的,以后是否一直要在计委工作下去?” “没有一直这么一说,只是借调,”陈区长摇摇头,“等时机成熟了,你们可以回去,也可以去其他部门,只是计委目前比较缺人。” “那就是说,我们有可能把工作关系转过来?”黑瘦中年人继续笑着发问。 “如果表现好的话,那没有问题,事实上你们都知道,现在区政府的待遇,比党委要强一些,”陈区长微笑着回答,“这不是吹牛,就算隋书记在,我也敢这么说,而且现在政府里,机会非常地多。” “这个大家都看到了,政府的工作,成绩斐然,”黑瘦中年人灿烂地笑一笑,很开心的样子,“我的问题完了。” 尼玛,你咋能这样呢?其他人心里暗恨,说你不会问吧,你把问题全问到了点儿上,可是偏偏地到了最关键的问题上,你小子……问完了? 事实上大家心里都很清楚,此人做事有点取巧,前两个问题不但是大家想知道的,也可以借此讨好陈区长,但是接下来的问题,就有点功利了,不便问出口。 果然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啊,讨好的事儿你做了,得罪人的事儿就得其他人做了。 一片寂静之后,一个三十七、八岁的中年人举手,他已经是主任科员,这个问题对他来说至关重要,“陈区长,工作关系也能转到计委之外的其他政府部门吗?” “这是当然,前提是你得证明自己的能力,”陈太忠笑着回答,“你们里面,主任科员、副主任科员很多,不可能一直接受小王主任的领导……估计很多人现在心里就不服气。” “哈,”大家轻笑了起来,区长说的是事实,一帮三四十岁的老爷们儿,听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指挥,心里有点不平衡,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不服气……也得保留意见,积极配合王主任的工作,只有在计委干得好了,才可能到其他部门任实职,”陈区长明确表示支持王媛媛,同时也不忘记抛出“实职”这个诱饵。 一边说,他一边摸出烟来点上,又将烟递给王媛媛,示意她散一圈,然后又补充一点,“当然,这个实职未必是政府部门的,也可能是企业的……政府部门的位子就是那么多,谁都看得很紧,我想把他们撵下去,让你们上,这个不容易,你们也会有压力。” “哈,”众人再次笑了起来,不过这次的笑声就很轻松了,陈区长说的是大实话,也不见外,是有一些人格魅力的。 就在这其乐融融的时候,廖大宝拎着手机走了进来,“区长,临云乡发生一起抢劫小孩的案子,朱局长请您及时指示……” 第3775章 天罗地网(上) “小孩被抢?”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然后脸就一沉,“他抓人去就行了,还需要我做指示?” “抢人的歹徒开着一辆绿色面包车,”廖大宝知道时间紧迫,直截了当地阐述重点,“朱局长已经下令追查了,但是他担心歹徒逃出北崇,希望区政府能联系各个乡镇,不但要堵住对方外逃的路口,还希望利用群众的力量,查到歹徒……” 合着朱奋起接到报案之后,马上就安排了人追击,并且在路口堵截,但是这些手段会有多少效果,那真的很难讲。 想到因为杨紫萱被拐卖的事情,陈区长曾经闹出天大的动静,朱局长不敢隐瞒此事,马上想领导汇报,并且提出了建议,以表示对被拐卖儿童的强烈关注。 “这个要求是合理的,我强烈支持,”陈太忠听说是这么个说辞,马上站起身,“小廖你找几个人,马上通知各乡镇领导,我去跟隋书记打个电话……党委也要发动起来。” “陈区长,陈村镇交给我通知了,”最先发问的黑瘦汉子站了起来,这家伙抓时机的能力,真是一等一的,“人贩子要是出现在陈村,我保证他无处遁形。” “小赵乡……是我的,”王媛媛马上跟进表态,都顾不得即将开始的座谈会了,“小赵跟外县区没接触,但也不能排除歹徒藏在小赵乡的可能。” “双寨和屈刀我包了,”还有更狠的,直接包两个乡镇,不过这也正常,北崇人嫁姑娘娶媳妇,未必一定找本乡镇的,双方家族势力都很大的话,发动两个乡镇并不难。 “大家听我说,”陈区长伸手虚虚地压一下,“看到你们这么嫉恶如仇,我很欣慰,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要了解嫌疑人的基本特征、车辆特征以及丢失儿童的特征,既然要发动群众,就要把这些弄得清清楚楚,小廖你先向大家介绍,我给隋书记打电话。” 陈区长也没离开,就坐在那里打电话,廖大宝也给朱奋起打个电话——他也知道领导非常痛恨人贩子,所以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就匆匆来汇报,有些细节还真没弄明白。 他俩在打电话,别人也都没闲着,以陈区长的意思,是有了确切的消息,再联系乡镇的干部,不过现场的众人,都是那种存在感不强的干部,生恐临时打电话联系不上人,就先要联系一下,以确保沟通的顺畅——万一掉链子就惨了。 至于说多打几个电话,会影响乡镇的工作,那真不在大家的考虑范围之内,正经是好不容易可以打着区长的名头,招摇一下了,何乐而不为? 于是,小会议室里,出现了很罕见的一幕:不到二十个人坐在那里,起码有十几个人拿着手机拨打电话,一个个面色焦虑,却又刻意压低了声音。 这种诡异的场景,就算门口啥都不懂的保安过来,也会情不自禁地猜测,这是摊上事儿了,摊上大事了。 隋彪接到陈太忠的电话,也是有点奇怪,区里发生拐卖儿童的事情,重视是一定要重视,但是重视到你这样的程度,那也真是罕见了。 杨伯明家出事,你跑到地北抓回那么多人来,今天你又是如此心急火燎地打电话过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现在这个时间,你应该是在跟被借调的干部谈话吧? 你丫对人贩子这么痛恨,莫不成上辈子被拐卖过? 想是这么想,隋书记可没胆子说,太忠你过于兴师动众,而且人家跟他这个班长打招呼,也算是对他的尊重,于是他就表示,人命关天你放手去做,这个事情党委也高度关注——你打你的招呼,我打我的招呼,招呼打重了不要紧,关键是要找回来孩子,抓住嫌疑人。 陈太忠压了这个电话,又信手给林桓拨过去——老林往常总是夸耀人脉,现在就是用到你的时候了。 林主席接了电话起来,问了两句之后,说没问题,我这边一定帮你发动起来。 他这两个电话打完,廖大宝也将情况摸清楚了,说已经找到了被抢小孩的家长,确定了这不是熟人作案——这家人在临云本分得很,就没什么仇家。 案子发生在半小时之前,临云小学的两个一年级学生路上贪玩,迟到了,两人商量一下,索性不去学校了,将书包藏好,去外面玩去了。 其中一个学生,带了一个煮鸡蛋做早餐,另一个叫刘满仓的要跟他分着吃,这位不答应,刘同学很伤心很生气,一个人走掉了——我跟你绝交! 这个学生有点不好意思,一边细细地咀嚼着鸡蛋,一边悄悄地跟着他,等我把鸡蛋吃完,再过一阵,就上前找他玩。 不成想他还没吃完鸡蛋,一辆绿色面包车驶来,车上跳下一男一女,四下看一看,发现没人,直接将刘满仓拽向面包车,小刘同学才待反抗,那男人抬手就是狠狠的两拳。 刘同学被带走了,路边的草丛里,有半个煮鸡蛋悄然地掉进了泥土中,所幸的是,两分钟之后,卫生所的王医生骑着自行车路过,这学生蹭地就蹿了出来,“王叔……刘满仓叫个小车给抓走了。” 经过一番的调查,大家得出几个关键字:绿色无牌照面包车,一男一女,被抓走的孩子叫刘满仓,七岁。 这个消息很快就被散布了出去,这一帮被借调的干部立功心切,甚至强调说,除了熟人,出北崇的车都要查。 北崇是连接三省的要冲,对外的通道实在太多了,除了高速、国道和省道外,还有无数的小路,有的村子和外面县区的村子之间,都自己建了小路。 所幸的是,人贩子是开着车,虽然这有利于他们逃跑,但也排除了很多无法行车的小路,整个北崇发动起来,堵住那些路口一一检查,并不是很难做到。 尤其有意思的是,除了那些大路,很多小的路口,让谁走不让谁走,就是当地人说了算——不服气的话,你可以走大路去,想从我们这儿走,就要守我们的规矩。 这个时候,陈区长在民众间良好的口碑就起到了作用,而且这是外人拍北崇的小孩,是个北崇人就要生气,再加上林桓推波助澜,还有其他本乡本土人的劝说,没用了半个小时,整个北崇的边界就撒下了天罗地网——这个效率真的很惊人。 尤其需要指出的是,那辆车不是往临云乡外开的,而是冲着闪金方向去的,也就是说人贩子没想着得手之后立刻逃窜,是想通过比较大的路离开北崇。 这是一个比较诡异的现象,十分钟后,陈太忠离开小会议室,来到了北崇警察分局坐镇指挥,其实这里离区政府也就是两里多地不到三里地,但是区长亲自坐镇,味道还是不一样的。 针对这个诡异的现象,朱奋起拿出了警方的猜测,“以我们的估计,人贩子没有发现藏在草丛中的小孩,就觉得走大路是比较安全的。” “这种没牌照的车,在北崇很多吗?”陈区长想的是别的,机动车不上牌照,这隐患实在是太多了,出个车祸啥的,只要车能跑掉,再想找肇事者就难了。 廖大宝以前跑的黑车,可不也是没牌照的?朱奋起心里悻悻地嘀咕一句,嘴上却是讲述苦衷,“咱的很多车,都是大城市里报废下来的,上牌子太不划算,但是没牌子还敢上路的车,一般也都是熟人,抓住了只能教育一下。” “啧,”陈太忠听得咂巴一下嘴巴,他确实不能就此说什么,北崇还是太穷了,他自己整天在路上跑,见的没牌子车也不少。 所以他强调一下,“这个临牌还是要严抓,没有临牌不许上路……而且从现在起,以前没有登记在案的二手车、报废车,原则上不发临牌了,车辆带病上路,不但是对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不负责任,对车主也不好,不该省的钱,就不要省。” “陈区长指示得很及时,这个问题,我以前是疏忽了,以后要严抓,”朱奋起笑着点点头,“不过目前的各个路口,还是没有发现绿色的面包车,绿白相间的面包车都没发现一辆,看来人贩子还没出了北崇。” 报案的那孩子受了严重的惊吓,当时就尿了裤子,回忆起那辆面包车,也只能记得车上有绿色,是全车绿色,还是夹杂了别的颜色,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不过这年头绿色的面包车,是真心不多见,大多数面包车不是白的,就是城市里淘汰下来的黄面的,红色就很少见了,更别说是绿色的。 “会不会有别的接应的车?”陈区长想一想,又出声发问,万一出现辆绿色面包车,车上有牌子,又没查到小孩的话,该不该放走呢? “一个人贩子集团,如果能有两辆车,并且相互接应,那就相当上规模了,”一旁的高副局长插话了,“北崇近些年来,没有密集的小孩失踪事件。” 第3776章 天罗地网(下) “确实,我也觉得,用车偷孩子这种事儿,发生在大城市比较多,”陈区长点点头,搁在老年间,交通和信息不畅,拍孩子这种事儿,在下面农村很常见,但是现在交通和信息很发达了,谁在乡镇里拍个孩子,不等他走出十里地,电话就通知得满世界都知道了。 而这拍花子的不是通缉犯,一个人躲起来全家都安全——他还带着孩子呢。 就算用车抢孩子,乡镇也不是首选,像北崇这里的乡镇,随便过辆车,都要引起别人的关注,搁在古代那就相当于骑着高头大马拍花,目标太大。 正经是在大城市里,车多人多,随便拍个小孩走,不一定会引起别人注意——就算有人注意到了,在车水马龙中脱身,倒也不算多难的事儿。 “这倒是未必,”高局长摇摇头,目前的警察队伍里,还保留着一个良好的习惯,那就是在讨论案情时可以各抒己见,不需要刻意迎奉领导——这也是尽快尽早破案的保障。 所以他不怕表示反对意见,“用车偷孩子,村里不是没有发生过,村民对外来车辆的警惕,这也是原因之一,偷村里的孩子,风险是比较大,但是同时,村里的孩子比较皮实,偷的时候没人发现的话,家长未必会认为是孩子丢了,很可能三五天之后他们才报警。” 说到这里,高局长一摊双手,“这种事儿不是没有发生过,家长以为孩子去别人家玩了,要是搁在城里……当天不见孩子回家,家长肯定报警了。” “确实是这样,”朱局长点点头,“我在市局的时候,敬德就发生这么一起,孩子失踪了半个月,家长才想起来报警……黄花菜都凉了。” “这个倒是,”陈太忠点点头,他倒是不介意承认自己的错误,“现在城市里,很少有这样的家长了……就算那个李思怡,她母亲也是很惦记……唉,不说这事儿了。” 朱奋起不知道李思怡三个字代表了什么,就懒得关心,“所以这些人在偏远地方,一旦发现周围没人,偷孩子的胆子更大……啧,绿色面包车也敢下手,我一年也看不到几辆这种车。” “这车还真是少见,”陈太忠点点头,在他印象中,只有邮政的面包车是纯绿色的,至于说部队武警啥的——他们有面包车吗? 然而下一刻,他的身子就是猛地一抖,“我艹,这孩子有没有可能是红绿色盲呢?” “我日,”朱奋起听得狠狠一拍桌子,绿色面包车少见,红色面包车可就不算少见了,“区长你这个假设太及时了,我就说嘛,感觉什么地方不对。” “我马上给临云打电话,落实一下孩子的情况,”高局长一听也坐不住了,这个假设要是成立,很可能就放走元凶了,“局长您……先让他们把红色面包车也细查吧。” “这个交给我了……你快去落实吧,”朱奋起不耐烦地一摆手,随手就抓起了电话,“是辆车就得细查,这个必须要强调了……” 十分钟后,高局长回来了,带来了一个令人窒息的消息,那孩子就是红绿色盲,检查的人是卫生所王医生,此人不但是报案者,更是原乡党委副书记王鸿的儿子——丫甚至给陈区长做过一道炸蘑菇的菜。 “这还真是……”陈区长真的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孩子是色盲,别人都不知道,大家都相信这唯一目击证人的话——但是这能怪谁,怪孩子吗? 事实上,这时候大家也没有生气的时间,还是抓紧机会通知人吧。 陈区长光打电话通知人,就花了五分钟,他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手机就响了,来电话的是小岭乡的乡党委书记皇甫一尘,他兴奋地汇报,“区长,人已抓到了,多亏了您通知……我艹,挟制孩子做人质了?尼玛!” 合着皇甫书记是一边接电话,一边打电话,这喜讯还没报完呢,猛地听说那边劫持了孩子做人质……特么的这都是神马事? “不着急,慢慢说,”陈太忠听说有孩子的下落了,这是真不着急了,至于挟持人质什么的,这也算事儿吗? 一边说,他就一边示意朱奋起,带上枪跟我走,同时他还用手卷个圆圈,在眼睛上比划两下——最好是有瞄准镜的狙击步枪。 “没有那玩意儿,”朱局长苦笑着一摊双手,“局里也就两支五六冲锋枪,六十发子弹……就算去武装部,也是五六,好像还有门迫击炮。” “我要迫击炮干什么?”陈区长气得哼一声,“神枪手总有吧?” “神枪手……那有,”朱奋起沉吟一下点点头,“老吕的枪法不错,吕冬子。” “咱换个人行吗?”陈区长的嘴角抽动一下,吕局长的枪法是不错,大家都说不错,但是上一次在明信,六四小砸炮跳弹伤人的事儿,就是丫干的——因为伤的还是明信分局的警察,搞得北崇很被动。 “那就只能找武装部洪部长了,”朱局长叹口气,分局里退伍军人不少,枪法好的警察也不止一个,但那是对着靶子练出来,真要打移动靶,还是对着人脑袋开枪,这种事情……还是找专业人士来吧,“咱们可以找武警,请求支援。” “来不及了,”陈区长一边打着电话,一边站起身向外走,“长短枪都带几支,尽快,那边狗急跳墙,孩子的脖子都被刀出割血了。” 约莫用了五分钟,分局里就取出了枪械,七、八个警察分乘两辆面包车和两辆摩托赶赴现场,后面还有警察陆续地赶来,却是只能骑摩托前往了。 陈太忠没跟他们在一起,他自己开了小车,还拿过了朱奋起的配枪,并且当场在分局大院里试开了两枪。 第一枪开得没什么眉目,第二枪他却是隔着八九米远,抬手一枪打爆了院墙上的一只壁虎,那壁虎也不大,才七八个厘米长。 “好枪法,”朱局长笑眯眯地拍一拍手,然后猛地眉毛一扬,愕然地看着他,“区长……你不是要亲自动手吧?” “有备无患吧,你们在前面,我会跟在后面,尽量说服教育为主,”陈区长笑眯眯地拿过两颗子弹,将弹匣填满,关掉保险揣进口袋,“训练民兵时练出来的枪法,还好手没生。” 朱奋起怪怪地看他一眼,坐上了另一辆警车,这么多警车和警察,主要是要将现场渐次地封锁和控制好,同时还要尽可能地把便于追击的摩托车藏起来。 轰鸣的马达声中,警车和摩托冲出了院子,看到身后陈区长才打开车门,开车的警察嘀咕一句,“陈区长这枪法……靠谱吗?” “这谁知道?准头确实不错,”朱奋起心不在焉地回答,“真不知道有什么是他不会的,要不是分局没有神枪手……我都不知道他会玩枪。” “会玩枪和敢下手打人,还有差距吧?”开车的警察嘀咕一句,他可不认为陈区长的枪法能有多好,六四小砸炮的可靠性实在不值得恭维,不是玩顺手的枪,三十米外能不能打中活人,基本上是要看人品值的,跟枪法的关系不大。 “陈区长身手好,没准会给咱们点什么意外,”朱局长淡淡地回答一句,又拿起手机,“的看看武警到了什么地方。” 拦住车的路口,是小岭通向明信的一条小道,警车赶到的时候,才发现这里停了十来辆车,四周的山头、树上满是围观群众,皇甫一尘也来了,正指挥着人跟绑匪对话。 一辆红色面包车上,车窗打开半扇,露出了一个孩子的头,孩子的下巴上,静静地架着一把铮亮的匕首,车里的人怒吼着,“快给换辆车!” 朱局长上前一打问,才知道这个路口原本是村委会几个人把着的,拦到这辆车的时候,很是没有经验,先是狂喜着把人押下车,不成想除了一个司机和一个女子,后面还藏着一个男人,直接将刀架到了孩子的脖子上。 这种复杂情况,大家都不太清楚该怎么处理,结果那一男一女乘机挣脱,回到了车上,总算是一个小伙子机警,拿刀扎破了一条轮胎,他还待扎第二条的时候,绑匪的小刀在孩子的脖子上轻轻一划,鲜血就渗了出来。 这个变化,也打破了绑匪驾车逃跑的企图,双方就僵在了这里——事实上,人贩子敢反串做绑匪,惦记的就是开了车跑路,若没有这个可乘之机,他们一开始没准就会老实束手就擒。 皇甫书记将过程低声讲述一遍,“咱警方有神枪手来吗?” “还有一层车窗户呢,又贴着太阳膜,神枪手来也打不中,”朱局长苦恼地皱起了眉头,“唉,只能指望换车的时候下手了,我先去安排一下。” 远处,陈太忠的桑塔纳也停了下来,陈区长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一边打电话,一边推开车门走下来…… 第3777章 自己找虐(上) 陈太忠的电话是打给李强的,在路上他先是联系了隋彪,又联系了区政法委书记祁泰山,就抢救被拐卖孩子一事,达成了共识——必要时,可以开枪击毙绑匪。 当然,他不做协商,也可以击毙绑匪,但是那样的话,多少是要有点手尾,而且有个前提,就是必须要让大家看到,他已经迫不得已了,才合适出枪。 可是陈区长的事多到根本忙不过来,怎么可能为这种小事耽误太多时间? 事实上,他心里有个算计,人贩子实在太可恶了,而且居然胆大到来北崇拍小孩,不杀上一两个,还真是难出心中这口恶气——让你们也知道,北崇没有人贩子生存的土壤。 所以别人想的是如何救人,陈区长想的则是如何借这个机会,合理地杀人——错过这个机会,这三个人十有八九判不了死刑。 有了这个念头,他自然要走一下程序,跟隋彪和祁泰山达成一致之后,他又向市党委书记汇报,这就是最后一道手续了。 李强听说他已经跟别人协商过了,于是就表个态,必要时你是可以开枪的,不过还是先以说服教育为主,能用嘴巴解决的事情,最好别用暴力。 没有明确地反对,这就是默认了,陈太忠也不指望李书记说“你放手去杀”,他将手机揣起,看一看现场,眉头就是微微一皱——这货挺会躲啊。 那一层玻璃真的是很要命的,陈区长想击毙绑匪不难,但那是汽车玻璃,而他口袋里放着的,只是一把六四小砸炮,威力非常地有限。 要是这样都能把人打死,怕是又要有人嚼谷了——你考虑过刘满仓的安全吗? 还是到前面看一看吧,陈区长才待迈步,身后又驶来一辆汽车,在他身边吱儿地急停了下来,接着政法委书记祁泰山跳下车来,“陈区长,现在怎么样了?” “绑匪不但很凶残,也很狡猾,”陈太忠重重地叹口气,“他们现在躲在面包车里,要求换乘车辆,祁书记你带来神枪手没有?” 祁泰山也顾不得回答,先从司机手里接过个望远镜,举着看了好一阵,然后才叹口气,“唉,这除了把绑匪骗出车,别的还真不保险……我认为应该先做思想工作,你看呢?” “嗯,”陈太忠点点头,然后又轻喟一声,“他们能迷途知返是最好的,但是也要做好谈不成的思想准备,要双管齐下。” 两人站的位置,离面包车大约有七八十米,不过也没办法再近了,毕竟他俩是现场级别最高的两个领导,万一被绑匪注意到,肯定会影响到工作部署。 正说着,朱奋起就走了过来,他皱着眉头发问,“区长、祁书记,对方要求提供逃逸用的车辆,并且拒绝沟通,咱们该怎样回答?” “你先说出你自己的想法,”陈太忠微微一扬下巴,“毕竟你是专业的,我们会充分考虑你的意见。” “真要换车的话,一时半会儿也不好做文章,”朱奋起有点犹豫,警察给嫌犯备车,不动手脚才怪,不过以北崇的落后,想找个GPS定位器来装,也得找得到那玩意儿——阳州有没有都是两说呢。 要说调一调油表啥的,让车半路因为没油而熄火,这个倒是可以做到,但是没多少意义,跟丢的话那就是跟丢了,没跟丢……还得再给人家准备辆车。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要是动手的话,在他们换车的时候动手最合适,现在的问题是咱们没有狙击手,向市局求助,他们也没有,还要部队找,目前咱能做的就是拖延,万一拖不下去不得不换车……陈区长你在二十米左右的距离,有没有把握一枪令其失去战斗力?” “这个……我可以试一试,”陈区长神情凝重,犹豫好半天才回答,似乎是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你不要担心,出了问题是我的责任。” 朱局长一时就语塞了,倒是祁泰山不满意地皱一下眉头,“市局也没有神枪手……这不是胡说八道吗?去年那个车站纵火案,不就是一枪爆头?” “市局说了,开枪的小钟是当年退下来的,最近一年多没摸枪,手生了,”朱奋起苦笑着回答,堂堂的阳州市局,不可能连个神枪手也找不出。 但是市局的忌惮,朱局长心里同样清楚,今天的事情,杀人是次要的,救人才是主要的,不过,这世界上从来就不缺少意外——神枪手也不是万能的。 这就存在击毙了绑匪,但是同时人质也受伤的情况,万一瞄得不是很准,误伤了人质,或者说绑匪一下没死透,鼓起余勇将人质干掉了,这怎么算? 这些可能性很小,但是再小,也确实客观存在,通常情况下,大家尽量保证人质的安全就行了——天底下没有万无一失的事儿。 然而,令市局挠头的是:事情发生在北崇。 市局的警察都知道,北崇的陈太忠,是个护短而且反脸无情的家伙,找起碴来一点都不手软——万一,万一出了意外的话,怎么办? 朱奋起是市局出来的,在局里也有些朋友,人家将消息传递了出来:别的县区要神枪手,市局能派人,北崇的话……我们真的伺候不起——除非陈太忠明确表态,出了任何意外,都不追究责任。 陈区长怎么可能表这个态?朱局长太明白自家领导了,就说那你们帮着联系部队吧,陈区长迁怒于谁,也不会把气儿撒到部队头上。 事实上,朱局长都不敢把这个因果跟陈区长讲——以后可以讲,但是这个节骨眼上绝对不能说,于是他问一句,“区长,当年你训练的时候,五六半用得怎么样?” “四百米内,爆头没有任何问题,”陈区长先吹一句,然后才微微一皱眉,“但是你两支五六冲锋枪,我摸都没有摸过,风向什么的也没测,让我用五六?” 这是大实话,再牛皮的神枪手,也是用自己的枪才能打出好成绩来,用别人的枪,就算一样的标准,偏光、后坐力甚至膛线磨损,都是影响命中率的,天底下没有相同的树叶,也没有一模一样的枪支,尤其是距离远的话,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风向和风速都要影响瞄准。 而陈区长就算拿上六四小砸炮,也要先试两枪,这才是负责的态度。 “那现在……您拿上枪走,去远处试几枪?”朱局长也知道,区长说的是实情。 “那得走多远?”陈太忠摇摇头,事实上他并不想为此耽误太多时间——干脆利落干掉一两个人,这事儿就算结了,“你准备车吧,换车,其他的我来处理。” “区长,这个事儿……有点危险,”朱奋起犹豫一下,还是决定劝诫一下领导——不管领导是否知道,多说一句是没有坏处的,“六四手枪的可靠性,不是很高啊。” “你放心好了,我在国外的时候,玩过很多种枪械,这些常识我知道,”陈区长微微一笑,怪不得干部提拔要强调个任职经历,驻欧办真是个不错的筐——啥都能往里装。 “那我就去安排车了?”朱奋起不是很确定地问一句,见区长没什么反应,于是转身离开。 “陈区长你打算拿六四枪救人?”祁泰山沉默好一阵,只等剩下两人了,才惊讶地发问,“这个枪的威力太小了吧?要不我让人给你送一把五四来。” 没试过的枪,能用吗?陈太忠听得翻一翻眼皮子,不过他也知道,祁泰山是为自己好——没试过的枪可能打得不准,甚至误伤刘满仓,但是威力够大,能有效地保证他这个区长的安全。 至于说他口袋里的六四小砸炮,就算试过枪打得准,歹徒穷途末路之下拼死反扑,也可能给他这个区长带来不必要的伤害。 宁可死了刘满仓,不能伤了陈区长,这是官场的共识——干部的身份就是比老百姓娇贵。 “没必要,我只是想阻止绑匪犯罪,我的身手,你应该相信,”陈太忠笑着摇摇头,又皱着眉头轻叹一声,“六四就够用了,五四可能会出人命……还是尽量以说服教育为主。” “陈区长你这个胸襟,太了不起了,”祁泰山笑眯眯地伸出一个大拇指来,“宁可自身置于险地,也要给对方悔改的机会,我很少真心实意地佩服人,但是我现在要说两个字:佩服!” “其实我都恨不得杀了他们,但是……还有个孩子,咱不能伤了孩子,那就给他们一个悔改的机会吧,”陈区长轻叹一声,一脸悲天悯人的表情,看起来颇为无奈。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六四再是小砸炮,再是没威力,一枪从眼眶子里打进去,也不信丫挺的不死! “那就往前走一走吧,”祁泰山微微一笑,手向衬衣口袋里一伸,就摸出了一副太阳镜戴到了脸上——他搞政法委工作的,自然也常备这样的道具,免得被人一眼看出。 不过他这个太阳镜是浅色的,边框也厚,旁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近视眼戴了一副变色眼镜一般,中规中矩的,最多也就是大西洋底来的麦克,不像陈区长的眼镜,一看就是时尚青年——甚至有点古惑仔的味道。 第3778章 自己找虐(下) 筹备车辆,这也是需要一定时间的,而朱奋起还有意拖时间,一开始只是给准备了一辆三轮农用车,绑匪见状,直接在刘满仓的手臂上划了一刀,“尼玛,玩我们呢?” “我们这……北崇就是个穷地方,你当是在洛杉矶呢,要辆车那么方便?”朱奋起悻悻地回答,“美国大片看多了吧?” 一边安排调集车辆,他就一边了解红色面包车的车牌号——在出北崇的时候,这辆面包车挂上了车牌,以应付检查。 但是令人郁闷的是,这车牌居然是乌法省的,要是省里的车牌号,倒也好查得清楚来历,但是跨省的话,查上三五天是很正常的。 大约是中午十一点半,北崇这边终于筹措出了一辆面包车,居然还是张一元四海车行的车,不过也没人去点明这一点——四海车行的车,已经被工行收回去了不少,但是有些警察就是不给,工行也没辙。 绑匪也不是完全没有头脑的,车里就下来一个男人,来检查这辆车,不但检查了是否藏有人,还检查了油表、轮胎,甚至发动机盖都被打开,被细细地查了。 这个时候,陈太忠和祁泰山就来到围观人群的前沿,马上要动手了,陈区长要准备出枪了,祁书记则是要不动声色地安排大家疏散——围观的群众这么多,误伤了谁也不好。 “陈区长来了!”猛然间,有围观的群众发现,那个戴着墨镜的年轻人,居然是陈太忠,一时间欣喜若狂,大声地嚷嚷了起来。 我说老少爷们儿,你们就没想到,我为什么要戴墨镜过来吗?陈区长登时就热泪盈眶了——不带这么欺负区长的。 总算是也有精明人,想到陈区长这副打扮过来,当是有所图,于是就做各种暗示,朱奋起也悄悄地知会下去:你们就当没发现陈区长在。 绑匪是很警醒的,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他们的注意,于是多在墨镜年轻人身上扫几眼,不过他们大多的心思还是放在跑路上,更担心这是北崇玩的新花样,所以仅仅是注意到了。 事实上,陈太忠这个装扮,给绑匪的感觉,更像一个噱头,真正有威胁的人,不会这么高调地出场,咬人的狗不叫——他们并没有想到,陈区长也不想出这个风头。 绑匪甲检查过车辆之后,向同伙示意,这个车看起来是没啥问题,然后走了回去。 三人商量一阵,不多时绑匪女下车,来到新车旁,上去就打着了车,蓄势待发——这辆面包车肯定是没有太阳膜的,从外面能看到里面。 “我们要倒车了,再来一个人,省得你们半路截杀,”绑匪乙——就是一直把刀架在男孩儿脖子上的那货发话了,“必须得是干部。” “那个谁,就她吧,”绑匪甲一指某人,笑眯眯地发话了,“我就喜欢女干部。” “我是记者,”牛晓睿气得直跳脚,她最近一直在给北崇写软文,很多有趣的事情都不敢抓,今天好不容易听说了一个可以报道的段子,北崇堵住了抓小孩儿的人贩子,于是匆忙地从卢天祥的金属加工厂赶过来。 来到现场,正是僵持状态,她也跑来跑去,采访得不亦乐乎,今天的新闻真的很有卖点啊——人贩子偏僻乡村拐男孩,北崇人天罗地网抓拍花。 这个新闻挺带感,也很正面,还非常吸引眼球,做一篇好文章没有问题。 不成想她上蹿下跳的,就被绑匪甲看到了眼里,心说我就算这次躲不过了,弄一下这样的美女,这辈子也算值了。 听她这么说,他倒是越发地想尝试一下了,于是淫笑一声,“记者算个毛,你给老子过来……干部怕的就是记者,当老子不知道?” 这话一说,牛晓睿难做了,她肯定可以置之不理的,后果也不会很严重,但是她终究是记者,还是要讲口碑的——面对绑匪退缩了,这是一个抹不去的污点。 正经是敢迎难而上,倒还能博个清誉出来,于是她冷冷地看陈太忠一眼,“陈区长……我去救北崇的孩子了。” 我说……这你也要赖到我头上?陈区长欲哭无泪,人家绑匪想多绑一个人,肯定是要找女人,女性战斗力不够强嘛,你这么积极,被人关注到——很正常吧? 不过不管怎么说,目前局面的发展,在他的控制当中,陈某人好歹是曾经的罗天上仙,保得了一个也保得住两个,于是他微微一笑,也不回答,心说你随便配合一下就行。 “慢着,”绑匪乙——就是那个一直拿刀架着小孩的主儿发话了,他冷冷地表示,“六子你不要抓那个女人,把那个男人带过来。” “你说的是那个男人?”绑匪甲愕然地一指陈太忠,不可置信地发问了,尼玛你有没有搞错,不让我抓个娇滴滴的女人来做人质,去抓那个身高体壮膀大腰圆的男人? “那个是北崇的区长,明白吗?”绑匪乙冷笑一声,低声回答,“他长得再高再壮,也是干部……现在的干部都是没卵子的,还不如娘们儿,戴个墨镜就牛逼了?你没看见,他都不敢接那女人话茬?” “我就是见他有点强壮,”绑匪甲讪笑一声,“还是二哥你厉害。” “叫他过来吧,”绑匪乙轻描淡写地发话,“手上有个区长,就省得小喽啰们骚扰了。” “你,过来,”绑匪甲冲陈太忠勾一勾手指头,“看什么看,说你呢,你是那个记者的相好,抓她不如不抓你。” “我根本不认识她,你还是抓她吧,”陈太忠摇摇头,站在那里纹丝不动,这个动作配上他带的墨镜,也显得很有几分桀骜不驯,或者说……冷酷无情。 “你少来了,”绑匪甲本来还是有点怀疑二哥的猜测,但是眼见这货是如此地惜身,甚至不惜躲在女人身后,心里禁不住大乐……这一副大好的身材,你是白长了。 有了如此的认识,他说话也就不再客气了,于是脸一拉,“爷今天就选定你了,你要是不肯过来……老二,在小娃娃脸上划两刀。” “尼玛,这没大没小的,”绑匪乙轻声嘀咕一句。 尼玛,你这上杆子找虐的,陈太忠心里也冷哼一声,很无奈地向前慢慢走去,他真的有点纠结,哥们儿拿枪打死人,那叫被逼无奈,赤手空拳打死人——那是鲁智深! 绑匪甲又找出一把小小的水果刀,走上前就搂住陈区长的脖子,将刀架到他的咽喉处,“小伙子,配合点,当个干部不容易,我这手一抖……你贪污的钱都没地方花了。” “我才不会贪污,”陈区长义正言辞地回答,那绑匪想也不想,冲着他眼睛就是一拳,直接将墨镜打落在地,“你给老子闭嘴,我说你贪污,你就贪污了。” “陈区长可不是那种人,”朱奋起大喊一声,这一来是奉承领导,二来也是乱对方的心神,然后他又瞥一眼陈区长的裤子口袋,心里禁不住咯噔一下:怎么看不到手枪轮廓? 他一嚷嚷,别人也跟着嚷嚷了起来,绑匪甲眼见群情激奋,也不敢再说什么,拽着高大的年轻人走上了车,他先上车,将陈太忠挡在车门处,“关门!” 这边关起门,那边一男一女夹着刘满仓走了下来,大家这才看到,小孩的手和脚都被胶带紧紧地捆着,一时间,北崇的老百姓就有点受不了啦,太多的人登时就破口大骂。 就在这一片嘈杂声中,白色面包车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喊,紧跟着就是“嗵”的一声闷响,绑匪乙才愕然地一怔,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他的脸上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上!”陈太忠一声大喊,推开车门走了下来,手里的手枪似乎还隐隐冒着烟,他的身后,一个身子正在软绵绵地倒下。 随着这一声喊,旁边围观的闲汉里,有四个人直挺挺地就扑了上去,两个人将绑匪乙扑倒在地,另外两个,一个扑倒了那女人,另一个却是抱起小孩儿就跑。 旁边等待的人动作也不慢,直接一块毛巾就捂住了刘满仓的脸,不让他看到那些血腥的场面——这是避免在孩子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不该有的阴影。 这个部署还是陈太忠建议的,他在处理杨紫萱一案中,发现通达警方的处置还是很人性化的,他觉得北崇有必要学一学,搁给北崇的老爷们儿,还真没谁有这么细心的,不就是点血吗?男人还怕见这个? 这刘满仓也是个不省心的主儿,被解开手脚之后,听说拍自己的坏蛋被打死了,登时就嚷嚷了起来,“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我不怕……杀猪我都见过呢。” 说是这么说的,当他见到横躺在地面的尸体,眼睛珠子都被炸开了,禁不住一捂眼睛,“哎呀,好恶心……” “让你再翘课,”下一刻,一记大耳光子狠狠地扇了下来,紧接着,打人的汉子抱着孩子就流下了眼泪…… 第3779章 要扩编了(上) 陈太忠在车上的那十几秒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真的没几个人看清楚,不过朱奋起一直在盯着陈区长看,多少是看出了点眉目。 似乎是那绑匪想要掏摸陈区长裤子的口袋,下一刻,他脸上就露出了一份愕然的神情,然而他刚做出一个表情来,就被一枪打中了面门,然后陈区长想也不想,对着那挟持刘满仓的男子就是一枪。 两颗子弹,一颗从鼻腔中打入,一颗打中了眼窝,车上那位还好,一枪了账,地上这位来回打滚嚎叫了一分多钟,才蹬腿咽了气,那凄惨的声音,直听得围观众人寒战不已。 而深受关注的刘满仓,却是没有受到任何牵连,奇迹一般地脱身,除了原有的伤口,并没有再增加新的伤痕,当然,在大家看来,这是孩子的运气足够好。 没有人意识到,有些看起来是偶然的现象,背后藏着必然的因素。 接下来,现场还是要拍照,并且做一些记录,陈区长却是将沾染了鲜血的衬衣脱下,连同手枪交给了警察,开着车离开了。 不久之后,这个路口因为陈区长的两枪而名声大振,很多人将这里叫做七窍口,这是传说区长大人枪法出众,一出枪,子弹就打人的七窍,当真了得,久而久之,这里有了点名气,隐约也算北崇一个微小的景点了。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陈太忠离开之后没去工作,而是去了警察分局,突击审讯那唯一活下来的女子,不管怎么说,这案子是动枪了,还连死两人,必须尽早给上面一个交待,同时,这个拐卖儿童的团伙是否还有人尚未落网,这个隐患也是必须查清楚的。 分局之所以邀请陈区长参与,并不是要追查责任,用朱局长的话说就是:你连杀两人,只需要坐在这里,都不用说什么,那女子的心理就要崩溃一大半。 果不其然,那女子在半个小时之内,就无语轮次地交待了事情经过。 这女人跟死了的绑匪甲是情人,而绑匪乙是他的老大,他们都是乌法人,来北崇是为了收货,收什么货,她并不知情,但是这个货没有收到,三人连等三天,今天就要离开了。 这么白来一趟,扫兴是可想而知的,女人的情人见到一个小孩单独在路边玩耍,直接就将孩子拽上了车,这根本是临时起意——大事没办成,卖个孩子赚俩小钱花。 女人对此赌咒发誓,说她绝对没有干过类似的事情,而且那俩应该也没干过,说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去乌法调查,这真的是头一遭。 这个东西该不该信,那是警方的事儿了,陈太忠无意多考虑,他关注的是另一点,“他俩吸毒吗?” “这个……”女人犹豫一下,终于还是点点头,“就是随便玩一玩,没什么瘾,我只溜过几回冰,没碰过其他的。” 陈区长和朱局长交换个眼神,心里就有点猜测了:乌法省的去临云乡收货,能收什么?十有八九就是鸦片了。 “徐波,”陈太忠的嘴里,轻轻地吐出两个字,朱奋起微微地点头,他虽然来北崇时间不长,却也很清楚徐波被枪杀一案,在北崇的影响有多大,徐瑞麟虽然收养了一对双胞胎,现在依旧听不得徐波二字。 经过警方的不懈努力,已经初步能够断定,那俩枪手来北崇就是想收鸦片,但是时至今日,两凶手依旧逍遥法外,也真的令北崇分局惭愧。 接下来,警察问出一个问题,说你们拐了小孩儿不着急走,而是继续在区里逗留了这么久,是不是还在等着什么人接头?希望你老实坦白,不要自误。 大哥,那啥……冤枉啊,女人听得就叫了起来,原来这三人本打算直接离开北崇,去市区再碰碰运气的,只是她这几天身子不方便,区里的路又不好,坐车坐得难受,不得不走一走歇一歇,要不然早就出了北崇。 说到这里,女人的眼泪就流了下来,看起来也有几分自怨自艾的意思,但是同时她也强调,若是没有我这个意外因素,车真的就离开北崇了。 陈太忠听得有点没劲儿了,就站起了身子,他主要关心的是,这是否是有组织拐卖小孩,既然不是,就可以松一口气了——至于说徐波案子的发展,那是分局操心的事,跟他无关。 回到区政府,小会议室的座谈还在继续,不过此刻的会场气氛,倒是真正的“坐谈”,大家很随意地聊着,甚至有人知道了刚才小岭乡堵住了人贩子,陈区长亲自出手,击毙了两名绑匪。 王媛媛则是微笑着旁听,等闲也不说话,这帮人名义上是听她管,但是就算有陈区长的支持,她也不便摆出领导的架子,要知道,里面有些人,见了小赵乡的党委书记郑大龙,也敢半咸不淡地说几句风凉话。 陈区长也没再进会场,只是路过的时候,用天眼扫了一下,发现局面还算和谐,就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进来之后,坐在椅子上想了一想,抬手给隋彪拨个电话,“班长,中午有空吗?” “你给我打电话,没空也有空了,”隋书记在电话那边笑,“太忠好枪法啊,一枪一个,长了咱北崇人的志气。” “就是碰巧了,”陈太忠干笑着谦虚一句,“不过要说今天的事情,还真的带给我一些想法,中午有空的话,一起坐一坐?” “那你来培训中心吧,这也就饭点儿了,”隋彪见他主动找上门,那自然是要他来就自己,陈区长来北崇半年多了,到培训中心吃饭的次数,一只巴掌就数得过来。 两人磨合了这么久,陈太忠也不会计较这些小事,放了电话之后,稍微停了一下,就赶往区干部培训中心。 他赶到的时候,隋彪已经开好包间等他了,除了隋书记,在座的还有区党委办主任韩世华,以及隋书记的秘书。 “太忠你今天真的是大显身手,”隋彪见了陈区长之后,先是猛夸两句,刚才发生在小岭乡的事儿,实在是太刺激了,估计现在全区都传遍了。 人常说破家县令,一个区长在搞工作的时候,身上沾染点因果,甚至牵涉几条人命,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但是有胆子在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杀人的区长,数遍全国……怕是也找不出一个来,虽然杀的是绑匪,主持的是正义,但是,这真的不属于区长的业务范围。 所以陈区长的行为,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不胫而走,有人说这就不是个区长该做的,也有人大声叫好……敢为北崇的老百姓杀人,这才是咱的父母官! “哪儿啊,就是适逢其会,”陈太忠干笑一声,他不是很在意这样的评价,而且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隋书记未必会发自内心地欣赏——这是警察或者士兵的分内事,不该是他这个一区之长所为。 倒是韩世华兴致不小,在一边问了两句,也不知道是真的感兴趣,还是凑热闹敲边鼓。 说了一阵话,酒菜就端上来了,隋书记于是言归正传,问起了上午的座谈会。 “效果还不错,”陈区长也不说那十七个人只借调了十三个,这些事情根本不用他说,隋彪要是连这些都不知道,那这区委书记真的没必要当下去了,他简单地介绍一下之后,就轻喟一声,“缺人,说来说去,还是缺人啊。” “正经的人才都不肯回来,这也真是没办法,”隋彪附和地叹口气,这倒并不完全是装的,混日子的时候感觉不到,一旦走上了快行线,人才马上就捉襟见肘,那种难受真的无法形容,“不行的话,从外面引进点人才吧。” “引进的人才留不下,说什么也白搭,”陈太忠苦恼地摇摇头,说白了,这是一个循环关系,北崇的底子太薄,引不来人才,就算高薪引来人才,人才也呆不了太久,呆不了太久,北崇就起不到多大的变化,起不到变化,就引不来下一拨人才。 所以,他有一个别出机杼的建议,“不如咱们自己培养人才,起码稳定性没有问题。” “自己培养人才……这个不太现实吧?”隋彪听得眉头一皱,“北崇的好苗子,基本上都出去了,剩下的,就是矮子里面拔将军了。” “不是所有的人才都出去了,有些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考出去,比如说王媛媛,”陈太忠举出一个例子,丝毫没有想过避嫌的问题,“区里的聪明人,还是有不少,值得尝试一下。” “是,这世道从来不少聪明人,但是很多人都是小聪明,缺少大智慧,”隋书记不知道对方要说什么,所以只是本能地反驳,“这些人一直留在区里,眼光和见识都比较短浅。” “见识短浅,可以组织出去学习,开拓视野,”陈太忠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之后,伸筷子去夹菜,“这是可以培养的。” 第3780章 要扩编了(下) 隋彪夹几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一阵,才缓缓摇头哼一声,“培养出来之后,他们就有能力跳槽了,”他不愧是管人事的,随口一说就在点子上。 他冲着整个包间随手划一下,“别的不说,这个干部培训中心建起来才两年多,就走了三个领班和两个部门经理……人家学会了东西,你留不住啊。” 然后隋书记又叹口气,“我爱人有个学医的同学,在整个恒北的心外科手术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单位里培养他,花了不少钱,又给他不少病人练手,但是首都来一家医院……一招手就把人叫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有点生气,但更多的是无奈,“那是心外科啊,我要是恒大二院领导,绝对不让他走,整个恒北,能做心外科手术的能有几个人?” “但是,首都开得价码高,关键是,那里患者多,不但赚钱多,也有利于自己的提升,很多恒北的患者,都是去首都做手术……只要有点条件,谁愿意在恒北做手术?” “所以我要是那个医生,我也是琢磨着走人,”说到这里,隋彪苦笑着一摊手,“咱北崇是一样的道理……可以培养本地人才,但是等培养成熟了,他拍拍屁股走了,你说怎么办?” “怕人走,就不培养了吗?”陈太忠不屑地笑一笑,然后直接将话题岔开,“今天能让几个人贩子伏法,主要原因是,那里面有个女人……她来例假了。” “嗯嗯……你说什么?”隋彪才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就猛地一怔,他被这内容刺激到了,尼玛……这抓人贩子和女人来例假,有必然联系吗? 好吧,就算有联系,但是这女人来例假,错了——这抓住人贩子了,跟咱们说的这个培养本地的人才,关系很大吗? 隋书记怔了一怔,才微笑着发话,“你说的这个话我不太理解……能说得明白点吗?” “人贩子能伏法,多亏女人来了例假,”陈区长重复一遍,“她晕车,车就开不快。” “嗯嗯,这个我知道了,”隋彪又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就是她如果没来例假,咱就抓不住他们啊,”陈区长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隋书记。 “这个……是这样的,”隋彪点点头,哭笑不得地发问,“但是你想说什么呢?” “我就是想说……”陈太忠苦恼地揉一揉额头,“正常情况下……他们就跑掉了。” “这个倒是,”隋彪点点头,他隐约听出了点意思,但还是有待细细地去分析,“这是意外情况导致的……你的意思是,咱们必须做点什么,是这样吧?” “没错,”陈太忠点点头,“咱北崇的整个运转体系,破烂得跟个筛子一样,四处走风漏气,要是没有那个女人的意外,车就跑了,人也没了……” “这样的侥幸心理可一而不可再,我估计自己是全国第一个拔枪杀人的区长……基层的管理和动员能力,需要摆上讨论日程了,对基层的组织,咱们必须做到如臂使指的地步。” “陈区长你说得没错,”隋彪再次点点头,“但是……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本地挖潜是必须的,”陈太忠叹口气,他也觉得自己说得语无伦次,事实上他的思维有点跳跃,“或者会有人跳槽,但是也会有人留下来,防不住的东西就不要去想了,只要咱北崇建设好了,人才还会回流呢。” “你的意思是说……区委党校可以用上了?”隋彪犹豫好一阵,才试探着发问。 你也不要这么赤裸裸地抓权吧?陈太忠听得有点无语,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是隋书记一张嘴,就将业务划到了党校范围里,他听得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我目前想的,就是培养一批协防员,每个乡镇十来个。” “区里可以发基本工资,不用上班点卯……或者一周点两三次卯,关键是保证随叫随到,有人愿意多学东西深造,并且表现好的话,将来区里可以考虑聘用。” 不怪陈太忠的思维混乱,他有这个建议,是多方面因素促成的,首先,区里今天差点让人贩子跑掉——所以他对那女人的例假念念不忘,这表明区里面对突发事情,执行的能力上还是有漏洞,这让他格外地想念在凤凰市的时候,居委会的那些大妈和小脚老太。 其次就是区里的煤场马上就起来了,按王媛媛的话说,那里需要为数不少的安保人员,而从区党委借调到政府的十三个人,全是有编制的——起码也是混岗多年的,这些人可以做为正式的管理人员,做保安就有点不合适,那就是需要临时雇佣部分保安。 再次,就是他想起了支光明所说的陆海特警,陆海是原本是没有特警的,因为常务副省长万刚的儿子被人绑架,调动不了武警,万省长一怒之下,组建了陆海特警队。 常务副都能搞出这样一个编制,我堂堂的政府一把手不能搞吗?想一想那素波南上庄,小小的村长白泽都能组建个棒子堆,应付突发事件。 最后,就是北崇目前可用的人手,真的是捉襟见肘了,人才什么的不说,安保人员都缺,那么先招这个相对好招的,而且培养一下……没准也能从里面挖掘出来点人才。 “哦,”隋书记点点头,也不再说话,而是埋头喝酒吃菜,大约过了两分钟,他考虑好了才发话,“确实是有扩编的需求,北崇这么发展下去,现有的编制扩大一倍也未必够用。” “一倍也未必够,”陈区长笑着摇摇头,两人的看法基本相同,下一步随着各个项目的进一步展开,北崇需要的各种人才会越来越多,陈区长对此有着极其明确的认识。 以凤凰科委为例,本身就有相当的人才储备,可在它大发展时,又招进了不少人,像杨帆、张爱国之流,进了科委不到一年,就刷刷地蹿了起来,市里又塞来了孙小金、戏曼丽等人,再加上疾风自行车厂还进来不少职工,才堪堪地满足了科委的发展需求。 这仅仅是个科委而已,能做的项目有限,而北崇现在的摊子,铺得比科委要大得多,而且是各个方向的,缺的人手也多。 这个趋势目前已经很明显了,而这个缺口在不久的将来,会呈几何级数形式地放大,此刻要是再不考虑,将来难免要手忙脚乱,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但是增加的这么多人全部纳入编制,陈太忠自己都觉得吃力,“这种规模的扩编,我是不赞成的,起码不能一次到位,要边走边看……效果好的话可以考虑。” “这个我赞成,”隋书记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但是同时我要强调一点,一定要积极考虑扩编,有这个消息,大家才能踏实下来工作。” “呵呵,这个我支持,”陈太忠微微一笑,风声是必须放的,要不然大家就干得没动力,起码得先把人抻住,“可以有效地防止短期行为发生。” 有了转正的机会,大家才可能克制心中的贪欲,也会更加地努力对待工作。 至于说在这个逐渐扩编的过程中,隋彪可能利用区党委书记的权力,重新变得强势,并且发出很大的声音,陈太忠还真的不是很在乎,党委管人事嘛——等冒出他欣赏的人,陈某人也不介意帮忙争取几个指标。 “那就先安排报名吧,”隋彪点点头做出了决定,“十六个乡镇,一个乡镇十来个,一共就是两百协防员,我认为有必要安排他们在党校做个短期培训。” “嗯,分批次来吧,”陈太忠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这两百人一人就算两百的工资,一个月区政府也要多出四万块的费用,老隋这主意打得不错,钱不出,还想抓住这一块。 不过换个角度看来,这并不完全是坏事,协防员原本是连联防队都算不上的,去党校培训一下,多少也就有点端公家饭碗的意思了——这两百人肯定是良莠不齐,有这么个笼头套着,不怕他们惹出太大的事情来。 于是陈区长微微一笑,扫视一眼吃饭的包间,“干部培训中心……这终于是派上大用场了,其他的往届毕业生,也不能说咱只照顾应届生了。” “应届生的优势,还是在那里摆着的,”隋彪笑着摇摇头,应届生返乡创业的门槛看起来高,事实上一旦应聘成功,就是半只脚迈进了体制的大门。 中午这顿饭吃得时间不长,聊的内容却是不少,区长和书记各有所得,至于说谁得到的更多,那就是见仁见智了,下午的时候,陈区长安排计委副主任王媛媛,出一个区政府招聘协防员的稿子,晚上拿到北崇台去播报。 当然,仅仅电视播报是不够的,第二天一大早,关于区里要招聘协防员的公告,就贴到了公示亭,区里如此大规模地招人,登时吸引了大部分北崇人的关注。 第3781章 跌跌撞撞(上) 最先对招人表示出关注的,是党群书记赵根正,第二天区政府才贴出来公告,赵书记就找到了陈区长办公室。 “太忠区长,这个招工的具体事宜,是否应该上一下书记会?”赵根正才坐下来,就直截了当地摆出了态度,“我知道这个消息,还是通过电视,知道细节是通过公告……事先没有听到任何的吹风,这似乎不太合适。” 你这自我感觉也太好了吧?陈区长听得有点恼火,是隋彪没有跟你通气,你算到我身上,这算怎么档子事儿? 不过赵书记能直接找上门询问,肯定也是有点底气的,起码陈太忠觉得,这并不算无礼,很多事情敞开了说,能省去不必要的麻烦。 而且赵书记和隋书记弄不到一起,这几乎是人所共知,陈区长虽然不喜欢办公室政治,但是有个人能帮忙牵制一下隋彪,也不是坏事。 于是他走到沙发边坐下,递给老赵一根烟,笑眯眯地回答,“这个协防员的费用,是走政府这边的,我跟班长打了个招呼,他表示说……区委党校要有个短暂培训。” 区委党校的校长,就是赵根正兼任的,陈区长这算是婉转地回答了对方——党校培训,总是绕不过你的吧? 光有培训的权力,这个校长我干不干都无所谓!赵根正听得心里暗哼,他负责的是党群建设,可不是单纯的教书匠,他要追求影响力和话语权,“培训好说,但是对人员的来源和甄别……我们也希望能提前得到消息,以做出针对性的安排。” 你无非是想在招聘一事上,争取点话语权罢了,陈太忠听得很明白——老赵的怨气其实都未必是冲着他来的,估计对隋彪的仇恨值更高一点。 一般来说,区里的重大决策,都是要通过常委会的,而现在的北崇,别说常委会了,就连书记会都快成了摆设,陈区长和隋书记双剑合璧天下无敌,只要两人能达成共识,一般就不会再考虑其他区领导的想法。 按理说,这个现象是不正常的——虽然到处是这种不正常的现象,但是赵书记这北崇第三号人物,就忍不住要站出来抗议。 “协防员目前没有纳入编制的计划,”陈区长不动声色地表示,他是真有点恼火了,老赵你这适可而止,别给脸不要,“党群口直接出面,会不会给大家造成误解?” “对表现好的同志来说,这未必是误解,”赵根正很明确地表态,“北崇下一步需要的人才很多,协防员怎么说也是本地人,优先解决编制是应该的。” 嗯……有情况?陈区长斜睥他一眼,“赵书记你希望我怎么做?请直说。” “我希望下次有类似事情的话,区里能比较早地通知我一下,”赵根正的要求还真的不算过分,“很多人找我了解情况,我压根儿不知情……这个总不是太好。” 原来是这样,陈太忠默默地点头,这么大的招聘,党群书记不知情,也确实有点不合适——事实上严格来说,这种大事应该过常委会,陈隋二人简化了手续,这个变通可以理解,但并不代表程序正确。 不过这个话,也不是这么听的,“有人了解情况”这一句,就具备了多重含义,陈区长沉吟一下发话,“那这样,我给你三个推荐指标,不受乡镇限制的……你也好交代了。” 公告上写的是每个乡镇招收十人,但是陈区长和隋书记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两人手里各十五个机动指标——这是党政一把手的特权,别人没这个权力。 陈区长肯从他的指标里划出三个给赵根正,也是不小的面子了。 “那谢谢陈区长,”赵书记笑一笑,他来区政府,主要还是想强调一下,自己党群书记的责权,凸显一下存在感,指标什么的……不是很重要,他身为区里三把手,真想要两个指标,随便发句话,哪个乡镇还不卖点面子? 不过区长真给几个指标,他也愿意拿过来,自己手上有指标,省下跟别人口角了,送人什么的也便利——虽然一个月没几个钱,但好歹证明,赵书记还在区上官场的主流圈子里。 区政府的公告说得明白,每个乡镇最多限报十二人,区里复核后,每个乡镇招收十人,关系还在各乡镇,工资由区财政负担。 这就是区里出钱养活乡镇的协防,肯定是双重管理,不过乡镇能决定要谁不要谁,这权力也不算小。 至于说乡镇报上来十二人,区里确定十个最终人选,似乎还有点一锤定音的味道,这真是太扯淡了,乡镇可以直接报上来十个人——我们就要这十个,那就没区里什么事儿了。 陈太忠见自己丢出的诱饵起作用,少不得又要强调一下,“不过我先说明,老赵,这只是入场券,以后怎么回事,还要看个人表现。” “这个是必须的,”赵根正点点头,这年头的人情,原本就是一码归一码的,陈区长给的三个指标虽然不算啥,但也不枉他来区政府走一趟。 然后他站起身告辞,临出门的时候,他还又再次强调一遍,“太忠区长,下次有类似的事情,咱们提前碰一下,肯定不会让你失望。” “知道了,”陈太忠笑着点点头,见到他出去之后,才无奈地笑一声——我不失望的话,那失望的就是隋彪了,赵根正你跟老隋到底有多大仇啊? 赵书记才走,东岔子镇的镇长李耀明来了,问的也是协防员的事,“陈区长,我想请示一下,关于这个招聘协防员……镇上一定要贴公告吗?” “你说呢?”陈区长眉头一皱,很不耐烦地发问,东岔子镇是隋彪的地盘,这李耀明也是隋彪的人,他一向不怎么感冒。 这次区里招聘协防员,审核权已经下放到了乡镇,算是相当给了下面相当的操作空间,区里公示了,你乡镇居然不想公示……别给脸不要啊。 “我也是觉得,有必要公示,区里一直强调公平、公正和透明,”李耀明干笑一声,迎奉着区长的口气,然而下一刻,他的口风就是一转,“但是一旦公示的话……报名的人可能很多,这个比较难抉择。” “你要是没能力选择,直接说明,”陈太忠没好气地回答——让你自己选,还是区里的不对啦?隋彪的人,少在哥们儿面前得瑟,以前懒得跟你计较,真以为我陈某人改行吃素了?“区里会派人下去,帮你做决定。”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李耀明有点结巴了,说句实话,陈区长在北崇的威信,已经初步树立了起来,他一发火,别人真的会不知所措,尤其是李镇长这种心里有鬼的。 “那你是什么意思?”陈太忠脸一沉,毫不客气地发话,“你自己选,是难抉择,区里帮你选,你还不乐意……要不要我联系市里帮你选?”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多给几个指标?”李耀明见他说得难听,索性心一横。 “凭啥多给你指标,因为你长得帅?”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硬邦邦地回答,“十六个乡镇一视同仁,你别做梦了,再想搞特殊化,信不信我减你俩指标?”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耀明赶忙摇头,心里却是暗恨,陈太忠你做人也太嚣张了吧?这么难听的话都能说出来,实在不像个区长。 想是这么想的,他还不敢这么说,事实上,东岔子真是想搞点特殊化,“我的意思是说,符合报名条件的人,可能会超过十个。” “你把大名单报上来,我们选十个,这是区里的事,”陈太忠不耐烦地一摆手,“别人报名的上限是十二个,你十五个好了……该刷下去哪五个,区里决定,不用你担心得罪人,我这个回答,算对得起你了吧?” “我们只报十个,不会给区里添麻烦,”李耀明小心地回答,“不过多出来的人,我们想招一些自费的协防员,您看是否可行?” “自费的协防员?”陈区长听得眉头一皱,他还真没想到,对方的着眼点在这里,但是这个……好像无所谓的吧?“那你们自己招就行了,何必跟区里说?” 自费的协防员,那就是由乡镇的财政负担,事实上很多联防队员的支出,都是乡镇负担的,陈区长觉得这个请示,很有点莫名其妙。 “这个费用……镇上能负担,”李耀明讪笑着回答,东岔子镇是区里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一个人一个月两百块,十个人也不过才两千块,东岔子负担得起。 但是问题的关键,不仅仅在于负担,“我们是想了解一下,能否让自费协防员,跟区里协防员享受同等待遇……该出的钱,都是镇里出。” “我怎么就听不懂,你想说什么呢?”陈太忠若有所思地看着对方,“同等待遇?” 第3782章 跌跌撞撞(下) 李耀明听到陈区长的问话,也是皱一皱眉,然后才问一句,“区里招协防员,是区财政出钱,对吧?” “没错,”陈太忠点点头,“编制是区里搞的,没获得市里的认可,只能自己出钱。” “那我们自己出钱搞协防,也是可以的吧?”李镇长笑着发问。 “可以,那是你们自己的事,”陈太忠点点头,“我又没拦着你,只要你们有钱,程序走到位,我也没可能拦着。” “但是镇里的协防没前途,”李耀明坦荡荡地一摊手,“还是要跟着区里的政策走,才会有出路……区里能自费协防,我们也自费协防,就是最后,搭一下区里的便车。” “你想也不用想,”陈太忠毫不客气地一摆手,“好了,你可以走了。” 他这是彻底确定了,东岔子镇想借区里招协防员的机会,多夹带几个人进来,虽然目前来看,是镇里自行负担费用,但是将来区里对协防员统一做调整的时候,保不定就有说法了——享受同等待遇的嘛。 若没有这样的心思,东岔子镇想招人,自行招就是了,何必要巴巴地来区里一趟,还要强调同等待遇? 李耀明讪讪地走了,陈区长的心思,却是被这些意外折腾得有点心猿意马,你乡镇想搭区里的便车,还这么理直气壮,真当我是摆设? 说不得他按一下电话,将廖大宝叫进来,“以后东岔子有什么事情报过来,你不要安排,都转到区党委那边,听到没有?” “知道了,”廖大宝点点头,心里却是暗暗嘀咕——东岔子真的是自找的。 接下来的两天里,区里招收协防员的公示,贴得到处都是,有的乡镇,报名数甚至超过了三百——高中毕业、体貌端正、身体健康即可,哪个乡镇还差这样的人? 正经是三十比一的比例,很令人吃惊,这比高考的淘汰率还高。 不过这些压力,大部分集中在下面的乡镇,陈太忠这里没有遇到太多的骚扰,趁此机会,他将大学生返乡创业的明细过了一遍。 整个北崇区,今年应届大学生计划回来创业的有六十八人,这其中还包括了二本和大专,经过仔细筛选,选出了十七个人,其中皇甫一尘的儿子和陈区长中意的桑格都榜上有名,共涉及贷款二百一十余万元。 敬德县介绍过来九人,其中有三人自筹的资金不够,计划向北崇扶助资金贷款,分别为五万七万和八万元,由于这三位的父母亲中,最少也有一个是国家干部,这个贷款是没有风险的,区里认为可以贷出去。 事实上,北崇对敬德的大学生卡得还是很严的,那边一共报过来十五个人,都是经过敬德初审的,基本上全部能过关,但还是被北崇刷下了三分之一。 这就一共是二十六名大学生了,陈区长大致翻看一下,所选的项目大都还说得过去,敬德更有一个学生,会做中草药加工,更会一些简单的种植,并且了解销售渠道,还愿意教给大家。 二十六份资料翻完,他又看一下被打下去的北崇学生——敬德的他是没兴趣看。 这一翻就翻出问题来了,有两个学生引起了他的注意,其中一个将规模化养鸡的流程写得很明白,另一个是山核桃的罐装加工——还可以延伸到其他食品。 这俩一看就是用了心的,居然没有被通过,原因很简单,他们的贷款找不到人作保。 要不说很多东西设计起来容易,推广的时候就要遇到很多难题,像这个扶持贷款就是如此,虽然北崇很想把钱贷出去——这不是看着那点利息,根本就是无息的,区里只是想尽快地提高生产力。 农民们或者学生们也想贷这个钱,但是区里实在不可能看了项目就把钱往外放,骗贷这种事儿大家也见得不少,所以要有公职人员担保。 时下全国的村镇,普遍存在这样的现象,很多政府或者信用社想放贷款出去,也有农民有这个需求,但是求人担保太难了,难到有的农民想做点事业,都不得不放弃无息贷款,转而去借高利贷。 但是对北崇来说,大学生返乡创业的担保要求,已经是最低了,只要一个公职人员担保即可,像养殖娃娃鱼的贷款,那可是需要两个公职人员担保的,而且能证明不是骗贷的话,不需要承担连带责任——只是帮忙盯着,这人把钱花在哪儿了。 再说了,学生们一旦创业成功,基本上就能走进体制了,这个时候卖个好,将来可能有巨大的回报,陈太忠还真没想到,北崇的大学生,还有找不到担保的。 看到敬德人都能在北崇贷款,而北崇人居然找不到人担保,不得不砍掉项目,年轻的区长心里太不是滋味了,他直接一个电话打给徐瑞麟,“老徐你要是方便的话,过来一趟。” 徐区长正好有空,两分钟就过来了,陈区长将那两份创业计划书递给他,“看一看,说一说你的感受。” 徐瑞麟拿起来翻看一下,皱着眉头叹口气,“啧……可惜了,本来值得试一下的。” “这都是你管的农副业,”陈太忠不解地看他一眼,心说我记得你还是很亲民的嘛,怎么见了这样被打下来的学生,会是这个态度呢?“不能找两个人担保一下?” 要说担保,陈区长自己就能担保,他甚至可以自己拿出这笔钱来,交给那两个学生去创业,但是事情不是这么做的。 最近陈太忠一直在试图完善程序,以保证流程的严谨和延续性,这点钱他扔出去,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可是这不是最正确的方式。 他想要搞的是,确定了项目可行之后,万一贷款没有担保人,分管的区领导帮忙联系撮合,或者指定担保人——这样的处理方式若是能形成制度,那是最好的。 方方面面的制度一旦形成,陈某人就算离任了,在后陈太忠时代里,北崇的发展不但有惯性,也能有适当的约束力。 区里都联系好贷款了,陈太忠不能容忍这种好项目求贷无门的现象发生,这个时候,干部就应该充分地发挥主观能动性。 “我都说可惜了,问题我的手里也没人,”徐瑞麟苦笑着一摊手,“你想过没有,一个公职人员,只能担保一笔贷款啊。” 陈太忠登时就无语了:这还真是麻烦!貌似一个公职人员只能担保一笔贷款,还是他提出来的——这个建议的理由很充分,一个公职人员能为多笔贷款担保的话,容易滋生弊端,一旦能豁出去不要这个公职,能就更不可控了。 这个原则,也是不能更改的,想到这里,年轻的区长禁不住轻叹一口气:要不说会有“知易行难”这个词,很多时候确实是这样,基层想做点事,真的很难啊。 而且他知道,徐瑞麟分管的这一块,涉及到了不少贷款,大棚种植要贷款,娃娃鱼养殖也要贷款——常说共产党的干部多,一到需要贷款担保的时候,这干部就不够用了。 “农业局和农业局找不出人来,水利局呢?”陈区长想了半天,还是要问一句。 “有些人是要攒着贷款担保指标的,”徐瑞麟皱着眉头回答,“明年还有大学生返乡创业,娃娃鱼要是好养,明年也要扩大养殖面积了……但是只能担保一个项目,谁知道还会不会有更好的项目出现?” 说到这里,他苦笑一声,“就帮别人担保贷款的事宜,我都做了不少工作了,效果有一点,但不是很理想,很多人舍不得用掉指标,咱总不能强迫。” “乡镇上试了没有?”陈区长太不甘心了,但是他也能理解公职人员的这种心态。 “没有试过,乡镇上的干部,算得更清楚,”徐瑞麟沉吟着回答,然后他拿出手机,“要不我现在打个电话。” 徐区长先给三轮镇打个电话,那是养鸡那家的,林继龙接了电话之后,倒是很痛快地表示了,说既然徐区长指示了,我一定落实了此事,不行我自己出面担保——北崇的大学生,那个个都是命根子,不能坐视流失。 然后他再给前屯镇打电话,前屯的镇长唐亮就表示为难了,说我知道的几个人,都有了担保贷款的意向了,要不我打电话再问一问吧。 电话放下没有五分钟,唐镇长又打了回来,“那个叫严酉生的学生,半个小时之前走了,说是要去朝田打工了。” “小严已经走了,”徐区长叹口气,压了电话,侧头看一眼陈区长。 陈太忠问了两句之后站起身,“半个小时……我去追他回来。” “追他回来?”徐瑞麟听得嘴角抽动一下,饶他是很儒雅的人,心里也禁不住嘀咕一句:没必要这么夸张吧? “一个大学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里,咱们的干部没有充分地发挥主观能动性,”陈区长叹口气,向门外走去,“这个影响,要积极挽回……咱不能寒了大学生们做事业的心,他们还年轻。” 第3783章 繁文缛节(上) 如果有来生的话,一定要投个好胎,严酉生茫然地看着车窗外,心里是说不出的无奈,只是差了一个担保,自己一个多月的心血,就付之东流了。 年仅二十一岁的他,上的是电大的企业管理专业,在朝田并不好找工作,基本上是毕业即失业的那种,而且因为他无法找到好工作,女友的家里也下了最后的通牒——最多只给你一年时间,到时候没有稳定工作的话,你俩就散了吧。 就在这个时候,北崇推出了“大学生返乡创业”,严酉生听说之后,眼睛就是一亮,他早就觉得阳州的山核桃能大做文章。 这个一直在省里打转,根本就没走出省,价格也高得很,主要是熟悉这个东西的人少,而且山核桃貌似能久放,实则不然,放一年也会有哈喇子味,有碍推广。 至于说销售,也不用发愁,他舍友的老爸就是斯嘉丽超市的采购,曾经亲口表态,你要是能做出山核桃的深加工,我保证让你的货上架——甚至外省我可以帮你包销。 那么就做罐头吧,严酉生在一个外省的罐头厂实习了两个月,对罐头的制作一点都不陌生,所以他开始四处打听,了解各种机械的价格。 事实上他的计划分作三步:先做真空袋装的山核桃,然后再做玻璃罐头的,最后做易拉罐式罐头的——做到第三步,就可以考虑出口的问题了。 严酉生认真地做了这个方案,也获得了区里的认可,不成想最终……他还是倒在了最后一步上,找不到人担保贷款! 严家在北崇,也认识几个端公家饭碗的主儿,不过一直活动到今天,都没有找到愿意担保的人——严酉生的父亲甚至表示,谁能帮着担保,就给其一成的好处。 可是那些人纷纷表示,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事实上,别说北崇的干部,就连北崇的老百姓也知道,谁敢胡乱收钱,一旦被捅到陈区长那里,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拖到今天下午,名单已经报上去,不可能更改了,严酉生终于收拾行囊,踏上了返回朝田的路——不是我不想为家乡做贡献,实在是……家里没干部,没有报效家乡的门路。 都说新来的陈区长不错,我看也扯淡,严同学无奈地想着,同时不忘记紧一紧怀里的大旅行包——这是他未来在朝田生存和发展的基础。 包里除了几身换洗衣服,还有家里凑出的八百多元钱,其实这点钱,只够在朝田吃住两个来月,朝田城中村的单间廉租房,一个月也要有两百到两百五。 好在我可以跟同学们合租,严酉生开始庆幸,应届生还是有应届生的便利,过得一两年,同学们也就都分出了阶层……算了,不想那么多了,还是看好自己的背包,晚上别睡得太沉,丢了的话,那就连回来的路费都没有了。 小严现在坐的,是北崇到阳州的车,抵达阳州的时候,大约应该在晚上七点,等夜里九点,有一趟阳州发往朝田的卧铺班车,抵达朝田应该是在早上六点左右。 若是班车人满,他还可以去坐凌晨两点的火车,不过火车虽然便宜,但一般不好找到座位,又有点慢,抵达朝田大约要花十个小时。 或者……直接买火车票?那样会省点钱,严酉生正胡思乱想着,公交车猛地一顿,就是一个突然的刹车。 “随便拉客,也没必要刹得这么狠吧,”他轻声嘟囔一句,北崇到阳州的车不走高速,正经的招手即停,有时候没人都要停下来等一会儿,大家也都习以为常了。 下一刻,车门打开,走上来一个年轻而高大的男人,他四下扫视一眼,“前屯的严酉生……严酉生在不在车上?” “我……我就是,”严酉生站起身来,仔细打量对方两眼,觉得似乎有点面熟,他迟疑地发问,“你好像是……区政府的?” “我区政府办公室的,打扰大家了,”年轻人笑着冲车上的人点点头,又冲小严同学招一招手,“来,你跟我下车,我有点事情跟你说……别耽误大家时间。” “耽误个啥,廖主任你直接说,”有人认出了来人,笑着插话,北崇人最不怕的就是耽误时间了,正经是还能听一听,廖主任这样冲上来有啥事。 原来是陈区长的秘书,严酉生想起来这人是谁了,他愣了有一秒钟,就拎起旅行包向车门走去——这么多人看着,对方又有身份,他无须担心什么。 走下车来,他才看到大巴前方右侧停着一辆桑塔纳,想必是这辆车逼停了大巴,廖大宝也不着急带他上车,而是先问一句,“车票买了吗?” “还没买,去了阳州买也不迟,”严酉生摇摇头。 “在朝田找到工作了吗?”廖大宝一边走向桑塔纳,一边信口发问。 “有两个意向,”严酉生同其他年轻人一样,不愿被别人小看,于是就略略夸大几分——事实上他这个年龄,只要肯下辛苦,找工作还是不难的,关键还是说收入。 所以他这也不算完全的吹牛,事实上,他更希望陈区长的秘书能带来点好消息,于是紧接着,他就解释道,“不过也不是很着急,关键在区里也没什么事儿。” “不是很着急,那就回区里说吧,”廖大宝一边拉车门,一边笑着发话,“你要是着急,我就打算在送你去阳州的路上说。” 严酉生也不客气,伸手去拉副驾驶的车门,车门一拉开,他就发现后座上坐着一个人,细细看一眼,登时就吓了一跳,“陈区长?” “嗯,”陈太忠坐在后座上,微微颔首,“你那个方案我看了,值得尝试一下……为什么会找不到人担保?” “找不到人担保……这不需要理由吧?”严酉生苦笑一声,接着又说句怪话,“找得到人担保的,才会有各种理由。” 俏皮话说得很溜嘛,陈太忠看一眼此人的后脑壳,想到自己年轻时,也曾经是这么不知深浅,就懒得跟他计较,“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先回北崇等两天吧。” 等两天肯定是可以的,对严酉生来说,时间不是问题,但是他不太能理解的是,陈区长你都注意到我了,这可不就是贷款的理由?“是要帮我介绍担保人?” “嗯,是撮合一下吧,”陈太忠点点头,“区里审核的时候,只强调了严格把关,大家执行政策比较死,这个……你理解一下。” 事实上,陈区长真的没觉得,审核的人错得有多离谱,负责把关的人,就必须严格按条例筛选——不严格执行,凭自己的喜恶行事,才是不负责任的。 可这就又是一个悖论,严格执行的话,小严的方案不能通融,应该被打回去,但是这个方案不差,只是找不到人担保,就是徐瑞麟的话——真的有点可惜。 这种情况下,必须要强调一个干部的主观能动性,审核的干部完全可以向小严提出中肯的建议,建议无效的情况下,还可以向领导汇报。 所以陈区长虽然出来追人,却也无意追究谁的责任——没有谁真的做错了什么,区政府能做的,就是充分吸取经验教训,尽量避免类似的事情发生。 “嗯,能理解,”严酉生点点头,事实上,他还是有点不理解,心说你陈太忠都打算支持我了,这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吗,还搞什么撮合? 要不说没走上社会的学生,还真是单纯,接下来,陈区长说这么晚了,你还没吃饭,去我的住处一起吃点吧,小严同学登时就委屈地表示:其实我为了落实好这个方案,前后足足地花了九百块钱,还专程跑去设备厂家去看,连着吃了一个月的腐乳拌米饭。 你这情商,就算进了体制,也得好好地提高一下,廖主任一边开车,一边有意无意地看一眼小严:你就没有想到,陈区长为了追你回来……到现在也没有吃饭? 桑塔纳的速度还是很快的,晚上七点出头的时候,陈区长就带着小严回到自己家了,北崇宾馆那边的饭菜早定好了,才进小院五分钟,饭菜就送过来了。 现在的学生,吃吃喝喝的都没有问题,严酉生先是谦让一下,见区长是真心实意地请自己喝酒,他也就不再客气,卯着劲儿跟区长喝了起来,似乎不如此,不能表示他的感激。 二十分钟不到,三个人就喝下了两瓶白酒,廖大宝微笑着发话,“小严的酒量不错,干基层工作……就得有个好酒量。” “我也很想在北崇干出点事业来,但是没人担保,”小严同学明显地有些醉意了,他侧头看向陈太忠,“陈区长,我对我做的方案,很有信心。” “我也觉得可行性较强,”陈太忠点点头。 “那麻烦您给做个保吧,”严酉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索性直接说了,“你要不想作保,那这个项目的其他细节我都给你,赚了的话,你随便给我一点就行,要是赔了……我把脑袋赔给你,真的。” “哈,”陈太忠听得笑一声,又摇一摇头,“年轻真好啊。” “这个项目我真的有信心,”严酉生见他这副模样,觉得很受伤,就重申一遍。 “那你等着我给你撮合就行了嘛,”陈区长能理解年轻人的心态,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容忍冒犯,说不得一瞪眼睛,“你是不是觉得,我帮你打个招呼,然后贷款下来……我就是好的区长?” 第3784章 繁文缛节(下) “我没这么说,”严酉生讪笑一声,挠挠头——其实他心里想的,跟陈区长说的一样。 “你根本不懂得,区长两个字意味着什么,”陈太忠苦笑一声,自顾自地发话,“我帮你打招呼很简单,但是……程序的合理,才是你和我都希望的,也才是最能持久的。” “这个……我真的有点不懂了,”严酉生摇摇头,明明你一句话能解决的事情,非要搞得这么复杂,貌似你还苦衷多多的样子。 “想一想你指责别人的时候,会不会说对方走后门?”陈太忠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找你回来,是想尽力帮你撮合,但是我不会利用区长的特权去做什么。” 那这么说,这个撮合可能是不成功的?严酉生隐隐能理解陈区长的苦衷了,但是同时,他觉得陈区长有点矫枉过正。 这件事情,在日后的北崇,成为了体现干部责任心的典型案例,被誉为二十一世纪的“萧何月下追韩信”,但是在事情发展当中,韩信的扮演者小严同学,对萧何同学还是有点意见,他强压怒火表示,“我的项目,比很多入选的项目要好。” “那些入选的项目,也是像你这样想的——他们的项目比你好,”廖大宝实在忍受不住了,就插一句话,他也是年轻时代过来的,知道年轻人的毛糙和不稳,但是眼见对方如此浮躁,他还是禁不住要以过来人的身份说一句。 严酉生嘿然不语,他能说什么呢?不管怎么说,陈区长专程拦他回来,就是为了帮他再撮合一下,哪怕事不谐,这样的区长,也值得人敬佩。 “实在不行,安排他跟荀德健借钱吧,”陈太忠叹口气,这点钱对他来说真的无所谓,但是关键在于,他要完善制度,有些人必须挽留,但是有些口子,也绝对不能开。 倒是跟荀德健借钱,是陈区长的私人关系,这个是无关紧要的。 “要不……我来担保吧,”廖大宝沉吟一下,终于缓缓开口,他家是市区的,北崇这边没什么太亲近的亲戚,这个担保名额暂时也没什么计划。 不过凭良心说,他跟这姓严的八竿子打不着,真没必要去冒这个险,也就是目前领导表示关注了,他身为贴心人,有帮老板分忧解难的义务。 至于说这贷款若真的泡了汤,只要他能拿出证据,说明姓严的用心了,大约……也不会有太糟糕的影响。 “你担保?”陈太忠瞥他一眼,倒也知道小廖是怎么想的,不过下一刻,他眉头一扬,“领导干部……似乎可以考虑多点担保名额,小廖给你王媛媛打个电话,要她过来。” 这就是他的灵光闪现了,担保名额如此地短缺,每个公职人员只能有一个,但是……这公职人员又是干部的话,是否可以酌情考虑增加一点? 王媛媛住的地方,离小院走路也就是五分钟,陈区长因为追人吃饭晚了,王主任可是到点就吃了饭,接到电话之后,她匆匆赶来。 陈太忠将自己的想法略略说一下,“……科级是个档次,处级又是个档次,当然,单笔担保贷款的上限要确定,金额过大的话,一笔就折算为两笔,总之,在增加名额的同时,要强调减少风险,这个细则,交给你计委来完善,多长时间能出来?” “这个科级和处级的担保名额,是递增还是翻倍?”王媛媛一边在本子上记着,一边随口发问,“要不要分正副?” “没必要分那么细,我看科级可以有两个担保名额,处级三个就行了,”陈区长一边喝酒吃菜,一边随口解释,“不要把等级划分得太明显,增加担保名额,不仅仅是优待,更是责任,要强调一点……权力越大,责任就越大。” “而且这只是一个暂行方案,等北崇的发展上去了,没那么多人要贷款了,这个担保名额可能还会变化,让大家别攥在手里舍不得用,”说到这里,年轻的区长笑一笑。 “看来我除了担保严酉生,还有一次担保机会,”廖大宝也笑了起来。 “你不要担保他,”陈区长摇摇头,看他一眼之后,又去看严酉生,“你明天写个申请,直接递到唐镇长手里,请求镇上领导帮忙撮合担保人,告诉他,就说是我说的,唐亮他找不到合适的人,就交到分管的区领导手里。” 这个……有点繁琐了吧?严酉生真的搞不懂,明明廖主任就能帮他担保,陈区长偏偏要自己写什么申请,你这不是人为地制造繁文缛节吗?不过,心里是这么想的,他却是点点头,“行,那明天我就交给唐镇长。” “你是不是觉得有点多此一举?”廖大宝笑着看他一眼,这个年轻人的心性和锐气,跟他刚毕业时差不多,所以他也不介意指点一下,“有些时候,讲程序是很有必要的。” “没准你报上来之后,到最后还是我担保你,但是这个反应渠道不一样,意义就不一样……或许明年还会有大学生遇到像你这样的问题,总不能让陈区长再去追人,有了你这个先例,别人就可以循例办理了,明白了吗?” “懂了,”严酉生终于恍然大悟,站起身来冲陈太忠深深地鞠一个躬,“陈区长,谢谢您的支持,请以后看我的表现吧。” “做好你要做的项目,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陈区长不以为然地摆一摆手,“不过你的项目也只能慢慢起步,先让你买个真空包装机,没意见吧?” “没意见,”严酉生笑着点头,顺便又卖弄一下自己的计划,“我可以慢慢地滚动发展,一开始这个山核桃的去皮,可以交给农户来负责,他们也能挣点小钱。” “嗯,”陈太忠点点头,他之所以看好这个项目,这也是其中一点,山核桃的去皮,能让很多农妇或者老人之类的找点事干,从广义的角度上讲,一开始就有拉动经济的效果。 吃完饭之后,廖大宝站起身,说要开车送严酉生回家,王媛媛起身告辞,就在这个时候,还没来得及动作,门铃响了,廖主任过去接一下,回来向领导汇报,“是李世路和牛晓睿。” “他俩怎么又弄到一起了?”陈太忠挠挠头,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俩记者是合不到一块的,“行,让他们进来吧。” 这两位还真合不到一块,进来的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起码有一尺半,牛总编率先发言,“陈区长,社里有指示,你那天击毙人贩子的事情,我们想做个专题——打拐行动在阳州。” “这个回头等一等说,”陈太忠点点头,事实上,他对自己当众杀人并没有太多的自豪,不过能宣扬一下打拐,也算不错,他冲李世路点点头,“小李你什么时候又过来了?” “北崇的新闻实在太多了,我正要申请常驻阳州呢,”李世路听得就笑,“听说北崇最近在严查超载,就过来了解一下……毒牲口的那个案子判了吗?” “就是前两天判的,”陈太忠点点头,那兄弟俩作案多起,证据收集了很久,“一个三年,一个五年,还罚了点钱,大概……一二十万吧,你可以去法院了解一下。” “那我明天就去采访,”李世路先是点点头,又看一眼牛晓睿,犹豫一下又发话,“还有个事儿……你能把段老二放了吗?” “没查出问题呢,他还嘴挺硬,”陈太忠摇摇头,那个家伙太嚣张了,被抓进去还是牛皮哄哄,一开始甚至试图恐吓警察,而且最近,为丫说情的人也不少——无非就是个车祸,你们北崇人也太强势了吧? 话说得不错,但是那个段二少真的太欠收拾,最近虽然收敛了一点,可对于维修费他依旧不认,坚持要么就各修各的,要么换着修,对北崇单方面开出的五万元维修费,他就是不认账——他不差钱,就是受不了这口气。 当然,陈区长也是个不讲理的,不交钱你就呆着好了,惹得急了判了你。 “他那也是羞刀难入鞘了,不想跌份儿,”李世路笑着拍一拍身边的公文包,“有人托我带五万块钱来,帮他交罚款……太忠哥,给个面子,成吗?” 陈太忠看了他好一阵,才笑着缓缓点头,“行,既然你叫我一声哥,那我给你这个面子,不过你也说得不对……这个可不是罚款,是维修费!” 第3785章 塞人(上) “那就维修费吧,”李世路也不想做什么争执,他今天帮忙说情,也是因为一些推不过去的关系,能成事就行,没必要追究细节。 于是他一伸手,就要从包里拿钱,陈太忠见状一摆手,“你不用拿给我,明天交到政府办去,我收这个钱算怎么回事?” 这个事情谈完,三人书归正传,说起了最近关于北崇的宣传,简而言之,李世路还是喜欢那种吸引眼球的新闻,牛晓睿却是更看重能做出连续报道的东西——她写的是软文,自然恨不得报道越长越好。 说着说着,她就又想起一个卖点来,“你们娃娃鱼的养殖,也快全面展开了吧?” “还早,鱼苗得再过三个月才能过来,”陈太忠摇摇头,见她有点扫兴的样子,说不得微微一笑,“要不你写这么个软文系列……奋进的北崇,缺乏各种人才。” “招聘软文?”牛晓睿听得有点失望,“这种软文很常见,不值几个钱。” “表现好的聘用人才,可以解决编制,”陈区长笑眯眯地丢出一个炸弹,“这种机会,可是不多见。” “你这合乎组织程序吗?”李世路听得一皱眉,他家学渊源,一听就听出了问题,于是直截了当地发问,“北崇现在确实是缺人,但是可以内部挖潜,招人不能太随意吧?” “北崇的冗员,没你想像的那么多……而且有真才实学的没几个,大家最擅长的就是做官,”陈太忠苦笑着摇摇头,“你这局外人都看出来北崇缺人了,那就说明缺口很大了。” “有没有兴趣接收一下上面的挂职人员?”李世路听得眼睛一亮,“只要你不排斥,我就帮你问一下。” “没本事的,我可是不欢迎,”陈太忠笑着回答,“本事太大的,也不欢迎……北崇现在要做的,就是埋头发展,不想瞎折腾。” “我知道,北崇缺的是能带来人才的干部,没错吧?”李世路略带一点得意地发问,他还是拥有年轻人爱卖弄的习性,“我看看能不能帮你联系两个专家,在北崇搞两个实习基地。” “最好是实用一点的,”陈太忠不置可否地回答。 “陈区长,我要是应聘,是否也能解决编制问题?”牛晓睿轻笑一声,嗲嗲地发话了,那声音甜得能腻死蜜蜂。 “你捣什么蛋?”陈太忠不满意地看她一眼,“我们招的是能扎根北崇的,没指望你这耶鲁大学的高材生屈就。” “你怎么知道我就不能扎根北崇呢?”牛总编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她今天身穿白色蓝领短袖衫,领口处还有两根蓝白相间的飘带,此装束在稍嫌呆板之余,更能让人想起水兵的制服,虽是淡淡的一瞥,却也能勾起人无限的遐思。 她的两条膀子白皙纤细,但又有瘦不见骨的圆润,飘带下两条凸起的锁骨,勾勒出两个美妙的圆弧,若拿酒涡来相比,这便可以称之为肩涡了。 倒一杯酒进这两个小涡,轻轻啜饮,应该是很惬意的吧?陈区长有一瞬的失神,接着就笑着摇摇头,“那随你吧……” 有领导的关注,事情还真的就好办,第二天十点左右,唐亮拿着严酉生的申请来区里了,不过遗憾的是,徐瑞麟出去视察了。 唐镇长将电话打过去,结果徐区长在那边表示,这个事情你没必要一定找我,找其他区领导也行——严酉生搞的这个,固然是跟农业有关,但是跟工业、计划……甚至跟党委都有关,随便找个人反应一下情况就行。 唐亮这就抓瞎了,他想找陈太忠,陈区长出去办事了,白凤鸣也跑得人影不见,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要往党委跑一趟,正好就赶上葛宝玲出门。 “葛区长,我这儿有个事情,想请您指示一下,”唐镇长赶忙跑上前,将手里的申请往葛宝玲面前一递。 “你不能提前招呼一下?我正要出去呢,”葛区长很不满意地哼一声,自打她成为常务副之后,脾气就见长了,她在区政府还算收敛,几个副区长没啥明显的感受,但是下面乡镇的干部是深有体会,副区长和常务副区长就是不一样,葛区长真有了区委常委的派头。 像她现在的表现就是了,不过葛宝玲嘴上如此说,还是拿过来申请扫了一眼,禁不住眉头一皱,“这个事儿,你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徐区长和白区长都不在,陈区长出去迎接客人了,”唐亮笑着回答,“区长不在,您全权代替区长,处理区政府事务嘛。” “少扯吧你,”葛宝玲半真半假地哼一声,又晃一晃手上的两张纸,不满意地发话,“就这点钱,你们前屯也要来区里请示?” “这钱在前屯不算少了,我们哪里敢跟区里比?”唐亮讪笑着回答,“还是请示一下比较好。” “能行不能行,你镇上决定就行了,找不到担保人就不贷,”葛宝玲将纸向他手里一塞,很不客气地发话,“我还有事……啥事都要问区里,基层组织要来做什么?” “可是……这个申请是陈区长授意这个大学生写的,”唐镇长苦笑一声,事实上,有了陈区长的话,镇里找个人担保也没问题,不过前屯紧挨着浊水,不少人的眼睛都盯着娃娃鱼养殖中心,这担保的名额,就凸显珍贵。 所以唐亮就要拿上这个申请,来区里请示一下,一个是试探一下,领导到底是怎么想的,另一个就是——如果镇上不得不找人担保一下,也希望区里能明白,我们镇上是尽力配合了。 “陈区长授意的?”葛宝玲听到这话,登时就眉头一皱,昨天的“萧何月下追韩信”,知情者仅限于下层民众,暂时没有传到她的耳朵里。 所以她犹豫一下之后,就点点头,“那你帮着撮合一下,要是没人担保,你再找我来……你不会真的找不到人担保吧?” “这个……那只有我来担保了,”唐亮苦着脸回答,他想到了葛区长会支持陈区长的意思,但是他真没想到,这女人抬腿一脚,就将皮球踢了回来。 “事情办完了,给我写个经过,”葛宝玲淡淡地吩咐一句,她可不是一推了之的主儿,后续发展她还是会关注的,这可能意味着某些新的动向。 我这来区里一趟,是何苦呢?看着葛区长离去的背影,唐亮无声地笑一笑,真不知道是为谁辛苦为谁忙,还不如等陈区长回来,卖个扎扎实实的人情。 眼下的陈太忠,真的也很忙,他正在高速路口,等着利阳市来的考察团。 利阳人此次来,并没有经过阳州市,而是直接联系的北崇,兄弟单位之间不做通知,直接考察对方的下属单位,这种情况也不是很常见,但正是因为如此,市里不便有什么反应,倒是陈太忠做为政府一把手,要撑起这个场面。 不过利阳这么做,肯定也是有缘故的——此次考察团,带队的不是别人,正是跟陈太忠有一面之交的王苏华,利阳市分管农林水的副市长。 十点出头的时候,利阳市的车队出现在了高速路口,两大两小,大车是一辆依维柯和一辆小金龙,小车则是桑塔纳和富康神龙。 王苏华是坐在桑塔纳上的,见到路边等待的人群,他走下车,笑着同陈太忠握一握手,“小陈你还亲自到路口等,这不是见外吗?” “王市长大驾光临,我怎么敢不等?”陈区长笑着回答,“正经是四套班子没全到,这是大家事务繁忙,怠慢王市长了。” “我就是外地的一个副职,说什么四套班子?”王市长哈地笑一声,握住陈区长的手,久久不肯分开,“就算在利阳下县区,我也不是每次都能见得到四套班子的。” “总还是怠慢了,”年轻的区长笑嘻嘻地发话。 “你不要这么客气,大家都是朋友,”王苏华笑眯眯地摇摇头,“我这次带着农林水的一把手来,是来学习先进经验的……你能敞开了传授,这就是最够朋友的。” “这算多大的事儿?您电话上说一声,我也不敢藏着掖着,”陈区长笑嘻嘻地回答,回答得极为热络,“还用亲自来吗?” “这是必须的,”王市长笑着点头,“来是想学点独门秘笈……你别拿普通货敷衍我。” “行行,咱们先上车,”陈太忠笑着让一下,“最近区里的接待任务多,我跟康晓安协调了地电几间房间,怠慢的地方,王市长您海涵。” “你是怕我们住不起房间,我知道,”王苏华哈地笑一声,抬脚走向陈太忠的桑塔纳,“不过跟康总拼桌,也不错。” 上车之后,车队向地电的办事处驶去,陈区长在车上就问了,“建国最近忙什么呢?” “他没啥忙的,”王市长摇摇头,轻描淡写地回答,“不过我这次来,政府事务多,他跟着来不太方便……你放心好了,你们哥俩有的是聊的。” 其实我跟他根本不算哥俩,就没那么深的交情,陈太忠笑一笑,“不管他来不来,北崇的发展,他必须得宣传到位,麻烦王市长把这句话带到。” 第3786章 塞人(下) “那肯定嘛,”王苏华轻笑一声,“建国部长一直很关注你的成就,前两天利阳日报就登了,阳州市北崇区政府的公务用车,高速路上救助伤患。” “利阳日报,呵呵,”陈区长干笑一声,他连阳州日报都懒得看,哪里会在意相同级别的利阳日报?可是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却不能这么说,“顺手的事儿,还上了报纸……晋部长也真是的,这是要捧杀我啊。” “利阳的报纸,不好捧到阳州来吧?”王市长笑一声,“这次我来之前,秋实市长专门嘱托我,要好好的谢一谢你……过一阵他抽出时间了,会专程来北崇感谢你。” “这有点客气了,”陈太忠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凭良心说,他还真不相信彭秋实会为这种事情,专程来北崇一趟——这事儿说大挺大,说小也很小。 正经是哥们儿救了魏平安的儿子,让不少人逃过了一劫。 “彭市长做事,还是比较讲究的,”王苏华笑着点一句,也没办法说得更多了,不多时,车到地电办事处,大家簇拥着下车安置。 午饭过后,利阳的客人小憩片刻,来到了区政府,才下车不久,大家就被门口的公告亭吸引住了,有人惊讶地发话,“这公告都挺新的啊。” 这个话说到点子上了,公告亭这种东西,不是没有人搞过,但多是样子货,一年到头不换的,旁人对公告有什么置疑,又能发生什么的变故,很少能体现出来。 但是眼下北崇的公告亭贴得满满的,却都是这一个来月的内容,以往的内容以及信息反馈的后果,都静静地躲在旁边一个小角。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小角,关注的人也不少,有人是关注信息反馈结果,却也有人发现了更深层的东西,王苏华点点头,侧头看一眼身边的中年人,“老孟你怎么看?” “这个东西好是好,但是……咱们学不来,”被唤作老孟的中年人苦笑着摇摇头,此人是利阳市农业局局长,他低声感叹,“县区和地市,还是不能比……县区里有个强势的区长,就能推行,但是咱们利阳可是地级市。” “其实孟局长你农业局学,还是比较容易的,”旁边有人笑着插话,“农业上的大部分问题,还是可以公示的。” 孟局长淡淡地看他一眼,“农业局公示没问题,就是怕有人说我们不自量力。” “好了,”王市长轻哼一声,心说你俩不对劲儿,也没必要跑到北崇丢人来吧?“北崇这边准备了座谈,多琢磨点正事。” 利阳考察团过来,就是要加深跟北崇的交流,至于说地市跟县区的关系不对等,他们并不是很在意,原本推行此事的只是王苏华,但是最近彭秋实也开始关注。 尤其是最近的《经济导报》上,对北崇做了不少正面报导,若是一般的软文也就算了,但是能自己造移动大棚,并且租给农户,这绝对看得出北崇的发展决心。 再加上闹得沸沸扬扬的自建电厂,彭市长也能感到,北崇的发展脚步不可动摇了,在他的授意下,农林水的口子先同北崇沟通。 像今天下午的座谈会,就是科级行局和市级行局的沟通。 座谈会开得很成功,利阳几个市局的领导,都充分地放下了架子,而北崇这边的行局,也能言之有物,尤其是农业局胡局长,说起局里的成就来,简直是一套一套的。 主持会议的,是徐瑞麟,陈区长则是跟王副市长坐在一起,聆听大家的交谈,偶尔还笑着低声嘀咕两句,一派和谐的气氛。 利阳来的几个局长,也都是正处,不过面对那位年轻得令人发指,又能跟副市长喁喁细语的家伙,实在是生不出半点的嫉妒之心——人家来北崇不过半年多,就将原本全省倒数前几的县区,打造得充满活力,欣欣向荣蒸蒸日上。 从公告亭到移动大棚,从退耕还林到娃娃鱼养殖,从电厂电站到大学生返乡创业,这么多事情,随便一个区长,能在任期内完成一半,就绝对可以称之为合格了,而陈区长的任期,才过去十分之一。 尤其难得的是,在北崇这些日新月异的发展中,蕴藏着一个大家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那就是秩序,说它熟悉,是官场里一半说起工作来,总是要强调秩序的重要,但是说它陌生,同样是官场里,很多时候,秩序又比如让位于其他因素,比如说上意,又比如说人情。 在这样飞速的发展中,北崇居然还能注意到秩序的维护,不得不说,这实在太令人惊讶了,在这个年代里,有太多的省市发展,只强调“经济挂帅”四个字,似乎只要经济上去了,其他就都不是问题了。 公告亭上的太多消息,是清晰透明的,尤其是招聘协防员之类的消息,都要明确地发布到上面,而且从过往信息的反馈处理上来看,区里接受大家的监督,会对某些不合适的细节做出调整。 “明天安排工业口上碰一碰吧,”王苏华看大家谈得热闹,笑着轻声同陈太忠嘀咕一句,这次来他把工业局长也带来了——这是彭市长授意的,在利阳,工业口归常务副管。 “好的,”陈区长笑着点点头,明天利阳农林水的人,会在北崇人的陪同下实地视察,工业口来交流,那就是白凤鸣的事情了。 要不说在时下的官场里,迎来送往的时候实在太多,也太占时间了,这是兄弟单位的考察,还有上级部门的检查,所幸的是,北崇跟市里的关系不好,要不然,上级领导的视察也会占用一大块时间。 时至下午六点,座谈会在热烈和和谐的气氛中结束,然后又是会餐,隋书记知道王苏华来了,还特意赶到北崇宾馆陪了一阵。 会餐结束之后,王市长也没跟着利阳人一走了之,而是来到陈太忠的小院,两人继续坐着聊天,他感触颇深地叹口气,“太忠,照你们这么干下去,北崇发展为全省前三强的县区,只是时间问题,咱们还是要多保持接触,相互鼓励共同进步。” “苏华市长的话,太客气了,”陈太忠笑着回答,自得之余,他少不得也要故意谦虚一下,“瘸着腿儿呢,北崇还是底子太薄,现在的发展,已经越来越受制于人才这个瓶颈……您不看,除了大学生返乡创业,区里已经开始招收协防员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王苏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北崇以前是什么样子,他再清楚不过了,就算有些冗员,现在发展到如此程度,也是远远不够了,“要不这样,从利阳交流一些干部过来,你看如何?” “从利阳交流干部?”陈太忠还真没想到,对方居然有如此的建议,一时间都有点懵了,“这算什么跟什么?” “我们来学习一下北崇的先进经验嘛,”王苏华笑着回答,“这不是你缺人?我们就借给你人……市里找个县区,跟北崇结个对子,干部相互支持就常见了。” “这事儿我怎么总觉得怪怪的?”陈区长眉头紧皱。 “彭市长有兴趣推动此事,”王苏华终于掀开了底牌,“干部不可能多派,但是四五个年轻干部,一年的交流期,这个是能保证的。” “这个嘛……我得跟隋彪碰一下,”陈太忠沉吟一下,决定先将此事拖一拖,这件事里的味道,真的太怪了,他可不能随便答复。 “这也不着急,”王市长不见如何生气,只是笑着点点头,彭秋实确实表示过,有意送几个年轻干部来锻炼一下,但那是以后的事儿了,眼下并不具备这个条件。 只不过陈太忠说到人才问题,他就接上这个话,算是提前挂个号——这时候说比将来说要好,等北崇发展得好了,利阳又想锻炼年轻干部,那就可以抢在别人前头,老话重提。 “没想到,彭市长这么看好北崇的发展,”陈太忠微笑着发话,“我感觉压力好大。” 他嘴上说压力好大,但是王苏华能听出对方浓浓的狐疑之意,这个狐疑其实有些道理,彭秋实虽然是市委常委,可在常委里排名是倒着数的,怎么会惦记组织人事? 这个就得你自己去了解了,王市长不想多解释,他跟彭市长的关系也没有多好,只是在此事上有共同需求罢了,“交浅言深地说一句,北崇的班子也该考虑完善一下了。” “这个倒是,”陈太忠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想到孟志新离开之后,副区长和计委主任都还空缺着,心说得赶紧补起来,要不然政府工作真的有点转不动了。 第3787章 借调的借调(上) 虽然陈太忠不太清楚,利阳怎么会有兴趣派干部来交流,但是利阳人对北崇的肯定,还是让他心情愉快——若不是看好北崇的发展,利阳人会这么做吗? 而且分属不同的地市,他一点都不担心利阳人会来摘桃子,所以两人接下来的交谈,还是非常轻松愉悦的。 大约是在七点半的时候,区财政局主持工作的副区长崔重山来汇报工作,王市长见状知道自己不合适再呆着了,于是站起身告辞。 崔局长也没汇报多长时间,大概说了十分钟,见区长只是一味地听着,并不怎么说话,也是很识趣地站起身告辞——想要真的贴近领导,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要慢慢来。 廖大宝将他送出去,正想着自己也可以走了,猛地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上下打量对方两眼,发现确实不认识此人,于是沉声发问,“你是谁,干什么的?” “我是纪检委的刘骅,”男人谦恭地弯一弯腰,脸上带着恭敬到有些谄媚的笑容,“本来说要借调到计委的,现在去不了啦,就想跟陈区长汇报一下情况。” “你就是刘骅?”廖大宝眉头一皱,他本来就是区长的体己人儿,跟王媛媛的关系也不错,所以对这个名字熟得很,“计委要借调的是傅宾,根本没点你的名。” 一边说,他一边心里暗暗嘀咕,我就根本没听说过,纪检委还有你这么一号人,再者,且不说你衣着比较寒酸,就说你这气质,没有纪检干部身上的那股肃杀之气也就罢了,看那卑微的笑容,更像是一个求人施舍的乞丐。 “傅宾他病了嘛,”刘骅继续谄媚地笑着,“而且区里的借调函,没有指定是他,就说‘像傅宾同志一般’……” “行了,你打住,是不是借调傅宾,你说了不算,”廖大宝喝止了他,“政府想借调谁,那是政府的事,轮不到纪检委帮我们做主。” “但我也是‘党性强觉悟高、擅长政治工作’的同志,”刘骅面容一整,眉间有一丝不快掠过,“是符合借调函上的要求的。” “那是你自己的事,”廖大宝眉头一皱,他真是有点恼火此人的夹缠不清,不过想到这是在区长的家门口,他有必要帮区长维护形象,最终还是悻悻地哼一声,“时候不早了,陈区长要休息了,还请你自重。” 刘骅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听到廖主任如此说,他咧嘴一笑,又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来,“是纪守穷纪老师建议,让我向陈区长反应一下情况。” “纪守穷?”廖大宝听到这三个字,登时有点犹豫了,对于这个老教师,陈区长没来的时候,他就有耳闻,后来领导去了纪老师家,还帮她的女儿解决了工作,这些事情,廖主任没参与,但他却是知情的。 所以一时间,他有点难以决断,当然,为了领导休息好,他可以不管不顾地把此人撵走,但是同时,身为领导的贴心人,他不能随便代领导做决定——这是大忌。 就在这左右为难之际,院子里传来一声轻哼,却是陈区长发话了,“小廖,让他进来。” 刘骅跟着廖大宝走进小院,看到一个年轻人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屋檐下,拿着一瓶啤酒在喝,他走上前笑着打个招呼,“陈区长,打扰您了。” 知道打扰了你还来?陈太忠瞥他一眼,不过年轻的区长对纪守穷的印象很好,听说是纪老师的建议,于是下巴微微一扬,“想喝酒的话……自己动手,纪守穷让你跟我说什么?” “纪老师……那是我的老师,”刘骅小心翼翼地解释,“前一阵我去纪老师家,跟他说起了您,纪老师对您的评价非常高。” 陈太忠听着他絮絮叨叨,也不说话,拿着啤酒慢慢地灌——纪守穷对我的评价高,这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您很尊重老师这个职业,解决了纪老师这个老教师的后顾之忧,”刘骅继续絮絮叨叨,“但是我也在屈刀乡教书十多年了,至今还没有落实了岗位……” “你等等,”陈区长听到这里,就实在没心思喝啤酒了,他一抬手,果断地打断了对方的话,“你不是纪检委的吗?” “是借调到纪检委的,”刘骅讪讪地笑一笑。 “没搞错吧?”廖大宝正在开啤酒瓶,闻听这话,一边将啤酒递给对方,一边就禁不住插话,“纪检委借调你个教师过去干什么?” “也就是前两天才借调过去,”刘骅双手接过啤酒,又一弯腰,恭恭敬敬地冲廖主任点一下头,“谢谢廖主任。” 前两天才借调过去的……这就是傅宾搞的鬼了,听话的这两位一听就判断出来了,傅宾不想接受这个借调函,可又不敢拒绝,所以借调过一人来,直接送到区政府。 这还真是能折腾,陈区长无奈地撇一撇嘴:尼玛,干工作一个不如一个,搞这种邪门歪道推诿扯皮,倒是一个赛一个。 廖大宝关注的却不是这个,纪检委想借调人,那对方也得有相关的关系才行。 若是刘骅根本没有公家身份,这个借调就有原则上的问题——除非这姓刘的根本没搞清楚“借调”二字何解,总之,他有必要帮领导把好这个关,挖掘出里面的问题。 “照你这么说,你也是有正式编制的?” “我肯定有正式编制,要不怎么借调?”刘骅讶然地看他一眼,“我的关系就在县教委……区教委,根本没给岗位,直接把我借调到屈沟小学了。” “什么?”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这事儿未免有点太滑稽了,“你去屈刀乡,也是借调?” “是啊,”刘骅苦笑着一摊双手,“我是省师院93届的,留在朝田也不愁教个初中,毕业分配的时候,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我才回来的。” 省师范学院以前是大专,现在专升本了,但也有专科,廖大宝心里清楚,93年毕业的大专生,在阳州确实还是很俏的,包分配铁饭碗啥的,那都没得说——算起来跟廖主任是一届的,廖主任是94年毕业的本科生,虽然落魄到跑黑车,但也好歹是在区政府混日子。 大专和本科差距不小,但是在那个年代,也没差到如此悬殊的地步。 刘骅能混成这个样子,真的是匪夷所思,廖大宝禁不住又要问一句,“派遣证把你派到哪儿了?” “派遣证就是把我派到北崇教委,”刘骅苦笑着回答,“结果区里说下面乡镇缺老师,先把我借调过去,关系还在教委,这一借调……十年过去了,到现在也回不了区里,教委里认识我的人都没几个了。” “借调以后又借调,”廖大宝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这个情况实在够奇葩,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不是你说的那样,”陈太忠摇摇头,指出廖大宝认知错误的地方,“这是纪检委针对教委发出的借调函,刘骅在屈刀乡的借调,就算结束了。” 但是计委对纪检委的借调函,对方拉出这么个人来顶,也算借调以后又借调吧?廖主任不敢回嘴,只能心里暗暗地腹诽。 “屈刀我是不用再去了,但是现在……我还是没岗啊,”刘骅苦笑着一摊手,“陈区长,纪老师说了,我在乡里的十年,也算兢兢业业,他可以为我作证,要不是有他这句话,我也不敢来找您,我敢说一句……人一生最宝贵的青春,我全泼洒在屈刀乡了。” “家是哪儿的?”陈区长放下酒瓶,点起一根烟来,也没散烟,就那么自顾自地抽起来。 “我父母现在在固城区,但是我户口在城关,”刘骅苦笑着回答,“老婆和孩子的户口,也都在城关。” “你为了调回区里,想了不少办法吧?”陈太忠有点能理解对方的苦衷了,就像北崇毕业的学生不想回北崇一样,分到区里的人,被借调到下面乡镇,这一借调还是十年,搁给谁也受不了,屈刀乡的屈沟小学,那算什么玩意儿? “办法都想尽了,”刘骅只能报之以苦笑,在最初的几年过后,他一直在孜孜以求地调回区里——尤其是这几年,教委连工资都保障不了,他做为教委借调出的职工,能保障的,也不过是基本工资。 尤其是,考虑到他是在下面乡镇,为了避免激起别人的不满,教委为数不多的福利不会给他,工资还会尽量晚发——要不然下面会有怨气的。 所以他一直在积极地努力,傅宾这个人,他也早有接触,此次能借调到纪检委,他正说苦尽甘来时来运转了,不成想就接到通知,说是要被转借到区计委。 顿时间,他就一股凉意涌上心头,知道自己是被利用了,但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的? ——能被别人利用的人,证明你有利用价值,这原本就是对你的一种肯定。 第3788章 借调的借调(下) “对你的处境,我也表示同情,”陈太忠听完之后点点头,他原本就是心肠极硬之辈,同情心在他身上并不多见,他认为刘骅的被动,完全是傅宾造成的。 而且此事本身,对区政府的借调函是一种挑衅,那么他自然不会滥施同情心,“但是我们借调的是纪检委的人员,而不是纪检委的借调人员。” 见区长表态了,廖大宝也关说一句,事实上他对这个命运多舛的同辈人,还是有些兔死狐悲的同情,“刘老师,你能利用这个机会调回教委的话,也是好事。” “这怎么可能?”刘骅苦笑着摇摇头,被纪检委借调,想回教委也难,“肯定一直没岗的,就想求陈区长给口饭吃。” “真是纪守穷介绍你过来的?”陈太忠猛地冒出一句话来。 “我都打算下海了,”刘骅苦笑着回答,“就过来试一试。” 他确实是打算下海了,在偏远乡镇呆了十年,好容易有机会调回来了,还是别人另有企图,他又抗衡不过——面对这种巨大的反差,他心里想着,爷不陪你们玩了。 所以他一直没来找陈太忠关说,也就是昨天,他去看自己的老师,纪老师说,陈区长这个人,还是听得进去话的,他才来再次尝试一下,胜败什么的,那也无所谓了——反正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你要打算下海,那我就不说了,”陈太忠摇摇头。 “有三分奈何,我不会下海的,我这家里有老有小的,”刘骅苦笑,“还请陈区长收留。” “我不收留你,”陈太忠摇摇头,他是能坚持原则的,虽然这个姓刘的遭遇真的古怪了一点,也委实令人啼笑皆非,但区政府的工作,又怎么可能受纪检委的干扰? 于是他提出一个建议,“区里就没打算借调你这个人……你去报协防员吧。” “协防员?”刘骅登时就傻眼了,他就算借调来借调去,好歹是教委的正式职工,去报协防员,那算怎么回事?“那些不是都算临编吗?” “都是临编,只有你一个正式编制,你起点就高了一筹,知道吗?”陈太忠微微一笑,“要是这点自信都没有,那你就走吧,我今天很给你面子了。” 他确实是很给刘骅面子了——事实上是给纪守穷面子,看在那个将一生都献给了教育事业的老人面子上,我给你个岗……在协防员里大浪淘沙吧。 刘骅犹豫一下,最终是点点头,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无奈,原本是老师,后来去了纪检委,现在倒好,要干协防员了…… 两天之后,利阳人离开了北崇,走的时候,隋书记和陈区长联袂将人送到了高速路口,自打敬德县跟北崇展开全方位合作之后,这是第二个有意跟北崇加深合作的地区。 区里不少干部都为北崇的吸引力而自豪,毕竟这根本就是级别不对等的合作,回来的路上还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不过没几个人意识到,这是一个极大的转折点。 现在的北崇,基本上已经脱离了市里的掌控,陈正奎放弃过问,而李强又保持坐视的态度,区里再跟外面的地区多合作的话,就更加游离在阳州的圈子之外了。 陈太忠也没在意这个,这两天他的心思都在协防员一事上,乡镇有乡镇的选法,他手里也有十五个指标,给了赵根正三个之后,林桓又要走两个。 现在是葛宝玲也来找他要指标,稽查队这几天已经开始在公路上查超载了。 物流中心前一阵最大的项目就是煤炭的堆场,但是目前西王庄乡的煤场已经建起来了,堆场的煤在往煤场倒,新来的车队,直接就将煤卸到煤场了。 做为煤场的运转中心,堆场的历史使命已经完结,葛区长目前要做的,就是把物流中心的名气打出去。 目前北崇的做法,并不是以罚款为目的,而是将超载的车押到物流中心,强行搭派车辆运输超载的货物——不同意的,就扣住车和货不放。 这个做法搞得司机们怨声载道,但是葛宝玲从来就不是一个胆小的女人,别人越抗议,她就越要迎难而上,好几次都差点跟司机们打起来。 因为这个阻力太大,所以稽查队每次出动,都要凑齐人手,还要带上点家伙,才能逼得司机们就范,有时候还得叫俩警察来。 然而,长跑车的司机们消息都比较灵通,北崇出了车匪路霸的消息,已经渐次地传了出去——最糟糕的是,这些人并不是随便罚点钱就行,人家硬是要卸货,这比罚款还可恶。 有些司机开始观察这些人出现的时间,也有司机索性就绕路了,不过同时,也有那不信邪的,抱成团试图强行闯关,事态有越搞越大的趋势。 所以葛宝玲来找陈太忠,“查超载已经到了攻坚阶段,能否给我几个协防员的指标?” 陈区长对她搞的查超载,其实有点不以为然,超载固然不对,但是现在的货车,十有八九超载,尤其是她查住之后,就要分车上的货物,好多人都通过渠道找到他,对此表示不满。 不过,他也无意阻止葛区长,她愿意杀气腾腾地来处理此事,对北崇是很有好处的,于是他笑着问她,“怎么,你手里的稽查队不够用了?” “真的不够用了,”葛宝玲很坦率地摇头,“一个是司机们不反思自己超载的行为,对抗情绪越来越强,第二就是,咱们的目的不是罚款,而是要纠正这种错误行为,所以仅仅搞抽查是不够的,要发展成常规化,将来协防队成立,我还希望区里能给我二十人左右。” 听到她这么说,陈太忠居然隐隐地有点惭愧了,不管葛宝玲查车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但是毫无疑问,治理公路超载是没有错的,他居然会觉得此事有点小题大做,这个觉悟真的是差了一点。 由此他甚至想到,有些人认为段老二的奔驰加塞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心里就越发地不是滋味了,是什么原因,让我们对这些不合理的现象熟视无睹了呢? 想到这里,陈太忠先不回答协防员一事,而是笑着问一句,“查这个车辆超载,你那儿压力也比较大吧?” “区里的司机都规矩了,至于说外人,压力就压力吧,前两天刚顶了谷珍说情,”葛宝玲不以为意地回答,谷珍可是阳州常务副,她居然都敢顶,“我告诉她,这是区政府的决定。” 我勒个去的,合着你还是把事儿推到我头上了,陈区长听得是相当地无语。 不过葛区长也不是一味地愣头青,她狡辩也是很有一套,“而且我解释了,超载的车辆,对咱北崇境内的公路,破坏得非常厉害,正常的养护费用根本不够。” “那等协防员招收完毕,可以拨给你二十个名额,但是需要轮换的,”陈区长笑着回答,他大招协防员,主要还是为了区里的治安,以及应付突发事件,再有就是,可以成为一个选拔人才的摇篮,给葛宝玲二十个指标,也只能是暂借。 “应该轮换,”葛区长点点头,她对这二十个人的编制兴趣不大,“查车是很辛苦的,想要维持下来,轮岗是必须的……我是想要两个自己推荐的指标,从编外的稽查人员里选,这样带队也方便。” 原来是这样,陈太忠总算听明白了,葛区长是想抓住机会,解决俩熟人的编制,而他手里也有一些机动名额,不过饶是如此,他还是要问一句,“让双寨乡帮你推荐,也不难吧?” “不能给乡里争取福利,还要回去跟他们抢名额……实在是做不出来这种事,”葛区长苦笑着回答,“而且您这儿特批到的指标,队伍也就更容易带。” 陈太忠沉吟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其实葛宝玲手下,没编制的人真的不少,光一个交通局,就能养住不少混岗的主儿,她干的是正经事,那索性就卖个人情,这人情给谁不是给? 当然,该强调的他也会强调,“只是协防员的编制,不算正式的,只有基本工资。” “有基本工资就够了,”葛区长笑着点点头,本土干部最常遇到的,就是一些推脱不过去的关系,接工程也好,是解决编制也罢,其实都挺令人头疼,她也不例外。 “还好有些机动指标,”看到她笑嘻嘻地转身离开,陈区长也禁不住暗自庆幸,心说我总算明白了,当领导的为啥总爱在手上留点机动名额,要是没有这个名额,遇到类似情况,贸然插手打招呼,也容易让下面人寒心。 但是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儿,我本来是想做事的,最近怎么一直忙的是人事? 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吖,陈区长摇摇头,抬手看看时间不早了,站起身收拾一下,走到外间冲廖大宝招呼一声,“走,下班了。” 两人走到小院门口,猛地发现一个女人站在那里,陈太忠愣了一愣,“刘海芳你这是……有事儿?” “有点工作上的事情,想跟您汇报一下,”女助理调研员犹豫一下,鼓起勇气回答。 第3789章 主流和边缘(上) 你来找我汇报工作?陈太忠听到这话,禁不住要微微怔一下,刘海芳你不但是区政协的,还是一个没岗的助理调研员,能汇报什么工作? 他跟刘海芳的第一次接触,还是在区长办公会上,后来几次也都是类似的场合,陈区长还真想不出,她能跟自己说些什么。 疑惑归疑惑,年轻的区长微笑着点一点头,“你这会儿来,也没吃饭吧?一起吃点。” 他的语气虽然是淡淡的,但同时也不容置疑,压根没考虑对方会不会拒绝,这就是久在上位者,不知不觉间会培养出的那种底气。 刘海芳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一点,不过她也没有介意,而是很老实地跟了进来,坐下之后,廖大宝来请示吃什么饭,陈区长点了几个菜,又要刘助调点了几个。 廖主任拿起菜单打电话去了,陈太忠坐在那里也不说话,刘海芳觉得有点不自在,她扫视一下院子,似乎是没话找话地开口,“花草都长得很好啊,陈区长喜欢这个?” “由它们瞎长,”陈太忠很无所谓地回答,仙家崇尚自然之道,他院子里花草长得好,那简直是一定的,不过他也是让花草保持生机,蓬勃地生长,并不刻意去追求什么造型。 “比三号院子的花草,长得旺盛的多,”刘海芳微微一笑,这所谓的三号院,就是区政府拿出来接待客人的院子,小紫菱、凯瑟琳和邵国立等人,都曾经入住。 陈区长嘿然不语,这跟汇报工作没什么关系,他不想接话,也就不接了。 刘海芳说完之后等了一等,发现区长没什么反应,说不得又微微地摇一下头,“不过茂盛归茂盛,长得还是有点凌乱,要是能日常多维护,会更漂亮的。” “自然就好,”陈太忠不以为然地回答,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来,自顾自地点上,吐出一口烟雾,“平常也没这个时间,区里每天多少事。” “找个人来帮着修剪一下,花不了多少时间,”刘海芳笑着回答,“您是区长,有很多大事等着您决定,这种小事,选对人就行了。” 开始引申了吗?陈太忠心里暗哼一声,不管多么云山雾罩的聊天,也是为最终目标做铺垫,他之所以没什么表示,无非就是等着对方自己先说出来——他不想让自己显得不稳重,掌控全局的人,有资格等对手先亮牌。 不过,看到一个女人家都这么绕圈子地说话,他又生出了点不耐烦,索性单刀直入地发问,“似乎有所指……你今天找我来,是要汇报什么工作?” “是我近期做了一个北崇未来两年发展的规划,”刘海芳微微一笑,拿过旁边的手包,翻腾一下摸出一叠纸来,足有近二十页,她递了过来,“肯定难免疏漏,还请陈区长斧正。” “未来两年的规划?”陈太忠接过稿子,信手放在一边,继续喷云吐雾,“这个……刘调有心了,主要偏重于哪方面的?” “主要是应用,”刘海芳见他没有直接翻看,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区里最近发展势头很好,但是在我看来,有些项目有继续深挖的潜力,还有些方面,政府这边重视得不够。” “先说一说重视得不够的吧,”陈区长对后一句表示关注。 “比如说区里打算搞的村村通,村民对此并没有非常迫切的需求,”刘海芳开口回答,“绝大部分村里都有卫星电视,接个分配器,一个天线带十来户人家很正常,其他村民还可以跑到邻居家去看……村村通电视,不如村村通电话。” 这话可不仅仅是简单的建议,陈太忠听得很明白,这村村通工程,并不是“区里”打算搞的,而是阳州市打算搞的,还就是陈正奎的意见。 村村通电视,就能把党的政策带进千家万户,同时还能丰富群众的业余生活,陈市长好歹是团省委出身,搞一些这样的政绩工程,没有任何的问题。 阳州这么大,全面铺开搞这工程,经费和人力上也有点吃紧,市里就说了,下面的县区可以先自己上,所花的费用,回头由市财政补贴。 陈市长依旧是优先照顾花城和明信,但是他也强调了,其他县区支付的费用,市里也认,甚至出了红头文件,要当成大事来办——只要费用是合理的,市里最少补贴百分之六十。 当然,许诺是许诺,能不能到账是另一说——市里扣下县区的钱不给,需要理由吗?拖上几年很难吗?但是,既然有文件,这个事可信度就很高了,尤其是对上北崇这种刺头,补贴的比例可能不会很高,可绝对不会不给。 所以阳州的县区,现在都在考虑搞这个村村通,连敬德都在规划,没错,市里只会出一部分钱,但这个工程是市里倡导的,这就是有了名义,可以打着市里的幌子赚钱——至于说县区财政能不能承受,谁会考虑这个。 敬德的“怜香惜玉”那不是白叫的,奚玉奚书记还就是喜欢钱。 至于说北崇,谭胜利最近也在为这件事上蹿下跳。 所以刘海芳这么说,相当于直接抵触陈正奎的意见,当然,她的抵触是起不到什么效果的,但这起码是表明了立场——她跟陈市长不是一回事。 再有就是,刘助调强调了通讯的必要性,电视是单向接收,而电话是双向的,不但能传达信息,也能将村民的疑问传递回来,而接电话的人可以将答案反馈回去。 “村村通电话,比通电视更有意义,”刘海芳说了几句之后,做出总结,“像将来娃娃鱼养殖等项目一旦推行开,更需要及时沟通的渠道……救治不及时,或者是有传染病,通知不及时,导致一些严重后果,对一般农户来说,基本上就是灭顶之灾。” “嗯,”陈太忠点点头,他对农村通讯的问题,还是相当重视的,所以他知道,北崇三百多个村子,通了电话的不到一半——诚然,没通电话的村子,一般都是三百人以下的小村子,但是绝对人口数也有三万多。 相较而言,没通电视的村子就少多了,买个接收卫星电视的锅,也不过是几百块钱的事儿,但是谁有钱装得起卫星电话? 不过他对刘海芳的说辞,还有一定的置疑,于是就问一句,“村村通电话,线缆是个大难题,不像村村通电视,架个基站能解决很多问题。” “有四百五十兆的农话,也是架基站的,据说这个波段,还在军方那里做了不少工作,”刘助调准备得很充分,并不为这个问题所困扰,“那些欠发达的村子,很多人想打电话都不知道打给谁,但总是有消息灵通的人……一个村子,起码通三四部电话,是很有必要的。” 说到这里,她看年轻的区长一眼,“区长你搞过手机,应该知道这个四百五十兆农话吧?” “唔,”陈太忠点点头,他还真知道这个无线农话,但也仅仅是知道而已,相关细节不甚了了,总算还好,廖大宝端着饭菜上来了,“先吃饭吧。” 不管怎么说,一个区政协的助理调研员能说出450M的无线农话,还是颇令陈太忠吃惊的,要知道,虽然这正是无线农话兴起并趋于成熟的时候,但熟悉它的人,大部分还是电信行业的,地方上的行政干部,还真的很少有人能讲清楚无线农话的好处。 而且相对而言,北崇实在是太落后了,无线农话在阳州都没有多少,大家对它的认识,只是一个比较高的天线——仅此而已。 可刘海芳竟然知道,无线农话,可以理解为基站,这已经超出了大多数人的认知。 饭桌上,陈太忠也是一边吃,一边很随意地跟刘海芳聊,刘助调明显地对酒不感兴趣,大约是因为陈区长和廖主任都喝酒的缘故,她也斟了一杯慢慢喝。 喝酒是次要的,关键是推杯换盏之中,大家可以在言谈中,观察和品味对方。 所以陈太忠就发现,这个刘助调对北崇的了解,远超过一般的干部,她对北崇的发展,也有一套自己的见解,而且这个见解相对比较激进。 她认为北崇无须太考虑大气候,立足于自身,认真发展自己就行了——这年头说来说去,发展才是硬道理,其他都扯淡。 陈区长喜欢这种论调,发展从来都不是千篇一律的,要讲个因地制宜,而且他更喜欢能坚持自己观点的人,对于体制里的干部,想做到这点,真的不容易。 尤其难得的是,刘海芳对北崇的民情和现状摸得非常透彻,一开口就言之有物由表及里,而在他印象中,刘助调可是阳州市区的人,能对北崇如此熟悉,想必是下了大功夫的。 “刘调你的这些说法,有点欠缺大局感,”吃喝了二十来分钟之后,陈区长笑眯眯地表示,“山头主义严重……这个不好。” 第3790章 主流和边缘(下) 陈某人说别人山头主义严重的时候,只要这山头是自家的,就算是最强烈的褒奖。 刘海芳并不知道这个,她今天只是带着所有筹码,来打一场决定命运的战争,闻言她笑着表态,“我是北崇政协的,肯定要为咱区里着想的。” “你只是为区里着想吗?”陈区长笑着发问,语气很淡,但是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也有些……其他因素吧,”刘海芳沉吟一下,用不太确定的语气回答。 “小廖,撤了这些吧,”陈区长冲着桌上的残羹冷炙努一努嘴。 廖大宝知道,这是区长不想让自己再旁听了,于是站起身张罗,事实上他也想像得出,刘海芳跟陈区长,一定有别的话要说。 当廖主任消失不见的时候,陈太忠很直接地发话了,“今天你跟我谈的这些,对我有一些启迪作用,你想得到什么?” 这个问题非常明确,刘海芳原本就不是北崇人,来北崇也是被人排挤来的,区区的一个政协助理调研员,怎么可能对北崇的各种现状,了解得如此深刻呢? 陈太忠并不是怀疑她身后一定有人,但是没有需求的话,她大可不必如此拼命,老老实实地在北崇混日子就行了——而且她还不惜表示,跟陈正奎不是一回事。 “我只是在证明自己的能力,希望得到您的认可,”刘海芳抬起头,直视着年轻的区长,“我已经很久没有岗位了。” “但是,北崇有了女性副区长,还是常务副,”陈太忠淡淡地回答,心里却是没有那么平静,尼玛,你还真的是盯着孟志新的位子来的? “没有谁说,一个区里不能出两个女性副区长吧?”刘海芳淡淡地一笑,话说到这个地步,她也就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了,“一个女性副区长,那是必须有的,能不能有第二个……我想尝试一下,陈区长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其实这是市里的事……好吧,你给我一个支持你的理由,”陈太忠本来是想推脱的,任命副区长,原本也就是市里的事儿——葛宝玲和孟志新,那真的是两个特例。 但是刘海芳既然这么说,他也不介意送一份机缘过去,当然,这有个前提,“如果你真的对北崇很了解的话。” “孟志新留下来的位子,目前没人敢顶,”刘海芳微微一笑,“这个不假吧?” “你的说法不正确,孟志新目前还是北崇的副区长,他没有留下什么位子,”陈太忠绷着脸回答,“就算请了病假,他还是副区长。” “好吧,我的说法不正确,”刘海芳点点头,直视着年轻的区长,“但他人不在,确实是影响到了工作,现在的北崇飞速发展,到处都缺人,您是统管全局的,像修剪枝蔓的小事,用对人就行了。” “用对人……你是指自己吗?”陈区长不动声色地问一句。 “我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也希望能证明给您看,”刘海芳正襟危坐,直视着他。 “有胆子这么跟我要官的,你是第一个,”陈太忠听得就笑了起来,不过从本质上讲,他还是比较能接受这种行为,像那种通过关系打招呼的主儿,他正经不是很欣赏——离了关系,就办不成事儿了? 不过,有些问题他还是必须问清楚的,“找过隋彪了吗?” “我来政协做助理调研员,是市委的决定,”刘海芳面无表情地回答。 敢情是王宁沪的梁子,陈太忠一听就明白了,刘助调被调整到北崇,那还是上一届党委班子的事儿,那么她不可能去找隋彪。 也不知道她被调整到北崇,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陈区长脑中冒出这么个念头,看着面前的刘海芳,肤色微黑,又有些中年女人的丰满,戴一副眼镜,面庞眉眼虽然还算端庄,但也引不起人太大的兴趣吧? 反正,这八字没一撇的时候,他是不会问这个问题的,于是他又说一句,“孟志新副区长一职,还要担任相当一段时间。” “这个我想到了,”刘海芳点点头,什么副区长不副区长的,都是假的,关键是能主持了工作,那才是真的,有了陈区长的支持,先占住这个位子,其他的可以慢慢来,“政府这边现在很忙,我想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其实你是市管干部,”陈区长听出对方要抓权的意思了,又提醒她一句,“想为北崇的建设添砖加瓦,我支持,但是我不可能承诺你什么。” “市里那边,我会想办法的,”刘海芳低声回答,“只希望您给我一个机会。” 原来市里也有人!陈太忠听得颇为无语,可是转念一想,这才是正常的吧,要不只凭毛遂自荐,她一个政协的助理调研员,也敢惦记副区长的位置? 总之,这会是很难的吧?陈区长决定不再为此事费脑细胞,于是一摆手,“你先去吧,资料我回头看。” 刘海芳犹豫一下,还是站起身来,她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心里多少有点不甘心,“这是我总结了三年北崇的见闻,用一个月时间写出来的。” “唔,”年轻的区长哼一声点点头,没再说话,好像已经走神了。 走出小院之后,刘海芳放慢了脚步,皱着眉头想了一想,才无奈地摇摇头:今天的沟通还算顺利,只是效果不是特别好,唉……陈区长对我的投靠,好像不怎么放在心上。 陈太忠确实没太把她当回事,这不是说一个副处级干部不重要,而是他在考虑的,是一个副省级干部的去向,两者相差不可以道里计。 田立平终于拿定主意了,去省总工会,最近一直在活动这个事情,还想要他帮忙联系黄家,不过现在的陈区长万事缠身,跟黄家联系得不是那么紧密,若是就此求人的话,怕是还要跑一趟京城——打电话是不合适的。 于是他要立平书记先自己张罗,遇到有人找麻烦,我再出面也不迟。 这几天,此事就到了关键时刻,听到刘海芳来跑副区长,陈太忠就忍不住要想起田立平的副省级,等她走后,他犹豫一下,拨通了田甜的电话。 田主播才刚刚走出演播厅,接到他的电话之后,先是一通抱怨,“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给我打电话了呢……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这不是忙吗?”陈区长有气无力地回答,自打过年之后,他都没有再回过天南,对着自家女人的抱怨,他心里也有点愧疚,“等你得空了,请假来看我吧。” “还是常回来看看吧,那地方那么偏僻,你再努力,还能把它建成什么样?”田主播也叹一口气,“真把它建设好了,到时候你也该走了,还不知道会便宜了谁,何必这么拼命?” “是啊,何苦呢?”陈太忠重重地叹口气,身为国家干部,有义务做好自己的工作,大力发展辖区的建设,但是同时……干部也是人,也需要有自己的生活。 而他窝在北崇,已经很久很久了,他一时间就觉得,自己玩命建设北崇,不被人理解,也真是情有可原,然而,陈某人不是一个半途而废的主,他也不允许自己的辖区发展比别人差——既然做了官,那也只能吃苦在前享受在后了。 只是可惜了哥们儿的女人们,都得陪着我抻着。 “好了,不说这扫兴的事儿了,”田主播还是善解人意的,隔着电话,她也听出了他的兴致不高,“这会儿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 “倒也没什么事,”陈太忠干笑一声,“就是想你了,跟你聊两句。” “就会哄人开心,”田甜听得笑了起来,“你不是专门劝我请假去北崇的吧?听她们说,你在那里规矩得很……” 这一聊,就是十来分钟过去了,听着她滔滔不绝地说起身边的各种趣事,陈太忠心里生出一种怪怪的感觉:好像自己已经跟天南的主流社会脱节了。 别人在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自己却是躲在一个贫穷而落后的山旮旯,每天就是下乡镇,还要防备人心算计,这根本就是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怪不得很多人都耐不住这般寂寞。 “好了,我要去跟同事逛夜市了,”田甜终于停了下来,“你快说吧,打电话到底什么事?” “你这心眼倒是多,”陈太忠听得笑一声,“老头子的副省,跑下来了没有?” 他肯定不能一开始就这么说,要不然让田主播借着这机会,拧着他帮忙办理,那就没意思了——关键是他确实抽不出来身,聊上一会儿再提,这就好说了。 “应该没问题了吧?工会主席嘛,本来是要他去政协的,后来还是因为点别的原因……”田甜回答到一半,奇怪地问一句,“他没跟你说?” “没有,”陈太忠听到这个回答,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不过,你还惦记着这事儿,我代我老爸谢谢你了,”田主播在电话那边轻笑。 挂了电话之后,陈区长坐在那里愣了好一阵,才轻叹一口气,“真是影响心情……” 第3791章 各种人事(上) 陈太忠的郁闷,真的很好理解,田立平可算是他费尽辛苦推上去的,要不然就凭三年前的一个素波政法委书记,敢惦记副省的位子? 当然,他睡了人家的女儿,收了人家儿子的绿卡,也就该有这份担当,不过老田你多少也要领情吧?要不然田强的绿卡查下去……你以为谁会被动? 反正说这些前因,实在是没什么意思,但是天南官场所有熟悉田立平的人,都知道老田这几年的上进,是沾了那个便宜女婿的光,身上的黄系烙印根本挥之不去。 田立平这个工会主席到手,连消息都不通知一下,陈太忠确实有点闹心,可他这份闹心,还没办法说出口:毕竟是他让老田先自己跑的,人家也确实是自己跑下来的——虽然丫能跑下来,肯定有些黄家或者陈某人的因素在其中。 这就是真的被天南官场边缘化了啊,陈区长心中的惆怅,真是无以言表,连田立平都不跟我通消息了,还真是人走茶凉人亡政息。 不过,也许真的是田立平自己折腾出来的……他努力找几个借口,好让自己的心态不那么失衡,更或者,这件事尚未尘埃落定。 不管怎么说,就算老田不通知他,他答应了的事情,还是要管,沉吟片刻之后,他拨通了许纯良的电话,“纯良,忙不忙?” “不忙,刚跟老婆吵了一架,”许主任有气无力地回答,“她要我往首都调动,我走得开吗?真是讨厌。” “科委这个摊子,那不能这么丢了,”陈太忠一听许纯良可能离开科委,只觉得心气儿越发地不顺了,“你这个媳妇儿怎么这样?” “我老爸也不许我离开科委,想要我离开科委,最少要拿个实职副厅来换,”许纯良傲然地回答,“咱科委值这个钱,去年的毛利超过了四个亿……大部分让我拿来还账了。” “四个亿?”连陈太忠也听得吓一跳,“真有这么多?” “毛利,又不是纯利,”许纯良笑一笑,“疾风、素凤,再加上高速公路紧急呼叫系统,还有就是房地产……赚这么多,不算多吧?” “这年头,太子党还就是不一样啊,”陈区长苦笑一声,“我不想走,是被别人硬生生架走,先是被上挂出市,然后再被交流出省,你倒好,要拿副厅来换这个主任。” “你走的时候也是正处了,现在更主政一方,我的要求不算过分,”许纯良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并不怕招惹他的不满,“咱哥俩管不了科委一辈子,但是谁想接手……拿个副市长来换。” “那你媳妇就敢违背许书记的意思,让你进京?”陈太忠八卦心起,一时也顾不得考虑自己打电话的初衷了。 “打算要孩子了,她嫌我在地方上总喝酒,说影响精子的健康,进京就没人灌酒了,”许纯良恨恨地嘀咕一句,“可我走得开吗?” “这有点杞人忧天了吧?”陈区长觉得这都是瞎操心,“父母亲身体健康,还怕生不出健康的娃娃?” “你别说,这领导干部的子女中,有先天性残疾的,还真的比一般人多很多,尤其是痴呆儿,跟喝酒不无关系,”许主任一贯习惯就事论事,他先承认了老婆的话有道理,但是同时,他很无奈地表示,“在下面地市工作,我倒是想不喝酒呢,可能吗?” “这个话你跟我说没用,”陈太忠听他越扯越远,索性撇开目前的话题,直奔主题,“你该跟你老婆做工作……我问一下,田立平的工会主席,没问题吧?” “那能有什么问题?”许纯良随口回答,“本来让他去政协干副主席的,他不去,就要把通德党委书记当下去了,可是这个位子,早就被很多人盯上了,他不走,别人也不答应……那就只能给他工会主席了。” “原来是这样,”陈太忠算是明白了,原来田立平能得到这个工会主席的位子,还真是靠了他陈某人……或者说黄家人的面子。 这个缘由细细说开,很容易懂的,首先,市党委书记和省工会主席孰重孰轻?这个根本不需要问,工会主席虽然高半级,但那终究是二线的性质,就连田立平这马上到点儿的干部,也要掂量一下,继续当市党委书记好,还是去省总工会好。 他是快到点了,而对于那些尚未到点,还有强烈上进心或者想大捞一票的人来说,一个市党委书记的位子,绝对是值得打破头去抢的,甚至出卖良心、舍弃贞操也在所不惜。 所以就算田立平想留下,也有不少人惦记着上杆子撵他走,那么,给田书记一个合适的出路,就很有必要了——比如说省政协副主席,这也是副省级干部。 然而话说回来,市党委书记的位子虽然重要,却不是唯一的,光天南就有十四个地市,七上八下的地方政策也在那里摆着,田立平你已经过线了,该二线就二线去,别要求那么高。 可田立平还真有资格提要求,他背靠陈太忠,又有黄家的影子,就是陈某人那句话——只要你愿意,那么,这个市党委书记你能干到六十岁那一天,二线什么的规矩,那是用来约束没办法的市党委书记的,咱们……是有办法的。 所以,田书记跟别的市党委书记不同,别人被人盯上了,不得不走,他就有底气不走——不答应我的条件,我就耗到六十岁那一天。 其实也没多长时间了,两年都不到了。 但是别人不能等啊,这官场中的事情,一步迟步步迟,明明能提前两年坐上市委书记的宝座,为什么要推后两年?说句更难听的——到时候,还轮得到轮不到我? 所以这样说来,陈太忠的推断没有错:田立平之所以能如此上位,关键还是在于他借了一些势,腰板硬自然可以有恃无恐。 挂了电话之后,陈区长的心情依旧不能平衡,他可以欣慰的是,自己终究是没有失言,老田推上了副省,但是……老田你连个招呼都没有,是真的觉得我回不去了吗? 他正纠结呢,廖大宝走了过来,将一瓶啤酒打开,递了过来,“头儿,您还有别的安排吗?今天是我跟云娟认识的十五周年纪念日……您知道,女人家就在意这个。” “啧,”陈太忠刚刚被自己的女人抱怨,说不能尽男朋友的责任,所以他长叹一声,“十五年了,不容易,你要珍惜……给她买礼物了吗?” “准备好交公粮了,”廖大宝干笑一声,“再从院子里掐两朵芍药……情趣也有了。” “从楼上拿两瓶洋酒吧,女人嘛,都是要哄的,”陈区长意兴索然地叹口气,“要学会珍惜眼前,以后你很可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想陪她都没时间了。” 廖大宝默默地转身,他知道陈区长在楼上放了不少洋酒,也时常拿出来待客,不过奇怪的是,不管怎么喝,那洋酒不见少,而他也不知道,陈区长是什么时候补充洋酒的。 上楼之后,他拿了一瓶拉菲,又拿了一瓶玛歌,然后又走下来楼来,“头儿,谢谢您了。” 陈太忠点点头,本来不待说什么了,可是想起来许纯良刚才的话,他禁不住又问一句,“你俩喝了酒以后办事,不怕影响孩子?” “怕,怎么不怕?”廖大宝本来急着走,但是从领导这里混了两瓶好酒,回家对扈云娟也有交待了,于是就不着急了。 他是九十年代的大学生,对优生优育还是很看重的,尤其是现在都只生一个,于是他苦笑着回答,“但是……不喝不行啊,而且这个酒精和抽烟的影响,起码要戒三个月才行。” “你要是能戒三个月的烟,三个月内所有的酒,我帮你挡了,”陈区长摸出一根烟来,自顾自地点上,“你生个痴呆儿出来,我脸上也无光。” 这是……哪一出跟哪一出,我生的孩子不合适,你脸上无光?廖大宝撇一撇嘴。 不过最终,他还是微微一笑,“戒烟好说,戒酒太难……应酬太多了。” 剩下的话,他说不出口,其实戒烟比戒酒要难得多,但是……您帮我挡酒,能挡住那些看得见的酒,挡不住那些看不见的,人终究是社会动物。 “去吧,”陈太忠摆一摆手,“今天刘海芳来的事情,你不要多说。” 廖大宝本来都已经打算走了,听到这话又停下了脚步,他犹豫一下,终于发话,“这个刘助调……她是花城人。” “嗯,”陈太忠先是不经意地点点头,然后猛地眉头一皱,“什么……她是花城人?” 不过下一刻他就想到,小廖也是关南区的,理论上也是属于花城三角的,于是微微一笑,“那也无所谓了……你好像对她比较了解?” 都是花城的,我怎么能不知道她呢?廖大宝笑一笑,犹豫一下发话,“我就是随口说一说,其实不一定准确,您别放在心上。” “那你就说一说,我不会放在心上,”陈太忠点点头——哥们儿在天南,操心的是副省级干部的调动,你跟我说副处级,还担心我放在心上,这真的是太可笑了。 第3792章 各种人事(下) 廖大宝还确实知道刘海芳的底细,要不说这年头,真的是啥人有啥命,很多北崇的干部,都不清楚刘海芳为什么来了这里——传言很多,但是没什么靠谱的。 刘海芳原本是正儿八经的花城系人马,她的靠山靠的是花城最粗的大腿,曾任恒北省省委副书记的杨秀城,不过杨书记因为惹了人,五年前被判了死缓,花城杨系人马栽进去四五个骨干,登时就分崩离析了。 刘海芳的靠山也被遭殃了,不过她是小爬虫级别的,没人有那么多闲工夫收拾她,而她老爸是花城地头蛇,稍微打点了一下,就将她塞进了市委组织部——那时候就是助理调研员。 花城号称半个阳州,那不是吹牛,她在组织部也算顺遂,后来市委办副主任有缺,在老乡的撺掇下——或者还有其他一些因素,她无视了以往的种种因果,居然去竞争了。 既然是竞争,就存在失败的可能,这不是多大的问题,问题的关键在于,她不但失败了,而且后来,还被下放了。 这里面的因果,廖大宝就不是很清楚了,他只是强调一点,“刘海芳这个人,表面上是没什么伤害力,但是一旦下了决心,就很难讲了……她的骨子里,是带一点偏执的。” “那我倒是要好好地看一看她拿来的文件了,”陈太忠哈哈一笑,拿起了手边的资料,“能提出中肯的建议的话,我欢迎各种偏执。” 他真的是这么想的,至于说刘海芳是花城人——这也算是个事儿吗? 但是刘海芳不这么想,回到宿舍之后,她想来想去,总觉得今天的表现有点失常了,很多她想说的话,并没有机会说出来。 这或者是被陈区长的气场压住了,但是对一个副处级干部来说,这真的不是很正常——她为今天的登门,准备了足足二十天。 没错,她真的准备了这么久,当孟志新出事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着手了,在多数人认为此事扑朔迷离之际,她已经认定,孟副区长是逃不过这一遭了。 她认为,陈太忠对孟志新的提拔简单干脆,并没有太多的人情在里面,更确切地说,陈区长认的是计委主任这个位子,而不是孟志新本人——北崇的发展会强调计委的统一规划。 与此同时,外面又有报纸的压力,孟志新想过这一关是很难了,而对于刘海芳来说,这是一个机会,她今年也才四十二岁,到退休还有十三年,不想这么调研一辈子下去。 机会摆在眼前,那就要抓住,刘助调的阻碍在换届之后,已经低调了不少,至于她的对头,是在市委办里,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正经是她还有关系,可以帮忙运作此事,此人是市党委分管意识形态的副书记冯立中——本地人做官就有这种好处,各种关系层出不穷,冯书记勉强也算花城一派的,却是能跟李强说上话。 不过对于孟志新留下的空缺,冯立中并不是很看好外人,他很明确地告诉刘海芳,如果做不通陈太忠的思想工作,以你助理调研员的身份,这个副区长你拿不到手——就算勉强拿到手,陈太忠想晾你,那真的太简单了。 冯书记的意思很明确,你现在必须忘掉你花城人的出身了,老老实实地跟着陈太忠走。 总有一些人,并不是特别在意地域观念,冯立中也是这么个人——起码在最近几年里,他变成了这样,而且他也是眼瞅着就要到点的主儿了,如此直接地劝说,不过是想给自己留下点人脉。 刘海芳有一点困惑,因为她很讨厌陈区长的一点,就是此人过于花心,虽然刘助调年纪不小了,估计人家也未必看得上自己,但是她不愿意被扯进某些传言里去。 然而很快地,胭脂虎那一声大喊,就传遍了整个北崇,至此,刘助调就彻底没有了什么心理压力——至于说花城派?她就是被花城派连累的,并没有多少香火情可言。 后来闹得沸沸扬扬的孟志新去纪检委自陈的事情,也没有影响到她多少,据刘助调分析,陈区长能将王媛媛放在自己身边,不去骚扰也不辩解,说明此人多少应该有点精神洁癖——孟志新虽然挽回来点影响,但事情做得这么恶心,估计还是过不了关。 所以刘海芳琢磨的,是如何才能投陈区长所好,她很认真地分析了一下陈区长的行事风格,觉得想要攀上这条粗腿,首先要证明自己有能力把北崇建设好——陈太忠初来乍到,就表明了要做事,而且后来他的种种行为,也充分地阐明了这一句话。 于是刘助调就沉下心来,将手里北崇所有的资料都过了一遍,又专门去收集了大量的信息,她在北崇这三年,基本上是吊儿郎当地上班,时常就在市区里呆着。 不过饶是如此,她对北崇政府事务的宏观了解,也不比别人差多少,因为她是区长办公会的常客,政协主席黎珏跟以前的张区长就不对劲,在陈太忠来北崇上任之前,来开办公会的就是林桓和刘海芳。 要不说这世界上,就怕认真二字,刘助调有一定的底子,又专心琢磨了很久,真的是做出了一份详细的规划,而且她认为自己言之有物。 事实上,她能出这么个东西,也有赖于陈太忠比较激进的建设风格,比如说以区里租赁移动大棚为例,搁在张区长在的时候,就不可能出现这种事。 对于很多不可能出现的事情,大家想也白想,那就只能循规蹈矩地走下去,越走就越发现——北崇这破地方只能这么穷下去,是的,大家都知道这是固步自封,但是固步自封也好过不成熟地异想天开。 然而,陈区长一上任,就做出了很多不可能出现的事,他敢做,别人自然也就不怕再往远处想一想,这就是榜样的力量。 对于今天的上门结果,刘海芳认为,不比自己的预期差——起码她确定了,孟志新的区长早晚是保不住了,陈区长现在只是出于种种考虑,不动此人而已。 可同时,今天的交流也没强到哪里,原本她是计划着,如果陈区长能当面打开资料看,她就好做详细的解释,若是能在那样的情况下沟通,她就方便借机流露出投靠之意,但是非常遗憾的是,年轻的区长压根儿就没给她这个机会。 不过,既然是大区长,有这点做派,倒也正常了,刘海芳收拾心情,开始临睡前的梳洗,她的家在市区,北崇这里她只有一间单身宿舍,做临时的休息间,条件不是特别好。 洗脚上床之后,她才说打开电视看一看,想一想,还是又从包里摸出一份资料,细细地看了起来——有这空闲时间,还是多考虑一下,下一步北崇的发展吧…… 第二天,刘助调起个大早,去了政协之后,她又翻出从方志办借来的各种资料,仔细地琢磨,要不说人就是这样,有希望就有动力。 她正翻看着呢,林桓走了进来,看到她这副模样,笑眯眯地招呼一句,“刘处你这最近可是变了样儿,天天窝在办公室看文件。” “多了解一点,总不是坏事,”刘海芳笑着回答,她可知道,林主席是有时候管不住嘴巴,有些心思不能令其知晓,“林主席您不是一直建议,市里来的干部应该脚踏实地吗?” “我总是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林桓拎着一个茶缸子坐下,笑眯眯地看着她,对一些老干部来说,调戏年轻女娃娃是能令人身心愉悦的,而对林主席而言,刘助调确实称得上年轻,“是不是想进步啦?” “都快退休的人了,想进步可不容易,”刘海芳满嘴跑着火车,然后又奇怪地看他一眼,“您不是最近在搞协防工作吗?” “哎呀,别提了,刚才去陈太忠那儿,看见孟志新这个丢人败兴的家伙了,”林桓不以为意地摆一摆手,然后微微一愣,侧头又看一看“年轻的”助理调研员,流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啊,”刘海芳听得手就是一抖,沉默了差不多十秒钟,才皱着眉头厌恶地问一句,“他还好意思在区政府露面?” “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呢?”林桓看着她的反应,停顿一下,待对方回转过头来,他才微微一笑,“小刘……你不打算尝试一下?” “您要是能帮我说说情,我就尝试一下,”刘海芳笑眯眯地回答,“咱们都不知道,孟志新还会不会回来。” “他?我看很难,”林桓摇摇头,又继续笑着调戏女娃娃,“那个位子不好坐啊,起码有小陈的铺盖那里……这女人们相处,可很容易生事。” 这个因素,我是考虑过的,刘海芳笑一笑,收回眼光继续看书,心里却是暗叹:可惜的是,昨天陈区长都没给我表态的机会。 不过……孟志新今天,又是为什么出现在区政府了呢? 第3793章 极端天气(上) 孟志新原本是想和爱人全国各地好好地玩一玩,重新追求自家老婆一次,好好地哄一哄妻子,顺便再躲一躲物议,然后再回来。 不过前两天,他老爸打来电话,说孙子的学习成绩一塌糊涂,连学校也不去了,做父母的不在家,小家伙就放羊了,而他的姥姥也管不住。 孟区长的爱人一听,就顾不得再为难老公,也不享受二人世界了,跑回来抓儿子的学习——对大部分已婚女人来说,家就是她的事业,是她的全部。 而孟志新之所以出现在区政府,是因为他接到了陈太忠的电话。 反正既然回来了,接到电话直接去就好了,他走进大院之后,就是埋头疾走,也不看别人的反应,径自来到区长办公室门口。 陈区长的屋里有人,等人出来之后,廖大宝安排他先进去,不管怎么说,孟志新现在还是副区长,他不宜太过失礼——哪怕是他知道,刘海芳等人已经盯上了这个位子。 “坐,”陈太忠见他进来,直接招呼一句,待其坐下之后,才盯着对方看了起来,不过他的目光有点游离不定,似乎在犹豫什么。 孟志新却是被他看得有点背心发凉,贸贸然地接到一个电话,他的心里,已经隐隐地感到不对劲了,而这眼光,也是尤其地不善。 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等了一阵之后,他索性心一横,硬着头皮发问,“区长您找我来是?” “胖了,”陈太忠微微一笑,先将话题岔开了,“看来果然是无事一身轻。” 就在这个时候,林桓推门走了进来——他来区长办公室可以直接进的,看到陈区长笑嘻嘻地跟孟志新说话,他就是微微一皱眉。 林主席在官场里混迹大半辈子,各种奇怪的事情见过不知凡几,管不住裤裆的干部也见得多了,但是出糗出到孟志新这个程度的,还真的是史无前例。 往前细数,前城关镇书记、现政协副主席、工商联主席卓孟明就算够丢人了,也不过是被人捉奸,光着屁股跑了几条街,孟区长倒好,相好的女人被人奸杀了,遗传基因都落在了现场,还被警察捉去问话,并且被《新华北报》等有影响力的报纸报道。 所以他是烦透了孟志新,偷吃不要紧,你好歹把嘴巴抹干净点成不?于是他就直接发话,“太忠忙着呢?” “有点,”陈太忠点点头,哥们儿还没开始说事儿呢,“老书记有事?” “协防上的一点事儿,也不是很重要,”林桓转身就往外走,“你们先说事。” 林主席走了,陈区长也不再说话,他要听老孟如何回答。 “是胖了一点,主要是把烟戒了,”孟志新等一等之后,笑着发话,事实上他的心是在不住地下沉,可是他还不能表露出什么来,“这是老婆提的要求……她早就想让我戒烟了。” “这是好事,那就继续歇一段时间吧,”陈区长可是见识过孟区长的心计,知道对方应当是听明白自己的话了,于是就敞开了说,“但是你这个位置,不能一直没人。” 一边说,他一边就直勾勾地盯着老孟,务必要看清楚一丝一毫的反应——按说他是可以无视对方感受的,但是他这么做,自是有他的理由。 孟志新的脸在一瞬间就变得刷白,他虽然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但是亲耳听到这句话之后,这一刻还是无法完好地控制自己的表情。 不过这份错愕,也仅仅维持了两三秒钟,然后他就苦笑一声,“也确实是这样,不能没人……还是那句话,我辜负了您的信任,您怎么决定,我都会竭尽全力地支持。” “目前我还没有打算让你辞去职务,”陈太忠盯着老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缓缓发话,“只是想找个人,代你把这一块抓起来,这个事情,是要跟你说清楚的。” 这是陈区长把孟志新叫过来的直接原因,一直以来,孟志新的工作都是他兼着的——交通局、民政之类的,是葛宝玲帮着打点,这是葛区长以前对应的口儿,倒也不费什么事。 但是经过了昨天的事情之后,陈太忠觉得,有必要找个人来管理这一片了,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刘海芳,总是要有这么个人的,如此一来,陈区长自己能省不少事,没准还真就有时机,隔三差五地回趟天南,慰藉他的女人们了——这和尚一般的清苦日子,他也不想过。 而且代管的人,很可能成为副区长的第一候补人选,陈某人能左右了这个人的话,将也能在人选上有一定的发言权,更别说这是准副区长的位子,绝对会吸引来真正的干才。 可是真要实施的话,他就要考虑孟志新的想法,要说起来,他原本无须顾忌这一点,毕竟他是当之无愧的一把手,又异常强势,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行事,更别说只有孟志新对不起他,他完全对得起孟志新。 然而话说回来,天底下的事情,并不全部都是这么理所当然,对仇恨上头的人来说,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尤其是官场里的人行事,各种阴损招数真的是太多了。 陈区长不怕麻烦,但是也不喜欢麻烦,所以他今天把孟区长叫过来,就是打预防针的意思,但是同时,他要观察一下对方的反应,看看这个人到底值得不值得他拉一把——老孟你是很听话地去纪检委折腾了,可面对丢掉官职的局面,又会是怎样一种反应? “代我抓起来?”果不其然,在陈区长的注视下,孟志新眼中的一抹惊讶无处遁形。 不过下一刻,孟区长就苦笑一声,“但是我也想不出,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上班……不管怎么说,您指到哪里,我就打到哪里”——他终是舍不得说出离职的话! “你早晚是要离职的,但不是现在,”得,陈区长给完甜枣之后,反手又是一记大棒,恶趣味这种心态,有时候是与生俱来的——说这话的同时,他依旧紧盯着对方的双眼。 “嗯,”孟志新这次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点点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锤炼。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陈区长点点头,又一摆手,“你能理解我的苦衷就好……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我只能再重复一遍,对不起了,陈区长,”孟志新苦笑着回答,然后又站起身鞠个躬,接着他身子一动,似乎就要往门外走。 然而下一刻,他的身子停滞一下,等了一等之后,他又看向年轻的区长,“如果我还是想继续为北崇出力,您有什么指示没有?” “啧,”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心说这个表现,才应该是真正的孟志新,他本来没打算说出自己的计划,但是老孟今天的表现中规中矩,他迟疑一下,还是微露口风,“你还是要注重提升自己,多学习……北崇这么多工业和商业发展起来了,将来是要有个管理机构的。” 这是他真实的打算,下一步北崇的工业和商业只会越来越发达,区里必须要有一个对口管理的单位——工业局、计委的级别都太低了,起码要有一个副处级的管理机构来坐镇。 比如说苎麻厂,虽然目前是借钱发展,但最终会是区里全资的,但是三、四个亿的资产挂到农业局或者计委旗下,也有点太儿戏了,陈区长下一步准备组建一个专门的机构,国有资产管理中心。 这个中心只是把那些所有权划过来,机构的本质上讲,可以是个空壳,副主任之类的,完全可以由各行局委办的一把手来兼任,并不存在机构臃肿的问题。 唯一可虑的,就是这个一把手由谁来出任,由某个副区长或者副书记来兼任的话,这个一把手的影响力就有点过大了——按道理来说,常务副葛宝玲是不二的人选,但是陈太忠绝对不会满意这个结构。 陈某人在的时候,有信心压得住葛宝玲,可他要是走了呢?一个区长可能压得住掌控财税系统的常务副,但是这个常务副同时又捏着资产庞大、利润惊人的国资管理中心的话,对付起来就太难了……没有绝对完善制度,但是尽量减少点漏洞,还是很有必要的。 照这么算,国资管理中心主任的选择,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由区政府的法人代表、大区长来兼任,另一个就是,选择一个非副区长也非副书记的干部来承担。 而孟志新的办事能力,陈太忠还是认同的,没有了副区长的身份,只是一个中心主任,想必老孟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管理机构吗?孟志新微微品味一下,就明白了里面的味道,他对区里的现状也是门儿清,北崇继续发展下去,还真的需要这么一个管理机构——要不然就太混乱了。 这个管理机构,可能因为这样那样的扯皮,导致油水不是很肥,但是绝对瘦不了,能管理包括北崇电厂、卷烟厂、苎麻厂在内的企业,加起来的盘子绝对超过十个亿,随便手指头缝里漏一点,那些钱也够他孟某人埋头苦干三五百年的。 第3794章 极端天气(下) 所以说,对这个安置,孟志新真的无法表示不满——虽然他还不知道,这个管理机构的具体职能是什么,但是他首先能确定,陈区长没有抛弃他,其次,根据需求来判定的话,管理机构的职能,不会差到哪里去。 他肯定还想多问一点,但是很明显,眼下他不能问得更多了,于是孟志新很专业地表示,“这个管理机构……我建议是企业编制,行政编的话,还会产生中间环节,而且容易失去控制,企业编就简单得多了。” “我计划的就是企业编,”陈太忠笑着点点头,跟聪明人说话,还就是省事,“这个机构,享受副处级待遇,再高的话,就脱离了北崇的掌控了。” 企业编的副处级……还是待遇!但是对孟志新来说,这真的已经是太够了,副处的级别能保留,还是这么一个肥美的单位,夫复何求? “那我……先回去搞一些细则规划?”孟区长低声请示一下。 “嗯,可以,”陈太忠点点头,心里暗暗地叹口气,这个孟志新还真是勇于任事的人,脑瓜也够用,做个副区长真的没问题,遗憾的是——太点儿背了。 反正有人主动要求干活,他没理由不答应,不过还是要叮嘱一句,“别让人知道。” “明白,”孟志新干脆利落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这次离开的时候,他的脚步就松快了不少,人最怕的是迷失了方向,有了亮光,他的心情就好了不少。 回到家里之后,他的妻子都奇怪,自己的爱人最近一直在强装欢笑,她虽然告诉自己说,他是活该,但是多少也有点隐隐的心疼。 可是见到爱人精神振奋,一回家就翻出纸笔写划起来,她虽然松了一口气,可接着就又有点不平衡了,说不得走到他身后,“写什么呢?” “出个规划,陈区长吩咐的,”孟志新斜睥她一眼,小心翼翼地回答,他的心情真的不错,闲了多日,终于又能上手工作了,休息一两天能让人享受闲暇,但一个多月无所事事,还背着沉重的压力,他的压抑可想而知。 “以前也没看出来,你这么喜欢工作,”做妻子的冷冷地嘲讽一句,转身离开,“你呀……也多跟陈区长学一学,人家那意志力多坚定。” 孟志新无奈地撇一撇嘴,下一刻就又将精力投入了纸笔中。 他的异常,不仅仅是家人关注到了,区政府里不少人也长着眼呢,见到孟区长低头疾走进来,不多时又脚步轻快地离开——孟志新这是要回来工作了? 刘海芳心系此事,很注意消息收集,不过她在北崇的人脉不行,直到下午上班,她才知道孟志新今天精神不错,于是她琢磨片刻,决定去计委找一下王媛媛。 不成想,她才走出门,忽地掠过一阵大风,直吹得她倒退两步,好不容易才站直身子,顶着风向区政府走去。 走到半路,旁边有人按喇叭,侧头一看是一个流里流气的家伙,开着一辆富康车,“刘处去哪儿,捎你一截?” 打招呼的这位是狄健,反正小地方的人就这样,遇到熟人的话,捎一截常见,狄健虽然是面子很大的炮头,但是见了无关紧要的干部,也愿意随手卖个人情。 刘助调也没有拒绝,下车之后,她来到计委,一问才知道,王媛媛被区长叫走了,旁人倒是很热心地发问,“刘处您找王主任什么事?” “我是想找她了解点政策层面的事儿,”刘海芳微微一笑,“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吗?” “区长叫她叫得很急,这还真不清楚了,”工作人员笑着回答。 陈区长此刻也是有点心急火燎,下午上班之后,徐瑞麟急匆匆地赶来,说刚才才听说,今天阳州有强对流天气,打个电话一问才知道,会有六到七级、短时八级的大风,风暴过后,还有雷电和暴雨甚至冰雹。 “这个消息我怎么不知道?”陈区长一听也毛了,大风还可以忍受,雷电就很可怕了,要是出现冰雹,北崇的农作物不知道要毁掉多少。 “往年这个时候,出现不了这么大的强对流天气,”徐瑞麟叹口气,“昨天中视的天气预报倒是播了,今天有雷阵雨,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什么也别说了,先赶紧通知人开会吧,”陈太忠也顾不得多说,抬手就拿起电话来,“我联系葛宝玲,你联系白凤鸣……小廖,马上通知谭胜利。” 眨眼之间,陈区长的办公室里就站满了人,他也不做客套,开门见山地表示:今天有极端天气出现,马上通知到各个乡镇,让他们尽快把命令传递下去。 至于区政府这边的工作,首先要强调的,是防雷击——能通知到的室外工作人员,用最短的时间通知到位,让他们重视起来,不要心存侥幸心理。 其次就是防大风,主要是防高空堕物,还有就是刮倒树枝和招牌,这个对北崇来说,威胁就不是很大了。 再次就是医院的医生和护士,轮岗轮休的全部赶到医院待命,还有就是要组织相关的抢险力量,时刻待命随时准备出发,民政系统也要做好救灾物资的准备。 至于说冰雹——这个没必要提,事实上提了也没用。 这一连串命令下去,整个区政府登时鸡飞狗跳了起来,王媛媛赶来参加会议,主要是因为她手上有十三个借调的干部,虽然有四个正在熟悉煤场的运作,剩下九个都还在。 两阵狂风刮过之后,北崇街上的劣质灯箱已经碎了几个,更有窗户被风吹得重重关上,噼里啪啦一阵大响之后,就是满地的玻璃渣子。 这两阵风刮过之后,停了有约莫十分钟,铺天盖地的狂风就卷了过来,直吹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漫天的树枝、塑料袋横飞,简直有若世界末日一般。 “这么大的风,咱们就都事先没注意到?”陈太忠坐在普桑车里,看着窗外的飞沙走石,轻叹一口气,“这个灾难预警,似乎有必要搞一下了。” “这是天灾,其实大家都习惯了,”廖大宝放下电话之后,看一眼窗外远处的乌云,那乌云黑得跟墨汁都有得一比了,“这样的天气,一两年也未必见得上一次……我问了,风大概就刮半个小时,然后就要下雨,下个十来分钟的雨,风就过去了。” “这雷电天气,打手机也要注意点安全,”陈太忠看他一眼,轻声嘀咕一句,事实上,陈区长手里也握着自己的手机,“几个大工地招呼打到了,还算不错。” 话音未落,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却是另一个工地出事了——屈刀乡正在建的两座移动大棚被风吹塌了一部分,倒地的龙骨砸伤了人,已经送往乡卫生所,糟糕的是,卫生所的破伤风抗毒素已经过期了。 “我去安排人送药,”廖大宝推开门下车,陈太忠愣了好半天,才咬牙切齿地哼一声,“我的移动大棚……混蛋啊。” 没过多久,各种险情就报了过来,财产损失比较厉害,人员伤情倒是不算重,就在这个时候,几声闷雷响过之后,又是强烈的电光一闪,紧接着就是喀喇喇一声巨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到了车窗户上。 这个时候,就没谁敢打手机了,大家都是打着伞冲进办公室,继续接听各地的汇报,廖大宝下车之前,看一眼自家老板,发现领导正闭着眼睛,似乎是在闭目养神,心里禁不住赞一声——头儿还真沉得住气。 紧接着,雨就大了起来,一时间好像天河倒转,车窗外一米远,就看不清楚情况了,倒是时不时出来一道闪电,划破重重的雨幕映入眼帘。 这雨来得快走得也快,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就小了很多,地上的积水已经有三四个厘米,流到远处,像小河一样欢快地翻着浪花。 陈太忠终于睁开眼,向远处看一看,疲惫地叹口气,他知道不远处还有老大一块乌云,正在向北崇飘来,“唉,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约莫过了十分钟,李红星跑了出来,“区长,目前还没有多少灾情反应过来。” “还有雨呢,”陈区长有气无力地看他一眼,这会儿时间能统计出多少?不过他都没跟这厮计较的兴致了,只是重重地叹一口气,“大棚,我的大棚啊……这下惨了。” 一开始,他以为对北崇破坏最大的,应该是雷击,现在他基本上可以确定,那阵狂风才更加可恶,移动大棚最大的便利,除了可以移动,就是轻便——挡得住狂风吗? “总算是,及时地意识到了大棚的缺陷,”看着远方的乌云,年轻的区长低声自语,“现在改正,希望还来得及吧……” 第3795章 预警机制(上) 这场狂风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下午三点开始起风,五点半的时候已经是雨散云收,晴空万里,蔚蓝的天空像是水洗过一般地空灵。 但就是这短短的两个半小时,给北崇带来了巨大的破坏,大约是六点钟的时候,关于人员伤亡情况,已经有了大致的统计结果:重伤三人,轻伤四十余人,死一人。 死的这位……实在是个意外,他在自家田地旁边的土坯房里睡着,因为中午喝了不少酒,睡得比较沉,一道闪电正好劈到小屋旁的树上,掉下的一个大树枝将年久失修的小屋砸倒,于是就悲剧了。 这一起事故,跟乡里和区里没太大的关系,但终究是死了人,陈区长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听取西王庄乡乡长卢旺关于灾情的汇报。 这一场大风,对退耕还林的影响也很大,很多树苗才一米多高,纤细无比,尤其是有的树苗移栽了时间不长,根部不是很牢靠,被吹得东倒西歪的有,更有被连根拔起的。 西王庄乡的退耕还林搞得比较晚,受到的影响也比较大,卢乡长是送一个腿骨骨折的司机来区医院,顺便就找陈区长反应一下情况。 交谈中接到这么个电话,陈太忠的怒火可想而知,虽然这个人的死,是怪不得区政府的,但是有一点毫无疑问——面对极端气象情况,没有及时地发出警报,这是某些人的失职。 放下电话之后,他看一眼面前的卢旺,铁青着脸发问,“咱阳州气象局,关于灾害预警的执行机制和程序是什么?” “这个……好像没有,”卢乡长茫然地摇摇头,“我印象中,除了九八年的洪水和两千年的持续高温,气象局并不主动预警。” “有没有搞错?”陈太忠听得嘴角抽动一下,他可是在凤凰市干了不短的日子,之前是什么情况,他不记得了,但是九八年的洪水之后,凤凰气象局主动预警工作做得非常好。 每当寒潮来临、未来几天少雨干旱什么的,都会在电视和电台上做简单播报,还会给一些相关单位打电话,至于谷物晾晒时节的天气,那更是重视。 段卫华甚至特地嘉奖过气象局的同志,感谢他们为凤凰市的经济和农业发展保驾护航,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当然,段市长是亲民的,这个口子没准就是他一手抓的,有此效果不足为奇,但是陈太忠也没想到,阳州市气象局面对今天这样的极端天气,居然连个简单的预警都没有——至于说九八年的洪水和两千年的持续高温,这种大事,你倒是敢不预警! 哪怕你提前一个小时打个电话,我们的准备时间,也要充分很多啊,那个醉鬼可能就被家人叫回去了,陈区长心里这叫一个恼火,“也就是说,马上要来的双抢,气象局也不会主动预警?” 你可以看中视的天气预报,和恒北的天气预报嘛,卢旺心里有点不以为然,这些年,大家还不都是这么过来的?昨天的恒北台和中视都报道了,今天阳州有雷阵雨。 当然,任是谁也没有想到,这雷阵雨会来得这么迅疾和猛烈,但也不能说,阳州气象局出错了,人家已经报道过了。 “双抢是有预报的,”卢旺含糊地回答一句——天气预报也是预报,“但是您说得很对,预警机制是应该建立一下。” “市气象局在北崇有两个监测站?”陈太忠眼睛一眯,笑眯眯地发问。 “临云那个基本上就不用了,”卢旺一听这话,登时吓了一跳,心说你想怎么疯,我可不陪着你,“我觉得您还是先跟市气象局反应一下,这可是条管单位,咱最好把程序走到。” “这个问题有必要重视一下,”陈太忠叹口气,北崇辖下的子民又少了一个,要说他不生气那是假的,他琢磨一下,抬手给王媛媛打个电话,“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报一下。” “救助了五个被雷击的,其中一家三口在屋子里被雷击了,电视也被击坏了,还有车祸九起,轻伤者六人,以及被砸伤的有两人,”王媛媛简单扼要地回答。 这个天气里的车祸,不一定是车和车撞,有开到沟里也有开到树上的,北崇的道路状况也不好,至于说轻伤,那就是必须要到医院缝合伤口以上的级别,碰一下脑袋、擦破点皮,那还真不算什么伤。 王媛媛带的人,是救火队员的性质,除了警察局,区政府能抽动的机动力量并不是很多,不过还好,党委那边也派出了人手,由赵根正带队。 其实今天这样的天气,搁在旧日的北崇,并不会让大家多么关心,天灾嘛,谁遇到谁就倒霉,死上一两个的,那也是死者运气不好——死上十来八个的话,区里没准还能要点什么建设资金,修缮一些老旧的建筑。 除非遇到小贾村那样规模的泥石流滑坡,才会让区里真正的被动,但一般来说,遇到不可抗力了,也能解释得过去,所以往常遭遇这种情况,大家就听之由之——北崇真的是个很慵懒、很落后的地方,对各种灾难大家习以为常。 但是看到陈太忠的反应,众人才猛然警醒,对待灾难还可以是这样的态度,就算有人心里觉得他多事,也禁不住要暗暗地赞一声,不愧是中组部交流来的干部,这个工作态度真的令人敬佩——简直赶得上那些宣传人文和爱心的美国大片了。 要不说这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陈太忠这么一忙碌,别人也不好意思闲着——什么地方遭了灾,陈区长是两个小时就赶到了,旁人是一天之后赶到……这能一样吗? 所以说,年轻的区长就是扔进鱼池里的一条鲶鱼,一旦他上蹿下跳,别人都没法不配合,更别说这条鲶鱼一向强势惯了,那个口上有受灾情况,相关负责人不能及时过问的话,以后的日子……怕是要难过。 所以区政府这边动起来不久,区党委也开始动了——党委闲人多,就算冗员和混岗的被借调得差不多了,依旧有不少闲人,赵根正也不向隋彪请示,直接发动党群口上的人,组织了二十几个人的应急队伍,还征用了几辆车,搞这个救灾。 赵书记和王媛媛一碰面,那谁指挥谁也不用再说了,不过王主任会说话,“多亏了党委赵书记的临场决断,面对各种突发事件,我们总能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她说这话的时候,几个被借调的主儿面无表情地看着赵根正,却是各种情绪纷纷涌上心头——以前我们是党委的,现在……终于是区政府的了。 有人觉得耻辱,有人感慨万分,有人兴奋异常——各种缘故因人而异,因际遇而异。 “吃了饭了没有?”陈区长问一句,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了,但是这场暴风雨的影响,还远远没有过去,他自己都还没顾得上吃饭。 “吃了,邓局长准备得挺好,”王媛媛笑着回答,“炒菜、糯米鸡和汤,简单而实惠。” 这个应急队伍原本是打算驻扎在农业局,但是区医院说我们准备好了,最后还是林业局长邓伯松冒头,说来我们局吧,一个是林业局的点儿多,很多乡镇有林业站的,还有就是——林业局是在区政府斜对面不远处,接受区里指示方便。 这个节骨眼上,邓局长不可能安排大家大吃大喝,就是提供一些方便而口感好的食品,随时准备应对新的情况。 “你把电话给赵书记,我跟他说两句,”陈区长在电话那边吩咐。 “陈区长你尽管指示,”赵根正下一刻就接过了电话,笑着发话。 “赵书记,王媛媛我要临时抽调走,政府的这些人,就麻烦你统一协调了,”陈太忠很直接地发话,“今天就辛苦你了,不过我估计十点以后也就没什么事了。” “太忠,我昨天在家里看电视云图,这几天都有雷阵雨啊,”赵根正也不客气,直接表示自己很重视,“我晚上还是在这呆着吧,不过……能不能把大金龙开过来?那车上看录像舒服。” 按说车上看录像,怎么也比不上在房间里看,但是林业局这里,实在是破旧了点,又没有接待宾馆,数遍整个局的办公室,也就是邓伯松的房间好一点,但是赵书记还真不习惯睡别人的办公室。 马路斜对面不远,就是北崇宾馆,但是赵根正是党委的人,随便进出那里,总要引起别人不必要的猜测,而且……真要还是下午的那种雨,走五米就全身湿透了,打上伞也最多五十米——还得是没风。 倒不如躺在金龙大巴上看电视,就近指挥多方便? “那……行!这个车给你拨过去,”陈太忠只犹豫了那么一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事实上,区政府的金龙车,不但是目前区里最好的公务车,也是抢险的终极手段,载客量大、底盘高,万一遭遇意外情况被逼停,短期内也能自给自足——车上储备的粮油蔬菜和水足够多,连液化气罐都有,困上十来八天,绝对活得下来。 但是赵根正既然开口要,那他就给,不管怎么说,林业局里这二十来个人,是区里目前能动用的机动抢险力量,他不能让同志们寒心——协防队终究还是没组织起来。 好钢终究是要用在刀刃上,别为了什么万无一失的保险,在自己手里捂得生了锈。 第3796章 预警机制(下) 赵根正这里的想法不提,王媛媛来到了陈区长的小院外,等了足足有一刻钟,陈太忠才带着林桓、朱奋起和武装部长洪宣走了过来。 下午的事情,发生得很常见,也很突然,就在大家都以为,又要顺理成章地过去的时候,陈区长跳了出来,要彻底整顿现在北崇的这个应急救援系统。 那么,大家也就只好跟着陈区长一通瞎忙乎了,服气不服气啥的不好说,但是陈区长有意整顿了,就连一直游离在北崇官场之外的武装部洪部长,也要跟着附和一下。 “来了?”陈太忠冲王媛媛点点头,再没说一个字,就引着大家进了小院,然后北崇宾馆的饭菜就上来了——直到这个时候,王媛媛才知道,合着这些人一直到现在都没吃饭呢。 而且今天吃饭,是非常地快捷,饭菜到了之后,二十分钟内,桌上的人就放下了筷子,而就在此刻,中视开始播天气预报了,廖大宝调大了声音,但是众人还是纷纷站起身,走进了大厅,看天气预报。 这预报也不知道是怎么播的,反正从明天到大后天,阳州这一片一直是雷阵雨,陈太忠看得嘟囔一句,“这跟没播,有什么差别吗?” “这是波及整个北崇的恶劣天气,基干民兵不一定好用,大家的觉悟,都在退化,”洪部长叹口气,他操心的是别的,“这民兵训练也好几年没搞了。” 这应该是隋彪的事,陈太忠听得笑一声,“关于训练,你可以先跟隋书记打报告,他认可的话,费用好说……小王,吃好了吗?” “来之前我就吃了,”王媛媛低眉顺眼地回答一句,她是得了陈区长的赏识,但是面对这几大巨头,她也得规规矩矩的。 “明天早上,你开我的车去气象局,”陈区长知道,小王最近的车技练得不错,至于说没本,那也算问题吗?“告诉他们,极端天气北崇需要预警,费用可以商量,但是不预警的话,后果自负。” “怎么个后果自负法?”林桓听得来了兴趣,他是见识多了各种斗争,就想知道小陈这个威胁,底气来自于何处。 “不管怎么说,我可以查一下它气象站的建筑资质吧,”陈太忠微微一笑,地方上为难行局,也就那么几招,关键是看有没有胆子去生事。 “人家那都是国家批了的,”林桓哭笑不得地说一句,“维萨卫星小站,手续齐全着呢,旁边就是高炮旅,来,你去查一查它的资质。” 我不查资质,也能查它的临建,陈太忠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说什么,心里却是悻悻地嘀咕,高炮旅就牛?惹得火了,我照样查你的临建! 不过这样的话,可以心里想一想,说出来就没必要了,他倒是不是怕军方——跟省军区司令赵光达递得上话,他还用得着怕谁?关键是子弟兵的事情,涉及国防了,他不能叫真。 “那就去气象局吧,”林桓琢磨一下,也回过味儿来了,于是就看着王媛媛笑,“小王,你这一个人去,我觉得未必能办成事。” “您说得很对,很可能不成,”王媛媛点点头,态度很端正地回答,“但是不管成不成,我都会努力去做,起码要让对方明白,没有及时的预警,北崇损失了很多。” “果然……”林主席看她一眼,微笑着点点头,“真的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我只是能感觉得到陈区长的痛心,”王媛媛低眉顺眼地回答,她很想尊重林桓,也愿意尊重林桓,但是有些场合,是不能退让的,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老书记,任你有多少的风流,总要被雨打风吹去的。 “你跟太忠又不是外人,你痛心,他还心疼呢,”林桓被这话挤兑得有点受不了,于是为老不尊地嘿嘿一笑,这个玩笑听起来有点过分,其实所有的人都知道,小王跟陈区长是清清白白,所谓的铺盖不过是笑谈——或者,陈区长在某些方面无能才是真的。 不管怎么说,林主席这话,终究还是像在调戏女娃娃,所以他才又说一句,“其实太忠说的这个预警系统,省里还在研讨,怎么可能放到市级的气象局?” “省里还在研讨?”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他原以为这是北崇的落后,或者是阳州的落后所致,根本没想到,堂堂一个恒北省,居然都没有灾害预警系统。 “他们会预报已经发生或者正在发生的,”洪部长大声抱怨了起来,军人总是喜欢直来直去,“看人家沿海的发达省市,什么台风啊的,提前几天就报道了,大家都能做到心中有数,咱恒北……唉,差了人家不止一点半点。” “小洪你这不是胡说吗?台风当然好预警,而且台风对渔船和地上建设的破坏力,那也不是一般气象灾害能比的,”林桓瞪他一眼,又看陈太忠,“省气象局到市气象局的消息是通畅的,省局偶尔还能预警,市局没有这个权力,没有相关的文件,预警机制不完善。” “它不完善,那咱们帮它完善,”陈太忠看一眼王媛媛,“明天一大早就去办。” 陈区长的指派,并不是赶着鸭子上架,他也琢磨过,这个事情交给谁来办更合适,可惜非常无奈的是,北崇没有气象局这个编制,自然也就不存在分管领导。 防汛办主任是副区长徐瑞麟兼任的,勉强能协商这个灾害预警,但是徐区长不但忙,眼下的雷电天气,也让农林水方面出现了一系列的险情。 正经是王媛媛带的队伍,有赵根正接手了,而这个计划委员会……对于关碍到社会发展的一些现象,好像也能有点协调职能。 那就让她去好了,玉不琢不成器嘛。 压力好大,王媛媛一边盘算着明天应该怎么去沟通,一边听他们聊天,了解得越多,她就越觉得压力大。 本质上讲,她是一个以理服人的人,而且也不擅长于跟别人吵架,遇上占理的时候,她训起人来一点问题都没有,现在要通过威胁别人达到目的,这令她很是为难。 要是能请动林主席或者洪部长一起去,那就好了,年轻的副主任禁不住暗暗嘀咕:林桓是威信高不怕事,洪宣是军人性子,说话直来直去,也没什么忌讳。 谈到八点钟,一行人散去,陈区长打坐了三个小时,今天为了保证没有冰雹落下,他又耗费了不少的仙力。 也不知道还要有几场这样的雨,他心里暗暗叹气,躺在床上打个哈欠,哥们儿还打算突破个小境界之后,直接万里闲庭去凤凰和素波呢,看这事儿闹得。 凌晨五点多的时候,又下了二十来分钟的大雨,雷电倒是不太大,陈太忠一大早起来,吃过早饭就来到了办公室,了解凌晨这场雨对北崇的影响。 凌晨的雨影响不大,然后陈区长又吩咐各单位,这几天都要提高警惕,可能还有昨天一般的雷阵雨,大家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同时他又吸取了发生在屈刀乡的教训,要各卫生所把所缺的药品和医疗用具统统报上来,区里集中采购和发放——最迟下午三点,要发放到各个乡镇。 这就又是一通忙,然后陈太忠才收到了关于大棚的受损情况,已安装完毕的三百多亩大棚,有近一半的面积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毁。 这损毁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最常见的就是基座打得不牢,由于大棚的受力面积过大,不少基座被强行扯了起来,将大棚撕扯得七零八落,更有那连根被拔起,吹得翻滚、坍塌和变形。 也有一些大棚,是施工中榫接得不好,出现部分坍塌现象,有些更因此而受风面积小了,反而躲过一劫——严格来说,这是属于施工质量的问题。 还有就是大棚好死不死地建在昨天风力最强劲的地方,这种位置的大棚,基本上是十不存一。 “幸亏现在这个节令,大棚里没啥珍贵的作物,”陈太忠看完汇报之后,长叹一声,已经进入盛夏,大棚里和大棚外的区别不大,农民遭受的损失也就不算太大。 至于说有多少大棚受损,那就是区里的事儿了,陈区长虽然心疼,也不能把账算到租户头上去,只能区里出血,其实,既然要搞扶持,怎么可能不付出点代价? 不过施工中的质量问题,也不能忽视,必须好好甄别一下,陈太忠伸手去抓电话——还有,大棚的选址和结构,也需要做有针对性的改进。 他还没抓到电话,手机却响了,接起来一听,那边是个女声,“陈区长,我是刘海芳啊,王媛媛被气象局的人扣下了……” 第3797章 谈业务 昨晚,王媛媛一边往单身楼走,一边满腹心思地规划自己的方案,不成想走上楼梯,猛地看到有人站在那里,细细一看,却是刘海芳。 “刘处你好,”王主任心里纳闷,说这么晚了你在我门口,“您是等我吗?” “什么刘处,是刘调,可不能这么开玩笑,”刘助调笑着回答,“我有点政策上的事情,想跟你了解一下,本来下午去找你了,结果你忙去了,这下午下了大雨,路也不好走,既然回不去,就过来找你问一问。” 这就是刘海芳的手段,她原本是想跟王媛媛提两个建议,以拉近双方的距离,但是转念一想,这样的示好方式很糟糕,万一将来她真的负责了这一块,小王同学难免就会想——当初你还没爬到我头上,就冲我指手画脚了。 而王媛媛一旦有了这样的抵触心理,她的工作当然就不好做了,大家都知道,小王并不是陈区长的铺盖,但是大家更知道,她深得陈区长的喜爱和赏识。 所以刘海芳索性将姿态放得更低,就是拿一些东西来请教,比如说她有个同学在外省有一家制衣厂,想了解一下将来区里苎麻布的销售,会有些什么样的措施。 苎麻布的销售,将来肯定要跟计委搭边,不好销的话会搭边,好销的话更会搭边,王媛媛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不过她也有一定的构想,还了解一些孟志新的思路。 所以她就将刘助调请进房间,解释了几句,说普林斯公司会包销一些高支纱的面料,区里的打算,也是高中低档并行,但是发展重点在中高支纱的成品设计和应用。 低级面料的应用,就主要是外销了,面向本地中小加工户,也面向外地客商——那个制衣厂真的想到手高级面料,建议还是前期多保持接触,若是有低级面料的采购计划,尽量多用本地货。 虽然是心里想着别的事,王媛媛的态度也很客气,说完之后她还笑一笑,“刘处您这些问题,打个电话就行了,还劳您专门跑一趟?” “见面说得更清楚嘛,反正我也闲着,”刘海芳笑着回答,她才想再旁敲侧击地了解一点东西,猛地反应过来,小王好像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于是就问一句,“怎么,你有心事?” “工作上的一点事,”王媛媛有点想送客了,她脑子里面还没理清楚眉目。 “能说来听听吗?合适的话,我帮你参谋参谋,”刘助调眼睛一亮,笑着发问。 “其实就是下午那场雨闹的,”王媛媛也没提防,区里想要跟气象局协作是大家的事儿,她不怕跟北崇任何一个干部说…… 听完之后,刘海芳笑着点头,“这种事情……怎么说呢?你一个年轻女孩儿,确实不便单独出面,你要是信得过刘姐,明天我陪你去。” “那可是谢谢刘姐了,”王媛媛大喜过望,她可不知道,刘助调已经盯上了孟区长的位子——廖大宝倒是知道,但是敢告诉她吗? 谢完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说不得又问一句,“不会给您带去太多麻烦吧?” “这个不会,”刘海芳笑着摇摇头,心说这小王说话做事挺尊重人,看起来也靠谱,就是不知道万一成为上下级关系,变化会有多么大。 刘助调对阳州之行还是有点把握,市里她想找人帮忙的话,能找到几个花城人,但是很显然,以花城和北崇之间糟糕的关系,有些话她真不能跟小王说。 今天一大早,王媛媛开着陈区长的车,接上了刘海芳之后,一路驶向阳州,刘助调看她年纪轻轻,都学会开车了,虽然看起来,小王开得不是很熟练,也很小心,她的心里又是生出不少羡慕来,少不得问一问,你学车学了多久。 我就摸了两个来月,王媛媛一边开车一边回答,还大大方方告诉她,我还没拿上本儿呢——对下面县区来说,这就是干部们公开的特权,她也不怕说。 一路上两人聊得不错,但是来了气象局之后,办事就不太顺利了。 一开始,她们这个流程走得还算熟,停车找人之类的都没问题,美女办事有效果加成,直到见到办公室主任,郝主任还笑眯眯地打招呼,“小姑娘有什么事?” “我是北崇计委王媛媛,”王主任细声细气地发话,“受区政府的委托,前来贵局协商一下,怎么才能制定一个灾难预警的方案。” “计委的?”郝主任听得眼睛就是一眯,他可真没想到,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会是国家干部,于是他哼一声,冷冷地发问,“受区政府的委托……你们的主任副主任哪儿去了?” 之所以语气变化得这么快,一来他是想吓唬一下这个小姑娘,二来也是真的不满意,尼玛……我们气象局衙门不大,你们随便派个小姑娘过来,就跟我们谈什么协商吧? “我就是计委的副主任,”王媛媛沉声回答,又顺便看一眼刘海芳,还有心介绍一下她,却见刘助调微微摇摇头。 “你就是副主任?”郝主任讶异地张开嘴巴,不过下一刻,他就将这份震惊丢到了脑后,你是副主任又如何?县区里一个小委办的副主任——计委那不是养闲人的地方吗? 所以他就忽略了她的年轻,正经是被人这么直接顶回来,他有点淡淡的不满,“你刚才说要谈什么,预警机制?” “昨天的极端气候,导致北崇死人了,区里也遭受到了相当大的经济损失,”王媛媛淡淡地回答,正是有板有眼的官方口气,“区里的各主要领导认为,需要建立气象预警机制。” “那是你们的认为,”郝主任不耐烦地哼一声,不过,感受到她稚嫩的官腔,他才反应过来,这个计委副主任是如此地年轻,莫非……是谁家的孩子? 于是他直接发问,“你父母亲是谁?”没办法,下面官场就是这习气,有时候直接和赤裸得可怕。 “我父母都是普通人,都已经过世了,”王媛媛面无表情地回答,“请你不要问这种无意义的问题,我只是代表区……” “小王,”刘海芳发现不对劲了,赶紧制止她,“咱们有话好好说,慢慢说,各自摆事实讲道理……要充分沟通,郝主任,她还年轻,你多体谅。” 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王媛媛撇嘴微微一笑,她真的是习惯公事公办了,而且她并不喜欢别人揣测自己的进步途径——某某人的铺盖,这总不是什么好话。 “你是?”郝主任发现,这中年女人明显的地位比较高。 “我区政协的,跟小王一起来看一看,”刘海芳笑着回答,她不想说自己的名字,一来她只是一个助理调研员,二来,她可是前花城系人马。 政协的啊,郝主任心里越发不屑了,那个多少还是计委的,这个索性就政协了,他懒洋洋地回答,“你们认为该得到预警资料,我们认为不该给,就这么简单。” “请问郝主任,这是你个人的意思,还是气象局的意思?”王媛媛的话,依旧是硬邦邦的——刘海芳没有意识到,一个真正的美女,除了在生活里,在工作中也会受到太多的骚扰,那么办事的时候,最好还是就事论事。 从本质上讲,王主任的谈吐没有太大问题,就拿陈区长想将小王培养为的某人为例——吴言在工作中,从来也都是不苟言笑的,否则的话,太容易被别人勾向深渊了,而一旦给大家造成了不稳重的形象,对女性干部来说,杀伤力就太强了,也就越容易被更多的人骚扰。 “这是我个人的意思,也更是气象局的意思,”郝主任待理不待理地回答。 “更是?”王媛媛敏锐地抓住了两个关键字,原来这并不仅仅是对方个人的意思,“我来的时候,区里领导指示了,如果气象局可能因此产生费用,这个可以商量。” “费用?”郝主任听到这个词,就怔了一怔,然后微微一哂,“有钱你花到省局去吧,省局出个文,我们就跟你协商。” “我是在跟你认真地谈这个问题,”王媛媛有板有眼地发话,“是抱着解决问题的态度,希望郝主任你不要推诿。” “本来就没什么问题,为什么要去解决?”郝主任不屑地哼一声,就在此刻,他的门被人推开,走进来两个人,他见状赶忙站起身,笑着打招呼,“高总来了?” “哈,”打头的是一个二十八九的年轻人,他懒洋洋地打个哈欠,“我说老郝,地线快点做,今天我就要走了,我的人最多再等你三天。” 一边说,他一边扫一眼坐着的两位女士,然后眼睛就是一亮,“咦,这两位是谁呀?” “下面县区的人,异想天开地跑过来跟我们谈业务,”郝主任不屑地笑一笑,“都是做不了主的。” “啧,跟气象局谈业务?找我啊,”高总笑眯眯地走到王媛媛身边,往沙发上一坐,二郎腿一翘,抬手就去搭她的肩膀,“说,妹子,想跑点什么业务?” 第3798章 又见裹胁(上) 陈太忠接到刘海芳的电话,登时就是一愣神,然后不动声色地发问,“你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 “我跟王媛媛一起来的气象局,”刘助调倒也不怕解释一番,“昨天我去跟小王了解一些政策上的东西,然后听她说,今天要来气象局,正好我也来市里办事。” 原来打的是这么个主意,陈区长一听就明白了,那些借口在有心人眼里,真的太扯淡了,他首先反应过来,这不是刘海芳的故意陷害,其次就是,她似乎在有意讨好王媛媛。 当然,刘海芳能跟王媛媛和睦相处,还是他愿意看到的,同时,对于这些人为达目的绞尽脑汁的钻营劲儿,他也表示佩服。 所以接下来,他才关注具体过程,“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大致说一下。” 于是刘助调将经过说一遍,前面的就不赘述了,关键是双方翻脸的转折点,就在那年轻的高总将手搭在王主任肩头的那一瞬。 王媛媛吃人这么一调戏,登时就恼了,她膀子一扭将对方的手甩开,冷着脸说道,“有话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什么素质?” 说完这话,她站起身来,冲着郝主任点点头,“既然你确定了是这个态度,那么我也就不多说了,我是很有诚意地来的,费用都好说,希望你能记住这一点……刘姐,我们走。” 刘海芳也看出来了,后面进来的这位,应该是属于那种混世魔王一般的主儿,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在政府机构里轻薄女人,绝对不是善碴,于是她跟着就站起身。 “嘿,慢着,”高总却不是个吃素的,对方既然是谈业务的,又说“费用好说”,那他欺负起来,简直不需要考虑任何后果,他又走上前,一把薅住了王媛媛的肩头,阴森森地笑一声,“骂了人就想走,天底下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王媛媛又使劲扭动几下,这次却无法挣脱,最终她不得不冷冷地发话,“拿开你的狗爪子!” “贱货!”那高总听她这么说,想也不想,抬手就是一记耳光扇了过去,“爷跟你说话,是看得起你,真尼玛的欠揍!” 王媛媛简直要气疯了,办事不顺也就算了,莫名其妙地招上这么一条疯狗,而且居然还狠狠地吃了一记耳光,这种侮辱真的是她无法接受的,一时热血上头,想都不想,反手一记耳光就还了回去,然后一抬腿,膝盖狠狠地向对方腿间撞去,正是大名鼎鼎的女子防狼术。 她这一记耳光没有得逞,扇人耳光的主儿,必然会提防对方回扇,高总一抬手,就挡住了这一下,不过膝盖那一撞,多少起到了点效果。 高总是成功人士,不是强奸犯,通常对女人很少用强,也就没防住这一下,不过遗憾的是,王媛媛玩这一招也不老练,只是撞到了对方的大腿内侧。 虽然没撞住要害,大腿内侧也是娇嫩的地方,高总疼得猛抽一口凉气,抬手冲着王媛媛就是两拳,嘴里还大喊,“小齐你他妈的站着干什么?” 小齐便是跟他一起来的男人,闻言才要上前动手,刘海芳冲上前去一推他,尖厉地喊一声,“你们知道自己在打谁吗?” “滚开,”小齐抬手一指她,“老太婆,冤有头债有主……要不然连你一起打。” “你们打的女孩子,是国家干部!”刘海芳继续尖叫着,状若疯狂。 小齐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倒是那高总一边对王媛媛拳打脚踢,一边扭头看他一眼,“国家干部就怎么了?照打!看你那点胆子!” “姓郝的,你就坐着看吧,你死定了!”刘海芳骨子里有花城人的血性,但是她终究是女人,不敢上前跟两个男人扭打,于是指着郝主任破口大骂,“王媛媛是负责主持计委全部事务的副主任,你等着倒霉吧。” “高总高总,”郝主任一听这话,也吓了一跳,副主任和主持全部事务的副主任,这根本是截然不同的概念,听到这年轻女孩儿居然是这样的来历,他也吓了一大跳——这么年轻的准正科? 他原本就不想看到这场打斗,只不过这高公子来头有点大,是他惹不起的,听到这话,他忙不迭走上前抱住高总,“高总高总……别打了。” 高公子冷哼一声,不再动手,凭良心说,他这个手动得也有点误会,一开始的时候,他并不知道王媛媛是政府里的人,郝主任曾经开门见山地表示,对方是下面县区来跑业务的,而且很不屑地说,是做不了主的人。 来气象局跑业务的……能跑啥业务?肯定是推销产品或者是求工程,要说是来买东西的,那才是天方夜谭,气象局能生产什么?莫不成你们还能买天气预报? 说句题外话,七八年前传呼台遍地开花的时候,还真有传呼台来协商,买天气预报的信息和播报权,但现在不同了。 所以打心眼里,高公子就认为,这俩是搞推销的,而美女搞推销又不能做主,这意味着什么,那也就不用说了,所以他吃豆腐吃得大大方方。 待明白对方是国家干部,这已经是动开手了,恼怒之下他也不会再留手,国家干部就怎么了?说打也就打了——谁怕谁啊? 但是郝主任一抱住他,他也就住手了,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刘海芳见郝主任动手,她也冲上前去,死死地抱住了小齐,事实上,小齐看见自家老板停手,也就没有再打的兴趣了。 王媛媛口角流血,披头散发地从地上往起爬,直腰直到一半,正好看到面前的茶几上有个陶瓷茶杯,想也不想就抓起茶杯,一扭身,异常迅捷地抬手砸了过去,啪地一声脆响,那茶杯正正地在高总额头炸开,下一刻,他脸上就四处冒血。 小齐和高总齐齐地大怒,挣动着要上前打人,王媛媛也要扑上去打高公子,总算还好,这一阵响动已经惊动了不少气象局的职工,大家挤在门口看热闹,眼见又要打起来,纷纷冲进来将人拦住。 然而悲催的是,高公子犯了认知错误,气象局对局面认识得也不够深刻,条管单位跟地方上不一样,他们的注意力,大多是放在本系统里,对驻地的情况了解得不多。 要说阳州市委市政府的领导,气象局不少人都还知道,但是下面县区的区长书记什么的,真没什么人去关心,陈太忠虽然声名鹊起,但是他终究来得时间短,倒是有人知道,北崇最近发展得不错,但这是区长的功劳还是区党委书记的功劳,那就没人说得清了。 总之,这是北崇人跟本局的客人发生冲突了,而高公子的来头挺大,旁人也就懒得再琢磨北崇人的背景。 于是在控制住局面之后,郝主任叫人将王媛媛看住,转头吩咐刘海芳,“你这个计委副主任……就算是主持工作的计委副主任,她把我们的客人打得满脸是血,这是毁容了,你知道吧?这是毁容!知道毁容是什么性质吗?” “我们的干部先是被打的,”刘助调冷笑一声,“我就两个字,放人!” “做梦!”郝主任心里冷笑,这次他犯的错误可严重了,高总想要打人,那就让他打去好了,惹出天大的事情来,也自然有人过问,他可好,傻不啦叽地上前拦人,拦人不算什么错,但是害得高总吃了一茶杯,脸上起码多了七八个口子——这是毁容啊。 他抱住人,原本是阻止男人对女人的毒打,现在别人看来,却是拉偏架的意思了。 这真的是非常严重的错误,他根本没心思考虑刘海芳的话,小小的北崇,也翻不上天去,所以他直接表示:我不管你们干部不干部,这个王媛媛是肇事凶手,想让我们放她,北崇起码来个区党委常委领人回去。 郝主任的这个提议,依旧是有私心的,领人回去那只是客套话,他犯了这么大的错误,一定得要让高公子出了这口气才行。 而他又看出,高总对这女娃娃确实有点兴趣,那么,他就需要向来领人的北崇人说明,你们的干部是打了一个什么样的人——都不仅仅是打人,基本上是毁容。 如此一来,就算领人的干部硬气,但心里也要忐忑一番,到时候高总这边一发力,再追究一下这女人的责任,还怕她不主动地投怀送抱? 高公子总是要把这女人按倒在身下蹂躏一番,才出得了心中这口恶气,郝主任非常确定这一点,所以他的态度挺不耐烦,“你快去通知人吧。” 陈太忠默默地听完刘海芳的陈述,沉吟良久之后,才问一句,“你确定没有任何的夸大和加工吗?我要听实话……否则后果很严重。” “我确定是这样,如果有任何的不实或者删减,您随便处罚我,我无怨无悔,”刘海芳甚至强调了删减,以证明她不是别有用心,“而且我通过自己的一些关系,落实了这个高总的身份……” 面对陈太忠,她没必要掩饰自己的出身,这根本毫无意义,但是出乎她意料的是,陈区长那边直接挂了电话,她只听到半句含混的嘟囔,“我管他是谁……” 第3799章 又见裹胁(下) 王媛媛被打了,未来的我家小白被打了,陈太忠放下电话之后,五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尼玛……这太欺负人了,在工作中被打了,绝对地是可忍孰不可忍——但是,北崇目前还面临着下一轮的雷阵雨,还需要我的坐镇和指挥,这个时候,我该不该杀到市区呢? 大家和小家孰轻孰重,自己的子民和身边人,又该如何取舍? 搁给上一世的陈太忠,绝对二话不说,一个万里闲庭过去,一掌将整个气象局打塌,然后转身就走,哪怕误伤了王媛媛和刘海芳都无所谓——你俩给我丢人了,不死算命大! 但是现在,他居然要先考虑北崇的救灾,这种情况下自己合适不合适走开,不得不说,这一世的红尘历练,他变得真的太多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陈区长终究是不肯轻易咽下这口气的,他对自己说,预警机制也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了——而北崇今天的应对措施,基本上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有没有他这个区长坐镇,意思也不是很大。 这么想着,他就拿起电话,拨个号码,“老朱,你告诉狄健,发动一下群众,把东岔子和临云的两个气象站砸了,鸡犬不留,我不想看到有一块完整的砖头!” 他可以通过林桓告知狄健,但是老林那人比较有主见,他也可以通过汤丽萍,或者自己给狄健打电话,但是这么一来,他有官匪一家的嫌疑,智者不为。 正经朱奋起是警察局长,虽然来北崇时间不长,但负责的就是这个口儿,警匪之间有点默契,这是正经天经地义的事,而且他并不担心朱奋起咬出他来,因为咬出来也没用——中间隔着一层,力道就不一样,真假也很难分辨清楚。 朱局长接到这个指示,没表现出半点的惊讶,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也在,所以只是问了一句,“光砸东西,还是连人都打?” 其实他问这句话,考虑的是东岔子镇的气象站,那个气象站旁边,就是高炮旅的一个团部,这个分寸要了解清楚,他没问出的话就是——王媛媛谈判不顺吗? 不等他问,陈区长主动回答了,“王媛媛去气象局协商事务,在那里被人打了,他们还要我去领人回来……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明白了,您放心,”朱奋起没有更多的话,果断地挂了电话,还有比这更明确的指示吗? 不过饶是如此,他也是先打俩电话,了解一下,今天上午气象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人活在这世界上,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他不是怀疑陈区长,不过这个事情,听起来多少有点诡异,好吧,事实上只是想知道,自己采取措施,应该到达什么样的地步。 出身市局的朱局长想打听一些事情,自然比气象局的人要强很多——必须承认,这也是一种信息不对称…… 与此同时,郝主任坐在办公室里,悠然地看着报纸,偶尔接见个把两个访客,却是将坐在一角沙发上的刘海芳抛到了脑后——你就在那里慢慢等着吧,高总绝对不会放过你们北崇的,你还指望我放人? 至于说高总本人,已经被气象局安副局长请到了办公室,气象局的老大霍国祥马上要面临一个坎儿,安局长对各种上面来人,都是非常客气的。 其实气象局里,也不是没有人知道陈太忠难缠,但是这里面大部分人想的都是,你们局领导都这么做了,那关我鸟事——我提示一下没准还不落好。 而刘海芳则是坐在那里,拎着手机不停地打电话,遇到这种事情,大家都会竭尽所能地寻找助力,这个不足为奇。 倒是要看你能玩出多少花样,郝主任不屑地看她一眼,这时候,他已经知道,这个女人是副处级干部,比王媛媛都要高出两级,但是,那又如何?你不过是个助理调研员,而且还是政协的,一般人想混到这么惨的地步,也难着呢。 他正心猿意马地看着报纸,猛地电话铃响起,接起电话一听,他登时就傻眼了,“什么,临云的气象站被人砸了?” 北崇撤县改区的时候,县气象局就被裁撤了,但是北崇还有市气象局的监测站,而且还是两个,一个在临云的大山上,一个在东岔子镇。 山上是测量一些较为极端的数据的,东岔子那里不但是平原,还紧邻高速,除了气象数据,还要测量一些其他的数据。 所以临云的监测站,不怎么被重视,目前就是在维持状态,但是耳听得这气象站被砸了,郝主任也有点傻眼,“这怎么说的啊?” 这没啥可说的,狄健接了指示之后,知道临云乡离得远,就是一个电话打过去,吩咐小弟把那里砸了——总共也就两个人的气象站,早就破落不堪了。 而狄总本人,琢磨的是东岔子的气象站,那里才是需要一些手段的。 但饶是如此,听说临云站被砸了,郝主任也难抑心中的怒气,他一甩电话,抬眼看向刘海芳,“你们北崇很厉害啊,敢砸临云站?” “你连我们王主任都敢打,我们砸个临云站,不是很正常吗?”刘海芳还在自顾自地打电话,只是随口反驳一句,“你们还是认真检讨一下自己的错误吧,你以为东岔子站我们不敢砸?” “嘿,倒还由了你们呢,”郝主任气得笑了,他抬手就抓向电话,要通知东岔子站的人,不成想手还没抓到电话,刺耳的铃声就响了起来。 来电话的正是东岔子站的人,这里有五个工作人员,因为轮班现在有四人在岗,大家发现门口多出了十几个不三不四的主儿,围着气象站乱转,明显的不怀好意,有人出去问话,差点挨了打,就赶紧向局里请示——我们是否需要报警? 你要报警,去的也是北崇的警察,这不是让黄鼠狼看鸡吗?郝主任狠狠地瞪一眼刘海芳,然后才哼一声,“不要向北崇报警,去旁边请求部队支持……” “这件事情你们一定要高度重视,临云站在刚才已经被人砸了,关键时候,最靠得住的还是子弟兵,你们先坚守岗位,局里的支援力量马上就到。” 东岔子站的人还真没想到,今天的事情居然是如此地严重,他们跟隔壁的部队团部还算熟悉,主要是气象站有几间待客的空房间,有人来部队探亲,很多时候可以借住。 不过饶是如此,气象站想借用军队,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非得下大力气出血不可——而且,多半军队也只是会维持秩序,所以郝主任的提示,还真的及时。 郝主任放下电话之后,站起身就往外走,嘴里狠狠地说一句,“东岔子站是价值一百余万的卫星小站,如果真被砸了,跟你们北崇没完……” “切,”刘海芳不屑地哼一声,现在知道着急了,打人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 刘助调知道,他是听了这样的事态,着急着汇报去了,不过她心里也不担心,从小贾村出事,军分区火速出动一事上,可以看得出来,陈区长在部队也是有影响力的。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郝主任跟着一个中年胖子气急败坏地走进来,那胖子沉着脸发话,“你就是北崇的?赶紧把你们那些刁民给我们撤了,否则后果自负!” “这是我们安副局长,”郝主任在一边补充。 “你说的刁民什么的,我并不知情,”刘海芳稳稳地坐在那里,气象局的副局长,了不得也就是个副处,跟她一样的级别,她何必在意?“倒是我们的计委副主任在贵局被打,这件事没完。” “有问题,可以好好沟通,”安局长一看镇不住对方,也就不再摆气势,东岔子那边,事态已经快不可控制了。 气象站费尽了力气,请来了七、八个士兵护卫,士兵们抬手就将一群混混撵开,不成想没过多久,周围有村民赶来,而且越聚越多。 村民们说,昨天的大风和雷雨,给我们造成了严重损失,区上说还有人死了,今天区里派人去气象局协商,结果一个娇滴滴的女娃,被气象局一帮不要脸的大男人打了! 这是北崇和气象局的恩怨,跟你们当兵的无关,别没事找事! 士兵们一听,头皮也有点发麻,混混们惹事,他们帮着挡一下没问题,这明显是地方和行局的恩怨,咱要插手,问题可就大了,眼瞅着人越聚越多,于是就劝说气象站的职工,你们还是来我们团部避一避吧。 安局长接到这样的电话,真的是再也坐不住了,就跑过来跟北崇人协商,事态紧急,他也顾不了许多,“要不这样,你先把小王带走,可以吗?” “我的人,是你说扣就扣,说放就放的?”门口传来一声轻笑,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笑容满面的走了进来,“刘处,这俩人动手了没有?” “陈区长,”刘海芳的眼泪,顿时就流了下来…… 第3800章 跳车逃跑(上) “好了,别哭了,区里知道你们受委屈了,”陈太忠笑眯眯地劝刘海芳一句,又侧头看一眼那两位,再次问一句,“他俩动手了没有?” “没有,”刘助调摇摇头,才待继续发话,那安局长已经接口了,“陈区长,你北崇的暴民正在试图冲击东岔子气象站……” “领导你再说一遍,北崇的什么民?”陈太忠很干脆地打断对方的话,一背双手,笑眯眯地走过去,“我没有听清楚。” “陈区长,这是我们气象局安副局长,”郝主任见势不妙,赶忙接话,“气象站的形势很危急,安局长也是心切国有资产,措辞不当之处,请你谅解。” “副局长?”陈太忠背着双手上下打量两眼,口一张,一口浓浓的黄痰正吐到对方鼻梁上,笑着发话,“鼻屎大的干部,也敢跟我呲牙?” “你……你敢吐我?”安局长先是愕然,旋即就勃然大怒,他抬手一摸,却发现满手黄粘的浓痰,登时觉得胃里一翻,尼玛……这也太恶心了,他高叫一声,“你敢吐我?” “我的干部,你们都敢打,吐你一口,那是哥们儿心情好,再鸡毛子喊叫,我揍你,”陈区长笑眯眯地发话,“不信的话,你再喊一嗓子试一试?” 说完之后,他看也不看脸憋涨得通红的安局长,转头又问一句,“小王被扣在哪儿了?” “问他,他是办公室主任,”刘海芳站起身走过来,一边抹眼泪,一边手一指郝主任,“事发的时候他在场,小王就是被他扣下的。” “小子,胆子不小啊,”陈区长笑眯眯地看一眼对方,“自我介绍一下,陈太忠……给你十秒钟时间,把王媛媛送到我面前来,要不我拆了你的狗窝,打断你的狗腿!” 郝主任深吸一口气,强压心中的怒火,“那我们东岔子站怎么办,临云站你又打算怎么办?” 陈太忠根本不理会这些话,他抬起手来,看着腕上的手表,“计时开始,十秒……” “这里是气象局,不是北崇,”郝主任的眼睛微微一眯,声音也变得冷厉了起来。 “九秒,”年轻的区长兀自看着手表,然后上身微微向前一探,出腿如电,头都不回就将两个偷袭的家伙踹到了墙上。 嗵嗵的两声闷响之后,那两位的身子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安局长和郝主任看得登时目瞪口呆——这人居然这么能打? 屋外围观的人,也看得倒吸一口凉气,一片寂静中,一个声音响起,“八秒……我看你俩谁敢走。” “快把王媛媛带过来,错了,是把王主任请过来!”郝主任高声叫了起来。 就在陈太忠堪堪数到一秒的时候,王媛媛出现在了门口,她鼻青脸肿鬓发凌乱,浅粉的上衣和浅棕色的裙子皱皱巴巴,上面还有不少的尘土。 见到陈太忠站在屋子中央,王主任先是微微一愣,然后大喊一声,“老板!” 接着她冲上前,一把抱住陈区长,就将头埋在他的胸膛里痛哭了起来,她的哭声虽然不大,但是她的双肩……乃至于全身都在剧烈地抖动着。 “你受委屈了,”年轻的区长一抬手,反手轻拍两下她的后肩胛,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美女抱着痛哭,这实在有点扎眼——哪怕北崇人都知道,陈区长和小王之间是清白的。 于是他转头看一眼郝主任,“人呢?” “什么人?”办公室主任略略错愕一下,旋即看一眼安局长,“陈区长,我们东岔子气象站,形势已经到了……” “我要的是打人的人,”陈太忠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就告诉我,交还是不交?” “小王我是给你了,”郝主任再也忍不住了,见过欺负人的,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气象站正处于极度的危险当中,那是国家气象局卫星站的组成部分之一,你要考虑后果!” “小王你给我了?好样的,”陈太忠气得笑了起来,他点点头,“我问你,小王来的时候……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那又不是我们干的,”郝主任轻声嘀咕一句,打人的确实不是气象局的人,那只是气象局的客户,惹不起的客户。 “那你的意思是说,气象站的事情,就是我干的了?”陈区长笑眯眯地发问,嘴巴微微一动。 “我没这么说,”郝主任吓得身子往后一侧,没办法,这年轻人嘴里喷出的东西虽然杀伤力不大,但是实在太恶心人了,黄中带绿粘稠无比,抽了三十年烟的老烟枪,也很少能吐出这么恶心人的痰。 “那就是了,气象站的事儿也不是我干的,”陈区长笑眯眯地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到嘴上,点着之后轻吸一口,“小王已经不是她来时的样子,气象站也不会是老样子,天底下的事情,就是这么公平。” “你们区政府可以通过协调阻止的,最少也可以派出警察保护,”郝主任据理力争。 啪地一声脆响,陈太忠一抬手,想也不想就给对方一记耳光,“小王挨打的时候,你协调了么?凭你个小破主任,也敢指示我的工作……我呸,什么玩意儿!” “你……你打我?”郝主任捂着脸庞,一时就那么呆住了。 倒是安局长在一边一直不做声,他已经看出来了,进来的这年轻人,根本就是一混世魔王,他有心偷偷溜走,但是看到对方的身手,决定还是老实一点,所以他连话都不说。 “我耐心有限,人呢,你交还是不交?”陈区长又抽一口烟,轻描淡写地发问。 郝主任悄悄地看一眼安局长,索性心一横,“我不知道人到哪儿去了。” “那你跟我走吧,”陈太忠一伸手,似慢实快,一把就掐住了对方的脖子,拖着人往门外走去,同时不忘冲刘海芳一努嘴,“你带着小王先走,外面有车接应。” 两女先行走出门去,陈太忠用大手掐着郝主任的脖子,才将人拖出门,只觉得眼前一动,两条儿臂粗的木棒带着风声砸了下来。 这点埋伏他早知道了,身子向后一退,顺势将手里的人往前一推,只听得砰砰两声大响,正在挣扎的郝主任身子一抖,登时就软做了一团。 “这是故意伤害啊,”陈区长笑着说一句,却是弃了手里的人,抬手两拳,就将偷袭的两人打得上吐下泻。 众目睽睽之下,陈区长两只手拖着三个人,嘴上还叼着香烟,施施然从气象局办公楼里走了出来,清楚的人,知道他是个区长,不清楚的,铁定会以为他是个混混——还是力气很大的混混。 陈太忠这次来,是借了北崇宾馆马媛媛的座驾,一辆八成新的松花江,路过东岔子的时候,又从派出所叫了一辆车——气象站那边就算报警,东岔子派出所也是警力不足了。 将手里的三个人交给警察,王媛媛和刘海芳也上了车,这下警车的位置就不够了,随车的警察在将那三人铐牢之后,走过来跟陈太忠打招呼,“区长,还要抓谁吗?” “打人元凶还没抓住,怎么能算完呢?”陈区长哼一声,扫视一眼在场的人,“你守着门口,我去挨个房间查看。” 这时,气象局围观的人已经有二十几个了,门外都有人了,不少人交头接耳地议论,大意是说,总共就三个人,也敢来咱气象局撒野? 话是这么说,却也没人再冲上来耍横——那年轻人的战斗力在那里摆着,何必为公家的事儿,自己承受皮肉之苦?阳州人有血性不假,但血性不是这么糟蹋的。 他们在一边围观议论,却是偏偏不肯上前动手,陈太忠就有点挠头了,拎上车的三人都已经晕死了过去,他该找谁来问一问那姓高的去向呢? 在开车赶来的路上,他大致已经弄清楚了,打人的家伙叫高至诚,是从京城来的,但家里好像是朝田的,来阳州是为了安装气象卫星站。 这个东西是国家气象局前几年就开始搞的,不过不可能一次性铺开,各省市有先有后,恒北就是这两年才开始搞,一百多个小站,都是要上设备的。 高总的合同,是跟着拨款下来的,阳州气象局根本无力反抗,尤其是省局传来消息说,人家的合同遍布小半个中国——没错,这是国家气象局指定推荐的。 能接了这样单子的,哪里有善碴?正是因为如此,阳州气象局的人根本不敢招惹高总。 陈太忠倒不怕国家气象局什么的,他现在是考虑,怎么样才能把打人凶手揪出来,他四下扫一眼,瞅到一个尖嘴猴腮形容猥琐的家伙,说不得两步走上前,一拎对方的脖领子,笑着发话,“打人的人在哪里?我知道你分得清轻重的。” 他嘴里叼着烟,另一只拳头捏得嘎巴嘎巴直响,偏偏脸上还带着笑容,十足的炮头模样。 那猥琐家伙的眼睛滴溜溜转了好一阵,然后眼睛一闭,头一歪,苦笑着回答,“我就是一小兵,看热闹的,真不知道这些,麻烦大哥……别打脸。” 第3801章 跳车逃跑(下) “我就偏要打脸,”陈太忠心里这个气,他也知道,自己在气象局这么问,真的是在难为对方,但是——王媛媛就该这么被打了吗? 他正待抬手扇对方耳光,只见楼里慌张地奔出一人来,人还没到,就大声嚷嚷了起来,“陈区长,我知道人在哪儿……您能先让东岔子的人停手吗?那里已经砸成一塌糊涂了。” “别跟我讨价还价,先说,人在哪儿?”陈太忠手一松,就放过了手里的这位,两步走上前,笑着发话,“要是找不到人,得麻烦你也跟我走一趟了。” “就在二楼顶头的副局长办公室,”这位倒是不犹豫,直接发话了,“不过现在可能正在往后门走,您得赶紧了。” 陈区长天眼一扫,发现三个人正在从楼后走出,想也不想就撒腿往后跑,顺便打一道神识到说话的这位身上——想要调虎离山的话,你就等着哭吧。 他绕到楼后,发现三个人正在疾走,说不得紧赶两步冲过去,“你们三个,给我站住!” 有两人闻言,没命地向后院跑去,另一个汉子停下脚步迎上来,“兄弟,我武警支队的,你有什么事儿?” “滚开,”陈太忠想也不想,抬手一拳将此人打飞,蹿到那两人身前,伸开双臂冷冷地一笑,“给我站住,打了人想跑,哪儿有那么便宜的?” “去尼玛的,”小齐冲上前,抬手就是一拳,陈太忠抬腿一脚,直接将此人踹得在地上打滚,然后才冲另一人微微一笑,“是高总吧?” 陈区长大致听说了高总的容貌,但是只凭口述,他无法一一对应得上,而正是因为如此,进气象局的时候,他并没有使用天眼。 可现在,根本就不用天眼了,眼前这厮,眉眼间有四五个小口子,有两个口子,还是刚刚缝合过的,一看就知道这是正主儿。 “咱有话好说,好说,别动粗,都好商量,”高至诚咽一口唾沫,他做梦也没想到,居然惹出这么个生猛的玩意儿来。 高公子将人控制起来之后,第一时间就去了医院,由于有人招呼,他就可以插队,找了专家把伤口处理好,就回到气象局,要看一看北崇是什么样的人来。 说白了,他今天吃的亏不小,就一定要把场子找回来,郝主任说得一点都没错,原本是调笑一番的心思,被砸了一茶杯之后,就算知道了对方是国家干部,他反倒是下了决心,这个女人要是不主动脱光光爬上他的床,这件事都不算完! 所以他不顾伤口才缝合好,就匆匆赶回来,在安局长的办公室坐着等:不管是什么人来,他过去一摆身份,将脸上的伤口一亮——倒不信你们还敢玩土棍作风! 他的目的虽然有点邪恶,可思路不能说有错,但是当消息传来,北崇不但砸了临云的气象站,连东岔子的气象站也被围起来了,高至诚禁不住有点些微的忐忑。 为了保险起见,他甚至找朋友,从武警支队叫过一个副支队长来。 事实上,高总真的分不清楚临云和东岔子的区别——反正都是偏远县区的乡镇,但是他知道,东岔子那里,公司是上了一套设备的,那是属于一期工程了。 而高至诚此次来,是因为二期工程和主站的设备,按说这种事,也用不着他来,不过来一趟能表示公司的重视,顺便给地方上施加点压力,京城里的人,多是玩的空手道,一转手就赚钱了,不过有时候,场面也要走一走。 所以高总就来了,花天酒地了两天之后,他就要走了,而且他希望自己的工程人员也能尽快撤走——国内的买卖应接不暇,他耽误不起。 昨天喝酒喝到十一点,他搂着气象局找来的小姑娘睡去,今天一大早迷迷糊糊起来,才说警告气象局的人一下,就该走人了,不成想进了办公室之后,又看到一个很清爽的小妹妹,心思微微一动,不成想就惹出这般事来。 这些就扯得远了,不管怎么说,敢对卫星小站下手的主儿,很值得重视,于是安局长亲自下去过问,高至诚则是坐在安局长办公室里,敬候佳音。 然而佳音没等来,等到的是噩耗,北崇人居然直接打上门来了,当高总从窗户上看到,郝主任被人像拖死狗一般地拖出楼,他就意识到——这个事情,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 从本质上讲,他依旧不是很害怕,哪怕是接下来,他听说东岔子站被村民砸了,但是此时此刻,他必须要离开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没必要吃这个眼前亏。 至于今天所遭受的耻辱,在不久的将来,他会百倍千倍地报复回来! 于是他转身下楼,务求尽快离开,哪怕是走后门也在所不惜,不成想,就在逃离的时候,被人堵住了,所以他打算晓之以理。 “别动粗,我也是这么想的,”面前的年轻人笑眯眯地点点头,他才刚刚松了半口气,就听到啪地一声脆响,左半边脸猛地一震,一时间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只能听到漫天的蜜蜂在飞舞。 好半天之后,他耳朵里嗡嗡的耳鸣声才小了一点,只听到对方的声音飘飘渺渺地传来,有如远处高楼梵婀玲在奏着的名曲——他居然莫名其妙地想到了朱自清的《荷塘月色》。 “但是你告诉我,哪个混蛋对我的区里的年轻女干部动粗了?”——这个声音,就不是梵婀玲的音域了。 陈太忠也不想跟他讲那么多,一记耳光过后,他就猜到了,你小子是高总,那么那个黑壮男人,就应该是小齐了——都跟哥们儿走吧。 于是下一刻,陈区长一手一个,就拖着两个人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里,他直接将这两人丢给那个没座位的警察,“铐起来,带走,咱们回了!” 他的气势真的太足了,现场虽然有太多人围观,却是没人敢站出来打这个抱不平,只有那个泄露高总行踪的人,闻言哀嚎一声,“陈区长,敬德那边,你手下留情啊。” “敬德……那是怎么回事?”看到警察将这俩人铐上松花江面包车,陈太忠皱着眉头看此人一眼,“跟我们有关吗?” “东岔子镇那边……怕是砸完了,”男人苦笑着回答,“大家都说……反正都不理解我们气象局,说是要把敬德的卫星站也砸了。” “那是活该,”陈太忠扭头走向面包车,接下来,两辆车扬长而去,在车辆驶离的时候,一句话隐隐地传来,“你们在我们的地方设卫星站,还不办人事,可不是找着挨砸吗?” 松花江面包是那个警察在开着,陈区长和高至诚坐在中间,小齐蹲在后排,两人的手上都戴了铐子,一路上,陈太忠就是面带微笑,也不说话,时不时地扫一眼身侧的高总,那眼光里,有点说不出的味道。 高至诚却是不太老实,或者是被对方看得有点发毛,他将头侧向一边,一直向车后看,似乎在期待有人开车来搭救。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事情,直到车堪堪开出市区,他才长叹一声,低声嘀咕一句,“陈区长,我对北崇没有恶意。” 吃了这么大的亏,他肯定不打算就此干休,但是眼下人在矮檐下,不能不低头,于是他彰显一下自己的能力,“否则的话,我能停了你们阳州的退耕还林,真的,我不吹牛。” “你倒能耐大了,”陈区长不屑地哼一声,他本来想着将人抓回去再好好炮制,听到这货居然敢如此说话,登时面无表情地发话,“打开车门。” “这个……”高至诚心里刷地一沉,他直觉地感到,这不是什么好话——汽车行驶的时候,你为什么叫我打开车门? 他才刚刚犹豫一下,就觉得脸上猛地一震,一个耳光扇了上来,“你耳朵长在屁眼上了?” “好好,我开门,”高总咬牙切齿地回答,你且狂着,他抿一抿嘴角咸咸的液体,现在路况不好,前面也有车,都开得很慢,也就是时速三十来公里——这盛夏的天气,你还指望风把我吹病了? 不成想,他才一拉开车门,只觉得臀部上传来一股大力,接下来,他整个人就从车里飞了出去。 时速三十多公里,摔一下也是很要命的,高至诚登时就觉得,自己像是重重地撞到了一块石头上,来回翻滚好一阵,才逐渐有了点神智,皮破血流什么的,那都不用说了,脸上才缝好的针,似乎都撕裂了开来。 一阵刹车声传来,紧接着,那高大的年轻人下车向他走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但是纵然是在盛夏,这笑容也看得人心里直发凉。 下一刻,一只大脚踩到了高至诚的背脊上,重得像一座山压了上来,一个声音飘飘渺渺地说着,有若远处高楼梵婀玲演奏的乐章一般,不甚分明,“你这家伙也太欺负人了,居然敢跳车逃跑,唉,我还是太好说话了……” 第3802章 人在矮檐下(上) 高至诚听到这话,好悬一口血喷出来,尼玛,你这也叫好说话,那啥叫不好说话? 此刻他真是气得牙关紧咬睚眦欲裂,这样的羞辱和蹂躏,从小到大,他何曾遇到过? 他是如此地生气,甚至没有意识到,身上的各处伤口有多么疼痛,紧接着,前面那辆警车也倒了回来,开车的警察走下车,“陈区长,怎么回事?” “这家伙试图跳车逃跑,是我疏忽了,”陈区长笑眯眯地回答,接着他就哈地大笑一声,“不过,这家伙的落地姿势也实在太古怪了。” 古怪尼玛个头!高至诚听得恨不得破口大骂,我是被你踹下来的,不是自己跳车的! 做人不要这么无耻好不好?他一向听说,下面人做事有的时候很粗暴,也非常肆无忌惮,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人敢这样公然打击报复、颠倒黑白。 而更不幸的是,被打击报复的,是他高某人,他心里暗暗地发狠——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就在这个时候,那警察发话了,“能不能走?能走就乖乖地回车上去。” 陈太忠闻言,收回了踩在那厮身上的脚,顺势踢他一脚,笑着发话,“装什么死,还不老实爬起来?” “我的腿……断了,”高至诚先尖叫一声,然后抱着左腿在地上打起滚来,他的声音尖锐而凄厉,还带着长长的颤音,“救命啊,杀人了……疼死我了。” 这个声音,倒并不完全都是装的,他的双肘双腿双膝,还有额头、面部以及肩头,都有大面积的擦伤,眼下正值盛夏,他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和薄长裤,遭致这种结果,真的是再正常不过了。 高总刚才只顾生气了,肾上腺激素狂增,就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伤势,待听到对方问自己能不能,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增加了不少伤口。 意识一旦归位,下一刻,他就愕然地发现,自己全身上下,似乎就没有什么地方不疼的,终于撕心裂肺地哭喊了起来。 “腿断了?”陈太忠冷哼一声,他的天眼可是看得清楚,高至诚的腿根本一点事没有,正经是左臂骨折了,这货笨得……连疼都疼不对地方,于是他冲远处一招手,“来,你把他抱到车上去。” 他招手的对象正是小齐,因为高至诚“跳车逃跑”,松花江面包停了下来,小齐眼见老板被一脚踹出了车,再也不能老实蹲着,绕过前座就跳下了车。 他也想把老板抱上车,怎奈双手还戴着铐子,而高总又躺在地上嚎叫个不停,折腾了四五分钟,愣是没将人挪动一下。 周围看热闹的人,就逐渐多了起来,总算是北崇的两辆车里有一辆是警车,而折腾的那两位,手上都是戴着铐子的,尤其地上躺着的这位,竟然是想跳车逃跑,所以跌断了腿。 事情是明明白白的,但是大家还就是想看热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陈太忠见状,就觉得不好再耽搁下去了,姓高的在阳州可不止这两个人,而且武警支队的那厮,也未必肯就此罢手,于是他干笑一声,“看来得叫辆农用车了,农用车的马槽大……就是坐着不太安全。” 一边说,他一边就抬手拦下了一辆农用车……阳州的街头,最不缺的就是农用车了。 可是出乎大家意料的是,农用车才刚刚停下,原本在地上翻来覆去打滚的高至诚蹭地就坐了起来,然后又扶着小齐站了起来。 此刻的高总看起来异常狼狈和凄惨,早不复那份颐指气使,裤子被蹭出两个大洞,皮鞋也开口了,T恤的质量比较好,肩头也蹭了一大块污渍,一看就知道是洗不掉了。 衣服破烂算是好的,他从头到脚,多处皮破血流,由于这伤口都是地面上擦碰所导致,皮破处不但有血,还有泥土,看起来真是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我的腿问题不大,”他靠在小齐身上,一瘸一拐地走向松花江面包车,似乎到现在,他才弄清楚,自己到底是哪里受伤了,“我的左臂好像断了。” “算你识趣,”陈太忠微微一笑,递给那农用车司机一根烟,转身也向面包车走去,“不好意思,不租你的车了。” 高至诚当然要识趣,事实上他一见陈区长拦农用车,心里就是一抽,待听说“坐着不太安全”,立刻就决定,还是回面包车去吧,那里相对安全一点。 他甚至可以想像得到,自己上了农用车的马槽,姓陈的估计也要坐上去监视自己,再走到一个颠簸之处,四下无人,自己没准会再次“被逃跑”,那可就惨了,没准会掉些零件。 以对方的残忍,估计是没什么不敢干的,没准自己被逃跑的地方,还可能是一处山崖、断壁什么的……考虑到这个可能,高至诚果断地决定,还是站起来坐面包车吧——好歹还有小齐在一边,能做个见证。 于是两车再次上路,开了一阵之后,车进了北崇,开车的警察笑一声,“哈,回来了。” 这一声非是无因,大家都看到陈区长单枪匹马,闯到市气象局撒野——最多不过带着俩警察,他不但救回了自己的同志,还抓走了五个动手或者是幕后黑手的人。 这份独闯敌营的勇气和魄力,一点都不输于常山赵子龙,对手都被震惊到了! 这么想的人,还真就错了,大家只看到陈区长威风八面了,却没有反应过来,救人还好说,抓人真的太侥幸了,这警察也是做老了的,看得实在太明白了。 异地抓捕,从来就不是个简单事儿,抓捕犯罪嫌疑人都是这样,就别说被抓的这位,不但不是犯罪嫌疑人,更是跟当地有着密切的联系——只看那个被陈区长抓住的、很猥琐的家伙的反应,就可以得知,这个高至诚,原本是不该被抓回来的。 救人容易抓人难,被抓者在地方上有影响力的话,没有周密的部署,很可能劳而无功。 抓人难,把人带回来就更难了,这警察一路都在琢磨,万一有几辆车横空杀出来,想要将人劫走,那我是该跟陈区长并肩作战呢,还是看好人就行了? 这种事情,以往不是没有发生过,所以他必须假设一下。 等车进了北崇,那他就终于可以松口气,到了自家地盘上,就算市局的追来也扯淡——不过他能这么想,说明心里还是有负担。 陈区长能理解他的想法,虽然心中有点小小不满,但也不好说什么,事实上,东岔子派出所跟他不是很熟,警力是被他强行征用的——他所熟悉的是分局,而东岔子镇,正是他很看不惯的几个乡镇之一。 哥们儿真不跟你计较,陈太忠侧头看一眼高至诚,笑眯眯地发问,“高总,你刚才说什么?我们的退耕还林……会被你怎么样?” “我这……我这就是随口一说,”高总终于明白,什么叫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了,虽然他的愤怒值都快爆表了,他还是按捺住心头的怒火,讪讪地笑一笑——不能吃眼前亏啊。 可是这一笑,又扯动了他脸上的伤口,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咝,我胡说八道,您别跟我一般见识,我正反省自己的错误呢……这伤口,能先处理一下吗?大夏天的容易发炎。” “把车门打开,”陈区长笑眯眯地发话了。 “这个……”高至诚一听又是这话,一伸手,果断地将车门的保险搭按了下来,苦笑着回答,“陈区长,我真的没想跳车。” “陈区长,您要是真想开车门,换我来吧,”小齐从后座上探出了脑袋,一脸刚毅地插话,“高总的胳膊……已经骨折了。” “我要下车撒尿,也要经过你们允许?”陈区长眼睛一瞪,“看把你们能的……我就问一句,这车门你开还是不开?” “警察师傅,麻烦您降低一下车速,”高至诚手握门把手,死活不松手——现在的车速起码六十,再吃一脚下去,能不能活着见明天的太阳,那就真的不好说了。 “我想弄死你,有好几万种手段,”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 “那我……减速了?”开车的警察从后视镜看一眼,发现陈区长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终于将车速降了下来。 接下来,陈太忠就在路边酣畅淋漓、既不环保又有碍观瞻地尿了一泡,他转身之际,那警察也下车来小解。 陈区长开门上车,看到高至诚缩在那里不敢动弹,说不得顺手又是一记耳光抽了过去,既脆且响,“看你这鹌鹑样儿,尼玛……你也就是有胆子欺负女人。” 不知不觉,北崇分局就到了,院子里早就站了七八个闲汉,见到王媛媛凄凄惨惨地下车,大家忽地一下就围了上来,“王姐……是哪个鳖孙打的你?” 王媛媛家在北崇丁口不旺,父亲是外地的母亲也就一个兄弟,但是她现在发达了,亲戚们自然会凑过来,而且眼前这帮小年轻,大多还是她弟弟的同学。 第3803章 人在矮檐下(下) “既然叫我一声王姐,那你们就听我的,不要胡来,”王主任有气无力地回答,然后就拿眼看向高至诚,“你们这样直来直去的……让陈区长被动。” “原来是这丫,”大家心里就有数了,更有人冷笑着表示,“姐你放心好了,我们不让你难做,小黑屋里……慢慢伺候他,敢把你打成这样。” 王媛媛的伤势,说严重也不算太严重,不过是眼角破了个小口,脸上被人打得有点青紫,最影响形象的是,左上边嘴唇肿得很高,至于身上,也就是无关痛痒的几下。 如果她愿意的话,在车上稍微打扮一下自己,那除了肿起的嘴角和衣服上的几点血渍之外,真的没有什么太碍眼的地方了。 但是她就是不收拾,也不能收拾,她要让分局备案,同时自己拍照存底,官场如战场,第一手的证据最重要——至于说个人形象什么的,那就是比较靠后的事了。 他们说着话,陈太忠也没一走了之,指挥着人将五个嫌犯带进去之后,特意冲着高至诚努一努嘴,“这货不老实,先给他准备个单间,我进去跟他谈五分钟。” “陈区长,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您只管说,但是我想先去包扎处理一下伤口,”高总一听,这货要跟自己单独谈话,登时就毛了——他这全身的伤口,都是“被跳车”惹出来的。 他真的不想再多增加伤口了,所以积极要求,先去将现有的伤口包扎了,而且他大声强调,“费用好说。” “你还真以为自己有钱了?”陈太忠不屑地笑一声,无奈地摇摇头——谁敢跟我比有钱?你还真是无知者无畏。 不多时,分局安排的单间就下来了,陈区长被人领了过去,推开门一看,其实也不过一个很普通的房间,窗户略略高一点,外面有铁条焊着,仅此而已。 带路的警察很识趣,打开门把陈区长放进去之后,反手就把们关上了,你们在里面搞成什么样子,我就不管了——他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区长的武功大家都知道,吃亏肯定不会是区长。 陈太忠站在屋里,前后左右上下打量了好一阵,才不满意地哼一声,“怎么,还等着我说?” “您……还是提示一下吧,”高至诚闷声闷气地回答,表示自己听不懂这样的话。 “哪只手打的王媛媛?”陈太忠也不看他,自顾自看着墙壁,淡淡地发问。 我两只手都打了!高至诚很想这么回答,但是他还真不敢这么说,四下无人,对方如此问,一旦回答错了,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说一开始那一巴掌,自己是用左手打的——反正左手不吃力,现在也骨折了,是好是坏也就是一只手了,但是话到嘴边,他猛地想起来另一个问题:王媛媛可是知道,我是用哪只手扇她的耳光的。 别到了最后,他牺牲了左手,右手也难保,那就没意思了,于是他沉吟一下回答,“哪只手,我真的是忘了……您什么意思?” “哪只手犯贱,你最好自己主动处理了,”陈区长背着手,面无表情地发话,“群众不满意,你不要想走出北崇,走出去我也能抓你回来,不信你可以试一试。” “这今天根本就是个误会,”高至诚苦笑着回答——真是误会,我以为你的人是推销员。 陈太忠想也不想,抬腿一脚就将他踹倒在地,然后微微一笑,“你这样的杂碎,我弄死三个五个的,那都是误会……你信不信?” “我……我信,”高至诚点点头,这一刻,他是真的怕了,他久走京城官场,心里真的非常清楚,就像他眼里没有推销员一样,京城大腕的眼里,他何尝不是蝼蚁一般地存在? 意识到这一点,他的报复心都少了很多。 仇恨是一种很强烈的情绪,并且能延续很久,但是当你知道,自己仇恨的对象,根本是你无法抗衡的力量,那这种仇恨,不但显得可笑,更是会成为自取其祸的根源。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无疑也是把他视作蝼蚁了——这或者是对方有点高估了自身,但毫无疑问的是,这是个强有力的人,又是在自家地盘上,傲慢是可以理解的。 “我知道你口不应心,但是我不在乎,”陈太忠微微一笑,想到为这么个杂碎,耽误了这么久,他实在觉得有点无聊,“把打人的那只手废了吧,自觉点。” “可这真的是一场误会啊,”高至诚听得就叫了起来——废掉一只手,这怎么可能? “你信不信我抽你妹子一顿,也是误会呢?”陈太忠转身向门外走去,“仔细想一想,想不通的话,你可能会跳楼逃跑……你没打算跟我的人讲理,还指望我跟你讲理?” 走出门去,陈太忠就将此事丢到了脑后,人被抓到北崇来,那就是有再多的能耐也白扯了,而且丫打的是王媛媛——北崇只要有耳朵的人,就知道王媛媛对陈某人意味着什么。 那么高至诚接下来的遭遇,根本用不着他去操心。 陈区长才出了门,狄健的邀功电话就打了过来——用的还是汤丽萍的手机,这货也真够谨慎的,“老大,东岔子砸完了,我已经跟敬德的朋友协调好了,那边还能接着砸……咱两家一体的嘛。” 这个两家一体,那不是随便说说的,花城三角为什么是三角?就因为这三家绑在一起,同进同退,敬德和北崇本没有这样的交情,但是最近双方有了全面合作的协议,而下面群众又认可,这就是共进退的利益联合体,是翻版的花城三角。 所以狄健这样认为,是再正常不过的,相信大部分北崇人和敬德人都是这么想的。 “先围住,敬德的老乡不能白出力,有了预警机制,大家信息共享,”陈太忠沉吟着回答,他也不确定,这件事发展下去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北崇的事情,他敢全部扛下来——事实上,他也没什么退缩的余地,但是敬德这么搞,他暂时就只能口头上支持了,“大家愤怒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他们没有咱们理直气壮。” 北崇能砸气象站,不但是因为区里死人了,更是因为去气象局协商的干部被打了,敬德的话,怕是没有这么多理由。 “敬德的尚礼一块,遭受到了冰雹,”狄健一听,就知道陈区长的意思了,于是在电话那边笑,“气象站在的乡镇,居然遭了冰雹……其实大家也挺不甘心的。” 要是没有哥们儿,北崇也要遭冰雹呢,陈太忠笑一笑,“倒还真是巧。” 挂了电话走出分局,他看一看时间,发现已经十一点半了,禁不住重重地叹口气,“这日子过得还真快,这一上午……干了点什么呢?” 才回到区政府,廖大宝又向他汇报,“区长,我姑父的堂侄媳妇在气象局搞技术,据说是下午两三点钟左右,阳州大概还会有一次……很大的雷雨。” “你先帮我统计一下,大棚的损失情况,要细分,”陈太忠听到这话,一时间觉得脑袋都是麻的,政府工作难就难在这里了,别说千头万绪的事情,就是一件简简单单的天气问题,也能整出万绪千头的事情来。 他走进屋里才坐下,廖大宝又将电话打了过来,“区长,市气象局的霍国祥到区政府门口了,说是要见您。” 霍国祥是市气象局的一把手,安副局长之类的,不过是副职罢了。 就说我不在!陈太忠很想说这么一句,他去气象局那么久,也没见到霍局长露面,自己才一回北崇,姓霍的居然兜屁股跟过来,想必是为姓高的说情的。 但是想到下午可能有异常天气,这个话他还没办法说出口——北崇想要得到的,是气候预警服务,虽然砸了一个气象站,但是这个需求依旧是客观存在。 “摆开八仙桌,来的都是客,”陈区长笑一声,“他要找我的话,你放他进来。” 这话说了不到五分钟,两个人就走进了陈区长的办公室,陈太忠笑着站起身,但是见到其中一人,他禁不住眉头一皱,“你也来了?” “我跟霍局长来的,”这位点点头,谦虚地一笑之后,又冲身侧黑瘦的男子一抬手,“这就是我们霍局长。”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在气象局告诉他,高至诚可能逃跑的人——别人都不敢说的消息,这个人居然就敢当众喊出来。 “霍局长,久仰了,”陈区长绕过办公桌,同黑瘦男人热情地握一握手,“上午去了趟气象局,没见到您就走了,真的失礼来了。” “这个礼数问题,我自身是有责任的,以后再说了,”霍局长微笑着回答,“但是敬德的尚礼站,陈区长你能不能先帮着控制一下?东岔子已经砸了……有什么需求,咱们可以慢慢谈。” “敬德的尚礼站?”陈太忠挠一挠头,皱着眉头回答,“虽然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听起来是很严重的样子?” 第3804章 兄弟阋墙(上) “尚礼是卫星站,”霍国祥很郑重地回答一句,跟你们砸的那个东岔子站是同一级别的。 “原来这样,”陈区长先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然后似笑非笑地回答,“但那是敬德的地方,霍局长这么说的意思,我依旧不太理解。” “呵呵,没有别的意思,”霍局长微微一笑,很随意地一摆手,“你跟连县长和奚书记关系都不错,让他们帮忙控制一下局面,成吗?” “这个啊……我先了解一下情况再说,”陈区长拖长了声音,微微颔首,“原来是为了敬德的事情,我还以为霍局长是专程来北崇的呢。” “陈区长您没说错,霍局长还真是专程来北崇的,”那个举报的男人笑着发话了。 “是这样的,”霍国祥先是微微一点头,旋即面容一整,“我是专程来谈合作的,只是敬德的形势有点紧张,想先请你帮忙,平息一下那边的事态……” 陈太忠沉吟了起来,他看一看霍局长,又看一看那点炮的男子,霍局长见状,主动介绍,“这是我们局财务上的小关。” 原来是这样,陈区长终于拿起手机,嘴上还笑着解释,“我能帮你打电话问一下,至于结果如何,那我还真不敢保证。” 电话是当着对方的面打的,但是他说话的声音极低,霍局长这二位就算竖起耳朵来听,也听不到对方说的是什么,更别说陈区长还自有手段。 “好嘞,那边会协调的,”陈太忠拨了两个电话之后,笑着抬起头,“结果一会儿就知道了……我先问一下,今天北崇会有什么异常天气吗?” “下午可能会有短期的雷雨大风或者冰雹,但也仅仅是可能,”霍局长沉声回答,“但是你也知道,这个气象预报允许有不准确率的,昨天的极端天气席卷整个阳州,几乎所有的县区都遭遇了冰雹,但北崇没有这种情况……所以说有的时候,天气变化,也不是很规律的。” “其他地方的冰雹,很严重吗?”陈太忠一边问,一边抬手去抓桌上的固定电话。 “非常严重,”霍国祥苦笑一声,此次极端天气来势之猛、影响范围之大,真的是近几年仅见的,虽然阳州人没有养成找气象局麻烦的习惯,但也有人打电话过来痛骂。 所以说起此事,霍局长也颇为无奈,“只有北崇好一点,其次是敬德——你们北崇挡在他们前面了,他们遭受冰雹的地方也不多,可现在看起来,好像还就是你们两家火气大。” “我的人挨了打,区里还死了人,我的火气能小吗?”陈区长不屑地看他一眼,拨通了电话,“小廖,下午可能还有极端天气,马上发下通知去,争取做到有备无患。” 吩咐完毕,他挂了电话,抬头看着霍局长,也不说话。 “这个事情,我只能说很抱歉,”霍国祥侧头看一眼自己人,“现在气象局的情况,有点特殊,我对北崇是有善意的……若没有小关的提示,你不好那么容易抓住打人凶手,这没错吧?” “这个我认,”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事情已经很明显了,若不是涉及到气象局的内斗,没人会甘冒风险,站到所有人的对立面去——不管在哪里,吃里扒外都是不被人待见的。 “事实上,你们想搞的这个预警,也是我们的心愿,搞气象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工作得到社会的认可呢?”霍国祥苦笑着一摊双手。 他这个表态,还真的很出乎陈太忠的意料,不过下一刻,他就再次强调,“但是我们也有苦衷,有些责任,是我们背负不起的。” “好了,既然你有这个心,我们就可以慢慢谈,”陈太忠一抬手,就打断了他的话,笑着发出了邀请,“已经是饭点儿了,咱们一边吃一边谈,正好也请霍局长点评一下,看我这里的饭菜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陈区长可不想坐在这里听什么苦衷,对方既然态度端正,那么就边吃边谈为好——不怕说句难听话,到时候万一谈不拢,北崇的饭菜也不是那么好消化的。 “改进什么的,我也懂得不多,我对厨艺不精,”霍局长笑一笑,“倒是希望过两年娃娃鱼养成了,你请我吃一顿那个。” “没问题,”陈太忠笑着点点头,“气象局能提供有效的帮助,一两条娃娃鱼算什么?” “局长,我去跟廖主任大致介绍一下下午的天气,”出乎意料地,这时候小关插一句嘴,获得允许后,拔脚开溜了。 这啥意思啊?陈区长正琢磨呢,霍局长见四下没人了,就轻叹一声,“我不是不想制止小安,主要是那家伙算计着我呢,总想把我挤走。” 你跟我说这种事,有意义吗?陈太忠听得心里暗哼,正职副职之间闹得水火不容,实在是太常见了,也值得拿出来刻意地说事? 霍国祥见他这样子,就知道他没听懂,少不得轻叹一声,“我今年五十二,正是二五八的线儿,这个时候一走,这辈子就这样了。” “原来是这样,”陈太忠微微颔首,听到这个解释,他还真就懂了,所谓二五八线,就是五十二岁不提处级,五十五岁不提厅级,或者五十八岁不提省级,那就等着去二线吧。 二五八这条线,主要是响应中央干部年轻化的倡议。 比如说一个科级干部,五十二岁之前到不了副处,那就算完蛋了,但与此同时,这个正科不一定会马上二线,他只是没有培养前途了,识相一点的话,没准能实职正科到退休——科级干部这个级别,实在太低了,引不起太多的关注,有人背后支持,撑下去没问题。 所以说这个二五八线,一般是用来卡人的,各省也有地方上的土政策,就像天南提拔处级以下干部,也有三年两岗的红线,厅级更是五年两岗——但事实上,两年一提的底线,都有人冲得过去。 不管怎么说,二字头基本上就是受土政策影响,八字头才是国内官场广泛认可的——这又是所谓的“七上八下”,五十七岁可以上副省,五十八岁就不行了,老实地去二线吧。 省部级的提拔,大部分时候遵循这条线,但就是如此,有实力的人照样可以无视规矩。 不说别人,只说正厅干部田立平,就可以在通德市党委书记位子上干到退休,实在是他自己没兴趣干下去,想去省总工会,这就是副省了,而必须指出的是——他已经五十八岁。 田书记背靠黄家腰板硬,但是在全国,大多数时候,五十八岁这条线还是很厉害的。 五十五岁这条线,相对就差一点,不过凭良心说,五十五岁的县党委书记,以后想升副厅,基本也就是做梦了,了不得就是去了二线的副厅,或者说退休的时候混个副厅待遇。 五十二岁,那就更差一些了,就算上不去,也仅仅是上不去,不需要去二线——只要不挡了年轻干部的道儿就行。 不过级别越低,这竞争者越众,所以二字这条线,虽然卡的是正科上副处,但是很多地方的土政策里,延伸出了卡副处上正处,五十三岁的副县长想上县长,别人就要拿这个说事,你都过了二字线了,还要争正职,精力允许吗?年轻干部要不要培养了? 所以说这是卡人的条件,其运用之妙,存乎于心,无须解释太多。 霍国祥尴尬,也就尴尬在这里了,他今年五十二岁,虽说是气象局局长,但这气象局只是二级局,严格来说他只是副处——最多是正处高配,或者享受正处待遇。 这个节骨眼上,他要是离开这个位子,那铁定一蹶不振了,哪怕明年他换了位置,以后说不定还能冲一下省局副局长,但是今年他铁定不能动,只要一动,没有绝对利好消息的话,带给别人的就是错误认识,后果极其严重。 陈太忠好歹也干了地下组织部长这么些年,虽然他并不知道在恒北的土政策里,究竟是如何对待二五八的,但是万变不离其宗,无非就是卡着线儿做文章。 而霍国祥就在这条线上,低调一点少招惹人,也是正确的反应。 陈太忠甚至能理解,为什么那小关一听说几年后霍局长想吃娃娃鱼,就借故走人了,吃娃娃鱼不算什么事,关键的是霍局长这么一说,就是有意谈一谈这方面的事情,同时也体现出要在阳州干下去的决心。 这倒不是说小关有背叛霍局长的意图,实在是这个话题太敏感,想必气象局内部也有不少传言——财务虽然肯定是大局长的心腹,但是这话不是随便能听的。 话说到这里,小关为什么要点出高至诚的去向,也就不用再多说了。 陈区长沉思的时间很久,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到了北崇宾馆门口,于是他微微一笑,“霍局长有意推广预警系统的话,我愿意支持。” 他不会跟着对方的话题走,气象局的人事变动,跟北崇有一毛钱的关系吗?你说你的,我说我的,正经是你如果合了我的意,没准我也会支持你。 第3805章 兄弟阋墙(下) 陈区长和霍局长进了包间,刚刚点完菜,门一响,林业局长邓伯松推门走了进来,“陈区长,我想跟您反应点事儿……呀,有客人?” “坐,一起吃吧,”陈太忠摆一下手,他知道知道邓局长是一根筋儿的主,又好杯中这一口,也不是很在意,“不许多喝,下午可能还有雨……娃娃鱼的标牌搞好了没有?” 北崇要养殖娃娃鱼,肯定要严格区分正品和非正品,这个标识牌是很重要的一环,农业局既然负责推广了,这监督一项,最好是交给其他部门,正好林业局还想抢这个业务,陈区长就安排,林业局去搞这个防伪标牌吧。 这也是个长期的活儿,防伪标牌说是防伪,其实伪造也不难,关键还是给每条娃娃鱼建立档案——这些就扯得远了,总之,林业局接了这个活儿,目前在甄选方案和供货商。 “本来选好了两家,不过荀总说,香、港那边的防伪技术更高,”邓伯松小心翼翼地看一眼陈区长,“我正考虑,是不是要去那里考察一下。” “荀德健那货说话,就没个谱儿,那边技术是高,但是真有人造假,去香、港查也是麻烦,”陈太忠听得哼一声,在大陆打假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在香、港打假,难度显然会更高,他并不看好这个建议,“你们想去考察,可以让荀德健出钱,这个钱区里不认……” 说到这里他顿一顿,犹豫一下之后又指出,“其实他本来就包销了,再介绍标牌制造,这里面会产生漏洞,也容易被人诟病,你要警惕这一点。” “事情还没协商好,这不是您先问的吗?”邓伯松无奈地撇一撇嘴巴,“我来是想跟您汇报一下,昨天的大风雷电和冰雹,摧毁不少树苗,我们还想再采购一部分。” “霍局长,听到了吧?”陈太忠听得就笑,然后他冲邓局长介绍一下,“这就是市气象局的霍国祥霍局长,霍局长,这是我们区林业局的邓局长。” “你们气象局把王媛媛打了,还敢来人?”邓伯松斜眼看霍局长,一脸的不服气,要不说这当兵出身的干部,性子就是直。 “又不是我让打的,”霍国祥看他一眼,待理不待理地回答,这种装傻充愣的主儿,他见得多了,根本不会被轻易吓到——他是来跟陈太忠谈的,有陈太忠担保,他怕什么? 陈太忠都不急,你急个什么?霍局长慢悠悠地回答,“我来,就是协商双方的合作来了……目的也是消除误会。” “反正打人凶手,我们北崇人是不会放过他的,”邓伯松还是一脸的蛮横样儿。 老邓你这个表情……有点做作了,陈区长看不下去了,于是干咳一声,“邓局长,下午可能还有雷雨天气,你接到通知了吗?” “接到了,不过不会像昨天那么厉害了吧?”邓局长如此表示。 这就是经验之谈,最靠得住也最靠不住,一般来说,强对流天气过后,短期内不可能再有这种情况了,就算有也是小规模的——这是常识。 但是在冷热气流形成对峙的区域,这个常识就会被打破,霍局长禁不住出声反驳,“锋面雨和风场、雷电效应,你和我说了都不算。” 说到这里,他也不管邓伯松的表情,扭头看向陈太忠,“陈区长,气象预警的难处,就难在这里了……很多东西,是说不准的,它可能发生,但是不一定发生。” “这个我非常理解,”陈区长点点头,“你们预报就是了,它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但是,我们多点准备,总是没有错的。” “错了,”霍局长一摆手,直接打断了陈区长的话,“对你来说不是问题,对我们来说,那就是天大的问题,省地震局就出过这么一个例子,广北市提前把消息泄露了……” 六年前,广北地震局监测到了一些异常信号,分析自己这里可能会出现地震,于是赶紧上报省局——这个情况值得重视。 省局接到这个消息,也没有太过怠慢,大家分析之后,上报省领导——根据数据分析,广北近期内可能发生地震。 省里领导就问了一句话——可能会发生吗,概率有多少? 这……尼玛谁回答得上来?就像有人打了一个哆嗦,下一刻省领导要大家判断,此人会不会打喷嚏——大家连概率都说不出来,真的。 杞人忧天嘛,省里领导指示,说不要放纵这个传言,会影响社会的稳定。 好死不死的是,广北地震局有人把消息泄露出去了,说咱最近可能不太安生。 他们只告诉了自己亲近的人,但是亲近的人还有自己亲近的人,又有国内外敌对势力关注到了这一点,大肆放风,说广北马上要发生九级地震,政府隐瞒真相,不让大家知道。 这一下可不得了,一夜之间,广北的大街小巷就遍布帐篷,方便面、矿泉水和哨子都卖脱了,整整两个月,广北市就处于一片混乱之中。 两个月头上,还是没有地震,于是广北市地震局局长出现了作风问题,双规之后被一撸到底,又查出他贪污了十余万元,最后是判了十五年。 与之对应的是海洲市,五年前,海洲市的地震监测站也监测到了异常信号,大家很淡定地认为,这就是小小的异常,甚至都没有向上面汇报。 地震是无法准确预测的,起码在灾情发生前的十分钟之内,不可能准确预测——异常信号可能很多,但是异常信号能真正预测灾难的,并不是很多。 九八年初,海洲五点八级地震,死亡一百余人,经济损失达一亿两千余万元。 海洲地震局由于在地震之后的五分钟内,就准确地报出了震中、震级和地震的深度,获得了通报嘉奖,地震局局长在次年升任省地震局副局长,目前是局长的有力争夺者。 “报喜不报忧啊,”说到这里,霍国祥苦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报忧的就是乌鸦,谁都不喜欢,再说了……地震也好,气象也算,谁能实打实地准确预报了?” “这个倒是,”邓伯松喝了点酒,话也很多,他甚至忘了自己的立场,“我有个战友,在通达气象局,前年不是天旱?正好有暖湿气流过来了,按说是要下雨的……” “所以气象局就预报,说近期有雨,但是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个雨就被乌法省截了,乌法也干旱,那边打了一千多发炮弹,说是要给通达留一点,可这雨根本没进地北!” 乌法毗邻地北,通达在地北中央,这云能进了地北的话,就没人敢随便打炮了,保障省城的降水才是王道,但是雨就没进地北,可见乌法那边拦得有多狠。 “就是这么个理儿,”霍国祥点点头,“太忠,我不瞒你说啊,我们也很想准确地预报天气,气象人嘛,不能预报天气,怎么有脸说自己是气象人?” “但是,我们能预报,可不敢跟你们说,”说到这里,霍局长苦笑着一摊手,“尤其是这种极端气候,预报对了,那是应该的,预报错了……就算你能理解,领导能理解吗?” “嗯嗯,我理解了,”陈太忠听了半天牢骚,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于是他很干脆地表示,“目前是我北崇要跟你互换信息,跟那些鸟毛的领导无关。” “所以省局就下令,不许我们市局做气象预警,”霍国祥却是不管他的表态,自顾自地发话,“这是为了防止犯错误,反正中央气象台会播报的,大家看那个就行。” “少做少错,多做多错,不做不错,我理解,”陈太忠点点头,似笑非笑地回答,接着又轻喟一声,“我就不清楚,什么时候搞自然科学的人,也变得只唯上不唯实了?要知道……你们搞的是自然科学啊。” “搞自然科学,也要有经费,”霍国祥狠狠地瞪他一眼,又补充一句,“也要有地位。” “那照你这么说,这个预警机制是不能搞了?”陈太忠夹起一片海蜇头,在嘴里咬得嘎吱嘎吱作响。 “这本来就是省里严禁的,尤其是昨天那个极端气候,真的不好预测,”霍国祥也夹起一撮鳝丝,在嘴里细细地嚼着,“预警时间也就是一个小时左右,不会超过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就够了,”陈太忠很干脆地表示,有这三个小时,区里的各项名目加起来,起码少损失二三十万,“只要有预警就行。” “预警还可能不灵,”霍国祥再次强调一下不可靠性。 “有总比没有强,”陈区长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你再说什么困难的话,敬德那边,我就不好帮你说话了。” “我来就是要谈事的,”霍国祥并不在意他的不讲理,而是笑着回答,“省局那边很僵化,大家顾忌很多,下面工作也不好展开,我其实想说一句……东岔子站砸得好。” 第3806章 气运旺人(上) “砸得好?”陈太忠闻言,从口袋里摸出一杆笔来,笑眯眯地发话了,“你这话,可以重复一遍吗?这是录音笔,我本来没想着按按钮,真的!” “你少跟我来这一套,”霍国祥不屑地笑一声,“我可以肯定,你的录音笔没电池。” 录音笔当然不会没电池,事实上这支笔是不是录音笔,那都是两说,霍局长只是表示,我跟你北崇的立场是一致的。 “那是,咱们之间,是君子之交,”陈太忠点点头,笑眯眯地收起那支笔,“只是开个玩笑……这么说,这个预警机制是可以协商的?” “这是早晚要搞的,是大趋势,”霍局长放下筷子,摸出一根烟来点上,若有所思地回答,“省气象局也在讨论,但是,这需要一个过程。” “我现在想简化这个过程,”陈太忠双手往胸前一抱,施施然地发话,“你们的协商,可能三五年之内,达不成什么统一认识。” “也许一夜之间就解决了,”霍国祥笑着回答,看得出来,他还是不想冒太大的风险——起码是比较为难,“公家的事儿,谁说得准呢?” “那也就是说,也许敬德砸掉尚礼站的话,效果会更好一点?”陈区长笑着发问,“反正……东岔子站已经是砸得好了。” “好吧,你说的对,”听到这话,霍国祥终于举起了白旗,当然,这白旗不是白举的,“你帮我把尚礼站保住,剩下的,就是……费用问题了。” “什么样的费用?”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发问,他现在处理类似情况,实在是太拿手了,“给公家的,还是给具体工作人员的?” “市局对你单独预警,这得有费用,反正你也说了,钱不是问题……具体细则可以再谈,”霍局长当着邓伯松的面,可是不想细说此事,“至于个人方面,别人关心北崇,又通知北崇,你多少意思一下就行。” “没问题,”陈太忠点点头,自家享受了便利,也不能让别人白操心,“但是这个预警机制,咱两家得签个书面性的东西……嗯,最好再加上敬德。” “还是得加上敬德吧?”霍国祥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我说陈区长,你也别藏着了,快点帮着把尚礼那帮人撵走吧。” “那行,我再去打个电话,”陈区长站起身向门外走去,没过多一会儿就回来了,他很无奈地表示,“敬德那边要分享预警,但是不出钱,只是保证尚礼站的完好。” “这可是有点欺负人,”霍局长苦笑着摇摇头,尚礼站明明是局里的财产,现在却被人拿来提要求,“那这样,这个书面材料他署个名就行,每次预警抄送敬德一份。” “这奚玉和连晓也太抠门了吧?”邓伯松听得禁不住抱怨了起来,隔壁县区的领导,他不怕直接说,“根本就是跟在咱们后面捡便宜……相当于是北崇把钱全出了。” “他们手头紧嘛,”陈太忠听得微微一笑,敬德那边配合得这么好,让人家占点便宜还不是应该的?这年头,做老大就得有担当,小弟们得不到好处,谁跟你混? “咱们对他们太慷慨了,”邓局长轻声嘟囔一句,倒也没敢大声说。 也就是这种胸襟的人,才能带领北崇走出困境,霍国祥看得心里却是佩服,两个地位相同的县区,一个把一分钱看得斗来大,另一个却是根本不在乎别人沾光。 这才是真正的有底气,才叫有领导气质,当然,这也是北崇确实有钱,要不然就不叫有底气,而叫冒傻气了,念及此处,霍局长出声发问,“陈区长,吃完饭是否有时间?” “时间是有,但是你要让我去东岔子站,那就免了,”陈太忠很直接地回答。 “总是要去看一看现场破坏情况的,”霍国祥低声发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什么,“这是国有资产,不能说没就没了。” “你说过了,砸得好,”陈区长不以为然地回答。 “我说砸得好,是想让省局听到下面的呼声,感受到人民群众的愤怒,好推动预警机制的发展,”霍国祥据理力争,“这是你我都希望看到的,但是我没说,要放过打砸气象站的人……很多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你知道的。” “不就是几十万的东西吗?”陈太忠不屑地一摆手,他可没兴趣为这点小钱口角,“北崇人砸得起,就赔得起,只要能签了协议,砸的那点东西,你不用发愁。” 这话可是太牛逼了,霍局长见过的干部不少,做事这么霸气的,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根本没有什么讨价还价,对方干脆利落地认全责——你这么大包大揽,也太有担当了吧? 他不知道的是,早在陈区长还是陈主任的时候,就拿钱砸人习惯了,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而是实实在在地砸人,尤其对上那些混黑的主儿,陈主任打人一顿,就要丢下十来八万给对方治伤——哥们儿就是打你了,下一次再打你,还给你钱治伤! 也正是因为如此,陈区长一向自命是讲究人,哥们儿不但以德服人,还管医药费。 可是霍局长初听此言,甚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的意思是,区政府可以赔付?” “你这可是开玩笑,”陈区长微微一笑,又逗弄对方一句,才正色解释,“不可能以区政府的名义赔付,那是一些不明真相的群众干的,关北崇什么事?就是帮你们找俩赞助。” “也行,”霍国祥闻言点点头,北崇这个变通,仅仅是不肯贻人口实,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关心的是别的,“是全额吧?” “你说全额,那就全额好了,多大点事?”陈太忠不以为意地一摆手,“但是我把丑话说在前面,大家要合作就要讲执行,执行得不好,老百姓还会发火……大不了再给你建一次,不过这次没伤人,下次就不好说了。” 这次也不是老百姓不想打人——王主任都被打了呢,实在是旁边有士兵回护,将人护送到团部了,阳州老百姓再悍勇,也知道冲击部队的后果。 “你这不当干部,去当……去当兵,也能发展得起来,”霍国祥想说的是,你去当混混也挺有潜力,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没错,部队干部就讲个血性,”邓伯松在一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觉得区长这话直截了当,还真的挺对胃口。 这可不止是血性,是一手大棒一手甜枣,霍国祥点点头,“那成,就这么说定了,下午我就给省局打报告,申请北崇和敬德两个试点。” 才是打报告?陈区长不满意地看他一眼,“批下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不批也要上,要不让他们投资重建东岔子站……就算局里有钱,也存在第二次被砸的可能不是?这话都是你刚说的,”霍国祥冲陈区长微微一笑,“放心,报告一打,不等同意,咱们就可以签协议了。” “哦,原来是走个过场,”邓局长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我说呢,我们北崇这边诚意很足了,省局要再卡,也说不过去了。” “关键是我给你们做了这么久的工作,好不容易让你们消了气,答应找俩赞助了,”霍局长缓缓地摇头,又叹一口气,“我容易吗?” 邓伯松闻言嘴巴微张,愕然地看着他,好半天才苦笑一声,“得,这次我是真的明白了,科级干部和处级干部……确实有差距。” “行,你就这么汇报吧,”陈区长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只要预警工作能搞起来,别人想搭车实现一些个人意图,他是一点都不介意——跟姓霍的合作,总好过跟姓安的打交道。 这顿饭吃完,陈太忠回去小憩片刻,两点出头就又来到了政府,一进门就看到廖大宝坐在那里打电话,看样子是一中午都没有休息,于是点点头,“都通知到了?” “都通知到了,”廖主任回答道,“不过有的乡镇村子太多,尤其是那些偏僻的地方,乡里人手也紧张……像我跟您去过的石门村,等临云乡通知过去,估计雨都下完了。” “那就让最近的、有电话的村子去通知嘛……遭遇险情不光是乡镇的事儿,”陈太忠看他一眼,“守望相助这种传统美德,也应该大力提倡,在盯着自己坛坛罐罐的时候,可以顺手拉邻居一把。” “我是这么建议了,”廖大宝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还打了您的旗号,也没跟您请示……主要是当时话赶话,说到那个份儿上了。” “我的旗号,你不要随便打,”陈太忠看他一眼,淡淡地发话,“不过这种出于公心的事情,你也不用请示……对了,大棚的损失详情统计上来没有?” 第3807章 气运旺人(下) 当天下午三点,电闪雷鸣再度光顾北崇,除了一开始的风小一点,其他情况简直就是昨天的翻版,不过由于区里提前三个多小时做了预警,大家就不是像昨天那么仓促了。 陈太忠甚至能一边听着轰隆隆的雷声,一边悠闲地翻看着大棚的损失情况汇总。 大棚一共受灾三百余亩,有一半是因为地脚螺丝打得不好,抓地抓得不牢。 关于这个情况,责任方不太好划分,卢天祥很痛快地承认,这个事情,他负有部分责任——起码是没强调,要打加长的地脚螺丝,他只是认为大棚的基座本身就很重了,没考虑到这种极端气候的因素,毕竟这天气在北崇太少见了。 陈太忠觉得,老卢这个态度还算端正,大家都没搞过移动大棚,有所疏漏真的很难免,要说丫这个代工者没想到这些,区里这么多干部,可不也都没想到? 这个错误是可以原谅的,就当是交学费了,而且这个问题解决起来也不难,一个是把地脚螺丝打得深一点,多一点,第二就是农户没有特殊需求的话,可以考虑将大棚的高度适当放低,如此一来,受力面积会大减。 至于将大棚位置选在风口,这个错误听起来比较严重,但是事实上,在选址时,大家还是考虑了这方面的因素——起码农民们自己就会考虑,将大棚放在山谷或者河道边,会面临比较大的风,不太安全。 不过昨天的风是乱刮的,没什么章法可循,很多山脚下的大棚直接被风卷上去了,所以就出现了如此惨重的损失。 当然,这足以提醒北崇区政府,以后选址的时候,一定要多方面考虑——也是一笔学费。 事实上,陈太忠最想追查的,是第三种情况,大棚受了点外力,就部分塌陷了,这是施工方的责任,不追究不行。 北崇移动大棚的搭建,是这样一个程序,区里负责原材料的购买——型材、塑料布什么的,区里统一买,材料加工则是交给卢天祥,一些小配件的生产,也给了卢总的模具厂。 至于说大棚的安装,那就不是卢天祥一个人吃得下去的,前文早就分析过这些,也就不再赘述,所以现在区里做这个安装的,有七个施工队,其中还有俩是敬德的。 出现问题的,主要是两家施工队安装的工程,一家北崇的,一家敬德的,北崇施工队暂且不说,那敬德的施工队,是敬德的党委书记奚玉介绍的。 这两家肯定是要停工整顿的,施工款照例也要扣下,但是敬德那边喊冤了,说有些套箍,北崇这边设计得不合理——该上铁套箍的,你上了塑料套箍,我们肯定不敢使劲儿拧。 反正这种扯皮的糊糊事儿,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敬德的工程队肯定不对,但是以陈区长的身份,不应该是他去跟敬德人浪费口舌——可这又是奚书记介绍的工程队,不解释清楚,似乎也不好。 总之,就是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陈区长看得也有点头大,别人管理一个国家都没问题,哥们儿管理一个区都问题这么多——真的是该找个人,抓起孟志新的口子了。 当天下午的雷阵雨,没有在北崇造成太大的损失,事实上今天的雨没有昨天那么大,前后下了一个半小时,但是密集下雨的时候,加起来也就是二十来分钟。 这是一个闲适的下午,窗外雷雨交加,北崇的人都去关注这场雷阵雨了,而陈区长因为处置得当,居然是很难得地清净了一段时间。 不过乐极生悲,在五点多的时候,陈太忠接到了一个极为扫兴的电话,来电话的人自称是省委办公厅的,“我办公厅的付知礼,红海公司的高至诚高总在你那里?” “我们这儿没有红海公司的高总,”陈区长一听这话就恼了,“你打错电话了。” 说完之后,他都不等对方回答,抬手就压了电话——付知礼?我不认识你这个鸟蛋。 结果那位倒好,反手又打过来了电话,陈区长一看是这个号码,想也不想就直接拒绝……高至诚就在我这里,带种的话,你来搭救他吧。 拒绝了这个电话没多久,隋彪匆匆忙忙地赶过来了,“太忠你这……忙呢?” 你这可不是废话?陈太忠气得一翻白眼,我政府肯定比你党委忙嘛,“岳家堡被水漫了,我要赶着处理,班长你长话短说……明天说不定还有雨。” “你把付知礼的电话压了?”隋彪果然直说了,“他电话打我这儿了。” “我认识他是个鸟蛋,”陈太忠不以为意地回答,“一张嘴就是‘我是省党委办公厅付知礼’,尼玛……付知礼是谁啊,他以为自己是魏平安?” 魏平安是省党委秘书长,陈区长曾经在高速路上救了魏秘书长的公子,他说起这个名字来,没有半点敬意。 “付知礼是魏平安的秘书,”隋彪面无表情地发话——当然,他可能肚子已经笑疼了。 “那又怎么样?”陈太忠微微错愕之后,便是冷笑一声,魏平安受我这么大的情,遇事不直接打电话,而是叫秘书打,丫敢在我面前出现,那我肯定老大一个耳光抽过去,“他有想法,来北崇直接跟我说,隔着电话,我认识他是个鸟蛋!” “他的意思是说,这个……红海公司实力很强,”隋彪苦笑一声,都知道你是这个脾气,魏平安可能打电话给你吗? “班长,王媛媛是不是咱北崇的干部?”陈太忠眉头一皱,似笑非笑地发问。 “我就是传个话,”隋彪笑着回答,心里却是暗叹,你扛得住这种事儿,我真的扛不住啊——付知礼敢打这个电话,魏平安又怎么可能不知情? “真就是一帮不知道感恩的混蛋,”陈太忠冷笑一声,索性直接开骂了,“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让他儿子死在高速路上就完了。” “太忠……慎言,慎言,”隋彪劝了两句之后,转身走了。 有人给高至诚说情,这不是一个好的消息,但是与此同时,也有好的消息传来,大约是在五四十的时候,霍国祥来到了区政府,他满脸笑容,“陈区长,报告我打上去了。” 你还没回阳州啊?陈太忠咧嘴笑一笑,“那是辛苦你了。” “有领导认为,这个试点值得鼓励,”霍局长的眼角眉梢都是笑容,非常地开心,“今天下午,省委组织部岳部长来省局视察,正好听说了此事。” “岳黄河啊,他闲得没事去气象局?”陈太忠听得有点愕然,这实在有点八竿子打不着吧? “人家好歹是省委常委呢,”霍国祥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心说你这小子,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不过他心情正好,也就不注意这种小事,“你就不想知道岳部长说了什么?” 我就是奇怪,岳黄河怎么会去了气象局,还好死不死地知道了你的汇报,陈区长笑着点点头,“看来是好消息啊。” “岳部长去局里,讲的就是发展和创新,让气象事业更好地为人民服务,干部心里要装着群众,”霍国祥越说越高兴,说到后来居然开心地笑了起来,“正好,我发了一份传真过去,说阳州这次受极端气候影响,损失很大,强烈申请开预警试点。” “运气真不错啊,”陈太忠感触颇深地点点头,老霍这才叫走了狗屎运。 按道理来说,霍国祥在二字线上就担心掉下去,肯定是局里没有得力的支持者,那么他打上去的报告,就算是最终通过,也递不到岳黄河的面前,更别说这报告搁置的可能性更大。 所以说,下午发生在省气象局的事情,不用老霍说,陈太忠也能猜出一二来,肯定是局里的一些规划,让岳部长不甚满意,省局的人不得不拿出刚到手的传真——下面气象局都要开试点了,我们不光纸上规划,也在实际操作。 不过他还是有一点不解,“东岔子站被砸,你没写上去?” “你看我像很傻吗?”霍国祥白他一眼,脸上却依旧笑嘻嘻的,“这种事,怎么可能随便写到纸上?我那是通过电话汇报的……其实局里已经知道了。” 陈区长猜的是一点都没错,霍局长的高兴,也就高兴在这里了,他甚至知道,局里对他的传真很不以为然,实在是岳黄河批评了,说你们气象局就没有点实质性的动作。 这个时候,才有人想起来,能拿这个传真说事——我们也是很关心群众疾苦的。 万幸的是,霍局长没有把东岔子站被砸的情况写上去,虽然在座的局领导差不多都听说了此事,但是谁会傻到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所以,被蒙蔽的岳部长,看到的就是气象人心系群众的申请,很正面很感人,于是当场拍板,这个阳州气象局的建议很不错嘛,试点我看可以搞。 这个蒙蔽是大家都需要的,局领导们纷纷表示,部长您的指示很及时也很正确。 霍国祥接到消息之后,心里大定,就算他在局里依旧没什么支持,这个位子也不用太过担心了——哪天岳部长想起来他,问一句,局领导还能说我们把他调整了? 他现在唯一有点忐忑的,就是陈太忠的反应——这货实在太无法无天了,万一沟通不善,又发生天大的事情,岳部长知道此事起因是北崇砸气象站,那还得了? 第3808章 守那啥助(上) 霍国祥觉得是自己运气好,陈太忠可没有这么认为,他沉吟一下才发问,“你写的那个申请,是否建议以北崇和敬德为试点?” “没错啊,要不然省局给我乱指试点,那就麻烦了……”霍局长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他愕然地看着面前年轻的区长,眼中满是惊骇,“陈区长你……您认识岳部长?” 要不说这能当了领导的,压根儿就没有笨人,陈区长貌似随口的一问,居然就让霍国祥猜到了这个可能。 事实上,霍局长的逻辑也很简单——报上去北崇和敬德,根本就是铁板钉钉的事,可你还要特意问一句,这肯定就是要落实什么东西。 你要落实的是什么呢?顺着这个思路一猜,他就想到了一个可能,这个可能性,真的令他极其震撼。 “我见过,”陈区长含含糊糊地回答,心里却是在盘算,老岳这顺水推舟地拍板,是不是看我的面子? “陈区长果然神通广大,”霍国祥见他不否认,笑嘻嘻地伸出一个大拇指来,心头却是有若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陈太忠你的底牌,也未免太多了一点吧。 “呵呵,”陈太忠心不在焉地笑一笑,他心里也正纠结呢,老岳要是这个人情算到我头上,那可就太没意思了,明明是哥们儿都已经搞定的事。 于是下一刻,他轻喟一声,“一件事情,要有三个说法,嘿,老霍你这也真有意思……” 霍局长听得脸就是一热,小陈你这家伙,骂人都不带脏字。 三个说法所指很明确,真实的情况是其一,其二就是中午饭桌上达成的共识,面对市气象局和省局的询问,北崇会承认,此事是霍局长主动上门做工作,终于感化了北崇人。 至于第三个说法,那就是面对岳黄河的时候,陈某人不能说北崇人砸气象站在先,最好是提都别提,还得强调霍某人想群众所想,急群众所急,主动提出搞这个预警方案——这可不是又一种说法? 所以这话说得,真是有点打脸,霍局长也只能苦笑一声,“陈区长,我老霍一向是以诚待人的,这件事我欠你个情,以后一定补报,请你看我的行动吧。” “呵呵,这个以后再说吧,”陈太忠也仅仅是感触一下,连讽刺人的意思都没有,不过,想到对方收获不小,有些东西似乎也可以商榷一下了,“你得这么大的好处,东岔子站的重建费用,不需要我再张罗了吧?” “这可是一码归一码,”霍国祥听到这话,登时吓了一大跳,相对于稳固了地位,他倒是不太在意这点钱了,但是他也有他的难处,“最多我帮你分担一半。” “按理说我不该得寸进尺了,不过就算是岳部长认可了,局里也有人等着看我的笑话,现在做这么大的改动,绝对会有人跳出来,没准就能把我逼走,把事情搅黄……反正大家都知道,这个申请本来就没把事情写全,我肯定没胆子去向岳部长喊冤。” “可能把你逼走,不可能把事情搅黄,”陈太忠不满意地看他一眼,尼玛,不带这么小看人智商的,我北崇跟谁合作不是合作? “还真可能搅黄,岳部长是党委的,不是政府的,”霍国祥也急了,“陈区长,我可是掏心窝子跟你说这些话,你自己想一想,我今天是帮局里争光了,没人敢跳出来歪嘴,但是事情再有变动……嘿嘿,真有人敢搞得鸡飞蛋打,岳部长又能怎么样?” 这种可能性倒也是存在的,陈太忠细细一想,老霍的话真的不无道理,一旦发现事情另有隐情,只要不是直接分管的领导,省委常委也没办法叫真——还有那副处级干部,敢公然欺瞒总、理呢,这算多大的事儿? 真让人恶心,陈区长厌恶地哼一声,抬手摸出一根烟来点上,“要不说你们这些机关干部,整天就琢磨这些歪心思,从来不干正经事。” 其实他刚才的话,就是玩笑话,一个卫星站,区区几十万,他怎么可能看在眼里?“行了,钱我照样给你找,我就说一点,这个试点要是不能尽快搞成,或者搞成之后效果不理想,别怪我端了你们整个气象局的班子。” 这话不算吹牛,效果不好的话,陈某人肯定是要找霍国祥的晦气,连路子都是现成的——找岳黄河告状就行了,到时候顺手再把安副局长弄下来,这气象局的班子就塌了一半。 “哪能要你全出呢?”霍局长笑着发话,他有点恼火对方的出言不逊,但是人家真有这番实力,于是他很体贴地表示,“就是刚才的话,你找一半钱就行了。” “这么点钱还要细算,太麻烦,没那精力,”陈太忠摆一摆手,然后他眼珠一转,“要不这样……你帮我个忙好了。” “什么忙?”霍国祥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凭良心说,他虽然是阳州气象局一把手,找这么些钱也不容易,气象局是标准的清水衙门,没有什么来钱的路子,阳州气象局还算不错,在市里有老大一块地,能收点房租,但是这点钱,解决职工子女的就业都紧张。 所幸的是,气象寻呼台被市电信局收购了,解决了几个就业指标,压力才会没那么大。 至于这两年搞的卫星小站工程——大头都是省局那帮人拿走了,下面也就是喝点汤,饶是如此,也是难得的外快了。 霍局长找点钱不容易,但是他知道,能让陈太忠开口托付的事情,怕是也不会简单了。 “这个红海公司的底细,你应该清楚,”陈区长笑眯眯地开口,“他们供的货,是有问题的……你应该向上面领导反应一下。” 艹,我就知道是这样,霍国祥苦笑一声,“陈区长,能不能换个简单一点的活儿?这红海公司,是国家气象局的关系,我要是跳脚,别说省局了,其他省气象局的唾沫,也能把我淹了……这不是说他们的眼都是瞎的吗?” “别人都不好说话,就是我好说话,对吧?”陈区长轻叹一声,眉头紧皱轻言细语地发话,一筹莫展的样子。 “我先了解一下情况吧,”霍国祥一听是这话,也只能先用上拖字诀,凭良心说,红海的设备真没太大的问题,功能尚可,稳定性也将就,毕竟是上面推荐的,卖了那么多家,要真是有质量问题,早就被人翻出来了。 不过,这不是说一点猫腻都没有,霍局长也不介意指出这一点,“我目前知道的是,他们在同级别产品中,属于价格超高,而在同价格产品中,功能最少最不完善。” 这种比较手法真的令人蛋疼,陈太忠郁闷地叹口气,“那你就先别签收,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反正我跟红海公司没完。” 霍局长走后,陈区长想一想这姓霍的如此没有担当,心中也是恼怒万分,说不得又给朱奋起打个电话,要他安排几个人,晚上好好地招待高至诚高总。 对朱局长来说,这真的太小儿科了,对进了分局的主儿来说,就是那句话,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得给我趴着,人民民主专政,专治各种不服。 更别说此人打的是王媛媛,男人打女人,打的还是北崇的女人,多少小伙子想摩拳擦掌地收拾他——目前追求王主任的人可真的不少。 要搁在一个月前,谁都不敢打王媛媛的主意,但是自打听说她还是黄花闺女,王主任的追求者在一夜之间激增——就是大家评价吴言的那句话:娶了她,能少奋斗多少年? 不过敢动脑筋的,多数还是体制外的,外地的商家也不少,真正北崇官场里的人,没什么人有动作,没错,陈区长跟王媛媛是没有什么太亲密的关系,但是禁脔就是禁脔,保险起见,还是不沾染为妙。 别看别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可真相未必如此——区长只是没有那个生理机能,并不是说就没有男人的独占欲。 这些就扯得远了,但是不管怎么说,王媛媛被打,绝对是北崇今天一等一的大事,不用说王家亲戚王主任的爱慕者,区里的干部也是兔死狐悲地义愤填膺。 尤其是像狄健这种炮头都发话了,小黑屋里的弟兄们使劲儿造,只要弄不死人,一切我都担着了——操的,朝田人就牛逼,还是首都人就高人一等? 高至诚在分局里的日子,那根本不用想,分局倒是把他的伤口处理了一下,但是今天他两次喝水,滚烫的热水都“不小心”地撒到了身上,日子难熬着呢。 但是朱奋起担心的是别的,“武警总队都打电话来了,要放人,这家伙在上面的根基很深……没准下一刻就有武警支队的人来了。” “支队的人来了,照样打出去,都算我的,”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他倒是不信这个邪了——事实上前文说过,武警支队跟阳州的关系并不好。 因为阳州财政紧张,通常情况下,阳州人是调动不了武警支队的,但是支队想在政府部门撒野,也得看地方上买账不买帐,不买帐又占理的话,也就直接打出去了。 第3809章 守那啥助(下) 当天晚上,陈太忠依旧比较忙碌,因为明天就是协防员的上报日期了,这个筛选的权限,区里是是下放给了乡镇,但是大多乡镇领导不会认为,这就完完全全地是自己的权限了。 所以他们怀揣名单,或者去找隋书记,或者来找陈区长——甚或者两者一起找。 权限是区里给的,这个名单在拍板之前,也得让领导过目一下——做事先做人,万一领导还有自己中意的人选呢? 所以这个晚上,陈太忠是格外地忙碌,这些人他是真的不想见,但是不见就脱离了群众,也容易让自己人寒心,所以他还得接待。 七点半的时候,牛晓睿来了,她最近一直在做北崇的稿子,本来今天是在朝田的,猛地听线报说,北崇这边砸了临云气象站,她抓了个车就往这边跑——估计又是大新闻。 牛总编来了,陈区长的处境就好一点了,不管谁来汇报情况,发现区长身边有一个美女在坐着喝红酒,都不能待得时间太长。 “你好像在利用我啊,”看到小岭乡的皇甫书记只呆了五分钟,就仓促地离开,牛总编有点明白了,她端着酒杯晃一晃脑袋,似笑非笑地发话,“这不是朋友之道。” “你是指望从我这儿挣钱呢,说什么朋友?”陈太忠待理不待理地回答,“我的朋友都在老家,来恒北我是做事的……也没想结交什么朋友。” “我真的比雷蕾差很多吗?”牛总编轻喟一声,猛地掀开一张底牌。 “那个啥……那个啥,你这纯粹胡说,雷记者冰清玉洁,我很尊重她,”陈区长脸一绷,沉声回答,心里却是暗暗地纳闷,我跟雷蕾的私情,在天南也没几个人知道——你不要太放飞自己的想象力哦。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得很隐秘?”牛晓睿的嘴角扯动一下,不屑地笑一笑,“那是在天南,没人敢说你,在省外……大家可以随便猜测。” “你知道是猜测就好,”陈太忠瞥一眼她白皙的小臂,眼睛的余光又扫到了她圆润而突出的锁骨,禁不住抬手灌一口啤酒,重重地咽下,“谣言止于智者。” “但是我觉得不是谣言,”牛晓睿从自己的包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那是细长的女士烟,她慢悠悠地点燃,“你有这个魅力。” “你到底想说什么?”陈太忠眉头微皱,“我都怀疑你耶鲁大学的身份,你连王泰信都不认识……不要怀疑谣言的杀伤力。” “九二届商学院的王泰信,东南亚王家,我知道,还是甯瑞远的同学,”牛总编轻描淡写地吐个烟圈,“是我的校友。” 千百度了一下吧?陈太忠心里暗哼,“那回头我介绍你俩认识一下。” “当然可以见一下,我九三年才入校的,很仰慕这师兄,你不会吃醋吧?”牛晓睿微微一笑,“雷蕾可是比不上我。” “你比不上她,虽然她不是国外镀金回来的,但是她是个好女人,”陈太忠淡淡地摇摇头,又轻叹一声,“我认识她的心性,是在一起高速路的车祸中……她浑身都淋湿了,也不肯跟老人和孩子抢座位。” “我也做得到,”牛晓睿狠狠地灌一口红酒,“包括她在床上能做到的。” “红酒不是你这么喝的,”陈区长笑眯眯地摇摇头,“你这样喝,品不出红酒的味来,还容易醉……其实你已经醉了。” “我就算醉了,也比她强,不信……咱们进屋比划两下?”牛总编醉眼朦胧地发话,“我才是女人里的女人,你的眼光,真的太短浅了。” “你是名器吗?”陈区长笑眯眯地发问。 “名气……嗯,那是什么?”牛晓睿茫然地发问,不是每个女人都像刘望男那么流氓的。 “有人按门铃,你去开门,”陈太忠也懒得多说,牛晓睿再怎么不好,总有一点好处,她在自己身边,旁人一看到美女伴着区长,就不好多打扰。 这次来的是浊水乡的党委书记蒋双梁,陈区长跟他可不是很熟,“老蒋,这马上八点了,你不给我留点夜生活的时间?我还年轻啊。” “这个那啥,明天要上报名单了,”蒋书记干笑着回答,他其实算得上是隋彪的人,刚才也去隋书记那里拜过码头了,此次来,不过是敲定一些事情,避免无事生非,“这不是就过来……跟您汇报一下?” “都让你们自己定了,还跟我汇报什么?”陈区长一摆手,这话他今天晚上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不过下一刻他就一愣,“赵印盒什么意思?” 赵印盒是浊水的乡长,以往的浊水乡,跟陈区长接触得更多的是赵乡长,陈太忠当然要奇怪,今天怎么不见赵乡长。 “赵乡长最近有事,他表示,人事上的事情,我多考虑一点,”蒋双梁笑眯眯地回答。 “这个名单你可以推荐,但是我要强调一点……这同时也意味着责任,”陈太忠才没兴趣了解浊水乡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很直接地表示,你别以为这是完全的好事。 强调了这个,他就打算撵人了,“你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就是,清塘村的治保主任季二娃,在下午通知隔壁小蒋村雷阵雨消息的时候,胳膊和腿对摔断了,”蒋双梁硬着头皮回答,“我觉得能算工伤,隋书记也这么认为。” 治保主任……工伤?陈区长琢磨一下,觉得要求似乎有点那啥,村治保主任的工伤,了不得也就是乡镇去管,你报到区里,是个啥意思? 更别说,蒋双梁还先拽出了隋彪,这让陈太忠分外不满意,不过……既然是通知隔壁村子的时候发生的,“情况你跟我介绍一下。” 这也没啥可介绍的,小蒋村原本是有三部电话的,除了村委会,还有两户人家装了电话,不过昨天的大风把杆子吹倒了,三条线全断了,而电信局受损严重,顾不得修那个地方。 待又接到雷阵雨警报之后,乡里想通知小蒋村,而清塘村离它最近,村长说我还要在村里通知大家,季二娃你去一趟吧,然后,季二娃回来的路上,看天色不好,他又着急赶回家,结果就悲剧了。 “这样啊,”陈区长点点头,如果是这种情况,区里倒是可以过问,他也就懒得考虑隋彪的因素了,“首先要保证治疗,人送到哪儿了?” “送到县医院了,一千五百块的押金还是乡里垫的,医院说,得差不多三千块才能治好,”蒋书记郁闷地皱一皱眉头,“关键是他要养三个月,得有人看着不说,家里也缺劳力,长骨头还得吃好,他希望乡里给点营养费和补贴。” 这才是最头疼的地方,浊水乡并不富裕,出三千块的治疗费用,已经是很咬牙了,而且他这是自己摔伤的,跟乡里再要两千,蒋双梁也不好说给还是不给。 “先带我去看一看人吧,”陈区长放下酒瓶站起身来,他已经腻歪了别人一直上门,正好借此机会去看一看伤者。 季二娃躺在床上,也是禁不住地长吁短叹,他今年三十二岁,正是最棒的劳力,他心里这个烦躁就别提了,什么时候我连路都不会走了? 他的胳膊和腿的骨折,都不算很厉害,起码不是开放性的,关键是他直接滚倒到山路下,头脸胳膊腿还有大面积的擦伤,由于他当时跑得比较快,有些划伤还特别深。 送到医院来,首先就是清创、消毒和缝合,还要注射抗生素,防止化脓感染,这一块就要花不少钱。 他心里烦,偏偏他的老婆还要在一边念叨,“他爹,你说乡上能给咱们点钱吗?” “我怎么知道?”季二娃重重地叹口气,“几百块钱估计是能给一点,多了不好说。” “那只够你营养费的,马上就是双抢了,这么一搞,咱大棚也弄不到了,”他老婆一边细细碎碎地念叨,一边流眼泪,“娃还要上学……你说你这个治保主任有啥好干的?” “我要那营养费做啥?一天两顿棒子面儿糊糊,我骨头照样能长好,”季二娃心里这个烦,“省下的钱买了吃的,招待帮忙的,娃儿的新书包,下学期我再给他买,穷人家的孩子,不能总惯着。” “那咱的大棚呢?”他老婆气呼呼地回答,季二娃有一身好力气,还会点泥瓦活儿,才说农忙之后,来城里干上两个月,其他的再借点凑点,就可以租大棚了,至于说大棚里种点啥,也得靠季二娃一双手去挣。 要不说这农村,一个壮劳力就是顶梁柱,家里能不能吃饱穿暖,能不能往小康发展,这个非常关键——现在这季二娃家里,就相当于是天塌了。 “别人都知道要下雨,就你傻不啦叽地要去,”他老婆叹口气,“乡上通知……出了事儿,乡上就不管了。” “这不是住院费就是乡里掏的吗?”季二娃满脑袋的绷带,还要跟老婆辩解,“就算乡上不通知,咱就不该守……守那啥助了?” “这话说得在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第3810章 运气(上) 小子好运气!蒋双梁站在陈太忠身边,自然也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季二娃闻言,艰难地扭转脑袋,待看清来人之后,就要挣扎着起身,“陈区长,蒋书记……您二位怎么来了?” “别动,老老实实地躺着,”陈区长眉头一皱,不怒而威地发话。 “陈区长知道你的事迹以后,特地来看你了,”蒋双梁笑眯眯地发话,他虽然是党委书记,但是该敲边鼓的时候,也得敲,“区长最平易近人了,你安心躺着就行。” “摔了一跤,这能算什么事迹?”季二娃哭笑不得地回答,然后他又指使老婆,“冬梅,你快给陈区长和蒋书记倒水,咋恁没眼色?” “不用张罗,招呼好季二娃就行了,”陈太忠一摆手很干脆地发话,然后走到病床前,“我是才知道你的消息,来得晚了……你放心,你是执行公务时负伤,我不知道就算了,只要知道,我肯定会来看你。” “执行啥公务呢?就是传个信儿,”季二娃继续憨笑着,时下虽然世风不古,但总有些人还是相当淳朴,看到陈区长都不吭不哈地大驾光临了,这大晚上的,他真是感动异常。 尤其是,陈区长嘴里还有酒气,这个时候能赶来,真的很难,季二娃也知道,领导们的消遣时间,比工作时间还要宝贵,“就是我该做的,没想到惊动区长您老人家了。” “你过来,”陈太忠看到门口有护士张头张脑,他就招一招手,“给我介绍一下他的伤情,说得细一点……” 细一点也没啥可说的,就是个摔伤,陈区长问过之后,又将手里拎着的奶粉和红枣放下,“枣是特供的,奶粉是国外的,都是好东西,别舍不得吃,早早养好身体才最关键。” “太谢谢您了,”季二娃心里这个激动,也就不用说了,来看他的人不少,但是多半都是拎着鸡蛋、山核桃或者地方土特产品的,档次这么高的东西,他还真是第一次收到,“我是自己没看路,让您破费了,真不知道怎么报答您才好。” “这点东西不算什么,养好身体是最重要的,”陈区长很霸气地一摆手,“这是我该做的,其实我的反应都有点慢了,不能让一心工作的同志流血又流泪。” 季二娃听到最后一句话,愣了三四秒钟,偌大的一条汉子,居然抽泣了起来,紧接着眼泪滚滚而下,止都止不住。 他爱人先是拿着毛巾给他擦眼,到后来索性将毛巾放到了他脸上,然后扭头看一眼陈区长,怯生生地发问了,“那我家男人这伤,耽误了工时……能不能给点补偿?” “补偿好说,你想要什么补偿?”陈太忠微微点头,不懂声色人地发问,他其实已经听说了她的要求,眼下不过是再落实一遍而已,升米恩,斗米仇,陈某人不介意卖人情,但也要卖给识得好歹的人。 “想要两千块的营养费和误工补贴,”季二娃的老婆也实在,没有乱涨价,她甚至还降了点,“实在不行,一千五也成,老季要添营养,这马上就双抢,家里起码损失五百,欠下的人情也是要还的,家里刚申请下大棚指标……” “老爷们儿说话,女人少插嘴,”季二娃出声呵斥自己的老婆,他的脸盖在毛巾下,也看不出表情,“陈区长,蒋书记,妇道人家不懂事……您二位多担当。” “要求挺合理的,”陈区长笑眯眯地点点头,“单独报账的话,双梁书记有点为难,别人都盯着呢……这两千块钱我出了,预警到每个村,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意思?” “那我哪儿能要您的钱?”季二娃威严地喊一嗓子,“冬梅!” “陈区长,你这是干啥呢?”冬梅赶紧上前,死死地按住陈太忠伸进口袋的手,她虽然很想要钱,但是也搞得清楚,公家的钱和私人的钱,那真的不一样。 “放手,”陈太忠眉头微皱,沉声发话,浑身上下登时冒出一股浓浓的王霸之气。 季二娃的老婆吓了一跳,不过她还是死死地按住他,不接受他的命令。 “这个钱,乡里出了,”蒋双梁及时地发话,事实上,两人走到门口,听到季二娃冒出“守那啥助”一句话,就知道某人要走运了——运气来了,那真是挡都挡不住。 所以他也就不介意借机做一下好人,“区长、二娃媳妇,你俩也别争了,这两千块,乡里出了……区长都指示了,不能让同志们流血又流泪。” 他既然这么表示,那二位就停止了拉扯,陈太忠看一眼蒋双梁,心说算你识相,丫要是坐视他出钱,再加上不久前提及的隋彪因素,他不介意在不久后狠狠地收拾此人一顿——陈区长看不上这点钱,他重视的是态度。 由此可见,某人的心眼真的不算大,别人扯出隋书记的幌子,他就要不舒服很久,像现在也是,“双梁书记,季二娃这个同志,思想觉悟高,工作也认真……协防员名单里有他吗?” “他这个……好像是初中毕业,”蒋双梁听到那句话之后,就防着这一问呢,不过他对季二娃也没太深的印象,大致有这么个认识。 “我初中就上了俩月,”季二娃躺在那里,闷声闷气地回答,“后来上不起了,这个协防员要高中毕业才行……我学历不够。” “学历那玩意儿就是卡人的,我说你够资格,你就够资格,”陈太忠直接表态,面对自己管辖下的人,他赤裸裸地展示权力,“谁不服气,有本事他也为公家的事情摔断胳膊摔断腿,我照样给他开后门。” 蒋双梁听到这话,心里暗暗叫苦,他今天还真没做好刷下一个人的准备,耳听得陈区长要把季二娃提起来了,就开始盘算,这十个人里,该刷下谁比较合适。 关键时刻,倒是季二娃的老婆帮着解围了,“陈区长,这协防员……一个月能拿多少钱?比治保主任强吗?” 强是肯定强,陈太忠很清楚这一点,本质上讲,治保主任是民选性质,这也就是在村子里,排解纠纷可能需要武力震慑,不少治保主任是壮汉,换到城市里,居委会治保主任很多都是小脚老太太,搁在老年间,治保主任一分钱补贴都没有,就是个荣誉。 协防员就不同了,怎么说也是区里选拔并解决工资,且不说表现好的话可以解决编制,只说他们面对的事情,就要比村子里复杂得多——直接一点说,有捞外快的机会。 但是这个差距,真的是不好简短地形容出来,陈区长也无心多解释,于是只能笑一笑,“应该是强一点吧。” “我家……”季二娃的老婆看一看老公,发现他没啥反应,于是壮着胆子说,“我家排上大棚了……老季打工也能挣不少钱,这个治保主任我都不想让他干了。” 这就是了,陈太忠心里暗叹,现在都倡导向钱看,陆海那边甚至曾经流行这么个说法——“啥都干不了,那你去机关坐着吧”,那边私营经济发展得早,发展得好,以至于没人有兴趣进体制挣死工资。 而眼下季二娃老婆的反应,正是这种心态的写照,两三百块钱的基本工资够干什么的?家里两亩多地的大棚种好了,最少也不愁挣个三四千块钱,干上几年自己有了钱也有了经验,就盖自家的大棚了——这就是能遗传给儿子的产业。 “那就随你们吧,”陈区长摇摇头,路都是自己选的,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他开出条件了,别人不知道珍惜,那也没必要勉强。 “陈区长,”关键时刻,季二娃发话了,“婆娘家的话,不要理她,您觉得我这小学毕业的,能胜任协防员这个工作吗?” 要不是你刚才念不来那个成语,我敢直接把你收进体制,陈区长微笑着回答,“学历很重要,但并不是唯一的,我看重的,是你有一颗为人民服务的心。” “您既然这么说,那这个协防员我干定了,”季二娃当即表态,“这是您抬举我,我不能不识抬举,再说了,公门之中好修行,我也想多给乡亲们尽点力。” “陈区长这还真是抬举你,”蒋双梁憋了半天,终于发话了,“二娃你摔了一下,摔出运气来了,我就没见过陈区长对谁网开一面过。” 好像陈区长那个铺盖,学历也不高,那不也是网开一面?季二娃的老婆悻悻地撇一撇嘴,不过她虽然是农妇,也知道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 第3811章 运气(下) 陈太忠和蒋双梁走出区医院,不待蒋双梁说话,陈区长就先表示了,“协防员不走你的指标……这个典型你给我竖起来。” “没问题,”蒋书记一听不走自己的指标,登时长出一口气,至于说树典型什么的,那也算事儿吗?“不过这个季二娃耳朵根子软,特别听老婆的……你别看他刚才说得硬气,咱们一走,他老婆又得跟他折腾。” “你这个话什么意思?”陈区长表示不理解。 “他本来不要赔偿的,就是他老婆撺掇的,没主见,不太好委以重任,”蒋双梁斟酌着回答,“我就是说……他老婆可能眼小,要不然我也会破格推荐他。” 你这是在推卸责任吧?陈太忠淡淡地看他一眼,陈某人是大男子主义者,见不得牝鸡司晨,但是就像李强看他一样,他也不觉得干部有敬畏之心就是什么坏事。 尤其是,季二娃表面上还要摆出男人的做派,那么季家到底谁做主,真的是很扯淡的事情,他想一想,又问一句,“那这个指标……不给他?” “这个……当然该给了,”蒋双梁一听这问话不是路数,于是干笑一声不再说话。 陈太忠也不说话,走了好一段路之后,他才轻喟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大晚上来看他,有点作秀的意思?” 这不是作秀还是啥?只不过你没带摄像机来,但是你要我把他树为典型,还不就是一个意思?蒋双梁心里暗叹,同时却微笑着摇摇头,“我没这么想,您关心下面工作人员的疾苦,我非常地敬佩,是值得我们学习的。” “你也不用说那些套话了,”陈太忠缓缓地摇摇头,“今天我来看了季二娃才知道,下面的基层工作人员,他们需要关心,但是更需要认可……我们要看得到他们的努力、他们的成就,而不是熟视无睹漠不关心。” “很多时候,一句鼓励的话,就能坚定他们为人民服务的信心,但是更多时候,咱们这些高高在上的领导,无视了他的工作,这会产生一连串不好的后果。” “大多数人活在世界上,是想证明自己的价值,相较而言,奢华的生活,也只是个人价值的一种体现手段,”陈区长说到这里微微一笑,“大家更需要的,是人生价值的肯定。” “嗯,确实如此,”蒋双梁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回答,“陈区长你的指示,令我茅塞顿开。” 我根本就没指示你的意思,陈区长看他一眼,无奈地叹口气,隔了好半天才说一句,“下面的基层干部,只要做出杰出贡献的,区政府都会关注。” 没错,这才是陈太忠今天的收获,他来看季二娃,原本想躲开应酬,却没有想到亲耳听到了下面的呼声,有些基层干部——甚至都算不上干部,在背着巨大的压力默默地做事,而高高在上的领导们,对他们的努力视而不见,只觉得是应该的。 长此以往,做事的人终究会失去动力,因为他们的努力得不到承认,换句话说就是个人价值不能体现,得不到肯定——那么,能有多少人,会持之以恒地冒傻气呢? 领导干部,是必须要接地气的,下面这些情绪,也必须高度关注才好! 这就是陈太忠的收获,哥们儿以后要时不时地微服私访一下,及时收集下面的信息。 第二天,区里拿到了下面上报的协防员名单,区政府倒是没有专门开会,各领导人手一份,有些不合适的,也就是单对单的碰一下,不影响大局。 中午的时候,区政府的领导在北崇宾馆聚了一下,一来是商谈最近区里的事情,二来也是为了这个名单——事实上,这只是走个过场,各区长也有自己的势力范围,想安插什么人,不至于拿到这个场合来说话。 不过陈太忠又让大家吃了一惊,因为他还请来了区政协的助理调研员刘海芳,“最近区政府很忙,刘处对北崇也很熟悉,我把她从政协借过来用一用,林书记都不肯放人,大家有什么得力的人选……也欢迎推荐。” 这就是另类的吹风了,不过区政府里最有资格发表异议的葛宝玲表示,“区长的眼光,我们自然信得过,最近路检的压力很大,先说定协防员的事儿吧。” 葛区长推荐的三个人,都是特批进来的,用的是陈区长的指标,她有所求,自然就无所谓刘助调的来意了——就算来的不是刘海芳,也要来李海芳王海芳,反正分管的副区长,不是她能左右的,何苦去反对这桩事? “那就这么定了,”陈太忠一言以决,“明天协防员集合,先选出路检的人来。” “区党校的培训,也要抓紧,”白凤鸣冒出一句来,他跟葛宝玲是冤家对头,两人能合作,但是竞争的关系,是普遍存在的——葛宝玲推荐的三个人,起码有俩人,能力不是很强。 陈太忠听到这话,就觉得自己驾驶的是一条破船,每一块船板都有自己的欲望,不过所幸的是,他还有掌控全局的能力,“嗯,培训是必须的,但是有些实际情况也要面对,大家要两条腿走路。” 当天下午,陈太忠和白凤鸣在交通局、小岭乡政府一干领导的陪同下,来到响水湾,看这里的大桥爆破——路修得差不多了,煤场也快建起来了,旧桥不堪使用,必须要炸掉,在旧址上建新桥。 “没必要这么多人挤在一起,”陈区长四下看一看,发现同来的人里还有两个村村委会的人,再加上计委和电视台的,足有三四十号人……哥们儿一直觉得北崇缺人来的,现在看起来,好像也不太缺人哈,“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他说得轻巧,别人又怎么敢照办?领导来视察,不守在跟前,那叫态度不端正,于是一些不重要的人只能讪讪地离开,走到较远的地方去。 “所以说,区长你一个人到处跑,有时候也挺好的,”白凤鸣见状,笑着发话。 “重要场合,总是要参与一下的,”陈区长咂巴一下嘴巴,又看一眼皇甫一尘,“那个临时的小桥,载重量是多少?” 桥要炸,但是路不能断,皇甫书记为此专门调集了两个村的村民,在旁边用土石垫出个蜿蜒的临时小道,还搭起了一个小桥,其中十来米是钢板和钢筋水泥铺就的,过人过车没有问题,但是过载重汽车,就很难说了。 “五吨以下的卡车没问题,上限是十吨,但是我们有村民值守,最多只放五吨的卡车过,”皇甫书记叹口气,“只能希望这桥快点建好了。” “这个急不得,”陈太忠摇摇头,又看一眼白凤鸣,这桥是建委的施工队来承建的,“金桥银路草建筑,凤鸣你要把好这个关,要当百年工程来建。” “嗯,”白区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陈区长的意思很明确,修桥是很赚钱的工程,区长也不怕他赚钱,唯一的要求就是结实耐用。 自打他主动放弃常务副以来,陈太忠时不时就要点一下——你不是想赚钱吗?我让你赚,但是你得给我把事情办漂亮了。 “你也一样,”陈太忠侧头看一眼身边不远的交通局长,“修路是要讲效率,但同时也要注意工艺达标,别怕路修得结实了,将来没事干,北崇要修的路多着呢,明白吗?” “明白明白,”交通局长笑着连连点头,区长把话说得这么赤裸,他哪里还敢装傻充愣? 不多时,几声闷响传来,漫天的烟雾过后,大家细细一看:这桥居然没塌! 陈太忠见状也愣住了,大家又等了一分多钟,确认了这桥确实没塌,白凤鸣就火了,抬手招过来负责爆破的人,“怎么回事?” “没道理啊,”负责人也很是傻眼,“五十斤炸药,怎么可能炸不塌这种小桥?” “停上两天,继续炸,”陈区长倒是没追究这桥为啥没塌,而是冲着皇甫一尘叹口气,“四十年前的桥,居然炸不塌……这是前辈们在激励我们,不能做得比他们差了,皇甫书记,时代发展了科技进步了,但是这基层工作,依旧任重而道远啊。” 其实这话他是说给白凤鸣听的,只不过当着这么多人,他已经点过一次了,那就不好再点了,要不看到别人眼里,成什么样子? “新桥五十年以后,我也争取让别人炸不塌,”白区长倒是不介意,笑眯眯地接话,“到时候别人问起来,这桥谁建的?陈太忠和白凤鸣建的……也算留名了。” “那我得紧跟领导们的脚步,也琢磨着怎么留一下名,”皇甫一尘笑着接话,心里却嘀咕一句,三线建设时候的桥,谁有胆子弄虚作假? “光有想法可不行,还得努力去做,”陈区长笑着点点头,“至于说留名不留名,只要心里装着群众,群众心里肯定有你。” 这样的玩笑一开,现场的尴尬气氛就化解了不少,就在此时,陈太忠的手机响了,是廖大宝打过来的,说是施淑华施总开着加长林肯来北崇了,目前就在区政府。 “施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陈区长笑着发问,这女人在北崇产品的销售环节上,能起到很大作用,他自是不宜得罪。 “肯定是有好事找你,”施淑华在电话那边笑,“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现在就往回赶,不过也得一个小时,”陈区长干笑一声,“施总不能提前透露点消息?” 第3812章 拍脑门子(上) 不管陈太忠如何试探,施淑华死活不说好消息是什么,陈区长无奈之下,也只得悻悻地驱车往回赶,到了区政府,差不多就是五点了。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却发现林桓和施淑华坐在里面,正滔滔不绝地谈着。 略略一听,陈太忠才知道,合着这两位是说早年间发生在北崇的事情,他也懒得再听下去,“施总大驾光临,有什么好消息要通知我?” “斯嘉丽有意同北崇搞个战略合作,”施淑华笑着回答,人就大喇喇地坐在那里,连起身的架势都没有,“陈区长欢迎不?” “我欢迎各种合作,”陈太忠也不跟她计较礼数,这女人的傲慢劲儿,跟蒋君蓉都有得一比了,他走到沙发旁,先给林桓散一根烟,又自己点上一根烟,然后才顺势坐下来,轻描淡写地发问,“说说看,我北崇能得到什么?” “你怎么不先问,北崇要付出些什么?”施淑华白他一眼,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发问,“我这个合作,可不是无条件的。” “只要诱惑足够大,条件什么的都好谈,”陈区长不以为意地吸一口烟,“所以,你还是先说一说前景、蓝图什么的。” “斯嘉丽有意在北崇建设自己的大棚基地,”施淑华也不是个墨迹的女人,直接掀开牌来,“产品我们打包回购,而且只能卖给我们……合作是排他的,还要接受监督。” “听起来不错,”陈太忠点点头,渠道商上门求合作生产,搁在哪儿都是天大的好事,但是他也有疑问,“为什么选北崇?我们离朝田很远的。” “小施的母亲曾经在北崇呆了一年,”林桓笑眯眯地插话,敢情这二位刚才是叙旧来着的,“在三轮卫生所。” “朝田开发土地,成本太高,我找北崇合作是搞大棚,又不是时令蔬菜,运费不算什么,”施淑华回答得很直接,而且她讲明了规划,“斯嘉丽一直在做卖场,下一步有人建议加强连锁方面的发展,但是我认为,可以自己做生产商,开发几个自有品牌。” “也就是说……卖给你的产品,都是要打斯嘉丽的标?”陈太忠皱着眉头,沉吟着发问,似乎有点不情愿的样子。 “没错,其实这相当于是代工厂,种什么由我们来决定,产品只要合格,我们保证全部回收,”施淑华笑一笑,信心满满地回答,“就像戴尔电脑一样,他们不生产任何的电脑配件,但戴尔在个人电脑的市场上,全球第一。” “种什么也由你们来建议?”陈太忠的眉头,皱得越发地紧了。 “这不好吗?”林桓在一边开口,北崇这几年在农业上的瞎折腾,他是看在眼里的,“只要保证收购,种啥不是种?也省得种了卖不出去,农民们骂娘。” 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陈太忠皱着眉头寻思半天,才出声问一句,“怎么保证全部收购,是通过合同体现?” “是通过合同,我不可能支付定金,”施淑华点点头,这话听起来不太给面子,但她是做老了超市的,时下的中国,只要是做超市的,谁会垫付货款?正经是大多超市都拿着供货商的货款,在其他项目里周转。 “但是咱俩的渊源不同,”施总强调一点,“我不可能亏了你的人,你也不可能亏了我,刚才你问我为什么,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为什么……一个是,北崇需要这么个出口,第二就是,这个基地放在别的县区,我还真的不放心,那么,为什么不便宜了自己人?” 你就算想跟别的县区合作,人家也未必愿意跟你合作!陈太忠心里嘀咕一句——施金鹏辞职下海到现在,已经七、八年了,但是在恒北官场,这副厅下海的话题,依旧是个禁忌,可以想像得到,施家想在地方上做点什么事,那绝对不会容易了。 但……还是有些什么地方不对,陈区长思索一下,“有预期盈利的话,比较好一点,你强迫农民种什么,人家未必买账。” “我负责保证不少于一千万的低息贷款,”施淑华傲然回答,“想得到这个低息贷款,必须跟我签合同,当然,要是最后出现债务纠纷……就得麻烦太忠你帮我协调了。” “一千万太少,”陈太忠断然地摇摇头,北崇的移动大棚,今年的预算都上了一千万,明年应该还能破千万,“这点钱搞固定大棚,也就三四百户人家。” “可以逐年扩大,你得允许我试水不是?”施淑华理直气壮地回答,“要是能形成良好循环,不用斯嘉丽去担保,只要签了供销合同,各银行也会主动贷款出去的,追涨杀跌是银行业的本质,而超市的本质是……没有人比我们对资金链和物流更敏感。” “只有低息贷款,没有收入预期的话,农民们不一定认账,”林桓再次插话了,在座的三人里,数他了解农民,“最好你提前定个收购价。” “这个是会有的,”施淑华点点头,“起码收购下限我们是会定出来的,我们着力打造的是绿色食品概念,这也是我们要监督农户的原因,斯嘉丽的品牌,我们必定会珍惜……好吧,简单地说,只要是合格的产品,我们的收购下限绝对比会别人高,以保证农户权益。” 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陈太忠笑一笑,碾灭了手上的烟,又抽出一根来点上,“你说的这个下限,我是不赞同的,你根本不知道,农民们想的是什么。” 看到施总懵懵懂懂的样子,他禁不住又笑一下,“我问你一句,有上限吗?” “上限?”施淑华咀嚼一下这个词,随即微微一笑,“这个上限……不太好讲,我不会比别人低,但是太离谱的要价,我们就只好追查违约责任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陈太忠点点头,这就是他所感觉到的不妥之处,斯嘉丽能打包收购农产品,这是很好的事情,但是收购价格……这里面的问题很多。 首先,农产品不是工业产品,它不是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受自然环境的影响很大,成本不稳定,施一样的肥,打一样的药,产出却不能保证。 像前两天那一场冰雹,就是个再好不过的例子,整个阳州别的不说,山核桃要减产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品相也会受到影响——这是座果和挂果时期的冰雹,不是落果时期的冰雹,所以可以预见,山核桃明年的价格肯定低不了。 其次,农产品依旧不是工业产品,承受风险的能力差,再小的工厂,它也有个相对有点能力的老板,而时下的农业,基本上都是包产到户,一户农家——能有多少抵御风险的能力? 季二娃就是很明显的例子,摔了一跤,整个家庭奔小康的步伐就要比别人慢半拍。 当然,斯嘉丽收购的是大棚产品,这是相对高级的,受自然灾害的影响要小一点,但是风险也没少太多,遇到传染病怎么办?连阴十来天半个月的,日照不足影响座果怎么办? 农产品有太多的不可控因素,所以就导致收购价格波动很大。 从道理上讲,斯嘉丽愿意指导农户种植方向,这是很好的事情,起码能避免农户盲目跟风,万一种了大路货,也不用担心没人买——政府也能少操很多心。 但是陈太忠不这么看,种了大路货的话,有最低限价,但是这就坑了合作伙伴,虽然决策失误,属于斯嘉丽自找的,但终究有违合作初衷。 他更操心的是,种了好东西,斯嘉丽的收购价上不去,又是绿色又是环保啥的,别人横插一杠子——你到哪儿哭去?“这个最高价,你就不能有上限。” “什么叫不能有上限?”施淑华一听这话就火了,“我联系贷款盖大棚,我出点子,我还包收购,赚这么安稳的钱,还要有人违约……太忠,我在你这儿搞大棚,图个什么呢?就算违约,你也得用行政手段制止他们,这太不诚信了,违反了契约精神。” “这个……小施啊,话不是你这么说的,”林桓听到这里,再次插话了,“陈区长说得非常有道理,这是我忽视了的,你不能过高估计农民的觉悟,尤其是在他们还很贫困的时候,他们愿意讲道德,但是同时,他们也要面对现实。” “看来这合作是谈不成了,”施淑华气得一抬脚,翘起了二郎腿,冲陈太忠一伸手,“我说,你来瓶矿泉水,我不喝茶水的。” “你根本就不了解农村,”陈太忠冷冷地回她一句,站起身拿矿泉水去了。 “小施,你真的不了解农村,太忠虽然也不算了解……但是他比你了解,”林主席坐在那里,开始细细地解释,“打个比方说,你让大家种草莓……” “行情好的话,朝田可能卖五块六块甚至八块一斤,你定的底价是一块一斤,现在两块一斤收,大家也觉得不错,但是外省的来,三块、三块五一斤收,你觉得他们会卖给谁?” 第3813章 拍脑门子(下) 林书记说到这里一直腰,猛猛地嘬一口烟屁股,一伸手在烟缸里碾熄了烟头,“太忠的烟不错,就是不经抽……你给别人的恩情再多,大家也只会卖给价高的人。” “至于说你包收,咱北崇也好个面子,给你弄点歪瓜裂枣的草莓,收不收的也在你了,反正就是收成不好嘛,来,有本事你一直盯着草莓从小长到大,就算你有那功夫,也得有那精力,一千万……那得有多少大棚?” “那这契约精神,难道就不讲了?”施淑华听得真是有点傻眼,她绝对不是智商不够的主儿,但是对基层,她了解得还是太少了,总觉得吃透了商场竞争规则,就该是无往不利了。 面对这明显违背契约的说法,她表示不能理解,“我跟他们谈的,是公平的合同,买断他们的产品,是最大的保障,难道……这不是诚意吗?” “这是诚意,但是你小看了他们奔小康的欲望,大家穷得太久了,”林桓微微一笑。 “产品价格低于保障线的时候,买断是好的,但是市场好了,产品溢价了,别人大卖了,他们看着眼红,那这买断就又是一种障碍了,造成了心理不平衡……当然,北崇的群众是有良心的,他们真的奔了小康之后,还是会回报你的,本质上讲,大家都是好人。” “这还真是……”施淑华沉默了,好半天之后,她看到出现一瓶矿泉水,想也不想拿起来咚咚地灌两口,才长叹一声,“真没想到,搞个农产品,水都这么深,买断不是万能的,还是要看市场,真是不甘心,也很寒心,这不是我想像中的农民。” “一个想法行不通的话,错的不会是大多数人,你根本就是开错了药方,”陈太忠哼一声,随手又递给林桓一支烟,“我的烟也不多,省着点抽……她有点天真。” “那是,”林主席接过烟来,摸出打火机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之后,才惬意地叹一口气点点头,“相当地天真。” 施淑华一听这话,是老大地不服气了,她冷哼一声,“就算我想得不完善,你们基层干部用点手段,也能制止这种违约现象吧?” 说来说去,施总还是官宦人家出身,她的父亲施金鹏虽然不容于官场,痛恨这里面的蝇营狗苟,但是同时,施副厅也见不得出尔反尔这种现象——终究是老派人。 所以施淑华琢磨用官场的手段,制约某些不道德现象的出现,倒也正常。 “这个……”林桓侧头看陈太忠一眼,“陈区长,还是你跟她说吧。” “凭啥呢?”陈太忠才不买丫的面子——老林越来越会倚老卖老了,这个毛病不能惯,“我没回来之前,你俩不是谈得挺好吗?” “其实我是来跟你反应,烟叶收购的问题,有些烟叶贩子,私下敲定一些收购意向,”林桓正色解释,“结果一来你办公室,碰到施总了。” “溢价很高吗?”陈太忠的思路,登时就又被带偏了,其实这也是北崇闹心的地方。 北崇出一些好烟叶,往年因为没有自己的卷烟厂,都是被省烟草公司收购走了,给的价钱……就是那么回事了,不过多少比种粮食强。 卷烟里的利润很大,但是烟叶的价钱跟成品无法比较,而且还不能随便卖,只能卖给烟草公司,这就影响了大家种烟叶的热情,只是在田埂地边少少地种一点自家抽,多出来一点,就是制成烟丝,在集市上卖给那些水烟袋、旱烟袋们。 要是种得多了,那真的不好卖,尽管可能会引来烟叶贩子,但同时也容易被别人注意到,对烟贩子来说,这同样也是比较危险的事情。 万一卖不出去,砸在手里就毁了,这事儿不是没有发生过——烟叶贩子没来,农户又没有销售渠道,真是哭破大天都没用。 但不管怎么说,北崇每年还是有不少人私下销售烟叶,这个东西是不可能禁绝的,为了利益,总有人铤而走险。 林桓说的就是这个事,今年区卷烟厂就要动了,对烟叶的需求大增,还向隔壁的县区征收烟叶,这个时候有人来区里非法高价收烟叶,这确实值得重视。 “是要高一点,也不是很多,”林桓点点头,托区里卷烟厂的福,今年的烟叶有去处了,虽然种植烟叶的农民也明显地多了,但外面来收烟叶的人,价格还是要往上抬,“但是高一点就是高一点。” “这必须查,今年一两烟叶都不能出境,”陈区长很果断地表示,一边说,他一边就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了电话,“咱自己原料还不够呢,葛宝玲要是拦不下来车,哼……葛区长你好,我了解到个新的情况,要向你通报一下……” 葛宝玲虽然是不管这一块,但她终究是本土干部,一听说拦截烟叶出区,登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个您放心,给我个政策就行,谁拦下算谁的……我保证一两烟叶都出不去。” 陈太忠放下电话,才说还要通知乡镇,施淑华马上就不干了,“太忠,你对烟叶可以是这样的态度,对于跟我们斯嘉丽的合作,就不能动用政府的力量?” “这根本就是两码事,烟草是专卖的,”陈太忠哭笑不得地解释,心里也在暗叹,别的小说里,一说地方跟大公司合作,包生产包销,马上就皆大欢喜毫无阻碍,利润也滚滚而来,可到了哥们儿这儿,麻烦就这么多。 “那你说我开错了药方,是错在哪里了?”施总气呼呼地发问。 “这个问题我还没有仔细考虑过,”陈太忠摇摇头,思索了一下才回答,“我认为,你应该承诺,你的收购价,会比别人的收购价上浮百分之多少,这个比较好一点,随行就市嘛。” “太忠这个点子我看行,”林桓点点头,一个公司左右不了市场,预先定价不太靠谱,比别人高一点才是最合适的。 “有没有搞错?”施淑华好悬没把鼻子气歪了,“斯嘉丽为农户做那么多,最后的收购价,要比其他人都高?做出这种承诺,我吃饱了撑的?” “你看,你要搞绿色、有机概念,还要打出品牌,这个价钱肯定低不了,生产成本也会比别人高,”林桓细细地向她解释,“一般的市场收购价,会影响到普通产品,但是对你的产品影响不大。” “总不会有人嫌钱多,”施淑华无奈地翻个白眼,她来谈合作,对北崇而言是好事,但是她要指出,“斯嘉丽是个企业,也不是来学雷锋的。” “我还以为,你是看在小紫菱的份儿上帮我呢,”陈太忠听得就笑了起来,“北崇地广人稀,位置偏僻,没有过度的工业开发,其实是个打造绿色食品基地的好地方。” “恒北有类似条件的地方不少,”施淑华下意识地回答一句,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呛了,于是微微一笑,“不过我是信得过你这儿的。” “我的意思是说,北崇具备这样的优势,现在是没这个能力,等上两三年条件成熟之后,我们自己也可以搞这个基地,”陈区长微笑着回答,“我已经在朝田的菜市场划了一块地……销售北崇特产。”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真正感觉不妥的地方在哪里了——这个合作谈成了,北崇只会成为一个初级生产基地,要受到斯嘉丽的制约不说,还不能享受太多的利润,对打造自有品牌,也会造成很大的影响。 不过,发展是需要两条腿走路的,能缩短这个发展过程,适当地让出一部分利润,也是正常的,“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告诉你,斯嘉丽想在北崇发展,目前是最好的切入机会,收获也不会少,耽误上两三年的话,到时候估计除了我,别人都未必愿意跟你谈了。” “你倒是底气很足,”施淑华冲他微微一笑,说句实话,她认为自己提的条件已经不错了,不成想对方居然会公然表示,考虑短她的路,而且已经在做了。 对于一个贫困县区来说,北崇对大资金的进入,有点过于傲慢了,但是想一想对方是陈太忠,是恒北最年轻的、主政一方的正处级干部,是易网公司老总荆紫菱的朋友,是初来半年就全面推动了北崇各项发展的主儿,那么这个傲慢,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只是认为,斯嘉丽有些想法,是拍脑门子,换到干部身上,这就是不接地气的表现,要被事实教育的,”陈太忠不卑不亢地回答,“做为有合作意向的双方,我有必要指出贵方的误区所在……畅所欲言,这是友好合作的基石。” “好吧,你赢了,”施淑华也是个痛快的主儿,不过她对一些问题还是要落实,“万一我收购的时候,有人恶意抬高收购价,对斯嘉丽造成损失……怎么处理?” 陈太忠和林桓交换一个眼光,齐齐地回答,“那就交给我们来处理……” 第3814章 拿官来换(上) 不管有再多的口舌之争,北崇和斯嘉丽公司能初步敲定合作意向,依旧是好事,当天晚上,陈太忠区长在北崇宾馆设宴接待施淑华,作陪的有徐瑞麟和林桓。 徐区长对斯嘉丽的计划,也是相当地感兴趣,他不但了解农业,也了解斯嘉丽超市在朝田的影响力——说起对新生事物的了解,林桓要比他差一点。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不请自来,是北崇首富卢天祥。 卢总现在北崇开了三个项目,一个大棚交给父母亲打理了,板材厂正在紧锣密鼓地建设,金属加工厂则是接了移动大棚的单子,实际上已经开始运行了,只不过正式厂房还没建起来,设备也没有全部到位。 所以卢天祥的大部分精力,已经投放到北崇了,反正省外的那个模具厂业务相对稳定,管理流程也很通畅,不需要他操太多的心。 正经是他听说了施淑华对金属制品加工厂的看法之后,就对斯嘉丽超市上心了,今天听说施总又来了北崇,那就无论如何要来混个脸熟。 倒是施淑华对他的兴趣不大,继续跟徐瑞麟谈论,在农业生产中可能出现的问题,要说徐区长肚子里确实有点货,从种子的优劣到高效微毒杀虫剂,从温差利用到紫外线杀虫——只扣着绿色环保四个字,他就能说出一大堆东西。 见到这场景,就连陈太忠都不得不感叹。 他来北崇的时候,也有一点点不甘心,这里不但偏僻落后,干部的素质也普遍不高,可眼下看来,他还是应该庆幸——区政府的几个副职,虽然各自有各自的毛病,可大都还是有相当能力的,连后备选手里,也有廖大宝和孟志新这种做事的能手。 像谭胜利或者李红星之类,业务方面不出众的人,终究是少数。 对于施总的冷淡,卢总也不在意,事实上,两人的差距就摆在了那里,没错,卢天祥是北崇首富,甚至可以不卖小岭乡党委书记皇甫一尘的账,但是面对斯嘉丽的老总,他还真没有任何显摆的资格。 可是林桓有点看不明白了,他待施总客气,除了是同情施金鹏的遭遇,再有就是施金鹏的老婆曾经在北崇呆过,他还真没觉得斯嘉丽有多么厉害,于是找个机会,他低声地问卢天祥,“小卢,小施的摊子,比你大很多吗?” “那不是大一点半点,仓储超市是微利,走的就是量,”卢天祥也低声回答。 施淑华的财富虽然比卢总多,但是没有多到令他敬畏的程度,但是斯嘉丽造就富翁的能力和能调用的庞大资源,那是他望尘莫及的,“打个比方,我的五金制品要是在斯嘉丽上架,起码顶得上我在朝田开五家零售店……好地段的零售店,还不用负担多少人工。” “这么厉害?”林桓听得微微抽一口气,不可置信地扫一眼施总。 他俩的议论,被陈太忠听到了耳中,陈区长一向不喜欢灭自家威风,索性就直接岔开了话题,“老卢,让你搞的那个大棚缺陷调查,有结果了吗?” “差不多出来了,”卢天祥点点头,“经过现场调查和分析,除了我方责任外,现已安装的大棚中,有超过七十亩的大棚,存在安装工序不完善、操作不规范的问题,这个文件,我打算明天拿给计委王主任。” “别人不对,你们也要多找自身原因,”陈区长做出指示,“在建的先全部停工,搞一个座谈,该强调的一定要多多强调,大家把大棚可能存在的隐患,再好好地议一议,充分发挥集体智慧的力量,老卢你也要听得进去别人的意见和建议,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这次的损失这么大,就当区里交学费了,我也不打算过度惩罚,新生事物嘛,摸着石头过河的时候,要允许摔跤,大家放下包袱轻装前进,但是同时,难听话我说在前面……这次座谈完了之后,还有谁掉链子,别怪我反脸无情,我已经给了你们反思的机会。” “这个……”卢天祥欲言又止。 “有话你直说,”陈区长一扬下巴,“不要有顾忌。” “安装费太低,”卢天祥心一横,点出了一个人要命的因素,“一亩大棚,五个人最少也要干两天,还要租车拉材料,才给五百安装费……少了。” “一亩大棚,我一年才收一千块,抛开安装费,就算两年一换,也才是一千五百块,”陈太忠脸一沉,他何尝不知道安装费少了?但是难题就摆在这里,“移动大棚的成本你是知道的,区里能亏钱,但是不能亏太多吧?” “区里的苦衷我当然知道,但是这个待遇,吸引不来真正的技术工,”卢天祥还是实话实说,他是见过一点世面的,不怕摆事实讲道理,“来不了技术工,小工干这种活,确实容易出纰漏。” 这真是实情,一亩地的移动大棚,施工量真的不小,五个人想要两天干完,每天工作不可能少于十二个小时——就这还是租户负责平整地面,保证到场就可以开始安装。 那这五百块钱怎么分配呢?前期施工队要派人勘测现场提出建议,并且在确定可以安装的时候,约定时间,才会带领施工人员过来,前后期加上运送材料的费用,最少要八十块钱。 剩下的四百二十块钱,才是施工队的收入,再抛去施工队老板的利润,能够保障的差不多是三百五十块左右,这是五个人两天的收入,平均下来每个人每天三十五块钱。 这个用工价格,在北崇是真心不少了,但是必须要指出的,这两天的工作强度,那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除了在地面上固定,就是扛着钢筋龙骨搭架子——要知道,一亩地可是有六百多平米。 这个钱挣得真是辛苦,绝对的力气活,虽然强度不是特别高,一小时两小时的问题不大,但是真要干十二个小时,还要爬高下低,据有经验的力工讲,比扛八个小时麻包累多了——关键是力工可以休息,他们不能休息,活儿太多,手脚一慢,后面单子就让别人抢了。 真正靠身体吃饭的力工,目前在朝田的价格,每天要五十块钱,而施工队时下的工作强度,搁在朝田每天得六十块钱。 当然,北崇不能跟朝田比,大家又是在家门口干活,少挣一点也无所谓,可是三十五是真心不高,他们出的这点力气,每天光吃饭,也差不多要五块钱——起码要斤半的饭,再带个油水大的肉菜,晚上偶尔还花上块八毛的,喝点劣质小酒。 但是事实是,这五个人里,差不多有四个人只挣三十块,剩下一个人高一点,挣个五六十块,因为这个人——他有技术的大工,不干太多力气活,主要是卡线紧扣和指导之类的。 这是大致分析,收入的差距可能还更大,之所以说这么多,主要是强调,这个施工费给得不是很高,各施工队自然要考虑大工配小工的搭配方式,以降低成本。 但是从本质上讲,移动大棚还是高科技工程概念,两天干一亩大棚,一个大工干着都勉强,而那四个小工,工作也未必能做到位,要是俩大工搭配四个小工,这活儿就能轻松很多,但是——再多一个大工,施工队赚什么? 偏远地区就是这样,劳动力说廉价很廉价,但是身体素质好、能适应高强度劳作的,在特殊情况下,也有挣大钱的机会,还是拿力工打比方——农村十八到四十五岁的成年男子中,十个人里最多有两个人,能是合格的力工。 这一点在双抢的时候,就体现得很明显,季二娃摔伤了,家里要准备四五百块钱的饭菜和酬劳——这还得搭人情,但是他要没摔伤,也就花三五十块钱,是大家吃喝的酒水费,至于说人情,甩开膀子帮其他人干活,会欠谁的人情? 正是因为如此,季二娃的老婆对他的摔伤耿耿于怀,别的不说,以他的聪明劲儿,来施工队做小工没问题,一个月多不说,干二十来天,撇开吃饭挣五百块,干上两个月就是一千块,要是能干三个月,家里连买种子和化肥的钱也赚不少。 这些就扯远了,但是因为施工费的问题,工程质量出现点纰漏,真不难理解,卢天祥的意思就是说,区里能把费用提高一点的话,工程质量更能保证。 “不可能给得再高了,今年起码不可能,”陈太忠冷冷地摇头,“区里为大棚垫了不少,再垫就说不过去了,而且我的初衷,不是外聘人才,而是培养人才,北崇不但缺种大棚的人才,也缺施工人才……真有志气的,就琢磨怎么从小工成长为大工。” 他还有一句话,实在不好明说——一天三十块的小工,对北崇人来说,也不是天天都能有的,这也是机遇,真嫌活儿重你别来干,既然来干了,就要做好本职工作嘛。 第3815章 拿官来换(下) 这顿饭六点二十开始,在七点半的时候结束,大家谈得也算开心,尤其是施淑华,她难得地放下了自己的傲慢,表示说自己从徐区长这里学了不少东西。 但是最终,她还是找准了目标,“陈区长,去我屋里坐坐吧,再跟你聊一聊。” 这个邀请有一点暧昧,施总不但年轻,相貌也说得过去,这大晚上的邀请人进她的闺房,总是有点不妥,陈区长犹豫一下,决定不给大家嚼舌头的机会,“我晚上也要办公的,可以去我那里聊。” 陈太忠的小院,越来越有成为北崇政治中心的趋势,尤其在王媛媛离开之后,又爆出了陈区长有贵恙的小道消息,很多女性干部都不怕夜里去拜访他——像刘海芳就是明证。 进了小院之后,两人落座闲聊,廖大宝见没什么事情,站起身走人了,直到这个时候,施淑华才跟陈区长翻账本,“我说,就算我今天说得很错,你多少给我留点面子,咱们回来慢慢说不行吗?” 我跟你关系有那么好吗?陈太忠听得颇为无语,“本来就是就事论事,不怕敞开了说,你是女中豪杰……心胸肯定很宽广的。” “我心胸一向狭窄,”得,施淑华居然如此回答,一点都没有成功企业家的风范,“想着要照顾你,给你个好消息,结果你搞得我这么难堪……你对得起小荆,对得起我吗?” 大姐,咱要讲道理的,陈太忠是越发地无语了,“你要想要面子,提前打个招呼,我绝对把场面给你绷圆了,把李勇生请来也不是问题。” 施淑华跟李世路认识,想必李世路的老爹、省委副秘书长李勇生,她也会知道其份量,而李记者最近跟陈区长联系得很近,还说老爹对北崇的发展也很肯定,鼓励他多来采访。 “你请他来,还不如不请,”施淑华冷笑一声,从这个表情可以想像得到,这两家的关系不是特别融洽,“其实我这次来,还是有紫菱的因素,她在美国搞IPO,我想跟着学习一下经验。” “你搞超市的,这有什么可学的?”陈太忠冷哼一声,他有点惊讶她的直接,但是再转念一想,自己跟小紫菱是夫妻一体的,想必她也考虑清楚了,有些意图早晚会暴露的,藏着掩着没什么意思,玩弄心机反倒是枉作小人。 那么他也就直接说了,“你好好地做北崇的产品,将来易网美国上市,低价卖你点股份,也很好商量……你要明白,紫菱的发展,跟她的能力有关,但也是因为有我的支持。” “我还真不稀罕她的股份……当然,低价卖,我也绝对买,”施淑华听他如此说,话就说得更赤裸了,“我只是想获得千百度的支持,因为我有一个梦想……” “我斯嘉丽超市能做到恒北最大,为什么不能再往远走一走?”说到这里,施总的眼中发出了异样的光芒,声音也高了起来,“现实中有超市,网络上为什么不能有超市?网络上有了超市……我能不能做到全国最大?我时刻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那么你跟北崇的合作,只是一个幌子,其实是想做全国……甚至全球最大的网络超市,”陈太忠咳嗽一声,打断了她的话,“我这个理解没错吧?” “你这话说得太无情了,”施淑华听得就笑,“逻辑上讲,这个说法可以成立,但是我想支持紫菱,也想支持你,这个你是不用怀疑的。” “你这走一步算三步的,也真是难得,”陈太忠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笑着回答,“你要真的想支持我,就不该这么斤斤计较……也才好实现自己的目的。” “我终究是个商人,一切以赢利为目的,帮你的同时,自己总不能折本,”施淑华笑着回答,顿得一顿之后,她又问一句,“不知道你相信不,我的发展目标,最终是超越千百度?” “嗯?”陈太忠听到这话,讶异地看她一眼,沉吟了差不多十秒钟,才笑着点点头,“志气可嘉……我也希望你能成功,小紫菱经受这样的打击之后,能老老实实地回家相夫教子,这是我乐于见到的。” “呵呵,言不由衷,”施淑华笑着摇摇头,“你真的太虚伪了,怪不得是恒北最年轻的实职正处,有你的支持,我争不过她……说正经的,能把高至诚放了吗?” “高至诚?”陈太忠又愣了足有五秒钟,才冷冷一笑,“原来……这才是你的最终目的?” 说什么斯嘉丽恒北的合作,说什么借鉴上市经验,这都是平常可以商榷的事情,现在巴巴地赶来商谈,终究还是有别的用意。 “其实这也是顺便的事情,赔本的买卖,我是不会做的,”施淑华淡淡地回答,“我承认,是受了别人所托,但是你也有不知情的地方,你不该为难他太狠。” “那是轻的,过两天,我打算安排他抢枪越狱,”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敢打我的人……吴近之的儿子我都不怕,会怕这么个鸟蛋?” “那个事情我听说了,你真的很厉害,小荆很幸福,有你这样的宽广胸怀,为她挡风遮雨,”施淑华微微一笑,“但是,他是一号的人。” “嗯……神马?”陈太忠才要得意地点点头,听到最后一句,登时就是一怔,接着不可思议地发问,“一号的人……你说高至诚?” “严格来说,他的老板是一号的人,”施淑华不动声色地回答。 这个……有点不科学,陈太忠想了又想,就觉得这个事实超过了自己的认知,“被我关这么多天没反应,他能是一号的人?别人不说,马飞鸣跟我是有联系的。” 马飞鸣是脑门刻字的天子门生,高至诚真有这么大来头的话,马书记打个电话过来,陈区长铁定坐蜡——但是,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他的老板是X办的,未必指挥得动马飞鸣,”施淑华淡淡地回答。 要不说,这施家的底蕴,真的不是白给的,X办里有些什么人,也只有相当靠近中枢的人才清楚,施家别看在恒北被边缘化了这么些年,但是上层的消息并不落伍。 这还真的……挺滑稽,陈太忠无奈地笑一笑,这一刻,他才反应过来,为什么高至诚在当时会说,有能力搅黄阳州的退耕还林——这个项目从郎主任的支持到马飞鸣的默许,从中央到地方,根本就是一号一条线下来的。 不过现在想来,只是理论上有这么个渊源罢了,高至诚这么说,无非是扯虎皮做大旗,看看眼下便知,别说搅黄退耕还林了,高总被关在北崇两天多了,也就是魏平安的秘书付知礼过问了一下。 嗯?慢着……魏平安的秘书?陈太忠又愣了一下,付知礼是魏秘书长的秘书,可秘书长本人,也是马飞鸣的大管家,也就是说,马书记还真的可能稍稍示意了一下,才会有那个电话。 不过那又如何呢?下一刻,陈太忠就将这份纠结丢到了一边,马飞鸣跟哥们儿单独聊过的,不是不能直接给我打电话,既然不是老马打来的电话,那我又何必在意? 说白了,还是某些人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以为到了下面就能肆意妄为,却没想到哥们儿专治各种不服,陈区长想到这里,微微一笑,“抱歉,这个面子我不能给你,挨打的是区政府的人,还是我一手提起来的,我要不帮她出了这口气……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什么样的条件,你就可以放人?”施淑华不以为意地笑一笑,她对高至诚的处境还是比较清楚的,陈区长以为没人去解救,那真是错的,不止四五拨人过问此事了。 只不过,陈太忠现在也闯出了极大的名头,想捞人的主儿跟阳州地方上一接触,才知道红海公司是撞到了铁板上,市警察局不管;陈市长表明,北崇的事情我不插手;找到李书记,李强则是很不客气地回答,陈太忠那个人很护短,谁让你们先做错了? 小小的一个区长抓人走,居然在市一级层面找不到能说话的领导,可见这块铁板有多硬,施总接到这个请托的时候,就打算好了让对方开条件。 “让马书记给我打电话吧,”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想放他不难,有领导来打个保票,王媛媛受委屈了,先提了正科,两年红线一到,保证副处。” “我跟马飞鸣不认识,说不上话,”施淑华苦笑着摇摇头,“我父亲跟高至诚的父亲认识,所以我接了这么个差事。” “说不上话,那你就别管这闲事,”陈区长淡然地摇摇头,“还是多谈谈合作吧。” “这个王媛媛,好像提副科也不过才两个月吧?”施淑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有些话没必要说得那么明白。 “破格提拔嘛,处级以下,也算干部?”陈区长无所谓地笑一笑,对开奔驰的段老二,他只要钱,但是对高至诚……别看丫受伤不轻,也不是拿钱能解决的问题,拿官来换吧。 正好能缩短小王成长为小白的时间。 话音未落,院门就砰砰地响了起来,震动极大,似乎有人在捶门…… 第3816章 病急乱投医(上) “这大半夜的,”陈太忠一听这响动,心里就恼了,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叫门的,绝对不是什么好路数——区里真有什么急事,也肯定是电话先到。 不过当着施淑华,他不好表现得太过暴躁,于是微笑着站起身,“你待着,我去开门。” “不会是找事的吧?”施总脸一沉,就摸出手机站起身,“我陪你去?” “敢找上门闹事,他们会后悔的,”陈太忠很随意地说一句,事实上,通过天眼他已经看到了,门口站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还有两辆车——全是陌生人,不过他懒得去琢磨对方的来路。 正经是他不能让施淑华跟着,陈区长不怕群殴——他一个人群殴一大堆人,但是分心招呼自己人,那就有点麻烦了,于是他摆一下手,“你别跟着来。”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声音越发地大了,敲门的人力道真是不小,感觉整个铁门都在颤动,可以认为是十足十的砸门。 陈太忠走到门口,一抬手就打开了半扇门,而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手握成拳,正待继续砸门,猛地看到大门开了,这拳头悬在半空,就没有再砸下去。 开门的年轻人笑眯眯地发问,“是你在敲门?” “是我敲门,”中年男人傲然地点点头,“怎么好好敲门你就听不……” “啪”地一声脆响,陈太忠根本容不得他多说半句,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其力道之大,直将中年人的身子抽得转了一圈半。 “我跟你素不相识,深更半夜来砸我的门,”陈区长笑眯眯地发话,“不管你是死了爹还是死了妈,就算你爹妈一起死了,也不该砸我的门……你报丧报错地方了。” “你敢打人,”见到中年男人吃了一记耳光,旁边一个小伙子登时就不干了,挺着胸脯就上来了,不过,当他听到对方如此恶毒的咒骂,也禁不住微微一错愕,“你,你好歹也是国家干部……” “滚远一点!”陈太忠根本懒得听他说话,抬手就是当胸一拳,去势不急但力道奇大,直接将人推得踉跄着倒退了七八步,而他的脸上,还兀自带着浅浅的微笑,“呵呵,也不知道谁的裤裆破了,露出你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家伙。” 他虽然仅仅是一个人,可这一开门就气势不凡,面对十几个人,毫不含糊地主动出手,不但揍了两个人,出言也异常恶毒。 这股张狂样子,登时就激怒了来人,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一个中年人轻咳一声,缓缓地发话了,“等一等,大家先亮明身份……你就是陈太忠?” “你这也叫亮明身份?”陈区长一抬脚,就待向对方走去,他之所以干脆利落地动手,想的就是你不表明身份之前,我随便揍,一旦表明身份,没准还真不好下手了。 不成想他才一动,那中年人早就防到了这一手,登时高声叫了起来,“我是省高法政治部副主任宋金柱,过来了解点情况。” “哼,好大的官,”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却也不好再上前直接动手了,“想了解什么情况,上班时间去了解,现在下班了,我没有义务为你答疑解惑。” 他甚至连对方的来意都没有问,就直接拒绝,这就是陈某人的底气和傲慢。 他没必要知道对方的来意——他只需要知道一点,这些人大半夜的来砸门,没有电话也没有预约,这就是不怀好意,那么他无须客气。 搁给一两年前的他,没准还真要了解一下对方的来意,但是眼下的北崇势力已成,市里也没什么人敢动他的脑筋,所以他做事,也不再思前想后顾虑多多。 这就是伴随着势力的成长,他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对于那些无法化解的矛盾,要来的早晚要来,躲也躲不过去,提前知道了还闹心,直面去应对就好了;而对于那些无足轻重的威胁,他又何必放在心上,搞得自己那么累呢? 陈某人并没有意识到,这才是心态的成长,学会对各种局面淡然处之了,他只是很确定,当初他就没去调查高至诚为什么敢拿退耕还林做要挟,后来也去没了解红海公司是什么背景,高家又是什么来路。 而眼下,他依旧是这个态度,我问都不问你们为什么来,想找我了解事情,那就去单位,哥们儿现在下班了,也就是说——下班之后你来骚扰我,咱们又没啥交情,打了你也白打。 “想找你了解一下高至诚情况,”宋金柱沉声发话,得,丫还真是为那厮来的,“这种事情去单位说,恐怕会带给陈区长你不必要的麻烦。” “我最不怕的,就是各种麻烦,”陈太忠笑着摇摇头,又抬手指一下对方,“我根本不认识你,你就来我家找我……凭你这么大年纪,级别还没我高,也有脸跟我攀交情?” 噗,宋主任气得好悬喷出一口血来,这话真的太侮辱人了,不但直接而且刺耳。 官场里如此赤裸裸不给对方面子的情况,确实极为少见,通常只有直属上级才敢对下级如此出言无忌,跨了系统而级别相差不大的,谁敢对省高法的人这么说话? “我们不是想跟你攀交情,只是想了解情况,”一个中年女人冷冷地发话了,“身为国家干部,就没有休息的日子……你不该把我们拒之门外。” “我就是把你们拒之门外了,我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和时间,”陈太忠知道对方的来头之后,自然不会再有任何的客气,他冷哼一声,“不服气你走组织程序。” 一边说他一边向后退两步,让出了大门,笑眯眯地发话,“我把门让出来了,有本事你们不经我允许就进来……谁不服气,可以试一试。” 那还用试吗,此刻闯进去,那就是私闯民宅了。 对于这种情况,传说中,住户可以使用任意手段,来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当然,住户的反应可能是正当防卫,也可能是防卫过当,这跟事实有关,跟住户的关系更大。 宋金柱分外明白这一点,看到对方居然敢让出大门,他禁不住提示一声,“别进去,咱们就在门外,进去了就被动了。” “是啊,你们就这点胆儿,也就是砸一砸门,不敢往进闯,”陈区长站在门后,笑着摇摇头,“十好几号人,看这点尿性……裤裆里带把儿吗?” 这话说得极其恶毒,但是今天来的主儿里,虽然年轻人不少,可没几个没脑子的,大家早就看出了此人的强势,又有宋主任的提示,自是不会硬闯,有个把小年轻按捺不住,也被身边的人使个眼色拽住——这冲突一旦搞大,是大家的事。 “我是高至诚的母亲,”又一个中年女人站了出来,她直接走进门内,沉着脸发话,“想知道你们北崇为什么抓他,又为什么扣了他这么久……” “滚出我的院子去,我跟你没交情,”陈太忠笑眯眯地一指对方,换个人进来的话,他直接就把人打躺下了,也就是听得此人是高至诚的母亲,他才能略略容忍此行为。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就容忍,许多丑恶以母爱的名义被宽恕,所以他很明确地表示,“我数三个数,你最好退出去,别以为我不打女人,我眼里只有欠揍的和不欠揍的……荆以远对我的评价是,拳打南山幼儿园,脚踢北海敬老院。” 一边说,他一边摸出烟来,抽上一根叼在嘴上点燃,深深地吸一口气之后,慢悠悠地发话,“我现在开始倒计时了,三……” “席阿姨,是你?”施淑华惊讶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二、你俩想说话,最好出门说,”陈太忠冷冷地倒计时,“一……” “零,”就在他报出零的时候,施总已经拽着那中年女人,走到了门外。 “席阿姨你怎么来了?”施淑华看着身边的中年妇女发问。 “我儿子被莫名其妙地抓了,我能不来吗?”那席阿姨淡淡地反问一句,然后看陈太忠一眼,“你跟他说清楚了吗?” “说清楚了,”施淑华一边回答,一边就松开了她抓着对方的手,苦笑一声发话,“但是至诚做的事情太过分,人家不答应。” “小时候你可从来不跟我这么说话,”席女士轻声嘀咕一句,却也顾不上跟她再计较,而是抬头看着陈太忠,咬牙切齿地发问,“我儿子到底犯了什么错?” “你儿子是谁?”陈区长笑眯眯地反问一句,“我一定要认识吗?” “我儿子是高至诚,我刚才说了,”席阿姨冷冷地回答,“他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被关在你们北崇警察分局。” “哦,这样啊,”陈区长先是微笑着点点头,然后眉头一皱,“那你找警察分局去嘛,这大半夜的来砸我的门,看我好欺负?” 第3817章 病急乱投医(下) 席丽珍听到这话,气得差点跳起来。 儿子的事情,她是昨天才听说的,事后说起来,在有些人嘴里,这是高至诚有为人子女的觉悟,不想让父母亲担忧,想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所以没跟家里说。 然而事实的真相,并不是这样——高至诚压根儿就没打算指望家里人帮忙,因为高家在恒北的存在感,已经变得很差了。 高至诚的父母都是恒北人,母亲是朝田的,而父亲是海洲的,需要指出的是,他的姑父是个能人,在京城的最高法,是个不大不小的官。 所以高总的父亲在恒北的法院系统,位置也不低,后来因为地方上没什么发展前途,果断进京,不过进京没几年,他的姑父死了,于是这仕途就蹉跎了。 总而言之,高家在恒北的存在感并不是很强,他们更多的人脉是在京城,只看高至诚接的买卖就可以知道——国家气象局指定,跟地方上根本不搭界的。 正是因为如此,高至诚被北崇抓了,别人也不太好游说,从首都那边打招呼的话,隔得太远,很多关系用起来不得力,但是高家省里的这点关系,还真不够看的。 施家跟高家同病相怜,都是在地方上郁郁不得志,所以彼此之间有联系,但是这联系也没有多紧密,无非是老辈人的交情。 席丽珍不想说太多无谓的事情,于是她开口发话,“今天我想去看一看我的儿子,不管他是为什么被抓的,他终究是我的儿子,但是北崇分局拒绝我的探视要求,我觉得这个现象很匪夷所思……这不符合规定。” “那你该跟分局继续沟通,找我没用,”陈太忠夹着一根烟,慢条斯理地抽着,“而且找过来还砸门,不是找揍吗?” “但是分局的朱局长说了,一定要找你,他才好操作,”席阿姨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老朱根本是在推诿扯皮,这话你信吗?”陈太忠听得就笑了起来,笑得非常张扬和肆无忌惮,“嗐,他这个活儿真的很糙,技术含量确实不高。” “你们基层的工作,就是把活儿推来推去吗?”席丽珍的脸色有点发青。 “总好过你儿子,强行把良家妇女推来推去,不小心推到了国家干部,”陈区长脸色一沉,“我都跟你解释半天了,你真的有点不识趣……是不是想听我说点更难听的?” “陈区长,我有个问题,”尴尬时候,高法的宋金柱发言了,“站在职业的角度上讲,我问一句,北崇关押高至诚的理由是什么?现在已经过了四十八小时了。” 哥们儿就最讨厌你们这一点,好几个人跟我一个人辩驳,陈太忠微微一笑,“你们是要跟我比嘴巴多吗?我敬告诸位一句……这是在北崇,信不信我找上百八十个人跟你们说话?” “没有那个意思,他们说的都不算,现在就是我来问,”宋主任干笑一声。 “我没有兴趣回答你的问题,”陈太忠嘴上叼着烟,双手往前一摆,纯粹就是一个赶鸡的样子,“有什么问题找分局去。” “我儿子一向很乖很听话的,”席女士见他油盐不进的样子,登时就火了,“我要考虑别人栽赃陷害的因素……他犯的错误我可以帮忙弥补,别人想通过他敲诈什么,那我不认。” “你自我感觉太良好了,不是小看你,你有什么值得我敲诈的?”陈太忠听到这话,也是无名火起,他冷冷一笑,“我一分钱都不要你的……你儿子就判二十年了,你可以走了。” “他做了什么错事,要判二十年?”席女士终于不能淡定了,“不就是打了个女娃娃?” “我打你一顿,一天都判不了我,你信不信?”陈太忠笑着不答反问,“他觉得打女娃娃没事,你也觉得没事,但是我认为,我打你也没事……我就问一句,你信不信?” “你,”做母亲的被这话气得差一点说不出话来,那宋主任见状,才待继续发话,陈太忠脸一沉,砰地一声,直接就把门关上了。 “有没有搞错,我的包还在里面!”施淑华见状,气得大叫一声,里面却没有反应,一时间,她也有点无奈,知道陈太忠是误会自己,跟这帮人一起来的。 可是她真的冤枉,她今天来关说,是奉了老爹的意思,虽然她也清楚,席阿姨知道自己来北崇了,但怎么能想到,这个时候关键时候她出现了? “小宋,咱们该怎么办?”席丽珍急得六神无主,下意识地低声问宋金柱,宋主任其实是她此行的主心骨,更大的领导她也认识,但不方便叫过来,也就是小宋,受高家不少帮助,才能跟她来北崇救子。 宋金柱沉着脸,沉默好久之后,才叹口气缓缓摇头,“难办,这家伙根本不讲理,而且反脸无情……他刚才的表现你们也看到了。” “中法那边不能过问一下吗?”席夫人低声嘀咕一句,这就是宋主任来北崇的优势,高法的干部对各地中法的威慑力还是很大的,就是那句话——省厅下来条狗,都比人强。 “他是毫无理由超期羁押我的儿子,”她再次强调这一点。 “他都打算不讲理了,人在他手上,捏造罪名不是很容易吗?”宋金柱说到这里,才看一眼施淑华,他对她比较陌生,“据说在回北崇的路上,他还将至诚推下车,反而诬陷他跳车逃跑……真的很肆无忌惮。” “我可怜的儿子,”席丽珍听到这话,就抽泣了起来——事实上,这个消息她已经知道了,北崇人能制止她探视儿子,但是这消息的流传,那是止不住的。 她甚至知道,自己的儿子手臂骨折了,现在还受着惨无人道的虐待,想到这里,她心如刀绞,“小宋,你要帮着想想办法啊,不能让人这么践踏法律。” 你都根本问不对人,宋金柱心里暗叹,索性冲着施淑华发问了,“这个……至诚的手臂,摔得厉害吗?” “跳车逃跑算什么?他甚至可能抢枪跳楼,”施总淡淡地回答,她对宋主任并没有什么敬意,“这不是不可能发生的。” “抢枪跳楼?”听到这四个字,席丽珍的身子猛地一震,连哭都忘了,她愕然地望向施淑华,“姓陈的是这么说的?” “啧,”施总咂巴一下嘴巴,这样的话,她是绝对不会亲自确认的——对方兴师动众来捞人,指不定什么地方就藏着录音机摄像机,而她本人,跟高家没那份交情,“宋主任既然那么说,那这个可能性是客观存在的。” “没错,”宋金柱皱着眉头点点头,他有心尽快解决了此事,那个姓陈的真不好惹,被人惦记上就没意思了,眼下倒不如压一压席丽珍,要她尽快做出让步,“栽赃的办法很多的,不过……应该不至于抢枪袭警。” 席丽珍的脑子里,早就一团乱麻了,耳听到这个假设,禁不住脸色又是一白,“抢枪袭警,会是什么后果?” “最极端的情况……就是当场击毙了,不过我估计姓陈的还没那个胆子,”宋主任眉头紧皱,唉声叹气地回答。 “嗷儿,”席丽珍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一晃,软绵绵地向地上栽去,倒是那砸门的中年人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了她,“姐,姐……你先镇静一下,目前还没事。” 此人是高至诚的舅舅,冲在最前头——这种事情,最靠得住的还得是自家人,不成想吃了陈太忠一记耳光,现在半边脸还是肿的。 席丽珍晃悠了一分来钟,才稳定下来,她急得大叫,“我怎么镇静得下来?” 一边说,她就扫到了施淑华,赶忙走上去,一把抓住她,“淑华,从小到大,阿姨可没亏待过你……你俩到底说了点什么?” “他提了条件,不过太离谱,我答应不下来,”施总遗憾地撇一撇嘴巴。 “什么条件?你先说嘛,”席丽珍现在哪儿还顾得上计较?连珠炮一般地发话。 “他要马飞鸣打电话给他,要不就是有个领导打个保票,现在把王媛媛提成正科,两年一过,保证副处,”施淑华慢吞吞地说完条件,又补充一句,“王媛媛就是高至诚打的那个女孩儿……提了副科不到两个月。” “我知道她,”做母亲的早就了解清楚儿子做的那些事,她异常烦躁地回答,“谁请得动马飞鸣?倒是这个正科……” “这也不容易,是地方上的干部,还是破格提拔,”宋金柱听得也长叹一声,若是法院系统,他和高家一起努力,没准还有点希望,但是地方上真没这么大影响力,只能看高家自己了。 “对了,我可以去找王媛媛,”席丽珍的眼睛一亮,“她要什么,我补偿她就是了,她要是能跟陈太忠说一说,这事就好办了。” “嗯,是这么个说法,”宋主任点点头。 自古慈母多败儿啊,施淑华看得也心里暗叹,若不是你这个当妈的太护着儿子,高至诚怎么又能成长为这个样子?“那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一起去啊,”席丽珍听到她的话,很不满意地发话了。 “人家已经给我面子了,你们最好跟王媛媛好好商量,”施淑华可不想再跟他们搅和在一起,她跟陈太忠还有合作要谈呢,一边说,她一边就走上前,按小院的门铃。 不成想,她的手才堪堪按到门铃,只听得吱扭扭一阵轻响,整个大铁门缓缓向内倒去,紧接着“轰”地一声大响倒在地上,一时间土石乱飞…… 第3818章 刹那动摇(上) “这是……搞的哪一出?”施淑华先是向后一跳,然后看着倒地的大铁门,发起呆来。 一边正要离开的高家人,也齐齐地傻眼,怎么突然间,就这样了呢? “这是没完了?”屋里传来一声大喊,紧接着陈区长气呼呼地走出来,不过,看到门口站着的是施淑华,他也是微微一愣,“我说,你怎么把我的门拆了?” “我哪儿有那么大的劲儿?”施总气得直想跳脚,可她也只能委屈地解释,“我就是想按一下门铃,谁知道轻轻一碰,就成这样了。” “奇怪,我的门一向很结实的,”陈区长先是皱一皱眉,然后就将目光转移到了即将上车的一行人,若有所思地发话,“原来是你们动的手脚,这是……想要害我?” “陈区长,你这话就过了,”宋金柱见状,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我们是来捞人的,躲事儿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来害您?” “这谁说得清楚?”陈太忠冷哼一声,他刚才磨半天嘴皮子,却又猛地关门,为的就是激得对方来推门,可他也没想到,推门的会是施淑华。 这个发展有点脱离主线,不过也不妨碍他强词夺理,“无非是看我嫉恶如仇不顺眼,嘿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真是好心思,好手段!” “这个门……也许是年久失修了,”施淑华讪讪地嘀咕一句,虽然她看不上高家做的这点事,但既然有渊源,也不能坐视高家被冤枉,“我们在外面说话,没有人动你的门。” “你说我冤枉他们了?我自己的院门,结实不结实……我能不清楚?”陈太忠听得冷笑一声,抬手摸出了手机,“啥也别说了,我叫警察来调查,你们一家人,欺负国家干部上瘾?郑重警告,谁都不许走!” “陈区长,这是个误会,”宋金柱一听对方打算叫警察,好悬没吓得尿出来,北崇警察的德行,他已经领教过了——那纯粹就是陈某人的私人打手,高至诚现在还在里面关着呢。 按说他有公职在身,不用担心对方胡来,可糟糕的是,一扇大铁门就静静地躺在那里,是的,没有事由的话,他不会害怕陈太忠,但有事又被对方加以引申,这真的难说。 于是他很光棍地表示,“这可能是之前我们敲门敲的力度大了一点,然后施总比较心切进去,就导致了意外的产生,施总你说是吧?” 我要说不是呢?施淑华听得有点恼火,说不得冷冷地看他一眼,你故意将我扯出来做挡箭牌,真够龌龊的,然而恼怒归恼怒,她终究是身负父亲的嘱托,不便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所以,她只是爱理不理地发话,“他们之前怎么敲门,我没有看到,只是后来我在门外的时候,没有看到他们有意破坏,大概……可能是个误会吧。” “别勉强,你们觉得委屈,我还觉得委屈呢,好像我故意讹人似的,”陈区长低头去按手机上的键,“还是叫警察来调查,给大家一个公平公正的交待。” “陈区长你等一等,”宋金柱忙不迭地喝止,开什么玩笑,你北崇的警察一到,公平公正就彻底离我们远去了,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应该是我们敲门的时候,力度大了一点,我们愿意赔偿损失……施总,麻烦你也帮着说句话啊。” “我跟你不熟,别总冲我指手画脚的,”施淑华火了,冷冷地扫他一眼,事实上她这么说,也是在向陈太忠表明——我跟他们不是一回事。 然而下一刻,她依旧得帮着求情,“太忠,暗算国家干部,一般人真没这胆子,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刚才轻轻一碰,门就倒了……我估计就是他们刚才敲门的劲儿太大。” “这可真说不准,”陈太忠哼一声,不过既然推门的是施淑华,他这个临时起意的陷阱意义就不大了,再揪着不放的话,不但有点勉强,也容易引起对方警觉。 反正陈某人害人的创意多了,倒也不在乎这一点半点,“不过施总你要说情,我给你个面子,宋主任,你们写个文字性的东西,证明我的门,晚上是被猛烈敲击过,才塌的。” 按说这要求,算是不错的结果了,但是宋金柱微微一琢磨,就发现自己只顾着找理由躲警察了,却没有意识到——承认敲门重,这也是个错误,平白授人以柄。 他是法院的,最知道这些细节里的把柄,会导致怎样不可测的结果,可是眼下对方都做出如此让步,他要再不知好歹,没准又要激怒这个反脸无情的家伙。 说不得,宋主任看一眼席丽珍,“嫂子,这得你拿主意了。” “其实敲门没用多大力,”席丽珍低声嘀咕一句,砸门的就是她的弟弟,已经吃了一记耳光,她总不能把弟弟再彻底坑进去,事实上,她也看得很清楚,他敲门的时候气势很强,但终究是拿拳头砸的,不是拿身子撞的——这就能把门弄塌? 不过她也知道,现在不是说道理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让北崇人消了气,把儿子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出来,至于说后账——她也没想找后帐,做母亲的大抵都希望平安是福。 所以她很明确地表示,“陈区长,这个门我明天就给你换好,还可以赔偿你一些,写东西……就算了吧。” “你当我差个换门的钱?”陈太忠转头走到房檐下,寻个椅子坐下,又从桌下摸出一瓶啤酒来打开,轻描淡写地发话,“两个选择,要不,你留下个文字性的东西,要不然就等着我调查,谁想暗算我。” “席阿姨,你还是写个东西吧,”施淑华出声劝解,“你看看你们身后,围了多少人……写个东西,对大家都好。” 陈区长小院的铁门是双开门的,高两米多,宽度最少有一米六,这么大的铁门倒地,动静实在太大,时值盛夏,无所事事的闲汉很多,响动一起,就围过来不少人。 到现在为止,围观的人已经上百了,不过大家都在静悄悄地看,有人低声交头接耳,却没人高声发话,这不是大家不关心陈区长,实在是——这么几个人,也奈何得了陈老大? “那我明天拿过来,行吗?”席丽珍经过提醒,才发现身后已经是如此架势了,她也有点心虚——听说姓陈的在北崇,一手遮天啊。 “到车上写去,十二点以前交给施淑华,”陈区长淡淡地发话,然后又冲某人一笑,“施总,我是很给你面子了,这一晚上,我得敞着门睡觉。” “陈区长,去我家睡吧,”有那围观的人看到事情解决了,就高声发话调戏他。 “吊毛,陈区长去你家睡,不如去单身宿舍睡,那儿有铺盖,”有人嘎嘎地大笑,说得更赤裸,“你家有铺盖吗?” “你们的素质,真的有待提高,”陈区长哭笑不得地划拉一下手臂,“都散了,明儿早以前,谁敢进我的门,小心我收拾他!” 席丽珍一帮人离开了,施淑华也没好意思在陈太忠的小院里多呆,坐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之后,她起身走人——事实上,她多呆这点时间,也只是不想陪着席丽珍去四处公关。 一来她不认为席阿姨有资格指挥自己,她也是成功的企业家了,施某人创建斯嘉丽,也没沾了家里多少光,主要还是靠自己的能力和眼光,二来,她不想让陈太忠误会。 不成想,她走出院门之后,发现街角还蹲着几个闲汉,一边喝着啤酒,一边聊天。 虽然北崇是陈太忠的天下,施总做为一个年轻貌美的成功商人,也不想招惹任何麻烦,她目不斜视地快步走向前方的林肯车,然而,就在司机打开车门之际,身后传来一声响亮的口哨,“吱儿……陈区长今天晚上,是真的没铺盖了,哈哈。” “一群流氓,”施淑华低声嘀咕一句,嘴角却是微微地翘了起来…… 王媛媛在区政府直忙到晚上八点,才拎着手包往回走,最近她手上的活儿很多,而单身宿舍里环境太差,不但没什么资料,连桌子都是小小的一张,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尽快买一张大一点的办公桌了。 但是,钱从哪儿来呢?王主任去了一趟巴黎,落下太多的饥荒,欠人的总是要还的,虽然陈区长的钱,她不用着急还,可总不好张嘴再要……我又不是他的什么人。 就这么恍恍惚惚地,她走进了单身楼,不成想才一上二楼,哗地眼前一黑,围过来一群人,有人在一边兴奋地喊着,“她就是王媛媛。” “你们要干什么?”王主任眉头一皱,不怒而威地发话,她虽然只当了一个来月的官,可由于有区长撑腰,也多少有点气势了,虽然她发问的时候,双腿有些微微的颤抖。 “王主任,要帮忙吗?”就在此时,又有一群人闹哄哄地发话了,却是单身楼里的住户,大家都知道她现在的行情,自然要踊跃地发问。 第3819章 刹那动摇(下) “谢谢大家关心,”王媛媛笑着点点头,听到这话,她心里就踏实了很多,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吃眼前亏,虽然她也不怕吃眼前亏,但是不吃亏总比吃亏好。 只要熬过眼前这一关,她就没什么可怕的了,谁想恣意地欺负她,得考虑惹得起惹不起他,说句不好听的,这些人能不能安稳走出北崇,得看他的意思。 于是她冷冷地发话,“你们人太多,选个能做主的,来跟我说话。” “那就是我了,”一个中年妇女排开众人,走到了她的面前,接着就是深深地一躬,带着哭腔发话了,“王主任,我代我儿子向你道歉了。” “嗯?”王媛媛的眉头微微一皱,她本是冰雪聪明之辈,只是命运多舛才不得不辍学,但饶是如此,她也能讲得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只期待命运青睐有准备的人。 所以一听这话,她就猜出了对方的来路——最近冲撞她的只有一个人,于是淡淡地回答,“我不管你儿子是谁,但是你这么大年纪,我受不起你这个礼,如果你还是这样的话,那么请回吧,没有什么可谈的。” “我儿子就是高至诚,孩子还小,不懂事,”席丽珍苦笑着发话,“冒犯了王主任……咱们能进屋谈吗?” “他比我年纪大,”王媛媛一听说这个名字,登时就无名火起,她冷笑着发话,“关于这个事情,你不要跟我谈,去跟陈区长谈,他打不过陈区长……他打我没问题。” “我知道孩子做得不对,”席丽珍苦笑着,就要作势下跪,“请你看在一个母亲的……” “够了,”王媛媛冷哼一声,虽然高至诚被抓回来了,她的亲戚还每天去收拾他,但这件事终究是她的耻辱,“我也是父母生养的,无故被人打了。” “王主任你听我说,”关键时刻,还是宋主任站了出来——嫂子你说话根本说不到点儿上,“小高受到惩罚,那是应该的,但这个事儿,终究要有个处理结果,我们也很想了解你这个受害人的想法……咱们屋里谈吧?我是高法的,陈区长那里挂了号的,你不用担心。” “那么……好吧,”王媛媛犹豫一下点点头,她固然痛恨高至诚,但是也不想让自己显得没什么担当,“进来说,但这不代表我就会原谅高至诚。” 在周遭人的围观之下,一行人走进了王主任的单身宿舍,才一进门,席丽珍就双膝一屈,跪倒在地,“王主任,求求你高抬贵手,饶过至诚这一次,我这老太太给你跪下了。” “高至诚打我的时候,都没给我下跪的机会,”王媛媛的心却是极硬的。 事实上,像她这种从底层走上来,并且一直有追求的主儿,很少会被类似的场景所打动,她见过的悲惨场面,要多得多,所以她淡淡地发话,“老人家,你想说事就直接说,你要是不想说事,外面我有很多同事,区里我还有领导,你这么做……真的不好。” “你受的委屈,我们都可以补偿,”宋主任总是能掐准时机,他淡淡地表示,“我们是抱着很大的诚意,来解决问题的……你需要我们做到什么,请尽管说。” 这可是送上门的竹杠,王媛媛想到自己刚才还在为钱纠结,现在就有人上门送钱,心里禁不住微微动一下——是补偿我个人损失的,应该算取不伤廉。 不过下一刻,她还是按捺住了这份小小的波动,我怎么能给他掉链子?于是她淡淡地表示,“你们该去找陈区长,我个人的怨气事小,高至诚扫的是我们北崇区干部的脸面。” “陈区长那里,我们肯定会去说的,”宋金柱取代了席丽珍,他非常和蔼地表示,“我也是干部,你的心情我感同身受……小高受到些惩罚是应该的,但是他对你造成的伤害,我们也不能无视,只是一点小小的心意,表示我们的歉意。” 这话说得就更婉转了,只差说你不拿白不拿,但是王主任经历了刚才的思想斗争,越发地拿定了决心,她漠然地摇摇头,“至于我个人受到的伤害,老人家已经给我下跪了……我也不能再计较什么了。” 她说得好听,其实还是拒绝和解的态度,席丽珍一听就有点着急,不成想宋金柱冲她使个眼色,才又叹口气,“唉,挺好的孩子,小高也真是的……王主任,我很佩服你的大度,但是我们不能因此就否认对你造成的伤害。” 宋主任是法院的,做调解工作是再拿手不过,他也不着急说服这个女孩,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慢慢地消除她的抵触情绪才行…… 接下来的几天,陈区长陪着施总走遍了北崇,以至于下面乡镇都高度关注,一旦发现区长的桑塔纳,或者百年不遇地看到一辆很长的小车——立刻就会带领群众夹道欢迎。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大名鼎鼎的朝田斯嘉丽公司——虽然很多人没听说过,但听说过的都知道这公司特厉害,他们要向北崇贷款,并且搞对口大棚种植。 传言的有些细节跟事实有出入,但这绝对是除了娃娃鱼项目之外,对农户们最好的消息,不但帮贷款,关键是包销,而大棚种植的风险,又远低于养殖娃娃鱼。 施淑华就是在这样的欢迎声中,四下寻找项目的落地之处,北崇这边提供了一些选址,但她也习惯了自己拿主意,说不得就要亲力亲为地视察一遍。 “你们这群众也太热情了一点吧?”这天,施淑华从陈村镇回来之后,就又快到饭点儿了,临近下车时,她感慨一声,“幸亏明天要走了。” “乡亲们是穷怕了,”刘海芳笑着回答,最近刘助调已经开始慢慢地接手孟志新的业务,没有名义,什么都没有,就是协助管理,但是风声已经传遍了,说因为气象局的那件事,陈区长很看好她,有意让她接孟志新的缺。 搁在别的县区,这个说法简直令人不敢想像,一个区长就要把政协的助理调研员弄到政府,来做候补副区长,但是在北崇,没有什么人感到奇怪——陈区长就是有这么强势。 就连葛宝玲曾经负责的交通局,孟志新在的时候都没插手,刘海芳给交通局打个电话,想了解今年的公路建设,交通局长也不问你这是政协的名义还是政府名义,放下电话就屁颠屁颠地赶过来,不敢露出半点的不敬——起码表面上是这样。 至于说她陪同施淑华考察,那就涉及到另一个问题了,跟斯嘉丽的合作归哪个口儿管,按说应该是分管农业徐瑞麟来陪同,但是因为有产品包销,又涉及了商业,最后还有一个统一安排的问题,这又跟计委有关。 对于这个项目,刘海芳也有自己的看法,她认为斯嘉丽直接对零散农户并不可取,最好中间有个协调机构,保证双方的合法权益。 总之,徐区长的事情很多,陪了施总一天之后,听说计委有意规划一下此事,马上就让了出来,说小刘本来就是女性干部,是接待施总的最佳人选。 此事看在别人眼里,多少又觉得刘海芳比较强势,还没什么名义呢,就借着陈太忠的支持,从徐区长手里抢项目。 刘助调也听到了这个传言,但是她没办法解释什么,也不可能不接手这个工作——目前她有接替孟志新工作的趋势,然而,由于名不正言不顺,很多行局的事情,她还不便明目张胆地插手,唯一能插手的,就是计委的事务,还得小心不能刺激到王媛媛。 所以跟斯嘉丽合作一事,是她目前能唯一亲自操办的实事,她不可能放弃。 “是啊,穷怕了才会如此热情,”陈区长下车关门,笑着回答,“不过施总,你选址的时候,不要在意穷还是富裕,捡方便的选,你放弃的地方,区里下一步也会有别的项目。” “有些地方,穷得我都看不下去,”施淑华撇一撇嘴,她出身官宦世家,从小到大也没吃过什么苦,就算她做了生意之后,心肠比较硬了,但是见到那些穷困的村民,多少也要生出点不忍来,“可是太忠,按你说的,是越穷越要使劲捞钱。” “我可没这么说,真正穷的地方,应该是老实人还多,”陈太忠笑着摇摇头,“正经是那些贫穷,但又有人见过点世面的地方,可能会更难打交道……心思活泛了嘛。” “你说得我更不会选了,”施淑华笑着摇摇头。 “主要还是看土质、公路和基础设施等方面,”陈太忠一边随口说着,一边陪着两人走向北崇宾馆,不成想一转弯,看到了几个人,于是笑着走上去,“霍局长不是明天来吗?” 这位正是市气象局长霍国祥,北崇和气象局已经协商好了,明天要搞个仪式,签订双方建立预警合作机制的权益。 “反正也没什么事儿,今天就过来了,”霍局长笑嘻嘻地回答…… 第3820章 外松内紧(上) 明天的签约仪式,是陈太忠和霍国祥共同主持的,提前碰一碰面,倒也没什么不好。 一群人在宾馆里找个包间坐下,霍局长先感慨一句,“两天没来,连宾馆也开始施工了,陈区长你这北崇的建设,真的是日新月异,出去打工一年,怕是回来连路都不认识了。” 他说的是宾馆新楼,在马媛媛的张罗下,新楼已经开始挖地基,陈区长闻言笑一笑,“下一步的建设,就是争取不让北崇人出去打工,家门口就给他们找到合适的岗位。” “有魄力,”霍国祥笑眯眯地点点头,很夸张地伸出一个大拇指来,“这么些年,我见过的大大小小干部里,数魄力你绝对是第一。” 施淑华其实挺见不得官场这一套,看到他马屁拍得如此赤裸,说不得笑一声打岔,“霍局长,我也要在北崇投资农业了,以后的预警,还得麻烦你多费心。” “那是一定的,”霍国祥笑着点头,“不过报忧的时候很多,希望施总不要背后骂我。” 陈太忠听了一阵之后,发现老霍今天的精神,有点过于亢奋,于是他冷不丁地出声问一句,“霍局长你这是遇到什么喜事儿了?” “哈,也没别的事儿,”霍国祥听到这话,就禁不住地笑一声,然后才喜眉笑眼地发话,“我昨天去朝田,见到了岳部长,他详细地聆听了我的汇报。” “看把你乐得,眼睛都快笑没了,还说没事?”陈区长笑眯眯地一指对方,他能理解老霍的喜悦,丫只是个小小的二级局的局长,平日里想向陈正奎和李强汇报工作,估计还得选日子排队,现在可是被省委常委接见,能不高兴吗? 当然,若是单独接见就更妙了,“霍局长终于时来运转了,步步高升指日可待。” “什么时来运转,还不是……沾了你的光?”霍国祥略略打个磕绊,才又继续发话,“部长还向我了解北崇的发展。” “编,你使劲儿编,咱不带这么炫耀的,”陈区长哈哈一笑,然后才很随意地一摆手,“岳部长指示了什么没有?” 他此时撇清,就已经晚了,刘海芳和施淑华都是杰出的女性,哪个听不出来画外音?施总也就罢了,刘助调听得却是心里狠狠一震:陈区长还跟新来的岳部长有关系? 对霍国祥而言,省委组织部长很遥远,可对一个县区政协的助理调研员来说,就不仅仅是遥远了,那是绝对的可望而不可及。 “做了些指示,”霍国祥点点头,心里生出一点不耻来,陈区长你这口风封锁的,也实在有点严了,“其实我都没指望能见到岳部长,只是去了趟省党委……” 这也是官场中办事的惯例,在领导的指示和关注下,下面的工作得以顺利展开,下面人不对领导表示一下感谢和关怀……是不是有点目无领导? 简而言之就是,去拜访的话,一定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若是不去,那就难说了。 霍局长自是不会疏漏了这一点,在即将签约之前,去省委组织部汇报,按道理来说,他这个级别不能直接上门,起码要拉上省局的领导去——最好还是大局长。 但是他在省局真没有什么得力的靠山,而这机会是如此地难得,他也不会上杆子去求人占便宜,索性是心一横,孤身前往——能不能见到领导无所谓,关键是我来过。 殊不料,岳黄河不但在办公室,还让他进来了,听取了汇报之后,岳部长居然很奇怪地问了一句,“陈太忠给你施加了不少压力吧?” 只这一句话,霍国祥吓得差点把裤子尿了,只当是部长要拿自己欺瞒领导做文章了,不成想胡乱应对几句之后,才听到岳部长又表示,我很少过问政府的事,你的主观愿望是好的,但是想做好事情,光有主观愿望是不够的,还要强调方式方法和执行力。 你这次选的试点,是个最好的试点,也是个最坏的试点——小陈那家伙花钱手脚大,但是对效果也很重视,不要让他有歪嘴的机会。 这话说得飘飘渺渺的,霍国祥细细琢磨,都不太好判断得出其中深意,不过有一点他可以肯定,那就是岳黄河对陈太忠不是一般的重视。 “岳部长做出了重要的指示,”大致说两句之后,霍局长淡淡地表示,“他说预警机制也是社会制度先进性的体现,这是一个阵地,咱们不占领它,就要有居心叵测的人去占领……这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什么?”陈太忠筷子一抖,好悬没把一截黄瓜掉到桌上,他讶然地侧头,“你确定,他评价的是预警机制?” “我很确定,”霍局长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回答,“岳部长说,不能对自然灾害做出及时准确的预报,对咱们国家的发展和稳定,是相当不利的,与其任由别人散布谣言,不如让我们的权威机构来预警,哪怕有一两次错误,只要初衷是好的,能引起多大的风浪?” “这是要给广北的地震局翻案?”刘海芳听得禁不住愕然,这桩旧闻在恒北官场原本就不是秘密,最近跟气象局的合作中,也有人提起,所以她也知情。 “也不是要翻案,凭良心说,自从开始着手搞这个预警机制,我才深切地体会到,风吹草动就搞预警也不好,”霍国祥摇摇头,一副深有体会的样子,“长此以往,也是会造成社会的动荡,所以关键还是在一个度上。” “度是最难把握的,这个东西有点唯心,”陈太忠听到他如此说,禁不住出声发话,他最近苦抓制度建设,下意识地做出反驳,“把预警机制的分级体系做好,保证大多的虚惊内部消化,不要影响到广大群众就好。” “比如说你气象局给北崇预警了,区里可以根据时间长短,可信程度划分为几个级别,在有必要的时候,再传达到各乡镇和行局,在进一步确定消息之后,再传达到村委居委这个层面,随时准备向广大群众宣布……做到外松内紧。” “这样的话,压力就背在干部身上了,”霍局长闻言笑一笑,“他们的责任还真就重大起来了陈区长,在你手底下当兵,可是辛苦啊。” “这是干部们应当承担的压力,接到预警,不但要时刻准备宣布,还要随时能赶赴现场救援,”陈太忠哈地笑一声,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回答,“这么一来,他们也就没时间去花天酒地唱歌跳舞,也是保障他们成长的一种手段,有正面的、积极的意义。” 凭良心说,陈区长认为,现在的干部缺的就是责任心,而这种精神,在老派人身上随处可见,比如说林桓这个老不修,毛病多多,但是从本质上讲,林主席在工作的空余时间,会积极主动地过问一些周边的事情,既做了他要做的工作,也能发现一些其他问题,并加以解决。 这种工作的主动性,现在的干部身上很少见,很多人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在岗位上也是务求不得罪人,混一天算一天,有利益就打破头去抢,吃苦的事情远远地躲开,都是这样的工作态度,咱国家建设得好吗? 那么,既然你们不肯主动承担责任,区里就只好给你们身上强加责任了,责任多了也就没办法休息了——一旦失职,最少也是直接撸人下来。 事实上,老年间过来的人,谁也有过身兼多种工作的经历,可不也干得好好的?哪儿像现在,多个职能就要多出个对应的部门,结果衙门越来越多,办事的越来越少。 “其实我想的也是这样,频繁预警不是不可以,”霍国祥听到他的玩笑话,不但没有笑起来,反倒是认真地点点头,“关键就是你说的‘外松内紧’四个字,只要北崇的执行力能保证,我气象局每天给你打电话也无所谓。” 不过想保证执行力,工作人员的收入也要考虑提高,陈太忠默默地点点头,现在有些基层工作人员的工资还是有点低,这么低的工资,这么多的责任,跟那些做生意的人横向一比较,难保有人要生出怨怼之心来……其实这跟荣誉感差也有关系。 条件许可了,早晚是要给公职人员加薪的,陈区长心里做出了决定,但是这个话,现在是说不得的。 “但是这涉及到一个民众知情权的问题,”这个时候,施淑华居然难得地插嘴了——后来陈太忠才知道,原来她还是省政协委员,“别跟我说善意隐瞒还是恶意隐瞒,隐瞒就是隐瞒,你们可以说是为了社会稳定,但是……万一出现悲剧,算谁的责任?” “比如说一个突发的极端天气,下面有基层工作人员办事不利,导致了人员伤亡,陈区长你可以撸掉他,但是损失已经造成了,死了的人活不过来。” 第3821章 外松内紧(下) “嘿,”陈太忠听到这话,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又想起了他跟马勉激辩知情权的日子,而他此刻的主张,是跟当年的主张背道而驰,难道说……这就是成长吗? 那些挥洒豪情、慷慨激昂的青葱岁月,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施总你不能这么说,这是民众的素质有待提高,暂时咱做不到无条件面向社会发出不确定的预警,这是会影响稳定的,”果不其然,霍国祥的说法,同马勉的一般无二。 然而下一刻,霍局长又冒出一句来,才让人听得毛骨悚然,他冷冷地表示,“真要有这么大的灾难,死人不是正常的吗?咱没必要追求零伤亡,只要比隔壁地市、隔壁县区死得少,那这就是预警机制的成功。” 这种逻辑,大家心知肚明就行了,说出来就显得太冷酷了。 丫的要去仙界,有没有可能也会被轰杀至渣呢?陈太忠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这个可能,最终得出一个很悲哀的结果:估计不会的,十有八九还会混得很好——说法是比较冷酷,但是它……是迎合了领导思路的。 “不说这个了,”陈区长干咳一声,他觉得这个问题暂时无解,倒不如搁置了,“岳部长估计不是翻案的意思,就是简单地关心一下。” “这个舆论阵地,好像应该是宣教部王培德的事儿吧,”施淑华冷冷地反问一句,陈区长唬得住别人,却是唬不住她。 “涉及到党的领导,只要是党委的就能管,”陈太忠嘴上是这么回答,心里却是在暗暗地嘀咕——老岳一定要做扎实这个人情,到底是为啥呢? 酒足饭饱之后,陈区长将气象局的同志们安顿在北崇宾馆,又陪着霍局长聊了一阵,眼瞅着八点半了,就站起身告辞。 出了楼才待回家,他眼一扫,发现宾馆后排的平房处,汤丽萍的办公室居然亮着灯,心里禁不住躁动一下——小汤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汤丽萍最近一直在忙着谈各种采购,东跑西跑的,很少在北崇待着——这里是她一个同学在盯着,这个同学跟狄健很不对劲,不可能合伙坑她。 但是她不在,对陈太忠就是很痛苦的折磨了,陈区长在北崇守身如玉,也就只能找她解决个人生理问题,最近水泥厂进入了设备采购期,他真的很憋闷,没错,就是憋闷。 哥们儿这辈子如果依旧是处男,也能省很多麻烦吧,陈太忠对自己雄性激素的分泌有点无奈,可心里是这么想的,他依旧抬脚向那里走去。 其实不经历女人,怎么能算锻炼了情商呢?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个借口。 办公室的门外,依旧有一堆人围在一起,借着房檐下的那盏灯,在喝啤酒打扑克,这是北崇夏天最常见的娱乐活动——不过狄健不在。 见到他走过来,那帮闲汉打个招呼,陈区长略略点一下头,就推门走了进去,目光所及之处,眼睛登时就是一亮,“怎么悄悄地来了这么多,是想给我个惊喜吗?” 屋里不但有刘望男、丁小宁,还有田甜和钟韵秋,在这炎热的夏天,这真是一个……能令人清火降温的好消息,只看着就挺养眼。 “后天是我的生日,我请大家来玩一玩,正要给你打电话呢,”刘望男笑着回答,“明天丽质也过来,山上有避暑的地方吗?” “暂时没有,不过你们能常来,盖房子很简单,”陈区长笑眯眯地回答,“武水有俩山洞,倒是可以占住,可我做不出来这种没品的事儿……你们晚上休息的地方找好了吗?这么多美女,让人看着就想犯罪,要注意安全。” “你没看到宾馆对面停的凯斯鲍尔吗?”钟韵秋讶然发问,“那是小宁花了小五百万改造的,比北崇的金龙大巴强多了,才接回来的车,我们姐妹们都商量好了,去野营。” “这也太奢侈了,”陈太忠呲牙咧嘴地摇摇头,“小宁,我们北崇已经有金龙大巴了,你带这么贵重的礼物来,这……这不是见外吗?” “谁说就送给你了?我是图用着方便,”丁小宁哈地笑一声,“我弄这么辆车,是出差的时候用着方便,有了经验,等将来咱们周游世界,我再花五千万改造车。” “那不如买个专机,”汤丽萍眼睛珠子转一下,她对丁总这辆车,真的是爱恨交加,在她看来,丁小宁的基础还不如自己——她再不顺,也没到了浪迹街头那一步,也就是小宁姐有那个福气,居然攀上甯家了。 当然,现在的丁小宁,就是她不能比的了,京华房地产进入了快速发展期,素纺新厂全部搬迁到位,旧厂址那里的楼价节节攀升,搞得现在京华房地产不得不放慢了盖楼的速度,而且将素纺旧址人为分做三个小区——其中最高档的住宅小区还没开始建设。 而与此同时,京华将科委的欠款还得七七八八了,目前又在竞标素波另一块地段,银行争先恐后地贷款,京华甚至不用投资一分钱,就可以拿到那块地——有素纺剩余地段的保证,没谁会担心可能赔钱。 真真正正的富贵逼人,这种情况下,丁总花几百万改造一辆车,那算什么? “买专机没多大意思,”丁小宁摇摇头,笑着发话,“旅途中最美妙的,是沿途的风景,买飞机的是为了赶场,跟享受无关,这是两种不同的生活质量。” “重在沿途的风景,这话说得不错,小宁是越来越会享受了,”陈区长笑眯眯地点点头,接着又长叹一声,“唉,看你们多会生活,我就只能蹲在这小地方,撅起屁股吭哧吭哧干活……人比人气死人啊。” “你可是太虚伪了,”田甜听得就笑了起来,“太忠你以前不这样的嘛。” “他一直就是这样,其实他最喜欢撅起屁股干活了,”刘大堂哏儿地一声笑了,比流氓话,谁有她多?“今天晚上不让他撅的话,他得翻脸。” “太流氓了,这么漂亮的女人,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陈区长绷起脸来,食指冲着她点一点,然后清一清嗓子,转身离开了,“你们尽快去野营,找个偏僻点的地方。” “小汤,选个偏僻点的地方,一定要某人今天晚上找不到,让他好好地憋一憋,”田甜低声看着他离开,低声地开玩笑,“敢骂咱们刘老大是流氓。” “没用的,”丁小宁笑着发话,“你藏进山里他也找得到,只要他愿意找。” 一边说,她一边抬手戴上一副眼镜,五个女人是个顶个地漂亮,夏天大家又穿得少,一堆白生生的粉臂玉腿,真是要多扎眼有多扎眼,适当地掩饰一下很有必要。 当然,钟韵秋是穿了黑色丝袜,却是更勾人眼球。 总算能好好地荒唐一下了,陈区长脚步轻快地走向自己的小院,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他开始认真地考虑,有没有必要找个山头,建一个可以避暑的别墅——就像丁小宁那辆改装车一样,有时候也要追求一下生活品质。 为了北崇的发展,哥们儿也牺牲了很多吖,将来还不知道便宜了哪个继任者。 这么胡思乱想着,走到门口他才微微一愣:刘海芳和施淑华居然站在那里,不远处停着施总的加长林肯。 我说,咱不带这么扫兴的,陈区长只觉脑门嗡地一炸,可怜哥们儿的夜生活吖…… “还没休息啊?”虽然心在淌血,他还得笑眯眯地打个招呼,要是只有刘海芳一个,他十有八九要端一下架子,但是施淑华也在场,这就不合适了。 施总不但是北崇的合作伙伴,还是小紫菱的师姐,他躲开她去跟一帮女人胡天胡帝,一旦被人关联想像,总是麻烦。 “这不是明天要回去了吗?”施淑华笑眯眯地回答,“还不到九点,过来找你聊一聊……反正你也没事不是?” “那是……确实没事,”陈区长笑眯眯地点点头,然后微微抽动两下鼻子,“这什么味儿,施总你最近,是不是消化不太好?” “我消化一直就很好,”施淑华白他一眼,嘴巴微微张开,舌尖灵巧地一拱,唇边露出一团白花花的东西,然后舌尖一卷,那一团白色在下一刻就消失了,她又咀嚼两下,才似笑非笑地发话,“我还嚼着口香糖呢,要闻闻我的口气吗?” 我是想让你掩面而走,回去刷牙!陈区长心里暗叹,脸上还得保持着笑容,“那估计就是新换的这个大门的味儿……是不太好闻,请进吧。” 施淑华也不是没事来撩拨他的,进来坐下之后,她自顾自地发话,“刚才我跟刘处聊了一阵,下一步双方就要准备方案了,你得安排人呐,我觉得跟刘处沟通得还算愉快……徐区长那人说话,经常有点心不在焉的。” “老徐操心的事情比较多,”陈太忠笑着回答,摸出一瓶啤酒来,自顾自地打开,仰头灌了起来,看也不看刘海芳。 第3822章 难得偷闲(上) 陈太忠对刘海芳的行为,确实有点不小爽,他原本就是一个掌控一切的性子,就算进了官场,做副职的时候也经常容忍不了正职。 眼下他坐在区政府一把手的位置上,下面的秩序也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个时候,他自然不喜欢别人对自己指手画脚——这本就是一把手的通病,而陈某人尤甚。 在他看来,刘海芳有什么想法,完全可以单独找自己来说,眼下非要拉个外人来帮腔,而这外人虽然跟陈某人有渊源,却又是个傲慢胚子,说话趾高气扬的。 这就让年轻的区长心里有点不快,他从来都是舍得放权的,但是这个放权,并不代表能坐视他人挑衅自己的权威。 刘海芳看到区长的反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是暗叹,施淑华终究是体制外的主儿,一个意思可以有很多表达方式,你偏偏选择了一种最不合适的。 想要表达清楚,真的很简单,施总直接请区长安排相关人员办理就行了,刘某人这两天一直跑前跑后,倒不信这差事还能落到别人手里。 现在倒好,她越俎代庖地帮陈区长做主,这就是挑战陈区长的底线了,刘助调自问,就算自己遇到这种事情,心里也会存个不大不小的疙瘩。 所以她只能暗暗苦笑了,施老板你家大业大,用官二代的口气说话没问题,可我的身板不够结实,麻烦你说话的时候,也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好吗? 施淑华等了一等,发现陈太忠不再说话,说不得又问一句,“那你也给个准信儿,到底我的人该跟谁联系?” “施总说是谁,那就是谁了,”陈区长放下酒瓶,笑眯眯地看一眼刘海芳,“海芳好好干,别给咱北崇丢人啊。” “我觉得,徐区长比我……更合适这个工作一些,”刘海芳犹豫一下,终于临时决定放弃,“施总很信任我,但是我的经验,跟徐区长还是没法比的。” 施淑华听到这个表态,古怪地看她一眼,却是没说什么。 “嗯?”陈太忠听得眉头微微一皱,然后又展颜一笑,“没有经验,你可以多跟徐区长请教嘛,老徐心怀整个北崇的农民,相信不会敝帚自珍的。” “但是,”刘海芳先是迟疑一下,果断地一横心,苦笑着发话,“说实话,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但是区里居然有人说什么……有人恃宠而骄,抢徐区长的项目,欺负徐区长是老实人,这真是令我很无奈。” “什么乱七八糟的,”陈区长不满意地皱起眉头,声音也变得严厉了不少,“大家都是北崇的干部,听到流言蜚语就束手束脚,那自己就把误会坐实了,还怎么干工作?” 看到区长发火,刘海芳不忧反喜,官场里不怕领导发怒,就怕领导没表情,而且传说中陈区长真正生气的时候,多半会笑——就像他砸陈正奎之前的一瞬,就是面带笑容。 “徐区长肯定不会误会我,他的胸怀我是很钦佩的,”刘助调心里欢喜,还得做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她低声嘟囔着,“但是有人这么说了,也是对我的批评,我就要注意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现在又不是在民主生活会,”陈区长听得有点哭笑不得,又抬起手来灌啤酒——原来是这个缘故,才导致刘海芳不便主动跟我说这事。 既然有解释,这就好说了,他连灌几口之后,放下酒瓶长长地打个酒嗝,“海芳,你说得没错,这是个苦差事,你的顾忌真没必要,而且,你当徐区长心里不清楚?咱同事里就没个智商低的,以后不要理会这种风言风语,把心思多用在做事上。” 你说得轻巧,要不是我解释到位,你心里可不也要有疙瘩?刘海芳心里是明镜一般地清楚,偏偏要面带笑容地点点头,“是我小心眼了。” 其实她和陈太忠都知道,这种风言风语,一般时候没必要计较,所以她一直也很沉得住气,不过在某个敏感时刻,强调一下还是有必要的。 “就最烦你们这一套,”施淑华将这些变故看在眼里,禁不住翻个白眼,都是一肚子的话,嘴上偏要说得遮遮掩掩,怪不得老爸下海了,“那太忠,这就算说定了?” “早就说定了,”陈区长听得就笑,“施总都做出指示了,我哪儿敢不听?” “反正就这一句话,你前后的意思不一样,刚才你答应得很勉强,别以为我听不懂,”施淑华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我也是干部家庭出身……你跟那霍国祥一样,都是肚子里做文章的。” “霍国祥?”陈太忠听到这里愣一下,随手摸出一根烟来点着,若有所思地发问,“他什么时候肚里做文章了?” “就刚才的晚饭啊,你没觉出来?”施淑华得意洋洋地看着他。 “晚饭……”陈区长抽一口烟,琢磨了好一阵,缓缓摇摇头,“真没觉出来。” “你也太迟钝了吧?”施总下巴微扬,傲然地指出,“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当着我俩的面,捅出来你和岳黄河的关系?” “这个啊,”陈太忠沉吟一下,缓缓点点头,他已经想到了一些可能。 “为什么呢?”刘海芳出声了,她跟陈区长已经把话说开了,自然不怕发问。 “他不是捧太忠,是捧自己呢,”施淑华也是二十来岁的女人,再怎么城府深,也愿意卖弄一下见识,她看一眼陈太忠,“他只是想借机宣传出去,他见了岳黄河,而你又跟岳黄河关系不浅……他跟你的合作,又巩固了你俩的友谊。” “我可没说出去,”刘海芳闻言,马上很坚决地摇摇头。 “不用你说出去,已经有人说出去了,”陈太忠听到这里,禁不住哈地笑一声。 “你这话……我,我,”施淑华听到这一句,直涨得脸色通红,我我了好几遍,才悻悻地一哼,“我也没跟几个人说。” “理解,”陈太忠先是绷着脸点点头,然后禁不住哈哈地大笑了起来,看到一向牛气哄哄的施淑华吃瘪的样子,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笑意。 “我就是没告几个人嘛,”施淑华的脸微微有点发红。 “是,没告几个人,”陈区长点点头,笑得却是更厉害了——能分析出霍国祥心态的,绝对是官场老鸟,而且还要对一些因果比较清楚,根本不是施总这小小年纪的商人能想到的。 “跟你就说不清楚,不说了,走了,”施淑华气乎乎地站起身向外走去。 “回去记得刷牙,”要不说某人阴损呢?眼见对手掩面而去,他还要哈哈大笑着再泼一盆凉水,“下次换个牌子的口香糖。” “呸,”施淑华气得嘴一张,一口将嘴里的口香糖吐到了地上,打开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哈,这点素质,”陈太忠一边开心地笑,一边伸手一指,那不大一丁点的口香糖瞬间就化作了一缕青烟,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坏了,她们还等着呢,”陈区长这时候才想起来,有一群女人在野营,说不得站起身,将楼上楼下的灯全部关掉,又做个分身在卧室。 唉,哥们儿现在入戏越来越深啊,捏法诀的时候,他还禁不住要暗暗感叹一下。 原本他是想尽快打发了这两位的,不成想猛地听说施淑华有意建议刘海芳接手此事,就下意识地计较起了此事,反倒是忘了正经事——唉,沉迷在历练中,似乎是有失本意了。 下一刻,他就出现在了凯斯鲍尔旁边,这个地方……好像是前屯附近的一片荒树林,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凯斯鲍尔的灯光遮挡得很好,根本不是太阳膜什么的,这么漆黑的夜里,也只能从车窗边缘,隐约看到一丝亮光。 陈太忠走上前拍门,不成想车里根本没有反应,倒是紧接着,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打电话是丁小宁,“太忠哥,是你在敲门吗?” “电他一下,”一个女声在旁边咯咯地笑——听声音像是田甜。 电我?陈区长听得恼火不已,说不得换个声线发话,“我是省警察厅的,陈太忠已经被我们抓获,据了解,这里关押着几个被拐卖的妇女,我是来拯救你们的,请开门。” “哈,”车门缓缓打开,众女已经笑得东倒西歪,挤做一团了。 陈太忠走上车来,就先是一愣,五个女人都穿得整整齐齐的——虽然穿得不多,但是很整齐,钟韵秋见他发呆,拉他一把之后,赶紧关车门,“快点进来,蚊子多。” “等一等我再进你,先进她,”陈区长冷哼一声,摩拳擦掌地走向田甜,狞笑着发话,“居然敢电我……哼哼,准备接受惩罚吧。” “是小汤学我说话,”田主播捂着肚子一个劲儿地笑。 “太忠你先看看小宁的车嘛,”刘望男出声了,“我们上来以后,一直在看车,你不觉得很漂亮吗?” 第3823章 难得偷闲(下) “能不能先看看床在哪里?”陈太忠干笑一声,“这都九点二十了……你们躲在这里,让我这通找啊,鞋都跑坏两双。” “太忠哥,先看看车嘛,”丁小宁不依了,她吃吃地笑着,“一晚上呢,你着什么急?” “好好,看车,”陈太忠表示屈服,他现在对女人的心态已经很了解了,你必须要对她的肉体表示迷恋,但是同时呢,也不能拒绝她们希望你欣赏的东西,女人跟孩子差不多,得哄着,她才会开心。 这辆车的内部是彻底重新设计的,带了浓烈的实用色彩,更有一些科技概念,而不是一味的奢华。 车中间的座位拆除了不少,前四排是一排四个的真皮大座椅,后面是两张贵妃床,再往后是卫生间、冰箱什么的,烤箱、电磁灶和微波炉也分格放着,再后面就是一个玄关,一半是固定的,一半通过可以升降的茶色玻璃控制。 玄关后面,有转向座椅和圆桌,可以开会也可以聚餐,而且这里还有一个小冰箱,再往后又是个白色塑料隔断,隔断后面有一张跟车一样宽,长有两米五的大床。 从这边看是隔断,从床那边看,又是一个卫生间和整体浴室,简而言之,这辆车虽然大,但真不是给一般人坐的,想要舒适地旅行和生活,车上最好不要超过十五个人。 尤其是玄关之后,基本上就是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除了吃饭或者偶然间的会议,只能是三四个人的小天地。 这点改造花不了五百万,但是车上还装了卫星电视和电话,饮用水净化设备、空气净化设备,两层的偏光膜窗帘,是电子遥控的。 陈太忠看了一阵之后,也禁不住要感叹,“我还以为是贵在真皮沙发这些上,没想到是贵在高科技产品上了……小汤,你刚才是想电我来着?” “我是开个玩笑,大家都被电了,”汤丽萍笑眯眯地回答,“小宁姐可坏了,我不想被电,都被她拽着电了一下,你是我们的男人……不该搞特殊化吧?” 这辆车虽然好,但是主要强调舒适性了,自卫能力不强,门把手等处上装了高压电设备,还是偷偷摸摸的——国家不允许,而且这高压电的电压和电流也分了档次,从警告到击晕,刚才大家都尝试了一下最低档。 “这凭啥呢?今天要惩罚你,”陈区长笑眯眯地表示。 “就是,惩罚她,让她看着,”田甜表示赞同,她很不忿小汤同学冒充自己的声音,“反正她整天跟太忠在一起,饿不着。” 大家正在调笑的时候,哗哗哗一阵水响,陈太忠走过去一看,发现钟韵秋正坐在隔断后的马桶上,裙子和内裤挂在腿弯处,两条丰腴的大腿,被黑色丝袜紧紧地包裹着。 丝袜尽处,是白生生的大腿根,比那丝袜紧箍的地方,略略大了一圈,却是禁不住让他想到,那销魂之处的绵软和细滑。 “她是在烘干,有什么可看的?”丁小宁走过来,随口发话,“这个马桶的烘干效果不错,风很柔和,才一万一。” “那就是一亩移动大棚啊,”陈区长禁不住要盘算一下,他轻声嘀咕,“太奢侈了……” 接下来的一夜荒唐,自是不必多言,陈太忠没有想到的是,在他来之前,诸女已经抽签排出了顺序,所以他一晚上基本上没睡。 第二天他起个大早,看着床上横七竖八的玉体,就有点挠头——哥们儿这么离开,那肯定不合适啊,但是把她们叫起来,这又有点残忍了。 不成想,就在他犹豫的时候,睡了还不到一个小时的钟韵秋睁开了眼,她虽然精神十足,但眼里也满是血丝,微笑着低声发问,“要走了?” 不走不行啊,你们停的地方太远了,陈太忠微微笑一笑,柔声发问,“你怎么才睡一会儿就醒了。” “我伺候领导的,习惯了,”钟韵秋微微一笑,然后又将声音压得极低,“你不在的这半年,吴市长可能生理机能有点失调,脾气大得很,我必须小心伺候。” “要是跟着吴言太辛苦,那就外放吧,”陈太忠轻喟一声。 “她要让我跟她二十年呢,跟到副省长,”说到这里,钟韵秋捂着嘴笑了起来,下一刻,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放下了手,这一瞬间的笑靥,真的是千娇百媚,好像漫山的野花同时绽放——钟秘书的笑容,杀伤力真的太大了。 一边笑,她一边低声发话,“我也想弄个副市长当一当。” “既然她们都睡着,咱们再晨练一下吧,”陈太忠看得怦然心动,将她的双腿向双肩上一抬,挺着小太忠就向她的两腿间撞去——大家都没有穿衣服,煞是方便…… 当天上午九点,签字仪式准时在北崇宾馆小礼堂召开,参与的不但有陈太忠和霍国祥,还有敬德的县长连晓,连县长的出现,算是将北崇——敬德联盟明确展现在阳州官场中了,而且还是以北崇领头的架势。 其实这么高调亮相,里面有点缘故,敬德不打算出预警费用,蹭着北崇的费用,不过别人看到眼里会怎么想,那就不好说了。 由于只是县区的试点,省气象局并没有领导参与,不过霍国祥照例在签约仪式上表示,说省局领导高度重视市局开的试点,若是这个试点成功,下一步就是整个阳州推广,乃至于全省推广——“我们气象人不允许这个试点不成功,相信在座的诸位也是这么想的”。 签约仪式搞得很成功,只不过霍局长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陈太忠的态度,怎么有点若即若离啊? 仪式完后,陈区长将施淑华送到高速路口,等中午回来,惯例是要召开宴席,庆祝签约成功,酒席过后,霍国祥还想拉着陈太忠聊聊天,不成一转眼,就找不见人了。 陈太忠是接人去了,经过昨天的纠结,他想通了一件事,公事要做,个人生活也要享受,他甚至为此找到了理由——若是哥们儿一直表现得像个圣人,要下面的干部何去何从。 他接的是张馨和姜丽质,张总刚拿下了市警察局和市教委两个大单,请了一周的假,路过绕云接了姜丽质,两人相伴而来。 一段时间不见,张馨出落得越发地漂亮了,虽然娇柔依旧,但眉眼间隐约透露出了些许的干练,以前那居家妇女的气质淡了很多,由于要开车,她甚至穿着及膝的牛仔裙,又增添了几分青春活力。 倒是姜丽质没什么变化,一袭白衣白裙,脸上依旧是那万年不化的忧郁,就算是她在跟张总笑着说话,依旧会让人不自觉地生出怜惜之情。 陈太忠在阳州的路口等到了她俩,开车领着素波往宾馆驶去,手里还捏着电话跟她俩聊天,“她们出去玩了,我先给你们安排住宿吧,等你们安排好了,我去找你们聊天。” 昨天车上的混战虽然浪漫,但终究是不太方便,这次陈区长直接要了宾馆的独院,将人安排进去,等下午一上班,他打着谈事的幌子,直接进去了。 这大白天的,倒也不方便干什么,就是随便地聊一聊,不过还是有点消息,张馨今年的成绩不错,下半年有望升为市移动常务副总。 “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欺负你吗?”陈太忠左手搂着姜丽质,右手环着张馨的腰,真正的左拥右抱,而且他的右手还掀起牛仔裙,感受着那温润丰腴的大腿。 小姜同学懒洋洋地靠在他肩头,很陶醉地微眯着眼睛,张馨则是笑着回答,“聂启明今年走不了,只要他在,谁敢欺负我?” “你不是还要联系一些大客户吗?”陈区长的手,在她的腿上轻轻地摩挲着,滑动着,“那些客户里,没有不长眼的吧?” “总有些心思歪的,不过他们打听一下,就没那胆子……”张馨的呼吸渐渐地变得急促了,鼻息也粗了,“太忠,这大白天,别……” 你也太敏感了吧?陈区长正琢磨是否将她就地正法,小姜懒洋洋地发话了,“太忠哥,咱们就这样说会儿话,不是挺好的吗?” 确实是如此,三人虽然在房间里聊了一下午,但陈区长的电话时常响个不停,张总的手机也挺忙碌,只是享受点手眼温存而已。 忙得连偷吃的机会都没有啊,陈太忠越发地痛恨起了自己的工作,接下来,晚上他又跟连县长谈一谈北崇和敬德的进一步合作,空闲下来的时候,就八点半了,就这还有人时不时地打电话,等他悄悄溜到隔壁小院的时候,就接近九点了。 接下来的细节,自然不必细表,陈区长又忙了整整一个晚上,别人能轮换着来,他可不行。 直到凌晨四点多,大家都有点睡意了,他正琢磨着我是不是也休息一会儿,不成想手机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 来电话的是葛宝玲,“陈区长,稽查队在拦车检查时,有人被车撞死了!” 第3824章 主角光环(上) 这才是悲催,陈区长挂了电话之后,重重地叹口气,“照这么下去,今天死一个,明天死一个,我就算是铁打的心脏,也早晚要崩溃。” 现在精神头比较足的,就是刘望男和张馨了,刘大堂见他愁眉不展,就出声发问,“不是有分管的领导吗,你现在需要过去?” “我是真心不想过去,”陈区长郁闷地叹口气,站起身开始穿衣服,“问题是不去不合适,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事情发生在五分钟前,葛宝玲也不在现场,不过终究是死人了,现场的稽查队员第一时间就向领导做出了汇报,葛区长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陈太忠将车开得飞快,一路开车一路打电话,终于在抵达事故现场的时候,大致了解到了事发经过。 现场已经有警灯在闪了,不过来的不是警车,而是一辆摩托,而且那摩托还没有喷涂警用标记,只是在车尾竖了一根铁杆,支起了一盏警灯,看起来不甚正规。 但是骑摩托的是正经的警察,虽然穿着便衣,看到陈区长从远处走过来,这位啪地双腿一合,来个精神十足的敬礼,“陈区长好,我是三轮派出所林一轮。” “唔,”陈太忠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迈步继续向前走,一边随口发问,“通知分局了吗?” “通知了,他们正在路上,”林警官点点头,死了人的事儿,怎么可能不通知分局? 陈区长没有再说话,而是迈步走到死者身旁,看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他缓缓地蹲下了身子,就在这时,旁边传来轻声的提醒,“陈区长,要保护现场。” 陈太忠蹲在那里也不动作,好半天才长叹一声,站起了身子,“刘骅……唉,刘骅,说起来也是个命苦的啊。” 今天死的不是别人,正是去过区长小院的刘骅,此人被借调来借调去,最后居然被纪检委派往区政府,结果陈区长果断地表示拒绝。 事实上,陈太忠当时就觉得,此人有点文青小说主角的属性,走到哪儿都不顺,哪怕是有被借调进计委的机会了,但是非常遗憾,陈区长和陈书记,那不是一般地合不来。 陈区长考虑到,丫是受了老教师纪守穷点拨,才找上门的,就难得地发一发善心,要对方去报名协防员,想着此人将来表现好的话,也可以考虑解决了工作岗位——毕竟这是国家分配的大学生,原本就有正规手续,不难处理! 然而,这厮不愧是文青虐主文的主角,这协防员干了没两天,居然就这么挂了,陈太忠看着那张隐约可辨的面孔,心里真是百感交集,这主角光环,也真的太恐怖了。 他沉默了好一阵,那林一轮等了又等,终于又出声说一句,“陈区长,嫌疑人我们已经擒获,您有什么指示吗?” “稽查队谁带队的?”陈太忠抬起头扫一眼,不成想旁边有人怯生生地告诉他,今天带队的就是刘骅。 葛宝玲设卡的路段选得很好,就是在省道途经三轮镇一段,还是几条县区公路的必经之处,基本上卡住了大部分从阳州进出恒北的货车——卡不住的是高速,葛区长目前也没胆子上高速去拦车。 不过这个车流量太大,葛区长手下有十几号人,又要来二十个协防队员,这才勉强具备了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查车的能力。 查车采用五班四倒制,每天工作六小时,连着干四天,可以休息一天,接下来的四天就是另一个时段,然后又休息一天……如此循环反复。 三十来个人分成五个组,一个组也就七个人,基本上就够应付各种意外了,每个组有个组长——这些都是陈太忠知道的,他不清楚的是,“这五个人不都是葛区长指定的吗?” 葛宝玲要走了三个协防员指标,这都是毫无疑问的组长,还有两个组长也是从原稽查人员里面选出来的,应该是怎么都轮不到刘骅当这个组长的。 “前两天开始查烟叶了,抽调了十个人去市区方向,”知情的人并不少,他们七嘴八舌地回答,更有人忿忿地嘀咕,“协防员也是区里选拔出来的,凭什么全让稽查队的当组长?” 听到这里,陈太忠就明白了,合着这刘骅本来只是普通一员,但是协防队和老稽查之间,有点属于阵营的歧视,而好死不死的是,区里开始严查烟叶,葛宝玲手上的人又不够用了,说不得只能再抽调些人马,往其他口子。 这种情况下,刘骅被选为组长,那就是再正常不过的,毕竟他有个正式编制的身份,而且学历年纪都在那里摆着。 就在陈太忠沉吟之际,远处又匆匆忙忙地走过来十几个人,却是葛宝玲和警察分局的人赶到了,由于发生车祸,封锁了现场,公路上已经停满了车辆,他们不得不在很远处停下车,接着步行过来。 到的警察二话不说,直接将肇事司机铐着走了,又有人在现场拍照、取证——这些活是派出所干不了的,起码得分局的来。 “陈区长你来得好快,”葛区长走过来,跟陈太忠打个招呼,她虽然来得晚,但是对事件的发展,还更清楚一点,“肇事司机车队的五辆车,我建议全部扣下。” “这个我同意,”陈区长点点头,他从来不怕玩株连的,在左右看一看,他的眉头登时皱了一皱,“四点发生的车祸,到现在还不到一个小时,就堵了这么多车?” 其实也没堵多少车,两边各堵了六七百米,但这是凌晨四点多,公路上车辆最稀少的时候,一个小时能堵这么多车,那也真是罕见了。 “我建议剩下的车辆慢慢查,”葛宝玲冷冷地发话,“起码五分之一的车是有问题的。” “慢慢查,这人手可不够,”陈太忠看一眼排成长龙一般的汽车,刺眼的大灯此起彼伏,眉头禁不住又是微微一皱。 已经有不少车的司机跑过来,看是怎么回事了,现场周围围了不少人,不过都是跑车的,知道前面死人了,对这小小的耽搁也就理解了,当然,有人说点怪话也正常——毕竟这是一个最容易犯困的时间,大家都赶着回家或者找落脚点呢。 陈区长明白,这些人能忍得了一个半个小时,绝对忍受不了两三个小时,尤其是有几辆车,就是北崇本地的卡车回家,硬生生地被卡在家门口,其郁闷可想而知——就这段时间,已经有三个人过来,找区长叫苦了,“拖得久了,容易引起众怒。” “刘骅可是有正式编制的,”葛区长怒哼一声,没上没下地发话——要不大家都说葛区长脾气不好,“因公殉职……动静大点不行吗?” 要不是因为死的是刘骅,我都未必这么着急过来,陈区长叹口气,“你要我怎么做?” 他接电话的时候,就考虑了,该及时过来,还是等上午再来——他真的舍不得身边诸多的粉臂玉股,反正葛宝玲会去的,我着急什么? 但是知道死者身份之后,他就觉得自己有必要过来,撇开刘骅的正式编制不提,只说刘骅是受了他的指点,才来做协防员的,他就不能无视这层因果。 “如果担心他们闹事,就多调点人过来,”葛区长面无表情地回答,然后又补充一句,“陈区长你动手厉害,但是现在最需要的……是威慑。” “我再厉害,也不能随便打人啊,”陈太忠叹口气,摸出手机拨通了隋彪的电话。 隋书记不知道在干什么,连打两个电话没人接,陈区长无奈之下,又拨通了区党委党群书记、党校校长赵根正的手机,电话足足响了有七八声,赵书记才打着哈欠接起电话,“正睡着呢……陈区长你说。” “把党校里的协防员都叫起来,教委借调到计委的职工刘骅因公殉职,事态紧急,”陈区长沉声发话,“我目前就在现场,地址是三轮镇省道567左右。” 区里招收协防员,乡镇推荐了一百六十名,再加上陈区长和隋书记的机动名额,一共一百八十人,区委党校是采用轮训制,一共两轮,每轮一周,第一轮一百人,第二轮八十人。 目前第一轮的一百人正在培训中,刘骅等人是排在第二轮,培训是封闭的,党校有宿舍和食堂,临睡前还要查夜,目前那十几间平房里,挤满了壮小伙。 “刘骅……哪个华?”赵根正一听这话,人就清醒了不少,“哎呀,省道……是查车出事了?” “嗯,刘骅因车祸身亡,目前公路上挤满了车,”陈区长淡淡地回答,“我给隋书记打电话了,他没接,赵书记,这个事情你要抓起来,要快,抓紧一切时间。” “他去朝田了,自然不会接,”赵根正不满地哼一声,“好的,交给我了,这是组织对他们的考验,不过,车是个问题,你能给金龙大巴安排一下吗?” 第3825章 主角光环(下) “没问题,”陈太忠挂了电话,隐隐觉得有些话似曾相识,下一刻他才反应过来,“组织对你们的考验”——这不就是哥们儿报名公务员考试时,发生的场景吗? 曾几何时,我是被组织考验,现在终于轮到我代表组织考验新人了。 感慨是短暂的,下一刻他就拨通了廖大宝的电话,廖主任在铃响三声之后,就接起了电话,虽然说话还算利索,但是细细一听,终是难掩困顿,“老板你说。” “你现在拿上金龙大巴的副钥匙,马上开车去党校,然后联系赵根正,”陈区长简单交代一句,“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五分钟之内准到,”廖大宝不愧体己人儿,回答得干脆利索。 金龙大巴两把钥匙,主钥匙是在李红星手里,派车的事情,还是由李主任主管的,尤其是区政府最扎眼的车,不过廖主任因为位置的缘故,拿着另一把钥匙。 挂了电话之后,陈太忠看一眼葛宝玲,“是否还有可以动用的力量?你提个建议。” “协防员能来就很好了,”葛宝玲笑一笑,神情不是很轻松,“这些车里,起码有五分之一的车有问题,细细查就知道了,请你相信我。” 两人虽然处于人群中,但是他俩的身份高出周遭人一大截,周围并没有人敢靠近,所以轻声说话,也不虞别人听到。 “看来是这个时间段的问题,”陈太忠微微点头,三到四点原本就是人最瞌睡的时候,这个时候有点猫腻的车过境,谁还会在意?“你前一段不是阶段性拦车了吗?” “拦车也要分个时候的,”葛宝玲轻叹一声,“要选合理的时间……” 这个合理的时间并不是一定的,各地不同,偶尔也会调整,对大车司机来说,白天的时候,通常是十二点到两点比较保险,这个时候是午饭时间,查车的人相对少一点。 当然,也有人喝多了,突发奇想地胡乱查车,还很难说话,不过这就较为罕见了。 最保险的时间,莫过于凌晨四点左右,车能跑起来速度,也很少人查——虽然警察们也知道,这时候上路能查住一些老油条,但是一般没人在这个时候查。 首先,这个点钟查车太辛苦了,除了突击创收的时候,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钻出被窝,站在马路上喝风——偶尔查一查还好说,隔三差五这个点钟出来,那这工作就没法干了。 其次,就是太危险了——这个理由更为关键。 大家都知道,三四点钟在路上跑的车,不少是有问题的,但是没人敢胡乱拦住查。 这个里面的因素,就很多了,第一,这个时间段路上没什么人,车要想强行闯关,前面没人接应的话,拦不住就是拦不住了,白费力气。 第二,从逻辑上讲,公家人很少在这个时候站在公路上,而很多车匪路霸,正是趁这个时候活动,做为一个司机,半夜三四点钟,开车开得正畅快,前面猛地冒出两个大檐帽来,示意停车——如果是老司机的话,第一反应肯定是先从座位底下抽家伙。 当然,这个时候,不管是真稽查还是假交警,肯定要戴大檐帽,绝对没胆子便装。 第三,其实最残忍也最不讲理的,就是这个第三了,拦车的人,真的有生命危险。 老司机觉得你可能是车匪路霸,有时候就是一脚油门上去了,逼得你让路——其实他也知道,你未必是车匪路霸,因为你没设置路障。 车匪路霸,那也有自己的路数,敢大明大方拦车的主儿,是公家人的可能性很大。 但是老司机还有自己的理由,我疲劳驾驶了,本来嘛,这个点钟是普通人睡得很香的时候,我们司机也是普通人,迷迷糊糊开着车,不知道怎么就把你撞了。 可五点半以后的卡车,这一点就不能成为理由了,早起的车,这会儿也就该出发了。 当然,五点半以后,疲劳驾驶的卡车也很多,不过司机知道自己疲劳驾驶了,可拦车的人未必知道,所以司机很清楚——这个点钟,就不能靠这个吓唬对方了。 正是因为这些原因,虽然大家都知道,四点钟的时候,拦车的效果好,但是考虑到成本和危险性太高,一般人真不愿意冒这个风险。 陈太忠听到这里,已经怒不可遏了,“你的意思是说,这个司机是故意撞了刘骅的?” “也许他是疲劳驾驶的,这没人说得清楚,他肯定开了一晚上车,”葛宝玲冷冷地撇一撇嘴,“其实我想说的是,刘骅没有路检经验,缺乏警惕性。” “他就是个傻缺,车到面前了还要拦,”一个年轻人在不远处冷笑着插话。 “你再说一个字,我揍得你妈都认不出你来,你就是这么嘲笑烈士的?”陈太忠脸一沉,狠狠地一指对方,“来,有本事你再给我蹦个字出来?” 年轻人一低头,转身默默离开了。 葛宝玲就当没听到这话了,她淡淡地表示,“所以这个时间段的危险,远大于其他时间,因为很多因素,是没办法说清楚的,司机们也很懂得利用这些心理弱点……这一起车祸,真的未必有那么单纯。” “怪不得你要把他车队的车都扣下,”陈太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又不是车队老板,既然存在谋杀的可能,那就只能把他车队的车全部都扣下,向别人细细地了解,”葛宝玲冷冷地表示,“吓唬人,撞伤就够了,怎么能把人撞死?” “嗯,死的还是正式职工,”陈太忠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他俩在聊,但是等待的司机们,就越来越来急躁了,有人最后就嚷嚷了起来,“就算死了人,也得让人走路不是?” 北崇这一段的省道不算太宽,就是双向四车道,不过饶是如此,一起车祸能堵住的,不过是两三个车道,眼下的阻塞,纯粹是北崇人有意为之,怪不得别人不满意。 “再叽歪我揍你,北崇还由不得你们外地人撒野,”陈太忠冷冷地看那司机一眼,“我们有自己的处理手段,怎么……看起来你挺不服气?” “这才是莫名其妙,”那司机嘟囔一句,也不再做声,心里却是更加证实了一个印象:北崇人真够蛮的。 约莫是五点五十左右,前方传来沙沙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队穿着迷彩服的汉子出现在了大家的视野中,一个大腹便便的眼镜男跟着跑了过来,“陈区长,我来得还算及时吧?” 能不把葛宝玲放在眼里的,自然只有党群书记赵根正了。 “赵书记辛苦了,这会儿就赶过来,”陈区长笑眯眯地点点头,接着又打个哈欠,“其实我比你还辛苦,大半夜地就被葛区长拽了过来,你来了,我总算可以卸担子了。” “别啊,陈区长,这事儿该怎么处理,你该交代一声,”赵书记笑眯眯地发话,他眼里是真的没有葛宝玲,只是微微颔首,“葛区长来了?” “早来了,”葛区长也半冷不热地答一句,又看一眼那些协防队员,“统一着装,这个挺好的。” “强调集体荣誉感嘛,”赵根正随意地答一句,这些钱都是区政府拨付的,他就不信葛宝玲不知情,“区长,要动员大家两句吗?” “我只强调一点,”陈区长点点头,接着提高了声音,对在场的协防员们大声发话,“地上躺着的,也是一个协防员,我们要化悲恸为力量,不徇私情,同时也要控制住情绪。”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有再多的话,那些协防员显然在来的路上也接受了安排,整齐划一地去维持秩序和检查车辆。 维持秩序疏导交通很正常,但是检查车辆……这就有点不讲理了,尤其有些是客车,也要接受检查,不过大家看到路边清一色的迷彩服棒小伙,还是很识趣地强压怒火配合。 当然,不够冷静的人也有,当一辆卡车被协防员开到路边时,司机禁不住走上前推搡协防员,不成想眨眼就被几个协防员扭住,少不得还要“轻轻地”给他几下。 “尼玛,我这是给北崇送货的,”司机大声地叫了起来,“你们各个工地等着要货,居然扣我的车和货,我要告诉所有人,千万别来北崇……这里就是个黑店!” “你少扯淡,运氧气瓶该不该安装胶圈,你比我们清楚,”一个稽查队员大声地反驳,“你不怕死,总不能拉着大家一起冒这个险。” “氧气瓶运输,必须安装胶圈的,否则安全隐患很大,”葛宝玲站在陈太忠身边,低声向领导解释,“别说氧气瓶爆炸,就算氧气瓶倒地,砸了气嘴,那劲儿也大,七八年前我就见过一次,那么重的氧气瓶,打穿了一堵墙,还飞出去七八十米。” 说到这里,她叹一口气,“所以说运输方面的事情,真是查不胜查。” “啧,”陈区长沉默片刻,才点点头,用略带欣慰的口气发话,“北崇终于是有了属于自己的机动应急力量,不用再看别人的眼色了。” 第3826章 不流动的人才(上) 这一场因为车祸的大检查,将省道严严实实地堵了起来,时不时地有车和人被揪出来。 陈太忠看了一阵,觉得有点无聊,打个哈欠,侧头吩咐廖大宝,“起得太早了,我进车里眯一阵,要是没有重要事情,小廖你帮我挡一下电话。” 从前天一大早到现在,他根本没时间合眼,虽说他有仙气在身,并不在意这一点困乏,但是偶尔享受一下凡人的乐趣,也是很惬意的事情。 反正他已经决定了,工作之余不忘享受——埋头干活的领导,不是好领导。 这一觉,他足足睡了三个多小时,事实上,他是被窗外的一阵响动惊醒的。 几乎十点了,陈太忠先看一下时间,才慢吞吞坐起身打个哈欠,随后放下车窗,不耐烦地发话,“这年头,睡个觉都成奢望了……什么事儿?” “陈区长,你得给我们做主啊,”三四个人被廖大宝拦在不远处,用北崇话大声嚷嚷着,以展示自己是北崇的群众,现在连北崇之外的人都知道,跟陈区长谈事的时候,如果能有个北崇身份,那只会有好处不会有坏处。 “有人无故地欺负你,我肯定给你们做主,”陈区长随口回答一声,然后推门下车,懒洋洋地又打个哈欠,“要是你们错在先,那就不能怪我不认乡亲了。” “我们是犯了点小错,但真不是有意的,”一个男人讪笑着回答…… 这三人犯的错误还真不小,而且是实实在在地撞枪口上了——向外省贩运烟叶,为了防止被人发现,他们还在烟叶上摆放了些秸秆和杂物。 但是稽查这帮人,眼睛一个比一个毒,一眼就看出了不妥,于是就将一辆卡车和一辆农用车扣下,说这东西我们没收了,三天之后去物流中心领车。 这三位一听不干了,说我们知道错了,这就把烟叶拉回去,您们随便罚点意思一下好了……大家乡里乡亲的,谁也不容易。 这个要求搁在往日,可能会被通过,但是今天显然不可能,现场就有三个区领导在盯着,而且还有那么多司机在看着,怎么可能呢? 可这三位也不能容忍自己的烟叶被没收,于是大家商量一下,找陈区长来求情,希望区里能网开一面,允许他们痛改前非。 陈太忠听明白之后,冷哼一声,“区里严禁烟叶流出,你们不知情吗?” “我们真不知情,”一个年轻人嚷嚷了起来——这个时候,谁敢承认自己知情? “你们是哪个村的?”葛宝玲走过来了,她一脸的阴沉,“你们乡镇上如果没有公示的话,我做主,放你原车拉回去,如果有的话……你的车别想要了,敢不敢赌一把?” 葛区长真的很生气,陈区长把查烟叶出境的事儿交给她了,她也下功夫去抓了。 北崇十六个乡镇里,有九个乡镇有或多或少的烟叶种植,她亲自打电话通知了十一个乡镇——多出来的两个乡镇,是可能有烟叶种植的,她亲口要求乡镇,一定要贴公示,做好这个烟叶收购的宣传工作,并且指出贩卖烟叶是违法的。 现在,居然有人当着她的面,说自己不知情,而且还是在回答陈区长,这让她实在忍无可忍,“说,你是哪个村的?” “我这……”年轻人眼珠一转,还待说自己不知情,不成想旁边的中年人抬手推他一把,“一边儿呆着去,咱们已经知错犯错了,当着陈区长和葛区长,你还敢狡辩?” 说完之后,他冲着陈太忠和葛宝玲深深地鞠一个躬,讪笑着发话,“我们也是听说,今年地北的烟叶价钱高,想着占点小便宜,两位领导……我们知道错了。” “早干什么去了?”葛宝玲的心肠却是极硬的,她淡淡地表示,“没收货物,并处以等值的罚款,筹钱去吧,要不你们的车就一直扣着。” “那是小三千斤啊,”年轻人听得好悬没蹦起来,“一万多块钱……没收加罚款,这可不就是三万多块了?” 烟叶的收购涉及品级等,说起来是很麻烦的,北崇的烟叶品质大多不错,平均价格能达到一斤五块多小六块钱。 小三千斤,这三人估计不全是自己种的,就算他们没有出去收购,起码也是要代乡亲们卖,这一下损失可大发了。 葛宝玲根本连答话的兴趣都没有,她心里很清楚,这些就是烟贩子,要说普通北崇人眼里,这三万多块真的不算少了,但是烟贩子们承受这点损失,还是没有问题的——买得起车走私烟叶,还差这点钱? 不过这个事实,她心里知道即可,说出来就难免得罪人,时下的北崇还很贫穷,大家都穷横穷横的,三万块钱够买一条人命,葛区长也不想冒什么风险。 “地北收烟叶,能比咱这儿贵多少?”陈太忠听得也没什么意思,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所以随口问一句。 “一斤贵个四五毛钱,”中年人苦笑着回答,“我们这一趟,抛去运费和打点,也就赚个千八百块。” “你说得不对,”廖大宝在一边憋不住了,他冷冷地发话,做为领导身边人,又是身强力壮的主儿,他不怕别人报复,“平日里地北的烟叶,价格也比北崇高四五毛,今年严管烟叶,应该不止这点差价了。” 其实他还是说得客气了,他想说的是——若仅仅是这点差价,不值得你们铤而走险。 “好了,没收的不可能还给你们了,”陈太忠意兴阑珊地摆一下手,他已经听出了小廖的意思,觉得北崇的子民真给自己丢人,“罚款的话,我做主……免了!” 然而下一刻,他的眼珠就是一转,“你们想要回货物,也不是不可以商量的,你们可以举报他人走私烟草,我们每收缴两斤,就退还一斤。” 其实他说的这手段,一点都不新鲜,葛宝玲等人都见惯了的,无非是相互举报,玩的是人民战争那一套——举报了别人,你的惩罚就轻了。 不过他说的下一句,就有点现实味道了,“强调一点,是举报非法行为……不许钓鱼!” “什么是钓鱼?”中年人听得有点不太明白。 “就是你举报的人,不许是你人为诱骗来的,”陈太忠冷冷地扫他一眼,“必须是他们在主观意识上,就想通过违法行为来致富,而不是被你诱惑。” 中年人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禁不住一皱眉头,“陈区长,你把北崇爷们儿,都看成什么人了?” “起码刚才有人说,压根儿不知道发了公告,不知道烟草是管制的,那算不算北崇爷们儿?”葛区长冷冷地接话,又看一眼陈区长。 殊不料,陈太忠的心思,已然不在这些琐碎的小事上了,他觉得有点无聊,果然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就在此刻,一辆宝马车左钻右突,从中间的车道上钻了过来——事发到现在五个多小时了,由于北崇借此大肆查车,省道到现在都还没疏通好,起码还有两百多米的汽车长龙。 这个场景,宝马开得就有点嚣张了,旁边的司机们却敢怒不敢言,周围的迷彩服这么多,这车还敢这么横冲直撞,很明显来头不小。 陈太忠想也不想,一抬腿就走到了路中央,冷冷地看着疾驰而来的宝马车,连话都不说,就是那么冷冷地站在那里。 宝马车一个急停,似乎是车里人也有点意外,大约过了五六秒钟,车后座的玻璃摇了下来,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伸出了脑袋,面无表情地发话,“麻烦你让一下,我有急事。” “回去排队,”陈太忠也不跟他多说,就是这么淡淡的一句话。 “兄弟,我真有急事,麻烦你通融一下,”满脸横肉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回答,又拿出一个小本晃一下,冷淡而又不失威严地发话,“我省政协的,麻烦你行个方便。” “我陈太忠,今天就不给你这个方便了,”陈区长说话的时候也很随意,“难听话我不多说了……插队不对,你该以身作则。” “你是陈太忠?”横肉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冒充陈太忠,有什么好处吗?”陈区长哭笑不得地哼一声,“我都两天没睡了……你把冒充的好处摆出来,咱俩对半分,可以不?” “陈区长,那我们真不该插队,”横肉苦笑一声,但是有些特权思想是根深蒂固的,他试探着问一句,“这是我的不对,不过……已经开到这儿了,退也不好退,你看?” “慢慢地退,总有退得出去的时候,”陈区长笑眯眯地回答,“你看,我都自我介绍了,你要是不退的话,那就是不给我面子了。” “倒车,”横肉听到这话,也不再讨价还价,二话不说就吩咐自己的司机。 第3827章 不流动的人才(下) 这横肉也是朝田大名鼎鼎的人物,恒北省荣恒文化公司的董事长张卫宁,他老爸是前任省文化厅副厅长,而他的舅舅目前在省广电局,他的姑父是朝田市城商行的副总。 张总出身很好,但是从小他就混迹于市井,养出了一副打打杀杀的脾气,所幸的是,收手比较及时,又有他姑父的资金支持,现在的荣恒,在恒北发展得很是不错。 而张卫宁本人,也是黑白两道通吃,不开眼的宵小找到他身上,那真是自找不自在。 听到张总说出这种泄气话,司机就先愣了一下,“倒车?” “不想死的话,你就老实倒车,”张卫宁冷冷地发话,然后又叹口气,“嘿,陈太忠……你记住了,这个人咱们永远惹不起。” 众目睽睽之下,宝马车缓缓倒了回去,旁观的人一时间议论纷纷——哎呀,这陈区长的威慑力,真的太大了一点,这可是朝田牌照的宝马。 陈太忠却是没想这些,一抬手招过来那个林依轮——错了,是林一轮,“我要走了,现在授权你,不许任何人加塞插队,也不许徇私枉法,要不然我唯你是问。” “那肯定,请您放心!”林警官先是点点头,犹豫一下又发话,“但是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可能会请求区政府的支持。” “那你也最好先打对方一顿,”陈太忠一抬手,笑着拍拍林依轮的肩头,“反正我是会支持你的,眼前的便宜,不占白不占……但是你要缩了,我不会放过你。” 这个……你不能这么要求我罢?林警官才待出声抗议,一抬头,才发现陈区长已经上了车,疾驰而去了。 陈太忠在三轮镇已经呆了太多时间,而他还有不少事情要办,一边开车,他就一边拨通了朱奋起的电话,“撞车的人那里,有什么消息?” 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有什么消息的,警察局可不是三两个小时就能得出结论,故意撞人和疲劳驾驶失误所致,哪里是那么好分清的? 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肇事司机确实是有点疲劳,肇事卡车上有两名司机,但另一名司机是新手,白天可以开一开,入夜之后就是这位的事了,而这位白天也没怎么休息。 至于说刘骅的死,警方也有推测——仅仅是推测:司机当时加速,未必是脑子混乱了,很可能是想吓唬刘骅一下,让他主动让开,结果刘骅小看了卡车的惯性,以为对方站得住……所以悲剧就这么发生了。 支持这一观点的原因是:司机在撞人之后,很快就刹车了,没想着要跑路,当然,事实上这是绝对明智的选择,否则司机的后果要比现在惨很多倍。 “真是说不清楚,”陈太忠悻悻地压了电话,看一眼正在开车的廖大宝,他就又想到一个问题,“你对地北的烟叶收购比较了解?” “也说不上什么了解,大致知道点,”廖大宝一边专心开车,一边信口回答,“北崇的烟叶,出省的方向比较多,主要是省里卖不起价钱,不过很早以前,也有邻省的烟叶销到阳州的……那时候就是地北和海角人拦截烟叶,搞得也是跟打仗一样。” “咱们今年的烟叶提价了,他们难道还能比咱们高很多吗?”陈区长知道这个,区里号召种烟的时候就强调了,会严格按市场价来收购,不会伤了烟农的积极性。 “他们习惯从北崇这里低价收烟叶了,”廖大宝琢磨一下,然后回答,“差价其实是烟贩子赚走了,压一下等级,赚的钱海了去啦,咱一旦市场价收,对地北来说,烟叶供应就少了,烟贩子提高收购价……也还能有利润空间。” “烟叶等级还能压?”陈区长听得有点咋舌,这就是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了,按说这可是明文禁止的。 “北崇这地方这么偏僻,别说压一级,就算压两级都正常,”廖大宝面无表情地回答,“烟农想往上反应,难过登天,能做的就是不种了。” “嘿,”陈太忠听得哼一声,却也无意再多说什么,农民苦他是知道的,下面黑他也是知道的,不过黑成这个样子,多少有点令他意外。 中午时分,陈太忠出面,在北崇宾馆接待汤丽萍的一干朋友,这倒不是他一点都不在意物议了,而是说汤总的朋友里,有不少人是对北崇有帮助的。 比如说丁小宁是著名的房地产商,由于有丁总的出现,连负责建委的白凤鸣都来作陪。 京华房地产并不是要在北崇拿地,就连阳州也称不上什么房地产,白区长之所以会出面,只不过是想跟她谈一谈合作。 没错,就是合作,现在北崇的建筑工程不少,本地人都不敷使用了,而外面来的施工队,并不比当地人高明多少,外来施工队比北崇强,其实只强在两点——技术人员和有经验的大工多,机械设备比较多,其他真没什么优势了。 北崇目前最缺的就是人才,按说这外界的补充,是非常有必要的,然而事实并不是如此,外面的施工队能带来的技工和大工,也是非常有限的。 这个现象的发生,不是偶然的,首先必须要指出,北崇在大家的印象中,依旧是个偏僻而落后的地方,就算目前有点工程,也引不起一些实力派的高度关注。 你觉得自己发展得不错了,其实很扯淡……老少边穷的地区,自我感觉真的不要太良好,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而且必须承认,北崇目前发展虽快,但在城建上的大项目,并不是很多,所以那些实力派虽然也参与了竞争,但力度不是很大。 其次,就是客观原因了,现在的整个中国,根本是一个大工地,真正有经验的施工队,走到哪儿都不愁接工程,无非是利润多少的问题。 而有经验的技工和大工,并不是一朝一夕能培养出来的,所以,就算破开了北崇的壁垒,接了大点的工程,他们对北崇的重视程度也有限。 施工队里真正的大拿,根本不可能长期呆在北崇,正经是还有一些经验不是很够的、处于大工和小工之间的主儿,在工地上学习,这是将北崇的工程,视作练手升级的地方了。 施工队里更多的还是小工,但是……若是在农闲季节,北崇缺小工吗? 白凤鸣对此心知肚明,但是他也很无奈,人家施工队能做好自己的活儿,那就足够了,他总不能抱怨,说你不帮我培养工人,这根本说不出口。 事实上不管哪一行,都存在“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说法,大多数施工队里,大工都不会教自家的小工,人家凭什么教你外人? 更别说,从施工队这个层面上讲,他们也不希望北崇人学会太多东西,北崇不但是东道主,经济也很落后,人力成本要远远低于外地的,本地人都学会了,那工程队还接什么工程? 所以白凤鸣很愿意跟京华谈一谈合作,于是这一个包间里,除了七个美女,还有三个男人——端茶倒水的事情,就交给廖大宝了。 不得不承认,面对满桌莺莺燕燕的美女,真的令人赏心悦目,但是白区长可不敢走半点神,吃喝一阵之后,他直接发问,“丁总你能派多少人过来?” “我手上的活儿,其实也很紧的,”丁小宁拉长了声音,她是要帮陈太忠一把,而且素纺土地的开发,已经进入了控制期,开发得太快的话,就享受不到土地增值的红利了。 不过对于天南诸多的施工队来说,谁也不想开罪京华这个大客户,丁总只要有意,除了本部人马之外,召集一帮大工和技术人员来施工和教授,只需要碰一碰嘴皮子。 而且她无须担心对方抵触——天南和恒北的施工队,根本不存在竞争关系。 事儿很好办,但是这个人情不能送得太轻松了,丁小宁沉吟着表示,“你先拉出明细吧,我还不知道你们有哪些需求。” “我们什么人都要,”白凤鸣苦笑着回答,他也不怕暴露自家的短处,“就是缺人,熟练的钢筋绑扎工都要,只有一个要求……他们得舍得无私传授。” “有我的面子,无私传授没有问题,当然,你们得向师傅意思一下,”丁总点点头,然后又眉头一皱,“但是人数上,我不敢保证,全国都缺建筑方面的技术人才。” “有多少算多少,价钱好说,”白凤鸣笑着点点头,又看一眼陈太忠,“你说是吧……区长?” “没错,该花的钱不能省,”陈区长微微颔首,“学习的过程,是个提高生产力的过程,要舍得投入,不能算小账。” “陈区长、白区长,我建议你俩先安排一下要学习的人手,”丁小宁也不在乎这点小钱,她是真心想帮助太忠哥,“技术一旦学到手,人才的流动性是很大的……这一点你们要考虑。” “我有考虑这一点,”陈区长点点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个现象太正常了,所以他能依靠的,就是体制内的干部的力量,“我打算动员干部们下工地学习,就先从绑扎钢筋开始学起。” 有没有搞错?白凤鸣听得好悬没把筷子掉桌上——这么炎热的夏天,你要干部们去学习绑钢筋……这也太折磨人了吧? 第3828章 长征路何在(上) “我勒个去的,有没有搞错啊?”当天下午,整个北崇官场,随处可以听到这样的抱怨——陈区长要让大家上工地的消息,一瞬间就传开了。 这个消息来源于白凤鸣,不过白区长是向大区长请示过的,是否先吹个风,陈区长表示说,这个风吹不吹无所谓,直接放出去消息也行。 干部们一听说这个消息,登时就炸锅了,我们去工地学手艺,那谁来管理北崇?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事实上,有经验的干部心里都清楚,去工地干活,那不是一般的苦和累,大家拼死拼活地往上爬,为的是享受权力和财富,可不是跟建筑工人抢饭碗。 所以,虽然陈区长目前在北崇说一不二,强势无比,但是在诸多干部中,还是传来了大量的、嘈杂的异声——这真的没必要……有点哗众取宠了。 此时,王媛媛正带着几个人,在看响水湾煤场的建设,这个地方将来铁定是要归计委管的,她隔三差五地就要过来看一看,一来是对工作负责,二来也不无彰显主权的意思,这里是计委的地盘,是我王某人的地盘,别人就不要瞎惦记了。 她这点小心思,不止一个人看出来了,不过陈区长在座谈会上,为大家画了大大的一张饼,非常地诱人,所以虽然有人心里看不起这年轻的女娃娃,但还是保持了表面上的尊敬——尤其是,今天省道上的车祸,再次为大家敲响了警钟。 不止一个人知道,死去的刘骅原本也是借调的人员之一,只不过手续不对,被区政府撵了出去——严格说是被陈区长否了,从而发生了这样的悲剧。 当然,这两者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肇事司机也不叫陈太忠,但是听到这样的噩耗,不少人心里还是发凉,不听话的后果,咱承受不起啊。 大家一边巡视煤场,看磅秤安装,一边就说起了省道的大堵车。 一个三十出头的眼镜男轻叹一声,“要我说,司机固然可恶,但是跟刘骅缺乏基层工作经验也不无关系,这个悲剧其实是提出了警示……我们不能只有工作热情,还应该多走一走,多看一看,加强对基层工作的了解。” 此人是宣教部的副主任科员萨延龙,他将问题往刘骅身上推,也不是跟死者有什么恩怨,只是担心不小心扯到陈区长身上,索性就拿刘骅的没经验说事了,还能体现出他的觉悟。 “刘骅的工作热情,还是应该肯定的,他只是没有想到,那些大车司机那么穷凶极恶,”一边有人反驳他的意见,“陈区长打算将他认定为烈士,我双手支持,大车确实超载了。” “没错,很多司机说超载不赚钱,咱们承认这是事实,但是咱北崇的省道,被超载的大车压得坑坑洼洼,又该找谁哭去?”一边又有人附和,“我老丈人的弟弟,去年路过一个水坑,原来以为坑不大,不成想连人带自行车都掉进去了,都是大车造的孽啊……” 不管怎么说,在王主任面前赞扬陈区长,那是绝对不会错的,大家对这一招也都比较熟悉了,瞅个机会既要表一下态,相较而言,萨延龙的言辞,还是略显含蓄了。 就在这时,有人的手机响了,不多时,又有手机响了……没过了多久,大家就渐次知道了,陈区长已经宣布,打算让干部们下工地学习。 仅仅是下工地也还罢了,糊弄糊弄就过去了,就跟领导们参加植树活动、参与奠基仪式一般,重在参与,但很要命的是,以陈区长的意思,干部们学习完之后,区里要组织技能考核。 这可真是惊天的噩耗了,大家私下嘀咕半天,终于有人鼓起勇气问王主任,“王主任,听说区里要组织干部们下工地学习,这是否属实?” “这个我可以确定,是真的,”王媛媛点点头,“学完之后还要考核,北崇在未来的三到五年内,会是个大建筑工地,身为北崇的干部,没有下过工地,这是不行的。” 果然不愧是陈区长的铺盖!众人听得暗暗咋舌,我们才了解到一星半点儿的消息,你倒已经连细节都知道了,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殊不知,这也是他们想得左了,陈太忠压根儿没跟王媛媛说过此事,只是他的通讯员廖大宝,对小王同学有些说不出的感觉,又听说白区长要奉命放风了,于是在午餐结束后,就主动通知她一下——他也是担心小王的消息不够灵通,被下面人看轻了。 “北崇本来就是个农业县区,”发问的这位愁眉苦脸地回答了,在场的人里,对农业都不太陌生,有些人小时候在地里干过活。 但是工业……那真是抓瞎了,有个把人能拿着瓦刀砌墙,再多的也就不会了,而大家现在都身娇肉贵地坐办公室了,偶尔下一趟乡村,也是走马观花,谁还受得了在工地上打熬? “听说要从绑扎钢筋干起啊,”又有人低声嘀咕一句,“这跟搞双抢一样,纯粹体力活。” “什么,绑钢筋?”萨延龙听得就叫了起来,他也接到了电话,不过没详细到这个地步,但是他是宣教部的,对这些活儿的轻重,多少明白一点,“咱要学也不至于学这个吧?” “萨科你会绑钢筋?”王媛媛不满意地看他一眼,淡淡地发问——敢当着我的面儿,置疑陈区长的决定? “我不会绑,但这是个熟能生巧的活儿……嗯,也要点技术,”萨延龙坦然承认。 你刚才还说,刘骅没有深入基层导致如何如何,现在就又反对下工地了?王媛媛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也不说他的不是,只是淡淡地表示,“如果区里要主动报名,我肯定第一个报。” “这个使不得,”不止是萨延龙,旁边也有人劝解,“王主任,这活儿你真吃不消。” 不过,还是萨科长说得比较条理,“现在这天气,你就别说绑钢筋了,你攥五分钟钢筋,第二天手都要脱皮,就算中午不干活,一早一晚都要累个半死。” “我有个本家兄弟,干过这个活,刚学的时候,手上被细铁丝扎得到处都是小口,他绑钢筋绑了两年,最少脱了八次皮,冬天绑钢筋又冻得要死,手上到处裂的是口子……我们老爷们儿干这个活都叫苦叫累,王主任你可千万别主动报名。” “我说话从来算话,”王媛媛淡淡地笑一笑,她一向很爱惜自己的身体,虽然家里条件不好,但是护手霜护肤霜之类的,她从牙缝儿里抠出来钱也要买,然而,老板既然发话了,她就会支持到底,“你们这帮大老爷们儿,不会还不如我吧?” 这尼玛叫个啥事?众人只有面面相觑的份儿了,原本还指望王主任帮着顶一下呢,不成想这女娃娃看着柔弱,还真狠得下心。 “王主任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紧跟领导了,”犹豫了好一阵,还是萨延龙抢先反应了过来,紧接着大家纷纷点头,表示我们坚决支持区里的决定——不过看他们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自愿的。 王媛媛含笑点头不语,心中却生出了淡淡的不耻,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 然而下一刻,她心里又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哀伤——做此诗的花蕊夫人纵是才貌绝世,但终究没有落了好下场,我这一番心意,落在他眼里,大约也只是懂得追求上进吧? 王媛媛这里都遭遇了这样的疑问,陈太忠也少不了被人骚扰,不过陈区长在北崇已经树立了相当的权威,来了解的人,也只是旁敲侧击地打问一番。 像谭胜利,就专门上门找陈区长了解——我手底下就是科教文卫广电啥的,专业性很强的,但是跟工地施工不怎么搭边,也要下工地吗? 广电人不了解工地的辛苦,怎么能做出贴切的报道?科委人不知道施工的经过,又怎么能知道改进技术的重要性?陈区长如是回答。 至于说教委,要引导学生树立正确的三观,怎么可以不接地气? 陈区长叹口气,“‘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是李绅的诗,但这只是他看到农民种地有感而发,若是他真的去种地了,那不会在后来发达之后,每顿饭都要吃三百条鸡舌……当然,这只是传言,我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李绅做《悯农》,使得他名垂千古,但是鸡舌羹也是鼎鼎大名了,一只鸡只取一条舌头,剩下的部分不能说糟蹋了,但终有穷奢极欲的嫌疑——还有人说,喜欢鸡舌羹的是吕蒙正,吃鸡舌吃得后院堆起一座鸡毛山来,后来吕蒙正幡然醒悟。 但李绅的后半生多为人诟病,这也是真的,可说实话,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陈太忠认为搞教育的,不能站在讲台上单纯地说,农民有多么辛苦,工人又有多么不容易——你自己去体会一下,拿亲身经历去向学生们介绍,这才是实打实的干货吧? 谭胜利无言以对,只能默默离开——他可以辩解,但是既然判断出陈区长一定要推行此事了,那么辩解就毫无意义了……就算辩赢了,又能怎么样?区政府还是要这么搞。 那么,再说什么也就多余了。 第3829章 长征路何在(下) 可是陈太忠不这么看,他觉得,连谭胜利这个异端都敢来找自己讨价还价,那么这个干部下工地的计划,怕是很多人都是心怀怨念,敢怒不敢言。 哥们儿是讲究人啊,陈区长觉得自己应该以德服人,一言堂固然爽,当心全家火葬场,这个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的。 还是要通过组织程序的力量,陈太忠想了好一阵,终于下定决心,给隋彪拨个电话,“隋班长……在朝田呢?” “嗯,在回来的路上,”隋书记淡淡地回答,“怎么,有什么事儿?” “今天省道上死了一个稽查队员,是教委的刘骅,我觉得他因公牺牲,有资格被评为烈士,”陈太忠先说一些别的事,“他的家庭条件不是很好。” “嗯,这个我听说了,你和赵根正处理得很不错,”隋彪语气低沉,很有点班长的架子,“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手机不在身边。” 合着他也明白,陈太忠是先给他打的电话,联系不上之后,才找的赵根正——断没有理由先找赵根正,再给他打电话。 所以隋书记这就算表示了,你俩紧急从党校调人,我是知情的,也能理解——搁在往常,这种情况他肯定不答应,就算你赵根正是党校校长,但我才是党委一把手,不经过我允许,区委党校里一百多号人,那是你随便能拉出来的吗? “批烈士是政府的事儿,但这是咱北崇的烈士,我会和你一起向市民政局反应,”隋彪的态度还是很明确的,“这件事情上,我支持你。” “多谢班长支持了,”陈太忠笑一笑,烈士的审批手续,可不是那么简单的,最后要过省政府,所以县区一级的领导,必须有高度统一的认识。 不过这个话题,只是一个幌子,他想说的还是干部下工地,于是他干笑一声,“你几点能回来?” “六点吧,”隋书记淡淡地回答。 “那来我家吃饭吧?”陈区长发出了邀请,事实上,他已经做好了去培训中心吃饭的准备,这个问话,不过是个试探,“正好是饭点儿……外国朋友捎来点意大利白松露,一两都上千块,关键是有钱都不好买到。” 这话是蒙土鳖的,这个节令就不可能有新鲜松露,就像在国内,十二月吃香椿炒鸡蛋一样——十二月就算有冷冻的香椿,那得变成啥味儿? 香椿尚且不易保存,何况是松露? 所幸的是,隋彪真的是个土鳖,他干笑一声,“那今天要开一开洋荤了……你跟我还有别的话要说吧?” “主要还是品尝一下松露……这玩意儿太稀罕了,”陈太忠干笑一声,挂了电话。 其实两人心里都清楚,就算松露是好东西,却也不值得陈区长这么邀请——起码不至于在隋书记还在外地的时候,就这么打电话过去。 六点十分的时候,隋彪来到了陈区长的小院,院子里已经有七个人了,陈太忠、廖大宝、汤丽萍、丁小宁、林桓、刘望男和扈云娟——扈云娟做为廖大宝的妻子,来品尝一下难得的美味,而刘望男则是以过来人的身份,专门来处理松露的。 其他人的身份,自是不必细说。 人虽然多,但是搁在隋书记眼里,人真的不多,起码阵营不多,汤总、丁总、刘总和小廖夫妻,都铁铁是陈太忠的人,在座的就是两个外人——林桓和他。 首要的主题,就是品尝松露,而今天的松露,是以非常中国化的方式端上桌的——油淋松露,也可以说是凉拌松露。 就是简单的松露洗净切片,将热油淋上去——这油还不能是香油之类的,会破坏了松露的味道。 隋彪并不知道,这样单吃松露的的行为,在欧洲都算得上奢侈,欧洲人吃松露,大多是土豆或者面包里夹杂一点,就觉得很有范儿了,而在国内,汤里放点松露,是正常的吃法。 打个简单的比方,发菜很珍贵,大家都觉得发菜汤是很好的美味了,但要是有人给你端上来一盘凉拌发菜——这个肯定比发菜汤强,难道不是吗? 但是隋书记享受不了这个味道,起码暂时享受不了,他夹了两筷子油淋松露之后,开始专攻辣子鸡,又吃几口之后,他发话,“太忠你找我,有什么事说?” “干部下工地的事,我希望能成为考核指标之一,”陈太忠相信以隋彪的耳目,应该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他就干脆利落地往下说,“我希望政府和党委能达成共识,不下工地的干部……不值得培养。” “你这个话……说得有点绝对了,”隋彪只能报之以苦笑,陈太忠有意让干部下工地,这种倒行逆施的事情,早反应到他耳朵里了,“现在咱们的干部,要强调宏观意识。” “鬼的宏观意识,现在的干部,娇气到不得了,不肯下地,只愿意坐办公室了,”林桓毫不客气地发话了,他今天能来这里,并不是偶然,他是专程来支持陈太忠的,“不是我吹牛,再过十年……干部能认清楚稻子和稗子吗?” “林主席,我不是很赞同你的话,”隋彪也喝了点酒,虽然不算酒意上头,但他也能说点实话,“干部职业化,这是趋势……干部就是干部,他们不是农民工。” “扯淡,”林桓一拍桌子,不满意地发话,“二十年前你说这话试一试?那时候不管干什么,干部都要冲锋在前,哪儿像现在的干部……只懂得享受在后。” “干部们学会绑钢筋什么的,有意义吗?”隋彪拿这倔老头也没辙,只得无可奈何地解释,“他们又不可能去工地上干活,这是浪费同志们的工作时间。” “班长,话不能这么说,”陈太忠出声了,“我考虑让干部们下工地的初衷,是为了帮北崇培养人才,丁总已经答应,派员帮咱们培养建筑人才,但是这个人才一旦学成,很难保证不流动,北崇开不起太高的工资。” “那这个可以纳入……不对,”隋彪摇摇头,斟酌一下词句再次发话,“是这样,你担心人才流失,我赞同,但是咱们可以让被培训的人签一个关于违约的协议。” “班长你这个说法很好,我也考虑到了,”陈区长点点头,然而他考虑的,并不仅仅是人才的流失,“但是这不能保证,学成的人才,会把自己学的东西无私传授给别人,但是对干部来说,不存在这个问题。” 合着咱们的干部不但要下工地,还要回头教别人?隋彪听得越发地无语了。 “对啊,隋书记你去视察工地,看别的工人钢筋绑得不好,随手一拨拉他,‘让我来’,然后你露一小手,绑得又快又好,”林桓笑眯眯地接话,“那显得多亲民,多有范儿?” “要让我去打算盘,我肯定强过太多人,”隋书记苦笑着回答,他最早就是民政局的会计,肯定有自己的职业技能,“没必要门门精通吧?” 事实上,他很想说一句,掌握不属于自己领域的技能,那叫不务正业,不过考虑到林桓这老家伙话太多,也就不再多说。 “多学点技术有什么不好的呢?”林主席果然不满意了,“这样才更容易跟群众打成一片,才更能提升干部形象。” 这种亲民式的干部,早就不流行了,我跟群众打成一片,能保证我官运亨通、财源滚滚吗?紧跟领导才是正经,隋彪心里腹诽,脸上却是不以为意地笑一笑,“我要真的去工地学习,别人还以为我下一步要调往建委了。” “艺多不压身,”丁小宁冷冷地插句话,她打小就浪迹街头,很强调自食其力。 “这句话不错,可以做为活动的主题,干部为什么就不能干体力活?”陈太忠听得点点头,接着又语重心长地发话,“这个活动的目的,不光是要干部学习技术,同时也算体察民情……” “什么叫心里装着百姓?一个干部,只有真正知道老百姓到底有多苦多累,才能更理解老百姓,这对他们的成长和未来的发展,是有好处的。” 我还没答应呢,你倒把主题定下来了?隋彪听得有点恼火,“其实下基层慰问,送温暖活动,党委一直也在搞。” “那些都是走马观花的东西,沉不下去的话,最终会沦为走形式,成为面子工程,”陈太忠断然反驳,“咱北崇财力不够雄厚,搞个忆苦思甜吃顿棒子面没问题,但一顿饭就能提高了干部的思想觉悟?那是做梦。” “要说重走长征路什么的,咱玩不起,也没那时间,要强调因地制宜,让干部下工地学习技术,然后还能传授技术给他人,这是符合北崇发展需要的,长征路真的不用重走……它就在咱们脚下!” 第3830章 要改(上) 面对陈太忠如此强烈的反应,隋彪只能报之以苦笑,事实上这已经属于党务范畴了,但他也不能出声反对,“那你的意思是?” “其实这跟送温暖、下基层的性质是一样,”陈太忠淡淡地回答,他原本只是想解决北崇劳动力技能提升的问题,不成想这个建议提出来,居然这么多人反对。 越是这样,他还就越是不服气了,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建议没有错,干部就只能坐办公室,或者下去走马观花地视察一番,又找个特定人群表示一下关怀,这就是全部的工作了? 既然说要讲党风建设,要忆苦思甜,为什么干部就不能下工地,是你真的那么娇贵,还是说下了工地的干部,身份就被玷污了? 所以他索性就将事情往大里说,“我考虑这个活动,是可以形成一种制度,咱们的干部,每年抽出一段时间来,学习一门基层的技能,不需要精通,但起码要过了考核……党员干部要强调完善自身的修养,理论要和实践挂钩,这就是很好的方式。” “一年学一样?”得,这次连林桓都惊讶地张开的嘴巴,“太频繁了吧?” “那就两年学一样,起码干部提拔时,应该有一门非专业的技能,”听得出来,陈太忠是执意要把此事跟干部提拔挂钩了,“下次提拔时,再加一门……”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就能坐在办公室里当干部,除了吃喝玩乐,就是作秀走形式,反而视劳动为耻辱,我就纳闷了,咱们的体制,什么时候堕落成这个样子了?再往前推六十年,这个作风打得过国民党吗?” “你说得有道理,”隋彪点点头,这就是事实,由不得人否认,不过他也有自己的看法。 “但是你说到这个自我修养了,我就跟你说一说,不管劳动多么光荣,我们首先要强调的,是党的领导,是吃透党中、央和上级组织各种精神,不瞒你说,就算我是党委书记,光是认真学习这些理论和政策,我所有业余时间加起来都不够。” “这种闭门造车,琢磨出来的也是党八股,”林桓的嘴巴真的不好,说出来的话很伤人,“太忠这个思路,最大的好处就是有考核,这就意味着不会流于形式……反正都是送温暖,下乡看望贫困户是送温暖,教农民工手艺就不算送温暖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时候,刘望男插一句嘴,“我也是小县城出来的,陈区长这个提议,更符合老百姓的利益,不过……就是不好上电视。” 你这牙尖嘴利的,跟谁学的?隋彪端起面前的酒来一饮而尽,又夹起一片苦瓜来咬得脆响,好半天才微微一笑,“既然你坚持,那我也愿意支持,但是这个制度,不好形成。” “那就开个动员大会吧,”陈太忠退而求其次,他这个主意想形成制度,真的不容易,而他本来也没想搞制度,只不过,他真没想到,大家对干部下工地,是如此地抵触,反倒让他心生不满——谁规定了干部就不能下工地?哥们儿还真要叫个真。 至于说可能引发众怒?他才不会在乎,虽然陈某人被众仙合力,打得穿越了回来,骨子里对众怒很敏感,但是他相信,这次不会有任何事。 首先,他的这个建议是务实的,不是务虚的——虽然看起来像是务虚,其次,他是政府一把手,是领导,只要能跟隋彪达成一致,强行推行不会有任何的问题。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句话在官场,是再灵验不过,当然,更关键的还是那句话,“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没有人敢空口白牙地说,干部就不该参加体力劳动——就连党和国家领导人,还在深圳等地种树呢。 “动员大会?让我考虑一下吧,”隋彪沉吟一下,最终还是没给出明确的答复,而且他有很强烈的划清界限的意图,“而且我最多召集,你的建议,你来主持。” 不管怎么说,隋书记今天的表现,还算是中规中矩,有一定的抵触,但最终还是同意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陈区长总觉得丫有点心不在焉。 但是他也没太在意,年轻的区长在慷慨激昂地表现了自己的觉悟之后,开始了很私人的期待——今夜,我该如何享受性福呢? 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起来吃了早饭,正好姜丽质也起得早,两人在区政府门口“相遇”,小姜同学表示,自己想去看一看大妮儿。 “小家伙恢复得不错,现在已经能满地乱跑了,”陈区长信心满满地表示,“除非知道内情的人,否则就算细看,也看不出她有什么不同来。” “陈叔叔,”杨紫萱见到他到来,才甜甜地一笑,然后脸就一沉,她看到了他身后的女人,于是很恼火地发问,“你怎么带着外人来我家?” “这怎么是外人呢?”陈太忠的眉头微皱,略带一点威严地批评她,“姜阿姨上次还给你带来洋娃娃,那么漂亮的洋娃娃,她是很喜欢你的。” “她……她就是外人,”杨紫萱见他翻脸,吓得身子往后躲了一躲,嘴里却是小声地嘀咕,“你是我叔叔,咱们是一家人,她就是外人。” “咱们都是一家人,”姜丽质笑眯眯地回答,一点都不生她的气,然后手一伸,亮出了一个装衣服的纸袋,纸袋上是一个小女孩,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公主裙,“阿姨给你带了条裙子来,让你开学时候穿的,喜欢吗?” 清晨的阳光斜射过来,照在白衣白裙的女孩儿身上,隐约间似乎带了一圈圣洁的光环,但是她纵然在开心地笑,依旧会让人情不自禁地生出一丝怜惜来。 “我……”看着那纸袋上漂亮的裙子,杨紫萱不由自主地咽口唾沫,但是下一刻,她将双手向身后一背,很坚决地表示,“我不要,我爸爸会给买,爷爷奶奶和陈叔叔,都会给我买,你拿回去吧。” “阿姨专门给你买的,你不要,阿姨会很难过的,”姜丽质眉头一皱,做出一副垂泪欲滴的哀伤——她原本就是忧郁气质的女孩儿,再这么一装,那真的是楚楚可怜。 “好吧,我要了,”杨紫萱虽然人小鬼大,却也是有怜悯之心的,她有点暴躁地回答,“谢谢阿姨了,我和陈叔叔是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你不要当不光彩的第三者。” “你你……你说什么?”姜丽质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紧接着,她的身子就剧烈地抖动了起来——她在强压自己的笑意,对很敏感的小女孩儿来说,这可能意味着嘲讽。 “陈叔叔就是我的,你争不过我,”杨紫萱很认真地警告她,虽然这小女孩的认真,怎么看都感觉有点可笑,“他摸过我,今生今世我就是他的人了,他是老天送给我的最好礼物。” “我说,你少看点《还珠格格》之类的,行不行啊?”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发话,搁给一个成年女人敢这么说话,他早就一脚踹过去了,但是大妮儿还是个孩子。 尤其是她被解救回来之后,不但对他依恋极深,更是对他的态度分外敏感,他若是稍有不耐烦,一转头,大妮儿就能在家里折腾十几个小时——到最后,杨伯明就会打电话求助。 被这么折腾几回,陈区长也疲了,反正尽量依着她吧,所以他现在也不说重话,“多看一看学前班的教材,马上就开学了。” “好吧,我容忍你在外面的女人,”杨紫萱叹口气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发话,“但是我开学,你得陪我去,这是我的底线……” 陈太忠和姜丽质出来之后,整整地笑了半条马路,到最后,陈区长笑得都开始咳嗽了,“咳咳……现在的孩子们,真不知道她们整天看什么。” “其实,也挺可爱的,”姜丽质抬手抹一抹笑出来的眼泪,“我小时候也喜欢院子对面的一个男孩儿,一个很霸道的男孩儿,尤其爸爸妈妈都不在家的时候,特别希望他们能在街边打乒乓球,那是一种安全感吧,但是……我从来不敢跟任何人说。” “这个男孩儿叫什么?”陈太忠冷哼一声,双掌交互着搓一搓,狞笑着发话,“敢勾引我老婆的芳心,回头我去绕云……我一定乒乒乓乓,把他打成乒乓球。” “我不记得他叫什么了,二胖、二蛋?似乎是带个二字……小学一年级我就搬家了,”姜丽质笑一笑,“总之,那个时候,我很缺乏安全感,所以我能理解大妮儿的心情,不过,她敢说出来,这就是现在孩子的厉害。” “好了,不说这些了,”陈太忠抬手看一看时间,“马上八点了,咱们还要去武水玩。” 陈区长现在已经想开了,生活和工作要兼顾,虽然这一群美女煞是扎眼,但终究都是打着汤总朋友的旗号来的,倒也不怕人嚼谷。 其实,有点或多或少的物议,也并不是坏事,没有哪个干部,希望自己的领导是个圣人——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这话是没错的,领导和下属保持距离是有必要的,但是有个圣人领导,大家都会活得很累。 第3831章 要改(下) 众美这次出游,坐的就是丁小宁的改装凯斯鲍尔,陈区长假巴意思地开着他的桑塔纳,心思早就飞到了大巴车上。 总之,这是很悠闲的一天,中午大家在外面野炊,凯斯鲍尔做饭的这一套家什,比金龙大巴要略略逊色一点,不过也相差仿佛,大家吃得还是很开心。 傍晚的时候大家回转,在路上,丁小宁接到了白凤鸣的电话,说是单子已经拉出来了,希望能跟丁总详谈一下。 所以回了区里之后,陈区长就跟众美分道扬镳了,他要去刘骅家,探望一下死者家属,相关的工作,葛宝玲这边都准备好了,他仅仅是过去表示慰问。 刘骅的家很可怜,就是教委的一间小平房,是四十年前盖的,算是教委的单身宿舍,总共十二三个平米,比之纪守穷还要差一些——据说就这一小间房子,刘骅也争了很久。 刘骅的尸体不在小院,前来慰问的人也有十几个,院子里搭了简易的灵堂,刘骅的妻子带着七八岁大的小女孩儿,在那里陪着来客说话。 尤其令陈太忠感到震撼的是,来访的人里,有两户是全家老小都来了——而这两户就是屈沟人,是刘骅的学生,跟着家长一起来祭拜老师。 从他们的言谈中,陈区长能听出来,刘骅虽然抱怨在屈沟的教书经历,但作为一个老师,他还是很称职的,他负责教授语文、音乐和思品——思想品德,大约这便是政治水平高? 感受到这哀伤的气氛,陈区长和葛区长也没有多呆,葛宝玲将一千块钱塞进刘骅爱人的手里,悲恸地发话,“这是同事们的一点心意,至于这个肇事凶手,请你们放心,区里一定严惩,会给刘老师一个交待。” 肇事的真相,其实已经出来了,跟车司机表示,师傅说了,这北崇人卡断了路,真的太可恶了,无论如何也要吓他们一下。 这样来说,这个思路就很清晰了,不是说肇事司机要撞人,但也不能说他没有故意的心,丫就是想制造一个“擦身而过”的惊险,好让北崇人收敛一点,至不济也要记住自己,记住这个车队——这次罚款我们可以出,但是下次再拦的话,小心被撞啊。 但是司机也没有想到,就碰上刘骅这么个生瓜蛋子了,所以……就悲剧了。 “老刘他……算是因公牺牲吧?”刘骅的老婆流着眼泪发话,“我婆婆伤心得住院了,我妈在医院陪她,我们可以跟凶手要赔偿吧?” “你们要赔偿,区里绝对支持,只要你们能出了气,”陈太忠听得点点头,“再有就是,不但凶手要赔偿,区里也会有补偿……我们打算申报他为烈士。” “我们没钱,但是穷得有志气,也不差那点钱,”旁边一个老汉冷冷地发话,“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只求一命抵一命。” “别啊,老爸,”另一个中年人发话了,“老二评个烈士,小妮儿的工作有着落了……陈区长,烈士能评上吗?” 能评上,享受待遇的也是直系亲属,跟你没关,陈太忠不知道这个中年人问话的目的,一时间觉得有点心烦,“我们尽量。” 正在此时,他的电话响了,他正好借此机会,躲出去接电话。 来电话的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陈区长你好,我是省委组织的方文,你还记得吗?” “原来是方处,”陈太忠干笑一声,“真没想到你给我打电话……李竞最近还好吗?” 李竞就是省委组织部前来查陈区长作风的那位,结果被同行的方调阴了,但是陈区长不在乎谁阴谁,他在乎的是这件事情是否收场了。 “李处最近调整了一下,搞调研去了,”方处长的回答四平八稳,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恭喜了,现在干部监督处,就是方处了吧?”陈太忠笑着发话,“我后知后觉,这个恭喜有点晚了……不过不知者不罪,回头方老板来北崇,我摆酒赔罪。” “嗐,什么老板不老板,都是给领导打下手的,”方文叹口气客套一句。 其实这不个否认,就已经坐实了他的职务变迁,只不过在陈太忠面前,一个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的处长,真没什么可炫耀的。 下一刻他就岔开了话题,事实上,他打电话给陈太忠,还真的是有事,“陈区长,听说你们打算搞个‘长征路在脚下’的活动?” “这个……目前在筹备中,”陈太忠干笑一声,心说这事儿怎么就传到省委组织部了呢?“只是一点想法,还不是很成熟,方处有什么指示?” “我能有啥指示?”方文听得就笑,事实上,自打在北崇见了陈太忠的做派之后,他就下了决心,一定要以谦恭之心对某人,“就是觉得,这个想法挺有意思也有深度,没准可以推广……干部监督处对这种事情都很敏感,你知道的。” “那我郑重邀请,请方处来参与这个动员会,有省委组织部的支持,我们也就能更名正言顺一点,”陈太忠沉声发话,然后又补充一句,“嗯,我们打算组织个动员会。” “你邀请我,这个……好吗?”方文沉吟一下,然后略带一点犹豫地发话,“陈区长,组织部里我就是个小喽啰,你真有心的话,得邀请主要领导。” 对于方处长的犹豫,陈区长可不敢有半点的忽视,前一阵区党委的一幕他记忆犹新,这家伙看着迷迷糊糊人畜无害的,转身捅李竞一刀子,那叫个反脸无情。 这是个非常善于掩饰和隐忍,同时又很果决的家伙,陈太忠也沉吟一下,缓缓地发问,“我得邀请主要领导?” “邀请一下比较好吧?”方处长加快了说话的节奏,“不管领导有没有时间,你打个电话,总是个端正的态度。” “哦,那谢谢你的提醒,”陈太忠客客气气地回答,随即压了电话,跟方文说话,让他觉得有点吃力,当然,他并不知道,方处长也有同样的感觉。 接下来,他给岳黄河打电话,岳部长的手机“正在通话中”,过了十来分钟之后,又打电话过去,依旧是在通话,年轻的区长禁不住悻悻地撇一撇嘴巴。 六点半的时候,岳部长的秘书将电话打了回来,了解一下情况之后,将手机转交给岳部长,部长在电话那边淡淡地哼一声,“嗯,你说。” 陈太忠简明扼要地将事情说一边,岳黄河在那边一声不吭,若不是听筒里偶尔传来的低微呼吸声,他差点要以为,自己是对着空气说话了。 听他说完之后,岳部长停了差不多三秒钟,才缓缓发话,“说完了?” “嗯,我们想请省委组织部做个指示,要是能有领导来参加动员会,就更好了,”年轻的区长发出了邀请。 “首先,如果你能保证,不搞成形式主义,我是愿意支持的,”岳黄河不愧是省委常委,一句话就戳到了点子上,“领导干部不能光讲理论扎实,也要强调接地气。” “听您这么说,是有人搞过这个?”陈区长禁不住出声发问。 “你先听我说完,”岳黄河老大不客气地训他一句,却又回答了他的问题,“绑钢筋拌混凝土,不止一个地方干过,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不过,最终都是走了形式,你要是也搞形式主义,我没必要专门支持你。” 说到这里,岳部长有个停顿,可陈太忠也不敢再随便插话了,然后他又慢吞吞地表示,“其次呢,我不可能亲自过去,这个你知道。” “最后……这个活动,据说你打算命名为‘长征路在脚下’?”岳部长向某人表明,自己虽然高高在上,却也能保持耳聪目明——事实上,他知道这些,却还能沉住气听完陈太忠的介绍,这本身就是一种涵养的表现。 “长征路在脚下,老百姓在心中,”陈太忠很简洁地回答。 “不好,要改,”岳黄河轻描淡写地回答,却是给人不容置疑的感觉。 为什么?陈太忠好悬就问出这个问题来了,不过想一想之后,他还是态度很端正地请示,“那就请岳部长指示。” “这标题太大,省里都不方便用,”某人不问,岳部长却是轻描淡写地解释一下,“关于这个主题,我安排人设计一个吧。” “那谢谢部长了,”陈太忠又说两句之后,挂了电话,脑子里却禁不住琢磨一下——标题太大? 细想一想,这个评价不无道理,长征路在脚下,这个口号由一个小小的县区提出来,真的是太狂妄了点,而且隐约有影射的意思——现在的发展,比七十年前还是要强很多的。 说得更诛心一点,现在国泰民安,好端端地你为什么又要发起长征?目的何在? “起名也是个学问啊,”陈太忠想到这里,轻喟一声…… 第3832章 调子太矬(上) “这个主题,实在是有够……”陈太忠呲牙咧嘴地看着自己写在纸上的八个字。 昨天他接了岳黄河的电话,今天下午,方文就打过来了电话,很客气地表示,部长通知我了,要我去北崇,参加一下你们搞的这个动员会。 既然岳部长表了态,就算方处长是很谨慎的人,也敢明明白白说了——两人终究是有点交情的,目前也还算一个阵营。 不过组织部设计的主题,真的有点令人吐血,以至于陈太忠不得不问一句,方处,这主题是你设计的吗? 不是我设计的,部长给的,方文很果断地表示,不过同时他也表示,这个主题不错啊,平和中有积极的因素,而且通俗易懂。 简直太通俗易懂了!陈区长很无奈地看着那八个字,“迈开脚步,动手动脑”——我勒个去的,这就是省委组织部的水平? 他正在这里发呆,电话又响了,来电话的是市党委书记李强,“小陈,晚上有空吗?” “领导亲自打电话来,没空也有空了,”陈太忠笑着回答,现在市党委和政府都不太理会北崇,他乐得静下心来发展,不过李书记打电话过来,他还是要端正态度,“接下来我还要见两个人,大约半小时……需要推掉他们吗?” “那随你,不过来得晚了,我可不管晚饭的,”李强听得就笑,对他来说,陈太忠能主动前来晋谒,就很不错了,省得他一次次地主动往北崇跑,早点晚点真的无妨。 陈太忠是接近七点的时候抵达阳州的,李书记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见他到来,就要巨中华安排加菜。 “不用了,路上我已经啃了个面包,”陈太忠笑着摇摇头,“温饱问题解决了,现在最缺的是精神食粮,就等着李书记指示,为我指引奋斗方向。” 他可不想在阳州多呆,这几天由于有天南诸多美女陪着,年轻的区长又扭转了思路,工作和生活两不耽误,日子过得真正滋润无比。 “你这阴阳怪气地说话,我还真不习惯,”李强哭笑不得地摇头,若是别人这么说,他可以认为是恭敬,但眼前这厮说,那就是调侃,“人是铁饭是钢,先吃饭再说。” “都准备好了,就是让起一下菜,”巨中华笑着接话,“陈区长你还想吃点什么,也只管点。” “我真的一点不想吃,”陈太忠笑眯眯地摇头,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一口,巨秘书见状,站起身出去催菜了。 “叫你来,也没什么大事,”李书记待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才慢吞吞地发话,“北崇最近,除了经济建设,党务工作搞得也不错。” “这主要是隋书记在操作,我就是帮着敲敲边鼓,”陈太忠笑着回答,他估计李书记指的是大学生返乡创业和最近的干部下工地的事,这两件事情都是他发起的,但确实是获得了隋彪的支持,这是不能否认的。 “隋彪啊……”李强若有所思地嘀咕一句,然后又看一眼年轻的区长,“不说他,北崇搞的干部下工地,好像反响挺大,支持的和反对的声音都挺强烈。” “嗯,”陈太忠点点头,并不多说话。 “又没外人,你这么规矩给谁看?陈正奎你都敢打,”李书记哭笑不得地哼一声,“我就问你一句,怎么回事?” “干部监督处可能下来人,”陈太忠挤出一句来,这个东西早晚是瞒不过的。 “干部监督处的方文吧?你俩老熟人了,”李强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然后又轻喟一声,“组织部怎么定的调子?” 你知道方文来,不知道调子是什么?陈太忠还真是有点纳闷了,不过再转念一想,方文的行程不可能瞒过有心人,但是岳黄河的心思,又有谁能揣摩得透? “大致还是支持的,”他先说一句废话——不支持的话,方处长怎么可能来?然后才叹口气,“但是我们开始定的调子,似乎不合适。” “你们定的什么调子?”李强饶有兴致地问一句。 “长征路在脚下,老百姓在心中,”陈太忠意兴索然地回答,这个主旨并没有高调宣布,尤其是后半句,更没几个人清楚,岳黄河知道是正常的,李强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这个……真不太合适,”李强沉吟良久,方始缓缓点头,“口号有点大,关键是颜色不对,这个节骨眼上,组织部绝对不会支持你这么搞。” “颜色不对?”陈太忠愕然,他还真没想到过颜色的问题——大家不都是红色的吗?难道怀疑我打着红旗反红旗? 慢着,“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大约还是说,意识形态方面的问题?陈区长想到马上要召开的大会,那可是关系到火种的传递和延续,其间就有理念和意识的激烈碰撞。 会涉及到国家的发展方向?他低头夹起一筷子韭菜,送进嘴里,陷入了沉思中。 “呵呵,”李强干笑一声,正好在此时,巨中华推门而入,他也乐得住嘴。 他不表态,陈太忠可不答应,于是追着问一句,“颜色问题还是方向问题?” 方向问题,那就是向左转还是向右看,或者也没有这么明显的区别,细细算起来,大致还要归到阵营的问题里。 “定调的问题吧,”李强含含糊糊地回答,“我必须说的是,你这个调子定得有点高了,你都说了要一心做事……就低头拉车好了。” 巨秘书听到这话,也不做声,给两人斟上酒之后,就默默地坐了下来,但是不用眼睛都判断得出,这家伙的耳朵绝对竖着的。 “那我低头拉车,”陈太忠见他这副装神弄鬼的模样,也就懒得多说了——不拿点干货出来,就想问我岳黄河的调子,看把你美的。 他是这么想的,可李强是何许人?只凭眼角眉梢的反应,他就知道小陈心里的不甘了,于是他微微一笑,也不顾忌巨中华在场,“太忠,你要有点政治敏感性,今年是个很关键的时候,谁容得了你大鸣大放?” 还真是**的问题!陈太忠听明白了,于是默默地点点头,这真的不仅仅是利益集团之间的冲突,根本还是发展方向和理念的冲突。 (写到这里,突然发现不会写了,想简要地说明白这个问题,起码得注水一两万字——还得是精简含混版的,细写的话,又是一本书了,甚至不止一本书,那么,就略过了。) 他不说话,可李强不会放过他,“我正考虑去参加这个动员会……你看我这么帮你,组织部那边的调子是什么?” “迈开脚步,动手动脑,”陈太忠艰涩地吐出八个字来,只觉得面皮上一阵燥热——这个调子真的是太扯淡了。 “迈开脚步,动手动脑?”李强低声地重复一遍,沉默了五六秒钟之后,抬手一拍桌子,“好,这个调子定得不错。” 你是故意埋汰我吧?陈太忠抬起头,冷冷地瞥一眼市党委书记,却发现李书记眼中满是轻松,一时间他就有点疑惑了,“我真不知道好在哪里,李书记你指示一下?” “好在调子平实,好在回味无穷,”李强笑一笑,“动手动脑四个字,应该是最简洁明了的概括了,动脑是理论,动手是实践……只用四个字,就说明了理论离不开实践,而实践也是为了验证理论,这真是大才……” 以李书记的理解,以前大家只强调理论结合实际,现在都强调动手了,这就是摆明车马的支持,只不过不便说得太明白罢了。 至于说迈开脚步,也很好解释,可以理解为摆脱思想桎梏,坚定地迈出发展的脚步——这是偏重政治的一面;也可以解读为,北崇的经济相对落后,要迈开脚步,一心一意地求发展。 在某人眼里不堪入目的八个字,居然能被李强如此地认识,不得不说,中华的语言太精深博大了,而如何才能正确和深入地解读,跟解读者的眼界和层次大有关系。 与此同时,县区搞什么活动,越直白通俗越好,更不要沾染什么颜色——就算哗众取宠,也不要跟敏感字眼有关,所以在李强眼里,这八个字真的见水平。 解读完毕之后,他看一眼陈太忠,“对于我的话,你有什么异议吗?” “没有异议,只是觉得很没劲儿,”陈太忠叹口气,黯然地摇摇头,“我们真的是想做出点事情,这不疼不痒的鼓励……没几个人能理解。” “省委组织部都关注了,你还不满意?”李强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我跟你说,岳部长都对你寄予厚望了,别不知足。” “他对我寄予厚望?”陈太忠惊讶地反问一句,哥们儿怎么就没感觉到呢? “他帮你定调子,难道不是对你寄予厚望?”李强语重心长地反问一句。 啧,明白了,陈太忠这一刻,是真的明白了——岳黄河不是对我寄予厚望,而是对哥们儿的成绩寄予厚望。 所以,丫连主题都帮我想好了! 第3833章 调子太矬(下) 陈太忠这么想,非是无因,一个县区的小小的活动,能惊动省委组织部就殊为不易了,想得到具体的指导,那真的太难太难——人家不是不想指导你,而是指导你太跌份儿。 所以对下面县区的那些事儿,上面压根儿就是一扫而过,要是没人在意的话,北崇区搞个“长征路在脚下”,也不是多大的事情——根本捅不到省级领导这个层面来,能有多大事儿? 在岳黄河这个层面看来,县区这一级干部做事,有太多的不确定性,而且中间隔得比较远,就是常言说的够不着,再加上,他还要防着别人打他的旗号做文章——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世间事真的是如此。 但是陈某人办事的能力,天下皆知,基本上是金字招牌。 所以岳部长关心此事,所以岳部长帮他设计主题,所以岳部长派方文参加…… 总之,此事若是没有明显效果,那跟省委组织部没什么关系,一旦效果极佳,大家顺着线看一下——哦,原来这基调就是岳黄河定的。 意识到这一点,陈太忠有点淡淡的哀伤,真的个个是抢成绩的好手,但是他转念又一想,别人想让岳黄河伸手,也得有这个面子呢,这……也算对哥们儿的一种肯定吧? “厚望和失望,往往也就在一念间,”陈区长的话有些意兴索然。 “后天是动员会,我暂时没有具体的行程安排,”李强拿起一根牙签,塞进了嘴里,然后又伸出一只手捂住嘴,很优雅地挑牙缝,“但是,贸然去也不合适,你那儿连个副厅都没有。”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表态,省党委和区党委,中间还隔着个市党委,而陈太忠在市里的关系,基本上是一片空白,没人敢惹他,但是也没人亲近他。 李强愿意去动员会,那就是对北崇这个活动的高度肯定,再加上方文,这省里市里的承认都有了,大家心里也就更安生了——陈太忠可以强行推动这个活动,但是……谁会嫌自己的帮手少呢? 可李书记的话说得也对,就算方文出面,也不过是省委组织部来了个处长,他想掺乎此事,似乎有点……反正会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 “李书记有话请讲,”陈太忠却是看出来了,李书记似乎有什么诉求,“我这整天听领导指示了,合适的指示,那我肯定执行。” 这有点趁人之危的感觉,李强心里犹豫一下,最终还是笑着表示,“也没啥,听说最近北崇的女干部……表现很踊跃。” “这个我是真不明白,”陈太忠先是一怔,然后就笑着摇摇头,“谁比较踊跃?” “大家反映,刘海芳不错,王媛媛也不错,”李强似笑非笑地回答,“刘海芳是再说了,但是王媛媛……不少老干部认为,她有破格晋升为正科的资格,太忠,这个机会很难得。” “有人要保那个混蛋了?”陈太忠终于反应了过来,高至诚这两天还关着呢,至于说以什么理由关这么久,他也不知道分局那边怎么搞的,也没兴趣知道。 当时他向施淑华开出的条件,就是谁想保那厮出来,得将王媛媛扶正,而且两年的红线一过,必须副处。 “不保怎么办?”李强无奈地白他一眼,“啥名义没有,现在一直关着……最高法那边都有人提意见了,这么搞下去,谁也扛不住。” 李书记知道的消息远不止这点,他知道高家都找上了律师,死活要保高至诚出来,甚至威胁要登报曝光,但是北崇分局那边私下有话:只要事态再大一点,姓高的肯定要“试图逃跑”,不信你们就试一试。 在下面地方,遇上这种铁了心不讲理的主儿,又有根基深厚的陈太忠在支持,再大的能量也空降不下来,所以别看高至诚是最高法的子弟,硬是被北崇非法羁押到现在。 老李你得了什么好处呢?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一眼李强,沉吟一下点点头,“那两年以后,小王的副处,也得麻烦李书记了。” “两年以后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呢?”李强微笑着摇头,他帮人可以,绝对不想把自己套进去,“就算我现在答应你,你也得相信不是?” “我是信得过李书记的,”陈太忠听得就笑。 “再说吧,如果到时我有能力,当然没问题,”李强却绝对不会把话说死,别的不说,只说他万一调走了,小陈追着过去要官怎么办?他相信这家伙绝对做得出来这种事,“后天的动员会,我可是要过去给你捧场的。” “呵呵,”陈太忠继续笑,这次他索性不回答了,不过此时无声胜有声,原因大家都明白——老李你都告诉我,岳黄河打算搭我的政绩车了,你去捧场,何尝不是要分一杯羹? 李强无奈地看他一眼,有气无力地抛出一块肥肉来,“关于刘海芳,你有什么打算?” “我觉得还行,最近我正考虑,搞一个区资产管理公司,孟志新是首选,”陈太忠慢条斯理地回答,“刘海芳的问题,还是要看市领导的意思,我不好置喙。” “她都已经开始接手计委了,你不好置喙?”李强不满意地哼一声。 “我肯定愿意用熟悉北崇的人,”陈太忠回答得坦坦荡荡,他对刘海芳还算满意,但是他也没兴趣极力为她争取副区长,这个人情可是不好领的,还是看她自己的活动能力吧。 所以他就是单纯的就事论事,“市里再派干部过来,熟悉北崇还是要一个经过,现在我们根本等不起,而且……北崇需要的是埋头做事的干部。” 这话说得老大不客气,就差明说——我们北崇担心,市里再派下一个不靠谱的干部。 巨中华看到李强和陈太忠的讨价还价,心里也是异常地震惊,他已经知道某人强势了,却没想到,这厮能强势到如此的地步——敢揪着王媛媛副处的问题不放,也敢公然表示,对市里派下的干部不放心。 而以往很强势的老板,面对这咄咄逼人的家伙,居然如此地有耐心,想到这个,他心里禁不住地暗叹:不知不觉,陈太忠就成长到了这个程度,他相信,就算自己外放个县党委书记,加上李老大的支持,怕是也比不上这家伙的强势。 不过,任是谁有这么一个强力的下属,也会头皮发麻吧? “那就说定了,这个面子给你了,”李强一摆手,硬是把刘海芳的人情算到了陈太忠头上——事实上,也有其他人跟李书记打招呼,一份人情卖好几个人,这才是为官之道。 这个人情,领得还真有点莫名其妙,陈太忠无奈地笑一笑。 但是凭良心说,他对刘海芳所表现出来的能力还算满意,她跟王媛媛相处得也算融洽,如果真要陈某人决定的话,她差不多是首选,能得到这么多,他已经可以知足了。 于是年轻的区长问一句,“陈正奎那儿,不会有干扰吧?” “就算他有想法,派下去的人,站得住脚吗?”李强淡淡地反问一句。 第三天上午九点,北崇区“迈开脚步,动手动脑”干部动员大会在干部培训中心隆重召开,将三百余人的礼堂挤得满满的。 北崇区一干常委全部到场,区政府的班子也到了大半,来参加会议的,除了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的方文方处长之外,阳州市老大李强和市委组织部长迟万钧也双双到场,还有市委其他一些干部,比如说,上次也参与调查陈太忠的组织部副部长张浩。 要不说李强认为,有自己的支持很重要,他一来,再加上他带来的人,整个大会起码提高了一个档次——北崇的干部见到市党委书记到场,大多数人真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过李书记显得很和蔼,隋书记请领导做指示,他就笑着表示,“我主要是旁听来了,对于新生事物,市党委是愿意大力支持的,至于你们能做到何种程度,就看大家的努力,和区领导班子的魄力了。” 接着是迟万钧讲话,迟部长也没多说,就说你们北崇是个试点,如果搞得好的话,我们会考虑推广的。 简而言之,这二位口头的支持有,但也就是那么回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蹭成绩的意图很明显,倒是方文的态度很明显。 “北崇在组织建设上不断创新,从大学生返乡创业,到现在的迈开脚步动手动脑,省委组织部对此高度关注,并且欢迎这种正面的、积极的尝试,来之前,岳部长曾经叮嘱我,要多走走多看看,要带着耳朵和眼睛来,嘴巴带不带的,无所谓……所以我也就不多说了。” 打领导的旗号,一向是上面来人的不二法门,不过方处长把话说到这个地步,省委组织部的态度,那是一览无遗了。 这还不是最让诸多干部吃惊的,更令人吃惊的是,原本大家听说,隋书记只负责召集一下,主要发言的是陈区长,不成想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隋书记对着话筒,滔滔不绝地讲起了活动内容和具体流程,并且以区党委的名义,号召大家要高度重视,积极主动地报名。 陈太忠坐了两个小时,才轮到他发话,年轻的区长拿过话筒来,就笑眯眯地强调一点。 “区政府会做好后勤保障工作,下工地的时间,多发两倍日工资,考核获得优秀称号的,还有奖金,不过这个奖金是多少,目前不能说,以免大家耽误了本职工作……” 第3834章 收获季节(上) 对大多数的北崇干部而言,省党委、市党委加上区党委干部的讲话,加起来也比不上陈区长最后的一句话——下工地是要发补助的。 一个县区里,最多的还是基层工作人员,他们大多没有什么来外快的机会,而北崇又是个极其落后的城区——想一想廖大宝工作之余还要开私车,就可想而知他们的困顿。 对下工地抵触最强烈的,就是这些人,区政府搞你的面子工程,让那些领导干部去就行了,何必为难我们这些苦哈哈呢? 还有人说得更难听,既然我要下工地了,还不如去找个施工队卖苦力,顺便帮施工队协调一下各方关系,活不会太累,钱也不会太少。 事实上,目前北崇的公职人员中,不少人都暗暗搞了第二职业,让自己的父母兄弟搭建个草台班子,接工程、跑运输或者是贩卖物资什么的,也有人搞大棚、种树苗之类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经济一旦飞速发展,带动周边产业的能力,是相当可怕的。 陈区长对公职人员家属经商,目前是采取默认和纵容的态度,他在天南时的严查,和目前的纵容并不矛盾,人在的位子不同,处理事情的角度也就不会相同。 他如此做事,一来是胳膊肘向里拐,想把财富留在区里,便宜了自家人,二来也是希望北崇人能通过锻炼,尽快地提高各项技能。 他将城区的蓝图设计得非常宏大,若是等蛋糕做大,北崇这边如果吃不下去,只能干看着,陈某人是要跳脚骂娘的。 干部家属是不允许经商,但是等北崇发展起来之后,再来强调也不迟,目前不宜声张。 扯远了,对基层工作人员来说,区里搞这个形式主义,实在太蛋疼了,有这时间,还不如琢磨一些赚钱门路,就算没门路,在家歇着享一享清福也算,这大热天儿的。 至于说下工地的时候,中午可能管顿好的——谁会稀罕?咱就不吃这一顿了。 待隋书记宣布,下工地的干部只管中午一顿饭,而且伙食标准要向工人们看齐时,多少人都决定了,说破大天来,我也不会报名。 不成想,临到会议结束之际,猛地冒出这么个说法,对于那些没有外财的路子的公职人员来说,这就是天大的好消息——没错,加两倍的日工资补贴,足以让人心动。 至于说午饭差一点,对贫穷的公职人员来说,这真的不是什么问题,他们也不是没参加过活动,大多数人都认为,与其大鱼大肉地吃喝,铺张浪费,倒不如将酒菜的费用折算成钱,只不过这个想法有点没出息,一般时候大家不好意思说而已。 有一个例子,大家都比较熟悉——没错,还是廖大宝,谁让大家对他熟呢? 廖主任当年,就算落魄到跑黑车了,手边也没少过福利和礼物,以他当时的处境,若是能选择的话,相信他会很不介意地说出三个字——折现吧。 对没门路的公职人员来说,这真的是个好消息,而对于那些有门路的来说,下工地根本就是唯一的选择,如果他们不响应号召,那就是不给陈区长面子,如此一来,他们的门路就不好保得住了——陈区长绝对是个爱叫真的人。 普通公职人员没意见,大大小小的领导们自然更没意见了,在体制外的人看来,当领导的都要坐办公室,要讲个派头,下工地就是耻辱,陈太忠这么折腾,会得罪大多数人——必须指出,这是实实在在的外行话。 为了讨好上级,为了保住官位,为了上进,倾家荡产送钱财、罔顾廉耻送妻女的主儿,真的不要太多,相较而言,甩开膀子干几天活,算多大点事儿? 干部的威严,只是相对于老百姓而言,对上领导也说尊严,那是脑子进水了。 总之,陈区长挥一挥支票,北崇官场的风向在瞬间就转变了过来,会议结束之后,是十一点半,十二点有会餐,但就在这半个小时里,就有那干部跑到区政府的公示栏,抄起了干部下工地的分工明细和时间期限。 对于他们来说,区领导都是高高在上的,就算排队等在那里,也未必能见得上一面,中午吃饭的时候,领导能在桌边转一下就不错了,倒不如来点实惠的。 北崇区政府也是奇葩,这种纯粹对内的活动,居然也公示了出来,不过就是陈区长的话了——区里干部为老百姓做了点什么,也要让老百姓看到。 公示栏里,贴着的是一系列下工地的工种和期限,还有人员额度的安排,虽然额度足够北崇每个干部一人报两项,但是那些期限长的辛苦活儿,名额也不是特别多。 这么一番折腾过后,就是中午的饭局了,就像大家想的那样,既然是动员会,为了鼓足士气,市委组织部长迟万钧少不得要陪着方文、隋彪和霍兴旺向大家敬一圈酒——这个时候,李强就没必要出面了,李书记是以贵宾身份来的,打气这种小事,还真不用他操心。 酒足饭饱之后,该休息的休息,该走的就走了,李强和迟万钧返回阳州,不过组织部副部长张浩留下了,专程招呼方文——张部长和方处长以及陈区长有交情,所以这么安排。 事实上,迟部长也有心留下来,不过方文虽然是组织部的,口子实在差了点,若是三大处的,迟部长可以毫不犹豫地视作平级,但干部监督处真的不够看,而传说中,方处长是得了岳部长的赏识上位了,为了避嫌,迟万钧只能先走了。 方文也没呆多久,大约是一点半的时候,陈太忠送他上了高速,张浩也在一边陪着,临上高速前,方处长扯着陈区长到了一边,“今天怎么回事,不是隋彪只负责召集吗?” “他见来的领导多吧,”陈太忠笑着回答,“昨天晚上跟我打的招呼。” 他对这个倒不是很在意,老隋虽然拿走了他的发言稿,但是发补贴的消息,是他宣布的,这个消息是最能提升士气的,陈区长就觉得,今天的风头,还是自己出得最大。 “倒是,没想到李强也来了,太忠你厉害,”方文笑着点点头,他没觉得自己来,有什么不合适,毕竟陈区长是入了岳部长眼的人,他一个小处长来凑个热闹,谁也说不出什么,但是能让李强也过来,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李书记来之前,会场最大的干部不过是正处,就算组织部见官大半级,但方处长也仅仅是正处,但是李书记一来,最大的干部直接变成了正厅,不但跳过了副厅的级别,还是正厅里面顶级的干部,半步副省。 而且由于他的到来,副厅也随之出现了——市委常委级别的副厅,方处长不得不佩服。 “李书记最近比较空闲,”陈太忠笑一笑,也不好多说这个,只能将话题引回去,“隋彪终归是党委一把手,他来做这个发言,是再合适不过的,有利于活动的推行,反正这个后勤保障,是归我区政府表态的,我也没吃亏不是?” 不但没吃亏,在陈某人的算计里,他这最后的发言,起到了中流砥柱扭转乾坤的作用——而且隋彪也没跟他争这个宣布权,区里在场的干部,应该能判断得出,谁的话更权威。 “你的话没错,”方文点点头,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表情看起来多少有点怪异,“不过,也可能有一些其他因素,你要多想一想。” 我就最烦多想一想了,陈太忠的骨子里,是快意恩仇之辈,最见不得别人说话吞吞吐吐,但是想到方文这个人不可能无的放矢,他犹豫一下,试探着发问,“但区里的钱袋子是在我手里……也是我宣布的,这个没错吧?” “他的目光,跟你不一样,他不会很在意下面人的,”方文微微一笑,转身就要上车。 “方处留步,”陈太忠一把就抓住了他,与此同时,他的脑子在急速地转动着——隋彪不在意下面人,这很正常,隋彪之所以拿走稿子,用意跟省委和市委组织部一样,就是想搭车占点便宜,而他并不是很在意,毕竟区委书记管的就是干部口。 但是,方文这种肚里做文章的主儿,居然能郑重其事地开口提示,这意义就又不同了,他沉吟一下,低声发问,“隋彪要走了?” “这个……哈哈,”方处长干笑一声,同样是低声回答,“陈区长,时间不早了,我是得走了,别人走不走的,我这小人物说了不算。” 这个回答,就坐实了陈太忠的猜测——以方文的谨慎,若是无稽之谈,丫肯定当下就否认了,更别说还有这么多提示了,陈区长低声问一句,“谁会来?” “不知道,这个还在酝酿中,隋书记走不走,也是两说呢,”方文微微一笑,拿开了他的手,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大声说一句,“我是不走不行了!” 我说,让北崇安生发展一阵,会死吗?陈太忠看着方文的车驶离,心头泛出了一股浓浓的无奈,哥们儿才跟隋彪磨合得差不多了啊…… 第3835章 收获季节(下) 张浩并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看到陈太忠神情寥落地走回来,就强忍心中的妒意,走上前问一句,“太忠,怎么回事?” “没什么,觉得有点无聊,”陈区长心不在焉地回答一句,上了自己的车。 终究是个实力为尊的社会啊,张部长看着他的背影,不着痕迹地摇摇头——三人同为正处,认识也在同一天,相处得还不错,但是那两位正处,一个见官大半级,一个新鲜热辣到烫手,人家俩能说的话,我这个正处都没资格听…… 他在这里纠结不提,陈太忠也是心潮起伏,他还真没想到,隋彪是要走了,党代会开过没几天的嘛。 不过,有些东西还是有预兆的,现在想起来,“长征路在脚下”这个活动,隋书记一开始是不赞成的,但是陈区长慷慨激昂了几句,隋彪就不再说什么——搁在往常,有类似的退步,隋书记肯定要争取一点补偿条件的,但是他没有争取。 其次就是两天前在市里,李强说起来隋彪,也是一脸的古怪模样,说明李书记对某些发展,也是有耳闻的。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今天的发言稿是隋彪念的,陈区长只当这厮看到来的领导多,想一改初衷卖弄一下,就说我让你卖弄好了,反正抓人心的东西,是由我来宣布的。 不成想方文在走的时候,要问一句隋彪怎么改了初衷,这个提示很婉转——其实都未必算提示,他只想了解一下,陈太忠是否知情。 陈太忠当然是不知情,但是他一想,隋彪想蹭政绩,却又不在乎人心,丫图了什么? 想来想去,就只有一个可能,隋彪要走了,因为要走了,所以可以不在乎人心——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但同时也因为要走了,他看到“迈开脚步,动手动脑”的活动,有这么多重量级领导的支持,自上到下地形成了体系,隋彪估计是觉得这个不可思议的活动,很可能成功。 那他就可以考虑蹭着沾一沾光——就算他后脚走人,这个活动也是在他手里发起的,干好了有他一份功劳,干不好也是后面人不争气。 至于说下面人是什么样的感觉,他没必要去关心,所以对于陈太忠拿走最大的这一块,他一点都不放在心上,抓住眼前的发起权才是真的。 “多事之秋啊,”陈太忠禁不住叹一口气,在别人眼中,北崇风平浪静政通人和,发展也挺快,是大家羡慕的对象,但是……祥和背后的刀光剑影、权力博弈,谁又看得到呢? 廖大宝双唇紧闭,面无表情地开着车,他感觉到了,领导此刻只是单纯的感慨,而不是要跟自己说什么。 陈区长也没跟他说这些话的意思,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发话,“去闪金吧,看一看纺织厂搞得怎么样了。” 在北崇目前的项目中,除了油页岩和清阳河两个电力项目,就数苎麻厂大了,脱胶厂是初级加工,建设工期相对较长,而且环保这一块很要命。 纺织厂属于再加工,技术含量比较高,设备安装也比较便捷,而徐瑞麟也是操心的主儿,施工进度并不比卷烟厂慢多少。 不过有一点需要指出,北崇的苎麻,高支纱始终是个不好突破的技术壁垒,这个壁垒的产生,根本不限于纺织,跟脱胶都有关,甚至育种的责任更大一点。 不管怎么说,两个厂子在建设中,基调定得也很高,陈区长走进脱胶厂,视察在建的污水处理池时,正碰上徐区长走过来,他头戴安全帽,汗水顺着安全帽的系带一滴接着一滴掉落,T恤的前后心也已经被打得透湿。 “进度怎么样?”陈太忠随口问一句。 “进度没有问题,现在天热,过几个小时,凉快一点才能全出工,”徐瑞麟抬手抹一把汗水,“我正要跟你反应,再拨点钱吧,二茬麻下来了,计划收麻的钱不多了。” “不是划了五百万吗?”陈太忠听得有点讶异,“咱的苎麻有多少种植面积?” “外面县区进来的苎麻不少,”徐瑞麟苦笑着回答,“咱的收购价是每公斤六块二,比外面五块五的上门收购价高不少,现在已经收了将近七百吨,没多少钱了,二茬麻扛不下来。” “那三茬就更扛不下来了,”陈太忠沉吟一下,方才发问,“再划一千万够不够?” “最少也得那么多,”徐瑞麟点点头,“咱的名气传出去了,有些手里捂着头茬麻的还会卖过来,再加上麻价还会有波动……不能再少了。” “哎呀,这张张嘴,一千万就又出去了,”陈区长苦笑着摇摇头,要不说这当家难呢?北崇目前算有钱的了,但是架不住花钱的地方更多,“能不能限制一下外面县区的苎麻,优先收购本地的?” “你要是一限制,那就全是本地的,”徐瑞麟听得就笑,又抬手抹一把汗,“外面的随便找个本地人,花点小钱中转一下,那算多大点事?而且咱们这个苎麻厂的规模,早晚是要上去的,就权当结个善缘吧。” “那就再划一千五百万好了,”陈太忠一听是这个说法,也没了脾气,索性多划一点出来,“老徐你也稍微注意一下身体,这大太阳的。” “没辙啊,等一会儿我还得去浊水,再过俩月,娃娃鱼苗就到了,”徐瑞麟苦笑一声回答,“时不我待,多少人眼巴巴地看着呢,这个关键时候掉链子,是要挨骂的。” 干部都像你这样的话,老百姓得多幸福?陈太忠笑一笑,转身才待离开,猛地想起一个问题来,“老徐,你说咱的苎麻制品,能不能从部队里弄点单子?” “这个……不知道,”徐瑞麟犹豫一下,老老实实地摇头,“部队的采购那一套,我不是很熟,不过咱们这是日用品,不是什么新奇东西,应该是存在竞争者的。” 要跟那些既得利益者掰腕子,陈太忠点点头,目前的北崇还真是经不起折腾。 看到徐区长做事如此辛苦,陈区长觉得自己这两天,过得有点懈怠了,心里有点微微的惭愧,可再转念一想,哥们儿憋了这么久,稍微放松两天,可以理解的吧? 他的女人里,现在也只有张馨、丁小宁和刘望男还留在这里,其他人都是有事回去了,不过由于进入了假期,蒙晓艳和任娇最近要过来。 这大白天的,总还是要做点事情的,陈太忠上车之后,沉吟一下吩咐廖大宝,“去卷烟厂看看。” 卷烟厂已经开始正常生产了,目前正值烟叶收购季节,进出的车辆不少,厂里的建设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就是建设和生产两不耽误。 厂门口修起了一排平房,是厂里收购烟叶的地方,虽然太阳正毒,也排着不少人,还有平车三轮车之类的,上面满载着货物。 街对面房屋的阴影下,还蹲着不少人,有一栋楼房正在施工,由于天太热停下了,框架里挤满了乘凉的人,房东也不干涉——北崇人在这一点上,还是很质朴的。 陈区长慢吞吞走过去,找个角落往下一蹲,旁边一个老汉正在吧嗒烟袋,他就随口问一句,“区里的收购价怎么样?” “挺好啊,”老汉笑眯眯地回答,他认出了来人,“陈区长,能再贵点就更好了。” “这不扯吗?”陈太忠笑着摇摇头,“我倒是可想多给你钱呢,你得把烟叶种好。” “其实啊,公平就好,”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回答,他身边还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好烟叶当然就贵了。” “收购中,有没有压品级的现象?”陈区长不去卷烟厂,而是找农民们聊天,自是要了解一下下面的声音。 “没有,给得还算公道,”中年汉子笑着回答,“比不上五年前行情最好时候的价钱,不过真是算公道了。” “自那以后,就一年不如一年,”老汉义愤填膺地哼一声,“今年要不是区里号召种,这辈子也不种烟了。” 明年种烟的会更多,陈区长闻言微微一笑,那时他初来北崇,还没建立起足够的威信,想必明年会大不一样。 看到四处都堆积了不少的烟叶,陈太忠就想起来徐瑞麟的话,说不得又问一句,“这些都是你们自己种的?” “嗯,”老汉点点头,没再说话,看起来是有点猫腻,倒是那中年汉子很坦然地回答,“不是我的也是邻居的,来时价钱都打听好了……乡里乡亲的,信得过。” “花城那边也想把烟叶卖过来,”旁边有人发话了,“不过那边好像看得挺严。” “他们当然想了,咱收得公道,不压品级,”一边又有人幸灾乐祸地笑了,“烟草那帮人也不敢乱来了……指不定心里有多恨咱们。” 第3836章 钱不够花(上) 听到大家幸灾乐祸地讨论花城,陈太忠心里却是轻松不起来。 对北崇人来说,花城人是很讨厌的,但是……花城的烟叶不讨人厌,少了原材料的供应,卷烟厂的生产就要受到影响。 看到年轻的区长蹲在那里发呆,旁边就过来个三十出头的猥琐汉子,他呲着黄牙发问,“陈区长,是不是担心花城的烟叶过不来?我有法子。” “有法子你就说嘛,”旁边的老汉不耐烦地呵斥他。 “这不是……”猥琐汉子干笑一声,搓一搓双手,又咽一口唾沫,“这年头都流行点子卖钱,陈区长,这个那啥……” “你小子欠揍!”带小孩的汉子眼睛一瞪,就作势要打人,“要钱要到陈区长身上了?我说,咱北崇的爷们儿,做事要讲良心,没有陈区长,谁能公平地收你的烟叶?” “就是,你这货也太不懂事了,”旁边的人纷纷附和。 “我说要钱了吗?”猥琐汉子眼睛一瞪,不满意地扫视大家一眼,“我就是想求陈区长办件事儿,不大的事儿。” “行,我答应你了,”陈太忠想也不想就点点头,“只要你说得有理,你就可以提个合理的要求,不会信不过我吧?” “那哪儿能呢?”猥琐汉子又干笑地搓搓手,“就算信不过我家老头子,也信得过您……那咱借一步说话?” “不行,”抽烟的老汉一伸手,就拦住了对方,“别欺负陈区长讲信用,先说说你想求区长啥事儿,省得你狮子大张嘴,坏了咱北崇爷们儿的名声。” “没啥不能说的,我就是盖个烟炕炕烟,”猥琐汉子也火了,“想贷两万块钱,得有干部担保……我请陈区长担保一下,这不算大事儿吧?” “原来盖烟炕,”大家一听就没什么兴致了,卖烟叶的谁还不知道烟炕? 这烟炕称为炕,其实并不是真的炕,或者称为窑更合适一点,是用来烤烟叶的,青葱的烟叶被绑扎好之后,就送入烟炕用火熏烤,再出来时就是黄澄澄的烟叶了。 像汤丽萍当初想买个烤烟叶机加工烟叶,这就是取代了烟炕的作用,不过机加工出来的,很多时候还真不如土法儿好用。 北崇山多,很多烟炕都是依山而建,跟窑洞没太大的区别,但是想在平地上搞,就要拿土石盖起这么个东西,形状大约跟碉堡类似,除了有数的几个口子,被密封得严严实实。 烟农交烟叶,交的都是烤制好的,而烟叶的收获季节是固定的,烟炕忙也就是那么一阵,所以对烟农来说,有个属于自己的烟炕,或者跟某几家人共享一个烟炕,就不用担心烟叶烤制的问题了。 若是种了烟叶,四周又没有烟炕,那可就悲催了,得跑到邻村去协商预定,协商不到好时间,收成就要受到影响,所以只要是种烟叶的,没人不渴求拥有自己的烟炕——自己的烟叶随便烤,帮别人炕烟还能收点钱。 “成,我担保你,”陈太忠二话不说就点点头,别说只是担保,主意出得好了,哥们儿送你个烟炕,也不比散根烟给你更难,“那进我的车里细说?” 这厮要跟我悄悄说话,想必有些内容,是不便被人知晓的,嗯,能理解。 “您答应了,那什么地方说都无所谓了,”猥琐男人哈地笑一声,又伸出食中二指晃一晃,“能给根烟吗?我一直挺想看看,特供烟比咱北崇烟就强到哪儿去了。” 这话一出口,无数双眼睛看了过来,这里全是烟农,评价起烟丝好坏,没几个外行,而陈区长的烟好,在北崇也被传得神乎其神了,谁还不想开开眼? “好说,在场的一人一根,”陈区长扫一眼,发现周遭起码围了五六十号人,于是冲廖大宝一摆手,“小廖,后备箱里拿烟,让大家尝一尝。” 廖大宝拿出四五盒烟来,一人散一根,有人拿上就抽了,有人则是小心翼翼地收起,还有人围着廖主任,要他捻开两支烟,分点烟丝给大家做鉴定。 还更有好奇心强的人,已经将自家手里的烟捻出一点点烟丝,细细辨别和品味,各人心思迥异,场面也是热闹异常。 不过,终究是有人记得主题的,抽烟的老汉一边将熊猫烟夹到耳朵上,一边就拽住了猥琐汉子,“我说,陈区长答应担保了,你烟也拿了,该说你的点子了吧?” “那是,必须说了,”中年汉子将自家孩子分到的那根烟没收过来,在一边接话,“你要说得不合适,大家可真不答应。” “我已经说了啊,”猥琐汉子笑眯眯地冲陈太忠挤一挤眼,那神态是要多猥琐有多猥琐,可他偏偏要要做出一副心有灵犀的样子,“陈区长已经知道了,对吧,陈区长?” “嗯,”陈太忠缓缓点头,这厮明显是在考校他,他不能让人这么小看了,而且他也有所猜测了,不过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捋清思路。 “那到底是个啥点子?”老汉好奇地追着发问。 “烟炕,”陈太忠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他直觉地意识到,问题就在这两个字上——起码是由这两个字延伸出去的,但是具体的操作,他还没理顺,可也不能不说话,以免别人小看了政府干部的智商。 “烟炕……咱不是说花城的烟叶吗?”中年汉子眨巴一下眼睛,表示自己不能理解。 “问他,”陈太忠冲那猥琐汉子一扬下巴,一副“我懒得多解释”的模样。 “佩服!”猥琐汉子一拍手,冲陈区长伸出了大拇指,讪笑着发话,“我一直自以为聪明,陈区长你这……不愧是做区长的,干部的脑瓜就是够用。” “客气了,大才在民间,你的点子不错,”陈区长莫测高深地笑一笑,现在他已经分析出了眉目,所以这句话也不是空泛的赞许——面前这厮脑瓜真的够用。 “尼玛,你再不说,信不信我揍你?”中年汉子火了,伸手就去抓人,北崇人的脾气真的很火爆,两句话不对就上手了。 “看你们这点智商,”猥琐汉子身子一躲,让过了他这只手,不屑地冷笑,“就是没法跟陈区长比,咱在花城边界上,多搞几个烟炕,花城的烟叶可不就过来了吗?” “多搞几个烟炕?”老汉叼着烟杆,沉思一下方才发话,“这花城也不是没有烟炕,人家为啥非要过来。” “老汉你老糊涂了,”猥琐汉子一指他,一脸不屑地发话,“人家运过来的青叶子,是来加工的,烟草没理由拦着……叶子运过来,能不能运回去,就不是烟草能管的了。” “我艹,兄弟你这好主意,”中年汉子听到这里,就伸手重重地一拍对方肩头,北崇汉子就这样,翻脸快,和好也快,“一看就是肚里做文章的,佩服!” 陈太忠此刻已经彻底地捋清了思路,这个点子真的不错,北崇不说烟叶什么的,直接建烟炕,花城人来炕烟,炕好的烟叶就地就可以卖了,谁都不能说什么。 至于说花城人为什么不在本地炕烟,人家愿意去外地炕,你管得着吗?想硬留在本地炕?也不是可以,炕烟的费用,烟草你出了吧——这一笔费用真的不小,用别人的烟炕,肯定要交钱,煤炭柴火,那也是要花钱买的。 北崇的烟草之所以衰落,一个是压品级收购,伤了烟农的心,另一个就是收得太便宜,大家都不说什么化肥之类的,直接就是一句——连炕烟的柴火钱都不够,我们还种什么? 要不然陈太忠感慨,大才在民间,确实是这样,猥琐汉子的建议不能说很独到,但却是最管用,尤其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摆出来之后,花城人也不能有脾气。 “那区里就要扶持大家建烟炕了,”老汉一听也乐了,只要是个烟农,谁不希望有自己的烟炕?一家一个那是有点奢侈,但是七八家共建一个,就省得看别人脸色了。 “那就贷款嘛,所以我刚才就不敢当着你们的面儿说,”猥琐汉子洋洋得意地发话,他是防着同行一拥而上,给自己造成影响,“陈区长答应了给我担保,我就不怕让你们听到了。” “尼玛……你真够阴险,”中年汉子又拍一下他的肩头,力气用得格外大。 “啧,我就发现……这钱真的不经花啊,”陈太忠叹口气,才往苎麻厂扔了一千五百万,来卷烟厂体察一下民情,就又得花钱了。 “没钱就不收他们的了嘛,”老汉嘀咕一句,“先收咱北崇的,没烟叶了再收外地的,反正花城人是习惯囤东西的……就指着卖个好价钱。” “我花城人招你惹你了?”远处三四个年轻人出声了,其中两个一看就是混混,敢在北崇为花城人叫屈的,若不是智商不够,那就铁定不是一般人。 其中一个混混冲陈太忠笑一笑,“陈区长,您这儿收购得公道,我们就来了,也没招惹北崇乡亲的意思,其实咱们自己计较来计较去,搁给外面人看……还不都是阳州人?” “你们花城人欺负北崇人的时候,可没人这么说,”有人冷笑着发话,接着就有七八个人直接围了过去。 第3837章 钱不够花(下) “好了,生意就是生意,哪有那么多说的?”陈太忠摆一摆手,笑眯眯地发话,“我看你们几个胆子挺大,敢不敢在花城摆摊,帮北崇收烟叶?” “只要您给个名头,那没问题,”发话的混混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我们挣多挣少,也不用您过问,北崇正常价收购就行了,只要别人找上门来的时候,您做个见证。” “这个我能答应你,”陈太忠点点头,“但是我不会明确授权,而且……你最好不要违背良心,否则的话,后果你知道。” 这就绝对是灰色地带游走的行为了,不过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事实上陈区长说得也算婉转了——我不会允许你打着我的旗号强买强卖的,只不过,你在帮北崇办事,有人找你麻烦的话,我可以罩着你。 事实上,在陈太忠看来,北崇之外的老百姓的权益,他没必要去帮着维护,但是北崇要发展,多少也要顾忌点名声——北崇人雇佣混混,强买强卖低价收购烟叶,这名声真不好。 但是他不表态也不行,原材料的匮乏,会影响到北崇卷烟厂的生产,烟草的壁垒,是必须要通过民间人士来突破的。 “我们不会乱来,正大光明地赚差价,我们就够赚了,”那混混苦笑着回答,“我们不是垄断买卖,还得扛着烟草的压力,哪有胆子胡乱压价?” 他也听到了北崇人的对话,于是犹豫一下,他又重点强调一下,“想来北崇炕烟的烟农,我们绝不拦着,只赚自己该赚的。” “那这就是君子协定,”陈太忠点点头,他最近一直在强调制度,但是有些实际情况,真的不是完善制度就能解决的,“小廖,你登记一下他们的名字,不用往卷烟厂报备了……” 从卷烟厂回来,时间就不早了,而此时陈太忠又接到了告状电话——电业局拉闸限电的现象越来越频繁,打电话的是区医院。 夏天到了,北崇以往都是被拉闸限电的重灾区,不过区医院是有两条线,可以切换,但是糟糕的是,今天两条线都停了。 拉闸限电通常是要有预报的,不过区医院一条线被预报了,一条线是临时故障,当时区医院正有一台手术,随着叮的一声警报,各种仪器都不动作了,无影灯也灭了。 亏得是手术室旁有发电机,三分钟之后又供上电了,而这手术也不是很要紧,要不然当时就抓瞎了。 “这个……理解一下吧,”陈太忠长叹一声,也只能这么安慰了,“咱自己的电厂,很快就能发电了,到时候就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 上一任市委书记王宁沪在走之前,信誓旦旦地保证北崇的用电,地电老总康晓安也是这么说的,但是现在北崇的电量,还是捉襟见肘。 不过必须指出的是,北崇的用电量,也没被减少了多少,所以说王书记和康总的影响,还是起到了一定的效果——要知道,北崇现在自建电厂,已经是电业局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最近接到的类似报告很多,甚至像北崇宾馆的扩建中,马媛媛也打来了报告,要求采购一台不低于五十千瓦的发电机,最好是一百千瓦的。 这个要求不算高,北崇宾馆就按一百个房间算,五十千瓦也不过一个房间五百瓦,起码在陈太忠看来,他要来搞这个宾馆的话,怎么也得先搞个两百千瓦的发电机。 “这钱是越来越紧啊,”挂了电话之后,陈区长看着时间不早,转身悻悻地向小院走去,不成想正正地撞上了白凤鸣和丁小宁——他俩正站在院子的小亭里。 区政府原本就是个富商别院,解放后保护得很好,厅堂楼阁什么的都不少,这二位在亭子里聊天,应该也是图个凉爽,没别的意思,不过就是蚊子多了点。 “区长,我正跟丁总商量咱北崇的城区建设,”白凤鸣见到是他,马上站起身汇报。 “最近电力的问题,影响很大,”陈太忠很随意地指示一下,他还不至于闲到吃白凤鸣的飞醋,“你跟电业局反应一下……再这么下去,咱们不答应。” “我都反应好多回了,”白区长叹口气,无奈地回答。 “他们态度如何?”陈太忠沉吟一下发问,这就是有找茬的打算了。 “态度嘛……肯定不能说好,根本就不待见咱们,”白凤鸣知道领导的脾气,可是现在的电业局,对北崇已经是很克制了,他不想再惹出什么意外,“不过也给我看了电力调度规划,咱还算是受到正常对待。” “唉,”陈太忠叹口气,现在全国都缺电,实在是没办法的事情,他琢磨一下发问,“你说咱们要不要买上几台大功率的发电机?” “大功率的没必要太多,”白凤鸣摇摇头,“有三四台,能保证党政主要部门就行了,关键是要有一批小的发电机,就算将来电力供应充足了,边远山村等地方,也用得上。” “又是一批,”陈太忠听得就是一呲牙,买几个大点的无所谓,买一批……就算是小的,那得多少钱?一时间,他都有心再发动农民贷款买这个了。 不过这也就是随便想一想,农民们不知道比区政府穷了多少,陈区长又怎么可能再去掏农民的口袋? 哥们儿随便转悠半天,居然就花了这么多钱出来?陈太忠心里暗叹,微微颔首之后便拔脚走人,竟然再没说什么。 “陈区长这是有心事,”白凤鸣见领导走得如此无礼,说不得冲丁小宁苦笑着解释,他不太确定领导和这女孩儿的关系,有消息说,丁总是靠了陈区长才起家的,也有人说,丁总根本就是凤凰甯家的人,不管真相是什么,多解释一句总没错。 “只是一批发电机,不至于吧?”丁小宁也乐得装糊涂,“又没多少钱。” “不是这么说的,”白凤鸣笑着摇摇头,“除了重点项目,区里分散的投资也特别多,资金压力很大,像大棚种植拨款、移动大棚的投入,苎麻压资金也很厉害,再加上发电机,一个小发电机可能就是万把块,但是两百台发电机的话,那又是多少钱?” “要得了两百台吗?”丁小宁觉得这个数字太大了。 “怎么要不了?北崇十六个乡镇、十八万人,平均下来,一个乡镇也才十台,”白凤鸣摇摇头,“现在就到了缺电的节骨眼上,明年还得缺电,电厂就算建设再快,明年年底能有一台机组发电,保证了后年夏天的用电,那就不错了。” 以前的北崇是个落后慵懒的城区,就感觉用电缺口没有这么大,但现在到处都在上工程,电力已经成了制约北崇发展的极大瓶颈,再加上现在是农忙时节,两百台发电机,真的不算多——白区长已经习惯了陈区长的大手笔。 陈太忠也确实是这么想的,他盘算来盘算去,起码得有两百台发电机才行,回到小院之后,他给刘海芳打个电话,“你和王媛媛过来一趟。” 刘助调要出任副区长的消息已经众所周知了,只差市里开个会敲定,而区委那儿已经有消息,王媛媛升计委主任也是早晚的事情。 所以陈区长不介意把她俩叫到家里来谈事,发电机的采购和分配,肯定是要计委来张罗的,而刘海芳不但分管计委,更重要的是,一旦她顶了孟志新的缺,自然就要接过北崇区招标工作领导小组的副组长一职。 不多时,两女相偕而来,听明白区长的意思之后,两个人下意识地交换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震撼。 对这两位来说,这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刘海芳一直从事比较务虚的工作,从来没有掌握过这么大的采购项目,王媛媛就更是如此了,几个月前,她还只是一个服务员的角色。 “怎么,觉得担子有点重?”陈区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俩。 “总还是没有过类似的经验,”刘海芳多少是有点城府,最先反应了过来,她一边笑着回答,一边看一眼王媛媛,“我会和王主任认真准备,及时向您汇报,也请您多多指示。” “这可不仅仅是采购的问题,发电机市场以及下面需求的调研,要尽快地收集,时间紧任务重,”陈区长点点头,当即做出了指示。 “还有采购回来之后,该如何分配,你们要拿出一个合理的计划,谁多谁少这是个问题……也不能买回来就直接发下去,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大家未必会珍惜。” “我认为,得让受益的乡镇和行局也出点钱,”刘海芳的反应倒是很快。 不过,下一刻陈区长的手机响了,打断了她的话,陈太忠看一看电话号码,接起来干笑一声,“李书记你好,请指示……” 第3838章 落差和错位(上) 直到走出陈区长的小院,刘海芳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要负责这么大的项目了,她闷头走几步之后,才貌似随意地问一句,“去我房间商量一下细节?” “好的,”王媛媛微微点头,没有再多的话。 刘海芳就不相信,小王心里会这么平静,这可是二百台发电机,根本不需要有任何的暗示,自然就要有人上杆子送钱,说得更极端一点,她若是不收钱,厂家不一定有胆子送货。 没办法,现在就是这种风气,跟政府做买卖的主儿,没有个把内线,心里根本踏实不下来,生怕政府坑了自己的钱——报纸上都说了,政府欠债,是三角债的重灾区。 刘海芳也没琢磨,要从这个项目里捞多少,她还真没胆子惦记这个,摊上陈太忠这种强势无比的领导,谁都不敢撇开其他,先琢磨这个。 但是她确实知道,眼下的事情就是这样,她相信王媛媛也清楚,所以看小王没什么反应,就侧过头盯着对方,笑眯眯地试探一句,“我觉得你对下面乡镇的情况较为了解,收集他们的需求,应该是比较方便吧?” 购买发电机,重点就是两大块,一块是乡镇和行局的需求,以及如何分配,另一块则是对发电机市场的了解,品牌、口碑、发电成本、售后服务和综合性价比等等。 负责前一块,那基本是苦力,挨骂的可能性还很高,负责后一块……大家都知道的。 “好的,”王媛媛又是很干脆地回答,“等晚上了,我先写个东西,现在思维有点乱。” “有点乱?”刘海芳听得眉头一皱,她开这个玩笑的时候,是死死地盯着对方的,所以她可以确定,小王回答自己的时候,有七成的可能,是出自真心的——要是连这种下意识的反应都能作假,那就完全可以当演员了。 她也能看出,王媛媛确实是有点魂不守舍,于是就低声问一句,“遇到什么事儿了,要不要刘姐帮你参谋一下?” “没什么,”王媛媛侧过头来,勉力地挤出一个笑容,“一些个人的事情。” 个人的事情啊……刘海芳才待张嘴发问,却又硬生生地压了下去,犹豫一下,她笑着发话,“还有对发电机市场的了解,你也要多帮忙,你可是跟陈区长学了法语的。” 说到底,刚才的话真的只是个试探,她只是单纯地想了解一下,小王在物质方面的野心大不大,这好歹是传说中的区长铺盖,她也没胆子硬卡着,不让人家插手采购,要不就太不给领导面子了——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他教我法语?”王媛媛先是一愣,然后猛地警醒过来,苦笑着点点头,“只是几天而已,陈区长现在,真的很忙啊。” 都直接用“他”来称呼?刘海芳也是女人,一看这模样就心里暗叹,小王八成是掉进情网了,于是她顺着说下去,“是啊,今天也不知道他遇到什么事儿了。” “嗯,感觉有点奇怪,”王媛媛先是下意识地点点头,然后猛地一怔,扫一眼身边的女人,“领导的心思,谁说得准……我感觉这发电机的调配,行局可以发挥不小的作用。” “呵呵,”刘海芳情不自禁地笑一笑,以她这个过来人的眼光看,小王是陷得太深了,以至于别人一提陈太忠,她居然就醒过来了。 你俩是不会有结果的,刘助调心里暗叹,正处和正科,看着差距不大,但你这个正科,是陈太忠顺手提上来的,而那个正处,是只凭自身本事,就能让阳州市两个正厅都头疼。 你和他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在未来的岁月里,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骑绝尘,离你越来越远,直到……连他的背影都看不到。 你跟他唯一可能发生的,就是婚外情,不过这应该也是不可能的,要不然,该发生早就发生了——你看看陈区长接触的都是什么女人,肯尼迪的侄女、荆以远的孙女。 刘海芳将此事看得很通透,但是她还不能说破此事——恼羞成怒的小女孩,破坏力也是很可怕的,于是她就着话题说下去,“也不知道陈区长接了个什么电话……我觉得太注重行局的话,农业和工业两个口,就要占去不少发电机。” 然而,王媛媛的心思真的不在这上面,她对收受回扣一点兴趣都没有——不是不知道,而是没往这方面想,只要能脚踏实地跟着陈区长,钱算什么? 别的不说,只说那最高法的子弟,硬生生地被北崇关了这么久,高总的母亲想尽办法,上杆子赔偿她损失,她硬是不答应——跟权力比起来,钱算什么? 而她王媛媛还年轻,有的是成长空间,需要在意钱吗?做好事情让陈区长满意,这才是她要考虑的,不过她现在琢磨的是:他接了个什么样的电话,之后怎么就变得魂不守舍了? 陈太忠确实被李强的电话骚扰得心神不定了,原本他还想在饭桌上再说一说发电机的事,但是这电话的内容,让他没有办法把注意力全放在这种小事上了。 所以刘海芳和王媛媛虽然在区长的小院吃饭,可饭桌上没说什么,再加上宣教部长陈文选也登门了,说宣教部用于宣传的费用,花得差不多了,希望区政府再划拨一点。 于是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陈区长在答应了陈部长的要求之后,大家草草吃完,年轻的区长说,他要考虑点问题,就不留大家了。 陈太忠确实纠结于李强那个电话,李书记开门见山地表示,最近有中央首长要来恒北,时间和行程保密。 听说是这么大的事情,陈区长只能站起身,走到个角落继续说话,“是哪个首长?” “这你就不要问了,我都没资格知道,”李书记说得很夸张,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真的不知道——他只是没资格向外泄露。 “那这得是正国了,”陈太忠一听,就干笑一声,普通的政、治局委员,还不至于把李强吓成这样,得是常委才行,但是他因此而疑惑,“来阳州吗?” 正国来恒北很正常,可是阳州这地方,真是要啥没啥,那让首长来这里看什么,看阳州的落后吗?这不科学。 “应该是没有来阳州的行程,”李强回答得不是很确定——本来嘛,人家好歹是堂堂的中、央首长,临时变更行程,可不就是一句话? 这么说来,这个电话打得有点莫名其妙,他完全没有必要向年轻的区长透露此事,陈太忠对此也是相当地不解,“那您给我打这个电话是说?” “这个行程是早就安排好的,我也最近才知道,”李强苦笑着回答,“魏省长亲自给我打的电话,希望咱们阳州能借首长视察的机会,把油页岩项目递上去。” “油页岩项目?”陈太忠最近忙惯了小事,猛地听说是这个大项目,登时就是一怔,沉吟了一阵,他才发话,“这个……归晨生手里不是有资料吗?” “他能顶个蛋用,”很难得地,市党委书记骂了句脏话,“现在就是说,这对北崇来是个难得的机会,对阳州和恒北也是个机会,魏省长希望届时阳州能来两个说话利索的干部,说明该项目的重要性……要说阳州对油页岩的了解,没人比你更清楚了。” 这话可不是客套,而是确实如此,阳州盯着这个项目的人真的不少,但是不管归晨生、季震还是陈正奎,他们的目的,只是跑下来这个项目,而对油页岩的开发和深挖,并没有真正地落实到实处。 简单来说,这个项目只是大,盈利预期是很悲观的,并不像烟草这类的,别人一看就是一本万利,不能盈利的东西,大家争取的就是拨款落地。 当然,为了争取拨款落地,大家对项目也要有足够深刻的认识和了解,但是陈太忠当初递上来的资料,就已经很充分和翔实了,谁还会吃得撑着了,再去深挖? 不管怎么深挖,这个东西也不能盈利,就算这年头,会忽悠的人很多,能说出很多莫名其妙的新观点,可是这大几十亿的项目,不能指望对手全是瞎子,领导全是傻子。 尤其是,深挖油页岩的开发,是要有费用支出的,大家都埋头去搞公关了,谁会在这个方面搞大量支出? 李强也不知道陈太忠在后来是否继续关注这个项目,是否有后续投入,不过在他的猜测中,小陈应该是没有放弃——这家伙做事,有股子不达目的不死心的劲儿。 至于说投入,他才不认为,陈太忠会舍不得这点钱,正经是小陈在京城遍地关系,在国外耳目众多,搞些最新资料,真的是很简单。 这倒不是说,陈正奎等人就搞不到最新资料,只要肯花钱,一切都不是问题,然而需要指出的是——同样的花钱,内行和外行的花钱,是截然不同的。 陈太忠关系广,花了该花的钱,就能收到相应的回报,陈正奎也想花钱,但是没有门路的话,很多时候要走冤枉路,要花冤枉钱,没准还会遭遇几个骗子,涉及一些课题纠纷。 在太多的时候,正是因为这些有形无形的阻碍和烦恼,让地方上的官员大为光火,屡屡被人算计之后,索性不花这些冤枉钱了。 可是对小陈来说,不但钱不是问题,这些也不是问题,李强如此判断——所谓的人脉,说的就是在这方面的能力。 第3839章 落差和错位(下) 陈太忠还真当得起李强的信任,事实上,是李书记这个官场油子把陈区长看得太透彻了,陈某人最近是不说油页岩项目了,但是从未停止过对这个项目的了解。 其实就算他想停下来,凯瑟琳都不答应,肯尼迪家的坏女孩就是做各种自动化控制、仪器仪表的,她虽然嘴上说,这关系到美国的石油安全策略,不能支持他。 然而,这个不能支持,仅限于资金上不能支持——就算她想支持,中国政府都未必答应,理由也是那个:关系到能源安全。 但是资金不能支持,并不代表她不想卖东西,这个单子里,凯瑟琳能插手、有优势的内容,起码价值一亿五千万美元,她可能不操心吗? 所以陈太忠一直还是关注着这个项目,不过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他还是有点疑惑,“首长能当场拍板?” “怎么可能当场拍板?”李强气得差点笑出声来,“大几十亿的项目,你以为呢……一旦拍板,就要给出资金支持的途径。” “这个拍板,不是立项吗?还涉及到资金支持?”陈太忠话一出口,就有点惭愧,哥们儿这么说,是不是显得比较孤陋寡闻? “你这是哪个年代的老黄历了?”李书记气得说都不会话了,“首长一拍板,下面人跟着就要落实资金了,不给明确答复,首长面子也下不来……所以一般能拍板的,最多也就一两个亿的项目,这么大的项目,也就是挂个号,在首长面前留个印象。” 明白了,陈太忠这是真的听明白了,就算正国级的首长下来,下面想通过关系递个条子批个项目什么的,金额也不能太高——一两个亿就是顶头了。 这么说来,正国级首长太不值钱了,但是事实并非如此,这些不算大的项目之所以被卡住,肯定是有深层原因的,而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筹不到钱。 首长一旦首肯这个项目,对某些金融机构来说,就有着有形和无形的威压,筹款就变得容易了很多,所以说这个金额,也不算丢人! 这只是他所视察的地方,临时递上来的请求而已,说得更准确一点,根本就是搭车行为,跟首长的利益圈子,没什么关系,顺手帮忙的性质。 身为首长,上门求帮助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就像前文所说,一个部长,能为个百十来万的单子专门打电话给甲方,那一个正国,批一两个亿的项目都要谨慎,也不算丢人。 “留个印象啊,”陈太忠拉长声音发话,他想清楚了因果,既然不能拍板,年轻的区长对此就不是很热衷了,尤其是这个事情里,牵线的是省长魏天,而他自上任以来,跟魏省长根本就没有过任何沟通。 地电老总康晓安是魏天的人,但是陈正奎也是魏天点名派到阳州的,陈区长觉得自己去一趟朝田,可能真的没什么意思,说不得,他就很尖刻地问一句,“就算留印象,留的是北崇的印象,还是阳州的印象?” 阳州不止北崇有油页岩,陈正奎一直折腾活动的,也是把花城建为油页岩加工基地,陈某人可不想傻乎乎地站出去当枪,最终成全了花城人的好事。 “我又不是首长,这我怎么给得了你交待?”李强听得就有点恼火了,事实上,他也不愿意看到陈正奎沾光,“我让你出面,这是给你个机会,给北崇一个机会……成不成的,你问我?” 对于李书记的愤怒,陈太忠倒是没有过于计较,这的确是个机会,老李上午才来过北崇,下午有了消息,就惦记着打电话,确实是很给他面子,但令他不满的是……这面子也可能成全了别人,其间的选择,还真的是让人纠结吖。 “这首长到底是谁呢?”他决定换一个角度去思考问题——要是蓝家大掌柜来恒北,那他啥都不用纠结了,或者还可以安排两个记者,提两个很尖锐的问题。 “这个……我不合适跟你说,”果然,李强并不是不知道,但是他跟陈太忠的关系,只是互利和合作,双方各取所需,错非不得已,他不会突破底线,“你可以自己了解。” “那我先了解一下,再做决定好了,”陈太忠沉声回答——哥们儿不找你,照样问得到情况,你藏着掖着没意思。 “唉,”李强轻喟一声,又低声嘀咕一句,“那你先了解情况吧,反正我也是为了阳州好……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那是,您就是我学习的榜样,”陈太忠干笑一声,挂了电话,不屑地撇一撇嘴,我知道你是为阳州好,项目跑下来落不到北崇,哥们儿可就丢脸丢大发了。 那么,他接下来的心不在焉,也真的太正常了,试想一下,不管是谁接了这么一个电话之后,对区区两百台小发电机的项目,怎么还可能有兴趣琢磨? 好死不死的是,陈文选又在这个时候上门要钱,陈区长答应了明天给二十万。 陈太忠是宣教部待过的人,知道那里的困顿,北崇固然是要低调发展,但适当的正面宣传也很有必要,然而下一刻,他就又找不到感觉了——低调发展? 哥们儿下午的时候,考虑的是烟炕的贷款,一个烟炕两万块,三十个烟炕就是六十万,这点贷款,都让我有点纠结,现在又是宣教部长为二十万上门。 可李书记打来的电话,谈的是六十个亿的项目——最少六十个亿。 这种巨大的落差,导致陈太忠生出了强烈的错位感,他觉得换个人遇到这种情况,没准会疯掉,尼玛,在这种大起大落中,怎么能让人找得准位置和感觉? 看着面前的三张面孔,想的却是那飘渺的巨大项目,直到这几位离开了他的视线,他才彻底地静下心来,考虑这个问题。 毫无疑问,首先需要确定是谁要来,打听不到这个消息,别的不说,光是李强的嘲讽,他也吃不消,然而现在,年轻的区长看着手机发呆……这个消息该找谁问? 以往他打听类似消息的途径,一般都是通过阴京华或者黄汉祥,可自从他在北崇沉下来做事,跟黄家的来往就极少了,很多时候,他都是通过其他的一些关系来办事,比如说X办的,比如说从蒙艺那里得到点消息。 北崇现在的局面,基本上全是他胼手胝足地打拼出来的,要说对黄家有怨气,那是谈不上,但终究是在渐行渐远。 那么……找岳黄河打听吗?陈太忠琢磨一下,觉得两人没这交情,也有点冒昧,而他在京城的朋友虽然多,但大都是相对某些部委,办事比较顺利的,这种打听首长行程的事情,就有点犯忌讳了。 找方文吗?也不合适,李世路……这个倒是可以,他老爹好歹是个副秘书长,陈太忠拿起手机才要拨号,猛地想到——李秘书长可是在职的干部,还是不要让人家为难了。 事实上,他是选了一个跟李世路身份差不多的主儿,拨通电话之后,他笑着打个招呼,“施总你好,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打听点事儿?” “什么事儿,你说,”施淑华的态度倒是不错,听清楚他的话之后,才笑着开句玩笑,“关心首长行程……你这是打算拦路喊冤吗?” “这个玩笑可是开不得,”陈太忠听得也笑,心说这就是体制内和体制外的区别了,要是官场里有人这么跟他说,他不翻脸都不行——那会让他显得可欺。 但是体制外的人,就可以出言无忌地开玩笑了。 大约过了五分钟,施淑华将电话打了回来,“是管计划委的老大,什么时候过来,我打听不出来……别说这消息是我泄露的啊。” “我拦路喊冤的时候,一定会交待信息来源,”陈太忠听得就笑,“好了,麻烦施总了,晚安。”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用完就把我丢一边了?”施淑华在电话那边愤慨地表示,“不行,必须陪我聊一会儿。” “等你来北崇,陪你聊通宵都没问题,我现在是真有事,”陈太忠干笑一声挂了电话。 管计划委的……应该就是那位了,下一刻,年轻的区长陷入了沉思里:计划委就管重大项目的审批和立项,若是真的能获得首长的认可,这个项目还真就好通过了。 但是人家真的肯答应吗?答应之后项目就能落到北崇吗?这可都是未知数。 不知道是谁来的时候,挺头疼,知道了也头疼啊,年轻的区长叹口气,又拿起电话…… 第3840章 期待盛宴(上) 陈太忠第一个电话,是打给韦明河的,京城这帮衙内里,他跟韦处长处得最投缘,相较而言,邵国立就要差一点。 韦处长很忙,拨了好几个电话之后,那边才接起来,隐约还有一些背景音乐啥的,“太忠有话快说,哥们儿正忙着呢。” “有这么个事情,你帮我分析一下……”陈区长一边说着自己的困惑,一边暗自不无羡慕地腹诽:纸醉金迷吖,你们这种衙内,就该好好地放到北崇之类的地方,锻炼个十年八年——最好是比北崇还穷的地方。 “哥们儿连裤子都脱了……你跟我说首长视察?”韦明河哭笑不得地惨叫一声,“很影响情绪的,知道不?我就问你一句,万一人家当众拒绝了你,这项目可不就黄得不能再黄了?” 这话倒不假,以那位的影响力,若是当众否决,阳州以后都不要想搞油页岩了。 但是陈太忠并不在意,如果被当场否决,他只是会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所以很无所谓地笑一声,“这有什么可担心的,等大会一开,自然人走茶凉,就算有人记得我被否过,谁还敢提出来?” “所以说,你这个时机掌握得不好,人家就算答应你,项目能上,难道就不能中途下马?”韦处长也冷静了下来,“一朝天子一朝臣,反正运作这种项目,我没啥经验。” “你在青江省,不是也总跑项目的吗?”陈太忠听得老大不满意,老韦你这态度不端正吖,“记错了……你是要拨款,不过我记得你也跑过项目,好像有个一亿左右的?” “我是帮青江跑项目,这有什么可比的吗?”韦明河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太忠你在天南,跑的项目也不少,现在你在恒北孤军奋战……这是一回事儿吗?” “这个倒是,”陈太忠干笑一声,“早知道你也不熟,我就不骚扰你了……你可以脱内裤了,我去问邵国立。” 挂了电话之后,他也没着急给邵总打电话,而是先细细地思索一下,韦明河的提示还是比较及时的,他在恒北孤身一人,就算能把项目跑下来,也要防别人摘了桃子。 这个桃子真的太好摘了,来视察的那位可是正国,行程里也不包括阳州,而陈某人不过是阳州一个小小的正处级干部,将他带挈到可以御前奏对的位置,大家得花多少心血? 一旦项目真的被批准了,省党委省政府、市党委市政府,会有多少人冲出来扑向这个大蛋糕?而且必须要指出的是,不是陈太忠主动要当面提交申请——这是魏天要求的,主事的不是陈某人,他只是棋子不是棋手,从理法上讲,他没有占据制高点。 若真是他一手操办下来的项目,比如说退耕还林和娃娃鱼养殖,他不怕任何的摘桃子,谁敢伸手,他就敢砍手,伸脚刴脚。 可如果别人占据了大义,他也不愿意让人指指点点——哥们儿一向是以德服人的。 简单一点来说,就是经过跟韦处长的对话,陈太忠愕然发现,别说这个项目能不能过,也别说能不能落户北崇,就算能过了也能落户北崇,明里暗里,他要面对太多的垂涎。 这不符合哥们儿的初衷,陈太忠有点想放弃了,但是再想一想这笔巨款能给北崇带来的影响,又实在有点不甘心——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机会。 那就只能再找邵国立问一问了,他拿起了电话,虽然他跟邵总的合作更多一些,但是从本质上说,他不愿意跟邵国立打太多交道,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邵国立比韦明河还忙,陈太忠连打五六个电话,那边根本不接,最后一个电话,对方却是占线了——估计是不知道谁也在呼叫这个号码。 他等了十分钟,再拨一下号码,对面依旧没人接,他也就懒得再等,收起电话直接穿墙走了——你们有你们的夜生活,哥们儿也不能耽误自己的性福。 来到丁小宁等人所在的小院,他远远地拿天眼看一下,发现屋里就是自己的四个女人,没有外人,她们正拿着时装杂志,热切地讨论着。 当看到张馨的时候,他心里禁不住微微一动:要不……让她跟她干爹问一句? 算了吧,下一刻,陈太忠就否决了这个想法,黄汉祥早就知道这个项目,也表示了要支持,此刻却迟迟不见动静,可见并不是很方便,他何必去给人添堵? 若是老黄事情太多,可能一时遗忘了,那么……忘了就忘了吧,这世上终究没有不散的宴席,曲终人散既是寥落,也是了却。 哥们儿这么想,就有点扫兴了!陈区长终于发现,整整一晚上,自己的心态都不是很正常,于是给自己找个理由,生活和工作……是要分开的嘛。 “哼哼,打劫,”他狞笑着狠狠一推门,打算欣赏一下她们惊讶的表情,不成想下一刻,他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下意识地一抬头,却发现一大盆凉水自门框上落下。 “过了啊,要洒也得洒点香槟啥的,”陈区长抬手抹一把脸,恶狠狠地发话了,“这点子谁想出来的?今天晚上她得空着,必须的,敢拿凉水打发我……” 第二天才上班,巨中华就给陈太忠打来了电话,“太忠区长你好,李书记要我问一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一晚上哪能想好?”陈区长淡淡地回答,他现在也不跟这个小秘书叫真,这些障碍一旦被他碾压过去,永远也追赶不上他的脚步,“这么大的事儿,总得让我仔细考虑两天。” “但是……时间很紧迫啊,”巨中华硬着头皮发话,他相信,对方会明白,这不是自己的意思,不过他不介意强调一下,“李书记也很着急的,错过了可就错过了。” “好像我不急,”陈太忠不满意地哼一声,他原本就很纠结了,现在再被人催上,心里这个窝火,那就不用说了,“首长哪天来?” “这我怎么知道?”巨中华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说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可能激怒陈太忠,说不得又苦笑着补充一句,“李书记也不可能知道。” “都不确定呢,催什么催?”陈太忠果然很恼火,只不过对方解释了一句,他不好说出太难听的话来——你毛都不知道,就知道催我,看着哥们儿好欺负? “不是市里催,是省里催啊,”巨中华苦笑着解释,“总说是个难得的机会,咱也不敢问,首长到底啥时候能来,只能抓紧办。” “要着急,更要慎重,”陈太忠心里也是焦躁无比,可偏偏要做出一副沉稳的模样,“这关系到北崇的发展,我必须仔细考虑,要为区里的老百姓负责。” “这也关系到阳州的发展啊,”巨中华实在忍不住了,你多少有点大局感好不好? “阳州跟我北崇有什么关系?”陈太忠直接硬邦邦地顶了回去,“我是北崇区长,又不是阳州市长,要我替阳州着想,电业局先把欠我的电先补上。” 你讲点道理好不好,电业局……那是阳州市能管得了的吗?巨中华真是无语了,他也不想跟这个浑人多说,以免惹祸上身,“那你什么时候就定得下来了?我好向李书记汇报。” “这个说不准,”陈太忠也不跟他多说,直接压了电话。 “这也是区长?”巨中华听到听筒里传来的挂断声,禁不住轻叹一口气。 他闹心,陈太忠更闹心,尤其是葛宝玲来汇报工作的时候,他简直要拍桌子了,“就是个剥麻机……想怎么处理,你看着办好了,这点小事也来烦我?” “这个事儿不小啊,”葛区长其实也是个犯拧的性子,她已经是区委常委了,只不过是尊重自家老大,才来汇报一下,不成想区长是这个态度,她就有点恼火,“说是德国、日本进口的,二手货很多,质量不能保证。” 这个剥麻机是为苎麻剥麻用的,麻纤维剥出来之后,才能进行脱胶等工艺,北崇自古以来,剥麻都是人工剥的,就是人手拿着剥麻器剥麻,效率低下。 打个简单的比方,以前卖花生米的,都是农家手工剥出来,现在有了花生剥壳机,人手剥的现象就少得多了,而且剥麻的难度,可是比花生剥壳的难度高。 收苎麻是徐瑞麟的事,但是查假冒伪劣商品,却是分管财政商税的常务副的责权,葛区长发现这个情况了,那就不能坐视。 “二手货查,查出来抓,不服气的打,打完了罚,不认罚的判,”陈区长满脑门子的大项目,情绪真的不好,于是就做出了简单明了的指示。 第3841章 期待盛宴(下) “那我需要分局的支持,”葛宝玲果然够彪悍,直接就开口提要求了。 不过这也难怪,现在的北崇,是个人就知道,警察分局是陈区长的禁脔,别说下面的副区长,就算是区党委书记隋彪,也指挥不动朱奋起。 而朱局长因为紧跟陈区长,搞得跟市局的关系都很紧张,尤其跟明信和文峰几个分局,都有点势不两立的架势了。 然而,那又怎么样呢?现在分局的各项补助和福利极多,罚款罚到手软,在整个阳州的警察系统,也是数得着的肥差,仅次于文峰和固城两个老城区,就连花城都要逊色一筹。 朱局长对这个现状就很满意,而且他相信,只要紧跟陈区长,还会有更美好的未来。 “行,给你支持,”陈太忠毫不犹豫地抓起电话拨号,“老朱,我陈太忠,葛区长最近要搞个大规模的打假活动,你要大力支持,她说的就是我说的,明白吧?” 这个支持真的算全力以赴了,陈区长直接打电话,而且电话上说得极为赤裸,甚至都有没水平的嫌疑,但是事实上,他还就得这么没水平——不这么说的话,朱奋起未必当真。 但是同时,葛区长也听清楚了,时间是“最近”范围是“打假”,她心里禁不住暗叹,陈太忠终究是放不开某些权力啊。 哥们儿我当然不能放开某些权力,起码是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开,陈太忠心里却是明白,分局他是要必须抓在手里的,这是理法上的威慑力量——真要讲打,整个分局的警察摞在一起,也不够他一根手指头打的。 葛区长才刚刚离开,李世路又走了进来,他浑然不知道,昨天陈区长还打算给他打电话,他很兴奋地表示,“太忠哥,关于这个娃娃鱼养殖,我可是在社里争取了一个专题,能好好地帮你吹一吹了……能不能给点补助?” “你差这点钱吗?”陈太忠纵然是心里万般纠结,看到他这个样子,也是有点啼笑皆非。 “我当然差了,老爷子管得我太紧,而且他清白一辈子,手里也没钱,”李世路大大咧咧地回答,“我自己赚的钱,我自己花,关键这也是个成绩……我说,你没多有少给点嘛。” “哎呀,我欠的你啦?”陈太忠哭笑不得地看他一眼,心说你老爷子真的清白一辈子?这可未必,只不过他不能跟你说就是了。 “真的,我透支点稿费,这是软文,真的是软文,”李世路苦笑着回答,“再过一周,我陪对象去香、港,购物、照婚纱照,都需要钱,也不敢跟老爷子要。” “我给你个电话,找她拿钱,这是私人交情,”陈太忠拿起笔,扯出一张纸来,将丁小宁的电话写上去,“不是公家的事儿啊……警告你一句,这是我的码头,你奉承好你对象就行了。” “这个我不要,我就挣软文的钱,”李世路却是很有骨气地一摆手,“该我拿的我拿,不该我拿的我不拿。” “就当我提前的礼金了,不拿我就撕了啊,”陈区长貌似不耐烦地表示,其实挺喜欢李记者这份骨气,但是再分明的棱角……终究会被现实冲刷到圆润无比。 “行,那就当我欠你这一次的,”李公子也是被逼无奈,走上前满不情愿地拿过了纸条,嘴里还兀自强硬着,“省里财税系统,有事你说话。” “你老爸分的是这个口儿?”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心里就有点明白,李世路的老爹为什么不敢露富了——这是重灾区啊。 “他省委的,又不是省政府,”李世路微微一笑,却也不肯多说——想必他往日就被老爹提点过,这些事情不要乱说,“就是临时有点业务指导。” 我真还用不着你老爹,陈太忠好歹是一区之长了,也有点架子,他才待如此说,不成想电话响了,他一看号码,接起来就骂一句,“你昨天死在女人肚皮上了?” “我艹,练瑜伽的,那叫个爽,绝对的名器,跟你这粗人说,你也不懂,”邵国立在电话那边笑,“真的,太忠你哪天来北京,让这姐俩伺候你一下……前面有名器,后面有人舔,我都榨干了,差一点就飚血了。” “我早就吐血了,”陈太忠气得一拍桌子,“给你打个电话,死活不接……我差点拨首都的110,要报你失踪了。” “行行行,我知道错了,”邵国立哭笑不得地回答,“我没想到弟妹就在你旁边,不该乱说话,对了,你昨天打那么多电话,啥事?”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不待见你了,陈太忠从这个回答,找出了他为什么更愿意跟韦明河接触的原因——老邵这个人,不够真诚。 要说起邵总来,大家最直接的感觉,就是此人很傲慢,做为正当红的纨绔子弟,这并不是很要命的缺点,但是对下傲慢的同时,对上还有些趋炎附势的心态,这就太见风使舵了。 你是权贵子弟,原本有资格活得率性一点的,何必太委屈自己? 事实上,邵国立对上同级的人物,也要卖弄优越感,就像他面对孙姐孙淑英的时候,丝毫不落下风,但是说起再往上的人物,邵总只会毕恭毕敬地聆听教训——最多事后歪歪嘴。 像他这个回答,就是明显的例子,道个歉都要强调一下,说陈太忠的老婆在旁边,这种无中生有多少有点虚伪,不够真诚。 “我找你,是了解这么个事儿,”陈太忠一边说,一边冲李世路努一努嘴——你帮我守住门啊,不能让别人随便进。 邵国立默默地听完之后,沉吟良久,方始缓缓发问,“太忠你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首长要来了,”陈太忠毫不掩饰地回答,“他也要退了……这个项目,我合适不合适争取一下?” “要退的时候,漏洞才多,”邵国立冷冷地回答,要不说这人的层次不同,看法就不同,他一点都不在乎那位要退了,而且爆出了内幕消息,“现在计划委也人心浮动了……大家倒着数时间呢,咱兄弟也不客气,你打算怎么争取?” “我想要这个项目,但是不敢保证落到北崇,而且别人把我拎到前面,也算是出了力,”陈太忠很明确地表示,“我不想被人刮得油太多,所以不知道该不该争取。” “那位拍板的事情,他们也有胆子刮油?”邵国立听到这里,不屑地哼一声,“几十亿的项目,他们也就捡点下水,大头早被部委拿走了。” “这个可能性不大,是恒北自己的项目,部委再伸手也伸不到哪里去,”陈区长也知道部委那边比较黑,但绝对不相信,他们能对本土项目施加太大影响力。 “你才这是外行,”邵国立毫不客气地耻笑他,“不管是不是地方自己的项目,你要那位点头认可,图的是什么?图的是要钱,天大地大银子最大……谁有银子,谁说话就最大声。” “怎么会这样?”年轻的区长听到这里,登时就语塞了,合着这个项目一旦下来,张嘴最大的,还不在省里? “就该是这样,”邵国立见说得他哑口无言,就越发地得意了,“所以你就不要想,北崇能插手多少了,能让项目落地,你就谢天谢地吧。” 那我费劲折腾个毛啊,好处都被你们拿走,一个赔钱的项目落地?陈太忠越发地无语了。 当然,项目虽然是赔钱的,但是项目建设时,还会给北崇带来不少的好处,对经济的拉动力还是不小的,油页岩能销售出去,本身对北崇也是好事,然而,他搞这个项目,可不仅仅是为了这么一点好处,陈某人的心思大着呢。 紧接着,他就反应过来一件事,“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挺幸灾乐祸的?” “我不是幸灾乐祸,我是兴奋啊,”邵国立哈地笑一声,声音也变得兴奋了起来,“太忠,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咱哥俩联手,两头就卡住了,这么大的项目,前面的立项后面的赚钱,没有比这更爽快的买卖了,这个时间差,十年才有一回。” “我说……我是真的想做点事的,麻烦你考虑一下我的感觉好不好?”陈太忠再次地无语,哥们儿倒是忘了,正在协商的这货,也不是个善碴。 “这不是以你的意志为转移的,这顿大餐,你根本不可能一个人吃下去,”邵国立叹口气,冷冷地指出这一点,“这跟我的私心没啥关系……如果是你单独跑下来的项目,我张嘴跟你要点单子,你能不给我吗?” 停顿一下,他才又语重心长地发话,“太忠,有项目总比没项目好,不管别人能拿多少,但你北崇终究是要落实惠的,要是你每次都做得非常独的话,以后的项目会越来越难跑。” “我再考虑一下吧,”陈太忠叹口气,默默地压了电话,坐在那里发起呆来。 这家伙,当官当傻了吧?电话那边的邵国立撇一撇嘴,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能说的他已经都说了,一个大好的赚钱机会,就摆在弟兄们面前,也不知道你矫情个什么。 这件事情,是不是该加把火呢?下一刻,邵总也陷入了沉思里…… 第3842章 人在江湖(上) 搁了电话之后,陈太忠低下头点起一支烟,默默地坐了好一阵,才悻悻地吧嗒一下嘴。 李世路听他的电话内容,早就呆在了那里,心说居然敢惦记趁着首长视察,强行递单子,这胆子不是一般的大——尤其是,似乎是一帮人在惦记。 首长就那么好欺负吗?李记者是完全地不能理解,看到陈区长发呆,他也不敢说话,直到对方叹口气,他才壮着胆子发问,“首长什么时候……” “没看见我正烦着?”陈太忠头也不抬就呵斥一句,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面对的是小李,于是抬头勉力笑一笑,“忘了是你了,闹心事儿啊。” “没事,”李世路赶紧摇头,然后他又好奇地问一句,“你们说的这事儿,跟拦路喊冤也差不多吧?” “这个……”陈太忠登时就无语了,好半天才苦笑一声,“还是不一样的,毕竟这是内部的交流,可以算程序上的取巧,但跟随便来个人拦住首长,还是不一样的。” 说得再好听,总还是有绑架的嫌疑,李世路听得很明白,不过对他来说,没必要在这个上面叫真,“你担心这个项目落不到北崇?” “是有这个担心,”陈太忠点点头,然后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你父亲能帮上忙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不过可以帮着问一问,”李世路听到这问题,情绪一下就调动了起来,五六十亿的大项目,他若是能在其中起点作用,那就是了不得的大成绩。 对于他这种年轻人来说,证实自身的能力是很重要的,当然,他若是真能办成,费用什么的,想必陈区长也不会吝惜,这些话没必要提,可是想一想他老爹的作风,他也不敢说死,“总之是尽量帮你打听。” 就算在北崇落户,也被人上下其手个差不多了,陈太忠心里暗叹,可也不便打消小李的积极性,于是淡淡地点点头,“那你多费心了,不要太勉强……” 李勇生开了一上午的会,心里也烦着呢,目前的恒北看似波澜不惊,其实是真正的暗流涌动,开完会之后,他问秘书一句,“有什么电话吗?” “有两个……”秘书拿出小本念一下,领导问的有什么电话,是指重要电话,念完之后,他又补充一句,“世路也来了个电话。” “哦,”李秘书长点点头,一边想那两个电话,一边信口问一句,“小路有什么事?” “他没跟我说,”做秘书的如此回答——这很正常,李世路虽然是初出茅庐,也知道陈太忠琢磨的事儿,是非常敏感的,哪怕对老爸的贴心人,也不能随意透露。 “嗯,”李勇生哼一声,直接就将这个消息过滤了,或许是身为人父的缘故,他一向认为自己的儿子还小,跟大事沾不上边。 下午他又一个重要会议,待会议结束之后,秘书才来汇报,李世路又打来了三个电话,但是——“我问他是什么事儿,他不跟我说。” “我多少事儿呢,别的本事没有,就知道添乱,”李勇生老大不满意地冲秘书一伸手。 秘书却清楚,李世路是有要紧事了,还是他不方便知道的那种,于是他帮着拨个号,将手机递给领导,自己不声不响地向旁边走两步。 他做得果然没错,下一刻,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老板抬手摸了一下下巴——以他跟随副秘书长三年的经历,知道老板遇到比较麻烦的事情,才会有这个动作。 李勇生也没想到,自己一向认为还是个小孩子的儿子,居然挖到这么个爆炸性的消息,他沉吟了好一阵才发问,“是陈太忠要你帮他?” “没有,他接电话的时候我在场,太忠又不防我,”李世路略带一点骄傲的回答,“这个事儿我要是能起到点作用,他也不会亏了我。” “你倒真是什么事儿都敢掺乎,”李勇生哭笑不得地哼一声,“你老爸都要躲着走的。” “陈太忠都不怕,你还怕?”李记者很不服气地反问一句,他是很敬畏老爸,但是有父子关系在,他觉得自己占理的时候,也不怕辩解,“我就是问一句,要是不行就算了……对了,你别跟马飞鸣说,这是太忠对我的信任。” “陈太忠当然不怕了,他连陈正奎都敢打,”李勇生哼一声,也没考虑这算不算灭自家威风,“这个事情我有耳闻,水很深,魏天都很重视。” “他可不光防魏天,还要防部委呢,”李世路略带一点得意地回答,他确实感到与有荣焉,要知道,这个关系可是他自己结识的,“爸,你就帮一帮他嘛。” “我看你有变成李铿的潜质,”李秘书长无奈地叹口气,“行了,我了解一下,要说折腾劲儿,你比李铿大多了,他也就是欺负一下老百姓。” “我是那种人吗?”李世路听到老爹挂了电话,禁不住悻悻地嘀咕一句。 李铿是朝田前任市委书记李双刚的儿子,最是喜欢欺男霸女,大坏事不做小坏事不断,最后终于招惹到了对头,导致李双刚在五十五岁的时候直接病退,花了好大一笔钱买命。 铿的音同坑,大家就称李双刚为坑爹,李铿的行为也被称之为坑爹,是恒北官场上著名的典故,李勇生如此说,就是指责儿子没事找事。 然而事实上,李秘书长对儿子能搭上这条线,也不是很抗拒,毕竟李家跟蒋世方有交情,而蒋世方跟黄家的渊源也很深——以前不便用,但是现在搭条线,是很正常的。 所以,约莫二十分钟之后,他将电话打了回来,李世路真的是受宠若惊,在他的记忆里,也只有初中他被体育老师踹断手臂的时候,老爹有过类似迅疾的反应——有太多时候,他都觉得老爹对官场的爱,胜过对所有家人加起来的关怀。 李记者揣起电话,就来找陈太忠,结果陈区长不在,大家说是东岔子出了稻瘟病,连徐区长都跟着过去了,他跟陈区长打电话,结果那边一直占线。 约莫是六点钟,陈太忠才精疲力竭地回到了小院,见到站在院门口的李世路,也只是淡淡地点点头,“没吃就一起进来吃吧。” “我问到了点事情,”李世路有着年轻人该有的激情——当然,也包括冒失在内,他一边说,一边警惕地看一眼陈区长身边的廖大宝。 “我去点菜,”廖主任无所谓地一笑,在他眼里,李记者还有点稚嫩。 “嗯,坐,抽烟,”陈区长走进小院,在院内的石桌前坐下,顺手递给他一根烟,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什么消息?” “这个油页岩项目的负责人,很可能是上面下来的,”李世路果然稚嫩,一句话就将底牌掀开了,想一想之后,他才又补充一句,“是京城下来的,不是朝田的。” “京城的下来啊,”陈太忠又沉吟一下,在这个下午,他也收获了一些消息,不过接下来,他的注意力被可能发生的水稻传染病吸引了——做个区长真的不容易。 现在听小李这么说,他沉吟一下,方始缓缓发问,“来的人是要做法人吗?” 这个问题非常关键,关系到这个项目的控股方,要是京城来的做法人,那根本是央企的项目——地方上能沾的光就很少了。 “应该是这样,”李世路点点头,他虽然青涩,却不是不识轻重的,“我爸的意思是说,这个项目烂尾的可能性很大,咱们不要轻易介入。” 烂尾的可能性岂止很大?简直尼玛太大了,陈太忠心里暗叹一声,他不知道谁会来做这个法人,但是他很清楚一点,这个法人,应该跟邵国立抱着同样的心思。 这么大的项目,啃一口走人就行了,至于说项目能不能成——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说白了,对于那帮京城公子哥的操守,陈区长并不寄托太多希望,他也见惯了这种事情,把一个项目吹得天花乱坠,等钱到位之后,将项目搞得千疮百孔,然后大家拍拍屁股走人——损失的是国家,受益的是个人,至于剩下的千疮百孔,那是地方政府考虑的。 只要程序到位,纳税人的钱,就可以在一个奇怪的项目里,莫名其妙地消失,而且一切都无懈可击,要不说古语有“巧立名目”一词——古人诚不我欺。 “这根本是在拿油页岩项目洗钱,”陈区长面无表情地哼一声,“这个要求搁给别人也就算了,敢跟我提……哼,真当我是吃素的?” 其实,在这一天里,陈太忠也收获了不少消息,通过京城那帮朋友,他甚至知道,推动恒北油页岩项目的,不仅仅是魏天,还有京城紫家。 第3843章 人在江湖(下) 紫家的出身不是很显赫,但是一门七兄弟个个争气,投靠的还是不同的阵营,简而言之,有亲蓝家的,有亲黄家的,还有亲一号的,也有亲计划委这位的。 但是既然姓紫,大家都要把他们看做一家人,紫家的势力在基层极广,虽然没什么强力人物,但是省部级的领导里,跟紫家有直接亲缘关系的就有两位数——还有在部队里的。 这是一个很低调的家族,但确确实实地是个家族,一旦有人真的注意到他们,绝对会为他们的影响力所震撼。 所幸的是,上面并不缺明眼人,有首长注意到了这个,虽然不好明确表示打压,但是……总还是要打压的。 然而还是那样,打压是指政治和军事上的影响力,商业上的真无所谓,想赚钱那你去赚就好了——很多开国元勋的子女,也走了这条道,赚钱好说,别谈政治。 陈太忠收到的是这些消息,知道这个局面不好应付,不过他也不是很在意——这油页岩就是场闹剧,就算花落别家,也真的无所谓……以为我北崇就抢不过来了? 但是听到李世路的话,他心里还是禁不住一凉,原来这出戏怎么唱,还是要看京城的调子,人家能直接空降下来法人! 空降下来法人都无所谓,关键是听这调子,确实是要把油页岩往烂里做了,陈太忠果断地表示,“那他们折腾吧,我绝对不掺乎。” “但是咱们可以短他们的路,”李世路在等待陈区长的时间里,也积极地开动了脑筋,“想要项目落地,就要考虑基层的影响……太忠哥你在阳州的影响力,我是信得过的。” “他们爱谁是谁吧,”陈太忠冷冷一笑,“紫家觉得自己能耐,空降下来试一试水吧。” 我都没说紫家呢,你怎么就知道了呢?李世路先是微微一皱眉,随即就想到,跟自己对话的人,终究不是一般人,于是也淡然处之,“我就是这么一说。” “我也就是这么一听,”陈太忠淡淡地回一句,就吩咐一下晚上的菜单,然而事实上,他心里是绝对不平静的。 可是,更考验人的事情还在后面,约莫是七点钟的时候,阴京华打来了电话,“太忠,最近忙不忙?” “阴总是稀客,”陈太忠干笑一声,“不忙,闲得很,有空来北崇吃娃娃鱼……请问您有什么指示?” “太忠,咱都是老兄弟了,你说得这么客气,有意思吗?”阴总老大的不满意了。 “最近有点闹心事,正烦着呢,”陈太忠笑一笑,也不欲多说,“老哥有话你说。” “二叔最近事多,没联系你,”阴京华先表明态度,“不过黄老一直挺关心你的,前两天见了周瑞,他还说你在阳州干得不错……嗯,老人家很欣慰。” “马马虎虎吧,”陈太忠干笑一声,又叹口气,“基层的事儿实在太多,今天稻田又出了传染病,跑了一天,累坏了。” 这就是要挂断电话的前兆,陈某人跟阴京华关系尚可,不好挂得太匆忙,阴总一听当然明白,于是也不扯那些没意思的话了,“听说你打算上油页岩项目了?” “这才是胡扯,”陈太忠断然否认,“我一直等着黄二伯帮忙呢,反正区里小事也多,等忙完了这一阵,去京城找你喝酒。” “嘿,最近好像有首长要去你那里吧?”阴总干笑一声,“听说有人打算递资料,你抓紧吧,不努力的话,项目没准就落到别人家了。” “随便他们折腾吧,我兴趣不大,”陈太忠有气无力地回答,听起来很有点意兴索然——八百年不打个电话过来,这时候打电话,估计不是什么好路数,“老哥你还有什么事?” “真的兴趣不大?”阴京华听得就愣住了,“我说,落到花城的话,那就没意思了。” “大不了我重复建设,”陈太忠满不在乎地回答,然后又干笑一声,“这不是还有黄二伯吗?有他支持,我可是不着急。” “要是二叔希望你去争取呢?”阴总终于翻开了底牌,“你去不去?” “这个项目会搞成什么样子,你心里也有数,”陈太忠叹口气,“我做事一向追求完美……烂尾工程,咱真丢不起那人。” “谁说这项目一定会烂尾了?”阴京华可是急了,直接就发问——这个项目烂尾的可能很大,但只要是做项目的,没谁会憋着劲儿把项目往烂里做。 “看,你也知道有烂尾的可能,”陈太忠也没兴趣说下去了,他笑着发话,“老哥,要真是黄二伯的意思,他就给我打电话了,咱不带这么扯大旗的,小心我跟二伯检举你哈……回头来北崇,咱们好好聊。” “你不信,可以打电话给二叔嘛……”阴京华的声音戛然而止,下一刻他叹口气,无奈地看一眼旁边的黄汉祥,“这家伙挂了,还说我扯您大旗干私活。” “唉,”黄总听得叹口气,好半天才哼一声,“这种事儿他不联系我,是心里有怨气呢……算,找个地方喝酒。” “那这事儿怎么弄?”阴京华能理解黄二叔的无奈,原本是要帮着陈太忠搞这个项目的,不过这个项目有点大,暂时不能盈利的前景,也让人比较难说话,而黄总的性子比较粗疏,就将此事暂时丢到了一边。 这次是有人看上这个项目了,托人来关说,黄汉祥有不得不帮忙的理由,但是令人挠头的是,京城人想下去做项目——起码在建设的时期,要撇开北崇人。 而且那边都打听清楚了,北崇区说话算数的,是区长而不是区委书记,而这最年轻的区长,还是黄家力捧的新秀——事实上,他们知道这个项目,都是因为陈区长规划做得不错。 所以在他们看来,这个项目能在北崇落地是极好的,自家占了大头,多少也给北崇留点米,尤其是有黄系人马在地方上保驾护航,这个工程就没什么问题。 这个想法有点一厢情愿,黄汉祥一听就知道,陈太忠十有八九不会答应,他跟小陈接触得不少,非常明白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做事力求完美不说,关键是为人很正。 当然,陈太忠作风比较糜烂,管不住裤裆,这是一个令人诟病的缺点,但是谁没年轻过?而且小陈对女人从来不用强,都是讲个你情我愿——前一阵新华北报上登了一则绯闻,黄总也听说了,但接下来的调查结果证明:小陈根本没动窝边草。 所以黄汉祥不想打这个电话,他是极看重面子的主儿,有个许诺在前,这是食言而肥,他又担心小陈直接顶了自己,所以就拖着不办。 可现在那边催了,又有小道消息说,陈太忠对这个项目不感兴趣——不说京城里有人打探类似消息,起码阳州市党委书记李强就表示,北崇那边在考虑,未必能保证配合。 黄汉祥一想就明白了,陈太忠找别人打听消息,而不是找自己落实,这原本就体现出了一种生分——或者,小陈已经听说,黄家这边要默认支持这个项目了? 总之,以黄汉祥的性子,他原本就不支持这种赤裸裸地损公肥私的事,真不想打这个电话,但是马上要开大会了,方方面面的利益交换很多,人家要黄家的支持,也不是白要的,肯定会有一些回报。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以黄总的身份也不能例外,他是实在没办法了,才让阴京华打这个电话,至于说对面的回答,也是他想像得到的,这一刻,他也是百感交集。 “还是回头我打个电话吧,”黄汉祥听到阴京华如此问,只能悻悻地嘀咕一句,“他妈的,这张老脸算是掉得没边儿了。” “太忠也太不懂得变通了,”阴总附和一句,“还是太年轻气盛。” “所以说,年轻就是好啊,”黄汉祥站起身往外走,嘴里继续爆粗口,“尼玛,要是我年轻三十岁……再跟我说顾全大局,我也会顶回去,问题是现在装不了嫩了。” 黄总能拖,但是黄和祥不能拖,第二天中午的时候,他打来了电话,“二哥,陈太忠那儿到底什么态度,怎么还有人跟我说,他在打听油页岩的法人呢?” “昨天小阴让他顶了,实在不行,我豁出去这张老脸,飞一趟恒北,可以吧?”黄汉祥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他是有点怕自己这个弟弟,“这马上就安排人买机票去。” “这家伙怎么这么犯拧呢?”黄书记一听,也是老大的不满意,心说我这个二哥的领导能力,也太差了一点,连下面混小子捣乱都搞不定,“行了,不用你去,你把他号码给我,我给他打电话。” “哎呀那可太好了,”黄汉祥一听,登时就长出一口气——估计你在嘲笑我管不住下面人,那这个钉子,就由你碰去吧。 当天下午,陈太忠带着刘海芳视察在建的新候车大厅,这原本是葛宝玲手上的活儿,后来孟志新还没来得及拿到这块,就出事了,刘助调现在身份还没扶正,陈区长有必要陪着她来一趟。 视察完之后,两个区长谢绝了交通局的留饭,来到了陈区长的小院,不成想才一进院门,手机就响了,廖主任接起来问一声,将手机递给领导,“他说是你三叔……” 第3844章 老辣(上) “我三叔?”陈太忠听得愣了一下,他跟黄和祥接触极少,而且他对此人的定义,很多时候都是黄书记,一时还真没反应过来,说不得狐疑地接过来电话来,“谁呀?” “你黄三叔,能是谁?”黄和祥很和蔼地发话,“现在说话方便吗?” “哦,是三叔啊,”陈太忠拿着电话,向院子的一角走去,心里却是在狐疑,为什么不是黄二伯打过来电话,反倒是黄老三?“有话您说。” “你这电话真忙,我从下午打到现在了,”黄和祥却也不着急说正事,而是向对方指出,“这种贴身电话,最好不要太忙,万一有领导找你,一个联系不上,没准心里会有看法。” 这个姿态,就算放得极低了,堂堂的一个省党委书记,跟一个小区长用这种口气说话,不但暗示自己打了很久电话,还能提出善意的建议,亲叔叔对自家侄子,最多也就如此了。 “事情挺多的,都得亲力亲为,”陈太忠笑着回答,心里却是相当不以为然,在恒北,够得着我的领导管不了我,管得了我的领导够不着,再说了,本地真有急事找我的,就算打不通我的电话,还打不通廖大宝的? 正经是我手机通畅,是保障你们这些外地人联系我的,陈区长心里怪话不少,但也不合适说出来,只能干笑一声,“不过黄三叔批评得对。” “都不是外人,我也摔过跟头,对此有点心得,”黄和祥轻笑一声,“你可不要以为,三叔就那么一帆风顺,当初差点就被人整得万劫不复了。” 你要是还不顺,国内官场还有几个可以称之为顺利的?陈太忠听得又不以为意地暗哼,就算拿我这个国内官场最年轻的正处来做比较,别人都说我是张好古什么的,尼玛,若是没有仙力傍身,哥们儿有九条命也被人玩死了。 黄书记终究是一省的书记,略略抒情之后,就直截了当地表示,“太忠,你也知道,今年对三叔来说……嗯,比较关键。” 啧,原来是这么回事,陈太忠听到这里,脑中的谜团终于彻底揭开,他一直就琢磨不透,黄二伯怎么会卖力地帮紫家,在他看来,黄家和紫家若是携手,那会让太多的人无法容忍——紫家内部怕是都要有异声,所以这应该是个短暂的合作。 他也猜想过,这个合作的前提是什么,跟黄书记进步有关的可能性,也占一部分,可他并不能确定,直到黄和祥亲口证实了这个消息。 但是一旦说开,问题就跟着来了,黄书记说得这么透彻,他还合适硬顶吗? 官场里大多数人的共识:坏人前程,比断人财路更为可恨——财路断掉还可以再找,前程上一时的蹉跎,就可能一步迟步步迟。 “嗯,我知道,”陈太忠迟疑一下,终于决定正视这个问题,“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困惑,首长有首长的难处。” 这个话说得……还真是别扭,黄和祥知道陈太忠的头难剃,却是没想到,自己已经把姿态摆得这么低了,对方还装疯卖傻,不但不直接表态,连主动请示的话都没有,反而给出这种半软不硬的话头子。 跟我家二哥一个德行,也是无法无天的主儿,黄书记心里暗哼,不过他也不打算退步,索性敞开了说,“那个油页岩项目的落实,对我有帮助,对北崇也有帮助,你配合一下。” “这个项目很可能烂尾,”陈太忠心一横,索性硬邦邦地顶回去,“烂尾也就算了,北崇财政也可能因此背负巨额债务,这个事情我不能答应……有别的需要卖力的,我义不容辞。” 合着就你自己搞能搞成,别人就都不行?黄和祥很想说这么一句,不过再想一想,小陈的担心是他忽略了的,黄书记光想着紫家捞一票走人,留下点破烂,北崇也不算毫无所得。 至于说会影响到陈太忠的声名,他是半点都没有考虑,换个地方再做官,过去的糊糊事儿还会有谁在意?不怕说一句刻薄的——正处的名声重要,还是正部的进步重要? 而且这是从上到下决定的项目,责任也不会承担到北崇的头上,以后若是有人翻旧账,那得罪的可不光是紫家和黄家,谁有这个胆子? 可是陈太忠这么一说,黄和祥就反应过来了,这个可能性还真是客观存在的,这么大的项目无疾而终,固然可以是“交学费”——毕竟手续正确,但是拉两个人出来背雷也正常。 这个程序应该是这样的:项目一旦到了后期,会继续跟上面要钱,要超出预算的钱,上面给的话就继续赚,直到上面再也不给,项目就“不得不”暂停。 至于会停到什么时候,这个……你懂的。 在这个继续要钱的过程中,就可以跟地方上化缘,高速公路还讲个地方配套费呢——这么大的项目,怎么能光让上面出钱? 投资了这么多,就差一点点就可以了,地方上你没多有少给点,反正建设时你们已经得利了,等这厂子建起来,地方上需要支援,可以尽管开口嘛。 然而必须指出的,这个化缘是做给上面看的。 这就是所谓的做戏做足——资金实在紧张啊,我们都不得不跟地方张嘴了。 在大多数情况下,地方上遇到这种情况,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么大的项目,又是京城下来的关系,谁敢不配合? 事实上,搁给贪一点的地方官,这也是捞钱的好门路,靠着这么大的背景,吃点回扣很安全,谁敢去查?至于说地方上财政开了窗户——公家的钱关我鸟事?任期到了拍屁股走人。 但是这么扯来扯去,项目的“暂停”,没准地方上就要承担一些责任:项目方可以说,其实地方给我一点——或者地方上再给我点,项目就差不多了。 发生这种事,除了出现意外情况,地方上背雷也不会背得很重,其实就是个为投资失败而扯皮的过程,但终究对官声有损,而且这种事,对地方上的经济会有所打击。 黄和祥可以不把陈太忠的官声看在眼里,但是同时他也知道,小陈是很看重自家经济发展的——其实换一种角度看,这就是政绩,在意政绩的官员很多,这并不奇怪。 搁给黄书记本人,也不能容忍别人把自己的地盘当作刷钱宝地的同时,拉低自家的政绩。 至于说紫家会不会这么做?黄和祥认为,他们应该是没这个胆子,毕竟陈太忠是奉黄家之命做配合的,但是……这年头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呢? 事物是发展变化的,紫家人里良莠不齐,也有人做过很没品的事,而这项目如此之大,就算手续齐全地烂尾,到时候没准也要有点口舌。 黄书记明白这个不确定性,同时并不怀疑,小陈也明白这个不确定性,现在的年轻干部缺少的是阅历,绝对不是智商,现在年轻人的狐疑心,比老年人不遑多让——虽然很多时候,是不讲理的胡乱怀疑,但是信仰和道德缺失了,疑心自然就增多了。 然而,黄和祥身为堂堂的省党委书记,做不出来打包票这种事,那还不够丢人的,他只能暗暗遗憾——可惜你是二哥的人,不是我的人,要不然我也就说句话,不怕你不听。 这些因果说起来费笔墨,其实只是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黄书记就反应了过来,于是他淡淡地表示一句,“巨额债务,你想得多了……可是你要是拒绝,花落别家,不管他们成功与否,北崇这个项目就永远丧失了。” 这才是黄老三的筹码,要不说能爬上这个位子的人,就不可能简单了。 陈太忠嘿然不语,在接电话之前,他就在为这个可能性而苦恼,而黄和祥的电话证实,这个项目确实跟丫的进步有关——不管是否真的有关,反正人家说有关,那就是有关了。 那么就是说,不配合这个项目的话,他不但得罪了紫家,得罪了魏天,连黄家也得罪了,那项目落到了别家,北崇真的不要再想类似项目了。 没错,就是黄老三说的,不管项目成功还是失败,北崇再无机会,至于说重复建设——开什么玩笑,陈某人的一个不配合,得罪的人太多了。 是容忍别人在北崇刷金,还是北崇永远丧失这个项目?对陈太忠而言,这个选择真的过于艰难了,其实他并不是很担心项目落地之后,紫家会在北崇乱来,那只是他的借口,紫家人真敢在北崇乱来的话,他有一万种以上的手段收拾这些不长眼的。 年轻的区长只是想把北崇能收获的利润,都留在区里,钱留在当地,对提升经济的效果,非常明显,没搞过政府工作的人,都很难想像出来这个效果。 第3845章 老辣(下) 打个简单的比方,一个工程能赚十万块,给了外地老板,人家赚了钱拍拍屁股走人了,北崇老板赚了这个钱,他会考虑继续发展。 那么,这十万块可能会变成一辆卡车,跑一跑运输,北崇的货发出去了,农民得利了,老板赚钱了,他可能再买车,司机也有工作了,他可能去盖房,闲着的泥瓦工有收入了。 大家的收入上去了,就有钱消费了,消费上去了,税收就提高了,北崇就能发展得更快了,但是——一旦那十万块被外地老板赚走,这些就都没了。 这个假设有点理想化,可大家所诟病的地方保护主义,就是基于这个逻辑诞生的。 所以面对这个选择,陈太忠真有点抓耳挠腮,想了半天之后,他索性不说话了,只是重重地叹一声,看黄老三怎么说。 你这都是我玩烂了的路数!黄和祥挺烦这一套的——论起做领导的经验,你能比我多? 他本来还想说一下,筹建结束之后,项目可以移交给北崇,但是这家伙的态度这么恶劣,他也就懒得讨论技术上的细节了,“你要是还觉得为难,那你到时候到场就行了,不需要你强烈支持,解读一下规划就行。” “这话我听不太懂……三叔你能细说一下吗?”陈太忠真的有点听不懂。 “这你还要我解释什么,你不要当众显得不配合就行了,可以吧?”黄和祥真有点不耐烦了,你要是我手底下的人,直接把你打进冷宫了——就这点眼界,也敢捣蛋? “好,三叔你怎么说,我这做小辈的就怎么做,”陈太忠痛快地答应了,当众配合可不就是演场戏?反正这官场跟剧场也差不多,在台上的都是演员。 表面文章做好,背地里要不要使坏,那就看有没有必要了,反正陈某人具备各种使坏的能力,他仅仅是不想使用作弊手段,而不是绝对不用。 “你就不用跟我卖嘴了,”黄和祥哼一声,老大不客气地挂了电话,心说真要是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事儿早谈完了。 二哥来往的,就是这帮乌烟瘴气的主儿,黄书记想到这里,无奈地撇一撇嘴,不过同时,他心里也有微微的不屑,他敢打这个电话,就有成功的信心:小家伙终究还年轻,他连哄带吓两句话,就把丫绕进去了——我这二哥,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不成想,下一刻他的手机就响了,来电话的正是陈太忠,“三叔,刚才有件事忘了问您了……聂启明啥时候走呢?” “聂启明……这是谁啊?”黄和祥是真的想不起此人是谁了。 “天南移动的老总啊,上次您说,他俩月之内就会调走,”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才猛地想起黄老三曾经忽悠过自己,少不得要打过电话来,恶心一下黄书记,“但他现在也没走,这个那啥……您这做长辈的,不会忽悠我们小辈吧?” “哦,是他啊,井泓也要拉票的嘛,这你得跟你黄二伯说去,”黄和祥踢皮球的技术,那不是一般的高,信手就挡了回去,“再说天南移动推行素凤手机,也很有力。” “我是想问一句,您不会忽悠我第二次吧?”面对堂堂的省委书记,陈太忠还真敢问出来这话,“我这……跟黄二伯学的,特别老实。” 其实在陈区长的私心中,聂启明不走比走了强,起码老聂在,张馨就有人保护,至于说聂启明又买什么不合格产品——那是移动操心的事,跟他有屁的相关? “啧,”黄和祥无语地咂一咂嘴巴,顿了一顿,才无可奈何地表示,“这样,这件事你配合了,不管结果如何,我让人去你那儿投资五千万,项目你指定……反正你不会坑了投资商。” 这才是赤裸裸的交易,对黄书记来说,五千万的引资真的不算什么——油页岩项目可是六十个亿往上数,但是他能说出这话来,就是把陈太忠视为一个交易对象了。 这个交易不是很平等,但确实是交易,对时下大多数的地市来说,尤其是阳州这种超级贫困的地市,五千万的引资也值得大书特书了,其实以黄和祥的出手,五千万的拨款也不会太难,而引资终究不是拨款,资方有逐利需求。 但是对于一个有志于提高地区经济的领导来说,这也是一笔很重的礼了——不惦记挥霍的话,这个钱可以做事,可以让业绩更漂亮。 “您太客气了,”陈太忠干笑一声,“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嗯,就这样,”黄和祥二话不说就挂了手机,想了一想之后,索性将手机递给秘书,淡淡地吩咐一句,“关机。” “这个……只让我配合,又是啥意思呢?”陈区长并不知道,自己给黄书记带去了关机的困惑,他站在院子的角落,一时间觉得有点风中凌乱。 想了一阵,他最终也没确定任何猜测,索性就懒得想了,出工不出力,原本就是他最后不得已的选择,黄和祥的要求并没有突破他的底线。 关键是又有五千万的投资了,陈区长对于自己最后一个骚扰电话非常满意,这是彻底的意外之喜,“嗯,要不说这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当然,他也不会主动地去联系李强,表明自己要去朝田,还是等对方打电话过来的好,所谓的“不得不配合”,应该就是如此体现吧? 刘海芳见陈太忠一脸肃地离开,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正好她也有电话进来,接了电话之后,见他恍恍惚惚地回来,走上前汇报,“刘骅的烈士申报,有点小问题。” “嗯,你说,”陈区长的思路,又被从上层博弈扯回了现实,想一想上面那些云山雾罩,或者脚踏实地做点事情,对他来说更有意义一些,“小廖订饭吧。” 刘骅申报烈士的障碍,主要是两点,一点是他的身份问题,理论上讲,他是分配到教委的,属于事业编制,不是军警也不是公务员,这个难度就有点大,而且他干的工作是协防员,连稽查人员都不算——一个做老师的,大半夜地去查超载车,听起来有点匪夷所思。 其次就是司机的事了,通常情况下,一旦被评为烈士,或者会有凶手或者会有受益者,啥都没有的比较少见,这个司机……他肯定不想自己成为杀害烈士的凶手,所以他的家人不但去找刘骅家人公关,也去民政局喊冤。 陈太忠静静地听完,随口问一句,“是市民政局的意见?” “市民政局请示省民政厅了,是省厅的意思,”刘海芳轻喟一声,“他们希望在对司机定罪之前,暂缓申报。” “啧,”陈太忠无奈地咂巴一下嘴巴,民政厅的回应还算合理,他也不好去强行破坏,说白了,他对安排刘骅借调到计委的某人有点不满——人家听了你的安排,结果死了,陈铁人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只等着我们区政府出面? 当然,年轻的区长也要考虑别人的情绪,于是又指示一句,“那就缓一缓吧,要民政上一直盯着这个事,多少协防员看着呢。” 饭菜才上来,徐瑞麟来了,他是来汇报烟炕贷款的统计情况的,这次是鼓励大家贷,又考虑到烟厂建成之后,需要大量烟叶,所以只是一个粗略的估计值。 “回头会上议一议吧,”陈区长随意看两眼之后点点头,又看一眼刘海芳,“那个发电机的采购……尽快弄出来,一块上会。” “最迟明天晚上,王媛媛这两天很辛苦的,”刘海芳点点头,然后又汇报一个问题,“对了,据我了解,现在全国都缺电,发电机供应很紧俏,价格也有点虚高。” “什么?”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这才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缺电已经导致北崇损失惨重了,这采购上居然又出麻烦?“你怎么打算的?” “咱们是大客户,再紧张也要强调大客户优先,”刘海芳迟疑一下,接着回答,“不过想让他们在北崇设服务中心,怕是有点困难了。” 这是陈区长的既定策略,一下采购这么多发电机,厂家必须要在北崇设立服务中心,发电机不是大设备,都是零散着用的,涉及到使用人员的素质、环境以及其他因素,这里面差别很大,有稳固的保障是必须的。 “那就多招几家吧,”陈太忠点点头,做出了指示,原本区里的计划,是招两个厂家,一个供应得多点,一个供应得少点,正是学自移动的采购模式,可以减少机型以保障售后维护,同时能维持一个良性竞争的局面。 刘海芳当然也知道这个,不过这种决定,最好还是由陈区长来做,她本身负责此次招标采购,擅自做决定,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闻言之后,她点点头,“那这样,选三家……只有入选的三家,才可能得到区里以后的采购合同,所以他们必须设立服务中心,你看可以吗?” “那就三家,”陈太忠点点头,“跟他们强调一下,北崇除了政府采购,也有民间采购的嘛,北崇人马上就要有钱了……” 第3846章 身不由己(上) 直到刘海芳等人离开,陈太忠还没等到李强的电话,他想了想,索性给小白拨个电话。 电话是钟韵秋接的,她说吴市长正在接待外宾——普林斯公司的凯瑟琳,不过遗憾的是,大市长殷放也在场,她不方便接电话。 凤凰市聚碳酸酯的项目,已经全面地展开,这是陈太忠临走之前,留给家乡的最后一笔厚礼,二十多亿的项目,德国拜耳占一半,市里占一半。 凤凰市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就算拿得出来也咬牙,普林斯公司想做业务,自然不怕当这个散财童子,这些都是陈主任在离任之前谈妥的。 凯瑟琳和凤凰市接触了也不止一次,殷放很愿意跟她保持密切联系,但是偏偏地,她还就喜欢跟吴言聊天,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我们两人同为女性,吴市长英语说得也不错,同她沟通,能让我充分感受到中国女性官员的魅力。 你和伊丽莎白在首都欺负我的时候,可没说我有什么魅力!吴言听得牙根儿都是痒的,不过,想到那个远在恒北的冤家,她也不想跟这个女人叫真,同病相怜,正经是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还可以谈谈他。 殷市长却不知,这两女曾经在床上共事一主,所以每当凯瑟琳来凤凰,他必定来奉陪——对这种家世和财力都异常显赫的投资商,又是美国人,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尤其是吴言的崛起,也带给了他一定的压力——章系人马出身,凤凰本地干部,全省最年轻的实职副厅,常委会上有一票,这四个标签加在一起,无论谁来当这个大市长,也不敢轻忽。 而且肯尼迪小姐的保镖和吴言同志的秘书,都是百里挑一的美女,殷市长认为,看着四个美女屋里哇啦地交谈,也是一件令人赏心悦目的事情,他一点都不介意自己成为看客。 偶尔,他还会抽空插两句嘴,以调解气氛,却浑然没有察觉到,他是现场里最亮的电灯泡,没有之一。 “那就算了,我也没什么事,”陈太忠一听是凯瑟琳也在,就熄了跟吴言探讨一番的兴趣,他可不希望这点破事儿被外国人听了去,尤其还涉及能源安全。 又过二十分钟,晚宴结束,吴言得知消息后,抓起手机就回拨过去,不成想那边已经关机了,她气得冷哼一声,“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小钟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只说您在接待凯瑟琳,殷市长也在,”钟韵秋战战兢兢地回答,在外人看来,吴市长最近是越发地沉稳了,但是她却知道,只要一提起陈太忠三个字,吴市长的情绪就会生出点波动,尤其是只跟她在一起的时候。 前几天在北崇的时候,钟秘书就跟陈区长提过这种现象,眼见领导又有暴走的趋势,心中真是惴惴不已。 “唉,”吴言倒是没怎么生气,只是长长地叹口气。 第二天,陈太忠从丁小宁等人的粉臂玉股中醒来,开始了新的一天的忙碌,眼下正是收获的季节,有太多的事情。 事实上,现在的北崇不仅政府忙,党委的事务也不少,隋彪甚至在上班后不久,给陈区长打来了电话,请他去区委党校,向那些协防员讲话。 隋书记的理由是,他目前正在抓“大学生返乡创业”和“迈开脚步,动手动脑”两个活动,实在抽不出身——反正协防员将来都要用在政府口上的。 你说得倒是漂亮,陈区长心里清楚得很,老隋会在不久的将来离开,与其抓这些机动力量,倒不如抓一抓这俩活动,多打上一些党委的烙印,将来有所成就,他也好分润点功劳。 “我也事儿多啊,”陈太忠干笑一声,有意撩拨他一句,“要不,让根正同志讲话?” “他代表不了党委,也代表不了政府,”隋彪很难得地放一句狠话,“你要是再抽不出身,那还是我去吧……真是忙不过来。” “能者多劳,麻烦隋书记了,”陈区长笑一笑,挂了电话,心说老隋这也辛苦了,直到现在,还不辞手脚地掩盖风声。 隋彪和赵根正的矛盾不算多尖锐,但绝对算得上是对头,不过,像今天这样直接的表态,说明隋书记是真急眼了! 一个原本该隋书记发言的场合,换了陈区长来发言,大家或者不会想得太多——北崇现在就是政府比党委强势,但是换了赵书记上台,肯定有人要琢磨:似乎哪里……有什么不对? 这时候再传出一些小道消息,流言就不好控制了,这对隋彪绝对不好。 可是,这关我什么事呢?陈太忠并不在意这些,搁在半年之前,或者他有兴趣琢磨一下区党委书记的宝座,毕竟这是正处级的顶端位置,但是在北崇干了这么久,他发现想为老百姓做点实事,政府里更方便一点。 正经是他调到党委之后,可以插手政府事务的机会就要少了,而北崇正值发展的关键时期,不可能松手,若是两年之后一切稳定了,有这么个机会的话,他肯定会当仁不让。 事实上,现在就算他有心抢这个位子,别人也不会答应,不但陈正奎不会答应,李强也不会答应,县党委书记的人选,能引起省里领导关注,并不是市党委关起门来说了就算。 而陈太忠在省里,也没啥人可倚仗,唯一可能支持的,就是岳黄河,但是岳部长才来不久,陈区长又身披黄系战袍,在恒北是很另类的存在,相信大多数人都不希望他快速崛起。 顶不了隋彪的位子,他依旧不会很在意,这次可能空降下来区党委书记,不过那又如何?陈某人在北崇势力已成,老书记隋彪都得乖乖地夹着尾巴配合,市里党政一把手也压不住他,再加上区里广泛的群众基础,他有什么可怕的? 十一点钟的时候,陈太忠在卢天祥的加工厂视察,大棚的结构已经做了不少改动,旁边还搭了几座样板,卢总在一边详细地解释,“……这几个部位换全钢的话,承重和防锈都是问题,不锈钢太软,还是用原来的扣件好一点。” “我不是听你的苦衷来的,”陈区长淡淡地一摆手,“上次设计有偏差,是咱们共同的责任,这次再有责任的话,老卢……你就让我失望了。” “这个我不敢保证,一个东西想要做到完美,那或许不是一代人的事情,你得给我改进的机会,”卢天祥听得就嚷了起来,“只要工地上有异议,我第一时间反应给你,怎么样?” “不用反应给我,向计委王媛媛主任汇报就行了,”陈太忠淡淡地发话,他承认卢天祥说得有道理,但是区里不能一味地体谅别人,“这个我不管,我只问质量。” “王媛媛是不是要升计委主任了?”要不说这体制外的奇葩就是多,或者是卢总觉得自己跟陈区长关系不错吧,就这么直接问了。 “她是不是年轻了点?”陈区长似笑非笑地问一句。 “没有,没有没有,”卢天祥忙不迭地摇头,陈区长这个问题问得很古怪,味道也很多,但是卢总可不敢置疑区长的铺盖。 陈太忠还待再说什么,手边的手机响了,他走到一边接个电话,然后很快地回来,“你要是觉得给王主任汇报不方便,也可以汇报给刘区长。” “刘区……那个长?”卢天祥愕然地拉长了声音,他近期在北崇跑得很勤,当然知道区里有几个区长,不过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了,刘海芳接任副区长的呼声很高,而他终究是北崇首富,消息不会太闭塞,“那个啥,刘处……区长了?” “副区长,已经定了,”陈太忠点点头,他接到的是巨中华的电话,常委会已经过了名单,这就是板上钉钉了,就算是上级领导,也不能贸然推翻下级组织票选出来的结果。 剩下唯一可能的变数,就是北崇人大选不过,这……岂不是在开玩笑? “这是好事,刘处很有能力,是咱北崇的幸运,”卢天祥笑着点点头,然后他话锋一转,“不过她是花城人,汇报工作的话,我更愿意找王主任。” 刘海芳都已经成功地拿到了副区长,那王媛媛扶正的传说,就更不会是虚妄的了,没错,王媛媛的一年两提固然罕见,但这好歹是北崇内部的事儿,刘海芳助调转副区长,在阳州市也没几个能办得成的。 所以,卢总选择继续在王主任身上下注,跟着陈区长总是没错的,跟不上区长也得跟上铺盖,而且他的理由很实在——确实,很多北崇人对花城人心有怨气。 “反正你保证质量吧,”陈太忠对他的话不置可否,转头向自己的车走去,“别准备饭了,我中午还有事儿。” “陈区长你这是闹哪样儿呢?”卢天祥惋惜地喊一声,却也不敢再说太多,他看出来了,区长离开的时候,是满脸的喜气,同时还有点茫然——这种表情,必有隐情。 第3847章 身不由己(下) 陈太忠中午确实有事,蒙晓艳和任娇来了,他不便出迎,所以就是丁小宁接人,大约中午十二点半,人就能到北崇。 但是他更嘀咕的是,巨中华给我打电话,通知常委会会议结果的时候,怎么能不说一说油页岩的事儿呢? 刘海芳出任北崇区副区长,这是常委会上定了的,但是正国级的首长要来,会议上也不可能不探讨,李强难道不知道,北崇已经打算配合了吗?这不可能!很多渠道消息传递的速度,要远远超出一般人的想像。 异常现象,必然就意味着会有些说法,陈太忠一边驱车往回赶,一边暗暗地琢磨。 就在此时,他的手机响了,又是阴京华打来的电话,阴总在那边笑,“太忠厉害啊,敲了三叔五个亿,怪不得你不肯答应黄二叔呢。” “你这都是哪门子的美国消息?”陈太忠气得好悬没乐出声来,“就算我敢敲他那么多,有那福气享受吗?” “大家都那么说,你敲了他那么多,三叔也不否认,”阴京华在电话那边笑,“你这次是真的给弟兄们长脸了,以后大家撮合的费用,都要跟着涨呢。” 阴京华的欢喜非是无因,他们这个圈子里,赚的都是中介的费用,陈太忠这么一折腾,直接把中介的费用提升了。 中介的费用一直在提升,但每一次的提升,都不是那么舒畅,总伴随着血淋淋的案例。 提升是必然的,同时也是血腥的,所以大家的初衷,是在减少损失的前提下,尽量寻找到他人的参照物,以合理参照物为标准,自然能减少很多不必要损失。 陈太忠搞中介,居然能敲了黄老三五个亿,一时间在京城中被传为美谈,还有不少自命不凡的纨绔子弟,纷纷打算效仿。 我敲了他哪里有五个亿?只有区区的五千万引资,而且只是挂在嘴上,年轻的区长这时候觉得,自己是要多冤枉有多冤枉了。 但是同时,他很悲哀地发现,自己还不能辩白,虽然他意识到了,十有八九,这是一种炒作,可是就算他说出来,自己跟黄老三的交易只是五千万引资——别人肯信吗? 这才叫个冤枉,陈太忠有气无力地笑一声,“阴总你怎么说,那随便你了,我就只有四个字,问心无愧……当着黄二伯的面,我也敢说。” “他倒是脸大了,”在一边听着免提的黄汉祥不满了,“问他,答应老三啥了?” “我好像听到了黄二伯的声音,”陈太忠在电话那边干笑一声,这声音通过扩音器,很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所有人,“二伯啥时候胆子变小了,只敢躲在一边听?” “小子你欺人太甚,”黄汉祥实在忍不住了,怒冲冲一把抓过电话,“合着京华给你打电话,那就不能商量,黄书记一个电话,你就屁滚尿流了?” “黄二伯你好,”陈太忠听得就笑了起来,这一笑就止不住了,他笑了足足有半分钟,就在黄总即将按捺不住的时候,他才强忍着笑意发话,“哈哈,黄二伯你不讲理的时候,一般就是心虚的时候。” “嘿,我从来以德服人,就没有不讲理的时候,”黄汉祥被他笑得没了脾气,而且他心里明白,自己之前是有过承诺的,承诺兑不了现,那可以说是事情难办,但是以这种方式兑现,他也真有点没脸打电话。 不过,他当然是要为老不尊地不承认,“不管怎么说,这项目也是你的了,对不对?不能跟小阴谈,跟黄书记谈得就很开心?” “项目这样落地,我真不稀罕,”陈太忠直截了当地回答,“至于说原因……您也知道。” “老三给你打了个电话,就知道稀罕了,你成长得挺快啊,”黄汉祥平日里强势不假,可是说起胡搅蛮缠撒泼耍赖,那也是一等一的。 这个老黄……陈太忠有点无奈,不过他很清楚,黄二伯是想让自己解释一下,到底跟黄和祥谈了点什么,只是这挤兑人的手段有点糙。 正巧,他也在琢磨这件事,所以直接回答,“他要我做出个配合的样子就行了,唉,关系到黄三叔的发展,我只能含泪忍辱负重,哪怕背负千夫所指的骂名,包括黄二伯您的各种不理解,我心里的悲伤,根本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 “嗯嗯,后面的就不用说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黄汉祥也受不了这货的惫懒,事实上,第一句话才是他最想知道的,“也就是说,你未必支持项目落地?” “怎么会呢?我都答应了嘛,”陈区长笑眯眯地回答。 “你小子又不跟我说实话了,”黄汉祥对小家伙知之甚深,一听这腔调就知道,混小子藏着后手憋着使坏呢,不过……这样也好,总算是各有所得,他心里也去块疙瘩,“黄书记可是有五千万引资给你,你小心到不了手。” “他不会这样吧?”陈太忠笑了起来,顺手一打方向——公路上有一群羊,他得避让一下,“这事儿一码归一码,那是还聂启明的欠账。” “还是憋了劲儿使坏,”黄汉祥哈地笑一声,挂了电话,一码归一码的话都说出来了,小陈心里怎么想的,那还用问吗? “开车果然不能一心二用,”陈太忠悻悻地嘟囔一句,老黄这也真够为老不尊,咱不带这么下套子的。 陈区长到达区里的时候,蒙晓艳和任娇已经来了,汤总丁总在北崇宾馆设宴款待,不过有鉴于最近美女出现得太多,也太频繁了,他不能陪着她们共进午餐,只能推开包间门,进去敬一小杯,呆了三五分钟就出来了。 饭后陈太忠原本想休息片刻,猛地想起来,黄二伯的电话来得有点奇怪,说不得抬手给阴京华打个电话,“老哥,我怎么感觉黄二伯在暗示我,一定要搅黄这个项目呢?” “哈,”阴总听得就笑了,见过无耻的,没见过你小子这么无耻的,“明明是你自己就有这个意思,非要扯出二叔的大旗,不行,我得举报你。” “没有,我真没这个意思,”陈太忠断然否认,就算是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也不能承认,“我就是感觉,黄总挺期待我出歪招的。” “黄总什么脾气,你还不知道?”阴京华笑着回答,“项目做黄了并不怕,他恨的是还没动手就琢磨做黄,所以一开始给你做工作,就是我的事儿,二叔是要面子的。” “三叔只让我配合一下,这又是个什么说道呢?”陈区长对这个不太理解,事实上,他最想问的也是这个问题——这关系到他使坏的方式。 “这个我也不太懂,怎么说呢?首先你配合与否,不仅仅跟你一个人有关,这是咱们这帮人态度的问题,”阴京华沉吟着回答,“而且,三叔肚子里弯弯绕太多,所谓谈判,总是要谈来谈去……这是我猜的啊,反正跟他们相比,咱们就是消息不灵通人士。” “身不由己啊,”陈太忠感触颇深地叹口气,不小心卷到了这么大的漩涡中,相对黄和祥惦记的位子,以及黄书记的竞争者,包括他们所交换的利益,他这个小小的区长,简直是蝼蚁一般的存在,在这个漩涡中,实在不能把握住自己。 就算他是仙人,也要受到各种关系、恩怨和利益纠葛所羁绊,这让他生出了深深的无力感。 “谁说不是呢?”阴京华苦笑一声,“咱们也就能吓唬一些小人物。” “这我就知道了,感谢老哥你的分析,”陈太忠挂了电话,心里生出了一种不好讲的滋味,没想到啊,哥们儿这个小小的区长的配合,也能成为代表黄家态度的晴雨表。 这个滋味太过怪异了一点,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该荣幸还是该苦笑,哥们儿虽然是打着黄系的标签,却是被天南礼送出境的,还说已经成了弃子,埋头安心发展地方经济就好,不成想没过多久,就又成了风暴中心,这才真是的…… 不管怎么说,道理不辩不明,阴京华两句局外人的话,就让他认清了现实,合着首长来此,油页岩产地的代表,不能是花城人也不能是云中人,只能是他这个北崇区长——他去,可能代表黄家的支持,他不去,绝对代表黄家的反对! 果然身不由己啊,陈区长再次感叹,那么……视察的时候,真的要好好配合了? 陈某人还有在首长视察的时候使坏的打算,当然,不是明着使坏,而是暗地阴人,但是眼下看来,暂时不需要使用非常规手段了,哥们儿是该遗憾呢,还是该恼火呢? 中午操心完政、治局的相关事宜,下午,陈区长又不得不面对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约莫五点多的时候,徐瑞麟神情疲惫地走进来,“很多预定了娃娃鱼的养殖户,在打听退订需要什么手续。” “这是怎么个意思?”陈太忠眨巴一下眼睛。 第3848章 拜码头(上) 现在已经是娃娃鱼孵化时期了,据京城传来的消息,由于有了北崇资金的支持,今年的娃娃鱼苗能保证三千条,至于说上限……那可能会达到四千苗。 娃娃鱼卵的孵化和出苗,受环境等因素的影响很大,不能做到准确估计,而且孵化之后,那边还得养两到三个月,之后选出健康的苗种,移交给北崇。 时间还富裕,但是北崇这边已经开始着手落实和登记鱼苗的需求了,同时还要检查鱼池的建设,对不合格的地方,会提出整改意见。 陈区长做事,喜欢事到临头的时候,眉毛胡子一把抓——事实上,这是他将计划落实到实处的能力太强了,时间太短了,别人难免有措不及防的感觉。 而徐瑞麟习惯未雨绸缪,而且这个娃娃鱼项目的启动时间足够长,娃娃鱼都进入孵化期了,也到了落实数目的时候了。 不成想一落实,才发现很多报名的人,纷纷表示今年不想养了,而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不但通过了区里的考试,家里连池子都盖好了。 徐瑞麟说到这里,无奈地叹口气,“大部分人表示,以前没养过这东西,想先看一看别人怎么养,等心中有数了,再养也不迟,所以池子也不算白砌。” “啧,”陈太忠听得咂巴一下嘴,却是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许纯良在婚前的暴躁表现,蓄谋已久的大事,一旦近在咫尺了,反而要生出患得患失之心,“唉,婚前综合症啊。” 你说什么?徐瑞麟好悬以为自己听错了,娃娃鱼跟结婚又有什么关系?陈区长你这思路,真的是信马由缰神展开。 不过他见识过太多的世间百态,细细一品这话,就品出几丝味道来,禁不住点点头,“也是,这个时候不太容易保持好的心态,尤其是故老相传,娃娃鱼就是公认的不能家养,必须野养才成,这传言对养殖户的影响力,也很大。” “这还真是麻烦,”陈太忠叹口气,眉头也皱了起来。 事实上,对北崇区政府来说,村民们愿意不愿意养娃娃鱼,其实并不影响大局,村民们不养,还有娃娃鱼养殖中心接手,哪怕鱼苗多了一点。 养殖中心现在建的鱼池,按设计是容纳上限三千条娃娃鱼,不过鱼苗还小,养殖密度可以大一点,等鱼苗再大一点,新的鱼池也就建好了——养殖中心的基础设施建设打得非常牢,线缆管道敷设得很到位,接口丰富,扩建起来很简单。 所以就算送来四千条苗种,农户们一条都不要,养殖中心也吃得下来。 但是陈区长不是这么看问题的,要是真想着全靠养殖中心养娃娃鱼的话,他又何必费心费力多此一举,去教授农民们养娃娃鱼? 他只是想传授给大家一项技能,一项高级养殖的技能,授人以鱼何若授人以渔? 养殖中心赚得再多,终是养殖中心的,就算区里想把养殖中心赚的钱分给大家,但是……理由呢?天下事大不过一个理字,哪怕是一个愿给一个想要,终须一个理由。 与此同时,陈太忠并不想养懒汉,在他任期内,北崇发展的终极目标是人民群众彻底脱贫,但是脱贫之后,谁想活得更好,首先你得愿意动手,其次得有一技傍身。 不能像城中村那些村民,盖个楼房收租,然后就是天天打麻将,浑浑噩噩地度过此生。 当然,城中村那些村民选择如此生活,也有人家自己认为的不得已——有人有一技之长,却是得不到理想的待遇,有人也想搞实体,但是制约的因素太多,还不够麻烦的。 陈太忠要做的,就是让肯干的人,得到更丰厚的回报——你有一技之长,我这区长给你找用武之地;你想搞实体,我就帮你排除制约因素。 而他现在推广的娃娃鱼养殖技术,就是在帮大家培养一技之长,从头到尾地贯彻他的执政思路——只要肯干,哪怕你没掌握什么技术,区里都可以培养你们。 也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地保证,哪怕有一天他离开北崇,相关制度被歪七扭八地改得不成体统,老百姓还依旧能维持富足的生活。 陈某人敢自命父母官,那真不是空口白话,也确实用心良苦,他认为,合格的父母,不是把钱分给孩子们就行了,那不是爱而是害,要引导孩子们学会自力更生,等哪天父母亲驾鹤西游了,孩子们依旧能活得很好,那才叫真正的称职。 从这个角度上讲,陈太忠宁愿养殖中心是空荡荡的,也不希望是满当当的。 所以他听说不少人想观望一下养殖娃娃鱼的前景,心里真的挺不是滋味,你们这一等,可就一年过去了,哥们儿我能在北崇呆几年呢? 可是想到对老百姓来说,养殖失败的风险太高,他也真是没办法说什么,只能苦笑一声,“都说咱这老区的群众胆子大冲劲儿足,现在看来,也有点言过其实啊。” “不是这样的,”徐瑞麟摇摇头,他对北崇老百姓的心理很了解,“北崇人很看重名誉,一旦投资失败,抹脖子都没用……欠债要还钱的,还命没用。” 想一想,他又补充一句,“现在还要继续养娃娃鱼的,大都是些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年轻就是资本,他们还是输得起的。” 陈太忠嘿然不语,好半天之后,才出声发问,“那现在散户里,还想养娃娃鱼的,大致需要多少条鱼苗?” “原来符合标准的申请中,大约有六千七百条左右,我正在考虑完善抽签的流程,”徐瑞麟苦笑着回答,“现在……明确要养殖的,一千出头,不到一千一。” “这么大的差距?”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需求居然减少了百分之八十三还多,骤减的份额之大,根本让人无法理解。 这不得不让他想到另一种可能,“他们是否打算捕捉野生的鱼苗来养?” “可能性不大,”徐瑞麟摇摇头,“我已经跟邓伯松强调过了,如果林业局出了差错,不管是吃拿卡要还是有意放纵,我会第一时间向你汇报。” 听起来有点像“关门,放区长”?陈太忠皱一皱眉,便纵有千言万语,终究化作无奈的一叹,“这个东西讲个你情我愿,强求不来……咱们能想到的都想到了,他们一定要观望,那也是他们的选择,北崇是飞速发展的,不会停下脚步等别人。” 徐瑞麟离开之后,陈区长的心里依旧不是很爽,自己的良苦用心,不被别人所认可,这真的有点打击人,眼瞅着下班时间要到了,刘海芳拿着一个文件夹走了进来,“陈区长,关于发电机采购的初步方案,已经拿出来了……这个方案,倾注了小王很多心血。” “放下吧,”陈太忠微微一扬下巴,然后没头没脑地说一句,“恭喜了,刘区长。” “是副区长,而且还没通过选举,”刘海芳微笑着回答,在陈区长面前,任何的虚伪客套,都只会拉远双方的距离,所以她也不避讳,“多亏了您的大力推荐和支持。” “选举算多大事?”陈太忠不以为意地哼一声,“好了,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叫上小王,一起去我屋里,为你庆贺一下。” 其实我是想回家的……刘海芳听得有那么一点犹豫,她最近在拼副区长,不光是她老爸支持,她的爱人和公公,也是在高度关注,今天尘埃落定,早就说好了回家关上门庆祝的。 但是陈区长要为她的升职摆酒,还是小范围的,这个面子给得也不算小——事实上,这就是将她纳入陈系的宣言书,她可以拒绝,但是真那么做的的话,撇开别的不谈,接下来她首先要考虑的,就是人大选举能不能过。 所以她略略犹豫一下,就笑着发话,“我还打算自己偷偷庆祝一下呢,有区长您和小王在,那就更开心了。” 陈太忠是心里有点憋闷,他的好心不被人认可,而他还没有个说理的地方,他差一点就要生出甩手不干的心思——我尼玛真的是为你们好,该说的也都说到了,没错,你们是有资金危险,但是真的跟着区里的调子走,就算有意外损失,我最终能不管你们吗? 但是这个话他说不出口,也没办法说出口,很多事情是只能意会无法言传的,不过这一刻,他真的明白了,怪不得那么多人选择不作为,当个贪官真的很容易,只需要琢磨几个人的心思,可是想当个真正负责的父母官,那太难了——素质参差不齐,众口难调啊。 所以他也需要敞开喝一顿,以纾缓心中的不平——至于今天来的蒙晓艳和任娇,稍微往后排一排吧,“海芳你今天一定要多喝点,从来没见过你醉过,这个同志不可靠啊……连醉都不醉,怎么能让人相信,你能为共产主义的事业献身呢?” 第3849章 拜码头(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刘海芳听到最后一句,嘴角禁不住抽动一下,当初我要能为共产主义的事业“献身”的话,也不至于沦落到来干这个助理调研员——连腔调都是相同的。 不过她也知道,不管陈区长是否身体真的“有恙”,但是能对王媛媛都不动心的主儿,应该不会对她有什么别的想法,于是她很干脆地笑一笑,“反正今天心里高兴,我就舍命陪区长了,大家不醉无归。” “我也正闹心呢,一定要灌醉你,”陈区长邪邪地一笑,刘区长看到他这表情,心里微微一沉:不会吧,我这样的老太婆,你也要……那啥? 不过下一刻,陈区长就苦恼地揉一揉额头,“希望别有不开眼的人来打扰吧。” 事实证明,陈太忠一语成谶的能力,真的太强大了,下班之后,他和廖大宝先去了小院,紧接着刘区长和王主任也来了,点了菜之后,陈系四人小团伙正要开动,就有人按门铃。 王媛媛抢在廖大宝之前,接起了对讲器——虽然即将正科了,但是对廖主任,她还是保持了相当的尊重,她不是忘本的人。 然后,她快步地走回了餐桌,“区长,是个叫彭秋实的,说感谢您救了他的女儿。” “利阳的常务副,”陈太忠点点头,然后站起身,“咱们都去迎一下吧,是个礼数。” 这话初听没有什么,细细琢磨一下,最后四个字真的霸道无比,刘海芳的感觉就很明显——合着你要是不看重这个礼数,利阳的常务副市长,都不值得你去迎一下? 大门打开,外面进来俩人,打头的是个中年白净男子,他一眼就认出了屋里四个人中的老大,笑着冲陈太忠伸出了手,“是太忠区长吧?感谢啊……非常感谢你无私的帮助。” “客气了,你姑娘跟你长得挺像的,”陈区长伸出手同对方握一握,笑眯眯地发话,“小女孩很坚强,腿断了都不哭,彭市长家教有方。” “她小时候就挺皮实的,跟邻居小男孩打架,打输了也不哭,”彭市长笑着摇摇头,“不过这次是多亏太忠你了,稍微晚一点……嗯,她可能只是恢复得不好,小魏就危险了。” “我只是想着救人,彭市长你这话客气了,”陈太忠微笑着回答,“至于小魏老魏的,咱不提他……你能来,我非常荣幸。” 刘海芳、王媛媛和廖大宝三人交换一下惊讶的眼神——陈区长是在说魏平安吗? 事实上,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大家都知道,陈区长救了省委秘书长魏平安的儿子,甚至有不少人捶胸顿足,自己为什么不在车祸现场——虽然他们在现场,也未必有胆子伸手。 眼下听到陈区长对魏秘书长不以为意,这三位心里就有点疑惑,老大真的不在意魏平安吗?我靠,那可是省委常委来的。 彭秋实却不以为意,他哈哈一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没吃饭呢……太忠,不把你的人跟我介绍一下?” “都不是外人,”陈太忠随口回答一句,“彭市长还是把你身后这位介绍一下吧。” 听到这句“都不是外人”,刘海芳真的想哭,多久了……她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不过下一刻,她的注意力就集中到了彭市长身后的那位身上——这是什么人? 彭秋实身后是个黑瘦的中年男子,相貌很普通,唯一给人印象深刻的就是,两个肉泡眼很大,站在那里也不做声,不过陈区长却是能感觉到,这人神态自若气质沉稳,跟彭市长挨得很近,却没有束手束脚的样子。 “哦,这是过总,一个朋友,同车来办事,”彭市长微笑着介绍一句,“不知道你们在聚餐,有点冒昧啊。” “这么说就见外了,”陈太忠笑着回答,带着大家往屋檐下走去,顺便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刘区长,今天会上才定的,我们为她小小庆祝一下。” “哦,刘区长你好,恭喜啊,”彭秋实冲刘海芳点点头,又伸手同对方握一握,一点不介意对方比自己低两级还多,“跟着陈区长,前途肯定一片光明,好好干。” 才升职的副区长,在区长家里小小庆贺,这个关系就不用再说了,彭市长瞬间就明白其他一男一女的身份了,绝对都是陈太忠的心腹。 “谢谢彭市长,我一定牢记您的教诲,”刘区长微笑着颔首,落落大方,却也不多说。 “海芳可是运气好,堂堂的常务副来为你贺喜,”陈太忠听得就笑,“饭菜都是现成的,彭市长一定要赏这个脸,一起喝点。” “今天就是打定主意蹭饭来的,”彭秋实也不客套,他笑眯眯地表示,“回头去利阳,就是我全包了,晋建国的接待次序,可得排在我后面。” 晋建国也是天南交流过来的干部,目前是利阳市的宣教部长,比之彭市长略有不如,但他是前天南团省委的干部,发展空间非常大。 “好说好说,”陈太忠笑着点头,含糊其辞地表示,“先好好喝一顿。” 总之,彭市长是感谢来了,不是公事,又是外市的领导,陈区长这边则全是他的人,双方在一起谈笑风生,也不用刻意地强调身份,一顿饭吃得挺轻松热闹。 饭桌的主题,是彭市长爱女和魏秘书长之子的伤势,偶尔提一提那两位将来的感情发展,再有就是刘区长的高升之喜了。 由于有外人在场,刘海芳终于没有喝醉,陈区长想着任娇和蒙晓艳还在隔壁,也没挤兑她,大约在七点五十,这顿饭热热闹闹地散场。 廖大宝收拾残局,陈太忠则是将一干人送出门外,那个过总一晚上都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却是同陈区长握一握手,笑眯眯地发话,“等哪天你有空了,咱们慢慢聊。” “嗯?”陈太忠脸一沉,因为他感觉到了,手里被塞了一张硬邦邦的卡片,他瞥一眼彭秋实,却发现彭市长正在向远处张望,一点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有话你现在就可以说,”陈区长沉声回答,同时攥着对方的手,不让他抽回去,脸上泛起一丝说不清的笑意。 “油页岩的项目,还要请陈区长多多支持了,”过总轻声嘀咕一句。 陈太忠闻听此言,登时恍然大悟,他就一直觉得这厮有点古怪,却是说不出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直到此时才明白,合着是紫家人来拜码头了。 这个现象很正常,紫家在上面再牛逼,想在地方上搞风搞雨,也是要获得地方上的支持,尤其是陈区长不是没有根脚的,提前打招呼很有必要。 若是有人以为,搞定黄家就不用考虑下面人的反应,那才是真正的不懂事。 不过陈太忠不可能接受这个,他点点头,将手里的卡往对方手上一按,轻声嘀咕着回答,“支持是一定的,这个你拿回去。” “一点小心意,没别的意思,”过总不着痕迹地用力反抗,脸上却是笑眯眯的,“就是在你这儿挂个号,来日方长嘛。” “我知道来日方长,”陈区长也笑着回答,眼中却有一丝冷芒闪过,他嘴唇微动,“但是如果你不拿回去,这件事情我就不管了。” 过总听出了他话里的决绝之意,又抬头看他一眼,沉吟一下就攥住卡片,不着痕迹地将手缩了回去,笑着点头,“那好吧,朋友是天长地久的。” “没错,”陈区长笑着点点头。 他目送两辆车离开,又打发王媛媛陪着刘海芳回去,然后才转身向院内走去,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形,不屑地轻哼一声,“官场里说朋友?谁信谁傻逼。” 廖大宝收拾好桌子,站起身走人,陈区长拿起刘海芳写的发电机的报告,就要穿墙出去,以便在那啥的空闲时,能看一看。 没办法,年轻的区长就忙成这样,跟女人们欢好之后,别人可以睡觉,他还得抽空看文件,生活充实得……真的令人发指。 就在此时,他的手机响了,来电话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接着,彭秋实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太忠区长,那个过总,跟我其实不是很熟,也是朋友帮忙。” “明白,”陈太忠笑着回答,他是真的明白,紫家要派人拜码头,自然是越低调越好,但是来的人身份还不能低了,要不就太小看他陈某人了。 所以这个人上门,最好是有个人带挈,而且最好不是当地人——也许,彭市长原本就没想这么快地来感谢他,不过被人求到头上了,也只能如此。 彭市长事先不打电话告知,事后又能马上打回来电话,撇清的意思很明显,至此,陈区长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破事儿,”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轻声嘟囔一句,不过不管怎么说,他心里多少也算平衡了点儿——北崇就是落后了,那又怎么样?背景再大你也得上门。 下一刻,他才待掐个法诀,不成想手机又响了,“这日子,充实得让人吐血……谁啊?” “陈区长,我是双寨乡的桑格,”电话那边,是个年轻的声音,“有些事情,想跟您汇报一下……” 第3850章 釜底抽薪(上) 这是怎么说的?陈太忠有点微微的不满,他对桑格的印象很深,这个学生属于很有想法的那种,在学校就是学生会的,返乡创业也很积极。 不过他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还是让年轻的区长生出点不满,陈区长正要去会自己的女人呢,“嗯,那你说。” “我这个……就在您门外,”桑格迟疑一下回答,“可否能面见您汇报?” “啧,我说小桑,年纪轻轻的,你别搞这些邪门歪道,”陈太忠一听,就真是不满意了,不过考虑到对方才从学校出来,他也不为己甚,“既然是回来创业,就安心地做事,只要你做好自己的事情,区里看得到你们的成长。” “陈区长,我是真的有事汇报,”桑格一听就急了,忙不迭地解释,“白天不敢来找您,只敢晚上偷偷来。” 真的有事?陈太忠禁不住沉吟一下,他之所以认为对方在搞歪门邪道,就是因为小桑试图晚上进家,白天来的话,他还真不在意,“希望你的事儿足够重要,我去开门。” 陈区长才打开门,桑格就溜了进来,这家伙头上还戴一顶运动帽,将帽檐压得极低,很有点鬼鬼祟祟的感觉。 陈太忠也没理他,走到房檐处的椅子上坐下,淡淡地发话,“坐……说吧。” “最近区里申请养殖娃娃鱼的农户,是不是在锐减?”桑格坐下之后,不答反问。 “小桑,我是让你说,不是让你问,”年轻的区长抽出一根烟来点上,慢条斯理地发话,“既然决定要走体制这条路,就要学会听懂领导的问题,不要由着自己的性子。” 陈太忠这话看似批评,其实真的是为桑格好,他刚进官场的时候,老书记张新华也曾经点拨过他,市委党校的某个老人,也曾经劝他,年轻的时候多蹲一蹲。 所以,在方便的时候,他不介意随手点拨一下某个值得培养的人,至于对方能不能理解和接受,那就无所谓了,反正丫早晚会明白——或许是现在,或许是若干年后的某个夜晚。 “谢谢,您提醒得很及时,”桑格果然不愧心思机敏,闻言点点头,“才从学校里出来,以后我会努力注意的……我最近发现,乡里有人到处说,要放弃养殖娃娃鱼,起码是要看看风声,怕赔不起,而嚷嚷得最厉害的几个,无一例外地都跟一些干部有关。” “都跟哪些干部有关?”陈太忠打断对方的发言,不动声色地发话,“我干工作,从来不搞捕风捉影那一套。” “这个……”桑格难得地迟疑了一下,不过陈区长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他也是再无回转的余地,只得苦笑着回答,“比如说葛区长的堂弟,还有郭乡长的姐夫……” “行了,”陈太忠一抬手,又打断对方的发言,“有两个例子就够了,你是想说什么?” “这几户人家,都是想大量养殖娃娃鱼的,我觉得他们猛然间一致决定不养了,是很奇怪的事情,”桑格皱着眉头发话,“尤其是郭乡长的姐夫,一开始还说他肯定会养,要相信区里,但是跟这些人辩论了好几天之后,终于当众承认错误,认为先看一看比较好。” “嗯,你继续,”陈太忠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他一直就想搞清楚,为什么突然之间,这么多农户决定不养娃娃鱼了,但是这并不代表他能接受主观臆断。 “我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尤其是这两天,不想养娃娃鱼的农户越来越多,”桑格侃侃而谈,“然后我联系了一些其他返乡创业的同学。” 北崇这一批返乡创业的大学生,来自各个学校,不过在区里的撮合下,大家相互之间也算了结,并且形成了一个相对松散的团体——有些学生在区里和乡里没什么关系,对“返乡创业同学会”很是热心,再松散的组织也是组织,好歹是个依靠。 区里有些干部认为,这么个同学会,有拉帮结派、山头主义的嫌疑,但是别说陈太忠,就连隋彪都表示——你们实在太大惊小怪了,这个同学会,是有正面的、积极的意义的。 这只是返乡的学生们用来交流经验,沟通思想的渠道,谁干得好了,大家可以学习;谁落后了,大家可以帮助;谁有点子了,大家可以积极讨论出谋划策。 桑格通过这个渠道,了解到其他乡镇也存在这样的问题,由于他问得比较婉转,其他同学也没意识到,自己的同学在调查这种大事。 越调查,他就越惊讶,然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积极散布悲观言论的人,都是干部家属或者跟他们有关的人,他们初期都报了不少养殖数目,现在大都申请退订,不退的就专门制造两起争执,吸引大家的注意,争执过后还是退订,这个对人心的影响很大的。” “那以你的看法是?”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发问,难道是……有人故意要给我难堪? “我认为他们这个说法是假的,是要造成一种声势,等大家都决定不养的时候,再表示愿意配合区里,顺利地拿下苗种,”桑格说出了另一种可能——这也是陈区长想到的。 但是桑同学有足够的实践经验,证明自己不是胡说,只是他的理由……让人感觉到有点凉意,“如果他们真的不想养,悄悄退了就行了,没必要搞到大家都知道。” “利用信息不对称的优势,营造舆论而获利,”陈区长点点头,很简要地概括了这种行为,“为了获得苗种资源,用心良苦啊。” “您总结得太精辟了,”桑格回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区长的措辞所指,心中钦佩不已。 凭良心说,原本他不太看得起这个年轻的区长,因为此人太年轻了,还不是本科毕业,而桑同学的脑瓜和办事能力,在学校都是获得了老师认可的,他表面上虽然谦逊,但是内心深处,却有天之骄子们普遍具备的自信——我若是有你的机遇和背景,会比你做得更好。 他对陈区长的敬畏,是对整个体制的敬畏,而不是说真心服气这个人。 但是听到这么一句点评,他真的是服气了,简单一句话,直指事情的本源,而这个本源他虽然隐约想到了,却没有想得这么透彻……不服不行啊。 “我总结得精辟有个屁用,”下一刻,陈区长就爆出了粗口,他恨恨地发话,“舆论都造成了,真他妈的可恨……你了解过没有,这件事是谁发起的?” “这个我真不清楚,”桑格苦笑着摇头,“我就是觉得这个现象不正常,所以来找您汇报一下……对了,您千万替我保密啊。” “你这个打扮,相信对区里有些人也有怀疑了吧?”陈区长轻喟一声,他这时候才说桑同学的装束,正体现了对分寸的把握,“有具体怀疑对象吗?” “不敢有,”桑格苦笑着回答,他不是没有,只是不敢有。 “我要是你,也会很为难的,”陈太忠点点头,他已经听出来了,葛宝玲在这件事里没起什么好作用——起码是一个知情不报。 不过葛宝玲就是双寨出来的,桑格能点出葛区长的堂弟,已经是莫大的勇气了,真要把葛区长拽出来,葛区长未必能受到多大的影响,但是桑同学在双寨就彻底毁了。 他能理解桑格的顾忌,所以只是淡淡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安心做你的事,返乡创业,创业还是主流,若是谁人为地给你制造麻烦,可以直接找我……打电话就行了。” 这个话里面的味道很多,既是肯定,又是劝诫,同时给对方吃一个定心丸,又隐约有点婉转的警告——像今天这个事情,你隔着电话也能跟我说清楚的。 不知道桑格听懂了多少,反正他是惶惶然地离开了。 能再扫兴一点吗?陈太忠看看时间,已经八点二十了,说不得他捏个法诀,消失在了屋里,手里兀自拿着那份发电机的采购方案。 三号院里,汤丽萍正在一张地图上比划,对着身边的诸多姐姐解释,“……等水电站建起来之后,咱们买的这块地,可以东看清阳河水库,西望锦绣沟……” “武水答应把地卖给你了?”陈太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多少钱一亩?” 他知道汤丽萍最近在买地,买武水的荒地,想签山林承包合同,不过武水那里虽然荒芜,开价却有点高——清阳河开发在即,这也是概念不是? “三万一亩,我打算买三十亩,再多也买不起了,”汤丽萍笑着回答。 她在陈太忠的女人里,算是穷的,手上总共也就三百来万,搞个水泥厂就要用到小两百万,再买了这块地,也真的就没啥钱了,“五十年的使用权,不过这里面可以有十分之一的宅基地……三亩地是可以传下去的。” “咱们外省人,在恒北搞宅基地,不现实,”丁小宁摇摇头,毫不留情地指出这一点,她就是玩土地的,对这些政策,真的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真想找宅基地,咱回天南搞,凤凰素波随你选,何必费这个劲儿?” “我总要接待朋友的,谁知道太忠哥在北崇还要待多久?”汤丽萍一边说,一边斜眼瞟陈太忠一眼,一边又补充一句,“给儿子留下点什么,也不错的。” 第3851章 釜底抽薪(下) 陈太忠却是顾不得跟她俩计较,而是走上前搂住了蒙晓艳和任娇,笑呵呵地发话,“暑假真好,欢迎在北崇避暑。” “不好,我要嫁人了,”任娇微微一笑,“等不到你了,再来跟你疯一个暑假。” “你这是挑衅呢,还是挑衅呢?”陈太忠手摸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任老师,我很尊重你的,你是否知道,这个决定……会让我疯狂?” “我等不了你了,我已经二十八了,”任娇无奈地叹口气,“那你答应过我的,如果我想离开,提前跟你说一声就行了。” “嗯嗯,这个我是答应过,”陈区长听到这话,一时间有点意兴索然,他摸出一根烟来点上,“我说话一向算话……那个幸运的小子叫什么?” “没有幸运的小子,不过我等不下去了,”任娇黯然地摇摇头,“父母亲在催我结婚,我不小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一刻,陈太忠只觉得一万头草尼玛在心头呼啸而过,旁边的女人也都惊讶得失声——没有人谁能想到,娇弱的任娇率先举起了维权的大旗。 “那你回吧,我知道了,”陈区长轻喟一声,无奈地点点头,“你放心,我不会找你任何麻烦,不管怎么说,你是我生命中第一个女人,希望你能告诉那个幸运的小子……他最好对你好一点,别让我找到泄愤的理由。” “你就不能挽留我一下吗”任娇听到这话,非但没有感动,反倒拿起手边的遥控器就砸了过来,她流着眼泪哭喊着,“我是你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呜呜,我不是最后一个。” “小娇你失态了,”蒙晓艳走上前,协助大家按住她,然后才扭头看向陈太忠,似笑非笑地发问,“太忠……我是第几个?” “你怎么废话那么多呢?”丁小宁走上前,冷着脸发话了,“不想做太忠哥的女人……那就都滚啊,好像谁求你了,怎么,有个中央委员的叔叔就了不起了?” “够了!你们都歇一歇,”陈太忠厉喝一声,然后摸一下额头,心说今天这冲突才是莫名其妙,“我整天的事情都忙不完,谁想退出来报名,我放你们自由……任娇你先来。” “我就是说一说嘛,惹着谁了?”任老师抹着眼泪回答,“我可是你第一个女人。” 任娇不但是陈区长第一个女人,她手上还带着须弥戒,自是知道错过眼前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但是她心里的积怨也很久了,终是要爆发一下。 她爆发完后,屋里就是一片寂静,众女虽然各有所长,但是任老师这个第一,是谁都夺不去的,而且她的抱怨,大家心里也隐隐有些共鸣——大被同眠无所谓,太忠你终究得给我们个说法啊。 陈太忠也明白她们的心思,沉吟一下郑重表态,“你们给我四年……最多四年,北崇搞好之后,我天天陪着你们,大家再也不分开,成吗?” “四年之后,你可能还会进步,”蒙晓艳冷冷地发话,她被丁小宁刺了一句,很是耿耿于怀,但是她也知道丁小宁野惯了,只能强压怒火,“再给你个南崇市呢?” “那些就一边去了,我不稀罕,就像我不稀罕后面遇到的美女一样,我只珍惜我前面遇到的,”陈太忠郑重表态,“虽然听起来有点无耻,但是……你们都是我愿意珍惜的。” “那你先珍惜任老师吧,她今天很伤心了,”汤丽萍笑着发话,漫天的阴霾登时散去…… “你在看什么?”欢好过后,任娇似乎也有点后悔,半个身子吊在陈太忠身上,赤裸的胸膛压在他的膀子上,娇笑着发问。 “区里缺电很严重,要采购发电机了,这个是调研报告,”陈太忠一边翻看报告,一边探手去摩挲她娇嫩的肌肤,“白天没时间看,真的太忙……你理解一下。” “人家就是想撒个娇,让你哄一下嘛,”任娇的声音又有点哽咽了。 “我他妈的也想撒个娇,问题是没人哄啊,”陈太忠将手里的报告一合,哭笑不得地叹口气,一转身,搂住了任娇赤裸的腰肢,“来,任老师,我来哄你,你比我幸福多了……” 第二天,区里的事情依旧很多,陈太忠略略了解一下情况之后,将徐瑞麟叫了过来,“现在确认要养娃娃鱼的,总共是多少条指标?” “不到一千一百条,”徐区长最近很操心此事,数额张嘴就报了出来,“很多还是年轻人,不一定靠谱。” “那就是这么多了,”陈太忠点点头,“年轻人的闯劲儿值得鼓励,至于那些守旧的人,咱们不等他们……北崇需要的是发展,没有停下来等待的资格。” “你的意思是……就这样了?”徐瑞麟惊讶地看着年轻的区长,他的心思跟陈区长一样,也希望农户们多学点手艺,看到大家裹足不前,真的是为那些农户惋惜。 不过他更没想到,昨天陈区长还为此而困惑,今天就很快地做出了决定。 “嗯,就这样了,别人不想养,那咱区里养,”陈太忠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 “要不,定个期限……让他们再充分考虑一下?”徐瑞麟还是有点犹豫,“还有点时间,这个机会,真的是比较难得。” 哥们儿总算知道,人家为什么敢串联了,陈太忠听到徐区长的反应,终于明白了——我昨天要是没接到通风报信,恐怕也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这些人,算得还真准啊,这一刻,陈区长也不得不佩服某些人了,他轻叹一声,“君子可以欺之以方,老徐,你真定下期限的话,有些人会笑得合不拢嘴。” “这样啊,”徐瑞麟缓缓点头,沉默了差不多有半分钟,才低声发问,“是那些大户联手做的?” 他也注意到了,很多报了两位数的养殖户,基本上都表示要多考虑,不过他的心思不在这些人身上,那些报了七八条到十来条的养殖户,才是他最关注的——小规模养殖的代表。 徐区长只是为人儒雅,却又不傻,一听陈太忠如此说,就反应过来了,以前他没多想,现在仔细琢磨一下,那些大户里,有些人还真的损失得起几十尾鱼苗,没道理不敢冒险。 事实上,他可以想像得到,一旦有截止期限的话,在期限临近之际,那些大户会一拥而上,等别的小散户反应过来……那就晚了! “这个我不清楚,”陈太忠缓缓地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只是知道,有些养殖大户,本身就在唱衰娃娃鱼养殖,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为什么不揪出那些幕后主使?这不是你的风格啊,”徐瑞麟一听说他打算直接中止登记,就知道陈区长不会再追究那些人了,于是疑惑地发问。 “我的风格是什么,简单粗暴吗?”陈太忠听得就笑,之后才缓缓摇头,“没必要揪出,事情还没发生,怎么揪出?而且人家只是一个松散的联盟,未必有主要领导参与进来,揪出来之后,你又要怎么处理?会不会影响北崇下一步的发展?” “以我的意思,吃一堑长一智,该心怀老百姓,也不能太惯着了,说来说去,这还是咱政府公信力的问题,大家宁肯相信流言,不愿意相信政府,正好借这个机会让大家看清楚,谁更可信一点……唉,重建公信力,这可是个艰难的活儿。” “你说的挺有道理,”徐瑞麟点点头,初听有人暗中使坏,阻挠娃娃鱼养殖的推广,他自是怒不可遏,但是静下心来一想,这些人犯了什么大错吗?也谈不上,无非是一点私心使然,就算叫真也不能怎么处理,反倒可能搞得北崇人心惶惶。 而陈区长眼下直接釜底抽薪地中止,这些大户今年拿不到鱼苗,盖好的池子要搁置一年,就已经是自食恶果了,也算是略施薄惩。 至于重建公信力的说法,徐区长认为很重要,也愿意支持,但是破坏容易建设难,这样的重担……还是交给陈区长去挑吧,他在旁边吆喝就行。 事实上,他仔细想一想,又发现了一点好处,“其实一开始,养殖娃娃鱼的宣传也过了一点,散养控制在一千条出头,可以有批次地培养出有经验的养殖户,农业局和林业局可以比较集中关注,担子也要轻一点,这是好事。” “没错,有助于先小批量培养人才和工作人员,完善养殖体系和制度,”陈太忠点点头,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如果养殖效果好,明年有多少鱼苗,我就敢往外放多少。” 第3852章 渐近(上) “那我现在就去拟定合同,顺便把清单拉出来,”徐瑞麟虽然有些书生意气,却也是个敢说敢做的,“要公示吗?” “公示,区政府公示,下面乡镇也公示,”陈太忠点点头,犹豫一下,他又吩咐一句,“找两个靠得住的人来搞,具体公示时间,到时候再协商。” “核对数目也要几天的,”徐瑞麟点点头,大部分养殖户的现场,已经勘测过了,但终究还是有在建的,还有些数目没有敲定的,这种事情,再认真都不为过,“不过也不能太晚了。” “先等两天看看风声,”陈区长叹口气,“过两天有首长视察,咱不要乱。” “首长视察?”徐瑞麟听得一皱眉,“是谁,什么时候来?” “你心里有数就行了,”陈太忠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却是让人生不出任何质疑的心思,真是越来越有大区长的范儿了。 看着徐区长离开,陈区长又抬手给谭胜利打个电话,“谭区长,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蒙晓艳和任娇的到来,让陈太忠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区里的师资力量有点落后,北崇想发展,教育问题不解决也不行。 所以他就问蒙校长,是否能从凤凰划拉点教师过来,实在不行我亲自去跟王伟新说——就当是支边了,北崇这边给双倍工资,还有冬夏的补助和福利。 这个不可能,蒙晓艳很明确地告诉他,凤凰好歹也是天南第二大城市,有点水平的教师多在市区,而其他县区发展得也不错——金乌和阴平有矿,曲阳有酒,童山有旅游区。 这些老师就算去最落后的红山支教,也不可能抛下一家老小,大老远地跑到北崇来,事实上,这两年红山发展得也不错——你出五倍工资还差不多,要我说,你还是把心思放在本地挖潜上吧。 陈区长把谭胜利叫过来,问的也是此事,“你跟市教委关系怎么样?” “还行,”谭区长点点头,“不过那帮人也不是很好说话,官僚得很。” 待他听陈区长说完,就很坚决地摇摇头,“难,站在市教委的角度上看,给了北崇,给不给其他地方?而且在编的教职工,真不稀罕这双倍工资,弄点不在编的,水平就不敢保证了……他们真敢拿不在编的糊弄人。” “那离退的老教师也行,”陈区长已经盘算好了,“他们自己挣一份退休金,来北崇再赚两倍工资,何乐而不为?” “这个倒是可以,”谭胜利点点头,不过紧接着,他又犹豫一下,“但是这样也招不来好教师,真的好教师,就算离退了也有人高价挖,不少人现在就在朝田的私立学校教书,也有人在阳州办班,不少赚钱。” “那就退而求其次,差不多点的就行,”陈太忠也没指望能挖来多么优秀的老师,这种事情要一步一步来,实在急不得,“关键是能吃苦,能下到乡村去,对孩子们要有爱心。” “乡村……这不是要顶民办教师的岗?”谭胜利听得吓一跳,“这不行啊,他们带几年课就走了,民办教师也没了,孩子们咋办?” “他们教孩子,也教民办教师,咱们的民办教师,水平实在太参差不齐了,”陈太忠不动声色地表示,“正好跟城里的老师学一学。” 民办教师的水平上不去,主要是因为待遇太低,没几个人有精力专心教书,谭胜利非常清楚这一点,不过民办教师的素质差一点,倒也是实话,他笑一笑,“我有个建议,返聘来的老教师,教育效果突出的,可以给予适当的奖励。” “嗯,主意不错,”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心里却是暗哼一声,这本来就是我马上要说的,被你抢先了,“关于这个奖励制度,你去拟个计划来,要抓紧,争取新学年开始的时候,返聘的老师们都全部到位。” 慢着,新学年……我怎么觉得有什么事儿呢?陈区长皱着眉头略略一想,然后才苦笑着摇摇头,嗐,这不就是杨大妮儿的“底线”吗?现在的孩子,啧啧。 这时间有点紧吧?谭胜利听得暗暗呲牙,眼下已经七月底了,距九月份开学也就一个月出头,这短短一个月,就要物色好教师,做通工作,并且还要安排好位置,实在紧巴了点。 不过他也不敢说什么,区政府有眼的人都看到了,陈区长就像手握一条鞭子一般,抽打得其他副区长卯足劲儿地工作,他这科教文卫口不太重要,现在终于被区长盯上了。 于是他点点头,“我现在就回去做……对了,要返聘多少老教师?” “越多越好,下限五百吧,但是也要审核,”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 “保证完成任务……呃,你说什么?”谭胜利才待点头,眼睛珠子骤然就瞪得老大,骇然地看着自家的老大,“你是在说工资吧?” “我在说人数,”陈太忠看他一眼,随手摸出一根烟来叼在嘴上,也不点燃,就那么淡淡地看着谭区长,“返聘的教师,区里要贴出名单公示,包括岗位。” 他这是借着敲定人数之机,给老谭打个预防针——你别给我闹出吃空饷的事儿来,区里是大力投资教育事业,不是投资你的腰包,要小心群众的监督哦。 但是谭胜利根本顾不得想那些了,他很愕然地表示,“就算双倍基础工资是九百,五百个老师,一个月工资就是……四十五万啊。” “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就算加上福利和补助,一年六百万也差不多了……这点钱都不舍得花,谁肯来?” “我……我怕没这么大的影响力,”谭胜利苦笑着回答,动员五百个离退休老师来北崇,这得有多大的社会影响力才行? “你不是跟教委关系还可以吗?”陈太忠无可奈何地看他一眼,“从市教委做工作,就方便多了,咱们还可以打广告,阳州日报上打广告。” “市教委的话……我有个想法,”谭胜利沉吟一下发话,“市教委杜主任的弟弟,是搞文具用品批发的,要是咱北崇的学校,都能指定用他家的,想必事情会容易很多。” “可以放进来竞争,独家买卖那是做梦,”陈太忠断然否定这个建议,“让他们去搞工程吧,给市教委两个工程队的指标,这是前所未有的特例,你跟他们说清楚了,希望他们珍惜。” 北崇的工程很多,但是外面人想进来分一杯羹,那真的太难了,北崇宁肯用自己人,不太熟练、不紧不慢地干着,也不给外面太多机会。 但是这个饼,陈太忠还不得不画,文具用品是教委一干人的天生强项,这里面搞什么鬼,别人很可能敢怒不敢言,倒不如划出点工程来,到时候验收的是业主或者建委,那真没必要吃教委那一套——隔行如隔山。 他不怕分点利润出去,但过程要透明,受益者不能成为不受监督的存在。 让教委的人去干工程……您这脑瓜,不是一般的天才!谭胜利的嘴角抽动一下,有心说点什么吧,发现自己也没什么可说的,毕竟工程里的油水,大家都是知道的,陈区长开出的价码,也不算不诚心了,“好的,那我现在就去市教委。” “又是一年六百万,”陈太忠轻声嘟囔一句,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滋味,就在此时,廖大宝推门走了进来,“老板,陈正奎的秘书打过来电话,下午市政府开会,省农委的领导下来了……强调农业贷款的问题,希望您去参加。” “下午开会,上午才通知?”陈太忠一听就火了,要是紧急会议也就算了,但是省农委……能有什么紧急事?这可是有点欺人太甚啊,“不去。” 不怪他如此生气,就连老百姓请客,都讲究个“两天叫请,一天叫约,当天叫提溜”,搞政府工作,大小官员的事务都是安排得满满的,重要事情都要提前打招呼的。 “好像跟首长视察有关,”廖大宝壮着胆子解释,这就是做为领导贴心人的好处了,徐区长都不知道首长要来,他却是知道了,“省农委的人,是昨天晚上到的。” “哦,”陈太忠点点头,又无可奈何地叹口气,“确定吗?” “应该没有问题,”廖大宝皱着眉头回答,“我有同学是省农行的,前天晚上行里紧急开会了,据说首长这次来,可能问到农业贷款的问题,要他们把弦儿绷紧。” “是啊,现在就知道把弦儿绷紧了,平常那弦儿……在哪儿呢?”陈太忠待理不待理地哼一声,首长要来了,估计是原先没有说要问农业,现在有人吹风了。 所以农委和农行等相关环节都忙了起来,农行紧急开会统一口径而农委为了防止地方上胡乱歪嘴,紧急下来人做地方的工作。 省农委的职能,不止是协调农业贷款,不过在陈区长看来,北崇农业的发展……压根儿跟农委就没什么关系。 第3853章 渐近(下) “我有没有可能,在会上狮子大张嘴?”年轻的区长沉吟一下,虚心地向通讯员请教。 陈区长对这个确实不熟,但是从省农委的人紧急下来的趋势来,他们应该很在意这些,这简直是送肉下乡,不宰白不宰,想到这好歹也是省里的部门,他禁不住食指大动,“他要是不给我贷款,就要考虑我告状……后果很严重。” “这个我真的不熟,不过林主席应该熟,”廖大宝很直接地回答。 “给林桓打个电话,就说中午我请他吃饭,”陈太忠淡淡地吩咐一句,这倒不是他摆谱,不肯亲自邀请,实在是廖大宝打这个电话,林桓就能先准备一下相关内容。 “这个农委啊,你没必要太在意,”果不其然,林桓对此还真的知道不少,中午的酒桌上,林主席很干脆地表示,“农业贷款……嘿,他们能决定多少贷款?大头都有数了。” “那下午这个会,我可以不去?”陈太忠夹一筷子茼蒿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发问。 “去是肯定要去,不过狮子大张嘴,你就可以省了,哈哈,”林桓听得就笑了起来,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笑得非常地大声,非常地张扬。 笑了好一阵,他才慢慢地停了下来,然后感触颇深地叹口气,“只要你敢张嘴,他们就敢答应,但是只是答应,实施需要个过程,而首长终究是要走的……你说是吧?” “老书记你是说,他们会许空头支票?”廖大宝若有所思地发问。 “他们根本就没那能力,你狮子大张嘴,他们还不敢反驳,除了空头支票,还能怎么办?”林桓重重地叹一口气,“将来说起来,也是你们不知道轻重好歹,逼得他们那么做的……跟人家没什么关系。” “这还赖到我头上了?”陈太忠听到这话,真是老大不满意了,“他们既然无所不能……我为什么不能狮子大张嘴?” “他们只是号称无所不能,其实不能的地方多了去了,”林桓冷笑着回答,“是你不熟悉这个圈子,不是他们不熟悉……业务都是分圈子的,所以错的是你,不是别人。” “那我下午还是不去了,”陈太忠听明白了,下午的会议只是走个过场,他哪里有这么多美国时间陪人玩? “你还是得去啊,陈正奎的秘书专程给你打电话了,”林桓伸出双手,缓缓地揉一揉面颊,慢条斯理地发话,“你去了,不代表支持,不去的话,绝对代表反对……将来万一有什么事情发生,十有八九能推到你头上。” 这个话在理,但是陈太忠想到要去市政府开会,他心里就下意识地排斥,“那老林你建议一下……去了那儿我能干啥?” “去了那儿你能睡觉,”林桓很干脆地回答,事实上,老林说风凉话,也很有一套,“你也可以认真地为咱北崇争取权益,只要你不在意大家心里笑话你——这本来就是个形式。” “那我还是去睡觉好了,”陈太忠皱一皱眉头,当官这么久,各种迎来送往他见得多了,对于形式主义也很能理解,有些东西不是他抗拒就能回避的,终究是要面对。 那么接下来,陈区长还真的是去了市政府,各县区的来人不少,还有阳州市行局的,省农委带下来的人也有四五个,大家济济一堂,挤满了市政府的小会议室。 陈太忠不管那么多,到场就趴在桌子上,直接呼呼地睡了,由于他睡得比较放松,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旁边有人羡慕地看着他:这小伙子……心态很好啊。 陈正奎坐在主席台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也看到陈太忠睡觉了,不过对他来说,这是个好事,于是心里微微一松。 这次对陈太忠的邀请,是他坚持的,陈市长是真的怕了本家的折腾劲儿,心说我请你,你可以不来,来了就不要给我乱折腾——事实上他最怕的,是本家不但不来,还乱折腾。 他立下了不干涉北崇事务的誓言,目前执行得还是比较彻底,他认为自己是个说话算话的,但是他很担心,自己的本家说话不算话。 所以他对陈太忠的呼呼大睡,一点都不以为然——你可劲儿睡,随便你睡到什么时候。 陈太忠睡到会议结束的时候就醒了,这时候已经有不少人知道,这厮就是不受整个阳州待见的北崇区区长。 没错,北崇区现在,真的不受整个阳州官场的待见,为什么?因为北崇太独了,有好事儿都自家吞下了,外面谁想掺乎,会被直接撵出去——活脱脱就是花城当年的翻版。 但是北崇比花城还要强势——直接把花城车翻了,江湖传言,谁敢找北崇的麻烦,陈区长会直接带着炮头打上门去,花城已经很了不起了,但是北崇人直接平趟。 “会开完了?”陈区长感觉到身边气场有异,终于施施然醒来,他扫视一眼周围异样的目光,打个哈欠,“小廖,咱回了。” 有些形式,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哪怕是睡觉也要参与,陈太忠心里有点不为人理解的哀伤。 不过廖大宝还没来得及着车,李强打来了电话,“太忠,来市里了?晚上一起坐一坐?” “要回了,”陈太忠淡淡地回答,李强肯定清楚,他来阳州是不得已的——这个时候你约我坐一坐,是个什么意思?所以这类的邀请,那真的可以免了,“区里一堆事儿呢。” “你上高速还是上省道?你指个路口,我去见你,”李强很果断地发话。 “这您可是开玩笑了,”陈太忠干笑一声,李书记可以这么说,他哪里能这么做?只得规规矩矩地回答,“得,我还是去市党委吧,好久没有聆听领导教诲了。” 到了市党委,李强也没指示什么,就是扯着他细细了解一下北崇最近的动态,最后居然都谈到了北崇打算返聘教师,李书记当即表示,这个事情我支持,这些老教师们离退在家,本身也是对社会资源的巨大浪费,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 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啊?陈太忠却是扯得有点烦了,其实他很想问李书记一句,隋彪到底什么时候走,市里打算派个什么样的人继任——遗憾的是,现在不合适提这个问题。 眼瞅着就要五点了,他站起身来,“得赶紧回去了,李书记还有什么指示?” “没什么了,”李强站起身,把他送到门口,貌似随口问一句,“有人找你了吧?” “嗯,他的打开方式不对,”陈太忠笑着点一点头,李书记问得没头没脑的,但是他心里清楚,人家是说紫家来人的事,所以他也就含糊地回答一句,这种事情没办法仔细说。 打开方式不对……这是什么话?李强略略一错愕,年轻的区长就走了出去,他略略回味一下,微微颔首,心里基本上有数了。 年轻的区长向外走去,感觉到身后有几道目光盯着自己——那是在门外等待的人,能让李书记送到门口的主儿,自然会引起大家的关注。 老李叫我过来,原来是这么回事,陈太忠有点明白了,李强他扯了这么久,除了想了解一下北崇的情况,以及自己跟自家的接触,更重要的是展示一下两人的关系。 陈区长去市政府开会,容易引发大家的一些猜测,所以接下来,李书记就有必要跟他多聊一聊,还要让大家看到——这二人相谈甚欢。 一个小小的区长,能让市党委书记关注若斯,足以值得自豪了,但是陈太忠是一点都自豪不起来——哥们儿这整整一下午,啥事儿都没干! 六点的时候,眼瞅着要到北崇了,他接到了巨中华的电话,“陈区长,接到最新通知,从明天下午开始,你把手上的事情都放一放,配合市里和省里的工作……最好能在阳州待命。” “我开车速度很快的,阳州待命就不必了,”陈区长不动声色地回答,他才耽误了一下午,哪里有这个闲情逸致?“我保证,绝对不会因为我影响事情。” 终于是要来了,放下电话之后,他轻吁一口气,因为这即将的考察,省里市里齐齐动了起来,气氛异常紧张,不知道为什么,年轻的区长总会想到四个字——如临大敌。 这可真有点讽刺,陈太忠将车开到区政府停下,自己则是走回了小院,他推开院门一看,登时就是微微的一怔,“怎么你俩来了?” 院子里正站着两个青春活泼的女孩儿,七八分相似的面孔,个头略高的女孩打扮得要时尚一些——正是叶晓慧姐妹俩。 “我父亲有意回北崇来发展,”叶晓慧是个自来熟,她笑吟吟地发话,“所以我们姐妹来了解一下,有没有什么优惠的政策?” “你父亲?”陈太忠的眉头稍微皱一皱,他实在想不起来这姐妹俩的父亲是何人了,“他要能带回投资来,我当然欢迎了……优惠之类的好商量。” 第3854章 人才回流(上) 听到陈太忠的发问,叶晓慧下意识地撇一撇嘴,悻悻地回答,“没有多少投资,不过我爸是搞技术的,修理电器很拿手。” “我想起来了,”陈太忠点点头,绕过她俩,走向房檐下的座椅,廖大宝正在那里摆放碗筷,“他好像在阳州开了门市,对吧?” “原来你也知道,”叶晓慧脸上泛起欣喜的笑容,看得出来,对陈区长了解自己父亲的职业,她是真心的高兴。 “我这人记性一向不错,”陈区长随口答一句,也不理会她的感受,侧头看一眼忙碌的廖大宝,“点菜了吗?” “点了,我现在就去通知他们,”廖主任拿起手机,又不着痕迹地看一眼叶家姐妹。 “你们俩没吃的话,就一块来吃吧,”陈太忠的邀请不够真诚,不过这也难怪了,他跟这姐妹俩就没什么交情,若是廖大宝不在的话,他连这句话都不会有。 然而,陈区长的小院号称对全体北崇人开放,这个传言也不假。 叶晓慧是见过点世面的,大大方方走过来坐下,倒是那做姐姐的,跟过来的时候,有几分扭捏,两人才一落座,做妹妹的就发问,“我父亲回来的话,应该算是技术人才返乡吧?” “算,但也没有多少优惠,除非他愿意带徒弟,”陈太忠摸出一根烟来,慢悠悠地点上,然后才看向这姐妹俩,“他怎么想起回来了?” “我父亲很看好北崇的发展,他说阳州的市场就那么大,北崇在未来几年,必然会超越市区,”做姐姐的轻声回答,看起来比妹妹文静很多,“陈区长你领导有方。” “哪里,是大家的共同努力,”陈太忠心里得意,嘴上却是在谦虚,想到北崇的发展,居然能引得外流的人才回流,一种成就感自心头油然而生。 有了这种感觉,他看这姐妹俩就顺眼多了,想到做姐姐的今年毕业,他就和蔼地问一句,“我记得你是师范的,分到哪儿了?” “阳州化肥厂子弟小学,”做姐姐的轻声回答,并且强调一点,“是我自己找过去的,不是分配,是聘用制的。” “怎么去了那儿?”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阳州化肥厂的效益很一般,设备老化工艺陈旧,堪堪地没有破产罢了,“今天还在跟他们说,咱北崇的老师太少了,要高薪返聘离退教师……你完全可以回北崇来。” “要是能留在城区里,我就回来,”做姐姐的回答道。 “唉,谁都想留在城区,”陈太忠叹口气,无奈地摇摇头,北崇确实是缺老师,尤其是好老师,但是与此同时,北崇教育口上的师资力量,分布得极其不合理。 超过八成的好教师,都集中在城关镇,搞得一般老师想留在区里,不但教学水平得高,也得有硬关系——只看刘骅被借调出去之后,再也没回来,就可见一斑。 那面前这女孩儿的选择,他就能理解了,化肥厂再差,也是市区的小学,总好过来北崇钻山沟,而且人家不是体制里的人,他又凭什么要求人家奉献? 总之,生活就是这么矛盾,到处都在喊精简,事业编制的指标也在压缩,可是没有编制,哪个正规院校毕业的老师肯下村镇? “下一步,区里可能会考虑,加大对民办教师这一块的投入,”陈太忠犹豫一下,终究还是透露一点口风,一个师范毕业的北崇人,去化肥厂子弟小学打工,实在有点可惜了,“你还年轻,咬牙坚持几年,会有好的回报。” 若是搁给那些老于世故的官场油子,听到这话,马上就知道取舍了,而且陈区长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们甚至可以通过这个消息牟利。 但是叶家姐妹显然没有这样的敏感性,叶晓慧闻言就笑,“陈区长,女孩儿最宝贵的就是青春,我姐要是真去了乡镇教书,吃苦倒是小事,关键是她没时间逛街了,没时间买好衣服,化了妆也没人懂得欣赏,她又到哪里去找她的白马王子?” “所以,我支持她在子弟小学教书,起码不会让她跟社会脱节,也可能遇到一些机会,”叶妹妹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一套一套的,“女孩儿的青春,是很短暂的。” “嘿,”陈太忠无奈地摇摇头,他刚才说话的时候,确实是忽略了对方的身份。 而叶晓慧的说法,也符合时下年轻人的主流观点——对年轻貌美的女性而言,钻到山沟里脚踏实地地工作,确实是虚度生命浪费青春。 就是他陈某人,也极为向往大都市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生活,这是人之天性。 但是世界上,又哪里有那么多的不劳而获?迷恋繁华没有错,但是迷失了双眼,被动地等待命运的青睐,就有点不可取了,机会终究是要靠自己创造的。 然而,这些话虽是至理,可有太多的时候,是吃了亏之后才会真正领悟的,尤其在这个浮华的时代,在这个人心躁动、信仰缺失的时代——享受生命才是主旋律。 陈太忠也没办法说什么,人各有志而已,所以他微微一笑,“你说得也对,不管怎么说,是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将来不会遗憾和后悔,这就足够了。” “其实我也愿意脚踏实地地做事,穷乡僻壤也行,”叶晓慧再出惊人话语,她微笑着发话,“但是总得先让我进了官场,就像陈区长你,呆在北崇肯定也很不开心,这地方太穷太偏僻,别说比巴黎了,比首都和香、港也差很多……你肯定也有失落感。” “没有……我一点失落感都没有,”陈区长很郑重地摇摇头,“我特别喜欢北崇,喜欢这里清新的空气,自然的山水,淳朴的民众,以及睿智的上级领导和热情的同事。” “你口不对心,”叶晓慧毫不客气地指出这一点,却也没有深究的意思,“在巴黎都呆过,你会受得了北崇这小地方?” “巴黎的空气还没有北崇好,”陈太忠淡淡地哼一声,“你如果不信……那就不信吧。” “我只是想说,你也知道北崇不好,但还是要来,因为你有未来,”叶晓慧微微一笑,笑容里似乎有点讥讽,“但是对我们老百姓来说,无法规划未来。” “晓慧,”做姐姐的看不下去了,轻声呵斥她。 “陈区长是一步一步走到这个位置的,你不要光看到他的成功,你是否看到了他成功背后的汗水和心血?”廖大宝打完订餐电话,走回来正好听到这话,他有点不能忍受。 事实上,只有官场中人,才能了解官场中人,他冷冷地发问,“第一次区长办公会,就有歹徒开枪打陈区长,区长没害怕;区里的孩子被拐卖了,区长亲自去地北营救回来,还天天去看那孩子;区里为移动大棚投资一千多万,数遍整个恒北,哪个区长县长做得到?” “行了,都是我该做的,你说那么多干什么?”陈区长轻描淡写地发话,顺便摆一下手,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也喜欢说领导的怪话,但是陈区长这样的领导,我说不出怪话,”廖大宝看一看这双胞胎姐妹,淡淡地笑一笑,“我是九四年复旦毕业的,现在不是跟你们摆资格,说实话……有些思想境界,你们目前无法理会。” “九四年的复旦大学生,”做姐姐的惊呼一声,不可思议地发问,“怎么回阳州了?” “这儿是我的家乡,有我牵挂的人,”廖大宝不动声色地回答。 叶晓慧的心思可不在廖大宝身上,她看一眼陈太忠,重提旧事,“我父亲这样的技术人才回来,真的没有什么优惠吗?” “他就是回来开个小店,你让我怎么优惠?”陈太忠没好气地看她一眼,“资金大倒也好说,没啥资金……我劝他还是在北崇多带几个徒弟。” 叶晓慧听到这话,还真是有点语塞,她老爹不是绝对没钱,事实上,在浊水乡,她家都算很有名,她老爹在四兄弟里排老二,出名的能赚钱,支援大伯、三叔和四叔家的钱,加起来也有十几万,别人都猜她家有五六十万。 她心里清楚,老爹手里也就有个二三十万活钱,在阳州也算富足,但是回北崇投资的话,那真不是个钱,陈区长哪可能看得上这点小钱? “规规矩矩开店就行了,保证没人刁难,”廖大宝出声插话,“北崇人才回流创业,谁敢刁难?吓死他们!” 就在这时有人叫门,是北崇宾馆送饭来了,就在廖大宝张罗的时候,叶晓慧走到陈太忠身边,低声发问,“我父亲想代理一家发电机,陈区长你看可以吗?” 这话就是在他耳边说的,她的呵气甚至喷到了他的鬓角,直吹得耳朵根儿发痒,美人如玉,吐气如兰,最难得的,是那挡也挡不住的青春气息。 我们发电机采购,都是对厂家的啊,陈区长有点讨厌这美人计,但同时又有点享受,总之是很纠结了,他不动声色地发话,“那是他的选择,我不好说什么,不过区里这次采购发电机,原则上只对厂家。” 第3855章 人才回流(下) 叶晓慧听到这话,就有一点淡淡的失望,她是真的想帮父亲拿下这个单子的,两百台发电机,一台机子提一千,那也是二十万,而且做好了,一台机子不止提一千。 不过这也无所谓,她知道父亲重返北崇是必然的,有没有这个单子都要回来,只不过是少挣一笔罢了,北崇体现出的活力,着实让人心动——虽然她不同意自己的姐姐回乡下教书。 “那我们能不能为厂家做售后呢?”她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为厂家做售后?”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区里已经决定了,要买谁的发电机,谁就得在北崇建服务中心,否则的话,区里绝对不予考虑。 但是这个中心筹建,也是要花钱的,厂家在当地委托人负责售后,这个选择很正常,当然,被委托的人少不了好处,“嘿,没想到你家抓上大买卖了……你爸不是修无线的吗?” “无线都修得了,有线算什么?”叶晓慧傲然回答,下一刻她语气一转,“不过,这个买卖很大吗,我怎么不觉得?” “这个买卖当然不小,厂家起码要给你们准备备品备件,”陈太忠随口回答。 对发电机厂家来说,搞一个服务中心,除了要租赁门面、安排人员之外,最大的投资就是备品备件了,发电机的损毁有各种情况,能现场维修的固然好,但是修不了就只能换了。 “厂家要给我们准备吗?”叶晓慧登时愕然,“根本没听说啊,厂家要我父亲买二十万的货,才肯让他做代理。” “二十万的货……才让代理?”陈太忠惊讶地重复一遍,然后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你了解的信息不全面,二十万的货,做梦吧……我要是你老爹,不给备品备件都不做。” “不带这么占人家便宜的,”叶晓慧宜喜宜嗔地白他一眼,顺势就用胳膊肘子轻杵一下年轻的区长,很亲昵的行为,她却做得十分自然,“会不会错过什么呢?” “那随你吧,”陈太忠觉得她有点不够自重,一时也没了兴致,“好了,菜上来了。” 其实这顿饭,陈区长吃得也不是很有滋味,北崇要求发电机厂家在区里搞服务中心,好服务大众,不成想那些厂家随便一划拉,找两个小业主出来,还要让小业主先期采购部分货物,才把代理和售后委托过来。 最可气的是,代理人还觉得是难得的机会,这会买的真是不如会卖的,每每想到这个,陈区长心里的无力感,是一股一股地往上涌……就欺负我们北崇信息落后吧。 所以,就在饭局临近结束的时候,他忍不住要问一句,“这个小叶……找你家合作的是哪个发电机厂家?” “你真的要知道吗?”叶晓慧怪怪地看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你脑子里都装的什么?陈太忠一看到这样的眼神,就有一点无语,好像我惦记你什么似的,“告诉你,卖发电机的比你着急,我就是想了解一下,谁拿这不对称的信息,哄骗咱北崇人。” “惠灵顿发电机,还有日昇机电,”叶晓慧讶然回答,“什么样的信息不对称?” “告诉惠灵顿,就说我说的,想中标就建服务中心,委托你家代理的话,起码铺二十万的备品备件,要不然想也别想,”陈太忠虽然很少关注,但是他对厂家和行情并不陌生,“日昇的话,先铺五十万的货。” “为什么日昇就多呢?”叶晓慧轻声地问一句,这是纯进口的日、本品牌。 “日昇电机贵嘛,而且质量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好,”陈太忠很随意地一摆手,“有可以替代的产品,区里为什么要用日本货?” “我懂了,”叶晓慧笑着点点头,“陈区长,我最近筹划着拍两个片子,都是特铁血的,弘扬民族正气,能给点赞助吗?” “不给,”陈太忠果断地摇摇头,“正经弘扬民族正气的片子,你们就没胆子拍,拍了也过不了……我拍的也过不了,你要是拍三级片,我不但给钱,能赞助个演员。” “我怎么可能拍这个?”叶晓慧终是年轻,又是搞艺术的,听到这话,禁不住脸涨得通红,“陈区长,咱不带这么开玩笑的。” “我也觉得不合适,廖大宝浓眉大眼的,合适正面角色,”陈区长见她脸红,反倒是来劲儿了,于是假巴意思地轻叹一声,“拍三级片……他可惜了。” “头儿,”廖大宝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合着领导拿自己开涮呢,说不得哭笑不得地插话,“我家云娟怀孕了,不能生气……这话传到她耳朵里,对孩子不好。” 玩笑话开过,陈太忠轻叹一声,“所以说这世界上,最好赚的钱就是信息费,信息不对等、不透明,是最大的不公平。” “其实一开始公示的话,就没有问题了,”廖大宝插句嘴。 “这怎么可能公示?”陈太忠无奈地咂巴一下嘴巴,这发电机本来就是区里买来给大家应急的,一旦公示,谁家多了谁家少了,大家一吵吵,那难免又要生出事端,但是购买发电机一事,已经是拖不得了。 事实上,陈区长心里认为,涉及民生的政策和条款,区里公示是无妨的,至于政府内部资源划拨,公示与否意思不大,尤其是在赶时间的时候,民主的同时也要强调集中。 第二天,陈太忠忙碌依旧,到了傍晚巨中华打来电话,“陈区长,从现在起请你车辆随身,并且保证通信的畅通,二十四小时待机。” 真是折腾人,陈区长轻喟一声,“我区里最好的车,是个大巴,是否符合标准?” “大巴不行,越野车都不行,只能是普通小车,”巨中华苦笑一声,“你明白的。” 我光着身子去最好!陈太忠悻悻地暗自嘀咕一句,“是否需要我赶到朝田待命?” “这个我也不清楚,上级没有这么安排……应该是先在北崇吧,”巨秘书也没想到,陈区长的问题这么多,他又不敢多猜测,说完之后就挂了电话。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默默地撇一撇嘴,应付完这次视察,区里又能静下心来发展一段时间。 想是这么想的,可是因为心里有事,陈区长在北崇也忙不到心上,当天晚上跟自己女人们在一起的时候,都得开着手机。 悲催的是,还真的有人打电话过来,夜里十二点半,陈区长激战正酣,猛地电话响起,是个朝田的手机号,接起来一听才知道,是老汉打来的电话,他说儿子和儿媳妇把自己打了,要请陈区长给做主。 “先报警吧,”陈太忠压了电话之后,真是不尽的恼火,搁在往日,这个时候他未必肯接这陌生电话,然后他很悲催地发现,小太忠已经失去了状态,看着满床的莺莺燕燕,他无奈地咬咬牙,这首长一来,不能连X生活都被影响吧…… 总算还好,这煎熬的日子没过多久,在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时候,陈区长又接到了巨中华的电话,“陈区长,你现在可以动身了,去章城市政府等待通知。” “不是去朝田?”陈太忠听得一愣。 “我接到的通知是这样的,经过了确认,”巨秘书也不跟他多说。 这是唱的哪一出?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先招呼廖大宝起身走人,然后就琢磨着,是否给李强打个电话确认一下——这时候要是被人阴一下,那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 不成想,他往外走,迎面正撞上敬德的县党委书记奚玉,奚书记一见他,就笑眯眯地打招呼,“太忠,有点事情跟你说一说,这也到点了,正好蹭饭。” “顾不上,马上要走,”陈太忠哪里管得了那许多?抬腿就从奚书记身边迈了过去,走了两步,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有点不够礼貌——那好歹是县党委书记。 扭头一看,果不其然,奚书记的手悬在半空,正愕然地扭头回望,见他回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却是要多勉强有多勉强。 要不说,这官场里一点注意不到,就惹人了,陈区长遭遇这种大事,不但任务重,他心里也烦躁——若不是扭了一下头,保不齐就结了梁子。 “奚书记,抱歉啊,”他不得不走回去,低声在奚玉耳边嘀咕一句,“得去赶着站马路,给首长疏导交通,心里烦,你体谅一下。” “哦?”奚玉那勉强的笑容,登时化作了满脸的惊愕,瞬间又转变为一脸的艳羡,接着他哈哈一笑,“哈,佩服,恭喜……我说嘛,看你今天心不在焉的。” “没啥可恭喜的,”陈太忠闷闷地叹口气,“反正到处乱窜吧,折磨人啊。” “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奚书记笑着低声回答,他也知道是哪个首长来,羡慕之情是怎么都掩饰不住,“我是不是也得回去准备?” “这我真不知道,”陈太忠苦笑着一摊手,“我正要往外地跑呢。” 第3856章 煎熬(上) “去章城?”廖大宝听到领导的吩咐,好悬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区长最近在忙的事情,并没有明确跟他说,不过身为领导的贴心人儿,他将好多事情也看在了眼里,所以他也非常地疑惑,不是去朝田吗? “嗯,先上高速吧,”陈太忠一边吩咐,一边摸出手机,拨通了李强的号码,“李书记,现在是要去章城,对吧?” “是的,接到的通知是这样,”李书记沉声回答,搁在平时,若是有人如此公然置疑巨中华的话,他肯定是要恼火的,但是这个节骨眼上,小陈打过来电话,只能说明人家做事慎重,因为上面的安排,多少是有点意外。 身为阳州人,不去省城见首长,反倒是去隔壁的地市,这种情况不是很罕见,却也不是普遍现象,人家找他这市党委老大验证一下,真的可以理解。 “您什么时候动身?我争取在高速上追上去,”陈太忠见李强答得如此痛快和明确,反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干笑一声,“我坚决紧跟市党委的脚步,毫不动摇。” “我不去,”李强淡淡地回答,听语气就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那行,我……你说什么?”陈太忠听得吓一大跳,“我都去了,您怎么不去?” “政府的事儿,跟党委有什么关系?”李强先是轻描淡写地回一句,然后才轻笑一声,“总得有人看家……万一首长猛地想来阳州呢?” 倒也是,陈太忠听到这个回答,有点释怀,毕竟首长视察的是章城不是阳州,阳州的班子不可能端到章城去,不过下一刻,他猛地又反应过来一个细节,“您看家的话……那市里会去些谁呢?” “党委看家,那肯定是政府的去啦,这话问得真没水平,”李强干笑一声,“我还得待命呢,不跟你扯了。” 政府的会去?陈太忠挂了电话,怔了好半天,才轻声嘟囔一句,“其实,我一直不相信有阴魂不散这种现象。” 这就是迷信嘛,廖大宝有心接一句,发现领导状态不是很好,就果断地紧闭双唇。 大约两个小时之后,桑塔纳来到了章城,这时候就一点出头了,陈太忠也没进市政府,而是在政府斜对面找个看起来尚可的咖啡屋,跟廖大宝进去点了两份客饭,又弄两杯果汁。 廖主任并没觉得不妥,他也知道,陈区长在章城是有仇家的,找个地方随便填点肚子就行,没必要去市政府混招待餐。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评价一下这个咖啡屋,“这饭都是什么啊,味道不好,你起码弄得热乎一点,这大夏天的,肉还带着冰碴子……吃坏了咋办?” “不想吃就放那儿,”陈太忠的心思根本不在吃的上面,他十来八天不吃饭都没问题的,眼下进来不过是应个景儿,好让自己显得不是那么怪异,“就这种档次的咖啡屋,阳州市总共才俩,北崇更是一个都没有,咱还是要承认差距。” 旁边的服务员听得眉毛一耸一耸的,很是有点不服气,不过这二位没说更难听的话,他也就只好忍了。 两人吃完之后,还不想走,外面实在太热了,桑塔纳车里有空调,但是何若呆在这种空调房间里自在? 这一下,服务员可算是逮着了,他走上前阴阳怪气地发问,“两位还要点些什么?” “我不点,吃饱了坐着歇一歇,就不行吗?”不知道怎的,廖大宝今天的火气格外大。 “好了大宝,走了,”陈太忠却是没兴趣跟这种小人物叫真,既然是待命,那就坐进车里待命好了,屋里和车里能差多少?还是先进市政府吧。 两人走到门口,廖大宝才一推门探头,就将迈向门外的腿收了回来,低声嘀咕一句,“老板,过总在外面。” “郭总?”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心说这是神马鸟人,不过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了,“是跟着老彭来的那个?” “就是他,”廖大宝低声回答,过总在跟着彭秋实的时候,没有任何的发挥,也就是后来,跟陈区长轻声嘀咕了两句,但是廖主任的一双眼睛,不是吃素的。 “又不是很熟,你退什么?”陈太忠不以为意地走上前,一推门,径自走了出去。 他走出去还真对了,斜对面马路上一群人,顶着大太阳,还正盯着这个咖啡屋看,足有七八个人,其中就有那天见过的过总。 陈区长根本不带理他们,见到过总跟自己点头,也微微地颔首,然后坐上车就走了。 “这谁啊,鬼鬼祟祟的?”这边有人不满意地发问了。 刚才廖大宝退回去的时候,被某个眼尖的跟班看到了,觉得路数不对,在这个关键时候,大家的警惕性都很高,正商量着要不要过去问一下,不成想对方又出来,就那么走了。 “阳州牌子,过总你认识?”有人注意到了陈太忠的反应。 “能是谁?”另一个人看一眼过总,“这是陈太忠吧?真够狂的,连个招呼都不打。” “是他,”过总点点头,微微一笑,身边都是自己人,他也不怕多说一句,“他那小跟班儿,估计是想避嫌……这是误会,不会有事。” “这货还真的够年轻,真是人比人得死啊,”有人低声感慨…… 与此同时,陈太忠在车里指点自己的通讯员,“看到了吧,咱就算不出去,别人没准还要过来看,心里没鬼,咱直接出来就行。” 我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廖大宝干笑一声,心说我哪里知道您和过总沟通的详情? 他默默地开着车,来到市政府的时候,门卫拦了一下,看一眼廖主任的工作证,又问一句,知道是省里安排下来的,倒也没小看这县区来人,还给他们指出了停车的位置,“停那儿就行,绕过院子是小礼堂,里面都是软座,有空调也有茶水。” 不去!陈太忠才不会去小礼堂,只说想一想可能碰上陈正奎,他就懒得过去,于是他指挥廖大宝在一处荫凉地停车,“就这儿吧,空调开着,咱们睡一会儿。” 他都发了话,廖主任自然不敢不听,可是这大中午的在车里吹空调,还真的难受。 劲儿小了不顶用——汽车本来就吸热,天又热,可把空调开大的话,后座的好说,前座的这么吹,一时半会儿可以,吹得久了,早晚要落下毛病。 “我出去抽烟,”廖大宝决定不跟着领导掺乎,本来嘛,小小廖都快出生了,他要惜身,而且车里只有一个人的话,空气要好很多,车窗都可以摇上去。 “傻小子,你以为一会儿首长就能到?”陈太忠心里暗哼,却也不多解释。 陈区长这一语成谶的功夫,真的是杠杠的,一个小时之后,他接到了来自阳州的指示,“继续等待,汽车加满油,保证车况,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这次指示,甚至不是巨中华传达的,不过陈太忠觉得很正常,他接受首长的视察不止一次了,自是知道这时候大家都在忙些什么。 踏入官场以来,他接受过的视察不胜枚举,省部级领导那就不用说了,蒙艺、陈洁和金相实之类的,要说国家级领导人,总共是三次——如果不算中、央文明办副主任贾自明的话。 唐总理那一次,树葬办是个重点,陈太忠好歹是个焦点人物,是紧跟大部队的,但是黄老回乡,他是纯粹打酱油的角色,维护一下交通,去超市里冒充一下群众。 而这次是第三次,他分外地明白,首长的行程是早定了,但是同时,这行程也具备太多的不确定性,所以他只能悻悻地暗哼。 “继续等待,唉,”陈太忠揣起手机打开车门,一时间觉得热浪迎面袭来,不过他是仙人之躯,倒也不是很在意,“小廖……热不热?” “坐一会儿就凉了,”廖大宝蹲在一棵树底下,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水瓶子上蒙着浓浓的水汽,一看就是冰过的矿泉水,他笑眯眯地发话,“头儿你也来一瓶吧?” “算了,”陈太忠走到他身边蹲下,摸出烟来叼在嘴上,顺便又递一根给廖大宝,“等天凉一点了,出去加满油。” “出来的时候才加上的啊,”廖大宝是真的不能理解,他摸出打火机,帮领导点上烟,“到现在用了不到四分之一,一定要加吗?” “上面这么吩咐,你照做就是了,”陈太忠不耐烦地嘀咕一句。 “这等得真折磨人,”廖大宝叹口气,也不再说什么。 “你以为我愿意?”陈太忠苦笑一声,心中泛起一丝无力感来。 这一幕,跟他遭遇黄老时,是何其地相似?那时小小的陈主任,也只有任人调遣的份儿,初开始是站在马路上管交通,后来又去联合超市假扮顾客,哪里需要,他就去哪里。 现在的陈太忠和当时相比,是大不相同了,以前小小的街道办副主任,已经成长为正处级干部,主政一个县区了。 但是那又怎么样?今天的情况表明,不管是副科级还是正处级,在真正的权势面前,都是一样的,只有在一边等着配合的份儿,区长还是太小了吖。 第3857章 煎熬(下) 陈太忠和廖大宝蹲在树荫下抽烟喝水,不知不觉间金乌西斜,两人又走到远处一棵大树的树荫下,这个时候,离北崇二号车就很有一段距离了。 这个时候,大家也已经知道,首长已经要到章城了,临时又有约,去视察两个公司,那么来章城就要晚了,廖大宝轻声嘀咕一句,“希望首长不要再心血来潮,去了利阳。” “对我来说,利阳肯定比章城好,”陈太忠轻哼一声,“不过人家的行程,哪儿是咱们左右得了的?我最希望他去阳州了。” 章城有大敌,上次他不但将段老二的奔驰撞毁,还把人也抓回了阳州,跟章城的梁子结得真的不小,要不是李强确定是省里的意思,他真不想来章城——倒不是怕,而是不值得。 两人就这么蹲在树荫下面聊着,矿泉水喝了一瓶又一瓶,眼瞅着四点半了,陈太忠有点着急了,“今天能不能完啊?我明天可不想再陪着了。” 不止他着急,别人也着急,阳光的灼热稍微减弱了一点,不少干部就走出了房屋,站在房檐下交头接耳,首长啥时候能到呢? “嘿,你俩,过来一下,”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陈太忠和廖大宝闻言,齐齐地一侧头,看到一个中年汉子正冲他俩不耐烦地招手,“看什么看?你俩给我过来!” “你算什么人呢,我俩得‘给你’过去?”廖大宝不待领导发言,先是冷冷一笑,嘴里将“给你”二字咬得极响。 “把这些花盆搬开,”中年汉子也不跟廖大宝计较,一指面前的花坛,“快点哈,别跟我逼逼,要不有你们好受的。” “我们跟你说话,在你嘴里是逼逼……你会说人话吗?”陈太忠眉头一皱,哥们儿好歹一区长呢,有你这么跟我说话的吗? “小子你怎么说话呢?”中年汉子也火了,打着横就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家伙,“下半辈子想在轮椅上过?” “大宝,交给你了,”陈太忠蹲在那里,身子都不带动一下的?——动了跌份儿。 “滚远一点,”廖大宝站起身来,冷冷地发话,“我们北崇来的,别给脸不要。” “哈呀,北崇来的就牛逼大了?”中年汉子冷笑一声,他是市政府的门卫,在市里还有几个狐朋狗友,欺软怕硬最是在行。 他知道今天是个关键日子,但是他更知道,够身份的主儿,都在宾馆呢,至不济也是在小礼堂,像这种在树荫底下蹲着的主儿,那就是俩字儿——落魄! 好死不死的是,刚才市领导打电话通知了,首长踢了摆在路边的花盆,说是你们有摆这个花架子的时间,不如建个希望小学——你们觉得我下来,是为了看花盆? 章城市一听这消息,登时就毛了,马上通知下来,大家积极地撤花盆,市政府这边也通知了,然而,政府这边打扫得比较干净,花盆也比较多,随意丢弃的话有碍观瞻,那就需要一些苦力,将花盆搬到远处的隐秘地方。 中年汉子见俩“闲汉”在那里蹲着,自然是要征用,待听到对方是北崇人,也只是心里冷笑——北崇人蛮横不假,但是你还能蛮横得过体制? 所以他大喇喇走上前,两个膀子往胸前一抱,斜眼看着站起来的廖大宝,“再问你一句,搬还是不搬?” “一边儿呆着去,别找揍,”廖大宝冷哼一声,他也不是个怕事的人,但终究赶不上他老板那么不讲理,先正式警告对方。 “小子怎么说话呢?”中年人还没吱声,他身后跟着的那俩不干了,抬手就去推廖大宝。 “啪”地一声脆响,廖主任想也不想,抬手就给对方一记耳光,然后又是一拳砸到对方脸上——不光是北崇民风彪悍,事实上,整个阳州就鲜有不彪悍的地方。 廖大宝并不是很擅长打架,但是他的身体素质很好,眼下奉命动手,倒也没有太多的顾忌,一拳砸出去之后,他身子往后一跳,用一种拳击的架势,警惕着两人的夹击。 撕扯两下之后,他还是被人缠住了,不过他的力气很大,那俩也不能制服他,中年人见状,也想上前动手,可是看一看在旁边悠然蹲着的陈太忠,心里又生出点犹豫。 下一刻,他就大喊一声,“北崇人打人啦”,然后就冲向了战团,却没想到蹲着的那厮猛地站起,身子一闪就来到了他的面前。 “啪”地一声大响,他被这个耳光打得直转了整整两圈半。 这时,有旁人发现了这里的不妥,又有别的小伙子往这边跑,眼见就要陷入一场混战,一个声音厉喝,“都给我住手,你们这是干什么?” 随着这一声喊,一个中年眼镜男人跑了过来,他铁青着脸低声发话,“谁让你们打架的?搞清楚这是什么时候,是什么场合!” 陈太忠看他一眼,走到一边蹲下身子,摸出一根烟来叼上,廖大宝整理一下被拉扯得变形的衣服,也走过来蹲下,他的嘴角吃了一拳,微微有些肿胀。 眼镜男人看一眼他俩,有点不摸路数——打了架之后还敢这么若无其事,估计是有点来头,于是扭头看向中年男人,“怎么回事?” “郭主任,这不是要搬花盆吗?”中年人捂着自己的脸,义愤填膺地发话,“我就让他俩搭把手,他俩站起来就打人。” 对于这种掐头去尾、颠倒黑白的话,陈太忠根本没反驳的兴趣,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人物,甚至不值得他嘴巴动一动,倒是廖大宝对此非常不满,闻言禁不住重重地一哼。 “你俩,是干什么的?”郭主任终于扭过头来,面无表情地发问。 “北崇区政府的,上级领导指示我们过来,”廖大宝淡淡地回答。 “区政府的,怎么不去小礼堂?”郭主任沉声发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不想进去,”廖主任也有几分傲气,直接顶了回去,“首长还没来呢。” 郭主任看一眼蹲在那里的陈太忠,嘴巴略略动一下,终究还是没再纠缠,他转身看一眼中年汉子,厉声发话,“还等什么?快搬花盆!” “哼,”那中年汉子狠狠地瞪陈太忠一眼,冷哼一声转身去搬花盆了。 “区政府的就能随便打人?”郭主任安排完这要紧事,才又转头看向廖大宝,“这是章城,不是阳州,叫什么名字?我会向你们领导反应的。” “你算那棵葱啊?也有资格问我领导的名字?”廖主任脸一沉,冷冷地反问一句——对方既然被称为主任,市政府里最大的主任是什么?了不得就是办公室主任,还真没资格在陈区长面前显摆:你丫先把自己的名字报上来吧。 “怎么回事?”这时候,又过来一个黑脸膛戴眼镜的主儿,首长马上要到了,市政府里居然打起来了,由不得人不重视,这位黑着脸发话,“小郭你说。” “李市长,”郭主任赶忙点头,又冲蹲在地上的那两位一努嘴,“北崇区政府的,门卫要他们帮着搬花盆,这不就……打起来了?” “这迎接首长呢,你们就不能配合一下?”李市长一听就明白了,合着章城人征用北崇人,北崇人不答应,他皱着眉头发话,“这时候还分什么章城阳州……叫什么名字?” “陈太忠,”陈区长懒洋洋地回答,也不往起站,“我就奇怪了,什么时候你章城市政府的门卫,都指挥得动我这北崇区长了?李市长,要不等首长走了,你跟我去北崇搬花盆?” “陈太忠……原来是你,”李市长看着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身子一转,也不跟他计较,只是嘴里冷冷地刺一句,“你堂堂的一个区长,蹲在这儿,成什么体统!” “我下村子经常蹲在田埂上,也没谁小看过我,”陈区长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原来章城的干部,都是蹲不下来的。” 牙尖嘴利,李市长心里暗哼,却也不跟他一般见识,今天市里这么重大的任务,他犯得着跟一个外地的小区长叫真? 就在这时,前方呼啦啦地走过来三四十号人,有人还在维持秩序,“都跟上,跟上……听从指挥,后王镇农业基地。” 原来首长因为耽误了行程,索性不来市里了,直奔考察点而去,一群接到消息的人,马上鸡飞狗跳地动作了起来。 陈太忠和廖大宝见状,也赶紧站起身,本来两人想开小车的,不成想那边有人招呼,“你们俩是北崇的吧?谁是陈太忠,上车!” “我是,”陈区长走上前,摸出工作证给对方看一下,心说这组织得还真乱,一边让我把车加满油,一边是让我上依维柯……能靠谱一点吗? 不过很显然,现在上大巴才是正确的选择,上车之后,大巴缓缓驶过那几个鼻青脸肿的主儿——他们还在搬花盆,年轻的区长无奈地摇摇头:看这场架打得,有意思吗? 第3858章 神展开(上) 后王镇离市政府并不远,二十公里出头,路也修得很好,陈太忠在车上就是闭目养神,也不跟身边的人交谈。 车队用了二十分钟抵达,大家走下车来,陈太忠发现除了两辆依维柯,还有四辆小车——其中一辆奥迪车,正是陈正奎的座驾。 陈市长下车之后,四下扫一眼,也不知道看到陈区长也没有,就自顾自地低头跟身边人说起话来,一副生人勿近的嘴脸。 有意思的是,离他不远的一辆奥迪车里,下来的就是过总,两人打个照面之后,只是轻轻颔首,过总索性身子一转,向另一个方向走了。 有意思啊,陈太忠看得有点想笑,明明是认识的,也不知道撇什么的清,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和姓过的,可不也是这样吗? 也不知道,这货给了陈正奎什么好处,陈区长心里着实为紫家的大手笔吃惊,不但搞定了黄家,搞定了魏天,同时还搞定了陈正奎和李强——陈市长和李书记最近斗得可是厉害。 可是再想一想,这似乎也是正常的,油页岩的项目可是价值五六十个亿,如此巨大的利益,拿出些银子打点人算多大事? 而且再细细地分析,过总只需要重点打点好黄家和魏省长,地方上基本上就没什么阻力了,陈区长要听黄家的指挥棒,陈市长对魏省长的示意,恐怕也只能接受——毕竟是在魏天的大力支持下,陈正奎才能得到这个位子。 至于说李强,面对这样的组合和阵营,哪敢生出半点不满来?这时候有人居中协调一下,李书记甚至得帮着别人做陈太忠的工作——哥们儿猜得不会很离谱吧? 陈太忠不知道的是,他猜的一点都不差,李书记真的是被动卷进来的,而且在这样的漩涡中,李强既没有选择的权力,也不具备反抗的能力,他能做的,就是把陈太忠的利益,跟自己的利益绑到一起。 下一刻,陈区长的思路延展开来,又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紫家在这个项目上,做了这么多的工作,那么……他们打算通过这个项目,赚取多少钱呢? 没想到这一点也就算了,一旦想到了,陈太忠就觉得背心发凉,这个项目,不但要往烂里做,更是要往空里做了,项目做到最后……北崇还能落下什么? 是不是该采用点非常规手段,今天就阻止事情发生呢?他甚至开始考虑这个可能。 陈太忠从来都没想过,让这个项目真的落到紫家手里,他甚至都有跟黄和祥翻脸的心理准备,也就是黄老三最后让了一步——你做出个配合的意思即可,他才勉强答应了下来。 陈太忠一开始琢磨的,就是在首长公开表态的时候,捡机会使个法术,令首长脱口说出,这个项目目前无法考虑——以这位的口碑,当场说了的话,是绝对会认账的,不管事后他心里怎么想的,这个面子是会绷住的。 到了现在,陈某人已经是很少使用非常规手段了,那会让他感觉自己的情商提高得不够,但是遇到不可抗因素的时候,他也不会迂腐到不用。 然而,答应了黄老三之后,这个计划就不合适了,陈太忠打算放弃在此环节动手脚——反正他阴人的点子多了,也不在意一城一池的得失。 在他的设计中,首长核准了这个项目到项目上马,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方案书报上来之后,怎么不得审核和落实一下?等确定动工的时候,最快也得三个月——这还是考虑到了紫家的影响力,如若不然,拖个半年也正常。 这段时间里,陈区长能动手脚的地方也不少,尤其妙的是,几个小意外下来,足够把开工日期拖到大会结束之后,到时候黄和祥好处在手,还可能再来逼他吗? 只从聂启明一事上,陈太忠就看出来了,黄老三绝对不是那种传统的践诺君子,此人做事的弹性很大,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在这一方面,黄老二和黄老三有异曲同工之处——都是着了急可以不讲理的。 然而从做人上来说,黄老二其实更讲究一点,他只是别无选择的时候才会耍赖,而黄和祥为一点小事都可以忽悠人,只要他觉得践诺有点麻烦,不值得他这个中央委员浪费时间,那就可以直接忽悠过去——这才是政客本色。 这些扯远了,总之陈太忠认为,只要能糊弄着撑过大会,到时候不管黄书记是什么结果,估计是不会再给北崇什么压力了,到时候他借着一些小事,公然地不配合紫家,最终导致项目无法落地,也不是不可能的——地方抵触,导致项目流产的例子,实在数不胜数。 当然,陈某人是以德服人的,他跟紫家也没旧怨,只要对方愿意坐下来好好谈,这事儿也不是不能商量,但是捞一票就走的心态,绝对是要不得的了。 而对方不肯就范的话,只要他营造出足够的气氛,想必黄家也不会因此怪罪他,导致北崇不能再申请类似的项目。 诸般种种可能,实在不是一支秃笔写得尽的,总结一下,就是一句话,陈太忠这次是放弃了算计,真心打算做出配合姿态的——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总会有可乘之机的,没有机会,不能制造机会吗? 但是见到眼下的情况,陈区长禁不住就要盘算一下,这货下了这么大的功夫,将来的工作……怕是不好做啊。 要不然,今天还是暗地里使个手段?他重拾往日的思路,内心也在激烈斗争。 其实,今天使手段也有好处,那就是——这纯粹是首长的意思,跟北崇什么的不搭界,不吸引仇恨,不像日后使手段,就算再巧妙再灵异,陈太忠也难逃唆使的嫌疑。 自由心证这四个字,那不是白说的,哪怕是花城人来闹事,抗议项目落户北崇,也证实了没有北崇人唆使,但是……受益最大的,嫌疑最大。 要不要坏事呢?陈太忠正纠结呢,远处一列车队驶来,警车开道——首长的车队到了。 陈区长这是第一次见到现任正国的排场,尤其这位是实打实的一人之下,场面真的大,警卫先下车维持秩序,然后是马飞鸣和魏天齐齐下车,众星拱卫等待首长下车。 除了他俩,省里的一干常委基本上都到齐了,再加上首长的随员,人数真的不少,而且章城的四套班子,也是跟着首长来的。 合着在市政府的那些,都是没有资格界迎的主儿,也就是农业局长、计委主任之类的,那呵斥陈太忠的李市长,也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副市长——真正管事的都出去了。 陈区长所处的位置,有点遥远了,离了首长差不多有四百米,这跟他的矜持有关,若是他执意上前的话,起码能……再近两百米——更多也就不可能了。 然而,就算站在这个位置,也有人过来了解情况,知道他是政府工作人员,了解的那位转身就走了——其实也是个形式。 接下来,首长视察了农业园区,章城的农业园搞得还是不错的,起码看起来不错,时值盛夏,姹紫嫣红的分外好看,还有大棚和你时下相当流行的滴灌技术。 首长看得很感兴趣,不时地问一两句,旁边还有一个老农模样的人,经常就被抓住问两句,至于问的是什么,陈太忠隔得太远了,不太听得清楚。 不过看得出来,首长对此番视察,大致还是满意的,他不但问得细,脸上也没什么失望的表情,倒是他身边站着的几位,脸色越来越凝重——显然,首长的问题不是那么好回答的。 “真够无聊的,”陈太忠轻声嘟囔一句,天光虽然好,但是已经过了六点,首长不提吃饭,大家似乎也就忘了这档子事儿,兴致勃勃地谈着工作。 “本来就挺无聊的,”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总站了过来,他略带一点怜悯地发话,“都要走的人了,还搞这个……图啥呢?” “有本事你大声点说,”陈太忠白他一眼,待理不待理地回答——就算人家要走了,也不是你能这么轻佻评价的,要是紫家的评价也算了,问题是你根本就不姓紫。 而且你并不是受害者,还惦记着通过人家拿项目,眼下如此说话,真的令人齿冷! “我一个小人物,声音大一点又能怎么样?”过总却是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不过眼下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那一块,也没人注意到他俩的交流,“不管他走不走,项目还是要搞。” “他走了你也能搞?”陈太忠意味深长地看对方一眼。 “麻烦他盖个章就是了,”过总轻描淡写地回答,事实上,这回答不无警醒之意,“他要在,活儿还不好干,走了的话,大家都省心。” 你好像是对我做什么暗示?陈太忠侧头看他一眼:是想告诉我,就算这位下了,也不能对你的项目指手画脚,是这样吧? 你要真这么想,可就大错特错了!我对这位,真的是没有丝毫的敬畏,陈区长也不想说那么多,只是淡淡地笑一笑——我只是差黄家点人情,跟其他人还真是没什么关系。 第3859章 神展开(下) 他俩聊了几句,旁边就有人拿眼角的余光瞟来,陈太忠这才反应过来:尼玛,又上当了! 不管他自己是怎么想的,但是此情此景看在别人眼里,那就是紫家人跟黄家人在密切交谈——这样两个阵营的沟通,原本就是一种信息的释放。 “回头再说吧,”陈太忠往旁边走两步,至于别人可能认为,这是欲盖弥彰,那他也只能认了,没办法,他不能拿起大喇叭来撇清。 过总冲着他微笑着颔首,也不多说什么——至于对方是在撇清,还是谨小慎微,他完全不在意,上面协商好的事情……你能蹦跶几下? 玩上层的公子哥,基本上都习惯这么思考问题,看的是大势,讲的是上层关系的博弈,至于说下面人捣蛋,这实在太常见了,根本不是大家所考虑的因素——大势已定的话,战车轰隆隆地碾压过去,不信谁敢螳臂当车。 像当初邵国立都敢惦记这样的项目,也是出于这样的原因——上面能把项目立起来,那大家就不愁赚钱的法子,哪怕换届都不怕……正经这还是赚钱的机会。 至于项目落地的地市是怎么考虑的,不怕说句难听的——谁会在乎? 两人短暂的接触,并没有用了多长时间,不过确实有人注意到了,现场的人实在太多了。 首长视察的兴致实在不小——或者是真正注意农业,直到六点半,他才停下脚步,低声跟身旁不远处的魏天说句话。 陈太忠的耳朵刷地就竖了起来,只听到魏省长迟疑着回答,“这个推广难度比较大……目前不具备可操作性,基础设施的建设是一方面,化工产品的匮乏也是瓶颈。” “嗯,竖个样板供领导视察,就不存在这样的困难,”首长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表示,正国级的首长在下面视察,说话真的百无禁忌。 “确实是有实际困难,章城目前想要上个合成氨项目,”魏天使个眼色,旁边就有人递上了一份文件,他笑着发话,“这个项目一上,能极大地缓解农民的需求……您看一下?” “啧,”首长略带点苦恼地咂巴一下嘴巴,不过伸手还是接过了文件夹,他随意地扫一眼,就将文件夹递了回去,“八千万……是想抱团上市吧?” “章城还没有上市企业,”魏天陪着笑脸回答,“希望能获得首长的支持。” “我不支持,你们上市不上市的,去找相关部门,别跟我说,”首长说话就是直接,他直截了当地表示,“这个项目我不认可,重复建设了……就不该上。” 我就知道,顺风车不是那么好搭的,陈太忠在远处看得兴起,禁不住摸出一根雪茄来,叼在嘴上点燃——看看,玩脱了吧? “您指示得对,是有这个嫌疑,不过目前合成氨是供不应求的,”魏天笑着点点头,他解释了苦衷,却也无意说太多,“我们也在尝试一些新的路子,但是很不容易,也不知道该不该争取,希望您能帮我们把一把关。” “把关我未必在行,”首长微微一笑,“不过你出了题目,我总要接着,我不怕你小看我,我是怕恒北的群众小看他们的总、理。” “总、理真幽默,您平易近人的精神,是我们应该认真学习的,”魏天干咳一声,“恒北有一个成为能源大省的梦想,如果有中央的精神,那我们的梦想就插上了翅膀……” 我艹,佩服啊,陈太忠在远处听得禁不住摇摇头,从心底里发出了感慨,省部级领导的水平,就是不一样,这话说得……绝了。 绝在哪儿呢?说来话长,首先是简单一句话,能从农业基地的话题引到合成氨,这不容易,有些人说了,农业和合成氨不是相辅相成的吗?这真的是太扯淡了——换你上来,你有本事引着首长跟着你的话题走? 这是第一难,第二难就是项目的转换。 八千万的合成氨项目,想必也是章城所期盼的,这次也是递了条子想现场过的,但是首长终究是首长,一眼就看出,你不但想上这个项目,还想捆绑上市。 这时候,国企上市条条框框很多的,审核很严,不但要有盈利项目,对地方政府来说,还要体现社会责任——要收购两个资不抵债的国企,这叫捆绑上市。 当然,真正资不抵债的大型国企,也能剥离出来两个优秀资产上市,而把包袱丢下,这是一个混乱的时代。 又扯得远了,总而言之,章城是打了小算盘的,但是被首长的火眼金睛一眼识破,而毫不犹豫地打了回票,陈太忠注意到了,那递文件的应该是章城市的市长。 然而,大戏才刚刚开始,相对于五十亿的油页岩项目,八千万的合成氨真的无足轻重。 而魏天把合成氨摆在油页岩前面,用意也很明显——前面那个项目,过了固然好,但是一旦否了,下一个项目……首长你得给地方留点面子。 所以陈太忠就觉得,章城实在有点可怜,自愿为油页岩项目铺路——合成氨项目十有八九要被否的,这确实是涉及到重复建设了,而章城在原材料上没什么优势,只是一厢情愿。 而接下来魏省长的回答,那就是神展开了,硬生生地扯到了能源项目上,能过度得如此自然,殊为不易,但是更不容易的是,他有胆子当着首长的面这么扯。 陈太忠一直有点好奇,魏天会如何向首长塞私货,而且今天又把过总、陈正奎和自己都叫过来了,何来这么大的把握? 没准就是等在这里待命,陈区长不得不如此猜测,这种事儿他在京城遇得多了,倒也没觉得意外,正经是魏省长在众目睽睽之下,就如此神展开一把,令他相当地吃惊和佩服。 更令他吃惊的,是首长的反应,这位面无表情地哼一声,“哦,有新能源开发思路,这个很好,具体是些什么?” 首长你这也太好说话了吧?陈太忠愣了好半天之后,才蓦然地反应过来一个他早就知道的事实:其实真正的大领导,架子都不大——尤其是对上老百姓的时候,根本没有摆架子的必要。 “阳州一直在搞油页岩的开发规划,”魏省长简单地介绍,“从石头里面干馏出页岩油,可以做为石油的有效替代品,对国家的能源安全,具备深远而重要的意义。” “这个我知道,二战的时候,德国就是这么搞的,”首长点点头,“开发成本比较高,比石油贵多了……最近议论这个的不少。” “我们阳州愿意做一个试点,为国家开发这个资源,趟出一条路来,同志们信心也很足,”魏省长继续发话,马书记站在离他不远处,一脸恬适的微笑。 “阳州,”首长轻声嘟囔一句,似乎在想些什么。 “您的行程没有这一项,那里的同志在这里集结待命,”魏省长笑着解释一句。 “唔,恒北的整体一盘棋,搞得不错嘛,”首长淡淡地看一眼刚才递稿子的那位,这就是点明了,你们搞的这些小动作,在我眼里无处遁形,牺牲一个,加大另一个的筹码。 不过,对这样的小手段,他也没有计较的兴趣,“有概要介绍吗?” “有,”魏天一伸手,旁边的同志就将厚厚的一叠资料递了过来,“前面两页是概要,请您过目。” 要不要出手呢?人群深处,一个高大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心里却是在纠结着。 首长接过资料,却没有着急看,而是瞥一眼递资料的高大年轻人,“这是……” “这是阳州市的市长,陈正奎,”马书记终于开口,微笑着回答,“团省委成长起来的,很有冲劲儿的年轻人。” “哦,”首长点点头,低头翻看资料,嘴里还在发问,“投资大概有多少?” “三十个亿左右,”陈市长笑容满面地回答,“规模太小的话,容易导致成本剧增,大工业生产方式,控制成本很有必要,我们阳州的油页岩,品质非常高。” 有一套,陈太忠听得嘴角抽动一下,敢冠冕堂皇地忽悠首长,三十个亿搞油页岩,追加投资是必然的了,这是要争取先立项啊。 再想一想,也是这个理,项目立起来了,这位也到点钟了,到时候再追加投资,那就方便多了——怪不得邵国立那么眼热。 首长用了差不多一分钟,看完了前两页,然后看一眼魏天,“恒北打算出资多少?” “省里市里都凑一点,大概三个亿吧,”魏省长苦笑着回答,“恒北的财政确实紧张,但是这个项目立起来,对整个国家都有好处。” 他说完这话之后,现场一片寂静,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这可是三十个亿的项目,恒北只出三个亿,希望不要激怒首长吧…… 第3860章 大逆转 陈太忠正站在远处,旁边有人拽他,侧头一看,却是阳州市政府的一个秘书,此人叫什么,他已经忘了,但可以肯定确实是市政府的。 “站得近一点,”这位低声发话,“马上就轮到你了,不能让首长等你。” “几步路,跑也跑过去了,”陈太忠心不在焉地回答,不过他心里正纠结着,下意识地抬脚,往首长近处走去。 旁边也没人关注他,大家都在竖着耳朵,等着首长下一句点评,有人心里忐忑,有人准备好了欢呼,首长一旦首肯的话,掌声和欢呼是必须的。 仿佛过了有一个世纪一般的久远,首长缓缓地摇摇头,很干脆地表示,“这个项目我不支持……能源安全很重要,但目前最大的问题还是发展。” 这话一出,现场再次地陷入了寂静中,是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到风吹树叶的声音。 过总愕然,魏省长愕然,陈市长愕然,陈区长愕然……只有省党委书记马飞鸣波澜不惊,脸上依旧保持着恬淡的笑容。 下一刻,人群中就响起了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陈太忠停下脚步,看一眼那位秘书,转身默默走开——这里已经不需要他了。 魏省长的惊愕只是一瞬间的事,转眼间他脸上又浮起了笑容,“您指示得很及时,基地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尝一尝我们生产出来的产品?” “这个不着急,”首长摇摇头,他也知道自己惹了众怒,但是那又如何?他自顾自地说话,“像这个基地再发展下去,生产出来的果蔬,能够保证销售吗……” 陈太忠已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事实上,他都有心走人了,不过在官场待了这么久,他也知道,像上次黄老去联合超市,他那种特立独行实在是要不得的。 而且他不想成为别人迁怒的目标,没错,他是不想让过总的项目在北崇落地,但是首长做出这个决定,跟他真的无关,哥们儿真的没做啥——那真是首长自己的决定。 反正既然项目黄了,陈太忠就很有必要积极配合了。 过总也退到了离他十来米的地方,他面沉似水,拿着手机开始拨号,下一刻就捂着嘴低声说起了什么,大约打了三四分钟,才悻悻地挂断。 这时,陈区长已经走到了他身前五米处,见他挂了电话,才沉着脸走上来,非常不满地低声发话,“过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跟我无关,”过总悻悻地咂巴一下嘴巴,“你以为我愿意这样?” 在他的盘算中,首长这次的表态,并不是特别重要,不止他这么认为,紫家、魏天和陈正奎也都是如此认为——只要表示出来适当的支持就行了。 毕竟是这么大的项目,就算首长是一人之下的主儿,也不可能现场拍板,不是没这权力,而是那样实在显得草率和不负责任。 没错,今天大家对首长的期待,跟吹风差不多,能支持力度大一点,那就更好了。 这才是过总郁闷的地方,他知道已经有人跟首长打过招呼了,不成想今天这位不但没有支持,还是明确地表示反对,反对得非常彻底,不会给人任何的错误信号。 这不科学啊,他很恼火,待听到陈区长走来置疑,他心里这火气就大了,可是他还不敢跟对方呲牙,只能冷哼一声,“你放心好了,过一段时间,咱们还能合作。” “哼,”陈太忠也冷哼一声,一脸的悻悻和不满,他很想借着这个变故,向对方摊牌——我不想跟你这种猪一般的队友合作了,嫌我这次丢脸丢得不够? 说这种阴损话,是他的拿手戏,也是他的最爱,首长出面,打消了紫家对北崇油页岩项目的觊觎,真的令他心情舒爽——哥们儿自己来搞油页岩,你也不能怪我,怪别人去吧。 不过非常遗憾的是,大会还没开,为了“三叔”的前途,陈某人只能咬牙顾全大局,这份舒爽憋在心里,不能率性地发泄出来,真的好难受吖…… 过总倒是没想到,这厮心里会如此暗喜,他只是想着,油页岩被明确否了,年轻的区长气得咬牙切齿,也是正常反应,于是他轻喟一声,“哼,马书记真的是不鸣则已啊。” “怪不得你只能做买卖,”陈太忠冷冷地瞥他一眼,转身走了。 “嗯?”看着他的背影,过总的眉头轻皱一下,难道不是因为马飞鸣那句话,才导致首长一改初衷,当众明确反对? 他是如此怀疑,陈太忠却是基本能确定——马书记那句话,起不到那么大的效果。 不过马飞鸣那句话,还真是够阴损的,他不但是党委的,还是脑门刻字的天子门生,所以一开始,他就很识趣地在一边站着,等闲少搭首长的话——这对首长、对他都好。 但关键时刻,他点一下陈市长的身份,这味道就太明显了——团省委出来,直接就任一个地级市市长,若说背后没人,谁信? 可是偏偏地,他这么介绍,连魏天都得忍着,马飞鸣是党委负责人,他要是想介绍干部的职位和经历,谁能插嘴? 事实上,当时在场的人并没有多在意,直到首长当场否决,大家才生会出来这样那样的猜测,包括马书记的话阴损,包括陈市长对项目的介绍,话多了一点,分寸把握得不太好。 但是陈太忠并不这么看,到了首长这个地位,很少有率性而为的主儿了,而且反对得这么明确和激烈,又怎么可能仅仅是临时起意? 更可能的是,首长正好借马书记这句话,做出了日次反应…… 不过这个变数,到底是因为什么发生的呢?陈太忠站在那里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眉目,最后索性不去想了——这跟哥们儿有什么相干呢? 又过一阵,首长表示说同志们都饿了,可以祭五脏庙了,陈区长打开手机,给廖大宝打个电话,廖主任还真是有心人,开着桑塔纳远远尾随着,目前停在一公里之外的地方。 陈区长离开之前,找到了招呼自己上依维柯的那位,现在同志们都在上车,秩序有点乱,他走上前打个招呼,“我要坐我的配车走了,知会你一声。” “捣什么乱?”那位正忙得头晕眼花,听到这话就有点生气,扭头看到是他,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是你啊,这都吃饭的时间了……万一首长再问你呢?” “没可能了,”陈区长“黯然”地笑一笑,转身就离开了,他只是通知对方自己要走了,又不是请示。 “这才真是的,”那位叹口气,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个小本,刷刷地写几个字…… 廖大宝见到领导从远处走来,赶忙开车迎上去,然后他就发现,老板的表情有点奇怪,有几分沉闷,有几分迷茫,可偏偏嘴角是往上翘的。 他也不敢多问,开动车之后只请示一句,“去哪儿?” “回了,”陈区长简洁地回答,然而过了一阵,他终于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欣喜,主动挑起话题,“项目让那位否了。” “否了?”廖大宝看一眼后视镜的领导,斟酌一下方始回答,“如果否得不是很坚决,也不算多糟糕……是这样吧?” “他否得很坚决,但我也不觉得是多糟糕的事,”陈太忠微微一笑——这个笑容他憋了太久了,“正好收拾心思,专心搞发展……你饿不饿?” “喝了一下午水,一点都不饿,吃饱了走夜路不安全,您如果不饿,咱回去再吃吧,”廖大宝也有点熟悉领导的生活习惯了,事实上,他更关心一些八卦,“他怎么否的?” “那位几乎给了所有人一记耳光,”陈区长轻笑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摸一摸自己的脸,“还好我离得远,陈正奎的表情才精彩,真后悔没带相机啊……有我电话吗?” “没什么要紧事,有两个人问了,娃娃鱼养殖的报名时间,什么时候截止,”廖大宝随口回答,“还说这事儿区里应该公示。” “再有这种事情,让他们问徐区长,”陈太忠漫不经心地回答,也不做过多的解释,这事儿早就公示过了,凭什么截止日期再给你公示?知道可以报名就报嘛,机会就摆在眼前……抓不住那能怪谁? 沉默了一分钟之后,陈区长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下午还在念叨的邵国立,邵总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太忠,你的手机好难打啊。” “陪首长视察呢,不能开机,”陈太忠懒洋洋地回答。 “今天听说有人玩脱了?”邵总在电话那边嘎嘎地笑着,“你也别在意,将来还是得咱弟兄们合作。” “是你干的?”陈太忠随口问一句——你丫没这么大能力吧? “太忠,这话可不能乱说,会出人命的,”邵总笑着回答,“我这身子骨单薄得很,扛不住那家的火气。” “感觉你没起了什么好作用,”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又沉吟了起来,紫家这吃相太独,有人暗地扯后腿,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 第3861章 福兮祸兮(上) 令陈太忠感到奇怪的是,除了邵国立打过来一个电话,再没有人就这件事给自己打电话,别说李强没反应,就连黄二伯黄三叔啥的,也一丝声响都没有。 没反应就没反应吧,陈某人问心无愧,也不怕人歪嘴,第三天头上,首长一行离开了恒北,而陈区长则是去林业局看娃娃鱼标牌的样品。 一共有三家送来了样品,规格都不低,条形码、激光防伪和编号之类的,应有尽有,一个编号还是从小到大的系列——随着娃娃鱼的成长,标牌要不断地更换,直到娃娃鱼长到一斤出头,标牌可以固定在尾巴上,才算是最终形态,那起码也是七八个月以后的事了。 厂家设计得很贴心,这价格自然也就贴心,一个编号的系列下来就是两百块钱左右,邓局长尴尬地表示,“人家说制版费用太高,要是咱量大的话,就能便宜很多。” “量大……那得十万起了吧?”陈区长倒不是很介意这价钱,每尾娃娃鱼投入两百,就保证了自家的身份,又能有效避免鱼目混珠,还是很划得来的,就算三千尾,也不过才六十万,“咱短期内达不到那个数。” “是啊,”邓伯松苦笑着点点头,“所以只能接受这个价钱了,综合比较起来,这一家的要便宜一些,技术也一点不逊色……” 他又是一通介绍,介绍完之后,他干笑一声,“我们已经挑花眼了,希望领导们能拨冗指点一下。” 陈太忠侧头看一眼徐瑞麟,“徐区长,你觉得哪个好一点?” “我看区别很有限,”徐区长不以为意地摇摇头,“真要我说,我就强调两个字:保密。” “瑞麟区长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年轻的区长笑着点点头,他侧头看一眼邓伯松,“林业局看好了哪一款,大胆地向区里推荐,区里就只有一个要求……如果出现了假冒的标牌,唯你林业局是问!” 陈区长这个姿态,还真的不低,价值六十万的采购,里面是会有一些利益的,区里表示说,这个分寸就由你林业局掌握了,我们只要求保证没有盗版。 邓伯松听得也是微微一愣,三个厂家都跟他有过接触,他自然有一些喜好,不过他还真没想到,此事自己可以一言以决,要知道,娃娃鱼的养殖并不仅仅是林业局的事,还涉及到了农业局和计委。 所以,他下意识地强调一下困难,以表示自己不是很在意推荐资格,“现在科技很先进,假冒的东西太多,我只能尽量保证,不出现假货……人民币都有假的。” “我说小邓,”徐瑞麟听到这话就火了,“你那脖子上面长的是脑袋吗?” 别看徐区长文雅,着了急他也有粗话,基层工作就是这样做的,而邓局长是军人出身,最不计较这种表达方式。 “我说错什么了吗?”邓伯松气呼呼地反问一句。 “你自己都说制版贵了,谁会来假冒?”徐瑞麟哭笑不得地指一指他,“盗版你也得找到市场……你当天底下那么多野生娃娃鱼?” 邓伯松登时目瞪口呆,他做事豪爽粗疏,还真没琢磨过这个问题,时下的社会有种观念,盗版一定比正版便宜,他却是没意识到,没有市场和利润,就不可能有盗版。 有人捕获了野生娃娃鱼,想要卖出去,才会买这样的标牌,但是数遍全中国,一年会有几个人买这种东西?又有几个人能勾搭得上销售这个标牌的主儿? 市场真的太小了,而且这标牌的价格,不可能卖得比娃娃鱼还贵,花大钱制版——脑子得抽成什么样,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但是同时,有人制假还是很方便——有现成版的主儿。 没错,这真的是个混乱的时代,道德和良知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儿,厂家在卖正版的同时,也能卖盗版,无所谓对错,只在于利润高低。 邓伯松就是一个被误导了的主儿,总觉得盗版无处不在,殊不知很多盗版是正版厂家生产的,不过他终究还有相当的智商,闻言登时恍然大悟,“徐区长您说的对,看来还是有必要对厂家加强版权意识的教育。”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也暗暗地叫苦,总共几十万的买卖,厂家的利润也不是很大,咱想控制人家……感觉也不是很容易。 陈太忠就像看到了他的想法一样,在旁边冷冷发话,“其实咱选用他们的产品,本身就是对他们产品极好的推介,是很有力的广告……吃得起娃娃鱼的,都是什么样的人?” “着哇,”邓局长激动得双手一拍,“陈区长你这话太对了……咱不跟他收广告费,就算很给他面子了。” “一码归一码,”陈太忠摇摇头,很多人就是用广告效用,冲抵支出成本,陈某人自命讲究人,觉得没有足够明确和权威的量化标准,可能导致一些扯皮,实在没什么意思,他是做实事的,“咱也不占他们便宜,讲清楚利害关系就行了。” 刚说完这话,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一看电话号码,眉头微微一皱,转身走出去接电话,“黄二伯你好。” “前天那事儿,是怎么回事?”黄汉祥在电话那边重重地一哼,很不满意地发话,“小陈,你这么阳奉阴违的,可是不好。” “这跟我一分钱的关系都没有,”陈太忠苦笑着回答,他现在已经知道,黄老二为啥混得不如黄老三了,黄二伯这人太大大咧咧了,开起玩笑来有时候没大没小——不是说他冒犯老一辈,而是说他没个长辈的样子,这不是?眼下都来诈和了。 当然,这也是黄老二跟他相处得十分投缘,换个人的话,都没有被诈和的资格。 “不能吧?”黄汉祥拉长了声调,听起来很有点智珠在握的味道,“听说项目被否了之后,你很难过……这个情绪我不太能理解。” 你老人家能不能不要这么过度脑补呢?陈太忠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在最后环节表演得有些敬业,才会让老黄生出如此猜测,他哭笑不得地回答,“我这不是要积极配合吗?项目被否了,我要是兴高采烈的话,黄书记……会不会不高兴呢?” “叫三叔,什么黄书记,”黄汉祥听得老大不满意了,他能管自家老三叫黄书记,却是不愿意听到小陈如此称呼——事实上,陈太忠真的称黄和祥为三叔的话,黄老二没准会更生气:尼玛,你明明是我的人,一个劲儿巴结老三干啥? 总之,这是一种很纠结的心情,黄总很欣慰地批评对方一句,然后才又发话,“那行,算你有理,但是那人这么表态,我总觉得有点奇怪,真不是你干的?” “我哪有恁大的本事?”陈太忠苦笑一声,“我也觉得奇怪,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打电话问我呢?”黄汉祥狐疑地表示,“我觉得这不太正常。” 合着我不给你打电话,就是我第二个嫌疑点了?陈太忠实实在在地无语了,“这真是苏东坡和佛印说话,其实我觉得是您做的,这个电话不合适打。” “乌法那个事儿,也跟你无关了?”黄汉祥却是不理会他话里的刺儿,又问一句。 “乌法……又出什么事儿了?”陈太忠愕然地发问,他不能说乌法所有的事儿都跟他无关——事实上他在那里弄塌了两座桥,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算,当我没问,”黄汉祥听他这口气不是装的,也就没了再说的兴趣,据他的分析,那位态度的急剧转变,应该跟乌法那边事情有关系。 不过事实上,首长从默认油页岩项目,到公然反对,这里面真正的缘故,谁都说不清楚,黄老二也看不明白,这里面可能的因素真的太多了,他家老三都说不清楚——虽然他认为,老三可能心里明白,但是不肯说出来。 他只是知道,少则一两月,多则一两年,这理由自然会浮出水面,如果过了这个期限还浮不出来,那他这辈子都很可能不会再知道了——历史上的不解之谜,真的不要太多。 而黄汉祥之所以这两天不给陈太忠打电话,一个是他想先找到答案,第二就是那位终究是在恒北,又有这样的敏感事情,打电话不一定安全——这个概率很小,但是黄家老二见到的事情太多,会生出自然的防范心理。 “唉,我还以为你会高兴,”他意兴索然地叹口气,重复一遍前面的话。 这人老了,就是嘴碎啊,陈太忠听得有点无趣,就想挂电话了,不过下一刻,他脑中灵光一闪,于是干笑一声,“黄二伯你有值得高兴的消息告诉我?” “呵呵,也不知道你走了什么运气,”黄汉祥笑一笑,“这个项目被否,对你来说,是好事不是坏事。” 那当然是好事,用得着你特意强调?陈太忠心里不以为然地哼一声,然而下一刻,他再一次敏感地觉察到了一些东西,“您的意思是说……北崇因此少了很多障碍?” 第3862章 福兮祸兮(下) “所以我觉得你嫌疑挺大,”黄汉祥指出,这是他怀疑某人的第三个理由,而且他强调一点,“可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认为……你能折腾,这是大家公认的。” “要真是这样,那背这个嫌疑,我也认了,”陈太忠听得就笑了起来,黄二伯再三再四地暗示,某人应该高兴,他就要试探着问一声——既然我嫌疑最大,那么从逻辑上倒推,我是否应该受益最大? 这个猜测不是毫无理由的,北崇以前申请这个油页岩项目,为了防止别人攀咬比较,都是静悄悄地进行的,只求个闷声发大财。 然而,那位这次的否定,在打脸紫家的同时,也让北崇的油页岩规划彻底浮出了水面,被太多人看到了——虽然首长否定类似的项目,也不是十次八次了,大家应该是见怪不怪,但是这次不同,涉及到了紫家,涉及到天子门生马书记,涉及到很多很多…… 不客气地讲,这是在大会之前,相当引人注目的一幕,搁在一年前,可能不算什么大事,但是发生在这个时候,真的有点敏感——几十亿的项目,还是没有预期利润的这种,也不算个小数目。 可是真要浮出水面的话,北崇不见得有多被动,首先,跟那位首长不对付的人就海了去啦,有利益上的不对付,有理念上的不对付——丫反对的,就是别人要支持的。 其次,那位这次的打脸,惹的人也不少,有些人是没有露面,但是难免心里碎碎念。 再次,就是北崇被暴露在大家的视野里了,这个小破地方,野心不小,但是……为什么这个小地方,就敢有这么大的野心呢? 只要大家有心,顺着这个藤一摸,就会发现北崇做主的是区长,而这个区长是天南交流过来的,出身于凤凰市,是凤凰黄的嫡系人马。 黄家在国内官场上,是相当扎眼的一大势力,所以平日里尽量低调,北崇搞油页岩,也不敢怎么打黄家旗号,但是这身皮一旦暴露了,那獠牙也就该露出来了。 以前大家都不知情,那也就算了,现在因为突发事件,搞得大家都知道了,黄家就不能任别人来占便宜了,否则岂不是显得黄家可欺? 一个势力,大佬们可以心里认为它落没,但不能公然表示出此人可欺,否则人家就算垂死挣扎一下,也能崩掉你满嘴的后槽牙,更何况,黄家远远还谈不上落没。 这些因果说起来挺占字数,但是在陈太忠脑中,就是一闪而过,他在意的是,北崇的油页岩项目因祸得福,居然能再次推动了,于是他喜不自胜地发问,“那等大会完了,这个事情就能操作了?” “看把你美的,怎么也等明年的两会以后了,”黄汉祥很不客气地呵斥他,“多少给人家留点面子……我这人做事,最讲道理了。” 你冤枉我的时候,何曾讲过道理?陈太忠听得撇一撇嘴,却也懒得跟老黄计较,“那个啥,紫家派过来的项目负责人姓过,他有意跟北崇继续合作。” “那算个什么玩意儿,紫家司机的女婿,倒是有一套钻营的手段,”黄汉祥不屑地哼一声,不过说良心话,能在黄老二脑子里占一席之地的,都不会是含糊的人——起码这个过总的能力,应该是很强的,要不然这么大的项目,紫家不会派出此人来。 “是,他不是玩意儿,但是他要跟北崇继续合作,”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回答。 “嫌丢人丢得不够?”黄汉祥轻声嘟囔一句,然后重重地哼一声,“这个你跟你三叔商量,他要是还让你配合,你找我……不行直接找周瑞,妈的,人的毛病都是惯出来的。”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嘟嘟声,陈太忠咂一下嘴巴,无奈地摇摇头。 居然有些东西,是老黄都搞不清楚的,想一想阴京华前几天自称小人物,他禁不住轻喟一声:不到最高处,终究都是小人物,哥们儿这堂堂的区长,还没到达那位身边两百米处,只因人家说了句话,就不得不自觉地转身走人了。 然而,真的到了最高处呢?大约也就只剩下刺骨的“不胜寒”了吧? 下一刻,年轻的区长收起自己的文青情怀,开始琢磨正经事——哥们儿要是不搞这个油页岩的话,能不能换来北崇的安静发展呢? 他从未放弃过在北崇搞油页岩的念头,这个鸡肋一般的项目,其实有深远的发展前景,但是眼下要看太多人的眼色,实在让他有点忍无可忍,心说哥们儿要在北崇安心发展五年的话,第四年的尾巴上,怎么也有推动油页岩项目发展的资金了,求人不如求己。 所以他挂了电话之后,也没再给黄和祥打电话,接下来就是搞“迈开脚步,动手动脑”的活动,近期内,干部下工地是区里的热点,隋彪也抓得很紧。 又过两天,李强依旧没有给陈太忠打电话,这市党委书记真是坐得住,不过此刻的陈区长,也无意琢磨李书记的意思,他现在自己都忙得不可开交。 中午时分,他和刘海芳、白凤鸣坐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说起了上午的招标会,北崇最近的招标频频,不过大多时候,副区长们并不怎么露面,尤其是葛宝玲、徐瑞麟和谭胜利,几乎就不出面,倒是白区长因为是招标办的主任,偶尔会冒个头。 今天上午除了一些建材和机械的招标,还有发电机的招标,刘海芳虽然知道自己关注是比较犯忌讳的事,但她还是去了招标现场。 这倒不是她副区长的位子定了,自然接棒招标领导小组的副组长,实在是因为,她才从政协调整到政府来,诸事亲力亲为是很有必要的,而且此次招标,也是她分管口子上的第一次招标,真的轻慢不得。 酒桌上,刘区长将情况汇报给区长,五家发电机厂家里,她选出了三家,但是这三家哪家份额多一点,哪家少一点,还希望区长拍板。 这三家里,有叶晓慧父亲代理的惠灵顿发电机——日昇果然够傲慢,一听说代理商要让自己铺货五十万,直接就拒绝了。 不过陈太忠在意的不是这个,他指示一句,“明康的份额少一点,其他两家你看着办好了,短时间能做出这个规划,你辛苦了……尽快催他们到货。” 刘海芳接手发电机这个事情,真的是时间紧任务重,所以陈区长给她一些做主空间——他也不指望下面人廉洁到两袖清风,保持吃相的时候,把事情做好就行了。 刘区长却是心里微微一惊,明康这个牌子,可是李强向陈太忠打过招呼的,陈区长也跟她说了,这个牌子要选,但眼下陈区长又明确表示,明康的份额得最小,这是怎么回事? “区长的指示,刘区长你照办就行了,”白凤鸣在旁边插句嘴,却也不多说,招投标里面的猫腻,实在是太多了,白区长不会操心发电机那点东西——他绝对不会乱插手别人的口子,但是别人想胡乱插手到他的口儿,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所以,眼见刘区长有点茫然,他就出声点拨一句,多少也有点倚老卖老的意思,至于说那明康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没去想,也懒得打听。 “好的,”刘海芳点点头,事实上,略略一错愕之后,她也反应过来了,陈区长要给李书记面子,但是这面子给多少,是区长说了算的,要是每次李书记一出头,北崇就巴巴地奉承,这个官还当得有什么意思? 她猜的没错,陈太忠就是这么想的,尤其是这个发电机是设备不是工程,这种一倒手就赚钱的活儿,有太多关系户惦记了,而同时却未必能保证售后,他就不惯那些人毛病。 寥寥几句话,招标的事情就此揭过,大家谈起了别的事情,陈区长决定放权的时候,只要下面不自作聪明,他是很少过问具体事情的。 对刘区长来说,这是一个很新鲜的体验,阳州真的是很贫困,她在阳州官场多年,见过太多恨不得大钱小钱一把抓的领导,陈区长这样的领导,真的极为罕见。 想清楚这个,她就明白为什么区里几个副区长都对陈区长俯首帖耳了,撇开他的心狠手辣不提,陈区长不但能搞到钱,还舍得放权,这样的领导,谁不愿意跟着? 非常奇怪的是,她居然想到了自己的前任:只为裤裆下面那点事儿,就错失了这么个位子,孟志新现在,怕是肠子都悔青了吧? 就在她暗暗庆幸的时候,陈区长的电话响了,他看一眼之后,接起了电话,“老徐啊,什么事儿?” “啧,这才是讨厌,”徐瑞麟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有点无奈的样子,“鱼苗分配的结果公布了,没分到鱼苗的养殖户,把养殖中心围住了……” 第3863章 以一当百(上) “真是扫兴,”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重重地叹口气。 “闹事的人多吗?”白凤鸣出声发问,最近关于娃娃鱼的事,他多少有点耳闻,现在再听那么一两句,大致就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四五百号人吧,”陈太忠站起了身,“你俩吃吧,我得走一趟浊水。” “我跟你一起去吧,”白凤鸣放下筷子,也站了起来,“好有个照应。” “吃你的饭吧……小廖你也坐着,”陈区长淡淡地吩咐一句,转身向门外走去,“下午都有工作,把自己分管的事情抓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待他离开之后,刘海芳狐疑地看一眼廖大宝,“养娃娃鱼的名单,公示了?” “在养殖中心公示的,”廖主任沉声回答,“区政府门口就是个数量,详细名单是公示在养殖中心了……鱼苗还是要在那边领的,我也是昨天中午才知道。” 昨天中午,还是在这个包间,陈区长和徐区长在鱼苗发放的公示上达成了共识,区政府门口只把大致情况公示出来,其他细节去养殖中心了解。 也是在昨天下午一上班,养殖中心那边贴出了大名单,并且要求在十日内,名单上的人来中心签订合同,徐瑞麟这是想到,万一有没上名单的养殖户想讨要说法,也是会来养殖中心,不会影响区政府的正常办公秩序。 这两个公示一贴,徐区长的电话登时就被打炸了,不过他也不在意,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对方,这就是最后结果,区里前期给你们做过工作了。 有人很愤怒地表示,你连一点前兆都没有,就截止了报名,对你这种可能涉及暗箱操作的行为,我们要向陈区长反应! 陈区长知道此事,徐瑞麟淡定地表示,心里隐隐也有些快感:前一阵,我发动人使劲给你们做工作,你们是何等地左推右推?机会一旦错过了,就不会再有了。 不成想从今天早晨开始,养殖中心门口就开始有养殖户抗议,到了中午,已经聚集了五六百号人,徐瑞麟闻讯,十一点多的时候赶了过来。 不过他磨破了嘴皮,群众们也不听他,纷纷表示说,希望区里能再给大家一个机会——北崇人一向是悍勇而抱团的,而徐瑞麟的威慑力,远远赶不上陈区长。 而且,徐区长这人有个特质,就是太儒雅了,一般不愿意让别人太难堪,同时他手上也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有人私下串联,想搞同退同进的联盟,所以不好明说此事。 于是他不得不打电话给陈太忠请示,这个事件该如何处理。 陈太忠也不想让这帮人来区政府折腾,那就只能放下饭碗,匆匆赶来,一路上,他的心里也不平静:你们自己放弃了机会,还好意思为难养殖中心? 因为心里有气,他的车开得飞快,用了半个小时就赶到了浊水。 娃娃鱼养殖中心已经今非昔比了,这个建在小山包上的养殖场,铺设了八百米的水泥路跟外面公路相连,又砌起了高达三米的院墙,院墙上还架着铁丝网,四角还有岗楼,搁给不明就里的人看,十有八九会猜测这里新建了一所监狱。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院墙建得这么高,并不单纯是为了防盗,前文说了,娃娃鱼对各种污染都很敏感,噪音和灯光污染,是不能通过铁栅栏来阻隔的,必须建院墙。 而养殖中心虽然养了几只狗,却又不敢多养,那么只能把院墙建得高一点,再搞几个岗亭,简而言之一句话,都是逼出来的,没办法。 眼下养殖中心的大铁门口,就黑压压地围满了人,众人在那里大呼小叫着,几个工作人员待理不理地维持着秩序——反正现在中心里也没苗种,不怕群众冲击。 陈太忠在大门口停下车,铁青着脸走了下来,这时群众们已经发现了来车,更有人认出了是区长的车牌,于是有几个人一脸欢喜地跑过来,“陈区长您可算来了,要给我们做主啊。” “你们能耐大了啊,”面对欣喜的子民,陈区长却是没什么好脸色,他沉着脸发话,“吃个饭都不让人安生,有本事你们堵我家门去。” 欣喜的众人登时就是一愣,陈太忠却是不搭理他们,冲一个工作人员招一下手,“来,就是你,把我的车看住,省得别人扎了我轮胎。” 那位闻言,马上小跑着过来,欣喜地为区长服务,待他看到车里的空调还开着,于是请示一句,“区长,不熄火行吗?” “随便你吧,在车里凉快一下,这大中午的,不容易,”陈太忠随便交待一句,转身穿过人群,走到大门口,双手向身后一背,虎视眈眈地扫一眼在场的群众。 陈区长的淫威,那真不是盖的,就这么一眼扫过来,整体的噪音最少降低了九成,不少人是携家带口一起来的,这时候,男人纷纷约束女人的嘴巴,女人更是抬手捂住孩子的嘴。 一个人站在那里,一个字儿不说,就能威慑住六七百号人,目睹了这一瞬间,在场的工作人员才深深地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威严,若干年后,还有不少人提起这一震撼场面——尼玛,现在领导的威严,纯粹是警察维护出来,话说陈区长当年,我可是亲眼目睹了…… 陈太忠扫视大家一眼,又停顿了大约十来秒钟,才皱着眉头发话,“这是都闲得蛋疼?有问题可以通过正当渠道,向区里反应……都围在这儿,要干什么?” “我们就是觉得这个苗种发放有问题,”“这才放出一千尾苗儿来,怎么就不接受报名了?”“徐瑞麟做事有私心……” 大家七嘴八舌地辩解,陈区长一抬手,止住众人的发言,“有问题可以谈……谁是组织者?代表大家站出来。” 这抗议是真的有人组织,但是面对异常强势的年轻区长,没谁有胆子站出来承认,最后还是一个老汉站了出来,“我们都是气不过才来的,没谁组织。” “那行,你们选五个代表出来,”陈太忠点点头,“我就在厂门口这个大院里,跟你们把事情摆清楚……除了代表,谁敢随便插嘴,小心我揍你。” 陈区长的态度真的很蛮横,按说以北崇人的彪悍作风,是断断不肯吃这一套的,但是这天底下一物降一物,偏偏大家还就认陈区长的脾气。 当然,也有些小伙子心里很是不忿,但是能在娃娃鱼苗种上被人忽悠了的,都是些“深谋远虑”的主儿,就有人拽住他们,说陈区长着了急能给人当爹,丫的脾气实在不好——反正咱们是来讨说法的,何必急在一时? 于是六七百号人聚在一起,开始选代表,大家都听明白了,对话是公开的,那么一般人和代表的差别,就是代表可以说话,其他人只能听着,所以这代表需要德高望重能说会道。 但是这个说话的权力,也有很多人争取,毕竟这来讨说法的娃娃鱼养殖户,是来自于北崇各个乡镇——你在你的乡里牛逼,我外乡人不认你。 所以这个选举,也是吵吵嚷嚷了十来分钟,大家才选出五个人来,最开始说话的老汉落选了,他还挺恼火的,“一帮混球,连我都信不过,你们等着吃亏吧。” “那行,加上你老汉,六个好了,”陈太忠抬手一指,通过刚才选举的那一番嚷嚷,他已经听出来点名堂,在场的这六七百号人里,有养殖大户,但更多的是散户。 而且他也听出来,大户们一开始似乎是想私下跟徐瑞麟协商,孰料事机不密,被散户听到了风声,他们也起了疑心,认为自己可能是被忽悠了。 所以选上来的五个人里,有三个明显是散户的代表,这三位的口碑都不错,属于报个名字,外乡人都能知道的那种,北崇的民间,乡老治政的味道很浓,大家都很注重名声——连混混都很注重这个,名声能传到外乡,人品就确实值得信赖。 “陈区长很忙,你们六个人,一人提个问题,”徐瑞麟刚才在屋里吃方便面,听到动静早就出来了,他先为区长保驾护航,“从你开始。” 最开始的这位,却不是散户代表,他的问题很尖锐,“徐区长,我记得当初说了,钱是借的婆娘家的,要再考虑一下,并没有确定说我不养……陈区长,他这一声招呼不打,就直接把我的根儿掐了,合适吗?” “我艹,”不等陈区长回答,围观群众里就有人叨叨,“我们选你当民意代表,你就只知道嚼谷自家那点破事,这尼玛什么玩意儿嘛。” “刘二嘎子你闭嘴,”旁边有相熟的明白事,伸手就把他的嘴捂住了,低声地劝诫,“你管他说的是谁的事儿呢?区里能放人一马,就能放人十马……他可以说钱是他老婆的,你不会说你的钱是老爹的棺材本儿?” 第3864章 以一当百(下) “可以报名的时候,区里通知你了吗?”陈太忠不受别人左右,淡淡地发问。 “通知了,”这位点点头,这些事情都是乡里乡亲操办的,实在做不得假,“但是……” “别跟我说但是,”年轻的区长直接打断他的话,“区里是否有人阻拦你报名?” “没有,不过我家情况特殊,我从小老妈死得早……”这位还打算狡辩,不过陈区长一摆手,“你的问题我解答了,你有考虑的权力,区里没有等待你的义务,拖累了鱼苗发放的工作,你承受得起吗?下一个。” 下一个是个老汉,散户代表,他情不自禁地问一句,“但是离鱼苗发放时间还早,多等两天……能算拖累吗?” “能不能算拖累,你说了不算,区里多少事,还等着统筹规划,都耽误在娃娃鱼上面?”年轻的区长又是一摆手,“下一个。” “我的问题还没问呢,”老汉登时就急眼了,他确实是准备了问题的,这算怎么回事? “你已经问过了,”陈区长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下一个……这个大姐说。” 大姐年约三十许,也是散户代表,虽然是女性,但在这个场合能被推为代表,自有其底蕴,见识过区长的不讲理之后,她沉吟一下,缓缓发话,“区里号召养殖娃娃鱼,我和许多乡亲,借钱修了鱼池。” 这就是散户和大户的不同,身为散户代表,她会本能地联想到很多同命运人的遭遇,而不是只强调个体的感受。 “嗯,”陈太忠点点头,对方这是陈述,不算疑问,他可是自命讲究人,“你继续。” “池子修好了,贷款修好的,但是没有鱼苗,”女人抬头,冷冷地看着年轻的区长,“我们还要还贷……我代表大家问一句,陈区长,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报名的机会,没有给你吗?你能确定,区里没有通知到你吗?”陈太忠毫不客气地反问,“你能不能确定?或者……你们之中有谁能确定,区里没有通知到?” “这个不能,”女人缓缓地摇头,又看一眼徐瑞麟,脸上难得地泛起一丝扭捏,“徐区长是个好人,是个负责的干部。” 老徐这女人缘,还真不是盖的啊,陈太忠禁不住想起了市民政局的莫娇,不过下一刻,他就硬起了心肠,眼下是处理群体事件呢,“既然区里做到了这些,那么我反问你一句,你认为……区里做错了什么?” “我们只是想多考虑一阵,”不管是不是迷恋徐区长,女人都不得不承认,区里也真的没做差什么——事实上,在场的散户心里都清楚,这次是被大户忽悠了,所以她只能强调一点,“除了贷款,我们前期也花费了很多时间,认真地学习和考试。” “区里也花费了很多资金,请来老师组织你们学习,至于考试,也是为你们的投资负责,”陈太忠冷冷地回答,“这个问题,你要是没有更深层次的阐述,那么……下一个。” 下一个又是疑似大户代表,见过了陈区长对前三人的提问,他也不说什么客套话,索性直接发问,“既然区里都是为我们好,为什么报名不给个截止期限?” “对啊,”旁边的人听了,纷纷地聒噪了起来,其实这个问题,才是在场的人最想问的,这一刻,散户和大户的区别都不重要了——大家只想要个说法。 “区里有承诺,给出报名期限吗?”陈太忠也不多说,就是冷冷地一问,“如果有这样的承诺,那就是我们做错了,但是……没有,下一个。” 下一个就是最后一个了,也是个散户代表,他犹豫了好半天,才期期艾艾地发言,“陈区长,其实是有人误导我们了。” “我很清楚,”陈太忠点点头,“但是误导你们的,不是区里,你们选择了相信流言,这个我真是爱莫能助,希望你们下次能睁大眼睛,知道谁是值得信赖的……你继续。” 这次区里果断中止报名,不选择让步,原因固然很多,但是有一点,是他跟徐瑞麟强调过的,那就是政府公信力的树立,他抓住机会,肯定就要强调一下。 “但是……我们获取信息的能力很差,”这位愁眉苦脸地发话了,“而且区里,也让我们伤心失望不止一次,我们走错了路,能给个悔改的机会吗?” “啧,”陈太忠苦笑一声,无奈地摇摇头,“说实话,今天数你这个问题,让我揪心。” 重塑公信力,什么叫重塑?那就是以往的政府,伤透了老百姓的心,所以老百姓宁愿选择相信流言,也不选择政府——偶尔有一次政府正确了,他们后悔了,该不该答应呢? 细细想一想,他还是狠一狠心,重塑公信力,不可能没有代价的,只有真正地疼上一下,大家才会记忆深刻。 就像商鞅变法的时候,多少人不相信,看到有人扛着柱子到了北门,真的拿到了金子,大家心里那个悔恨啊,为什么不是我去尝试?要不然那金子就是我的了——但是,金子并不是那些后悔者所失去的,原本就不该他们得,放弃了机会,那就放弃了收获。 所以陈区长轻叹一声,“池子也就荒一年,明年的苗种就多了,有经验的人也多了,大家养殖的成功率也高了……就像你们之前担心的,错过了,不一定是坏事。” 他是铁下心思中止报名了,但是听到那女人和这汉子的问题,要说心里没有纠结,那也是假的——贷款那玩意儿,是有利息的,北崇的老百姓,真的很穷。 “轮到我问了吧,”最开始跳出来、获得外卡的那老汉发话了。 “你问,”陈太忠淡淡地哼一声,事无不可对人言,我还怕你问吗? 正经是老汉有点挠头了,他要问的问题,前面的人都问了,犹豫了一下,他才问一句,“其实区里就没打算放这么多鱼苗给大家,是不是?” 这问题有点过于阴毒,有挑拨干群关系的嫌疑,陈区长一听就火了,“老汉你这才是胡说八道,区里从让大家报名到现在,总有二十天了,你们轻信谣言,那是你们的事儿,不能怨区里不诚心。” 这也真是北崇的群众,搁给外地人,陈太忠早就老大耳光子扇过去了,但是北崇不行,他自命父母官,就要忍受群众的置疑,还要尽量将他们引向正途——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这话回答得很有力,但是老汉是最后一个发问的,那就没有“下一个”,他又没有中止人家提问,于是老汉又问,“那中心的鱼苗满了,我们的池子空着,咋办?” 你们相信流言,那是活该啊,陈太忠好悬就蹦出这么一句话来,但是……终究是为人父母,他轻喟一声,“那就养点别的吧。” “能养啥呢,种莲藕?”老汉冷冷一笑,“水泥池子里,长得出来吗?” “你老汉就是个坏怂,”陈太忠一指他,索性撕开面皮说话,“大家都不报名,可不就是你们胡乱串联宣传,想在截止日期之前,把鱼苗拿走?最后哭的是散户!” 这样的话,徐瑞麟张不开嘴,但是陈太忠说,那是一点压力都没有,他一开始不说,只是不想激起大家太多的逆反心理罢了。 “陈区长你不能这么说啊,”老汉一听也着急了,这是不少人都知道的秘密,但是被人戳穿,他脸上也有点挂不住,“我老汉跟谁串联了,你举个人名出来?” 他是真没跟人串联,不过是消息灵通一点而已,没想到,这次却是吃了消息灵通的亏。 “我还跟你举例子?”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若论不讲理,他是祖宗级别的,“看把你美得,行了,你多问一个问题,先闭嘴吧……你们五个,谁还有问题?” “我有,”唯一的女人发话了,她举一下手,神色很凝重,“我们投资了鱼池,若是没有鱼苗,这一年就是白白负担贷款了……陈区长你刚才说,还可以养别的东西,不知道我们可以养什么?” “你们最该养的,还是娃娃鱼嘛,”不得不说,某人的恶趣味实在太浓了,活该被众仙打得人界重生,他先强调一点,在这个事情上,区政府没有半点错误,“但是没有鱼苗,只能退而求其次,养些别的东西了。” “那我们该养些什么呢?”女人耐心地发问,同时不忘强调一下,“这是同一个问题。” “那就养点泥鳅、鱼虾什么的,无非就是弄点泥进去,”陈太忠正色回答,“其实这也是娃娃鱼产业链的一环……知道什么叫产业链吗?娃娃鱼要生长,它们要吃这些东西。” 停顿一下,他又补充一句,“这些玩意儿好养得很,比娃娃鱼好养多了。” “泥鳅那还用养吗?”另一个代表不屑地发话了,“地里到处都是,挖出来就行了。” “你这才是胡说八道,”陈太忠冷哼一声,“想让娃娃鱼长大,你以为百八十条泥鳅就够了?不怕跟你明说,就这个泥鳅喂娃娃鱼之后的生长效果,我也就半个月前才拿到……都是有数据的,不是像你一样,闭上眼睛瞎想。”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语重心长地骂一句,“区里为大家的发展,整天操碎了心,你们倒好,不是信谣传谣,就是聚众闹事,可不是闲得蛋疼?” 第3865章 引导 陈太忠这话一说,在场的群众登时就停止了喧闹,北崇人蛮横不假,但民风相对也质朴,区长骂得有道理,大家就不好胡搅蛮缠。 隔了好一阵,才有一个代表半信半疑地发问,“那这个养泥鳅……还真能赚钱?” 不怪他有如此一问,泥鳅在北崇是真不值钱,超过七八个厘米长的泥鳅,能在家里养几天,再抓几条攒够一顿菜,那就做着吃了,个头太小的,根本都懒得抓。 以前也有人养过泥鳅,但是这玩意儿拿到阳州市都卖不起价钱,听说朝田的价钱要好一点,可北崇人走不出去,那就索性不养了。 现在这泥鳅能有市场,大家自然有兴趣打听,而且娃娃鱼吃泥鳅又不管大小,怪不得区长会说,这是一条产业链。 “赚钱是一定的,但是效果比不上养娃娃鱼,”陈太忠点点头,这是他最近才落实的事情,根据专家们的最初建议,娃娃鱼投饵主要是动物内脏,辅以鱼虾、贝类等。 这是集中养殖的建议,投饵量大,动物内脏相对比较容易买得到,不过娃娃鱼对食物的新鲜度比较挑剔,散户养的话,新鲜内脏不太能保证,最好是多吃没孵出的小鸡,再捕捉一些青蛙、泥鳅之类的喂食。 于是陈区长委托他们研究喂活饵,那边直接就表示了,吃惯活物儿的娃娃鱼,身体要好一些,肉质要细腻鲜美一些——我们给你做个数据吧。 这帮专家们,认的就是陈太忠,跟徐瑞麟不怎么打交道,经过一段时间的试验和观察,前一阵把数据传了过来,徐区长却还没接到消息。 面对前来讨说法的群众,陈区长在呵斥的同时,也必须做出引导,这不是别人家的坛坛罐罐,打烂了不心疼,自家的子民,生气过后,该管还是得管。 “可是这个泥鳅,虽然好养,我们也没学过啊,”那女人犹豫半天之后,终于壮着胆子继续发问,“陈区长您能给帮着牵一下线儿吗?” “这不是正着手问呢?”陈太忠没好气地回答,“也别有压力,娃娃鱼的考试你们都能过,养泥鳅那就是小意思了。” 这话可不是敷衍,眼前这帮人,别看都是闹事的,但是他们通过了几近于苛刻的娃娃鱼养殖考试,是北崇培养出的第一批的、具备现代养殖观念的农民。 从这个角度上讲,闹事的人都是北崇的财富,陈太忠也不能过度损害他们的利益。 “好像这个泥鳅,在稻田里也能养,”问题最揪心的那位发问,他有些患得患失,“我们都是投资了水泥池子的,应该优先吧?” 要不说这群众工作,从来都是最难做的,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叹口气,“他家稻田能养,你家稻田不能养?再加上水泥池子……谁怕谁啊?” “泥鳅养得多了,这不是价钱就上不去了吗?”这位干笑一声,讪讪着回答,而且,他还有一层别的担忧,“那些养娃娃鱼的,未必平价收我们的泥鳅。” “你可以卖到养殖中心来,”陈太忠再次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同行可能是冤家,但也可以互利互惠,你卖他便宜一点,了解一下娃娃鱼的养殖细节,不行吗?” “泥鳅这个东西,将来也可以做为经济鱼类的,”徐瑞麟沉默好半天,终于开口,他对农牧渔产品的动态,还是比较清晰的,“朝田的泥鳅价格不低,外省还有更高的,泥鳅养殖真的上了规模,区里自然会帮你们牵线搭桥。” “徐区长,”最一开始跳出来的老汉发问了,“这个报名,真的不能再通融一下?” 陈区长纵然已经解释得很多了,可养泥鳅的收益,自是远远不能跟娃娃鱼相提并论,哪怕是徐瑞麟出面,表示会大力支持泥鳅,也不能打消众人心里的那份不甘。 这时候,就没人计较养殖的风险了——只有真正失去的时候,才会懂得珍惜。 “这不可能,给你机会,就是区里说话不算话,”徐区长缓缓地摇头,他的回答逻辑性很强,“那么下一次,区里说话还是敌不过谣言。” 见两个区长态度坚决,围在门口的人渐次地散去,陈太忠既然来了,就再视察一下娃娃鱼养殖中心,中心的各个水泥池子里,已经注满了清水。 陈区长对这个养殖不是很精通,却也听过两次课,知道这是在去除水泥的碱性,要这样不间断地泡两到三个月,才能让娃娃鱼的苗种落户,“水没问题吧?” “还行,水量和水质都很稳定,供应五万尾的成鱼不成问题,”徐区长点点头,娃娃鱼选址在这里,就是因为这儿是公认的水位高,水质好,着了急还可以引浊水过来,简单处理一下也能用。 事实上,他没有心思说这个,犹豫一下之后,他轻声问一句,“那个用泥鳅喂养娃娃鱼的数据,确实出来了?” “我说……”陈太忠一口气没喘匀,好悬咳嗽起来,他无奈地看一眼徐区长,“老徐,我这人的信用,一向还可以吧?” “做群众工作,有的时候是要强调引导的,事急从权嘛,”徐瑞麟微微一笑。 “前两天拿到的数据,不过你也知道,我一直在忙,”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一句,然后又重重地叹口气,“是啊,群众工作,引导真的很重要……” “关键是这些人,都已经有了比较成熟的养殖理念,”徐瑞麟看问题的角度,跟陈区长差不多,“听信流言是他们的不对,但是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泥鳅的养殖,真的可以抓一抓,”陈太忠信口回答,“北崇别的不多,就是地方大……多挖几个池子,搞个绿色生态养殖链,卖娃娃鱼,也卖泥鳅。” “养殖哪儿像你想的那么轻松?”徐区长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养泥鳅也是一样,得有肥,没有肥的话,泥鳅长不大,挖个池子养上两年,泥鳅还没有蚯蚓大,你说这有意思吗?还不如在地上种树,浇浇水就行了。” “这我当然知道了,”陈区长出身于城市,但是对农村的事情并不陌生,“你说这苎麻梗儿,稻草杆儿,不是能都拿来沤肥吗?” “那些东西也能喂牲口,而且肥水最好还是粪,猪粪、牛粪这些,”徐瑞麟轻喟一声,“问题是农家就没有没用的东西,猪粪不用说,牛粪现在也能种双孢菇了,卖的价钱还贵呢。” 北崇现在的牛粪,还真是贵了,以前没什么人稀罕这玩意儿,街上时常就看到牛粪了,当然,也有闲不住的老人妇女,拿个小铲和簸箕,满大街的捡马粪牛粪。 随着化肥使用量的增大,拾粪的现象也越来越少见了,但是随着北崇大棚养殖业的发展,牛粪有了新的利用方式,那就是种植双孢菇,这下可了不得,现在北崇的街上,见到马粪不稀罕,真的见不到牛粪——一斤就值一毛多呢。 “是啊,农家就没有没用的东西,”陈太忠摇摇头,也是轻喟一声,就以常见的秸秆为例,可以喂牲口,可以沤肥,也可以当柴火烧,数不尽的用途。 想到这里,他就又禁不住痛恨起某些话本小说了,做领导的寻个好的养殖或者种植项目,全县人民就BALABALA地富裕了,还有绿色养殖概念,这尼玛纯粹胡说八道——就没有那么多的粪! “你也不用太在意,他们会想到自己的办法的,”徐瑞麟刚才那话的本意,只是想让领导意识到,农村里这点事,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但是事实上,农民群众的智慧,也是无穷无尽的,跟那些肥水鱼比起来,泥鳅相对还是比较好养的,于是他岔开话题,“最近搞的烟炕和娃娃鱼,都要求电力保障,发电机能尽快到吧?” “啧,我中午正说这个事儿,说到一半就被拽过来了,你说这都是什么嘛,”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叹口气。 养娃娃鱼是要讲个活水,泵水肯定是要用电,还有这个水温调节,也是要用电的,娃娃鱼这玩意儿怕热,夏天你不给它降温,就活不了几天。 烟炕就更是这样,炕烟的时候要用火,那么大个烟炕,保证燃料充分燃烧,得有鼓风机,炕烟炕到一半了,刷地停电了——这尼玛真的很悲催。 而北崇现在为了抢烟叶资源,在边境处大肆建烟炕,但是烟炕好建,电呢?甚至有人在烟炕的灶旁,很有才地接个大号风箱——有电咱就用鼓风机,没电咱就人力拉。 电力这个瓶颈,对北崇工农业的发展,影响越来越巨大了。 又聊几句,陈太忠猛地想起点事儿来,“那个二手剥麻机的事儿,你了解吗?” “这个事情还多亏了葛区长的重视,”徐瑞麟点点头,举止间很有点中年男人的优雅和雍容,“在她的关注下,现在市场已经规范很多了,划分开了新机和二手机市场……不过必须承认,这剥麻机确实是个好东西,效率比人工剥麻强太多了。” “葛区长还是很有大局感的,”陈区长缓缓地点头,却是按捺不住地、狐疑地看徐瑞麟一眼,不会是葛宝玲也迷上你了吧?老徐你这中年男人的气度,要说哥们儿是妇女之友,那你是绝对的……中老年妇女杀手。 第3866章 别唱歌 徐瑞麟对陈区长诡异的目光视而不见,他淡淡地发话,“剥麻机……也是要电的。” 你就不能说点让人高兴的事儿?陈区长意兴索然地点点头,“你不用说了,这个事情我在操心,还有别的事吗?” “研究泥鳅养殖的专家,我认识几个,”徐区长笑着回答,他在农林水这方面,人脉其实很深的,有不少人知道这个。 “那交给你了,”陈区长转身向外走去,不过走了两步之后,他又停一下脚步,“记得控制一下费用。” 接下来,就是“迈开脚步动手动脑”活动的全面展开,丁小宁派的技术人员已经全部抵达,多达二十二人,北崇宾馆的接待能力有限,所幸的是,干部培训中心有个属于筹建处的小楼,安排他们住宿没有问题——他们要在北崇呆好几个月,培训中心也接不起这单子。 不过遗憾的是,随着他们的到来,丁总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转身走人了,她一走,蒙晓艳任娇也跟着走了,陈区长在北崇能深入交流的对象,就又只剩下了汤丽萍一个。 “我这就不知道装什么圣人呢,”送走丁总之后,陈太忠莫名其妙地有点烦躁,男人嘛,火气上头都这样。 想到自己好久没有见小萱萱了,也不知道她是否还在默默地擦石头,陈区长决定,要给自己放假,起码……起码得一天半,条件允许那就放两天。 “区长,民政局来电话了,”就在此时,廖大宝走了进来,“这八一了,七十五周年,逢五是小庆,市里要搞个庆祝活动,邀请您参加。” 逢五小庆逢十大庆,这都是默认的,不过市政府跟北崇的关系实在糟糕,所以这个邀请,是发自于民政局,而且都没直接打给陈区长。 “不去,”陈太忠干脆地摇头,连打电话给我的胆子都没有,这算什么诚意? 事实上,因为阳州的地理位置关键,又有大量的三线建设,是“大后方”的枢纽之一,军分区在恒北军区的地位不低,跟地方上的关系也算协调——与其相对应的是武警支队,武警跟阳州的关系,那真是糟糕到不能再糟糕了。 撂出这句话,他就着手清理最近的事务,打算给自己放假了,不成想没过多久,又一个电话打进来了,一个男人在电话那边哈哈大笑,“陈区长,最近挺忙?” “你谁啊?听起来声音有点熟,”陈太忠待理不待理地问一句。 “我宗报国啊,”那边倒是不计较他的态度,大大咧咧地报出了名字,“陈区长,你不能用到我的时候,才想到子弟兵。” “我总共也就用你一次,看你这记性好成什么样了,”陈太忠哈地笑了起来,这个名字一报,他就想起来了,小贾村遭遇泥石流的时候,他通过孙淑英,说通了恒北军区的司令赵光达,然后阳州军分区出动了士兵救灾。 作训科的宗科长,只是奉命前来,带的还是机关兵,连帐篷都不会架,第二天野战部队过来,才算是真正的救灾。 不过宗科长挺巴结他,他也得领这个情——终究是为北崇百姓救灾来了,“宗科长你有事就吩咐,市里这边的活动,我就不去了,天南那边有大活动。” “可不是市里的活动,要去省军区呢,”宗报国在电话那边笑,“司令在阳州,我跟着政委去朝田,听政委说,赵老大很想见一见你。” “你这扯淡得有个度,欺负我年轻吗?”陈太忠干笑一声,“赵司令想见我,那是胡说呢……我这人没啥本事,就是情商高,看得清楚自己的位置。” “哈,陈区长你就是厉害,说得一点没错,我确实是在胡说,”宗报国干笑一声,然后直接来个神转折,“不是政委说的,是司令说的……赵老大确实想见一下你。” 这才是的,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这个要求他真不好推脱,无论从公从私。 从公家方面讲,小贾村村民确实得到了来自军队的无私援助。 有人可能会认为,这援助是理所应当的,但是真正经历了那场灾难的人,才知道这援助早半个小时和晚半个小时的差别——那个寒冷交加的时候,大家真的是度日如年。 而阳州军分区的救援之快,超过了大家的想像,这是一份重重的人情。 从私人方面讲,军分区能如此迅疾地出动,是赵司令看在孙淑英的面子上——这面子给得也不小,都不是用救灾的名义,直接打着部队拉练的旗号出来的。 我想回趟凤凰啊,陈太忠心里哀叹一声,却还不好有什么过度的反应,“那个啥,老宗,对你的进步有啥帮助吗?没有我就不去了。” 这话基本等同于废话,这种大神云集的场面,哪里有一个作训科长惦记进步的空间? 其实,陈太忠并不喜欢这种场面,别人说起来,这是在省部级干部的面前露脸了,但是他心里最清楚了,在那帮领导眼里,咱啥都不是——前一阵首长的视察,可以为佐证。 陈某人做为个堂堂的区长,连走进首长周边二百米的资格都没有,那这次去省军区,估计也就是路人甲的待遇,他又何必去丢人败兴? 人呐,最难看清的就是自己,陈区长认为自己看清了,哥们儿真的不想再受委屈了——万一按捺不住,再暴走一小下,岂不是辜负了子弟兵救助小贾村的美意? “赵老大能跟我多说两句话,哥们儿的前程就有了,”宗报国不愧是军人,话说得十分直接和赤裸,“陈老板,委屈你这一道,我日后必有回报。” “你都这么说了,那我……”陈太忠犹豫一下,终于爆出了粗口,“我艹,我就不休假……尼玛,你们个个有难处,谁知道我的难处?” “过了这一遭,以后我天天组织兵们去北崇拉练,”宗报国干笑一声,“太忠,对你来说无关紧要的事情,对我很重要……咱俩层次不一样。” 有个毛的不一样,我也是工人子弟,陈太忠沉吟一下,“需要我们北崇准备节目吗?” “节目?”宗报国也沉吟一下,八一建军节,省军区肯定是要搞节目的,不过就算规模不太大,也有的是二三流艺人,你北崇能拿出什么样的节目?所以他婉转地提示一下,“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准备点慰问品就行了。” 你根本就啥也不懂,陈太忠无奈地咂巴一下嘴巴,“我们准备个节目,感谢子弟兵对小贾村的关怀,这是北崇的心意,你做不了主的话,还是请示一下领导吧。” “嗯?”宗报国奇怪地哼一声,他是直脾气,但是脑瓜不笨,总觉得这里面似乎有点说法,于是干笑一声,“怪不得你不想去,原来是一旦去就不空手,行,我请示一下。” 你不懂,别人可是懂,陈太忠摇摇头,放下了电话,一开始他是不想去,就琢磨着面子问题,一旦决定去了,自然就要考虑其他东西了。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宗科长又打来了电话,他笑着发话,“陈老大,真有你的,首长指示了,欢迎地方准备节目,体现军民鱼水情。” “我就知道是这样,”陈太忠微微一笑,“慰问品我也会带一些,去一趟,总不能空手。” “但是……”宗科长拉长了声音,犹豫一下才又发话,“但是合唱和独唱就不要了,唱歌的太多,上面的意思是,弄个舞蹈什么的。” “我勒个……知道了,”陈太忠苦笑一声,放下电话之后,他无奈地摇摇头,还得弄个舞蹈?这真是自己给自己找事。 陈区长一开始想的,还就是唱歌,这玩意儿最好练了,小贾村要是有唱歌的高手,就弄个男女对唱,实在没有,那就找上三四十号人,搞个合唱也简单。 跳舞的话,这可就有难度了,陈区长沉吟一下,还是抓起了电话,没办法,省军区都说了,唱歌的人太多……看来大家都会偷懒啊。 谭胜利接到陈区长的电话,也是微微地有点奇怪,待听明白之后,他犹豫一下,“一中倒是有舞蹈老师,不过水平有限年纪也有点大,独舞不可能……而且机关里的女孩儿们,最多也就跳个集体舞。” 有句话他没说出来——如果何霏不死的话,编舞的能力还是很强的。 “搞个七八个人的集体舞,今年的双拥任务,尽量用本地人……要快,”陈太忠也不跟他多说,直接压了电话。 “你总得说,要花多少钱吧?”谭胜利拿着电话,悻悻地嘀咕一句。 不过要说快,还真是快,半小时后,陈区长站起身一推门,才说要出去,不成想就看到谭区长带着一个女孩儿走了过来,“陈区长,我给您找了个人。” “你凑什么热闹,”陈太忠有点不高兴,皱着眉头看那女孩儿——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双胞胎妹妹叶晓慧。 “我就是学艺术的,舞蹈是我的强项,编舞也在行,”小叶同学看他一眼,“不要小看人行不行?我是来跟你谈价钱的。” 第3867章 找外援 跟我谈价钱?陈太忠看一眼叶晓慧,也不理会她,而是扭头去看谭胜利,狐疑地问一句,“你怎么找上她了?” “哎呀,这个说来话长,”谭区长笑一笑,“我找了好些人,都不是很满意,有的还在等消息,就去一中再找一下,路过小叶家开的商店,正好今天开业,就跟她说了两句……结果小叶说,她有信心拿下这个工作。” “看不出你挺有名,”陈太忠看叶晓慧一眼,转身就向门里走去,“进来说。” 陈区长这么问一句,是因为他知道,小叶同学对他有点动机,上门找他也不止一次,就担心老谭是不是误会了两人的关系,要投其所好啥的。 既然听说这两位原本认识,他也就放松了警惕,待对方两人坐下之后,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谭区长先笑着解释了,“她姐妹俩都是一中出去的,同时考上了大学,我肯定记着的,而且她父亲也是咱北崇最早的个体户。” “哦,”陈太忠点点头,看着廖大宝倒茶水,直接就进入了正题,“废话不多说了,小叶你打算跟区里要多少钱?” “我的心理价位是十万,”叶晓慧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她虽然还是学生,但是对讨价还价并不陌生,当着谭区长和廖大宝,她不可能把价钱说死。 “有点出乎我的意料,”陈太忠的眉头微微一皱,让你编个舞,再指导一下,你这狮子大张嘴的,可真的不好,搁在五十年不变的特区那边,没准就被人绑了拍果照。 不过陈区长做官这么久,性子沉稳了许多,该有的城府也早就有了,他缓缓点头,“看来,你已经有了合适的方案?” “是的,”叶晓慧笑着点点头,然后就开始卖弄她艺术专业的见识,“像省军区这种逢五小庆的节目,可不能是简单的集体舞,要不然会拉低整台晚会的档次……陈区长你说对吧?” “唔,”陈太忠微微颔首,又摸出一根烟来点上,“你继续。” “我这不止是编舞的难度增加了,对舞者基本功要求也很高,还要强调团队间的配合,这种默契,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培养出来的,”叶晓慧吧嗒吧嗒说个没完,粉红嘴唇快速地开阖,“而北崇这里,找不出几个这样的人。” 原来是这样,陈太忠听明白了,于是他点点头,不动声色地问一句,“所以需要找你的师姐师妹们帮忙,是吧?” “我们常年在一起排练,有默契,也接过类似的活儿,”叶晓慧也不否认,她坦荡荡地回答,“现在是暑假,搁在平常我还不敢答应下来。” 那你能凑够多少个人,平常每个人出场费是多少?陈太忠很想这么问一句,恒北大学的艺术系,怕是真不值这价钱。 但是他转念一想,何必呢?小姑娘不懂事异想天开,他要真是计较,也不是个区长的气度,反正他没打算用恒北大学的人,于是他摇摇头,“你的师姐师妹……还是算了吧。” “还有我们老师呢,”叶晓慧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的价钱开得高了,但是当着谭区长,她不可能直接降价,于是就强调一下,“可以让我们老师帮着设计舞蹈动作。” ——学生们可能不值钱,但是我的老师出面,那可真不是小钱能打发的,好歹是带了这么多艺术系的学生,位置就在那儿摆着呢。 陈太忠却是懒得跟她多说了,径直发问,“你的这些同学,都是恒北人?” “外省的差不多有一半,”叶晓慧略带一点自豪地回答,“恒大的艺术系,在周围几个省里,还是很有名的。” “这是北崇的节目,要那么多外地人,成什么样子?”陈太忠果断地摇头,“对了,你姐是阳州师范的,她们那儿应该有舞蹈音乐什么系的吧?” 在他的设想里,跳舞的就算不是北崇人,起码也得是阳州人,搞上一堆朝田甚至外省人,代表北崇出节目,那真的不成体统。 “阳州师范不行,”不等叶晓慧回答,谭胜利就率先开口了,总算是他考虑到,大叶子就是在那里读书,没好意思说得太过分,“有条件的都出了阳州,那里整体的水平……嗯,不是很高。” “师范可是差得太多了,”叶晓慧却是不在意,她不无自豪地表示,“我们恒北艺术系,整体水平远超恒北电影学院,那电影学院都是些什么啊,歪瓜裂枣一大堆。” “啧,”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又看一眼谭胜利,不满意地发话了,“谭区长,这个事情……你就打算这么办了?” “我这……真的能力有限,”谭区长苦笑着回答,这年头,找个跳艳舞的组合不难,找个唱歌的组合也不难,可你这要求,真的太难,“省歌那边我托人问了,估计有个五六万能下来,但是他们都不是阳州的,有些人也不是科班出身。” “这点事儿都办不好,一定要把我忙死?”陈太忠恼火地一摆手,“去吧,我来安排。” “咱阳州不是没有人才,关键是出去了就不回来了,”谭胜利一边站起身,一边嘴里还辩解,“总政歌舞团就有咱阳州的人。” “我知道,还是落后,”陈太忠不耐烦地嘀咕一句,然后他看一眼叶晓慧,心里微微一动,“小叶你先留下。” 叶晓慧正欠起身子,打算也站起来,听到这话之后,想也不想就又坐了下来,心里却是有点微微的懊悔:早知道有这样独处的机会,今天应该不描眼线,再用BB霜打一打鼻侧影的——她知道自己的鼻梁稍矮,眼距较宽。 也不知道他要跟我谈些什么,小叶子的心里忐忑得很。 不成想,陈太忠把她留在办公室,没跟她说话,却是抓起了电话,“……嗯,是我,能不能找上七八个小姑娘,整个红色舞蹈出来?建军节马上就要到了,给省军区准备个节目。” 接电话的是刘望男,她一听是这事儿,就苦笑一声,“我早不跟那些人打交道了,而且剩五天就八一了,找小姐没问题,找舞蹈演员……你得联系小雅。” “设计动作没问题吧?”陈太忠并不放心叶晓慧的编舞能力。 “我设计床上动作没问题,”刘大堂放浪地笑一笑,“那行,我过去凑个数……不过太忠,我们当时的舞蹈动作,现在已经不是流行的元素了。” “那你……可以设计其他方面的动作,”陈太忠干笑一声,挂了电话。 然后他又抬手给马小雅打个电话,“马总,有这么个事情,要跟你商量一下……” 马小雅耐心地听完,当即就拍胸脯表示,“这个交给我了,中视八一晚会复赛淘汰下来的,这个资格够不够?” “复赛淘汰下来的……也得回军区表演吧?”陈区长觉得小马的牛吹得大了一点——你常年在京城混,这样的常识错误,不应该啊,“班子能端过来吗?” “我是说舞蹈设计,”马小雅哭笑不得地回答,“反正不在中视演了,就无所谓剽窃了……我不找恒北军区的选送节目就行了。” “熟练的舞蹈演员,我们也缺,”陈太忠不掩饰自己的短处,“时间紧任务重……京城找这样的人,应该比较容易吧?” “要多少?”马小雅根本不说容易与否,直接问的是要多少。 “那得看多少个人的舞蹈了,”陈太忠有意无意地扫一眼叶晓慧,“不过我强调一点,活儿得好,不好不给钱。” “活儿好的,价钱不便宜,”马小雅肯定要强调一下,“你确定这样,是吧?” “钱你出了吧,”陈太忠淡淡地发话,“我不方便。” 为公家的事情,花自己的钱,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可陈区长有自己的考虑,若是聘用阳州当地的歌舞团,那肯定是走公家账目了,多少人盯着呢——阳州官场就没有秘密。 但是邀请京城人来,相关的消息会少很多,不用担心泄露,而同时需要强调的是——请来的人价码都不会太低,专业的就是专业的。 这笔钱,北崇负担得起,不过陈区长有自己的考虑,他自问,自己在北崇打造了一个很不错的形象,就不想有任何负面消息。 简单地解释一下,比如说他花了二十万请人来——在明白人眼里,这是感谢子弟兵对小贾村的援助,但是搁到别有用心的人嘴里,那就是北崇花了二十万民脂民膏,请京城的几个小姑娘来晃了一圈……嗯,这种天价,怪不得不让咱阳州人参与。 陈太忠实在太想把北崇搞好,太介意自己的口碑了,简直可以说有点道德洁癖了,所以他就想着,这个钱……咱自家出了,不让别人有歪嘴的机会。 马小雅倒是无所谓,这点钱对现在的她来说,真不算什么,而且——从太忠这儿失去的,总有机会翻倍找回来,“那行……不用我带灯光和音响吧?” “这些没必要,我就是一个字儿,必须快,”陈太忠淡淡地回答。 第3868章 冷暖自知 叶晓慧坐在那里,简直就听傻了——你要拿下中视晚会的复赛节目? 再然后,听说京城要来人,而且是一个团队,她震惊得无以复加,身为艺术系的学生,她最明白帝都有多么难闯了——北漂的俊哥美女,真的不要太多,大多人付出了无数的艰辛,但至今还一无所获。 她自己甚至都没有北漂的胆子,那条路实在太过坎坷,叶家别说在北崇,在阳州也算富户,可是她很清楚,真要想有所建树,恐怕整个家庭都支持不起她在首都的投入。 再以后,陈太忠不用公款,要找人负担相关费用,对她来说,这就已经是比较麻木的事了,所谓富贵逼人——唯其富贵,才能逼人。 连瑞奇·马丁、布兰妮都要迎奉的人,也应该有这份豪气吧? 见陈区长打完电话,她依旧坐在那里不做声,要是搁在往日,她有的是话说,但是现在她知道,两个人虽然距离很近,但真的是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明天京城有人来,”陈太忠漫不经心地发话了,没指定说话的对象,但屋里就她一个外人,“可能是从绕云,也可能是朝田……你能不能领舞?” 京城来北崇的渠道很多,从恒北省会朝田来,大约是最不经济、时效性最差的一条道路,从海角省会绕云和地北省会通达来,都还要好一点。 “领舞?我当然可以,”叶晓慧先是愕然,随后胸前有若一万只雅蠛蝶翩翩飞过,撩拨得她情不自禁,“我跳舞最拿手。” “那你去准备吧,”陈太忠点点头,“你老爸那个惠灵顿发电机,要做好售后。” 惠灵顿发电机那是我老爸谈下来的,最多……就是借你的名头,要对方铺货了,一万只雅蠛蝶飞过之后,小叶子的心里又来了一万只草泥马,在少女胸怀里横冲直撞,她很不服气地发问,“但是,你说要用阳州本地人,从首都请人来……这算怎么回事?” “本地暂时没人,只能这样了,”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回答,心里却禁不住叹口气:你以为我愿意? “我跳舞,不一定比她们强,这个……你确定选我了?”叶晓慧眼珠一转。 “我别无选择,起码你是咱北崇的,”陈太忠无可奈何地一摊双手,“早跟你说了,这是北崇往省军区送的节目,怎么可能连个北崇人都没有?” “合着我能领舞,是因为我是北崇人,”叶晓慧撇一撇嘴,这一刻,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了,“但是陈区长……我很多师姐师妹的水平,未必比她们差。” “你那师姐师妹里要是有两个朝田人,传出去就不合适,”陈太忠看得很清楚,“太熟了,不敢用,你放心,京城来的那帮人,全是小贾村的。” 所谓做戏做全套,既然是小贾村感谢子弟兵,总不能做出纰漏来。 “太熟了,不敢用,”叶晓慧听得苦笑一声,“是啊,太熟了,惠灵顿只拿了六十台发电机,熟人嘛,不敢用。” “你不要夹枪带棒的,”陈太忠先呵斥她一句,然后眉头一皱,“这是怎么个意思。” 其实也没啥意思,区里采购两百台发电机,明康是被陈区长明确压了的,剩下的就是惠灵顿和另一家叫欣鑫的公司在争。 明康十台,惠灵顿六十台,剩下的一百三十台,都是欣鑫拿走了。 刘海芳接了这个单子之后,一直提防的就是明康,既然区长明确表示打压明康,那就只剩下两家的份额了,惠灵顿和欣鑫。 按说惠灵顿的优势不小,牌子够硬,又有本地的代理商,但是这个事情,毁也就毁在有本地的代理商了——有了代理商,利润就是相对透明的,起码厂家要考虑代理商管不住嘴。 所以叶晓慧有类似的感叹,很悲哀的感叹,熟人就是原罪啊。 “多大点事儿,这次又不是你家卖,”陈太忠听明白之后,不以为意地哼一声,刘海芳这么做,让他有点略略的不满,但也仅仅是一点,他跟叶晓慧真的没什么关系,“发电机市场早晚要规范的,现在说的是领舞……你行不行?” “我当然行啦,”叶晓慧傲然地点点头,微笑着回答,其实她也是个聪明女孩儿,“既然是你个人出钱,那不收费都行,我免费给你干。” “咳咳,”陈太忠一口烟喷了出来,剧烈地咳嗽两声,免费给我干?“说话含蓄点,只是领舞……留个联系电话。” “这是我爸的名片,”叶晓慧摸出一张卡片,她的手机是朝田的号,走上前将名片放到桌上,她才猛地反应过来,为什么他说自己不够含蓄,脸登时就是一红,狠狠地瞪他一眼,“你们男人,整天脑子里都想着什么?” “哈。”陈区长干笑一声,心说以后不能跟林桓这老流氓学了,有些女娃娃能调戏,有些女娃娃却轻易调戏不得。 叶晓慧等了一等,见他不再说话,于是转身去沙发处拿她的手包,弯腰摆弄了起来,今天她穿的是一步牛仔短裙,这个动作使得牛仔裙紧紧地绷着,浑圆的臀部显得越发地挺翘。 再看看那白生生笔直修长的双腿,充满了青春的气息,陈区长撇一下嘴巴:年轻真好啊,可惜哥们儿已经老了。 下一刻,他拿起手机,翻看一下记事本,才要规划一下行程,突然手机就响了,来电话的是,是个不认识的号码,他禁不住犹豫一下。 然后来电就断掉了,此刻叶晓慧已经走到了门口,她扭头看他一眼,面色微红地嘀咕一句,“这是我的手机号。”说完之后,她快步离开。 “嘿。”陈太忠摇摇头,琢磨一下,还是将她的手机号存了起来…… 马小雅的办事效率挺高,第二天中午就打过来了电话,说下午四点,飞机就会抵达海角省会绕云,“带了十五个孩子来,应该够了吧?” “那我派车去接你们。”陈区长看一眼窗外,这大热天的,肯定不能让她们挤长途车。 “不用,刘望男把丁小宁的凯斯鲍尔弄过来了,”马小雅在电话那边笑,“听说那大巴搞得不错,我正要见识一下……给准备好住的地方就行了。” “那好说。”陈太忠压了电话,通知一下廖大宝,要他安排人把负责接待的三号小院整理一下,这种小院别说十五个人,二十个人也住得下。 然后他又打电话给谭胜利,落实一下区一中的空调到位了没有。 这次的彩排时间很紧,不宜有人打扰,区一中的学生食堂早就申请要装个空调,谭区长就搭这趟车,说可以借用一下食堂——顺便就把空调装了。 “在路上,估计五点钟能到,我一直在催着,”谭区长无奈地解释,“现在是装空调高峰期,没办法。” 绕云到北崇,也不过就是三个小时出头,陈区长算一算时间,索性不吃饭了,等着马小雅等人一起来,又让廖大宝通知叶晓慧——既然要领舞,晚上肯定要先一起吃饭,熟悉一下。 不成想快到六点的时候,宗报国打来了电话,“太忠,老洪说你这儿节目有眉目了,我可是马上就到北崇了,晚上一起喝酒。” 他嘴里的老洪,就是区武装部的洪部长,北崇要给省军区送节目,洪部长当然要关注,消息灵通一点,那也正常了。 不多时,宗参谋坐着一辆三菱越野车来到了北崇宾馆,陈区长正在视察宾馆新楼的建设,见到车来了,奇怪地看一眼,“怎么开个帕杰罗?” “司令的车,”宗报国笑着回答,他并不知道陈区长曾经目睹帕杰罗出事,所以答非所问,“司令也挺期待北崇的节目,我就顺了他的车来……什么舞蹈?” “十送红军,”陈太忠随口答一句,“演员正在路上,一会儿就到了。” “路上?”宗报国眨巴一下眼睛,然后就笑了,“请了外援来?” “哪里,都是北崇的,必须是北崇人,”陈太忠绷着脸回答,下一刻他也笑了,轻声嘀咕一句,“从首都请的人,领舞是北崇的……别说出去啊。” “我哪儿有那个闲情逸致?这种事儿也见多了,汽车兵还有色盲的呢,”宗报国是个口无遮拦的主儿,他笑眯眯地摆一摆手,“倒是陈老大……你这大手笔啊。” “我这人做事就是这样,不做则已,做就要做好,”陈太忠随口跟他聊着,脑子里却是在琢磨——军分区很关注这个节目?嘿,倒也有意思。 他觉得有意思,宗报国也觉得有说法——这个节目来得很突兀,所以聊一阵之后,捡个没人的空当,宗科长低声问一句,“陈老大,其实你不准备这个节目,也可以的。” “你知道什么?”陈太忠白他一眼,想到这货是个直肠子,他低声嘀咕一句,“后半年要开大会了,大家最好都夹着点尾巴。” “啧,原来是这样,”宗报国登时恍然大悟,军地关系从来都是远不得也近不得,更何况在这种敏感时刻?然后他又补充一句,“你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第3869章 犯忌讳 意识到这一点的,可远远不止陈太忠一个人——宗报国没想到,那纯粹是军人一根筋的特性所致,当然,以宗参谋这两毛二的身份,一般也不会想到这个层面。 大约六点半的时候,黄汉祥打过来了电话,“小陈,刚才听说小马找了点人,去恒北搞建军节的节目?” 陈太忠现在跟黄家的关系恢复了一点,不过这么个小小的消息,能让黄汉祥专门打电话过来,可见真的是有些敏感。 陈太忠倒也不怕直说,他笑着回答,“今年北崇出现了一起泥石流滑坡,整个村子都毁了,幸亏子弟兵来得及时,所以我们赶在建军节的时候,向省军区表达一下感激之情。” “泥石流?”黄汉祥听得很是吃惊,“死人没有?我怎么没听人说起?” 我不说,谁可能把消息传出去?陈太忠听得有点无奈,他身上的黄系标签,让他成为了恒北官场最另类的存在,又由于他抢险及时、处置得当,没有造成重大的人员伤亡,所以这件事,就这么静悄悄被恒北淡化了——自然灾害死人,真的不值得大力宣传。 当然,此事若是发生在天南,就可以大肆宣传了:陈区长正在第一线视察,处变不惊,冒着生命危险现场指挥群众撤离——有人捧和没人捧,就差这么多。 不过,他听老黄直承,没听闻此事,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于是淡淡地回答,“死了两个,七百余人安全转移,后来马飞鸣专程来看过的……然后给我拨了八百万。” “七百人的村子?”黄汉祥听得又是一惊,他还说傍着山的村子,应该不是很大,以为灾情也不是很严重,却是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大一个村子,而且省党委书记居然直接拨了八百万下去,“受灾严重吗?” “房屋仅剩十余间,但也全是危房,必须推倒,财产损失很严重,”陈太忠淡淡地回答,“泥石流发生在凌晨四点,实在很难做到零伤亡。”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黄汉祥又怎么能听不出当时惊险?七百余人的村子,凌晨四点遭遇险情,所有房屋几乎全毁,居然只死了两个人——那该是怎样的殚精竭虑,才能有此成果? 他沉吟好一阵,才轻叹一口气,“太忠……有点恨二伯吧?” “呵呵,”陈太忠干笑一声,也不正面回答,“自然灾害嘛,幸亏子弟兵来得及时……所以这次,小贾村给省军区送个节目,区里也准备了点慰问品。” “嗯,应该的,”黄汉祥表示赞同,犹豫一下,他又说一句,“非常时期,把握好尺度还是很必要的……尽量少碰部队,这对你的成长有好处。” “唉,”陈太忠轻叹一声,他沉吟了一下,方始轻声回答,“我知道,但地方上我能借助的力量实在有限,有些关系,多少还是要维系一下。” “把握住分寸就好,回头二伯给你推荐两个项目,”黄汉祥笑一笑,压了电话。 他打这个电话,其实是有一些事情的,但是小陈的理由,实在太让他意外了——事实上,马小雅也不知道,陈太忠要她准备这个节目,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 尤其让黄汉祥尴尬的是,他连那场泥石流都没听说过,想到当时小陈的恓惶和无助,他所有想说的东西,都统统被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几乎被忘却的小家伙,忍受着巨大的压力,在默默地、积极地努力工作,甚至不肯向黄家张嘴求助——他能指责对方什么? 搁给是我的话,早就怨气冲天了,黄汉祥苦笑着摇摇头,侧头看一眼阴京华,“太忠说,北崇曾经遭遇过泥石流,被驻军拉了一把?” “哎呀,这个我真没听说,”阴总干脆地摇摇头,“倒是听说,小荆给那里捐了几个学校,对了,北崇似乎砸了一个气象卫星站……会不会跟这个事有关?” “要是真得了军区的好处,他这么做,倒是能理解,”黄汉祥摸一摸下巴,若有所思地发话,“感谢子弟兵的救灾,倒也说得过去。” “但是……这么仓促,不太像小陈的风格,”阴京华叹口气,这倒不是他要阴陈太忠,实在是事情就摆在这里,他就算不说,黄二叔想不到吗? “唉,”黄汉祥叹口气,他当然想得到这个因果,事实上,他打这个电话就是想了解一下,小陈怎么突然间想起给恒北省军区送节目了,这应该不是小家伙的初衷。 那么,不是恒北省军区司令赵光达有了什么想法,就是有什么人蛊惑了小陈,而赵司令的根脚,黄老二不用打听都知道,这位错过了机会,以后前景不是很妙。 其实赵光达跟黄家也有点小联系,就是那句话,真正的核心圈子,跟小县城差不多,两个人可能没啥关系,但是一般只需要一个中间人,就绝对扯得上了。 但是不管赵司令抱了什么样的念头,黄汉祥都绝对不支持陈太忠在这个时候跟此人接触,说实话,黄家真的太扎眼了,尤其是——老爷子在部队里有点威望。 对当权者来说,跟部队沾边实在太敏感了,可是这也不以黄老的意志为转移,前文都说了,他是活得够久,熬过别人了,而那些战友、同僚的兄弟子女求上门来托照顾,他也不能不管不是?不知不觉间,他就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了。 当然,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就是地方势力,同样的原因,黄家的地方势力也足够强,鼎盛时期占了六个省,这一点其实也不遭当权者待见,不过终究还是赶不上部队敏感。 总算是现在的领导人,也知道黄老的不得已,黄老也刻意低调,终是相安无事。 如若不是黄家不能强势,什么蓝家紫家都得一边靠,想蓝家能横行无忌,最大的优势就是跟部队不沾边,地盘也就只有一个乌法——无根的浮萍,吃相难看点,算的了什么? 但是对于核心来说,老同志有时候也能起到中流砥柱的作用,像前两年,黄汉祥在去加拿大之前,专程飞了一趟南方,就是稳定了人心。 这些因果解释起来太复杂,总而言之一句话,背景越大,跟部队打交道就越要谨慎,要是陈太忠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区长,那他跟省军区怎么来往都无所谓,但是他脑门上刻了一个很显赫的标签,那一举一动就都要小心。 尤其是这赵光达跟黄家……根本不是一路,这个时候接触,真的太容易引发那啥了。 黄汉祥打这个电话,想的是了解清楚因果之后,警告小家伙一番——你别瞎折腾,有些东西是你掺乎不起的,我都不敢掺乎。 结果陈太忠一席话,直接把他想说的都顶回了肚子里,想一想北崇这么做,终究也算有前因的,不怕人嚼谷,黄总又叹一口气,“唉,他也不容易。” “救过灾的话,给部队送个节目也说得过去,”阴京华点点头,他已经提醒过了,既然黄总都不追究陈太忠为什么临时送节目,阴总也不会再说什么“此事定有隐情”之类的话。 黄汉祥嘿然不语,沉默了好一阵,才低声嘀咕一句,“我有种感觉……当初让他离开天南,是个错误。” “小陈是个性情中人,应该没什么问题,”阴京华笑着回答,心里却暗暗感慨:是啊,没了黄家的支持,小陈依旧发展得有声有色,跟其他势力接触得也不错,真正地在开创属于他自己的天空。 “不一样的,”黄汉祥低声嘀咕一句,再也不肯说话,黄家的嫡系,和跟黄家有些香火情,那是一回事吗?早能料到陈太忠走到这一步,直接就把丫交流到海角去了——说什么考验不考验的,那不是笑话吗? 陈太忠是没听到这一番对话,他听到了之后,肯定要跳脚,在北崇闯下这么大的局面,我容易吗?那真的是胼手胝足,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过来的,得罪了多少人不说,来北崇这半年,哥们儿只回过一趟家——还是过年的时候。 此刻的陈区长,正坐在自家的小院里喝茶,陪客除了宗报国、洪部长和叶晓慧,还有分管科教文卫的副区长谭胜利,谭区长有这个身份,硬要凑热闹,陈区长也不好撵了他走。 “你姐姐也真是的,回区里来教书不好吗?”谭胜利一边跟叶晓慧说话,一边拿眼去看旁边的陈太忠,“区里正缺老师呢……编制什么的,可以慢慢解决。” “人各有志,”陈区长出声打断了他的话,又看一眼身边的宗报国,“今年走完兵以后,军分区要帮我们训练一下民兵,老洪说,你们还差着武装部不少子弹呢。” “洪部长你这儿缺子弹?不能吧?”宗参谋饶有兴致地看着洪部长…… 就在这闲聊中,不知不觉就到了七点多,廖大宝走过来汇报,“区长,车进城关了,马上就开过来了。” “一起出去看看,”陈太忠站起身,带着大家走出院门,也就是这几句话的功夫,一辆大车缓缓驶进小巷,此时天色还没暗下来,一眼就可以看出,正是丁小宁的凯斯鲍尔。 第3870章 以我为主 在廖大宝的指挥下,凯斯鲍尔缓缓地停靠在三号院门口,刚刚停稳,车上就跳下来三四个年轻靓丽的女孩儿,兴奋地嚷嚷着,“可算到了”,“这就是北崇啊”…… “行了,少说两句,”车上又下来一个年纪略大的女人,却也只是三十一二的模样,容貌较为艳丽,她绷着脸发话,“先去拿行李,安顿好住的地方再说。” 一群年轻靓丽的女孩渐次下车,一干北崇人看得目瞪口呆,这些女孩儿不能说个顶个的漂亮,但是衣着装扮都是绝对的时尚,嘴里都是标准的普通话——不少人还带着点京腔,眼下正值盛夏,女孩儿们穿得都很清凉,白生生的胳膊和大腿,很晃人眼。 一帮人出现在北崇的任何地方,绝对都会引起旁人的围观,只要是个北崇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不会是北崇的女孩儿。 “这应该是上海滩的演员,不该是送红军的乡亲啊,”有人低声嘀咕。 陈太忠一回头,发现林桓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这话正出自这老不修的嘴里,说不得笑着回答,“林主席,你都这么大岁数了,小心老房子着火,烧得更快。” “我每天得交半斤的公粮,就差尿血了,”林桓确实是为老不尊,啥话都能说,“倒是陈区长你年轻力壮,长坂坡上杀他个七进七出。” “陈区长,幸不辱命,”这时候,马小雅走了过来,她笑眯眯地发话,“安顿好了吃点饭,咱们连夜就开始彩排。” “介绍一下,这是武装部洪部长,这是军分区宗参谋,”陈太忠只介绍俩人,谭区长和林主席直接被他忽略了——本来也就不关他们什么事。 “哦,你们好,”马小雅微微颔首,连握手的意思都没有,要说丁小宁之类的人来,还愿意跟地方上假巴意思地应付一下,那马总眼里根本没有地方上的人。 马小雅现在在京城,混得也相当地像模像样了,地方上的处级干部进京,想请她吃饭,那绝对要看马总的心情——事实上,进京活动的干部,大多都是副厅以上的,那些太小的干部进京,主要是想通过京里的关系,打通自家顶头上司的门路。 马总每天接触的,都是那种级别的干部,还得对她点头哈腰,眼界早就养出来了,她又对北崇无所求,眼里能有这种级别的小干部吗? 洪部长和宗参谋也被她这气度镇住了,所谓气势逼人,真是连计较的心思都起不来,就是赔着笑脸点头了。 不多时,众人就进了院子,陈太忠看到小姑娘们都拖着行李箱,一时有点奇怪,“南北方温差不会很大吧,都带这么多衣服?” “演出服,”马小雅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我就知道你什么都没准备,准备了两套节目,一个《十送红军》,一个《九九艳阳天》……还有八路军的军服呢。” “《九九艳阳天》,是新四军吧?”谭胜利出声发问。 马小雅看他一眼,理都没理他,“我跟你大致说一下情况,你看选哪个。” “《九九艳阳天》不要了,有对唱,”宗报国在一边插话,也不计较马总会不会搭理自己。 接下来就是一帮人吃饭了,院里摆了两桌,林桓这老不修吃过了才来的,没再凑上来,就算这样,两桌也是挤了二十四个人。 坐到桌上,大家一边吃,马小雅一边介绍那个艳丽女人,“这是时姐,队伍由她来打理,有什么事儿你也可以直接跟她说。” “马总你这客气了,”时姐听得就笑,“是跟着你混饭吃来了,陈区长你别听马总谦虚,我就是给她打工呢。” “时姐跟苏总关系很好,”马小雅又来一句,合着这帮人不是她的队伍。 陈太忠侧头看一眼时姐,沉吟一下发问,“苏文馨还是苏素馨?” “大姐,苏大姐,”时姐笑着回答,“素馨还小,爱玩……没有多少挣钱的心思。” 他们这些对话,听到宗科长等人的耳中,简直就跟天书一样,不过大家也能听出来,陈区长对首都的某些圈子,真的非常熟,恨只恨……自己没有到达那个层次。 倒是一直皱着眉的叶晓慧,看着时姐若有所思,“您是……时彩时老师?” “呵呵,是我,”时彩闻言笑一笑,她是舞蹈比赛上拿过奖的,圈子里自有其名气,目前是在京城自家支摊讨生活,各路神仙需要打点,但是仰慕者也不少,对于被人认出,她并不感到意外。 正经是名气不能当饭吃,而且她的名气也不够大,想要活得好,还得靠经营人脉,所以她对这个小姑娘也不会掉以轻心——能坐到这一桌的,就不是简单的主儿,于是她笑着发问,“你也喜欢民族舞?” “是啊,”叶晓慧笑着点点头,“当初您来我们恒北大学艺术系讲过课呢。” “哦,”时彩点点头,她这几年走南闯北,什么钱都赚,恒北也来过两次,对于在恒北大学讲课,她也依稀有点记忆,“你们学校那个彩排室,好像有点小。” “学校在翻建呢,”叶晓慧终是年少,见了昔日的偶像,也就顾不得在座的是很多领导了,“当时就特别想……什么时候能像时老师这样。” “只要你肯努力,超过我不是问题,”时老师笑眯眯地回答,和蔼的样子。 “这次她是领舞,”陈太忠淡淡地发话,时彩说得很客气,但是他能感受得到,那客气只不过是该有的敷衍,是应付差事赚了钱走人的心态,所以他就禁不住出声,“时姐要多指点她一些,不要让她演砸了。” 酒桌上的气氛,登时为之一滞,宗报国禁不住看一眼洪部长——尼玛,这女孩儿是什么人啊,能让陈太忠力捧?京城来的班子,她要领舞……这俩关系不简单。 时彩听得也是微微一愕,这次带队伍来,她是想让自己得意的大弟子上台领舞的——实在不行,她也能领舞,却没想到,北崇要出自己的领舞。 说不得,她就要侧头看一眼马小雅——马总,你这路上没说啊。 “时姐你放你的心,”马小雅自然知道,时彩是担心这个费用问题,所以轻描淡写地回一句——我还不至于小气到昧你那点钱,她更感兴趣的,是叶晓慧本人。 这是又要添新姐妹了?马总饶有兴致地打量小姑娘两眼,“基本功怎么样,有信心吗?” “嗯……有,”叶晓慧犹豫一下,重重地点点头,心脏却是在不争气地乱跳,她从未感觉到,自己离成功是如此地接近——首都来的团队,大名鼎鼎的时彩,只能看马总的眼色。 这就是上层的圈子了吧?想到陈区长不容商量地对时彩表态,她终于明白了过来,区长为什么不在意那些珍贵的合影——他已经到达了某个她所想像不到的层次。 “那这两天,你要辛苦了,”时彩淡淡地发话,这次来恒北,她是赚钱来了,但是同时,这也是个名利双收的机会——恒北的八一晚会,说大真不大,说小也不小,有这么个样本,对她将来承接部队上的活儿,是很有帮助的。 所以对于这女孩儿不打招呼就抢了领舞,她心里是真的不高兴,但是偏偏地,她又发作不得——私下里,苏文馨很看不起马小雅,认为一个拎包的,现在也贫儿乍富,真是十足的暴发户,但是同时大家也知道,马小雅身后站着黄家。 总之,能保证赚钱就行,她心里有再多的不甘心,也得忍着。 “这个舞蹈节目,是北崇送上去的,感激子弟兵在小贾村泥石流救灾中的贡献,”关键时刻,还是要讲个自救,叶晓慧能比她姐姐考得分高,那真不是只靠长相,她也感觉出时老师似乎有点情绪,所以她当即就自辩,“领舞的……只能是我们当地人。” 你还真话多!陈太忠淡淡地看她一眼,就算一句都不解释,不信她们敢造反。 “这个我当然能理解,”时老师微笑着点头,她只是一时气不过,才会有那样的反应,考虑清楚原委,再加上如此解释,她不会再在意这点小事,“主要是时间太紧,要连夜彩排……你也知道,领舞的活儿,真的是很累的。” “先休息一晚上吧?”陈太忠犹豫一下发话,马小雅和刘望男都来了,哥们儿也得放松一下,“你们飞了一天,一定很累了。” “无所谓,连轴转好了,”时彩微微一笑,又看马小雅一眼,“马总知道,这碗饭就是表面光鲜,吃苦的时候,别人看不到……你们当干部的,可不也这样吗?” “哈,时姐真幽默,”陈太忠干笑一声,心里却是生出了一丝认同:没错,若想人前显贵,就要人后受罪,成功从来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说笑间,一顿饭就吃完了,小姑娘们确实精力充沛,当下就要去演练场地,廖大宝见状站起身,“我去开区里的大巴。” “不,我们就坐这个凯斯鲍尔了,”几个小姑娘登时出声,叽叽喳喳地表示反对,“坐过这个车……别的车还叫车吗?” “我晚上都宁可睡在车里,”有女孩儿说得更夸张…… 第3871章 临阵磨枪 宗报国听女孩儿们说这大巴车好,他的好奇心就上来了,正好他又少少地喝了点酒,就走过去探头探脑,“这车……嗯,改装得不错。” 一边说,他就要抬脚往上走,陈太忠一把拽住他,“老宗,都是些女娃娃,你上去干啥?我跟你一起走着过去吧。” 马小雅走过来含笑不语,宗参谋眨巴一下眼睛,无奈地转身走了,他看了那两眼之后,颇为感慨车中的奢华,但是他更想看一看,后面被玄关挡住的部分还有什么设施。 不过陈区长说得也对,车上都是些女孩子,他一个大老爷们儿,还是当兵的,上去有什么意思? 区一中和区政府的直线距离不远,也就一公里出头,关键是要绕铁路,那就有三公里多,陈区长一行人也不绕路,直接穿行铁路过去了,到了一中的时候,那些小女孩儿们还在车上,正看着车载电视,电视里是《十送红军》的舞蹈样板,时彩在一边讲解。 一中的几个职工正在食堂里搬电视,还有人拿着VCD机,做一些准备工作,陈太忠走进去四下看一眼,发现食堂打扫得还算干净,柜式空调也装上了,正呼呼地吹着冷风。 不多时,电视连接好之后,时彩带人下车,当即就开始安排彩排,先是一个个的分解动作,不过到叶晓慧的时候,她的动作多少有点僵硬,也不够标准——毕竟在此之前,她就没有看过节目,走形是难免的。 “你们还是不要旁观了,回去吧,”时彩调整她两下之后,走过来笑着对陈太忠等人发话,“小孩儿有点紧张,明天再过来看。” 几个男人面面相觑了几秒钟,也只能转身走人,陈太忠倒是可以不鸟那时老师,但人家是专业的,在自己的领域发话,他也只能听从。 “过两天来看也行,”宗报国倒是看得开,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冲陈太忠嘿嘿一笑,“还说晚上跟你一起喝酒看跳舞呢,看来得回了。” “边喝酒边看跳舞,一看就是KTV去多了,”陈区长一边笑着回答,一边就摸出了手机,假巴意思地发话,“还说晚上好好喝一喝呢,我给你叫车。” “不用,来了,”宗报国下巴微微一扬,前方缓缓地驶来一辆车,正是那辆挂着军牌的三菱,合着他带来的兵,早就把车开过来了…… 陈区长是着急会佳人,不成想直等到凌晨十二点半,大巴车还没开回来,第二天早上他才知道,这帮人夜里三点才回来。 合着是时彩觉得晚上清凉,就要女孩儿们多排练一会儿,女孩儿在京城讨生活,早就习惯了,叶晓慧是动作有点不过关,也拼着不睡,要多练一练。 至于说马小雅和刘望男,也都是夜生活丰富的主儿,尤其这俩一个也是艺术系出来的,一个是曾经的文艺兵,看到女孩儿们跳舞,禁不住见猎心喜,也上前指点、模仿一番,不知不觉间,就熬得那么晚了。 没女人的时候干挺着,有女人的时候还是支愣着,陈区长心里真的是很不爽,第二天上班之后,又听到了一个令他恼火的消息。 昨天夜里,北崇自备电厂工地上,有人被高空堕物砸住了,伤者是一个北崇的工人。 因为天气热,不少人都睡在修建到一半的楼里,这里水汽大,凉爽,这工人半夜起来,走到楼外小解,不成想上面掉下一块硕大的木板,正正砸在肩膀上,登时一声惨叫就晕了过去,工友们赶紧把他往医院送,目前看起来,高位截瘫的可能性很大。 现在警方已经介入了调查,暂时没有什么头绪,不能断定是木板自然掉落,还是有人行凶,于是就跟其他人了解,发现伤者人缘不错,起码没有什么仇家。 事实上,工友们纷纷表示,这家伙太照顾其他人的感受了,非要走出去撒尿——真要在墙角尿,就不会有这样的无妄之灾了。 陈区长一听,对方有这样的口碑,就去区医院看望一下,面对哭得两眼通红的伤者家属,他很和蔼地指出,“你们心情我能理解,但越是这个时候,你们越不能哭,要笑,你们要给他康复的信心,而不是打击他的求生欲望。” “脊柱都断了,”伤者的老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口音中带着浓浓的北崇味儿,吧嗒着卷烟,蹲在地上叹气“中医西医都说了……救不过来。” “就算救不过来,不能让他在剩下的时间里快快乐乐吗?”陈太忠有点恼了,这农民工是讲究人,他就不吝出一次手,不过为了不让这个恢复太惊世骇俗,他有必要对家属强调一下,亲情的关怀,对伤患的恢复会起到很大的作用。 你的脊梁要断了,可能快快乐乐吗?老农心里暗叹,陈区长是好人,但是这话说得太不靠谱了,他闷声闷气地回答,“该赔多少,厂里也没个说法,怎么快乐得起来。” “先治着,只要你能让孩子心情舒畅,他的费用,我给你协调,”陈区长继续大包大揽,心里却是有点无奈,哥们儿救人还救出错来了?“这电厂有咱北崇的股份,我这个区长说话,你总该信得过吧?” “都是命啊,”老汉叹口气,又点点头,“陈区长说话,我信得过,不过万一他走了,这个电厂起来,能不能让我家小三儿进去当个工人?” 这话听得有点无情,但却是北崇的常态,这里的人对生老病死看得比较淡漠,也正是因为如此,阳州才会走出这么多将军。 “你要是能让他保持一个好的心情,一个工人指标不算什么,否则免谈,”陈太忠一摆手,心里无奈地叹口气,哥们儿哪里是父母官……简直都有点像保姆了。 他费了好半天口舌,才安抚住了这家人,然后又要接待市教委来人——谭胜利已经联系过了,市教委原则上同意,代为通知退休教师返聘的消息,但是总得跟他这北崇一把手碰个面,谈一谈。 然后就又是一系列鸡毛蒜皮的事情,直忙到中午十二点,才得一点空闲,他给马小雅打个电话,看能不能共进午餐,才知道马总又跟着小姑娘们排舞去了。 所幸的是下午不太忙,大约是日头过于毒辣了一点,大家都懒得动,空气又潮又热,哪怕是在有空调的房间里,人要有点大动作,不多时也是一身汗。 陈太忠难得有点空闲,索性开了桑塔纳去区一中,看小姑娘们排练。 区一中的食堂不小,有一百多平米,不过昨天安的是柜式空调,强劲的冷气吹出来,倒也不觉得如何炎热。 排练其实是很乏味的,排练的人乏味,看的人也没意思,陈区长细细地看一阵,发现叶晓慧的表现,明显比昨天强多了。 见他来了,刘望男和马小雅也走了过来,她俩当然知道,昨天玩得有点开心,让某人空等了一场,不过在女人们的生活中,房中生活并不是全部,看到小姑娘们载歌载舞,两人一时技痒卖弄一下,真的再正常不过。 “小叶不错,”马总先笑眯眯地赞扬一下小姑娘,算是婉转讨好某人,“科班出身,理论基础还是很扎实的,只是经验稍逊一点,现在已经进入状态了。” “嗯,”陈区长见她喜眉笑眼,那神采飞扬的样子很是罕见,一时也懒得叫真,于是点点头,“以你看,三天时间,她能胜任了这个领舞吗?” “问题不大,起码应付省军区的表演没有问题,”刘望男笑吟吟地回答,她原本是文艺兵出身,说起部队上的事儿,还是很有资格的。 “那就好,”陈太忠点点头,又四下看一看,微笑着点点头,“不错,没什么围观的人。” “通知门卫了,一般人不许进,”刘望男笑着回答,“这么热的天……也没人愿意乱走。” 时彩也注意到陈太忠来了,也有心卖弄一下自己的水平,等下一个环节完毕,她喊一声停,“好了,分解动作练了一段,咱们组合起来试一下,预备……开始。” 多人舞蹈的组合,自然是不容易的,时老师手攥遥控器,隔个十来八秒就要喊声停,停下电视画面,然后矫正各种动作。 她的指导很专业,也很威严,但是看得久了,陈太忠有点烦,终于在时老师再次喊停的时候,他禁不住低声嘀咕一句,“这还停个没完了。” “啪嗒”——似乎有一个声音响起,然后电视瞬间黑屏,空调的嗡嗡声也消失了,某人一语成谶的能力实在太强大了:停电了。 天气实在太热了,空调才停转了几分钟,外面的热气就蔓延了进来,这时候,大家已经通过电话了解到:临时停电,来电时间不确定——连区政府都停电了。 “这怎么搞的,时间已经很紧了,”时彩禁不住要跟陈太忠抱怨一句。 “我家卖发电机的,马上让我爸弄一台过来,”叶晓慧不等陈区长发话,积极主动地表示。 第3872章 旁若无人 章尧东在凤凰科委讲话遇到停电,大概也就是这么扫兴了吧? 也不知道算不算报应,陈太忠无奈地撇一撇嘴,他倒是寒暑不侵,但是感觉到空气越来越热,想到小姑娘们都很辛苦,就看一眼刘望男,“大家先上车凉快一会儿吧。” 凯斯鲍尔就停在食堂门口的树荫下,空调非常强劲,大约十分钟,车里就变得相当地凉爽了,刘望男又将偏光膜窗帘放下,直射的阳光也没了什么威胁。 小姑娘们在那个小小的水龙头上洗手洗脸,更有胆子大的,绕过玄关用另一个水龙头——跳舞是个体力活儿,就算屋里有空调,也是满头满脸的汗,更别说还有单膝跪地的动作。 洗漱完毕,车内温度也就降了下来,时老师抓紧时间,又把车载电视打开,跟大家一一讲述刚才她发现的问题。 其间,叶晓慧的手机响了一下,却是她父亲把发电机运到学校门口了,要学校开个出门卡,门房不给开,然后她老爹就不干了——我是拿个发电机借给你们用,这是人情,总不能运进学校之后,运不出来吧? 可巧,这时候时彩就讲到小叶的领舞了,叶晓慧忙不迭将手机递给身边的女孩儿,“你到后面,给陈区长接吧。” 陈太忠上车之后,就跟马小雅和刘望男到了玄关后面,还升起了玻璃,现在听到时老师讲课,索性躲到了隔断后面,原本陈区长还有点顾忌,马总哼一声,“京城来的女孩儿,见识得多了……车上又没有你们北崇人。” 三人正在隔断后面手眼温存,不成想一个女孩儿蹬蹬地走过来,将手机递给陈太忠,对于陈区长的两只手正在什么位置,她是视而不见,“陈区长……电话。” 车里光线很暗,但也能看清楚,陈区长一只手在刘望男的衬衣里,一只手在马小雅的裙子里,他正说该抽出哪只手,马总一伸手,冷冷地发话,“给我。” 她的另一只手,正在陈区长的裤裆里呢,但是说这个话的时候,她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依旧是非常的威严。 那女孩儿递给她电话,就背转身,也不走开,陈区长对着电话讲两句,又呵斥一下门卫,“……区政府高度关注的事情,我都要百忙之中过来视察的,你打条子就行了。” “电话拿走,”马小雅将电话递到那女孩儿手里,女孩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有人来车边叫门,说是电已经接好了,时彩要众女孩儿下车继续排练,陈区长听到这动静,也走了出来,“大家辛苦了,加把劲儿,晚上请你们吃娃娃鱼……养颜美容的,你们在首都也吃不到。” “陈区长,能不能开着车门啊?”一个圆脸女孩儿发话了,“学校里的卫生间太糟糕了,上个厕所,身上起码落几十只苍蝇……恶心。” 这几百万改装的车,在你眼里,就是个干净点的厕所?陈太忠实在有点哭笑不得,不过想一想,对方是首都来的女孩儿,骄纵惯了的,倒也能理解。 说不得,他从钥匙上取下遥控器,丢给了叶晓慧,“上车的时候,按一下就行了。” 女孩儿们回去继续排练,过了约莫半个小时,在舞蹈间歇,帮叶晓慧递电话的女孩儿发话了,“叶子姐,我想去上个厕所。” “行,”叶晓慧不想那么多,走到食堂门口,按一下遥控器,“去吧。” 不多时,女孩儿从车里出来了,隔一阵之后,她跟另一个女孩儿低声嘀咕两句。 其实在京城来的这帮女孩儿眼里,叶晓慧是个实实在在的另类,不需要去北漂,就能请动京城的人来,而且一来,她就是不容置疑的领舞。 而且同时,北崇又是一个如此落后的地方,整个县区连个像样的建筑都没有,这种小地方,也能出来像样的人物? 这是大家所不能理解的,可叶晓慧就做到了,如此年轻的区长意味什么,大家未必懂,但是这凯斯鲍尔内部装修的豪华,却是大家都见到的。 从绕云来北崇的路上,女孩儿们除了在看电视录像,就是在欣赏车内的豪华,有人不小心调到了境外卫视台,还有个女孩儿内急,因为卫生间被人占了,就去了另一个卫生间。 价值一万一的马桶,陈太忠的话,那是一亩移动大棚……女孩儿不知道这个马桶值多少钱,但是她知道,这种令人感觉很舒服的烘干系统,在京城的住家里,也没几个安得起。 而这样的马桶,人家就直接装到车上了,她回来悄悄一说,又有其他的女孩儿去体会了一下,大家禁不住暗暗感慨——真的是富贵逼人。 至于车后那张异常宽大的床铺,大家就直接无视了,衬这个身家的主儿,床再大一倍也正常,也正是因为如此,就有女孩儿表示,宁肯睡到车上,车内是如此地奢华,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梦幻的感觉。 总之,团队成员之外的叶晓慧,当仁不让地拿了这个领舞,就足以让诸女暗暗地羡慕嫉妒恨了,想到她只是如此落后地方的一个柴火妞儿,大家就越发地不平衡。 甚至今天突发的停电的事件,小叶积极主动去找发电机,都会让她们心里更加地不舒服——你真要牛逼的话,让北崇别停电好了,弄个发电机也算本事? 叶晓慧可不知道,这帮女孩儿有这么多的心思,她自认,这个领舞是陈区长拍板的,而且这个节目的性质决定了,必须是北崇人领舞。 所以她就等着下一轮排练的开始,不成想这个时候,又一个女孩走过来,“叶子,能去车里拿点冰镇矿泉水吗?大家都渴了。” 与此同时,车上的一男两女正滚做一团,陈区长骑着刘望男的一只腿,扛着她的另一只腿,腹部在缓慢而大幅地前后摆动,他狞笑着发话,“小妹妹,那个女孩儿已经走了……你不是新姿势很多吗?” “咝……太忠你怎么又长了这么多?真的比驴还长,”刘大堂倒吸着冷气,低声求饶,“我不敢了,没有新姿势了。” “你说过的,擅长设计床上姿势,”陈太忠大力地啪啪着,才不为她的哀求所动摇,“胆敢违约?我代表组织惩罚你。” “那个太忠……哎呀,又有人来了,”刘望男重重地喘息着,有气无力地呻吟,“小马你见死不救,我记住你了。” “你舒服得脚尖儿都绷直了,我哪敢截你的胡?”马小雅在一边吃吃地笑,“有人来也不怕,谁敢进来……估计又是去卫生间的吧?” 叶晓慧被人忽悠得走上车来拿冰镇矿泉水,她打开前面的冰箱,发现只有四五瓶了,就想着玄关后面还有个冰箱,于是就走到后面开冰箱。 可是开冰箱的同时,她听到隔断后面有些异样的响动,禁不住就走两步探头看一眼。 这一眼可坏了事,隔断后面的大床上,三个白生生的身子正纠缠做一团,小叶同学手一松,登时四五瓶冰镇矿泉水落地,“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 就在说话的当口,她已经适应了那阴暗的光线,发现刘总一条腿平放在床上,一条腿抬过头去,而陈区长在她身后,有婴儿小臂状的物体,正在刘总的双腿间阴影处出没,她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大白天啊。” “别人都不奇怪,也就你奇怪,”马小雅懒洋洋地哼一声,支起大半个身子,虽然光线阴暗,但是她雪白的胸脯上,有两个黑点煞是分明,“小叶,生活很复杂,但是也很简单……刚才上厕所的小姑娘没告诉你吗?” “我……我现在就去找她,”叶晓慧恨恨地一跺脚,以她的智商,自是不难断定,自己是被人忽悠了——对方未必有什么恶意,只是想让她尴尬。 “没必要,计较不过来的,”马小雅身子一挺,索性坐了起来,昏暗的光线下,她雪白的胴体分外地耀眼,几抹暗色点缀其间,“你出去以后,锁了车门就行了……当然,你要想参加进来,只要太忠认可,我们也不反对。” “可是,”叶晓慧下意识地扫一眼陈区长的腿间,又情不自禁地咽一口唾沫……天气实在太热了,她觉得自己真是有点口渴,“可是陈区长……你不是不行的吗?” “你见过这样的不行吗?”陈太忠听得火了,从刘望男身体里抽出来,冲着她晃两晃,“我们抒发一下思念之情……你能不能别这么碍事?” “是不是戴了什么道具?”叶晓慧眉头微微一皱,若有所思地发问,关键时刻,她的考据癖发作了——事实上,陈区长不行的传言,在北崇很有市场,而且她的置疑,有理论依据,“据说北欧那边拍片子,男人都要戴上什么东西。” 全球要说拍那啥的片子,北欧绝对数得着,在西方的地位,不啻于日本在东方,小叶学艺术的,知道这些。 “去去去,”陈太忠哭笑不得地一摆手,“小丫头片子,你知道什么,老实回去跳舞。” 看到小叶子狼狈地转身离开,陈区长才轻喟一声,“我是不是太荒唐了点?容易带坏小孩子啊。” “她要在这个圈子里呆下去,早晚都要见识到这些的,”马总懒洋洋地哼一声,漫不经心地回答,“这个圈子比你想像得还要脏……” 第3873章 变数 陈区长近几天陪着京城的小女孩,这消息在北崇不胫而走,不过陈太忠也不介意,他只是强调——这些女孩儿都是小贾村的赴京务工人员,都是咱北崇的。 面对这样的流言,三轮镇的林继龙有点忍不住了,他觉得自己得跟陈区长说道说道。 林继龙现在已经是林书记了,但是在认识陈区长的时候,他还仅仅是林镇长,正是靠了小贾村的泥石流事件,他才能挤掉镇党委书记褚宝玉。 所以他对这个献礼的理由,真的是门儿清,但是他不能容忍,跳舞的人跟小贾村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这个层次,实在低了一点,根本想不到,陈太忠送节目到省军区的因果,他只是很单纯地认为,区里向省里献节目,用的是小贾村的名义,就算跟小贾村无关,多少也要搭上三轮镇吧? 这个想法,跟陈太忠坚持让叶晓慧领舞,有一些相通之处——事实是怎样的那无所谓,但是咱得占个名义,于是他就来区一中找陈区长。 陈区长经过一番运动,火气已经消去不少,这其间还有其他女孩儿进来上厕所——或者是也想听墙根儿,他不想荒唐得太过,索性使法术遮蔽了后面隔断,不让大家听到异声。 林继龙来到一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凯斯鲍尔车背阴一面的窗帘已经收起,车里非常敞亮,陈区长正陪着马总和刘总,衣冠楚楚地坐在玄关后的圆桌边。 光线敞亮,旁人上来之后也就没了顾忌——有些事情真没必要明说,甚至还有女孩洗漱过后就斜躺在前面的真皮座椅上,纳凉休息一会儿。 陈区长三人一边享受着凉爽的空调,一边悠然地喝着茶水,不过若是有心人细看当可发现两女的眼角眉梢,还有欢娱之后的春情余韵,这让两人在艳丽高贵之余,更增添了一丝说不出的动人风情。 林书记走上车,也不敢多看那两位,只是笑着跟陈区长打个招呼,“区长,我来找您了解点事儿。” “下车说吧,”陈太忠站起身来,他可不想让丁小宁的车沾上什么男人的气息,女孩儿可以坐但是男人不行。 下了车也没走远,两人就站在车门口,享受着车上吹下来的凉气,当陈区长听完林书记的来意之后,苦笑着摇摇头,“你跟我来。” 短暂的停歇之后,音乐声再度响起,看了一遍彩排之后,陈太忠回头看林继龙,“老林,我不是不从三轮镇调人,你那儿有相貌端正,又跳得了这种舞的女孩吗?” “有一个……年纪稍微大一点,”林书记犹豫一下,然后苦笑着回答,在来之前,他就听说京城的女娃娃一个比一个漂亮时尚,但是真正目睹之后,他才彻底地意识到差距。 尤其是那舞蹈老师,指导时也极为苛刻,好多他看得差不多的动作,却被人家直接叫停,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深切体会到,凭什么人家敢在京城讨生活——差距就有这么大。 可是要让他这么认了,他还真是有点不甘心,“这个舞蹈不需要背景吗?” “总不是你想上去演红军战士吧?”陈区长看他一眼,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发话,然后面容一整,“到时候你随团去就行了,咱北崇人能领舞已经不错了……除了小叶,连第二个合适上去跳舞的都找不到。” “我觉得王媛媛王主任,也差不多,”林继龙笑着回答。 王媛媛也不是你三轮人,再说了,她跳舞怎么样,我还真不知道,陈区长才待发话,猛地发现哪里有什么不对,扭头一看,就见王媛媛撑着一把小花伞走了进来。 虽然五点了,但是太阳依旧很毒,温度也很高,王主任虽然撑着伞,也走得满头大汗,她走过来低声发话,“区长,我有点事情,想向您汇报一下。” “老林你越学越坏了,”陈太忠抬手笑着指一指林继龙,“居然诱使我说王主任坏话,回头再找你算账……王主任什么事?” “最近各省的保电要求很多,阳州又是被牺牲的,”王媛媛从手包里拿出一块小手帕,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沉声回答,“形势很严峻。” “到这边来说,”陈太忠将她领到一边,他已经听出来了,小王是有要紧事说,保电之类的的,原本是该白凤鸣跟他谈的,老白没来小王来了,想必是有缘故的。 “发电机的采购上,出了点问题,”王媛媛果然是有心,走到旁边之后,才低声发话,“欣鑫原本大前天就该到货的,今天还没一台送过来……” 这欣鑫便是此次发电机采购的最大中标厂商,二百台发电机,欣鑫得到了一百三十台的份额,剩下是惠灵顿六十台,而李强打招呼的明康,只有区区的十台。 根据招标协议,北崇区政府预付百分之十的定金,货到支付百分之八十,剩下的百分之十做为质保金,在一年内付清。 北崇的定金打出去之后,明康和惠灵顿的货,第二天就到了,虽然不是一次性发到,但总是已经开始发货了,像明康索性直接一次性把货发完了。 就是这个欣鑫,先是说货紧要调货,然后又说车在路上坏了,到了今天下午,区里又遭遇大停电,刘海芳的电话差一点被打炸了,她再也等不了,就直接去欣鑫设在北崇的维修中心了——那是才租的门面房,里面放了两台样机。 结果门面房大门紧锁,相关的负责人联系不上,打到总厂,那边却是让他们联系恒北办事处的人,刘区长气得大声威胁——你们如果一直是这个态度,那么准备承担相应的后果吧。 那边倒好,话都不接就撂了电话,这倒也算表明了态度:有本事你来啊。 陈太忠听完之后,沉吟不语,好半天才沉声发问,“刘海芳呢,她怎么不来?” “她在那个维修中心等着,”王媛媛小心地回答,其实她心里也清楚,刘区长是不敢面对陈区长——须知惠灵顿和欣鑫的份额,是刘区长定的,现在这最大的供货商出了问题,她难逃责任,“她说晚上还等不到人,就连夜赶赴朝田。” “唉,”陈太忠听得无奈地叹口气,其实晚到两天货,也不是多严重的问题,只要是供货,就难免出个意外,要是有一定供货周期的,出意外有点说不过去,但是北崇这边要得很急,要求就是定金一打,次日供货。 正是因为要得急,哪个环节出点差错,就不能保证及时供货了。 然而同时,定金一打,就是合同开始履行了,北崇若是叫真的话,现在就可以追究对方的违约责任——区里确实急需这批发电机。 不过,合同上还有别的条款,“未尽事宜,双方本着友好的态度协商解决”,所以此事说大了是违约,往小里说,也就是意外。 不过此情况是否属于意外,那可不是刘海芳说了算,陈区长将此事全权交给了她负责,而眼下的北崇,电力确实紧张,值此要紧时刻,最大的供货商居然违约,她难辞其咎。 待到今天全区大停电,刘海芳的魂儿都快吓飞了——既然搪塞不住了,还是主动交待吧,不过她真的是没胆子自己过来,于是守在厂家门口,做出一个誓不罢休的样子。 陈太忠听得也挺无语,其实他是愿意讲理的,刘海芳犯的这点事儿,搁在平时也不算个事儿——货晚到几天而已,不过北崇现在确实缺电缺得厉害,发电机晚到一天,不知道多出多少损失。 而且这发电机的配额,确实是刘海芳调配的,里面估计也有点说不清楚的因素,想到这里,他沉声发问,“那刘海芳想要我怎么做?” “她就是想让您了解一下情况,她有信心处理好这件事情,请您给她点时间,”王媛媛说到这里,眼睛情不自禁地瞄一眼载歌载舞的少女们,犹豫一下又发话,“听说八一献礼节目,是叶晓慧领舞,刘区长就已经很懊恼了,她说眼光比您差多了。” “嘿,”陈太忠再度哭笑不得地摇头,合着这才是刘区长最担心的——小叶能被陈区长指定领舞,跟区长的关系肯定不一样,而老叶代理的惠灵顿,才卖了六十台发电机。 这是怎样的不开眼啊?意识到这一点,刘区长心里的惊吓,可想而知。 “就不知道她整天琢磨什么呢?”陈区长轻声嘟囔一句,待看到小王又瞥一眼女孩儿们,就笑着打趣她一句,“挺羡慕她们的?” “我搞这个不得行,”年轻貌美的主任忙不迭摇头,由于过于慌乱,她甚至带出了点北崇方言,“以前练过跳舞,老师说我缺少天赋,动作不够协调……就是顺拐的那个意思。” “哈哈,”陈太忠开心地笑了起来,直笑得小王脸色有点发红,连正听着音乐起舞的叶晓慧都听到了,她微笑着微微侧一侧头,下一刻,笑容在她脸上凝结,动作也为之一滞。 “停,”时彩冷冷地喊一声,毫不客气地训斥,“小叶你怎么回事,时间这么紧迫,你还走神……能不能用心一点?” 第3874章 不指示 叶晓慧被训得面红耳赤,陈太忠听得也有点不好意思,说不得又往角落里走两步,才又切回正题,“刘海芳是否认为,这只是意外?” “现在她也拿不准了,”王媛媛摇摇头,她才被笑得面红耳赤,现在领导又瞬移了回来,她本能地回答,“我觉得她本来想等两天,看一看情况,才能断定是意外还是有意违约,但是上午她知道小叶领舞的消息之后,情绪就有点焦虑,下午一停电,她彻底地慌了。” “唉,真是都不省心,”陈区长叹口气,又微微地颔首,“行了,我知道了……让她抓紧处理,现在北崇缺电缺得厉害。” “刘区长说,她正在考虑……转一些份额给惠灵顿,”王媛媛一边说,一边又情不自禁地扫一眼正在跳舞的女孩子们,不过她的语气倒是没什么变化,“她希望您支持这个想法。” “招标会上定的事,能是她随便更改的?”陈太忠听得冷哼一声,眼睛也一瞪,“我都不敢凌驾于组织之上,她胆子倒大。” “那我这就去答她,”王媛媛点点头,刘区长其实是托了她,要她来打探区长的口风,她也很愿意给大家一个“他很重视我”的感觉,所以才在大太阳下赶来。 但是陈区长没有更多的指示,这让她很不安——她在区里能有现在的尊崇地位,全是拜他所赐,她不能承受别人在她头顶看到“失宠”两个字。 尤其是看到那个青春靓丽的领舞少女,她心里的危机感就越发地强了,那可是恒北大学艺术系的,是大学生,而她仅仅是个高中生。 所以她想一想,又壮着胆子问一句,“您没有别的指示了?” “没有指示,就是最重要的指示,小王你真的差得太远,慢慢学习吧,”陈区长微笑着回答,顿得一顿之后,他又补充一句,“如果晚上还没消息,让她报警,可能是诈骗……” “没有指示?”刘海芳挂了王媛媛的电话之后,整个人就愣在了那里,这是什么意思? 事实上,欣鑫公司那里,不可能是诈骗,关于这一点,刘区长非常确定,为了项目的稳妥,她专门打电话到欣鑫的总公司了解过——中德合资企业新星集团。 而且欣鑫的老总,是新星集团派驻过来的,一个一年销售额在七八个亿的公司,可能为了两百来万的单子行骗吗? 正经让她惴惴不安的,是陈太忠不表态,这很不正常,从这次招标的效果来看,她表现得真的很差,甚至可以说是犯了严重的错误。 她并不清楚,那个小叶跟陈区长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是毫无疑问的是,以陈区长的脾气,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她——她也不相信王媛媛能帮她说多少好话。 我必须要认真地处理这件事情,以后也要夹紧尾巴,以此为鉴,她默默地告诫自己——她是真的受了欣鑫的一些好处,又考虑到惠灵顿在本地找了代理,所以才会更偏向欣鑫一点,以表示她没有受到地方因素的干扰。 但是眼下看起来,地方因素固然是干扰,可何尝不是一种保障呢?本乡本土的,真敢玩幺蛾子的,区政府也不缺乏收拾的手段,不像现在,想收拾人都找不到主儿。 地方因素有好也有坏,然而现在的问题是,她是先收了别人的好处,才导致了眼下的被动,那么以后做事,还是要讲一颗公平公正的心。 至于说陈区长为什么不发作,她真的不是很清楚,但是唯其不发作,她以后才会更小心——惹得人家新账老账一起算,那就没意思了。 她没有想到,陈太忠之所以不发作,还就是为了追求这个效果,查一个人不容易,查了你刘海芳,回头保不齐有赵海芳李海芳出来,查得过来吗? 正经是不如我捏个把柄在手——你刘海芳能批给欣鑫大部分份额,想必是有说法的。 有把柄在手,而又不发作,那被捏了把柄的主儿,诚惶诚恐之下,就只能夹着尾巴乖乖地配合,要不说这国与国之间,核武器没丢出去之前,才最有威慑力,真要到了鱼死网破的境地,丢出去也起不到多大的效果,大家都豁出去了,谁还会计较这个? 所以陈太忠才会点拨王媛媛,没有指示,就是最重要的指示:我啥都不计较你,就是可能盯上你了——这年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说出这话的时候,他才能分外地理解,为什么蒙艺执掌一省,面对松峰市长姚健康的不轨行为,只是警示一下,而不去细细追究:所谓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上的时候才是最可怕的,真要掉下来,那也就掉下来了。 放倒一批贪官污吏,又上来一批新的,倒不如让原来的人呆在原位——手握对方的把柄,想必那边也会收敛一点,吃相不会太难看,真要如此,也是百姓的福气。 刘海芳没想到自己是被敲打了,她只是单纯的不理解,陈区长为啥不计较,不过同时她也知道,领导心思难猜,可以暂时不去猜,关键是先要把手上的事情做好。 这真的是再明智不过的决定,于是在接近傍晚六点的时候,她打听到了新的消息——未来的十来八天,北崇不要指望欣鑫能把货发过去:那家公司内讧了。 欣鑫只是新星集团的一个子公司,而欣鑫卖的发电机,是新星集团跟德国人的合作成果,同时恒北欣鑫跟欣鑫总部,还尿不到一个壶里——恒北欣鑫的老总,是新星集团的人。 这个关系,局中人看起来很简单,外面人根本就看不懂——欣鑫和新星,尼玛,这是在说绕口令吧? 总之,刘海芳确定,短期内欣鑫的发电机是无法抵达北崇了,所以她在晚上六点的时候,来到陈区长的小院报到。 陈太忠现在的小院子里,真的每天都很热闹,今天也不例外,区里大停电,但是院子里就有一个六千瓦的发电机,电机一转,小院的各种电器就都动了起来。 林桓等几个老人,是躲进屋里吹空调了,但是院子里的年轻人也不少——像廖大宝的媳妇扈云娟都来了,她的肚皮根本就不显,她却要挂在嘴上,还是轻描淡写的那种,“大宝,我来给领导们斟茶,才一个来月……真的没事。” 没过多久,白凤鸣也来了,这几天他一直奔波在各个工地上,将清阳河水库的修建进度汇报一下,又说起了砸伤的工人,伤势已经稳定了下来,最后才开始抱怨电力不足的问题。 这个节令施工,一般都是要避开中午下午最热的时间,同时这也是用电高峰,而工地上有甲方或者施工队自备了发电机,所以对工程的影响还不算太厉害。 但饶是如此,白区长也感到了极大的不方便,尤其是今天的停电太狠了,区委区政府都拉闸,就他抱怨的时候,刘区长正好走进来,他不明就里地问一句,“海芳区长,你的发电机该到得差不多子吧?” “我就是来向区长反应这个问题的,”刘海芳原本想拽着陈太忠私下说,被白凤鸣这么一问,她就不好躲避了,“区长,我已经联系上欣鑫了。” “嗯,怎么说?”陈区长不动声色地发问。 “他们内部好像出了点问题,”刘海芳皱着眉头回答,“内讧了,我打电话去他们总公司,那边的态度也不是很好。” “咱不听他的理由,几天能发来货?”陈区长脸色沉了下来,刘区长不怕当众承认错误,他自然不怕敞开说。 刘海芳深吸一口气,犹豫一下方始回答,“目前不能肯定。” 玩脱了吧?白凤鸣听得心里暗哼,小刘你还是嫩啊,不过这种事情,倒也不是非常罕见,政府工作中总有这样那样的意外,他也不想再听下去,站起身进屋了——今天我能看他人笑话,他日别人就能看我的笑话。 “现在,你再给他总公司拨个电话,要求明天一定到货,”陈区长的声音,从身后冷冷地传来,“如若不然,一切后果自负。” 刘海芳见领导发话,只能当着陈太忠的面,摸出手机拨通对方的电话号码,她复述一遍区长的指示,顿得一顿之后,悻悻地压了电话,“对方说下班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嘿,比咱政府工作人员还大牌,”陈太忠冷笑一声,沉吟一下发话,“你现在向朱奋起报案吧,就说遭遇到诈骗,希望分局给予支持。” “好的,”刘海芳点点头,拨通朱奋起的电话,大致讲述一下经过之后,她将手机递了过来,“朱局长想跟您通话。” “嗯,你说,”陈区长接过手机,淡淡地哼一声。 “就是请示一下,是否要安排连夜抓捕?”朱奋起在那边笑着发问。 我这个电话打过去,知道我出糗的人就又多了,刘海芳看陈区长拿着自己的手机说话,心里真有点不是滋味——你明明可以直接跟他通话的,也能借此限制消息的传播。 她心里正纠结,却听到年轻的区长回答,“同志们最近都很辛苦了,你可以托朝田的同事帮忙,不一定马上抓到人,但是风声一定要放出去。” 第3875章 没完 风声一定要放出去?刘海芳听得心里就是一叹:这是还嫌我出丑出得不够? 她心里在纠结,陈太忠挂了电话,将手机递还过来,嘴里淡淡地发话,“抓人只是手段,重要的是目的,北崇现在急需发电机。” “您指示得很对,”刘海芳笑着点点头,她一听是这个意思,心里登时轻松了起来,为了掩饰这份轻松,她又叹口气,“唉,真是恨不得把人连夜抓回来。” “你以为我不想啊?”陈太忠轻声嘟囔一句,把人抓起来是最解气了,但他的目的是施加压力,不能太简单粗暴了。 就在这时门又开了,宾馆的送餐车到了,今天陈区长屋里十好几个人,饭菜也送得不少,趁着摆放饭菜的时候,马媛媛走过来请示一句,“要给那些女孩儿们准备晚饭吗?” “不用了,一中有食堂,”陈太忠摇摇头,“派两个厨师过去就行,做得好一点,她们吃饭也晚,大概得八点了……啧,对了,还得给邓伯松打个电话。” 林业局的卡子那儿,前两天又查获了两条娃娃鱼,小的那条不到一斤,直接放生了,大的娃娃鱼有三斤多,就只剩一口气了,局里自然要将其人道毁灭。 毁灭了之后,就是局里的福利了,邓局长早邀请陈区长去吃一顿,他想到女孩们挺辛苦,今天答应了请她们吃娃娃鱼,总不能失言。 事实上,娃娃鱼在北崇也是很少见的,也就是林业局有职务之便,才能时不时地弄到一两条,陈区长在饭后,亲自将娃娃鱼送过去,多少也是有点炫耀的意思。 不过到了一中食堂,他就傻眼了,食堂周围人山人海的,足有两三百号人。 合着是因为停电,教师们在家里也没事,听说食堂装了空调,又有发电机,就过来乘凉,顺便看一看小姑娘们排舞。 经过一天的彩排,女孩儿们多少也配合得相对熟练了,并不怕外人观看,但是食堂就这么大,人挤得多了,不但不太周转得开,室内温度也急剧上升。 幸好一中的校长出面,在食堂外摆了台电视,又扯了一个碘钨灯出来,这么一来,老师和家属们也有消遣的地方了,有人看电视,又有人蹲在不远处打扑克。 陈太忠一来,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别人看到这里闹哄哄的挺有意思,陈区长心里却是暗叹:看这缺电缺成什么样儿了。 他走进食堂一看,还好,里面围观的也就三、四十号人,而小姑娘们刚刚跳完一曲,正站在那里,见到他进来,女孩儿们的眼睛登时就盯到了他手里的黑色塑料袋上了。 陈太忠也没理会她们,走进厨房把娃娃鱼交给厨师,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有女孩儿性急地发问了,“陈区长,你拿的是娃娃鱼?” “我这人一向说话算话,”陈区长笑一笑,却也没正面回答,旁边围观的人实在太多了一点,有些事情虽然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最好还是注意一下影响。 但是小姑娘们不理解他的想法,下一刻,一个女孩儿就端着DV往厨房走,陈太忠一看,禁不住问一句,“我说……你干什么去?” “去拍一下啊,”女孩儿晃一晃手里的DV,得意地回答,“这么好玩事情,一定要拍下来,做个纪念。” “我说,不带这么坑区长的,”陈区长很无奈地一摊双手,然后拿眼去看时彩,这个东西偷偷摸摸地吃就算了,在北崇也不怎么怕人说,但是你要拍下来带到首都,这可就不太好了,“时老师你看。” “不要拍了,”马小雅抢先表态,她是女孩儿们的金主,出声喝止很正常,“这是保护动物,再过两年,北崇人工养殖的娃娃鱼出来,随便你们拍。” 女孩儿嘟囔一下嘴,悻悻地走了回来,心说下午你浪成那样,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就知道摆老板架子了——有钱还真是气粗啊。 “好了,东西送到,我也该走了,”陈太忠本有心陪着女孩儿们一起坐一坐,眼见这京城来的人里也有生瓜蛋子,一时间就没了兴趣,“你们继续。” “一起吃点吧?”时老师笑着邀请,“今天的效果不错,明后两天不会太赶时间。” “不了,”陈区长摇摇头,“区里的事太多……不过明天的电力也不好说,所以最好早点睡,明天能趁着凉快的时候,多练一会儿。” “没空调的话,这时候也不好睡,”时老师苦笑着回答,“三四点钟才能凉快一点,这里有发电机,我们先练着吧。” “这个倒是,”陈区长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是暗叹一声,哥们儿真的不想白昼宣淫了啊——发电机的问题,已经到了不解决不行的地步…… 第二天一上班,年轻的区长就打电话给朱奋起,问抓捕工作进行得怎么样。 朱局长托了两个朋友来查此事,昨天晚上去按图索骥地抓人,结果分公司的经理很警醒,直接跳墙跑了,警察只得将三四个雇员抓回了分局,“……刚跟他通完话,他说咱北崇不去领人的话,关够二十四小时,就只能放人了。” “找两个同志去领人,涉嫌诈骗,可以带回来问一下,”陈太忠压了电话,想一想之后,他才待拿起电话拨号,门被推开,刘海芳气呼呼地走了进来。 “区长,欣鑫的分公司经理刚才给我打电话了,用的还是朝田的公话,说得很难听,什么北崇政府以权代法滥用私刑,还说他侥幸逃脱,一定要向媒体揭发。” 她这话有点不实,事实上,那位说了这些不假,但同时要求她去做工作——我们公司确实发生动荡了,刘区长您对我们公司一向很支持,这次真的麻烦您费心了。 刘海芳一听这话,心里就恼了,对方虽然说得客气,但似乎是有所指,于是她表示说,我爱莫能助,昨天区里大停电,你们的发电机一台都没到,区长差点把我骂死。 她一强硬,那边也火了:我现在是非常时期,帮过我的,我都会记得;给我造成困惑的,那就是不给我面子了。 去尼玛的,刘区长二话不说就压了电话,她其实也没收了对方多少好处,无非是一个价值三千余元的手机——大头在后面,没来得及拿呢。 这是对方主动送的,数量不大,风险也就不大,尤其是这点东西可能扳不倒她这个副区长,想必对方也不敢乱说。 刘区长庆幸的同时,也有点恼怒,就跑到领导这里来说小话。 陈太忠听完这通话,盯着她看了足有十来秒,才哼一声,“落实了没有,今天能否到货?” “不可能到货,”刘海芳摇摇头,总公司推脱着不管,分公司又是这么个样子,怎么可能到货?她很肯定地回答,“如果可能到货,而我没有努力,那您撤了我。” “我哪有资格撤你?”陈太忠轻声嘟囔一句,伸手就摸起了电话,“小李,我是你太忠哥,有个叫欣鑫的发电机厂家,商业信用很差,能否曝一下光?” 电话那边,是《朝田晚报》的记者李世路,他在电话那边苦笑,“哥,我才陪着对象出关,还没回恒北呢,这样……是不是要搞它?” “我们定了一百多台货,定金打了,交货期也到了,那边连电话都不接,没个说法,”陈太忠轻描淡写地陈述一遍,“这有点欺负人。” “交给我了,财税方面的事情,咱还是能想点办法的,”李记者听得就在那边笑,这种有因果的活儿,他不怕接,而且他相信,以陈区长的地位和人品,不可能说谎话,“多不说,先查他几天税吧,剩下的等我回去再说……这两天应该是发电机最好卖的时候。” “那辛苦你了,”陈太忠挂了电话,不知怎么就想起来,这李世路跟蒋君蓉是姐弟相称,那么……天南那边,我好像也能收拾欣鑫一下。 天南是陈区长的大本营,他想收拾个小公司实在太简单了,然而下一刻,他就很悲催地发现:可用的人太多了,他反倒不知道该用谁了。 只说素波的,秦连成、高云风、许纯良、段卫华、商翠兰……甚至李云彤出马,都能收拾了这么个小小的公司。 但是不管让谁出马,都有这样那样的不合适,陈某人终究是离开了天南,万一求到某人,人家推脱一下,他的脸上可真就挂不住了。 在他心目中,最合适的有两个人,一个是高云风,一个是韩老五,不过他想了想,还是拨通了另一个电话,“是蒋主任吧?我是港商,想了解一下素波对我们投资商的优惠政策。” “嗯?”蒋君蓉先是一愣,然后就笑了起来,“优惠政策可多啦,送美国户口,要是老板你姓陈,还搭一个倾国倾城的开发区主任,双宿双飞……可美着呢。” 我喜欢群飞,陈区长好悬就说出这话来,总算是他考虑到面前坐着一个女性副区长,于是干笑一声,“你知道一个叫欣鑫的发电机厂家吗?” 第3876章 刹不住 “新星的下属吧?知道,”蒋君蓉的业务还是很精通的,下一刻,她就把话题扯了回来,“陈老板什么时候回乡投资啊?” “你旗下多少大企业,看得上我这点钱?”陈区长讪讪地笑一笑,他本来想调戏对方一下,不成想蒋主任玩这个更是老手,还听出了他的声音,所以他只能直奔主题,“帮我收拾一下这个新星,别人问起来,就说他们得罪了我……方便吗?” “哎呀,这个新星……正考虑入驻我们高新区呢,”蒋主任沉吟一下,洋洋得意地表示,“不太方便,我有一点点为难。” “那就算了,”陈太忠淡淡地表示,他第一个电话打给她,就是想着万一被拒绝,也没什么下不来台的,双方是积年的老对手了,不存在谁笑话谁的问题。 他才打算放电话,蒋君蓉的声音又传来,“不过陈老板你是我们潜在的客户,我决定给你这个面子……记着,欠我一个一千万的项目。” “那光盘项目,本来就是你从我这儿抢过去的,”陈区长不得不强调一下,“就当抵消了。” “看把你美得,聚碳酸酯呢?那是十来个亿的德资,”蒋君蓉冷哼一声,然后又瞬移一下,“要把这个新星收拾到什么样的程度?” “先查它十天半个月的,查出什么算什么,”陈太忠想起李世路的话,就补充一句,“别的不说,避税这种现象,肯定是存在的。” 挂了电话,陈区长觉得自己似乎忽视了什么,微微一怔之后,他又探手去抓电话,“韦处,那姓罗的女人,你还有来往吗?” “我还没穿裤子呢,你问我这个,”韦明河迷迷糊糊地抱怨着,“哪个姓罗的?” “青江税务老罗的女儿,”陈太忠把税务挂在嘴上半天,才想起来自己也认识税务局的,他不记得那个老罗是青江省的国税局长还是地税局长了,但是他记得,老罗的女儿,跟韦明河厮混了好一段日子。 他第一次见那罗女士,是和韦明河在私人赌场上,因为有人举报,警察来抓赌,两人飞速逃走,其间陈某人上演传统保留节目“打警察”,在上车之后,正要逃离现场,不成想罗女士也飞身上车。 后来,韦处就跟她混到了一起,再后来……陈太忠就不知情了。 “她呀,最近又要嫁人了……一个美籍华人,打算在美国搞农场,”韦明河对此女还是有很深的印象的,“她老爸就要退了,你有什么事?” “我艹,只靠这些干部家属,咱们就能买下美国了,比原子弹都好用啊,”陈太忠听得哼一声,“是这样的……” 他把事情原委说一遍,韦明河一听就笑了,“这算多大点事儿?我帮你出这口气了,敢欺负咱们弟兄,这没啥说的。” “老罗不会不方便吧?”陈太忠问一句,要去二线的领导,基本上都不太好用了。 “税务局也要找理由挣钱啊,罗老大这是帮大家开财源呢,这么大的企业,大家平常不好意思下手就是了,”韦明河听得就笑,然后又哼一声,“再说了,在青江……我不用他姓罗的,也照样要帮咱弟兄出气。” “韦处,够哥们儿,”陈太忠笑一笑,“最好能把人抓起来,弟兄们也不能白忙不是?” “抓人不好说,青江这边的局势不太明朗,刚来的老王,据说是挺阴的,”韦明河说的是青江的省委书记已经易主,他倚仗的是省长,虽然抓个商人不是大事,但是这个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其实没必要抓人,小涛在青江的道儿上,认识不少人。” 小涛就是韦明河的跟班,深得韦处信任,要不说谁家子弟在某地有根基,那就不仅仅限于白道,陈区长也深明其道,于是笑一笑,“那交给你了。” 搁了电话之后,因为事情说得都很顺利,他的心态就变了,禁不住琢磨一下,全国这么多省,只有三个省收拾欣鑫,这很没有面子啊。 但是其他省,他也不是很熟了,碧空省他倒是认识老大,可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给蒙老板添乱,磐石的老大他也认识,不过黄三叔……那人能不打交道,还是不要打交道了。 地北的老大他也认识,但人家见过他,他都没见过人家,真要说的话,也就是海角的老大是打交道比较多的。 不过海角是黄家的传统势力范围,也是陈区长熟人较多的地方,他打个电话给邹捷峰,“邹书记你好,我陈太忠。” 近期的海角也有变化,张广厚已经不再是绕云市委副书记,而是去下面的浑西市当了市长,其间张书记也请托陈区长代为说项,不过人家自己的路子就走到了,陈太忠并没有起太大的作用。 这个邹捷峰也升了,从市党委秘书长提到了副书记,不过邹书记五十六了,也就是再蹦跶两年,就该到点儿了。 “嗯,是太忠啊,”邹捷峰在电话那边笑一笑,很和蔼地发话,“前两天还说起你……你和丽质的关系,能不能定一下?她妈可是等着抱外孙呢。” 我就不相信……你不知道我的正牌女友是荆紫菱,陈太忠闻言笑一下,不过对他来说,姜丽质造不成太大的困惑,“这得看她的意思,我打这个电话,是想麻烦邹书记点事……” 收拾一个商家,对绕云市委副书记来说,真的太简单了,就算欣鑫在省里有关系,莫不成还大得过省委书记郑文彬?陈太忠可是能跟郑书记直接对话的主儿,于是邹书记很矜持地表示,“那行,我知道了。” 挂了这个电话之后,陈区长才反应过来,其实想扼杀欣鑫在某些省的发展,并不要靠着一省的老大,有两个差不多能力的人,就足够完成了。 于是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拨了电话给天涯省科技厅的办公室主任成克己,“老成,我陈太忠,被人欺负了,你得帮我出口气。” “我艹,谁这么大胆子,敢欺负咱弟兄?”成克己原本就是官宦子弟,带一点任侠和嚣张之气,他跟陈太忠处得还算投缘,而且疾风落宁分厂建立以来,他也受了些好处——李天锋那个黑脸,没人待见,但是分厂总要买材料,也总要招人。 所以一听陈太忠这话,成主任就马上表示,“落宁这儿你有话直说,只要不涉及到省领导,咱谁都不怕,曹市长现在可是曹书记了……他很欣赏你的,不止一次当众夸过你。” 原落宁市的曹市长,也是个做实事的人,收购落自,最终就是他拍板的,而且疾风收购了落自之后,老旧的落自焕发出了新的活力,这也是曹市长的一大政绩,目前的落宁分厂,上半年就创出了二点一亿的销售额。 这是曹市长的业绩,但是他不能自夸得太厉害,于是他就夸凤凰科委的陈主任——你们多跟凤凰的陈太忠学一学,要是咱落宁都是这种干部,早发展起来了。 所以这天涯省的事儿,几句话也就搞定了,倒是挂电话的时候,成克己又嘀咕一句,“太忠,前两天见到了肖睦睦,她还打听你来着的。” 肖睦睦……陈太忠想了一想,脑子里依稀出现个女人的模样,但是面孔身材什么的,真的是不甚分明了,不过他非常肯定,自己跟这个女人没有发生过关系——跟他那啥过的女人,陈某人一个都不会忘,哪怕是深圳的419,哪怕是曲阳的张巧梅。 “她要是想我,可以来北崇,”陈区长笑着挂了电话——嗯,天涯省也差不多了。 有些东西,是能勾人上瘾的,他既然已经联系了五个省,就情不自禁地想联系更多,很多东西都是有惯性的——磐石是不指望了,但是碧空呢? 碧空不能联系蒙书记,也不能联系那大秘,太敏感了,于是陈太忠就想到了碧空科技厅的厅长秦有亮,又想到了碧空科技厅的办公室董主任——若不是董主任,哥们儿我未必撞得到彩票灭门案,就未必揪得出松峰市长姚健康的彩票受贿。 但是,是否找姚健康更合适一点?或者,松峰钢铁集团的总工丁凯华也不错——不管怎么说,松钢是接收了不少德国曼内斯曼的工程师,这也是一份人情。 他在这里挤眉弄眼地想,坐在沙发上的刘海芳却是听得头皮发麻,简直魂儿都要飞了——不是吧,陈老大,你要在这么多个省封杀欣鑫? 陈区长的电话,有些是开玩笑味道的,有些江湖气很重,又有些是直接陈述,不过刘区长听得明白,这些无关大局,能达到目的就行——没错,电话那边认这个就行。 就是因为一个小小的违约,您要如此地兴师动众,到目前为止……差不多五个省了,刘海芳的心里,震撼到无以复加,到最后眼睛都直了。 “嗯,”陈太忠一边想,一边随意地看着,然后他就发现,刘区长的眼神和脸色有点不对,于是奇怪地问一句,“刘区长,你哪里不舒服?” 第3877章 四方动 我哪里不舒服?刘海芳听得只能苦笑了,估计谁听了你的话,也舒服不到哪儿去,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回答,“让您动用这么多资源,我真的很惭愧。” 事实上,她想说一句:陈老大,资源不是你这么浪费的! 官场里讲的是人脉,但人脉是可以折算价值的,陈区长你为了欣鑫这个小公司,动用这么多资源,真的不值得啊,当然,这话她是没胆子明说的。 “本来也没想用这么多,结果电话一打就刹不住了,”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一句,看到她吃惊的表情,他有一点小小的得意,但是转念一想,他又有些恼火,“都是缺电逼出来的,海芳区长,以后做事要慎之又慎。” 我就知道逃脱不了这顿骂,刘海芳心里微微松一口气,又试探着问一句,“那他们再联系我的话……我该如何回答?” “今天送不过来发电机,后果自负,”陈太忠微微一摆手,拿起桌上的报纸看了起来。 刘海芳见状,站起身悄然离开——其实她很有一种冲动,坦白说自己收了一个手机,但是想来想去,她是真的没那个胆子。 很多事情,都强调个无言的默契,她如果真的说了,陈区长连装聋作哑的机会都没有了,不是心腹,终究是没胆子跟领导交心。 蔡嘉明是欣鑫总公司的副总,负责销售这一块,今天一来公司,就听说昨天晚上有警察查了朝田分公司,分公司经理跳窗逃跑,其他的职员被带进了警察局,调查是否涉及商业诈骗。 这跟我有毛的关系,蔡总并不在意这个消息,等查明不是商业诈骗,朝田的警察自然要放人,事实上,他很高兴看到朝田分公司吃点苦头。 新星集团却是为之震怒,才一上班,就打电话给欣鑫的老总——朝田的经理可是新星下来的,谁能告诉我,朝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老总不想多解释,就将皮球踢到了蔡嘉明这里,蔡总表示说,最近各地的销售极旺,朝田分公司也不跟我们提前打招呼,就直接拿回来一百多台的单子,公司里就根本周转不出来这么多货。 欣鑫公司里的势力,实在有点复杂,这公司原本是部属企业,后来划归到市里,刚搞得有点起色,又被省里拿走,后来又引进德国的技术和资金。 总之就是各种混乱了,蔡嘉明对新星就很不感冒,而且他对生产也有意见,早在一年半之前,销售上通过调研,就已经断定,缺电高峰即将带来,他们强烈要求扩大生产规模。 去年全国缺电还不是很厉害,欣鑫通过加班加点完成了生产任务,今年他们就认为,再增加也增加不到什么地方去,于是过完年之后,生产上就开始加班加点积累库存,不过由于生产上重视不够,到夏天来临,也没攒下多少库存。 然后,大家面临的就是汹涌而来的订单,那点库存真的远远不够,蔡总原本应该是幸福的——他掌管的口儿,成了稀缺资源。 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这个资源实在是太稀缺了,对其他分公司来说,发电机到货就是钱,而欣鑫内部又是鱼龙混杂,头上还有个新星,蔡嘉明虽然是销售副总,也有太多的电话和条子,是他不得不认的。 那么他能做的,就是尽量和稀泥,别说吃拿卡要了,能不被人抱怨就是好的,为此,他人前人后地发牢骚,说我们早要公司增加产量了——不是说工人加班加点,而是说增加生产线,眼下单位没货,你们真的别怪我们销售。 这其实就是指责新星不舍得投入,话传到新星耳朵里,那边当然不认这个屎盆子,反倒是有领导表态:集团的整体发展策略,不是你一个子公司的副总能批评的,销售方面你能协调好就干,没本事协调就滚蛋。 面对朝田发生的事情,蔡嘉明甚至有一点遗憾,为什么那家伙跑了呢?要不然抓到警察局关两天,也挺热闹的。 在接近中午的时候,蔡总接到了一个电话,他的妻弟打来了电话,“姐夫,你们这是惹谁了?有人把我的店砸了,发电机都打坏两台。” “嗯?”蔡嘉明一听就恼了,“谁这么大胆子?” 他的妻子是天涯人,自打蔡嘉明分管了销售之后,他的小舅子就在落宁搞了一个办事处,后来因为财务不自主,又改成了分公司,这个现象在欣鑫公司是很常见的,有亲友在外地的,就可以傍着公司发财,而公司也需要这些本地人拓展渠道。 前两年,欣鑫的发电机卖得一般,所以总公司还有铺货的现象,近两年发电机走俏,才改作了现款现货,今年没点关系的,索性就是先打款,然后排队提货。 当然,有蔡总这分管销售的姐夫在,这做小舅子的总要比别人方便很多。 “一帮混混嘛,”做小舅子的叹口气,“不过这次,好像是你们惹人了……” 砸店的不是别人,就是成克己指使的,这年头知道勾搭道上弟兄的衙内,可不仅仅是韦明河,成主任接了这个差事之后,本来是要麻烦工商税务上的朋友去找麻烦,不过他的那些朋友一听说是这种情况,就表示有点为难。 成克己这下就火了,招呼了几个混混,直接闯进分公司的店面,打砸了一通。 要说蔡嘉明的妻弟,原本也是个不含糊的主儿,正好他店里还有两个分销商,正跟他商量订货呢,见状马上各显神通地招呼警察,其中有人还认识一个市局副局长。 警察倒是来了,但也仅仅就是来了,他们顺着线儿摸一下,那边混混就直接回答了,找上副局长也没用,砸店的人认识曹书记。 警察们一听,就知道这事儿不好掺乎,于是告诉店主,“我们是爱莫能助,人家不是冲你们来的,是冲着你们总公司去的,以我们看,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做小舅子就只能打电话给姐夫了,“你们到底是惹谁了?我这两台样机的损失,算谁的?” 谁近期惹了天涯人?蔡嘉明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就在此时,老总一个电话打过来,叫他去办公室,他来到办公室之后,才发现集团的副总蔡晓惠也在场,两人一脸的严肃。 待男蔡总落座之后,女蔡总绷着脸直接地发问了,“据朝田分公司汇报,他们在去北崇投标之前,已经向销售反应了情况,此事是否属实?” “这个……有可能吧,”蔡嘉明犹豫一下,还是点点头,“但是目前产品供应紧张,销售上有通盘考虑,目前是预约加计划的机制,不能说他要多少就给多少。” “那你为什么一台都不拨?”蔡晓惠铁青着脸发问,“你知道你的行为,为公司带来多大的损失吗?” “我不知道我给公司带来了什么损失,我也没有针对性地为难朝田,”蔡嘉明毫不客气地回答,“公司办事,最重要的是讲流程,朝田那里发生的事,我也很遗憾……但是他们一口气要一百三十台发电机,这不可能。” “他们走的是招投标程序,”蔡晓惠强调一点,“招投标从来都不走日常流程,身为分管销售的副总经理,这个你应该比我清楚。” “现在是非常时期,一百三十台,这是厂里一天的生产量,”蔡嘉明淡淡地回答。 他这个态度,是有点有恃无恐,欣鑫的发电机正常生产,一个月也就是一千八百台左右,加班加点能赶出三千台,目前厂里是超负荷生产状态,也不过才堪堪四千余台。 换算下来,可不就是一天一百多台?但是欣鑫在全国,可是有二十多个分公司和办事处,平分给每家也不过六七台。 当然,在正常时候,这六七台也足够了,都能卖出去的话,就意味着欣鑫每年能销售四万余台发电机,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前两年没挂中德合资的牌子时,欣鑫每年的销售额也就是一万台出头,生产任务不爆满,厂子还能找一些外协加工,或者找些代工产品来做。 “你的行为,给公司带来了巨大的损失,”蔡晓惠面无表情地发话,“今天上午,青江分公司遭遇税务检查,封账封库,素波分公司遭遇消协投诉,被工商勒令停业整顿。” “这是……”蔡嘉明听得眉头就是一皱,想到妻弟才打来的电话,他的心里隐隐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都是你一手造成的,”蔡晓惠冷冷一哼,“就是因为恒北的这个单子没有执行,惹出了巨大的麻烦。” “这怎么可能?”蔡嘉明断然否认,这也是欣鑫的办事作风,遇到麻烦之后,先不说怎么处理麻烦,而是要先推掉责任,“我跟他们就没有接触。” 可是对蔡晓惠来说,她首先要揪出替罪羊,此事里朝田分公司的经理也有责任,但既然是新星派下去的人,那她就要揪住自己的本家不放了,“北崇人是否给你打过电话?他们是否说过,今天不到货的话,一切后果自负?” 第3878章 不算急 “他们给我打电话,这完全就不符合流程,他们应该找的是分公司,”蔡嘉明见蔡晓惠说得有鼻子有眼,自然也不能否认。 “你是怎么回答的,下班了,是这样吧?”女蔡总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我们一直说,客户就是上帝,多解释两句很难吗?” “咱们的流程,我有必要向他们解释吗?”男蔡总振振有词地回答,“解释了之后,他们肯理解吗?我搞销售这么久,客户心理还是懂的。” “合着不肯理解,你就索性不解释,”蔡晓惠才待说什么,旁边欣鑫的老总手机响了。 老总接起电话说两句,放下电话之后,脸一沉,“绕云分公司反应,质监局对发电机市场做排查,说欣鑫存在油耗大、安全性差、售后不及时的问题,勒令暂停销售,先做补救工作,绕云市委分管副书记对此事异常重视。” 一边说,他一边冷冷地看一眼蔡嘉明,眼中的意思很明显——尼玛,看你做的这点事。 “这怎么可能呢?”男蔡总这次是真的慌了,连上目前陷于停顿的恒北,这就是五个省了,“只是一个区政府,怎么可能这样?” “这个区政府的区长,可不是一般人,”蔡晓惠猛地听说,又有一个省跟着倒霉了,她也不拿腔捏调了——谁知道什么时候,还会有新的噩耗传来?“你惹上不该惹的人了,赶快补救吧。” “我是严格按流程办事的,”蔡嘉明是坚决不肯认错,开什么玩笑?一旦认错,接下来麻烦可就大了,当然,他也会提出合理化建议,“咱们也有应急机制的嘛。” “你跟他比机制?”蔡晓惠无语地咂巴一下嘴巴,素波分公司已经打听清楚了原委,更是将陈太忠的底儿都摸清了,新星在上面也有人,但是哪里硬得过黄家? 从上面着手协调的话,不是不可以,可下面若是阳奉阴违地拖你两个月,这损失可就大了,她冷冷地表示,“等做好工作,旺季早过去了,直接对当事人吧。” “这个工作,还是我来做吧,”老总叹口气,他知道蔡嘉明为什么死不认错,但是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再扯皮一阵,今天是真的到不了货了,“嘉铭你先从地北和海角调货去北崇……有多少现货调多少,回头公司给他们双倍定额。” “海角的货还能调?”男蔡总一听是这指示,也只能叹口气,“不是质监在查吗?通达那边可是办事处。” 对欣鑫来说,办事处和分公司可不一样,由于办事处不具备独立的财务,以往更受公司重视一些,但是现在……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各分公司都是直接现金提货,那办事处一般就只有几台库存,主要是做售后以及分销。 倒是能从分销商那里调货,但是分销商可能同意吗?这又是个问题。 “先试一试吧,”老总无奈地叹口气,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张纸,看着上面的号码拨号,“你好,陈区长吧?我是欣鑫公司的总经理李若飞。” “嗯,你说,”陈太忠淡淡地回答。 “因为我们自己的问题,给贵区带去了很大的麻烦,这里我表示深深的歉意,”李若飞的道歉还是很诚恳的,“我们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货发过去,请您体谅。” “最短的时间……多短呢?”陈太忠听得哼一声,“不要玩文字游戏了,你还是跟我们的分管区长刘海芳说去吧。” 说完这话,他毫不客气地压了电话,李若飞无奈地撇一撇嘴,冲蔡晓惠一伸手,“把那个女区长的电话给我。” 刘海芳接到电话之后,也是很不客气,“你别跟我说那么多,就是看你们今天能不能到货,我要下班了。” “刘区长你稍等,”李总苦笑一声,又瞥一眼蔡嘉明,尼玛,你堵人的话,人家原原本本还回来了,真是不让人省心,“我们会向北崇人民证明,欣鑫是有道歉的诚意的。” “那你们就表示出来吧,”刘海芳半冷不热地回答,这时候是真的不敢琢磨,这诚意到底是什么了,她亲眼目睹了陈区长指挥了几个省围堵欣鑫,“还是那句话,今天货不到,就什么都不要说了。” “我们已经在从邻省向北崇发货了,厂里紧急装车,明天货就应该全部能到,”李总这次也是发狠了,什么地方都不管了,先把北崇搞定。 “不用了,”刘海芳冷哼一声,“如果货能到,按违约金为百分之二十来计算,你们总共送过来二十六台发电机就够了,从此合同终止,我们不想再跟欣鑫打第二次交道了。” “这话怎么说的呢?”李若飞干笑一声,“要不这样,合同还是这个金额,厂里面……再免费赠送北崇三十台发电机,你看是否可行?” “这个,我要请示一下领导,”刘海芳一听,这也是好事,不过她真不敢这么答应——陈区长的那几个电话,才值三十台发电机吗? “嗯,能理解,”李总一听,多少放下点心,他哪里能让北崇提前结束合同?陈太忠到底有多大能量,他并不知情,但是能让几个省同时发动,这人情绝对不小——像青江、天涯等省,根本是黄家都不太够得着的。 所以他必须得让北崇人彻底消了气儿,那几个省才好做工作,待听到对方答应反应情况,他才笑着发话,“那就麻烦刘区长了,您个人对我们的工作有什么要求吗?” 他提这个问题,其实没指望刘区长回答,这只是销售中的一个小技巧——我们是有诚意的,嗯,你懂的。 不成想,刘海芳琢磨一下,缓缓地回答,“你们这个分公司经理,还是换个人吧。” “这是肯定的,”李若飞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至于说刘区长为什么提这个要求,他也不想去多想,无非就是那几种可能,不过对方既然提要求了,他自然会顺势暗示一下,“刘区长,其实只是朝田分公司的错,但其他地方都有点受影响,这个挺那啥……呵呵。” “哼,”刘海芳听得冷哼一声,在欣鑫看来,北崇这么做,有点株连无辜的意思,实在太不讲道理,但是刘区长除了有点替领导心疼资源的浪费,看到区长那一系列的安排,她心里还真是说不出的痛快——这就是屁股决定脑袋了,她被这一起意外折腾惨了。 “这个我不太清楚,”刘区长自然不会替领导承认此事,然后才缓缓回答,“总之,你们欣鑫的反应速度之慢,挺让人吃惊,昨天我就说了,货不到后果自负,结果你们拒绝沟通,着急下班。” 说完之后,她就压了电话,李若飞冷冷地扫一眼蔡嘉明,“人家昨天能放出那样的狠话,你居然觉得没事……真不知道你脑瓜里装了什么。” “地北那儿只能调五台发电机过去,”男蔡总也不回应领导的批评,讪讪地回答。 “那就赶紧安排发货啊,”李总气得一拍桌子,然后又看一眼女蔡总,“朝田的小杨得调回来了……北崇对他意见挺大。” “其实错不在小杨,”蔡晓惠面无表情地回答。 刘海芳挂了电话之后,又去找陈太忠,时近中午,陈区长正在指挥人往区政府搭临时电线,好把发电机的电接过来——区委区政府停电,真的是太罕见的事儿了,而据电力局通知,类似昨天的停电,很可能再有。 看了一阵之后,就到了午饭时间,刘区长跟陈区长坐在一起,把跟欣鑫的沟通汇报了一遍,“……我本来只要他们赔二十六台发电机,他们说如果能执行完合同,愿意送三十台。” “我稀罕它这三十台发电机?”果不其然,陈区长完之后,就不屑地哼一声,然后随口问一句,“这个事情你怎么看。” “那……咱们就只要二十六台,然后要他们登报致歉?”刘海芳犹豫一下,提出个建议。 “嗯,不错,”陈太忠点点头,事情搞大了容易,该怎么收场,那肯定还是越体面越好,“这个建议很好,他们如果执意不肯登报,那就是再加三十台发电机,一共五十六台就够了。” 这就是面子里子全有了,所谓面子,那就是坚决不再执行合同了——陈区长找了那么多人,无非是要讨个说法,要是区区的三十台发电机就让合同继续执行,那还真不够丢人的。 眼下既能中止合同,又是登报致歉,北崇就可以满意了——事实上,陈太忠相信,欣鑫更愿意用三十台发电机,免去登报的耻辱。 刘海芳也这么认为,她忧心忡忡地点点头,“这个登报的话,对他们的影响太大了,尤其在这个旺季时候,我估计他们宁可送几台发电机。” 她是担心,对方万一不肯送那么多发电机,陈区长会执意要登报,她的工作就不太好做了。 “就三十台,已经很给他们面子了,”陈区长摆一摆手,漫不经心地回答,“告诉他们,别逼得我急了……你谈好之后,你尽快把这一百多台的发电机也敲定,咱实在缺电缺得厉害。” 第3879章 是我的 这还不算被逼急,刘海芳心里哀叹一句,心说陈区长这口气,真不是一般的大。 不过跟上有担当的领导,确实是不用太过担心,刘区长当下就摸出手机,给李若飞拨个电话,将领导的意思陈述一遍,当然,她不会说领导就在自己身边。 果不其然,李总登时就表示出了为难——中止合同倒无所谓,反正现在发电机也不愁卖,但是登报致歉,这实在是太影响形象了。 虽然北崇的意思,是在《恒北日报》上登一下就行,可时值销售旺季,欣鑫就算造得没有卖的快,市场也还是要重视,尤其是他们有些竞争对手,正在疯狂地扩大产能,借此来黑欣鑫一把,那顺手就做得出来。 “刘区长,能否通融一下?”李若飞苦笑着发问,“登报只是意气之争,没有必要,不如我们谈点现实的,比如说,欣鑫可以给北崇一些适当的补偿。” “这是陈区长的意思,我哪儿敢替他做主?”刘海芳仗着有领导的支持,口气笃定得很,“希望你们尽快痛改前非,不要自误,否则他会生气的。” 合着这还不算生气啊?李若飞只觉得嘴里满是苦涩,不过经过这么一段时间,他对那个年轻区长,有了更清楚的了解——虽然有五个省动了,但是碧空和磐石还没有动。 更别说人家要求的只是省内曝光,如果自己不答应的话,没准就是全国媒体曝光了,那家伙据说跟很多媒体关系都不错。 于是他索性心一横,“这样吧,除了那二十六台发电机,我们再送北崇二十台,你们那里电力非常缺乏,这是我们对老区人民的一片心意。” 对厂家来说,送产品肯定比送钱强,而且送钱太难看,送产品的话,不但够含蓄,也不怎么灭自家威风,是最佳的选择。 一开始,李若飞就想着一百三十台发电机合同执行,厂里再送三十台,这笔合同就算没有赔钱,现在二十六台发电机半价卖了,还要再搭二十台,看着是送得少了,实际上相当于送了三十三台,诚意更足了。 不过,李总其实也是别无选择,陈太忠真正的杀手锏还没拿出来呢,不把这位小爷哄高兴了,再找什么人协调,那也是白扯。 而且,找人协调不需要花费吗?花得少了还不行,报纸上登广告,也是要花广告费的。 最关键的是,新星虽然号称合资企业,欣鑫却是国企作风,拿公家的资产去公关,李总一点都不心疼,业务需要嘛——若换成一个私人企业,老板就算张嘴,也不会这么痛快。 “二十台,呵呵,”刘海芳听得就笑,跟上一个好领导,还真的是沾光,自己啥话都没说呢,对方先主动表示要赠送产品了。 不得不说,这李若飞能当了这个老总,也真的有点眼力价,起码拿出来的东西还算合适,当然,刘区长也不会去讨价还价,她只是淡淡地表示,“李总你这种大手笔,直接跟陈区长说吧,我是没胆子向他汇报的,这件事情,已经搞得我很被动了。” 嫌我出手小?李若飞沉吟一下,不过不管怎么说,只要对方愿意谈,那就是好事,而且他好歹也是公司老总,只要费用不是太大,他都有资格临机决断。 于是他很干脆地表示,“这只是欣鑫小小的心意,我知道陈区长是见过大钱的,这不是主要考虑到,咱北崇缺电吗?” “北崇是缺电,但是不缺这二十台的电,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刘海芳淡淡地回答。 哦,是嫌少啊,这好说,李若飞可不是生瓜蛋子,别人听刘区长的话或者会猜一下,但是他一听就明白了,二十台不算财,所以北崇连取的兴趣都没有,“那欣鑫准备多少台就够了?” “二十台的话,你给陈区长打电话,我是不敢传话的,”刘海芳死活不开价,这也是谈判的手法,“其实我觉得,你可以试一试,没准陈区长就答应了。” 我要真的试了,就算连你也惹了,陈太忠若是不答应,那真的是哭皇天都没泪了,李总很清楚,电话那边的女人,是他唯一能跟陈太忠保持沟通的媒介,于是他干笑一声,“那……五十台?” “……”刘海芳嘿然不语,状若在犹豫,事实上,她心里真的舒坦极了,禁不住再次感慨:跟上一个牛逼的老板,真的是不一样啊,连价都不用开,对方就主动翻跟头涨价,直接超越了底线。 刘区长等了足足有二十秒,发现对方不再涨价了,只能哼一声,“我帮你问一声吧,唉,北崇实在是太缺电了,要不我才不会上杆子找骂……不会又违约吧?” “我敢吗?”李若飞苦笑一声,“我可不想因为这点公事,结下什么私怨。” “未必能成,我只是帮着问一声,”刘海芳当然要这么强调一句。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在当地报纸上提一下,毕竟这也是欣鑫对老区建设的支持,”李若飞见她松口,顺势就厚着脸皮,提出了额外的要求,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事实上,若是说官场经验,他真的一点不比刘海芳差,甚至可以说强出不少,但是没办法,人家底气足,又拿了一手好牌,他的被动是不可避免的,李总自问,若是两人打个颠倒,他绝对会把对方压榨到差一根稻草就倒下。 刘区长挂了电话之后,跟陈区长讲述一遍经过,并且提出自己的观点,“……五十台发电机当然好,但是我认为,报纸上报道这个事情,有点太便宜欣鑫了。” “哈,为什么不答应呢?”陈太忠听得一笑,他觉得刘区长的思维有点狭隘了。 或者这是她为了讨好我,有意这么说的,但年轻的区长并不同意这个观点,“咱们领导干部做事情,要讲究个本心和杠杠,不讲这个,就很容易迷失自我,所谓便宜莫贪……既然想的是三十台,人家多给二十台,咱就给他这个报道。” 顿得一顿之后,他又补充一句,却是彻底地暴露了他伪装出来的大气,“其实《阳州日报》报道一下,又能怎么样?明白人心里都有数……纯粹是骗那些看热闹的。” 是,你能紧守本心,见了五十台也没说不要,刘海芳听得禁不住要翻一翻眼皮,觉得自家的领导霸气是够霸气,无赖起来也挺无赖的,“那剩下的五十四台发电机……我打算给惠灵顿,您怎么看?” “这是你考虑的,我不管,”陈太忠摇摇头,“不过不是五十四台,是一百一十七台,刚说了谨守本心……欣鑫送的是它送的,咱们要采购两百台,目标不变。” “其实我觉得您是有点后悔,当初定得少了,”刘海芳看着他就笑。 “确实是少了,咱们对困难估计不足,”陈太忠点点头,谁能想到阳州缺电缺成这样?“而且这六十三台是我挣的,该给谁我说了算……不用讲那个制度。” “这两百台,其实您也可以说了算的,”刘海芳半开玩笑半恭维地说一句,心里却是开始嘀咕,这个一百多台发电机给了惠灵顿,真的是……有点遗憾。 但是遗憾……也得给啊,以前情况不明显也就算了,她可以装不知道,但是现在小叶子都领舞《十送红军》了,她还能再装不知道吗? 知道了以后,不但项目要给,还不便那啥,人家给都不能要…… 刘区长接下来怎么沟通,略去不表,第二天,练了两天的女孩儿们坐上大巴,再次出发,目标是朝田市的省军区,今天再排练一晚上,明天再彩排一上午,下午就上会了——这八一晚会跟天南的春节联欢晚会有些类似,都不是现场直播的,下午拍了以后,还要剪接。 要不说这京城混的团体,硬是要得,拿个片子看半天,再断断续续排练两三天,就敢直接上场,专业的就是专业的,不服气不行。 女孩儿们是坐着丁小宁的凯斯鲍尔走的,随行的还有谭胜利,不过谭区长没坐到车上去——马小雅马总很明确地表示,这个车是私人的,不承接公务接待。 这个软钉子让谭胜利有点无语,不过宗报国表示这很正常,都是女娃娃的车,你个老爷们儿上去算什么?谭区长你坐我们军分区的车走吧。 军分区的人也是今天才动身,下午能到省军区就行了,能赶上明天的晚会,这种敏感时刻,去得早了并不好——军人只是强调不干政,而不是对政治一窍不通。 不过陈太忠今天都走不了,利阳的副市长王苏华来了,跟陈区长谈一个合作,而下午常务副谷珍要来区里,要对北崇的工商发展做个调研。 谷市长是阳州市政府里,唯一跟北崇没什么冲突的领导,要是周养志或者归晨生来,陈太忠根本不会出面,陈正奎来的话……陈区长直接就去外地办事去了。 反正谷珍不用考虑双拥的问题,那不是她该操心的口儿。 第3880章 十送红军 陈太忠是下午四点半,才坐上金龙大巴的,这次动用区政府的顶级豪车,主要是两个因素,一个是去的人比较多——别以为军分区的车就能把人全拉走。 像宣教部长陈文选、组织部洪部长、三轮镇党委书记林继龙,这些人都要去的,连民政局长都要去,必须指出的是,隋彪也跟着来了,这种大事,党政班子一同前往很正常。 其实就是区里给省军区准备了不少慰问品,北崇穷,也没啥好东西,卷烟厂临时准备了一批特供烟,送上去给领导们尝个稀罕。 特供烟占不了多少地方,但是北崇还有特产苎麻布,自打陈太忠琢磨,这个苎麻制品能不能给部队供应,徐瑞麟就上心了。 要不说徐区长真的是做事的人,虽然嘴上不认可,但是有点希望他就要考虑去争取,所以特意吩咐人做了苎麻布帐篷,以及苎麻蚊帐——实在是降落伞那玩意儿要资质,不能随便做,要不他都有做那个的打算。 除此之外,徐区长改良了闪金镇的六格背包,这个格子有点少了,赶不上日新月异的需求,想一想瑞士军刀的多样化,导致了产品的蔓延,那么……改为八格的背包比较合适。 这些福利,都是北崇定做之后送给军区的,由于是白送的,肯定不需要走采购程序,但是同时,好用不好用,也会有相应的口碑。 说穿了,北崇是想借着这个小庆的机会,给省军区送福利的同时,打个应用广告。 车上除了人,还装了这些东西,不过金龙大巴开得挺稳挺快,到了阳州也才十点出头,军区的宾馆早住满人了,大家在离军区不远的地方找个宾馆住下。 第二天上午在阳州军分区高政委的陪同下,北崇一干人来到了省军区,军区这边的接待的,是副司令员和后勤部长,还有专门的摄像师拍摄规格倒是不低。 不过副司今员有点漫不经心,热情地寒暄了五分钟,摆了几个POSS之后就消失了,倒是剩下的后勤部杜部长态度不错,陪着高政委、陈区长和隋书记聊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 这时候车上带着的货就卸下来了,也清点完毕,大家过来看一下,杜部长一眼就看到了八格背包,走上前摸一摸,轻喟一声,“这东西太亲切了,多少年没见了。” “杜部长以前常见?”隋彪笑着问一句,“听你口音不像阳州的。” “我是部队院子里长大的,这包包在当时可是好东西……改进了?”杜部长笑着回答又扭头去看陈太忠,“陈区长,我这边还有点小忙,中午一起坐一坐吧。” “不用了,我们来就是表示个心意,”陈区长笑着摇摇头,这两天省军区确实忙,他也无意跟对方把距离拉得太近。 “那可不行,”杜部长很坚决地表示,“要是让你这么走了,我就是失职了。” “下午就再见了,还客气什么?”陈区长摇摇头,笑一笑转身就走,后勤部长甚至拿手去拽了几下,发现对方的态度很坚决,也只能悻悻地放手。 演出是在八一电影院举行的,不到三点,相关人员纷纷到场,北崇人没有穿军服只能在二楼看台上,就在接近三点钟的时候一大群人走了进来,头前两位,就是省党委书记马飞鸣,还有军区司令赵光达。 马书记面带微笑,赵司令更是笑容满面,场面非常地和谐,正是军民团结一家亲,然后领导们又纷纷致辞,接下来又是颁奖,闹哄哄一直折腾到四点钟,演出才算正式开始。 “明年咱们也可以争取个‘双拥模范区’,”冷不丁地,隋书记笑着对陈区长嘀咕一句。 “这得隋班长你多努力了,我全力配合,”陈太忠听得笑一笑,听几个铁定要走的人大谈本地日后的发展,这让他觉得喜感多多——台上台下,其实都是演员啊。 正像宗报国说的那样,这台晚会的歌儿还真多,独唱、对唱、三重唱、合唱,相声和小品就少见得多了,还有钢琴独奏,舞蹈也有几个,但一看就是那种比较老旧,新意不多。 相较之下,北崇选送的节目《十送红军》还真拿得出手,演出的十几个小姑娘相貌过关,动作也算新颖,关键是气质不错,就算穿上村姑之类的演出服,也挡不住时尚和青春的气息! “这个舞不错,”马飞鸣微笑着颔首,侧头看一眼赵司令。 “北崇算是有心了,”赵光达也是微微一笑,“还给军区送了点慰问品,那场泥石流……其实北崇规避得就不错,是个有战斗力的班子。” “嗯,挺大一场泥石流,我去现场了,”马书记不动声色地回答。 主持人看见两个领导面带微笑,低声交谈着,就即兴发挥一下,“很不错的舞蹈,老区人民现在的精神生活也很充实啊,小姑娘,我用阳州话问你一句……你们都是小贾村的吗?” “我们都是北崇的,”叶晓慧笑着用北崇普通话答一句,又冲台下一鞠躬,“我代表父老乡亲说一句……感谢子弟兵。” 宣教部长陈文选看到这里,禁不住侧头看一眼身边年轻的区长——我勒个去的,还真有这么一问,幸亏领舞的是北崇人。 陈太忠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于是微微一笑,“主持人心里也有数……这种场合,没这个把握,他绝对不会问的。” “这倒是,”陈部长笑着点点头,“不过陈区长这也是有备无患……” 演出结束的时候,领导们照例要上台,跟演员们握手合影之类的,到了《十送红军》舞蹈组的时候,赵光达还特意问叶晓慧一句,“跳得不错,展现出了老区人民的精气神儿……你们县里领导来了吗?” “我们撤县改区了,”叶晓慧笑着回答,她的胆子是真大,居然还敢纠正军区一把手的说法,然后她一指二楼看台,“区长和书记都来了。” 有这么一指,不多时,陈区长、隋书记和洪部长三人就被叫了过来——陈文选资格就要差一点,赵司令同两个说相声的战士握手之后,扭头跟北崇三人握手,他一眼就认出了陈区长,“你就是陈太忠?比我想像的还年轻。” “因为年轻,所以诚惶诚恐地做事,担子很重,”陈太忠笑着回答。 “你倒是会说话,”赵光达微微一笑,他心里也确实这么认为,小小年纪,话说得严丝合缝,细细一品,还有些其他的味道,真的是很难得啊,“以后送慰问品不要那么多,有个心意就行了,老区的经济发展任务很重。” 其实我想跟你说一说这个军需采购的问题,陈太忠很想抓住这个机会,阐明北崇的愿望,但是他也没想到,赵司令不见他则已,一见就是在这种众目睽睽的场合,不但说话大家都听到了,还有摄像机在拍。 “这次带的并不多,”陈区长顿得一顿,稍稍地暗示一下,“都是些傻大黑粗的东西。” “还是财大气粗,”马飞鸣听他俩说得热闹,禁不住扭头看陈太忠一眼,“小陈你要早这么说,救灾款就该再扣你一点。” 围观的众人一看,今天来的一号和二号人物,都对这个年轻人有印象,禁不住交头接耳地嘀咕了起来——这区长怎么这么牛,司令看重不说,连省委的老大也看重? 现场是军人最多,但有些高层心里也清楚,马书记十有八九在年内要走,所以他的看重,对一个小区长来说,也未必是好事。 不过赵司令的看重,就很有点味道在里面了,尤其大家心里都有数,从广义上讲,司令和书记应该基本算一个阵营的。 反正台上的情况,大家都有点看不懂,陈太忠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甚至都不清楚赵司令到底偏向哪一块,可是马书记这么说,他就登时抓住机会,笑着发话。 “真不是财大气粗,其实我们送的苎麻产品,都特别合适部队上用,这不是想着,先打个广告,请子弟兵们试用一下吗?马书记您给帮着把一把关?” “原来是善财难舍,”马书记又笑着点评一句,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跟其他人握手去了——他没接这话,态度似乎是比较明确了。 “那得先试用了再说,”赵司令微笑着说一句,也转身离开了。 这两位的话,就是典型的省级领导在公众场合说话的方式,陈太忠也没觉得被冷落了,事实上,他把愿望表达清楚了,这就足够了。 他走到《十送红军》舞蹈组面前,笑着摆一摆手,“好了,你们不负重托,顺利地完成了家乡人民交待的任务,晚上想吃什么,想怎么玩,尽管开口。” 接下来,就是晚宴了,省军级的领导们坐在一个小包间,略略地吃喝几口之后,大家就出来串场子敬酒,赵司令敬了几桌之后,侧头问一句杜部长,“北崇人在什么位置?” “陈太忠没来吃饭,只有其他几个区领导,”后勤部长苦笑着回答,他知道司令的意图,“不光是他,《十送红军》舞蹈组的都走了。” “这家伙,”赵光达轻声嘀咕一句…… 第3881章 年轻真吵 赵光达授意人找陈太忠,多少是有点走动的意图,他的岁数差不多了,所以就博了一下,此时不博,等换届之后,基本上没可能了——部队里的位置,确实是很敏感的。 博的结果,是未能如愿,那他就要考虑广结人缘自保了,在孙家给他打过招呼之后,黄家嫡系的人马陈太忠就进入了他的眼帘。 就像阳州市移动的郭伟一样,大多数人眼中虽然觉得陈区长是被流放的,但总有一些人不这么认为,这些人有个共同的特性,他们的目光并不仅仅在恒北。 赵光达也不这么认为,军队和地方是截然不同的系统,对赵司令而言,他还有近水楼台的优势——这个年轻人跟小孙的关系不错。 然而,大人物总是矜持的,赵司令并不着急去接触此人,他要考虑的很多。 这年轻人的能力、性格怎么样,那些成绩是干出来的还是吹出来的,如果只会阿谀奉承,那么,就算你是全国最年轻的区长,也走不了太远。 事实上,陈太忠的能力算是有口皆碑的,赵光达主要考虑的是:就算你有点能力,年少权重正志得意满之际,猛地被调整到了恒北,这个心理落差,能调整得过来吗? 这一点真的很重要,很多年轻干部顺风顺水习惯了,猛地遭遇到沉重的打击,不是没命地活动调动就是自暴自弃,根本无心本职工作,就算再乐观的,也要考虑这破地方能不能出了成绩,甚至还有人因此缘故,思想和作风发生了极大地扭转。 对年轻干部来说,发配到老少边穷地区,确实是一道不太好迈过的坎儿。 陈太忠或者能迈得过心理关,但是一个外乡人,能否在本地站得住脚?年纪轻轻,能不能服众?开展工作的时候,在坚持原则的同时,是否能充分体谅本地风土人情、同僚情绪?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考验这个年轻人,赵光达虽然是军人,也知道这些因素对地方干部的影响,所以他真心没兴趣跟对方太早接触——是骡子是马,先拉出来遛遛吧。 当然,说得更赤裸一点,赵司令最是要考虑:此人是否成为了黄家的弃子? 一段时间看下来,年轻的区长赤手空拳地打下了一片江山,北崇不仅在经济建设上如火如荼卓有成效,社会和官场秩序,也是井井有条。 秩序稳固、群众归心、同僚敬畏,就连团省委下去的阳州市长陈正奎,也在北崇身上栽了大跟头,对赵光达来说,陈太忠的表现真的是可圈可点。 这样的后起之秀,黄家就算当初弃掉,现在也会捡回来,赵司令非常确定这一点,由于有小贾村的关照在先,再加上孙家的因素,他就微露口风。 陈太忠回应过来的话,令赵光达在吃惊之余,也禁不住暗暗称赞:这家伙年纪轻轻,就能坐到区长的位子上,还能坐稳,确实是有两把刷子啊。 北崇送节目给省军区,这确实是最稳健的接触手段,但赵司令一开始没采取这手段,并不是要试探某个区长是否成熟。 他有自己的苦衷,博了一把没博上,抢他位置的也算自家人,他有委屈都没处诉,而眼下随着大会的临近,有小道消息说,有人惦记着把他活动走,好占这个位子。 绝绝对对的是可忍孰不可忍,赵光达肯定是要酝酿反击的,目前他可以借助的力量还有一些,但终究是身子骨单薄了一点,所以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把陈太忠拉来。 事实上,这不具备什么切实的意义,但是用来表态甚至威慑,多少也有点份量,关键在于,留给人遐想的空间很多。 所以他虽然能理解陈太忠的谨慎,心里却多少有点不太舒服,而北崇人今天的节目不错,他就借机试探一下,陈太忠是真有这么厉害,还是有高人在指点? 事实证明,全国最年轻的区长,那真不是吹出来的,对方反应的老辣,绝对超出了那个年龄段该有的情商,然后赵光达很悲催地发现,自己的小算盘,似乎被马飞鸣注意到了。 好吧,注意到也没什么,赵某人心里的不舒服,局内一些人也猜得到,这个时候,干等组织救援的那是傻逼,大家都能理解——求人终是不如求己。 但陈太忠这个默然离开,真让赵光达有点颜面扫地,好像他是上杆子求人似的——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不过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姓陈的我行我素,那是有了名的,我若是生出计较之心,没准失了方寸,要被别人挑拨。 与大事相比,这点小因果真的不算什么,想到小陈为了绷场面,也是特意从京城请了人来,赵司令微微一笑,轻喟一声,“年轻真好啊……” 年轻真吵啊,与此同时,陈太忠禁不住暗暗地抱怨。 他为了践诺,请小姑娘们吃饭和玩耍,就悄悄地溜出来了,马小雅等人也不需要看省军区的脸色——去吃那招待餐,受人管着,何若自己出来玩呢? 不成想,陈区长才上了凯斯鲍尔,一个圆脸小姑娘就绷着脸发话了,“这是女孩子的车,陈区长你是不是上错车了?” “陈区长长得白白净净的,说不定有些女性向,”不待某人生气,另一个女孩子就笑眯眯接话了,是想拍娃娃鱼没拍成的那位,“其实陈区长挺漂亮的。” 我这长相也叫白净?陈太忠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是女孩儿们在调戏自己,他有心发火吧,实在有点不合适,毕竟演出挺成功的,于是他干笑一声,“要不这样……” 他指一指说自己漂亮的女孩儿,“就是你了,咱俩到车后面好好深入交流一下,你可以检查一下我的性取向。” “我也要检查,”“我也要,口说无凭,眼见为实,”登时就有四五个女孩儿站了起来,都是跃跃欲试的样子,眼中满是戏谑的神情。 要不说年轻就是资本呢?年轻人犯错可以理解,而且活干完了,干得还很出色,调戏一下领导太正常了——对漂亮的女孩儿,领导也生不出太多怨恨的心思。 “切,好像怕你们似的,”陈区长冷冷一哼,一本正经地回答,“先吃饭,吃完饭挨个深入交流,时老师也……那个啥,作证!” 这话说得很荒淫无道,女孩们先是微微一惊,觉得可能调戏错对象了,但是有女孩儿真的不怕,阴叶晓慧的那位就是一个,“那陈区长你不许吃药啊。” “吃药的是你们,事后药,每个人都得吃,”陈区长很严肃地点头,“我行的,真的行。” “哈,”女孩儿们的笑声,差一点掀翻了车顶,男人可以吹牛,但要说一晚上让车里小二十号女人雨露均沾,这真是天方夜谭,一个女声很尖刻地发话,“那陈区长你得先买一筒奶油,随用随挤。” “强者心态,你们不懂的,”陈区长低声嘀咕一句,坐了下来,心里有点悻悻。 他当然是说得出做得到的,但是别说马小雅、刘望男和叶晓慧在场,他要考虑影响,莫不成还真光着身子挺着肚子,到处乱戳不成? 调戏不成反被调戏,陈区长接下来,就被叽叽喳喳声包围了,时老师看得就笑,也不去干涉——孩子们的压力也挺重的,她心里非常清楚这一点,这次的排舞时间紧要求也高,圆满完成任务之后,放肆一把也正常。 而且她更知道,陈太忠看不上这些女孩儿,连马小雅都是很不容易才入了他的法眼,随后两人“成亲”了——在圈子里,陈太忠没有绯闻。 反正就是在这样的摧残中,陈区长终于熬到了目的地,是一个叫九鼎生态花园的酒店——事实上他对朝田的酒店很是陌生,只不过叶晓慧在这里念书,知道这里是朝田的顶级酒店。 九鼎在朝田是个响当当的牌子,老板是靠跑广告起家,十年前的广告界,有多混乱那真的说不清楚——很多人认为在电视上打个名字就可以了,“燕舞燕舞,一曲歌来一片情”,唱两句就能大卖。 总之就是商家缺少广告意识,广告人总觉得自己掌握了最先进的宣传理念,这里面发生了不少有趣的事情,也激发了广告人和商家之间的对立——广告人认为对方不懂某些概念,需要被灌输,而商家则认为,对方纯粹是忽悠人,拿了钱就走人,广告做得跟狗屎一样。 这个时候,九鼎冒出来了,承诺你要做广告,我就让你审,你看不上眼的,咱就不播,宁肯音像制作上亏本,我不让你指着我脊梁骂——这叫一言九鼎。 而九鼎的运气也不错,他们制作广告用心,最关键的是,他们发家的时候,代理了两个保健用品的广告——这俩广告是真的赚了不少,那年头保健品的利润,实在太丰厚了。 然后九鼎就搞了酒店,效果相当好,隐隐有执业内牛耳的架势,再后来赚了钱搞房地产,不过房地产需要的资源太多,九鼎不是很能玩得转,搞个电视订餐,也赔得一塌糊涂。 所以九鼎的人终于意识到,跨行业经营是很危险的,于是再开九鼎生态花园。 第3882章 太扎眼 九鼎生态花园远离市区,不过离省军区不算太远,陈区长想着赶路还要一段时间,就打个电话订餐,给我们准备两桌二十人的包间。 我们这里不包间,只包院,服务员客气地解释,然后问一句:您是想包个两桌的院子吗? “反正就是两桌,你给我搞就行了,”陈太忠随手压了电话。 车行二十来分钟,来到了一处山脚,远远地看到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外面有个牌坊,上面几个字差不多有两米见方,隔着老远就能看到——九鼎生态花园。 凯斯鲍尔进了牌坊,停在停车场,见稀里哗啦下来一堆小姑娘,一个领班样子的女士快步走过来,“你好,有预订吗?” “有,我姓陈,”陈太忠点点头,“十来分钟前打的电话,两张桌的院子。” “陈老板啊,”领班翻一翻手上的小本,点点头,“是这样……不好意思,没有两桌的院子了,去三桌的行吗?” “这奇怪啊,”陈太忠眨巴一下眼睛,“刚才我订饭,不是说有吗?” “是我们的工作人员弄错了,”领班苦笑着一摊手,“您打电话的时候,已经六点半了……我们的包间在这个时候很紧张的,三张桌的院子,您也得赶紧决定。” “那就三张桌吧,”陈太忠大手一挥,这个花园建得有点农家乐小院的意思,他打算看看,有什么可以借鉴的地方。 九鼎的风景真心不错,一色的自然风光,像这三张桌的小院里,是三个玻璃顶的小亭子,亭子旁边还有花草树木,尤其难得的是:虽然是盛夏,但是身处树林中,居然不觉得怎么热。 “这地方不会有虫子吧?”一个女孩儿嘟囔一句。 “虫子都是冲着灯飞的,还有紫外线杀虫,”叶晓慧以过来人的身份回答,灯可都不在亭子里,她又指着亭子顶部,“那里有纱帘,可以放下来。” “不用放了,自自然然地吃个饭,挺好的,”时彩发话了,“在城市里呆久了,来树林里转一圈,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真的不错。” 环境不错,价钱也不错,随便一盘凉拌茼蒿就是四十八块,一只土鸡二百八十八,小服务员在一边解释,“保证全是农家散养的鸡,会吃的一口就尝出来了。” “随便点,别给我省钱,”陈区长笑眯眯地表示,时老师却是指示服务员,“把电视打开,调到恒北二台。” 不多时,饭菜就上来了,一帮小姑娘挺能折腾,还有人要了红酒,一边吃喝,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笑。 吃了差不多十分钟,领班过来打招呼,说是你们只占了两桌,现在生意太紧张,那一桌我们要用一下——她说得挺客气,但却是通知的意思,绝对不是请示。 这话要是搁在进门的时候说,陈太忠未必肯答应,但是这小院子本来就不是个封闭的空间,三个小亭子之间也有点距离,他就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三五分钟后,外面稀里哗啦地走进七八个人来,男女各半,男的基本上都是中年人,只有一个年轻一点,女的却都是年轻艳丽的小姑娘。 进来的人扫一眼那两桌,看到是一水儿的漂亮女孩,多少是有点好奇,待坐下之后,也时不时地有人扫上两眼,这两桌女孩儿实在太扎眼了。 当然,万红丛中那点绿更扎眼,不过看到那男人不但年轻,而且高大魁梧,很有点男人味,这一桌人就禁不住要想到一个职业——陈区长还真的做过这一行,就是他在开发区街道办时,对纺织厂下岗女工们的保护。 见到有外人进来,女孩儿们就不那么疯了,做这一行的都知道,自家人关起门来闹腾无所谓,但是当着外人,就要注意点形象。 后来的这拨人也算注意形象,点了菜之后就低声地交谈,不过随着酒菜上来,大家的谈兴就高涨了起来,声音也大了不少。 他们声音一高,女孩儿们的声音自然也就高了起来,虽然说疯话的时候还是会压低声音,但是笑起来却是可以肆无忌惮地张扬。 那一桌带头的中年男子才要低声说什么,女孩儿那边又传来一阵笑声,他有点不耐烦地侧一下头,却也没说什么。 “我去跟她们说,”年轻男子见他这个样子,一按桌子就待往起站,旁边有人拽他一把,微微摇头,“算了,计较个什么?” “真扫兴,”年轻人坐了下来,同时不忘记狠狠地瞪陈太忠一眼。 陈区长真的是太扎眼了,他不但是万红丛中一点绿,那些女孩儿们喝起酒来,还要上前敬他,不但本桌人敬,另外一桌也走过来敬他——这就显得他的地位很尊贵。 可是这个尊贵,很容易让人误会,在后来这一桌人的眼里,这个年轻人不可能是国家干部,要不然就太招摇了,也不可能是官宦子弟,否则身边总要有跟班。 没错,这一切显示,此人就是个鸡头——最多是有点黑社会或者官方背景的鸡头! 陈太忠本来还觉得,放这一拨人进来挺对的,起码小姑娘们不敢肆无忌惮地调戏自己了,他对女孩儿们没感觉,但是被一群莺莺燕燕围绕着,多少会有点生理反应。 而他还不能还击,一还击,小姑娘们的嘴更快,啥话都敢说,而且他一张嘴对上十几张嘴,真是说不清楚。 但是那边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也觉得有点烦,现在被人这么瞪一眼,他登时就不干了,“小子,你瞪我一眼,是要干什么?” 这话一出口,登时满座无声——怎么稀里糊涂地就掐起来了? “干什么?”小伙子原本就年轻气盛,一听他这话,腾地就站了起来,“我看你不顺眼,就瞪你,怎么,看起来挺不服气?” “有种的再说一遍?”陈太忠听得就笑,人大喇喇地坐在那里,看起来是个软绵绵的威胁。 小伙子哪里吃这一套?他冷笑一声,才待说话,只听得一个女生叫了起来,“是九九级的小叶子?” 陈区长身边一为马小雅,一为刘望男,马小雅旁边才是叶晓慧,院子里固然光线敞亮,但亭子里多少有些阴影,她又是坐在侧面,桌上这么多女孩,来人没有认出她很正常。 叶晓慧站起身看一眼,愣了一愣之后,才反应过来,试探着问一句,“是林师姐?” “就是我啊,”那林师姐笑着站起身,又出声劝那年轻人,“是我们艺术系的师妹,不是外人。” 原本就是话赶话的冲突,双方既然有人相互认识,年轻人就坐了下来,嘴里轻声嘟囔一句,“便宜你了。” “你再给我叽歪?”陈太忠笑着反问一句,这也就是看在小叶的面子上,要不然以他的性子,就该动手了。 “好了,都是自己人,”那林师姐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叶子,放假你没回家?” 陈太忠看一眼这女人,就知道叶晓慧一开始为什么没认出来了,女人的妆画得比较浓,看上去很漂亮,底版似乎也不错,但是卸了妆之后,估计跟现在会有不小的区别。 “林师姐好,”叶晓慧也拿起酒杯站起来,笑着回答,“才从家里来,排练个节目,林师姐你这是有客人?” “谈几个小广告,意思不大,才十来万,”林师姐的嘴角微微一翘,伸手跟对方碰一下杯,“没想到叶子也开始勤工俭学了。” “免费的,”叶晓慧微微一笑,抬手抿一口酒,“师姐你忙吧。” “免费的?”那师姐侧头看一眼陈太忠,脸上泛起一丝古怪来,“不能吧……这老板看起来挺排场的。” 陈区长瞥她一眼,也不说话,摸出一盒烟来,慢条斯理地点上一根,这女人的话里带着浓浓的市侩,他不喜欢这种气息。 林师姐见他如此傲慢,笑一笑转身走了,叶晓慧坐下之后,才低声嘀咕一句,“就是这个师姐,被一个县党委书记包了……她平常不怎么化妆的。” “县党委书记?”陈太忠看一眼那桌上首位的中年人,巧的是,那位也把脸扭了过来,两人的目光正正地对在一起。 陈区长冲他微微一笑,端起了酒杯,吱儿地一饮而尽,那位沉着脸看了他五秒钟,才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地沾一沾嘴唇,也不知道到底碰到酒没有。 “嘿,比我架子还大,”陈太忠轻笑着嘟囔一句,也懒得跟对方计较。 “别撞到我手上,”马小雅不屑地哼一声,然后一端酒杯,笑吟吟地发话,“美女们,快喝啊,喝完还要去玩呢。” 那林师姐坐回去差不多五分钟,又再次走了过来,这次她也不理陈太忠,笑着冲叶晓慧发话,“小叶子,跟师姐过去敬一圈酒,都是特别有办法的人,对你将来的发展有好处。” 叶晓慧是真不想过去,那帮男人每人身边都有一个艳丽的女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路数,不过这师姐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跟她关系也尚可,这个面子实在不好驳。 而且,就算她靠上陈区长,将来走上社会,形形色色的人也都要认识,老话说得好: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 第3883章 话不投机 叶晓慧觉得难以决断,就犹豫地看一眼陈太忠,却发现年轻的区长正扭着头,低声跟刘总说着什么,眼睛都不带斜一下。 她等了一等,见他没有侧头的意思,于是低声发话,“我不能喝,最多就是这点红酒……师姐你要答应,我才会过去。” “喝红酒要喝法国的,其他的真心没意思,”林师姐笑着说一句,看到在座众多的美女,她禁不住就要炫耀一下,这是本能的反应。 下一刻,她发现在座的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就知道自己嘴快了,于是笑一笑,“行,那随你吧,师姐也就是介绍一个舞台给你,怎么发挥,就看你的能力了。” 事实上,林师姐此来,是受了旁人的怂恿,这几位能带着情人公然聚会,都是好裤裆底下那口的,一进来见到满院子的莺莺燕燕,眼睛早就直了。 不过这几位都算是有身份的,无缘无故的,也不好主动凑过去搭讪,眼见自己人里有人跟对方相熟,就撺掇她把师妹叫过来,倒不是谁看上叶晓慧了,而是大家瞅着一大堆资源眼红,想摸一摸情况。 小叶过来,本以为敬一圈酒就完事了,不成想林师姐先捡一个空座按着她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还笑着表示,“坐下边吃边喝,都是一些很有素质的朋友。” “我们一会儿还要玩去呢,”叶晓慧笑一笑,冲着在座的诸人一举酒杯,“各位领导和老板,我酒量小,就拿这个了,请问我该先敬哪一位?” 艺术系的学生,终究是比普通学生成熟一点,她没有自大到一杯酒去敬所有人。 可饶是如此,还有人表示异议,一个鱼泡眼的中年男人发话了,笑得跟弥勒佛似的,“要敬肯定先敬我们张老大,但是小叶子……红酒就太没诚意了,张老大的能耐可大了,不信你问你林师姐。” “我一会儿还要去玩,”叶晓慧摇摇头,很久以前,她曾想象过,自己遇到这种场面怎么办,当时她做出的决定是虚与委蛇,但是现在,陈区长就在旁边,她倒也无须委屈自己。 “你们先喝,”张老大微微摇头,平淡却又略带威严地吐出四个字,正是那疑似县党委书记的中年男人。 鱼泡眼男人又劝说两句,叶晓慧却是坚决不肯换酒,最后他还是爽朗地一笑,拿白酒跟她的红酒碰了,一饮而尽之后,他笑着发话,“我其实特别不喜欢为难美女,不过小叶……你给别人打工,怎么能免费呢?” 这话貌似关心,实则多少有点挑拨,可叶晓慧也是聪慧之辈,听得心里就是一声冷笑,这是想探陈区长的底儿吧? 恒北大学艺术系,在朝田其他大学里,有一个广为人知的绰号——妖精系,这个系有不少女生见多识广,搞得整个系里都妖气十足,整蛊人的时候,相当肆无忌惮。 叶晓慧多少也有点类似经验,见他有意打探,少不得微微一笑,“老板也不容易。” “你们老板做什么的?”鱼泡眼又笑眯眯地发问了。 “他什么也不做,不过又好像什么都能管,”叶晓慧狡黠地一笑,“既然惹不起,就只能听他的了……其实老板人还是不错的。”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鱼泡眼一看小姑娘警惕心挺高,也就暂时不再套话,他冲着林师姐笑一笑,“小叶也挺有意思,这个广告片,你俩可以一起拍。” 拍广告?叶晓慧一听来了兴趣,可是再一听,又有点意兴索然,合着这位何总在海洲市临近朝田的地方,开了一个温泉度假村。 度假村投资四百多万,马上要开张了,海洲的那点消费能力肯定不行,何总就要在省里打点广告,省台打广告,日报也要打广告。 他跟张书记以前就认识,甚至知道张书记的小情人就是恒大艺术系的,就问一下,你那个小妹子能不能赚了这个钱?反正给谁也是挣,她能挣了,就让她挣。 林师姐一听有这买卖,马上表示这是我的强项啊,撇开表演不说,省台我也有熟人呢,其实《朝田日报》我也能找到人。 就是这么个广告,给谁也是给,何总看得很开,能加深张书记的友谊,这点广告费算个啥呢?正好今天张书记有空,林师姐就请何总来生态花园吃饭。 叶晓慧没完全听明白,但是大致一听就知道这广告的等级了,十来万的广告费,不但要拍片还要上电视台和日报,她真的兴趣不大。 其实恒北的小企业做广告,就是这么小气——要是搁在没跳舞之前,小叶同学会有兴趣赚点外快并且认识两个能人,但是现在她的眼光已经很高了,就连时老师手底下的女孩儿里,都有不少跳舞比她强的,还不是在可怜兮兮地北漂,指望着一夜走红? 眼界不同,就会导致境界不同,叶晓慧同学的野心在急速膨胀着,在恒北小富即安,何若在整个中国大红大紫?就算有点风险也认了。 年轻就有梦想,这不是坏事,而且她跟陈区长有了一定的交情,马总也说了,只要能让太忠开口,那我推荐你演个把小角色,也不是很难。 而何总要搞的这种小广告,就算拍片,能出镜的角色,估计也就是服务员之类的,别说跟电视剧小角色比了,跟今天下午的领舞都不能比。 有了这个想法,小叶同学对拍广告一事提不起兴趣,然后她举起酒杯来,敬另一个秃顶中年人,秃顶看着她,煞有介事地沉吟一下,“你红酒跟我白酒碰,得回答我两个问题才行。” “那谢谢老板体谅了,”叶晓慧笑着点点头。 “你有男朋友吗?”秃顶虎视眈眈地看着她,偏偏脸上还带着笑容。 “这个问题,是个人隐私……大哥你就不要问了吧?嫂子都吃醋了。”叶晓慧捂着嘴轻笑,是正经的恒大妖精系作风。 “亏了,”秃顶其实也挺幽默,他咂巴一下嘴巴,做出一副懊恼的神情,“听说你是阳州的,这些女孩儿,也都是阳州的吗?” 他指望着对方说“不是”,那就可以顺势问一问,这些女孩是哪里的——这个小叶挺警惕的,直接问那男人的来路,就是重蹈覆辙了,他不如换个角度来问。 “都是阳州的,”叶晓慧很干脆地点点头。 “那咱们干杯,”秃顶一听,隔壁两桌全是阳州的妞儿,心里就踏实了,那年轻人估计真的是鸡头,手底下这么多高质量的妞儿——随便了解一下就知道了。 他喝完,就轮到那个发飙的年轻人了,小伙子很不含糊,直截了当地表示,“你别敬我,我跟你没那个交情。” “话不投机,师姐,我走了啊,”叶晓慧哪里肯吃这一套?她可是敢直斥陈太忠的主儿,冷冷一笑就站起了身,“那边上主食了,吃两口我们就去玩了。” “哎,叶子,咱们不是还商量拍片子的吗?”林师姐赶紧站起身追了过去。 “一边儿呆着去吧,”邻桌的一个女孩儿不干了,这帮女孩儿都是爱玩的年纪,自打叶晓慧过去之后,她们也不说闲话了,就是竖着耳朵,听那边在说什么。 听到那边拿十几万的广告郑重说事,就有女孩儿捂着嘴笑——真的不嫌丢人啊,姐妹们虽然平时也接类似广告,但这样的活儿,谁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女孩儿们平日里也有点小纠纷,对叶晓慧也不是很看得上眼,但是眼下有姐妹暴走了,大家自然要站起来声援,“你那广告,也好意思说是买卖?”“知道砢碜俩字怎么写吗”? 虽然是吱吱喳喳,但却是一水儿的京腔。 小姑娘们来自祖国各地,但是在京城讨生活,京腔是一定要掌握的。 她们一炸窝,林师姐这一桌人登时就傻眼了,秃顶摸一摸自己的头顶,看一眼身边的年轻人,“好像这个小叶说……都是阳州人来的,咋全一口京腔呢?” “京腔就怎么了?那儿的女人更脏,”年轻人不屑地哼一声,刚才他对叶晓慧不客气,不止是对陈太忠不满,也是想着该翻脸的时候,他能翻脸。 林师姐见到女孩儿们暴走,也有一点傻眼,“你们……怎么都是这种口音,不是阳州人吗?” “我们还都是北崇的呢,不服气?”有女孩儿很不客气地反问。 “我只想给小叶介绍个活儿,能上电视的,”林师姐也不太摸对方来路,但是她总觉得,这帮女孩儿不管是什么口音,本质上是失足少女,于是就很委婉地解释一句——你们别觉得自己赚得多,皮肉生意终究不是正经买卖。 至于说她自己也是靠出卖色相赚钱,那就是另一个性质了,她只对一个人卖,对上那些人尽可夫的女人,些许的优越感还是有一点的。 “能上电视?”圆脸女孩从隔壁桌子走过来,冷笑着发话,“小广告上电视算什么?上新闻才算本事。” “上新闻也不难,”林师姐冷笑着回答,“软广告多得是……想要专题吗?我卖给你!” 第3884章 上新闻 “我说的是新闻,谁说专题了?”面对林师姐的挑衅,圆脸女孩儿冷冷一笑,“想上专题的话,中视二套,我卖给你,价钱也不贵,非黄金时间段,就是五十万,七套的话更便宜……当然,你得有自己的特色。” 混京城的就是不一样,女孩儿们都还处于拼搏的阶段,但是耳濡目染之下,对于相关的价码,她们真的一点不陌生,可下面省市的人,没多少人能弄得清楚。 林师姐被这回答打击得有点重——要不说知识就是力量呢?她定一定神之后,微微一笑,“要是在七套做个专题,那得……” 她的话音未落,只听得轰地一声响,另一桌炸窝了,“开始了,开始了……八一晚会!” 省军区那边,估计晚宴还没结束,但是有专人将带子送到了省台,剪接之后,晚会将在恒北二台播出——这也是时彩一来,就要将频道锁定在恒北二台的缘故。 但是就在刚才,欧阳贵的侄儿欧宝亮给陈太忠打来了电话,这货就是省台的,上次小贾村救灾,他开了一辆切诺基过去采访。 小欧打电话,是要卖弄一下,今天的新闻是我哥们儿剪的,你们看新闻吧,北崇好几个特写,都是自家弟兄,你就别说谢了。 我原本也没想着说谢,陈太忠笑一声挂了电话,就要服务员把电视调到恒北一台——大家都想看二台的晚会,但是先看看一台的新闻也不错。 在场的众人听到这声音后,纷纷扭头观看,好死不死的是,此刻的电视画面上,正好给了《十送红军》的领舞女孩儿一个大大的镜头。 “叶子……这是你?”林师姐登时就石化了。 不是叶晓慧又是谁来?十送红军在这个长达十五分钟的消息里,足足占了十秒钟。 这也是个难得的优待,要知道,这是建军节七十五周年的报道,有领导讲话,有颁奖典礼,还有演出和共进晚餐,更还有其他的一些活动,十秒钟真的不少了。 这十秒钟里,不但叶晓慧被人前前后后拍个通透,身边伴舞的女孩儿,也不同程度地被曝光,林师姐看一看电视,又细细看一看身边的女孩,嘴里轻声嘀咕一句,“不会吧?” 一边说,她一边扭头看一眼自家的桌子,却发现一桌人也是睁大双眼,一脸愕然地看一看电视,又看一看女孩儿们。 做师姐的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冲着叶晓慧微微一笑,笑容里是难以掩饰的失落和艳羡,“叶子你厉害啊,这个晚会上领舞,怪不得看不上这点小钱了。” 这一刻,叶晓慧感觉是前所未有地扬眉吐气,朋友亲眼见证自己的成功,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事情了,不过面对师姐,她还是要夹着尾巴,于是她微笑着回答,“只是运气好一点,师姐你也可以的。” 还没成大牌呢,就学会各种虚伪了?林师姐只觉得心里一阵泛酸,但她还不得不保持镇定,师姐师妹们,可不就是要相互带挈的?于是他微笑着回答,“你就别笑话师姐了,我还等着你提携呢……你这些朋友,不会真的都是阳州的吧?” “北崇的献礼节目,她们都得是北崇的,”叶晓慧笑着回答。 “哦,”林师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种暗示的话,她还是听得明白的,看向小叶子的眼神,就有一点复杂了:你是搭上了什么样的大人物,能让人家专门从首都请来班子,力捧你做领舞——是那个年轻人吗? 她很想弄明白这个,于是就笑着问一句,“那你们怎么不留在军区吃饭?害得好悬还弄出一场误会。” “老板答应了,要请我们玩儿啊,”叶晓慧微笑着回答,“那么多人都不认识,跟他们一起吃饭也没啥意思。” 她这话说的是实情,但是听到那年轻人耳中,真是要多不爽有多不爽,禁不住冷冷一哼:这是有所指吧? “小唐,”张老大沉着脸吐出两个字,接着下巴微微一扬,示意他看电视。 现在晚会的介绍已经播完了,电视镜头一转,就是领导们慰问演出人员,镜头扫过之处,竟然出现了陈太忠和赵光达握手的一幕! “有点过了,老赵其实没安好心,”陈区长看到这一幕,禁不住低声嘟囔一句,欧宝亮这孩子,还是年轻啊。 他是这么嘟囔的,但是那小唐看到这一幕,只是冷冷一笑,轻声嘀咕一句,“还不是个鸡头?不过是高级一点而已。” 张书记其实正在琢磨,这个年轻人的真实来路,能跟赵光达握手的人,没准是有什么来头的,不成想小唐这一句嘀咕,登时将他的思路带歪了——也对啊,领导们是在跟演出人员和后台服务人员握手,这年轻人若是这个舞蹈队的老板,上台也正常。 他们怎么想暂且不提,林师姐可是连肠子都悔青了,若是晚出来一天吃饭,从其他人嘴里得知小叶子的消息,那岂不是好商量得多? 哪怕就是今天吃饭,不来生态花园也算啊,带着这种纠结的心情,她又跟叶晓慧聊了几句,才恋恋不舍地回到了自己的桌子。 张老大依旧是沉着脸,倒是何总笑眯眯地发话了,“小林啊,有没有问一下,请她们表演舞蹈,一场多少钱?” “这个我还真没问,”林师姐愕然地摇摇头,她光顾着自己纠结了,哪里能想到,还有人可能有这样的需求?不过,这倒也是个机会,她笑着回答,“要是何总有意的话,我可以帮你问一问。” “一起去吧,”何总笑眯眯地回答,他是真不怕掉价——难得有这么多的京妹子在场,他又有正当理由接触,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他端着酒杯,跟着小林走到那个高大的年轻人身边,笑着发话,“这位兄弟……” “打住了,”陈太忠手一竖,笑嘻嘻地回答,“不是我笑话你,做我兄弟,凭你还不够,混海洲的?信不信我一句话让你倾家荡产?” “哎呀朋友……这又何必呢?”何总讪笑一声,脸上实在有点挂不住,不过这年轻人口气太大,他又有点不服气,“咱们出来混,就讲个和气生财……海洲你有熟人?” “王宁沪跟我挺熟,”陈太忠待理不待理地回答一句。 “王宁沪?”何总听得就是脸色一变,新来的市党委书记,谁不知道啊?我艹……王宁沪还真是阳州调过去的。 “倾家荡产,看把你能的……这儿是恒北,”那小唐听得再也按捺不住,一拍桌子站起来,还待继续发话,只觉得脑袋猛地一震,然后就是啪地一声大响,一个小酒杯在他额头炸开,鲜血登时就流了出来。 “我艹,”他一摸额头的鲜血,眼睛登时就红了,伸手就去抓桌上的酒瓶,“尼玛……” “小唐!”张老大厉喝一声,“住手!都让你管住嘴巴了,你怎么话这么多?” 小唐愕然地看着对方,抬手指一指陈太忠方向,“张老大,你看到了,是他先动手的。” “啧,”张老大无语地看他一眼,这厮属于那种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主儿,偏偏是跟一些道上人物关系不错,平常很不含糊的样子,现在吃了亏不肯罢休,他只能先喝止,却不能继续解释。 下一刻,他站起身来,冲着那年轻人微微一笑,“是陈太忠陈区长?” “是我,”陈太忠懒洋洋地点点头,也不往起站,“你的人管不住自己的嘴,我帮你教育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呵呵,大水冲了龙王庙,根本就是一场误会,”张书记端起酒杯,迈步走了过来,微笑着冲陈太忠伸出了手,“难怪看得这么眼熟,原来是陈区长。” “我是早就认出张书记了,所以刚才先干为敬,”陈区长也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伸出手,“张书记基本上也干了,我非常荣幸。” “刚才就看着眼熟,”张书记干笑一声,刚才他看那个新闻的时候,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直到见此人二话不说就砸过一个酒杯来,才猛地反应过来——鸡头旁边的……那不是北崇的党委书记隋彪吗? 鸡头跟赵司令握手了,隋书记却没这份荣幸,这不科学吖,再联想到此人蛮不讲理的作风,他登时就反应了过来——除了鸡头,以陈太忠的身份,也有可能陪一帮女孩儿吃饭不是? 待见到对方承认了身份,张书记哪里还坐得住?入耳这冷嘲热讽的话,他也不好计较,于是干笑回答,“晋建国部长多次谈起过你,我这眼拙,先自罚三杯。” “晋建国?”陈太忠上下打量他一眼,听到这个同为天南交流干部的名字,他多少要给对方一点面子,不过嘛……有些手尾还是要先收拾一下。 “小家伙看起来还挺不服气的,”他笑眯眯地一指小唐,那厮一边擦拭额头的鲜血,一边恶狠狠地看向这边,“服务员,再拿一瓶五粮液过来。” 服务员的动作很快,眨眼就将酒拿了过来,陈区长往椅子上一坐,懒洋洋地发话,“给你个机会,吹了这瓶……我放你一马。” 第3885章 多实在啊 小唐一听这话,脸登时就黑了,他看一眼张书记,“老大?” “啧,”张书记无奈地摇摇头,他跟晋建国走得近,这是一点都不假,晋部长虽然是被交流过来的干部,却是有根脚的,他考虑到大会之后,晋部长很可能如鱼得水,也有再往上走的可能,那么这根天上掉下来的粗腿,是要抱住了。 同样是交流干部,晋建国的处境,不知道比陈太忠强出多少倍,但是晋部长在说起陈区长的时候,也表示出了真心的佩服:那确实是个能人。 北崇现在的名声,也渐渐地走出了阳州,前一阵陈区长救了彭市长的女儿,张书记跟晋部长说起此事的时候,还说陈区长运气不错,彭市长和魏秘书长得了这份人情,早晚会回报陈太忠一点东西。 晋部长却是笑着摇摇头——命好?陈太忠那人,是不需要任何人就能独立发展起来的主儿,正经是那两位,有了这个因果,不用担心跟陈太忠作对了。 张书记听到这话,好悬把下巴掉到脚面上,魏平安是副省级干部,可能受到来自黄家的压力,但是彭秋实是强副厅,跟姓陈的也不在一个地市,这样也要担心一个小区长的碾压? 晋建国没解释更多,但是张书记记住了此事,再加上他以前的一些了解,就得出了一个结论,那个未曾谋面的区长,是万万招惹不得的。 眼下听到小唐向自己讨公道,他也有点犹豫,小唐不算是他的人,只是他一个同学的亲戚,这家伙有点缺心眼,但是在朝田的活动能力挺强,而且对他一直很恭敬。 不过想来想去,他觉得还是点一下的好,“小唐,我早就跟你说过,你这个脾气要改,还好,陈区长也不是外人,自己人在一起,也没什么可丢人的。” “你也要我喝这个酒?”小唐咬牙切齿地发问。 “你招惹了你惹不起的人,喝酒是轻的,”张书记脸一沉,他其实不想对小唐这样,因为小唐手上有些弟兄,他虽然不怕,但被邪门歪道的人惦记上,也没啥意思,然而,两害相权取其轻,为此他不惜自曝其短,“连我都惹不起陈区长,你呲牙咧嘴半天……” 小唐呆呆地看了他足有半分钟,才端起酒瓶,咕咚咕咚灌了了起来,五粮液这瓶口还有点坑爹,他足足灌了一分钟,才将一瓶酒灌进肚子,喝完之后,他将酒瓶重重地向桌上一顿,用血红的眼睛瞪着陈太忠,“陈区长……够不够?” “不错,敢作敢当,”陈区长点点头,他原本不想跟这种小人物叫真,但是眼见这货干了一瓶酒,还有点不服气,他觉得有必要再摧残一下此人。 “酒量看起来不错的样子,坐过来一起喝点吧,”他笑眯眯地发话,“其实老张说得没错,我也是为了你好,你这个脾气要改啊,这是遇上我了,只是请你喝酒,将来你万一遇上不讲理的……要吃大亏的,我要是今天不跟你计较,那是害了你。” “你……”小唐的肚子里正翻江倒海呢,猛地听到这样的话,只觉得鲜血刷地就涌上了头——事实上这并不是幻觉,由于出离愤怒,他头上的血确实冒得更快了。 “陈区长,一瓶酒吹了,”张书记见状,微笑着插话,他知道小唐的酒量,也就是七八两白酒的水平,眼下一斤酒下肚,再加上刚才喝的,现在只是强撑着不倒而已,别说再喝了,再坐一会儿都要出丑,所以他要制止,“你只是想让他涨涨记性嘛。” “是啊,我很讲理的,”陈区长笑眯眯地点头,“只是看他喝酒痛快,觉得人也实在,有心跟他多喝两瓶。” “喝就喝,”小唐的脑子已经有点不清醒了,他才喊一句,旁边那秃顶男人就捂着他的嘴,把人往门外拽,他有心反抗,奈何全身发软,一个劲儿地往地上出溜。 “多实在的小伙子啊,”陈区长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微笑着感叹。 我总算知道,晋建国说起你来,怎么会是那种表情了,张书记心里一寒,抬手将手里的酒一口干了,“小林,帮倒一下酒。” 陈太忠看着他喝酒,也不阻拦,“张书记怎么认识晋部长的?” “我就是利阳的,”张书记微笑着回答,心里却是暗自嘀咕:原来我的身份,还是小林泄露出去的,不过这个时候,他也无心计较,简单地自我介绍一下,“张铨。” “呵呵,我跟利阳的干部,好像很有缘分啊,”陈区长轻笑着发话。 “是啊,”张铨笑着点点头,晋建国、王苏华和彭秋实,他所知道的,利阳就有三个副厅跟陈太忠有交情,又连干两杯之后,他轻吐一口酒气,“今天算是又认识一个了。” “嗯,”陈太忠见他态度端正,笑着点点头,“以后没准还有合作的机会。” “我也非常希望有机会跟北崇合作,”张书记笑着点点头,又拿起一杯酒来,跟陈太忠碰一下,再次一饮而尽,“今天有点过量了,就不耽误陈区长带着孩子们去玩了。” “张书记你这话,就见外了,”陈太忠干掉杯中酒,笑着回答,“等哪天你去了北崇,咱们好好喝它一场。” “陈区长去利阳的话,一定要到武庄来看一看,”张书记也是笑着发出了邀请,至于说这话有几分诚意,那真的只有天知道了。 陈太忠两桌人没再待多长时间,大约五分钟之后结账走人,等他们离开之后,何总才轻轻吐一口气,他被张书记的谦恭吓坏了,哪里还敢再问价钱什么的?“张书记,这个年轻的区长……来头很大?” “他可不止来头大,关键是不讲理,”张铨叹口气,“只要惹了他,老太太和小孩他都敢打,《新华北报》很牛吧?他派出警察就把记者跨省抓回来了,陈正奎堂堂的阳州市长,被他当众用烟灰缸砸得头破血流……晋建国说过,永远不要做这个人的对头。” “不过您刚才姿态也很低了,他应该领情,”何总微笑着拍一记马屁。 “唉,”张铨哭笑不得地叹口气,他刚才诸般做作,也只是希望对方不要恨上自己,至于说领情什么的,目前实在不敢奢望,停了好一阵,他才轻声嘀咕一句,“以后宁可去路边摊吃饭,也绝对不跟人拼房间了。” “对不起了,铨哥,”林师姐听到这话,脸色登时就是一白。 张铨侧头看她一眼,想了一想之后,柔声回答,“不关你事儿……想不想跟那个小叶来往,也是你的事,我不会干涉的。” 这一晚上,想跟叶晓慧来往的,可不止是林师姐。 陈太忠在小姑娘们的强烈要求下,来到了一个慢摇吧,以女孩儿们的想法,就是直接在大厅玩了——这地方龙蛇混杂,但正是因为龙蛇混杂,才能显出她们的魅力。 所谓青春,就该是张扬的,就该是万众瞩目的,她们这个心态不能说就错了,但是陈区长实在懒得对付那些醉醺醺、精虫上脑的男人,于是他就表示,“你们的目标,是顶级的艺术圈子,在这种场合里跳舞……多跌份儿啊?” “那是,”时彩笑着点头,“包个包间,唱唱歌跳跳舞,想喝酒的掷骰子,想打牌的买扑克……等咱们的节目开始了,咱们还能看节目。” 这话也在理,女孩儿们是想疯一下,但是再一想,在朝田这种小地方,又能钓到多少凯子?正经是光顾玩,忘了看节目,那就有点遗憾了。 于是大家就开个大包间,有人叫了酒来喝,也有人跳舞,还有人拿着话筒一展歌喉,令陈太忠略略意外的是,叶晓慧唱歌的水平不低,还是多面手,能唱男声的摇滚,也能唱女声的高音。 不过更令他吃惊的是,几对女孩儿居然能搭在一起,跳快四也跳探戈,倒地时大腿高抬,毫不顾忌地露出短裙里的小内内。 陈区长倒是没有在意那些裙下风光,这些女孩配合得这么好,禁不住让人想到les,然后他就不可遏止地想到了蒙晓艳和任娇这一对——她俩在一起,是否也这样跳舞呢? 念及此处,他情不自禁地生出一股回凤凰的冲动,红尘历练得够久了,该是回归的时候了,对于恒北或者北崇,哥们儿终究只是过客,不是归人。 不过……做人又怎么能有始无终呢?他一伸手,就搂住了马小雅和刘望男,“今天晚上,你们不用回宾馆了,跟我在车上。” “陈区长是真性情啊,”时老师笑着伸出一个大拇指来,她见多识广的,双飞这种事,看在她眼里,也只做平常,“我还以为你会贪图新鲜,找几个小女孩儿呢……你的魅力,她们可是抵挡不住。” “我一向很洁身自好的,”陈区长一边在两女身上上下其手,一边大喇喇地点头。 “开始啦开始啦,”一个女孩儿叫了起来,她一边喝酒,一边盯屋里的小电视,“《十送红军》开始啦……” 第3886章 憔悴的叶子 女孩儿一嗓子出来,其他人登时就凑了过来,大家再是见多识广,上过不止一次电视,但是见到自己的成就被放上屏幕,还是禁不住要细细欣赏一下。 节目时间不长,也就五分多钟,主持人调侃叶晓慧的话,也没有被剪掉,甚至还有小叶子向广大解放军官兵鞠躬的一幕——这是感恩,军民鱼水情,可不就是这样体现的? 看完节目之后,女孩儿们又叽叽喳喳地议论一阵,大致是我哪个动作做得不好,摄像哪里拍得不到位,是一个很愉快的工作总结。 然后,大家再次将音箱打开,该玩什么玩什么了,只留下叶晓慧呆呆地坐在那里——幸福,是要要慢慢回味的。 约莫过了两三分钟,她的手机响了,包间里很吵,但是她设置了震动,才一接起电话,那边就传来了一声尖叫,“叶子,你太不够姐们儿了!” 来电话的就是她的同班同学,原本这恒北二台,看的人不是很多,不过总归是有人看,《十送红军》一播出,恒大的几个男生就发现了:这不是艺术系的叶晓慧吗? 叶晓慧同学眼光极高,家庭条件也不错,属于艺术系里比较难接近的女生,不过那些男生总还有比较熟悉的女生,见此情况,马上打电话通报。 这传言一起,蔓延速度比瘟疫慢不了多少,甚至艺术系有四五个女生,因为调台速度快,还赶上了节目的尾巴。 舞蹈终结的时候,已经没有叶晓慧的特写了,但是……这不是主持人还发问了吗?会说阳州话的女领舞——除了小叶子还能有谁? 这个时候,大家就疯狂翻找叶晓慧的联系电话,小叶子的手机号码,也不是谁都知道的,一个班的同学,都未必知道,更别说那些师姐师妹了。 第一个打来电话的,是叶晓慧的同班同学兼舍友,她在告诉别人小叶子电话号码的同时,自己先拨号了,“这种好事不想着二姐,只顾自己爽……这姐妹能不能做了?” “二姐,这活儿不挣钱的,”叶晓慧干笑一声,心里却美到不行,“我是给人白干。”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怎么能给他白“干”呢?不过那二姐也是个性格粗疏的,“能上省台晚会,回头就可能上春晚,就能演电影……我也给他白干。” 她这个话,是有说道的,恒大艺术系,其实还是出了一些人才,有人在省台市台干主播——最厉害的还干到了田甜的那个位置,这算是名利双收很风光的职业了。 但是这些女生,仅仅是被羡慕,却没人去效仿,这样的成功涉及到家世背景等深层原因,对草根阶层来说,不具备可复制性,倒是有一些别的路子,非常地励志。 像九六年毕业的某个师姐,就是从恒北春节晚会伴舞起家,熬进了中视的春节晚会伴舞,再后来得到了某导演的青睐,现在也是国内二线、准一线的女明星了——这是真正的名利双收,她赚的钱,比省台女主播起码多十倍。 关键是,她本身就没什么背景,全靠自己闯出来的,对后来的师妹而言,这就是个励志样本,至于她可能受到一些苦难,付出了一些东西,大家并不是很以为然——不付出怎么可能有收获?都已经是草根了,想要成功还讲什么原则和底线? 而叶晓慧今天的领舞,恰恰是在重复前辈的第一步,她要去搞主播,大家还真的未必会去追随——恒北卫视某栏目不可能同时出现三个女主播,但艺术系可以出现三个影视新人。 事实上,小叶子的起点,比前辈还要高一点,恒北八一晚会的档次不算高,但好歹是逢五的小庆,而恒北的春节联欢晚会也就那么回事,两者相差仿佛。 但是,叶晓慧是领舞,前辈的那位师姐,只是伴舞。 所以这二姐气势汹汹,觉得小叶子你不仗义啊,姐不跟你抢领舞,给个伴舞总可以的吧?白干是不应该的,但是真有关系的话……那白干也无妨,咱图的是日后嘛。 “二姐,除了我一个是北崇的,其他的都是北京的,”叶晓慧压低声音,苦笑着回答,当然,她这么说也不无自夸的嫌疑,“你也知道,这不是只差一个字儿的问题……要不是我有这个户口,也轮不到我上场。” “都是北……那啥,电视上你不是说都是北崇的吗?”二姐登时就震惊了。 “台上说的那些话,能信吗?”叶晓慧苦笑一声,“别人不明白,你还能不明白?” “反正叶子你不地道,早打个电话,姐们儿也欣赏一下你的艳舞,”二姐听到这解释,也明白她的苦衷了,但终究是不能释怀,“下次有这样的机会,你要不叫我,那我就跟你绝交。” “你敢跟我绝交,我就曝你的裸照,还有你睡觉流口水的照片,”叶晓慧哼一声,挂了电话,心里却是暗暗叹口气:事儿没成……我怎么可能去宣传? 她正感慨呢,手机再次震动,来电话的是年级辅导员,“小叶,上八一晚会了?恭喜。” “我花了五十万,买了个领舞,”叶晓慧很干脆地回答,她对年级辅导员,是相当地不感冒,那女人不但丑,而且变态,有事儿没事儿就跟学生们呲牙,“韩老师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下。” “嘿,我还以为你是凭真本事呢,”变态的辅导员听到五十万,直接就挂了电话。 这一晚上,小叶同学享受到了幸福的痛苦,直到十一点以后,还有人打电话进来。 不过这个时候,大家就已经回到了下榻的宾馆,马总和刘总,则是陪着陈区长留在了车上。 车上会发生什么事情,大家都很清楚,不过女孩儿都是从京城来恒北赚钱的,京城里过分的事情,比这多得多了,倒是有女孩嘟囔一句,“一对二……他行吗?” “你要真的关心,可以上去帮他扶着,”有女孩儿冷笑着反驳。 陈区长当然行了,第二天一大早,才七点半,他就拨通了叶晓慧的电话,那边等了好一阵才接起来,他直截了当地发话,“我要回了,你要继续留着还是跟我走?” “你等我收拾一下,”小叶同学迷迷糊糊地回答,不过这一等就是二十分钟,等她出现在大厅的时候,陈太忠才发现,虽然她化了点淡妆,发型什么的也梳理了,可是她的眼中,却满是血丝,整个人显得有点憔悴。 “没睡好?”陈区长一边随口发问,一边拦住一辆出租车,节目组住的地方,跟北崇人下榻的宾馆,距离一公里多。 “也不是,她们拉着我打牌,我输光了,”叶晓慧有气无力地回答,昨天她实在兴奋,正好其他小姑娘也是过惯夜生活的,就拉着她打扑克。 她是很少赌博的,偶尔跟同学们玩一玩,输赢也就是十来八块的菜钱,可是小姑娘们昨天领了薪水,每人都是七八千的,说大家玩得小一点,小叶一起玩吧。 叶晓慧一看赌得这么大,下意识地不想玩,但是她又怕别人小看了,而且她也兴奋得睡不着,就凑上去玩,结果随身带着的两千多全输光了,只剩下几十块钱。 “嘿,”陈太忠听得哭笑不得,你一个学生家,跟人家久混社会的赌博?“到点就睡觉,跟她们瞎折腾什么?” 来到金龙大巴停着的地方,已经有人上车了,然后洪部长走过来,笑着跟陈区长打招呼,“昨天赵老大还问你去哪儿了呢。” “实在是太忙了,一会儿打电话跟赵老大道歉,”陈太忠笑着回答,“昨天招呼那帮小女孩儿去了,没办法……这是人情。” “嗯,”洪部长点点头,心说那点人情,能抵得过赵司令的关注?真是没有办法说你。 然而,人家陈区长大牌,做事有底气,这也不是他能置喙的,不过下一刻,他目光扫过叶晓慧,看到女孩儿眼中的血丝,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事实上,不止他一个人注意到了小叶的憔悴,只是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不去提…… 车到北崇,就是下午三点了,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叶晓慧被谭区长的车接走,去北崇电视台做访谈去了,陈太忠走进办公室,“这两天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廖大宝站起身回答,“主要还是缺电引发的各种损失,有人炕烟的时候中暑,还有鱼塘因为缺氧导致大面积死鱼,还有……供电局反应,报复性的盗割电缆的现象大增。” “唉,”陈太忠听得叹口气,对这些现象,他也真是有心无力,“欣鑫的发电机运过来了吗?” “到了,五十多台,还有二十多台明天到,”廖大宝犹豫一下,又苦笑着发话,“徐区长为了领这个发电机,还跟刘区长吵了一架。” “嗯?”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刘区长才上来,就跟老同志吵架,这可是不好,“他俩为什么吵?” “刘区长说,有些发电机是归您指派的,不能随便拨下去,”廖大宝耷拉着眼皮,小心翼翼地回答。 第3887章 伏天桑塔纳 “嘿,看这事儿闹的,”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他确实曾经说过,欣鑫有五十台发电机,是要由自己来拍板的。 照这么来说,刘海芳做得也不能说错,对一般干部而言,执行组织意图——事实上是领导意图,是第一顺位考虑的,尤其他这个区长强势得离谱。 可是局面都已经是这样了,她还如此坚持,甚至不请示一下自己这个区长,陈太忠听得也是有点无语,当然,他能想到,刘区长不请示,无非是怕留给自己一个“胡乱插手”的印象。 做事先做人,唯上不唯实,真是随处可见啊,陈区长笑一笑,走进办公室给刘海芳打个电话,“海芳,已经到了的发电机,你可以帮我做主发放一批,主要是针对农业口。” “我有个想法,那五十台发电机是只出租,不要拨付使用,”刘区长在电话那边回答,“区里掌握适量的发电机以应付突发事件,是很有必要的……这个想法没来得及向你汇报。” “机动?”陈太忠沉吟一下,发现她说的还真是有点道理,现在区里的发电机拨付,只向申领的单位收取采购成本的两成费用,就算是把发电机给了行局或乡镇,区里可以监督使用——毕竟大头是区里出的,但不能随意征用和安排。 “你说得也有道理,”陈区长没想到,刘区长还有这样的思路,“不过你先发放吧,到了最后的五十台,再谈这个问题。” 处理完此事,陈太忠又将手边的事处理一下,眨眼就四点了,他站起身走出去,“走,去一趟东岔子。” “东岔子?”廖大宝迟疑一下站起身,“开桑塔纳去吗?” “不开桑塔纳,还能有别的车?”陈太忠奇怪地看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廖主任再度犹豫一下,然后才笑着发话,“就是前两天您不在的时候,大家听说二号车在区政府停着,都是长出一口气,说不用担心您突然出现了,像这三四点钟的时候,天气最热,您的车不见……全区的干部谁都不敢歇着,还不如建筑工人。” “那让他们跟建筑工人换嘛,我看谁愿意?”陈太忠不满意地哼一声,“当干部的不能以身作则,还怪话挺多……唉,算了,这两天电力供应有问题,我懒得跟他们计较。” 说完之后,他又转身回办公室了,眼下正是伏天,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领导干部固然要起带头作用,但是他的车一旦消失,全区的干部都要惊恐不安,似乎也有点过了。 事实上,呆在办公室里,时间过得也很快,凉爽的空调吹着,陈区长随便看看文件,又写点东西,再接见两个人,就到下班时间了。 不过今天他没回小院,而是拎着一袋米和两桶油,去了一个军烈属家慰问,这家是独子,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牺牲了,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区里都会组织慰问。 老两口对区长的到来也不是很热情,陈区长亲自下厨,炒了个鸡蛋,又炸一盘花生米,再凉拌个西红柿,坐下来跟老头喝起酒来。 到这个时候,老头才有了点说话的兴致,跟陈区长打听,能不能把烈士的表弟的儿子招进部队——就是他老伴的哥哥的孙子,“武装部说,这不是直系亲属。” “确实不是直系亲属,”陈太忠点点头,他并不介意帮这个忙,但是部队和地方,根本是两码事,随随便便插手别人的业务,坏规矩。 老两口登时默然,天气虽然热,但是这俩年纪真的大了,并不怎么怕热,老太太抓起一把油炸花生米,嘎嘣嘎嘣地嚼着,似乎要发泄什么火气一般。 “回头我跟军分区问一下吧,成不成的,你们也别太指望,”陈太忠终是受不了这份压抑的气氛,轻声嘟囔一句,他不便向洪部长了解此事,但跟宗报国问一下,倒也无妨。 不过下一刻,想到宗参谋说的色盲汽车兵,他就又做一句补充,“不过我先声明,各方面条件要达标……你们别马上回答我,回头再说。” “有啥回头说的?”老太太终于发话了,“没灾没病,结结实实的大小子。” “真符合条件的话,那我就好张嘴,”陈太忠点点头,却终是不肯给对方一个肯定答复——在陌生领域里,不要随便做承诺,做不到会让人笑话的。 在回小院的路上,他问廖大宝一句,“在北崇,走兵很难吗?”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廖主任摇摇头,犹豫一下他又补充,“不过没有关系的话,总得万把块钱……起码阳州市区是这行情。” “啧,”陈太忠听得嘬一嘬牙花子,也没再说什么,对他而言,万把块钱真不算个事儿,但是这笔钱对于北崇人来说,数额就不算小了——廖大宝在没有成为廖主任之前,一年也攒不到这个数儿。 不过就算钱不多,他也不可能代出,值得同情的人很多,但是有些头是不可能乱开的——总还是交情没有到了那个地步。 由于来去的路上耽搁了,回到小院,连中视的天气预报都播完了,由于陈区长今天不在家,也没有闲杂人来走动,他把廖大宝打发走,就打算上楼休息。 不成想就在此时,有人敲门,陈太忠无奈地叹口气,走过去打开门,发现是刘海芳和王媛媛,于是转身往回走,“我已经吃过了,你俩吃了没有?” “我们在农业局吃的,”刘区长笑着回答,“下午交付了十台发电机给他们,唉……说来说去,吃的还是咱自己的,羊毛出在羊身上。” “农业口儿上,用电确实紧张,”陈太忠点点头,“这两天不能再撑了,小王,我听说小赵和浊水的养鱼场,有鱼大面积死亡?” “小赵那里是这样的,”王媛媛点点头,“目前也不清楚到底是有人投毒,还是缺氧导致的死亡,不过乡里死鱼的不止一家,祝杰华说……缺氧的可能性很大。” “祝杰华说的啊,”陈太忠沉吟一下,这祝杰华在年初差一点跳票选成小赵乡副乡长,还是隋彪跑过去做工作,才镇压下去了这股歪风,后来隋书记践诺,将其升为交通局副局长。 这个祝杰华对养鱼,那不是一般的了解,祝家是小赵的大姓,养鱼的不少,他父亲就是养鱼户,有鉴于鱼户被鱼贩子剥削,收购时打压鱼价,他出面组建了一个养鱼联盟,倚仗着祝家的势力,居然还真的统一了小赵的鱼价,为乡亲们谋了福利。 祝杰华搞交通,似乎有点可惜了,陈太忠的脑子里,居然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不过下一刻他就点点头,“看来农业口确实缺电厉害。” “我俩这么晚来,也是向领导请示来了,”刘海芳也不客气,径自走进一楼的房间——天气实在太热了,哪怕都接近八点了,外面还跟蒸笼一样,也只有进了有了空调的房间,才能让人感觉到凉爽。 “小王,去冰箱拿冰镇矿泉水和啤酒,”陈太忠吩咐一声,王媛媛原本就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对屋里的摆设很清楚,而他这么说,也是不拿计委主任当外人。 刘海芳也不说话,等王媛媛拿来矿泉水之后,咕咚咕咚喝两口,抹一把汗才发话,“除了欣鑫没到的二十台发电机,目前还有一百一十三台的缺口,我打算将单子交给惠灵顿,不知道是否该上会讨论?” “这还讨论个什么?事急从权,”陈太忠拿起啤酒灌一口,不耐烦地发话,“两天之内到货,别说鱼等不了,人也等不了,炕烟中暑的已经有四个了,其中一个只是十三岁的男孩。” “我跟叶老板说过了,”刘海芳淡淡地看着他,“他说了,代理销售的话,到货慢,还是跟厂家直接签来得快……就是这么个情况。” “跟厂家签,两天时间,刚够办手续的,”陈太忠听得这叫个火大,他才待发话,门铃响起,王媛媛上前接起,沉闷地哼了一声,之后她扭头看向陈区长,眼中有点异样的神情,“是叶晓慧,她来您这儿看电视。” “她家穷得连个电视都买不起?还是说她家没有发电机?”陈区长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两千来块钱,说输就输了,在北崇这也是小富婆的级别,“让她……嗯,让她进来吧。” 门一开,叶晓慧打着转儿就飘了进来,“哈,马上我的专访就播出了,陈区长,快调台……呃,我是说我觉得店里信号不太好。” 最近几天,她跟陈太忠真的是很熟悉了,受到京城那帮女孩儿影响,她也时不时地调戏一下领导,但是一进门,看到王媛媛和刘海芳,她登时就规矩了。 陈太忠看一看三个女人,就觉得头脑有点混乱,这三人所处的位置和对他的意义,都是完全不相同的,谁和谁都没有可比较性,但是……怎么你们都是女人呢? 第3888章 真的成双 “调到北崇台,”陈太忠吩咐一句之后,就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了,顿了一顿之后才又说,“下一步,我打算看一下烟炕的情况。” “可这个单子,必须要尽快定下来了,”见到叶晓慧来,刘区长连“发电机”三个字都不想提了,“两天到货的话,还是得跟厂家沟通。” “他们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陈太忠听到这话,登时就恼了,他冲叶晓慧一伸手,“来,把惠灵顿厂家的电话给我。” 他不冲刘区长伸手,其实是给所有人留面子,要是真的冲刘海芳伸手,不但是给了叶晓慧一记耳光,也是给刘海芳竖了一个死敌——合着你背后说叶家坏话了。 “这个……我爸的事儿,我真不清楚,”小叶同学听得有点晕,“那个啥,我还没吃晚饭,你跟我说这么严肃的问题?” “这跟你没吃晚饭有关系吗?”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嘀咕一句,又看一眼王媛媛,“给她煮包方便面,嗯,荷包两个蛋。” 王主任现在好歹也是正科了,不过在区长的屋里,她是不忌讳打任何的下手,包括给一个小姑娘煮面,但是在走向厨房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淡淡地扫一眼叶晓慧。 “我有惠灵顿厂家的电话,”刘海芳沉声发话,真要说事她也不会刻意回避,做领导的,能这点担当也没有? “给我,”陈太忠一伸手,他是真的有点恼了,北崇电力紧张成这样,哪里有时间拖延?拿过电话号码来之后,他直接拨号,孰料那边是“正在通话中,请等待”。 他连拨四五回,终于在王媛媛端上方便面的时候,拨通了电话,鼻子里充斥着方便面诱人的香味,他淡淡地发话,“是杨总吗?” “谁啊?”电话里男人的声音,有点不耐烦,隐约还有点背景音乐什么的。 “我陈太忠,”陈区长只报个字号,也不介绍自己的身份,“两天内,你把货打到代理这里,不能跟你们厂家直接做,你们的流程太复杂。” “真的很抱歉……我不认识你,”电话那边的男人多少是有点涵养,起码是没直接骂娘。 “那你跟欣鑫的李若飞了解去吧,”陈太忠拿起啤酒灌一口,“给你十分钟时间,考虑一下接不接这个单子,不接的话,给句明白话。” 杨总挺纳闷的,这大晚上的,一个电话没完没了地打,偶尔接了一下,对方蛮横到不讲理,想到最近的发电机不愁销,他真的想不到,电话那边凭什么有这样的自信。 这单子我还就真的不接了,杨总有点恼火,于是招呼一个人过来,“你搞销售的,知道陈太壮是谁吗?” “陈太壮……这还真不知道,”销售人员想了半天,死活想不起这个人名。 “那就算了,”杨总也没觉得,这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有多大来路,不够出于稳健的缘故,他又问一句,“最近欣鑫的李若飞是不是惹了麻烦?” “欣鑫最近的麻烦……好像有几个省查他的发电机,”搞销售的这位,对发电机市场的这点事,还是相当清楚的,“听说是招惹了什么人。” “惹人了?”杨总的眉头一皱,他是惠灵顿的总工,但同时也分管几个省的销售,惠灵顿的销量要比欣鑫大一些,但是能让欣鑫的老总头大的人物,估计也是他惹不起的,他斩钉截铁地发话,“五分钟之内,我要知道详细经过……只给你五分钟。” 五分钟就足够了,同一行业的人,想打听点消息真的很方便,不多时销售人员过来汇报,“据说是欣鑫压了恒北一个县区的货,那边火了,要在好几个省赶绝他们,搞得李若飞不得不出面道歉,还送了一批发电机。” “恒北的县区,不会是北崇吧?”杨总是总公司的人,但是北崇的合同他关注过,那个单子不是恒北的经销商做的,而是公司在邻省的办事处直接过去的,后来还给当地的代理铺货,不过只拿了六十台,大头被欣鑫拿走了。 想到这个可能,他马上打电话落实,待知道北崇的区长叫陈太忠,这十分钟也就差不多到了,说不得他反手一个电话打过去,“请问你是北崇区长陈太忠吗?” “我已经跟你说了,”陈太忠还在灌啤酒,“杨总考虑得怎么样?” “货到付百分之九十,并且保证代理商全款支付,没问题吧?”杨总知道这位就是赶绝欣鑫的主儿,哪里还敢小看?不过既然对方没有强买的意思,他就很痛快地表明,“如果这个条件不能答应的话,我们就不能接这个单子了。” “两天之内能保证货到?”陈太忠先不提代理的事情,发电机尽快到货才是硬指标。 “两天之内……起码保证八十台到北崇,”杨总回答得很痛快,“对了,我还不知道你们到底要多少台。” “一百一十七台,”陈区长回答得也很干脆,“剩下的三十七台,能保证在第三天到吗?” “这也没多少,说不定两天就到了,最多三天,”杨总一听是这种规模,就笑一声,“咱们先小人后君子,关键是你们要督促代理商全款支付,这个保证不打,货到了也不敢卸车。” 货到了还由得你不卸车?陈太忠听得暗笑,不过对方既然说得明白,他也无意坑人,“按说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但是既然是我们急需,这个保票我给你打了,货到之后,不付款不卸车……可以吧。” “陈区长快人快语,好,就这么说定了,我现在就安排发货,”杨总干脆地挂了电话,沉吟一下才嘀咕一句,“这个人……感觉也没那么难打交道。” “欣鑫的生产和配送货,跟咱们没法比的,”旁边的销售人员傲然地回答,欣鑫是有实力的,但是那国企作风也特别让人诟病。 “他们真有咱们这效率,咱们日子就不好过了,你拿这个条子给……”赵总笑着回答,摸出笔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北崇,一百一十七台,两日内到货八十台,下一刻,笑容在他脸上一僵,“这次欣鑫在北崇卖了多少发电机?” “好像是……一百三十台,”销售人员仔细回忆一下,用不太确定的语气回答。 “一百三,一百一十七,咝,”赵总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把欣鑫的合同撕了,百分之九十……算了,这个事情我亲自安排吧……” 陈太忠挂了电话,刘海芳已经听明白,区长一个电话就搞定了事情,不过她也知道,这种强势自己是学不来的,只能笑着点点头,“老大出马,一个顶俩啊。” 此时电视上正播出对叶晓慧的采访,不过县区电视台的采访水平,真的很一般,背景什么的,包括主持人的言谈举止,都不是很上档次,小叶一边吃方便面,一边美不滋滋地看。 刘区长看她一眼,心里也有点感慨,认识了陈区长,你这也真的是名利双收了,连你老爹都跟着赚钱,不过这个女孩儿依旧是她学不来的。 于是她收拾心情,“区长,关于跟斯嘉丽的合作,我近日走访了不少乡镇……” 刘区长说完,正好电视也采访完了叶晓慧,小叶同学走到旁边的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又坐回沙发,陈太忠看她一眼,“明天一大早,让你老爹跟刘区长签个采购合同,告诉他,不许拖欠厂家一分钱。” “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他,”小叶兴冲冲地点头,她刚才虽然在看访谈,耳朵也听着陈太忠打电话,知道自家老爹又接了一个很大的买卖,这真的是双喜临门。 为了掩饰这份喜悦,她拿起手机走到一边去打电话,不久之后,笑吟吟地走回来,“我爸说明天上班前就到区政府。” 说完之后,她又拿遥控器换个台,兴致勃勃地看了起来,刘区长犹豫一下,看一眼王媛媛,站起身告辞了。 “我说,这都八点多了,你还不回家?”陈太忠看叶晓慧一眼,“这都出去两天了。” “她不是也在吗?”小叶同学冲王媛媛扬一下下巴。 “我们宿舍很热,陈区长不在的这两天,我就在这儿睡觉,”王主任面无表情地回答,这两天她确实是在这里睡觉,按说今天她不该留下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排斥这个女孩儿跟区长单独呆在一起——大不了再在这儿睡一晚上,能有什么? “不是吧?”叶晓慧狐疑地看她一眼,又侧头看一眼陈区长,心里有点奇怪——外面都说,陈区长和王主任是清白的嘛。 她这个怀疑很正常,要知道小叶同学可是亲眼目睹了陈区长的荒唐,不但白昼宣淫,而且还是一龙二凤,至于说陈区长“不行”的传言,那更是不实。 “我今天有点中暑,”王媛媛淡淡地回答,她听过领导的墙根儿,自然也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别的女人的醋,她没资格吃,但是这个女孩儿不但是本地人,到得比她还晚,若是输给此人,她真是有点心不甘情不愿。 “我也有点中暑,”叶晓慧更不服气了,雍容华贵的马总刘总,她自知暂时不能比。 但是对上一个连大学都没上过的本地女孩,她还真咽不下这口气,想到那些京城女孩儿的出言无忌,她赤裸裸地挑衅一句,“而且我爸的门面里,没有淋浴器,我还打算洗个澡。” 第3889章 夜访(上) 你跟那帮小丫头在一起,就没学了好东西!陈太忠听到叶晓慧如此说,哭笑不得地呵斥她一句,“别学得那么流氓。” “洗个澡……也算是流氓?”叶同学笑着白他一眼,眼中满是戏谑,戏谑之后,隐隐又有点挑逗的意思——你做那种流氓事的时候,可是被我撞见了。 “大姑娘家的,在我房间里洗澡,”陈太忠没好气地哼一声,丫头片子年纪不大,心眼倒是不少,“是不是还打算让我帮你搓背?” “我也可以给你搓,”叶晓慧笑着回答,她看到很多次,那些小姑娘们就用这样的话,说得陈区长哑口无言,眼下也没外人,她正好展示自己前卫的一面,“搓澡嘛,相互的。” “那搓完之后,顺便就把区长的内衣洗了吧,”王媛媛坐在远处,冷冷地说一句。 她已经听出来了,领导跟这小姑娘没什么关系,否则他不会是这个态度,然而,就算知道没关系,她也不会容忍对方试图亲近陈区长——别人女人她管不了,也没资格管,但是北崇的女人想要勾搭领导,须得先过了她这一关。 “你俩有完没完了?各回各家去,”陈区长哭笑不得地呵斥一句,可是想一想,外面天气确实挺热,小王那房间条件差,没准真的有点中暑。 他咂巴一下嘴巴,叹口气站起身,“行,你俩呆着,我走……然后你俩正好相互帮着搓背。” 看着他向外走去,叶晓慧也傻眼了,赶紧上前一把拉住他,“别啊,陈区长,我跟王主任开玩笑的,不过我爸那里确实没弄好,现在熬夜点灯干活呢,我可以在沙发上将就一晚上……我没钱住店,你知道的。” “那你早说不就完了?”陈太忠哭笑不得地一摆手,“非要贫嘴……那你住下吧,楼下房间也多,你俩先上去洗澡,洗完澡赶紧下来,我要上去睡觉。” “我去拿换洗衣服,”叶晓慧站起身,一溜烟地跑了,陈区长也懒得理她,坐在那里默默地轻啜着啤酒。 王媛媛也坐在那里,好半天才出声,“我真的有点中暑,正打算借点钱安个空调。” “嫌热就住回来,”陈区长一摆手,眼下气氛微妙,他不跟她说这种容易造成误会的话,“给你个任务,发电机的具体使用情况,就交给计委来监督,有信心没有?” “有!”王媛媛很坚决地点点头,说实话,她有点羡慕刚才那女孩儿,能跟陈区长言谈无羁,把调笑的话说得那么自然,她也很想学一学,但是最终发现,她不能像人家一样镇定自若,倒是谈起工作来,她就恢复了正常。 不多时,叶晓慧拖着个拉杆箱走进了院子,陈区长端起啤酒,眼望着天花板,咕咚咕咚地灌着,心里却是在暗暗地叹气:不用这么夸张吧,生恐别人不知道,你住进区长家了? 不过,因为有王媛媛在场的缘故,小叶子也没再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事实上她也分析出来了,陈区长跟王主任应该是清白的——他已经当着她演出了一幕活春宫,想必是不会介意演出第二幕的,但是他没有那么做。 陈太忠坐了一阵,看看时间已经九点,拎起笔记本回卧室了,又过一阵,楼上的卫生间才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叶晓慧话说得挺狠,但终究是大姑娘,也只有夜深了,才敢进卫生间洗澡。 她洗完澡之后,王媛媛又上来洗澡,陈区长听到这水流了一个来小时,心里也有点烦躁,说不得一合笔记本,就上床睡觉了。 凌晨三点,他就起来了,简单地洗漱一下,来到一楼王媛媛的房间门口,房门是虚掩着的,他推开一条缝,压低嗓门呼唤一声,“小王?” “嗯……嗯?”王主任第一声应得还有点迷糊,第二声却是彻底清醒了过来,她身子一直就坐了起来,将毛巾被挡在胸前,不过那白生生的身子,还隐约看得见,她压低声音发问,“头儿,什么事儿?” 她的声音有点颤抖,也不知道是受了惊吓,还是有所期待——当然,也可能是没怎么睡醒,反应比较迟钝! “趁着天凉,我下乡镇了,”陈区长轻声发话,“睡前忘了告诉你,明天小廖来了,早餐你们一起吃就行了,不要管我。” “你要下乡镇?”王媛媛紧绷的身体顿时放松了下来,但是同时,一股莫名的失落涌上心头,她抬腿下床,穿上拖鞋走到门口,低声发问,“这会儿走,安全吗?” 透过薄薄的窗帘,可以看到,她的头发蓬松而凌乱,上身只穿了一个白色吊带的小背心,胸前两个凸起都隐约可见,下身也只是一条浅色的三角短裤,三角裤当中有高高的坟起,两条长腿也显得愈发的白皙。 我就是走之前说一声嘛,你至于这样吗?陈太忠微微一笑,“行了你睡吧,能让我感到不安全的人,还没出生呢。” “那你自己开车,总要当心,”王媛媛一抬手,很自然地摸一下他的脸颊,微笑着发话,“别让在意你的人担心。” “你睡糊涂了,接着回去睡,”陈太忠被她这么摸一下,真是浑身的不自在,转身就向外走去——领导的脸蛋,那是你随便能摸的吗? “我……”王媛媛也愣在了那里,好半天之后才回过神来,她看一眼自己的右手,转身就跑到床边,蹭地一下钻进毛巾被里,还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时下正是夜半无人,但她就是觉得有些羞涩。 “哈,”走廊对面的一扇门后,叶晓慧捂着嘴巴,轻轻地打个哈欠,以极低的声音嘟囔着,“这大半夜的过来,啥也不干就走了,真是过分……有没有搞错?我昨晚就没睡好。” 陈区长走出小院,找到不远的桑塔纳,打开车之后,车里还有一阵热气扑面而来,他略略等了三五秒,就钻进了车里,打着火之后,冲着东岔子疾驰而去。 凌晨三点的北崇是宁静的,没有灯光没有声音,仿佛一座死城一般,不过车灯在路边扫过,时常能看到躺在行军床或者凉席上熟睡的人们,这是一个熟睡的城市。 陈太忠将车开得飞快,思绪却是在信马由缰地奔腾,想到刚才小王的样子,他就禁不住想起了唐亦萱——小萱萱的那里,也是坟起很高的。 必须要回趟凤凰了!越想,他就越心痒难耐,恨不得马上停下车,直接来个万里闲庭,可是再想一想,今天是他来北崇之后的第一次夜访,他终于克制住了心头的浮躁。 由区里到东岔子,也就是不到二十分钟,来到东岔子,桑塔纳又拐上一条小路,这条路会通往一片烟叶种植区。 在颠簸的小路上,又开了差不多二十分钟,陈太忠停下了车,抓起一个挎包背在身上,又拎起一个手电,走下车来。 他顺着路边的小道,很快就走到了田埂上,这是一片烟叶种植区,一阵微风吹来,硕大的烟叶微微地抖动着,有若清风拂过的水面,波纹慢慢地漾了开去,一圈接着一圈,令人神清气爽,令人心旷神怡。 就在这舒爽的空气中,隐隐能闻到一股烟草的熏香,在炕烟的日子里,很多村庄都是这样的,就像海边的渔村,有太多时候,是被海腥味笼罩着。 陈太忠正在田埂上漫步着,前面忽地蹿出一条大狗,足有十厘米高,汪汪汪汪冲他狂叫着,一虎一虎地,一副想扑上来的样子。 紧接着,田埂上一阵脚步声,跑过来了一个少年,少年的手里持着一根木棒,用北崇话大声地喊着,“站住,偷了烟叶想跑?我要放狗了。” “就算你放,那狗也不敢扑上来嘛,”陈区长哈哈大笑着,他从少年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稚嫩,就有意逗一逗他,“别看它长个傻大个,真敢扑上来,我一脚就踹飞它。” “大花,扑他,”少年喊一声,见那狗还是在叫,一抬腿踹那狗屁股一脚,“你个吃货。” 那大花吃了这一脚,又冲两步,一虎一虎的,却是死活不敢往上扑。 “行了小家伙,我不是偷烟叶的,”陈太忠揿亮手电筒,往自己的挎包上照一照,“这么屁大个包,能放下几片烟叶?” 小家伙其实也挺紧张的,见对方既带了手电,又有挎包,多少就松一口气,不过警惕心是一点没减,“那你这大半夜的,来我家田里做什么?” 就在他发问的时候,那大花悄悄挪动身体,伺机而动,不成想对方手电一晃,就照上了它的双眼,它刷地一下就蹿出五六米,然后又是一阵狂叫,身体也一虎一虎的,试图告诉对方:我不是好惹的。 “好了,我是区里来的,了解一下烟叶的种植和销售情况,”就这手电光一扫,陈太忠已经发现,对方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也就懒得再逗弄他,于是微微一笑,“这两天电力不足,炕烟很辛苦吧?” 第3890章 夜访(下) 少年其实一直警惕着,担心这个高大的年轻人是坏人,但是一听这话,感觉对方好像非常熟悉乡上区上的情况,登时就放松了警惕——村里孩子,考虑的东西很真的少。 “炕烟肯定辛苦啦,”他哼一声,故作老道地发话,“想了解情况,那你跟我来……别乱动啊,我的大花咬人的。” “哈哈,”陈太忠听得就又笑了起来,“我知道,它咬人的……哈哈!” 小孩儿被陈太忠笑得有点脸上挂不住,不过走了两步之后,他听年轻人问起烟炕贷款,就禁不住冷冷一哼,故作成熟地说一句,“那日哄鬼哩。” “贷款都给了关系户?”陈太忠讶异地问一句,“那我要向区上反应。” “唉,说来话长啊,”少年长叹一口气,也不再说话,似乎在模仿沧桑。 他不说话,陈区长就勾他说话,“你家这大人也真是的,这大晚上的,自己睡觉,让你来看烟田……有点不负责任。” “大花再叫几声,你出不了这个村子,”少年听他这么说,很不服气地哼一声,“我爸也没睡,他正炕烟呢。” “他一边炕,一边看烟田不就行了?”陈太忠听到这儿,真的是有点纳闷,“反正是不睡了,炕烟要一直守着吗?” “我们用土炕,”少年叹一口气,“电炕炕不起,而且还老停电……” 土炕就是不用电的炕,最多偶尔用一用风箱,老年间没有鼓风机的时候,就是这么炕烟的,而北崇话里的电炕,也不是纯粹用电不用燃料,差别就是在于多了一个鼓风机。 现在北崇的烟炕,大部分都是电炕,这个省事儿,但是最近停电停得太厉害了,大家都扛不住,不少烟农就用以前的土炕来炕烟。 土炕炕烟就很辛苦了,初时是小火炕烟,将绿叶吊为黄色称之为吊色,这个倒还好说,中火定色的时候,就要时刻关注火候了,而且这两个时候,分外要关注风向,风向不对时,要打开天窗导风,一旦风倒灌进烟炕,烟叶被熏黑,那就白瞎了。 而大火炕干的时候,就更是费心的活儿了,要保持旺火燃烧,不能多了也不能少了,通常这个时候,要几班倒才行,真的很辛苦。 少年很平静地跟陈太忠介绍着这些常识,“我家烟炕现在帮别人定色呢,定好色就可以上大火了,不过我老爸说,最近这天气,十有八九憋着场雨,他时刻得看风向调天窗,不能来看田……要不烟叶掉了级,乡亲得骂死。” “其实烟叶的级别,跟你老爸关系不大,”陈区长笑着发话,“关键是得跟收购站搞好关系……现在的政府,特别腐败。” “没错,特别腐败,”少年世故地点点头,“我家的一级烟,就定成了三级。” 尼玛,咱不带这么打脸的,陈太忠愿意自谦,但是别人这么说,他还真的有点受不了,“哪个地方,把你家的一级定成三级了?” “就是咱县里的,”少年冷冷一哼,“所以五年前,我家就不种烟了。” 我勒个去的,陈太忠腿一软,好悬没摔倒在地,骚年,我问你今年有谁压级没有,你跟我说五年前? “这个确实太操蛋了,”陈区长定一定神之后,点一点头,“今年种烟叶的人又多了,没准区里又有人压等级,我就是调查这个事儿的。” “今年他们不敢,我老爸说了,区里有个公示亭,可以在那里告状,”少年刻意地表现自己的成熟,“我家都又种烟叶了,说明烟叶是可以种的,嘘……” 嘘完之后,他站在那里不动了,陈太忠也跟着不动——怎么个意思? 站了有十来秒钟,少年疑惑地发话,“我听见有人劈烟的声音……怎么大花不叫?” 劈烟是北崇土话,就是掰烟叶,这个声音是比较响的,尤其是在这样寂静的夜里,谁想掰烟叶下来,“啪啪”的声音是少不了的。 他还没说完,大花就没命地叫了起来,前面的烟田里钻出个年轻人来,嬉皮笑脸地发话,“撞掉两片叶子,豆子你盯我家的田干啥?” “老子以后都不帮你家操心了,”少年唾一口唾沫,“你个败家的,两片叶子咋也值两毛钱。” “我顺手撅了两个梗子,”年轻人笑眯眯地回答,“逗你玩呢。” “哼,”少年不再说话,快步将陈太忠领到了他家的烟炕前。 少年的父亲正坐在一个木头墩子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看一眼来人,又扫一眼烟坑,打个哈欠,迷迷糊糊地发话,“这谁呀?” “他说是区里调查烟叶收购的,”少年从陈太忠身边退开两步,挥舞一下木棒,目露凶光,“老实说吧,你到底是干啥的?” 陈区长哪里会跟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他走到汉子跟前蹲下,“土炕炕烟,比电炕辛苦吧?” “这不是废话?电炕能用煤,”汉子半睡半醒地看他一眼,然后又看一眼,再然后揉一揉红肿的眼睛,又看一看,试探着问一句,“是陈区长?” “嗯,是我,”陈太忠点点头,“听说缺电对炕烟带来很大影响,我就趁着大早晨凉快,过来了解一下情况,影响严重吗?” “不严重,不严重,”汉子弄明白自己面前是区长,腰板一直,睁大了满是血丝的双眼,笑着回答,“烟师能按品级收烟,这就是大好事……一点辛苦算啥?咱是庄户人哩。” 这父子俩说话,还真的都挺不着调,陈区长笑一笑,“他们按品级收烟,就是应该做的,算什么好事?听说有人因为炕烟中暑了?” “掰烟叶也能中暑,”汉子不以为意地嘀咕一句,不过他终究是搞清楚陈区长想问什么了,“现在用土炕的也不少,好多大烟炕都在联系发电机,有些停了。” “这里大烟炕不多?”陈太忠又问一句。 “小岭那边多一点,东岔子比小岭有钱,老早就盖了很多土炕,”汉子憨厚地笑一笑,抽出一个烟袋来,本来想递给陈区长,想一想又缩了回来,讪讪地发话,“没带卷烟……烟炕大了肯定好,省老心了,可是整天停电,谁也受不了。” “再挺一年多,咱的电厂发了电,那就好了,”陈太忠点点头站起身,这个汉子了解的事情不多,哥们儿还是走一趟小岭吧。 汉子赶忙站起身,送他一段之后走回来,看一眼自家的小子,“陈区长人不错,大半夜的过来,就是想事儿太简单……烟师公道,可不比啥强?” “就是,”少年点点头,附和自己的父亲,“等区里发了电,再搞大烟炕也不迟嘛,再说那卷烟厂干两年以后,会不会干坏事,谁知道?” “土炕就不错,”做父亲的用满是血丝的眼睛瞪他一眼,“你就整天惦记偷懒……” 跟这对父子的交谈,陈太忠也不是毫无所获,起码他亲眼看到了烟农的辛苦,尤其令他感慨的是,缺电中暑什么的,人家根本不在乎,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收购点给烟叶定级的时候,公道一点。 多么善良淳朴的人民啊,年轻的区长由衷地感叹,辖下是这样的群众,哥们儿若是干不出点名堂来,对得起他们吗? 就这么想着,他驱车驶入小岭,天色隐隐有些发亮了,他路过一个小村的时候,看到一座烟炕的不远处,有个女人呆坐在那里,停下车过去一问才知道,这家才炕好烟,烟叶要摊着晾晒,吸收三四点钟的露水,太阳出来之前,就要把烟叶收起来。 真是不干哪行不知道哪行辛苦,女人迷迷糊糊的,对他的问题也不感兴趣,“烟炕停得多了,冒烟的才叫烟炕……你有眼睛,不会自己看吗?” “那你歇着,打扰了,”陈太忠笑一笑,转身离开了,女人的话正经点醒了他,他出来的时候是半夜,现在天已经隐隐放亮,冒烟不冒烟的,一眼就看得见。 一路开着车,他一路看,越看越揪心,见到的大烟炕,有一半是不冒烟的,想到区里还要贷款,让烟农盖烟炕,他心里是越发地不好受:今年建了用不上,但是贷款利息依旧得出,这尼玛都是什么事儿…… 就这么想着,他开车拐个弯,眼睛一眯,猛地看到前方两三公里处,围着一大堆人,他本来是想拐弯去小岭乡然后回区里的,见状就是一脚油门——那里正是上次堵人贩子的地方,是花城和北崇的交界,出啥事儿了? 眨眼间,车就到了跟前,他下车一看,北崇这边站着两三个闲汉,抱着膀子看热闹,对面花城的界限内,竖了一道路障,用粗大的木头钉起来,之间还拉着铁丝网,路障之后,是五六辆农用车,二十几个人正在手持木棒和铁棍混战。 “怎么回事?”陈太忠走上前。 那几位看得高兴,甚至没有发现身后来车了,有人扭头一看,“呀,陈区长……这是花城人自己打呢。” “我说这个路障,是怎么回事?”陈区长一指那路障,皱着眉头发问。 第3891章 家门口 北崇和花城之间有些小道,县界其实不是很分明,像这条小道就是,不过北崇近来越来越强势,花城这边就在小道中间用白漆划出了县界。 路障是在花城一方,离县界大约五十余米,留出了足够的空间,那边打架的双方,更是在路障之后,北崇这边也只能干看着。 “那是拦烟叶的卡子,”听到陈区长发问,一个北崇汉子苦笑着回答,“人家在自己的地方拦车,咱不能管不是?” 陈太忠看他一眼,沉吟一下发问,“你们三个都是稽查队的?” “是,”另一个点点头,“原本是拦烟叶外出,后来这个方向,根本上没有外出的烟叶,现在局里指示,要全区一盘棋,就改为帮卷烟厂接应进来的烟叶了。” “我还说呢,谁家半夜不睡觉,跑来看热闹,”陈太忠笑着点点头,“辛苦了啊……不接应的话,烟叶过来,他们也会追过来?” “看不见的时候,就不好说了,”第一个汉子回答,然后又笑一声,“不过,只要咱这边有人,就算只有一个人,他们就不敢追过来……哼,再给他们个胆子,敢到北崇来撒野?” 这话他说得自豪无比,底气不是一般的足,现在的北崇人,有这样的自信。 陈太忠暗暗低头,哥们儿治下的老百姓,就该这么气粗,不过这个路障真的令他感到不舒服,“咱们的车要过去呢?” “咱们的车过去,无条件放行,”一个汉子笑着回答,“门儿都是朝着咱们这边开的,就是查花城到北崇的烟叶,其他东西也不怎么查。” “青叶子过来也查?”陈区长想起来,有个烟农建议过,让烟农把刚掰下的烟叶拿到北崇来炕,这是钻烟草收购中的漏洞,不过这个漏洞,确实是客观存在的。 可是再想一想北崇的烟炕,他又有一点泄气,“电力不足,怕是人家不肯来炕。” “这个倒不是,”稽查队员热情地给陈区长解惑,“缺电好说,农用车电瓶上接个电,鼓风机照样转,能把烟叶卖到北崇,这点油钱算什么?” 这样也行?陈太忠听得目瞪口呆,心说这人民群众的智慧,还真是无穷无尽,将直流电逆变为交流电,理论上并不难实现,老百姓的家里或者没有发电机,但是借一辆农用车或者汽车来发电,倒也不是特别难。 “现在的问题是,青叶子都过不来,”稽查队员苦笑着回答,“他们设卡子,主要就是冲着青叶子去的,说是不许来北崇炕烟。” 这也太狂了吧?陈区长等闲不琢磨钻空子,好不容易钻一次空子,却被人蛮不讲理地堵住,他心里就有点恼,这也太打脸了——老虎不发威,你当我病危?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发问,“所以你们就坐看北崇的客户被人殴打?” 陈区长你这话怎么说的?那三位交换一个眼神,其中一个胆子大的苦笑一声,“我们也想管,可那是花城人自己打架,还是在花城的地界……离咱这儿十来丈,咋管?” 阳州市落后,阳州人蛮横,但是大部分时候,他们也很看重理法,像现在北崇人强势,不怕跟花城人搞事,但是花城人在自家地盘教训自家人,北崇人也不好贸然干预。 正是因为如此,这几位只能站在线这边,抱着膀子看着——你冲吧,只要能冲过这条线,你的梁子我们北崇接了,冲不过来,那我们也就爱莫能助了。 其实在这种民风彪悍的地方,对传统观念的底线看得都非常重,对花城人来说,北崇人站在那边等着接应,这叫势大压人,但终究是在忍受范围内,可过来干涉,那就只能拼了。 “咋管?”陈太忠哼一声,抬脚就跨过了白线,径自向路障走过去。 他们在这儿谈论半天,那边的打斗早就结束了,试图偷过关卡的是三辆农用车和两辆轻卡,押车的有十个人,不过卡子这边人数也不少,足足有二十多个,等到睡觉的人被惊醒,冲出来之后,这五辆车上的人就扛不住了。 不过这十个人也没撒腿逃命,而是在不远处游弋着,其中还有人大声地嚷嚷,“有种的就把车烧了,老子回头烧你们家……三嘎子、臭皮子、二愣,尼玛你们都等着。” 烧车什么的,乡里乡亲不可能做那么绝,这二十几号人就要把车开走,可是周围游弋的这帮人又怎么能让他们如愿?时不时就冲上来,抽冷子来一下。 就在此时,北崇那边走过来个人,第一个注意到此情形的花城人,登时就愣住了,他倒吸一口凉气,“我艹,这是要干啥?” 见他这副模样,大家纷纷侧头,有那花城的小头目见状,眉头一皱,刚要呵斥,却猛地发现,另几个北崇人也跟了过来,只得强压不满,大声地发话,“这是花城的事儿,北崇人少掺乎……赶紧走开,听见没有?” 他才说完话,一边有人欣喜地尖叫一声,“陈区长,你可算来了,我帮北崇收烟叶,是你亲口许可的啊。” 陈区长?在场的花城人闻言,禁不住都后退两步,北崇区里,姓陈的区长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大区长陈太忠,是花城人的死对头。 小头目在后退的同时,摸出手机看一眼,嘴里轻声嘀咕一句,“尼玛……这还不到五点半,吃饱了撑的,跑到这儿来?” 陈太忠看一眼尖叫的那厮,想起来上次在卷烟厂门口,他确实答应了几个花城人,让他们帮着收烟叶,不过遗憾的是,对方并没有通名,而他……已经忘了对方的长相。 “看起来是有点面熟,”他微微点点头,也不介意当着花城人说这些,“不过我有印象,当时是花城一个炮头跟我说的这事,挺牛气的,看起来混得不错……你比较狼狈,不太像。” “我是被人出卖了,”那小伙子气得一咬牙,“要不我把烟叶垛这么高?” 这五辆车的烟叶,垛得还真高,远远超出了马槽,一看就有点肆无忌惮的架势,但是这也正常,烟叶这东西太轻,按着马槽的高低运烟叶的话,太不经济了。 “陈区长,我们在规范花城的烟叶管理,”这时候,小头目必须要硬着头皮出马了,他干笑着发话,“这是我们花城的事儿,您看……这不是还没有过界吗?” “你不要跟我说这些,”陈太忠一摆手,笑眯眯地发话,“我一个区长,管不到这种小事,我就是想问一下……这个路障怎么回事?” “这个……最近非法走私烟叶的人太多,”小头目赔着笑脸发话,“上面压下来的任务,我们不得不搞这么个东西。” “拆了,”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又摸出一根烟来,慢悠悠地点上。 “不能拆,”关键时刻,小头目也不得不硬气一下,“这个卡子一拆,烟叶的流失太大。” “动手,”陈太忠冷哼一声,下巴微微一扬,“我倒要看,谁敢拦着……北崇正申报烈士呢,不怕帮你们花城也多申报两个。” 得了领导的指示,那三个稽查队员抄起路边的石头和棒子,就开始毁坏路障,走私烟叶的这帮人见状,也纷纷来帮忙,他们手上的家伙更方便。 那小头目看着事情不妙,可是又不敢动手,禁不住苦苦哀求,“陈区长,我们只是查市里的烟叶,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你是替人办事的,”陈太忠一抬手,轻拍一下他的肩头,狞笑着发话,“但是,你们挡了北崇的路……挡了北崇发展的路,北崇腾飞的路,这个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别的车,我们是直接放行的,”小头目有气无力地回答。 “那我在你家门口设俩卡子,通常情况下,也直接放行,你会怎么考虑?”陈区长冷冷地反问一句,“你可能不介意自己的无能,但是我不能容忍这种挑衅。” 有人有工具,眨眼之间,路障就被拆了,临时被当做基石的两个大水泥墩子,也被众人推到了一边,花城这边二十几个人看得眼睛都是红的,但是没办法,北崇陈区长在场。 人的名儿树的影儿,陈太忠一个人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能威慑住这二十几个人,阳州关于此人的呃传闻,真的是太多了。 路障推开之后,烟叶贩子们就兴高采烈地上车,打算往北崇开,这时候,还是有人按捺不住了,走上前一拦,“差不多点啊,开回去就完了,这时候还要往北崇走?” “你给我滚远一点,”打头的轻卡,还就是那个年轻炮头在押车,他脸一沉,“不怕明白告诉你,就在这个路口,陈区长亲手击毙了五名歹徒,只用了五颗子弹……你不掂量一下?” “尼玛,我们是接到举报,才来这里埋伏的,”那位听他说得狠,也不敢再坚持,只能转身走开。 “老子早晚要揪出那个混蛋,”年轻的炮头轻声嘟囔一句。 第3892章 吐血了 陈太忠的出面,让花城的烟叶走私队冲过了关卡,当然,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示出对走私烟叶的支持,可是效果就在那里摆着——有他在,谁还敢继续拦着那些车? 车冲过北崇的白线之后,陈区长冲他们一摆手,示意车停下,他把那年轻的炮头喊过来,面无表情地发问,“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我都打点好镇子上的人了,谁知道是市烟草下来的?”年轻人也很生气,他叹口气,“肯定有吃里扒外的,我回去就揪出那个孙子。” “不用调查了,就是这条道,把烟叶给我运过来,”陈太忠哼一声,“谁要不给我面子,就别怪我不给他里子,他大爷的,敢在我北崇门口设卡子。” “陈区长,还是要盯紧烟叶,”这时,有稽查队员发话了,“有些烟叶来北崇,留不下,直接去了地北,咱就是个中转……” 他说的是北崇烟叶的销售形势,目前北崇这里的收购价,不算低了,但是隔壁的地北,成了洛烟主收购区,收购价极高,北崇的烟叶送过去,冒充成本地烟叶,一斤也能多赚个四五毛的,所以,陈太忠才能抓住本地人往外地贩烟的案例。 那么,外地烟叶进了北崇,也未必会卖给北崇卷烟厂,人家可以选择继续往地北卖,那里的价钱更高——市场经济嘛。 这个提醒是善意的,可陈太忠的眉头微微一皱,“我倒不信,谁有胆子搭这趟车,进来的烟叶咱们收……想借道的,留下买路钱。” “买路钱是多少?”有意思的是,那花城的炮头发问了,待到他发现大家都看向自己他很无所谓地一摊手,“我就是随口问一句,其实我的烟叶就是卖给北崇的。” “陈区长的买路钱,就是没收加罚款,”有稽查队员笑着回答。 “哈”年轻人干笑一声,又讪讪地回答,“其实再往地北跑,那就不值得了,老乡们都是受不了花城这边的收购价跟北崇一比,一斤能差两块多……打破头也要卖到北崇来。” “真能差这么多?”陈太忠听得震惊了,他总觉得,压低品级收购烟叶对他来说,不但是明文禁止的,也是久远的,不是时间久远,就是距离久远——北崇这里平价收购烟叶,周边县区应该受到了很大影响才对。 “真的就差这么多,”一个稽查队员笑着插嘴,“老百姓种一亩烟,也就三百斤,一下七八百块钱不见了,要不花城人会往北崇送烟叶?” “我可不挣多少钱……一斤挣个块八毛的,乡里乡亲的不能让人戳脊梁骨,”那年轻的伙子闻言,赶忙插话,而且炮头也会拍马屁,“你们北崇也就是来了个好区长,以往北崇收烟叶,还不是跟花城一样?” “就差十几里地,价钱就能差成这样,”陈区长悠悠地叹口气心中也是感慨莫名,有些丑恶,就是这么真实而荒唐地发生着,就算心里装着老百姓很难,总不能如此肆无忌惮地趴在烟农身上吸血吧? “要不他们竖这个卡子?”一个稽查队员不屑地哼一声看到花城的丑陋,身为北崇人登时就爆发出了强烈的自豪感。 “其实这卡子拦不住我,”小炮头在陈区长面前吃瘪了,有点挂不住,而且车已经到了北崇,收购站那边也没开门,他不怕多说两句,“这帮犊子平常见了我,跟三孙子似的,今天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 说话间,就又有几辆农用车路过,有拉别的东西的,也有拉烟叶的,花城那些人本来想拦,但是对方将农用车开得飞快,而北崇又有陈太忠站在那里,大家尝试了一下,就放弃了。 这位把车开过白线,就直接减速了,然后停车跳下来,扬一扬手上的望远镜,长出一口气,喜眉笑眼地发话,“还好,这一宿没白蹲,终于冲过来了。” “你个怂货,就在我屁股后面捡剩饭吧,”花城的小炮头笑眯眯地骂他一句,“刚才打得那么厉害,也不见帮忙。” “你老人家不怕事,我们是正经的小老百姓,”这位也不着恼,蹲下身子,摸出一支烟来,慢条斯理地点着。 这俩说两句,大家才知道后面这位本来就是烟农,因为闯北崇闯出经验了,后来也收购其他人的烟叶,他感慨一句,“今天查得严啊。” 说话间,就又是两辆运烟叶的车冲下过来,而且大家过来之后,一水儿地先停下歇一歇,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陈区长心里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来——怎么看起来,感觉你们是二战中才从德国跑出来的犹太人呢? 没错,那一车烟叶,也是涉及身家性命的赌博,他默默地点头,这都是逼出来的。 至于陈某人自己也扣过北崇人的烟叶,他却并不以为然,地北烟叶的收购价上涨,是因为北崇建卷烟厂了,也就是北崇开始需要原材料了,同时必须指出的是,地北和北崇的收购价,价差并没有大到让人无法忍受,是地域性的差价,而不是北崇有意压低价格。 按说到了这个时候,陈区长可以拔脚走人了,但是看到对面的花城人纷纷拿着手机拨打,他就觉得,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既然来一趟,那就彻底做个了结吧,北崇的烟叶供应这条线,必须得理顺了,尤其是花城人的吃相都已经难看成这样了,居然还要设卡堵截烟叶。 陈太忠转头看向一个稽查队员,“其他的路口,是不是也有类似的卡子?” “就这个路口有,”这位的回答,让陈区长的情绪微微平复了一点,我说嘛,其他地方没听说有这个东西。 然而下一刻,那位就来个神转折,“其他路,花城就在他们那边挖了浅沟,这条路是两个村子共同修的,咱北崇人不让他挖沟,他们才做了这么个卡子。” “挖沟?”年轻的区长嘴角抽动一下,他这才想起来,好像是从东岔子到城区的路上都有一个浅沟,沟是真的不深,就是五六个厘米,但是车辆行驶到这里,必须要有个减速,否则的话不但颠簸,也容易出事故。 以前陈区长以为,路段之间咬合得不好,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合着这就是为了挡住那些闯卡子的车,“这也太缺德了吧?” 这么随口聊着,天光就大亮了,运烟叶的车歇息一阵之后,渐次地上路了,到了六点半左右,基本上就看不到花城再有运烟叶的车来,倒是花城那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了。 待聚集到五六十号人的时候,那边看一看北崇这边的四个人,有人指挥搬那水泥墩子,看样子是要再把路障建起来。 “我看你们谁敢动,”陈太忠双手一背,踱着小步走了过去,他笑眯眯地发话,“谁敢再堵北崇的门,我就堵了他家的门!” 这边人虽然多,但却没有主事的,有些还是早起看热闹的村民,大家听到这话,面面相觑,一时也不敢再做动作。 就在此时,远处有警笛声响起,不多时,一辆白色的富康车出现在大家视野里,车上的警灯忽闪着,车前脸上喷着大大的“法院”俩字。 车停下来之后,上面下来两个大檐帽,一个年轻人绷着脸,另一个年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年轻人走到陈太忠面前,气呼呼地发问,“陈区长,你是否知道,国家有《烟草专卖法》?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已经触及了法律。” “然后呢?”陈区长将双手向身后一背,笑眯眯地看着对方。 “我们希望你停止这种违法行为……”年轻人说到一半,年长者咳嗽一声,微笑着发话了,“陈区长,这个事情呢,涉及到烟草收购政策,我们此来,也主要是向你解释一下。” “那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陈太忠下巴一扬,示意对方看那条县界,“同为阳州的县区,只隔着一条白线,烟叶收购价格差了多少?” “这跟我们无关,你应该向市烟草局反应,”年轻人硬邦邦地回答,“我们此来只是告诉你,北崇这么做,是违法行为。” “小李,”中年人轻哼一声,心说咱们过来是装个幌子,就算你唱黑脸,也没必要没命地拉仇恨不是?他冲陈太忠微微一笑,“烟草专卖局的同志马上就到了。” 说曹操曹操到,不远处驶来一辆白色的面包车,面包车上居然也有警灯,前脸没有喷字,不过侧面隐约有字。 众目睽睽之下,那辆车驶了过来,不过就在该减速的时候,那车不减速,反而直接加速了,年轻的法官登时就是一愣。 然后他觉得身子一栽歪,却是被人强行推开,他愕然地扭头回望,却发现陈区长的身体正在空中翻滚,直到此时,才响起刺耳的刹车声。 下一刻,年轻的区长重重地摔在地上。 “你们对烟农强行压价,还谋害国家干部,”陈太忠颤巍巍地抬起手,指一指那白色面包车,然后噗地一口鲜血喷出,腿一蹬,脖子一歪,就晕了过去。 第3893章 北崇震怒 众目睽睽之下,陈区长被撞飞了! 北崇的三个稽查队员先是一愣,两个人奔着陈太忠而去,剩下一个错愕一下之后冲向面包车,对着车门抬腿就是一脚,他睚眦欲裂地怒吼,“你敢谋杀陈区长!” 陈区长在北崇人的心目中,地位很崇高,当然,官场中人未必都这么想,但是也有人是真心爱戴陈区长的,比如说这位就是了,一个人对着一堆人冲了过去。 “小伙子,你安静,”中年法官连忙说话,旁边人也不敢动手,只是将人牢牢地抱住,愤怒中的小伙子力气奇大,两个壮汉都抱不住,还是又上来一个,三个人才堪堪地将他制住。 饶是如此,稽查员还是在没命地挣动着,见他如此愤怒,旁边又过来一个人,四个人使劲儿,牢牢地将他按在地上。 “你们在干什么?”远处那俩稽查员才看了陈区长的伤情,猛地发现同事被人按在地上,眼睛都红了,“你们完了,等着迎接北崇的怒火吧。” “听我说一句,听我说,”中年法官大声发话,“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救人,谁再惹事,就是盼着陈区长死……陈区长的伤势怎么样?” “还有呼吸,”另一个稽查队员发话,“赶紧把陈区长的车开过来,火速去医院,要是内出血就糟糕了……小张你盯好凶手。” “行,我盯凶手,”那小张不断地在地上挣动着,“你们放开老子,老子不打人,不放开我,凶手跑了,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了!” “兄弟兄弟,你控制一下情绪,”那年轻法官终于反应过来了,他走上前蹲下身子,“你答应不折腾,我陪你一起看着那货。” “呸,”小张一口唾沫就吐到了对方脸上,“刚才就是你,跟陈区长呲牙的,小子,有种的你弄死我……要不我跟你也没完。” “这尼玛哪儿跟哪儿,”年轻法官哼一声站起身,心里也窝火得紧,他是奉命为难陈太忠,而且他的领导跟省高法的宋金柱关系不错,上一次高至诚因为打了一个女孩儿,被北崇人捉了去,宋金柱前来搭救,却未能如愿,他的领导对陈某人也颇有点微词。 这是旧怨,但是刚才,若不是人家眼疾手快地推他一把,他没准还真的避不开这辆车,花城人也讲个恩怨分明,被人唾一口,他也无法计较,说不得走到了白色面包车前。 开车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他呆在车里,半天没回过神来,现在才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我……刚才是脚抽筋了。” 年轻法官看他脸色刷白,心里多少有点同情,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差一点就落得类似下场,说不得沉着脸哼一声,“你先下车!脚抽筋了……手也抽筋了?不会打方向?” “当时脑子有点懵,”那位手足无措地解释,然后就去推车门,不成想他忘记打开保险搭了,身子重重地撞到了车门上……真的是魂不守舍了。 陈区长静静地卧在那里,身子一动,口鼻之间就往外淌血,两个稽查队员眼泪都流出来了,“这尼玛咋办,能往车上放吗?” 可是现场就两辆小车,陈区长的桑塔纳和法院的富康,烟草局的这辆面包车撞得也不轻,前脸变形不说,整个车前窗也飞了出去,摔了个粉碎。 “蜷起来,蜷起来,”一旁有花城人提建议了,“蜷起身子来,能吊住元气……就跟小孩在娘胎里一样,这是最养元气的,身子这么一直挺着,还真熬不了多久。” 这一刻,大家都是北崇人…… 最后,大家还是手忙脚乱地做了一个粗糙的担架,将陈区长放到一辆农用车上,冲着阳州市区疾驰而去,就在他们离开五分钟之后,四五辆农用车载着三四十号北崇人蜂拥而至,大家手里都拎着扁担、锄头甚至斧子。 现场已经看不到人了,除了肇事的面包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周围甚至没有一个围观的花城人,远处山梁上,能看到隐约的人影,但是没人敢凑近了看——虽然这是花城的地界。 这时候的北崇人,是绝对不能招惹的,从古到今,花城和北崇之间的大规模械斗太多了,彼此都非常清楚对方的心态——主事人被人用卑鄙手段害了,这是奇耻大辱。 北崇人见到人都没了,只能围住那辆车,有人摸出手机打电话,更有人挥起锄头,将水泥墩子砸得稀烂,有花城出来的车路过,直接就拦下,拳打脚踢地让司机跪在血泊前。 这就是北崇人,犯起性子来不讲道理,你们花城人把我们区长撞了,那只要是路过的花城车,统统给我停下来,跪到路边! 也有两辆车幸免,他们掀起车上的草垫子,露出下面的烟叶来,北崇人一看就放行了。 搞到后来,花城这边不得不派出人来提前拦车,就说北崇那边发疯了,这条道儿不安全了,你们换条道儿走吧。 有人觉得不含糊,不想改道,可是一打听原因——算求,咱们还是走别的路吧。 陈太忠被抬到农用车上,身子蜷缩成一团,因为车比较颠,上下起伏之间,他的口鼻耳朵又冒出了不少鲜血,两个稽查员看着陈区长的惨状,一边流泪,一边没命地打电话。 终于,在驶上大路后不久,一辆北崇卡车接到消息,司机是拉石子空车返回,二话不说就将车停到路边,将陈区长抬上卡车之后,风驰电掣一般驶向市区,不多久,北崇分局一辆挂着警灯的桑塔纳追了上来,一路警笛为卡车开道。 这个时候,不止是北崇人被惊动了,李强和陈正奎也接到了消息,陈太忠被烟草专卖局的面包车撞了——伤势非常严重。 对陈市长来说,这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消息,撞个半身不遂才好,但是他细细一了解,啧,这个事情……还真是不宜张扬,烟草专卖局有不当之处。 事实上,政府之间的单位扯起皮来,总有说不完的理由,没有谁是绝对占理的,但是花城和北崇之间,烟草收购的价差,实在是太大了一点,很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 要强调烟草管制的话,北崇是理亏,可烟草收购的时候,人为压低等级也是严重违法行为,在花城三块多的烟叶,在北崇能卖到六块去,这意味了什么? 关于这一点,有太多花城人可以作证了,根本是压不下去也不可能否认的——就算花城烟农没反应问题的门路,市里可以考虑强行压下去,但是这个门路……陈太忠不缺。 李强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也让秘书细细了解一下,最后做出决定,“让市医院竭尽一切手段去抢救,我要的不是一个活的陈太忠,我要是活蹦乱跳的陈太忠。” 一边说,他一边就拿起电话拨号,“老王,我这儿出了大事,嗯,你恒大一院安排专家组电话会诊一下,随时准备动身……一个非常重要的年轻干部,被车撞了。” 市里这还算坐得住的,北崇这边早就乱套了,廖大宝正陪着叶晓慧和王媛媛吃早饭,心说领导是不是真的不行,家里搁着两个美女,居然半夜三更出去夜访了? 就在嘀咕的时候,猛地接到小岭乡打来的电话,他登时就炸毛了,“我艹,这烟草局欺负咱北崇是死人?我去招呼人……陈区长不要紧吧?” “陈区长的眼角和耳朵……一直在冒血,”打电话的是稽查员之一。 “我艹他妈的,我去喊人,把市政府也围了,”廖大宝搁了电话之后,哇地一声哭了起来,“陈区长危险了……眼角和耳朵都在冒血。” “哭有用吗?”王媛媛抬手抹一抹眼角,她的眼泪都流成串了,但兀自强行镇定,“大宝哥你先往市区赶,发动群众的事情交给我了,大不了我去电视台播报一下,这个计委主任……不干也就不干了。” 话才说完,她也禁不住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我都告诉他了,要他注意安全……大半夜的出门,他图了什么?” 想到自己当时冲动地摸了一下他的脸,她真的希望自己再冲动一点,如果可以的话…… “我给马总打电话,”叶晓慧摸出手机来,在她的眼里,马总就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了,“这个事情要先捅到上面去,要不然,陈区长本来能救活,没准都会被治死了。” “你少添乱行不行啊?”廖大宝狠狠地瞪她一眼。 陈区长的这三个死忠之间,都爆出了这样分歧,其他人的反应,也就可想而知。 上午十点左右,愤怒的北崇人将市医院和市政府团团围住,围住市政府的,自然是要讨说法的,而围住市医院的,则是要求市医院无论如何把陈区长治好。 “小伙子身体不错,”会诊之后,专家表示,“不过遭到这样的撞击,什么时候能恢复意识,这不好说。” “下面的群众,等着咱们的准确答复,”旁边的人冲窗外努一努嘴,轻叹一声,“不着急说实话,还是先敷衍一下吧?” 第3894章 事情大了 这次的事情,真的大发了,北崇区的大区长,居然被烟草局的车撞飞了,不光北崇的老百姓群情激奋,组织上也为难。 要说北崇和烟草局的这点龌龊,大家心里都有数,利益之争而已,而这利益讲个多少,也要讲个先后——后来者想抢占市场,既得利益者自然会当仁不让。 烟草局是既得利益者,而且压低烟草的收购等级,是有相关利益在里面的——没错,他们压低等级收购是违法了,但是谁有能力监督他们呢? 烟草是专卖的,只要没有烟草系统内部的人计较,那么这些就都不是问题,地方上的呼声,也仅仅是呼声,想处理问题,还是得找烟草内部的人。 这个理由没错,然而,这正是陈区长要装模作样吐血的原因——他要考虑烟草专卖法,而不是他作弊有瘾,或者嫌自家HP血条太长。 以陈太忠的能力,遇到很多事情,直接碾压过去就行了,不便碾压的,那就用些人情和手段,总是能把事情办妥的。 但是这个烟叶收购的事宜,算是例外,陈区长一开始就很清楚,北崇对外面县区的烟叶收购,缺少理法上的支持,就是那年轻法官的话——严格来说是违法的。 陈某人很强势,陈某人睚眦必报,然而同时,他自命讲究人,还要讲个以德服人。 身为国家干部,他不可能去触犯法律,可烟草专卖局做的这点事儿,又让他不能忍受,那么,他也不得不选择陷害这条途径。 罗天上仙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堕落,因为他已经给自己打上了一个“官场中人”的烙印,既然身为体制中人,就要按体制的方式办事,如此一来,有些东西是他绕不过去的。 《烟草专卖法》是国家的法律,就算他把花城人都打趴下,那又能怎么样?专卖法依旧存在——陈某人可以在法律边缘游走,但不可能公然同法律作对。 在某些情况下,他不介意偶尔以权代法,但以权违法就过分了,事实上,他目前在考虑制度建设,为了令大家信服,他很有必要以身作则。 当然,陈太忠可以通过一些渠道,跟烟草局打个招呼,达成一定的共识,但恒北终究不是他的地盘,这个工作做起来,不会是特别容易,也太耽误时间。 比如说,他可以让欧阳贵跟省烟草专卖局打招呼,但是他用欧省长并不顺手,而且人家烟草局未必要买账——朝田市也是有卷烟厂的,利字当头,谁肯轻让? 就算经过努力,最终达成了这样的共识,但中间必然会产生一些环节,这些环节,都不会是健康的,那么,他吃傻逼了,在搭进去人情和时间的同时,缔造一些不健康的环节? 倒不如把公家事转为个人恩怨,事情反倒要容易许多,想来想去,他觉得这个法子最合用。 所以他在医院微微醒转之后,仅仅长叹一声,就又陷入了昏迷,“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只要我不死,烟草局的做法,我要向上面汇报,总要讨个说法回来……我的伤别跟我父母说,还有,告诉区里的同志们,我不在的时间里,大家要安心工作,不要偷懒。” 当北崇的干部们赶到现场,听到别人转述的话时,一个个热泪盈眶,还有人忍不住当场就痛哭了起来,更有人抓住医生问,“陈区长到底怎么样?” 九点半的时候,市党委书记李强也来了,询问陈太忠的伤情,医生们反应,说肋骨有几根骨裂,目前没有内脏出血的症状,但是脑部部分地方充血,导致伤者一直昏迷不醒——至于跌倒在地的擦伤和摔伤,那就是小儿科了。 总而言之,生命体征稳定,伤势也不算太严重,考虑到伤者是如此地年轻,相信很快能恢复过来,李书记听到此处点点头,又问一句,“那么他大概什么时候能醒来?” 这个问题,问得在场的专家面面相觑,这个谁能说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夫回答,“很可能下一刻就醒过来了。” “也就是说,可能两三天也醒不过来?”李强眼睛一眯,他对词汇的使用非常敏感。 “希望不会那么糟糕吧,”有人谨慎地回答,说明李书记的假设,是有可能的,同时他强调一点,“他早晚会醒过来的。” “这话你敢对窗外的人说吗?”李书记叹口气,指一指院子里越来越多的人,“天越来越热,来的人不减反增……我希望你们在保证陈太忠同志康复的前提下,采取一些积极的措施,让他尽快地醒来。” “理论上讲,让他自然醒来是最好的,”这次,大夫可就不听书记的指示了,“否则会有一些负面影响,或者说阳州就是这样的水平了……可以考虑转院到朝田试一试。” “啧,”李强咂巴一下嘴巴,又轻叹一口气,“怎么敢让他转院到朝田?” 北崇人围了市医院市政府,那也就围了,真把陈太忠转院到朝田,万一北崇人跟过去,省里肯定要找他麻烦,而李书记也没能力阻止北崇人去朝田。 他转身走出门,看到一大堆北崇大大小小的干部,禁不住眉头一皱,“都回去工作去,陈太忠醒来之后,发现你们都把手边的工作扔了,聚在这里……他会怎么说?” “是啊,”隋彪站出来劝说大家,“陈区长的身体一向好得很,小廖留下就行了,要不……小王你也留下?” “我要回去工作了,”王媛媛的眼睛肿得就跟两个桃子似的,她很坚定表示,“区长醒来的时候指示了,要大家安心工作。” 她都这么说了,别人也就纷纷转身,李强又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对了,留两个老同志,开导一下北崇的群众。” “廖主任就可以的吧?”说话的是主持区财政局日常工作的副局长崔重山,他笑眯眯地表示,“他常陪着区长下乡镇,大家都认识。” “我的任务是看护陈区长,”廖大宝淡淡地回答,心说你这是脑袋进水了?我只是陈区长的通讯员,这时候出来抢镜,是想捧杀我吗? 人最难认清的,就是自己的位置,不过廖主任曾经落魄过,对这些东西分外地敏感,李强听到这话,略感意外地看他一眼,心说年轻人你倒把持得住。 事实上,陈太忠在北崇有这么高的威望,他的通讯员在群众中,影响也不会太低,不过人家刻意低调,李书记也只能在心里徒呼奈何——换个人来安抚,还真不太方便。 “那就麻烦林桓林主席了,”说不得,李强只能点将了,林桓再不出头,北崇的群众很容易失控。 “李书记指示了,那我就豁出去了,”林主席大大咧咧地回答,“不过区政府的事情那么多,得有人坐镇啊,要不……李书记你辛苦一下?” 也只有林桓这种老资格,才敢如此跟市党委书记说话,李强也被这个建议弄得哭笑不得,“你们区不是有常务副的吗?葛宝玲先把工作抓起来,超出葛宝玲能力范围的,可以直接找我。” “嗯,区里的事,还是要咱区里自己做主啊,”林桓大喇喇地点点头。 要不说,这姜还是老的辣,廖大宝看得暗暗点头,陈区长昏迷不醒——关键是大家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这时候有人强行往北崇插一杠子,也是正常的。 林桓看到了这个可能,倚老卖老地将李强一军,李书记也不傻,直接表态要葛宝玲抓工作,解决不了的问题来找他——外面人就别瞎惦记了。 “李书记,我们有个请求,”朱奋起看到大家都要走了,就站出来请示,“希望能将犯罪嫌疑人,交给我们北崇分局审讯。” “胡闹!”李强冷冷地看他一眼,在整个阳州警察系统,北崇分局现在是恶名昭彰了,目前责任还没搞清楚,在对方嘴里就已经成了犯罪嫌疑人,而肇事者是烟草局的一个科长,车上还坐了一个副局长,真要交给北崇分局,可就太容易出事了。 不过在这个时候,他也不便严词呵责,只能和蔼地解释一下,以求淡化矛盾,“你们的心情,市里能理解……这样吧,你们可以旁听,可以提出一些建设性的问题。” 肇事司机现在也坐蜡着呢,他实在无法解释清楚,自己当时怎么就撞上陈太忠了,更糟糕的是,他通过警察的嘴巴,知道北崇已经因为他这一撞,折腾得天翻地覆了。 就在刚才,北崇分局的副局长带了七八个警察来,要把他劫回北崇去,幸亏是市局这边够强硬,双方拉扯好一阵,才被人说开了。 所以无须李书记指示,北崇分局就有人在旁听,然后朱局长打电话过来,警察出去接个电话之后,回来跟市局的表示,“李强李书记说了,我们可以提一些建设性的问题。” “那你提吧,”市局的人一听是市党委老大发话了,自然不能拦着。 “你再三强调,跟陈区长没有个人恩怨,调查也证明是这样,”警察看着肇事者,和颜悦色地发话,“可是你又讲不清楚事发时的经过,那么,你还是交待一下幕后指使者吧……” 第3895章 不是威胁 “哪里有什么幕后指使者?”肇事者一听,断然否认这个说法,他求助地看向市局警察,“我认为北崇的警方,有故意误导的嫌疑,这只是一件普通的交通肇事。” 市局警察并不做声,外面同事正在落实,李书记是否有那么个指示——让北崇人提问。 “没有人指使,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小岭乡?”北崇警察冷笑一声,“别跟我说那是你的工作,没有加班费,陈区长叫我加班,我也不去。” “那就是我的工作,”肇事者一口咬死这一点,他身为千部,接受讯问时,也有一点点千部的傲气,“加班费什么的,我没你那么市侩。” “唉,”北崇警察叹口气,用一种可怜的眼光看着他,好半天之后,才微微一笑,“你得罪的北崇人太多了,就算这次你躲得过,但是……一年、两年之后,你自己、你家人出点意外,连凶手都很难找到。” “他在威胁我,”肇事者一时大怒,看向市局的警察,“在威胁我的家人……你们市局的警察,就不管一管吗?” “那啥,差不多点,”面对这样的抗议,市局警察也不得不出声提示一下。 “你也就是这点智商,是我在威胁你吗?”北崇警察不屑地冷笑一声,“我只是告诉你,有这样的危险……别为人卖了命,给自家惹了祸,凭良心说,我没有见过比你更蠢的人。” “他还在威胁我,”肇事者再次向市局的警察求助。 “我的同事说得很明白了,这不能理解为威胁,”这次,就连市局警察都不支持他了,身为警察,也有义务指出一些潜在的威胁,“这种可能性是客观存在的……” “你可以说他措辞不当,但是你不能放松警惕,如果你有警察朋友的话,可以向他们打听一下,有些案子的起因,只是很小很小的事情,一般人看来根本不值得计较,而有些人的心眼,小得你想象不到……云中红邳的灭门案,可不就是因为十年前的一句玩笑?” “那我该怎么办?”肇事者的脸有点发白,其实警察说的,他都想到了,只不过他下意识地不去考虑,现在被人掰开了揉碎了放在眼前,他登时就扛不住了。 “你先把今天早晨的事说清楚吧,”市局警察挺讨厌跑题的,不过想一想之后,他还是做出了回答,“以我个人的建议,还是调出阳州吧,最好全家都搬走。” “不至于吧?”肇事者登时目瞪口呆,他虽然是烟草局的,可省内调动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更别说全家都走了,这怎么可能? “那你就当我没说,”市局警察待理不待理地回答,见多了案子,他们最知道防范意识的重要性——没谁知道自己惹了一个什么样的二货,不过别人不领情,他又何必多说? “还是同行明白事,”北崇警察笑着发话,“闯这么大的篓子出来,不把事情说得明明白白,谁会放过你?” 北崇的警察来之前,就得到了朱局长的指示:想尽一切办法,把事情往大里搞,至不济也要把烟草系统拉下马——烟叶收购一事,原本就令北崇耿耿于怀,眼下陈区长又因此而被撞,大家有此想法,并不为过。 “本来就是明明白白的公事,”肇事者也是久经考验的,肯定不会轻易松口,不过不可否认的是,他心里真的动摇了,眼下这么强撑着,无非是期望组织上的救援。 陈太忠并不知道,分局的警察折腾得这么厉害,对他来说,被车撞只是个由头,有了这个由头,他就可以去烟草局无事生非了,等后来知情了,他也只能感叹:这真的是意外之喜。 不管怎么说,他是思念小萱萱思念得紧了,正好借这个机会,回凤凰一趟,所以他无视众人的哭哭啼啼,一捏法诀就走人了。 来到三十九号的时候,唐亦萱居然不在家,陈太忠看一看时间,是早上八点十分,心说这早锻炼也该回来了吧? 不过他也没多想,从阳州万里闲庭到凤凰,用掉了他一半的仙力,还是先收敛心情,恢复一下的好。 打坐了一阵,他自觉情况好一点了,才收了功,看一下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不过令他郁闷的是——小萱萱还没回来。 这就有点不对了啊,他放出神识感应一下,周围也没有熟识的气息,打开冰箱门一看,发现里面还有新鲜蔬菜,心知她没有出远门,想一想之后,他用屋里的电话拨通了她的手机。 “来了?”唐亦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淡淡地、非常自然的感觉,好像是两人一小时之前才分手一般,她甚至没有问是谁打的电话,“我在湖心岛钓鱼呢……中午想吃点什么?” “怎么有了这种爱好?”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等着我,马上就到。” 下一刻,他就出现在了湖心岛,湖心岛的面积其实不小,约莫有三百来亩地,唐亦萱身着浅黄上衣,亚麻色长裙,正斜靠在一张躺椅上,翻看着一本书。 她的身后,是一株半米粗的合欢树,粉色的合欢花正在烈日下静静地绽放,她的手边,是一张石桌,上面摆放着一个暖瓶,一只小手壶,脚下则是摆了几盘蚊香。 至于说钓鱼,却也是真的,她的前方摆着一支钓竿,不过也就是在那里悠闲地架着,鱼线远远地沉下水面,蓝白相间的浮子在水面上一漾一漾着。 “坐,”见到他猛地冒出来,唐亦萱没有丝毫的奇怪,手一挥就放了一张藤制躺椅出来,“问你呢,中午想吃点什么?” “跟我去北崇吧?”陈太忠大大咧咧地往躺椅上一坐,事实上,她越显得若无其事,他的心里就越内疚,不过陈某人也是好面子惯了的,于是就摆出一副大男子主义的架势。 “好,”唐亦萱千脆地点点头,“你教我学会,怎么样能不知不觉钻进你的房间,我就跟你去……要不然被人撞到了,多难为情。” “然后从我房间离开,回三十九号睡觉,是这样吧?”陈区长笑眯眯地发问。 “距离会不会远了点儿?”唐亦萱犹豫一下发问。 “合着你也知道距离远?”陈太忠笑一笑,“就我现在的能力,都不够从北崇走个来回……要不早就回来看你了。” “你这家伙特别狡猾,这点试探都能被你发现,”唐亦萱听得就笑,然后拿起小手壶轻啜一口,“今天怎么有空回来?” “出车祸了,”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见到她眉头一皱,他心里是说不出的受用,于是洋洋得意地卖弄,“有个陈区长,正在阳州市医院躺着呢……我这不就得空了?” 这世界上,小萱萱是了解他最多的人,见过他诸多的术法,这一点就连荆紫菱都比不上,为什么会这样,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真要说出点理由,大约——是因为她有一颗与世无争的心吧。 “这样啊,”唐亦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眼珠一转,“那你在地北遭遇泥石流的时候,那十几天……去哪里荒唐了?” “我那个……事发突然,”陈太忠本想说,自己是去日本偷技术了,但是转念一想,这又得泄露睚眦的身份了,会引发诸多不便,于是千笑一声,“只是意外事件。” “我看起来有那么傻吗?”唐亦萱白他一眼,也不跟他叫真,“不管怎么说,当时你父母亲难过了很多天,我觉得,这一点你做得特别不好。” “这次我在昏迷之前强调了,不通知我父母亲,”陈太忠讪笑着回答——不过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满嘴跑火车,”唐亦萱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晓艳知道你回来吗?” “怎么能让她知道?”陈太忠听得眼睛一瞪,“我现在还在阳州的医院躺着呢,全世界也就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在乱跑,不过她不在……也有点不够尽兴哈。” “陪我一个人,很无聊是吧?”唐亦萱淡淡地发问,一边摸出一副墨镜戴上。 “主要是太想你了,就回来了,”陈太忠笑一笑,他不想说,自己比较享受那种禁忌的双飞,也不想承认那种几近变态的快感,于是将话题扯了开去,“怎么这儿就你一个人钓鱼?” “蒙艺大概要进政、治局了,所以我说想钓鱼,市里就给我划块地方,”唐亦萱轻描淡写地回答,“其实我只是想在西郊公园钓鱼,谁想到他们在湖心岛给我划出二十亩地。” “嘿,你这叫个有福气,”陈太忠听到这个答案,简直都没办法说什么了,靠上个大领导,多少特权滚滚而来,连钓鱼都能划个专属区域出来,最近湖西区的地皮可是涨得厉害,尤其是湖心岛这景观区,就算陈某人依旧在凤凰,想弄这么一块地,少不得也要搭点人情。 怪不得小萱萱不介意使用须弥戒呢,陈区长沉吟一下,“十点多了,咱们的午饭……在这儿解决?” “那当然不行了,我最近可是找到个好地方,”唐亦萱笑着回答,然后双眼一闭,“你抱着我,去童山天池……” 第3896章 扩大化 哥们儿的仙灵之气,真的不多了啊,陈太忠心里哀嚎一声,却又不能反抗,说不得跟小萱萱收拾一下现场,然后抱着她,就是一个万里闲庭。 童山的风景区已经被开发出来了,眼下虽然是工作日,但是天池边上游人也不少,没办法,天气实在太热了,也就是天池这里,空气凉爽湿润,蚊虫也不算多,正是休闲的好去处。 而唐亦萱说的好地方,是距离天池差不多一里地的一个山包,山包的总面积,大约有四五百亩的样子,“这一块,晓艳跟吴言敲定了,搞林场,只要保持绿化率,那就是咱们的地盘,当然,不能对外经营。” “好地方,”陈太忠赞许地点点头,他是最喜欢这种山清水秀的场所了,尤其童山这里被开发得少,灵气格外地清纯一些,“就是不知道,能占多少年。” “以吴言跟你的关系,”唐亦萱白他一眼,“还不是想多少年就多少年?” 我不过就是在云彩上写了两个字吗,值得你吃醋成这样?陈区长千笑一声,“那这里要好好地修缮一下,以后就是我归隐的场所了。” “你确定要在这里终老吗?”唐亦萱眼睛一亮,她对陈太忠的感情,其实也是相当复杂,她知道这是一个红尘奇人,也是她唯一的男人,但是很多时候,她担心自己抓不住这个人。 而她的骨子里,带着几分孤芳自赏的傲气,总觉得“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不肯过分去强求,哪怕对方是正国级千部,哪怕对方是神仙——她当初之所以恳求陈太忠,是为了蒙晓艳,是为了有恩于她的蒙老书记。 “这里确实不错,”陈太忠点点头,他看中的是山清水秀景色宜人,想必荆紫菱也会喜欢这个地方的吧? “那你先把宫殿弄出来吧,我给你做饭,”唐亦萱眼波流转,她已经可以熟练地使用须弥戒,但是无中生有搞出个宫殿来,她还是力有不逮,“正好弄了点海鲜,可以吃个火锅……不过液化气不多了。” “没事,哥们儿这有发电机,”陈太忠手一挥,一台发电机就掉了出来,“柴油也足够……咱吃电火锅好了。” 接下来,两人在“我们的宫殿”里吃火锅看风景,又有无限的缱绻和风情,真的是令人乐不思蜀。 陈太忠的心里明白,自己的本体还在医院躺着,他此来凤凰,只是为了慰藉那份对小萱萱的相思,实在是不宜招惹其他人——他何尝不想把蒙晓艳抓过来,再次母女双飞? 但是欢娱的时间,总是短暂的,两人在天池呆了三天三夜,基本上时时刻刻都是黏在一起,小萱萱一个人的身板,那是差了一点,但是陈某人还就是喜欢看到她不堪鞭挞的狼狈——你不是指甲挺黑,挺非主流吗?再染得黑一点嘛。 这天晚上,两人在山包上相拥着,“我们的宫殿”可能是不真实的,但是床和被子是真实的,那都是小萱萱须弥戒里的东西。 “这里就是我认定的了,你跟她们建设吧,”陈太忠给出了期限,“少则三年,最多不过五年,我会脱离官场,然后咱们就幸福地住在这里。” “五年之后,蒙艺能冲常委了,”唐亦萱轻轻收缩腹部,轻柔地吻他的面颊,她能感到他的充实,无论是心理上还是上,“他也许需要帮助。” “五年之后,他五十七,三届常委,那不得了啦,凭啥呢?”陈太忠听得笑一笑,缓缓摇头,“下一届不可能,下下一届再说吧。” 常委也讲个七上八下,六十七能上,六十八就只能认了——要不然退的时候就七十三岁了,蒙艺现在五十一岁,堪堪五十二,进局都算相当年轻的,三连常的话就太那啥了。 唐亦萱对这样的话题,兴趣不是特别大,她低声问一句,“不能再多呆两天吗?” “明天早上走,好吧?”陈太忠轻轻地吻一吻她的眼皮,柔声发话,说实话,他也非常享受这几天的闲适宁静的生活,但红尘中终是还有牵挂,“啧,我要是再不回去,估计就乱得不可收拾了……” 次日早晨,阳州市。 姜包子是云中县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农户,他家里养了二十来只鸡,前一阵禽流感,他的鸡都藏在草垛里活下来了,近期家里积攒下一批鸡蛋。 按照平常的习惯,他会在县里卖了,不过今天有乡亲的车去市里,他就搭车前往,市里的鸡蛋价格,比县里的起码要贵两毛,所以他带上放暑假的孩子,打算去市里逛一逛。 姜包子想的是零售,所以来到阳州的市场,就是早晨八点多,不成想一到市场,就觉得有块地方很空,于是他拽住个老乡问一句,才知道北崇的菜贩这两天,都是早早地就把菜卖掉,然后去市政府闹事了。 “这得少赚多少钱,”他觉得北崇人很愚蠢,菜卖得快,那肯定是得压价卖。 “谁说不是呢?”老乡叹口气,“本来这时令菜就不挣钱,他们一搞,搞得咱们跟着倒霉。” “我占他们的摊位卖菜,应该没事吧?”姜包子沉吟了起来,他知道北崇的菜贩,目前在菜市场里横行霸道,“听说他们的县太爷很护短的。” “这次就是县太爷让车撞了,目前还在医院昏迷着呢,”老乡听到这话,就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北崇人闹事,就是要严惩凶手。” “哦?这倒有意思,”姜包子慢悠悠地把鸡蛋搬到北崇人的摊位上,“说一说?” 他原本是抱着八卦的心思听的,可是他听完之后,蹭地就站起来,叮嘱自己的孩子,“你把鸡蛋看好,我得给你二叔打个电话去。” 姜包子的弟弟,就是种了烟叶的,县里收购烟叶的价钱非常低,听说北崇那边收烟的价钱高,他弟弟一直琢磨着,怎么样就能把烟叶卖到北崇去。 眼下知道了这个消息,他肯定要告诉自己的弟弟,结果那边一听就激动了,“我艹,好说,我也召集上大伙儿去声讨打人凶手!” 对于整个阳州的烟农来说,这是很普通的一幕,也是很常见的一幕,北崇区长被车撞了,昏迷了已经三天,第一天还好,大部分是北崇人在聚集,到了第二天,就有花城、明信等地的烟农赶了过来,共同声讨凶手。 当然,大家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说是为陈区长抱不平,实则是对市烟草局收购价的抗议,整个阳州五区五县一市,只有北崇和敬德,享受着北崇的烟叶收购价——陈区长为什么被撞呢?因为他动了烟草局的奶酪。 早年间,烟农们也曾经有过类似的抗议,不过没人组织,那就是一团散沙,烟草局根本不予理会,反正烟叶不能出境,有本事你们别卖,所以抗议的结果,就是多少烟农们赌咒发誓,以后再不种烟叶了。 可这次不同,陈区长被烟草局的人撞了,虽然花城、明信等地的人,对陈区长并没有什么好印象,但是谁跟钱有仇?北崇肯平价收烟叶,大家就要帮着陈区长声讨凶手。 到第三天头上,人就更多了,姜包子这都是知道消息晚的。 廖大宝这几天也熬得挺厉害,正在陪护的床上斜靠着,猛地觉得哪里不对,侧头一看,却发现陈区长睁开了眼睛,“小廖,扶我上个厕所。” “您醒了?”廖主任蹭地就坐了起来,一猫腰就从床底下拽出个痰盂,“来,我给您接着……想吃点什么吗?” “不想吃啥东西,就是这膀胱涨得厉害,这是给我输了多少液?”陈太忠侧一侧身子,哗哗哗地尿了两分钟,“满了,先去倒了……还没尿完。” 听到他醒来的消息后,医生们迅速赶来,为陈区长做了检查,发现脑子里的积血少了很多,一致认定恢复得确实不错。 接下来,陈太忠听取了这几天北崇的工作进展,他最关心的发电机是全部到货了,协防员的培训也全部结束,谭胜利同市教委谈好了退休教师返聘,初步定在五百人。 就在廖大宝汇报的时候,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陈区长醒来的消息,短短时间内就不胫而走,大家都是在问区长的伤情。 李强也在第一时间接到了消息,不过,陈太忠被撞的时候,他可以去探望,现在却是不合适,北崇和烟草局的纠纷还没有结果,街上到处都是抗议的北崇人和烟农,他若是贸然露头,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猜测。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什么都不做,下一刻,他吩咐巨中华一句,“跟烟草局的人说一声,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九点的时候,陈太忠正侧着身子,一边喝排骨汤,一边跟林桓聊着,廖大宝从门外走进来,“头儿,烟草局薛局长来了,想要看望您。” “让他滚,这事没完,”陈太忠冷哼一声,他还待再说什么,猛地发现廖大宝身后跟着俩陌生人,想也不想就把手里的汤匙扔了出去,“给我把他俩打出去!” 不成想,这个动作有点大,“扯动了”他胸前的伤口,他痛得轻咝一声。 第3897章 守节 跟在廖大宝身后的,正是市烟草局局长薛伯美,他可没想到,陈太忠比传说中的还要强势,都伤成那样了,火气依旧这么大。 他一闪身,让过了飞来的汤匙,笑着发话,“陈区长,都是误会啦,你听我……” “陈区长已经表态了,你们走吧。”廖主任转头,冷冷地扫一眼这二位,“要不然都不用我动手,只要我把你们的身份喊出去,外面的群众就饶不了你们,你信不信?” 薛局长当然信了,现在的市医院,每天都蹲着两三百号人,大部分人都是冲着陈区长的伤情去的,其中有专程过来的,也有卖完菜的菜贩,还有人过来,图的是中午能蹭饭。 中午给北崇的乡亲送饭,不是政府行为,而是北崇在建的一家叫做“永固”的水泥厂,对乡亲们的支持,水泥厂的副总狄健说了——乡亲们来看望陈区长,我们不能看着老乡饿着,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嘛。 午饭很一般,就是一碗大肉盖浇饭,再加一个咸鸭蛋,大家领了条子,就去指定饭店吃饭,不过对北崇人来说,这样的午饭就算得上丰盛了——有些人在不忙的时候,都没有吃午饭的习惯。 对很多老百姓来说,当官的口碑再好,也不如真金白银来得实惠,自打狄健宣布了这个之后,每天中午吃免费饭的有七八百人,两三百人在医院,其他人是上街抗议去了。 这样一顿饭,在阳州也值个五块钱,永固水泥厂每天就要扔三四千块进去,不过狄健表示,这点钱完全不是问题——事实上,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永固的大老板,就是陈区长从天南拉来的投资商,人家大把地甩银子,就是为了替陈区长出气。 那么,薛局长出现在这里的消息,一旦被人泄露出去,一顿暴打那是免不了的,要知道,现在就连烟草局的办公楼,都经常飞来砖头,他们报案了,但是警察说了,管不了——谁让你们把人家区长给撞了呢? 事实上,扔砖头的未必是北崇人,对于这一点,警察和烟草局的人都很清楚。 他俩狼狈而逃,陈太忠却不打算就此罢休,他了解一下情况,知道撞伤自己的那货居然还在市局,一时间就恼了,“市局打算保护他到什么时候?” “他可是交待了点东西。”林桓听得就笑,林主席在警察系统里,也有些关系。 那个肇事司机被“殃及家庭”的说法吓到了,强撑了两天,发现局里没人来解救,又听说别的县区的人都出面抗议了,于是就主动交待事情经过——确切地说,是事情的原委。 他的说法比较官方化,说是朝田卷烟厂这两年效益不好,关键是烟卖不出去,卖不出去烟,烟叶的收购就要大大地缩水。 但是烟草局还不能说我们卖不动烟,如此一来,会引发很严重的后果,首先这是自承无能,其次会影响烟叶的产量,再次,就是可能引发外省烟草企业名正言顺地来恒北收烟叶——你自家消化不动,总不能拦着我们收吧? 烟企到省外收烟叶的情况,还真不算少见——只要能跟当地协商好,别的不说,就说隔壁地北收烟叶,也是因为他们还要给洛烟供应原料,本省消化的,也不过就是三分之一。 恒北烟草局不愿意自认无能,也不想让别的烟企来恒北占便宜,这是个此消彼长的竞争——外省烟企越卖越好,本省的烟企岂不是日子更难熬? 出于这些原因,他们不会提示烟农减少种植面积,就是压低收购等级,这叫让市场来影响生产——大家觉得种烟无利可图了,自然就不会再种了。 至于说烟农辛苦一年,收入却大大缩水,谁会在意这些? 尤其肇事者还爆料说,理论上,阳州市还有个卷烟厂的手续,只要能找到钱,项目就能上,朝田卷烟厂绝对不允许出现这种情况,所以对阳州下手分外狠。 上面重视,市烟草的压力就大,北崇这边搞了联营厂,省烟草局已经跳脚了,不过市委市政府都不去动北崇,那么……他们也只有跳脚的份儿,最多再跟涂阳烟草集团抗议一下。 但是涂阳那边,连接话的兴趣都没有,人家的红彤彤香烟卖得大火,这年头有钱就是大爷,连天南烟草局的领导,也不能随便对涂阳指手画脚。 那么退而求其次,卡住烟叶进北崇,就是省烟草局对市局下的死命令,市局卡不住敬德,因为敬德县不吃他那一套,但是其他的四区四县一市,执行这个还是挺有力度,尤其像花城、明信这些跟北崇接壤的地方,看得非常死。 至于说北崇区长的这起车祸,那绝对是一场意外。 “扯什么犊子?”陈太忠听完之后哼一声,“这里面绝对不止这点事儿,还真把我当小孩儿了……朝田卷烟厂目前卖烟到哪几个省了?” “省外的话,大概也就十来八个地市,不过卖得也都不怎么好,”林桓的消息还算灵通,然后他眉毛一扬,笑着发话,“就像你对欣鑫发电机一样,在当地赶绝他们?” 林主席就是这么率性的一个人,遇到他觉得有趣的事情,就不怕直白地说出来。 “地市啊,”陈太忠这才想起来,卷烟销售,是以地市为单位的,光搞好省级烟草局的关系都没用,下面地市不给你推,那也是白搭。 省局管不了市局,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说来也挺有意思,那就是同一省内,地市的烟草局可能同时有自己的烟企,而那烟企又多半有地方政府的股份,相互之间不买帐是很正常的——也正是因为如此,朝田卷烟厂不愿意看到阳州卷烟厂重新开张。 “你帮我打听一下都有哪些地市,”陈太忠除了几个省会城市,还真没跟什么地市有交情,眼下答应下来,实在有点勉强,但是话又说回来——交情可不就是处出来的? 说完这个,他又冲廖大宝一伸手,“来,把手机给我,我打几个电话……嗯,小宁,是我,这两天遇到点事儿,你应该也知道了,让那谁过来一趟。” “让马总去一趟,是吧?”丁小宁问一下,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之后,“马总就在绕云呢,昨天还说要过去,要用港湾吗?” 港湾的老总是韩忠韩老大,不过天南黑道执牛耳的,是韩家的老五韩天,丁总这话是问他,要不要把韩老五也叫上。 “嗯,看方便不方便吧,”陈太忠也没说个明白话,实在是屋里还有别人呢。 可是林桓和廖大宝听了这话,还是吓了一跳,廖主任正好有电话进来,借着接电话掩饰了,林主席看一看陈区长,“叫‘那谁’过来?太忠……咱尽量来文的。” “那是当然,我这人就最强调个以理服人,”陈太忠点点头,“明人不做暗事嘛……”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得嗵地一声大响,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老太太把门推开,跪在地上就磕起头来,“陈区长,你老人家大人大量,放过我们一家吧。” “干什么?”廖大宝慌得连电话也顾不上说了,一扔手机就拎起个椅子,挡在病床前,“你们什么人?陈区长刚刚好一点……你们就想制造恶性事件?” 合着这俩,正是肇事者的老婆和母亲,她们哭诉说最近家里被骚扰也就罢了,开学上小学三年级的孩子出一趟门,都被一个比他小得多的女孩儿拿瓦片打破了头。 “那小女娃娃非说是陈区长的女人,这不是笑话吗?旁边一群大男人站着看,我孩子连跑都跑不了,陈区长,孩子他爹造的罪,不能算在孩子身上……” “谁让你们进来的?”就在此时,门口传出一声厉喝,李红星带着几个保安出现了,李主任护主心切,对着两个女人毫不留情地拳打脚踢,又拽着女人的头发把人拖走,两分钟后,他又在门口探一下头,龇一下发黄的大龅牙,谄笑着发话。 “区长,我就是上了个厕所,被她俩溜进来了,严重地影响了您的康复,也影响了北崇的建设,这是我的失职,我让外面的群众教育她们。” “行了,去吧,”林桓不耐烦地一摆手,待他离开之后,才感触颇深地叹口气,“真是没想到,这种恶心人也有有用的时候。” 林主席是最见不得这种除了溜须拍马,什么事儿都不会做的人,不过显然,李红星这次的表现,多少还体现出了点存在的价值。 “这市医院的安保,比省医院是要差一点,”陈太忠有气无力地嘀咕一句,要是搁在省里的医院,高干病房……那是能随便进的吗?起码在天南省人民医院,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不过下一刻,他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别的地方,“这女孩儿……是杨大妮儿吧?” “小孩子嘛,”廖大宝听得就笑,“大前天上午,她就跟她老爹来了,还说您要是不好了,她要给您守节……呵呵,孩子话嘛,听一听就行了。” 第3898章 洋混混 “守节?”陈太忠咀嚼一下这俩字,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廖主任才要上前,他笑着摆一摆手,“没事,我就是感慨,现在的孩子懂得真多啊。”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廖大宝笑着回答,孩子们的心思嘛,何必在意呢? “我找陈区长的嘛……我是谁?我是他朋友,”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争吵声,陈区长一听,赶紧双眼一闭,“那个啥,就说我睡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叶晓慧,她进了门之后,看到廖大宝和林桓都在,陈太忠却是歪头侧卧,于是吐一吐舌头,轻声问一句,“我听说……他清醒了?” “什么他不他的?这是你的父母官,没大没小的,”林桓脸一绷,他是最爱调戏小姑娘的,“以后见了要叫陈叔,知道吗?” “我跟他就差两三岁,为什么叫陈叔?”叶晓慧一听,却是老大地不服气了,“我就要管他叫陈哥,太忠哥,忠哥。” “种鸽啊,我家也养着几只呢,”林主席嘿嘿一笑,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不怀好意,“其中有一只高大的种鸽,很多母鸽子都喜欢它。” “林书记您说的什么啊,”叶晓慧的脸微微一红,“我就是听说他醒来了,过来看一下……他好一点了吗?” “好了,让他静养一阵吧,”林书记站起身,他好歹六张的主儿了,这点事情能看不清楚?于是就带着她往外走,“别添乱,还有大事儿呢,我要是你,就去给他熬骨头汤,不要高压锅熬的,要小火慢慢炖出来的,这叫抓住男人的胃……我家养的种鸽也爱喝这个。” 待他俩离开之后,陈区长睁开一只眼睛,看一眼廖大宝,低声问一句,“林桓的侄子,目前在包什么工程?” “移动大棚、福利院新楼,清阳河水电站的部分土方,还有城建和交通的土方,都不是很多,”廖大宝眼珠一转,“扣他质保金?” “都是新项目啊,”陈太忠叹口气,这就是既得利益团体的威力了,搁在北崇也是如此,以前传统的项目,就算强如他,再加上林桓这个老北崇,也不便强行插手,只能在新的利益增长点找活干,以免引起众怒。 下一刻,他眼一闭,又躺了下来,“他的工程款,不着急结,就说我最近喜欢喝鸽子汤,尤其是林主席家养的鸽子……” 中午一点多,薛伯美从酒店出来,满怀心思地往家走,最近陈太忠被撞的事情,搞得他很被动,尤其是市里县区的烟农都闹了起来,搁在平常时候,他能压得住,但是这次事情的由头,是一个区长被撞了,烟农们借机闹事,他也没有什么好的主意。 尤其可恨的是,那货根本没有谈的兴趣,这才是令薛局长无法忍受的,其实打压烟叶的收购价格,又岂是他愿意做的? 这种事情民怨大收益小,智者所不为,如果可以选择,他推两种新烟,收益也要高得多,还不是那么显眼——就算推涂阳的红彤彤,上嘴皮碰一碰下嘴皮,他一年起码挣一百多万。 真是一个令人无所适从的年代,他低声抱怨着,迈步向家里走去,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蹲在路边喝啤酒的汉子站了起来,笑着发问,“薛局长?” “你认错人了,”薛伯美淡淡地回答,他注意到了,汉子喝的是嘉士伯啤酒,是阳州罕见的奢侈品牌,就在汉子站起来的同时,他身前身后就有人围了过来,都是精壮的汉子。 “佛说,五百年的思念,能换得来生的重逢,是缘分,”中年汉子笑眯眯地发话,也不管他的否认,“茫茫人世间,你和我能相互MISS思念,但又没有MISS错过……缘分啊。” 薛局长前后看一看,发现自己已经被包围了,跟他一起喝酒的几个人,都被人推得远远的,他强自镇定,思索一下才回答,“听口音不像本地人……朋友,有事好商量,这里是阳州。” “没啥,就是过来见一下薛局长,”中年汉子笑着一伸手,强行跟薛局长握握手,“你手底下的人挺能的,连陈老大都敢撞,我特佩服你……你咋就不撞死他呢?” “这……这只是个意外,”薛局长苦笑着回答,“不是我授意的。” “嗐,直接撞死,那就一了百了,”中年汉子拍一拍他的肩头,又叹一口气,“胆子小了点,老人家都说了,步子要迈得大一点……直接撞死了,省哥们儿多少事啊。” “你这……开玩笑了,”薛局长干笑一声,“还没请教……怎么称呼?” “看车,”中年汉子一指前方不远处的一辆奔驰越野车,挂的是凤凰牌照,还是三个八的炸弹号,“找到这辆车,就找到我了,行……知道薛局长你事儿多,就不打扰了。” 天B的牌子……薛局长回家之后,越想越不是滋味,这肯定是陈太忠找来的人,但是,阳州什么时候轮到凤凰人横行了? 于是他索性给文峰分局的警察打个电话,最近文峰分局有个副局长挺巴结他的——孩子明年毕业,想进省烟草局。 北崇和烟草局的暗战,现在已经是阳州最热门的新闻了,一般人也不愿意掺乎进来,但是薛局长亲自打电话,想落实某些不明身份人的来历,警察还是要配合的。 所以半个小时之后,薛局长带着警察,出现在奔驰越野车旁,他敲一敲窗户,“哥们儿,睡了吗?” “没睡呢,”奔驰车放下来,中年汉子笑眯眯地探出头来,“薛局有什么指示?” “刚才没打听到兄弟你的姓名,有点遗憾,”薛伯美似笑非笑地回答,懒洋洋地发话,“正好有两个警察朋友来家,就过来看一看……体谅一下哈。” “我一点都不想体谅,真的,”中年人脸一沉,看向那警察,“你懂英文吗?知道MISS是啥意思吗?” 那警察气得倒吸一口凉气,他还真没见过这么狂的主儿,想了好一阵,他缓缓地点头,“英文我懂,麻烦拿出你的身份证。” “哥们儿的身份证,销户了……哈哈哈,真不好意思,”中年男人狂笑几声,递出个卡来,“你懂英文的话,看一看这个,understand?” 警察拿过卡来,看一看递回去,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薛局长一看着急了,紧跟两步追上去,“小王,这是谁啊?” “加拿大公民,马峰,”小王苦笑着摇摇头,“这货明显就是个混混,但是人家移民加拿大了……薛局长,我真的是爱莫能助了。” “但是,他来意不善啊,”薛伯美真的顾不得那么多,索性实话实说。 “薛局长,一等洋人二等官,”小王苦笑一声,“这个是你我都改变不了的,除非他证据明显地侵犯了你,否则的话……你就认倒霉吧。” “那他这么做,是想要得到什么呢?”薛局长虚心求教,“或者,他希望得到什么?” “这种外国人身份的混混……”小王沉吟了好一阵,可能是在组织词语,到最后他苦笑一声,“其实就是他能欺负你,你不能欺负他。” “我艹。”薛局长低声嘀咕一句,要说起阳州人的斗狠,那真不输于任何人,也不会在乎凤凰的混混,但是对方是国际友人的话,那还真是有点让人望而生畏。 “还是问一问,对方想干什么吧。”小王警官急流勇退,多少也有点不好意思,“这么大的菩萨来阳州,图的肯定不是小事……不过你也别担心,他要真的过分,咱阳州警察也不是摆设。” 这话说得在理,也是警察该有的底气,可是薛局长想一想之后,终于是苦笑着叹口气,“遇上洋人,这怎么斗啊?” 洋人混混都在自家门口转悠了,薛伯美就很清楚此事的发展方向了,陈太忠这次是非要拿下烟草局不可了——别说阳州人悍勇,玩黑道人家都不怕阳州人,而且收拾了人之后,那边是洋人,可以拔脚走人的。 王警官不管他的纠结,辨明来人的身份之后,他就走人了,看着小王离去的背影,薛局长的心中,禁不住就生出一份由衷的羡慕—其实,我要是一个不需要考虑太多的警察,也不会有那么多苦恼吧? 反正,姓陈的那货是不会有那么多苦恼的——唉,年轻真好啊,居然敢动用加拿大的黑社会,而且不用考虑丝毫的后果。 事实上,陈太忠的处境,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好,就在装睡的时候,他还得打电话,吩咐马疯子、韩老五……你们该怎么办。 好不容易把这些事情办完,他才能在特护病房小憩一阵,然而就在下午三点,他正眯着眼打盹,廖大宝过来推他,“头儿,有个北京的女孩儿来看你……她不肯说自己是谁。” “我艹,我认识的会说首都话的女孩儿多了!”陈太忠闭着眼睛回答,他觉得自己手边的人,对首都的敬畏有点过了,随便来个女孩,你都要推醒我? “她说你认识她。”廖大宝小心翼翼地解释。 陈太忠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他身后的清丽女孩儿,登时就是一愣,“小雨朦?” 第3899章 重视 看到领导真的认识这个清丽女孩儿,廖大宝的心里微微地一颤:我说头儿,您到底认识多少漂亮小姑娘,给其他年轻人留点成不? 在廖主任眼里,这个女孩儿不算绝顶美艳,但非常地清纯、清澈,给人一种雨后天空的清新感,而且言谈举止非常大方得体,却又有一丝的雍容。 反正给他的感觉,这女孩儿清新自然得像一本书,可以闻着墨香去阅读,是那种非常合适娶进门,居家过日子的人。 陈区长可没有娶对方的心思,他打量何雨朦一眼,“这大热天的,怎么就想起来阳州了?” “本来在海角玩,外公打电话说,你被车撞了,”小雨朦淡淡地回答,“我代外公过来看看……怎么样,要紧吗?” “你外公也太客气了,”陈区长微微一笑,老黄能派外孙女来探望,让他心里比较舒坦,“我身体好得很,过两天就没事了……你好不容易放假,该玩就去玩。” 话是这么说,他还真的挺吃惊,来的居然是小雨朦,不过想一想,黄二伯在去加拿大之前,也是专门从南方出境,做出了一番姿态,那这次让小雨朦来看自己,倒也不算太稀奇。 没想到,哥们儿现在也能享受到这种待遇了,念及此处,年轻的区长禁不住有点微微的自得,但是下一刻,他的这点自得就转为了遗憾,你们安慰别人,就是黄家老二出马,轮到我了,就是黄家的重外孙女——怎么还不得来个何保华? 小雨朦的的辈分,实在太低了,不管老爷子怎么喜欢,终究是第四代了,嗯,象征意义不够大,这是看哥们儿位置低了点……有点受伤哈。 何雨朦却不知道他想那么多,她走到病床前,弯腰细细地看一看他,“精神看起来还不错,紫菱姐说了,要我帮着照看你一下,不过我不太会照顾人……你想吃点什么?” “我大小也是个干部,想吃什么,张张嘴就行了,”陈太忠笑着回答,这位还真是大小姐的做派,直截了当表明不会照顾人。 不过想一想他当年,也是有什么就说什么,所以说这赤子心肠,倒也不见得是坏事,于是他招呼一声,“大宝,先帮小雨朦安排一下住宿……就是阳州宾馆吧。” “这个就不用了,”何雨朦微笑着摇头,“我不是一个人来的,别人去订房间了。” “倒也是,”陈太忠笑一笑,心说这小丫头可是被黄老当成宝的,又长得端正,哪有一个人出门的道理,“去海角哪里玩了?临川很不错的。” “去的就是临川,很凉快,”何雨朦点点头,其实她打算在海角多玩几天的,不过外公来电话,要她等陈太忠清醒之后,专程跑一趟阳州——没想到他清醒得这么快。 总算是她对陈太忠有点印象,又跟荆紫菱有点交情,所以这个差事不算太没劲儿。 寒暄几句之后,她干脆地发问,“有消息证明,这个肇事者是故意的吗?” 声音依旧是那个清脆的声音,也没有太多的激愤,但是问题里却带着淡淡的杀气,廖大宝听到这里,顿时就嗅到了权力的味道——女孩儿敢这么问,想必有其底气。 难道说,这就是传说中的红二代?手眼通天? “动机是客观存在的,”陈太忠笑一笑,这个问题,应当不是出自于小雨朦的本意,她只是个传声筒,所以他回答得也客观,没有去糊弄女孩子,“至于说到底是不是这样,阳州警方正在调查,还没有定论。” “如果阳州警方没能力破案,你可以建议换人,”何雨朦面无表情地说一句,然后又微微一笑,露出几分活泼来,“这话可不是我有资格说的,你明白吧?” “明白,”陈太忠点点头,想到这么清丽的一个女孩儿,也要卷入这勾心斗角的名利场,一时间他有点意兴索然——像小萱萱这般洒脱的人,终是不多见啊,“不过这种恶心事,你不要多操心,年纪轻轻的……开心地去享受生活才是真的。” “我只是有点好奇,”何雨朦笑着冲他挤一挤眼,脸上泛起一丝顽皮的神情来,这个动作让她在清丽之余,多了几分纯真,“姥爷好像挺关心你。” 她的话说得非常自然,因为她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对政治多半还是较为懵懂的,但是她非常清楚,跟姥爷来往的人里,就没有处级干部——倒是姥爷跟人打网球的时候,捡球的可能是处级干部。 而这陈区长又不是谁家孩子,凭什么就能被外公这么重视呢? “他是热心人嘛,”陈太忠干笑一声,“这大热天的,你先歇着去吧,跟二伯说一声,感谢他的关心了……小廖,你记一下她的手机号。” 廖大宝闻言,拿起纸笔来,何雨朦说个手机号,又转头看一眼陈太忠,“我一会儿还会回来,你好好地想一想,有什么要求只管说。”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陈太忠愣了好一阵之后,才笑着摇摇头,“这还真是有意思,我都习惯自力更生了,各种帮助反倒都来了。” “多些帮助……其实也好,”廖大宝犹豫了好一阵,才期期艾艾地发话,“您一个人把所有事儿都扛下来,真的太辛苦了。” “嘿,”陈太忠摇摇头,也懒得再多说什么——我的组合拳都准备好了,老黄你这时候冒出来,哥们儿胜之不武啊。 他这个想法,还真是有点冤枉黄汉祥了,在他被车撞的第一天,黄总根本不知道有这么回事,恒北并不是黄家的地盘,而且这一起车祸虽然蹊跷,但看起来也只是个意外,阳州又有意捂盖子,外面人并不能及时了解情况。 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时候,黄汉祥才知道这个消息,当下他就恼了,“陈太忠这也太多灾多难了吧?京华你把消息传出去,恒北没有交待的话……准备一颗厅局级的人头。” 厅局级的人头,这就是不小的恩怨了,为了区区的正处,似乎有点不值得,但是黄老二经过上次的事情,不但意识到了陈太忠的潜力,更感受到了小陈离黄家越来越远。 他甚至都发出感叹,当初挡不住小陈离天南,可也真不该让他去恒北——天南的干部交流名单,是杜毅报上来的,黄家势力再大,也不好干涉一个省委书记行使职权,但是一个干部会被交流到哪里,那就在于运作了。 像陈太忠能出任北崇区长,就是陈某人自己找的关系,通过韦明河找到欧阳贵,所以没当什么警察局副局长,政法委副书记,直接就任区政府一把手——虽然是个很落后的城区,但终究是一把手。 黄家失分就失分在这里,若是当初打个招呼,陈太忠想去磐石还是想去海角,那都是一句话的事儿,至不济打个招呼送到碧空的蒙艺那里,也是一份人情。 但是黄家还就没打招呼,区区一个正处,真的不值得,而且陈太忠去了北崇之后,也没得了黄家什么倚仗——在这个地方,黄家说话就不好使。 对黄家来说,陈太忠事实上已经成为了准弃子,就像赵光达想的那样。 可弃子陈在这种条件下,硬生生地打出了一片天空,黄汉祥意识到自己前期对陈太忠关注不够,更感觉到小家伙跟黄家越走越远,所以在他心里,这个棋子是必须要高度重视了。 他说这个话的时候,周瑞也在,周秘书笑着表示,“倒没必要说得这么血淋淋的,不过小陈那里,确实是大有可为……长也这么说。” 没必要“说得”那么血淋淋,那就是可以做得那么血淋淋,黄汉祥听这种套话也听得多了,所以直接布置了一系列的手段,而何雨朦恰好就在海角游玩,他就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你帮姥爷过去看一下你陈叔叔。 黄汉祥和陈太忠的辈分,这有点说不清,但是不管怎么说,小陈是荆以远的准孙女婿,天南二老绝对是平辈的,站在这个角度上说,人家喊他一声“黄二伯”,不算冒犯。 何雨朦一听见“陈叔叔”什么的,她就有点不乐意,后来听说陈太忠没醒,就说姥爷啊,咱这做人情,得醒着时候做,人家睡着,谁知道我去过呢? 所以陈太忠上午醒来,小雨朦下午赶到,也不耽误事——黄家在恒北的存在感极差,这只是一个象征性的表态。 但就是这个表态,让烟草局长薛伯美急得团团乱转,他中午才见识了来自加拿大的混混,下午就听说,有警察部的人,盯上了这个车祸的案子,要省厅高度关注。 尼玛,这是警察部啊,薛局长真的是哭皇天都没泪了,那种地方,根本就不是讲理的地方,是拼后台的地方,进去之后,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都能挖出来,因为什么案子起头,那倒是次要的了。 能扛住的人,无一不是后台强硬的主儿,或者说,得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当然,这个可能性基本不存在。 第3900章 小雨朦的威力 薛伯美想来想去,猛地灵光一闪,豁然开朗了起来,其实封锁北崇的烟叶收购,对市烟草局有什么好处?真没什么好处! 有些事情大家之所以去做,纯粹是因为惯性,若干年前,省局希望降低阳州的烟叶收购量,阳州这边配合了,然后希望压一压烟叶品级,阳州也配合了,再然后,希望打击走私烟叶的行为,阳州依旧配合了…… 但是这么多配合,阳州真的没有落下什么,最多也就是个人的腰包鼓胀了一点——低价收购的烟叶,还是能为不少人带来收益的。 现在想来,阳州真的要脱离省烟的控制,也真的不是很难,大不了阳州烟草局专心扶持北崇,如此一来,大家的腰包鼓了,烟农的收益长了,倒不信省烟能把阳州怎么样。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一条路走到黑的时候,会认为前面没路了,但是换个角度来看,这又何尝不是新生? 当然,这么做的话,也有些障碍,那就是有些吸烟农血的人,会不满意了,但是大势如此民意如此,浩浩荡荡不可阻挡,不满意又能如何?真要不服气的话——让陈太忠跟你来谈,让加拿大的马峰跟你来谈。 薛局长觉得自己找到了路,他又仔细想一想,认为没什么逻辑上的漏洞了,就收拾心情,驱车来到了市医院。 到了特护病房的楼下,他给陈太忠打个电话,电话是廖大宝接的,不过这无所谓,“廖主任,我是烟草局薛伯美,有一些建议,想跟陈区长谈一谈。” “区长正跟你们省烟的谈呢,你稍微等一等,”廖大宝很和蔼地回答。 “省烟的?”薛局长一听,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省烟的谁啊?” “呵呵,”廖大宝干笑一声,“薛局长你没别的事儿吧?” “廖主任,廖科,是我不对,”薛伯美马上就端正态度,赔笑发话,“我们烟草局也要去巴黎时装节的,正好多个指标……你不是也要去吗?把你爱人也带上吧。” “这是我自己家的事,”廖大宝淡淡地回答,“老丈人赞助了,谢谢薛局的好意。” “哎呀,廖主任,交浅言深地说一句,你这也是老爷们儿,带老婆出个国,咋还能靠老丈人呢?”薛局长很不客气地指出这一点,“这个……跌份儿!” “花自己的钱,舒坦,”廖大宝针锋相对地回一句,当然,他也不是不知道变通的,于是微微地露个口风,“省烟草局的李作人李局长,来见陈区长了。” 这个口风露得煞是便宜,因为知道的人确实不少,不过对薛局长来说,这也是弥足珍贵的,首先,这消息很及时,省去了他打探消息的时间,其次,这消息够权威,不是那些街边消息能比的——这位可是陈太忠的通讯员,说话要负责的。 放了电话之后,薛伯美就再次跑到了市医院,在市医院的门口,他又见到了那辆天b三个八的奔驰车,不过他已经没心思考虑那些了,进了门就往特护病房走去。 “找陈区长的?这边来,”一个看起来娇娇柔柔的女孩儿挡在了他面前。 “我市烟草局的,找陈区长有要紧事,”薛伯美微笑着回答,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容和蔼一些。 “省烟草的也在这边,”女孩儿脸上带着笑容,语气却是不容置疑,“陈区长在休息,请你不要轻易打扰,说句实话,我们北崇人对烟草局的烦透了。” “我们这个……也是执行国家政策,”薛局长干笑一声回答,“请问你贵姓?” “王媛媛,”女孩儿连名字都报了出来,她眉头微皱,“如果你认为我言辞不当,你可以在公示栏投诉我,我不在乎……北崇也没有人会在乎。” “原来是计委王主任,”薛局长讪讪地笑一笑,他听说过这个曾经弄得沸沸扬扬的女孩,知道她是陈太忠的铁杆,不过目前她的态度,让他实在有点伤自尊。 他等了一阵,见到一个女孩走过来,王主任再次出手相拦,“找陈区长的话,请留步。” 女孩儿眨巴一下眼睛,皱着眉头看她一眼,淡淡地发话,“我是何雨朦。” “哦,”王媛媛一听是这位,放下手来身子一侧,放她过去了。 “她怎么能进去呢?”薛伯美看得有点不服气,不过他没有把这份不服气表示出来,看起来就是随口一问。 “她进不去的地方很少,比你要少得多。”王媛媛没好气地回答他,她并不知道那女孩儿的身份,不过廖大宝特意跟她说了,绝对是哪个首长的后代。 “啧,”薛局长听得心一沉,回头看一眼,发现两个年轻人站在那里,这心就越沉得厉害了——洋混混来了,有来头的人也来了,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何雨朦进门的时候,省烟草局局长李作人正跟陈太忠大眼瞪小眼。 李局长的消息比较灵通,黄家的狠话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尤其要紧的是,已经有人在打听他过去的一些事儿了,李局长一听,登时吓得毛骨悚然——这年头,谁的屁股会那么干净?关键是看有没有人查。 而且阳州这边烟农闹事,也越来越厉害,省烟原本可以不理,但若是有人从上往下查,这也够喝一壶的——同样是烟草专卖法,压低价格收购,那也是违法。 李作人原本还想矜持一下,联系李强说,我们省烟有意协调一下市局跟北崇的关系,大家可以坐下来谈一谈,市党委是否能出面组织一下?不成想李书记直接表示,这是政府事务,你不要跟我说。 但是陈正奎跟陈太忠不合,这随便一打听就能知道,李局长想来想去,只能纡尊降贵地来北崇,亲自跟陈区长交流。 见是省烟一把手来了,陈太忠也不说那么多怪话,直接表示说,我们的联营烟厂,需要大量的烟叶,光阳州的都不够,你们省烟帮着协调几个市给我。 李作人哪里能答应这条件?他就说这其实要你们跟各个地市挨个打交道,事实上,我们省烟对市烟草局的影响,没有你想的那么大。 那这个工作我们来做好了,陈太忠不为己甚,你们原则上支持就行,还有就是,我们这个红彤彤香烟,要出“娃娃红”的牌子了,到时候省里帮着推广一下。 李局长还是那话,省里推广没问题,但还得你们跟地方上做工作。 陈区长一听就恼了,“那你这么远跑过来,到底要跟我说什么呢?你这什么承诺也没有,隔着电话说就行了……莫非你是协助警方查幕后凶手来了?” “我们答应你收购烟叶,也同意给你推广了,这不都是诚意吗?”李作人很是有点无奈,却又发作不得,“地方烟草局的工作,还要你们去做啊。” “我觉得省烟对阳州烟草局的影响就挺大,”陈区长哼一声,直接开口讽刺,“为了执行省里的指示,你看我现在都什么样儿了。” “那是朝田卷烟厂的影响,”李局长无奈地咂巴一下嘴巴,这个话是明显的开脱,但也不能说,一点这样的因素都没有。 话说到这里,就没办法继续了,正在此时,何雨朦走进来,陈太忠躺在床上,并没注意到她进来,他沉吟一下,方始轻叹一声,“既然你这么说,那我跟省烟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陈区长,我是带着很大的诚意来的,”李作人有点着急了,“口子都给你开了。” “我有点累了,李局好走不送,”陈太忠又看一眼旁边的两个礼盒,“东西麻烦你拿走……看到这些,会影响我的康复。” 何雨朦本来是静静地听他们说话,听到李局长三个字,又听陈区长那么说,禁不住侧头看一眼李作人,冲陈太忠试探地问一句,“这是……李作人?” 李局长听到这么年轻的女子直呼自己的名字,就有点恼火,然而想一想对方的口音,隐隐带了京腔,犹豫一下点点头,“是我……请问你是?” “嗯,我是外地的,”何雨朦跟他说话的时候,头都不扭一下,然后又问陈太忠,“怎么,省烟草局不肯改正错误?” 老子有个毛的错误,这一刻,李作人真的是想发作了,但是再一想,这么个小女娃娃都知道自己的名字,而且确确实实是京腔,他就觉得汗毛都竖了起来——我已经挂上号了? 就在此刻,他听到陈区长轻描淡写地回答,“总之是没啥诚意吧。” “我们有诚意,”李局长赶紧笑眯眯地回答,“我刚才仔细算了算,全省我最少保证六个地市,全力推广北崇的烟……真的不能再多了。” “才六个地市?”何雨朦这才看他一眼。 “没办法再多了,再多,朝田的市委市政府要找我拼命了,”李作人苦笑着回答。 看到小雨朦一双清澈的眼睛看向自己,陈太忠犹豫一下,方始微微点头,“那行,先六个地市吧,反正我的伤,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 他威逼李作人,为的就是打开地市的卷烟市场,这不是说北崇卷烟厂的销售人员没能力,但是有帮助,为什么不要呢?送上门的肉,不宰白不宰。 第3901章 穷途薛伯美 李作人一直想搞清楚,这个看起来很清丽,说话却很直接的女孩儿是谁,不过他旁敲侧击两句,发现对方一点都没有表明身份的意思,倒是很干脆地表示——陈区长的血不能白流,你们省局没有个明确的态度的话,我们不会答应。 总算是陈区长还算明白轻重,知道六个地市就可以了,再多那就是吹牛了,双方就算初步达成了意向,李局长又聊了两句之后,站起身走人了。 这次陈太忠没让他拿走慰问品,可见人家心里也还算满意。 陈区长满意了,可是李作人觉得有点窝囊,出来之后见到薛伯美,他的脸色就是一沉,“看你们市局干的这点好事。” 我们收上烟叶,也不是自己用的!薛局长一听这话,就有点恼火,不过就算面临很大的压力,他依旧不敢跟省局老大顶嘴,只能陪着笑脸打听,“谈成什么样了?” “谈的是省局的业务,跟你市局无关,”李作人好不容易过关了,哪里还肯趟市局的浑水?不过想到那个清丽女孩儿,他禁不住又问一句,“后面来的那女孩儿,你见了吧?” “见了,”薛局长点点头,低声回答,“来头挺大的。” 嗯?李局长一听这话,冲他招一招手,然后埋头疾走,直到上了停在后院的奥迪车,李局长才淡淡地发问,“那女孩儿干什么的?” “局长,您得先指示我们工作啊,”薛局长苦笑着回答。 “不想说……是吧?”李局长有点火了,问你点事儿,你居然跟我提条件? “那就是何雨朦,”薛局长轻描淡写地回答,有意表现得很熟悉的样子——事实上,他不过是听到了小雨朦自报家门。 “是干什么的?”李作人继续追问,恼怒之意一览无遗,你只说一个人名算什么? 薛伯美嘿然不语,低头摸出一根烟来,叼在嘴上。 “你不说,我也问得出来,”李局长恼怒到无以复加,老子好歹是你的领导,问你点事儿,你就是这么个态度?事实上,有了人名,他也不愁打听,“你多保重吧。” “大不了跟陈太忠敞开说,”薛局长摸出一个煤油打火机,嚓地打着火,慢悠悠地点着烟,眯着眼睛发话了,“我家门口都有加拿大籍的黑社会了,那人家想听啥,我就说啥好了,起码省得被人祸及妻儿……陈太忠最爱干这种事。” 敞开说?李作人听得眉头一皱,烟草里面这点事,哪里能敞开说?如此暴利的行业,很多内部的潜规则,是不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 李某人自认不算贪的,也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儿,不过遇上陈太忠这种生猛的过江龙,一定要拿法律说事的话,那他还真是麻烦——真是有掉脑袋的危险。 “伯美你这话啥意思,咱内部的工作纪律不用讲了?”李作人眉头一皱,老大不满意地发话了,“加拿大黑社会……这又是怎么回事?” “中午有群开奔驰车的混混堵住了我家门,”薛局长将事情经过讲述一遍,然后义愤填膺地表示,“……加拿大籍的华人混混,真是闻所未闻,陈太忠那个人,有很多超出咱们认知的非常规手段,他可能造成的危害,并不仅仅限于阳州烟草局。” 李作人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意为缓和气氛,却是没想到得到了如此的猛料,至此,他有点明白为什么薛伯美会说出那样过激的话了,而且以往发生的事情证明,陈太忠真的敢祸及妻儿,面对这样的压力,下级要挟上级也是正常反应了。 “加拿大也是要讲法制的,”他安慰薛局长一句,就主动讲述刚才交涉的经过,“我只是代表省局,承诺了两点……” 略略地将事情经过讲述完毕,李局长才问一句,“何雨朦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她叫何雨朦,”薛伯美这算是摆了领导一道,不过他根本来不及考虑后果了。 “什么?”李作人眼睛一瞪,他现在也顾不得考虑对方是否在调戏自己,关键在于……尼玛,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就知道她进中央的部委,跟进自己家一样,”薛局长一摊手,已经调戏领导了,他也不怕神化一下对手,“我们市烟草局该怎么办,您还是要给个建议,毕竟这个人做事……他没有什么逻辑。” “然后把我拖下马,你就好了?”李局长终于忍无可忍,撕下了面皮,“不怕明确告诉你,我要惨的话,你比我惨一百倍!” “李老大,你息怒,我也就是想请示一下,”薛局长见到对方震怒,自己反倒平静了,“烟草内部的规矩,我肯定会遵守……但是我老婆孩子是无辜的。” 李作人沉吟一下,终究是无奈地叹口气,“去找李强吧,态度好一点,陈太忠要什么你就给什么……艹,你以为见到几个加拿大混混就很危险了?有人盯着我的人头呢,你了不得就是丢个位子,我丢的是人头,麻痹的看你们做的这点事。” “原来事情紧急到这个地步了?”薛伯美听得也吓一跳,“那我现在就去找李强。” 李书记正在阳州中心广场视察,这个广场停工半年多了,最近市里又弄了点钱,开始恢复施工,跟香、港的博睿投资的谈判也在进行中,经过陈太忠的提示,李书记打算划一块地出来,做借款担保。 有几家房地产公司听说消息,主动找上门,不过大抵都是两个脑袋扛一个肩膀,打着空手套白狼主意的,最多腰里揣俩小红包。 朝田倒是有一家很有实力的房地产商,表明说我给你一个亿,借款或者直接买地都行,但是人家要一千亩地,合着一亩地才十万块。 好吧,阳州的地不值钱,十万就十万吧,但是那边还有要求,他们不要市区的地。 按说这是好事,市区黄金地段,每亩地怎么也得六十万了,按容积率一点五算的话,一亩地盖一千平米的房子,那每平米的土地使用价格才六百块,若是砖混结构的楼房,加上建筑费用也才一千出头,卖个一千五六的,这真不算贵。 但是悲催的是,那房地产公司说了,我们要北崇的地——还得是城关镇范围内的。 这你不是做梦吗?李强听得只想骂娘,一年前的北崇,城关镇可能十万一亩拿到一千亩地,但是现在根本没那行情,城关的地不少,荒地也有一些,可是现在北崇的发展势头,是个人都看得到,这个价钱去拿地,就等别人一口吐你脸上吧。 然后那边退而求其次,没有一千亩,七八百亩也行嘛。 五百亩你都不要想,李强果断地打了回票,这个根本就没有商量的,二十万一亩地是不少了,但是、然而、可是……搁给市里任何一个领导,谁敢跟北崇张嘴要地? 二十万一亩买,北崇都未必会卖——十有八九都不会卖,这个地在十年内,涨到一亩五六十万很正常,中心地段上百万都有可能。 陈太忠对北崇未来城区的发展有规划,这一点一般人不太知情,但是只凭这一个发展和升值的概念,就足以让北崇的地炒到一亩二十万。 最关键的是,市里联系这房地产公司,不是为了帮北崇卖地,而是要市里拿钱——钱都给了北崇,市里图了啥? 不过李强视察中心广场,看得还是很有兴致,士气可鼓不可消,他市长即将卸任的时候,可以无视这个工程,但是既然还要再干一任市党委书记,这个中心广场是他绕不过去的,哪怕肚子里全无计划,他也要把场面绷起来。 棋从断处生——若是他连老百姓都骗不过,怎么骗过身边大大小小的官员,又怎么骗得过银行、骗得过投资商?不闻不问的话,棋就彻底地断了,李书记的形象,要受到严重影响。 所以他挥汗如雨,看得兴致勃勃,心里却是在暗暗思索,是否让省外的房地产公司来吃掉市里一块地,京华或者凤凰科委都行的嘛。 这个时候,有人来汇报说,市烟草局的薛伯美来找李书记,李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当没听到,心里却恨不得踹传话的那厮两脚——尼玛,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嘛。 他这个反应看到薛局长眼里,薛局长二话不说,直接双膝一软,就直挺挺地跪到了地上,一路膝行向前,“李书记,我也是为广大的阳州烟农请命……他们已经很可怜了。” 我艹,你能更无耻一点吗?旁边的几个人向两侧走一走,恨不得头上举个牌子,再划个箭头对准地上那厮——尼玛,这货其实就是烟草局局长啊。 时近六点,天气依旧很炎热,中心广场的地面也被烤得火热,没几个人,但是周边房檐下,看热闹的就多了,于是就有人指指点点——大家看啊,又是个来要施工欠款的。 可怜啊,这么热的地面,就直接跪了……咱市里做事,真的有点坑人。 第3902章 喜意 我艹你大爷,李强看到薛伯美的动作,登时就火了,他来中心广场,是为大家打气来的,你小子这么一折腾,反倒更像是在控诉,市里没钱搞这个广场。 于是他甩开膀子,噔噔噔几步走过来,“站起来,我给你一分钟时间陈述,你要是不站,你们烟草局的案子,我让市局移交给北崇分局!” 这话比任何威胁都好用,薛伯美一听,蹭地就站了起来,他眼泪汪汪地发话,“李书记,我们也很心痛烟农的损失,这是我的失职……您能移步,让我单独汇报一下吗?” 一分钟后,李书记和薛局长并肩从远处走来,李书记一如既往地绷着面皮,倒是薛局长摸出一块手帕来,不停地擦拭着眼角,两只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那种悲天悯人的好干部。 “陈太忠的谅解,这个很重要,”李书记一边走,一边轻声嘀咕着,“除了红彤彤的牌子,阳州市场上不会超过十种烟……你确定要让我转述吗?” “我确定,正好我们也可以整合一下市场,”薛局长哽咽着回答,“外地烟有十种就足够了……您应该去过上海的吧,那里有几种烟?” “但是你们撞人的那个科长,还是要深挖思想根源,”李强淡淡地回答一句。 没有人知道,在这一分钟里,薛局长跟李书记到底说了些什么,大家知道的是,在这次谈话之后,第二天就没人再闹事了,然后撞人的那位,也在三天后被放了出来——按警察局的说法,是取保候审。 紧接着,市烟草局就放开了各地的烟草卡子,本地的收购政策不变。 事实上,在陈太忠被撞之后,这些卡子就形同虚设了,谁要想拦着,烟农们蜂拥着就上来了,“反正陈区长都被你们撞了,把我也撞了吧。” 正是应了那句话,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不怕死的人真的很多,大家只是担心自己死得不值得,死得悄无声息,死得不够正面,死得憋屈——现在有人带头了,谁还会再害怕? 总之,卡子是放开了,烟草局的本地收购政策不变,是怕已经卖了烟叶的烟农闹事,至于说今年还收得到收不到烟——就算他们强调严格按等级收,怕是也没人相信。 不管怎么说,烟叶可以往北崇运了,对广大烟农来说,闯关的费用就省了。 虽然大多数烟农不可能直接把烟运到北崇卖,但是他们卖给二道贩子的价格,就高了很多——没卡子了,你就挣个运费,差不多就行了,你要再压价,那我就卖给别人了。 就算几个烟贩子联手压价,烟农也不怕,吃点小亏就认了,压得太狠,大不了几户烟农凑一凑,拼个车出来,直接把烟叶运到北崇——烟厂的烟师,评价公道着呢。 这就是诚信的魅力,只要渠道畅通,大家认为直接找到厂家,就能找到公道,中间环节的摩擦、龃龉和怨气,都会少很多,忙来忙去都是为了赚钱,有了标准,还争个什么? 不过陈太忠就有点小郁闷,他其实准备了很多应对手段,就算何雨朦不来,他也能将省烟草局到市烟草局打个屁滚尿流,而且会非常地解恨——马疯子露面了,韩老五还没露头呢。 但是小雨朦一来,就震慑得别人不敢乱来,只能规规矩矩办事,他也只能从心里暗暗地感慨,这靠着组织就是不一样,官场里欺软怕硬的货,真的不要太多啊。 事实上他并不知道,何雨朦的身份还没暴露,就震慑住很多人了——大家都知道这女孩儿不简单,虽然没谁知道,这女孩儿到底哪里不简单,但是大家赢打算屈服了。 不过烟草局被释放出来的科长,并没有得到烟农们的谅解,从他被释放开始,一直到一年之后,家里的玻璃时常就被莫名其妙的石头打烂了,直到第二年烟叶收购完毕之后,这个情况才得已好转,而在这一年里,他一共换了一百八十多次玻璃。 北崇烟叶告急的现象,因此彻底地扭转,这就是解决了卷烟厂的后顾之忧,其实对卷烟厂来说,最怕的就是没烟叶——产量上不去,你说啥也白搭。 卷烟厂的产量是固定的,而大多时候,这个产量是完不成的,不过完不成也无所谓,卷烟的利润非常惊人,一个厂子只要能保证五成的生产量,职工们的日子就很肥美了。 如果能保证百分之百地开工,厂子里还要没命地上生产线,这就真的是前途无量了。 至此,陈太忠就算把卷烟厂的事情全理顺了,虽然他的牛掰,并没有完全显示出来,很多人更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完全不清楚省烟草局和市局为啥就这么简单地草鸡了。 所谓内部消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知道的,大家只看到了很魔幻的斗争,然后事情……就很离奇地产生出了一个说不清楚的结果。 不过此次事件中,薛伯美的奇葩表现,被大家广为传颂,多少年以后还有人提起,知道他跟李作人撕破脸皮的人不多,但是他在中心广场下跪的那一幕,有太多人看到了。 在陈太忠醒转的第二天上午,市区的抗议人群达到一个顶峰,不过中午过后,人群骤然减少,下午还在抗议的,就是花城、明信、云山等地的烟农了,等闲见不到北崇人。 第三天早上,这种抗议就消失得无声无息,这种离奇的局面,要说没有人在背后指使,谁都不会相信,不过烟草局都悄然无声,旁人自然也懒得多事。 时近中午的时候,烟草局的卡子都撤了,陈区长因为精神好了许多,在病房里会见了不少人,当天下午,他决定转院回北崇——北崇人来阳州,存在个成本问题。 市医院不想让他走,首先,这么严重的伤情被抢救过来,对医院医疗水平是个宣传,其次,陈区长的住院费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尤其是前天晚上,烟草局存进来一笔钱,说你们使劲儿用,措施和药品都要最好的。 但是陈太忠执意转院,医院也无法硬拦着,于是当天下午四点半左右,北崇的金龙大巴载着陈区长来到了区医院。 何雨朦是和两个朋友、几个跟班过来的,带着三辆海角的车来北崇,其中一辆还是警车。 看到陈太忠没事了,小雨朦本来是要说走,结果军分区的参谋宗报国跑过来,在看望陈区长的同时,热情地邀请她去山里打猎,区武装部洪部长表示会安排人配合,林业局长邓伯松说了,我们知道哪儿能打到野鸡,运气好的话还能打到野猪。 没有人能真正确定她的身份,但是大家都猜到了,八九不离十就是黄家的人,而且是很核心的小辈,一干人等闲难得见到这种来头的主儿,自然是要玩了命地巴结。 至于说是军用枪支打猎,打的还可能有保护动物,这真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在如许滔天的权势面前,算得了什么? 何雨朦终究抵挡不住大家的热情——看起来她的性格中,有不太习惯拒绝别人的一面。 陈区长听闻此事,却是莫名其妙地想到,当年自己陪着小萱萱在童山天池游玩,曾经遇到旅游局的一个处长拿着自动步枪打天鹅,当时被他厉声喝止了。 小雨朦不会去打太宝贵的野生动物吧,陈太忠觉得有点好笑,数遍北崇,怕是也找不见第二个像哥们儿一样的愣头青了。 不过下一刻,他就又想起了前两天在童山的美妙夜晚,此刻的小萱萱,是否也在回味那些美妙的时刻,是否在倒计着我回归的日子? 正想着呢,汤丽萍推门走了进来,永固的老总前来探望区长了,她带了点慰问品来,同时又汇报了一下工程进展,“……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年底就可以投产了。” 看着她喜上眉梢的样子,陈太忠又想起初识小汤时,她的愤慨、自强和无助,心里禁不住暗叹:有了这么多牵挂,想要脱身,真的也很难啊…… 第二天早上六点,廖大宝开着一辆面包车来到了区医院,面包车后面两排座位已经拆除,几个人齐心合力,将陈太忠和担架床抬到车上——陈区长要再去前屯镇,看一看烟叶的收购情况。 此时的六点,天已经大亮,来到卷烟厂门口,陈太忠斜靠在床上,透过车窗望去,发现门口排满了车辆,街边出现了几个临时小吃摊,挤得人满为患,还有人摆着整锅茶叶蛋叫卖。 还有不少人,是扎堆蹲在一起,一边吃着自带的干粮,一边眉飞色舞地讨论着什么,诸多疲惫的脸上,是挡也挡不住的喜意。 陈区长看到这一幕,心里也是没由来地一阵轻松,能让老百姓如此地开心喜悦,前些日子吐的那点血,真的不值得一提——老百姓的开心,才是对领导干部最大的认同。 就在此时,几个蹲着的年轻人看到车停下,对视一眼,站起身打着横就走了过来,一脸不含糊的模样,“不排队……想找揍吗?” 却是云中花城交界一带的口音。 第3903章 归心 陈太忠是最见不得外地人在北崇耀武扬威,闻言心中生出了点恼怒,不过廖大宝将窗户放下,不动声色地回答,“陈区长过来看一下烟叶收购情况,没必要排队。” 几个年轻人正在横眉冷对,猛地听到这个回答,登时就是一愣,好半天之后,一个年轻人才不可置信地问一句,“不会吧,他老人家不是正在医院吗?” “在医院就不能出来了?”陈区长在床上哼一声,哥们儿还年轻,怎么就成了老人家? “这才六点半,陈区长就来了?”另一个年轻人将头探进车窗张头张脑,看到躺在担架上的年轻人,狐疑地问一句,“你真是陈区长?” “在北崇,谁有胆子冒充陈区长?”廖大宝嗤地笑一声,换成了关南话回答。 “倒也是,”提问的年轻人呆头呆脑地点点头,一转身就大喊一句,“老少爷们儿,陈区长来了,大家注意点形象哈。” 这一嗓子,直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接着大家就闹哄哄地站起身,向面包车凑过来,又是这几个年轻人张罗排队,“排队排队,谁插队小心挨揍。” 陈太忠见大家热情很高,说不得打开一扇窗户,伸出手挨个跟大家握手,握着握着,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北崇的老百姓见我这个区长,也不止一次了,啥时候变得这么激动了? 有了这个疑问,他很快就发现了另一个问题,这些人里面,没有一个是他似曾相识的,要知道,陈某人的记忆力,那可不是一般地好。 不过很显然,现在问这个问题有点煞风景,看着一张张激动而喜悦的面孔,陈区长只能强行压住心中的疑惑。 大约五六分钟之后,又过来两个人,对这俩,陈区长就有印象了——应该是协防队员,只听得这俩用带有北崇口音的普通话嚷嚷,“好了好了,陈区长还有伤呢,大家见过了,就散了吧,马上要开门了,大家看好自己的东西!” 这话说出口,人群渐次地散开,最后是那拦人的几个小伙子走开,陈区长想一想,最后还是说一句,“安排大家排队是好的,但是你们也注意一下态度,和气才能生财。” 说来说去,他终是不能容忍外地人在北崇的土地上放肆。 几个年轻人点点头,唯唯诺诺地离开,两个协防员走过来,其中一个年纪大一点的笑着发话,“区长今天精神挺好,吃早饭了吗……我们帮您捎点儿什么?” “早饭不用了,”陈太忠微微摆一摆手,“你们自己吃好就行……怎么这帮人,我就没一个认识的?” “都不是咱北崇的,您怎么可能认识?”年轻的协防队员笑着回答。 “嗯?”陈太忠听得眼睛一眯。 “都是外地来的烟农,就只认烟厂门口的收购站,”年轻人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跟他们解释也没用,一来老多人,后来还是林主席说了,要咱北崇人发扬风格,去附近的收购站,烟厂门口就留给外面来的人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陈太忠缓缓点头,心中的疑惑去了大半,这个理由他能接受,当初一开始收烟叶的时候,连北崇区的烟农,也是愿意跑到烟厂的收购站,而外地的烟农早被市烟草局折腾怕了,肯定愿意来最权威的地方。 既然全是外县区的,人家自发地维护秩序,倒也说得过去,尤其难得的是,林桓这老家伙真是处处都操心,威望又足够,不声不响间,就将隐患消弭于无形——烟农们都挤在卷烟厂门口的话,北崇人跟外地人早晚会发生冲突。 陈区长虽然很想吃老林家的鸽子,此刻也不得不赞叹,“林主席心思缜密,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 “可是老书记也没让外县的人都服气,”年纪大一点的协防员笑着回答,然后伸出个大拇指来,“但是他们都服气陈区长,我从小在北崇长大,在阳州念的高中,各县区都排外得很,真没见过谁能让其他县区的人都服气的,陈区长您独一份儿……人心是杆秤啊。” 这马屁虽然赤裸,却也非常贴切,他说得一点都不错,北崇这么收购烟叶,把全阳州不少人的心都收拢了过来,相对之前只有敬德跟着北崇走,现在愿意配合北崇的,就不仅仅是敬德了。 后来,诸多经济学家分析起北崇的发展过程,发现北崇的影响力在整个阳州全力飙升,烟叶收购事件是第一步,算一个非常明显的发力点。 “我要是不治身亡的话,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都来参加我的葬礼,”陈太忠这张嘴,那真是没得救,他听得心里十分受用,可偏偏要爆出这么一句话来。 “您这身体是越来越好了,”俩协防员也被他的口无遮拦吓了一跳,讪笑着回答。 “对了,你们参加这个协防工作,会不会影响自家的生计?”陈区长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党委那边是如何规划的?” “影响不大,”年纪大点的那位摇摇头,“干一周歇一周,遇上抢活儿的时候,花钱请人呗,我们现在也算是端公家饭碗呢,不能只顾小家不顾大家。” “可不是歇一周,是那一周你们要维护地方秩序,”陈太忠笑着反驳,这个轮换制,却是他早就跟隋彪敲定了的。 协防员这个编制很古怪,古怪到不能套用任何已知的编制,但这又是区里认可的,会上通过的——起码是可以领基本工资。 而对隋彪来说,他希望将这支力量掌握在手里,但是最需要这支队伍的,是区政府,所以才有了一周一换的轮换制度,每一周有一半的协防队员,接受区政府委派的各种任务,而剩下的一半,则是听从区党委的安排。 而党委的事情,确实是少很多,那么在党委的这一半人,可以组织学习,可以接受党委委派的任务,不过更多时候,他们是回乡镇维持地方秩序。 一旦有紧急事务,协防员就地可以展开工作——需要回区里集合的话,也要马上回去,这原本就是区里搞协防的初衷,加强全区的应急反应能力。 总而言之,这个协防员是介于民兵和在编人员之间的存在,在接受政府的各项任务时,还能享受到一些额外的补贴和福利。 对政府来说,有这么一批人也挺好的,大家有需要,就打报告申请支援,像葛宝玲查车会用到一些人,物资中心也需要这么一批人,计委的煤场巡逻,电厂的守夜执勤…… 现在,又要加上稳定烟叶收购的秩序,而卷烟厂每年也只有这个时候,才需要人维持秩序,多雇几个保安实在浪费,叫警察也太不和谐——而且警察也忙。 所以这协防员的出现,很好地填补了这一块空白,也是区里行局公用的应急人员,资源的共享,可以有效地避免浪费。 政府这边,协防员的调配,是归计委管的,办公室有建议权,但是全体协防员,名义上还是归区党委管的,而他们认为的每干一周,就要回家休息一周,其实不是休息,只是党委没具体安排,让他们回地方维持秩序,还得有随时接受命令的心理准备。 总之,体制虽然森严,但是很多编制的复杂性,也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明白的。 “那是,端了公家饭碗,就要有这个觉悟,地方上的事情,我们也积极参与着呢,”年长的协防队员笑着点点头,然后他四下看一眼,又低声问一句,“陈区长,听说我们协防员表现好的,能纳入正式编?” “这个事情,我可是说了不算,”陈太忠笑着回答,“你们得问隋书记,这不是政府事务,必须得他发话才行。” “可是……”那位又再次四下看一看,将嘴巴凑到陈区长的耳边,以极低的声音发话,“隋书记不是要走了吗?” “说什么呢?”陈太忠白他一眼,淡淡地发话,“行了,马上要开门了,你有这个心劲儿,维持秩序去吧。” “真的是这样啊,”这位挺无辜地一摊手,“我们也挺操心自己前途的。” “等北崇冲进全国百强了,你们统统都转正,行吧?”陈太忠不耐烦地哼一声,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发话,“都知道我身体不好了,你还话那么多,不会体谅一下领导?” 他这话说得波澜不惊,心里却是起伏不定:怎么隋彪要走的消息,连一个协防员都知道了? 那位听陈区长如此说,却是不敢再说什么,带着年轻的协防员转身走掉了。 “去清阳河,”陈太忠随口吩咐一句廖大宝,然后就眯上了眼睛,清阳河那边的水库建设,他很久没有关注了,眼下虽然身子骨不便,但是有车还怕什么? “十点钟您要回去输液,还是不要去了吧?”非常难得地,廖主任旗帜鲜明地反对领导,“而且这个路不好走,对你的身体可能造成不好的影响。” 第3904章 以下犯上 “你是领导,还是我是领导?”陈区长一向蛮横惯了,听到体己人儿都敢唱对台戏,就禁不住冷哼一声,“我说了,去清阳河。” “头儿,对不住了,时间到了就得输液,”廖大宝半步不让,“您还年轻,爱护自己的身体才是最关键的,对吧?” 我总算明白,为啥段卫华堂堂的市长,想吃块肥肉都那么难了,陈区长无奈地撇一撇嘴,“那咱们去小赵乡了解一下鱼塘死鱼的情况,总可以吧?那儿离区里很近的……” 小赵乡的鱼塘死鱼,似乎还真跟缺氧有关,区里现在发下来大批的发电机,小赵乡领了八台,又从农业局死说活说,借下来两台,其中有三台就用在了鱼塘上。 这三台可不是管三个鱼塘,三十个鱼塘都不止,大部分的鱼塘都是挨着的,安排好足够的泵机,一台发电机呼噜呼噜工作三个小时,同时就带着四五个甚至更多的鱼塘,二十四小时下来,一台机就能管了三十个鱼塘。 自从发电机开始投入使用,这鱼塘死鱼的现象就不再出现了,陈区长躺在车上,走访了十几个鱼塘之后,确定了这个效果,就心满意得地打道回府。 在回来的路上,他问一句,“小廖,你说我这老下乡镇……督促他们更关心民生,真的就让他们心里很不舒服?” 这是对廖主任前些日子的话去的——廖主任认为,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陈区长不该下乡镇,这正是热的时候,下面的干部鸭梨会很大。 但是今天的事情说明,区长的关注,会让大家的工作积极性更高,陈区长过去视察了半个小时,正好有一台发电机要转场了,大家跟着发电机转场,到了那边一看,发现七个鱼塘的电线都引好了,泵机也都到位了,只等着发电机来,接三根线就行了。 廖大宝也知道区长问话的用意,他也无意跟区长作对,于是笑一笑,“我认为关注很重要,但是搞得草木皆兵,一心应付检查,他们精力浪费了,效果却未必好,就有失本意了,您这样时不时抽查一下就不错……干部也是人,要有张有弛,您现在需要的,就是及时输液。” 陈太忠嘿然不语,过一阵才问一句,“现在区里传言,隋彪要走?” 这话他不能在离开卷烟厂的时候问,去小赵走一趟,走访很多人之后,就不怕问了。 “嗯……有这个传闻,不过不太靠谱,我就没向您汇报,”廖大宝沉吟一下回答。 这领导的贴心人,看起来很光鲜,其实真不是那么好当的,既要成为领导的耳目,但是还不能胡乱歪嘴,这里面的分寸,不是那么好掌握的。 孟志新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他是领导的秘书,家里遇到事儿了,领导想关照他一下,结果他没考虑嫌疑,领导觉得他僭越了,直接就打入冷宫了。 廖大宝算是陈区长一手提拔起来的,但是他伺候领导,满打满算也才九个月,没有经过什么要紧的考验,那耳朵里面听到点什么风声,也不敢不负责任地胡乱汇报。 现在领导问了,他就可以说了,“我听人说,赵根正正在活动这个区委书记,据说是走通了岳有才的路子,不知道是真是假。” 赵根正是区党委的党群书记,党委排名次于隋彪和陈太忠,只位居第三,若是常委排名的话,他得排到第四去,黎珏虽然是政协主席,却也是正处级。 但是就这么个主儿,居然敢惦记区委书记,比陈太忠的心思还大,听起来真的挺可笑,可在基层这并不奇怪,当初陈铁人和赵海峰还惦记着当区长呢——这俩的身份还不如赵根正。 当然,需要指出的是,赵书记这次找的人,也是很牛叉的,岳有才岳瘤子,区里走出去的开国少将,北崇的传奇人物。 此人年少被兄嫂夺了家产,十岁时就在县城里讨生活,这些都是前文讲过的,就不再赘述了,尤其关键的是,这个开国少将现在还活着。 岳有才对北崇的感情很复杂,他能回县城,但是不会回柳条子沟村,他可以原谅米店掌柜在他脑袋上砸出个瘤子,但是他不会原谅自己的兄嫂。 其实这些都是题外话,简而言之,开过少将岳有才还活着,有他的支持,赵根正惦记区委书记,真的正常。 “岳有才?”陈太忠微微一笑,并不想对此作出点评,“这个消息,北崇知道的人多吗?” “知道的人有一些,但是信的人……真没几个,”廖大宝笑着摇摇头,他就属于不信的,诚然,岳有才是很厉害——关键是很能活,但是赵根正想拿北崇这个区委书记,还真是差了点,想一想隋彪为什么可能走吧。 “呵呵,”陈太忠轻笑一声,不再说话,其实他对赵根正的印象还算不错,老赵在几个副书记里对他相对友善,尤其是上次刘骅的死,赵书记第一时间就带着协防队员们赶到现场。 但是位子变了,人自然也就会跟着变,一切……还是顺其自然吧。 车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半了,负责治疗的医生早等得不耐烦了,一见面就抱怨,说陈区长你太不注重自己的身体了。 这次,陈太忠总算是尝到了被下面人抱怨的滋味,秘书抱怨完,医生又抱怨,甚至连小护士都能歪嘴,也真是…… 当天晚上,一大堆人簇拥着何雨朦返回,这次打猎收获还不算小,斑鸠和野鸡各打了一只,还打了两只兔子,最为难得的是,居然打到了一头三四十斤重的野猪。 二三十号人折腾一天多,才打了这点东西,有劳民伤财的嫌疑,不过客人高兴就行了,回来之后,小雨朦来看陈太忠,她很自豪地说,那只野猪,第一枪是我打中的。 不可能吧?陈区长对此深表怀疑,他旁敲侧击地问一下,果不其然,何雨朦开了第一枪之后,据说是已经受伤的野猪就疯狂逃窜,最后在几只猎狗的追击下,众人将其乱枪打死,然后大家非常确定地指出,野猪屁股上那一枪,就是小雨朦打的。 这种蒙蔽手段,陈太忠见得太多了,不过他也不愿意扫她的兴——万一真是人家打的呢? 两人又聊几句,何雨朦就告辞了,说明天一大早要走,还美不滋滋地表示,要把四只猪腿冻起来,拿回京城给家里人吃,她家肯定不缺野猪肉,但这是她亲手打的不是? “千万跟你外公说清楚,有很多人和很多狗啊,”陈区长哭笑不得地叮嘱她,“打野猪是比较危险的,我可不想让你外公打电话过来骂我。” “当时我站的位置很安全,离着野猪差不多有一百米,”小雨朦不无自豪地表示。 百米开外,打中三四十斤重的野猪?陈区长心道果然如此,又叮嘱两句路上注意安全之类的话,目送这清丽的女孩儿离开。 他俩这番对话,就听到了很多人耳中,大家终于能确定,这个女孩儿的外公是比较厉害的——所以她不姓黄,也是正常了。 当天晚上,陈区长喝啤酒的要求,被小护士断然拒绝,不过七点多的时候,林桓拎着啤酒上门,小护士才待制止,被林主席一番调戏,捂着嘴红着脸跑了。 林桓就是那种典型的大大咧咧的干部,才不管喝酒会不会影响骨骼的恢复,知道陈区长喜欢这一口,他就过来凑热闹聊天。 想起卷烟厂门口的那一幕,陈太忠一边喝啤酒,一边就夸林主席两句,“……我发现干这种防患于未然的工作,老书记你很拿手,这就是老干部的经验啊。” “我最擅长防患于未然,扼杀不好的苗头,”林桓笑眯眯地回答,然后又叹一口气,“结果没想到,家里的鸽子都被人惦记上了。” “哈,”陈太忠听得笑了起来,“小叶那丫头,心思野着呢,你别给她一些错误信息,搞得我很被动。” “我是想臊走她,谁知道现在的大姑娘,还就不怕这个,”林桓笑眯眯地回答,然后眼珠一转,“人家何雨朦多好,知书达理客客气气的,一看就是素质很高,这才是传统女孩子……她外公是谁啊?” “她外公啊,”陈区长干笑一声,然后又叹口气,“老头儿脾气可是不好,今天打了野猪,啧,你看这事儿闹的,十有八九我得挨骂了。” 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假,第二天晚上,黄汉祥打来了电话,先问一问小陈的身体,然后就抱怨起来,“你那儿的人也真能折腾,怎么让小雨朦打野猪?” “是她俩朋友要去,”陈太忠将责任轻轻巧巧地推开,“而且人很多,像军分区作训参谋、武装部长都跟着去了,林业局长也是退伍军人,我想着应该是没什么事。” “反正是动静小一点吧,她外婆可是宝贝这个外孙女,”黄汉祥闷闷地回答,然后又问一句,“你这个伤,一个月能下地吗?” “我估摸半个月就够了,”陈区长可是不想再看下属的脸色了,于是笑着回答,“只要少做剧烈运动就行,黄二伯有什么指示?” 第3905章 涨价 “指示什么的倒没有,”黄汉祥听到陈太忠如此问,笑一声回答,“多养一养吧,最好躺上俩月,你这家伙,也太能折腾了。” “我没有怎么折腾吧?”陈太忠听到这话,真是老大的冤枉了,“这是别人欺负我,都把我撞成这样了,怎么能算我折腾呢?” “你倒说得轻巧,那欣鑫发电机怎么回事?”黄汉祥听他这么说,不满意地哼一声,“各个省赶绝人家,搞得别人把状告到我这里来。” “黄二伯,您能不能不要这么先入为主?”陈太忠是彻底地无语了,“您要说这件事情我做错了,那我就……错了吧。” “我当然知道,起因不在你,”黄汉祥意兴索然地叹口气。 关于欣鑫的事情,黄总一开始并不知情,因为这件事情太小了,昨天他参加一个老人的葬礼,不成想碰上一个他都要称呼老哥的主儿。 那位见了黄汉祥,就冷言冷语地嘀咕一句,老二你挺厉害啊,折腾人有一套。 这尼玛哪儿跟哪儿啊?黄老二登时就不答应了,就一定要揪住对方,今天你得给我说出个一二三来,我做错了什么我认,但是你不能随便给我扣屎盆子。 这位就是欣鑫在上面的靠儿——想当年欣鑫可是部属企业,上一任老总就是他女儿,一听黄汉祥这么说,他当然就要冷笑着回答,五个省赶绝欣鑫,你还是跟三十多年前一样霸气。 对他来说,其实这也是小事,那么大个企业,送几十台发电机出去,值得提一句吗? 问题的关键在于,北崇那边收下发电机了,却没跟别的省打招呼,就是阳州晚报上登了一下,那几个省逮住这块肉了,就轻易不肯吐口,左刁难右刁难的。 对欣鑫来说,这就很闹心,李若飞前两天来京,看到老领导的时候抱怨了一句,说旺季这么搞,真的很影响销售,而他的老领导吃晚饭的时候,又顺口跟老爹说了一句。 五个省赶绝欣鑫……有吗?黄汉祥觉得自己太冤枉了,说不得吩咐人了解一下,才知道是陈太忠干的——最坑人的是,海角和天南是黄家的传统地盘,可陈太忠在海角找的是邹捷峰,在天南找的是蒋君蓉,这信儿一点都没传到黄老二耳朵里。 顺着线儿了解消息,真的很方便,十来分钟,黄汉祥就搞清楚里面的情况了,于是他反唇相讥,你这也挺能啊,自家违约在先,还好意思跟我抱怨? 气儿出了,你高高手也就完了嘛,那位也知道,欣鑫一开始理亏。 我要说不是我干的,你肯定不相信,黄汉祥也没有替人背雷的觉悟,而且小陈是年轻人,这么折腾也算对他胃口。 你不是扯犊子吗?那位不满意了:你敢说一句,姓陈的那小家伙,不是你的人? 这是他自己干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黄汉祥幸灾乐祸地一摊双手,你要是不信的话,我就问你一句,磐石那边,欣鑫的销售受到影响了吗? 那位闻言叹一声,也就不再说了,磐石可是黄家老三的地盘,小辈人的恩怨,姓陈的那货没找黄老二告状,自己人这边把状告了上来,还告错了,这也真的挺没面子的。 他觉得没面子,黄汉祥却觉得很有面子——哥们儿的人得力嘛,不成想后来碰见黄和祥,一说起此事,黄书记听得就是眉头一皱:他还在青江和天涯为难人了? 这话一出口,黄总就联想到了当下的局面,要说这事情不算大,但是青江和天涯,跟黄家就没什么关系——如果不讲前因后果,恒北跟黄家也没关系。 本来他觉得是挺扬眉吐气的事,现在一想,小陈是有点高调了,旁人不会认为,一个小区长会有这么大的能量,那么落在别人眼里,这件事还是他黄老二干的。 在这个时候,好几个省搞小动作,这是要干什么?是凑巧还是试探? 所以,黄汉祥就有心劝陈太忠低调一点,不过这事儿,小陈都没找他,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生分了嘛,也就是最近有这档子事儿,小雨朦又去打了一只野猪,他才能示意一下,“小陈,这种事儿你跟二伯打个电话,想要多少发电机,你张嘴就行了。” 我如果当时就找你张嘴,你能给吗?陈太忠听得也挺无语的,他隐约猜到了黄二伯为什么要叫真,但是……很多事情只有产生了后果,大家才会后悔当初没有如何做,而在没有产生后果之前,贸然张嘴求助,多半会自取其辱——起码要被人小看。 “我是被三叔顾全大局的习惯吓到了,不想再顾全一次大局了,”他想了一想之后,干笑着回答,“而且,这事儿也不大,对吧?” “事情真不大,”黄汉祥轻叹一口气,若不是这个敏感时刻,他也没兴趣提这档子事儿,但是既然说到这里了,他就要强调一下,“最近你搞什么大动作,提前跟我说一声……你放心好了,二伯没有牺牲自己人利益的习惯。” “黄二伯,以前你不是这样的啊,”陈太忠听得就笑,有老黄这句话,他遇到什么事儿,就可以直接求助了,“我印象中,你挺强调要我自力更生的。” “唉,还不是那个会闹的?”黄总哼一声,说句实话,他也不喜欢这种暗潮涌动、剑拔弩张的气氛,所以有气无力地抱怨一句,“快点过去吧……最近你有什么事儿?” “我们的区党委书记可能要走了,”老黄既然要问,陈太忠没理由藏着不说。 “啧……这个啊,”黄汉祥听得咂巴一下嘴巴,又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事儿,要是搁在天南或者海角,区长升区党委书记,那算个什么事儿?市长升市党委书记也就是一句话。 但是恒北,真的不是黄家的地盘,要说起来,不是本地盘也不要紧,有个利益交换就完了,你提拔我的人,我提拔你的人,官场里,可不就是这么回事? 可这个利益交换,也要讲个份量不是?区党委书记……尼玛,这让黄老二怎么开口? 所以他还真是有点挠头,于是就问一句,“这个区党委书记,是谁要把他弄走?” 他也不说这区党委书记的位子,而是要找这个搞事的人,看那人是想得到什么。 “这个我还真不知情,”陈太忠听得有点赧然,不过这也没办法,他苦笑着表示,“这儿是恒北,又不是天南……就是种种迹象表明,他走的可能性很大。” “哦,知道了,”一听说不需要马上回答,黄汉祥也松一口气,想一想小陈在这种不明朗的局面里,还能做出如此多的事迹,他心里也有点感慨:真的不容易啊。 所以他就又问一句,“你是一定要干这个位子,还是希望能来一个不太棘手的搭档?我得跟你明说,你这交流干部到地方还不足一年……从理论上讲,提拔有难度。” “我当然是更希望干这个位子了,”陈太忠笑着回答,有狮子大张嘴的机会,他怎么可能不利用?“但是又怕别人搞砸了政府事务,最好是一肩挑。” “嘿,你倒胃口不小,”黄汉祥听得也笑,“行了,这个事儿我知道了,你不用操心了……你二伯出马,肯定是最有利于你的结果。” “其实他是怕我再添乱,”陈太忠挂了电话,轻声地叹口气,现在的他,真的是没有多少往上进步的兴趣了,唯一的愿望就是干好这一任区长,把北崇建设起来,把制度完善了。 至于说再上一步,干什么副市长的话……那牵挂就更多了,还怎么脱身? 所幸的是,北崇现在的建设也走上了正轨,接下来想必会少操很多心了…… 有些事情,还真是不能想,两天之后,陈区长一语成谶的功夫再度体现出来。 这天早上,他正坐在轮椅上,由廖主任推着,在医院后面的草地上呼吸新鲜空气,王媛媛从小路上走了过来,“头儿,最近几天,华亨没有煤炭过来,我打电话问了,他们说最近采购困难,货源保证不了。” “是嫌无利可图吧?”陈太忠听得冷哼一声,目前的煤炭价格,上涨势头非常明显,“他们已经进场多少吨了?” “华亨是十万吨的单子,已经进了五万吨,”王媛媛随口回答,她对各种数据掌握得很清楚,“他们的投标价是两百零五,可能已经处于亏损边缘,低价煤现在确实不太好采购到。” “采购不到,那是他们的事,当初投标的时候,他们就应该想到这种可能,”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回答,“那你找我来,是个什么意思?” “华亨的意思是说,如果不能提价的话,希望能晚一点执行合同,”王媛媛面不改色地回答,她没有收受什么好处,不怕实话实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来请示您。” 陈太忠沉吟良久,才轻叹一声,“其他家有没有类似的诉求?” “李简的煤炭只剩下不足一万吨了,他没说什么,乌风山那边总说卖亏了,但也一直在供货,”王主任侃侃而谈,“至于海潮,他们没有任何表示,供货非常稳定。” 第3906章 不可抗力 陈太忠沉吟片刻之后,侧头看一眼廖大宝,“大宝,你怎么看?” “我对煤炭行情不太清楚,”廖主任很干脆地摇摇头,但是顿得一顿之后,他又补充一句,“但是我认为,合同就是合同,是具备法律效力的。” “是啊,合同就是合同,”陈太忠感触颇深地点点头,然后又微微一笑,“还是老家人给面子,连一句话都不说。” “海潮集团在煤炭供应方面,拥有其他两家不可比拟的优势,”王媛媛认可陈区长的说法,“也只有乌风山,勉强可以和海潮一争。” 乌风山是国企,是实实在在的煤矿,还有自己的车皮,所以人家抱怨归抱怨,送货还是有保障的,但就算这样,他们比之海潮,也是小家子气了一些——嫌自己赚得少了。 “那就这样吧,”陈太忠点点头,“告诉华亨,再不供货,就是单方面违约,北崇会追究它的违约责任,就说是我说的。” 王媛媛的嘴巴抖动两下,最终还是点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她离开之后,廖大宝才敢出声发问,“头儿,天南那边,煤炭涨得不厉害?”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但是违约就是违约了,”陈太忠摇摇头,“他本来就不是煤企,想赚这个钱,就要有风险意识。” “我也是这么想的,”廖大宝笑着点点头,“风险是他们的风险,把风险转嫁到咱们头上……这算什么事儿?” 但是华亨的人不这么看,原本他们是想着,现在是市场经济了,就要遵循市场规律,杀头的买卖有人做,赔钱的买卖没人做。 眼下煤炭的价格涨起来了,继续执行北崇的合同就不现实了,不过他们也没说,就一定要中止,只是想着拖延一段时间——万一价格再落下去,就又可以执行了。 可是接到王媛媛的电话之后,华亨就不能淡定了——什么,你们居然要告我们违约? 王主任不跟他们多解释,就说是陈区长的意思,然后直接挂了电话,华亨这边紧急磋商后,做出决定:无论如何不能背违约责任。 双方签的是很标准的购销合同,违约的话,要支付合同金额的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给对方——别说全部违约,就算部分违约,华亨也支付不出来这么多违约金,煤炭大宗采购,本来就是微利,靠的是走量。 所以华亨的高层有人建议,咱们不跟他打那嘴皮子官司,单方面中止合同吧,大不了已经交付的五万吨煤炭的质保金不要了,只是百分之五而已。 这笔质保金算下来,一吨是十块两毛五,但是这个合同继续下去,剩下的五万吨,每吨最少少赚二十多块——事实上,接下来煤炭还会涨成什么样子,谁都不知道。 这五十多万,是干落的纯利润,按理说不能不计较,但是想要这五十万,得把合同执行完,赔上最少百十来万,去挣这五十万的纯利,真的划不来。 一开始,华亨还指望用拖字诀来敷衍北崇,不成想那边的反应速度,一点都不像常见的政府部门,直接表示再不供货,就要认定他们违约。 那么,华亨也不想陪他们虚与委蛇下去了,索性打算利用“人力不可抗因素”一条,单方面中止合同——市场价格波动,哪里是人力能抗拒的? 这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反正就是扯皮呗,违约这性质,也不是北崇区政府能认定的,最后还是要走法律程序,若论打官司,华亨怕得谁来? 就算北崇法院裁定违约,阳州还有中法呢,恒北还有高法,就算最终裁定违约,还要讲个执行不是?倒不信北崇人耗得起,也不信会有哪个蠢蛋,肯为公家的事情得罪私人。 事实上,华亨的人琢磨的是,单方面中止合同之后,那质保金也未必就要不回来,找一找关系的话,没准还有戏。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就把应对方案商量了个七七八八,老总章遂听大家说得很有道理,禁不住也有点心动,这个公司他是老大,但是公司的职员里,也很有几个家里有办法的,大家一致认定事情该这么处理的话,他也是得道多助。 可转念一想,上次陈太忠处理那些用水箱作弊的司机,手段异常地强硬,并不卖他这个老总面子,他觉得还是慎重一点的好,“我还是先跟王宁沪了解一下吧。” 王书记一接这个电话,登时就毛了,“章遂你对陈太忠了解多少?” “我知道那个人挺难打交道,”章老板承认这一点,“但是他现在出车祸了,在医院养伤……而且我不是不想履行合同,是现在真搞不到便宜煤炭了。” “车祸了?”王宁沪低声嘀咕一句,然后又哼一声,“我跟你说,只要他没死,你就不要去招惹那个人……现在李强都不敢招惹他。” “那总不能让我做赔钱买卖吧,”章遂苦恼地叹口气,“这也算不可抗力,实在不行……就只好陪着他打官司了。” “他未必陪你打官司,”王宁沪听得一阵烦躁,都有心挂电话了,可是想一想,这个买卖是自己帮着撮合的,禁不住又指点两句,“有人贩子拐卖了北崇的小孩,他不但把人贩子抓回来了,把人贩子七岁的女儿都抓回北崇了……关了起码一个月,《新华北报》有报道。” “咝,说的就是他?”章遂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件事他有耳闻,还是他爱人跟他说的,老妻表示,对人贩子就该这么狠——她一个初中同学的女儿,就是在大街上走丢的。 “你现在还觉得,他一定会跟你们打官司?”王书记冷冷地问一句。 “但是这买卖真的赔钱了,”章遂苦笑着回答,他有点庆幸,这个电话打得很有必要,“王书记,能否麻烦您帮着解释一下?这市场上买不到便宜煤了,不可抗力啊。” “我先了解一下情况吧,”王宁沪挂了电话,随手又拨个号,他终究是才离开阳州,那里有不少眼线的,待听说陈太忠虽然被撞了,却是车翻了烟草局,连省烟草局的老大李作人都下阳州单独求见陈区长,他轻叹一声——章遂你个土鳖,打听到的都是什么消息? 了解到情况是这样的,王书记断然不会再为华亨出头了,于是直接将此事丢在脑后。 他不主动打电话,章遂也不敢随便催,结果第二天一大早,王媛媛又打过来了电话——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是打算违约吗? 章总笑着回答,说我们正在积极地协调货源,那个……请区里多体谅一下,不容易啊。 我最多再给你一天时间,明天早上还没有准确答复的话,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王主任毫不犹豫地给出了最后通牒:这不是我为难你,是你在为难我,区里该付的款项,从来没有短过,而你们已经断货有日子了。 章遂挂了电话之后,又给王宁沪打过去,王书记这次就更冷淡了,他跟华亨也是间接关系,居中介绍的是省信托投资公司的老总,在他看来,姓章的这厮做事如此的不靠谱,好悬没把他拉下水,他自然也就无须考虑那位的面子——他帮忙只是尽个义务,又没收什么好处。 于是他冷冷地表示,这个事儿我不好再插手了,你去找陈太忠谈吧。 章遂挂了电话之后,开始挠头,他能感觉到,王书记的态度,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心说这又是出了什么变故呢? 不管怎么说,有王宁沪昨天的提醒,他已经意识到了,跟那个年轻的区长硬扛,是不负责任的行为,最好还是找上人间接沟通一下的好。 但是……该找谁好呢?省里谁跟陈太忠熟悉?这是一个问题。 这不仅对他来说是问题,对省里其他人来说,也是如此,缺少直接找陈区长的渠道,事实上这是相互的,对陈区长来说,也缺少跟省里有效的沟通渠道。 一边琢磨着,他一边就信手翻开面前的报纸看着,却是怎么也看不到心上——最迟明天早晨,我得给北崇一个回复了,该找谁呢?要不要我直接过去? 无意之间,他就在《朝田日报》上看到这么一则消息,《也说政府的自我监督意识——看北崇的政府公示亭有感》。 这是很正面、很阳光的一篇文章,充满了正能量,作者看到了北崇的公示亭,就说时下的政府,其实也很愿意接受民众和媒体的监督,像北崇区政府,就能搞出这么个公示亭来。 公示亭的信息量很大,内容非常翔实,也会及时公布群众的反馈,一两天没有新内容,旁边都要有人喊,“快更新……” 但是很明显,这是一篇软文,在变相夸赞北崇区政府,不过章遂的注意力不在这里,一看到是说北崇的,他下意识地扫一眼作者——本报记者李世路。 原来小李跟北崇很熟啊,章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接受过李世路的采访,而且他知道,李记者是省委副秘书长李勇生的儿子,所以出手也不小气,两人多少算是有点私交…… 第3907章 所谓诚信 考虑到陈太忠这家伙不好打交道,章遂没有坐在办公室打电话,而是一边打电话,一边就奔着朝田日报社去了——就算小李不肯帮忙,他也得问出两个能说话的人来。 李世路接到电话,也没有马上表态,他细细地问了事情的经过,然后才说一句,“如果真是受了市场因素影响的话,我可以打电话跟陈区长了解一下。” “还打什么电话呢?一起去吧,”一边说,章总一边就推开了李记者的办公室,他笑着发话,“他最近受伤了,你不过去看一看?” “我听说他受伤了,正要去看呢,”李世路笑着站起身,他终是年轻,想的要少一些,“我去弄点慰问品,陈区长一直挺照顾我的……空手的话,真不好意思过去。” “跟我去,还用你准备礼品?”章总微微一笑,“直接上路就行了,也不用开你的本田车了……不过这次,你得帮我说话啊。” 他是担心在路上,李世路私下跟陈太忠沟通——半路上小李转回来的话,那可就白耽误工夫了。 李世路虽然单纯,人也不傻,听到这话之后,就是微微一愣,“我说章总,太忠哥那脾气可是不好,你跟我说的这些……没啥艺术加工吧?” “艺术加工那绝对没有,”章遂断然摇头,他心里原本还有点打鼓,不知道小李跟陈太忠关系有多近,猛地听到对方连“太忠哥”三个字都说出来了,那就再没有犹豫了,“我就是想跟他说明,市场经济要尊重市场规律,不能搞计划经济那一套。” “章总的话我很赞成,”李世路点点头,他是思维比较新潮的一代,总觉得市场经济才能正确地体现供需关系,计划经济……那确实是落伍了,抑制社会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你放心好了,太忠哥那个人,是听得进去话的。” “你有信心说服他,那是最好的,”章遂笑着点点头,然后开始大倒苦水,“其实我何尝不想执行合同呢?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儿……实在是合同执行不下去啊。” 章总忽悠一个小年轻,那真的是太简单了,两人一路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北崇,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正是天气最热的时候。 章遂的座驾是一辆沙漠王,后面还跟着两辆本田,其中一辆是李世路的,李记者跟章总一起来,但是总要带自己的车——他还有别的采访任务,不过是要章总的人开着就是了。 三辆车来到北崇,没有丝毫的耽搁,就直接来到了区医院,不过陈区长不在病房内,大家打听一下,来到后面幽静的小院。 院子其实挺大的,不过草木挺茂盛,有三三两两的病人,就在树荫下歇息,还有人摆开棋盘下棋,却也是静悄悄的,这里毕竟是医院。 李世路扫一眼,就发现了一个斜靠在轮椅的男人,他走几步上前,才待说话,旁边正在给病人扇扇子的小女孩不干了,走过来压低声音发话,“你要干什么?他正睡觉呢。” “小妹妹,我跟太忠哥是熟人啊,”李世路微微一笑,抬手去刮她的鼻子,“他真的睡了?” “你要管他叫哥的话,你得叫我嫂子,”小女孩儿身子往后一退,躲过他的轻薄,一本正经地发话。 “大妮儿你别胡闹,”陈太忠本来不堪她的骚扰,正装睡呢,见杨大妮儿居然要别人管她叫嫂子,实在忍受不住了,扑哧笑出了声,“我还没攒够娶你的彩礼呢,贪污是要被枪毙的……给小李拿瓶矿泉水去,要冰的。” 小女孩儿心里其实真的啥都不懂,总觉得自家男人指派自己干活,那是应该的,于是撒开腿就跑了,去拿冰镇矿泉水。 “小丫头真可爱,”李世路看得哈哈大笑,“她不会觉得,比荆紫菱还强吧?” “也挺可怜的,我把她从地北接回来的时候,一条腿都是断的,”陈太忠笑着回答,然后又得意地问一句,“她现在恢复得不错,你看不出她哪条腿瘸过吧?” “腿断过?”李世路皱着眉头回想一下,然后笑着摇头,“还真看不出来。” 说话间,杨紫萱就将矿泉水拿了过来,还拿了三瓶,李世路接过矿泉水的时候,有意看一看她的双腿,然后微笑着摇摇头——确实看不出来。 章遂也笑着点头接过矿泉水,脑子里想的却是:合着就是为了这个女孩儿,陈太忠不但抓了人贩子,还抓了其女儿? 陈太忠也接过一瓶矿泉水,打开喝一口,然后看一眼站在那里的章遂,“有点眼熟。” “我是华亨的章遂,”章总微笑着回答,“过来跟陈区长谈一谈煤炭供应的事。” “是你啊。”陈太忠微微颔首,面无表情地发话,“四家供货商,就你事儿多……说吧。” 章遂自然又将他的苦处重复一遍,最后强调说,“现在确实买不到便宜煤了,买贵的煤的话,发过来要赔本……我公司想申请暂停执行这个合同。” “暂停?暂停就是全停了,”陈太忠微微摇头,“煤炭价格不可能回落了,这个你应该比我清楚,不要在文字上玩什么小聪明,这个毫无意义。” “陈区长你可能说的是对的,我也看不到煤炭价格下跌的前景,”章遂倒吸一口气,心说你还真是直接,他见过的厅局级领导也不少,但是面前这个年轻人说话,能带给他一种压迫感,这令他十分的不舒服,“那我实话实说,我公司希望能中止这个合同。” 陈太忠摸出一根烟来,慢条斯理地点上,轻轻地吸一口之后,淡淡地发话,“单方面中止合同的话,后果会很严重。” “市场价格波动,这是不可抗力,”章遂无奈地看李世路一眼,“你们也不同意提价。” “采购合同上没有说要随行就市,”陈太忠才不跟他谈什么不可抗力,没那么多口水。 “那是招标承诺,你们不许加进这一条,”章总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北崇当时就是这么要求的,说招标定的是一口价,不能再改动,否则容易滋生弊端。 那时大家也认可这一点,为了接这个大单就忍了,谁想到煤价会在短期内升得这么快? “那你还要跟我谈什么?”陈太忠奇怪地看他一眼。 “太忠哥,市场变了嘛,”李世路听到这里,禁不住插话,“市场经济了,当然要遵循市场规律,不能再搞计划经济那一套,随行就市也是常规……总不能让人家赔钱吧?” “哈,你跟我谈经济?”陈太忠听得就笑了起来,他觉得小李挺有意思,“好吧,交易也算经济的一部分,不过你想过没有,交易的基础是什么?” 李世路犹豫一下,方始点点头,“你说吧,我洗耳恭听。” “交易的基础,是契约,双方守约交换货物,单方收取货物,那叫抢劫,”陈区长微笑着回答,“这个契约精神,主要强调的是诚信……言而无信,不知其可。” “契约精神肯定是要强调的,但是同时,也要强调等价交换不是?”李世路闻言,不服气地反驳,“市场行情变了,价格不对等了,一方就可以要求修改契约,这并没有什么矛盾,不平等的交换,也可以算变相抢劫。” “如果我不答应修改,他就可以单方面中止?”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交易本身就是存在风险的,而且我不是要求续约,只是执行完这一单合同。” “执行下去要亏钱的,”李世路叹口气,事实上,陈区长的回答告诉他:这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 “天底下哪里会有只赚不赔的买卖?”陈太忠淡淡地扫一眼章遂,“你的眼界太小,做不了大买卖……其实煤炭涨价,对你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 诚信?这年头鬼才会信这个东西,章遂心里暗哼,他听出对方的意思了,在煤炭涨价的情况下,若是能按合同执行,必然会因为诚信经营而获得北崇的友谊。 但是……这现实吗?章总心里非常清楚,时下就是个物欲横流的年代,只说这一单,若没有王宁沪的招呼,他拿得到手? 所谓诚信,真的是太可笑了,章遂呆了好一阵,才苦笑着摇摇头,“感谢陈区长的厚爱,但是如果不能提价的话,我们希望通过友好协商,双方中止这个合同。” “合着我半天,是跟你白说了?”陈太忠又抽一口烟,看着右手上燃烧了大半的卷烟,沉吟一阵,伸出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轻轻地将燃烧着的烟头捻熄,低声发话,“你要不给我面子,那就随便吧。” 看着那火红的烟头被指头捻熄,章遂登时就噤声了,倒是李世路迟疑一下,讪笑着发问了,“太忠哥,不是还有三家吗,不影响大局吧?” “是啊,还有三家,”陈区长垂着头叹口气,低声嘟囔一句,“还有三家……怎么能不影响?” 李世路登时语塞…… 第3908章 利欲熏心 同样的理由,不同的陈述方式,导致了不同的效果,李世路在一刹那,就知道自己已经没办法再帮章遂说话了——华亨提价的话,其他三家是瞎子吗? 哪怕华亨只是经过友好协商,终止合同,其他三家也会拿这个做文章,跟北崇提出新的条件,北崇不答应的话,人家也会拿终止合同来要挟。 这一刻,李记者有点理解他父亲的话了,政府工作无小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们考虑到这一点了,”章遂低声回答,“正是因为怕你们难做,所以在一开始,我们是请求暂时中止合同,不说强行终止。” “你这理由,真是进可攻退可守,”陈区长笑眯眯地伸出个大拇指,又看一眼李世路,“本来不想跟你说了,不过你既然把小李拉过来,我还真是不得不跟你计较一下……为什么其他三家撑得下来,你撑不下来?” “海潮和乌风山,本来就是搞煤矿的,煤都是自己的,”章遂无可奈何地回答,“我们没有自己的货源,想要让利也难。” “那李简呢?”陈太忠看着他,似笑非笑地发问,“人家也没有自己的货源,还全是汽运,不像你们还有火车。” “也许他跟煤矿主关系好吧,这个很难讲的,”章遂苦笑着回答,“而且他的货快供完了,剩下一点,赔点钱完成合同,也算有始有终。” “所以说,专业的事情,要让专业的来做,”陈太忠点点头,又看一眼李世路,“世路啊,这就是活生生的教训,专业性很强的买卖,不能单靠关系去做。” 李记者讪讪地笑一笑,也不答话,倒是章遂在一旁赔着笑脸点头,“陈区长的点评真的很精辟,海潮和乌风山是专业的,所以抗风险能力就强,我们这华亨做贸易的,听起来好像什么都能做,可最终是东一棒槌西一榔头的,顺风买卖还能做,遇到意外就不行了。” “你们的买卖也能做,”陈太忠冷哼一声,继续对着李世路发话,“这是我要说的第二点,就算很多人怀疑诚信的价值,但是做生意,不要被眼前的利益迷惑……先把该做的单子做完,再去接利益更大的单子。” “嗯?”李记者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皱,这话的所指实在太明显了,他禁不住侧头看一眼章遂,“章总是弄不到煤吧?” “这个……货源确实是个问题,”章总听陈区长这么说,心里就是一揪,却还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公司里其他人,确实是在接触一些煤炭单子,价格比北崇也好,但是关键的问题,还是没货。” “一而再地给你机会,你就是不知道珍惜啊,”陈太忠听得笑了起来,“章遂,你的煤炭从哪里接货,坑口价现在是多少,能跟我说一下吗?” “坑口涨了二十来块,倒是不多,但是运费也涨了,”章遂一听对方问得有鼻子有眼,也不敢轻易地否认,只能含糊其辞地回答。 “大西的煤,普遍也就涨十块吧?华亨这种给钱利索的大户,很可能只涨五块,”陈太忠拿起矿泉水又灌两口,“听说你们最近往乌法发了不少车皮?” 章遂听到这话,脸色登时刷地就白了……华亨最近,真是在往乌法走煤炭。 陈太忠可不是通过仙力得到这个消息的,事实上,这是因为他有一个强大的盟友——林海潮不但是天南首富,海潮集团在业界的地位,也是相当靠前的,在周边几省的煤炭行业,更是几近于无敌的存在。 昨天他听说华亨要中止合同,特意打了电话给林莹了解情况,小林总表示说,煤炭有长期看涨的趋势,但是目前坑口的价格上涨并不明显。 煤矿主目前的心思,主要用来规范买方的付款方式,有人强调是全款到账才能发货,还有人更是表示,款到不保证马上发货——二十天之内吧。 煤矿主不是不想提价,而是不好提价,前文说过,煤矿主,也就是所谓的煤老板,只是在当地有一定影响力的人,能霸住一个矿,但是在物资流通领域,他们说了不算。 煤老板针对的客户是相对固定的,不是煤贩子就是大主顾,熟客居多,煤炭才缓过来点行情,不好随意乱涨价,到有不少煤老板会借这个机会,讨要昔日的欠款。 而现在市面上的煤炭价格上扬,主要是有煤贩子开始囤货,煤老板心知价格上涨的因素,虽然知道煤炭下一步还要涨,但是能涨到什么价位,那真不好说,所以坑口煤价体现出一种严重的观望心理——惜售想涨,但又不敢涨。 林莹将这个因果解释得通通透透,事实上海潮集团主营是煤焦,但手上只有两个矿,还是承包了出去,性质更接近于煤贩子,而不是煤老板。 当然,海潮在张州根深蒂固手眼遮天,关系网错综复杂,只要肯收煤,就有的是煤老板往进运煤,价钱什么都好说,不现结也无所谓——老林你别亏了大家就行。 有这样扎实的根基,北崇区区几十万吨煤算多大事?林莹表示,不涨价我海潮也照样赚钱,煤老板也没胆子跟我们疯涨——现在还没到他们涨价的时候。 然后她表示奇怪,这点小钱也值得你来问我,这是蛋疼吧——要不要我帮你揉一揉? 其实主要就是蛋疼,陈太忠干笑一声,然后又不耻下问,林莹去打了电话之后,回来告诉他,华亨还在进货,目前乌法那边有个不错的单子,利润很高,人家就顾不得北崇的小买卖了。 海潮集团业界霸主的地位,不是白给的,每个行业里,顶尖的就是那么一撮人,林家想知道什么动态,就能知道什么动态。 章遂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此时他也知道了,陈太忠并不是无的放矢,过了好一阵,他才咬牙切齿地回答,“没错,我们是在给乌法供货,但是我们货源不充足,也是真的,如果能同时给你两家供货,我怎么会只供一家?” “那为什么不先供北崇?”这次,却是李世路发问了,他是来帮章总关说的,但是章总的做事,有点太不靠谱——合着你不是没货,而是拿有限的货,赚更多的钱? “其实我一直就没打算结束这个合同,这是陈区长的人催促的,”章遂也火了,索性实话实说,“我就是没货,有点货,就有更高的买家,我卖给那些人,比卖给北崇合适,短期内我能赚得更多,将来一旦货源充足了,我就补足北崇的货了。” “将来可能煤炭都涨到五百一吨了,”李世路似笑非笑地发问,他有点恼火章遂欺瞒自己,所以就问得很不客气,“你两百零五一吨卖给北崇?” “我还真能这个价钱卖,”所谓话赶话没好话,章遂也恼了,索性直接推理下来。 “我差北崇五万吨,但是我一直能卖更好的价钱,只是差这么一批货罢了,卖到最后,五百块的货,我能卖到五百五,但是货物充足,我就拿五万吨……就当穿越回去,卖给陈区长,大不了一吨赔三百块,可事实上,我一直在借他的五万吨货赚钱,利滚利赚了很多。” “资本的社会,就是这样,”章总看到李世路目瞪口呆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也高兴不起来,只是意兴索然地发话,“问题的关键在于……目前我真的缺货。” 这真是大实话,华亨也不想彻底得罪北崇,他们目前也有货,但是需求方更多,能赚的也就更多,北崇自然可以往后推一推,以求小钱生大钱——说来说去,还是货源相对紧缺,真的货源充足的话,他们可以在赚大钱的同时,赚小钱来刷声望。 当然,那个假设也是非常不靠谱的,只是一个假设,说明原理用的——煤炭真的到了五百一吨的时候,人家凭啥两百零五一吨卖给北崇呢? 就算华亨想践约,少不得也要提出点附加条件,这世界谁也不比谁傻多少。 这个听起来……是有点为难啊,李世路也算心思机敏的,能理解章总的苦心,不过他心里真的是有点反感这种出尔反尔的行径。 可是想到自己是跟着这厮来的,他还不能不帮着说话,“低买高卖是应该的,但是契约精神也是要讲的,原来章总你履行北崇的合同,真的不亏钱。” “但是我真的缺货,”章遂厚颜无耻地回答。 “你不是缺货,是缺诚信,是缺德,”陈太忠笑眯眯地发话,“谁的合同在前,谁的合同在后,你心里都清楚,只不过嫌在北崇赚的钱少了,对吧?” “事实上,目前资源真的很紧张,而这个合同执行下去,我铁定赔钱,”章遂很无奈地一摊手,“所以希望咱区里考虑一下。” “我跟你这货就没话说,招标价是唯一的、不可改动的……我要改动的话,你是什么感觉?”陈太忠气得哼一声,“现在是煤价涨了,要是煤价跌了呢?若要公道,打个颠倒!” 第3909章 友好协商 陈太忠这话一出,那两位登时无言以对,不过章遂心里禁不住要暗暗嘀咕一句:如果真的煤炭价格大降,以你的不讲理,没准会要求供货商降价。 这个猜测其实不算错,陈区长本人并不是食古不化的主儿,若是价格降到极低的程度,他自然会找供货商,“友好地”协商一下价格问题。 然而,话又说回来,陈太忠目前正在搞制度建设,等闲不会出尔反尔,像这次的煤炭采购便是如此,量虽然不算太小,但是供货期限短,前后一共四个月,执行时间短,就相对地保证了煤炭价格不会有太大的波动——不管对甲方还是对乙方,风险都要小很多。 至于下一单,那就是下一单的供货价格了,陈区长没打算在这一单违约,就算煤炭价格短期内诡异下跌,合同标明的“唯一价格”,也能保证区里在执行合同的时候,不会受到攻讦——咱政府也是要讲信用的。 章遂沉默好一阵之后,终于艰涩地发话,“这个合同,我们还是想终止,不是专业的人,折腾不起,请问陈区长,我们需要做什么?” “支付违约金就行了,”陈太忠懒洋洋地回答,有些人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想给你留点面子,你是偏偏地连里子都不想要,那也怪不得哥们儿了,“五万吨的违约金,百分之二十,你看……我还是很讲诚信的。” “陈区长……我也是专程赶来,也是很有诚意的,”章遂这时候也不再考虑,人家是否有胆子去朝田追违约金了,姓陈的不但强势,手上还有他们给乌法供货的证据,就算打官司,华亨都要被动,更别说人家很可能连官司都不打。 所以,章总要试图通过友好协商来解决问题,“时间很及时,并没有耽误区里多少事,五万吨的百分之二十,两百多万真的有点多了,您看……是否可以通融一下?” “这个你去找相关负责人,”陈太忠一摆手,“我们讲诚信,也愿意替商家考虑,但是我必须强调一点,还有三家在盯着,区里对华亨的处理结果。” “您做了主就行了嘛,”章遂讪笑着回答,眼前这位才是真正的北崇当家人,他吃傻逼了,不跟这位对话,去找其他相关负责人? “就这么点钱,你让我拍板?”陈太忠不屑地看他一眼,又摆一摆手,“我这个人是讲制度的,你去找下面同志做工作吧。” 嗯,钱多了,你就不讲制度了,章遂听得很明白,想到自己在别人眼里,也算折腾出好大的局面了,不成想被一个小小的区长鄙视了,而且还是如此落后的县区。 真是财势逼人啊,章总心里暗叹,他面带笑容地点点头,又看一眼年轻的记者,发现小李没有跟随的意思,“陈区长,那我先走了……世路,我在车上等你。” 他是必然要拉着李世路的,华亨在北崇就没有多少熟人,而王宁沪是明确表示不想过问了,小李在北崇的人缘,就是他要重用的。 李记者待理不待理地点点头,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觉得挺没面子,真要谈一谈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的差别,他是不怕辩论的,但是章总背后还有些小动作,又被太忠哥抓住了,导致他连辩都辩不下去,心里的恼火不问可知——尼玛,不带这么掉链子的。 所以,等章遂离开之后,他婉转地解释,“我是真不知道还有三家,要不然就不跟他来了,不过我认为,在大宗货物采购的时候,还要注重市场因素。” “你就算把我辩赢了,又要怎么样呢?”陈太忠听得就笑,他觉得一根筋的李世路,也挺有意思的,“我是短期的采购,既然双方彼此有承诺,当然要讲诚信。” “随行就市并不代表不诚信,”李世路坚持自己的观点,“要重视市场的调节能力。” “有人囤积呢?有人恶意打压呢?市场经济不是万能的,”陈太忠无可奈何地翻一翻眼皮,“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诚信是太难得的品质……” “坚持做人的底线,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将来不会因此而后悔,不要因为别人不诚信获得了巨大的利益,心里就不平衡,你坚持了自己想坚持的,而那些不诚信者在收获利益的同时,也失去了很多东西,他们觉得自己是幸福的,你坚持了自己的本心,又何尝不是幸福?” “你是个有理想的人,”李世路苦笑一声,“现在的社会太浮躁了,道德水平也在急速下降,诚信这些品质,国人实在比不上外国人。” “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陈太忠想反驳,可是张张嘴,他发现自己也没什么可说的,没办法,在诸多的重生或者穿越者中,陈区长是个很失败的主儿,并不记得上一世几年后,澳洲和巴西的铁矿疯涨,否则此刻拿来做预言兼打脸,应该是极爽的。 沉吟片刻之后,他才低声嘀咕一句,“资本的社会,说白了,谁拳头大,谁就声音大……中国人不讲诚信,还是跟外国人学的,忘了景泰蓝和宣纸了?” 你拳头大,所以你就声音大!李世路心里嘀咕一句,笑着从长廊的木凳上站起身,“章总也算我的衣食父母……该去找谁谈这个事儿?” “该找谁就找谁,你别瞎掺乎,”陈太忠叮嘱他一句。 李世路来到章遂的车上,章总才刚刚放下电话,见他神色不豫,只得苦笑一声,“世路,不好意思啊,让你受委屈了,不过陈区长说得不错,华亨终究不是专业的,抵御风险能力差。” “反正我被他一顿好训,”李记者悻悻地嘀咕一句。 “你委屈了,我知道,回头有我的心意,”章总笑着回答,“咱们现在是不是找一下计委王主任?我了解了一下,王主任很受陈区长看重。” “他俩……其实没什么的,”李世路摇摇头,他经常跑北崇,对这两者的关系很清楚,当然,陈太忠对王媛媛到底有多看重,这是他不了解的,“还是先找分管区长刘海芳吧。” 刘区长正在办公室里跟施淑华聊天,谈的是北崇跟斯嘉丽合作的事宜,听说章遂想谈一谈减少违约责任,第一句话就是,“陈区长怎么说的?” 章总也不敢胡乱应对,一听对方的问话就知道——处理结果肯定还是要陈太忠最后拍板,于是他就将陈太忠的意思大致解说一下,当然,该含糊其辞的地方,他也不会明说。 刘海芳琢磨一下,这个事情的招标,是过了孟志新的手,里面有些什么东西,她不清楚,也不愿意沾染,更别说减少违约责任,也是挺敏感的事情,“既然是王主任通知你的,那你去跟她谈。” 跑政府最愁的,就是遇上这种事,来回地踢皮球,不过章遂很明白这些套路,于是找到了计委。 此刻正是天最热的时候,王媛媛正在召集计委的人员开会,计委本没几个人,但是她手上还有不少党委借调过来的干部,看起来人员也不少。 小丫头权力不小啊,这是章遂第一眼的印象——尤其那些计委的干部里,有些一看就是老江湖了,想要坐稳一把手,那可不容易。 其次就是,王媛媛真的有传说中的那么年轻和漂亮,章总心里禁不住嘀咕一下:希望小丫头不要是花瓶,别太不会来事。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有点多余,王媛媛并没有再把皮球踢出去,而是显得非常有担当,也很有章法:既然陈区长是这个意思,那咱们去找刘区长碰个头,共同商量一下。 对章遂而言,刘区长和王主任还算好说话,起码比陈区长好说得多,大家坐在一起商议一阵,大致得出这么一个方案:收取华亨百分之十的违约金。 有那三家盯着,华亨的违约金,不收是不行的,但百分之二十确实是太高了,考虑到华亨确实不是专业的,又是第一家提出终止合同的,那么减半好了——第二家绝对就不会这么便宜了。 这百分之十里,抵扣掉已交货物的质保金,就只剩下了百分之五,章总希望这五十万能缓交——其实个人欠政府的,缓交就是不交了。 如此一来,华亨就是舍掉了前期的质保金,名义上再欠北崇五十万,这个合同就正式地终止了,对章遂来说,这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其实再交五十万,能省掉陈太忠找麻烦,也是划得来的,华亨能走铁路运输,每吨煤炭赚得不少。 但是他这个方案提出来,刘区长和王主任交换个眼神,久久没有发话,直到最后,刘海芳才轻声吩咐一句,“小王,既然章总有这个意愿……你还是跟老板反应一下吧。” 说起来,减半的责任,大家都不怕承担,下不为例嘛,但是减了半之后,只交一半的违约金,还是抵扣的形式,剩下的一半遥遥无期——大家心里都清楚,基本上就是要不回来了。 这个责任就大了,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所以刘海芳要王媛媛去跟陈太忠说。 第3910章 再次泪流满面 刘海芳这么吩咐了,王媛媛也只能应承下来,她总不能,刘区长你去汇报吧。 这个违约责任的协商,除了他们三个人,施淑华和李世路也在场——他俩本没有多大兴趣旁听,但是刘海芳的意思是:既然是协商,不怕人听,你们一个是商家,一个是记者,欢迎你们对北崇的区政府工作进行监督。 李世路甚至还帮章遂了两句,后来他看施淑华坐在那里,一直微笑着不话,心里生出点疑惑,于是也闭嘴了。 王媛媛得了这么个差事,心中有点闷闷不乐,给谁也高兴不起来——这种事儿,怎么让我去? 带着这种情绪,她回了计委,不多时她又接了章遂的电话,章总表示,晚上想请王主任坐一坐,问她是否有空,王媛媛断然拒绝,这里面的味道,是个人清楚,而且她还年轻貌美,要分外注意别人可能的不纯动机。 挂了电话她又忙一阵,了晚饭时间,刘海芳和施淑华叫她一起去吃饭,吃完饭之后,施总有意慢上半拍,个机会跟她嘀咕一句,“如果太忠同意华亨欠款的话,你拖一拖再给章遂回话。” “嗯?”王媛媛一听话里有话,停下脚步侧头看她一眼,发现对方一脸平淡的样子,于是慢慢走两步,低声缓缓发问,“为什么?” “王主任,你施姐也是陈太忠的朋友,可能害你吗?”施总轻笑一声,“听我的话去做,保准没有错。” 王媛媛不再发问,脑子里却是在不住地琢磨,她当然知道,施淑华跟老板关系好,但是这个话……底是个什么意思? 事实上,她最纠结的是,施总这么叮嘱,怕是不想让陈区长知道,我该不该跟他呢? 不管怎么,此事是必须当面汇报的,等八点钟的时候,王主任出现在医院的病房里,陈区长正在喝啤酒看电视,旁边自然少不了林书记。 她将下午大家商量的处理办法一,陈太忠听完之后,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所谓放权,是充分相信下面人,“既然你们认定情有可原,那计委出个文件,过一下会……一定要强调下不为例。” 这么大的合同,终止终止,那也是不可能的,陈区长可以一手遮天,但是表面文章——或者程序上,必须要走,要让其他副区长和行局领导挑不出什么刺。 以陈区长的强势,这个程序想来不会有什么争议,同时,这是以计委名义做出的处理结果,也算是对王主任的支持。 “但是……”王媛媛犹豫一下,看一眼林桓,“林主席您喝这么多酒,不需要上厕所吗?” 林桓最是老不修,人家王主任汇报工作,他坐在那里竖着耳朵听,现在听她撵人了,哈地笑一声站起身,“行,我让你们年轻男女独处一室,不过……上个厕所的时间,你这也太砭低陈区长的能力了吧?” “老书记你年轻的时候,咋没因为流氓罪抓起来呢?”陈太忠哭笑不得地给他一句。 待林桓离开之后,王媛媛才低声发话,“章遂的意思是,百分之五从质保金里扣,剩下的百分之五,他想先欠着。” “嗯?”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不满意地发话,“这跟不给有什么区别吗?” “所以……刘区长要我来请示您,”王媛媛都不敢看领导的眼睛,她耷拉着眼皮发话,“后来章遂打电话请我吃晚饭,我没理他,跟刘区长和施总吃的,吃完饭的时候,施总悄悄跟我一句,您要是答应拖欠的话,要我拖一拖再回复章遂。” “施淑华?她捣什么蛋,”陈太忠恼火地哼一声,然后陷入了沉吟里,良久才叹口气,“看来她最近跟刘海芳处得不错嘛。” 他的阅历,可是比王媛媛深多了,稍微一琢磨,反应过来了,自己若是答应章遂拖欠那五十万,王媛媛把此事拖一拖,最后,章遂自然要念刘区长和王主任的好。 而这样的话,刘海芳绝对不能跟王媛媛,所以由施淑华这个外人来,刘区长和王主任相互之间,假装不知情,各自有好处落袋。 至于章遂打的那个电话,其实根本不是要请王媛媛吃饭,只是一个暗示——王主任,你在我计划里,是占了一个地位的。 意识这一点,陈太忠的心里真是无奈了,他在这里强硬地顶上华亨,刘海芳却是在后面上下其手,更是扯上了王媛媛和施淑华——施总你随便插手北崇的事,底是要闹哪样? 刘海芳能给你的东西,我都给得了你,她给不了你的,我照样能给你。 王媛媛心里本来有猜测,听陈区长这么,她的脸刷地白了,“头儿,我是真没反应过来,我还问她一句,你这是要千什么,她……她跟您认识,不会害我。” 姓施的能什么?无非是区里收不赔偿,你们几个中饱私囊,陈区长心里真的恼火,亏得还都是我打算信任的人,一个个地鼠目寸光,真是让我失望。 这一刻,他的情绪真的很低落,我一心发展区里的建设,也对你们放手使用,你们是这样回报我的信任?“违约金必须马上支付……嗯,不对,你把施淑华对你话时的语气和神态,细细地重复一遍。” 这一幕在王媛媛脑子里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了,耳听得领导有此要求,她马上重做一遍,甚至一个人扮演两个角色。 陈太忠听完之后,再次陷入沉思里,好半天才苦笑着摇摇头,“嘿,不会害你……果然是不会害你,谁都没害,是我这委屈,没地方可。” “那我去告诉章遂,您不同意延期支付,”王媛媛很坚决地表态,听区长的话,她不但确定了猜测,更是发现自己在某方面都有了嫌疑,这让她感异常地冤枉,“刘海芳是分管领导,她不表态,我不好直接反对,下一次请您看我的表现。” 此时林桓放完了水往回走,快门口的时候,他猛地兴起,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偷听。 “不要了吧?”陈区长的声音听得不是很清楚,但是为难之意,隔着门板也听得出,“我感觉你比较吃力。” “这次是我没准备好,让您失望了,”王媛媛的声音略带一点哽咽,“没准位置,下一次再不会这样了。” 林桓听得一捂嘴,为了防止笑出声被听,他赶忙轻轻地退后几步,轻声嘀咕一句,“不会吧,真的这么快完事了?” “我没有追究你的意思,”门里,陈区长笑着摇摇头,“施淑华也许是对的。” “我真的没想,”王媛媛眨巴一下眼睛,她的眼睛有点微微的发红,“这是损公肥私的做法,以后我会坚持自己的意见,不盲从领导。” “只要能起该有的效果,损公肥私又怎么样?”陈太忠无奈地扬一扬眉毛,经过思考,他已经捋清了思路,大约……该是这样的吧? 王媛媛却是听得呆住了,好半天才轻声问一句,“但是区里少了五十万资金。” “多五十万,又能怎么样,谁会感激我?倒是华亨可能恨上我,”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回答,“少了五十万,你们各有所得,华亨也因为你们的缘故,不会对北崇太在意。” 王媛媛听得再次呆住了,她琢磨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发问,“对华亨来,钱给了公家是耻辱,给了私人是拓展人脉……我是否应该这样理解?” “没错,”陈太忠点点头,“天底下的事情,是这么滑稽,你公事公办帮政府要钱,这是得罪人,你把这个钱装进自己口袋里,对方反倒要感恩戴德,他睡觉也踏实了,施淑华不愧是施金鹏的女儿,居然能看透这一点。” “这真的是她的原意吗?”王媛媛愕然地张大了嘴巴,她凭着逻辑,理顺了这个思路,但是她完全不能理解这种诡异——这个现象,也太奇葩了一点吧? “以我的分析,应该是这样的,”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施淑华凭什么认为,这个建议不会害了王?因为不管王是否向自己坦白,都不会有任何的后果。 不坦白没后果,算坦白,她相信以陈某人的智商和情商,也能想清楚其中的缘故——哥们儿要是想不清楚,回头问她的话,收获的会是耻笑。 施总真的没有害人的心思,不但没想害王,也没想着害北崇,她只是提出了一个相对合理的建议——能让所有人都愉快的建议。 如果一定有人会感不愉快,那么这个人有且只有一个,那是北崇年轻的区长。 做一把手,也能做泪流满面?陈区长虽然在耐心地给王同学科普,可内心是难以言表的悲愤,坏人我做了,啥好处没有,好人你们做了,顺便也把好处揣进口袋了。 尼玛……不带这么欺负区长的。 第3911章 奇葩和纠结 悲愤归悲愤,但是陈太忠也只能暂时咬紧牙关。 “我不收他的好处,行吗?”王媛媛怯生生地发问,她有远大的前景,不愿意被这种小事牵绊住,“我还年轻,不想沾染上这种污点,而且……这对您非常不公平。” “你有这个心就行了,天底下哪里来的那么多公平?”陈太忠听得轻喟一声,“他还欠着北崇五十万,他不提咱们也不提,这种钱收得最安生了,不要白不要……别搞得咱们跟傻逼一样,有事我给你兜着。” 这天底下,谁不喜欢钱?王媛媛的经济一直不宽裕,以往是在克制自己的欲望,现在奉旨受贿,一时间放松了许多,“但是总觉得,挺戏剧化。” “人生如戏。”陈太忠撇一撇嘴巴,“以我的睿智,一开始都没搞清楚施淑华的用意,总有些事情,在不断地刷新大家的认知底线。” “华亨是四家里第一个提出终止合约的,”王媛媛低声嘀咕一句,“以我的想法,枪打出头鸟,必须要严惩才行。” “第一个提出的人,容易被枪打出头鸟,”陈太忠笑一笑,“但是在相对宽松的环境里,这同时也能保证不会被严肃对待,第二个或者第三个效仿者,才会遭致最苛责的惩罚。” “那么,我就跟章遂说了,正在给区长做工作?”王媛媛笑着问一句。 “这只是特殊情况,小王,我再次跟你强调,一定保持好自己的底线,你没听说过的光怪陆离的事儿太多了,今天这种处理手段,我都是第一次听说,”陈太忠笑一笑,“很多时候,不受贿就得罪人了,这种情况常见,不过你还是要把握好分寸。” “不受贿就得罪人,”王媛媛轻声嘀咕一句,对一个年轻的女孩儿来说,这样的说法太罕见,也太颠覆人生观了,于是她虚心请教相关技巧,“那我平常注意一点,给别人一个难以接近的印象,这样可以吗?” “好是好,但是没太大用,难以接近就是不合群,你会被大家排斥,这是干部的大忌,孤芳自赏众叛亲离。”陈区长耐心地扮好导师一职,而且不无得意地表示,“强行送礼的事情,我也干过,给一个省委常委送礼,他倒是不想要,但是我送的礼……他敢不要?” “省委常委……你送了什么礼?”合着王媛媛也有八卦之心。 “就是送钱,我还能送啥?送得也不多,”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色诱这种事情,我是坚决抵制的……咳咳,怎么觉得门外有人呢?” “哎呀,便秘好几天了,今天痛快一下,”林桓笑眯眯地推门走进来,“时间有点长……我没错过什么吧?” “错过了,你老婆打电话过来说了,还欠着半斤公粮呢,十二点马上就到了,”陈太忠皮笑肉不笑地回答,“老书记你在小姑娘身上花的心血太多了,小心完不成任务啊。” 大家都离开之后,陈区长一个人转着轮椅,来到区医院的院子里,眼望着夜空中的点点繁星,细细地盘点今天的因果,刚才有王媛媛在,他不想让某些情绪蔓延开去。 他是真打算要违约金的,而且也充分放权,不成想最后弄成了这么一个结果。 陈太忠当然知道,违约金难要,尤其是面对华亨这种有势力、有资金的企业,且不说为了公家事得罪了私人,只说打那个官司就是没边没沿的事。 陈区长在法院没关系,他在省里都没多少人脉,也就是在北崇一手遮天,在阳州没人敢惹,但是北崇一手遮天何用?人家在区里没资产,没什么可以强制执行的。 但是陈某人最不缺的就是盘外招,最擅长的就是以暴易暴,所以他看到华亨的态度还算端正,就要暗自点评一下:嗯,还算识趣。 可事情就硬生生被办成了眼下这样,是刘海芳太贪婪?是王媛媛太本分?是施淑华太多管闲事?还是李世路暗中使劲儿? 有必要再次强调的是:能跟华亨要违约金的人,在北崇有且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陈太忠,华亨忌惮的,也就陈某人一个人。 年轻的区长真的不甘心,事情发展成这样,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结果对北崇的影响是最小的,他虽然没有收到什么好处,但章遂对他的敌意,会降到最低。 真说有什么遗憾的,那就是北崇收不到五十万的违约金了,但是……那也在账面上挂着,后面继任有担当的话,完全可以去索要这笔钱——虽然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事实上,陈太忠最纠结的是,哥们儿是不是权力下放得太大了,是否有放纵的嫌疑? 可是仔细想一想,他又觉得并非如此,一区之长不能什么事都亲自过问,那样会累死的,也是无能的表现,必须要用好自己的助手,而这个违约金真的不是大事——这不是合同金额的一千万,而是多五十万少五十万的问题。 其次,这个结果真的不算差,从某些角度上讲,还好过他想的方案,比如施淑华都明确地表示支持,她可不是一点钱能收买动的,施总大约也是为了北崇能埋头发展,少惹是非。 他总不能因为下面人提的建议,跟他的设计有偏差,就彻底否认,那样的话,会严重打击下面人的工作积极性。 其实下面人跟着领导,只能埋头干活,一点好处都捞不上的话,更打击工作积极性。 尤其令陈太忠拿不定主意的是:现在勒令他们改变建议,也还来得及! 他望着星空,纠结到无以复加,沉默了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最后才猛地想到了代入法:若蒙艺面临这个问题,会如何决定? 蒙老大会坐视!陈太忠对蒙艺太熟悉了,下一刻就得出了结论,于是顿时就轻松了起来:人无完人嘛,有点私心杂念很正常,哥们儿索性就当不知情了,有时候不出声,反而是极大的威慑——想必刘海芳等人也不会认为,自己啥都不知道。 不过,年轻的区长终是没有蒙书记的城府,心情放松之后,他无奈地撇一撇嘴角:说真的,今天的事情,还真的滑稽。 下一刻,陈太忠推着轮椅回转,微微一低头,却意外地发现:地上丢着十几个烟头…… 陈区长纠结得抽了十几支烟,才做出了决定,却没想到第二天早上九点多的时候,章遂再次前来拜访,他婉转地表示,公司最近财政紧张,急于还贷款利息,剩下的五十万想缓几天支付。 陈太忠懒得理他,就说这个事情你跟相关负责人谈,谈完之后还要上会,你总在我这儿泡着没用,找王媛媛去吧,不成想章总见四下没人,直接悄悄地塞了一张卡过来。 合着我才是你最大的公关对象?陈区长气得好悬笑出声来。 “拿走。”他冷冷地发话,“要不然我以行贿罪抓起你来,这区里的钱全是我的,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稀罕你给的这点儿?” 看到章遂狼狈而走,陈太忠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我也是利益链条里的一环,还是最大的一环,那几位估计也是这么想的——尼玛,这都叫什么事儿! 反正这个事情是真的挺纠结人的,华亨又派来一个副总,在这里折腾了两天,最后王主任向陈区长汇报,人家要给我张十万的卡,陈区长才拍板,行了,跟他们说我同意了。 当天下午,刘区长、王主任和华亨的副总来医院,汇报了一下友好协商的结果,陈太忠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表示,“这次太心慈手软了,下不为例。” 他并没有说是谁心慈手软,点到为止就够了。 刘区长和副总没敢多呆,汇报两句就走了,倒是王媛媛留了下来,捡廖大宝出去的时候,她脸色有点发青地请示领导,“收下这张卡,我心里哆嗦得慌,也不敢花。” “这是最没风险的,尽管花。”陈太忠淡淡地指示,“你不花,他们不安心……但是我还是要强调一下,有些手是不能乱伸的。” 华亨终止合同的消息传出,乌风山就打来电话,说我们也想涨价,不过被刘区长直接顶了回去——你们想终止供货的话,我们都不告你违约,就是四个字,后果自负。 这就是区政府对上国企的底气了,乌风山那边见是这种情况,哼哼两句之后继续供货——其实就是少为公家赚了点,何必结下私人恩怨?不过那五万吨指标他们也不要,以表示愤慨。 他们不要有人要,海潮集团毫不犹豫地吃下了这五万吨,海潮的煤炭资源丰富,原价格原参数接下了单子,这么看来的话,就算不说个人的好处,北崇是相当于赚了五十万。 李简听说之后,也找到了陈太忠,表示说最近煤炭涨得厉害,剩下的八千多吨,他基本上要小亏四五十万——他的货源受电煤影响很大。 最近全国性地缺电,各大电厂的机组都是加大了负荷运转,升了负荷耗煤就多。 “咬牙挺住吧,”陈太忠好言安慰他——四家里只有李简是全部汽运,数此人赚得少,供货也不含糊,大家的心里都清楚,所以陈区长微露口风,“煤炭储备不止这么一点,这批完了还要有……你心里有数就行了。” 第3912章 二号车复出 陈太忠的康复速度很快,差不多十五六天左右,他断掉的肋骨就愈合得七七八八了,骨裂的都基本恢复了,他就想出院。 医院在感叹陈区长身体不错的同时,坚决反对他出院,区里的其他领导干部也都纷纷来说项,希望他多养一阵,就连刘海芳也加入了劝说者中。 华亨的事情发生之后,刘区长前两天还有点避着陈区长,但是到了后来,就跟其他副区长一样,该请示工作的时候就来,也没有什么太多的异样。 事实上,几个副区长请示工作都不算很勤快,陈太忠初时还以为,大家是关心他的身体,后来才发现,几个副区长管着自己的摊子,忙得脚后跟打屁股,正好陈区长受伤了,众人索性各行其是,也就不来骚扰区长了。 这还真是地球离开谁都能转,陈区长确定了这个消息之后,索性是安心“养伤”了。 事实上,对于自己猛然间成了无足轻重的人,他多少还是有点不太适应,于是只能对自己说:随着制度的完善,大家越来越能适应本职工作,领导变得无所事事,这是好事。 不过有趣的是,虽然前来请示的人少了,但打小报告的却多了起来,尤其是,有些小报告是从病号嘴里传出来的,可那些内容,并不是一般老百姓能接触得到的。 终于,在八月底的时候,陈太忠再也无法忍受整天坐着了,不管不顾地离开了医院,廖大宝还待劝说,陈区长直接表示,“你这么会关心病人,要不要我把你调到卫生局,当个副局长?” 廖主任见领导真急眼了,也就不敢再说什么,于是开车载着领导,四处查看起来。 区里的二号车歇了二十天,此刻再次出动,登时让北崇官场紧张了起来,所幸的是天气已经开始转凉,时不时地还能下一阵雨,所以就连那些下工地的干部,也能在四点来钟的时候下现场,迈开脚步,动手动脑。 不过陈太忠关心的不是这个,这个时候他的注意力,基本上全在农业上,粮食、苎麻和烟草的收购,年初修建的大棚开始产出了,草莓、口菇、双孢菇,以及农业用电的问题——北崇想要富强,是要靠工业,但是想稳定的话,首先必须保障农业。 关心完农业,接着就是教育,马上就九月一号了,学生们要开学了,在这个假期里,谭胜利大把地撒银子,翻建了不少学校的校舍,易网公司捐助的希望小学也在如火如荼地建设。 陈太忠一直对谭胜利不怎么放心,那厮在朝田桑拿浴室里的一跤,摔得实在太销魂了,而且他在医院里,也听人说起,教育局这次在校舍修建中,存在某些猫腻。 传话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陈区长自然也就细细地视察,不成想他看来看去,才知道传言实在有误,反倒是意外地发现:谭胜利这货毛病虽然不少,组织施工还是没问题的。 那些传言多半都似是而非颠倒黑白,只要去现场略略一了解,便可以知道真伪,尤其是看到一处待拆除的教室,大梁都朽烂了,但是在别人嘴里,这还是“完好建筑”,陈太忠甚至生出点怀疑:谭胜利这是惹人啦? 不过惹人不惹人的,跟陈区长也关系不大,看了两天学校建设之后,一转头他又冲着小贾村去了,那里的灾后重建工作量大,而现在已是夏末,再不抓紧的话,到了冬天,老百姓要受冻的。 这时倒出了一个小插曲,村里有罗家六兄弟,抽签的时候排号靠后,他们仗着自家势力大,抢了两套房间,也不管还未完工、上下水都没通,就把家当搬进去了。 被抢的那两家不干,要他们腾出来,这边说成啥都不腾,说我老娘身体不好,住帐篷实在不方便——我抢了你的房子,回头我的房子让给你就行了。 石村长出来协调,奈何罗家死活就是不让,要说石村长也算村里一霸,但罗家的姑父在区里的信用社,还是副主任,他还不好肆无忌惮地动粗。 这两家不干了,呼朋唤友招呼人来,打算用武力动迁对方,罗家也没喊人,就是六兄弟和几个半大小子,手持利斧、锄头等,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 村子里的事就是这样,原本只是些许的意气之争,可一旦争执了起来,很可能就弄出人命——没办法,一辈子的邻居,怂一时就怂一世。 就这么个时候,陈太忠坐着桑塔纳车来了,廖大宝一见一群人闹哄哄的,就走下去打听,然后又回来汇报。 “把那罗家几个兄弟给我叫过来,”陈区长一听,就有点恼火,大家都在一心一意地搞建设,这么一大堆人为了点狗屁小事聚在一起。 廖主任过去没有两分钟,六个相貌相似的汉子就垂头丧气地跟在他身后走了过来。 陈区长坐在车里,车门都不开,只是放下了窗户,面无表情地发问,“就是你们六兄弟,抢了别人的房子?” “抓阄的时候,我们抓得都不好,他们石家和李家欺负我们罗家,”一个年纪略大的罗家人回答——行非常事的人,总有些他们自己认定的理由。 “你可以告状嘛,”陈太忠不搭理这些细节,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他冷冷地发话,“我就问你……你们现在霸的房子,是不是村里划给你们的?” “不是,但是我们的房子……”罗家这位还待辩解。 “你给我闭嘴,”陈太忠冷哼一声,打断了对方的话,“我就住了几天医院,你们就敢无法无天……真当我死了?” 罗家几兄弟交换个眼神,却是没人敢再说话——这是陈区长啊,官大不说,动起手来也不含糊,于是场面就僵在了那里。 “怎么,以为我身子骨不好,打不过你们几个?”陈太忠推开车门,阴着脸走下车,“我就站在这儿让你们打,谁有这胆子?” “我们怎么敢冲陈区长动手呢?”年纪最大的罗家人讪笑着回答,“您是我们的恩人。” “那还叽歪什么?搬出来!”陈太忠眼睛一瞪,“我就站着看……给你们半个小时。” “可是我老母亲身体不好,住不得帐篷,”一个略略年轻的人发话。 “我住的地方宽松,让你老母亲住我那儿去,”陈太忠脸一沉,“因为打架,死伤一两个……你老母亲就变得身心健康了?” 陈区长出马,那真是王霸之气乱放,刚才还要拼命的六兄弟,低着头就回去搬家了。 他们搬迁去了,听到消息的石村长匆匆赶来,讪笑着解释,“陈区长,很不是他们说的那么回事,这次抽签很公平的,林书记专门来监督,我家都是最后一批。” “你少跟我扯这个蛋,这种事情发生,你居然不在场,”陈太忠抬起手冲他指一指,“老石我跟你讲,再有下一次,我把你个瘪犊子直接劳教了……这叫领导负责制。” 说完他上车就走了,石村长甚至都没品过味儿来,好半天他才叹一口气,“我说,你跟谁学不好,偏跟林桓学?” 视察过小贾村,陈太忠又到农业局走一圈,了解这个泥鳅养殖技术的宣传和普及,徐瑞麟做事还是很靠谱的,召集了专家来讲课。 见陈区长来了,徐区长走上前,“区长,正好有点想法要跟你汇报,我想把农校再搞起来,很多农民来学习技术,都是住在亲友家,既不方便也不利于交流,先建几个小平房,花不了几个钱,供他们食宿。” “我支持,老徐你办好了,”陈太忠看一看徐瑞麟,发现他的面色有点苍白,“你这面色不太对头,得要注意休息。” “我没事,你都能撑着出来,我下一下乡镇算多大事儿?”徐区长听得笑一笑。 “不能掉以轻心,人到中年了,”陈太忠抬手拍一拍他的肩头,“过一阵白凤鸣去欧美,他那一块你还得帮着操心呢。” 九月初,白凤鸣和刘海芳会去巴黎时装节,也是为苎麻布做市场调研,然后还会去参加纽约时装节,比当初徐区长的考察范围还广。 这个考察相当地形式主义,其实就是公款游玩,不过陈太忠认为,适当地拓展一下北崇干部的眼界,这是好事——尤其是北崇现在的经济前景,越来越被人认可,这个时候花点小钱,名正言顺地腐败一下,没人会说什么。 甚至下一个批次的考察,都已经在探讨了,葛区长和谭区长希望能参加明年春天的秋冬时装周,而白区长更是表示,这次仅仅是考察苎麻布的销售前景,远非他所愿。 回头等北崇的经济条件好转,一切走上正轨,白区长还要去欧美考察一下工业。 这就扯得远了,关键是他们这趟考察,要历时十余天,那么分管的口子,也要有人代为管理,不需要事事帮着操心,但起码有了紧急事情,得有人拿主意——跟春节值班的性质类似。 第3913章 夹缝项目 陈区长会帮刘海芳坐镇,这是必然的,交通和计委的口子都很重要,就连民政都在建新的福利院,那么白凤鸣管的这一块,就只能委托徐瑞麟代管了。 事实上,北崇的新项目里,徐区长和白区长业务重叠的地方不少,比如说烟草和苎麻。 葛宝玲虽然是常务副,但她已经手握财税系统,在交通行业还有一些底蕴,前一段时间陈区长伤重,她又主持了政府事务,实在不能让她再折腾了。 “建委那一块,还是向你汇报吧,我不感兴趣,”徐瑞麟皱着眉头发话,“我对那些东西也不精通。” 建委是块肥肉,不过区区的十来天够干什么?徐区长不想惹上什么骚气,就这么简单,陈太忠笑着点点头,“那行,苎麻布的推销,你要帮着操心。” 现在的纺织厂,已经能生产一些粗苎麻布了,厂里销售科能销售,但真的想走出去,在政策层面上,需要倚仗工商和计委的大力协调。 “我一直在操心,”徐瑞麟轻声嘟囔一句,只不过眼下厂里的建设尚未完成,空口的宣传,意义并不是很大。 陈太忠交待完此事之后,又忙一阵,就到了六点钟,想了一想,他不再去医院吃饭,而是回到了他的小院。 时隔二十来天,小院里的风景依旧,不过两株玉兰的叶片越发地肥厚和浓绿了,而那株金桂,隐隐也有花苞的嫩枝长出——不知不觉间,秋天就要到了。 他进门不到五分钟,大门一响,王媛媛拎着个塑料袋走了进来,袋子里装着鸡蛋、牛肉干之类的东西,见到他,她就是一愣,“你回来了?” “嗯,你可以接着住,”陈太忠点点头,又冲她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努一努嘴,“原来也是个懒丫头……好了,你跟宾馆点菜,就说我回来了。” “我很累了,就是随便吃点,做饭的话,我不比任何人差,”王媛媛很不服气地顶一句嘴,“我做的红烧排骨很好吃的,可以开饭店……明天做给你吃?” 不给你打下个坚实的基础,没准等我走之后,你真的只有开饭店这一选择了,陈太忠笑一笑,“这倒不着急……你在忙什么?” “在调查发电机使用情况,还要及时协调,有些乡镇领了发电机,先顾着保证政府里的空调,”王主任信口回答,“有电的时候都闲置,有点浪费。” “嗯,这个要说一说他们,少吹一个小时空调,死不了人的,”陈太忠点点头,却也没有太过恼火,干部嘛,总是要特殊一点,他自己还占着以他起发电机呢,虽然这不是他的意思,但特权是客观存在的,“以前没空调的时候,大家不是也得工作?” “他们说是做应急的,”王媛媛无奈地笑一笑,“我的协调,也只能点到为止。” “呵呵,”陈太忠听得也笑了,“有监督总比没监督强,让他们知道咱们在关注就行了。” “我争取的是外面群众可以去乡政府接电,”王媛媛走到一张藤椅边,缓缓坐下来,摸出手机给北崇宾馆打电话点菜,点完菜之后又说一句,“最近想联系一下苎麻布的销售。” “嗯?”陈太忠侧头看她一眼,沉吟一下方始发话,“你不要去上门推销,味道不对。” “我那儿借调的人挺多的,”王主任笑一笑,心里生出一丝丝的甜意,一个大姑娘家上门谈销售,不管她是不是计委主任,总会让人生出点联想,她自是知道,领导是真心关心自己,“最近还想组织一下,搞一些零散苎麻工艺品的加工……斯嘉丽也同意上货了。” “这个……你先出个文字性的东西,我看一看,”陈太忠点点头,苎麻的手工制品还是有一定市场的,但是如何组织和规范生产,需要注意的也很多。 就在此时,他的电话响了,一看来电号码,他就禁不住苦恼地嘬一下牙花子,“这个大妮儿也真是的……算了,上了学就该好了。” 杨紫萱早就宣布了,开学的时候要陈区长去陪她,还号称是自己的底线,陈太忠没兴趣陪小女孩儿折腾,她就不依不饶。 总算是考虑到小孩儿经历过一些事情,心态比较扭曲,陈太忠也不好对她横眉冷对,有意帮她慢慢地把心态矫正过来。 不过开学去学校,陈太忠是绝对没兴趣的,所以第二天下午的时候,他陪着大妮儿去学校报名,其他条件就概不理会了。 从学校出来就不早了,陈区长现在还处在半休养期,也懒得再去单位,径直回了自己的小院,不成想坐下不到五分钟,又有人敲门,现在连小廖都不在身边,他只能自己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叶晓慧,她的身边还有两个女孩,样貌也算周正,其中一个女孩儿身高差不多有一米八,腰细腿长,身材非常好。 “你不用回学校上学吗?”陈区长眉头微微一皱,要说杨大妮儿的纠缠是孩子气的不讲理,小叶同学时不时来看一看他,就带了点年轻女孩儿的诱惑。 “下周才开学,”叶晓慧冲他微微一笑,“这是我的同学,过来找我玩,刚才在政府里转了一阵,想买点水喝,没有冰的……正好还找陈区长有点事。” “那你随便吧,”陈太忠转头走到屋檐下坐下,从手包里摸出一份文件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仔细,叶晓慧也不在意,带着两个女孩儿走进房间,轻车熟路地找到冰柜打开,摸出几瓶矿泉水喝了起来。 个头跟她相仿的女孩儿看一看屋外,轻声嘀咕一句,“真的是他啊,跟布兰妮合影的。” “就是口渴来喝水的,你可别乱说话,”叶晓慧一竖手指,轻嘘一声,“他前一阵才被车撞了,身体还没恢复。” “你怎么知道他身体不好?”高个儿女孩儿挤眉弄眼地发问,“得手了吧?” “叶子我从来守身如玉,怎么可能?”叶晓慧微笑着回答,这俩是她两个不错的同学,高个女孩儿还是她室友,前一阵她在晚会上领舞,在同学里很是轰动,别人就纷纷打电话过来,跟她打听秘诀。 小叶终究还年轻,心中的得意无以言表,这次她真的是名利双收了——领舞没赚到钱,但是因为陈区长的缘故,她老爹又吃下了一百多台发电机的单子。 她并不知道家里赚了多少钱,不过做老爹的直接甩给她一万,让她零花。 叶晓慧一开始还支支吾吾,不想让人知道她的路子,但是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她在生态园吃饭的时候,还撞上了林师姐,林师姐对陈区长也有很深的印象。 所以大家八卦一下,又想到叶晓慧给众人看过一些照片,凑在一起一分析,就知道叶子能领舞,就是因为北崇的那个年轻区长。 这俩跟她关系好,就直接打电话给她,说要过来玩,叶晓慧有心拒绝,可是觉得那么做,有点不仗义——总之,年轻女孩儿都是有点卖弄心思的,她身为北崇人,一直被人视作乡巴佬,也有为北崇正名的心思。 今天她带同学在区政府游玩,陈区长来了之后,对门禁一直看得不是很严,普通老百姓都能来政府晨练,更别说小叶这女孩儿,不少人知道她跟陈区长关系不错。 至于这次敲门,那也是她推脱不过,心说陈区长要在的话,就说点事情,不在的话,两个同学也不能怪她不够姐们儿。 陈太忠不知道这些,也不关心这些,在他看来,小叶只是他治下的一个子民,至于她有点这样那样的小心思,如果没有实质性地影响到他,他不会介意,毕竟是一个小美女。 他坐在那里,翻看了两份文件,还打了几个电话,最后放下文件的时候,发现叶晓慧坐在离他不远处,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 “你要跟我说什么?”陈太忠这才想起来,她好像不光是要水喝来的。 “我想到一个项目,”叶晓慧将藤椅搬到他跟前,然后又坐下,才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白纸来,上面用铅笔草草地画了一个图,“咱们国家缺电的现状,应该是两三年内不能缓解。” “嗯,”陈太忠点点头,这个话题他是比较感兴趣的,不过听了两句之后,他就笑了,“我说小叶,12V的直流电瓶,逆变为二百二的交流电,这个产品市场上有。” “我请教过我爸了,他说太贵,”叶晓慧洋洋得意地回答,她是细细琢磨过的,“其实不需要它的充电功能,只需要逆变即可……大部分用手工,合理控制的话,制造价格能降到一百元以内,我爸这么说的。” “唔,”陈太忠点点头,他知道老叶是搞无线电维修出身,说话应该还是比较靠谱的,要不说这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有什么需求,就有什么产品诞生。 对北崇人来说,三四百一台的逆变器,购买压力还是比较大的——毕竟只是停电的时候偶尔用一下,但是成本能控制到一百以下,购买的人会多不少。 不过,下一刻他又是眉头一皱,“账不能这么算……” 第3914章 专家多 见陈太忠皱眉头,叶晓慧禁不住有点忐忑,却又有点不服气,“哪里不对?” 陈区长缓缓摇头,“这种小电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主要产地是在沿海地区。” “没错,我调研过,”叶晓慧点点头,她张嘴项目闭嘴调研的,倒是不太像艺术系的学生了,“虽然比较精致,但质量也都很一般。” “没错啊,”陈太忠点点头,“人家为什么精致呢?经济是要讲规模的,一个行业有成型的产业圈支持,成本就会降低很多。” “但是咱们这里,人力成本低啊,”叶晓慧有点听不太懂,她不服气地反问,“那不跟它比精致还不行?咱阳州人用东西又不挑,只要够便宜,能用就行。” “这个倒也是,”陈太忠点点头,小地方人都是先讲个实用,但是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觉得这个事不太靠谱,“北崇好说,但是往别的地方卖,不够精致的话,别人凭啥买?” “也就在阳州卖一卖,”叶晓慧笑着回答,“为缓解电荒出一把力,再给乡亲们找点活儿干,赚多赚少倒是次要的了。” 这可跟我认识的小叶不一样,陈太忠狐疑地看她一眼,“北崇的电荒最多一年半就能解决掉,但是全国性的电荒起码要有三四年,你不想好好地做一做这个项目?” “可是你说没前途的,”叶晓慧委屈地撇一撇嘴,“其实我觉得,我这个点子很不错。” “我也没说不好,但是还缺少相应的论证,”陈太忠再次皱一皱眉,心说这小叶还真不愧是艺术系的,表情转变果然圆润自然。 不过对他来说,这个项目是真的值得关注的,首先还是北崇的缺电,其次就是,这可能是北崇第一个电器产品的起点,关注一下不为过。 “我都让我爸帮着画电路图了,还有成本核算,”叶晓慧听得叹口气,“可是他现在忙得一塌糊涂,销售、培训和售后,他都要管,顾不上给我画图。” 这是实情,因为这次区政府采购发电机,大头是惠灵顿,占了百分之八十还强,这原本就是一个再有力不过的广告,北崇很多有能力购买发电机的人,首选就是惠灵顿。 这倒不是说,大家都绝对认可惠灵顿的性能和价格,事实上,北崇人甚至阳州人因为落后的缘故,采购大件的时候,从众意识极浓。 这关系到产品维修的便利——只有某个品牌的产品足够多,售后才能有保障,就算该产品在阳州没有维修点,但是通过口口相传,大家也能了解到,本地谁能修了这个。 眼下区政府买回来这么多惠灵顿发电机,大家肯定要跟风,跟着政府走,东西坏了还怕没人管?更别说负责代理和售后的老叶,也是不少人都知道的。 所以老叶最近是非常忙,忙到市里的店面只剩下一个学徒看着,而非常悲催的是,发电机在北崇还是个新鲜事物,有那乡镇干部领了发电机,也要过来取经,问这个东西该怎么接线,更有甚者,就让店里直接帮着接线板。 叶晓慧就很苦恼了,她觉得自己的点子不错,老爹也认可,但是他偏偏没有时间画图,用老叶的话来说就是——卖那玩意儿能挣几个钱?卖五十台也顶不上卖个发电机。 “你老爹画图?”陈太忠看她一眼,“算了,你这个创意我征用了,这三瓶冰镇矿泉水,我也不跟你算钱了。” “你不能这样吧?”叶晓慧登时就不干了,她冥思苦想出这么个一等一的创意,又被老爹肯定,然后又去市场上调查——她心里清楚,陈区长一直在为缺电苦恼,应该能打动他。 事实上,她没指望靠这个东西挣多少钱,水银灯下的生活,才是她的追求,但是被陈区长用三瓶矿泉水换走,这也有点夸张了,她可怜兮兮地发话,“陈老大,明年我还要靠这个,搞大学生返乡创业呢,你不能砸我的饭碗。” “少跟我扯吧,你盯的是京城、巴黎或者好莱坞……绝对不会是北崇这穷地方,”陈太忠知道她的志向,不以为意地笑一笑,“创业还要带动群众脱贫呢。” “北崇的发展像雨后的春笋,肉眼都看得到,”小叶同学说话,有时候相对夸张,但配合上她的青春气息,不会让人感到肉麻,“带动群众脱贫很简单,逆变器的线圈是要人工绕的,我把活儿派出去,计件收费就行了。” “派活儿?”陈太忠还真不懂逆变器,不过想到他老爹搞的电机,就是人工绕线的,可那活儿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干了的,“这需要很高的水平吧?” “我爸说了……水平不是大问题,练一练就行了,”叶晓慧不以为意地回答,“北崇人工便宜,干一天农活,晚上回家没事,边聊天就边绕俩线圈,多简单?。” “要真是这样的话,图纸我想办法吧,”陈太忠点点头,他本就是凤凰科委出身,老爹搞着电机,素波高新区还有手机生产,这么广的人脉,搞这个简单图纸真是分分钟的。 一边说,他一边就拿起了手机,“对了,欢迎小叶同学回乡创业。” “你不想我回乡创业也行,”叶晓慧一看陈区长真的要落实此事,也有点患得患失,她是真的不想拴在北崇,“不过我这个创意,三瓶水可不行。” “嗯,”陈太忠哼一声,也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省得她蹬鼻子上脸。 下一刻,他拨通一个号码,“杨帆,手边没事吧?我有这么个事情,要跟你咨询一下,简化的十二伏逆变器,给弄个图,只逆变不充电,我们区里打算生产这个东西……对了,把成本控制在最低。” 杨帆就是那个住了监狱的主儿,他的老婆给陈主任纳了一双鞋垫,他出来之后,就来了科委,现在已经是正式职工,领导着攻关小组,还是素凤手机的技术副总监。 跟老叶一样,杨总也是搞无线电维修出身,不过他原本学历就很高,后来接触的东西也多,别说柜员机保护罩、公交一卡通,连手机生产都接触了,技术水平远远超出老叶。 杨帆又问两句,就很干脆地回答,“这东西我好久不接触了,得问一问人,您给我俩小时。” 挂了电话之后,陈太忠才又看一眼叶晓慧,考虑到她的同学也在场,他打算给小叶子留点面子,“那行,你出这么个点子,去宾馆请你们同学吃饭吧,跟马总说一声,算在我账上。” “陈区长,小叶为了想这个点子,可是问了我们很多人的,”高个儿女孩儿笑着插话了,“人都瘦了一圈。” “知道她辛苦了,”陈区长很随意地挥一挥手,“你们同学一个暑假没见,应该有很多话要说。” 有一种客套叫生疏,他的话听着客气,但是撵人之意一览无遗,而且没什么可商量的。 叶晓慧听到这话,就觉得鼻子有点发酸,她一个学艺术的,绞尽脑汁想出这么一个电器产品,何尝不是在有意讨好他?但是她的努力,他偏偏视而不见,尤其还是当着她两个同学,一气之下,她真的是想不管不顾地一走了之。 但是……划得来吗?她正犹豫一下,就听得门一响,一个人拿钥匙打开门走了进来,不是别人,正是计委主任王媛媛。 王主任走进门的时候,本来是一脸的喜意,猛地看到院子里多了三个女人,就是微微一怔,不过这也是瞬间的事情,下一刻她冲陈太忠笑一笑,“老大,有人打电话来,想问咱们的油页岩怎么卖。” “我勒个去的,”陈区长一听这话,好悬没掉到椅子下面,这个消息实在有点令人震惊,“你确定没有听错?” “没有听错,”王媛媛摇摇头,“我问他们买这个做什么,他们说要发电。” “这是……煤矸石电厂?”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他才不相信国内会有油页岩电厂投产了,估计在建的油页岩电厂,也只有北崇一家,“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这是区里的管控物资,需要请示一下领导,”王媛媛笑着回答,顺便又摸出一条小手帕,擦一擦额头渗出的汗珠,“这不就过来了?” “冰柜里有雪糕,自己拿去,”陈太忠见她的脸蛋红扑扑的,胸口都被汗水打湿,隐约能看到胸罩的轮廓,于是体贴地吩咐一声。 “王大姐你坐下,我给你拿吧,”叶晓慧笑眯眯站起身,一看到王媛媛,她就充满了斗志,走不走的就再也不用说了,当然,她帮对方拿雪糕,并不是自承身份不如对方,她只是想表示——这里不是你的自留地,我也很熟悉。 “家里空调装好了吧?”王媛媛淡淡地看她一眼,也不计较对方把自己说得那么老——我才比你大几天,还王大姐?这里我能冠冕堂皇地住,你不行! “咳,”陈太忠轻咳一声,打断了她俩的暗战,“那这个事情,小王你怎么看?” 第3915章 油页岩和矸石 “我觉得这个可能性,是客观存在的,”王媛媛侃侃而谈,“区里的几个煤场,近期卸货的时候,经常遇到掺杂矸石的……尤其是李简的,他解释说,别人卖出来就是这样,不过他的态度还算端正,最近情况有所好转。” 李简确实不容易,陈太忠能理解这一点,赔钱做买卖,就要想尽办法降低进货价格,那煤老板自然要掺杂矸石——想必是哥们儿给了他希望之后,他又提高了进货价吧? 当然,这只是小小的感慨,陈区长在意的是王媛媛的逻辑,眼下煤价上涨,煤矸石都被当成煤卖出去了,那么,煤矸石电厂就缺原料了,只能买油页岩来充数——尼玛,能再不靠谱一点吗? 就这工夫,叶晓慧就抱着一堆雪糕出来了,陈区长、王大姐、她和同学……都有份儿。 陈区长接过雪糕,心不在焉地吧嗒两口,才又发话,“这个情况我不太了解,但是张州的矸石电厂我知道,那里的煤矸石,供四五个电厂都没问题,洗煤厂外面,二十块钱一吨,煤矸石随便拉,很多洗煤厂的自备电厂,用的就是煤矸石机组。” “但是很多锅炉,买的是原煤,掺了多少煤矸石都得认,”王媛媛嘴里咬着一支火炬,缓缓回答,“把矸石当成原煤卖,那也超过了百分之三百的利润。” 王主任虽然没有上大学,文学素养并不低,陈区长自是明白百分之三百的所指,他不知道这话语出邓宁的《工联和罢工》,却知道马克思曾经在资本论里引用——“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资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那么,咱们定个什么样的价位呢?”他有一点点心动——事实上,只要不是对方也想搞页岩油,价钱真的好商量。 “电话来自地北省通达市,我想不出那里有什么煤矸石电厂,”王媛媛笑着回答,“想着老大你对那儿熟,希望你能问一下。” “这藏头藏脑的,未必就是地北人想要,”陈太忠听说小王真的没落实对方的身份,眉头就又是一皱,“也许还就是张州煤矸石电厂要货……走什么运输?” “铁路运输,车皮对方包了,”王媛媛又咬一口火炬,“所以我觉得就是附近的。” “啧,还真是这样啊,”陈太忠明白她的所指,铁路运输比公路运输要省钱得多,但这不是绝对的,具体情况还要具体分析。 比如说,太近的地方,不超过一百公里,那汽运多半会更划算一点,省了上下车皮的费用和损耗,关键是少了人情——车皮能是白要的吗? 而煤矸石这种便宜东西,不是很少见的物资,属于狗肉丸子上不了台面,可以走车皮却是不能走太远,利润太薄,铁路跨局之间的沟通,也麻烦着呢。 “关键是他们能跟咱们询价,就能跟别的地方询价,”王媛媛愁眉不展。 这才是最要命的,王主任放了电话之后细细一想,就觉得自己的把油页岩定义为管控物资,态度可能有点不够端正,阳州除了北崇,别的地方也有油页岩呢。 “那你给敬德打个电话,”陈太忠淡淡地吩咐一句,阳州的油页岩,主要分布在北崇、敬德和云中,其他地方不值得一提,而敬德是北崇的盟友,虽然大事未必一定一致,但互通一下有无总不成问题。 王媛媛走到一边拨个电话,再回来的时候,脸色已经有点发白了,“敬德也接到电话了,也是还没报价……不过他们跟我说的,未必是实情。” “跟你说没报价,那就是跟我说没报价,这就是实情了,”陈太忠很霸气地摆一下手,然后低头看一下时间,“嗯,六点十分了,小廖还不回来?” “超了一下,好像是个男孩儿,晚上可能不回了,”王媛媛笑着回答,廖大宝今天跟着扈云娟去市里做孕检了,“他爸高兴坏了,说是抱孙子呢。” “这也就三个月,能看出男女?把脐带看成小鸡鸡了吧……小王你点菜,”陈太忠笑着说一句,然后才反应过来,旁边还坐着三个女孩儿,“小叶,你们去宾馆吃,还是在我这儿吃?” “宾馆哪儿有你这儿好?”叶晓慧笑着回答,她们都是开学就大四的女生,又是在艺术系,对一些荤话并不是很在意,“一边吃一边看风景。” 她的两个同学笑着交换一下眼神,这个年轻的区长确实有派头,也够霸气,不过似乎……他对小叶子没啥感觉。 其实陈太忠原本就要撵她们走的,不过小叶今天确实提供了一个小思路,而王媛媛带来的这个消息也不错,这令他的心情很好。 王媛媛心里却不是很高兴,她对叶晓慧有一种说不出的敌意,可是当着其他女孩儿也不便表现出来,所幸的是,没过多久白凤鸣也来了,他好久没来区长这儿蹭饭,而且过两天他要出国了,眼下过来,是跟区长把相关的工作汇报一下。 六点半的时候,饭菜送了过来,四个女孩儿穿花蝴蝶一般地摆放收拾,至于给陈区长和白区长倒酒,那自然就是王主任的事了。 白凤鸣看到她,就又想起了下午的传言,“王主任,听说有人要买油页岩?” “是啊,我刚才跟领导汇报了,”王媛媛点点头,“对方没有表露身份,白区长有什么指示?” “指示倒谈不上,我是想说一点,不查明身份的话,不给他们报价,”白凤鸣笑眯眯地发话,“将来油页岩电厂开张,会影响到材料价格的,区长你说是不是?” 你是怕小王插手油页岩太多吧?陈太忠心里明镜一般,老白这家伙啥都不错,就是堪不透“财”这个字,为了几个大项目,连常务副区长都不稀罕。 不过人各有志不能勉强,白区长的能力确实在那里摆着,此人分管的口子,也是陈区长最省心的,于是他笑一笑,“嗯,不过,油页岩的收购价格,暂时没必要定下来。” 电厂还在建设,有人已经开始琢磨采集油页岩了,不过区里始终没有对收购价发话,倒是有小道消息说,这个收购价不会太高,而石头存放得久了,会因为漏油而影响价格。 “我也没资格报价,就是怕云中和敬德可能报价了,”王媛媛眉头微皱,她是担心区里利益受损,可是这表情看到陈区长眼里,禁不住暗暗摇头——傻丫头。 “这种事,多请示陈区长就好,云中和敬德那边,也得靠区长协调,”白区长微笑着回答,他马上要出国了,时间还不短,这个时候有人上门买油页岩,看这个寸劲儿吧。 “无所谓,”陈太忠不以为意地摇摇头,“真有市场,让他们先做,咱们负责整合就行了。” 这话说得就太霸气了,不过现在的阳州,陈区长有底气说这个话,现在多少敬德人在北崇打工,至于说云中,收拾起来也不难,花城都被陈区长收拾得服服帖帖,谁还敢再多事? 接下来,大家甩开腮帮子吃饭,难得的是,白区长居然跟小叶和她的两个同学谈笑风生,一点都没有副区长的架子,不明白的人看到眼里,怕是要给他戴个“好色”的帽子。 大约七点十来分的时候,杨帆将电话打了过来,“电路板这块,素凤可以成本价做一下,八九块钱的事情……关键是能保证质量,线圈可以自己绕,不考虑外壳的话,成本能控制在三十块钱之内,图正在画,明天发到您邮箱里。” 陈太忠压了电话,轻声嘀咕一句,“那考虑外壳,再加上保险、引线之类的,做出来的价格,就得五十往上走了。” 说到这里,他侧头看一眼叶晓慧,“大致就是这么个价格,你想不想做?” “外壳这么贵啊?”小叶子皱一皱眉头,成本确实不高,不过二十块钱用在外壳上…… 白凤鸣听得有点好奇,问了两句之后才笑着发话,“这个价钱很正常,电器产品一定要考虑保险,外壳嘛,开模是很贵的,产量上不去,成本摊不下来,卢天祥就是干这个的,你不信的话,可以去问他。” “随便弄个壳子不行吗?”叶晓慧发问了,“我爸以前装收音机的时候,直接就是用个木头钉个外壳。” 白区长笑一笑不说话,这样的类比,实在是一点意义都没有,陈太忠也笑了,“你看,我就知道你嫌麻烦,真不想干?” “确实有点犹豫,”叶晓慧点点头。 “你要不干的话……”陈区长侧头看一眼王媛媛,一本正经地发话,“小王你操心一下这个事情,大家学会绕线圈,这也是个本事嘛。” “我也没说不干嘛,”叶晓慧一听着急了,她宁可自己张罗此事,也不能让王媛媛把差事抢了去,“我先找卢总问一问,看看外壳能用多少钱。” “壳子不能用铁皮简单冲压,”王媛媛看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发话,“要用绝缘材料。” 第3916章 找模具 杨帆的速度真的挺快,第二天下午上班的时候,就将邮件发了过来,遗憾的是北崇的网络实在太破,陈太忠足足收了俩小时,才把两兆的邮件下载下来。 尤其坑人的是,附件是Adobe做的,陈区长的办公电脑上还没这软件,得接着下载,然后又是安装,不小心又中毒了,正版杀毒软件过期了,还得续费,然后又遭遇了停电……总之就是各种悲催了。 区里懂电脑的年轻人并不多,陈太忠想着自己的水平也不错,顺手的事,不成想折腾来折腾去,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 最终收拾好之后,他第一个电话就是打给谭胜利,待谭区长来了之后,他先是呜哩哇啦一阵抱怨,然后表示,“信息化时代了,网络破成个这样,绝对不行,办公用的局域网必须要搞了,还有政府网站建设,两天内拿出一套方案来,你要是没能力就早说。” “估计得花不少钱,”谭胜利毕竟是分管科教文卫的,对这一套并不陌生,也不怕接活儿,“光这个局域网,起码也要一百多万。” “先搞方案吧,”陈太忠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他的怒气值都要爆表了,哪还顾得上这点小钱?“信息社会,不要害怕花钱,否则哪儿来的信息?” “网站建设还有办公自动化,都是要花钱的,”谭区长小心翼翼地试探,心说陈区长一怒,怎么还不值个几百万?这就是传说技能,领导的冲动吖,不过……我喜欢。 “你先拿方案,”陈太忠不耐烦地一摆手,然后他猛地想起,凤凰那边的政府网站早就建好了,“网站建设你打听一下价钱,我看能不能从别的地方要个模板过来。” 模板我也能搞到的嘛,谭胜利听得暗暗撇嘴,明明是公家的钱,也不知道你一个劲儿地省什么,于是他笑着点点头,“陈区长不愧是搞过高科技的,什么人都认识。” 第二天上午,叶晓慧拿着打印好的图纸,去小岭乡找卢天祥,卢总跟她老爹也认识,想当年“小叶修理”在县里还是很有名的,叶家的双胞胎闺女,名气也不小。 卢天祥就是搞模具起家的,他听两句看一眼图纸,“开这么一个模子,二十万就像模像样了,最便宜也得六万……再便宜的就不能用了,小叶子,这是卢叔一分钱不挣你的。” 那我不是起码要生产一万个,才能把开模费降到一台六块?叶晓慧听得就是心一凉,这还只是开模的费用,生产外壳也要成本。 她既然想搞这个产品,对市场需求也有估算,整个阳州也未必卖得了一万台,“有没有更便宜的外壳了?” “那就只能用铁壳冲压了,”卢天祥一摊双手,他说的跟王媛媛别无两样,“还不能是一次成型的那种,不过你这是逆变器,用铁壳合适吗?” “本来也行的,”叶晓慧听到这话,就禁不住暗暗咬牙,如果昨天王媛媛没那一句,她做个铁壳的也不怕,从小到大,她不知道见过多少铁壳电器,也没觉得有多不安全。 但是人家都说了,她还要这么搞的话,不但显得她安全防范意识差,更会让别人觉得,她逃不出姓王那女人的算计,这种自降身份的事儿,小叶子从来都不会去做。 “搞电器生产,最好还是别用铁壳,”卢天祥劝她一句,“以前的电器用木头壳、铁壳,主要是化工产品上不去,现在时代不同了。” 叶晓慧听他这么说,只能悻悻地转身离开,她的两个同学安慰她,说这只是一之词,咱们马上回朝田了,可以再细细了解——没准这卢天祥跟王媛媛串通好了。 小叶闻言,苦笑着摇摇头,“不可能是蒙人,而且我已经问过我爸了,整个朝田都没有做模具的……这个东西也存在个产业规模问题。” “那你去找陈区长问问,没准他还认识别的模具厂,”高个儿女孩一拍她的肩头,“这男人的能耐绝对一流,叶子有眼光,这是匹好马,得骑稳了,姐妹们还等着你搭把手呢。” “算了,还是先回学校慢慢问吧,”叶晓慧叹口气摇摇头,“我可不想被他看不起。” “该争就要争,你要是不争,就便宜了姓王的那女人,”另一个女孩儿恶狠狠地发话。 王媛媛也不是他的女人!叶晓慧听得暗暗苦笑,他的女人另有其人,而且不止一个,不过既是提到了王媛媛,她心里不服输的劲儿就提上来了,“下午吧,去见一见他,也该回学校了。” 下午陈太忠挺忙的,四点半才从外面回来,见过一拨干部之后,小叶进屋就是五点开外了,他听完她的话之后,笑着摇摇头,“还是不服气?行……那我再帮你问一家。” 一边说,他一边就拿起电话拨个号码,“凯琳,我这儿要开个模子,你帮我大致算一下,需要多少费用……” 模具厂固然要讲个规模效应,但是落单的也有,像李凯琳在清渠乡搞的模具厂,就是凤凰独一家,而且现在规模发展得很大,旁边居然有做配套的小手工作坊了,这些小作坊还接代理业务,有钱会添置设备,隐约也有规模效应的架势了。 “是那个逆变器吧?”李凯琳笑着发问。 “我说杨帆这张嘴……怎么长的?”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叹口气,“传得这么快?” “不是他跟我说的,是许纯良直接给我打的电话,他说昨天碰到杨帆,说起这个事了,”李凯琳轻笑一声,“你这些哥们儿里,纯良绝对是个讲义气的。” “那也是我的人格魅力使然,”陈区长轻笑一声,想到自己已经离开凤凰,这些人还在默默地关心自己,心里也有点感动,“算了一下价钱没有?” “图纸我看了,不是异型,方方正正的,真想省钱,找个模子将就一下就行,”李凯琳很干脆地回答,“不过有些孔得人工加工一下……穷人穷办法。” “北崇最不缺人工了,”陈太忠笑一笑,“那这么算下来,一个壳子大概得多少钱?” “看材料了,三块五到七块钱一个,再好的没必要,”李凯琳回答,“这是成本价。” “哦,五到九块一个,知道了,”陈太忠压了电话,他不是要赚小叶的钱,但也不能让小凯琳白忙不是?这个价格也算不错了,“小叶你听到了?” “原来你有这样的路子,还要我去找卢天祥?”叶晓慧听到这个价格,先是一阵开心,开心之后又有一些恼羞,“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傻丫头?” “我就没想这个路子,因为搭的是我自己的人情,”陈区长波澜不惊地回答,“要是小王接手此事,那就是区政府的事,我责无旁贷,但小叶你是私人搞。” “区里有事,我还不是给你白干?”叶晓慧宜喜宜嗔地白他一眼,又低声嘀咕一句,白干二字的歧义,她已经知道了,此刻说出来,不啻于赤裸裸的挑逗。 陈太忠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刘海芳刚向他汇报了工作,他正在消化听到的内容——刘区长马上要去欧洲了,汇报得肯定要详细一点。 所以他就是淡淡地一摆手,“反正我帮你联系上了,你要是明天回学校的话,可以坐区里的金龙大巴,有区领导要出国考察,大巴七点出发,改造过的……既安全又舒适。” “唉,见过凯斯鲍尔,别的车真的就不叫改造了,”叶晓慧感触颇深地叹口气。 “羡慕,那就去努力,”陈太忠笑一笑,“你要能搞出个年利润在五百万以上的厂子,我答应你个要求……嗯,是角色方面的要求,不是任何要求。” “有那么多钱,我自己也能拍片子了吧?”叶晓慧眼珠一转。 “有五十万你就能拍片子了,在浊水乡放一放,也挺好的,”陈区长哼一声,“其实我希望你能配合一下王主任……电器的生产我是很看重的,如果你答应的话,我可以从凤凰找几个熟练的师傅来,教大家怎么绕线圈,那个并不像你爸说的那么容易。” 你的心思终究是在她身上,叶晓慧听到这话,心里真的是酸涩无比,不过下一刻,她就生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于是直接发问,“你不会希望我俩……像马总和刘总一样吧?” “我有一个原则,现在不得不正式告诉你,我这人从不吃窝边草,”陈太忠终于正视这个话题,很郑重地表态,“不是你俩不够漂亮,只是我的原则。” “窝边草一直攒着,吃起来才香甜,”叶晓慧微微一笑,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双手捧起他的面颊,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就吻向他的双唇。 陈区长紧闭双唇,怎奈对方的丁香软舌太过有力,陈区长牙关紧咬,怎奈被人吻得久了,觉得呼吸有点困难——好吧,理论上他该呼吸困难了,于是不得不松开牙齿,两条舌头顿时厮缠在了一起。 良久,唇分,他只听到一个声音飘飘渺渺地说,“谢谢你的解释,原来你也认为我漂亮。” 就在此刻,“啪嗒”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了。 第3917章 宣传攻势 哥们儿这堂堂的仙人,是被……强吻了?陈太忠觉得有点玄幻,又有点耻辱,可是心里偏偏还有点自得——哥们儿这魅力,真不是一般人能抵挡的。 此刻的门响,登时将他从梦中唤醒,说不得他侧头看一眼:这谁啊? 牛晓睿站在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你眼里的沙子,我给你舔出来了,”叶晓慧微微一笑,离开了陈区长的身边,她笑得像一只刚偷了十只鸡的小狐狸,“逆变器的生产,我会多多请教王主任的。” “我的眼睛,好像也进了沙子,”最初的惊讶过后,牛晓睿已经恢复了正常,不愧是耶鲁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她还有心思开个玩笑,“小叶能帮个忙吗?” 沙子进眼很难受,旁人漱漱口,拿舌头去舔进了沙子的眼睑,试图舔出沙子,在恒北是很常见的事——两者都很娇嫩柔软,不过能做此事的,都是很亲近的人。 “牛主编你眼睛太大,我舌头小,”叶晓慧娇笑一声,向门外走去,“陈区长舌头大,你得拜托他。” 直到她将门关上,牛晓睿才似笑非笑地看一眼陈区长,“她说你舌头大……怎么知道的?” “我觉得她是在影射我眼睛小,”陈区长狠狠地一皱眉头,“影射领导……得考虑劳教。” “哈,”牛晓睿捂嘴轻笑,“你给小丫头灌了什么迷汤啊,让她这么开心?” “我只是告诉她,她真的很漂亮,但是我从不吃窝边草,她就很开心了,”陈太忠笑着一摊手,今天他跟牛主编,是有正经事情谈的,“苎麻布的文章写得不错……有人打电话去你们报社问吗?” “有几个,其中有一家韩企和一家日企,”牛晓睿笑着回答,“这买卖要是做成了,润笔费得涨……最近想换车了。” “我的办公室还想换楼了呢,就是找不见人买单,”陈太忠闷哼一声,然后又咂巴一下嘴巴,“行,有成绩绝对有提成,今天是要跟你说,写个油页岩的文章吧。” “油页岩电厂的文章,我写了不少了,”牛晓睿闻言,眉头微微一皱,“读者都来电话抗议了……反正是北崇的事,与其写油页岩,不如深挖何霏的死。” “真是个娱乐至死的年代,”陈区长轻喟一声,“何霏的死能有什么值得挖掘的?正经是油页岩潜力广大。” “我觉得两者是同样的乏善可陈,”牛晓睿说话还真的很尖刻,不过同时,她也摆得正自己的位置,“反正你给钱,你说什么我写什么。” “亏你也是记者,一点新闻的敏感性都没有,”陈太忠毫不留情耻笑她,“现在油页岩都等同于煤矸石了,这个行情你没听说吗?” “这还真是没有,”牛晓睿的素养也是不错的,丝毫不介意些许的耻笑,“讲讲?” 这个里面可以做的新闻真的不少,牛主编听说煤炭里掺杂煤矸石,已经是面带微笑了,等说到有人买油页岩当煤矸石用,更是眼冒金星,她娇笑着发话,“真是绝妙的讽刺啊,这个我要上热点新闻。” “醒醒,你是给北崇写文章的,”陈太忠毫不客气地呵斥她,“这些东西你都能写,但是我首先要求一点……你得强调,北崇的油页岩,品质是最好的。” “这个好说,你拿来数据就行了,吹牛交给我,”牛晓睿笑着发话,不过下一刻,她就是一怔,“我印象云中的不比北崇的差……你这是想卖油页岩吧?” 咱不带这么打脸的,陈太忠微微一愣之后,哈哈大笑了起来,“你这想法,真是……哈哈哈,我北崇争的是页岩油项目,其实目前,就是造个舆论。” “数据,数据拿给我,”牛晓睿勾一勾手指头,她现在是沦落到写软文的地步了,但是耶鲁大学的毕业生,也自有其张扬的一面,“有干货,我才好帮你吹牛。” “干货?”陈太忠哂笑一声,摸出一根烟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数据随便就做得出来,想要什么数值只管说,当我们北崇没有统计局?先宣传吧,一两天我就把数据给你。” “明白了,”牛晓睿点点头,会意地笑一笑,“先帮你吹吹风,教师节后,再重磅宣传……抓几个噱头由浅入深,能让宣教部配合一下吗?” “配合没有问题,”陈太忠微微点头,“你是专业的,我也就不乱提建议了,总之是要抓紧,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可以来找我。” “下次不会再遇到别人给你舔沙子吧?”牛主编冲他挤一挤眼,然后她似乎发现这个动作有点暧昧,又不屑地撇一撇嘴角,“不过我说陈老大,这是办公室,你稍微注意一点成不?” 自打来北崇,在办公室稍微出格,也就这么一次,陈区长无意否认,只是苦笑一声,“你运气好得可以买彩票去了……没看出来是谁主动吗?” “小丫头是自寻烦恼,”牛晓睿叹口气站起身,她对叶晓慧有一些了解,但是她更知道陈区长的女朋友是何人,“陈区长你要没那个心思,就收敛一点,不要害人。” “问题是我这魅力,挡也挡不住啊,”陈太忠苦恼地叹口气,“总不能让我在自己脸上划两刀吧……那样说不定更有男人味儿了。” “你还真口气大,”牛主编都要走了,听到这话又笑了起来,“其实你长得真不算帅气,只不过是成功男人,气质还算不错。” “你气质也不错,”陈太忠白她一眼,这话自然不是恭维,称不上美貌的女人,才会被人夸气质不错,若是气质也没有,就只能说脾气好了。 “小气的男人,”牛晓睿轻笑一声,转身婷婷袅袅地走掉了,她的臀部浑圆结实,包裹在紧身的一步裙内,以一种奇异的规律扭动着,这让陈区长禁不住想起了初次跟雷蕾的荒唐,都是记者,一样的娇小玲珑,只不过那一夜,雷记者的臀部可没有裹着一步裙。 想什么呢,还是处理工作吧,陈区长收回了那一丝绮念…… 第二天,白区长和刘区长离开北崇奔赴欧洲,谭区长则是拿来了网络建设的规划,还夹杂着几个公司的报价。 陈太忠大致翻看一下,然后皱一下眉头,“阳州市也有网络公司?” “市教委推荐的,”谭胜利无奈地撇一撇嘴,“五百个退休老师刚过来,教委说了,这是为下一步校园网的推广做技术储备……价格也不高。” “储备就拿咱们练手?”陈区长听得有点不高兴,“咱们又不是不给老教师开工资,这这……亏他们好意思开口。” “可总是人情,”谭区长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他们说,价钱还可以商量。” “校园网的储备?他们未必拿得上省里的单子,”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校园网的建设流程,他是再熟悉不过了,凤凰的校园网,大头也全被素波拿走了,也就是陈洁看荆老和他的面子,给了荆紫菱一块。 不过再想一想,市教委也是为数不多的愿意支持北崇的政府部门,当然,人情是相互的,北崇也是给了教委一点水电站的活儿,才得到如此的回报。 但是人情也是要维系的,若是眼下断然拒绝,比较良好的合作气氛就破坏掉了,念及此处,陈区长也不得不叹口气,“还是走招标程序吧,不过你先跟他们说,就算他们中了标,北崇也是要派监理的。” “招标的话,白区长和刘区长不在,”谭胜利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但是这个事情也不好再等了……您看?” 你能少打一点小算盘吗?陈区长真是有点无语了,我这几个助手,还真的是各有特色,“先做标书走程序,到时候他们能回来,就要他们参与,回不来也没办法……取决于你做方案的速度。” 谭胜利点点头,站起身走人了,陈太忠拿起今天的《恒北经济导报》看一看,牛晓睿的速度不慢,今天就把文章登了上去——北崇的巨量油页岩有新发现,品质比以前的还要高。 文章吹得挺厉害,不过鉴于大家早就知道这个消息,牛主编就强调一点,据专家介绍,这样品质的油页岩,提炼页岩油的话,成本低收效高,向成为石油的替代能源又迈进一大步。 “这个项目可是才被否了,”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那位虽然离开了恒北,可万一见了这样的报道,没准又要生出什么关联想像。 不过……估计不会吧?想到这只是恒北日报的一个子刊,陈区长觉得自己考虑得有点太多了,那样级别的首长,眼角哪会扫到这种小报? 更别说大会在即,那位也算是跛鸭了,这种小事,计较得过来吗? 他想的没错,第二天,就连朝田晚报也登了消息,说阳州的油页岩品质高、储量大,有望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国家石油安全的支柱。 陈太忠没看到这报纸,听说之后,就给李世路打个电话,埋怨他不该写阳州——只强调北崇就行了嘛。 “这个报道不但我没署名,我甚至都不知情,”李记者在电话那边苦笑,“那是晚报,我是日报的。” 第3918章 投资者众 陈太忠听到这个回答,就愣住了,“那朝田报道阳州,这是个什么情况?” “软文呗,”李世路不以为然地回答,“这事儿太常见了,要我写一篇吗?我就强调一下,阳州的油页岩数北崇的好,就像牛晓睿写的那个。” “不是吧,日报和晚报还能对掐?”陈太忠听得就笑,要说权威性,朝田日报还在导报之上,但是导报到底是全省发行的,不是向省里领导吹风的话,导报就够了,所以他没找李记者写这个文章——他针对的并不是省领导。 “它先报,过两天我写跟踪报道,深度挖掘嘛,”李世路笑着回答,“我这不算对掐,正经是你要让我写,有点挑衅你们市里的意思。” “那就挑衅好了,”陈太忠笑一笑压了电话。 他本来就在疑惑,是云中还是敬德找人写的软文,为什么不专注宣传自己的县区,而是宣传整个阳州的油页岩,现在一听才反应过来,市里出马的可能很大——事实上这才是常态,像北崇一个小小的县区,就要在省级报纸或者省会机关报上大肆发软文的,还真不多见。 至于是市里谁授意的,哪里出的钱,他是一点都不关心,咱们各玩各的,井水不犯河水,谁要敢因为此事找北崇麻烦,他并不介意狠狠地还击。 事实上,他都有心让刘晓莉在《天南商报》上帮北崇吹嘘一下,不过考虑到前两天那位刚否了这个项目,而天南又是黄家的大本营,为了防止被人错误解读,他决定听从黄二伯的建议:非常时刻,咱不折腾。 他不折腾,不代表别人也这么想,第二天中午临近下班的时候,王媛媛推门进来,“老板,省外有报纸报道了咱阳州油页岩……大部分是转载。” “都是哪些报纸?”陈太忠倒是不太以为然,这年头的报纸为了销量,也经常拿一些新奇的消息做噱头,若是转载就连费用都省了,不过一般而言,机关报不太可能这样,综合类的都市报纸比较喜欢这么搞。 “好像不止一家,我只知道《乌法晚报》和《闻人晚报》登了,”王媛媛的神态有点紧张,“其中《闻人晚报》没点阳州的名,只说恒北省某地。” “《闻人晚报》?”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这家虽然是地方性的报纸,但却是全国发行,影响力不容低估,同样性质的《乌法晚报》,完全不能与之比肩。 尤其是,刚否了油页岩项目的那位,可就做过《闻人晚报》所在地的一把手,这个时候出现这样的情况,年轻的区长完全搞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有设备厂家打电话过来,了解北崇油页岩项目的规模,以及订单情况……这些人鼻子真灵,”王媛媛苦笑着回答,“我只能告诉他们,负责的领导出国了。” “味道有点不对,”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嘀咕一句,顺手摸出一根香烟来——那报纸可是牛气得很,眼角哪里扫得到阳州? 是市里有人动作,还是紫家的人又发动了?陈区长比较倾向于后者,市里再厉害,想买通《闻人晚报》也不容易,而且市里也没有公关的理由。 倒是紫家,势力遍及各处,就是紫家自己人,也没几个能弄明白,自家到底有多少势力——因为他们自己家里还在分派系。 简而言之,《闻人晚报》登这么一则消息,一来是没有什么道理,二来对阳州起不到什么帮助,也只有紫家的人,会闲得无聊那么搞一下。 都等不到大会开始吗?陈区长看着手指间袅袅升起的青烟,脑子里像是空荡荡的,又像是满当当的,各种情绪在心中起伏着,有若钱、塘亲睹大潮,又似赤壁追思往昔。 哎呀,这个心态有点不对,下一刻,陈太忠发现自己差点进入修炼状态,屁股都快飘离椅子了,赶紧静一静心,“还有什么事吗?” “陈文选部长也给我打电话了,”王媛媛煞是苦恼,“他要我最好少说话……听口气,应该不是他自己的意思。” 陈文选可是没打电话给我,陈太忠心里暗哼,不过陈部长对政府工作一向很配合,因为暴打陈正奎一事,他果断地靠向了陈区长,基本阵营是没问题的。 那么眼下陈部长只给王主任打电话,属于事态没有严重到要跟区长沟通,这也就是说,摸不着头脑的人,不止陈太忠一个。 “小心是该小心,但也别胆怯,”他嘬一口香烟,果断地表示,“咱北崇肯定是要搞油页岩的,这个不怕说,你说不知道细节就行……整天担心这担心那,要做事,就不能怕得罪人。” 不过这个报纸转载的威力,确实不小,接下来就有不少电话打到北崇了解情况——以前陈太忠的活动,和紫家打算立项,都仅仅是在小范围内活动,了解情况的人并不多,但是报纸上这么一登,多少人的眼光就看过来了。 陈区长也没想到,消息一公开,会引来如此多的关注——甚至连中石、化都有人打电话过来,想要了解北崇油页岩的情况。 关于油页岩,以前北崇也宣传过不少,但主要还是电厂的消息,由于这是跟电业局打对台,北崇有意低调,电力系统也有意压制,还真没有传到外省去。 现在各大报纸确认,油页岩可以产生页岩气和页岩油,甚至是国家能源安全的保障手段——国家能源安全,这噱头真的很刺激大家的肾上腺。 不过中石化打电话过来的这位,态度有点那啥,直接就问了,北崇的油页岩到了百分之十四了没有,储量有多少。 “你他妈以为自己是谁?”陈太忠正被各种打听的电话折腾得火大,一听电话那边是这样的口气,直接就开骂了,“找个首都的号码就牛逼?为了防敌特……自己滚到北崇来看,带上证件和介绍信。” “你……”那边才待再说什么,陈区长想也不想就压了电话。 不怪他如此火大,支光明在半小时前打了电话过来,说是自己有个朋友,也想琢磨着搞一下油页岩的开发,想到北崇看一下。 陈区长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说这个东西只能国家搞,咱私人就不要打这个主意了,费力不讨好——老支,咱兄弟交情没话说,有能挣钱的买卖,我肯定惦记着你,但这个不合适。 他为什么拒绝得这么干脆?这里面是有说法的,自打爆出北崇有高品质油页岩的消息之后,不少人打电话过来,说我们公司想投资搞这个油页岩开发,请问北崇有什么政策? 这个政策不是要北崇提供财税方面的支持,而是真正的要政策——环保和销售方面的政策。 前文说了,陈太忠第一次发现油页岩的时候,曾经找专家咨询过,那边回答得很干脆,你小打小闹,致富不难,真想大开发的话,成本太高,怕你承受不起。 为什么小打小闹致富不难?因为不需要考虑浪费和污染问题。 打个比方,百分之十四含量的油页岩,出油能达到一半的话,一百吨的石头能出七吨油,这可能需要一百吨煤,但是出三吨油的话,可能还用不了三十吨煤。 粗粗算一下,以一桶原油五十美元为例,一吨油差不多是七桶,也就是三百五十美元,按当时的汇率,大约是两千八百多人民币,七吨的话是两万块钱。 而一百吨煤,按一吨煤一百五算——其实北崇买煤,每吨都过两百了,那就是一万五,再加上运输、设备、人工和电力等,搞出来就是赔钱了。 但是出三吨油的话,价值差不多九千人民币,三十吨煤在北崇也才值六千,设备再粗陋一点,人工低一点——这就能挣钱。 上面的换算关系只是一个简单比喻,数据并不准确,设备设施要搞精致,那花的钱就海了,总之就是一个意思,油页岩的出油率越高,能耗就越高,对加工的要求也就越高。 这就形成了粗加工能赚钱,精加工要赔钱的一个局面,当然,若是做到极致的精加工,也不会赔多少,这也是碧涛煤焦油深加工厂能活得很好的缘故——精细化工烧钱,也赚钱。 还是那专家的话,小打小闹赚钱,搞大了不赚钱,除非你能投资一百个亿以上——这可能也赚钱,但不是一定的事。 陈太忠一直琢磨的,就是搞大规模的油页岩开发,想的就是项目成了以后,生产可能是赔钱的,但这有个能源安全问题,不能太看重成本,而且建设过程中,北崇会极大受益。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搞小的油页岩加工,而白凤鸣也没在这一点上提示过他,所以一直以来,他就觉得油页岩这个项目,只能国家搞,而且挣钱的希望渺茫。 不成想阳州油页岩消息一见报,不少人打电话过来问,能否在阳州投资搞这个,陈区长初开始是大为惊讶:想个人搞油页岩开发,我艹……这话我都不敢说。 第3919章 顶风作案 当然,陈太忠的困惑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打听投资的人,要落实政策的问题。 一听落实的是环保和销售资质的问题,陈区长就反应过来了,我去年买了个表,哥们儿自己都没考虑搞小煤窑,你们就敢瞎惦记? 这个性质,其实比小煤窑还恶劣,关于小煤窑的危害,前文有过介绍,由于手段落后,开采率就是百分之十几,其他的煤炭资源就浪费掉了。 而大规模正规开采的话,开采率可能达到百分之四十多——一样的,成本会高一些,但是资源浪费得少,回填规范的话,可以二次开采,小煤窑回填的极少,更多是封井,就算他们回填,谁又敢相信? 而油页岩这样低级开发,不但浪费资源,还会造成极大的污染,当地政府不追究的话,还会好一点,一旦追究那就没跑,所以投资方要落实污染问题。 其实污染都是其次的,这个经济挂帅的年代,说污染就太矫情了——想发展还能怕污染?投资方主要考虑的是销售,地方政府允许大明大方销售吗? 至于说油页岩的炼油技术,是不是被人掌握了,那就是那句话,大才在民间。 比如说,今天上午,高云风都给陈太忠打来了电话,“太忠,你们北崇听说有油页岩,含量还挺高的,咱哥们儿能不能搞一搞。” 陈太忠就挺奇怪了,“这点小钱,你也看在眼里?” “这可不是小钱,这是石油啊,”高云风听得就笑,“陕、西那里,多少油老板发财了,你放心,我手边有这样的人,绝对炼得出油来。” 陕、西那边土炼油挺多的,其实他们是小油井偷油,把原油炼成汽油柴油。 这属于原油的分馏技术了,但不是很规范——振鑫集团搞的加油站,之所以被许纯良、高云风和陈太忠等人合伙拿下,固然是因为利益的原因,可直接起因,却是丁小宁的奔驰车加油被坑了,那就是因为振鑫加油站加了土炼油以次充好。 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就不说了,但是民间真有人凭土设备炼油的,那么从油页岩里炼出油来,也不是多难的事儿。 其实高云风这个电话,说明了三个问题,首先这个技术不是很难,这是已经分析过的。 其次,炼油、卖油是暴利——否则他不会打这个电话,高公子在天南不少赚钱的门道。 第三,就是那些土炼油出名的缘故了,那是黑市,国家不允许冠冕堂皇销售,只能偷偷摸摸地卖,所以卖不起价钱,赚不了多少。 而赚不到多少钱,就导致销售方不能把油的品质搞得太好,这是一个互为因果的循环。 简而言之,那么多人对油页岩感兴趣,一个是有土法炼油的技术,一个就是图着搞个名正言顺的项目,大明大方地卖油,真要搞好了,那确实是一本万利的。 至于说这个环保的问题嘛,地方政府不追究是最好的,真要追究的话……咳咳,你懂的。 陈太忠也正是因为这些电话,逐渐地摸清了那些人的想法和意图,也意识到了自己思维的误区,说实话,他真的有过动摇——国家不给钱,哥们儿自力更生造福老百姓了,至于说污染什么的……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但是想来想去,他总觉得,国家的资源不能随便浪费,他也希望自己离开的时候,北崇依旧是一片碧水蓝天——其实戴着防毒面具,也能活一辈子,可是,能自由地呼吸新鲜空气,不是更好吗? 他拒绝了高云风,也拒绝了支光明,但是他心里一直在骂自己傻逼——你能做一届北崇的领导,能做一生北崇的领导?为此得罪了这些俗世中的朋友,值得吗? 可是他又不能阻止这种事发生和蔓延,心中纠结,可想而知。 所以他对中石、化的人很不客气,挂了电话之后,心中的郁结依旧不能纾缓,说不得抬手拨个电话,“石门村的贩毒案,查得怎么样了?” 石门村的罂粟,是陈太忠心中的痛,他第一次去石门,就看到了罂粟的残枝,而石门又是如此地贫困,临云乡的老书记王鸿都暗示了——你不要去了,就算去了,视而不见吧。 所以当时陈太忠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但是他心里的痛,无以言表,甚至他这一世真正意义地抽第一口烟,都是在石门村不远处的那个小山坡。 今年他再三强调,坚决不许种植罂粟了,既往不咎,为此区里还开了大会,可是前两天,有人给陈区长写来了匿名信,廖大宝打开一看,赶忙汇报领导:石门还在种罂粟。 陈区长知道消息之后,没有考虑匿名信的真伪,也不是第一时间展开调查,他先是查一查今年的各项事务,然后就有点惭愧,今年区里的大动作不少,可石门确实没有因此受益。 不过不管怎么说,种植鸦片是不对的,考虑到那地方非常难找,而廖大宝是跟着去过的,陈太忠就决定,让廖主任跑一趟。 难找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要考虑地方上的因素,像临云乡原副书记王鸿的态度就可以表明,地方上会存在一定的阻力,或者说同情心之类的。 所以他还从分局调了两个警察,协助廖大宝调查,并且告诉他,必要时可以申请调用临云和闪金的协防队员。 “我们已经抵达临云乡,跟派出所取得了联系,”廖主任在电话那边回答,“不过天色不太好,下雨的可能性很大,我正要请示,是否现在进山。” 天色不好吗?陈太忠侧头看一看窗外,晴空万里的样子,不过走出房间看一看临云方向,确实有些白色的云彩。 他知道,山里的天气,确实是不太讲理的,来片云彩就可能下雨,看一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了,他沉吟一下表示,“那就等一等,安全第一……若是下雨了,明天再上。” 这个决定挺正确的,大约是五点左右,临云下了一个来小时的雨,不大也不小,当天进山是不可能了,于是第二天走个大早,在当地村民的带领下,大家在十点的时候,来到了山后。 十二点半的时候,陈太忠接到了廖大宝的电话,信号非常微弱,廖主任在电话那边断断续续地发话,“罂粟被连夜拔了,没拔的也都割了果实……石门村对调查非常抵触。” 种罂粟还有道理了?陈区长对石门村是有点同情,也有点歉疚,但是一个村子抵触上级的调查就不对了,而且这是种植毒品,“那个村子的村长怎么说的?” “村长在乡里,电话上他说不知情,还说不行就撤了他,”廖大宝闷闷地回答,二十来户的小村子,村里常住人口不足百人,还是这么贫困落后的地方,这村长真是当得没意思。 “能耐了啊,”陈太忠听得冷哼一声,石门村你还要脱离乡里的管辖了?“跟临云派出所说,把这个村长先控制起来,还有……严查这个泄密,十二点半了,赶紧安排大家吃饭。” 因为昨天下雨了,村民抵触了没用,警方根据泥土上的脚印,锁定了三个嫌疑人,不过一直折腾到下午四点,大家才知道罂粟的去向——被人连夜扔进山沟冲走了。 能确定毒品被销毁,警方就松一口气,大家最担心的是毒品流向社会,于是带着嫌疑人下山,不过据反应,嫌疑人也不在乎——罚款的话,我没有,要关就关吧。 陈太忠知道是这个情况,也是挺腻歪,按说是应该从重处理,可是从某个角度上讲,人家是自行铲除了罂粟,轻一点说服教育就行,重一点算成顶风作案,也不过就是拘役几个月。 倒是王鸿又打来了电话,说就算你劳教或者拘役这些人,也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石门村那里实在不好监管,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个村子撤了。 对北崇区来说,撤个村子很简单,但是把村子从山上搬下来,你得给村民们找出路,石门那地方,贫瘠得连自家吃的庄稼都种不出来,可是辛苦一点的话,能在山里淘点山货,勉强能维持生活,下了山的话,他们靠什么吃饭? 区里不但得找房子安置,还得帮着找饭辙,王鸿提醒陈太忠一点,“那些人娶的婆娘有疯的有傻的,智商低于普通水准……你就算教他们手艺,也不好学会。” 陈太忠沉吟好一阵,才叹口气做出了决定,“既然是北崇人,难也要管……就算再傻,一个动作做上一万次两万次,不信学不会。” “一时的活儿好找,一世的活儿不好找啊,”王鸿轻喟一声,“最好的解决办法,还是给他们找块土地,种庄稼种树都行。” 村子好撤的话,没准早就撤了,陈太忠很清楚这一点,哥们儿就是要挑战这种难事。 事实上,他考虑的还要更多,“这是个大活儿,北崇的村子实在太分散了,尤其是临云,要好好合计一下,撤一批村子……老书记,我问你个事儿,临云派出所里,哪个警察跟石门村走得比较近?” 第3920章 民情 对陈太忠来说,村民们因为收入菲薄种罂粟,尚可法外容情,但是身为警察,为种植毒品的人通风报信,这就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王鸿对此也不知情,“如果我知道,早就收拾了那家伙,不过未必是警察……上次查罂粟,派出所五个警察在里面都迷路了,又遇到大雨,出来都剩下半条命了。” “这个泄密者,一定要查出来,否则就代表我们的执行力出了问题,”陈太忠很坚决地表示,“这是大事,王书记你关心一下。” “那你多派几个警察来吧,”王鸿轻声地建议,“只有区里高度重视,下面才会有压力,如果只是简单地走程序,别人又何必得罪乡亲?” 这个倒是,陈太忠放了电话,马上给朱奋起打个电话——嫌疑人还是要押到分局来,不过临云乡那边的调查要加大力度。 朱局长接了这个电话,心中也是颇多无奈,区长这么一说,分局就得往临云派驻工作组了。 事实上,对于他这个老阳州人来说,下面农村种罂粟,并不是多罕见的事,这个东西是可以入药的,尤其是在山里,犄角旮旯种那么几棵,谁去管你? 也就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阳州市连着严打了两年,只要是种罂粟的,不是罚得倾家荡产,就是抓起来,有两人种植得超过了一百棵,直接就判了死缓,这才把这股风彻底地打下去。 像现在遇到种罂粟的,就是重罚,罚到以后不敢种为止,交不起罚款就住号子,而陈区长一定要将此事追查到底,真是有点浪费警力。 当然,朱奋起也只能在心中嘀咕两句,不敢反对,事实上陈太忠的关注不无道理,石门村不但是顶风作案,而且种植的面积也太大——搁在严打那两年,这面积够得上枪毙了。 但是往临云这种偏僻地方派工作组,太耽误事儿,耗费不会少了,大家也不愿意多呆,最关键的是,估计不会有什么效果,区上的警察下乡镇,派出所是卖面子,老百姓则未必。 于是朱局长拟了五个人的名单,站起身去找陈太忠了,他是要配合区里的,但是配合不代表一定能达到目的,为了防止被人迁怒,这个人选他要让陈区长认可。 眼下就到了下班时间,陈区长因为要“将养身体”,已经回到了小院,由于廖大宝去了临云,王媛媛过来照顾他。 见到朱奋起进来,陈太忠也没觉得奇怪,“没安排的话,一起吃晚饭吧。” “去临云调查的名单,我拟好了,区长你看一看,”朱局长将名单递了过来。 陈太忠接过名单扫两眼,又递回给他,“你决定就行了……这个调查很难吗?” “前景不是很乐观,”朱奋起皱着眉头回答,“我的想法是,声势一定要造足……王主任方便的话,最好再借给我们几个人,挨家挨户地调查。” “不至于吧?”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想到王鸿也这么说,他有点纳闷,临云的干群关系,真的如此紧张?或者说……如此和谐?“不是还有嫌疑人吗,能否努力从他们嘴里挖出点东西?” “不是努力与否的问题,他们就什么也不知道,”朱局长叹口气。 “谁报信的,他们也不知道?”陈太忠愕然发问,这个说法也太玄幻了吧? “区长听说过消息树吧?”朱奋起一脸古怪地发问,说不出是哭还是在笑。 “这个我知道,抗日战争时期,预警鬼子扫荡,”陈太忠点点头,下一刻,他的脸色也变得非常地难看了,“人民群众的智慧,还真是不可低估……这欺人太甚。” “阳州人用道具传递消息,是很熟练的,”朱局长苦笑着一摊双手,“而且收获了鸦片之后,别人什么时候会来收,他们也不知道,可能是当年秋天,也可能第二年春天……蹲守的话,难度太大了。” “什么事儿嘛,”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然后脸一沉,“干部在老百姓心里,已经是日本鬼子的形象了,这件事必须狠查,种罂粟还有道理了……小王,你那儿能支持几个人?” “若是一两天,可以抽调出三十个协防,五个工作人员,”王媛媛正埋头趴在桌子上写什么,听到陈区长发问,才抬起头来,又抬手掠一下额前垂下的发丝,白生生的手臂在一抹浓绿中显得煞是耀眼,“时间长的话,那就只能保证七八个。” “那就先抽三十五个,一两天之后,大部分人撤回来,”陈太忠点点头,“让金龙车送他们过去,这就是区里的态度。” 说着话,饭菜就上来了,不过没动几筷子,又有人敲门,王媛媛打开门一看,来的却是敬德的县党委书记奚玉,他走到桌边笑眯眯地发话,“路过北崇,就想着过来蹭晚饭。” 朱奋起一看,连忙让座位,陈太忠笑眯眯地一摆手,“坐,奚书记这是从外面回来?” “嗯,”奚玉笑着点点头,“送儿子上学去了。” 奚书记跟爱人的关系很紧张,这是敬德县的人都知道,但是他很宝贝这个儿子。 他的孩子今年考到了京城,做老爸的不能将其送到目的地,但是送到朝田飞机场还是没问题的,然后一路往回赶,到北崇就是这时候——敬德离朝田更近一点,但北崇是交通枢纽。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带着司机,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那司机也是有眼色的,酒桌上端茶倒酒的事他全包了,对于比自己年轻的王媛媛,他都非常客气。 两个领导坐在一起,自然没有别人插话的份儿,两人半咸不淡地随便聊着,聊到最后,似乎都没有什么话题了,陈太忠点评一句,“这小李不错,手脚挺勤快。” “小王也不错啊,”奚玉笑着看一眼王媛媛,敬德的党政一把手,连县长和奚书记被称作怜香惜玉,他是比较喜欢裤裆里那一口的,不过对陈区长的禁脔,他也不会乱动。 事实上他有别的意思,“小王你负责计委,最近想在北崇投资油页岩项目的不少吧?” 王媛媛看一眼陈太忠,发现领导的下巴微微扬一下,才正色回答,“有意的不少,但是他们想搞的是小加工厂,不符合区里的规划。” “多大规模算小?”奚书记笑眯眯地看着她,惜玉这俩字,那不是白叫的,就算没有歪心思,他也愿意多跟美女说两句话,“有人有意在敬德投资六千万,搞这个加工,够不够大?” “六个亿也是小规模,”王媛媛冷冷地回答,各为其主,她无需对他客气,更何况对方的眼神和笑容,令她感觉不舒服,“前些日子市里争取的立项,是三十个亿。” “呵呵,”奚玉干笑一声,身为一个县的党委书记,他自然知道前些日子的事情,所以他刚才的问话,不仅仅是逗弄小姑娘。 他侧过头去看陈太忠,“太忠,你决定了,不搞这个小加工项目?” “嗯,不搞,”陈太忠轻描淡写地点点头,又看一眼王媛媛,“把汤端上来吧。” 王主任站起身去端汤,司机小李放下筷子就跟了上去,奚玉犹豫一下,重重地叹口气,“其实小钱也是钱,也能带动地方经济,你真不考虑一下?” “这个……我北崇不搞,”陈太忠看奚玉一眼,又微微地一笑,“敬德想搞的话,我是不支持也不反对,厂子别挨着北崇就行。” 你不支持的话,我敬德怎么搞得起来?奚玉心里叹口气,他再三追问,就是想得到陈太忠的支持,中立都不行,这里面涉及到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成品油销售。 阳州的油页岩已经被爆出来了,只要资金悄悄地进入,地下加工厂就可以开张了,但为什么还有那么多投资商,会向当地政府要政策? 因为没有政策的话,就算不考虑污染,悄悄地生产,生产出来也卖不了,没错,其他地方能搞偷偷地土炼油,那是因为人家偷了原油来加工,成本就低,不愁利润。 但是阳州这里不是原油,而是油页岩,想炼出页岩油就是一笔不小的成本,那么,成品油若是不能洗白,在光天化日之下卖的话,根本无利可图——油页岩被视为鸡肋,那不是没有道理的,就是这么令人难以取舍。 但是一个县区搞的小加工厂,想要突破两桶油的封锁,那是痴人说梦,奚玉就很明白,这根本不是他能办得到的,甚至李强都办不到,陈正奎嘛……倒还有那么一丝可能。 要说阳州有谁办得到的话,那么有且只有一个人——陈太忠。 只冲着那个北崇自备电厂,大家就能得出这个结论,陈某人在垄断的电力行业中,硬生生地杀出一条血路,筹建北崇自己的电厂。 压力大不大?绝对不会小!李强王宁沪敢不敢惦记?绝对不敢惦记,但是陈太忠就是这么做了,而且还成了。 后来是省地电参与了,可所有人都知道,就算省地电不参与,北崇自己也搞得起来。 第3921章 全民动员 有鉴于这样的认识,奚玉相信陈太忠扛得住两桶油,走不出恒北省无所谓,走不出阳州市都无所谓——了不得就在阳州境内销售,再找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地市卖一卖,也就是了。 至于说两桶油专卖什么的,那真扯犊子了,烟草还专卖呢,又怎么样?陈区长一出面,有地方利益支撑,省烟草局还不是照样上门服软? 目前北崇和敬德的关系,比较微妙,算是广义上的联盟,敬德有了自身利益的话,可以不听从北崇的号令,奚书记比较眼红这项目,跟北崇打个招呼就能做。 一点招呼都不打的话,容易得罪人,他又不是要做一辈子的敬德县党委书记,早晚要走的,为了公家的事情,结下私人的恩怨,何必呢? 至于浪费和污染什么的,根本不在他考虑范围内,这么大的项目和利润,早就晃得他眼花了——敬德真的已经穷得太久了。 但是陈太忠直接表示中立,奚书记就不得不很遗憾地打消这个念头,成品油面对的销售压力,他非常清楚,光靠他自己是扛不住的。 恒北的餐饮习惯,汤上来之后,就意味着这顿饭收尾了,奚玉也明白这个,喝了汤之后站起身走人,临出门不忘说一声,“北崇和敬德油页岩加起来,从质量和数量全面压过云中,咱两家一起进退,不怕别人使小聪明。” 奚书记走之后,王媛媛不屑地哼一声,“真是无聊,什么都敢惦记……吃饭要看肚皮。” “他也是想敬德发展,可以理解,”陈太忠笑一笑,又扫朱奋起一眼,“他一个县党委书记,看我这个区长的眼色,也不容易。” “那不是应该的吗?”朱局长理直气壮地发话,事实上他在装傻充愣巴结领导,“北崇和敬德本来是一条线儿,现在比他们强出多少去了?” “敬德这边算是歇心了,”王媛媛长出一口气,她这个计委主任,最操心这些事,出现纰漏就是她的失职,“不知道云中那边是怎么想的。” “随便他们怎么做,”陈太忠觉得面前真的是一团乱麻,油页岩项目被否了,但是煤矸石市场出现大变化,他不得不自吹一下,可紧接着就有别人跳出来吹嘘了——他想着是紫家的手段,然而,一批闲散资金又被吸引了过来。 总之,这个变化太快了,如万花筒一般令人眼花缭乱,他真的是有点看不懂,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黄汉祥没给他打电话,那么估计就没严重到什么程度。 至于说云中那边能有些什么反应,他是完全地不在乎,你云中觉得能扛过两桶油,那就试一试吧,若是敢胡乱折腾影响到北崇,那就别怪哥们儿不客气。 第二天,陈区长上班稍微晚了一会儿,到办公室的时候,廖大宝已经来了,他先向陈区长汇报了昨天临云乡的的情况,然后就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刚签收的文件。” “临云那边,有什么重点嫌疑人没有?”陈区长一边接过文件,一边漫不经心地发问。 “嫌疑人真不好说,那个地方太古怪了,”廖大宝苦笑着回答,“我觉得每个人都像嫌疑人,感觉就像鬼子进村一样……跟群众有隔阂。” “可不就是鬼子进村?还有消息树呢,”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哼一声,“我问你话,你尽管说就行了……没点啥猜测?” “目前没有,我帮您操心着呢,”廖大宝笑着回答,明显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下一刻他冲那文件努一努嘴,“您先看文件……鬼子真的可能进村。” “我艹,还真是啊,”陈太忠一看文件,有点傻眼,是国家安全局发过来的,发给阳州抄送相关县区——鉴于阳州发现大型油页岩富矿,建议对入境的外国人高度关注。 “那就关注吧,”陈区长好久不跟国安打交道了,但是他对国安的思路还是比较熟悉的,主要是防患于未然,“各个口子严查,尤其是临云乡一带,严禁外国人进入……还好,大部分协防力量,今天就调到临云了。” “可是别人不争气的话,光咱严查也没用啊,”廖大宝笑一声,还有云中和敬德呢。 跟啥人学啥人,跟着巫婆跳大神,廖主任跟了陈区长,也有了一语成谶的功夫,中午时分,云中那里传来了消息,山里拦住了一辆载着油页岩样品的京牌沙漠王。 沙漠王有三人,最先交涉的是司机,说我们拉点石头怎么了,国家也没有规定不许拉,云中人不理这一套,把他们带到了分局。 要说这京牌车,在下面的大城市还算好用,大家一看是首都来人,能不招惹就不招惹了,但是在阳州真不好使,在云中这花城三角之一的地方,就更不好使了。 拉到分局一问,除了司机,剩下俩居然是日本友人,一个是通达大学的日语讲师,还有一个是日本三仁公司驻首都办事处的职员,下来旅游的。 云中的老百姓是不怕洋人的,但是当官的不行,有几个警察还要调查了解一下,地北那边就已经打了电话过来,让阳州放人。 不调查清楚,怎么能放人呢?依云中分局的想法,连车带人都要扣,分局的警察求助到市局,市局又打电话给省国安,省里表示说,我们也没让你们扣人,把石头放下就可以走了。 就这,日本人还不干呢,说你们平白无故地扣我们这么长时间,你得给我们个说法,于是市政府又派出一个副秘书长,安抚外国友人的情绪。 陈太忠是下午上班之后,才听说这个消息的,对这种“一等洋人二等官”的现象,他真是有点无法忍受,于是他一个电话打给隋彪,“班长,听说云中的事儿了吗?” “听说了,”隋书记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含糊,像是没睡醒的样子,“也够麻烦的,发现了不管不行,管得太狠也不行,太忠你什么意思?” “我希望回乡镇的那些协防,在毗邻临云乡的道路上设卡,”陈太忠沉声回答,“北崇要防的地方,比云中还大。” “这个我愿意支持,但是……防多少天?”隋彪不紧不慢地发问。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陈太忠沉吟一下,方始做出决定,“起码得搞个十来八天,这是省国安的要求……等白凤鸣他们回来了,把村子里的老百姓动员起来。” “两条腿走路吧,”隋彪提个建议,“协防也要、动员也要,你把乡镇一把手召集起来,我可以配合你一起表态。” “那谢谢班长了,”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轻喟一声,看来老隋是真的要走了,连“配合”两个字都说出来,一点不在意一把手的架子了。 毗邻临云乡的一共有四个乡镇,加上临云就是五个,当天下午临近晚饭的时候,五个乡镇的党政一把手齐聚北崇宾馆,陈区长将市里转发的文件给大家过一下目。 随后,隋书记强调一下,这是涉及国家能源安全的大事,大家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陈区长又表示,一旦发现来历不明的外地人收集油页岩,先把人拿下,区里有奖励标准——要打一场保护国家能源安全的全民战争。 随处可见的石头,突然间就成了宝,几个乡镇领导就算心里有准备,也总是觉得有点怪,倒是西王庄乡卢乡长举手问一个问题,“是否可以在乡里和村里公示?” “可以公示,”陈太忠点点头,“区里是不方便公示,乡村的话,不需要忌惮这些。” “若是没有收购油页岩的行为,是否可以无视那些外国人?”问话的是闪金镇的杜汉,“最近有韩企和日企,要来闪金考察苎麻产业。” “总是要提高警惕,限制他们往临云走,”陈太忠沉吟一下回答,“如果他们执意不听从劝告,必要时可以采取强制措施。” “强制外国人?临云人倒是不缺这个胆子,”临云乡的党委书记匡未明苦笑一声,“问题是云中的后果……大家都看到了,寒心啊。” “云中是云中,北崇是北崇,”陈太忠一摆手,断然地发话,“有人找麻烦,算在我头上,49年中国人民就站起来了,我就一个要求……一旦动手,不许吃了亏,谁吃了亏我收拾谁。” “有您这话,我们就放心了,”杜汉听得就笑,基层干部对上外国人,真是头疼,上级要求善待,下面老百姓却是要说风凉话。 眼瞅着要散会了,陈太忠决定吹个风,“对了,临云乡你们考虑一下,怎么把石门村搬下来,下一步,太小、太偏僻的自然村,要撤并一部分。” 匡书记侧头看一眼隋彪,发现隋书记不表态,犹豫一下方始点点头,“我们回去就开会研究,不过具体的实施,还是要区里支持……难度不会小,石门是没地可种,不得不搬上山的村子。” “难度肯定是有,”陈太忠点点头,“但是偏远的小自然村,必须合并,水电难通教育也是问题,乡里不能有效管理……这个现状不能再维持下去。” 第3922章 新动力 匡未明被陈太忠说得有点脸红,乡里不能有效管理,说的自然是昨天的种植罂粟案,也亏得是在石门发现的,要是稍微近一点的村子,乡里的责任不会小了。 其他几个乡镇的领导冷眼旁观,并不多说话,不过陈区长的目的也算达到了,起码大家都知道,下一步区里要考虑撤并小村子了。 就在大家刚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隋彪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两句,脸色顿时变得非常古怪,“太忠……我跟你说个事儿。” 陈太忠走过来之后,他低声嘀咕一句,“陈正奎的电话,说省里有新的指示,油页岩的事情没必要戒备得太严……若是外国人的话,主要是防止他们把地形勘测去。” “这搞什么飞机?”陈区长一听就火了,哥们儿专门把乡长书记之类的叫来开个会,你们倒好,前脚要我们戒备,后脚就说没事,“为什么?” “他没说,就说是省政府的意思,”隋彪叹口气,“真是让人无所适从,朝令夕改的……把咱们基层看成什么了?” “真是朝令夕改,”陈太忠气得笑一声,“以前有人说部委里净出些白痴政策,前后矛盾,我还不信,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行了,别说了,”隋彪歪一歪嘴角,撇向站在不远处的乡镇领导,“他们怎么办?” “不管怎么,先吃饭,”陈太忠勉力笑一笑,心说要是你陈正奎有意毁约,强行干涉北崇的事务,那就不要怪哥们儿不客气了。 乡镇这些领导的鼻子也很灵,已经感觉到区长和书记有点异样了,不过领导既然不说,他们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 接下来的会餐,是在两个桌子的包间里,乡镇的领导折腾起来,也挺没样子的,轮着敬陈区长,至于隋彪,一来党委书记架子摆得挺足,二来就是大家都知道,隋书记的酒量比区长差得太多了。 就是陈太忠一个人,对上他们这么多也不怯场,半个来小时下来,大家就喝得热火朝天了,有些量浅的,已经有点高了,现场乱糟糟的。 这个时候,廖大宝走进来,在陈区长耳边嘀咕几句,他是受了区长的委派,去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所幸的是,他很快就了解到了。 “这都是什么事儿,”陈太忠听完之后,嘴角抽动一下,合着这个变数,还是来自于云中。 云中那边善待日本友人,但是油页岩还是要扣下的,同时,卖油页岩的农民也被抓住了,日本友人表示,这石头是我们花钱买的,你们扣了我的东西,总得把钱退给我吧? 好说啊,云中警方要农民退钱,那农民可就不干了:是他要买,我才到山里去弄的,都是开了山皮以后,才能弄出来的石头——我整这么些石头容易吗? 你这是盗卖国家资源,严重点儿要判刑的,警察不耐烦地表示,赶快把你的非法所得拿出来,我们也不罚你款。 是他们有意盗买,我只是提供服务!那农民气得直跳脚,山里面到处都是石头,我怎么知道那玩意儿不能卖? 你们不敢招惹日本人,只敢欺负我们老百姓,他说到恼火处,一拳就把分局的窗户砸个稀烂,我艹尼玛的,云中还有男人吗? 分局的警察其实也挺抵触上面的命令,眼见这男人的手和胳膊被划得血淋淋,赶忙就带人去包扎,然后汇报县政府——为了五百块钱,那位自残了。 指望分局出钱,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天底下的警察就没有这个行情,所以后来还是县里赔了这笔钱。 五百块钱真的不多,但是事情闹到这一步,就有人看不顺眼了,而这云中本身就是花城一系的,有人直接反应到了省里,说阳州市的领导太没骨气,日本人偷偷买咱的矿产样品,市里不直接没收,反而逼干活的农民赔钱,导致人家自残——这还是共产党的天下吗? 花城系跟阳州的恩怨就久远了,这番发作未始没有旧怨的念头,上面的领导一了解,才知道国安下了那么个文件下去。 省国安的意思,是说能源安全很重要,但是更要防止敌对势力勘测地形地貌,发这个文件也是防患于未然,希望下面有足够的警惕。 那就应该是制止外国人随意获得这样的样品,但是用于研究的话,可以通过某些渠道来申请,省政府就是这么个态度——那么大的油页岩山,你想防样品流失,根本防不住。 这是省里的态度,事实上这才算比较靠谱,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不过陈正奎打给北崇的电话,直接说防地形勘测,想必也是想通过隋彪,向某人言简意赅地表明,你别无事生非。 就是因为这么一个插曲,导致下面的人听起来,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指示。 廖大宝没有打听清楚全部缘故,但他籍贯是云中的,家在关南,打听这点消息不难。 陈太忠听得也有点啼笑皆非,这就是政出多门的无奈,上面没有很好的沟通,就各说各的,搞得下面干部真的不会干工作了。 廖大宝在打听消息,其实别的乡镇干部也没闲着,都是阳州这片的,云中那边油页岩闹出这等插曲,自然有相厚的人,打电话过来告知——你那儿不是就挨着油页岩呢?小心啊。 酒喝到七点,大家要散场了,杜汉凑过来,在陈太忠耳边低声问一句,“区长……听说省里的态度有变化?” “省里的态度有变化,咱北崇的态度没变化,”陈太忠冷哼一声,他四下扫视一眼,有意提高了声音,“上面一会儿一个态度,搞得大家都不会做事了……咱就以不变应万变,严点儿没坏处,决定了的事,不改了!” 大家闻言,都笑着点头,更有些消息不灵的主儿,低声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不管怎么说,一个区长在党委书记在场的情况下,公然抱怨上级,还表示要自行其是,众人心里禁不住要咋舌——陈老大,你这也太过强势了吧? 当然,有人觉得他霸道,也有人心里高兴,领导有担当是好事,真想做事的,没谁会喜欢上面朝令夕改。 事实证明,北崇搞的这个协防机制,还是很有效果的,第二天早晨六点半,三轮镇查烟叶的卡子,查到了半卡车的油页岩。 三轮镇并不毗邻临云乡,这个镇子是北崇通向地北的最后一道关口,最近查的是烟叶走私,但是稽查人员里有协防员,知道油页岩也是禁止出去的,登时就把车扣下了。 司机是俩人,都是地北的,见卡子连拉石头的车都扣,就禁不住要抱怨两句,不过他们也知道北崇人蛮横惯了,没敢动手。 这消息在一个小时之后,传到了陈太忠耳朵里,这时,事实已经调查得差不多了,两个司机是被人雇佣来的,油页岩要拉到通达一家叫新动力的公司,据说是做实验用的。 这家公司聘请了地北工业大学的专家,想做干馏实验,看一下页岩油的品质,等到一上班,新动力公司和相关专家都联系上了,这两方都明确表示,有这么回事。 有这么回事也不能放,北崇勒令对方卸车,说货物没收了,俩司机不答应,说这就是石头嘛,我们钱也交了,为啥不让拉货? 北崇人火了,别找揍啊,再逼逼信不信把你们连人带车扣住? 就在这个时候,市工商联合会的徐会长将电话打到陈太忠手机上,说地北的新动力公司,跟中石化的领导有点关系,陈区长你能不能给个面子?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是暂扣,陈太忠跟这个徐会长没啥交情,但是顺水人情他也能卖一卖,你让那个新动力向省国安打报告申请吧,至于还要跑哪些部门审批,我也不知道。 徐会长叹口气,默默地挂了电话,陈区长却是反手打个电话给匡未明,说三轮那边的事情,你们应该已经听说了,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不知者不罪,以后警醒一点。 匡书记在那边似乎还想说什么,陈太忠懒得跟他多说,直接压了电话,他无意一些口舌之辩——听说对方在中石化有关系,动心了吗? 大约在中午的时候,省招商局给阳州来了电话,说后天有韩国企业想去北崇看一看,他们对苎麻布兴趣比较大,希望你们做好接待的准备工作。 阳州招商办反手就将电话打到了北崇,王媛媛得了消息之后,马上来找陈区长汇报,不成想领导下乡镇去了,仓促之下,她只能电话请示。 “来就来呗,还准备什么?”陈区长听明白之后,漫不经心地回答,“北崇宾馆挂个横幅就行了,其他没必要,韩国企业……切。” 他的不屑是有缘故的,陈某人早年千的就是招商引资,不同国度和地区的投资风格,他是非常清楚的,德法做企业,出手都不算小,控股是硬指标。 其他的嘛,日资算得精细,出手也不算小,港资要略差一点,台资和韩资是最操蛋的——就是没见过钱的那种感觉,来大陆之后拼命榨取利润。 第3923章 制造气氛 陈太忠心里明白这些,但是王媛媛不明白,她虽然对陈区长有信心,但是在区长来之前,北崇这里从来就没被外资看上眼过。 就算陈太忠来了,也就只引来了美国普林斯公司的投资,像港资的博睿和荀家,一来是港资,二来就是那两位纯粹是借钱,对钱的去处一点都不关心。 所以说对韩国企业的到来,王主任还是比较紧张激动的,眼见领导不甚感兴趣,她就去找徐瑞麟请示。 徐区长最近累惨了,他很疲惫地表示,我对此事不感兴趣,陈区长交待给你,那你看着办好了,需要我配合的时候,你提前说一声——要不,你去找葛宝玲?招商办归她管的。 王媛媛才不会找葛宝玲,她是陈区长的人,跟常务副走那么近干什么?而且她心里还有小小的惦记——什么时候能把招商办划到计委来,办事就方便了。 所以她一边安排人做横幅,一边一个电话打给叶晓慧,“叶子,韩国人比较喜欢什么?” “韩国人……泡菜吧,还有大酱汤,”叶晓慧不太确定地回答,“朝田才开了一家大超市,里面有韩国泡菜,给你寄点?” “不用寄,直接让北崇的客车捎过来吧,着急要呢,要差不多够三十个人吃一顿的,”王媛媛笑一笑,“车到北崇让车主联系我,记得要发票。” “不用,车主常帮我家捎货,让他放我爸店里就行了,明天上午你就可以去取了,好了,不跟你聊了,我去帮你买东西,”叶晓慧在那边轻笑一声,压了电话。 陈太忠若是看到这一幕,他肯定要惊讶一下,两个斗得死去活来的女孩儿,怎么一夜之间,就好得蜜里调油了? 事实上,陈区长没心思关心这些,他有太多事情要忙,比如说,临云乡那里,已经锁定了通风报信的嫌疑人——正是应了那句话,认真起来的我党,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这嫌疑人确实不是警察,他只是在离派出所不远的地方开了一个饭店,店不大只有三个人,除了老板,就是负责跑堂和结账的老板娘,老板娘的哥哥是大厨。 临云乡满打满算也就三家饭店,其中还有一家是标准的夫妻店,而他的饭店是派出所的定点。 说是定点,临云派出所的警察,大多时候也吃不起馆子,还是在派出所里随便将就点,只有在为人调解矛盾时,经常有人请客。 这家店主会做,警察来吃过饭之后,他转身就给人递红包回去,差不多就是十分之一的模样,吃上七十块钱一顿饭,他就包个七块的红包。 一开始警察们表示很不屑,大家虽然挣得不多,但还要讲个面子——尼玛,七块钱的红包,你这是砢碜谁呢? 但是他持之以恒地做下去了,而那两家饭店不给红包,就是见消费得多了,给大家送个菜,撑个场面,久而久之,警察们就比较出来好坏了——说到底,临云还是太穷,这七十块钱的饭,就算一礼拜吃一顿,一个月也有三十块。 于是这饭店就跟派出所越走越近,警察们办案晚了,半夜都能把人叫起来炒个菜,派出所来贵客了,也能大厨借到派出所去用。 这次去查石门村,警察们已经很谨慎了,分局的警察一来,就收缴了各种通讯器材,晚饭也是很简单的方便面火腿肠,再煮一点新下来的花生,上厕所都不出院子。 但是准备工作做得再充分,架不住马路斜对面就是饭店,那店主人只要有心,总能观察出点异样来——区里来人,然后派出所剑拔弩张,这肯定有问题。 这是从主观上讲,饭店老板存在一定的知情能力,而真正让他纳入警方的视野,却是因为别人举报。 第二天涌过去调查的,可不仅仅是警察,还有协防队员和几个借调的干部,金龙大巴在乡政府门口停下,噼里啪啦下饺子一般地下人,整个临云乡的气氛就变得极其沉闷和压抑。 既然区里再三强调,要弄出气氛来,来的人也就挨家挨户地问询,猛然间一阵鸡飞狗跳,原来是一个协防队员认出来了,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曾经去他二叔家偷过烟叶,当时就是他守夜,对方打伤他之后跑了。 重点嫌疑对象!年轻人马上就被控制起来了——有理没理的,到区里再说,关键是你小子做过坏事,还没留过案底,这个……很可疑啊。 紧接着,又有人被认出来,却是拿假钱买过商品,后来矢口否认,最后不了了之——你也有嫌疑,抓起来再说吧。 要不说小地方就这点不好,常见面,大家就算不认识,多少都有点印象,有些人当时霸道不好计较,现在就可以拉清单了。 简而言之,区里要求大家制造气氛,大家就积极地制造气氛——不过眼下看来,在气氛之前,没准还得再加上恐怖二字。 有一户人家,年轻夫妇新婚燕尔不久,男的英俊女的漂亮,调查人员敲门的时候,男人打开的院门,神色肃穆地发话,“我老婆怀孕了,你们说话声音小一点。” 敲门的正是某借调干部,他看一看年轻美貌的女主人,嘴巴动一动,却是没发出话来,然后眉头就慢慢地拧到了一起,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你有什么线索提供吗?积极举报的话,我们会保护你的。” “小茹去年才从南方打工回来,有什么可以举报的?”男主人怒视着对方,“我们不做亏心事,你别逼着我去区里告你。” “强子,你别说话,”女人喝止住了老公,脸色也变得有点发白,“我确实有点线索,但是我举报的话……谁保证我的安全?” “陈区长保证你的安全,我可以把他的电话给你,”借调干部登时就是一阵狂喜,他见过这个女孩儿,在朝田的某个KTV,而不是南方某城市,当时还跟另一帮人打了一场架,他跟这女孩儿在派出所里,面对面蹲了半宿,自然认得出来。 女孩儿有了美好归宿,怕他揭穿身份被区里带走,后半辈子的幸福就毁了,他也无意再骚扰对方——你要是肯帮忙,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于是女孩儿就说,派出所斜对面那个饭店,可能有问题——我在饭店门外见过烟壳。 这个指证非常有力,所谓烟壳就是罂粟壳,相比鸦片,烟壳是挣不了多少钱,但是卖烟壳的罪名不大,而且很容易出手——多少火锅店,等着弄点烟壳来做底料。 当然,既然打击罂粟种植了,一般人想找烟壳,也得有门路。 像石门那里就是,据种植人交待,他们的烟壳不敢随便卖,索性就直接卖给收鸦片的,也是多一笔收入——真要鸦片贩子被抓了,多卖点烟壳算什么? 而这个饭店的小门外,曾经出现过烟壳,这意味着什么简直不消说的,大家哄地一下,就把饭店围了,不过进门之后才知道,店主人不在,只有的老婆和大兄哥在。 据老板娘交待,老板昨天出门,去南方考察市场了,打算回来之后,到区里开店。 这嫌疑就越发地重了,然后大家就打那老板的手机,死活联系不上,消息汇报到朱奋起那里,朱局长为此特意打电话给王鸿,要他帮着判断一下。 王书记接了电话苦笑一声,淡淡地吐出八个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现在,朱奋起就想去查那男人手机的通话记录,所以托陈区长跟市移动的招呼一声,“我有一种直觉,这个案子很可能跟徐波之死有牵连。” “你别随便说这个,老徐现在很辛苦,”陈太忠一听说跟徐瑞麟有关,忙不迭地制止他,“移动查话单,我帮你打招呼,别让徐区长知道。” 徐瑞麟是几个副区长里,最不擅长于体察上意的,还带了几分狷介和孤傲,但却是他最欣赏的副区长——若不是徐区长断然拒绝,常务副哪里轮得到白凤鸣纠结?葛宝玲上位? “这个您放心好了,我就是汇报一下,”朱局长在那边笑,用警察的思维回答,“要是让徐区长知道了,我们干警的压力,就又大了。” 查单子是很快的,朱奋起托了市局的老友去市移动,不多时消息反馈回来,1125枪击案的前后,店主的手机,和张一元的手机,都跟阳州某个公话通过话。 朱局长马上就再次请示陈区长,等四十八小时期限一过,是否可以通缉此人。 “先别提徐波的案子,通缉的话,你们走程序吧,还可以继续提审张一元,”陈太忠压了电话之后,轻喟一声,“坏事做尽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不到啊。” 整天被这种事情缠着,陈区长哪里顾得上考虑迎接韩国考察团?第二天傍晚,朱局长打电话汇报,说通缉令已经发了,这个非常时期,陈区长你也要注意安全,小心对方狗急跳墙。 这个建议从本质上讲,应该说是善意的,领导的安全,再怎么强调也不为过,但是同时,也正是因为如此,严谨的保护体制,培养出了太多胆小如鼠的领导。 “我倒欢迎他找我,”陈太忠没好气地压了电话,脑中想却是刚接到的敬德的电话。 第3924章 大张嘴 就在刚才,敬德的县长连晓给陈太忠打个电话,说是我们联系上了地北的新动力集团,他们对开发油页岩很感兴趣,也有意在敬德投资——咱们一起搞吧? 狗屁的一起搞,陈区长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敬德想搞,但又担心北崇不满,所以打个招呼——以北崇人的骄傲,也不可能去参与敬德人操持的事情。 说来说去还是奚玉的试探,奚书记在他这里得了一个“中立”的答案,算是碰过壁了,那么就换连晓来——在敬德,奚书记完爆连县长,基本上也是一手遮天。 你们想搞,那你们搞吧,陈太忠对新动力不感兴趣,这个公司若是足够强大,他早就应该被无数人提醒了,既然没有人提起,那么,这个公司应该在阳州投资不起三十个亿。 连三十个亿都没有,哥们儿又何必去在乎? 所以他认为,新动力还是想搞一些油页岩的初级加工,只不过这次有了中石化的背景,成品油的销售似乎不是问题了——敬德看重的,想必也是这一点吧? 然而陈太忠就是这么个拧巴性子,既然决定了就不会后悔,他认定那些初级加工项目不合适北崇的发展,那就说成什么都不会支持。 敬德请示过他了,他不能计较,但是他可以高贵冷艳地旁观——就算你们真能搞成,北崇也可以把油页岩低价卖过去,做到敬德乌烟瘴气,北崇碧水蓝天。 第二天,就是韩国考察团来考察了,事实上前一天夜里,韩国人在省招商局副局长的陪同下,已经来到了阳州,考虑到北崇可供游乐的地方不多,大家就住在了阳州。 酣畅淋漓地玩了玩,直到接近九点,阳州的常务副谷珍催了,大家该走了——她是市政府第二把手,接待省招商局副局长,是绰绰有余了。 十点的时候,车队抵达了北崇宾馆,看到负责接待的党群书记赵根正,谷市长好悬没吐出一口血来——我们不要求你对等接待,你总得差不多点吧?“区里事情挺多?” “省委办公厅昨天下班的时候找隋书记,他连夜走了,”赵书记面无表情地回答,“刚才屈刀乡出了点意外,一个小学两个孩子摔伤了,陈区长赶过去安慰大家。” “谭胜利干什么呢?”谷珍的眉头微微一皱,科教文卫的事情,不是归谭胜利管吗? “明天教师节,”赵根正只能报之以苦笑,教师节之前,谭胜利不知道有多少事呢。 听他这么说,谷珍也只能勉为其难地将韩国客人安置在北崇宾馆,面对北崇的懈怠,她其实都有一走了之的冲动,不过此事既然过了她的手,这个业绩也是她在意的——常务副抓的,可不就是经济吗? 闪金镇就挨着区里,趁着天气没太热,大家前往苎麻厂视察,徐区长在场,厂子建设没有完成,但是厂房、线缆入地、地面硬化和都已经完毕了,看上去还是有些现代化工厂的味道。 但是在韩国客人眼里,这些不值得一提,那不屑之色就写在脸上,还有人大声用韩语说着什么,翻译也不吱声。 看了纺织厂之后,就到了午饭时间,大家返回北崇宾馆,王主任很悲哀地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泡菜,对方基本上没动几筷子,倒是北崇这边准备的各种炒菜,韩国人兴致不小。 午休之后,区里又带着韩国客人看了脱胶厂,再去苎麻产地看一看,送客人点苎麻布做的小礼物,客人再收集一些样品,基本上一个下午就过去了。 大巴车五点半回到宾馆,这次陈太忠也来了,谷市长见到他,说不得低声抱怨一句,“怎么才过来?” “我也不想啊,”陈太忠苦笑一声,他堂堂的一个大区长,整天为点小破事奔波,“摔伤的两个孩子,家长情绪比较激动,明天就是教师节了,总不能爆出负面消息吧?” 今天的事情,还真的有点令人哭笑不得,屈刀乡一个小学校,也就二三十个学生,教书的是个民办教师,辅导完学生们的早课,走出教室之后发现,鸡舍的门开了,有三只鸡不见了。 民办教师是很苦的,不少老师就在学校里种菜养鸡,老师一见鸡跑了,马上把学生叫出教室,让孩子们帮着把鸡抓回来。 孩子们一窝蜂地冲出去了,有两个小孩一边找鸡,一边打闹着玩,一不小心就掉到沟里了,一个摔破了头,一个摔折了腿。 家长知道消息,这就不干了,尤其断腿的这家,孩子的老爸在外地打工,双抢了才回来的,算是见过点世面的,就说那老师,这上课的时候,让孩子帮你抓鸡,还不知道强调安全,你这个老师怎么当的? 你当我愿意当这个狗屁教师?老师也挺火的,退休的老头老太太都能拿双倍工资,我一个月才八十块,你孩子打闹掉沟里了,我也出钱给他们治了,还要我怎么样? 就是这么档子事儿,因为双方沟通得不太好,那位就威胁说,要打电话给市里曝光,民办教师更是要甩手不干了。 陈太忠接到电话之后,真是有点哭笑不得,就说谭胜利去行不行?结果那边回答说,还是陈区长你来一趟吧,这双方都要打起来了,大家也就信得过你。 所以当这个区长,要是什么事儿都不管,就没什么事,要是大家都信服你,就得什么事儿都管,想到明天就是教师节,他得勉为其难地走一趟。 谷珍无心跟陈太忠了解细节,将他向大家介绍一下,陈区长依次跟来人握一握手,然后笑眯眯地表示,“我是来凑数的,具体的合作方式,你们跟王主任谈就是了。” 赵根正走到他身边,笑眯眯地发话,“太忠区长,大事还要你拍板。” “有刘局长和谷市长主持呢,”陈区长不以为意地笑一笑,走到小会议室边的沙发上坐下,顺便摸出一根烟来点上。 他摆出了一副撒手掌柜的架势,但是才进来的时候,他的气场实在有点大,谷市长和刘局长对他也很客气,所以就算不声不响地坐在那里,场面也稍微了冷了一冷。 不过没过多久,大家就恢复了热烈的讨论,韩国客人很直接地表示,根据你们提供的数据,苎麻的材质不错,但是很遗憾,你们的工艺不行,我们不能光买布,这个工厂,我们会考虑上生产线,做高支纱加工。 我们的计划里,也有高支纱加工,王媛媛现在就是谈判主力,如果你们上生产线的话,我们能得到什么? 你们能得到高效的生产线,还有先进的管理,而且我们会负责部分产品的销售,韩国友人狮子大张嘴地发话:所以这个工厂,我们要控股。 “控股……这个不是不能谈,”王媛媛犹豫一下,斜睥陈区长一眼,才继续发话,“请问你们能投资多少?” “资金不是问题,”翻译回答,很好地体现了韩国友人的自信,“如果能给予足够的股份,一千万美元也不是问题。” “一千万美元?”王媛媛听到这里,轻笑一声,“请问你们知道,脱胶厂和纺织厂,我们计划投资多少吗?” “那是你们的计划,”韩国客人一点都不介意反客为主,“而且我们谈的是纺织厂,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加上脱胶厂。” 王媛媛耷拉下眼皮,沉吟片刻之后,她抬起头回答,“两个工厂,区里一共打算投资二点四个亿,折算成美元是三千万。” “一个厂子,不是什么两个厂子,”翻译准确地表达出,北崇的小女孩会自说自话,韩国人更擅长,“而且销售渠道和先进的管理经验,这是很难用金钱量化的……有钱买不到。” 谷市长和刘局长就坐在那里,默默地看着双方交流,刘局长身后有个韩语翻译,时不时地小声说两句,每到这个时候,这两位就侧过耳朵来听。 总之,双方的初次接触,就是各自提要求的时候,北崇坚持要韩国人最少投资一千五百万美元,才可以考虑要对方控股,而韩方的要求,是不会超过一千万美元。 事实上,无论是听招商局翻译的谷市长和刘局长,还是会二十九门外语的陈区长,都听到了韩国客人的初衷,控股纺织厂,他们的投资不会超过八百万美元。 一千万美元,那仅仅是“上限”,证明韩国客人有钱,真的出那么多,估计他们会要更多的股份,还涉及到韩国人在中层干部中的人数,以及各种管理权限。 这个谈判真的是蛋疼,年轻的区长手里夹着卷烟,很无奈地想着,苎麻这一块,区里已经投入的资金就超过了一点一个亿,才有了现在的规模。 你八百万美元就想控股,真是不要脸,还说什么先进的管理经验,这真是扯淡了,陈某人心里冷哼,就是拼命压榨劳动力嘛——当哥们儿没见过韩企? 不过想到坐着的那两位,他暗暗撇一撇嘴巴:上级领导穿针引线,又直接关注,多少得给领导留点面子不是? 第3925章 卡设备 似乎是感觉到了北崇的冷淡,谷珍在吃饭之前告辞了,她能来是表示对外商的重视,但是身为常务副市长,她没必要全程陪同。 当天晚上的宴会也很热闹,陈太忠端着酒杯,亲自挨个敬酒,结果不到二十分钟,就有人脸色开始发白了。 也有韩国友人好面子,就端了酒杯来回敬,借着点酒劲儿,就跟陈区长吹嘘己方的优势,什么资金雄厚、管理先进之类的。 陈太忠少不得要笑眯眯地告诉对方,“酒桌上不谈公事,这是我们的习惯,喝酒吧。” 刘局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禁不住微微一沉,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北崇的傲气太足了,这个合作,怕是要好事多磨了。 事实上,经过前期的了解和今天的视察,他已经能确定,北崇在苎麻产业的投入真的不小,相较而言,韩国人投入八百万美元就要控股,难怪北崇人兴趣不大。 可经济账不是那么算的,只说“中韩合资”四个字,值多少钱?北崇现在发展得是不错,但是有一家外资企业吗?都不多说,一家……有吗? 更别说人家韩国人的管理师从日本,肯定也比咱们强,还有销售渠道,北崇哪怕是在资金上受点委屈,收获也不会小了。 所以他捡个空子,轻声问陈太忠一句,“一千万美元,这诚意很足了吧?” “一千万美元?”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心里却是一阵恼怒,你身后就站着自己的翻译,敢跟我说这个数字?“不足部分,刘局长你负责补齐?” “人家可以出到一千万美元,”刘局长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心说我倒是忘了,谷珍完全可能把这个消息泄露出去的,不过,那又如何?这个项目对阳州很重要,“如果能谈成,可以说是阳州有史以来最大的外资项目了。” 我就不知道你屁股歪到哪儿去了,陈太忠怪怪地看这厮一眼,心说别人做领导,都是想尽办法里应外合,勾得对方多投资,尼玛你倒好,帮着外国人隐瞒中国人。 北崇落后成这个样子,好不容易弄点钱做些实体,还要被外国人用相对少的钱控股,陈区长想到这里,气儿就不打一处来,于是轻描淡写地回答,“对我来说不算大项目,三个亿美元的项目,我也引进过。” 刘局长被这句话噎得不轻,沉吟一下,他才淡淡地发话,“这是省里帮你们走出去引进来,不要让省里领导失望。” 你就是为了自己的业绩,别跟哥们儿扯省领导行不?陈太忠不屑地扯一下嘴角,韩企要来,是他早就知道的——你还真以为是你们省招商局的功劳?“日企的条件没准更好。” “等日企来了,你还是这个态度的话,面都不露,能否谈得成也是两说,”刘局长面无表情地回答,说完之后,端起酒杯轻啜。 “谈不成也无妨,”陈太忠毫不客气地回敬一句,也拿起酒杯轻啜一口,他并不排斥合资,在对方明显优势的情况下,他甚至可以收起那点小小的种族偏见,让对方控股。 但是韩国人明显是要占北崇的便宜,还牛皮哄哄自说自话,这种得了便宜卖乖的行为,陈区长是绝对无法忍受的——好像不靠韩企和日企,我北崇就发展不起来了? 刘局长也不接话,放下酒杯之后,站起身去卫生间了,对上这样的生瓜蛋子,他还能再说什么? 两人这番交谈,声音比较低,表情也控制得极好,就算坐在同一桌的,也没几个人发现,刘局长和陈区长已经撕开面皮了。 不过,这终究是公事上的纠纷,虽然陈区长很不耻对方对北崇的算计,刘局长也很恼火对方可能坏了自己的业绩,但是接下来,两人也没有恶语相向,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七点钟的时候,就吃得差不多了,陈区长站起身要先走一步,韩国友人里一个姓安的部长发话了,“陈区长,现在可以再谈一谈了吧?” “具体事情,你们同王主任谈就行了,”陈太忠拿起面前的酒杯,面无表情地发话,“我只负责喝酒,安部长……咱们再来一个?” 韩国人就是吃不得激,安部长的酒量还算不错,目前稍稍有点打晃,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大声地嚷嚷,“陈区长,请恕我直言,对你们来说,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纠正一下……对贵我双方,这都是一个机会,”陈太忠微微一笑,又扫一眼在座的众人,“我们也不能指望,韩国朋友是来学雷锋的。” 没有人知道他会韩语,更没有人想到,他的听力远非常人所及,所以他在酒桌上,将大大小小的声音尽数收进耳内。 韩国人的投资,当然绝对不会全部真金白银地到位,涉及到添置生产线,那么必须要用来购买他们指定的设备,这是国际惯例。 然而只这一点,就跟凯瑟琳的业务有冲突,肯尼迪家的坏女孩儿也不是做慈善事业的,人家借钱给北崇有诸多理由,但是卖设备能赚钱的话,为什么不卖? 而且在桌上,那个姓朴的助理,一个劲儿地拿韩语笑话阳州和北崇的落后,并且很不屑地表示,这样的小地方,咱们肯投资,实在想不出,他们有不接受的理由。 事实上,韩国人对北崇反应出来的中规中矩,是相当吃惊的,并认为这是冷漠对待——对他们而言,当地官员没有热情追捧,就是态度不端正。 听得出来,韩国友人还在犹豫,这个项目该不该投资,别看他们狮子大张嘴了,但是项目的风险也摆在那里,在场的三个韩国人非常积极地各抒己见——他们以勇于发表个人见解闻名于世。 最后三人认定,这个险值得冒,因为北崇的前期投资,将基础搞得非常扎实,尤其是那个脱胶厂,污水处理系统搞得非常好。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韩国友人并不是赞许北崇人的环保理念,像安部长就说——“有这样的环保措施,想必这个脱胶厂不会遭到中国政府的关停。” 这正是他们亲自来北崇的原因,前文说了,由于苎麻脱胶的时候,污染实在太大,全国陆续关停了不少脱胶厂,并且在脱胶工艺明显改善之前,原则上不允许上马新的脱胶厂,苎麻产业由此受到极大的影响。 北崇这个苎麻厂能搞起来,还是托了老苎麻厂的光,而且闪金镇的六格背包,也曾是响当当的品牌,容易勾起一些老人的怀旧之情。 反正,有牌子和没牌子终究是不一样的,打个技改的招牌,旧瓶装新酒,只要能把相关环节做到位,通融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很多苎麻企业,也是通过变通的手段撑下来的。 苎麻有牌照,这就是软实力,再加上北崇又这么落后,韩国人认为,如果能以一个合理的价位控股的话,这个风险完全是可以冒的。 至于说北崇人很冷淡,可能八百万美元拿不下来控股权,朴助理低声嘀咕一句,“大不了一千万美元,也还在容忍界限内。” “一千万美元……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安部长受不了啦,低声呵斥他,“一千万美元只是控股的话,我在签合同之后,必须体面地辞职了,也包括你。” “我们可以推荐他们采购有韩国配件的设备,”朴助理不以为意地回答。 韩国的纺织机械工业还算发达,但是在全球范围内,并不具备多大的竞争力,他们更具有竞争力的,是在纺织业本身,此时为全球第四大纺织品生产国。 尤其在成衣制造方面,有引领潮流的趋势,比如说在2002年国内市场,服装版式中,与“欧版”相对应的是“韩版”,并不存在“日版”之类的说法。 正是因为制衣业发达,韩国人才会对服装面料非常关心,才会来北崇,但是他们没有信心说服北崇,一定引进韩国的机械设备。 朴助理这话,就有点不讲理了,不许北崇横向比较,不过,这也只是略略地不讲理,毕竟韩方投资了,就有权指定设备,而一旦事情做到这里,到时候纺织设备值多少钱,就不是北崇说了算的。 正是因为听清了这些算计,陈太忠实在没兴趣跟对方虚与委蛇——先让小王跟对方谈,锻炼一下她的能力,增广一下见识,反正最后我是要否决的。 至于说北崇因此产生了一些费用,这实在是无可避免的,且不说他要给省里和市里留点面子,就算真心实意谈合作,也有谈不成的时候,北崇还真的小气到连接待费用也不出了? “资本,肯定是为了利益来的,”安部长弄了好半天,才理解了“雷锋”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于是醉醺醺地喊着,“我们投资方,是要考虑风险的。” “确实需要慎重,”陈区长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心里却是在大骂,你们强取豪夺都有风险的话,我北崇白手起家的风险又有多大? “区长,”王媛媛见他要走,也赶忙站起来,“我也喝得有点多了,一起走吧。” 第3926章 忽悠老林 王媛媛平常是不喝酒的,但今天是她上任以来,第一次以接待方负责人的身份接待外宾,接待的还不是普通外宾,是投资商。 而韩国人中,大男子主义很盛行,见她是个娇滴滴的女孩儿,就要灌她喝酒,她再三婉拒,但也不能一点都不喝。 王主任的酒量,其实不是特别糟糕,但是第一次主持这样的事情,她终究是有点不太习惯,喝了点酒之后,别人再叽叽喳喳地跟她谈工作,她就觉得脑子发麻,有点反应不过来。 可是这么多人,她又不好直接请示领导,就想先离开,等领导指示了机宜,再回来跟这帮人谈,这不是陈太忠不给她权力,实在是有些东西她真的不懂,不敢贸然做决定。 比如说,朴助理跟她说,我们带来的先进管理制度,怎么也值两百万美元——你别不服气,读个MBA得多少钱?那只是工商管理硕士,而我们这是一套制度搬过来了,还有相应的管理人员。 不就是耶鲁大学的MPPM吗?王媛媛无法示弱,只能捡着她知道的说,目前有这样的人为北崇工作——她知道牛晓睿是耶鲁大学的MPPM。 那只是一个人,我们搬过来的是制度,朴助理冷笑着问她,能比吗? 跟韩国人接触的这一天里,她实在太受考验了,方方面面的信息层出不穷,冲击着她的头脑,总算是她知道陈区长的脾性,于是在对方说出她理解不了,或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话的时候,她就采取一种措施——你说你的,我说我的。 这是一种很高明的藏拙手段,双方说的话只要能略微搭得上边就行,所以年轻美貌的王主任,也能带给对方一点莫测高深的感觉,其间艰辛,只有王主任心里清楚——多亏了陈区长给了我全权决断的权力,要不我早就露馅了。 这一天下来,她应付得太累了,心里也藏了好多问题,要向陈区长咨询,比如说,她很想向韩国人表示,不算脱胶厂的话,将来纺织厂的原材料保证不了,不要怪我——但是,这个话合适不合适说呢? 她有太多的问题找不到答案,但是她相信,在头儿那里肯定找得到,所以她的眼中,冒出了希冀的神色。 “王主任,咱们再谈一谈吧,”安部长出声挽留,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个女孩儿终究年轻,还是不太放得开,比较容易套话,不像那陈太忠,心里怕是已经有了盘算。 王媛媛被挽留下来了,陈太忠本是想一走了之的,但是看到她眼中的那一丝希冀,他又不好就这么离开——小王终究还是太嫩啊。 于是他走出门,给老不修打个电话,希望他能过来帮着看一下场面,林主席听得笑一笑,“正要去找你喝酒,那咱们在宾馆喝就行了,保护小王的事情,交给我了。” 接下来,大家转移到小会议室,继续白天未竟的话题,陈区长则是和林主席坐在一边,拿着冰镇啤酒畅饮,几个韩国人虽然有点不服气,但是大家已经被白酒灌得二麻二麻的了,没人再过来找麻烦——实在是喝不动了。 他俩在喝酒,其他人还在谈业务,不过就是酒后闲聊,有一句没一句的。 事实上,这个很放松的时刻,往往隐藏着尖锐的试探,聊了七八分钟后,安部长忽然醉醺醺地喊一句,“王主任,如果不跟我们合资,你确信你的产品卖得出去?” “如果不能合作,我们的产品如何销售,不劳安部长费心,”王媛媛微笑着回答,她原本就是柔中带刚的性子,眼下有了靠山,更是不怕别人要挟了。 一边说,她一边扫一眼陈区长,犹豫一下接着自说自话,不过这次就比较强硬了,“贵方不肯算上脱胶厂,脱胶厂的产品,不一定会全部供给纺织厂……这存在原材料短缺的问题。” 真是个傻丫头,陈太忠听得暗暗摇头,他倒不是不赞成小王的说法,但是你这么明确地表示,会遭致很强烈的反击——有些话说出来,真的不如不说。 “可以签供销合同,”果不其然,安部长一句话就顶了回来,“优先供应纺织厂……再约定一些违约的惩罚,我们韩国人是讲秩序的,也相信中国政府。” “但是,我们地方上对苎麻也有需求,”王主任缓缓摇头,很坚决地指出,“如果你们执意要将纺织厂和脱胶厂割裂开,那我们对其他有需求的企业,也要有个交待。” 林桓初开始还拎着啤酒瓶,想听一听这些人谈什么,但是听了一阵之后,扫兴地回转,“这帮货都喝得二麻二麻了,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 “呵呵,”陈太忠淡淡地笑一笑,拎着瓶子灌啤酒,也不说话。 他不说话,林桓可是憋不住,等了一等之后,林主席低声发问,“就这种鸟条件,我真想不通有什么可谈的。” 他对北崇本来就熟,最近更是被陈区长当作万金油来用,区里的事情少有他不知道的,韩国人的条件,实在是欺人太甚。 “有人觉得能谈,”陈太忠侧头看他一眼,微微扬一扬眉毛,慢吞吞地回答,“上级领导关怀了,总要走个过场。” “这些领导,真是闲得蛋疼,”林主席不满地嘟囔一句,“一千万美元就节操丧尽。” “哪里有一千万?”陈太忠摇摇头,抬起手灌啤酒,连灌几口之后,长长地打个酒嗝,他需要林桓放出点消息去,于是意兴索然地回答,“能到账百十万美元就不错了。” “不会吧?”林桓讶然地看他一眼,“这点钱……连过场都不需要走吧?” “设备抵点钱,再有百十万美元,”陈区长面无表情地回答,“至于剩下的缺口,可以慢慢来,你当只有中国人会空手套白狼?外国人干起来更漂亮。” 他这么说,有点不负责任,韩国人就算是这么打算的,也不可能让他听见,纯粹属于猜测,然而必须指出的是,猜测成为现实的可能性很大。 所谓的大额投资,一般来说,都不会一次性到账,第二笔、第三笔资金到账的时间,那就有说法了——甚至目前许多国企玩的管理者收购,也就是MBO,都是用厂子生产出来的东西,卖了之后,来收购这个厂子。 总之,变通的手段很多,其间种种花样,不足为外人道,就那么一个原则——打点好相关人就行了。 外资不玩这些花样,除非是假外资,但是他们可以拖延第二笔投资到账的时间,更有奇葩的,还有国内银行给外资贷款,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这是一个混乱和奇葩的年代,来大陆空手套白狼的外国人很多,他们靠着一个外国人的身份,允诺要投资多少钱,从地方上争取种种优惠政策,享受超国民待遇,到最后也没投资了那么多钱。 由于有各种支持和税费减免,只用少少一笔钱,就创出了事业,到最后,也就没人追究它到底投资了多少——这个手段,韩国友人就玩得不错。 有的地方政府,甚至明里暗里支持韩企对工人的压榨。 好吧,这些扯得远了,事实上北崇已经将纺织厂建设得七七八八了,有了这块的投入,韩国人就算不追加后续的资金,只要经营得当,用厂子赚来的利润做投资就行。 陈区长已经说得这么明白,林桓当然就品过味来了,林主席虽然是老同志,又是蜷在北崇这么个小地方,但是类似的事情,他就算没见过也听说过。 所以他并没有怀疑这是陈区长胡说,只是很恼火地表示,“惹火了,索性答应他们合资,到时候拿不出钱来,直接解除合作,倒不信这个邪了。” 咦,老林你的思维不错嘛,陈太忠觉得这个建议挺对自己胃口,不过再想一想,他黯然地摇摇头,“没用的,没有哪个领导敢拍板,倒是可能所有的领导都反对,是外资啊。” 林桓听得怔一怔,然后摇摇头,探手去抓啤酒瓶,嘴里轻声嘟囔一句,“这些球囊的领导,没个有卵子的。” 抱怨归抱怨,但林主席也清楚,事实就是这样,外资的第二笔款子真的没到,也只能耐心等,或者再催一催,了不得是暂停项目,若是想单方面解除合同,那不会有任何一个领导支持——除了陈太忠。 至于说明目张胆地追究外资违约,谁敢?就算有人有心,也没胆子追究——这涉及到了投资大环境的问题,涉及整个国家的形象。 “唉,”陈太忠很夸张地叹一口气,心说老林你嘴巴这么大,快把风放出去吧,下面群情激奋的话,哥们儿就可以半推半就地顺从民意了。 林桓连灌好几口,才放下酒瓶,长长地打个酒嗝,他皱着眉头才待发话,猛地眼睛一眯,重重地哼一声,“嗯?” 陈太忠侧过头,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嘴角登时就翘了起来:朴助理的手,正从一个女服务员的大腿上拿开! 第3927章 自作自受 众人是在小会议室聊天,但是也有宾馆的服务员服侍,冲茶倒水什么的,这些服务员是楼面或者前台的,不是餐厅的。 虽然进入了九月份,天气还很热,服务员们穿的还是夏装,及膝的裙子,至于说长筒袜还是短袜,北崇宾馆对这个要求不高。 过来倒水的这个服务员,根本就没穿袜子,裙子下面是白生生一双光腿,脚上一双皮凉鞋,这朴助理就顺手摸一下服务员的光腿,占个便宜。 陈太忠看到这一幕,登时就不干了,哥们儿是北崇的父母官,我姑娘的便宜是你随便沾的吗?尤其令他恼火的是,这个服务员他认识:当初马媛媛出于种种目的,要给他的小院里安排个服务员,就是这个叫小苗的姑娘。 他一直腰才待往起站,林桓一伸手,死死地压住了他的肩膀,轻声嘀咕一句,“太忠,你前途无量来日方长,交给我。” 小苗也没防住,对方居然来这么一下,忙不迭地往旁边一侧身,一双眼睛登时就红了,只不过她知道对方是贵客,也不敢说什么。 饶是如此小心,但事发突然,她手里端着的茶壶,也洒了不少水出去。 王媛媛本来没注意到这一幕,她这么一躲闪,王主任就发现了,看到朴助理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手,她一时大怒,“朴助理,请你注意一下身份!” 以她的表情和语气,所说的话简直就不需要翻译,那姓朴的助理不以为然地笑一笑,又冲面前的茶杯指一指,看一眼小苗,那意思很明显,让她继续来倒茶。 你这欺人太甚!王媛媛拿眼角的余光扫一下老板,发现区长正被林主席按着肩膀,似笑非笑地看着这里,于是果断地脸一沉,“朴助理,你需要道歉!” 小苗原本就被吓得躲开了,听到王主任的话,眼睛越发地红了,泪水直在眼眶打转。 “好了,误会而已,”安部长见状,大声嚷嚷起来,他的中文水平还凑活,他觉得王主任有小题大做的嫌疑,“王主任你息怒。” “这不是误会,是对北崇女性的侮辱,”王媛媛看也不看他,只是冷冷地盯着朴助理,“我郑重地告诉你,你必须道歉!” 朴助理已经从翻译那里听到了前面的话,那么后面这话也无须再翻译,他笑着一摊双手,轻声用韩语嘟囔一句,“只是摸了一下,何必呢……你不是认真的吧?” 同样的,他这个表情和语气,也是不需要翻译,不成想旁边站起个人来,走过来一伸手,就将手里的啤酒倒了他一头,“高丽棒子,北崇也是你撒野的地方?” 倒酒的正是林桓,老林这人是老不修,爱调戏小姑娘,但他只是占点嘴皮子上的便宜,看到小姑娘窘得小脸通红,就是他最大的乐趣——就像有人爱逗弄小男孩的小鸡鸡一样。 看到有人真刀实枪地占便宜,他就有点受不了,尤其是他才被陈区长忽悠得脑门充血,觉得这高丽棒子实在太可恨了。 眼见陈太忠打算动手,他就再也无法忍受了,什么大局感之类的统统丢到一边,狗屁的国际友人,我眼里就看到外国人调戏中国女人了。 林主席倒啤酒倒到一半,就觉得自己的身子一震,感觉被人抱住了,却是安部长站起身抱住了他,安部长在中文上有造诣,猛地听到“高丽棒子”四个字,登时就热血上头。 出离愤怒的人是可怕的,他喝酒已经喝得身子很软了,但是这一抱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而林桓终究是奔六张的主儿了,又喝了点酒,仓促之间无法挣脱。 旁边又有韩国人和翻译冲过来,将啤酒瓶从林主席的手中抢下,而在场的几个北崇人先是一愣,就上前拉扯,解救林主席。 一片忙乱中,不知道怎么,这啤酒瓶就被塞到了朴助理手里。 朴助理的酒量还不如安部长,今天也喝了不少,坐在沙发上,看到一个漂亮女孩儿走过来,露着白生生的腿,很随意地就是信手揉捏一把——手感不错。 他真的没觉得,这是多大的事,想他朴某人在北上广,接触的漂亮女孩儿多了,那些眼高于顶的女孩儿,一听他是韩国人,多少人巴巴地就凑上去,一瓶红酒就能带着女孩儿去开房间,都有女孩儿自己出房间钱,还说是为了爱情啥啥的。 见面一个小时就上床,还说是为了爱情,这真是扯淡。 像什么一龙二凤的花样,他也玩过,打心眼里,他觉得中国女孩儿不值钱。 当然,也有些女孩儿不吃他这一套,但其实还有是欲擒故纵的,朴助理认为这种女人太矫情,他没兴趣多打交道,他喜欢吃快餐——女人到处都是,需要我去费心讨好吗? 而且,所谓的服务生,那就是服侍人的,随便调戏一下很要紧吗?像昨天,他在阳州也摸了服务员的大腿,还不是屁事没有?倒有阳州的官员悄悄问他,是否对那女孩儿感兴趣。 昨天那服务员腿不错,但脸蛋不好看,他觉得今天这个服务员,脸蛋也不错,正琢磨着,要是有人问我是否感兴趣,我就让她去我房间等我。 是的,朴助理心里一直认为,在中国大陆,韩国人就是高人一等,而且公司在跟北崇谈这么大的买卖,调戏个小服务员也是事儿? 不成想,没人问他是否感兴趣,反倒是那年轻貌美的王主任沉着脸,一定要他道歉。 玩笑……一定是玩笑吧?他觉得有点可笑,甚至他生出了一种想法,惹得火了,我花费点时间,把你也压在身下,到时候看你是否要求我道歉——征服这么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官员,想必也是很美妙的滋味,不过,她只是一个贫穷落后地方的官员,这令人有点遗憾。 就在他觉得可笑的时候,一个人走过来,倒了他一头的啤酒,一时间他的大脑是一片空白,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倒酒的那老东西已经被人抱住了,然后他又发现,手上不知道何时,已经多了一个啤酒瓶子。 你敢欺负我韩国公民?他抹一把脸上的啤酒,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眼瞅着对方被人抱住,一抬手就要抡着啤酒瓶子砸下去,至于后果什么的,他已经懒得去考虑了,更不考虑打坏这个老人怎么办——大韩民国,从来不缺血性男儿。 不成想,或者是喝多了,或者是因为用力过猛,他胳膊一抬,只听得啪地一声大响,啤酒瓶狠狠地砸上了他的脑门子,炸了开去。 朴助理只觉得大脑一阵晕乎,晃得两晃,软绵绵地坐到了地上,手里兀自攥着半个酒瓶。 “你……你们打人,”安部长大声喊了起来,然而在下一刻,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啤酒瓶子在什么人手里攥着。 递瓶子的另一个韩国人眨巴一下眼睛,也是有点发晕,他当时很冲动地想,我把瓶子给了朴助理,朴助理你就抡瓶子砸这老家伙——他认为自己能这么想,大约是喝酒了的缘故,因为他平常没有这么冲动。 但是事情……怎么就能变成这个样子呢? 不止他不明白,别人也看不明白,会议室内一时间鸦雀无声,好半天才有人上前,试图扶起坐在地上的朴助理,不成想朴助理晃一晃脑袋,随手将半个啤酒瓶子一扔。 “你,你居然行凶打人,”他抬手一指林桓,又伸出舌头,舔一舔从额头流到嘴角的鲜血,狞笑着大声发话,“谈判不成,你恶意伤人,我要控告你。” 他说的依旧是韩语,大多数人听不懂,不过通过肢体语言,大家就明白他要说什么了,而翻译的嘴皮子跟得也很快。 尼玛……你能再不要脸一点吗?在场的北崇人听得真是气炸了肺,就连旁听的省招商局小干部,也禁不住暗暗地撇一下嘴角,韩国人怎么就是你这个德行? 不过面对这明显的讹诈,大家一时也有点懵,在场的人虽然多,可不是中国人就是韩国人,立场都很鲜明,想讲清楚这个事情,也不是很容易。 林桓气得才要骂人,他的侧后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啧,这是怎么弄的?我才说给大家拍段片子,记录下这次友好的谈判……怎么就拍到了这个?” 是陈区长的声音,大家闻言扭头望去,只见年轻的区长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DV,正笑容满面地看着大家,“韩国产的DV,效果就是不错。” “你!”朴助理听不懂中文,但是他看得懂对方手上拿的是什么,尤其是红灯一闪一闪的,显然正处于拍摄中。 想到自己的丑恶嘴脸都被对方拍了去,他一时间羞愧得无地自容,于是怪叫一声,站起身就想向外跑去。 不成想,他身子还是有点软——或者还有些别的因素,他才跑了两步,脚下一拌蒜,脑袋重重地撞向地面,这一跤摔得够狠,直接就把他撞晕了过去。 “啧,还好我在继续拍,能证明是他自己摔倒的,”陈区长轻叹一声,“万幸吖……” 第3928章 小苗的大局感 陈太忠的话说得极其露骨,幸灾乐祸之意溢于言表,但是韩国友人并没有介意,朴助理昏倒了——救人要紧啊。 林桓被人扣了老大的屎盆子,实在不舒服,他悻悻地挣脱别人,大声地发话,“我看他未必晕了,他会自残,难道不会假摔吗?前两天的日韩世界杯,欧文不就假摔了吗?” 其实这是气话,朴助理摔倒那一下,脑袋重重地着地,震得连地面都似乎微微颤了一下,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能确定,朴助理摔得不轻。 就在这闹哄哄的时候,刘局长从房间赶了过来,就在他沉着脸听经过的时候,区医院的人也赶来了,医生们把一把脉,测一下呼吸,就很明确地表示,人没事,一跤摔得重了一点,暂时的昏迷罢了。 除此之外,可能会有一些轻微的脑震荡,再也不可能有别的后果了,倒是他的脑袋上,小伤口不少,需要清创缝合。 说完之后,医生们就抬着伤者,打算往医院送,陈区长见状,漫不经心地走到林桓身旁,轻声嘀咕一句,“这急救……啧,又要浪费北崇的钱啊。” “你们几个站住!”林主席闻言,立刻大声发话,今天他是被某人利用惨了,但是他偏偏不觉得,只感觉畅快无比,“你们收费了吗,不收费为什么要救人?” “你谁啊?”刘局长眉头一皱,很不客气地发问,他心里正别扭呢,谈判不顺,陈太忠的头难剃,他正说这趟白来了,效果很糟糕,不成想更糟糕的事情也发生了。 韩国人和北崇人居然打起来了,这要置他这个省招商局副局长于何地?他已经可以想像到,回去之后,要面对的种种冷言冷语和不屑了。 “小毛孩子,别跟我呲牙咧嘴的,”林桓正处于暴走阶段,听到这话,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北崇林桓,别说你个副局长,就是你们局长贾韬来了,我照样是这话。” 尼玛……贾韬是省旅游局局长好不好?刘局长无语凝噎,不过很显然,眼前这老头不但浑得很,也肯定是有来头的,他也不敢再拿腔捏调,只能暂时收起哀怨的心思,淡淡地表示,“外国友人受伤了,救人要紧,钱不钱的回头说也不迟。” “他自己伤着自己的,凭什么要北崇人买单?”林主席冷哼一声,扭头看一眼安部长,他知道这厮会说汉语,“纳税人的钱,不能乱花。” “那我们出钱,好吧?”安部长沉声回答,他很不忿这老头对韩国人侮辱性的称呼,所以他更要坚持大韩民国的骨气,他不屑地表示,“能花多少钱?” “是啊,本来也就不值几个钱,”陈区长笑眯眯地点点头。 我们不会像你们那么小气的,安部长安排人拿钱,不过在安排的时候,他总有点怪怪的感觉,似乎陈区长的话……哪里有什么不对? 安排完之后,他看到刘局长正将头侧到那DV前,正要看什么,忙不迭也走过去——你若是没有拍到朴助理自残,那么……哼哼。 不过非常遗憾的是,陈区长不但拍到了朴助理的自残,在那一瞬间,镜头更是急速地拉了一下,虽然拍摄水平尚属业余,技巧也不足,但是整个过程还是展现得相当明确。 待播放到朴助理摔倒,陈区长按了退出键,然后重播,画面在啤酒瓶子炸裂的一瞬间定格,他侧头看一眼刘局长,淡淡地发问,“还需要我解释什么?” “能否给我拷贝一份?”刘局长也不炸毛了,沉声提出请求,有了这第一手的影视资料,将来别人想要借此事诋毁他,他都无须辩解,直接播放一下就行了。 “陈区长,麻烦您删除了吧,”安部长却是提出了另一个要求,他面向陈太忠,深深地鞠一躬,“大家都喝了不少酒……我方人员的无礼,给您添麻烦了。” “说得好听,没有陈区长拍了这一段,我就是恶意伤害了,”林桓此时已经落实清了,那货确实是指责自己拿瓶子砸人,林某人这一辈子活得就是个快意恩仇,哪里受得了这种蛮不讲理的诬陷?更令他感到耻辱的是,这还是外国人的诬陷。 于是他用洪亮的大嗓门嚷嚷着,“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什么?你要认为这是小小的麻烦,那咱们播到电视上,让大家评个理。” “这个……上电视?”刘局长虽然决定端正态度了,但是猛地听到这话,他也无法镇定,一旦播出去,被耻笑的可不仅仅是韩国人,他不敢找林桓的麻烦,只能冲着陈太忠苦笑,“陈区长,这个东西上电视,可是要影响大局的。” 年轻的区长默然,这个时候他没必要表态,想说话的可不止他陈某人。 “又没说我们要授意上电视,”林桓半冷不热地回答,“但是不管什么工作,总是难免出现这样那样的疏忽……万一有人疏忽了呢?小刘你还年轻,要学会宽容下面人的失误。” 陈区长算是见识了老不修的流氓本色,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话,居然就能这么堂堂正正地说出口,声音还是相当地洪亮。 刘局长却是被训得无言以对,心说这北崇都是些什么鸟人,区长是这个鸟样,年轻的小女娃娃对上韩国人也不肯退让,这姓林的老汉倚老卖老,更是比陈太忠还可恶。 “陈区长,请您一定再给我一次机会,”安部长听说要播到电视上,也急了,要说这韩国人撒泼耍赖是好手,但是令人难以理解的是,他们还特别注重面子,将两种很矛盾的理念,非常诡异地拼凑在了一起——总之,是很奇怪的人生观和价值观。 所以在证据不充分的时候,他可以偏帮朴助理,在证据确凿的时候,他却又能提出销毁证据的请求,没办法,这个东西一旦传出去,会给公司带去极大的被动,他只能引咎辞职。 所幸的是,他对中国文化研究得比较透彻,知道找谁说话最合适,那老汉其实也是个做不得数的,“这关系到韩中的友谊……关系到中韩的友谊,请您一定多多考虑一下。” “你这人挺有意思的,”陈太忠微微一笑,“我就奇怪了,事情的起因,是你的职员调戏我方工作人员,你一个劲儿地冲我鞠什么躬?难道说领导干部是人,普通职员就不是人了?” 明白了,安部长在同人交往的时候,一向比较注重阶层对等,不对等的交往,会令他感到耻辱,但现在是己方做错了事情,他放下身段是为了大局,这并没有什么。 于是他转身走到小苗面前,深深地鞠一个躬,“这位小姐,是我的助理冒失了,冒犯了您,给您添麻烦了。” 小苗见状,慌忙侧一侧身子,看到傲慢的韩国人对自己鞠躬,她满腔的委屈化作了漫天的欢喜,于是情不自禁地瞥一眼年轻的区长。 刚才她是跟众人保持距离的,又是站着的,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陈区长,于是就注意到,林主席按下陈区长的肩膀,才走过来的。 此刻她的心里,被莫名的舒爽和欣喜充盈着,却又眼睛发酸,只想酣畅淋漓地大哭一场,一时她就觉得,哪怕为了陈区长去死,也是值得的。 安部长见她不做声,沉吟一下发话,“我们很想表示自己的歉意,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吧。” 小苗犹豫一下,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着回答,“那我要求你们别跟北崇合作了,你们那么穷,来这儿就是占便宜的……北崇人不欢迎你们。” 合着她虽然是服务员,但北崇是政府接待宾馆,服务员们也能交流一下信息。 像区里今天跟韩国人的谈判,就是大家关注的焦点,因为只是初期的接触,区里没有强调保密,所以很多人知道了谈判内容,其实很多小服务员更热衷谈论的是——王媛媛也没多大嘛,还只是高中毕业,居然就能负责跟韩国人的谈判。 这是很励志的样板,当然,也有人是怨天地不公,各种羡慕嫉妒恨,倒也是常事。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认识,小苗就很有大局感地表示,我个人受点委屈无所谓,你们韩国人就别再祸害北崇了——陈区长应该会很开心吧? 陈区长开心得差点没晕过去,傻丫头,让你提个人要求呢,你帮我操的什么心,这要求还用得着你提吗?他禁不住出声嘀咕一句,“北崇的女孩儿,怎么都这么单纯?” 安部长却是被这个要求弄了个大红脸,他们来北崇,只是主动性的考察,并没有存了必得之心,但是小苗一句“你们那么穷”,实在有损大韩民国男人的自尊心。 但是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他犹豫一下方始回答,“出了这样令人遗憾的事情,我们怎么还会再打扰呢?不过……我们不穷。” “不穷,那就是为富不仁,”小苗怯生生地回答,“有钱人还想占穷人的便宜,无耻。” 安部长登时语塞,刘局长双眼望天,只有林桓哈哈大笑,抬手一拍陈太忠的肩膀,“咱北崇人,不管男人女人,都有骨气!” 第3929章 远方消息 出了这样的事情,这个谈判确实是谈不下去了,第二天上午,省招商办的大巴就离开了北崇,向阳州驶去。 刘局长得到了DV的拷贝,朴助理的伤口也很好地缝合了,他还有点轻微的脑震荡,按说应该再住院观察两天,但是说成什么,他都不想再在北崇待了,宁肯忍受汽车的颠簸。 他不满意,陈太忠更不满意,祸害了我北崇这么久,好吃好喝招待着,美女主任陪伴着——浪费我们这么多人力物力,啥好处都没留下,就这么走了? 陈区长被人叫做“种田能手”,那是见了一根杂草都要揪走的,这么大的韩企身上,居然没揩下一点油水,这跟他的初衷严重不符。 尤其可恨的是小苗,也不知道穷大方个什么劲儿,好歹给自己要上一两万精神损失费,三五万名誉损失费啥的——他们若是不给,陈区长可以帮你协调嘛。 倒是林桓知道他的算计,就笑着告诉他,小苗这种行为,在北崇女人中都是主流,北崇人穷归穷,但是必要的时候,更要讲一口气顺不顺。 小苗为区里考虑,提出了要求,这就是大家佩服的——搁在别的地方,可能有人笑她傻帽,不懂得为自己谋利,但是北崇就讲个抱团,也因为重乡情而自豪。 如果她真的提出那么些钱款赔偿,以后会传成什么样,那反倒真就不好说了,苗家也不好做人了——高丽棒子给了你姑娘几万块,她到底卖了点啥呢? 林桓认为小苗的决定是正确的,没办法,北崇这地方,就是这种民风——你可以认为它落后,但其实也有积极的一面,大家比较注重品德,比较注重口碑。 有这么个解释,陈太忠也就将那份悻悻抛到了脑后,今天是教师节,陈区长没想着去抢谭胜利的风头,只是又去了一趟纪守穷家。 纪老师家还是那个样子,他的咳嗽也依旧很厉害,不过纪老师的爱人说了,建委有人过来修了一下房顶,现在下雨的时候不漏了,还说纪老师已经上了住房特困户的名单,以后城区改造的话,绝对会优先安置。 北崇的城区改造规划,只在陈太忠和白凤鸣的脑子里,别人基本上不知情,虽然有不少沸沸扬扬的传言,但也只是传言,其间细节,连建委的人也未必知情,大家只是隐约能确定,区里现在钱紧,等有钱了,就会把城区彻底改造一遍。 所以对纪老师来说,建委人的话,听一听也就算了,不能一门心思去惦记,于是他注重于表示,我女儿的工作,麻烦陈区长你费心了,我教书育人多年,花费了毕生精力,相信不可能所有的领导都是瞎子——这世道终究是好心有好报。 纪老师说话,确实是有点不靠谱,他居然将领导的关注,归功于“好心有好报”,不知道着重感谢领导,活该他这么多年混得这么惨。 可陈区长也没纠结这个,他帮纪守穷,原本就是想让大家知道,好心就该有好报,在这个道德滑坡、信仰缺失的年代,他必须用实际行动来表示。 事实上,陈太忠更在意的是另一点,“关于刘骅的死,我真的表示遗憾。” “唉,怎么说呢?”纪守穷叹口气,又咳嗽两声,才缓缓发话,“给我看,在屈刀乡一直教下去,也没什么不好,他终究不是民办教师,正式分配来的,老了以后国家会养的,但是现在的年轻人,不像我们以前,那么耐得住寂寞了,所以他着急回区里。” 说到这里,纪老师沉默了,好半天之后才又叹一口气,“是我建议他去找你的,要说起来,真正害了他的……是我。” “真正害了他的,是肇事司机,”陈太忠听到这话,就是老大不满意了,你这么抢着背元凶的罪名,岂不是影射说,我才是元凶? “那孩子从小就有点死脑筋,当初他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正是……”纪老师才待讲述自己的青葱岁月,不成想被他的老伴打断,“陈区长,听说刘骅评烈士不容易?” “区里还在努力,看民政厅的意思,估计得等大会完了,”陈太忠叹口气,一时有点意兴索然,“不过你们放心,我总要给大家一个交待的……” 教师节就这么过去了,而谭区长的工作越发地积极了,第二天一上班,他就给陈区长交来了政府网的标书,请区里审核。 你是一定要赶在白凤鸣和刘海芳回来之前招标?陈太忠心里有点无奈,没必要这么着急吧?当初他收拾那个电脑,是真的生气了,但是现在想来,也仅仅是一时之气。 所以他翻看一阵之后,直接把廖大宝叫进来,要他给某个号码发传真,然后又拎起电话,拨袁望的号码。 号码拨到最后一位,他压了电话,沉吟一下又拨了另一个号码,“飞燕……你的手机也能开机,真是难得啊。” “刚才还跟林莹说你呢,”董飞燕在电话那边笑,“昨天车上遇到个色鬼,缠了我半晚上,还是坐预留车厢的,当时我就想,要是你在就好了,帮我揍他。” “谁呀,天南的吗?”陈太忠听得哼一声,他并不介意自己的女人被人欣赏,但是欣赏上升为骚扰的话,他也很乐意出头。 “那孙子身份证是青旺的,不过没敢跟我报工作单位,”听得出来,董飞燕也仅仅是想向他撒个娇,听到男人愿意出头,她就很开心了,“过两天我跟林莹去看你……打电话有事?” “你侄女儿在远望,干得还开心吗?”陈区长拨这个号码,只是临时起意,他记得董飞燕的侄女,是打着他的旗号进的远望公司,不成想,董飞燕还真开机,那就说一下吧。 “还行吧,张馨刚给远望介绍了一个正林城域网单子,就是我侄女负责协调的,”董飞燕很痛快地回答,然后她很疑惑地发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尼玛,真的很丢人啊,陈太忠又有泪流满面的冲动了,连张馨跟远望谈,都是一个地区城域网的单子,我却只想谈一个小小的区政府的网络——还不是建设方面的。 不过下一刻,他就找到了理由,我的女人发展得越好,我就越该开心才对,而不是斤斤计较自惭形秽,“我区里想搞个网络,可能需要个监理。” “那给远望就行了嘛,还说什么监理?”董飞燕理所应当地回答,“项目经理给我侄女。” “哪有你说得那么容易?远望只能是监理,”陈太忠哼一声,心说屁大的活儿,我真的丢不起那人,“我就是看袁望有没有忘本,他要是亏待你侄女,这个监理我都不给他。” “再给他三个胆子,他也不敢,袁望还指着小宁的智能小区工程呢,”董飞燕不屑地哼一声,然后放软声音,“太忠……我也想做生意了,她们都比我强,你不能太偏心。” “去跟小宁拿一千万,就说是我说的,想做什么生意随你,”陈太忠懒洋洋地发话,“钱不是问题,你规规矩矩做生意,谁要敢欺负你,跟我说。” 挂了电话之后,他心里一片轻松,给飞燕一千万不算什么,关键是他知道,自己的女人们,目前都活得很开心,很有尊严,这就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所谓的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说的就是这种知道亲人无恙的喜悦吧? 不过这份轻松,并没有维持多长时间,下午的时候,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陈区长你好,我是交通局的副局长祝杰华,很冒昧打扰您了。” “哦,是小祝,”陈区长淡淡地哼一声,“有事吗?” 他没有跟祝杰华打过任何的交道,只知道这个人搞经济还行,很有点头脑,身后家族的势力也比较庞大,不过此人在区里官场最著名的,还是小赵乡的跳票。 隋彪算是个有担当的,在前不久实现诺言,将其提拔为交通局副局长,但是,绝对不会有人认为,他是隋书记的铁杆。 “我听说最近中石化的石油分公司可能来阳州,”祝局长在电话那边笑一笑,“您可能已经知道了,但是我听说,也许有点别的事情。” “我压根儿就不知道这回事,”陈太忠很干脆地表示,到目前为止,他基本上已经算是掌控了北崇,所以没有必要装腔作势维护尊严,“你有什么想说的,尽量简短一点。” “据我了解,敬德和云中都跟地北的新动力公司有接触,”祝杰华听陈区长这么说,就直截了当地回答,“他们有意搞油页岩加工,投入并不是很高的那种……” “他们想搞,那就让他们搞呗,”陈太忠听得有点不耐烦,这个情况,他确实是第一次听说,但是自打连晓打电话之后,他已经有了这个心理准备,并不觉得很意外。 不过再想一想,这里面的关窍,他也不是很清楚,而祝杰华肯冒失地打这个电话,想必也是有点说法的,于是他沉吟一下,又说一句,“你要是觉得对北崇有危害的话,可以来我办公室汇报。” 第3930章 变数 祝杰华在十分钟后,就出现在了陈太忠办公室,事实上,交通局离区政府并不远。 陈区长照例花了五分钟时间学习报纸,然后抬头看对方一眼——形象有点不过关哈。 祝局长个子不高,大约也就一米六五左右,体重嘛,也得有一百六十五斤上下,一个非常宽硕的主儿——之所以说宽硕而不是肥胖,是因为他浑身上下虽然肉多,但行动灵敏,不是那种臃肿的虚胖,多少给人一种瓷实的感觉。 “嗯,你说,”陈区长没太计较这形象问题,只是淡淡地点点头。 “我的家庭比较大,堂叔堂伯这些很多,”祝杰华果然痛快,直接掀开底牌给区长看,不是示威,只是展现诚意,“敬德和云中,也都有我家亲戚,据说新动力掌握了在相对简陋的环境下,干馏出页岩油的技术。” “又不是多难的技术,”陈区长不屑地微微一笑,又点点头,“你继续。” “新动力有中石化的关系,”祝杰华侃侃而谈,在他自己看来,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机会,关系到他未来几年发展方向,甚至会影响终生的发展。 把他提拔到这个位置的是隋彪,但是祝局长从来没有自认隋系人马,那不过是个交换,他跳票了,隋书记践诺了,他可以认定,隋书记是个好人,但他不是隋书记的人。 正经是他要计划好,在隋彪离开之后,自己的发展方向。 区里有传言说,隋书记要走了,还有人说赵根正会升任书记,对前一条祝杰华坚信不疑,对后一条他嗤之以鼻,赵根正怎么可能上? 这倒不是他认为,陈太忠一定是隋彪的天然候补,陈区长的强势是毫无疑问的,但是能否坐上那个一把手的椅子,真是有太多的变数了——外地交流干部,省里没人,市里的人也得罪得差不多了,李强就算愿意支持,却未必愿意看到他做党委一把手。 那他为什么能确定赵根正上不去?事实上,这跟他认定隋彪一定会走,是同一个理由:北崇发展的速度太快,规模太大了。 这样日新月异的发展,会带来太多的机会,有赚钱的机会,也有刷政绩的机会,以隋彪的能力,护不住这么大的一块饼——能借这个调走的机会升一下,就可以满足了。 同理,别说赵根正才是党群副书记,就算他搭上岳瘤子的线儿,这块大饼,依旧是你姓赵的啃不动的,赵根正想要扶正,只能惦记区长的位子——那就是陈太忠升任区党委书记。 但是陈太忠抢那个位子都很难了,赵根正想琢磨区长的位子,几近于不可能——饶是如此,也比姓赵的惦记区党委书记靠谱一点。 这些都是祝杰华的个人分析,他非常倾向于一点猜测,在隋彪铁定走、陈太忠铁定留的前提下,或者是区长,或者是区委书记,总有一个位子,是要留给上面来人的。 那他祝某人的前途,就岌岌可危了。 来的人定然要跟陈区长打对台,肯定需要本地干部的支持,但人家再缺人手,也绝对不会选他,跳票一事足以让太多人心生顾忌——换了他是新书记,也照样不会用。 跳票干部代表着不靠谱,难以控制,新书记打开局面的时候,怎么可能用这种人?等局面打开之后,又何必用这种人? 更别说祝杰华是隋彪提起来的,虽然那只是一个承诺,但是别人未必这么看。 所以他就只有一个选择,就是投靠陈太忠,当然,陈区长不会稀罕他的投靠,所以他必须抓紧机会展示自己的能力,于是就将话说得简明扼要,“他们有销售渠道,但是我认为,小加工厂不符合北崇的发展需求。” “啧,”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这个新动力公司的做法,真的带给他一些困惑,他很清楚,只要油有正规出路的话,小加工厂确实可以搞,而且这些关系户出马,很多环节都可以被简化,甚至是直接绕过。 这就是规则和地下加工的结合,因为具备洗白的能力,所以里面能产生巨额利润。 陈区长并不介意敬德和云中搞小加工厂,人家能洗白是人家的本事,但是眼瞅着要进入操作阶段,他心里还是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别人搞了北崇不搞,这就是他这个区长的失职,北崇倒是可以把油页岩卖出去,但是那能赚几个?而且还要面临敬德和云中当地油页岩的竞争,利润肯定超低。 见到邻居搞了,北崇没准也有人动心想搞,他合适阻止吗?不阻止的话,证明了他的决断失误,阻止的话,用什么理由? 防止污染,碧水蓝天吗?这理由真的太可笑了——北崇发展得是好了一点,但好多人还是一天两顿饭,谈这个不是扯淡吗? 他当初拒绝的时候,就想到了别人发展,北崇可能被动,但是却没有认真考虑连带效应,虽然直到现在,他也不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可下一步该怎么应对,他要细细考虑。 沉吟了差不多五秒钟,他才缓缓发话,“你有什么建议?” “我认为应该说服教育敬德和云中,”祝杰华言简意赅地回答,“他们搞这个并不完全合法。” 这当然不是合法的,陈太忠又沉吟一下,祝杰华的意思是说,要他去要挟云中和敬德——你们敢上厂子,我就敢举报,别人可能没有这个途径,但是陈区长有这个途径。 “砸人饭碗,总是大忌,”陈某人虽然是仙人,也知道众怒难犯的道理,否则他不至于人界重生,这种很强力的极端手段,能不用还是尽量别用。 “小油页岩加工厂落户他们两家的话,将来再争取大项目,北崇有被边缘化的危险,”祝杰华神色凝重地发话。 “我知道,”陈太忠点点头,一时间就有点明白,这货为什么当初敢跳票了,此人的骨子里,是带有点赌性的,而且做事时目的性非常强,手段是否讲究之类的,倒并不是很看重。 用好了也是把利刃,陈区长做出了判断,想到此人是这种性格,那么这次来汇报,应该是有点自己的见识的,于是就生出点好奇来,“你有什么具体方案吗?” “只是有个大致思路,”祝杰华回答得很谦虚,“我个人认为,北崇、敬德和云中三个县区,应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油页岩的发展,本来就是连成一片的。” 这货不但有点赌性,还有点理想主义,陈太忠听得明白,不过想到正是此人,出手整合了小赵的养鱼行业,那么提出这样的建议,也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县区之间的协调,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他能猜到,祝杰华估计是有什么详细计划,正等着自己发问,或者期待一些指示,不过这个人的算计心太重,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来。 “嗯,我会考虑的,”年轻的区长点点头,“云中敬德那边,你多关心一点。” 祝杰华确实还有话,他对云中和敬德的现状,做过详细的对比和分析,也有一些思路和想法,他一向认为,自己在整合资源方面的能力,要强出别人不少。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有冒尖的名声,为了避免陈区长反感,他只能压住不说,待听到区长无意再问,只能暗暗地叹口气:这就是跳票后遗症了。 走出区长办公室,他心里多少有点遗憾,没有全部展现出自己的能力,可是转念一想,这也未必是坏事,现在的他正是需要低调,徐徐发力也未尝不可。 不管怎么说,区长还是要他多关心一下那俩县,这个路子就算没有堵死,他还有再次接触和发挥的机会。 总算不是最差的结果,他略带点自嘲地抿一抿嘴:我一个交通局副局长,操心这些事儿,本来就有不务正业的嫌疑……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往外走,拐弯时差点撞到一个人,他肥胖的身子敏捷地一闪,然后才看向来人,发现是熟人,他微笑着打个招呼,“王主任好,很久不见了。” “祝主任……祝局长你好,”王媛媛略略一错愕,才微笑着颔首,“有点事,回头聊。” 啧,祝杰华看到她匆匆走过,不引人注目地抿一下嘴巴,曾几何时,小王不过是供销社的一个临时工,而他那时就是乡经济发展办的主任了,她见了自己,还得主动笑着打招呼。 现在他升为交通局副局长,人家却是跳得更快,已经是堂堂的正科,计委主任了,一个用“好”来打招呼,一个以“你好”回答,位置发生了根本的转变。 当初那个跟人说话还要脸红的临时工,成长得真快啊,祝杰华心里暗叹,我只能跳票争取上位,当个副局长都要感谢隋彪守信用,而王媛媛的越级提拔,一路走来快速而稳当。 人比人气死人,若是有三分奈何,我会去操纵跳票吗?这就是朝中有人和没人的区别吖…… 不过,祝局长是心性坚毅之辈,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他相信人定胜天,而且非常幸运的是,两天之后,他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新动力确实来了,陪着中石化的一个老领导,还有中石化恒北分公司的副总经理。 第3931章 不择手段 得了消息之后,祝杰华并没有再做什么规划,而是直接通过电话,向陈太忠汇报。 有的时候,想得太多并不是什么好事,该简单的时候就简单,祝局长隐约觉得,陈区长似乎有点反感自己的盘算,那么,他就单纯一点。 “哦,知道了,”果不其然,陈太忠淡淡地回答一句,没再问什么,就压了电话。 这是过分自信呢,还是漠不关心?祝杰华微微地皱一皱眉头,一股若有若无的遗憾涌上心头:若是能抓住这个机会努力一下,油页岩的加工,完全可以成为北崇的一大产业,并且令敬德和云中共同受益,最终成为一个封闭的产业圈。 你真的看不到这里的商机?第一次,他对陈太忠的能力产生了怀疑。 以往他对陈区长的评价,一直是很高的,别人对这个年轻的区长,总有这样那样的微词,但是时任小赵乡经济发展办主任的祝杰华,对区长从来都是持正面评价。 陈太忠搞经济拿手,陈太忠下乡镇不是走马观花,陈太忠在该强硬的时候绝对不退缩,这一切的一切,都令祝杰华钦佩,嘴里时不时就要来一句——陈区长果然不愧是做事来的。 事实上,他认为自己跟陈区长是一类人,只不过对方比自己起步早,也更为成功。 但是这么好的整合资源的机会,你为什么会不在意呢?祝杰华实在是百撕不得骑姐,他认为自己暗示得已经很明显了。 上次祝局长面见陈区长的时候,就曾经说过,云中和敬德想建厂子,那是非法的,他的本意并不是要北崇以此要挟对方,不许对方上工厂。 他的本意是,陈区长你须得露出这样的口风,那俩县一着急,就要上门解释——当然,也只能陈区长露口风,别的人说话没有威慑力。 那么北崇就可以借机整合资源,打造一个以北崇为主,敬德和云中为辅的油页岩加工产业基地,三家绑在一起,当可跟新动力公司抗衡。 这是他的大致构思,当然,很多细节还有待敲定和完善,而这个构思存在的基础,是因为北崇的区长叫陈太忠,具备强大的势力和影响力——这个优势是别人无法复制的。 有实力未必一定要用出来,别人知道北崇有整合的实力就够了。 到时候北崇、敬德、云中共同受益,新动力也不敢太过刁难,大家共同发财,这叫双赢或者说多赢,祝杰华认为,自己的计划没什么大问题。 由于北崇占据主导地位,将来国家若是再搞油页岩大项目,北崇得到的几率也是最大。 不得不说,他这个思路,跟初进官场时的陈太忠还真的很像,为了达到目的,并不介意挥着大拳头吓人,纵横捭阖间还要加上威逼利诱。 但是,此刻的陈太忠早已不是当年的愣头青了,而且他现在思考问题的方式,不管从高度、广度,还是从狠辣程度,都完胜祝杰华。 对于苦心孤诣地去经营一个联盟,陈区长没有任何的兴趣,他只关心北崇的发展,打铁还须自身硬,只要北崇跑得够快,有必要搞联盟吗? 倒是敬德得加快脚步了,差一点半点的,陈区长不介意随手拉一把,差得太多的话……北崇是不会停下脚步等别人的。 至于祝杰华有什么算计,他没多大兴趣去了解,用得上的内容,将来可以摘出来,填充到他的计划中,用不上的……那听不听都无所谓了。 挂了电话之后,陈太忠就将此事放在一边,忙别的事情去了,第二天上午十点来钟,他手边暂时没有什么事情,想着左右是闲着,就吩咐廖大宝,“把祝杰华叫过来。” 他不是有意抻量祝局长,实在是他原本就没打算近期内处理此事,大会在即,一切都要往后放一放。 要不说他看问题的高度,确实远高于祝某人,三个县区的联合算多大的事?年轻的正处坐的是正处的位子,操的却是政、治局的心——真的很累吖。 祝杰华却是没这么想,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市交通局开会,听说陈区长叫自己过去,禁不住苦笑一声,心说陈区长这若即若离,玩得还真是高明。 这个手段跟学习时间类似,体现领导对下面人的绝对控制,下面人想说什么,领导让你说你才能说,不让你说,你就乖乖地闭嘴,等领导兴趣来了,要让你说,就又把你拎过去。 这种手段,通常是用来体现领导权威的,偶尔也有折磨人的可能,第三种可能也客观存在,那就是领导真的忙。 不过祝杰华认为,第一种的可能性比较大,没办法,谁让他干过那种犯忌的事情呢? “廖主任,我正在市里开会,”祝局长也不敢打听,区长找自己何事——事实上他基本能确定,除了那件事,陈区长不可能找自己谈话,反正他不能打听,只能婉转地表示,“能否等我开完会之后,再回区里?” 廖大宝大约是请示陈区长去了,过了半分钟左右,他才回答,“那行,开完会过来吧。” 这个会开完就十一点半了,市交通局一帮人还招呼吃饭,祝杰华不敢耽搁,坐上车就往北崇赶——决定他饭碗的是区里,不是市局。 不成想赶到半路上,前面出了车祸,又把路给堵了,等他累死累活地赶到区里,已经是中午一点了,陈区长回小院了。 祝杰华一横心,索性是在路边吃一盘炒河粉,拎了一瓶矿泉水,坐在在区长门口的树荫下等着,也不怕路过的人看到——他是奉了区长的召唤而来。 两点十来分,陈区长推开小院门走了出来,祝局长马上站起来,笑着打招呼,“区长,我十一点半开完会,回来路上车祸堵车了。” “嗯,”陈太忠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新动力和中石化来了几个人?” “新动力来的是总经理,叫王旭,中石化来的老领导姓胡,陪同的是恒北分公司副总经理刘央,”祝杰华回答得很简洁,已经知道陈区长不喜欢啰嗦了,他何必多事?“一共是七八个人的样子,还有市工商联的徐主席。” “没有市领导?”陈太忠随口问一句。 “据说是有市领导想接待,胡老说不用了,”祝杰华打听得还真够清楚的。 市领导未必有胆子接待,陈太忠心里有数,刚被否了的项目,又有人下来视察,不管怎么说,那位还没下呢,市里的领导也不是傻子,多少要注意点避嫌。 而且此项目极可能涉及到灰色地带,市领导应该清楚,而胡老也不愿意被人注意到——一听这个称呼,就知道应该已经是离退的了。 离退之后还搞这种小动作,十有八九是在位的时候没怎么捞,现在后悔了,也就是说曾经正直过,多少会注意点面皮,“什么时候下来?” “已经到了,”祝杰华心里暗叹,同时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异样来,“今天下午视察云中,明天上午视察敬德。” “不来北崇,那是不给我面子啊,”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脸上没什么表情。 见过狂的,没见过您这么狂的,祝杰华只能暗暗苦笑了,不过下一刻,他就敏锐地意识到——领导或许是有心思借此翻脸,这是……提前给自己吹风? 或者,陈区长真的有别的算计?这一刻,他又有点疑惑,于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据说是新动力以发现新能源为名,要从中石化申请资金建实验性工厂。” “嗯?”陈太忠讶异地哼一声,禁不住又生出点疑惑来,莫非是紫家以退为进,先建桥头堡,好勾得大项目下来?这倒是要重视一下。 说着话,两人就来到了区长办公室,走进门之后,陈区长发话,“摸一下他们视察敬德的路线,找两个比较隐秘的观察点……安排好了,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这个我努力吧,”祝杰华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来,“详细路线不是很好打听。” “那你就看着安排,”陈太忠随意一摆手,“嗯,你忙去吧。” 祝杰华却是没想到,自己一路跟着区长走进来,连个坐的机会都没有,就得转身出去了。 你还没问我胡老的来历呢,他点点头转身离开,心里悻悻地腹诽着,您这做事也实在太飘逸了,东一棒槌西一榔头的,根本不着调啊。 我表示无法保证,您就要我看着安排——怎么给人感觉,这么不靠谱呢? 殊不知,陈太忠心里就没有什么胡老的,只是一个恒北分公司的副经理陪着,丫再老能有多老?级数就不够,此刻黄老下恒北的话,马飞鸣和魏天,起码要有一个人跟着。 祝杰华做事,是个肯下功夫的,认定的事绝对舍得花力气,大约是晚上八点钟,他再次拨通陈区长的电话,“应该是在云中住下了,明早九点半左右,能到敬德……” 至于说观察点,他也选了两个,一个是最可能视察的油页岩开采点,一个就是县党委和县政府对面的一幢四层住宅楼,祝杰华动用关系,协调了一套房子,站在那里,可以很轻松地观察到对面的情况。 第3932章 像和不像 这货就是个天生爱搞小动作的主儿,陈太忠放下电话之后,真是有点哭笑不得。 敬德比较穷,县党委和县政府虽然已经分开了,但是坐落在同一条街上——基本上是毗邻而居,而那条街也不算宽,尽管那是敬德最宽的街道,路宽也就才三十来米。 这种情况下,站在马路对面的建筑物里,看县党委和县政府的动向,那是一目了然,要说这个位置,选得确实不错。 不过祝杰华能这么选,还临时协调一套房子,有点搞特务政治的天赋了,这个小动作一旦被敬德发现了,那真是不好看。 你估计还想建议我带个望远镜,但是没胆子这么说吧?陈区长无奈地撇撇嘴,猛然之间,他也有种感觉——这家伙跟我有点像啊。 像的只有一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无所顾忌——至于说身材相貌的,小祝就差远了,更别说陈区长的进步之心,远没有祝局长强烈。 这家伙是双刃剑,用的时候得小心,陈太忠做出了判断,然而下一刻,他就联想到了另一桩因果——章尧东似乎也认为哥们儿是双刃剑来的,所以我才会被送出凤凰。 这岂不是越来越像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章尧东可不是我学习的榜样。 但是,我真的没有祝杰华这么大的官瘾,陈区长为自己找一条理由,所以那厮是双刃剑,哥们儿是讲究人,以德服人。 第二天凌晨六点二十,祝杰华敲响了陈区长的院门,开门的是王媛媛,她头发有点蓬松,眼带血丝,明显地还没有梳洗,“祝局长来了?请进。” “你忙,我等一下就行了,”祝局长摆得正自己的位置,微笑着回答,看到衣衫单薄的女孩儿走回房间,他有点恍惚——从临时工到计委主任,也要有些故事吧? “早饭我不吃了,”陈区长穿着背心,走出了房间,嘴角还残留着牙膏沫子,他一边走一边穿衬衣,嘴里还吩咐着,“小廖马上过来,你们一起吃吧。” “早饭怎么能不吃呢?您还在养伤,”王媛媛有意无意地扫一眼祝杰华,“祝局长肯定也没吃,那就一起吃嘛。” “我吃过了,”祝杰华笑着回答,下一刻,他就恨不得狠狠地扇自己一个耳光——我让你多嘴! 陈太忠却是不理王主任的话茬,在“养伤”期间,他被各种关怀欺负惨了,现在是坚决地充耳不闻,“好了,上车。” “上……车?”祝局长很惊讶地发现,陈区长推起院里的那辆摩托车往外走。 咱们去敬德,是偷窥去了,能开车吗?陈区长淡淡地看他一眼,“这个方便,怎么……摩托车不是车?” “您不早说,我家有辆250呢,”祝杰华笑着回答。 “125就不错,”陈太忠顺手摘下一个头盔递给他,“听起来你也会开车,那行,你当司机好了。” 要说在这乡间的公路上,摩托车真的不比汽车慢,两人一人一个头盔,一路风驰电掣来到敬德,八点半的时候,就走进了临时租的房间里,还是三楼,视野不错。 祝杰华终究是跟户主搭得上关系,打了两个电话之后,翻出一封挂面,又荷包几个鸡蛋,再炝一点荤油,十来分钟就整出一锅鸡蛋挂面汤。 陈区长端起碗来几口吃完,然后站到窗前,点起一根烟来,轻描淡写地发话,“选这个地方,有点藏头藏脑的。” 是你要讲隐蔽的好不好?祝杰华也是有点无语了,只能笑着回答,“这里视野好。” “嗯,”陈太忠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不说话,祝杰华可是忍不住了,天上掉下来这么个机会,能跟陈区长独处一阵,还不得玩了命的卖弄?于是试探着发话,“我觉得区里可以尝试着跟新动力接触一下。” 陈太忠嘿然不语,良久之后才轻喟一声,“以你的胆子,不应该才这么点眼光。” 这胆子自然是指跳票的胆子,祝杰华听他这么说,心里的不服之气登时上涌,说话也就尖锐了起来,“接触只是其一,有新动力的压力在,我觉得北崇可以借机整合资源,占据主导地位……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主导地位?”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然后微微一笑,“你也是个有想法的,但是这年头……仅仅有想法是不够的。” 听到这话,他已经明白,上一次祝杰华建议的内涵了,但是这样的建议,真的属于比较低的层次,这年头最终拼的是做人,而不是做事——没人支持,累死你也做不了多大的事。 想到自己初来北崇的时候,强调的是要做事,他也觉得有点滑稽,其实做人和做事,哪里能分得那么清楚? 想到张新华、段卫华和蒙艺对自己的点拨,眼下的祝杰华虽然跟他没什么交情——甚至是他不愿意接触的,但是他也不介意提点对方一下,就当是一份机缘,抓得住抓不住,那就不是他的事了,“其实你可能想不到,我今天来不来都无所谓的。” “为什么?”果不其然,祝杰华愕然地张大了嘴巴,“难道不应该知己知彼吗?” “我想知道的人,这里就看不到,不过是来拾遗补缺一下,”陈太忠微微一笑。 “不过有些事情,就算明知可能没有结果,总要去了解一下,这是一个做事态度的问题,我法国的朋友跟我说过,不试一试,千万不要轻易放弃……万一有收获呢?” 也不知道你想看到谁,祝杰华心里暗暗嘀咕一句,不过他的脸上不会显示出来,只是貌似很遗憾地表示,“您说得有道理,但是……投资一旦落地呢?” 昨天他已经问明白了,新动力不是赤手空拳,人家是带着资金来的,这个资金不是计划委的资金,而是中石化的资金,先做试点,试点成功了,可以加大投资,做大油页岩项目——中石化下决心做这个项目的话,计划委也不好硬拦。 一旦投资落地,北崇想要后悔,就真的晚了——正是因为如此,他怀疑陈区长的能力。 “落地就落地了,那又怎么样?”陈太忠不以为意地笑一笑,“从建厂到投产,那也需要个过程,我就不信,你没见过建成的厂子投产不了的。” “咝,”祝杰华听得倒吸一口凉气,陈老大你不会这么狠吧?厂子建设都搞完了,不让投产……有点过分了吧? 不过这个可能性,也确实是存在的,他犹豫一下发问,“这不是惹人吗?” “我又不怕惹人,”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那个胡老啥啥的,来阳州却不到北崇,就是不给他面子,换成前面的话,那就是不给北崇人面子。 而且,以他现在的能力,确实没兴趣说服别人,不要投资在一个毫无前途的项目上——那是瞎耽误工夫,他已经表现出姿态了,明白人自然就知道,不该投资了,不明白的人投资,活该白瞎了投资。 比如说今天这个新动力,有兴趣在阳州投资,有技术在阳州投资——虽然很扯淡,也能活动来投资款,但是没跟他打好招呼,这就是得罪他了。 搁给一般官二代来说,你得罪我,我就不让你投资落地,此之谓《冲动的惩罚》。 但是搁给陈太忠,他把话说到了,给了足够的预警,对方还觉得不含糊,一定要落地,那他也欢迎,等厂子建成了,大会肯定也就结束了,到时候找个理由,直接封了你的厂子,抢了你的设备拿来用——省了多少事。 对于不听话的人,这是最痛快的打脸方式,到时候就不是冲动的惩罚了,哥们儿你直接《伤心太平洋》去。 这种打脸方式,一般人做不到,这是很绝的手段,不留后路。 但是陈太忠不是一般人,他也有自己的逻辑,萌芽时期我就警告你了,你就是不听,那么等你想呱呱落地的时候,就别怪哥们儿让你胎死腹中了。 他只说了一句话,但是祝杰华跟他脾性相投,解读得异常明白,一时间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陈区长,您这压力就太大了。” “我都敢跟你明说,还怕压力?”陈太忠哈地笑一声,“也就是今天没事,跟你多说两句……小祝,这年头,终究是拳头大了,才好说话。” 这就是前面说的,陈区长的狠辣度也高过祝局长,他惦记的不是挡人财路,而是直接抄人后路,不但要断了人家的财路,还要没收财产。 “陈区长您这真的是金玉良言,”祝杰华怔得一怔之后,站起身深深地鞠一个躬,感触颇深地发话,“非常感谢您对我的指点。” “无所谓,”陈太忠漫不经心地摆一摆手,“在我成长的过程中,也有很多领导无私地点拨过我,希望你以后有所成就之后,也能随手点拨一些迷惘的年轻人,那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年轻很好,不是错误。” “年轻很好,不是错误,”祝杰华轻轻地重复一遍,然后重重地点头,“您放心,薪火相传的任务……不会在我这一代终结。” 不过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而已,陈区长微微一笑,“你能这么想,我很开心……啧,怎么还不来呢?” 第3933章 惊闻 没有让陈太忠等太久,车队终于是来到了敬德,第一时间驶进了县党委。 陈区长所在的这栋楼,离县政府更近一点,观察县党委总有点模模糊糊,看着车队进了党委,祝杰华就建议了,“区长,咱们转移到矿区守着吧?” “等等,”此刻陈太忠脸上的表情,是异常地凝重,他皱着眉头发话,“这些人里……我好像有熟人,嘿,有意思啊。” 你在部委熟人很多的,北崇人都知道啊,祝杰华撇一撇嘴,“走得晚了,不好保密。” “嗯嗯,”陈太忠哼一哼,根本都不带说话的,好半天才心不在焉地回答一句,“反正摩托比汽车快,就不知道你着什么急。” 这是个什么缘故?祝杰华站在那里沉思,陈区长的熟人……里面有大人物? 陈太忠的坚持,总是会有回报的,二十分钟后,车队从县党委驶出,又在县政府做短暂停留,连晓连县长也从里面走出来,七八辆车的车队,滚滚离开。 “区长,咱们也走吧?晚了就追不上了,”祝杰华将一个摩托车头盔戴在头上,又递一个给陈区长——按说头盔是该挂在摩托车上,这种东西是自家戴在脑壳上的,没人会偷,偷了也卖不出去,不过北崇穷,偷头盔的还真不少,大家只能带进家。 “追?不用追了,”陈太忠微微一笑,他刚才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而且又落实一下,真的是故人,他点起一根烟来,静静地思索了五分钟,确认前因后果都对上了,才站起身来,“好了,咱们回北崇。” 这就回去?祝杰华心里是越发地纳闷了,不过他也不多问,通过刚才一席话,他发现陈区长处事的霸道和果决,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想像。 想当年他为了整合小赵的养鱼行业,也是威逼利诱各种手段其上,甚至拉着一农用车的生石灰,拉到鱼塘,差一点整车的石灰就倒进去了。 当时他就觉得,自己算不讲理的了,可是现在看一看陈区长的心思,两人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跟年轻的区长相比,他使用的那些手段,就是小孩之间的打闹。 而且区长的眼光,也确确实实有独到之处,有些高明之处,必须得人家说出来,他才能反应过来,这差距之大,就不用再说了。 眼下陈区长要回,那他就下楼推摩托车,这不是敬畏领导权威,实在是陈区长在他眼里,已经有些高深莫测了,虽然他不能理解这指示,但是区长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踹开车梯,祝杰华就打算上车,不成想陈区长走过来,“我带你,你了解一下,那个胡老的大名叫什么。” 直到这时候才想起来问名字?在祝局长的眼里,年轻的区长越发地莫测高深了,他恭敬地回答,“好的,等出了县城我就问。” 两人再回到北崇,基本上就是中午了,陈区长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禁不住出声抱怨一句,“都是些什么破事儿,耽误我一上午。” 而此刻的敬德,车队已经从油页岩矿处回转了,大约是十二点二十左右,众人进了敬德宾馆,宾馆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午宴。 要说敬德是真穷,不过接待客人的午宴肯定差不了,更有些平常难得一见的山珍,比如说穿山甲,又比如说鹧鸪。 胡老对这么丰盛的酒宴有点意外,“敬德也不富裕,你们这么破费,真是太客气了。” “都是山里出的一点东西,不值钱,”奚书记笑着回答,旁边的连县长也笑着点头,“接待胡老和诸位客人,不隆重不足以表达我们的诚意。” 此刻,怜香和惜玉配合得天衣无缝,没办法,这拨人里重量级的人物,除了胡老,还有中石化的刘总,新动力的王总和工商联的徐主席,真够他们招呼的。 入席后不久,服务生拿了条蛇过来,现场杀蛇取胆,要请胡老生吞,不过不管别人怎么说,胡老只是笑着摇头,倒是王总不含糊,端起泡有蛇胆的酒一饮而尽。 酒席的气氛很热烈,奚书记和连县长配合得也不错,遗憾的是,一旦有人把话题往油页岩上引,胡老就表示,这个新能源是不错的,可开发有难度,回头再说好了。 总之,奚书记和连县长是欢乐、期盼并忐忑着,他们太渴望油页岩实验基地落户敬德了,但是同时,这帮人先去的是云中,而以敬德之力,想要从花城三角的云中抢到这个项目,也真的是不容易。 安顿客人们午休之后,怜香惜玉二人同时往宾馆外走去,连县长先叹口气,“口风紧得很啊,要是陈太忠能出面,希望会大不少。” “人家眼光太高,看不起这一两个亿的小项目,”奚书记低声嘀咕一句。 “胡老那个干女儿李艳红,似乎当作个突破口,”连晓看一眼奚玉。 “没用……女人家的,决定不了这种大事,还得把目光放在王旭身上,”奚书记摇摇头,“你没发现?他们谈的都很空,只有王总愿意具体谈,而且别人不阻止他谈。” “那我这边准备多少钱合适?”连晓苦恼地发问。 “照着一百万……两百万准备吧,这个机会无论如何不能错过,”关键时刻,奚书记狠得下心来,只是他的脸色,也相当地不好看。 “两百万,”连晓的脸色,登时就苦得不能再苦了,“卖了我也没这个钱。” “找信用社,砸锅卖铁也要上,”奚玉再次坚决地表态,“哪怕云中落了大头,咱也不能一点一点收获没有。” 信用社……连晓默默地撇一撇嘴,信用社早就被借得千疮百孔了,但是面对这种难得的机遇,谁可能放过? 要是陈太忠肯支持就好了,连县长再次感慨,陈区长不但手眼通天,北崇现在也不缺钱,不像敬德,两百万就能逼得他这个县长去跳楼。 尤其是,自从跟北崇走得近了,市财政对敬德的态度更糟了——虽然以前就很糟了,想一想之后,他又问一句,“要不,我再给陈太忠打个电话?” 看把你没出息的,我就是不想让陈太忠看咱敬德的好戏,奚玉很无语地看一眼自己的搭档,沉吟片刻之后,他叹一口气,“算了,还是我打吧。” 奚书记是想着,等下午一上班给陈太忠打电话,不成想才回到住处,陈太忠居然将电话打了过来,他在那边笑着发问,“奚书记,上午的接待效果怎么样?” “能怎么样,”奚玉也笑着回答,“穷地方,大概将就一下就行了……你还没有午休?” “本来要睡了,想起敬德今天有接待,就打个电话问一声,”陈区长还在笑,似乎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儿。 “感觉输给云中的可能性很大,”奚书记很想撇开北崇独干,顺便向陈太忠展示一下自己的能力,但是这不现实,所以他索性实话实说,“太忠,你要是有兴趣的话,我撺掇他们下午去一趟北崇,咱们一起搞。” “他们听到我的名字,就不敢来北崇了,”陈太忠在电话那边很开心地笑,“难得老奚你一直记着北崇,不枉我给你打这个电话。” “听到你的名字……就不敢去了?”奚玉一听,这不是回事儿啊,“有什么说法?” “反正啊,你要信得过我,这帮人你就别再接待了,”陈区长还是在笑。 “哎呀,不行,太忠你得说明白了,”奚玉一听就着急了,不过下一刻,他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冲,只能苦笑一声,“你这说一半留一半的,这不是折磨人吗?” “这我还真不好说,”陈区长沉吟一下,方始反问一句,“你们给钱了吗?” “公平竞争,怎么能……”奚玉说到一半,禁不住笑了起来,“哈哈,是打算给了,但是还没给。” “打算给多少?”陈区长这问题,问得还真不见外。 “打算……一两百个吧,这也就是你问,别人问,我是坚决不承认的,”奚书记清一清嗓子,“原本还计划,跟你北崇借点呢。” “嗯,就是这么回事,”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再次沉吟片刻,才又发问,“那个穿白衬衣、灰裙子的女人,是干什么的?” “合着你还在敬德安插眼线,”奚书记先笑着开个玩笑,然后他也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了,“那女人叫李艳红,是胡老的干女儿……很漂亮吧?” “现在叫李艳红了?”陈太忠又低声嘀咕一句,然后哼一声,“老奚,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叫刘丽。” “嗯?”奚玉这一下可愣了,刚才的那点酒意,登时就不翼而飞,许多传言纷纷地在他脑中浮现,愣了好一阵,他才略带一点颤抖地发问,“你是说……这是一帮骗子?” 他真的吓得不轻,就在刚才,他还打算砸锅卖铁扔两百万进去,一旦真的被人骗了,对敬德这个穷县而言,简直可以说是灭顶之灾,他的这个县党委书记,十有八九就干到头了。 第3934章 进退之间 不能吧?奚玉在惊讶过后,实在有点不敢相信,什么样的骗子,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我可没说他们是骗子,”陈太忠笑着回答,“是你自己脑补的,千万别往我身上推!” “那这个李……刘丽,以前是干什么的?”奚玉先落实女人的身份。 “以前啊……就是个打工仔吧,”陈太忠轻叹一声,没有说出他所了解的全部,这倒不是他想调戏奚书记,实在是在他眼中,刘丽还算个敢爱敢恨的女人。 黄占城骗人太多,最终自食其果,在碧空被自杀了,蒙艺也是因为同一个缘由,最终去了碧空,这是陈年旧事无须提起。 刘丽是他的小蜜,她曾经试图献身给陈太忠,求他救黄占城,陈主任没有应允,在骗子黄死后,他的家人都不来看一眼,最后还是刘丽出钱,火化了曾经的老板。 这女人就算有再多缺点,这一点义气,陈区长还是赏识的。 打工仔?奚玉却是听出来,陈太忠有意不把话说囫囵了,说不得苦笑一声,“太忠你就别藏着掖着了,我这儿正马踩车着呢,你这儿不讲明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已经说了,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别理他们了,”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懒洋洋地回答,“你说人家是骗子,骗什么了……无非也就骗了你敬德一点吃喝吧?” 奚玉才待发话,只听得电话那边哈地一个长音,听起来像是个哈欠,陈区长略带一点疲惫地出声,“老奚,我真的挺困的,先睡去了。” 他睡去了,奚书记是彻底地没有睡意了,坐在那里左思右想好一阵,也品不出味道,索性站起身去找连晓了。 连县长有个毛病,紧张的时候,他喜欢通过房事来放松,回家的路上,他就招呼了个女人去自己家,回到家里才脱了裤子,门铃响了。 “不理他,”连晓安慰身下的女人,他的好色在敬德不是秘密,在休息时间里,谁敲门他都不会开——不是怕被人撞到,是他没兴趣敷衍,除非先打电话预约还差不多。 说电话,电话就响了,连县长接起来,那边就传来了奚书记的声音,“开门,有事!” 这不是为难人吗,这大中午的,有啥事情电话里不能说?连县长叹口气提起裤子,心不甘情不愿地开门去了。 奚玉一进门,看到连晓光着上身,裤裆里还凸起一堆,就知道这货又在干啥,不过他也没心思计较,“连县长,刚才我接到陈太忠一个电话,这次麻烦了……” 听他说完,连晓也愣在了那里,好半天之后才问一句,“陈太忠主动给你打的电话?” “是啊,”奚玉点点头,陈太忠跟咱敬德打交道,肯定是先找我嘛,难道还先找你? 然而下一刻,他就意识到这问题的用意了,说不得摇摇头,“你说他嫉妒咱们?这根本不可能……他要想参与,早就参与进来了。” “我也觉得不可能,”连晓苦笑着摇摇头,“但是说他们是骗子,这也不可能啊,胡老、刘总的身份,那都是明明白白的,老徐是咱阳州的,也算半个公家人。” “骗子的可能性,客观上还是存在的,”奚玉已经琢磨了好一阵,闻言缓缓发话,“这是一种感觉,我也一下讲不来,反正这年头,骗子的手段越来越高明了……我主要考虑的是,如果陈太忠是在骗人的话,那他图了什么呢?” “会不会……”连晓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然后笑着摇头,“不可能。” “当然不可能,王媛媛也比李艳红强吧?”奚玉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他知道连县长想说什么,心说我这个搭档真让人无语,“我想的是,咱们没被骗了,他就不能说那边是骗子。” “如果不是骗子的话,这个机会可能就错过了,”连晓轻叹一声,然后抬手狠狠砸一下茶几,“可恨的是,咱还不敢去胡乱打听。” 若对方真是骗子的话,这就是骗术的高明之处了,当地政府就算心有疑惑,也不敢明明白白去打听——除非是彻底没有了希望,而且还得不怕被人笑话。 “钱就不要先张罗了,”奚玉轻叹一口气,“其他的维持原样,就当我没接这个电话……连县长你还有什么建议?” “也只能这样了,”连晓低声嘟囔一句,“那给他们准备的小礼物呢?” 说是小礼物,其实手笔真的不小,各种珍稀的本地特产,加起来林林总总也值个两三万,原本是想着,就算事不成,也要给尊贵的客人留下点深刻的印象,但是现在……却感觉有点舍不得了。 “照给,”奚玉沉吟一下,咬牙切齿地回答,他被人称作“惜玉”,最舍不得的,就是钱物了,但是这时候不能计较,“一点东西而已,咱敬德的便宜,可不是白占的。” 说完,他站起身走了,连县长定一定神,走回卧室打算继续盘肠大战,可是不知道怎的,小连晓怎么都硬不起来了,他气得嘟囔一句,“艹,能再扫兴一点吗?” 下午三点,怜香惜玉组合再次出现在敬德宾馆,前来为胡老一行人送行,一辆轻卡拉着半车的各种礼物跟了来,几个工作人员挥汗如雨地往两辆面包车上递送。 “太客气了,”新动力的老总王旭笑着发话,很真诚的样子,“奚书记、连县长,咱敬德也不富裕,这就免了吧?” “都是一点土特产,不值几个钱的,”奚玉脸上在笑,心里却是在滴血——那一小盒晒干的群英会,拿到朝田去,一盒怎么也上千了,精美包装还是特意定制的。 “那就受之有愧了,”王总笑着点点头,“敬德的土特产不错,滋味很不错。” “云中没有我们这么地道的土特产,”连晓笑着接话,“他们较为繁华,我们比较原生态一点……希望胡老能多多考虑一下敬德,我们很希望摆脱落后的面貌。” 胡老笑一笑不接话,倒是王总微微摇头,“繁华也有繁华的好处,各有所长。” 连晓和奚玉交换个眼神,心说这些人做事真是滴水不漏,根本看不出来人家想表达什么,眼下两人是得了提示,自是能听出这言语的高明之处。 若是没有中午陈太忠的电话,听到王总的话,两人的第一感觉,绝对会是敬德不够富裕,而云中繁华,本县能拿的出手的也就是土特产——你们就没钱嘛。 我索贿的水平,也没你这么高啊,奚玉听得心里暗暗咬牙,越发地怀疑对方是骗子。 然而下一刻,门外又驶来一辆桑塔纳车,看牌照是云中区政府序列的,远远地停下,车上下来两男一女,也不过来,就站在那里看。 站在不远处的,是敬德宾馆的张总,一见来人,就阴阳怪气地发话了,“这不是云中赵老板吗,怎么有空过来啊?” “老张,咱们都是伺候领导的,”一个中年男人点起一根烟,大着嗓门回答,“领导说了,要招呼好老首长,那我就得做好跟踪服务嘛。” “云中宾馆的经理,”敬德县委办主任认出了来人,“这个?” “让他到院子外面等着,”奚书记恶狠狠地发话,“给脸不要的话,就上手!” 阳州的县区里,就是这么简单粗暴,两家在争同一拨贵客,对方要是踏入自己的地盘,这是上门欺负人,着了急就动手了,没什么道理可讲。 云中来人接到警告,倒也干脆得很,直接把车开出院门,停在门口不远处,虽是表示出了退让,但“誓不罢休”的意图也很明显。 想到陈太忠中午的电话,奚玉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该哭好,还是该笑好——此刻他终于明白了陈太忠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北崇还是太穷了。 岂止是北崇,整个阳州,都太穷了啊。 将车队送到县界,奚书记没着急回返,“你们先回吧,我去市里还有点事。” 连晓听他这么说,走过来低声抱怨一句,“要去也是先去北崇,有比这更急的事吗?” “人多眼杂,我只能说去市里,”奚玉嘴巴微动,不引人注目地回答——陈太忠能知道那个原本叫刘丽的李艳红,今天穿了什么衣服,他自然要提高警惕。 奚书记来到北崇也才四点出头,陈区长不在办公室,据办公室小廖介绍,领导下去视察泥鳅的养殖了。 “泥鳅这个东西好养,”奚玉一听就来了兴致,北崇这边真是时刻推陈出新,两天没怎么关注,居然又有了新花样,“好卖钱吗?” 廖大宝知道敬德是友好县区,自然也不介意说一下,奚书记一听说这东西可以做娃娃鱼的饵料,眼睛登时就是一亮,“有这好东西,也不知道跟我们敬德介绍一下。” “敬德不是在搞油页岩吗?”廖主任笑着答一句。 他并不知道上午的事情,只是随口说一句,还带点试探的意思,奚玉只道他有意讽刺,笑一笑也不回答,心里却是暗暗地记下了这笔账:好小子,你且狂着。 第3935章 地气难接 奚玉直等到接近六点,也不见陈太忠回转,陈区长桌上的报纸被他翻了个遍,打电话吧,陈太忠的手机不在服务区。 他心里正烦躁着呢,门一响,进来一位女士,肤色微黑,但样貌和气质都不错,他看一看对方,沉吟一下发话,“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嗯,”来的女士点点头,看起来没兴趣说话,挺冷傲的样子。 约莫四五分钟之后,门一开,又进来一位女士,相貌也非常出众,气质不错,给人一种知性美的感觉,奚书记觉得这位也挺面熟,但是已经碰了一个钉子,他就不想再说话了,要不然被前面那位女士认为他是色中恶魔,就有点冤枉了。 跟陈太忠有交情的女人,尽量还是少招惹,他打定了主意,不过同时,他也有点微微的感慨:跟陈太忠来往的女人,似乎就没几个难看的。 有意思的是,这俩女人还相互认识,后面来的先打招呼了,“施总今天有空?” 那唤作施总的女人淡淡地点头,“你能联系上他不?这家伙的手机,不在服务区。”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是找他催债的,”后来的女人笑着回答,“油页岩的稿子,我写了那么多……他晚点回来也好,正好蹭饭。” “油页岩?”奚书记听得眉头一皱,脑子里一个依稀的印象,顿时鲜活了起来,“你是《导报》的那个洋博士?” “不是洋博士,只是MPPM,”牛晓睿微笑着回答,“请问你是?” “我敬德的,”奚书记没有直接报自己的名字,“我们那儿也有油页岩……” 正说着话,陈太忠走了进来,见到在座的几位,很随意地点点头,“不好意思啊,回来晚了,让你们久等了。” “太忠,这个泥鳅养殖……能不能在敬德推广?”奚玉当着这么多人,不好直接问油页岩,“你养娃娃鱼,我养泥鳅,这不也是产业链吗?” “哎呀,别提了,今天让人围攻了,”陈太忠苦笑一声,“要不这会儿才回来。” “北崇也会有人围攻你?”牛晓睿眨巴一下大眼睛,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没什么,他们怀疑泥鳅养殖的前景和科学性,”陈太忠叹一口气,今天的遭遇告诉他,基层的事情,真的是千头万绪,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现在正是泥鳅出苗的时候,这个东西也确实不难养,简单地培训一下之后,就是找鱼苗了,阳州等地不太好找到大量鱼苗,但是大城市并不缺——有人专门卖泥鳅鱼苗,用来喂养肉食性的观赏鱼。 徐瑞麟派人去通达、绕云和朝田的鱼市上走一遭,扫回来几十万尾鱼苗,搞得那些城市的鱼苗,批发价从三分一条涨到一毛多了。 鱼苗到了自然要发放,陈太忠今天就是去几户人家,了解一下鱼苗发放和养殖情况。 前两户人家倒还好,第三户花了一千块,买了两万尾鱼苗,却是养在一个五米见方的池子里,陈区长一见就有点奇怪,“哪有这样养的,你家不是有娃娃鱼池子吗?” “我也不想这么养啊,正要找区里了解情况呢,”养殖户叹口气,“买回鱼苗来才知道,这有个免疫力的问题,不敢往池子里放啊……” 这户人家姓刘,也挺悲催的,要说他家的家境,在北崇也算富户了,据说家里趁个十来万,2002年趁个十来万,相当了不得了,搁在朝田都算小康。 刘家学习娃娃鱼养殖挺用心,家里也花了六万多,在自家后山上,搞了个五分多地的娃娃鱼养殖池子,而且是严格按照要求建设的,设备设施绝对没有问题,养三十条娃娃鱼不在话下,他家保守了一下,先申请养十五条。 可是偏偏地,区里有传言说,娃娃鱼不好养,他家稍微犹豫一下,结果就错过了突来的截止日期,一时间后悔得想撞墙——就算一千一条,咱买回来十五条,可不也才一万五? 由此可见,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想搞垄断,对广大群众有心无心的伤害,其实太大了——很多伤害,都不可能计入统计范围内。 刘家还算好的,没有用贷款,用的是自家的自有资金,否则损失会更大。 这次区里组织养殖泥鳅,他家一听,说这次不能再错过了,不但详细地听了讲课,还果断地登记了两万尾鱼苗——他家的鱼池子一百八十多平米,设施齐全,理论上能登记三万来尾,但是两万是上限,这个没有办法。 学也学好了,鱼苗也买回来了,池子也泡好了,正说要投放,刘家一个堂叔回来探亲,听说之后,坚决制止了他们的行为,“明年你们养不养娃娃鱼了?” “今年到明年,能养两茬儿泥鳅,再养娃娃鱼,这个不冲突吧?”陈太忠当时就听得很纳闷,然后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舍不得塘泥,是吧?可以肥田的嘛。” 养泥鳅和养娃娃鱼不一样,娃娃鱼讲究个水质清冽,但是泥鳅跟其他鱼一样,要求水肥泥肥,所以养了泥鳅之后,塘泥要处理干净。 “塘泥无所谓啦,我们庄户人家,比陈区长你更会用,”刘家也是典型的北崇人,直来直去的,“关键是有个病菌残留的问题……” 养泥鳅的水很肥,那么里面就不可能不长其他东西,寄生虫之类的是小意思,关键是可能有一些病菌滋生,将来洗池子洗不干净,就可能影响到娃娃鱼的养殖。 这也太杞人忧天了吧?陈区长觉得他们这个顾忌有点蛋疼,可是又不好说什么,“冲洗得干净一点,还能有病菌吗?” “真的有,”刘家人很明确地表示,“我堂叔是在朝田养鸡的,上万只地养,养了七八年,按他的话说,最多过四五年就要换鸡舍,要不光是给鸡喂药,就不知道要喂多少。” 这也是经验之谈,刘家堂叔搞的是大规模养鸡,这种养殖模式不同于散养,是以量取胜,对于鸡的疾病控制得非常严格,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上万只鸡里,有几只鸡有这样那样的状况,那必然要全部喂药,而这么大的鸡场,时不时地出现点状况,也是正常。 但是细菌也有耐药性和变异的,时间一长,鸡场就要整天地喂药,喂各种的药,可养的鸡还是会不停地死亡。 当喂药的成本和鸡死亡的概率到达一个值的时候,这个鸡舍经营下去就没意思了,再彻底的消毒和杀菌,也不能改变成本的上升。 那么经营者就要换个场所经营,然后就一切从头来过,对于这种现象,养鸡的人称之为“倒笼气”,就是说这个笼子的鸡,把属于鸡的气运用完了,不能再养鸡了,可以养猪养羊养牛。 比较科学的解释,那就是针对于鸡的各种病菌太多,其中还有不少变异的,杀也杀不死,换个场地就好了,而这个场地,再养其他动物没有问题。 “这个说法,倒是不无道理,”陈太忠其实不太清楚这个,但是从直观上来说,他认为这个说法有一定的可信度,“不过……你堂叔说了,养了鸡的地方,养其他动物没问题。” 养了泥鳅的地方,养娃娃鱼,想必也不是大问题吧? “养了鸡的地方,不能养鸭子,”刘家人很无奈地回答。 “我艹,”陈太忠登时就无言以对了,他理论上的东西掌握得不少,也有基层的工作经验,自认是很接地气了,但是对这种比较奇葩的言论,他真的无言以对。 关键是,人家是通过实践总结出来的经验,所以说,地气这东西,真的是接不完的——你觉得自己很亲民了,人家随便抛出点东西来,你就会发现,自己其实是一窍不通! 他俩对话的时候,旁边也有人在听,而且有这样困惑的,并不止一家两家,他们知道陈区长亲民,就围住区长,不让他走,一定要他说个明白。 陈太忠左解释右解释,解释到最后,见大家一定要自己保证,养泥鳅的池子,换来养娃娃鱼一点问题都没有,他终于火了。 “我只是个区长,不是专家,这些问题我根本就没接触过,我就算现在给你们承诺,那也是胡说八道,是不负责任的,我不懂……我不怕丢人,明白地告诉你们,我真的不懂,”他大声地嚷嚷着,“区里要你们建池子,本来就是让你们养娃娃鱼的。” 他直承不懂,大家反倒是镇静了,谁能懂了所有的东西?区长这个态度很诚恳。 “你们娃娃鱼的池子空着,我也替你们心疼,所以帮你们联系养泥鳅,”陈太忠却是越说越火大,“我尽了一个区长的引导责任,你们愿意不愿意听,我不能强迫……但是你们不能说,我没有尽力帮助你们。” “那你放几条娃娃鱼出来,不就行了?”有人在人群里起哄,“区里才放出千把条娃娃鱼,养殖中心很多的。” “我放出娃娃鱼来,也轮不到你们要,”陈太忠冷哼一声,“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要不讲规矩的话,有的是人不讲规矩……最后得实惠的,不会是你们普通老百姓。” 第3936章 骗子的炒作 这番口舌,真的很费陈太忠的心思,而且也真的让他感觉到,基层工作的难做,事实上,他真的很想知道,养了泥鳅的池子,再养娃娃鱼的话,是不是会有影响。 但是拜托……他只是个区长,不是百科全书。 正是因为有这番遭遇,他回来得就晚了很多,不过令他感到欣慰的是,刘家人听了他的话之后,果断决定把泥鳅放进娃娃鱼池子里——大不了就是个不合适,明年我们养不好娃娃鱼的话,也就赔万把块,区长你都把话说成这样了,我刘家就陪你赌了。 要不说这北崇的老百姓,你可以说他素质不高,但是真的有豪气,领导肯掰开了揉碎了讲实话,老百姓也不介意以心换心,陪你赌一把——不就是一年的辛苦吗? 这个意外影响了陈太忠的行程,但是在回来的路上,他又有了新的想法,养鸡几年的话,鸡舍就不能用了……这个,好像也有文章可以做。 他这个思路还没有完全理清,就来到了办公室,看到办公室里的几个人,他不得不将注意力转移,“奚书记你想养泥鳅,咱们可以慢慢聊……施总大驾光临,有什么好消息吗?” “好消息啊,有,”施淑华似笑非笑地点点头,“你北崇的存煤,现在想卖的话,我可以帮你卖,还有那个两百零五一吨的煤,海潮有多少,我吃多少。” “嘿嘿,施总真幽默了,”陈太忠干笑一声,“我北崇的存煤是留给自己用的,还不够呢,真的,我十万千瓦的电厂一起来,一年还不得三四十万吨煤?自己都不够用。” “那你帮着联系一下海潮吧?”施淑华是真的不见外,事实上,现在煤炭已经涨得很厉害了,没关系的话,找煤不是很容易了,尤其是煤价相对合理,运力又强大的煤企。 “你自己联系,我又不是给你们斯嘉丽打工的,”陈太忠待理不待理地哼一声。 我艹,原来这就是施金鹏的女儿,奚玉这才知道,这肤色微黑的女人是什么来头,心说怪不得牛成这个样子,真的是有牛气的资本。 “一吨给你二十的提成,帮着撮合一下,”施淑华淡淡地发话,完全无视在场两个人的存在,“就一个要求,一个月最少五万吨。” “做梦呢,不谈,”陈太忠很随意地摆一下手,“好了,时间不早了,去我那儿吃饭,施总你要还想谈煤炭的话,就不要去了。” “我就帮朋友问一下,看把你牛的,”施淑华不服气地哼一声。 “你可以跟华亨要煤嘛,”陈太忠一听,就勾起一点旧日的火来,要不是你插手,章遂身上,我随便伸一伸刀子,也刮得下几两油来。 “哼,”施淑华哼一声,却是不再说话了,当初她帮着华亨解围,固然是觉得,这样对北崇最好,但是心里也想着,这是给了华亨一个人情,将来好用。 可华亨对煤炭的组织,实在有点糟糕,给不出合理价位的煤来,要不说这二道贩子真有先天的不足,简直是浪费了她的心血,所以她不想谈这个。 于是众人就来到了陈区长的小院,廖大宝点了饭菜,不多时,王媛媛也来了。 天气渐凉,王主任其实可以回单身宿舍了,但是她想住在陈区长这里的话,谁又能说什么?事实上恒北九月的天气也是很热的,家里没有空调,也得熬到半夜一两点才能睡。 恒北的空调真正停止制冷,应该是在十月中旬。 小院里的金桂,已经开始绽放,随便呼吸一口,就是沁人心扉、蜜一般的芳香,施淑华早忘记了两人方才的争执,走进小院内,她深吸一口气,“太忠,换了吧。” “换什么?”陈区长有点不摸头脑,但也不是很在意,“这得看你出钱多少了。” “朝田给你这么大个院子,换你这个院子,换不?”施淑华再次陶醉地吸一口气,“我喜欢桂花的芬芳。” “做梦吧你,谁知道你那院子前面有没有高层?”陈太忠毫不犹豫地拒绝,“遮挡阳光不说,我还得忍受高层丢下来的垃圾……你觉得我有那么傻么?” “没有遮挡,也是很好的一块地,”施淑华认真地回答。 “那你自己住吧,何必来北崇?”陈太忠不为所动。 “就是喜欢北崇,喜欢……需要理由吗?”施总的回答,也是很理直气壮。 “我也不是朝田人,要那里的房子做什么?”陈区长很随意地回答,“好了,菜来了,大家开动了。” 这段对话是随便闲聊,但是听在某些人耳中,并不好受——陈区长终究不是北崇本地人,甚至都不是恒北人,早晚要有走的一天。 于是酒桌上的气氛,多少有点沉闷,还好,这个时候,奚玉终于想到了自己的来意,“太忠,下午三点的时候,云中有人把新动力的人接走了,还有胡老。” “傻逼年年有,今年特别多,”陈太忠不以为意地笑一笑,“他愿意接,是他的事,我只是说一句,在这个事情上耽误工夫的,都是傻逼。” 奚玉只觉得脸一热,不过也没计较太多,“何以见得?” “这明显就是个圈套,是个常见的诈骗行为,”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从头到尾就是个圈套,这种事儿我见多了,懒得说。” “你说嘛,”牛晓睿却是听得兴起,兴致勃勃地发话,“什么样的陷阱?” “这个嘛,”陈区长其实没兴趣交流这个,但是看到牛主编崇拜的眼光,大男人主义啥的,又有一点膨胀,“要从你报道油页岩说起,后来《朝田晚报》也登了一篇文章……” 其实事情的源头,都不该从这里开始,最开始的起因,应该是从通达打过来采购油页岩的电话,这个电话,引起了陈区长宣传油页岩的兴趣。 这个环节,陈太忠目前无法求证,那就不说了,不过他心里认为,电话来自地北通达,激发三个县区对油页岩的兴趣,这应该不是巧合。 总之,陈区长找牛总编写了软文,没过两天,朝田晚报也登了一篇这样的文章,是对整个阳州油页岩的宣传,当时陈某人认为,这是阳州市某领导安排的,根本没放在心上。 敬德和云中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这个环节挺有意思,一区两县都认为是市里搞的,而市里领导看到自家东西被外地宣传,肯定也不会反对,那么,到底是什么人搞的这篇文章呢? 上午陈太忠看到了刘丽,就打电话找到李世路,要他帮着问一下,写文章的那位一开始还不想说,李记者少不得要露出官二代的嘴脸,扯着老爹的大旗吓唬对方一下。 结果那位就说,是阳州驻朝田办事处的人,具体是谁,他不记得了,反正是阳州市想宣传这个稿子,当然,肯定也出了些许的费用。 对晚报记者来说,搞这么个稿子是完全没有压力,对兄弟城市的正面宣传,一点都不担心产生后果,不过,若是没有经济动力的话,谁吃傻逼了写这个? 这就是说,其实写文章的人,也不知道到底是授意的,对方自称是驻朝田办事处的,又有钱拿,这就足够了,了解那么多做什么? 得了这个回答,陈太忠又打电话了解一下,才知道《闻人晚报》也有软文,而那篇文章就是登在相应的位置——唉,哥们儿要早了解一下,早就发现问题了。 枉他还以为,闻人晚报登这则消息,跟紫家或者说跟那位有关呢。 简而言之,阳州的油页岩前一阵被炒得火爆,幕后是有一只手的,而眼下看来,推手就应该是新动力这帮人,所谓软文,只要一定的价值,比较正面和积极,其实花不了多少钱。 至于炒起来之后,两个日本人来收油页岩,这极有可能是意外,日本人对中国的能源一向热心得很,但也不排除新动力的怂恿——毕竟那俩也是从地北来的。 这些搞不清楚的环节,陈太忠就直接略过,“……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新动力就有理由来关注阳州了,咱们的县区也被炒得头脑发热了,认为自己确实掌握着好东西。” 奚玉听他的分析,一直听得津津有味,听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咧一下嘴角:我说,你分析你的就行了,不带这么打脸的。 陈太忠做了区长之后,很少这么长篇大论地分析,而他分析得很有料,这种事情在北崇也很新鲜,不止是奚书记,其他人听得也很入神。 牛晓睿听到这里,有点不解,于是出声发问,“但是那个胡老,应该是货真价实的吧?” “他货真价实,又有什么用呢?”陈区长似笑非笑地看一眼奚玉,“如果我分析得不错的话,这个胡老承认过跟新动力有直接关系吗?” “这个……倒是真的没有,”奚书记沉吟一下,苦笑着摇摇头,“咱们小县区的人知道什么?总以为部委里的人,说话就应该是半吐半露,你这么一说,现在一想,还真是这样。” 第3937章 终出手 施淑华也在静静地听,对于陈太忠的分析,她的兴趣不是很大,身为斯嘉丽超市的老板,接触得形形色色的人太多了,她遇到的骗子都接近三位数了。 这个骗局也很巧妙,不过她最感兴趣的,是陈太忠从什么蛛丝马迹中,才发现这是个骗局的——对她而言,这才是最有借鉴意义的,“骗局很高明,你怎么发现的?” “里面有个人,是我的旧识,”陈区长笑着冲奚玉一努嘴,“奚书记知道。” 奚书记又咧一下嘴,但是已经听到这一步了,他基本上也可以断定,这是骗局了,于是也不怕问一句,“那这个刘丽,以前就是骗子?” “她不是骗子,她的老板是骗子,”陈太忠听到这里,幽幽地叹口气,“那个家伙的骗术,非常地高明,是我见过的人里,最懂揣摩人心的骗子。” “你是被他骗过?”施淑华见他这副表情,就禁不住幸灾乐祸地笑一笑,能让这家伙吃瘪的主儿,还真不多见。 “谁骗得了我?”陈太忠傲然笑一笑,少不得又讲两个黄占城经典的骗局,“……这个领导被假工厂骗了,很能说明问题,搁给局外人,有点警惕心的话,就不会被骗,但是他就能揣摩到这个领导的思路,就敢这么大明大方地骗,胆大心细,敢赌。” 说到这里,他耷拉下眼皮,也不去看奚书记,省得老奚觉得自己在影射敬德,“其实想要识破各种骗局,四个字就够了……便宜莫贪。” “这倒是至理名言,”施淑华感触颇深地点点头,“不要占天上掉下来的便宜,基本上就不会被骗了。” 话是这么说,施总心里还是有点感慨,一般的骗子好识破,打着体制幌子的骗子,就想要识破,也得有点胆子——斯嘉丽开业这么久,不止一拨人打着体制的幌子,来敲诈勒索。 “这个骗局,是她老板做的?”牛晓睿出声发问,整天见陈区长绷着脸说官话,想不到这个人讲起故事来,也挺有一套的。 “这个人死了,”陈太忠想起黄占城的死,禁不住又唏嘘一下,“死的时候,家人都不来收尸,刘丽出钱火化的他,抱着骨灰盒走了。” “是个鬼才啊,”施淑华叹口气,她能理解陈区长的感觉,这种人才若是能握在手里,很多事情会变得非常容易,她点评一句,“这刘丽也算是重情意的。” 牛晓睿却是没有这份感觉,她琢磨的还是这桩骗局的因果,“她给骗子打过工,不能说她现在还是骗子吧?” “有这么个人出现,就足够提醒了,”施淑华笑着摇摇头,“他对这件事情有了警惕,再一分析可不就真相大白?他要连这点水平都没有,那还真是让我失望。” “一切都只是猜测,”奚玉笑了起来,不过是浓浓的苦笑,下一刻他重重地叹口气,“太忠,我算能理解你的感受了,不管怎么说,敬德这次是欠你一份人情。” “是啊,真要想追究他们的责任,得在被骗了之后,”难得地,王媛媛居然接话了,不过现在不是在谈工作,倒也没必要那么讲究,“仔细想一想,这个骗局真的很高明啊,高明到给人一种无力反抗的感觉,只能尽量不要踩进去。” “被骗了之后,也未必能追究,”奚玉铁青着脸回答,端起面前的小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就是埋头吃菜,好像要把怨气出到这些饭菜上。 “对,这才是最高明的,”陈太忠点点头,“有两个县区竞争,大家要比着塞好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怪得了谁来,谁又敢举报自己行贿?” “而且这个实验基地一时下不来,不代表永远下不来,这就是拖延的借口,”施淑华不愧是官宦世家出身,看到了这个骗局可能的收场方式。 说到这里,她看一眼奚玉,“所以县里就算吃亏买教训,也只能默默地认了,被骗子骗走的钱,慢慢地补回来吧……没准还要担心骗子因为别的事儿被抓,咬出自己来。” “我的施大老板,你别总看着我说话行不行?我们没上当,”奚书记受不了啦,他的一腔怨气还不知道想冲谁发呢,“最缺德的,就是弄了个副部出来吓唬人。” “这就是你们所敬畏的体制,根本就是现代版的《钦差大臣》,”施淑华不屑地哼一声,施金鹏厅级干部下海,心里怨气自然不少,她这个做女儿的肯定会受到影响。 所以她的怪话也少不了,“其实姓胡的根本就是有意跟新动力撇清关系,就算你豁出去报警,查住新动力,也动不了人家……不信你问太忠,他愿意管云中那边吗?” “太忠记得给敬德提醒,我就很感激了,”奚书记笑一笑,再次表示感谢,说实话,陈太忠已经明确表示过不跟新动力合作,完全可以坐看敬德的笑话。 所以他非常感激,也非常地庆幸:幸亏敬德的态度一直很端正。 “云中那边……管不管都行,”陈太忠斜睥施淑华一眼,“我不是害怕什么,实话实说,刘丽那女孩儿,我还是比较赏识的,那么云中有什么结果,完全是他们自找的。” “他想帮云中,云中也未必领情,”奚书记伙同陈区长,共同回应施淑华的挑衅,“你帮了它,那就是挑破脓包了,凭什么你就认为:人家不愿意打落牙齿和血吞?” “官场确实是这样,”牛晓睿这个体制外的主儿,也来插嘴凑热闹,“你是好心,别人没准会以为是恶意,帮人帮出仇家来,这种事儿又不是没有。” 这些事儿我比你明白,施淑华淡淡地看一眼牛晓睿,不屑地笑一笑,“没错啊,我就说了,太忠不可能管云中。” 此话一出,满桌寂然,好半天之后,才有人轻叹一声,大家侧头一看,正是陈区长的通讯员廖大宝,他的眼中满是无奈和茫然。 陈太忠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才沉声发话,“怎么,不管你的老家,你有想法?” 廖大宝的父母家在关南区,是市区的人,老家却是云中县的,那边也有不少亲戚。 “唉,”廖主任闻言,又叹一口气,低头默默不语,好半天才艰涩地回答,“其实云中现在的县长,是比较能采纳意见的,发展经济的决心也很大。” 陈太忠盯着他看了有十秒钟,才微微一笑,“肯念旧也是好事。” 王媛媛见到这情况,就禁不住为廖大宝担心起来,她不希望这两个男人有什么冲突,等了一等,她见廖主任不说话,才壮着胆子说一句,“被骗的,也是老百姓的血汗。” 陈太忠又看她一眼,沉吟一下,哈地笑了起来,“年轻真好啊。” “是啊,年轻真好,”奚玉笑着点点头,敬德避免了损失,云中的死活其实跟他无关的——前一刻还是竞争对手呢。 然而,将来事情完结,云中早晚会了解到,敬德这边是得了消息没通报,恼羞成怒的云中会有什么反应,这实在不好说,不过最起码,芥蒂肯定是要留下的,极端情况下,不排除云中会生出反咬一口的可能,把敬德也拉下马。 对奚书记来说,隔岸观火固然很爽,但是能让云中少避免点损失,也是不错,所以他并不反对廖大宝说的话。 “正义感爆棚啊,”陈太忠笑一笑,感触颇深地看一眼奚书记,“看到他们,就觉得自己老了,官场里最难找回来的,就是年轻的冲动。” “你要是老了,我算什么呢?”奚书记也笑得很开心,一边笑,他一边摸出手机把玩,“我这儿倒是有刘丽的电话。” “大宝还不谢谢奚书记?”陈区长看着廖主任,微笑着发话,“你给刘丽打电话,就说是我说的,差不多就行了,不要太过分。” “谢谢奚书记,”廖大宝闻言,站起身深深地鞠个躬,然后看一眼年轻的区长,犹豫一下,方始鼓足勇气解释,“头儿,在我心里,北崇的利益,绝对高于云中,我不会做任何损害北崇利益的事儿。” “没必要解释,我都说了,念旧不是坏事,”陈太忠一摆手,不以为意地发话,“这人呐,心里有点牵挂,总要好过无情无义。” “谢谢您了,”廖大宝再冲着老板鞠个躬,从奚书记手里抄过号码,走到一边打电话去了。 “你还真有一点担当,”施淑华看到这一幕,也禁不住笑着点点头,“不愧是小紫菱看好的男人,我对咱们的合作,信心更足了。” 斯嘉丽跟北崇的合作,固然是讲个利益优先,不过合作方很阳光、很有担当的话,合作者心里也踏实,这是人之常情。 “我早就想拉云中一把,就是担心老奚恨我,他坐在这里,压制了我正义的冲动,”陈区长笑眯眯地回答。 “你会怕我……说出去谁信?”奚书记听得也笑,“我早就想让你拉云中一把,就是担心你认为我多事。” 说完之后,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大笑了起来。 第3938章 阴魂不散 廖大宝的电话,并没有用了多长时间,两个领导笑声未落,他就拎着手机走了回来,捂着送话器向领导汇报,“头儿,刘小姐想跟您对话。” “哦,”陈太忠稳稳地坐在那里,他现在是越来越有领导范儿了,伸手接过手机,他淡淡地哼一声,“嗯,你说。” 这个电话,他接了足足有五分钟,一直在静静地听对方的说话,偶尔才会言简意赅地问一句,最后他表示,“好了,我都知道了,你好自为之。” 见他挂了电话,牛晓睿先好奇地问一句,“她居然敢直接跟你交谈?” “那有什么?我又没在她老板手上吃过亏,”陈太忠用一种理所应当的口气回答,然后端起酒杯喝酒,“不怕我举报,她就能跟我对话。” “这帮人还真是肆无忌惮了,”施淑华原本是冲大家发泄着对体制的不满,可是眼见骗子如此地猖狂,禁不住生出了不服之气,“真不怕手机能录音?” 刘丽还是愿意相信我的,陈太忠心里明白这一点,于是微微一笑,“手机录音能扳倒副部?她答应尽快走人了。” “那她一定要跟你对话,是个什么意思?”牛晓睿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他。 “解释一下她的苦衷吧,”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想一想又补充一句,“她以前的老板,欠了别人不少钱,那些人找到她,要她还钱。” “有没有搞错?”施淑华听到这里,还真是纳闷了,“她老板死了,账怎么能算到她这个打工的头上?” “要不说那货的家人都不去收尸呢?想必也是怕这个麻烦,”陈太忠点点头,觉得自己有点后知后觉了,“这个刘丽不但是那家伙的秘书,还是小蜜。” 他这么一解释,别人就明白了,既然是小蜜,那就很可能掌握了老板的部分财富,被人追债倒也情有可原了。 只有陈太忠知道,刚才刘丽在电话里哀叹,说那些人本来是去黄占城家追债的,那边把人推到她这里,说她是安葬黄占城的人,于是讨债者才又找到她。 这个说法听起来薄情,但真可能是事实,不过陈区长也不是初次混社会,当然不会轻易相信骗子的话,这点小因果也就不说了,万一有人证明小刘是撒谎,他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下一刻,奚玉猛地想到了什么,他骇然地睁大了眼睛,“这个骗局……不会是死了的那个家伙设计的吧?” “啧,”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端起酒杯来抿一口,才感触颇深地回答,“要不我说,那是个人才呢?” “不会吧?”施淑华骇然地叫了一声,双手交叉在胸前,抱住赤裸的双臂,不住地上下摩挲着,“说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家伙死了几年了?” “三四年了吧,”陈太忠想一想,无奈地摇摇头,“刘丽只是跟了他几年,就能根据他的一些想法,弄出这么大的骗局来,真是令人佩服。” 刘丽在电话里解释了,她手上攒了点钱,也不想再招摇撞骗了,只想找个人嫁了,静静地度过这一生,怎奈追债的人找到了她,由不得她不从。 至于这次的骗局,她不无自傲地告诉陈太忠,占城生前有很多灵光闪现的点子,自己只不过是拾他的牙慧——她对黄占城,简直崇拜到家了。 “这人到底叫什么?”牛晓睿实在憋不住了,这都半天了,陈区长就是不说此人的名字。 “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陈太忠淡淡地看她一眼,“这个人身上有很多秘密,而且是非正常死亡的。” “奇人啊,”奚玉点点头,听说自己差点中了一个死人的计,他先是有点骇然,然后就是不服气,但是听陈太忠解释两句之后,他也没了那份计较的心思,于是半开玩笑地说一句,“幸亏这家伙已经死了,要不我还真睡不着了。” “我就说嘛,刚才我就感觉,是那家伙的手笔,”牛晓睿洋洋自得地发话,“骗术不一定要高,合用就好,陈区长也说了,那人对人心的把握,不是一般的强,从这个事情就能看出来……真是把人性吃透了。” 是啊,有人缓缓点头,施淑华却是不以为然地撇一撇嘴角,那个人或者很厉害,但是说什么吃透人性……无非是吃透了官场中人的奴性罢了。 人性是复杂的,哪里那么容易琢磨?官场里有性格的官员也不多,倒是奴性是相通的。 一天后,消息传来,胡老和新动力公司一行人离开阳州,去朝田了,云中人一路送到高速口,不过这次还是有几个有点份量的相送,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归晨生,以及省地电的总工刘抗美等。 至于这次云中出了多少钱,那就是个迷了,正经是云中后来为联系此事,光差旅费之类,就又花了几十万,折腾了好一阵,最后才消停下来。 这些都不关北崇的事,进入九月份,阳州又开始多雨了,负责农林水的徐瑞麟根本就忙不过来,陈区长不得不接手一些工作,而秋雨又对道路施工带来了一些影响,分管副区长刘海芳还在国外,他也得关注。 这天上午,因路基松垮,一辆客车侧翻在了路边,有七名乘客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陈区长听说之后,来到现场调查情况。 他正听取交通局的分析,手机响了,来电话的是省招商局刘局长,“明天晚上,日本三松公司会去北崇,对你们的苎麻产品做调研,希望你区做好接待准备工作。” “刘局长,你这还没完了?”陈太忠一听,就腻歪到不得了,“恒北不止我们北崇产苎麻,阳州就好多,利阳也好多,能放我一马吗?” “我也不愿意给你打这个电话,”刘局长郁闷地叹口气,上次去北崇,他跟陈太忠就已经撕破脸了,倒不是两人有了私怨,关键是双方心里都清楚:跟对方尿不到一个壶里。 后来陈区长给了刘局长一份拷贝,虽然是应该的,但也多少算点人情,两人的关系并没有进一步恶化——反正大家屁股不同,一般情况下,就别随便联系。 刘局长这个电话,打得也是不情不愿,上次去北崇,他带着满头针脚的韩国人回来,被单位里同事一顿耻笑,带外国考察团下去的多了,没见谁是带着外国伤员回来的,这不是丢招商局的人吗? 所幸的是,韩国人没折腾,招商局这边压力不算大,而招商局曲老大了解了一下情况,就说了个胡闹,也没别的反应。 这次日本企业又来了,刘局长心说我不出头了,前两天蹦跶的人很多,你们去跟北崇打交道好了——反正我是没本事。 带外国投资商下去调研,那真的是桩美差,一来能享受到地方上的各种供奉,二来谈成的话,不管是谁起的头,中间这份配合的功劳,是稳稳的。 而日本三松公司,跟韩国人一样,是主动找上门的,那就是说,谁带人下去,这功劳就能揣进口袋一大半。 刘局长不想再跟北崇打交道了,而且他相信,这么好的条件,应该不愁有人去,于是他跟办公室的人说,我最近有些别的工作安排,你们安排别人吧。 不成想今天一到单位,被曲老大叫过去骂了一顿,说轻工企业的引资,就是你分管的,你是不是不行?不行你就让贤。 回了办公室之后,才有体己人儿汇报,说倒是有人眼红这趟差事,但是一打听上次韩国人吃瘪的内情,又听说北崇人没有向上孝敬的习惯——刘局长只收了一张存储卡,再了解一下北崇那个区长,于是……就没人愿意掺乎此事了。 背后说怪话,总是很轻松的,刘局长心里很无奈,但是这个电话还得打,听到陈太忠在那边抱怨,他索性直来直去地回答,“北崇有两个优势,一个是你们有省内规模最大的、现代化的脱胶厂,另一个就是闪金的背包,曾经是全世界知名。” “其实北崇在苎麻行业,对合资的兴趣不大,”陈太忠见他说得明白,索性就直接回答,“我们肯投巨资在这一方面,就是有相当把握的。” “这个三松是真有钱,这个你放心,”刘局长也实话实说,“我调查过了,不会闹出上次韩国人那种笑话……他们对苎麻脱胶厂非常看重。” 上次韩国人没谈成,朴助理摸小苗的大腿,那仅仅是引爆点,事实上,韩国人不认脱胶厂的价值,而对纺织厂的价值也有意压低,连小服务员都能说出,“富人占穷人便宜,无耻”这样的话,就已经决定了最终结果。 手里捏着资源,就是不一样啊,陈太忠听得也深有感慨,北崇再贫穷落后,有个苎麻企业的牌照,能容他偷天换日,这就算运气了,至于闪金的背包,那更是享受前人的余荫了。 当然,要换个没能力的人来,连这点微薄的长处都利用不到,或许就此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了——就像陈区长刚来时那样,大家只会遗憾:这曾经的辉煌,已经不再了。 意识到自家的长处,陈区长越发地不想合资了,于是干笑一声,“我怕自己未必有时间,让赵书记接待可以吧……就像上次一样?” 第3939章 谷市长急了 “你不在,恐怕是不好,”刘局长听到这个问题,差一点把牙咬碎,“这次省工商局的庄局长要下去,而且日本客人抵达的时间是晚上……并非工作时间。” 尼玛,非工作时间我就不能有重要事情了?陈太忠恨恨地压了电话,想一想之后,反手拨个电话,“小王,巴黎那边反响怎么样?” “七点多的时候,刚跟刘区长通了电话,咱们这个苎麻服饰反响很不错,”王媛媛在那边笑着回答,“刘区长很激动,说苎麻产业大有可为。” “七点多,搁巴黎也十一点了,”陈太忠换算一下时间,“光说反响不错?” 北崇的苎麻,深得凯瑟琳的喜爱,她骨子里就喜欢纯天然产品。 而且她这个喜爱,非常地变态,从高支纱到粗麻,没有她不喜欢的,高支纱的话,就是搞个衬衣啦、披肩之类的——其实做个小内内,也挺透气凉爽,还吸汗。 粗麻的话,就是包包手袋什么的,凉帽也可以,尤其那麻纤维粗的,都要支愣着往外翘,她还就偏喜欢这种毛茸茸的手感。 所以这次的巴黎时装节和纽约时装节,她让自己的服装设计师设计了几款时装以及搭配的手袋,拿到展会上参展,她要引领时代的潮流。 女人家的事业,就在这些上面,她固然很热衷于赚钱,但是更热衷于向大家推广自己的品味,尤其这个品味真的非常时尚、神秘和自然。 肯尼迪小姐的专用设计师,肯定不会含糊了,不是大团队就是大设计室,所以在巴黎时装节,也有资格参与最顶级的展出。 “反响确实不错,今天……嗯,在巴黎应该是当天,有几家报纸对这个面料评价很高,刘区长是这么说的,”王媛媛笑着回答,“据说还有意大利和英国的报纸。” “让她把报纸马上传回来,或者电子邮件……算了,还是传真吧,区里的网络就不是个玩意儿,”陈太忠哼一声,“这个事情,你认真地办好。” 吩咐完之后,陈区长一抬头,正好看到祝杰华从一辆车上下来,他的眉头一皱,“你们这交通局反应速度还真快啊。” “几个局长都不在附近,”祝局长苦笑着回答,“我是初来乍到,业务不是很熟悉,区长您谅解……下一次我一定尽快。” “这种事儿还要发生下一次?”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这一下伤了七个,有个孕妇怀胎五个月,肚子里的孩子怕是保不住了,“路基垮成这样,怎么不修理?” “这样的路都要修的话,北崇不知道要修多少路了,”祝局长叹口气,丫挺的不愧是敢玩跳票的,胆子是真足,啥话都敢说,“这段是市里和区里共同维护的,养护申请报上去了,市里说没钱,要地方上先解决。” “申请报上去了?”陈太忠看他一眼。 “是报上去了,”祝杰华来交通局时间不长,而且是个被边缘化的,存在感很差,但是他肯下功夫,对这些情况还比较熟悉,“但是没钱。” “也就是说……市局认这个账?”陈太忠不说有钱没钱,他就问市交通局认不认账。 “认账也不能修啊,”祝局长苦笑着一摊手,“咱要是自己修了,市交通局肯定说,你有这个能力修,那就修了吧……逞强的结果,就是咱得到的钱越来越少。” “都要死人了,你们就这么站着看?”陈太忠听得大为恼怒,他能理解祝区交通局的逻辑,而这也是官场常态,但是听说伤了七个,他完全不能忍受。 “这么着,只要市局认账的工程,统统抓起来,”陈区长拿定了主意,“祝局长,这些事情交给你全权负责……要钱的事,交给我了。” “统统抓起来?”祝杰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市局认账的事情,统统抓起来的话,他这个副局长就比局长还牛逼了,市交通局认账的项目多了,但就是两个字——没钱! 没钱,但是认账,区里想自己干的话,就是刚才说的那个结果——你们有钱自己修,很好啊,那以后接着自己修。 按着这种逻辑的话,有钱也不能自己修,财不露白,小老百姓都懂的。 “怎么,抓不起来?”陈太忠摸出一根烟来,旁边有人主动点上,他眯着眼睛看着祝杰华,你小子这时候不敢闯,那以后我都不会看重你了。 “抓得起来,”祝局长真不愧是敢跳票的主儿,还真就应承了,而且他思路很清晰,“关键是两点,一个是区里得先拨点钱,把活儿干起来,第二个就是……市局也不富裕,阳州这么多县区呢。” “第一,区里拨钱没有问题,但是你得给我把好质量关,出了问题我唯你是问,”陈区长回答得非常干脆,然后他微微一笑,“至于说市局,我管阳州有多少县区?我就知道,他认了账的钱,不给北崇,那就是不给我面子。” “有您这话,这活儿我包了,”祝杰华其实不是个阴险的人,真的是有点情绪外露,他一拍胸脯,“质量要出问题,随您处置……不过,我得跟局长汇报一下。” “商量个什么?刘区长不在,”陈太忠随意一摆手,你跟局长商量,局长还不得看分管区长的脸色?刘海芳不在,我就代她决定了。 他这一番表态不要紧,眨眼之间就传到市交通局那里,局长差点吓得尿了裤子,直接找谷市长诉苦去了。 谷珍是常务副,不过阳州副市长的分工,跟北崇不太一样,常务副就抓交通的,这主要是强调全市一盘棋,一个弱一点的副市长分管交通局的话,很可能压不住交通局长,也可能压不住下面县区的一把手。 这种情况到了省一级更为明显,在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的时候,全国各地的高速公路建设,正值高潮,因为里面涉及了很多的利益,所以大一点的高速公路,都是常务副直接领衔,一来镇得住交通厅长和地市,二来挡得住外面的压力。 谷珍听了,也有一点为难,她是真不愿意跟陈太忠打交道,事实上谷市长跟陈区长打交道的时候也不多,印象最深的两次,一次是在机场卡住了弓南华的夫人和司机,那时她还分管科教文卫,但是没想着占北崇的便宜,所以登上了去巴黎的飞机。 第二次就是前两天那次了,韩国客人来了,陈太忠连面儿都不露,后来来了,语气也很是不善,她以一个女性的直觉感,估计到可能难堪,于是断然离开。 果不其然,她离开之后不久,就出事了。 所以谷珍一直觉得,自己跟陈太忠打交道的时候,是比较幸运的,但是同时,她也清楚,陈太忠那家伙,真的太不好打交道了。 她不想打破自己头上的幸运光环,但是交通局这件事,不处理也不行,于是想一想之后,拨个电话给隋彪,“隋书记,你们北崇要大上交通项目了?” “这个……没听说,”隋彪一边缓缓回答,一边抽出一根烟来点上,其实以他的耳目,早就知道陈太忠放的话了,但是他何必多事? “陈太忠说的,要兜交通局的底呢,认账的项目全上,”谷市长是女人家,在她着急的时候,说话就很直接——我都听说了,你能没听说? “太忠这么说?啧,我就知道,他性子有点急,”隋书记波澜不惊地回答,“嗯,那我去了解一下,谷市长你有什么要我转述的?” “交通局这个窟窿,神仙来了也填不平,”谷珍对上隋彪,还是没什么压力的,她冷哼一声,“账滚账,我倒是想帮北崇呢,其他县区要造反。” “嗯,您的意思,我一定转达到,”隋彪不跟她计较,得罪人的事,他不会去干——不管得罪陈太忠还是得罪谷珍,他都是要走的人了,何必呢? “你得帮我挡住他,”谷珍虽然是女人家,可是能做了常务副市长,哪里是那么好蒙骗的?“其实民政厅你已经去不了。” 我艹,隋彪心里暗骂一句,这女人的消息,怎么能灵通到这一步? 他本来就是阳州市民政局的,来了北崇做区党委书记,前一阵有人跟他说,日益发展的北崇,是你驾驭不了的,找个机会升个副厅得了。 隋彪有点不舍得走,但是他没有大背景,挡了别人的路,那就不得不让,不过若是谋求高升,他有很多的选择途径,对他来说,做民政厅副厅长,就是个合适的选项,毕竟他是民政系统起家的,回归本行业,也是必然的选择。 若是去了其他的行业,副厅这一步就不好迈,给个朝田市党委组织部副部长,他真不愿意去——都已经是没后劲儿的主了,莫不成在正处上终老? 但是目前民政厅那边的活动,也很有问题,隋彪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可他又不能容忍,自己在省政府当个处长什么的,所以他的调动,才一直拖到现在——我知道有人看好这里了,不过不给我个合适的位子,我还就不走。 别逼我哦,惹得急了,我就去找陈太忠求援。 这都是比较不为人知的因果,眼下听得谷珍点明,他还真有点惊讶。 第3940章 给政策 然而,惊讶归惊讶,隋彪还是不打算认账,他干笑一声,“谷市长开玩笑了,我真是做梦都想回民政系统,但是北崇也正值发展的关键时期。” “你要不帮忙,秦镇你也去不了,”谷市长冷哼一声,她敢出言威胁,自是掌握了一定的消息,“不信你试一试。” 隋书记嘿然不语,好半天之后才说一句,“谷市长,留几分情面吧。” 秦镇是隋彪的第二目标,秦镇说是镇,其实是县级市,是海洲市代省里管辖的县级市,就是花城市那个性质。 秦镇市的市长,其实就是副厅待遇,也可以说是副厅吧,不过中央不认的,总有点名不正言不顺,海洲市做工资,也要做两套,对上级说这就是县级市,但是给秦镇发的话,就是按副厅的级别发的。 隋书记的目标,是秦镇的党群副书记,算是从党委这条线走的,按说级别只是副处,实质上县级市的三把手,都是货真价实的正处,而不是正处待遇。 这个路子其实不太好,就近打个比方,就是隋彪从北崇区党委书记一职,调任花城市党群副书记了,一把手不当,去当县级三把手,这味道真是怪怪的。 然而这里还有说法,隋书记到了这个位置,就是坐三望二,海洲的市党委书记是王宁沪,有王书记的支持,再加上这次离开攒下的人情,他是有望干秦镇市市长的。 当然,成不成的那就是另一说了,不过这好歹是条路,他若是在北崇恋栈太久,后果堪虞,这便是朝中无人的无奈了。 眼下被谷珍这么点出来,他是真有点出离愤怒了,尼玛,劳资都被逼得要走了,你还公然拿我的前途说事? “这话我也不想说啊,”谷市长听得叹口气,“我是认真地希望你帮忙,你什么态度?” “你觉得我跟陈太忠说话,顶用吗?”隋彪真是各种无奈了,他能理解谷市长不想碰陈太忠的心情,但是你不敢碰,我就碰得过? “那这样,你先帮忙传个话,”谷市长是真着急了,市政府的几个领导,一个个地被小区长弄得灰头土脸,她可不想做另一个,“交通口上资金压力太大。” 交通口上的预算,那都是做好的,你拿上文件,顶不住陈太忠?隋彪有点无语,跟搭档配合这么久,他心里很清楚,那厮本质上是愿意讲理的,只要你愿意讲理,双方充分沟通的话,不会出现太大的问题,当然,你要是打算不讲理,就会看到一个更不讲理的人。 这女人是被陈太忠吓着了,隋书记心知肚明,女性干部有时候就是胆小,不过这时候也没办法计较,于是他苦笑一声,“那你总得给点条件吧?区里伤了七个,他正火大呢。” 看,你还说自己不知情,谷珍也懒得跟他叫真,沉吟一下之后,她才发话,“要钱是真没有,这样,北崇的那个物流中心,我让交通局全市下文,以后就是咱阳州的物流中心了。” 隋彪听到这个回答,觉得谷市长的决定还算不错,没钱给政策也行,他也知道,阳州确实是没钱,但是有个问题,他要问清楚,“那岂不是成了北崇代管?” “只要陈太忠在,就一直代管嘛,放下去的权,想收回来也不容易……这不用我明说吧?”谷珍对代管之类的话嗤之以鼻,“最关键的是,受益的是北崇群众。” “那行,我就给谷市长当这把刀了,”隋书记有意说得可怜兮兮,却又隐隐带了点忿忿之意,最后长叹一声,“唉。” 谷珍等一等,发现他不挂电话,心知这是暗示,自己要是不给点说法,隋彪未必会一心帮忙,没准还要故意使坏,于是她笑一笑,“前两天见宁沪书记了,说起了你,他一直认为,你是相当有能力的。” “哦,那就多谢谷市长美言了,”隋彪得了这句话,才肯挂掉电话。 对于跟陈太忠的沟通,他还是比较擅长的,来到区政府的时候,他发现陈区长正在北崇宾馆门口,指手画脚地跟马媛媛说话,于是走上前,“什么事儿?” “又有日本企业来考察苎麻,”陈太忠看他一眼,皱着眉头发话,“省工商局的庄局长也要跟着过来,有些东西得部署一下。” “闪金到临云的路,也得加强警惕吧?”隋书记听到是这种事,马上建议一句。 “这个倒是,”陈太忠点点头,又看他一眼,往旁边走两步,随口问一句,“班长有什么指示?” “谷珍给我打电话了,希望北崇不要给交通局太大压力,”隋书记低声发话,“她没钱,给了个政策……市里明确北崇物流中心是阳州物流中心。” “区里成了代管?”陈太忠眉头一皱,旋即微微一笑,“想收回去可以,拿钱来……她说一点钱都不给?” 要不说,官场中人的思维,基本上都是大同小异,陈区长跟隋书记的反应别无两样,隋彪闻言笑一笑,“没钱就没钱吧,谷市长的家也不好当,物流中心发展上去,收益的是北崇人。” 正像隋书记想的那样,陈区长一听到北崇人受益,那就很好说话了,他沉吟一下表示,“翻车那段的路,市交通局得出钱……没多有少,二三十万意思一下。” “行,我去跟谷珍说,”隋彪点点头,搭档的要求不高,也名正言顺,不提这个要求,反倒是显得陈区长可欺了,反正这么一点钱,他相信谷市长是会出的。 想一想自己说的这些话,基本上都是谷珍的原话,隋书记心里不由得鄙视一下常务副,你自己跟陈太忠说不行?非要给我打个电话。 搭档既然点头了,他就不怕再问一句,“那这些待修的路,就是区里出钱了?” “不出钱怎么办?”陈太忠悻悻地叹口气,他本来想讹诈一下交通局的,但是谷珍都被他逼得去找隋彪了,可见受到的压力不小。 事实上,他也知道阳州穷,但是他不能容忍以穷为借口,就不作为,下面自费修路,还要被人当作傻叉,所以他才公然如此表示。 但是他才一表态,谷珍马上就送个政策来,这态度就算不错了,有了这一番因果,北崇自费修路,也不会成了别人的笑话,就可以满意收场了。 至于说修路的钱,本来是能向市里要一些的,现在区里全出了,陈区长也没有办法,“咱们能等着要钱,老百姓等不了,北崇的发展也等不了,只能自己出。” “太忠你的魄力,我一向很佩服的,”隋彪笑着发话,又看一看不远处的马媛媛,“省工商庄局长下来,市里也该有领导下来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陈区长摇摇头,无奈地撇一撇嘴,“其实省里的这些领导,真是有点莫名其妙,咱北崇的苎麻产业,还用得着引外资吗?” “肯投资总不是坏事,”隋彪干笑一声,心说上次是韩国人见血了,这次日本人来,也不知道是什么结果,看陈太忠这说法,似乎前景不太妙啊…… 第二天上午,隋彪接到正式通知,由于这次陪同三松公司的有庄局长,所以市里下来的副市长是分管工业的归晨生,次日上午,大市长陈正奎会到场,陪日本客人考察一个上午,共进午餐之后离开。 两个市长,都跟太忠不对付啊,隋书记咂巴一下嘴巴,考察领导跟当地官员不对付的情况不少见,大家还要做戏做足,但是两个市长都跟某人不对付,这也太那个啥了。 下午五点半,在高速公路口,北崇的党政一把手迎来了考察团,三松公司毕竟是鼎鼎大名的,省里也高度重视,三辆小车一辆大巴,前面居然还有警车开道。 “这规格也有点太高了吧?”陈区长看得撇一撇嘴。 不多时,车队抵达北崇宾馆,省工商局庄局长走下车,看一看欢迎的条幅和彩带,扭头冲归晨生嘀咕一句,“应该强调日本客人嘛,上级领导可以放在后面。” 归市长笑一笑,心说陈太忠眼里哪有上级领导?写上去的东西,当不得真的。 接下来就是接风宴了,考虑到客人们赶了一天路很累了,宴会之后,北崇也没再安排什么节目,不过日本友人的敬业精神也不是吹的,当下就有人跟北崇要苎麻的资料,晚上好翻看。 第二天上午九点不到,阳州市大市长陈正奎的车队赶到,陈市长同庄局长热情地寒暄几句,又亲切接见了三松公司以经营课长野田次郎为首的日本客人。 有意无意间,他忽略了北崇当地的班子,不过这也正常,两陈的恩怨,知道的人不少。 接下来就是先去脱胶厂调研,一下车,日本友人就拿着相机、收集袋工作,不得不说确实比韩国人专业,陈市长看一眼身边的野田课长,才待说几句赞扬话,猛然间只听得“呜”地一声闷响,整个脱胶厂被巨大的呼啸声笼罩住了。 陈市长和庄局长交换个眼神,听着这似曾相识的声音,心里生出点不妙的感觉,陈市长沉得住气,但是庄局长就不满意了,他扭头看向隋彪,沉声发问,“怎么回事?” 隋书记也不说话,只是扭头看向不远处的陈太忠,陈区长抽动一下嘴角,面无表情地回答,“空袭警报演练,今天是九月十八号。” 第3941章 勿忘国耻 “什么?”庄局长眼睛一眯,他真没想到,能收获这样的答案,一时间禁不住嘴角连着抽动几下,咬牙切齿地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谁让你这么搞的?” “早就安排好的,”陈太忠面不改色地回答,声音不高,但也绝对不算低。 “你……”庄局长好悬没把鼻子气歪了,我们好不容易把日本友人请过来谈投资,尼玛你给我拉防空警报,还说什么九一八? 此刻他是真的出离愤怒了,见过不靠谱的,没见过这么不靠谱的,不知道特事特办吗?不知道大局为重吗?这个警报推迟一天拉,会死人吗? 他是如此地愤怒,气得身子都哆嗦了起来,有心再说点什么,但是影响已经造成了,然后他努力定一定神,侧头看向身边的陈正奎——不会是你小子跟我捣蛋吧? 陈市长沉着脸,一脸的肃穆,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看到庄局长转头看自己,他也没什么反应,等翻译给日本人低声翻译的时候,他才向一边走几步,又看一眼庄局长。 庄局长想一想,走过去面无表情地问一句,“今天整个阳州都拉警报吗?” “没有这个安排,”陈市长微微摇头,他以前在团省委工作,跟庄局长并不是第一次见面,事实上,两人之间还有点渊源。 所以他很明确地否认,“是北崇自己搞的,这个陈太忠做出什么,你都不要奇怪。” “可是,这也,这也……”庄局长“这也”两声,发现自己实在找不出合适的措辞,最后狠狠地哼一声,“这根本是乱弹琴。” 凄厉的警报还在响着,将庄局长的话压制得只能传到几米远,陈市长也不接这个话,而是冲着隋彪招一下手。 这个动作的幅度很大,其实隋书记都想好了,陈正奎要是冲着自己扬下巴或者使眼色的话,他就只当看不见了,但是这么大的动作他若是还没有反应,那就等同挑衅了。 于是他快步走过来,“陈市长有什么指示?” “你说呢?”陈正奎面无表情地反问一句,又等了四五秒钟,他才又发话,“你们搞这个空袭警报演练,怎么不向市里汇报?” “这是武装部洪部长搞的,建军节之后,他就提出了恢复基干民兵训练的一系列建议,其中应该是包括空袭警报演练,”隋彪不动声色地回答,“八月初,区政府就通过了。” 这话回答得很有理有据,同时也隐隐有点顶人:区政府就能决定的事,为啥要报市里? “不是临时决定的?”陈正奎的脸色越发地冷了,似乎要隋书记检举揭发一般,不过他这失常的态度,大家也能理解,本来陈市长跟北崇约定,井水不犯河水,这次市长大人来捧个场,北崇这边应个景儿,合作演一出戏也就完了。 而北崇这次在日本友人调研的时候,居然公然拉防空警报,这就太不给在场的领导们面子了,陈市长暴怒很正常。 “当天的北崇新鲜事上都播了,”隋彪很确定地回答,他对此事真的有印象。 不过呢,也仅仅是有印象,他当时想的就是,嗯,九一八拉防空警报,这很正常,然后就将此事丢到了脑后——有什么需要特别关注的理由吗?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会在听到防空警报的时候,猛地反应过来,九一八了啊——当然,若是响防空警报的时候,不是九一八,他才会去了解发生什么事了。 所以他在接待日本友人的时候,完全就忘了这个碴,倒是有小年轻说过,九一八接待日本人,实在是有点那啥,隋书记就要他们闭嘴,这是省里的安排,区政府的业务,咱们党委多什么的事儿? 刚才听到警报声响起,他才反应过来,合着区里还有防空警报的演练,不过这个时候响起,再说什么、做什么也来不及了,他只能心里暗暗感慨:陈太忠这胆子,也实在太大了,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什么人都敢招惹。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提醒考察团?”陈正奎的脸色,依旧不是很好看。 你跟谷珍一个德性,惹不起陈太忠,就知道欺负我,隋彪撇一撇嘴,轻叹一声,“忘记了,这是政府和武装部协商操办的。” 忘记了……陈正奎登时就无语了,想一想也是,九一八拉防空警报,需要记住吗? 就在这时,日本友人也搞清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一帮人登时就愣在了那里,九一八是什么日子,日本人当然也知道,虽然他们对八一五的印象更深刻。 一堆人站在那里,却没什么人说话,这一点上,日本人跟韩国人截然不同,有上级在,大家就不会有强烈反应,断不会各抒己见。 带队来的经营课长野田次郎也傻眼了,他在中国已经工作了八年,自然知道九一八对中国人意味着什么,事实上他在刚来的两年里,有人听说他是日本人,还要给他讲一讲九一八,并且表示,以史为鉴,中日做为一衣带水的邻邦,应该世世代代友好下去。 最近几年,他由系长升为课长,又成为经营课长,随着位置一步步上升,也就没人再跟他说这些了,甚至他们在九月十八号出来工作,都不会感觉到任何的不自在,现在猛地听到防空警报,一时间真的有点始料不及。 等他发现公司职员都在等着自己的决定,于是一摆手,“大家各自准备吧,这只是演习,不必这么奇怪。” 安慰完职员,正好防空警报告一段落,野田课长找到招商局刘局长,询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刘局长哪里肯多事?于是就指一指陈太忠——你去找他说。 陈区长见到这货冲自己指指点点了,不过既然只有日本人过来,刘局长站在那里不动,他也就懒得计较了。 “陈区长,请问是我们做错了什么吗?”野田课长态度不错,先问自己的错误所在,不盲目指责别人。 “抱歉,你这话我不太理解,”陈区长的态度也不错,他很客气地回答,“为什么你认为,我会认为你做错了什么?” “那么这个警报……”野田课长苦笑着一摊双手,“感觉有点吵,可以停下来吗?” 毛病都是惯出来的,陈太忠缓缓地摇摇头,“这是我区里自己的事情,你们作为北崇的客人,干涉主人的事情,是很失礼的……这是我们的内政。” 由于警报声停下来了,陈区长离着陈市长几人也不远,这番话就传了过去,庄局长闻言,侧头看一眼陈正奎。 陈正奎看一眼隋彪,也不做声,不过那意思很明显,我对区党委书记都严厉呵斥了,也不起作用,再说别人也没用——其实他先抢着训隋彪,就是不想跟陈太忠正面放对。 庄局长可没想到这一点,他也知道两陈不对付,仗着自己是省里的人,他大喇喇地发话,“陈区长,这个警报停了吧,真的很吵。” “才是预先警报,正式的空袭警报还没开始,停了起不到演练的作用,”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回答,“锻炼不了群众。” “开什么玩笑,和平时期,主流是发展和合作,有空闲时间了,锻炼群众也不迟,”庄局长听到这话,真是老大的不满意了。 “我们是响应国家号召,居安思危,”陈太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所说的话却极其强硬,“庄局长若是觉得不合适,可以让市里下个文,以后不许北崇搞防空警报演练,那我们肯定服从。” “你这是跟我上纲上线?”庄局长听他这么说,登时就恼了,日本客人来了,你搞九一八空袭报警演练,这是想给谁难看呢? 按说他往日里不至于这么冲动,但是这一记耳光是突如其来的,而陈正奎也努力过了,现在不好再说话,那他这个省政府的人就该出面了。 更何况对方的话很呛人,又有点蛮不讲理,只为了这个面子,他也必须要争一争,“知道日本友人来调研,你就不能调整一下时间?这还有点大局感没有?” “我全区动员的防空袭警报演练,为一个商业考察停了?”陈区长脸上泛起了笑容,“庄局长,我冒昧地问一句,如果来的不是日本企业,你会不会嫌警报吵?” 这个问题问得就太诛心了,庄局长也是人,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尤其是他在下面县区,说点话不需要担心后果,他冷哼一声,“原来你也知道,来的是日本企业,影响会更严重?” “这点影响,北崇不在乎,”陈太忠笑着回答,“总不能见了日本企业的资金,吓得连国耻日也忘了,真不知道是谁没有大局感。” “还有你,野田课长,”他一转头,看向身边的野田次郎,依旧灿烂地笑着,“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是嫌太吵了,但是你应该清楚,九月十八号,对中国人民意味着什么。” “你们来谈合作和投资,北崇欢迎,但是想仗着有点钱,让我们回避曾经惨痛的历史,淡忘那些深刻的教训,那我只能说,你打错算盘了!” 第3942章 贱皮子 我艹,庄局长的脸色,登时就黑得不能再黑了,他有心再说什么,但是陈太忠的声音太大,在场的不少人都听到了。 有些大局感,真的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明白说出来,要受到千夫所指的,所以他暗暗地咬一咬牙,脸上的肌肉微微抖动两下,转身走向陈正奎,“带烟了没有?”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但是陈市长敏锐地感觉到,庄局长在说话的时候,胸腔明显地有剧烈的颤动,于是他伸手跟秘书拿过一包烟,递给对方一根,自己又点上一根。 才抽了两口,庄局长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陈市长,你这烟太冲,小高,把开胸顺气丸拿过一袋来。” 我这烟还冲?陈正奎微微颔首,心说老庄这次气得还真不轻,以前在团省委干的时候,开胸顺气丸他也常吃,有些事情真的让人心胸郁结,必须通过药力来调节。 令人感到奇怪的,是野田次郎的反应,他先是惊讶,然后发呆,接着皱眉深思,最后才并拢双腿,冲着陈太忠鞠一个躬,“是我说错话了,请陈区长包涵,若干年前,我国军队以错误的方式进入贵国,给贵国人民添麻烦了。” “你那叫进入吗?”陈太忠很无语地看着对方,才待指责对方道歉不诚心,不成想防空警报再次响起,这次就是空袭警报了,尖厉而急促。 待再停下来的时候,就是三分钟之后了,陈区长也没了再叫真的兴趣,省得被人看见他捉住别人的痛脚不放,不是一个堂堂的区长的气度。 接下来就是日本友人对脱胶厂的考察了,陈太忠因为刚才大声呵斥庄局长和野田课长,心情舒畅念头通达,就跟着他们转悠一圈。 总而言之,苎麻脱胶厂的设备设施还算先进,工艺也达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的国际水平,三松公司的专业人员也挑不出太大的毛病,有人说工艺还是稍嫌落后,旁边就有人说,在这么落后的地方,能有这样的投入,已经不错了。 这些人交流的时候声音很低,用的也都是日语,日本人很少在公众场合喧哗,不过陈区长还是能听到大部分内容,有人说化学脱胶不好,但又有人说,这个污水处理还是不错的。 然而,他们一致认定,如果不能由日本人来控股的话,这个污水处理系统,一定是样子货了——总而言之,他们对大陆还是有点成见的。 隋彪跟那些人走着,感觉有点无聊,看到自己的搭子背着手,静静地一个人踱步,就走过来,笑着低声招呼一句,“都说小日本是贱皮子,不虐不舒服,以前还不相信,今天一看,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反正他已经是不受陈正奎和庄壁梵待见了,再怎么小心也没用,倒不如跟陈太忠多沟通一下,有小陈这面大旗,他也能少去很多麻烦。 “有这个说法吗?”陈区长微微笑一笑,他对日本人的关注,还真的不多,想他第一次出国是英国,驻欧办是驻扎在巴黎,然后是凯瑟琳和德国企业。 简而言之,他接触的外国人,主要是以英法美德为主,日韩俄之类的,还真的少接触,所以听到这个说法,也有点新奇,“我其实有动手打他的打算,国耻日跟我挑衅……这状我不怕告到最上面。” 他是真有底气,黄老二那就是个老牌的民族主义者,占据了大义,他真不怕动手,不过隋书记听得却是有点冒汗,心说你真是不怕把祸往大里惹啊。 对于小陈上达天听的能力,他还是相信的,想到自己不管走还是留,都应该结个善缘,他就笑着发话,“不过太忠,按说搞这个防空演练,应该提前公示一下吧。” 恒北不是沿海省份,比较深入内陆,所以这个防空警报演练,并不是每年都有,想起来了,就来一次,想不起来的话,那就三五年也没一次,陈正奎等人没防住这个,是很正常的。 因为少见,公示一下是应该的——当然,以北崇的落后,公示不公示也无所谓,就是个样子货,但是……区政府不是刚弄了公示亭吗? “八月初不是公示了吗?”陈太忠信口回答,顿了一顿之后,他似乎才反应过来,于是微微一笑,“你说公示亭啊……我忘了。” “原来咱俩都忘了,真是同病相怜啊,”隋彪听得就笑,也没再说什么。 陈太忠真的忘了吗?他绝对没忘,甚至,洪部长昨天上午还打电话给他——陈区长,马上要来日本客人,晚上的北崇台,要不要播出防空警报的消息啊? 那还播个毛,到时候你直接拉警报就行了,陈区长当即就表示了,老洪啊,组织考验你的时候到了,一定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哈。 洪部长笑着答应了,他的关系在军分区,根本不需要在意地方上的反应,正经是陈区长不但跟省军区赵司令有关系,北崇现在的财力也很足,那么——拉个警报算个啥? 陈太忠就是存了打脸的心思,才如此吩咐,刚才观察一下各种古怪的表情,他心里也是很享受的,这个恶趣味引发了如许的后果,他自是断然不会承认。 三松公司用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对脱胶厂做完大致的调研,中午就是回区里会餐了,由于这次来的领导比较多,主桌上空位不多,陈太忠索性跟隋彪说,主桌你上吧,我就不上了,这不是客气,我实在看着这些人烦。 隋书记也知道,主桌上,小陈最少得罪了四个人——陈正奎、庄壁梵、归晨生和刘局长,所以他没有推辞。 陈区长看着某些人烦,人家也看着他烦,没有陈太忠的主桌,气氛还是相当热烈的,不过令人遗憾的是,野田课长时不时要提一下陈区长,搞得陈市长和庄局长心里都嘀咕——尼玛,这日本人还真的是贱皮子。 午餐过后,陈市长歇都不歇,转身就走了,不过临走之前,他还特意叮嘱庄局长一句,“北崇的匪气太重,你提纲挈领就行了,不要有意气之争……失身份。” “整个阳州,都给人戾气十足的感觉,”庄局长长叹一声,今天上午陈太忠的顶撞,虽然不至于传到省工商,就算传到了,他也不怕别人嘀咕,但是心里也有深深的挫败感和耻辱感,一时竟无语凝噎,好半天之后,才又说一句,“正奎,你不容易。” 当天下午,日本人又去了纺织厂和苎麻地,就纺织工业方面,日企的积淀比韩企深得多,所以他们对纺织厂的兴趣不是很大,倒是对收集苎麻兴趣不小。 这就是日企和韩企的区别,韩企在意的纺织厂,日企真的兴趣不大,正经是韩国人绝对不想收购的脱胶厂,日本人耗费了不少心思。 除了早晨的那份不愉快,接下来显得一切都很正常,由于下午的工作很轻松,考察团五点钟就回到了北崇宾馆,照例在小会议室里谈合作。 座谈会是由刘局长主持的,庄局长和归市长在他身边很超然地旁听,日方的主辩手是野田课长,而北崇方的主辩手,则是徐瑞麟。 没错,北崇这次换人了,由徐区长来担纲,这不是说王媛媛不能胜任此项工作,而是这次来的领导太多,别说陈正奎稳压谷珍一头,只说上次刘局长就代表省里了,这次却只能缩在庄局长身后。 所以北崇这边,必须提高对话者的等级,事实上,三松的规格,也不是韩企能比得上的。 比如说,上次韩国人说了,北崇这点东西不值几个钱,但是野田课长一开口,就是夸赞北崇的建设搞得好,“今天的调研结果很令我们三松吃惊,没想到在内陆,能看到如此高规格的脱胶厂,想到可能跟这样有远见的智者合作,我们非常地期待,也非常荣幸。” “野田课长过奖了,”徐瑞麟沉声回答,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我们的事业刚刚起步,甚至连相关的设备设施还在完善中……我想,您不是来专门夸奖北崇的,咱们可以尽快地进入议题,对你我双方来说,时间都很宝贵。” “好像真是这个样子的呢,”野田点点头,“简单说吧,对贵方已经投入的资金,同我们的判断相差不到十分之一,那么接下来,就谈一谈合作方式吧。” 北崇对这两个厂子的投资,已经达到了一点一亿,而这并不包括近千万的苎麻存货,脱胶厂下一步还要上设备,纺织厂还差高支纱生产线,而两个厂的办公楼建设都没有完成,接下来还有苗种培育中心、纺织实验中心、办公自动化、花园广场等一系列建设。 这些林林总总加下来,再考虑到苎麻和苎麻布还需要库存和周转——苎麻收购对的是散户,不可能存在拖欠,那么北崇一开始估计的两点四个亿,并不算过分。 甚至很有可能,两点四个亿不够。 野田次郎并不否认这些,一张嘴就是,“我们可以考虑,以高于贵方预期的投资额入股,资金不会是障碍,但是有些技术层面的问题,需要细细探讨……” 第3943章 技术因素 要不说这三松公司惊动的领导多,真的是有原因的,人家就是财大气粗,钱不是问题,对合作造成影响的,是技术层面的一些东西。 但是、然而、可是,技术层面,不仅仅代表生产技术,生产管理的分歧,也是技术层面的,还有营销方式…… 简单一点说,野田次郎很明确地表示,我们觉得这里是个不错的投资场所,也无意否认你们前期的投入,但是我们出手的话,一定要控股。 控股,又见控股要求,这年头,人人都想当老大——好吧,这不算什么,反正三松的人说了,钱不是问题,你那么有钱,想控股就控股吧。 钱不是问题,接下来的事情才是问题,三松明确表示,既然我们控股,厂里的管理人员和中干,必须日方指定——不一定是日方人员,但是要由他们指定或者认可。 其实韩国人也有类似的想法,但是同样的想法,他们就遮遮掩掩的,准备等投资金额敲定之后,再拿这个做条件,总之是能就省,而日本人就干脆了许多,这就是富贵逼人了。 但指望日企是冤大头,那也不可能,人家只是不缺钱,小账算得细着呢,既然大家对北崇的前期投资额比较认可,徐瑞麟就问,贵方打算控股两个工厂,请问计划投资多少? 这个我们要回去研究的,不可能马上给你一个数字,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我可以先说一个底线,肯定会超过一千五百万美元,野田部长微笑着回答,不知道这个回答是否能令你满意? 仅仅一个底线,就比韩国人的上限要多出五百万美元,招商局刘局长听到这个回答,心里暗暗地松一口气,有这么个说法,他上次带的韩企人员受伤一事,影响便能极大地降低,以后别人说起,他也可以很不屑地表示——没钱就别装逼嘛。 庄局长却是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一千五百万美元这个金额,他是早就知道的,如若不然,他堂堂的省工商局一把手,吃多了撑的下北崇来? 徐瑞麟对这个底线,也挑不出来太大的问题,一千五百万美元折合人民币一亿两千六百多万,对两点四亿的两个工厂来说,投资确实超过了半数,而且人家投资的是美元。 更别说日企也有先进设备,先进的管理经验,市场什么的,也是不缺。 野田课长的底线,也不是随便亮出来的,他表示说,接下来要谈一谈市场的规范,首先他要求,种植苎麻的农民,必须在合资工厂的指导下进行种植。 也就是说从选种开始,就要纳入严格的生产管理中,如果产品不合格的话,企业是不会收的,有人不听从安排,还试图以次充好的话,要有接受起诉的心理准备。 这个要求,令徐瑞麟有点意外,但是再想一想,日企在大陆搞加工生产,似乎很多地方都是采用了这种方式,从原料生产开始,对每一个环节和每一道工艺,都严格把关。 培育和种植优秀苎麻,规范生产,这个要求本身是好的,徐区长这么认为,但是下一刻,又一个问题浮上了心头:油页岩怎么办? 北崇的苎麻,种植面积极广,比烟草还广,苎麻对生长环境要求不高,烟草就要高得多,尤其是对肥力要求很高,所以就连临云乡,都种植了不少苎麻。 就算油页岩不怕对方偷采一点样品,但是防止外国人勘测地形地貌,可是国安局确定了的,而北崇本身就是三线建设的一个点,也有些敏感东西,能任由日本人随便走吗? “你这个想法,我们会积极考虑的,”徐瑞麟如此回答,这确实不是他能做主的,而且目前是初期的谈判,相互提出要求来,双方回家关上门商量——就像野田次郎也不能拍板,说要投资多少,谈判总是需要一个过程的。 能理解,野田课长表示明白,然后他又提出一个要求,那就是包销,产品的销售由日方来决定,中方有建议权,但是决定权在三松公司。 这个要求,听起来只是确权,控股了当然可以掌握销售,但事实上并不尽然。 像在北崇的计划中,生产出的苎麻纤维,除了要用来织布,也要供给当地的老百姓,手工生产一些苎麻特色产品——这本身也是一种需求,不给老百姓供应的话,土脱胶厂容易死灰复燃,而发展苎麻特色手工产品,原本就是计委打算推广的一个项目。 就算生产出苎麻布,对中方来说,也有些刚性需求的销售,但是这个时候,要经过控股的日方允许,太容易出现问题。 “这个可能性不大,”徐瑞麟摇头,一旦被三松把握了销售渠道,那整个企业都要被人牵着鼻子走了,产品的销售权、销售方向等,都不掌握在自己手上,那是自废武功。 嗯,老徐不愧是我看好的,陈太忠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暗暗点头,若是说第一个条件还可以商榷的话,第二个条件他是坚决反对的。 企业掌握不了销售渠道,只能是做初级加工者,被动地跟着甲方的脚步走,始终在中下游徘徊,赚一点辛苦费,与高额利润无关。 打个比方说,施淑华跟陈太忠的关系算不错了,但是斯嘉丽跟北崇的合作,陈区长都没有放太多的心思,他还想打出北崇的自有品牌呢,也就是施总投资得早,能帮北崇尽快发展,他才接受北崇成为斯嘉丽单纯的供货商,任由对方赚取高额利润。 所以日方想垄断产品的销售,他是要坚决反对的,北崇的苎麻,卖布料只是第一步,等布料畅销了,可以做服装,也可以做品牌——一旦答应日本人,后面这些想法就都没有了。 “这是我们坚持的,希望贵方慎重考虑一下,”野田次郎轻声回答,语气却是不容辩驳的那一种,“我们打算将这种纺织品推向国内,当然……也许不是全部。” 推向日本国内?徐瑞麟抿一抿嘴唇,心里有点犯难,能出口创汇,总是好的吧?犹豫一下他才发问,“价格方面呢?” “价格当然会高一些,但也不会很高,如果数量能上去的话,利润还是可观的,”小野次郎并不掩饰他们的营销定位,“初级加工的农业产品,就应该是这样的定价,不是吗?” “初级加工?”徐瑞麟有点不喜欢听这四个字,因为身处北崇这个小地方,他对外企了解得不是很多,对日企的了解相对多一点,有不少也是捕风捉影的传言。 所以他对初级加工四个字分外敏感,想起传说中成片被砍倒的树林,做成一次性筷子运到日本,赚不了几个钱,而日本的森林却保护得很好,每每想到这些,他总有点淡淡的愤怒。 他抬手揉一揉额头,皱着眉头发话,“我并不认为这是简单的初级加工,比如说脱胶厂,含有较高的技术含量,而且我们对污染处理得很好。” 他的话说完,旁边有三松公司的技术人员举手,在获得允许后,此人开始发言,“你们的化学脱胶方式,其实是非常落后的,我们更多地是采用生物脱胶,鉴于贵方已经采取了化学脱胶的方案,我们只能采纳,当然,这并不排除……将来我们可能改进脱胶方式。” 生物脱胶,徐瑞麟听到这里,无奈地扬一扬眉毛,他既然抓了苎麻这一块,自然知道微生物脱胶方法,鉴于脱胶厂的严重污染,国内也在积极研究这一技术。 但非常遗憾的是,目前国内还没有完全掌握这一项技术,就算是实验室生产,也不是特别完善,就别说规模生产了——苎麻厂下一步要建的实验室,这也是实验内容的一项。 徐区长觉得有点头疼,随便扫一眼,猛地发现陈区长笑眯眯地举手,于是笑着一伸手,“请陈区长发言。” “我只提一个问题,”陈太忠大喇喇地坐在沙发里,看到大家纷纷侧头看过来,就笑着发问,“生物脱胶是不错,但是请问……避免麻纤维质量下降的方法,三松找到了吗?” 三松的专家顿时目瞪口呆,心说他怎么能知道,生物脱胶之后,麻纤维的质量会下降? 日本搞这个苎麻脱胶的研究,也有年头了,不但成功地制出了产品,还用了几年来观察,然后很悲催地发现,经过生物脱胶的麻纤维,使用期限长了,麻纤维容易开裂,不容易印染均匀,也容易脱色,做普通面料没有问题,但是不能做高档面料。 “真有这样的后果吗?”野田课长讶然地看向自己的专家,其实他心里很清楚,生物脱胶确实有这样的后果,而且三松也无意在北崇更换脱胶方式,技术成熟了再考虑也不迟。 刚才那专家如此说,不过是想借生物脱胶的概念,贬低北崇的脱胶方式——你们这个脱胶,没啥技术难度,就是初级加工。 “有没有这样的后果,你们清楚,”陈太忠见他装模作样,一时间就有点火了,哥们儿上午亲耳听你们的人私下说的,当我不懂日语,还是耳力不好? 想到对方利用信息不对称,如此卑鄙地行事,他就有点火了,“其实我们的产品,没有必要一定卖到日本,现在欧美已经有不少订购意向了。” 第3944章 不愁卖 “欧美的订购意向?”野田次郎眨巴一下眼睛,很吃惊地看向陈太忠,“陈区长,我非常愿意尊重你所说的任何话,但是……好像你们的生产线尚未完全建成。” “你不回答我的问题,我也就不会再回答你的问题,尊重是相互的,”陈区长的腰板往沙发靠背上一靠,摸出一根烟来,懒洋洋地发话,“徐区长,你继续。” 你都不往日本卖了,这还怎么继续谈?徐瑞麟也听得明白,不过他心里疑惑的是,陈区长怎么就能知道,生物脱胶会导致麻纤维质量下降? 不得不说,在苎麻生物脱胶的研究上,国内是要落后日本一些,国内还在研究,怎样稳定地从实验室实现微生物脱胶,日本已经小批量地开始生产生物脱胶的苎麻布了,并且从中发现了一些问题。 但是国内还没有进展到这一步,徐区长认为自己对苎麻的了解,是很多了,现在猛地听到陈区长如此说,少不得看一眼野田课长,“野田先生,请你正面回答,生物脱胶是否存在陈区长所说的问题?” “技术方面的事情,我不是很精通,”野田次郎先是歉意地笑一笑,然后一侧头,脸就是一沉,真是翻脸比翻书快,“犬养君,难道你没有听到主人的问话吗?” 姓犬养的这技术人员登时傻眼,生物脱胶的缺陷,公司里知晓的绝对人数不少,但基本上都是研发或者售后部门的,对于这个缺陷,他们也从来不声张。 甚至在公司内部,大部分知情人都不会细说,说起来这个问题,大家更多会说,“喔,那几个小麻烦,真的令人讨厌”。 也就是今天在脱胶厂,几个技术人员评价脱胶工艺的时候,有人耻笑化工脱胶的落后,比生物脱胶差得太多,这位才呵斥一声,“不懂的话不要乱说,生物脱胶并没有那么稳定。” 说完之后,他就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了,赶紧警惕地扫视一下四周,还好没人,离他们最近的,是那个拒绝停止防空警报的傲慢的年轻人,直线距离也超过了十米,傲慢的家伙正叼着香烟四下乱看。 他不相信对方能听到自己的话,更有可能的是,那个家伙连日语也不会,于是他低声跟其他人解释一下,生物脱胶有这样一些缺陷。 他这样做,当然不是为了给陈太忠科普,事实上,他的本意是告诫公司的小伙子,在中方面前,你们尽量不要提这个技术,若是人家觉得好,要咱们投资这个,那就麻烦了。 当然,别人不能提,他可以提,因为他知道如何把握分寸,不过他做梦也没想到,由于他亲自耐心地普及了相关的常识,结果被陈某人抬手一巴掌抽了回来。 怎么能这个样子呢?姓犬养的这位真是傻眼了,他确实没想到,中国也知道生物脱胶的弊端,日方发现问题之后,并没有大肆宣传,只是说我们掌握了这种技术。 他们并不指望中方购买这种技术——因为这技术会极大地提高生产成本,在他们看来,中方宁愿承受高度的污染,也不可能把钱浪费在这样的技术上,所以不虞穿帮。 正经是中方也在研究这样的技术,日方不做提醒的话,将来没准能从中借鉴到什么东西,借鉴不到也可以考虑便宜购买,他们当然不肯自曝其短。 所以听到这个质问,他犹豫了再犹豫,最终还是狐疑地反问一句,“不知道贵方的生物脱胶,遭遇了哪些问题,我们或许可以提出解决方案。” “我们当然是遇到了问题,”徐瑞麟却是不吃这一套,他虽然儒雅,可绝对不古板,只是不动声色地发问,“我们想了解的是:贵方在生物脱胶工艺上,是否掌握了不降低质量的办法?” “这个……”犬养也算个有急智的,最初他是吃了闷棍,现在反应了过来,略略停顿一下,就理直气壮地反驳,“我们不可能保证每一个参数的质量都不降低。” “我认为你已经给了我答案,”徐瑞麟也是个有决断的,听出了他的色厉内荏,就不再跟他纠缠,而是转回头来看小野次郎,“小野课长,如果你坚持第二个条件,我想我们是不可能谈下去了,真的很抱歉。” “既然是做生意,讨价还价是常事,请不要着急说不,”小野课长不以为然撇一撇嘴,“我能否知道,你们得到了哪些来自欧美的订单?” “这个问题,让我有点为难,”徐瑞麟一摊双手,果断地拒绝了对方的要求,开什么玩笑?大家一个行业的,我的客户让你知道? “我只是好奇,”野田课长笑一笑,笑容中有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徐瑞麟才待继续拒绝,不成想庄局长轻咳一声,就作势要慢吞吞地举手,主持的刘局长见状,马上笑着说话,“庄局长,请您指示。” “嗯,我是这么想的,北崇有什么意向,可以大致说一下,”庄局长缓缓地发话,“确有其事的话,也是合作中一个很重要的筹码。” 这话说得很漂亮,看起来是偏帮了某一方,其实根本没有明确的表态,也不会得罪任何人,就连最挑剔的陈太忠,也不便公然表示不满。 庄局长这么问,是为北崇争取在合作中的主动,至于说北崇嘴上说的,不稀罕日企的投资——不过是讨价还价的手段罢了,谁会当真? 徐瑞麟淡淡地看他一眼,扭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陈太忠,“陈区长,您有什么指示?” 这个请示,真的就太打脸了,不过徐区长不在意,上午庄局长在脱胶厂的指示,令他很是不耻,当时他不在场,但是听说有人要中止九一八的防空警报演练,为日本人的考察让路,心里登时大为不满。 要是换一个干部的话,就算心里不满,十有八九也不会表现出来,相较庄局长的言论,当时陈区长的话,更不像一个领导该说的——如此热血贲张,怎么能当领导? 不过,北崇人一向直来直去,徐区长性子里又带着点文人的不合时宜,他连常务副都推掉了,只想在有生之年好好地为北崇服务,那还有什么可怕的?而且庄局长是省工商局的,想够他也够不着,所以他就直接不卖面子了。 庄壁梵只觉得脸上一阵燥热,但是又无可奈何,只能心里暗骂,北崇这是什么鸟地方,一个个地领导不像领导,干部不像干部。 陈太忠见徐瑞麟如此,心里暗暗发笑,脸上却一片苦闷,紧皱着眉头,“啧,这是商业机密啊,庄局长。” “大致……大致说一下就行,”庄局长直接接话,“你可以把意向书的复印件拿过来,该描黑的地方描黑嘛,英文原版的更有说服力,咱们有翻译。” “啧,这样啊,”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看一眼桌角坐着的王媛媛,“小王,都翻译出来了吗?” “英文和法文都翻译出来了,意大利文……还得等一等,”王主任耷拉着眼皮轻声回答,也不看在场的众人。 “拿过来吧,”陈区长轻描淡写地指示,“小语种的就不要拿了。” 王媛媛站起身走了,一时间满屋的寂静,有两个日语翻译在以极低的声音说着什么,更多的人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连庄局长和刘局长,眼中也是浓浓的惊讶——不会吧,除了英法意大利,还有小语种国家的采购? 北崇的苎麻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卖了? 就在这样的气氛中,众人默默地等着,其中有人摸出烟来抽着,有人去卫生间放水,也有几个人低声地交头接耳,还有人用狐疑的眼光看着陈区长。 徐瑞麟对巴黎时装节的情况,也略有耳闻,不过苎麻项目后期的销售,基本上是归了计委和工商,刘海芳是新上来的副区长,又是女人家,他也不好过问得太多。 所以他只能狐疑地看着陈区长,心说咱真有这么多单子? 大约过了十分钟,王媛媛和另一个女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厚厚的一份材料,“我们只复印了五份,想到大家等不及了,就先拿过来发了。” 五份材料,庄局长一份,刘局长一份,归市长一份,陈区长一份,剩下一份就是给三松公司的——那么多人挤着看一份。 徐区长自己都没有资料,说不得走到陈区长身边,探着脑袋看,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这好像跟合同或者说采购意向没什么关系。 没错,王媛媛拿来的本来就不是合同什么的,只是欧洲的一些报纸和杂志,全部是关于巴黎时装节上关于苎麻服装的介绍或者评论,还附有相当多的插图。 这些报纸杂志并不仅仅限于巴黎,还有意大利、美国等地——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英国人并不热衷于报道巴黎时装节,但就算是这样,也还有两份英国的报刊。 这些报刊和杂志,都是传真过来的,效果实在不能说好,尤其是在复印之后,但是毫无疑问,绝对不会是假冒的。 第3945章 交口称赞 王媛媛拿来的,并不仅仅是传真件的复印件,还附有翻译过来的文章,那文章往往就附在原文上,遮蔽了一些其他的报道。 这有点遗憾,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对这种服装面料,表示出了一致的认同和惊讶,并且不吝赞美之词。 “上帝作证,这是我近十年来接触到的最震撼的材质,看到它我就知道,我的下一件作品,必然是这种材料制成,它令我沉迷,说实话,我对那些化工产品简直烦透了,芬芳剂并不能掩饰那浓重的石油味,或者是橡胶味”——著名设计师大卫?波什莱如是说。 “其实我认为,这应该是工业产品,他们或许只是套了一个天然纤维的概念”——著名脱口秀主持人皮埃开玩笑。 “毫无疑问,劳拉今天光芒四射,但是我认为,那是她的着装造成的效果,来自东方的神秘面料,巴布斯大师的设计,我很想对她说一句,脱下那条裙子,让我来……我会让裙子艳丽百倍”——一个尖酸的模特,对于另一个模特的评价。 “是比丝绸更令人震惊的发现吗?”——说这话的身份不详,也许……会是历史学家? 这里面,最多的是法文报刊杂志,不过意大利等地的报纸也有搜集,显然这不是刘海芳等人能做到的,凤凰驻欧办提供了相当的支持。 庄壁梵翻看着资料,心中也极为震撼,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翻看了好一阵之后,才出声发问,“这个是法语吧……谁翻译的?” 庄局长是工农兵学员,但是英语和法语,还是分得出来的。 “我翻译的……得到了陈区长的帮助,”王媛媛还是坐在角落,听到这话才出声回答,“我保证字面意义的基本准确,愿意为此承担责任。” “哈,我就是这么一问嘛,”庄局长听得就笑,然后又上下打量她两眼,“在北崇,你是很难得的人才了,负责什么的?” 要不说这官本位的社会里,官大一级真的压死人,王主任上次还是谈判主力呢,这次来的领导级别调高了,她甚至连被人关注的资格都没有。 我说,你不要这么上杆子找死吧?刘局长上次来的时候,可是听过一些传言的,见状忙不迭地回答,“她是计委主任王媛媛,很有冲劲儿的年轻干部……重点培养对象。” 重点培养对象……那就是上面有人,庄局长很清楚这一点,至于说她的身体上有人,还是她家上面有人,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发出警报的是刘局长——那就确实不宜招惹。 事实上,庄壁梵对王媛媛也没别的心思,他就是觉得,北崇这么个小县区里,能有个懂法语的人才,真的少见,尤其还是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孩儿。 “真是年轻有为,”庄局长笑着点点头,“计委主任……嗯,很难得啊,你能告诉我,这些资料是怎么弄来的吗?” “刘区长和白区长去参加巴黎时装节了,是他们发回来的,”王媛媛自然不怕说这个,“然后他们还要去纽约时装节,那里也有北崇的苎麻服装参展。” “纽约时装节也有?”庄局长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大量的,”王媛媛淡淡地吐出三个字,不再多说。 “时装节而已,”野田课长终于从震撼中反应了过来,日本终究是脱亚入欧多年,这种场面会令他吃惊,但却谈不到震撼,不过他的话里,多少也带了点酸味,“这只是展出,而不是订单,徐区长……你提供给我答案,似乎并不是那么合适。” “我有答应提供给你订单吗?”徐瑞麟本来正低着头看翻译文字呢,闻言抬一下头,很不满意地回答,“我说的是商业机密,不可能轻易泄露。” “事实上,我看了所有的文章,”野田课长一摊手,他受中国文化的影响极深,虽然不懂法语,但是看翻译是很快的,“没有证据表明,这个原材料来自于北崇,只是说来自于中国……如果有的话,拜托指给我看,好吗?” “我们只是参展,没有刻意地去公关,”王媛媛见徐区长不做声,就冷冰冰地表示,“我们已经做了解释,信不信在你。” “但是出现这种情况……确实有点意外,”野田次郎也不生气,事实上,他有太多的疑问要问,没办法生气,“也许是失礼了,但是看起来,有几张图看起来是高支纱的样子。” “苎麻可以生产高支纱,只是目前不方便推广,”王媛媛面无表情地回答,其实连徐区长都知道,此次参展的高支纱面料,是凯瑟琳帮着搞出来的,成本高得惊人。 不过这些成本,都是肯尼迪家的坏女孩儿出了,她并不认为这是多么严重的事情——她甚至希望,以后北崇的高支纱都由她来生产,那将会是顶级奢侈品的面料。 但是……中国不止北崇有苎麻,陈区长劝说了她一阵,让她意识到,引领时尚的潮流,远比埋头经营一个品牌更风光——尤其是这品牌,可能面临很多仿冒品,在中国,这几乎是不可能禁绝的。 野田次郎是彻底地无语了,他一开始还以为,北崇是打着讨价还价的算盘,拿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以假乱真,但是通过种种试探,他发现事情或许不是那么回事。 他心里烦躁,于是出言就有点不逊了,“好吧,他们能选择北崇的面料,说明我们三松的眼光没有错……在欧美的销售,我们的渠道更成熟,我对合作的前景非常看好。” “我想,你已经明白了我们的竞争力,”徐瑞麟终于看完了资料,闻言抬起头来,“那么你的合作条件,必须改变了。” “能改变的并不是很多,”野田次郎认真地想一想,然后摇摇头,“只是一个时装节,并不能证明什么。” “你想要的订单,我们是不会给你看的,”徐瑞麟微微一笑,谁说光日本人会虚言恫吓的?北崇人也会,“不能改变的话,那么我们只能说抱歉了。” “也许会有别的变通方式,”野田次郎微微一笑,看向了庄局长,“庄局长,我们是很有兴趣投资的,您应该相信我们的诚意。” “你们的诚意,我当然相信,”庄局长果断地点点头,“但是我们也相信,北崇有足够的创造力,实现他们的梦想,我个人认为……你们的诚意还不够足。” “诚意不足吗?”野田课长只觉得嗓子眼发干,我都许了你五十万美元的,还有未来的干股,你说我的诚意不足? 庄壁梵才不会理会他,一等洋人二等官是不假,但是下面抵触很强烈的话,他顺应民意,顶了洋人也就顶了。 关键是,北崇自己就趟出了一条对外销售的路子,没有日本人照样卖得动,对于庄局长来说,招商引资可能成绩差一点,但是外贸的单子是实打实的。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庄壁梵是省工商局的局长,不是招商局的局长,他若是一条路走到黑,硬要支持日企,那北崇的其他成绩,跟他就没什么关系了。 若他支持的是北崇苎麻产业,北崇出了什么好事,他都能分享,这次北崇的产品在巴黎大放光彩,外贸的路子似乎也趟平了,他自是要支持恒北的地方产业。 事实上,只要是有点头脑的人,都知道能把产品送到巴黎参展,意味着什么样的能力,恒北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人了——若是闪金六格包能上巴黎时装节,现在怕是卖得也脱销了,而现在闪金的六格包,也偶尔只能在朝田暴风镇的小商品集市上见到。 恒北不缺少货物,缺少的是这样的能人,庄壁梵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在看完资料之后,他非常果断地决定,改变支持对象,身为省工商局局长,他不缺这样临机决断的能力。 至于他和陈太忠的矛盾,那是人民内部矛盾,同志们在工作中有点争议是常事,各抒己见嘛,于是他笑着发话,“太忠,北崇藏得很深啊,我就觉得这里的苎麻很有搞头,幸亏这次专门下来了,你给了省里一个很大的惊喜。” 那个啥……我跟你很熟吗?陈区长四下扫一眼,发现这货确实是在跟自己说话,于是干咳一声,清一清嗓子,“订单是保密的,对不起了,庄局长。” “你这话说的,没有订单,省里也要支持的嘛,”庄局长微笑着回答,“能把面料送到巴黎时装节,就已经证明了你的能力,需要省里做什么支持,你尽管说话。” “咳咳,”野田课长实在有点受不了啦,狠狠地咳嗽两声,拜托,这次是我来跟北崇谈合作好吧?诸位好歹让一让,“我们三松公司也有支持的诚意。” “你们三松用什么支持呢?”徐瑞麟冷冷地发话,“生物脱胶吗?” 要说这文化人说起这尖酸话来,也确实刻薄,但是野田课长久经锻炼了,脸皮也非常地厚实,他微笑着回答,“我们真的有合作的诚意,条件是用来谈的,难道不是吗?” 第3946章 举例错误 “不用谈了,”徐瑞麟摇摇头,断然拒绝,要不说他不合时宜呢?做出这种决定的时候,他根本没有请示在场的陈区长,“你们此前提的要求,有太多的不合理,我一直希望你们自己能悔改,遗憾的是,你们不珍惜。” “条件可以重新谈过的,”野田有点着急了,其实公司对北崇并没有必得之心,开出的条件也是中规中矩,但是耳听得北崇的苎麻布在巴黎时装节上大放光彩,他自己首先就不能淡定了——这是多么好的一个产品,怎么能放弃? “首先,你不要想控股了,”徐瑞麟也想开出一些条件,但是想一想之后,还是放弃了,“其实我跟你谈这些也没有意义,北崇的苎麻,自己就能走向世界。” “到点了,吃饭了,”陈太忠招呼一声,带头向外走去,“谈得成谈不成的,回头再说,不能饿了大家的肚皮。” 野田次郎也站起身向外走去,嘴里却是不服气地辩解,“徐君,产品走向世界,是要冒风险的,不是你想就可以的……这还需要营销手段。” “嗯嗯,”徐瑞麟一边收拾手边的资料,一边随口胡乱应对,“比如说呢?” “比如说,让我想一想……曲阳的黄酒你知道吧?”野田次郎皱着眉头想了好一阵,才选出一个他认为比较合适的例子,这是中国产品,能增强说服力,“这是亚洲产品在欧洲营销,一个非常成功的典型,他的成功策略在哪里呢?是产品很好吗?错了!” 说到这里,野田课长有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地表示,“经营者很好地利用了中国元素和饥饿营销,在你想买的时候买不到,这种心理暗示不是很高明,但确实实用,不过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他最终成功的原因。” 说到这里,他顿一顿,又轻叹一声,“你知道那个黄酒最终大卖的原因吗?” “这个……曲阳黄的成功啊,”徐瑞麟听到这里,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关于这一点,可能王主任会更清楚,小王你过来,听一听曲阳黄成功的原因。” “她还年轻,不懂得这些,”野田课长看一眼王媛媛,微微一笑,笑容里带了明显的不屑,“曲阳黄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他们在欧洲有足够的销售网络,也许你想不到,在正式营销之前,曲阳黄的销售网络,已经让他们的产品,铺到了所有四星级以上酒店的橱柜上。” 顿得一顿之后,他微笑着解释,“没错,他们在销售之前,就把网络铺好了,所谓的缺货,所谓的中国元素,那都是假的,只是概念炒作……” 说到这里,他微笑着一摊双手,很诚恳地望向对方,心里却是不无自得,你明白营销网络的重要性了吧? “我想,我有必要指出一个事实,”王媛媛怪怪地看他一眼,“出产黄酒的曲阳,是天南省凤凰市的一个县区。” “哦,”野田课长点点头,做出一副你继续的表情,心里却不屑地冷哼一下,我有必要知道它是哪个省市的吗?我知道它是中国的就够了。 由于这几个人在结束之后都不离开,走出去的人有些好奇,就陆续又有几个人返了回来,听他们在说什么。 “我们的陈区长,就是从凤凰来到北崇的,曲阳黄销售的时候,他兼任凤凰市驻欧洲办事处主任,办事处在巴黎,”王媛媛缓缓发话,清脆的声音在小会议室里回响着。 “纳尼?”野田课长登时就石化了,枉他还想着,自夸一下三松公司在欧美的渠道呢,听到这话,他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愣了足有三四秒钟,才又问一句,“你是想说……” “你的想法没错,曲阳黄就是陈区长运作起来的,”王媛媛看他一眼,不引人注目地摇摇头,转身向门外走去。 “不可能吧?”野田次郎差点被这一眼看得暴走,那样的眼神……是可怜我吗?但是紧接着,他又被这个重磅爆料震惊了,连生气都忘了,只是傻乎乎地站在那里,低声地喃喃自语,“怎么会是这样子呢。” “唉,”徐瑞麟看他一眼,又是一个怜悯的眼神,然后转身走了——你是专门往枪口上撞,自家找虐,怪不得谁来。 这番谈判一开始比较沉闷,但之后却是越来越精彩,唇枪舌剑过后,北崇又是大爆猛料,所以等到晚宴开始,就到了六点半。 由于已经接待了两顿饭,现在的酒桌就散开了,主要领导坐了一桌,三松公司的一帮人也是独自坐了一桌——他们还有事情要商量。 陈市长不在,庄局长就是最大的领导,于是他笑眯眯地发话,“陈区长坐这边吧,你们这个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啊。” 真不愧是厅级干部,陈太忠对这货的脸皮,也是相当地佩服,要知道就在今天上午,两人还因为防空警报的事情,差一点掐起来,现在却是能若无其事地打招呼。 但是他能计较吗?上午的争执好歹还能看做是理念之争,他表现得有点出格,可以被认为是有点执拗,但是现在拒绝,那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干部了。 他坐到这桌的尾巴上,隋彪站起身,要把他的位置让出来,陈区长自然是坚决不许,这个时候,又是庄壁梵发话,“陈区长坐我旁边来吧,正好有点事情要请教你。” 请教二字出自一个厅级干部的嘴,真的是很难得,庄局长的态度不可谓不端正。 他的左手是归晨生,右手是刘局长,刘局长见状,主动站起身下挪一位,归市长则是站起身打电话去了——两人梁子结得太大,连表面客套都不可能有。 坐就坐呗,陈太忠也没客气,走到位子上坐下,他不会刻意破坏规矩,但也不至于没胆子接受好意,年轻人嘛,狂一点就怎么了? 酒菜上来,庄壁梵先招呼大家干三个,他表示说,“今天的座谈很精彩,令我们大开眼界,没想到北崇的苎麻产业,不知不觉就发展到这样的高度,看到我省的苎麻产业复兴有望,我除了高兴,还是高兴,大家干了……” 接下来就是一些套话了,陈区长却是不说话,机械地陪着大家。 庄局长发现了他的沉默,心说这个口子还得我来打开啊,于是笑着发问,“陈区长,既然没有外人,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咱们北崇已经可以做高支纱了?” “少量吧,”陈太忠刚才是懒得回答野田次郎,反正北崇的加工能力在那里摆着,也蒙不了人,“对外委托加工的,成本非常高。” “嗯,这个能理解,”庄局长见他肯正面回答,就知道这个口子打开了,于是顺着这个话题走下去,“发展嘛,总是要一步一步来的,接下来这个纽约时装节……省工商能帮北崇做点什么呢?” 刘局长低下头,不动声色地去夹菜,心里却是轻叹一声:你这是什么话?合着只剩下省工商局,没有招商办什么事儿了?还真是装逼犯。 “也没什么了吧,”总算还好,陈区长对省工商局递来的橄榄枝兴趣不大,他轻描淡写地回答,“纽约的时装节,订货的性质更浓一点,影响力跟巴黎时装节不能比。” “影响力总是不嫌少的,”庄局长笑着发话,“我刚才听小王主任说,到时候会有大量的苎麻服装展示?” “一个苎麻产品专场而已,”陈太忠对这个话题兴致不高,纽约时装周的专场太多了——有很大一部分是为了宣传货品的,功利性很强,论起艺术性、观赏性和引导市场的能力,跟巴黎确实不能比。 反正肯尼迪家在美国的影响不小,凯瑟琳想搞个专场,实在是轻而易举,事实上,因为北崇的苎麻产品没有现货,她也只是单纯地展示一下。 但是庄局长不这么看,他很开心地表示,“哈,一个专场,那要好好宣传一下,《恒北市场报》可以帮你们报道一下……嗯,明天就有报纸,现在给他们发个急件好了,有现成的稿子吗?” 恒北市场报是省工商局和省消协合作搞的报纸,每周的一、三、五出版,影响力非常有限,不过大多数的企业和公司都有订——大家明白的。 “今天早晨已经结束了,”陈太忠笑一笑,继续轻描淡写地回答,“至于反响如何,十二点以后就能够知道了。” “反响肯定不差,它也必须不差,”庄壁梵很果断地一挥手,“陈区长,北崇苎麻厂做为本省苎麻产业的龙头,要有带领整个行业走出去的觉悟,这也是历史赋予你们的使命……当然,省里会给你们足够的支持,这一点你放心好了。” “那这个跟日本三松的合资呢?”刘局长实在忍不住了,索性直接发问。 “谈得来就谈,谈不来就不谈,”庄壁梵看他一眼,神情凝重地表示,“总不能因为一些外国友人的因素,就停步不前……苎麻产业,已经到了必须崛起的时候,要抓住这个复兴的机会。” 第3947章 宣传有道 野田次郎完全没有想到,本来只是一个合作意向的谈判,居然会发展到如此的地步。 三松公司盯着苎麻产业,不是一天两天了,要不然他们不会去研究生物脱胶,而且也经营了不短的时间,虽然是小批量,大多时候用于混合纺织。 眼下的欧美,随着动物保护协会的宣传,抵制皮草制品的呼声越来越高,其中不乏这样那样的名人出来作秀,最有名的就是那句话——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 所以植物产品的面料,正是大行其道的时候,又迎合了环保、自然等元素,而且植物面料的产品,保有时间通常不会很长。 三松公司近期就决定,加大对苎麻产品的开发力度,但是日本的苎麻并没有多少,要找货源还得来中国找,尤其是苎麻脱胶的过程中,会产生大量污染,在日本本土加工的话,费用不会低了,去外国的话,压力就要小一些,人工也低。 然而来大陆一打听,才知道大陆的苎麻行业也是半死不活的,政府对脱胶厂的管控异常严格,三松不可能独资来搞,必须得借个壳搞合作。 手里有钱,合作厂家也不难找,不过当他们在某个报纸上看到,有一个偏僻的小地方,正在大力发展苎麻企业,而且脱胶厂的污水会得到很好的处理,于是马上就动心了。 三松的目标市场,其实并不仅仅限于日本,如果能销售到欧美的话,那就更好了,但是在本土销售还好说,销售到西方,为了防止那些闲得蛋疼的环保人士歪嘴,最好还是注意一下生产过程中的污染。 而北崇的苎麻厂不但注意到了这个,而且已经开始建设了,可以直接买来用,这自然是三松公司极好的目标。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们的开价也很有诚意,只不过销售方向是必须把握在手里的,因为这涉及到将来对欧美市场的开拓,当然,这些远期规划,他们是不会跟愚昧而落后的北崇人讲的,也省得对方狮子大张嘴。 等来到北崇一看,脱胶厂果然像那么回事,大家就可以坐下来谈了,直到这个时候,三松依旧是没有必得之心,价钱开得不低,但是销售方向也是要牢牢把握住的,而且关于北崇的苎麻产业,必须要纳入他们的监督生产体系。 但是随着生物脱胶话题的展开,直到北崇爆出,参加了巴黎时装周和纽约时装周,这压力瞬间就汹涌而来,待确定陈太忠居然是曲阳黄的营销推手,野田马上致电本部,汇报这里发生的意外,以及落实相关情况。 三松在欧美,也有一些业务所,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这些情况都是真的。 现在,野田次郎就在发呆:看来这个北崇苎麻厂,还是非拿下不可了。 必须拿下的理由有二,其一,北崇已经开始面对欧美,做市场开发准备了,三松此刻介入,双方的资源可以共享——能成功营销了曲阳黄的陈区长,战斗力想必很惊人。 其二,就是如果谈不好合资,那么在未来的市场上,北崇会成为三松的强劲对手! 如果在来之前,有人这么说的话,野田课长只会不屑地笑一笑,那么偏僻的一个小县区,可能吗?但是在了解清楚情况之后,他很悲哀地发现:对手真的很强大。 这顿饭,野田课长吃得心不在焉,在饭后,他拦住陈太忠想说几句,陈区长淡淡地看他一眼,“去找徐区长说吧,他才是负责的。” “庄局长,您也知道,我们是很有诚意的,”野田苦笑着看向庄壁梵——在他的印象中,这个男人是贪婪的。 “陈区长已经说了,你的诚意,可以向徐区长详细解释,”庄局长淡淡地回答,区区的一点好处,还是尚未到手,哪里比得上实打实的业绩? 而且事实证明,陈正奎说得一点都没错,陈太忠绝对不是一个好打交道的主儿,庄某人还年轻,还有大好前途等着,他可不想把事情往麻烦里办。 至于说这么出尔反尔会令日本人不高兴,他才不会在乎,事实证明,北崇自己就能把事办好,他又何必在意外资的感受? 野田次郎又是一愣,心说这些该死的官僚,真是反脸无情,等他回过神来,就只见那两位已经走得远了。 第二天,野田部长继续跟徐区长沟通,还说条件都可以商榷,但是徐瑞麟的兴致不高,就说我的事情很忙,你先跟总部协商,看该开出什么样的条件吧。 同时,徐区长也替陈区长开出两个条件:第一是控股就别谈了,第二就是以牙还牙的要求,将来苎麻产品的销售,由中方决定,日方有建议权——这一条不容更改。 答应了这样的条件,回去需要切腹谢罪了吧?野田次郎很悲伤地想,投入巨资,却丧失对销售的控制,何异于资敌? 他很悲伤,庄局长却是很快乐,今天凌晨传来消息,来自中国的苎麻产品专场,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凭良心说,苎麻面料做衣服,效果真的不错,笔括挺直下垂感极好,触摸一下手感极佳,吸水和透气性也相当不错,搞这么个面料专场,引小轰动是必然的,更别说还有凯瑟琳的力捧。 还有国内其他省市的苎麻产品,也借机在场外亮一下相,以求能把东西卖出去。 对于这种搭车行为,在场的人不是很在意,但是庄局长想起此事,心里真的是有点遗憾,于是他跟陈太忠商量之后,给恒北日报打个电话,要求明天日报把这个消息刊载一下——由省工商局供稿。 第二天上午,陈区长拿到了恒北日报,一看标题,他好悬没笑出声,《从巴黎时装周到纽约时装周,我省苎麻行业专场大放异彩——北崇产品卖到断货》。 这当然有点夸大的成分,巴黎时装周没有专场,但是纽约的现场买不到北崇货,这也是实情,所谓业绩,三分靠做七分靠吹。 报道还说,北崇能取得这样的成绩,跟省工商局、省招商局和阳州市委市政府的大力支持是分不开的——在很短的时间内,他们就为北崇介绍和不少合作者和中外投资商。 当然,介绍的结果是如何,报纸上也没写,反正是确有其事的。 想争功,就由你们争去吧,陈太忠对这样的搭车行为看得很开,一枝独放不是春,只要别把北崇的业绩算到别的县区头上就行。 事实上,现在的陈区长对业绩都看得不是很重,身为一区之长,切切实实地把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提高上去,才是他最要惦记的。 放下报纸,他就去找徐瑞麟,有一个构思,他已经想了一阵,觉得也有操作的可能。 徐区长正要出门,见他进来就是一怔,“嗯,区长有事?” “你搞农业这么久,我问你一下,关于这个倒笼气的说法,你听说过没有?”陈区长也不就坐,就那么站着发问了。 “你说的这是……大规模养鸡场吧?”徐区长沉吟一下,伸手捏一捏额头,皱着眉头发话,“好像养鹌鹑也存在这样的问题,不过北崇没有大规模养鹌鹑的。” “是,一个地方养鸡、养鹌鹑久了,就要出现这样的问题,我认为主要是细菌的抗药性增加了,”陈太忠见老徐果真知情,也就不再废话,“这个时候就要考虑换场地了。” “这种事儿啊,主要出现在朝田附近,”徐瑞麟对此非常清楚,“那里的土地成本高,禽蛋类的需求量大,成本一旦增加,这个辛苦就有点划不来……” “在北崇,这个矛盾不是很突出,不过你这么想也对,这禽蛋类里抗生素之类的多了,总不是好事。” “没错,咱北崇还是要搞绿色和环保的概念,”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他才待阐述他的主意,不成想手机响了,来电话的是朱奋起,“头儿,报告您个好消息,杀害徐区长儿子的凶手之一,已经在广州落网。” “这么快?”陈太忠有点意外,自打追查罂粟贩子的时候,发现嫌疑人可能跟那俩东北人认识,北崇分局就重新启动了1125枪击案的调查,真是想不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也是运气好,”朱奋起在电话那边笑着回答,“想多叫几个协防员走一趟,那家伙非常凶残,抓他的时候,当地两名警员受伤。” “你等一下,”陈太忠放下电话,冲徐瑞麟笑一笑,“老徐,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你不要太激动。” 最近徐区长一直很忙,人也憔悴了不少,所以这个案子的重启,一直是瞒着他的。 “真是好消息的话,该激动的还是要激动,”徐瑞麟笑着回答。 “杀害你儿子的凶手之一,已经在广州落网,”陈区长的话说到一半,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喂喂老徐,你……都跟你说不许激动了。” “咝,没事,”徐瑞麟的脸色在瞬间就变得刷白,他吸着凉气勉力回答,下一刻,他就抱着脑袋蹲到了地上,然后身子一侧,软绵绵地栽倒在地。 第3948章 又少一个 这是个什么反应?陈太忠登时就懵了,赶紧蹲下身,试探一下徐瑞麟的呼吸。 呼吸正常,脉搏有一点快,他将徐区长放到沙发上,又在对方身上翻腾两下,没翻出什么急救的药,难道不是心肌梗塞什么的? 陈区长装死是把好手,救人可差得太远,沉吟一下,他转身走到隔壁,“小潘,徐区长晕倒了,快来看看。” 小潘是徐瑞麟的通讯员,区政府的几个领导,只有大区长的通讯员,是坐在区长办公室外间的,其他几个副区长,办公室根本就不是套间。 所以几个副区长的通讯员,跟老板的关系,没有廖主任跟陈区长那么近,出入也未必随行,不过对老板的大多数事情,他们还是知情的。 小潘闻言,赶紧跑过去,一边把脉什么的,一边就问一下,领导是怎么晕倒的,等听完陈区长的话之后,他手上已经多了一块湿毛巾,“徐区长最近头疼得厉害,忍不住的时候,就拿凉毛巾捂一捂……不过,没有晕倒过。” 他说话的时候,陈太忠已经将电话打到了区医院,要人马上过来急救,放下电话之后,他才又问一句,“头疼得厉害,去医院检查了吗?” “我劝过他了,他说没事,说过一阵工作轻松了,再去医院,”小潘小心翼翼地回答。 “胡闹,你这个通讯员不称职,”陈区长瞪他一眼,然后才想起,刚才在匆忙中,自己把朱奋起的电话压了,说不得又给王媛媛打个电话,“你跟朱局长联系一下,看需要几个协防员跟车,我的意思是……嫌疑人很凶残,要防范同伙劫车,人多一点安全。” 这个电话才挂断,徐瑞麟就幽幽醒转了,他抬手按一按头上的湿毛巾,就待翻身坐起来,陈区长一伸手,就将他死死地按在沙发上,“老徐,你给我躺着。” “我没事,估计是有点中暑,”徐瑞麟挣动两下,发现领导的手劲儿实在太大,只得停止了挣扎,“你说嫌疑人抓住了,怎么抓住的?” 等陈区长讲清楚因果,医院的医生也到了,大家简单地检查一下徐区长的身体,发现没什么大碍,不过陈太忠很果断地表示,“把徐区长带到市医院,彻底、全面地检查一遍。” “我真的没事,”徐瑞麟摆一摆手。 “你是领导,还是我是领导?”陈太忠眼睛一瞪,“我说话,你执行就行了……小潘,这个监督的活儿交给你,你能不能胜任?” “保证完成任务,”小潘一挺胸脯,刚才陈区长说他不称职,他心里是老大冤屈了,心说我还能强迫徐区长不成?现在有了陈区长的指派,就简单多了。 “完不成任务,后果你自己想,”陈太忠向前走一步,一伸手,“徐区长今天的工作安排,给我……” 陈区长的重视一点都没有错,当天下午,市医院检查出了结果,徐区长的脑子里,长了一个脑瘤,挺大个儿的,想要确诊的话,得去省里的医院。 徐瑞麟本来还想瞒着检查结果,去省里检查一下再做决定,但是小潘坚决不肯答应,说陈区长已经骂过我不称职了——他最后的威胁,您也听到了。 陈太忠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这个腻歪就别提了,几个副区长各有各的毛病,做人做事方面,数徐瑞麟最让他放心,现在居然脑子里长了瘤子,这都是什么事儿! 再有就是,那俩副区长出国还没回来,又躺倒一个副区长,整个北崇区政府,除了常务副,就只剩下那个民主党派的异端了。 理论上,陈区长目前也在养伤中,想到接下来几天可能的忙碌,他都有点挠头,“这是要累死人的!” 谭胜利也挺苦闷的,他早就想搞区政府局域网的招标了,但悲催的是,一开始他搞的标书不太合适,后来区里就是被各种考察包围着,好不容易这考察告一段落了,徐瑞麟又病了! 再等两天,白凤鸣和刘海芳可就回来了,谭区长心中的悲伤,逆流成河。 次日下午,徐瑞麟的鉴定结果出来了,大致意思是说,肿瘤是良性的,但是发展下去很难说,而这个肿瘤压迫着什么神经,想要手术摘除的话,风险很高。 而且这个肿瘤,目前还在扩张期,容易引发阻梗脑积水,目前的颅压已经很高了——换句话说,就算肿瘤不癌变,发展下去也很令人堪忧。 省城专家的意思,是建议徐区长去京城等大地方做手术,如果经济条件允许的话,能出国做手术更好。 陈区长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正在部署农业局机动发电机的配给——往日这种事情,是农业局安排,并报徐瑞麟审批的,现在陈区长不得不亲自抓起来。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他沉吟一下发问,“老徐什么意思?” “他不想做手术,想吃药控制,”打电话的就是小潘,“于阿姨那边很矛盾,她又想根治,又怕手术出事……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 陈太忠沉吟良久,终于沉声发话,“尊重徐区长的意见,回来吧。” “可是万一……吃药的效果不大,于阿姨估计不答应,”小潘苦恼地叹口气,他口中的于阿姨,就是徐瑞麟的爱人,其实,若是吃药不见效,徐区长的爱人固然会很痛苦,他的心情也绝对不会好了——潘某人的前途,可就系在徐区长身上的。 “回来先吃药静养一阵,效果不好,再做手术也不迟,”陈太忠沉声发话,要是坐看徐瑞麟做手术,他还真的有点担心手术的成功率,这么好的一个干部,不能就看着没了。 而要他专程跟着徐瑞麟去京城,那也不现实,到目前为止,也就是小白的父亲,他的便宜老丈人,享受过这种待遇,其次就是荆以远,为了救荆老,他曾经从凤凰奔赴素波。 不管怎么说,对于杨大妮儿,陈太忠都能不吝出手,像老徐这种一心为老百姓的好干部,他自是更不能坐视。 想到这里,他也禁不住暗暗地感叹,一区之长真不是那么好当的,各种事情和意外太多了,这也就是哥们儿有仙力护身,换个普通的区长来,没准就要损失一个得力的副手了。 就算手术成功,怎么还不得休养三个月半年的? “医生说,现在就是做手术的最好时机,”小潘可不想让徐区长回去等死,“肿瘤再大一点,结构就更复杂,要切除的东西也就更多了。” “你以为好的专家,就那么好等吗?”陈太忠闻言,登时就冷冷地一哼,“对于咱国内的医学界,我比你了解得多,顶尖儿的专家就那么几个,多少老干部等着排队呢……你按次序排队的话,信不信这个手术能排到明年夏天?” “这个……真这么严重?”小潘听得有点傻眼,咱国家医疗资源再短缺,总短缺不了领导的吧?但是他也不敢质疑陈区长,撇开尊重领导的因素,这一块他也确实不了解,而陈区长交游广阔手眼通天,这是北崇从干部到群众都知道的。 于是他叹口气,“我还以为,能做这种手术的人很多。” “能做这种手术的人当然多了,但是做得好的……能有几个?”陈区长不屑地哼一声,“成功率高一点,意味着什么?并发症和复发率低一点,又意味着什么?” “是是,您指示得太正确了,”陈太忠隔着电话,似乎都看到了对方满头大汗的样子。 忽悠住人了,他很高兴,于是淡淡地嗯一声,“徐区长回来,他的任务就是养病,我的任务可多了,一个副处,搁到京城里也算干部?慢慢排队等着吧,我得帮他协调医生……这个话,你心里清楚就行了,别往外说了。” “那是,我肯定不说,”小潘挂了电话,转头跟身边的女人汇报,“于阿姨,陈区长是这么说的,您千万别说出去啊……” 徐区长的爱人听了这话之后,总觉得有点不太靠谱,这倒不是说她不相信陈区长的能力——实在是事关自家的老公安危,她遇到什么,都要思前想后一番。 我家老徐在京城,也有些关系的嘛,她琢磨好一阵,也是拿不定主意,就去找专家问询,国内能做好这个手术的人,是不是并不多? “差不了太多吧?”这个专家还是比较靠谱的,知道对方是个副区长,就负责地回答,“同一个医生,手术还要讲个发挥呢,也有运气的成分在里面。” 小潘一听,少不得要上前问一句,“那就是说,找个差不多的医生就行了?” “得,你就当没问我,”专家一听草鸡了,这种话谁敢胡乱定义,搞不好就是条人命。 徐区长的爱人跟小潘商量一下,最后决定,听徐区长的,先回去养病,等待陈区长联系京城的专家——其实在朝田养病更好,但是徐区长放不下抓的那一摊事。 医生也说了,病人要静养,但也得心情舒畅,心情不好,对养病非常地不利。 而且,枪杀徐波的嫌犯已经被抓获,正由北崇警方押解回来,这么大的事情,不回北崇看一看,心里真的放不下。 所以徐区长成功地被陈太忠忽悠了回来。 第3949章 麻企轰动 徐瑞麟回来的第二天,北崇的考察团终于回国了,不过他们在京城一落地,就接到了来自省工商局的电话——省里准备了一个苎麻行业的小型交流会,你们路过朝田的时候,还要多呆一阵。 白凤鸣和刘海芳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俩也都是第一次出国,还是走完欧洲走美国,手机不能保持畅通,自是不知道,恒北日报那一则报道,引爆了恒北的苎麻产业。 恒北不止阳州产苎麻,各地的苎麻产业也不少,规模大小不等,目前都是半死不活的,但撇开规模不提,真要算起来,闪金镇的六格背包,是省里苎麻行业数一数二的老字号。 老字号都混得如此落魄,其他苎麻企业,也好不到哪里去,眼见报纸上登了,北崇的苎麻产品不但在外国时装节开专场,还卖得断货,怎么可能不来问一问? 各家麻企背后,就是各地的政府,通过政府的力量,大家可以了解到相对靠谱的真相,但是不管报纸上怎么夸大,北崇已经开始着手进入国外市场,是铁板钉钉的。 于是大家要求省里帮忙牵线搭桥,但是庄壁梵去了北崇一趟,知道那里的人有多不好惹,就说北崇的考察团不日回来,咱们还是在朝田搞个座谈。 朝田搞座谈,一来能强调工商局的协调作用,二来这是主场,不用去北崇了——那里真的不合适谈合作,一个个都是张牙舞爪的。 白凤鸣等人并不知情,就打电话回北崇,向陈区长请示,陈太忠琢磨一下,就指示说,反正老白你尽快回来,区里都快转不动了。 这时候,杀人嫌犯已经从广州押解回来了,北崇为了保险起见,不但派出了八个协防队员,还通过武装部,从军分区借了三辆车和五个士兵,直接把人用军车拉回来的。 同来的,还有广州的两名警察,办了移交手续之后,陈区长接见了他俩,直接拍出了十万的现金,“这个钱,是我们北崇的一点心意,五万转交给你们领导,其他就是你俩的辛苦费,麻烦你们留心另一个……价钱翻倍。” 俩警察略略推脱之后,就装起钱走人了,出去之后,其中一个说句怪话,“这给钱给得也太大方了……他不是被人抢了买卖吧?” “区长贩毒的,还真没听说,”另一个沉吟一下回答,五万块钱对他俩来说,也不是小钱了,尤其他俩是刑警,这样捞外快的时候也不多,“还是想一想,怎么抓住下一个吧。” 嫌犯一到,就有人去竞相指认,这个热闹,陈太忠是不会掺乎的,目前他要操心的事,实在是太多,甚至他要求刘海芳,在朝田开完会之后,不要着急回来——北崇在朝田出售的草莓和双孢菇,有人恶意打压价钱。 朝田的菜市场,陈区长是专门过去发过一回飚的,但是在这个人心浮躁的年代,英雄榜更换得太快,不知死活的好汉真的太多了,所以他要刘区长打着自己的旗号去过问,“你了解一下就行,谁说不给我面子,要他留下联系方式。” 一区之长,关心这种小事儿真的很跌份儿,起码在刘海芳看来,是这样的,不过陈区长重视农桑,对北崇的老百姓来说,也不是坏事。 事实上,陈区长并不认为这是小事,他实在是不克分身,要不然绝对会亲自去朝田走一趟,谁敢占北崇人的便宜——老虎不发威,你当我病危? 他真的事情太多,琐碎小事要操心,大事也要操心,当然,目前最要紧的,莫过于国庆节要到了,他原本是打算好好办一下的。 02年的国庆节,不是什么大庆小庆,就是建国五十三周年,但是陈太忠认为,这是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的日子,高度重视一下,很有必要。 国庆不是中华民族的传统节日,没有噱头也没有卖点,比不上春节、中秋,也比不上各地的服装节、小商品节之类的,像天南搞的黄酒文化节,也是以九九重阳登高引黄酒为噱头。 国庆节似乎唯一能做文章的,就是长假——这是个消费的节日。 但是把十一国庆,视为单纯的假期,真的有些不公,陈太忠是这么认为的,大家致力于挖掘民俗节日,却忘记了国庆的初衷。 所以陈区长决定,推出点活动,北崇做为老区,不能让国庆节沦落为一个简单的休闲假日。 首先,这个焰火是要放的,事实上,就算在朝田这样的大城市,国庆节也是逢五逢十这种大庆小庆的日子才放,不像元宵节的焰火,年年都放。 然后,陈太忠打算组织点人手,在北崇搞个晚会,规模也不需要大,能乐呵两个小时就行,不过他的事情太多,就将此事交给了陈文选和谭胜利。 可是这俩的办事能力,实在让他有点失望,这么久了,也才联系了七八个节目,其中有一半是唱戏的,陈部长和谭区长一致认为,地方曲目比较能调动起群众的积极性。 对于这个说法,陈区长也认可,整个北崇就是个大农村,很多人家婚丧嫁娶,就请来戏班子唱戏,有些戏班子就是村里组建的,村民们自弹自唱,也是乐在其中。 但是这样的晚会,乡土气息是够浓了,却缺少了时代感,北崇正在高速发展中,发展并不意味一定要放弃民粹,但是跟时尚接轨,也是必然要强调的。 所以对着谭区长和陈部长,陈区长很不满意地发问,“就不能请些名家来?像流行歌曲啦,舞蹈啦之类的?” “真是不好请到,”陈文选苦笑着回答,“这个价钱高低先不说,十一长假,也是他们挣钱的好时机,各个景点都在拉人。” 合着这国庆期间,晚会什么的虽然不多,但艺人们的活儿却不少,老百姓休闲要有个去处,包括去娱乐场所,总是有两个角儿,才能吸引人。 北崇这地方,原本就名不见经传的,陈文选和谭胜利也不是敢花钱的主儿,又没有相关的门道,请不到人也就正常了。 “算了,还是我来吧,”陈区长闷闷地叹口气,北崇的干部就是这样,跟外界接触得比较少,这个东西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改变的。 想到自己本来就很多事情了,还要继续揽事,他简直连发牢骚的兴趣都没有了。 抬手拨个电话给马小雅,马总在那边听说之后,沉吟一下发话,“国庆的话,找些够份量的,是不太容易,你要是早点说就好了。” “办事的人不得力啊,”陈太忠叹口气,“我是忙得脚后跟打屁股,今天想起来问一下,结果全是地方特色,真是抓瞎。” “不过你的名气还是不小的,”马小雅笑着表示,“我帮你问一问吧……要多大的腕儿?” “不需要多大吧,”陈太忠沉吟一下回答,“关键是这个晚会,我没准备多少预算。” “呵呵,”马小雅听到这话,就笑了起来,“钱还真不是什么问题,肯去的,都是冲你面子去的,一心奔着钱的主儿,临时拉也拉不动。” “我倒不知道,自己现在面子这么大,”陈太忠也笑了起来,他知道演艺圈里这种现象,看重人气的艺人很多,看重人脉的也不少。 陈某人不是这个圈子的人,但是他在圈子里的名气不小,运作了瑞奇·马丁和小甜甜等一干全球知名的艺人来华,玩得出这种手笔的人,自然会令人刮目相看。 想当年他在天南搞的春晚,多少知名艺人不请自到,济济一堂,想到这些,他的情绪好了一点,“这样,不管是谁,肯来的就是给我面子。” 挂了电话之后,陈太忠又去看望一下住在医院的徐瑞麟,却发现市民政局副局长莫娇也在场,徐区长的爱人坐在一边,冷着脸一言不发。 徐区长的头本来就疼,看到老妻对莫局长的态度,就越发地头疼了,都是一些年轻时候的感情纠葛,怎么到现在还这么大的醋劲儿? 看到陈区长来了,他就走过来,“苎麻的收购资金差不多又要见底了。” “我知道,你安心养病就行了,操这么多闲心,”陈太忠说他一句,“凤鸣和海芳已经回来了,我下一步的工作重点,就是你这一块。” “那天你跟我说倒笼气,是想说什么?”徐瑞麟可不想谈别的事儿,抓住陈区长多聊一聊,以缓和现场的尴尬气氛。 “哦,我是有这么个想法,”陈太忠看莫娇一眼,大致猜出老徐为什么着急跟自己谈工作了,“我想的是,大棚能移动,鸡舍能不能移动?” “鸡舍移动?”徐瑞麟皱着眉头想一下,若有所思地发问,“你是说……把鸡舍建到地里去,养几茬之后挪走?” “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大棚里可以上面养鸡下面种菜,两不耽误,养几茬鸡之后,把大棚挪走,鸡粪还可以肥田……只是一个想法,你看是否可行?” 第3950章 玩大了 自打养泥鳅项目遭到大家质疑之后,陈太忠就发现,有些东西确实不能拍脑门子想。 有些东西设计的时候看着不错,效果可能也不错,但是别人心存疑虑问一下,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不能带给大家信心。 所以他有了这个想法,就要找徐瑞麟来求证,在他看来,老徐对农事懂得不少。 非常遗憾的是,徐瑞麟也被他的问题难住了,沉吟好一阵才回答,“但是移动大棚做鸡舍的话,它不是永产……能否引起大家投资的积极性?” “先租给农户嘛,”陈太忠伸出手来,一个个地掰指头,“首先,这个移动大棚和鸡笼的消毒,是很方便的,固定鸡舍的话,墙和地面的消毒,不可能彻底。” “其次,能有效合理地利用空间,再次,这立体养殖搭配得当的话,就是一个好的循环,菜地有了肥,同时又净化了空气……” “菜若是有病虫害的话,打药就是个问题,”徐区长打断了他的话,当然,这不是重点,有些菜基本上没什么大的病虫害,最多就是虫子吃菜,但那又是鸡的美食。 “关键是,北崇的地就不多,大棚建到地里,肯定要影响种植面积,而北崇也不缺地方,什么地方都能搭大棚,”徐瑞麟沉吟好一阵,才做出判断,“我倒是觉得,在朝田附近,这个东西更能体现出些价值来。” “那也可以考虑往朝田卖大棚嘛,”陈太忠本来想的是搞立体养殖,不成想到最后谈成卖大棚了,这令他有点扫兴,“幸亏这大棚也是咱自己产的,不过……非永产,不知道农民们有没有兴趣买。” “有想法,总比没想法强,”徐瑞麟见领导有点意兴索然,就出声安慰他,“咱俩仅仅是在探讨,具体成不成,还是要强调动手,让数据来说话。” “实验我肯定是要上的,”陈太忠很明确地表示,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不战而退四个字,有一个看起来不错的想法,他必然要试一试,“如果真的有效的话,移动大棚往朝田销售,也需要一个良好的示范。” “这样的点子都想得出,你也不容易啊,”徐瑞麟微笑着发话,然后又轻轻地叹一口气,“你早说的话,我就找人论证了……大家都在努力,我却只能在医院里遛弯。” 莫娇见他俩谈工作谈得兴起,觉得挺没意思,于是笑着点头插话,“陈区长,徐区长,你们俩聊……我先走了。” 待她离开,屋里的气氛就好了一些,陈太忠又聊两句,站起身告辞,他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发话,“老嫂子,别收拾得徐区长太惨,他还养病呢。” “这个年纪还能享受到这种待遇,也是一种幸福,”徐区长笑着回答。 确实也是这样啊,陈太忠走出病房,扬一扬眉毛,不由得羡慕起这夫妻俩来,所谓白头偕老,世间最大的幸福,大约就是恩爱夫妻一起携手,慢慢地变老。 下一刻,陈区长收起这份小资情怀,摸出手机给胡局长打电话,要农业局的人到办公室等着,跟徐区长沟通之后,他就要安排具体人去论证,然后甄选实验场地。 交待好事情之后,他挂了电话,无奈地咂巴一下嘴巴:真忙啊…… 所幸的是,第二天下午,白凤鸣先回来了,出国一趟,带回来的大包小包自不必说,不过白区长心系工作,稍微收拾一下,就来见陈区长。 很多工作随便点一下就行了,聊了大概两分钟,白区长就说起了昨天的座谈会,“企业都很热情,刘区长出示了一些现场的照片和录像,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其实低调一点才好,陈太忠心里暗暗嘀咕,不过看到老白满脸的兴奋和自豪,倒也不好打击他的情绪,于是微微一笑,“有没有人跟你们打听参展的渠道?” “这个肯定有,”白凤鸣笑一笑,“但是咱肯定不会说,省工商局表示了,希望咱们能起好龙头作用,带动整个恒北的苎麻产业的发展……对咱们寄予的希望很高。” “希望又不能当饭吃,”陈太忠很无所谓地回答,“在北崇的苎麻产业成形之前,我是不会考虑他们的需求的,等咱产业建立起来,品牌打出去了,再让他们搭车……咱们辛苦一场,可不是为其他企业做嫁衣的。” 这话说得赤裸裸的,山头主义很严重,不过陈区长一向就是这种思路,“海芳去处理菜贩子压价的事件去了?” “嗯,我还帮她介绍两个朋友,干警察的,”白凤鸣点点头,“省工商局也表示要协调,不允许欺行霸市的现象出现,她估计晚一点能回来。” “老庄这次,还真是下功夫了,”陈太忠轻声嘟囔一句。 晚上六点的时候,刘海芳打过来了电话,说已经处理好了朝田的事,目前已经到了阳州,大约晚上八点能到北崇。 在陈太忠的带动下,北崇各个副区长都是忙得脚不沾地,像刘区长的表现,就是典型的例子,她是女性干部,家还在阳州,出国考察一圈后,回家只待半个小时,就要匆匆赶来。 她赶到区长小院的时候,陈太忠正跟林桓和谭胜利坐在院子里,谈论国庆晚会的事宜,林主席很坚定地认为,唱一晚上戏就不错——“老人们爱看,也愿意参与,至于说年轻人……他们有的是消遣方式。” “这已经不是固步自封的年代了,”陈太忠毫不客气地驳斥,“跟时代接轨是必须的,我已经着手请人了,没大腕儿,小腕儿也得有两个。” “我有个想法,”刘海芳听他们说了一阵之后,主动插嘴,“国庆也正好是苎麻收获的时候,昨天省工商的人还表示,希望咱们多宣传一下咱们在服装节的收获。” “嗯?”陈太忠听得登时就坐直了身子,他皱着眉头发话,“海芳你继续说。” “咱们是否能搞一个苎麻文化节?”刘海芳皱着眉头,缓缓地发话,看得出来,这也是她临时想出的点子,“就是在国庆期间,一来可以宣传北崇,二来庆祝国庆,三来……将来发展得好了,武水的旅游区建立起来的话,这也算一个看点,争取国庆期间的游客。” “这个嘛,”陈太忠纠结了起来,不得不说,刘区长的建议很动人,但是他搞这个晚会,主要是想庆祝国庆,掺杂上一点别的东西,那就又变味儿了。 “国庆苎麻文化节嘛,这多简单?”林桓最能体会陈区长的心情,马上就建议了。 “既然这么说,那就搞得大一点,”陈太忠最头疼的是名义问题,有了名义,其他的就是小事了,“无非是多花点钱……我去打电话。” 这次他也不找什么名人,就直接告诉凯瑟琳,“我打算弄几个国外的模特队,在T台上走一走……你的那些衣服包包之类的,能不能借我用一用?” “东西借给你好说,问题是你到哪里找外国模特?”凯瑟琳听得就在那边笑,“现在各大时装周,都在轮番展开,好模特可不好找。” “可是你搞的那些衣服,跟国内的模特,身材不符啊,”陈太忠听得有点挠头,东西方人的体型差异是有的,尤其是做展示的话,会极大地影响效果。 “你做事总是这么着急,”凯瑟琳抱怨他一句,确实也是这么回事,再有七八天就十一了,陈太忠这时候才动手,真的有点措手不及。 “唉,”年轻的区长叹一口气,他原本想的是小小地办一个晚会,谁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那就算了,等十月底再搞这个好了。” “跟你开玩笑的,”凯瑟琳得意地笑了起来,“巴黎时装周接近尾声了,这会儿正是找模特的好时机,看来你没有联系贝拉和葛瑞丝。” “我现在就联系,”陈区长被她调戏得有点郁闷,“真是的,有什么事儿先找你,你就这么捉弄我。” “我要看你最近是否老实,”肯尼迪的坏女孩儿在电话那边笑,“听马小雅她们说,你在北崇很老实,我有点不相信。” “不相信的话,你可以来检查嘛,”陈太忠笑着回答,“你不会不来吧?这可是你打算引领潮流的产业。” “女皇有视察领地的权力,”凯瑟琳得意洋洋地回答,“看在你先联系我的份儿上,给你个面子……好了,巴黎的模特,不需要我帮你联系吧?” “当然不需要,我等你来,”陈区长笑眯眯地挂了电话,又给埃布尔打个电话。 掮客先生跟陈太忠好久不见了,不过他靠着曲阳黄很是赚了一笔,现在还在继续赚钱,问清楚陈区长的意思之后,当即就表示,现在的巴黎,模特神马的最好找了——等我半个小时,就给你准确答复。 “其实很简单嘛,”陈区长站起身向外走去,不过下一刻,他的脸上就泛起了一丝古怪:北崇的地方戏曲和巴黎的模特同台演出……这个搭配,是不是那啥了一点? 第3951章 找赞助 陈太忠走到小院,将自己的计划说一下,打算请外国模特来搞文化节。 刘区长还好一点,才从国外回来,见过了太多外国模特,但是林主席听得却眉飞色舞,“嘿,外国模特来北崇?没想到都要退了,还能有这个眼福。” 谭区长也是眼冒金星,“陈区长这大手笔,北崇真的要走向世界了。” 嗯,好像这样也不错,陈太忠见他们都这么开心,没人提及地方戏曲和时装展示的冲突,就放下了那份心思,土洋结合,其实也不错,“嗯,我就是希望费用别太高。” 埃布尔不愧是做掮客的,做事还真是要得,二十来分钟就将电话打了过来。 挂了电话之后,陈太忠的脸色有点不好看,“这巴黎的模特,也通货膨胀了?” “多少钱?”林桓对此最为感兴趣。 “周薪超过一万美元了,”陈太忠皱着眉头回答,他原本以为,一个模特六七千美元就差不多了,不成想那边二十人的普通团队,报价就是二十万美元。 这团队里还不全是模特,有发型师、化妆师等,这周薪也不是说要在北崇待一周,而是从巴黎起飞算起,到回到巴黎,不能超过一周时间。 仔细算一算,哪怕模特们在绕云机场降落,这来回用在路上的时间,起码也得三天,再考虑倒时差什么的,在北崇最多也就干三天。 三天,就是二十万美元,合人民币一百六十多万,再加上差旅和吃住的费用,两百万绝对打不住,陈太忠原本打算控制在一百五十万内,闻言自然有点郁闷。 不过就算这样,他也应承了下来,还要埃布尔把贝拉和葛瑞丝也叫上,并且表示说,她俩的费用你不用考虑——万幸的是,今天王媛媛不在场,没人听得懂法语。 解释完之后,他看一眼刘海芳,“海芳,你估摸这个钱,省工商能不能给赞助点?” 跟省工商要赞助?刘区长听得就是眼前一晕,那帮家伙可黑着呢,不过转念再一想,这次省工商的人招呼得这么热情,说明重视度极高,此事未始不能商量。 于是她点点头,“等明天一上班,我就给他们打电话。” “嗯,要快,时间不等人啊,”陈太忠拎起啤酒来灌一口,“别跟他们说,咱们打算花多少钱,就说要三百万的赞助费。” “好的,”刘海芳心里暗暗咋舌,脸上却不露神色,“快九点了,头儿还有什么指示?” “没了,你才回来,也该回去歇一歇,”陈太忠随手摆一下,然后猛地想起一件事,“对了海芳,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单身宿舍,”刘海芳不动声色地回答,事实上,她等陈区长这个问题,已经等了很久,但越是如此,她越要控制好表情。 原本她是政协的助理调研员,家在市区也有房子,区里给她一间宿舍也算照顾,但是她升了副区长,工作时间也大大加长,经常呆在北崇不回家,住单身宿舍就明显地不合适了。 区里管这个事儿的,是李红星,李主任做人极其地势利,是欺下瞒上的能手,不过通常而言,他也不会故意去得罪一个副区长。 刘海芳是这么想的,她也不便主动要求改善住宿条件,以免让人觉得她得志便猖狂,但是等了十来天之后,发现没人说这个事儿,她就跟李红星提一句:夏天到了,单身宿舍外面的垃圾堆,应该及时清理,不要滋生蚊蝇。 她这话说出来,第二天开始,环卫工人就加大了清理力度,刘海芳这就火了,我这么赤裸的暗示,你不能帮着解决房间,给句明白话也算嘛,莫不成我一个副区长,住单身宿舍是理所应当的? 等后来日子久了,她就发现了,李红星虽然对她不冷不热,但是对单身楼的另一位,可是热情洋溢得很,没错,李主任非常巴结王媛媛。 想到自己分管的口儿上有计委,刘海芳就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还得在单身楼上住着,李红星想跟王媛媛套近乎,自是要跟王主任的上级保持距离。 刘区长心里很清楚,她跟王媛媛没有什么直接矛盾,而小王虽然聪慧,究竟年纪还小,又背靠陈太忠前途无忧,不可能刻意针对自己来,这一切只可能是李红星自己的主意。 事实上她认为,自己若是让小王跟姓李的打个招呼,住宿问题就不难解决,但是她是小王的领导,怎么拉得下这个面皮? 所以她只能被动地等着领导的过问,或者是别人反应情况,今天终于是等到了。 “嗯?”陈太忠听得就是一皱眉,他可没想到,刘海芳居然还住在单身宿舍,那里条件真的差一点,就是个睡觉的地方,要是熬夜办公,有很多不便之处,“办公室没安排?” “办公室也挺负责任,前一阵我反应垃圾堆蚊蝇多,李主任马上安排人处理了……现在条件好多了,”刘海芳笑着回答,心中也是畅快无比——李红星,当老娘说不了你小话? “这样啊,”陈太忠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刘区长告状呢,于是点点头,“你先回去,尽快联系省工商,住房的问题我了解一下。” 刘海芳对这个答复很满意,陈区长若是当下直接表态,不是领导的气度——很多事情,是要经过调查才有发言权的,当场果断拍板,那叫冒失,不负责任。 总之,她把小话说到,就可以走了,陈区长处理不处理李红星,这并不是很重要的,关键是她要埋下一颗钉子。 刘区长离开之后,谭区长也离开了,就剩下林主席陪着领导灌啤酒,默默地喝了一阵之后,他猛地嘀咕一句,“何必让省工商插这一脚?” “他们得出钱,才让他插脚,”陈太忠听得就笑,“不给钱的话,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卖面子。” “北崇不差这点钱,”林桓哼一声,搁在一年前,他说不出这个话,这可是两百万呢——看看敬德就知道,因为两百万差点被骗走,奚玉几乎当场就尿了裤子。 但是现在,他就敢说这个话,人的眼界,总是水涨船高的,当然,他并不是认为,两百万就不算钱,北崇现在也是百废待兴,可有的账,不是拿资金来衡量的,“问题是,你拿了他们的钱,小心他们蹬鼻子上脸,咱还是安心发展的好。” 这是肺腑之言,北崇多少年没人管,虽是穷惯了可也自由惯了,现在有点前景,自是不想因为些许的资金,受到上面的摆布。 “你说这个啊,”陈太忠想一想,还真是这么个道理,北崇自己出钱的话,这个晚会想怎么搞就怎么搞,但是省工商赞助的话,味道就不纯粹了,须防某些人觉得出钱了,就生出喧宾夺主的心思。 但是这个主,又岂是那么好夺的?陈区长最终还是冷冷一笑,“蹬鼻子上脸?惹得火了,我直接钱收下人撵走……敢跟我比赛不讲道理,嘿,佩服。” “你有这个决心就好,”林桓点点头,他倒不是担心陈太忠没这个能力,而是现在北崇人都知道,在一定范围内,陈区长是讲道理的。 林主席就担心他太讲道理,万一觉得工商赞助了,想把主导权让给省工商,那就抓瞎了——据他分析,陈区长身上有这种迂腐劲儿。 待听得陈太忠表示,情急之下不会讲道理,他的心思就放了下来——这位真打算不讲理的话,大约没有任何人能从北崇占到便宜。 可饶是如此,他在临出门之前,也要低声叮嘱一句,“那帮坏怂,肚子里坏水太多,你得防着点。” “我会注意的,”陈区长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是颇不以为然,想跟我比坏?哥们儿还真的是期待啊。 然而,第二天一大早,刘海芳才过来汇报,说已经通知了省工商局,不到十分钟,陈太忠就接到了庄壁梵打来的电话。 “陈区长,北崇动作很快啊,”庄局长在电话那边爽朗地笑着,“据说你们马上要搞一个苎麻文化节,缺少赞助?” “嗯,有这么个想法,但是目前资金紧张,”陈太忠干笑着回答,“这不是撒出人马拉赞助吗?嗯……要那种很单纯的赞助,看好北崇苎麻发展的赞助。” “计划请巴黎的模特?”庄局长笑着发问。 “还有美国的,打算把美国走苎麻专场的模特请过来,”陈太忠笑着信口开河,这年头骗死人不偿命的,“资金压力有点大……对了,省里不是承诺支持我们的吗?” “可是你们这个活动大了点,缺口也大了点,”庄局长叹口气,“我们能支持个二三十万的,三百万……太为难了。” “那就二三十万吧,”陈区长是不在乎钱的,但是能省一点,就能多造福北崇一点,而且他并不想给别人留下“北崇很有钱”的印象,别人愿意白给,二三十万也是钱嘛。 “局里经济是紧张了一点,但是这点钱,可是体现不出来我们对北崇的支持,”庄局长在电话那边笑。 第3952章 不便宜 就等你这句话呢,陈太忠听得也干笑一声,“省局有一份关爱,我们就知足了。” 这纯粹是客套话,他心里非常明白,种种迹象表明,工商局很想抢这个业绩,而他也不介意让出一份成绩,但是小小的支持和口头上的关爱,只能让北崇知足。 想要打动北崇,仅仅“知足”两字是不够的。 “嗯,我们虽然资金紧张,但帮你拉了两个赞助商,赞助这项活动,”庄壁梵自顾自地说话,“能赞助你们八十万……都是资本家啊,从他们口袋里掏钱可难。” “那是庄局长面子大,北崇人民会记住你的,”陈太忠又是一声干笑,他可没兴趣谈什么赞助商——哥们儿认的就是工商局给的资金,至于这资金从何而来,关我鸟事。 北崇人能不能记住我,很重要吗?我要的是上级记住我,庄壁梵听得也有点无语,所以就直奔主题,“人家不可能白出钱,所以要深度参与这个活动。” “深度参与……这是什么意思?”陈太忠不高兴了,林桓还真的没说错,工商局这帮家伙,确实是满肚子坏水。 “就是广告的投放,还有一些现场的管理,”庄局长回答得底气不是很足,“八十万,这是很大一笔资金,他们肯定会现场看一下,是不是巴黎的模特团……恒北就是这种小局面,他们也怕被蒙蔽。” “我求他们投资了吗?我找的是工商的赞助,他们还想现场管理……我呸,什么玩意儿!”陈太忠想也不想,抬手就挂了电话,一点都不在意,对方是个厅级干部。 哥们儿自己玩,照样支持得起北崇的天空,恒北不支持,阳州不支持,那又怎么样?他点起一根烟来,看着窗外的蓝天发怔:这人呐,还得靠自己,指望别人大发善心充当凯子,真是有点不太现实。 他的感慨还没发完,电话又响了,来电话的还是庄局长,“陈区长你这……我还没说完呢,说完再挂行不行?” “我只是找个赞助,又不是找爹,”陈太忠老大不客气地回答,“就是手里少点钱,唧唧歪歪那么多话,现场监督……是不是还想打个洋炮?” “啧,”庄壁梵遇上这样的愣头青,也是有点挠头,打洋炮……大家当然都想啦,但是事实上,省工商局的初衷,还是在这个活动上体现一下存在。 关于北崇苎麻产品的报道,省里多少是晚了一点,不过还算赶了一趟末班车,没有闹出墙里开花墙外香的笑话——这种性质的笑话,若是有人推动,能让他这个工商局长坐蜡。 所以他对北崇,是真的想支持,但是凭空花出几百万,也不是省工商局的风格,所以才随手抓了两家赞助,不过那两家能出得起这个钱,也不是含糊的——你一张嘴就是几十万,不能让我白赞助吧? 但是现在看起来,还真有白赞助的可能,于是他只能苦笑着解释,“下面的企业投资,肯定是要求个回报。” “我就觉得你这个说法,实在没意思,”年轻的区长直斥厅级干部,“我找的是工商局的支持,我找下面企业了吗?工商局挂个广告没问题,凭什么要别的公司打广告?” 我工商局还需要打广告吗?庄壁梵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不过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了,我工商局当然要挂名了,“怎么,给你二十万,工商局还挂不了个名?” “省工商挂名当然好说,”陈太忠淡淡地表示,“其他公司想指手画脚,就免了吧,让刘区长问一句,也是看在你们重视的份儿上,本来就是北崇自娱自乐的事情。” 敲诈一下工商局,原本就是他随兴而为的事情,想不到这帮人真是给钱不多,毛病不少,那就没必要再腻歪下去了,反正北崇也不怕工商局刁难——哥们儿外销的路子都打通了,倒要看你能如何拿捏我。 接下来,他就去干部培训中心的会议室安排了,没办法,北崇宾馆虽然大气,但是比设备设施的话,要差这里一筹,尤其是小礼堂,比北崇宾馆奢华得太多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晚会该在这里,所幸的是,隋彪最近无心政事,陈区长的话在这里也很管用——有传言说,陈区长会变成陈书记。 就在临近中午的时候,李世路打来了电话,“太忠哥,听说你们最近打算搞个活动,还要请巴黎模特,我能不能去采访一下?” “来吧,到时候给你介绍两个外国妞,开开洋荤,”陈太忠听得就笑,对于朋友,他自然要区别对待的,“不过也要讲个你情我愿啊,不许胡来。” “我是那种人吗?”李世路清一清嗓子,干笑一声又叹口气,“唉,阳州是老婆的老家,不敢乱来啊。” “那是你自己的事儿了,”陈太忠不以为意地回答,“还有别的事吗?” “还有个事,听说你跟省工商要钱了?”合着李世路这个电话,还有别的目的。 “怎么连你也知道了?”陈太忠先是一愣,然后才想起来,省委的副秘书长李勇生就是分管财税的,“别的企业想仗着工商局的名义,来我北崇撒野,我肯定不答应嘛。” 这是陈区长最为恼火的,他其实并不排斥企业赞助,有人出钱买广告,那是好事,但他不能容忍的是,这些企业是省工商局推介过来的。 且不说这人情一领就是双份,因为人家腰板硬,还能对北崇指手画脚。 “呵呵,听说了,庄壁梵还说你胃口大呢,”李世路就在那边笑。 “我胃口不算大吧,他给二三十万,我就让他挂名了,”陈区长清一清嗓子,义愤填膺地回答,“苎麻这一摊,你最清楚了,根本就是我们自己搞出来的,现在我让一份功劳给他,那是不想多事,真当我们北崇缺这点钱?” “工商局给你二三十万,和给你一百万……哈,这挂名方式不会一样了吧?”李世路的笑声,变得诡异了起来。 “哈哈哈,”陈太忠听得就是一阵大笑,笑了好一阵才止住,“我们北崇的觉悟还是很高的,小李你这么说……啧,多谢你提醒。” “少来吧,我提醒什么,你本来就打算这么做,我还不清楚你?”李世路笑着回答。 他在北崇泡了这么久,最知道陈区长是个什么样的人,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陈区长居然闲得无聊去冒充警察,“他们有意多拨一点钱,你先给保留个好位置。” “到时候再说吧,”陈太忠淡淡地回答,对于那些不确定的东西,他没那个闲工夫去讨论,有这时间,他还不如关注一下露天T台的布置——晚会是在干部培训中心的小礼堂,但是大价钱请来的巴黎模特,总不能让她们只走一场。 不过北崇这么落后的地方,实在是找不到太好的灯光和音响,谭胜利的意思是去阳州租,陈太忠却表示:这些起码得到省会城市去找。 专业的灯光音响,效果绝对不一样,陈区长对此有深切的体会,别的不说,人家瑞奇·马丁从美洲来中国演出,乐器音响什么的,全是隔着太平洋带过来的。 然而悲催的是,国庆的各种活动实在太多了——就连结婚的年轻人,也有很多要借个音响来烘托气氛,别说高级音响,普通音响都很难租到。 少不得陈太忠又打个电话马小雅,看她能不能从京城捎些灯光和音响过来,结果马总笑着回答,“专业的是不太好找了,我知道的几套顶级的都有安排了,你找阴总问一问吧。” “阴总……他也玩灯光音响?”陈太忠听得有点奇怪,要说于总和苏总,手上是都有文化公司,马小雅算跟这个圈子有接壤,阴京华怎么会玩这个? “他认识的单位领导多嘛,”马总笑着回答,“放假了,单位里的灯光音响也没人用,借来不是很方便?” “这才是的,我四处借都没有,单位的都在闲置,”陈区长挂了电话,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这资源是有点浪费啊。 阴京华接到陈太忠的电话,听说是这种事,登时就笑了,“能行,交给我了,这么长时间不给我打电话,猛地接到你电话,还真有点肝儿颤。” “呵呵,我这不是前一阵才被车撞了吗?歇了好一阵,”陈太忠笑着回答,“怎么运过来,费用怎么算?” “怎么运你就不用管了,在北崇等着接货就行,费用嘛……你跟他们谈好了,干活的小家伙们,你也多少给点,”阴总淡淡地回答。 陈太忠只当要撑住这个场面,给钱不能太小气,不成想第二天他才知道,合着阴京华找的是文化部的关系,设备都是空运过来的,到了通达之后,当地的文化厅早就准备好了车,一路赶到了北崇。 各种灯光和音响,足足装了两个大巴,陈区长闻信赶过来之后,看一看车上的设备,登时就有点傻眼,除了各种音响、调音台、适配器、射灯地雷灯,还有激光灯和透明膜布——我说,这租金便宜不了吧? 第3953章 消息飞快 京城来送设备的人,是由一个叫沈远的人带队,此人年约三十岁,等闲不荀言笑,看起来不是很好接触的样子。 陈太忠倒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他跑部委跑得多了,这种面孔不知道见过多少,事实上这是当事人自我保护的一种本能——大家是公事公办,别扯那些其他的。 巧的是,陈区长也不想跟对方走得太近,他买的是阴京华的面子,扯那么多干什么?于是就直截了当地发问,“安装和拆除,是由你们来吧?” “嗯,”沈远点一点头,很简洁地回答,“希望你们提供必要的人力和设备的支持,使用过程中,要听从我方的指挥。” “这个没问题,”陈太忠点点头,人家带的设备,北崇还真没谁玩得了,“一共要十天左右,你们的人需要全程在场。” “十天左右?”沈远淡淡地皱一皱眉,很直接地表示,“这个长假最少一半时间泡汤了。” “没错,”陈太忠面无表桔地点点头,心说泡汤怎么样,倒不信你有胆子拉走。 “那安装完毕后,我们会撤走三个人,没必要全泡在这里,”沈远见他大大方方承认,心知这位也不会简单了,“设备的看护、移动和拆除,需要你们配合,要听从我方指挥。” “这个也没问题,”陈太忠点点头,沉吟一下,他笑一笑,“其实你们也不着急走,过两天巴黎的模特就来了,可以顺便看个热闹。” “那我看谁愿意留下吧,”沈远不置可否地回答,他们在首都工作,又是搞文化工作的,对巴黎的模特并不是特别眼热,如果没有机会深入交往的话,真的意思不大。 “行,有结果通知他,”陈太忠一招手,就将远处的区文化局局长叫了过来,“你招呼好这些首都来的客人,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直接给小廖打电话。” 安顿完之后,他冲沈远点点头,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之后,发现对方没什么反应,陈太忠也禁不住暗暗点头,不愧是老阴联系的人,果然有章法,说不得停下脚步,扭头看一眼,“对了,这些东西多少钱?” “二十万,”沈远见他问价钱,也是不紧不慢地回答,“打包价,运费安装费全免……票已经开好了。” “哦,”陈太忠点点头,再次转身,这次是彻底离开了,他不会讨价还价,就像对方也没因为延长了时间,就要加收钱,大家的身份在这儿摆着,丢不起那人。 他离开了,沈远却是带着人开始干活,先是去培训中心小礼堂看一看,一群人指指点点、一阵,又记录一些数据,然后又到露天T台走巴趟,方案基本上就定下来了。 他们第一个目标,就是改造培训中心的灯光音响效果,别看这是才建的小礼堂,也是请专家设计的,但是搁在真的的专业人士眼里,简直处处是漏洞。 而且这帮人的态度非常地端正,到了吃饭时间也不去吃饭,就是要求食堂把饭送过来,文化局的一干人再怎么劝,人家都不听,大家不由得感叹:不愧是首都来的,就是敬业。 于是食堂就把饭菜送过来了,品种不多但都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几个人就端了饭碗,一边在那里吃喝,一边还探讨着各个地方的布局。 正吃着,外面进来七八个女孩儿,叽叽喳喳地说笑这,女孩儿们样貌都是中等以上,穿着也十分时尚,搁在北崇就算很扎眼的了,不过这帮首都人见多识广,也不会杷她们放在心上。 “咦,超奥啊,”一个女孩儿看到两个音箱,惊喜地叫一声,“我最喜欢了。” “嘿,”几个首都人微微一笑,心说这乡下地方真是落后,不过能认出超奥来,倒也不算一无是处。 又有女孩走过去要摸弄设备,旁边有北崇人拦住,“喂喂,别乱动,这些东西你们看一看就行了,光租金就二十万呢。” “不至于吧,这点东西……租金就二十万?”几个女孩儿齐齐地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女孩儿感叹一声,“小叶子,你们北崇真的有钱啊。” “也是最近才发展起来的,”叶晓慧得意洋洋地回答,她原本就打算近期回来一趟,把逆变器的事情落实了,不成想前两天接到王媛媛的电话,说北崇国庆要出节目,还有巴黎的模特来走台。 那她就有点犹豫了,是悄悄地回来争取个位置,还是再通知两个好姐妹? 不等她做出决定,就有同班同学找了过来,说小叶子,上次你一个人偷着乐了,这次你们北崇搞时装展示,有节目的话,不能再吃独食了啊。 “啊,有吗?”叶晓慧假装不知道,略略一打听,才知道这个消息是外系的一个北崇学生嘴里说出来的。 这男生能知道这个消息,是因为他父母跟林桓关系不错,林主席天生的大嘴巴,恨不得告诉所有人,说北崇要请外国模特了,这男生正在追艺术系的一个女孩儿,就邀请女孩儿,说国庆长假去我们北崇吧,有巴黎的模特演出呢。 消息传开,小叶子就被一干姐妹们押着来到了北崇,她的同学里有男朋友家境不错的,专门派了一辆车,把她们运送过来,顺便也算照看一下女孩儿们。 当然,来了北崇,就是叶晓慧的地盘,叶家在这里也算有点头脸,一个小叶子,就能将大家招呼得很好了。 都是艺术系的学生,对设备接触得不少,她们听说培训中心这里,正有首都来的人安装专业的音响和灯光,就过来看一看,也算开开眼。 她们正叽叽喳喳呢,陈太忠吃完晚饭,过来看一下安装进度,一进门就发现了叶晓慧和几个女孩儿,他看她一眼,微微领首,就去问那沈远,“这里什么时候能搞完?” “三四点钟就差不多了,”沈远也是跟着自己人吃的便饭,不过他不动手干活,所以手边就放了几瓶啤酒,“等天亮了,就去T台那里,要是天热的话,十点睡觉,不热的话就干到明天晚上了。” “辛苦了,”陈太忠点点头,别看是首都来的,小伙子们干活还真不含糊,想一想阴京华要自己随便给小家伙们几个,他就明白了——给这种人加班费,他心里也痛快,“好好干,不会让你们白忙的。” “这是我们的本分,”沈远这货还真的是沉得住气,“我们的设备装上去,一个要防丢失,还有部分要防雨淋,对了,希望吊丰能及时到位,有些高空作业。” “嗯,”陈太忠点点头,又看一眼文化局的人,“你们注意配合,有困难可以找王主任。” 他下午说的是有困难找廖主任,现在又说找王主任,可见他确实挺重视——事实上,王媛媛现在就跟在他的身后。 安排完这些,陈主任才侧头看一眼叶晓慧,眉头皱一皱,“怎么回来了?” “听林主席说,区里要请巴黎模特来演出,我就跟同学过来看看,”别看没人的时候,叶晓慧敢强吻陈区长,当着这么多人,她还是有点怵区长的气场,所以就小声解释,“还有逆变器的设计,也到了最后子。” “你们来得太早,”陈太忠摇摇头,他听说了,叶晓慧打算把逆变器的手工加工,交给计委来协调,这是好事,所以他不打算追究她冒犯自己一事,“礼堂看晚会,估计是没位子了,露天吧,给你们安排个好位子。” 一个高个女孩儿推叶晓慧一把,动作很大——正是上次去陈区长家喝水的女孩之一。 叶晓慧犹豫一下,这帮同学来这么早,是想参与这个晚会,虽然北崇这个偏远地方的晚会,实在级别低了点……估计最多也就是阳州台播一下,但这是跟巴黎的模特们同台演出。 小叶子也想上,可是她知道自家事,陈区长能让她上台,都是很给面子了,何况是这么一帮同学?所以她一直都吞吞吐吐地,不敢应承下来。 但是她不上门去找,此刻却碰到子陈太忠,还当着这么多的同学,那也只能说命该如此,于是她吞吞吐吐地表示,“我们其实也想看看,能不能给北崇帮上什么忙。” “嗯?”陈太忠原本就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现在一听说,才知道小叶子带了这么多同学来,原来是还打着这个念头。 该答应吗?自然要答应!搁给一般的人,可能觉得这叶晓慧想出风头想疯了,实在令人厌恶,但是陈区长不是这么看问题的,北崇这次搞的晚会,说很上档次,那是因为请了巳黎的模特,说不上档次,还有地方曲目,真是土得掉渣。 所以小叶子她们想上台,无非是想凑一下这个热闹,将来说起来,也是挺值得回忆的一件事,但是这个晚会,并不能让她们扬名立万。 再说了,上进之心人皆有之,想要扬名立万也正常,别使用不正当的手段就行。 当然,陈太忠看重的是,现在北崇的节目,是有点单薄,有人想主动报名,这也是好事嘛,于是他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发问,“你们……都是恒大艺术系的?” 第3954章 高调和低调 叶晓慧点点头,才待说什么,旁边一个女孩儿就激动地回答,“我们都是艺术系的。” 陈太忠扫一眼那回话的那位,发现那是一个小巧玲珑的女孩儿,眼神很精明的样子,也就没再多看,“想帮忙区里欢迎,不过这次花钱花得不少了,给你们出不了多少钱。” “我们听说了,”高个女孩儿仗着自己去过陈区长家,就笑着回答,“这灯光音响的租金都花了二丰万,该省的就是要省。” 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嘛,陈区长很无语地白她一眼,你这么说,好像是我给外人钱痛快,对本地人就小气抠门? “我们都还年轻,是喜欢玩儿,钱多钱少无所谓的,”另一个女孩儿笑着接话了,要不说这说话水平,很考验处世的功力,这女孩儿眼见陈区长反应不对,就赶紧解释,“就是觉得是个盛事,想参与一下,近距离接触一下巴黎的模特,感谢陈区长给我们这个机会。” “你这个女孩儿不简单,”陈太忠随口夸奖她一句,又看向叶晓慧,“想搞的节目……准备了吗?” “我们能跳集体舞,”这个选择,是大家在来的路上商量的,艺术系学的东西很杂,但是情景剧、播音、朗诵之类的,肯定拿不到晚会上,这个集体舞,大家平时也有组织跳。 “你们这个头……”陈区长看一看这七八个女生,高的差不多一米八,低的也就一米五出头,这个差距太大了,“还准备了别的节目吗?” “我可以报幕,”高个女孩儿很不甘心地回答,没办法,她这个头去北漂,那绝对是优势,可是她比其他同学都高出好多来,这个集体舞……真是的。 “我可以帮大家摄影,”个头最低的女孩儿发话了,其实她钢琴弹得非常好,但是大家都是跟着叶晓慧来的,她要是想表演一个钢琴独奏,那就是自绝于人民了。 “先排吧,你们能解决了视觉这个问题,那就一起上,”陈区长点点头,本质上,陈区长还是愿意体谅那些善意的人,“但是排不好,节目都不能上啊。”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王媛媛也跟着他离开,就在转身的时候,她扫一眼叶晓慧,眼里多少有点恨其不争的意思。 小叶子恨得想撞墙,心中的无奈真是无以言表:不是我要带同学来,是她们要跟着来——真的是林主席泄露的消息啊。 “小伙子,你看我很久了,”陈区长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走到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面前,笑眯眯地发问,“呲牙咧嘴的,有什么事情……你说。” “没什么事情,我陪我女朋友来的,”小伙子长得挺英俊,他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看着高大的区长,一脸的不在乎,“就是怕她被人骗了……那我就要生气了。” 陈太忠听得挺无语,这货一口的朝田普通话,不用想也知道,就是那些女孩儿里某人的对象,看着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家伙,他有点想笑,“你生气的话,后果很严重吗?” “那是,”小伙子缓缓点头,语气里透出一丝阴冷,“非常严重,我朝田齐老四……这次谈对象,我是认真的。” “人间真情,最是难得,认真就好,”陈区长笑眯眯一抬手,轻拍他的肩头,“不过你别跟我说狠话,这是为你好……追女孩子,关键是要不断地提升自己,靠威胁竞争对手取胜,那不是对自己的实力不自信吗?” “你是打算成为我的竞争对手了?”年轻人嘴角抽动一下,冷冷地发问,这纯粹是胡搅蛮缠,但是他似乎是打算通过这种方式,来告诉对方,自己不是好惹的。 “凭你,也配?”陈太忠哈哈一笑,迈步向门外走去,“不服你就试一试。” 朝田的年轻人在北崇地盘上,自是不敢不服,不过叶晓慧这帮同学,看得也是大为钦佩,那齐老四在朝田算个狠角,不成想全然不被陈区长放在眼里。 “叶子,陈区长真跟你挺熟的,”小个儿女孩儿发话了,她挺感激陈区长“先排吧”三个字,其实大家都是学这个的,自是知道个头高一点,早晚能找到用武之地,但是个头低的话,那就是致命的缺陷了。 “是啊,叶子太虚伪了,”高个儿女孩儿随声附和。 “咱们还是找个地方,先彩排吧,”说话很靠谱的女孩儿发话了,事实上,她就是齐老四的对象,刚才陈区长一句夸奖,惹得齐老四登时恨不得拔出刀来。 “现在区里,房间都难找,要不去我家彩排吧,”叶晓慧的家在蚀水乡,家里条件是不错,独门独院,关键是清净。 “你家太清净了,”高个女孩儿表示反对,她是去过叶子家的,“还是在县城吧,你让王圭任帮你找个地方嘛,后天巴黎的模特就到了……咱不能埋头排练。” “真是叫人无语凝噎啊,”叶晓慧很悲惨地叫一声,“你们这帮损友~” 最后,女孩儿们还是在悦宾楼找到了住处,通过计委王主任的协调,打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k化包间,做为她们的排练场地。 悦宾楼自打麻老二被关起来之后,就关门了,后来麻老二的嫂子从朝田来活动,工商、警察等部门念在这是烈士遗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经营客房,不过稍有违规,查封起来也是绝不手软。 所以这家宾馆开开停停的,早就不复往日的热闹,也就是硬件设施还可以,勉强维持罢了,时下正当红的王主任招呼一声,启封一个KTV包间是没问题的。 不过第二天的时候,悦宾楼就没有空房间了,北崇要请巴黎模特搞晚会的消息,已经传遍了阳州,甚至连外面地市也听到了风声,一时间连客房都紧张了起来。 次日下午三点半,李世路赶到了北崇,他原本打算着,先去找宣教部陈文选,解一下情况,不成想路过培训中心的时候,猛地看到里面围了不少人,于是停下车来。 他出来一看才知道,合着一群金发碧眼的美女,正在从北崇的大金龙上走下来,其中也有一些混血人种,但没有绝对的黑人,她们个个身高腿长,衣着靓丽时尚,拖着大小不等的行李箱,一旁有几个人在维持秩序,也有人拿着摄像机拍摄。 “这模特已经到了?”李记者抓起车里的手包,拎出DV就向培训中心走去,走近人群的时候,有人要拦他,他一指人群里的王媛媛,“我找王主任。” 王媛媛这两天也是忙得脚不沾地,今天按说不该她过来,但是全区的干部里,除了陈区长,也就是她会一点法语,不得不亲自过来招呼。 李记者走过来之后,才发现来的媒体人不止他一个,经济导报的总编牛晓睿就不说了,连恒北市场报也派来了记者,还有似乎是朝田都市报的记者。 而旁边扛着摄像机的,以及站在王主任跟前,往本子上写东西的,明显也是媒体人,李世路走上前,轻声嘀咕一句,“这么多人啊?” 王媛媛扭头看他一眼,点一下头又扭过去,倒是她身边的办公室主任齐莹笑着招呼一句,“省里市里都挺重视的,李大记者你不是也来了?” “市里也重视?”李世路轻声嘀咕一句,就有点明白了,要不说形势比人强呢?北崇跟市里的矛盾由来已久,但是面对这种局面,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来支持。 大家看着人都下来了,结果又走下来三个女人,其中一个年纪大一点,另两个年轻靓丽,其中一个戴了墨镜的,不但空着双手,浑身也是珠光宝气,富贵逼人。 若是陈太忠在场,自然能认出这两女便是贝拉和葛瑞丝,然而,同是来自英伦的模特,小贝拉因其活泼青春的气质,已经蹿红了,而葛瑞丝却已经隐隐开始走下坡路,模特的职业生涯,本来就是很短暂的。 两人现在还住在一起,不过贝拉已经开始聘请化妆师了,现在身后跟着的女人就是。 在一群人的围观中,模特们进入了已经安排好的房间里,她们这次来的比计划要快,那是因为他们在京城下了飞机,没用多长时间就上了前往绕云的飞机,在绕云下来之后,北崇的金龙大巳已经等在外面了。 相较北崇宾馆的厚重,干部培训中心更加时尚一点,招待这巴黎来的客人也方便,模特们赶了这么久的路,也得休息一阵,倒一倒时差。 女孩儿们休息去了,围在培训中心旁边的人群却久久不肯散去,这固然是有看热闹的,也有不少媒体记者,在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 就在这里闹哄哄的时候,没几个人知道,又一辆大巴来到了北崇,就停在陈区长小院的那条路上,车上下来八九个人,各种肤色的人都有,宾馆老总马媛媛亲自带人守在下面,招呼她们进入了接待用的小院里。 这时候能独占这个小院的,自然是非凯瑟琳一行人莫属。 第3955章 纷至沓来 巴黎的模特来了,陈太忠却是忙得顾不上招呼,沈远一干人从前天抵达开始,干到了今天基本算差不多了,有些是要高空作业,他关注一下很正常。 还有焰火燃放的地点,他肯定也要关注,再有就是1125枪击案的审讯,他依旧要过问,直到六点出头,他才来到北崇宾馆,接待各媒体记者。 省里来的媒体不说,这次阳州的媒体也很给面子,日报来了,电视台也来了,虽然陈区长心里是真心的不稀罕,但是姿态还是要做的。 而这些记者们的问题也多,尤其是那恒北市场报,问完了苎麻产业,又问娃娃鱼特种养殖,最后还问起了北崇在搞的移动大棚出租。 八卦一点的,就是朝田都市报,他们想让陈区长多谈一谈对巴黎时装周和纽约时装周的看法,一时间吵吵嚷嚷的,场面煞是热闹。 折腾到七点,陈区长表示自己要去学习中视的新闻播报了,才得已拔脚走人,到餐厅找个包间,跟自己人随便吃点。 这自己人就是廖大宝、林桓和白凤鸣之类的,不过也有媒体的人,比如说李世路,事实上,他此来还有别的任务。 原本他是打算私下说的,可眼瞅着陈区长在酒桌上也办公,心说这位也太忙了,我不能等啊,于是吃喝一阵发问,“陈区长,省里有意多拨一点款,有什么好一点的宣传位置吗?” “多少钱?”陈区长跟沈远不谈钱——大家都有节操,但是跟省工商局,那首先就要谈钱,先谈感情就太伤钱了。 “能冠名的话,五十万吧,”李世路开出个价码来,“第一届,影响力还不够大。” “冠名得一百万,五十万免谈,”陈太忠断然摇头,“其实我没打算卖冠名权,希望这是一个纯粹的北崇本土品牌,要不我早就去找疾风或者素凤了……百事可乐也不是不可能,一百万哪里找不到?” “你这也太狠了,恒北没这个行情啊,”李世路苦笑着摇头,他是做媒体的,自是知道这价码有多不靠谱,省台里大部分的栏目,一年的冠名权也不到一百万,北崇只是个影响不大的偏僻县区,活动也才几天。 不过这个冠名,争的不是广告是业绩,是名分,这就不能单纯地用金钱来衡量,一千万买个正厅,算贵吗?更别说工商局出钱的话,不是私人掏腰包,一百万真不算什么——区区一个阳州市移动,随手就拍得出来两百万赞助。 所以李世路能感叹一局,却也不想掺乎这些事,只是笑着点头,“行,我转告到。” 他俩就这么说话,也不避讳桌上其他人,林桓是没有什么顾忌的,沉思一下就笑着问,“省工商局?” “嗯,”陈太忠点点头,这些费用一旦发生,也瞒不过人。 “厉害,”林桓笑眯眯地伸出个大拇指来,“一百万对他们来说真不算什么,不过敢这么张嘴的,县区里你是独一份儿。” “他们诚意还是很高的,”白凤鸣笑着接话,又看一眼李世路,“叫小李传话,这就是有商量,恒北市场报的记者可也到了。” 恒北市场报就是省工商局办的报纸,若是庄壁梵真没多少诚意的话,完全可以让记者装疯卖傻地来试探,而不是直接先把价钱提到五十万,由李秘书长的公子来递话。 “呵呵,”陈太忠笑一笑,他还真不把那五十万的差额放在眼里,这是关系到谁主动的问题,省工商局固然是提价了,但是北崇的事,终究是要北崇人说了算的。 接待记者就接待到七点,吃饭吃到近八点,陈区长心里惦记,说凯瑟琳伊丽莎白到了,哥们儿得早点联系她们,不成想正要站起身走人,康晓安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哎呀,还说混饭呢,你们怎么吃得这么快?那我去办事处了。” “别介,”陈区长虽然很想让这厮去办事处吃饭,但是人家都找上门了,他怎么能这么放人走?“重起一桌……我陪你喝两盅。” “去你家吃吧,多喝两盅,”康总是真的不见外,笑眯眯地往外走,“宾馆还有空房间吗?给我留五个标间。” “你不是有办事处吗?”陈太忠讶异地看他一眼,“挺大个院子呢。” “不够,”康总笑着摇头,“海角那边,姜省长要考察,国庆蹲守清阳河……你说一个堂堂的副省长,这不是闲得蛋疼吗?” 合着他此来,一来是视察清阳河水库的进度,二来也是呼应对方副省长的考察,水库是两家合建的,但是各家管各家的,对面有副省长下来视察,恒北不一定要有副省长陪着。 不过恒北地电只有一个总工刘抗美在,这也不合适,康晓安少不得要跑过来,视察的同时,也就接待了海角的姜省长,“唉,真是躺着也中枪。” 凭你也配说躺着中枪?陈区长的嘴角抽动一下,尼玛,哥们儿都打算洗个澡,然后就去滚床单呢……谁敢比我冤? 然后大家就来到陈区长的小院,地电这些没吃饭的就吃饭,陈太忠抱着啤酒乱灌,康总三口两口扒完饭,也拎起一瓶啤酒喝,“太忠,听说你这次弄来的模特,素质不错?” “一般吧,三十来万美元而已,算不上顶级的,”陈区长很随意地回答,虽然刘海芳和王媛媛也过来了,但他并不介意开个玩笑,“要我给你引见两个?” “你早说啊,”康晓安听得就笑,他现在是企业的,本身也是官二代,对某些东西并不是很忌讳,“现在买伟哥,怕是来不及了吧?” “少装了……我估计你车上就有,”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 “咱从来不用那东西,也就是想着要涨中国人的志气,”康晓安很不屑地哼一声,旋即话题一转,“你那个小礼堂,给我弄五十个座位。” “我把小礼堂都给你算了,总共也就五百多个座位,”陈太忠不满意地看他一眼,“你一下弄去十分之一,这个区长你来当吧。” “我这婆婆多了去啦,还得给海角留一些,放假了,大家闲着也是闲着,”康晓安据理力争,“不一定有多少人来,但是我最少得有这么多名额。” “你根本啥都不知道,露天那个效果才好,不光看正面,还能看侧面,”陈太忠干笑一声,“要是嫌距离远,人民商场好几家都进了望远镜。” “露天的,总感觉不上档次,”说到这里,康晓安抬手摸一下脸蛋,然后抬眼看天,“万一……像现在一样,下雨了呢?” “那就比较……那啥了,”陈区长也无语地看一眼天空,轻声嘀咕一句,“这是嫌我晚上太安生?” 说话间,雨就大了起来,一干人齐齐地站了起来,进入秋季,正是施工的好季节,北崇目前开动的项目太多,晚上加班的不少,这个点钟下雨,领导们可以不在意,但是负责一点的话,最好过问一下——总是不过问,容易引发懈怠心理。 白凤鸣操心的是几个城建工程,刘海芳惦记的是在建的候车大厅和福利院,王媛媛想的是,十几个逆变器正接在烟炕和鱼塘的鼓风机上测试呢。 陈区长想的,则是露天T台那里,有不少的灯光音响设备,还有电线,而且这个时候还在施工,万一漏电麻烦就大了。 这场雨一落地,区长小院里的人就跑了个精光,要不说当个领导很容易,想要当好领导,那真的太辛苦了。 王媛媛没有去现场,她打两个电话,强调一下注意事项就行了,然后她上了陈区长的桑塔纳,跟着区长去了露天T台。 陈太忠打着车,一边起步一边发问,“逆变器的测试效果怎么样?” “挺成熟的产品,”王媛媛坐在副驾驶上,一边回答,一边摇下半扇窗户来,“现在测的,是四十八小时,再多也就没必要再测了,叶师傅说了,这种东西很简单,一次性设计过关都没有问题……而且天南给的电路板,元器件质量很高,高得有点浪费。” “浪费就浪费吧,咱们的底子太薄,不能像沿海那些地方,踩着线做匹配,”陈太忠叹一口气,北崇的电子工业,是属于从无到有,跟规模经营相比差得太多。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逆变器,有正经的厂家看上的话,一台的成本起码要比北崇少个三五块钱,而这个成本,全是从元器件匹配,线径粗细上做文章,真就能省下那么多。 不过这个产品的可靠性和耐久性,也会因此而大打折扣——偷工减料总是要有后果的。 可产品不耐久了,反倒还能增加销量:太耐用的东西,同一个主顾不会买第二件,就像天南工具厂那里,二十块钱一把的手钳子,质量倒是好,卖不过七块一把的。 德国的手钳子更好,一把八十,剪铁丝不崩刃,有几个人买? “好了,到了,”陈太忠将车慢慢地停下来,顺手摸出一把雨伞塞过去,“不下车了,省得给大家那么多压力……你就说我在车上。” 王媛媛伸手来拿雨伞,手一摆,小臂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腕,不经意的接触,传递的是温凉绵软的细腻…… 第3956章 爬梯情结 陈太忠在露天T台呆了足足有两个小时,一开始是王主任下去,后来雨有点大了,但是首都人坚持要把最后一点活儿干完,在秋风秋雨里,他们酣畅淋漓地工作着。 到最后,陈区长不得不钻出车来,告诉大家你们都得停下,不管再不服气,明天早晨来干——这雨看着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停的。 首都人还待叽歪,被几个北崇壮汉拽走了,看着亮如白昼的工地,灯光渐次熄灭,陈太忠摸出一根烟来点上,“小王,这个施工安全你要抓一下,出了问题我唯你是问。” 王媛媛举着雨伞站在他的身后,雨伞的伞盖,基本上都在陈区长的脑袋上,她的左半个身子已经被打得透湿了,此刻是初秋的雨夜,多少是有点凉意了,她轻喟一声,“好的。” 陈太忠却是思绪澎湃,没考虑到她的情况,雨夜总是能带给人一些奇妙的怀旧感,而T台不远的地方,正是大片的苎麻,绵密的雨丝打在苎麻叶上,发出沙沙的细碎响声,再嗅一嗅这空气中的味道,年轻的区长摸出手机,直接拨个号码,“我们这儿下雨了,想你了。” “现在几点啊?”吴言不耐烦地嘟囔一句,过了两三秒钟,她打个哈欠,“都十二点了,太忠,明天有迎国庆爱国卫生运动大检查呢,对了……章书记估计下一步,就是素波市委书记了。” 我是想跟你说下雨了,我想你,陈太忠对吴言的反应,是彻底地无语了,他的女人里,荆紫菱和蒙晓艳喜欢雨,唐亦萱和丁小宁喜欢雪,他只是想到时间很晚了,打电话跟白市长聊一聊,小白应该是清醒的——事实上,他曾在阴云中写下“吴言”两个字。 不成想,吴言这权力欲,深入到骨子里了,迷迷糊糊接起来电话,听说是他,马上就由“睡眠模式”切换到了“官场模式”——你浪漫一点会死吗? 不过听到章尧东的去向,陈太忠也禁不住吃一下惊,凤凰官场跟他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但是他终究有一颗八卦的心,于是轻笑一声,“老段这又该咬牙了,真的不是冤家不碰头。” “段卫华也快到了,就是一年多,”吴言轻笑一声,因为段为民的缘故,她对段卫华一直没有什么好感,“盯着这个位子的人很多,我也想争取一下。” “那是省会,这太难了,而且你跟章尧东的关系,很多人清楚的,”陈太忠听得是相当地无语,你副厅才几年?常务副一年都不到,就惦记着省会城市的市长了? 咱有外挂,但不是这么开的,“你先干着,回头去部委里上挂一阵,回来之后给你个正厅,妥妥的……对了,那伍海滨去哪里?” “不知道他去哪儿,可能……是邓健东的位子?”吴言并不是很清楚这里面的事情,“他马上八年的市委书记了,原则上就要动,八年原则动,十年必须动。” 两任是十年,如无意外铁杠杠必须动,不管是党委还是行局,要不然就有独立王国了,不过八年这个线儿,也有不少人看重的,伍海滨就算有能力,也不过再赖两年,反倒让大家小看,还不如现在就积极地某个出路。 “可他是天南的本土干部啊,”陈太忠有点不能理解,“做组织部长?” “有什么不可以的?”吴言冷冷地回答,她当然知道,组织部长原则上不能由本地干部出任,就像她不可能做凤凰市长一样,“总有例外的。” 其实我是想跟你谈一谈,我听着雨声的寂寞,和那份思念,陈太忠听着她的冷酷回答,终于反应过来了,眼下看来,是找错人了,于是他笑一笑,“那行,不打扰你休息了,你的事情我会考虑的。”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嘟嘟声,吴言也有点纳闷,她躺在那里想了一阵,披着睡衣坐起来,走到了隔壁的小卧室,推一推酣睡的女人,“小钟,刚才我接了太忠一个电话……” 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又愣了好一阵才一侧头,却发现王媛媛的大半个身子已经被打得透湿,衣物都紧紧地贴在身上,将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包裹得淋漓尽致,真的很令人食指大动。 说起来也奇怪,若是想看她赤裸的身体,陈区长很久以前就有机会,可他没什么兴趣,偏偏这种半隐半现的时刻,反倒更为动人,很容易让人生出一种冲动。 不过陈区长控制得很好,他一伸手,就搭住了她湿淋淋的肩头,顺便摩挲一下,就当是为她祛寒了——嗯,手感不错,“傻丫头,遮着点自己嘛……今天来的模特里,有没有不需要倒时差的?” “没有,都要倒时差,”王媛媛顺势靠在他身上,只觉得这只大手温暖无比,可以去除她全身的凉意,她懒洋洋地回答,“有个叫贝拉的名模,好像不想休息,但是进了房间之后,十分钟就睡着了。” “小贝拉,也是名模了?”陈太忠轻笑一声,“给你个任务,悄悄地去把贝拉和葛瑞丝叫醒,让她们出来陪我淋雨,不要惊动别人……有没有信心完成?” “我……好像有点着凉了,”王媛媛轻声回答,她心里也有点着凉,对于陈区长的某些花心,她可以无视,但是她不能刻意地去牵线——不管是从伦理道德上,还是内心感受上,真的做不到。 陈太忠看她一眼,无奈地撇一撇嘴,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一时也有点恨自己管不住手脚——若是没有这个动作,想必她会帮这个忙的吧? 两人默默地转身离开,回到车上之后也没有说话,陈区长将王媛媛载到单身楼放下,在四溅的水花中,桑塔纳缓缓地离开。 王媛媛站在通道口,静静地看着汽车消失在雨夜里,好半天才微微摇一下头,转身上楼。 陈太忠回到小院,看一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想着叫不出来贝拉和葛瑞丝,总不能错过凯瑟琳,说不得摸出手机,给她打个电话,“睡了没有?” “没有,正看下雨呢,”肯尼迪家的坏女孩儿,也是过惯了夜生活的主儿。 “一会儿可能局部停电,停了电就安排你的人休息,”陈区长轻笑着发话,“北崇就是这么落后,经常停电……唉。” “没准是有人故意的吧?”凯瑟琳听得就笑了起来,然后她压低声音,“你要来的话,不要太早,十二点半之后吧。” 一个小时……很难熬的,陈区长隐身出去,拉了对方的闸之后,回到足足喝了四瓶啤酒,才等到了十二点半,说不得隐身加穿墙,来到了三号院二楼。 凯瑟琳和伊丽莎白都没有睡,两人身着睡衣,坐在主卧的沙发上,厚重的窗帘被拉开,远处街灯昏黄的光线,透过细密的雨丝照进窗户,让整个房间充满了暗黄的朦胧。 两女之间的茶几上,摆了两瓶啤酒,两只杯子,还有几瓣瓜果。 陈太忠推门进来的时候,凯瑟琳正探头跟伊丽莎白低声说着什么,她的睡衣领口本来就很大,系得又松散,由于身子前倾,胸前的一大片雪白在满屋的昏黄中煞是耀眼,在这片雪白的映射下,他甚至可以看到领口边缘,有两块淡淡的晕圈。 “你从来都是这么无声无息,”凯瑟琳见他进来,轻笑一声,“伊莎已经打开了窗户,她本来希望,你能踩个梯子,从窗外爬进来。” “挺浪漫的想法,”陈太忠听得嘴角抽动一下,心说这要让人看见,自己堂堂的一个区长,半夜去爬女人家的窗户,那真是颜面扫地,“不过外面雨很大……没想伊莎也这么喜欢西厢记。” “她是喜欢《红与黑》,司汤达是法国人,”凯瑟琳听得笑了起来,“每一个女孩儿的心里,总有一个希望情人爬梯子相会的梦想,听起来……中国女孩儿也是这样?” “于连好像是非正常死亡的,”难得地,也有陈区长看过的外国小说,他轻笑一声,冲门外努一努嘴,“是希望我别惊动隔壁的人吧?” 刚才进来的时候,他就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天眼一扫才发现,二楼还有一个女人,却是已经在另一间卧室里睡着了,看来这就是凯瑟琳要自己晚来的缘故。 “希望你爬梯子的愿望,可也是真的,”伊丽莎白笑了起来。 见到他皱着眉头,凯瑟琳走上前来,坐到他的腿上,笑着解释,“那是我朋友的朋友,最近闲的没事,大家一起在中国走一走。” “嗯,”陈太忠点点头,大手轻车熟路地钻进她的衣领,轻轻捉住那团丰硕,一探嘴就吻上了她的脖颈,“都已经十二点半了,让我们开始吧。” “你要轻一点,”凯瑟琳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声音也变得低沉和沙哑,脖颈和耳后是她的敏感区,“我可不想被别人听到。” “你放心好了,她听不到,”陈太忠的大手轻轻一拨,就将她的睡衣脱去,昏黄的屋里,雪白的胴体煞是诱人…… 第3957章 没玩过谁 雨在凌晨两点多停了,陈太忠也没有久待,三点多的时候,悄然地离开了三号院,回去之前还将电闸合上,院里有的房间就透出了亮光。 制造一起诡异的短期停电,对陈区长来说毫无压力,不过凯瑟琳的隔壁,居然有别人,那他的晨练就不好展开,更别说明天上午,凯瑟琳也有别的安排,不能纵情得太晚。 总是不够尽兴,陈太忠抱怨回到屋里,想到过几个小时,贝拉和葛瑞丝就倒过来时差了,他的心情才好一点,于是昏昏然睡去。 第二天早上,倒过时差的模特们开始适应场地,得到消息来围观的,简直是人山人海,虽然培训中心派了专人值守,但北崇总共才多少人?人托人打个招呼,也就进来了。 不过进来之后,不许往前排走,这就是硬性规定了,谁想往前凑,得在场的宣教部长陈文选亲自点头才行,所以能凑到前排的,不是媒体记者,就是一些领导干部的关系。 小贝拉的名气不小,但是她也在九点出头的时候,来场地看一看,又往台下扫一眼,发现陈太忠不在,就有点不高兴,“昨天没有见到,今天也不来。” “他总是那么忙,你知道的,”葛瑞丝咬着她的耳朵,轻声笑着,“看把你急得……反正白天也不能做什么事情。” “他也许是跟美国人在一起,”小贝拉轻声嘟囔一句。 她猜的还真没错,九点多的时候,凯瑟琳梳洗打扮好之后,表示想去苎麻厂看一看,顺便再去苎麻地玩一玩,如果可以的话,就在外面做午餐了。 这个要求很正常,肯尼迪小姐为北崇苎麻业的发展,做出了极大的贡献,先是为苎麻项目注资,然后又为其做宣传,说是最大的功臣也不为过。 所以说苎麻厂虽然是北崇的,但对凯瑟琳是不设防的,而且还得有人陪同前往,往常这种事,就是交给徐瑞麟的,不过现在徐区长住院中,其他两个副区长也是才从国外回来,诸事缠身,还就非是陈区长出马不可了。 陈太忠倒不介意陪凯瑟琳视察,但是他的事儿也多,大白天的又有外人在,也不可能做什么,于是他想一想,给孟志新打个电话,要他过来协助招待客人。 这三四个月来,孟志新很少出门,除了早晨出去锻炼一阵,剩下的时间就是做规划设计,看书查资料,然后给老婆孩子做饭,如此一来,他跟儿子的关系倒是有所缓和,但是陈区长那边一直没有消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心神不定。 可是他还不敢去找陈区长,只能私下去找王媛媛侧面探听一下,却也不得其所,正不知如何是好呢,猛地接到区长的电话,这份狂喜真的无法形容。 于是他收拾一下出门,想一想又找了一副太阳镜戴上,一边向区政府走去,一边给老婆打电话,说区长让我去接待美国客人,今天中午我是不能做饭了。 他爱人也知道,最近区里在忙什么,虽然为他的复出高兴,但是禁不住要酸溜溜地警告他,“那些巴黎模特很漂亮,老孟你千万记住,自己是在哪儿摔倒的。” “那是,我一定记得,再出问题,陈区长第一个就饶不了我,”孟志新讪讪地挂了电话,暗暗地叹口气,真的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他来到北崇宾馆,正赶上陈太忠走过来,年轻的区长看到他的太阳镜,皱一皱眉,“你这眼睛……有什么不合适的吗?” “最近熬夜比较多,有点红肿,”孟志新低声回答。 “过几天等眼睛好了,就摘了,”陈太忠是觉得,这种正式场合戴太阳镜有点不庄重,不过转念一想,做人有点羞耻心,倒也是好事。 一边说,两人一边走上大金龙,去三号院外面等凯瑟琳,等人上来之后,陈区长才发现,合着那凯瑟琳朋友的朋友,是个黑人,那女人也戴着一副太阳镜,倒是跟老孟相仿。 就是这黑女人,害得哥们儿不能尽兴?陈太忠对这女人生出了本能的反感,也就懒得打听此人是谁——虽然他知道,这女人不会太简单。 接下来,就是去纺织厂看进展了,在参观厂子的时候,他又说一说韩企和日企前来考察的事,凯瑟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中国的苎麻太多,不做品牌,只会陷入不断的低价竞争中……国际市场上,中国买什么,什么就涨价;中国卖什么,价钱就是一路下滑。” “不至于?”陈区长很不喜欢这种地域攻击,他皱一皱眉头发话,“别人的黄酒都卖多少钱,你看我曲阳黄卖多少钱?” “你当然不一样,”凯瑟琳眼波流转,就待说点暧昧的话撩拨他——她煽风点火是把好手,在京城的时候,不知道撩拨得多少人欲火中烧。 可是想一想,眼下终究是比较正式的场合,于是就临时改口,“工厂就是这样了,我现在想去看一看苎麻地,上一次来的时候,只看到到处的枯黄。” 她上次来是在春节前,没看到什么像样的东西,现在正是收获的时节,她想去苎麻地里看一看,就是她电话上说的——女皇有视察领地的权力。 正是因为有这个打算,她才跟区里要了金龙大巴,没用她带来的车——这辆车野炊比较方便,挺显浪漫。 “让老孟陪你们去,”陈太忠摇摇头,换个不太忙的时候,他很乐意有这么愉快的一天,但是眼下事情多不说,关键车上都是普林斯的职员,还有北崇的工作人员,想做点什么事情也不方便,那就没必要勉强了。 “那真是太遗憾了,”凯瑟琳扬一扬眉毛,她的遗憾是发自内心的。 陈太忠道个歉,转身离开,回到区里的时候,就是十二点出头了,午休后他又办一会儿公,才去培训中心看彩排。 这个时候,小礼堂就彻底封门,不让人进了,因为模特开始试穿各种服装,虽然换衣间在后台,但是各种衣服总有个合适不合适的,而模特们已经调整情绪和着装,进入了准演出状态,一不小心就要有个露底或者走光的,此时不合适太多人围观。 事实上,这是北崇人自己的想法,巴黎来的女孩儿们并不是很在意这些,陈区长走到前排刚落座,就看到两个模特踩着猫步走出来,其中一个胸口开得很大,薄薄的衬衣后,有两个肉眼可见的凸点——居然是上空的。 怪不得看起来有点下垂,陈区长摸出烟来,散给康晓安一根,笑着发问,“老康,这个很开放,有兴趣没有?” “这也算开放?上面空着的多了,刚才有一个下面空着,”康晓安自顾自地点上,懒洋洋地吸一口,“还没刮毛,黑乎乎的一团……没想到苎麻布也挺透亮的。” “这说明咱产品过硬,”陈区长笑眯眯地回答,心里却没由来地一揪,别是那俩?葛瑞丝和贝拉都有剃刮的习惯,但是……这么久了,谁知道有什么变化没有呢?“怎么,看上没刮毛的了?” “没有,”康晓安摇摇头,他左右看一看,发现身边的人都躲开了,才低声说一句,“有个英国女孩儿叫葛瑞丝……挺不错的。” “那是不错,”陈太忠开心地笑一笑,然后点点头,“我的!” “嗯?”康晓安侧头看他一眼,沉吟一下点点头,“眼光不错,有个贝拉也不错。” “嗯,也是我的,”陈区长又点点头,笑眯眯地回答。 “太忠,咱不带这样的啊,”康晓安翻个白眼,好半天才嘴一撇,“那我最看好的那个,绝对不会告诉你!” “其实……也就这俩是我的,其他都不是,”陈区长压低声音笑着发问,“你最看好谁?” “切,”康总不屑地哼一声,自顾自地抽烟,“哄谁呢?” “我说真话的时候,你们总不相信,唉,”陈太忠无奈地叹口气。 两人正说着,就又上来两个模特,不是别人,正是贝拉和葛瑞丝,看到陈太忠来了,小贝拉踩着猫步,想也不想就是一个媚眼抛了过来,葛瑞丝见状不甘示弱,一抬手,直接一个飞吻甩过来。 “不是这样?”康晓安登时傻眼,他侧头看一眼身边的年轻人,狐疑地发问,“你真的认识这俩?” “我当然认识,疾风车广告就是这俩做的,”陈太忠白他一眼,心里暗暗松一口气——还好,贝拉和葛瑞丝上下都捂得严实,没有真空。 “假公济私啊,”康晓安笑着指一指他,不再说话,又有几个模特走上来,他一扬下巴,低声发问,“那个白头发,穿棕sè裤子的,你看怎么样?” “你说的没刮毛的,就是这个?”陈区长正开着天眼呢,猛地看到一个异类,信口就问一句,问完之后,他才微微皱一皱眉头——好像,哪里有什么不对? 侧头一看,才发现康晓安一脸幽怨地看着他,“太忠,咱哥俩关系这么好,你跟我说句实话……这里面有哪几个,是你没玩过的?” 第3958章 这是谁 马小雅一直觉得,自己最近发展得还算不错,想当年她老公死后,为了避免别人的骚扰,她果断辞职,在举目无亲的京城里,开始了艰苦的拼搏。 往事不堪回首,她给于总打过工,也被人包养过,认识陈太忠之后,不但有豪车别墅,也终于有自己的事业了,甚至很多副厅、正厅的干部,拎着礼物赔着笑脸找她打麻将。 要知道,她的老爸也才是个副厅,而她现在的地位,比她老爸不遑多让。 但是她现在发现,自己还是有点把自己看得高了,她本来想着,临时帮陈太忠找几个艺人,不会是多难的,就像太忠说的那样——请不到大腕,咱请小腕嘛。 陈太忠在这个圈子里,名头不算响——他根本就不是圈子里的人,但圈子里真正玩得好的,对这个名字多少都有印象,知道这是一个需要让大家仰望的存在。 没错,就是仰望,陈某人不在这个圈子里,但是圈子里有他的传说,人家是权贵圈子里的,跟艺人圈子不是一回事。 也有个别人知道,陈太忠跟肯尼迪家的一个女孩儿关系不错,那女孩儿非常支持他,但是知道又如何呢,别人也请不动凯瑟琳出手帮忙。 有人通过中间人辗转地找到凯瑟琳,想协调一些类似的事,但是凯瑟琳直接表示了,“你们不要以讹传讹,并不是我帮他,陈主任很厉害的,像凯特·温斯莱特,根本就是人家自己请的……要我帮忙也行,谁给我五个亿的单子,我把乔丹请过来。” 谁给得起这么个单子?艺人的圈子,和干部的圈子,根本不是一回事。 马小雅觉得,凭着自己的口碑,还有陈太忠的口碑,就算临时拉人,也不愁拉七八个,不成想消息放出去两三天了,也找了不少人,到目前能确定的,就是一个歌手和一个组合。 歌手勉强能称得上是腕儿,由美声改民俗的,功力没有问题,但是时尚性要差一点。 还有一对组合,也挺古怪,女人是个键盘手,男人是歌手,但是这女人断了一条腿,而男人是盲人,还能弹吉他,唱得一首好歌。 这一对在京城,也是大名鼎鼎,但他们日常讨生活,也是夜店里串场子,知道这一对的人不少,但是没谁愿意出手帮忙——多少健全的北漂人还出不了头呢。 马小雅也不是个爱使善心的,但是她在看到这两个人表演的时候,真的被感动了,于是帮他们做了点宣传,这一对组合目前在京城也挺红了——当然,上不了正式台面。 这俩一听说马总要找人演出,那就主动要求参加,两人的实力真的都没有问题的。 马小雅觉得自己没帮错人,心里很欣慰,但是……她想挖的是腕儿啊。 她想了种种办法,甚至找到了孙姐,孙姐说我能在部队里帮你找几个人,不过这个时候,找不到太热门的了,都是年纪大的——《九九艳阳天》的原唱你要吗?《冰山上的来客》也行。 算了孙姐,谢谢你了,这时候马小雅已经知道,陈太忠请来了巴黎的模特,知道这个晚会怎么都差不了,她尽了力,就足够了——晚会的时间是有限制的,去的人太多的话,让谁上不让谁上,这也是麻烦。 不成想她临要走了,赶来两拨实力派的歌手,一个男歌手算是不小的腕儿了,跟她关系尚可,不过她打电话的时候,这位是在外地走穴,说时间不固定,不能确定下来。 事实上,大多数艺人都是这样回答的,马总不算圈子里的人,却也不宜随便得罪,随口说个档期紧,尽量赶来就是了。 另一个则是个老前辈,真正的实力派歌手,这位是要出国去玩的,找阴京华帮忙弄票,被阴总直接抓住,先去给我兄弟捧场,反正你出国是玩,晚两天也不当紧。 这位来得有点不情不愿,就跟马总说我帮忙可以,但是这个费用不能少,马小雅寻思此人名气大,该出多少出多少就完了。 由于这两人的参加,她就婉谢了那对组合,上了飞机之后聊天,走穴回来的那位才笑着发问,听说阳州邀请巴黎的模特去了,不知道是个什么档次? 合着这位也是可去可不去的,他对原来的行程有点不满意,又打听一下,知道北崇这个苎麻文化节下了点功夫,他是爱玩闹的性子,就跑过来参与——钱多钱少的无所谓,马总你看着给就行了。 对这种心眼少的人,马小雅也生不起气来,就说我本来是想帮你引见贵人呢,你还矫情得不想来,下不为例啊。 至于模特,肯定是货真价实的巴黎模特,陈太忠做事从来不玩虚的,人家在巴黎有人脉。 老前辈闻言,就插一句嘴,说这个陈区长挺有前途的,怎么就去了北崇那种地方…… 其实他这个看法,代表了很多人的想法,要是陈某人现在还在天南文明办,只要他肯张嘴,说我要搞演出,就算是国庆前临时抓人,也有的是人推掉其他合约凑上来。 但是他去了北崇,这前景就不好分析,而且这么小的县区搞的活动,不会有什么影响力,大家也不好狮子大张嘴多要钱,那就只能推掉——没办法,现在这社会,就是这么市侩。 他们一行人赶到北崇的时候,正好是五点半,谭胜利赶紧安排他们吃住,吃喝完了也就七点多,却是一直没见到陈太忠。 去看彩排,正好也去试一试音响,大家来到培训中心,模特们也才随便吃了点,还在排练——明天就正式演出了,赶得就有这么紧。 音响还真不错,京城来的这几位都是行家,一听就明白,然后在模特们轮换的间隙,上去来上一首,感觉还是比较舒畅的。 八点出头的时候,外面呼啦啦走进一帮人来,各种肤sè的都有,原来凯瑟琳他们吃过饭之后,觉得有点没意思,也过来看彩排,权当是散心了。 老前辈看到又来一拨外国人,禁不住轻叹一声,“阵仗不小,就是在北崇这小地方,实在太可惜了,小吴……这里面也有美女。” 反正他来得不情愿,逮住机会就要发两句牢骚,小吴就是那爱玩闹的,他先盯着几个美女看一看,然后看着那戴太阳镜的黑女人发呆。 就在此刻,那女人摘了眼镜,他惊讶地张开嘴巴,用胳膊肘捅一捅马小雅,“嘿,马总……你看那是谁?” 马小雅侧头看一眼,眉头也微微地一皱,“好像……非常面熟的样子。” “惠特妮·休斯顿啊,”小吴低声说一句,“我说马总,这么大的腕儿……您就一直捂着?” 我怎么知道她会来?马小雅是相当地无语,就在这时,凯瑟琳也走了过来,看到马小雅之后,笑眯眯地一抬手,“小雅什么时候到的?” “才来,你来得早啊!”马总走上前,跟凯瑟琳拥抱一下,然后凑到她耳边,低声地笑一笑,“饿坏了是?” “你丫真的越来越俗了,”凯瑟琳毫不犹豫地还她一句首都土话,旋即开心地笑了起来——这话从一个外国女人嘴里说出来,只能说她已经接近是“中国通”了。 马小雅跟她的关系,一直是不错的,尤其是两人还共同出资,经营着蒙山旅游区,于是两人坐下来,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 那小吴自打发现惠特妮·休斯顿之后,一直就急得抓耳挠腮,见她俩一直不提正事,忍了一阵之后,禁不住轻声嘀咕一句,“小雅姐……” 一边说,他一边冲黑肤女人方向努一努嘴。 马小雅侧头,淡淡地看他一眼,扭过头继续说闲话,说了几句之后,才笑着发问,“那是惠特妮·休斯顿?” “是,”凯瑟琳淡淡地点点头,“你住的地方安排好没有?嫌吵可以去我那儿。” “这个一会儿再说,”马小雅笑一笑,然后好奇地问,“请她来……不容易的?” “嗯?哦,没什么,”凯瑟琳一摊双手,很随意地回答,“她就是跟我玩儿来了,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那是什么意思?小吴听得有点不理解。 就在这时,陈太忠领着一帮人进来了,除了身边的几个干部,身后还有一群女孩儿,却是叶晓慧这帮同学排练了几天,今天来试一下场地。 女孩儿们见场下也多了一群外国人,少不得要细细地看一看,一个小个儿女孩儿看到黑肤女人,惊讶地低呼一声,旋即伸手捂住自己的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她的同学们感到惊讶,纷纷侧头去看,然后大家低声交头接耳几句,一个个的脸上都充满了惊讶和狂喜。 陈太忠觉得有点纳闷,走到叶晓慧身边低声发问,“你们这都怎么了?” “那个……是不是惠特妮·休斯顿?”小叶子低声发问。 “多大点事儿,你们先上去排练,”陈区长轻描淡写地答一句,心里却是在暗暗地嘀咕:我就知道这黑女人不简单,不过……惠特妮·休斯顿是谁? 第3959章 众说休斯顿 陈太忠不知道惠特妮·休斯顿是谁,但是知道她的人很多,不多时,小礼堂有不少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了过去。 那女黑人似乎也是习以为常了,不管周围的目光,就是呆呆地看着台上的表演。 真的很有名吗?陈区长心里有点悻悻,可他绝对不认为,这是自己孤陋寡闻,当然,要让他张嘴向别人了解,好像也有点……那啥。 不过,小礼堂里他的熟人太多了,不多时,李世路就鬼鬼祟祟地过来,低声发问,“太忠哥,这个休斯顿……明天是不是也要唱歌?” “她是唱歌的?”陈区长低声反问一句,李记者是他小弟,倒是没什么不能问的。 听他这么问,李世路好悬没喷出口血来,“这女人号称天后,可是踉麦当娜齐名,唱片全球都卖疯了,你连她都没有听说过?” “没听说过我的人更多,”陈区长不以为然地撇一撇嘴,心说哥们儿可是全世果唯一的仙人,现在不是也很低调? 真是被你打败了,李世路完全不能理解,太忠哥怎么会自恋到这种程度,不过他更想知道的是,“那么……她是不能唱歌了?” 不能唱歌?陈太忠想一想,凯瑟琳跟自己就不提此人,大约不是请此人来唱歌的,于是点点头,“她是过来玩的,一开始没说要唱歌……你怎么猜到的?” “去年有媒体曝出,她吸毒被抓了,”李世路叹口气“现在估计是自我调整中……唉,真是可惜,我还以为她能唱呢这可是绝对的大腕。” “嗯,也未必一定不能唱,我问一问吧,”从本质上讲陈区长还是个爱卖弄的性子,原本他是不想大搞这个晚会,不过眼下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自然也是希望锦上添花,尤其去……别人都以为惠特妮·休斯顿是他请来的。 果不其然过了没多久,谭胜利兴冲冲地走了过来“区长,那个惠特妮·休斯顿,也要在明天晚上唱歌?” “这个嘛……要看她的状态,你心里有数就行了,”陈区长硬着头皮回答。 谭区长问完,牛晓睿又走过来,低声抱怨说那个普林斯公司的老板太牛气了,根本不跟她这个耶鲁大学毕业的MPPM搭腔——休斯顿会唱歌吗? 凯瑟琳一旦摆起架子,那也是气场逼人,马小雅问了一句,被她岔开了连马总都不敢再问了,其他人更招惹不起她,只能跑到陈区长这儿来打听。 陈太忠心里也没谱,但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去找凯瑟琳问,那岂不是显得他此前毫不知情?这就太没面子了。 等到九点钟的时候,模特们停止排练,她们原本就是专业的,动作什么的毫无问题,无非就是适应一下服装和场地,排练到这会儿,真的很敬业了。 然后,就是叶晓慧等人上去排练,七个小姑娘排成两排三列,中间高两边低,前排高后排低,最高的那女孩儿虽然惹眼,但是她前方不但有个略低的,再前方还有领舞的小叶子,于是也就不怎么显了。 她们大致排了两遍,还不是很满意,但是模特们已经收拾好了,要去中心的餐厅宵夜,别人的注意力早不在她们身上了,也只能悻悻地收工。 宵夜就是很随意了,餐厅里准备了自助餐,凯瑟琳、马小雅和贝拉葛瑞丝坐在一起,陈区长被康晓安催着走过来,心里有点忿忿——没想到老康也好这么一口。 贝拉对这样的事最热衷,听陈区长在耳边说完,问清楚对方看好的是谁,就抬手招过来她的化妆师,低声吩咐几句,要她去试探——这种事情,就算明码标价,也要讲个你情我愿。 陈区长根本就没端自助餐的盘子,只是拎了一瓶啤酒过来,众目睽睽之下,在美女如云的这一桌坐下,笑眯眯地发问,“凯瑟琳,你怎么不告诉我,那是惠特妮·休斯顿?” “她只是来散心的,”凯瑟琳翻一翻眼皮回答,“我跟她也不熟,只是我有一个朋友,是她的忠实粉丝,她的事情你们应该听说了……” 去年遭遇了吸毒风波,休斯顿的形象受到了重创,唱片销量也大幅下降,整个人大病一场,身体和心灵都受到了极大的创伤。 她的粉丝听说之后,就要帮她找个地方休养,不过休斯顿的名气实在太大了,要想不被人发现,只能躲起来休养,否则就算到了非洲……好吧,她在非洲名气更大,因为她是非洲人的骄傲。 而专家不建议她躲起来休养,所以凯瑟琳的朋友找到她,说休斯顿在中国的名气应该比较小,你安排她在那里游玩一段时间。 凯瑟琳也算是休斯顿的粉丝——虽然她更喜欢麦当娜一点,而且她也做过叛经离道的坏女孩儿,倒不排斥这样的帮忙,所以此次来北崇,就把她也叫上了。 “真的不可能唱?”马小雅听得是要多失望有多失望,她已经暗暗决定了,若是休斯顿能唱的话,她绝对要将铁心跟着自己的那个小腕儿推上去伴唱——给我马某人面子的,我绝对给她里子! “她现在的嗓子就不在状态,情绪也不在状态,”凯瑟琳无奈地一摊双手,“我答应了我的朋友,要照顾她,而不是强迫她,陈区来……真的抱歉,请你替我考虑一下。” “问题是,你就没有替我考虑嘛,”陈区长脸一沉,很不高兴地哼一声,“明明知道她不能唱,还带到我北崇来,又被人认出来了,要是她不唱的话,别人会怎么看我?” “他们会背地笑话我,那么,我的生活质量就会受到影响……事实上已经影响了。” “哈,”凯瑟琳听得就笑,直笑得胸前的两团硕大不住地颤动,令旁边的人禁不住为之侧目,她自然知道“已经影响”指的是什么,今天早晨这家伙离开的时候,很是悻悻。 笑了好一阵,她才止住笑声,正色回答,“但是她现在真的不想提唱歌,而且很容易狂躁或者抑郁,每天靠吃药才能睡着……或许,你有解决的办法?” “听起来好像很棘手,”陈区长皱着眉头,沉吟了好一阵,才叹口气,“不过……总要试一试才行。” “嗯?”几个女人齐齐侧头看向他,她们都知道,他身上似乎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能令接触过他的女性精神愉悦容光焕发。 “哦,你是说精华吗?”贝拉直接开口发问了,甚至“精华”两字,她都是用汉语说的,是的,说这话的时候,她非常地不高兴——虽然她并不讨厌休斯顿的歌。 “你的想象力,实在太丰富了,”陈区长白她一眼,无奈地耸一耸肩膀,心说哥们儿能跟你们白种女人好,已经是下惧了,不能突破底线的——而且那谁虽然比较有名,但是那相貌……真的严重不符合哥们儿的审美观。 他其实有点怀疑,凯瑟琳没准是故意下了个套儿,让自己钻,她也知道,他多少有点异于常人的地方,比如说——那一天的夜里,满床的玫瑰绽放。 反正这时候,他也无意多解释,紧接着,贝拉的化妆师走过来咬她的耳朵,小贝拉又跟陈太忠轻声嘀咕两句。 陈区长看一眼距离自己十二三米远的康晓安,摸出手机拨号,待康总接起电话,他才轻声嘀咕,“一晚上两千美元,其实八百就算高的了,这有点价格歧视……你什么意思?” “我跟你这花花公子不能比,”康晓安沉着脸,嘴皮子微动,似乎是在打一个重要电话,“两千就两千吧,我美元不就手,你先帮我垫上。” “你真不害臊,每天利息百分之五十,复利,”陈区长也是一脸的严肃,像是在向领导汇报工作,“如果你同意的话,十一点四十到门口接人……人家只停留两分钟。” “好的好的,”康晓安挂了手机站起身,冲离自己不远的刘抗美点点头,沉着脸发话,“海角那边交待了点事儿,你待着,我先走了。” 马小雅看到康总一脸严肃地走人,禁不住轻笑一声,“有时候我觉得……你们特别滑稽。” “你们做主播的播新闻,要讲个投入感情,唱歌的,也讲究个投入,演戏的更要投入,”陈区长笑眯眯地回答,“我们做领导的,也要演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这叫干一行爱一行。” “干一个爱一个,”难得地,伊丽莎白爆出一句中国话,她低声地笑着,“很多人都这么说你。” “伊莎,你不要跟凯瑟琳一样,学得那么流氓,”陈区长老大不满意地哼一声,结果又引来了众多人的侧目,他见状点点头站起身,“时间不早,我要走了。” “不再聊一会儿?”凯瑟琳笑吟吟地发话,她心里有点忐忑,今天这些言谈是否过分,以至于他连晚上怎么安排,都没有交待——她很清楚,陈太忠并不是心胸宽广的人。 “我回去考虑一下,怎么处理休斯顿的事,”陈太忠看一眼马小雅,“我会给马总打电话的,你们等我消息就好了。” 第3960章 所谓幸福 陈太忠离开了,一桌女人就没了谈话的兴趣,良久之后,葛瑞丝才出声怯怯地问一句,“我觉得惠特妮·休斯顿很可怜……他真能治好她吗?” “恐怕只有用那种方法,才有可能吧?”小贝拉表示疑惑。 如果他想,就可以,马小雅心里暗哼,她对陈太忠的事迹,了解得还是比较多的,不过她心里清楚就可以了,没必要说出来。 “他是一个善于创造奇迹的人,”凯瑟琳慢条斯理地回答,“你们也许不知道,他曾经被一座山埋了,十几天才恢复了意识,当时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换个男朋友了。” “一个强大到令人生不出反抗心思的人,”伊丽莎白挑起一片哈密瓜,慢条斯理地吃着,法国女人有时候直接得可怕,“不管是在床上,还是床下……” 陈太忠想帮惠特妮·休斯顿调理的话,真的有太多的手段,不过他不想太过招摇,于是回到小院忙碌两分钟,调配出点“药膏”,又清空一个面霜的小瓶,将药膏灌进去,这就是大功告成了。 然后他打个电话给马小雅,“我这儿有点药,也许能对休斯顿的症,你来拿一下。” 五分钟后,有人敲门,不过来的可不止是马小雅,凯瑟琳、葛瑞丝和贝拉也都来了,陈区长见状皱一皱眉,“怎么都过来了?” “我们来围观,治疗休斯顿,”凯瑟琳闻言就笑了起来,“你就不要让小马拿走了,我把休斯顿叫过来治疗,我们帮你看着她……或许她需要一晚上的守护。” “这个点子不错,我喜欢,”陈太忠眼睛一亮,笑着点点头,“不过别说要治疗,只是把她请过来,闲聊一阵,不要让她生出抵触心理。” 事实上,他是不想让北崇人知道,自己会治病,所以他打算留给人一个“心灵鸡汤导师”的印象,继而展现出自己的思想政治工作能力。 凯瑟琳点点头,转身走出去,没用了五分钟,就带着女黑人走了回来,休斯顿一脸的木讷,却偏偏夹杂了点不耐烦的感觉,旁人一看,就能感觉出,这个人的状态不是很对。 “惠特尼,我建议你珍惜这次机会,”凯瑟琳老大不客气地发话了,“你最好明白,不是任何人,都能请动陈区长帮忙的,这是你的机会。” 此刻的休斯顿,像一个处于叛逆期的女孩儿,看得出来,她对这一套没有兴趣,并且想表示点什么,但是最终,她还是默默地坐到了年轻人的面前,眼中满是焦躁和不耐烦。 “抹到你的脸上,尤其是两眼中间,”陈太忠也没兴趣跟她说太多,直接将面霜的瓶子递了过去,“五分钟后,感觉没有效果,你可以回去睡觉……凯瑟琳你计时。” “五分钟吗?那不是问题,”休斯顿终于发话了,她干涩地笑一声,“肯尼迪家介绍的人,我还是非常期待的……多等五分钟也可以。” 事实上,并没有过了五分钟,大约只是三分钟的模样,她的精神就为之一振,“好像真的不错,我现在觉得,自己有点亢奋。” “你可以出去跑两圈,如果能流汗的话,就更好了,”陈太忠很随意地一摆手,开什么玩笑,不过是有点内分泌不调,外加精神颓废罢了,这种东西,用仙气来治,是最见效果的,“你的负面情绪积蓄得太久,需要释放。” 休斯顿二话不说,站起身就开门走了,在场的众女愣了好半天,贝拉才尖叫一声,“这样就治好了她?不……我不相信。” “这当然不算治好,”凯瑟琳耸一耸肩膀,“但是太忠是个善于创造奇迹的人,你这么说,真的很不给太忠面子。” 这些争端都是无谓的,关键是要看休斯顿这个当事人的说法,十分钟之后,休斯顿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越跑越有劲,我不敢再跑了……脸上的面霜快被冲没了,真的不错。” “现在是真的相信我了吧?”凯瑟琳冷笑一声,“好了,你去洗个澡吧,想必一定能睡个好觉。” “但是我觉得,这种发自内心的欣喜,有点像某种糟糕的体验,”休斯顿也顾不得跟她叫真,而是看着陈太忠苦笑,“不会更糟糕的,对吧……我知道您是有身份的人。” “不会更糟糕的,”陈太忠听出来了,这女人好像觉得自己给了她一种新型毒品,这让他哭笑不得,“你的生理机能变得正常了,比如说,你现在很想睡觉。” “是的,我真的很想睡觉,”休斯顿打个哈欠,“我感觉下一分钟就能睡着,这种感觉是如此地美妙,我已经多年没有感受到了。” “那么你就洗个澡睡吧,告诉你的保镖,你需要在我这里接受心理治疗,”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然后又看一眼在场的诸女,“事实上,很多人关心我对你的帮助。” “当然,我愿意尝试一下,”休斯顿打个电话,不多时,有两人敲门进来,一个黄种人一个白种人,她们带了一个小箱子过来,里面是换洗衣物、洗面奶什么的。 黄种女人是普林斯公司的人,凯瑟琳要她离开,那么这个晚上,陈区长的小院里,就有六个外国女人和一个中国女人。 不过没有人知道,休斯顿洗完澡之后,被陈区长撵到了楼下去住,理由是那里更安静一点,有助于她的休息。 看到她和她的保镖乖乖地下楼,伊丽莎白不禁轻笑一声,“要是惠特尼的粉丝知道,她被安排进随员的房间,可能有人会追杀太忠吧?” 回答她的,是一声长长的呻吟,欢愉到了极致的那种,她扭头一看却是小贝拉已经将陈太忠的大手拿进了自己的衬衣里,她眼波迷离,另一只手则是伸向他的皮带。 “你总是要比别人快一步,”葛瑞丝嘟囔一声,掀起裙子去脱内裤,她穿的是宽摆的网球裙,倒是不着急脱…… 陈区长因此度过了一个劳动的夜晚,整整一个晚上,他都没有休息,在这个淫乱的夜晚,他足足释放了七次,葛瑞丝和贝拉一人两次。 最后一次的时候,其他人已经沉沉睡去,葛瑞丝赤着身子,整个人吊在他身上。 她双腿搭在他的肩头,双手勾着他的双腿,整个赤裸的身子在悬空着,来回荡漾着,整个房间里,都是唧咕唧咕的汲水声和沉重的喘息。 “哦,要死了,”葛瑞丝尖叫一声,狠狠地搂住了那壮硕的身体,感受到他在自己身体内的跳动渐渐停止,她长出一口气,低声胡乱的言语着,“哦,我要来中国,不想回去了……” “睡吧你,”陈太忠亲一亲她的额头,顺手丢个昏憩术给她,然后从她身上抽身而出,抬眼看一看门口,自顾自地打开卫生间的门,下一刻,哗哗的水声响起,他的声音同时传了出来,“感觉怎么样?” “前所未有的好,”休斯顿已经在门口站了一分钟左右,不仅仅看到了陈某人的盘肠大战,更是将床上横七竖八的胴体看得清清楚楚,还能看到一些男女欢好之后的残留物,自是不难判断出,楼上度过了一个多么激情的夜晚。 不过这样的疯狂派对,并不让她感到多么惊讶,最多是有点惊讶,一个男人居然能同时应付五个女人,当然,这也不是重点,“这种神奇的药物,一天抹几次?” “早晚各一次,以后身体慢慢好了,是一天一次,再然后两天一次,”陈太忠一边回答,一边就洗净了自己,他赤条条地走出卫生间,并不在乎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这个东西不会成瘾,你放心好了。” “那我就去使用了,接着继续跑步吗?”休斯顿笑眯眯地发问,事实上,她一觉醒来,全身地舒爽,往常的头痛、恶心和胸闷等感觉都不翼而飞,她甚至感觉自己的身体状态,似乎又回到了少女时代。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陈太忠终是不习惯被一个黑种女人盯着看,他拎过一件睡衣披在身上,“我要睡一会儿,别人问起来,就说她们晚上在陪你。” “好吧,”休斯顿点点头,她才要转身离去,猛地又停下来,“多少钱?” “哦,不是钱的问题,”陈区长长长地打个哈欠,“我想要什么……你知道的。” “那么好吧,我试一试,”惠特尼倒是不会理解错,她昨天还看了彩排,自然知道这里在准备一出晚会,于是她试探一句,“我的价钱很贵的。” “我给你的东西,是你有钱都买不到的,”陈太忠随意地往床上一躺,“走的时候带上门。” 惠特尼将门关上,摇摇头走了,嘴里却是轻声地嘟囔一句,“这个家伙。” 这个时候,她当然不会把演出费看得很重,事实上她只想知道,那个东西值多少钱,如果真的不会成瘾的话,她不介意买上一大堆回去价钱绝对不是问题。 她非常厌倦前一阵那种糟糕的感觉,尤其是今天早晨,她的感觉是如此地好,有了比较,才能更深刻地体会到幸福。 第3961章 闻风而动 虽然是秋天了,但是在北崇,六点钟天也亮了,晨练的人们发现,一个黑肤女子在沿着马路长跑,她的身后还跟着一黑一白两个外国人。 长跑自然不能戴墨镜,然而,北崇的早晨是慵懒的,大部分认识休斯顿小姐的人,都还在床上呼呼大睡,所以大家感兴趣的,就是外国人在北崇也早锻炼? 事实上,有人对其他的东西更感兴趣——听说昨天陈区长的家里,住进去了六个外国女人,加一个中国女人,这是什么状况? 像廖大宝七点五十来到区政府,就有人点头打招呼,“廖主任今天没跟陈区长一起来?” “嗯,”廖主任哼一声也不解释,心说这些人真是闲得蛋疼,他昨天接到电话了,知道陈区长家里住进去了一群人,区长要他早晨不要过来了。 其中的内情,他并没有去想,但是他相信,陈区长不会如此地无视大家的感受,想必是会有什么说法的。 今天就是长假前的最后一天了,陈太忠来到区政府的时候,是八点整,除了晚上要搞晚会,明天要搞时装展示,还有节假日的一些安排。 忙完这些,就九点多十点了,陈区长起身去自己的小院,发现凯瑟琳等人也起来了,于是又叫醒呼呼大睡的贝拉和葛瑞丝,同惠特尼一起前往小礼堂。 他们这一帮人,当然是最耀眼的,走进去之后,不多时李世路就带着一个小姑娘凑了过来,“太忠哥,这是我媳妇,她提前请假过来……惠特尼今天能不能唱?” “问题不大,”陈太忠笑一笑,刚才路上休斯顿小姐说了,打算到台上试一试嗓子。 马小雅也被她带来的三个人围着,马总很淡定地表示,“应该是问题不大……你看,她都要上去了。” 要说昨天还没几个人知道,惠特妮·休斯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今天基本上整个北崇,都知道区里来了一个国际上都堪称顶级的外国歌手。 惠特尼今天又戴上了墨镜,好像如此一来,别人就不知道她是谁一般,她坐了一阵之后,带着一个白种女人走上台,旁人一见,赶忙给他让开,都不需要别人的吩咐。 上去之后,那白种女人拿过麦克风,打开之后,呼呼地吹两下,又咿咿啊啊地试一试音,旁边的调音师见状,马上走上前,将调音台略作调整。 女人试了两下,感觉还满意,就将话筒递给了休斯顿小姐。 惠特尼并没有摘下眼镜,她接过话筒,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酝酿感觉,就这么一个动作,台下登时鸦雀无声,终于要唱了吗? 下一刻,低沉而又带一点幽怨的声音响起,正是她在巅峰时期拍摄的电影《保镖》的主题曲《我将永远爱你》,在大陆曾经风靡一时,影响也极为深远。 仅仅是清唱,就能将这首歌唱得婉转悠扬、荡气回肠,更展示出了极为宽广的音域,并且展示出极为精湛的细节控制能力,除了大名鼎鼎的惠特妮·休斯顿,全世界又有几个人做得到? 一曲终了,大家还沉浸在美妙的乐曲中,好半天之后,礼堂里爆发出雷鸣一般的掌声。 “这就是天后的水平啊,”小吴感触颇深地叹口气,侧头一把攥住马小雅的手腕,激动地发话,“马总、马姐、马老大……千万给小弟一个机会,我要伴唱,最好能对唱。” “啧,你这没规矩的,”马小雅白他一眼,又看一看自己被攥住的手腕,不怒而威地发话,“快松开,都是什么样子。” “嘿嘿,这不是着急吗?”小吴讪讪地笑一笑,松开了手,“马姐,求求你了。” “求什么啊,你通俗唱法,怎么能给这种歌伴唱?”那位前辈发话了,两人现在的名气差不多,但他是前辈,就倚老卖老地呵斥他。 然后他看一眼马小雅,笑着发话,“马总你看……能不能安排我跟她搞个对唱?其他的都好商量。” 他是被阴京华堵住的,因为心里有点恼火,来的时候就强调了出场费用的问题,现在眼见惠特妮·休斯顿上台,这就再也坐不住了,费用什么的都无所谓了——都好商量。 你不是说北崇小地方吗?马小雅心里,对他一直耿耿于怀,在她眼里,小吴都要更可爱一点,眼见惠特尼上台,逼得他出声恳求,心里这份舒爽简直无以言表——满招损谦受益,做人真的别把话说得太满。 当然,她不至于肤浅到把这份痛快表示出来,脸上更带出一丝为难,犹豫一下,她才微微颔首,“我可以帮着问一下,不敢保证,这主要得看陈区长和惠特尼的意思。” “我也上去试一试嗓子,”那前辈点点头站起身,这就是毛遂自荐了,他的实力终究是在那里摆着。 马小雅笑一笑,心说你那唱功离着惠特尼还有不少的距离,再说了,就算别人欣赏你,也挡不住太忠的一句话。 就在他往台上走的时候,叶晓慧和一帮女孩儿,刚刚从门外走进来,见到台上的黑肤女人放下麦克风,禁不住有人惊叫一声,“天啦,咱们错过了什么?” “不是说她现在不能唱了吗?”也有女孩儿低声疑惑地发问,她们搞艺术的学生,对娱乐新闻、时装潮流之类的,都是相当地关注,昨天没有确切消息,说惠特尼会不会上台,就有人想到了,她可能还没从低谷中恢复过来。 不过饶是如此,大家能见到这乐坛的传奇人物,也是相当地满足了,现在发现她居然站在台上,心中的激动不问可知。 “叶子,伴舞……伴舞啊,”一个女孩儿猛地抓住了叶晓慧,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小青可以伴奏,咱们的毕业设计……将来找工作……这太拔份儿了。” “嘘,”小叶子赶紧竖起一个指头来,紧张地四下看一看,“不敢随便说,我得去打听一下,陈区长那人可不好说话。” 一曲歌唱完之后,惠特尼走下台,径自来到陈太忠身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挺好,”陈区长笑着点点头,其实他对音乐欣赏,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觉得这咿咿呀呀的歌声,真不太能欣赏得了。 “远没有到我最好的状态,”惠特尼缓缓地摇摇头,不过听得出来,她的情绪还是很不错的,“不过,倒也不用担心别人的嘲笑。” 两人说笑几句之后,陈区长见牛晓睿在远处冲着自己招手,就站起身走过去,只听得牛主编低声发问,“我能不能给惠特尼做个人物专访?” “这个怕是不太好,”陈太忠摇摇头,心说这个时候你凑什么的热闹?“你是搞媒体的,不知道她现在面临什么麻烦?人家现在就想低调。” “我又不写她最近的生活,让她回忆一下以往的青春岁月不行吗?”牛晓睿听得有点恼火,“这点素质我还是有的……她要上北崇的晚会吧?这也叫低调?” “嘿,你也太看得起北崇了,”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转身走了。 紧接着他就知道了,惦记这位天后的,可不止是专访,马小雅走过来低声发问,“跟我来的小曾,第一时间就决定来北崇,能不能让惠特尼带一带她?” “那你去找她说嘛,”陈区长对这个兴致不大,他跟她只是简单的交换,大家各取所需而已,他没必要再为某个小人物打招呼通融,太跌份儿,他不想外国人小看了自己——从骨子里讲,他不但有根深蒂固的种族优越感,还有后天培养出来的、身为干部的优越感。 歌坛天后又能怎么样?你丫混体制的吗? “我找她……她不答应怎么办?”马小雅有点为难,她是艺术系出身,自然知道那位是多大的腕儿,有多么大的影响力,事实上她相信,就算于总和苏总见到惠特尼,也会尖叫。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陈太忠听得就笑,看她还在为难,说不得泄露一句,“其实大早晨的时候,她上楼推门来着,什么都看见了……只不过那时候你已经睡了。” “不会吧?”马小雅先是一惊,想到那种羞人的场景被外人看了去,她实在有点脸红,可是转念一想,其实也不是多么大不了的事,双方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以后也未必能有这样合作的机会,而且大家所处的阶层,对这些东西也并不是很看重。 但是她依旧有点踌躇,凯瑟琳可以和惠特尼平等对话,可她不行,阶层这种东西,真的是客观存在的,并不是说,她跟凯瑟琳能同睡一个男人,就达到了相同的层次——伊莎仅仅是凯瑟琳的保镖加私人助理,“可是……欧美那边很乱的吧?她要是不答应怎么办?” “她不会像你想的那么傻,”陈太忠笑着摇摇头,“不管在任何行业,能走上巅峰的人,脑瓜都不会不够用的。” “那我去跟她说,”马小雅终于点点头,又哀求一句,“不顶用的话,你帮我去说……太忠,我在上面混,吃的就是面子饭。” “她要拒绝了你,后悔的肯定不是你,”陈太忠淡淡地回答。 第3962章 机会很简单 惠特尼对马小雅的要求并不意外,她见过太多乞求她帮助的人,而她也曾经试图帮助过一些人,但是非常遗憾的是,她并没有收获多少感激,反倒有人找个小理由翻脸,借机炒作自己——这样的人不止一个。 不过她也没直接拒绝,只是饶有兴致地问一句,“我有点想知道,你认为……陈对你的兴趣,能保持几年?” “这个我没有想过,”马小雅摇摇头,心说你这思维太广了,“三年了,我们的关系,已经并不是性那么简单了,可以一直维持下去。” 她不能说,在首都的圈子里,自己是太忠的法定情人——就算她想说,对方也得懂啊。 “那么也就是说,你也可能随时舍弃你?”美国人说话,果然直接,“看起来你并不是他最喜欢的那个。” “我只是他的情人,他对自己的情人一视同仁,”马总有点恼火了,她非常痛恨别人小看自己跟太忠的关系,“我希望你能帮这个忙,如果打扰了你,请直说。” “情人的平等对待,包括凯瑟琳?肯尼迪吗?”惠特尼惊讶地问一句,事实上,她并没有刁难马小雅的意思,她只是想多了解一点陈太忠而已,但是对方的回答,确实令她震惊——那可是肯尼迪家族的公主。 “包括她,我们都仅仅是他的情人,”马小雅淡淡地回答,心说陈太忠的的正室,早就注定是荆紫菱了,凯瑟琳也不可能抢过她,“今天早上,想必你也看到她了。” “如果我不能帮你这个忙的话……我是说假设,会怎么样?”惠特尼饶有兴致地发问。 “后悔的不会是我,或者说,受到损失的,不会仅仅是我,”马小雅微微一笑,“请原谅我的冒失,这是太忠说的。” “这家伙真的很霸道,”惠特尼低声地嘟囔一句,“其实那个中年人唱得不错,能让你推荐的小家伙上去唱一唱吗?” 对她来说,顺手帮人一把真的是太简单了,她只是有点感慨,这个姓陈的中国男人真的太霸道了,有点像非洲的酋长,又有点像华尔街的金融精英,不讲理起来,根本就是以力取胜,根本不会介意她这个歌坛巨星的感受。 通常来说,掌握了绝对力量的人,才会有这样的自信,她不会怕中国的官员,但是这个官员手里掌握着一些超出认知的东西,而那些东西对她有很重要的意义,她就不能鲁莽了。 凭良心说,惠特尼是个情商相对低下的,还有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癖好,若不是事关重大,她都不可能跟马小雅说这么多。 “当然可以,”马总微微笑一笑,在行家的眼里,不存在作假的土壤,某个前辈上场唱一曲,确实是把唱功展示出来了,但是她推荐的小曾,那也是有实力——美声改通俗的。 好吧,这个人也说得过去,惠特尼听了听之后,就拍板了,那就是这个人了,她的耳朵比旁人强多了,此人的唱功差了一点,但是底子不错。 马小雅得了承诺之后,带着一脸遗憾走了回去,“这个真是的,我说了半天,惠特尼居然看上小曾了……我也很意外,唉。” 那前辈一听,就知道必然有暗箱操作,都是干这一行的,谁骗谁啊?他的唱功比小曾强一点,但是就这么一点点,行家就听得出来。 不过马总搬出惠特尼来,他也没办法计较,只能悻悻地回答,“那恭喜她了,我就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好了。” 做好本职工作,那便是赚该赚的钱,博名气什么的,没机会就算了,不能耽误了挣钱。 倒是那小曾听说之后,根本不顾旁人在场,就眼泪汪汪地表示了,“马总给我这个机会,说成什么我不能丢人,就是一句话……小雅姐你看我的表现吧,以后您说什么,喊小曾一声,我二话不说。” “那是惠特尼看上你的,跟我没什么关系,”马小雅笑着发话,假巴意思地撇清关系。 休斯顿小姐打发完这帮人,看看时间应该午餐了,正说要去餐厅,吃西红柿炒鸡蛋那无上的养颜美味,冷不丁一个小姑娘走过来,“嗨,惠特尼,我是你的歌迷,想为你伴舞,可以吗?” “哦,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惠特尼遇到过太多这种毛遂自荐的,于是她淡淡地一笑,“我目前濒临破产,雇佣不起好的团队,你的团队看起来很有朝气。” “我们为你伴舞,可以免费,”女孩儿笑着回答。 这女孩儿便是叶晓慧了,她其实也没有直接找惠特尼的胆子,还是去先找陈区长了,但是可以想像,马小雅的请求,尚且被陈区长顶了,她也不会幸免。 当然,陈区长也不可能很干脆地顶了,只是告诉她,你自己去找惠特尼,区里能说动她演唱,就算是给了你们机会,至于能不能把握住这次机会,就要看你们自己的努力了。 于是小叶子只能硬着头皮,主动来找惠特尼了,“你说过,愿意给努力的年轻女孩机会。” 我有说过吗?休斯顿小姐努力地想了想,也许在某个时候说过吧,于是她微笑着点点头,“今天不可能了,看明天吧。” 惠特尼其实并不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不过有时候,她做事的随意性也很大,小姑娘们跳的舞,她也看过了,评价不是很高。 小姑娘们的动作不够圆润自如,排舞的水平也远谈不上专业,但是有一点,是她能够感受到的,那就是活力和激情,唯其不专业,才越显出那份青春和张扬。 而休斯顿小姐今天的状态不错,她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活力,那么肆意释放一下,去寻找和感受那失去的张扬,又何妨呢? 下午四点半左右,省工商局庄壁梵庄局长出现在区里,局里最终只是决定,拨五十万给北崇,不过他们对冠名权没有再做出要求——从技术角度上讲,工商两个字不太好冠名。 对这个解释,陈太忠表示认可,“第一届北崇国庆苎麻文化节”,这个名称已经相当冗长,而且包涵的元素也已经极多,再增加的话,真有点体现不出重点了。 所以他和隋彪亲自去迎接,去了之后才发现,来的人不止是庄局长,还有省文化厅的一个副厅长——所谓文化节,没有文化厅的参与怎么行? 不久之后,阳州市党委书记李强也来了,这是北崇区党委发出邀请来观礼的,要说李书记做这个阳州的老大,也挺跌份儿的,整天地往北崇跑。 但是这也没办法,北崇就有这么多能惊动市领导的事情。 像这个文化节规模这么大,又涉及到了北崇苎麻产业的发展,连省里都给出了高度的评价,他要是不来,那就真是发扬风格了——陈正奎肯定会来。 陈市长跟陈区长再不对劲,遇到这种大事,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好的一点是,李书记此来,就将阳州市文化局的局长带了来,省文化厅的副厅长脸上就没那么难看了——否则省厅直接对区政府和区里的分局,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来了这么多领导,北崇上下又是一阵忙碌,接待领导吃过饭之后,六点四十多,大家又来到区农业局观看焰火。 十月的北崇,七点钟的时候天已经擦擦黑了,李强坐在椅子上,旁边是摆放好的茶水和瓜果,看到第一颗焰火急速升空,啪地一声在天空中炸开,五彩斑斓的光芒,在夜空中绽放,划出一道道绚丽的痕迹,他不引人注目地轻喟一声。 陈区长端着一个茶杯,也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焰火此起彼伏地绽放,听着街边群众的议论,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的心里,竟然是异常的平静。 “市气象局通知,明天有百分之六十的可能性下雨,”大约是七点二十左右,廖大宝走到他身边,低声汇报。 “嗯,”陈太忠点点头,没有说什么,然后他一侧头,发现李强正冲着自己招手。 “领导有什么指示?”陈区长快步走过去,笑着发问——现在有传言说,陈区长和李书记联手,架得陈市长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不过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他不介意在某些公开的场合里,对李书记表现出该有的尊敬。 知道的不说,不知道的乱说,指的就是官场里的某些关系,并不是看上去表现的那样。 像庄局长等人,只是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就扭头又去看焰火。 “今年阳州的两次焰火,还都是在这儿看的,”李强笑一笑发话,“你还记得元宵节那天,跟我许过什么愿吗?” 陈太忠想一想,试探着问一句,“明年的元宵,要让所有的乡镇,都自费放得起焰火?” “就是这句话,”李书记点点头,“北崇现在发展得不错,但是明年元宵……够呛吧?” “确实是这样,今年抓的微观的东西比较多,”陈区长笑眯眯地回答,“明年想抓一抓宏观,这需要区党委的引导和大力支持。” 这个回答,让不远处的隋彪微微地抿了一下嘴唇。 第3963章 吐血的排序 陈太忠这个回答,真是有点煞风景,李强原本是鞭策一下的意思,希望北崇能不骄不躁,不为现在的成绩所满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不成想,年轻的区长直接将话题扯到了区党委上面,这个实在敏感,隋彪要走的说法,在北崇早就甚嚣尘上,不过一直到现在,也没什么明确的消息,这是大家分外关注的。 李书记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于是微微一笑,“只要区党委的支持,不要市党委的?呵呵……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去迎一下海角姜副省长。” 这是刚才吃饭时,大家才得到的消息,康晓安去清阳河水库海角一侧拜见姜省长,姜省长听说北崇搞晚会,还请来了巴黎的模特,就说咱们一起去看一看。 他在清阳河水库搞调研,要待四天左右,尤其是国庆节这两天,清阳河流域会迎来一场大范围的降雨,更值得仔细观察。 但是海角跟北崇接壤的地方,也是相当地落后,没什么娱乐节目,省长也是人,工作之余,也想找点休闲活动放松一下。 康晓安听说之后,火速将电话打了过来,陈区长只能苦笑了,小礼堂里又得做一番调整——堂堂的副省长,肯定不能是光杆司令来,怎么还没有三四个正厅副厅跟着? 李强听了,也是哭笑不得,心说这堂堂的副省,跑到隔壁省看演出,还真是一点架子都不讲啊,他不会去搞什么界迎,但是早去一阵,礼堂外迎一下,那还是应该的。 李书记起身去迎人,旁人自然也要跟着,焰火这东西看得久了,也就是那么回事,倒是庄壁梵坐得住,不去掺乎海角的事。 姜省长的大巴车是七点四十抵达的,李强带着一帮人迎上去,双方一介绍才知道,陪副省长来的,除了海角地电的老总权为民,还有明孝市的大市长祝涛。 清阳河水库处于阳州和明孝之间,祝市长此来倒也有名头,不过如此一来,培训中心小礼堂里,倒是显得有些主弱客强了。 七点五十,市党委书记李强走上台,发表了简短的讲话,他回忆了自建国以来,祖国一路走过的风风雨雨,又从国家讲到恒北,从恒北讲到阳州。 然后,他高度地肯定了北崇近一年来的发展,并且表示,期望北崇能不骄不躁,明年再上一个新的台阶。 晚会前领导讲话,搁在一些大一点的城市,真的是比较罕见,可搁给很多普通地级市,却是非常正常的——领导们不但要驾驭好下属,偶尔也需要在群众里刷一下存在感。 事实上,原本这个讲话是该区领导出面的,不过李强听说明天庄壁梵要在服装展示会上讲话,也就不再推辞区里的请求——北崇的发展,李某人好歹是出了点力,最少是帮着挡风遮雨了,你工商局啥事也没做,都有脸摘桃子,我又何必那么迂腐? 李书记的讲话,大约用了五分钟,然后宣教部长陈文选走上台,正式宣布晚会开始。 第一个出场的就是小吴,他是歌手里很活泼的一个主儿,连唱带跳的很是热闹,由于来得匆忙,他没有带伴舞来,不过气氛也被他调动了起来,算是一个不错的开门红。 第二个节目,是北崇的地方段子《覆水难收》,讲的是穷书生苦读中状元,当了大官以后回乡,弃他而去的前妻跪求他收留,他让人拿出一盆水泼在地上。 这个曲目充满了正能量,代表了广大群众希望通过努力鱼跃龙门,改善自身生活状况的美好愿望,算是比较有中国特色的梦想,同时鞭挞了背信弃义、只贪图享受不讲责任的不道德行为。 曲目不错,但是这种地方戏曲,真的只能自娱自乐,看到那五十多岁、一脸胡须的状元郎,对着跪在地上的老太太大唱特唱,外人一般真的不好享受。 “今朝且记……莫欺少年穷,”老汉最后大喝一声,甩一下袖子退场。 “该模特上了吧?”权为民见到姜省长居然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就笑着说一句。 接下来上的还不是模特,而是两个木偶打架,这也是北崇民间传统艺术,权总看得好悬没一口血吐出来,心说这北崇排节目的,简直该拉出去枪毙五分钟。 总算还好,一场架打完,幕布一拉开,显示是一个汉子在操纵两个木偶,多少是有点看点,接下来又是那位前辈的独唱。 此人的唱功没的说,唱的又是他拿手的《喀秋莎》,很多五六十岁的老人比较激动,因为那是对于一个时代的回忆——凭良心说,若不是陈区长手笔太大,搁在往日里,只将此人请来北崇,就足以引起相当的轰动。 所以他的一曲歌毕,引来了相当热烈的掌声,不过很多年轻人对此无动于衷,有人甚至躲在暗处大喊,“我们要看外国模特。” 捣乱者很快就被赶出去,去室外电视看北崇台的直播了,然而下一个节目,令大部分年轻人恨得咬牙切齿——地方曲目《风波亭》。 倒是不少老人看得心花怒放,说区里搞的晚会太棒了,权为民再也按捺不住,站起来找到陈太忠,低声发话,“太忠你这节目安排得……不合适啊。” “没啥不合适的,老人们习惯早睡,先演他们喜欢的,”陈区长笑眯眯地回答,“年轻人可以撑一撑嘛,为了看外国女人的大腿,不舒服他们也得忍着。” 权总眨巴眨巴眼睛,二话不说转头走了,尼玛,说话不带这么损的。 他本来想说姜省长难得有看节目的兴致,咱不要把好的都留在最后,要照顾一下领导,可陈太忠如此回答,他再这么说的话,岂不是说姜副省长想看外国女人的大腿? 地方戏曲落幕,终于上来一个超重量级的节目,“下面是英文歌曲《我将永远爱你》,没错,英文原唱倾情演唱,现在,让我们有请国际歌坛天后……惠特妮·休斯顿!” 掌声雷鸣般地响起,一干海角的客人也直起身子,全神贯注了起来,惠特尼一身蓝色牛仔服上场,就像上午试音一样,先酝酿一下感情,随即低声唱了起来。 不过这首《我将永远爱你》,并不是人人都能欣赏得了的,尤其是在北崇,看过《保镖》的人就不是很多,懂得享受这首歌的,就更少了。 但是懂的人,那是真的懂,一曲歌唱完,鼓掌的人如癫似狂,像谭胜利、省文化厅副厅长之类的,居然站起身子没命地拍手,但是有些老人捂着嘴打哈欠,“这比《风波亭》差远了,听得我几乎睡着。” 接下来又是个五分钟的武术表演,然后,大家终于都没了睡意,眼瞅着就九点了,大家期待的重头戏终于出台——来自巴黎的模特出场了。 外国女人的大腿,那真不是白给的,别说年轻人,老头老太太看得也精神百倍,台上下的长枪短炮也跟打了鸡血似的,小礼堂里镁光灯此起彼伏。 更有人纷纷议论着,“我说,那个女人衬衣里,啥都没穿啊。” “我艹,这个也没穿,真的是外国女人,这奶就是大……” “尼玛,你们会不会看?美不美看大腿……这外国女人的腿怎么长的?这么直这么长?” 模特们出演二十分钟,有个短暂的休息,来自恒大艺术系的美少女组合上台跳了一曲集体舞,新鲜热辣,将晚会的气氛推到了高潮。 再然后,是惠特尼和小曾合唱一首,不过……人和人真的不能比,跟歌坛天后比起来,小曾的歌声就像个初学者,从音域的宽广度到演唱技巧,再到肺活量的大小,她是被惠特尼完虐的。 也不知道对小曾来说,这算不算真的好事,坐在台下的马小雅无奈地扬一扬眉毛——差距太大了,可以说是荣幸,但也可以说是打击。 她是内行,所以听出了这些,但是不懂行的大多数人听得又昏昏欲睡了,所幸的是,接下来又是半个小时看外国女人大腿的时间。 再然后,就是所谓的垃圾时间了,其中小曾又独唱一首歌,她一个人演唱,没有天后跟她比较,又是流行歌曲,也是很受年轻人欢迎。 收尾的节目,又是一个地方曲目,用陈太忠的话来说,那就是万一有老人家,一直守着电视,等待再来一个惊喜,那么,区里就给他们一个惊喜,不让他们失望。 姜省长难得地将晚会看了一个差不多,直到最后一个节目的时候,他才将权为民喊了过来,“这个惠特妮·休斯顿的歌,唱的真是不错,现在是宵夜的时候了……我希望能邀请她一起坐一坐。” “那我去问一下,”权总犹豫一下,还是点点头,这些副省长习惯了高高在上,觉得自己出言邀请个艺人坐一坐,不算是多冒失——哪怕是国际知名的艺人。 这个事情,我只能找康晓安,陈太忠可不是那么好找的,他心里暗叹一声,姜省长你还真是给了我一个好活儿。 第3964章 顺手拿下 与姜省长不同的是,权为民很清楚惠特尼的份量,这个女人不是那么好请的,他这个地位的干部,底气没有副省长那么足,敬畏之心自是也要多一些。 同时他更清楚,陈太忠有不鸟姜省长的底气,这并不仅仅是说,北崇不归海角管,关键是陈区长跟海角目前的老大郑文彬认识,而且两人都是黄系人马。 而更悲催的是,他心里虽然清楚这些,却不能跟姜省长明说,老姜不是地电的分管副省长,丫只是分管农林水——两人走得不是很近,他的解释可能会被理解为推脱。 兹事体大,权总虽然跟陈太忠交情尚可,也不敢随意去找,只能找康晓安。 康总说话就很直接了,“权总,你们姜省长听得懂惠特尼的歌吗?说实话,我这KTV高手,也不过勉强能欣赏得了。” 两人同为正厅级的一把手,又都是企业的干部,还是不同省份的,说话自是没有那么多顾忌,不过权为民也是有点恼火,你这么跟我说话,真是没大没小——要论起两家地电的业绩,恒北还是小弟弟,比海角差多了。 于是他不耐烦地发话,“我是不想去问陈太忠,直接请的话怕不合适,才来问你。” “我就是担心,老姜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康晓安撇一撇嘴,他昨天跟那模特盘肠大战一整夜,这个年纪,难得地雄起了三次,滋味美妙无比,只觉得两千美元花得十分值得。 今天他托人找了药来,正要再拼杀一个夜晚,就担心姜省长看上了他找的人,“你也知道,太忠那货愣起来,可是六亲不认的。” 醉翁之意不在酒?权为民听到这句话,沉吟好一阵,聪明人不用多说,他觉得这个可能性确实是存在的,于是叹口气,“那我直接去找惠特尼吧。” “非常抱歉,休斯顿小姐正在休养,不接受任何的官方和非官方邀请,”可怜的权总,连天后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她身边的保镖撵走了。 这话传回姜省长耳中,副省长就似笑非笑地发话,“这架子也太大了吧?问她一句,要多少钱才肯去海角演出。” 这么没水平的话,实在不该出于一个副省级干部的口中,但是权为民很清楚,这里是恒北不是海角,老姜反倒是能尽情发挥本色,不虞人歪嘴。 然而,权总也不想惹祸上身,于是笑着解释,“听说她在北崇的演出,是看在某些人的面子上……不收费的。” “看在哪些人的面子上呢?”姜省长的秘书小王发话了,他的地位其实远不如权为民,但人家是替老板打抱不平,这话倒也问得。 “我问了,人家不肯说,”见到一个小秘书都能站出来,权为民也火了,一摊双手,皮笑肉不笑地回答,“要不王主任你亲自去问一下?” “那就先这样吧,已经晚了,你给领导安排住处了吧?”王秘书替领导做主,而且还表示,“这么晚了,回去不方便,明天领导还要来看时装展示。” 明孝和北崇是挨着的,但是清阳河那里没桥,只有两道索道桥,走人可以走车不行,还有些渡船,也都是些小船,不能倚仗。 所以从明孝到北崇,要绕高速,而不是从武水那里过来,不过北崇也不愧是三省交界,绕一下高速,多出六七十公里,但总体上也就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比从阳州市区来,慢不了多少。 但是此时已经十点半出头了,回明孝也是有点晚了,若是姜省长明天还来,倒不如住在北崇,也省得来回跑——顺便还可以考察一下清阳河水库北崇侧。 “这个真没准备,”权为民有点汗颜,心说你堂堂一个副省长,大半夜地决定睡到外省,还能更不靠谱一点吗?“不过恒北地电在这里有办事处,条件简陋了一点,但是非常安全,也很清净。” “你跟北崇说一下,把最好的房间腾出来,”王秘书一定要为领导争光,不容置疑地发话,“就算李强不回阳州,他也得给姜省长让房间吧?” “那我去问一下,”权为民转身就走。 “姜省长,还是回明孝吧,”明孝市长祝涛不失时机地劝一句,“条件比北崇强很多。” 姜省长坐在那里不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这次权为民也没再找别人,直接找上了陈太忠,陈区长一听说姜省长要在北崇住下,也是有点愕然,“康晓安那儿不能住?” “条件不够好嘛,”权总略带一点焦躁地回答。 “这会儿就没有好房间了,”陈太忠沉吟一下,区里现在还能拿得出手的,就是隋彪在培训中心的自用房间了,但是这话他没办法说,“要不我在阳州给他安排一下吧。” “去阳州……跟回明孝也差不了多少,”权为民苦恼地叹口气,他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我们这边好歹是个堂堂的副省长,眼下最大的干部,你腾两个房间出来不行吗? “那我在区政府宿舍找一套房子,”陈太忠四下看一看,发现李红星在不远处站着,抬手将他招过来,“我刚来北崇的时候,你让我看的那套房子,现在有人住吗?” “没人,空着呢,”李主任赔着笑脸回答。 “把钥匙拿过来,”陈区长淡淡地吩咐,“姜省长要找个地方休息。” “这个……好久没收拾了,我先马上安排人收拾一下,”李红星胡乱地回答,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滴落下来。 “我先去请示一下姜省长吧,”权为民听说是住民宅,也有点拿不准,民宅相对一般宾馆更安全,尤其是区政府的宿舍,但是……档次肯定高不到哪里。 他走了,陈太忠却是恼了,于是一抬手,又招过来廖大宝,“大宝,你现在陪着李主任,去把那间房子收拾一下。” 姜省长听说,北崇居然安排自己住民房,想一想之后,站起身来到李强面前,“李书记,时间不早,我要走了,你接着看。” 戏曲已经到了收尾阶段,李书记和其他人站起身,把这副省长送上车,这次连省工商局庄局长都跟着出来了。 晚会结束之后,照例是有宵夜的,以李强同志为首的领导们,亲切慰问了参与演出的同志们,场面一片和谐。 这一通忙完,陈太忠回去的时候,就接近十一点半了,走到小院的时候,他发现廖大宝和李红星正站在院门口,李主任低声快速地说着什么,廖主任却没什么反应。 “怎么回事?”陈区长走过来,沉声发问,他见李红星打算张嘴,抬手一指对方,“你闭嘴,小廖说。” “刚才去了那个房间,里面有人住,”廖大宝只简单地说了一句。 “继续说,”陈太忠淡淡地吐出三个字,刚才看李红星的样子,就知道里面有问题,所以他才叫小廖跟着去。 “冰箱里有剩菜,卫生间里有泡着的衣服,还有一些小孩的玩具,”廖大宝面无表情地回答,“一时半会儿就不可能腾得出来。” “谁在里面住着?”陈太忠看一看李红星,冷冷地发问。 “市里来的一个亲戚,临时让他们住一下,”李主任赔着笑脸回答,偶尔看小廖一眼,却是极其阴冷的眼神,“其实今天能腾出来,他们是去看晚会了。” 他并不认为事情有多严重,办公室主任管的就是这种闲杂事,手里有房子,临时让亲戚住两天,算多大点事? 只不过刚才陈太忠临时决定,要让姜省长在那里休息,真是吓了他一跳,来到房间后,借住的人也把房间搞得像居家过日子,他才恳求廖大宝,不要泄露出去。 廖大宝哪里肯吃这一套?屋子里住的人目前不在,但是平日里出出进进,怎么可能不被人看到?更别说他在路上还招呼了宾馆两个服务员,打算收拾房间。 帮你隐瞒一时,将来我要倒霉,他就要找陈区长来汇报,结果李主任兜着屁股追上来,很恼火地表示,不就是临时借住了一下给别人?你帮我瞒一时,回头我向陈区长解释。 廖大宝是真的信不过他,而且这件事也不可能隐瞒,更别说两人之间还有旧怨。 “把你手里工作整理一下,一两天内准备移交,”陈太忠淡淡地发话,他想收拾李红星已经很久了,这厮没啥本事,连相貌都拿不出手,偏偏吃拿卡要欺下瞒上非常在行。 但是一直以来,他找不到名正言顺的借口,而且也没有得力的人手,现在来北崇快一年了,认识了不少人,工作也基本上理顺了,只不过由于琐碎事情太多,一时没心思去考虑换办公室主任,不成想这货就这么凑上来了。 “陈区长,我错了,您尽管批评我吧,”李红星弯着身子连连鞠躬,声音里也带上了哽咽,“但是请您无论如何再给我个机会。” “批评你,批评你能解决问题吗?因为你的犹豫,导致姜省长离开北崇,回了海角,这损失你承担得起吗?”陈太忠厌恶地皱一皱眉头,“滚!” 第3965章 莫欺少年穷 李红星听到这一声,直吓得肝胆俱裂,噗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一时也顾不得许多,抱着陈太忠的大腿,就低声抽泣了起来,“呜呜,陈区长,请您高抬贵手,饶我这一次吧。” “呵呵,”陈太忠听他这么说,反倒是笑了起来,“李红星,知道我最见不得什么吗?” 李红星听到这话,吓得刷地就把手松开,人也站了起来,他当然知道,领导最见不得人下跪,他一边抹着眼泪鼻涕,一边哽咽着回答,“我是被您吓坏了,以后我绝对不随便下跪,做一个有骨气的北崇男人,请您看我的表现吧。” “行,我拭目以待,”陈太忠点点头,就在对方以为已经捱过这一关的时候,他才又淡淡地发句话,“尽快做好移交的准备。” “呜……”李红星还待继续哭,猛地又止住了,他抬起头来,看向年轻的区长,“好,男人要有骨气,我说到做到,区长,我承认自己错了,但是姜省长已经离开了,事情就过去了……我写份深刻的检查,请您以观后效。” “事情过去了?”陈太忠听得冷笑一声,“看把你能的,有资格替我判断了?” 刚才宵夜的时候,康晓安还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句,说姓姜的想邀请惠特尼吃饭,被他拒绝了,这让陈区长意识到,海角人求住宿不得,很可能是怀着怨气走的。 海角人的想法,他没兴趣关注,但是李红星这样为自己开脱,是让他无法接受的。 “可我真的是无心的,只是个误会,”也许是知道逃不过这一遭了,也许是想表现北崇男子汉的气概,李红星难得地硬气了起来,“要是事先能给我半个小时,我就能处理好。” “我本来都懒得理你,”陈太忠气得笑了起来,“既然你给脸不要,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先问你……你的亲戚,住那套房子多久了?” “有……也没多久,”李红星想了一下,最终还是不敢胡乱撒谎,陈区长一旦认真,什么样的真相查不到?所以他只能含糊地回答,“他们马上要走的。” “你这是侮辱我的智商吧?”陈太忠又笑一声,“要真是短期住的话,十来八天……马媛媛会不给你这个面子?” 李主任跟北崇宾馆的马总并不是很对眼,但是两人又没撕破面皮,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办公室主任,跟宾馆要套房间算多大事? 李红星听到这话,却是不敢再抵赖了,只能悻悻地回答,“我那亲戚是来做生意的,房间随时能住,也随时能退,就是图个方便。” “你亲戚方便了,刘区长现在还在住单身宿舍,你亲戚派头不小嘛,”陈太忠微微一笑,“李红星你再嘴硬,信不信我整死你?” “我……”李红星犹豫一下,终于鼓起勇气,男人了一把,“我那是给王媛媛留的,她也是陈区长你看好的干部。” “你……”陈太忠气得差点抬腿去踹这货,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不过到最后,他只是转身去开门,“这是你又一点错误,随便揣摩和歪曲领导意图。” “区长,”看着陈区长推门而入,李红星头脑一热,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事实上,这半年多以来,他是不断被边缘化的,很多人对上他,已经不那么恭敬了——北崇的干部都知道,陈区长不喜欢李主任。 这已经很令他难受了,但是总算还好,他屁股下面的位子还在,到现在,他连位子都保不住了,心里登时就爆发出无限的勇气来。 “嗯?”陈区长一回头,微笑着看他一眼,只这一眼,李主任的勇气在瞬间就被丢到了火星上,他的身子登时就是个急刹。 “别给脸不要,”陈太忠轻哼一声,又看一眼廖大宝,“把他弄走,马上还要有客人来。” 说曹操曹操到,廖主任还没来得及将李主任弄走,远处雪亮的车灯扫来,却是凯瑟琳的大巴到了,七八个女人下了车,看也不看他俩,径直走进了陈区长的小院。 既然你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了,李红星见状,登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心说陈太忠你屁股上也到处是屎,还真以为我这个办公室主任,就是软柿子了? 不过下一刻,他就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一侧头,才发现廖大宝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慢悠悠地点燃,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也不说话。 尼玛,你连敬根烟都不会吗?李主任心里越发地火大了,一句话不说,转头就走了,可是心脏却是在突突突不停地乱跳——这货不是猜到什么了吧? 好半天之后,他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心慌,一旦不是办公室主任了,连姓廖的这货,都能肆无忌惮地对我下手了——人生在世,真的不可一日无权。 廖大宝都敢对付他这个办公室主任了,那么陈区长呢?想到这里,李红星的汗就下来了——陈区长连在位的陈市长都敢打,我居然还惦记着拉他下马,真是吃错了药。 对大多数人来说,主意好拿决心难下,实在再正常不过了,李主任自己也是个俗得不能再俗的俗人,想一想陈区长的强势,这份心思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但正是因为如此,他反倒越发地痛恨起廖大宝来,帮我遮掩一下会死吗?自打你小子给陈区长当上通讯员,我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难熬,想必你说了不少小话。 要不说这世间的因果,实在是奇妙,陈区长要收他的权,李红星想一想就理解了,也打消了报复心思,但是廖大宝只是没帮着他蒙蔽领导,就被他恨上了。 这心态归根结底,还是那四个字:欺软怕硬。 廖大宝不知道自己吸引了李红星的全部仇恨,但是就算知道了,他也无所谓,姓李的一直被陈区长冷处理,眼下更是彻底地被撸了,想要翻身那是难于登天,从此刻起,李红星再也不会对他形成任何的威胁。 不过,该说的小话,还是要说的,于是他拨个电话——哪怕只隔着一扇院门,他还有钥匙,也是拨电话的好,走进去万一看到不该看的东西,那就是自寻死路了。 “老板,李红星看见有人进您的院子,好像……有点想法。” “啧,多大的事儿,”陈太忠哼一声,不耐烦地发话,“我知道他跟你有意见,这点小事,你还要问我?” 这才是贴心人儿真正的威力,廖大宝等闲不敢在陈区长面前吹风,一旦瞄准了时机,歪一两句嘴,足以将自己的顶头上司送入深渊——他还可以大张旗鼓地亲自操刀。 所以《覆水难收》里老汉状元说的那句话,真的一点不假:莫欺少年穷。 陈太忠简单吩咐一下,就挂了电话,而惠特尼已经走到他面前坐下,拿过一瓶啤酒来,身后有保镖帮她打开,她则是低声地抱怨,“今天观众的反应,不是很热烈,看来我恢复得还不是很好。” 要不是后面小潘跟你合唱,你那歌我都不怎么欣赏得了! 陈区长心里很明白这一点,他是一个彻底的乐盲,要说音杀之类的仙术,他懂的不少,超声波次声波啥的,他也听得到,但是欣赏音乐,他真的是一窍不通。 多亏了那一首合唱,他才明白了惠特尼的厉害,这世间,有对比才能显出差距,小曾在国内,也是小有名气,合唱的时候,她恨不得把话筒塞进嘴里。 但是惠特尼手里的话筒,离嘴最近的时候,也有半尺,远的时候,就一尺多了,就是这样,她稳稳地压住了小潘的声音——陈太忠不懂得欣赏音乐,但是观察现象还是没问题的。 要不人家真的就大牌呢,陈区长承认这个差距,可他不想承认北崇的群众没有欣赏能力——他也知道这是掩耳盗铃,然而他认为,自己必须撑起这个场面。 “恢复这个事情呢,要慢慢地来,”他微笑着回答,“还有一点我要指出,你唱的歌太文艺了,不能很好地贴近群众,我请瑞奇马汀来中国的时候,当时的场面……差点踩死人。” “瑞奇·马丁?”惠特尼低声重复一遍,嘴角泛起一丝不屑的冷笑,“他的屁股很性感,但是他喜欢男人,这令我恶心……明天我不想唱了,可以吗?” “不用刻意去唱,想唱就唱,”陈太忠微笑着回答,顺便摸出一根烟来点上,“今天你已经帮了我的忙……你来中国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放松吗?” “难道你不知道女士优先吗?”惠特尼抓过他的烟盒,也抽出一根来,旁边的保镖递过来打火机,她深吸一口,“很不错的烟,没有大麻在里面。” “如果没有大麻就算好烟,中国的好烟真的太多了,”陈太忠听得是相当地无语,哥们儿这是熊猫啊,你只抽出没大麻?“那个……惠特尼,已经很晚了,我有自己的私生活。” “今天我挺开心的,虽然观众不够热情,”休斯顿小姐年少成名,真的习惯了想啥说啥,“我觉得今天晚上,不需要那个面霜,也能睡得很香甜。” 第3966章 有人搭车 “那么,就尝试一下不要抹,”陈太忠笑一笑,“有些东西不具备成瘾性,但是心理成瘾性是客观存在的,只有相信自己的强大,才能克制那些负面情绪。” “但是我害怕自己,半夜从噩梦中醒来,”惠特尼轻叹一声,苦恼地皱一皱眉头,不得不说,她是一个相对单纯的女人,有什么说什么。 “那么,就随便你了,”陈太忠扬一扬眉毛,“我说,上面五个人女人在等着我,如果你不打算加入的话,我想我们的谈话可以告一段落了。” “我没有跟别人分享男人的习惯,”惠特尼毫不犹豫地回答,“而且,我有丈夫。” “我是单身……所以我无所顾忌,”陈区长笑着一摊手,“既然你说得这么直接,那么我也说一句,我的诸多情人里,目前还没有黑人。” “你……你这是种族歧视吗?”惠特尼登时就被激怒了,这样的话,在美国也没人敢当着她的面说出来——在美国,种族歧视是被明文禁止的,但也是客观存在的,所谓的透明天花板之类,说的就是这个,你有这样的能力,但是就突破不了那一层隐形的封锁。 但是谁真敢这样明确表示的,那就等着吃官司吧。 “你的毛孔,应该比我还粗大,”陈区长笑眯眯地摩挲一下自己赤裸的手臂,“这是人种进化的优势……你们也不要自卑,努力一下,没准能赶上来的。” “你跟肯尼迪也这样说吗?”惠特尼脸一沉。 “我一直跟她这样说,”陈太忠猛然觉得,自己纠结于这样的小事,实在有点没意思——我跟她叫这个真,图了什么? 下一刻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只是不忿对方那种若有若无的优越感,于是微微一笑,“好吧,我不是有意的,如果让你感到不舒服了,我愿意道歉。” “你的傲慢和歧视,发自于你的内心,这不是道歉的问题,”惠特尼冷冷地回答。 “你的观察力挺强的,这么隐秘的事都能被你发现,”陈太忠转身向楼上走去,他无意跟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多说,“希望你今天不要再闯上楼来,否则我会把你扔下去。” 惠特尼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沉默许久,才微微一笑,轻声嘀咕一句,“很特别的男人。” 这一夜的荒唐,没有人来打扰,陈区长直到八点半,才从诸多的粉臂玉腿中醒来,眼见小贝拉左腿搭在伊丽莎白的肩头,右腿却是被葛瑞丝压着,整个人仰面朝天呼呼大睡。 她的身上没有一丝的遮挡,白生生的非常晃眼,上身最为丰硕之处的两点粉红自不必说,只说那两腿之间,一朵粉红色的牡丹正含露绽放,真正的娇艳无比。 再锻炼一下吧,陈太忠才待挺枪歼敌,只听得楼下传来响动,竖起耳朵一听,却是惠特尼的声音,“我正在接受治疗,不接受采访。” 还是收敛一下吧,他轻喟一声,穿上衣服走下楼来,“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惠特尼差点没把鼻子气歪了,“多少人报道,我在中国复出了,陈……能帮我封锁这个消息吗?你们是社会主义国家。” “你们不是一直吵吵着要言论自由的吗,现在要我封锁?”陈太忠轻声嘟囔一句,不过抱怨归抱怨,该做的事还得做,“什么报纸上出现了?” “小报早就出现了,现在问题是大报,像华盛顿邮报,”惠特尼无奈地苦笑一声,“他们想知道我的状态,根本不顾时差……真是该死。” “昨天睡觉的时候抹面霜了吗?”陈太忠对她的抱怨不做评价。 “没抹,所以睡得不太好,很早就起来了,”惠特尼遗憾地耸一耸肩膀,“我今天抹了,一大早就去跑步,跑了足有五公里,上一次这样做,还是两年前的事了。” “呵呵,”陈区长随意地笑一笑,走到院子里做个深呼吸,“今天打算去哪儿玩?” “去你的展示会唱歌,”惠特尼很随意地回答,“我也会唱通俗歌曲,打算跟那几个跳舞的女孩好好地玩一玩。” “去展示会玩?”陈太忠愣了一愣,然后才笑着点头,“挺不错的主意。” 他原本只是打算请她在晚会上唱两曲,提升一下晚会形象,这桩交易就算达成了,想不到她还打算在展示会上唱。 不过想一想也正常,歌坛天后也是常人,工作的闲暇同样需要放松和娱乐,至于她将到展会上唱歌视为娱乐,北崇实在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事实上,惠特尼的影响力,还超过了陈太忠的想像,上午十点左右,就有外地车辆陆续抵达北崇,有阳州的,更有外地的,还有车是从明孝方向过来,专程来追星——当然,这也得多亏了是国庆长假,要不然未必有这个闲暇功夫。 十点的时候,女人们也都起来了,陈区长却已经开始忙上了,有不少人打电话过来,了解展示会上,惠特尼能否再一展歌喉,他当然要给出肯定的答复。 来电话的人里,不少都是陈太忠不太熟悉的,那他回答完问题,对座位安排之类的要求,一概不予搭理,就说你来得早了有好位子,来得晚了那不能怪我们——免费的,哪儿有那么多的要求。 当然,他也有网开一面的时候,比如说利阳市的宣教部长晋建国打来电话,问了情况之后,说利阳这边有一些艺术家想去看一看,我这宣教部长,得帮他们协调一下。 “那来吧,来了我安排,”这是跟自己一起交流过来的老乡,陈区长自然不吝伸手帮忙。 然而,被撩拨起热情的,又何止是追星族?一些麻企昨天就到了,今天还有类似的企业赶来,有些企业索性到展台旁边的马路上,支起了摊子买东西。 展示会的台子,是搭在城区边缘,紧挨着闪金镇,上午的时候,就有人推着车子过来,沿街叫卖苎麻产品,有文章、坐垫、背包、帽子之类,也有卖苎麻根这中药材的,更有人叫卖花生瓜子矿泉水。 再加上这些外地的产品,展台提前就变得热闹无比。 有一家章城市的麻企,索性直接找到了省工商的庄局长,说我们也带了一些服装和包包,能不能……在北崇展示一下? 庄壁梵有点为难,搁在往常,他直接就拒绝了,你屁大一点的小厂,找我这个省局局长,就为这么一点小事? 不过他现在想把苎麻产业发展的功劳,落实到省工商局,那这些因素,就不得不考虑。 踌躇一下,庄局长还是打个电话给陈太忠,“小陈,忙不忙?” “还真是有点小忙,”陈区长不太想去见庄局长,而且他也确实没闲着,“庄局有什么事儿?请指示。” “有这么个情况,”庄局长把事情说一遍,“我觉得咱北崇苎麻厂,应该起好行业带头作用……希望你考虑一下。” “这怎么说的呢?”陈区长一听这话,真是老大不乐意了,“庄局,我北崇为了搞这个苎麻文化节,投进来小四百万,这还不算省局赞助的五十万……他们花一分钱了吗?” 这话意思就很明显了,一句行业龙头,就想蹭我这么大的便宜,这不是做梦? “太忠,你要这么想,北崇的苎麻优势,大到别人只有追赶的份儿,而且这个文化节,我认为还应该有第二届、第三届,”庄局长耐心地做工作,“咱们图的不是这一届,那么其他麻企的支持和认可,对北崇来说,也是很有意义的。” 当然不止一届,陈太忠认可这话,想当好主角,也得有龙套配合,但是想到这样被别人占便宜,他真有点不甘心,于是叹口气,“唉,这个突然袭击打得……我这儿真不好配合。” “让模特们试一试吧,”庄壁梵也有点咬牙,心说章城这些人真是的,不知道早打招呼,现在才提出来,当然,他心里也清楚,那些麻企本来是持观望态度的,看北崇这边搞得热闹,才眼红地想插一脚。 所以庄局长只能跟年轻的区长好言商量,“如果能配合上北崇的风格,就台上走一走,大不了做个‘友情展示’的专项,不行的话……让模特们穿着衣服照几张相,对那些麻企,多少能起个宣传作用,指望他们请得起外国模特,那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庄局长马屁连连,陈区长也有点不好意思,“那行,让他们跟计委小王商量吧,不过……多少给人家模特一点好处,要不我在巴黎时装界也没面子。” “你在巴黎时装界的……面子?”庄壁梵挂了电话,低声嘀咕一句,又侧头看一眼身边的文化厅副厅长,感触颇深地叹口气,“一个小女娃娃,就能决定让谁上不让谁上,北崇现在真是玩大了。” “后生可畏,”副厅长笑一笑,又若有所思地问一句,“陈太忠在巴黎影响这么大吗?” “好像他跟欧洲不少权贵关系不错,”庄局长心不在焉地回答。 “这样啊,”副厅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3967章 恒大来人 陈太忠开了搭车的口子,这一下可了不得,庄壁梵好不容易做通了他的工作,马上吩咐其他麻企一句,经省工商局协调,北崇决定适当为大家宣传一下。 诸多麻企一听,登时兴奋鼓舞,有的单位此来,真的是存了借机宣传的心思,也带了一些精心设计的样品,但是到了北崇一打听,才知道北崇的区长相当难打交道。 而跟他们在朝田搞过座谈的两个副区长,根本不敢答应此事,说你们这种搭车行为,是陈区长最痛恨的,你们还是先跟陈区长达成一致吧。 此刻听说省工商协调到位了,大家心里的高兴,那真是没办法形容,但是那些没准备的企业听到这个说法,就有点急眼了,为什么事先不通知我们呢? 这个没准备,不是说一点商品都没准备,来的麻企,没多有少都带了一点产品,但是这些产品都是现成的,而不是定做的,比如说背包,起码有四家企业在生产这个,有一家麻企号称,自己的背包比闪金的还好,但是……他们的式样是仿闪金六格包的。 还有的麻企更绝,是直接带了面料来的,他们是想着宣传之余,没准能跟北崇谈一谈代加工,谁能就想到,北崇这边居然直接把巴黎模特借给大家用,于是立马傻眼——总不能让模特裹着一块布上台吧? 尤其糟糕的是,这些准备不充分的企业,没有一家是私企,更因为时下是国庆长假,很多地方来的只是销售人员,眼瞅着机会就要飞走,那真是要多着急有多着急。 总之,有人欢喜有人愁,那些准备充分的企业,就兴高采烈地找王媛媛报名去了,王主任本来的事情就不少,猛地又接手这样的活儿,一时间真有点手忙脚乱。 这也亏得是她,父母双亡唯一的弟弟在上学,又没有男朋友,长假期间也能一心扑在工作上,换个人来,真的未必做得到。 王媛媛向陈区长请示一下,就知道该怎么处理了,她先用蹩脚的法语跟巴黎模特沟通,然后对面前几家麻企表示,“下午两点,培训中心小礼堂,模特们有半个小时试穿你们带来的服饰,选中的可以现场拍摄,希望你们准备好小费。” “还要小费?”有人举手提问,“该给她们多少?” “每人大约一百美元,我个人觉得这个价位比较合适,”王媛媛没有含糊其辞,而是给出了自己的建议,从这点上看,不得不说她是个有担当的女人,“多了就是冤大头,少了跌份儿……北崇请她们来,出场费就是二十万美元,你们搭车不需要出太多,这是个参考数值。” 一百美元的费用,其实也不算低,不过大家换算一下,觉得还算划得来,关键是王主任说得明白,北崇出了大头,他们只是跟着沾光,于是又有人问,“怎么样才能让她们选中?” “那就是看你们自己产品的魅力了,没有别的办法,”王主任回答完之后,转身离开。 “王主任,”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追了上去,此人剑眉朗目,长得异常英俊,他笑着发话,“我还有些不了解的地方,希望能向你单独请教一下。” “没有必要单独请教,”王媛媛微微摇头,声音也变得冷冽了,“你当众问,我当众解答,当众回答不了的,那就是我也不知道答案。” “我哥是陈正奎的同学,关系好得很,”男人压低声音,笑着回答,他不信一个县区的计委主任,会不在意市长的关系,“我是真心有事情请教。” “你说的话我听不清,”王媛媛脸一沉,大声地发话,“大声一点,你哥是谁的同学?” 我艹,男子脸一黑,也不敢再说什么了,心里却发了狠:你且狂着,就你这态度,下午陈正奎来了以后,我非说你点小话不可。 此人其实没什么本事,办事也很不靠谱,但是他生了一副好皮囊,很得女性的喜爱,而他也好这一口,此次来北崇,他都不是为了什么业务,主要是想看一看巴黎的模特。 眼见北崇的计委主任不但权力大,又是如此年轻貌美,他食指大动,就想着泡上这女人的话,自己也爽了,还谈成了业务,妥妥的一举两得。 不成想人家一点面子都不给他,他心里这个恼怒,真是无法形容,至于说这样的美女,年纪轻轻位居高位意味着什么,他根本懒得想——你后台再硬,硬得过陈正奎?那是马上要接阳州市党委书记的主儿。 其他人看他受挫,却是一声不吭,这种出头的鸟儿,一向是不受大众欢迎的——尼玛,你私下跟王媛媛坐一坐,也别当着大家的面说嘛,合着就你有关系,别人没有? 而且大家都是干这一行的,所谓同行是冤家,目前齐集北崇,只是因为北崇的势头太猛了,让人生不出抗衡之心,你小子想私下走门路,八成还想人财两得吧? 倒是有个年纪大一点的,笑眯眯地发话了,“小赵在市里还有熟人啊?” “算不上熟,我哥的同学,”英俊男子悻悻地回答,他觉得自己的面子落得挺狠。 “王主任是北崇重点培养的干部,市里的熟人恐怕也不顶用,”所谓人老成精,这位也不想开罪什么人,只是提示一句,“你没看到庄局长都专程过来了?” “小赵你的熟人是谁啊?”偏偏有人煽风点火——当然,也可能是心存试探,“一般干部怕是真的压不住北崇。” “像陈正奎这个级别的,不知道够不够?”小赵也是年轻人,吃不得激,直接翻开底牌,总算他没笨到家,没有直接说自己的关系是陈市长——虽然差不多已经是这个意思了。 “陈正奎?”其他人听到这话,个个表情怪异,相互交换个眼神,居然二话不说就离开了,只有年纪大一点的那位,是真的实在。 他犹豫一下,还是指点对方一句,“如果真是陈正奎的话,你了解一下他对北崇的态度,如果你只是举例……那就当我没说。” 陈正奎也不行吗?那小赵登时就愣在了那里——团省委下来的大市长,会害怕北崇? 这一幕,很快就有人反应到了陈太忠耳朵里——现在陈区长在北崇,真的是耳聪目明,他听说之后,只是淡淡一笑,心说小王这反应,还真有几分小白的味道。 只要你有成长能力,我绝对会为你挡风遮雨,陈正奎……那算什么玩意儿? 然而在下一刻,他就情不自禁地想到了一个问题:在吴言遭遇类似事情的时候,章尧东为她挡风遮雨,想必也不是那么轻松的吧? 这个猜测,有点颠覆他对章尧东的看法,尤其他第一次那啥吴书记的时候,她的红丸还在,老章那货虽然好权了一点,但是做人……还是有底线的。 不过,强行把哥们儿弄出凤凰,这笔账也不能就这么算了,陈太忠有点明白,为什么小白在谈起他和章书记关系的时候,为什么总是一脸为难了,她真的太难选择…… 下午两点,陈区长准时出现在培训中心小礼堂,他不想为小事操心,所以将此事交给了王媛媛,但是有人威胁到他的下属,陈区长自然要站出来,为自家人撑腰。 有意思的是,隋彪居然也来了,目前北崇党政一把手之间,真的不存在什么不可调解的矛盾,隋书记很痛快地表示:有个关系托他关照一下,说章城的服饰,还是很不错的。 紧接着,庄局长也来了,省工商是发起人嘛。 模特们白生生的大腿,又出现在舞台上——虽然有些大腿是混血的,但是也养眼。 章城的服饰确实不错,来的厂家一共有八个,其中章城算数一数二的,所有麻企加起来,有十四五款衣物,现场做了拍摄存档,还有十一二个款式,可以拿到展示会上展示的。 就像庄局长上午说的那样,这些款式虽然跟巴黎的风格不同,但是带有明显的恒北地方特色,做个专场,问题不大。 拍板之后,大家就散了,陈太忠才走出培训中心,就见叶晓慧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起,小叶子的脸上,有一点点无奈,见他出来了,就招呼一声,“陈区长,这是我们系主任韩老师,他想跟您说两句。” “韩主任你好,”陈区长冲韩主任点点头,根本都不带再多说什么,而是扭头看向叶晓慧,“惠特尼不是让你们伴舞吗?你去好好准备,瞎转悠什么。” “找不到合适的曲子,”叶晓慧只能苦笑了,恒北艺术系,终究不是舞蹈系,一帮姐妹们跳个集体舞没问题,但是专业伴舞,还是存在一些问题,“我们练过的一些外文曲子,都是时髦歌曲,像生命之杯这些……惠特尼不肯唱。” 生命之杯就是瑞奇·马丁走红世界的歌曲,在天南人气爆棚——在世界人气也爆棚,但是惠特尼不肯唱,昨天她就跟陈区长说了,她很鄙视那个同性恋。 这就是歌坛天后的范儿了,惠特尼目前虽然处于低谷,但她终究是天后级别的,同级别选手唱红的歌,她是不会唱的——麦当娜很红,《我心永恒》很红,她能唱,但不会去唱。 第3968章 盛况空前 “这还真是麻烦,”陈太忠听明白因果之后,微微笑一笑,“要不这样,你们选个她会跳、你们也会跳的舞,大家都跳舞,不唱歌了。” “韩老师有合适的舞曲,”叶晓慧看一眼系主任,小心翼翼地发话,“她也带了伴舞的同学过来……这是宣传我们艺术系的好机会。” 陈区长的脸,刷地就沉了下来,他侧头看一眼,“韩主任你是不是该跟我说明一下?” “嗯……怎么说呢?”韩主任是个中年女人,而且有着干部特有的干练,她沉吟一下回答,“首先我强调一下,我很想早一些联系你,但是陈区长你的手机一直很忙。” “长假,不认识的电话我不接,”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回答。 “参加这个活动,就算小叶她们的实习了,优秀的实习,在毕业设计里可以有加分,对她们有好处,”韩主任细细地解释——谁都知道,实习和毕业设计是两码事,但是一个搞金融的学生,在实习的时候接触到了巴菲特或者索罗斯,这无疑是要加分的。 “接下来是她们的伴舞,但是她们不能胜任,所以在电话里,我跟她们做了探讨,艺术系还有一个舞蹈协会,伴舞没有问题……这是一个跟国际乐坛顶级歌手接触的机会,我做为系主任,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你的机会,跟我有关系吗?”陈太忠说起难听话,绝对能噎死人,他冷冷地问一句,“惠特尼是我请来的,你现在是打算拿我北崇女孩儿的前途……来怎么我?” “哎呀……陈区长你这话,是怎么说的?”韩主任真是有点哭笑不得,“我就是联系不上您,而我们艺术系还有能配合惠特尼的人……咱不能让美国人小看了咱们,这大过节的,我找人也不容易啊。” “这个小破区长,做得太难了,”陈太忠叹口气,“搁在以前,找几个跳舞的也算事?” 对方纵有千般不是,但是有一句话是他很欣赏的——不能让美国人看了笑话去,这或许是韩主任的托词,然而不可否认的是,这托词确实打动了他。 然后这个事儿就这么说定了,韩主任带了一辆车和十几个学生来,事实上对她来说,这也是个大事,打断了她的国庆休假计划——但是恒北艺术系能跟惠特尼近距离接触,明年系里招生,增加的影响不可低估。 所以她也没说钱的事,陈太忠甚至有点怀疑,没准恒北大学愿意倒贴钱。 其实这也是他一厢情愿了,这年头教育产业化,也就是市场化了,搞高等教育的,都是要搂钱的,谁吃傻逼了倒贴钱? 这些因果不再说了,下午四点半,北崇的展示会正式开始,首先是庄局长讲话,然后又是陈市长讲话——没错,陈正奎也来了。 昨天是李强来的,但是李书记走了,而陈正奎知道,陈太忠真的跟李强不是一回事,北崇看似发展得猛,可在市级领导的层面,基本上没什么支持——那他就过来划拉一下,有业绩固然好,没业绩也无所谓。 肯划拉的话,可能有收获,不划拉就什么也没有,这笔账谁也算得来,而且北崇这次折腾得这么厉害,他若是没有反应,也容易被人小看。 北崇人很给面子,市长讲话的时候,没有人喧哗——事实上,这是陈太忠给本家面子,他若是表示不满,北崇老百姓肯定就跟着不答应了。 折腾到五点,巴黎来的大腿们终于露面了,这外国大腿真不是吹的,个顶个地笔直修长,还有人照例上空,引得老百姓们一阵惊呼。 展台面对的范围是很大的,后方没必要说,只说前方,是一片开阔地,这里曾经是民兵训练场,占地面积极大,训练场后方就是一个小山包,山包上还有树。 能看到这个展台的,足有二三百亩地大小,到现在为止,台下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尤其是训练场这一块,前方是占地七八亩的主席台和贵宾座,倒还好一点,后方的七八十亩地的训练场,满是黑压压的人头。 再往远处,还有零散的车辆,车上也满是人,粗粗看一眼,怕不有三四万人,要不说北崇闲人多,又是在放假的日子,多少人从远处的乡镇赶过来,还有外地的来客。 陈太忠坐在五十米开外,旁边还有晋建国和康晓安,敬德县的怜香惜玉也在一起,前排是陈正奎和庄壁梵之流的空间,他没兴趣凑过去,而晋部长虽然也是出身团省委,却是天南团省委,跟恒北团省委的陈正奎,实在没什么交集。 模特们的展示,只有半个小时,这是白天的日程,接下来就是北崇一些杂七杂八的节目,眼下的天色不太好,五点多就是阴沉沉的了,但是从京城里租来的一些音响和灯光,总是要在天擦擦黑甚至大黑的时候,才能显出效果。 就在这百无聊赖的时候,猛然间,前排一阵轰动,大家凝目望去,才发现T台旁边,已经站上了一个黑人和几个年轻的女子,“惠特尼……这是惠特妮·休斯顿。” 下一刻,主持人报幕,是国际乐坛天后惠特尼上来献歌——主要是凑趣,她唱的是一首二十年前相当流行的歌曲,《巴比伦河》。 要说巴比伦河在中国,远比《我将永远爱你》知名,而且对唱功的要求不是很高,虽然意境比较哀伤,但节奏明显轻快——不像我将永远爱你,意境令人沉迷,但是节奏很……那啥。 扯这些就远了,中西方文化的交流,总是存在各种的不搭调,谁也不能说完全了解了对方,反正巴比伦河……它就是比较容易被中国的群众接受。 这首歌在中国是如此地有名,又只是简单的迪斯科舞蹈,在跟惠特尼交流能伴什么舞的时候,韩主任提出这首歌,这就是老人的经验了,而小叶子她们做为八零后,没想起这首歌。 惠特尼欣然同意,演唱巴比伦河的是波尼姆,这个组合早已经烟消云散,是过去式的了,给她造成不了什么困惑,尤其需要指出的是,波尼姆的团队是有色人种组成的,她认可这首曲子,真的是再正常不过了。 音乐声响起,二十几个青春靓丽的女孩翩翩起舞,场面登时安静了下来。 “By the river of Babylon,”惠特妮·休斯顿的身子一顿一顿,开口唱了起来,看得出来,她非常享受这种感觉,而伴唱的小吴,动作幅度更大。 小曾和小吴是伴唱,两人都听过这首歌,主唱可能有难度,BALABALA地伴唱是没问题的,至于那位前辈,他年纪大了点,上台不合适——据马总说,这也是惠特尼的意思。 这首歌,北崇的老百姓知道得不多,但是对他们来说,歌曲的节奏感强很好听,而前排贵宾席上的人,明显就勾起了一种怀旧的感觉,就连陈正奎都情不自禁地微微晃着脑袋。 直到过门演奏的时候,他才回过神,冲身边的庄局长笑一笑,“听到这歌,就想起了二十年前……那时候年轻啊。” “原来你是喇叭裤青年,”庄壁梵听得也笑,“这首歌的影响可真的大。” 一曲唱完,全场响起雷鸣一般的掌声,惠特尼点头致谢,也没在乎大家的挽留,就转身下台了——对她来说,这只是娱乐,而不是演出。 不得不说,这首歌选得非常好,掌声久久不散,而且天大艺术系的女孩儿们的表现也不错,因为是迪斯科曲目,不止是韩主任带的学生上台了,小叶子等人也上去了,一水儿年轻漂亮的女孩儿,健美短裤小吊带,谁说只有巴黎的大腿好看? 接下来,女孩儿又表演个集体舞,然后就是模特们上场,这次是恒北元素的集合,跟凯瑟琳带来的服装相比,风格明显地不同。 这次的展示,又花了十几分钟,然后又是地方特色节目,等到七点的时候,舞台上所有的灯光统统亮起,照得T台上亮如白昼,这就该是大戏,最后的展示了。 自然光和灯光照射的效果,是绝对不同的,激光灯也在透明膜布上扫出一个又一个的图案,不住地变化着,更为展示会增添了几分魔幻的效果。 哪怕同样的服饰,再次穿出来,就是截然不同的效果,打头的两个模特才一出场,就引起一阵阵的惊呼,“好像比白天更好看了。” 事实上,白天的时候是阴天,光照效果并不是很好,陈太忠看着大家如此兴高采烈,心说这二十万的灯光音响,还真的没有白租。 就在此刻,廖大宝从旁边走过来,低声汇报,“气象局那边来电话了,大概还有十分钟左右,城区这一片就要下雨了。” “啧,”陈太忠无奈地站起身,心说哥们儿一搞文化节,就总要遇到下雨,真不知道是撞了哪门子的邪。 上次他在天南搞重阳黄酒文化节,就是临到结束的时候,下了一场雨,而眼下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更要注意下雨的疏导。 第3969章 疏导能力 若是陈太忠愿意的话,他可以中止这一场雨,但是他为什么要中止呢?就这样的场合,让大家演练一下疏散,也算积累经验吧? 所以他走到T台旁的排练场,找到了正在指挥的王媛媛,“要下雨了,赶紧通知协防员们一声,做好疏导的准备。” 由于今天是阴天,下雨的概率极高,北崇台昨天已经播报了今天的天气,但准备得充分一点,还是很有必要。 要不说这王主任忙呢?她召集起了协防员,一来是要加强城区的巡逻,防止有人趁周遭无人的时候,入户偷盗,二来就是维持现场秩序。 这个工作,是她和分局朱奋起共同承担,但是朱局长只能指挥警察,协防员是听王主任的,像现在已经到了三万余人,虽然人多,却秩序井然,这其中协防员们功不可没。 “好的,我马上通知大家,”王媛媛点点头,此时要通知到协防员,再给群众打预防针,只要一开始不慌乱,就不会出现踩踏现象。 这么大的一片地,想把通知及时传达下去,也是要费一阵功夫,尤其是协防队员们还要跟台上的音响比嗓子,说不得来来回回奔走,大声嚷嚷强调着注意事项。 有人听进去了,有人就觉得麻烦,嫌他们挡住了自己的视线,“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我们都带了雨伞呢。” 就在这奔走中,七八分钟一转眼就过去了,小雨窸窸窣窣地下了起来。 演出的台子是临时搭建的,挡风遮雨倒是没有问题,但是台下别说普通人了,就是贵宾席,也不过是椅子好一点,前面有桌子摆放茶水,头顶却是没有遮挡的。 “下雨了,”陈正奎感受到了清凉的雨丝,他摸一下自己的脸,又抬头看看天,愣了一愣之后,转头缓缓看向身后。 由于他在前排,位置比较低,看不太清楚后面的反应,陈市长一急之下,就站了起来——现场的观众超过三万,一旦乱起来,发生严重的踩踏现象,那就麻烦大了。 五六年前,朝田就出现过这样的惨剧,死了三十几个,伤者无数,负责组织活动的副市长在接受调查后,被判刑了,大市长也因此提前二线,市党委书记都受到了警告处分。 关键是,当时朝田的大市长不在现场,都受到了影响,而他陈某人这个市长,目前可就是在现场的,陈正奎想到后果的严重,哪里还坐得住? 我一开始就该考虑到这个问题的!陈市长心里暗叹,他其实不缺类似的预判,但是他跟北崇真的不对付,来就是凑趣的,自然不会去关心北崇的组织——他不想过问任何东西。 其次就是,他是真没想到,北崇居然来了这么多人,要知道,这个区总共的人口,还不到二十万。 协防队员们在人群中奔走,但是非常遗憾,此刻的天色基本大黑了,又是阴天,他实在有点看不清楚,庄壁梵看到他的动作,也反应了过来,跟着站起身往后看。 “看来需要中止一下展示了,”庄局长扫了一眼之后,马上做出判断,“用麦克风提示一下,大家不要慌。” 事到临头了,再这么搞顶用吗?陈正奎心里不太看好这个建议,搞不好大家原本没有慌乱,台上说一声,反倒是要乱了。 可是眼下,总不能什么也不做,陈市长正说要采纳这个建议,他身后走来一个女子,她大声地喊着,“诸位领导请坐下,现场的应急措施已经准备好了……请您们不要担心。” 陈正奎扭过身子来,看到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他对这个女人多少有点印象,似乎是北崇计委的,于是暗暗松一口气,沉声发问,“你们做好了准备……不需要帮助?” 女人是计委办公室主任齐莹,她笑着回答,“昨天我们在电视台就预报了天气,提醒大家带雨具,今天还发动了一百多名协防员帮忙维持秩序,刚才他们已经在后面喊话了,主要是音响效果比较好,诸位领导可能听得不是很清楚。” 陈正奎听完之后,跟庄壁梵交换个眼神,两人缓缓落座,心情也放松不少。 这时雨就慢慢地大了,旁边有人给领导们递过来雨伞,大家打着伞继续看展示。 台上的模特们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虽然T台伸出的一截,也没有遮挡,但是北崇这边准备了不少苎麻布做的雨伞——这原本是阳伞,但是遮雨没有问题。 高挑的模特、白生生的胸脯和大腿,艳丽而时尚的服饰,手持雨伞在T台踩着猫步,细密的雨丝被雪亮的灯光照得纤毫毕现,这是第一届苎麻文化节留给观众们最深的印象。 有个模特不小心踩到一小汪水,脚下打滑差点摔倒,仓促之间她手脚并用,才保持住了平衡,由于动作过大,而她又是上空的,胸前的双峰被甩出来,两点嫣红暴露在大家的眼中。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却被不少人捕捉到,甚至有人很响亮地嘬起了口哨。 “嘿,”陈正奎听到此起彼伏的口哨声,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心说阳州人也就是这素质,若是搁在巴黎那种高雅的地方,大约大家只会无所谓地笑一笑。 然而,就是这个小插曲,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说不得再次站起身向后看去,台上这么亮都打滑,后面那么多人呢? 庄壁梵也跟着站起来,然后两人就看到,身后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有一道道雪亮的光线,却是协防队员们都带了大号电筒,引导大家离场。 今天来的不少人,都准备了雨具,还有一家三口打一把大伞的,这是北崇难得一见的盛景,离场的人并不是很多。 当然,这个不多只是相对而言,绝对数量是不少,训练场上没什么灯光,不过展台的灯光极亮,散射的光线也基本上能照清脚下的路,再加上协防员电筒的指引,离场的人就是默默地离开,甚至连什么声音都没有。 陈正奎和庄壁梵看了一阵之后,又转身坐下,好半天之后,庄局长才叹口气,“啧,北崇这活动准备得,还真是很充分啊。” “嗯,有条不紊,”陈市长点点头,淡淡地吐出几个字,他很不想夸陈太忠,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能让散漫的北崇人,如此守序地离场,那真的不容易——尤其这只是应急预案,没有人确定,今天会不会下雨。 “他们说的协防员是怎么回事?”庄局长好奇地问一句,他没听说过这个称呼,而且组织一百多人——这个编制是不是有点大? “是他们自己搞的一套,”陈正奎没好气地回答,心说北崇弄的协防员,根本是独立王国的暴力机关,有什么好说的? 庄局长听出了他语气不善,也就不再发问。 恒北的秋雨,一般都不会很大,大约是七点四十左右,最后一场的展示收场,观众们纷纷离场,现在的人数,就是两万都不到了。 还有人闲得无聊,在继续看剩下的节目,陈市长和庄局长却是没兴趣了,站起身才待走人,不成想主持人又走上来报幕,“下一个节目,惠特妮·休斯顿独唱,《雨中曲》。” 雨中曲也是很有名的一首歌,不过在中国的影响不算太大,尤其是这首歌不但边舞边唱,而且还是男声唱的。 可是惠特尼来了兴致,就不管那么多了,她身穿一个小背心,下身是一条短短的热裤,一手持伞一手持话筒,就一个人在舞台上玩了起来——倒是韩主任会这个曲子,专门为她伴奏。 这个曲子,比《巴比伦河》的节奏差很多,北崇人不太能接受得了,所以她在台上玩她的,台下的人走自己的,互不影响。 倒是一些有意离开的艺术家见状,又留下来观看,还有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自告奋勇要上台,惠特尼玩得正嗨,点点头同意了,结果这位攥个雨伞走上去,跳的也是《雨中曲》的舞蹈,比她还专业。 一曲跳完,惠特尼浑身湿淋淋地走到后台,等她擦干身上,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陈区长正站着跟灯光音响师说话——下雨的时候收器材,千万注意防触电。 “哈,玩得真开心,”她走上前,笑眯眯地发话,发梢兀自还在向下淌水。 “是不错,《巴比伦河》比《雨中曲》效果好,”陈太忠笑着点点头。 “大众的,肯定是最受欢迎的,”惠特尼不以为然地回答,“但是《雨中曲》我玩得很开心,今天我是娱乐来了,难道不是吗?” “你能这么想,我很开心,”陈区长笑一笑,又看一眼台上,轻喟一声,“要结束了。” “正因为有结束,生命才会美好,这就是要我们珍惜,每一个精彩的瞬间,”惠特尼很认真地回答,看得出来,她今天真的很享受。 “看起来,你今天可以睡个好觉了,”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心里却是有点无语,哥们儿真没想着跟你谈哲学。 他想的是,这个活动搞完,终于可以轻松两天了,国庆长假才开始,区长也不是铁人人,也需要休息和放松吖…… 第3970章 别情 展示会在接近九点的时候结束,陈太忠又现场指挥疏散,这时场内还有七八千号人,然后他又监督大家把该拉闸的地方拉了闸,这才赶往培训中心。 此时培训中心的宴席已经摆开,陈市长甚至已经吃过饭走人了,大家都知道他跟陈区长不对付,倒也没觉得奇怪。 陈太忠上前敬模特们两杯酒,又敬沈远一干人两杯,然后陪晋建国吃几口菜,就站起身走人了——他实在没办法再呆,多少认识不认识的人过来,跟他搭讪。 这些搭讪的动机,都不是很单纯,夸两句北崇组织得好,然后就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有关心惠特妮·休斯顿的,有打听巴黎模特价码的,更有甚者,想了解北崇下一步对苎麻的经营方式。 倒是庄局长,真心实意地夸了陈太忠两句,他对那个疏散的印象非常深,而且不吝溢美之词,“……别人觉得这样疏散是正常的,但是北崇在之前,就没有搞过类似的大型活动,你们能搞得如此井井有条,是下了大功夫的,于无声处听惊雷,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陈太忠在回去的路上,心里还禁不住嘀咕,要不说这就是领导呢? 不讲理起来,那真的是一点不听劝,简单粗暴地指示下级部门,容不得半点异声——像上次跟日本三松的谈判,庄局长就是一副一言堂的样子,只觉得是在帮助北崇,根本不去考虑,北崇是否需要这样的帮助。 而领导若是愿意讲理,下面人做出再小的成绩,他也看得到,那叫个眼里不揉沙子,像北崇今天组织的这个疏散,搁在不明就里的人看来,真的是乏善可陈,但是庄壁梵就能看出里面的不凡之处,夸赞也是夸到了点儿上。 事实上,他说得一点都没错,于无声处听惊雷,做好一件该做的事,并不意味着事情本身是简单的,而且庄局长更明确地指出——北崇以前就没搞过这么大的活动。 没错,这就是厅级领导,连上级领导的马屁都拍得了,真想赞扬下面人,那绝对是言之有物,能感动得下面人涕泪横流,恨不得为领导效死。 当然,陈太忠不会涕泪横流,但是心里也难免些许的得意,带着这份心情,他回到小院,听着沙沙的雨声,拎出一扎啤酒,翻出一包花生米,坐在屋檐下,悠然地喝起酒来。 明天巴黎的模特离开,紧接着凯瑟琳应该也会离开,然后北崇就会安静些时日,那么,我是不是该回一趟天南呢? 他正胡思乱想着,就听到有人按门铃,走上前打开门,他有点傻眼,凯瑟琳和惠特尼站在门口,身后是这几天常在小院住的人,“你们不是……” “我们回来睡觉,”凯瑟琳笑着回答,绕过他径自向院里走去,“下雨呢,别挡着。” 惠特尼不懂中文,不过看他的模样,也猜得出来话的意思,于是走进院子之后,她歉然地发话,“我本来想尝试回去休息的,但是我的门口有雨伞……很多的雨伞。” “哦,那就在这里休息吧,”陈太忠点点头,打开天眼看一下,果不其然,三号院门口有四五把雨伞,旁边还有两辆车,这样的雨夜,门口还有人蹲守,真不愧是天后的待遇。 要搁在往常,陈区长就直接出门撵人了,不过此刻他正一个人呆着无聊,于是笑一笑,“惠特尼你的魅力还真大,恢复了状态,这么多人上门。” “我的状态并没有恢复,只是今天玩得开心,”惠特尼走到桌边,看到有啤酒,伸手就打开一瓶喝,一边随意地回答,“不知道为什么,在你这个院子里,我的心情就能平静。” 这是大实话,她若真是想回那个院子睡,倒也不会在意门口那几把雨伞,她的保镖并不是吃素的,刚才在现场和餐厅,保镖就挡了不少人。 “我也希望你来这里,正好我可以假公济私,”陈太忠见她说得直接,就笑了起来,然后他看一眼贝拉和葛瑞丝,“你俩明天不走吗?” “正是因为要走,才会来,”葛瑞丝幽幽地回答,小贝拉听她这么说,眼睛登时就有点发红。 “圣诞节来看我吧,”陈太忠很随意地摆一摆手,“回头厂子起来了,给你俩个广告……好了,时间不早,我们要抓紧每一分一秒。” 第二天一大早,陈区长亲自将葛瑞丝和贝拉送到培训中心赶大巴,所幸的是,惠特尼也起来了,陪着他一起去,大家只当这俩巴黎女孩儿是她的朋友,也没有太多的闲话。 接下来的两天,文化节的影响就渐渐地过去了,不过惠特尼在这里住上瘾了,不着急走,陈太忠也乐得她在这里,起码跟凯瑟琳、伊丽莎白和马小雅偷情的时候,有个掩护。 休斯顿小姐也习惯了他的荒唐,经常晚上九点就撵着他上楼去了,“你们在楼上想怎么折腾,别影响我看碟。” 不过收留一个天后,压力也是山大,上门拜见陈区长的各种人极多,十月三号中午,姜丽质居然从海角专程跑过来看惠特尼。 小姜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她非常喜欢看《保镖》,也非常喜欢那首歌,一来不顾旅途劳累,就要请休斯顿小姐吃饭,酒桌上就聊起了保镖的剧情,她的英文不是特别好,但是身边有马小雅和凯瑟琳,自然是不愁沟通。 聊着聊着,她就轻声地哼起了《我将永远爱你》,难得的是,她哼的调子非常准。 “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陈太忠听得分外讶异,他若有所思地点头,“03年的春晚,这是又要多一个节目了。” “上春晚?”马小雅听得眉头一皱,于总和苏总就运作类似的事情,她自是知道,小姜这个……勉强算业余选手里出类拔萃的,这个水平上春晚,真的要笑掉人的大牙。 “家里的春晚,”陈区长微微一笑,“今年就说要搞,结果有点仓促,明年春节,一定要搞一下,嗯……争取超过中视的春晚。” 陈太忠的女人里,有艺术细胞的太多了,任娇和蒙晓艳都能跳一跳舞,刘望男是文艺兵,田甜和马小雅就不用说了,董飞燕跳舞也拿手,林莹唱歌跳舞都行,再加上葛瑞丝和贝拉走个猫步,小伊莎打一趟拳,丁小宁这玩仙人跳的演个小品…… “真不害臊,”马小雅听得就笑。 惠特尼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不过她身边有翻译,将几个人的对话翻译了过来,她听得一时有点恼怒,“陈,她也是你的情人?” 天后身边,从来不缺少粉丝和追随者,但是她此来中国,是要调整身心,所以很低调,而这趟中国之行,有收获也有失落——收获的是一种神奇的面霜,失落的则是,她很悲哀地发现,自己在中国比较偏僻的地方,并不被大多数人认可。 《我将永远爱你》一曲,居然远远比不上《巴比伦河》,这个现实令惠特尼有抓狂的欲望,她当然知道,地域和文化的不同,会导致艺术受众的不同,但是这个差距……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而她唱雨中曲的时候,玩得特别开心,但是按照美国人的习惯来说,这种即兴的发挥,应该也是很受欢迎的——甚至很多人都不喜欢正剧,就喜欢这种随性。 她玩得很嗨的时候,场下观众我行我素的,散去不少,惠特尼秉承了美国人的观点,认为自己追求乐趣的时候,不需要太在意别人的反应,只要开心的同时,没有打扰别人就好。 然而,她终是曾经红极一时,是习惯了被人追捧的,回来以后,想一想别人不认可自己的发挥,心里多少也难免有点悻悻——大部分中国人,真的不懂艺术。 当然,懂艺术的中国人也不少,像那帮女孩的老师,就挺懂欣赏的,但是那个人做事,目的性太强,惠特尼非常反感这种人,难道我们不能认真地只谈艺术吗? 正是因为如此,对这个找上门的小姜,她是非常喜欢的,这是一个很单纯的粉丝,她喜欢自己的歌和电影,也会唱,但是她又没有别的目的,只是喜欢。 这样的歌迷,惠特尼在欧美有很多,但是在中国,就是比较珍贵的了,所以她一听说,这女人也是陈太忠的情人,就有点为她抱不平。 “很奇怪吗?”陈太忠淡淡地看她一眼,“我的情人和你的歌迷,这并不矛盾。” “确实是这样的,”惠特尼想一想,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不过我很好奇,你还有多少女人?据说有的酋长,可以有五百多个妻子……我没有讽刺你的意思,我希望她们全部是我的歌迷。” “首先,我不是酋长,”陈太忠笑一笑,“其次,我还有四五个情人,正在来这里的路上,并没有四五百个那么多……我想今天晚上小院里,你会睡得比较安稳,我们会出去。” 确实是这样,丁小宁的大巴,正在驶向北崇,这是姜丽质说的,她只是着急见到休斯顿小姐,所以提前来了。 第3971章 秋高气爽 当天下午四点,一辆凯斯鲍尔大巴驶进了北崇,大巴很排场,但是来得非常低调,并且直接停在了临近闪金的展台处,没着急找住宿的地方。 事实上,上过这辆大巴的都知道,有这么一辆车,就没必要找睡的地方,吃喝拉撒全在车上解决了,而且一点都不憋闷。 不过陈太忠顾不上来看她们,因为半小时后,又会有一辆车来,这辆车很重要,是李凯琳派过来的——虽然李总目前在凯斯鲍尔大巴上。 根据北崇的要求,李凯琳先做了五千个逆变器的壳子,要派车拉过来,而同时,素凤手机将电路板也做好了,这是通过了验证的,肯定没有任何问题,也发五千套过来。 其实这是叶晓慧的订货,跟陈太忠没什么关系,而素凤手机跟李凯琳也没啥关系,完全可以各自发货的,但是然而可是……有一个人跟了过来,电机厂原汽车队的司机老许。 老许是陈太忠老爸的关系,老陈在厂里这么些年,没惹到什么人,但也没几个交心的朋友,他算一个,而老许承包汽车队失败之后,目前就是跟着老陈混。 老许过来的意思,就是要考察北崇绕线圈的准备工作,这个事情原本是要老陈自己来的,但是目前的生产任务太繁重,国庆的加班都忙不过来,就先派他过来。 简单一点来说,这个逆变器的线圈,是要北崇人自己绕的,但是北崇人没经验,老许就过来指点一番,你们该做好什么样的准备,等待凤凰派人来教你们。 国庆确实是长假,但是对很多人来说,并不存在假期一说。 陈太忠虽然是电机厂出来的,并且还曾经去偷师,可对于绕线圈,他懂的并不比老许多——虽然丫也不专业,不过不管怎么说,家乡派出督导员了,他要过去迎接一下。 这种事协商的事情,必须得熟人,还得懂一点技术,派老许过来很合适。 陈区长虽然是号称六亲不认,但是老爸的关系,他也是必须接待,然后再把老许交待给王媛媛,“先优先考虑小集体的职工,一个是他们无业,一个是他们有一些底子。” 交待完之后,陈太忠甩手离开,这次跟丁小宁来的,还有刘望男、李凯琳、张馨和董飞燕,再加上在北崇汤丽萍和姜丽质,还有凯瑟琳、伊莎和马小雅,他的女人足足有十个。 那就不能在本地荒唐了,陈区长跟大家商量一下,决定去地北游玩一趟。 惠特尼听说他们要去旅游,也表示要跟着去,她来中国本来就是为了放松,在北崇休养一阵无所谓,但是陈太忠要走,她就不能住那个小院了,更别说凯瑟琳也要跟着走。 于是大家坐着两辆大巴出发,虽然所有的人加起来也不过才二十个,但是丁小宁的大巴可不想让外人上,尤其是凯瑟琳和马小雅的随员里,还有国内的职员,看了大巴里的设备,回头管不住嘴巴就没意思了。 凯瑟琳和伊莎上了凯斯鲍尔,惠特尼有点好奇,也上来看一看,她对车的改装并不以为然,更豪华的改装车她也见得多了,而且她自己也曾经拥有过一辆。 当然,这车的舒适度确实不错,她也老大不客气地坐了上来,然而她对车里的很多东西不太会用,就想把自己的管家也叫上来,却是被陈区长断然拒绝。 不过陈太忠的女人里,除了姜丽质,张馨对惠特尼也很感兴趣,张总是文科毕业生,曾经很喜欢外国歌曲,就热心教她使用。 两辆车也不走高速,顺着省道一路驶入了地北,看到路边有好玩的风景,就下来逛一逛,也不求风景区什么的,只要有山有水,景致好就行。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玩,一下午的时间才走了七八十公里,其间也碰上一些本地人或者其他的游客,不过他们这一帮人虽然美女众多,可是除了黄种人,还有白人和黑人,一看来头就不小,没人敢主动生事。 陈太忠就很享受这样的游乐,秋高气爽时分,伴着自己的女友们郊游赏景,所有繁琐的工作都暂时放下,呼吸着郊外新鲜的空气,只觉得无比的轻松和惬意。 “真想天天都是这样的日子,”他由衷地感慨。 “天天都是这样的日子,你就又会难受了,”惠特尼正端着一个相机拍摄风景,听到翻译翻过来的话,不以为然地反驳一句,“人是社会性动物,不可能忍受太久的寂寞。” “我倒不这么看,”陈区长很直接地摇头,上一世他可就是与世隔绝一心修炼,也没觉得有多么寂寞,“你向往热闹,无非是怕被人遗忘,或者还想向社会证明什么……我想,这应该跟你不服输的性格有关。” 惠特尼听得就是一怔,想了一想之后,她很郑重地点点头,“我想你说的是对的,服输?那当然不可能,我是惠特妮·休斯顿,永远不会输的……你也应该是这样一个人。” 我当然也是不服输的性格,但是哥们儿的成功,无须让别人承认,陈太忠觉得跟她没什么好说的,才待转身招呼自己的女人们,猛然间看到,惠特尼的黑肤女保镖冲着某个方向一指,大喊一声,“停下。” 陈区长扭头一看,发现有两男两女站在十来米远处,一个男人正端着相机对着自己和惠特尼,于是紧走两步过去,“行了,别拍了。” “我是看她有点眼熟,”男人悻悻地解释一句。 “那也不能拍,”陈区长正色发话,他不想跟对方叫真,否则难免有帮着洋人欺压同胞的嫌疑,“你拍了的就算了,再拍就不好了。” 男人悻悻地放下相机,陈太忠则是招呼大家上车,经过这个小意外之后,他发现自己现在离北崇还是有点近了,应该再往远处走一走,那时候就能随心所欲地游玩了。 正好现在也差不多六点了,两辆大巴一通猛赶,四十多分钟之后,来到了河右市,这是一个县级市,建设得还算不错,比花城要繁华很多。 接下来众人就要找休息的地方了,然而非常遗憾,因为十一长假的缘故,他们走了两家宾馆,都是没有房间,前台告诉他们,上档次的宾馆都满了,街边小旅馆碰碰运气吧。 街边碰运气?开什么玩笑,怕是连两辆大巴都停不下,众人索性进超市横扫一通,将车开到了郊外的河滩,选一块地方野炊。 在都市里呆久了,大家对野炊的兴致都很高,点上一堆篝火,埋一些红薯和土豆在下面,上面架个架子烤肉串,还有一些熟肉、豆制品之类的,电磁灶上再弄个锅烧点水,将火锅底料丢进去。 差不多二十个人一起动手,半个小时就做好了各类菜肴,闹哄哄地吃喝了起来,有人在远处看到这里有篝火,就好奇地走过来看,陈区长摆一摆手,他们也只能退去。 这样的野炊,让大家的兴致都很高,匆匆地填点肚子之后,有人打开大巴的音响放歌,待放到迪斯科的时候,惠特尼把手上的酒瓶往地上一放,站起身就跳了起来。 她有这个兴致,别人看着眼热,也站起身跳舞,甚至慢三慢四的曲子,也有人搭对子跳舞,张馨是偏于文静的,被这种气氛带动,也有点心动,“太忠,跳舞吗?” “我不会跳,你和飞燕跳吧,”陈太忠笑着摇摇头,他的女人里,不会跳舞的很少,就连李凯琳在歌厅收银之后,都学会了交谊舞,始终没学的,大约只有丁小宁。 看到大家玩得兴高采烈,陈区长的心里,是出奇地宁静祥和,全身一片通透和空灵,就觉得这一趟出来玩,真的太值得了。 就在九点多接近十点的时候,天上开始下毛毛雨,一帮人也不管那么多,继续唱歌跳舞,过了大约十来分钟,雨渐渐地大了,众人才哄笑着到车上躲雨。 “真的挺开心,”姜丽质上车的时候,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发梢还在往下淌水,她兴致勃勃地表示,“从小就一直想在雨地撒野,但是总找不到人陪我疯。” “擦一擦身上吧,”刘望男递给她一块毛巾,刘大堂是比较早上车的,身上湿得不是很厉害,“病了的话,我们可是会心疼的。” 姜丽质在陈太忠的女人里,年纪不是最小的,却是最令其他人怜惜的,这跟她忧郁的气质有关,但更多的,是因为她欢迎其他所有的女人。 “好想听着雨声睡觉,”张馨轻声嘀咕一句,她的骨子里,还是有点小资情结,“可又怕蚊子,小宁你车上有纱帘没有?” “纱帘啊,我找一找,”丁小宁去车后面转悠一圈,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就多出了一卷窗纱和一卷胶带,“咱们去粘上它。” “太忠,”董飞燕笑眯眯地发话了,嘴里还带着点淡淡的酒气,刚才她喝了不少啤酒,蹦迪的时候也很疯狂,到现在还有点意犹未尽,她挑衅地看向陈太忠,“你可是曾经跟我吹牛,要在雨地里跟我好的,现在来吗?” 第3972章 河边雨夜(上) 无限制的狂欢,最终果然容易沦为放纵,陈太忠很是为董飞燕的提议吃惊,可是再一想,自己第一次跟她好的时候,似乎就是车震——车外也是在下雨。 当时两人还绊了两句嘴,陈区长超强的记忆开始复苏,既然是有前因的,他就不介意践诺了,于是微微一笑,“行,凯瑟琳,要那辆车把车灯关了。” 那辆大巴上的人已经打开了电视,电子管屏幕的光线照射在人脸上,发出了幽暗的反光,不过大车灯还没关,正从右侧后方照在凯斯鲍尔的车门上——这是为了方便大家上下车。 凯瑟琳一个电话过去,那边就关了大灯,吃喝完了玩也玩了,看会儿电视就可以休息了,那辆大巴的条件不如这辆,可也是豪华大巴,七八个人在上面,还不是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惠特尼也是上了凯斯鲍尔,不过她真的听不懂中文,见到车主人拿出窗纱和胶带,她大致还能理解是什么意思,但是另一个女人的话,她就完全不懂了。 眼瞅着那女人去后面一趟,回来就将半湿的牛仔短裤换成了宽摆短裙,而陈太忠则是夹着一卷凉席往车下走,想到后面的车将车灯关了,她猛地反应过来了什么,冲着凯瑟琳嘟囔一句,“天哪,他们是要出去做那种事吧?” “是这样的,”凯瑟琳的眼睛在发亮,她刚才也在外面跳舞了,玩得很疯狂,一边回答,她一边抓起一罐啤酒打开,信口反问一句,“他们很懂得生活,不是吗?” “大部分人都可以的吧?”惠特尼耸一耸肩膀,心说如果给我一支大麻,我甚至都不需要那一卷席子,不过就是雨中做爱而已,“这雨又不算大。” “是吗,我想我也可以试一试,”凯瑟琳有点蠢蠢欲动,她虽然被人称作坏女孩儿,但是还真没做过太激情的坏事,“不过,我想我应该先换一条下摆比较宽的裙子。” 在陈太忠的女人里,董飞燕的草莽性子,仅仅次于丁小宁,刚才她跳舞并没有完全尽兴,仗着酒意提出了这个挑战,眼见陈太忠应战,她自是不会退缩。 不过跟着陈太忠下了车,又走几步,她就有点退缩了,眼前真的是黑压压的一片,耳中也只能听到窸窣的雨声,轻微但却是无边无沿,好像这天地间就只剩下了无尽的昏暗,和永无休止的细雨。 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两辆车里,隐约有灯光透出,但是转头回来,又是不尽的昏暗。 这昏暗不是绝对的黑暗,有点灯光的散射,也有些许的天光,董飞燕隐约能看到,陈太忠在身前一米多处弯下腰来,往地上铺凉席。 河滩的地面,原本就湿乎乎的,又有不少的鹅卵石,好在他们停车的地方相对平坦,还有人曾经垫过一些渣土,躺在上面应该不会很硌人。 不过,想到地上终究不是很干净,没准会有小虫子什么的,再看看周遭的昏黑,董飞燕有点想退缩了,她抬头向天,任由细雨纷纷洒洒地落在脸上,“太忠,站着就可以了吧?” “我裤子都脱了,你跟我说这个?”陈太忠的声音近在咫尺,但是偏偏让她看不太清楚,他在昏黑里轻笑着,“野炊算什么?野战才浪漫。” “咱们……咱们可以站着,”董飞燕一伸手,捉住了他的一只大手,又掀起裙子,将他的手放进两腿间,“你看,我都准备好了。” 陈太忠大手一捂,发现触手之处细腻湿滑,还有一些毛茸茸的感觉,敢情她刚才脱去短裤换上短裙,不仅仅是因为短裤湿了,更是因为她要脱去里面的小内内,下身只穿了一条短裙出来,裙子一掀,站着就可以在雨中做了,谁规定做的时候一定要躺着? “这可不够刺激,”陈区长轻笑一声,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轻轻地摩挲着她赤裸的长腿,只觉得非常结实有力,他想享受被这双长腿紧箍的感觉,“反正疯一次嘛,怎么……不敢?” “谁怕谁呀?”董飞燕就是那种数鸭子的,怎么都不会嘴软,而且十月初的雨夜,又是在河滩,多少有些凉意了,她感受着腿上那只大手的火热,身子都有点软,被另一只大手罩着的地方,也觉得肿胀难耐。 “那么,先跪着吧,我先适应一下,”她身子一歪,跪在凉席上,双腿略略分开,从后面掀起了裙子,冰凉的雨丝打在她赤裸的肌肤上,让她越发疯狂,于是她抬手就去解他的皮带,不成想触手处,握住了一支昂扬的壮硕。 她才待将它引向自己身后,陈太忠却是看出了她的为难,索性身子往凉席上一躺,“好了,你不敢躺我敢躺,你在上面……这总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董飞燕长腿一偏,就跨坐在了他身上,捉着小太忠在自己腿间滑动两下,身子就慢慢地沉了下来,先轻轻地上下起伏几下,待彻底润滑之后,她发出一声哭泣似的呻吟,就疯狂地动作了起来。 列车员的体力,那真不是盖的,她动了四五分钟,只觉得雨水也浇不熄浑身的燥热,索性一抬手,将上身的小吊带脱去,任由雨水洒落在她赤裸的身上,一边大声呜咽着,一边急速上下起伏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从痴狂中略略清醒了一下,发现自己只能无力地前后挪动,索性身子往凉席上一栽,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太忠,该你上来了。” 陈太忠却是被勾出了野性,腰肢一挺,就将她翻在身下,一边动作,一边闭上眼睛,贪婪地呼吸着雨中的清新气息。 微寒的秋雨夜,寂静空旷的河滩,嗅着清新的空气,听着细雨沙沙地落在地面和河面,身下一个成熟美艳的女人,任由自己予取予求,其间还夹杂着沉重的喘息,以及难以掩饰的、陶醉的呻吟,这一切的一切,太令人沉醉。 身下的飞燕,双腿紧箍着他的身体,冰凉而有力,她的脸颊、胸前的双峰,一切的一切,都是湿润而冰凉的,偏偏小腹下有一团火,泥泞却又火热。 直到董飞燕凄厉地长嘶一声,四肢牢牢地箍住他的身体,全身不受控制地抖动着,痉挛着,他才从这份陶醉中醒来。 良久,她长出一口气,在他的身下有气无力地低语,声音好像是由喉咙里直接传出来的,带着说不出的慵懒,“你真的是一团火,这个时候,没有比抱住你更舒服的事了,也不枉我为你白守了这么多天……咦,雨停了?” “看把你陶醉的,我打着雨伞蹲半天了,一直在给你挡雨,”她的头上传来一声轻笑,却是凯瑟琳的声音,“小丽质,到你了,等的人还多呢。” 董飞燕闻言,勉力睁开双眼,模模糊糊看到有几个人影晃动,却是怎么也看不清楚面目,就在此时,姜丽质的声音传来,“飞燕姐正享受呢,再等她一会儿吧。” “快换人吧,硬邦邦地戳着,要撑死人,”她用力推开身上赤裸的男人,坐起身子四下乱摸,“我的背心呢?啧……这还得先拧了水才能穿。” “太忠,我先在你身上坐一坐,”姜丽质撑着雨伞坐下来,陈区长还当她也要女上位的时候,她的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将他拽了起来,凑过去小嘴,激烈地吻着他。 小姜的激情,总是表现得与众不同,她亲吻得非常动情,陈太忠一边回吻着,一边探手进衣,摸着她赤裸的背脊和双腿。 丽质就是不一样,这时候还穿着素雅的长裙,他心里暗暗地感慨,大手就顺着腿摸了上去,嗯……咦,你也是真空的? 对他的抚摸,姜丽质表示出了神经的粗大,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热情地吻着他,直到小太忠一点一点推进去的时候,她才挪开嘴巴,轻吸一口气,发出一声低微而长长的呻吟,“哦~真好,怪不得飞燕姐受不了。” 事实上,小姜同学一旦放开了,其豪放一点都不比别人差,二十分钟后,她从凉席上起来的时候,不但雨伞被她丢开,浑身上下也就只剩下一条裙子了。 这一晚河滩,春色无边,大家好像延续了野炊的兴致,陈太忠在姜丽质身体里释放了激情之后,不到五分钟,又被李凯琳勾得再次跨马提枪,然后又是丁小宁。 凯瑟琳好不容易等到丁总也满足了,才说自己能疯一下了,张馨又从车里下来了,她穿着的,是董飞燕换下来的裙子——那裙子甚至还没有完全烘干。 张总的骨子里,是个向往浪漫的人,不过她的体质要弱一些,很担心被秋雨一淋,再被夜风一吹,没准就要感冒发烧,可是看到大家都玩得那么开心,她喝了一罐啤酒之后,就壮着胆子脱掉身上的筒裙,抓起董飞燕的裙子下车。 对于这个插队的选手,凯瑟琳也不能说啥,这些姐妹全是今天来的,她没办法抢。 陈区长将张馨放在凉席上,掀起裙子,在她的腿间掏摸一下,觉得触手处又是一片温润和毛茸茸,禁不住轻声笑了起来,“我发现,真空才是野趣的真谛……” 第3973章 河边雨夜(下) 等张馨再回车上的时候,就是半个小时之后了,车上的人大部分都下车观战去了,连董飞燕都再次跑出去了——所谓玩乐就是这样,玩起了兴,就不好收得住。 只有惠特尼、马小雅、刘望男几个在车上,马总最近吃得挺饱的,不会跟饿了好久的姐妹们抢食,而刘大堂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就懒得下去,她在车里打开电磁灶,将几筒可乐倒在一个锅里熬着,还丢了一些姜片进去。 见张馨湿淋淋地上车来,她笑着发话,“要不要喝点?祛寒的。” “那来一小杯吧,谢谢望男姐,”张总笑着回答,本质上,她是个不善于拒绝别人的人。 事实上,她并不觉得自己需要祛寒,地面上没有她想的那么凉,运动又很激烈,只有在活动完毕,她起身的时候,远处的江风吹来,才让她感到一丝的凉意。 当然,这是陈太忠心疼自己的女人,在玩情趣的时候,也不忘记有意无意地改善一下环境,不过张馨确实没感觉出来,“我先去洗个澡,粘得厉害。” “嘿,怪不得觉得热乎乎的,敢情腿里面夹着收获呢,”刘望男听得就笑,“凯琳和小宁都没弄出他来,合着是便宜你了。” “这个……”张馨犹豫一下,还是实话实说,姐妹们交往,就是要讲个诚意,而太忠身体出来的东西,效果似乎真的不错,大家都很在意的,“很舒服的,望男姐你也试一试吧,尤其是在雨地里,他出来的时候,一股一股的热喷进来,从头到脚的那种舒服。” “行了,别显摆了,”刘望男笑一笑,又看一眼车外,嘴里轻叹一声,“你把他弄软了,凯瑟琳又有得忙了。” 岂止是凯瑟琳有得忙了?大家都有得忙了,放纵的这种心态,是会传染的,大家轮番下车,享受秋夜雨中的野趣,到最后,连马小雅和刘望男都下车了,大家彻彻底底地疯狂了一把。 众人再上车的时候,就是夜里两点了,李凯琳贪睡,已经放倒车前的座椅睡着了,陈太忠看得奇怪,心说这惠特尼哪儿去了? 休斯顿小姐在车最后面的大床上睡了,陈区长二话不说走上前,夹手就拎着她起来,“到车前面睡去,主人的地方,也是你睡的?” 惠特尼睡得迷迷糊糊的,对此没有什么反应,在车前面的床上翻个身,呼呼又睡了。 但是陈太忠他们刚打完野仗,没打仗的也在摇旗呐喊,大家的情绪都很高涨,尤其是此刻隔着纱帘,还能听到外面细碎的雨声,更见情趣。 “多吃点,补充一下体力,后半夜咱们还要继续,”陈区长摸出些开心果、巧克力之类的放在桌上,还有牛肉干、鱼片和速冲的海带紫菜汤等,他端着啤酒笑眯眯地发话,“对我来说,今天会是生命里难忘的一天,真的非常开心。” “我们也都很开心,”姜丽质柔声回答,她已经满眼血丝了,看起来下一刻都要睡着的,但是偏偏地,她的精神头非常好,“要不明天晚上,咱们也在这里?” “傻丫头,明天这里还会下雨吗?”刘望男笑着摇摇头,她是立志做交际花的,所以对一些现象看得很通透,“还是把握今天,把握现在吧。” “这是个难得的时刻,是我生命里很难忘的一夜,”凯瑟琳嘴里叼个辣鸭脖,一边嚼着,一边斜眼去看陈太忠,“按中国人的习惯,应该作首诗来留念。” “作诗就作诗吧,你斜着眼睛看我,是什么意思?”陈太忠老大地不满意了。 “凯姐的意思,是这诗非你不可,”汤丽萍在车后拿着电吹风吹头发,听到这话,就探头笑着发话,“你是大家的主心骨。” “这是封建糟粕,我坚决反对,”陈太忠摇摇头,心说开什么玩笑,十四行诗这些西方玩意儿,我真的不熟。 “随便念四句吧,”难得地,伊丽莎白发话了,“做中国诗,我喜欢中国的文字意境……肯尼迪小姐也喜欢。” “那……我做了啊,”陈太忠看一看众美期待的目光,终于一横心。 没人发话,诸多女人都只是笑着点点头,对他信心很足的样子。 “真的做了啊,”陈区长的眼睛左右扫视,似乎是希望别人拦着自己。 “算了,你不用做了,”凯瑟琳笑着发话,“看着你的眼神,我总觉得有什么阴谋。” “笑话,我作诗,还要什么阴谋,”陈太忠把啤酒啪地往桌上一顿,“真是伤自尊,你们听好了,这诗第一句……寒雨连江夜入吴。” “哈,”马小雅本来是大半个身子偎在角落,整个人也有点似睡非睡的样子,听到这一句,登时就笑出了声,“太忠,这么赤裸裸地剽窃,你当自己穿越了?” 马总玩的圈子,跟文化沾边,知道穿越是最近文化圈一大热点,还有搬上银屏的可能——其实港版的《寻秦记》已经出来了。 而穿越之后,剽窃名家作品,更是成名捷径,就像项少龙剽窃李白一样。 “第二句,拼命陪客楚山孤,”陈太忠不理会她的耻笑——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平明送客楚山孤吧?”几个女人眉头微微一皱,心里暗暗嘀咕,但是董飞燕文化不高,觉得自己熟悉这首诗,就要点出来,“怎么能是‘陪客’呢?” “你听着就行了,”陈太忠白她一眼,接着又念下面两句,“北崇亲友如相问,一门心思在玉壶。” “一门心思在玉壶……哈,”张馨咀嚼两句,扑哧一声笑出了声,她的文学造诣是相当高的,古典文学接触了不少,“太忠你这真的是,过分。” “太忠你真的太流氓了,”马小雅反应要慢一点,但是回过味来之后,也顾不得睡觉了,捂着肚子就笑了起来,“玉壶……真的太偷换概念了。” “很好笑吗?”凯瑟琳听得抓耳挠腮,实在有点着急,“玉壶……玉做的茶壶很好笑?” “子宫是个梨形,倒过来可不就是个壶?”马小雅恨其不争,恶狠狠地还击一句。 “玉壶其实,是形容自己心爱的人……那里很美妙,”张馨笑着解释,“凯瑟琳,玉在中国,代表纯洁和高贵,虽然太忠的思想,有点不太健康,但本意是好的。” 凯瑟琳又问了几句,才反应彻底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少不得感叹一声,“越学中文,就越觉得中文深奥……其实这首诗的原诗,也是很美的。” “这是一个我最难忘的夜晚,”伊丽莎白轻声嘟囔一句,站起身走向车前,“我要休息了,女孩儿要在最幸福的时候入睡……这是母亲小时候告诉我的。” “真想天天是这个样子啊,”陈太忠满足地叹口气,想到自己往日里整天忙乎的那些事,觉得真有点辜负大好的光阴。 “好像雨声又大了,”张馨端着一杯啤酒在轻啜,耳朵却是听着车外的沙沙声。 “好了,开工了,”陈区长收回那些感触,将手里的啤酒一饮而尽,站起身向车尾走去,“良辰美景奈何天,人生得意须尽欢……” 这一夜的旖旎荒唐,真是无法用语言形容,到得最后,车后的大床上,居然横七竖八地挤了八个人——凯瑟琳、伊莎和马小雅睡在车前,原本张馨也要睡在前面的,不过她盖一床薄棉被,睡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凉,就回到后面挤在一起取暖。 陈太忠是天擦擦亮的时候醒来的,双臂在被子底下一划拉,触手的是各种的细腻温润,尤其有一条腿比较结实,应该是董飞燕,想到被她紧箍着的销魂,他一时又来了点兴致。 不过想到这里是野外,旁边还有一辆大巴,他还是收拾心情,穿上衣服起床,略略洗漱一下,就走下车来,轻吸一口气,做几个扩胸的动作,“真是神清气爽。” 四点多的时候,雨停了一阵,现在却又开始下了,不过雨丝极为细小,打在人脸上凉凉的,另一辆大巴也下来两个人,在那里弯腰踢腿,看得出来,他们睡得可能不是很舒服。 陈太忠搬出电磁灶,煮了一锅鸡蛋,又熬了一锅豆浆,拿出火腿肠、榨菜和白糖——豆浆是甜是咸由他们去,反正在野外,这样的早餐就算不错了。 惠特尼比他醒转得晚一些,盥洗的时候发现,车后面的女人们睡得横七竖八,粉臂玉腿纷纷从被子边缘伸出,心说这一晚上,这帮人还不知道怎么荒唐来着。 不过令她感到奇怪的是,从七点半开始,这些人渐次醒转,却是个个神采奕奕,心里禁不住有点好奇:她们就不知道累吗? 诸女醒来之后,窗外的雨又大了一点,大家一边享受着陈区长的爱心早餐,一边就嘻嘻哈哈地商量起,今天该去哪儿玩,大多数人都表示,昨天玩了一晚上的雨,今天换个天气好一点的地方。 “行,找个阳光明媚的地方玩,”陈区长笑着点头,他还是很愿意听取大家的意见的。 第3974章 各种不便 只喜欢风景的女人,真的不多,陈太忠双手插在口袋里,懒洋洋地跟在一群女人身后。 在游山玩水了一天半之后,大家来到了通达,陈区长才说,通达附近的风景区没什么意思,估计也是人满为患,众女马上表示,说我们可以去逛街。 倒是姜丽质建议,说咱们是不是可以去烟云山看一看,那里曾经埋过太忠,登时就有人表示反对,说那种不吉利的地方,还是不要去了。 两辆车是四号晚上到的通达,当天又是放浪形骸一个夜晚,五号上午十点开始逛街,因为大家休息得比较充足,所以逛得也兴致勃勃。 通达的发达程度跟素波相仿,也有个步行的商业街,就是这条商业街,诸女就逛了整整六个小时,到现在为止还没逛完——这还是没逛最热闹的两个商场。 这么庞大的美女阵容,当然会引起旁人关注,总算是惠特尼和凯瑟琳等人知道低调,都戴上了太阳镜,否则万一被人认出乐坛天后,怕是不用仙术冲不出来了。 马小雅和刘望男比较可恶,这俩已经坐拥千万身家了,却是兴致盎然地跟商家讨价还价,三块五块的都要争执,用她俩的话来说,逛街享受的,就是讨价还价的乐趣。 真是恶趣味,年轻的区长很无奈地想着,跟着她们走进一家新开的商场——总算还好,这是步行街最靠边的一家了。 但是悲催的是,这家商场很大,档次也高,居然还有首饰和珠宝专柜,一干女人又兴致勃勃地围了过去,某人看着暗暗撇嘴——唉,首都什么首饰没有?着急了去巴黎、伦敦或者纽约买了,通达能有什么好款式? 别说,马小雅还真的看上一对耳环,惠特尼看上了一个观音挂坠,其他人也有意买一点,这阵势甚至惊动了珠宝专柜的领班,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样貌周正大气。 她笑眯眯地建议,“黄金周活动期间,商品一律八八折,现场购物超过五万元的,享受七五折优惠,几位若是愿意填写一张调查表,我做主了,给你们优惠到六八折。” “不用了,就七五折吧,”丁小宁一摆手,替大家做主了。 “只是填一张表,就能省几千块啊,”那领班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这样主动卖好的时候,还没见过谁不领情,买珠宝的人再大款,也不会到手的便宜不沾。 她是见到这一帮人不但身材样貌不错,气质谈吐也很好,隐隐有逼人的富贵之气,就想着套一份交情,谁成想……人家居然不在乎这点钱! 此刻,就连喜欢讨价还价的刘望男和马小雅,也没有任何的反应,因为这个便宜不是白占的——买家要留下个人的资料,她们今天遇到的这种情况多了。 店家想通过让利,收集高端客户的资料,这个手段可以理解,但是这一行人,谁的身份便于公开?也就是马小雅和凯瑟琳的几个随员,相对不太要紧。 这是今天常见的扰人之处,紧接着,另一幕扰人也出现了,两个二十七八的年轻人走到陈太总身边,笑眯眯地发问了,“这位兄弟,你们这都是干啥的?全是美女啊。” 陈区长淡淡地扫一眼这两位,两人衣着考究眼神精明,还带着点痞气,要搁给不愿意惹事的人,少不得要抬出来身份吓唬人。 陈太忠也不愿意惹事,所以他根本就懒得回答,只是扫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我说你这啥意思啊,”一个小伙子就不干了,有些沉默,是可以被视为怯懦的,“无非问你一句话,就牛逼成这样?” 陈太忠再次扭头,轻轻地吐出一个字,“滚!” “我艹,”挑衅的小伙子不干了,身子一虎就要前冲,旁边那位拉住他,“算了。” “你刚才说了两个什么字?”陈太忠这下不干了,冷冷一眼扫来,“有种你再说一遍。” 其实他高大的身材,还是很有威慑力的,那俩小伙子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待走得远了,发狠话的那厮才冷哼一声,“行,你有种。” 陈太忠无奈地咂巴一下嘴巴,心说这欠收拾的人真多,遇上这种人不计较不行,计较得狠了也没意思,光今天就遇上好几拨了,他真要随着性子动手,那也别说休闲了,只能在警察局泡着过长假。 这就是跟着诸多美女的第二点不爽了,若是有人想了解美女的根脚,必然会找到他这个男人身上来,虽然马小雅、凯瑟琳和惠特尼的跟班里,都有男人,但是跟大队人马若即若离的,只有陈某人一个,不找他问找谁问? 接下来,大家又转了几层楼,看了一些衣帽鞋袜,由于人多,还分成了几拨,陈太忠发现汤丽萍对购物的兴趣不大,扯了她在一边说话,“我就奇怪了,首都啥东西没有……她们至于这样吗?” “这倒不是你这么说的,”汤总笑着摇摇头,“因为京城的东西太全了,经常就有款式卖断货了,就拿这裙子来说,一个款式出多少套,那是有数的……” 圆规腿已经脱离了原来的层次,也属于成功人士了,就知道这些门道,按她的说法,任何一个品牌,对同款式服装的产量都有严格的控制,一个省少是三五百套,大到七八百套,如果一个款式在某省卖了几千套,那就把牌子做垃圾了。 这种情况,女装尤甚——对成功女性来说,“撞衫”真的是尴尬到不能再尴尬的词。 所以有些款式在京城露面不久,就没货了,厂家再上其他新货,但是下面有些省市,就还有这样的货,有些爱穿的女人,到下面省份挑拣,倒不是一定要挑拣新款,主要是看一看自己心仪的品牌,有哪些没注意到的款式。 汤丽萍知道这种购物心态,不过她还没达到这个层次,而且她自认是白手起家类型的,愿意把大部分时间放在工作上,也懒得玩这种有钱人的游戏——事实上她认为,这种心态,其实都有点心理扭曲了。 “不过,大家也还都是玩闹的意思,”最后,她小心地解释一下,“真的很在意的人,会给商家留下通知电话,不放过每一款新品,像凯瑟琳……她更可以找专门的设计师。” “逛街有逛街的乐趣啊,”陈太忠感触颇深地点点头,马小雅都那么有钱了,还要跟小商户讨价还价,那是在享受生活。 “咦,有VIP包间,”下一刻,陈区长看到了一个指示牌,顺着指示牌拐一个弯儿,就看到了一个小门,门口站着一个女服务员。 “包间有什么服务?”陈太忠随口问一句。 “送货进包间,贵宾可以坐在房间里选服装,”服务员微微一笑,“很多贵宾都是喜欢低调的,这里选服装,不受人干扰,不过……有最低消费。” “最低消费是多少?”汤丽萍皱一皱眉,由于出身草根,她分外不喜欢对方的口气——你觉得我们消费不起吗? “最低消费是两万元,对大哥和嫂子这种有身份的人,不算什么,”服务员微笑着回答,“不过您一时没有满意衣服的话,有茶水费,一小时五百……商户要抱着衣服跑来跑去,也挺不容易的。” “小丫头挺会说话,就刺激我们消费呢,”陈太忠听得就笑,以他的阅历,自然一下就听出来了,这服务员用心不良,有挑唆人消费的嫌疑,他对这种言论直接无视,但是小汤才刚刚有点事业,受不得激也很正常。 “那开个房间……开两个吧,男士一间女士一间,”汤丽萍还真受不得激,她听了太忠哥的话,知道这女服务员是在刺激自己,但是她也没兴趣忍,“两个房间,一个小时也不过才一千。” “开房间得有会员卡,”服务员见她果真要冲动型消费了,就又微微地点一下,“预存两万是大神会员,预存五万是白金会员。” “有钻石会员吗?”汤丽萍气得冷笑一声,“我预存一百万,你拿不出来能让我满意的衣服怎么办?” 服务员这下就知道了,撩拨人撩拨到刺头了,于是只能讪讪地一笑,“这次不够,下次还可以来,我们的信誉,在通达是……” “行了,你不用说了,”陈太忠打断了她,淡淡地发话,“我给你两万,办个大神会员,大过节的……你快点!” “那麻烦先填个表,”服务员身子一侧,从旁边桌子里抽出几张表格,“不用您自己填,您口述……我填就行。” 陈太忠闻言,跟汤丽萍交换个眼神,转身向外面走去,“填表就不办了。” 这是游玩时碰到的第三个麻烦,很多时候,大家想多花点钱买个方便,但总逃不过各种表格,这确实令人沮丧,现在的商家,对大客户的资料,真的是如饥似渴。 “两位等一下,现在是国庆特惠,办卡八五折的,”女服务员眼见到手的鸭子要飞,赶忙走上前解释,“一万七就能办大神卡。” 陈太忠扭头看她一眼,眉头微微一皱,“你觉得我就差这三千块钱?” 第3975章 屡次试探 陈太忠是不差这三千块钱,所以他潇洒地走了,但是他没想到,在他离开之后不久,一个电话打到了女服务员的手机上。 “这帮人的来路,还真不清楚,”商场不远处有辆蓝鸟王,车里一个小年轻放下了电话,皱着眉头发话,“阿芳要他们填表,他们也不肯填……不过想办VIP,应该有点钱。” 如果陈太忠在的话,就能认出,这男人正是跟他打听来路的主儿。 “有点钱算个毛,经得住超少一怒吗?”车前排的男人冷哼一声,“老大发话了,一定要挖出他们的根脚,不行就硬上。” “他们坐的大巴,是青江的牌子,”打电话的男人沉吟一下,“倒是不要紧。” 陈太忠带大家出游,坐的是凯瑟琳的大巴,而这个大巴是她从韦明河那里借来的——其主要用途,是运送衣物到北崇。 凯瑟琳做了不少苎麻布的服饰,在巴黎和纽约展出,但是这衣物太多,想从京城拉到北崇,得找一辆车,正好她跟青江的那个项目谈得差不多了,而青江又有不少人在京城活动,于是她找韦明河帮着协调一下——韦处长还专门替她安排了一个女司机。 所以这大巴拉了衣服从京城走,又到机场接了凯瑟琳和惠特尼,才来的北崇,而陈太忠认为,丁小宁的凯斯鲍尔不合适拉着大家逛街,两辆大巴同时出动的话,又有点奢侈,所以大家才坐了青江的车来。 但是搁在地北人眼里,青江的车大老远来这里,谁会在乎呢? “盯着他们,找个地方逼停吧,”车前方的男人哼一声,“给脸不要,那就不能怪咱哥们儿不客气,洋人就怎么了……老大上过的洋妞儿,也不止七八个了。” “嘿,”打电话的男人轻喟一声,也不再说话,心说那洋妞看起来就不是卖的,跟老大以前上过的不一样,人家真有办法的话,老大肯定不会保咱俩。 这俩嘴里的老大叫陈清,也是通达一霸,不过通达的黑社会再发达,也不敢把主意打到洋人头上,那真的是自取灭亡——这是超少的意思。 超少姓单名超,是省党委单副书记的独苗,单书记在党委里,排名仅次于省长和党群副书记,严格来说,是省委第四把手。 单超今天上午跟朋友逛商场,不小心就看到了那一帮美女,要说超少见的美女也多了,一般人入不了他的法眼——这天底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美女可不多的是? 但是这一拨美女还是很吸引他的,不但有黄种人,还有白人和黑人,超少很少见到这种盘正条靓的白种女人,而黑人……他还没有玩过,这是个极大的诱惑。 尤其是那些黄种女人里,基本上就找不出个难看的,非常令他心动——要是把这一拨女人尝试一遍,这辈子就不算白活了。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同时他也清楚,这一拨人看起来,不是那么很好对付的,那么,就要找个人试探一下——如果真的不好对付,及时抽身也来得及。 超少这个想法,还是比较谨慎的,起码他没仗着老爹的权势,直接赤裸裸地扑上去,这年头的官二代,无脑嚣张的不是很多,眼见对方可能不含糊,就要先打听一下。 所以他找到了陈清,陈清在通达的道儿上,算是数得着的,目前因为高利贷逼死人的案子,正在跟人打官司,而这官司的输赢,就是单书记一句话的事。 这种红黑勾结,是社会发展的趋势,很多官二代想为所欲为,但又担心老爹的位子,所以就在黑道发展自己的代理人,相较那些闯了祸之后,大声宣扬“我爸是XX”少爷来说,这样的方式无疑更隐蔽一些,也就更加安全。 尤其需要指出的是,哪怕苦主很强势,吃了亏以后想找麻烦,也只能找到黑道的头上,想再深挖根源,真的不容易。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陈太忠一行人从商店里出来,上了等在前方的大巴上。 这时候就快五点半了,陈区长是说成什么都不转了,说咱们住的宾馆挺远,马上到下班高峰了,逛了一天,也没正经吃点东西,还是先回吧。 他们住的是一个叫富华庄园的酒店,不在市中心,但档次极高,一车人包两个总统套,再加三个标间也就够了。 下班高峰是说到就到,还在路上的时候,眼瞅着车就多了起来,开了一阵之后,司机发现前面一辆沙漠王开得慢吞吞,等了一等,发现前面的人开车确实不行,于是就按喇叭催一下。 不成想她这一按喇叭,前面的司机恼了,索性更慢了,还压着大巴不让走,她又按一下喇叭,落实明白确实惹人了,也就不着急了,跟在沙漠王屁股后面慢慢挪。 过一阵,等到一个空挡,这司机一脚油门就轰了下去,还琢磨着超了车之后,要狠狠地别一下沙漠王——司机虽然是女人,但是她是开公家车的,哪里受过这种气? 不成想,前面的司机也在防着她这一手,眼见大巴提速,沙漠王也是猛地提速,向左一打方向,连撞车都不怕,直接冲过来。 “嗵”地一震,两辆车果然撞了,双方都停了下来。 大巴司机心里这个火就别提了,她打开车门下来,就要跟对方理论,不成想那边车上跳下来四五个汉子,气势汹汹地逼了过来,“尼玛,你眼瞎了?” 女司机登时傻眼,她可没想到居然是这种阵仗,出了车祸双方拌嘴很正常,但是一照面就破口大骂,随时要动手的样子,这就太咄咄逼人了。 嗯?陈太忠在车上一看,发现里面有个家伙,居然是刚才跟自己呲牙的,心里就明白,这车祸恐怕不是偶然,于是他走下车,双手一背,淡淡地发话,“很巧啊。” “就巧了,怎么样呢?”那货很不含糊地看着陈区长,洋洋得意地回答,“你们撞了我的车,赔钱吧。” 陈太忠扭头看一看,发现后面已经有点拥堵了,其他车辆在努力地绕过这两辆车,但是大巴挺大,沙漠王也不小,横在路上,牢牢地占据了两个车道。 他又走到前面看一看,大巴受损不太厉害,那沙漠王也有防撞的保险杠,不过侧面还是被蹭刮了一下,凹陷进去一大块,后视镜也被撞掉了。 就在他看车况的时候,远处过来一个交警,一边疏导车辆,一边扭头吩咐他俩,“你们先协商,最好能私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开的车。” “各修各的吧,”陈太忠看一眼对方,“对半的责任。” “对半的责任,你说了算吗?”那货冷笑一声,才待再说阴损话,旁边过来一个壮实的汉子,不耐烦地发话,“拿五万块钱出来,放你车走。” “五万块钱?”陈太忠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确定你要?” “少跟我逼逼,”壮实汉子不耐烦地哼一声,“开不起车就不要开……给句痛快话,给不给?” “给,”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转身走上车,再下来的时候,就拎着一个手包,他打开手包,摸出五扎钱来,放到对方手上,“让路!” 壮实汉子见状就是一愣,他掂一掂手里的钞票,沉吟一下,下巴微微一扬,“走了,上车。” “他们这是敲诈,”女司机这才反应过来,虽然她知道,陈区长出了钱,大概是不会要她负责,但是这口气她忍不了。 “上车吧,”陈太忠微微一笑,也不多说,不过真的能看懂他表情的人,就会发现,他的笑容里含了一丝冷厉。 沙漠王打着火,将车开到了路边,看着大巴一路离去,嘴多的那厮禁不住嘀咕一句,“九哥,怎么就放他们走了?” “我啥时候说话不算数过?”矮壮汉子黑着脸冷哼一声,看得出来,他心情不是很好。 “但咱们是要试出他深浅呐,”这位有点着急,“现在光知道他是凯子,有钱。” “未必是凯子,”那唤作九哥的咂巴一下嘴巴,这个年轻人给他的感觉是摸不透,毫不含糊地扔出五万,也不怕自己当下就不认账——这是怕事呢,还是有底气? 可是不管怎么说,这次的试探又失败了,他们本来是等着对方掀底牌呢,怎奈人家就是不掀,反倒是又从侧面证明,这一车人是真的不差钱。 对方的气场确实不一般,摸不出底牌,他们就不好下狠手,下手太狠,万一撞上惹不起的,就没有转寰的余地了,那九哥琢磨半天,也舍不得放弃这块可能的肥肉,“先看他们在哪儿落脚吧。” 除了这辆沙漠王,还有人骑着摩托跟着大巴,不多时有电话打过来,“那帮人住在富华,还定了两个总统套,该怎么办?” “住富华啊……那地方还是别乱来,”九哥一听,悻悻地撇一撇嘴,富华是私人的产业,老板根脚挺深,不但认识道上的兄弟,也认识一些省领导。 “跟超少说一声吧,看他是个什么意思。” 第3976章 有说法 交了买路钱走人之后,大巴里的气氛也挺诡异,不少人觉得,陈太忠有点过于软弱了。 可陈太忠的女人们并不介意,她们非常清楚,自家的男人拥有何等宽广的宰相肚量,当然就知道,这件事情不可能这么过去。 沉默一阵之后,惠特尼跟凯瑟琳轻声嘀咕一句,大意是说,某个人其实不像男人。 凯瑟琳笑一笑,并不做回答,陈太忠也听到了,于是笑着回答一句,“又没几个钱,难得出来玩一玩,何必为这点小事扫了兴?” 惠特尼来中国有一段时间了,对人民币的购买力也比较清楚,她并不认为五万元是个小数目,不过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特色,也许在中国,五万块钱处理车祸,是很正常的。 于是她不再说了,倒是丁小宁和刘望男交换个眼神,刘大堂轻笑一声,“太忠连‘这事儿没完’都不说,看来这件事真是没完了。” 陈太忠确实恼了,但他是陪着自己女人出来玩的,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而且事发路段也是交通要道,考虑到当场发作不但会影响他人,也会增加车上人身份曝光的可能性,他就决定先退让一步——没办法,太多人见不得光了。 事实上,他也有点想不明白,这明显是混混的主儿,怎么有胆子屡次来找大巴的麻烦,错非不得已,混得再好的黑道人物,也不愿意找外国人的麻烦——尤其是有身份的外国人。 这里面想必是有点说法的。 车到富华,大家在大厅口下车,女司机去放车,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好看,她走到陈太忠旁边,低声发话,“停车的时候,又看到刚才的人了。” 这欺负人还上瘾了?陈区长点点头,面无表情地问一句,“跟你说话了?” “没有,就是冲我呲牙笑一笑,”女司机摇摇头,看起来是惊魂未定的样子,“咱们钱都给了,对方还缠着不放,要不要报警?” “他们敢缠着,就不怕报警……不用报,还不够人笑话的,”陈太忠笑一笑,又若有所思地嘀咕一句,“看来这家富华的老板,也有两把刷子。” 对方敢跟进宾馆来,肯定是有恃无恐,但这种情况下,还知道克制,应该跟宾馆老板的强势有关。 不过不管怎么说,对方还要跟到宾馆,这彻底让陈太忠不爽了,他强压性子,先跟大家共进晚餐,吃喝完毕之后,众人就来到富华的KTV蹦迪。 要说这富华庄园,档次还真的不低,有自家的KVT、健身房、羽毛球馆和游泳池,这KTV的大包间,简直能搞小舞会。 旁人唱歌跳舞,陈区长坐了一阵之后,吩咐身边的汤丽萍,“我眯一阵,别让他们叫我,有个十来分钟就好了。” “好的,你睡吧,”汤总点点头,她很少见陈太忠有疲惫的时候,不过想一想,近几天晚上,他基本上龙精虎猛一夜不眠,第二天还要陪着大家游玩逛街,铁打的身子骨,也得休息一下才行。 陈太忠早在那些人身上留了神识,眼下发现那些神识扎堆在一起,少不得万里闲庭加隐身术穿了过去。 这是一个酒店的大包间,两桌坐了十几个混混,其中一桌人男女对半,女人多半都是小姐,一看就是混得比较好的头目,其中坐在上首的,就是下午张嘴要五万块的矮壮汉子。 已经七点半了,这两桌吃喝得也差不多了,大家靠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有那有兴致的,还拿着啤酒在喝。 三个书呆子谈书,三个屠夫谈猪,混混们在一起,谈的也就是那点破事,有人说谁谁欠的赌债还没还回来,但是最近市里严打赌博,不好催得太狠。 还有人说,哪家公司不识相,不肯江湖救急,几天之内,须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矮壮汉子听着哼一声,“明天把那破地儿砸了,跟他们说,九哥我要起一米的胡,过来捧个场。” 地北黑话,一米的胡就是一百万底金的赌博,要谁来捧场,那就是要人拿一百万来玩——倒也不是说不能挣钱,但是强邀来的主,就算手气好到逆天,也要有点眼色,搞清楚自己来是干什么的,最好是能先赢后输,输个十来八万走人。 遇到稍微讲究一点的主儿,事儿就过去了,不讲究的,就要说今天你没玩好啊,下次再来,更不讲究的,就是不让你走,你得输完才行。 最不讲究的,那就是输完都不能走,没钱了?不怕,我借钱给你,你说什么,不借?这可是不给我面子——通常做到这一步的,若不是输家赌红了眼,就是双方矛盾已经极深。 陈太忠听了一会儿,觉得没啥跟自己有关的内容,想着时间不多了,就待出手,结果这个时候有人问了,“九哥,富华的那帮女人,要不要再试一试?” 试一试?陈太忠听到这三个字,登时就按捺下了出手的心思,合着一直都是试探,怪不得我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但是——这些家伙想试探什么? “试肯定要试,”另一个家伙发话了,却是下午挑衅的那厮,“前两次有点轻了,这次不要再留手了……好大一只肥羊。” 不要留手……就凭你?陈太忠听到这话,就又有出手的冲动了——这个房子看起来不怎么结实,是不是可以制造一起意外? “这个我有安排,”九哥拿起面前的啤酒喝一口,漫不经心地回答,“你们等信儿。” “陈老大也真是的,江湖越老胆子越小,”有人不以为然地哼一声。 你这是指着光头骂秃驴吧?陈太忠差一点就要现身出来了,尼玛,真当我收拾不了你们?他当然知道,这个陈老大不是指自己,但是他心里也有类似的体会——哥们儿最近做事,真的是越来越束手束脚了。 “老大做事,轮不到你们嚼谷,”九哥冷冷地哼一声,“看超少的意思,他不喜欢麻烦。” “超少是什么意思?”一个家伙话才出口,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尼玛……我怎么稀里糊涂把这话都问出来了? “什么意思?”九哥扭头冷冷地看他一眼,目光里是相当的不满,不过既然说了,他也就不怕说得更明白一点,“试探好了,他就可以上那些女人了,出了事是咱们背,跟他半点关系没有,你别不服气……谁让人家有个好爹呢?” 合着你小子不过是个喽啰?陈太忠听得有点恼火,敲了自己五万块的主儿,才是个小混混,上面不但有个陈老大,陈老大的背后,还有个叫超少的! 该怎么办呢?一时间他有点困惑,凭良心说,陈区长跟人喊打喊杀的时候不少,但基本上是直接面对正主,不管是跟高云风,还是跟疯狗赵晨或者吴近之的儿子吴卫东,甚或者加上郝亮明或者前一阵的高至诚,那都是直接王对王,谁狠谁就大。 但是对于这种躲在背后算计人的官二代,他还真的没怎么见过,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算计——他并不知道超少是谁,可仅凭着这番对话,也知道那绝对是个官二代。 这种云山雾罩的争斗,官场里常见,但是顺着脉络或者阵营摸过去,主谋总还能猜得到,可官二代和混混结合,这样组合,完全让人不摸头脑。 想到自己收拾了这帮混混,只不过是摧毁了某些人的工具,而始作俑者只是在冷眼旁观,或者还在暗自庆幸无须暴露,陈太忠这心里的火气就大了去了。 他确实很恨帮凶,但他恨的是诱人为恶的帮凶,那种把白纸上涂满墨汁的帮凶,可有些人自己就已经很坏了,为了满足一己之私,不惜推出一些人来试探,来不断地扰民,他觉得这种人更可恨——尼玛,这是赤裸裸的欺软怕硬,拜托了,有点官二代的担当,行吗? 所以眼下动手,反倒是让元凶逍遥法外了,陈区长想一想,又操纵着人问一句,“其实超少找人查一下富华的房,咱弟兄们省多少事呢。” “早查过了,就是一家叫普林斯的京城公司订的房,”九哥不以为然地回答,“想要叫警察查富华,那得老单开口。” 老善又是谁呢?陈区长听得有点云山雾罩,不过,他只需要知道,这帮人对富华有顾忌,那就够了——今天晚上陈某人的性福生活,不会被人打扰。 至于收拾这些混混,那是一定的,但关键是要把那个超少揪出来,像这种缩头缩脑的官二代,陈太忠是相当地不耻,根本一点担当都没有——做坏人都做得不彻底。 你自以为是手眼通天,同时又足够谨慎,算高智商犯罪,但是看在哥们儿眼里,只有四个字:欺软怕硬,欺负老百姓,算什么好汉? 陈太忠的理由很充分,不过事实上,他还很在意一点,今天因为种种缘故,他表现得不是很强势,面子丢得太大了,只收拾两个蝼蚁,显不出陈某人的本事。 一定要给地北重重一击,才能念头通达,所以他不动声色地捏个法诀,径自离开。 第3977章 刺激一下 第二天就是十月六号了,长假眼看即将结束,陈太忠辛苦劳作了一个晚上,于上午八点半,带着两辆大巴出市,打算先回北崇。 通达离恒北很近,离天南也不远,这两个省都在地北的北边,出城的大路,自然也就只有那么一条,坐在车上,惠特尼径自发问,“陈,为什么你不回自己的家乡看一看?” “我的苦恼,你理解不了,”陈太忠淡淡地回答,他何尝不想回天南看一看?他也很想让丁小宁的凯斯鲍尔直接回天南,但是这不现实。 正经是回了北崇,天南的这些女人,还能跟他多待一天,陈区长的时间宝贵,能多呆一天,就是一天。 车辆驶出市区之后,又行驶七八公里,前面猛地冒出几个隔离墩,要大家绕道并且限速,两辆大巴不得不减速,不成想开了没多久,旁边猛地蹿出几辆摩托,将大巴逼停在路边。 接下来,后面又上来一辆皇冠和一辆沙漠王,沙漠王正是昨天撞停大巴的那辆,车上跳下七八个汉子来,手里都抱着报纸卷成的筒子,里面有什么内容,那不得而知。 “下车,”打头的还是昨天一开始挑衅的男子,他冷笑着打着手势,旁边两个男人撕开报纸的一角,露出两根黑漆漆的枪管。 大巴车里登时就聒噪了起来,此刻大家乘坐的是两辆大巴,凯斯鲍尔在前,也不知道对方这信息来源是怎么回事,反正是将两辆大巴都挡住了。 “你们别急,”陈太忠安抚大家一声,目前凯斯鲍尔的司机就是他,事实上,能开了这辆大巴的,除了他就只有丁小宁,马小雅也有A本,但是开车的熟练度不够。 他探出头去,笑眯眯地问一声,“我要是不下车呢……冲我来一枪?” “你以为呢?”一个汉子呲着牙走上前,毫不犹豫地将黑漆漆的枪管指住了他的脑门,冷笑着发话,“有种的你再说一声?” “有种的你勾一下手指头,”陈太忠一口唾沫吐到他的脸上,“呸,你算什么东西!” “我擦,”那汉子羞刀难入鞘,心一横,到了这个地步,该杀人也就杀了,他才待扣扳机,旁边有人拽住他了,“大傻,别犯浑……你路上随便捡了个玩意儿,也能当真?” 这怎么是路上捡的呢?大傻挺不服气的,才要理论一下,一侧头才发现,路边黑压压地围过来百十来号人,一人手里握着一个报纸筒子。 他登时就傻眼了,“我艹,咱通达还有这样的人马?” 陈太忠打开车门走下车,来到拿枪指着自己的那货面前,手一伸将枪管抓住,猛一用力就将枪夺了过来。 那汉子已经知道不妙了,但还牢牢地攥着报纸筒子,吃这么用力一夺,身子就是一个栽歪,不等他站直身子,只觉得脸上猛地一震,整个人都飞了起来,然后跌倒在地,登时就晕了过去。 这却是陈太忠抢了枪过来,恨这厮出口太嚣张,反手一枪托打在对方腮帮子上,这一下下去,以后这厮吃饭,都是只能用半边的牙了。 然后他一抬手,又将一个试图打电话的家伙打翻在地,这时有人胆上生毛,冲着他开了一枪,却是没打着,紧接着脑门上吃了重重一击,也躺倒了。 紧接着,他噼里啪啦地将七八个汉子打倒,随后又推开两辆挡路的摩托车,冲大巴一扬手,“你们先走,不用管我。” 青江的司机还在犹豫,发现前面的凯斯鲍尔已经启动,她愣了一下,就赶紧跟上走了,前面的车上,全是陈区长的心腹,人家都这么决定,肯定是有其道理的。 不止是两辆大巴离开了,连那一百多号手拿报纸的主儿,也悄然上了一辆大巴,无声无息地离开了,陈区长走到沙漠王跟前,一把拽掉后门,看着车里正在拨号的矮壮汉子微微一笑,“把电话挂了。” 九哥微微愣了一下,就这功夫,陈太忠已经一把夺过他的手机,抬手摔在了地上,另一只手薅住此人的脖领,一把就将人拽下了车,由于动作过大,这厮的额头重重地撞到了门框。 他正被撞得头晕眼花,只觉得肚子上猛地一震,就像被火车撞了一般,肠胃里登时翻江倒海,大口大口地呕吐了起来。 “给了你五万,你还不知足?”陈太忠身子一侧,躲过对方的呕吐物,抬手又是一记狠狠的耳光,“你算个什么东西,一而再再而三地找死?” 说完之后,他一脚将此人踹倒在地,皮鞋重重地踩上对方的头,一边发力碾搓,一边笑眯眯地发问,“是不是有点后悔?好像……后悔也还来得及哦。” 就在此时,他身后一辆依维柯开过来,上面下来七八个精壮汉子,打头的人发话了,“陈哥,后面堵得厉害,实在不好意思。” 来人正是凤凰四小义里的董毅,还有和尚萧牧渔,自从常三栽了,铁手淡出,马疯子移民之后,他们就算整个凤凰扛旗的了,不过凤凰的地下世界谁是老大,那是不用说的。 昨天接了陈太忠的电话,不敢怠慢,连夜带了弟兄赶过来,刚才一直远远地绰在两辆大巴后面,不成想路边摆了隔离墩,三错两错,车就被堵到了后面,这时候才上来。 “把两辆车开走,人都弄到车上,”陈太忠吩咐一句,然后甩手就走上了依维柯,“动那些管子的时候,手上垫点东西。” 这一场打斗,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之间,三辆车风驰电掣地开走了,来得晚的人想凑过去问一句,都找不到人。 依维柯车上,那矮壮汉子被胶带和绳子紧紧地绑着,而且还是俗称“苏秦背剑”的姿势,两只手都绑在背后,右手在后肩上,左手是从腰间背过去,两只手捆在一起。 “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陈区长散一圈烟,笑眯眯地看着对方。 “这位大哥,我们认栽,不该财迷心窍,想着再敲您一笔,”九哥很光棍地回答,有昨天车祸的前因,他也不掩饰自己的贪心,“您开个价吧。” 这次倒是把对方的底牌逼出来了,但是那底牌也太强大了一点,手上有一百多支人枪——这还仅仅是道上的势力,官方还没算在内,反正这样的主儿,他是惹不起的。 “昨天吃了我多少,一万倍给我吐出来,”陈太忠笑眯眯地发话,“你家里人电话多少?我们帮你拨号。” 九哥登时就愣住了,见过狮子大张嘴的,没见过这么大张嘴的,昨天我敲了你五万,现在岂不是要还五个亿给你?他缓缓地摇头,“大哥,我没这么多钱,您开个有诚意的价码吧。” “五个亿都没有,你跟我装逼?”陈太忠微微一笑,抬手又甩对方一记耳光,“切,嫌我没诚意?来……把他裤子脱了。” 矮壮汉子想反抗来着,但是人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想反抗也没能力,几个小伙按住他,就将他的裤子扒了下来,露出胯间黑乎乎的一团。 “你只是想敲点钱?”陈太忠嘬一口烟,烟头对着他的下身就按了过去,笑眯眯地发话,“稍微刺激一下,你就想起别的事儿了。” “不要,”那九哥下意识地喊一声,两条腿拼命乱蹬,但是陈区长又哪里肯听他的,下一刻,只听“滋”地一声轻响,他的胯下就冒出一缕青烟,还夹杂着燃烧蛋白质的焦糊味儿。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在车内响起,直令人震耳欲聋。 “慢慢回忆,”陈太忠丢掉手里的烟头,又指一指另一个,正是昨天嘴巴特别贱的那个,“把那小子弄过来,裤子脱了。” “大哥,大哥……你放我一马,”这位再也不得瑟了,没命地叫着,道上混的男人,不怕缺胳膊少腿,就在乎这裤裆里面的二两,要是没了这块肉,混得再好又有什么意思?“您想知道什么事儿,尽管问我。” “我还就不问你,”陈太忠微微一笑,下一刻,却发现这货吓得尿了裤子,于是眉头一皱,“算了,不用脱了,车上有开水吗?” “不是特别开,”董毅递过一个暖水瓶来,他们是连夜赶过来的,开水什么的倒是不缺。 陈太忠接过暖水瓶,想也不想就一瓶水倒在了对方裤裆间,看这货被烫得呲牙咧嘴,才又点起一根烟来,抽两口之后,笑眯眯地扫一眼车厢。 车里的混混早就被他这残暴的手段吓坏了,一个个低眉顺眼,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对方指到自己身上。 陈太忠看来看去,又找上了那个九哥,此人是这一帮人里带头的,想要尽快得知真相,还是找他比较合适,于是他下巴微微一扬,微笑着发话,“想到什么了吗?” “您想知道什么?”九哥吸着凉气回答,他并不清楚这个年轻人到底想了解什么,但是毫无疑问,超少的事情,那是说不得的,要不然他在地北都没得混了。 “拿把手钳子过来,”陈太忠淡淡地吩咐一句,待萧牧渔将手钳子递过来之后,他拿手钳子去拨弄一下对方的睾丸,手钳子“啪”地轻轻开阖一下,微笑着发话,“听说独头蒜才厉害……” 第3978章 折磨 这一声轻响,直吓得九哥魂飞魄散,尿道括约肌急速痉挛两下,竟然滴出几滴尿来,对于他这种人来说,在小弟面前被吓成这个样子,实在大失身份。 不过他却顾不上考虑这些了,蛋都要没了,哪里还能想那么多?关于独头蒜这种事,他也听人说起过,还真有狠人这么干过,总之,为这点小事丢掉个蛋,那可太划不来了。 于是他干脆地表示,“挑衅你们是老大的意思,我也不知道,老大为什么要找你麻烦,我们就是顺便找两个小钱花。” 这个时候,不供出个人来,他是过不了关的,但是他也只敢供出老大——是个人都知道,他是跟陈清混的,至于说供出超少,那不是他的事儿,是老大的事儿。 “嘿,谁敢在陈哥面前充老大?”董毅不屑地哼一声,“你老大是谁?” “我老大也姓陈,陈清陈老大,”九哥极为快速地回答,生恐慢一点,就被手钳子把蛋夹碎,“昨天那五万是我的意思,我愿意十倍偿还。” “五十万你也好意思张嘴?”董毅冷笑一声,“连我都看不上,还指望打动我们老大?” “其实你还是有些东西没说,”陈太忠淡淡地摇摇头,等了一等,见对方没敢反驳,才微微一笑,“你们截下我的车,打算带到哪儿?” “带到胡家沟,那儿有片乱石滩,是枪毙犯人的地方,”九哥的态度是真的好,问什么答什么,“把你们带到那儿,就可以给陈老大打电话了。” 陈太忠一伸手上的钳子,啪嗒就是一下,不过对方也一直在警惕,没命地往后一缩,堪堪地躲过了这一下。 陈区长失手了,但是他也没有继续的意思,只是微微一笑,“下次不会这么便宜了,在我面前,没有谁是老大……现在,带我们去胡家沟。” “陈哥,”萧牧渔犹豫一下,还是出声了,“那个陈清我知道,不是个好鸟……咱们就这么过去?弟兄们可是没带家伙。” 你们那么多人手里拿着报纸,这都不算带家伙,什么才算带家伙?九哥听得嘴角抽动一下,他可不知道,前面那些人,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跟我在一块,还带什么家伙?”陈区长很随意地答一句,在他的计划里,喊来的这帮人,就是充个场面,顺便打打下手。 刚才他见了那几个拿家伙的,根本都不等董毅他们,直接自己解决了。 至于说这个陈清,名气大到萧牧渔都听说过,陈太忠也并不觉得奇怪,混到了一定的层次,自然也就有了相应的眼光——不管黑道还是官场,都是这个道理。 一边说,他一边似笑非笑地看一眼粗壮汉子,“你小子其实一直都不老实,我心里有数,你接着口是心非,反正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我没那胆子,”九哥面无表情地回答,心里却是猛地一抽——这货真的什么都知道? 他交待出了陈老大,对方都没有满意,这就意味着,自家的队伍里,可能有些人嘴不稳,但是胡家沟乱石滩——这可只有自己和陈清才知道的。 就像陈太忠猜的那样,九哥的回答确实有问题,但这并不是他想隐瞒,而是陈清的安排。 在来之前,陈老大就单独向他交待了:这次试探顺利的话,把人带到市郊的某个酒店。 若是碰了大钉子,该认倒霉就要认倒霉——反正你就是试探去了。 这基本上就是全部的可能了,但陈老大又说,需要支援的话,你去乱石滩等着。 不管哪一行,干得好的人,都不会是脑瓜不够用的,说起道上人物来,大家总觉得那是打打杀杀、无所顾忌的主儿,但是陈清就能想到:万一撞上狠角儿,把他们引到一个地方。 小心撑得万年船,混黑的人,也最防着各种狠手。 但是这个话,九哥没办法跟面前的这位说,他原本就是被人折磨得敢怒不敢言,心里窝着一肚子火,只等着找回来,自是更不肯戳破。 眼下听得对方似乎勘破了机密,他就更不能承认了,反正信息的传递是在地点上,而不是交流的语言中,只要说出乱石滩就行了——其他的东西,你让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 于是三辆车掉头,向乱石滩方向开去,绝对距离也没多远,还不到一个小时,车就到了乱石滩,陈太忠丢一个手机过去,“给陈清打电话,就说你挟持我们过来了。” 手机里的卡,是从那只被摔碎的手机里取出来的,九哥也不敢表示出什么不满,接过来之后拨个号,“我找老大……没起呢?事儿办妥了,我们都来了胡家沟。”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陈太忠这次没找北崇分局的警察来,就是不想搞得那么正式,因为彻底走程序的话,很难揪出那个超少——搞成个人恩怨,这事儿就好办了。 在等待的期间,董毅和萧牧渔又把其他人拎出来虐一遍,他俩并不知道,陈区长为什么对某人那般痛恨,甚至连消息都不要,直接浇一瓶热水上去,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继续折磨此人。 “嘿,找到了个好东西,”萧牧渔拿个电热壶过来,笑眯眯地冲董毅晃一下,“插在点烟器上就能烧水,艹,这帮逼真会享受……再给他烧壶水,刚才那一壶不够烫。” “用得着那么麻烦吗?”董毅不屑地哼一声,拎过个五升的小塑料壶来,打开盖子,哗地泼一股到那厮的胯下,一股刺鼻的汽油味儿登时弥漫开来。 “准备好剪他手上绳子,”他笑眯眯地发话,然后摸出打火机,又细细叮嘱一下,“我一点着,你们就剪他的绳子,给他个自救的机会,看他自己拍自己的蛋……” “这个……毅哥,我包里还有两挂小鞭,”一个小混混笑着讨好董毅,“正宗的浏、阳鞭炮,要不拴到他的蛋上,咱看能不能把蛋崩开?” “好主意,把他扶到沙漠王上,”董毅闻言,笑着点点头,“这是他疲劳驾驶,还要抽烟,就不小心了。” 嘴贱的这位听得,心里是拔凉拔凉的,他自认平常也算个不含糊的,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做,可是他再怎么不含糊,也没操蛋到给人裤裆里绑上鞭炮,再浇上汽油点着。 “各位大哥,饶命啊,”他凄厉地嘶喊一声,接着哇哇大哭了起来,“这不关我的事儿,是超少看上了那些女人……我就是帮着敲个边鼓,超少的老爸可是省委副书记单永麒。” “单永麒算个鸟蛋,是中央委员吗?”陈太忠听到嘶喊,从旁边走过来,不屑地哼一声,“不用放车里,把他捆到那个树枝上,下面点堆火,然后再剪绳子,他撑不住掉下来,是他自己的事儿……有本事你把下面的火尿灭了,你不是能尿吗?” 我艹……这位心里真的是震撼了,他本以为,那俩混混的想法,就算操蛋的了,没想到这位一来,出的简直毫无人性。 眼瞅着几个大汉拖着自己往那棵歪脖树走去,他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惶恐,疯狂地嘶吼了起来,“我坦白,我交待,我要立功啊,我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单超啊~~~” “真是犯贱,”陈太忠指一指那货,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确实啊,”董毅和萧牧渔笑着点点头,然后犹豫一下,萧牧渔请示陈区长,“老大,真的烧他吗?” 这二位既然在凤凰扛旗,肯定也不是循规蹈矩的老实人,收保护费放高利贷之类的事情,也不少做,不过这种事情就不可能绝迹,大家能在做这种事的时候,念及一二分乡亲的情谊,那就算不错了。 所以这俩说得狠,也未见得就要动手,收高利贷和赌债原本就是这样,你使不出手段吓唬对方,根本没可能收回钱来——当然,对方要是真的以为你不敢做,那么,做也就做了。 “先让他交待单超的信息吧,”陈太忠最想找的主儿,还是单超,其他人都是可有可无的毛毛雨,“收拾他的办法多了去啦。” 不止是此人交待出了超少的情况,别人也交待了,就在大家正兴高采烈地滥用私刑的时候,远处响起了汽车的轰鸣声,两辆越野车从远处的公路上驶了下来,一辆是奔驰,还有一辆沙漠王。 乱石滩这个地方挺开阔,一眼能望出三五里地去,地上有点小土丘,也就是藏个人什么的,想藏辆车真的很难——随便换个角度就看到了,但是同时,几辆车停在那里,拖下来几个人用点私刑,倒也不担心别人看见。 两辆车很是大无畏地开了过来,行到距离陈太忠等人三百来米处才停下,然后奔驰车里跳下一个人来,“这是那趟线儿上的弟兄过来了?有事好商量。” 陈太忠自是不会搭理此人,于是看一眼董毅,这个时候就得小董出马,萧牧渔做这种事情要差一点——和尚最拿手的是哄女人,讲数就差多了。 董毅还真有点做黑道老大的天分,他眉头微微一皱,也不起身,就坐在桑塔纳的车前盖上发话,“你就是陈清?” 第3979章 谈不拢 “我当然不是陈老大了,”跳下车的人傲然回答,“就是想问一问,你们谁主事。” “滚,再多说一个字,弄死你个小逼,”董毅冷哼一声,很随意地一摆手,“陈清下来跟我说话。” “你算那棵葱?”这位一听火了,不过下一刻,他身子一震,就软绵绵地躺在地上——对面飞过来一颗鹅卵石,正正打在他额头中央,直接把他打晕了。 奔驰车的司机刷地跳下车,借着车门的掩护,手里一支猎枪就瞄了过来,这边赶忙用俘虏做沙包,挡在自家面前,一时间就是剑拔弩张。 “收起来,”就在这时,奔驰车后门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剑眉朗目煞是英俊,他沉着脸发话,“有事谈事,谁找我陈清?” 这货的气场确实不小,陈太忠看得也禁不住暗暗点头,能在通达玩出点局面,没点底气还真是不行。 “不是我找你,是你找我,”董毅的做派,一点不比陈清小,他抬手冲对方指一指,“牛逼大了啊,四眼清,谁的麻烦你都敢找,我凤凰董毅。” “哦,四小义啊,”陈清一听,就明白对方的来路,到了他这个层次,对那些够份量的混混,也都很熟悉了,不过四小义——真的差很多,铁手来了他都未必买账,韩老五还差不多。 所以他也没什么诚惶诚恐的感觉,心里反倒松了口气,“我跟你井水不犯河水,今天来我这儿撒野,打算留下点啥呢?” “我留你妈,来,有种你今天跟董爷身上弄块肉下去,”董毅微微一笑,“你敢不讲理,晚上我就弄你全家,四眼清,别装逼……装逼被雷劈。” “年轻真好,”陈清笑着点点头,也不着恼,“小董,我不骗你,就算你能弄了我,也走不出地北的,不知道你信不信?” “我就算弄死你,都能活着走出地北,不知道你信不信?”董毅哈地笑一声,从身后接过两瓶啤酒,往地上一摆,“想家破人亡?赌一下。” 陈清的眼皮跳一下,他在来之前,就知道老九把事儿做砸了,再打几个电话了解一下,就知道自家谋算的人,来头相当不简单——能派出百十号枪手来。 而这个赌一下,曾经是周边几省非常流行的活儿,遇到大场面,可能形成重大的人员伤亡,双方主事人想要平息事态,就拎一瓶酒来拼。 这不光是比酒量,喝完酒之后,一砸酒瓶子,拿着瓶子碴儿对扎,谁活下来了,那谁就是老大——没这点骨头,谁服你? 这是流传很久的规矩了,现在的小年轻没几个认的,总觉得我拿个大狙,隔个千八百米一枪干掉你,我就坐稳老大了,何必傻兮兮地拼命? 殊不知,你能狙了别人,别人也能狙了你,想做老大,得大家都服气才行。 不过这个对赌,里面也有说道,不是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跟人对赌的,总要身份地位相当,董毅在凤凰是不含糊了,但是跟通达的陈老大相比,多少还是要差一点——所以他才会主动约战。 “小董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陈清雍容地笑一笑,“我说你走不出去,你就是走不出去,别看我是单独过来的,周围全是警察,不信的话,你往外走试一试。” 话音才落,坐在地上的陈太忠一扬手,又是一颗鹅卵石飞出,啪地一声大响,将奔驰车的一个大灯打得粉碎。 陈清却是有一个老大的沉稳,他先是讶异地看了陈太忠一眼,才慢慢转头,又看一看自己的车,才扭过身来面无表情地发话,“小董,这是什么意思?” 董毅笑一笑,也不吭声。 “就是你的小命掌握在我手里的意思,别扯那些有的没的,”陈太忠慢条斯理地回答,然后抬起手来,冲对方勾一勾手指头,笑着发话,“你过来。” “你哪位?”陈清沉着脸发问,人却站在那里不动,看那扔鹅卵石的架势,这个距离当然不是安全的,但他好歹也是通达的老大,怎么可能任人呼来喝去? 不过他心里也有了猜测,估摸这位才是正主,道理在那里摆着,董毅都不敢做这位的主。 “看你这双瞎眼,”董毅在旁边冷笑一声,“知道我董毅,不知道凤凰的老大是谁?韩老五见了都得规规矩矩的。” “那是……”陈清皱着眉头想一想,试探着问一句,“是陈书记?” 哥们儿总共才当了几天书记?陈太忠无奈地撇一下嘴,心说这五毒书记的名头真是流传久远,“知道是我,还不过来?” 怪不得呢,陈清一直就奇怪,董毅怎么能搞出那么大的动静,要说是凤凰市的五毒书记出手,这倒是能说得过去。 事实上,陈老大也不知道陈书记到底有多厉害,他只是在偶然的一个机会里,听说常三垮了,凤凰由铁手和马疯子共掌,别人就说起来马疯子的起家,是得了五毒书记的支持——一起去南边做外贸,倒卖走私车。 他能记住陈书记,主要因为这是自己的本家,对陈书记的事迹,他不是很清楚,只是知道此人黑白两道通吃,凤凰市地下世界的真正老大。 不过就算是五毒书记,那又如何?这里是通达不是凤凰,陈清看在对方身份不低的份上,向前走了几步,在大约距离七八米的地方停下了,“陈书记有什么指教?” “知道你要试探的人是谁了吧?”陈太忠摸出一包烟来,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根,旁边的董毅见状,赶紧跳下车,摸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陈区长嘬一口烟,顺便将手里的大半包烟拍给小董,这才又发话,“敢撩拨我的人……现在我给你个解释的机会。” 陈清心里一沉,他想到这个可能了,但是听到对方直接点出来,还是有些头大,尤其是看到那个跟自己牛皮哄哄的小董,一脸巴结地给陈书记点烟,感觉越发地不好。 就在这时,只听得董毅怪叫一声,“我艹,陈哥给的是大熊猫,传说中的烟啊……弟兄们见者有份。” 看着一帮混混上前拿烟抽,陈清才反应过来一件事,五毒书记不单单是绰号,人家还就有官身,虽然他是地北人,不用害怕天南的官,可公家人终究不是那么好动的。 于是他很光棍地点点头,“因为一些我不好讲的原因,造成了这样的误会,这不是我的本意……你看,人你也打了,再说个数吧。” “你不好讲的原因我知道,”陈区长随意地摆一摆手,“我要说个数,你也给不起,现在我给你个自救的机会……把单超拎过来,我放一马。” “这怎么可能呢?”陈清苦笑着摇摇头,心里却是为对方的胆大而咋舌,既然知道单超,没道理不知道单书记,“省委副书记的儿子,我没胆子动……你要多少钱,说个数儿吧。” “没胆子动单永麒的儿子,敢动我陈太忠的客人,”陈区长微笑着点点头,“行,你有种……带上你的人走吧。” “我给你拿五百个,”陈清却是不敢就这么走了,对上这么恐怖的主儿,他愿意花一大笔钱,来保证双方相安无事,“不知者不罪。” “我要没点本事,就保不住我的客人了,”陈区长很随意地一摆手,“那五百万,你给自己和弟兄们买块好墓地吧……想吃点啥,就买点啥。” “肯定是这样了?”陈清的脸一沉,他本有心息事宁人,但是对方一点面子不给,话说得还这么难听,那就撕破脸皮干仗好了。 “滚!”陈太忠嘴里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又从地上摸起一块鹅卵石,上下抛两抛。 陈清也是个心狠手辣的,看到董毅等人身上都没家伙,就琢磨着是不是马上下手,也算一劳永逸,可是看到陈书记手里的鹅卵石,才反应过来,人家手里拿块石头就能要人命。 于是他就老实转身离开,又安排人把被打伤的兄弟搬到车上,最后就只剩下那个嘴贱的主儿,董毅扣住不给,地北人也没脾气,只能就此放弃。 九哥是光着屁股上车的,腰间随便系了一件衬衣,看到车里的管子,他恨得一把抓过来,就想子弹上膛,可是再想一想前不久那黑压压一大片人的阵仗,又颓然地叹口气。 “有的是机会,”陈清看他一眼,淡淡地发话,想一想又问一句,“这个人有什么弱点?” “弱点……”九哥沉吟片刻,最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这次可是被超少害惨了。” “他总要给咱们个交待,”陈老大哼一声,很有点不耐烦的样子,然后他定一定神,摸出手机来拨个号,笑眯眯地发话,“刘老大,我陈清啊……” 陈清不但把人带走了,车也开走了,只剩下了董毅从天南开过来的依维柯,大家上车之后,打着了火,缓缓离开乱石滩。 不过,才上了大路没几分钟,后面两辆警车拉着警报追了上来,示意依维柯车减速。 “陈哥,咋办?”萧牧渔看陈太忠一眼,车里不但有一个被绑的家伙,还有没收的四五支管子和砍刀,被查住真的是麻烦。 第3980章 撞过去 “真是给脸不要,”陈太忠轻喟一声,无奈地摇摇头。 他放陈清离开,有多种原因,但是不管怎么说,他原本的计划里,是有应对警察这一项的,不成想这本家着实有胆气,将警察安排在外围,直接单刀赴宴了,做派也到位。 这就让他生出了一点赏识,愿意给对方一个悔改的机会,这货不知道悔改也就算了,还找警察过来抓现行,真的是白瞎了他的一番苦心。 总是要死几个人,事情才能顺利啊,他淡淡地吩咐,“靠边停下,驾驶室这边的门锁死,别让他们上车。” 见依维柯停下了,两辆警车包夹过来,不待挺稳,就跳下五六个警察,以车身和车门为障碍物,迅速地拔出配枪,指向依维柯。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不要心存侥幸,”一个警察拿个小喇叭,大声地喊话,“现在,双手抱头,一个个慢慢地走出来。” “我就不信这个邪,”依维柯车门一开,里面走下一个高大的年轻人,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警察们黑洞洞的枪口,双手背在身后,“我就不抱头,有本事你们就开枪。” “把你身后的手,慢慢拿出来,”中年警察不为他的话所动,“要不然我们要鸣枪警告了。” “这个嘛,”陈太忠慢悠悠地拖长声音,就在大家以为他要说什么的时候,他的双手猛地甩向前方,做出一个持枪射击的姿势。 警察们见状,下意识地躲闪规避,有一个因为躲得猛,让路边的一块石头硌了一下腰。 “哈哈,”陈太忠见状,前仰后合地笑了起来,“就这点胆子也当警……” “啪”地一声闷响,打断了他的话,却是一个三十一二岁的警察见这厮太过嚣张,直接鸣枪警告,又将枪口指向他,冷冷地发话,“我已经鸣枪示警了,你再做这样的危险动作,被击毙也是活该。” “你吓死我,”陈太忠双手往裤子口袋里一伸,刷地又拿出来,还是空手做刚才那个动作,“切,来开枪啊……我就这么危险了。” 这次警察们就镇定多了,就连鸣枪示警的那位都没再开枪,几个警察交换一下眼神——这货是有病吧?见过调戏警察的,真没见过这么调戏的。 那位的话说得真有道理,警方执行紧急公务,还亮明身份了,又鸣枪示警了,有人还要这样挑衅,吃颗枪子不算意外——一不小心击中要害,那也仅仅是个意外。 他们想不到的是,陈太忠表现得这么欠揍,还真就是想吃一颗枪子,那他占尽道理,就可以尽情地折腾了——反正又死不了。 遇上这种连枪子都不怕的,警察们也颇觉得意外,所以现场有短暂的冷场,然后那中年警察沉声发话,“据报警,你们绑架了市民……双手举过头顶,否则我们随时可能开枪。” 这就是最后通牒了,有因果有要求,对方不配合的话,真就可以随时开枪了。 “少跟我扯那些犊子,”陈太忠面色一整,不再嬉皮笑脸,他知道对方说出这话来,要是再调戏人,他吃颗枪子也未必占得到多少理,于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点上,笑眯眯地发话,“我抓了嫌犯回去审讯,你们要妨碍我执行公务,别怪我连你们一起抓起来。” 鸣枪示警那警察早就不耐烦了,正双手持枪,瞄对方的大腿打算随时开枪呢,猛地听到这话,登时就是一愣——我艹,你也是执行公务的? “你不可能是警察,”中年警官先是一怔,然后才冷笑着摇摇头,“你要是警察,就知道你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么危险。” 这行为不仅危险,而且是非常侮辱同事,也是对这个职业不敬,身为系统中人,很少有人这么做,不过中年警官也无意说太多,“出示你的证件。” “出示证件,也有个先后吧?”陈太忠吸一口烟,慢条斯理地回答,“动作慢一点,不要引起我的误会,否则后果自负。” 我们让你动作慢一点,你听了吗?几个警察都是相当地不服气,一个没带枪的小年轻摸出证件,走上前递给了对方。 他很想动手收拾一下这厮,但又担心打不过对方,吃了眼前亏事小,关键是丢人了,不成想那位看一看他的证件之后,揣进了口袋,“这是证据,等着……我上车拿证件。” 机会!看着对方大喇喇地转身,他毫不犹豫地就合身扑上,不过下一刻,他就以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出去——陈区长身子一闪,一搭他的肩头,就改变了他的用力方向,然后又兜屁股踹了一脚。 “真尼玛过分,”有警察轻声嘀咕一句,跑上前去看同伴的伤势,不过他心里也承认,这个年轻的家伙,确实是有嚣张的本钱,身手还真的不错。 陈太忠从车里取下手包,摸出证件递了过去,中年警察随手翻一下,不屑地冷哼一声,“北崇区长,好大的领导……什么时候区政府也能代表警察执行公务了?” “你要在我们北崇分局,只冲你这句话,信不信我整出你尿来?”陈区长笑眯眯地回答,“事急从权,我没带警察,只能亲力亲为了……总不能把罪犯放跑。” 中年警察说出这话来,就觉得有点不妥,所以听到对方的难听话,也不计较,只是把证件往自己的口袋里一揣,以牙还牙地回答,“这也是证据,二十四岁……这么年轻的区长?” 陈太忠才不会介意别人扣自己的证件,一般人不想留下证件,那是怕惹祸上身,他这已经是个人恩怨了,还怕什么?说不得冷冷一笑,“你要真怀疑是假的,证据让别人拿着,你跟我去一趟北崇,有没有这个胆子?” “干警察的就不缺胆子,”中年警官待理不待理地回答一句,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他不会太叫真——24岁的区长真的很可怕,哪怕是外地的,但是同时,他也不会灭自家威风。 所以他又刺一句,“这枪子儿不长眼,陈区长以后做事,不要这么冲动,大好前途等着你……被误伤那就是终生遗憾了。” “那你们现在也可以误伤我试一试,”陈太忠笑一笑,转身向依维柯走去,“既然弄明白了,你们让开,我们要走了。” “你确实是绑架……确实是抓了地北的人,是吧?”两个警察就跟了过来,“我们要上车了解一下情况。” “看你们谁敢,哈哈,”陈区长笑了起来,连头都不带回,“敢上车的,就是打算串供的,就是打算干扰我北崇执法的……别怪我把你们一起拉回去。” “你是不是北崇区长,还两说呢,有人报警,我们不能不问,”鸣枪示警的警察发话了,他看这个年轻人不爽,已经很久了,“希望你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 陈太忠根本懒得理他,径自走上车,示警的那位跟着就踩上了踏板,不成想他还没踩瓷实,只觉得面前人影晃动,说不得身子猛地向后一蹿,堪堪地躲过了一只大手。 “算你小子命大,”陈区长一把抓空,指着对方冷冷一笑,“敢跟我去北崇,让你小子后悔生出来。” “太他妈的狂了,”小警察受不了啦,又伸手去摸枪,不过旁边有同事按住了他——面前这位戾气十足,压根儿就不是要讲理的,为公家的点事儿,值得吗? “你再带个把子试一试?”陈太忠笑眯眯地看着这货,等了约莫有半分钟,见对方睚眦欲裂,却是敢怒不敢言,他才冲那中年警察一扬下巴,“让路,好狗不挡道。” “你能说两句人话吗?”旁边一个警察火了,尼玛的,“一个小区长,你也太狂了吧?我们就是不让了。” “撞过去,”陈太忠冷冷地发话了。 董毅听到这话,二话不说就打着火,这帮混混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见了警察,往常是要躲着走,今天奉命撞警车,这真是太刺激了。 见到依维柯加速,一干通达的警察都呆住了,他们真的想不到,还真有人霸道到如此程度,眼见车撞过来,二话不说就跳开,眼瞅着那依维柯就撞上了面包车的尾巴。 不过面包车停的位置,是来逼停依维柯的,两车相距也就三米多远,这点距离冲不起速度,依维柯撞上去之后,将面包车拱出半米远就停下了,不过面包车的右侧方已经严重变形,依维柯的车头也有点凹陷。 董毅挂了倒档,将车向后倒去,打算拉出距离再撞一下,中年警官一看,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直接挡在依维柯车前,“你们敢撞警车?” 董毅正想加油门,看到警察站在车头,一时有点犹豫——撞警车,那还有个说道,撞警察的话,不好吧? 陈太忠却是冷冷一笑,“敢拦政府公务用车,别说警车,就算警察我照样撞,小董,给我撞,出了事算我的。” 哎呀,陈哥……董毅觉得自己有点脚软,撞警察的责任,真的太大了。 第3981章 冲出地北 “陈区长,请你冷静一下,”中年警察真没想到陈太忠是如此地霸道,连人都要撞,眼瞅着司机还有点犹豫,赶紧苦笑着一摊手。 “我们是下面办事的,您理解万岁了……110接了警,怎么也要处警的,身不由己。” “你少跟我扯犊子,110接警,苦主呢?”陈太忠冷笑一声,“在哪儿?” “匿名电话,正在找报案人,”中年警察干笑着回答。 “冲你这句话,撞死你都活该,”陈太忠笑着指一指对方,“你连苦主都没有,接个匿名电话,拦住我们的车,下车就掏枪,你的脑袋……小时候被驴踢过吧?” 这话说得就再明白不过了,警察们心里也都有数,只有那个被陈太忠踹了一脚的年轻人,大声嚷嚷一句,“问题你这就不是公务用车嘛。” “碰到熟人了,我临时征用的,”陈太忠本来懒得理会,但是想到自己离开之后,董毅这帮弟兄和车辆,没准要受到骚扰,而且他确实占理,索性就敞开了说,“我来地北有车,我的贵客们不胜其扰了,她们先坐车走了……” “就你们今天出警这几个,我跟你们都没完……别以为你们警车被撞了,就能鸡毛子喊叫,你们的出警程序是什么,谁报的警,回头我慢慢地收拾,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们这么不要脸的,给人当枪欺压良善,还理直气壮的样子,你们对得起身上这套警服吗?” 你也算良善?有人心里愤愤地想,但是也有人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因为今天这个出警,确实不正常,上面直接下来命令,说有辆天南牌子的车,绑架了市民逃窜,更有那消息灵通的,知道这是分局刘局的意思。 绑架了一个什么人,为什么要绑架?这都是警察们需要了解的,搞明白前因后果,才能拿出针对性的方案来,于是他们一边火速上车,一边了解情况。 但是上面就一句话:别问那么多,拦住车把人救回来,将歹徒绳之以法——只这一句话,大家心里就清楚了,这个路数不对,不是简单的绑架案。 面对陈太忠的呵斥,有些人心里真是有点愧疚,就觉得真要像人家说的那样,这警车也活该被撞。 “你说的情况,我们不太了解,”中年警官很镇定地发话,起码看起来很镇定,“但是据举报人反应,你车上除了有被绑架的……嫌犯,还私藏了枪支。” “不上车看一看,你们终究是不死心,”陈太忠摇摇头叹口气,“我就给你们个翻本的机会,将来我找你们后账的时候,别抱怨我……只给你们一分钟,派两个人上车。” “陈哥,让他们上车?”董毅的脸登时就苦了,咱后排的座位下,可是还有枪支和管制刀具呢,“不是说好不让任何人上车的吗?” “唉,”陈太忠长叹一声,一脸的无奈,“凭良心说,通达的警方太不是玩意儿,但他们终究是端公家饭碗的,让他们看一眼,意思一下吧。” “只看一眼啊,”董毅对着几个警察瞪一下眼,心里却是惴惴不安。 两个警察走上车来,其实车里就那么大地方,用不了半分钟就看得完,他们前后扫视一眼,又弯下腰看座位底下。 董毅心里这个忐忑,就不用说了,尤其是有个警察弯腰之后,面前半米处,就是那些报纸包着的玩意儿,可丫硬是面无表情地站起来了。 你算个懂事的!他心里做出了评价,不过同时,他心里也生出点不解,陈哥凭什么就这么确定,对方不敢宣扬? 他正疑惑呢,见那警察走向被绑着的那位,说不得冷哼一声,“喂喂,找事儿?” “好像……”那警察有点犹豫,指一指那位,“好像你们用私刑了?” “没有,你不信的话,一起去北崇监督,”董毅笑着回答,眼中闪着冷厉的光芒。 “总共一分钟啊,后备箱你们查不查?”陈太忠沉声发话。 “快走,”两个警察赶紧往车下走,眼见他俩离开,被绑着的嘴贱混混终于按捺不住心里的惶恐,“过来救我,我是帮单永麒单书记办事的。” 他不喊这一嗓子还好,喊出来之后,那俩警察噌噌蹭三步并作两步就走下了车——去尼玛的,这么混的水,谁爱趟谁趟吧。 但是下车之后,相关情况还是要向领导反应的,中年警官一听,此事跟单永麒有关,脸都绿了——这水也太混了吧? 一分钟时间,眨眼就过去了,什么都没查出来,但是通达这边婉转地表示,“陈区长,你能不能稍微等一等,让我们落实一下你的身份?” “你不用找别人,找你们副局长何魁星就行了,”陈太忠不耐烦地一摆手,“实在不行,找韩乐闻也可以。” “您早说认识他俩,何至于这样?”中年警察讪笑一声,悻悻地回答。 “何至于哪样?我刚停车,你就让我这个堂堂的区长双手抱头出来,”陈太忠冷哼一声,“合着这倒是我的不是了?” “没这个意思,我打个电话,”这位也不敢再说什么,一转身请示领导去了。 不多时,他回转来,脸上就带了一些笑意,却也不好分出真假,“原来您就是跟我们市局合伙破了拐卖儿童案子的陈区长……真是不好意思。” “那我们能走了吗?”陈太忠根本懒得多说,车在这里已经待了很久,他觉得对方有拖延时间的意思——他并不怕拖延时间,但是时间拖得越久,惊动到的人档次就越高,到时候难免要接到这样那样的说情电话,很没意思。 “那您能不能透露一下,到底惊动了北崇什么样的贵客呢?”中年警官不紧不慢地发问,“你看……我们让你把人带走,但是总要跟上级解释一下,此人对什么人造成了影响。” “国际乐坛天后,惠特妮·休斯顿,”陈太忠一拍他的肩膀,“你也别问这么多了,跟我一起去北崇,就都知道了,还有你……对,就是你,敢冲我动手,很不含糊啊。” 这个中年警官,他是必须要带走的,至于另一个被他点名,却不仅仅是因为对方被他踹了一脚,更是因为——此人没带枪,直接就能带走。 “我就是问一下……”中年警官还没来及说完,被他一把薅住了领子,“是你自己上车,还是我打晕了你,把你扔上去?” 陈区长是如此的强势,而周遭的警察听到何魁星和韩乐闻两个名字,再加上前一阵北崇来市里带人走,折腾得挺厉害,大家就能确定,这个年轻人不但难惹,而且是货真价实的区长。 于是半分钟之后,陈区长带着两个警察,坐着那辆车头略有破损的依维柯出发了,剩下一堆警察面面相觑——咱们该咋办呢? 大约也就十分钟,四五辆警车呼啸而至,还有一辆中巴,上面坐满了小伙子——这是防暴队的人马。 带队的正是分局的刘局长,他了解一下情况,又问一问刚才说话的细节,再看一看被撞得面目全非的面包车,站在那里发起呆来。 “刘局,这帮人没走远,”见他这副模样,有人出声建议一句,“咱通达警方的面子,不能这样被扫了啊……前面可以设路障,拦住这车。” “你胡说八道什么?”刘局长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心说丫敢撞警车,难道不敢撞路障? 正经是,这件事牵扯到恒北的北崇对单书记不满意了,这才是大事,他沉吟一下表态,“跟老越保持联系,不要乱来……这个惠特妮·休斯顿很有名吗?” 老越就是那中年警官,此刻他正坐在依维柯车上,听着车里人的交谈——做为一个警察,在执行公务的期间,被别人胁迫上车,这真的是个耻辱,但是,他有得选择吗? “陈哥,咱们去天南还是恒北?”车开了一阵之后,董毅出声发问,前面马上到岔路口了。 “恒北吧,”陈太忠沉吟一下才做出了决定,在这件事上,他的安排有点乱,原本他真是没想着把董毅等人带回恒北,只不过事态发展,有点超出他的想像。 总算还好,一路省道开到恒北,路上没什么人拦截,过省界之前,两个警察还遮遮掩掩地打电话,过了省界就认了,终究是到了别人的地盘上,而被绑着的那位更是老实。 汽车驶入北崇后不久,陈区长喊车停下,独自下车,不多时,他从远处开过来一辆奥迪车,是须弥戒里挂了素波牌子的那辆。 然后他让两个警察上车,中年的警察在驾驶座上,另一个警察在副驾驶上,那个嘴贱的家伙被他扔到后座的地板上,勒令那厮不许往座位上坐。 再然后,陈太忠要董毅等人管子那些藏进路边草丛,最后拍出十万块来,算弟兄们的辛苦和修车费,董毅萧牧渔等人有心不要,却是架不住陈区长脸一沉。 目送依维柯离开之后,陈太忠才上了奥迪车,将车钥匙递给前方的中年警察,淡淡地吩咐一句,“开车。” 第3982章 反脸无情 这是把我当做免费的司机了吗?中年警察心里有点不甘,不过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无谓的抗争只会增加风险,实在有点划不来。 他对这个年轻的区长很不感冒,但是他也落实了,这人是货真价实的国家干部,既然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那最好还是要文斗不要武斗——按规矩来就是了。 他以为自己默默配合,就可以按规矩来了,可事实证明,他有点过于一厢情愿。 车行差不多一个小时,来到了北崇分局,长假期间,分局的人并不多,不过奥迪车的出现,还是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没有一分钟,就走出三个警察来,“呵呵,陈区长又开上这辆车了……您有事?” “这个人受人指使,意图袭击咱北崇的贵宾惠特妮·休斯顿,”陈太忠指一指嘴贱的那厮,“他的同伙很多,你们细细地盘问一下。” “小子,胆儿挺肥啊,”一个警察走上前,笑着将人拖出来,他们是看到有外人在,在不摸底的情况下,要讲个形象。 “这俩是通达的警察,他们可能知道一些线索,”陈区长一指那两人,“为了防止串供,把他们的通讯工具收了。” “有没有搞错?”那个年轻的通达警察不干了,他大声嚷嚷了起来,“我们过来是监督你们审讯的,怎么连我们的通讯工具也要收?” “我北崇警察做事,还需要你们地北的监督?”一听是这种因果,北崇的警察立马翻脸,“领导的指示你也听到了,都是同行……你自觉点。” 小警察眼睛一瞪,还想说点啥,旁边的中年警察拍一下他的肩膀,都到这个地步了,说啥也白搭,倒不如识趣点,“如果我们需要跟地北联系呢?” “有需求的话,在北崇警方的监督和指导下打电话,”陈太忠淡淡地回答,“希望你们能看清楚形势,不要耍花样。” “合着我们也成嫌疑人了?”中年警察闻言大怒,他本有心忍辱负重地捱过去,但是眼下听到这个说法,那真的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也许不是嫌疑人,但绝对跟幕后指使者有关系,”陈太忠白他一眼,不屑地哼一声,“把接警的过程,交待得明白点。” “嘿,”中年警察听得惨笑一声,心中泛起一股浓浓的无力感,这件事他真的是受了池鱼之祸,单永麒那是何等地位的主儿?别说是他,就是刘局长也搭不上线儿的。 但是同时,他心里也清楚,通达警方在这件事里,做得并不是很地道,真是有点欺负人,现在风水轮流转,他们被忽悠得来了北崇,陈太忠却当场翻转面皮。 也算天道好还吧,他不无自嘲地想,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他们可以在自己的地盘不讲理,北崇自然也能不讲理。 不过想是这么想,他也会为自己争取相应的权力——毕竟是有组织的,跟普通老百姓还是不一样,“我能向单位领导打个电话吗?” “当然可以,接受监督就行,尽量简单扼要,”陈太忠很干脆地回答,“不管干什么,只要先申请,就有可能获得允许,但是你不申请的话,最好什么都不要做。” “这算什么,双规?”另一个警察气哼哼地嘟囔一句,不情愿地摸出自己的手机,关了机之后递了过去。 北崇的警察接过手机之后,毫不犹豫当着他的面儿就开机了,小警察的脸登时就白了,“别太过分啊。” 这个行为是有点侮辱人,收缴通讯工具,可以说是为了防止串通消息,但还要开机监视来电,那就是按“有嫌疑”对待了,同为警察,大家都知道这里面的意思,所以他很生气。 “我们是观察有没有线索,”北崇警察待理不待理地回答,对方惹了北崇的贵客,又让陈区长如此光火,还指望我们用同行之情对待你?“陈区长,先审哪个?” “你们看着办,”陈太忠跟着大家走进办公室,往墙角的沙发处一坐,懒洋洋地打个哈欠,“我旁听……就当我不在好了。” 既然是这样,那一开始审讯的,肯定是嘴贱的混混,这位是被陈太忠的蛮横吓住了,不过既然来了警察局,他还是想试着玩一玩滚刀肉。 陈太忠手里拿着一张报纸翻看,听到这货说得四六不着调,说不得轻哼一声,一抖手上的报纸,这厮见状,马上就不捣蛋了,老老实实地交待情况。 北崇的警察越听越恼火,合着陈区长是受到了这样的挑衅,还有……那惠特妮·休斯顿,是你们地北的土鳖能惦记的吗? 苎麻文化节没开之前,十个北崇人里,最少有九个不知道惠特尼,但是开了之后,十个人里最少有九个知道她的——或者有人不能记得住她的名字,但总知道国庆长假来了个黑女人,这女人实在太了不得了。 反正问明白之后,大家就知道陈区长为什么会如此地不满了,至于说幕后指使者可能是地北单书记的儿子,倒也没有多可怕——根本不是一个省的,害怕什么? “真是欠揍,”审讯的警察哼一声,侧头看一眼,发现陈区长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犹豫一下做出决定,“找两个人玩一玩这家伙……把那个姓越的警察带上来。” 越姓警察被叫过来之后,态度倒还不错——他是不想吃眼前亏的,但是每当说到要紧处,他便扯来扯去含糊其辞,不肯细说。 比如说为什么拦车的时候要持枪,这是陈太忠授意要认真问的,他的回答就很飘渺,先说是得了领导的授意,北崇要敲定这个细节的时候,他却又说有其他同事提醒。 待北崇警方问这个同事是谁,他又说想不起来了——接领导电话的时候,身边一堆人在玩,隐约听说歹徒可能很凶残,要确定到底是谁说的……没准还真是电话里传出来的。 这就是滚刀肉了,体制内的人,真不缺这种装疯卖傻的好手,而且双方闹得再僵,也总还都是警察,多少要讲点香火情。 “你真是不给面子,”北崇的警察火了,侧头看一看呼呼大睡的陈区长,“等陈区长醒来,你小心自己跳楼逃跑啊。” “跳楼逃跑……我为什么跑?”越警官眉头一皱,他还真有偷偷逃跑的想法,但是就怕跑不脱,被对方捉回来,这就是心怀叵测的铁证了。 “这谁知道呢?总有人心存侥幸,”那警察似笑非笑地回答,“有个副省级干部的儿子,在我们抓捕回来的途中,连续三次试图跳车逃跑,最终是没有逃脱。” 我艹,越警官听得登时倒吸一口凉气,连续三次跳车逃跑,傻逼才会信……这是你们把人踹下去的吧? 北崇的警察敢连着三次把副省的儿子踹下车,想到这样的肆无忌惮,他的头皮都是麻的,单永麒也不过才是副省——怪不得陈太忠不把单永麒的儿子放在眼里。 不过现在,他可是没有替古人担忧的兴趣,“我是过来配合的,绝对不会跑的。” “是啊,谁也不会承认自己会跑,”那北崇的警察摸起一包烟来,自顾自点上一根,才又丢给他一根,卷烟在桌上咕噜噜滚了两下,掉到了地上。 越警官强忍着心头的那份耻辱感,低头去捡烟,却听得对方又自顾自地说,“上次那货也是,口口声声说自己不会跳车,双手还抓着车门,但是身子就在车底下拖着……虚伪啊。” 吧嗒,刚捡起的香烟,又掉到了地上,他犹豫一下,才叹一口气,“兄弟,咱们都是干警察的,老百姓看着风光,但是咱心里清楚……狗都不如啊,你要我怎么做吧。” “你把事情经过说清楚了,可不就完了?”那警察也叹口气,“咱北崇人是讲道理的,只要你交待清楚了,陈区长那儿……我帮你说情。” “你……”越警官看看对方,又瞥一眼呼呼大睡的陈区长,狐疑地发问,“能说动他?” “嘿,其实陈区长最讲道理了,唉,”那警察大声地叹口气,似乎是想惊醒沉睡的某人,“你们对他有误会,是因为你们先不讲道理的……不信你走到门口,大喊一声,说陈区长不讲理道理,看有多少人冲上来找你麻烦。” “我不会那么喊的,”越警官赶忙摇摇头,想到自己连被跳楼的可能性都有,就又加一句,“谁要替我喊,我绝对不承认……其实陈区长已经睡着了。” 他都已经睡着了,你就不用这么卖力表现了吧? “那是累的,”北崇警察叹口气,“他来北崇以后,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好不容易出去散散心,还遇到你们这样操蛋的玩意儿。” 说这话的同时,他心里也有点小计算,陈区长会不会听到我这样背后夸他呢? 陈太忠当然不会听到这夸奖的话,他在警察局呼呼大睡,不是为了监督警察办案,只是想制造自己不在场的证据——他的真身已经去了地北。 不过这次不是万里闲庭,而是绮情一念,在经过的地方留下坐标,短期内意念一动就能传送过去,比较省仙力。 第3983章 血腥 陈太忠在几个重要的人身上,都留下了神识,他先顺着感应,找到了陈清和矮壮汉子——这俩的标识几乎是重叠着。 不过他抵达的时候,九哥正好坐车离开,他想也不想就缀了上去。 九哥心里也挺烦的,今天遇上这么个破事儿,真是影响情绪,丑态被人看去了不说,海绵体上还被人按了个烟头。 他跟陈老大谈了一阵,没得到什么收获,正好下面又开始疼了,于是再来看看医生。 车就在一个私家医院门口,他下来蹒跚走了两步,不成想迎面急匆匆走过一人,跟他擦肩而过,他一伸手,就想薅住这冒犯自己的家伙,只不过下体又一阵疼,于是就破口骂一句,“尼玛,赶着送死?” “丧葬费你已经提前收了,”那位低声回答,头也不回快步离去,眨眼就消失在人群中。 “这货说啥?”九哥狐疑地看一眼对方的背影,想一想才迈步,不成想一迈腿,一个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九哥……您这裤裆破了,”跟着的一个混混迟疑着发话,下一刻,他惊叫一声,“我艹……蛋掉下来了。” “你说什么?”九哥疑惑地看他一眼,又低头看自己的裤裆,这才豁然发现,自己不但裤裆破了,腿间也是鲜血淋漓,还有一把匕首,正插在自己的会阴部,只看得到一个三寸长的把手在外面。 “好快……的刀,”他猛地吸一口气,身子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他的跟班说不得鸡飞狗跳地忙乱,试图挽救他的生命——离医院很近的。 这里忙乱,陈清那里也不安宁,陈老大已经打电话落实陈太忠的事情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道上兄弟对情报的重视,一点不比军队差,一不小心也是粉身碎骨的局面。 随着对陈太忠了解的加深,陈清的一颗心也在不断下沉,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那个拿着鹅卵石在手里一抛一抛的年轻人,竟然是如此地恐怖。 于是接下来,他转移个地方,疯狂地打电话,想化解了这段梁子,要说上午他还想用五百万解决的话,他现在拍五千万出去,都不会眨眼——他没有五千万,可总能借得来。 借的钱再多,总能慢慢还,但是命没地方借,陈太忠那货,是索命的。 陈清总算知道,为什么上午的时候,陈太忠会说,他要的钱自己给不起了,人家手里动辄都是几个亿,几十个亿的项目,他这点钱真不够看的。 不够看,也得给,陈老大很清楚这一点,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招惹了这么一个恶魔,少不得他要打个电话告知超少一声,“你要搞的那个人,是陈太忠。” “很厉害的一个人?”单超倒不是很紧张,他原本就是委托别人办事的,跟他自己没什么关系——搁在玄幻小说里,他只是发布了一个任务,查探对方底细。 至于说查到对方的底细之后,他会怎么做,超少从来没明确表态过,不过,根据他以往的事迹分析,结果也不难判断。 “我惹不起,”陈清很明白地表示,“超少你这次真选错目标了,你快点想办法吧,他真找到我头上,我扛不住的。” “你扛不住……这话啥意思?”单超不满意了,“你想说,会捅出我来?” “你能不能先打听一下这个人是怎么回事?”陈清气得摔了电话,我操你大爷,陈太忠都找上门了,你还摆你官二代的架子? 他心里很清楚,单超之所以满不在乎,除了有老爹可以倚仗,就是这一系列的试探,是老九出面干的,跟超少无关。 就算苦主找上门,单超也有信心撇得干净,超少就不信,陈清有胆子出卖他。 但是、可是、然而,你能做出这些推理,能如此有恃无恐,是觉得自己隐蔽得挺好,别人抓不住你的证据,不得不屈从于规则。 不过,你知道不知道,陈太忠那货做事的时候,眼里根本就没有规则? 陈清正生闷气呢,一个跟班跑进来,“老大,大傻让车撞了,已经不行,嘴里连肺子都吐出来了,肇事车跑了。” “大傻……让车撞了?”陈老大有点苦恼,大傻算是他的得力打手,那家伙脑瓜有点不够用,但是冲冲杀杀的,是一点问题都没有,“他不是去医院看牙了?” 这大傻正是要冲着陈太忠脑袋扣扳机的主儿,被打掉半边牙,回来以后就去看牙。 “他不是等着片子?也没事干,出来去马路上买两注彩票,结果一个卡车撞了他就跑,”电话那边如此回答。 “车牌是哪儿的?”陈清沉吟一下,冷冷地发问。 “好像是乌法武警的车,车开得很快,”电话那边并不能很确定。 “乌法武警的车?”陈清不再说话,沉默一阵,直接挂了电话。 电话才挂,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老大,牛子被一辆摩托车抢包,人也被抓走了……地上就剩了一只左手。” 牛子就是上午负责谈判的,也是陈清的智囊,不过被陈太忠一块石头砸得晕了过去,按说这会儿应该在医院,不过出来转一转也是常事。 “五子,”陈老大挂了电话之后,大喊一声,只觉得一阵凉意自后心冲到了脑门,他直觉地感到,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备车……跟你嫂子要个没底子的车,我要去开个会。” 道上人物的嗅觉,那真不是盖的,比之官场中人也不遑多让,陈清听了这两件事后,并没有觉得这是偶然——要知道,他今天可是得罪了陈太忠。 老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是这年头流行的是,小人报仇从早到晚,大家就图个痛快,图个现世报。 想到这种恐怖的事情,可能是陈太忠的手笔,陈清真的是不愿意在通达多呆一分钟,就算是误会他都认了——事实上,他认为这是误会的可能性不大。 大约五分钟之后,那个叫小五的跟班就弄来了一辆本田车,陈老大坐上车之后,想也不想地发话,“这个车在市里转两圈,再联系弄辆车。” 话刚说完,一个电话打到了他的手机上,陈清接通之后,狠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什么……老九被人杀了?” 挂了电话之后,他毫不犹豫地关掉了手机,取出电池,抿一抿嘴巴,脸色铁青地发话,“前面路口下车,打辆出租车……小五你手上还有多少钱?” 接到这个电话,陈老大是真的怕了,眨眼之间三条命没了,尤其是老九被人当街斩杀,凶手居然就那么大喇喇地走掉了,这是何等的冷血和猖獗? 他终于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自己买墓地了,这不是恐吓,而是真能做得如此血腥,现在的陈老大,脑子里就一个念头:马上逃离通达市。 原本他还只想着躲到某个地方就行了,但是老九的死,彻底打消了他的侥幸心理,凶手说得很明白,丧葬费已经提前收了——老九可不就是敲了人家五万块吗? 陈清真的吓坏了,都没胆子通知其他兄弟,果断地先跑路再说,通知其他人,就很容易暴露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小五听说九哥也死了,也是吓得不轻,开过几个红绿灯之后,果断停在路边,抬手打个出租车,上车之后直接吩咐,“去段州。” “段州?”司机听得吓一跳,看这两位怎么都不像善类,禁不住吞吞吐吐地表示,“大哥,我不跑长途的。” “你有种再说一遍?”小五脸一沉,伸手就向包里摸去。 “小五,先给他拿一千块钱,”陈清在后座上发话了,“我是陈清,司机你放明白点。” “这是咱们通达陈老大,”小五摸出一千块钱甩给对方,很多人知道陈老大,并不知道其名,“妈的,拦住你的车,是看得起你。” 司机一听是出名狠辣的陈老大,登时不敢再多说话,起步向市区外开去——陈老大坐车肯给钱,已经是可以念佛了,再多一句嘴,没准身上就要被毒打了。 驶出市区之后,他才胆战心惊地问一句,“走国道还是高速?” 小五扭头看一眼陈清,陈老大看着车外,面无表情地发话,“国道。” 又走了十来分钟,一辆摩托车从后面超了上来,头戴然后一拐把,将出租车逼向路边,小五一见,手又伸向了包里。 出租车司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说不得赶紧松油门刹车,就在此时,他觉得脑门一凉,却是一支冷冰冰的东西顶住了他的太阳穴,“撞过去。” “好了,小五,”陈清叹口气,“不用为难他,停车吧。” 前面的摩托车手已经抽出了一支猎枪,正正地指向出租车。 车停到路边,摩托车手也将枪挂到了车上,大喇喇地冲出租车勾一勾手指头。 小五打开门,将手枪架在车门上,正正地指着对方,车手却是在摩托上坐得稳稳的,一点都不在乎。 陈清也推开门,双手背在身后,缓缓往前走两步,面无表情地发话,“我已经离开了通达,还需要我做什么?” 第3984章 第一次 陈清思索再三,决定还是赌一把,赌陈太忠以德服人的口碑。 他在路上,就一直琢磨,万一被人追上怎么办,虽然这个可能性并不大,但是现在看来,他还是低估了陈太忠的能力和影响。 面前的枪手只有一名,他和小五联手,很可能干掉对方,但是且不说己方会不会付出代价,只说干掉这名车手之后,他和陈太忠的矛盾,就再无转寰余地。 到时候,以天下之大,他恐怕也无处容身,自己的本家肯定会上天入地追杀自己——所谓的宰相肚量,只是说此人睚眦必报,并不是说其心胸宽广。 当然,他背在身后的双手,也是握了一支手枪,如果对方真要动手,那么……就只能拼个你死我活了。 “单超的住址,”车手沉吟一下方始回答,由于戴着头盔,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声闷气,“你可以耍花样试一试。” 被抓回北崇的那货,根本不知道单超的住址,丫只知道单永麒的住处——省委大院,不过据说超少也是经常在家的。 “啧,”陈清轻喟一声,今天的血腥事件,他一直就认为是陈太忠干的,但是现在听到对方直接问单超的地址,他的心还是禁不住下沉——这趟浑水,真不值得啊。 感慨归感慨,他是真不敢怠慢,快速地说了两处,一处是个普通单元楼,一处是幢独立别墅,单超平日里主要就是在这两处。 “早这样不就完了?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车手不屑地哼一声,“现在到你的问题了,叫警察花了不少钱吧?” “我出一千万表示歉意,”陈清咬着牙回答,要说几个小时前,他出五百万还觉得是委曲求全的话,现在他出一千万买命,那真是心甘情愿,之所以咬牙,无非是这一千万对他来说,也不是个小数。 “你不值一千万,别乱抬身价,”车手直接一摆手,毫不客气地回答,似乎每个跟陈太忠接触的人,说话都挺刻薄,“既然交待了单超的住址,匿名给北崇农业局捐赠两百万算了,就说被陈区长和徐区长的人格魅力所打动……地址不假吧?” “你们还怕我胡说吗?”陈清苦笑着问一句。 “我们肯定不怕,只不过不喜欢麻烦,”车手懒洋洋地回答,然后一踩离合,轰油门捏前刹,摩托车原地一个摆尾,“记住,十年内不许回通达,否则……死全家!” “我艹,”小五收起手枪,很不服气地嘀咕一句,“真想乱枪打死这小子,太嚣张。” 陈清根本没理他,而是侧头看向目瞪口呆的出租车司机,压在头顶的阴云消失了,他自然也有心去考虑一些小事了。 “陈……陈老大,我啥都没看见,”司机一见这阴森森的眼神,好悬把裤子尿了,他举起双手,语无伦次地表白,“我真的啥都没看见。” 他看到了三人都拿着枪,也看到了大名鼎鼎的陈老大面对摩托车手,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更听到车手勒令陈清十年不许回通达,否则杀全家的那句话。 看到了不该看的,听到了不该听的……不会被灭口吧? “小五,”陈清看一眼小五,他才懒得跟一个出租车司机计较。 小五心里明白,拎住司机一通咋呼,又将司机的驾驶证拿过来,给通达那边打个电话,确定了此人的身份——今天的事儿要是传出一点半点,你也等着全家被杀吧。 跟那魔头谈好了价码,陈清和小五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小五索性上了后座,轻声请示,“超少那边……要不要?” “把你的手机也关了,”陈老大淡淡地指示一句,接着又哼一声,“人家消息灵通着呢,神仙打架,咱们不要掺乎……捡了条命,还不知足?” “他要真那么神通广大,还要跟咱们打听地址?”小五轻声嘀咕一句,他和司机都离得较远,但是他在车外,又是心系其事,听得清楚一点——司机怕是连单超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是给自己壮胆吧?陈清看他一眼,也懒得说话,好久之后才轻喟一声,“很期待啊,他有让老单绝后的胆量吗?” 陈太忠当然有让单永麒绝后的胆量,尤其是这坏得流脓的官二代,杀几个,对社会风气有正面和积极的影响。 不过他去这两个地方走了一趟,没发现有人,尤其糟糕的是,他没见过单超,就没有机会往对方身上丢神识,于是转念一想,对这样的人,直接杀掉,未必是最好的处理办法,一来不够解气,二来不能极大地减少负能量。 说白了,今天六号了,明天就是长假的最后一天,他的女人们还在北崇等他,说不得他又打个绮情一念的标识,又顺着预留的标识回了北崇。 单超在接了陈清电话之后不久,就从别的渠道得到了消息,毕竟今天找碴儿的混混死了三个,又有两个警察被北崇人带走了——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也能传到他耳朵里。 听说陈老大的得力干将老九死了,手下也死了俩,单公子这下也毛了,赶忙给陈清打电话,结果“手机不在服务区”。 什么玩意儿,单超不但惶恐着,也愤怒着——尼玛你陈太忠也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一开始我找人试探你,这是我不对,但咱们都是有身份的,既然知道了是误会,彼此意思一下,可不也就完了,这么大动肝火,没完没了的,有意思吗? 他觉得自己跟对方身份相当,陈太忠可不会这么看,你这小小的蝼蚁,也要跟我堂堂的罗天上仙比身份?咱们还是说因果吧。 你这是发现我是陈太忠了,你就要退一步,让我理解你,但是……我要是普通人呢?我请你理解,请你放过车上的女孩,你答应吗? 你强势的时候,可以不讲理,哥们儿又何必跟你讲那个道理? 陈区长逻辑,是单超想不到的,但是他能想到,这姓陈的下手太狠了,没准还要对我出手,于是他下午五点多,就乖乖地回家,不敢四处乱跑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嘛。 可是光坐在这里,他也不甘心,于是电话吩咐一个跟班,说去帮我把别墅收拾一下,浇一浇花,给鱼缸换一换水。 半个小时之后,跟班打来了电话,惊慌失措地汇报,“超少不好了,死了……都死了。” “什么叫超少不好了?你他妈会说话吗?”单超听得大怒,可是听对方说完,他也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别墅位于湖畔花园,不在市中心,但也离着不远,关键是这里风景极好,湖边是高档住宅区,银行、交通局、财政厅等,在这里都有宿舍。 湖畔花园是一个高档住宅小区,大部分是高层,不过湖边也有几栋别墅,是用来照顾关系户的,单超的那一套,是从别人手里低价买来的。 这里是高尚住宅小区,不过别墅区的人不多,单超就在院子里养了两只藏獒,既是防盗也是防身,他的跟班一打开别墅院门,就愕然发现,别墅里的玻璃门窗被人砸了个稀烂。 狗没叫吗?下一刻,他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转到院角的狗舍一看,发现两条狗被人割断了喉咙,肚皮也被破开,肠子肚子流了一地。 看着这血腥场面,跟班好悬没被吓死,他又壮着胆子往大厅一瞄,发现大厅的鱼缸也被砸破了,满地的鲜血,原来是鱼缸里养着的两条一尺多长的银龙鱼,也被人开膛破肚。 他是说成什么都没胆子再往里走了,谁知道罪犯还在不在屋里,说不得马上退了出来,给单公子打电话,“……超少,我没敢贸然进去,怕破坏了现场,要报警吗?” “当然要报警,”单超冷哼一声,他的工作关系在地北大学,但已经办了停薪留职,在外面做生意,资产几千万,买一幢别墅的钱是有的,不怕人查。 但是他不敢自己去看情况,于是又托人找了几个警察朋友,在省委大院门口等着,他这才坐上警车,一路拉着警报过去。 省党委副书记的公子家被盗,这也是个令警察头疼的案子,单超抵达的时候,分局已经把技术科的人派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拍照取证。 两只藏獒、两条银龙,加起来也就十来万,不过单公子一定要说自己的藏獒值上百万,所以这就算大案了,更别说他还是单书记的儿子,分局兴师动众也是正常的。 情况很快就查明了,罪犯此来不是为了偷东西,单超在别墅里上万元的单反相机,都没被人拿走,只是被摔了一个稀烂。 来人似乎仅仅是为了泄愤,不但狗和鱼死了,就连花盆里种着的花花草草,也被人连根拔出来摔在地上,狠狠地踩两脚——正是斩草除根的意思。 尤为夸张的是,别墅的二楼,洒了一地的纸钱,墙上更被人拿红色唇膏写了大大的三个字——“第一次”。 单超是在警察们彻底搜查了别墅之后,才进来的,还是套着鞋套,当他看到二楼这三个字的时候,禁不住睚眦欲裂,“欺人太甚。” 第3985章 无法坐视 这三个字看起来很平常,没有“某某到此一游”的得意卖弄,也不是“小心狗命”之类的恐吓手段。 但是只有身临其境的人,才能体会到平淡之下掩藏的杀机,才能感受到那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这仅仅是第一次。 唯其平淡,才能显示出来人的心性冷静,唯其执着,才能让人感到深入骨髓的冷厉。 “你有怀疑对象吗?”旁边有人问单超,警察们也感受到了这三个字背后隐藏的杀机——案子不是个大案子,但既然有可能来第二次,苦主又是单书记的公子,不能不重视。 第一次没伤人,是无人可伤,第二次来可就不好说了。 我还用怀疑吗?肯定是陈太忠干的,单超心里明白得很,可偏偏地,这话说不出来——他凭什么要这么认为? 玩阴招的好处很多,就是这点不好,能阴得了人固然省心,可一旦阴不了人,对方又阴回来,这就不太方便明说原委。 不过单超终究是靠着老爹,嚣张惯了,也敢把没理的事儿说得有理,于是他眉头微微一皱,“上午我在胡家沟一带,看到了有外地人把咱北兰派出所的警察带走了,当时我了解了一下情况,可能……就这么被人惦记上了?” 北兰派出所的警察为什么会被带走,他相信警方一定会在短期内调查清楚,甚至可能现在的现场中,就有人知道这件事。 说得更夸张一点,现在就可能有人清楚,他超少在那件事里,也负有一些责任。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他只将话题引到这里,把警察们的注意力引到这里,具体的情况,他是不会说的——他只是路过的嘛。 至于说警察们调查出来什么,那就跟他无关了,相信也不会有人傻到用无聊的传言,去攻击省党委副书记的儿子——知道的人,从来不说,只有不知道的人才有胆子乱说。 如此一来,他婉转地将因果展示给大家,同时能将警方的注意力引到北崇,这就算达到目的了,至于说别人可能背后看不起他这种行为,他才不会在意。 我有这么个老爹,需要你们看得起吗?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好好干活就行了。 “北兰派出所的警察被带走了?”果不其然,听到这话,一干警察们就惊讶了,更有人愤愤不平,“敢带咱们警察走,谁带走的?” “恒北陈太忠带走的,”还真有人知道这件事,一个警察面无表情地发话,“警车也被撞坏了。” “我艹,恒北人敢在咱地北嚣张?”马上有人愤愤不平地表示,警察们就是这样,说话比较直接,再说了——外省人来通达嚣张,那真是不能忍受。 “我艹,不是北崇陈太忠,上次跟咱们一起破拐卖儿童案的吧?”现场的警察真不少,有派出所有分局的,也有超少喊来的,有人听到了这个名字,就想到了什么。 一听是这个人,大家就又闭嘴了,江湖传言,市局副局长何魁星,都拿陈太忠没办法——据说当时是陈太忠强行从市局把案子抢走的,最后是合作破案,而不是通达市局独吞。 “你们先调查吧,我也没别的线索,”单超眼见是这种局面了,也只能站起身走人,不过墙上那三个红色的大字,真的令他心惊胆战,说不得让自己带来的警察护送自己回家——这是鸡犬不留,斩草除根啊。 在回去的路上,有警察忍不住发话了,“超少,你真招惹了陈太忠?” “这个我还真是不知道,”单超有意摘自己出来,“这个人很厉害吗?” “何止厉害?那家伙霸道到一定境界了,”说话的这位,对陈太忠很了解,刚才是有意装聋作哑不发言,“咱倒不是怕他,但是最好别招惹他。” “我爸也弄不住他吗?”单超的心不住地下沉。 “这家伙底子硬,而且无恶不作,”那警察叹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否知道了上午的事情,说得挺严重的,很有点长他人志气的意思,“别看他去了恒北,依旧是天南的黑道老大,听说还有国安的背景,杀人不一定偿命。” 那我这不是得被他玩死?单超的心再度继续下沉——我艹,怎么招惹了这么个玩意儿? 他沉默好一阵,才又问一句,“照你这么说,他手上还有血案?” “我可没这么说,”那警察摇摇头,开什么玩笑,这么不负责任的话说出来,传到陈太忠耳朵里,他的麻烦可就大了,“不过很多跟他有矛盾的人,后来都销声匿迹了。” 那家伙手上没有命案才怪,单公子听得也暗叹,只不过别人抓不住就是了,像陈清手下三个人,大家只能看到死得不明不白,谁敢公然怀疑。 想到现在联系不上陈清,他越发地心惊胆战。 那货应该是躲起来了,或许……我也该出去躲一躲了?一时间,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陈太忠回到北崇的时候,分局里还在审讯,他揉一揉眼睛,站起身打个哈欠,“不用着急,他们不肯交待就慢慢地问……需要去通达抓捕其他人的话,你们弄个名单出来。” 他转身走了,被审讯的年轻警察愤怒地哼一声,“就是这样对待兄弟单位的同事?” “这是为你们好,多在北崇呆几天就怎么了?”北崇警察待理不待理地哼一声,“我们不闻不问,让国际友人来抗议……你选哪样?” 陈太忠出去之后,先去医院看了徐瑞麟,老徐最近“恢复”得不错,昨天去市医院检查,据说是脑子里的肿瘤变得小了不少,专家们听说了,还专门过来看。 大家对这种现象很惊讶,再次要求徐区长住在市里观察,不过这次徐区长的夫人都坚决不肯答应,说是只要能休息好,在北崇疗养,对老徐的心态很有帮助。 陈区长看望了徐瑞麟之后,来到了汤丽萍的水泥厂,凯瑟琳等人已经去了他的小院,但是小汤等人不合适去,所以丁小宁开着大巴,载着其他人来到了水泥厂。 汤总身为水泥厂的老板,接待一些姐妹是很正常的,食堂里弄一些时令菜肴,众人吃喝到天黑,坐上大巴走了——至于说大巴开到哪里,谁有胆子去问? 被离愁别绪包围着,这一晚上,大家玩得都很疯狂,直到早上六点,才沉沉睡去,陈太忠悄然回到自己的小院,躺到床上呼呼大睡。 快九点的时候,凯瑟琳和伊丽莎白才醒了过来,然后大家又是晨练,激烈的晨练惊醒了马小雅,这通折腾直到十点半,陈区长心满意足地下楼,留下三女在楼上梳洗打扮。 放假的感觉……真是不错,陈太忠坐在屋檐下,享受着这难得的休闲时光,因为他的院子里住了中外宾客,最近区里人有事,也是先打手机,实在无可奈何才会上门。 坐了好一阵,他才打开手机,不成想开机不到五分钟,白凤鸣的电话就进来了——白区长是值班区长,从昨晚八点到今晚八点,“太忠区长,通达的警方打过来了电话,想了解咱们为什么带走他们的警察。” “就告诉他们,美国客人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陈太忠随口回答,“咱们还可能再把其他人带过来配合审讯,要他们做好心理准备。” “有一个姓越的,是派出所副所长,地北表示这是在职干部,咱们这个程序可能不太合适,”白区长的语气很平和,“还有,刚才市局值班的张局长也打电话过来,说通达市局想知道,怎么才能把他们的干部接走。” 不管通达市局,还是阳州市局,都知道北崇的陈太忠不好惹,而经过这么长时间,大家也了解到了美国客人的情况,更是清楚了惠特妮·休斯顿在西方的影响力,知道这事儿大发了。 但是就算大发了,两个市局也不能不闻不问,大家都清楚,陈太忠做事极其桀骜不驯,若不加以约束,任其发挥的话,没准要整出泼天的大事来,尤其是通达市局,他们的警察被邻省抓了去——有理没理,也都得先保下来,要不然面子就掉得没边儿了。 “接走?想都不用想,”陈太忠哼一声,“他们拿着我的证件呢,往上告好了。” 放了电话,看着时间差不多了,陈区长起身出门,驱车来到水泥厂,又陪丁小宁等人吃了午饭,一路送到了高速路口。 大巴里,被弥漫着浓浓的离愁别绪,丁总看大家兴致都不高,就岔开了话题,“太忠,通达那边那个单超,你打算怎么处理一下?” “他啊,先让他担惊受怕一阵,”陈太忠微微一笑,也懒得多说,惶惶不可终日的滋味,可比干脆杀了人强,想当年他初遇黑寡妇,不也是这么做的? “你当年就是这样,”丁小宁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显然也是想到了某个场景,现在她功成名就,想来那时的荒唐,真的恍若隔世,“你折腾人,是有一套。” “我折腾你们,那时没问题的,”陈区长淫笑一声,才待再说点什么,他的手机响了。 第3986章 腾飞征兆 陈太忠拿起手机一看,禁不住悻悻地撇撇嘴,“区里又来电话了……好了,你们一路顺风,我的假期也该结束了。” “挺好的假期,”姜丽质笑眯眯地接话,不过她的眉宇间,是浓浓的、抹不去的忧郁。 “地北的雨夜,很美妙,”董飞燕也扬着眉毛,神采飞扬地笑着,她是野惯了的,这次是分外的享受,“等过元旦的时候,我们可是还要来的。” “我也绝对不会忘记那天晚上,”陈太忠会心地一笑,他原本是肆无忌惮之辈,很享受那种张扬和无所顾忌的感觉,“不过将来,还有很多美妙的夜晚等着咱们。” 目送着大巴离开,陈区长才拿起手机,拨个电话过去,“什么事?” “通达警察局要派人过来,”白凤鸣在那边回答,“一个叫何魁星的,说是你的熟人……大约下午四点左右能到。” “那你这个值班副区长接待就行了,”陈太忠挂了电话,无奈地扬一扬眉毛,真好意思上杆子凑过来,不过……怎么说呢?何魁星的面子,他多少还是要卖一点的。 接下来,陈区长突击检查了三个乡镇,要看节假日的值班人员,是否存在脱岗现象,检查的还算令他满意,其中小赵乡表现得最好,值班的副乡长在拉着人下棋。 西王庄乡就要差一点,今天正好是卢乡长的班,陈太忠抵达的时候,老卢躺在办公室里呼呼大睡,嘴里还有浓浓的酒气。 总算还好,他轻轻推一下,卢乡长就醒了,“什么事儿?我擦……陈区长?” “就算值班,你也少喝点嘛,成什么样子,”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转身向外走去,他不想当个苛责的领导,但是他总不能说,你值班期间喝酒是可以理解的,所以他只能呵斥一句,一走了之。 表现相对差的,是小岭乡,值班的是一个胡姓副书记,那货不但喝了不少,而且还不在办公室,丫在马路斜对面的饭店里打麻将。 这个人找起来也不难,门房就知道胡书记在打麻将,按说这也不耽误值班工作,不过陈太忠还是拎住他骂了一顿——这是我找你,门房会告诉我,你在这儿,要是老百姓有什么突发事情来找,找得到你吗? 大家觉得,陈区长似乎有点小题大做,毕竟跟往年比起来,今年乡上的干部都是货真价实地值班来了,实在无聊,在周边耍一耍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陈区长在盛怒中,大家也不好插嘴,直到最后,饭店老板才插句嘴,“胡书记实在没啥事,闷得慌,过来随便玩一玩,陈区,下不为例就好了。” “我也不想搞形式主义,但是坏毛病,是一点一点养成的,今天能在办公室对面玩,明天就能去区里玩,后天就能去市里玩,”陈太忠转身向外走去,“十号之前,送一份检查给我……以观后效。” 抽查了三家之后,陈太忠又戴上一副墨镜,去长途汽车站看一看,长假的最后一天了,是返城高峰,不过在到了之后,他才惊讶地发现,刘海芳居然也在现场视察。 刘区长背着双手,笑眯眯地在跟人说话,一看就是领导视察的架势,但是不管怎么说,她在这个时候还惦记着过来,铁定跟扰民无关,摆一摆领导的架子也无妨。 陈太忠也不说话,就远远地跟着,看着刘区长跟旅客、司机和工作人员了解各种情况,跟了没几分钟,他就猛地发现了一个问题——长假眼瞅着要结束了,但是进北崇的人,比要出去的还多不少。 这可是个新鲜事,对于欠发达地区,长假结束就意味着不少人要去城里上班、上学、打工或者做生意,北崇虽然是慵懒的,但是外出求学和务工的人也不少。 再听一听,他才反应过来,长假结束,北崇不少活儿就开工了,下面乡镇和外面县区的人,就渐次要回来找活儿。 一个可喜的变化,陈太忠听得心里十分舒坦,他甚至认为,这是一个值得铭记的历史时刻,象征着北崇的快速发展,已经获得了劳动力市场的认可。 这个认可,才是一个地区具有核心竞争力的体现,才是保证经济腾飞的牢固基石,才能实现可持续发展——劳动力相信这里有就业岗位,相信这里有发展契机,一个地区想要真正的发展,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了。 像很多县区,搞劳务输出比较早,不少人也赚钱了,整体生活水平不低,但是家乡始终发展不起来,想要赚钱只能出去,而赚到的不少钱,又花在了外地。 而有些赚了大钱的,也是因为家乡的经济落后,没兴趣回乡发展,像北崇首富卢天祥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若不是陈区长脚踏实地改善北崇,又雨天上门相见,想要卢总回来发展,那真是做梦——只说一个保证不了电力,那就足以打消他造福乡里的信念。 不注意提升当地竞争力的县区,哪怕人均收入再高,政府大楼盖得再奢侈,给别人的印象也就是打工大县,劳动力输出大县——自家没有产业,核心竞争力根本无从谈起。 这就是人气啊,陈区长心里生出了淡淡的自豪感,咱真是做到了,老百姓打心眼里认可了,不是刷出来的虚假点击。 不过,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不能得意吖,年轻的区长暗暗提醒自己,有了良好的开头,也要持之以恒常抓不懈,要将一时的优势化为长久的胜势,还有太长的路要走,不能有丝毫的大意和自满。 想是这么想的,但是看到如此景象,他的嘴角也禁不住露出一丝笑意,不成想,因为这个笑容有点突兀,再加上他原本就戴着墨镜,很有点流里流气,有些人就发现了他的诡异。 大家扫两眼,就认出来这是陈区长,刘区长看到之后,赶忙走过来,“领导来了?” “随便看看,”陈太忠笑着点点头,“海芳你怎么今天就来了?” “我前天晚上的班,昨天交了班,想一想就剩一天了,也懒得走了,”刘区长笑着回答,“一会儿市里的朋友还给我送点日用品过来。” “要搬家了?”陈太忠很随意地问一句。 “嗯,”刘海芳笑着点点头,有空房的消息,还是李红星告诉她的,但是她心里早就恨上此人了,自然不会感激他,“多亏了领导的关心。” “还算没有蠢到家,”陈太忠哼一声,他已经是要让李红星移交工作了,可姓李的真以为可以自暴自弃,连诱因的手尾都不处理,那就不仅仅是移交工作的问题了。 他当然也没兴趣多谈那个猥琐的家伙,于是笑一下,“好像来的人,比走的人还多啊。” “嗯,市里和敬德,都来了不少人,”刘海芳笑着回答,“这是咱北崇兴旺的征兆,我现在都在琢磨,新候车大厅……是否需要考虑扩建?” “这个回头再说,”陈太忠心里有丘壑,就不想再说这件事,于是问一句,“屠文秀忙什么呢?” 屠文秀是现任的交通局长,刘海芳是分管交通的副区长,她来汽车站视察,就算屠局长不来,总得来个副局长,但是现在只有运管办主任在场,有点不太合适。 “他中午喝多了,还睡着呢,”刘区长笑着摇摇头,她今天来汽车站,固然是想关心一下客运的问题,但同时也是借这个临时视察宣告主权——分管交通局的,不再是葛宝玲了。 葛区长管这个口儿时间很长,又是本地人,现在就算换了口子,可也是升了常务副,刘海芳在搞交通工作的时候,总是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掣肘。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她不能大刀阔斧地动交通局,就时不时地小敲打一下,搞清洗这种事儿,得有耐心——事实上,有陈太忠撑腰,她也不怕交通局能翻天,但是因为些许小事大动干戈,只会显得她无能。 当然,眼下陈区长问起来了,她还是要表现个貌似的高姿态,“我是随便过来看看,放假呢……他想睡就睡吧。” 这其实不是高姿态,分管副区长来视察交通局的工作了,屠局长无动于衷是不对的。 下面县区官场,没有市里那么规范,分管副区长去自己分管的行局,一把手真的牛逼的话,可以不予理会,像葛宝玲去财政局,主持工作的副局长崔重山真要有事,也就回不来了,刘海芳去煤场,王媛媛也不一定必须陪着。 崔局长最近跟区长走得近,主持工作也是陈区长的意思,而王主任更是陈区长的人,似此情况,分管副区长怎么能计较? 但是刘区长到了汽车站,屠局长没空也就算了,怎么还不得拎个副局长过来陪着?只有运管办主任,这真的有点不合适。 所以刘海芳的话,算是变相的告状,不过这小话说得比较有水平,不给人突兀的感觉。 “嗯,”陈太忠点点头,“家收拾好了,乔迁之喜的时候,得请我过去吃一顿。” 第3987章 人情是债 事实上,陈太忠听出刘海芳的意思了,无非是屠局长可能不太支持她的工作,于是他就在汽车站当众表示,我要庆贺你乔迁新居。 这新居只是区里给刘区长配备的宿舍,又不是私人置业,实在谈不上乔迁新居,不过陈区长这么说,多少算一种支持的态度——他并不是很赏识刘海芳。 这女人心思还算缜密,也肯埋头工作,在女性干部里算个能干的,但是她也有女性干部的通病,很多时候长于算计短于决断,经常心思用不到正地儿,不过长假期间能来分管的范围视察,也算是很难得的——她不但是女人,家还是市区的。 而且,下面行局一把手不配合分管区长工作,这是不对的,屠文秀也不算葛宝玲的人,从严格意义上讲,他是上一任张区长的人,再往上划,能划到李强的阵营里去。 所以屠局长能对刘区长微微怠慢一下,可是眼下陈区长放出这样的话,他若是不识趣的话——李强也救不了你。 “领导愿意大驾光临,我非常荣幸,”刘海芳微笑着回答。 这一通视察下来,陈太忠回到小院,就是下午五点了,凯瑟琳和惠特尼不知道去哪里玩了,也是才回来,见了他之后,就拉着他玩牌,“咱们玩德州扑克吧。” “好吧,”陈区长在很多时候,还是愿意陪自己的女人开心的,“不过这个我没玩过……是什么规矩?” 可以诈的?听完之后,陈太忠觉得这玩法不太合适自己,哥们儿一好奇,就直接开天眼了,“还是玩麻将吧,惠特尼你应该没玩过,很好学的。” 陈区长的小院里没有麻将,不过临近的北崇宾馆刚买了两台自动麻将机,于是大家闹哄哄地涌过去,陈太忠、凯瑟琳、伊丽莎白和惠特尼上桌,马小雅在惠特尼身后指点。 玩了一圈之后,休斯顿小姐表示,自己已经掌握了这种玩法,“比德州扑克简单多了,我想……我们可以开始下一点小小的赌注了。” “你一定要送钱给我的话,那我非常欢迎,”陈区长干笑一声,“中国的国粹,并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简单。” “陈区长,有人找,”有人敲门进来了,正是宾馆老总马媛媛。 “能再扫兴一点吗?”陈太忠撇一撇嘴,他正想着大赢特赢惠特尼,一来惩戒她小看中国的国粹,二来也是敲定后几届苎麻文化节的演出,“谁这么不开眼?” “是地北宣教部的常务副部长宫华,”马总苦笑着回答,“他说跟您很熟。” “唉,就知道欺负我讲道理,”陈太忠长叹一声站起来,别人的面子他可以不买,宫华却是不行,“好不容易抓住个美国凯子,我容易吗?” “有啥不容易的呢?”宫华的笑声在马总身后响起,“想打麻将好说嘛,回头我跟你玩,好了太忠,出来说正经事了。” “十万美元一番,你陪我玩?”陈太忠没好气地哼一声,向门外走去,走出门才发现,来找自己的只有宫华一个人,没有想像中的通达或者地北的警方,“就你一个?” “咱俩的关系,能让别人知道吗?”宫华笑眯眯地表示,咱俩铁哥们儿。 “少扯吧,”陈太忠听得就笑,不管老宫不请自来是想做什么,人家不摆架子,他就以朋友待之,“难得宫主任大驾光临,一定要好好招待一番。” “你这家伙也真是的,地北有事不知道找我,”玩笑开过,宫部长还是点出,自己此来是负有使命的。 “宫主任你堂堂的正厅,我可不敢随便打扰,”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又看一眼马媛媛,“去你办公室……弄点好茶水果什么的。” 来到马总办公室,两人落座之后,聊一聊地北的精神文明建设,再说一说北崇的发展,样子话过去之后,宫华才发话,“能不能给个面子,通达那俩警察让我带回去?” “能不能给个面子,换个条件?”陈太忠沉吟一下,散根烟给宫部长,随手又帮他点上,“那帮家伙太狠,居然鸣枪示警……开枪那家伙我都没带回来。” “这个要换条件……”宫华吸一口烟,就冲着他笑,“你真的想换条件?” 陈太忠点起烟吸一口,无聊地吐了两个烟圈,才随意地回答,“听一听总不要紧吧?” “那就是现在北崇发展得很不错,有些人愿意锦上添花,帮你发展得更不错,”宫华看他一眼,眼中有点说不出的东西,“条件你开,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陈太忠轻轻咀嚼一下这四个字,然后又沉吟一下,才不动声色地摇摇头,“唉……恐怕难向美国人交待啊,再说我这人也不会开条件。” 说这话的时候,他觉得有点微微的耻辱,终究还是得挟洋自重,真特么的。 “条件你随便开嘛,”宫华又嘬一口烟,却是不再看他了。 “还是放人吧,”陈太忠叹口气,有些话宫部长不可能说明白了,但是大家心里有数就行,到此为止那是想都不要想,“不过还要几天,不可能当场放人。” “这次来的不止是我和何魁星,”宫华慢悠悠地回答,“地北省警察厅警务督查处也来了一个处长,省厅很注重同兄弟单位的关系。” “那是值班区长的事情,我现在还在放假,”陈太忠笑着回答,“节假日期间,除了突发事件,我是不办公的……晚上想吃点什么?” “这个事情,搞大了对谁都不好啊,”宫部长叹口气,看到对方脸上有点不耐烦的表情,于是笑一笑,“还是见一见吧……还有何局长呢,信不信他着急了能找到你住的地方?” “欠下人情都是债,”陈太忠无奈地扬一扬眉毛,“他俩在分局还是在区政府?” “何局长好像看那个小姑娘去了……被拐卖的那个,”宫部长苦恼地咂巴一下嘴巴,他是真的不想介入此事,但是就像陈太忠想的那样,他此来不止是接受了一个人情托付。 不知道什么人找到了宣教部大部长,老大就给他打电话,说你跟陈太忠接触过,希望跟他说一说,把咱通达的警察放了吧,这不成个体统的。 还有一个,是地北省一个已经离休的组织部部长的夫人,说小单那孩子是不太听话,但是已经知道错了,希望宫部长能帮着说一说。 这个组织部长,算是帮过宫部长的——当年宫华提拔的时候,有人要走后门,这个部长顶住了,没多有少这就算份人情,离休的部长夫人出面,基本等同于部长出面。 有了这两方的托付,宫华就不得不走一趟,结果临走之前,省警察厅的厅长还打过来电话,说是惊动宫部长了,真是不好意思,这份心意我记住了。 厅长的这个电话,打得有点莫名其妙,下面小兵的事情,怎么可能惊动厅长的大驾?结果在来的路上,督查处的王处长跟领导解释了,说我们要争取把人接走,并不是担心北崇会苛待同事,关键是不想让陈太忠无限制发挥下去。 宫部长这才能理解警方的忧虑,事实证明,人家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今天来了北崇,别说没见着陈太忠,就是值班区长,都是在办公室里见的,大家想多说一点,那白区长直接表示,这是北崇分局的事情,你们去警察分局,跟我说那么多没用。 正是因为如此,宫部长不得不自己来找陈太忠,还好,北崇是个人就认识陈区长,一路打听,他一路找过来。 老何这是打温情牌,陈太忠有点无奈,想着这么多人情找上门,索性站起身叫来马媛媛,“准备一桌丰盛点的酒席,我要招待通达的客人。” 不多时,何魁星和另外两个人过来了,何局长一见面,先夸陈太忠,“太忠区长你挺厉害,腿折成那样的小姑娘,硬生生让你治好了。” “碰巧了,小姑娘体质不错,骨折也没多长时间,”陈区长笑眯眯地点点头。 几句客套话说过,督查处的王处长开口,“陈区长,我看过北兰派出所的警察了,据反映,他们的饮食住宿条件不是很好,既然是过来配合工作的,这个待遇有点不合适。” 这话说得算很婉转了,条件岂止不好,也就是比小黑屋强一点,吃住在办公室,上个厕所得经过批准,还有专人陪同——越所长还是副科干部,真要这么对待,得先双规才行。 “好几支枪指着我,这待遇已经算不错了,”陈太忠待理不待理地回答。 “能否换个住处,让我们的同志陪着他俩?”王处长提出了要求,“保证随叫随到,如果到不了,你找我来。” “你这督查处,不是负责纠风的吗?”陈太忠皱着眉头看对方,“怎么你就不调查一下,你们同事的失职之处呢?” “我已经调查了,处警方式存在很大的问题,肯定是要内部处理的……如果北崇需要,我们可以通报处理结果,”王处长看着陈区长,“督查处的职能并不仅仅限于纠风,事实上,我还有一些其他问题,想向陈区长了解一下。” 第3988章 图了什么 “其他问题……我啥时候也成了警察?”陈太忠哈地笑一声,看一眼何魁星和宫华,才又似笑非笑地点头,“你问。” “据我们了解,当时北兰派出所拦车的时候,你乘坐的是一辆凤凰的依维柯,”王处长知道陈区长在讽刺自己,他不为所动,所谓桀犬吠尧各为其主,屁股决定立场。 正经是,他有必要把一些信息传递出来,“车上还有些其他人,不知道这辆车,以及车上的人员,跟陈区长有什么关系?” “那是老乡,在凤凰就认识的,”陈太忠待理不待理地回答,“借他们的车用一下。” “我想问一句,这辆车是因为什么原因出现在地北的?”王处长继续发问。 “我怎么会知道这个,你是在审讯我吗?”陈太忠微微一笑,眼中却是半点笑意皆无,“你是督查,就做点督查该操心的事。”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经过,”王处长很随意地一摊双手,“还有一点就是……你所乘坐的大巴被地北群众拦下之后,现场出现了几十名身份不明的持枪者,这些人是什么人?” “你问我,我问谁去?”陈太忠冷冷地顶了回去,“指出你一个错误的认识,我看到的是手拿报纸,没看到手拿枪支的……倒是你地北的群众,手里拿着的东西不得了。” “群众本来就是个中性词,”王处长不以为意地回答,他问这几个问题,不是要激怒陈太忠,而是要向对方指出,你别觉得自己都占理,你身上经不起推敲的地方也很多,你一定不给我们面子的话,就别怪我们要详查某些事情了。 不过他此来,大抵目的还是要和稀泥,所以他虽然知道,陈清那边,枪都被陈太忠缴了不少,但是这些细节是没必要谈的,真要计较,还不知道最后会是谁被动。 所以他只是淡淡地表示,“在你离开之后,地北又出现一些意外情况,省厅目前有打算,调查一下这些人来自哪里。” “那你调查好了,何必请示我?”陈太忠不耐烦地哼一声,“我并不认为他们做得不合适,这是见义勇为,勇于同黑恶势力、不公正社会现象做斗争,是每个公民应有的觉悟,调查结果出来了,你告诉我一声,我给他们发奖。” “那就还可能调查凤凰那辆车……以及车上的人,”王处长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还有,事发当时……似乎另外有一辆大巴。” “打住吧,你可以滚了,”陈太忠面无表情地一摆手,“现在我通知你……你们那俩警察,一时半会儿不要想回去了,而且我很快就会再到通达,提审相关责任人。” “你好像生气了?”王处长听到这话,反倒是笑了起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你这种小人物,我一指头能按死百十个,别跟我得瑟,”陈区长笑眯眯地指一指对方,“想查谁,你就去查……看在宫部长和何局长的面子上,我饶你这一次,只有这一次。” “小王你这是怎么跟陈区长说话呢?”宫华脸一沉,“快跟陈区长道歉。” “我不用他道歉,”陈太忠一摆手,“给他五分钟,再不走就不要走了。” “太忠,这不是王处长的本意,”何魁星见状,赶忙笑着打岔,“他其实也是个实在人,做警察的都喜欢瞎咋呼,这是职业病。” “还是老何你会说话,”陈太忠笑一笑,又狠狠地瞪那王处长一眼,“算你走运,我给老何一个面子,你写个文字性的东西,关于这件事情,你犯了哪些错误,我回头拿给惠特妮·休斯顿和……其他相关领导。” 王处长的话,确实是试探,这趟水混得一塌糊涂,他根本趟不起,只是帮某个领导试探,看能不能让陈太忠知难而退。 不成想这陈太忠的彪悍,还真不是吹出来的,对他的暗示,人家只是非常地恼怒,却是根本不在乎——必须承认,特权是客观存在的。 但是让他写材料,他心里还是有点抗拒,可又不敢说什么,只能坐在那里双唇紧闭。 “我这次来,是平息事态的……本来陈区长都答应放人了,”宫华见他这个样子,就禁不住发话了,“你们警察厅要是真的想无中生有,那我也只能告辞了,你以为不写材料,惠特尼回国之后,就不能跟媒体随便提一提了?” “但是跟北崇发生冲突的人,到目前为止,已经死了三个,”王处长终究是警察出身,着了急还会直来直去。 已经死了三个?宫部长听得吓一大跳,他只知道通达这次很被动,陈太忠很强势,却没想到已经有了三条人命,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不过吃惊归吃惊,他还是冷冷地发问,“你有证据……是恒北或者天南人干的吗?” “如果你有确实证据的话,我支持你,没有,就不要胡说八道。” 有确实证据,也未必为难得了陈太忠,大不了人家换个地方当官,王处长心里很明白这一点,至于说嫌疑重大——这也算理由? 陈太忠将几个人的表现看得明明白白,宫部长是打感情牌来的,何局长仗着跟北崇的交情,唱个红脸,那王处长就是彻底唱白脸。 反正有两份人情在,唱白脸的过分一点,他也不好太叫真,陈某人手里捏着的牌,都大得吓人,不会在意些许的威胁。 接下来,就是晚餐时间了,虽然下午有一点小小的不愉快,但是陈区长准备的晚宴还是相当地丰富,尤其难得的是,还有一只果子狸。 这是一家农户在鸡窝外下了夹子,要夹黄鼠狼,结果夹住了果子狸,这个东西的名气不如娃娃鱼大,但也是很罕见的山珍了,正好被宾馆包工队的老板撞到,高价买了回来,献给了马总,马总听说老板要招待贵客,就拿了出来。 吃喝到半中间,大家又集体去隔壁,向休斯顿小姐敬酒,然后众人很惊讶地发现,休斯顿小姐身边,一个叫肯尼迪的女人,气场更强大,惠特尼都要看她的眼色。 敬了一杯酒之后,另一个白种女孩儿请他们出去,走出包间之后,宫华都禁不住发问了,“太忠,这个肯尼迪小姐……是干啥的?” “肯尼迪……你不知道吗?”陈太忠很讶异地看他一眼,然后推开自家的包间门,“进来说吧。” “美国那个总统?”何局长一脸的惊讶,甚至抢在宫部长之前发问。 “就是那个,”陈太忠点点头,又有意无意地扫一眼王处长,“调查天南人挺有本事,你们都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人,还跟我呲牙咧嘴,根本分不清好人和坏人……据说有人打算搞一批白种人当小姐的。” 听到这话,王处长的脸登时就白得不能再白了,何局长也倒吸一口凉气,只有宫华微微一错愕之后,很快就恢复了过来,“呵呵,太忠你是地北人的朋友……有你协调,不会发生误会的,我们也都很相信你。” “我都弄死三个地北人了,还能是地北人的朋友?”陈区长轻喟一声,落座之后,看着酒杯发呆,“如果我真有那么大本事的话,把他们一个个都掐死,包括那些帮凶。” 三个地北人无言以对,好半天之后,宫华才讪讪地发话,“太忠,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们这次来,主要是不想再加深误会,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会向相关领导反应的……你也跟你朋友说一声,控制一下舆论传播。” “我这人一向信奉家丑不可外扬,”说到这里,陈太忠又看王处长一眼,“加紧写你的书面材料,我没催你,不等于你可以浑水摸鱼……你要是不能让我满意,我不介意家丑外扬。” “我帮他写都行的,这个好说,”何局长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笑眯眯地发话,这是通达警察惹出来的麻烦,他必须跟王处长荣辱与共,“我们想把小越他们带走,也是想回去之后,能从严从快地处理。” “这样就好,”陈太忠意兴阑珊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到了这一步,酒桌的气氛就再也维持不下去了,大家就此散场,何局长和王处长是一路,宫部长则是陪着陈太忠,“你来了北崇,咱们离得更近了,以后要常走动,我得去认认门。” 来到陈区长的小院,灯亮了两分钟,廖大宝就打来了电话,“头儿,我已经回来了,您有什么工作安排要指示的吗?” “安心陪你的老婆孩子吧,”陈太忠挂了电话,走进屋拿了一扎啤酒出来,“宫部长也来点儿吧……德国黑啤。” “我喝了白酒就不能喝啤酒,有干白的话,给我来一杯吧,”宫华倒也不见外,待陈区长将一杯干白端来,又递过一碟开心果和琥珀桃仁,他才轻啜一口,“太忠,我一直在想,你说咱们一步一步打破头地往上挤……图什么呢?” “我图的东西……估计跟别人的不一样,”陈太忠笑一笑,“宫部长你图的是什么?” 第3989章 摆成绩 “我也一直不太明白,”宫华长叹一声,若有所思地回答,“以前总觉得,位置高了,就能大展拳脚,踏踏实实做点事,不白活一场。” 这想法真的比较中二,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宫部长这志向高远,我要好好学习。” “你和我就不是一个路子,怎么学习?”宫华听得就笑,然后又咂巴一下嘴巴,声音也低了下来,“但是进步之后,发现想要做事,还得再往上走,要不然掣肘太多……结果一步一步地走上来了,却发现约束越来越多了,一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 “那就碎了呗,想要做事,又想实现梦想……怎么可能没有代价?”陈太忠笑着回答,“觉得约束越来越多,只是因为舍不得屁股底下这个位子,舍不得这个位子带来的便利。” “你当然可以不介意了,”宫华听得翻个白眼,有黄家赏识,你还用担心被打入深渊?“说一说,你图了什么?” “我其实就没一门心思往上走,”陈太忠自是不会说,他是为了提升情商才进的官场,说出来也得有人信不是?“我升得不算慢,那是因为我做出了点事情,如果我听从一些领导的安排,我现在可能是准副厅了……真的。” “你二十四岁的实职正处,已经很了不得了,还要准副厅?”宫华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真是这样,别的不说,我在你们烟云山的泥石流里,救了一个女孩,有录像为证,电视台播了……只说这一点,我二十四岁的副厅,谁敢歪嘴?”陈太忠摸出香烟,递给对方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随便一个正处,有这个录像,混个副厅也是铁铁的。” “一般正处干部,都舍不得这么玩命上,”宫华听得就笑。 “我知道你说我傻,但是我当时,还就是没想那么多,”陈区长很认真地回答——哥们儿只想着去日本偷技术了,“不止这一项事情,还有些事情,搁给随便一个正处身上,也能升到副厅,但是我也没计较……” “招商引资,引来几十亿的合资项目,够不够升副厅?从无到有开拓海外市场,每年上千万美元的利润,够不够资格升副厅?2008申奥做出重大贡献,够不够资格升副厅?世界五百强企业分拆了,我把很多技术人才挖到中国,够不够资格升副厅?” “都看到我这个区长年轻得令人发指,可是谁比我做得事情多?”陈太忠猛猛地抽一口烟,摸起手边的啤酒,咕咚咕咚连灌几口,才打个酒嗝,“我认识七八个中央委员,副国咱也认识不止一个,铁下心思随便跟谁走,还愁没条出路?” “我就是想做点事儿,随心所欲地做点事儿……你可以说我不求上进。” “我可没说你傻,”宫华听得笑着摇头,心说这有底气和没底气,就是不一样,都是全国最年轻的实职正处了,人家居然不稀罕这个速度,“你有你的追求。” “这就是我的所图吧,”陈太忠微微一笑,“其实跟宫部长一样……我也很困惑,不知道自己图啥。” “嗯,”宫华点点头,吸一口烟,又端起干白轻啜一口,良久才发话,“听你这么说,是不打算放过单永麒的儿子了?” 我说过对付他儿子吗?陈太忠下意识地就想否认,不过转念想一想,一个正厅级干部,跟一个处级干部平等对话,那他也要拿出一个厅级干部的担当来——遮遮掩掩的不是好汉。 “单超在这件事情里,起的作用很不好,”陈区长尽量使用相对婉转的措辞,“都是传言,但是一旦有确凿证据,单永麒我也照查,就别说他儿子了。” “年轻真好啊,”宫华听得又笑,然后就低头抽烟,抽了几口之后,碾熄烟头一伸手,“再来一根。” 接过陈区长再次递过来的香烟,他又抽两口,才轻喟一声,“能不能留单超一条生路。” “他屡次要人挑衅我,我屡次忍让,这不算生路?”陈太忠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回答,“不是我不给他机会,是他自己一定要找死。” 宫华默然,事实上,他比较清楚单超受到了什么样的威胁,原来他还以为是夸大其词,但是想到警方都说有三个人死亡,他猛然就觉得,陈太忠没准还真能干出这样的事情。 沉默良久,他拿起面前的干白,轻啜一口,“不至于死罪吧?” “死罪?”陈太忠讶异地看他一眼,吸一口烟,又吐两个烟圈出来,淡淡地一笑,“我又不是法官,就是那么一说罢了。” “就算他涉嫌绑架肯尼迪,想让她们去做小姐,但终究没有实现,”宫华笑一笑,“无非是个未遂……他可以去自首的。” “自首啊,”陈太忠轻声重复一遍,还真的没想到,单超可能做出这样的反应,真是太不要脸了——副省公子的骄傲哪里去了? 不过必须承认,单超若是真的这么做了,也承认了他的不良动机,还真不会有什么太严重的后果,无非就是看到几个美女,唆使人试探一下,这也算事儿? 从理法上来说,没有造成什么严重后果,未遂的事情,能做什么文章? 可是陈太忠看的不是理法,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单超的做法可能造成的影响,尤其对普通老百姓来说,那真可以说是灭顶之灾——谁能抵挡得住,一个省委副书记公子的觊觎? 而一旦事不谐,丫根本无须露头,哪怕遇到陈某人这样强势的主儿,实在躲不过了,就去自首,无非是一时想歪了,接受一下批评教育就行了。 但是,天底下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情?陈太忠若无其事地喝着啤酒,心里却是在暗暗地琢磨,是不是该把嘴贱的那个家伙干掉,然后再弄出个疑似杀人灭口的现场? 就在这时,惠特尼和凯瑟琳等人闹哄哄地开门进来了,女人们猛地看到院子里居然有两个男人,也是一愣,惠特尼甚至很夸张地喊一声,“瓦特?” 宫部长也愕然地张大了嘴巴,他知道陈太忠跟这些外国女人关系不错,但也没想到,大家居然是住在一起的……小陈你的胃口,也太好了吧? 陈太忠正想心事呢,也懒得考虑他们的观感,很随意地摆一下手,嘟囔一句法语,意思是说这个人坐一坐就走,不要这么大惊小怪。 于是众女嘀咕两句就进楼了,宫部长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发话,“总算知道,你为啥对地北怨气这么大了,合着你跟她们……是这种关系。” “呵呵,我跟她们没什么关系,”陈太忠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解释,“前一阵搞了个苎麻文化节,都没地儿住了,海角的老姜因为对房间不满意,气得回海角去了。” “老姜?”宫华轻轻咀嚼一下这俩字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把副省长都逼走了?” 要不说异地干部们谈话的时候,非常考校对英雄谱的熟悉程度,宫部长也不想被陈太忠小看了,仔细想一想,就觉得海角只有姜副省长符合这个条件,所以就这么问,事实上到现在为止,他也不确定是不是此人——清阳河水库又不关地北什么事。 可如此一来,他对凯瑟琳等人的好奇心,就被转移开了。 “不是我逼走的,是他觉得北崇的房间不好,就回明孝市了,”陈太忠笑眯眯地摇摇头,又抬手灌一口啤酒。 你还真就有这么狂,宫华听得煞是无语,合着副省级的干部,都不值得你诚心诚意地去挽留?这态度实在是成问题。 殊不知,陈太忠也挽留了,只不过是没逼着别人腾房间,有心给一套民居,李红星又掉了链子——李主任因此而失势。 又聊两句,惠特尼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坐在屋檐下慢慢地品着,然后又出来一个黑种女人,一边跟她叽里咕噜地用鸟语交谈着,一边还好奇地看向这里。 宫部长见状,觉得自己应该走了,于是站起身告辞。 陈太忠喝啤酒也喝不到心上,好不容易捱到九点,估计不可能有人再来了,于是看一下自家的女人们,径自上楼了,长假的最后一天,明天她们就要走了,要抓紧最后的时间。 凯瑟琳她们却是不着急,隔了十来分钟才上来,肯尼迪小姐笑着发话,“惠特尼还想在你这里住一阵,你欢迎吗?” “我这儿房屋紧张啊,”陈太忠听得有点头大,休斯顿小姐又不是一个人来的,区政府唯一拿得出的三号院,可不能一直让她占着,凯瑟琳走了,他也不想让这黑女人一直住在自己的小院里。 不过这个问题,可以慢慢商量,“算了……一会儿再说吧,咱们先滚床单吧。” 就在此时,陈区长的手机很煞风景地响了,他有心不接,又发现是北崇宾馆的总机打过来的,说不得接起来哼一声,“谁呀?” “我宫华,”宫部长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懒洋洋的,“最新消息,单书记的儿子去通达市局自首了。” 第3990章 真丢人 “自首?”陈太忠真没想到,刚才还在说的自首,这么快就成为事实了,一时间他是又好气又好笑,“他去通达市局自首啥呢?” 有玩弄女性的计划,所以找人试探……这玩意儿值得自首吗? 要说单超打算扣留这些外国女人,胁迫她们成为性工作者,借此而牟利,因被人识破,借着未遂之际自首,这倒还说得过去,但是——谁可能这么给自己扣屎盆子? “被你们抓来北崇的那个家伙,家里人去报失踪了,”宫华哭笑不得地叹口气,“单书记的儿子陪着去了,他承认自己有一些不良动机,可能导致了此人的失踪……他认为自己做错了,来向警方坦白。” 我勒个去了,这样也行?陈太忠是真的是无语凝噎,不得不说,这个神展开真的是他没料到的——不光嘴贱的那厮,连北兰的两个警察,都被北崇带回来了。 这种情况下,那厮的家属居然去市局报失踪,你们敢更荒谬一点吗? 但是这种荒谬的现象,在时下还真的存在,不同地区或者省份的人产生了纠纷,就要向本地的政府、警察局或者法院求助。 不同的属地,你求助你的我求助我的,一来二去,就很容易搞成各行其是。 打个比方说,甲乙双方签订合同,合同约定,未尽事宜,双方本着友好协商的态度解决,如果协商不成,打官司的话,认定甲方所在地的法院——大部分合同都是这么签的。 但就是那句话,合同是用来撕毁的,乙方真的手眼通天,完全可以在自己公司的所在地提起诉讼,甲方不来都可以缺席宣判——当然,乙方赢了官司,对方不认的话,如何去甲方所在地执行,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报案也是一样,北崇这边遇到事情,区长很强势,能直接越俎代庖地执行了,通达那边就完全可以当不知道,直接报失踪案,只要有人愿意装聋作哑,再把该走的程序走到,那么接下来,就是两边各说各话了。 听到这个消息,陈太忠沉吟一下才发问,“通达市局啥意思,失踪要立案吗?”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觉得立案的可能性不大,”宫部长犹豫着回答,他估计通达市局也在坐蜡,明目张胆地混淆视听欺负外地人,这个活儿还是有点危险性的。 别看这个案子涉及到了单永麒的儿子,但北崇这边也不是软柿子,陈太忠可是能联系上地北老大腾行健的,通达警察在小处做一做手脚没问题,但是何魁星和省厅王处长都已经来了北崇,这时候再说市局不知情,想把失踪案立起来,那就可能是授人以柄。 所以宫华真不能确定通达市局的态度,他只是淡淡地表示,“真是一语成谶了,也不知道是谁出了这么个点子,看来你对小单造成的压力挺大。” “这很正常吧,”陈太忠听得就笑,“他不怕丢人,我们北崇无所谓啊。” 这个展开令他很意外,但是他再细细想一下,却觉得真不算什么,不管是谁,生命安全受到了威胁,都会想方设法地去自救,出现一些比较奇葩的手段,也是正常。 有些人会买凶来以牙还牙,比如说张一元;有些人会尽量找熟人说项,比如说天南省粮食厅厅长侯国范;还有些人没什么本事,就会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搭进去妻子儿女都无所谓,比如说张梅的老公庞忠则。 人性的复杂社会的复杂,使得事态不可能按剧本一样中规中矩地发展,总有这样那样的意外出现,也产生了种种光怪陆离的现象,这些因素,甚至会左右事态的发展。 而单超做出如此反应,大约是听了某些警察的建议,他是去自首了,但是不来北崇,而是在通达本地自首——这种小聪明,大约谁都不缺。 陈区长反应过来之后,只是觉得有点可笑,堂堂的副省长公子,胆小成这样,丢人不? “丢人什么的不说了,这就是在通达市局留了证据,”宫华懒洋洋地发话,“所以太忠你要再搞什么,最好通过市局。” 这也算为难我?陈太忠有点想笑,他本来都想挂电话了,猛地又有个新的猜测,“宫部长最近有进步的打算吗?” “一直都想进步呢,可惜没机会啊,”宫华干笑一声,心说我没你想的那么无聊,“我就是担心,你会认为是我出的点子,所以打电话告你一声……时间不早了,你还有事吗?” “没事了,宫部长晚安,”陈太忠压了电话,嘴角泛起一丝笑容来:老宫你要是不解释,起码还没显出心虚,难道我会认为这种很俗的建议,是出自你的嘴巴吗? 这个神展开,其实也算剑走偏锋了,陈某人初听,都有点意外的惊讶,但是换位思考一下,站在单超的角度上来看,其实又可以说,是一种必然。 他不能像前面举的三个例子那样去做,而单永麒又管不到恒北来,那么,尽量通过一些程序来保护自己,实在是无可厚非——这货原本就擅长玩规则。 那么这个建议人,是宫华还是何魁星还是王处长,这都是无所谓的,想必老宫也能想到这一点,既然如此,实在没必要这么大半夜的,打个电话来通报。 陈太忠跟他的交情,没有好到这一步,可以冒着单书记生气的危险,来通风报信。 那么这个电话,或者就有了其他因素,起码是在向陈区长卖好,为什么卖好呢?这是一个问题,在陈某人想来——单书记若是受到这件事情的影响,就有了一些机会。 所以他会直接问宫部长,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而宫部长也没明确表示,我确实没有想法——机会这东西,从来都是很飘渺的,重视了就可能有,不重视的话就没有。 陈太忠打电话的时候,伊丽莎白和凯瑟琳洗澡去了,只有马小雅在身边,见他放了电话,马总笑着问一句,“那家伙去通达自首了?真不是个男人。” “那是个傻逼,真的,玩规矩玩得魔怔了,”陈太忠哈地笑一声,他找单超的碴儿,原本就没打算通过官方途径,自首不自首的,跟哥们儿有一分钱的关系吗? 若是单超来北崇自首,陈区长多少还要费点周折——这是直接对着他来的,如果他不得不表示此事过去了,那确实不太好找后账,可姓单的不敢来,自作聪明地去通达自首。 丫如此行事,以为是符合规则的做法,也能受到规则的保护,其实只能令陈某人感到恶心和好笑,你那是在没命地扫自家老爹的面子,真是……你不坑爹谁坑爹? 当天夜里,陈区长做那种爱做的事情,做得很疯狂——不疯狂不行啊,接下来又要憋好些天了,而明天又要开始上班了。 不过就在中场休息的时候,他还是和凯瑟琳讨论了一下惠特尼何去何从的问题,其时小太忠还深深地扎在肯尼迪小姐身体里。 “你们走了,我是坚决不肯跟她合住的,”陈区长很果断地表示,此事没有商量余地,“你们在的时候,她能当个幌子,你们都不在了,我把她放自己跟前做什么?” “你也可以跟她发展一段感情嘛,”凯瑟琳轻笑一声,又微微地收一下小腹,让小太忠享受一下紧握的销魂,“就像现在一样,你的夜晚将不再寂寞。” “好吧,事实上……我是一个种族主义者,”陈太忠也不想瞒着她了,索性实话实说,“你想要我跟她发生什么,那真的不可能。” “不可能吗?那就太好了,我也觉得,目前你的女友,已经很多了,”凯瑟琳轻笑一声,“有她在这里,可以压制你过剩的男性荷尔蒙。” “合着是给我找了一个管家,”陈太忠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敢情你把惠特尼放在这里,是一种变相的监督,要哥们儿节制下半身。 陈某人在北崇,就没打算吃窝边草,但是他自在惯了,也不习惯身边有不相干的人,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所以真是不肯答应,“可你也知道,中国这官场,无事生非的人很多,难免人说闲话。” “她是难得有一个待着开心的地方,希望你能帮我这个忙,”凯瑟琳一本正经地发话,“如果你跟我提这样的要求,我一定会答应的……我帮了你很多忙,不是吗?” “这个……那啥,”陈太忠犹豫一下,不得不承认,肯尼迪家的坏女孩儿虽然是通过他,才打入了国内市场,但是她也真心帮了他不少。 像狙击沃达丰,她跟他分享盛宴,至于挖曼内斯曼的人才,帮素凤搞定沃达丰的定制机,引拜耳投资天南的聚碳酸酯项目,帮他请国外的各种明星,直到现在帮北崇开发苎麻产品——凯瑟琳真的帮了他太多太多。 甚至连北崇的退耕还林里,都有她的一份功劳,郎主任看的并不仅仅是马飞鸣的面子。 “好吧,她住在这里,我再找地方,这总可以吧?”陈太忠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低声嘀咕一句,“一天两天可以,我跟一个外国女人长期住在一起,她还是有老公的……这算怎么回事?” 第3991章 骚扰 对于陈太忠的牢骚,凯瑟琳并不以为然,她笑着回答,“这是文化的差异,她住在这里,是希望得到你的庇护,这完全可以说得过去。” “你要知道,她是惠特妮·休斯顿……想骚扰她的人,比想骚扰我的人多的多,她需要得到当地强有力人士的庇护,所以她住在你的官邸,并不奇怪。” 听起来倒也是,陈太忠认可这话,惠特尼在北崇的消息传了开去,最近来找的人很多,要是主导外面,还真有不堪其扰的嫌疑,他干笑一声,“想骚扰你的人其实更多,信不信?” “我不信……哦,我信了,”凯瑟琳猛地吸一口气,低低地喘息一声,她感觉到身体里,有个东西开始变化了…… 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去区政府晃一圈,然后又将凯瑟琳、伊丽莎白和马小雅送到高速路口,这才回来办公。 长假刚结束,大家还没从那份慵懒中回过味儿来,整个上午事情也不多,就是京城那边表示了,娃娃鱼的鱼苗,很快就能送过来了,第一批是一千尾,第二和第三批,最少还能保证两千五百尾。 目前徐区长的业务,都是陈区长代管的,这个事情,肯定也是由他来张罗了,不过陈太忠顾不了那么多,于是打个电话给孟志新,“老孟,目前有个事情……你帮我抓一抓。” 孟志新已经开始回归北崇官场了,他很明白,自己犯了官场大忌之后,为什么还能百年难遇地复出,所以他对陈区长的指示,是毫无保留的执行。 了解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情之后,他很痛快地表示,“好的,交给我了,您就只管放心。” 陈太忠压了电话之后,又处理一些事情,在某一个时刻,叶晓慧闯了进来,“陈区长,我的第一台逆变器做好了,请你去视察。” “你让王主任去看吧,我哪儿有那么多的闲心?”陈太忠不耐烦地摆一摆手,下一刻,他才发现哪里有什么不对,“这不是长假都过了吗,你怎么还在北崇?” “我在北崇做事业……毕业设计都在这里了,”叶晓慧很奇怪地看他一眼,“大学生返乡创业,难道你打算不认?” “随便你设计吧,”陈太忠不耐烦地摆一摆手,想到自己跟某人的约定,他又加一句,“惠特尼在北崇还要待一些日子,跟你们韩主任说,别乱来啊。” “还要待一些时间?”叶晓慧的眼睛登时就是一亮,“我们能配合她做点活动吗?” “那些活动有毛的意思,”陈太忠一摆手,“干你自己该干的事儿,别瞎掺乎。” 不知不觉,一上午就过去了,接近中午的时候,章城市来了一拨记者,想要采访惠特尼,被廖大宝直接挡驾——那个啥,你们先去找陈部长登记,由区里统一安排时间采访。 就在这个扯皮的时候,陈太忠顺着绮情一念的坐标,再次来到了地北,他四下看一看,觉得没啥值得下手的目标,索性直接来到了省委大院门口。 单超昨天去市局自首了,但是这个自首真的很不情愿,他就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不过北崇那乡巴佬的气场太强大,而他也是身娇肉贵,就配合着大家的意思,前去走个形式。 走完形式,他就回家了,不过湖畔花园的惨景,一幕一幕地还浮现在他的脑海,让他也不能安心地入睡,直到深夜两三点,他才打个盹,但是在七点左右,他又醒来了。 心里有事的主儿,大抵都是这样的,被事情压着,根本就睡不好,明明知道应该瞌睡,却是死活都睡不着。 可是醒来了之后,他还不敢随便出去,千金之子,确实是坐不垂堂的,万一出去之后,碰上北崇那帮不讲理的,别说皮肉之苦了,都有生命危险呢。 所以直到中午时分,进出省委大院的车辆多了起来之后,他心思一动,没由来地有了点胆子,“老李……去趟海王宫吧?” 那老李便是车队的司机,并不是单书记的正印司机,最近受单超母亲的托付,照看这孩子,闻言犹豫一下就点点头,“是不是叫个警车?要不有点危险。” “切,能有啥危险?”单超心里害怕,嘴上却是还要逞强,犹豫一下才又说一句,“那行吧,正好几个朋友好久没见。” 不多时,超少叫的警车到了,停在大院门口也不进来,单超和老李步行出门,坐上警车扬长而去。 海王宫在通达算顶级的饭店,门面不大却非常奢华,饭店幕后老板也是省委子弟,跟超少是中学同学,平日里走动得不算多,但也算有来往。 跟单超来的三个警察,有两个身穿警服,为的就是震慑宵小,又开了警车,实在不合适去饭店吃饭,不过有超少的同学关照,大家在饭店的后院订找个贵宾间就餐。 虽然有警察跟随,众人也不敢掉以轻心,事实上,大家都不希望超少现在就四处走动,在家里老老实实地待上十天半个月的,差不多风头过去了,再出来也不迟。 但是单超不这么看,他表示遇到点这种事就缩在家里,那还不得让别人笑死——其实在他心里,认为自己要避风头,对方何尝不需要避风头? 一顿饭大家吃得还算不错,也没怎么喝酒,吃完饭之后,单超还要去公司看一看,这下警察和老李就都不答应了,说海王宫你不常来,这倒无所谓,去公司……没准就有人在你公司门口埋伏着呢。 东也不能去,西也不能去,这到底去哪儿啊,单超也有点烦躁了——其实在潜意识里,是害怕造成的,只不过他不愿意承认就是了。 找个地方喝茶吧,有个警察建议了,他的一个哥们儿刚开了一个茶社,地方是闹中取静,设备设施都不错,小姑娘们也都挺漂亮。 警车开到距离茶社不远的地方停下,由于是在马路边,大家很小心地扫视着周遭的来人,尤其是骑摩托车路过的,更是提防的重点,看着有点嫌疑的,就要细细打量。 这表现得就有点杯弓蛇影了,但是事实证明,他们的小心一点都不多余,才走了两步,后面一辆摩托车呼地冲了过来。 警察们往旁边一让,顺便就挡在超少面前,一辆250摩托车从他们身边不远处驶过,车上两人都是戴了头盔的,在路过他们的时候,后座那位一侧身,冲着他们一行人比划了一个“割喉”的动作,大声地笑了起来。 “我艹,追,”登时就有警察受不了啦,但是身着便衣的警察提示,“小心调虎离山,你一个人去就行了,我们还要保护超少。” 这警察胆气也壮,关键是他身手也不错,身上还有枪,心说着急了我还能拿警车撞人,所以根本没有推辞,二话不说跑回警车,着了车就拉着警报追人。 “通达这市区,早就应该把摩托车禁了,”便衣警察哼一声,不满意地发话,“那么多省会城市都禁了摩托车,就咱通达没反应。” “还真尼玛追得狠,”单超气得骂一句,毫无疑问,那俩摩托车手目标就是他,想到对方居然如此地肆无忌惮,他真是又怕又气,“真是欺人太甚。” “我打个电话,堵这辆摩托,”便衣警察伸手去摸手机。 他的话刚说完,身后又有摩托车响,众人赶紧又让两步,又是一车二人出现在他们身后,后座上是个小胡子,他没戴头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一行四人。 这俩是不是呢?大家正犹豫着,只见那摩托车在前方一个急刹,一个漂亮的摆尾,车手大轰着油门,顺着来路疾驰而去。 “我艹,这也尼玛太嚣张了,”这次,连便衣警察都开口骂人了,这俩很显然也是冲着超少来的,只不过大家没有被调虎离山,其中一人还穿着警服,所以掉头离开了。 为什么掉头?很简单,前面还有辆追人的警车呢,如果警车一回头,可不是堵个正着? 大家都想明白了,但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摩托车离开,万一又是调虎离山呢? 意识到这样的现状,一干人的心里,都是拔凉拔凉的,良久之后,另一个警察才叹口气,“超少,我看还是先护送你回家吧,你这次招惹的人……啧,我要是你,就出国躲一躲。” “嗯,是我,麻烦你帮着堵两辆摩托……”便衣警察打完电话之后,收起手机叹口气,“超少,你想办法跟对方沟通一下,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啊。” “沟通也没用,那边肯定不认账,”单超的脸色刷白,低声地回答,幕后凶手是陈太忠无疑,但是姓陈的会认吗?那根本不可能,“着了急我也跟他玩狠的。” “跟他比狠,还是算了吧,”便衣警察摇摇头,死的那三个混混,按说都能算到陈太忠头上,但是通达警方没法查也不能查——私下可以查,但是没人证明,陈太忠曾经联系过黑道什么的,正经是大家查出来了,惠特尼就跟那厮住在同一个小院里。 到时候不要没查出陈太忠,反倒把地北省骚扰惠特妮·休斯顿的事儿捅了出来,那大家的乐子可就大了。 第3992章 地方特色 “真是恶心,”单超皱着眉头低声嘟囔一句,“那几个人的死,明明跟陈太忠有关,死活是不能查……都顾全大局的话,要法律干什么?” 这话说得,连隐身的陈太忠都差点忍不住跳出来,旁边的警察也是非常无语——你搞特权就可以,别人搞就不行,咱做人也不能太双重标准了吧? 陈区长此行目的已经达到,悄然走人了,单超等人为了避免再出现什么意外,也不在街上久等,拦了一辆出租,直接回省委大院。 才回了家,开警车追人的警察打来了电话,摩托车追丢了,他在附近一通找,死活是找不着——大城市里,汽车追丢摩托太常见了,就算是警车也一样。 “这家伙是憋着劲儿要搞死我了,”单超觉得自己太憋屈了,出个门都要左看右看,一有风吹草动就要提高警惕。 而且这种警惕不是没效果的,今天就有两拨人对着他虎视眈眈,还会玩调虎离山,由此可见,他面对的是一帮穷凶极恶、非常狡猾、组织性也非常强的歹徒。 可是偏偏的,人家没暴露出什么凶器,他也不好因为有人冲自己指了指,又做了个割喉的动作,就去报警,就算是省党委副书记的公子,也不便如此地浪费警力——虽然他非常确定,自己身边若是没有跟了警察,十有八九就看得到凶器了。 说白了,这种无厘头的报警他报了,警方也立案了,又能怎么样,二十四小时保护他? 只要警察不敢去查陈太忠,这个报案毫无意义,只会沦为别人的笑柄,笑他风声鹤唳,因为一点小事,就惶惶不可终日。 没错,就是惶惶不可终日,单超现在就有这种感觉,只有父母家才是安全的,一出门就要提心吊胆,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这样下去,他早晚要疯了。 “大家有什么好的建议吗?”他有气无力地发问,打破了屋里的沉寂。 “我有个建议,应该是管用的……但不算好,”便衣警察沉声发话,“据我分析,超少你要是去北崇自首,正面接触一下,只要陈太忠点头了,事情估计也就过去了,不过这么做,超少怕是要先受点委屈。” 陈太忠若是没有走,听到这话也得佩服,不愧是做警察的,分析得真到位。 单超听到这话,嘿然不语,倒是他身边的司机老李想一想,谨慎地问一句,“你确定,陈太忠肯定吃这一套?” “这个我可不敢保证,”这位果断摇头,心说我不过是提个建议,你还要让我背书不成?“我只是照常情分析,这样的人,应该是比较注重名声的。” “可超少落到他手上,怕是要吃点苦了,”老李叹口气,“你们也都是干警察的,应该知道,基层折磨人的花样很多。” “所以我就是个建议,那家伙确实花样挺多,”便衣警察索性不辩解了,你要自首了,多整点诚意出来不行吗?这还是心里排斥啊。 “我倒不怕吃苦,”单超不屑地冷哼一声,然后眉头就慢慢地皱了起来,“但是,这家伙要真的没心放过我,我去北崇自首,吃点苦也就算了,可万一他借题发挥,牵连到我老爸身上,那我这个做儿子的,可真就是不孝了。” “没错,是这个道理,”司机老李听他这么说,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陈太忠这么逼你,没准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真正的目标……很可能是单书记。” 他在省委呆得久了,各种阴人的手段不知道听说过多少,一听超少这分析,就觉得很在理,心说这不愧单书记的儿子,真的很敏感。 真是扯淡了,那便衣警察听得心里冷笑,单超和老李说的可能性,是客观存在的,但他是积年的老警察,见识过了太多的口是心非,一眼就能看出,超少这是在找借口不去北崇。 给你提了一个最合适的建议,却被你忽略了,这位心里暗暗感叹,你不去北崇,才更可能影响你老爸,连这点都看不到,真是坑爹的好儿子…… 陈太忠不知道自己走后,还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只是看到,单超等人连走路都是战战兢兢如临大敌,就觉得自己的做法很不错——一下搞死的话,哪里有这么多的乐趣? 下午的时候,王媛媛找上门,他还是跟她一起去看了一下叶晓慧做的逆变器。 要说这逆变器,其实是大家智慧的结晶,小叶子只是出了个点子而已,图纸是杨帆出的,电路板是素凤做的,外壳是李凯琳照顾了一个友情价,连线圈都是老叶指导人绕的。 到现在为止,一共做出了五十个产品,陈区长和王主任来到老叶的店面,直接来到了后院,看到五个逆变器接在两个铜做的线柱上,另一端各自带着一个一百瓦的灯泡。 叶晓慧得意洋洋地介绍,“我在做四十八小时测试,这个测试能过的话,就可以对外卖了……对了,还得办生产许可证。” “许可证算多大事儿?”陈太忠很随意地答一句,先来到两个铜柱面前看一看,他对电器懂得也不少,“怎么不弄个充电器,而是用个UPS改造?” “做那个太耽误功夫,还不如临时改一下,”答话的是叶晓慧的父亲老叶,他本来是卖发电机的,这也是区长来了,他才过来接待一下,“测试嘛,将就一下就行了,不太稳定,正好测一下逆变器的效果。” 你这理由倒是强大……陈区长很无语地看他一眼,然后又打开一个逆变器看一下,就越发地无语了,合着到处都是将就的。 逆变器的外壳,原本就不是定做的,一侧有两个孔,正好引线接电池,另一侧就悲催了,只有一个孔——这个孔圆圆的,比较合适安装保险,那么,出线就没有了。 所以叶晓慧让人手工打眼,外面看上去就有点粗糙,而里面就更是如此了,固定电路板和线圈的,都是自攻螺丝,固定在两块奇形怪状的塑料板上,那塑料板一看,肯定也是叶家自己加工的,打了几个眼,用螺丝拧在壳子上。 “小叶,你觉得你要长成一个丑八怪的样子,嫁得出去吗?”陈区长实在有点无法忍受,“这么个东西,你觉得能卖出去?” “都是好东西,怎么卖不出去?”老叶又插话了,“不就是难看点吗?绝对实用……外面卖的逆变器我见多了,那都是什么玩意儿,他们的能用一年,我这就能用三年。” “去去去,我跟你这搞技术的,就没办法谈审美,”陈区长很恼火地一摆手,他接触的杨帆之类的,说起技术来也都是这个调调,所以他也不叫真,“小叶,这东西你打算卖多少钱?” “这东西绝对能卖……”老叶还要说话,叶晓慧推她老爸一把,“爸,你就别说了,你那老思想了,陈区长,我打算卖五十五,不贵吧?” “这个玩意儿卖五十五,”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真是……成本多少钱?” “成本就得五十,”老叶果断地接话,根本容不得女儿张嘴。 “你这嘴里就没实话,”陈太忠无奈地指一指老叶,不过小商户对上政府干部,都习惯叫穷,抬高成本压低利润,以免被什么人惦记上,他也不能说人家是有意欺骗,“我都问过了,人家都说,成本能控制在三十块钱内。” “三十绝对打不住,”老叶也急了,“我买板子不要钱,还是裁板子、打孔、绕线圈不要人工?我这房租也得算吧?水电、请伙计、售后……这都得算进来吧?” “你挣多少关我什么事儿呢?”陈太忠无语地看一看天空,“我只是想告诉小叶,毛利不到百分之二十五,这个是没法干的。” “不到百分之三十都没法干,”老叶一看陈区长真的懂,也就不说他成本五十,要卖五十五了,“这个东西能上规模的话,别说百分之二十五的毛利,百分之二十的毛利都够,但是目前就上不了规模。” “这么糙的活儿,你也打算上规模?”陈区长哭笑不得地抖搂一下手里的逆变器,“亏你还好意思卖五十五。” “我本来打算卖六十五的,东西就是好,”老叶理直气壮地回答,“只要是质量方面的问题,我敢保三年,咱阳州人也认这种傻大黑粗的东西……虽然难看,它结实啊。” “十块钱一把的螺丝刀,卖不过两块钱一把的,”陈太忠抬手拍一拍他肩膀,“叶老板,时代不同了,说起在阳州的营销,我可能不如你了解市场,但是放眼全国的话,你……真的落伍了。” “我也没觉得,晓慧的东西能卖到阳州以外,”老叶终于实话实说了,他还真是以拿下整个阳州市场为目标的,至于说阳州以外,他没敢去想,因为那已经不是他所能了解的做生意的方式了。 “不想当将军的木匠,不是好裁缝,”陈太忠摇摇头,“这块儿你还是交给小叶,安心地做你的技术指导好了。” 第3993章 墙倒众人推 离开了叶家的小店,陈太忠问王媛媛,“学习绕线圈的人,都组织好了?” “组织好了,”王主任点点头,“不过以每人每天十个线圈来算,就算一年卖三千个逆变器,也就解决八九个就业指标。” “哪有你这么算的?”陈太忠摇摇头,“大家都是业余的,就不说节假日,谁还没个农忙或者有事的时候?而且很可能,东西卖得好了要赶工,就算一年卖三千个逆变器,起码也要培养二十个人……关键是培养大家的技能,再学习一些原理,不是要搞铁饭碗。” 两人这么说着,就来到了区政府,已经接近五点了,陈区长来到办公室,又处理了不少事情,眼瞅就六点了,长假的第一天就要过去了,他问廖大宝一声,“重开农校的方案,农业局送过来没有?” “送过来了,”廖主任拎着一份资料来到领导面前,“初期要投资八十万,按学员达到一千人来算,每个月最少要五万的补助。” “细水长流的活儿啊,”陈太忠叹口气,初期投资八十万不算什么,无非就是盖些房子和教室,固定投资而已,老百姓也好将就,只说这宿舍,采用上下铺,十五六平米就能放下十个人,合着一个人两平米都不到。 但是农校一旦运转,要有老师,要有食堂,要有水电消耗,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费用,而区里又不打算从农民身上赚钱,这部分费用,那就只能区里负担了。 陈太忠是真的不想管这个,太麻烦了,但是他不管还不行,徐瑞麟一直很操心这件事,昨天他去看老徐,老徐还说这个来着,他总不能让徐区长从医院里跑出来,操持此事。 “那就办吧,”陈区长拿出笔来,在文件上圈一下,“你跟老胡说,钱给他了,要是老百姓骂我,那我就不止骂他了……还有事?” “这个……连着接了几封举报李主任的信,”廖大宝期期艾艾地回答,“不过,老板,我发誓绝对不是我干的,紧跟着您,他对我已经构不成威胁了。” “以后你说前半句就行了,”陈太忠很随意地一摆手,却是想起自己刚见到廖大宝的时候,这货前半句经常是非常惊艳的话,令人能为之一振,但是后半句就往往掉链子。 像现在也是,你说前半句就行,后半句……你是我的通讯员,我不支持你支持谁?当然,这是他身为领导的姿态,要是廖主任真的傻到只说前半句,那就是态度不端正了。 所以陈区长也没打算多计较,“问题很严重吗?” “有点耸人听闻,”廖大宝低眉顺眼地回答,“他通过帮人办户口、解决编制、催讨资金、协调土地规划等方式,收受巨额贿赂,并强迫多名女性与其发生那个……性行为。” “土地规划?”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这是白凤鸣的业务范围,合着老白跟李红星……还有点不清不白? “人民商场的两亩多地,通过行政干预,以两万元的价格,卖给了李红星的姐姐,”廖大宝耷拉着眼皮回答,“这两万元也没到账,他姐姐给人民商场盖了个厕所,就抵账了。” “一亩地还不到一万?”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人民商场就在区政府斜对面,直线距离也就七八百米,这可以说是北崇最黄金的地段之一。 现在北崇城区的地段,别说一亩地一万,就是十万也未必拿得下来,前一阵子李强要融资,有人要拿北崇的地做抵押,一亩地十来万,堂堂的市党委书记,都不敢跟北崇张嘴,直接就把投资商顶了——因为他知道,陈太忠肯定不会答应。 当然,在陈区长来之后,北崇发展得很快,前景也可期,地价才会涨成这样,资本的本性是逐利的,若是在陈太忠来之前,北崇的城区内,找一块不太显眼的地,再给相关人塞点好处,一亩地五六万拿下来,问题不大。 但是北崇的黄金地段,地价绝对不是这样的,就算在陈区长来之前,人民商场那一块的地价,也要一亩地十来万,这还得是你有关系,要是没关系,二十万也买不到。 要说现在,那里的两亩地,就真的值钱了,多不说,六七十万是没有问题的,所以现在看来,哪怕是李红星的姐姐是五年前买的这块地,两万的价钱也太离谱了——怎么还不得十万? 更别说这两万都没花,只是盖了一个厕所就顶账了。 不过陈太忠也没有兴趣去震惊,更没兴趣去了解,小廖敢这么说出来的事情,十有八九是真的,否则的话——一旦他考证出来此事为假,廖大宝就麻烦大了。 “把那些举报信,拿过来给我,”陈区长沉吟一下,做出了决定。 接下来就是饭点儿了,虽然凯瑟琳已经走了,但是惠特尼的一干随员搬了进来,小院里还有五个女人,陈太忠也不好做得太明显,只能回来吃饭。 吃完饭,陈区长拎起手包就出去了,来到北崇宾馆,又看一看在建的大楼,吩咐服务员给搬来张椅子,又弄一些啤酒,就坐在宾馆后门不远处,怡然自得地喝起啤酒来。 宾馆的值班经理听说区长在那里喝酒,马上让厨房现炸个花生米,拍个黄瓜,又拌一盘海蜇丝送过来,就是下酒的小菜。 对于宾馆的殷勤,陈太忠点点头,就算表示谢意,这时候他才拿出那些举报信,借着宾馆院内的路灯,慢慢地看了起来。 看了一阵之后,谭胜利来了,今天是长假之后第一天,谭区长从市里回来之后,还没跟区长单独交流过,现在过来,就是请示区政府局域网的相关招标事宜。 “一两天之内,会有几个监理过来,一起把一把关,”陈太忠轻描淡写地指示,“计委下面打算成立一个监理办公室,外聘些专家来。” “监理不放在建委吗?”谭区长讶异地发问,当然,他这么问也是有缘故的。 “照你这么说,局域网的建设,监理应该在科委了?”陈太忠白他一眼,这些人真是各种权力都要抓,“建委起个督导作用就行了。” 按理说,监理确实是该接受建委领导的,监理的资质都要由建委来认可,但是下一步,北崇要搞城镇建设了,让监理接受建委领导的同时,再监督建设——事情不是这么办的。 所以陈太忠就只能把监理放在计委了,要是白凤鸣没有额外的心思,也不应该反对——白区长求的是财,陈区长求的是工程质量和速度,这两者并不是绝对对立的。 可这么一来,计委的权力就越来越大了,小王一个年纪轻轻的大姑娘,肩膀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了——所幸的是,她是陈太忠可以完全信赖的人。 “对了,还有点事,”陈区长早就想跟谭胜利说件事,正好借此提出来,“市区来的这些退休老教师,有群众们反应,个别人的教学态度比较粗暴……” 这些退休下来的老教师,大部分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出生的,他们教学生的时候,体罚之类的是常事,信奉的是“棍棒底下出孝子”,但是现在大多数人家,都是一家一个孩子,宝贝得很,这种教学方式就不太适用了。 这还是在北崇,孩子们要皮实一些,若是搁在朝田或者素波之类的大城市,若是老师还敢这样,没准学生家长直接就把老师告了。 北崇这边,也有群众向陈太忠反应此事,这不是个大事,但是他也得适当表个态,不闻不问就不对了——要不说当个区长,真的是不容易,什么事儿都得管。 “可能他们以为,村里的孩子皮实吧,”谭胜利听得就笑,“而且说实话,村里的孩子们,确实挺顽皮的,不严一点也吓不住他们。” “那也要讲个方式方法,”陈太忠微微颔首,跟城里的孩子相比,村里的孩子确实比较捣蛋,但那也是孩子的天性,“咱们花大价钱请他们来,可不是请他们来打人的……开动脑筋,多想想办法,挣的多了,你也得对得起这份工资。” “那我回头开会强调一下,”谭胜利点点头,其实有些教师体罚孩子,他也听说了。 不过这个事儿……怎么说呢?他心里很清楚,不少教师来北崇,就是赚钱来了,打的主意就是:我们市里教师来你这穷乡僻壤,多赚点是应该的,至于我的教学方法呢,我保证了认真教书就行了,你不能做出什么限制。 说穿了,是城市对农村的优越感使然,谭区长想着,请这么些教师来也不容易,就没把此事当回事,现在区长当回事提出来了,他自然就要认真对待了。 又说了一阵,林桓大喇喇地走过来了,“陈区长会享受啊,跑到这里来喝酒,我还去你小院找你呢……服务员,给我拿个椅子。” “享受什么?”陈太忠摇一摇手里的举报信,又放进手包,“长假结束了啊……坐到这儿也是办公,屋里那帮美国人太疯。” 第3994章 正义和制度 林桓坐了一阵之后,见谭胜利始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就递一瓶啤酒过去,“谭区长也来一瓶吧,嘴不干?” “不了,还得起草个文件,”谭区长心里也明白,知道这是林主席撵人了,于是笑眯眯地站起身,“你俩慢慢喝。” 目送着他离开,林桓才侧头看一眼陈太忠,“李红星这办公室主任,是干到头了?” “早看他不顺眼了,”陈区长轻描淡写地回答,“你也看到了,那么多信,全是举报他的。”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槌,”林桓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他一直是看李主任不顺眼的,“这家伙口碑真的不好,你打算怎么处理?” “没打算怎么处理,我来之后,他的相关事情就少了很多,”陈太忠摇摇头,漫不经心地回答,“信件回头让人转交给纪检委就是了。” “给陈铁人?”林桓看他一眼,抬手去灌啤酒,陈铁人跟陈太忠不对付,在北崇官场简直是人所共知,区政府也不打招呼,就把举报信转过去,显然是有放水的嫌疑。 从感情上讲,林主席是很想看到李红星遭到报应的,陈区长居然轻轻放过此人,他心里真是有点不满,灌了好几口啤酒之后,才打个酒嗝,“怕别人说你清洗?” 李主任是张区长的人,按照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逻辑,陈太忠上任之后,应该大力提拔自己人,那么对前任人马的清洗,也是必然的,但是事实上到目前为止,陈区长并没有刻意整人,只是弄下去了一个调皮捣蛋的常务副赵海峰。 提拔的话,陈区长也没刻意提拔什么人,无非就是一个小廖,那是区长的秘书,再加一个王媛媛——那还是因为孟志新掉下去了。 林桓就觉得,小陈是不是有政治洁癖?不想被人说清洗前任留下的干部,“大家都这么做,你又何必矫情呢?” “我也没矫情,只是那些事儿,都是老张在的时候发生的,”陈太忠很坦然地一摊双手,“财政上,我不认前任的欠账,事情上,我也不抓前任的尾巴……这是我的原则。” “这叫什么原则,”林桓没好气地哼一声,陈区长有原则好不好?这确实是好事,但是很多糊糊事儿都被举报出来了,你都不查,这算是合格的领导吗?“李红星的姐姐,占人民商场的地,你知道吗?” “听说了,”陈太忠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抬起手灌啤酒。 “这是国有资产流失吧?”林桓看他一眼,“这种性质……你都能忍?多少老百姓骂呢。” “我没停李红星职的时候,也不见你们说,”陈太忠淡淡地看他一眼,心说老林你就算有点正义感,比我强得也有限。 正经是这件事能在他初来的时候,有人捅出来,他就可以抓一下,不说借机整合班子,起码可以让李红星把那块地吐出来,现在才说……真是的。 “你刚来不久,我们合适错误引导你的思路吗?”林桓理直气壮地反问一句,“现在你让他停职反省,就可以借机查了。” “听说是行政划过去的,有文件吗?”陈太忠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 “这个我不太清楚,”林桓沉吟一下,缓缓摇头,“出文件的可能性不大……姓张的就没这个胆子,不过应该是有个协议什么之类的东西。” “协议……文件不好否,协议就好否认吗?”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无奈地摇摇头,“我直接抓起来他都没问题,但是我一直想搞制度建设,陈某人一句话,就否定了以前的协议,老林,你觉得这算不算以权代法?” “问心无愧就行了,想那么多做什么?”林桓大大咧咧地回答,这是正经老派人的理念,行事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就是家长作风,但同时非常强调道德。 “我能保证我问心无愧,但是下面人有样学样的话,能保证不走调吗?”陈太忠轻叹一声,身为政府首脑,有时候还真不能讲快意恩仇。 他其实不怕别人说清洗,也不怕张区长甚至李书记找他后账,但是他真的想推行制度建设,这是社会进步的表现,是有必要的,同时也能最大程度地保证,在他走了之后,北崇的发展,不会猝然受到大的影响。 不过林桓老当益壮,还有这么强的道德感,这让年轻的区长心里也有点惭愧,于是沉吟一下发话,“你既然不忿这件事,那就再找个别的事情,挑起头来,咱们顺着藤摸,摸来摸去,就摸到这个瓜了……他要是能主动吐出来,那是最好的,不战而屈人之兵,上者伐谋。” “嘿,现在你们这些年轻干部,真的太复杂了,”林桓听他这话,也是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又感触颇深地叹口气,“不简单啊,我们年轻的时候,只懂得傻乎乎干活……” 他沉吟一阵,眉毛一扬,“有这么个事儿,你看行不行……” 三四年前,北崇有这么一家卖针头线脑的夫妻店,女主人长得挺漂亮,后来男人在一次车祸中丧生,李红星就打上了她的主意,隔三差五地去骚扰,还经常半夜去敲门,吓得三四岁的孩子哇哇大哭,又放出风声,说这女人是破鞋。 过了一段时间,女人被他搞得有点精神失常,后来女人的姐姐把她娘儿俩接到了阳州住,女人家里也曾经向区政府告过状,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不是说北崇人都挺有血性的吗?”陈太忠听着撇一撇嘴,这夫妻俩的家里,也太懦弱了吧? “龙生九子还子子不同呢,”林桓端起啤酒,灌了两口之后叹气,“李红星跟着那前任的缺德张,就没少做坏事。” “那行吧,你让他们来区里告状,”陈太忠点点头,这个事情搞得严重一点,可以往刑事上靠,倒合适做突破口,“这个精神有问题……最好有权威的医院鉴定。” “这个肯定有,”林桓笑着点点头,“今天来,我其实是想说一下,这个节假日的补贴,协防员们帮着维持秩序,区里给了补贴,是吧?” “嗯,”陈太忠点点头,“值班的干部……不也是三倍工资吗?” “哪儿有?咱北崇一直就没这规矩,”林桓无奈地撇一撇嘴,“很多地方都是自己解决的……这就容易出问题。” “李红星这混蛋,连这个都不跟我说,”陈太忠悻悻地嘀咕一句,他一向不靠工资活,哪里会关注工资条?合着哥们儿拿下李红星,问题就都暴露出来了。 不过再想一想,他初来的时候,区里还能差下教师们八十万的工资,那么,节假日不发加班工资,也是能理解——还是穷啊。 想到林桓这话,可能是有的放矢,他的眉头皱一皱,“现在问题已经出来了?” “目前还没有,但是比如说,乡镇自收的资金,他们就用节日补贴的名义直接分了,”林桓要说的就是这一点,“这个苗头不好,区里能直接足额拨款的话,就能阻止这个趋势……最多采购点福利,那就不算大事了。” “私分小金库的钱,这个性质确实有点严重,”陈太忠点点头,“不管不行。” “能引起你的重视,我的目的就算达到了,”林桓笑眯眯地点点头,又端起了啤酒…… 第二天一上班,区政府门口就来了一对老夫妻,手上举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李红星仗势欺人,无辜母子躲藏至今。 路过的干部纷纷侧目,心说李主任这次是彻底地完蛋了,梁寡妇家的都来告状了,然后就有人将这老夫妻俩领了进来,送到了信访办。 信访办的人,对这老两口也算熟了,随便打俩电话请示之后,就把他们带到了陈区长办公室。 区长办公室外面人不少,老两口不是胆子大的,乖乖地排队,然后两人就看到,后面又有人排队。 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轮到,老两口小声嘀咕——后面来的也是干部,要插队的吧? 可是陈区长的做派,还真跟一般人不一样,轮到他俩之后,也没人插这老百姓的队,进去之后,直接就拿了材料来看。 粗粗扫了两眼,陈太忠确定,跟自己听说的差不多,于是一伸手,“鉴定书呢?” “是复印件,还有住院证明,”老太太胆子略大一点,先强调了不是原件,然后才递过来。 陈区长又看两眼,站起身把廖大宝叫进来,将手里的材料和举报信都递过去,“这些东西交到纪检委,让他们看着办。” 老两口心里一凉,就觉得自己被人忽悠了——合着又是这一套?纪检委有用的话,李红星能活蹦乱跳到现在? “还有,把他俩带到分局,”陈太忠一指这夫妻俩。 老两口听到这话,肝儿都颤了起来,双腿软得直往地上出溜,不成想年轻的区长又发话了,“告诉朱局长,他们俩反应的事情,我高度重视……尽快给我个答复。” 老两口这才明白,合着这是区长要过问了,老太太犹豫一下,才低声问,“这样……能行吗?” 第3995章 死不悔改 什么能行不能行?陈太忠奇怪地看一眼老夫妻,“有哪里不合适吗?” “李红星是官儿啊,”老太太犹豫着发问,“要查他,不是得先撤了他的官儿吗?” 合着老两口听说陈区长重视此事,心里虽然高兴,但是听说让警察去查李红星,总觉得有点不太靠谱,他们为了讨回公道,不知道找了多少部门。 以前的分局周局长,跟张区长和李主任是一回事,亲口告诉过他们——警察根本没有查干部的权力,得先把干部撤了,警察才能查。 你说的那是人大代表,陈太忠听得有点无语,不过他也知道,现在的干部处理程序确实是这样,“党纪国法”四个字,党纪在前国法在后,干部一旦触犯法律,先要通过党纪处理。 所以就算是在职的干部,一旦被绳之以法,也就成了“原XX局局长”,“原OO办主任”,“原OX党委书记”。 但这只是默认的规矩,很多干部,你不查清楚其罪行,根本无法做出党纪处理,所以周局长那话就是哄人的,而老百姓掌握的信息太少,又有人以讹传讹,就只能被蒙蔽了。 “这个你们不用担心,”陈太忠一摆手,“警察局肯定能行,要相信党,相信政府。” “就是信不过党和政府,才来找您的,”老头儿终于发话,一开口就挺反动的。 “你胡说什么?我也是党员,大多数党员干部还是好的,”陈太忠白他一眼,有心再说对方两句,却又觉得没什么必要,于是丢一颗定心丸出来,“我说了要管,就一定管到底……警察局就足够了,小廖,带他俩走。” 看着廖大宝带着老夫妻俩离开,年轻的区长嘴角微微扯动一下,对这老两口来说是难于登天的事情,他这个区长关注一下,就能马上解决,怪不得这么多人打破头也要进体制。 但是同时,他也暗暗地提醒自己,这些举手之劳就能处理的问题,还是多处理一些的好,反正也不费多少事,自己还能多接点地气,也省得老百姓抱怨党和政府——辖区之内净是反动言论,岂不是他这个区长不称职? 陈区长做了保证,可是那老两口还是有点不太相信,在去分局的路上,老太太还问廖大宝,“廖主任,我听说李红星和警察局局长,是一般大的官儿……能管了他吗?” “叫我小廖好了,”廖主任面对这跟自己父母年纪相仿的夫妻,也不想摆什么官架子,“官大官小无所谓,只要道理在你们手上,陈区长就会为你们做主。” 这就又像是套话,到了分局之后,廖主任交待一声走了,不过负责接待的两个警察,态度倒是还算热情,老两口正说这次看起来有点不同,门一响,进来两个男人。 打头的男人先扫视一眼,“廖主任走了?这家伙也太忙了……陈区长说的就是你俩?” “就是我们,”老太太站起身,“陈区长说,找咱们警察就足够了。” “嗯,资料带来没有,”男人也不废话,甚至连自己的身份都不介绍。 “带来了,复印件,”老妇人打开手里的包包,又拿了一份资料出来,她曾经四处递资料,自是知道身上要多备几份。 男人将资料拿在手上翻两翻,信手递给身边的人,“通知李红星,来局里解释一下这些事儿。” “他要是不来呢?”那位听得就笑,“能不能把他强行请来?” “尽量以说服教育为主,”男人一转身,二话不说就走了。 “这个人是谁呀?”老两口中的老头讶异地发问,他胆子小,说话又不得体,一般不敢轻易开口,不过问这样的问题总是不怕的。 “这当然是朱局长了,”旁边两个警察齐齐开口,朱奋起是市局下来的,来的时间又不长,很多北崇老百姓不认识,也是正常的。 “他说‘尽量说服教育’?”老太太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登时就涌起无限的失意,她低声喃喃自语,“可陈区长不是这个意思来的……” “以说服教育‘为主’!还可以有些辅助手段的嘛,”一个警察没好气地回答,心说你二位老也老了,连这点话都听不懂? 辅助手段?那当然是有的,半个小时之后,两个警察“扶着”李红星走了进来,李主任呲着大龅牙口沫横飞,“放开我,放开我……惹急了,我可是给李强书记打电话。” “李主任,认识这俩老人吗?”负责办案的警察皮笑肉不笑地发问了。 “不认识,谁认识他俩?”李红星一口否认,要说这货也真是正科级干部里的耻辱,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杠杠的,而且他不介意在普通小警察面前撒泼耍赖,一点都不顾忌自己的身份和形象,“你们再不放开我,我可要投诉你们非法羁押干部了。” “欢迎各种投诉,”负责的那位懒洋洋地哼一声,“让你来配合调查,已经获得了区里主要领导的认可,你要是不配合,影响了局里的工作,不要怪我们不给面子。” 李红星这货还真是个奇葩,他知道这次,十有八九是躲不过了,于是就把气儿出在那老两口身上,别看他现在心里忐忑了,但对上老百姓还是底气十足,“你们两个老不死的,我不是没睡你姑娘吗?这还没完没了啦?等我出去……看怎么收拾你们。” “我艹,”负责的警察抬手狠狠一拍额头,哭笑不得地发话,“尼玛,看这点素质……这就是咱北崇区政府办的主任?” 那老两口交换个眼神,老太太很肯定地发话,“李红星是真不抵事儿了,心虚了……” 分局警察理会陈区长的意图,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是区纪检委就不一样了。 廖大宝把举报资料送过去之后,纪检委的人不敢怠慢,马上就汇报了陈铁人——资料的性质倒还在其次,关键是送资料的人身份太敏感,廖主任是陈区长的通讯员。 陈书记和陈区长尿不到一个壶里,纪检委的人都知道,但是这份资料送过来意味着什么,大家都不清楚,也没谁敢替陈书记做主,就理智地不掺乎了。 陈铁人也挺奇怪的,他虽然是党委口上的,最近也听说李红星的位子不稳了,但是陈太忠……你让廖大宝送这么一份儿资料过来,是什么意思?想指挥我纪检委吗? 陈书记对这个年轻的区长,是一直的不服气,就算他现在也承认,北崇最近发展得不错,心里却是想,如果我像你陈太忠一样,有这么多底牌可打,绝对干得比你还出色。 而陈太忠自上任以来,从来没有往纪检委送过资料——区政府倒是时不时地送些举报信过来,但送信的大抵都是信访办的,廖大宝这种区长阵营的招牌人物,这是第一次出现。 所以陈铁人直接就想岔了,李红星该不该查,那是次要的,关键是陈太忠把自己的通讯员派过来送资料,想必是明确表示,丫要插手纪检监察这一块了。 纪检监察这一块要紧吗?那是真要紧,但是说厉害,就未必了,有人撑腰的纪检委是阎王爷,没人撑腰就不好说了,而且这个部门,是真正的清水衙门,除非遇到什么案子——可真遇到能挣钱的大案子,那钱……是随便挣的吗? 陈铁人其实不在意这点权势,但是他不能容忍陈太忠纪检委的打主意,这种地盘意识,官场里的干部都不缺——你这么搞,欺人太甚。 尤其是再想一想,隋彪可能随时走人,陈太忠很可能只是借此机会抓党委的权,陈书记就更不能答应了——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区党委书记的必然候补人选了? 所以他直接将材料往桌边一放,“嗯,去吧。” 他不表态,下面人就不敢再说什么了,只能转头离去,不成想就在中午,他去自己的定点饭店吃饭的时候,听到隔壁的包间有人说话,“李红星是没可能幸免的了,我要是你,绝对不会陪着他死,那真的是个恶心玩意儿。” 李红星嘛……真是很恶心,陈铁人也认可这一点,于是放下筷子,静静地听他们说,他的司机和秘书见状,也屏住了呼吸。 “我不是陪他死,他在我这里的干股,我要认账,”一个声音大着舌头发话,听起来是喝了不少,“没有他的干股,会多出很多麻烦。” “切,那货只是想多搂钱而已,”另一个声音不屑地哼一声,“而且他吃相太难看,惹恼了陈秃子,秃子意思很明显,就是要斩他。” 众人嘴里的陈秃子,就是陈太忠,大抵还是指陈区长上次火中救人,烧了头发和眉毛,不得不剃个秃头,反倒是在区里掀起了戴运动帽的风潮。 这三个字有点恶心人,但是老百姓说起来,也不含太多的贬义,因为陈区长是满头的乌发,别人一问这怎么是陈秃子,大家就可以把区长的事迹解释一下,也是变相的歌功颂德。 反正拿着领导开涮,原本就是老百姓的恶趣味,尤其是大家相信,陈区长不会当真。 第3996章 家有贤妻 “陈秃子也要斩李大牙?那真是大快人心,”有人干笑两声。 “不要胡说,”给李红星干股的那位发话了,听起来有点恼怒,“昨夜我还跟李主任吃饭,他说最近有人构陷,不要听信谣传……我是信得过他的。” “别傻了,以后还想给区政府供干果茶叶,你最好找廖大宝,”有人冷笑着发话,“不找廖大宝,就找王媛媛……李大牙都被抓进分局了。” “我艹,不是吧?”隔壁传来一声惊呼,陈铁人的心里,也隐隐地生出了谐振。 “谁骗你?”爆料的那厮冷哼一声,“我小舅子的连襟……你们都知道的,今天局里把李大牙抓了,是陈秃子的意思,就是梁寡妇那个事儿,要追究他刑事责任,你们别乱说啊。” “真抓了?”那边明显地压低了声音。 他们那边讨论得热烈,陈铁人这边,却是半点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陈书记的秘书摸出手机,“陈书记,我问一下吧?” “嗯,”陈铁人点点头,他跟警察局一向少联系,以前的周局长是张区长的人,这就不说了,现在朱局长是陈区长的人,一般情况下,他少打听警察局的事。 不多时,秘书就打探回了消息,“真是这样,李红星现在被按着写材料呢。” “咱们纪检委没动呢,怎么就写材料?”陈书记的司机发问了,“这不科学啊。” “梁寡妇这个事儿,真可能要往刑事上靠了,”秘书叹口气,又看一眼陈书记,“听说还是陈太忠的意思……头儿,咱要不松口,李红星是不是还有救?” “人家都是政府的人,再说,我为什么要救他?”陈铁人漫不经心地回一句,又划拉两口饭,站起身走人了。 回了纪检委之后,陈书记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这个午觉死活是睡不着,好容易撑到两点半,闹钟一响,他爬起来就翻看上午送来的资料。 李红星犯的那点事儿,说多也不多,大部分的内容,纪检干部心里也都有数,但就是那句话——以陈太忠一个堂堂的区长,查李红星都要思前想后,找一个合适的切入点,就更别说下面办事的了。 当然,陈区长是不想以权代法,才这么墨迹,可是他不在乎的那些因素,对很多人来说,很可能是决定性的,所以李红星才能逍遥至今。 但是梁寡妇这个案子,是相对特殊的,纯粹就是李红星的私欲,不牵扯到其他的利益,而且同时,陈铁人也注意到,这种事情属于民事纠纷,很难牵扯到刑事上去。 可陈太忠就是要往刑事上靠,目前看起来,还是比较有效果——这个怎么破? 陈铁人犹豫了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想出应对的方案来,他本意上觉得,这个事情,自己可以不做理会——就算陈太忠你把这当作升任区党委书记的预演,想要敲打我,但是……这任命总还没下来不是? 而且,你也未必能成为党委书记,盯着这个位子的人,多了去啦,你凭什么就敢惦记。 陈书记是真的不想被本家利用,但是就在临下班之际,他的老婆打来了电话,“听说陈太忠用极端手段查李红星,他有没有扩大的意思?” 陈铁人能走到这一步,仰仗岳父家的力量不小,他的妻子是个很平凡的小女人,温柔体贴,但是智商啥的真的不够看,能问出这个问题,肯定不仅仅是她的本意。 “扩大的意思看不出来,但是李红星肯定不好了,”陈书记苦笑一声,曾几何时,他还向自己的妻子保证过,要尽快降伏这个年轻的区长,“咱爸啥意思?”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意思,但是陈太忠能查李红星的刑事案,就能查你的刑事案啊,”他的爱人在电话那边叹口气,“这仅仅是我的意思……铁人,你别太要强了。” 我有什么刑事案可查?陈铁人这句话都到了嘴边,最终还是活生生咽了下去。 身为阳州男人,谁还没做过点过分的事儿?这倒不是地图炮,民风彪悍和宗族势力强,这是阳州的特点,只冲这两点,惹事就太简单了。 陈铁人是纪检书记,位高权重,也做过一些蛮不讲理的事儿,不怎么跟刑事沾边,但也不是很拿得出手。 如此一来,问题就来了,陈太忠既然能为梁寡妇的事儿,起了追究李红星刑事责任的心思,那陈书记万一被人惦记上了,也是不好。 说什么纪检书记这官帽子是护身符?那太扯淡了,这东西有人认,有人不认,李红星还是正科级干部呢,可不也被按在分局里写材料? 难道说,陈太忠是冲着我来的?陈铁人不得不认真地考虑这个问题,做出个收拾李红星的样子,却是让廖大宝送来资料——我不听话,是否就要收拾我了? 陈书记很不愿意细想这个可能,但是他越不愿意想,就越觉得这种可能大,陈太忠……那货真的是不讲理的。 想到爱人特意给自己打个电话,陈铁人心里微微生出些暖意,所谓的“家有贤妻,夫不遭横祸”,说的就是这样了吧? 那就不能对不起妻子的关怀,陈书记静下心想一想,自己若是不跟陈太忠硬顶着来,似乎辗转腾挪的空间也不小,而且越想,就越觉得是这个道理。 最起码,没有对干部做出党纪政纪处理之前,就要关进警察局写材料,这个风气是要不得的,陈铁人想到了那句有名的话,“在德国,起初他们追杀共产主义者,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共产主义者;接着他们追杀犹太人,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犹太人……” 为了防止到最后没有人替我说话,我也必须要做点什么!陈书记心里的劲儿拧过来了,处理李红星,我纪检委不点头,怎么能行呢? 查李红星要过纪检监察,不能硬往刑事事件上靠,将来你陈太忠想找我的事,也得按这么个程序走,不过,那就是市纪检委的事儿了,倒不信你的手能伸得那么长。 既然决定插手,陈铁人的心思就活泛过来了,自从陈太忠来了之后,区纪检委也很久没怎么开张,处理了一个杨孟春,那还是因为被曝出丑闻。 倒不如借这个机会,扬一下纪检委的声威,陈太忠你搞的经济建设我享受不上,那我就搞我的纪检监察,你让大部分人富裕,我让某些富裕得不正常的人往外吐。 陈书记越想,就越觉得是这个理,不过这个事情,他是不能着急办的,于是就站起身去找隋彪,不成想隋书记不在办公室,他又到培训中心来找。 隋彪还真是在培训中心,党委的事情本来就少,最近他也不怎么动作,迟到早退是常事,猛地见到陈铁人来了,就有点奇怪,“铁人你这……有事?” “有个情况,要向隋书记你反应一下,我们接到了一些对李红星的举报信,区政府送过来的,”陈书记跟隋书记走得还算近,尤其是在竞争区长失败之后,他将举报信放在茶几上,“情况比较严重。” “嗯,”隋彪点点头,也没去动那举报信,随手递给对方一根烟,李红星的事儿,他也听说了,不过那是陈太忠的意思,目前还没跟他碰过,他也没什么兴趣过问,“继续说。” “所以我考虑对他采取一些措施,”陈铁人点起烟来,“想看你是什么意思。” “采取措施,”隋彪沉吟了起来,心里却是有点无奈,有没有搞错啊,我都不大干预你们的事儿了,你又找到我来,真是腻歪,“他不是被警察分局叫去谈话了吗?” 老隋你看是不管事儿了,区里的这些风吹草动,还是瞒不过你的眼睛啊,陈铁人笑一笑,“我的感觉是,李红星是正科级干部,就算要处理,也得先过纪检委。” “嗯?”隋彪侧头看他一眼,然后就陷入了沉思里,好半天出声发问,“你想把他从分局带走?” “这是程序问题,”陈铁人吸一口烟,闷闷地发话,“警察局要查,也得在纪检委之后。” 不是保人,这是要投靠啊,隋彪终于明白,陈铁人为什么会来找自己,当然,要说投靠也不完全对,但起码是准备配合区政府了,“区政府谁来送的材料?” 老隋你反应不要这么快好不好?陈铁人有点无奈,“是廖大宝。” “他啊,”隋彪拉长了声音,又陷入了沉默里,这一阵的沉默,却让陈书记的脸感觉有点发烫。 良久,隋书记才点点头,“既然你觉得有必要查,那我是要支持你的……这就去警察局?” “这就去,”陈铁人很果断地点点头,“警察局的工作,总是该为纪检工作让路。” “行,”隋彪点点头,他终于问出来了,二陈之间还是存在隔阂的,陈铁人如此做,想必也是有些原因。 隋书记要了解得这么清楚,并不仅仅是八卦心使然,大家都说他要走了,但是万一……走不了呢?有些东西,他还是必须掌握的,“我给陈区长打个电话,你办你的就好了。” 第3997章 副省诱惑 “纪检委要去警察局带人走?”陈太忠接到隋彪的电话之后,还真是有点意外,凭良心说,他还真没指望陈铁人能支持自己的工作。 他想的是折磨李红星一阵,抠出点东西来,就想办法延长羁押时间,或者索性把人弄到反贪局,多抠出些东西之后,纪检委想介入就介入,不想介入,他这边就可以直接操作了。 弄李红星简单,陈区长只是想尽量走程序而已,却没想到陈铁人如此地有眼色,如此一来,事情就更好办了,“非常感谢班长对政府工作的支持。” “应该的,”隋彪大喇喇地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你跟朱奋起说一声,纪检委带人,直接带走就行了,别有什么误会。” “好的,朱局长就在我旁边,”陈太忠压了电话,他才不信此事是隋彪的功劳,老隋明显心思都不在北崇了,哪里还会这么好心地见义勇为?应该就是陈铁人的本意。 不过事实的真相是如何,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区纪检委要动了,放下电话之后,他看一眼身边的朱奋起,“回去再安排一下,纪检委要带李红星的话,签个字就行了。” “好的,”朱局长听得也吓一跳,忙不迭点头,他今天来,是见何魁星和王处长的,通达的警察已经在分局被羁押的七十二小时,有何局长和王处长的面子,那是要放人了。 那俩已经供认出,要大家高度重视的,是分局的刘副局长,再多的话也就没有了,因为何局长和王处长在第二天中午就赶到了,来得比较及时,北崇警察还没来得及给同行“上措施”——也就是一晚上没让人睡而已。 反正是组织出面关注了,晚上又传来单超在地北自首的消息,再为难这俩小警察也没什么意思,陈区长决定放人,但是他还强调一点——“那个刘局长,早晚是要叫来他评理的”。 朱局长得了指示,带着地北的两个同行,去分局里把人放了,还假巴意思地问一句,“要不晚上喝点再走?” “喝了北崇的酒,没准到时候又要抓我们醉驾了,”越所长直接就说句风凉话,他这次委屈大了,说是过来配合调查的,结果直接被限制人身自由了,当天晚上还不让睡觉。 他好歹也是一个副所长,大过节的摊上这种事儿,心里没有怨气才怪。 “行了,你差点枪杀了陈区长,”何魁星不耐烦地呵斥一句,尼玛,能捞出你来,已经是老大的面子了,你长假没有休息好,我就休息好了?看你们干的这种恶心事。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又走进三人来,带头的是一个面孔漆黑的家伙,他沉着脸发话,“朱局长,你把李红星带出来……我们要找他谈话。” 你这气场也太足了吧?朱奋起虽然得了嘱咐,心里也有点不高兴,“陈书记,是在这里谈,还是带走谈?” “带走谈,党委主要领导都已经同意了,”带队的是陈铁人本人,这是没办法的事儿,他倒是想不来,但李红星是正科,是区纪检委能双规的最高级别了,他必须亲自来。 “那您签个字儿吧,”朱奋起已经调整好了心态,面无表情地回答。 “小王去签个字儿,”陈铁人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他吩咐自己的随员——这种事情,当然不需要他亲自来办。 不多时,李红星就被一个警察带了过来,一看到陈书记,他的脸登时就绿了,转身就往回走,“我的材料还没写完。” “回头再写,”陈书记身边的两人走上去,一左一右地钳住了他,“先去纪检委谈话,没什么事儿,就是随便问问……别紧张。” “我知道没什么事儿,”李红星颤巍巍地回答,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可是我真的又想起一个重要的环节,还没有写完,真的……朱局长,我还没写完。” 尼玛,让你写材料,憋了一下午,你总共才写了三行字,一见纪检委的,就吓得要尿裤子了?朱奋起的心里,对李红星越发地鄙夷了。 但是他也没表现出来鄙夷,只是淡淡地点点头,和颜悦色地回答,“知道了,回头再写……组织找你谈话要紧。” “我真的有重要情况,”李红星没命地挣扎着,却是被那俩人毫不留情地拖走,声音渐渐地消失在远处。 “让诸位见笑了,”朱局长冲着地北的几个警察一摊手,笑着发话,“其实警察局,真没什么可怕的……对吧?” “纪检委的?”何魁星不由自主地伸出舌头,舔一下嘴唇。 “是啊,区里调查他,他还心存侥幸,”朱局长的脸上,泛起一丝莫名其妙的微笑,“见了纪检委,就吓成这个样子。” 越所长嘿然不语,他今天也是在分局的,虽然不能四下走动和随意通讯,但是上厕所喝水之类的,也是被允许的。 上了地北自家的警车,他才轻声嘀咕一句,“被带走的,是区政府办公室的主任,陈太忠授意的……这家伙真的不讲理,做事太绝。” “更绝的你还不知道呢,”何魁星没好气地哼一声,单超被人盯上的消息,也通过警察系统传到了他耳中,心说你们都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漏子。 “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王处长也淡淡地发话,他的消息不比何局长慢,“不光北崇有纪检委,你们回去以后,最好管住自己的嘴。” 此刻想到单超的,可不仅仅是这二位,陈太忠回了小院,刚安排了廖大宝点菜,手机就响了,来电话的是秦连成,“太忠,忙呢?” “倒也不忙,”陈太忠一听,就知道老秦这是有事,“老主任有什么指示?” “听说你跟惠特妮·休斯顿同居了?”秦主任在电话那边笑,“真是大涨国人志气。” “老主任这说笑了,”陈太忠干笑一声,心说老秦这估计又是盯上惠特尼了,想一想也是,重阳快到了,天南那边的黄酒节,该拉各种大腕出马了,“她是最近状态不好,在北崇散一散心,骚扰的人很多,才住到我这儿的,图个清静。” “她能来素波吗?”果不其然,秦连成的要求马上就来了,他笑眯眯地表示,“别人没这个面子,但太忠你一定有。” “啧,”陈太忠无奈地咂巴一下嘴巴,对重阳黄酒文化节,他也是有感情的,那是他一手操办起来的,“她是状态真不好,这样,到时候我看情况吧。” “行,也别太勉强,”奇怪的是,秦连成居然没有死缠烂打,陈区长就觉得,老秦这是越来越有正厅的味儿了,在自己人面前,也有一些矜持了。 不成想,下一刻秦主任继续发话,“太忠,听说最近你跟地北人掐起来了?” “嗯?”陈太忠听得就是一愣,迟疑一下,才笑着回答,“是发生了点小冲突,现在没事了啊。” “有事没事你心里有数,”秦连成早见惯了这货睁着眼睛说瞎话,倒也不以为然,“那个单永麒托人找到我了……你开个条件吧,怎么就放过他儿子了?” “老主任你这话,我怎么听不懂呢?”陈太忠继续笑,死活不认账。 “你跟老主任说话,还这么小心?”秦主任有点不高兴了,“你两家一个在恒北,一个在地北,我这天南人,没理由胳膊肘冲他那边拐。” “这才是的……”陈太忠挠挠头,他反应过来了,八成秦主任这个电话,后面才是正事,前面对惠特尼不怎么在意,是因为人家有更重要的事儿。 但单超他是不可能放过的,尤其是看到那货风声鹤唳的样子,陈区长心里的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于是他干咳一声,“老主任,要是单永麒下去了,那可就有了一个副省的位子。” 我……秦连成登时就无语凝噎了,他想到了很多说法,真没想到,小陈居然抛出这么个论调来,一时间他真的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副省……那真是不错,秦主任想到这个词儿就心动,别说党群副书记了,一个普通的副省长,对他来说,也是可望而不可及。 地北若是能空出一个副省来,他也未必就不能想,秦连成是跟着许家的,但同时他又是团省委出身,这个……不是完全不能操作。 可是再想一想,他还是收回了这份侥幸心理,要是中央部委的空降到地北,或者还好一点,他这天南的平移过去,不受地方上排斥才见鬼了。 而且在地北,他是半点根基皆无,上面也没有可以倚仗的,连蒋世方去天涯的威风都比不上——蒋省长去天南就任的是纪检书记,是带着高层不满的情绪过去的。 所以,他也只能咬牙放弃了,于是沉吟良久,他才苦笑一声,“太忠,咱们就事论事,不瞒你说,小的是小的,老的……单书记这人,还真心不错,在民间的口碑,也是相当好的。” “这可能吗?”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有没有搞错啊? 第3998章 以讹传讹 事实上,陈太忠从来没考虑过,这个单永麒的人品怎么样,他很主观地认为,教育出这么一个纨绔子弟,这个老单绝对好不到哪儿去。 不过单书记一直没有露面,也没有明显地利用省委副书记的职权,来影响陈某人,所以他心里虽然是这么想的,暂时也没有算计老单的心思。 实在是老主任的面子,他不能完全推掉,而且他心里,始终打着早晚要回天南的算盘,也不想就此不搭理老主任,这才将话题引到单永麒身上。 得了这么一个回答,他自然是惊讶莫名。 “你没了解过单永麒?”秦连成听出他的疑惑,也有一点奇怪。 “我为啥要了解他呢?”陈太忠很无语地反问一句,他不是不想了解,压根儿是没时间了解,他现在又没打算动老单,操那么多闲心干什么? “哦,原来是这样,”秦连成轻哼一声,然后快速地发话,“老单这个人的口碑,还是不错的,只不过在家的时候少,他老婆比较惜子,慈母多败儿嘛……这种干部,你在生活中,应该也接触过。” 我勒个去的,还真是这样?陈太忠在瞬间就想到身边一人——徐瑞麟。 徐区长在个人修养和做事方面,那真的没话说,谁都不能说出什么不是,但偏偏这样一个人,就生出了徐波这么个儿子——小徐有多坏,陈区长也不清楚,反正在KTV里争风吃醋,被人拿枪打死了。 有了这么个现成例子,他也不好表示无法理解了,于是干笑一声,“这样吧,我努力再做一做惠特尼的工作,对于黄酒文化节,我是有感情的。” “行,等你的好消息了,”秦连成笑着回答,“太忠,得空了也常回来看看,天南文明办是你的娘家,可不带见外的啊。” “一定一定,”陈太忠压了电话之后,斜睥一眼惠特尼,心里暗暗地琢磨:在不伤自尊的前提下,我怎么才能把她忽悠到天南? 就在这琢磨中,饭菜上来了,今天廖大宝的夫人没在,他来区长家蹭饭,陈区长就没必要吃了饭之后离开,而是坐在小院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秘书聊着。 约莫八点左右,又一个电话从天南打了过来,省政府序列的号码,他接起来一听,却是蒋君蓉的声音,“陈区长,睡了吗?” “没呢,孤枕难眠啊,”陈太忠本不想调戏她,跟这女人斗嘴,他真的略略输了一点,但是想着恒北和天南离着那么远,就随便口花花一下,“蒋主任有什么指示?” “抱着惠特妮·休斯顿还不舒服?”蒋君蓉在电话那边轻笑一声,“听说她的跟班,也很风骚呢,真不知道你抱怨什么……她有狐臭?” “蒋主任经验很丰富啊,”陈区长轻笑一声,“黑人有狐臭吗?这个我倒是不知道。” “看来惠特尼没有狐臭,”蒋君蓉的口才便给,说话也不怕出格,不过,她终究还是要办正事的,“在你的细心关怀下,她应该恢复得不错吧?” “她的状态很不好,”陈太忠断然回答,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知道,为什么秦连成并不是很在意惠特尼能不能去——合着还有蒋省长的关切在后面呢。 第一届重阳黄酒文化节,是陈主任亲自操办的,从创意到具体实施,但是这个初衷,是蒋世方提出的,组织过程中,蒋省长也给了力所能及的支持。 没错,蒋世方是将这个文化节,当作可以流传下去的业绩来抓的,要说文化节,固然离不开陈主任,也不能不提蒋省长。 所以秦连成虚晃一枪,拿个为难送给老部下,却是借机说单超的事儿,陈区长反应过来是这么个因果,也是有点哭笑不得,老主任,咱不带这么玩的。 “那你想一想办法,价钱好商量,”蒋君蓉在电话那边又笑一声,“上次你要封杀那个发电机厂家,我二话不说做到了,害得还被人投诉……你看我帮你多用心?” “上次那个啥……是人情抵消吧?”陈太忠皱一皱眉头,他有点想不起来,上次要蒋主任帮自己,是否许下条件了——以他的记性,按说不止于此,但是两人之间相互的往来太多了,一下也算不太清楚。 不过,陈区长终究是有仙人的傲气的,也懒得计较这么细,想到刚才也答应秦连成,要做一做惠特尼的工作,索性一份人情卖两次得了,“好了,知道了,我努力劝他吧。” 说是这么说了,陈太忠还真不知道怎么跟惠特尼开口,皱着眉头琢磨一下,索性心一横,端起啤酒走向屋檐下的惠特尼,“最近感觉怎么样?” “挺好,”休斯顿小姐点点头,想一想之后,她又歪着头说一句,“如果能再出去旅游一圈,那就更好了,嗯……最好有一辆改造过的房车。” “去天南旅游一趟吧,”陈区长坐到她的身边,笑着发出邀请,“那里正好有个文化节,需要你这样的顶级歌手……多少钱?” “这个……我需要考虑一下,”惠特尼眨巴一下眼睛,笑了起来,“还要跟我的经纪人商量一下。” 再给你一瓶面霜,估计你就答应了,陈区长心里很清楚这个因果,但是他不能让面霜显得那么大路,这年头东西一旦做成大路货,那就不值钱了。 于是他笑着点点头,“好吧,你跟你的经纪人商量一下吧。” 说到这里,也就没更多可说的了,不过这时候,许是知道廖大宝也在小院里,居然有人敲门,廖主任开门一看,却是刘海芳和王媛媛站在门外。 你俩倒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陈太忠很想开这么一句玩笑,不过想到这个玩笑一开,没准这俩为了避嫌,也要分开了,只得硬生生地忍住。 成了领导,连玩笑都不能随便开了,陈区长意识到这一点,也是有些微微的无奈,“坐吧,要喝点什么自己去拿。” 刘海芳此来,也是说重阳节的,不过她操心的是民政局福利院这一块,“重阳节马上就要到了,我打算给老人们送点慰问品,再弄点礼物,区长那天有空没有?” “这个……回头给你十万,你去吧,”陈太忠沉吟一下,终于是不知道自己是否有空,“暂时别考虑我,有空我会去的。” 王媛媛说的却是移动大棚的二期,第一期的移动大棚已经发放过半,二期就要纳入议事日程了,原本这件事还是该徐瑞麟统一协调的,但是徐区长住院,就由农业局胡局长跟计委王主任接触,先草拟一个规划,由计委这边报上来。 陈区长接过几张纸看一看,眉头微微一皱,“有几个熟悉的名字,这个陈村的王臭臭……上次好像申请了不少吧?” “上次他申请了两个大棚,三点二亩地,”王媛媛还硬是要得,一听名字,张嘴就能报出此人的来历,“种得不错,这次报了挺大个数,后来给他砍成三亩地了。” “原来是既得利益者,”陈区长笑眯眯地点点头,“这种尝到甜头,想要大力发展的农户,咱们要选几个支持,是个榜样的问题……怎么没有关于选址的说明?” 第一期移动大棚,有些选址不合适的,被大风吹坏了不少,当然,这跟卢天祥的设计也有些关系,卢总这边的工艺改了,但是工艺再好,也架不住胡乱选址不是? “关于选址的强调,徐区长已经责成农业局下文了,计委也挂名了,”王媛媛轻叹一口气,“有时候觉得,徐区长做事的踏实,是我奋力追赶都难以企及的。” 他管教儿子,就管得很不踏实,陈太忠心里嘀咕一句,嘴里却是呵呵一声,“小王你还年轻,能意识到差距,就是好事……想要追赶徐区长,那可真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陈区长也很厉害啊,”刘海芳见状,顺手拍领导一记马屁,“随便看几个人,都能记在心里,也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我只是因为这个人的名字太难听,才记住的,”陈太忠哈哈大笑了起来,“好了,都不是外人,私下聊天不要那么严肃……” 第二天,陈区长起个大早,不过跟往常一样,惠特尼比他起得还早,他叫来早餐的时候,休斯顿小姐已经满头大汗地从外面跑回来了。 陈太忠很想问她一句,你跟你的经纪人商量得怎么样了,但是他还有着正处级干部的矜持,于是自顾自坐下来吃饭,吃到一半,惠特尼洗了脸之后,也出来吃饭。 “休息得怎么样?”陈区长一边问,一边将一个熟鸡蛋剥了皮,直接扔进嘴里,然后站起身来,这就是他早餐的结束了。 “还不错,自从凯瑟琳走了之后,我的睡眠质量又有所提高,”惠特尼高贵冷艳地拨弄地着盘子里的煎鸡蛋,随意地答一句。 你就揣着明白装糊涂吧,年轻的区长撇一撇嘴,走出门去晨练——再拽的话,就真不跟你继续说了,简直比黄二伯架子还大。 黄汉祥是属曹操的,说到就到,上午十点,他给陈太忠打来了电话,“太忠,你这又要整人了?” 第3999章 真心坑爹 “哈,”陈太忠就听得就笑了起来,“没有,没打算整人,就随口说了一句。” “你一定要跟二伯见外,是不是?”黄汉祥哼一声,听起来是很不满意的样子。 “真是没有,就是那小兔崽子太张狂,我让了好几道,那家伙非要追着找虐,”陈太忠继续笑着,“我当时心里就想啊……你欺负我可以,但是,这不是不给黄二伯面子吗?” “你这小子,嘴里就没句实话,”黄汉祥听得也笑了起来,“车上全是你的女人,跟黄二伯有一分钱的关系吗?” “那个啥……并不全是,真的,”陈太忠很坚定地反驳——哥们儿绝对不会动惠特尼一下。 “我懒得跟你说那么多,你搞那个姓单的,是打算推谁上?”黄汉祥哼一声,“都让你别乱动了,这么大的事儿,不知道黄二伯请示一下?” “我哪里想过推谁上?”陈太忠听到这个问题,还真的是有点傻眼,他苦笑一声,“我这小身板,推个副省上去……您觉得可能吗?我只是正处啊。” “别人不可能,你是有这个可能的,”黄汉祥轻笑一声,“反正我是听说了,你想许给别人一个副省……有这回事吧?” “我真是比窦娥还冤,”陈太忠直接晕菜了,老秦这长了一张什么嘴巴?“我还真不知道,您认识秦连成。” “什么……那是谁?”黄汉祥听得也有点愕然,“是有老朋友跟我说了,说你打算掀翻一个强副省,还问是不是我的意思,我当然说我已经知情了。” “这个……”陈太忠无语凝噎,好半天才叹口气,“我本意不是如此。” “什么你本意不本意的,干掉就是了嘛,”黄汉祥哼一声,“就是你的话,敢欺负你,那就是不给我黄老二面子,收拾他。” 好像闻到了阴谋的味道,陈太忠的鼻子抽动一下,又干笑一声,“黄二伯您这……真是厚爱,我先谢谢您的关心了。” “行了,不跟你扯那些了,这个……真没候选人?”黄汉祥终究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 “我就没想拉人下马,哪儿来的候选人?”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回答,“真是冤枉了……我都谨记着您的话,不折腾。” “哦,那就更好办了,”黄汉祥轻声嘀咕一句,然后清一清嗓子,“这个事儿交给我了,你最近消停点儿,总要让你出了这口气。” “可是……”陈太忠听他这么大包大揽,一时都有点手足无措了,“这马上大会了,那个啥,合适吗?” “一个省委副书记,有啥合适不合适的,”黄汉祥大大咧咧地发话了,“你要整他,咱就整他,真是不开眼……敢不给我面子。” 我好像没这么大面子,您也没……这么大面子吧?陈太忠犹豫了好一阵,才干笑一声,“黄二伯,据说这个老单,官声还不错。” “你是觉得我多事,是不是这个意思?”黄汉祥的声音,听起来是有点恼了。 你跟林桓真的有点类似,都是不讲理的老混混,陈太忠觉得,跟这些老家伙们就没道理可讲,只能干笑一声,“那就多谢二伯为我做主了。” “应该的,”黄汉祥轻描淡写地吐出三个字,挂了电话。 “你总该问问我,有什么素材没有吧?”陈太忠很无语地放下电话,不过转念一想,人家黄家眼线,天下到处都是,又何必在意他一个恒北小区长的素材? 不过下一刻,他就又抓起了电话,咬牙切齿地拨通了秦连成的号码,“秦主任,早上好啊。” “太忠,开会呢,”秦主任压低声音回答,“有啥事儿,我一会儿给你打,行吗?” “不行,我现在就要跟你说清楚,”陈太忠这心里的火,真的是大了去啦,也顾不得对面是自己的老主任,是正厅级干部了,“老主任,太忠我一向调皮惯了……不太懂事。” “太忠你这啥意思呢?”秦连成一听就急了,也不说开会什么的了,“那个啥,你稍微等一下,我这就往外走,但是不能拿着手机,等半分钟。” 大约二十来秒之后,电话那边传来了秦主任的声音,怎么听都有点气急败坏的味道,“怎么回事,有话好好说行不行?” “我昨天说,要弄单永麒下去,你跟谁说了?”年轻的正处在电话那边咄咄逼人地发问。 “这个……”秦连成登时语塞,好半天才叹口气,“我这不是晚上……喝多了一点吗?” “哎呀老主任啊,你喝多了一点,我这边就得喝好几壶啊,”陈太忠苦笑一声,“我这是、我这是……这是信得过你才这么说的,你真的让我坐蜡了。” “口误,真的是口误,”秦连成也没想到,自己昨天的话,这么快就传到陈太忠耳朵里了,这个时候,他只能苦笑着抱歉了。 秦主任对小陈的脾气,还是很了解的,这家伙看似不讲理,其实话说到了,还是很好商量的,所以昨天打完电话之后,他就琢磨……我都让小陈自己开条件了,他还不肯答应放过那小家伙,这是啥缘故呢? 想来想去,只有一点可以解释,丫是惦记上那老家伙了,对付小的,大约只是个由头——那货最后的一句话,才是真实的想法,可惜我没敢接下来。 哎呀,这是有点可惜,可惜过后,秦连成的心思就又活泛了,一个副省的位子空出来了,他可能没机会争取,但是这个消息传出去,也要值不少人情的吧? 一个位子空出来,可不仅仅是一个位子的机缘,强副省的位子空出来了,有人顶上了,就又有一个弱一点的副省位子空出来——党群副书记,那不是随便一个正厅坐得上去的。 所以这接下来的,是一连串的机会,有这么个消息,秦连成就要跟自己亲近的人说一下,但是接下来……大家也都想到了,他亲近的人,也有自己亲近的人,所以就悲催了。 不过他还真没想到,这消息这么快就传到陈太忠耳朵里了,他仔细想一想,不能啊……我这边人的嘴,都很紧的,莫非,是小陈那边事机不秘? 然而,小陈敢这么说,那肯定也是有把握的,他也不想狡辩,“给你带去被动了?” “肯定被动了嘛,”陈太忠理所当然地回答,这个人情卖得扎扎实实了,才又问一句,“老主任你到底跟谁说了?给我个信儿行不?” “这我怎么可能跟你说呢?”秦连成对底线把握得还是很好的,他做的事他认,但是不能透露的消息,那是坚决不能透露的。 “那算了,”陈太忠叹口气压了电话,他打这个电话,只是一时的气儿不顺,老秦真的承认了,他反倒是没辙了,无非是老主任一时口快,还能怎么样? 尼玛,本来想收拾小的,现在居然连老的也要搭上,年轻的区长看一眼窗外,无奈地咂巴一下嘴巴:黄二伯这次,怎么这么热情? 黄汉祥是今天早晨,接了一个朋友的电话,问地北是不是有缺——在他们这个档次谈的缺,地方上的厅级基本上就不提了,最少也是重量级的厅级,大部分是副省以上。 黄老二有点奇怪,说我都没听说呢,你怎么就知道了,谁要缺啊? 那边并不提防,因为黄家细分起来,也好几股势力——势力大了就是这样,总要有远近,黄家其他势力对地北下手,黄老二不知道也正常。 于是他就说,有个叫陈太忠的,据说是要搞地北的省党委副书记,现在掐得正厉害,我觉得这消息有点不靠谱,就找你问一问,那只是恒北一个小区长,不过听说是黄家的人。 陈太忠要搞省党委副书记?黄汉祥第一个反应就是愕然,我怎么不知道?可是再想一想,那家伙的折腾劲儿,远非旁人能比——不靠黄家,人家不能靠别人吗? 然后他马上安排人打听,这才知道,陈太忠是跟单永麒的儿子单超掐上了,人都死了三个,听说涉及一些女人,他又特意给张馨打个电话。 事实证明,这仅仅是一起意外,而小陈虽然是下手太狠,却也看不出来,是否有将战火引到单永麒身上。 黄老二一直觉得,陈太忠跟黄家有渐行渐远的趋势,前一阵还挺后悔,这么个人才就坐视他在恒北发展,现在听说小家伙打算搞人了,就决定先问一下。 问了两句之后,黄总发现,小陈没有搞单永麒的意思,换句话说就是——小陈还没找上外力,别人所谓的搞单书记,那是脑补的。 这种情况下,黄汉祥当机立断,马上就接过了这个活儿,小陈你受气了?黄二伯给你出! 他这么表示,固然是跟想拉拢陈太忠有关,也有一些因素,是在单永麒身上,上一任地北省长的离任,单书记没起什么好作用。 地北也算黄家的传统地盘,上一任省长更是黄家的人,他的调走,导致黄家在地北的影响大减,所以这单永麒,跟黄家是有点旧怨的。 这个旧怨,不值得专门去折腾,但是这次加上小陈这点因果,就值得出一次手了。 第4000章 北崇之外 黄汉祥这次的反应速度极快,两天后,中央纪检委下了人,到地北省教育厅将一个周姓的副厅长带走了,调查其在校园网建设里的问题。 对地北省来说,这是一个信号,因为周厅长在教育厅,是个极其特殊的副职,厅长都要卖他三分面子。 此人原为单永麒的秘书,后来老单到了地方上任职,想把他也带过去,但是他上有老母卧床,下面还有两个正上学的孩子,就没跟着走。 老单也能理解他,就在走之前,将周秘书安排到教育厅,当办公室主任,沉寂了一些时候,后来老单回了省委,组织部门将周主任提拔为周副厅长。 那这个副厅长,就是连分管副省长也懒得招惹的主儿,而老单原本在省政府的时候,管的也有教委这一块,否则他也不可能安置自己的秘书不是? 这个人被中央纪检请走,看起来味道很多,可能是要查整个教育系统,但是事实上大家心里都有数,这次上面来势汹汹,是直接剑指单永麒的,周厅长身上的标签实在太显眼了。 紧接着,就又拿下了一个地市的副市长,单永麒曾在该市任市长,而现在这个副市长,正是当年单市长的财政局长。 至于说调查理由什么的,那都不用说,上面只要想查,就能有理由,更别说这二位有巨额银钱过手,根本不可能干净了。 一时间,地北的单系人马人心惶惶,单永麒也被打了一个冷不防,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教育厅或者分管副省长那里有什么心思,正想了解一下,但是那副市长一被请走,他就知道事情怕是小不了。 直到此刻,他还是没有弄明白,这事儿到底是谁在背后推动,只当是省里其他的势力暗算自己——到了他这个级别,同僚之间的算计,是较为常见的,就算程序来自上面,意图却多出在肘腋,正经是上面直接打压的情况,并不多见。 要不说在这官场里,耳聪目明是很重要的,面对突如其来的算计,强如副省部级的领导,也难免有摸不着头脑的时候,等又过几天,他搞清楚眉目的时候,就太晚了。 说来说去,陈太忠这个人物实在太小,单书记就算再怎么重视,也想不到,黄家会因为一个小正处的缘故,悍然对自己下手,知道原委之后,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区长确实是小人物,地北那边折腾得沸反盈天,他一不知情二不关心,埋头于搞区里的建设,副市长被带走的那天,他去了一趟朝田,出席了北崇农产品在斯嘉丽超市上架的仪式——这原本是徐瑞麟的工作。 此次上架货物的货主,并不是斯嘉丽同北崇签订供销合同的农户,那些人中,能搭起大棚的,就算是快的了,货主是第一批搞大棚试点的农户。 北崇区里,第一批搞大棚试点的农户不多,不过就算政府不扶持,也有那有心人有样学样,看别人搞大棚一个来月,发展都是按教材上的路数来的,说不得就纷纷效仿。 如此一来,北崇的货物产量,基本可以在斯嘉丽维持一个专柜了,而北崇货的品质是相当不错的——终究是偏僻的老区,第一次搞这些高科技农业,用的原料都是货真价实的,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添加剂。 斯嘉丽对北崇货的评价还是可以的,卖相稍微差一点,但口感着实好,有些上面还能看到虫子啃咬过的痕迹,有绿色有机的概念。 这么一来,如何甄别北崇货,不被人鱼目混珠,就又是个问题,说不得还要指定联络人,这联络员还得相对靠谱,反正事情就是这样,看着不大的事儿,一做才知道,小事上要操的心,一点都不少。 仪式很简单,时间大约就是二十分钟,超市的老板施淑华亲自操办,因为她的关注,超市下属的诸多部门,心里就有数了——这家供货商怠慢不得。 斯嘉丽超市在朝田,是业界老大,就算国内那些超市巨头,比如说华联什么的,在朝田跟它比也差得远,所以别看它是民营企业,超市那些部门的雇员,拿捏供货商也在行得很——没人有胆子敢明着索贿,但折磨人的手段还真的多了去啦。 首先,他们能决定要不要你的货,其次,超市的活动太多,一到活动的时候,就要求供货商打折,还要你出赞助费搞宣传——超市的活动打折,都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这些环节里,有很多可以变通的,而尤为关键的是,超市是先货后款的方式,供货商要是不识做,结款的档期给你推迟一档两档,真的太正常了,告老板那里去都没用——下面人是作梗了,但是对超市有好处。 大部分的供货商,要花很多的时间,跟各个部门打交道,有事没事也要过来看看——用在维系感情上的时间,比要款的时间多,要款的时间又比做事的时间多。 从这个角度上讲,施淑华不但将北崇的货引入超市,更是亲自主持这个仪式,就给北崇带来了不少便利,这个便利是无形的,却又是扎扎实实的,比北崇人自己上门推销上架,效果不可同日而语——节省了太多扯皮的时间和精力。 不过施总的便宜,也不是那么好沾的,签这个协议的同时,她卖出去了五十万的团购指标——协议签订之日起,北崇区政府每年要从斯嘉丽采购不少于五十万的货物。 北崇现在将近十九万人,按两百个人里,有一个正式编制算的话,就是在编人员一千号左右,加上其他退休的、混岗的、临时工之类的——按两千人算的话,五十万摊上去,也就每人那啥……咳咳,这个数字就不说了。 总之这笔钱,摊到人头上真不算多少,北崇也不是什么东西都产的,一年下来,政府的福利平均下来怎么也得有四五百,其中一部分从斯嘉丽走团购价拿货,不算多大事。 然而这个事儿,施淑华还是很看重的,斯嘉丽搞团购活动多了,做超市的就求个走量,销售量大,超市对供货商的吸引力就高,吸引力高,超市就能以更优惠的价钱拿货,这是相辅相成的。 要是有人只看到,超市的店面赚钱,那真不一定正确,走渠道、走团购、卖购物卡,这也是保证走量的大头,斯嘉丽的口碑不错,团购做得也不错。 但是出于某些人所共知的原因,斯嘉丽能把团购做到一些企业、事业单位,甚至某些行局,可绝对做不到让某一级政府认它,行局仅仅是组成政府部门而已——施金鹏厅级干部下海的名头太响,其间犯下的各种忌讳,不是一般人敢沾染的。 而施淑华也不想跟各级政府直接打交道,原因无他,各种恶心和信不过,但是她心里还有点不甘心,觉得没做过政府的单子,实在有点遗憾。 这个协议,正填补了她的遗憾,单子不大也不算很小,好歹五十万,政府的级别有点低,才是个区政府,但是她对北崇的发展了解得很深——这个小小的县区,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在整个恒北冉冉升起,成为一颗闪亮的新星。 一个双方都很满意的仪式,结束之后,施总要陈区长请她吃晚饭——北崇和朝田的距离,实在太让人无语了,北崇人好歹也是早晨七点出发,仪式结束就下午四点了。 “我还得去利阳,”陈太忠苦笑着一摊手,“再签个苎麻收购协议。” 陈区长这次出来,也是带了团队的,又吩咐苎麻厂的人,晚上抵达利阳,明天去利阳的产麻大县慈清看一看,问题不大的话,就初步签订一个苎麻供销的协议——没错,这又是徐区长的业务,大区长是各种悲催。 利阳基本上位于阳州市区和朝田中间——走高速的话,还要穿一下章城,基本上是三个半小时的车程,现在走的话,到利阳也是晚上七点半了。 施淑华又挽留一下,看留不住,就放他们一干人走路,不成想路上遇上小小的堵车,到了利阳,就是七点四十了。 他们虽然来得晚,利阳这边也一直在等着,而且是三个副厅级干部,分管农林水的副市长王苏华、宣教部长晋建国,以及利阳的常务副彭秋实。 这个规格有点高了,北崇这边最大的就是区长陈太忠,其次是副处级的孟志新,还有就是王媛媛和农业局胡局长,以及其他几个工作人员。 外人也有,是《恒北经济导报》牛晓睿和另一个记者,北崇和慈清要签一个大宗的苎麻购销协议,这个消息原本就够资格上导报了,更别说牛主编现在已经是北崇的专用软文枪手了。 不过这三个副厅里,晋建国是跟陈太忠“一起同过窗”的,彭秋实的女儿是被陈区长救的,都是友情客串,正主还是王苏华。 陈太忠一行人,坐着一辆依维柯来到了利阳农业局招待所,还没进门,就看到上面扯了一个大红横幅,“热烈欢迎北崇区政府诸位领导前来交流和指导”。 第4001章 微微醋意 “这横幅,绝了,”孟志新看到显眼的大红横幅,轻喟一声。 自打跟陈区长出来之后,他并没有沉默寡言,被冷遇的人,一旦接触主流社会,谨小慎微并不是最佳的选择——这意味着你还忘不掉过去的自己。 最好就是落落大方适可而止,不要让别人觉得你不正常,也是积极融入主流的意思。 “纸头越大,肠胃越大,”农业局胡局长笑着说句话,这也是阳州的官场俗语了——没准恒北通用,以前下面迎接上面的领导,都要一张张的大字贴出来。 来的领导越大,贴的纸就越大,表示对领导的重视,但是同时,地方上对领导寄予的希望也就越大。 据说十来年前,有副省长视察花城,花城的每个字儿足足有两米开外,结果省领导偏偏没有答应花城要搞的项目,结果他要离开的时候,花城只派了一辆老旧的伏尔加送行,多出来的随员直接是用偏斗摩托带着,一路送到阳州火车站,花城的领导都没跟着到车站。 这伏尔加在半路上,还抛了一次锚,要知道,这可是堂堂的副省长,就是这种待遇——花城人的桀骜不驯,也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副省长也好涵养,只是上火车的时候,轻喟了一声,“纸头越大,肠胃越大啊。” 于是,这句话就做为名言,流传了下来。 说来说去,是利阳这个横幅不太对等,北崇来的只是个区长,堂堂的利阳市就打出了“北崇区政府诸位领导”的字样——人家一个农业局,级别就跟北崇区相当了。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啊,陈太忠心里也微微一拧,不过已经是这样了,还说什么呢?依维柯车开进院子,就看到三位副厅级领导从楼里走出来。 利阳是农业大市,农业局的条件还算不错,农业招待所虽然有点老旧了,但就算现在看来,这盖了十来年的四层楼宾馆,在利阳也还算拿的出手。 “建国你们太客气了,”陈区长走下车,笑吟吟地发话,“三个领导在等我们,我们真的受宠若惊,有点手足无措了。” “太忠你这么说,就见外了,”晋部长先笑着回答,按说他在常委里的排名,还次于彭秋实,但他也是天南的干部,还是跟陈区长一起同过窗的,这交情别人不能比。 “真是这样,”陈区长做戏做全套,笑眯眯的点点头,给足对方面子,“你们三位都是领导,我还打算指示一下呢,现在吓得不敢了。” 他给面子,那三位也知道,这话不能当真,倒是彭秋实笑着发话,“我今天过来就是凑个热闹……婷儿,过来见一下陈叔叔,可是他救了你的。” 一个女孩儿坐在轮椅上,被人推了过来,陈太忠一眼看去,就知道是那个车祸中断了腿的女孩,两人年纪相差仿佛,但是……他就是叔叔了。 “陈叔叔好,”女孩儿冲他点点头,脸上也不见如何的热情,很显然,相比面对挫折的态度,她比孟志新差了不止一条街,不过年轻嘛,这个可以原谅。 “嗯,恢复得不错,”陈太忠笑着点点头,“那个男孩儿呢?” “他也挺好的,”女孩儿脸上的表情,越发地淡漠了。 “看你这表情,我还以为他不怎么好呢,挺好就行,”陈太忠哈地笑一声,转身向一边走去,“王市长……有日子不见了,很想你啊。” “这人……”女孩儿见他就这么走了,还丢下一句夹枪带棒的话,禁不住看一眼自己的老爸,“怎么这么说话?” “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态度,”彭市长气得哼一声,陈太忠在跟王苏华说话,他不怕跟自己的女儿多说两句,于是恨其不争地发话,“好歹就救过你的人,人家欠你?” 这是进招待所前的插曲,进了招待所,这边早已经将饭菜准备妥当,一个招呼就上桌了,不过这个座次委实不太好排,三个副厅,招待的却是一个正处。 倒是彭市长看得开,见状主动坐在最下首,“就坐这儿好了,谁劝我也不走,我过来是看看太忠,私人身份。” 王苏华又劝好一阵,才扭扭捏捏地跟陈区长分了首席,至于陈太忠另一边,却是坐了晋建国——他的姿态也很高,以此示意,我来是因为同窗之谊。 王市长的另一侧,坐了农业局的局长,晋建国的另一侧,是副处级干部孟志新,有意思的是,最下首的彭市长身边,也坐了一个身材高壮的中年人,脸膛黑黑的。 “来,先干三杯,热烈欢迎来自北崇的贵客,”最终,还是王市长做为今天的主人,站起身举起杯,“也预祝我们合作成功,实现双赢。” 三杯干了之后,众人纷纷落座,边吃边聊了起来,陈区长被两个副厅包夹着,说一说北崇的发展,又叙一叙旧情,晋部长还问起了天南的事儿,“太忠,马上重阳节了,回不回天南看黄酒文化节?” “有一半的可能性,要走一趟,”陈太忠笑着回答。 晋部长所说的,是只属于他俩的话题,有点喧宾夺主的味道,不过王市长也不介意,反而兴致盎然地发问,“那惠特妮·休斯顿会不会去演出?” “不知道,”陈太忠摇摇头,他此番出来,也有故意晾一晾黑女人的意思,“由她吧,想去就去,不想去随便。” 他们在闲聊,但是总有人想说点正事,市农业尚局长捡个空子发问了,“陈区长,你们北崇,今年已经收了多少麻?” “差不多快两千万了吧,”陈太忠侧头看一眼坐在下首的王媛媛,“是吧?” 王媛媛正跟那黑脸膛汉子说话,听到领导发问,马上点头,“一千八百多万,二茬麻还没收完,收完的话,两千万打不住。” 你俩谈什么谈得这么热闹?陈区长有意无意地扫一眼黑脸膛,才笑着对尚局长点点头,“其实我们在收的麻里,有利阳的麻,都是私人运过去的。” “私人有私人的好处,他们来搞,成本相对比较低,”王苏华微笑着颔首,“但是公家干有公家干的好处,能把规模搞上去,规模上去了,成本也好控制,主要是管理方便。” “这个可以再商量,”陈太忠笑着回答,老王居然能直承私人来干的好处,说话也是有真性情的,这其实是很多干部心里的真实想法,一边是羡慕私有企业的灵活性,可同时,又要强调政府管控的便捷。 陈区长并不主张全交给公家来做,“私有经济是公有制经济的必要补充,有竞争才有压力,否则是死水一潭。” “那北崇还打算投入多少收麻?”尚局长又出声发问。 你这还试探得没完了?陈区长看他一眼,在副厅云集的桌上,一个正处频频发话,而且不谈风花雪月轶闻八卦,抓住工作不放,这是为领导当马前卒冲杀的节奏,于是他微微一笑,“别的不说,保证收完利阳的麻还是没问题的,只要你的够好。” 说到这里,他又看一眼王媛媛,王主任和黑脸膛又在说话了,两人都坐在下首,中间还隔了一个牛晓睿,就这样,谈得也挺热闹。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王媛媛跟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谈得投机,陈区长心里总有一种怪怪的感觉——王媛媛在北崇,是很少有人敢如此搭讪的。 陈太忠是不打算吃窝边草的,也铁下心思要重点培养小王,但是目睹这一幕,总觉得哪里不是很舒服,当初吴言跟我接触,不知道章尧东看在眼里,会不会也是我这种心情。 他拿出烟给大家散一圈,脑子里却是在胡思乱想——这黑脸膛若是跟我一样,也那啥了小王,尼玛……啥也别说,你就等着各种惨死吧。 看来老章把我送出凤凰,还算手下留情了?我是否要感谢书记不杀之恩? 正想胡乱想着,可能彭秋实看出了点情况,他伸手从转盘上抓起烟来,抽出一根,那黑脸膛连忙给他点上,彭市长抽一口,“太忠,这是我们市计委主任王家奇……小王,跟你本家谈什么呢,谈得这么高兴?” “小王主任对计委的职能,以及在目前局面下,计委如何调整职能,来适应市场经济,很有独到的见解,跟她聊一聊,对我也很有启发,”王家奇冲陈太忠笑一笑,又伸出一个大拇指,“陈区长带的好兵啊。” “王主任过奖了,你也谦虚了,”陈区长笑眯眯地点点头,心中块垒尽去,原来是想跟小王取经,你这市计委主任,倒还真放得下身段。 他是块垒尽去了,彭市长却禁不住暗暗撇嘴,王家奇你现在说这话,没意思啊。 市计委是归彭秋实这个常务副分管的,彭市长手上已经抓了财税工商,别的市领导绝对不会再允许计委冒尖——事实上,恒北省里地市一级政府的计委,基本上都已经是摆设。 彭秋实也想将计委一些职能落实下去,但是大气候就是这样,计委不复二十年前的风光了。 第4002章 三王心思 王家奇这个计委主任,干的是很没意思的,按说今天都轮不到他来,只不过王苏华听说北崇有计委主任随行,就招呼他一声——你愿意来就过来。 王主任这下好奇了,一个小小的区计委主任,简直比我还要边缘的主儿,能跟着大区长来谈合作?请示一下彭市长,彭市长说你跟我一起去吧。 他是这样才来的,来了之后,先是惊讶女孩儿的年轻和美貌,又看到北崇人对她都很客气,心说上面有人就是不一样。 但是坐到酒桌上没多久,王家奇就感觉到,不是这么回事,小王主任和身边的报社总编偶尔说两句,泄露的信息就足够多——她对北崇的发展门儿清,而且看起来很有发言权。 你谈的就是计委曾经有的职权啊,大王主任登时就震撼了,当然,这些职能利阳计委也有,不过那是理论上有,具体到详细的执行,都被其他市领导分走了,现在的市计委,就是个架子而已。 于是他就尝试着跟小王主任搭讪一下,两人都是计委的,他这么做倒也不显冒失,而且因为对口,很多东西不用细说,一点就透。 小丫头不是花架子!用不了两句话,王家奇就听明白了,虽然她还很稚嫩,有些东西一窍不通,但是人家就直接承认,才接手不久不太懂,但是有些东西她说出来,是有相当的深度。 王媛媛对这个本家说的话,也挺感兴趣,因为计委里有一些门道,她不是很了解,小王主任接手计委本来就时间不长,而陈区长又是那种粗放型管理的领导,阳州计委对北崇计委一言不发,她一路摸索着干工作,感觉是很需要一些人的指点。 两人说了时间不长,小王主任就被陈区长点名,回答苎麻收购的资金情况,大王主任在一边听得,真有泪流满面的冲动——看看人家这计委主任,这才叫大权在握,千数来万的资金使用情况,她随口就道了出来,那肯定对这个钱有监管的权力。 而且,这还只是苎麻一项,据说北崇还有煤场、娃娃鱼、大棚、烟草…… 大王主任觉得自己这个市计委主任,跟区计委的小王主任一比,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然而,不平衡是一回事,王家奇也没生出什么负面情绪,反倒是很认真地跟小女孩儿了解,想知道北崇的计委,是怎么把这些职能抓起来的。 当然,北崇计委的发展,离不开大区长的鼎力支持,关于这一点,大王主任是学不来的,但是细节决定成败,他多了解一点,就可能找出可以借鉴的地方,计委想重新抓回那些职能,不能等靠要,还是要自己努力的。 因为已经将她做为一个借鉴的突破口了,王家奇就忽略了,小王主任终究还是年轻貌美的,更没注意到,陈区长已经有意无意地扫了自己两眼。 所以就算彭市长发问,他也没回过味儿来,反倒是借机说起计委的职能,也算是向分管市长吹风的意思。 大王主任话说出口,彭市长是满满的无奈,王市长却是淡淡地扫一眼——差不多点哈,今天让你来,是陪客人来的,老子的农业局装到口袋里的活儿,你个破计委也敢惦记? 我就知道是这样,彭秋实将王苏华的反应纳入眼中,扭头看一眼另一桌,“小周……你不是要敬陈区长的吗?” 这小周就是周志勇,上次车祸现场的那个中年人,陈区长当时将两个受伤的年轻人拉上车,周总当时就表示了——以后陈区长你来利阳,所有招待我全包了。 所以今天陈太忠来,他也放下手里的活儿,从朝田赶回来,那一桌的身份都太重要,他坐不上去,不过周总也不着恼,很热心地招待北崇的工作人员。 听到彭市长招呼自己,周志勇端着酒杯就过来了,还是那种能装三两酒的口杯,里面装了半杯白酒,“陈区长,上次一别,很久没见了,我对您的敬仰和感谢,就全在这杯酒里了……我干了,您随意,等一会儿吃喝完了,我帮您安排活动。” 安排活动……王苏华和晋建国哭笑不得地对视一眼,这社会上的人,说话还就是不讲究。 “活动免了,挺累了,”陈太忠见这货痛快,说不得也端起酒杯,“我不占你便宜,你喝多少我喝多少。” “那吃完了……接着喝?”周志勇一口干掉杯中酒,笑眯眯地发话了,“我酒量不怎么样,但是一定要把陈区长招呼高兴了。” “算了,”晋部长在一边笑着插话,“就你这点酒量,十个你也喝不过陈区长……太忠可是号称千杯不醉,一个人放翻两桌人,一点问题都没有。” 就这么闹哄哄的气氛中,酒席结束了,看一看时间,还不到九点,周总就要拉着陈太忠去活动,年轻的区长拒绝了,“我这儿有几个年轻人,你安排他们放松一下好了……不要玩得太晚。” 陈区长开口,一群年轻人兴高采烈地走了——利阳市区的繁华,终究是北崇不能比的。 王苏华看得点点头,“小家伙们说走就走……太忠区长宽严相济,威信真的很高啊。” “这不算啥吧,”陈太忠咧一咧嘴,心说这副厅级干部夸起人来,还真是有章法,一点小事儿都能看在眼里,不过再想一想,他也觉得,在闲暇时候,自己对下面人是很放松的,没有一味地讲威严和面子,哥们儿的驭下之道,已经接近炉火纯青了吖…… 第二天一大早,小雨,王市长带队,领着北崇的一行人驶向慈清,陪同的有农业局尚局长,还有计委主任王家奇。 王家奇的陪同,令王苏华感到极其的不满——彭秋实都知道不抢主人风头,堂堂的常务副没跟着来,你一个小破主任,还真是不懂规矩。 惹得火了,小心我收拾你,王市长心里暗暗嘀咕,小子你最好安分点儿。 一行人三辆车,打头的是辆警车,后面是利阳的考斯特中巴,和北崇的依维柯,利阳人盛情邀请北崇人上考斯特,那个要豪华不少,不过北崇肯定要婉拒——我们又不是没车,上你们的车算怎么回事? 去慈清的路不是很好走,有一段还是很窄的山路,亏得是警车开道,要不然多少车就挡着不让,就这样,到了慈清县界,也用了差不多五十分钟。 慈清的县党委书记和县长已经来到了县界,此外还有政协和人大的人,四套班子一起迎个普通副市长,真是比较罕见的,不过这也是市里大张旗鼓宣传的——王市长给你们找了对子过来,要收你们的苎麻呢。 小雨还是淅淅沥沥地下着,车队抵达的时候,四套班子的领导都已经下了车,打着伞在雨地里站着,不可谓不隆重,态度也极其端正。 陈区长下车,挨个跟对方握握手,一番寒暄之后,车队启程直奔县委宾馆,孟志新在车上嘟囔一句,“这县长和县委书记的车,比咱北崇的好啊。” 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县委书记是奥迪A6,县长是沙漠王,他这个堂堂的北崇区长,座驾也不过才是一辆普桑,他笑一笑,“慈清以前,比北崇强很多。” 话说完之后,车里一阵静默,来当上帝的北崇人,中巴比不过利阳的,区长的座驾,比不过人家县长的,这个现实,怎么都让人感觉不好受。 慈清的财政状况,比北崇强也有限,但是下面的领导讲究享受的话,就敢超标配豪车,相较而言,陈太忠这个区长,对自己实在太小气了。 “陈区长,也该换车了,”农业局胡局长发话了,“您这出门,也代表着北崇的形象呢……您看今天,咱们不是挺砢碜的吗?” “我换了车,你好跟着换?”陈区长白他一眼,老胡最近业务多到不得了,口袋里肯定宽松了,“你们想换就换,别超标就行,真要超标,那自己买一辆,就给区政府买十辆。” “没有这想法,”胡局长笑着摇头,其实下面人真有换车的呼声了,但是陈区长尚且开着一辆破旧普桑,谁敢超过区长去,那不是找死吗?“我就是觉得……有点伤面子。” “我是后悔没把普桑开过来,”陈太忠笑一笑,“开普桑的,是奥迪A6的上帝,看在群众眼里,你说谁更伤面子?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咱不说干部不能享受,但是有车就够了。” “陈区长,佩服!”开车的司机,是利阳市政府临时指派过来的,图的是路熟,闻言他头也不回地竖起个大拇指来,“这话我真心佩服,北崇有您这样的区长,是北崇人的福气。” “老实开车吧你,”陈太忠笑着回答,“把我们带到沟里,那就不是福气了。” 说笑中,车队就来到了县委宾馆,宾馆也挂出了欢迎的横幅,门口还站着两列小朋友,在雨地里挥舞着鲜花,欢迎慈清的贵客。 “停车,”陈太忠轻声吩咐一句,待车停下,率先走下了车。 第4003章 麻价困惑 北崇的车是在车队中间的,前面除了警车,就是市里的考斯特中巴,依维柯一停下来,后面的车就只能跟着停了。 “怎么了?”县里的领导见到前面的人下车,也跟着下车,纷纷地发问,按照县里的安排,车队应该停在距离这里三十来远的停车场,怎么差这么一点就停下了? 陈太忠也不理会那么多,下车来做几个扩胸的动作,又抬头看看天,陶醉地吸一口湿润的空气,抬脚向前走去。 就在这时,他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手上倒提着一把雨伞,却是王媛媛给领导送伞来了——北崇区政府的干部都已经知道,陈区长不喜欢别人帮着打伞。 有鉴于此,现在区里的几个副区长出去视察,遇到下雨都是自己打伞,省得别人说自己的谱儿比区长还大,王媛媛也知道这些,所以不帮老板打伞,只是送过来。 “不用了,”陈太忠手一推,随口吩咐一句,“你也别打伞……这么大人了,还能比孩子娇气?” 身后不远处,孟志新正在走过来,他才撑开雨伞,听到领导如此说,不声不响地双手一合,就把雨伞又收了回去。 北崇这些干部和工作人员,那还真是看陈区长的眼色,区长让玩,他们撒丫子就跑了,区长不打伞,他们也就默默地把手上雨伞收了起来。 陈太忠前走两步,来到孩子们面前,抬手轻捏一下一个矮矮的女孩儿的鼻头,笑着发话了,“告诉叔叔,几年级了?” “三年级了,别捏我的鼻子,”小女孩儿一边回答,一边抬手去推他,嘴里还不忘记致欢迎辞,“叔叔好。” “挺有性格的孩子,”陈太忠笑一笑,“那让捏一下脸蛋。” 就这么眨眼的功夫,王苏华也下车了,他是积年的干部了,一看到北崇人不打雨伞,又想一下陈太忠号称为人父母,立刻就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了。 “瞿书记,市里一再强调,接待工作不要走形式,”王市长走上,不满意地皱一下眉头,看着县党委书记发话,“你看这些孩子们才多大,就让他们淋雨,还让咱们客人看笑话……快把孩子们领回去吧。”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他心里也有点不高兴,陈太忠你也真是的,不满意孩子们淋雨,你可以直说嘛,走进雨里不打伞,用这种方式表示不满——有点不尊重主人吧? 殊不料陈区长闻言之后,笑着摇摇头,“没事,也不是啥笑话,祖国的花朵嘛,淋一淋也挺好的,不要那么娇生惯养,小树要成材,就要经历风吹日晒。” “呃……”王市长登时语塞,心说我只当你心疼孩子,想不到你倒是支持这种行为,可既然如此,你半路下车还不打伞,是个什么意思? “那陈区长你怎么不打伞?”王家奇笑着问一句,其用心——解释起来很复杂。 “孩子能淋雨,大人更能淋啦,”陈太忠笑一笑,其实他刚才看见孩子们在雨里站着,都淋得透湿了,是有一点点生气——哥们儿过来是当上帝的,不是摧残幼苗来的。 不过再转念想一想,现在一家一个,孩子们也娇惯得厉害,所以他当即下车,要不然等市长啥的都打伞下车,他要不打伞,有打脸的嫌疑。 “咱们搞特殊化的话,会在小孩子们的心里产生影响,这个就不好了,”他一边回答,一边蹲下身子,捏揉那小女孩儿脸蛋一阵,笑着问一句,“小家伙冷不冷?” 女孩儿也挺有意思,不让人动她的鼻子,揉脸蛋倒无所谓,她中规中矩地回答,“我不怕冷。” “叔叔比你还不怕冷,”陈太忠哈地笑一声,站起了身子,又冲王媛媛使个眼色,王主任登时心知肚明,去依维柯车上拿了几打带包装的签字笔出来。 “你们都很有勇气,叔叔送给你们点小礼物,奖励你们的勇气,”陈区长站在雨里微笑着,几个北崇的工作人员冒着小雨,把签字笔分发给小朋友们。 对年轻的区长来说,孩子不该那么金贵,领导干部更不该金贵,大家在雨地里玩一玩闹一闹,可不就是这点小事?在地北,他还专门跑到雨地里折腾呢。 但是非要端个架子,高高在上地打着雨伞,未免把“干部”两个字太当回事了。 陈太忠的做派,让几个打着伞的干部有点无地自容,默默地收起了雨伞,还有个别干部有点恼火,就假装没听见,心说你阳州的干部,别来我们利阳装逼好不好? 没错,你是财神爷,但慈清人该怎么做事,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不过没反应的人,下一刻就收到了瞿书记冰冷的目光关怀,比这延绵的秋雨,要寒冷百倍。 王市长却是释怀了,心说陈太忠这为人父母的水平,那真不是白给的,其实他心里也觉得,孩子们已经站了不短的时间,还坚持着,咱这做干部的,无非淋几分钟,有啥要紧的? 所以他点点头,看自己的秘书一眼,又冲小孩子们扬一下下巴,秘书心领神会,走到旁边找人吩咐一句,“一会儿给孩子们喝点热汤……这是王市长的意思。” 总之,慈清给陈太忠的第一印象并不是特别好,县委县政府的高档车,淋着雨搞欢迎的儿童,虽然都是些细节,但多少是要影响点情绪。 安顿好住宿之后,县里希望搞个座谈,陈区长说不用了,慈清送过来的资料,我们已经都看过了,咱们下去走一走吧。 大家拿不定主意,就拿眼去请示王苏华,王市长笑着点点头,“太忠一向就是这么个工作作风,北崇有句话,陈区长办公室没人的话,那么,他不是在乡镇,就是在下乡镇的路上。” “哈,”陈太忠听得笑一声,做个捂住口袋的动作,警惕地看一眼对方,“王市长,其实北崇也没多少余粮……我就算晕乎了,也多给不了。” “我是怕你为富不仁,真的,”王苏华绷着脸,一本正经地开玩笑。 那大家就收拾一下出发了,为了便于商量,北崇的五个主要人物,还是上了利阳的考斯特,不过依维柯也只拉上了一个慈清的联络员——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矜持。 慈清不愧是苎麻大县,出县城不多远,就能看到东一块西一块的苎麻地,孟志新皱着眉头嘀咕一句,“这都是好田吧?” 在北崇,种苎麻的都是山地,早晚温差大,平原上少种苎麻,闪金苎麻有名,那是因为闪金原本就是丘陵地带,苎麻种在平原的田里,质量又差又不经济。 “啧,”慈清的县长叹口气,“去年苎麻卖得好,一斤三块两毛多,上门收的人打破头,今年不少人在平地上种,谁想到就偏偏没人来。” 今年苎麻的行情真的不好,北崇那里送上门的苎麻,也就是一公斤六块二,合一斤三块一,但是北崇之外的麻贩子们去收麻,每公斤就才五块五,来慈清这种交通不便的地方收,估计五块四就很给面子了,跟去年一斤三块二相比,一斤差了五毛钱。 一斤差五毛,那是大到不可想象的差价,一吨就差一千块钱,而且必须强调的是,这个差价,可是净利润,一吨苎麻是赔四百还是赚六百,就差在这五毛钱里面。 北崇的收购价高,那是估算了种麻成本,再给麻农们留下合理的利润,所以就是这样的价码——但是这个价格,只对北崇的麻农。 这是北崇对自家人的福利待遇,谁说只许干部有福利,老百姓就不能有福利了? 说白了,这也是因为苎麻厂的建设没完成,北崇没有大规模贮存的必要。 这个保护性的麻价一出来,附近县区的苎麻全涌过来了,一斤三毛多的差价,运费能值几个钱?徐瑞麟就劝陈太忠,说多存点麻也不是坏事,现在麻价普遍偏低,这市场行情是一波一波的,有储备总比没储备强。 尤其是北崇这个定价,是考虑了麻农的收益之后,才定出的价码,利益给得合理,但绝对不算超高,现在外地的麻涌过来,也是因为市场整体价格偏低,将来行情涨上去了,人家就未必来北崇了,以不变应万变,多收点也不是坏事。 还好,北崇苎麻厂建设得很顺利,区里就决定含糊一点,不过不管怎么说,卖麻的主儿得挂靠一家北崇的麻农,证明这是北崇产的苎麻,就该享受这个收购价。 陈太忠和徐瑞麟都不排斥这么做,区里能收上来足够的、价格合理的麻,这是重点,其次,还有一些相关费用,也是落进北崇人的口袋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北崇人和非北崇人,那就是不一样,事实上,现在谁想往北崇迁户口,都比以前难了,有个北崇户口,倒卖指标都能赚点钱,别说卖苎麻得挂个北崇麻农,有人想在北崇承接工程,本地人入股的施工队优先考虑。 正是推行了睁一眼闭一眼的策略,北崇本来想的是,先拿一千万收麻,到三茬麻收完,估计就是一千五百万就够,两千万顶头了,结果现在两茬麻还在收,两千万看着就不够了。 第4004章 一路向西 北崇收麻的手笔不小,花费也不小,但是有那个门槛在,外地麻想进北崇也不容易,中间费也是越来越高——这终究是有账可查的,作假可以,不能做得太多。 比如说一个麻农,他有二十亩山地种苎麻,一亩地就算出麻三百斤,二十亩地出麻六千斤,目前才是两茬麻,第三茬没下来,他大约能卖四千斤的麻。 那挂在他名下的麻,也就卖五六千斤,狠一点的、关系硬一点的,了不得能卖一万斤——种植面积有所扩大,技术有所提高,这个都好商量的,区里管得也不严。 但是你要卖两万斤出去,那就是挑衅区里的忍耐程度了——信不信胭脂虎找你喝茶? 不找你喝茶,也要找负责收麻的人喝茶,这个事情真的做不得。 此慈清苦就苦在这个上面了,北崇是收了不少利阳麻,这个事情陈区长都不怕说——禁令是对老百姓的,到了这个级别,很多事情可以明说。 但是利阳卖不出去的麻更多,太多人没有北崇户口,能卖出去的是侥幸,虽然现在也能卖出去,可问题是中间的费用太高,卖不卖的意思不大了。 慈清县委县政府也很郁闷,整个慈清县,面积一千平方公里出头,合六十多万亩地,其中有城镇、耕地、林地和不适合的耕种的土地在内,而苎麻的种植面积,超过了四万亩,也就是说,全县土地的十五分之一,种的是苎麻。 这个面积真的相当不小了,难怪被人称作苎麻大县,按亩产三百斤、一斤三块来算的话,一亩地就是九百块,四万亩是三千六百万。 这样的产量,北崇想要消化下去,也真不容易,而这个购销协议一签,慈清就不需要那块敲门砖,直接跟北崇人享受差不多的待遇了——比北崇土著还是要略略低一点,这个没办法计较,但是……起码大家不需要支付高额中间费了不是? 所以这个协议意义的重大,简直不需要明说,三千万左右的交易额,且不说能给县政府创收多少,只说能让麻农不去堵政府大门,就是功德无量了。 利阳的民风没有北崇那么彪悍,但是种麻的面积实在太大,处理不好就是大事,慈清县的意思是,想跟北崇签订一份长期的供销协议,不受市场因素的影响,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北崇以略低于本地照顾价的价格,收购慈清苎麻。 这个协议看起来有点一厢情愿,现在是麻价低迷的时候,北崇是想怎么收就怎么收,但是麻价真的涨上去了,超过了北崇的保护价,谁还会往北崇卖……傻的吗? 卖不出去的时候,希望对方能严格执行合同,行情好的时候,则希望对方能网开一面,对乙方违背合同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这年头的买卖人,大抵都希望是如此。 不过慈清保证了,每年最少向北崇供应四千吨麻,保质保量的四千吨,做不到的话,可以按违约责任来解决——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用行政手段来支持北崇的工作。 五千吨是什么概念?一亩地出三百斤麻来算,慈清的四万亩地,也不过是出一千二百万斤麻,六百万公斤,也就是六千吨。 而只要收麻的渠道稳定了,别说四万亩地的苎麻,慈清种六七万亩苎麻也不是问题,也就是说,八九千吨的产量很正常——保证四千吨的收购,也算个事儿? 说着话,车就越来越地远离慈清县城了,路上的苎麻地虽然没有变多,但是一旦出现,就是密密麻麻地一片,体现出了规模效应。 陈太忠却是发现了稀罕,“慈清也种烟叶?” “很少,你是看到这两块了,”王苏华笑着回答他,做为分管农林水的副市长,他还是相当称职的,“慈清的地不行,肥力太低,没肥怎么种烟叶?” “种得了苎麻,种不了烟叶?”陈太忠随口问一句,北崇合适种苎麻的地方,就基本上合适种烟叶,因为这个事儿,徐瑞麟跟卷烟厂都商量过,嫌他们推广烟叶种植太狠。 “这你就外行了,”王苏华很坚决地嘲笑他,干部们说到具体工作,那真是不怕卖弄的,懂就是懂,不懂就是不懂,“你打过烟叶吗?” “打过,”陈太忠笑着回答,心说哥们儿真的不是卖弄,确实是有这阅历,“撞掉个叶子,吧地响一声,把狗都招来了……你想说啥?” “你撞掉叶子的时候,身上沾了点啥没有?”王市长笑着发问。 “沾了点……好像沾了点油,腻腻的,”陈太忠想了一想,缓缓地点头。 “对嘛,你沾了油,”王苏华笑着点点头,“油从地上长出来,这得要多少肥?种烟叶很伤地的,以前都是种两三年之后,就要换种其他作物。” 陈太忠无语了,他终究是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农村工作经验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培养出来的,更别说,人家王市长是专管农林水的,“伤地啊……现在这地,也真没法说了。” “唉,”王苏华闻言,也是叹口气,良久才笑一笑,“不过北崇没必要感慨,你可是拿走了十万亩的退耕还林,地伤得再狠,有十来年也养个差不多……喂,能不能帮利阳也搞个退耕还林?” “早就停了,”陈太忠摇摇头,又不无卖弄地说一句,“我那也是机缘巧合,托人找到了X办的人,要不然根本发不下来。” “X办?”瞿书记等人听得,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又相互交换个眼神,那可是X办啊,对他们这些县处级干部来说,属于传说中的存在,心说这陈太忠不愧号称手眼通天,真正的是能通天啊。 连孟志新等北崇人,也是第一次听说,原来市里搞个退耕还林,居然还惊动了X办,怪不得北崇会狮子大张嘴,要十万亩地——要得少了,这口气儿能顺吗? 与此同时,众人心里不禁由衷地感慨:为了北崇的发展,陈区长真的默默地付出了太多,若不是王苏华的要求让区长为难,我们大约依旧不会知道,他曾经做出了什么样的努力。 不过,也有人以极低的声音向别人请教,“X办是什么啊?” 被问的人也就言简意赅地反问一句,“现在的老大姓啥?” 王苏华原本是随口一问,不成想却得了这么个回答,愣了一愣之后,才笑着摇摇头,“太忠区长……你也真不容易。” 又走了一阵之后,来到一个小镇,镇里的班子早就冒雨等在了路边,党委书记冲着西边一摆手,“一路向西,大家想怎么看就怎么看,采集样品也没问题,都协调好了。” 这个态度倒是不错,起码没有指定地点,弄虚作假的可能就小了很多,众人上车再走,到了这个时候,队伍就相当庞大了。 又走了十来公里,陈太忠看一眼王苏华,“就这里吧,王市长你看?” 王市长点点头,大家稍微等了一下,村里的干部就跑了过来,王市长下车,向干部了解苎麻的种植情况,一些技术人员则是走进地里,割拽那些苎麻。 这时候,又有一个小插曲,陈太忠也要往地里走,旁边镇上的干部就递过来两只鞋套,“陈区长,套上这个吧……地太泥了。” 这也等级太分明了吧?陈区长并不介意套鞋套,可是看看北崇苎麻厂的两个技术员,已经在地里开始干活了,也没人给他们鞋套,领导下去走一走,就要套鞋套? “给他们吧,”陈太忠一指身后跟着的人,自己抬脚就往地里走,“我不用。” 他不用,别人自然也就不用了,就连王媛媛也是抬脚就往地里走,等众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出来的时候,鞋上已经满是泥泞了。 “有鞋套嘛,矫情啥呢?”王苏华是没下地,看他们出来,不满意地抱怨。 “你准备得不多,我搞那个特殊干什么?”陈太忠白他一眼,“我这鞋踩得了红地毯,也踩得了狗屎,下地算什么?” 接下来,又是镇上留饭,别看是这么个小小的镇子,饭菜准备得极其丰富,尤其难得的是,人家口味做得也不错,比北崇大部分的乡镇饭店强出很多。 要不说县区的差距,是在各个方面体现出来的,北崇现在是开始富裕了,但是终究底子薄,以前能填饱肚皮就不错了,谁还顾得上讲究口味? 唯一让陈区长有点遗憾的是,饭菜准备得太丰盛,也太多了,像那辣子鸡块,一盘差不多有小洗脸盆大小,吃完饭还剩一大半,真是够浪费的。 饭后,大家略略地休息片刻,又赶赴其他地方,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开始回返,王市长笑着问陈区长,“这一天看下来,感觉怎么样?” “还行,”陈太忠点点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据技术人员讲,慈清的麻大致还算不错,种植面积确实也不小,但是慈清的官场,给他的感觉不好。 要说具体哪里不好,其实也都是一些小瑕疵,尤其是对方热情的接待,反倒凸显出了慈清官场的僵化,等级和特权随处可见,缺乏像北崇的那种活力。 相较而言,敬德都比慈清活泛一点,当然,这可能是敬德离北崇太近,大家比较熟悉的缘故,跟慈清人交往,总觉得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第4005章 违规成本 当天晚上,慈清县又大摆筵席,招待北崇贵客,陈太忠再三说,随意就行了,这边却是一定要丰盛,不如此,就表示不出慈清人的好客。 晚饭吃完,王苏华也没回市里,而是几个领导坐在一起,商量一下北崇和慈清的合作,该怎么展开。 陈区长表示说,市农业局主持收购,我们是赞成的,北崇可以派观察员来,看你们怎么收麻,只管观察绝不干涉。 这个麻怎么运到北崇,我们依旧不干涉,北崇苎麻厂就只管收麻,货到付款。 北崇这个姿态,真的很高,就是相当于坐在家里,等着对方送货上门,慈清的收购价、收购过程,一概不过问,连运费都不赚,只要求我们收的麻,一定是慈清出的。 这个并不难控制,市农业局和县政府联合出发货单就行,卡死数量,北崇那边一核实,发货单上敲个章,表示收到了,提走货之后,司机凭盖了章的发货单,回来领取运费。 但是北崇有一个要求,令慈清人有点恼火,那就是——北崇保证货到付款,在两个工作日内支付,做为回报,慈清要保证货物的品质和数量。 数量有出入倒还好说,多退少补就是了,但是品质不达标的话,要假一赔十——这种要求并不罕见,但是用在政府部门之间的合作中,多少有点过分。 “陈区长,咱们是合作关系,”尚局长先忍不住了,你是上帝你牛气,但是这个牛气,也得有个界限才行,“协议执行过程中,有什么问题,你我可以直接对话……” “兄弟单位之间,没什么不能商量的,就算我做不了主,不是还有王市长吗?你跟王市长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协议里写上这种要求,不是让别人看笑话吗?” “呵呵,”陈太忠笑一笑,这般要面子的政府部门,是很多的,相互之间的合作,材料上写得花团锦簇,满篇的肯定句式,仿佛下一刻就可以垂拱而治,跑步进入共产主义。 事实上,一团和气之下,很可能随时发生不见硝烟的战斗,只不过,对于可能产生的纠纷,双方提都不会提,表面文章强调的就是精诚合作。 等真的出事了,再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也不迟。 但是陈区长不喜欢这样,于是他看一眼王苏华,“王市长有什么指示?” “你能说一说,为什么坚持这一条吗?”王苏华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并不正面回答。 “没啥,亲兄弟明算账,丑话说在前头,定下规矩省得扯皮,”陈太忠一摊双手,理直气壮地回答,“到时候直接执行就完了。” “你这有信不过尚局长的嫌疑啊,”王苏华看着尚局长笑。 “北崇正在尝试搞制度建设,”陈太忠也笑一笑,“违规的成本很低的话,会催生一些人冒险的念头,倒不如提前明确了违规可能付出的代价,将某些侥幸心理,扼杀在萌芽状态。” “你遇到过这种事?”王市长又看他一眼。 “遇到过,多了,”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风气一旦形成,扭转起来都很困难,别人不认为自己错了,反而认为我坏了规矩……其实一开始破坏规矩的人,多半都有点关系。” “挺有道理,”王苏华点点头,终于明确表态,“丑话说在前头,你北崇既然坚持这样,我们也省不少事。” “我们也省很多事,”陈太忠听得就笑,“下面办事人员验货的时候,不用那么辛苦了,我也省心……大家都省心。” “王市长的分析和指示,非常精彩到位,”尚局长闻言,笑着鼓起掌来,慈清的县党委书记和县长也跟着鼓掌,微笑着点头。 在座的都不是笨人,大家也能想到,有收购就会有猫腻,但那都是下面人的小动作,他们这些县处级干部,还不至于眼小到这样,难听话说在前面,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基本上就是把意向敲定了,签约自然是要去北崇,不过陈区长也说了,你每年最低保证是四千吨麻,这个我们吃得下去,但是想多卖的话,要跟我们的计委协商。 计委就是搞计划的,这个大家能理解,不过坐在角落的王家奇听到这个表态,眼睛都有点绿了,等座谈会开完,他拎了两扎百威啤酒,去敲陈区长的房门。 这时候就已经晚上九点了,不过令王主任感到意外的是,陈区长屋里还有俩人,一个是慈清县党委的瞿书记,另一个是眉清目秀的小服务员。 堂堂的县委书记,不会太在意一个边缘化的计委主任,瞿书记见他进来,笑着站起身打个招呼,礼数是做足了,但是坐下来之后,他继续说话,丝毫不考虑王主任的感受——尤其要命的是,他说的还是些无关紧要的话。 当他说到,相较惠特妮·休斯顿,他更喜欢邓丽君的时候,陈区长有点忍无可忍了,看一眼王家奇,“王主任还带了啤酒来?” “听小王主任说,睡觉前你喜欢喝两口啤酒,”王主任笑着回答,“刚才在门口,正好遇到一熟人,车里有点百威啤酒,我就见面分一半……现在过来跟太忠你分一半,瞿书记也得喝,我注意到了,刚才你没喝好。” “我是真不能喝了,重度脂肪肝,刚才是舍命陪领导呢,”瞿书记见状,知道自己再呆着就碍眼了,于是笑着站起身,“你俩喝吧,小张帮招呼着……陈区长,那个大学生返乡创业的资料,就拜托你了。” “啧,着急走什么?”陈区长假巴意思地站起身留客,“要不我就会觉得,你对王主任有意见。” “我哪儿敢对王主任有意见,他是市领导呢,”瞿书记笑着回答。 “喂喂,瞿老大,咱不带这样的,”王家奇哭笑不得地回答,“我这小小的调研员,也能算领导……要不咱俩换一换?” 调研员一说,自然是自谦,但是计委被边缘化了,手里没实权,计委主任,也就相当于是个调研员的角色,很无奈的自嘲。 这种对话也是恒北特色,到了县处级,不太相关的领导,彼此之间都能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显得相对亲昵一点,跟天南官场死气沉沉的习气不太一样——天南那边,不熟悉的县处级领导相遇,都是很矜持和客套,很少开玩笑。 当然,能开玩笑不代表能友好相处,笑着点头,转身就捅你一刀的情况,也多得是——被捅的这位回头一看,呀,全是见了面能开玩笑的……尼玛,到底是谁干的? 瞿书记走了,那个服务员小张开了酒瓶之后,很乖巧地站到屋角去,尽量离两位领导远一点,女孩儿还是比较懂事的。 “王主任知道我好这一口儿,还专门带了啤酒来,费心了啊,”陈太忠端起啤酒,笑眯眯地抿一口,他刚才就问了,慈清这里连青岛啤酒都是快过期的——消费能力就不行,更别说这百威啤酒了,至于说门口碰到朋友什么,这种说法他就更不信了。 所以这个酒,肯定是王家奇专门从利阳带来的,他不怕点出这一点,不同地区的两个正处级干部,说话没必要太遮掩,就像不同省份的两个正厅碰到一样,“不知道有什么指示?” “我哪儿指示得了陈区长?”王家奇笑着回答,事实上,这个啤酒确实是他从利阳带来的,为了不被王苏华念叨,他要自己的司机开了车,专程赶过来送酒,这也真的辛苦。 不过,抓住这个契机的话,计委是可能有所作为的,再多的辛苦,也都是值得的,眼见陈太忠问得干脆利落,他也就不遮遮掩掩,“近期,我想去北崇考察一番。” “这个,我代表北崇人民欢迎,”陈区长笑着点点头,想到此人昨天跟王媛媛的交谈,再想一想,刚才丫自称调研员,他基本上就能想到,这个调研是为什么而去的了。 市计委真的什么都不算的,年轻的区长想到北崇计委的权力,心里禁不住生出点自得,在阳州市计委做个主任,何若在北崇做个区计委主任痛快? 然而下一刻,他就想到了,昨天在农业局招待所的饭局,当时座位是怎么排的,他的印象极深,“不过……利阳哪个市长分管计委?” “彭市长分管,”王主任拿起啤酒喝一口,眼皮都不带抬一下地回答。 “嘿,”陈太忠听得笑一声,老王你今天跟着来,也是冒了不少风险吧? 不过这年头,富贵险中求嘛,他沉吟一下,又直接发问,“计委对苎麻感兴趣?” “要对苎麻感兴趣,王市长能吃了我,”王家奇苦笑一声,都是王苏华口袋里的东西了,他真没胆子去动,否则彭秋实也护不住他。 他可以说是为了计委的发展,也可以找人帮忙在王市长面前说项,但是王苏华不可能不跟他计较——副市长的脸,不是那么好打的,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更别说王市长和陈区长之间,还有晋部长这个纽带在,这也是个市委常委——比关系远近的话,他也比不过。 第4006章 官法如炉 陈太忠听王家奇这么说,也是微微颔首,你丫还算识趣。 首先,陈区长是最痛恨摘桃子的,在他短暂的官场生涯中,被各种猴子偷桃虐的欲仙欲死,其次,都要已经谈得差不多的事儿了,计委再插一脚,他没办法跟晋建国交待。 王主任这么懂事,他就可以继续谈下去,“那你去北崇是要考察?” “我一直以为,市场经济的大潮里,计委也还是可以有所作为的,但一直只是一种想法,没有落实的头绪,”王家奇谨慎地措辞,“北崇的发展,让我看到了可操作性,小王主任的一些想法,也给我增添了不少灵感。” 陈太忠嘿然不语,抬起手默默地灌啤酒,好半天才低声嘀咕一句,“其实,是我比较注重统筹规划,计委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关键是看领导的意思,你应该明白。” “这个我知道,”王家奇笑着点点头,一开始他还担心陈区长跟自己玩虚的,现在看起来,是能敞开说的,他就不怕表示,“我去北崇是取经,回来提交报告,至于上面是怎么想的,我也无能为力……反正计委已经是这样了,不会更糟糕了,我就要试一试。” “嗯,”陈太忠点点头,既然对方有这个思想准备,那么他就连招待费也可以免了,“欢迎考察,也欢迎你提出宝贵意见,但是我不便明确支持……最多让报纸报道一下,利阳计委一行人,来北崇考察。” “一行人?”王家奇的眉头微微一皱,他只想带着司机和秘书过去,考察了解一番,回来递个报告,至于上层怎么博弈,他没能力左右,有报纸报道,自然是好的,但是……怎么就成了一行人呢?“就是我们计委的几个人。” “几个人……你让我怎么跟报纸说?”陈太忠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还有,食宿这些,我也不方便安排,得考虑建国的面子……反正你们来的人越多,阵仗越大,我越好安排报道。” 我怎么觉得……你就想赚我们一点差旅费呢?王家奇的脑子里,一时间竟然出现了这种奇怪的念头,“那我多安排两个人,明天一起走吧?” “还是我们先回比较好一点,”陈区长坚决是要跟对方划清界限,话刚说完,又有人敲门,他低头看一下时间,九点二十了,于是无奈地扬一下下巴,“开门。” 服务员把门一开,牛晓睿气急败坏地走了进来,“没法儿待了,一屋子烟味儿……呃,陈区长你有客人?” 牛总编和王媛媛是一个房间,慈清宾馆是老式结构,除了两个首长间之外,单人间也没几个,而今天来的处级干部实在太多,还有副厅,把这些房间都占了去,王主任虽然是很重要的人物,但是她不可能跟孟志新去抢单人间,那就只能和别人合住了。 但是她虽然只是个正科,可在苎麻收购过程中,却起着不可低估的作用,尤其是刚才的座谈会里,陈区长明确表示,将来苎麻的销售,你们要跟区计委商量。 于是,等在会场外的乡镇领导,就一窝蜂地涌向了王主任的房间,一开始,众人还比较矜持,那是个女娃娃,咱们打个招呼就好了,毕竟时间不早了——北崇计委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市农业局。 但是随着一个又一个的人进入,旁人就按捺不住了,北崇的计委可能不是那么重要,小王主任看起来也就仅仅是个小女娃娃,可还是那句话——人家可能记不住谁登门拜访了,不过十有八九,能记得住谁没有登门拜访。 这个时候不上门,那就是态度不端正了,就算这些乡镇干部有人跟市农业局尚局长交好,也不敢忽视北崇计委——人家就算成事不足,但败事总是有余的。 更别说,大多数人都知道,北崇这个计委,真的很厉害的。 于是,有很多人涌了进去,王主任住的这个标准间,是豪华标准间,地方很大,但是那么多烟枪一起冒烟,牛晓睿也是无法忍受,于是就跑出来找个地方坐一坐。 “小牛你来得正好,”陈太忠见她来了,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这个……王家奇主任想去北崇考察一下,你最好能安排人,跟踪报道一下。” 大王主任笑着点点头,眼皮却禁不住微微一抽,他昨天就接触了北崇人,自是知道这个牛总编是什么来头,可是……现在的年轻女总编,穿得实在是有点随意。 她上身穿个浅灰色紧身吊带小背心,小背心里看不到胸罩的轮廓——应该是没戴,外套一件米色门襟大花边提花衬衣,衬衣的前摆敞开着,随意中带了几分性感。 她的下身,则是不及膝的浅蓝色网球短裙,也没穿袜子,两条圆滚滚白生生的腿,趿拉着一双一次性的、白色泡沫塑料拖鞋。 很显然,她是都打算休息了,熏得受不了才出来的,不过这份装束来到陈区长的房间,也由不得人生出一丝遐想来。 不过牛晓睿没注意——注意了也没办法,一屋子大老爷们儿,她总不能当着别人换衣服,反正她对大王主任也不陌生,“要我们派车吗?” “这话说得,车我包了,”王家奇上下看她一眼,笑了起来,“我现在是不是该走了?” “说啥呢?”陈太忠白他一眼,牛晓睿不过是北崇的软文枪手而已,很简单的买卖关系,搞得那么复杂就没意思了。 不过他对大王主任的话也没生气,女人这个话题,永远是男人拉近关系的手段,他站起身来,“我去看看小王,把他们撵走,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 小王主任的屋子里,起码坐了七八个乡镇领导,人手一支烟,其中有个女领导,手里也夹着烟,王媛媛被弄得有点无可奈何,有心撵人吧,现在时间也不是很晚,对方全是领导,不撵人吧,乌烟瘴气不说,她也是辛苦了一天,等人走了,还得继续开着窗户晾一会儿。 就在这时候,陈太忠走了进来,“诸位,你们的热情,我们体会得到,不过现在时间不早了,明儿我们还要一大早赶路……请便吧。” 北崇区长发话了,大家就不好再墨迹了,于是站起身告辞,有人在走出宾馆之后,笑着嘀咕一句,“这个陈区长,咱们把白生生的一个女记者撵过去了,他也不知道啃两口。” 众人轰然笑了起来…… 第二天中午时分,陈太忠一行人回到了北崇,区里已经接到消息,大约就是下周的周四周五,娃娃鱼苗就要运过来了,为此,陈区长不得不在下午又走一趟养殖中心——这还是徐瑞麟的活儿,没办法,老徐病得太不是时候了。 中心这边也是紧锣密鼓地张罗着,泡池子的水在换第四遍,还有林业局和农业局的技术员,在练习绑铭牌,林业局长邓伯松也在场。 第一批来的娃娃鱼有一千尾,都绑上铭牌,这个技术活也是时间紧任务重,在场的十几个人挺有创意,两人一组,拿一块薄薄的肥皂,沾了水之后,把铭牌往滑不溜丢的肥皂上绑——劲儿一大,肥皂不是滑了就是碎了。 “不容易啊,”陈太忠看得点点头,人民群众的智慧,果然是无穷的,“不过,为什么不买些泥鳅或者鳝鱼来试手呢?” “咦,这个主意好,”邓局长一听,就笑着点头,“我马上去安排人买……对了,还有消毒服,区长给点钱吧。” “走到哪儿都是要钱的,”陈太忠无奈地叹口气,“我就感觉,自己是个会走动的人形提款机……多少钱就够了?” “连上加班费啥的,怎么不给个三五万?”邓局长讪笑着回答。 “自己先垫着,”陈太忠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这点钱跟我张一次嘴……消毒服别图便宜,出了事儿我可要找你。” “好嘞,”邓伯松笑着点点头,林业局也不是富裕单位,这个娃娃鱼项目,是他高度看重的,“那配套的水桶什么的,也帮养殖户采购一些?” “让人在门口卖就行了,买卖自愿,不要搭车强行推销,”陈区长转身向外走去,“好了,就这样,我还得去趟纪检委。” 李红星这几天在纪检委待着,是被虐得欲仙欲死,要说这家伙在北崇,实在太不得人心了,下面的人里,基本就没几个看他顺眼,这货一向是只认大老板,区里面其他几个副区长副书记,对他也不感冒。 在双规的这几天里,他老老实实地交待了一些举报信上存在的小问题,再大的问题就不肯交待了,尤其是人民商场那块地——他坚持说那是当时张区长授意的,受益的是他姐姐,又不是他。 这就是典型的要钱不要命,不过纪检委的工作人员也听林桓说了,这件事是区里民愤最大的,所以这两天大家想尽花样地给他上措施,一定要他交待清楚。 李主任是善财难舍,但他也不是个有骨头的,民心似铁官法如炉,实在熬不住了,就说要我交待可以,我得先见一眼陈区长。 第4007章 疯狗状态 干部培训中心除了地表建筑,还有地下室,其中部分是职工宿舍和库房,在一个拐角,用一堵墙封出一个小空间,一大两小三间房屋,原本是打算用作库房的。 但是建成之后,管理者才发现,其实库房建在人多眼杂的地方,更安全一点,所以这三间房屋就空下了,李红星就是被关在这里。 陈太忠走进地下室,两名纪检人员早得了消息,将他带进李红星所在的房间——陈书记和陈区长的纠葛,他们是清楚的,不过那是领导们的事儿,小兵们只谈工作,不掺乎那些。 李主任所在的房间,有四十平米大小,空荡荡的,没有对外的窗户,里面有一张草席,上面是被褥,旁边零散着摆放着两本书,一个塑料口杯。 李红星正抱着双腿,坐在草席上发呆,他旁边还有一人,听到门响,李主任懒洋洋地抬头看一眼,下一刻就站起身子,迅疾地扑了过来,“陈区长,可算把您……” “老实点,”旁边精瘦的汉子一把就拽住了他,娴熟地把胳膊往身后一剪,“有话说话,不许乱动。” 成这个样子了?陈太忠讶异地看李主任一眼,几天不见,丫就瘦了一大圈,双目无神眼中满是血丝,胡子拉碴头发凌乱——以前就够难看的,现在根本没法儿看了。 “嗯,有事说事吧,”陈区长微微颔首,“你想见我一面,有什么要说的?” “有些情况,我想单独向您汇报,”李主任扫一眼身边的几位,“而且,他们一直对我刑讯逼供,您要为我做主。” “刑讯逼供,也没逼出你的话,”陈太忠笑着摇摇头,“好了,你直接说吧,有我在,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还是想单独向您汇报,”李红星的态度非常坚决。 “陈区长,他单独说的时候,就编一些危言耸听的事儿,”另一个纪检监察人员哭笑不得地发话,“骗了我们好几遭了。” “你们都觉得危言耸听?”陈太忠点点头,“李红星你看,你现在口碑都成这样了,我懒得听你单独汇报……直接说,不说我就走了。” “我姐姐能拿那块地,其实是李强李市长的意思,”李红星听他这么说,直接就交待了,“几年前,市医院里有一个产妇,大出血死了……” “算,我俩先出去吧,”陪陈太忠进来的两位听到这里,转身向外走去,看起来是已经知道,李主任下一刻要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了。 只有那精瘦汉子不为所动,一双手依旧牢牢地抓着李红星,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嗯,你继续,”陈太忠点点头,他才不会在乎这些。 “这个产妇很可能是不该死的,有些蛛丝马迹表明,她可能是被人害死的,”李红星微笑着发话,脸上带着浓浓的嘲讽,“李市长不希望死者家属折腾下去,而产妇是个未婚女子。” “尼玛,胡说八道,”精瘦汉子也受不了啦,一松手,冲着他的屁股抬腿就是一脚,将他踹个狗吃屎之后,才对陈太忠点点头,“陈区长,我出去了。” “不许走,按住他,”陈太忠眉头一皱,冷哼一声,他可不想动李红星,还嫌脏手呢,“你们听他的话,也不止听了一次,多听一次算什么?” 精瘦汉子对上李主任可以拳打脚踢,对上陈区长还真没那么大的胆子,闻言苦笑一声,“以前我真没听说过。” 一边回答,他一边就走上前,再次按住了李红星,“陈区长要我留下,你接着嚼蛆。” “这个女人怀了一个有妇之夫的孩子,这个男人又很有身份,”刘红星被人按在地上,却是吃吃地笑着,很有一点癫狂的样子,“结果被男人的老婆知道了,所以她是不是死于难产,这个很难说……但是产妇的家人又不肯答应。” “你是说,这个男人是李强?”陈太忠笑一笑,摸出了手机,“那我现在给他打个电话,问一问,是否有这么回事。” “我没有说是李市长,我只是说李市长不希望死者家属纠缠下去,”李红星还在笑,“李强不是要包庇下属,他是要巴结人。” 要不说被双规的干部一旦疯狂,那就是张嘴乱咬,经常吓得纪检干部都不敢再问下去了,李主任嘴里吐出来的这个消息,还真是惊人。 “哎呀,原来是李市长都要巴结的,吓死我了,”陈太忠听得哈地笑一声,他是胆上生毛的主儿,来恒北之后,他基本上是满满的劣势,想找点优势都难。 但是遇上这种棘手的事情,他的优势还真不是一般大,一来上面有人,虽然距离远了点,不过李强都要巴结的主儿,离黄家就不远了,二来是,他在恒北没什么人脉,这固然是缺点,可倒过来讲,那就是他没什么人情羁绊,想下手就下手了,无须看谁面子。 所以他很明确地表示,“说,是谁……我找他核对去。” “交通部祈俊锋的儿子,祈俊锋的亲家是卢竞,”李红星这是真敢咬。 “祈俊锋、卢竞……这俩我怎么一个都没听说过?”陈太忠沉吟一下,抬手去拨手机,李红星见了,直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嚷了起来,“陈区长,我可没说让你去落实,出现啥事儿,我绝对不认账。” 陈区长冷冷地扫他一眼,将手机放到了耳边,等了几秒钟之后,颓然放下手来,轻声嘀咕一句,“尼玛……没信号,我去外面打。” “陈区长,不能打啊,打了我就死定了,”李红星肝胆俱裂地干嚎着,“当初我能活下来,就很不容易了……您放过我这一遭。” “你知道说出来就死定了,还要说?”陈太忠气得走上前踹他一脚,“我艹……我还真不信这个邪了,看看谁敢让我死定了?” “陈区长,您不怕,我们怕啊,”精瘦汉子苦笑一声。 “知道我不怕,你还敢威胁我?”陈太忠只当是李红星还嘴,抬脚又要踹,然后才反应过来,抬眼看一眼精瘦汉子,“你看,我就知道你听了不止一遍。” “我这是第一次听说,但这个事儿我知道,”精瘦汉子苦笑着回答,“祈俊锋是原交通部副部长,卢竞是现任中将,执掌个大军区。” “这个事儿你知道?”陈太忠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他两眼,“说来听一听?” “祈俊锋的儿子自己开公司,是做交通工程的,还接了咱恒北一些活儿,不过祈部长已经退了,大家基本上都是看卢老大的面子,”精瘦汉子还真知道一些。 “这个产妇是被卢竞的女儿搞死的,”李红星面朝大地,却还要表现出强奸地球的豪迈,他语不惊人死不休,“她怀了男孩儿,卢竞的女儿只生了一个丫头……” 原来这祈俊锋的儿子,眉清目秀是公认的帅哥,而卢中将的女儿相貌丑陋,她早早地就迷上了小祈同学,在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之后,成功地嫁入了祁家,一年后诞下一女,现在已经上小学了。 小祈虽然很有女人缘,但却是个性格相对软弱的男人,偶尔偷偷地打一打零嘴,从不敢让夫人抓住,不成想有个女人愿意没名分地为他生个孩子。 如果孙姐嫁给许纯良的话,大约也是这种感情进展模式吧……陈区长禁不住做一个暗暗的比较,纯良的夫人相貌已经算不错了,丫还那么多的婚前综合症。 这女人想生孩子,小祈也是认了真了,戒烟戒酒啥的,想要个健康的宝宝,然后就怀上了,他知道自己的夫人醋劲儿大,就想着把女人送到一个安稳地方,悄悄地把孩子生下来。 安稳地方还真不好找,两家的圈子,相互的融合度很高,这个时候,小祈来恒北做活儿,碰上了李强——据说李市长在以前,就跟祈总认识。 所以小祈就把女人托付给了李强,还联系了两个专家,照顾女人生孩子,李市长肯定也要尽力帮忙,不成想临产之前,产妇病毒性痢疾,因为怕影响孩子,坚决不肯吃强力药剂。 最后她因为身体虚弱,出血过多,而小祈还是要优先保大人,结果母子双双毙命。 按李红星的说法,这个女人是被人下毒了,卢竞的女儿爱小祈爱得深,绝对不可能容忍有人分享她的爱情——打一打友谊赛无所谓,生孩子……孩子可以活下来,女人不能活。 但是产妇家,也不是平头老百姓,女孩儿的老爸是个大学的教授,就说我女儿未婚先孕,跑到恒北来生孩子不说,还死得不明不白,这个事儿没完的。 所以他们就要看病历之类的东西,还要找自己熟悉的法医尸检,更要查出这个让女儿怀孕的始作俑者——一尸两命,不给个交待,这个事儿没完。 尤其令人忌惮的是,这个教授供职于某“985”大学,学校里老师牛逼,也出了不少牛逼的学生,处置不公的话,很可能引起一些民愤。 这个事情的善后,很令人挠头,当时的李强,就想着尽快平息事态。 第4008章 柳暗花明 按照李红星的话说,当时他的姐姐在市医院对面,找了一个卖云吞的小贩,要他承认自己的卫生工作搞得不好,卖了点馊肉做的云吞。 所以最后,这个小贩就被判刑了,阳州这边又出了点钱,估计小祈也出了点费用,此事终究是不了了之——人已经死了,说再多也没用,有个台阶下就行了。 小贩关了也没多久,几个月就保外就医了,但是李红星的姐姐,在这件事里是出了大力,所以李市长心里有数,划给她两亩地做奖励。 这个事儿的味道怪怪的,你说它严重,可能还真的不是那么严重,也已经结案了,但终究是一尸两命,一旦爆出来新的真相,这大家就有得忙了。 所以李红星不怕拿出来说事,但是陈太忠真敢照着查的话,又不知道有多少人跟着倒霉了——他只是想借此吓退别人,别把我逼得太急,我手里真有硬货的。 “这点东西,我马上就能落实的,”陈区长不为所动,“大不了找卢竞的女儿了解一下情况……李红星,你见我就想说这些?” 案子听起来是挺惊心动魄,仔细想一想,其实也就那么回事,无非是当事人的来头大了一点,纪检监察人员是自己吓住自己了,真扛得住的话,就当一个普通案子查了。 “祈总在阳州的标段,全让给了王书记和李市长,不信你可以去问,”李红星又丢出一个炸弹,他是彻彻底底地疯狂了——要知道,王宁沪和李强根本不是一事儿的。 “他神智有点问题了,”陈太忠看一眼精瘦汉子,“你认为呢?” “啊……你们在说什么?”那汉子猛地激灵一下,“陈区长,你俩的话我没听到,心里想别的事儿呢。” “李红星,我走了,”陈太忠看他一眼,转身扬长而去,“想交待就交待,不想交待随便你,艹……拿中将的女儿威胁我,你还真是小看了我。” 走出门之后,他直接拨个电话给李强,说我们北崇出了这么一档子怪事,有人打着市领导的旗号招摇撞骗——李书记你看我是管还是不管? 李书记沉吟好半天,才回答一句,“管可以,适可而止,太忠,还真有这么回事,当时不便张扬……你也知道,涉及的人物太多,但是拿我做挡箭牌,这个人真该死。” “该死?”陈太忠轻声地嘀咕一下。 “这个……该死也轮不到你杀,”李强是怕了陈太忠,这货不是卖嘴的,地北那边三条人命就在那里摆着——没人敢说这是陈太忠所为,但是大家都能确定,这里面的因果太明显了,只不过别人抓不住把柄而已,“你忙你的,这个事儿我来关注。” “我想把当事的两个人,弄过来问一问,”陈太忠现在,可不是当年的初哥了,怎么可能有便宜不占?“人民市场那边,在我将来的开发规划上。” “那才几个钱,你也看到眼里?”李强不满意地哼一声,“回头我补偿你,可以吧?” 这是干部们处理问题的惯例,过去的就过去了,一旦追究,保不定带出来什么东西,还不如将来,在政策、资金或者人事任命上给予一定的补偿,双方心知肚明就行了。 “这个地,我肯定是要收回来的,”但是陈太忠不这么看,他很坚决地回答,“两亩地摆在那里,多少人看着,他们可不知道补偿什么的,那是一个坏榜样,甚至有人会想……李红星可以这么搞,为什么我不行?” “你还真就叫真了,”李强无奈地咂巴一下嘴,他有心指责两句,也不能明说对方这么考虑,就是不对,“唉,年轻真好啊,我跟你说……这块地是去年我才听说的,至于说产妇死了,跟这块地没什么必然关系。” “他拿领导的隐私来保护这块地?”陈太忠马上反应了过来,禁不住哈地笑一声,“就这样,您还要保他?” 保他?我恨不得捏死他,李强心里无奈地叹一声,但是那货的状态,明显是陷入了疯狂,要乱咬人了,这个时候,正常的处理方式,是先放他一放,把他最在意的东西放过去。 具体到眼下的情况,李红星居然扯出了这种事情,来保护这块地,那就意味着,对他而言,这块地是他的命根,绝对不想轻易放弃。 事实上,李强心里最清楚,那产妇的后事能妥善处理,根本不关李红星姐姐什么事儿,就是李红星自己干的——丫亲自去给那个小贩做的工作。 但是这个事实,他没必要跟陈太忠讲,关键是讲了也起不到正面作用,反倒会让这厮越发地恼怒,于是他轻叹一声,“那这样,你先不查这块地,等他的处理结果出来了,这块地我帮你收回来……你看怎么样?” “这个当然可以,”陈太忠笑着回答,他也隐约反应了过来,李红星跳得太狠的话,他扛得住,可上面未必扛得住了——那个产妇的死,居然要找人顶缸,估计还是有些蹊跷的。 当然,这个蹊跷跟他无关,他也没兴趣过问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情,正义感不是这么被浪费的,他如果再坚持下去,李红星没准有被自杀的可能。 区区一个李红星,死了也就死了,但是北崇的发展可能因此受到影响,那不是他想见到的,所以他笑着发话,“李书记,能给什么补偿呢?” “补偿……你还想要什么?”李强哼一声,没好气地挂了电话。 陈太忠抬起手看一看时间,已经六点了,说不得驱车回返,来到小院之后,看到惠特尼正在跟廖大宝嘀嘀咕咕。 廖主任的英语,在上学的时候还可以,但是在偏远县区工作这么多年,早就全还给老师了,现在他一个词一个词地蹦,也挺辛苦的。 “就照常给她点菜好了,”陈区长接口了,然后又看一眼休斯顿小姐,“这两天我不在,休息得怎么样?” “还不错,但不是最好,”惠特尼很遗憾地耸一耸肩膀,“我发现睡在楼上,比睡在楼下要舒服一些,反正你也不在……不是吗?” “我回来了,那么,你就不能睡到楼上了,”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楼上的效果比楼下要略略好一点,毕竟是他经常休息的地方。 令他感到疑惑的是,临走前,他悄悄把面霜的仙气收取了一点,却是不见她有什么反应……真的没感觉出来? “楼上有很多好酒,”惠特尼冲着他挤一挤眼睛,“你真是个会享受的家伙。” 陈太忠将须弥戒里的洋酒,放在二楼一些,以免用的时候不凑手,不好跟别人讲是从哪儿来的,他闻言瞪她一眼,“这可不像个绅士做的事,我希望没有下一次。” “我本来就不是绅士,”惠特尼无所谓地笑一笑,“对了,明天是周末,可以带我这个客人四处走一走吗?” “这个……我要说抱歉了,”陈太忠摇摇头,他已经决定了,区里的状况基本稳定,重阳节又是在周一,他要借着这个机会,周六赶回天南,跟自己的女人们享受两天,“明天一大早,我要动身去天南。” “这真是个糟糕的消息,”惠特尼遗憾地撇一撇嘴,自打陈太忠离开之后,她就觉得那面霜的效果,来得不如以往好了,一开始她就考虑,是否形成了新的成瘾性,需要加大剂量,随后她又觉得不可能……是否跟耐受性有关呢? 于是她就刻意地停了一天,发现也没有变得很糟糕,只是晚上不易睡眠,所以她索性跑到二楼去,又喝了两瓶啤酒,睡得也很香。 但是第二天一大早起来跑步,总是感觉少了一点全身通透的舒畅感——其实她恢复得也不错,搁在十来天前,她的身体状态不会这么好。 总之,在这个小院里住着,给她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她想多住一阵,尤其是希望年轻的区长也在,听说他又要离开,她的心里就有点烦躁。 饭菜很快上来了,吃完饭之后,陈区长端着一瓶啤酒慢慢喝着,脑子里却是在琢磨:要不……今晚就走,先去凤凰? “我最近比较缺钱,”不知道什么时候,惠特妮·休斯顿走了过来,手上端着一杯果汁,“我想,跟你去天南,也许是个不错的主意……我需要赚钱来支付房租。” “你再次打乱了我的计划,”陈区长哭笑不得地摇摇头,然后侧头看廖大宝一眼,“向你家小扈请假吧,大巴总得有人开……惠特尼,多少钱?” “我不是很擅长谈价格,二十万……美元,不能再低了,你应该庆幸,我没有带乐队和乐器,”惠特尼耸一耸肩膀,“所以,这并不算高,不是吗?” “倒是不算高,”陈太忠点点头,惠特尼的价码,他还是知道的,人家签过上亿美元的合同,也就是眼下不在状态,才能给出这么低的价格。 但是这个价码,不知道天南那边会不会跳脚,他只得悻悻地叹口气,“看来又得找广告了……对了惠特尼,不止唱一场,有些活动要适当地配合一下。” 第4009章 贵圈真乱 陈太忠拨通蒋君蓉的电话,将价格说一下,“……二十万美元,你感觉能否接受?” “这个价钱真不高,”蒋主任对这些价格,也是比较清楚的,并没有大惊小怪。 然而下一刻她就强调一句,“但是天南的人工,还没到了能和欧美接轨的时候,她拿这个钱没问题,但是得配合一些广告宣传。” “这个到时候再说吧,”陈太忠不给她正面回答,“还有问题吗?” “问题多了,这会儿你才确定下来……真是,搞得我手足无措,”蒋君蓉没好气地哼一声,“她要唱什么歌,你总得告诉我,我们好准备吧?” “人家这会儿才答应,我都措手不及,你抱怨我有意思吗?”陈区长哼一声,又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惠特尼,“休斯顿小姐,你打算唱哪两首歌……” 第二天周六,陈太忠和惠特尼等人六点钟就上了区里的金龙大巴,一路高速驶向素波,不过在途经绕云的时候,陈区长喊一声停,径自下车去了,只留了一个电话号码给廖大宝。 “这个电话是省文明办主任秦连成的,你们到了素波,直接联系他,我也很快就到。” “太没有礼貌了吧?”惠特尼见状,禁不住叫一声,不过她喊她的,陈区长就当没听到一般,顺着引道走了下去。 “他非常忙碌,”廖大宝结结巴巴地用英语解释,“他昨天曾经说,你大乱了他的计划,也许……就是这样因为吧。” 陈太忠下来,自然是等姜丽质,小丽质喜欢热闹,但却偏偏是陈某人的女人们中最孤单的一个,东奔西跑地看他,他却没怎么主动去寻过她,这次一定要顺路载她一程。 下了引道之后,他给姜丽质打个电话,她在那边开心地笑了起来,“不是中午才到吗,这会儿就来了?” “查岗嘛,自然要讲个突然性,”陈区长干笑一声,“你在哪儿?我去接你去。” “不用,我就在路口呢,”姜丽质笑着回答,“你在出口,我是在入口。” 陈太忠开着奥迪车来到入口引道,发现姜丽质站在路边,正跟几个人有说有笑,见他来了,才冲那几个人摆一摆手,转身上了他的车。 “你的朋友挺多啊,”陈太忠待她上车,才笑着嘀咕一句,一边起步,一边发话,“第一次捎你的时候,下车就有人帮你找场子。” “我从小到大上学,同学里系统子弟很多,”姜丽质随口回答,“我在同学里的人缘,也很不错……我约他们玩,他们都会很开心。” 还不是你有个好老爸和好叔叔?陈太忠听得笑一笑,学生时代的友谊确实淳朴,但是走上社会之后,还是要受到身份地位的影响,而且这种影响,带有明显的时代烙印。 打个比方说,同样是大学生,二十年前的大学同学,那就是一辈子的同学情谊,不分贵贱,但是十年前的大学生就不行了,他们也想保持同学情谊,但是双方身份地位有了差距——更重要的是,双方都意识到了这种差距,想谈也没太多共同的话题。 至于现在的大学生,在学校期间,就注意交往的同学的档次了,情谊二字更淡薄到几近于无,只剩下了同学的幌子,交往的纽带,不少是出于利益了。 再过十年,没准要因为身份的差距,形成相当等级分明的歧视,怨气之下极可能同室操戈了,陈太忠心里是这么想的,却也不愿意扫她的兴,“那……有人追你,你怎么办?” “没可能的,我早就说了,一辈子不嫁人,大家都知道,”姜丽质笑着回答,然后又瞥他一眼,“真的,在遇到你之前……在充分了解你之前,我真的没想过,会跟一个男人有这样的关系,我害怕背叛,痛恨背叛。” “我这人还是很忠贞的……只要是我的选择,就永远不会背叛,”陈太忠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哥们儿是有担当的,“你决定了不嫁人,万一遇到一个爱你爱得要死的,怎么对待?” “只要一开始注意距离,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姜丽质不以为然地笑一笑,“追过我的人很多呢,但是我对这个很敏感,从来不给别人误会,而且追我的人,多半都是条件比较好的,不会没品到死缠烂打,纠缠一会儿,没意思也就不追了……而且还能做很好的朋友。” 是啊,你这身份对追求者来说,确实是一道不低的门槛,陈太忠微微颔首,普通老百姓想追姜局长的女儿,那真需要一定的勇气,也得足够优秀才行,而姜丽质早早地把态度表明,谁又能强求? 以小姜的气质,有人想用强,怕也是下不了那个手,于是他笑着点点头,“嘿,所以等来等去,还是等到了我……皇天不负苦心人,你就该有这个幸福。” “也是你的幸福,”姜丽质听到这里,老大不客气地白他一眼,“我也不会背叛你,这年头……背叛男人的女人也多了去了,我肯定对得起你的信任,别人还真没我这么坚定。” “那是,也是我的幸福,”陈区长干笑一声点点头,他知道自己刚才有点显摆了,不过,哥们儿的女人,真的个个都坚定……这是不用怀疑的,“咱们以后会一直幸福下去。” 这么我见犹怜的美貌女孩儿,不要名分不吃醋,他肯定是要珍惜的嘛。 姜丽质笑一笑,然而下一刻,她的眉头微微一蹙,轻叹一口气,“不过,听说我四爷爷挺看不惯你……说你早晚要出事。” “你四爷爷?”陈太忠拉长声调,“那个啥……我勒个去的,姓姜?” “对啊,是我爷爷家的,又不是姥姥家的,肯定姓姜,”姜丽质看他一眼,“一开始礼堂的演出,他就去了嘛,还跟你说话了,你不知道?” @amp;*#¥#@……陈区长是相当地无语了,不会这么巧吧?好半天之后,才轻喟一声,“你是说,你的爷爷是副省长?” “我的四爷爷,不是爷爷,他才比我爸大五岁,”姜丽质很随意地回答,“而且我们走动得也不是很勤……不过,他知道我认识你。” “这个真是……”陈太忠无语凝噎了,合着我的女人里,你才是真正的官宦子弟啊,有一个做副省长的爷爷,怪不得别人都要巴结你,也怪不得没人敢纠缠你。 不过对于姜老四的诋毁,他是要坚决予以驳斥的,“丽质,你那个四爷爷,真是有点色,一个劲儿盯着女人大腿看,还嫌我在北崇没给他安排住宿。” “我都说来往不多了,现在我跟我妈住呢,”姜丽质轻描淡写地回答,感觉是浑然不觉得,有个副省级的爷爷,值得多么显摆,不过她的怨恨,也非是无因,“我爸和我妈离婚,他没起什么好作用……说没有我妈的话,我爸会走得更顺。” “这个就是自由心证了,”陈太忠听到这样的话,头都是大的,清官难断家务事,哪家的家务事,又是能那么容易说清楚的? 但是,想到姜丽质的四爷爷是副省长,老爸是高管局局长,叔叔张广厚也不再是绕云市党委副书记,而是去浑西市做市长了,而她老妈的相好,则是邹捷峰,一时间也禁不住感叹——贵圈真乱。 奥迪车比金龙大巴快很多,才进天南省,就追上了那辆车,不过陈区长嫌麻烦,直接使个障眼法超了过去,在中午十二点出头,风尘仆仆的奥迪车停在了湖滨小区斜对面。 才一进别墅,陈太忠就被满屋的粉臂玉腿震撼到了,“哎呀,大家都来了?” 真的是都来了,撇开十一相聚的那些人不说,连林莹、田甜和雷蕾都来了,凤凰的蒙晓艳和任娇也来了,连钟韵秋都来了。 唯一没来的,大约就只有唐亦萱和吴言了,陈太忠眼睛一扫,又扫到一个畏畏缩缩的影子,“哈,张梅也来了?” “我来帮着做饭,”张梅尴尬地笑一笑,却是比哭还不自然,“那个啥,我习惯多放鸡精……希望你们吃得惯。” “你脱光了,他就怎么吃都行了,”董飞燕大大咧咧地回答,这么流氓的话,也只有她说得出口,“张梅,咱老公好容易回来一回……就是冲着你回来的,你不能掉链子啊。” 张梅是那种闷骚的,人前怎么都放不开,红着脸转身走了,倒是张馨借机发话了,“太忠……地北那边已经动了,二伯要我跟你说一声。” 她想说“干爹”来着的,不过周遭都是些姐妹,这个词儿说出去犯忌讳,所以就说“二伯”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单永麒要掉了?”林莹听到就笑了起来,她虽然没去恒北,却也听说那里发生的事情了,而海潮集团跟地北打交道特别多,这个天南首富,有一半的财富,就是来自于地北。 所以,她分外清楚单永麒这个人,闻言就禁不住幸灾乐祸起来,“真是活该,这家伙真的很难打交道。” “可是我听说他的官声不错啊,”陈太忠看她一眼。 第4010章 前任通讯员 “老单是官声不错,”林莹笑一声,“但是这个人,太爱惜羽毛了……有人说海潮的煤炭进了地北,会冲击当地的市场,他就不让进,他两百三一吨的煤,还不如我两百的质量好。” 那这确实是不好,陈太忠点点头,眼瞅着饭菜上桌了,他也就懒得再计较了,于是一展双臂,“好了,我都大半年没在咱家的浴缸里泡澡了,快吃……吃完了谁跟我一起泡?” 他是太久没回素波了,上一次回来,还是年初的时候了,要说这些女人,憋得真是辛苦,但是他在北崇也是守身如玉,王媛媛、叶晓慧和牛晓睿之类的美女,天天在他面前晃悠——哥们儿容易吗? 屋里人太多,一桌坐不下,所以就是自助餐形式的,旁边有的是饭菜,盛了饭菜来吃就是——家宴搞成自助餐形式,也不得不承认,仙人就是仙人,一般人真的学不来。 “憋了半年了,我吃好了,去调热水洗澡,”雷蕾率先放下碗筷,扭动着小翘臀转身走了,大家面面相觑,蕾姐这还真不愧是成了家的,啥都敢说啊。 就在众人失神的功夫,钟韵秋悄声在陈太忠耳边嘀咕一句,“吴市长……你的小白也来了,在省总工会旁边不远买了套房子,甜儿帮着张罗的。” “嗯,”陈太忠点点头,这一次,他在天南的女人基本上都到齐了,只差吴言和唐亦萱,想到白市长也来了,他心里有点浮躁——我总要选个空子,去慰藉一下她。 “地北那边,这次是否能空出个市长的位子?”钟韵秋又低声问一句。 “空出来也不是她能惦记的,”陈太忠摇摇头,心说秦连成都没那胆子,小白你就省一省吧,“那边的发展,我也不知情的……” 接下来,就是满室皆春了,屋里的女人实在太多了,直到下午五点多,陈区长依旧在忙碌着,从浴室到客厅到卧室,留下了太多荒唐的痕迹。 原本他以为,这个周六就应该如此度过,却冷不防接到了秦主任的电话,“太忠,惠特尼我已经安排到高新区宾馆了……你还有多久能来素波?” 你没想到吗?哥们儿早就来了,陈太忠笑一笑,“人到了就行了,还一定要找我做什么,我又不会唱歌。” “过去意思一下嘛,”秦连成跟他也不见外,“本来我要安排在凤凰办事处的,蒋君蓉欺人太甚,直接把人抢走了。” 这天底下的事情,真的要计较的话,有太多可以计较的,但是不想计较的话,很多冒犯也可以无视,陈太忠笑一笑,胸有成竹地发话,“那让蒋主任跟休斯顿小姐谈吧。” “凭啥让她谈呢?谈来谈去,还不是得认你?”秦连成不满意地哼一声,蒋系和许系,最近在天南争夺资源很厉害,“我建议你来谈,省很多中间环节。” “那你抓住我就行了,何必在意她们那点小事呢?”陈太忠哈哈一笑,挂了电话,然后奋力枪挑身下的佳人,“真是够扫兴,为夫好不容易能歇一歇,不考虑工作……太扫兴了。” “老公,咱妈也来了,”蒙晓艳抱着他的肩头,在他耳边喘着粗气轻语,“就住在省委十三号院里,怎么办?” “这个……还能怎么办?”陈区长按着蒙校长,将两条浑圆的双腿架在肩头,就是一顿猛戳,“我还以为,这次时间比较宽裕呢,啧。” 合着不光他明面上的女人到了,有点干系的女人也到了,他是有点不好选择了——白市长还在新房子里等着呢。 一番忙碌过后,就是五点半了,陈太忠无可奈何地站起身来,“我得去招呼一下惠特尼了,晚上估计会回来很晚,你们先自己张罗吃吧。” 离开湖滨小区,他先给唐亦萱打个电话,这才知道前两天简泊云过六十大寿,尚彩霞回来了,正好黄酒文化节也要开了,她就来素波走一走。 小萱萱倒是善解人意得很,不待他多说,就在电话那边表示,“你先帮你的吧,回头有空再联系好了。” 然后陈太忠又给吴言打个电话,这才知道,白市长是陪着老爸来省城体检,许是旁边有人的缘故,她说话简明扼要,听起来有点冷冰冰的样子。 陈区长讪讪地放下电话,心说哥们儿这自我感觉还真太好了一点,其实人家各有来的理由,既然是周末,还不能安排点别的事? 他抵达高新区宾馆的时候,正好文明办的车也到了,秦连成率先下车,身后还跟着康楼电和郭建阳等,他上前打个招呼之后,才笑着发问,“康主任这是回来了?” “时间到了,不能赖着不走啊,”康主任笑着回答,可细心的人还是能听出来,话里多少有点遗憾,不过这也没办法,正林能让他挂职一年副市长就不错了,多少人瞪着眼睛等着呢。 他们三个后面,又下来三人,其中两个是文明办的,另外一人却没见过。 郭建阳跟“老主任”打个招呼,看起来挺激动的样子,不过他的身份差了一点,不合适多插嘴。 众人来到小会议室,看到屋子里十几个人,正热烈地说着什么,气氛很放松,蒋君蓉手里拿一张塑封的纸片,跟惠特尼并头看着,一边看一边指指点点。 “蒋主任你这就不对了啊,”陈太忠才一进门,就大声嚷嚷了起来,“怎么能从我凤凰办事处抢人呢?太不给面子了。” 蒋君蓉看他一眼,才要收回目光,猛地看到秦连成也来了,才笑着站起身来,“秦主任好……我说陈区长,你那凤凰办事处,档次太低了吧?” “办事处档次低,那不是还有科委办事处吗?”陈太忠哼一声,他其实是想把惠特尼安排到韩忠的港湾大酒店,也算是为老韩打一打招牌。 “来都来了,高新区晚上又清净,”蒋君蓉随口回答他,眼睛却是看着秦连成,迎上前招呼对方坐下,蒋主任再目中无人,见到正厅的领导,该有的礼数是不会缺的。 她招呼文明办的领导落座,惠特尼却是已经从翻译那里知道了两人的对话,于是看一眼陈太忠,“好像我住错了地方,是这么回事吗?” “随便吧,已经住下了,”陈太忠摆一摆手,他就算再小心眼,也不会计较这个,蒋主任连欢迎的横幅都做好了,总不能再让她摘了。 “他安排的地方也不错,不过这里离会场近一点,”蒋君蓉微笑着用英语回答,蒋主任目中无人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并不仅仅因为她的出身和容貌,她的能力也相当强。 接下来就是欢迎晚宴了,蒋主任安排得也不错,她没有搞成丰盛的酒席,而是自助餐的形式,菜式有三十多个,量都不大,除了中餐还有西式菜肴,看得出来是用心了。 不过自助餐的形式,那就是随便坐了,惠特尼端着盘子,毫不犹豫地坐到了陈太忠和秦连成旁边,蒋主任见状,也只能由她了——没办法,谁要人家是陈太忠请来的呢? 一顿饭吃完,也就是半个小时,陈太忠站起身走人,都要出门了,想起一件事,于是把郭建阳拽过来,“建阳,这是我的通讯员,廖大宝廖主任,你帮着招呼一下。” “这个您交给我就行了,”郭处长笑着点点头,做为陈主任的前任通讯员,他招待好后任,是责无旁贷的,“廖主任年轻有为,我也很想跟他聊一聊呢。” “郭处客气了,”廖大宝笑着回答,他已经知道,这郭处长是领导以前的跟班,想到陈区长的跟班现在都已经是处长了,他的心里也是一团火热——头儿不愧是头儿,照顾自己人不遗余力,我可千万要跟紧了。 郭建阳是永泰人,对素波城区的娱乐业并不是很熟悉,不过陈太忠走后,他手上就没多少事,晚上也时不时地吃喝玩乐一番,目前也算半个素波通了。 叫上自己的后任,两人来到不远处的一家KTV,叫了两个小姐,又要了两打啤酒。 这俩的酒量,比一般人强很多——如果不跟陈区长比的话,一边喝一边聊,不成想是越聊越投机,两人发展轨迹,真的是太像了。 他俩都是大学生,都有些才华,认识陈区长之前,也都是仆街状态,郭处长虽然干过几天文化局副局长,但最后落魄到连自家的小店都差点被人强行低价买走。 廖大宝就更别说了,堂堂的本科生,连个副科都没混上,为了婚礼的费用,不得不跑黑车捞外快。 想起自己教人偷偷举报,最终才认识了陈主任,郭建阳的感慨,实在是太深了,“我比你大三岁,托个大,就叫你个小廖了……小廖,你能在恒北跟上老板,这是天大机缘,一定要好好珍惜,别搞得跟我似的,一个副处就顶天了。” “郭哥你连升两级,沉淀一会儿也好,反正你还年轻,”廖大宝笑着回答。 “一会儿?嘿,”郭建阳仗着点酒意,无奈地摇摇头,“现在,只不过是没人敢惹我,身上的标签太明显了……记住了,头儿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准没错。” 第4011章 纯良不良 陈太忠回到湖滨小区,继续白天未竟的事业,一晚上的折腾,也就不用再提了。 直到快天亮了,他才小睡一会儿,然后又开始折腾,直到接近中午,他才算把女人们满足了个差不多,大家收拾一下,打算叫外卖吃午饭。 “只有累死的牛,没有犁坏的地,我看这话要改一改了,”嘴硬如鸭子的董飞燕,都不得不赞叹陈太忠的神武,“太忠你这根本就不是人。” “先吃点东西,咱们下午继续,”陈区长洋洋得意地回答,“难得回来一趟,一定要陪你们开心到底,明天就要上班了……飞燕你找到项目没有?” 董飞燕从丁小宁那里陆陆续续拿了六七百万——陈太忠答应给她一千万的,听他这么问,犹豫一下她回答,“本来想搞煤炭,不过小丽质说,现在挺流行搞女子医院,以美容整形为主,你看这个怎么样?” 她要搞煤炭的话,依靠着林莹和刘望男,倒也不愁发财,但这并不是她喜欢的,若是能随意挑选的话,她更愿意做自己喜欢干的营生,“到时候姐妹们也都可以过去。” “喜欢就去干呗,找两个好专家,”陈太忠笑着一摆手,忙碌了一天一夜,现在大家总能说点其他事儿了,“这个事情,我觉得你托马小雅去找,比较靠谱。” “我是想托凯瑟琳去找,”董飞燕正色回答,“要不你帮我问一下?” “这个没问题……你还真有气魄,”陈太忠笑着冲她伸出个大拇指来,看到自己的女人们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他也挺开心的,至于飞燕想请外国专家——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儿,还不得往好里做?目光远大一点是好事。 大不了就是做砸,然后换个买卖而已,“在绕云搞还是在素波搞?” “素波吧,反正你早晚是要回来的,”董飞燕笑着回答。 我还想着,等你买卖好了,去北崇开分店呢,陈太忠笑一笑,又侧头看一眼林莹,“最近煤炭的买卖好不好,再给你发点订单?” “都快涨疯了,海潮的货也不多了,”小林总刚洗完澡出来,身上裹着浴巾,正歪着头擦拭湿漉漉的头发,“我老爸的意思,是还想囤点货,你要可以,但是价钱不会便宜了。” “海潮也要囤货了?”陈太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煤炭的这一拨行情,离结束还早得很,以林海潮的眼光,不会出现误判,“望男,你那儿能不能给我出点货?” “出货倒是没问题,车皮是个问题,”刘望男坐在远处,拎着一串葡萄在吃,“我的货在坑口直接就有人收,运输方面的事情,我还真没怎么操心……林总帮想一点办法吧。” “你那俩矿,现在每天出多少煤?”林莹发话了。 “本来能出五千吨,前一段冒水冒得厉害,现在就把速度降下来了,”刘望男漫不经心地回答,“安全生产还是很重要的,现在差不多三千吨。” “厉害,每天能赚十来万,”林莹对煤炭的开采,还是比较熟悉的。 “哪儿有,小董他们看着也辛苦,还有当地村民,政府工作人员,一吨煤我净落不了三十,”听得出来,刘大堂对这些相关费用,并不是很在意,她原本是立志做交际花的,人情往来的费用,对她来说真无所谓,“再说了,安全点好,咱不怕事,也没必要惹事。” 这么赚钱?陈太忠倒是没想到,两千万拍下来的两个矿,看起来一年就能回本,“生产设备你投入了多少?” “到现在……也两千多万了,”刘望男皱着眉头想一想,给出一个答案,“不过将来就不需要加太大投入了,一年赚两千万没有问题。” “你明年最少能赚三千万,”林莹摆一摆手,很肯定地发话,“但是运输早晚会成为问题,煤价上去了,可你的运力不行……给太忠供货,倒是条路子。” “等黄酒节完了,我陪你去看看煤矿,”陈太忠拿定了主意,能产五千吨,为什么只出三千吨?你怕出问题,我帮你处理一下。 说白了,他从刘望男那儿买煤,价格肯定高不了,可他也不能因为北崇的这点事儿,让自己的女人吃亏不是?所以他想的就是,我低于市场价拿你三千吨,超出部分,你想怎么卖就怎么卖,北崇还要储备两个亿的煤炭,吃下一百万吨的货,是轻轻松松的。 “我也找人看过,好像出不了大事,”刘望男皱着眉头回答,“就是冒水冒得厉害。” “望男你本来就挺能冒水的,”雷蕾正好走进来,闻言就吃吃地笑了起来。 正开玩笑呢,陈太忠的电话响了,白市长在电话那边幽幽地抱怨,“太忠你这也真是的,昨天有人在旁边,我说话简单了点儿,你就到现在也不知道联系我一下?” “那个啥……”陈太忠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压低声音,“正要吃饭呢,湖滨小区,你要是方便的话,还是过来吧。” “……”吴言沉默了好一阵,才轻喟一声,“算了,你回去的时候,从凤凰绕一下,这总可以吧?” “嗯,没问题,”陈太忠表示能理解,小白现在常务副了,越往上走,就越要注意影响了,挂了电话之后,他无奈地咂巴一下嘴巴:真要撇开北崇那一摊,哥们儿的生活,完全可以多姿多彩的。 但是想到北崇人的期待,他心里禁不住苦笑一声:怎么可能就这么甩手走了? 到了下午五点多,许纯良打来了电话,他在凤凰科委主持个攻关项目,今天中午才回了素波,“我说太忠,你用的还是金龙大巴,把人一搁,就跑得不见影了,这不合适吧?” “我这不是给你拉广告了吗?”陈太忠悻悻地挂了电话,无节制地疯狂了三十多个小时,女人们基本上也都满足了,他倒是能再出去遛一圈。 来到高新区,许纯良、戏曼丽和张爱国已经到了,正跟蒋君蓉、惠特尼说着什么,见他来了,许主任马上站起身招呼,“太忠来了,要他说吧。” 原来蒋主任和许主任正在争吵广告的问题,素凤手机的广告上话筒,这个是好商量的,惠特尼也不排斥,不过这么大好的巨星打广告的机会,必须要充分利用。 蒋主任就想着,搞一辆加长卡迪拉克,在体育中心缓缓绕行,车身上可以挂上条幅,休斯顿小姐站在天窗处唱歌,两不耽误。 许纯良是坚决反对这个的,你要绕行的话,用疾风电动车不是挺好的吗?而且疾风现在也并不仅仅生产两轮车,运载游客的电瓶车也有。 蒋主任就耻笑他,反正要站在车上唱了,没听说过站在电瓶车上的,休斯顿小姐好歹那么大的腕儿呢,这不是埋汰人吗? “电瓶车就挺好的嘛,”陈太忠一听说涉及疾风的宣传,马上胳膊肘往里拐。 “疾风没有豪华版的电瓶车,”蒋君蓉笑着摇头,“身份,要注意身份。” “咱不用电瓶车,用两轮的电动车就不错,”许纯良不服气地反驳,“休斯顿小姐可以戴上耳麦,一边骑车一边唱,尽显青春活力。” “我已经说了,”惠特尼听到这里,禁不住出声抗议,“我不会骑两个轮子的车,要是有人载我,那必须只能是陈区长。” 哦,这个……什么?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扭头愤愤地看着许纯良,“纯良,你这就不地道了,我都走了的人了,你让我……骑车?” “太忠,这个忙你要不帮,我就争不过蒋君蓉,”许主任大义凛然地看着他,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涉及到疾风车的宣传,还有咱兄弟的面子……你看着办。” “太忠,你已经是堂堂的大区长了,骑个电动车……而且还是车夫角色,砢碜不?”蒋君蓉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这个……”陈太忠犹豫好一阵,才终于一横心,“我戴个大墨镜好了,纯良,下次你再捏这种套子让我跳,我可是要生气的。” “拜托,演出是在晚上哎,”蒋君蓉哭笑不得地发话,不过陈区长不理她。 “我阴你,这话从哪儿说起?”许纯良眼睛一瞪,义愤填膺地指一下休斯顿小姐,“是她这么坚持的,你不想载她,那你去做她的工作嘛。” “惠特尼,其实可以换个人的,是吧?”陈太忠冲休斯顿小姐微微一笑,那笑容是要多和蔼有多和蔼,“你看,我骑车的技术也不是很高。” “两个轮子的车,会骑就是会骑,要什么技术?”惠特尼缓缓摇头,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坐别人的车,我就不舒服,你嘛,多少算是比较熟悉的。” 这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陈区长是相当地无语了,于是咳嗽一声站起身,“这个……我出去找个地方,练习骑电动车,你们不要等我吃饭了。” 许纯良也不挽留他,只是侧着头看着他的背影微笑,蒋君蓉见状,冷哼一声,“真是好兄弟,看这下套子的水平。” “我知道他不会在意的,”许主任一扬眉毛,转头看着惠特尼笑,“谢谢。” “不用谢,我本来就是这样想的,”休斯顿小姐微笑着回答,“而且,我也喜欢看他生气的样子。” 第4012章 物是人非 要做骑手,那可不是应承下来就行,这么大的场面,排练是必须的,第二天早晨七点,陈太忠就接到了惠特尼的电话,跟他预约今天的排练时间。 你敢再扫兴一点吗?陈区长正在晨练,对这个电话是要多无语有多无语,于是他索性敲定,九点钟开始彩排——早点彩排完,他还能轻松一阵。 八点四十左右,陈太忠驱车来到了会展中心,有保安想伸手拦车,旁边有人拽住了他,“你不是找虐吗?这是陈太忠的车。” “车里那个墨镜……就是陈太忠?”那保安不可置信地嘀咕一句,他是双天公司临时雇佣,过来维持秩序的,并不像会展中心的保安那样见多识广。 他们不拦车,陈太忠也无意专门去表明身份,将车开到停车场,戴着墨镜走下车来。 没来的时候也就算了,来了之后,看到会展中心熙熙攘攘的人群,陈区长一时有点时空错乱的感觉,多么熟悉的场景,一年前的重阳节,会展中心也是这样。 想到自己当时还是主要负责人,现在却变成了恒北的干部,此次更是以车手身份来排练,年轻的区长心里暗叹,这就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了吧? 有了这样的感慨,他反倒是有兴趣转一转会展中心了,于是戴着墨镜,一手插兜一手持着烟卷,在会场外走一圈。 参展的黄酒厂家,并没有明显增加多少,不过也有几个变化,其一是凤凰多冒出了几个厂家,还都是一色的“曲阳黄”,包装跟出口的曲阳黄也大同小异,只是没人敢打上那个很明显的LOGO,所以算不上高仿——估计这是它们能存活下来的根本原因。 其次就是,今年保健酒明显多了起来,强调各种功效,有延年益寿防止衰老的,也有重振男人雄风的,其中一些酒卖得价钱还不低。 再次,就是除了酒之外,一些老年用品、保健器材也参加了会展,只黄酒的话,还是单调了一点,今年的商品,比去年多出了不少。 而会展中心的触摸引导屏,还是凤凰科委制作,比去年的先进了不少,陈区长抬手点戳两下,发现比上一个确实好用多了,禁不住咧嘴苦笑:这地球,真的是离了谁都能转啊。 旁边有人注意到了他,就低声嘀咕,“你看那个人,跟陈主任长得好像。” 被咨询的那位扭头看一看,“确实挺像,不过应该不是……陈主任不抽烟的。” “太忠,”就在这时,有人高叫一声,陈太忠侧头一看,发现是熟人——双天的老总翟锐天,于是紧走几步走过去,笑着发问,“今年又是双天承办?” “什么承办,就是打杂的,”翟总笑一笑,又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怎么抽开烟了?要不是我知道今天你来了,还真不敢认。” “干基层工作,烟酒不分家的嘛,”陈太忠微微一笑,“翟总胖了啊。” “我这叫浮肿,”翟锐天苦笑一声,“今年这承办,我差点没捞上,我艹,有些人摘起桃子来,真的吃相难看……奶奶的,总共能赚几个钱,至于吗?” “收拾丫挺的,”陈区长笑眯眯地回答,“弄他个生活不能自理,出来混,就要还的。” “我哪儿能跟你比?也就是敢欺负个无良记者,”翟锐天讪讪地笑一笑,“对了太忠,最近有啥赚钱的路子没有?” “凤凰往北崇运煤,车皮你做得了吗?”陈太忠斜睥他一眼,昨天林莹说了,凤凰站她家没什么关系,刘望男想走铁路运输,最好是从张州装车。 陈区长当年协调过一些车皮,殷放还因此受益不小,不过大头还是被铁路局的人拿走了,而且那些车皮看似不少,但是跟北崇的需求相比,真的不多,刘望男一天走三千吨煤的话,起码要五十节车皮。 “这个嘛……也不是不能做,”翟锐天眼珠一转,他是做惯了这种倒卖物资的勾当,跟铁路局也有些瓜葛,“我先了解一下情况,是你北崇要,有正规手续吧?” “手续肯定有,想要什么我给你开什么,”陈太忠微微颔首。 “这就好说,”翟锐天点点头,犹豫一下又发问,“北崇吃得下多少车皮?少了可意思不大。” “也不多,每天五十个车皮还是能保证的,能行的话,先签一年的合同,”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然后他就看到北崇的金龙大巴到了,于是点点头,“我先走了。” 翟锐天却是被这话震得有点晕,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我艹,一天三千吨的煤……这还真不是小买卖,你要那么多的煤干啥?” 陈太忠跟着惠特尼一行进入体育场,里面早有人协调好了彩排事宜,这么大个体育场,到处都在最准备工作,也没谁去干涉他们的行动。 不过,终究是有些消息灵通的人,知道惠特妮·休斯顿来了,天后在省会城市的影响力,不是北崇那个山旮旯能比的,周围还是围过来了百十号人。 惠特尼也戴了一副墨镜,但是看在陈太忠眼里,这副墨镜跟不戴也没啥区别——墨镜能遮得住眼睛,莫不成还能遮得住肤色? 许纯良不管那些,亲手推过来一辆不算大的电动车,前面还挂个牌子,上有两行字,上面一行大一点,“疾风锂电”,下面一行小一点,“我小巧,我持久”。 “这缺德的广告词,谁设计的?”陈太忠登时大怒,“改了,要不我转身就走!” “新款锂电池,小归小,电力持久,”许主任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震怒,“电池也是咱凤凰自产……哦,对了,老刘还是你介绍的。” “有吗?”陈太忠眨巴一下眼睛,然后才想起来,他确实是把天涯的一个蓄电池厂家,引到凤凰了,还是成克己居中引见,不过后来他就去了文明办,没再关心此事,现在想起来,他离开科委已经两年多了,人家做得有声有色也是正常。 搁在往日,他就有心了解一下,这人到底发展得怎么样了,咱科委又出了多少力,收获了多少口碑,但是现在他火气上头,哪里顾得了问那么多?“不管怎么说,这个牌子要换,要不然我就带着惠特尼回北崇了。” “两位领导,听我一句话,”戏曼丽及时站出来,她笑吟吟地发话,“我建议,把‘我小巧’改为‘我环保’,你们认为怎么样?” “戏主任的建议,啧,绝了……领导就是领导,”张爱国拍一拍手,然后捂着肚子就蹲下,哈哈大笑了起来,“头儿,咱们不说小巧了。” “你去骑啊……还夸你持久了,”陈太忠白他一眼,“牌子摘了,快点。” 许纯良这才明白,哪儿触犯了陈太忠的禁忌,待旁人七手八脚地卸了牌子,陈区长骑着电动车,载着休斯顿小姐缓缓离开,他才轻声嘟囔一句,“毛病,你自己大小,就长成那样了,别人说你,还能把你说小吗?” “小的人,通常都比较忌惮别人说这个,”他的身后,冒出了一个声音,原来是蒋主任过来了,她皱着眉头叹口气,“你们好兄弟,你也不知道照顾一下他的感受。” “好像你试过似的,”许纯良白她一眼,一转身离开了。 陈太忠骑着电动车,载着惠特尼在体育场转了将近一个小时,总算将两首歌的节奏掌握了,按惠特尼的想法,有的时候他要骑得快一点,有时候又要舒缓一点,这样做有助于诠释歌曲的感情,让动作和歌曲更加协调。 “好了,就到这里吧,”陈区长停下车,心说这女人的嗓子也不知道怎么长的,唱了这么久,居然一点都不累,“纯良,记得换牌子啊,要不别怪我晚上不给面子。” “头儿,我搞了个头盔,挺不错的,”张爱国不知道从哪里又钻了出来,手上拎着一个造型比较新颖的头盔,“惠特尼唱的时候,应该就天黑了,还是把墨镜换成头盔吧?” “戴着头盔,怎么能显出疾风车的拉风?”陈太忠不满意地白他一眼,“天黑了,还戴着墨镜骑车,这才叫酷,明白不?我先走了。”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张爱国看着陈太忠的背影,无奈地撇一撇嘴。 “头儿眼睛好得很,”廖大宝走过来,微笑着发话,他知道这是自己前任的前任,所以态度也不错,“张厂长,他没有怪你的意思。” “我肯定知道他没有怪我的意思,”张爱国只能报之以苦笑了,“廖主任,头儿走了,中午咱们一起坐一坐,你把建阳也叫上……咱三个是一个老板,一定要好好喝一喝。” 你身上的烙印,比郭建阳还深,现在还能在疾风呼风唤雨,大概就是许主任看陈主任面子了,廖大宝心里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个级别最低的,反倒被两个前任积极拉拢。 郭建阳和张爱国的身上,陈区长的烙印太深了,将来两人想进步,如果没有意外机缘的话,还是要看陈区长的发展,所以他这个现任通讯员级别虽然低,但却是能就近说话的,这俩自然要招呼好自己。 也不知道陈区长这会儿出去,是去哪儿了。 第4013章 强势出头 陈太忠走出会展中心,也没个可去的地方,他只是真心不想在那里待着了,看到凤凰科委、双天以及文明办的熟人,他总觉得心里不是味道。 驱车驶出体育场,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悠,湖滨小区应该没什么人了,了不得董飞燕在睡懒觉,刘望男肯定跟丁小宁走了,另一个懒觉大王田甜,此刻应该也醒了,姜丽质跟蒙晓艳、任娇去逛街了——小丽质有意跟这俩不太熟的姐姐搞好关系。 咦?前面那辆出租挺熟悉的,陈太忠一轰油门,就将那辆出租别到了路边,开车的司机先是愤慨,待看清楚奥迪的车牌之后,对乘客微微一笑,“有个孙子一直找我碴儿,这又搞住我了,我不收你们钱了,你们换个车吧。” 不收钱总是好事,乘客下了车,目不斜视,又拦一辆车走了,出租车司机这才下来,笑眯眯地发话,“陈哥,好久不见了。” “最近买卖怎么样?”陈太忠微笑着发问,他认识这辆车,还开这车微服私访过,好死不死地碰到了个有意讹人的骗子,车主就是李云彤的堂弟五子。 “就那样吧,”五子掏出一盒烟,才想敬一根,不成想陈主任已经摸出一根烟,丢了过来,“大熊猫,尝个稀罕。” “谢谢陈主任,”五子接过烟来点上,笑眯眯地发话,“您啥时候回来啊?” “鬼才知道,这次回来办点事儿,”陈太忠叹口气,“也许一辈子都回不来了……你姐跟你说了没有,文明办都搬了?” 陈区长离开之前,省委新的办公大楼就几近于完工了,今年五一开始搬迁,主要的职能部门都很快搬了过去,但是文明办……这真说不好,他也不好意思问老秦。 其实说来说去,他是想到文明办,看一看曾经的同事,不过真要搬到新的省委大楼,他也就没兴趣过去了——他回老单位是怀旧,真要物是人非,那就没意思了。 “都搬了,不过文明办占的是新大楼的裙楼,西楼三四五层,”五子抽一口烟,又笑一笑,“您要去文明办,就得到新省委大楼了。” “新楼我还去个毛,”陈太忠低声嘀咕一句,然后又发问,“外联办还在吗?” “还在,不过窦革命和潘剑屏都快到点了,有人说日报社有意收回房子,”五子叹口气,他们一大家子干部不少,但位子最高的就是李云彤——虽然是个傻大姐,可傻人有傻福。 而李云彤别说在省委了,在文明办这个边缘单位也不算什么,不过是个稽查办的副主任,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外联办的主任,实实在在的一把手。 但是这个外联办,现在搞得都有点散摊子的迹象了,五子自然要为堂姐抱不平。 虽然是露水情缘,我总是不可能负你的,陈太忠摸出一根烟来,默默地点上,眯着眼睛笑道,“外联办是我搞起来的,挺奇怪的,这是谁想打我的脸呢?” “这个我就说不好了,不过最近外联办最近总接受一些奇怪的投诉,”五子苦笑着回答,“今天上午,不出意外的话,我姐应该是去宝兰综合市场了。” “那不是……蔬菜批发市场吗?”陈太忠听得有点愕然,心说这傻大姐真不是一般的傻,“这个事情,也能归文明办管?” “有人卖假冒伪劣商品,有买主投诉到文明办了,”五子无奈地苦笑,“陈主任你知道,我姐缺心眼儿,她就觉得,这事儿不能不管,还跟我说,你在的话,绝对不会坐视。” “她这不是一般的缺心眼儿,”陈太忠听得哭笑不得,他在文明办的时候,也处理过假冒伪劣商品的投诉,像净水机什么的,但是……我有这个能力,不代表李云彤你有这个能力。 “行了,啥也不说了,拉我去宝兰综合市场,”陈太忠一转身,打算将自己的奥迪车靠边,不成想这时候,路边冒出个交警来,“你这车咋停的,找罚呢是吧?” 这话还算客气的,交警觉得这是辆奥迪,车牌也不含糊,嘴里留情了。 “我陈太忠,你问问孙正平,他敢罚我吗?”陈区长理都不带理那个小交警,“我有急事儿,车就停路边了,要钱你说话,敢拖我车走,别怪我放不过你一家老小。” 看着奥迪车大喇喇地停到路边,坐上出租车扬长而去,小交警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最后才叫一声,“我艹……陈太忠啥时候回来了?” 陈太忠自是不知道这些,他坐上车之后,就出声发问,“李云彤去宝兰综合市场,查的是什么东西?” 他最怕李云彤去查什么避孕药黄鳝,洗衣粉馒头,那个真不太好查,要是查福尔马林肥肠,硫酸亚铁臭豆腐,那就比较容易一点。 不成想,五子的回答,令他大跌眼镜,“我姐去查的,应该是胡椒粉之类的吧?” “她这个……”陈区长终于硬生生地咽下了后半句,你敢再无聊一点吗? 不多时,车到了宝兰综合市场,市场里是不容车进的,不过无须进到市场里,在市场外的门面房,陈太忠就看到了,一群人正围着几个人吵吵嚷嚷,推推搡搡的。 他一眼就看到了,李云彤正是被推搡的几个人,傻大姐的个头不低,穿上高跟鞋都一米七多了,她被人推得踉踉跄跄的。 “找死呢,是吧?”陈太忠推开车门,二话不说,直接两拳,就将两个手最欠的家伙轰了出去,然后才冷冷地扫一眼现场人,“都给我待着,不许走,谁走一个给我看看?” “陈主任来了,”有人惊喜交加地喊一声,陈主任一眼扫去,隐约记得这女孩儿叫郭芳,结婚的时候自己还随礼了,却不知道为什么来了外联办。 不过文明办最近的变动也有点大,像他昨天见到的一人,从来都没见过,秦主任却是表示,此人是团省委充实过来的——其间因果,他也不好过问。 他这两拳,直接将那俩人砸得晕了过去,躺在地上人事不省,其他人见状,登时噤声,有人悻悻地扭头转身,“艹,坐个出租就牛逼?” 不等他说第二句,陈太忠抬腿一脚,直接将此人踹到了墙上,“尼玛……牛逼大了,我让你走了吗?” 打完收手,他看一眼李云彤,“我说那个啥……你来查胡椒粉?” “还有花椒粉,”傻大姐傻不愣登地点点头,“有人反应,他们的味道不正。” 你你你……哥们儿我无话可说,陈太忠嘴巴扯动一下,恨不得狠狠捶自己两下,粉末里添加点东西,这很正常吧?辣椒粉里加点柿子皮,也就是那么回事了。 不过他此来是帮人不帮理的,所以也不是很在意,于是就重重地点头,“这个问题很严重啊,这个胡椒……怎么能没有胡椒的味儿呢?严重地违反了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 “所以我们扣下了这些货物,”李云彤一指身边的编织袋,“好几袋子,库房里还有……他们就动手,想要抵抗检查,甚至要打人。” “这就是暴力抗法,必须严查,”陈太忠点点头,“我的意思是,统统拉回文明办,慢慢地审查,抓出主谋来。” “没必要拉回去,”这一刻,李云彤却是表现出了难得的果决,这种品性在傻大姐身上,真的很少见到,可见她也是冒了真火出来,“我知道,你们看热闹的都认为……我小题大做,我为难小商户,省委文明办的外联办为难小商户。” “但是你们知道吗?他们的花椒粉胡椒粉为什么不达标?”傻大姐高声地喊着,“他们卖的花椒和胡椒,是使用过的,是从饭店火锅店回收的,磨成了粉,所以你们感受不到!” 我勒个去的,陈太忠再次震惊了,尼玛……这样也行? “大姐,没有这么夸张吧?”旁边的人,也明显地被这个爆料震撼到了,“这他妈……他们就差这点钱吗?” “我文明办敢这么说,就是有这个把握,”傻大姐眼睛一瞪,“说我们不负责任,你们举个例子出来……文明办什么时候不负责任了?刚才我说,这胡椒粉是有问题的,你们不信。” 众人登时默然。 尼玛,哥们儿走了以后,文明办的发展,真的艰难啊,陈太忠震惊过后,心里就暗暗叹一口气,有些东西,其实是不需要证据的,李云彤一说这胡椒粉作假的过程,他就能判断出来——这个可能性,是真实存在的,逻辑上绝对成立。 这个事情归文明办管吗?不归文明办管,但是文明办能管吗?那绝对能管。 就算管这样的事情,李云彤在下面还被人推推搡搡,也找不到有力的支援,陈区长念及此处,心里的悲伤禁不住逆流成河:尼玛,哥们儿离开文明办,还不到一年的功夫啊,文明办怎么就这样任人欺负了? 就在此时,几个人从外面走了过来,打着官腔发话了,“看什么看,都散了……这儿发生什么事儿了?” 第4014章 深层原因 “你来处理吧,”陈太忠真是懒得跟这些人叫真,于是看一眼李云彤。 “嗯,”李云彤点点头,她在最近,也是憋了太多的火气,以前外联办查什么事情,总是有人支持的,但是现在,这个支持力度越来越差了,她心里有数。 点了头之后,她面向几个来人,冷冷地发话,“我省委文明办外联办李云彤,查到了几家出售假冒伪劣商品的商家,你们市场管理部门,负有相关责任。” “有没有搞错啊,省委文明办的外联办,有这样的单位吗?”一个秃头哈哈大笑着,此人不但头上没毛,还满脸横肉,看起来是很凶的样子,“妹子,不要乱开玩笑。” 他这个嚣张,真的是无可厚非,省委虽然是在素波,但是一般对大家工作造成影响的,还是市委市政府,至于说省委来综合市场查几个小商家——听起来挺匪夷所思的。 另一个中年大腹便便的男人,却没有笑,他扫视两眼之后,目光就锁定了陈太忠,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个笑意,“我还说怎么回事呢,原来是陈主任回来了,怪不得文明办这么牛气了……” “怎么说话呢,”陈太忠微微一笑,也不见作势,身子一耸就来到了中年人面前,一伸手,就将此人的脖领子薅住,抬手就是噼里啪啦七八个耳光。 “我知道你牛逼,你不怕我,”一边说,他一边伸手将此人拽得双膝跪下,又是十几个耳光送上,一边抽,他还一边说话,“你不怕我是吧,难道以为我会怕你?” “别跟我说你有啥关系,我就是抽你了,”陈区长这个耳光打得叫个爽,“你们几个,把那个秃子按住,哼……你敢说没听说过文明办的外联办?” 他嘴上骂秃子,手上却是在抽中年人,抽了二十几个耳光,直抽得对方双颊红肿满口吐血,才一脚踢开,“跟你家长说,陈太忠打你了……文明办就是这么牛气,不服气,你就找回来,那才叫男人。” 这中年人一开始的话,是真的牛气,但是陈太忠哪里肯听那么多——陈主任回来了,所以文明办就牛气? 对这种嘴欠的,那就直接耳光上了,你有再强的后台也白扯,这也是陈区长近些年得出的经验——大家找家长比后台,还真不见得谁比谁差多少,倒不如先图个眼前痛快,打了再说,有种你找回来……还真是不信了。 抽了一阵之后,陈太忠看到秃子在跟外联办的一个男人撕扯,还有试图逃跑的迹象,上前一个耳光将人抽翻在地,抓起一块行道砖,狠狠地砸了下去,“没听说过外联办?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 这一块砖砸的力道太狠,秃子被那一记耳光抽得眼冒金星,整个人都晕晕乎乎了,根本没啥反应,旁人看着就是脑浆子要被砸出来了,说不得扯一下此人,于是只擦着头盖骨过去了,一时间也是鲜血四溅。 “秃子,你别装死,”陈太忠上前又是一脚,“敢没听说过外联办……不怕告诉你,你麻烦大了。” 惩治完这两人,他给赵明博打个电话,淡淡地说一句,“老赵,省委文明办的人在宝兰综合市场被人围攻,能不能搭把手?” “咱稽查办现在也有人了,”李云彤小声提醒他一句,“分了几个临时工过来。” 你根本不懂!陈太忠冷冷地扫她一眼,放出了领导的气场,傻大姐见状,登时吓了一跳,不敢再说什么了。 赵明博接到这个陌生电话,一时间也有点疑惑,待听到对方熟悉的声音,又听说文明办之类的,这才反应过来,惊喜地发话了,“是陈主任?你回来了?” 我要是没回来,你是不是就不过来呢?陈太忠很想还这么一句,不过想到张馨说的,赵明博一直还挺关照她,也就不想那么刻薄,于是淡淡地哼一声,“嗯,回来了。” “那你等着,我马上带人过去,”赵所长犹豫一下,果断地回答。 警车赶过来快得很,也就是十来分钟的事情,赵明博这次发了狠,带了两辆面包车和一辆切诺基——综合市场这里龙蛇混杂,没准要抓好多人。 他赶到的时候,发现被打得躺在地上的才四个人,但是陈太忠又惹上了新的麻烦——他正跟当地派出所的警察对视着。 其实这些警察也不想得罪陈太忠,但是既然已经接警来了,不管也不行,眼见有同行赶到,于是拔脚就走,“赵所长来了,那我们就走了。” “就这几个,出售的货物可能有问题,还抗拒检查,”陈太忠指一指那三个被他打的商户,“我赶来的时候,他们正对我文明办的同事推推打打。” “什么时候文明办也能检查商户了?”有人躲在人群里扇阴风点鬼火,登时就有人纷纷附和——围观的人里,商户不少,已经被各种检查烦透了。 “出来说,”陈太忠身子一晃,就拎出一个小个子男人,他冷笑着发话,“有意见尽管提,躲在后面偷偷摸摸的,算什么好汉?” “我文明办是无故查商户的吗?”李云彤听得恼了,“我们收到举报,说有人卖假冒伪劣产品,这是不符合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我查别人了吗?只查了这一家吧?” “自己卖假货坑人,还嫌别人查?”一个警察在一边冷笑。 “少跟他们说那么多废话,带走吧,”陈太忠一摆手,然后又一指那鲜血淋漓的秃子,“这家伙出口不逊,公然攻击党的干部,还调戏妇女,一起带走吧。” 要说这秃子,其行径其实比那中年人还恶劣,但是陈区长顾不上跟他叫真,正经是那中年人,说什么陈主任回来了,文明办就牛气了,实实在在的嘴欠找揍——这种挑衅劲儿十足的话,陈某人要是淡然处之,那真的是惹人耻笑了。 但是说到抓人,他没有理由抓那个中年人,那厮肿胀着面皮在一边打电话,他也完全无视,打电话吧,叫人吧,哥们儿倒要看一看,谁肯为你出头。 “留两个人看着,”赵明博淡淡地吩咐一句,又看一眼李云彤,“你们也留一个人吧,有必要的话就上封条了。” 李主任点点头,“我们先拿去化验,其实肉眼可辨,这些东西有问题。” 还是走程序比较好,赵明博心里嘀咕一句,嘴上却没办法说,于是笑一笑,“这快到点儿了,你们先去吃午饭吧,下午我带人去外联办,把情况了解一下。” 众目睽睽之下,赵所长不太好跟陈主任拉关系——还是怕人嚼谷,陈太忠若是还在天南,那真不算大事,但是陈主任终究是不在天南了,等其离开之后,有些人跳出来刁难赵某人的话,他也难做。 “走吧,我请你们吃饭,”陈太忠招呼一声,外联办在场的四个人,他还都是认识的,“谁自告奋勇留下看门?” “我看门吧,”李云彤耷拉着眼皮,轻声回答一句,“等你们吃好了,再来替我。” “胡闹,”陈太忠看她一眼,心里没由来地微微一沉,他有种感觉,傻大姐似乎有意躲避着自己,“这地方人流量太大,你和郭芳都去吃饭,两个男同胞,谁发扬一下风格?” 那俩对视一眼,纷纷表示自己来,最后还是一个姓吴的副科长留下了。 饭店也没选在太远的地方,离这里差不多就是两公里,五子将人拉了过去,自己也下车蹭饭,点菜、谈话的时候,李云彤也没表现出跟陈区长的亲近,总之,是淡淡的感觉。 别人没觉出什么不妥来,李主任是陈区长的人,但是现在都分属不同的组织了,够恭敬就行了,亲热之类的,实在没必要。 倒是郭芳对陈主任有话问,“老主任,让咱们的临时工去查人,会不会更好一点?赵所长他们,终究不是宝兰区的警察。” “你这个想法有点天真,”陈太忠缓缓摇头,“有没有听说,外联办的房子可能要收回?” “听说了,还有人说,外联办可能裁撤,”郭芳点点头,她还年轻,心思单纯想得少,“反正外联办的人员都是兼着的,大家也不怕没地方去。” “但是这么一来,文明办就缺少了一个对外的窗口,”陈太忠叹口气,“你信不信?有人肯定看外联办不顺眼。” 这才是他这次雷霆震怒、大打出手的原因,不管怎么说,外联办是在陈某人手上建立起来的,自他走后,是一点一点地被边缘化,春节的时候,他就听说职能被削弱了,这次更好,居然有人对李云彤推推搡搡,这还了得? 在陈太忠看来,发生这种事情,就是有打他脸的嫌疑,看着自己辛苦搞起来的东西,被别人一点点否决,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 更别说那中年人还赤裸裸的挑衅——真以为哥们儿走了,就奈何不了你们了? 所以他根本不打算讲理,先打人一顿,然后找警察跨地区抓人,就是为了杀鸡给猴看:陈某人就算已经走了,我搞的东西、我的人,也不是你们随便就能动的。 第4015章 那时惘然 郭芳有点不能理解陈太忠的话,她甚至有点奇怪,这外联办有没有的——很重要吗? 不过这个疑惑,她也只能放在心里,“那会是谁看外联办不顺眼?” “可能看外联办不顺眼的人,真的太多了,小郭你来得晚,”外联办另一个男干部冷笑着回答,“以前陈主任在的时候,我们是想查谁就查谁,客运办、文化市场……说查就查,哪儿像现在,也就是查点小商小贩?” “这肯定就要得罪人,不光得罪下面人,上面人也会得罪,不少人会觉得咱们手伸得太长了,像老主任以前搞的干部家属调查表,连组织部和纪检委心里都……那啥。” 不得不说,这位的脑瓜是够用的,但是他也只敢说到这个程度,不敢再往下说。 有人在文明办推动“去陈太忠化”!陈太忠看他一眼,心说我就不信你看不出这个。 事实上,用“去陈太忠化”五个字来形容,也未必恰当,更贴切的说法应该是“文明办回归本位”,陈主任在的时候,文明办就像打了兴奋剂一样,四面出击到处滋事,逼得其他行局委办上蹿下跳。 他们心里,不可能一点怨气都没有,有些人的怨气还会很大——尼玛,文明办不就是抓精神文明建设的吗?一个务虚的部门,瞎折腾什么? 所以,等陈太忠一走,别说那些跟陈主任有仇的,就算没仇的,也希望文明办回归到原来的位置——这社会上,权力就那么多,文明办管得多了,别人的权力就小了。 “原来是这样啊,”郭芳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然后又说一句比较冒的话,“要是陈主任不走就好了,咱文明办没准会发展得很厉害。” 你这话还不如不说,那位男性干部看她一眼,心说这话如果传到秦连成耳朵里,可是有影射领导的嫌疑——这岂不是说,秦主任的能力赶不上陈主任吗? 但是事实上,文明办的老人都看得明白,随着陈太忠的离开,文明办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并不是秦连成没能力,而是秦主任的心思,就没放在提升文明办的职能上。 反正有些事情,大家心里有数就好,说出来就没必要了,陈主任是为文明办带来了好处,可秦主任的做法,才是官场中人的正常选择。 李云彤听了好一阵,才出声发话,“我坚决反对裁撤外联办,它存在的意义重大。” 原本她以为,陈主任去综合市场,是因为听到自己涉险了,才来搭救,她心里有一点微微的甜蜜,也有一丝惶恐——说好的,一场春梦了无痕,你可不要不认账。 我已经打算洗心革面,善待老公和孩子,那一夜的荒唐,就让它过去吧。 所以她才刻意跟陈主任保持距离,这是暗示对方,也是提醒自己,一错不能再错,而眼下她听说,他是有其他的原因,于是就出声附和。 “不同意,就要有勇气表现出来,”陈太忠淡淡地答一句,也不多说话。 又吃喝一阵,他站起身来,“我去买单,你们接着吃,下午和晚上安排得满满的,真不能陪你们了。” “陈主任这也……太忙了吧?”郭芳见他离开,禁不住低声抱怨一句,“从上菜到现在,总共也没有二十分钟,就这么走了。” “他的车还在路边停着呢,上午差点让交警拖走,”五子在一边接话,“本来是问我文明办搬了没有,后来听说你们在查人,就坐上我的车过来了。” “没准老主任要赶饭局,”李云彤笑一笑回答,没人注意到,她的脸色微微有点发白。 陈太忠离开,主要是因为傻大姐的表现有点异常,他心里就生出了些无奈,当初要放纵的是你,现在要撇清的也是你,那么……相见争如不见吧。 来到奥迪车前,他的头脑中还是一片,心绪也有点惘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一刻,看到自家的车后七八米处,竖了一个警示牌,宣告前车故障,他才有心思笑一笑,四下扫一眼,发现那个交警正坐在不远处一家打字复印店门口,端着杯子在喝水,于是冲那位招一招手。 这交警上午恶了陈太忠,心里也是有点忐忑,有心想不管这辆车,直接离开,又怕车被别人贴了罚单或者拖走,陈太忠找到他的头上,就没意思了,所以才放了一块牌子。 现在见到陈主任招手,他只能站起身,硬着头皮走过来,“陈主任,你这车停在这儿,怎么也得处理一下,引起别人物议就不好了……请你理解。” “辛苦了,”陈太忠摸出五张蓝精灵,随手揣进对方口袋,“你能为我着想,非常感谢……一点茶钱,警察也不容易。” 这警察想拒绝来着,不过真没这个胆子,直到奥迪车消失在车流中,他才轻喟一声摇摇头,“谁说陈太忠只会不讲理?艹……这是正经的讲究人。” 陈区长开着奥迪车,直接来到了派出所,所里一堆警察,正端着饭盆吃饭,桌上有四五个买来的菜,赵明博也在吃,不过他是所长,手边还有一瓶啤酒漱口。 “陈老大来了?”赵所长见到他进门,赶忙划拉两口饭,就放下了饭盆,笑着发话,“领导有什么指示?” “老赵你这作风真不错,跟同志们打成一片,”陈区长笑着点点头,“我没事,就是路过……那个秃子现在怎么样了?” “头皮蹭破了一点,刚上了药,”赵明博笑一笑,抬脚向门外走去,“我现在带你去见见他。” 两人来到值班室,值班室的旁边就是三间小黑屋,陈区长赫然发现,上午被抽的那个中年人,居然也在场,伴着几个人,站在一间小黑屋的门外。 看到他来了,那中年人冷冷地扫他一眼,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但眼中的怨恨,是挡也挡不住。 “牛逼大了啊,还敢瞪我?”陈太忠笑眯眯地走上,想也不想,甩手又是一记耳光,他心里本来就有点邪火,“有种的,你再瞪一眼试试?” “差不多点啊,”旁边有人不满意了,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富态中年人,他皱着眉头,不怒而威地发话,“这儿是派出所,你要干什么?” “我没听清楚你说什么,”陈太忠向前迈一步,似笑非笑地发话,“你再说一遍?” 中年人将目光转移开了,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不过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对方摆出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的架势,他还能说什么? 为一时之气,吃了眼前亏就没意思了。 “把这些闲杂人撵走吧,”陈太忠见这货怂了,也不为己甚——他连此人到底是谁,都没兴趣知道,他扭头看一眼赵明博,“这是派出所,又不是综合市场。” “走吧,别呆着了,”赵所长隐约知道这几位的来头,不过他已经是押了陈太忠,只能撵走这几位了——翻脸的陈区长,比这几位可怕多了,当然,语言上他不会太过分。 “赵所长,希望你能公平一点,”大肚中年人哼一声,转身走了,他也不敢惹赵明博太狠——逼得人家翻脸,事情也会变得棘手很多。 老赵你的胆子,也越来越小了,陈太忠看一眼赵明博,能感受到赵所长的纠结,不过怎么说呢?他终究是不在天南了,不能对自己人做出有力的支持,人家面对压力有所顾忌,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反正他也没打算用赵明博的力量——把人抓到派出所,只不过传递一个信息:他不会坐视文明办被人欺负,至于说这秃头怎么处理,他有的是法子。 走进小黑屋,能看到屋里只有一人,就是那头裹绷带的家伙,正坐在地上,惊讶地看着自己——房间不大,就是七八个平米,地上铺着一床军用棉被,看起来是别人送进来的。 秃头的错愕只有那么一瞬间,下一刻他就翻身起来,跪在地上砰砰地磕头,“陈主任,我真不知道是您,我嘴欠,我该死,我不是东西……您饶我这一次,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能屈能伸,大丈夫啊,”陈太忠见这货这么识趣,差一点又抬脚踹过去,欺负老百姓的时候,你牛逼大了,现在发现撞上铁板了,就知道自己是个屁了? 对这种小人,他也没什么可说的,“我来就是告诉你一声,三天之内,准备好一百万,捐给外联办做活动经费……拿不出来,我割了你身上零件卖。” “一……一百万?”秃头听到这个数字,惊讶得连磕头都忘了,抬头愕然地看着陈太忠,下一刻就放声大哭了起来,“陈主任,我真的没这么多钱啊,您开开眼啊。” “肾、角膜、肝脏、骨髓这些……都能卖钱,你拿不出来也无所谓,我帮你卖,不够的话,蛋包子和心脏也能卖钱,”陈太忠笑一笑,意味深长地发话,“你这一百来斤,其实就挺值钱的,不过长你身上,有点糟蹋了。” “我真不知道,是您回来了啊,”秃子听到他说,心脏也能卖钱,吓得好悬没尿了裤子,登时干嚎了起来——这尼玛是要把人往死里搞啊。 第4016章 圈子魅力 如果今天之前,别人跟秃子说,有人杀人不会产生任何负面影响,他绝对不会相信,就算不偿命,你也得跑路,至不济,也得夹着尾巴做人——哪怕你是官二代。 但是今天,他是真见到狠人了,不止一个人告诉他,当时那一砖砸正脑门的话,他有一半的可能性,脑浆子会被砸出来——那是陈太忠啊。 他早就听说过陈太忠的大名,但是今天撞正大板之后,他又打听了一下此人,这才发现——有很多人跟陈太忠发生矛盾之后,就稀奇古怪地死了,或者就此消失。 这样的例子,简直不胜枚举,像跟赵喜才有关的李毅和张兵跳楼而死,要撞陈太忠车的人直接飞下了悬崖,开车碾压幼童的车主,被陈太忠送去吃了枪子,凤凰市背叛了陈太忠的狗脸彪,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种诡异事情,一般人沾惹上一两起,也不算意外,但是陈太忠沾惹的类似意外,实在太多了,很难不让人生出一些关联想像来——做这货的仇人,简直是跟死神跳舞。 如果这些都是凑巧的话,得罪了陈太忠的通德二王,大眼强和王二华兄弟俩,一个是肝脏破裂而死,一个在双规期间诡异地自杀,这就不是凑巧能解释得通的了。 这还仅仅是发生在天南的事情,据说省外和国外也有,所以秃头早早就决定了,一定要洗心革面,求得陈主任的谅解。 但是陈太忠的宰相肚量,又哪里是白说的?他转身向门外走去,“话我说明白了,不会再跟你多说,就是三天……你不给钱试一试,最烦你们这种欺负普通人的渣子了。” 说完之后他就走了,至于秃子在里面如何干嚎,他根本没兴趣管,不让你们长长记性,还真以为我改吃素了? 回到小区,他惊讶地发现,不但董飞燕和林莹在,刘望男和雷蕾也在,少不得又狠狠地荒唐一把,折腾了三个多小时才起身——得动身往体育场走了。 惠特尼的节目,临时排到了八点五十的黄金档,这就是抢了别人的时间,不过面对这个现象,被抢了时间的某香、港歌星实在不能计较——事实上,这是一种荣幸。 陈太忠自然就是电动车骑手,骑着那辆“我环保,我持久”的电动车,缓缓地行驶在跑道上,不过除了墨镜之外,他又找到了一个道具——一个长发披肩的头套。 这个道具,也是戏曼丽提供的,戏主任认为,这种颓废感,也是一种怀旧风格,长发披肩的墨镜男,那也代表了一个时代。 陈区长很愉快地接受了这个建议,因为他确实不想被人认出来,这跟处级干部的尊严没什么关系,如果他还在天南的话,并不介意这么玩一把,但是……他已经灰溜溜地离开了。 其实,哥们儿真在天南的话,载着惠特尼转两圈,没准又要有人说我出风头了。 总之这个干部是不好当的,能干不行,不能干也不行,陈太忠心里怨怼满满,接下来连庆功宴都没兴趣参加了,只是吩咐廖大宝一声,“明天你拉着惠特尼她们回吧,我还要在天南多待两天,争取弄点投资回去。” “您放心好了,”廖大宝连连点头,其实跟前两任通讯员聊了之后,他心里也清楚,领导在天南的风流债比较多,既然来一趟,多呆两天是很正常的。 但是他更清楚,如此贴身服务领导日子,真的不多,那是用一天少一天——那俩早就后悔,没有跟着陈区长出去闯荡了,所以他要加倍珍惜,“有什么情况,我直接给您发短信,您记得看。” “你是我通讯员,用得着发短信吗?直接打电话就好了,”陈太忠一摆手,就火急火燎地走了,今天晚上,他就要告别素波的情人了,要抓紧时间的。 当天晚上湖滨小区的疯狂,那自是不必提了,凌晨六点,陈区长开着丁小宁的凯斯鲍尔,一路驶向凤凰,丁总倒是没跟着来,她的事业目前在素波,但是车上,蒙晓艳、任娇、张梅、姜丽质和李凯琳也在横七竖八地睡着。 钟韵秋是昨天就走了——她是秘书,肯定要紧跟领导的。 只有刘望男,打着哈欠陪陈太忠聊天,“太忠,咱回凤凰,先好好睡两天,成吗?” “我可想好好地睡呢,回来就舍不得走了,”陈区长一边开着车,一边随口答复她,“但是北崇……唉,有太多的人和事放不下,这一任区长做满,说成啥我都不当这个鸟官了。” “怎么还不得混个副国?”刘大堂听得就笑,“你的话……区长也是官?” “副国……到时候你们就都老了,”陈太忠笑一笑,“没准有人就找人嫁了,我可舍不得任何一个人离开。” “以我目前的观察看来,没有人会离开你,这一点你放心好了,”刘望男微笑着回答,“任娇不会、田甜不会,张梅也不会。” “你倒是对我信心强,”陈太忠听到这话,心里没由来地一阵轻松,“为什么这么说?” “环境,环境能影响人,”刘望男不愧是立志做交际花的,她有板有眼地分析,“就算能找到金龟婿,比你对她们更真、更有钱的人,但是……这个环境,再也回不来了。” “因为你拒绝背叛,不能容忍背叛,你这个圈子看起来女人多,但是想进来是很难的,只有非常优秀的女人,又有机会,才能进来,而出去之后想回来……那基本是不可能的。” “那就不用回来了,她们可以跟自己心爱的人白头偕老,”陈太忠微笑着回答,目的却是听取对方的赞许,“呵呵……我给不了这种许诺。” “你的认可,你的圈子,不是白头偕老能取代的,”刘望男笑着摇摇头,“多的我也不好说,但是大家心里都清楚,离开的人会后悔……” 我倒是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魅力,陈太忠笑一笑,不过这话初听荒唐,但是细想一下,还真有这个可能,人是群体性动物——待在哥们儿身边,是要啥有啥,不但开心也热闹。 关键是以后要一视同仁,不能寒了一些人的心…… 就这么想着,十点钟左右,车到凤凰,陈区长将车停进合力汽修的后院,招呼车上的人下来梳洗活动一下,弄一点食材装到车上,又搞一些安全帽、墨镜什么的,驱车直奔阴平。 到了西李村的时候,就是中午十二点半了,董毅已经知道陈主任要来,将厂子打扫了一遍,地上还泼了水,不过煤矿这地方,再怎么打扫也干净不了。 不过诸女里还真没几个人下过煤矿,也是有点兴致盎然,在厂里简单地吃点,又休息一阵之后,大家就带上头盔、口罩,穿上靴子,到坑口走一圈。 蒙晓艳和任娇原本是打算回学校的,听到大家都要来,这才过来一起凑热闹——大约也是刘望男说的那样,离开集体之后,不是很舒服。 不过东看西看一阵,她们的兴致就低了不少,尤其是这儿煤粉飞扬,特别地脏,看到陈太忠还有兴趣进矿洞,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大约转了一个来小时,陈区长才从矿洞里出来,微微颔首,“再去东里看一看……呀,看你们兴致都不高,那我一个人去好了。” “一起去吧,”姜丽质倒是不反感跟他一起转悠,于是笑着发话,“反正身上也脏了。” “这也叫脏?可是差了不少,”刘望男笑着摇头,对煤矿的脏,她深有体会,所以她自己都来得不多,甩手交给了董毅,小董从中间吃拿一点,她也不在意——这份辛苦,就值这个钱。 所以她很能理解诸女的感受,“那就辛苦太忠一趟,咱们在这里等他……太忠不介意吧?” “介意什么?这地方就是脏,你们没必要跟来,”陈太忠看她们一眼,又转头看向董毅,“走了小董,带我去东李。” 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是那样,两个村的煤矿,都存在不少隐患,冒水还是小事,有的地方就空陷了,还有地方土质比较疏松,有塌方的危险。 为了这俩煤矿,陈太忠折腾得真是不轻,首先他要改变一些结构,有些空了的地方,他还得移过来其他的山石,别人看不到他的仙术,但是他自己是累得真不轻——移过来的山石,也总得有个来处不是? 这个活儿可是比加固太忠库大多了,所幸的是,曾经的罗天上仙这两年的进境也不错,体内的仙力也增长了不少。 饶是如此,也耗费了他不短的时间,等他从东李回来的时候,就是下午四点半了。 这个时候离开,差不多六点半能回到市区,不过等他来到西李的厂区,才发现厂里来客人了,姜丽质陪着刘望男在接待,其他人都在大巴上呆着。 一看来人,陈太忠有点恼火,五男一女里,他认识一个人,是阴平煤管局的石局长——上次招标的时候,他给了此人一耳光,于是阴着脸发问,“你过来干什么?” 第4017章 财帛动人 石局长看到陈太忠进来,先是微微一怔,紧跟着脸就绿了,我擦,这还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怎么没人告诉我,他回来了? 不过既然人家问了,他也不能不答,想着对方怎么都是走了的,于是低声嘀咕一句,“我来检查安全生产,端的就是这碗饭,最怕出事。” “不用你担心,这俩矿五年内出事的话,你的官帽子我保了,”陈太忠哼一声,不以为意地摆一下手,“以后别有事没事来转悠,听见没有?” 他对这货的印象真不好,不过怎么说呢?煤管局肯定要抓安全生产,那是人家的饭碗,他也不能因此动怒,所以只能警告一下。 “你不是介绍人来买煤矿的吗?”姜丽质淡淡地发话了,她原本还不知道太忠跟这石局长的关系,听这两句之后,就明白了。 望男姐的买卖在这里,她不合适开口!小丽质的神经是比较粗大,但是脑瓜也绝对够用,马上出声歪嘴,“还说什么机会难得,我怎么听都有点威胁的意思在里面。” “小姑娘,我是真没那个意思,”石局长一听,登时就慌了。 自古以来,就是县官不如现管,他是吃过陈太忠的亏,但是不管怎么说,东李和西李这俩矿,都是在他石某人的管辖范围内,对方真要一点面子不卖,他也不缺阴人的手段。 不过刘望男和董毅做事,都是挑通眉眼的,不给他太多好处,但是些微的好处,没多有少总有一些,就是求个相安无事。 石局长今天来,还确实是介绍人买矿来的,而且他来也不是第一次了,前两次找到董毅,董毅说我做不了主,你还是去找刘总吧。 他也知道陈太忠走了,都离开天南了,但是那也不能不重视,上次那厮都进了省纪检委,结果一反手,就单枪匹马地挑掉了金乌的薛时风——那次也是因为刘望男,因为煤矿。 所以,他能来矿上找人谈,却不能去市里找刘望男,来矿上是他的工作,去市里那就有登门挑衅的嫌疑了,他可不想招来陈太忠的怒火。 今天过来一看,刘望男正好在,而董毅却不在,石局长问一问,得知小董去了东李,就抓紧时间给她做工作,不成想去了东李的不仅仅是董毅,还有陈太忠。 听到那女孩儿如此说,他是真急了,“陈主任,我过来真是了解生产来了,买矿只是顺便帮着撮合一下,五千万买这个矿,刘总当时投标才两千万,也就一年多时间,翻了一倍还多,我是觉得……这价码很有诚意。” “我建厂部,设备改造这些……不要钱吗?”刘望男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发问。 “这个你们还可以谈嘛,我只是觉得,他给价给得比较有诚意,”石局长一摊双手,他真是这么想的,这俩矿你经营一年多了,应该也赚了不少钱,多了不说,设备投资这些应该回本回得差不多了,现在人家愿意翻一倍多的价钱买矿,价钱绝对算公道。 “我就奇怪了,石局长,”董毅在旁边发话了,他往日里对这姓石的,也就是不卑不亢,逢年过节该有礼物的时候,他也会安排。 不过今天不但刘老板来了,陈主任也来了,抓了石局长一个正着,他就实在不能给此人面子了——最新的地北事件,他是参与了的,亲眼看到号称陈老大的陈清,是如何栽在陈主任手上的,当时他就感慨不已:男子汉大丈夫,当如陈书记! 后来地北的消息,他也知道不少,通达人甚至找到他,想请他帮忙向陈区长打招呼——只要揭过此事,一切都好商量。 董毅肯定不敢应承此事,但是同时他也知道了,合着那边已经死了三个,他也不由得暗暗倒吸一口凉气,太狠了吧——凤凰的混混们干架,一般也就是挑个手筋脚筋啥的,要人命的时候不多,一点小口角就三条人命,这阵仗实在太大。 最要命的是,事情到了这一步,还不算完——陈区长要是混了黑的话,真就没别人的活路了。 所以今天,董毅也要折腾一下了,他得提醒一下对方,我可并不仅仅代刘老板管着两个煤矿,爷还是凤凰的混混,他冷笑一声,“你要检查煤矿生产,怎么下午四点多才来?” 我几点来,你管得着吗?石局长心里这个气,他知道小董不是善碴,但石某人也不是好欺负的,尤其是最近煤炭行情走俏,他手里的权力陡然放大了许多,很多这样那样的人就找上了门来,其中也不乏打打杀杀的主儿。 然而,他可以小觑董毅,却不能小觑陈太忠,说不得讪讪一笑,“正好路过。” 陈太忠都懒得理他,看一眼其他的四男一女,“是谁要买矿?” “我要买矿,”一个瘦高男人笑眯眯地回答,紧接着,两个精壮汉子就走到了他身后,看架势就是保镖的模样,不过瘦高男人态度真不错,“这位先生你好,买卖是谈出来的,只要有合作的诚意,价钱不会成为阻碍,先自我介绍,我是陆海省通海……” “闭嘴,我问你名字了吗?”陈太忠脸一沉,抬手一指对方,“我问什么,你就说什么……谁告诉你们,这个矿要卖?是不是姓石的撺掇你们来的?” “这个……当然不是石局长啦,”瘦高男人尴尬地笑一笑,“我们就是想往煤炭行业发展,听说西李的矿很不错,就来跟刘老板谈一谈,我们高价买的嘛,卖不卖在她。” “你把煤管局长都叫过来,卖不卖还能在她?”陈太忠扫一眼刘望男,轻描淡写地发话,“你要扛雷,那就扛吧……董毅,把他们三个手脚打断,扔到山下。” “喂,买卖不成仁义在的,”瘦高男人完全没想到,对话的这位这么不讲道理,“我有强买强卖吗?你不能这么不讲道理。” “话多,”陈太忠一抬手,一个茶杯正正地砸上那位的额头,登时就砸得皮破血流,“董毅……干什么呢你?” 董毅这才反应过来,于是招呼众人,噼里啪啦地动起手来,那俩保镖虽然彪悍,但终究好汉架不住人多,被七八个汉子按倒在地上,拖了出去。 石局长坐在那里,直看得目瞪口呆,有心劝阻吧,却是知道战斗力最强悍的陈太忠还没动手,真的是动都不敢动一下。 “老石,你这次真的挺走运的,”陈区长走到对方面前,手一抬,这厮登时就是一个哆嗦。 陈太忠却不计较他的反应,啪啪啪地轻拍对方的面颊,劲儿不大,但也不算太小,一边拍,他一边笑眯眯地发话,“有几个蠢货替你扛着了……我这人其实很讲理,也不愿意为难乡亲,下一次,你还想整幺蛾子的话,你说我还会不会这么好说话?” “其实……”石局长下意识地就想辩解,但是他马上就意识到,狡辩是没有用的,所谓财帛动人心,这是煤价高涨的时代,挖出来煤就有钱,在这种赤裸裸的利益面前,任何的小聪明,都会被暴力毫不留情地碾碎,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知道我错了,”他很干脆地认栽,“以后不会再犯了。” “要是再犯呢?”陈太忠摸出一根烟来,自顾自地点上,就在此刻,不远处传来了刺耳的惨叫声,不过他就像没听见一样,喜眉笑眼地看着对方,“自己说吧……怎么办?” 石局长犹豫一下,但是听到那一声声的惨叫,他的心一横,“你也打断我的四肢。” “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记住了,”陈区长吸一口烟,笑眯眯地发话,“我这个人不喜欢麻烦……要是有上面突击检查,这里没收到消息,或者有莫名其妙的扣煤之类的,我也不算到你头上,就算到你家人头上,你看,我很好说话吧?” 这就是现管不好招惹的地方,董毅已经挺横了,也得认石局长,为什么?因为现管能做手脚的地方太多——省里来人,突击检查安全生产,莫名其妙地,就抽中你西李矿了,你说……这能怨谁? 不通风报信,就是你的错,西李出了任何问题,都是你的错!陈太忠就是这么好说话。 “陈区长,这……有时候省里暗访,我也不知情啊,”石局长苦着脸回答。 “那就是你运气不好,”陈区长又抽一口烟,笑眯眯地回答,“其实你今天逃过一难,运气已经不错了……老石啊,只有不贪心和努力工作,才能弥补运气,有命挣没命花,这可不是积极负责的人生态度。” 石局长待了好一阵,才深深地吸一口气,缓缓发话,“多谢陈区长良言相劝,我受教了。” “唉,”陈太忠长长地叹口气,摆一摆手,“我这几年脾气好多了,你都不仅仅是巧取豪夺的问题……算了,你一个小科长,懂个鸟毛。” 他这话是有感而发,刘望男的煤矿,不仅仅是刘大堂自身的利益所在,也已经成为了北崇重要的后备煤源选择,供应稳定价格适中——他还使用了大量仙力,来保证安全生产,真要是被人抢去了,他不介意大开杀戒。 第4018章 天南变局 陈太忠无心的感叹,却听得石局长不住地心惊胆战——我靠,敢情还有别的说法? 他不认为陈太忠是做作,这个时候没必要做作,陈某人是那种有仇当场就报了的主儿,敢当着他的面,下令打断几个人的手脚,自然不差多打断一个人的手脚。 而且人家官至正处,接触的信息面比他广得多,要不人家说他是个小科长,还真是这么回事,有些说法,他就不可能、也没资格知道。 于是他沉吟一下,积极地挽回局面,“陈区长,最近通海人在省内,积极地收购煤矿,来势汹汹,既有领导的支持,也有社会势力的支持,甚至可能还有外部势力的影响,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科长,身不由己……要是能推掉的话,早也就推了。” 这话里既有解释,也有善意的提醒——你打断这几个人的腿,很可能事儿还没完。 当然,这身不由己的解释,也是比较虚的,通海人最近的折腾劲儿是挺大,但是,若不是通海老板许了他十分之一的干股,他吃傻逼了,亲自来找刘望男商量? “哦,听起来挺吓人的,”陈太忠都打算走人了,听他这么说,又停下脚步,笑眯眯地问一句,“你说的这些势力,代表人物都有哪些呢?” “这个……我真的不好讲了,”石局长苦笑着回答,上面确实是有人支持通海人,但是陈太忠这次已经放过他了,他又何必多讲?“您也别为难我,社会上的人我知道……陆海那边的人,跟素波的韩老五打过招呼了,韩老五也挺给面子。” 韩老五的大名,在素波太响了,不过凤凰的县区里面,知道的人还不算多,石局长可能是早知道了,但也可能是听通海人说的。 至于陆海那边能让韩天给面子的,只可能是陆海的道上人物,这也就是说,陆海的资金大举进入天南,除了获得了天南地方上某些人的支持,身后还有道上势力的支持。 当然,哪怕陆海道上的势力,比韩天厉害,想进天南也得仰仗本地人,国内的混混是划片区混的,除了特别有名的几个流动人口聚集地,一般来说,都是当地混混话事。 “韩天吗?”陈太忠冷笑一声,摸出了手机,一般情况下,他不会暴露跟韩天的关系,但是这个姓石的官太小了,连顾忌都没必要——他跟韩天没有什么利益纠葛,敢拿这个做文章的,起码得是正厅级的干部,副厅都不够格。 “我陈太忠,”电话打通,他直接发话,“有个通海人想打我朋友煤矿的主意,我把他腿打折了,你跟他老大说一声,十天之内去北崇给我个解释,要不别怪我不客气。” “我艹,这帮狗逼太不开眼了,”韩天听了,禁不住出声大骂,“我他妈给他们提供点便利,不是让他们欺负咱天南人的,还欺负到你朋友头上了,陈主任你放心,我一定把话传到,保证那货去给陈主任你解释……呵呵,该叫陈区长了,是吧?” “你以后少干这种胳膊肘冲外拐的事儿,”陈太忠哼一声,“我们凤凰的县区,都知道你韩老五支持通海人了……你说你干的这点破事。” “哎呀,陆海人就是有钱嘛,我跟他们赚俩花一花,其实他们买煤矿,也都是高价买,我估摸着,他们是憋着劲儿抬煤价呢,”韩天干笑一声,却又道出一个煤价上涨的原因。 反正陆海人擅长炒作和囤积居奇,这是有了名的,韩老五还强调,他真是为乡亲考虑了,“还有人憋着劲儿吃下海潮呢,不过我告诉他们了,海潮你们别动,黑白你们都玩不起。” 韩天并不确定陈太忠和林莹有私情,但是小林总跟陈主任在港湾吃过饭——这两个重量级势力的接触,韩忠不可能不上心,跟自家堂兄弟嚼谷一下也是正常了。 而林莹很美貌,陈区长很风流,那韩天自是要小心避开这些可能的雷区,他是不想再招惹陈太忠第二次了。 “想吃海潮,那真是找死了,”陈太忠哼一声,心说我都没惦记这个,林海潮这人,你欺负他可以,抽他脸也可以,真要想夺老林的家业,那真不是个简单活儿。 “谁说不是呢?”韩天干笑一声,“曹福泉和臧华有这个想法,但是许绍辉不会答应。” 我艹,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心里又是一沉,还有曹福泉的支持? 臧华和林海潮不对付,他是知道的,自打臧华做了张州的党委书记,就处处打压海潮,扶持林海潮的对手李静川——不过这并不奇怪,新书记上任,总要拉一派打一派。 林海潮是张州、甚至天南商界的老大,已经拉无可拉了,海潮集团跟上一任张州的党委书记江川纠葛也不少,前期的蜜月,到后期的几近决裂,里面有很多东西,是外人不了解的。 在臧华看来,海潮太难掌控,不如扶持李静川——这个比较容易听话,林海潮则是认为,尼玛,江川那厮胃口太大,欺人太甚了。 由于跟林莹有着“很深”的交流,陈太忠对这两家的恩怨,还是比较清楚的——当然,未必公正,但是他真没想到,曹福泉也有意对海潮动手。 一个是省委常委、大管家,一个是张州本地的老大,这样两个人压下来,林海潮还能扛得住,倒也真是……不容易啊。 许绍辉对陆海人的反感,是在陈太忠的意料中的,要知道,许书记当初就是要空降陆海的常务副,结果没降成,才来天南做了非常务的常委副省长。 前文说过,陆海的地方上,势力也很复杂,像陈太忠的朋友支光明、高强之类的,都属于湖城一系的,而通海是另一系。 据说,许书记没降到陆海,就是因为通海系反对,又据说,湖城这边,好像还是持谨慎支持的态度——不过陆海人对外的话,通常还比较一致,派系不显。 总之,就是很复杂的关系,不过许绍辉反对通海人大举进军天南,似乎也不是很奇怪。 陈太忠琢磨一阵,觉得这个事情,他没必要太操心,于是看一眼石局长,“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也要走了,不留你饭,下一顿请你吃饭……很可能是在看守所。” 这话说得老大不客气,他心里就是气儿不顺,但是石局长坐在那儿,就发起了呆,我艹,合着陈太忠都能隔着韩老五,要求陆海的道上人物来道歉。 我知道你狠,但是我真没想到,你能有这么狠,这一刻,他的心里只剩下了无尽的悔恨——你牛逼,那你早说嘛,我以为你走了,影响就过去了……咱不带这么扮猪吃老虎的。 陈太忠此举,其实也有些无奈在里面,只不过别人体会不到而已,自打去了北崇,他再想维持在天南的影响力,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了。 赵明博算是陈太忠的铁杆了,也愿意支持陈区长,但是人一走,茶就凉,官场里大势不认这个了,就算你偶尔而回来一趟,全身是手,又能打几个人? 官场风气就是这样的,这还是别人忌惮陈主任的杀伤力,换个人……就不止是这样了。 从规则上讲,这个反应是正常的,不会有人明摆着欺负赵明博、张馨、杨新刚、李云彤——郭建阳的处境可为佐证,大家都不敢欺负你,以免惹了陈太忠,但是也没人重用你。 可赵明博还想上进,那他就要有所顾忌,有些事情就做得黏黏糊糊的,也是不得已。 不过陈太忠想要展示存在感,还有第二个选择,那就是非正常手段——不是官场手段,而是通过黑道手段,证实他的存在。 民间对势力变化的敏感,终究要差一点,而且也真有那种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主儿,但是这种行为搁到时下的官场上,便是惹人耻笑了,起码是政治不成熟——现下的官场没这个风气,太不合时宜。 一段时间内,哥们儿想在天南体现存在感,大约都是要通过这种非正常手段了,陈太忠一边开着凯斯鲍尔,一边很无奈地想着。 才刚刚驶出阴平,他的手机响了,看一眼电话号码,他有点不想接,所以就没理,电话响了七八声挂掉了。 过了十来分钟,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个电话号码,陈太忠有点哭笑不得,你还不是一般地傻,我不接,你就等我回电话好了,有你这么不停骚扰领导的吗? 但是他又不能叫真,傻大姐有时候就是一根筋,说不得心一软接起电话,当然,他嘴上还是很硬的,“李主任你好,有事吗?” “老主任,有这么个事儿,我觉得很重要,”李云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而且听起来有点激动,“于海洋反应说,他们主任是翁部长的关系……嗯,于海洋就是那个秃头,我觉得这可能是省委组织部的意思。” 你敢再语无伦次一点吗?陈太忠气得想摔电话,好吧,我知道秃头叫于海洋了,但是于海洋的主任是谁?是那个吃了耳光的中年大肚,还是没吃耳光的中年大肚? 至于说翁部长,他倒是猜到了,新来的省委组织部部长翁康,顶了邓健东的缺。 第4019章 偶回家 傻大姐,终究是傻大姐,陈太忠无奈地笑一笑,想起在五棵松的那个夜晚,想起她趴在自己身上,假装浑身无力的样子,他终究是生不起气来。 有些人的可爱,就是因为她们活得够简单,够纯粹。 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你放得下,哥们儿自然更放得下,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发问,“你确定消息没问题?省委组织部……可能看得上文明办这点局面?” “这个我确定,翁康来了之后,在私下场合说过,咱们这个干部家属调查表搞得太形式主义了,有拒绝跟世界接轨的嫌疑,”李云彤气呼呼地回答,“不过部长和许书记不予理会。” 翁康还说过这话?陈太忠沉吟一下,想一想此人身上的标签,他觉得这个反应……也还算正常,“那这个什么主任的,又是怎么回事?” “就是被你扇耳光的那个,他是才上任的主任,”李云彤在电话那边苦笑,“这个人风评很不好,据说是翁部长直接给宝兰区组织部长打了电话……估计是推不过的面子。” 肯定是推不过的面子!陈太忠一听就明白,堂堂一省委组织部部长,为了一个科级干部的任命,直接将电话打到区委组织部——这面子简直比哥们儿的还大。 考虑到翁康是刚上任,手边没有体己人用,这个电话打得也不算特别冒失,当然,宝兰区委组织部长有胆子的话,可以不买帐的,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就行了——隔着素波市,下面干部不认账,翁康也没辙,真要计较,那还不够砢碜的。 而他卖了这个面子,翁部长也不会领情,开什么玩笑,仅仅是一个科级干部的任命,要省委组织部部长领情? 反正宝兰区这次,是卖了翁康面子,陈太忠认为,这大抵是跟翁康才来有关系,人家还要在省委组织部干五年,留一份人情好相见。 “怪不得那货敢跟我呲牙咧嘴,”理解了这层因果,陈区长就知道那厮的底气何在了,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你丫在翁康心里,根本就没什么份量好不好?够份量的,翁康不可能这么突兀地打电话,这货也真是拎不清。 “小人得志,现在是个人就知道,他跟翁部长有关系,”李云彤不屑地哼一声,她虽然心眼少,但是在省委工作这么多年,相关的经验还是有的——翁部长给区委组织部长打电话,这基本上等同于没关系。 所以她哭笑不得地发话,“还偏偏有人,就吃这一套,以为对他照顾一点,就能靠上翁部长,他也有点得意忘形,真是太可笑了。” 不是有人吃这一套,而是这世界上,哪儿都不缺这种绞尽脑汁钻营的主儿,陈太忠很理解某些人的心态,既然有机会,为什么不试一试? 正是因为如此,想到那个试图指责自己的中年男子,他心里也就不奇怪了,“你给我打这个电话,是想说什么?” “是这样,于海洋找到了我的同学,说他很后悔自己的行为,”傻大姐叹口气,略带一点无奈地发话,“还说以后愿意为外联办服务,我指哪儿他打哪儿,算是积极改正错误……我那同学跟我关系不错,也帮过我的忙,您看?” “那他打算出多少钱?”陈太忠沉声发话,“我陈太忠开口了,别跟我说一万两万的啊,那样你就太让我失望了……心慈手软,是发展不起来外联办的。” “那……十万怎么样?他说确实没有钱,”李云彤本来就是想要个三万五万的就算了,但是转念一想,也是这个道理,陈主任都张嘴了,真没这么便宜的事儿,“您看够吗?” “那是外联办的钱,你觉得够,那就够吧,”陈太忠压了电话,要是五位数,他还真不肯干休,好歹是六位数了,他也就没必要再帮傻大姐操心了——既然决定忘记,那就彻底抛开。 “你……”李云彤打这个电话,其实还想说一些其他的事,却是没想到,领导将电话挂得这么快,脸登时就白了,好半天之后,她才轻声嘟囔一句——若是有那耳力极好的人在,应该隐约可以听得清“也好”两字。 陈太忠却是说放下就放下了,上一世他就是这个性子,本色演出毫无难度,接近七点的时候,大巴开到了京华酒店,诸女下车吃饭,他却是借口看望父母,“今天赶了一天的路,你们好好休息吧……晚上我不回来了。” “这家伙绝对不会在电机厂睡觉,”蒙晓艳翻个白眼,不过大家这两天玩得挺疯的,而且为了这个重阳节,她又耽误了两天学校的事儿,今天没办法再计较,好好休息一天,明天上班才是正经。 陈太忠来到家里,他老爸不在家,老妈正坐在那里看电视,见他大包小包地进门,马上就站了起来,“还没吃饭吧?妈给你去做,都是现成的……一下就好。” “不用了,一会儿还有两个饭局要赶,”做儿子的摆一摆手,“我就回来转一转,带了点螃蟹,还活着呢,我爸哪儿去了?” “你问陈总啊?那当然是有应酬了,”老太太很不满意地回答,居然把老陈叫做“陈总”,她的心情可见一斑,“他是越来越忙了,我儿子更好,忙得都找不见了……还说从电视上看看儿子,你说你戴个墨镜,披个长头发,不是别人说,我还真不敢认。” “我总共回家几分钟,你就非要说这些话,”陈太忠老大不满意地顶老妈一句,“喏,还有这块肉,这是果子狸,特好吃……这是给我爸带的茶叶……” “别人我不能说,自己肚子里掉下来的肉,我不能说?”老太太瞪他一眼,麻利地将儿子带回的东西归位,转身向厨房走去,“又要去喝酒?正好有油炸小馒头……你先吃几个,垫垫肚子再走。” 那就待一阵吧,陈太忠扫视家里一眼,“咦,咱家也买对开门冰箱了?” “你爸整天在外面吃,隔三差五就打包回来了,冰箱小一点就放不下,”老妈一边回答,一边拿出一盘油炸小馒头,转身去开微波炉,“像这东西……都是打包回来的。” “可这家里都快转不开身子了,”陈太忠嘀咕一句,随手摸出一根黄瓜来,到水池子上冲一下,就咔嚓咔嚓嚼了起来,“厂里的集资房还没盖好?” “年底能交钥匙,”老太太拿出热好的馒头,又放进去一碗粥,“你爸说给你留两间,到时候怎么装修,你出方案就行了,他有工人。” 这次的集资房,李继波看陈太忠的面子,给了老陈一个处长楼的指标,房子足够大,四室两厅两卫,足有一百六十平米,不过这价钱也不差,一平米一千八。 杂七杂八算下来,一套房子得三十万,还不算装修——这也就是搁给老陈了,搁给一般工人,就算敞开让他们买,也未必买得起。 但是这跟湖西区时下两千三、四的价钱相比,还是便宜不少,李继波这个好处,也算是给的比较扎实。 “我还住你们的房子?”陈太忠随意地摇摇头,“你们安生住吧,你儿子现在是公家人了,一年也未必回来一趟,给我留着,不是浪费吗?” “你不住,我孙子也要住,”老太太瞪他一眼,“啥时候把荆紫菱领回来,让老妈见一见?我其实给你也物色了一个好姑娘,你明天不走的话,可以……” “老妈,你让不让我吃馒头啦?”做儿子的眼睛一瞪,“不让吃我就走了。” “吃你的吃你的,”老太太无奈地摆一摆手,将热好的稀粥端出来,又放了一盘干煸鳝丝进去,“就点菜,多吃点,就不怕喝酒了。” “我屋里的东西,其实不要的就可以扔了,”陈太忠还是有点不习惯家里的狭窄,尤其是这两年,他老爸搞得不错,家里添置了点小玩意儿,再加上各色的礼品盒,让狭小的空间显得越发地拥挤,“放不下的,可以放到厂里嘛。” “都是你上学时候的东西,怎么能随便扔?”老太太又瞪他一眼,“记录着你一点一滴的生活,将来你当了副总理什么的,这就是你的成长历程。” “其实我更愿意当国家主席,”陈太忠端过碗来,呼噜呼噜两口喝完,站起身就走。 “你这孩子……鳝丝都好了,”老妈大声嚷嚷了起来,“着什么急你!” “要当国家主席,我能不着急吗?”陈太忠一开门,一路小跑就下楼走了。 才开门上车,他的手机就响了,来电话的是钟韵秋,“不回来了?” “在老妈家吃口饭,现在刚出来,过年以后,这是我第一次回家,”陈太忠苦笑一声,钟秘书想知道他的行程,真的是太容易了,想来这是白市长听说他没在京华酒店吃饭,又在横山区宿舍等不到人,就着急让小钟来催了。 “嗯,吴市长也准备了晚饭,那我们不等你了,”钟韵秋顿了一顿之后,才又笑着补充一句,“领导说了,留两个菜当宵夜。” 第4020章 老干部(上) 横山区宿舍的门房秦大爷正坐在门口喝小酒,看到门外有车驶来,雪亮的车灯照向院门,还轻轻地按一下喇叭。 “又是谁啊?”老秦嘀咕一声站起来,现在院子里买车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都挺自觉的,自己下车来开门,按着喇叭等开门的,他不太喜欢。 不过从车灯上来看,能看出来这是辆好车,他也没生气,但是走到门口,他揉一揉眼睛,又细细地看一眼车,轻声嘀咕一句,“我勒个去的。” 居然是陈太忠的车,这简直太让他意外了,车进来的时候,他还特意看了一眼驾驶员——果不其然,陈主任冲他微微颔首。 秦大爷关上大门走回小屋,抬手就想拨电话通知人,可是想一想之后,他又颓然地放下了电话——他真不知道该通知谁,现在似乎……已经没谁关心陈主任的去向了。 陈太忠回屋之后,打开电视,等着别人上门骚扰,对他来说,这已经是一种常态了,不过等了好一阵,也没见到谁上门,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调到外地了,而且窝在北崇就不动了,眼下不年不节的,谁会关心自己回来没有? 他苦笑着摇摇头,就待站起身来关灯,不成想就在此时,有人按门铃。 门外不是别人,正是对门的于主任,他笑眯眯地发话,“正洗碗呢,探头一看,发现你房间亮着灯,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开了一路车,正说早点休息呢,”陈太忠笑着把人让进来,“于主任你儿女这么多,怎么亲自洗碗呢?” “都在外面呢,家里就我老两口,”于主任一边往屋里走,一边笑着回答,“孩子大了嘛,有自己的生活了,再过两三个小时就回来了……我也彻底退了。” “彻底退了啊,”陈太忠招呼他坐下,他原本想敷衍两句,就让对方走人,然后,他就猛地想起点别的来,说不得递给对方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退休之后……有什么安排?” “都退了,能有什么安排,种一种花,养一养鸟,再打一打太极拳,”于主任吸着烟,悠然地回答,然后他又一怔,“太忠你怎么开始抽烟了?” “主政一方了,压力大,”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一句,然后又问,“没在什么公司挂个顾问之类的?” “凤凰没有素波那么多机会,我也不是什么专业技术人员,”于主任苦笑一声,缓缓摇头,当然,他最遗憾的是,“想自己做点小买卖吧,工作了几十年,也没挣下钱。” “你是乡镇上来的,”陈太忠点点头,“有没有兴趣跟我去北崇?” “跟你去北崇?”于主任听得手一抖,这个邀请委实出乎他的意料,“太忠,我除了当官,啥也不会,最多还能动动笔杆子,搞个规划,就是这样了。” “请你去北崇当顾问,带一带年轻的干部,顾问嘛,就是有个建议权,没有决定权,我是看中你丰富的工作经验了,”陈太忠笑着回答,“钱也给不了多少,除非你有自己看中的项目,自己找投资……该你得的你放心,一分少不了,小陈我还是要在凤凰做人的。” “这个……我回去想一想吧,”于主任肯定不可能轻易答应,虽然他确实挺相信陈太忠,但是人之所以存在个退休的说法,那就是年纪大了,身体和精力跟不上了,而且他好歹也是老干部,贸然跑到一个年轻干部手底下干,存在个面子问题,也要考虑物议。 当然,该问的话,他还是要问的,“你怎么想起来说这个了?” “也是突然想到的,你可能想不到,北崇那地方什么都缺,看到你,我就考虑……能不能让老干部们发挥一下余热?”陈太忠确实是才想到这个,所以他字斟句酌地措辞。 “待遇不会很高,可能也有点辛苦,”陈区长想起,有些老干部退了之后,因为习惯了一呼百应,骤然面对门前冷落车马稀的局面,一旦调整不过来心态,过不了几天就挂了。 当然,他不能这么说,“北崇能给你的,就是足够的尊重……如果你真的就想挣钱,也可以商量,但我是要下指标的,这对老同志们有点不够尊重,反正,就看你在意什么了。” “要是我去的话,肯定是在意钱,”于主任倒是实话实说,陈区长解决了他孩子的工作,两人也不是外人,他不怕承认,家里确实有经济压力。 事实上,他还有别的说法,“太忠,说到底了,对那些老干部们而言,有钱不一定有尊严,没钱绝对没尊严,这存在个面子问题……六十多岁的老头,该在家颐养天年了,跑到你北崇去辛辛苦苦,只是为了发挥余热,这年头还有这种人吗?” “我就是个想法,随便一说,”陈太忠被他说得有点讪讪,听到这个说辞,他也反应过来,自己有点一厢情愿了,“总听说老干部们抱怨,还年富力强,就不能发挥余热了。” “但是乱指挥的老干部们也很多,要不现在为啥没中顾委了?”于主任说话还真不客气,一点不含糊地指出问题所在,“太忠你这个想法,有可取之处,但是我就说两点:老干部做顾问,在家乡搞,容易乱;去外面搞,没热情。” “嗯,我知道了,”陈太忠点点头,也是这个理,凤凰的老干部去北崇发挥余热,没这个道理,给钱多了吧,北崇人又不干了,“我只是觉得,有些老干部,就算年纪大了,也愿意做点实事……而且不会很计较地方,退休并不是生命的终结,只是没有发挥的舞台了。” “没错,你这个想法太对了,尤其是对那些有能力有精力的老干部来说,”于主任听得一拍大腿,“所以我说,真的有可取之处。” 做为退休干部的他,太明白这种心情了,才六十岁就混吃等死,要是能活个九十多,这就得混三十多年,人活在世界上,就是这么一场吗?真的不甘心啊。 尤其是,他是相对老派的人,不说利益至上那一套,否则的话,眼下不至于困顿到这一步,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了解很多老干部,退休之后那种不甘心的心情——跟利益没太大关系,只要面子上差不多就行了,大家是想再做点什么,留名! “这我听不懂了,”陈太忠摇摇头,他隐隐已经抓住了一些东西,但是显然,于主任在这一方面更有发言权,于是他笑着发问,“还请于主任解惑。” “我要是你的话,就先……哎呀,这个不好,”于主任想一想,又摇摇头,再沉吟片刻,他才发话,“先请你有意向的老干部,去北崇会诊,食宿差旅这些,你都要包了,再拿点补助,尽量要热情一点,然后听他们说什么……其实老干部也是人,毛顺了什么都好说。” 会不会变成一趟公费旅游啊?年轻的区长心里暗暗盘算着,虽然北崇没什么可看的地方,但是……也是要花钱的啊。 “心疼钱了是吧?”于主任当了一辈子的干部,哪里看不出这点路数来?“只要你能表现出足够的尊重和热情,请上十个老干部,有一个能提出来合用的建议,那就值了……天底下哪里有只赚不赔的买卖?风险你是要冒的。” “这个……我考虑一下吧,”得,这次轮到陈区长考虑了,一边说,他一边看一下表。 “你这个想法,其实还是很好的,现在人生活水平上去了,六十岁哪儿算老?”于主任笑着站起身子来,“时间不早了,你休息吧……我就说两点,一个要真正地热情,其次要注意甄别老干部,不着调的也很多。” “我发现您特别喜欢强调两点,”陈太忠站起身送客,哈哈大笑着,“于主任年轻的时候,肯定也非常风流的。” “你这家伙,哈,”于主任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我们那时候哪儿敢?要枪毙的,也就是嘴上占一占便宜,哪像你们现在……唉。” “所以我们年轻人,除了两点,还要强调一个中心,”陈太忠笑着将他送到门口。 “行,不错,”于主任也没着恼,而是点点头,“你在县区的锻炼,看来还是有效果,荤话一套借一套……其实下面就讲这个。” “不会说这个,跟基层打交道,就显得矫情,”陈区长笑着回答,待对方出门之后,反手就将灯关了,然后又关掉电视,匆匆忙忙走进卧室,却猛地撞上了一个肉乎乎的身子。 “啊,”那边吃痛,轻呼一声,却是吴言的声音。 “你这……怎么就这么过来了?”陈区长伸手一揽,将她揽入怀中,“老于临时过来说两句话,万一你被发现了,可怎么办?” “你都进来这么半天了,也不过来,”吴言不满意地哼一声,“我看着你的奥迪车停在楼下的,你都去北崇了,这个时候回来直接关灯就行,不会有人来看你了。” “啧,”陈太忠轻叹一声,“还是你比我看得透啊。” 第4021章 老干部(下) 推开半掩的衣柜,两人来到了吴言的房间,这边也已经熄了大灯,客厅有一盏小壁灯亮着,卧室亮着的,只有头顶的一圈灯带和粉色落地台灯。 不过吴市长没有马上跟他那啥的意思,而是坐到床边,端起一杯红酒,慢慢地轻啜着,“在阴平搞那么大阵仗,有意思吗?” “挺有意思的,”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去外面走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拎了两瓶啤酒,“我不是不给你面子,实在是那些人太打我的脸了。” “这儿有冰的,”钟韵秋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啤酒,她身上穿着一件套头的睡袍,两个小凸点清晰可见,腿上偏偏还着了一双黑色网格丝袜,“领导知道你爱喝冰的,特意让我冰上的。” “不是我的面子的问题,有谁知道我是你什么人吗?”吴言不无醋意地哼一声,陈太忠为一个KTV出身的女人出面,她自然不爽,刘望男就很了不起吗? 不过她的身份没确定,也不好拿这个女人说事——毕竟那是传说中陈太忠后宫里的大姐大,她只是就事论事,“我是说,你没必要搞得这么极端,交给我来处理就行了。” “交给你来处理?”陈太忠接过啤酒喝一口,这啤酒不知道冰了多长时间,真是凉澈心肺,他禁不住打个哆嗦。 “我堂堂的凤凰常务副,处理一个县区的小局长,算多大事?”吴言不屑地哼一声,她确实有这个自信。 “不说正常手段,非常规手段也有的是,保证他掉下来都不知道是谁干的……你这么赤膊上阵,就落了下乘,给人感觉,好像除了暴力,你没别的能耐了,容易被人小看。” “你说的没错,”陈太忠点点头,又灌一口啤酒,素波那边也就罢了,凤凰这里,他可是活生生地捧出来一个常务副,按理说没必要自己赤膊上阵,各种阴招就玩死石局长了。 然而,这只是理想状态,想一想陆海人身后的靠山吧,那是臧华和曹福泉,这俩人要冒头,章尧东都护不住你。 而且,这只是事态的复杂,事情的残酷,你还没想过呢,他笑着发话,“小白你常务副是很厉害了,不过,你听说过下马乡抢矿吧?那只是铝矾土矿,现在是煤矿,煤价大涨,谁占住了,谁挖出来了,那就是钱……你能调得动武警吗?” “他们总要听政府的,”吴言先是哼一声,然后就愣住了,“真的复杂到这个程度?” “这个东西政府协调不好使,得拿人命顶着上,”陈太忠冷冷地回答,“任何初级的业务,关系到巨额利润,绝对都是血淋淋的,你要说林海潮手上没人命,我绝对不信。” “那就是说,其实我在阴平帮不了你?”吴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当然能帮我,只是你还不够强大,”陈太忠轻笑一声,探手一揽她的腰肢,“这事儿都涉及到臧华和曹福泉了,咱们上面不怕,下面也得跟人斗狠……小白,你得努力上进啊。” “涉及到他俩了?”吴言听得吓一大跳,她能知道陈太忠下午在阴平发飙,但是其间细节,她还真不知情,“煤炭的水就这么深?” “你可以问田甜嘛,”陈太忠哼一声,很惬意地在床上展一展身子,随意地回答,“田立平在凤凰搞了一阵煤焦,相信有足够的体会,我不是危言耸听。” “那我倒是想得少了,”吴言笑一笑,侧过身子来拥着他,她真的是个非常果决的女人,发现问题,绝对不会强撑着不认。 她的一只手,还在端着红酒,努力保持着平衡,另一只手却是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肩头和脸颊,非常柔情旖旎的动作。 但是她嘴里的话,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虽然,她的声音也很柔和,“我听说这次,你不打算放过单永麒?” 你是听钟韵秋说的吧?陈太忠心里生出淡淡的不平来,你从她嘴里知道这些,却是连她的名字都不想提,想到当年那个笑靥如花的青葱女子,他索性直接说了,“韵秋跟你这么久,也不容易,你要是觉得她不称职的话,我给她再安排个位子。” “你这个话说的奇怪,韵秋当然很好了,等我做了副省长,给她安排个副市长……好姐妹,一被子,”吴言白他一眼,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是她不会承认,“单永麒会不会动?” “老天爷都救不了他,”陈太忠淡淡地回答。 “我的男人,就该是这样,省委副书记算什么?”吴言闻言,轻笑一声,一口干掉杯中酒,醉眼惺忪地看着他,好半天,她轻喟一声,“太忠,我特别喜欢你这时候的表情。” “但是我觉得你有点魔怔了,”陈太忠轻声嘟囔一句。 “有没有合适的实职正厅空出来?”吴言侧翻在他身上,激烈地亲吻着他,“太忠……我当副职,真的烦透了,就想当正职,哪怕区委书记也行。” “正厅的区委书记,那是直辖市了,”陈太忠听得笑一声,心里却是暗叹,做官也真不容易,小白当常务副都当到不耐烦,那普通的副市长,肯定更难受了——能一言九鼎的一把手,对大多数人的诱惑还真的是不小。 不过,想到秦连成都不敢探头探脑,可还有其他人得到了消息,他只能轻轻点一句,“地北这一次,水也很深,你就不要惦记了,慢慢来吧。” “嗯,”吴言笑着点点头,她热衷权力不假,但轻重缓急还是分得清的,“你能帮我惦记着就行……那个老干部的事情,我帮你问一问。” 你连这个都听到了?陈太忠扬一扬眉毛,抬起手灌啤酒,真没想到你有当间谍的潜质,“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异想天开?” “没有,思路挺不错的,也看得出来你着急发展,”吴言笑着摇摇头,“现在的老干部里,还真有这种人,但是等咱们这一拨干部老了……你就不要指望里面有这种人了。” “知道,是道德不行了……现在年轻干部,不少人已经吃相很难看了,”陈太忠叹口气,很奇怪地,他居然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跟荆以远的辩论,“体制倒是越来越完善了,可漏洞反倒是越来越多了……哪里扼杀得了想象力?” “说什么呢?好了,休息吧,”吴言见他兴致不高,就站起身放下手里的酒杯,走到另一个衣橱前,取出了睡袍,一边脱去身上的外套,一边笑吟吟地回头看他,“我要你一晚上都陪着我,不许往阳光小区跑……” 陈太忠本来想着是,要在凤凰待两天,那秃子拿不出来钱的话,他还要回去教训人,不过傻大姐插了这么一杠子,他就有点意兴索然了。 有心去偷会唐亦萱吧,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姜丽质,小丽质是看不惯各种吃独食,说不得他也只能跟诸女腻歪到周三,十点来钟的时候,驱车离开。 中午一点,车到绕云,他将姜丽质送到院门口,小丽质下车的时候,还恋恋不舍地问,“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 “很快了,”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北崇那边快理顺了,理顺之后,我就可以放手了。” 他这次天南之行,走的时间可不短,奥迪车驶进北崇的时候,他居然隐隐生出了久违的感觉,所以他也不再走高速,而是上了省道,一路开车,一路看沿途的风物,路过小贾村的时候,还专门拐过去看一眼。 那一场泥石流才过去几个月,痕迹还随处可见,不过重建的楼房已经竣工两栋,另外四栋也要封顶了,田间地头到处是郁郁葱葱的绿色,还有一排排整齐的大棚。 咱农民的适应能力,就是强啊,想起那天的场景,陈太忠都禁不住要怀疑这小贾村的发展前景,不成想没过多久,就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了。 不过,过了山石的地方,面前的土还算肥沃,后面冲刷下来的,是生土居多,不适宜耕种,上面连野草长得都是稀稀拉拉,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这里可是能搞移动鸡舍,上面养鸡下面种菜,当年见效不说,养几年鸡,下面的地也就熟了,陈太忠一边琢磨,一边开着车转两圈。 奥迪车虽然好,不过这是天南的牌子,除了几个小孩好奇的目光,倒也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下午五点钟,陈区长驱车回到区政府。 区里的人也见区长开过几次这车,不是很感奇怪,直接将车放进去。 陈太忠停车的时候,正好刘海芳走过来,“区长回来了?正好要找您汇报一下,监理办公室的方案已经出来了,还有煤场二期工程的竣工报告和三期计划,也等您拍板。” “那你拿上来,我在办公室等你,”陈区长点点头,“不要太复杂了。” “车挺不错的,”刘海芳夸奥迪A6一句,“其实可以留在区里。” “有这个打算,”陈太忠笑一下,他本是不介意自己座驾的,不过这车在须弥戒一直放着,想一想也是浪费,还不如拿出来用。 第4022章 有人煽阴风 陈太忠走进办公室,廖大宝正在伏案写东西,听到门响,抬头一看,赶忙站起身来,“头儿回来了?我去给您倒水。” “写什么呢?”陈区长微微一扬下巴,他有一点好奇,领导不在的时候,下面人通常都是比较放松的,小廖居然埋头写东西,这是……有紧急情况,还是在开小差? “写一个公车管理的条例,顺便汇总一下几个区领导反应的情况,”廖主任笑着回答,“写了一天了。” 他在跟郭建阳和张爱国谈过之后,深切地意识到了在领导身边,时间的宝贵性,于是回来之后就收了心,严格要求自己。 “公车管理条例,”陈太忠眨巴一下眼睛,转身向里面的套间走去,嘴里轻描淡写地发问,“怎么想起写这个了?” “有人说闲话,”廖大宝本不想这么回答,可听到领导似乎有点不高兴,马上就解释——李红星目前被双规,撤职是必然的,但是他可没认为,自己是当仁不让的政府办主任,“说金龙大巴是区里的公车,咱们一走四五天,还开着公车,办个人的事情。” “什么玩意儿,金龙车本来就是天南人送北崇的,咱支持天南的活动,错了吗?”陈太忠一听这种奇葩的言论,禁不住大怒,“许纯良给北崇两千万,谁敢站出来说……咱们不要?卷烟厂也是跟天南合资的,我艹,谁这么闲得无聊?” 他是真的恼了,陈某人在占公家便宜这种事儿上,一向是严于律己,更是经常自己出钱补贴公家——实在是他不便让自己显得太过怪异,也不想培养大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懒惰习性,所以才不能补贴得更多。 眼下居然有人说他占公家便宜,这真是叔可忍婶不可忍,哥们儿已经很注意这个了! 你要说我作风有问题,咱哈哈一笑都不辩解——管不住裤裆,那是我活该。 “虽然有人这么说,”廖大宝一边摸出杯子来给领导洗茶倒水,一边回答,“但林主席跟我说了,别人未必是坏心,总是愿意您做得更好,所以他问我,能不能搞个公车使用规定?” “搞一个也行,”陈太忠点点头,他还真以为是小廖瞎惦记,所以有点不满,现在听说是这么回事,那自是没有反对的道理,不过下一刻他就一愣,“公车管理……以前没条例?” “八十年代末的时候,出了个条例,后来……五六年前被火烧了,”廖大宝苦笑着一摊手,“咱区里一直就没啥车,除了几个区长副区长的专车,其他人用车,就是李红星说了算。” “嗯,我没在的时候,区里有什么事儿吗?”陈太忠认为,那个话题可以打住了——事实上,是刘海芳推门走了进来。 “也没什么,”廖大宝听到门响,回头看一眼,犹豫一下发话,“我听说,李红星交待问题挺主动的。” “他是咬了不少人,”刘区长在旁边补充一句,“捕风捉影的事儿都说了……这人真无聊,得好好地治一治他。” 咦,你怎么这么激动?陈太忠奇怪地看她一眼,微微点点头,“拿过来了?” “早就汇总了,”刘海芳递过来一份材料,廖大宝见状,默默地退出房间,还带上了门。 陈太忠拿起材料,略略地翻看一下,点点头放在一边,“回去我慢慢看,最迟明天上午给你答复。” “李红星检举说,王媛媛跟您有暧昧关系,是他亲眼所见,”刘海芳低声而快速地发话,“他还说,小王早就不是黄花闺女了,您欺骗了组织部的调查……这个人太卑鄙了。” “唔,”陈太忠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有了这个解释,他总算理解她为什么这么愤怒了,尼玛……李红星你这么贬低我,是想找死吗? 还有,省委组织部调查的时候,王媛媛回答得理直气壮,但是李红星居然就敢这么说,难道……这个小王,小王这个…… 总之,陈太忠听了这一席话,脑子里是乱糟糟的,可是他还不能打电话问王媛媛——事实上,他并没有理由去干涉王媛媛的私生活。 可是不弄明白的话,他又堵得慌,所以接下来的政务,他是处理得心不在焉,瞅着到六点了,站起身走到外间,“下班了,通知王媛媛,也去我那儿……娃娃鱼苗明天就要到了,最后敲定一些事情。” “要不要叫胡局长?”廖大宝请示一句——农业局胡局长也很重要的。 “我要叫他,邓伯松还不得跟着来?”区长白自己的通讯员一眼,很是恨其不争表示,“他们是抓微观的,小王是抓宏观的……我开了一天车,很累了。” 计委这是……要骑在农业局和林业局头上了?廖大宝听得心里讶异,宏观肯定领导微观的,王媛媛的权力要大增? 陈太忠回到小院,惠特尼又是抱怨一通,说你把我骗到天南,去了以后不见人影,回来以后也不见你,还用汉语说一句,绝绝对对的京腔,“你丫不厚道。” “别跟凯瑟琳学得那么流氓,”陈区长心里正烦着呢,说不得一摆手,“我长这么大,纯粹以车手的身份出现在公众面前,这是第一次……很给你面子了,别不知足。” “哈,知道她教给我的第二句是什么吗?”惠特尼笑了起来,黑肤白牙,是分外的显眼,然后她又换回京腔,仿照凯瑟琳的声音,慢吞吞、笨拙地发话,“你肯定要说我是流氓,你才是最大的流氓。” “她真幽默,”陈太忠干笑一声,“好了,昨天休息得怎么样,没有再到楼上睡吧?” “为什么不?你又不在,”惠特尼白他一眼,又咂巴一下嘴巴,“我还顺便帮你鉴定了一下,你的木桐酒不是假货。” “你需要支付那瓶酒的费用,我是认真的,”陈太忠白她一眼。 “我会在意吗?”惠特尼不以为然地笑一笑,“我出去玩一趟,就少少地赚了二十万美元……虽然这不符合我的身价,不过还好,中国是低消费的国家。” “中国的消费低,但是奢侈品的关税很高,”陈太忠哈哈大笑了起来,“你喝的那瓶木桐酒,很可能价值五万美元,我会给你开账单的。” “你这是敲诈,”惠特尼一听,就大声嚷嚷了起来,她是真的急了,天后是很有钱的,但是吸毒这玩意儿,大家都知道——对于那些非常有钱的人来说,吸毒花不了几个钱,可戒毒的费用老高了,还要高价搞公关买软文,太伤钱了。 尤其她是公众人物,形象的损伤,折合成钱就太厉害了,所以她虽然不缺钱,可手头也不宽松,要不然也不至于逼得卖房子卖车了。 “敲诈你的是中国海关,”陈太忠不以为然地回答,“我并没有按偷窃来计较,这就是朋友……好吧,今天晚上吃点什么呢?” “你们的关税是不是太高了?”惠特尼发作一下,就恢复了冷静,“分明是你故意报高价,这就是你说的朋友?” “奢侈品这种东西,我认为征再多的税都是应该的,”陈太忠看着她笑,“我在考虑,是不是多为你安排两场演唱,好让你有钱买酒喝。” “演唱好商量,”惠特尼笑眯眯地点点头,“只要你愿意当车手,我不会拒绝的。” “你还是点菜吧,”陈太忠面无表情地交给她菜谱,“车手啥的……不如换个番茄炒鸡蛋。” 上菜的时候,王媛媛也走了进来,她脸色也不太好,估计是有点心事,“头儿……我想跟你汇报点情况。” “先吃饭,”陈太忠一摆手,面无表情地发话,“我才回来,吃顿安生饭。” 他这话一说,别人哪里吃得安生?惠特尼这帮外国女人不知情,廖大宝早早划拉完嘴里的饭,站起身走到屋里写材料去了。 “你说,要反应什么情况,”陈太忠把饭碗推到一边,摸出一根烟来点上,“简洁一点。” “娃娃鱼明天就到了,可是我听说,有人冒领娃娃鱼,”王媛媛虽然吃得慢,但是她的胃口要小得多,现在也吃完了,她绷着脸发话,“我觉得性质很严重。” “冒领娃娃鱼?”陈太忠的眉头微微一皱,这个事情真的……很那啥,不过转念一想,这终究是区里的事儿,真的不算多要紧,他现在是一区之长,基本上可以一手遮天。 此事就算性质再恶劣,他也摆得平——只要能注意到,那就没问题,所以他微微颔首,“这件事情重大得很,你上楼来跟我汇报。” 王媛媛皱一皱眉头,却也没多想,跟着领导上楼之前,她看一眼廖大宝,发现他正埋头伏案疾书,心说你只会写不行啊,要多跟下面接触——接了地气,才有发言权。 想到以前廖主任是指导自己的,而现在自己却能在某些事情上有独到见解了,一时间,王主任心里也生出了些许的自豪——人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努力,我努力了,我做到了。 带着这种深深的感触,她踏上了二楼,不成想陈区长坐到沙发上之后,劈面冷冷问她一句,“小王,你现在还是不是黄花闺女了?” 第4023章 说情风格 王媛媛登时就愣在了那里,好半天之后,才淡淡地一笑,“陈区长,你这话我听不懂。” 连“陈区长”都叫上了,可见她的心情之糟糕,我跟着你固然能飞黄腾达,也心甘情愿向你献身,但是你这么侮辱我,那是我不能接受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全身在颤抖,身体出奇地发冷,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幻觉,但是她心里清楚,自己的一颗心,变得极其地冰冷,似乎都凝滞到无法跳动。 可是这句话,她是必须要说的,那不仅仅是一个女孩儿的尊严,更是做人的底线,“从小到大,我一直洁身自好。” “不要这么激动嘛,”看到她生气,陈太忠心情就舒坦了一些,当然,他要防着对方是在演戏,于是他说一句,“只是有人说,你生活不检点。” 他跟王媛媛是没事的,而且小王来区里之后,也没什么风言风语传出,而且刘海芳的话说得很明白,李红星说,王媛媛“早就”不是处女了。 那段孽缘,也许是在哥们来北崇之前的事,陈太忠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宽宏大量——你到底怎么回事,我会计较吗?反正你也不是我菜,哥们儿我……你老实承认,我真不会太在意。 “这话谁说的?”王媛媛气得拍案而起,也顾不得面前是自己的领导了,此刻,她表现出了一个北崇女人的彪悍,她直着嗓子大喊,“陈区长你说出这个人的名字,我今天要砍不了他全家……我就死在他家门口。” “素质,素质,”陈太忠轻轻抬一下手,不怒而威地发话,“我这不是问你呢?也没觉得是事实,落实一下情况,你这就喊打喊杀的,要干什么?” “怀疑我别的可以,这一点我不能忍,要是我愿意,现在已经是乡长的儿媳妇了,”王媛媛冷冷地回答,“我坚守过的,也为之付出了,就不容人玷污。” 你好像也半夜进过我的房间,陈太忠摸一摸下巴,不过怎么说呢?乡长的级别低了一点,更别说乡长的儿子了,而且那厮,也未必也比得上哥们儿帅气,小王觉得有所不值——女人嘛,看男人,是看综合条件的。 他咂巴一下嘴巴才待说话,猛地发现楼梯口有人影晃动,说不得哼一声,“小廖你有事?” “哦,没事,我写到一半,有个问题想问您一下,”廖大宝转身下楼,他听到陈区长拍桌子了,就下意识地上来——他总是不希望这两人之间,出现什么问题。 他一边下楼,还一边嘴里嘀咕,“您和王主任先讨论,我一会儿再上来。” 陈太忠看了王媛媛好一阵,才轻哼一声,“李红星说的,他在纪检委交待,说你和我一起蒙蔽省委组织部的调查……你怎么看?” “有吗?”王媛媛冷冷一笑,她是真的火了,对着领导说话也不讲究了。 要不是我克制,你那一层膜,早就被我戳破了吧?陈太忠见她这副样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说不得提醒她一句,“你以前……做过妇科检查啥的没有?” “这个……肯定是做过的,”王媛媛迟疑着回答,下一刻,她的脸色陡然一变,“当时曾经查出,我是这个,这个……” “嗯,查出了啊,”陈太忠点点头,唉,你有问题,怪不得别人做文章。 “查出我是陈旧性破损,但是……我当时就据理力争了,”王媛媛的脸涨得通红,“医生也说了,这可能是我做运动的时候不小心,她还说,还说……” “她还说破损不严重,当时我还问她了,说以后能不能见红,她说看情况了,”王媛媛越说声音越低,“她说我很紧,弹力很强,只要丈夫的不是很小……” 哥们儿总算明白,警察为什么那么爱审强奸案了,陈太忠撇一撇嘴,只看着一个美女跟你说这些“很紧”“弹力”啥的,这就足以勾动人的心火啊。 紧接着,他就勃然大怒,再想到在素波差一点骑一辆“我小巧,我持久”的助力车,他的怒火越发地不可遏止,“我艹,李红星他……欺人太甚!”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王媛媛面色微红地回答,“哪怕是面对省委组织部的调查。” “但是……”陈太忠吐出两个字之后,真是没办法再说了,他总不能问她,万一我真的很小,你这么说,岂不是害了我也害了你——虽然哥们儿我从来就不小的。 你的回答……还是有点草率,想到自己当时坚持不肯让对方检查,陈区长也觉得分外地侥幸,他当时是为了尊严,才不肯答应对方检查,是的,只是为了维护自家干部的尊严。 真要检查的话,那还没准闹出大难堪——万一人家只查破损,不查大小呢? 就算查大小,哪怕他的大小,足以让那破损增加十倍,可真要传出去的话——好听吗?算是胜利了吗? 恐怕还不够人耻笑的。 想到这里,他心里也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这个检查……不保密的吗?” “这个是嘴上说的,不做记录的,”王媛媛扯动一下嘴角,苦笑着回答,“没想到李红星能知道这个,这个家伙……真是不要脸,背着人打听这些。” 陈太忠一猫腰,摸起一瓶啤酒来打开,此情此景,他还能说什么? 王媛媛却是以为他不相信,犹豫一下,才低声发话,“我不会骗你的……你可以检查。” “留给哪个幸运的家伙吧,”陈太忠灌一口啤酒,笑着回答,“好了,不说这个了,你要说娃娃鱼什么?” “今天……”王媛媛才待说话,却听到陈区长的手机响了,于是很机警地闭嘴。 “这个号码……”陈太忠看着犹豫一下,是一个首都的手机号,不过他的手机换过几次,有些号码不是很全了,于是接起来,“你好,陈太忠。” “小陈啊,到北崇了?”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个是……陈太忠想一下,终于想到了此人,于是干笑一声,“安部长好,我还琢磨着,最近邀请您来一趟,帮着给会诊一下,快揭不开锅了,就等着部里领导关怀呢。” “连个小县区都搞不好,你也就不是陈太忠了,”安国超在电话那边笑,“别太谦虚。” “真的是焦头烂额,”陈太忠笑着回答,“领导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安国超沉声发话,“我想帮你,手里也有点钱,但拨不到你北崇去……不正常的拨款,我这边成本太高,我只是副职,你明白的。” “我明白,”陈太忠干笑一声,“不过成本嘛……嘿。” “真想要钱,地北那边不少,”安国超慢吞吞地回答,“你可以去试一试的,你的未来,不该局限于一市一省。” “地北那边没门路,还是不想了,”陈太忠笑着回答,他一听这话,就大致明白这个电话的来路了,“我手里这点事儿,还焦头烂额呢。” “地北你门路到处都是,黄总把那边折腾得天翻地覆了,还不是为了你?”安国超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太忠,这是你的机会啊。” “这机会我抓不住,不会这一套,”陈太忠笑着回答,却是明确拒绝的态度。 “这个时候参与,才有可能得到更多,”安部长并不着恼,而是缓缓地出声相劝,“等尘埃落定了,还能落什么好处?” “这件事我还真没打算得好处,”陈太忠见他态度和善,说话也明明白白,也就不装傻充愣,“屡次三番找惠特尼的事儿,总是有人看不过眼。” “前因没必要提了,我是认为你能得到一些好处,北崇的发展才是关键,搞这意气之争又没用,”安国超笑一笑,“那小鬼已经送出国外了,不回来总没事吧?” 单超出国了?陈太忠略略地感受一下,发现那厮已经跑到了乌法——也不知道丫怎么会有这种胆量,于是干笑一声,“出国……希望他去的不是美国,要不然惠特尼未必答应。” “所以你还是想一想,怎么才能得点好处,”安部长又聊两句之后,挂了电话。 这是要我承诺放过单超,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点起一根烟,眯着眼睛琢磨了起来。 安国超说情,跟他以往遭遇的说情不一样,往常有资格找他说情的人,都是直接开门见山,老安则是含蓄了很多,只是站在他的角度说了一阵,而且说得也有道理。 到了最后,人家也只是轻轻地点一下,并不求得到什么准确答复,非常风轻云淡,这固然跟两人关系的远近有关,但是再想一想,估计部委中人做事的风格,就该是这样吧? 这种说情手段,能带给人一种有形无形的压力,一种非常粘滞的挤压感,令人非常地不痛快,但是他还没办法发作——安部长一直是站在他的角度上说话的。 至于说陈某人的回答,似乎是放过了单超,但事实并非如此,陈太忠只是有点微微的奇怪:单超这小子,居然有胆子跑出省委大院? 你丫居然不按剧本演出,这可就不好玩了。 第4024章 是否冒领 是否现在就该出手呢?陈太忠琢磨一下,不管安国超知道不知道那厮没走,反正既然没出国,就别怪哥们儿不客气。 至于说才放下电话就去收拾人,有点打脸的嫌疑,对他来说那真是无所谓,陈某人有太多的手段,让人在某个指定的时刻死去。 他正挤眉弄眼地琢磨,猛地听到有人轻声发问,“头儿?” 敢情是王媛媛见他挂了电话,就想继续刚才的话题,陈区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面前还有个人呢,于是微微颔首,“你继续说。” “下午三轮镇的张二娃向我告状,说他的名额被人冒领了,”王媛媛无奈地叹口气,“顶替他的,是另一个村村委会的会计,也叫张二娃。” 这事儿说起来挺奇葩,这俩人不但同名同姓,还是同一个镇子的,不过两个村子离得比较远,两人平时也没什么交集——农村里叫二娃狗蛋之类的,重名的真的不要太多。 可更巧的是,这俩人不但都学习娃娃鱼养殖技术了,都考核过了,都盖了池子,甚至两人申报的娃娃鱼数量都相同,都是五条。 告状的这个张二娃,以前是在阳州开废品收购站的,因为跟花城人有生意上的冲突,被人打折了胳膊,就此卖了摊子回老家了。 现在的阳州已经是北崇人的天下,他却也懒得回去了,因为收破烂多年,他了一些钱,觉得养娃娃鱼不错,比收破烂干净多了,而且——大家都站在起跑线上,没谁是老手。 破烂张二娃前天持着身份证,去养殖中心抽号,这个号牌不但决定领取娃娃鱼苗的时间,将来娃娃鱼的档案,也要建立在这个号牌上。 不成想去了之后,养殖中心的人翻一下记录,“有没有搞错,张二娃不是九月中就抽了号吗?我说……登记的也不是你,是鸡头村的张二娃,跟你跃进村有啥关系?” “这不是扯犊子吗?”破烂张二娃登时就不干,“我在报名截止日期前,填了申请表的,凭啥我就没有呢?” 负责抽号的这位一听,马上就重视了起来,他查了查以前的公示,这才不满意地哼一声,“区里曾经公示名单来的……你看,这写得明明白白,三轮镇张二娃,括弧:鸡头村!” 说完之后,他一摊手,“当时名单就贴到公示栏了,这都俩月了……你早干什么去了?” “我擦,这怎么可能?”张二娃登时就懵了,他还真没看过公示,这公示贴在两个地方,一个是区政府,一个是浊水乡,离三轮镇都有不短的距离,专门来看个名字,实在没意思。 他也知道,在截止日期前填了表的,就板上钉钉了,所以只是托进城办事的村民帮着看一下,结果那位回来告诉他,咱三轮一共九户人家,你张二娃榜上有名。 “来来来,你看你有没有名,”接待的这位也生气了,拽着他出来看榜,榜单风吹日晒这么久,早就模糊了,但饶是如此,也不难看出,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小括号。 三轮镇下面,确实是九个名字,但是张二娃后面的括号里,明明白白地注明:鸡头村。 人名和养殖条数的字儿,比较大,括号里的字儿比较小——这是给有心人看的,没必要写那么大,占地方不说,也容易搞乱主次。 破烂张二娃登时就抓狂了,“黑幕,这里有黑幕……我要查报名表。” “你给我一边儿呆着去,”接待的这位终于火了,“榜上的字儿都快掉没了,你来跟我说这个?早干什么去了……操的,越是忙的时候,你们就越添乱。” 张二娃一见对方火了,自己也软了几分,赔着笑脸说了几句好话,最后才知道,合着此事不归抽号的人管——娃娃鱼养殖这一套程序,非常地严格,这也是徐瑞麟下的功夫,每一个环节都有专人负责,尽量可能减少漏洞和弊端。 他想查申请表的底子,这太不恭敬了,有信不过养殖中心的嫌疑,尤其是鱼苗马上就到了,现在正是忙的时候,他这叫添乱。 养殖中心相关负责人对这个要求极其地不满,就说不给查,你早干什么去了,张二娃也恼了,不给查是吧,我到区政府告状去! 查查查!负责人气得都快晕过去了,可是又没办法,结果拖了一天之后,一查底单,还真是没有跃进村的张二娃的申请表。 张二娃怀揣一腔怒火,找陈区长告状来了,结果区长不在,他就去找王主任告状。 王媛媛一听是这种情况,也是有点挠头,没有底单,可又强调确实填了,这个空口白话的,我也不好随意过问——一旦问了,会伤害下面工作人员的自尊。 所以她琢磨一下,就表示说,要不你等一等,如果有人在里面动手脚,类似情况不会只有你一个人——你没有得罪过养殖中心的谁吧? “我是没有得罪过谁,但是他们真是针对我来的,”张二娃大声抱怨,“我没底单,我就领不了娃娃鱼,鸡头的张二娃,他没底单,就能领娃娃鱼……这是幕后交易,把我的给他了!” 合着他也有点小算计,工作人员查了一遍之后,说真没你的底单,他就笑眯眯地塞给对方一盒烟,那个啥,咱不是信不过你,你让我自己查一下,我也就死心了。 那你翻的时候小心点,那工作人员有点无奈,坐在办公桌边干别的工作,任由他自己翻看——你翻也白翻,没有就是没有。 可是张二娃不止翻自己的,他还惦记着鸡头村的那个同名同姓,几百张申请表一一翻完,里面一个张二娃都没有。 说到这里,张二娃涕泪横流,“我还问了,这是不是全部,他说这是全部……这尼玛一定吃了好处了,鸡头那个张二娃,是村里的会计,他堂姐夫,是我们三轮的副镇长!” “你不要这么想当然好不好?”王媛媛听得有点不高兴,娃娃鱼养殖中心,计委也能管,她不喜欢别人这么空口白话。 当然,对方说的事实都属实的话,那就证明,此人估计是填过申请表的,要不然不会这么叫真,所以她气归气,还得解释,“如果真的要顶你名额的话,能撤掉你的,就不能补一张别人的?这又不是多难的事……这世界上,总还是好人多。” “他还就是补不了,”张二娃冷笑着回答,“我问过了,这一点,得感谢徐区长,当时喊停的时候,徐区长亲自把所有的空白表格都收回去了,一张没留,就是防着别人搞幺蛾子。” “既然是这样,那我了解一下情况,总要给你个交待,”王媛媛一听是这因果,真也不能怪别人瞎猜,只能表示不会坐视不管。 张二娃最后,还要给她塞钱,说到这里,王主任苦笑一声,“……他也是害怕我再拖着,虽然说话有点不负责任,真也是怪可怜的。” “啧,”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基层工作的千头万绪,就体现在这些方面,都已经公示出来了,老百姓看榜不用心,到这会儿了,想起来找领导告状了,你还不能不管。 他微微点头,“嗯,你了解的结果如何?” “我没有去了解,”王媛媛摇摇头,“这里面可能的因素,不止他猜的那一点……我的意思是,直接去现场查底单,张二娃反应的属实,那就追究责任,不属实,当场为工作人员洗清,省得他们寒心,绕来绕去,没准会耽误事情。” “你说的没错,”陈太忠点点头,程序上出了问题,肯定要抓现行,这不是现象,不能把一个人叫过来训一顿就完事,不过他想的最多的,还是如何从根子上解决这个程序隐患。 “以后这个申请表,要搞成收据形式,一式三联,最好还有编号,有一联握在养殖户手里,这样就不用担心偷梁换柱了。” “那养殖户把收据丢了呢?”王媛媛苦笑一声,越是搞基层工作,越是能遇到各种古怪的现象和人,“您的指示我记住了,从明年开始,就这么搞……其实今年娃娃鱼苗发放的工作重点,是防止抓阄作弊,对申请表没太在意。” 今年养殖户的需求,超过了五千条,鱼苗供给严重不足,是要采取抓阄的形式,不成想因为有人私下串联,侵犯散户权益,陈太忠和徐瑞麟联手紧急喊停,导致了眼下的局面。 “那明天一大早,咱们走一趟养殖中心,”陈太忠点点头,临时查单据的话,王媛媛的权威是够用了,但是当场要决定处理什么人,小王还是嫩了点——尤其是这个事情,可能涉及到一个副镇长,陈区长自然要出面,做她的坚强后盾。 待王媛媛站起身离开,陈太忠这才想起,自己把她叫上楼来的本意,想一想之后,给陈铁人拨个电话,“铁人书记,调查李红星是否有了结果?” “结果有了,四个字,触目惊心,”陈书记半冷不热地回答,“相关情况,我会在书记会上阐述,并且要求严肃处理。” 第4025章 省道险情 “嗯,我支持严肃处理,”陈太忠淡淡地哼一声,挂了电话,陈铁人的态度很成问题,不过他不会在意,官场里,说了什么并不重要,关键是看做了什么。 陈书记对陈区长的态度,一向就不怎么恭敬,但是这次能从警察局把人带到纪检委,就已经说明了倾向,此刻还要严肃处理李红星,起码从根本上来讲,此人不会有意作梗。 对陈太忠来说,这就够了,他没有打击异己的癖好,只要别人不有意冒犯他,不故意挡道,陈某人也不会锱铢必较——哥们儿和光同尘的水平,那是长进得很快。 接着白凤鸣也来了,大致汇报一下最近的工作进展,然后又请示一下,他认为城区改造的外围工程,已经可以考虑提上议事日程了。 “哦,”陈太忠不置可否地哼一声,“你带了文字材料来没有?” “没有,”白凤鸣果断地摇头,以他的老辣,自然不会犯这种错误。 北崇的发展节奏,是要掌握在陈区长的手里,他做为主管城建的副区长,可以提建议,但是提建议的同时,直接拿出来文字材料——不知道的人,会夸他准备充分,可真正明白的人,会认为他有喧宾夺主的嫌疑,这北崇到底谁说了算? 白区长是肚里做文章的,他尤其明白,陈区长默许自己在工程里面捞一点,可同时他也知道,不能因为跟老大走得近,说话做事就不注意:忘乎所以,从来都是自取灭亡的前兆。 当然,陈区长真对建议有兴趣,文字材料也不算什么,“您要的话,我尽快出一份。” “材料不慌,做翔实一点,”陈太忠点点头,顺手拿起了刘海芳下午交来的材料。 看来还是要等,白凤鸣一听就明白了,不过他也不着急,这个工程,他有催促的义务,区长啥时候拍板,是区长的权力,各司其职罢了。 眼瞅着领导撵人了,他就站起身子来,“省建设厅近期会有视察小组,在全省巡视,阳州是一站,您可以考虑抽出一些时间吗?” “省建设厅……有特殊关照过北崇吗?”陈太忠沉吟一下,缓缓发问。 “咱哪儿有那个资格?”白凤鸣苦笑一声,别说北崇了,省建设厅对阳州的关注,也就那么回事,而厅里想支持北崇的话,也不好绕得过阳州。 一开始他听说建设厅要来,还很可能到北崇,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就是,财神爷来了,咱得伺候好了,万一能哄得对方松一松手,北崇就能笑歪了嘴——松手的情况很罕见,但是不尝试的话,那就什么都没有。 更别说惹恼建设厅的话,人家示意一下,有的是人为难北崇,要不大家说,厅里下来的狗都比人强呢? 但是陈区长问这么一句,就让白凤鸣反应过来一个现实:北崇现在的发展,并不靠上面的扶持,都是年轻的区长带着大家,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至于说上面的刁难,北崇也不怕,市财政局够牛了吧?弓南华不敢扣任何一笔对北崇的计划内拨款——预算外的就是另一说了,反倒是李强搞广场建设,还有跟北崇借钱的意思。 现在的北崇,隐隐有几分独立王国的味道了,那么,又何必对上面摇尾乞怜? 反应过来这个道理,白凤鸣笑着点点头,“那也是,咱不用看他们脸色,是我惯性思维了,听见建设厅就嘴馋。” “你去接待还是必要的嘛,对上面的领导们,咱们还是要保持充分的尊重,我只是不能保证时间,”陈区长干笑一声…… 第二天一大早,林业局长邓伯松带着金龙大巴和两辆依维柯上路了,去朝田接娃娃鱼苗——从绕云机场走,会更近一点,但这是娃娃鱼苗,中途有个意外的话,比较容易协调。 同行的有科委主任,车里已经摆放好了各种大水槽和泵氧机之类的,保证鱼苗的存活。 陈太忠则是指示一阵工作,八点半的时候,打个电话给王媛媛,“出来,走了。” 王主任出来了,还带着办公室主任齐莹,两人上了陈区长的奥迪车,她上了副驾驶,齐主任犹豫一下,坐到后座的警卫座上——说成什么,她都不敢坐到陈区长身后那个首长位上去。 奥迪车启动,王媛媛侧头随意扫一眼司机,登时就是微微一愣,“您脸色不太好。” “昨天晚上有点辛苦,”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顺便又摇摇头,轻叹一声。 他昨天去了趟乌法,见到了单超,那家伙身边跟着几个人,正在一家宾馆的茶社喝酒,搂着几个女孩儿胡乱摸着,一帮人显得很是惬意。 罗天上仙正待丢了术法走人,就听到超少发问,“小王他们呢?也进来喝酒吧。” “让他们看着点儿吧,”一个人笑眯眯地回答,“那货肯定追不过来,不过真要来了,咱这宾馆到处都是摄像头,总要揪出他来。” “我其实不怕他,我爸非要这么安排,”超少轻笑一声,很不屑地回答。 “堵了一个小时省道,追上来……看把他能的,”另一个人笑着附和。 陈太忠就静下心来,又多听两句,这才知道,合着单书记是出手,帮儿子解困了,具体方法是:单超跟几个人坐一辆车,上了省道之后,路过了一个收费站之后,那个收费站直接放下栏杆不让过车了,说接到上面命令,前方有险情,大家稍微等一下,马上就好。 结果这一等,就是一个小时——如果陈太忠的人跟在后面,等来等去,这就等丢人了。 然后单超换车走小路,就这么离开地北了。 “也就是超少,别人谁能卡省道一个小时呢?”有那捧臭脚的,讪笑着巴结单超。 单永麒这也算官声好?陈太忠恨不得想骂娘,搁给他来说,想摆脱一个隐形的跟踪者,也就是故布疑阵,甩脱就是。 原本他以为,就算单书记出手,大约也是一帮人带着单超来到一个很大的商场,商场里再埋伏一帮人,隔绝开别人之后,略作换装,然后一分散,刷地开十几辆车走人——跟的人肯定要傻眼,还要考虑单超是否真的离开了,会不会还在商场里潜伏着。 这么一来,想不跟丢人都难,是最合适的手段。 可是他就没想到,以单永麒的官声,居然会直接卡了省道,掩护自己的儿子溜走——这尼玛实在太不讲理了,简直将小小的权力发挥到了极致。 然而再想一想,他就释然了,这个怎么说呢?他想的那一套,是比较草根的想法,是比较好莱坞的想法——无非花钱找人帮忙而已。 但是单永麒注意的不会是这个,他不缺钱,他要考虑的是名声,找一大帮人掩护自己儿子脱身,倒是好用,可过不了多久,全世界就都知道了——全世界知道也无所谓,关键被政敌知道,就容易出问题。 正经是他通过个别关系,发布个险情预报,堵路一个小时,没几个人会知道内中隐情——知道的那两三个人,也不敢胡乱说。 这就是官僚体制的弊端,一手可以遮天,根本不用考虑那些被耽误了时间的车主的心情,无视民众的知情权,太操蛋了。 可是陈太忠现在,已经渐渐地融入了这个体制,愤懑过后,他就意识到,单永麒也不是没有敬畏,丫无视民众的知情权,但却敬畏体制中人的知情权——毫无疑问,商场脱身的成本更低,更容易做到,要人堵路,这人情买得大了。 但是单永麒为什么不选择低成本?官僚思维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他不敢这么做! 这老狐狸,选择的是对他最有益的方案,陈太忠反应过来了这一点,正好这时,有人招呼过来茶社老板,要换片子——那个,你懂的。 眼看着一场淫乱聚会就要展开,陈太忠直接一个“一梦千年”的术法,丢到单超的小弟弟上,转身走人了。 一梦千年,顾名思义就是一睡一千年,僵化生机的作用,也可以用来保鲜——但是小弟弟僵化一千年,单超的后半辈子,是不要想性福了。 不过走这一趟,陈太忠也有点苦恼,他在改造刘望男的煤矿的时候,已经用去了不少仙力,而单超跑出了地北,他留下的绮情一念的坐标,也就没了意义,少不得还得万里闲庭过去,这么一来,加上前面的损耗,体内的仙力,几近于荡然无存。 他的叹气,就是感慨自己……体内仙力还是太少啊,还有,单永麒那老东西真不要脸。 王媛媛听他说“昨晚辛苦”,嘴角抽动一下,就不再说话,扭头看向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区政府到浊水乡,还是很快的,也就是半个小时,奥迪车来到了养殖中心门口,这时候,娃娃鱼苗马上要到的消息已经传开了,门口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聚集,在打探消息。 还有身穿蓝大褂的工作人员,站在那里给大家讲解情况——娃娃鱼喜暗不喜光,工作服不能用白色的。 第4026章 有黑手 对娃娃鱼养殖中心的人来说,奥迪车很陌生,但是陈区长的面孔,大家都认识,副驾驶上那位,众人也不陌生,门卫见了赶紧上前,把大门拉开。 陈太忠将车停到门口的广场上,走下车来,左右扫一眼,沉声发话,“于海河呢?让他出来。” 于海河是娃娃鱼养殖中心的主任,同时还是区农业局副局长,事实上,这个养殖中心头上的婆婆很多,他也就是相当于一个大管家的角色。 陈区长这么一点名,不到一分钟,胡局长和于局长就跑了出来,农业局的老大胡局长先笑着发话,“区长来得好早,我们正调试视频系统呢……王主任,我们测算了一下,想要搞成视频景观的话,起码还要三百万,能到一千万最好了。” “一会儿再说,”陈太忠霸道地一摆手,上下打量于海河一眼,“小王,你来说。” “于主任,我来是想看一下娃娃鱼的申请报表,核对一下养殖户,要看原始报表,还有统计表,”王媛媛面无表情地发话,“这是我的工作……希望你马上带我过去。” “这个……好吧,”于主任犹豫了一小下,还是笑着点点头,此人个头中等,长了一个挺腐败的肚子,说话没有北崇口音,反而带了点东北腔。 陈太忠以前没怎么注意这货,但是现在看来,那一双肉泡泡眼,怎么看都有点色眯眯的感觉——形象比李红星强,但也有限。 于主任一边带路,一边笑着发话,“区长,养殖户们都希望,您能在苗种发放的时候,给大家讲两句……很多养殖户是借贷来搞这个,大家需要一颗定心丸啊。” “这个再说,”陈太忠微微颔首,心说果然跟李红星一个德性,拍领导马屁的时候,真是不遗余力,“准备单据吧。” 王媛媛虽然是计委主任,但是并不摆架子,她和齐莹两人拿起单子就翻了起来,几百张单子,也就是二十来分钟的事情,就扎扎实实过一遍了。 然后两人又拿起汇总的单子来看,约莫一分钟之后,两人对视一眼,齐莹发话了,“于主任,这个三轮的张二娃,怎么底单上没有?” 于海河一听是这个问题,也只能苦笑了,事实上,在王媛媛打算查底单的时候,他就怀疑,十有八九是这件事——前两天张二娃闹得特别凶,还说要去区里告状。 但是他不可能自曝其短,所以只能默默地看着——事实上,他并不认为在这件事里,养殖中心犯下了什么大错误,也就没必要着急上火。 所以听到这话,他就苦笑一声,“这个……是个意外情况造成的。” “你可以认为是意外,但是后果,没那么简单,”王媛媛冷冷地发话了,“我现在确认一下,两个张二娃,都没有原始申请表存档,是这样吧?” “是这样,”于海河犹豫一下,还是点点头,“事实上我们考虑了,要积极挽回影响。” “头儿,是否要联系一下林书记?”王媛媛看一眼陈太忠,这林书记便是林继龙,三轮的镇长兼书记,原本他只是镇长,因为小贾村救灾不力,镇党委书记褚宝玉下台了,而为了保证小贾村的灾后重建,林镇长就一肩挑了——现在区里一致公认,林继龙投靠了陈区长。 “打到镇党政办就行了,让鸡头村的张二娃过来,”陈太忠笑着回答,心说小王你还是太嫩啊,直接找林继龙,你以为那货会舒服?你得让他自己找过来,还得是诚惶诚恐的才行——有我在你旁边,你正好还能卖个面子。 事实上,王媛媛现在也有使唤人了,她使个眼色,齐莹就走到一边,给三轮镇的党政办打电话。 “你是负责存档的人?”王主任也没闲着,冲着胡局长点点头,又看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年轻人——她现在都不跟于海河计较了,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计较什么?“是姓詹吗?” 是姓詹吗?这一句话说出来,回不回答都意义不大了——这是憋着劲儿找过来的,年轻人点点头,“是我。” “鸡头张二娃的底单,哪里去了?”王媛媛冷冷发问。 “风刮走了,”小詹其实也不年轻了,总有三十左右,他直着脖子回答,“怎么也追不回来了,我跟于主任汇报过。” 于主任微微颔首,“这个我们确定,胡局长也知道,但是这个……影响不好。” “那你就能确定,是鸡头的张二娃,不是跃进的张二娃?”王媛媛沉声发问。 “我肯定能确定,那时候汇总表已经做出来了,”小詹待理不待理地回答,他大约是破罐子破摔了,居然对王主任也不甚恭敬。 “你说话就好好说,能不能不要这么呲牙咧嘴的?”陈区长看不过了,冷冷地发话,“你非常确定……是鸡头张二娃填了表?” “我……”小詹一看发话的是区长大人,登时就犹豫了,他敢不在意王媛媛,那就是已经豁出去了,但是就算豁出去,他也不敢忽视陈区长——这位老大着了急,是会动手的。 “我可以找张二娃落实情况,也能把你送进分局去……我最讨厌不诚实的人,”陈区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慢悠悠地点上,“要我再问你一遍吗?” “我……不确定,”小詹犹豫半天,终于苦着脸回答,然后,泪水就涌出了他的眼眶,“但是陈区长,我求求您了,求您帮我做主……我真的没有收任何人的好处。” 合着他否认一些事实,只是不想让人认为,自己是收了好处,才把跃进张二娃的名额,替换成了鸡头张二娃——事情本来,并没有那么多的阴谋,也不是很复杂。 小詹是做申报统计工作的,养殖中心的人其实不多,但是不少人都是各管一摊——这是前文说过的,收了申报表之后,他在归档的同时,要做统计。 递交申报表,那是上班的时候,尤其他一个人负责这么个工作,要接待养殖户,还要教他们怎么填写、去哪里复印身份证,态度还不能恶劣,真是有点忙不过来。 所以归档和统计这一块,上班时候能抽空做一点,忙起来的时候,就得下班来做,那天是中午——他记得很清楚,统计到一半的时候,外面有电话找他,是他的同学打来的。 于是他就出来接电话,一个电话聊了七八分钟,才又回办公室,食堂吹哨子了,他就出去吃饭,当时他有意无意扫一眼,登记到张二娃了。 吃饭的时候,浊水乡的赵印盒乡长过来了,跟大家聊了一阵,又喝了一点儿酒,吃完饭,小詹又上个厕所——反正他是一点半才去的办公室。 一掏钥匙开门,他就觉得有点不对,门居然是虚掩着的——我走的时候,没有锁吗? 他的职务不高,但是办公室里有各种票据底单,这个东西看起来没用,但是真要计较的话,这还真是中枢部门,能引出无数的文章,轻忽不得,所以他一向很注意锁门的。 但是眼下,门还就是没锁,可是他真不能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疏忽。 总觉得哪里有点什么不对,小詹就坐下,继续统计这个申请表,又花了十来分钟做完,出于谨慎的习惯,他核实一下——坏了,今天上午的鱼苗总数对不上,差了五尾。 五尾就是五千块啊,他着急了,拿着申报表一遍又一遍地对,一遍又一遍地数,最后猛地想起,好像有个叫张二娃的单子不见了——他对这个名字印象比较深,因为他舅舅也叫张二娃。 麻痹,估计有谁进来偷了老子的单子,小詹反应过来了,这种阴人的手段,他是听说过的,遇上粗心的人,等事到临头才发现,那热闹就大了。 遇上细心的,对这种事儿也没辙,管单据的丢了单据,这种性质,谁敢汇报领导?真正是让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三轮的张二娃,三轮的张二娃,”他一边念叨,一边去查另一个申请单,心说尼玛——老子不是束手无策的,第一轮的申请单,档案也在我这里保管着。 娃娃鱼养殖,要经过学习、考试、申请等环节,第一轮叫申请单,将大致意向填上来,所以养殖中心知道,外面养殖户的意向,达到了五千条。 这个申报单,就是基础设施经检查过之后,确定要养这么多了——在申请到申报的期间,养殖户可以反悔的,很人性化的规定。 这个申请表的底单,也在小詹这里,汇总单子也有,他查了一阵之后,终于在表上找到了三轮镇张二娃,再一看申请尾数,确实是五条! 嗯,鸡头村的张二娃,小詹不动声色地把汇总数据做平了——这件事他先不声张,等着看是谁跳出来,结果没过两天,区里直接叫停申报了。 在收申报表的时候,他有点心悸,却也没出声,要写公告了,他才找到于海河反应,说我这不见了张表,能不能给我一张,我让张二娃重新填一份? 第4027章 中心思想 于海河一听,小詹丢了张表,登时就开口噼里啪啦骂他一顿,最后才问一句,你确定是丢了谁的表吗? 汇总统计上有他的名字,小詹硬着头皮回答,就是表找不到了,差着五尾对不上。 于主任又骂他两句,申报表都被徐瑞麟拿走了,也不知道当时你在干什么。 我也是最后要出公示了,统计的时候发现问题的,好不容易找出这个人是谁来,小詹继续硬着头皮回答,他实在不能说,当时他已经发现了。 于海洋也怕被人骂,听说此事确凿无疑,就不想再计较了,说我没那么大面子,去找徐区长要表,你走吧,这件事我知道了。 结果现在,又冒出一个张二娃来,养殖中心的领导登时就毛了,因为表已经丢了,越是这种情况,他们越不能认账。 小詹也不怕张二娃来查单据——于海河已经知道了,张二娃的单据丢了,你现在说破大天来,也没用不是? 他心里也有点内疚,但是没有办法,是别人要害我,不小心捎带上你了——你冤枉,我又何尝不冤枉呢? 要不说某人的淫威,真不是一般的大,小詹原本就打算咬紧牙关,打死都不承认了,可是耳听得陈区长轻描淡写地威胁两句,他登时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前因后果解释清楚。 “你当时就该汇报的!”王媛媛听完之后,冷冷地表示。 你有陈太忠撑腰,当然不怕这么说,小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只是微微颔首,心里却老大地不服气,我敢吗?高高在上的领导,肯定不懂小兵的苦处。 王媛媛没有再找他的麻烦,而是侧头看向一边的于海河,皱着眉头发话,“这个张二娃既然告状了,于主任你就是不闻不问,一点怀疑都没有?” “我问了,”于主任怒视着小詹,恨不得一口将其吃下去的样子,悻悻地回答,“我仔细考虑一下,觉得还是自己同志的话,要比老百姓更可靠一些。” “自己的同志,什么时候和老百姓对立起来了?”王媛媛的声音变得冷了许多,毫不留情地呵斥他,“同志不是来自于老百姓吗?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就要考虑向区里领导建议,不能一心一意地为老百姓服务的人,是否合适放在这个位子上。” 王主任今年也不过二十三、四岁,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片子,竟然对年近四十的农业局副局长劈头盖脸一顿训,一点都不给面子,真是有一些吴言的强硬风格了。 区里的领导,可不就是站在你旁边那位吗?小詹继续面无表情地腹诽。 于海河听得却是吓一大跳,虽然他头上的婆婆是超乎想象的多,但终究有些事情是他能做主的,哪里舍得丢掉这么个位子? 目前在搞的建设,他就能享受到一些好处,将来养殖中心也是要往高科技方向走的,投资也不会小了,就算肉都被别人吃了,他也能舀两勺子汤喝。 而且将来娃娃鱼养好了,销售方向,他也能决定一些,这就又是一笔好处,其间的种种便利之处,比个农业局副局长不知道强出多少去。 耳听得王媛媛要告状,他马上就表示,“其实我也很同情他,但是制度就是制度,要不我宁愿想办法……给他搞五尾鱼苗。” “你可以试一试,”陈太忠在旁边淡淡地接一句话。 “我肯定不敢以身试法,”于海河赔着笑脸回答,“我是真心同情这个张二娃,并没有把人民群众放在对立面。” “娘的,你哪里同情我了?”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声大喊,一个黑瘦的中年人走了进来,那皮肤黑得都快赶上惠特尼了,“想查个单子,你都推三阻四半天。” “我们有制度,随便来个人就要查,那我们工作干不干了?”于海河气得白他一眼,“最后是不是还通融了,给你查了?张二娃,咱做人要讲良心讲道理……大家在责权范围,竭尽全力地帮你,你要是这个态度,我们以后还敢帮别人吗?” “但是你们把我的单子毁了,换成别人的单子,这就叫帮我?”张二娃回一句嘴,扭头看向陈太忠和王媛媛,笑着点头哈腰,“没想到,连陈区长你老人家都被惊动了,甚是惶恐,感谢王主任为我伸冤……您翻这个单子,没我俩的名字吧?” “名字是没有,具体情况我们还在了解,”王主任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回答。 “这还有啥要了解的?”张二娃愕然地看着她,“他们就是欺负我是个收破烂的,那边是村会计,这绝对是幕后交易……我今天把证人请到了,就是帮我看榜的那个。” 看榜的那货虽然是看走眼了,但是走眼与否是一回事,来没来看过是另一回事,他能托人前来看榜,那就是他有信心在榜上的佐证。 “这证人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招惹副镇长,”陈太忠点起一根烟来,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是你家亲戚吧?” 阳州民风彪悍不假,但是基层的干部里,有不少人亲族势力大,行事也极其彪悍,像交通局副局长祝杰华,以前在乡经发办当主任的时候,整合了小赵乡的养鱼业,但那也是因为,祝家在当地是一等一的大户,他就敢拉着满农用车的石灰,往别人的鱼塘里倒。 一个副镇长,在当地真有势力的话,折腾俩村民也不成问题——当然,村民可以找炮头来说合,以往就都是这么办的。 陈区长这么问,除了调侃之外,隐约有质疑这个证人作证资格的意思,张二娃却也没想到这一点,陈区长都来了,这肯定是向着我的嘛。 所以他讪讪地笑一笑,“远房亲戚,他也怕事……这事对他来说太小,可这事对我来说太关键了,我俩说好的,他先藏着,我要是能联系上您,他就作证,我现在就去喊他。” 你倒不嫌砢碜,陈太忠心里无奈地哼一声,眼见对方拔脚往门外走,他又出声了,“等等,我再问你一句……早就能过来抽号牌了,你为什么不早来?” “我这个……一直舍不得泡水,”张二娃犹豫一下,苦笑着回答,“抽了号牌,池子就得天天泡水,我怕人查,手册上说了,最少泡两个周,我那么早泡水干啥?” “你倒真是相信科学,”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他也无意指责对方投机取巧的心思,事实上他认为,正如懒惰是发明的驱动力一般,吝啬也会催生出很多节约的法门,只要对方考虑到了后果的严重性,他并不介意别人做什么尝试。 张二娃跑出去喊人了,陈区长扭头看一眼胡局长、于主任等人,淡淡地发话,“鉴定真伪的事情,交给你们了,我不干涉。” “这哪里还用得着鉴定,”胡局长苦笑着回答,且别说陈老大在场,他必须要捧场,就算陈区长不在,是个人也看得出来——这个张二娃必然是填了单子的。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此人是正主,就算那个证人作证,那也是身份不纯的孤证,动机值得怀疑,但是所谓公道自在人心——大家只要看到此人的表现,就知道假不了,自由心证如果能不受立场的影响,那多半就是真相。 “该走的手续,最好还是走一下,”王媛媛沉声发话,“还有,明年的申报单建议采用一式三份的形式……养殖户留底。” “应该的,”胡局长笑着点点头,“这次事故,差点酿成了严重后果,我建议于海河同志作出深刻检讨,陈区长您看?” “深刻检讨就够了?”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于海河,我给你一个机会,你现在说一说,你犯的最大的错误在哪里?说对了,我就放你一马。” “我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把人民群众放在心上,”于主任胸脯一挺,很果断地回答,“今后我一定洗心革面、痛改前非,请领导……请人民群众监督我。” “你这总结中心思想的水平,挺高嘛,”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在他心目中,于海河接到单据丢失的消息,没有彻底落实到张二娃头上,这是错之一。 错之二,是没有把手续补上——徐瑞麟是不好说话,区里也确实叫停了,但是你讲清楚问题,徐区长落实之后,肯定会答应补手续的,发现问题不考虑积极地解决,先想着捂盖子,这是不好的。 错之三,就是张二娃都找上门了,你也不积极汇报和协调,反倒是坐视事态发展,试图把责任全部推到下面的办事员头上,这态度严重地不端正。 这三个错到底哪个更严重一点,陈太忠倾向于第三,但这并不是标准答案,陈区长还是愿意做个开明的领导,他想的是,只要于海河回答得能自圆其说,那他就可以放对方一马。 不成想这货居然大而化之地回答一个“没把人民群众放在心上”,虽然空泛,但却是将三个错误同时概括了,所以他只能哭笑不得地表示:你丫这中心思想总结得好。 第4028章 有恃无恐 中心思想总结得好,陈太忠也不可能轻轻放过此人,于是沉着脸点点头,“你有这个认识,很好,写六千字的深刻检查,在电视上念一遍……北崇老百姓会监督你的。” 六千字……电视上念?于海河听得好悬一口血喷出来,“区长,我这写一万字行吗,不用上电视念了吧?” 王媛媛听得心里暗笑,她搞过播音,知道普通语速下,一秒钟就是念四个字,一分钟二百四十个字,六千字……于主任你这个检查,得念二十多分钟啊。 “你这个态度……我感觉也不是那么端正,”陈太忠脸一沉,“连电视上承认错误都不肯,还说什么监督。” “老板,你听我说一句,”胡局长见不是那么回事儿,赶紧插话,“这个啥,六千字儿的检查,念起来时间长,要是想让老百姓听得不瞌睡,里面……就得有一些关于细节的分析。” “唔,”陈太忠微微颔首,要他继续说。 “但是这个细节分析,其实是一个钻研漏洞的教材,”胡局长小心翼翼地回答,他等了一等,见陈区长没反应,就大胆地辩解。 “这个意识,还是要控制一下,到现在为止,大多数老百姓还是淳朴的,他们没有琢磨漏洞的心态,就像警察局在宣传时,也要对犯罪手法加以掩饰一样……咱们一旦对各种手法解释得很明白的话,将来可能面对各种各样的花招,工作量会增加很多。” “哦,说来说去,是我不能体恤大家,”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那按胡局的意思,这个检讨在电视上念……不合适?” 当然不合适啦,这是咱们干部之间的事儿嘛,胡局长心里这么想,却不敢这么回答,于是笑着发话,“我没说不合适,电视上念检讨,比较新鲜,我觉得有个四五百字,大致说明一下,就能体现咱们的诚意了,再长的话……也影响群众的娱乐活动。” 对北崇的干部来说,这已经是极丢人的了,在北崇电视台建台之后,总共也只有一次领导念检查,那还是十年前,省委下来人检查农村工作,结果被愤怒的农民们包围了。 后来,当时的县委书记在电视上,对全县农民念检查,说对不起农民兄弟,关于大家反映的假化肥假种子的事情,我们一定追查到底,请广大农民兄弟们,给我们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 这检查到底是念给谁听的,简直是不用解释——而这就是北崇1984年建台以来,唯一的一次领导给大家念检查。 “真不想答应你,看在徐区长面子上,算了,”陈太忠摆一摆手。 就在这时,张二娃领着一个人兴冲冲走了进来,“你看,这不是陈区长……陈区长,我把证人带过来了,他是八月底看的榜,那天他是去前屯卖烟叶,烟厂那边应该有记录的。” “老胡你安排人问吧,我说不过问了,”陈太忠一摆手,很随意地吩咐一句,然后又看齐莹一眼,“小齐,你去帮王主任关心一下。” “好嘞,”齐主任笑着站起身,她并不完全算孟志新的人,以前的计委,就是给人养老的地方,孟主任对业务也漠不关心,她能当办公室主任,其实是某人对她的交待——你跟我一场,我要走了,给你个干部身份。 王媛媛初来计委的时候,她还有点排斥,但是没过多久她就发现,王主任领导下的计委前途无量,紧跟王主任走,是个不错的选择,于是她果断讨好新主任。 现在她出去办事,别人就会说,这是计委办公室的齐主任,而不是说计委小齐之类的——在不经意间体现出来的差距,才是真正的实力,不知不觉间,计委就发展到这一步了。 耳听得陈区长的指示,她自然是站起身就执行了——陈老大亲口吩咐的,还用犹豫吗? 你多少给我个眼神,也算尊重嘛,王媛媛心里,却是有一点点堵,她还没有什么领导架子,但是齐莹这女人——还算风韵犹存。 我这算吃醋吗?王主任正在检讨自己的心态,门外又走进几个人来,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三轮镇的书记兼镇长林继龙,“哈,王主任有事,提前……哎呀,陈老板也在?” “嗯,”陈太忠点点头,丢给他一根烟,“张二娃来了没有?” “陈区长,张二娃来了,”一个国字脸的眼镜中年人走了过来,向陈太忠谄笑着伸出双手,“我是李翔,张二娃的堂姐夫。” 陈区长伸出手,跟对方蜻蜓点水一般握一下,淡淡地吐出四个字,“没找你吧?” “是没找,不过……我对他教育不够,”李翔苦笑着回答,“来接受领导的批评。” “哦,”陈太忠点点头,对他的话不置可否,而是看一眼王媛媛,“小王你说。” 他真是不遗余力地栽培王媛媛了,王主任也不辜负他的希望,先看林继龙一眼,“林书记……您过来,有什么指示吗?” “我?我怎么能指示你,就是来跟陈区长汇报工作的,”林继龙听得就笑,“王主任你想了解什么,只管问,我先坐着抽口烟……张二娃,咋,等王主任请你?” 说完之后,林书记就坐到了陈区长身边的沙发上,点起烟来慢慢享受,这时候,一个黑瘦的男人走了过来,脸上一副树脂眼镜,面无表情地发话,“我是张二娃,请领导们指示。” “不用我指示,你知道我想问什么,”王媛媛冷着脸发话,“娃娃鱼养殖,最后的申报表,你填过没有?” “没有,”会计张二娃回答得很干脆,他已经听说了,跃进村的那个破烂张二娃,这两天在养殖中心折腾得很厉害,北崇就这么大,啥消息都瞒不住的。 所以他有了心理准备,事实上,他都听说,有人指责说自己的堂姐夫李翔,跟养殖中心有幕后交易,才能把跃进村的张二娃顶了,听到这个,他只是觉得可笑——养殖中心,那是有多少人在关注,胡局长、邓局长、王主任,再往上数,还有陈区长、徐区长甚至刘区长。 他耽误了报名,想请堂姐夫出面说合一下,结果李镇长啪啦啪啦把这些因果一说——二娃,想养鱼,明年吧。 张二娃其实有点生气,他也是想早报名的,结果李镇长听说,这个报名人数可能不够,就建议他说,咱等等看,到时候你没准能报八条呢——他最初是想养五条,但是池子建得不小,还有扩大的余地,养八条也不在话下。 他听说很多领导家属打算最后出手,心里就没由来多了几分信心,跟着领导好沾光,他们不怕赔,我也不怕赔,相较马上出手报五条,还得抽签,他倒不如等一等,看后续的发展。 结果区里紧急喊停,直接就把他害了,求援也没着落,堂姐夫说我也不知道是这么回事,他只觉得这冤屈没处说,只能忍了。 不成想几天之后,有人告诉他,说区里贴出公告了,他居然榜上有名,张二娃二话不说,过去看了一下榜单——嗯,没错,鸡头村就我一个大名叫张二娃的,还有七八个小名叫二娃的,他们不养娃娃鱼的嘛。 于是他就抽了号牌回来,又私下打听一下,就知道跃进村的,有个收破烂的张二娃,也报了娃娃鱼,了解一下对方没啥大背景,他也就不怕了。 但是马上要领鱼苗了,破烂张二娃折腾了起来,会计张二娃就严重关切,然后问自己的堂姐夫——他们说你跟养殖中心的人勾结,咱们害了跃进张二娃,现在咋办? 咋办?凉拌!李翔要他稳住阵脚,不过今天齐莹打过来电话,要张二娃去养殖中心,还说王主任和陈区长也在,李镇长登时拍板——二娃,咱认栽了,你不能坑了姐夫,有啥委屈,将来姐夫会照顾你一点。 李翔觉得自己也挺冤枉的,小舅子做事儿不地道,他躺着中枪了,但是他非常清楚,这个事情不认栽不行——陈太忠关注了啊,人家打陈正奎都不带眨眼的,也没啥后果,我这个小小的副镇长,算个鸡毛? 所以李镇长主动就跟着来了,图个态度端正,也害怕小舅子再玩幺蛾子,把自己玩进去。 “没有,你为什么来抽号牌?”王媛媛冷冷地发问。 “区里的公示上有,我也不知道申请之后,还要申报,”张二娃面无表情地回答,事情已经是这样了,他索性就躺倒耍死皮了,“现在知道了,但是号牌已经拿到了,我又添置了不少设备,花了不少钱。” “你什么时候知道,需要填申报表的?”王媛媛也不着恼,就是有板有眼地发问。 “也是才知道不久,我一直相信区里的公示的,”会计张二娃一口咬定,自己就不是很明白程序,“区里的公示,在我眼里就是权威。” 千错万错,是你区里错了,还公示出来了,这你不能怨我吧?他回答的时候,心里并不是很害怕:听说陈区长是很要面子的,政府出错,总是得认吧? 第4029章 知错就改 “知道了之后,为什么不向区里明说呢?”王媛媛看着张二娃,慢悠悠地发问。 她心里非常清楚,区里公示了,这就是程序上认可,所以她暂时不能谈理法,只能先从道德层面下手,质问对方。 “区里错了,那是区里承担责任嘛,这个责任,为什么要我来承担呢?”会计张二娃冷冷一笑,“我只知道,区里说了,我能领五尾鱼苗……政府的错误,总不能推到老百姓身上。” 真是巧舌如簧啊,王媛媛冷冷一笑,“但是你已经知道,政府出错了,还试图浑水摸鱼,为自己谋利……这个我没说错吧?” “政府就不能犯错,也不该犯错,一错就是民不聊生,”会计张二娃理直气壮地回答,“你们的错误,不是我造成的,你们通知了,我还能不来领号牌?” “那你见别人家没关门,进去偷钱,就不是你的错,是怪房主人没关门了?”王媛媛继续笑着发问,不过眼中没有半点笑意。 “我进的不是别人家,是政府,”张二娃慢吞吞地回答,提醒对方搞清楚——政府和私人,那是不一样的,“而且,是你们公示了我的名字。” “王主任,你这么问不行的,”陈太忠看得忍不住了,有些人你跟他讲歪理没用,于是出声发话,“张二娃,你是否明白,自己错过了报名时间……你只需要回答是和不是。” “这是政府的漏洞……”张二娃想要强调一下,他只是钻了个漏洞。 “嘴多,”陈太忠站起身子,不等他说完,抬手就是一记脆生生的耳光,“会好好说话吗?我让你回答,是,还是不是。” 咝,张二娃倒吸一口凉气,嘴角抽搐两下,最终点点头,“是。” “是什么?”陈太忠反手又是一个耳光,他折磨人的水平可不低,“宾语在哪儿呢?” “是很确定,错过了时间,”张二娃捂着脸点点头,低声回答。 “我特希望你说句‘不是’,看我怎么收拾你,”陈太忠冷笑着指一指他,“你是否认为,合理地利用区政府的失误,是你自己高明,不算违法?” 张二娃嘴巴抽动一下,李翔见状,马上笑着回答,“这当然算违法了,二娃,这是陈区长在挽救你,你得端正态度。” “违法不违法的,那是法官的事,我说了不算,起码这是违背道德的……不义之财,犬豕不顾,你违背了道德,就不要怪别人看不过眼,”陈区长缓缓地摇头,“同时,你是否想过,你凭空落了五尾鱼苗,跃进村的张二娃怎么办?” “那是……”张二娃很想说一句,那是你们的事儿,反正养殖中心的鱼苗那么多,但是想一想,他还是不愿意挑衅暴躁的陈区长,“我在主观上,没有侵犯他利益的想法。” 他主观上没有侵犯破烂张二娃的意图,那责任自然还是在区政府。 “你似乎觉得,区里的公示,就是你的护身符了?”陈太忠看着对方,就笑了起来,“还是违背道德的代价太低啊。” “我都说了,我抽号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是冒领了,”张二娃这叫个嘴硬,既然你也不能咬定我违法,那我就可以抵抗了。 但是你知道自己是冒领之后,也没来声明吧,陈太忠实在懒得跟他叫真了,于是微微一笑,“行了,把号牌交出来,你可以走了……早晚你会知道代价的。” “我……”张二娃嘴巴抽动一下,欲言又止,在他想来,自己是钻了空子,但是区政府搞的公示,怎么能收回呢?你政府的公信力还要不要了? 所以吃这两个耳光,他是认了,以此为代价,换得陈太忠不计较,可眼下区里居然要他交回号牌,那怎么行? “你什么你,把号牌交出来!”李翔瞪着眼睛大喝一声,然后冲陈太忠笑着点一下头,“区长,您容我给他做一做工作。” 说完之后,他拽着张二娃出去了,陈太忠看一眼林继龙,林书记笑眯眯地摇摇头,“真是惭愧啊,镇里居然出了这种人。” “只是个例,这种情况哪儿都有,”陈区长不以为然地一摆手,然后笑着发问,“林书记,你觉得我收他的号牌,是否有出尔反尔的嫌疑?” “发给他就是个错误嘛,难道知道错了,还继续错下去?”林书记笑着反问一句,又摇摇头,“贴出公示,一个效果是通知,一个效果是要大家挑刺,大家帮忙监督不好的地方,他倒好,不挑刺直接利用,现在只知道强调公示的告知性,真是无耻。” “对,知错就改善莫大焉,”陈太忠点点头,又侧头看一眼于海河,“我陈太忠都能做到知错就改,你一个养殖中心的主任,面子就比天还大?明知道错了,还要往下推卸责任?” “谢谢区长批评教育,”于主任一边擦汗,一边苦笑着点头,“以后绝对不再犯类似错误,错了就是错了,坚决改正……” 话说李翔将张二娃拽出房间,眼见自己的妻弟绷着脸,说不得冷哼一声,“怎么,合着你还委屈了?” 张二娃压低声音,气呼呼地回答,“我当然委屈了,区政府的错,我耳光也吃了……” “你闭嘴吧,”李翔低喝一声,抬手一指对方,怒其不争地发话,“陈太忠的最后一句话你听见没有?‘早晚你会知道代价的’……就算退了号牌,这事儿都不算完,啧,你长着这双耳朵,是为了戴眼镜吗?” “我艹,”张二娃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句话他是听到了,但还真没怎么在乎,不成想堂姐夫会如此解读,“他这不是随口说的吗?” 李翔气得哼一声,“那么大的领导,嘴里能有废话吗?有废话也轮不到你听!” “这真是欺人太甚,”张二娃气得低声咆哮,“他凭什么这么做?” “就凭他认为,违反道德的行为,付出的代价太低,”李镇长耐心指点自己的妻弟,要不说领导就是领导,他一听,就明白陈太忠说话的脉络,但村会计就是要差一点,“你的行为就是违背了道德——‘不义之财,犬豕不顾’……他会用他自己的方式,让你付出代价。” “他以为他是谁?社会正义的化身?”张二娃气得口不择言。 “你爱信不信,”李翔真是有点无奈了,姓陈的以前就是搞精神文明建设的,“反正该说的话,我都说到了,你自己找死,那是你的事,别拉我垫背……号牌必须退了,听见没有?” “姐夫,咱们一家人,你这咋说的呢?”张二娃急了,他是有些小聪明,但是还真怕自己这个姐夫,而且他也心知,自己的眼光比李镇长差了很远,“您提个建议,我听还不行吗?” 陈太忠几人正在屋里说话,就见李翔扯着鸡头的张二娃走了进来,赔着笑脸发话,“区长,我跟二娃说了说,他也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您看……是否给他个悔改的机会?” “哦,”陈区长瞥一眼张二娃,下巴微微一扬,“你说一下,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道德缺失,存在不劳而获的侥幸心理,被戳穿以后还不思悔改,想以此来要挟区政府,犯了极大的错误,”会计张二娃耷拉着眼皮,面无表情地发话,“在堂姐……在李翔副镇长的帮助下,我看清了自己的丑恶嘴脸,愿意主动交回冒领的号牌,而且……” 他犹豫一下,终于狠狠地一咬牙,“而且愿意个人赞助一千元,请区里宣传建设道德社会的重要性,以为后来者戒,请区里……一定收下我的悔意。” “嘿,你堂姐夫对你是不错,”陈太忠一笑,大有深意地看一眼李翔,拿出一千块钱表示歉意,那是只是一个幌子,无非是想买我不找后账。 一千块钱是真不多,不过搁在北崇普通人家,也算一笔巨款了,关键是这么一搞,区里的里子面子就都有了——李镇长的算盘,确实打得不错。 他摸出烟来,递给林继龙一根,自己点上一根,轻描淡写地表示,“王主任处理吧。” 王媛媛却是没想到,老板连这样的事,也交给自己来处理,她沉吟一下,方始缓缓回答,“陈区长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坏的开头,是必须制止的,风气一旦形成,想挽回就太难了,要我说,一千太少,怎么也得三千……当然,愿意不愿意出,在你自己,我不强迫。” 三千!张二娃眼睛一瞪,然后强压怒火,看一眼自己的堂姐夫,却见到李镇长微微颔首,他沉默好半天之后,才喟然叹口气,“好吧,错了就是错了,我认罚。” “我不强迫你,不用唉声叹气,”王主任面无表情地发话。 张二娃也知道,人家这个态度,是自己刚才过于搅缠,搞得陈区长喝止了王主任,亲自跟自己辩驳,小姑娘因此心怀怨恨,所以没有好脸色给自己。 要不是陈太忠罩着你,老子尿你都没空!他心里这个火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开始考虑,这三千……我是出还是不出? 第4030章 上纲上线 张二娃并没有考虑多长时间,就拿定了主意,他冲王媛媛点点头,“三千就三千,北崇的男人,说话从来就算话,我为自己不道德的行为后悔……王主任你怎么处罚,我都毫无异议。” 多少还是有点小聪明的,李翔听得暗暗点头,他建议的开价一千,只是表明态度问题,三千块钱买个陈太忠不追究,这价钱不算贵——陈区长真要叫真,别说三千块,三千万也放不进眼里,日本的企业,活生生没做进北崇来。 李镇长嘴上说,不管张二娃的死活,但是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妻弟若是不能获得陈区长的谅解,他肯定会跟着受到影响。 不过他心里还是有点纳闷:现在的王媛媛,居然能做了陈太忠的主? 王媛媛当然做不了陈太忠的主,她只是隐隐有种感觉,头儿在有意锻炼自己,他很希望自己处理事情的时候,能显示出成熟和睿智,所以她才开价三千。 听到张二娃如此说,王主任就侧头看一眼陈区长,发现区长只是低声跟林继龙说话,连理会自己的意思都没有,就知道自己没做错什么。 于是她微微颔首,“既然你认可,明天晚上之前,把钱拿过来。” “我先帮他垫付了,”李翔很痛快地从包里拿出一沓钱来,点了三千放到桌上,他也怕夜长梦多,自己这个妻弟再玩什么幺蛾子,那就没意思了,“手续还请王主任帮着办理一下。” “唔,”王媛媛点点头,也没去动那钱,而是又侧头看一眼陈区长,“区长,他这个态度也还算诚恳……您看?” “说了让你处理,你处理就行了,”陈太忠不动声色地摆一下手,连头都不回,不过他心里,还真觉得有点意思——小王这……成长得很快嘛。 王媛媛得了这个指示,心里大定,于是转过头来,看着张二娃,“我们的政策,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你为你不道德的行为付出了代价,区里也不可能看着你白添置那些设备……一码归一码,区里相关工作人员的失误,我们是认的。” “鉴于你有积极悔改的表现,所以你可以领回五条鱼苗去,不过这个鱼苗的成本,在收购时会扣除,跟这三千块钱没有关系,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张二娃连连点头,心里的怨恨登时一扫而空,他都准备好三千块钱买个太平了,猛地听说,自己还能把五条鱼苗领回去,一时间大喜过望。 领不回鱼苗的话,他的池子要荒废一年,就算养泥鳅什么的,效益终究比不上养娃娃鱼,这一年时间,五条娃娃鱼怎么还不长七八斤肉? 这七八斤娃娃鱼肉,抛去成本,怎么还不赚个万把块的?就算多花了三千块钱,也就跟养泥鳅之类的效果类似,却没那么累,养一年也能养出经验来,比明年再领娃娃鱼强——而且明年,说不定还得经历抽签。 “明白就好,号牌不用交了,”王媛媛一摆手,“区里的错误,我们肯定要给你交待,但是你这种不道德的行为,必须受到惩罚……否则对那些守规矩的人来说,是不公平的。” “你就是个傻怂,”林继龙终于直面这件事了,他指一指张二娃,叹一口气,“公示错了,你可以来提示,你要有这种诚信行为……区里也不差奖励你五条鱼苗,是吧,区长?” “林书记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只能支持你的工作了,”陈太忠哈地笑了起来,他点点头,“区里鱼苗多得很,我可愿意让散户养呢,但是……破例,是需要足够的理由的。” “走吧二娃,”李翔觉得待着也没啥意思了,拽一把张二娃,“回头给区里写份检查,表示你痛改前非的决心。” “那是一定的,”张二娃忙不迭地点头,就算鱼苗到手,将来成鱼还有个回购问题,他要把前面的坏印象扭转过来,写份检查算什么? “我艹,可把你美得,写份检查就行了?”门外传来一声大喊,却是破烂张二娃站到了门口,他一指对方,“鸡头张二娃是吧?我跃进的,我就要看着你安安生生养鱼呢。” 会计张二娃无言以对,他知道这不是空口白话,养殖户最头疼的,就是别人惦记上自己的牲口了,偷不了也能毒死,防范再严都没用——只有千日做贼,哪儿有千日防贼的? 可是此情此景,他却不好说对方威胁自己,否则就是认识错误不深刻,态度不诚恳了。 倒是李镇长沉得住气,他笑着回答,“跃进的二娃,是吧?他一时糊涂,也意识到了错误,区里也给你做主了,乡里乡亲的,冤家宜解不宜结……我替他给你赔不是了。” “赔不是?”破烂张二娃的火气,不是一般地大,“道歉有用,要警察干啥?” “你差不多点,”林继龙冷哼一声,他也不缺基层工作经验,知道这时候必须出声了,要不然这个跃进的张二娃以为区里支持他,很可能使用一些过激手段。 这个时候,同时打压双方,才能将芥蒂和隐患消弭于无形,“鸡头的有错,你跃进的就没错?看榜不自己来,给区里带来麻烦,瞎耽误功夫……来,你也给区里交三千,我们就不管你俩的纠纷了,可以吧?” “交了三千?”破烂张二娃眼珠一转,然后就看到茶几上一摞子钱,于是哈地笑一声,很是幸灾乐祸的样子,“我说嘛……区里肯定会惩罚这种行为的。” “区长、王主任、胡局、林书记、于主任,我们就先回了,”李翔笑着打一圈招呼,拉着自己的妻弟扬长而去,却是懒得再理跃进的张二娃。 会计张二娃直接承认冒领,也就不用再调查破烂张二娃了,给了他一块号牌,这就算完事,看着他离开,王主任才请示领导,也不怕当着那么多人,“老板,我是擅做了一下主张……有点草率了,请您指示。” “有什么草率的?我授权你处理的,你处理得也不错,”陈太忠笑一笑,小王处理收放自如,相较他一开始收了号牌,并打算找后帐的行为,她的处置更为妥当。 既深刻地教训了对方,打压了对方的气势,同时也考虑到了区里工作人员的错误,条理清晰奖惩分明。 一边说着,他的眼睛,就扫到了站在角落的小詹,“不诚信该罚,区里的失误要认,你说得很对……一码归一码。” “这个小詹怎么处理?”胡局长上前来请示。 “你辞职吧,”陈太忠看着小詹,淡淡地发话,这种铁定得罪人的活儿,就不用小王去干了,他是不介意吸引仇恨的。 “我不服,”小詹一扬眉毛,吐出三个字来。 “嗯,你说,”陈太忠点点头,他身为父母官,处置人的时候,总愿意给对方一个自辩的机会——北崇的之外的人,就享受不到这种待遇了。 “我承认我有错,但事情的根源,是有人在背后害我,”小詹面无表情地回答,“我辞职是小事,但是元凶躲在后面偷笑,这个我真不服……您要是能查出来这是谁干的,我俩一起辞职,我无怨无悔,您也没有被蒙蔽。” 要不说这北崇男人血性足,到了现在,他也不自辩,只求揪出害他的人来。 “陈区长,我说一句吧,”林继龙见此场景,主动出声,今天三轮镇在养殖中心拉的仇恨真不少,别说会计张二娃,就是破烂张二娃,也没落好——他招惹的人,甚至还可能多过前者。 身为三轮镇的一把手,他就要协调这个矛盾,“事情已经比较完美地解决了,小詹这么搞,是不对的,但是丢了单子之后,他也积极地弥补了,关键他还要防那个幕后黑手……陈老大,给他一个悔改的机会吧。” “你们的意思呢?”陈太忠扫一眼在场的其他人。 于海河是啥话都不敢说,他自己还背着责任呢,帮小詹说话,有帮自己辩解的嫌疑——而且他到了这一步,也都是那货害的,他凭什么帮那厮说话? 王媛媛也不做声,她是唯陈区长马首是瞻的,老板让她做主,她就做主,老板已经做出的决定,她只会坚决支持,怎么可能去反驳? 只有胡局长耷拉下眼皮,有意无意地叹口气,这也就是他能做的极限了。 “你们不说,那我说……小詹可能有他的理由,但是他的做法,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后果,”陈太忠扫一眼大家,“林书记说没后果了,我不这么认为。” “而我认为的后果,也不是林书记谈论的那些,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跃进的张二娃一直在强调一句话……内幕交易!” “内幕交易啊,同志们,这四个字太可怕了,”陈区长缓缓地扫视一眼四周,背着双手叹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发话,“这是动摇人民群众对我们的信任,动摇我们党的领导地位的基石……不公平,不平怎么办?不平则鸣!” 四个字一出,满屋的寂静,只有小詹微微地抿一下嘴巴:没必要这么上纲上线吧? 第4031章 奇葩言论 陈太忠说到这里,停顿一下,让大家消化其中的内容,然后又发话。 “当然,你们理解……小詹也这么理解,这是一起阴差阳错的事故,无非是被抢单子的,是个收破烂的,而抢单子的人,有个半公家的身份,还有个副科的堂姐夫,两者对调一下,就没这种内幕交易的说法了,我陈太忠有小题大做的嫌疑。” “你们这么想,我不能说错,但是社会上对官场、对干部的种种妖魔化,很多很多,所谓的内幕交易,都真的是内幕交易吗?我看未必全是,但老百姓就是这么认为的。” 他又停一停,才又发话,“所以说这种仅仅靠内部通气,解决和处置错误的手段,是不合适的,小詹你可能认为,自己只犯了一个小错误,是我太叫真,有意跟你过不去……那么我问你一句,你真正地意识到你犯的错误,带来的影响了吗?” “只是丢了一张单子,就引发了内幕交易的说法,”陈太忠说到这里,冷笑一声,“要不是徐区长制定的规则严,于主任还有可能私下报几条娃娃鱼丢失……就把此事摆平了。” “不敢,我真的不敢,”于海洋苦笑着摇头,心说我都要念检查了,您放我一马成吗? “你现在肯定不敢,”陈太忠哼一声,“但是丢一张单子,你们不能正视,这盖子越捂越大,到最后……居然可能造成国有资产隐性流失,这种奇怪的展开,是怎么产生的呢?” “陈区长这个话在理,”林继龙是最不希望此事闹大的,但是听到陈太忠如此说,他也禁不住点点头,“有些隐患,还是需要高度重视的。” “必须扼杀在萌芽状态中,”王媛媛点点头,她看一眼小詹,“身为国家工作人员,勿以恶小而为之,你的错误并不仅仅是违反了程序……有了程序不执行,要这个程序干什么?” “你永远都不知道,违背程序,会引发多么严重的后果,”陈太忠点点头,他正讲得兴起,所以就接过话来,“小詹,你能想到,就因为丢了一张纸,搞得政府被人骂,搞得人民失去信心,搞得国有资产流失吗?” 尼玛……明明还没有流失的,你这是神展开,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于海河心里暗暗地腹诽,脸上却不敢有任何表情。 你这解释也太勉强了吧?小詹心里真是一万个不服,不过这么多人攻击他一个,哪怕他是个副区长,也招架不来——这也是陈太忠不想在党委多露面的原因。 可是他还不能表示出什么来,只能苦笑一声,“当时只想出口气,找出幕后黑手,对不起了……陈区长,还有胡局,我也对不起您的信任。” “幕后黑手,目前不可能找到,也可能永远都找不到,”王媛媛冷冷地发话,这一刻,她表现得异常地冷酷,“这是另一个话题,你还是不要说了。” “可是我真的觉得委屈,”小詹眯着双眼,咬牙切齿地发话。 “你只看得到自己的委屈,看不到跃进张二娃的委屈,”陈太忠叹口气站起身,“你能发现陷害你的人,只管找我来告状,这个承诺一辈子有效,但是现在……我希望你干脆利索地走人,你没有把老百姓放在心上,就别怪我没把你放在心上。” 他离开办公室,王媛媛和齐莹也跟着出来,结果于主任后脚追了出来,手上还抓着那一沓钞票,“王主任,这这……这个钱你走流程吧。” “给陈文选送过去,”陈太忠哼一声,头也不回地回答,“让他在区里选几个诚信标兵,这是奖金。” 他一走人,林继龙就跟着过来了,那辆吉普车跟在奥迪车后面吃灰,不过浊水距离区政府真的不远,他到办公室没多久,林书记就进来了。 林继龙要反应的,就是整合区里饲料厂的问题,这也是老话重提了——前文说过,三轮是前常务副区长赵海峰的大本营,那里的养殖业相对发达,又是交通要道,比北崇的其他地方,要富裕很多,不过那里没有上规模的饲料厂。 林书记在做镇长的时候,就在操心这个事儿,三轮是三山夹一川,就像三个轮子的车一样,三轮的得名,跟此也有点关系,而这个川不小,三山也都不高,做饲料的原材料很丰富。 林继龙有一套完整的建设方案,现在就是缺钱,饲料厂按说是归工业口,归白凤鸣管的——徐瑞麟或者有资格关心,但是三轮想搞自己的工业,不想被区里左右。 不提防摘桃子的领导,不是好领导,陈太忠感觉得出来,老林对这个饲料厂有信心,就是怕区里乱插手,所以才会直接找他说话——是个人就知道,陈区长的眼光,不会放在这蝇营狗苟上,要不然电厂建设轮不到白凤鸣说话,苎麻厂也不会徐瑞麟一言堂。 “钱能解决的问题,那就不是问题……你先搞吧,缺钱了说话,不行我给你引进个合资伙伴,”陈太忠淡淡地表示,然后他猛地想起一点来,“听说过倒笼气没有?” “嗐,这东西习惯就好了,”林继龙无所谓地摆一摆手,“养的多了,肯定有细菌,多喂点药就行了……不喂药也行,能活下来的,那都有好基因。” 合着到你嘴里,还有优胜劣汰的说法?陈区长自知不接地气,也只能默默地记住这些话,“那啥,我觉得在小贾村搞移动鸡舍不错,那里的生地太多,不知道你怎么看……” 移动鸡舍……生地,这都是什么跟什么?林继龙先是一皱眉,但是听了一听之后,觉得这点子确实不错,真要说的话,这鸡舍建到哪儿都无所谓,把鸡粪扔到地里就行了,但是再一想,上面养下面长,当年见效的话——也就是鸡舍扎到地里最便捷。 尤其是小贾村遭了灾之后,一马平川的地,好多地方啥都不能种,这样的地方,最好搞大棚,更别说这样的地也最缺肥。 两人正说着话,廖大宝敲一敲门进来了,他冲林书记微微颔首,然后递给陈太忠一张纸,“头儿,接了个传真。” 林继龙知道,这时候能递上来的传真,肯定都是有点内容的,于是站起身去饮水机接水,不成想陈太忠在身后狠狠地一拍桌子,“欺人太甚。” “区长?”林书记讶异地回头,也没敢多说什么。 “不关你的事儿,你先走吧,”陈太忠摆一下手,心里却是气愤难耐,他手上这张纸,实在是太气人了——这是一张报纸的复印传真。 上面写了什么呢?主标题是《某官员言论:胡椒没有胡椒味,这严重不符合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副标题则是《长在资本主义社会的胡椒哭了》。 我勒个去的,你敢写得再断章取义一点吗?陈太忠真是恨不得拎住那作者暴打一顿。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当时确实是那么说了,当然,那仅仅是仓促之间的一个借口,只是为了帮李云彤撑腰,却想不到,真有人拿这个言论来说事儿。 他的第一感觉,就是脸上一阵燥热,因为这个话,怎么看都是非常幼稚,胡椒肯定是不讲批评和自我批评的,跟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根本不搭界。 如果他是读者的话,看到这个标题,第一感觉肯定也是:这个干部是个脑残吧?这么幼稚的话都能说得出来? 事实上,除了标题,报道也严重失真,文章说在天南省城素波市的某综合农贸市场,某商户正在自己的摊位上守法经营,忽然来了几个既非工商税务、也非市政的陌生人,要查扣货主的货物。 货主自然要认真解释,结果对方不听,后来又来了一个年轻人,一边对货主拳打脚踢,一边大声叫嚣——“我是国家干部,打了你也白打,胡椒没有胡椒味,这严重不符合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 “此名国家干部”不但殴打货主,对前来劝阻的市场工作人员,也大打出手,还动用警力,一度带走了两名市场管理人员,大约是使用私刑去了。 “笔者禁不住要问一句,国家干部就有随手打人的权力吗?而且是以如此荒谬的理由,法治社会,还有这么幼稚、奇葩的官员?我禁不住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这个社会,到底怎么了?国家的干部管理制度,到底出现了什么问题?” 最后,文章作者表示,会继续关注这件事情的后续发展。 陈太忠被深深地刺激到了,那“幼稚”、“奇葩”之类的形容词,就像一记又一记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这句比较荒唐的话,确实出自他的口,可他当时只是找个介入的理由。 而且,废弃胡椒碾成粉来卖,那自然是不符合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可恨的是,那记者抓住他的原话不放,不做任何解释,反倒是强调“无辜商贩”被国家干部莫名其妙地殴打。 尤其让陈太忠生气的是,这张报纸不是《新华北报》,而是《素波都市报》…… 第4032章 绝不洗地 《素波都市报》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一套?陈太忠心里的这口气儿,是真的不顺,素波的媒体,也变得这么无良了? 他正生气呢,手边的电话响了,是《天南商报》的王牌记者刘晓莉打来的电话,“陈区长,都市报的那篇文章,你看到了没有?” “正看呢,”陈太忠哼一声,“这素波都市报,是想造反嘛。” 这就是陈区长心情复杂之处了,那是天南是素波,是陈某人的大本营,这里居然有媒体,公然混淆视听颠倒黑白,来刮他的面皮,这是欺负我回不去了? 当然,此事里面肯定有点蹊跷,文明办可是算省委宣教部的,素波都市报不过是素波的一家小报,敢公然影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这里面不可能没说法——最少最少,也是文章作者琢磨着骗廷杖,或者还有其他更深层的原因。 不过最让陈太忠恼火的,这是赤裸裸的打脸,他绝对不能坐视,若不能第一时间狠狠地还击回去,别人都要看他笑话的——真心丢不起这人啊。 “我也是听李云彤主任提起,才注意到这个报道的,”刘晓莉沉声发话,“事情经过我已经了解清楚了,我认为对这种极其恶毒的抹黑方式,有必要做出谴责,澄清事情真相。” “李云彤是什么意思,”陈区长并不急着表态。 “她已经从组织渠道协调了,要求对方登报致歉,不过那边的反应,有点迟钝,”刘记者缓缓回答,“她也不想打扰你的工作,就打电话给我,希望我能写个东西,澄清一下……素波都市报也是半民办性质的报纸,我们商报出面,正好合适。” 那边反应迟钝?陈太忠一听就明白了,素波都市报……还真是在玩幺蛾子,他沉吟一下方始回答,“你先准备稿子,不过不着急发,我再了解一下情况。” 放了电话之后,陈区长心里这通邪火儿,怎么都下不去,他随口的一句话,被人断章取义地曲解到这个地步,还是自己老家的媒体发的——这实在是欺人太甚啊。 然而同时,他还自命讲究人,这个话说过没有?他真的说过,就算被曲解了,也不能厚着脸皮否认,但是……他解释的话,别人愿意听吗? 这是一个娱乐至死、眼球至上的年代,平平淡淡的解释,没人会在意——不够劲爆。 想要劲爆,还是得找随遇而安,那家伙的笔杆子厉害,骂人不吐脏字,就能把人气个半死,陈太忠伸手向电话抓去,不过手在半空中,他又有个微微的犹豫,这样的还击,是不是温和了点? 这只是还击手段之一!还是看看老随怎么说吧,他拨通号码,待对方接起来之后,径直表明身份,“老随,我陈太忠,现在说话方便吗?” “陈老大打电话,我啥时候都方便,”随遇而安在电话那边笑,“不过陈区长,前两天回素波,你可是老忙了,我还想跟惠特尼聊一聊呢。” “我回家都只待了十分钟,忙得脚后跟打屁股,”陈太忠叹口气,然后很直接地发问,“《素波都市报》那个‘四维’是谁,你知道吗?” “一个小毛孩子,你是要问胡椒没有胡椒味……那篇报道吧?”随遇而安一听就笑了起来,多少有点幸灾乐祸的感觉,“我也是刚刚看完,陈区长你有什么指示?” “你有什么建议吗?”陈太忠觉得这笑声有点刺耳。 “我觉得不理他最好,现在这些小年轻,为了出风头,啥都不怕,”随遇而安是业内人士,他以一种见怪不怪的口气回答,“都遇到好多跟我叫板的了,反正他没名气,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种人你不理他吧,他骂得挺难听,你理他吧,那就是成全他。” “一开始我憋不住,还跟几个人对骂——他们的话很难听的……仗着老资格,欺负年轻人什么的,现在我也看出来了,不值,不理他,就是对他最好的还击,让他自个儿跳腾去。” “你那是同行,”陈太忠觉得这话有道理,但是他绝对不可能坐视那厮折腾,“我跟他不搭界的……这货这么作死,我肯定是要收拾他的。” “唉,”随遇而安叹口气,他不同意这个说法……不是同行的话,你更没必要理会那厮,你是大名鼎鼎的陈太忠,有资格无视各种小人物,没人会觉得你怕了谁。 终究还是年轻气盛啊,随老师心里做出了判断,可他也不能再反对了,那会有推脱的嫌疑,惹得陈太忠不快,就没意思了,“那我写稿子骂他……咱俩一起上,真太给他面子了。” “稿子不着急写,”陈太忠这是听到第二个人说不值了,李云彤这么说,随遇而安也这么说,而他自己却是觉得,软绵绵骂来骂去不过瘾,“他说什么,咱们就得回应吗?” “你这话一点没错,”随老师最担心的是,陈太忠怀疑他不肯出力,这时候才敢明说,“他说什么,咱们就解释什么……太被动,别人不一定肯信,有个缺德词儿,管这叫洗地。” “《素波都市报》,是挂靠在文化局吧?”陈太忠问一句,“我印象,关系不在日报社。” “以前是挂在经委,现在也是个三不管,好像工商局有意接手,”随遇而安先回答一句,然后才恍然大悟,“我艹,不是得了什么人授意的吧?” 随老师是自由撰稿人,一遇到本行的事情,就先琢磨行业规矩,对于官场的风吹草动,远不如陈太忠敏感——这就叫干哪行,琢磨哪行。 “我还以为你知道内幕呢,”陈太忠干笑一声,挂了电话,摸出一根烟来点上,眯着眼睛思索起来,大约琢磨了半分钟,他终于拿定主意,抬手拨个电话。 “老主任你好,”李云彤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了过来,“有什么指示?” “你跟于海河说,把那个四维的家砸了,人也好好地收拾两顿,”陈区长慢吞吞地发话,“反正他跟你说了,你指哪儿他打哪儿。” “于海河?”李主任在电话那边迟疑一下,然后傻呵呵地轻笑一声,“是于海洋吧,老主任你以前的记性,是很好的。” “我只记该记的人,”陈区长一语双关地回答——该忘的事我会忘记,心里却是有点惭愧,于海河是养殖中心的主任,哥们儿今天,也是气得有点糊涂了。 “让于海洋打砸民居?我看那家伙未必有这胆子,”傻大姐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还是笑嘻嘻地回答,“老主任,那家伙就是个样子货……你认识的专业人士比较多。” 你这缺心眼儿,也缺到一定的境界了,陈太忠苦笑一声,“要什么专业人士?你就告诉他,是我说的,他要是敢敷衍了事,我就怀疑是他使的坏。” “这个也是,好,我去吓唬他,”李云彤终于反应过来了其间因果,笑着回答,“还是您点子多,我就没有想到,您还有什么指示吗?报纸上用不用还击?” “还击……凭他也配?”陈太忠哼了一声,压了电话。 既然还击就是高抬对方,而这口气又咽不下去,倒不如直接让人打丫挺的一顿…… 罗裕今天的心情,比较矛盾,既开心又沉重,他的署名文章登报了,引起了极大的轰动,但是同时,有不止一个电话打进来……你闯大祸了! 他就是都市报的记者“四维”,礼义廉耻国之四维,而他又姓罗,将姓上下拆开,就是这个笔名了——他提醒自己,礼义廉耻是做人根本,什么时候都不能忘。 那些关注让他飘飘然,而那些警告又让他惴惴不安,虽然他也有自己的底气,但是大家都说,陈太忠是个不讲理的,人家除了白道,也会玩黑道。 白道,罗裕是不怎么担心的,陈太忠毕竟已经离开天南了,再大的影响,终究都要雨打风吹去——这篇文章能发表,就是明证。 他写这篇稿子,其实是有机缘在里面的,昨天上午他去拉广告——没办法,小报记者有创收任务,看到一家汽配店规模不小,就下车问谁是老板。 老板闲得没事,正跟人唠嗑呢,就跟他聊一阵,然后罗记者推销报纸的专题,说效果挺好的,结果旁边走过来个闲人,说你报道这个有什么意思,把斜对面农贸市场干部打人的事儿报道一下嘛。 这个东西,我不敢乱掺乎,罗裕摇摇头,他还是知道分寸的,虽然都市报不是特别正规,但是从业人员上岗时,相关注意事项都是培训过的。 我敢让你报,肯定有我的说法,闲人微笑着发话,这是个机会,有兴趣听一听吗? 听一听当然是无妨的,罗裕跟着对方走到一边,事实上,身为媒体从业人员,谁也有过爆出惊天大料的梦想,就像将军对于士兵、大单对于业务员的诱惑一样。 那位还果真有料,在旁边指指点点几句,就让他明白了眼下天南的局势——合着是新来的省委组织部部长翁康,想要抓一抓干部管理,对于下面反应的干部不法行为,都高度重视。 你此刻曝光,是会有保障的。 第4033章 莫大讽刺 此人说得头头是道,但是就像大家想的那样,罗裕也不是白痴,听完之后,他苦笑着表示,真对不住了,你说的层次太高,我不敢高攀啊。 那随便你吧,那位也不勉强,博名声的大好机会,送到你门口,你都不懂得珍惜,跑你的软广告好了。 能博多少名声?罗裕心里,其实也有点犹豫,他可以怀疑对方是个骗子,但是他内心深处,也有一个声音在呐喊:万一是真的呢? 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在行业里出人头地,那也是人生价值的体现。 你骂人,别人肯定要骂你,骂来骂去的,你就红了嘛,那位很不屑地表示,这年头不管好名坏名,出名就行——你本来就没名气,失败了也没啥吧? 这话难听,但却是实话,罗裕心里认可,想到能跟那些闻名已久的名记,隔空笔墨交锋,他也是按捺不住的激动,不过他还有疑惑:要是那个国家干部来搞我呢? 他们要是真有那么大的能量,你这篇报道就不会见报,你担心个什么?那位不屑地拍出一千块钱来——你写就行了,要是发不了的话,这一千块钱,我也不跟你要。 2002年末的一千块钱,很不少了,罗裕的保底工资也才一千块,加上稿费、全勤、误餐这些,也就是一千七八的模样,当然,要是业绩好的话,一年也能挣个四五万,也就是说,一个月能挣四千的话,他基本上可以满足了。 一千块钱对他来说,不是车马费那么小的事,关键是他通过这一千块钱意识到,对方说的还真有那个可能——要不人家吃傻逼了,白给他钱? 十有八九,就是省委组织部的托儿,在农贸市场找机缘,被我撞到了,他这么猜测。 反正先写吧,我写得过分点,社里毙了也不是我的事儿,四维同志作出了决定——如果不被枪毙的话,下一步就是跟老前辈们的乱战了。 有省委组织部的支持,他不怕屠神证道,真是想一想都令人热血沸腾啊。 稿子还真没毙,当天就排版刊发了,一向跟他不怎么对眼的副总编,也只是意味深长地感叹一句,“真佩服你的胆量……后生可畏。” 今天上午,报纸发行之后,他才知道这效应有多么恐怖,不过对于那些威胁恐吓的电话,他淡然一笑——稿件能顺利刊发,他就认定,自己确实是获得了省委组织部的默许,自然不会在意白道,你再大,大过省委组织部去? 但是黑道……这就比较头疼了,所以他还是早点回家的好。 他的父亲是老民警,住的这一片小棚户区,警察扎堆,都是公房——市局原来就在这一片,后来迁走了,但是很多没资格迁走的人,就留在了这里。 到现在为止,有能耐的人都搬走了,但总还有个别警察留下来,就算房屋换了主人,现主人跟前主人也有这样那样的关系——公房是不能买卖的,但是使一点手段的话,可以长期拥有,前主人肯让后面住进来,关系不问可知。 所以他住的这片棚户区,没什么外来人敢来撒野——棚户区里就有两个素波知名的混混,人家混得好,已经不在这里,但是家属还在。 还是回家安全,罗裕不怕白道上的折腾——就算省委组织部不出面,那都无所谓,文章刊发总是过了报社的,他是有组织的。 同行的对骂,他也不怕,事实上,他还有很深的期待——你们一定要看不惯我哦。 可黑道上找事,他还是有点害怕,尤其是听说,那陈太忠做事,肆无忌惮百无禁忌,他就觉得,躲回家里呆几天,比较安全。 不成想他才一回家,还没顾得上吃午饭,院子里就稀里哗啦地走进七八个汉子,“罗裕在哪儿,谁是罗裕?” “找罗裕什么事?”罗裕的老爸站了出来,他是积年的老干警了,往那儿一站,一股威严扑面而来,“我是他爸,有话跟我说也行。” “你是他爸?老汉你滚开,”一个头上包着绷带的秃头发话了,“找的是你儿子,不长眼的话,连你一起打……弟兄们给我砸。” “我看谁敢!”老罗厉喝一声,手一伸就拎起一把铁锹来,怎奈……人老了不能不服老,眨眼之间,他就被一帮小年轻按在地上,一顿拳打脚踢,登时口鼻直冒鲜血。 坐在屋里的罗裕也被揪了出来,待大家辨明正主之后,上前又是劈头盖脸一顿胖揍,剩下的几个小伙子,直接就把房子的门窗和家里的摆设砸个稀烂。 “我艹,跑到咱们这儿撒野了,”旁边有邻居看不下眼了,不过他们不说报警,“叫二葫芦家的来……谁眼瞎了。” 没过两分钟,两个汉子从院子外面走了过来,两个人都喝得脸膛通红,“尼玛,一帮小逼闹啥呢……知道这是哪儿吗?” “陈太忠办事,少尼玛逼逼……不关你的事,再说一个字,整死你个孙子,”于海洋一指对方,呲牙咧嘴地发话,“咋,不服气?” “尼玛,”一个男人低声嘀咕一句,看一看同伴,“艹,这算啥事儿?” “陈太忠挺厉害,我知道,”另一个男人点点头,又撇一撇嘴,“你们活儿干得利索点,别打扰别人,听见没有?” “我就觉得你是特别不服气的样子,”于海洋是滚刀肉,欺软怕硬最是在行,其实他有点小九九——以前哥们儿混得是不太好,但是既然靠上陈太忠了,你敢跟我呲牙,我就敢跟你没完,于是他就摸出了手机,“那啥,你报个字号……我跟领导汇报一下。” “海洋你整个卵蛋,大家都散了,”旁边又过来个汉子,却是认识于海洋的,“艹,干什么呢,大中午的。” “闯哥,真不好意思了,”于海洋笑眯眯地发话,他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主儿,事实上,他不在乎这个闯哥,但是……社会上混,叫别人个哥,也不见得就吃亏了,“我不能给你这个面子,他散可以,我散不行,陈太忠陈主任要我好看呢,你担待点儿。” “陈太忠可大了啊,要我给韩老五打电话吗?”这位也挺不含糊,其实这个棚户区,是相当复杂的,因为有市局背景,很多人的眼皮子很杂,英雄谱背得也溜。 “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伤感情,”于海洋微微一笑,“要不我跟陈主任说一声,五哥接下这档子事儿了?” “艹,我这么说了吗?”这位一听也怂了,他们都是这一片的场面人,有人砸场子,肯定要出面,但是伤着自个儿就没意思了,“海洋出息了啊,靠上陈太忠了。” “艹,说起来话长,”于海洋苦笑一声,扭头吩咐几个小年轻,“看什么看?打人啊!” 噼里啪啦动手的期间,有警察来了,不过这位是回父母家吃饭的,这片儿的人,有什么动静,都不太习惯报警——警察来和不来是一样的,通过电话也就了解情况了。 “咋回事儿呢?”这警察走过来,难得的是,他还穿了一身警服,于海洋也不好无视。 于是他干笑一声,“警官,私人恩怨,那啥,我们就走了……罗裕,不怕告诉你,这事儿没完,陈太忠觉得是我买的稿子,你他妈把我害惨了,你不死,我得死。” “这尼玛……什么玩意儿,”警官轻声嘀咕一句,他见这帮人个个不含糊,不摸头脑的情况下,他也不想强出头,省得吃了眼前亏,尤其是双方还认识,倒不着急计较。 入耳陈太忠三个字,他眉头一皱,“罗叔,你儿子惹陈太忠了?” “陈太忠惹不得吗?”罗裕的父亲已经被打了一个鼻青脸肿,眼见整个家都被砸了个稀巴烂,他真是怒火中烧,“你们现在这一茬人……也配叫警察?” 我跟你就没话,小警察很是无语,他看一眼罗裕,“小罗,咱们从小长大的,你实话实说,省得罗叔抱怨我……陈太忠为什么找你麻烦?你要占理,我帮你找地方说理。” “我……”罗裕吐出一个字来,剩下的话,硬生生又都咽了回去,这个事情,他还真没法说,他敢撕破脸皮,跟其他报业老前辈打擂台——求名嘛,当不择手段。 但是对着知根知底的邻居,那些歪理讲不通啊——邻里关系,从来是中国社会最不能忽视的,半辈子的同事,一辈子的邻居。 要细说这恩怨的话,他也开不了这个口,他倒是可以说,这是自己报道了陈太忠的劣迹,所以被人报复了,但是难以解释的是,打他的人,正是他为之鸣不平的主儿。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滑稽的事儿吗?他帮某人出头说话,某人转脸就打他一顿,还把家也砸了——因为他乱说话。 真是莫大的讽刺,他都不好报警,怎么报?因为他被自己报道的苦主打了? 殊不知,陈太忠要于海洋出面,追求的也就是这种效果——我都不跟你计较,直接让苦主去扇你耳光,看你有脸声张吗? 就是李云彤的话,他认识的“专业人士”多了去了,若非如此,何须一个小小的于海洋出头? 第4034章 希望的苗 陈太忠是下午得到消息的,知道于海洋砸了罗裕的家,他很欣慰地放下电话,心说事情就该这么搞。 辩解?很没必要,连对骂都显得多余,一来不值,二来就会遂了对方的心愿,三来不解气,也省得别人说洗地啥的。 至于说于海洋还是被警察请去了,他也无所谓,这件事情有着明显的因果,就算那罗裕肯放下脸皮,说丫是被蒙蔽的,警方也要考虑,于海洋有明显的动粗理由。 晚些时候,李云彤又打来了电话,说秃子已经放出来了,尤为可笑的是,因为这一场架,于海洋和那个挨打的刘主任,直接生出了矛盾。 刘主任认为,不管那罗裕写的是真是假,人家是为咱们说话的,小于你他妈的居然去直接打人,把我这个主任放在什么地方? 于海洋不吃这一套,他在综合市场横行了多年,闯出了响当当的字号,虽然还不是正式编制,他也不信姓刘的敢开了自己——你要敢开我,那就是私人恩怨了。 他其实也想巴结新来的主任,但是刘主任冲他指指点点的,那就不是他能容忍的了,就说你不怕陈太忠,我怕啊,上次人家打算敲我一百万的时候,你打算帮我多少来着? 没有,是吧?没有你就别跟我逼逼了,于秃子自承领了李主任的情,不能让李主任坐蜡——而且他不出手,陈太忠要收拾他。 刘主任情急之下,就爆出点内幕,说罗裕写这篇文章,还真有相关领导授意。 授意个鸟毛,于海洋终于大发雷霆,他虽然是混底层的,却也看出来了,纯粹就是有些人为了巴结翁康,整出来的这些幺蛾子。 原因很简单,真要翁康出手,哪里会只是一个《素波都市报》? 虽然文明办这边,看起来是有些摸不着头脑,没有采取官方的行动,但是陈太忠出手也毫不含糊,直接用上了道儿上的手段。 这样强有力的还击,就算是翁部长默许的,也要考虑抽身而退了,他跟陈主任斗不起,强副省跟正处斗,胜了没啥可夸耀的,输了可就丢人了。 而且陈太忠也未必一定输,甚至可以说胜率是对半开的,在黄家的大本营折腾黄家的人,这可真不要指望黄家会袖手。 于海洋不但判断出了这些,还告诉了李云彤自己的分析,这个事真的可能是姓刘的搞的,你们上次,对他还是客气了点。 嘿,不知死活的还真多,陈太忠能理解某些人巴结领导的心态,但是不开眼踩到他头上来,那就不要怪他不客气了,“具体是谁授意的,你慢慢查,查出来跟我说。” “秦主任已经过问了,他非常生气,”李云彤笑着回答,“他老人家表态了,大家压力就小很多了……老主任,我打算去《素波都市报》检查工作,你看是否可行?” 秦连成的日子,也没你想的那么好过,陈太忠心里明白得很,老秦等了一等才发话,就是要看组织部那边的反应,结果不成想,自己这边先冲出来一顿乱拳。 这种情况下,那边没有明确表态,老秦才显出了自己的担当,这不是没胆子,而是厅级干部的章法,位置越高,越不能随意表态。 像李云彤这种,吃了亏马上要去该单位找回来的心态,也就是基层干部的习气,不过陈区长倒是挺喜欢这种鲁莽,“去就去嘛,我支持你,对了……老秦知道吧?” “我没细问,只是说想调查一下这个事情,他批准了,”李云彤在电话那边得意地笑,显然是为她的小算盘得逞而开心,“那我接下来做什么,他都得认……对吧?” “嗯,有长进,”陈太忠笑着回答,心说傻大姐你傻得够可爱,“好好查一查,这家报纸肯定有问题的。” “我先小查一下,试探他们,以后隔三差五就找它麻烦,”李云彤就像一个孩子一样,向大人卖弄着自己的成熟,“不折腾它一两年,绝对不罢休……告诉它报纸该怎么做!” “我就担心你心慈手软,”陈太忠哼一声,挂了电话,心里也是有点幸灾乐祸,小小的一家报纸,居然胆大到胡乱报道,给省委文明办脸上抹黑。 只要不是翁康死保你,撑过一开始的这段时间,以后真是有你受的了,什么叫县官不如现管?你就等着各种欲仙欲死吧。 事情能发展到这一步,陈太忠还是很喜闻乐见的,看一看时间不早,他就想站起身回小院,不成想就在此时,于海河求见。 他只当是养殖中心又出什么问题了,不成想于主任摸出一叠纸来,弓着腰双手递给领导,“区长,我用了一下午的时间,写出了六千字的检查……请您过目。” “人才啊,可以码字为生了,”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也不接检查,只是微微一皱眉,狐疑地看他一眼,“你不会是花钱找枪手写的吧?” “都是我自己写的,写了整整一个下午,”于海河摇摇头,斩钉截铁地回答,“还想着尽快念了检查,也就解决了一块心病。” 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指一指他,好半天才哼一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态度挺端正?” “这个……”于海河先是一愣,然后才赔着笑脸回答,“是写得快了一点,但我真是用心写了,您看一看就知道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陈太忠站起身来,甩手向门外走去,“于海河我告诉你,明天娃娃鱼就要到了,你居然有时间花一下午写检查……自己考虑一下,什么才是你该做的。” “可是……”于海河苦笑一声,没敢再说下去,心里却是在暗暗地腹诽——我最该做的,不就是获得领导的谅解吗? 娃娃鱼苗是晚上八点半抵达朝田的,装箱上了金龙大巴,就是十点了,来的专家建议,不要多等,就连夜汽运,争取在天亮的时候,将鱼苗投入池子,等得越久,对鱼苗越不好。 陈太忠接到汇报后,又赶忙安排各部门协调,确保娃娃鱼运输过程中的保障,然后才昏昏睡去。 第二天他起个大早,五点就起来了,寻思这娃娃鱼差不多快到阳州了,于是给邓伯松打个电话,“老邓,到哪儿了?” “别提了,堵在章城了,”邓局长在电话那边苦笑,“高速出现险情,中断了,附近连个省道都没有,正在穿县城的小道呢。” 又有副省级干部的家属躲避跟踪?陈太忠的脑子里,第一时间里居然生出了这样的想法,然后他才咂巴一下嘴巴,“堵得厉害吗?” “挺厉害,全是半夜里上路的大车,关键是白县这个地方的路,太烂了……半个小时了,走了不到一公里,”邓局长叹一口气,“亏得咱是半夜回来的,前面也没多少车了,也就一公里,能再上高速。” “我这边能做点什么呢?”陈太忠一听鱼苗堵在半路上,也是急了——一千多尾鱼苗,承载着北崇腾飞的梦想。 “您来就像跟对面来的车一样,只能跟我们抢道,”邓局长微微一笑,“区里准备好接鱼苗就行了……我邓伯松办事,你尽管放心。” 说是这么说,车队出现在高速路口也九点了,依维柯打头,后面是金龙大巴,再后面又是依维柯。 路口上等的人可是不少,陈太忠都亲自来了,一辆警车闪着警灯,忽闪忽闪地开路,却是不敢拉警笛——娃娃鱼这玩意儿太金贵。 到了养殖中心门口,又有一大堆人围观,旁边的工作人员维持秩序,将他们控制在路的两边,不许喧哗,几辆车驶向盐水消毒池。 接来的鱼苗,首先要消毒,这倒不是说,怀疑首都那边的水体不好,关键是在运输过程中,水温的变化,空气的污染,容器的倒换,都可能滋生病菌,先消毒总是没错的。 工作人员在里面折腾,通过刚安装的摄像头,图像能传到外面的电视上。 看着一箱一箱的娃娃鱼苗倒进池子,外面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就跟倒进鱼池的娃娃鱼苗一样,密密麻麻,大家兴奋地交头接耳,娃娃鱼苗,北崇人其实不少见,但是见到这么鱼苗攒集在一起,还是颇为震撼的。 因为娃娃鱼是两栖动物,池子里的水不深,就是十来个厘米,而运来的娃娃鱼苗,也不是刚孵化出来的,连头带尾也有八九个厘米,一千多尾鱼苗放在一起,真是壮观。 大家由衷地感谢陈区长,为北崇带来这么好的项目。 陈区长看了一阵之后,走向邓伯松,“怎么还铐回几个人来?” “这帮孙子抢道,”邓局长轻描淡写地回答,“都要上高速了,下高速的车非要抢道,还拉个警报,一辆破奥迪,也不知道嚣张个啥。” “他逆向行驶抢道?”陈太忠问一句,他有点不能理解,“都下了高速了,他急什么急?” “他朝田的车牌嘛,”邓伯松笑着回答,“下高速才是开始,还要上高速呢。” 那不让也就行了,何必抓人回来呢?陈区长眉头一皱,想起一个可能来,禁不住咂巴一下嘴巴,“这是……车祸了?” 第4035章 同乡情面 “是车祸了,双黄线他都敢逆向行驶,”邓伯松点点头,“还拉着警报,挺嚣张的,老李直接就撞上去了,那边打一把方向,咱擦了他一下。” 这老李是区政府汽车队的,不但会开大巴,也会简单维修,这辆金龙大巴,除了陈太忠和廖大宝动,也就是只有他动了,基本上算是金龙大巴的专职司机。 “老李这是长进了啊,”陈区长干笑一声,上一次在章城,同样是老李驾车,看到别人加塞不敢上,他换手之后,直接撞了段老二的奔驰车,还暴打司机。 所以说,什么样的领导,就带什么样的兵,他并不奇怪这种变化。 “本来也没想抓他们回来,关键是这帮人当时就拦住不让走了,”邓伯松悻悻地哼一声,“还说什么执行任务……既然执行任务,那就抓回来了。” 这个逻辑倒是很奇葩,陈太忠听得就笑了起来,“你这话怎么说的?” “执行任务,肯定任务第一嘛,居然有心思计较车祸,这不是闲得蛋疼?起码这任务不是很重要,”邓伯松说到这里,就笑了起来,“咱也有任务,既然他们逼逼,那就抓回来了……咱的任务是耽搁不起的,还好临去的时候,带了八个协防,不怕打架。” “狭路相逢……只有比拳头啊,”陈太忠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说什么任务在身,他是真不怕跟别人比,一千多尾娃娃鱼苗,承载着的,是北崇一个行业的希望,其他任务算什么。 就在这时,乙方的人走了过来,“陈区长,一共一千四百七十三尾鱼苗,多的七十三尾,算我们送的,运损百分之三,也就是四十来条,到目前为止,才死了十三条……今天能签接收单吗?” “不能签,”徐瑞麟居然走了过来,他本来是在医院养病,今天实在坐不住了,就过来看个热闹,他沉着脸表示,“观察两天再看,我们的设备设施有不足的话,你们尽管提意见,我们会积极改正,两天过后再点数。” 老徐你也真是的,都到了咱池子里了,我能让它们死了吗?陈区长笑着点点头,“瑞麟区长的意见很合理,我支持你。” “有二十来条娃娃鱼,看着也就不行了,”胡局长沉着脸走过来,“多看两天很有必要,大家不是第一天合作了,我们北崇人不坑朋友。” “那好吧,”这位点点头,鱼苗已经孵化出来了,多几条少几条真的意思不大,不要坏了行情就行,“但是你们这个交通不畅,是引发了一些变数,不但多等了几个小时,关键是……那喇叭按的,我人都快被震懵了,就别说娃娃鱼了。” 娃娃鱼喜静、喜暗、喜活水,这是养殖娃娃鱼的关键,运输过程中,也要强调这三个方面,金龙大巴的密封是不错的,但是拥堵的公路上,喇叭必然按个没完。 最要命的是,恒北跑的大车,有不少车的喇叭都是改装过的,音量惊人,对着人按一下,能让人耳鸣好一阵,不一定能传得多远,但是单位冲击力,非常惊人。 “只要是个生物,就没那么娇气,”陈太忠摆一摆手,才待再说什么,手机响了,来电话的是工商局长庄壁梵,“陈区长,北崇把省质监局的人扣了?” “不知道啊,”陈区长很无辜地回答,“没听人说。” “就是你的金龙大巴,直接铐子把人带走的,”庄局长有点不高兴了,“你为啥铐他,你可以说,不承认就没意思了,那车出的是公差。” “你说那辆奥迪啊,我北崇金龙大巴出的也是公差,”陈太忠干笑一声,“他拉着警报,双黄线的车道上逆行,被我们的车撞了,还拦着不让走……老邓,有拍照吧?” “有,车上的录像都开了,”邓伯松笑着点点头,他敢把人带回来,自然底气十足。 “行,我知道你委屈了,”庄壁梵也隐隐听到了邓局长的回答,说不得干笑一声,“金龙车有什么损失,质监局愿意赔,能不能先把人放了?” “赔得起吗?”陈太忠冷哼一声,他就听不得这话,“我车上一万多尾娃娃鱼苗,回来给养殖户发放的……现在死得剩下一千多尾了,咋办?” “不是吧?”庄壁梵听得登时吓一跳,北崇的娃娃鱼项目,他是知道的,也知道那玩意儿金贵,还真没想到,金龙车上,拉的居然是这些东西——这么说的话,北崇人发怒,也是可以理解的,鱼苗那东西可是娇嫩得很,耽搁不得。 但是……一万多尾鱼苗,死得只剩下一千多尾,这事儿听起来真的很玄幻,合着死了十分之九?“可是我听说,质监局的车受损比较重,北崇的大巴没啥大事。” “北崇的大巴当然没事,好得很,跟新出厂差不多,”陈太忠干笑一声,“你是听质监局说的,他们肯定要这么说了。” “可是它一个小车撞你个大巴……”庄壁梵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了,“怎么也不至于让你惨成这样吧?” “我要是有证据证明,我死了一万多条娃娃鱼苗,庄局长你怎么说,”陈太忠笑着发问,“双倍赔吗?” “我就是说个情,没打算炒股炒成股东,”庄局长干笑一声,他就是帮个腔的意思,“一尾娃娃鱼苗多少钱?” “看情况了,市场价一千二三吧,”陈太忠有板有眼地回答,“有关系的话,七八百拿也不是问题——但是这个鱼苗讲出身的,别拿市场上的水货来冒充行货。” “那这是一千多万……你当我没打这个电话,”庄壁梵果断地压了电话,开什么玩笑,这热闹掺乎不起——他倒不认为北崇真损失了这么多,但是人家敢这么报,就不怕查,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下面应付检查的手段,可海了。 陈太忠也确实不怕查,一万尾死娃娃鱼苗算多大事儿?着了急就复制出来,出处也可以随便制造——无非是比赛玩规则,谁怕谁啊? 于是他就抬脚走人了,那几个铐子铐着的家伙,他没兴趣关注——堵车的时候,拉着警报,双黄线逆行抢道……这种主儿,关两天不为过,也算给他们长长记性。 养殖中心的娃娃鱼热还在继续,但是陈区长已经回了区政府,那里的喧嚣跟他无关了——娃娃鱼会在养殖中心待三四天,适应了环境,鱼苗才会发放下去。 不成想他回来之后,又接连接几个说情电话,中午十一点半的时候,林桓带了一男一女两个人找上门,却是市质监局的人。 姓邱的男人是质监局的副局长,林主席简单介绍一下,然后笑着发话,“太忠区长,小邱是咱北崇出去的,以前就跟我认识。” “老乡啊,”陈太忠笑眯眯地伸手同对方握一下,“邱局长来,有何贵干?” “就是朝阳质监局那几个人,”邱局长笑着回答,“情况我了解过了,确实是他们错在先,阻碍了老家的大事,现在是来求个情……陈区长需要我怎么做?” “我可没想着提要求,”陈太忠摇摇头,“根本就是他们自己找上门的,给我们造成了巨大损失,当时先动手的也是他们……省城人就能理直气壮?” “所以要让北崇提要求,”邱局长笑着回答,“我此来,是代表朝田同行致歉来的,我们大局长不敢过来,就托付给我这个北崇人了,陈区长请多少给点面子。” “哈,”陈太忠见他说得有趣,就笑一声,“那行,给你个面子,他们随便赔个五七万的就行了,不过人我得扣两天……让他们长一长记性。” “五七万……是否有点多?”邱局长听到这个数额,就苦笑一声,“陈区长,其实质监局也是清水衙门。” “这可是看在老乡面子上的优惠价,”陈太忠果断摇头,“我大巴是要修理的,娃娃鱼也死了不少,问题的关键是……抢道还这么嚣张,将来是要吃大亏的,我现在小小的收拾他们一下,也是为他们好,不信你问一问,章城还有奔驰车抢过我的道儿,那个家伙下场怎么样。” “这个我听说了,”邱局长笑着点点头,他来的时候,林桓跟他说了不少,包括陈区长的脾气,以及一些相关的事迹。 所以,就算知道北崇的娃娃鱼没死多少,他也不打算拿这个做文章,打感情牌就行了,其他的牌都不要出,“那我看一看他们,沟通一下,这个可以吧?” “这当然没问题,”陈太忠笑一笑,他就是个毛驴脾气,别人好好说话,他也就不为己甚,“最好说一下章城奔驰的下场,别惹得我再不高兴,那就不是五七万的问题了。” 出了办公室之后,邱局长笑着发话,“老书记,咱北崇可算是来了一个敢当家作主的主儿,以后说不定还要常打交道的。” “反正别跟他说威胁的话,他真不吃这一套,”林主席笑着摇摇头,“你跟朝田那几个质监的人说,老老实实认错就行了,要是想着回了朝田,找北崇产品的麻烦,那就……嘿,到时候我的面子也不好用了。” 第4036章 离奇车祸 合着林桓带范局长过来,除了是推不过的人情,也考虑了北崇的产品正在大举进军朝田,真跟朝田的质监部门弄僵的话——也要防着人背后算计。 不过这个话,他不能跟年轻的区长说,以陈太忠那脾气,根本不会在意这个,更可能起到反效果,所以他只能私下警告邱局长。 “这个我懂,”邱局长笑着点点头,北崇这边没有想像的那么难说话,他也愿意表个态,“我肯定把话说到,他们应该不至于太笨……” 陈太忠是真没质监局放在心上,当天下午,袁望从素波过来了,还带了七八个人,其中有几个工程技术人员,是要帮北崇做监理的。 陈区长惯例是要接待一下的,董飞燕的外甥女儿也来了,一行人坐在一起,谈起了北崇的现状和发展。 袁望现在已经做得极大了,北崇这次,只是希望远望公司帮着监理一下,没什么利益,但是袁总还是要亲自来一趟,这次没有单子,不代表下次也没有,端正态度才是王道。 座谈会上,就谈到了北崇下一步的发展,陈区长表示,区里下一个目标,就是抓城市建设,届时希望远望公司也来参与竞标,袁总马上笑着回答,希望北崇能照顾一下。 “这个问题,到时候再说吧,”陈太忠不会给他准信,“我只能说,你们前期对北崇的帮助,有加分,表现越好,加分越高。” 这个时候,王媛媛举手发问,“我们煤场下一步,有上监控的需求,不知道远望公司是否有成熟案例?” “有,素波和张州都有,”袁望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傲然,“除了红外监控,还有磅秤远端监控,管理出入库的数据库,并且可以预留财务数据的接口。” “煤场那边又出问题了?”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 “目前没有,但是现在煤炭的价格,涨得太厉害了,”王媛媛眉头微皱,“下面有点不稳的情绪,应该高度重视。” “先给二期的煤场上吧,”陈太忠微微颔首,一期的煤都到位了,相对不那么着急,“小王,回头让袁总去娃娃鱼养殖中心去看一看,也拿个设计方案。” 那不是农业局在张罗的吗?王媛媛看陈区长一眼,她知道自己若是贸然插手,是相当犯忌讳的,但是看到老板没啥反应,于是点点头,“好的,明天就安排。” 养殖中心那帮家伙,也娇惯得有点不成体统了,陈太忠这话不是随口说的,真假张二娃的事情,就曝出养殖中心的官僚化趋势,而更让他恼火的是,上午到的娃娃鱼,到现在为止,又死了六条——六千块没了还是小事,关键是这鱼苗就那么多,死一条少一条。 就连朝田质监局那帮家伙,也不省心,据说邱局长跟他们见面的时候,那边还一个劲儿地抱屈——我们不是一定要逆向行驶,关键是看到你们车都太大,一下趴那儿的话,大家都要抓瞎,所以就想提速冲过去。 逆行你还有道理了?陈太忠真是哭笑不得,在白县那种小道上,车辆确实拥挤,三辆金龙大巴并排的话,那就所有车的过不去了——人行道上都过不去。 这种状况,最容易造成大车死火,尤其是在夹缝里抢道的时候,大车原本就笨拙,给油给得急了,离合松得快了,都容易熄火,它一熄火不要紧,在这争分夺秒的抢路中,会直接导致堵塞,再踹一脚能起来的,都是好的,连着几脚下去趴窝了,后面的车就悲催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陈太忠恼火的是,就算我金龙大巴或者依维柯趴窝,也是我们这一侧的事儿,你对面的车操个毛的心——说破大天来,你丫在逆行! 这真是一个各种奇葩横行的年代,陈太忠对这种逻辑,是相当地无语,不过他已经开出价码了,也懒得为此大动干戈——不就是为自己的行为洗地吗?随便你了。 他倒是更有兴趣了解一下,素波那边的事情,发展得怎么样了,于是他捡个空子,拎出来袁望问一句,“你在《素波都市报》有广告吗?” “谁会在那种报纸打广告?”袁总不屑地哼一声,然后他才反应过来。 “您是说这个胡椒粉的报道吧?真的很缺德,我来的时候,还听说地北晨报和新华北报都去了,采访那个综合市场……扯淡呢,胡椒没有胡椒味,那自然是假冒伪劣产品,我们公司食堂都买过假胡椒粉,我就奇怪,这些记者连这些都不知道?” “想死谁都拦不住啊,”陈太忠笑一笑,“好了,时间不早,一起吃饭吧。” 袁望等人来的时候,就下午四点了,现在更接近六点,陈区长亲自接待老家来人,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然后,林桓和邱局长也从娃娃鱼养殖中心赶了回来,大家凑了一桌。 虽然朝田质监局的人托词很多,但是通过交流,他们也知道了北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在当权,而且在现场,也确实看到了死去的娃娃鱼,还听到了专家的抱怨,所以他们最终决定,还是出了这个钱,人在江湖,懂得适时认栽,其实是很重要的。 不过他们希望,能交了钱就走人,并且托付邱局长来关说——我们以后不会报复的,但是关两天……这算怎么回事啊? “关两天是必须的,”陈太忠表示,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如果是我的人逆行,随便他处置,我都不会过问……哎呀,肚子有点疼,我回去休息一会儿。” “头儿,去医院检查一下吧,”廖大宝才接话,见领导已经转身,忙不迭放下筷子就追了上去,“头儿,检查一下吧。” 陈区长哪里需要检查?现在的他,一肚子的疑惑——留在单超身上的神识标志,怎么突然消失了? 单超已经逃到了乌法,自以为脱离了某人的监控范围,还放出风声说,已经出国了啥啥的,陈太忠也不戳穿安国超的谎言,就是过去丢了一个“一梦千年”的术法。 按说此事就告一段落了,但是他在超少身上的神识,并没有收回来,刚才猛地心一悸,发现神识消失了,就知道此人……挂了。 他紧急探查一下,发现神识消失的地方,依旧在乌法,心说我怎么也得过去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唉,好不容易攒点仙力,我容易吗? 回了小院,惠特尼等人在吃饭,见他回来,抬手打招呼,他却是理也不理,径直走上二楼,躺进了房间,“大宝帮我看着点,谁来我都不见。” 下一刻,他就万里闲庭到了乌法,来到神识消失的地方,左右细细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心里禁不住微微一坠——你要死也死在闹市区嘛,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找起来很难啊。 不过没用了多久,他还是找到了单超,前面不远的一处深沟里,静静地躺着一辆车,车上的四个人已经被摔得血肉模糊了,其中一个正是单超。 这才是的,陈太忠无奈地撇一撇嘴,我都打算放过你了,你非要自己往悬崖下面摔——我说你吃撑着了,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搞明白状况之后,他就回转了,心说你这是自找的,跟我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他是这么想的,但是别人不这么认为,第二天一大早,陈区长起来吃了早点,又散一散步,才说要去办公室了,电话响起,阴京华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太忠,乌法那边,是个怎么意思啊?” “京华老哥,我不太听得懂,你说得详细点?”陈太忠干笑一声发问,“咱们关系一直都不错,有啥话你可以直说。” “单永麒的儿子死了,”阴京华哭笑不得地发话,“那是他的独子……独子啊,太忠。” “哦,还有救吗?”陈太忠随意地问一句,听起来,他并不觉得这个消息有多震惊。 “身子都硬了,还救什么救?”阴京华苦笑一声,“太忠,你不是答应了安国超,不动手的吗?” “谁说是我干的呢?”陈太忠是真的火了,“我都捏着鼻子认了,这是欺负人有瘾?” “没谁说是你干的,但是……人真的死了,”阴京华叹口气,“你这恩怨分明的好汉作风,别人怀疑到你,也是正常的吧?” “黄二伯也这么看的,是吧?”陈太忠无可奈何地问一句。 阴京华看向一边旁听的黄汉祥,黄总先是摇摇头,然后直接抓过来了电话,“太忠,我就问你一句,是不是你干的。” “你就当是我干的好了,”陈太忠一听这话,火气就上来了,“都该出国的人了,蜷在国内,有个三长两短的,怪得了谁?” “看来真不是你干的?”黄汉祥听话,自然是听主要部分的,他笑一笑发话,“我还说是你不服气呢——关键是除了你,别人没这手笔了。” “我也没这手笔,”陈太忠冷笑一声,心里也是颇多的无奈,我想要单超非正常死亡,手段真的是太多了,但是这个莫名奇妙的车祸,要算到我头上,那得看我答应不答应。 第4037章 麻潮汹涌 你没这手笔倒怪了,黄汉祥听得就是一笑,到现在为止他都认为,这个事儿,十有八九跟陈太忠脱不了关系。 要说证据啥的,他是没有,但是他心里明白得很,小陈手里有些奇怪的力量,最擅长制造各种意外——像单永麒这堂堂的省委副书记,都被逼得使出了封路的招数,就足以说明问题。 “这还真复杂了,”黄汉祥轻声嘟囔一句,又叹一口气,“本来都安生下来的局面,这又要有变数了,二伯最后确定一下……真不是你吧?” 就当是我好了,陈太忠差点就再次说气话,不过想到黄二伯在地北仗义出手,目前遭遇到这样的变数,应该也挺头大,于是闷声闷气地回答,“真不是我,我一向说话算话。” 黄汉祥挂了电话之后,低声冲阴京华抱怨一句,“这家伙……就是不肯承认。” “没准真是意外呢,”阴总也叹口气,“但是说出去别人也不信。” 这才是令黄汉祥头疼的地方,从小陈的反应来看,小家伙没嬉皮笑脸地说话,大约跟其关系不大,可就是小阴说的那样,不管是不是陈太忠干的,别人都是要算到黄家身上的。 思索了大约四五秒钟,黄总淡淡地哼一声,“他们爱信不信,我黄老二做事,需要在意别人的感受吗?” 听着黄汉祥霸气十足的话,阴京华点点头,心里却是在暗叹,你可以不在意,但是那小家伙的死,让地北又凭添了无数的变数…… 陈太忠却是没考虑黄总的苦恼,他放过单超,原本就有点不情不愿,那货死了更好,至于说地北的乱局……跟他有一分钱的关系吗? 接下来,他依旧忙于北崇的事务,因为娃娃鱼苗到了,徐瑞麟是再也坐不住,每天就呆在娃娃鱼养殖中心,幸亏他的夫人看得紧,不许他再操别的心。 那么,徐区长的其他业务,还得陈区长操心,像北崇和慈清签订苎麻收购协议,就是两个县区的政府一把手出面,共同签署的。 协议一签订,慈清的苎麻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就在协议签订的当天,涌入的利阳麻就超过了两百吨,第二天又是三百余吨,眨眼之间,北崇这边就支付出了三百余万元。 利阳的王苏华副市长见证了这一幕,看着苎麻厂门前拥挤的车龙,以及忙得焦头烂额的工作人员,他感触颇深地发话,“真是好兴旺的景象,看到麻农们脸上的笑容,心里总算踏实点了。” “有王市长这样心系农民的好市长,是慈清人民的幸运,”陈区长笑眯眯地随声附和,“我们收购的压力,可就大了不少……又得筹钱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把你调到利阳去,那样没准就是北崇人去慈清卖麻了,”王苏华并不吃那些糖衣炮弹,反倒还他一记马屁,“要不……你考虑一下?” “我们北崇的老百姓,坚决不答应,”农业局胡局长笑着接口,对一个副市长来说,他这么一个科级的局长,也确实就是个老百姓。 “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陈太忠笑着回答,看着这车水马龙的景象,他头皮也是有点发麻,慈清说县里压了差不多六千吨的麻,不过看这架势,还真是不止,“王市长,四千万够吗?” 一吨麻六千一,四千万就是将近七千吨的麻了,王苏华心里暗暗苦笑,事实上他心里很清楚,慈清来的麻,并不全是慈清的,利阳其他县区知道慈清要跟北崇签协议,不少人直接找上王市长,要求搭车。 这个要求是他无法拒绝的,王苏华是分管农业的副市长,不是慈清的副县长,讲的是全市一盘棋,而且北崇人是他引进来的——为什么当时不直接面对市里呢? 利阳跟北崇签约……这对等吗?王市长很有点恼火,别拿副市长不当干部哈,然而恼火归恼火,别人闹到门上,他还得解决问题——大市长都打过招呼了,说北崇既然有钱,为什么不能多收一点呢? 这种情况下,他只能要求慈清适当地放一放水,夹带点别的县区的货。 有意思的是,他的要求遭到了慈清县党委和县政府的强烈抵触。 都是千年的狐狸,就别玩什么聊斋了吧?这口子可是好开难关,口子一开,你们哗哗地涌过来,到最后你们爽了,我们慈清的麻卖不出去了——这笔账算谁的? 不过慈清人也不会傻到强行抵触,他们就指出一点:北崇再三强调了,“假一赔十”——这个要求,当时曾令他们感到极为不舒服,目前却成了他们最大的保护伞。 要不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确实是这样。 总而言之,慈清人冲到了抵制的最前沿,但是收的麻里,还是不可避免地夹杂上了外地货,这个现象是不可能断绝的,只能尽量控制。 当然,这个事情,是要瞒着北崇的,起码不能说破,要不然对利阳的影响太大,于是他微微一笑,“前期多一点,后期估计势头就没这么猛了……我看你们的人手,是不是不太够,要慈清派点人过来帮忙吗?” “帮忙……当然好了,”陈太忠犹豫一下,笑着点点头,“我们可以给出加班费,不过,得服从苎麻厂的统一安排,会不会有点委屈了?” “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慈清的县长就在一边笑,“干革命工作,谁还说这个?要多少人,陈区长只管开口。” “熟手的话,有二十个人就够了,”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胡局长听得暗暗撇嘴,却是不敢有丝毫的表示,倒是王媛媛眉头微微一皱,她觉得有点不合适。 “好了,去看一看你们的娃娃鱼吧,”王市长笑着发话,做为分管农林水的市长,对于娃娃鱼这个项目,他馋得恨不得从喉咙里长出一只手。 但是他知道,这绝对不是利阳有资格惦记的,他一旦伸手,连阳州市那一关都过不去——阳州其他县区都不敢惦记,啥时候轮到利阳了? 不过既然娃娃鱼苗到了,他去参观一下总无妨,也算是对北崇的高度肯定。 然而,在养殖中心里,他看到了一个碍眼的主儿——利阳的计委主任王家奇,王主任手握一个小本,一边陪着徐区长笑眯眯地闲聊,一边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见到王市长来了,养殖中心的人也赶过来热情招呼,王市长笑眯眯地点点头,跟每个工作人员握手,“看到门口的乡亲们,大家的压力,是不是很大啊?” “陈区长和徐区长是了……是压力,也是动力,”中心主任于海河笑着回答,对于一个外地的副市长,他没必要在意,但是人家很客气,他自然要恭敬,“王市长的视察,给我们增添了信心。” 反正就是这些客套话,说几句之后,王苏华就观赏起了池子里的娃娃鱼,直到临走的时候,他才抓住一个机会,单独冲王家奇低声地哼一句,“王主任最近很清闲啊。” “我是来学习经验的,”王主任笑眯眯地回答,“北崇的先进经验很多。” “嗯,你要是能把娃娃鱼项目弄到利阳,我会支持你的,”王苏华不动声色地说一句,转身离开,这话看似鼓励,实则是挤兑人——饶是如此,他也要强调一下,农林水的项目,就是我分管的,你小子最好记住。 王家奇笑一笑也不回答,心说不抓农林水,计委能抓的还真不多。 在来北崇之前,他就拿定主意了,计委想打开口子,着眼点必须放在农林水上,工业、交通和城建那些,都是玩拨款的,冲那些行业伸手,基本上等于找死。 所以他能动脑筋的,除了农林水,也就是招商引资了,事实上,看北崇计委的职权范围,就可以知道,强势如王媛媛,主要抓的也是农林水——交通基本没戏,城建被白区长拿得死死的,也就是工业上,还有些话语权。 当然,北崇计委手上还有别的项目,比如说煤场什么的,但那是陈太忠大力支持的结果,那些煤场光投资就超过了一个亿——他王某人若是能找到一个亿,想掌控利阳的煤炭划拨权,那也不是多大的问题。 还是那句话,北崇这边可借鉴的经验真不少,眼下的大环境下,也只有农林水,计委才能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对于他这个想法,徐瑞麟部分认可——绝对的市场经济是要不得的,政府的宏观调控能力,不能彻底放弃。 至于说应该先从哪个口子下手,徐区长也只能“呵呵”了,没办法,说不得的。 所以王家奇很想跟陈区长坐一坐,认真地谈一谈,不过眼下慈清的人在,他也不便直接联系,又过了一天,牛晓睿才神神秘秘地告诉他,“你要见陈太忠,最好快去,可能他一两天内又要走了。” “他要去哪儿?”王家奇是有点佩服这女人了——你居然能掌握陈太忠的行踪?多少北崇人都说不来呢。 可是想一想,这女人不但是海龟,还是相当美艳的,他似乎又能理解了…… 第4038章 小事大势 “我怎么知道他去哪儿?”牛晓睿一看王家奇飘忽的眼神,就知道他想歪了——美女总是要面对各种风言风语的,她倒也习惯了。 “那现在五点多了……晚上能约他一起吃饭吗?”王主任笑着问一句。 “这个你就得跟王媛媛商量了,”牛晓睿听得就笑,“陈区长的小院里,可是住着惠特尼,门儿不是那么好进的。” 休斯顿小姐在拿陈太忠做挡箭牌,陈区长又何尝不是如此?他愿意见人的时候,就去北崇宾馆转悠,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住回小院,一般人想上门,也得掂量一二。 “那我给王主任打个电话,”王家奇拎起了手机,他现在跟小王主任的关系处得不错,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刻意巴结,事实上,王媛媛才接手计委的事务不久,而计委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就衰落到不值一提了,她能跟前辈学到不少东西。 “陈区长下午的时候,心情就不是很好,”王媛媛的消息果然灵通,“不过他说了,愿意跟利阳计委交流一下心得。” ——对计委工作缺乏了解的,并不仅仅是小王主任,陈区长对这些也不是很熟,虽然道听途说了不少,但是能跟一个市计委主任多聊一聊,也是不错的,起码能了解一下规则和潜规则。 不过陈太忠的心情,真的是比较糟糕,下午的时候,他接到了郭建阳的电话,王启斌被免去了干部二处的处长职位,去干部一处做副处长了,括号——正处。 要说这不是多大的事儿,一朝天子一朝臣,不管是谁做老大,手下也都得是一些听话的人,新部长翁康上任,拿邓健东的人马开刀太正常了,三大处肯定要清洗一遍。 而且,这是组织部内部的职务任免,关上门就能决定的,别看组织部一个处长,影响力还要超过一个县委书记——见官大半级嘛,但这真是内部事务。 但是陈太忠的心里,真的不能平静,组织部里面的人,十有八九都知道,王启斌从头到尾都不是邓健东的人,王处长可以是黄家的人,也可以是蒋世方的人,甚至可以是蒙艺的人,独独不会是邓健东的。 王启斌的升职,是蒙艺的秘书那帕里直接干涉的结果,而且他的老领导戴复,是蒋世方的贴心人儿,这么一个人,被翁康换下,给谁看呢? 事实上,王处长到了下的年纪,57岁的正处,颟顸老汉了,你不二线谁二线?组织部三大处的处长,也该是新部长得心应手的人担当。 但是,天下事无绝对,六十岁本位上退休的干部,大有所在,要是县委书记什么的,独挡一面的主儿,可能撑不到六十,可综合干部处只是组织部的一个处室,上下只在部长的一念间——就像翁康免去王启斌的处长那么简单,留任也仅仅是一句话的事。 翁部长还没有拿下党政干部处的处长——那货的来头太大,郑飞的外孙女婿,又是个没脾气的,正好坐在这个火山口位置。 但是同时,翁康也说了,组织部的干部,有点老化和僵化了,缺少一种蓬勃向上的朝气,我既然来了,就希望大家能动起来,给年轻人以更多的机会。 这话是在收买年轻干部,效果也很明显,很多年轻人被领导压着出不了头,但他们认为自己足够优秀,心里总是在埋怨,这个论资排辈不合理——早上去两年,能多捞多少? 但是陈太忠却是看到,好端端地把王启斌撤了,这多少有点打脸的意思,还说缺少朝气,老化僵化——这是嫌黄老没死吧? 像他这样想的人,绝对不止一个,下面人想上位,上面人不想走,更别说还涉及到影射了——翁康或许无心影射,但客观上讲,确实是形成了这种效果,不少干部心里也都有数。 所以陈太忠心里非常不爽,他甚至在考虑,是不是跟宝兰综合市场的事儿有关? 然而非常遗憾的是,他不可能查证出什么结果,只是感觉到,王启斌下得虽然名正言顺,但总是有些蹊跷在里面的。 甚或者,想到此人的阵营,他都怀疑,此人是不是上面下来对付黄家的急先锋——当然,跟蒙艺的关系,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 陈太忠就心里琢磨,是不是该找个由头,把那刘主任弄进看守所,也略略地涮一把翁康的面皮——翁部长你来天南之后,为此人谋官求过情的,你可以不认,但有的是眼睛雪亮的。 不过,想到黄二伯正在地北鏖战,他硬生生地压下了这个念头,翁康这个行为,不仅仅是抽他的脸,也抽了蒋世方的脸——王启斌好歹是戴复的嫡系。 不管怎么说,这个消息让他非常地不愉快,所以一下午都提不起来什么精神,接到王媛媛的电话,他只是淡淡地表示,“那好吧,晚上我在北崇宾馆请王主任吃饭……你也来吧。” 事实上,他的烦恼不止这么一点,晚上六点多,他跟王家奇坐在一起吃饭,大家正谈笑风生呢,冷不丁他的手机又响了,“太忠哥,庸平市给我下传票了,怎么办?” “啧,”陈太忠听得嘬一下牙花子,他苦恼地揉一揉头,“这是吃了枪药?他确定不接受庭外和解?” “褚襄的心思,我看就不在那些模具上,”李凯琳轻喟一声,“他心思不正……我都表示,愿意赔他两万块了。” “庸平那里,我还真是不熟,”陈太忠点起一根烟来,慢慢地吸着,“他这个盒子,确实是只做电池盒的吧?” “是做电池盒的,而且没有外形专利,四四方方的一个盒子而已,”李凯琳没好气地嘟囔一句,“我找个律师应诉吧?” “嗯,”陈太忠沉吟一下,缓缓回答,“我帮着问一下……你先找人问一问,他的胃口最终要有多大,如果钱能解决又不多的话,和解是最好的。” 看到他悻悻地挂了电话,王家奇才问一句,“庸平那边出什么事儿了?我能帮问一下。” “也没什么,就是有个二货找事,”陈太忠郁闷地叹口气,“他开了个模具,我这边有人想做点产品,借用了一下,事儿倒没完了……” 说起来也挺郁闷的,就是叶晓慧要搞的逆变器,外壳开模成本太高,李凯琳那儿正好有现成的模具,就给她做了一批——壳子还不是很合用,有很大一部分是手工加工。 目前这个逆变器已经开始试销了,相关手续也在办理中,计委还在考虑,是否购买一批,分发到下面乡镇去,小叶的产品,能解决二十人以上的就业问题,区政府帮忙推广一下,也是情理之中的。 结果前两天,模具的所有者,庸平光缘高科技公司的人发现了这个情况,公司老总褚襄打电话通知李凯琳,你马上中止你的侵权行为,售出的产品全部收回。 要说模具这个行业,是很待规范化的,不成文的行业规矩也多,像李凯琳遇到的事情,便是如此,既然光缘花钱开了模,这个模具的使用权,自然是归光缘的。 很多厂家在开模生产之后,会要求模具厂销毁模具,也有些厂家,因为后续还要生产,所以会将模具留在模具厂——光缘是属于后者。 背着模具所有者生产外壳,这肯定是不合适的,不过这里面说法也很多。 比如说,要讲个动机,如果李凯琳生产外壳是为了盗版光缘的产品,绝对是违法的,如果她将开模费收了两次,这也是不应该的。 但她只是觉得,北崇这边出不起开模费,还想艰难起步,私下照顾一下,算不上多大的问题——最关键的区别在于,这根本是两款不同的产品,销售上没有任何的冲突。 而光缘要求的外壳,也是四四方方,没有什么异型,更没有外观专利,这种情况下,李凯琳卖出去点产品,真不算多大的事儿,厂家好说话的话,把这边的收益公开一下,证明不是非法盈利,再管一顿饭,算是个歉意就够了。 就是小凯琳的话,你的模具放在我这儿,我也没收你保管费,无非是借用了一下,大家相互体谅一下不就行了? 结果光缘不干,说你背着用我的模具,就是不行,你得给我个说法——先把你卖出去的东西,统统收回来吧。 此事搞得陈太忠非常闹心,这个买卖是他撮合的,给小凯琳带去了麻烦,不过实在没办法,北崇开不起这个模,还想把工业加工搞起来,说起来,算是沾了光缘一点小光。 总是……不该贪的便宜贪了,被人抓住,他也认了,但是两万块都买不到光缘的谅解,他也就火了——模具又用不坏,就算用坏了,咱赔你,你还没完了? 王媛媛听完事情原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的屁股,决定了她的立场,“小叶都开始搞生产了,要退货……没必要做得这么绝吧?” “或者是沟通不畅的问题?”王家奇犹豫一下,皱着眉头发话,“现在还有这么缺心眼儿的商人?” “这就是情商不够啊,”陈区长深有感触地点点头…… 第4039章 领导要来 情商不够,只是陈太忠给自己找的理由,这种自己理亏在先的事儿,他觉得最好还是先扯个大旗出来——哥们儿当年也不就是因为情商不足,就悲剧了吗? 总之,在红尘中历练得久了,他觉得自己都有点强迫症了:能讲理的时候,先讲理,实在不能讲理,也给自己找个动粗的借口出来。 殊不料,王家奇却不这么认为,他摇摇头,“没有这么笨的人,应该是有些别的因素,这么自绝后路的人真不多,商人跟官家斗……他应该知道东西卖到北崇了吧?” “知道,”陈太忠点点头,心说这倒也是个切入点——区政府可以强行介入。 “模具还具有价值的时候就销毁,也是一种浪费,”王家奇不愧是计委的,居然用计划的眼光看问题,“我要是你,就直接出个文,告诉他政府出面借用了,不服气来打官司。” 这官本位的思想,倒是挺强大的,陈太忠听得有点哭笑不得,“那人家真要打官司呢?” “真要打官司,那就拖着呗,”王主任不以为然地回答,“比赛不讲理,咱还怕一个小商人?玩也玩死他了。” 这是最常见的官场思维,陈太忠做这种不讲理的事儿,也不是一次了,就算一开始理亏,但是给对方台阶,对方不肯下的话,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可是,想到自己还要在北崇搞制度建设,而且主政一方,跟执掌一个行局还是不一样的,这个时候,官声也是很重要的——他不想给人留下蛮不讲理的印象。 于是年轻的区长笑着点点头,“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想采取这种极端手段的,希望那家伙识趣一点。” “其实有些人就是欠收拾,”王家奇不以为然地回答,“说好的没用,来硬的他们就老实了……天涯那边我有几个朋友,帮你问一问这个光缘。” “那谢谢王主任,”陈太忠笑一笑,庸平是天涯第二大城市,农业和工业都较为发达。 陈区长不认识庸平人,但是他在天涯的关系真不少,撇开成克己等人不说,疾风的分厂就在天涯省会落宁,在当地的影响也不小。 然而,他还不想求人,原因很简单——这事儿有点丢人。 王家奇的动作也不慢,第二天上午,就把光缘的消息探听了出来,这是一家高科技公司,为通地集团在庸平的一个厂子做配套,从线盒到电源,年销售额在一千万左右。 不过这家公司的生产场地很小,据说只有一亩多地,也就是说其实是总装配加库房罢了,吃的也是关系饭——光缘的人也并不掩饰这一点。 当然,他们说的是,我们有品牌优势,零部件找人贴牌生产,是很正常的。 “还是地方上的关系,”王家奇最终总结,“那个姓褚的老总,跟当地市委的关系不错,他做得也专业,别人不好抢单子。” “这人平常的为人怎么样?”陈太忠沉吟一下,然后才发问。 “这个人出手不算小气,也爱交朋友,混得比较开,”王家奇说到这里,略略一下,才又继续发话,“他有个毛病……比较好色。” “哦,对男人来说,这也不算毛病,”陈太忠笑了起来,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这个人今年多大了?” “三十多,不到四十,”王主任皱着眉头回答,“我问为什么要为难凤凰的模具厂,也没谁说出个一二三来……看来这个人还是比较独的。” 陈太忠又点头笑笑,待将王家奇送走之后,他拿起电话拨个号码,“张总,好久不见。” “太忠啊,你好你好,”张沛林在电话那边笑,“多少年了,等你个电话真不容易……有什么指示?” 你好像也没给我打过电话吧?陈太忠听得撇一撇嘴,“我哪儿敢指示张总?是这样,我想问一下,通地在庸平的那个厂子,你有熟人吗?” “东方一厂?”张沛林不愧是干这行的,一听就叫出了厂名,“有两个熟人,不过都已经退了,现在那个项厂长挺年轻,非常有冲劲……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他,比我传话要好。” 陈太忠沉吟一下,才又问一句,“让井部长找他呢?” “井部长开口,那当然好说了,”张沛林在电话那边笑,不过他在停顿一下之后,还是说了一句,“其实他做事,很有点麻利劲儿……也知道分寸,他还年轻,眼光朝上呢。” 这个话就说的很明白了,现在的年轻干部,不少人是只盯着钱看,但也有一些有野心的,并不怎么把钱看在眼里,一门心思往上走。 这种人通常大局感都比较强,不会轻易得罪不相干的人——倒未必要求助力,上升通道里能少一块绊脚石,就挺不错。 “哦,那我知道了,谢谢张总,打扰了,”陈太忠挂了电话,盘算一下,还是觉得先不要去主动接触——人家越讲道理,他越要注意,不上路的条件,不能随便提。 褚襄跟这个项厂长,还不知道是什么关系呢,利益纠葛深的话,那就不好说了,而且光缘是东方总厂的供货商,他要求项厂长停止采购的话,这手伸得就太长了——听起来项厂长是讲究人,但越是讲究人,越不能接受这种过分要求。 那看来也只能采取王家奇的建议了,陈太忠拿定了主意,昨天他还想以德服人来着,但是今天王主任嘴里“好色”那两个字,让他再也坐不住了。 陈某人的独占欲很强,但等闲不会吃醋,不过,女人可能被人惦记上的话,他是绝对无法忍受的,于是招呼廖大宝进来,吩咐一番。 廖主任听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老板要自己做什么,犹豫一下,他又请示一句,“那给光缘公司的传真……措辞控制在什么程度?” “不卑不亢,说清楚问题就行了,表示出‘有什么账,可以算在咱们身上’的意思,”陈区长淡淡地吩咐,想一想,他又加一句,“对于后续发展,咱北崇严重关切……你尽快。” “好的,”廖大宝点点头走了,陈太忠暂时将此事抛开,就又禁不住想到了天南的变故,心里很是为王启斌抱屈,不过现在的他,如果不能采用某些非正常手段的话,大约也就只有唏嘘的份儿。 愣了好一阵,廖大宝进来汇报,说农业局胡局长来了,有重要事情汇报,他微微颔首,心里却是有点奇怪:老胡你最近事情已经很多了吧? 胡局长才一走进门,就喜形于色地搓着双手,“区长,市农业局通知了,农业厅希望咱们在三天之后再发放鱼苗,到时候省里的初厅长会来参加这个仪式,欧省长也可能来。” “就是个娃娃鱼,也不至于这样吧?”陈太忠听得吃了一惊,心说老欧你也真是的,要捧场,也没必要这么偷偷摸摸地搞突然袭击嘛。 “厅里高度肯定了北崇农业方面近期的表现,我一再解释,这是在区政府的高度关注、正确领导和大力支持下,才取得了一点小小的进展,”胡局长笑得眼睛都看不到了,“初厅长打算在北崇调研最少三天……还有省农委……” “这才是瞎耽误工夫,”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最近来北崇调研、考察的部门非常多,像省环保局,都闲得蛋疼来调查炕烟对空气的污染。 昨天上午省气象局的领导来,检查这个险情预警机制,陈太忠压根儿就没去,而北崇又没有气象局,所以只是派了党群书记赵根正去接待。 党群书记管天气,这实在有点离谱,不过赵书记是兴高采烈地接受了任务,省气象局的领导也只能暗暗咬牙,省委组织部部长岳黄河,才是促成这个重大险情预警方案的领导——要不赵根正会跑得这么快? 相较而言,省卫生防疫站的人来,北崇这边表现得更夸张,只有一个卫生局副局长接待——卫生局的老大出去考察了,了解一下其他地方的医疗保险制度。 防疫站的人走的时候,不无气恼地表示一句:北崇人架子大啊,咱下来一趟,连个正科都没见上,真是牛气。 但是陈太忠不认为这是牛气,他还是那句话,“老胡你也别那么兴奋,农委答应给咱拨多少扶贫款了吗?” “农委倒是没说拨款,不过听说初厅长表态了,明年咱们的农业发展先进县区,是跑不了啦,”胡局长红光满面地发话,“除了娃娃鱼,咱还有移动大棚、烟炕贷款、大棚推广……这些都是在省厅挂了号的,所以他要调研几天。” 他的激动可以理解,北崇的农业沉寂了这么久——从建国沉寂到现在,猛地爆发出来了,被省里高度认可,还不止是一个两个项目,而且是在他经手下完成的,当干部的这一辈子能碰到一次这种扬眉吐气的场合,也就无憾了。 “先进县区又怎么样,给钱吗?”陈太忠撇一撇嘴,冷冷地打击他的积极性——要是不给钱,谁爱接待谁接待,爷不伺候。 第4040章 小小区政府 “当然有钱了,”胡局长笑得合不拢嘴,“农业发展先进县区,前三名都奖一百万。” “我觉得第一名应该更多一些,”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 “第一名的发展速度,已经会让别人嫉妒了,”胡局长哭笑不得地解释,“而且一旦这样搞,咱们做实质上的第一不难,难的是……怎么样保住这个第一,而不出意外。” 陈太忠听得撇一撇嘴,实打实的第一好拿,评估上的第一却不好保证,这也……啧,真是个没有安全感的时代。 一边暗暗腹诽,他一边抬头发问,“好了,这个事情我知道了,到时候我跟你去界迎……陈正奎来不来?” “这估计……要看欧省长来不来,”胡局长苦笑着回答,区里跟陈市长闹得实在太僵了,要不然这个消息应该是市政府通知区政府,而不是市农业局通知区农业局。 农业厅老大初南漠来北崇,真的未必能惊动陈市长,倒是分管农林水的欧阳贵下来,陈正奎不来也不行。 “哦,那我知道了,”陈太忠抬手示意,让他离开,不成想没过多久,邓伯松又进来了,“老板,刚接到省局电话,动物保护司要来看娃娃鱼的领养过程。” “当初都干什么去了?”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心说我这养殖中心动工的时候,也没怎么大张旗鼓,现在就发放个鱼苗,这么多人来组团围观? 不过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了,北崇娃娃鱼养殖中心动土的时候,上面批文还没下来呢,国家林业局的人都告诉他,你先干着,批文早晚要下来。 但是批文下来的时候,这边已经成了气候,也就没啥仪式可说了,也就是这个开始养殖的时候,可以做一做文章。 娃娃鱼的特种养殖,北崇是全国第二家,也是全国第一家散养的,国家林业局的领导过来,肯定也是要看一看程序和细节。 “那就来吧,”陈太忠挠一挠头,“显然这宾馆又不够住了,农业厅初南漠也来呢。” “我们省厅老大也要来呢,”邓局长苦笑一声,“除了娃娃鱼,还有退耕还林……省厅一直没怎么来过,这次可是一定要来。” “保不准欧阳贵还要来,”陈太忠叹口气,“这真是要考虑房间问题了。” “欧省长肯定会来,”邓伯松点点头,“国家林业局的来了,农业厅、林业厅的都来了,他怎么可能不来呢?” “北崇的宾馆,起得还是有点慢了,”陈太忠心里轻喟一声,省领导来这么多,市领导也少不了,“不行就把悦宾楼封着的一半开了吧。” 悦宾楼目前正常营业的是客房,KTV和舞厅是封着的,还有几个豪华浴室,也是封着的,但那浴室不仅仅是浴室,里面也有休息的房间,而且非常奢华——只不过洗澡的地方太大,一般客人来住,总能感觉到,不是布局是有点问题。 “我们林业局的招待所,也想扩建一下,”邓伯松马上就跟着来了,“现在的几间小平房,不能帮区里分忧解难啊。” “想扩建自己想办法,不要跟我说,”陈太忠一摆手,“你要把娃娃鱼养殖抓上去,明年我给你两百万扩建……不足部分自己补。” “我想的是建一个八百万的宾馆,”邓伯松嬉皮笑脸地回答,“目前还在找其他投资……区长,搁以前我想都不敢想,北崇就没这么大的人流量。” “人流量上去了……这是计生工作搞得出色,”陈太忠脸一沉,“去去去,我还忙呢。” 下午的时候,省政府正式通知了,大后天下午开始,欧阳贵省长将同国家林业局、省农业厅、省林业厅的领导,来北崇考察调研,希望北崇区委区政府做好接待准备工作。 总算是熬出头了,陈太忠心里轻喟一声,北崇的工作能受到两个厅局,一个分管副省长的认可,下一步的发展,就应该是顺顺利利、水到渠成了。 就在这个身心愉悦的时刻,他接到了马小雅的电话,很扫兴的一个电话,“太忠,刚才我听说了,乌法那个车祸……是非正常坠崖。” “我从来没听说,哪一起坠崖是正常的,”陈太忠听得有点哭笑不得,“到底是什么问题?” “那辆沙漠王,是在回去的时候,坠落悬崖的,”马小雅轻叹一声,“刹车线被人割了,最后控制不住,掉到悬崖下面,上面的痕迹很清晰……是人为的。” “我就奇怪,你怎么能知道这些?”陈太忠觉得,小马没准是被人利用了——涉及到一个副省公子的死亡,案子还没破,消息怎么可能泄露出来? “我好歹吃这口饭呢,”马小雅轻描淡写地回答一句,“你要小心了,可能有人故意使坏……单超上去拜神,知道的人并不多。” “使坏就来吧,我等着呢,拜神……这是怎么回事?”陈太忠真不在意那些,正经是八卦心还多一点。 合着单超在乌法待了几天,发现面对诸多的美女,自己的男性雄风无法振作,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于是他就着急了,要找人看一看这是什么问题。 但是市里几家医院走遍,专家找了无数,还真没人知道,他身上到底出现了什么问题——本来嘛,一梦千年是仙术,医术哪里检测得到。 然后他们听说,九叶山里有个山神庙挺灵的,还是送子的,于是就过去拜一下庙——无神论者之类的,真的很扯淡,对单超而言,以后半辈子的幸福,就在这裤裆底下二两。 九叶山挺偏僻的,他们上去就不早了,又遇到了两群驴友,旁边还有村子,大家玩了一晚上,一大早下山,不成想车的刹车没了,就掉沟里了。 事情很简单,但是刹车明显被人做了手脚,所以,意外就变成了谋杀,而马小雅相信,自己的男人不但受不得气,也神通广大——很可能是他干的。 可她还不能这么说——万一有人监听怎么办?于是就暗示他,这个事儿没那么简单。 “我勒个去的,他这是得罪了多少人啊,”陈太忠无可奈何地挂了电话,是外人下的手,真不是哥们儿干的。 但是下一刻,他就意识到了一个可能:那个啥,哥们儿不会是被人利用了吧? 他跟单超的恩怨,简直是人所共知——老百姓不知道,但是够资格知道的人,基本上全知道,有人想借这个机会做点文章,栽赃到他身上,其实也很简单。 尤其是现在这个状态,就算不是他干的,别人也会怀疑是他,黄泥巴抹在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那么,有人借此机会,搭车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这些人,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呢?陈太忠坐在那里思索,是想借此挑起单永麒的怒火,刺激姓单的同黄家拼个鱼死网破? 好吧,暂且不考虑对方的目的,只说这个事,客观上对陈某人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他心里也很有点不舒服:这是躺着中枪,还是别人有意嫁祸? 想了一阵,他觉得一时理不清头绪,索性也不去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于是打电话将马媛媛叫过来,安排一下接待省里领导的事宜。 就在接近晚上的时候,陈太忠又接到了李凯琳的电话,“太忠哥,你给光缘发传真了?” “嗯,”陈区长轻哼一声,“我了解了一下,那家伙挺好色的,估计没存什么好心……这个事儿我接过来了,他再纠缠,我帮你收拾他。” “刚才光缘还打电话过来,说是找一个小小的区政府没用,”李凯琳苦笑一声,“还是要我去应诉,说急了的话,连北崇区政府都要告。” “嘿,能耐大了啊,”陈太忠听得笑起来,“他真是这么说的?好了,你那边派律师应诉就行了,其他的事儿交给我了……没再商量一下,可以加点钱?” “他说不是钱的问题,”李凯琳悻悻地叹口气,“我见过那家伙,也没感觉他有多色……这一应诉,我要是败诉,对厂子的名声影响很大。” 说来也是,模具厂居然利用客户的模具,偷偷摸摸地生产,不管是出于什么动机,总是对客户的不尊重,传出去不太好听。 “你争取拖延一下,”陈太忠明白这意思,吩咐她一句,“只要开过庭,我就把他弄到北崇来……让他后悔一辈子。” 放了电话之后,他想一想,小凯琳的厂子遭遇这样的横祸,实在有点不甘心,说不得又给成克己打个电话,“成主任,我陈太忠……有个事情,想跟你了解一下。” 成主任听完他的话,笑着表示,“行,庸平那边,我还是有点办法的,警告一下那家伙……真是瞎了眼了,什么人的主意都敢打?” 成克己这官二代的能力,还真不是白给的,第二天下午,陈太忠上班的时候,发现门口站了两人,一个是中年微胖男子,一个是个小姑娘。 他略略扫一眼,“你们找谁。” “我是庸平光缘的褚襄,在等陈区长,”微胖男子笑着回答,“请问你是?” 第4041章 登门道歉 “我就是你说的,小小的北崇区长,”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回答,一边就去伸手推门,“褚总这是……给我送传票来了?” “陈区长开玩笑了,我哪儿有那个胆子?”褚襄赔着笑脸回答,“这是一场误会,我这过来跟您解释一下……真不知道北崇的区长是您。” “换个人是北崇区长,你就要起诉了,是吧?”陈太忠头也不回地回答,然后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一边信手翻着文件,一边很随意地发问。 “给您面子是应该的,别人就未必了,”褚襄还真是敢说,赤裸裸地表示,我就是看不起区政府,“我也没想到,您是成主任的朋友,听说之后,马上就赶过来了。” “你一个小商人,凭什么看不起区政府?”陈太忠头也不抬地发话,“今天你能来,我给你个后悔的机会,要不然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破家的县令。” “我也不是看不起……”褚襄被这话刺激得受不了,可是还只能赔着笑脸回答,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推开,外面走进个年轻人来,于是他闭上了嘴。 来人就是廖大宝,今天他夫人不舒服,来得稍微晚了一点,想不到领导已经到了,不过他也没在意,是老板来得早了,不是他迟到了。 见到屋里有两个人,他也不发问,就给这两位冲一杯茶水,因为领导没吩咐他倒水,他就拿俩一次性纸杯冲茶。 褚襄也看到了,茶几下就有精致的瓷杯,对方却是敷衍地用一次性纸杯,这真是不太客气,不过,想到陈太忠根本就没吩咐给自己倒水,他也就释然了——这个人,还真有传说中的那么嚣张啊。 昨天成克己一动,他就收到了消息,听说省科技厅的办公室主任找人警告自己,他是真有点不以为然,切,不过就是个正处嘛,我又不在落宁讨生活。 后来,有人指出了成主任的家世,褚襄这才正视起这个警告,但是心里也没太害怕,背景再深厚,那也是过去时了,嘿,一个小正处,就敢警告我? 想是这么想,他也打算卖对方个面子,心里还有点不无遗憾——你要是一开始就好好说的话,咱哥俩没准还能成为朋友,现在嘛,我就只能不追究李凯琳了……咱们不能合作,不管对你对我,都是一种损失。 就在褚襄打算放过这件事的时候,猛地听说,原来委托成克己说情的那位,更是个心狠手辣的,天南的黑道霸主,凤凰科委的前任副主任——没错,就是疾风的那个科委。 褚总略略一了解此人,吓得差点没扔了手机,心说这年头还有如此猛人?陈太忠在天南的传说真的太多了,随便一个人,就能说出两件来。 褚襄这才明白,自己是捅了大篓子,想到上午被自己嗤之以鼻的“北崇区政府”的传真,他的汗都下来了——我艹,陈太忠可不就是北崇的区长吗? 说句良心话,对于一个区政府的传真,他真的放不进眼里,要是天涯的哪个区政府,他可能还要考虑一下,但是外省的嘛……他完全可以无视,更别说北崇这种偏僻的小县区了。 所以他毫不客气地表示,惹得急了连北崇区政府也要告——倒不信谁会因为公家的事情,结下私人的恩怨。 但是眼下看来,这种行为就是赤裸裸的挑衅了,于是他马上联系李凯琳,不成想那边连电话都不接,他再通过中间人联系成克己,成主任却表示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跟我说这个没用,我只负责传话。 想成某人这一次出面,光缘马上服软,算是卖了陈太忠一个人情,现在又帮人说情的话——这算什么,嫌自己人情太多? 褚襄一听,就知道这事儿必须得找陈太忠了结,电话什么的也不用打了,直接奔北崇吧,要不然后果真不堪设想。 待廖大宝离开之后,他才笑着回答,“一般的区政府的话,我在庸平躲一阵就行了……遇到您了,我就得主动上门道歉,获得您的原谅,其实我真没打算为难李总。” 都起诉了,还是没打算为难?陈太忠听到这话,终于放下文件抬起头来,他伸手摸起一根烟来,慢吞吞地点上。 吸了两口之后,他才眯着眼睛,笑嘻嘻地发问,“李凯琳长得挺漂亮的,是吧?” 褚襄脸上的笑容,登时就僵在了那里,好半天之后才叹口气,“要说李总不漂亮,那是昧着良心说话,而且她还有钱,对男人的吸引力真的不小,但是陈区长……你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吗?” “嗯,你说,”陈太忠微微颔首,“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讲究。” “李总挺漂亮,但是她是天南的成功商人,我一个天涯人,为这种事跨省找她麻烦……犯不着不是?”褚襄苦笑着回答。 这话有点不尽不实,他心里最清楚,自己对李凯琳还是有一些非分之想的——年轻美貌的成功女商人,很容易勾起成功男人的征服欲望,李凯琳若是肯付出一些代价,他高高手也就放过去了。 但是同时,他也知道,这个想法不太现实,一个美貌女孩子,年纪轻轻能闯下这么大的家业来,背后一定有人——说破大天来,打官司输了,了不得就是赔钱,至于为这点钱,忍气吞声地赔上身子吗? 所以他如此逼迫对方,有两个因素,其一就是气儿不顺,同样的,做为成功男人,他要是气儿不顺了,两万块的赔偿——能看到眼里吗? 两万的赔偿是比较合理的,多了也不合适要,他真敢要个十来八万,那估计就惹恼李凯琳身后那位了——关键是对他来说,多要个五六万,意思也不大,为此结仇划不来。 倒不如就站在理上,逼迫对方,所以他现在就解释,“陈区长,我要李总给我个交待,她只跟我谈钱,我要的又不是钱……两万块钱,别说您了,我也看不到眼里啊。” “哦,要的不是钱,”陈太忠笑着点点头,眼中的寒光一掠而过——尼玛,你不要钱的话,想要啥呢? “我想请她找个人出来说情,”褚襄一摊双手,“咱做生意的,讲的是人脉……我不差那点钱,气儿又不顺,就想她找个够份量的人出来,我卖个人情,可是她死活不明白,一直要跟我讲价,我再三跟她说,你给我个交待!” 你这攥着手心让人猜,小凯琳能想到这些吗?陈太忠真是有点无语了,不过再想一想,他还是有点恼火,“我给你发个传真,这就不算交待?” “我哪儿能想到,您老来了北崇呢?”褚襄脸上的笑容,是要多苦有多苦了,“这不是成主任一放话,我就赶忙地赶过来了?” “我要是没找成克己,这个交待……就不算交待了?”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是想跟人对个话,因为我现在遇到了难处,”褚襄叹口气,对方如此咄咄逼人,他也就借机实话实说,“我在李总那儿做的这些产品……卖不出去,我想的是,逼迫她一下,或者就能把这批产品卖出去。” “你卖不出去的话,她又败诉了,罚款能弥补你的损失,是吧?”陈太忠哈地笑一声,“什么时候,天南人能影响了天涯?你不会认为,李凯琳认识蒋世方吧?” 毕竟是她错在先,我刁难一下不行吗?褚襄心里暗暗地嘀咕一句,脸上却是泛起一丝笑意,“陈区长,我真不是信口开河,光缘跟天涯地方上的关系一般,我们主做的,是东方总厂的配套,它是通地集团的,也归信产部管,能跟他们说上话的,不仅是天涯人……” 找借口的吧?陈太忠听得心里冷笑,“我怎么听说,你跟东方总厂的人关系不错呢?” “以前跟他们关系不错,来了一个项思诚以后,就不行了,”褚襄苦笑着一摊手,“要说这次,我也是被项总为难住了……” 原来这项思诚是今年开春才调到东方总厂的,初来的时候,项总很和善也很低调,不搞新官上任三把火那一套,厂里以前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销售、采购的人都没怎么动——连会计都是原来的。 但是低调的人,不代表好惹,项总只是不想多事,熬过这一站走人,就在五月下旬的一天,厂里有不学好的工人,偷盗产品往外卖,被正在溜达的项思诚看到了。 这帮人偷盗的金额比较大,三百多公斤的铜片和钼丝,价值两万多,项总当场拍板——开除,然后报警。 这帮人都是吃厂里吃习惯了的,有厂里子弟,还有从社会招来的混混,厂里保卫处对上他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下,警察来了,把人带走了,可是当天晚上,那帮人就出来了,然后结伴来到项总家,大家也没别的意思——项总,你看我们盗窃未遂,没必要开除吧? 在大家印象里,项思诚是个没什么脾气的,事实上,现在的年轻领导,就没有几个不怕事儿的——年纪轻轻的,还是留着这有用之身,多造福一下自己和家人吧。 所以混混们认为,吃得住项总。 第4042章 权力流通 项思诚的反应,也确实是比较中规中矩,他“强自镇静地”表示:我已经开除你们了,再把你们招回来,我这个领导的面子就没了。 招回来我们,好处很多啊,有人就说了,厂里面刺儿头很多,项总你让我们收拾谁,我们就收拾谁——您指哪儿,我们就打哪儿,哪个领导,还不得有帮子自己人? 还有人表示了,说我哥是副市长的秘书,那个啥……厂里不少职工都知道,不会说啥。 让我考虑两天,当时项思诚是这么表示的,大家也没太在意——给老大留点面子嘛。 不成想第二天晚上,天涯省警察厅派来人马,将一帮混混全抓走了,然后将前一天处理案子的警察也带走了。 那个副市长的秘书,也被拎走调查,就是黑社会保护伞啥的——最后这个副市长都没跑了,被弄到省工会做助理巡视员了。 老实人发火,真的太可怕了,经历了此事之后,大家不得不承认,上面派下来的,还就是不一样,两万块钱的偷盗案,硬生生折进去一个副市长。 而项思诚还是跟原来一样,等闲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脾气,但是厂里的人一下就老实了,杀鸡儆猴的效果非常明显——人家不是没能力,只是不愿意为小事折腾。 于是又有传言说,项总只是个过客,心思不在厂里的业务上,维持就行了,搞得好了也是要走的,所以不愿意浪费人情,但是谁想把这个厂子往糟糕里弄,项总第一个不会答应——厂子效益下滑,没准就走不成了。 褚襄是在这么一种情况下,继续跟东方总厂合作的,项总对他也是半冷不热,至于好处什么的,是分文不收——你规规矩矩供货,不要想太多。 前一段时间,东方总厂要搞城域网设备,需要一批二十四V电源外盒,用量还不小,初步计划是两万个,后续可能达到二十万台——甚至更多。 褚襄就觉得,这一笔买卖能做,于是去跟采购上沟通,采购上说,这个标准不能太低,你最好跟项总沟通一下。 然后他就去找项总沟通,项思诚就没心思跟他多谈,当下就表示,说你越精致,我们越会考虑老供货商——多少年的风雨了,蓄电池是我们指定的厂家,尺寸你过去了解就行了,不过想要中标,你最好别用铁壳。 不用铁的,那就得自己开模了,当时他就这么问了,项总笑一笑没说话,后来他又找到采购,那边也说了,那就开模吧,想做单子,还能怕投资? 这话是真的,于是褚襄找到李凯琳,开模以后做了些样品,拿到东方总厂来,厂里一致认为,这个不错,你先做吧——合同要统一到下一个月签,到时候签了合同,你直接供货。 按往常的流程,这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了——做熟了的嘛,尤其是项总也没出声反对,于是光缘就向李凯琳下单了:先做两万个。 不成想,下个月签单,没这个采购合同,褚襄就有点抓瞎:单子不大,但是连开模到生产,也扔了小三十万进去,我一年才卖一千多万,要是净亏损的话——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于是他就又去找项总,项总面无表情地问他,合同没签,是吧?你说自己准备了这么多,是打算逼我签合同? 我哪儿敢啊,褚襄还真是无语了,于是他又找到采购的人,结果采购的人也不知道这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真叫人恼火,到后来,褚总才知道,这一批设备的销售出了问题——通地那边卡了,项思诚也坐蜡,正在积极地活动,对供货商自然不可能有好脾气。 后来还是一家供货商在部里找上了人,东方总厂以微弱的优势胜出,项总为此,特意出钱请那供货商全家欧美玩一圈——项总不会为厂子的发展搭太多人情,但是相关的奖惩是不会含糊的,他总是希望厂子往好里走。 总厂的供货敲定了,对下家来说这是好事,但是悲催的是,由于耽搁了一段时间,光缘就出现了竞争对手,那对手的产品不次于他,价钱比他还略低——还是有点来头的。 还是那个惯例,项思诚不会表态,他也不会收任何一家的馈赠,尤其奇怪的是,他还不说招标,就说你们两家的产品,各有各的缺陷,没准第三家会更合适一点——等一等吧。 这个话真是让褚襄不摸头脑,经过高人指点,他才反应过来——十有八九,是项思诚卖人情卖出瘾了,自己要是能找个级别足够的领导打个招呼,合同就落袋了,说穿了就是待价而沽。 我还能找出什么人呢?褚总心里也苦恼,他认识的就是一票庸平人,在当地的势力,那是没得说,然而,项总想结识的,绝对不是庸平人。 正在苦闷之际,他猛地听说,凤凰的模具厂,居然敢拿着自己的模具偷偷生产,然后卖给别家,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我艹,项思诚欺我也就算了,你一个小女娃娃,也要欺我? 邪火上来了,就不管那么多了,尤其是他还占理,想到这个李总的美艳,褚襄禁不住食指大动——那啥,搞模具是要讲名声的,不想被我戳穿的话,那就被我……戳一戳吧。 不过,褚总虽然好色,但也知道,打这个女人的主意,估计风险不小,这天底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张嘴的女人有的是,于是他灵机一动——我也学一学项思诚,看她能找到什么样的人来说情。 当然,这只是他的设想,也没期待一定有什么结果,两万块钱他是不会要的,丢不起那人,不给我交待,咱们就打官司——总是要看什么人来帮你说情。 不过他真没想到,最终还真惹出一个大家伙来——或者不是很大,但绝对恐怖。 对着陈太忠,他不敢把这因果一一说明,但是大致意思还是可以讲一下的,到最后他苦笑一声,“项总这么要求我,我也就只能这么要求别人了……请陈区长理解。” “啧,”陈太忠听得咂巴一下嘴巴,这货的说法比较新鲜,但是循着脉络一想,也比较真实,想一想之后,他终于一摆手,“算了,我原谅你了,你可以走了。” “陈区长,”褚襄苦笑一声,他不想就这么走了,褚总来的目的不止是道歉,获得陈区长的谅解只是其一,第二就是获得陈区长的支持,人嘛,总是得陇望蜀的。 于是他犹豫着发话,“您在信产部有影响力啊,素凤手机都做得了,我的模具被您用了,是我的荣幸,您能不能……让井部长帮着打个招呼?” 我去你大爷的,一个副部的招呼,这么不值钱?陈太忠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你知道老郭求我引见一下井部长,花了多少钱吗? 不过这个话,他没必要跟对方说,他就是淡淡地说一句,“李凯琳是我的女人……你应该庆幸,我这个人很讲理。” “咝,”褚襄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有过这样的猜测,但是对方敢直言不讳地承认,这样的嚣张,就还在他的估计之上了。 沉默了四五秒,他苦笑一声站起身来,“那我这次就是专程道歉来的……陈区长,对不起。” “这个女孩儿不错,”陈太忠看一眼他身边的女孩儿,那是一个二十三四的女人,容貌姣好前凸后翘,关键是腿也很长,他色眯眯地发问,“她能留下来吗?” “这个……”褚襄沉吟好一阵,才苦笑一声,“我给您换一个成吗?她是我的女人。” “行,总算没怂到家,敢这么跟我说话,”陈太忠问这句话,纯粹是要恶心一下对方,睚眦必报,那不是白说的,对方的反应也还算正常,他一摆手,“好了,我彻底原谅你了,不跟你吹牛,我的原谅……顶得上你十次开模的费用了。” “那是,陈区长您是大人大量,”褚襄笑着点点头,带着小女孩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太忠坐在那里好半天,才苦笑着摇摇头,“原来权力……是可以这么流通的。” 今天的事儿,又增广了他的见识,有些明明可以相互体谅,协商解决的事情,一定要加上金钱的补偿,好像才显得公道,但是同时,对很多人来说,金钱的补偿都是可有可无的。 你得拿出权力来,才能让别人接受调解,也就是说,时下的中国,权力才是硬通货,钱嘛……这玩意儿不是真正的硬通货,也存在贬值的危险。 这个发现,令他有一点点的开心,毕竟他是国家干部,手上就抓了权力,可以随时流通的,真正的硬通货——而且褚襄的行为表明,他这个牌子,还比较被人认可。 但是同时,他心里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没有权力出现的话,这点小事,就一定要对簿公堂了——值得吗? 或者权力的本身,也是一种润滑剂吧,保证社会能正常的运转,陈太忠觉得自己有一点点文青的趋势了,居然会纠结于这种事情。 下一刻,他就想到了一个更纠结的问题,一个纠缠他很久的问题: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官僚掌权的社会好,还是资本掌权的社会好? 第4043章 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去区党委开常委会,探讨一些工作,不过由于欧省长马上要来,倒有不少时间,是花在讨论这个上面了。 隋书记最近的状态有所回升,前两天还关注了“迈开脚步、动手动脑”活动,并对一些干部作了抽查考核,对那些不合格的干部,他还呵斥了一番。 今天这个会上,他也把此事拿出来说,并要求组织部搞一个奖惩制度出来,搞得大家心里暗暗猜测,隋书记现在又活跃了起来,难道是——不走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自打区政府强势崛起之后,常委会通常都用不了多长时间,偶然有些争执,多半也都是组织人事上的问题,一般时候,陈太忠不怎么参与其中。 今天也有组织人事上的议案,李红星被免去职务并且双开,继任人选,陈太忠当仁不让地建议廖大宝,陈铁人却认为,小廖才升副科,又上正科的话,步子快了点。 其实这都是书记会上碰过的事情,眼下再重复一遍而已,不过这也不算演戏,当着诸位常委,陈区长必须要表现出,他捧自己人的决心,也是为日后的提拔埋伏笔——哪怕是过不了,他也要说。 陈书记的反对,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廖大宝是不可能成为办公室主任的,但是他若不出头,一旦别人也不反对,没准就成了,他自是要防止这种情况出现。 其实廖大宝扶正,也不会影响陈铁人什么,他只是要向大家传递一个信息,你们看明白了,我并没有靠向陈太忠——纪检委查李红星,是因为那货该查,不是我要改换门庭。 他俩一吵,赵根正笑眯眯地表示,我看小廖可以先暂时主持工作——这表明,他的立场偏陈太忠一点,却也不多。 那就先让廖大宝同志主持政府办工作吧,隋书记登时拍板:有不同意见没有? 不同意见自然没有,要不说权力使人着迷,确实是这样,就这短短的几句话,廖大宝主持工作的事儿就定下来了,连其他人都没有勇气发出异声。 连投票都没有,但却是上了会议纪要——一致通过。 十点半的时候,常委会结束,陈太忠才要站起身离开,隋彪却招呼他一声,“太忠区长,我有点事情跟你说。” 陈区长略略错愕了一下,才跟了上去——隋彪公然如此表示,是要做什么? 来到隋书记的办公室,两人坐下之后,隋彪也不说话,就是皱着眉头吧嗒吧嗒抽烟,他的秘书见状,帮着倒了一杯水之后,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陈太忠见状,也摸出一根烟来,自顾自地点上,低头去翻看茶几上的报纸。 沉默了大约一分钟,隋彪才轻声发话,“太忠,初南漠……安排到培训中心行吗?” 北崇够得上接待厅级干部的,就是区政府一个三号小院,宾馆还有两个豪华套间,干部培训中心有一个总统套三个豪华套,满打满算就这么多。 欧阳贵已经派人招呼了,他要住小院,虽然干部培训中心的条件要好一些,但是堂堂的副省长,什么样的总统套没见过?论奢华的话,比得上朝田吗? 他住区政府,国家林业局的那个司长,就要安排到干部培训中心,省林业厅厅长也就跟着过来了,所以初南漠有必要留在北崇区政府——总不能让欧省长唱独角戏不是? 当然,这只是北崇的安排,领导们会不会接受,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让欧省长手下两个厅局都不在区政府,总是有点不合适——林业厅要陪上级部门,农业厅凭啥也要离开领导? 陈太忠却是没多问,他想一想之后点点头,“行,我尽量安排。” 可是他要问了还好,隋彪不缺搪塞的话,这根本不在乎的模样,反倒是让隋书记心里有点发虚,心说你小子别答应了以后不算话,“太忠,这对我很重要。” 我就没想问你,陈太忠待理不待理地点点头,“哦,原来是这样。” “初厅长的连襟在国家政务院,”隋彪见他还是这副模样,索性就点明了——现在他和陈区长没什么可争的,他的这点资源,想必也看不到对方眼里,“对我来说是个机会。” 你的话怎么就这么多呢?陈太忠实在有点无奈了,我不想听,你还强迫我听,不过下一刻,他眉头又是一皱,“我还以为你能留下了呢。” “一颗红心两手准备吧,”隋书记叹口气,不再说话。 陈太忠等一等,见他不说话,就站起身向外走去,“我知道了,尽量安排。” 当天下午五点整,欧省长的车队从阳州方向驶来,一行将近二十辆车,两辆警车,两辆大巴,两辆中巴,还有采访车,再加上各色小车,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隋书记和陈区长带着四套班子,在省道的边界上迎接,不过这次区里也没开那么多小车过来,就是一辆金龙大巴。 “同志们辛苦了,”欧阳贵从大巴上走下来,笑眯眯地跟北崇的同志握一握手,“没必要组织这么多人来……会影响工作。” “跟欧省长多学习,提高自己,将来的工作会事半功倍,”隋彪笑着回答,“同志们算了算,都认为很划得来。” “那我就让你们跟我多学习学习,”欧省长哈地笑一声,抬脚向金龙大巴走去,他原本也是个做事率性的人物,“我这次要多呆几天。” “这北崇……”初南漠见状,微微摇一下头,界迎的规格太低了,副省长下来,你们就只派一辆车来迎接? 很多领导下来视察的时候,是要求不惊动地方,但是地方上真要照做的话,那就太不尊重领导了——领导说吃顿便饭,地方上谁敢端上四菜一汤来? 宁可说我们准备多了,领导您批评我们好了,但是咱不能浪费,也好过领导对着方便面火腿肠,咬牙切齿地赞许——好好好,这就很好。 界迎的车辆,性质也是一样,来得多了,有些领导就不满,说这不合适,太扰民也太浪费,但是只来一辆车的话,没有了前呼后拥,领导的威严何在? 宁可多来几辆车,被领导骂个狗血淋头,也不能只来一辆车——浪费,浪费的是民脂民膏,谁都不会太在意,而领导真要认为你有意扫面子的话,那就是个人恩怨了。 也就是欧省长了,初南漠心里暗叹,随便换个副省干部来,县区只派一辆车界迎的,那就等着倒霉吧。 欧阳贵不在意这些,上了金龙大巴,就跟陈太忠交谈了起来,将其他人彻底无视,他并不介意别人知道自己跟小陈的关系,这根本就是瞒都瞒不住的。 聊了一阵之后,车到北崇宾馆,陈区长安排欧省长随行的人下车,住进三号院,对其他的人则是表示,就这么个独院,政府宾馆的条件不是很好,咱们去干部培训中心吧? 我是住惯政府宾馆了,李强笑眯眯地表示——他以前是市长,又是张区长的后台,对北崇宾馆,确实不是一般的熟悉。 “那我也住北崇宾馆吧,”初南漠表示,自己愿意跟欧老板同进退。 “初厅,明年您再来,想怎么住都行,”陈太忠苦笑着回答,“今年真是没多少房间了,我自己都是跟别人合住。” “我擦,惠特妮·休斯顿,”旁边有人惊呼,大家闻言,纷纷扭头看去,发现一黑一白两个女人,穿着短裤背心,跑进了一个院子里。 “不是惠特尼,这是她的保镖珍妮,”隋彪笑一笑,很随意地介绍,“惠特妮·休斯顿跑步,主要是在一大早,还有晚八点左右,在培训中心一探头就能看到。” “北崇跟以往……确实不一样了,”欧阳贵笑一笑,事实上,他身边的人里,也有不少人有类似的念头——在这个偏远县区,不但马上要出现全国第一个娃娃鱼散养基地,更是能随随便便,就看到国际知名大腕儿跑步。 欧省长一行人来到北崇的时候,时间就不早了,安顿好住宿,基本上就是六点了,不过饶是如此,他还是兴致勃勃地去农业局的示范大棚看了看,了解北崇农业的发展。 陈太忠看他这个热情劲儿,甚至很担心,老欧会不会晚上来找惠特尼聊天,不过还好,欧省长自是有副省长的矜持,视察回来之后,就休息了——从朝田到北崇,真的是一路辛苦。 第二天早上,大家吃过早饭之后,就奔向浊水乡,跟来的采访车也拽出了长枪短炮,沿途拍摄着——拍的人不止有省台的摄像师,还有国家林业局从首都带下来的人。 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对于整个国家林业局而言,可能不值一提,但是对动物保护司来说,这真是很值得纪念的,所以郭司长没带职业摄影师来,但是跟着他来的人,都带了DV,其中还有人,是摄影拿过奖的。 总是要记录下这难忘的一瞬间,才不枉来一次。 车队到了养殖中心门口之后,登时就是一滞,前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人,看上去怎么也有五六千号……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第4044章 沉甸甸的信任 陈太忠看得也是一愣,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自打娃娃鱼苗被接回来以后,关注养殖中心的人就多了起来,门口每天最少也有三四百号人,有人是想通过大屏幕,看一看这鱼苗到底咋回事,好养不好养。 也有那纯粹无聊的闲汉,就想看个热闹——北崇是从来不缺闲人的。 不管怎么说,这两天围在养殖中心的人,是越来越多,任何时候,都保持在五六百人这个规模,中心的人也不拦着大家围观,就是强调一点,不得喧哗。 若是声音太大,吵着娃娃鱼,那问题就严重了。 朝田质监局的人已经走了,交了五万的赔偿,娃娃鱼也没有再死,昨天首都来人跟养殖中心交割了,一千四百尾鱼苗。 可是陈太忠真没想到,今天发鱼苗,会引发这么大的阵仗,在他的印象里,娃娃鱼一共放出去一千一百尾左右,养殖户大约也就是两百出头。 大部分报了名的养殖户,都是普通人家,没有受到串联的影响,资金不怎么雄厚,就是在五尾上下,不少人只报了两三尾,但是能超过五尾的也不多,基本上就是个平均值。 但是总共两百多户,现在居然有几千人围观,这也真是罕见了——由此可见,这个项目,还是有不少人在关注的。 接下来,就是各种仪式了,由于娃娃鱼害怕惊吓,区里特地在养殖中心斜对面搭了一个台子,在那里念名字和号牌,念到的人,去中心领鱼苗。 这就是最热闹的时候,第一个人名,自然由欧省长来念,“20020001号,三轮镇李松枝,八个苗儿……嗯,八尾娃娃鱼苗,现在开始领取。” 一个壮硕的中年女人大喊一声,招呼着四五个人走进了养殖中心,从大屏幕上,大家看到了,几个汉子在那里指点一下,工作人员就捞出几条特别活泼的鱼苗来。 号牌要排序,终究还是有些用的,先下手为强,可以优先选苗。 “后来的人,是不是就没什么好鱼苗了?”欧阳贵低声问一句。 “不会的,他们不满意,可以等下一批鱼苗来选,”李强笑着回答,“不过这个娃娃鱼,个体差异很大,养殖技术不成熟……鱼苗早选晚选的,差别不大。” 要不说娃娃鱼的养殖,真的是大问题,没有到了规模化养殖的地步,个体发育的差异是很明显的,有些比较蛮横又能吃的,就要抢同伴的食物。 这个现象太常见了,别说养娃娃鱼,养鸡养猪都存在这个问题,而能抢食的这些佼佼者,通常会发育得比较好。 欧阳贵搞农林水的,一听也就知道这意思了,明白自己是多心了,他甚至见过,一些比较弱小的鸡,跟在别的鸡后面吃食,但是一旦成长起来,就压迫前面欺负自己的鸡——大自然的规律,优胜劣汰。 那壮硕女人,不久之后就出来了,拎着一个大塑料桶,上了一辆农用车,然后呼啦啦地,一下走了百十号人,有些人是坐着农用车走的,有的人是骑摩托——合着这都是一起来的。 原来是这样,欧阳贵有点明白了,外面围着的人,除了好奇者之外,还有不少人,是带了亲友团来的,一旦领了鱼苗,大家就护送着离开,一来是能满足好奇心,二来也是一种保护,毕竟一个鱼苗值不少钱呢。 娃娃鱼苗在北崇并不算很少见,但是尾巴上有标牌的才值钱,没有身份的黑户不值钱。 就在他感慨的时候,又有人进去捞鱼苗了,外面围观的群众大呼过瘾,有些人更是表示,明年一定要养几条娃娃鱼。 “这个也录下来,”欧省长笑着发话,“群众有这个呼声,我们要听到。” 一上午的时间,养殖户领了三百多条鱼苗走,加上下午的话,应该能突破七百条,真的是热闹非凡的景象。 尤其是那些领了鱼苗走的人,脸上都是充满了期盼,似乎一点都不怀疑,这可能是个错误的投资,这种信任的感觉……在时下社会,真的很少见到。 欧阳贵就很想拦住两个人问一问,你们凭啥就敢这么投资,但是再想一想,他又放弃了这种冲动——一定是有理由的吧? 这就是哥们的人格魅力!陈太忠却是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上午的时候,陈正奎也从阳州赶来了——当然,他并不稀罕这个,但是养殖中心变得越发地火爆了。 “在北崇干了一辈子,近十几年,就没有看到过这么热闹的场面,”临近中午的时候,林桓轻声感慨一句,“太忠,你功德无量啊。” “什么功德,就是用心了,”陈太忠不以为意地笑一笑,接着又轻喟一声,“群众的信任来之不易,一定要珍惜啊。” 这话搁在十几年前说,估计要有人骂,老百姓怎么可能不信任政府呢?但是就这十几年里,政府的公信力急剧下降,是不争的事实。 就在这种大背景下,对于传说中不能家养的娃娃鱼,老百姓居然敢争先恐后地养殖,别人看到的是热闹场景,陈区长看到的则是,这是群众对区政府的高度信任。 这种信任,让年轻的区长感觉亚历山大,他扫视一眼四周,冲不远处的邓伯松招一招手。 邓局长剪着双手,正在看李书记跟于海河交谈,吃旁人提醒,才知道陈区长在一边示意,连忙走过来,笑着发问,“区长有什么指示?” “你和老胡两人商量一下,出个方案,为养殖户的工作人员,要有奖惩制度,”陈太忠轻声指示,“责任区划分,交叉责任区,领导负责制……该怎么上就怎么上,一定要保证散养的存活率,要是死亡率超过百分之十,哼。” “我们已经做好了打攻坚战的准备,”邓局长神情凝重地点点头,他知道,百分之十是陈区长给自己和胡局长划的线儿,“小伙子们要辛苦一点了。” “有罚就有奖,不能让小伙子们白辛苦,只要做好了,想要什么尽管提,”陈太忠点点头,“奖金数额可以大一点……关键是不能打击了老百姓的养殖积极性,老邓你看到了吗?这是难能可贵的信任,我们要对得起群众这份沉甸甸的信任。” “说得不错,”欧阳贵背着双手,从旁边走过来,他笑眯眯地点点头,“信任这个东西,是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我本来还想提醒你一句,看来小陈你已经想到了。” “只是有感而发,”陈区长笑着回答一句,这有自我夸奖的嫌疑,不过他不认为这个回答过分,事实上他想说的是:也就是哥们儿有这个人格魅力。 换个人来,敢不敢这么搞都很难说,大家信不信……切,可能信吗? 一行人的午饭,就是在浊水解决的,蒋双梁和赵印盒使出了浑身解数,招呼各位领导,大厨甚至是从阳州请来的。 中午简单地休息一下,下午欧省长一行又来到了卷烟厂,这个涂阳的卷烟分厂,一直都是北崇人的自娱自乐——市里也是低调对待,副省长这么一视察,才算是有了真正的身份。 欧阳贵不会提什么烟草收购的事儿,他对卷烟生产的过程很感兴趣,先进了厂房,参观一下流水线,听着旁边人的介绍,还有人专门递上调制好的烟丝,供他揉搓把玩。 他甚至拿朝田卷烟厂的数据,来跟北崇卷烟厂相比,听说这里的日产量,能达到两百万支,也就是四十个大箱,禁不住点点头,“很厉害的加工能力……再发展的话,厂房小了吧?” “我们又在准备征地,”卷烟厂的负责人回答,“目前销售渠道和烟叶收购渠道还在发展中,扩建最迟也要明年才考虑。” 这个烟叶收购的话题,是绕不过去的,但是欧省长就是不接话,只是笑着点点头,“阶段性发展是有必要的,稳扎稳打是好的,前瞻性也要有……” 考察完生产线,他又去办公楼前跟大家合影,这个是卷烟厂强烈要求的,有个副省长的合影,能防一些宵小。 临走的时候,厂里自然是要奉上特供香烟若干——不是白送不白送的问题,欧省长肯收下,那都是给卷烟厂面子了。 视察完卷烟厂,欧阳贵也没急着离开前屯,而是又选了两家大棚来考察,欧省长同种植户亲切地交谈,并鼓励他们不能就此满足,在掌握了新技术之后,还要精益求精,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反正就是领导视察那一套,欧省长在前屯待到五点半,车队才折返北崇。 晚上接待领导们的时候,陈太忠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一看是马小雅的电话,就直接拒绝了,不成想接近八点的时候,她又打了过来,他只能再压了。 晚宴之后,又是茶话会,陈区长是九点才回了小院,想起马主播的电话,他拨个电话回去,“小雅,刚才忙呢,什么事儿?” “也没什么事,我是才听说,害单超的凶手,已经抓到了……前两天就抓到了,只不过消息一直封锁着,”马小雅笑着回答。 第4045章 往年恩怨 抓到了好啊,证明不是哥们儿干的,陈太忠才待笑眯眯地发话,接着就脸色一沉,“我靠,为什么要封锁消息?” “对单永麒没封锁消息,据说他的司机就在乌法,”马小雅苦笑一声,“但是对我是封锁消息的,阴总也是才接到消息……你明白的。” “嗯,我就等他供出我这个幕后指使者呢,”陈太忠听得冷笑一声,事儿当然不是他做的,但是乌法那边是蓝家的地盘,出现指鹿为马的现象,也不算奇怪。 不过,真要发生这种事的话,哥们儿该怎么处理呢?下一刻,年轻的区长就陷入了沉思中——似乎,就只能被动地等着组织调查了? 当然,遇到这种调查,黄家就算不伸手拉他,也绝不会坐视他被人栽赃陷害——哪怕有些利益交换,不得不舍弃他,他还能找蒙艺不是?陈某人不是那种随便能被陷害的主儿。 可是那样的话,就实在太屈辱了,陈太忠不怕调查,但也不想再被调查了,真的烦透了——省纪检委的、中央纪检委的……这还有完没完了? 或者,就该率性折腾一把,离开了吧?他禁不住要如此考虑,一个小小的正处,在官场上还是太渺小了,就算有能力,也有后台,但别人一定要算计,纵然能侥幸躲过,过程中的那一份屈辱,是免不了的…… 他正呲牙咧嘴地琢磨,打算发狠,马小雅却在那边笑着回答,“下手的那个人,跟单超有私仇,单超撬走了他的女朋友……” 四条人命的案子,那绝对是大案了,更别说里面还有个省委副书记的公子,所以乌法警方对此案,不是一般地重视。 还是那句话,认真起来的我党,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到,警方以帮日本人找自行车的效率,火速地抓到了嫌疑犯。 嫌犯就是一帮驴友中的一人,此人在回了城之后,就消失了,警方底虚调查才发现,此人的身份证件之类的,全是假的,根本就查无此人——那帮驴友们也表示奇怪,这个人在驴友圈子里,也是很有名的,怎么会是假的呢? 通过技术手段和海量排查,警方锁定了嫌疑犯,此人的女友是在两人即将结婚时,被单超撬走的,超少玩了两个月之后,腻了,就把她甩了,那女孩儿见识过奢华生活之后,心态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事实上,嫌疑犯的家境也不差,但是跟单超是没法比的。 所以后来,嫌犯等着女孩儿后悔,他好拿一下乔,不成想女孩儿转身就跟着一个来自陆海的富商走了,没有留下任何话——据说那老头都六十开外了。 他觉得,自己的女友负心,就是被单超带坏了,心里怨气极大,也不想被朋友们耻笑,于是索性离开这个令他伤心的城市,改名换姓到外地打工去了。 嫌犯的这件事,在他的朋友圈子里还是挺轰动的,而他的相貌也是没改换过的,警方依据这些线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嫌犯捉拿归案,此时距离案发,也不过四十多个小时,甚至还没到两天,被抓获的时候,嫌疑人正拖拽着旅行包,打算出门。 嫌犯一开始是不承认的,就说改名换姓是我的事儿,好吧,你说我碰见单超了,但我压根儿不认识他,怎么可能去害他? 恐怕是单超不认识你吧?警察们也不着急,慢慢地在嫌犯的亲友、同学和同事之内找线索,不多时就有人作证:嫌犯曾经跟踪过自己的女友,撞见过单超,不过当时超少身边有人,而且副省级干部的公子,一般人想动,也得掂量一下。 警察认真了,想蒙混过关都难,嫌疑人的亲戚朋友一个个被骚扰,而这消息,又会传到嫌犯耳中,那位也是个要面皮的,最终还是承认——我是认得单超。 当然,他也会强调,在九叶山的时候,天气不好,他没认出人来——涉及四起命案,他肯定要存在个侥幸心理,这很正常。 最后他还是扛不住了,终于承认是他干的。 这件事的匪夷所思之处在于,嫌犯的女朋友虽然被抢了,但单超根本不认识他——人家眼里没有小人物,两人在九叶山相遇的时候,超少根本不知道,对面还有一个恨自己入骨的人。 盲目的傲慢,终是要付出代价的,无非早晚,无非大小罢了。 但是虽然有这样的因果,乌法警方依旧要封锁消息,现在罪犯坦白了,他们还在调查,这一起命案,是否是因为偶遇而引发的。 不过那嫌犯的社会关系,被查了一个底儿掉,跟陈太忠、跟天南、跟地北的黄家势力,是搭不上半点关系,所以这消息才会对黄家解禁。 “我这躺着中枪,都有一定境界了,”陈区长哭笑不得地哼一声,然后才想起正事,“老阴告诉你这个消息,是个啥意思?” “没啥意思,就是凶手的身份和动机已经查明,跟咱们不相关的,”马主播笑着回答,说实话,一开始她都以为,此人可能跟陈太忠有关,眼下查明真凶,她就想跟他分享这个消息——不管跟你有关系没有,现在有人扛雷了。 陈太忠嘿然不语,好半天才叹口气,语气沉重地发话,“我建议你在京城,给嫌犯找个辩护律师,以我的感觉……有刑讯逼供屈打成招的嫌疑,这不符合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你做为曾经的媒体人,要讲社会良心。” “太忠……你别玩了行不行?”马小雅听得哭笑不得,她真没想到,他强硬到这个地步,“已经没你啥事儿了,你就别掺乎了吧?” “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管,”陈太忠淡淡地回答,事实上,他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将单超的劣行,展示给大家看,在道德层面,给单永麒以猛烈的抨击——你不仅仅是死者的父亲,你也养育了一个飞扬跋扈的衙内。 至于说为嫌犯主持公道,那他还真没想过,杀人偿命嘛,关键是单永麒和蓝家居然屏蔽消息,实在太恶心人了,他就要干脆地还击回去,“我就找他单家的麻烦,找到底了!” “大会之前,少搞事吧,”马小雅也真是无语了,好半天她才叹口气,“太忠,要不我先跟阴总商量一下?” 黄汉祥正在池子里泡澡,今天晚上他跟几个老朋友喝酒,由于大家年纪都不小了,要注意身体,喝得不是很开心,后来又见了一帮人,说话做事跟三孙子似的,他喝一口啤酒,那边就没命地灌,真是扫兴——喝啤酒本来是很放松的事情。 权力更迭之际,这种人和事太常见了,不光大人物跑,小人物也跑,有的人是为了上进,也有人是为了保住屁股下面的位子。 所以今天他喝得挺不开心的,才过九点就回家了,正泡在池子里昏昏欲睡,池子旁边的电话响了,他不耐烦地伸手接起来,“谁呀?” “黄总,是阴总的电话,”回话的是他的小跟班,转接之后,外面的电话才能跟浴室通话,“他说有事儿向您反应。” “都要睡了,京华这是搞什么,”黄汉祥轻声嘟囔一句,不过他也知道阴京华稳重,一般小事不会打扰自己,“接进来吧。” 待他听说,陈太忠要从帝都请律师,为那嫌犯辩护,先是一愣,然后哈地笑出了声,“这家伙就是有股子精气神儿……嗯,我喜欢。” “那您的意思是?”阴京华小心翼翼地请示,“现在时机比较微妙。” “我的意思是,他想请律师,那是他的事儿嘛,呵呵,”黄汉祥开心地笑着,“我看这个小马打电话给你啊,估计是想让你给他介绍个好律师。” “哈,那我知道了,好律师……价钱也好啊,”阴京华干笑一声,挂了电话,心说小陈这家伙也真是的,大会之前折腾,黄总居然就默许了。 殊不知,黄汉祥此刻也在苦笑,唉,这个小陈,真是从来不懂得忍让,不过也好,不这么做,倒不像他的风格了——说来说去,社会上缺少的,也就是这种爱叫真的品性。 马小雅正打麻将呢,冷不丁接到这么个答案,禁不住低声嘀咕一句,“不是吧,我听绝张二筒还有胡……可要这么搞了,那不是掀牌桌吗?” “是我觉得你可以这么搞,也能帮你介绍律师,不过价钱有点贵,”阴京华很干脆地表示,“你玩吧,明天上午联系我。” 挂了电话之后,马小雅还没回过神来,她的对门摸起一张牌,沉吟一下之后丢进河里,笑眯眯地发话了,“马总要二筒?给……” “我是真胡这个,”马小雅笑眯眯地一推牌,“不是蒙人的。” “哎呀,我也胡这个,被马姐截胡了,”马主播的下家,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漂亮的女人——这也是某人的关系,目前正在练习单飞,打算融入这个圈子,她推倒牌之后,很遗憾地表示,“马姐这牌打得高。” “我还想着截马总的胡,合适不合适呢,”马小雅的上家终于干笑一声,推倒了牌,“现在好了,王市长,你一炮三响……包赔啊。” “啧啧,有点负气了,”王市长嘴角抽动一下,心说尼玛……把自摸的牌打出去,弄了个一炮三响,我容易吗我。 第4046章 疗养院? 第二天,小雨,陈太忠一大早就来到食堂,看给三号院准备的早餐如何,不过欧阳贵还真不矫情,七点钟的时候,居然自己来到食堂。 由于欧省长对陈太忠客气,导致副省长身边的人对陈区长也很客气,但是对于别人,他们就行使副省长随员的权力。 徐瑞麟抱病专程赶来,却被一个人挡住了,那位不容置疑地发话,“早餐时间,你自己找地方坐,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 徐区长登时被弄个大红脸,他虽然只是副区长,但正经是分管农林水的,跟欧省长的口子严丝合缝,昨天他也是跟着前后跑,大多数人都知道他了。 眼下被这么拒绝,真是有点挂不住,他是儒雅之人,犹豫一下,才红着脸解释一句,“我是想说一下上午的行程。” “老徐你过来坐,”陈太忠直接就发话了,又有意无意地扫那位一眼,然后才扭头笑着对欧阳贵发话,“徐区长脑子里长了一个瘤子,前一阵区里强迫他休养了,可他还要带病工作……这是一个非常可敬的干部。” “嗯,难得,”欧阳贵点点头,他本来有点恼火,陈太忠居然给自己的贴心人儿脸色,可是听到有这个因素,他心里登时平衡很多。 不过就是这样,他也没再说话,而是埋头吃饭,以行动来支持自己的人,五六分钟之后,他将饭碗一推,点着一根特供的北崇烟,笑着发话,“这个‘娃娃红’的味道,不错。” “娃娃红,也是从侧面宣传娃娃鱼的养殖,北崇的工业和农业要结合起来,给人立体的感觉,”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又看一眼徐瑞麟,“这也是徐区长的点子。” 娃娃鱼是棕褐色的好不好?那明明是你的点子,徐区长心里暗叹一声,不过陈区长对自己人赤裸裸的袒护,令他十分感动,于是只是笑一笑,也不做声。 “哦,”欧阳贵点点头,这次他就不好再无视了,于是看一眼徐瑞麟,“你脑子里那个瘤子……有没有去首都看一看?小陈能帮你联系的,你们陈区长的本事可大。” “阳州都说必须要动手术了,陈区长建议我回区里疗养,现在放下工作,肿瘤小了很多,”徐区长笑着回答,“估计再有半年时间,做个小手术,就可以康复了。” “再小的手术,也要开颅啊,”欧阳贵轻喟一声,然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陈太忠,“你怎么知道,他回北崇能养好?” “老徐主要是工作太拼命了,数次在工作中晕倒,有一次是当着我的面儿,”陈区长微笑着回答,“我感觉给他一段时间,静养一下就能好,这只是一种直觉……但是还不能离开北崇,要不他会着急。” “我还以为是北崇空气和环境好呢,”欧阳贵听得就笑,“我们这个年纪的人,都有不少这样那样的小毛病……我还琢磨着,北崇能不能建个疗养院。” “您这说对了,”陈太忠笑眯眯一拍手,“北崇还真是空气好,能建疗养院……徐区长就是最好的例子,老徐,回头你把病历拿给欧省长。” “这个没问题,”徐瑞麟笑着点点头。 “你们这到处炕烟,空气也好不到哪儿去吧?”欧阳贵笑一笑,昨天看卷烟厂的时候,他不提烟叶的事儿,但是今天,他要考察贷款建烟炕的事宜——一码归一码的事儿。 说到这里,他才想起来,此人是来说行程安排的问题,于是就问一句,“上午的行程,徐区长你有什么建议?” “我建议先去三轮镇小贾村,”徐瑞麟面容一整,郑重地回答,“小贾村是今年被泥石流吞没的村子,还造成两人死亡,他们那里,移动大棚建得非常多……尤其是今天,有两个移动鸡舍要开工,具备非常深远的意义。” “小贾村,”欧阳贵皱着眉头嘀咕一句,他知道,北崇今年有个村子遭了泥石流——马飞鸣都来看过的,省报上也登了,由于他跟陈太忠有关系,所以将此事记住了。 不过这一大早,去看泥石流遭灾的村子——好不好呢?欧省长的计划,是先看退耕还林,回来的路上看苎麻厂,下午再去看移动大棚的。 于是他看一眼陈太忠,笑着发话,“郭司长肯定觉得无聊。” 这就是存在个考察次序的问题了,昨天先去看了娃娃鱼,后来是卷烟和大棚,这跟动物保护司没什么关系,不过大棚种植要用到林木,多少跟国家林业局搭界。 动物保护司其实就可以走人了,但是既然来了,就顺便看一眼退耕还林的状况——国家林业局内部要分这个司那个司,对外还是要保持一致的。 可今天先去小贾村,就又有点晾人了,欧省长可以不在意部委一个司长,但也没必要往死里得罪不是? “去三轮镇,可以先走西王庄,西王庄有退耕还林,”陈太忠的建议张口就来,没办法,他对北崇太熟悉了,“其实小贾村,国家林业局也可以看一看——没有水土保持,这个自然灾害的影响……真的很可怕。” “是非对错,都在你嘴里了,”欧省长笑着指一指他,站起身来,“对了……这移动鸡舍,有什么说法吗?” 七点五十的时候,培训中心的人赶来了,隋彪也跟着来了,陈太忠看一眼隋书记,又看一看初厅长,非常遗憾的是……他看不出来两者达成了什么共识。 倒是欧阳贵听说,移动鸡舍不但能肥了泥石流的生土,还能解决倒笼气的问题,心里就多了一点期待——他是分管农林水的副省长,倒笼气的说法也有耳闻。 其实这是多喂药就能解决的问题,然而,是个人就知道,能把药喂得少一点,对养殖业是有好处的,这不光涉及到饲养成本,也涉及到生态影响。 就像王苏华跟陈太忠说地力一样,有三分奈何的话,谁愿意无穷地压榨地力?种烟叶还要种两三年就换作物呢,但眼下的情况是,地就是那地,不上化肥就长不出粮食,化肥上得多了,土地就要板结,目前这是无解的。 中国终究不是美国,耕地有限不能休耕,一块长粮食的地,你休耕两年试一试?会板结到一塌糊涂,第三年想长出粮食来,那要费老鼻子劲儿了。 所以当时王苏华当时就说了,退耕还林二十年,你这个地力差不多能养过来——这是养二十年,还仅仅是可能,并且要加上树叶肥地这些因素。 但是真不考虑这些的话,化肥加上去,该种什么种什么,照样有收获,所有人都知道,这地力都空了,可大家总还要吃饭的。 养殖业也同样如此,大家都知道,不该给动物喂药,可该喂也就得喂,撑到哪一天算哪一天,眼下听说有可以减少喂药的养殖方法,欧阳贵也是有一点点心动。 当然,这心动也仅仅只有一点点,动物喂药不喂药,该养还得养,成本也差不了太多——无非是一个有绿色养殖概念,一个没有,出口的时候可能用得到,供给老百姓的话,没那么多说法。 但是这个概念,非常考校干部的社会责任感,抱着“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想法的干部,不会在意这个细小差别,只有那些真正有责任感的人,才会觉得这个点子值得重视。 郭司长挺有意思,不管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表面上他表示,退耕还林要看,泥石流也要看,两者有一定的因果关系——至于说那个移动鸡舍,听起来挺有创意,我们也可以拓展一下眼光。 要说看这个退耕还林,真是没什么意思,无非是那一点小苗,旁边倒是有人抱着文件数据,上面写着地点和亩数,但是谁会在意那些? 欧省长也是象征性地翻一下,就不再关心了——抱着这个琢磨的,那是挑毛病来的。 不过小贾村的景象,还是狠狠地震撼了一下欧阳贵,他一直觉得,遇到泥石流灾害,那确实挺不幸的,但是七百多人的村子,只死了两个人——泥石流不会很大吧。 只有亲眼目睹的人,才会感觉到那种自然界的伟力,才会真正的震撼,哪怕是小贾村遭灾已经半年了,目前的重建工作进展得也很顺利,泥石流的痕迹,被掩盖了不少,但是大致的场景还在,通过一些点点滴滴的细节,还是能感受到当时的情形。 欧阳贵四下看一看,一探手,从对面公路一棵柳树的分叉上,摘下一块足有拳头大小的石头,他轻喟一声,“太忠,石头能飞到这里?” “这个少见,”陈太忠摇摇头,“当时就是把路冲垮了,能飞过路的,这么大的石头不多……主要都带着泥呢,飞也飞不起来。” “你当时在场?”动物保护司的郭司长骇然地看着他。 “陈区长在场啊,跟我睡一个屋,还是他最早发现的,”石村长此刻,也顾不得尊卑了,他义愤填膺地插话,“要不是区长当天下午给大家普及知识,晚上又报警……小贾村很可能死得一个人都没有了。” 第4047章 乱花渐欲迷人眼 动物保护司的司长登时就不说话了,欧阳贵却是不在意,他又问了两句遭灾时候的情况,然后才点点头,“我也奇怪,来之前真没想到,这么大规模的泥石流……大部分人能逃生,小陈你这组织得力,马书记为啥还批评你?” “死了俩人嘛,就扣了两百万的拨款,”陈太忠闷闷地叹口气,“其实我尽力了。” “不死人才奇怪了,”欧阳贵轻声嘟囔一句,“好了,移动鸡舍建在哪儿?” 大家走下公路,才发现一片片的生地——站在远处,总是不能觑得全景,走近了才看到,一株株纤细的小草在顽强地生长着。 生机倒是很旺盛,但是跟周边长在熟地里的小草一比,那简直就是壮汉和幼儿的差距。 “灾情确实很严重啊,”郭司长小心地在泥水边跋涉着,感慨万分地发话,“只死了两个,真是奇迹……你们这个重建,投资了多少?” “到目前为止,已经一千二百万了,”陈太忠沉声回答,“还得继续投。” 大家一听,登时就无语了,一干人顺着小路,来到了一块空地,一栋移动大棚正在搭建中,大棚里已经搭好了一排排的鸡笼,只待大棚完工,就可以把小鸡送进去了。 欧省长、郭司长和初厅长等人,都是第一次见到移动的大棚,虽然大家对原理知之甚详,但是见到人搭建,肯定还是要围观一下,初厅长甚至走上前,亲自紧了一个扣件,然后笑着点点头,“很合理的设计。” 对农业厅来说,只这一个移动鸡舍,就提供了两个新思路,其一是移动大棚非常有利于推广大棚种植技术,第二个就是为大规模养殖业中,如何处理家禽家畜不断增加的耐药性,提供了一个解决问题的思路。 这两个思路,是非常合农业厅口味的,接下来参观的苎麻企业,那也不用再说了,都已经被省工商局炒得沸沸扬扬了。 然后欧省长又参观了几个贷款修建的烟炕,并且向烟农了解一下收成,这一天就过去了,时间在惊人地流逝。 欧阳贵对北崇的发展大加赞赏,他很不客气地表示,“北崇人要感谢我啊,当初若不是我建议小陈来这里,你们怎么能有这样的发展?” 这话有点出格,不过现场就他一个副省级干部,倒也不算什么,这也是他对北崇太满意了,才会为自己夸功。 尤其让他高兴的是,北崇不是自己埋头发展,还带着敬德一起走,阳州之外,还跟产麻大县慈清搭上了对子,这不但有全省一盘棋的大局感,同时也帮了欧省长的忙。 利阳那边的苎麻,今年的产量超过了一万吨,若是真的苎麻滞销,麻农们闹起事来,欧阳贵这个分管副省长的脸上也不好看。 跑了一天,晚餐时间就晚了点,吃完饭之后,欧省长又招呼陈太忠和初南漠搞个座谈,并且定出个调子来,“我觉得这个移动大棚,农业厅可以考虑引进一下。” “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初厅长笑着点点头,“朝田的大棚种植还算可以,但是其他地市差得太多,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可以先搞几个试点,”欧阳贵微微颔首,“在这个口子上,做一千万左右的计划,地方上想做试点,自己也要准备点钱。” “一千万,”初南漠轻声重复一遍,然后默默地点头。 “北崇投在这个上面的,都不止一千万了,”欧阳贵看他一眼,“农业厅统管全省的农业,不能坐着不动。” “可资金真是大问题啊,”初厅长讪笑一声,“您要是能给五百万,剩下的我自己解决。” “行,给你五百万,”欧阳贵点点头,又侧头看一眼陈太忠,“太忠,你也支援点儿,没看见初厅长穷成那样?” “欧省长您别开玩笑了,”陈区长哭笑不得地回答,“按说,是该省厅给县区拨钱的,跟我要钱……这算怎么回事?北崇还多少农民排着队,等着搞移动大棚呢。” “那你就给上百十亩移动大棚好了,”欧省长笑眯眯地发话。 “这回头再说吧,”陈太忠索性使出了拖字诀,接着又无奈地叹口气,“北崇现在的热闹,是穷热闹,越穷越热闹,钱都是自己找来的,市里也没给几个……得省着用。” “财迷,”欧省长笑眯眯地指他一下,也不再纠结这个话题,“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去清阳河水库。” 欧省长此来要看的内容太多,两天下来,才看了个大致,这是很罕见的情况,堂堂的副省长,在一个县区呆了两天还考察不完——这得有多少值得看的东西? 但北崇就是有这些多东西,很多不但是新思路,细节也值得关注,不能走马观花,像移动大棚便是,别说怎么搭建,怎么运作,就说北崇曾经经历过大风毁大棚,听一听从教训中收获的经验,也能保证少走很多弯路。 所以两天时间真不多,而第三天头上,欧阳贵还要去清阳河看一看,他不分管地电,但是水资源是他管的,自然可以关注一下。 欧省长视察那里,跟海角的姜省长视察,有异曲同工之妙,不但恒北地电的康晓安来了,海角地电的权为民也赶到了。 欧阳贵是吃过午饭之后离开的,北崇人是重重地长出一口气,可算走了,一个副省长驾到,将全区的工作整整地拖了三天,大家啥都不能干,只能跟着跑前跑后。 他中午一走,下午北崇区政府就开会,落实区里下一步的工作,其中包括煤场三期工程、煤场二期招标事宜、全面启动区内危旧路桥改造、进一步落实苎麻高支纱技术、设办夜间农校、对微小企业的创业支持、加强商品流通性…… 还有区委区政府局域网工程——主要是区政府,给党委甩个接头过去就行了…… 陈太忠在会议上提出一点,自然村的合并,必须要考虑了,北崇的住户实在是太零散了,管理不便、交通不便、通讯不便,就连孩子们的教育,都不能得到很好的保障。 不过村子合并,除了要有政策,区里还要拿出大量的资金来安置,所以这个东西不着急启动,但是目前也必须要考虑了。 一个会就开到了晚上七点半,最后的议案,就是北崇要设立国有资产和金融管理办公室,陈太忠提名孟志新来当这个办公室主任。 这个风,其实大家早就收到了,孟志新的错误,还真不算严重,只不过被揪出来了,那就很严重,但是他的工作能力,大家还是认可的,不像李红星,纯粹啥本事没有,别人说起来都是一脸的不屑。 区政府一干人对这个提议,没有什么不满——有不满也不敢说,不过这只是区里的设想,想通过的话,少不得还要常委会走一遭。 说起李红星,也很有意思,这个奇葩的案子,目前已经送检了,他在里面一通乱咬,也供认了,同二十一个女性有染——二十一个啊。 或者他认为,做领导的,玩一玩女人并不打紧,所以在这一方面并没有严防死守,但是已经有人放出风声了——最少二十年,你等着吧。 北崇终究是个宗族势力比较强的地方,谁家的女人被侮辱了,那是一家人的耻辱。 开完会,大家有个简短的会餐,陈太忠在八点半的时候,回到了小院里,却是很意外地发现,叶晓慧居然坐在一楼,悠然地喝着茶水。 “有事儿吗?”他微微皱一皱眉头——你这经常翘课回北崇,不好吧? 小叶子见他进来,赶忙站起身来,笑着回答,“我们在北崇的演出,获得了学校高度的认可……我是来代表大家,表示谢意的。” “有话直说,”陈太忠很直接地回答,“明儿我还要早起。” “我就是来表示谢意的嘛,”叶晓慧很委屈地发话,“我是领舞,已经获得了毕业设计的加分,到时候走个过场就行了。” “应该的,给惠特尼伴舞,很难得的,”陈太忠点点头,“我还以为你们学校又要请她过去,真是没劲儿。” “请她过去,肯定要跟你说的,”叶晓慧笑一笑,眼珠又一转,压低了声音发问,“陈区长,你们俩晚上……都在楼上吧?” “你整天胡思乱想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陈太忠恼怒地瞪她一眼,旋即也放低了声音,“你搞清楚,她是黑人。” “可是你的……也很大啊,”叶晓慧情不自禁地扫一眼他的两腿间,红着脸低声发话,自打上次她撞破了陈区长的糗事,还专门找了几张片子来恶补相关知识,然后确定——陈区长那真不是一般的大。 每每想到马总刘总当时的放荡,再想一想那儿臂一般物件,她就觉得心口跳得厉害,而眼下有机会直说,那她就直说了,“就算她是黑人,对你来说也是小菜吧?” “你的语文,是英语老师教的吧?”陈太忠哭笑不得地看她一眼,哥们儿是有人种歧视,不是满足不了谁谁谁,“你的谢意我收到了,其实搞好那个逆变器加工厂,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第4048章 汽车炸弹 叶晓慧离开了,陈太忠才待上楼,惠特尼从屋角转了出来,昨天下了一场雨,天更凉了,她也穿上了牛仔裤和长袖套衫。 “陈,我要走了,”她出声打招呼,“感谢你的款待……这段日子我很开心。” “哦,看起来恢复的不错,这是好事,”陈太忠笑着点点头,“我会把账单寄给凯瑟琳的,包括你喝了我的木桐酒。” “你在说什么?我不会离开中国很久的,”休斯顿小姐耸一耸肩膀,“是税务官要跟我谈一些事情,你知道的……我必须本人去,然后马上回来。” “随便你吧,就算回来了,中国很大,你可以四处看一看,”陈太忠笑一笑,他已经习惯了惠特尼在小院的存在,有不便之处,却也能阻止一些人登门,“不一定要回北崇来……据说真话总是让人厌恶,是这样吗?” “我肯定要回来的,”休斯顿小姐微微一笑,然后摸出一个瓶子,打开盖子,很无奈地表示,“我的面霜用完了,你知道……我对它有心理依赖。” “用得这么快?”陈太忠的眉头微微一皱,他自己的仙力,能不清楚吗?楼下一个房间里,隐隐透出些许的仙力。 仙力来自一个铁盒,约莫有半盒面霜那么多,应该是惠特尼转移的,至于说放进铁盒,也许她觉得——这样能躲避检查? “效果很棒,所以我没有控制,”惠特尼面不改色地撒谎。 “去英国伯明翰找尼克议长吧,”陈太忠笑一笑,“你要的,他能给你。” “他有这样的面霜?”休斯顿小姐眉头一皱,这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不,他有海洛因,”陈太忠微微一笑,“面霜什么的,他不可能有。” “海洛因我不会沾的,但是这个东西……”惠特尼晃一晃手里的瓶子,“我如何才能获得?” “去找凯瑟琳,”陈太忠扭头向楼上走去——知道是好东西了?对不起,不卖! 想买可以,回头你骑着电动车带我兜风,不过——你这个形象真的有点差。 第二天傍晚,一辆豪华大巴来到了北崇,是接休斯顿小姐离开的,陈太忠想到惠特尼以往的帮助,抽出时间陪她吃了晚饭,并且将一行人送到了车上。 终于还是要离开了,陈区长见到她上车,居然有一丝丝的惆怅,说不得喊她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瓶,“一点小礼物,祝你一路顺风。” 惠特尼一听这话,赶忙转身走过来,小瓶一入手,她直觉就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笑眯眯地在陈太忠脸上吻一下,“谢谢了,陈,我非常喜欢你的礼物。” 陈区长笑一笑,也不答话,看着大巴缓缓驶离,同来送行的谭胜利轻叹一声,“区长,她还会回来吗?” “这个我怎么知道?”陈太忠摇摇头,又松一口气,“总算能一个人住一阵了,走了……明天还有大活儿呢。” 这个大活儿,就是阳州物流中心挂牌仪式,次日上午,陈区长去高速路口接了谷市长,大家来到三轮的物流中心,区里的两个女性副区长,也全部赶到。 要说这物流中心,一开始属于交通局的管辖范围,是葛宝玲管的,上路查车之类的,也都是葛区长安排的,很是辛苦。 不过物流中心建设期间,区领导变动了,刘海芳管了交通口儿,好在是陈区长讲究善始善终,这一块一直是由葛区长来负责的。 但是物流中心已经建设好了,基建的那一部分好处,葛区长已经落袋了,现在的管理,就怎么都轮不到她插手了——所谓城头变幻大王旗,不外如是。 哪怕是不由交通系统管,也是计委的事,而计委,正是陈太忠亲自抓的。 不过就算她心里有数,也不能不来,刘海芳也是一样,心里不管怎么想的,总是要来关心一下——这里以后就是她名义下的地盘了。 这俩女副区长来了也就罢了,关键是操持这个事情的市长,也是女性——常务副市长谷珍,领导席上三女一男,那是相当地……那啥! 陈区长也觉得情况不太妙,感觉自己像在妇联开会一样,来了之后,就坐在那里一声不吭,直到大家剪彩放炮的时候,他才硬着头皮顶上前。 所幸的是,彩带比较长,他和谷市长在中间剪,旁边也有人在剪——葛区长、刘区长和市交通局局长。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长长的绸带被一段段地剪开…… “市政府将物流中心放在北崇,具有深远的意义,”刘海芳很明确地表示,她继承了葛宝玲的摊子,要拿出一些新的魄力来,“我们三省交界的优势,一直没有发挥出来。” 三省交界的是阳州,谷珍心里轻哼一声,跟地北交界的还有敬德,跟海角交界的还有明信,倒把你北崇说得不能替代了。 谷市长也是本地人,还是固城人,一见花城人说大话,就会有一些本能的反感,更别说这个物流中心放在北崇,也是陈太忠逼宫所致,所以她的兴致不是很高。 不管怎么说,一番仪式过后,这个阳州物流中心就算成立了,然后领导们要参加庆功宴——眼下已经十一点半了。 陈太忠对此没有半点的兴趣,不过既然来了,总是要表示个姿态的,所幸的是,物流中心上的饭菜虽然丰盛,却也不算离谱。 午饭过后,陈太忠陪着谷市长走向汽车,其他人都很知趣地落后半步,不过就在即将路过金龙大巴的时候,陈太忠一伸手,就将谷珍拉到了身后,沉声发话,“等等。” 嗯?谷珍刚刚也喝了一点点酒,虽然不至于迷糊,但总是有点亢奋,“小陈你这是?” 总感觉哪里有什么不对,陈太忠眉头一皱,沉声发话,“好像有点问题。” 他是以气入道的,对各种气机的感受,最是灵敏不过。 下一刻,金龙大巴的旁边,就升腾一个火团来,紧接着就是一声大响,“彭~” 原来这金龙车旁边,还停了一辆奥拓车,都市贝贝,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猛然爆炸起火,不但爆炸,还冒出了四射的火星,就是汽油桶爆炸的那种感觉。 金龙大巴都被炸得震了一震,不够还好,爆炸的当量不够。 谷市长被这爆炸震得先是一阵迷糊,然后就尖叫一声,果断地藏到了陈太忠身后,转过身子来,警惕地四下看着——陈太忠那宽厚的肩膀,能给她很大的安全感。 “陈区长,这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组织灭火,”陈太忠不回答她,下一刻他一转身,就冲着物流中心门外一堆人走了过去,小子……真以为我感觉不到你? 人多的地方,气机就杂,尤其是今天这个物流中心的挂牌,对北崇来说是好事,但是市里来的人就未必这么认为了,还有那些被强行拉来的司机,包括那些被扣过货物的,心里骂娘的也不在少数。 所以这个气机就乱得很,陈区长感受到不少憎恶的情绪,不过想一想出处,他也没放在心上,没有谁能让所有人满意,北崇想快速发展,起步时积累点罪恶值,实在太正常了。 尤其是那位的杀气,并不是很重,只是若有若无的,陈太忠就没有在意,可是对于大巴旁猛地出现了一辆小车,他有点疑惑,才细看一眼,就觉得有些紧张的气氛袭来——一种近似于直觉的感觉。 奇怪之下,他天眼扫一眼,就发现那车里有问题,说不得拽住了谷珍,待车爆炸的时候,他的感知全部放开,已经锁定了嫌疑人。 那是一个中等身材的年轻人,骑着一辆摩托车,靠在一群人后面,正停下车来喝水,见他走过来,那位也没啥反应,若无其事地摸出手机看一眼,然后揣进口袋,又伸手去拿车把上的头盔,接着一脚就踹着了火。 “你给我站住!”陈太忠厉喝一声,见那厮依旧不紧不慢地挂档起步,他蹭地就加速了,还对门口那帮人喊一句,“拦住他,奖励五千!” 这一嗓子的效果实在太明显了,门口那堆人,有人在蹲着吃饭,也有小孩子在捡没有引燃的鞭炮,听他这么一喊,一个小孩捡起一根木棍,就往车轮里一戳…… 陈太忠跑过去的时候,那位已经被七八个人按在了地上,他又喊一声,“协防员呢?过来捆人!” 物流中心门口的值班室,已经冲出三个人,先看着大火发呆,又扭过头看那个摩托车手,其中一个听到这话,赶紧回屋,取出一根小拇指粗细的尼龙绳来,大家七手八脚地捆人。 陈区长则是被一群人围住了,大家七嘴八舌地表示,我也出力了,大家同心协力按住的人,区长……这五千该怎么分啊? “五千是那孩子的,他先动手拦住的,一码归一码,”陈太忠才不说什么分钱。 然后他冲一个值班人员招一下手,“你过来,登记一下这些人,他们是见义勇为……一个人两百,见义勇为的行为,还是要鼓励的。” “我靠,早知道我就不要这个饭缸了,”一个年轻人捶胸顿足,他只是往地上放了一下饭缸,慢了才一秒钟,就承受了如此重的损失…… 第4049章 遥控器 葛宝玲对物流中心的建设,还真是不错,就在大家纷纷拿出车载灭火器灭火的时候,就有人从旁边冲过来,拎着大号的灭火器一通狂喷。 火大约着了十来分钟,终于被扑灭了,不过就是这么一阵,也让整个物流中心上空烟雾弥漫,隔着几十里地都能看到。 谷珍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她走到陈太忠身边,怒气冲冲地发问,“这是谁干的?” 若不是小陈及时地拉住她,估计此刻她已经悲剧了,只看那金龙大巴被炸得千疮百孔,还有些汽油被溅到车身上,熊熊地燃烧着,她心里就是一阵后怕。 “我不知道啊,”陈太忠苦笑着一摊双手,“一点头绪都没有,还没来得及问嫌疑人呢。” “一定要彻查此事,”谷市长的脸都青了,她又气又怒地发话,“这是赤裸裸地挑衅党和政府,不是单纯的爆炸案,陈区长你需要市里做什么,尽管开口。” “必须严查,”葛宝玲狠狠地点头,她也被吓坏了,尤其是在建设物流中心的过程中,她曾经指使人上路拦车,真的积攒了不少仇恨度。 有不少司机和货主,就公然放风,说要给她好看,葛区长是那种不信邪的性子,照样该查就查,可是今天这一起爆炸案,也让她心里蓦地一惊——不会是对着我来的吧? “那个人,就是嫌犯?”谷珍指一指远处被五花大绑的那位,看一眼年轻的区长。 “嫌疑很大,”陈区长点点头,他已经找到了理由,“这儿爆炸起火,他没兴趣围观,居然要走人,我就觉得他太可疑了。” “唔,这个倒是,”谷市长、葛区长和刘区长齐齐点头,这三位虽然都是女性干部,但能走到眼下的位置,自然不会是迂腐的主儿——凭借这个逻辑抓人,不算勉强。 倒是被抓住的那位,很是会胡搅蛮缠,一直在大声嚷嚷,为什么抓他,陈太忠也懒得理他,只是吩咐一句,“这货再不老实,就拿鞋底子抽他……警察马上就到了。” 陈区长自己就可以审问,不过想到这么多人围观,他不好插手太过,终究是要讲个各司其职的嘛——好吧,陈某人也没有这么迂腐,他只是在想:这厮有没有同伙在场? 现场的人很多,尤其黑烟冒起来之后,围观的人更多了,陈区长一来不想放过漏网之鱼,二来他也要考虑,歹徒敢在这种场合制造爆炸,显然是穷凶极恶之辈,若是还有其他极端手段,伤及无辜就不好了。 不过这一次,他倒是有点多虑了,直到三轮的警察赶过来,他也没发现任何有嫌疑的人。 对警察来说,所有刑事案件里,爆炸案和枪击案的严重性,远远高于其他案件,尤其这个爆炸案,针对的是区政府的金龙大巴,在场的还有阳州常务副市长。 三轮的警察,只有保护现场的份儿,连询问犯人都没资格,一个多小时之后,分局下来人,带来了技术科的骨干,同时就地展开询问。 那位是一直在叫冤枉,据他的说法是,当时他在想事,爆炸什么的,他倒是看到了,但是他还有急事,正好反应过来,得赶紧走了。 这个理由挺强大,顺便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不听陈太忠的呼叫,要骑车走人——人家心里有事,没听到嘛。 “告诉你个事实,警察不会只讲道理的,”问话的警察狞笑一声,当着众多围观群众的面,走上前抬腿就是狠狠的一脚,正正踹中对方的腹部,这一脚力道奇大,踹得那位登时就翻江倒海地呕吐了起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警察打人啦”,不过谷市长根本就视而不见了,她现在才发现,自己的鞋上,也溅上了几滴汽油,所幸的是没烧着,她哪里还会在意这些? 陈太忠也不在意,通常情况下,很少有警察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不过真要动手,那就是表示,他们打算突破下限了——当众都敢打人,关上门那就不用说了。 说白了,还是一个心理暗示:小子,你已经彻底地激怒了我们。 分局来的警察,也是防着此人有接应,或者还藏了什么,所以根本没把人往局里带,当场在物流中心找了几间偏僻小屋,突击审讯。 此人的身份很快就查清了,章城人,在朝田的一个居民小区,当保安小头目,此次来阳州,是想考察苎麻收购情况,能找到收购渠道的话,他打算贩一批麻过来。 警察们在审讯,谷市长和陈区长等人坐在隔壁聊天。 想起当时陈太忠拽自己一把,谷珍真的是心存感激,她就算对小陈有较多的不满,但是关键时刻,他想都不想,就挡在了自己的前面——这下意识的举动,强过太多的阿谀奉承。 她很随意地发问,“当时你怎么,就能觉出来不对呢?” “说不来,就是一种直觉吧,我的直觉一向很灵敏的,”陈太忠微笑着回答,“好像我对灾难,有一种近乎于本能的警惕……就像在小贾村遇到泥石流的时候,白天我有一种强烈的、不安的感觉。” “听起来很神奇啊,”谷珍笑一笑。 “也许……陈区长你当时闻到了汽油味儿?”刘海芳插句嘴,她觉得,陈太忠用直觉来解释,有点对领导不敬——因为一种不安的感觉,你把一个女性副市长,直接拽到自己身后了,这实在有点不合适,她笑着打圆场,“也许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嗯,你说得很对,”陈区长重重地点点头,他解释完,就意识到了“不敬”这个问题,于是笑着回答,“其实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不相信神仙鬼怪的说法。” “一种预警心理嘛,只是目前的科学无法解释而已,”谷珍却是不在意,陈太忠的行为确实有点草率,但本质上是为她好,而且小贾村的例子,也举得恰到好处,她很大度地表示,“据说上次你被人枪击,也是提前发现了一些不妥?” “被枪击啊……”陈太忠听得苦笑一声,他知道谷市长说的,是上次跟康晓安在一起,发现了一个外国枪手,当时他也是提前发现了不妥。 “我起码被人打过七八次枪了,能活蹦乱跳到现在,嘿,也可以说是个奇迹了。” “这大概跟你的第六感,是分不开的,”谷珍笑着发话。 一群人在闲聊,但事实上是在等旁边的审讯结果,章城的人在朝田打工——这个身份有点乱,众人都想知道,此人来北崇制造这一起惊天的大案,目的何在。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可能是凶手的目标,就像葛宝玲怀疑有人报复一样,陈太忠也在琢磨,章城人……难道是段老二搞的勾当? 谷珍也有类似的想法,她这次升任常务副,也是花了不小的劲儿,不但挡了某些人的路,也产生出了一些纠葛,虽然感觉那些恩怨不会如此丧心病狂,但是……万一呢? 众人坐着聊到了两点半,市局的警察也赶到了,要接手这个案子,分局自是不许,市局就说,那咱们共同审理,你得接受我的领导——这么大的案子,市局倒是想不过问,可能吗? “算了,我先回市里了,”谷珍发现,一时半会儿不可能有了结果,终于决定不再等了,可是她还有点担心路上再出事,就出声邀请,“小陈,你的大巴也坐不成了,坐我的车走吧?” “行,我再跟他们说两句,”陈太忠笑着点点头,走向北崇的警察,“市局的建议,听不听的在你们,我是要每六个小时了解一下进展……找不到遥控器,就想证明自己无辜,手机不能遥控吗?” “他真是手机遥控的?”分局的人眼睛登时就是一亮,嫌犯一直嚷嚷自己无辜,而警方虽然强硬,现场却是死活找不到遥控装置,这甚至有点动摇大家对陈区长的信任。 偏偏这个时候,市局的又来了,这么大的案子,大家也不能反对上级的关注,这个时候猛地听说这个线索,真是又惊又喜。 “当时他看了一下手机,”陈太忠也不说自己能确定,就是淡淡地提示一下。 可是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提醒,警察们就大喜过望了,有个小年轻甚至没轻没重地说了一句,“陈区长,您早说嘛……看把我们抓瞎的。” “早点说了,你们印象不深刻,”陈区长一转身,跟着谷市长走了,他之所以刚才不说,真是想考验北崇警方的想象力,遗憾的是,这地方还是太落后了,居然没人想到这个可能。 而眼下他要走了,市局又来人了,为了防止市局的人提出这个假设,他只能掀出底牌了——他不能容忍自己的人被笑话,陈某人的胳膊肘,一向都是往里拐的。 这个时候,其他的建议,他也是要提的,“这个人身上虽然没有凶器,但是敢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凶残性不容低估……咱们交出的嫌疑人,在省厅都能被人灭口。” 那个异族杀手,就是在省厅里,用一根筷子自杀的,陈区长这话,也有为自己人撑腰的意思——省厅都不可靠,市局就一定靠谱吗? 第4050章 连蒙带诈 谷珍倒是没听出这么多来,她坐上车好一阵,才出声问一句,“手机遥控引爆,这是不是技术含量很高?” “也没什么技术含量,”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对于手机这一块,他还是很清楚的,“比如说电磁感应……你见到街上的那种小挂坠儿吗?换到手机天线上,有电话的时候,就一闪一闪的。” “这个我知道,”谷珍点点头,“我姐姐的孩子,手机上就有这个东西,这就可以了?” “加个光敏电阻就行了;还有,手机来电话的时候,屏幕会亮,加个光敏电阻也可以;来电话的时候,手机会响铃,会震动……”陈太忠嘴里的方案,是一套一套的,“电引爆,能收到电信号就可以引爆,一点都不难。” “你这还真是什么都知道,”谷珍讶然咋舌,她其实见识过的东西也不少,不过女性干部嘛,往往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就算考察过手机生产线,也能说出部分优缺点,但是琢磨原理……那真非女性所长,“你都是什么时候,被人拿枪打过,有七八次那么多?” “天南被人打过,恒北被人打过,在首都也被人打过,”陈太忠笑一笑,很明显地不愿意多说,“最让我寒心的是,在巴黎,还被华侨打过……” “巴黎啊,那地方乱的很,”谷珍点点头,一时间,她觉得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个大男孩,顺眼了太多太多,她猛地有了种错觉,或者自己再年轻二十岁的话,也会喜欢上他呢。 总之,是一种对传奇人物的仰慕吧,女人天生是有英雄情结的,她想一想之后,才又问一句,“不过首都,不可能吧……那个地方谁敢开枪?” “吴近之中将的儿子,还带着跟班……他冲着我脚下开枪,”陈太忠漫不经心地回答,“然后我把他狠狠地打了一顿,他跟我道歉。” 谷珍登时就无语了,跟中将的儿子打架,还把对方打了一顿……这种事情,已经超过了她所能想象的范畴——终究不是一路人啊。 亏得她没有继续问下去,要是知道,何宗良这堂堂的省委秘书长,都替陈太忠挨了一枪,她估计马上就会生出躺枪的抱怨。 然而事实上,她确实是躺着中枪了,凶手的目标是陈太忠——没错,葛宝玲和谷珍的惴惴不安,其实是杯弓蛇影,她俩拉仇恨的能力,加起来乘以十,也赶不上陈区长。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警方在得了提示之后,马上就在现场加强了针对性的搜索,当天下午四点半,在车里面找到了一部四分五裂的手机,SIM卡也被炸到了一堆残骸里,烧坏了。 但是这个东西,有和没有是不一样的,SIM卡的残骸,马上送到了朝田,不过由于损坏得比较严重,恒北联通也不敢轻易地判断,还是请来了厂家,共同诊断。 直到第二天傍晚,鉴定结果才出来,这个卡,是地北联通公司放出去的,至于说放给谁了,一时半会儿查不到。 不过对于北崇警方来说,有了这个号码就足够了,少不得威胁一些某人,“130XXXXXXXX号,你还记得吧?不是我们欺负你……实在是希望你能珍惜,这个坦白从宽的机会。” 嫌犯一听,登时就傻眼了,但是他还抱着侥幸心理,“这个号儿,我真不知道。” 那个手机去了来电显示,而且显示屏会在第一时间炸开,这个他是知道的。 “艹,你以为电话没接起来,就没有记录了吗?”警察冷冷地耻笑他,“知道链路信号吗?知道信令跟踪吗?一号信令没记录,七号信令可是有记录的……别以为你删了手机的通话记录,我们就查不到了,就算零口供,该交子弹费,你照样要交。” 一堆术语,直接就把嫌犯炸懵了,在这种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他只能认栽,当然,他首先要洗脱自己的罪名,“我真没想到,打个电话,车就能炸成那样,明明说的是……要吓唬一下人的。” 原来他在小区做保安的时候,因为调解一起撞车事件,认识了一个租户,那租户为人也四海得很,协调完之后,请他吃饭,一来二去,两人就算熟悉了。 他是没命地夸自己,有胆识讲义气,但是命运多舛,总是找不到赚大钱的机会,前天那租户就找上门来,有没有胆子跟我做一票,我给你两万,事成之后再给你拿两万。 那有什么不敢的?他登时就拍胸脯了,然后略略一问,知道是租户把车开到北崇,然后人家走人,他要等目标人物出现,然后打一个电话——电话一接通,那个车会爆炸。 但是租户说了,是个不大的爆炸,能炸死人固然好,但主要是吓唬对方一跳。 想到自己只是拨个电话,这个钱就赚了,嫌犯心里就更踏实了,他坐长途车来到阳州,跟租户碰一下头,那边建议他买个二手摩托,他想一想也是——已经两万到手,想人不知鬼不觉,拿下后面那两万,花个两三千的,真不算什么。 据他交待,租户是亲自把车开到金龙大巴旁的,不过那是十一点的事儿了,然后租户下车走人,他则是一直等到饭后,见陈太忠走向大巴,才拨了一下电话。 拨电话的时候,他的动作都很隐蔽,设定号码直接按发射,但是这个爆炸的响动,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后来他用眼角的余光,见到那个陈区长直接向自己走来,他才赶紧删刚才的已拨电话的记录,然后想驱车逃跑。 再往后的事情,那也就不用说了,大家都知道了。 警察们只了解到了这么多,关于租户的情况,嫌犯知道的也不多,只是知道那人叫陈伟,操着地北口音的普通话,人长得比较富态,一口黑黄的大龅牙。 用得着你说地北人吗?警察们有点哭笑不得,那手机号,根本就是地北的号,只不过……一时查不出机主是谁。 按说查机主的话,只要不是无记名卡,分分钟就可以查出来,不过悲催的是,这手机卡不是移动的,而是联通的。 这时的联通,放卡极其地不规范,像移动这垄断国企,一个身份证最多办三张SIM卡,非常僵化不讲人情,联通不讲这个,一张卡放四五十个号是常事。 主要是联通员工每个月有放号任务,被动员的人一听说是联通,脑子里就浮现出“断线”、“接不通”、“信号差”等印象,可是推销的人又是熟人,于是就婉转地谢绝——那个啥,身份证不在手边,办不了。 没事,你缺身份证……我有啊,联通人是很敬业的,我帮你找! 所以在联通,经常有一个人的身份证下,几十部手机的现象,经常有机主被停机,就打电话去投诉——尼玛,劳资还有费用,咋就停机了? 这边一查,才知道是有个号码欠费很多,身份证进黑名单了,其实跟机主其实无关的,然后协调一下,就把机主的号开了……总之,那时候的联通,非常非常地乱。 他们的政策,似乎是占据码号资源,至于利润,都被排在了第二位——所谓跑马圈地,圈地才是第一位的,至于说利润……有了地盘,还愁没有利润? 据说最狠的主儿,一个身份证,放了一千多个号——身份证直接放在营业厅,谁办卡谁用,不管认识不认识。 非常遗憾的是,爆炸的那个手机号,也是一个公共身份证账户下的,警方一时也追查不到更多的信息——这个身份证下面,挂着两百多个号。 但是对陈太忠而言,听到“地北”两个字,心里就一下敞亮了,对于特权人士来说,有时候不需要讲那么多证据。 接这个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家里吃饭,由于惠特尼走了,他的小院陡然又热闹了起来,今天来吃饭的,就有白凤鸣、林桓、孟志新和宗报国。 “这是欺人太甚,”陈区长压了电话之后,耐着性子跟大家吃完饭,不过这几个都是赤裸裸的陈系人马,吃完饭大家也不走,要继续喝啤酒。 “你们先喝,我去打个电话,”陈太忠铁青着脸站起身,走到一边拨通了阴京华的号码,“京华老哥,单永麒派人来弄我了……一辆汽车直接爆炸,车上还有汽油桶,动静太大,我不能忍了,老百姓看我笑话呢。” “我艹,”阴京华低声骂一句,顿一顿之后,才又发问,“这么凶残?” 他倒是没有问,你凭什么认为,是单永麒干的——直接的证据和间接的证据,他都没有要,就是单纯的感叹。 “凶残是够了,活儿糙了一点,”陈太忠哼一声,冷冷地发话,“差一点炸死我们常务副市长,好悬端了我整个北崇区政府的班子……这牛逼大了,我有点忍不了。” “忍不了也要忍,”阴京华淡淡地回答,顿得一顿之后,他才轻喟一声,“太忠,你也别折腾了,单永麒已经失踪三天了,就算你忍不了……你找得到他吗?” 第4051章 匿名电话 “不会吧,”陈太忠还真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么一个答案——堂堂的省党委副书记,失踪了? “失踪了,三天前他来首都,出了机场之后,一直联系不上,”阴京华缓缓地回答。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陈太忠差一点就说出这话来,不过再想一想,老阴有通告他的义务吗?没有,他只得笑一笑,“一个副省,说失踪就失踪,倒是有意思了。” “到现在只是失踪,联系不上就是了,”阴京华感触颇深地叹口气,“他的家人也联系不上他,有迹象表明……他可能已经不在国内了。” “京华老哥你都说‘有迹象表明’,这应该是实打实的了吧?”陈太忠沉声发问。 “他总还可能回来的,万一他身负什么任务呢?”阴京华教训自己的小老弟,“太忠,有时候话不能说得太满。” “那行,我们这边就展开调查了,”陈太忠打这个电话,也不是为了告状,他现在已经习惯自己单独处理事情了,“跟京华老哥你打个招呼。” “你能不能缓一缓?”阴京华叹口气。 “为什么要缓一缓呢?”陈太忠面无表情地问一句,这个要求令他有点生气。 “也不是阻止破案,你该破案就破案,”阴京华笑着回答,心说这家伙的脾气,还真是不小,“是希望你使用常规手段,一定要常规……姓单的失踪,黄总的压力真的不小。” 哦,原来是这样,陈太忠还以为自己又要被要求顾全大局了,所以才会如此恼怒,耳听得阴京华只是担心这个,于是笑一声,“这个肯定的嘛,我是有点奇怪,一个副省,怎么能好端端地失踪,又怎么能扯到黄二伯身上?” “嘿,谁知道呢?”阴京华哭笑不得地嘿一声,“反正查出真凶之后,他还感谢乌法警方来的,没想到不到两天,他就失踪了……真是让人看不懂,还有人说,是二叔私下找人报复。” “那不是扯淡吗?”陈太忠听得有泪流满面的冲动,这些信谣传谣的人,还真是想象力丰富。 “但是,没人知道他失踪的原因,”阴京华闷闷地叹口气,“太忠你先查着,有什么消息,及时互通有无。” 陈太忠查这个案子,不使用盘外招的话,还真是有点不方便,不过由于谷珍也被波及了,省厅对此案相当关注,第二天就将陈伟的虚拟像、小区监控图像、以及其他一些信息传到了地北,请求地北警方配合找人。 这个案子的性质,是极其恶劣的,但是同时,并没有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要是谷珍被大面积烧伤,都不用多说,省厅的人马直接就奔着地北去了。 所以目前这么处理,也是迫不得已,总是要考虑一下兄弟单位的感受——等过几天,地北省警察厅查不到人,恒北再派人去催,这才是比较合适的方式。 不过陈太忠听说之后,对地北的配合不抱太大希望,不管别人是怎样看这一起爆炸案的,他是铁铁地认定,此事必然跟单永麒有关。 而地北是单书记的大本营,上次他去的时候,还有警察在贴身保护单超。 地北省警察厅那里,只要有两个同情单永麒的人,这个调查注定就要打水漂——事实上,警察系统跨省办案,若是没有上面领导关注,当地警方也不会太卖外来警察的面子。 撇开当地人的因素不提,只说你外来的警察来抓人,来调查,到最后你破案了,立功获奖了,我配合你一场,球毛都得不到,有那时间,还不如做点抓赌扫黄的事情。 陈太忠对这些都门儿清,所以现下也不怎么操心,心说等过几天,地北那边提供不出线索,我再加大力度不迟——而且这个单永麒的消失,真的也确实挺诡异的。 不成想,就在当天下午三点左右,北崇分局的值班室,接到了一个地北打来的电话,那边说话含含糊糊的,嘴里似乎噙着什么东西,“你们那里的爆炸案,主谋陈伟的真实姓名是陈建伟,通达遂仁县人,他的哥哥,是单永麒的外甥女婿陈建华……” “喂喂,你等一等,”值班的警察登时就懵了,拿出纸笔就要记录,不成想此人已经挂了电话,小警察赶紧凭着印象,在纸上哗哗地写了起来。 记录完毕,他拿着这张纸,直接找朱奋起去汇报——中间多个环节,泄密的可能性就大一些,哪怕是在北崇,也是小心点好。 朱局长拿到这张纸,微微地错愕了一瞬间,接着就是重重地一叹:原来这个案子,居然是那一场因果导致的,想到最终还是要跟单永麒打对台了,他心里实在轻松不起来。 当然,警察们都接过藏头藏脑的匿名电话,那些主儿说的未必是实情,不过能将地北单书记和此案联系起来——这个电话,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是真的。 “还有谁知道,”朱局长沉吟半天,才缓缓发问。 “没人知道了,我觉得事情重大,就直接找您来了,”小警察小心翼翼地回答。 “嗯,”朱奋起点点头,摆手示意他退下,摸起了手边的电话,“区长,有匿名电话举报,说这个陈伟家在地北……似乎跟前一阵的事情有关,我想请您指示一下。” 如何向领导汇报,这也是个学问,匿名电话是比较不靠谱的,不该向领导汇报,但是为此耽误了大事,又有玩忽职守的嫌疑,简单而清晰地表达出意思,这很重要。 “你来我办公室说,”陈太忠很干脆地挂了电话。 真是沉得住气啊,朱奋起放下电话,拿起那张纸向门外走去,一边走他一边琢磨,莫非陈区长早有消息? 不多时,陈太忠从朱局长接过了纸片,默默地看了一阵之后,轻笑一声,“这字儿写得真不怎么样……你怎么看?” “我认为有落实一下的必要,”朱局长冷静地回答,“不过我在地北的熟人不多,查人没有问题,但是想要不打草惊蛇,基本上不可能。” “唔,”陈太忠缓缓点头,想一下才回答,“那就直接查吧,不要怕打草惊蛇。” “直接查?”朱局长嘴巴微张,一时就愣在了那里,陈老大,你让我直接查一个省委副书记的外甥女婿?虽然那是外省的副书记,可级别就在那里摆着的。 看你这点胆子,陈太忠不满地看他一眼,“走正当程序就行,咱们接到举报了,不能问一问有没有这个人,有这个人的话,不能把资料拿过来看一看?破案需要嘛。” “您说行,那我就坚决执行,”朱奋起笑着点点头,“就是有点拿不准,才请您指示一下的。” “嗯,我知道,”陈太忠点点头,很随意地回答,他不认为朱奋起这个请示是错误的,相较而言,下面自作聪明办事,却是给领导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是更不可取的。 官场里面,就讲究个“多请示,勤汇报”。 他恼火的是,自己做出指示了,老朱居然是那个表情,不过想一想,一个强副省对一个副处意味着什么,他也就能理解了,“那你去吧,尽快落实清楚,如果情况属实,就安排抓捕。” “属实的话,能否请求协防员支持?”朱局长再次请示,跨省抓人本来就很难了,抓的又是这么一号人,应该秘密抓捕吧? “走程序就行了,一天抓不到他,抓十天,抓一百天,”陈太忠并不求马上抓到人,他想的是,只要能通过辨认,确认陈建伟就是陈伟,那接下来的抓捕花多长时间,并不重要。 想一想之后,他最终决定给自家人打一打气,于是轻描淡写地补充一句,“你别担心单永麒,他已经失踪四天了……他的家人都联系不上他。” “什么?”朱奋起听到这话,好悬没把眼睛珠子瞪出来,一个堂堂的省党委副书记,居然、居然……居然就失踪了?这也太出人意料了吧? 莫不是……陈区长指使人,把单书记弄起来了?由不得他不这么猜测,一个副省真要失踪的话,全国要震动的,朱奋起这么想,倒不是他认为陈区长有胆子绑架单书记——中央纪检把人弄起来,那可不是也是失踪了? 说你这点胆量和出息吧,陈太忠一摆手,“这个事情目前没几个人知道,上层消息也控制得很紧,你心里有数就行了。” 朱奋起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区长办公室的,直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他的神智依旧有点恍惚:没搞错吧?堂堂的省委副书记,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失踪了? 这是摊上大事儿了!朱局长甚至可以断定,这种手笔是陈区长都玩不出来的,一定是更高的层面上,起了什么样的波澜。 他的吃惊,真是可以理解的,陈太忠初听此消息,也是惊诧了好一阵,上面严防死守并不是没有道理的,传出去真要掉一地的眼珠子。 下一刻,朱局长调整一下心情,找出个本子来,翻了几页之后,拿起电话拨号,“你好,请问是朝田何局长吧?我是北崇分局的朱奋起,冒昧地打扰一下……” 第4052章 走程序 何振魁接了这个电话,恨不得把手机扔了……尼玛,我的手怎么就这么贱呢?知道这是北崇人的电话,还偏偏要接? 可是已经接了,再后悔也没用了,而他前一阵去北崇领人,也是得了陈太忠的人情的,于是他就琢磨一下:我这是该跟上级领导汇报呢,还是该偷偷地查? 按说走程序的话,他的责任是很小的,同意不同意,那都是上面的事情,不过传到单书记耳朵里,他肯定好过不了。 那就还是私下查吧,何局长手边没有专门干脏活的,但是他是省会警察局的副局长,认识太多这样的人了,几个电话过去,不多时,就搞到了消息,又过了不到俩小时,他甚至弄到了几张陈建伟的照片。 他吩咐自己的通讯员,找个安全地方,把照片伊妹儿过去——又过了两个小时,他接到了陈太忠的电话,“何局,经嫌疑人和嫌疑人辨认,这个人就是陈伟,是他装有爆炸装置的汽车,停到我们区里的……你能帮忙稳住一下这个人吗?” 北崇的网络,那不是一般的坑爹,分局收邮件,慢得像蜗牛,街上的网吧,也就是ISDN或者DDN专线,十来八台机子,那就是网吧了。 所幸的是,最近又开了一家网吧,正儿八经的两兆带宽,店主是小岭乡党委书记皇甫一尘的侄儿,投资了四十多万,店里有五十台机子,别说在北崇,搁到阳州那都是数得着的。 分局的警察在分局死活下不来邮件,半个小时之后,不得不来网吧下邮件,而这网吧刚开张,线路也不稳定,下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把几张照片下了下来。 照片的效果,要远胜于传真,嫌疑人目前也是在北崇关押着,没用几分钟,就将人辨认出来了,“就是他,没错。” 确定之后,抓捕组就上路了,中午那个神秘电话,不但指出了陈建伟的身份,连他的藏身之处都说明了:目前是躲在遂仁县老家——但是更详细的地址,也就没有了。 所以抓捕组过去,还是要依靠对方的配合才行,朱局长觉得自己没这个面子,就请陈区长来打这个电话。 “这个……你找我说没用啊,”何振魁一听,有变本加厉的要求,他就不能答应了,“太忠,我看你面子,帮北崇查了,用的也是私人关系,再帮你抓人,我会死得很难看的。” “你做不了主,可以向上反应嘛,”陈太忠幽幽地叹口气,又嘬一嘬牙花子,“老何,下午你帮了我,我现在就给你这个面子……不给你面子的话,就直接捅到警察部了,我有人证有物证,咱看看丢人的是谁。” “你拦住我,没让我往上报,这是你的功劳,真是的,这样的机会都不会抓,还觉得我为难你……唉,这就是为什么我是区长,你现在只是个副局长的原因!” “行行行,谢谢陈区长的面子,这个情我领了,”何振魁苦笑一声,他觉得陈太忠说得也有点道理——而且这个物证,他有份提供,须得防这厮翻脸,捅出此事来,“我先请示一下领导,这总可以吧?” 陈区长自是会同意的,于是何局长打电话,请示大局长,大局长也很诧异,耐心地听他解释完之后,才慢吞吞地问一句,“单书记问你的话,你打算怎么回答?” “陈太忠说要往警察部报的,我请他等一等,先请示一下领导的意见,”何振魁稳稳地回答,“领导有什么指示,我坚决执行。” “哦,”大局长沉吟好一阵,才缓缓表示,“好,我知道了。” “他只给我半个小时,”何局长苦笑一声,很真诚地胡说八道着,“领导……这都是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 “才半个小时,”大局长轻声嘀咕一句,压了电话。 何振魁早想好了,就是这夺命的半个小时,你要是让我配合,总要回电话说明;你要是让我反对,也要回电话,那就是有人买单了。 不过,最可能出现的情况是,上面一直不表态,玩拖字诀,但是他不敢跟陈太忠拖,于是就定出这半个小时来——超过半个小时你都不回电话,那陈太忠有什么反应,别埋怨我。 等了又等,眼瞅着半个小时时间已到,他一咬牙,才待拿起手机拨号,电话回回来了,大局长在那边慢条斯理地发话,“我请示领导了,既然是陈太忠找你,你看着办处理了。” “哦,那我知道了,”何振魁一听,领导倒是打来了电话,可接起电话,却又是这种踢皮球的说辞,也就恼了,心说你们会打算盘,当我不会打? 个个不表态,让我去得罪单书记?真是,我宁可得罪陈太忠了,反正陈区长跟我还是有点香火缘的,“咱省里没有明确支持的意思,我回绝他。” “何局长你什么意思?”大局长的声音顿时严厉了起来,“我说不支持了吗?” “那我该怎么做呢?”何局长苦笑一声,“您都让我看着处理了,现在又不答应?” 我是说让你自己选,没说省里不支持吧?大局长一听,知道自己糊弄不过去了,只能叹口气,“省里的意思是,不干涉咱们的工作……咱们身为执法部门,除了领导指示,也要讲个主观能动性的吧?” “这种大事,我能动性真的不够,”何振魁苦笑一声,“要不我让他跟您联系?” 滚蛋吧你,这个时候我联系他,搁在别人眼里,那就是别有用心啊,大局长听到这话,也只能苦笑一声,实话实说了,“振魁,省里的消息……单书记失踪四天了,你心里有数就行了。” 我艹,何振魁听得就是倒吸一口凉气,好半天才问一句,“陈太忠干的?” “我怎么知道?我也就比你早听说五分钟,”大局长没好气地哼一声,“我的意思是,他要你协助抓人,你把手续都卡好,别一个电话就行……只要程序正确,咱也不怕外人追究。” 大局长跟何局长不是一回事,但这种事情面前,大家还是要一条心的,要不然一旦有个纰漏,别人来找后账,未必一定会找经办人,何振魁虽然是经手人,但却有陈太忠撑腰,地北黄家的势力也不小,保不准枪口微微倾斜一下,某人就躺枪了。 是说手续啊,何振魁一听就明白了,再加上前面说的单永麒失踪,他已经知道,自己将面对怎样的局面了,不过他也无所畏惧,给陈太忠打个电话,就说给我发个文字传真过来,来的人最好带着介绍信——要是你肯亲自来,那我就陪着你去抓人。 很多时候,站队都是逼出来的,何振魁前番还是帮着单书记说话,现在却是不得不站到陈太忠这一边了,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那你等着,我亲自去,陈太忠听到这个要求,马上就答应了,这次其实他也挺恼火的,大家正兴高采烈地欢迎物流中心挂牌呢,外面弄个汽车炸弹过来,这算啥意思? 他恨不得亲自前去抓人呢,只不过顾及身份,不好这么做,有人邀请,那就却之不恭了。 陈区长动身的时候,就是晚上七点半了,这时前期的抓捕组,已经抵达了地北,带队的是阳州市刑警支队的支队长——这个案子,是市局和分局联合搞的。 不过陈区长要来,其他人就要统统地退下去,陈太忠是开着那辆奥迪车来的,在当地警方的配合下,于凌晨十二点半,在一个歌厅内,将陈建伟抓获,在场的还有七八名失足少女,也被阳州和北崇警方组成的专案组抓走。 才一进北崇,陈区长就吩咐,来,把这个陈建伟倒吊在依维柯车上,咱一路开回去。 陈太忠去地北,是一辆奥迪车单枪匹马,但是前期的抓捕组有两辆车,一辆是依维柯,一辆是小面包,而那依维柯车是租来的,车外还有行李架,北崇的路也不是很好走,将人一路倒吊着回去,其痛苦可想而知。 待将人带到北崇分局,已经是接近凌晨五点了,陈建伟被吊在车后,吐了一个稀里哗啦,而在这样的夜里,他还不能休息,难受的程度,真的是无法用语言表达,见到车终于停了,他长长地出一口气,又干呕两下,却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把他扶走,休息一下,”陈太忠吩咐一声,陈建伟才说这人不错,不成想又一句话传进了耳朵里,听得他恨不得喷出一口血来,“歇半个小时,再倒吊着他沿街转,告诉大家,爆炸案的元凶抓到了。” 陈太忠玩这个,真的太拿手了,他好歹是做过政法委书记的,知道折磨人的窍门,人有一个耐受性,同一种强度的惩罚,折腾得久了,也就习以为常了,效果不明显。 偶尔放松一下,再折腾起来,那种强烈的对比,真的能让人欲仙欲死。 “我……我坦白,您想知道什么呢?”陈建伟一边干呕,一边发话了,“陈区长,自古艰难唯一死……你不能让我死也死不成啊。” “你先欲仙欲死一阵吧,”陈区长微笑着回答,“我有的是时间,慢慢玩你。” 第4053章 买凶杀人 陈建伟就被这么折腾到十点,一下都没合眼,每当他想睡觉的时候,就被一盆凉水泼醒,到后来,偶尔还有人泼尿水。 但是对他来说,泼尿水的时候,是幸福的,因为那个水温度比较高一点,如果不计较溅进嘴里的咸味,他完全可以多睡好几十秒。 这个时候,他甚至希望自己能躺在粪坑里睡一觉,脏不脏什么的,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了,只求能睡一觉。 但是陈太忠这折磨人的老手,不可能由着他的性子来,于是就派车倒吊着他,在北崇转悠——要知道,人被倒吊着,容易出现太多的意外反应,意外死亡的情况也不少见。 陈建伟不能休息,但是开车的司机可以轮休的——这种情况,给谁也扛不下去啊。 甚至陈区长在回来之后,都回家里打了一个小盹,十点钟的时候,又来了分局,“呦,我这本家精神得很,你们再带他认识一下北崇嘛。” “陈区长,你想问什么,直说吧,”陈建伟有气无力地回答,“我承认了,那辆都市贝贝,是我开到那里的……别再折磨人了,行不?” “给你个反省的机会,你当我折磨人?”陈太忠脸色一沉,想也不想,从旁边端过一盆水来,就泼到了他身上,“真是不识抬举……我现在帮你洗澡,你是不是也觉得在欺负你?” “没有,”陈建伟有气无力地回答一句,“这是陈区长的厚爱。” “其实我就是在欺负你,”陈太忠将手里的水盆放下,转身向外走去,很不屑地发话,“连实话都不敢说……你让我怎么帮你?” 反正就是这样的折腾,一直到中午一点,陈区长吃过午饭之后过来,打着哈欠发话了,“喝多了一点,要去睡一会儿了,你有什么话说吗?” “就是想睡会儿,”陈建伟苦笑着回答,“一直没睡着。” “那我尿你一泡吧,多少有点温度,有助于你睡眠,”陈区长打着哈欠去解皮带,“不过今天吃得口重了,可能含盐量比较高,蛰得疼一点……唉,其实你也习惯了,是吧?” “我要检举,”陈建伟终于换一种沟通方式,“单永麒已经逃出国,他不会再回来了。” “哼,”陈区长冷哼一声,才待掏出家伙,送点温暖过去,下一刻他就怔住了,我擦,我听到了什么?一个副省级干部……逃出国去了? 他愣了有一秒钟,然后笑嘻嘻地扎好皮带,“我说你这个人就欠收拾……打算说了?” 我早就打算说了,是你们不让我开口啊,陈建伟暗叹一声,脸上还不敢有什么不满,“我肯定说……我能不能先睡一会儿?” “说完再睡吧,”陈太忠冷哼一声,侧头看一眼旁边两个警察,那俩警察听到这里,早就目瞪口呆了——我们见证了一个副省出逃的事件? 见区长扭头,他们才反应过来,于是忙不迭地点头,“好的,我们马上安排突审”——说这话的时候,警察的嘴唇都是抖着的。 抓紧突破口审案,警察们最是在行,也就一分钟时间,审问就开始了,年轻的区长也不回去午睡了,直接坐在一边旁听。 其实陈建伟知道得也不多,他只是知道,单永麒在得知抓住暗害单超的凶手之时,还咬牙切齿地表示要报复,不成想两天之后,他的哥哥就打电话把他叫过去,当时单书记也在场。 陈建伟跟单书记一向少接触,他是带一点混社会性质的,单永麒是很自律的人,搞得他外甥女婿都很注意分寸,不过陈建伟做买卖的时候,也时常能得到哥哥的照顾。 不过当天,单永麒对他倒是很客气,还感慨这次便宜陈太忠了,陈建伟当时就表态,说陈太忠再狂,也禁不住人惦记——都是混社会的,谁怕谁啊? 那你会怎么搞他呢?单永麒居然跟他探讨起了这个问题。 陈建伟只是随口说一说,在副书记面前表示一下不含糊而已,不过听到领导这么发问,他也不能草鸡,就将汽车炸弹、手机引爆的思路说了一遍。 这个东西,正是他目前在搞的——倒不是他有什么仇家,他就是纯粹的爱好,属于无线电发烧友那种。 至于说雷管炸药这些,陈建伟从来都不是一个温良恭俭让的主儿,做为一个有暴力倾向的男人,私藏一些类似的违禁品,真的一点都不奇怪。 听他这么说,单永麒也没再说什么,放下一个皮包转身离开,陈建伟打开一看,发现皮包里面是三十万现金,一时有点奇怪,“哥,单书记这是……” “他让你干活呢,”陈建华面无表情地发话,“你这规划说得不错。” “不是这样吧?”陈建伟还真的吓了一跳,只是随口说一说的事情,怎么就变成了真的?事实上,他也知道陈太忠的可怕,“他可是省委副书记,还这么搞……而且,凶手不是抓到了吗?也不是陈太忠啊。” “你不想接这活儿也行,”陈建华说完这句话,就陷入了沉默中,好半天才又发话,“不管干不干,钱你拿走,管住自己的嘴巴就好。” “我收了钱,肯定要干活的嘛,”陈建伟觉得哥哥有点小看自己了,他一向自认铁肩担道义的,“我的意思是,他放下钱的时候,多少打个招呼,搞得这么草率,真让人不舒服。” “就算他跟你打招呼,你还能拒绝?”做哥哥的冷冷地扫自己的弟弟一眼,“既然没意思的话,还说个什么?不过……你不想干,真的可以不干,拿钱走人就行了。” “我倒得有那么大的胆子,”陈建伟笑一笑,A省委副书记的钱,那不是找死吗?“我脸皮厚不怕说,但是……哥,我不能给你掉链子啊。” “无所谓,他又没确定,”陈建华却是面无表情地回答,沉默一阵之后,他终于对自己的弟弟说出了实话,“我感觉他这次麻烦大了,不一定撑得过去。” 要不说这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两陈终究是一母同胞,兄弟感情相当深厚,陈建伟一听是这个缘故,真的很感激老哥,这种大事都跟自己说。 于是他的决心也有点动摇——没谁愿意去当杀人犯,然后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老单肯定扛不过这一遭了?” “这谁说得准?”陈建华叹口气,这官场上的事情,谁说得清楚?要是半个月前,有人说某个外省的小区长想把单书记拱下马,打死他,他都不会相信。 但是事情还真就这么发生了,似此种种光怪陆离的现象,实在是太多了,他沉声发话,“小伟,陈太忠那真是个难招惹的,你也不用替我担心……自己的安全最重要了。” “哥你这是啥话呢?”陈建伟一听这话,反倒是不干了,“我的方案,单书记都认可,倒不信陈太忠能强到哪儿去……就算得不了手,我自保还是没问题的。” “唉,”陈建华叹口气,不再说什么,他心里真能感觉得到,单永麒这次要完蛋了,否则不可能在查明凶手之后,再去找陈太忠的麻烦——这种行为毫无理智,简直可以说是疯狂。 但是要说单永麒肯定会一蹶不振,他也不敢如此判断,所以他的心里也是很矛盾,既想劝说住弟弟,可是又担心,万一单书记缓过劲儿来。 到那时,建伟动了陈太忠还好办,没有动的话,首先就是不给领导面子,昧了三十万不算什么,关键是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是以为单某人一定不行了吗? 其次就是,陈家兄弟俩窥到了单书记阴暗的一面——这是买凶杀人啊,虽然是未遂,但是单永麒被人抓了把柄,心里会好受得了吗? 陈建华非常清楚这些因果,但是他没办法跟弟弟说得更明白了——再说明白一点,不管三七二十一,建伟都要去下手了,反倒是逼他了。 所以一天之后,他听说单书记在机场不见了,马上就操心了,悄悄地四下打问一下,终于确定,没错,是实实在在地联系不上了,又等了一天,单书记还是不见人——他托了爱人去打问,结果爱人说,舅妈那里也没反应。 这十有八九是跑了,结合前面一系列的情况,陈建华做出了判断,然后打电话给自己的弟弟——单永麒跑了。 陈建伟就问了一句话,“他肯定回不来了吗?” 这个……陈建华哪里敢这么保证?他只能苦笑着表示——这个我还真不敢确定。 得了哥哥这句话,陈建伟就一意孤行了下去,他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事实上,有些人是认死理的——单书记越是不被看好,我严格兑现承诺,将来的回报也就越高。 当然,他也不是冲杀在第一线的那种主儿,找个人现场操作,还是有必要的——北崇那边爆炸的时候,他早出了恒北,抵达了海角。 从海角溜回来之后,他就躲到了遂仁,不过就在被抓的半个小时前,他收获了一条消息,单永麒确实是跑了,都溜出国了。 尼玛,这个消息早一点来不行吗?他真是欲哭无泪,早知如此,我何必去拼那个命…… 第4054章 另有内情 陈建伟很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但是此刻,这个迟来的消息,却又能让他免受摧残——起码是免受更多的摧残,倒也不能说全无用处。 听他啰啰嗦嗦讲了半天,却是不说单永麒私逃的事情,审问的几个警察不敢问这个问题,陈太忠却是不怕的,“你怎么就那么确定,单书记是出国了?” “因为……呵呵,有人要对付他啊,不止陈区长你要对付他,还有别人,”陈建伟的脑瓜,已经处于一种混乱状态了,想也不想地就直接回答,“单超的死,没有那么单纯……凶手已经供认了,超少的行踪,是有人故意泄露的。” “你再这么藏一半说一半的,信不信我再让你清醒三天三夜?”陈太忠听得恼了,我都问你话了,你还跟我说,“有人”故意泄露? “我真不知道是谁泄露的,”陈建伟长长地打个哈欠,眼睛里流下了眼泪,他瞪着满是血丝的双眼,目光茫然地发话,“陈区长,你都已经知道是谁了,就不要为难我这种小人物了。” 问题是,我也不知道是谁啊,陈太忠缓缓点头,面色阴冷地发问,“那是谁跟你说的,主谋另有其人,导致了单永麒私自出国?” “这个只是猜测,我哥跟我说的,他也拿不准,但是这个变化,是发生在凶手供述出这一点之后,”陈建伟双眼流泪不止,又打个哈欠,“能给根烟吗?” 他也是在江湖上打过滚的,以为自己挺不含糊了,但是真的对上暴力机关的碾压,他才幡然醒悟,合着自己什么都不是——事实上,人有了身家,骨头就软了。 “给他烟,你们也抽,”陈区长扔两包熊猫到桌上,就站起了身,“一定要问清楚细节,最少再问二十四小时。” “保证完成任务,”一个北崇的小警察站起身,笑眯眯地立正一下,然后又干笑一声,“老大,能不能再给两盒,两包有点不够啊。” 陈太忠的手在手包里划拉两下,又摸出三包来,其中还有个半包,丢了过去,“我就不知道,你们是抽烟,还是放火……就这么多了,完不成任务,小心我翻脸。” “妥妥的,您放心好了,”小警察笑眯眯地连连点头,目送着陈区长走出小屋,然后扭头扫一下桌面,登时就怔住了,四包半香烟,桌上只剩三包半了。 “我艹,敢偷我的烟,”他想也不想,抬手对着市局的同事胸口就是一拳,“你找死!” “找事儿?”市局的这位也不含糊,抬手挡开对方拳头,“我日,陈区长放下烟,是给大家抽的……麻痹的你再动手,我跟你急啊。” “咳咳,”旁边的分局副局长咳嗽一声,“小赵,大家抽的烟嘛,你这啥态度。” “这是我跟陈区长要的烟,你们市局的,去跟陈区长要出一根烟来,我倒不信了,”小赵气得一拍桌子,“陈区长散烟,只给北崇人……尼玛,你蹭着抽一两根,我也不说你,一整盒装起来,当我们北崇都是死人?” “罪犯也要抽呢,”市局那位冷冷一笑,“他还得坚持二十四小时不睡呢。” 陈建伟听到这话,又是个一个长长的哈欠,涕泪横流。 “我包他有烟抽就行了,谁规定他一定要抽这烟?”小赵的火气大了去啦,“你真想要,好好说,我也能给一盒……不声不响揣起来,这算怎么回事?” 其实这不仅仅是一盒烟的的矛盾,也是市局和分局的矛盾,这么大的案子,市局不能独霸到手里,双方的配合,有点龃龉也是正常了。 陈太忠不知道他走之后,还有这么个小插曲,他的心思早被刚才听到的消息占据了。 陈建伟说的是真的假的呢?他有点摸不透,不过那货的嘴里,明显已经榨不出更多的消息了,他再呆在那里,也是毫无意义。 这个单永麒,是否真的潜逃出国了,陈建伟的哥哥也并不确定,然而,这个推测虽然听起来很离谱,但是那陈建华敢如此推测,想必也有其理由——只不过陈建伟的档次实在太低了,有些微妙之处,不能体会得到。 想来想去,陈太忠直到回了小院,也没想出头绪来,不过他直觉地感到,这个消息应该是真实的,说不得抬手给阴京华拨个电话。 电话响了足足七八声,阴总才接起来,他打着哈欠发话,“哎呀,说睡一会儿吧,就接好几个电话……太忠什么事儿?” 陈太忠知道,阴京华的休息时间,弹性非常大,每天早晨不到六点就起床,那是必须的,因为要给黄老和黄汉祥送早饭,接下来的时间,中午如果能睡一会儿,那就休息一会儿,不能的话,就是随便什么时间,都能抽出来睡一会儿,至于晚上休息,一般也是十一点以后。 要不说……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阴总看着在人前威风八面,其实维持这个位置,也是很辛苦的,只不过一般人看不到就是了——多亏了他也有一手好睡功,说睡就能睡着。 眼下他打扰了对方的午觉,人家抱怨也是正常,不过他急于落实信息,也顾不得许多了,说不得歉然一笑,“京华老哥,真是对不住了,有点要紧事想落实一下。” “嗯,你说,”阴京华有气无力地回答。 “陷害单超的那个人,是从什么渠道得到,单超要上九叶山的消息的?”陈太忠赔着笑发问,“我听说,不是意外撞上的?” “肯定不是意外撞上的,天底下哪儿有那么巧的事?”阴京华听说要紧事居然是这个,真是气儿不打一处来,不能等我起床再说吗? 他对这个案子,也关注得很紧,于是就懒洋洋地回答,“他对单超的怨气大了,有不少朋友都知道,所以他朋友知道你收拾单超,就打电话通知……你是说这里面有文章?”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很显然,他是闻到什么味儿了。 “他那朋友,是主动通知他的吧?”陈太忠又是不紧不慢地问一句。 “这我怎么知道?”阴京华没好气地哼一声,“我就知道,乌法警察不相信是巧遇,然后问出了通风报信的人来……搁给你是警察,你也不会相信是巧遇,对吧?” 这个事儿……还真不是一般的有意思,陈太忠觉得,自己这几年遇到的事情,还就数此事复杂了——或者事情并不复杂,不过涉及到了多方博弈,导致他的消息渠道不够灵通。 要不说信息量决定眼界,还真是这么回事。 于是他笑一笑,也不管阴京华的恼怒,“我已经抓住了爆炸案的主谋,据他供认,单永麒很可能是在听说有人提供消息的时候,生出了仓皇逃跑的心思。” “……”阴京华在电话那边静默,大约过了十来秒钟,才沉声发问,“你的意思是说,可能提供消息的人,身份并不简单,吓跑了他?” “很有可能就是这样的,”陈太忠叹一口气,“我也不是很拿得准……感觉应该有第三方。” “我勒个去的,”阴京华听到这话,是再也没有睡意了,他在首都这种圈子里找饭辄,见过的听过的太多了,他甚至马上就脑补出了十来种可能。 有可能这第三方,是打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念头啊,他想一想之后表示,“这个消息确实挺重要的,现在我先落实,等两点以后,二叔醒了,我再跟他请示一下。” “这个就是京华老哥你的安排了,我不想过问,”陈太忠干笑一声,“我现在是想抓这个嫌犯的哥哥,这个人也知道北崇爆炸案……是银平市委组织部副部长,能下手吗?” 我艹,阴京华心里又低低地骂一句,这样的干部,你怎么能用警察去抓?“太忠,组织制度你是知道的吧?” “万一他跑了呢?”陈太忠哼一声,“我已经把他弟弟抓了,他要是跟单永麒一样,都跑了……我这可不就成了孤证?” “你稍微等一等,等二叔醒来行不行?”阴京华哭笑不得地发话,“再说了,这种级别的干部,没几个敢跑的,没那胆儿,而且也有侥幸心理。” “单永麒就跑了,”陈太忠悻悻地嘀咕一句。 “那是你说的,现在他是不是跑了,还真不一定,”阴京华又打一个哈欠,“太忠,我真的很困了,两点半……最迟三点以前,给你个准信儿,成不成?” 你还能睡得着啊,陈太忠很无语地挂了电话,心说这帝都的人,还就是不一样,遇到这样的事儿,居然还睡得着,真是佩服。 不过阴京华也没有让他多等,下午两点四十的时候,黄汉祥打来了电话,他很干脆地表示,“你要觉得陈建华可疑的话,去跟银平市委交涉,要求他去作证。” “我一个小小的区长,怎么跟市委提要求?”陈太忠懒洋洋地哼一声,老黄连陈建华的名字都知道了,想必摸清了路数,“我就想直接抓人……黄二伯你的意思是,要我跟阳州市委走程序?” “这个……哎,你怎么才是个区长呢?”黄汉祥恨恨地挂了电话。 第4055章 下不为例 你以为我想啊?陈太忠也很无语地挂了电话,问题是我这年纪当区长,都算很快了。 下一刻,他就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忘了问老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才导致单永麒如此果断地消失。 不过搞清楚内幕,也没必要急在一时,陈太忠无奈地咂巴一下嘴,然后眉头微微一皱:自打进了官场,哥们儿变了很多啊。 他以前可不是这个脾气,如果想知道什么,一定会打破沙锅问到底,搞得明明白白之后,再做出相应的决定,该重视还是该无视。 但是这几年红尘历练下来,他居然很能沉得住气了,这不是好奇心减少了,而是有些东西,知道了也没用,体制森严各司其职,每个人的条条块块,都划分得很清楚,不是想改变就能改变,也不是想插手就能插手的。 对别人来说,是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而对陈太忠来说,有些事情知道了,太让人生气,倒不如先不去操心,一旦找到自己头上,再下重手也不迟。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按程序把此事反应上去,于是起身驱车来到区党委。 隋彪正在办公室,陈太忠走进去,将中午的审讯结果说一下,“隋书记,此案极其恶劣,又涉及到兄弟省份的多名干部,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向上级反应一下情况。” 隋书记只有苦笑的份儿,他在警察局也耳目,这么惊天的大八卦,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不过陈建伟那货供认的,除了一个市委组织部副部长,还有一个主谋,是省委副书记。 跟你搭档,早晚要被你吓死,隋彪一时间就觉得,离开北崇也不是什么太糟糕的选择,起码不会经常莫名其妙地招来各种大佬,“太忠你跟谷市长汇报了没有?” “没有,她就是躺着中枪的,”陈太忠摇摇头,谷珍在这件事里,实在是冤枉无比,人家心里估计还气儿不顺呢,他好意思去要支持?“回头得空了,汇报一声也就是了。” “啧,”隋彪听得也苦笑,他是真不想掺乎,但又不能置疑,这嫌疑人是不是搞错了,最后还是心一横,“那我跟你一起去向李书记反应。” 李强在办公室听了他俩的汇报,登时就愣在了那里,沉思良久之后,他才问一句,“这个嫌疑人说的话,可靠吗?这有可能损害兄弟省份之间的感情。” 隋彪坐在那里不说话,陈太忠也只能接过来,“他和陈建华、以及陈建华和单永麒之间的亲戚关系,客观存在……而且前一阵,我确实跟地北发生过一些瓜葛。” “我说,那是单永麒,是省委副书记,”李强没好气地哼一声,北崇和单超发生摩擦的事情,他当然听说了,可要说单书记买凶杀人,他是怎么都觉得匪夷所思,“这件事情不是我能拍板的,我只有向上反应的权力,不过你这个说法……确定没有问题?” “嫌疑人这么供述,我觉得事关重大,就向市里汇报,”陈太忠苦笑着一摊双手,“能抓的人,都已经抓到了,剩下的也只能向组织汇报了。” “咳,”隋彪轻咳一声,见两人目光同时看向自己,他才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抓捕陈建伟一事,是太忠区长亲自带队,在地北警方的配合下,迅速将其捉拿归案。” 隋书记低调是真的,但信息绝对灵通,丝毫没有被边缘化的现象,而且他一旦说话,重点抓得非常到位。 “地北警方……”李强轻声嘟囔一声,他也听出了重点,然后若有所思地看陈太忠一眼,“地北警方也来人了?” “没来人,他们只是配合我们的抓捕行动,”陈区长摇摇头,他知道李书记的意思,于是实事求是地回答,“我们事先通告,然后出具证明信,严格按程序办事……当地警方配合得很好。” 地北没来人,李强沉吟一下,就明白了大致的因果,北崇警方跨省去抓单永麒外甥女婿的弟弟,地北警方居然会配合,这里面可能的味道太多了,一时不太好想明白——甚至不排除陈太忠动用私人关系的可能。 但是人带到北崇,地北警方居然就不再过问,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这里面就有问题了——一个大好的巴结单书记的机会,难道没人看到? 单永麒恐怕是不好了,李强想到此处,微微颔首,“我先向上面反应一下,你们也别着急,磨刀不误砍柴工……肯定给你俩一个交待。” 你不用给我交待,这跟我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隋彪暗暗撇嘴。 “那……”陈区长看一眼隋书记,“我们还要去向谷市长汇报一下情况,李书记还有什么指示?” “去吧,”李强摆一下手,陈太忠带来的这个消息,信息量实在有点大,他必须认真对待一下——难道说,地北的单永麒,真的是要糟糕了? 对李强这个年纪和级别的干部而言,恒北就是他最后的归宿,退休之前能上了副省,就可以满足了,关心外省实在有点多余,但是……有些事情,多知道点不是坏事。 消息报上去,省里的反应,就有点耐人寻味了,省警察厅在一个小时之后,打电话给阳州市党委,说你们反应的情况,省综治委高度重视,委托省警察厅彻查此事,分管治安的刘长岭副厅长将携带精兵强将,前往你处指导工作。 又是要把案子收到省厅了?陈太忠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赶回北崇的路上,谷珍那哭笑不得的神情,还停留在他脑海中——那是标准的躺枪表情。 “想收可没那么容易的,”陈区长轻声嘟囔一句,省厅在北崇,名声上有污点,惹得急了,他不介意翻前账。 刘厅长是在晚上十一点五十抵达北崇的,考虑到省厅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也就是说他花在路上的时间,也许还不到七个小时,可见省厅的重视程度。 刘长岭此来,带了两辆车,一辆三菱帕杰罗,一辆是依维柯,同行的有七八个精兵强将,车到北崇宾馆的时候,陈太忠已经等在了那里,安排省厅的同志们吃住。 “先去看看嫌疑人吧,工作要紧,”刘厅长是个宽脸膛大汉,个头足有一米八,他沉声表示,“路上吃了点方便面……车里有热水器,改造过的。” 你跟我说改造车?真是……陈区长笑眯眯地摇头,“刘厅,这怎么能行呢?挺晚的了,同志们一路奔波,也非常辛苦了,先歇一歇,恢复一下状态。” “没事,小伙子们都是铁打的,招之能来来之能战,”刘厅长虽然块头惊人,态度却是和蔼,他笑眯眯地表示,“我也吃得了苦。” “那不行,必须要歇好,”陈太忠要笑着摇头,他是打定主意,不让对方胡乱插手,“省厅的支持弥足珍贵,我们一定要珍惜。” “那就……简单一点吧,”刘厅长没什么架子,沉吟一下点点头,“审讯还在继续吧?” “在继续,我们准备的也很简单,”陈区长笑着点点头,“大晚上的,不搞那么复杂。” 待刘厅长走进包间才知道,根本不是什么便餐,桌上满满当当摆了十好几道菜,旁边还有小服务员递过菜谱,“领导,请点菜。” “陈区长,你这……”刘厅长有点不高兴了,看陈太忠一眼。 “大师傅们都没睡觉,就等着为省厅领导服务呢,”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下不为例。” “唉,”刘厅长重重地叹口气,伸手接过了菜谱,“陈区长……真的下不为例啊。” “肯定,”陈太忠笑一笑,“其实这也没多少,就是想着刘厅和同志们一路劳累,随便喝点儿解解乏……总得有个下酒菜不是?” “喝酒就免了,”刘厅长果断地摇摇头,“还要工作呢,喝了酒怎么工作?” “这会儿还说什么工作?熬夜都是苦活儿,”陈区长又笑着回答,“好好喝顿酒,明天一大早起来,就能精神抖擞地工作……下不为例。” “你这个同志,”刘厅长哭笑不得地指一指他,犹豫一下才点点头,“好,下不为例。” 不愧是干警察的,别看十二点了,刘长岭还真是精神百倍,坐在那儿不到二十分钟,一桌八个人就喝掉了三瓶剑南春,陈区长一看这家伙太能喝,少不得又悄悄冲服务员伸出个巴掌——再上五瓶。 就在这时,隔壁一桌过来俩人,都是省厅下来的,“刘头儿,我们吃好了……陈区长,现在能安排人带我们去分局吗?” “祁书记安排吧,”陈太忠冲区政法委书记祁泰山笑一笑,“别累着省厅的同志们。” 他是打定主意,要给省警察厅接手此案制造障碍了,不过面对刘长岭,他还能表现出个奉承劲儿,可对那些工作人员,他实在提不起兴趣——太跌份儿了,所以他要祁书记安排。 祁泰山的份量,在北崇也相当不轻,又不是单纯的警察系统的人,对上省厅的工作人员,应该也有点威慑力。 第4056章 顺水推舟 祁书记带着三个省厅的人走了,北崇宾馆的夜宴还在继续,陈太忠那一桌七个人,已经喝掉了六瓶白酒,刘长岭打着嗝儿表示,“太忠,真不能喝了……太晚了,以后咱们什么地方撞上了,什么地方算,成不成。” “刘厅你这么说的话,那咱明天早餐见,早上你习惯喝点啥?”陈太忠笑眯眯地发话,“白酒洋酒还是啤酒?” “算算,还是现在喝吧,”刘厅长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大早上怎么喝酒?” 于是大家又喝掉三瓶白酒,大着舌头扯到两点钟,才各自回去休息,结果第二天,刘局长足足睡到早上九点才起床,还是让服务员把早餐端进屋里——他指定的要一碗皮蛋瘦肉粥,没有的话大米粥也行,关键是胃难受,想喝点粥。 陈区长在十点钟的时候过来,刘厅长在看电视,他全身软绵绵地靠在沙发上,就像没了骨头一般,见到陈区长来也不起身,就是懒洋洋地点点头,“太忠区长,你看把我灌的……走路还要人扶,太耽误事儿了。” “坐镇指挥嘛,又不是要亲临一线,”陈太忠笑眯眯地摇摇头,“刘厅你来了,就是对北崇的最大支持,至于说在哪里,并不要紧……咱中午接着喝啊。” 刘厅长笑着摇摇头,才待说什么,猛地听到最后一句,脸刷地就白了,“不喝了,绝对不喝了……我喝不过你,让我缓一缓吧。” “那就是昨天的菜太简慢了,”陈太忠脸一沉,做出一副受了屈辱的样子,“刘厅,想吃啥你尽管开口,一定要让领导吃好喝好,指挥好。” “我中午就想喝一碗疙瘩汤,葱花多一点,咸一点,不要辣椒,”刘长岭苦笑着回答,“胃里攘得荒,得养一养胃。” 你咋就不说去医院看一看呢?陈太忠很是无语,胃不舒服,可以去医院嘛,可偏偏地,他又不好这么建议,只能干笑一声,“古人说得好,何以解酒,唯有杜康……再喝一顿,胃就好了,真的刘厅,以毒攻毒,特别灵验的。” “一点都不想吃饭,”刘长岭苦笑着摇摇头,下面人怕领导下去视察,领导有时候也头疼去下面视察,遇上那愣头青非要灌你,你拒绝了就是不给人家面子,是端架子。 尤其像他和陈太忠这种,本来就不是一个系统的,一个是省厅副职,一个却是县区一把手——还是手眼通天的主儿,人家死缠烂打敬他,他还能翻脸不成? 可是肚子里的酒,现在还没消化呢,他眼珠一转,“对了,我阳州有个很要好的同学,有四五年没见了。” “那好说,我派人把他接来,你们同学聚会,”陈太忠点点头,然后又不怀好意地笑一笑,“不会是女同学吧?” “陈区长你这年纪轻轻的,不能光想那些,”刘厅长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却是因为身子乏力,这个头摇得也是有气无力的,“不用你接,我去看他吧,正好中午不想吃饭。” “那还得去阳州,现在都几点了?”陈区长假巴意思地留客。 “我现在就走,”刘厅长费劲儿地站起身来,他旁边一个小年轻上前扶着,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厅长侧头看陈太忠一眼,“我去看的是男同学。” “哈哈,”陈太忠放声大笑了起来,然后他一边笑,一边点头,“必须是男同学……我懂的。” “看你那点素质,”刘长岭半开玩笑半当真地骂他一句,转身就走。 陈太忠也不辩解,笑着将他送上车,嘴角才微微一撇:你有素质,半夜赶过来只为喝酒吗?我下午再拖一拖,想说接手案子,就到明天了。 真是连酒囊饭袋都不如——人家好歹有酒囊呢,你呢?喝点酒不行。 他不知道的是,刘厅长在帕杰罗车上歇了十来分钟之后,腰板一直,蹭地就坐了起来,“那啥……去电力宾馆,那儿有几个台球包房,相当不错。” “头儿你这……能支持吗?”司机是新来的,而这辆车是车队的,不是刘长岭的座驾——刘厅长的座驾是奥迪,他一边问,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一下领导。 “你这样的,我起码能喝趴下三个……别一位你年轻就厉害,”刘长岭不屑地哼一声,“陈太忠也未必喝得过我,我是懒得跟他计较,昨天是喝得有点快。” “我是想着北崇的案子,”司机憨憨地笑一笑,“咱啥时候拿过来?”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要拿过这个案子来?”刘厅长冷冷地哼一声,“我没说过的话,你不要随便替我做主。” 司机的脸色登时就白了,不敢再说话,只是闷头开车。 倒是刘厅长身边的年轻人,低声发话,“小江来短信了,没发现异常。” “要什么短信,打电话就好了,”刘长岭长长地打个哈欠,“咱负有指导职责的,何必藏头藏脑……陈太忠也不想咱们插手,你没感觉到?” “您的意思是?”年轻人有点搞不懂。 “我来,是表示省厅重视,不是一定要接手这个案子,所以这几天,大家可以比较放松的,”刘长岭微微一笑,“你们千万别多事……这趟水深,咱们站在旁边,看有谁淹死就行了。” 一边说,他一边看一眼司机,“谁想把大家拉下马,我是不答应的。” 刘厅长这话,说得底气十足,事实上,他来的时候,就得了机宜,单永麒怕是不好了,但是这个事儿,跟咱恒北没太大关系——他甚至已经知道,单书记失踪了,不过这个话,他敢跟谁说? 省里的态度很明确,下面汇报了,事态很严重,咱不能不管,省厅也该高度关注,但是具体的事宜,具体的情节走向,省里不会试图加以左右。 说白了就是,刘厅长此来,别看来势汹汹,其实是走过场的,别说抢案子了,具体的操作,都不会干涉,就是刷个存在感——一旦介入,就有了倾向。 而地北现在乱斗成一团,黄家这巨无霸,都有无处下手的感觉,恒北这小小的地方势力,又有几个人敢置身其中? 只不过陈太忠把这个事情捅上去了,省里不得不过问,而将警察厅副厅长派过来,只不过表示个重视罢了。 关于这一点,刘长岭看得非常清楚,他根本不想着夺了这个案子,他此来就是两个目标,第一,是帮省里刷存在感——这绝对是个炮灰的角色,第二就是,落实北崇人的话,是否是真实的。 所以他派出几个人,把现场资料和口供拿到手就行了,至于他自己,哪儿好玩去哪儿玩就行了——当然,这个心思,是不能让北崇知道的。 眼下的刘厅长,看似被陈太忠逼走的,但是只有他心里清楚……我也想走啊。 陈太忠当然不知道这些,但是当天中午,他又接到了黄汉祥的电话,黄二伯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有气无力,“太忠,咱不整这么多幺蛾子了,成不?” 啧,陈太忠很无语地叹口气,“二伯,我哪儿又做错了?” “你……”黄汉祥都不知道该怎么跟陈太忠说了,好半天才叹口气,“你咋搞得整个恒北都知道了呢?” “我这一个小小的区长,能抓市委组织部部长,能抓省委党群书记吗?”陈太忠也确实无言以对,“我案子就破到这里了,二伯你也知道我官小……我不该向上级反应吗?” “你可是整得我麻烦大了,”黄汉祥叹口气,“京华,你跟他说吧……” 阴京华接过电话来,向陈太忠诉说原委。 原来这单永麒跟大家想的一样,本来是要严惩杀害自己儿子的凶手,但是给凶手通风报信的那位,却是省政协经委会办公室主任的秘书,省政协司主席,是单永麒的多年政敌,而经委会是司主席主抓的地方。 要说司主席跟单书记,其实出身相同资源相同,两人相互扶持多年,但是一朝翻脸,真是比任何人都仇视对方。 尤其是这司主席跟紫家的一支走得很近,要说紫家分支众多手法不同,论狠辣远不及蓝家,但是司主席对单书记的怨念,那也不是一般的深。 这里面的因果,实在不能一句话说完,依阴京华的说法,单永麒肯定有些把柄,在对方的手里握着,一旦发现,算计自己的是这个人,想一想外面还有黄家的压力,选择亡命天涯,也不是很难理解的。 黄家一开始得到的消息,就是这个人可能潜逃了,但是真的拿不准,想不出来原因。 直到接到陈太忠的电话,才开始重视起乌法的口供——那里是黄家够不着的地方,想得到点消息并不容易,所以那个口供并没有重视。 当然,既然重视了,打听个人名还是没有问题的,然后顺着人名一摸,那就全清楚了。 “……能知道这些,还是多亏了太忠你的信息,”阴京华讲完,顺手一记马屁拍过去。 “嗐,我也是碰巧了,”陈太忠哈地笑一声,得意洋洋地谦虚着,“这家伙还真够脆弱的,真是没见过这么胆小的副省级干部。” 第4057章 以次充好 “据说这家伙手里还有人命官司,经不起人惦记,”阴京华听出陈太忠的得意了,却也不点破,“紫家找他麻烦,还有咱们的背景,他跑也是正常的。” 时下的社会,一个强副省,压点人命案还是不成问题的,但也仅仅是能压住,别人想借此找麻烦的话,真的也简单。 “这么来说,是紫家借了咱们的势?”陈太忠听到这话,真是有点哭笑不得了,“我擦,我只是想搞他儿子,这冤不冤啊?” “政治嘛,只有成不成的,哪儿有冤不冤的?”阴京华不动声色地冷冷发话,“他能借势,是他的本事。” “嘿,真是……”陈太忠叹口气,他有点无奈——哥们儿折腾半天,便宜了别人? “唉,”阴京华也轻叹一声,“太忠,你就像一块跳跳糖……算了,还是把你当作鲶鱼吧,咋就折腾到恒北省委了?” “我逐级上报,怎么就不能够过省委了?”陈太忠很疑惑地发问。 “唉,他都已经潜逃了……咱手里多了多少筹码啊,”阴京华听得有点哭笑不得。 他还待再说,黄汉祥又拿过了电话来,“算了,是我没跟你说清楚,你把动静弄得这么大,我这边是有点被动了,还有人等着浑水摸鱼呢,反正事情已经是这样了,就不再说了,我还是那句话,你近期低调点。” 我还不够低调吗?陈太忠压了电话,很无奈地撇一撇嘴,中规中矩地上报——你还要我低调到什么程度? 当然,他也知道,自己这次招惹的人物太大,围绕单永麒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不会是小事,所以黄汉祥才会如此抱怨,可是……姓单的你不招惹我,我吃撑着了,会去找你麻烦? 不过就是老黄那句话,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再说什么也没意思了,黄家会因此而被动,那就被动吧,他注意控制一下力道就好了。 一天之后,地北传来消息,省纪检委约谈银平市党委组织部副部长陈建华,陈部长面对组织的问询,很坚决地表示,自己跟弟弟陈建伟的关系并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好。 是的,他否认单永麒买凶杀人的说法——起码他当时不在场,至于说单书记是否跟陈建伟说过什么,他也是完全不知情。 他是打定主意顽抗了,毕竟单书记的事情尚无定论,他必须严防死守,所谓愿赌服输成王败寇,无非就是这样了——单书记能翻本的希望渺茫,但是他这里不会掉链子。 对于弟弟的供述,他也没表现得多愤慨,事实上,他的弟弟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而他目前没有到绝境。 省纪检委对约谈结果不满,于是就打算双规陈建华——单永麒的处置结果尚未出来,但是盯着这件事的,可不仅仅是黄家,地北本省还有地头蛇呢。 就在这个时候,省党委主要领导发话了,说马上大会在即,不许乱折腾,可以推迟处理的事情,统统推到大会结束后。 所以陈建华侥幸回到家里,恒北知道了这个结果,也是没什么脾气,不过消息既然公然传播开了,省厅就特意要求阳州和北崇,一定要保护好嫌疑人。 这种环境下,嫌疑人再有个三长两短,整个恒北都要被人看笑话。 事态就是在这种不经意间,一点一点地扩大了,没有人有意推动,但这原本就不是小事,公开走上程序后,想停也停不下来。 陈太忠没有继续操心此事,这两天北崇的事儿也不少,局域网的建设,教委的施工队通过了招标,危桥旧路的改造,也开始全面启动,一支又一支的施工队,一辆又一辆的施工机械,抵达了北崇。 还有一件事,也挺闹心的,利阳来的苎麻,已经突破了四千吨,看那势头,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陈太忠看在眼里,就有点怀疑,来的不仅仅是慈清的麻。 不过怀疑归怀疑,他没证据,也不好随便说,只是要人通知北崇派到慈清的观察员,一定要注意苎麻的来源,非慈清的麻,咱是不收的。 观察员却苦恼地表示,区里跟慈清签协议的时候,强调的是咱们有抽检的权力,可没人说我还能追查麻源——可以过问,但没有资格穷追猛打,陈区长当初表示,绝对不干预的。 就在这时候,苎麻厂的质检员遇到了不合格产品,一辆载重两吨的卡车,上面有二三百公斤的劣质麻,掺在整车麻中,质检员在协防员的帮助下,当场就连车带货扣了下来。 然后就是假一赔十了,苎麻厂不会按两百多公斤来算,当即就通知对方,按两吨不合格的麻算——也就是说要赔二十吨的麻钱。 北崇收本地的麻,一吨六千二,收慈清的麻是一吨六千一,二十吨就是十二万两千块。 慈清人登时就毛了,十几万啊,这钱谁来赔?告饶电话一个接一个——有多少劣质麻,我们赔多少嘛,一卡车上,好麻也不少不是? 苎麻厂对这样的电话,根本不予理会,王媛媛接到通知后,对慈清的观察员很强硬地表态——从现在开始,五个小时之后,拒收慈清麻,什么时候这笔钱交过来,什么时候再开始收。 五个小时,就是慈清到北崇的车程,其实三个半小时就够了,考虑到对方是拉货的大车,王主任放宽了点时间,是让那些装了货的大车不用卸货——也是一份关心。 但是,装了货的那些大车不会感激她,慈清县政府和利阳农业局却打来电话,希望王主任不要太认真,慈清人就表示——其实那些麻挑拣一下,大部分还是能用的嘛。 农业局的说法,就又靠谱一点,他们的意思是,一下罚十几万,大家面子上不好看,传出去也丢人,反正你手上捏着收购款,寻一些理由,东扣点西扣点,几天下来差不多找平,此事就算过去了。 王媛媛是绝对不会答应的,她很明确地指出,此事一码归一码,我北崇对麻款的支付,从未耽搁过,现在你们自身出了问题,该交的罚款必须交来……马上,立刻! 要不说财大气粗,王主任不过是个小女娃娃,进入官场满打满算都不到一年,就敢跟慈清县政府,跟利阳市农业局如此说话,还不怕对方跳脚,这固然跟陈区长的支持分不开,但最终的原因,还是因为北崇有钱。 利阳人不会太在意陈区长,若是没有包收苎麻的协议,谁会理会什么陈太忠?大家根本不是一个地市的,关键就是……北崇有钱啊,所以可以嚣张。 此事甚至惊动了王苏华,王市长亲自给王主任打来了电话,“小王,这个苎麻,你该收还是要先收,关于这个假一罚十……我担保了,不就是十几万吗?早晚给你。” “现在我就要,”王媛媛却是半点不退让,哪怕对方是副市长,“王市长,我也是很尊重您的,但是不杀一儆百……以后我们的质检工作人员,工作量会大增。” “年轻真好啊,”王市长笑一声压了电话,他堂堂的副市长,为十几万元打个电话,已经很跌份儿了,自是不可能再纠缠下去。 但是对慈清县来说,这十几万的罚款,真的有点肉疼,尤其令人头大的是,这笔账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管怎么做,都不可能做成罚款,要不然,得有人为罚款负责。 相较而言,这十几万都不算多大的事儿,随便挤一挤就出来了。 可是不理也不行,北崇中止收麻了,这消息传出去,影响太恶劣,差不多过了两个小时,有人拎着皮包来到苎麻厂,“请问哪位主事儿?我帮慈清交罚款来了。” 正好此时,王媛媛就在苎麻厂,她是来看那苎麻到底怎么掺假的。 来人见到王主任,笑着表示,“十二万两千是吧?我都带来了。” “你是干什么的?”王媛媛示意别人去点钱,一双美目却是上下打量着对方。 事发到现在,时间并不是很长,慈清人应该还赶不过来,居然就有人来交罚款,她自是要问一句,“我来苎麻厂次数多了,没见过你。” “我是搞电气施工的,在区里接点小活儿,”那位干笑一声,也不敢炫耀身份,“王市长给我打个电话,要我帮着付一下钱,十来万嘛,不算什么,利阳好多麻还压在仓库里呢……就等着北崇放行呢。” “放行好说,但是光交罚款可是不够,”王媛媛冷笑一声,“我也不为难你,这两吨是涉及到哪些麻农,给我个单子……以后这些麻农,就上了我们北崇的黑名单。” “这个……不太好查吧?”那位苦笑一声,他不是搞苎麻行业的,但也知道,这些东西收购和销售应该是两张皮,一旦入库,有太多可以做手脚的地方,“我过来就是帮着交钱。” “那你帮着通知一声,慈清一天不给我答案,我北崇就一天不收慈清麻,”王媛媛斩钉截铁地回答,“不瞒你说,我现在收慈清麻,收得都想吐了……不限制的话,再过两天,铁铁突破五千吨。” 第4058章 防微杜渐 看这事儿闹的,那位有点挠头了,他是受了慈清县党委翟书记的委托,过来交钱的——只不过打的是王苏华的旗号罢了。 这钱是他自己的,倒也不怕翟书记不认账,但问题是,交了钱北崇还不收麻,这就冤枉大了,他犹豫一下发话,“我其实随身没带这么多钱,这钱是跟卢天祥借的,你知道他吧?” 卢天祥是北崇首富,能让卢总给面子,那是相当了不得的人物。 “我其实没这么大的权,”王主任也笑眯眯地看着他,“这是陈区长的意思,你知道他吧?” “是陈区长的意思?”那位登时就石化了——陈太忠会关心这点小事? “要不你让卢天祥给陈区长打电话,”王媛媛也懒得跟他多说,“陈区长要是答应你,我肯定没问题……他是政府一把手。”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看她那表情,明显地就是——陈区长能答应你吗?才怪! 这位也就没别的话了,出去打个电话,回来交了罚款,索取一个收据,转身就走人了,苎麻厂其实是没有资格收罚款的,所以开的就是一个“今收到……”的收条。 不过收了钱之后,还不收苎麻,有些人就觉得北崇有点过分了。 没过多久,翟书记给陈区长打来了电话,“太忠区长,我们收麻收得也很多,有些人浑水摸鱼,真不好分辨。” “那是你管理的问题,”陈太忠笑一笑,“这个我不好多说,但我就是要查这个事主,以儆效尤,慈清不会查不到吧?” 这话问得,实在太咄咄逼人了,对方敢肯定回答的话,他下一句必然是——慈清既然这么没能力,大家就不要合作了。 翟书记也听得出来这话的严重性,说不得干笑一声,“仔细查一查,或者会有结果。” “苎麻厂要是有类似的事儿,我绝对查得到,”陈太忠叹口气,懒洋洋地发话,“反正慈清快点找吧,一天找不到人,北崇这边就一天不能收麻……小王的工作,我是要支持的。” 明明是你的意思,还说什么小王?翟书记恨恨地挂了电话,反手又拨个号码,“告诉姓沈的,陈太忠一定要说法……我艹,就没见过这么胆大包天的,尼玛,你骗一字眉,那都正常,可都是下面的干部,这他妈的谁骗谁?” 领导可以被蒙蔽,那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同为下面人,谁骗得了谁? 陈太忠的态度,实在有点强硬,不过正是因为强硬,大家就收到了明确的信号,上面有信号,下面就不怕出错牌,于是不多时有人反应——这车麻里的劣质产品,是慈清县常务副县长沈汉的妻弟提供的。 而尤其需要指出的,是沈汉的妻子,并不是慈清人,而是慈清旁边的蕞阳县人,蕞阳也产麻,不如慈清多,质量倒是差不了多少——主要是蕞阳的平原多,不合适种苎麻。 那么,通过自由心证——有些证据确实不好找到,还不如自由心证靠谱,沈汉的妻弟,应该是拿了蕞阳的麻,来慈清售卖。 跨了县区的麻,本来就不是北崇要收的,不过人家有个常务副县长的姐夫,下面人肯定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收也就收了。 但是可恨的是,这货居然把一些不合格的麻,也掺到里面卖——不合格的麻,收的时候就便宜,他却要当正常麻来卖,这是利益使然。 沈县长听说陈太忠要叫真,想也不想,反手一个电话打给了王宁沪,“王书记,麻烦你跟陈太忠说一声,这个事情我真不知情啊。” “我现在是海洲的党委书记,又不是阳州的,”王书记苦笑一声,心里也是有点无奈,你家那个老婆,一向是芝麻大的利益都不放过,看看,占便宜占出问题来了吧。 王宁沪跟沈汉,不是一代的交情,有些事情他也是无法坐视的,于是他表示,“我可以帮你问,但是不管我问到什么样的答案,你必须照做……明白吗?” “明白,”沈汉也知道,王宁沪现在如日中天,沈家人说一说旧情可以,但那终究是他追赶不及的——一个是常务副县长,另一个却是在两个地级市做过市委书记的了。 “沈汉?真是好大一个干部,”陈太忠接到王书记的电话之后,冷笑一声,“常务副县长,所以敢拿蕞阳的麻当慈清麻来卖,还敢以次充好?” “这是他管教不利,大丈夫难免妻贪子不孝,”王书记苦笑一声,“太忠,他知道错了。” “那来我北崇做检讨吧,现身说法,以警醒世人,”陈太忠懒洋洋地回答,“他要不来,我非追查到底不可!” “没必要这么极端吧?”王宁沪有点不爽了,“他以前得罪过你吗?” “王书记你这话说得有意思,我以前得罪过他吗?”陈太忠这下不满意了,错了就是错了,我正常处理,合着你还觉得冤枉了? “是他主动要来北崇找事儿,我不给他点颜色,别人都当我北崇是好欺负的……老书记,你说我极端,这是什么意思?” “差不多就行了嘛,”王宁沪也只能苦笑了,帮人说情,把仇恨拉到自己身上了,这算哪门子事儿?“他好歹也是常务副县长,交了罚款就可以了吧?” “正因为他是常务副,才不能放过他,”陈太忠沉声回答,“他必须亲自来北崇道歉,要不然我绝对不原谅他。” “啧,好吧,”王宁沪咂巴一下嘴巴,又叹口气,“也就是十几万的事儿,我给你都行。” “十几万我也不放在心上,关键是这个影响很恶劣,”陈太忠也叹一口气,见老王软了,他反倒是愿意解释一下,“王书记你知道的,有第一起,就会有第二起第三起……领导干部这个带头作用,好的不灵坏的灵。” “这个话也是,”王宁沪笑一笑,都是领导干部,谁还不知道坏榜样的作用?“我让他跟你道歉,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 “他要觉得委屈,可以不来,”陈太忠微微一笑,“看我不整出他的尿来。” “好了,就这样,”王宁沪也不想继续说下去了,这货的话实在太嚣张了——你这像个区长吗?有点素质的乡长也不会这样。 不过,王书记虽然腹诽不已,但也能理解对方的想法。 所以他还是将陈区长的意思,忠实地反馈了过去——北崇收慈清麻,你是被抓住的第一个伪劣产品,你这么掉链子,还要我怎么帮你? 沈汉接到这个电话,也是很无奈,大骂了老婆和小舅子一顿之后,驱车前往北崇,虽然他很不想去,但不去也不行。 没办法,小舅子被老婆惯得不成样子了,啥主意都敢打,沈县长知道,小舅子这不是第一次卖蕞阳的麻了,但掺烂麻应该是第一次——这次北崇要发现不了,以后只会变本加厉。 沈汉骂过他不止一次,但是那小子就是眼小,挣了钱之后,又花点小钱,来哄他姐姐和外甥女儿,也真是难管,这次他就是让这小子看一看:尼玛,你看给我惹了多大的事。 事实上,对沈县长而言,这件事绝对不能拖下去,他只是一个区区的常务副,且不说惹恼了陈太忠,就相当于得罪了彭秋实和晋建国两个市委常委,再加上一个副市长王苏华。 也不说陈区长狠辣的名声在外,报复手段多多,只说县里就多少人盯着常务副的位子呢,这次慈清和北崇的合作,若是因为他被耽搁或者搅黄了,他的位子就危险了。 所以,一个县的常务副,听从另一个县区区长的意思,主动前去道歉,是非常耻辱的事情,他还是驱车直奔北崇。 要不说邪不压正,陈太忠的要求看起来不够圆滑,也有点过分,但是他站在理上,这件事值得他重视——事情虽小,防微杜渐却是有必要的。 那对于沈县长来说,也就没有别的选择了,他甚至连怨怼的心思都不敢生出来,可见官场里有些时候,还要讲个公道自在人心,简单粗暴的手段,未必就是差的。 沈汉在路上的时候,就打通了陈太忠的电话,说我正在前往北崇,您能不能先放开收麻——我的错误我认,麻农们总是无辜的。 算你识相,陈太忠马上就答应了,都是到了这个级别的干部,他也不怕对方翻悔。 苎麻厂接到通知之后,又通知了在慈清的观察员,不过这个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半,慈清那边再装车上路,也是不现实了。 沈汉是接近八点的时候,抵达北崇的,抵达之后,他甚至都来不及吃饭,就直接来到陈太忠的小院。 陈区长正在和白凤鸣商量疗养院的规划,自打那天跟欧阳贵谈论过这个问题,他心里就有点痒痒——武水那边一旦风景区开发的话,搞个疗养院,似乎也不错哈。 陈某人自认,他有仙力傍身,偶尔出一下手,消息传开之后,不愁没有大量顾客上门。 就在这时,沈汉走了进来,他点头哈腰地招呼,表现得十分谦恭,“陈区长,来得晚了,真是对不住……” 第4059章 两副面孔 要不说,这年头的干部,都不止一张面孔,沈汉的表现,就是最好的注解。 在慈清县,他是常务副县长,但来了北崇,他真的什么都不是,而且在这里装孙子,也不用担心传回去,那他自然要端正态度。 “沈县长来了,”陈太忠是认识他的——上次考察就见过,见他走进来,抬手打个招呼,也不起身,实在是够傲慢的,“坐下喝点啤酒吧……等我跟白区长说完,再说你的事。” 我晚饭都没吃,你就让我喝酒?沈汉悻悻地腹诽一句,却也不敢推辞,于是笑着坐下,见廖大宝将打开瓶盖的啤酒递过来,他还作势要站起来,“好好,我自己来……谢谢。” 他的姿态,真的是要多低有多低了,陈太忠跟白凤鸣也没再说多长时间,就是大致敲定,这个疗养院要建在城区外,初步的计划是一百亩地,但是要有扩展到一千亩的潜力。 还有就是,格局要用苏式园林的那种,陈区长一向不喜欢欧式风格,他更喜欢曲径通幽、飞檐斗拱,再加上长廊怪石、小桥流水,那便是好去处了。 说完话之后,他才侧头看一眼沈县长,面无表情地发话,“能找上宁沪书记说话,沈县长的人缘真不错。” “嘿,”沈汉干笑一声,心说就算我扯出了王宁沪,可不也被你顶了?这陈太忠真如传言中的那样,半点儿气都受不了,说的话还特别膈应人——怎么能让人难受,就怎么说。 但是再难受,他也得忍住这口气,于是他笑着端起酒瓶来,“陈区长,这瓶酒算我赔不是了,请您海涵。” 说完,他一仰脖,咕咚咕咚痛饮了起来,大约用了三十来秒钟,就干掉了一瓶啤酒。 “喝酒痛快的,就还算实在人,”陈太忠笑眯眯地端起面前的啤酒,“来,咱俩再干一瓶,然后说正经事。” “容我歇一歇,成不?”沈汉苦笑着回答,接着就是一个长长的酒嗝,这个嗝打了足足有三秒钟,他虽是酒量尚可,也空腹没有吃饭,但是连着干两瓶啤酒,还是很有难度的。 当然,他也知道,这是陈太忠有意挤兑人,可知道又如何?他抽了半根烟之后,才又端起面前新的一瓶啤酒,“来,陈区长……” 这一瓶再灌下去,陈太忠也就懒得再计较了,“知道宁沪书记怎么说你吗?” “他重重地训了我一顿,”沈县长讪讪地一笑,旁边那姓白的区长还没走,他也不想多说此事,“陈区长,我现在郑重地向您道歉……” “等一下,”陈太忠一抬手,阻止了他发言,看一眼电视屏幕,年轻的区长吩咐廖大宝一句,“把声音开得大一点。” 现在的北崇台,正在播出于海河念检查,娃娃鱼苗的放养,已经告一段落,一开始的时候,养殖户发现丁点儿问题,都要打电话到养殖中心咨询,搞得三个热线电话都有点不敷使用。 现在就好多了,养殖户们发现中心那些专业的回答,跟他们想的也差不多,慢慢地就开始使用自己学到的知识——从相信别人相信自己,这需要一个过程。 不得不说,徐瑞麟搞的这个养殖户考试过关,意义真的重大,老话说大才在民间,但是民间也真有那笨人,教三五遍都教不会。 所以这一批考试过关的人,脑瓜都不笨,也都愿意琢磨,当大家发现,学到的东西就好使的时候,也就不再怎么骚扰养殖中心了,这个时候,于主任才敢到电视上念这个检查——省得陈区长又说他不务正业。 于海河的检查准备了两份,给区里的那份,有七千多字,拿到电视台念的这份,也就五六百字,念了三分钟的模样,他对自己在工作中犯下的错误,有着清醒的认识,并且保证不会再犯,恳请北崇的父老乡亲共同监督。 “算他识相,”陈太忠看完之后,笑着跟白区长嘀咕一句,然后才看一眼沈汉,“沈县长你继续……咦,你怎么了?” “这样的……道歉?”沈汉铁青着脸,眼角和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着,他一边勉力保持镇静,一边指一指屋里的电视。 没人的时候,他可以放下架子,可以低眉顺眼地道歉,但是上电视的话,这个他不能接受,这叫丢人丢到外市去了,是慈清的耻辱。 “这是我们北崇内部的事情,上电视很正常,”陈太忠笑一笑,他虽然蛮横,却也不会让沈汉上电视念检查——一来不合适,二来没有必要。 尤其是,北崇老百姓真要知道了这个,没准就要呼吁抵制慈清麻了,然而事实的真相是,慈清来的麻,大部分还是不错的,眼下有违规的苗头,区里也是及时叫停了。 老百姓的知情权……唉,这还真是无解啊,陈太忠想到这里,有点意兴阑珊,“沈县长此来,是打算怎么处理此事?” 这样的问题,沈汉倒是不怕回答,他又连着打了几个酒嗝之后,才沉声回答,“发生这样的事情,还是我对家人的要求不够严格,我打算以实际行动,来支持贵我双方的合作……我能在苎麻厂,协助质检员工作一天吗?” 这个要求提得挺漂亮,沈县长在苎麻厂帮着检查苎麻,搁给不明就里的慈清人来看,这就是常务副也很重视苎麻收购工作——大家还是不要玩幺蛾子了。 搁给那些知道内情的人,就知道沈汉是在用实际行动,挽回已经造成的影响,有心想做文章的人,也得掂量一下——沈县长都跑到苎麻厂当质检员和宣传员了,这态度还不够端正吗? “沈县长这个想法不错,”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点点头,他现在也是成熟的官僚了,其中的奥妙,他一下就品出来了,“不过一天似乎有点少了……两天吧。” 这便是陈某人被众仙打得人界重生的原委所在,论起恶心人,没人比他更在行了,沈县长的提议其实很不错,对北崇对慈清、对陈区长对沈县长,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提议。 可陈太忠就偏偏不忿,此人挑起事情来之后,能找到这么个取巧的改正手段,然而,他又不能说这个手段不好,那就多加一天,以泄心中的不平。 “我争取吧,县里的事情也不少,”沈县长却是波澜不惊,笑眯眯地回答,他跟陈太忠接触时间也不长,但是他可以拍胸脯表示——这个人我已经基本了解了,丫就是习惯让别人难受。 说到这里,他还叹一口气,“政府工作,真是千头万绪……陈区长的体会肯定更深。” “嘿,谁说不是呢?”陈太忠听得也叹一口气,他当这么个区长,真是从早忙到晚——当然,他可以不那么忙,有些小事,也没必要一定得他过问。 但是这个现象,要看怎么理解了,陈区长认为,他若是敢懈怠一分,下面的乡镇和行局就敢懈怠两分——上行下效,从来就是这么简单。 所以他是真的不敢懈怠,当然,若是体制完善的话,他也会考虑提纲挈领就行了,可是眼下……这不是条件不成熟吗? 虽然他在某些方面,已经放权放得很开了,但是,值得操心的事儿……太多了吖。 他在北崇上任,马上就要满一年了,区里的变化真的很大,可是要看到,这一年里,他总共回家两次,个人生活质量严重下降。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很快他就会再次回凤凰。 第二天一大早,沈汉就带着自己的车来到了苎麻厂,实践他的诺言,大部分的老百姓,并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甚至很多慈清人,都不认识自家的常务副县长。 今天是周四,沈县长忙碌一天之后,也没发现有人有嘲笑自己的迹象,不过想到明天还要坚持一天,他打算跟陈太忠合计一下——能不能换一种方式支持。 苎麻厂下班是六点,但收购处下班是七点,沈汉也没想着要跟陈区长吃晚饭,人多眼杂的,还是去小院说事儿吧。 八点半的时候,他来到了小院,晚上特意吃了一个六成饱,就防着对方再灌啤酒呢——事实上,人到中年了,晚上吃得少一点,有利于养生。 沈县长来小院的时候,正赶上陈太忠回来,身边还跟着王媛媛,他略略错愕一下,“陈区长……你先跟王主任谈?” “进来吧,我们是说点省农大的事儿,”陈区长很随意地点点头,“欧省长前一段时间来视察过,是想派农大的师生,来北崇诊断和实习。” 合着欧阳贵回去之后,想一想在北崇的收获,实在是不小,于是就琢磨着,是不是派些人过去,一来可以取经,二来可以诊断北崇的发展,提出合理化建议。 以前欧省长就知道,北崇发展得不一般,但是亲眼目睹了之后,那份震撼还是相当深刻的,想到陈太忠跟自己的渊源,他就觉得,派些人过去锦上添花,让北崇发展得更好,是应该的——如此一来,他既是卖了人情,也可以理直气壮地分润北崇发展的成果。 第4060章 董毅受伤 欧省长的要求,是临近下班的时候提出的,陈太忠正在列席参观小岭乡中学的秋季运动会,接了电话之后,也顾不上多说,大致聊了两句,就说这个事儿回去再商量。 但是没过多久,农大的人电话就打到了农业局,胡局长一听说农大想支援师生来,就说好啊,我是双手欢迎,但是这个事情嘛……最好过一下陈区长,或者计委王主任也行。 对社会上的人来说,大专院校是个只知道伸手的地方,农大的师生来,北崇是要买单的,现在的农业局,多少是有点钱了,但是农大的心理预期是多少,谁又能说得清楚——关键是,真心不知道他们能创造多少收益。 所以胡局长直接就缩了,分管农业局的徐区长还在住院,那这种事就只能找陈区长,或者是计委主任王媛媛了——计委可不就是管计划的? 王媛媛接了这个电话,也没有马上答应下来,就是问你们有些什么计划和安排,明天传真到我办公室——特快专递也可以。 刚才在酒桌上,王主任不好提这个话题,现在跟领导回家了,她就请示一下,头儿,你看这个事儿怎么处理? 陈太忠也不知道,欢迎农大的师生好,还是不欢迎的好——他又没上过大学,“小王先说说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是,老师可以来,学生就不用来了,咱们要管吃住的,”王媛媛笑一声,微微摇头,“现在的大学生……是什么素质,想必您也清楚。” 陈太忠怎么不清楚?北崇回乡创业的大学生,现在已经走了两个,欠的贷款什么的,反正也有担保人,慢慢地追好了——这些人的文案,做得都非常漂亮,但是都沉不下心来干活,又觉得乡村生活枯燥,一腔热情过后,就后悔了。 还是那句话,现在的年轻人,实在太耐不住寂寞了,换一点好听的说法,那就是,年轻没有失败,随时可以从头再来。 反正由此可以看出,王媛媛的意思是,招老师来,老师应该不至于太不靠谱——至不济也惦记着从北崇弄两个课题走,他们又不在乎免费吃住。 但是让学生来,那就是相当地不靠谱了,除了糟蹋,就不会有贡献。 “王主任你这个话,有点绝对了,”沈县长在旁边听得就笑,“其实北崇各个地方都缺人,像建筑工地这些……也缺拉沙子,铲土方的工人,谁说大学生就只能坐办公室了?” “学生能干多少体力活儿?”陈太忠听得翻一翻眼皮,“又是笨手笨脚的,他翻几车沙子石子,还不够我们收拾的。” “免费劳力,只管吃喝就行了,”沈县长冷冷一笑,“这还是农大的学生,要是技校生,直接拉到工厂实习了,工厂也欢迎……学校从来是不会出钱的,这一点你切记,就算学校不赚钱,带队的老师是要赚钱的。” “老沈说得有道理,但是既然这样,我就更不能让学生来了,我北崇没兴趣剥削他们,”陈太忠笑着点点头,“那就老师来,想要课题好说,咱也不怕花钱,但他们得拿得下来。” 说到这里,他又侧头看一眼沈汉,“沈县长现在过来……这是有事?” “明天周五,有个完税任务的会,”沈县长笑一笑,“我不在的话,不太好。” “沈县长你这……”陈太忠有点不高兴了,你不能一次又一次的挑衅我的底线吧,都说好的事儿,这时候翻悔,实在太不合适。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看一下号码,他站起身来,“我接个电话。” 电话接了时间不长,两分钟之后,陈太忠就走了回来,他沉着脸表示,“沈县长你县里有事,就先去忙你的,等回头有时间了,再帮我们苎麻厂把一把关……你记住欠我一天就行了。” “嘿,陈区长你这话说得……太见外了,”沈县长听得就笑,他在北崇连着把两天关,那是真的不好看——不少人都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但是不限时把关的话,就跟他的失误无关了——他只是操心此事而已,只要条件允许,他抽出零散时间,来北崇把三五天的关,那算什么事? “老书记的关系,我不能不仗义,”陈太忠叹口气,又看一眼王媛媛,“这几天我要离开北崇一阵,你帮我把好关,能答应的你答应,拿不准的,都不要答应,全推到我身上。” “头儿,”王媛媛犹豫一下,又看一眼沈汉,才期期艾艾地发问,“这是出了什么事儿?” “没事,就是有些贱人,太矫情了,”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回答,“我要出去一趟,太久没有说话了,有些人忘乎所以了……你俩走吧。” 这二位走出小院,沈汉迟疑一下,还是低声发问,“王主任,陈区长这话啥意思……我听不太清楚啊。” “你明天可以回去开完税会议啊,”王媛媛信口回答,“老大答应你了。” “我是说……他好像要出去办事儿?”沈县长也是有八卦心的。 “这是把头儿惹火了,”王媛媛慢吞吞地回答,“区长来北崇之后,还真没为私人的事儿请过假,他都忍不住了,说明对方欺人太甚……领导一向是很好说话的。” “陈区长确实是好说话,”沈县长笑着点点头,心里又加俩字儿:才怪! “也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麻烦,”下一刻,他轻喟一声。 陈太忠遇到的麻烦不算太大,但是足以让他义愤填膺,那就是……董毅被人打了黑枪。 事情就发生在刚才不久,小董招待一个客户在阴平吃饭,喝得醉醺醺之后,大家走出饭店,才要上车,不成想旁边的面包车上刷地跳下四名男子,人手一支枪。 事发突然,大家都没防备,当下就是一呆,就这一愣的工夫,四人已经将这七八个人围住了,其中一个汉子走上前,对着董毅的双腿就连开两枪,然后相互掩护着退上车,离开之际还留下一句话,“你不是喜欢打人双腿吗?就让你尝一尝这滋味。” 面包车离开的时候,是后盖掀起来的,两人蹲在车后,持枪看着众人,不过这边有人悍勇,扑到车里摸出枪来,对着那车来了一枪——董毅的车里也放着枪的。 因为这边也开枪了,现场就不能呆了,于是上车呼啸而去,所幸的是,对方用的是霰弹枪,董毅的双腿上,中了一百多颗铁砂,却是没有伤着筋骨。 阴平区在凤凰也属于偏远地区,而且以前有下马乡的抢矿,现在又有到处的小煤矿,大家对枪声是比较免疫的,董毅也来到区医院就诊。 由于涉及到了枪伤,警察还是过来了解了一下情况,这边肯定不会说自己也开枪了,就说是四个陌生人拿枪打的,至于说为啥?我们哪儿知道——没准是打错了。 警察们也知道,董毅并不是好鸟,人家执意不肯说原委,也就记录一下了事——他们并不知道,董毅对此也没有什么头绪。 陈太忠接到消息,二话不说就上路了,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分析可能的幕后黑手。 那四个人相貌和口音,跟凤凰本地的不一样,开的面包车虽然是天涯牌照的,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是天涯人。 枪手离开时说的那句话,听起来似乎是前一阵通海人被打断腿的报复,但是再想一想,这也可能是栽赃嫁祸的手段。 说来说去,还是董毅看着的两个煤矿,在煤价高涨,并且还看不到涨价尽头的时候,太让人眼红了——若是处理不好,东李和西李两个矿,以后要有手尾的。 陈太忠坚决不能忍受这个结果,撇开两个矿的利润不提,只说那是北崇煤场的备用资源,他还用仙力加固过,就不容任何人染指。 他到阴平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董毅还在手术中,区医院门口还有几个汉子在晃荡,这是防着对方又冲回来——这种事情并不少见。 当年下马乡抢铝矾土矿的时候,就有这种情况,被打伤的混混,被人连夜从区里医院押走,直接扔到凤凰市外,告诉对方,说你敢再踏进凤凰一步,要你小命。 陈太忠来了之后,也没进医院,而是上了旁边的一辆金龙中巴,刘望男、十七、铁手已经来了,马疯子人在外地,估计要过来,还得三四个小时。 陈区长问一问董毅的伤情,然后沉声发问,“你们分析,到底是谁嫌疑最大?” “应该是陆海人搞的,”石红旗沉声回答,“凤凰没有这么不开眼的人,他就算打了董毅,当我是吃醋的,还是疯子和铁手是好惹的?” “也得防着朝田或者张州什么人干的,”铁手闷着头抽烟,“以后谁再打这个煤矿的念头,不管是谁,都准备尝一尝凤凰兄弟们的招待吧。” “我也觉得,陆海人的嫌疑大一点,”刘望男沉着脸发话,“太忠,你不是给了陆海那边老大十天的期限……他去北崇了吗?” 啧……忙得就忘了这事儿了,陈太忠嘴角抽动一下,“明天先开了会再说……道上的人都通知到了吗?” 第4061章 道上大会 “有点名气的……都通知到了,”十七点点头,听说董毅被枪伤,陈太忠大发雷霆之后,他和铁手挨个儿通知道上的弟兄,“九点钟,在盛小薇的碳素厂,把她的大会议室借过来了。” “嗯,”陈区长点点头,给大家散一圈烟,“时间不早,稍微休息一会儿,守夜的弟兄们辛苦一点,望男不会让弟兄们白忙。” 说完之后,他站起身下车,刘望男见状也跟了下去,十七和铁手交换个眼神,铁手打个哈欠,“懒得动了,就在疯子这辆车上睡了。” 他俩早就可以休息了,但是陈太忠说要来,谁敢去睡?只能在这里硬挺着,现在陈老大开口,这二位才能去休息。 盛小薇的碳素厂,现在发展得很不错,她主要服务的对象是临铝,而临铝接连上了氧化铝和电解铝的大项目,消化她那点产能,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现在的碳素厂,也是地面平整、绿树成荫,职工宿舍、活动中心什么的都建好了,门口还弄了一个花园广场——正是陈太忠讨厌的欧式风格。 这个花园广场到了夏天的时候,喷泉开动,据说晚上还会有不少人前来纳凉,还有人拎了录音机来跳舞,也算是阴平一景。 从八点钟开始,就有车陆续抵达碳素厂,往日里碳素厂的门禁是很严的,但是今天,只要来人说一声“来开会的”,门卫直接放行,还指出会议室在哪儿,以免走错。 随着时间的推移,来开会的车也越来越多,五花八门的,有奔驰宝马,也有富康捷达之类的,档次再低的车也没有了。 车的种类虽然多,人可是就一种,都是眉眼间带着悍气的,有人是流里流气,有人是一本正经,还有人说话笑眯眯的,但是那种逼人的气势,是发自骨子里的。 有人开了辆面包车过来,但是车门一开,上面下来八九个人。 合着这是运人的车,带头的笑眯眯地跟四小义里的萧牧渔打招呼,“和尚哥,这是我那块儿不懂事的几个家伙,消息倒还算灵通……” “登记一下,进去吧,”萧牧渔不耐烦地一摆手,董毅的受伤,让他心情很不好。 两人同列四小义,也都是长了一副好皮囊,董毅现在做了实业,他则是喜欢裤裆底下那一口,也遭女人待见,所以现在还是混在幻梦城,不过两人的关系真是不错。 “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啊,”一个年轻门卫轻声嘀咕一句。 “你小声点,想死?”另一门卫恶狠狠地瞪他一眼,“老板的事儿,你瞎操心什么?” “今天要是有警察来,起码能抓住十个有案底的,”那位满不在乎地回答,“那个肥肥是我家邻居,起码背着两起伤害案……奇怪,豆腐不是跟他掐得一塌糊涂吗?怎么一起来了?” 正说着呢,又是一辆奔驰越野车开到了门口,年纪大一点的门卫马上点头哈腰地放行,“马总来了?” 待奔驰车进去之后,这位才看一眼年轻人,“马疯子都来了,你的说什么肥肥、豆腐……排得上号儿吗?” 马疯子在凤凰的名头,现在还要强过铁手,别的不说,原来凤凰纺织厂的落魄小混混,眼下是正儿八经的加拿大人了,是无数混混们励志的偶像。 今天这是凤凰黑道人物大集合,召集人是马疯子、十七和铁手,不过道上的弟兄都知道,这是四小义的董毅被人拿枪打了,陈太忠要为小弟出面。 来的人是五花八门,够字号的全通知到了,到九点为止,一共来了小两百号人,正是门卫那句话,警察要是来一趟,凤凰市的牛鬼蛇神,基本上就一网打尽了。 当然,有光就有暗,这是客观存在的现象,真要有人觉得,一网打尽这些坏人,凤凰市就能河清海晏,社会治安大大变好,那也是胡扯——出现利益的真空,必然会有人惦记着争取,没准会变得更乱。 九点一到,萧牧渔代表几个大佬宣布,“现在开会了,来的诸位,是给面子的,没来的那就是给脸不要,他们的下场,你们很快就看到了。” 就在这时,门口一阵喧闹,却是三个人想进会场,被把门的拦住了,说是时间已经到了,不许进,带头的那位登时急了,冲着马疯子嚷嚷,“疯子哥,路上胎爆了……爆了两次,我不是有意晚来的,通融一下嘛。” “书记要开会,你就不知道早点来?”马疯子冷笑一声,此人是他以前的对头,后来他强力崛起,这位就认怂了,所以他并不怎么买账,“挺不含糊的嘛。” “这不是陈老大没在吗?”这位干笑一声,“疯子哥,下次我一定赶早。” “谁说不在了?”马疯子就恼了,人的名儿树的影儿,他玩得再好,在凤凰市混混们的眼中,也差了陈太忠三条街——书记在和不在,那是不一样的。 所以他从主席台上站起身,冲那位招一招手,又走到会议室边上的窗户旁,手一指窗外,“看看那是谁?” 其他混混们,也没多少人确定,陈太忠是否来了,闻言呼啦一声,就都跑到会议室南侧,张头张脑地向窗外看去。 窗外是一片绿地,草地上种植着一棵棵的龙爪槐,像一个个巨大的伞盖。 这龙爪槐夏天遮阴是极好的,现在秋末了,槐树叶子凋零,可以看到,一张躺椅放在两棵龙爪槐中间,一个人懒洋洋地半靠在躺椅上,身边是一张茶几,茶几上有一个小手壶,一个暖瓶,一个烟缸。 至于此人是谁,那大家看不出来,因为这人正拿着一张报纸看着,报纸遮住了他的头部和半个胸膛,报头上,“人民日报”四个大字,分外地醒目。 “这是书记吗?”有人轻声嘀咕,却是不敢大声说。 似乎是听到了这个质疑一般,看报者放下手里的报纸,有意无意地看一眼会议室,拿起手边的小手壶,轻轻地喝一口茶水,又摸出一盒烟来,抽出一根来点上,又拿起膝头的人民日报,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虽然露脸的时间不长,但是谁还能看不出,此人正是道上人称“书记”的陈太忠? “疯子哥,你放我一马,”那位直接就单腿点地跪下了,随手摸出一把刀来,想也不想,一刀就扎在了自己大腿上,带着哭腔发话了,“真的是爆胎了……连爆两次。” “笊篱你这是闹啥呢?”马疯子眉头微微一皱,“我也没说不信你不是?不过这种事情……以后少做,书记都亲自回来了,他一肚皮的火,总得有个发泄的地方。” “那是,以后少做,”笊篱一边点头,一边站起身来,咬牙一拔腿上的刀,鲜血刷地就飚了出来,他倒吸一口凉气,按住腿上的伤口,就要坐下来。 “尼玛,缝口子去吧,”十七皱着眉头,很不满意地发话了,“你的人留下一个,好好学习一下会议精神,今天把弟兄们叫来,是有事儿的……和尚,还有谁没来?” 他们一共召集了三十几个势力,遍布凤凰七区二县,最少也是当地知名的地头蛇,除了混混,还有矿霸、打家等等,来的这点人,还真不算多。 萧牧渔查一下,“三家没来,是排骨、金乌钢片儿和闯红灯。” 排骨是凤凰的后起之秀,卖摇头丸起家,手下有几个亡命,是相当地不含糊,最近跟铁手和十七都有冲突——因为这两人都不让他进场放货。 钢片儿是金乌的矿霸,他罩着十几个小煤窑,县里有点关系,手下也有几个敢打敢杀的,在混混的圈子里比较低调,属于闷头发财的那种。 闯红灯则是凤凰的又一拨新秀,不是一个人,是七个少年,正是叛逆的年纪,老大因为一时口角,捅死两个人,判了死缓,死者家属有点办法,要在号子里整死人,结果老二又拎着刀,砍倒了死者家属一家,死一人,重伤三人。 老二又判了,老三也被无辜地抓了,剩下四兄弟直接跑路,过了大约半年,老五偷偷摸摸地回来,想整死抓老三警察的一家,结果那警察警惕性高,反而将他擒获。 抓了四个……问题是,还有三个不是?警察也有点挠头。 这七兄弟都是未成年,一般情况下,是判不了死刑的,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而且这老三抓得就有点无辜,这七个人是结拜兄弟不假,但是砍死者一家的,只有老二,回来算计警察的,也只有老五,剩下的三个人别说跑路了,就算没跑路,警察也不能把他们怎么了,想发协查通报,也没个由头——那就是三个危险性极高的定时炸弹。 当然,他们真要留在本地的话,做警察的也有种种手段,调教得他们见到警察就色变,但是……人家就是跑路了。 于是这差点被杀了家人的警察建议,要允许青少年们犯错误。 所以,这几个少年就被招安了,老大老二那是住号子了,但是其他人都活蹦乱跳的,尤其是剩下这五个人,绝对不会同时待在凤凰,警察们想要一网打尽,总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想到这些少年的狠辣,不能同时擒获,那就意味着巨大的风险。 可是同时,这几个少年闯出了这么大的名气,就有不少老混混们都来投靠。 第4062章 书记的警告 “三家没到,”石红旗点点头,然后一拍桌子,“弟兄们,开会了……” “咱道上混的也开会,头一回听说啊,还强调会议精神,”有人低声嘀咕,“要是再整个会议纪要啥的,咱弟兄们将来……乐呵可大了。” 会议的主题,一共有三个,首先是通报董毅被打伤——事实上来的人都知道了,萧牧渔表示,这是哪个兄弟干的,赶紧站出来,现在说明情况,我们还可以听一下你的解释。 这自然是没人承认的,在场的众人,一个个赌咒发誓,说董毅已经洗手经商了,等闲不问江湖上的事儿了,谁还冲他下那黑手? 第二个主题是放风,就是说这东李西李俩矿,主家是谁你们也清楚,有谁打这俩矿主意,希望弟兄们看清楚形势,不要瞎掺乎,要不就别怪咱不讲情面。 这就是杜绝两个矿的隐患,和尚代表书记发话了,就算在将来,谁想动这俩矿的主意,哪怕是简单的打压——你们在座的诸位,最好也不要参与,以免引火烧身。 如果心思机敏的人,可以考虑举报……这个就是属于比较隐晦的暗示了。 第三个主题,也是把大家叫过来的最大目的,就是说昨晚袭击的,是这么四个人——你们手底下小混混众多,帮着打听一下吧。 这个打听,不是白打听的,提供有效线索的,肯定有奖励——没错,今天会议的主要目的,就是发布这个通缉令,道上的通缉令。 就在他们闹哄哄开会的时候,陈太忠接到了通报,知道有三茬人没到,他想一想,直接将目标锁定了排骨,“跟我说一下排骨的相貌特征,还有他主要在什么地方呆着……” 其实钢片儿的嫌疑也不小,但是陈区长最讨厌的是毒贩子,至于闯红灯……那只是一群毛孩子而已,等将来长大了,早晚会知道——共患难易,共享福难。 排骨姓张,打小家庭条件就不好,最大的愿望,就是天天吃排骨,而他走上社会之后,又开始吸毒,瘦得像排骨一样,所以有了这么个绰号。 吸毒久了,自然就就是以贩养吸,后来他跟了常三,专门做这个买卖,常老三倒了,判了一批人,骨干分子差不多全进去了,但是也有漏网的,排骨就是其中之一。 常三在凤凰横行霸道多年,那些漏网的,多半也不愿意被人收编,销声匿迹一段时间后,推出了排骨做招牌。 按说混黑的人里,从来没谁看得起瘾君子,但是这瘾君子不但吸毒,而且贩毒,下手还狠辣的话,一般也没人招惹——贩毒的都有钱,这是一个金钱至上的年代。 排骨接到这个通知了,但是他根本不带理会的,心说我早晚要统一凤凰黑道的,马疯子铁手……你们算个鸡巴毛?陈太忠也就是那么回事。 跟女人们折腾了一晚上,他十点钟才起床,床上那俩女人,昨天嗨得太厉害,凌晨五点才睡,搞得他差点要尿血。 他起床之后,来到卫生间,打着哈欠给自己的脸上抹上剃须膏——他的胡须比较硬,电动剃须刀刮起来很不舒服,还是刀片来刮比较好。 然后他刷牙,刷了牙之后,拿起剃须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抹一把嘴巴,轻喟一声,“岁月如刀啊……莫名其妙就老了很多。” “是啊,黑了木耳,软了香蕉,”一个声音在他身后轻叹。 “是谁?”他强自镇定,看着面前的镜子,发现自己身后,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一个男人,冷冷地看着自己,他惊讶地发问,“你怎么进来的。” 陈太忠从他手里拿过剃须刀,轻轻一划,就割破了他的喉管,看着鲜血嘶嘶地喷溅着,他微微一笑,“我就是不告诉你,我是怎么进来的,也不告诉你我到底是谁,你慢慢地猜……做个死不瞑目的糊涂鬼吧。” “你……”排骨还想再说什么,但是他的颈部吱吱地冒着鲜血,实在是有心无力了,不过在失去意识之前,他脑子里还有一个念头——任你说得天花乱坠,总有人能发现,我是被谋杀的吧?国家的法律不是摆设。 他就没想,他卖摇头丸的时候,就视国家的法律如摆设,现在倒是想起法律来了——律人易,律己难,双重标准,这不是随便什么人都玩得了的。 陈太忠搞掉这个刺头,又将剃须刀塞回他的手中——你就是刮胡子的时候,刮到喉咙了,死了活该,跟哥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之后他再回阴平,却是讶然得知,凶手所坐的那辆面包车已经被发现了,停在曲阳和青旺的交界处,车上的人都已经逃跑了。 这辆车是被人抛弃的,甚至在车后盖的地方,还有明显的枪击痕迹——也许,这才是车主人不得不抛弃它的原因。 不过,还是在车后盖的位置,警方发现了两点血滴,这意味着,也许车上的人被什么东西击伤了,这是一个不错的收获。 由于车上出现了枪击的痕迹,警察们再次来到医院,了解当天董毅一方是否还击了,这边当然是断然否认。 警察们其实也猜到了真相,不过猜测是做不得数的,尤其是受枪击的一方,连苦主都没有,他们也只能悻悻地警告:你小子最好不要让我们找到证据。 事实上,这个时候警方也听说了,盛小薇的碳素厂里,有凤凰的道上人物大聚会,也是为了这个躺在医院的家伙——马疯子、铁手和十七全到了。 不过既然没有强力人物关注,他们自是懒得多事,传话的人已经说了,这个聚会,是打着陈太忠的旗号进行的,陈某人甚至有可能在场。 这个会开了一个来小时就散了,各位大哥小弟的也没就此散去,而是通过手机现场指挥,要人打听那辆天涯面包车上四个人的来历。 碳素厂里也就热闹了起来,三五成群的人或走或坐,还有人坐进车里,拿着手机打个不停,一看都是那些走路打横的主儿,厂里的职工都躲得远远的了。 还别说,这些道上人物的能量,还真是不一般,大约十一点多的时候,有个叫田鼠的家伙找到了马疯子,此人是车霸,跟交通局有点关系,主要是垄断凤凰市几条线的客运业务,打架什么的不是很突出,但是交游很广,信息量也大。 他悄悄地汇报,说他几个跑客运的小弟,在饭店里见过这几个人,因为这些人的口音很独特,开的还是天涯牌子的车,就注意了一下——后来才知道,那应该是陆海一带的口音。 “让你那几个人,马上过来一趟,”马疯子做出了决定,“其实这么折腾一下,固然是要兄弟们帮忙,主要也是搞一搞清楚,不是咱本地人干的,你这个消息很重要。” “哪儿啊,就是顺手帮忙,”田鼠讪讪地笑一笑,“疯子哥你太客气了。” “这消息真的挺重要的,”马疯子正色点头,“要是没有确定的消息,陈老大要发飙的。” “那是,”田鼠干笑一声点点头,不过他心里是不是这么认为的,那就难说了。 接下来,碳素厂就要招待大家吃饭了——有事儿的人,当然就可以走了。 不过在场的人都没走,大家都琢磨着,没准能跟陈太忠说两句话,于是纷纷涌入职工食堂,倒是把九成的职工都吓得端了饭盆回宿舍吃了,剩下的一些职工,就是那种不太学好或者仰慕江湖生活的。 可是陈太忠并没有进食堂,而是开着那辆奥迪车,缓缓离开了,这帮好汉里,难免就要有人低声嘀咕,“陈老大这……真是的。” 书记的蛮横和狠辣,是大家都听说过的,但是这么多人来捧场,陈某人居然视作无物,这些江湖汉子的心里,真是有点不爽——所谓道上人物,活的就是个率性张扬。 就在这位嘀咕的时候,旁边有人手机响了,接起来电话一听,脸色就变了,他看一眼身边这位,低声发话,“十点钟左右,排骨死在自己家了……剃须刀割了喉管。” “我艹……”发牢骚的这位一听,登时就是脸色一变,身子都抖了起来,他颤抖着低声发问,“是自杀还是他杀?” “不知道,警察已经去了,门窗没有被破坏的痕迹,”那位摇摇头,又抬手拍一拍他的肩膀,“别那么多牢骚了,能来,能活着,就挺不错的。” “嗯,”这位双唇紧闭,居然不敢再张嘴了。 都是道上人物,排骨在自己家死亡的消息,瞬间就传遍了整个食堂,有些自认身份不差的主儿,说话的音量登时就降了一大半——别以为来了就是捧场,看一看那不来的下场吧。 当然,接着就有人联想到了一些其他人物。 结果十来分钟后,一个电话打到了铁手的手机上,那边哆里哆嗦地发话了,“铁手哥,我是小刚……这两天我妈住院,手机是我弟弟拿着的,我真不是有意不去。” “钢片儿你玩大了嘛,连书记的话都不听了,”铁手淡淡地回答,“别跟我扯那有的没的,晚来半分钟的笊篱,都扎了自己一刀……我也没胆子帮你递话。” 第4063章 出击 钢片儿的借口,显然是站不住脚的——陈老大召唤,不管有再多理由,你居然敢不来? 就算真走不开,派别人不行吗?不过铁手无意跟他说太多,“不来的,保不定就有嫌疑,你自己掂量吧。” 钢片儿这次,是真的吓坏了,他罩着十几个小煤窑,最近煤炭涨价,他很是赚了一些钱,前途也看好,他就收拢了两个亡命徒,打心眼里,他不是很害怕马疯子和十七等人——倒是铁手让他有点忌惮。 因为董毅被枪击,就要叫他去开会,他是真心抵触这个,你们不是惦记上我这点家底儿了吧?所以就算是打着陈太忠的旗号,他也不去。 我又不认识姓陈的,凭啥叫我去看会?惹得急了,我就跟你玩狠的,这年头谁怕谁? 他倒是想斗狠呢,可万万没想到,陈太忠比他狠多了,排骨也没去,不到一个小时,在家里就让人割了脖子,连先兆都没有,直接动手杀人。 当然,阴平人能证明,陈书记在碳素厂呆了一上午,似乎跟那起案子没什么关系,警察也不能确定,排骨是不是死于意外。 但是在道上混的,不讲那么多证据,自由心证实在太常见了,不光钢片儿这么认为,打电话通知他消息的那位,也是这么认为的。 这绝对是陈太忠的手笔——也只有书记,手上才有如此恐怖的杀招。 简直是顺昌逆亡啊,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手里笼络的亡命再多,也比不上五毒书记视人命如草芥的狠辣,不服不行。 于是他马上就联系铁手,不成想那边告诉他——自己没去,所以反倒是有嫌疑,放了电话之后,他开了车就跑,不往外面跑,就往阴平跑。 遗憾的是,他来到阴平的时候,摊子都散了,人也都离开了,陈太忠更是联系不上,他拎着一个黑皮包,就到医院去看董毅。 包里是二十万的现金——买命肯定是不够,不过,首先这是个诚意…… 陈太忠从警察那里偷了点血液样品,直接驱车前往通海市,路上他给韩天打个电话,“老五,我上次让你给通海传的话,你传到了吗?” “陈老大你的事儿,我怎么敢耽误?”韩老五在电话那边笑,“听说有个小家伙让枪打了?”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幸灾乐祸呢?”陈太忠冷哼一声。 “怎么可能呢?”韩老五继续笑,“我已经把老岚的资料都弄好了……给你短信发过去?那货要作死,我也只能帮你成全他了。” “发过来吧,”陈太忠用的这个手机号,是个无记名的神州行,“你确定这件事,一定就是老岚做的?” “十天都过了,他也不登门道歉,不是他也是他了,”韩天也是自由心证,说到这里,他狐疑地问一句,“陈区长,我记得你以前,好像不这么墨迹的。” “人总是会变的,”陈太忠听得有点汗颜,以前的他哪里讲什么证据?一旦怀疑对方,就要使用手段折磨,而他今天先搞道上大会,然后才怀疑陆海人,这手段就有点过于规矩,甚至有点迂腐了。 大约……这就是成熟的代价了吧?他也不认为,这就是完全的坏事,“这样,你再代我通知对方一声,我明天早晨可以抵达通海,到时候交出那四个人来,剩下的事儿再谈。” “这估计是没啥用了,”韩天叹一口气,“反正传个话,我倒好说……老岚那个家伙,属于一旦决定,就不会反悔的人,那货手上的海碰子很多。” 海碰子就是碰海人,跟采珠女一样,潜入海底海产品为生,想要有大收获,就要往水深的地方去,为了潜得更深,要重重地跳下去,就是跟海底碰了一下,所以叫海碰子。 这是一项危险性极高的工作,自打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沿海的地方开始包海,海碰子就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就算现在要下去捞,也有了氧气瓶之类的,没那么危险了。 能做海碰子的,那都是脑袋别到裤腰上的主儿,还得不怕吃苦,像陈太忠玩外贸走私汽车的时候,那个“外贸港口”的秩序,就是一些海碰子在维护。 那些海碰子,只要有点头脑,又赶上时机的,不少人都已经发大财了。 不过汉语言的进化是很快的,海碰子这个职业消失了,但是做外贸的主儿,在外海船碰船地倒货,也被叫做海碰子——起码陆海这边是这么叫。 久而久之,海碰子就成为亡命的同义词了——跟海不沾边,都可以这么叫。 韩老五这话,就是提示陈区长,那边的亡命比较多,陈太忠却也不以为意,挂掉手机之后继续赶路,没走多远,手机的短信提示“滴滴”地响了起来。 韩天准备得还是比较充分的,短信一下发过来二十多条,将老岚的大致情况介绍了一遍,包括相关产业和常去的地方,不过那厮的住处,他只知道一个地方,就是胡家集的别墅——那是老岚众所周知的住处,二十多亩地,戒备森严。 其他的短信,就是老岚手底下几个骨干的资料,也有产业、住处以及相关信息什么的,其中还有两个人的移动电话。 陈太忠看一看之后,将所有信息都记在脑子里,随手一捏,整个手机和SIM卡登时化作了一团粉末,手心中化作一个鹅蛋大小的圆球,凝而不散。 下一刻,他放下车窗,将手中的圆球很随意地丢到窗外,那圆球登时化作一片烟尘,无声地洒落地面,奥迪车疾驰而去,又带起了大片的烟尘…… 一边开车,陈太忠一边琢磨关于老岚的信息,事实上,就连盛小薇对此人也不陌生,告诉了他一些情况。 老岚姓胡,通海郊区胡家集人,实实在在的当地大姓,陆海人是一向排外且抱团的,胡家也不例外,而且这个家族实在够大,还有人在解放前就跑到了台、湾和香、港的。 改革开放一开始,就有胡家人回来认亲,又提了建议,搞外贸是很赚钱的。 不过胡家实在是太大了,族人过两万,就总有远近亲疏,老岚属于那种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八十年代初,他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入狱,所幸的是,那时他不满十八岁,只判了五年。 他出来之后,胡家人的外贸生意已经做得如火如荼了,知道这小子能打,胡家就让他出海当个苦力。 那个时候,外贸的生意不太规范,同行之间有恶性竞争,以胡家为主的外贸集团,也遭遇了这样的情况——其实都是玩走私的,货物冲突导致利益受损,那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老岚第一次出海,就遇到了这样的事儿,事发仓促,二十几个人对砍,他身中三十余刀,愣是顶着不退,有两个被他砍下海的家伙,再也没有回来。 这一仗就奠定了老岚的赫赫名声,因为外贸是违法犯罪行为,也没人告他杀人,后来又走几次海,也遇到点小事儿,他都不用干别的,把外衣一脱,露出上身二十几道兀自还赤红的刀疤,“老子多活这么多天,早就赚了……来吧。” 在香、港的胡家人听说之后,专门引他走了一趟,拜了一个洪门大佬为师,用胡家人的话说就是——这是在欧美和南洋都有师兄弟了。 老岚的势力因此急剧扩张,他名字里原本没有岚,但是给自己起个外号叫过山风,后来有了身份之后,很羡慕别人摆架子的样子,就要别人称他“岚哥”,后来又上升为“岚爷”。 这外贸买卖的威风,并没有摆了多长时间,陆海不愧是个很抱团的地方,随着冲突愈演愈烈,大家终于坐下来,细细商量——咱们怎么样合作,把这个市场垄断住。 再后来,外贸的对手就换成了官家,胡家人就此上岸,用积攒下的原始资金,进入了别的领域——而岚哥成长为胡家人身后的黑道庇护伞。 然而就在那个时候,岚爷跟胡家发生了争执,他觉得海上的事情不可为了,就想下决心整合一下通海甚至整个陆海的黑道。 胡家不肯答应了——此事的危险性太高,就说我们捧你出来,是整个家族出了力的,有人欺负到咱头上,咱可以拼死反抗,但是别人没怎么招惹你,你为啥去整合人家? 我的地位,是一刀一刀挣出来的!岚哥不管这个,在他表现出惊人的战斗力之前,也就是一个苦力——现在你们倒说是你们捧出来的? 后来他还真是自己打出了一片天地,手边也有几个胡家子弟,所以这老岚出身是大户,但是跟族里的关系,并不是那么近——两万多胡家人……这得有多少分支? 当然,要说远也绝对不远,反正这个老岚,身上的味道很多…… 次日凌晨六点,陈太忠驱车抵达通海,车行到一个僻静的拐角,他停下来四下看看,发现没人注意,一抬手就将奥迪车收回了须弥戒。 客场作战,可能的意外因素很多,慎重一点的好,他不想自己的车被破坏,或者被人偷去,人为制造什么事故…… 第4064章 上门挑衅 通海其实也是个慵懒的城市,这里的时差,比恒北天南等地,早了半个小时以上,但是眼下还是没什么人出门,一点都不像一个商业极其发达的城市。 陈太忠差不多走了两条街,才找到一个早点摊子,坐下来点一碗咸豆腐脑,又点两个面窝,吃完以后,时间还早,他又点一碗糊粉,外加两个毛蛋。 这些吃完,街上的人就多了起来,他看一看时间,发现已经六点四十了,于是又在街上慢悠悠地走一阵,找到通海电信宾馆,拿身份证登记一个豪华套。 来满是敌意的外地,就只能走这么个路数,找不到外省市驻通海的办事处,就只能找那些条管部门的宾馆了,这些地方,当地人想施加影响,也不是很方便。 来到房间之后,他拿座机给许纯良打个电话,关心了一下科委最近的动向,许主任很纳闷,“你怎么跑通海去了?” “跟去湖城差不多的意思吧,”陈太忠挂了电话,又给阴京华打个电话,了解一下黄老早晨吃了点什么,精神状况如何。 阴总回答了他的问题,同样也是疑云重重,“太忠你这是去哪儿了,这个区号……没错,绝对是陆海的。” “过来办点事,不是官场上的,是有几个小贼不开眼,”陈太忠很随意地笑一笑,挂掉了这个电话,他又给尼克打个电话——我擦,这座机没开国际长途。 他在屋里拿着座机,打了好几个电话,然后才用手机拨个电话给支光明,“你跟通海老岚说,我来了,在电信宾馆201室,我给他一个小时……马上过来。” 支光明已经知道了这件糊糊事儿,但是他实在是没资格多嘴,支总的光明集团在陆海也是数得着的,不过他终究是洗净泥腿上岸了,跟姓胡的这还在道儿上混的主儿不同。 尤其是这通海市,在陆海里也是自成一系,不但排省外的人,也排省内的人。 所以他能做的,也就是帮忙打招呼,不过他倒又强调一点,“行,话我一定说到,太忠你保护好自己就行,该下狠手就下狠手,大不了咱赔钱……” “只要有钱,在陆海没有搞不定的事儿,”他很赤裸裸地表示,“到时候该出多少钱,该怎么说合,你也不用操心,我全包了……你不吃眼前亏就行。” 光明集团的,是陈太忠一手救活的,支总还借处理烂尾楼的事情,搭上了蒙艺,目前在碧空也好活得很,眼下的支总江湖气少了一些,但是官场里人脉多了很多。 “想让我吃眼前亏,起码得再来个圣诞节吧?”陈太忠干笑一声,若是能晋级紫府金仙,那个叫上帝的家伙,他也不会放在眼里,“好,那我等你消息。” 他在房间里,由七点半足足等到八点半,不过始终没有人来,时间一到,他就站起身走人了——哥们儿给过你机会了,你不珍惜。 走出宾馆,他先在门口的书报亭买一张通海的地图,然后寻个没人注意的空档,直接万里闲庭走了,到了胡家集附近,他才放出奥迪车,慢吞吞地驱车前往老岚的别墅。 别墅建在胡家集边缘的一个小土丘上,连丘陵都算不上,就是小土丘,最高的地方,也没有高于二十米的,但是在这里,已经是很显高度了。 别墅不算高调,掩映在一片红花绿树中,但是门口是一片大大的硬化过的路面,看面积要超过两百平米,别墅门口还有个门楼,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山风别院”。 还真是富贵逼人啊,陈太忠心里冷冷一笑,就将车停到路边,摇下车窗,上下打量着别墅。 他不知道的是,这条路,都是山风别院修的,距离大路有一百多米,全是别院主人出钱修的,他现在停靠的地方,其实已经进了别院的警戒区。 所以他刚一停下车,就有别院的保安出来,很不客气地发话,“走走走,这条路是私人的,别找不自在啊。” 这话搁在欧美什么的地方,那确实是很唬人的,你进了人家的地方了,主人可以高贵冷艳地撵你走人——你进了我私人的地盘。 但是在中国……玩这个真是没有意义,占这么大庭院也就算了,居然还敢连交通也阻止?陈太忠笑一笑,淡淡地吐出一个字,“滚!” “你找事儿吧?”保安才待发飙,猛地看到是外省的车牌,终于是忍了一忍,“这里是私人地界,你最好赶紧离开。” 顺着这条路往上走,还有几个别墅,也是通海头面人物的私宅,大家不怕外省人来送死,但是既然是奥迪这种政府公务车……最好还是相安无事吧。 陈太忠还就不吃这一套,坐在奥迪车里张头张脑,看了一阵之后,似乎觉得不过瘾,他又摸出一个望远镜来,双手把着看来看去。 “是陈太忠的车,”别墅里已经有人通过车牌,查出车主人了,要说通海人完全没有可能知道这么个人,更没有理由害怕——但是事实上,并不是那么回事。 阴平那边出了事情,而陈太忠放言要报复,说陆海人有嫌疑——这个消息真的传得太快了,就连盛小薇的姘头高强都打过来电话,要通海人最好保持克制。 克制神马的,倒是未必,但是岚爷对陈太忠的重视,也是急剧上升,那么保安能认出奥迪车的来历,倒也是正常了。 “这货还真敢来啊,”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轻声嘀咕一句。 陈太忠不但敢来,还在别墅门口优哉游哉地晃悠了一个多小时,不过别墅里虽然再没人管他,但也没人出来说什么长短。 真是给脸不要,陈太忠驱车离开,找个地方收起车,又摸出一张神州行的卡来,塞进一个崭新的手机里,然后直接就万里闲庭走了。 来到一家酒店,他才拨了一个号码,感觉人不在这里,就挂了电话,又换一家酒店,继续拨那个号码,终于有人接电话了,“尼玛,谁啊,大早晨的。” 接电话的这个,就是岚爷手下的大将二虎,人称虎哥,他是跟着岚爷冲杀多年的干将,现在也有了自己的局面,就是放水——专做各种高利贷买卖。 “小虎?”一个怪声怪气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 “是你虎爷,有屁就放,”二虎冷冷地回答,“打一下就压掉,什么玩意儿。” “买好墓地了吗?”电话那边轻笑一声,“给你一个小时,抓紧了,下午就不赶趟了。” “我艹你大爷,”二虎大喊一声,才待痛骂对方,却发现那边已经压了电话,他愣了好一阵,才摇一摇头,“这他妈的……有点不对劲啊。” 大约半个小时以后,岚爷打过来了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凝重,“二虎,今天接到什么奇怪电话,记得跟我说一声。” “刚才就接到一个,”二虎皱着眉头发话,将早晨有个陌生电话,响了一声挂掉,又过一阵,打过来威胁自己的事,讲述一遍,“切,还要我买墓地……别让我知道是谁干的。” “他也要你买墓地了?”岚爷的声音,难得地艰涩了起来。 “也要……怎么叫也要?”二虎一听这话,登时就觉得身上有点发凉。 其实自打吃了这碗饭,类似藏头藏脑的恶心电话,他也接过几个,一开始他还暴跳如雷想找出人来,后来也就习惯了,无非是一些没卵子的杂碎打来的。 今天上午那个电话,给他的感觉并不是很好,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将之抛在脑后了,现在听岚爷这么一说,登时就反应过来,这问题怕是大了,“这是谁干的?” “天南的陈太忠来了,上午在胡家集院门口待了好一阵,”岚爷哼一声,冷冷地发话,“不一定是他干的,不过那家伙来意不善。” “来意不善?”二虎冷笑一声,“也就是个外地人,岚哥,要不……我种了他荷花?” 荷花不是那么好种的,岚哥听得咂巴一下嘴巴,让一个处级干部失踪,对他来说并不是多么挠头的事情,但是陈太忠那货……手里的亡命也多得是啊,而且是训练有素的那种。 这个事情,还是要看一看姓陈的打算怎么办,老岚目前还没有决定,怎么跟那厮打交道,中间传话的人是不少了,但是姓陈的来了之后,没有直接登门拜访,而是令自己过去相见,这让他极其地不爽。 交往之际,要强调个主次,不光官场是如此,黑道也是如此,一开始陈太忠就让韩老五传话,要他前去北崇登门道歉,这对老岚来说,是个不大不小的侮辱——凭啥你就高高在上呢? 眼下这厮来了通海,还是勒令自己上门,岚爷哪里肯吃这一套?而更令他恼火的是,陈太忠居然要在自己的别墅门口探头探脑——你这是打算威胁谁? 然而就算如此,他终是没有下定跟对方火并的决心,“二虎你最近进出的时候小心点,多带几个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得对面一声轻呼,然后手机就断线了。 第4065章 团购 “怎么回事?”老岚的反应还是很快的,看一眼手机,确认挂断之后,马上再拨一次,不成想那边已经“不在服务区”了。 是没电了吗?他等一等之后,没等到电话回拨过来,于是又给二虎的跟班打个电话,“二虎跟你在一起吗?” “我们在金粟,他在自己房间,岚爷您找他?”那跟班问一句。 “我给他打座机,”老岚压了电话,他有点担心二虎,却又不能让下面其他人感觉到恐慌,所以反手给座机打过去。 金粟宾馆是二虎的固定经营场所之一,他不但放高利贷,也在这里设赌抽头,除了赌博的房间,还有一间套间,睡觉、办公、上网都在这里。 老岚是想着打电话骂那厮一顿,电话断了也不知道继续打回来,不成想铃响了十几声都没人接,他压了电话等一等,又拨过去。 这次铃响了三声,有人接起了电话,不过不是二虎,而是刚才那个跟班,他接起电话,很仓皇地表示,“奇怪,虎哥刚才还在,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卧室和卫生间也没人。” “你马上找到他,”岚爷在电话那边冷冷发话,“越快越好,找到之后,让他给我回电话,越忙就越折腾……脑子被猪啃了?” 放了电话之后,他还是觉得有点烦躁,又给二虎拨个电话拨不通,索性给另一个被通知买墓地的家伙打个电话,“叛徒,把你的人和喷子汇合一下,尽快来忠义堂。” 叛徒听得吓一跳,“岚哥……电话骚扰我的那货,真的是陈太忠的人?” 同为岚哥的羽翼,他的地位比二虎要低不少,所以遇事也请示得勤快一些,不过他手上有自己的人枪,也是很不含糊的。 而忠义堂,则是老岚仿照洪门的样子搞起来的,不过里面没有什么香主、白纸扇、红棍之类的划分,基本上只是样子货,主要是供往来的江湖朋友瞻仰,彰显他洪门身份。 老岚其实不想这么浅薄,他的野心很大,但他也看得很明白,眼下的大陆,就不可能出现分工明确、组织性极强的黑社会——要是一团散沙,政府也懒得理你,要是搞得组织严密,海外还有师兄弟的话……不灭你灭谁? 这些就扯得远了,简而言之,忠义堂是老岚黑势力团伙的核心之处,位于通海城郊,山风集团总部的后院。 听到叛徒还有话说,岚哥是老大地不乐意了,“你管是谁打的电话呢?二虎跟你一样,接了这么个电话,现在人都联系不上了……我这是为你好。” “成,岚哥,我召集一下人就过去,”叛徒一听就重视了起来,二虎旁边的人手,其实还不如他,不过人家既然敢动二虎,自然也敢动他,“最多半个小时。” 老岚挂了这个电话之后,心里是越发地觉得不安,有心想找到陈太忠,问一问你是要干什么,可是都撑到这会儿了,再主动上门,好像是怕了对方这虚张声势的举动似的。 倒是不多时,有人来汇报,“陈太忠半个小时之前就回了电信宾馆,然后就没再出来。” 电信宾馆是通海人很难掌控的地方,不过以老岚的名声和人面,打听一个住客还是很简单的,他沉吟一下,再度发问,“那里有监控吗?” “没有,”小喽啰摇摇头,“不过那里有楼面服务员,应该不会错的。” “电信……还真是有钱啊,”老岚点点头,楼层设服务员值班,可是比监控的费用贵多了,“继续关注,不要错过任何细节。” 十五分钟之后,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二虎死了,从金粟宾馆的顶楼跳下来摔死了! 金粟宾馆是粮食厅服务公司的产业,建于三年前,楼高十二层,通往楼顶的铁门,通常是上锁的,而且过道比较狭小,没有人知道,二虎怎么就跑到那个上面了。 五分钟前,大家听到嗵的一声大响,探头一看,才发现楼下摔了一个人,一地的鲜血,再细细一看,就有人认出这是虎哥——这里就是他找食儿的地方,认识他的人多了。 这一下,可是把众人吓得不轻,有人打110,有人打120,还有人追查,虎哥是从哪儿摔下来的,没人会认为,虎哥会自杀。 不多时就有人发现,通往楼顶的铁门上,那把大铁锁不见了,门也是开着的,而且跳楼方向这竖着的一溜儿房间,都没什么问题,众人就不得不怀疑,虎哥是从楼顶跳下来的。 120的车过来绕了一圈就走了——没救了也给我们打电话? 110的比较负责,过来之后,盖上了布子,拉起了警戒线,还封锁了上楼顶的铁门,不许人再上,不多时,法警也过来了。 岚哥听到这个消息,脑袋嗡地一下就大了,他想也不想,抬手就拨叛徒的电话,手机足足响了十二声,直到自动断线,那边也没反应。 再打一遍,还是如此,他禁不住拍案而起,“给我联系庞老二,想尽一切办法联系……我艹,说半小时到,这都几点了?” 叛徒姓庞,人称庞老二,不过通海这边道上,不含糊的人,都管丫叫叛徒。 他的声音有点微微的发抖,旁人听了,只当是岚爷很生气,只有他自己心里才清楚,除了生气,他还有一丝丝的恐惧。 这绝对是陈太忠的手笔,老岚非常确定这一点,他以前跟陈太忠打交道不多,但是今天有可能跟对方放对了,他自是要细细了解一下,对手的底牌有哪些。 真是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这个小小的区长,不但敢拿烟灰缸砸破市长的头,在公然召集黑道大会之后,有没去的人,居然直接就在卫生间里割了喉咙。 剃须刀刮破喉咙,这是怎样的荒唐?相较而言,没有跳楼动机的二虎,在众目睽睽之下跳楼,倒还显得不那么怪异。 而且老岚很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陈太忠跟花城人打对台的时候,花城的老大刘金虎,居然离奇地自杀了。 像地北陈清什么的,他并不熟络,哪怕那是地北一省的老大,他还真没有什么印象,但是这个刘金虎刘老三,他接触过。 刘金虎跟他非常地熟,有一段时间,疯狂地想拜进洪门,还想求他引路,不过老岚心里看不上这种土棍,就没有承诺。 但是他也不想因此得罪人,尤其混混不是普通老百姓,真要犯起浑来,能做出很超乎寻常的事情,所以他对刘金虎,也是用道上兄弟的接待态度——客套不失礼数。 就在这样的接触中,他能了解到,刘金虎那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这样的主儿能自杀?他是一万个不相信。 那么现在,也必然是陈太忠出手了,老岚也会自由心证。 我该怎么样还击呢?就在他纠结的时候,有人前来汇报,叛徒出车祸了。 他们一行七人,开着一辆金杯面包车,在赶来本部的途中,一辆泥头车斜刺着冲过来,金杯车被撞得连打了好几个滚,没起火爆炸,那都是幸运了。 车上的七个人全部被撞得晕死了过去,后来在好心人的帮助下,七人被拖了出来,其中有两人伤势过重,怕是难以抢救过来。 叛徒倒还好,除了脑部受到撞击导致昏迷,还有就是双腿被挤压,粉碎性骨折,不排除截肢的可能——但是一条命,基本上是保下来了。 “这尼玛简直欺人太甚!”岚哥气得一把就将电话摔到了地上,当我不敢收拾你吗?不过与此同时,他心里也有点微微的懊恼,早知道这货下手这么狠,我又何必硬顶着呢? 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呢?他站起身来走两步,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这货为什么这么准地找到了二虎和叛徒,敢直接要他俩买墓地? GPS定位!老岚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正是有GPS定位技术,姓陈的打个电话,你们接了,所以就被人发现了位置。 想到陈太忠不住在别处,就住在电信宾馆里,他越发地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拆分之前,电信和移动本来就是一家的。 就在他思来想去之际,手机响了,来电的开头是136,正是那个让二虎和叛徒买墓地的号码,没错,这个神州行的号码,已经深深地映入了他脑海。 深吸一口气,他接起了电话,强自镇静着发话,“书记……你这是打算也劝我买墓地吗?” “你说什么,我不太搞得清楚啊,什么书记不书记的?”电话那边,一个飘飘渺渺的声音声音传来,“我是告诉岚爷一声,多余的电话我也不打了,像螃蟹、六子、血腰子、老道、臭脚,你通知他们,买墓地吧……要记住,今天以前。” “这么多人买,一定要打个折扣,咱争取团购。” 尼玛,你家买墓地是团购啊?岚爷又有摔电话的冲动了,不过他知道,电话那边是个何等恐怖的人物,于是强压怒火干咳一声,“书记,我是不是也得买一块墓地?” “都跟你说了,我不是书记,你脑袋上长的是人耳还是木耳?”电话那边冷哼一声,“你家的墓地不着急,明天买也行。” 第4066章 偶然必然 “我家的墓地?你给我说一说清楚……”老岚一听,那登时就大怒了,他要是一个人死了,也就算了,一家人的墓地——父母儿女何辜? “嘟嘟嘟,”回答他的,是一串挂断声。 “真尼玛……悔不当初啊,”老岚轻叹一口气,也挂了电话——如果前两天能往北崇走一趟,又哪里来的那么多事? 韩老五的传话,他早就收到了,但是心里还真没当回事,对于韩天这个人,他也是比较了解的——天南省内有点办法,人家靠着部队玩呢。 可天南省外,那也就扯淡了,在港、澳的势力,是远远赶不上他,倒是大圈帮里,韩天能找到几个亡命,缅甸那边,便宜杀手也不少。 总而言之一句话,他可以让韩天几分,但是大家最好还是井水不要犯河水。 所以他就没在意这个事儿——指望我上门道歉,姓陈的你烧得起这一柱高香吗? 当然,他也想着,对方在期限临近的时候,肯定要提示一下,到时候他根据具体情况,再决定去还是不去,对方真要强势的话,他也就去了——别说什么岚爷不含糊,连官家也不鸟,那都是假的,岚爷真的不含糊的话,现在还做外贸呢。 但是好死不死的是,他就遇到陈太忠这么个奇葩,人家根本就忘了,没错,在陈区长眼里,他这黑道老大前去道歉,那真是小事儿。 过了期限几天,也没什么动静,通海那商家被打折了腿,一直琢磨着报复呢,知道岚爷纠结,他没人撑腰,所以不敢动,但是听说岚爷扛住了,对方也没反应,心里就生出了各种不服——我艹,这也就是个小逼,居然敢欺负咱通海人? 通海当地人听说之后,很有几个势力表示不服,东李西李两个矿的利润倒是在其次,关键是在这两个矿受阻之后,想进凤凰都难了。 而这两个矿真的能拿下,还有什么矿敢不服气?咱在凤凰发展,谁还敢说个不字? 这已经关系到了大家的利益,听说岚爷不表态,就有人表示,那咱们搞他好了——姓胡的洪门出身,咱也不是没有外援的。 是在这么一种大环境之下,通海才对天南出手的,老岚心里知道有这么档子事儿,也没太在意——那是下面人的行为嘛。 但是现在,陈太忠强力追杀过来了,他真是有点无所适从,毕竟发生在阴平的事情,是他默许的——他可以不承认,但是姓陈的也不会讲证据。 那么,便战斗吧,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也容不得他退缩了,于是他拨个号码,“支总,麻烦你转告陈区长一句……事情错不在我,他逼得我没路走了,真是不好意思。” “他逼你啥了呢?”支光明冷哼一声,事实上,现在他的态度也很关键,“他逼着我去碧空投资,我现在发现,这是一个好买卖。” “他搞了我好几个手下,现在要我买墓地了……连家人的一起买,”老岚阴笑着回答,“支总你知道我,这辈子活的就是个家人。” “有些人说话,从来都是一个唾沫一个坑,我是爱莫能助,前期我也帮你传话了,”支光明的心里,其实看不起这厮,只不过大家都是陆海商人,他不好太过无视就是了。 “我家人都非常健康,不可能非正常死亡,”老岚沉声发话,他还没打算彻底撕破脸,所以点到为止,“能不能麻烦支总问他一句,想要啥呢?” “想要啥?”支光明哼一声,“要你过去见他,这是我带的话,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现在去见他,”岚哥沉吟了起来,搁给往常,他的得力手下一死一伤,还伤了一些喽啰,对于他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万万不能就这么了结的。 但是这次的对手,实在太强了一点,不但异常高调,而且非常地狠辣,面都没照,就已经死伤惨重了,尤其需要指出的是——这不是偶然的,此人一贯是如此作风。 要是去见一见,试探一下对方的海底也行,老岚觉得这建议不是不能考虑,但是想一想这里是通海,他在地方上有着巨大的优势——做点栽赃嫁祸的事情,并不是很难。 再说了,你拿我家人来要挟我,我不能拿你的家人开刀吗?想到狠辣之际,他咬咬牙,可是面对听筒,他还真放不出这么狠的话。 正在难以取舍之际,一个人闯进了岚爷的办公室,“岚爷,宝哥死了。” 宝哥死了?老岚的眼睛登时就一眯,“支总,我这边有点事儿,回头再联系你。” 这宝哥人称宝玉,是个小白脸,为人机敏胆大心狠,尤其是——他是岚爷的男宠,老岚在号子里的时候,学会了玩这个,虽然他更喜欢异性,但是偶尔想换个口味,就要找宝哥。 也正是因为如此,大家管那位叫宝玉,隐隐有红楼梦里贾宝玉的意思。 “开着车直接撞到树上了,”报信的家伙唉声叹气,大家都知道,岚爷很喜欢宝哥。 “嘿,又是偶然吗?”老岚气得笑了,偶然出现得太频繁,那就是必然,虽然这样的死法,看起来是很正常的,但是他认为,这绝对不正常。 连我身边的人都动,这实在欺人太甚,他眼睛一眯,就陷入了沉思里,报信的那位见状,赶忙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这个时候骚扰到岚爷,少一根手指太常见了。 “啧,”好半天之后,他又摸起电话,拨通了支光明的号码,冷冷地发话,“支总,我这儿又死了一个。” “哦,死了个什么人,怎么死的?”支总慢条斯理地发问。 “一个我很看重的小弟,”老岚声音低沉地回答,听起来没什么情绪,不过也可以理解为爆发之前的克制,“开车撞树死了。” “开车撞树啊……”支光明拉长了声音,顿一顿才又问,“会不会是意外?” “他开车七八年了,怎么可能是意外?”老岚的声音继续低沉,但已经夹杂了一丝愤怒,“其实凤凰的事情,根本就不是我干的。” “开车……这真的可能是意外,”支光明慢吞吞地回答,“我估计,他也拿不准是不是你干的,所以现在还保持克制,没向你身边的人下手。” 这也算克制?那真不知道什么才是嚣张了,岚爷又有摔电话的冲动,身边人……宝玉已经算我身边人了。 不过再想一想,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怒火,“我想见陈太忠一面,支总你能保证我的安全吧?” 支光明沉默片刻,才缓缓回答,“我能保证你当场的安全,就算你谈得不好,我保证你安全离开……他会给我这个面子的。” “那就麻烦支总你传个话吧,”岚爷放下电话之后,默默地点起一根烟来,良久才轻叹一声,“唉,还是老了啊……” 陈太忠接到支光明的电话时候,正在琢磨接下来几个人,该安排什么样的死法,事实上他并不认为自己是滥杀无辜,分寸还是掌握得很好的。 二虎是该死的,那家伙的高利贷,害了不少人家破人亡,叛徒罪不至死——连韩天都认为,叛徒为人四海,义气得很,业务也就是收保护费,而且收了钱肯办事,连商家都认他。 这俩人,是陈太忠知道电话号码的,其他几个,他只是大概知道活动地方、大致特征、性格什么的,所以二虎才晚死了半个小时,他又花不少时间,在其他人身上一一打上神识。 而那宝玉,也是该杀的,不吸毒却贩毒,单纯就是为了利益。 就在这时,他接到了支光明的电话,想一想这通海的秩序,终究是不归他管的,于是就按下那份杀心,“那他来吧,今天就是说事……哼,臭脚已经跑出通海了。” 挂了电话之后,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他下楼吃午饭,不过点了两个菜之后,他就站起身来,晃一晃房卡,“把饭菜给我送到201去,给你一百小费。” 回到201房间,他猛地打开房门,一名服务员正在擦抹桌椅,听到门响回头望过来,一脸的恐慌。 “你在干什么?”陈太忠笑吟吟地发问。 “我我我……我打扫房间,”小服务员语无伦次地回答。 “大中午打扫房间……以后别这么干了,会出人命的,”陈太忠微笑着发话,他大致猜到了,这女孩儿应该是进来,查探他是否带了枪支。 所幸的是,服务员没有往房间里塞什么东西,他决定原谅这小娃娃——无非是贪图小利的可怜人,“幸亏你没留下什么东西,赶紧走吧……还等着我给你小费?” 服务员也不敢回嘴,拎起几块抹布,低着头快速离开,她是壮着胆子,在客人中午吃饭的时候进去的,这个时候打扫房间,原本就有很大的嫌疑。 客场作战,就是不容易啊,陈太忠看着她仓皇离开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就在同一时刻,老岚面沉似水,“臭脚还真是离开通海了,哼……电信那边的人,有消息吗?” 第4067章 讲数 对老岚来说,电信宾馆那边了解消息,只是该有的准备,虽然支光明保证了陈太忠不动手,但是多一点小心还是应该的。 让他寒心的,是臭脚跑了——臭脚姓胡,是胡家人,虽然跟他出了五服,但论起辈分来,还算他的叔叔辈的。 老岚的骨干里,胡家人并不多,并不是每个人都合适做这种打打杀杀的工作,尤其是跟他年纪仿佛的人里,不少人曾经闯荡过的,也收了心做正经事。 倒是有不少胡家的小孩子,十七八岁就跑来投靠他,可是岚爷吃了这碗饭,知道混这一行有多么不容易,也没收了多少族人混社会。 这臭脚的胆子也没有多大,只是沾了身为胡家人的光,又好吃懒做不愿意辛苦赚钱,仗着本家的名声,在通海做一些欺压良善的勾当,日子过得倒也逍遥快活。 这个节骨眼上,他不打招呼就跑路,很令老岚心寒,所谓族人,胆子还没有外人大。 然而,更令老岚震惊的是,这个消息出自于陈太忠口中——我都不知道臭脚跑路了,你居然就能知道,我艹……你到底带了多少人来? 惊骇之余,他马上就联系臭脚,却是死活都联系不上,就在他心里怀疑,此人是否也遭了不测,才有一个胡家人反馈回来消息,说臭脚刚才跟他拿了两万块,说是遇上大事了,要出去躲一躲,“……我还问他老岚罩不住?他说够呛。” 族人的潜逃,再加上陈太忠神通广大的监视,真是让老岚百感交集,一时间再也生不出什么争强好胜的心思——胡家人的动向,我居然蒙在鼓里,消息还是仇人通知的,真是…… 啥也别说了,去电信宾馆正经谈判吧。 下午三点,陈太忠正在屋里打电话,有人敲门,他打开门一看,是一个大约三十岁的中年汉子,鹰钩鼻,身着深蓝色对襟唐装,袖口挽到小臂处,露出了雪白的衬里。 这位见到门开,就是拱手一抱拳,双手中还夹着一张名帖,“请问是陈区长当面?这是我们老大的帖子,冒昧打扰之处,还请……” “话多,”陈太忠耳朵边还夹着电话呢,伸出左手就去拿那拜帖。 那位却是不肯答应了,这持了帖子上门,有讲礼数的因素,却也可以借机考校对方,这是江湖上的规矩——我的帖子,你有资格接吗? 他身子不动,膀子一晃,就将帖子勾到了一边——你来抢吧,他是接了送帖子的差事,身手肯定没问题。 陈太忠却是没防住这一招,一把抓了个空之后,先是微微一错愕,然后冷哼一声,出手如电,只听得啪啪两声闷响,直接卸掉了对方的两个肘关节。 就在对方双臂自然下垂之际,他抬手自下而上一顶那帖子,那帖子登时就飞进了门内,然后又是两声闷响,他已经将对方脱臼的小臂接了回去。 不过非常遗憾的是,那帖子居然掉到了衣架下,他一看有点恼火,说不得手往腰后一伸,下一刻,一支冰冷的枪口抵住了对方的额头,“捡起来,递给我。” 作弊可耻!鹰钩鼻的心里,委屈可大了去啦,我可是依足规矩,身子没动,你居然卸掉我的胳膊,太无耻了,这最后……还好意思拿出枪来? 不过腹诽归腹诽,他也知道,卸掉自己的肘关节,也算手上功夫,不算严重违规,以前他没听说这种手段,大约是双方实力的差距,没有这么悬殊。 可这也说明,陈太忠并不是那种墨守成规的主儿,是非常跳脱的。 反正不管怎么说,只说人家接卸关节的麻利劲儿,他就知道自己不是对手——这不是老中医为脱臼伤者接骨,而是面对一个正在打斗的活人。 这里面的难易差别,他也不太好讲出来,但是他非常肯定,自己跟对方的差距,超过了自己的想像。 来到楼下之后,他铁青着劝告老岚,“岚哥,这个人……很强,非常强。” “再强他能强过子弹?”有人不服气地哼一声。 “闭嘴,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老岚冷冷地看他一眼,又看向鹰钩鼻,“那我现在,能不能进去?” “他说岚哥你架子好大,这会儿才来,不过还是让咱们上去,”鹰钩鼻也冷冷地看那货一眼,“陈太忠手上,也有喷子……而且绝对比你玩得好。” “我艹……这也太全能了吧?”老岚嘀咕一句,抬脚迈步,有支光明的保证,对方有喷子他也不在意,自己这边这么多人呢——正经是这件事,得赶紧处理了。 201室的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一敲门,门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进。” 走进门来,他看到一个年轻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正拿着两张报纸在看,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陈太忠,心里真是有点不敢相信,这么年轻的一个小娃娃,就是区长和黑道老大了?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真难想象,有那样的狠辣和残忍。 “书记,承蒙多次相召,一直抽不出时间,实在是怠慢啊,”老岚笑着抬手拱一拱。 “坐吧,”陈太忠没有还礼,就是大喇喇坐在那里,微微点一下头,“胡总很难请啊。” 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老岚,不得不说,此人还真有点架势,上身是对襟的浅红色唐装,袖口高高挽起,下身是浅灰色紧口灯笼裤,脚踩一双黑色浅口功夫鞋——俗称老头乐。 这副装扮,再加上脸上几条狭长的刀疤,都不用化妆,铁铁的就是堂口老大的造型。 “一直有事,”岚哥笑一笑坐下,手一伸,旁边就有跟班摸出个酒精灯,放在桌上点燃,又拿出一支雪茄,上下翻滚地烤着,他发出邀请,“书记来一支?” 陈太忠很罕见地称他为胡总,那是彰显官方身份,他就要故意称对方为书记,强调这道上的身份——谈事之前,来支雪茄,不算多耽误时间,反正大家总要云山雾罩地绕一阵,算是相互试探或者联络感情,官场和黑道,在这一点上很一致。 也不知道,你有没有胆子赌一把,我这雪茄是否加料了? 陈太忠却是接都不接这话茬,而是自顾自地说话,“我时间有限,你也不值得我耽误太多时间……知道我为什么来吧?” 他虽然是处在主人的位置,但只有一个人,而胡总进来之后,身后又跟进八个人来,气场不是一般的强大,这种时候,他还敢这么说话,真是豪气十足。 “岚爷问你话呢,你这态度……”旁边就有人不满意了,九比一的场合,总是能让人生出一些以多欺少的冲动。 “滚!”陈太忠不待对方说完,一扬手,一个茶杯正正地在对方脸上炸开,“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插嘴?” 这茶杯去势奇猛,登时就将人砸得摔倒在地,一眨眼,鲜血就自他面皮上汩汩而出,旁边的人一看,哗地就围了上来——这个机会太好了,可以堂堂正正地以多欺少。 陈太忠稳稳地坐在那里,嘴角还噙着一丝不屑的微笑。 “干什么呢?退下去,”岚爷皱着眉头,轻斥一句,心里也暗暗地叹气,胡家的子弟,还是嫩了点啊——说话的就是一个胡家的小孩。 “都不许退,”陈太忠却是冷哼一声,他是半点不吃亏的主儿,一群人呼地围上来,老岚一摆手就又下去,这不是硬生生地恶心人吗? 他慢吞吞地发话,“谁敢退,小心躺着出去,不信就试一试。” 这话霸道得没边儿了,尤其是在一对八的时候,尤其显得嚣张,在场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别看人家只有一个人,还真是有底气——今天通海就已经死了三个。 “书记你这大人物,没必要跟他们一般见识,”这时候,岚爷慢吞吞地发话了,“你的来意我知道,我也已经跟支总说了,这个事情跟我无关……” 他的话还没说完,陈太忠手一扬,又一个茶杯出手,砸倒一个试图后退的年轻人,“我没让你走,你就敢走?现在,你们胡总说了不算,我说了算。” 一边说,他一边看一眼老岚,似笑非笑地发话,“我这话,有点冒犯了哈。” “呵呵,他们没大没小,就该教训,”老岚也笑眯眯地回答,“书记这是帮他们长记性呢,是好意,我替他们谢谢你了。” 其实这性质已经近于打脸了,可他真没办法计较——这尊神,惹不起啊。 “嗯,你明白就好,”陈太忠点点头,再次重申一下问话,“知道我为什么来吧?” “就是董毅的事儿了,”老岚干笑一声,“不瞒您说,这真的跟我无关。” 他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既然决定要下软蛋了,那就没必要强撑面皮,该说清楚的事情说清楚,以免被殃及池鱼,“不是我指使的。” “你敢说自己毫不知情吗?”陈太忠笑一笑,“先前我已经让韩老五传话了,你为什么不去北崇,我给过你机会的……你放心,看在老支面子上,今天你可以畅所欲言,我不难为你。” 第4068章 尽在掌握 “知情嘛……反正不是我做的,”老岚沉吟一下摇摇头,他也有股子滚刀肉的劲儿,“就算我说不知情,你也不会相信了。” “不,我相信你,”陈太忠一摆手,似笑非笑地发话,“你真不知情,就发个毒誓……说谎话死全家,敢不敢?” 赌咒发誓对老岚来说,真是太简单了,这年头谁还怕这个? 但是面对一个有践诺能力的人——严格来说,是一个有能力查后账的人,这么做就有点草率了,于是他沉吟一下,苦笑着回答,“这个誓,我真不敢发……我们胡家人太多了,难免有良莠不齐的。” “还是的嘛,”陈太忠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就知道你知情,现在给你个悔过的机会,做好了,咱们之间的事情就算了……” “你等一等,”老岚打断了他的话,“我觉得无关的人都可以出去了,书记你怎么看?” “行,给你这个面子,”陈太忠随意地摆一下手,“以后管住点自己的人,别遇到事儿就傻乎乎地往上冲,知道的,是你管教不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给谁下马威呢。” 你这阴损话,真的很见功力,老岚心里苦笑,脸上还不能表现出来。 这时,烤雪茄的混混已经把烟烤好,又摸出一个雪茄剪来,剪掉烟嘴,双手递给岚爷。 老岚让一下,陈太忠从桌上拿起烟来,抽出一根点上,“我就只抽这个烟。” “唔,大熊猫?”老岚的眼力很好,看清楚了对方手上的烟,这才真正地意识到,坐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不仅仅心狠手辣的道上人物,还是官场里一颗耀眼的新星。 待一帮人退出房间后,他才苦笑一声,“陈区长,凤凰的事儿,我是真的没沾手,所以吧……就忽视了您的通知,我道歉。” “关着门道歉,你给谁看?”陈太忠吸一口烟,缓缓地吐出污浊的烟气,“不瞒你说,我这次来,就是想着血洗通海。” “你这么大明大方来,想的恐怕不止是血洗吧?”老岚勉力地笑一笑。 “没错,我想的是一劳永逸,我很忙的,”陈太忠点点头,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他要是通过其他手段,不声不响地弄掉几个搞事儿的,真的不费吹灰之力。 但是他的目标不止于此,他很明确地表示,“我陈太忠所在的地方,不管通海人、陆海人还是首都人,规规矩矩地做事,不要想着强取豪夺,我在那里的时候是那样,离开了之后,还得是那样……不杀得你狠了,你不知道疼。” 这是他这次来通海的真实想法,陈某人想打压下去这股歪风邪气,起码有上千种的手段,但是都不够解气,不够霸道——嗯,哥们儿这叫堂堂正正的阳谋。 至于说国家公务员、实职处级干部这么做,合适不合适,他并不是很在意——关键是他相信,对方也不敢声张,这种情况下掰手腕,他怕得谁来? 老岚沉默一阵,细细地品味了他的宣言,最终轻喟一声,“那么,我需要做什么?” 他有千般万种的理由,但是对上一个强势而不讲理的人,终是枉然。 “交出那四个凶手,还有主使人,”陈太忠冷冷地回答,“胡总我不是跟你开玩笑,对我来说,那就是臭虫一样的人物,架这个梁子……对你来说,不值得。” 老岚闷头抽着雪茄,不过他终是枭雄之辈,大约沉默了半分钟,他就做出了决定,“给我一天时间,我帮你查出人来,动手就不用我了吧?” “一天时间太长,只给你半天,”陈太忠摇摇头,很坚决地表示,然后他又问,“你不动手的话……人要跑了算谁的?” 调查的时候,最是容易走漏风声了,更别说老岚还可能私下通风报信。 “唉,”老岚长叹一声,他就知道,会遇到这样的问题,不过通海人虽说抱团,遇上这种不可抗力,他也不敢强调乡亲什么的。 沉默好一阵,他才问一句,“这些人还有活路吗?” “你说呢?”陈太忠笑着反问一句。 又是五条人命要消失了,以老岚的狠辣,也有点胆战心惊,好半天他才叹口气,“这次我拿我全家老小发誓,绝对不会泄露风声……书记,你的事情,我掺乎不起。” “哈,”陈太忠轻笑一声,将手里的烟蒂放进烟灰缸里碾熄,轻描淡写地回答,“就这点胆子,你也混黑道……还比不上我这业余的。” 你这叫黑道吗?老岚并没有因为他的嘲讽而生气,他呆呆地看着烟灰缸里的烟头:书记要杀五个人,怕是不会比碾熄这个烟头更难吧? “那就这么说了,十二个小时之内,你把消息给我,”陈某人自命以德服人,对方拿全家老小发誓,他也愿意相信对方一次,“还有,我叫你去北崇,你没去,所以才发生了这种事,害得我专门来一趟通海……你该给我个说法吧?” 早知道你这么生猛,我当天就去了,老岚的心里满是苦涩——害得你专门来一趟通海?好像我们通海人欢迎你似的。 他叹一口气,“我出两百个……五百个,表示歉意。” “那点钱我会看在眼里?”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算了,你给我北崇建五个希望小学,具体在哪儿建,联系我们区政府,质量要过关……有问题吗?” “没问题,”岚爷一听是这要求,二话不说就应承了下来,“每个学校还送两辆面包车……陈区长你痛快,我也实在。” “第一次听见你叫我区长,”陈太忠笑一笑,伸手去拿报纸,“其实我这人,真的很好说话……我要开始计时了。” “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老岚心里一直不解,“你知道臭脚现在在哪儿吗?” “在万山县,”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又看他一眼。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老岚这个问题,就有点不上路的嫌疑。 “跟我作对的,还没谁能逃过我的掌心,”陈区长摸出手机,开始定时。 老岚笑眯眯地走出门,才一关上门,脸色就是一沉,他也不说话,带着众人下楼,上了车之后,才轻叹一声,“艹……运气好,捡回条命来,马上联系万山那边的人,无论如何,给我抓住臭脚,抓不住活的,死的也行。” 他刚才那些问题,固然是好奇陈太忠的跟踪能力,但抓住臭脚,也是在他的计划内,原因很简单——凤凰的枪击事件,丫在背后推动了。 还是那句话,陆海人的发展,都是抱团的,臭脚也看到了暴涨的煤价之后,有怎样惊人的利润,那么,有通海人想冲锋在前,别人也愿意跟进。 老岚再怎么恨臭脚,也就是不来往,最多再打一顿而已,一笔写不出俩胡字来,但是现在他要抓住这个本家,却是为了挖出那四个人是谁——这样挖人,动静最小。 想到臭脚等人,打算着下一步大举进军凤凰,他其实能理解陈太忠的狠辣。 人家号称凤凰的地下老大,自是要替本地人着想的——为了打掉一只贪婪的、不规矩的手,杀几个人算什么? 不过老岚心里还是有点怀疑,臭脚是不是真在万山县,所以吩咐完之后,他又准备了一些后续手段,以便能隐秘地打听清楚事情——陈太忠只给了十二个小时。 然而,十分钟之后,他再次震惊了,他在万山的朋友,真的在一家酒店里找到了臭脚,一时间,他再也没有任何的侥幸心理,“把那孙子现在就给我押过来!” 万山距离通海,也就是三个半小时的车程,臭脚回到通海也不过才晚上七点半,老岚正一个人喝着闷酒,见到五花大绑的本家被推进来,他一抬手,就将手里的酒杯狠狠摔到了对方脸上,“尼玛……你再给我跑!” “岚哥,我不跑不行啊,”臭脚苦着脸回答,“这事儿我有份儿,跟您没关……我跑,也是为您好啊。” “放尼玛的屁,”老岚放下筷子,拎起手边的橡胶警棍,恶狠狠地站起身,走上前抬手就是一棍,抽得对方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都出去,”老岚看一眼旁边的人,待那些人关门离开之后,他又是一棍抽过去,“操的,你知道我怎么抓住你的吗?陈太忠告诉我,你在万山……你倒能了,以为跑得了?不是我一句话,你现在早挺尸了。” 他越说越气,噼里啪啦一顿乱抽,抽得臭脚直在地上打滚,“岚哥,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好歹也是胡家人……您饶我一次。” 抽了好一阵,他才回到桌边坐下,胸脯一起一伏着,“老子全家都差点被你葬送了,我现在问你一句,想死还是想活?” “想活,”臭脚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却是不敢呻吟出声——陈太忠能知道我跑到万山,我艹……这回招惹了什么样的鸟人啊? “想活,把那四个人的名字住址写出来,”老岚冷冷地看他一眼,“嘴严一点,这几天你不许别去其他地方了,那四个人要是跑了,陈太忠要杀我全家。” “好的,”臭脚乖乖地点点头,岚哥关上门这么说,终究是没抛弃自己。 第4069章 威慑 当天晚上,陈太忠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门口有微微的响动。 侧头看去,发现门缝下,一个信封正在缓缓地推进来,不过他住的这个房间档次比较高,门缝特别细小,门外那位左推右推,折腾了差不多三分钟才好。 陈太忠也坐着不动,只是打开天眼,饶有兴趣地看他折腾,那位把信封推进来之后,站起身敲一敲门,一溜烟地跑了。 这也太小心了吧?他站起身,去将信封取过来,抽出里面的卡片,正是那商人和四个枪手的资料——严格来说,只有三个枪手的资料,第四个枪手,是某枪手找来的,别人都不知道此人的来历,只知道此人唤作富贵。 “一帮土鸡瓦狗,”他将内容记住之后,手一抖就将信封收进了须弥戒里。 臭脚这家伙,反水也反得彻底,他不但供出了这些人,还将那个叫齐黄的商人的藏身之处,也说了出来——陈太忠携怒而来,他早就躲出了市区。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就在同时,齐黄拄着双拐,走出一个院子,他一直在关注陈太忠和岚哥的对掐,臭脚被岚哥的人抓回来,他也听说了。 不怪那些人嘴不严,事实上,没什么人知道岚哥把臭脚抓回来的真正原因,很多人都以为,岚哥是忍受不了背叛,才将人捉回来的——由此可见,老岚的迷魂阵摆得还是不错的。 但是齐黄知道之后,就担心自己的住处不安全了,万一岚哥想抓住自己,跟陈太忠求和呢?这个可能性虽然不大,可是——天大地大,自己的小命最大。 所以他马上转移,事实上,自打听说陈太忠火速回归凤凰,他就知道,自己怕是要有难了,还说没准岚爷扛得住,不成想那边是稀里哗啦地死人。 这才是被人害惨了,想到那些撺掇自己报复的主儿,他的牙根儿都是痒的,可恨的是,他双腿被人打断,现在才二十来天,想跑到一个保险的地方,都不是很方便。 一边勉强上车,他一边吩咐身边的年轻人,“想办法联系上刘望男,看她要什么,没什么不能商量的……我授权你替我谈。” “可是我跟她不认识啊,”年轻人皱着眉头回答,“她肯定不买我的账。” “尽一切努力去尝试吧,”齐黄拍一拍身边年轻人的肩头,“我这下半辈子,可就指望你了……实在是我不便露头,那家伙有GPS定位系统。” GPS定位算什么?陈太忠隐身在一边,因为周遭还有别人,他打一道神识在此人身上,转身去找那四个枪手。 四个枪手,他找到了三个,其中有俩人,在通海下面的县里喝闷酒,里面有一个还是那个富贵,老岚都不知道来历,他直接出手,将两人化为飞灰。 还有一个,是通海黄梨码头的临时工,丫不是本地人,据说江湖上朋友众多,是犯了事儿才躲在这里,就是此人持枪将董毅击伤的。 陈太忠赶到的时候,此人正在自己的小屋里,一边看录像,一边花生豆就啤酒,真正的惬意无比,陈太忠想也不想,一个昏憩术丢过去,就拎着此人穿墙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此人的尸体在码头附近被发现,法医鉴定之后,认定是溺水而亡,至于说这人生前水性很好——会水就淹不死了吗? 另一个枪手,陈太忠没找到,那厮是小腿受伤,按说应该在家养伤,但是他的母亲和姐姐却是在谈论——小明这趟出门,一走就是好几天,现在都没回来,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陈区长收拾这几个人,就纯粹是雷霆手段,不会刻意地制造什么意外,直接人间蒸发,码头那个枪手,一来丫是直接动手者,他不会让此人死得太痛快,二来就是,他还想从那人嘴里问出点别的东西,所以问询之后,扔进水里了。 而他这个雷霆手段,就是想避免警察的打扰,这几人跟他白天杀的几个不一样,白天死的那些,跟凤凰、跟陈某人都不搭界,怎么都没理由找到他头上。 而晚上要死的这些,都是参与了枪击董毅,算是跟他有恩怨的,那就没必要制造意外——纯粹多此一举,让他们失踪就行了。 在这种情况下,陈太忠不好强行下手,向母女俩逼问口供,这太可能扩大影响了,所以一转身,找齐黄的晦气去了。 这姓齐的也有点小聪明,居然躲到市党委宾馆去了——这里出现离奇死亡的话,肯定会引起很多关注,不过对于打算制造失踪事件的某人来说,这根本不是问题。 齐黄在这个晚上,根本是无心睡眠,他要人开了两个房间,一个房间负责对外联系,接收外界的信息——外面主要是联系刘望男,他派了不止一个人联系,人都是惜命的。 另一个房间,是一个普通的单人间,他和自己的情妇睡在里面,而他的情妇还负责去另一个房间询问事态的进展。 遗憾的是,直到夜里十点,刘总的手机还是各种的打不通——再打的话,就有扰人清梦的嫌疑了,他的情妇劝他,“等明天了,找陈太忠的父母说一说情吧。” “也只能这样了,”齐黄叹一口气,“不过听说他对父母也不太恭敬,倒是有个副市长的秘书,是他的情人……看看能不能拿钱买通吧,这俩人没准还有竞争。” 在凤凰市的传言里,陈主任有三个公认的情人,官场里是钟韵秋,社会上就是刘望男和丁小宁,不过丁总现在已经跨入了天南富豪榜,都快进前十了,她不但是陈太忠的小蜜,跟杜毅也保持着一定的联系——甚至杜书记都知道,她是陈太忠的女人。 这样的人物,他自是不敢去联系,而且据说丁小宁和刘望男的关系很不错,那么就只能将主意打到另一个公认的情人身上。 心里有了定数,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甚至都没有兴趣在情人身上找点乐子——勉强坚持了十二秒,他就一泻千里。 就在迷迷糊糊中,他猛地觉得身上一凉,待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荒郊,面前有一个黑影,正静静地坐在那里,默默地吸着烟,暗红的烟头,悠然地亮起,又慢慢地黯淡下去。 他愣了足足有五秒,才反应过来现状,又四下看一看,发现周遭确实没人,想到那些离奇的死亡,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面临生死一线了。 倒吸一口凉气,他强自镇静着发话,“好汉,请转告陈区长,我这边有大大的诚意,需要多少钱,他尽管说。” “你觉得我需要钱吗?”那黑影轻笑一声,将头微微侧一下,远处的街灯照过来,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此人面庞的轮廓——不是陈太忠又是谁来? 完蛋!齐黄看得就是心里一凉,在阴平的时候,他是见过陈太忠的,他的尿道括约肌一阵痉挛,吓得登时小便失禁了,“陈主任,我愿意献出所有的家财,只求您放过我这条狗命。” 他没办法不惊慌,半夜三更荒郊野外,陈太忠都让他照脸了,他还可能有活路吗? “还有别的说的没有?”陈太忠笑眯眯地递过一根烟来,“抽烟,大熊猫,下午老岚想抽,我都不给他……都是要走的人了,说点心愿吧。” 齐黄哪里还有抽烟的兴致,他大声哭喊着,“陈区长,你放过我这一遭,要多少钱您说话,一个亿,哦不两个亿……两个亿够不够?” “哈,你能有两个亿?”陈太忠听得有点好奇。 “我就只有五六千万,但是只要你给我机会,借我也借过来,”齐黄知道这是保命的机会,所以他尽可能地表现出自己的利用价值,“还钱是我的事儿,不用您操心。”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陈太忠轻喟一声,抬手给他点上烟,“来生记住了,不要随便欺负人,赚自己该赚的钱。” “可是我怎么知道,他们会介绍这么个矿给我呢?”齐黄听得就喊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实在太冤枉了,“我也是要花钱买的,又不是要抢。” “你觉得正常情况下,东李西李两个矿,可能这个价钱卖吗?”陈太忠悠悠地吸一口烟,暗红的烟头,猛地又明亮一下。 “正常情况不可能,但是矿上万一缺钱,就可能这么卖,”齐黄据理力争。 “那董毅都把你的腿打断了,表示矿上不缺钱,你的信息不对,已经激怒了业主,”陈太忠又吸一口烟,“你为什么要报复?” 齐黄登时无言以对,好半天才苦笑一声,“这是我不对……也是争一口闲气,我愿意赔钱,赔多少都可以商量。” “赔钱就算完了?”陈太忠眉头一皱,“有钱就大?” “我图他,是为钱,输了的话,我认打认罚,”齐黄赔着笑脸发话,“陈区长,这是资本的世界……无关道德,赌赢了,我就赚了;赌输了,我交出家底儿,只求你能原谅。” “资本之外,还有道德,”陈太忠手一摆,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他眼前消失,良久之后,他摇摇头,“唯资本论……哼,真不要脸。” 第4070章 话单预警 陈太忠原本可以让齐黄直接消失的,他把此人拎出来,是因为听说,对方打算联系刘望男,陈某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护短。 听到对方如此说,他就怀疑,刘望男那里会不会被说服——真要被说服的话,他会事后骂刘望男一顿,但是他也要给自己女人留面子……刘总说放过你了?那行,我就原谅你了。 但是,你东扯西扯的,扯不到点儿上,还说资本无关道德——且去投胎! 做完这件事,这陆海之行,基本上就可以告一段落了,那个叫鱼泡的混混,他没有干掉,但是他能确定,这个人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鱼泡的家境是很不错的,在城中村起了五层的楼房,天井里停着一辆宝马一辆捷豹,装潢也异常考究,三个姐姐,就他这么一个男孩——依通海规矩,这些迟早全是他的。 而且他的几个姐姐,生活得也不错。 这样的人,是没有豁出来拼命的勇气的,陈太忠非常确定这一点——跟着别人打枪,不需要有多大的胆子,但是以命搏命,还真没几个富家子弟能做到。 那些老一辈革命家里,也有富家子弟,但那是他们身上有一种历史使命感,才能做到,在这个道德缺失的年代,谁还能有使命感?连道德都没有了,能留得几分良心,已经是罕见的人物。 第二天一大早,他驱车离开通海,搁给普通的通海市民,完全不能想像,这辆缓缓离去的奥迪,带来了多少的血腥,它的离去,又让多少人长出一口气。 “可算走了,”老岚轻叹一口气,这一个晚上,他都睡得不踏实,经常就被噩梦惊醒了,他甚至都没敢回家睡,就是睡在忠义堂了,身边起码有五支枪上膛。 紧接着,他就接到了齐黄在市党委宾馆失踪的消息——齐总的情人睡了一觉醒来,猛地发现身边的男人不见了,自然要报警。 频繁出现的偶然,那就是必然了,老岚一点都不奇怪齐黄的失踪,你能防住别人,还防得住陈太忠? 然后就是东浑县的两人失踪——其实都不算失踪,只不过当晚不见了两人,这实在是很正常,很正常的偶然现象…… 但是黄梨码头冒出的那具浮尸,终于让老岚不能淡定了——我说,咱能不能别这么狠呢? 陈太忠心情愉悦地开着奥迪车,一路向北崇驶去,他是周四晚上离开的,周五抵达凤凰召开英雄会,周六一早抵达通海,今天是周日,要是开得快一点,应该能在凌晨左右抵达北崇。 所以说,哥们儿就是请了一天假,他很轻松地打开了手机——我在回家的路途中,打开手机不算什么。 然而令他感觉到悲催的是,手机一开,无数个电话就涌了过来,其中最夸张的是许纯良,短短一天半,他发了六个信息,大意就是——我艹,陆海有事你说话,我帮你搞定。 阴京华也回了四个信息,大致是说,万事好商量,咱动静小一点成不? “我只是通知你们一声,我来陆海了嘛,”陈太忠很无语地撇一撇嘴,删掉了阴京华的短信——到时候就说没收到好了。 但是他想装没收到,别人却未必肯答应,手机一开,各种信号就进来了,其中居然有邵国立的电话,“太忠,你去陆海威风,咋能不叫我呢?” “我威个毛的风,”陈太忠干笑一声,“你怎么知道我来陆海了?” “听南宫说的,”邵总在电话那边笑着回答,“正好陆海那边又要开条高速了,我上个月才去过……有没有兴趣一起操作?” “我在陆海别的没有,就是仇家多,”陈太忠听得就笑,他一直对跟邵国立合作兴趣不大,邵总这个人有点爱财,这倒是小事,关键是这货基本上都是在玩空手道,手里就没有一支拉得出来的队伍——许纯良也搞公路,但是有自己的队伍。 空手道玩得多了,自然就免不了各种不规范的行为,这才是他最不满的地方,偶尔过一过界无所谓,不能每次都靠这种手段,“我北崇多少事儿呢,顾不上。” “你把你那小县城做出花儿来,能挣几个?”邵国立不以为意地回答,他是实在不能理解这份执着,“人往高处走,还不是求财?” “跟你这个人,没办法谈理想的,”陈区长干笑一声,压了电话,他其实也没什么崇高的理想,无非是锻炼情商来的——真要说有什么愿望,也就是希望治下的老百姓生活得好一点,要不然,也太伤仙人的自尊了。 就在通电话的时候,老岚拿到了陈某人在电信宾馆的长途话单,以他的谨慎和老辣,自然是要了解一下,话单上都是什么人物。 老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陆海人,他的交游又非常广阔,不多时就打听了,合着话单上不但有首都四季春的老板,还有凤凰科委的主任,而许主任的老爸是天南第三号人物,在陆海也有相当的势力。 亏得没在白道上动手脚,老岚心里不住地庆幸,他心头原本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我在白道上的关系,都没用上,现在想来,没用却是对了——对方早防着呢。 电话上这几个人,改变不了通海的局面,老岚在地方上的经营还是不错的,但是人家有直接过问的能力,地方上自然就不好胡来。 这也就是说,陈太忠自打住进电信宾馆,就做好了白道上见真章的准备,并释放出了信号。 我这是又学了一招啊,老岚心里暗叹,在宾馆打几个长途,都能释放信号,这官场里的门道,真不是一般的多。 事实上,这也是电信宾馆的管理太严格了,前台的小姑娘,根本不让随便查客人的信息,这个话单,还是通过电信内部一个小混混协调,才搞到手的,老岚后知后觉也是正常。 陈太忠打这些电话,确实是为白道斗争留后手,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这后手没用上不说,反倒是搞得不少人提心吊胆,生怕他又惹出什么泼天的祸事来。 九点的时候,阴京华的电话打了过来,“太忠你现在到哪儿了?” “刚出陆海,正要上省道呢,”陈太忠笑着回答。 “上什么省道?我跟你说,绕一下落宁,直接穿乌法,全程高速,”阴总很熟悉地建议,“过几天正式通车,不过现在已经能走了。” “乌法的高速,总是感觉不太靠谱,”陈太忠干笑一声,他一个人就弄塌了乌法两座大桥,“那行,我试一试。” “你起码少走两个小时,”阴京华笑一笑,“你住通海电信宾馆201,怎么打回去电话你不接?” “骚扰电话太多,我拔了电话插头,”陈太忠信口胡说八道,他不接电话,一个是防监听,一个就是防止有人打电话陷害——他不怕麻烦,但是也不喜欢麻烦。 “听说这两天通海不太平,今天早晨还有人失踪,”阴京华在电话那边笑,“你早点离开也好,我和二叔都很关心你的平安。” “我觉得通海挺安全的,”陈太忠听得就笑,老阴如此谨慎说话,他自然也不会说什么过分的话,“还见了几个热心公益事业的爱心人士,为北崇的教育事业化了点缘。” “你的运气真好,走到哪儿都能碰上爱心人士,”阴京华貌似羡慕地叹口气,心里却是在嘀咕,你这打秋风的水平真是不低——通海最大的黑社会头子,都得吃你的敲诈。 这一天多以来,他一直在关注通海的事情,甚至齐黄刚刚失踪,他都得到了消息,可见这重视程度了,眼下听得陈太忠跟对方达成了和解,心里也终于放下一块大石头。 想到自己这一天多以来的紧张,阴京华终于是不能免俗,悻悻地唠叨一句,“反正你离开了,我也可以松口气了。” “本来也就没啥大事,”陈太忠笑着回答,黑社会之类的,他真没放在心上。 阴京华还想问得细一点,想到这个时候终究是不好多说什么,于是干笑一声挂了电话,脑子里还在想:这次应该没多少命案吧? 两天之后,他才获得最精确的消息,合着那天在金粟跳楼自杀的某人,是通海黑社会的,被泥头车撞了,导致二死五伤的金杯车,车上的全是道上的,甚至另一起开车撞树的死者,也是通海黑社会老大的心腹。 就这还没完,失踪的商人齐黄和失足落水而死的通缉犯,是在凤凰搞过事的,还有两个搞事的家伙,是踪影皆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只有一个去过凤凰的家伙,还有信息。 阴总听说之后,暗暗咋舌,太忠这手,还真不是一般的辣——在京城混饭,脑补能力是一个很重要的生存指标。 为此,他还特意找到了马小雅,“你说太忠干活,糙不糙?” 马主播一开始没弄明白他要问什么,待她知道,通海那边有三人下落不明,就知道阴京华是担心,那三人的尸体,保不齐什么时候会暴露。 她想一想之后,摇摇头,“太忠好像从来跟这种事无关的。” “倒也是啊,”阴京华笑着点点头,小陈还真没出过这样的纰漏。 第4071章 被领情了 陈太忠回到北崇,再次开始他一区之长的忙碌生活。 周二的上午,他才打发走前来要钱的马媛媛,就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那边是个磁性极强的男中音,“你好,我是庸平东方厂的项思诚,请问是陈太忠区长吗?” “哦,原来是项总,你好,”陈区长对这个人有点印象,对此人的做事手段也有所了解,不是一个让他讨厌的人,“我是陈太忠,请问有什么指示?” “呵呵,指示谈不上,”项思诚在电话那边笑一笑,“我们厂最近在搞一批产品招标,据光缘公司讲,他们提供的外壳,跟贵区一些产品,用的是同一个模具,请问是否属实?” 我擦,陈太忠登时就无语了,褚襄若是现在出现在他面前,他铁定就一脚踹过去了——我让你说出去了吗? 不过人家项思诚都打过电话来问了,他也不好否认,“嗯……是有这么回事。” “不是蓄电池外壳吧?”项总的声音非常平稳。 “这个倒不是,是地方一个小厂生产的逆变器,用于停电时电瓶供电,”陈太忠耐心地解释一下,又苦笑一声,“北崇这里,停电非常频繁。” “哦,”项思诚沉吟一下,才又缓缓发问,“壳子的质量怎么样?” 我能说不好吗?陈太忠有点无语,北崇生产的东西,我只能往好说嘛,而他又不想说是借人模具偷偷地生产,所以不是很配套——真心丢不起那人。 所以他只能干笑一声,“质量还是有保障的。” “既然这样,那我就放心了,”项思诚在电话那边笑一笑,“打扰你这么长时间,不好意思……主要是我比较佩服陈区长你的眼光,回头有时间,请你喝酒。” “项总太客气了……”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不尽的怒火涌上心头,褚襄你小子,有办法啊,居然敢打着我的旗号去骗合同,还害得我背项思诚一个人情。 这个人情倒是不大,认不认都可以,但是陈某人最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那些他并不讨厌的人,身为讲究人,就要做讲究事。 当然,最令他恼火的,是有被人算计的感觉,这让他太不爽了,说不得摸出手机就要给褚襄打电话,下一刻,他就愣在了那里——这货的电话号码……哥们儿没有。 连号码都不配让我记住的人,居然敢算计我,他越发地恼火了。 不过就在这时,廖大宝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市教委转来省教育厅的传真,希望咱们准备一下关于大学生返乡创业情况的文件,越详尽越好。” 对各大专院校来说,值得关注的并不仅仅是招生、教育、课题研究和论文数量这些,学生的毕业分配去向,也是衡量一个学校好坏的指标——在教育产业化的年代,这指标尤为重要。 这种事情上,教育厅牵线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所以才有这么个传真。 “咱们这个返乡创业,做得还不是很好啊,”陈太忠叹口气,下面县区的工作,被省政府的组成部门关注到了,并且想拿来做样板,这是可喜的,但是两个学生撒手不干,也是客观事实。 “咱们还接纳了敬德的返乡大学生,”廖大宝小心翼翼地提示,“体现了全市一盘棋,心甘情愿地为兄弟县区培养人才……” “嘿,心甘情愿,”陈太忠听得哈地笑一声,顺手拿起手边的电话,拨个号码,“老谭在呢?来我办公室一趟。” 才放下电话,祁泰山的电话打了过来,说的是李红星的案子,目前检察院已经完成工作,打算提起公诉,祁书记打电话来,就是看陈区长还有什么补充没有。 其实陈太忠一向不过问检察院和法院的工作,最多就是人贩子那案子,他指示说,似此丧心病狂的犯罪分子,不严厉惩处,不足以震慑宵小——就算那一次,也是公开的指示,从来都没有私下打招呼。 不过这一次,涉及的人是前政府办主任,祁书记这个请示,倒也是能理解的,陈区长沉吟一下,最终还是决定,不去强行插手,“那就辛苦检察院和法院的同志们了。” 放下电话的时候,谭胜利就走了进来,他从陈区长这里领了任务之后,汇报一下近期的工作,又拿出个建议来,他想重建区图书馆。 “修建图书馆是好事,”陈太忠点点头,北崇缺少娱乐场所,也缺少面向公众的提供知识的场所——导致很多年轻人无所事事,就容易惹是生非。 不过这个图书馆,是要建在城里的,北崇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区,城区里也有大量空闲的土地,然而,城区规划一旦搞起来,快速发展的北崇,土地很可能就不够用了——陈区长有这样的自信,他也不想留给后任一个烂摊子。 所以,讲究人就有讲究人的苦恼,地皮是个问题,“原来的图书馆是在哪里?” “就在咱区政府里,”谭胜利嘴角抽动一下,“上世纪六十年代末,被冲击了,就没有了。” “这真是……”陈太忠低声嘀咕一句,就算像他这么不讲理的,也没办法在四栋小楼里,腾出一栋给图书馆用,而且现在的工作人员,比那时候的多出太多了。 沉吟一下,他才点点头,“行,我回头跟老白合计一下,多大面积就够了?” “能有一百亩地,就最好了,”谭胜利还真敢狮子大张嘴,“咱要用发展的眼光看。” “天南省图也才一百来亩地,”陈太忠白他一眼,“最多五十亩地,回去做方案……算了,一百亩吧,我强调一句,规划中宿舍区面积,不得超过百分之二十。” 这是陈区长的工作作风,搁给一般领导,八字没一撇的项目,就公然表态同意搞宿舍,是很不合适的,但是给他看来,不管领导同意不同意,下面有这个需求的话,早晚是要搞,经常还会出现先上车后补票的变通手法,到最后还是得同意。 下面会有这个需求吗?迟早是要有的,这个东西,拦是拦不住的。 既然如此,他索性在规划里,明确宿舍区范围,省得将来他走了,有人划出一片地,当商品房来卖,占便宜的是个人,受损的是北崇人学习和休闲的空间。 只要这个规划确定下来,在他有生之年,谁敢动那百分之八十,就要考虑一下陈某人的怒火——通海商人和老岚的遭遇,可为明证。 所以他认为,自己这种思路,才叫有发展的眼光,才叫有前瞻性,连宿舍的地,区政府都提前留好了,别太过分哈。 折腾完这点事,陈太忠的思路就又被岔开了,总觉得自己有什么事情没办——要不说这政府工作苦,就苦在这儿了,他已经养成了随手记笔记的好习惯,日程安排表也有,但是有些突发的、不一定能上得了笔记的东西,对他来说,也未必就是不重要的。 仙人的脑瓜都不够用啊!就在他努力回忆之际,他的电话响了,又是一个陌生的号码,“陈区长你好,我是庸平光缘公司的小褚,您现在忙吗?” “你还真敢给我打电话?”陈太忠气得笑了起来,“挺得意的吧?” “我这不是跟您解释这个事儿吗?”褚襄低声下气地赔笑,“刚才我就在项总办公室,只是说我这个外壳不错,您也在用……他就给您打了这么个电话,我也不敢拦不是?” “继续编,”陈太忠冷冷地发话,小子你就得了便宜卖乖吧。 他不信这个说法,依他的理解,项思诚是个一心求上的,身后又有人,这样的主儿通常都是非常现实的,不会轻易得罪人,却也不会轻易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渺茫的机会上。 通俗一点来说,就是人家做人情,也要把人情做扎实了,拿这个逆变器的外壳来说,就算项思诚知道,陈某人用了光缘的模具,他想卖这个人情,也要等陈太忠主动打电话过去——项总,光缘的这个外壳不错,我也在用,能不能给个面子呢? 他不打这个电话的话,项总肯定就直接无视这个消息了,人不求人一般高——你想托我关照光缘,你得出头,你不出头,我怎么卖人情? 以项思诚的老辣、稳重和务实,不会自降身份给他打这个电话,褚襄必然没起好作用。 “我真不是编的,”褚总在电话那边苦笑一声,“我真是不想打您的旗号,可是想一想,我要是丢了这个单子,凤凰那边模具厂的业务,也就没了……能继续下去的话,这不是挺好吗?您终究是凤凰人,要关心凤凰经济发展的。” 什么凤凰模具厂的业务,那是婉转的说法,凤凰的经济也不差这点业务,说白了,就是说李凯琳的收入——以前的事儿都不提了,还能再做几万个壳子的话,总比不做强。 陈太忠心里这个憋屈,真是没法提了,他本来是想大骂褚襄一顿,可是被这货一绕两绕的,就发现这个人情……似乎也不是白卖了。 被一个小小的商人算计了,这真是耻辱,不过下一刻,他脑瓜一转,干笑一声,“哈,小褚,你现在应该还在项总办公室吧。” “咳咳,”褚襄剧烈地咳嗽两声…… 第4072章 赫赫凶名 陈太忠敢这么猜,自然有他的道理,上一次,他都很明白地表示,李凯琳就是我女人,褚襄你把身旁这个女人,留下让我爽一爽。 当然,那是玩笑话不用再提,但是两人交谈,都已经是很赤裸裸的了,没什么不能说的,那么这次小褚说什么“凤凰的模具厂”也就算了,连“凤凰经济”都提出来了,这话的味道就太不对——想来说话是不方便。 不方便的场合,还要给他陈某人打电话,褚襄是傻逼吗?显然不是,这就是说,他是不得不打这个电话。 为什么不得不打呢?有人逼着打,所以,丫只可能是在项总的办公室打这个电话——至于他说的已经离开项总办公室了,项思诚绝对不会介意。 褚总咳嗽两声之后,干笑一声,也不承认也不否认,“陈区长,项总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哪天您来天涯,我做东,请两个领导一块聚一聚。” “我不会自己联系他吗?你就别碍事儿了,”陈太忠啪地一声压了电话。 这个人情算是领得死死的啦,挂了电话之后,陈区长才又反应过来这一点,不过,他现在连生气的劲儿都没了——没办法,想让小凯琳赚钱,就得认这个。 下一刻,他摸起电话,给李凯琳拨过去,“以后卖给光缘的外壳,价格上浮百分之五……就说是我说的,他要不同意,你就不给他生产。” 挂了电话之后,他才想到另一个问题:项思诚这是咋回事,这么给面子? 褚襄挂掉手机,抬头看一眼项思诚,那眼神是特别的无辜,他刚才的通话,用的是免提,“项总您看,陈区长确实不让我随便打他的旗号。” “那你不是也打了吗?”项思诚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淡淡地发话——被陈太忠看出了眉眼,虽然没照面,也是很丢人的,他的心情自然不会很好。 我这不是没办法吗?褚襄讪讪地笑一笑,也不说话。 他上次见陈太忠,效果不是很好,人家只是原谅了他,他心里有点腹诽——用了我的东西,还原谅我?这也真是够霸道的。 所以他并没有想扯这面大旗,但是后来厂里的风声越来越对他不利,他的竞争对手,越来越被人看好了,厂里的专工之类的,都觉得那家物美价廉——其实就是被公关到位了。 这个局面要必须扭转,生死存亡啊,尤其是光缘是做惯了东方的,超过百分之四十的业务都在这里——丢一个单子,剩下的单子就可能接连地丢,这样的损失太沉重了。 所以他今天来项总办公室,想说一说事,结果项总只给他两分钟时间陈述,他在来的时候,也想好了一些应对说辞,眼见局面险恶,说不得就硬着头皮扯出了陈太忠的大旗。 ——我们的加工手艺没有问题,外壳也有保障,这个外壳,其实是我们跟恒北的北崇区政府一起开发的,那里也在使用。 北崇区政府,你觉得能跟东方厂相比?项总淡淡地问一句。 北崇的区长是陈太忠,他以前是凤凰科委的副主任,褚襄低声地提示领导一句:现在欧洲市场大卖的素凤手机,就是他搞出来的。 “素凤手机……”项思诚登时就无语凝噎了,通地是信产部的企业,信息产业这方面的消息,真的是灵通无比,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为国争光的素凤手机?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发话,“你跟陈太忠到底是什么关系?” “那个模具厂,是他扶持起来的,”褚襄也不敢全说实话,看褚总重视的样儿,就知道自己要说想追究李凯琳的责任,怕是东方厂的业务直接就全军覆没了。 于是他硬着头皮回答,“我们做生意嘛,就是求个人脉,前一阵我就想求他,让井部长跟您打个招呼,结果他说……不许打他旗号。” 项思诚考虑了有十来秒,才跟褚襄要了陈太忠的号码,直接拨过去,有了上述一段对话。 电话刚挂,东方厂进来几个人,是说一起生产事故,褚襄才待回避,项总淡淡地指示一句,你待着,话没说完呢。 处理完这些事务,项思诚要他给陈太忠打电话——当着我的面儿打。 项总这是要把人情往扎实里做,褚襄只能硬着头皮打电话,还主动地打开了免提,总算还好,正如他所料,陈区长也是要面子的,没说什么偷用模具的事儿,就是恨他乱打旗号——殊不知,这正是褚襄需要的呵斥,真是天衣无缝。 所以面对项总的呵斥,褚总沉默片刻后,才笑一笑,“我只是撮合领导们认识一下,您二位都年轻有为……项总,这一单关系到我公司的生死存亡,我真是不得已。” “你的公司能死得那么快吗?”项总白他一眼,又沉吟好一阵,在褚总看来,这是卖弄纠结,好把人情做扎实,也是买他管住自己的嘴,别说穿帮了——总之,项总很为难的样子。 果不其然,项思诚最终还是一摆手,“跟供应上签合同去吧。” “谢谢项总了,”褚襄点点头,屁颠颠地倒退着离开了项总办公室。 他不知道的是,他才一离开办公室,项总就低声嘀咕一句,“陈太忠,嘿……” 项思诚不但对素凤手机有印象,对天南的三个正处,他印象都特别深刻,尤其是陈太忠跟井泓的关系,不需要褚襄说,他心知肚明得很。 也正是因为知道,听到褚襄想通过陈太忠让井泓给东方厂打电话,他明白这不是假话。 不过,陈太忠想的也没错,井泓的支持,对于项思诚来说,有意义,但不是特别大——关键是,这么小个合同,井泓根本不会关心,想要卖人情,就得陈区长主动打电话。 然而话又说回来,项思诚对陈太忠的了解,还远超过褚襄的想像。 素凤手机有名吧?太有名了,为国争光呢,但是有多少人知道,通地集团天津的九零三那里,因为跟素凤争单子,一个老总被中纪委带走了?政策法规司的牛司长,也完蛋了? 项思诚就知道这些,他甚至跟副部长叶琳关系不错,而叶部长跟井部长,那是绝对尿不到一个壶里,但是叶部长,又是碧空蒙书记的老部下——这次大会很可能进局的蒙艺! 所以说中国官场的纠葛,随便上一个人来,根本就看不清头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项思诚甚至都知道,陈太忠是蒙艺一手提拔起来的,但是现在,大家又在此人身上,看到了黄家嫡系的标签,项总都不得不感叹——不懂啊,真的看不懂这个人。 不过让项思诚最为警惕的,还是关于这个人本身的传言,他跟牛司长的关系一般,但是后来大家说起来牛司长的失败,总是要感叹一句——惹谁不好,去惹那个睚眦必报的陈太忠? 一听说褚襄跟陈太忠有交情,他就坐不住了,项思诚的上升通道,已经理得比较顺了,现在就是应对各种竞争和防人使坏。 而陈太忠的破坏能力,他实在是太清楚了,他真的不求井泓能多帮忙,就只求别被陈太忠记恨上——不管褚襄跟那货是什么关系,只说这个产品北崇在用,那么他要否了的话,那就是不给某人面子。 “睚眦必报”四个字,那不是白说的,莫名其妙招惹仇恨上身的,他在官场这些年,又见得少了? 项总心里的底线,划得非常明确,我都不求你帮忙,求的就是你多少领个人情——这些小买卖,他也看不到眼里的,连回扣都没兴趣,就是拿来卖人情的,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当然,若是能就此搭上陈太忠或者井部长的线,他也不会拒绝的。 不管怎么说,这个人情,他确信自己是卖出去了,只冲陈区长那一句恶狠狠的发问——“挺得意的吧”,他就知道,这个男人跟自己一样,再小的人情,都不会随便领。 让这样的人欠个人情,是令人愉悦的事情,就算被陈太忠猜到他的手段,那也无所谓,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是了,到时候你不说我不说,可不也就是那样? 陈区长不知道项思诚为什么给他打电话,就只是觉得不科学,他也想过一些可能,却是从没想过,是他的赫赫凶名,让别人退避三尺了——这也真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可是褚襄比较清楚这个过程,尤其是看到项思诚的反应,他才算进一步理解了陈太忠的潜力,就琢磨着,必须跟陈区长打好交道。 不过眼下要紧的,是先把合同签了,夜长梦多啊,褚总从包里拿出早就写好的合同,来到了供应处。 供应处的人听说项总点头了,拿了合同去请示项总,不多时又返了回来,笑眯眯地表示,“行啊褚老板,面子够大的……老大说了,第一批要五万套,合同拿回去重写。” 两万就升成五万了,这真是给面子,事实上这个合同耽误了时间不短,眼下需要赶工,多加三万很正常,但是不管怎么说,也是项老大的面子。 第4073章 又生变故 “不用回去,在这儿就可以重写,”褚襄笑着回答,他一个堂堂的老总,身边也带着使唤人呢,于是安排人重新写过,这期间他自是要陪着供应处的处长聊天。 重写合同是很快的,十来分钟就好了,供应处的处长又拿着合同走了,他就摸出手机,给李凯琳拨个电话,笑眯眯地发话,“李总,我褚襄,再订三万的货。” “涨价了啊,涨百分之五,”李凯琳待理不待理地回答,前一段时间的官司,她找了个律师来应诉,不过褚襄不敢再打下去了,根本就没到场,算是原告自动撤诉。 不过这个事情,依旧让她心里有点不舒服,所以回答的时候很不客气。 “哎呀,”褚襄一听,就有点哭笑不得,其实供货价早就商定了,李凯琳这样临时乱涨价,可以追究违约责任的。 但是这时候,他哪里敢说什么违约?只能赔着笑脸回答,“李总,我这是小本买卖,你高高手……咱们来日方长嘛。” “提价不是我的意思,要我提,就直接提百分之十了,”李凯琳懒洋洋地回答,“肯定是有人授意的,这个不用我说吧?” “哦,原来是这样,”褚襄听到这话,居然笑了起来,“那行,就这么说了。” 提价百分之五,对他来说不是多大问题,但他最担心的是,提价是这小姑娘为了泄愤,做出的报复性决定,那么,这次能涨百分之五,下次就能涨百分之十五——他到哪儿说理去? 要是陈太忠的意思,那就无所谓了,想那堂堂的一区之长,想必也不会为这点小事,一涨再涨。 想到陈区长的怒火未消,他挂了电话之后,又拨那个号码。 陈太忠又接到了褚襄的电话,心里这个气就别提了,“姓褚的你这是没完了,是吧?” “陈区长你听我解释,”褚总赶紧赔笑脸,“刚才我确实是在褚总办公室,但是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 他已经决定了,要牢牢地抱住这只大粗腿,于是毫不犹豫地将项思诚的反应说了出来,连手机开着免提的事儿,他都说了出来。 所谓投靠,就一定要坚决果断,褚襄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表明了他站队的决心。 不知道当时,项思诚是什么样的表情?陈太忠听得也觉得有点好笑,可是转念一想,是这个小小的商人,将两个国家干部玩弄于股掌之上,心中又生出了不忿。 “褚总很聪明嘛,”他笑着发话,“我和项总,是远远赶不上你啊。” “我可没那个意思,”褚襄诚惶诚恐地解释,“我只是不想让您误会我……李总通知我,价格上浮了百分之五,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下来了。” “这话是我说的,”陈太忠哼一声,“怎么,不满意?我都觉得说得少了。” “只要您高兴,我就一定支持,”褚襄笑一笑,“您既然觉得少了,那我再支持北崇五千个外壳,免费的。” “想送是你的事,别跟我说,”陈太忠压了电话,心里多少好受了一点,算你识相。 不过同时,他也暗暗地感叹:现在的商人,也真是够狡猾,利用两个干部之间的陌生,通过掌握的不对称消息,居然硬生生地完成了这种走钢丝一般的高难度动作。 要不说,不要小看任何人呢? 处理完这件事,就是中午了,下午是区党委常委扩大会议,出席的除了区党委区政府的领导,还有其他相关部门的干部,以及各乡镇的党政领导,将培训中心小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 隋彪主持召开了这次会议,这是在中央举办大会之前,区里的一次动员会——咱们北崇近期要高度警觉,加强对不稳定因素的关注,同志们须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处理突发事件,以保证我们党的中央大会顺利召开。 这是个很扯淡的会,北崇闹翻天,也影响不了大会的一根毛,不过这关系到态度问题,大家也不能说隋书记吃多了撑的,换届之际,再小心都不为过。 会后,陈太忠回到区政府,廖大宝过来反应,说陆海山风集团打来电话,想在北崇捐助五个希望小学。 “让谭区长关注一下,”陈区长不动声色地吩咐,想一下又问一句,“省农大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好像是初步定下三个教授,先来会诊农业,”廖主任皱着眉头回答,“不过他们还要带一些学生来,据说是可以费用自理。” 陈太忠沉吟一下,还没来得及发话,门就被推开了,外面走进两个人来,他见状先是一皱眉,然后站起来笑着发话,“古书记好,什么风儿把您吹来了?” “有要紧事,”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阳州市纪检委书记古伯凯,他面无表情地发话,“太忠同志,我代表市党委告知你,你需要接受一些调查……要收拾什么东西吗?” “嗯?”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心里真是有点恼火,“这还没完没了啦?整天就是跟纪检委打交道,这工作还怎么干……古书记,要是我没问题呢?” “也没人说你有问题,”古伯凯面无表情地发话,又看一眼身边的男子,“这是中央纪检的周主任,组织调查……你配合一下。” 我擦,陈太忠直勾勾地看了古书记五秒钟,才哈地笑一声,“那行,我跟你们走,带两件啤酒可以吧?” “想喝我陪你喝,阳州到处是啤酒,”古伯凯继续绷着脸,他实在是不愿意招惹这个刺头的,但是中央纪检带着省纪检委下来,涉及的事情太大,李强都不敢说个不字,他哪里敢有半点的放水? 也就是陪对方喝酒,多少算释放点善意,想到这儿,他又看一眼廖大宝,“小廖你也跟我走,外人问起你来……就是我请你俩喝酒。” 廖大宝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自己遇到了什么事,但是他现在根本没能力置身事外——陈区长的通讯员,铁铁的贴心人,说再多都没用,领导这是犯什么事儿了,居然连我都搭上了? “我能给我老婆打个电话吗?”他犹豫一下,脸色阴晴不定地发问,“她怀孕五个月了。” “去阳州再打,”古伯凯不动声色地回答,“你和陈区长分开上车……明白吗?” “其实林桓跟我关系也不错,把他也带走调查吧?”陈太忠没好气地问一句。 “太忠同志,只是一个调查,”古伯凯黑着脸发话,“你这个态度,就不太负责任了。” “你们这个调查,就是不负责任,我什么事儿都没干,”陈太忠冷冷地回答,又没好气地哼一声,“这年头当共产党的干部……还真没什么安全感。” “陈太忠同志,”一直一言不发的周主任,终于慢吞吞地发话了,“你并不知道我们要调查什么,不要随便恶意揣测组织意图。” 恶意揣测……听起来真不是那么严重?陈太忠脑瓜微微转一转,对于中纪委的人来说,这么说话都有泄密之嫌了——好吧,希望你小子不是在忽悠我。 中纪委的人带了两辆车来,一辆是恒A一辆是恒B,连阳州本地的车都没用,陈区长和廖主任跟着古书记先后上车。 这个动静其实不算大,但是区政府里,陈太忠就是唯一的亮点,现在他和他的秘书同时被市纪检委书记请上车,动静小得了才怪。 年轻的区长甚至能感觉到,最少有七八双眼睛,在通过玻璃窗,静静地看着自己。 这次我还要真的看一下,是不是恶意揣测了,陈太忠心里这个火大,也就不用再说了,听说车上还坐着一个省纪检委的,他也只是干笑一声,没有其他的反应。 古伯凯看到他这个样子,心里也是暗叹一声,唉,这纪检监察的活儿,真尼玛不是人干的,明明只是一个情况了解,非要搞得如此兴师动众。 等调查完了,中央纪检和省纪检委的人,可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可是我古某人,还要时刻对着陈太忠这张脸——怎一个惨字了得? 车到阳州,也才下午六点,两辆车直接驶进了军分区招待所。 阳州军分区是三线建设的一个节点,招待所是半地下的那种结构,招待所里窗户的下沿,都在齐人的脖颈处,但是探头看出去,也就才比地面高一点点。 反正这地方关人挺好的,跑起来费劲,陈太忠见这架势,正琢磨着我是不是被双规了,中央纪检的周主任带着他走进一个房间,省纪检委的同志跟进去了,古书记根本就不进门,“我的工作,就是服务好上级纪检组织。” 陈太忠跟着这俩走进门,才发现是一间装修还算不错的房间,屋里的顶灯、射灯和落地台灯都亮着,灯火通明。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男人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人,看到三人进来,中年男人也不说话,待那俩夹着陈太忠坐到沙发上,才缓缓发话,“陈太忠是吧……知道为什么找你来吗?” “想找揍,你直说,”陈太忠抬手一指对方,笑眯眯地发话,“你们要我过来接受调查,不是要我自白的,我区政府工作忙着呢……娃娃鱼都死了两条了,你知道吗?” 第7074章 针锋相对 娃娃鱼……死了两条?中年男人登时无语了,尼玛,我跟你说啥,你跟我说啥呢? 不过,他也是见多识广之辈,眼见吓唬不住对方,马上就改换策略,于是眼睛一眯,“你确定不知道……我们是为什么找你的?” “麻烦你先亮明身份,”陈太忠淡淡地回答,“将来我找后账……也不至于找错人。” 我艹,你这小子也太嚣张了吧?中年人简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了,对着中央纪检的工作人员,居然就敢公然赤裸裸地表示,要找后账? 别人都说胆大包天,以前我一直不怎么相信,今天还真见到这么一位。 不过,也就是仗着身后的势力嚣张吧?于是他淡淡地回答,“我叫张锦华,你记住我的名字,只要我处置不公,欢迎你来找我的后账。” 总之,他是显示出了中央纪检人员的底气,没有向嚣张的气焰低头,不过下一刻,他就话题一转,“既然你不知道原因,那么我问你一句……你是否知道单永麒失踪了?” “单永麒失踪啊,”陈太忠听到问的是这个问题,心里就松一口气,这个问题真的太好说清楚了——总比问丁小宁的财富来源,容易回答,于是他点点头,“你继续问。” “这就是你承认自己知道,没有异议吧?”张锦华看一看他,没发现什么反对的意思,就接着发问,“你跟单永麒是有矛盾的……这个你也承认吧?” “你这不扯吗?”陈太忠听得哼一声。 “是我在问你,不是你在问我,”张锦华轻咳一声,面无表情地发话,“你只需要回答,你是否承认……跟单永麒存在矛盾?” “我不承认跟他存在矛盾,”陈太忠摇摇头,有板有眼地回答。 “单超曾指使人,多次骚扰惠特妮·休斯顿等人,”张锦华也不着恼,继续慢条斯理地发问,“你在不同场合放出风声,要对付单超……这个你也不承认?” “单超是单超,他不是名超字永麒,”陈太忠用一种怪怪的眼光看着对方,“老张,这是两个人,你连这都分不清,中央纪检得出现多少冤假错案?” 张锦华听到这话,胸脯起伏两下,从桌上摸起烟来,抽出一根点上,连吸了两口,才微微一哼,“单超是单永麒唯一的儿子,你和他之间,存在产生矛盾的必然性……你可以否认。” “你能说点靠谱的吗?”陈太忠无奈地咂巴一下嘴巴,“好吧,我不否认,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单永麒失踪了,”张锦华又缓缓地重复一遍。 “我知道他失踪了,但是,关我什么事儿?”陈太忠无奈地一摊双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来,自顾自地点上一根,“就因为这点莫名其妙的可能,就把我带离北崇区里,一大堆政府工作等着,居然不在区里问我……我怎么觉得我比岳飞还冤呢?” 这就是讽刺对方用莫须有的罪名了,张锦华也不着恼,而是继续淡淡地发话,“这是我们的工作,一个省委副书记失踪,我们不可能不过问的……我想你已经明白我们的意思了。” “我觉得应该让警察部的人来问我,”陈太忠无奈地嘀咕一句,“怎么轮得到纪检委?” “这只是一个调查,小周应该已经跟你说清楚了,”张锦华继续说他的那一套,不过也解释了一句,“警察是查案子的,我们是代表组织来调查的,意义不同……你准备好了吗?” “那我的办公室主任,也强行带到市里,没他什么事吧?”陈太忠表示出不配合的意思,“明天还有爱心人士,来谈修建希望小学的事情……他不能离开吗?” “记住,我叫张锦华,”张锦华又强调一句,面无表情地发话,“你先接受调查,其他事情往后放一放。” “那好,你们问吧,”陈太忠微微一笑,心说真没见过这么会拉仇恨的,你既然上杆子找死,我会让你记住……我叫陈太忠。 接下来,就是问他跟单超冲突的过程了,从一开始结怨问起,到后来一系列的冲突,表面上发生的事情,他都不怕说。 当然,那两辆大巴车里载了什么人,他是不会说的,就说那都是惠特尼和凯瑟琳的随员,至于是谁,他也不知道,所幸的是,张锦华对这些兴趣也不大。 老张倒是对马路上出现一帮意外的人,压制住了地北的混混,是相当地感兴趣,详详细细地问经过,不过陈太忠就一口咬定,那些人我不认识——反正估计就是些热心群众吧,也没看到有一百多号那么多。 这个环节是重中之重,一直问到八点,张锦华吩咐人买饭过来,还和颜悦色地问陈太忠,“你要吃点什么?随便点。” “我怕你们往菜盘子里吐痰,”陈太忠冷哼一声,他是绝对不掩饰自己的恼怒,“啤酒就行了,我早就说了……不要过期的。” 张锦华白他一眼,连搭腔的兴趣都没有,这厮摆明了就是一个怪话漏子,他要是计较,反倒是有失身份,“帮陈区长买啤酒过来……买两包方便面,当着他的面儿煮。” “不吃,”陈太忠摇摇头,“我的通讯员,给家里打过电话了吗?他爱人正怀孕。” “他是比较配合的,给你们区里打了不少电话,”张锦华笑一笑,他在问陈区长的同时,也能接到旁边的消息,“太忠同志,你早点配合,也就能早点回去嘛。” 这离间计,玩得太没技术含量了,陈太忠心里暗笑,小廖——他能知道什么?去地北我都没带他,想配合都配合不来的,他最不忿的,是自己的贴心人,受到自己的连累。 这让他怒火中烧,“老张你的意思是说,我一直不配合你?” 真不想拉这个仇恨啊,张锦华心里暗叹,脸上还得带着笑容——没办法,纪检监察工作,就是得罪人的苦差事,“你怪话多了点,这是事实。” “不会说怪话,能干好基层工作吗?”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他其实也不是话多的人,但是任由对方指责自己的话,那就是灭自家锐气了,“要不说你们中央部委的,根本就没几个接地气的,这也是我不配合的表象?可笑!” 张锦华终于闭嘴,不再跟这厮浪费口水——比说废话,谁说得过你?没的挫了自家锐气。 等待饭菜过来的时候,大家还是要继续问的,不过令众人不爽的是,饭菜还没上来,陈太忠点的啤酒倒先到了。 看着这个被调查的家伙,一边喝啤酒,一边慢吞吞地回答,嘴里还怪话不断,几个只能喝茶水等饭菜的纪检监察干部,心里是相当地不平衡。 还好,张锦华他们也没等了多长时间,待到饭菜上来的时候,他们一边吃一边问,也都是很简单的饭菜,工作餐嘛——不得不说,中央纪检下来的人,工作起来也挺辛苦的。 热心群众的事情说完,就是董毅他们的出现了,不过这个,陈太忠不怕说,董毅还是相对能靠得住的,而陈清他们在场的土枪什么失踪,这也是说不清楚的——反正后来警察也没搜到。 不过张锦华对董毅等人,依旧不是很在意,他们最在意的,是单超死后的几天,陈太忠同志你都做了些什么。 这一段时间,他们抠得特别细,陈太忠虽然是仙人,但也不可能事事都放在心上,不过这段时间,他确实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北崇,也就不怕别人问。 ——经过那些人的提示,他甚至想起了,那些日子他都做了些什么。 大约是十点半的时候,问话告一段落,从陈太忠招惹单超到单永麒失踪,总共也没几天,而且都是流水账的日子,基本上乏善可陈。 “今天就到这里吧,”张锦华吩咐一声,旁人给陈太忠递过来问话的笔录,要他签字,陈区长看了三四分钟,发现自己那些牢骚话都没记上去,记录也靠谱,于是提笔签个字,又骑缝签个字。 签完字,他一丢手里的签字笔,“明天北崇的事情,你们帮我张罗……马上要开大会了,扣住我不让走。” “你可以走了啊,”张锦华看他一眼,眼中有点说不出的味道在里面,“叫你来就是调查一下,调查完了,你自然就可以走了。” 我说,咱不带这么玩儿的啊,陈太忠听得就恼了,“你中央纪检过来,把我和我的通讯员带到市里,问几句话,这就算完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呢?”张锦华听得眉头一皱,“就是个调查嘛,是你自己想复杂了。” “你这么做就不对,”陈太忠火了,“毫无理由的情况下,你中央纪检行使警察部的权力,而且你们的行为,在我们北崇,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还不给我一个交待,好了,我记住你了,张锦华。” 他真的是气得不轻,“你就是要给马上召开的大会添堵,我跟你没完。” “陈区长,”周主任看不过眼了,在旁边轻声嘀咕一句,“没错,大会要开了,单永麒是地北省代表团成员,他失踪了……你说这是啥性质?” 第4075章 敢调戏我? 陈太忠听到这个问题,登时无语凝噎,我勒个去的,咋就没想到这个呢? 他嘴里一口一个大会,一口一个重视,但是这样的大会,离他还是相当远的,是的,他还真没把单永麒和与会代表划上等号。 周主任这么一问,他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是中央纪检下来人,而不是警察部——人家不仅仅是查案子,更是要搞明白里面发生了什么。 不是随便一个副省级干部,就可以参加大会的,当然,有些代表也远远不到副省级。 不管怎么说,这么隆重严肃的大会,还是偶数位——换届的大会,在即将召开之际,一个身为省委常委的代表缺席了。 这种大会缺席,肯定是要给上面一个说法的,全国的代表也不过才两千多号人,轮到地北,有没有二十个都难说,而且缺席的理由,必须是绝对过硬才行。 离奇失踪?省省吧,上面的大佬绝对不会答应,所以对于这种情况,中央纪检没有反应才怪——查到问题没有,这个姑且不说,查没查,这绝对是态度问题。 意识到这个事情的严重性,陈太忠就明白了,人家一句话都不解释,直接把他带走,是可以理解的——不能走漏风声,甚至同时把廖大宝带过来,也不稀奇。 那么,刚才张锦华不太关心大巴上的人,不关心董毅,就很正常了:那些都是小事,关键人家要搞明白,你陈某人在单永麒失踪的过程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当然,在陈太忠想来,就连调查情况的这些人,估计也会猜测他是无辜的——他无故挑衅对方半天,自是看得出来对方相对比较克制。 可人家还就是这么调查他来了,有板有眼,事先不吐露半点风声,干脆利索地把他带走,甚至还捎带上小廖,他却不能指责对方做得不对——人家是严格按流程走的。 所谓组织调查的原则,就是不冤枉一个好人,不放过一个坏人,对方也是尽忠职守。 意识到这一点,陈区长有点泄气,今天这口气,是找不回来啦——没办法,陈某人自命讲究人,不做那些不讲理的事。 “陈太忠同志,赶紧回吧,”张锦华感觉到他先是震惊,然后是沮丧了,还笑眯眯地刺激他一句,“回去得晚了,没准娃娃鱼又要死一条。” 你这是什么话?陈太忠心里这个火,就越发地大了,在他的感觉里,从来只有他可以在占尽上风的时候戏弄对手,现在你丫只不过占了一点点理,就敢这么调侃我? 尤其是,他一开始居然没想到,单永麒就是与会代表,这让他感觉得非常没有面子,你丫现在还这么说,是在嘲笑我政治不成熟、眼界不够吗? 不过陈太忠有一点好处,就是越生气的时候,脑瓜转得越快,他就琢磨着,我该不该给啤酒里弄块玻璃渣,故意喝下去,然后说是你们故意害我呢? 陈某人陷害纪检委,也不是第一次了,不过再想一想,一块玻璃渣,怕是不能如愿,人家查的是这么大的事情,这小小的陷害算个毛? 下一刻,他眼珠一转,似笑非笑地盯着张锦华,“这种严重事件的调查,我肯定会支持的,但是你为什么不早说呢?在北崇不说,上了车不说,来了这里还不说,要我主动交待……我打算向上级组织反应一下。” “哦,那你随便了,”张锦华坐得稳稳的,这件事里,他就没有错的地方,再说你向上级组织反应,也就反应到市党委,能把我怎么样?“我是秉公办事。” “我怀疑你故意诱供,一个调查而已,你遮遮掩掩的,在党的大会之前这么做,不知道是何居心,”陈区长正色发话,“我会要求严查,是否有幕后指使者。” 你这扣帽子的水平,一点不比我们差嘛,张锦华很不屑地看他一眼,不过想一想之后,他又回答一句,“这是我们的工作流程,希望你不要无中生有。” 他可以不把阳州市党委放在心上,但是对方若是向黄家歪嘴,说什么有幕后指使者,对他来说也是个不小的麻烦,他未必害怕,可也不想招惹这麻烦。 说实话,他已经有点后悔,刚才不该图嘴上痛快,损了对方一句——明明知道这货是个夹缠不清的主儿,我跟他斗什么的嘴,搞到现在这个地步,真是的…… 不过怎么说呢?中央纪检下地方,一向就是高高在上,这不是偶然现象,而是普遍现象,虽然他知道陈太忠底子硬实,但是他查的事情也非同小可,倒不信对方敢不配合。 所以就一不小心,故态复萌了一下,不成想招来如此蛮横的反击。 “你们的工作流程,就是先假定,我跟单永麒的失踪有关……要我主动交待,”陈太忠哈地笑一声,“是这样吧?” 张锦华也拿起烟来抽,根本不理会这问话——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尔东西南北风。 他心里很清楚,这个时候自己得忍住了,要跟着对方的节奏走,这厮铁定会胡搅蛮缠下去,到最后,真不知道又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倒是陈区长身边的周主任闻言,轻咳一声,“陈区长,这个你要理解一下,我们中央纪检办了很多大案要案,名声在外,就跟警察办案一样,对着罪犯只要一瞪眼,有些人心理素质不好,马上就招了,这是一种手段,我们也是借鉴一下。” “事实证明,这个手段还是很有效的……你能不受影响,证明你问心无愧,这很好啊。” “我要是……”陈太忠才想说,我要是被你们吓唬住了,算谁的?可下一刻就反应过来,哪里有这么说话的? 于是他轻咳一声,“我要是罪犯,你们是警察,那我无话可说,但是咱们的关系……不是警察和人民的关系,是志同道合,在一个体系内,一起为国家的繁荣昌盛而努力的同志。” “这也有利于打破某些人的侥幸心理,”周主任缓缓回答,却是不跟他争这是否跟警民关系有关,谁对中央纪检的人来说,这样的语言艺术是小儿科。 “同志啊,老周啊,你这么想,可就不对了,这是个很危险的想法,”陈区长叹口气,捏着烟站起身来,语重心长地发话,“是,某些人的侥幸心理是被打破了……但是对那些无辜的人来说,他们应该承受这样的恐吓吗?由此造成的影响,谁来负责,你吗?” “都是党内的同志,接受组织的审查,应该无怨无悔,”周主任轻声回答,“审查通过了,还同志们的清白……这不是很好吗?” “我跟你说组织调查,你跟我说警察和罪犯;我跟你说这影响谁来负责,你又强调是党内的同志,”陈太忠抬手指一指他,重重地叹口气,“周同志,周主任,这个辩论方式不合适。” “无非就是一种手段嘛,”周主任被他训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禁不住回他一句,“太忠同志,我跟尚彩霞也是很熟的。” “嗯?”陈太忠听得登时就是一愣,他才想借这个口误,尽情地蹂躏对方,猛地听到这么一句,还真是有点愕然——跟尚彩霞熟,那岂不是跟蒙艺熟? 蒙艺在中央纪检里,是有关系的,陈区长非常清楚这一点,再想一想,这姓周的,其实也一直没怎么为难他,甚至还暗示他,不要“恶意揣测”组织意图。 这是个自己人,起码不能随便糟蹋,想到这个,年轻的区长有点遗憾,不过不要紧,他还可以针对张锦华嘛。 于是他略略一怔之后,就一指张锦华,“你肯定对我的说法不以为然,觉得我冤枉你了。” 尼玛,你在跟小周说话的吧,张锦华不理他,轻吸一口烟卷,淡淡地看着对方。 “事实上,我根本没有冤枉你们,我们党,就是因为出现了你们这样粗暴的工作作风,才严重损害了在人民群众中的形象,”陈区长吸一口烟,抬腿往前一迈。 他身边的两人见状,全身的肌肉在瞬间就绷紧了——大家都知道,此人有强烈的暴力倾向,随时都有可能动手。 陈太忠却不是要动手,而是捏着烟,慢慢地走向窗口,走了几步之后,又一转身,慢慢地踱了回来,许久才缓缓开口,“你们中央纪检的,高高在上,现在我做为一个党的基层干部……就以我自身的经历,给大家上一课,好让你们睁开眼,认真地看一看这个社会。” 周主任瞥一眼张锦华,发现对方耷拉着眼皮,似乎没听到一般,也就不再吱声——你都不急,我急个什么? “事情呢,要从一年半以前说起,当时我还是天南省文明办的副主任,”陈区长轻嘬一口香烟,微微仰着头,在屋子里缓缓踱步,眼神也相当地飘渺。 他的声音幽幽地传来,听起来是很沧桑的感觉,“有一天我在一个群众家……普通老百姓,猛地听到有人砸门,心里就纳闷,谁这么不懂礼貌呢?” “开门一看,闯进来七八个人,一看那就是黑社会的架势……” 第4076章 瞬移轰炸 “但是一问才知道,他们不是黑社会,”陈太忠又吸口烟,弯腰抓起喝到一半的啤酒,“他们是拆迁办的人,那个房子要拆了……” 陈区长说的,正是他在小可乐的同学,燕子家的遭遇,那天拆迁公司给他的印象是极其地不好,他们自打一开始商量的时候,就是很蛮横地表示,这回迁房你们买不起,我们是打算多少钱一平米回收,你就签字吧,说多了你也不懂。 当时对方那个气场,真的是很强大的,而后来他们解释的理由,也是很可笑——对老百姓太客气了,别人就觉得你可欺,没事也要生出点麻烦来。 关于这些因果和分析,陈太忠也懒得多说,就告诉他们,去看《官仙》第两千六百三十六章吧——那书不错,记得订阅哈。 当然,他将拆迁公司化用为拆迁办了,这是很简单的借喻,不是抹黑。 说到最后,他有点痛心疾首,“……拆迁之前,你首先将对方定义为可能的刁民了,为了加快进度,不惜造成紧张的对立关系。” “说到底,这是欺负老实人,因为老实人不敢反抗,但是,多做点工作,很难吗?刘少奇同志曾经在《论共产党人的修养》里说过,‘事无不可对人言’……先做工作,讲明白了,对方同意,那就是同意了,不同意的话,咱再狠狠收拾他。” 说实话,陈太忠讲故事的水平不错,他说跟拆迁办起纠葛的时候,几个纪检监察的同志听得都很用心,他偶尔歇口气,喝口酒抽口烟,别人眼里就要冒出期待的神情,似乎在说——“加更,加更啊你”! 但是他一旦说起来自己的认识,别人就忍不住……该干啥干啥了,周主任强忍着打哈欠的欲望,又看一眼张锦华——咱没必要听他这么教训吧? 这一次,张锦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对他微微摇一下头,动作轻微到目视不可察——咱先由着他。 “别人这么做,也就罢了,你们搞纪检监察工作的同志,也这么做,那真的是不应该,”陈区长没注意到那些,他一手拎着酒瓶,一手捏着香烟,十五度角仰视着上方,继续语重心长地讲话。 “好人会因此寒心,坏人却没准能仗着过硬的心理素质扛过去——起码能扛过这一关,”说到这里,他重重地叹口气,“这是亲者痛仇者快,同志们呐……” 张锦华的嘴角,终于按捺不住地抽动一下——我勒个去的,你这做报告,还做上瘾了? “下面,我就再讲一讲,一旦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陈太忠一抬手,灌一口啤酒,又轻喟一声,“老实人被吓住了,但是,那些不老实的人,会被吓住吗?显然不会……他们会用各种手段,来争取更多的利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并不奇怪。” “那么这就涉及到了另一个问题,公平……什么样才是公平?你们都知道,绝对的公平是不存在的,那是最大的不公平,但是相对的公平,同样的条件和前提下,相对的公平,那是必须要强调的……” “说到这里,我就想说一说古代的科举制度,搞这个科举制度的人,真的太了不起了,为什么这么说呢?它给了寒门士子一个上升的通道。” “唯才是举,真的是太漂亮的制度,这才是真正的中国梦,像什么美国西部牛仔捡了两块黄金,可能还杀了两个打算抢黄金的人,就发家了,那种美国梦,真的扯淡,冒险不是不值得鼓励的,但是本质上讲,那是一种机会主义者……” “相信你们也知道,范仲淹范文正公,他是什么处境呢?从小丧父,母亲改嫁,他知道身世之后,离家出走,硬是凭自己的努力,通过科举制度……经略招讨副使,怎么也算大军区副司令吧?中央委员是差不离的,后来他还能参加庆历新政,我觉得这就是局委了。” “当然,这科举制度不是万能的,我也不是盲目地推崇古代的制度,咱是新中国了嘛,其中也有一些弊端,我跟你们细说一下……” “陈区长,你讲得非常有道理,”张锦华终于按捺不住了,他苦笑着站起身,真没想到啊,你不但说话阴损,还是个话痨,扯来扯去,居然就扯到科举制度的弊端上了。 以他的城府,又打算不接话了,这时候也是忍无可忍,“马上十一点了,军分区要锁大门呢……你和小廖还是赶紧走吧?” 中央纪检的同志,忍不住要催被调查的对象离开,这种景象,真是相当奇葩。 “没事儿,大不了晚上住这里,”陈太忠正讲得兴起,他的线儿撒开了,还没往回收呢,尤其是他觉得还没糟蹋够这帮纪检监察人员,“那么,科举的弊端我就略过了,现在就说一说,为什么中央一再强调,最大的腐败,是组织人事上的腐败呢?” 张锦华都打算撵他走了,听到这么大的题目,禁不住又闭嘴了——纪检监察,查的可不就是这些东西?他这时候炸毛,很可能引起陈太忠的强力反扑,凭空授人以柄。 “组织人事,存在个相对公平的问题,说白了,跟科举制度相比,就是要保证社会底层人员,有一个透明、公平的上升渠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就是中国梦!” 陈太忠左右环顾,慷慨激昂地侃侃而言,“保证不了相对公平,中国梦无从说起……哪怕只有少少的一点点,它必须有,嗯,这也是科举的弊端,科举制度并不是绝对公平的。” “老人家一再强调,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要有足够的胸襟,去接纳新生血液,这才是保证社会平稳,保证人人都积极进取的动力,中华文明屹立世界这么久,凭的就是哪怕最底层的人,都有一颗不服输的心,都有一颗积极进取的心,没有谁会甘愿平庸。” 说到这里,他有点卡壳,“那个啥,我刚才想说啥来着?哦对,公平,嗯,像这个拆迁办这么对老实人,但是对方真的能炸刺的话,那又会带来什么后果呢?我来帮大家分析……” 你就是我们这拆迁办遇到的钉子户了,张锦华实在忍无可忍,“陈区长,真的要锁大门了……咱有啥事,回头再说行吗?” “我都说我住这儿了嘛,”陈太忠不以为然地回答,他手一摆,发现烟头早烧到了尽头,少不得又抽出一根来点上,轻吸一口之后,淡淡地发话,“我跟你们说,你们这个工作方式,是绝对不对的……我是在用具体例子,指正你们的错误。” 就在这时,周主任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拽他一下,轻声嘀咕一句,“陈区长,你住这儿可以,但是……北崇那边,会不会人心动摇?你是北崇的定海神针,这马上大会了啊。” 呃,这个也是哈,陈太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只顾蹂躏纪检人员了,却忘了他是被市纪检委古伯凯带走的,一晚上不回的话,北崇还指不定乱成啥样了呢。 “话都在你们说了,”陈区长悻悻地哼一声,又看一眼张锦华,“我记住了,你叫张锦华,我对你的工作方式很不满意……回头再跟你细细辩论。” “我辩不过你,”张锦华苦笑一声,心说谁跟你辩,那才是傻的,且不说你那跳跃性思维,只说你那一嘴的阴损话,我也不是对手。 “道理越辩越明,”陈太忠很不满意地看他一眼,“锦华同志,我不知道你什么级别,可能没资格说你固步自封,你是领导嘛,但是同为党员,我有对你提意见的资格,这是批评和自我批评……我就认为你做得不对。” “行了行了,我送你出去还不行吗?”张锦华也是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他此来阳州,也不过是个过场,犯不着得罪这么个二愣子。 单永麒的潜逃,可能涉及哪些因素,他心里是非常清楚的,但是在中央纪检做事,首先要做好手上的事,大局什么的,那不是一般人能掺乎的——知道再多也没用。 “先把我的办公室主任叫出来,”陈太忠也不多说,先把自己人拎出来才是真的,陈某人别的性格不说,护短是一定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早在外面等着了,”张锦华不动声色地回答一句,大家走到门口,开门一看,果不其然,廖大宝就在门外长廊待着呢。 军分区的规定,是非常死的,军事化管理不是吹的,十点半招待所锁门,十一点军分区锁大门,众人走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接近十一点了,招待所的铁栅栏门已经锁了。 “我去找他们拿钥匙,”古伯凯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招呼打得特别亲热,“太忠你等一下。” “不用等,”陈太忠一摆手,冲着门外一辆缓缓驶过的切诺基一伸手,“喂喂,站住!” 那辆车还真就站住了,副驾驶上下来一人,不是别人,正是军分区作训科长宗报国,他笑嘻嘻地走过来,“陈区长你过来,咋不打个招呼呢?” 第4077章 选错地方 “你怎么喝成这鸟样?”陈太忠眉头皱一皱,宗报国身上的酒气,实在太大了,“老宗,我还指着你帮我撑一下场面呢。” “我艹,咱兄弟的场面,那没得说,”宗报国大着舌头发话了,又扫一眼他身后的诸人,眼神登时一冷,“我就问一句,要我干啥?” 你就把我关在这样的地方?陈太忠淡淡地扫张锦华一眼,满眼的冷艳高贵,“把门打开一下,我要回北崇,懒得爬门了。” “这也算个事儿?”宗报国摸出手机来,又长长地打个酒嗝,“呃,老刘,招待所的门开一下……我是谁?我他妈宗报国,北崇陈区长要出来。” 不用这么大动静吧?大家看得目瞪口呆,其实就是个小小的铁栅栏门,翻一下就过去了,不成想不到一分钟,招待所里就蹿出个女孩儿,拿着钥匙麻利地打开了铁门,“张班长肚子有点不舒服……我帮他拿钥匙,对不起了啊,各位领导。” 在场的人里,有谁会关心这么个小小的服务员?张锦华原本是打算把陈太忠送到铁门外就完了——他是正司局级待遇的,真心没必要这么掉链子。 但是今天的沟通不是很顺畅,陈太忠背景又深厚——关键是他知道,自己是有点惹毛这家伙了,于是就陪着他走向军分区大门。 招待所位于军分区内部,没有对外出口,不过离军分区大门也不远,就是两百多米,地面都是水泥硬化的,路边的行道树非常茂密。 宗报国见陈太忠打量这些树木,笑着解释,“这都是长了三十多年的树,你夏天过来,都不用吹空调,凉快得很。” 一行人走到门口,却愕然地发现,大门已经关了,宗参谋走到旁边的卫兵室,敲一敲窗户,“喂,开门。” “过了十一点了,”里面的战士回答,他也认出了对方,“宗科长,咱这宵禁时间到了,你从家属院那边走吧。” “是小张啊,开门,”宗报国听出了对方的声音,呵斥他一句,“都走到这儿了,还绕回去……你这是欠收拾?” “宗报国你想收拾谁呢?”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房里传出,然后门一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肩扛两毛四,他面色不善地看着对方。 “哈,政委,”宗科长见状,错愕之后,干笑一声,“不知道您在……” “我要不在,你就要收拾人了?”政委皱着眉头,冷冷地发话,“喝上二两猫尿,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这个倒不是,”宗参谋赔着笑脸回答,他看一眼陈太忠,“北崇的陈区长想出门,我送他一下,家属院那边太难走。” “北崇……陈区长?”政委看一眼陈太忠,沉吟一下,又看一眼其他人,“这些人是?” “李政委,我是古伯凯啊,”古书记笑着回答,“刚跟陈区长聊了聊,他着急回去主持工作,就连夜走了。” 李政委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于是点点头,“小张,给他们开门。” 说完之后,他转身就走,政委是来查夜的,正好抓住了宗报国这家伙,不过一听,对方是送陈太忠的,也就懒得多事了——陈太忠跟赵司令都拉得上关系。 事实上,他知道招待所来了纪检委的工作人员——这个招呼还是省军区打过来的,就是说来的人里,起码有省纪检委的,古伯凯并不是最大的领导。 他是军分区的政委,对地方上的事情兴趣并不大,虽然他也有点好奇,省纪检委下来,地方上是有谁遭殃了,不过也没有刻意去打听——这是犯忌讳的。 待他反应过来,这个事情是针对陈太忠的,也没觉得有多奇怪——想动姓陈的,市纪检委还真不够看,就是得省里下来人。 而且,眼下看来,省纪检委也没搞倒人家,大半夜的礼送出门,李政委少不得也就网开一面,让士兵们破个例。 士兵走出来开门,宗报国轻轻捶他一拳,“小子,长进了啊……知道给我挖坑。” “政委就在旁边,我怎么敢乱说?”小张苦笑着回答,“我难为谁,还敢难为您?” “你难为我都不要紧,难为陈区长,小心司令收拾你,”宗报国大大咧咧地发话,他说话本来就不是特别讲究,眼下又喝了不少酒,自然更加出言无忌了。 “哈,”陈太忠听得笑一声,又侧头看一眼张锦华,眼中满是戏谑之色——选在这个地方调查我,很可笑的,知道不? 哪怕街灯有些阴暗,别人也看得出他的眼神,见他离开之后,省纪检委的那位才哼一声,“看把这家伙狂的。” 张锦华和周主任沉着脸没什么表情,倒是古伯凯低声问一句,“张主任,北崇关押着的那个陈建伟……要过问一下吗?” “那是警察的事,”张锦华随口回答,又看一眼省纪检委的那位,“你们催一下省警察厅,多多关注一下。” 这就是中央纪检做事的章程,各司其职,恒北这里是他在调查,地北那里也有人调查,对陈太忠的调查是他出面,但既然只是虚应故事,对陈建伟此人,他们就只能督促省警察厅,不好直接插手。 反正一群人都是很扫兴的,古伯凯更是点点头,直接出了军分区,“没别的事,那我回家休息了。” 周主任跟着张锦华去房间,收拾一下东西,才待转身离开,就听得张主任出声问一句,“小周,你刚才说的那个人是谁?” “是一个领导的家人,”周主任停下脚步,想一想之后,他才又补充一句,“我的组织纪律性,您是知道的。” “我当然信得过你,自己的同志,不要这么说,”张锦华摆一摆手,他当然听得出来,若不是小周说出那个什么彩霞的名字,姓陈的还真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总是各有各的机缘,他有心打听一下,小周不肯细说,那也就不提了,“这个陈太忠,还真是刺头,不过敢这么理直气壮地发火,应该是没什么嫌疑的。” 周主任犹豫一下,才笑着回答,“反正他态度不好是真的。” 陈太忠和廖大宝出来之后,廖主任主动发话,“他们跟我详细地了解了十一长假过后,您的行踪,尤其是中旬的情况……” “你实话实说就行,”陈区长漫不经心地回答,别看他今天晚上挺得瑟的,给纪检工作人员上课,可是他并没有说完要说的话,卡在一半,真的很难受。 看着空荡荡的街道,他叹一口气,“打车吧。” 阳州本来就不是什么发达地方,十一月初,天气也很冷了,这个点钟真心不好打车,廖大宝摸出手机,“我跟我老丈人要个车吧,这会儿下县区,出租车可没那个胆子……咱俩都是壮汉。” 陈太忠看他一眼,“明天陆海的事,安排了没有?” “安排了,”廖大宝点点头,才要拨号,只听得身后有人喊,“太忠区长,要车吗?我帮你安排。” 两人扭头一看,却是古伯凯拎个手包,匆匆地走过来。 “古书记觉得我坐纪检委的车有瘾?”陈太忠似笑非笑地发问。 “呵呵,这不是考虑你不好打车吗?”古伯凯干笑一声,“都是为了工作,你要理解。” “不理解的话,我就住下不走了,”陈太忠哼一声,却也没办法说太多。 等了三四分钟,终于一辆空出租车路过,古书记还要谦让,陈区长一摆手,让他上车——这不是他尊重古书记,而是廖大宝已经说了,他俩壮汉这会儿打车下县区,没人会拉。 等车来了,就是十分钟之后了,开车的是廖大宝的连襟李平,也就是扈云娟的姐夫,旁边坐着的,却是两人的老丈人。 廖主任被纪检委的人带走,消息在瞬间就传到了扈家和廖家,都是小老百姓,一听说被纪检委带走,登时就觉得天崩地裂——这是要完蛋了。 更有那些自以为懂行的,就点评说,小廖是在办公室被带走的,绝无幸理,不狠狠地折腾一下,纪检委的面子何在? 什么,你说陈太忠很厉害?拜托,他俩一起被带走的——陈区长可能会没什么事,但是他安然无恙了,廖主任反倒更危险了,总要有人顶缸吧? 直到廖大宝给扈云娟打电话,都有那智者在旁边点评——这个电话是安慰你的,纪检委玩这一套很熟,你别看他说得这么轻松,真要没事……为什么离开北崇的时候不给你打电话? 所以他出来之后,一打电话要车接,老丈人也顾不得这么晚,直接抓了另一个女婿开车过来,一到地方就跳下车,“可是把我们担心死了,还好没事……陈区长你还好吧?” “嗯,”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他在小廖的婚礼上,见过这老头,“这么晚,打扰你们了。”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人没事就最好了,”老头笑着摇摇头,“我就是过来看一眼,一会儿到路口我就下,李平把你俩送回去。” “我自己开也行,”廖大宝倒是好说话,“姐夫,这也不早了。” “没事,杜娟知道我送你俩,”李平憨憨地笑一笑,他长得是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也不爱说话的样子,不过开了一阵,将老头放下车之后,他就说一句,“大宝,云娟她二姨,刚才去你家了,要你弟弟还钱。” 第4078章 冷暖差别 “二姨去我家要钱?”廖大宝听得就是脸色一变,“她怎么能这样?说明年开春才开始还的。” “她就是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李平憨憨地一笑,“太市侩了。” “唉,我当时就不让二宝跟她借钱的,”廖大宝叹口气,不再说话。 “你弟弟借钱干什么?”陈太忠却是好奇心起来了,就问一句。 “买了两辆汽车,拉土方,”廖大宝吞吞吐吐地回答,“咱们区里建筑活儿多……不过我强调过了,不能比别人要得多,他闲着没事干。” “嗯,你弟弟的话,那无所谓,”陈太忠点点头,兄弟不是直系亲属,不需要怎么避嫌,而老大有出息了之后,带一带老二,这也是身为兄长的义务。 而且拉土方这种活儿,按土方量结算,是非常初级的工作,利润不算太高,也涉及不到多少以权谋私,不像挖机推机这类的,涉及到地质地貌,按台班费结算,里面猫腻太多。 当然,廖大宝身为区政府办公室副主任,他的弟弟接活较为容易,结算也有保障,这就是身为公家人的便利,没什么可说的。 不过,陈区长还是要点他一下,“反正小廖你还年轻,要注意分寸。” “二宝本来想买个挖机,大宝不让,”李平从后视镜里看他俩一眼,“陈区长,大宝非常重视你的指示。” “唔,”陈太忠不置可否地哼一声,心说你这不是废话?他是我的贴心人,莫非还重视隋彪的指示不成? 廖大宝却是很在意今天晚上的事情,尤其是,他的父亲身体不是很好,平常就听不得吵闹,“姐夫,二姨怎么说的?” “那还能怎么说?”李平不屑地哼一声。 扈云娟的二姨,就是那种典型的小市民,贪利而目光短浅,为此,她恶了扈杜娟,所以李平对她一直不怎么感冒。 廖二宝没有哥哥的头脑,只是上了一个技校,在外地打了几年工,也没挣到什么钱,这期间,他没得到哥哥的什么帮助——廖大宝还落魄地开黑车呢。 但是,当廖大宝成为区长的秘书之后,一切就都不同了,二宝也从外地跑回来了,说大哥你得帮我找个工作,我也到成家的年龄了。 廖主任哪里敢答应这样的要求?就说你哥现在还没有嚣张的能力,要夹着尾巴做人呢,工作什么的你暂时别想,要是想挣钱,我倒是可以帮你找点路子。 挣钱的话,没本儿啊,二宝很苦恼,他这么些年打工,一分钱都没有攒下——年轻人在外乡打工,挣得太少,可以花钱的地方却是太多,很难管住自己的手脚。 而廖家也不是有钱的人家,廖大宝想结婚,攒钱都攒到吐血,指望家里支持,那是没门儿了,而廖主任深知陈老大的性格,也不敢通过什么手段,让弟弟无本万利。 于是他就建议说——你买两辆车,拉土方吧,区里这几年,活儿少不了。 这就是相对比较内部的建议了,北崇的发展很快,可这个发展能持续多久,不用心的人了解不到——操了心的人才能略略猜到,但也总不如廖主任更知情。 我是不是买个挖机更合适?廖二宝就如此问,挖机可比土方赚钱多。 挖机太敏感,也贵,廖大宝就这么表示,咱家这条件,买车都要借钱,你还买挖机? 于是廖二宝决定听大哥的,就四下张罗钱,不过两辆车也得十好几万,廖家的亲戚都是一帮穷鬼,凑来凑去,还差八万。 “这点钱,你为啥不跟你老丈人借?”陈太忠听他俩聊得起劲儿,就问一句——他不会问,为啥你不跟我借,小廖其实也是踩着线儿操作,跟领导借钱不好。 “她那个二姨主动要出钱嘛,还说算入股,”廖大宝苦笑着摇摇头,“这真是……” 他虽然不说什么,心里却是怒不可遏,真是想不到,世态炎凉到如此程度,我不过是被市纪检委带走几个小时,你就去我家追要借款——至于吗? “还她,”陈太忠冷冷地哼一声,他是最烦亲戚没有亲戚味儿的的行为了——就像胡椒没有胡椒味一样。 “跟扈云娟的二姨说,以后她都不要想进北崇做生意了,”他伸个懒腰,懒洋洋地发话,“几万块钱而已,没有我借给你……你好歹是我的办公室主任,怎么能这么丢人?” “谢谢老板,”廖大宝点点头,不再说话,其实他知道,扈家有过一个局长,就是两年前被双规了——为了拉这个人出来,扈家很是出了点钱,最后也没如愿,当事人家属反倒被债主逼得团团乱转。 所以,人要是倒运,别人赶着过来追债,是常见现象,追得早了有,追得晚了就没有了,但是他知道归知道,搁在自己身上,那还是不能忍受。 说好的是你入股,现在要追债,还要赶在外人前面——这样的亲戚,真是耻辱。 所谓亲戚,可不就是同享福共患难的吗? 不过,他心里明白就是了,也不想多说,“那我跟您借五万。” 五万也要借?陈太忠抬手挠一挠头,觉得小廖跟着自己,也是有点清廉了,现在就连王媛媛,随随便便也能拿出三五个五万出来。 不过,你的仕途,应该比小王顺畅,他犹豫一下,才哼一声,“明天你跟陆海人说,你遇到了点麻烦……嗯,只限于陆海这帮人。” 他这么吩咐,原因很简单,陆海的老岚,是被他逼着来行善的,不存在影响问题,这样的人,勒索也就勒索了,反正是一锤子买卖,不会影响形象。 老岚甚至还主动提出,要附赠校车,这也意味他知道,陈区长是网开一面了。 勒索这帮人,那真是毫无压力,不过也仅限于这帮人——他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要是小廖不知道好歹,控制不住自己的贪欲,陈区长也只好再换个通讯员了。 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小廖你把持不住自己,那也不要怪别人,我已经提示过了。 车到北崇,就基本上是零点半了,陈太忠拿着钥匙开门,走进小院之后,就是一怔,然后脸一绷,“大半夜的,你这是干什么?” 院子里,王媛媛坐在一张躺椅上,手边是一瓶啤酒,还有几个空的啤酒瓶子。 “我在等你回来,”她看到陈区长,真是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站起身伸出双手,就紧紧地抱住了他,力气奇大无比,“头儿,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这是……下雨了?陈太忠抬头看看天,星星挺多的,可是自己的肩膀头,怎么感觉湿漉漉的? 那是王媛媛的泪水,她一边低声地啜泣,一边说话,“我已经想好了,你要不回来,我就不去上班了……想死的心都有了,可是又有点不甘心,总算还好,你回来了。” “你这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不得不承认,这一刻他也有点感动,自己和小廖被纪检委带走,在这种情况下,小王居然跑到院子里来等自己,这就是不要前途了——哥们儿做人,还是比较成功的嘛。 于是,他轻拍她的肩头,“小王,你的路还长,不要意气用事,你有大好的前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要相信组织。” “我只相信你,组织把你带走了,我还会相信组织吗?”王媛媛惨然一笑,伸手解开了自己胸前的两个扣子,露出了雪白的胸膛。 她直勾勾地看着他,脸上居然有一点圣洁的光芒——这或许是院子里的灯光强了一点,她目光茫然,惨笑着发话,“头儿,刚才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后悔,没有把自己奉献给你……能给我个机会吗?我知道你其实看不上我。” “醒醒,”陈太忠抬手拍一拍她的脸,顺便又抚摸一下,也算个安慰,“你这么漂亮,我怎么会看不上你?” 这一刻,他似乎又回到了跟李云彤京华春梦的那个时候,傻大姐当时,似乎也很自卑——这个场景,真的是似曾相识! 他微微一笑,“我回来了,这世界还是原来的世界……我是非常看重你的,但是你没必要这么表现,将来我就是你的证婚人,我一定要掐住那幸运的小子的脖子,郑重地告诉他,你为他坚守了这么多年,有多么地不容易,他该珍惜。” “我的坚守,是为期待你的来临,”王媛媛伸手抱住他的面颊,疯狂地亲吻着他,好半天之后,才轻喟一声,“如果你没有被带走,我也不会知道,自己在期待的是什么……太忠,今天,我要跟你一起睡。” 陈太忠挠一挠头,他真是没有遇到这么疯狂的倒追女,想到她有点像吴言,那么,应该是比较看重官场的,“那个啥,我才被调查回来,要早点休息,你也要考虑自己的前途。” “我不管,我就要跟你一起睡,”说到这里,王媛媛的泪水又滚滚而出,“你肯定是嫌弃我,破过一点点……是吧?” 是啊,我就嫌弃你了,你咬我啊?陈太忠真的是很无奈,差一点这话就说出来了,不过良久之后,他还是轻喟一声,“你是我的计委主任,要帮我把好关,能做到这一点,那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很晚了,做为女性干部,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要太感性。” 第4079章 熊猫很贵 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吃过早饭,例行出去早锻炼,见到他的人,无不骇然——我勒个去的,陈老大啥时候又回来了呢? 陈区长走的时候,是从区政府被纪检人员请上车的,回来的时候却是悄无声息,这么多人惊讶,那也是难免的。 陈太忠不理会这一套,到点之后上班,先是把谭胜利叫过来,“今天陆海胡总过来,五个希望小学,你划下来了吗?” “希望小学……易网的荆总就给了不少,”谭区长笑着回答,“考虑到将来区里打算搬迁自然村,我觉得,这该有个长久的规划,建设没有人读书的希望小学,这是浪费。” “嗯,你继续说,”陈太忠点点头,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 “建两个中学吧,初中,”谭胜利早有准备,“屈刀乡和陈村镇的两个中学,设施真的太破旧了,尤其是陈村中学,旁边三个养猪场,那就臭得不能闻……地下抽出来的水,都不能喝。” “中学,”陈太忠沉吟一下,中学的建设,可是要比小学档次高,不过想了好一阵,他终是点点头,“交给你了,跟他们好好谈。” 大约是十点钟左右,陆海的车队到了,一行四辆车。 要说这陆海人有什么不好的,首先就是爱卖弄,这是国内公认的,好像不卖弄,不彰显出自己的实力来,就要被别人小看似的——不过不得不承认的是,其实他们这么做,还真有不少人买账。 大家素不相识,凭啥相信你有钱,相信你能投资呢?当然就要看你随身的行头——有实力,才会获得地方政府的尊重和追捧。 老岚这次来,也是存了卖弄的心思,打头的是奔驰越野车,后面跟的两辆是奔驰S500,最后一辆是奔驰七座商务车。 四辆车都不便宜,关键是人家全是奔驰系列,什么叫富贵逼人?这就是了。 而且老岚是很牛气的,既然陈太忠懒得理会这个车队,他对谭胜利也是哼哼哈哈,大多时候,他要自己的副总跟谭区长接触。 这个副总,是个有七分姿色的、二十七八岁的女人,海外归来的MBA,还是陆海土著,那是比较难得了——胡总这黑道人物的身份,招揽这个人应该不是很容易,这样的条件,去京城混也问题不大。 谈到中午的时候,谭区长设宴款待陆海一行人,其间陈区长也进来一趟,带着廖大宝给大家敬了一圈酒,笑眯眯地表示,感谢陆海人对革命老区的支持。 胡总看着年轻的区长,心里真是百感交集,在这个场合,人家就是热情又不失矜持的一区之长,气场足足的,跟自己前两天见到的年轻人,是一个人,但似乎又不是一个人。 他也能感受到,陈区长是刻意跟自己保持距离,当然,他也不能对此表示不满,原本他还是想等个几天才过来的,但是黄梨码头的浮尸,以及齐黄的离奇失踪,让他在处理手边一系列事情之后,迅速地赶来。 这黑社会,总是挂上白道,才能吃得开啊,胡总暗自下定决心:自己那仨孩子,起码要有一个人当官,终是不能全都做了买卖。 总之,他带了车队过来,想着是高调给陈区长捧场,不成想人家根本不希的理他,要说他心里没点纠结,那也是假的。 但是他还不能声张,午饭过后,他也没兴趣休息,背着手在北崇宾馆的院子里转悠,这里的风景着实不错,除了正在建设的工地,周遭绿树成荫,还有假山长廊。 “难得清静啊,”他走到一处石桌边,缓缓坐下,身边自有人奉上水杯和雪茄。 “这儿的美女挺多的,”旁边有人凑趣,北崇宾馆的服务员就没几个难看的,前方不远处,又走过两个美女,不但气质相貌俱佳,着装打扮也极其考究。 老岚看他一眼,轻哼一声,“这儿是北崇,想找死也别连累我。” “岚……胡总,我就是说一说嘛,哪敢胡来?”这位讪讪地笑一笑,也不怎么以为然。 “胡总你好,”就在这时,不远处走过个年轻人来,笑着抬手打个招呼。 “嗯,你好,”老岚认出来了,这就是跟在陈太忠身边的年轻人,于是笑眯眯地点点头,“还没请教你贵姓。” “免贵姓廖,廖大宝,”廖主任笑着走过来,左右扫一眼对方的跟班。 “你们先回去休息吧,”胡总久走江湖,哪里还看不出这点意思? “这个……”几个跟班都有点犹豫,岚哥一向是很讲做派的,仇人也不少。 “在北崇,你们还担心什么?”胡总不耐烦地哼一声,“陈区长治理得很好。” 说完,又看一眼廖大宝,脸色又变得和蔼了起来,“小廖你坐。” 廖主任即将三十岁了,是头一次干这种敲诈勒索的勾当,事实上他并不想这么做,但是领导有吩咐,他也不能不能不听。 姑且算是奉命敲诈好了,他从口袋里摸出自己悄悄藏下的熊猫烟,笑眯眯地递给对方一支,“胡总没有午休的习惯?” “没有,我是什么时候都能睡着,”老岚接过烟来,一摸口袋,发现没有带火,见年轻人把火机递过来,说不得捧着对方的手,等点燃之后,两根食指轻点对方手背两下,算是表示感谢,“好烟。” 胡总摆架子没问题,讲规矩也都全懂,两人聊两句之后,他搞明白了对方的身份,知道这是陈太忠的秘书,心说怪不得能拿出熊猫烟,原来是那货的体己人儿。 不过他是给陈区长面子,眼里是真没小廖,所以下一刻,就直接出声发问,“不知廖主任此来,有何见教?” “这个……”廖大宝咂巴一下嘴巴,索性心一横,“最近手头有点紧,想跟胡总借上五万块钱。” “哦,”老岚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沉吟了一阵之后,哈地笑了起来,“好,廖主任你既然开口了,区区五万块钱算什么?不过……这熊猫烟也忒贵了点。” 说实话,他一开始是真有点恼火,尼玛,这竹杠敲得也太难看了,小干部的吃拿卡要他见识过,也经历过,但是不管谁跟他张嘴,还不得赔着笑脸,恭恭敬敬地叫声岚哥,再伸手拿钱? 拿一盒熊猫烟就要压我,真当我是吃素的?老岚气他态度不端正,可是转念又一想,算了,五万块钱真不值得生气,陈太忠嘴一张,最少让我节省了三百万。 所以钱他会给,但也要调侃对方一句。 廖大宝是脸上有点挂不住,他是个面皮薄的,要不然也不会落魄到去开黑车,于是干笑一声,“胡总,我只是借,肯定会还你。” “啧,这话不就见外了?”老岚听他这么说,心里多少平衡了一点——虽然他并不相信对方只是借,但是好歹有这么一句话,就是得了面子。 他笑眯眯地摇摇头,“我这人就最爱交朋友,区区钱财……那是身外之物。” “真的只是借,”廖大宝见他这么说,就强调一下,“我跟别人借钱也行,陈区长的意思是说,最好跟你借。” “陈区长也知道你借钱?”老岚心里倒是纳闷了,莫非陈太忠你认为我头上顶个“孙”字,好欺负不成? 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了,自己在北崇没有利益,陈太忠要体己人跟外人借钱,还就自己最合适,而且讲数的时候,姓陈的也有让步的情谊。 “这是陈区长对你的爱护啊,”胡总叹口气,“啥也别说了,五万就当我是给你的辛苦费,你帮我盯着这几个学校的建设,不要出岔子,这是陈区长高度关注的事情。” 送了五万块出去,换来廖秘书的支持,也是对未来可能的纰漏的背书——划得来。 “那我就先谢谢胡总了,”廖大宝笑着回答,他也不是迂腐之人,跟对方要钱,那是放不下面皮,但是人家一定要给,最后还说成是劳务费,他就却之不恭了,“那几个学校你放心好了,我一定盯牢。” 事实上,他盯牢那几个学校,也是有代价的,建设方是山风集团,监督方是谭胜利这块的,老谭虽然是异端,但终究是个副区长。 我只能暗暗操心,发现不妥之处,就向领导吹风——廖主任现在还不敢随便向陈区长提建议,但是发现问题之后,主动汇报是可以的。 他在暗暗琢磨,胡总的心情却是大好了,于是就又问一句,“廖主任,你借这个钱,是有什么用途?” 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廖大宝将自己的弟弟遭遇逼债一事,略略说了一下。 “嗐,这算多大的事?”老岚很随意地摆一下手,五万都送出去了,也不差多搭点人情,“那这样,我们山风集团承建的学校,土方这些,都交给你弟弟去拉好了,不照顾咱自己人,还照顾外人不成?” “那是真要谢谢胡总了,”廖大宝笑着点点头,心里也禁不住感慨,这权力还真是个好东西,只要肯开口,就有人上杆子输送利益过来——这种事儿可不能常做,要不说人堕落起来,真的是很简单…… 第4080章 冤家路窄 在老岚眼里,廖大宝原本是不值得一提的,不过聊了一聊,他觉得这个人也挺有意思的,心说陈太忠你要跟我撇清,那我就跟你的秘书多聊一阵。 说着说着,就谈到了北崇的发展,他听了一阵之后,也不得不佩服,某人的折腾劲儿,真不是一般的大,玩黑道有一手,搞起经济建设来,也是相当地不含糊。 现在的北崇,还能看到太多落后之处,从那些地方不难想像出,一年前的这里,是怎样的破败不堪。 就是这么个破烂小县城,陈太忠一来就大变样,上电厂、苎麻厂,积极引入美国和港台资金,甚至连卷烟厂都搞定了——岚爷干过外贸,自然知道卷烟有多难搞。 现在的北崇,就是一个巨大的工地,在建的工地比比皆是,再听一听廖主任嘴里的规划,他禁不住怦然心动,“廖主任,我要是来北崇投资的话,你们欢迎吗?” “来投资,肯定是欢迎的,”廖大宝犹豫一下,还是点点头,北崇没人知道陈区长刚刚去过陆海,他也不知道,这山风集团为什么就来爱心助学了。 胡总脸上有几道刀疤,做派也有点黑道的味道,廖主任就私下猜测,这货没准是道上人物,吃了区长的瘪,过来赔偿来了。 不过猜测归猜测,他可不能以此做决定,于是就迟疑着表示,“前一阵就有陆海的王瑞吉王总,前来商谈投资,后来是出了点意外,合作就没有继续下去……胡总您来北崇建希望小学,陈区长很重视教育事业,他心里会很高兴,你可以跟他说一说。” 我当然知道他重视教育事业了,胡总心里苦笑,这五个希望小学就是那厮点的,不过陈太忠既然没让他在北崇投资,他还就真不敢瞎惦记。 其实以岚爷的尊严,在什么地方吃了瘪,又找不回来的话,他会远离那一块,陈区长干掉他两个得力手下,在来之前,他想的很单纯,交了买命钱之后,留下人施工,自己拔脚走人。 但是听说了北崇的发展之后,他也要禁不住怦然心动,陆海人做生意的眼光,那是一等一的,以胡总的眼光,自是不难看出,眼下的北崇,正处在大发展的前夕,此时插一杠子,绝对能赚到盘满钵满。 说到赚钱什么的,面子之类的就可以排到其次了,他也不担心手下人笑话——只会玩黑社会的陆海人,不是真正的陆海人。 所以他正好借机试探,“王瑞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不过资产应该没有过亿,他为什么没谈下去,是陈区长反对?” “他是支总的朋友,支光明你应该听说过吧?”廖大宝看他一眼,发现他确实点点了头,才又说下去,“既然是支总的朋友,陈区长肯定支持他的投资,后来是因为一些其他原因,王总暂时不投资了。” 王瑞吉的事情,涉及到北崇和阳州市掰腕子,这种事儿能不说就别说了。 胡总见从他嘴里掏不出更多了,于是就叹口气,“这个也要看情况的,陈区长掌控全局的能力很强,执行力也强,有些领域,他限定特殊的人群投资,廖主任,我想麻烦你件事。” “胡总请讲,”廖大宝硬着头皮回答,他自是不便一开口就拒绝,只能暗暗腹诽:这年头真是——钱难挣,屎难吃啊。 “你就问一问陈老大,我如果投资,可以从事哪些行业,”胡总其实也没打算为难他。 “这个好说,”廖大宝点点头,他来借钱,原本也就是受了区长的指点,这种不算忌讳的问题,他自是能问一问。 下午谭胜利跟胡总签约,陈区长也没去现场,而是去武水走了一趟,看一看规划中的风景区,以及打算划作疗养院的地皮。 这块地方乍看很普通,就是个树木不多的矮山,但是内中藏有玄奥,用白凤鸣的话来说,你看着是土坡,但土地都是平整过的,施工难度不大。 在三线建设中,这里是要竞争地下指挥中枢的,不过后来没争到,就放弃了,可是那些土坡,都是当年的部队和群众手拉肩扛,发扬铁人精神,一点点推平的。 这种事情搁在三四十年后,听起来真的有点匪夷所思。 这里离大路不算太远,也就一里地的模样,不过由于是在荒郊野外,附近也没有什么可耕种的土地,没有人过来搞开发。 但是换个角度看,真要开发好了,这里依山傍水,环境也是很不错的。 在回来的路上,廖大宝看领导心情不错,就将中午自己跟胡总的对话汇报一遍。 对于小廖一再强调的“先是借钱”,年轻的区长心里很不以为然,你就跟他要钱,还怕他不给吗?不过,这样的话,他心里想一想就是了,真要说出来,对小廖的成长不利。 总还算懂事吧,他有点欣慰,直到听到老岚想了解一下,陆海人在北崇能搞哪一方面的投资,他才沉吟了起来——这还真是个问题。 对国内大部分的地区来说,陆海的资金,真的是让人爱恨交织。 爱陆海,这是很正常的,陆海人有钱,来投资肯定是好的,而且他们扎堆,一旦有一个成功的例子,其他人会蜂拥而入。 但是令人头疼的,也是这个扎堆,而且他们是对行业扎堆,一旦某个行业的口子被扯开,陆海人绝对会蜂拥而入。 然后下一个问题就出现了:陆海人是从来不怕钱烧手的,某一个行业一旦被他们掌控大半,就会追求更高的利益——没错,就是垄断,没有比垄断来钱更快的了。 可是地方上某些行业被垄断的话,地方政府就不好做了,挣得多了,那是好事,地方上也能得利,但是糟糕的是,这个行业失控了——政府控制不了啦。 按说行业失控,那是市场行为,政府不该干涉的,但是……若是关系到民生的物资呢?大米白面什么的那倒不用说,大蒜、绿豆、生姜、大葱之类的涨一涨,老百姓就该骂娘了。 更别说房价什么的了。 所以陆海的资金,一向就是让人又爱又恨,爱他们钱多,爱他们勤劳,恨他们贪婪,恨他们垄断。 就连陈太忠,一时间也有点难以抉择,想一想之后,他才哼一声,“他给你这五万,花得一点都不冤……告诉他,晚上去卢天祥的金属加工厂吃饭。” 这话一说,就坑了谭胜利,谭区长还想着晚上继续请客,祝贺双方达成协议了——下午的捐赠仪式,他都把带子送到市电视台。 这也是好好宣传一下的意思,北崇又找了爱心人士来,修建希望小学,这是北崇的政绩——曾几何时,北崇只倾向于低调做事,但是到了现在,北崇发展的速度和光芒,是挡也挡不住了,那么,该宣传也就不用再遮遮掩掩了。 连副省长欧阳贵,都因为北崇的发展速度,特意来北崇调研三天,这还不能说明问题? 但是就在这种情况下,谭区长在晚宴的时候,居然找不见了山风集团的董事长胡总,真的让他面皮扫地,要知道,市教委朱主任都来了啊——朱主任是来跟爱心人士化缘的。 老岚将奔驰500的钥匙给了廖大宝,身边也没带任何人,就单枪匹马地来到了小岭乡,廖主任初次开这种超豪华的小车,小心翼翼,花了一个半小时,才走过了坑坑洼洼的公路,来到了金属加工厂。 其时,陈太忠已经先一步来了,他正陪着卢天祥看厂里正在加工的不锈钢响哨茶壶,这是一种新产品,水一开,茶壶的蒸汽就冲向壶盖上的三个铜制簧片,那簧片就剧烈震动发出响声——跟口琴是一个道理。 陈太忠认为,这是一个很实用的产品,现在人们生活的节奏越来越快,在大城市里,几乎没有人会专门等着一壶水烧开,万一打个游戏啥的,或者QQ上聊个妹纸,想起来火上烧着水的时候,基本上大半的水就没了——不但浪费水,也浪费能源。 “陈区长,打扰了啊,”胡总笑眯眯地打个招呼,对上谭区长,他鼻孔朝天,对上陈区长,他的态度可是热情到不得了,然后他看一眼卢天祥,登时就是一怔,“那个啥……我好像哪里见过你?” “岚哥你好,”卢天祥干笑一声,“我这种小人物,怎么敢劳您记住?” “想起来了,你是做模具的吧?”胡总还真想起来了,陆海本来就是模具生产大省。 模具的生产,有太多的分类划分,受到的影响因素也很多,投资额、原料保证、交通、物流、商业繁荣度……扯起来就没完了。 不过仅从凤凰只此一家上规模的模具厂,堂堂的恒北省会朝田,连一家模具厂都没有,天涯省庸平市,都要找李凯琳做外壳,就可以知道,想做好这个,真不是很容易。 陆海人做模具,也没有那么大而全的能力,不过竞争依旧是客观存在的。 而好死不死的是,卢天祥虽然号称北崇首富,但是在外面吃亏、受人欺负的时候也不少,他的模具厂跟人争单子的时候,被岚哥狠狠地教训过一次。 第4081章 你会后悔的 凭良心说,陆海的黑社会并不算很强大,老岚手下的几个混混,只不过是充一充门面,看起来凶悍,论起战斗力来,也就是后世网络上说的战五渣。 但他是洪门出身,有组织的,就算撇开这个身份不提,陆海人有钱,这年头,有钱就有战斗力,老岚随便撒个百八十万,找几个海外的杀手,真的太简单了——越南帮也好,大圈帮也好,关键是他名头在那里,撒得出钱,就能找来专业人士。 这些扯得远了,当时卢天祥接一个大单,报的价格,比某个陆海商家低了差不多百分之二十,只说开模,人家报七十八万,他才报了六十五万。 陆海人就认为,你这是不开眼啊——要不他们追求垄断利润呢?在某个行业里,他们一旦垄断了,就要逼迫其他同行,认可这个规则。 其实对经营者来说,这不是完全的坏事,有了行业规则,大家也不用无序竞争,拼命压低价格了,当然,对消费者来说,这就不是好事了。 总之,卢天祥认为,六十五万,我还能赚十来万,这就不错了,殊不料他在某一天,就被人半路拦住,带着他去见“岚爷”。 结果也就不用再说了,卢天祥乖乖地收回自己的报价,这个单子就黄了,不过在外闯荡这么多年,他也习惯了,和气生财,有些东西是没办法计较的。 不过习惯归习惯,回了乡之后,他还是北崇首富,还是享受别人的奉承,国人有个“衣锦还乡”的情结——外面我受再多的苦,我不说,我是以成功人士的姿态,回来见父老乡亲。 但是见着胡总之后,他就完全不能淡定了,不尽的新仇旧怨涌上心头,于是他微微一笑,“岚爷你都要在模具行业赶绝我呢……不记得我这号小人物了,也是正常。” “想起来了,傲通的单子,”胡总指一指他,转头苦笑着冲陈太忠介绍,“这是外贸的单子,傲通有三年不做国内了,专做出口,对模具的要求很高……现在差不多四年了,当时不是我不讲理,是卢总的报价,真的很影响行情。” “那你不会好好说吗?”陈太忠眉头一皱,过去的事儿他不想再计较了,但是指责对方一下,还是没有问题的,“肯定是对卢总做了点过分的事儿吧?” “我好好说,别人得信不是?”老岚不以为然地回答,“有时候做事,没那么多道理可讲……太讲道理,做不成事儿。” “合着你比我们的拆迁办还牛了,”陈太忠冷笑一声,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他是第二次听到这种话了,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不敢摆道理……不是我说你,你真的太业余。” 这话是陆海的手尾,陈区长当时就表示了,你连几个人都给我抓不回来,这黑道混得还不如我这业余选手,此刻不过是旧话重提。 我哪比得上你?我是不敢杀那么多人啊,老岚听得笑一笑,也不多解释,而是冲卢天祥点点头,“当初是我做得不合适了,我也没想到,卢总你有陈区长撑腰,优胜劣汰,这社会很实际的……需要我做点什么?” 卢天祥可是没想到,还有这种扬眉吐气的时候,于是侧头看一眼陈区长。 “有话你就说,”陈太忠点点头,他把老岚叫到这里,其实是有别的目的的,但是现在,他首先要支持自己人,“咱北崇人就是讲个恩怨分明,咋,我在场,你还不敢说?” “有个下巴有颗痣的家伙,左下巴,”卢天祥心一横,“那货对我特别不讲理,我就想着,早晚要收拾他。” “那是二虎,已经死了,”胡总看一眼陈太忠——这个你得认,死在你手上的,“人死账销,我代他向你赔不是了。” “那就没了,”卢天祥并不是个老实人——老实人混不到他这个程度,但是猛然间,陆海黑道上最猛的主,过来跟他谈和解,他也不敢胡乱张口,哪怕是陈区长在场。 “岚哥,不包销上几十万个茶壶?”旁边有人问一句,陈太忠侧头一看,却是卢天祥的二弟,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老岚。 要不说做人须留三分余地,老大好说话,并不代表老二好说话,老岚总算体会到那句话了,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他又想一想,还好,当年也没把卢家兄弟得罪得太死,于是看一眼陈太忠,犹豫一下才回答,“你们这个产品,就卖不到陆海去。” “老岚你这么说,就没有化解矛盾的诚意,”陈区长笑眯眯地发话。 “我这是说实话呢,”胡总无奈地一摊手,这位爷出声了,他必须解释清楚了,“工艺一般,料也厚……拿到陆海去,被人仿冒了,人家成本起码比你低四分之一,你这料太货真价实了,拼不过陆海人的。” 陈太忠嘿然不语,这又是熟悉的论调——货真价实,就卖不过那些偷工减料的,就是这么个时代,更有奇葩逻辑是:你做得太结实,别人用上二三十年不坏,以后产品怎么卖? 他不说话,却是吓坏了胡总,少不得苦笑一声,“这样吧,既然之前有所得罪,我帮你们把这个东西卖到港、澳、台去,那里还是比较看重质量的……可以吧?” “能卖到港、澳、台去,那是真谢谢岚哥了,”卢天祥笑着点头。 “好说,不过你这个表面,还是有点糙,不够精美,”老岚一边点评,一边拿眼角扫一眼陈区长,发现那位没反应,少不得硬着头皮说下去,“还有,包装一定要好……反正你尽量提升工艺吧。” “唉,”陈太忠叹口气,大家听得吓一跳,才要问发生了什么事,就听得陈区长低声嘀咕一句,“内地人到底做错了什么,好东西就留不下?” “我不是还能在内地卖吗?”卢天祥笑一声,“好了,时间不早了,吃饭吧。” 北崇首富的日子,过得还真是朴素,知道陈区长来了,也才临时炒个鸡块,煎了两条鱼,又买了点牛肉和猪头肉,几人坐在卢总简陋的办公室里吃喝起来。 酒桌上,陈区长和胡总就说起了山风集团投资的事情,陈太忠表示说,你干餐饮、服务什么的都可以,有一个原则,涉及民生和能源的买卖,你就不要惦记了。 老岚现在其实已经大致明白,陈太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对这些要求一点不奇怪,人家自己都在搞煤炭储备,为的就是未来的电厂,能源不受市场太大的影响。 想到齐黄居然敢打陈太忠的煤源的念头,胡总也不得不暗暗摇头,这真是找死的节奏,活该被失踪。 不过对于陈区长建议的两个行业,他婉转地表示,我不太擅长搞餐饮和服务行业。 这话要让别的陆海人听到,绝对会掉一地的下巴,事实上,岚爷不但自己有酒店和KTV,他和他的手下,控制了通海一半以上的餐饮和服务行业。 但是胡总绝对不会在北崇干这个——这些行业,只有本地人才干得了,外地人来的话,那得是足够强的强龙才行,要不然,前面的投资极有可能打水漂。 而他跟陈太忠的关系,绝对不能说好,只是梁子揭过了,于是他就吞吞吐吐地问一句,能否卖我一块地?我搞房地产开发,高价买。 “都跟你说了,不要提这些关系到民生的东西嘛,”陈太忠哼一声,现在的北崇地广人稀,但是将来发展得好了,那就难说了。 以北崇之大,又是三省交界之处,别说目前的十八万人,再来三十八万人,也完全容纳得下,他目前需要考虑的,只是如何增加就业岗位——北崇的地,自己都不够种,必须要考虑大力发展其他产业。 正是因为有此宏远目标,他就一定要控制好城区的规划,哪里容得了别人胡乱开发北崇?“要不这样,小岭乡卖一块地给你搞房地产,你要吗?” 小岭乡就是他们现在吃饭的地方,路难走不说,也委实落后得紧,离城区有十来公里,根本看不出一点开发价值。 胡总听得也是一愣,他是没想着拿到城区中心的好地,但郊区的地,他不怕高价买下来,陆海人搞商业开发,真的是轻车熟路,到时候真的运作好了,不愁房价起不来,未必比城区差。 当然,这里面也有风险,那就是北崇能不能快速发展起来,对于这个,他是很愿意赌一把的——就算赌输了,也是有土地在手,不会赔得精光不是? 但是在小岭乡买地,这个距离就实在地远了点,老岚认为,北崇就算发展得再快,城区扩展到小岭乡,也最少要十年——而且这只是概念上的扩展,也就是说这里有发展潜力了。 待小岭乡真正地繁荣起来,或者需要二十年……甚至更久。 所以他微微犹豫一下,才问一句,“多少钱一亩?” “十万吧,如果你一次性付款,可以给你九五折,”陈太忠端起酒杯,示意大家喝酒,“两千亩以下,随便你开口,陆海人的经营能力,我还是相信的。” 胡总端起小酒盅,一饮而尽,轻轻吐一口酒气,似乎是在叹气,“贵了。” 陈区长笑一笑,夹起一块鸡块,丢进嘴里,将鸡骨头咬得嘎吱嘎吱乱响,然后一伸脖子,连鸡肉带骨头,统统咽了下去,然后才笑眯眯地吐出五个字,“你会后悔的。” 第4082章 ……之友 “你会后悔的”——这句话在若干年后,时常会出现在老岚的脑海中,他甚至记得,陈太忠当时将鸡骨头都咽下去的动作,他是真的后悔了。 那时陈太忠已经离开了北崇,区里的经济发展因此放缓了,不过陈区长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北崇就像一辆高速行驶的火车,哪怕是靠着惯性,发展的速度也远超同侪。 那时,房地产热持续不消,在小岭乡,别说十万一亩地,三十万一亩地都买不到了。 只是地价差异的话,不会让老岚捶胸顿足,他遗憾的是,错过了就错过了,若是当时买上两千亩地,以陆海人的经营能力,他相信能让小岭乡这块成为文化和商业中心——那就不是一亩地三十万的事儿了,一亩地一百万照样有的是人买。 不到十年,十倍的利润被他扔掉了,而且,如果是他自己开发的话,十五倍的利润……那是往低里说。 但是最终,他也没有搞清楚,陈区长当初,为什么敢非常肯定地判断,“你会后悔的”——其时陈太忠已经人间消失,据说是归隐凤凰了,一般人等闲难得一见,他也无缘去讨教了。 或许,那才是陈太忠的人格魅力所在吧…… 镜头拉回02年11月2日的小岭乡,陈区长见老岚没兴趣买地,他也不强求,“那你琢磨一下,北崇你能干点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都否了啊,胡总还是很看好土地开发的,不过陈区长给的这块地,实在太差了,其他的暴利行业又不能介入,所以他琢磨一下,“你这儿还真没什么我必须要干的,就是想着,北崇发展在即,陈区长你这么大的魄力,不搭个车,实在是糟蹋机会。” “机会都在大城市呢,”陈太忠干笑一声,难得地谦虚一句,“我这儿是小打小闹。” “我不这么看,”胡总很果断地摇摇头,“现在的北崇,真的是遍地黄金,我要是个小老板的话,高价买个小店面,坐着等升值就行了。” 这个马屁拍得非常熨帖,不过,他是小老板吗?不是,所以他不能做这种买卖。 “区里现在沿街门面,涨得非常厉害,都在炒作概念,”陈太忠的眉头微微一皱,“有点失控的意思了,胡总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涨得还不够,”胡总笑眯眯地回答,“大家还是低估了城区建筑的价格。” “借胡总吉言了,”陈太忠轻笑一声,其实区里房子涨价,跟他的关系也不大,“要不你搞物流吧,我们北崇是三省交界,还有物流中心,你搞几十辆车,租两亩地弄个仓库。” “嗯,这个主意太好了,”胡总笑眯眯地伸出大拇指,“将来会是物流的社会……我听说现在搞特快专递的私企,赚钱很厉害的,通海也有人在搞。” “特快专递的服务对象太有限了,”陈太忠摇摇头,他是琢磨过这件事的,“利润虽然高,但应用面不是很广,你要是能搞了大宗货物的物流,保证你赚钱赚到手软。” “大宗货物运输,谁还竞争得过铁路?”胡总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汽运和铁路运输的成本,那是没法比的,大宗货物的物流,真的不好搞。” “保证不空车,保证满负荷,你能多赚多少?”陈太忠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你还真是……铁路运输半路能补货吗?咱汽运补货多方便?” 时下很多人看到,公路上超载的车比比皆是,但是很多空空的大卡车在跑,也是事实——你超载送了货过去,还得空车跑回来。 不过现在各个大城市,也有配货中心——政府组织或者自发的,回程车过来,看有什么能捎的货没有。 有的话,赚一个是一个,捎点货就走了,没的话,司机愿意等,那就等着,可是这一等,就是生产力闲置——扩大再生产才是王道,车况很好的车,趴在那里等活儿,太亏。 无论放空车回,还是趴着等几天捎货,这都不是经济的行为,有些人能及时捎一点回程货,有一点是一点,就觉得占便宜了——但是他捎的那点货,其实远远达不到他的运力。 在陈太忠来看,这还是亏了,因为有浪费现象存在——旁边沿途的城市,还可以给他补货的,所以说,这里面有潜力可挖。 他并不记得,约莫十年后,有那著名的千里快递公司,号称物流业的巨无霸,私人运输飞机都买得起了,而且还不上市不张扬——这公司两百个亿都不卖。 该公司职工甚至当着客户的摄像头叫嚣,“我会昧你的货?别看我是个送货的,一个月也赚两万……昧你这点货,丢掉工作,我值得吗?” 5A办公楼的小白领们,眼镜登时掉了一地——我们一个月才赚五千的。 在网购兴起之后,物流业是一飞冲天,大家这才注意到,哦,原来送货也这么赚钱。 这就又扯得远了,陈太忠是将前世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但是他很敏锐地抓住了另一点:既然私营的特快专递能做得好,那么,私营的物流,没理由做得不好。 奢侈品的市场,听起来很骇人,但是永远赶不上生活必需品的市场——高端市场的利润率或许会很惊人,可是需求差得太远,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是商品经济,规模才是王道。 所以他认为,做实体物流是很有前途的,不过,别人信不信,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老岚也不跟他争这个,事实上,他觉得陈区长的说法不无道理,但是,就算他是通海的地下霸主,搞这个实体物流,也真是……太难了。 2002年,还算不上网络大发展的时代,事实上那一年里,没有一个贪官因为网络曝光而下台,那只是一个大家聊天交友的平台,没有多少人考虑到利用这个东西,来整合物流市场。 搁在十年后来看,当时要是有人能意识到这一点,搞个权威的大物流网出来,再加上若干的管理层,只要宣传合理,前期承担一部分经营和宣传的费用,后期再把物流的数据整合一下,分设一些站点,基本上就能站到霸主的地位。 真要做得好,淘宝天猫之类的,也是要搭这样的顺风车,渠道制胜终端为王——必需品的渠道,奢侈品没理由不跟进的。 当然,陈区长说出的只是一种构想,他只是觉得,有人能靠高端物流赚钱,咱这玩必需品的,只能赚的更多。 胡总也认可这个说法,放空车回来的太多了,这原本就是对社会资源和自然资源的浪费——超载的车多,空车更多。 反正这一晚上,菜不怎么样,可大家各抒己见,各自陈述了对未来发展方向的想法。 第二天一大早,胡总要回陆海了,他根本不在意什么市教委,在高速公路口,他扯着陈区长的手,“太忠区长,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你不说话,走就行了嘛,陈太忠心里腹诽,脸上还是要堆满微笑,“你得记得,对我的承诺,给我引五家公司过来。” “必须的,”老岚笑一笑,他答应这个条件,是要让陈太忠满意,但是同时,他真的看到了,北崇真的遍地是金矿——抓不住机会的,那就是错过了。 至于说五家公司来投资,这并不难,他能影响的公司,超过了五百家,只要北崇条件好,来这里投资,算多大点事儿? 接下来,就是全国党员召开的大会了,很重要的大会,会上选举出了新的党和国家领导人——毫无疑问,单永麒代表缺席了这次会议。 在宣布名单的时候,陈太忠有点傻眼。 马飞鸣入局了,这是正常的,天子门生铁铁入局的,前期声势做足了。 郑文彬也入局了——这个有点考验人的眼球,没谁能想到,海角省的省委书记也能入局,须知郑文彬今年已经六十岁了。 第二个没想到的,就是七常变成九常了——这个,证明越来越民主了。 第三个没想到的就是,陈太忠的另外两个熟人,齐齐落选政治局委员不说,同时又都是候补委员——没错,这届大会,是团结的大会,是党中央顺利地实现了新老交替的大会。 政、治局候补委员——蒙艺、黄和祥。 我能找个地方哭一会儿吗?陈太忠的心里,真的是要多烦躁就有多烦躁了,他已经想到了,用不了多久,他的身上会多一个符号出来——候补局委之友。 北崇的干部,干部都是在培训中心看直播的,也有人有意无意地扫陈区长一眼,年轻的区长脸上保持着微笑,似乎也在为大会欣喜着。 倒是陈铁人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容,隋彪看在眼里,心中也明白,陈书记的后台的后台,今天终于突破候补,成为正式的中央委员了,丫这是与有荣焉。 看他兴高采烈的样子,再看看陈太忠脸上的微笑,隋书记暗叹:黄和祥只是一个局候补,太忠区长这个笑容,已经保持了一个来小时没变了。 人和人还是不能比…… 第4083章 发展的隐患 大会顺利地结束了,然后阳州市又召集大家,学习会议精神,再向下布置学习的任务,忙完这些,十一月基本上就过去了。 往年这时,就进入了农闲的时候,但是今年的北崇不一样,各项工程如火如荼地建设着,有公路、桥梁、候车大厅、农校、福利院等设施建设,也有一些小的加工厂出现。 西王庄的两个富豪,甚至在区里开始建设新的酒店,他们也看好北崇下一步的发展,并不在意北崇宾馆正在新建的客房。 诸多的工程,不但让北崇人鼓足了干劲,填满了腰包,更是带动起了相关经济的发展,交通也变得繁荣了起来,餐饮、住宿和各项服务业,也随之兴旺,街头的小旅馆比比皆是——城区里,连理发店都多出了十几家。 以前北崇穷,消费就起不来,现在大家来钱容易,花着也就痛快,又有人能攒得下钱,跟别人合伙买个农用车啥的,既跑货物运输也拉人。 这就是经济发展的连带效应,而且这兴旺的势头一起,根本是压都压不住的,爆炸式的增长,葛宝玲当了常务副区长之后,本来觉得丢掉了交通一块,手里就没啥肥肉了——财政那一块,她不敢乱动,工商税务……北崇这些部门有活儿吗? 按以往的观点看,她这就是为了上进,牺牲掉了一些东西,只是多了个常委会举手的权力,还是举手机器的那种——白凤鸣就坚决不干这个常务副。 但是现在,最忙的还就是她,九点钟一个澡堂子营业了,十点钟两个饭店开张了,十二点假冒健力宝喝得人跑肚了…… 白凤鸣也忙,谭胜利手里抓了一堆项目,跑得脚不沾地,刘海芳手里活儿也多。 整个北崇,享受着发展带来的繁荣,但是这样的发展太快了,政府的人再努力,都有点跟不上节奏,繁荣之余,还有点混乱,社会治安也出现一点问题。 比如说这个打架斗殴,就出现了多起,随着工程量的增加,活儿越来越多,这就存在个利益纷争的问题,比如说这个土方活儿,有人低价揽活,被抢活的人自然就不干了。 还有就是工人越来越多,大家因为赚钱容易,辛苦一天之后,晚上就想喝点劣质小酒,弄上两只凤爪,一小碟花生米,很惬意的人生。 这是很常见的事情,很多人出来打工,只是为家里省点口粮,并不太考虑攒钱创业,只是劳累之余享受生活。 酒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喝多了酒就容易产生纠纷,总之这种小纠纷,每天在北崇都要出现五六起,最严重的时候,是敬德人和花城人打起来了,足足一百多号人。 这时候,就看出北崇人的强悍了,有陈区长撑腰,过来三四个协防,还带着七八个小后生,一顿乱棍把人打开。 有人借着酒劲儿,不服气想冲上来,旁边人赶紧将其抱住——在北崇跟北崇人打架,那不是找死吗? 反正是大纠纷不太多,小纠纷不断,所幸的是当地人太狠,场面大了之后,也能镇压得住。 打架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北崇的失窃案急剧增加,以前的北崇,穷得小偷都懒得来,现在也不是说有小偷组团刷副本来了,问题的症结,还是大量外来人口造成的。 有人喝酒,就有人赌博,输光了咋办?偷呗。 偷窃这个东西,是会传染的,有人看到别人不劳而获,自是会羡慕,难免要效仿。 治安这一块,是陈太忠抓的,一开始的时候,朱奋起并不敢因为这点小事,去打扰陈区长,但是眼瞅着这偷盗风气越来越严重,他只能硬着头皮来找领导。 陈区长正在为苎麻厂的花销瞠目结舌,好狠的慈清县啊。 到目前为止,慈清一共送过来了九千二百余吨的苎麻,陈区长一度收得都不想收了,但是王苏华打电话苦苦哀求,后来更惊动了欧阳贵。 欧省长为此,特地打电话给陈太忠,希望北崇能坚持一下——我正考虑,在两个地市推广移动大棚,会指定买北崇的产品,这个时候,你们应该体现出北崇对外面地市的责任心来,省得别人拿这个做文章。 那陈区长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不过他们对慈清麻的质量,要求就更高了,事实上,自打上次搞了一起假一罚十,慈清人后来送麻规矩得很。 而苎麻厂的质检员们,却是百倍地积极认真工作,原因很简单,上次的罚款回来,王主任在请示了陈区长之后,直接将罚没收入的十分之一,奖给了当班的两个质检员。 那可是一万多块呢,其他人的眼登时就蓝了,在北崇历史上,还没有什么政府工作人员,拿过如此高额的奖励,也就是王主任背靠陈区长,又学习了领导的一些办事理念,才敢做出这样的决定。 不愧是胭脂虎,敢作敢当,大家赞叹之余,就疯狂而仔细地检查慈清麻,有些以往能过,但质量偏低的麻,都被他们拿来说事,这时候,慈清的观察员就少不得出面,邀请大家“坐一坐”。 而北崇的质检员,也不敢吃拿卡要太狠,否则的话,别说人家把事情捅到陈区长那里,捅到王主任那里,大家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慈清后来送的麻,平均质量还要强于前期,但饶是如此,也挡不住慈清送麻的热情,直到九千吨之后,送麻的势头才陡然一降——没有名额了。 其他县区冒充慈清麻往北崇送,也存在个配额问题,要找当地麻农挂靠,而北崇派到慈清的观察员,那不是吃干饭的,听说有人得了一万多的奖金,观察员的眼睛,立马就变成了火眼金睛。 榜样的力量,那真的是无穷的。 可慈清最终还是送来了九千多吨的麻,差不多用去了北崇六千万元,再加上苎麻厂前期对本地苎麻的收购,北崇光是在苎麻储备上,就投进了差不多近亿元的人民币。 “唉,”陈区长叹口气,心说这也太可怕了,区里的煤炭储备,第一期也不过才一个亿,看来以后,还是尽量不要当其他县区的救世主了,北崇也不过才是个小小的县区而已。 不过话说回来,收这么多麻,他也不后悔,因为这个收购价是相对合理的,给麻农们留出了适当的利益,对北崇人来说,当地产当地卖,利润可观。 可是慈清麻从三百多里地之外运过来,每公斤还比北崇本地的收购价低一毛钱,这利润就要低很多了,也就是今年慈清的麻没市场,要不然这个价钱想收到这么多麻,也不容易。 就在这个时候,朱局长找了过来,将区里的治安隐患汇报一下。 陈区长登时就有点震惊,他一直还没怎么注意过这个问题,道理很简单,一般跟他接触的,都是北崇人本地人,而那些外来的人除非迫不得已,也不会招惹本地人。 所以,虽然近期的治安情况在恶化,但北崇人的感觉不是很明显,有这么一个强烈护短的区长,通常来说,只有北崇人才会跟北崇人打架,外地人很少有这胆子的。 关于盗窃,北崇人是感觉到了一些,小偷变得多了,但是普通老百姓都想得很开,区里多了这么多外地人,有人手脚不规矩,是很正常的。 反正失窃的案子里,多数都是苦主不小心,入室盗窃的很少,所以他们报警归报警,却没谁想着,为这点事情去找陈区长告状。 不过,陈区长虽然没注意过这些,可一听朱局长的汇报,他马上就重视了起来,“流动人口带来的治安问题,一定要高度警惕,处理不好的话,会严重地干扰北崇的经济发展……甚至会影响到社会风气。” “您指示得很对,”朱奋起点点头,“我也是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原来,随着偷盗风越来越烈,现在的偷盗,都有点明抢的意思了,近期就发生好几起这样的案子,失主把包包往旁边一放,有人拎起来就跑。 “这样下去可不得了,”陈太忠听得点点头,他还真没想到,北崇的治安居然恶化成这个样子了,这个年代,飞车党和砍手党还没有流行,但是他完全能想到,放任不管的话,会造成极其严重的后果,“你是怎么想的?” “咱们的发展太快,相关措施没有跟上,造成了短暂的混乱,”朱奋起皱着眉头回答,“我打算搞一次严打活动,一直持续到春节前,不过,人手和资金都有所欠缺……主要还是政策方面,也希望区里能做出指示。” “搞什么严打?没必要,那是形式主义,不严打的时候,就不管了?”陈太忠摇摇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是严打才对……我跟你去分局看一看。” 闪金的苎麻厂,离分局并不远,半个小时之后,两人就来到了分局,正好碰上一群人,扭送着一个人进来,“警察同志,我们抓到一个偷车贼。” “往常这种情况,你们怎么处理?”陈太忠饶有兴致地看一眼朱奋起。 第4084章 发动群众 “那还能怎么着?”朱奋起说起这样的事情来,也是一脸的无奈,“一两百块钱的盗窃案,也就是罚款,关几天以后放人呗……大不了再狠狠打上几次。” “哦,”陈太忠点点头,不再说话,不过被扭送的那位一听,就着急了,“大叔,我只是一时猪油蒙了心……我愿意交罚款,就不要打了吧?” “不打?不打你不长进,”有人冷笑一声,大多数的警察和受害者,都是这么认为的,小偷太可恶了,罚点钱放了你,难免你又重操旧业,还是结结实实地打你几顿,让你以后想偷东西的时候,先考虑一下可能遇到的皮肉之苦。 “我真的是一时糊涂,”那位涕泪俱下地表示,而且单从外表上看,这人也像个老实人。 “一时糊涂杀了人,也是要判死刑的,”朱奋起面无表情地回答,他其实都不想跟这人多纠缠,不过此刻身边站着陈区长,他不能太拿架子。 “那你们把偷我前两辆自行车的贼抓住,”那位也着急了,说不得嚷嚷了起来。 合着这货偷自行车,真是冲动型犯罪,他是明信人,给一个工程队的老板当司机,最近在北崇谈了一个女朋友,但是工地离城区还有十几公里,为了约会方便,他就买了辆二手自行车。 不成想这个自行车买了一周多,就被人偷了,他趁着出车去市里的时候,又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结果这辆车只骑了两天,又被偷了。 他心里这个火,就没办法说了,今天上午,他看到有人进小卖部买烟,自行车没锁,他心里的邪火腾地就冒了起来,别人偷车没事,我为什么不能偷? 所以他推起来就跑,不成想买烟那主儿就是当地那片的,喊一嗓子,直接四五个人就扑了过来,将他当场擒获。 他就觉得,自己很冤枉,“我的车被偷两次了,你们也抓不住小偷,我总不能回回当傻×,买了车再被人偷吧?” 陈太忠听了这个荒唐的理由之后,微微一笑,“你别扯那么多,你的车被偷,和你偷别人的车,这个因果关系不是必然的,我就问你一句……知道盗窃是犯罪吗?” “我的车就是被人偷了嘛,”那位也不敢直接回答,就强调他首先是受害人。 “你看,你不敢说不知道……既然知道盗窃是犯罪,你还是做了,那还说什么?”陈太忠哼一声,转身就走了,“遇到点不顺,就不能固守本心,也是给你长一长记性。” 他的话是这么说,但是进了朱局长办公室之后,他就轻叹一声,“老朱你看到了吧?真的很可怕……有些东西传染起来,太快了。” “所以我就觉得,不能再耽搁了,”朱局长沉重地点点头,接着递过来一份资料,“这是区里近一个月遇到的治安问题,隐患越来越大,毒瘤不拔除不行,趁着还是萌芽状态,好好地整顿一下……所以我才要求,要搞一次严打。” 陈太忠大致地翻一翻,案子都不是什么大案子,当然,能递到分局的,也不会是太小的案子——想必下面派出所受理的案子,要比这多得多。 但是,还是有些令人触目惊心,以往北崇的纠纷,半年也没有这一个月的多,看了一阵之后,他合上材料,“真是想不到,发展的成果还没享受到,弊端已经这么凸显了。” 要不说这发展,从来都是双刃剑,有好处就有弊端,陈区长在上项目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充分地考虑了一些影响长远的问题。 比如说污染,想要发展,不带来点污染是不可能的,陈区长就努力发展农业,工业的话,只有电厂和苎麻厂,是顶着污染也要上。 这个真没办法,北崇缺电缺成这样了,电厂的污染再大都得上,而苎麻不但是北崇传统的优势项目,关键是区里也有那么多人种苎麻——他总不能六千一一吨,把苎麻卖到慈清去。 除了这两个厂子,北崇其他工厂的污染,就非常少了,而陈区长为了解决污染,不但给电厂设计了除尘设备,更是对污水做了有效处理。 正是因为如此,小赵和西王庄以及闪金的交界处,被规划为了工业区,集中处理污染、供电等多个重要环节。 所以说,陈太忠已经在很努力地设计,尽量避免发展可能带来的问题,但是事实告诉他,发展可能带来的弊端,并不仅仅是污染。 流动人口的管理,也是个问题,他问一句,“这个……云中五虎抓到没有?” 云中五虎,是云中的五个小混混,跟凤凰市的“闯红灯”一样,也是青少年为主。 不过,自古英雄出少年,他们最早是往北崇偷贩烟叶,还跟烟草局狠狠地干过两架——这个性质,其实跟老岚刚出海做外贸一样,是违法勾当,年轻嘛,没什么不可以。 可是到了现在,性质就有点变了,他们打出来点名堂了,就要巧立名目,对北崇的一些事务下手,不过在想垄断砂石市场的时候,被狄健带着二十几个混混拿枪堵住了,一顿胖揍。 于是他们终于认识到,在北崇要守一些规矩,再后来,他们就是只对外地人下手。 而北崇人是念旧的,有人说,这几个小鬼,当初是给咱区里送烟叶来着,不用理他们,不祸害咱本地人就行。 北崇人的放纵,导致这几个小家伙越来越猖狂,收保护费不说,还要欺男霸女。 前一阵,他们因为看上了一个包工头的女人,跟花城人发生了冲突,而花城人也不是好欺负的主儿,哪怕被几支枪顶着,也是奋力反抗,一场混战下来,那包工头被打断了两条腿,还有三根肋骨。 混战发生在北崇的一个小饭店,包工头的亲戚——一个北崇人被打得颅骨骨折,饭店也被砸得不成样子,北崇人终于大怒,要抓这几个人。 小家伙们也知道自己闯大祸了,拔脚就溜了,打了花城人不算什么,但是又打了北崇人,还把北崇人的店子砸了……赶紧跑吧。 “目前还没有抓到,”朱奋起闷闷地叹口气,阳州的各路好汉,实在是太多了,而且跟割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就又冒出一茬来。 而北崇人说是悍勇,其实其他几个地方的人,未必比北崇差,敬德人也厉害,而花城人名声在外,那也不是吹出来的。 “通知他们家人,马上来北崇自首,截止期限是今年年底,”陈太忠淡淡地发话,“在北崇玩黑社会,真是找死……就说是我说的,敢不来,那就等着吧。” “好的,”朱奋起点点头,他对那几个货,也没什么同情的,陈区长既然放出这种风声来,倒不信那几个敢不来。 “现在还是说一下,刚才的问题,”陈太忠收回思绪,“对小额盗窃行为,只是罚款,我觉得非常不合适,北崇正值大发展期间,对于这些严重影响稳定的犯罪行为,应该从重处理。” “我苦恼的也是这个,”朱奋起叹口气,“但是就拿刚才那个人来说,他偷了一辆二手自行车,金额不过百,又不是情节特别恶劣,想要从重处理……缺乏必要的理法依据,就算加重处理,也就是劳教了。” “劳教就不错,咱北崇现在正缺劳动力,”陈区长的话才说出口,就缓缓地摇摇头,“这样也不行,你劳教了他,别人未必知道……对扭转社会风气,不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 “您指示得很对,”朱奋起点点头,他愁也是愁在这里,只要肯下狠心,劳教几个人,那真是一句话的事儿,也好杀一儆百——问题是,就算劳教了这些人,也起不到这个效果。 外来人口的犯罪,跟本地常住人口犯罪,那是不一样的,他们不会去打听太多的往事,只是关心有没有实施犯罪的空间和时间——完了事儿一走了之,你奈他何? “那还是得发动群众,”陈区长做出了新的指示,他轻叹一口气,“人民战争,那是咱们党战无不胜的法宝。” “可是现在的群众,真的不好发动,”朱奋起挠一挠头,从口袋里摸出烟来,然后又塞回去,冲陈区长一伸食中二指,“头儿,给根烟。” 陈太忠摸出烟来,自己抽出一根,将剩下的半盒丢过去,“想跟我要烟的时候,自己抽一根,别老做刮民党。” “我这是刮官党,”朱奋起哈地笑一声,抬手给领导点着烟,自己也点着,美美地抽一口,“领导的烟,抽着就是好……不过那些外地人,也不敢欺负咱北崇人,不关咱自己的事儿,上去拦一下,没准挨两刀,您说这冤不冤?” 他这个话,代表了一种普遍心态,陈太忠非常确定这一点,很多地方短期行为的泛滥,跟当地人的放任不无关系。 短期行为针对外地人的时候,当地人想,这个无所谓;当短期行为涉及到了当地人,城区的人想,这个无所谓,城中村嘛,乱一点是正常的。 当短期行为蔓延到城区,这个时候再后悔,就有点晚了,就算再大力整顿,影响已经造成了,想消除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第4085章 一级压一级 朱奋起说的是事实,但是在陈太忠看来,说来说去,还是违法犯罪的成本太低,而阻止犯罪的成本,太高了。 所以,对朱局长的抱怨,陈区长只是蛋蛋地一笑,“我的想法,是既然要搞人民战争,就要充分地发挥人民群众的主观能动性。” “这个我不太懂,”朱奋起摇摇头,他是真心的不懂,北崇人至今血性犹在,只是不想干预外地人的纷争,这个主观能动性,该如何调动? 陈太忠却是能理解他说这话的原因,事实上,这就是本地人和外地人的不同——北崇人坐视那些跳梁小丑的折腾,但是真敢欺负到当地人的利益的话,就等着受那雷霆一击吧。 但是当地人的血性,也是这么一点一点地被消磨掉的,陈区长非常清楚这一点,他想一想之后发话,“设立一个见义勇为基金吧,承担见义勇为者的费用,并且每年评选出优秀者,接受一定的奖励,我觉得头奖不用多……两万就够了。” “两万,是不是有点多了?”朱奋起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分局局长的思维,那是要比一般人快一些,“找个小偷来演场戏,我抓住他了,判个一年,到最后我俩一人一万……其实我一分不要都行,这是政绩啊。” “北崇的老百姓,道德标准还没堕落到你想像的这种程度,”陈太忠很无奈地白他一眼,然后又叹口气,老朱说的也是个问题,一个好好的政策,一旦被别有用心的人惦记上,拿来刷钱或者刷声望,那就太没意思了。 怪不得那么多干部都是混日子呢,一旦做事,就难免有纰漏,想做一件事,得先考虑可能被利用的弊端,陈区长最终哼一声,“那就双管齐下,一面奖励见义勇为,一面发动群众,见了小偷可以往死里打。” “这个……好像也不合适,”朱奋起皱一皱眉头,“打死人是要偿命的,咱们不能公开这么宣传,违背国家的法律。” “法律面前还人人平等呢,这话你信吗?”陈太忠看他一眼,“非常时期,不要那么拘于小节,咱不公开宣传,透个风声就行了。” 他想的是,对那些屡教不改的小偷来说,警察也没什么太好的有效办法,而那些小偷也是仗着自己只是小偷小摸,屡次作案,反正大不了多关几天——警察也要守法。 法律吓唬不住这些滚刀肉,那么,就用民愤吧,陈区长是个善于变通的主儿——你可以仗着法律护身,当我不会挟持民意? 不过,这年头正义感爆棚的人民群众也不是很多,那么就需要有一些幕后推手,悄悄地组织一下,然后……社会风气就能极大地好转。 至于那些不是惯犯,只是临时起意的主儿,北崇民众对小偷的怒气值爆棚之后,还有谁敢顶风作案,那也是自寻死路,怨不得他人。 朱奋起也是积年的警察,一听陈区长的话,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说不得笑着点点头,“也是这个道理,法不责众。” “要是近期能有典型案例出来,那就更好了,北崇的治安必须尽快扭转,”陈区长有意无意地看对方一眼,“见义勇为这个事情,你跟祁泰山碰一下,拿出个规划来,区政府会支持的,我只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朱奋起的嘴角抽动一下,有心还待再说什么,领导却已经转身向外走了,他赶忙送出门去,目送着区长的奥迪车离开,他眉头轻蹙,站在那里不做声。 他旁边站着的,是高副局长,见正职半天没有动作,副职小心翼翼地问一句,“领导,要开个会讨论一下吗?” 他这倒不是越俎代庖,而是好心提醒,陈区长要发动群众维持治安,朱局长铁心追随的话,没准什么时候就会遇到很大的压力,要是开会通过的话——那就是集体的决定了。 而且,陈区长也不会因此生气,朱局长接到指示之后,开会吹风并且统一思想,这不但是政治正确,程序也正确。 朱奋起听到他说话,才从茫然中惊醒,他缓缓地点点头,“开会很重要,不过老高……你先跟我来。” 走进朱局长的办公室,他摸出一根大熊猫递过去,“陈区长刚才说了,还有一件事也很重要……我决定交给你去办。” 嗯?高局长先是微微一怔,然后心里就微微一沉,这件事,老朱要将自己带进办公室来说,还要附赠一支大熊猫,恐怕不是那么好办的。 可是他也不敢拒绝,朱局长现在在陈区长面前,是相当地得宠,于是沉吟了五六秒之后,才缓缓表态,“既然是区里的指示,我一定会努力去做。” 这个沉吟,自是他表示狐疑的方式——若是陈区长的指示,我是会听的,如若不是的话,我这个……可就未必要听了。 “当然是陈区长的指示,”朱奋起淡淡地看他一眼,“三天之内,陈区长要咱们拿出典型案例来……这个事交给你了。” 哦,是这个啊,陈区长确实是说过,高局长放下心来,他点点头,“我可以尝试,三天……不可能没案子,但是未必能那么巧地被咱们当场发现。” “必须被咱们发现,”朱局长眼睛一眯,冷冷地看着他,“没那么巧,就想办法让它有那么巧……小偷还要被愤怒的群众毒打,明白吗?” “咝,”高局长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是没有机会,也要制造机会,我说怪不得,你要这么郑重其事地交待给我,他眉头一皱,“这……是陈区长的本意。” “你要觉得是我的意思,你可以去问他嘛,”朱奋起眼皮一耷拉,都懒得多说了。 他刚才的困惑,就是因为这句话,找人演双簧,对他来说不是大事,大事是……小偷要被愤怒的群众毒打,万一有人下手没个轻重,再被人戳穿是他导演的——事情就有可能变得不可控。 至于说这是不是陈太忠的本意,以他对某人的了解,敢拿肩膀上的警衔担保,绝对是陈区长的本意,只不过人家是堂堂的区长,有些话点到为止。 所以他就犯愁了,正好高局长建议开会,他正好将手里的烫手山芋交待下去。 我敢去向陈区长落实吗?高局长听得咂巴一下嘴巴,陈老大刚才都没明说,我再追着问,那不是自找没趣? 不过,他现在也反应过来了,陈区长应该是有这个意思的,朱局长抓住了这个细节,但是自己却没有注意到,所以就被一把手抓了壮丁——这个事情,其实是有些风险的。 真是欺负人啊,他走出局长办公室,心里也开始纠结了,就在这时,有人冲他打招呼,抬头一看,却是刑警大队的副大队长刘勇。 “什么事儿?”他心情不好,脾气自然也就不好。 “还是那个……我堂弟的事儿,”刘队长讪笑着回答,他的堂弟干联防三年了,一直想转正。 “这个要看机会的嘛,”高局长漫不经心地回答一句,然后沉吟一下,缓缓发话,“刘勇,现在组织上有一个考验干警的机会……啧,不知道你能不能胜任。” “保证完成任务,”刘队长一挺胸,组织上的机会……这多难得啊。 不多时,刘勇从高局长的办公室里出来,眯着眼,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找个人挨打,这算多大点事儿? 要不说这做领导的威风,每一级都不同,陈太忠只能轻点一下,朱局长就可以隐晦地告诉高局长,没有这个机会,也要制造机会。 高局长对刘队长,那就说得更明白了,他甚至指出,这个小偷不能是北崇人——以防人看出根脚,至于说小偷的下场……不死就行。 但是对刘勇来说,这些根本不是问题,越到下面,行事就越肆无忌惮,事实上,他找这么一个人出来,很是易办,于是他摸出手机,拨个号码,“小邓,我刘勇……” 当天下午,陈太忠被刘骅的父母堵在了区政府门口,这二老就是想问一问,自家儿子的这个烈士,啥时候才能评下来。 “啧,”面对这二位,陈区长也是有点头疼,搁给一般人,敢这么追着跟他要待遇,他早跳脚了,但是刘骅的家人……他还真不能这么粗暴地对待。 就是那句话,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他有歉疚。 于是他赔着笑脸解释半天,就说我早晚要给你们个交待,但是组织上的事情,要讲程序的——你问我再有多久有结果?我怎么能知道什么时候有结果呢? “半年吧,”到最后,陈太忠是真的忍无可忍了,“半年还没有结果的话,咱自费评他个烈士……叫北崇卫士好了,待遇绝对不会低于烈士。” 北崇既然要发起群众性的打击犯罪的行动,北崇卫士这头衔,也未必就是一个人的专利,“你二老要是不信,要不要我写下保证?” 两个老人倒也不要他写保证,还是拦着他嘀嘀咕咕,不让他进去,嫌这半年时间太长,陈太忠气得一转身,“行,我不进区政府了,真当我坐办公室里才能办公?” 不远处,一个白肤女人,默默地看着这一幕,这女人的身材苗条相貌姣好,大约能打个七分的样子。 第4086章 太奸 女人叫于小毛,是《东方财富》的采编,近期报纸在做一个烟草系列,跟国家烟草专卖局有一些合作,闲聊之间,就有人说起来北崇这边,连烟草局都被架空了。 当然,这种现象,全国到处都是,别看都是烟草局的,烟厂之间争利就很厉害,在势力范围的交界处,私贩烟叶的现象屡禁不止。 不过北崇硬生生地把烟草局的势力,撵出了阳州,这是很罕见的——现在的烟草局,想从阳州收烟叶走,只有打价格战。 所以就有人嚼谷一句,而于小毛这个采编,却是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她找到主编,“如果我能拿到北崇的资料,咱们能不能登?” “有什么不能登的?”主编很不屑地哼一声,烟草局的人也感叹了,说北崇有大背景,但那又怎么样?东方财富也不是没有背景的。 不过,这终究是在国内发行的期刊,有些东西还是要注意一下,于是主编提醒她一句,“以事实为依据,这是必须的,而且……你只是个采编,稿子要发表,也需要润色。” 这个润色,倒不是要抢了她的业绩,在这一方面,东方财富的记者们,操守还是比较强的——替一个亿万富翁写一篇枪稿,想要什么得不到?没必要去抢一个小采编的新闻。 于小毛也知道,主编说的是在措辞上把关,不过她不计较,都没走出差的程序,直接自费来到北崇,原因很简单——单永麒是她表姨夫。 单书记这个人,在外人眼中的形象,是非常律己的一个人,于小毛的母亲也没沾到什么光,不过稳定的工作还是有保障的,于小毛进《东方财富》,也是表姨找人打了招呼。 尤其要紧的,是于小毛非常喜欢单超,不过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他,不管从相貌还是从家世,她都远远配不上他,更别说两人还是有点沾亲带故。 那些都是以前的少年情愫了,久远到她不愿意去想,但是自打她知道,表哥死了,表姨夫失踪,都是缘于北崇的区长,她心里这份怨恨可想而知。 所以,她孤身来了北崇,随身带着DV,这是一个女人为亲友、为昔日的情感,做出的酬恩了情之旅。 不过两天等下来,她并没有收集到太多有用的信息,太多的北崇人,盲目地信任陈太忠,而且另一个小道消息是——北崇跟烟草局的决裂,居然是因为陈太忠被烟草局的车撞了? 这太荒谬了,一定是假的,于小毛更加下定了决心,要挖出陈太忠的劣迹——她有这种历史使命感和媒体良知心,大奸若忠啊。 别人看到的是陈太忠,但我独独要证明,他是陈太奸。 “阿嚏,”陈太忠重重地打个喷嚏,心说这是怎么回事?哥们儿身体一向好得很,谁咒我呢——他若是听到“陈太监”这三个字,铁铁会跳起来,所以这是正常反应。 下一刻,他的手机响起,来电话的是警察局高局长——他心愤朱局长给自己找活儿,索性直接联系陈区长了,“区长,典型案例差不多准备好了,需要派人跟踪拍摄吗?” 典型案例差不多准备好了——这个同志你说话……啧啧,有点粗俗,陈区长沉吟一下,“你直接跟区电视台联系吧,他们那里,才买了一套暗访设备。” 这套设备是谭胜利买来的,还是先买后走账的程序,说是要暗访科教文卫里不文明的现象,钱倒也没过线,就是六七万块钱,不需要招标。 陈区长也没觉得,该为这点小事跟谭区长计较,大笔一挥批了,说这个设备你放到电视台吧,你要用的时候调,区里有需要的时候也能用——物尽其用嘛,北崇还是很落后的。 “我说这是您的意思?”高局长小心翼翼地试探。 “你有这个需要,就去申请,非要打谁的旗号才能办事?”陈太忠没好气地压了电话。 压了电话之后,前面就是浊水乡了,陈区长此来,是关心最近娃娃鱼的死亡情况。 第二批娃娃鱼苗也到了,前后两批,一共有娃娃鱼苗三千四百余尾,供货方取了一个整,就是三千三,多出的一百余条算是赠送。 第一批娃娃鱼苗来的时候,大部分是被散户领养走了,还有一批散户等到了下一拨,想挑一些更活跃更健康的鱼苗。 到现在为止,散户的一千二百尾左右的鱼苗,全部发放到位,而养殖中心还有两千尾出头,最近娃娃鱼苗死亡率上升,养殖中心已经死了三十余尾,散户那里也死了七八尾。 养殖中心的娃娃鱼死亡率,远高于散户养殖的死亡率,不过这并不代表,养殖中心的工作人员就不用心,实在是规模养殖大了,降低成本的同时,不能很好地照顾到个体差异。 但是……说句诛心的话,养殖中心的娃娃鱼死亡,是公家的事儿,散户的娃娃鱼死亡,那都是一家一家的哭声啊。 徐瑞麟已经坐镇这里好久了,到目前为止,徐区长的身体一直恢复得不错,脑子里的瘤子也在逐渐变小,体积已经减少了三分之二,最近肿瘤的消减速度放慢了,市医院甚至建议,现在可以考虑动手术了——再这样下去,没准会引起反复。 徐区长的爱人已经不信他们了,就专程找到陈区长,说太忠区长啊,老徐现在这个效果不太明显了,我们是不是该动手术呢? 行百里者半九十,我认为该坚持下去!陈区长很果断地表示,共产党人连死都不怕,还怕跟病魔做斗争? 他绝对不会告诉徐夫人,因为区里要搞疗养院了,所以徐区长脑瘤缩小的速度放慢,涉及到了政治因素,这关系到北崇的发展——这么好个活广告,一定要珍惜才行。 最好是疗养院建成之际,徐区长的脑瘤还残留那么一点点,再对比以前的图片,这样的说服力,绝对是杠杠的。 不过徐瑞麟也不算痛苦,瘤子体积缩小了三分之二,他现在的精神状态非常好,整天活蹦乱跳的,若不是老妻拦着,他就要接回以前的所有工作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完全好了。 陈太忠也不想再管农业这一摊了,实在是太繁琐、太累人了,但是老徐劳累了这么久……还是多歇息一会儿吧。 所以徐瑞麟目前管的,就只有娃娃鱼这一摊,养殖中心基本上就是他的办公室了。 陈太忠来了之后,径自来到徐区长的办公室,沉着脸发问,“老徐,这娃娃鱼的死因,你造了表没有?” “唉,”徐瑞麟长叹一声,说起这个他也有点脸红,“中心的娃娃鱼,死了一部分,除了水土的原因,跟个体也有关系,有些娃娃鱼……到了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很好了,养殖户不可能挑它们,所以就死在咱养殖中心了。” “中心的娃娃鱼,不会再这么死了,我已经强调了分池,密度太高,导致娃娃鱼之间相互撕咬,”他很认真地解释。 “相互撕咬?”陈太忠听得皱一皱眉头,他知道,娃娃鱼之间有自相残杀的习性,“难道说……是饵料不足?” “饵料足,它也要撕咬,”徐瑞麟苦笑着一摊双手,“这跟习性有关,还是密度太大了,必须降密度,不过我相信,密度降下来,养殖中心不会再出现太大问题了。” “那养殖户那里呢?”陈太忠又问。 “养殖户那里的鱼苗死法……千奇百怪,”徐瑞麟再次苦笑,他递过一张纸来,“这是散户汇总情况,有的鱼苗,被活活地撑死,有的鱼苗是换水不及时,有一家是水泵漏电,把鱼电死了……还有被猫叼走的,这真是,我想同情他们,同情得过来吗?” “嘲笑和冷言冷语,不是负责的工作态度,”陈太忠冷冰冰地回答一句,他并不会因为欣赏徐瑞麟,就原谅他的过错。 “散户里,每一条娃娃鱼的死因,我都会通知到所有的养殖户,吸取教训,”徐瑞麟淡淡地回答,“我只能做到这个程度……如果陈区长你有更好的指示,我会无条件执行。” “呃,”陈太忠登时就无语了,说句实话,自打他进入官场以来,真的是没遇到过比老徐更负责的干部了,不管是娃娃鱼养殖从业考试,还是这个每一条娃娃鱼的死因,都发给养殖户——要知道,这并不是网络时代,不是发个帖子,就能解决的问题。 “农业局和林业局的小鬼们,该骂你了吧?”他笑着发话。 “倒也不至于,于海河订了一个挺不错的措施,除了惩罚,也有奖励,”徐瑞麟笑一笑,“分片包干,交叉负责……我的账户出五万,中心出五万,奖励业绩优秀者。” “老徐你真的辛苦了,”陈太忠点点头,下一刻又摇摇头,“不过你这么事必躬亲,了不得也就是个副市长的料子,干不了副省长,那得累死。” “呵呵,”徐瑞麟笑一笑,也不多说,不过看起来,是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陈太忠才待继续说话,冷不丁手机响起,是朱奋起打来的,“陈区长,闹市区突发抢劫事件,两人重伤,已经送医院救治,但是这个……费用没落实。” 第4087章 打了小偷打失主 “费用没落实,那就不要治了嘛,”陈太忠一听就明白了,这便是高局长说的典型案例了,想到这两人都是小偷,被打死也是活该了。 “嗯……”朱局长沉吟一下,方才又期期艾艾地回答,“可其中有一个是失主。” “现在的小偷,就猖狂成这样了?”陈太忠一听,勃然大怒,“失主当然是一定要救的,分局先把钱垫上吧,回头跟失主家人要,他们会获得赔偿的嘛。” “但是这个,”朱奋起犹豫再三,终于硬着头皮回答,“但是失主……是被咱北崇的热心群众打伤的。” “你……你说什么?”陈太忠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你说咱北崇群众,把失主打了?” “是啊,”朱局长叹口气,很无奈的样子。 姓高的,你那个副局长,这辈子也就是这样了,陈太忠心里这个气,真是没办法提了——尼玛,这也叫典型案例?“那小偷抓住了没有?” “抓住了啊,也被打伤了,肋骨断了好几根,”朱奋起苦笑一声,艰涩地发话,“这不是重伤两个吗?就是小偷和失主了。” “啧,等我回去,”陈太忠默默地挂了电话,真的是觉得心力交瘁……咱是北崇区,不是疯狗区啊,打小偷也就算了,怎么能连失主也打呢? 与此同时,于小毛躺在地上,艰涩地呻吟着,嘴里时不时地吐出一团带着血液的唾沫,她真的搞不懂,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北崇这个地方,真的是太怪异了。 刚才没有堵住陈太忠,于记者就一路边走边问,遇到愿意细谈的,她就摸出DV,拍摄下来,也算是宝贵的音像资料。 其实北崇的风景,还是不错的……于小毛这么认为,不过她心里被仇恨郁结着,也就不会再赞叹这里,就是拍一拍路边的垃圾,还有随地撒尿的小孩。 就在她拍得兴起之际,旁边猛地蹿过一个人来,抢了她的DV就跑,由于DV的系带挂在她的手上,她连着踉跄两步,才大喊一声,“有人抢劫啦。” 喊完之后,她才觉得手臂上,火辣辣地生疼,简直要把人的手臂拽掉一般。 随着她这一声喊,周围呼啦啦一下冒出十几个人来,将那小偷直接踹倒,然后噼里啪啦一阵乱响,还有人大声用普通话喊着,“敢在北崇偷东西,打死都便宜你了……” 这不是偷,这是抢啊,于小毛觉得自己有点无力吐槽。 “警察,警察,”在众人围殴了三五分钟之后,两个警察出现了,“那个……发生啥事儿了?” 围殴的众人听到这话,登时闪到了一边,倒也没谁逃走,就是冷冷地看着。 不过地上躺着的那位,已经是浑身鲜血淋漓了,面皮上都被人拿着家伙划了几下,也看不出是死是活。 “怎么回事啊?”警察们在跟旁边人取证,知道这货是抢了一个相机。 于小毛上前取回相机,但是她不太清楚,地上躺着的这个人,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她犹豫一下,想着自己的身份不便曝光……我还是早点溜走吧。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开溜,在大城市生活过的人,都不缺乏这样的果决。 按说这个混乱的场合,没人关心她,不过旁边正好有个孩子,看着她的相机好奇,见她转身就走,小孩就喊话了,“阿姨……你还没谢谢警察叔叔呢。” 他这么一喊,就有人注意到了,尤其是那几个下狠手打人的,见状就嚷嚷了起来,“那个女人……你站住!” 他们必须拦住苦主,要不然把人打成这样,不太好解释。 “我有急事,”于小毛头也不回地答一句,加快脚步往前走。 “我艹,外地人,”登时有人大喊一声,人家听出了她标准的普通话口音,于是就破口大骂了起来,“真不要脸,也就是你们这些外地人,才能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来。” 骂就骂吧,那几个人应该是见义勇为的,应该不至于跟我计较,于小毛低着头目不斜视,再次加快了脚步。 “这姑娘,你站一下,”前方斜刺里,走过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妇,说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她伸手就去抓于小毛,老大不满意地发话,“你就没点感恩之心?” “我是真有事,”于小毛抖了一下手臂,没甩开对方,说不得又没命地一甩,啪嗒一声,老妇被她甩倒了——这也是老妇没提防,要不然她这点劲儿,还真不够看的。 “哎呀,对不起啊大娘,”她赶紧蹲下身,去扶老妇——她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不过这么一下,是彻底地激怒了北崇人,我们帮你追回来相机,你一声不吭就要开溜,现在有老人拦路相劝,你还敢把人推倒? 所以冲过来两个小伙子,对她劈头盖脸一顿打,方才打人的几个人交换一下眼神,有个年纪大一点的大喊一声,“这种贱货就该打,净化社会风气。” 既然有人煽动,动手的人就更多了,警察们等了一等之后,才喊一声,“不许打了……谁敢浑水摸鱼,就都带回警察局去。” 他们对这女人的做法也有气,真是贱皮子,都像你这样的话,以后还会有人见义勇为吗?所以就假装没看到,最后还是担心那追回来的相机,又被什么家伙摸走,才出面制止。 于小毛好不容易才清醒了过来,她躺在地上,茫然地看着面前的警察,然后一个声音飘飘渺渺地传来,“没事就起来吧。” “我没事?我有事!”她惨笑一声,索性躺在地上不动了,“为什么打我?” “因为你缺德,”一个警察冷笑着回答,想到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摄像机,他义正言辞地指责对方,“都像你这么做,以后谁还敢见义勇为?社会风气,就是你这种人渣败坏的。” “是啊,”一旁有人出声附和,“我们乡里的二嘎子,在朝田跳下湖救人,回来的的时候才发现,衣服口袋里的两百多块被偷了,还好被救的人认账了……这尼玛是什么世道。” “还有那不认账的呢,娃被救起来,救人的死了,家属死活不认账,”旁边有人冷笑,“越是大城市的人,越不是玩意儿……这女人可不也一样?” 就算我这反应不好,你们也没必要打人吧?于小毛觉得自己很冤枉,索性躺在地上不起来了…… 陈太忠是在半路上了解到详情的,听说之后,他实在有点啼笑皆非,不愧是我陈某人治下的子民,小偷也打,失主也打——不过打得也没有啥错。 算是一桩奇闻,他才说可以不去分局了,转念又一想,既然是奇闻,那就可以上报纸嘛,于是他抬手给牛晓睿拨个电话,告诉她北崇出了这么一个案子。 牛总编一听,就发出了银铃一般的笑声,“还真是好玩的事情,我们主要报道经济类和热点新闻,不过这种事,也确实有意思……我在海洲呢,派个别人去,没问题吧?” “有人来就行,”陈太忠并不介意是谁来,他介意的是,“其实这个失主被打的原因,具有一定的社会普遍性,北崇老百姓的淳朴,你们要宣传一下。” 挂了电话之后他才发现,天空中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车窗上也落下了一些水滴,北崇分局已经在前面不远,他也就懒得用雨刮器了。 进了院子停下车,他看到有四五个人在院子里,或坐或站,见他下车就纷纷打招呼。 “下雨了,不找地方躲雨?”陈太忠奇怪地看他们一眼。 “我们见义勇为,下手有点重了,分局不让走,说是要开会研究一下,”一个年轻人干笑一声,“反正雨也不大,就在院子里淋会儿吧。” “那也到房檐底下去,”陈太忠摆一下手,走进了楼内。 朱奋起正在办公室,跟几个副局长聊天,见到区长大人进门,大家齐齐站了起来,“陈区长来了?” “坐,”陈区长摆一下手,“到底是个怎么情况?” “高局长说一下吧,你较为清楚,”朱奋起闷声发话,他并不是个吝惜功劳的主儿——事实上,他在陈区长心里,地位稳固得很,而且这么快完成了领导的嘱托,谁又会认为,他这个一把手一点功劳都没有? “其实这是一起偶然事件,”高局长推一推眼镜,言简意赅地将过程说一遍。 陈区长将前因都了解得差不多了,但是这时,他才听说,那小偷是明信区的一个瘾君子,毒瘾犯了,所以出来寻找目标——那女人的装束,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人。 他想偷来着的,只不过女人一直很警惕,跟了差不多一条街,才下手强抢,不成想被当场擒获,伤势不算太重,脸上划了几道子,两个手臂被打得骨折,还有点脑震荡。 目前已经送到医院救治了,并通知了其家人。 而门外这几个不让走的见义勇为的主儿,都是在外围的,正经下狠手的主儿,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人家见义勇为,这能算什么错呢?陈太忠才待开口说话,一个警察敲敲门进来了,“那个女人开口了,她叫于小毛,是《东方财富》的记者。” 第4088章 谁怕曝光 汇报这个消息的时候,小警察的心里并不是很好受,他并不知道《东方财富》的背景有多大,但是这种杂志,在北崇一些大老板的桌上都看得到。 北崇都看得到,就意味着这杂志的影响力绝对不会小。 几个局长一听,齐齐看向陈太忠,小警察都知道的事情,他们自然也知道。 “你们这是什么眼神?”陈太忠无奈地看他们一眼,“记者咱们见多了,新华北报敢来北崇吗?对了……这女人不是躺在地上不起来吗?” “后来把她强行带过来了,”高局长讪讪地笑一笑,见陈区长接下这段恩怨,他就没什么压力了,只是有点不好意思,“主要是,她仓促离开,现场的警察就觉得……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咳咳,职业病嘛。” “哦,”陈太忠点点头,这个理由也说得过去,怕事的人,悄悄跑掉很正常,但是跑得如此仓促,甚至不惜推倒一个老人,做警察的因此生出点疑心,再自然不过了,“她来北崇干什么?” “她没说,不过……我们扣押了她的相机,”小警察小心翼翼地发问,“要不,咱们看一看她的相机?” 不管他是否偷看了相机的内容,这时候都不能说知情,这个东西比较犯忌讳,就跟无故搜身一样,得防人拿这个做文章——北崇的警察不太讲究这个,但是对方既然是来自上海的记者,最好还是撇一撇清的好。 “何必呢?”陈太忠站起身来,分局的警察,胆子还是有点小,“带我去见见她。” 于小毛在讯问室里,气得浑身乱颤,强行把她带到分局不说,还要她交待身份,一开始她真不想说,询问的警察就威胁她,你一天不交待身份,就一天别想离开。 小警察说我不是凭空吓唬你,北崇是有国家能源战略物资的——富油页岩矿。 这下于小毛就软了,于是报出了身份——其实她的手机上有通讯录,包包的夹层里有证件,人家真想查的话,她根本瞒不过。 警察打电话落实一下她的身份,然后就又问,你为什么来,她肯定是不会说实话——我收集资料来的,不行啊? “一帮没胆子的家伙,”看到小警察眼神闪烁,站起身走了,她不屑地冷哼一声,却是觉得脸上和膝盖处的伤口越发地疼了。 下一刻,一个高大的年轻人推门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人,他看一眼她,“咦……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就是《东方财富》的?” “我知道你是陈太忠,”于小毛咬牙回答。 “知道我的人多了,”陈区长很随意地摆一下手,“把你来北崇是要干什么,跟警察同志讲明……要不然不好离开,这就挺遗憾了。” “我下来收集点素材,不行吗?”于小毛冷冷地回答,心里生出了不屈的斗志,“倒是你们北崇警察的做法,让人感觉到很可笑,也很可怜……小偷被送进医院了,失主反倒被带进分局了。” “你怎么说,那是你的事,”陈太忠站在那里,也不落座,“最迟明天,会有媒体人来采访,这个既是小偷被打,又是失主被打的事件,大家都认为很滑稽……到时候会直接报道你的名字,以及工作单位,你想好了。” 于小毛听到这话,原本很白的脸,变得越发地没有血色了,“你这么做,是侵犯我的姓名权和隐私权……我会起诉的。” 她身为媒体从业人员,自是知道声誉的重要性,官员要注意官声,她何尝不是如此? “随便,”陈太忠呵呵一笑,挺无所谓的样子,中央纪检我都不怕,你跟我说起诉?“你们可以报道干部的阴暗面,别人就不能报道你们的阴暗面了?” 一边说,他一边转身,就打算走了,殊不料这一刻,于小毛是真的恼了,她站起身来大声发话,“那么你随便好了,我就是来查你的,你都把我表姨夫杀了……也不怕多杀一个。” 她这话状似冲动,但是这么多警察听到耳中,反倒是对她的保护——万一被人悄悄查出她跟单家的关系,没准会更有可能被莫名其妙地失踪。 “你这么说,我可是真能告你诽谤了,”陈太忠听她这么说,一转头,表情严肃地指一指她,“长这么大,我连只鸡都没杀过……小丫头,你摊上大事儿了。” 你杀的人还少吗?于小毛恨不得一口啐到他脸上,单超确实不是你杀的,但是有人在医院门口,被人直接割了生殖器,难道不是你授意的? 不过,听到这出了名的恶魔,居然威胁说什么摊上大事了,她心里也是一阵忐忑,反正话已经说到这里,她索性豁出去了,“单永麒就是我表姨夫。” “切,还以为是谁呢,”朱奋起率先表示不屑,他冷哼一声,“就是那个大会前失踪了的代表?有这样的亲戚,那也是种耻辱。” 单永麒跑路的消息,已经在北崇传开了,分局早就知道,陈区长从地北押了警察回来,后来区长和廖主任被纪检委带走,虽然时间很短,但也震惊了北崇。 廖大宝自然不能容忍领导被人诋毁,就要说出事情的原委,所以这消息真的传遍了。 “你,”于小毛怒视着朱奋起,却是不敢多说什么。 “原来是他啊,”陈太忠听得哈地笑一声,然后摸出手机来,“看来需要给市纪检委打电话了,你居然知道单永麒死了,这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是你害死的,你比我更清楚,”于小毛大声喊了起来,女人一旦愤怒起来,那是没有什么理智可言的,总觉得自己声音大了,就占了道理。 “你就信口胡说八道吧,”陈太忠不理她,转身向外走去,“不怕提前告诉你一声,媒体这一行,你做不下去了……” 搞掉一个财经类杂志的小记者,对他来说,真的是太简单了,都不用动用官场的关系,给荆紫菱和凯瑟琳打个招呼就行了,实在不行,还有支光明,陆海人在上海的势力还是很大的,这种大商家……没有利益冲突的话,哪个财经类的杂志不得供着? 他还不知道,于小毛仅仅是个采编,否则连这句话都懒得说。 陈区长一走,局长们跟着就离开了,走下楼来,看到那四五个闲汉在屋檐下蹲着,雨也越下越大了,他皱一皱眉,冲朱局长微微颔首,“这些人……放了吧,回头给他们点奖励。” “可是……他们把那小偷打得挺狠的,”朱局长皱着眉头期期艾艾地回答。 “小偷不就该往死里打吗?”陈太忠咳嗽一声,双手一背,淡淡地指示一句,“万一他们身怀凶器,伤着了见义勇为的老百姓,那就更不好了……老朱,我回头给弄个见义勇为基金会,你跟泰山书记议一议这个事。” 这样的对答,不过是吹风的法门罢了,朱局长在开会的时候已经说过了,现在又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陈区长指示得很对,你们几个……可以走了,算,我派个车送你们回去。” “其实我们想领了奖金再走,”有人嬉皮笑脸地回答,北崇人原本就不怎么怕警察,参与的人也隐隐知道,今天是有免死金牌在身上的,自是不怕调戏一下警察局长。 总之,每个人都在尽心尽力演好自己的角色。 陈区长冒着细密的小雨,走到奥迪车前,才要钻进去,猛地又想到点事,于是抬手冲高局长招一下,“老高你过来一下。” “区长有什么指示?”高局长兴冲冲地紧走几步,其他人见状,却是默默地退两步,以免领导认为自己不识趣,朱局长犹豫片刻,也终于是退后两步。 “这个小偷是吸毒犯……怎么回事?”陈太忠盯着对方的眼睛,笑眯眯地发问,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的笑意——如果能控制吸毒犯偷窃的话,那意味着什么呢? 北崇绝对不允许毒品存在,更别说警匪勾连贩毒了,所以他不惜挑明了问一句。 “这个……这个家伙其实是经常小偷小摸的,”高局长挠一挠头,挺为难地回答。 下一刻,他终于一横心,“不过听说,今天中午,他身上仅有的一点钱被人抢了……您明白的,最近治安不太好。” 这吸毒犯,在老百姓看来是不能沾染的,跟癞皮狗一样,沾上了就缠上了,但是对正经的混混来说,吸毒的家伙并不可怕——只要没有艾滋病就行。 所以很多吸毒成瘾的,因为求人求惯了,见人就软三分,正是小混混的欺负对象,被人抢钱……原本也是正常的。 陈太忠却是听得再明白不过了,于是点点头开门上车,“原来是这样。” 肯定是这人被高局长记住了,所以就指示人抢了他的钱,又留下人观察,等下午发现,此人在找活儿,就积极地向自己汇报。 这有钓鱼执法的嫌疑,不过怎么说呢?不作死就不会死,吸毒者并不令人同情,就算警察局副局长组织了一次抢劫,想来也抢不了多少钱,真正内在的原因是——要掌握节奏。 这个人没钱了,就要出去找活儿,你要能控制住毒瘾,谁还能无辜打你个半死? 要不说这下面整人的法子,真的太多了。 第4089章 进军朝田 当天晚上的北崇台,就播出了这一则新闻——嫌犯当街抢劫,被北崇群众当场擒获。 这个暗访设备,拍摄效果不是很好,不过嫌犯鲜血淋漓地倒在地上,还是被拍了一个真又真。 女主播操着点略带北崇口音的普通话,义愤填膺地表示,“这再一次证明,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北崇人民容不得魑魅魍魉横行,我们为此专门连线了警察分局的朱局长……” 镜头一转,就是对着一个电话,朱奋起的声音从话筒里缓缓传出,“嗯,我从阳州来北崇时间并不长,但是能深刻体会到,北崇的群众觉悟很高,区政府和政法部门的相关领导,也表示了对这个,北崇现在治安的关注,近期可能考虑,搞一个见义勇为基金。” 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声音变得激昂了起来,语速也变快了。 “要我个人来看,对小偷,就该人人喊打,打死了也不可惜,我向北崇的老百姓问一句……还有那些在北崇,为北崇建设添砖加瓦的外地朋友们,你们愿意自己辛苦挣来的财富,被小偷偷走吗?这是不公平的,我们北崇分局也绝不答应!” 镜头一转,又回到女主播面前,她拿着稿子继续念,“还有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情,就是失主的反应,实在令人心寒,她居然想不声不响地转身离开。” “为了尽快脱身,她不惜暴打一个五十出头的大妈,当然,她的行为引起了公愤……我们奉劝这位女士,尽快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向大妈赔礼道歉,否则我们不介意公布你的身份信息,别以为是大城市来的,北崇人就一定要买账。” “这稿子什么水平嘛,”陈太忠正在屋里跟大家喝酒,听到最后一句话,好悬没有一口酒喷出去,“林主席,是你写的吧?” “切,要是我写的,就直接说,你《东方财富》算什么东西,”林桓大喇喇地发话,然后又笑一声,“不过这朱奋起牛逼挺大啊,搞个采访还弄个电话录音,电视台离分局总共才多远……这年头的干部,真的是越来越有架子了。” “北崇的治安,确实是该抓一抓了,”孟志新没头没脑地说一句。 林桓是很看不上他的,听他接话,登时就不说了,又过一阵,王媛媛才说一句,“区长,是否可以考虑,扩大协防员的编制?” “编制暂时是不能扩大了,”陈太忠叹口气,“只能同志们辛苦一点了。” “治安的事情,还是交给我老头子吧,”林桓这才出声,“太忠区长,你现在工作的重心,还是要在农业上……小徐的身体还不行。” 搁在以往的北崇,这话听起来就有点不靠谱,农闲季节了,还要忙农业?但是林主席说的一点没假,现在的北崇,农业还真是一片兴旺。 在工地上找饭辙的北崇人很多,但是很多北崇人也是窝在家里,因为这个时候,正是大棚大面积丰收的时候——试点性的大棚,已经出了两茬、三茬了,倒是不足为奇,但是后面跟风建的大棚,以及移动大棚,都开始出货了。 而这个节令也是正好,现在已是进入了冬季,正常种植的蔬菜已经不多了,反季节瓜果蔬菜登场,北崇的产品,放到朝田都很有竞争力,阳州市面上也多出了不少。 所幸的是,陈太忠早早地就在朝田划了一块地,斯嘉丽超市那里的零售,量也很大,倒是不愁没有销路。 一般而言,丰收就意味着价格下降,不过向朝田贩菜的菜贩子,可是不敢坑乡亲,他们要是敢压价,有的是人上门收购——现在连外地人,都知道北崇大棚搞得好了。 虽然这还只是发展的初期,真正的大棚爆发,起码要一年以后,但是名声已经传出去一些了,最近也有零零星星的小散户去上门收购,规模虽然小,可北崇有物流中心,让回程车捎到朝田,也花不了多少钱。 好也是物流中心,坏也是物流中心,这个变故,让那些拥有卡车的菜贩子们捶胸顿足,不过……谁还敢找陈区长说理去不成?总之是保证了收购价的平稳,对种植户不无益处。 只是,对非北崇正规菜贩来说,也有一点不好的地方,他们固然能比较方便地带走货,却是进不了北崇在朝田的两大卖场,那里是只认北崇人的。 这些小事,陈太忠也没打算多管,最近他打算把北崇驻朝田的办事处搞起来,原本他已经看好了一处,虽然不算繁华地段,但离菜市场不远,进市里也方便,是村里的土地。 不过,北崇跟这个村子沟通得并不顺利,陈区长委托菜贩们跟村里商谈,村委会的人说,我们村子不跟私人打交道。 于是北崇区就开了介绍信过去,结果那村长就又说了,集体的土地,不好随便出租的,最好还是能请北崇的相关领导,亲自来一次面谈。 “朝田办事处的地,志新去帮我走一趟吧,”陈区长看一眼孟志新,北崇的这些干部里,能拿得出手的,基本上都忙不过来,也就是老孟比较空闲一点。 “好的,”孟志新果断地点点头,心里却是在犯愁:家里那位会相信我吗? 果不其然,他回家一说这事儿,老妻登时就警惕了起来,脸色阴晴不定好一阵,最后才不甘心地哼一声,“既然是陈区长信任你,我也就不多说了,再有什么事,我也没脸活着了,你心里清楚。” “我去朝田,就找当地人作陪和证明,好吧?”孟志新无奈地一摊手,“斯嘉丽的施淑华施总,可以吧?” “施总倒是不难看,又有钱,”老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人家得看得上我,”孟志新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导报的牛晓睿牛总编,这个总行吧?” “合着是担心人家看不上你,”老妻气得哼一声,“要是看上你,你会怎么做?牛总其实比施总还勾人……你这是以退为进吧,先抛个施淑华出来,掩饰真实目的?” “牛总编那是陈老大的心腹,我哪儿有那胆子?”孟志新对妻子实在无语了,“既然你这么说……那叶晓慧总可以吧?” 这三个女人,是北崇最近风头比较响的,他一说,做妻子的也知道。 她听到这里,实在有点受不了啦,“我说,你怎么脑子里装的全是女人?” “这都是陈区长的熟人……奇怪,他认识的人,怎么都是女人?”孟志新也挠挠头。 “你不是有好几个同学在朝田的嘛,”老妻怒视着他,“你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 “我给陈区长办事,这是区里买地,能绕过他的人吗?”孟志新没好气地看她一眼,“你真是……糊涂!” “你可以找菜贩子嘛,”做妻子的建议一句,“那也是陈区长的熟人。” “他们有那个地位吗?”孟志新真是无话可说了,他点的这三个女人,都是属于那种出了事能找后账的,不管是有名声、有地位还是有钱,总是有资格让陈太忠相信,“一般的菜贩子……说服力太差了。” 两人商量了好一阵,后来才决定,叫上杨伯明好了——就是杨大妮儿的老爸,这个人应该是陈区长信得过的,当然,更关键的是,此人虽然是木匠,可全国各地跑的地方不少,接手的也全是在建工地的活儿,对建筑这一套不陌生。 至于说杨伯明不太熟悉朝田,那也没办法了,陈太忠倒是还有信得过的人在朝田,比如说李世路——不过那是省党委副秘书长李勇生的儿子,孟志新自问高攀不上。 “可惜王媛媛抽不出身,”老妻对王主任是信得过的,那是陈区长面前一等一的红人,自家老公绝对没那个胆子惦记,而且人家小王那长相和前途,也看不上自家的死老头子。 下一刻,她轻声嘀咕一句,“你说这陈区长,怎么跟他打交道的……全是漂亮女人呢?” “我怎么知道,”孟志新嘟囔一句,心里却是重重地叹口气,跟陈老大比,我真的是冤得慌……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去找杨伯明,杨木匠的身体已经将养得差不多了,不过一只右手基本上是废了,整个手没有多大力气,无名指和小指只能小幅地曲张。 所幸的是,他的手艺没废,最近在区里接点活,到现场也不用亲自动手,指点一下就能赚了钱,有些活儿虽然别人也能指点甚至能上手,但是不少老板知道,此人父女是陈区长从外地带回来的,区长还经常去看大妮儿,也就结个善缘了。 钱给谁不是给?正经是杨老大手残了,指点别人也用心——正好方便老板们培养自己的工人。 听说是帮区里去朝田办事,还是陈区长的意思,杨伯明二话不说就应承下来,当天上午,两人就坐长途车离开了北崇。 孟志新在陪同人选上下了好大功夫,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这些纯粹是瞎操心,他面临最大的问题是:他根本见不到老柳村的村长郑涛。 第4090章 冲突 当天下午四点半,孟志新和杨伯明抵达朝田,一到地方,就给郑涛打了电话,希望晚上能坐一坐,郑村长问清对方来意之后,就表示说晚上有安排了,改天吧。 结果这一改天,就改得没影了,第二天,两人就打不通郑涛的手机了,一整天拨号,都拨不通,又找到郑村长家,结果人家都不开门,直接就说人不在。 无可奈何之下,他们只得求助于北崇的菜贩,菜贩一听是这种情况,就苦笑着告诉他们,郑村长一般就不开手机,你们昨天能打通就不错了,多等两天吧。 合着菜贩们跟这老柳村前期的沟通,也是磨出来的,郑村长这个人,一般还真不好见到,不过他们天天就在市场里蹲着,水磨工夫下到了,还是联系得上的。 老柳村属于城乡结合部,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城中村,城中村比这里要富得多,但是下一步朝田的市区要扩张,这里的繁荣是可以期待的。 所以找郑村长的人不少——大部分都是冲着村子的地皮去的,很多人来头也不小,郑村长不堪其扰,手机基本上不开。 菜贩们甚至说出一个传闻来,你可以给郑涛打传呼,不过郑村长的传呼是数字的,只能留电话号码,而且通常是他的司机拿着的。 这个村长,实在太牛了一点吧?现在别说数字,汉显传呼基本上也快绝迹了,但是人家就留了这么个玩意儿,做为通讯工具。 如此一来,领导找他的话,他的司机能通过电话号码分别,不相干的电话号码,人家就一律不回——孟志新相信,自己在传呼台留言的话,人家就算收到了,也不会去听那个留言。 这是个硬骨头,孟志新跟菜贩子们呆了两天,不住地给郑村长打电话,偶尔还去郑村长家骚扰一下,结果还是联系不上。 在这其间,他还打几个电话联系自己的同学,同学们也表示,老柳村的村长,这个人可不是一般的村长……啧,难沟通,最少也要街道办书记出面才行。 回了宾馆之后,孟志新给陈区长打电话汇报一下情况,陈太忠听了之后,也是禁不住大怒,“我艹,我跑部遇到的干部,也就是这个鸟样了,不过是个小小的村长,就敢这样……你想尽办法联系他,如果还联系不上,明天下午一上班,给我打电话。” 陈区长在朝田的势力不强,但是找几个人传话,还是没问题的,比如说施淑华,比如说李世路,又比如说康晓安,只不过为这么小小的一个村长,一开始就大动干戈,委实有点不值。 孟志新挂了电话之后,还是有点闷闷不乐,要不要晚上去郑涛家蹲守呢? 杨伯明见他愁眉不展,就提个建议,“孟区长,咱买桶油漆,往他家铁门上刷几个字,限他明天中午之前联系北崇,否则后果自负,你看可以不?” “这样……会不会有点过激?”孟志新有点犹豫,其实他还是有点心动的——刷你家大门上,姓郑的你看不见,你家人总看得见,也算通知到了。 “他躲着不见,这有啥办法呢?往他家刷嘛,”杨伯明不以为然地回答,北崇就挺流行这些,两家有仇了,家门口贴大字报,挂秽物……都是常见的事,“咱在屋里坐着,对不起陈区长啊。” “那行,”孟志新果断拍板,两人就此下楼,在街边买一桶油漆,又买个刷子,来到郑涛家门口,就写起字来。 他俩刷的时候,还不到晚上九点,旁边有个别村民路过,看到这个行为,也没上前制止,五分钟之后,搞定走人。 又过几分钟,走过来几个人,看到这油漆字,登时勃然大怒,“我艹,赶紧联系涛子……这是被人欺负到门上了,咱老柳村人是好欺负的吗?” 郑涛做这个村长,有人不服,也有铁杆支持者,所以村里人反应不一,是很正常的。 孟志新两人做完事,就去休息了,第二天一大早起来,还说吃完早饭之后,继续骚扰郑村长,不成想,七点钟的时候,有人将电话打到了孟志新手机上,“孟区长……老柳村过来一百多号人,在菜市场跟咱北崇人打起来了。” “你等着,我马上就过去,”孟志新深吸一口气,缓缓发话,这种场面他也害怕,但是别人叫他一声孟区长,他是不能不管的——虽然北崇的菜贩,只有七八个人,连上家属,也才十来个人,肯定不是一百多号人的对手。 两人住得离批发市场不远,也就一里多地,抵达现场的时候,警察已经到了,七八个北崇人被打得头破血流,有三个人躺在地上,起都起不来了。 “给我站住,”孟志新看到几个本地人想溜,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上前一把拦住了对方,“打了人你想跑?” “你找死?”两个家伙狞笑着走过来,杨伯明见状想也不想,左手刷地就拔出了壁纸刀,咬牙切齿地发话,“老子杀过不止一个人了,有种的你动一下手?” “怎么回事?”旁边几个警察过来了,有人皱着眉头发问,“你们什么人?” “我北崇区副区长,”孟志新正色回答,他早就不是副区长了,但大家还都叫他孟区长,他自是要对得起父老乡亲的厚爱,“这三人明显打了我们的人,为什么放他们走?” “你哪只眼睛看到他们打架了?”一个小警察冷哼一声。 “你他妈的再逼逼,小心惹祸上身,”孟志新一指对方,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说出这么蛮横的话来,“毛都没长全,也学大人说话,打听清楚了……你惹不起我!” “你他妈的怎么说话呢?”小警察一听,登时就恼了,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警察发话了,“小郭……出警呢,你杀过人?” 后面一句话,却是问的杨伯明,旁边几个本地人想借机溜走,杨伯明毫不犹豫一刀就划了过去,吓得几人忙不迭地向后一退。 “他是杀过人,正当防卫,”孟区长不动声色地回答,“你们可以调查,这几个人你们不能放走,要是走了……这梁子就着落到你们个人头上。” “北崇人也能来朝田横行霸道了?”小警察冷笑一声。 “你要学会习惯,现在不习惯,以后也会习惯,别犯傻,”孟志新冷冷地回答。 “壁纸刀从哪儿来的?”那大一点的警察不理他——摸不着深浅的主儿,暂时别招惹,反正敢报北崇副区长,早晚能找得到,所以他就是针对杨伯明。 “我是木匠,随身带,”杨伯明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才回答,其实他不是个好勇斗狠的人,但是上一次那么狠的架都打了,也就有点胆子了。 “交上来,”中年警察淡淡地发话。 “不给,”杨伯明瞪他一眼,已经是这样的局面了,他也不怕发飙,“你凭啥扣我的刀?我是保护孟区长。” 中年警察也有点挠头,他本来打算对北崇人不客气的,这样他就能从郑涛那里得点好处,他跟郑村长的关系其实一般,只不过这时候他当班,就是顺手的财源。 但是对方这么不含糊,他也无意为自己培养对手,“行了,都去派出所吧。” 话是这么说的,现场抓住的老柳村人,也不过十几个,北崇人带走八个,还有两个直接送医院了,只留下两个看摊子——不过那摊子也不用看了,都砸得乱七八糟了。 孟志新向陈区长汇报了情况,并且检讨了自己不该昨天晚上去刷郑村长家的大门,陈太忠只是冷冷地哼一声,“你做得不错,刷他大门都是看得起他,消息我已经知道了,你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别放跑一个元凶。” 没错就行,孟志新放了电话,跟着一行北崇人来到派出所,一路上对北崇人嘘寒问暖,杨伯明也帮着问候——他的刀没被收走,反正要去警察局了。 通过跟菜贩子的聊天,孟志新得知了今早发生的事情,原来在早上六点四十左右,正是批发市场的营业高峰,市场里猛地冲进一帮人来,围着北崇的摊子,就是一通猛砸。 北崇人的悍勇,那真不是白说的,七八个人对着一百多个人,都敢悍然还击,也打伤了对方多人,其中一个小家伙腿脚灵便,踩着各家的货物就跑了出去。 跑出去之后,他先给陈太忠打电话,打完之后,又给孟区长打电话——事实上,孟志新得到消息,比陈区长还要晚。 就是这样,老柳村也有八个人被打得住了院——不过据北崇人说,最多有一个,可能头上被开了口子,必须进医院,至于其他人住院,就是要彰显北崇的恶行,顺便索取补偿了,这个批发市场,是老柳村的地盘……你懂的。 人到派出所,就进入了正常的流程,警察们分着审讯录口供,至于孟志新和杨伯明,因为是后来赶来的,警察们都不希的搭理——哪怕是杨伯明的口袋里,还揣着一把锋利无比的壁纸刀。 大约是十点钟左右,老柳村的郑村长来到了派出所,此人皮肤略黑,身材中等粗壮无比,他大大咧咧地跟几个警察打招呼,很熟稔的样子。 第4091章 猛龙过江 事实上,以郑村长的傲慢,一般小警察都看不到眼里的,现在四下打招呼,就是要给北崇人一种心理压力,反正老柳村人的供词,对北崇确实不利。 村民们一致指认,北崇菜贩子一直缺斤短两,昨天村里人去买山核桃,买了十斤只给了八斤,大家实在按捺不住,今天去说理,不成想对方大打出手,大家只得被动反击。 这话给谁都不信,哪里有七八个人对着一百多个当地壮小伙动手的道理?不过他们这么说,警察就这么记。 打完招呼之后,郑涛才走到孟志新面前,笑眯眯地伸出手来,“这是孟区长吧?有话好说嘛,这两天我都特别忙的……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孟区长双手向身后一背,根本无视他伸来的手,只是淡淡地笑一笑,“你等着哭吧。” “嘿,这话说得真有意思,”郑涛脸上有点挂不住,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昨天他陪省政府的一个秘书长喝酒,还有省计委主任,喝到十一点才离开,也没看手机,回到家门口的时候,才发现门上被刷了几个大字。 郑村长登时就恼了,北崇是哪里,他当然知道,阳州的嘛,我艹你大爷的,阳州人也敢来朝田撒野? 就算朝田其他区的区长,打来电话,他也不会尿的——除非你在市里还有关系,要不然,老子守着这么大个老柳村,还不得被你们啃光了? 至于说北崇,可能很厉害——在批发市场都划出了一块地,但是你搞一搞清楚……我这儿是老柳村,不是批发市场。 进了家之后,他就摸出手机来,想了解一下这北崇人是吃傻逼了还是怎么着——你们想买我的地,我不见你们人,那就是不想卖嘛,咋这点眼色都没有呢? 不成手机摸出之后,就发现N多小弟打来的电话,打回去一说,大家都说这北崇人太猖狂了,不整治一下,还要翻天了呢。 正好郑村长也喝了不少,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就说那行,明天早晨去干他们,然后他又安排一下,统一口径——咱不是欺负人去了,是咱老柳村人被缺斤短两了。 今天早上干仗,他没有去现场,不过他也听说了,北崇人的悍勇,真不是白给的,现在有俩住院了,一个腿断了,一个胳膊折了,但就这样,也拼得老柳村血气大伤,十几个人身上挂彩了。 一时间,他就觉得自己有点冲动了,惹外地的这帮蛮子,有点不值啊,所以想跟孟区长打个招呼,大家看一看,是否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是这个副区长的话,说得太难听了,他也就火了,你还真当我们是泥捏的?于是转身而去,尼玛,还真当自己是朝田人了,有本事带来几百号人,搞我啊。 不过想是这么想的,考虑到那个区长的眼里,似乎带了一点怜悯,郑村长又有点犹豫——没错,那就是怜悯的眼光。 于是他就要打几个电话,了解一下北崇的情况,不过他的电话不能随便打,人情不好欠,都是要还的。 而他接触的这些人,基本上都是朝田讨生活的,郑某人再不含糊,他也就仅仅是个村长,所以直到中午的时候,他才从工商的朋友那里打听到——北崇真的不含糊,现在有全省第一的麻企,省局明确表态支持的,好像……省地电在那里也有项目。 这也难怪了,北崇的发展,没有什么对外面影响很大的项目,主要是农业口上,而老柳村虽然是农村,但是还真不怎么关心农业。 最后郑涛的电话,打到了市委组织部,他想了解一下,北崇那边有什么厉害的人没有,那边惊呼一声,“我艹,老郑你不是跟北崇杠上了吧?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我那个……没杠上,下面孩子不懂事,打了对方两个人,”郑涛干笑一声,“我本来没当回事,听对方口气挺不含糊的,就帮着问一下。” “你都打过来电话了,还说什么问一下?肯定惹人了,”那边对郑村长也是很熟悉了,于是冷笑一声,“北崇老大陈太忠,黑白两道通杀,黄家的人,岳老大亲口夸奖过的……多的我就不说了,怕吓着你,得罪他的人,很多直接就失踪了。” “我说,陈哥你不要这么开玩笑,”郑涛直接就惊呆了,他干笑一声,“中午有空没有……一起坐一坐?你媳妇要的那块地,我在村里催一催。” “你现在给,我都不敢要了,”那边冷笑一声,“扛陈太忠,开什么玩笑,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就当这个电话没打,别说认识我,成不?” “陈哥这个提示的恩情,我是要领的,”郑村长干笑着回答。 “尼玛……你就是个农民,我不要这个恩情,你别提我的名字就行了,”那陈哥说起来是胆战心惊,但又忍不住提示对方一下——也算把人情做扎实了,“黄家的人,在恒北多少人围堵呢,他能混得风声水起,懂了没有?” “懂了,”郑涛黯然地挂了电话,只觉得眼皮子突突突乱跳,想了好一阵,才又让司机驱车回到派出所。 下车之后,他很轻易地找到了孟志新,孟区长正跟另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抽烟,他走上前笑着发话,“孟区长,马上午饭了,咱们找个地方坐一坐……北崇这边的损失,我们愿意赔偿,想买地,咱们也能商量。” “此前,我一直想跟你认真地谈论这个问题的,”孟志新待理不待理地回答,“但是现在,事态已经超出我的控制范围了……你不要跟我谈。” “那我跟谁谈?”郑村长笑着发问,此人外表上看起来比较憨厚,只是略略有点傲慢,现在的傲气也不见了。 但是孟志新才不会小看对方,能在一个一千多人的村子里当村长,这人再笨也笨不到哪儿去,于是冷着脸回答,“先跟被打的北崇群众谈,获得了群众的谅解,咱们再说别的。” “但是……他们缺斤短两,唉,”郑涛低声嘀咕一句,又叹一口气,憨厚的脸上满是无奈。 孟志新淡淡地看他一眼,转头看向刚才谈话的人,递过一张一百元的大钞,“小刘去买点煎鸡蛋饼和水,饭点儿了,给里面人送进去。” 菜贩是受了池鱼之祸,这个单就算区里不买,孟某人也会买,这小刘是菜贩的人,至于杨伯明,现在则是在医院,看望受伤的北崇人。 接下来的时间里,北崇人出奇地安静,众人眼里的孟区长,时不时地接打一下电话,没有更多的话,派出所里是出奇的平静。 下午三点钟,这份诡异的静默终于被打破,一阵警笛声由远而近呼啸而来,在派出所门口戛然而止,门房惊讶地看到,一辆挂着警灯的桑塔纳停下来,后面是一辆大金龙,以及最少十辆依维柯。 车一停下,噼里啪啦下饺子一般地下人,一色的迷彩服,人人手持警棍。 桑塔纳车里下来一个警察,吩咐一声,“一队到八队,把院子全围住,小心有人逃跑,九到十二队策应,其他队和直属队,跟我进来。” 门房先是一惊,转头就没命地跑了进去,他大声喊着,“坏啦,坏啦,来了好多北崇人……” 带队的警察也不理他,带着一大帮人,呼啦啦走进院子,径直向二层小楼走去。 派出所的警察登时就惊呆了,看着百八十号人气势汹汹地走来,楼里值班室的警察犹豫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走上来,“喂喂,一级警司同志,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我是北崇城关派出所副所长连建国,”一级警司摸出证件来亮一下,正色回答,“接到群众报警,说被朝田当地黑社会打伤,我们出警。” “你们……出警?”拦路的警察登时就无语凝噎了,朝田跟北崇,隔着好几百里地呢,你们来出警?不过眼见对方来势汹汹,他也不敢多说,只能苦笑一声,“不是什么黑社会……就是当地村民。” “让开,”旁边过来两个迷彩服,将他往旁边一拨拉,“别挡道!” “你们……你们是要袭警吗?”小警察惊叫一声,身子却是猛退两步,离开这帮人。 “好像就你是警察似的,”迷彩服冷哼一声,脸上带着浓浓的不屑,“想找事直说,不想找事,就一边老实待着。” “我给你们半分钟,找个主事儿的,”连副所长也不跟那警察计较,大喇喇地发话,“超过时间,我们就自行行动了。” 随着他的发话,迷彩服们就控制了小楼的各个出口,还有其他平房的大门。 没到半分钟,一个高壮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他身着便装,面无表情地发问,“我就是这里的所长张万山,你们有什么事?” “北崇人被打的案子,我们接管了,”连所长面无表情地回答,“给你们三分钟,交出所有的嫌疑人和北崇人,以及相关资料。” “你有没有搞错?”张所长终究是大所长,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北崇人来朝田接管案子?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怎么说话呢你?”旁边的迷彩服眼睛一瞪,提起警棍,重重地戳一下他的肩膀,“有种你再说一句?” 他的话音未落,又有两个迷彩服向前走一步,虎视眈眈地盯着对方。 第4092章 发飙的北崇人 张万山吃这么一棍,登时大怒,他已经报出了身份,对方居然还敢动手,身为堂堂的派出所所长,何时被人这么羞辱过? 然而,对方的人数实在太多了,据说还有十二个队,在四周守候,这年头,吃什么都无所谓,眼前亏是不能吃的,于是他强压心头怒火,看着连所长,“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是政府工作人员,”连建国面无表情地回答,“我现在就问你一句,交还是不交?” “我……”张所长犹豫一下,终于勉力地笑一笑,“连所长,我们是110接警处理的……你知道程序,最好你能让分局领导打个招呼。” “我们也是110接警处理的,长途110打过来的,”连所长脸一沉,“你是不让了?” “跟他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迷彩服汉子一抬手,想也不想,一警棍对着张所长的脑袋抽了下去。 张万山中午是喝了点酒的,说话都带着点酒气,不过他终究是积年的老警察,因为防着对方翻脸,心里早有准备,身子猛地向后侧方一退,堪堪地躲过了这一棍,却是因为动作过大,差一点摔倒在地,还好,有几个警察站在后面看情况,伸手扶住了他。 躲是躲过了,但是那带着风声的一棍,让张所长彻底地认识到:对方真的敢下狠手的——自己若不是动作快,起码一个脑震荡,颈椎错位也正常。 “我艹,这也太欺负人了,”朝田的警察看到这一幕,真是睚眦欲裂,更有小警察伸手作势拔枪,“所长,咱们跟他们拼了。” “给你三个数时间考虑,”连所长冷冷发话,“开始,三、二……” “好,我们不管了,”张所长当机立断,若是对方肯扯皮,他是不怕无限制拖延时间的,但是这帮根本就是二货,他果断地先将自己摘出去。 “张所长是明白人,”连建国笑一笑,一挥手,带着人走了进去。 “真希望你顽抗到底,”那个差点抽了他一棍子的迷彩服抬起警棍,轻轻拍打着自己的手心,似笑非笑地看一眼张所长,跟着走了进去。 张所长铁青着脸不说话,走到院子里打电话,一个小警察有点不懂,扯了身边的同事问,“老张得罪过北崇人?” “这不是得罪不得罪的问题,”那位怒其不争地看他一眼,“老柳村在咱片儿区,人家想的是派出所和村长的关系……” 派出所所长,当然是村长要交好的对象,起码关系不能太糟糕——这儿可不是北崇,是朝田市区,村长不能玩“天高皇帝远”那一套。 “这么说,老张也不算躺着中枪,”那位笑一笑,张所长跟郑涛的关系不能说有多好,但绝对算不上坏,而且郑村长在区里和分局也有熟人,他想刁难也要考虑一下。 这个派出所不大,连上联防队员也没有四十人,目前在单位的还不到二十人,根本生不出抵抗之心,北崇人横冲直撞地进去,没有用了五分钟,将老柳村人和自家人全部接了出来,并且接手了这个案子的全部材料。 就这不算完,北崇人挨个房间搜查,看有没有漏网的老柳村人,连所长办公室都照进不误,进不去的门,就要小警察打开,否则就威胁要踹门,不讲道理到了极致。 后来到了一间房子,派出所不让搜了,说这里是我们的档案室,里面还保管着枪支,你们敢踹门的话,后果自负。 “自负就自负,”连所长正犹豫呢,旁边过来两个迷彩服,不过这俩也不是完全的愣头青,北崇的协防员,有些还是很有见识的。 今天北崇来了差不多二百号人,有一百五十人就是协防,迷彩服就是他们的作训服。 所谓一队二队,一直到十六队,是根据乡镇排的,十六个乡镇就是十六个队,听着挺唬人,其实一个队也才十个人,平常时刻还有一半是在下面乡镇,不在区里。 直属队就是区里直接掌握的四十个人,加上常驻乡镇的八十人,满打满算才一百二十人,不过陈太忠今天是真的火了,把离得不远的乡镇的留守力量也抽调走了,一共凑了一百五十人,附近几个乡镇,除了城关镇还留了三个人,统统带了过来。 其他的五十人,是武装部打算在冬季,搞一下民兵训练,小岭和东岔子的民兵正在召集,直接就被拽过来了。 而冲在头里的,基本上就是协防员,说是政府工作人员也没错,其中协防各队有队长副队长,都是有点见识的。 这个开口的协防队员就很有经验,他冷哼一声,“你敢报丢失,就让人来找我们嘛,倒霉的不一定是谁呢。” 对派出所来说,放枪支和档案的地方,那是重中之重,可以这么说,如果让人凭空踹开这个门,踹门的人后果如何,暂且不讨论,派出所就要受到严惩的——这么重要的地方你敢失守,所里死了几个,又伤了几个? 这个道理,连建国也懂,但是身为警察,他不能这么说,说出来是对整个警察系统的亵渎——他可以异地接警,可以直接抢案子,但不能触及底线。 “好好,我保证,里面没人,可以吧?”拦着的警察一看对方门儿清,也不玩嘴皮子了,他看一眼连建国,“连所长,这个地方……我们可能藏人吗?” 连所长的脸色阴晴不定好一阵,才摇摇头,“走吧,这一间就不查了……都是同行,我也懒得难为你,关键是没抓到郑涛。” 现场抓住的老柳村人,有十九个,有一个还真是在张所长的床下揪出来的——所长在的时候,办公室的门一般不锁,那小子就偷偷溜进去藏到床下。 但是这十九个人里,参与打架的只有九个,还有一个疑似,但是分辨不出来,这十个人直接就被胶带捆住手脚,贴上了嘴巴,剩下的九个人老柳村人,当即释放。 可是这郑涛不在,搜不到的话,想必也跑远了,一干北崇人真是不甘心,连所长正在无奈,猛地接到一个电话,于是抬手招呼一下,“好嘞,走人。” “连所长,签字,”张所长铁青着面皮走过来,转交案子必须签字,虽然这个行为太懦弱了,但是不走这个程序,将来就是他的麻烦。 签了字之后,连所长走出门,看一眼孟志新,微笑着发问,“孟区长,现在去哪儿?” “陈区长说,去医院,”孟志新笑着回答。 医院里躺了八个老柳村的伤患,还有十几个伤者家属,北崇人强行闯进医院,控制了通道和出口,将八个人直接架走,正在输液的那些,直接就把针头拔了,有医生想劝阻,差一点吃了警棍,医院的保安也不敢吱声。 在这里,由于没有当地警察的弹压,老柳村人跟北崇人发生了小小的冲突,一个是当爹的要护着儿子,一个是做兄长的要护着弟弟,被七八个北崇人抡着警棍一顿胖揍,打得浑身是血,抬着就扔到了车上。 其他家属一见,也登时噤声,有个女人嘀咕两句,差点也被抓走,直到北崇人呼啸而去,医院里的医生才大骂一句,“这简直是强盗……” 就这也不算完,北崇人的怒火,哪里是那么好平息的?金龙大巴带着一串依维柯,又转头直扑老柳村。 要说老柳村,是一千多号人的村子,区区两百号北崇人,这么闯过去的话,胆子有点太大了,但还是那句话,这年头有血性的,终究是少数人。 尤其是,北崇人有明确的组织,而老柳村虽然都是街坊邻里,但这组织就稀松得太多了,尤其是发生在派出所和医院的事情,已经传回了村子,于是家家低眉顺眼,不去招惹是非。 村子实在有点大,北崇人索性就是在村边和路口布防,四十个协防队员分成两组,每组又分四个小组,带着苦主,挨家挨户地搜查,那架势,简直跟鬼子扫荡没什么两样。 村里也有外村过路的人,有四五个小年轻,年轻不晓事,觉得自己不含糊,嘀咕了两句,不成想直接被打得躺在街上。 北崇人本来是要把人往车上带呢,亏得那里面有俩机灵的,赶忙分辨说,我们不是老柳村的人,我们是新柳村的人。 “毛都没长齐,也学别人逼逼?”协防队员们不屑地哼一声,转身离开。 事实证明,这样的分组是有道理的,二十个人一组,五人管一户,一组同时能查四户,不但速度快,由于离得近,还能相互支持。 在查到一家院子的时候,里面呼啦啦冲出十好几个人来,手持锄头铁锹,就要杀出一条血路,怎奈这一小组虽然只有五个人,但是旁边还有十五个人,登时冲过来支援。 一场混战之后,十几个人被打得满街乱滚,侥幸逃脱的两个,被路口的协防堵住了。 但是这一次,北崇协防也有两个人受了伤,其中一个人被铁锹砍去大半个头皮,但是砍他的人更惨,当场就被硬生生地打得双臂骨折。 第4093章 半步不让 这一通折腾,时间就短不了,一个小时过去了,村子才搜了四分之一。 就在这时,村口警笛声大作,两辆警车开道,后面又是两辆大轿子车,车停在路口,上面下来一个二级警督,扫视一眼堵在路口的迷彩服,皱着眉头发问,“这是干什么?你们谁是负责的?” “警察办案,你不要多管闲事,”一个协防员硬邦邦地回答,话里带着浓重的口音。 “警察办案,我这个副局长怎么不知道?”二级警督沉着脸发话,“把你们领导叫出来,我要问他。” 他在这边说,大轿子车上就哗啦哗啦地下人,下来的也是迷彩服,蓝色迷彩服,上面大大地写着“防暴”两字,两辆车下来也有百十号人,组成人墙就逼了过来。 连建国听说这消息,连忙跑了过来,他不卑不亢地回答,“二级警督同志,北崇区城关镇派出所接到群众报警,正在出警中。” “胡闹,你们北崇怎么有权力来朝田出警?”二级警督铁青着脸训斥一级警司,“有本事你去天、安门出警,我佩服你!” 连所长此来,就是要博富贵的,哪里会在乎这个二级警督?他双腿一并敬个礼,“我是奉命行事,你有什么指示,请跟我的上级领导联系。” 这就是北崇如此大张旗鼓来,却为什么只派一个小小的派出所副所长带队的缘故,首先分局的领导们,不方便带这个队,朱奋起等人固然是跟着陈区长的指挥棒转,但是他们下一步的升迁,要看市局甚至省厅的脸色,不合适跟朝田警方直接对抗。 就连派出所所长的升迁,也要请示了市局才行,所以才派个副所长过来——反正协防队员是听区里的,肯定指挥得动,官小一点不碍事。 其次就是,这边惹出什么大佬来,分局就是一道墙,市局也不能对派出所说什么——朱局长不方便亲来,抵挡拖延一阵,总是没问题的。 “我命令你,现在马上散了,住院的人,送回医院去,”二级警督沉着脸发话,他也不傻,哪里会给阳州市局或者北崇分局打电话? 他这次来,也是做足了准备的,甚至随车带了一百多号防暴队员来,做为威慑力量。 “就算你官大,也不是我的领导,”连建国腰板一挺,直视着对方,“没有领导指示我……你还是自重吧。” “你是打算让我们强制驱散了?”二级警督脸一沉。 “你试一试,能不能强制驱散,”连建国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来,“这个责任,你承担得起吗?” “来,组成人墙,冲散他们,”二级警督一摆手。 下来的一百多号防暴队员,手里也都是拎着警棍,双方的形象别无二致,只不过一方是绿色迷彩,一方是蓝色迷彩,再有就是——北崇这边,年纪参差不齐,不像防暴队那边,一水儿都是棒小伙。 蓝色迷彩服组成人墙,缓缓地推了过来,气势非常恢弘。 北崇人虽然比对方多,但是他们包围了整整一个村子,具体到一个路口,那人数就少得可怜了,这个路口也就是三十人左右。 不过北崇人的彪悍,那是出了名的,尤其是大家都是有组织的,出了事儿有人管——这就是底气,所以哪怕面对一百多人,北崇人也是紧紧地握住警棍半步不退,一点都不慌乱。 甚至不少人双手握棍——北崇人的功夫,也是相当有名的,正所谓“年刀月棍一辈子的枪”,玩大枪最难,要花费多年的精力,玩棍子,学一个月就够了。 眼瞅着,一场混战一触即发。 “往死里打,打死人算我的,”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冷冷地响起,“他们再走一步,就冲上去……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 在二级警督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北崇人身后,来了一个高大的年轻人,他带一副太阳镜,嘴里叼着一根香烟,懒洋洋地走过来。 “慢着,”他的手一竖,今天他带人来,主要是威慑,就像连建国说的那样,若是真动手,这个责任,他还真的承担不起。 这帮防暴队员闻言,登时止步,他们也不愿意动手,对上没有抵抗能力、没有组织的老百姓,大家没有太大的压力,但是对方明显是有组织的,而且不怕放手一搏,他们自然心里忐忑,尤其是有人居然出声,说“死了人算我的”。 咱们也是生活所迫,挣点小钱不容易啊,听到领导发话,他们登时止步。 二级警督看一眼年轻人,沉声发问,“你是什么人?” “凭你个二级小警督,也配问我?”高大年轻人走过来,穿过绿色迷彩服,来到对方面前,一抬手,就拍上了对方的脸,他的手速不快,但关键是,那边没想着他真敢动手,也就坚持着不退。 “啪啪”两声轻响,他不轻不重地拍对方脸两下,力道不大,但却是真真正正的侮辱人,“小子,你正处了吗?” “你敢打人?”二级警督真是没防着,众目睽睽之下受此侮辱,他登时就脸涨得通红。 “你得有多二,才这么说?”高大年轻人哈地笑一声,接着出手如电,啪地又是一记耳光,这记耳光是窝着手心打的,不但力道大,而且震荡性很强,身体差一点的人,直接能打晕过去,“这才叫打人,明白不?” 二级警督被这一记耳光打得原地转了两个圈,他晃悠半天脑袋,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人狠抽了,禁不住大喊一声,“给我上。” “哈,”年轻人轻笑一声,又把烟放到嘴角,“来啊。” “慢着,”这时,又冒出一个蓝色迷彩服来,此人年纪大一点,他看着对方,沉声发问,“你到底是谁?” “我陈太忠,”年轻人摘掉眼镜,露一露脸,然后又戴上,“你们来不来?来就打,不来就滚。” “你……你袭警,”二级警督一听此人是陈太忠,满腔的怒火,登时化作了不尽的无奈,他此来老柳村,是得了区长的授意,要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尽快平息老柳村和北崇的恩怨。 对区政府来说,老柳村这一块,是能保就要保的,郑涛也向区长孝敬过不少,但是为此将北崇人得罪死,似乎也有点划不来——陈太忠是出名的不好惹,一旦事情闹大,就绝对不会止于县区这个层次。 所以警督此来,主要目的还是想吓走对方,他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姓陈的会为了这点小事,亲自出马——你堂堂的区长赤膊上阵,砢碜不? “我们的警察在执行公务,而你在阻拦,”陈区长丢掉手上的烟头,淡淡地发话,“说我袭警,信不信我现在以妨碍公务罪,抓你回北崇……有种你说个不信?” “北崇警察来朝田抓人,呵呵,”警督冷笑一声,一副不以为然地样子,不过嘴里终究不敢吐出“不信”俩字——为了公家的事情,划不来的。 “我北崇警察,去通达都抓了不止一次人,通达的警察,我照抓不误,”陈太忠淡淡地回答,“敢欺负我北崇人,跑到首都我也敢抓你。” 通达是地北的省会,北崇人都敢去外省省会抓警察,抓本省省会的警察,又算多大事?其实这就是比赛个不讲理——这种民间的冲突,斗的就是个狠字,却是拿不到场面上来说事。 “陈区长跟他说那么多,要我们说,直接抓走就完了,”一个家伙愣头愣脑地开口,却不是协防员,而是前屯的一个基干民兵。 “这话也对,”陈太忠点点头,才待继续发话,却看到那二级警督扭头疾走,“我也是奉命而来。” 他一走,防暴队的人也缓缓退去,上了大轿子车离开——他们的出现,才是陈太忠必须前来的原因,异地抓捕,真的会遇到太多的意外因素,首当其冲的,就是当地的地方保护。 很多影视剧或者新闻里也有表现,异地抓捕,就是外地警察雷霆一击,抓了人之后转头就跑,跑得慢了,就要被挑起事端来。 而北崇人这次来,是来清算的,一时半会儿走不了,所以陈区长亲自来坐镇。 村子里的抓捕还在继续,外面缓缓地驶来了四辆卡车,这是北崇菜贩运菜的车,当下,被抓的老柳村人,就被扔上了一辆卡车——北崇两百人过来,金龙大巴和依维柯刚刚够坐,老柳村人就不要指望这种优待了,呆在卡车的马槽里吧。 这其中,就有那个真正受伤的家伙、头被砍伤了,刚缝合好,本来在医院里打着点滴——就是他的伤势相对比较严重,其他人都是装出来的,但就是这样,北崇人也不让他坐车里。 不过相对村里的抓捕,这又是比较小儿科的了,那十几个人一冲,老柳村多出四五个重伤员来,依旧是丢到马槽里。 大约到了五点半,村里陆陆续续又揪出四个参与打架的——其实一百多号人打七八个人,并不是人人都能沾上边的,能参与动手的,五十个人都未必到。 所以到现在,打人的人,基本上就抓了大半,村子也搜了将近一半,有半个村子不需要监控,人手就变得富裕了起来。 “跟我去郑涛家,”陈区长见状,淡淡地吩咐一句。 第4094章 拆屋 郑涛家在村子的边上,相对僻静,院子占地差不多有两亩,红墙绿瓦,非常有味道,不过总是给人一种“树矮墙新画不古,此人必是内务府”的感觉。 底蕴是有一点,但是暴发户的感觉,是挡也挡不住的。 这里是北崇人重点盯梢的对象,起码是多放了两个协防员在这里。 北崇来的人虽然不少,但是二百人想要控制上千人的村子,还要防那些活跃分子逃跑,也委实有点捉襟见肘——多放两个人,真的是极大的重视了。 郑涛家院门紧闭,考究的朱红铁门上,孟志新刷的那几个黑色大字煞是扎眼,陈太忠走过来之后,背着双手细细端详一阵,微微地摇一摇头,“老孟,这字儿……写得不行啊。” “呵呵,”孟志新干笑一声,心说黑天瞎火的,我能把字儿写对就不错了。 这时,旁边就有人过来,拿着DV对着院门一阵拍摄,旁边围观的无关人等,看着就有点奇怪——一个大门有什么好拍的? 拍摄的人表示拍摄完毕之后,陈区长下巴微微一扬,“去敲门。” 立刻就有人上前敲门,不过门里一点反应都没有,只听得有狗在汪汪地叫,几个队员搭个人梯,趴在墙上看一眼,下来汇报,“里面有三条大狗,都没拴。” “撞门,准备打狗,”连所长简单地吩咐一句。 和平年代,谁家的门都不会建得多牢固,郑村长家的门,算是结实的了,可协防员们随便一找,从路边找到一根断了的电线杆,七八个人抬起来,咣咣咣连撞三下,整个大门连着半堵院墙,轰然倒地,激起漫天的灰尘。 三条大狗冲着院子外面狂叫,合着是三只藏獒,不过再凶猛的狗,见到这么多人,也不敢扑上来,其中有一只藏獒比较勇敢,也是左躲右躲地不退后,冲上来是不敢的。 它们不敢冲,协防队员们却是不肯放过这凶狗,几张网熟练地丢过去,将狗罩住,一通乱棍,就把三条狗打死了。 到了这个时候,屋里的人再也忍不住了,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棍走了出来,冷冷地发问,“你们是哪里来的强盗?” “拖下去,”陈太忠冷冷地发话,“捆起来。” 这种操蛋命令,只能他来下,连建国可是不方便讲——连所长是来抓嫌犯的,而陈某人此来,就是为辖下老百姓报复来的。 老太太还想拎着拐杖揍人,可是她又怎么能跟专业的抗衡?两个大汉将她轻轻捉住,又过来两个女迷彩服,将她的手脚用胶带缠了。 北崇是有女协防员的,一共十个,都是区里直属的,在设立这个编制的时候,大家就想到了,将来可能会遇到一些事情,男人不太合适出面——像眼下这不就是? 他们才将老太太捉住,屋里大人哭小孩闹,又冲出七八个人来,以老人孩子和妇女为主,也有个青壮汉子,也被北崇人拳打脚踢地绑了。 “屋里还有人没有了?”一个协防员拿着喇叭喊两声,转头向陈太忠汇报,“陈区长,屋里看样子是没人了……要进去搜一下吗?” “不用,”陈区长摇摇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大家也陪着他,默默地站在那里,又等了一阵,听到轰隆轰隆的响声,远处驶来一台大大的挖机。 来到门口,司机跳下车,坐在那里歇息,陈区长左右看一眼,“谁会开这个?” “我会,”马上就有两个人自告奋勇,挖机推机什么的,现在在北崇很多,有点办法的人,就想学一学怎么用,操作水平高不高是一回事,会不会用,是另一回事。 “就是你吧,”陈太忠冲一个相对年轻的小伙子指一下,“拆了他家……小心触电。” “我已经把闸拉了,”一个协防大声汇报,很有点洋洋得意。 “好,记你一功,”陈区长点点头,心里也有些微的感叹,谁说北崇没有人才?协防员里人才就不少,想到拉闸断电不算本事,能找到这个闸并且拉了,才是真本事。 就在众多人的围观中,北崇人驾驶着挖机,撞塌一截院墙,来到院里之后,大铲子对着主楼就是一通乱挖,玻璃渣子乱飞,因为屋里的家具家电什么的,都没有往外搬,这一下破坏还真不小。 郑涛的三层半小楼建于五年前,虽然是砖混结构,但也是现场浇筑的,挖机哐哐地砸了一阵之后,砖墙倒得差不多了,协防员们套上绳索,扯住一根根的大梁,喊着号子一拉,轰隆一声,一根梁就倒了。 没用了半个小时,郑村长富丽堂皇的小院,就变成了一堆瓦砾,连几间平房,以及门口的假山和玄关都没能避免。 挖机退出院子停到路边,蹲在那里的司机一句话不说,站起身就开车走人了,他今天过来的任务,就是把挖机停到指定地点,不要去操心谁用了,人家开回来,他开走就行了。 事实上,这个挖机是陈太忠让李世路帮着借的,他不想让小李承担太多责任,就明确告诉他,我们是报复来了,你让人把车开到路边就行了——事实上,陈某人自己也会开挖机。 一个老柳村,我怕他个鸡毛,李记者原本还有点不服气,还是陈区长说一句:你是不怕,但是挖机的主人,就未必愿意这样……你又没有挖机。 这司机听说来老柳村,心里其实也有点忐忑,他的老板也有点本事,但是来村里撒野,这个危险系数还是比较高的——村里人的影响可能有限,可是吃了眼前亏总不好。 眼看着借车人直接把在使用的房子扒了,又听说这是村长的房子,他就知道,村子里这次是遇上狠人了,不过他也不着急走——还是跟着大部队走比较安全。 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动身? 大部队没让他等多久,扒了房子之后,北崇人丢下在场的郑家老小,转身扬长而去,年轻的区长撂下一句硬邦邦的话,“以后这块,就是我北崇基干民兵的训练场地……告诉姓郑的,这个事儿没完!” 此刻的郑涛,正躲在省政协宾馆里,今天中午孟志新的回答,让他心里生出了警惕之心——对方没准是在等待什么,所以有意无意地拖延时间。 意识到这一点,他果断地防患于未然,脚底抹油走为上了,初开始,他还停着车,在不远的一个朋友处等消息,待听说,北崇来了两百多人,直接从派出所抢了案子和人,所长张万山都差点被痛打,他毫不犹豫就转身直奔政协宾馆,来势太猛了,暂时避一避。 当然,他不会单纯地避让,首先,他就把状告到区政府了,其次又找做警察的朋友,想扳回这一局,像分局副局长出现,不但是受了区长的影响,跟他个人也不无关系。 而防暴队是归市局管的,他在市局也做了工作,再加上张所长也帮着告黑状,防暴队才会出动——没错,防暴队出现在老柳村,其实跟分局关系不是很大。 但是,当他知道北崇人顶住了防暴队,肆无忌惮地在村里抓人,并且当着村民,硬生生地将他家房子拆了之后,他真的是忍无可忍了,这是赤裸裸地打脸啊。 他若是还继续无动于衷的话,今后何以服众? 然而事到如今,他能用的关系,也都用得差不多了,土棍的悲哀,就在于他混的是小圈子,而不是大圈子,小圈子里他称王称霸——搁到大圈子里,真是不够看。 事实上,他在大圈子里得罪的人也不少,很多人想找他谈点事,找不到合适的门路,就只能打那个数字传呼,就算能找到他,关系不过硬的话,他也可以将为难处推到村民身上——村里这点事,不是村长说了就能算的。 如此一来,郑村长的头疼事确实是少了,但是需要帮助的时候,他找不到太有力的上层支持。 但是,如此奇耻大辱,他还是要报的,于是他果断地联系朝田政法委书记,务求将对方的嚣张气焰打下去。 所以北崇的车队在临上高速前,被巡警拦下了——这个,你们这两辆卡车的马槽里全是人,怎么能上高速呢? 北崇的菜贩提供了四辆卡车,不过抓的人不够多,只塞了两辆卡车。 我们把他们倒到依维柯里,连所长是从善如流,吩咐大家将老柳村人卸下车,又挤进依维柯:这样总可以了吧? 巡警一看,马上就不干了,这么多人都被捆绑着手脚,嘴巴贴着封条,还有不少人皮破血流的——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连建国解释说,我们是来异地抓捕的,这是我的警官证,然后那些巡警就要市局签署的文件——你抓人,肯定要市里配合的不是? “尼玛,真是找揍……不相信,你可以联系北崇分局嘛,谁规定一定要通知你们市局才能抓人?”旁边围观的协防员不干了,“索性把他们也抓走算了,我们抓人,关你们鸟事,这么刁难人……肯定是吃了老柳村的好处了。” 第4095章 回马枪 十几辆车的协防员,将两个巡警死死围住,那俩巡警见状,忙不迭地告饶,诸位兄弟,有话好好说,你们容我打个电话,向上级请示一下,行吗? “请示个鸡巴毛,去我们北崇再请示吧,”有人伸出手,把两个警察往车上拖,被这么多人围着,那俩警察简直是毫无还手之力,被人潮裹胁着,踉踉跄跄地走向依维柯。 “不要这样,”一个声音发话了,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陈太忠,他缓缓地从奥迪车里走出来,众人闻言,登时就齐齐散开,一时间,巡警身边一米之内,竟无一人。 好可怕的执行力,两个巡警松了一口气之余,却是又倒吸一口凉气,不用说,他们也猜到说话人的身份了——姓陈的在北崇,威望不是一般的高啊。 陈区长就站在车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巡警,“你们能找到多大的干部,就找多大的干部,我倒是要看一看,是谁一直在算计北崇。” 这话就有扣帽子之嫌了,不过那俩巡警也不敢接话,事实上,他们能拦住北崇的车队,绝对不是偶然的——真是有人授意。 两个巡警在一边嘀嘀咕咕打电话,约莫过了十分钟,陈太忠的手机响了,“陈区长你好,我是朝田政法委叶辉,你们北崇分局来朝田接案子也就算了,还去医院抓走伤患,更是去老柳村四处抓人,推倒民居,给群众造成了极大的恐慌……你考虑过后果吗?” “北崇的小贩,无辜被老柳村的村民殴打,一百多个人打七八个,他们考虑过后果吗?”陈太忠冷冷一笑。 这正是他在朝田雷霆出手的原因,凭良心说,孟志新和杨伯明给郑涛家刷油漆,是有点过分了,但是此前依着规矩找郑涛,姓郑的他不见啊——一个小小的村长,让一个副处等了整整两天,连个回信儿都没有。 就算有点过分,可这跟北崇的菜贩有什么关系呢?你姓郑的敢不讲理,要迁怒于无辜,哥们儿就不怕跟你比一比,到底谁更不讲理! 所以他对上叶辉,也一点不气短,事实上,他不认为叶书记有胆子架这个梁子,今天的事情说小,确实不算小,但是影响只限于底层的民众,甚至都没有影响到街道办一级,基本上属于老柳村和北崇的私人恩怨。 这个时候,要是有干部为了替老柳村做主,跳出来跟他这个北崇区长作对,那就有且只有一个可能:有人要收拾他陈某人了,或者就是,有人想通过收拾陈某人,达到某些目的——也许是针对黄家的,也许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个可能性就太多了。 但是绝不会有人单纯因为老柳村的村民,就硬扛他这个北崇区长。 所以他就懒得跟叶辉多说,哪怕对方是朝田党委的常委,那又如何?他不动声色地发出威胁,“肯跟我讲理的,我才会讲道理……叶书记还有什么指示?” 叶辉当然听得懂这话,心里也是有点恼火,对方说话实在太嚣张,但是同时,他心里也不无怨恨,这郑涛行事太过嚣张,什么人都敢惹,没错,你老柳村是朝田的村子,不必在意下面地市的偏远县区——但并不是所有的偏远县区,都是你能招惹的。 不过这个电话既然打了,他就不会放弃努力,当然,他也不会傻到去直接得罪陈太忠——这跟惹得起惹不起无关,关键是……不值得!没错,就是陈太忠想的那样,为了些升斗小民结怨,不值得! 所以他干笑一声,柔声发话,“指示什么的谈不上,政法委就是个碎嘴婆婆,协调机构嘛,总是为大家好……主要是老柳村的村民不甘心,真要对政府施加压力的话,北崇也难免被动,希望你慎重考虑。” “您谦虚了,政法委可是统管公检法司呢,哪里是碎嘴婆婆?”陈太忠也干笑一声,对方的谦虚他不会当真,对方话里的威胁,他也不会在意,“激起民愤的话,当我北崇人不敢在朝田市政府或者恒北省政府门口散步吗?” “呃,”叶书记倒吸一口凉气,一时竟是无语凝噎,你还真是敢说,下面地市来恒北省政府散步,真的是太罕见了,近二十年,总共也只有两起,还全是国企职工,是有人组织的——就是企业领导组织过来的。 很多时候,当地群众对政府不满,都是冤有头债有主的,散步也是给领导施加压力,有谁会来省政府折腾? 至于其他市的市民来朝田市政府散步,那就不可能了,没这个道理的。 不过他相信,陈太忠是能做得到的,这次北崇人吃了亏,北崇立刻派了车队过来,大队人马横扫老柳村,有这样的执行力,发动一两万人在朝田散步,也不是多难的事儿。 但是这样一来,事态立刻就升级了,原本连街道办都影响不到的事情,居然影响到市政府甚至省政府了,结果不用说,相关人等,统统都要倒霉的。 叶辉打这个电话,原本也就没存了必得之心,听他这么说,只能轻咳一声,“那行,你带走的人,调查清楚赶紧送回来,拖得久了,对谁都不好。” 他这交待,无非就是争面子的话,挂了电话之后,他无语地摇摇头——这个陈太忠,也真是太霸道了一点,以后得考虑制定一个,省内跨区域执法的相关条例了。 想是这么想的,但这也只是一时的感触——堂堂的市委常委,在自家的地盘上,被一个小区长顶了,是有点没面子,但是升斗小民的事情,已经打过电话了,也就完了。 不过第二天一大早,他才到办公室,就接到了一个电话,一时间竟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郑涛被陈太忠抓住了?有没有搞错……北崇人不是走了吗?” 这还真没搞错,车队上了高速之后,先在路边停车,原本被放进依维柯的老柳村人,又被挪到了卡车上,依维柯里腾出点空间,其中两辆又塞进一些协防队员来,就是那两辆依维柯,押着两辆大卡车,一路驶向北崇。 剩下的车辆,在出了朝田地界之后,就悄然下了高速,其时已经晚上八点了,不过大金龙自带餐厅,大家在路边选一块荒地,烧水做饭吃喝了起来。 吃喝得差不多的时候,陈区长站起身,大致向大家解释一下,“出来一趟,大家都辛苦了,我也知道大家都想回家……但是抓不住元凶,我心里很憋气,咱们给北崇人丢脸了。” “那就抓呗,”众人纷纷响应,虽然是路边野餐,但是大金龙里也有点酒精饮料,大家喝了以后,兴致就更高了。 跟着陈区长蹂躏朝田人,这感觉真的太爽了,而且没抓住元凶,真的是个遗憾。 “咱们下来,就是要杀个回马枪,看还能不能抓到大鱼,”陈太忠笑眯眯地发话,“咱不打则已,只要打,一打就一次性搞定朝田……有些同志着急回家,大家给他们腾一辆依维柯出来。” “还腾什么?先搞定朝田了!”有人大声嚷嚷着,“先回的就是孬种。” 北崇从来不缺热血汉子,就算有个别人,觉得想回家了,但是在这种气氛下,也不好意思提出来——谁愿意自承孬种? 于是大家就克服各种困难,在座位上东倒西歪地随便睡一会儿,凌晨五点半,车队悄悄起航,顺着省道,又无声无息地杀回了朝田,在离老柳村不远处停了下来。 陈太忠猜的一点都没错,北崇的车队走了,郑涛也没敢贸然回村,生怕有埋伏,这一晚上,足以让他打听出更多的事情出来——他知道自己惹了一个什么样的混世魔王。 但是村里人,又是最重家庭的,郑村长喝了一晚上的闷酒,终于在凌晨六点决定,“走,回村里看一下,看看我家被拆成啥样了。” 郑家院子的惨样,早被无数人描述了,但是他总要亲眼看一看的。 七点的时候,郑村长带着三辆车抵达村里,其时天还有点擦擦黑,不过大致情况,也能看清楚了,他下车走一走,又来回看一看,眼中满是怒火,“好,陈太忠,这笔账我记下了……以后咱们慢慢算。” “何必呢,就现在算好了,”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大家扭头一看,一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微笑,“郑村长,我等你等得很辛苦啊。” “跑,”郑涛二话不说,带头拔腿就跑,不成想不远处的公路上,几道雪白的灯光,在瞬间就划破了夜空,将这一片照得有如白昼一般。 而一群群的迷彩服,像长了翅膀的天使一般,哗地就围了过来,让所有的人都无处遁逃。 “你跑得过我吗?”陈太忠想也不想,两步上前,一脚就将郑涛踹倒在地,轻笑一声,“呵呵,郑涛,咱们这个账,可是有得算了……认识一下,我叫陈太忠。” “陈区长,你大人大量,饶过我这个不开眼的吧,”郑村长早就怀疑,这年轻人是陈太忠的,于是苦笑一声,“我是错在先,做得不对,可你也把我家砸了……咱能坐下来谈谈吗?” 第4096章 照价赔偿 “就你这种杂碎,也配跟我谈?”陈太忠冷笑一声,脚上猛地一发力,“这年头……村长也是干部了啊。” 这一脚,踹得郑涛好悬没有背过气去,他倒吸一口凉气之后,才惨然发话,“陈区长,我真没有为难您的意思啊。” “呵呵,”陈太忠轻笑一声,脚下却是发力,直踩得对方浑身骨头啪啦啦乱响,“是啊,你为难的北崇,不是为难我……其实我也没打算为难你,你这种杂鱼,我顺便就收拾了。” “可是您把我家拆了,这是一百多万啊,”郑涛在他的脚下干嚎着。 “不会吧,真的有一百多万?”陈太忠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脸上也变得阴晴不定,他狐疑地看对方一眼,“你这是吹牛吧?” “我真花了那么多,还有家里的家具家电,”郑村长干笑一声,很无奈地回答,“不信我可以跟您细算,那三只藏獒也值二十万……不过,已经过去的事儿了,就不用提了。” “别介,”陈太忠一摆手,面皮瞬间翻转,他冷冷地发话,“不过就一百万嘛,我现在就给你……来,把钱拿过来。” 顺着他这一招手,旁边就又过来两人,手里还拎着不小的皮箱,此刻天已经大亮了,不需要灯光照射,大家也能看得清大致情况了。 两个箱子搁在地上,啪地一声打开,里面是一垛一垛的蓝精灵,陈太忠微笑着看郑涛一眼,弯腰捡起一垛钱来,一抬手,重重地抽到对方脸上。 随着啪的一声闷响,他微笑着发话,“看好了,这是一万……” “啪”地又是一声闷响,却是另一摞钞票,甩到了另一边的脸上,“看好了,这是两万。” 郑涛在挣钱,但是这个钱,挣得实在是有点委屈,北崇的区长,拿着一摞又一摞的钱,狠狠地摔到他的脸上,直打得两腮红肿,偏偏地,他还没胆子反抗。 摔了十几捆钱之后,陈区长拍拍手,“凭你,还不配我一点一点地数,太跌份儿……谁来帮他数钱?” “我来数,”“我劲儿大,”协防队员们纷纷自告奋勇,用钱抽人,是大家都没有经历过,抽的又是北崇的仇人,简直太让人兴奋了。 诸多协防队员轮流上阵,一百捆钱抽下去,郑涛的脸,已经被打得红肿无比了,眼神都有点茫然,不知道脑子是否抽出了问题。 “拆了你的房子,钱我给赔你了,”陈区长背着手走过来,也不管对方听得到听不到,“现在该讨论你赔我多少钱了,不过这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咱们去北崇再说。” “别别,”郑村长终于从懵懂中清醒过来,他含糊不清地大喊着,却是因为两颊被抽肿了,嘴也张不大,大家甚至能感受到,来自他喉咙深处的剧烈震动,“别去北崇,钱好商量,真的好商量。” “我决定的事情,轮得到你说话?”陈太忠淡淡地看他一眼,转头向来处走去,嘴里招呼一声,“走了!” 一百多人一晚上没回,收获不算太小,不但抓住了郑涛,在郑村长身边,还抓住了昨天打砸北崇摊贩的指挥者,以及另一个下手非常狠的家伙。 于是北崇的车队再次上了高速,这次是没有耽搁,直接往回开了。 北崇人折腾得痛快了,可留给朝田的,是好大一个烂摊子,老柳村的一干村民不答应了,组织了人去街道办抗议,要上级组织帮着做主。 街道办表示,我们无能为力,那边是北崇区政府,跟我们不对等,你们去区里找人吧。 区里人听说之后,也是连连摇头——事实上,大家都知道,区长已经出手偏帮了,但是北崇人半步不退,再折腾下去,区里都难免要惹火烧身,不值得啊。 到最后,郑涛的老婆联系上了市里的一个领导,在那领导的过问下,区里勉强派了个办公室副主任,还有一个小兵,两人去老柳村,看郑涛家被破坏的情况。 其实都不用看,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区里早就知道了,眼下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老柳村人却是趁机围住他俩,义愤填膺地讲述着北崇人的横行霸道。 一句两句的无所谓,但是众人轮流轰炸,这二位也有点受不了,最后那副主任索性说一句,“行了,我们还要去批发市场了解情况。” 你胳膊肘不能向外拐吧?一听这话,老柳村人就有点不高兴,但这是区里来人,大家就算不高兴,也只能忍着,了不得就是嘀咕一句,“北崇人今天肯定不敢缺斤短两。” 哪里还会有缺斤短两?今天的批发市场里,北崇圈起来的那一小块地,根本是一片狼藉,昨天被打砸的惨烈相,基本上是维持了原样。 但是挨打归挨打,生意也还是要做,说不得北崇人就在旁边挤占了一点地方,而以往总有十来八个人在场,现在却只有四个人,其中还有一个是头裹纱布,一个鼻青脸肿。 不过就算他们挤占了场地,别人也不敢说什么——事实上,这个市场里,除了北崇人有自己的固定地盘,其他人就没有固定的场所,只不过通常而言,地段比较好的地方,是被比较强势的势力把持着。 北崇所处的这块地段也是比较好,但是他们多占地,旁人真的不敢计较。 昨天北崇人横扫了老柳村,连村长的房子都扒了,今天更是把村长都抓走了,批发市场就在老柳村的地盘上,哪里会不知道这样的消息? 事实上,昨天都有不少菜贩们闲得没事,去老柳村看北崇人搜人,直呼大开眼界。 有些菜贩走南闯北,也是相当不含糊的,但是对上北崇这么生猛的主儿,如非必要,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了这没有归属的一点地皮结怨,实在划不来。 批发市场的管理人员也是一样,做为管理者,他们对市场的秩序和卫生等状况,抓得是非常严的,也要求北崇人赶紧把东西收拾好,但是北崇人直接回答,我们等着打官司呢。 管理部门转头就走,再不发话了。 现在,四个北崇人看到一大帮老柳村人走过来,也没有什么害怕的样子,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其中包着头的伤员退后一步,手已经摸上了一边的铁锹把子。 “就在这里,北崇人和你们发生了冲突?”副主任的眉头皱一皱,对着老柳村的人发问,只看这凌乱不堪的现场,也想得到昨天战况的激烈,“这货物招你们惹你们了?” “他们多次缺斤短两,以次充好,”旁边有人低声解说。 “有种你再胡说八道一句?”包着头的汉子冷冷发话,手攥紧了铁锹把子。 “做了就要认账,”那位满不在乎地回答,他跟北崇人打交道不少,知道这帮乡巴佬虽然狠,但眼下老柳村好几十号人在场,这种情况下,除非是逼急了,一般也不会主动以少打多——否则那就是智商问题了。 “我记住你了,你是二胖,”鼻青脸肿的那位发话了,批发市场就建在村子的土地上,菜贩子和村民之间也少不了打交道,相互认识很正常,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话,“我会向领导反应的。” 那个叫二胖的家伙,登时就闭口不言了,他在村里也不是个安分的,昨天没在场,就逃过了一劫,今天想卖弄一下自己的不含糊——反正不动手的话,应该没啥严重后果。 不成想,这点事情,人家也要向上反应,他立刻明智地住嘴——连郑村长的房子,都变成了一片废墟,他可不想享受类似的待遇。 面对着几十号来势汹汹的老柳村人,北崇人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打消了对方的气焰,其他菜贩看得也是羡慕无比,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他们也经常说威胁话,通常时候不会起太大的作用,说得再狠也没大用,还很可能会演化为肢体冲突,哪里像人家,不疼不痒说一句,就吓得对方缩了回去。 不过这个东西,是学不来的,所以他们也只能心里暗叹:有个好的父母官,真的不一样啊! 副主任来到北崇的菜贩面前,饶有兴趣地打量两眼,然后出声发问,“你们经常缺斤短两吗?” “那是胡说,陈区长就不会答应,”鼻青脸肿者很随意地回答,“这位领导,他们要是能抓住我一次,汇报给陈区长……他们真的就解气了。” “照你这么说,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副主任笑眯眯地看着对方。 “我们北崇就没那种缺德人,”裹着头的那位发话了,“偶尔思想动摇一下,考虑到我们代表着北崇的形象,也不会那么做。” “还是思想动摇过啊,”副主任哈地笑了起来。 “你这不是废话吗?”包着头这位白他一眼,“弄虚作假才能多赚钱,当我们不眼红?” “你怎么跟唐主任说话呢?”区政府的小年轻不满意了,出言指责他。 “买东西就买,不买就滚,”鼻青脸肿的这位不乐意了,他斜睥唐主任一眼,心说你跟老柳村人来的,我不用太客气,“怎么,挡着我们摊子有理了……你叫什么名字?” 第4097章 一年了 这话说得实在是太霸气了,一个人小菜贩,居然敢问一个明显是领导的人,你叫什么名字——大约也只有陈太忠领导下的北崇人,才出得了这样的奇葩。 不过唐主任却没在意,他很明白,自己是来走过场的,所以也不生气,他笑着回答,“我就是过来了解一下情况……你们现在恢复经营了,多把心思用在买卖上,不要执着于过去的一些东西,人要往前看。” “小小的老柳村,还挡不住我们北崇人前进的脚步,”鼻青脸肿的这位傲然回答,周围的菜贩也一片哗然——敢在老柳村这么说话的,还真没几个人。 大家不由得再次感叹,身后有一个强有力的政府做支持,那真是不一样,有个老菜贩吧嗒一口烟,重重地叹一口气,“我可算知道,当年原子弹爆炸,为啥海外华侨都要高兴了……有底气和没底气,就是不一样啊。” 唐主任转身走出批发市场,又走了百十来米,这才哼一声,“搁给我是陈太忠,区里的乡亲被这么糟蹋,我也不会罢休……你们还是多从自己身上找一找原因吧。” 区里的人走了,分局那边也传来了消息,对于老柳村报的失踪案,一律不予受理——你们都知道是北崇人抓走的了,去跟北崇人商量吧。 不是每一个领导,都有陈太忠的魄力,也不是每一个父母官,都能爱民如子的,区里对老柳村反应的问题……这就算关注过了。 当天下午两点半,金龙大巴和诸多依维柯抵达北崇,陈区长去区政府上班,分局可就热闹了,菜贩们的家属过来散步,要求区里严惩凶手。 要说挨了打的菜贩,也不过八个人,不过各位看官须记,北崇是宗族观念特别强的地方,所以散步的人虽然以老人孩子和妇女为主,也围了一百多号。 所幸的是,大家知道区里会帮着做主,所以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是真正的散步,就在分局门口扯几个横幅。 对于这些民情,陈区长是懒得管的,倒是狄健听说之后,心里很是在意,就托汤丽萍问一句,区里下一步,是不是打算在朝田发展了。 所以,陈太忠从朝田回来才四个小时,回到家里正要吃饭,汤丽萍就找上门来了。 陈区长的小院里人不算太多,除了廖大宝,也就是葛宝玲、刘海芳和谭胜利在场,正科级的,只有朱奋起和王媛媛。 再有就是导报的总编牛晓睿。 这三个副区长过来,无一不是要钱的,马上年底了,虽说自打陈区长来了之后,北崇就不拖欠别人钱,但是落实一下,总是没有坏处。 而且关于今年的总结和明年的规划,也该上会了,陈太忠来北崇差不多一年了,第一个区长办公会,大家还记忆犹新,那个会议上,年轻的区长为北崇做出的承诺,画出的馅饼,在这一年里,都一一兑现了。 一年后的今天,再想一想那一场会议,副区长们都觉得,当时的自己太可笑了,观点也有点落后了,所以大家此来,除了今年的总结,还是想落实一下明年的规划。 只要能上了规划的,那就一定办得成,没有规划的公路改造项目,在今年也启动了。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啊,所以各个副区长口袋里装满了各种规划,前来向区长汇报——靠谱不靠谱的不说,先挂个号是必须的。 就在这个时候,汤丽萍敲门而入。 看到是她来,大家讨论的兴致低了一点,关于汤总跟陈区长的关系,区里传言很多,不过说来说去,大家都是阳州土著,而汤总是从天南跟着陈区长过来投资的,虽然一直很低调,但并不代表这个人好惹。 总之,大家是两个阵营的,王主任热情地起身,招呼她坐下,心里却是纠结成了一团乱麻,从来不见你来陈区长的住处,你这是要干什么? 跟区里其他人相比,其实王媛媛更明白领导的荒唐,几个女人,跟他躺在一张床上——有中国的也有外国的。 她甚至心里非常确定,这个汤总也绝对是陈区长的枕边人,那两条圆规一般的长腿,一定时常夹着那一具魁梧的身躯。 每每想到这种可能,她心里就忍不住地各种羡慕嫉妒恨,可是真要面对这个女人的时候,她又时不时地生出一些不可抗拒的沮丧——我和他,终究比不过你和他。 陈太忠也有点奇怪,汤丽萍这么晚过来,是要做什么,不过最近他身边没有什么人关照,也是有一些生理需求的,男人嘛……大家都懂得。 于是众人简单地吃了晚饭之后,坐在陈区长的家里聊天,葛区长率先提出,目前的财税系统,已经不能满足北崇日益发展的需要,所以必须改革,搞个一站式的财税服务的建筑。 而谭胜利则是再次强调,北崇的互联网建设,是不改革不行了,校园网必须要抓起来,信息爆炸的社会,北崇是不能再抱残守缺了。 事实上,他希望以文化局的名义,在北崇内建设网吧——最好不要出现私人网吧,那样不利于不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 刘海芳也提了很多建议,但是最令人惊讶的是,她建议北崇考虑建设自己的机场,三省交界处,交通便利,而北崇到朝田,走公路要用六七个小时,就算现在高速修得差不多了,但是五个小时也到不了。 考虑到北崇下一步要大力发展旅游业,那么,真该考虑一下建机场了——从朝田到北崇,还不如通达和绕云方便,这算谁的错? “唔,”陈太忠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却也不表态,事实上,在北崇建机场,四十年前就有人讨论过,这里虽然啥也没有,但确实是个战略要地。 眼下在北崇建设机场,那是非常不现实的,刘海芳眼下提出来,并不是要区里跟上面争取投资——这也是不太现实,她大约……只是想先竖个高高的靶子,成不成的倒无所谓了。 这也是下面人争取项目的法门,提个高一点的目标,领导否了,那么再提一个低一点的,通过的概率就要大一点——如果领导不是有意想为难的话。 刘海芳也许是找到了比较好的项目,陈太忠心里有这样的判断,但是他不会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身为下级,你有你试探的法门;但我是领导,自有装逼的法门。 三个区长说完,就轮到朱奋起发话了,他犹豫一下表示,“今天抓来这么多朝田人,治伤都花了不少钱,分局有点承受不了……这个费用该怎么走?” 不管北崇人再怎么不讲理,抓回来的人身上有伤,也得先治伤——同时可以为医院创收。 “你自己想办法,不要拖欠了医院的,”陈区长摆一下手,“这次去朝田,区里也存在一些费用,我就不管你了,你可以向家属收取费用,还有罚款收入,就不要跟我张嘴了。” “不交的劳教?”朱奋起要问的,实际上是这些人的处置方案,至于说钱嘛,区里给固然好,不给分局也不会亏了。 “嗯,劳教,”陈太忠点点头,“罚款视情节轻重收取,极其严重的考虑拘役,那个郑涛……你不要随便放了。” “他肯定不能随便放了,”朱奋起听得就笑,他早听说了,陈区长拍出一百万,才理直气壮地把人抓回来,怎么可能那么便宜地放人? 说得差不多,大家就站起身走人,小院里就只剩下了汤丽萍,陈太忠抬手一看时间,还不到九点,笑着冲她努一下嘴,两人就上楼去了。 经过两年的锻炼,小汤同学早已食髓知味,而陈区长也憋了好久,正是干柴烈火,三分钟之内,两人就除去了碍事的衣物,没有什么前戏,小太忠直接叩关而入。 事实上,汤丽萍是非常懂得享受性、爱的女人,在感觉到他完完全全充实了自己之后,她只觉得一阵快感从尾闾直冲脑门,整个身体一僵,尖厉地呻吟一声,“哦,要飞了~” 陈太忠缓得一缓,然后就大力动作了起来,没办法,时间紧任务重,这么多人看到小汤待在这里,总不能将她留宿。 汤丽萍一双圆规般的长腿,死死地缠在他的大腿上,感受着他的火热和冲撞,一次又一次地登顶云端,双方正在舒爽之际,冷不丁听到门铃响起。 “不要管它,”她低声地呻吟着,此刻正是人间极乐,她是一点都不想被人打扰。 陈区长却是不能这样,他打开天眼侧头一看,还好,外面站的是牛晓睿,倒不是本地人。 少不得他抱起小汤,两人保持着紧密的结合,一步一步地走向门铃处,行进之间的起起落落,让汤丽萍情不自禁地发出低沉的呻吟。 “谁啊?”陈区长拿起听筒来,淡淡地发问。 “我牛晓睿,”牛总编对着话筒回答,“陈区长,我的手机落在你屋里了。” “嗯,”陈太忠抬手一按门铃,不料想,一个不经意的收腹动作,又让小汤同学忍不住长出一口气,“哦~” 好像有什么奇怪的声音?门外的牛晓睿不能肯定,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这声音太低了,似有似无的。 第4098章 代价不小 不过下一刻,牛晓睿就明白,自己大约没有听错,因为陈太忠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进来的时候,带上门。” 他是不想让第二个人再进来,反正有些东西,是瞒也瞒不住的。 带上门……牛晓睿心里就有点明白了,她带上门走进小楼,果不其然,一楼的灯光非常明亮,二楼却是黑乎乎一团,她就算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楼上发生了什么。 于是她就四下乱看,找自己的手机落在哪里,就在这时,陈区长的声音又从二楼传下来,“别人问起来,就说我跟汤总在一楼聊天……明白吧?” “嘿,不就是那点事儿吗?”牛晓睿不以为然地回答,她可是在美国留过学的,更开放的事情,她也见到过,所以并没有往心里去。 她在这里翻箱倒柜地找手机,楼上却又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呻吟,她听得有点面红耳赤,感觉到自己的下面,也开始有些肿胀和粘腻了。 还好,用了五分钟,她终于在一个花盆旁,找到了自己手机,将手机装进口袋,就忙不迭往屋外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走到门口,她居然鬼使神差地笑了一声,“陈区长的眼光满高的嘛,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女人呢。” “我只是不吃窝边草,”陈太忠闷闷地回答一声,“把门关好了。” 因为这件事分了精神,陈区长折腾了一个来小时,也没有什么感觉,倒是汤丽萍实实在在地扛不住了,不得不求饶,穿好衣服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她脚下一软,好悬摔个跟头。 陈太忠手疾眼快,一把扶住她,笑着发话,“看看,不行就别硬撑着嘛。” “不是我不行,是你太厉害了,”汤丽萍笑着靠在他身上,“我听说一般的男人,也就十来分钟……半个小时的都少见。” “我当然不是一般的男人,”陈太忠得意洋洋地回答,接着又狐疑地看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问一句,“你……听说?” “女生在一起,也说这种事儿的,”汤丽萍笑着白他一眼,心里却是甜不滋滋的,对女人而言,男人肯为自己吃醋,这是好事。 然后她不无遗憾地叹口气,“可惜,我不能告诉他们,我的男朋友有多厉害,要不……还不得馋死她们?” 陈太忠正琢磨着,这种赞扬的话,以前怎么没听说过,然后才反应过来:我倒是忘了,小汤比其他人的年纪小一点,再想到上一次,小汤有个同学,居然悄悄地给他递卡片,禁不住暗叹一声——现在的年轻女娃娃,真是不得了啊。 这就是代沟了吧?他干笑一声,“厉害归厉害,可是你爽了,我还支愣着呢。” “要不是牛晓睿进来,我估计你也差不多能出来,”要不说,女人的直觉真的很可怕,小汤同学居然能猜个差不离,想到自己吃一次独食,最后也没得到精华,她有点恼怒,“我还以为你早把这女人推倒了。” “只是合作伙伴而已,”陈太忠笑着回答,“也是正经的女人,我招惹她干啥?” “切,正经?”汤丽萍不屑地哼一声,她刚才虽然魂飞天外,却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她看来,牛晓睿临走之前那句话,就是彻底的勾引,“你要是勾一勾手指头,她肯定就半推半就了。” “哪儿有那个心思?”陈太忠摇摇头,走到沙发处坐下,“今天来有什么事儿?” 合着这俩折腾了一个来小时,才开始说正经事,汤丽萍一边帮他开啤酒,一边回答,“狄健让我问你一下,是不是要往朝田发展了?” “嗯,”陈太忠点点头,北崇的产品一旦发展起来,进军省会是必然的——虽说通达和绕云也是要考虑的,但是从归属上讲,北崇终究是恒北的,用心经营朝田是没错的,至于说外省,放一放也不打紧,“狄健什么意思?” “狄健的意思是,他想到朝田打前站,”汤丽萍将啤酒递给他,“北崇除了农产品,将来还会有别的产品,比如说……厂里的水泥也想卖到朝田。” “这才是扯,你的水泥卖到朝田,还能赚钱吗?”陈太忠看她一眼,抬手灌一口啤酒,水泥这种东西,附加值低利润透明,运费就是迈不过去的坎儿。 不过不管是什么动机,狄健愿意往朝田发展,对北崇人来说,并不是坏事,陈区长也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带着协防员闯朝田。 这次出动一下,租车和人员吃喝就两万块,一人一百块的加班费,就又是两万,受了伤的人还要治伤加补贴,光那个被砍去半边头皮的,就要起码两万块才能下来——出得少了,别人看着要寒心的。 于是他点点头,“他想去,那是他的事,朝田是大有可为的,但我不可能明确支持他,他也应该明白,我的底线是什么……有理有据有节,别玩脱了。” “卖不了水泥,那我就不管他了,”汤丽萍很随意地回答,她前来打问,主要还是考虑自家的买卖,其他的事情,她没兴趣关心,“我还说能卖点团购出去呢。” “团购倒是可能的,”陈太忠点点头,皱着眉头看向窗外,“你回吧,时间不早了,要我送你吗?” “不用了,”汤丽萍站起身,看一看时间,已经十点半了,“一个半小时,你就没消停,看来独食不是那么好吃的。” “呵呵,”陈太忠干笑一声,也没说话,站起身送她走出门,在关门之后,他又叹一口气,“这场架打得……得换个地方建办事处了。” 近郊农村的土地,其实是比较敏感的,尤其在省会城市周边,村长并不能一手遮天,村委会可以决定出让土地,但是一旦严重伤害到村民的利益,大家折腾起来,村长也吃不消。 比如说陈太忠打算搞的北崇办事处,他本来的规划,是路边买五十亩地左右,临街倒不需要有多大面积,前面盖个宾馆,后面是停车场,停各种北崇跑运输的大车。 再往后,是弄几栋小楼,在停车场和小楼之间,搞点绿化啦、假山啦什么的,是闹中取静之意,方便北崇来的干部们办公谈事,档次也不至于太差。 这是对外窗口,涉及到北崇形象的问题,不能搞得太不像话,像北崇的公车,他可以严格要求,不能超标——也能以此向客人们解释,可是这个办事处,就没有个标准限制,他搞得太磕碜了,真的不合适。 这个计划在打架之前,是完全有可能操作的,只要说服了郑涛,商量好价钱,基本上就没什么问题了,但是这场架一打,北崇就不可能再从老柳村买地了。 原因很简单,村里的土地是集体所有的,北崇这次一下打了那么多人,打的还是村里的活跃分子,村里肯定要生出同仇敌忾的心思——这种情况下,就算郑涛胆子小,想着卖地缓和矛盾,也绝对过不了村民们这一关。 近郊农村的村民,他们的意见有时候不值得重视,搞定村长就行了,但是大家出于刻骨仇恨,齐心协力地反对的话,村长搞一言堂就非常地困难。 起码,老柳村若是以大家反对为理由,直接拒绝北崇人的买地,这是无可挑剔的,就算陈太忠再嚣张,他也不会否认民愤这个因素。 所以北崇协防员这一次是出气了,却断送了北崇在老柳村买地的可能,不过年轻的区长并不后悔——没有谁能无缘无故地欺负了我的孩子,却不受惩罚的。 没错,陈某人从来就是这么护短。 从实用的角度上讲,这一架打得也非常有必要,不打这一架,北崇菜贩在批发市场就要被人小看了,也会影响到以后的发展——要知道,北崇才开始走进朝田的市场,若是想活得更好,不能指望别人,只能自己赤手空拳打天下。 不过,老柳村的地,终究是买不成了,而且周遭的村子,想买地也难了,想到这个后果,陈太忠无可奈何地咂巴一下嘴巴。 在时下的社会里,近郊农民,或者城中村农民,是农民中的另类,他们拥有传统农民那种谨小慎微的意识,不愿意惹事,但是同时,他们又拥有极其强烈的金钱意识,近郊土地稀少,不能单纯地靠耕作而活,或者说既然靠了大城市,单纯靠农活儿为生,有点太辛苦。 若是没有这一架,北崇在老柳村买不到地,在新柳村也能买到——无非就是个价钱问题。 但是有了这一架,那就大不一样了,新柳村会意识到,买自己地的,是一帮什么样的人,这个时候,你出得价钱再高,他都要犹豫——会不会给村里招来祸害呢? 没错,北崇人买地就只买五十亩,但是人家若是以此为基础,蛮不讲理地往外扩张,甚至强买强卖,新柳村挡得住这帮不讲理的家伙吗? 永远不要小看农民维护自己利益的决心,所以他们的谨小慎微,是必然的——既然无力反抗,索性在一开始就直接拒绝,也算一劳永逸。 “但是这场架,总不能不打,”陈太忠轻声嘟囔一句,抬起酒瓶来灌啤酒,愁啊…… 第4099章 新的思路 第二天,不到六点陈太忠就醒了,昨天他被汤丽萍弄得不上不下的,本来就有点憋气,再想一想这朝田办事处一时没着落,气儿就更不顺了。 北崇想在朝田搞地皮,建设办事处,其实并不是很容易的,下面县区想在省城搞地皮,无非就是三个渠道,跟市里买,跟企业买,跟村里买。 跟市里买,买的就是存量土地,只要找对人,价格都不是太大的问题——把个人招呼好就行了,但是陈某人身上的标签实在太明显了,朝田就不可能有人买他的账。 当然,人家也没必要明确地顶他,随便就拿规则卡住了——有政策说,县区能在省城设办事处吗?没错,也没政策说,不许县区在省城设办事处的,但是这个土地划拨就免了吧。 你们完全可以租一层写字楼啥的,为什么要土地呢? 而陈区长可是想把北崇办事处,建设成北崇人的娘家,不但北崇的干部能用,北崇的司机和商人也能用,那么大的停车场——不光是为北崇的干部谋取方便的。 所以跟市里买地,基本上就是不用指望的,跟企业买地,他也没有熟悉的企业。 而且企业所拥有的土地,大多属于国家划拨的使用权,转为企业法人财产的很少,企业可以租赁给你用,但是转让的话,真不太好办,就算买主答应企业也不会答应。 企业想正式转让土地,很可能会招来政府的干涉,首先这地你有资格转让没有,其次就是这地卖得贵了还是便宜了,麻烦事太多。 到最后,不排除地没卖出去,倒让政府收走了的可能——反正这地你卖给谁不是卖?卖给我们政府吧。 所以企业卖地,就经常有些猫腻,有些变通手段——真不怕吃撑着的私人,借此也可以低价收购国有资产,不过这个就是题外话了。 但是北崇区政府来钻漏洞的话,将来很可能朝田对阳州出一纸公文,这地就收回来了——你是政府不是私人,上级领导的话听不听了? 当然,陈太忠在的话,这样的公文,他鸟都不用鸟,但是他早晚是要走的,接下来的班子,扛得住扛不住这样的压力? 总是要给北崇人留下清清白白的办事处,这是年轻区长的想法,所以他就只能买城中村的地——集体土地,跟集体商量好了,合同一签,地就是稳稳的了。 所以,这场架打得……代价真的有点大,他洗漱完毕,要出去跑步,走到院子里才发现,又下雨了,雨不大,但也不是特别小。 他的心情越发地烦躁,早锻炼都要遇到下雨,还能再不顺一点吗? 从六点十分一直跑到七点十分,天都开始擦擦亮了,他的身上也淋得一塌糊涂,才缓缓地跑向小院。 跑到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人撑着雨伞缓缓而来,再一看才知道,是孟志新。 “陈区长,你这……得爱惜点身体啊,”孟志新看到有个人湿漉漉地跑过来,仔细一看,辨认出是陈老大,于是出声劝一句。 “没事儿,”陈太忠摆一摆手,被冬雨淋了一淋,他心里才平和了一点,“还没吃早饭吧?一起吃好了。” 打开院门,廖大宝已经来了,见领导回来,赶紧摆放早饭,因为孟区长也来了,多了一口人,他临时又到厨房里煎两个鸡蛋——再多一个人,就只能给北崇宾馆打电话了。 陈太忠上楼换了衣服,走下楼来,三口两口就干掉了早餐,“老孟这么早过来,有事?” “我昨天回去以后,详细地了解了一下,”孟志新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汤,他的吃相比陈区长文雅多了,“离老柳村不远的省武警医院,也有一块空地,有三百多亩,这块地的所有权,是归省军区的。” “省军区……”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他是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地可以拿。 孟志新放下饭碗,摸出一根烟来,自顾自地点上——现在的北崇区,没人给陈区长敬烟,因为大家都拿不出来大熊猫,而区长是只抽大熊猫的。 他也是在回来的路上,仔仔细细地考虑了之后,才意识到区里面临的窘境,陈区长所能想到的,他都想到了,这场架之后,北崇想在朝田的近郊农村拿地,有难度了。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领导不找个企业弄块地,但是他有自己的猜测——领导来恒北才一年,跟大多数企业没有交集,这是很正常的。 孟某人在朝田,也没有什么靠得住的关系,找不到合适的地块,可是他又着急为领导分忧,于是就发散思维一下:陈区长跟什么人有交集,而哪些人又可能有土地呢? 想来想去,他就把主意打到了省军区,陈区长跟省军区的关系,北崇是个人就知道,八一建军节,北崇的节目可是在上了晚会的,还获得赵司令的亲切接见。 省军区在朝田的土地不少,下面各单位,也有多个地盘,孟志新打听来打听去,觉得武警医院旁边那块地,是最合适的。 那里是省军区的地,划给武警搞医院了,但是空闲的那三百多亩地,名义上还是归省军区的,里面有些闲置的库房,平房里住了一些省军区的家属,把门的都是士兵而不是武警。 得了这个消息,他马上来汇报。 陈太忠听得,却是相当地无语,他一点都不想跟赵光达接触,因为他感觉到了,赵司令对他是有所求的,而老赵这么一个省军区司令,求的东西,他这个小区长能满足吗? 这简直是笑话,所以,赵光达一定是冲着他身后的黄家去的。 可陈太忠真的无意再揽什么事了,他跟黄家的关系,也不是别人眼里的亲密无间,虽然眼下大会已经过了,他也不想再在黄汉祥眼里,扮演“麻烦篓子”的角色了。 于是他也摸出一根烟来点上,默默地抽了两口之后,才淡淡地表示,“老孟你辛苦了,不过这个部队……能不沾还是不要沾的好。” 你能看到我的辛苦,那就够了,孟志新等的也就是这句话,至于意见不被采纳,他也没有什么抱怨,于是笑着点点头,“您指示得很对,军地关系还是要注意……是我疏忽了。”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陈太忠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抓起一块毛巾,再擦一擦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身为区长,要注意形象。 在办公室呆了一阵,他又来区党委开会,这个会讨论的是基干民兵冬季训练的事情,此事是由党委主抓的,区政府不过是提供必要的支持——洪部长跟区里申请五十万专项资金。 “政府这边没有问题,”陈太忠很果断地表态,真要说起来,民兵比协防员的性价比可高多了,全区的基干民兵真能纳入有效的管理,协防员都没必要扩招的。 至于说这民兵在党委领导下,他是一点都不介意,反正有事儿的时候说一声,倒不信党委不支持。 会开完之后,隋书记居然又说一句,“太忠区长你跟我来。” 我说,咱不带总这样的啊,陈区长心里有点微微的不满,区委对区政府有指导职能这不假,但是你每次把我当小弟,这真不合适。 来到书记的办公室,隋彪一伸手,“给根烟。” 接过陈太忠递来的大熊猫,隋书记闷着头抽两口,才冒出一句来,“我要走了。” 陈太忠也没想到,自己等了半天,等来这么一句,愣了一愣之后,才笑着回答,“那恭喜班长了……民政厅副厅长?” 关于隋彪的去向,区里都传得一塌糊涂了,大家一致认为,民政厅副厅长的可能性很大。 “大概秦镇市的市长吧,”隋彪继续闷着头抽烟,不过这个话里,听不出沮丧之意——事实上,这没有什么可沮丧的。 “这是一把手的副厅,还是在宁沪书记的领导下,”陈太忠微微一错愕,笑着伸出手来,“恭喜啊,班长。” “反正是沾了这次大会的光了,”隋彪的嘴角微微一撇,“本来想去秦镇干党群书记的,阴差阳错干上市长了。” 以隋彪的老辣,这样的话,应该不会随便说的,但是他心里确实挺高兴,虽然秦镇市长这个副厅,感觉好像多少有点水分,比不上民政厅的副厅,是扎扎实实的。 但是,他是秦镇市政府的一把手啊,一把手,强过太多摆样子的副厅了。 他跟陈太忠,虽然是党政不相融,可私人之间,真的没什么恩怨,后期两人配合得也不错,而且他确信,小陈的上升空间,比他强出太多了,所以在临走之前,他愿意结个善缘。 “您走的时候,我组织群众欢送,”陈太忠点点头,对现在的他来说,发动群众是很简单的事情,而且老隋这个人,真的没给他制造什么麻烦,大家合作还算不错,“保证场面热烈。” “不用了,”隋彪笑着摇摇头,“我跟你说这个,是要你考虑争取一下这个区党委书记,北崇发展到一半,换个人来,是要乱的,要前功尽弃的……我会推荐你的。” “那多谢班长的厚爱了,”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心里却颇不以为然,离任者对继任者有推荐权,但是在区委书记这个层面,这个推荐,也只能说是聊胜于无——恒北省的正处级干部,真的不要太多。 第4100章 主场优势 隋彪看出了陈太忠的不以为然,事实上他也知道,这个人情有点浅,于是笑一笑,“我其实是有私心的,希望将来秦镇能跟北崇保持良好的合作关系……就像北崇和慈清。” “班长你这话说得,”陈区长干笑一声,“秦镇是县级市,你去了那里,有什么指示,我肯定要听老班长的话。” “秦镇的发展,强不过北崇,”隋彪大约是要走了的缘故,说话也就不讲究了,他很干脆地表示,“而北崇只有在你的带领下,才能发展得起来。” “这个……嘿嘿,”陈太忠觉得这一记马屁,实在是太熨帖了,而他也不想否认——那样实在太虚伪了,只得干笑两声,“那得在班长的带领下才行,换个人来,就未必配合得好。” “所以我让你去争这个班长,”隋彪不理会他的虚伪,很直接地指出这一点。 “嘿,谈何容易?”陈太忠叹一口气,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班长,你不是要去民政厅的吗?” “去不了,”隋彪摇摇头,又笑一笑,“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总算是现在这个结果也不错……对了,刘骅的烈士,你就别争取了,过不了的。” “什么?”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民政厅不是说大会以后就可以批了吗?” “真过不了,我都是被他连累了,”隋彪无可奈何地叹口气。 “那行吧,我知道了,”陈太忠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大不了北崇搞自费烈士,“什么时候走,我帮你组织一下。” “真不用组织了,”隋彪摇摇头,“你加紧活动啊……对了,别跟别人说。” “班长你尽管放心,”陈太忠笑着点点头,离开了隋书记的办公室,然后他眉头微微一皱,北崇的格局,终于是要变了吗? 事实上,他也曾经考虑过,是不是该找岳黄河钻营,冲着区委书记这位子努努力,但是他跟岳部长不是很熟,别看他能为自己的好友和下属活动官位,轮到他自己,还真是有点放不下这个面子去钻营。 而且这么做,没准还要搭上蒙艺的人情,仅仅为了一个区委书记的位子,那真是丢不尽的人了。 离开区党委的之后,他又去接待一家纺织厂的老总,此人来自于陆海,是胡总介绍过来的,在纺织方面有专长,想考察一下苎麻布的发展前景。 接待过后,他就将此人丢给了王媛媛,苎麻这一块,他下的工夫不算少了,不能所有的事情,都由他出面来解决。 下午晚些时候,朱奋起打来电话,说郑涛的情绪很不稳定,嘴里嚷嚷着要见陈区长,“……这货真的就是欠劳教。” “先晾他十天再说,”陈区长淡淡地回答,“一个小破村长,都敢晾副处两天,我堂堂的区长,晾他十天不算过分吧?” 陈某人的睚眦必报,那不是白说的。 朱奋起放下电话,无奈地摇摇头,晾十天,非法拘禁是铁铁的了,这个陈老大,还真是给我们出难题啊。 陈区长给分局出的难题,不仅仅是这一点,今天下午,北崇分局门口出现了老柳村人,不过来的人也算懂规矩,一水儿都是五六十岁以上的老女人,男人也有,不是八岁以下,就是八十岁以上。 就算这样,他们还要受到北崇人的围攻,来分局门口散步的,都是菜贩的亲戚——这一场冲突里,最无辜的就是北崇的菜贩了,好好地卖菜,就被人打了,这口气谁忍得下去? 眼见打了自家亲戚的人被抓回来,打人者的亲戚来了北崇,他们自是要上前挑衅。 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是小孙子被抓来了,老头脾气也不好,开始还想忍着,但是被人骂着骂着就火了,于是还嘴怒骂。 然后……他就悲剧了,被北崇的老头老太太拎着拐杖追着打,老柳村的其他人才要上前拉开对方,北崇的闲汉们在旁边哼一声,“有种你动一动?” 老头被追打得乱跑,身体素质倒是还不错,最后不留神一跤绊倒在地,最后还是老柳村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护住他,“你们不怕把老人打坏?” “打死都活该,他孙子打我外甥的时候,想没想到能把人打坏?”一群北崇老人对着女人拳打脚踢,你要架梁子,就连你也打。 总算还好,北崇人的血性,是印在骨子里的,打了几下,见对方不还手,也就没兴趣再打了,倒是有个女人的儿子,这次被老柳村的人打惨了,她持一把剪刀走上前,将对方身上穿的衣服划烂。 这场冲突之后,老柳村的人是要多规矩有多规矩,主场优势那不是白说的,他们在自家的地盘上,欺负外地人也欺负得痛快着呢。 事实上,最早来的这批人,是开车来的,但是朝田的车,愣是没敢开进北崇来——在阳州换乘了公交车,才来的北崇。 这些人此来,自是想把自家人弄回去,不过北崇人说了,因为打人凶手没有全部落网,现在不能放人,倒是能交保释金保人——每人两万。 要不说北崇人不讲理起来,也是一点都不差于老柳村,开口就是两万,这还是那种普通参与者,下手比较狠的,直接五万起,这可是2002年的五万。 交不起?那就在里面关着好了,你们家属在外面送饭、送棉被吧。 老柳村的人虽然是近郊农民,却也清楚,这个保证金交上去容易,想要回来就难了,人家也不用说不给,拖上十几次,那得花多少路费和吃住? 所以他们希望能便宜点儿,北崇警方根本不带客气的,就是这价钱,嫌贵你可以别交,回头就弄他们劳教去了。 旁边就又有掮客出面,说我可以让你只交一万,但是你得再抓一个当时打人的主儿过来——赶紧了啊,你不答应,没准别人就答应了。 这个条件有点不现实,但是北崇人就是这么开价,似乎并不在意对方答应不答应。 不过这不算悲催的,更悲催的,是那些被送医院救治的老柳村人,这些人大部分是抓捕时候被打伤的,医院对家属发出了通知:不交钱的话,会中止治疗,但是也不可能放人,就让他们伤情慢慢恶化。 有些家属没到场,医生也不管这些——你们是一个村的,代为通知吧。 这些也就算了,尤其令朝田人恼火的是,有人伤势恶化了,一开始在朝田,就有八个老柳村人在看伤——其中有七个,基本属于不太要紧的。 现在这七个人的伤势恶化了,比如说——有个人本来是锁骨骨裂,现在成了骨折,家属登时勃然大怒,可是敢怒还不敢言,只能婉转地表示:本来是骨裂吧? 伤情发生了变化,北崇人懒洋洋地回答。 这不是北崇医院在玩猫腻,而是这七个人没大事儿也要去看伤,药品尽捡贵的点,摆明是要宰北崇菜贩一刀,结果开卡车回来的菜贩一合计——去尼玛的,你不是想治伤吗?没伤咋治呢……大家帮一帮他们吧。 反正这通乱,也就别提了,可老柳村人还不敢发火,北崇人太恨他们了,甚至他们去饭店吃饭,去小卖部买烟和方便面,由于有本地人盯梢,店主都不卖给他们。 也有那店主会来事,价钱直接乘以五,你们老柳村人买,就是这个数儿,愿意买就买,不愿意买走人。 而老柳村人又不敢分散开来,单独去买,那样就对自己的生命和钱财太不负责任了。 他们此来,连车都不敢进北崇,眼下自己吃喝住都成了问题,就别说招呼被抓进去的亲人了,众人不得不感叹:真是在家千日好,出门日日难啊。 老柳村批发市场的菜贩子,就经常有这样的感慨,只不过风水轮流转,这次轮到老柳村人感叹了而已。 事实上,他们会如此被动,主要还是少了一个主心骨:郑涛也被抓起来了! 若是郑村长没被抓起来,这些就都不是问题,不就是点钱吗?村民舍不得出,郑某人可是不差钱;不就是遭遇的刁难多一点吗?要是郑村长在,随便安排一下,大家就可以各做各的了。 有组织和没组织的,那就是不一样,一团散沙的老柳村人,想要对付众志成城的北崇人——还是在客场,这不是开玩笑吗? 他们之中也有见识不凡的人,想来想去,就一致认定:想完善地解决掉问题,得先把郑涛捞出来。 可郑涛又哪里是那么好捞的?陈区长专门点过名的,一般人就不让见,最后还是郑涛的哥哥给弟弟来送吃的,警察们才网开一面,同时他们做出了警告:只送吃的,别说话。 你要敢不听话,下次就是别人给你哥俩送吃的了。 真是一帮强盗!郑涛的哥哥心里暗骂,嘴上却不敢说什么。 不成想,这吃的送完,第二天早上,他给弟弟送早饭的时候,郑村长有气无力地说一句:哥,吃的不够,以后送的数量乘以十吧,昨天晚上,我一口都没吃到…… 第4101章 康总援手 郑涛不是单独关押的,他所在的小黑屋里,还关了四个人,是云中五虎的两兄弟,一个卖假货被抓的外地人,还有一个修自行车的北崇人。 云中五虎就是那五个小鬼,在北崇打砸了饭店之后跑路了,陈区长很随意地放个口风,你们得回来自首,否则这个事儿没完。 少年们哪里肯相信这个?先躲出去才是真的——陈太忠你再能,还能在北崇呆一辈子? 所以他们流窜到地北,想着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打下一个大大的江山来,不成想才在一个边远的县区大打出手,当天晚上就被人摸上门了,七八支枪顶住了脑袋。 还好,这五虎跑了三虎,只有两虎被抓住了,而抓住他们的,正是陈清的人,陈老大被勒令十年不许回通达,那就只能在下面地市混了。 陈清看他们年轻气盛,又是外地人,打坏了也没啥意思,就生出点收编的心思,结果一问才知道,是在北崇犯了事儿跑出来的,他哪里还敢再惦记? 所以他就跟董毅联系,说我抓住了几个小鬼,是陈区长要搞的人,我该怎么办? “让他们乖乖地回来,”董毅还躺在床上养伤呢,请示了陈区长之后,给陈清打电话,“前一阵,陆海老岚不听劝,不肯去见陈区长,这不是……去北崇盖希望小学去了?” 陈清对陈太忠的认识,是相当地深刻,他不知道陆海的老岚是谁,但是既然混到一个省扛把子的角色,稍稍一打听,也就清楚了。 于是他吩咐一下,让人给抓住的那两只老虎上课,把陈区长的恐怖之处宣传了一下——得罪了他,你在整个中国的黑道上,无处藏身。 这俩小家伙也没想到,陈区长不但肆虐阳州,还涵盖了地北和陆海,对他们来说,这真的是太牛逼的存在了——要知道,这还没算陈区长起家的天南。 于是他们乖乖地联系上那三虎,被陈清的人带到北崇自首——陈老大这也是向本家示好之意。 不过这五个人就算是自首,也不能就这么放了,该交的罚款交了,还要关一阵子,又因为五个人是团伙,不能关在一起,这个小黑屋里就关了俩。 另一个是卖假货的,没什么可说的,还有一个北崇本地修自行车的,可以说一说。 他修自行车是很辛苦的,每天赚个三四十块钱,还要管一个学徒的吃住,前一阵有人推了二手自行车过来,问他收不收——价钱好说。 收,为啥不收?其实他也能隐约地猜到,这个二手车应该来路不正,但是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自行车前后轮的外胎,都是才换过的。 把这两条外胎换下来,回头给别人安上,就抵得上收车费了,而且他是本地人,换上两条旧外胎,卖的自行车也不会便宜了——一份钱当两份挣。 不过,上得山多终遇虎,夜路走多了撞见鬼,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他收的赃物自行车太多——有个被抓的偷车贼交待,一个月内就卖给他十辆自行车。 证据确凿之下,由不得他不承认,而陈太忠虽然愿意对北崇人网开一面,但是这种明显的买卖贼赃的行为,他是不会含糊的。 分局也不会含糊的,此人赃车收得太多了,已经属于刑事案件了。 但饶是如此,在小黑屋里,云中二虎也不敢欺负他,反倒要听他的指派——修车的这位认识杨伯明,关系还不错,现在他是走错路了,但跟杨木匠的关系,那是没的说。 只要在北崇,就没人敢欺负当地人,小黑屋讲究拳头大的有理,但是能跟陈区长捎带上哪怕一点点关系,别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郑涛被关进这么一间小黑屋,其后果可想而知,他哥哥为了让他吃好,专门从阳州买了饭菜过来,还跟阳州的朋友借了辆摩托,来送饭菜——汽车是借不到的,阳州人也头疼北崇人,借给北崇的仇人,打了水漂算谁的? 那饭菜当即就被云中二虎和修自行车的分享了,还弄了一瓶小酒来喝,郑涛是活生生地被饿了一个白天加一个晚上。 但是他敢说什么吗?真不敢说,当天晚上他想抽烟,软云二十块钱一根,搁在外面能买半包了——这种遭遇,陈太忠也遇到过。 所以他就叮嘱自己的哥哥,送饭一定要把量送足了,而且让自己的哥哥买十条软云过来,把所有人都打点下来——我总能留一包吧? 这他可是想错了,外面扣了五条,扔了五条进来,云中二虎直接就把那五条扣下,丢给他小半包红彤彤香烟,“算你识相。” 郑村长好歹也是曾经的一村之长,何曾受到过这种待遇?他捏一捏瘪瘪的红彤彤烟盒,里面约莫也就是五六根的模样,一时间有点想哭……咱不带这么玩的。 中午的时候,依旧是那样,郑涛的哥哥送进来好几大塑料袋的饭菜,但是郑村长还是没有吃饱,多的饭菜,修自行车的那位直接就倒地上了——“尼玛,你来我北崇,有饭吃就不错了,还想吃饱……这是想跑还是咋的?” 小黑屋是赤裸裸的丛林法则,强者为尊,狱霸就要有狱霸的样子,就算浪费了也不给你吃,弱者就要有弱者的觉悟。 其实这还仅仅是小黑屋,真的关进大号子,倒到地上的饭菜,照样有人趴在地上舔吃,哪怕有尿水都不在乎——不吃,就饿啊。 郑涛的角色还没有完全转变过来,还不是很适应,不过他已经决定,晚饭一定要抢着吃了,哪怕被人打一顿都认了,实在饿得受不了啦。 大约五六点钟的时候,有人过来救驾了,来的是朝田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他们希望北崇能尽快放人,否则就有非法羁押的嫌疑。 朱奋起哪里肯吃这一套,就说兹事体大,我要请示领导。 “非法羁押?”陈太忠在屋里也正要开饭,听到这话就笑了,“行,老朱你难做,我也不说啥,把郑涛带过来。” 陈区长接这个电话之前,刚接了康晓安的电话,康总在那边笑着发话,“太忠,听说你想在朝田搞个办事处?” “这个办事处,我是肯定要搞的,”陈太忠认真地解释,“北崇早晚要走出去,朝田只是一个窗口。” “那你折腾老柳村,有个毛的意思,”康晓安不以为意地回答,“那个村子全给了你,能值几个钱?黄金地段在市里,要不要我帮你找块地?” “最少五十亩,得是市价,”陈太忠是买不到市里的地,才退而求其次买村里的地,能买到市里的地,那当然更好了,“不过,太中心的位置,也没必要。” “太中心的位置,都搞了房地产了,我也没那么大面子,”康晓安笑一笑,“三道桥附近给你一块地,行吗?” “那个位置不错,”陈太忠一听就明白了,那里也勉强算繁华市区,但因为紧邻一条小河道,周边开发困难,土地价格上不来,但绝对是闹中取静的那种,正合适搞办事处,“多大一块地?” “一百多亩吧,”康晓安嘿嘿一笑,“搞个办事处是绰绰有余了。” 一亩多少钱呢?陈太忠很想这么问一句,一亩一百万以下,他就铁定拿了,超过一百二十万,他就要考虑了,每平米超过两千,就算容积率达到四,土地成本也超过每平米五百了,而办事处的容积率,他不允许超过二。 但是想来想去,他觉得价格不是决定性的因素,于是就问一句,“谁家的地?” “省人事厅的地,”康晓安轻笑一声,“你给他们起三栋十二层的楼,总建筑面积四万九千多平米,划七十亩地给你用……太忠,这也就是你,别人我都不管。” 这个买卖划得来的,陈太忠瞬间就反应过来了,四万九千多平米,就算框架结构,一平米一千的成本顶天了,也超不过五千万——这都是铁定有的赚了。 然后换个七十亩的办事处,算下来,合着一亩地七十万,怎么算都划得来,这地方的地,九十万一亩,陈区长都照买不误,光这个每亩二十万的差价,就省了一千多万。 但是这种好事,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找上门,于是他干笑一声,“除了盖楼,我没别的责任了吧?” “你多少是能省点的,”康晓安做事也大气,就直接点出来了,他知道陈太忠做好这个单子,省一两千万是稳稳的,不过到了他这个阶层,这点钱又算什么?点一下就可以了,真不值得细说。 陈太忠也不把这种小钱看在眼里,于是哈地笑一声,“那老康你直说,我拿这块地……除了盖楼,还要做点啥?” “你盖好楼,地就给你了嘛,”康晓安不屑地哼一声,“这是咱哥们儿的面子,这个钱我让你挣了……人事厅老李还欠我个副厅呢。” 欠账好说,欠个副厅的位子,真不好还,那是不便量化的东西。 要不说,权势的滋味,太令人迷醉了,陈太忠一直想着,自己跟朝田市没什么交集,根本不可能搞到便宜的地块,不成想在康晓安眼里,这样的人情随处可做。 第4102章 拘禁了吗? 陈太忠想了好一阵之后,最终还是决定,不着急领这个人情,于是笑一笑,“谢谢康总关心了,我正琢磨着,从军区或者其他地方拿地呢……不过你这个地价真的很合适,够朋友。” “我这辈子,活的就是个朋友,”康晓安很痛快地表示,但是他也不傻——都是做出去的人情了,手笔不算小,他要让陈太忠领情的。 于是他说,“这块地,公对公,已经是很公道了……还有其他便宜的地,我也能帮你找,不过那就要看机会了。” “就没有无条件划拨的?”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这土地转让金,钱也不少,为啥咱弟兄们不能自己落了呢?” 他这话是试探,总觉得康晓安在省政府很活跃,能多要点帮助,那就多要一点了,至于说金钱落袋——他稀罕吗? “你能看上那点钱吗?”康晓安很不屑地哼一声,他根本不吃这一套试探,想康某人眼里都没有上千万的利润,他会相信,陈太忠看得上? 那真是侮辱他的智商了,康总是官二代出身,爱财但不唯财,他更愿意做点事情出来,“更便宜的土地也有,但是有风险……” 合着人事厅的这块土地,也不是一点风险都没有的,这原本是人事厅服务公司的土地,目前也转为企业法人财产了,但是人事厅想卖地,手续也很繁琐。 总而言之,这块地不好赤裸裸地出售,而人事厅没钱开发,有私人想开发,又要考虑到影响问题,北崇区政府来开发,是比较合适的。 等开发完毕之后,北崇那七十亩,就算是人事厅卖给北崇的——说是卖房屋,其实连产权也就都卖了,而本质上说,这是人事厅自己开发的项目,政府不能制止他们这么操作。 其实这跟买了企业的地,基本上是一个道理,钻的是空子。 康晓安说的就很赤裸,“太忠,这是你北崇区政府开发,又有我的面子,所以好操作,大家都落个面子,你换个私人来试一试……不吐血才怪。” “哈,”陈太忠干笑一声,“康总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我怎么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合适呢?” “我还等着博睿的钱呢,要讨好你不是?”康晓安没好奇气地回答。 “那些香、港佬的想法,不能影响咱俩的友谊,对吧?”陈太忠笑一笑,“你还年轻,我也年轻……咱们应该携手。” “没错,应该携手,”康晓安笑着回答,“好了,我要出去办事了,就这样。” 康总有事要办,陈区长也有事,才放下电话,朱奋起就带着郑涛走了进来,郑村长手上并没有带着铐子,不过很显然,他也没胆子起歪心思。 陈太忠递一根大熊猫给朱局长,自顾自地点着一根,这才很随意地看一眼郑涛,“听说你觉得,我们非法拘禁你了?” 郑村长轻喟一声,也不直接回答,他要说是的话,肯定又要吃苦头,要说不是——那他现在北崇算什么,旅游吗? 他不回答,陈太忠也不理他,而是跟朱奋起说起了最近“安居北崇,从我做起”的活动,从那个吸毒犯抢相机起,每天都有人见义勇为,制止违法犯罪,并且通过电视台披露,经过这几天连续不断的宣传,北崇的风气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也不知道这些见义勇为,有几件是真的?年轻的区长心里禁不住嘀咕一句,下面的变通手段之多,他是深有体会。 不过,既然是导向性的宣传,适当地作假,也不算太坏的事,能达到效果就可以,“你跟老祁商量的见义勇为基金怎么样了?” “我给祁书记出了份建议,他说……回头跟您商量,”朱局长干笑一声,祁泰山这么做,摆明就是要掌握这个基金。 不过朱奋起还真不在乎这点,他现在手里有踏踏实实的业务,各种收入不少,尤其是——陈区长太能惹事了,分局已经有扩大临时看守所的计划,也有建新办公楼的打算。 相较这些,那少得可怜的见义勇为基金,他才没兴趣关心。 警察分局干得风生水起,政法委只能干看着,这也不合适,有点独了,对上级组织不太尊重,而见义勇为这种事,其实就该综治委来管的,零二年的县区综治委办,一把手通常是政法委书记。 如果能让祁书记把心思多放在奖励见义勇为和整顿社会风气上,朱局长会很开心的——其实那是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唔,”陈太忠点点头,他其实很理解老朱的心态,而党委愿意插手此事,他也并不抗拒,这时他才又看一眼郑涛,“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非法拘禁什么的,我不太懂,”郑村长小心翼翼地回答,“我就是有点想回家了。” “瞧你那点胆子,也就是欺负一下菜贩,”陈区长抬手指一指他,笑眯眯地发话,“如果你有胆子说,北崇是非法拘禁,我马上就放你……敢不敢这么说?” 郑涛犹豫好半天,才苦笑着摇摇头,“不敢,我不认为这是非法拘禁。” 他算彻底想明白了,陈太忠能抓他一次,就能抓他第二次,而且这第二次,未必就是抓他了,也许是杀人,也许是祸及家人,所以他打定主意,不炸刺,就顺着对方的说法。 “哼,算你识相,”年轻的区长轻哼一声,他不是开玩笑,郑涛敢走,他就敢放,不过放了之后的结果,起码是郑村长离奇失踪——不管怎么说,村长也算是体制内的,他不会承担非法羁押干部的罪名。 既然对方识趣,他就懒得再多说了,“这样,你跟你家找来的律师说一句,你是自愿留在北崇的,好了老朱,把人带走。” “可是我真想离开北崇了,”郑涛眼巴巴地看着他,可怜兮兮地表示,“陈区长,我是有眼不识泰山……您需要我做什么,只管开口。” “离开北崇……你还想啥呢?”陈太忠又摸起一根烟来点燃,似笑非笑地看对方一眼,“你敢晾老孟两天,我怎么也要晾够你十天,两天你就想走……咱俩到底谁是区长,谁是村长?” “我不是那个意思,”郑村长忙不迭地摇头,“没跟您谈好赔偿,我怎么敢走?十天小意思了,我等十五天,要是等不到十五天,随便您处置……我能不能出来等?” “朱局长怎么看?”陈太忠侧头看一眼朱奋起。 “分局坚决服从区政府的指示,”朱局长的态度很端正,然后犹豫一下,他才又发话。 “我个人的意见是,郑涛是老柳村选出的村委会主任,也算个股级干部,目前既然没有被罢免,这个干部形象……如果他能保证不跑,还能缴纳一百万保证金的话……” “一百万保证金,你就能起新楼了,”陈太忠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一个个都钻到钱眼里了? “我保证不跑,”郑涛现在第一迫切要做的,就是离开那个小黑屋,条件什么的都好商量,“我对北崇人民犯的罪行,也要给出合理的补偿。” “你说你早有这么懂事,何至于走到这一步?真是犯贱,”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那你打算怎么赎罪?” “全凭陈区长您一句话,”此事郑涛的心态,跟前两天的孟志新别无两样,他真不怕谈,怕的是没人跟他谈,“我是真心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你知道老孟去找你,是要做什么吧?”陈太忠漫不经心地发问。 “买地……我送您十亩,您看成吗?”郑涛早就想过这个环节了,毫不犹豫地回答,“我那儿一亩地三十万,一点问题都没有……对北崇的菜贩,我也会有自己的心意。” 陈太忠砸了他的家,甩了一百万出来,他就知道,自己这个赔礼,不能低于一百万,所以他拿三百万来换,也算有诚意了。 “我凭啥要你送呢,当北崇没钱?我自己买,”陈区长不屑地摇摇头,“就照你说的,三十万一亩,卖我一千亩。” “一、一……一千亩?”郑涛觉得自己的舌头有点打结了。 “现结,不跟你搞赊欠,不就是三个亿吗?”陈太忠冷哼一声,“你要觉得北崇没钱,我当面数给你看。” “不用当面数了,”郑涛下意识地伸手,摸一摸自己的双颊,一百万就抽得他好悬脑震荡了,现在可是三个亿,那么多钞票,别说抽人了,自卸车往下一倒,直接就能压死人的。 但是他还要把问题说清楚,于是他苦笑着解释,“陈区长,十亩地,我从自家亲戚里面能周转出来,一千亩地……您这次打得人太多了,村里又都是沾亲带故的,我实在不可能做通所有人的工作,现在我要是答应下来,那是骗您呢。” “算你小子没说瞎话,”陈太忠笑眯眯一指对方,“你要真敢卖,我就真敢买,惹得火了,我直接迁个村子去朝田,你看我有没有这胆子。” “我怎么敢跟您说瞎话?”郑涛讪讪地一笑,心说这位爷做事,还真是霸气——还好,我也是实话实说。 第4103章 存人失地 “那这卖不了地,你对我还有什么用处?”陈太忠冷冷地看郑涛一眼,“回小黑屋蹲着吧,就当是个反面教材了。” “要不我给北崇出三百万的现金,”郑村长也知道,自打自己命令村民去打北崇的菜贩,就注定要大出血了——这是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建希望小学。” “看把你美得,”陈太忠哼一声,“我本来要在老柳买一千亩地,三个亿的买卖,就因为你的冲动……黄了,三百万就够赔的?” 明明是你的冲动,好不好?郑涛觉得自己真是没处讲理了,他要村民打北崇人,这是他的不对,但是真正得罪了广大村民的,是来自北崇的报复! 不过这个时候,他不能叫这个真,只得苦笑一声,“那您说句话吧。” “百分之三的违约金,你赔九百万吧,”陈太忠随手一摆,“我是看你说话还痛快,没按百分之十收取,你要珍惜。” “九百万……”郑涛的脸色,登时就苦得不能再苦了,他就算是村长,拿出这么一大笔钱来,也是相当地肉疼——一百万就足够雇佣个顶级杀手了。 “出不起,还是不想出?”陈太忠的眉头微微一眯,“连上其他安抚费用,一千万就搞定了……我陈太忠张嘴了,不能再便宜了吧?” 郑涛想一想,终于咬咬牙点点头,“成……不过这个数儿有点大,能容我缓两天吗?” “容你缓三年,按银行贷款利息走,”陈太忠微微一笑,亮出了两排雪白的牙齿,“欢迎你找人来找我麻烦,不过那就不是一千万的事儿了,你想好了……我这人不喜欢不教而诛。” “怎么会呢?”郑涛干笑一声,事实上,他心里真是存了找人收拾陈太忠的想法,想他干村长五六年,家底儿也不过才两千来万,这还是加上不动产,一下拿出一千万来,真的要疼死的。 但陈太忠就是这么肆无忌惮地点出来了,他想一想,终于是喟然地叹口气——人和人真是不能比的。 换一个思路来想,陈太忠是跟他要一千万,而不是要三十亩地,这多少还是能负担得起的——若是真的跟老柳村要三十亩地,那他就只有哭的份儿了。 没错,老柳村还就是这么个行情,他要是想着白送三十亩地给陈太忠,那他这个村长,铁铁地撑不过下一任了,要知道,这次吃了苦的,都是他的心腹——这么一搞的话,人心散了,队伍就没法带了,须知,村里还有反对他的势力。 而他若是从自家口袋里掏一千万出来,不动村里的土地,那么他连任的可能性就极高——只要能坐稳村长的位置,这一千万早晚找得回来。 这便是传说中的“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保得住村长的位子,一千万真的不打紧。 所以他最终同意了支付这个一千万,“需要我打欠条吗?” “不需要,”陈太忠摇摇头,很不屑地哼一声,“要是我追讨欠账,都需要欠条来证明了……你可以昧着不还。” 这话的气场,就太强大了,郑涛一时无语凝噎——有什么样的底气,才能说出这样话来? “有种你就昧着别还,”朱奋起闻言,轻笑一声,“就像你这次不见孟区长一样,自己选择了,不要怪别人。” “这次不是我有意怠慢,实在是头上婆婆太多啊,”郑涛苦笑着一摊手,其实他一直想说明这个问题,朱局长既然说到了,他正好借机解释一番。 “很多人想从我们村里拿地,给的价钱不高不说,还不能按时付款,好多搞房地产开发的,就是贷款买地,买了地,钱不到位……他还要拿这个地去抵押,我老柳村总共也就一千来亩地,经得起折腾吗?” “那你不想卖地,就直说嘛,”朱奋起一伸手,从区长那里又摸过一根烟来,施施然地点上,“一句话不说,攥着拳头让别人猜,真当乡下来的都是土包子?” “我这个……不是怕得罪人吗?”郑涛苦笑一声,其实他不仅仅是不想得罪人,而是在自矜身份的同时,考校对方——有没有什么来头,能不能合作,是不是肥羊。 他这个心态,其实有点东方总厂项思诚的心态——我先抻着你,你要是有关系,就动用关系;你要是有诚意,就想办法找门路;你要是钱多人傻,那就拿钱砸我好了。 你要是啥都没有,那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我也不见你人——省得平白无故地拉仇恨。 这个法子也不能说完全没用,很多小有办法的人,就在老柳村折戟了,想找郑涛的麻烦吧,理由还不是很就手。 但是这个态度撞上陈太忠,那就是真真正正的撞正大板了,老柳村终究不是东方厂,东方厂那是买方市场,而现在的土地虽然是卖方市场,可真正腰缠万贯的买家,也是很受欢迎的,没有谁求谁一说。 优质的买家,甚至可以人为地制造出小范围的买方市场。 北崇绝对是优质的买家,这样的人上门谈买地,实在是不该怠慢的,所以郑涛想起来这个事情,其实也很是懊恼——认真谈的话,没准一亩四十万都卖得出去。 但是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名不见经传的北崇,能有这么大的购买力呢?郑村长尤其没有想到,北崇的区长,是如此地不讲理。 不过现在,说什么也都晚了,他只能很遗憾地表示,“只能说,是我态度不端正。” “这就是你态度不端正,”陈太忠本来都懒得理他了,听他说得好像挺无辜,忍不住说一句,“想卖就谈,不想卖就直说……一句话的事情,让你搞得这么复杂,共产党的天下,就是让你这种人败坏了,明明是个村干部,非要摆出个财政部长的架势,好像手里攥了多大权。” “介于惹得起和惹不起之间的人,实在太多了,”郑涛终于有机会说出他的苦衷。 “干不了这个村长,那你就别干,”陈太忠很不屑地哼一声,郑涛这个态度,是令他非常不爽的,就又让他想起来,在燕子家遭遇的拆迁公司——不管你愿意不愿意谈,我就先认定你是穷鬼了,不给你说话的机会。 郑村长也是如此,谈都不谈,先认定对方没能力吃下这块地,或者没能力以比较合适的价格吃下这块地——切,怕惹人,你干什么的村长? 我没你那么猛嘛,谈不拢就能不谈,谁的账也不买,数遍全中国,能有几个陈太忠?郑村长心里暗暗腹诽,嘴上却也不敢说什么。 站在他的角度,这个腹诽是有道理的,但是他就没有想到,若不是将这个村长的位置,视为敛财的机会,他也可以挺直腰杆大声说话的——大不了就是不干了。 “我知道错了,”郑涛这个时候,还是要表示出自己的恭顺的。 “那你看着办吧,”陈太忠一摆手,也懒得跟此人多说什么,“我要吃饭了,小廖你订饭……你俩走吧。” 这俩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外面又有人按门铃,廖大宝过去接一下对讲门铃,扭头看一眼领导,“老柳村的人,说是有重要情况汇报。” “这还没完了呢,”陈太忠听得嘀咕一句,“让他们进来。” 院门一开,外面走进两个人来,郑涛一见,眼睛就瞪圆了,“你俩来北崇干什么?” “北崇区长姓陈,不姓郑吧?”打头的是个中年汉子,身材削瘦头发花白,他冷冷地看一眼郑涛,“你能做了北崇的主?” “嗯,他做不了我的主,郑涛你给我闭嘴,”陈太忠看得一时大乐,脸上还要做出无所谓的样子,“老朱你带着他走吧……省得两位老柳村的乡亲,说话不方便。” “他在吧,无所谓方便不方便,”中年男人走进院门,“我这辈子都跟他扛到底了。” 你这个同志,说话不是很注意啊,陈太忠听得有点无语,这位明显连村长都不是,居然代他这个区长决定,要让郑涛在场,真是……情商不算很够。 不过他也无意多计较,“嗯,那你有什么重要情况反应呢?” “我要向陈区长反应,郑涛平常在村里欺男霸女,利用权势为非作歹,恶意侵占村里的收入,”中年男子走过来,双手递给陈区长一个文件袋,“这里是证据。” 他的腿脚不是很灵活,走路的时候,左腿好像有点问题,陈太忠扫一眼……哦,有陈旧性骨折,难怪呢。 “小廖去点菜,”他摆一下手,顺手接过文件袋,抽出一叠厚厚的资料,随意翻两下之后,又将资料装回袋子,讶异地看一眼中年男人,“你给我这个资料……有什么用吗?” 资料上说了不少东西,语气是相当偏颇的,不切实际的猜测也很多——这很正常,告状的资料大抵都是这样,不过上面也有点复印件,说明账目资料有很大的问题,还是有点干货的。 “我们希望北崇区政府,能将郑涛这个恶棍绳之以法,”中年男人一脸凝重地回答。 “这个东西,你们该拿给朝田纪检委的,”陈太忠真是有点哭笑不得…… 第4104章 老柳村落脚点 “朝田纪检委……呵呵,都是他郑涛的人,不管用,”中年汉子苦笑一声。 但是你也不能让我这北崇区长,履行朝田纪检委的职能吧,陈太忠真是要多无语有多无语了——我说,你资料上这些事儿,都跟北崇不搭界啊。 “这个老乡,你反应的这些东西,跟我区里没什么关系,”想到自己刚批评了郑涛做事含糊,年轻的区长就很明确地表示,“哪怕是跟阳州有关系的事情,我都能帮你问一下。” “批发市场跟北崇有关的,”中年人表情很坚毅。 这真是扯淡,陈太忠都不知道该怎么表示自己的无奈了,无非就是郑涛的亲戚,在批发市场的外围,租了几个门面——这跟北崇有关? “你们还是上干货吧,”他有点不耐烦了,但还是尽量保持着客气。 “只要您把他判两年,北崇要的地我包了,”中年人咬牙切齿地发话,他一边说,一边拍胸脯,“多没有,三十五亩地……你想用多少年,随便。” “老马你这是何苦呢?”郑涛阴阴地笑一声,“判了我,你就是村长了?” “我让你说话了吗?”陈太忠侧头看他一眼,哈地笑一声,“郑村长你想指示我们怎么做事,也提前说一声嘛。” “陈区长,对不住了,”郑涛听到这话,二话不说,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然后伸手抽打自己的脸,“我嘴多,我嘴贱……您不要跟我一般计较。” “我要是真跟你计较,你都不知道死多少次了,”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然后抬头看向中年人,饶有兴致地发问,“你好像跟郑涛有仇?” “我跟他仇大了,”中年人一拍自己的左腿,惨然一笑,“这条左腿,就是上一次我跟他竞争村长的时候,他打断我的。” “少尼玛胡扯啊,那是你喝多了跟别人打架,”郑涛又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了。 “小廖帮我抽他两个耳光,”陈太忠看一眼郑涛,“我都再三说了,不让你插嘴……再多嘴就是两百个耳光。” 廖大宝挂掉手机,走过来拽起郑涛就扇耳光,他年轻力壮,郑村长又不敢反抗,两记耳光下去,嘴就有点肿了。 而中年人也趁机表示来意,他叫马军,在老柳村是属于跟郑涛不对付的人,上次竞选失败,还被人打断了腿,一直就琢磨着,坏郑涛的事情。 近郊农村的竞选,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马军敢惦记这个,肯定也是有点底气的,事实上,他手上有工程队,是搞弱电施工的,带出村里好多人搞这个,算是个能人。 他自家又开了几个液化气和彩票的点,绝对是不缺钱的,在村里也有点人望,这次郑涛的人遭殃,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过他就想着,有人要收拾郑涛,我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陈太忠听得真是有点啼笑皆非,心说你们这番恩怨,不该扯到我的头上,不成想马军还真有杀手锏——要地?我这儿有三十五亩。 这三十五亩,可是比郑涛许下的十亩多得多,不过这也是有历史原因的,这里原本是村办砖厂,后来被马军承包。 当时的承包费用定得极低,后来赶上建设高潮,看到砖厂利润大,村里就想提高承包费,马军当然不干了,最后商定,他买断砖厂的经营权——也包括土地。 反正村里这些东西,是没办法细算的,很多现象并不合法,但是村民们就一致认定,这块地是马军的了——反正这里是砂石地,种点树还行,种庄稼并不划算。 尤其是后来,这个砖厂被政府取缔了,马军相当于小亏了一点,他就找到村委会,说你得退我钱,要不就确定这块地是我的。 村里还特意写了一份文书,说这块地就是他的了——原本也就是块荒地,无所谓的。 这个文书其实不合法,但是村里就是这样,不管合法不合法,大家认定是这么回事了,那就是这么回事,尤其是……马军具备保卫这块地的能力。 所以现在虽然老柳村随着城市的发展,地价飞涨了,也没有人否认这块地的使用权。 而现在,马军就愿意把使用权卖给北崇,“长租也行,我一签就跟你签五十年的合同,离大路两百来米,不算偏,价钱也好说。” 陈太忠也不表态,拿眼去斜瞟郑涛,不过,郑村长现在是真不敢说话了。 陈区长想了好一阵,还是摇摇头,“谢谢你对北崇的支持,不过我不想介入到你们村子的内部事务里,北崇跟郑涛有私人恩怨,可是我无法履行纪检委的职权。” “唉,”马军听得叹口气,他此来就是落井下石来的,也没存了必得的心理,可听陈太忠如此明确地反对,还是难掩失望之情。 还好,下一刻他就调整好了心态,“我那块地,马上也要盖招待所的,能让北崇的菜农们住到那里吗?离菜市场可真的近。” “那当然可以,”陈太忠听得就笑,将来北崇办事处就算建好了,菜贩们能在附近找个落脚点,那也是极为方便的事情,他怎么可能反对? 还是姓马的懂得做人啊,他点一点头,“不过,我不可能下行政命令,让我的老百姓去你那里歇脚,你想让他们去,就要开出足够优惠的条件,吸引他们过去。” “这个是一定的,”马军笑着点点头,“我交朋友,从来是用诚意的,您放心。” 这是他来北崇的第二个目的,就算扳不倒郑涛,也要跟北崇人挂上勾,以往他斗不过郑涛,一个是财力要差一些,二来就是,他没有那么多打手,玩硬的不行。 若是能拉拢住北崇人,他就不用担心对方的黑手了,经过这一架,老柳村的人都知道了,北崇人本身就能打架,七八个人就敢跟一百多号人对打,更别说还有一个更厉害的村长。 可以想像得到,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北崇人在老柳村,肯定是横着走的。 至于说这么干,可能得罪乡亲,马军也不在意,他跟郑涛的仇结得大了,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来对付姓郑的,别人不能说什么,须知马某人在村里,也是有支持者的。 陈太忠也没想到,狠狠地收拾了老柳村人一顿,居然还有人主动示好,不过这个因果,随便一想也就想到了,于是他点点头,“你先做吧,好不好的,自然有人向我反应。”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马军微笑着回答,又微微扫了一眼郑涛,眼中满是示威之意——老子就是当着你的面投靠陈太忠,有种你咬我啊。 郑村长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心里这个懊恼,就不用提了,马军的出现,简直比让他给陈太忠一千万都难受,这货找上撑腰的,以后他在村里,还真不好搞一言堂了。 郑涛自认,是很少用极端手段对付村里人的,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个极端手段,就是他说话大声的保证,而现在他的仇家,却是找到了更强壮的武力靠山,这让他分外地担心——以后的日子,未必好过了。 想到马军能公然讨好陈太忠,他却不能,郑村长心里这个憋气,也就不用提了,冲动果然是魔鬼啊,这场架的代价,真的太大了。 若没有这场架,他好歹是村长,想讨好陈太忠,起点就比马军高出不止一筹,但是既然有了这档子事,他就只能徒呼奈何了。 只看郑村长的懊恼,就可以理解,马军这一步棋走得是多么漂亮了。 说话之间,北崇宾馆就将饭菜送了过来,陈太忠想一想,邀请马军二人共进晚餐,不管怎么说,他愿意为自己的子民结一份善缘。 至于说郑涛,那就免了吧,“老朱你带他去办手续。” “陈区长,能先给碗米饭吃吗?”郑村长看着香喷喷的菜肴,不住地吞口水。 陈太忠闻言先是一愣,然后就反应过来,可能是什么原因了,他指一指对方,想了一想之后,最终是摇一摇头,“看你这点出息。” 至此为止,老柳村的事儿,就算告一段落了,而马军愿意为菜贩子提供休息场地的消息,没几天也传开了,北崇的菜贩子们听说之后,也是喜出望外。 菜贩子们赚钱不少,但赚的也是辛苦钱,不但路上辛苦,到了菜市场,也要二十四小时看守,丢上一点半点不要紧,半车半车地丢,那可就抓瞎了。 尤其是大冬天,露宿在外面,一天两天的还好说,整个冬天都这么过的话,太遭罪了,更令人苦恼的是:菜市场不让点明火。 能有一个相对封闭的地方,供大家停车的话,那就能睡上半晚上好觉了——四点钟以后,就有人开始批菜了,但是大冬天前半夜能睡个好觉,就能缓过劲儿来。 其实,老柳村也有人搞这个服务,不过一直没有规模化,那是往人家院子里停,菜贩们觉得自己给的价钱不低了,可村民们觉得,你往我家院子里停呢,脏兮兮的大车,这价钱不能低了——又不是公家地方。 听到这个消息,北崇的菜贩就开心了:咱陈区长的人格魅力,还真不是吹的,就算打了人,村里人还愿意给咱找地方停车,这一架打得……值了! 第4105章 环城水系 北崇菜贩兴高采烈的时候,陈太忠已经将目光转向了朝田的三道桥,他仔细考虑之后,决定还是先去三道桥看一下。 由于兹事体大,他不是一个人去的,而是带了孟志新、白凤鸣和马媛媛一同前往——单子若是能谈成,连上盖办事处的费用,要花掉五六千万,多听一听大家的意见才是真的。 四个干部,带了三辆车,陈太忠坐的是他的奥迪,白区长和马总都是本田车,说起来都是跟业务单位“借”的,反正跟自己的车一样用。 马媛媛最有意思,她毫不掩饰地说,我这车就是工程公司朱老板的,只要他在盖北崇宾馆,这车我就随便用。 这个朱总是前任张区长的关系,跟李强也能说得上话,而马总却是张区长提拔起来的——不过她远远没有李红星得宠。 当初选工程公司的时候,她就跟陈区长请示过,该选用什么样的公司,陈太忠大手一挥,你自己看着办,严格按照招投标程序走就行了,这个事情我是放手让你干的——当我过问的时候,那就意味着你出了问题。 既然严格按招投标来,李强又打了招呼,马媛媛最后就选了这家工程公司,陈区长知道这一家的来历之后,笑一笑也不说话,只是照例要求,尽量使用北崇的工人和原料。 三辆车是上午九点多走的,到了朝田是下午四点,康晓安不在市里,由地电的总工刘抗美和办公室赵主任接待。 这两位已经提前抵达了三道桥,三辆车直接开过去,在桥头看到了两人,他俩身边,是一辆黑色的、簇新的奔驰六百。 “刘总换车了?”陈太忠走下车来,笑嘻嘻同对方握个手,“你们地电就是有钱啊。” “效益好,就又买了辆车,”刘抗美略带微笑地回答,不过他的皮肤太黑,又是习惯了绷着脸,所以看起来还是有点不苟言笑的样子。 “充场面的,陈区长你这富豪,就不要笑话我们穷人了,”倒是赵主任好脾气,直接承认地电是装幌子,“那辆奔驰500,借给别人用了。” 我们的车除了自费买的,都是借来的,倒是你们地电牛,好车往外借,陈区长笑一笑,也不便再说下去,只能转入正题,“现在可以看地方吧?” “里边已经安排好了,”赵主任笑着答话,这种场合,他这个办公室主任最能发挥,“人事厅来的是办公室主任和服务公司老总。” “怎么也该来个副厅吧,”陈太忠嘟囔一句,又斜眼看一眼刘抗美,“刘总这可是总工,副厅呢,不太对等。” “我是企业的副厅,”刘抗美倒是不怕自曝其短,企业的领导换到行政编,通常会降级使用。 众人上车继续前行,这三道桥,就是架在这道叫做粜米渠的小河道上,河道不宽,也就四十来米,以前是条小河,紧挨着米市,经常有粮船往来,所以叫粜米渠。 不过解放后不久,这条小河就人为地改道了,只剩下这个河沟,是用来泄洪的,所以现在河道里没什么水,垃圾什么的倒是不少。 河道两边的道路也不宽,就是六七米的样子,刚刚能容得下两车相错,赵主任在车上解释——事实上,河道两边各是一个车道,根本就不允许逆行。 若是把办事处设在这里,车进来容易,若是出去的话,得继续走下去,到了下一个桥的时候,再掉头开回来。 人事厅的地也不远,开了两百米就到了,大家拐进一个大铁门,里面稀稀疏疏地有几排平房,一眼望去,树木成荫杂草丛生,若不是有人带领着,大家真想不到,就在这仅次于闹市区的繁华地段,居然有这么大的一片荒地。 院子面前有一大块空地,停了一辆奥迪,一辆金杯面包车,还有一辆宝马车,一群人站在那里,冲着院子指指点点。 看着四辆车进来,大家停止说话,那边就有个地中海发型的男人,笑着走了过来,“奔驰六百,一看就是地电的” 经赵主任介绍,地中海就是人事厅办公室的李主任,他旁边是个奇高奇胖的男人,身高有一米九,体重看上去也得有两百九。 “这是我们服务公司的老总陈巴容,”李主任也是挑通眉眼的主儿,笑着介绍,“陈总身高八尺,腰围八尺,大家都叫陈八尺……厅里的重量级领导。” “李主任你就埋汰我吧,”陈总不以为然地笑一笑,看得出来,两人关系不错,“刘总也来了啊?” “嗯,”刘抗美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他一向就是这个样子,赵主任见状,赶紧介绍一下北崇来人,起码是介绍了陈太忠、白凤鸣和孟志新。 陈太忠本来觉得,人事厅没来个副厅,多少有点不对等,但是对方在等的人不少,副厅是没来,可正处就太多了,这态度倒也不算太差。 “那大家看一下吧,”李主任带着大家,在这荒地里走一走,据他说,这块地有一百五十余亩,厅里打算占地八十余亩,搞三栋住宅楼,中间再搞个绿化了的小公园,一个职工活动中心,空出来的地先放着,将来可能还要起别的建筑。 总之,五万平米的地,建五万平米的楼,容积率要达到一了,要不说省厅就是省厅,别人都不能比的,总算还好,他们还留了一块空地,要不然这样的地段,容积率为一的楼房,真的太扎眼了。 一百五十亩地,换五万平米的楼房,陈太忠暗自盘算,前文说过,这个地段他要买地的话,一百万一亩,就毫不犹豫拿下,有多少要多少,上了一百二十万,他才会考虑。 那么也就是说,最少价值一点五个亿的地,被换了五万平米的楼房,每平米的地价就值三千,再加上造价,怎么也都四千了。 这真是……大手笔,以陈区长的眼光,都禁不住暗暗咋舌,总算还好,后面还有四十亩地左右,类似的楼基本上还能再起三栋,要不然真的打击他的情绪。 也许那些空地,会成为厅长们的小别墅?他禁不住要这么想。 走着走着,就来到了一片菜畦,虽然眼下是冬天了,但是这菜地里,依旧能看得出来,种过西红柿、黄瓜、扁豆和葡萄等,陈区长禁不住问一句,“这是……” “这是家属们种的,”李主任笑着回答,他品味出了这句问话之后的含义,“你们看到那些平房,也都是家属们的,到时候想让他们走,就是一句话,不会影响贵我双方的合作。” 陈太忠点点头,想一想之后,又指着图纸问一句,“按你这个图纸看,给我们的好像不到七十亩吧?” “六十六点八亩,加上院墙,差不多六十七亩,”陈巴容笑着回答,别看他又高又胖,走动起来也没太臃肿的感觉——虽然额头冒汗了,起码没胖到要喘的那一步。 “还有这样四舍五入的?”陈太忠听得就恼了,手一伸,就打算摸手机,给康晓安打电话——你早告诉我,是六十七亩也算,这么蒙人可不行。 “这个花园和职工活动中心的建设,是由我们来完成的,”李主任看出了他的心思,在一边笑着接话,“康总只是了解了一个大概,就是我们武厅长,对具体的数字也不是很清楚……他们都是领导,不关心小事的。” “确实是小事,”陈太忠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心里却是在暗暗地淌血,三亩地……起码三百万没了,三十个希望小学啊,尼玛,这也叫小事? 但是从逻辑上讲,这个可能性是客观存在的,堂堂的省厅厅长,能把几亩地看在眼里吗?于是他眼珠一转,将李主任扯到了一边,低声发话,“多拨五亩地给北崇……我给你个整数,六个零,成不成?” “这个……”李主任犹豫一下,还是苦笑着叹口气,“我给你五亩地,院子要窄十几二十米,陈老大,你觉得我这小身板,能扛得下来吗?” “窄两米的高速公路我都见过,窄二十米的院子算什么?”陈区长微笑着看着对方,“李主任,我可是很有诚意的。” “这个诚意,我扛不住,”李主任苦笑着回答,然后眼珠一转,“反正陈区长够朋友,这个我是知道了。” “我凭空损失好几百万,”陈太忠轻声嘟囔一句,事实上,到现在为止,他接这个活儿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不到五万平米的高层,加上一些基础设施建设,也就是五千万,而他要买这样的地,起码是要花六千七百万的。 但是少省了三百万,他就相当地不爽了——看来哥们儿不得不适当地偷工减料了。 “这点钱,哪儿能看到您眼里呢?”李主任听得就笑,然后他又低声嘀咕一句,“陈区长,这是咱俩聊得投机,我跟你提醒一句……环城水系,马上要搞了。” “环城水系?”陈太忠低声重复一遍,“那是什么?” “朝田的环城水系啊,”李主任很无语地看着他,“粜米渠也是水系的一部分……” 第4106章 回头再说 陈太忠想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这句话背后的涵义是什么,他怔怔地看着李主任,“你是说,以后咱们这个小区,就是临河的小区了?” “可不是吗?”李主任白他一眼,“这容积率不到二的小区,还是临河的,你可以想一想……以后会多么走俏。” 怪不得呢,陈太忠这才明白,为什么人事厅会舍得下这么大的本钱,来开发这个小区。 门前那条河道一旦积满水,整个环境就是天翻地覆——一平米四千的房价,真的不算贵,现在朝田临湖的小区,都有叫到五六千的了,有没有人买不好说,但真有这行情。 “不过,咱们这个位置,是否偏僻了一点?”陈区长试探着发问。 “这是闹中取静啊,我的陈老大,”李主任简直就要无语凝噎了,“临湖小区那价钱高,但是太闹腾不是?真正会享受生活的,就喜欢咱这静悄悄的临河小区。” “临湖小区……太闹腾?”陈区长表示自己不太能理解,这跟他的认识完全相反,“那不是靠着湖的?又不是靠着公路和铁路。” “我丈母娘家就在临湖的一个小区,前一阵照顾孩子,在她家住了一段时间,我真是无法忍受,”李主任忙不迭地摆手,“我这个人呢,经常搞些文字工作,办公室主任嘛,你知道的……” “来,抽烟,”陈太忠抽出一根大熊猫递给对方,“你说重点。” “搞文字工作,我经常半夜才睡的……好烟,”李主任自顾自地点着,才看一下烟嘴,衷心地感慨一句,然后又美美地吸一口,“可我两点睡了,五点就得醒。” “尼玛,湖边有唱戏吊嗓子的,”他说到这里,真是一脸的啼笑皆非,连脏话都说出来了,“还有晨练的,你说你晨练也就算了,那喇叭声音开得好大,隔着窗户都能听到,比公路嘈杂得多了。” “这是有点没公德了,”陈区长点点头,义正言辞地指责这种行为。 “可这湖边,就是人家吊嗓子的地方嘛,”李主任皱着眉头,无奈地叹口气,“晨练可不也得在湖边?这风景又不是给咱一个人的。” 所以,临河小区更好一点,陈太忠心里算明白了,想到北崇的办事处能设到这里,他也是有点骄傲——现在一百万一亩,等到环城水系建起来了,两百万一亩也不见得有人卖。 尤其是,北崇要的地虽然只有七十亩——好吧,六十六点八亩,但这样的地也不小了,足够盖一个小区,现在朝田市区,地块有规模,价钱才能贵,因为开发商能统一开发。 那么,这三亩地,就先这么搁置吧,陈太忠心里拿定了主意,决定不计较这一城一池的得失,不过他也没表示出来——环城水系,听起来好听,谁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假的呢? 周围看了一圈,一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陈区长沉着脸不表态,白区长、孟主任和马总自然也不会表态,不过马总在陈区长身边悄声表态了,“区长,这里搞办事处……位置差了点,不太能吸引客源。” 马媛媛是北崇宾馆的老总,她考虑问题,是从经营的角度出发的,这个角度不可能是标准,但总是一个因素,这也是为什么,陈区长要把她带来的缘故——他要听取各方的意见和建议,这不是个小投资,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道理,他是懂的。 “这个项目……感觉是个鸡肋,”白凤鸣皱着眉头发话了,他也不是操办办事处的人选,只是有城建经验罢了,所以他贡献自己的经验,“做好了肯定划得来,朝田的土地,是一天比一天贵,但是……沉淀的资金太多,以我想,朝田很有可能有比这更合适投资的地块。” 白区长不愧是搞城建的,他甚至能预料到,朝田的土地会不断地上涨,但是这一块土地值得不值得区里投资这么多,那确实是个问题。 当然,他也有小地方官员的通病,眼光有局限性,起码他不知道,这一块土地,已经纳入环城水系的地块了,他的补充就是,“如果没有明显利好消息的话,咱们可以多走几家,朝田有地咱有钱……都是稀缺资源,为什么一定要将就别人?” 孟志新则是沉默不语,他心里清楚,这个办事处,陈区长有意让他主抓,白区长和马总只是来提意见和建议的,所以别人能随便说话,他不能。 但是听到两人都反对,他才轻声建议一句,“粜米渠好像是环城水系的微循环之一。” “环城水系……”白凤鸣轻声重复一遍,就不再说话,身为阳州人,他对环城水系不是特别地熟,不过好歹是搞城建的,对此多少有点了解。 这个朝田环城水系的概念,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提出来的,但是搞这个的费用太大,一直也就是停留在纸面规划上,什么时候才能搞,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所以他对这个水系的细节搞得不太清楚,倒是孟志新因为是计委主任,细细地琢磨过这一块,知道这个小河沟还是微循环之一。 “据说是快搞了,”陈太忠点点头,老孟居然连这个都知道,实在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一时间就有点恼火,为什么来之前你不跟我说? 不过再转念一想,他就知道孟志新在避讳什么了,心说要不是白凤鸣和马媛媛不太看好这里,怕是也挤不出来你这话。 这种据说怎么做得了数呢?白区长心里暗叹,不过他是不会不开眼到阻拦陈区长的,于是就笑一笑,“早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说,既然有环城水系的概念,这个地方就太好了。” “微循环,景观倒也未必有多么好,”孟志新见自家的话起了作用,反倒是点出些可能的问题。 “人事厅在这里盖楼,肯定差不了,”马媛媛一听,这里还有风景概念,态度也马上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孟处也不提前说一声,害得我还瞎出主意。” “只是个概念,我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上,”孟志新笑一笑,又看一眼陈太忠,“朝田的规划,还是领导最清楚。” “我也不是很清楚,”陈太忠笑着摇摇头,心说回头还得找康晓安问一问,要是两三年内环城水系就能上马,老康自己就算介绍了个相当不错的活儿。 当天晚上,地电设宴款待陈区长一行,人事厅的人本来想争来着,不过现场最大的领导是刘抗美,陈区长又跟地电的康总交好,人事厅的人争不过。 所以李总和陈总也跟着来了花海宾馆,一起招待贵客。 哪怕是在省厅这个级别,招待人诚心不诚心,喝酒也是个重要指标,所以这顿饭从六点半喝到了八点半才散,陈区长算个能喝的,不过地电赵主任和人事厅李主任,也都是能喝的。 尤其那身高八尺、腰围也八尺的老总陈巴容,酒量还真对得起他的体重,两斤多白酒下肚,愣是没什么事儿,还要扯着陈区长去唱歌。 唱歌可不是陈太忠喜欢的,他问了问花海有什么娱乐项目,大家最终决定,去打保龄球。 出乎陈区长意料的是,跟他来的这几个人,虽然都是北崇的干部,却都打得一手好保龄球,马媛媛水平差一点,不过那主要跟她喝了不少酒有关。 北崇好像没有保龄球馆的吧?陈太忠坐在那里,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很随意地感慨着:我没来北崇之前,这帮家伙也不知道是怎么吊儿郎当地上班呢。 马媛媛补个全中之后,从球道边走过来,拿起桌上的果汁来喝,“区长,咱们宾馆里,是不是也搞个保龄球馆?” “区里没有吗?”陈区长很随意地问一句。 “没有,”马媛媛摇摇头,“这个球道是很贵的,以前就不敢想。” 看你打得这么熟,真是……陈太忠有心说她一句,再想一想,大家跟着他这个领导出来玩,若是他时不时挑三拣四地指责,也不利于团结群众,于是摆一摆手,“回头再说吧。” 领导嘴里的“回头再说”,也很耐人寻味,有时候是不同意的意思,有时候是要过一段时间再说,有时候是代表眼下不合适说。 陈区长这么说,却是因为马媛媛这个建议,提得太草率了,球道本来就不便宜,你玩得高兴,就顺口要求建保龄球馆——那你去迪斯尼玩一趟,北崇这点家底还不够你抖搂的。 马总其实早就想上保龄球馆的,但是一直不敢说——对北崇来说,这东西真的有点奢侈,这次借着玩保龄球的机会提出来,不成想得了这么一个含糊的回答。 她略略思索一下,就觉得这个回答也没什么奇怪的,自己并没有拿出方案来,还能指望领导肯定答应? 好的一点是,头儿也没把话说死,这就是以后还有请示的机会——以区长的脾气,真的不想让上的话,估计一口就否决了。 大家玩到十点钟,门外稀里哗啦走进来几个人,打头的正是康晓安,他笑眯眯地冲陈太忠打个招呼,“球道怎么样,还算平展吧?” 第4107章 无关水系 “瞎玩,我也不太擅长,感觉还不错,”陈太忠站起身,笑着跟康晓安握一握手,“康总这么晚才回来,这工作态度,真是值得我学习。” “我是为人民服务去了,”康总笑眯眯地回答,然后又看一眼众人,冲李主任和陈总微微点头,“你们接着玩,我就是过来看你一下。” “别介,我还有事请示康总呢,”陈太忠也扭头看一眼,“老孟你跟我来……凤鸣和马总,你们玩好。” 他要招呼上孟志新,固然是因为,驻朝田办事处要给了孟志新筹建,同时也是因为,老孟居然能知道粜米渠是属于环城水系的,有这么个内行在身边,说话时也便利。 几个人坐了电梯上楼来,进了康总的办公室,这时斜对面的门一开,陈太忠以前见过的高个儿女人走出来,进了屋里给大家倒茶。 轮到陈区长的时候,他笑着摆一摆手,“不用茶,啤酒吧,最好是冰的。” 女人去屋角的冰箱里拿啤酒,陈太忠递给康晓安一支烟,自己又摸出一支,将剩下的烟丢给了孟志新。 “这个节令,也就是你还喝冰镇啤酒了,”康晓安笑一笑,从茶几上摸起个打火机点着烟,“看了地方……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不过给北崇的不到七十亩,”陈太忠也真好意思说。 “差不多就行了嘛,”康晓安抽一口烟,不以为然地回答,“你占不少便宜啦。” 要不说这位置不一样,眼光就不一样,几亩地的出入,在他嘴里根本就不值得一提,陈太忠正好借此问一句,“粜米渠是属于环城水系的?” “那里……是啊,”康晓安愣一下之后,笑着点点头,他本来就是省政府出来的,跟地方上交道打得不少,环城水系虽然是朝田市政府搞的,但是这么大的规划,他也清楚得很,“你看,我给你介绍的买卖就差不了。” 陈太忠犹豫一下,又问一句,“这个水系,近期能动工吗?” “呀,这个我没有了解,”康晓安摇摇头,侧头看他一眼,沉声发问,“为什么这么问?” “我听人事厅办公室主任说,可能会很快动工,”陈太忠隐隐觉得,自己也许问了一个比较愚蠢的问题。 “哈,”康晓安听他这么说,就笑了起来,而且不是笑一下就停了,而是笑个没完。 “有话你说话嘛,”陈区长被笑得有点恼了,“一个劲儿地笑,啥意思?” 康晓安慢慢地收敛住笑容,有意无意地看一眼孟志新,陈太忠见状,明白是什么意思,于是淡淡地表示,“不是外人。” 孟志新才要站起身子呢,听到区长这话,犹豫一下,又沉下了屁股。 “环城水系真要马上搞,估计能给你五十亩,你都该偷笑了,”康晓安笑着回答,“我也不知道朝田是不是要马上搞,不过那个小李没跟你说实话。” “那实话是什么呢?”陈太忠沉声发问,心里也有点恼怒,心说人事厅这帮家伙,也太不是玩意儿了,先是缺斤短两,然后拿环城水系这个概念蒙人,真是欺人太甚。 “他肯定不能跟你说实话,”康晓安似乎看出了他的恼怒,又笑一声,“实话是,人事厅老李马上要五十八了……明白了吧?” “嗐,是这么回事啊,”陈太忠听了之后,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正厅的干部五十八岁……去二线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反正了不得撑到六十。 李厅长要下了,手里的资源,该处理也就处理一下了,他给后任留下这块地,人家也未必念他的好,还不如造福了厅里的职员,图个口碑。 这就是突击花钱,北崇运气不错,能捡上这么个漏,至于说李主任,他肯定不敢说出实话来,所以用环城水系来忽悠人,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至此,陈太忠就明白了,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不是很在意差了三亩地——这么大的漏,让你捡到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既然康总这么说,他就要表示一下感激,“还是康总够朋友,有好事都惦记着我。” “其实呢……我就是撮合一下,”康晓安抬手喝一口茶水,看陈区长喝啤酒喝得兴起,他就吩咐一句,“给我也拿两瓶酒,不要冰的。” 事实上,康总这个人,说话还是比较直接的,下一刻他就又说,“这个事儿能谈,跟你北崇区政府的性质,是有很大关系的……老李那个人脸皮薄,怕人说,要是开发商去跟他商量这个,让出来的地儿搞商品房开发,他是不会答应的,瓜田李下,有嫌疑的。” “那是,我们拿到地,也就只想搞办事处,”陈太忠点点头,他对人事厅长李平不是很熟,但是五十八岁的干部要注意吃相,这是正常的——二十八岁的干部里,就挑不出几个太看重吃相的。 “所以这就是双赢嘛,”康晓安笑一笑,又叹口气,“太忠,我帮你这么大的忙,你意思一下吧……环城水系确定不了时间,肯定也快上了,这地方太好了。” “我给你百分之十的返点?”陈太忠看着他,若有所思地发问。 “你少跟我扯,”康晓安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百分之百我也没兴趣……给找上三五个亿吧,我那海洲电厂资金链一直就悬乎。” “你没跟普林斯公司谈好?”陈太忠看他一眼,凯瑟琳对垫资卖设备,还是很有兴趣的。 “普林斯不会超过二十个亿,”康晓安摇摇头,“电厂是要投资八九十个亿的,这不还差六七十个亿吗?” “别哭穷,”陈太忠一听也乐了,他才不相信,康晓安自己一分钱都没找到,“你现在的资金缺口,也就是三五个亿,哄谁呢?” “不瞒你说,实打实差二十个亿,”康总一摊双手,“省里和市里,最多也就二十个亿,我辛辛苦苦找了小二十个亿……太忠,个人找二十个亿,搁给你也头疼,我不容易啊。” “这倒是,钱太难找了,”陈太忠点点头,老康这也就是靠着省政府支持,电厂的项目又好,才能找到这么一笔钱,否则的话,累死他也不可能找到二十个亿——估计里面大部分是银行贷款。 “本来跟建行弄了八个亿,”果不其然,康总是玩贷款的,但是贷款也不总是顺利的,他苦恼地表示,“结果受到年初掉下来那位的影响,黄了。” “年初掉下来……首都那个?”陈太忠沉吟一下,隐隐地想到了某人,他本来是想点名的,考虑到孟志新在场,这种大事……还是不要说了。 “可不是咋的?”康晓安苦笑一声,一摊双手,“无妄之灾啊。” “那算,我给你找点钱吧,”陈太忠摇摇头,老康做事既然这么漂亮,他倒也不介意出手帮对方一把,“你是要贷款还是入股?” “多少钱?”康晓安首先要敲定这一点,“钱太少的话,恐怕谈股份不好谈,这个电厂,目前我没有考虑小股东……只有走投无路的时候,我才会考虑这一步,省里定向发放股权。” “没谈呢,多少钱我哪儿知道?”陈太忠摆一摆手,他就算答应下来,也不会马上去找钱,海洲电厂那么大的活儿,不干个三五年,哪里完得了? 资金的瓶颈,应该现在第二年尾或者第三年初,只要海洲电厂的一号机组开始发电,运行稳定,那么差再多钱,电厂也能借回来。 所以对他来说,这事儿并不着急,不过金额嘛,倒是能许一下,“最少五个亿……小小的几十亩地,换来五个亿,康总,我也够哥们儿吧?” “太忠你这仗义,天南都传遍了,”康晓安笑眯眯地伸出个大拇指头来,“国内的资金,还是国外的?” “没谈,我哪儿知道啊?”陈太忠一摊手,“我在朋友里面帮你划拉一下,国内的……国内那帮家伙黑着呢,国外找一找吧,利息不会很低。” “国外的话,只要超过五个亿,可以入股,”康晓安点点头,很干脆地表示,看得出来,这不是他一时的决定,而是省里已经有了这样的共识。 “老康,这是能源产业,是民生资源啊,”陈太忠听得就是一愣,放下手中的啤酒,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让外资入股?” “你这是老黄历了,是入股又不是控股,”康晓安不以为意地笑一笑,笑容里略略带一点无奈,“一穷二白的,还想发展,不给别人好处,人家凭什么给你投资?” “外资能入股的话……这就好谈多了,”陈太忠眨巴着眼睛,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多久能给我回信儿?”康晓安看起来,是有点急不可耐了。 陈太忠又摸出一根烟来点上,思索一下方始发话,“半年之内吧。” “别介,太忠,太忠区长,太忠大哥……咱不带这么玩的,”康晓安一听,实在有点哭笑不得,“半年哪儿行,俩月,俩月成不?” “我北崇的事儿太多,忙不过来,”陈太忠正色回答。 “你那北崇的摊子……”康晓安咂巴一下嘴巴,无奈地发话,“你忙不过来,要帮什么忙直说,我那是一百八十万千瓦的电厂啊。” “我北崇也十八万父老乡亲呢,”陈太忠看他一眼…… 第4108章 融资很简单 “得,算我说错话了,”康晓安一见陈太忠这样,赶紧端起啤酒喝一大口,“我这赔罪……可是我这资金到不了位,看笑话的人太多,我老康一直对你还可以吧?” “是啊,看笑话的人,最讨厌了,”陈区长点点头,“有些银行也不好,你缺钱,它不贷给你,正经那些不缺钱的企业,他们上杆子贷款,这个风气真不好。” “唔,”康晓安点点头,然后愣了一愣,看陈太忠一眼,又低头去拿酒瓶,慢慢地一口一口轻啜,屋里很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喝了几口酒,又抬眼去看孟志新,“这个兄弟,不来点啤酒吗?” “刚才喝水喝多了,正要上厕所呢,”孟志新笑一笑,站起身来,刚才他就想避讳,陈区长不让他走,所以他就听到了三道桥土地的内幕——虽然不算罕见,但是这种级别的内幕,他听得也有点胆战心惊。 现在康总再次撵人了,他就算尿遁,也得躲开一会儿。 那高个女人见状,看一眼康总,发现领导没啥表情,也就不说屋里就有卫生间这样的话,看着孟志新推门出去。 待他出门之后,康晓安才笑一笑,“太忠,你跟普林斯的老板关系不错。” “这个话不能乱说,”陈太忠听得就笑,“我女朋友听了,要生气的。” “我是宁可希望你选肯尼迪小姐做女朋友,”康晓安长长地打个哈欠,“起码我求到你,她就能贷给我四十个亿……这样的话,我的资金没问题,别的银行就能上杆子贷款给我了。” “哎呀,这个……不好吧?”陈区长闻言,眉头就是一皱,很是为难的样子。 “都没外人了,你装什么装?”康晓安哈哈一笑,一指那高个女人,“这是天天跟我一起睡觉的……你刚才跟我说那话,还不就是找个财大气粗的,把底儿兜起来,别的银行我就好借钱了。” “我有这个意思吗?”陈太忠脸一绷,然后就禁不住笑了起来。 “反正我就认为你有这个意思,”康晓安也真是急了,上杆子地玩赖,“肯尼迪小姐起码三十亿美元的身家……两百多亿人民币,她借我二十亿是借,借我四十亿也是借,我一看,就知道她非常迷恋你,你别说自己在床上不行啊。” “素质,晓安老哥,注意素质,”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自打听说外资能在电厂占股份,那他想找钱,就是太简单的事儿了——直接把凯瑟琳拉进来就行。 到时候,普林斯公司在海洲电厂占个百分之三四十的股份,舒舒服服地赚钱——既然能便宜了外人,何若便宜了自家人? 事实上,他想的还远不止这些,陈某人手里的好货多着呢,只不过这些资本缺少变现的途径,以及投资的理由。 如果真的是普林斯公司占了这些股份,他通过跟凯瑟琳协商,能把这个股份交换到自己的手里——到时候坐着收钱的是他陈某人,也就不用担心什么能源安全了。 不过,他不好一开始就明着这么说,于是就拿银行放贷款的态度来说事——天公地道,他只是想引出这个话题,然后展开而已。 不成想,康晓安远比他想像的聪明,都不用他自己展开,康总直接就猜到了答案,并且将孟志新送进了卫生间。 “那就多谢太忠区长了,我先干为敬,”康晓安见他不反驳,抬手咕咚咕咚将半瓶啤酒灌进肚子,然后长长地打个酒嗝,“太忠,我也知道,你北崇啥都缺……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你尽管说话,我要皱一皱眉头,那枉为男人。” “还真有一件事,”陈太忠犹豫一下,皱着眉头发话。 “你尽管说,”康晓安很干脆地回答,一伸手,又拿起了某人的大熊猫,先敬陈区长一根,并且点上,自己才抽出一根来,旁边高个女人走过来,给他点上,他顺手摸那女人的手一把——都不是外人了嘛。 “我北崇想搞个机场,手续不太好批,”陈区长没看他俩调情,他抽一口烟,幽幽地叹气。 “咳咳,”康晓安一口烟堵在嗓子眼,登时被呛得连咳几声,好不容易才平息了下来,冲那高个美女招呼一声,“小静,再拿瓶啤酒……这忙我帮不了,喝了算赔罪。” “我是真想搞机场,”陈太忠看他一眼,“北崇那地儿,几十年前就有机场的规划了。” “这个我知道,三线建设的时候,就有那打算,不过我是真爱莫能助,”康晓安苦笑着回答,“搞这个……其实你比我本事大。” 康总一身的人脉,全在恒北省内,批个飞机场,绝对不是他能够得着的。 “那就算了,”陈太忠笑一笑,“反正咱们意气相投,也就不说什么条件换什么条件了……够朋友的,相互扶持就行了。” “太忠你这话,我爱听,”康晓安拿着啤酒,跟他碰上一下,“来,喝酒。” 就在此时,有人敲门,高个女人走上前打开门,却是孟志新回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陈区长一行又来到人事厅,大致说一下楼宇的分布、规划什么的,其间厅长李平还过来了一下,跟北崇的同志们握一握手,鼓励两句,然后转身走了。 对于李厅长的架子,陈太忠很是有点恼火,你怎么还不跟我多说两句?没错,厅长见区长,没必要多搭理,但是——哥们儿是一般的区长吗? 不过再想一想,他也就释然了,这里终究是恒北,他在北崇玩得再大,终究是非主流,恒北的官场可以不招惹他,但绝对不会认同他。 那么,李厅长不刻意交好他,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计较那么多干什么呢?陈太忠意识到这一点,也觉得有点可笑:北崇占了便宜就行了,闷声发大财才好——你不跟我说话,我还不想跟你说话呢。 十点钟的时候,一干北崇人往回返,只留下孟志新一个人,跟人事厅的人沟通细节。 大家回到北崇,是下午四点多,陈区长又去农校转一圈。 农校就位于农业局旁边,其实两家原本就是一回事,占了好大一块地,不过农校这个牌子都差一点被摘了,后来农业局搞示范大棚,甚至还侵占了农校一点地。 现在农校开始重建了,旁边私自侵占农校的住房,也开始清理,要是搁在其他地方,想推这些住房,少不得要跟业主打嘴皮子官司。 但是在现在的北崇,就是一句话的事——这是陈区长的意思,要给农民们建学校,你搬不搬? 其实这些非法占地的主儿,心里最清楚,是自己做得差了,有人还要叽歪两句,说我这盖房子也花钱了——你看,我还有俩门面呢,怎么不得补偿一下? 补偿你个头啊,这话一说,围观的群众就不干了,正所谓公道自在人心。 在大城市里,主持公道,可能会产生令人寒心的结果,但是在现在的北崇,大家见到不公平的事情,就敢说话——大不了把委屈贴到公示栏上,我问心无愧,陈区长肯定会为我做主。 这个上行下效的效果,其实是很明显的,陈太忠肯为大家解决问题,下面的乡镇行局,也就敢替老百姓撑腰——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大不了把官司打到区政府。 所以说陈太忠的行为,并没有加重多少工作量,很多事情,在下一级的行政机构就解决了。 农校的钉子户这里也一样,大家倒是想找陈区长要赔偿呢,有那胆子吗?他们敢胡搅蛮缠,陈区长就敢更胡搅蛮缠。 而正当的利益诉求,陈区长从来会支持的,公生明廉生威,陈某人不好说廉,但公是没有问题的,他做得公道,下面人就明白,什么样的冤屈可以声张,什么样的胡搅蛮缠不可取。 所以农校的地一清,就清出来二十来亩,一分钱都没花,房子大多都是户主自己推倒的——如此一来,砖头还可以再利用。 也有个别房子是期限到了,被强行推倒的,有那心眼小的女人,寻死觅活的,旁边就有炮头发话了——艹,你占公家便宜这么多年,有理了? 这些就扯得远了,总之,陈太忠的公平和就事论事,已经有太多的人知道,这个拆迁,没引起太大的反应。 搞完拆迁,目前就是要建教室和学校了,陈区长原本想自己抓起来这块的,徐瑞麟却主动请缨,现在农校已经开始动工了。 陈太忠过来,就是看一看工程进展,这个农校,可不是按普通校舍建设的,而是中国传统的建筑格局——这是配合将来要搞的城区建设,方方正正的火柴盒建筑可是不行。 他一回来,就投入了工作,而孟志新则是拖到了第二天早上,才回到北崇——他是坐晚上的卧铺班车回来的,孟某人虽然身为副处级干部,却是没有职位,自然也就没有配车了。 他回到区里,先找陈区长汇报了工作,“……今天晚些时候,或者明天,服务公司的陈总,要来北崇参观一下。” “那你跟他们的车回来不就行了?”陈太忠不以为意地摆一下手,心说老孟你现在也太谨慎了,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第4109章 跟风和发展 人事厅的车是下午四点到的,其时陈太忠正在严酉生家,看他搞的山核桃真空包装生产线。 北崇的大学生返乡创业,有两个学生是半途而废了,但也有学生搞得不错,像陈区长看好的双寨乡的桑格,大棚就种得相当不错。 前屯这个严酉生,搞得也很是有声有色,想当初,他因为没人担保不能贷款,心灰意冷之下,打算再回朝田混日子,不成想陈区长很看重这个文案,硬生生驱车把他从半路上截了回来,演出了一幕现代版的“萧何月下追韩信”。 小严同学回来之后,陈太忠为了强调体制建设,并没有为他担保,而是要他给镇上写申请——镇上解决不了,那就报到区里来。 不过,陈区长追人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镇上怎么可能不管?镇长唐亮还说要找村长说这个事,另一个副镇长直接表态了——我给小严担保好了。 所以,这个制度建设并没有体现出来,但是陈区长的爱才和前屯镇个别领导对学生的支持,让严同学获得了创业的资金。 而严酉生也用事实证明,他当得起领导们的支持和信任,由于前期准备工作充分,他只用了两个月时间,就完成了各项手续的办理,买回了真空包装机,并且成功地将产品卖进了朝田斯嘉丽超市,由于他前期就联系了销路,现在甚至卖到了省外。 到现在为止,他每天能生产六百余斤山核桃仁,每个月的纯利润能达到两万元以上,并且成功地给上百家农户提供了赚外快的机会,这还是因为原材料不够,不能再扩大了。 那个副镇长原本是有点不放心,还让自己的堂妹以帮着打下手的名义,看着这姓严的小子,不要让丫跑了,不过到了现在,他是满心欢喜地帮小严同学继续找钱——随着生产的扩大,需要一部分的资金做周转了。 这个案例,是目前北崇大学生返乡创业的人中,最辉煌也最典型的案例。 一个没钱没权的学生,只是因为摸熟了一个行业,以及上下游供货的关系,然后又在老家得到了政府的支持,不到半年时间,创业成功——是的,成功就这么简单。 严酉生现在已经在考虑申请第二笔贷款了,如无意外的话,他的第一笔贷款,应该能在明年三月之前还清,那时他就是坐拥二十来万资产的小老板了。 所以他考虑,该上真空罐头生产线了,陈区长听说他发展得这么好,心里也高兴,尤其是不少老百姓帮着小严砸核桃仁,获得不菲的收入。 对于小严同学扩大再生产的想法,他高度支持,而此次他前来,不但是视察成就来的,也做出了指示,成绩是可喜的,但年轻人要勇于进取。 ——光搞个罐头厂,我看还不够,下一步还可以丰富一下产品种类,做进一步的深加工,琥珀桃仁也是可以搞的嘛,卖到外省了这很好,但是可以再考虑往国外卖嘛。 山核桃富含大量的锌、磷脂,是补脑佳品,还可以抗氧化,又能养颜,所以嘛——你还可以考虑开发类似的营养品,一步一步地来,这是大有文章可做的。 他讲得正高兴,严酉生就吞吞吐吐地表示,由于自己做得比较成功,目前已经有人打算效仿了,“……您能不能出个文,不让他们跟风?这会导致恶性竞争。” 前屯镇是北崇少数的平原乡镇,虽然有山核桃产出,但大部分的土地还是用来种庄稼了,外面乡镇如果也搞这样的加工厂,唐镇长都不好说什么。 这还真是为难……陈太忠听到这话,一时也有点头疼,用行政命令规范跟风行为,这似乎不太好吧? 凭良心说,北崇人对传统道德,看得还是比较重的,但是大家都穷惯了,眼见有个发家致富的门路,一窝蜂地跟风上,实在再正常不过了——他们可以选择的项目并不多。 更别说目前想跟风的,是外面乡镇的,也不讲什么邻里邻居的情分。 事实上,陈太忠骨子里,是非常讨厌跟风行为的,这是一种没有创造力的表现,而且会导致恶性竞争,会寒了那些辛苦挖掘商机的创业者们的心,久而久之,会扼杀创造力——大家都去跟风了,谁去搞创新? 尤其是,北崇的山核桃,并不是很多,原材料市场就这么大——重点培养出一家有可能做大做强的企业好,还是有十几家无序竞争的小作坊好? 这个答案不需要考虑,肯定是有一个龙头企业带头,带动整个山核桃发展的产业,这是最好的,为什么发展初期需要强调原始积累?企业规模上去了,才有实力向外扩张和冲击。 有人说了,垄断的弊端太大,那么……区里再扶持一家差不多的企业也行,绝对不能太多,多了就乱了。 陈太忠是这么想的,但是他不能这么说,政府行为去干涉市场,那就又要有人歪嘴了。 要不说做事难,不做事的人,根本就不知道其中的无奈,按说跟风是不该提倡的,陈区长直接反对就行,可那是理想状态下的书生治国,这个简简单单的要求,还真难住他了。 他沉吟了好一阵,才缓缓发话,“跟风这种事情,是不可能杜绝的,咱们的农户,眼光都还很短浅,不像你,上过大学,他们先走模仿的路子,我不支持,但是我真的能理解……也希望你能理解,大家穷得太久了。” “那我该怎么做呢?”严酉生闷闷地回答,心说他们穷得太久,好像我富裕似的。 “你可以做的很多,”陈太忠听得就笑,“你先走一步,别人追赶是很正常的,要保持一颗不服输的心,永远让他们追不上,而不是停下脚步知足常乐……我看好你。” “那我想多贷点钱,多搞几个品种,”严酉生叹口气,他也没什么太好的招数。 “想发展得好,资金壁垒是一方面,你也要尽快搞出技术壁垒来,”陈太忠缓缓地摇摇头,“低级加工产品,很容易被人仿冒,你已经走在别人前面了,不要向后看,向前看……要是你技术方面掌握了优势,被人侵权的话,我无条件支持你。” “您好像对我的期望值太高了,”严酉生苦着脸,轻声嘟囔一句。 “你有能力,我当然期望值高,不要让我失望啊,”陈太忠笑一声,想一想又补充一句,“你在原材料方面,也可以下一下工夫。” “桃三杏四梨五年,想吃核桃不见面……现在发动人种,也有点来不及,”严酉生轻声嘀咕一句。 这是北崇民谚,山核桃的生长周期极长,桃子三年就能座果,杏子四年梨五年,可这山核桃座果要十几年,经常是种核桃的人看不到核桃长出来就老死了,所以叫不见面。 “我是说你可以把收购范围放大,走出阳州也可以,”陈太忠笑一笑,“既然立志做大,目光就要长远一些……其实也可以研究一些让山核桃快速座果的办法。” 反正来看严酉生一趟,年轻的区长心里并不全是欢喜,小严同学担心的东西,他并没有给出明确的保护信号,只是告诉对方,你要努力。 这话很容易被人理解为泛泛之谈,说什么陈区长说的净是些空话,事实上,他是真的用心建议了,再多的话,他也就不合适说了。 都是北崇治下的子民,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只能无奈地想:小严这么能干,也该加重一点担子了——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 说来说去,北崇还是太穷了啊,陈区长暗暗下定决心,等北崇人都能走出去,都有能力睁眼看世界的时候,就要狠抓多样化经营了。 可是……我能撑到那一天吗?年轻的区长心里有点茫然…… 就在这时,他接到电话,知道陈巴容来了,一时间他有点纳闷,“他说要看什么了没有?” “他就说随便走一走,看一看北崇的实力,”廖大宝在电话那边回答,“他们没给您打电话?” “这还是要搞突然袭击,”陈太忠不以为然地笑一笑,心说你人事厅也太小看我北崇的潜力了,“好,我知道了,尽快回去。” 说是尽快,等他回去之后,也是五点半了,在他抵达区政府的时候,看到了一辆朝田的金杯面包车和一辆宝马车——都是昨天在三道桥见过的。 陈八尺正由孟志新和廖大宝陪着,坐在区政府的院子里喝茶,眼下虽然是冬天了,但是院子里的很多草木,是经冬不凋的。 此刻夕阳西下,天边只余一片残红,院里高大的法国梧桐和合欢树,只剩下枯枝残叶,再配上那青葱的绿叶和小草,感觉是说不出的不搭调,但同时……又和谐无比。 枯藤老树昏鸦啊,陈区长目睹此情此景,难得文青一下,只差一只乌鸦,就可以入画了。 “呱,”远处一声鸦鸣,呼啦啦飞起一片乌鸦来,奔着北崇宾馆飞了过去——宾馆要开饭了,它们去抢夺丢弃物…… 第4110章 未尽事宜 见到陈太忠走过来,陈巴容笑着站起身,“太忠,真是没想到,北崇的风景有这么美,你这办公条件,神仙来了都不换。” “不用神仙,人事厅机关跟我北崇区政府换,我就换,”陈太忠听得就笑。 “这我可说了不算,”陈总笑着回答,“而且你也不可能答应,北崇建设得太好了。” “才起步,还差得多,”陈区长谦虚一句,事实上,他在离开朝田之后才知道,人事厅这个服务公司,居然是副厅级别的,下面管着好几个正处级的自收自支单位。 也就是说,陈八尺的级别,应该是副厅——好吧,也许是企业的副厅,但是人家级别不低,他不可能戳着对方的胸脯发问,你罗天上仙了没有……呃,错了,你丫正处了没有。 “挺不错的,”陈总还是很客气的,笑眯眯点点头,然后又发话,“康总一直在羡慕,北崇的电厂,现在都已经储存煤炭了,真是大手笔。” “也没什么,一期是投资一个亿,五十万吨煤炭,现在是二期,一百万吨,”陈太忠波澜不惊地回答,“感觉煤炭涨得太厉害,多存一点……北崇想发展,就指着那个电厂做后盾呢。” “三个亿的储备煤炭,”陈八尺微微颔首,“海洲电厂建起来,也够烧一年了吧?” “不够,海洲电厂一百八十万千瓦,就现在的行情,一年起码烧十几个亿的煤,”陈太忠摇摇头,“我手上这点存量,也就顶个把月……其实只够自己用的。” “那也挺厉害,”陈总笑着点点头,“这两天难得有时间,一定要看一看北崇的发展。” 是怕我没钱吧?陈太忠嘴角扯动一下,他心里很明白,三道桥的便宜马上要到手了,人事厅自然要考虑,北崇是否有支付能力。 没错,康晓安知道北崇有钱,但这并不代表李平认可——官场上很多事情,自己落实了才是真的,那家伙既然很珍惜羽毛,做事追求稳妥,倒也不算意外。 那你考察好了,陈太忠并不在意这些,真金不怕火炼,他底气十足的,于是当天晚上,北崇接待了来自人事厅的贵客,并且干脆利落地体现了自己的诚意——把人事厅来的七个人全放倒了。 陈巴容喝了三斤白酒,嚷嚷着要去唱歌,陈区长随手拍给马媛媛二十万,“跟他打麻将,你这儿不是才买来麻将机?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哎呀,我也有钱,怎么能让领导出钱呢,”马总笑眯眯地接下了那二十万,转头就招呼陈总,“陈总,先打会儿小麻将吧?” “你就是觉得我喝多了,想挣我钱,那打麻将呗,谁怕谁?”陈八尺笑眯眯地提一提裤腰,“马总你得多穿两件啊。” “我年纪大了,给你找个美女,”马媛媛先是微微一怔,然后就笑眯眯地发话,“不过你得先把我手上的钱赢完不是?” 陈巴容的回答,说明了他不是要单纯玩麻将,这是恒北最近比较流行的玩意儿,打麻将脱衣服,拿不到台面儿上说,但是一说这个,大家心里都明白。 比如说领导跟美女打麻将,这美女输到没钱可输的时候,就脱衣服顶账,领导一般就是输钱,那一身肥肉,也没谁爱看——不过遇到喜欢暴露的领导,那就是……也没啥可说的。 这个玩意儿的新奇之处在于,美女可以输给领导二十万之后再脱衣服,也可以输了五万,就说自己没钱了,脱衣服顶账——分寸在于个人把握,以及领导对美女感不感兴趣。 总之,这算是雅事,只要美女有钱,领导要美女脱衣服,就要被人鄙视,但是美女自己愿意脱,领导也只能哈哈一笑——能不能扛得住红粉骷髅,在他自己斟酌了。 马媛媛知道陈太忠的性子,不会拿北崇的女孩儿搞公关,她就打定主意要狠赢对方——至不济,五千的小麻将,还能输二十万不成? “那行,咱就玩一万的小麻将,”陈巴容笑眯眯地回答,“不用找美女了,我觉得马总在我眼里,就是最美的美女。” “你这么说……那我就不带钱,直接去玩了啊,”马媛媛生猛起来,也不是一般人能抵挡得住的,“小美女也不给你找了,陪我这老太太吧。” “真求之不得,”陈八尺喝多了,也是个没正经的货,他淫笑着发话,“那我也不带钱去了,咱俩一见钟情的嘛,看谁先输光。” “你这厅级干部,不能欺负我这科长吧?”马媛媛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心里也有点打鼓,一万一把的麻将,就有点大了哈…… 陈太忠笑眯眯地看着他俩胡说,待大家商定之后,一群人站起身打麻将去了,北崇这边是马媛媛和白凤鸣,朝田那边是陈总和另一个姓陈的人。 孟志新没钱,玩不起这样的牌局——起码表面上他是没钱,区里不能借钱给他玩。 所以他就跟着陈区长回了小院,进了院子之后,他出声发话,“头儿,我发现那个宝马车……是陈伟权开着的。” 陈伟权,就是打麻将的另一个姓陈的,据说是搞文化用品的一个小老板。 “陈八尺倒是想坐进宝马车呢,”陈太忠不以为然地哼一声,就那一米九的身高,两百九的体重,竖着量八尺,横着量也八尺,坐进宝马车也憋屈。 他上一次就注意到了,陈巴容坐的是金杯面包车,“他那吨位,坐金杯车就不错。” “但是陈伟权上一次出现得就没什么理由,这一次……他为什么要来北崇呢?”孟志新低声嘀咕一句,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低声提醒。 陈太忠看他一眼,摸起一瓶啤酒来打开,抬手灌了两口,打个酒嗝,又摸出一根烟来点上,抽了一口之后,才淡淡地发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孟你这养气功夫,差点。” “我是担心他们看上北崇什么活儿了,要交换,”孟志新轻喟一声。 “那可由不得他们,”陈太忠微微一笑,又嘬一口烟。 他也隐隐觉得,那个陈伟权不是什么好路数,但是北崇现在招投标的程序,已经是比较完善了,对方敢胡乱伸手的话,都不用他出面,自然有人抱不平。 第二天是阴天,陈区长睡了一个懒觉,洗漱完毕,正好赶上北崇宾馆的人来送早饭,然后才听说,昨天晚上马总一吃三,把陈巴容赢得只剩下一条裤头了。 “女中豪杰啊,”陈太忠轻喟一声,静静地吃了早饭,然后去宾馆看望陈总,不过遗憾的是,昨天大家玩到了凌晨三点,目前正在呼呼中。 陈区长也没在意,安排了孟志新接待这些贵客,自己一转身,就又下去调查娃娃鱼的养殖情况去了——这一块是归徐瑞麟管的,可娃娃鱼最近死亡的势头不减,他有必要好好地调研一下。 散养的一千余条娃娃鱼,已经死了近二十条,按说还不到百分之二,但是不得不重视了。 大约十点半的时候,孟志新打来了电话,“头儿,我陪着他们参观,一切正常,他们承认北崇有拿下三道桥的实力。” “这不是废话吗?拿不下那个活儿,我去找他们干什么?”陈太忠哼一声,“你操心一下,开宝马的那货想干啥。” “他们想中午请您吃饭,谈一谈协议怎么签,”孟志新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欲言又止。 “来北崇,他们请我吃饭?”陈太忠笑一笑,“这也真是的。” 他这是显示了地主的底气,但人事厅那些人也真不想占便宜,索性在地电办事处请客了,陈区长赶到的时候,院子里正在宰杀一只七八斤的果子狸,很是热闹。 康晓安和刘抗美都不在,陈巴容和陈伟权就借用了办公室,正在跟孟志新聊天。 见到陈区长进来,三人齐齐站起身,陈太忠笑着摆一下手,“别客气,坐吧。” 他选个靠边的沙发坐下,随手给孟志新一盒烟,让他帮着散一下,然后很随意地发话,“还有什么未尽事宜吗?” “没有什么了,看了一上午,对北崇的发展和潜力,我们有了很直观的认识,”陈总笑眯眯回答,顺便让陈伟权点上了香烟——说明这二陈里,陈巴容占主导地位。 他吸一口烟,才缓缓发话,“不知道这签约之后,北崇第一期能拿出多少钱来?” “唔,”陈太忠也抽一口烟,沉吟一下,眼睛微微一眯,“陈总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第一期,你能投入多少资金,”陈巴容微笑着回答。 “我还以为,你会关注开工量和进度,”陈太忠耷拉着眼皮发话。 “厅里的意思,是北崇异地施工的话,成本会高出很多来,”陈巴容脸上微笑依旧,“出于友好合作的考虑,你们大包就可以了。” “啧,”孟志新情不自禁地咂巴一下嘴巴,却是没有说话。 “嘿,”陈太忠哼一声,陷入了沉默中…… 第4111章 节操 陈太忠沉默良久,方始哭笑不得地叹一口气,“真是没意思。” 陈巴容听得,脸上也是一阵燥热,他真是很少被人这么说,于是他干笑一声,“北崇去朝田施工,真的存在个成本问题。” “我们的人工低廉,不存在成本问题,”陈区长淡淡地回答——你有想法,那是你的事儿,别在北崇人身上找借口。 没错,北崇人去朝田干活,那确实存在差旅和食宿的费用,还要建工棚和食堂什么的,但是其他地方人去,就不需要这些了吗? 而北崇人的工资,那是相当便宜,管吃管住一个月五六百就够了,可是在朝田找工人,一天没有二十五,就雇不到像样的工人,有点技术的都是三十元起。 所以说异地施工,这真不是问题,首都很多公子哥玩工程,是不想介入下面具体施工的,但是他们手上要是有几支北崇施工队的话,再偏远的施工也敢接——成本低嘛。 “那也存在个质量问题,”陈巴容见他说得明白,也就硬着头皮顶上来了,“我们不是信不过太忠区长,实在是……要照顾一些物议,北崇的建筑队,名声还不是很响。” “我们正好可以借助这个工程,打响自己的名声,”陈太忠淡淡地回答。 “太忠区长,你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何必为难我这个办事的呢?”陈巴容苦笑。 陈太忠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北崇承揽三栋楼的建设,人事厅划七十亩地给北崇——事实上,并不到七十亩。 眼下看人事厅的意思,是工程要大包给北崇,但是具体施工,并不想让北崇人掺乎——你们只是一包,二包要给我指定的单位。 这一包二包神马的,陈太忠听得太多了,类似的例子遍地都是,但是他真没想到,自己一个小小的区长,居然能拿到传说中的一包。 按说一包是赚得最多的,是该荣幸的,二包要差很多,但是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说北崇是大包,简直是偷换概念,人家就是出资方——我自己出钱,凭啥包给别人呢? 陈区长心里,这不是一般的火,于是他侧头看一眼陈伟权,冷冷地发问,“这买卖是你接了吧?” “我接这个活儿,也是有点勉强,”陈伟权呲牙一笑,弱弱地回答,“不过,这是厅里领导对我的信任,只能勉为其难。” “你一个搞文化用品的,来搞建筑,肯定是勉为其难,”陈太忠懒得跟他多说,而是看向陈巴容,“这就是没谈妥的地方?” 他的语气很不好——也就不可能好得起来,先是亩数不够,然后又有人拿着环城水系的幌子来忽悠,现在好不容易谈得差不多了,又有人来抢工程。 而且要工程的这货,也不是搞建筑出身的,真是让人感觉不靠谱。 “唉,我们也有多方面考虑,”陈巴容抽一口烟,将脸上的表情藏在烟雾之后,“现在盖的是宿舍,厅里的人毛病多,就喜欢吹毛求疵,对工程质量要求高。” “合着北崇就这么让人不放心,”陈太忠微微一笑,眼里却是没有半分笑意。 “北崇建委的工程队,盖过哪些十二层以上的建筑?”陈八尺无奈地看他一眼。 “没有盖过,”陈太忠很坦然地摇摇头,这确实是北崇的短板,建委下属的公司有两个工程队,人都不多,也就是盖个砖混结构的六层楼,没有盖高层的经验。 然而,经验都是干出来的,北崇建委本来也就没多少工人,下一步也是重点培养技术员和技术工人,找地方练手还是很有必要的。 所以他认为,“没有盖过,我们才要学着盖,可以请老师来指导嘛……我经手的凤凰科委大厦,获得了全国鲁班奖,我可以把负责人叫过来。” “陈总的人盖楼,你们也可以学嘛,”陈巴容笑一笑,“由他来建设的话,施工中间的很多配合,都可以让他来协调,你能省很多事。” “跟你学怎么卖文化用品吗?”陈太忠看一眼陈伟权,微笑着发问。 “我也组建了施工队,”陈伟权却是好脾气——事实上他脾气不好也不行,通过这些天,他已经搞明白了,这个本家是非常难招惹的。 他倒是跟人事厅的人关系好,但是北崇人手里是握着钱的,这年头,有钱的说话就大声,就算他去银行贷款,行长的脾气也不会比陈区长小。 所以他的态度很不错,“我收购了两支工程队,还高薪聘请了专家,资金供得上的话,工程质量我绝对可以保证。” “好像就你会雇人,”陈太忠一旦开始放下面皮,那就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他冷笑一声,“我北崇人自己不会花钱,一定要别人帮着花?” “陈区长,”陈八尺见状,终于出声发话,他冲年轻的区长微微挤一下眼睛,以缓和即将激化的矛盾,“协议协议,有协商有议论,才是协议。” “我是觉得,你们这么搞,真的很没意思,”陈太忠正色回答,“有什么想法,你一开始可以说出来嘛,今天一个点子,明天一个想法,这是挤牙膏?” “我们也没提什么别的要求吧?”陈巴容愕然地看着他。 “你们……”陈太忠想提一提七十亩变六十七亩,又想说一说环城水系其实是幌子,真实情况是突击花钱,可是想一想,这两件事,其实怪不到服务公司身上。 而且这种话,也不好在谈判的时候说,于是他哼一声,“那你提前说一声,不难吧?既然是合作……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我们得先考虑一下,北崇的支付能力,”陈巴容笑着回答,“挺大个合作项目,虽然细节上要磨合,但是谁也希望尽量顺利。” “我也希望顺利,”陈太忠哼一声,索性拉下脸皮来,直接说重点,“那这个预算和决算……怎么搞?” 他不想让朝田人施工,这是至关重要的因素,工程的钱让北崇人挣了,还是其他什么人挣了,这并不是决定性因素,他最在意的是,接工程的人,是人事厅的关系户。 这年头的工程,从来都是决算比预算多,预算可以做得不太多,但是在施工过程中,不停地增加费用,到决算的时候,金额就可能很吓人。 而北崇是出资方,这个陈伟权若是仗着关系,在施工过程中也来这么一手,北崇就存在费用控制不住的可能——上家和下家是一块儿的,夹在中间的滋味,绝对不好受。 真遇上这种事,陈太忠倒也不怕撕破脸皮,跟对方好好计较一番,但还是那句话,他不怕麻烦,可也不喜欢麻烦。 尤其是,有些事情不大不小,介于可以叫真和没必要叫真之间,这才是最恶心人的,他可以叫真,但总不能回回叫真不是? 所以,他索性就将症结点出来,“这个问题谈不好的话,合作就只能暂时搁置了。” 所谓搁置,不过是不撕破脸皮的说法。 这陈太忠也真是有气魄,那俩陈听到这话,禁不住交换一下眼神,这么大的便宜,居然敢说不要就不要了。 人事厅之所以在这次合作中高高在上,不光是他们有地北崇没地,更是因为他们知道,这笔买卖不管谁吃下,赚钱是铁铁的——六十七亩地,随便卖也卖个七八千万。 更别说这块地还有环城水系概念,一旦市里决定开工,地价绝对飞涨,没错,现在大家不知道水系什么时候开工,但是既然已经上了规划,开工是迟早的事情,哪怕等上十来八年,也都无所谓。 也就是厅里现在没钱,李厅长又快到点了,才会让这个买卖便宜了外人。 这种买卖都说不要就不要,北崇人还真不是一般的张扬。 陈巴容在错愕之后,笑着点点头,“陈区长想得也有道理,不过这个预决算的事情,你跟伟权谈就行了……只要有诚意,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很显然,陈八尺不想参与这个环节的讨论,也就是说在工程这一块,他的话语权要小于陈伟权。 然后就到了午餐时间,陈太忠其实都失望得想站起身走人了,但是陈巴容殷殷挽留,他想一想,决定暂时还是不要撕破脸的好。 酒桌上,那是不谈公事的,不过陈巴容捡个机会,还是跟陈区长轻声嘀咕一句,“陈伟权是李厅长的外甥……只要谈好了,他要敢胡来,你可以找李厅长告状,李老大那人,从来是要面子的。” “我的工程,不打招呼就拿走,这也叫要面子?”陈太忠不以为然地低声回答,“那我就不知道,不要面子的会怎么做。” “嘿,”陈巴容摇摇头,然后又叹口气,“李老大正直了一辈子,真是……” 原来如此,陈太忠微微颔首,这临老入花丛的干部,他真见识过几个——林桓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老林一辈子没为家人谋过私利,马上要退了的时候才幡然醒悟,没皮没脸地帮家人抢工程。 不过林主席不是全吃关系饭,北崇目前的活儿足够多,而他的亲戚们是“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倒也不算节操丧尽。 第4112章 有钱就大 陈伟权也不认为,自己的舅舅就是节操丧尽的,事实上他一直认为,舅舅醒悟得有点晚了。 一直以来,李平对家人的约束,是相当厉害的,因为他是一个非常要面子的人,不愿意被别人指指戳戳。 像他这个做外甥的,都一直没享受过什么照顾,毕业分配的时候,他本来是想进化工厅的,结果当舅舅的说了,去工厂其实也挺好。 李平这话,倒也不能说就错了,过了一两年,化工厅就被下面的企业架空了,比下面的企业还困难。 可这个时候,国企也走入困境了,陈伟权在厂里是干技术员的,想结婚都拿不出钱来,于是他就来找舅舅——厂里搞停薪留职呢,我觉得这点死工资不行,正好海、南那边有点机会,我想去试一试,您看怎么样? 那就下海嘛,李平登时就表态了,他还说年轻人要有闯劲,不要跟我们老头子一样,死气沉沉的,国家鼓励大家干的事情,你就大胆去做! 不得不说,李厅长这个表态,有点不着调,他太相信年轻人的闯劲儿,或者太相信公平竞争了,结果陈伟权在外地折腾了三四年,鼻青脸肿地回来了。 他本是搞技术的,下海的时候就没什么人脉——就像陈太忠收购落自时,老销售员讲的一样,卖自行车的,始终是那帮人,只不过原来帮厂里卖,下海之后,就搞个公司租个门面,自己卖自行车。 陈伟权就是啥人脉没有,噗通一声跳进海里了,然后又遇到两个骗子,他打的条子,骗了别人十来万,最后是找到他头上,陈伟权的父母卖掉了给他准备结婚的新房,才凑齐了钱,把人赎回来。 然后李平的妹妹就不干了,找到了自己的哥哥——你说你帮你外甥出的什么点子?搞得现在连结婚的房子都卖了。 李厅长这就实在有点挂不住了,于是大手一挥,行,我借给你点钱,让孩子搞文化用品专卖吧,卖得好不好不说,靠着人事厅,饿不死他。 陈伟权也是鼻青脸肿了三四年,才难得地换来了李平的支持,不过还好,李厅长难得徇私一次,大家都挺卖厅长的面子,有些业务直接就找过来了。 所以做了仅仅两年,陈总不但买了房子,连宝马车也买上了,李厅长的儿子结婚,他还替表弟送给新娘家一辆宝来车。 他大手大脚地花钱,做表弟的看着眼红,宝来和宝马,虽然只差一个字儿,事实上差着一个数量级,那是十来万和上百万的差距——你靠着我老爹起家,混得比我还好,不行,我也得挣点钱。 不过这哥俩也没内斗,就是坐在一起,商量一下未来的赚钱大计,做哥哥的很明确地指出:你老爸再干不了几年了,咱们必须抓紧时间赚钱。 做弟弟的深以为然,于是就发动家人,给老爸做思想工作,其实这个时候,李厅长也有点后悔,年轻的时候,没有多给儿子铺一铺路。 想到自己退休之后,外甥的文化用品商店都不一定好做了,他索性心一横,打起了三道桥这片地的文章——从电荒就可以看出,未来十几年,基础设施建设必然会蓬勃发展,工矿企业的建设,以及房地产市场,也会急剧地增长。 那么,他打算在离退之前,帮外甥搞起一个工程建筑公司,将来儿子一旦需要用钱,也不至于手头太拮据。 至于说工程质量,李厅长才不会担心,朝田市建委常务副主任,就是他同学的弟弟,当初要不是他帮忙,建委副主任那个坎儿,真不好迈——事实上,这个工程队,就是这副主任提供的班底。 陈伟权心里就觉得,舅舅还是有点迂腐,他原本也就打算着,在预算和决算之间,搞出点名堂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但是陈太忠这么一说,他的想法就有些行不通了,于是他找个机会,也跟陈巴容嘀咕一句,“这陈太忠也有点太疑神疑鬼了,陈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少跟我扯那些犊子吧,陈八尺微微一笑,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预算和决算之间那点猫腻,不信你会不知道,“怎么谈是你俩的事了,我是帮你们和稀泥来的。” “看他这个态度,我就觉得不太能谈下去,”陈伟权气哼哼地表示,“他占这么大便宜,还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好像非跟他合作不可了。” “小陈,我提示你一句啊,”陈巴容觉得,某些话他不得不指出来了,“你有些想法,也是有点问题……你觉得咱们给出的条件,真的很好?” “确实很好啊,”陈伟权点点头,脸上略带一点茫然,“六十七亩的地,盖三座楼就拿回来了,他总共花个五六千万,这赚得多了……将来还有环城水系,还有比这更好的买卖吗?” “这么好的买卖,为啥你不揽下来呢?”陈巴容没好气地发问,“一定要让外人赚钱?” “我这不是没钱吗?”陈伟权一摊双手,他确实没多少钱。 “对啊,你没钱,陈太忠有钱,所以你不懂他的心态,”陈总点点头,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这年头有钱的就是大爷,你觉得人事厅条件不错了,但是对有钱人来说,有太多找上门的好买卖……” “陈哥您这话说得在理,”陈伟权微微一错愕之后,笑着点点头,又伸出一个大拇指来,“我真是忽视了这一点。” “没本事的人,拿着钱找项目,有本事的人,握着钱等项目找上门,”陈巴容笑一笑,一副看透红尘的样子,“陈太忠有这个本事。” 事实上,他也不完全相信,陈太忠真能找到更好的项目——这样的项目是有,但是轮得到轮不到陈区长,那很难说。 但是现在,他的任务是撮合了这个合作,那他也只能把情况往严峻里说。 “您提示得很有道理,”陈伟权点点头,却是没意识到,这个貌似真理的建议,其实也仅仅是一种说法,忽悠人的成分极多。 所以吃完饭之后,他喊住了陈太忠,“陈区长,我想跟您谈一谈预决算的事儿。” “其实没啥可谈的,就是预算和决算要统一,”陈太忠一点都不想跟他多说,“别半路上弄出点不和谐来……伤感情。” “我也是有这个想法,预算决算要统一,”陈伟权笑着点点头,“但是施工过程中,难免遇到一些意外,我就是想跟您商量一下,怎么完善这种意外情况……要不我跟您回区里谈?” “那你上车吧,”陈太忠打个哈欠,今天他是独自开车过来的,载了孟志新之后,还有两个空位,倒也不在乎多捎一两个人。 上车之后,他打着车一路前行,嘴里漫不经心地发话,“我的意思,就是预算和决算必须统一,你报个最终的数儿,能做就做,不能做,我们就不做了。” 陈伟权沉吟一阵,开口回答,“六千二百万,保证不多跟你要一分钱。” “你说什么?”陈太忠松一下油门,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对方,讶然发话了,“不到五万平米,你跟我要六千二百万……为什么不买两支四零火,去摩加迪沙发财呢?” 摩加迪沙是索马里的首都,以无序和混乱著称,而“摩加迪沙巷战”,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全世界唯一的一场城市肉搏战,美军死伤惨重,最后索性从索马里撤军——不完全是美军输了,关键是这地方没个什么值钱玩意儿,不值得他们打生打死。 “这个价钱,发生什么情况我都不会再加了,一口价,”陈伟权一边回答,一边通过后视镜,扫一眼副驾驶上的孟志新。 “太贵了,”陈太忠摇摇头,他也发现对方的小动作了,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个价钱是他不能接受的,“只是小高层,一平米一千二……太不合理了。” “还有很多配套设施呢,省厅的宿舍,跟一般商品房不一样,”陈伟权笑着回答,“回头我跟您慢慢解释。” “你直接跟老孟解释就行,”陈太忠不鸟他这一套,你不过就是李平的外甥,连个官身都没有,什么话都要跟我说,当我的副手是摆设?“下午你们谈,我要回去睡一会儿。” 说着话,就抵达了区里,他将孟志新和陈伟权放下,看一看时间,才一点整,就给孙淑英打个电话,“小孙,我陈太忠……要睡了吗?” “没大没小的,叫孙姐,”孙姐含含糊糊地回答,听起来是有点睡意了,“你这一年都不打一次电话,肯定是有事……我猜得没错吧?” “我是想到一个发财的路子,找你挣钱呢,”陈太忠哼一声,“你要是不想挣钱,那就算了。” “谁还嫌钱咬手?”孙姐在那边哼一声,“说来听听。” “我北崇最近想在朝田搞个办事处,但是没地皮,”陈太忠实话实说,“朝田武警医院那边,有省军区三百多亩地……我打算买七十亩搞办事处,剩下这两百大几十亩的,也可以搞一搞房地产的嘛。” 省军区司令赵光达,最近一直想兜搭陈某人,但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孙姐家那个山头的。 第4113章 终于动了 房地产?孙淑英一听这个话题,也是有点心动,首都炒这个炒得正凶,“三百亩地,捂两年倒一下手的话,能挣多少钱?” “这个地段……不是很好,”陈太忠一听这个问题,就有点无奈,“捂两年的话,我估摸一亩地也就涨个三四十万。” 武警医院那块地,现在买,行情也就是百八十万,一百万一亩那是买得高了,有点关系就是八十万一亩,关系真的硬的话,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但还是那句话,没关系的话,你一百万一亩买地,别人未必要卖给你——这地方省军区都荒废多少年了,还怕再多荒废几年? “这是没啥意思,一亩地三四十万,三百亩地捂两年,也就一个亿左右,”孙姐在电话那边叹口气,“感觉有点不值得……关键是,中间事情还不少。” 什么叫财大气粗?这就叫财大气粗,孙淑英跟邵国立一样,眼里就没有小钱,在首都混的主儿,玩的就是短平快,玩实业多累人。 而且这三百亩地要捂两年,孙淑英也不可能不出费用和人情,所以她就觉得这个钱挣得麻烦——有这费劲的时间,三五个亿也挣回来了,何必呢? 这才是陈巴容说的那种,人家根本就不愁项目,看的是性价比,麻烦的钱就不挣了。 “那就算了,”陈太忠也明白她的心情,人家眼里就没这种小钱,就像很多公司一包包下了大项目,然后直接转手二包,图的就是省心。 “别介,太忠你给我打电话了,我肯定要帮你问一下,”孙姐笑一笑,挂了电话——她这种红二代,也不是不想挣小钱,这年头谁还嫌钱多?关键是嫌麻烦。 但是朝田的地块,她在上面运作,赵光达又肯给面子的话,这钱挣的难度也不大,尤其是陈太忠要搞办事处,这就是说基层也有需求,而且小陈的活动能力很强。 上面关系有了,中间有人接应,下面还有刚性需求,这个钱赚起来,不难! 陈太忠并不知道,孙姐已经着手活动了,挂了电话之后,他正琢磨呢,有人按门铃。 现在是一点半,谁敢来按我的门铃,不怕我在睡觉吗?陈区长接起电话来,很不客气地发话,“不能下午上班找我吗?” “陈区长,我陈伟权啊,”门口那位悄声发话,“有点想法,想跟您汇报一下。” “你就根本一窍不通,”陈太忠嘟囔一句,“行,你进来吧,提前告诉你,想跟我说六千二百万……那就免谈了,没得谈。” “那是,”陈伟权笑着回答,不过他走进院子来,见到陈区长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其实我五千七百万就能下来,陈区长,我给你留了五百万。” “留了五百万?”陈太忠抬眼看一看天空,扯过一把躺椅,径自坐了下来,“这老天也真讨厌,阴了两天,就是不下雨。” “是啊,下一场雨还痛快一点,”陈伟权猜不透对方的心意,就随口应一句,他也不坐下,就站在那里。 “那我也就跟你痛快一点,”陈区长坐在椅子上,慢吞吞地点起一根香烟来,“五千万,没有追加的决算费用,你也不要给我留……能干就干,不能干咱们一拍两散。” “五千万有点低了,”陈伟权绝对不会答应这个数字,其实五千万他也能有近千万的利润入袋——就算考虑到物价和人工上涨等因素,五六百万是铁铁有得赚的。 但是买卖不是这么做的,他不能如此答应下来,“还要给小区搞配套设施。” “就是五千万,”陈太忠看都不看他一眼,“多一分都没有。” “楼里的电梯是要上的,不能买二流产品,还有监控,小区的管理、抄表、红外报警,”陈伟权为了拿下这个单子,也是做了不少文章的,“五千五百万,不能再低了。” “就是五千万,”陈太忠缓缓地发话,“从头到尾五千万,能合作就合作,不能合作我走人……我手里有钱,还愁在哪儿买不下一块地?” “五千万是真的拿不下来啊,我的大哥,”陈伟权哭丧着脸发话,“二十四小时热水,咱得建锅炉房吧?小区的车库,也得搞自动化管理吧?起码也得五千三百万。” “五千三百万,我想一想吧,”陈太忠点点头,比之他一开始的预算,要高出了三百万,但是听一听对方的设备设施,这三百万不算白出——省政府组成部门,自然有省厅的排场。 不过既然是超出了一些,他也不会仓促拍板,“还要上会跟同志们议一下。” “上会的话,能不能说六千万?”陈伟权小心翼翼地提个要求。 “你这是……弄虚作假上瘾了?”陈太忠淡淡地看他一眼,很是有点不满意。 “到最后,我只收你五千三百万,这个我可以跟你个人签协议,”陈伟权直勾勾地看着他,“你北崇计划投资六千万嘛,要不然那地……也是有点便宜了。” “便宜了才买的,”陈太忠待理不待理地回一句,然后又冷冷一笑,“我们怎么开会,不用你操心,我也不需要你跟我签个人协议……没必要。” “我还年轻,赚了钱是想享受生活的,”陈伟权很坦然地一摊手,“我会认真配合的。” “你怎么说的,我并不关心,看你怎么做吧,”陈太忠漫不经心地回答一句,想一想,他又侧头看一眼对方,“五千三百万……几百万说不要就不要了,还是有点魄力。” “我只能想办法,看能不能再从服务公司抠一点,”陈伟权回答得也很明白——这个利润低于他的预期,他也不怕表示说,自己还有别的变通手段,否则折腾这么大一场买卖,才赚那一点,真是划不来。 “嘿,”陈太忠听得哼一声,陈伟权不这么说,他也想像得到,太阳地下没有新鲜事,说是北崇出钱对方兴建,但是赚得少了,也可以跟人事厅要补贴。 毕竟是给人事厅盖楼,设计里面的东西,可能档次低了,想提高档次,服务公司就要加钱,电梯、监控、红外预警、网络、远程抄表……可以做文章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至于说陈伟权干活,陈巴容出钱,看起来有点冤大头,这才是胡扯——六千二百万,陈伟权敢拿出五百万给陈区长,他就不能给陈八尺回扣? 陈伟权怕陈太忠再砍价,所以没敢说能从服务公司弄到多少钱,只是说自己有这么个路子,一来是哭穷,二来也算是坦坦荡荡地做小人。 但是陈区长哪会在意这些?只要不是北崇人出钱,别人有路子多挣钱,他吃撑着了去管?那是纪检委该操心的事情。 不过饶是如此,他也冷言冷语地点评一句,“省厅的钱来的轻松,我们这边远县区,一分钱要掰成两瓣花,没法比的。” “陈区长一心为民的精神,我是佩服的,”陈伟权讪讪地一笑,他的佩服是真心的,但尴尬也是难免的。 陈太忠连接他话的兴趣都没有,当天下午,他跟区政府几个领导碰一下,说区里打算花六千到六千五百万,把朝田办事处搞起来。 白凤鸣和谭胜利知道他在忙这个,也没说什么,不过葛宝玲犹豫地表示——在这个百废待兴的时候,花这么多钱搞朝田办事处,是否支出有点大? “花这么多钱,是要把土地使用权拿过来的,”陈太忠闷闷地叹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这钱是有点多了?“但是地就是这么大的地,现在不占,将来想在朝田再找一块,那就难得多了。” “如果咱们自用的话,并不能享受到土地增值的好处,”葛宝玲很直接地指出这一点,事实上,她更关心的,是北崇的资金问题,“我认为在这个时候,要考虑资金配比的合理性。” “资金倒不算什么,”陈太忠摇摇头,买土地的话,不管是借钱还是贷款,他都找得到资金,对区里造不成什么影响,唯一可虑的,就是将来还款,需要区里来买单——继任者没准要咬牙。 不过陈某人若是能干满这一任,这点钱倒也不算什么,到时候唯一可能还不上的,是将来城区改造的费用,可是他留下的电厂和苎麻行业,注定会是两只生金蛋的鸡,还钱也是早晚的事。 “我觉得还是早点入手的好,”关键时刻,白凤鸣明确地支持陈区长,“那个地方我看过,环城水系要过那里,真是错过那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 “自用也是要考虑形象的,”谭胜利这个异端,也举手发言,“北崇的现状,不代表北崇的明天,如果咱们能闯进全国百强县区,在省会城市闹市区有几十亩地,我看未必够用。” “我也没说要反对,”葛区长见状,赶紧表明态度,“我只是说资金沉淀的时间比较长,会不会影响到区里的运转,陈区长说没问题,那当然就没问题。” “那大致就这么定了吧,”陈太忠点点头,“回头我跟隋书记汇报一下。” 话音还未落,当天晚上朝田传来消息,免去隋彪同志北崇区党委书记一职,拟任秦镇市党委副书记、代市长。 第4114章 孙姐凶猛 几个月前,北崇人就都在说隋彪要走,可是说到现在,大家都懒得说了,隋书记却是猛地被调走,让大家禁不住小小地吃惊一下。 一时间,平静的北崇再度风起云涌,陈太忠倒是没怎么受影响,第二天上午,他才赶到区党委,看望了即将离职的隋班长。 来看隋彪的人很多,北崇一把手要走了,那些自问够点资格的,都过来问候一下,并且表示了依依不舍之情,还有人两眼都红了。 若隋彪不是去秦镇,而是去了二线,想必不会有这么多人过来吧?陈区长见人头攒动的样子,心里禁不住暗暗嘀咕一句。 见到区长来了,旁人自然只能让一让,他走进办公室,笑着打个招呼,“恭喜了啊班长,功德圆满,步步高升。” “别这么见外,”隋彪喜得嘴都合不上了,他这一步迈得扎实无比,不但从正处跨进了副厅,更是一把手的实职副厅,所以在陈太忠面前,他并不掩饰自己的喜悦。 不过,同时他也点出,“我能上去,跟北崇近期的发展关系很大,这可是坐享了你的成果。” “是你机缘到了,跟我没什么关系,”陈太忠笑着摇摇头,摸出一个小盒子递过去,“送你一支金笔,一点心意。” “胸有凌云志,妙笔绘丹青,”隋彪看一眼盒子上两行字,念出了声,然后笑着点点头,“借你吉言,希望能一帆风顺吧。” 很普通的两句话,但是寓意很贴切,隋书记此去秦镇,是做政府一把手的,搞好规划和建设,岂不是妙笔绘丹青?“字儿写得很棒,不过我的凌云志,还得北崇多多支持啊。” “班长有指示,我哪儿敢不听?”陈太忠笑着回答,然后又问一句,“确定谁来了吗?” “这个我哪儿敢问,”隋彪苦笑着回答,“我夹着尾巴做人还来不及呢,只是听说还没定下来……你没去跑?” “再跑也轮不上我,”陈太忠笑一笑,他已经托了黄汉祥,又不好意思找岳黄河,眼下能做的,除了坐等还是坐等。 “你要是不跑,那怎么都轮不上你,”隋彪嘀咕一句,却也是劝说的意思…… 隋书记说是要走了,不过他是高升了,地方上也不会催着他离开,他又将自己的通讯员托付给陈太忠,要他帮忙安置一下。 这种小事,陈区长随口就应承下来了,这两天他的主要精力,还是集中在办事处上,尤其是这时,人事厅将小区的设计图也送了过来。 要说这先谈价格,然后才看设计图,听起来不是做事的态度,事实上并不是那么回事——对于熟手来说,楼房规格有了,具体的平米数有了,大致金额就可以估算出来了。 而人事厅那边,也不可能在双方什么都没敲定之前,就把图纸拿出来,等基本意向定了,商量细节的时候,才会把图纸拿出来。 但是这细节,跟造价的关系就不是很大了,倒是跟施工进度和工序安排,有不小的关系。 建委和计委监理人员在审图,陈太忠特意从丁小宁的京华房地产调来五个人——凤凰科委的房地产公司,他有点信不过,他对科委是有感情的,但那终究是公家单位,想得到最真实的反馈,最好还是听社会上的人怎么说。 京华房地产的人用了三天时间,细算出了大致的结果,这个单子京华接的话,一口价四千三百万保证不会赔,而且保质保量,当然,若是想要利润的话,就要再加一点——现在全国各地商机很多,没有合理利润的活儿,谁会去接?偌大的京华更是丢不起这人。 我就知道那小子很黑,陈太忠听得明白,五千三百万的活儿,丫就要赚一千万,还一脸哭哭啼啼的,真是……没意思。 不过算细账的话,北崇也不赔,五千三百万,买了价值七千万左右的地——这世道,不可能永远只占便宜,丁点儿亏不吃。 然而,价钱虽然是估好了,可隋彪离任了,党委的同志们想统一思想,一时半会儿的也不太容易,陈区长迫不得已之下,只能把这个事情稍微放一放。 他倒不是一定要等着新书记下来,才敲定这个事儿,只要政府认为项目合适,该操作也就操作了,谁要现在没区委书记呢?机会可是不等人的。 但是他愿意多少等一下,也算是给没见面的班长一点尊重——要不然今天签了合同,明天班长上任,可不就没意思了? 等一阵是礼数,要是等了好一阵,班长还不来,北崇也就要开干了。 不成想,等了两天之后,班长没等来,倒是等来了孙淑英的电话,“小陈,我打听过了,武警医院那块地很差劲的,要不咱们把八一电影院那块地方拿下来吧?” “八一电影院啊,”陈太忠沉吟一下,北崇今年八一献礼,就是在八一礼堂搞的,那地方是不折不扣的亚繁华市区,一亩地不用多说,一百八十万往上数的。 一亩地一百八十万,是什么概念?容积率是三的话,就是两千平米一百八十万,一平米光地价就是九百,加上建筑成本、管理成本之类的,怎么也得三千块钱起,才能保证合理利润。 虽然已经跟人事厅有意向了,他也不介意多一个选择,不过糟糕的是——从老柳村到三道桥,从三道桥又到八一礼堂,这地价在不断地上涨,每亩从三十万涨到了一百八十万。 本来只是想买一只烧鸡,不成想牵了一头牛回来,陈太忠想一想葛宝玲反对盲目花钱,就咂巴一下嘴巴,“那儿是不是有点贵啊?” “也不贵吧,一亩地才两百万,”孙淑英轻描淡写地回答。 我这还是估得少了,陈太忠登时就无语了,“这地我真买不起,我最少要买五十亩地,开什么玩笑……一个亿?” “咱们每亩一百五十万拿,”孙淑英傲然地回答,“市政府多少钱拿,咱们就多少钱拿……不可能贵了。” 合着这个地价,也是分私人拿还是公家拿,八一礼堂这块地,是省军区的一块飞地,其实省军区的飞地不少,武警医院那里也是一样。 但是八一礼堂这块地的位置,真的不错,市里总想跟省军区把这块地拿回去,他们报价是一百五十万一亩,但是周边地价,基本上都是一百八十万到两百万一亩了。 反正军区的地,也只有市里敢惦记,真协调得好的话,直接就划过去了,军区都未必收钱,或者象征性地收点钱——部队已经不允许搞经营了。 但是朝田市没做好赵司令的工作,或者说赵光达就不卖朝田市的账,八一礼堂继续矗立在那里,一直到现在。 “一百五十万一亩,也贵啊,”陈太忠想了又想,觉得还是不要让后任骂娘了,“搞个办事处花个八九千万,过了。” “什么办事处,你不是要搞房地产的吗?”孙淑英的声音,顿时大了一倍有余,“小陈,这里六百多亩地,我觉得也就是这里,还能操作一下。” “呃,六百多亩地,”陈太忠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我去八一礼堂,也没觉得那里有那么大啊,“光买地,就得干进十个亿去?” “小买卖的话,值得我跟赵叔张一次嘴吗?”孙姐笑一笑,“这事儿我都找我姑姑了,我姑姑说,反正也很少跟地方打交道,我想做由我。” 孙淑英的姑姑可是不得了,正经的开国老帅……的儿媳。 我本来只想买只烧鸡,这是……弄出来头大象?陈太忠越发地无语了,他犹豫好半天,才问一句,“这个地咱自己开发,还是倒手卖啊?” “你想开发的话,你自己开发,到时候该分我多少,你给钱就行了,我不跟你算细账,”孙淑英的态度很明确,“你要不想开发,咱捂两年地,转手卖了,赚的钱怎么也翻个跟头……没办法,朝田就是这种小市场,挣钱不多,麻烦事儿不少。” “这还叫挣钱不多……”陈太忠一时间无语凝噎了,投十个亿进去,两年赚十个亿,你说这挣钱不多,孙姐啊,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这罗天上仙牛叉多了——是紫府金仙吧? “赚的钱翻不了跟头,还要费点人情的,”孙姐在电话那边笑,“太忠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要真开发这块的房地产,翻个跟头都不止,但是这两年,我就得把一半的心思放在这上面了……划得来吗?” 说到最后,她又点一句,“邵国立不是跟你那小女朋友,也一起开发房地产的?那货是搭车赚钱,投点资收钱就行了,你要是真让他管事,他宁可不投资。” “我怎么听得,是满满的优越感呢?”陈太忠干笑一声。 “哪有什么优越感,是我们的精力有限,”孙淑英说话,其实也是相当不客气的,“你在地方我在首都,大家看重的东西不一样……我倒是想在地方上搞房地产,可能吗?我有那基础吗?你别太妄自菲薄了。” “我在恒北就有基础?”陈太忠听到这话,干笑一声,“还不如你吧?” 第4115章 扯大旗 听到陈太忠这么说,孙淑英犹豫一下,然后才回答,“反正这个单子,我是很用心帮你找了,找到了我姑姑,做得再不好,两年保证能赚五六个亿……到时候咱俩分。” “那你一个人赚吧,”陈太忠是最不爱占别人便宜的,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这么做,“该配合的我配合你,这点小钱,我也不看在眼里。” “我知道你看不上这点小钱,”得,孙淑英还真是他的知己,就相信几个亿,蒙不住某个正处级干部的眼睛,“但是我都跟我姑姑打招呼了……朝田市政府买不到的地,我弄到了,给你北崇弄到了。” “咳咳,”陈太忠猛猛地咳嗽两声,“啥叫给我北崇弄到了?孙姐,是咱俩想赚钱。” “是给你北崇搞办事处,要不这个地,我也不好到手,”孙淑英如此回答。 朝田想要这块地,已经很久了,但省军区就是不给,后来省军区有个政委的儿子,想掏出一块地来,搞商品房,朝田这边马上去劝告——喂喂,这个地的性质,不好搞商品房的,你不要折腾了。 反正就是这么大一块地,在这里扔着,省军区耗得起,也无所谓,国防用地嘛,市政府想计较也计较不起来——这地方是不能强拆的。 所以这一块,就算僵住了,赵光达甚至没想着在任内解决这个问题,部队的用地,从来是跟着政策走的,需要什么地,直接征了,不考虑花钱的问题,要让出什么地,也就直接让了——依旧不考虑钱的问题。 那么陈太忠想搞这个办事处,其实是挺挑战好几方底线的,孙淑英跟家里人一问,家里就表示,地方上有需求,咱给他一块地。 这就是军队和地方的不同,朝田要是给北崇一块地,费用手续什么的,都有个说法,而部队想划,就直接划出一块地了。 那既然能划出一块地,五十亩也是划,五百亩也是划,所以省军区打算直接给北崇划出六百亩地,你搞办事处好了。 北崇的办事处,肯定用不了六百亩地,但是军人们不是很在意这些,地方我给你划出来了——至于价格,有个参考价,就是市政府征地的价格,一亩地一百五十万。 孙淑英家里,对恒北省军区是有影响力的,但那是自上而下的影响力,地方上没有势力配合的话,那就是无根的浮萍。 这个时候,陈太忠跳出来,说我要搞办事处,要一块地皮,那对孙家来说,真的是再简单不过了——要地皮?给你一块,六百亩够不够? 须知这跳出来要地皮的家伙,不是土生土长没根底的,这厮身后靠着黄家呢。 对于赵司令来说,这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情,对于孙淑英来说,她终于有足够的理由,可以把手伸向地方了——而且,地方上有人帮她操心了。 但是陈太忠登时就愣住了,好半天之后,他才嘀咕一句,“我真没想要这么大的地。” “剩下的地搞房地产,”孙淑英没好气地说一句,“你北崇就是戴个帽子嘛,你搞不了,可以让丁小宁来搞,反正我是不合适出面……但是你不能短了我的钱,要不以后不能做朋友了。” “可是……”陈太忠犹豫好一阵,“买这个地,要花十个亿啊。” “可以先欠着,你有这个信用,”孙淑英笑一声回答,“陈太忠这个名字,起码值三十个亿,只要你口头担保,就值三十个亿……我不开玩笑。” “其实我就是想搞个办事处,”陈太忠无奈地咂巴一下嘴巴,心里是有点欣慰,也有点不甘——哥们起码值三十亿美元的吧?“真能欠着?” “真能,”孙淑英笑一笑,“别人不能欠,你能欠,真的小陈,你一张嘴,六百亩地就归你了,一个子儿不花……两年之后,你净赚几个亿。” “这当官还真是好啊,”陈太忠笑一笑,他并不怀疑孙姐的说法,本来嘛,他也认为自己值三十个亿美元,不过一个人名,就能让对方认可,他的虚荣心还是比较满足的。 不过下一刻,他就颓然叹一口气,“可是这个办事处,我已经敲定地方了。” “你什么意思?”孙淑英愣了好一阵,才讶然发问,“办事处敲定了……开什么玩笑?” 由不得她不着急,孙家在上面有关系不假,但是想插手下面的事务,总要理由充分才行,正是因为嫌这些麻烦,她才会不关心那些小钱——忙不过来嘛。 可陈太忠这么说,确实让她有点无言以对。 “我不开玩笑,敲定了一家省政府组成部门的土地,”陈太忠有气无力地回答,其实若是有三分奈何,他是不想跟陈伟权打交道的,但是做人要讲信用。 “有六百亩吗?”孙淑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冷。 “不到两百亩,”陈太忠又叹一口气。 “那他们的地理位置,真的很好了,我拼不过,”孙淑英轻喟一声,“多少钱呢?” “好了,你别折磨我了,”陈太忠寻思好半天,终于认栽了,“我就是花了五六千万,买了一块不到七十亩的地……咳咳,你笑话我吧,我习惯了。” “退了那块地吧,”孙淑英不笑话他,而是认真地建议,“不如我这块。” “那是肯定的,”陈太忠点点头,三十万一亩的地,肯定不如一百万一亩的,一百万一亩的,肯定不如一百五十万一亩的。 但是,买三道桥的地,已经不少人质疑了,再买八一礼堂的地,他就算浑身是嘴,说得清楚吗?“真是买不起。” “都说不用你花钱了,”孙淑英叹口气,“我好不容易托我姑姑办点事儿,就办成这个样子,还真不够丢人的。” “那行吧,我好好合计一下,”陈太忠听她这么说,索性是心一横,“大不了我撺掇一下阳州,把阳州办事处迁过去。” “这就对了嘛,”孙淑英听他应承下来,在电话那边笑一声,“其他的事儿,你跟省军区谈吧,不着急说价钱,还有……朝田市政府和恒北省政府,也许你需要做点工作。” “什么意思?”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还有那么多的事儿?” “要不我嫌麻烦呢,”孙淑英在电话那边笑,“事情确实很多,不过最难办的,我给你办了,省政府市政府作了多少工作,省军区就是不吐这块地。” “我觉得这会是个不小的活儿,”陈太忠嘀咕一句,然后压了电话。 放了电话之后,他坐在那里琢磨好一阵,理清了头绪,然后抬手给李强打个电话,“李书记您好,我有点工作上的事情,想跟您汇报一下。” “电话里不能说?”李强沉吟一下,缓缓地问了一句。 “不是很方便,还是当面说的好,”陈太忠不止要商量阳州办事处的事,还要跟李书记协商一下,怎么把这块地好好利用起来。 李强又沉吟一下,然后问一句,“你的关系,还在省委组织部吧?” “应该是的,”陈太忠先是回答一句,然后就笑了起来,“不是这个事儿,是关于阳州市广场的资金问题,我有个想法。” “那你过来好了,”李书记马上痛快地表示,他最担心的,就是陈太忠向他要官——区委书记走了,区长惦记那个位子,简直是天经地义的,而且他也清楚,小陈的工作干得相当不错。 但是他更清楚,惦记北崇区党委书记的人,不止一个,他这个市委书记都拍不了板,因为争得太厉害,现在都还没定下人选来。 如果有几分奈何,他绝对要帮自己人争取的,或者把陈太忠推上去也不错——当然,他也不会白推荐的。 所以他现在,就最愁有人跑这个区委书记,可偏偏自不量力的人还很多,连市文化局局长,都要壮着胆子旁敲侧击地打听,真是令人无奈。 要论做事,还得是陈太忠啊,挂了电话之后,李书记感慨一下,人家连官都不跑,反倒是惦记着帮市里解决资金。 想到这里,他索性一个电话,把建委主任叶辉叫了过来,叶主任是李强的嫡系,既然商谈建设的事,小叶也能帮着出一出点子。 陈太忠是一个小时之后过来的,看到叶辉也在书记办公室,他心里有点微微的不耻,我都说了,不找你要官,你还是要扯个人在现场,以免传出风言风语,这小心得有点过了吧? “太忠区长坐,”李强见他进来,笑着站起身,扯着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叶主任一直在跟我叫穷,我就把他也叫过来听一听……从哪儿能搞到钱?” “我先问一句,阳州驻朝田办事处的土地,是什么性质的?”陈太忠散一下烟,笑眯眯地发问。 “划拨的,朝田市的存量土地,”李强对此还是很清楚的,“这还是十几年前划过来的,没花钱……后来盖了办事处。” “那就是说,那块地卖了也没事?”陈太忠眨巴一下眼睛,阳州办事处占地也有小三十亩地。 “你不是要我这样筹钱吧?”李强登时就无语了,卖地……这也算点子? 第4116章 细说纠葛 “这才能筹多少钱?”陈太忠听李书记如此说,无奈地咂巴一下嘴巴,“我跟省军区了解了一下,如果咱们阳州想搞办事处的话,他们能适当地拨出点土地来。” 李强和叶辉听到这话,交换个眼神,咱们是说广场的投资呢,你说朝田的土地——是不是有点不着调啊? 不过很快,叶主任就意识到了一点,于是出声发问,“陈区长你是说……无偿划拨?” “不是无偿,是有偿的,但是价钱比较低,”陈太忠说到这里,看一眼李书记,“咱们多弄点土地,除了建办事处,还可以搞房地产来赚钱。” “这个……”李强沉吟了起来,在他一开始想来,市里连建设的资金都不足,哪里有钱去搞房地产,但是下一刻他就意识到,朝田的房地产,还真是大有可为。 不过启动房地产的资金量,也是很大的,现在的房地产公司,鲜有不靠着银行玩的,李书记觉得,就算能在朝田搞到地皮,项目启动也不容易,更别说还得先买地——事情真的是好事,但是操作起来,难度也真的不小。 倒是叶辉听到这话,眼睛马上就一亮,“省军区能给多少地?” “两三百亩吧,”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他可以让阳州人参与,但是大头他不能让别人拿走,孙淑英还等着分钱呢。 “地段在哪儿?”李书记终于开口发问。 “八一礼堂附近,”陈太忠洋洋得意地回答,他并不介意别人知道这消息——知道又怎么样?你撬不走不是? “是那块地?”李强的眼睛瞬间就瞪得老大,“那可不止两三百亩……你能拿下来?” “拿下来一部分,问题不大吧,”陈太忠虽然不怕别人知道,但是该打的埋伏,他也要打。 “那块地还真不好拿,”李强看他一眼,发现他脸上没什么异样,才继续说下去,“朝田市盯了十来年了,你就算能拿上地,朝田市政府也未必答应。” “他朝田人有本事,跟省军区做工作去,”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我能搞下来,就是我的,看谁敢惦记北崇人民的财产。” “你别说风就是雨的,”李强一听,就知道这货又打算裹胁民意了,只能哭笑不得地打断他的话,“这样……你先告诉我,咱阳州的办事处,为什么要搬到那里?” “不搬到那里,省军区凭什么把地给了阳州?”陈太忠奇怪地看他一眼,“不管什么事情,总是需要一个幌子的。” “那你直接设个北崇办事处,不是也可以吗?”李强饶有兴致地发问,事实上,他知道北崇最近在筹划着建办事处,他甚至清楚,那块地是人事厅的,具体事宜是孟志新负责。 李书记和李厅长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两人没什么交情,他也无意去了解,李平和陈太忠谈成什么样了,眼下发问,只是想听听,对方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然而,陈太忠的回答,是相当彪悍的,“如果北崇在那里设办事处,区里的老百姓就会认为,那全是北崇的财产,我也不好做这个工作。” 陈某人不会说北崇已经物色好了地方,李强知道不知道是一回事,他绝对不会主动去刺激书记大人——有五六千万的闲钱去买地,没钱支援市里? 所以他就实话实说:若不是要用市里的幌子,你当我愿意让你搭车赚钱? 你小子裹胁民意,还裹胁上瘾了?李强一听他说“区里的老百姓”,心里就是一阵腻歪,不过眼下正事要紧,没必要为一些小事计较。 所以他想一想之后,微微摇头,“要是照你这么说的话,现在阳州办事处的那块地,怕是都卖不了,很可能被朝田无偿收走了。” “凭什么呢?”陈太忠听得就是眉头一皱,“已经给了咱的地,凭啥收回去?” “人家的地,当时是划拨的,就是让咱搞办事处的,其他地市都没这待遇,实在是阳州离朝田太远,信息太落后,管理不方便,又穷得买不起地,”李强没好气地看着他,“别的地市在朝田搞办事处,都得自己买地,咱这是落后有落后的好处……” “你问凭什么收回去,我还想问凭什么……咱有了新办事处了,人家为啥不能收回去?” 这个话倒也是,陈太忠听得暗暗颔首,朝田市能把地划出来,就能把地收回去——事实上,就算是阳州自己买的地,只要朝田市真正有需要,通过协商,也能低价把地划走,哪怕朝田划不走,省政府出面,又有几个敢硬架的? 当然,若不是有刚性需求,阳州决定赖着不走,朝田人也不能怎么样,所以年轻的区长有点好奇,“咱留上点人不搬,他还要硬撵不成?” “你不清楚这里面的事情,”李强苦笑着摇摇头,“你说的那块地,跟朝田市政府……还有省政府,恩怨大了去啦,那是原来72军的军部……” 原来那块地方这么大,是真有点原因的,曾经是一个军的军部不说,里面还驻扎了若干个工兵营和高炮营,以及相当数量的警卫部队,还有干部家属什么的。 要说当时军部所占的地方,还不止六百亩地,差不多有一千一百多亩,但是后来,经历了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的历次裁军,人基本上走得就不剩什么了,直到最后,这个军连建制也取消了。 由于这块地方,在朝田市的核心区域,市里想发展,就不能对这块地方视而不见,于是市政府就经常跟部队要地。 尤其是72军被裁撤得差不多的时候,朝田市曾经直接拿走三百亩地,规划公路又占去了几十亩,所以大致缩水成现在这个样子。 但是朝田市有些事情,做得很不漂亮,比如说这个裁军裁下来的人员,有部队上帮着安置的,也有拿了钱自谋出路的,可还有一些中层干部,是该当地政府帮忙安置的。 这一点,朝田市就做差了,他们认为,这个集团军被裁得太狠了,也听说是要取消编制了,于是就说,这么多干部猛地下来,我们实在安排不了这么多人。 部队上的人登时就火了,我这国防用地,左一块右一块地划给你,支援地方建设,我们说什么了吗?艹的,你们倒好,安置两个人都唧唧歪歪的。 当兵的大多都是直肠子,这块地后来归了省军区,留守人员就说了,咱们这个军马上都要没了,我们就是一个要求——这块地不能给了朝田。 一个集团军,影响力并不仅仅限于一个集团军,这个军里走出去的人物多了,老领导也有,尤其是涉及到了军队干部转业的问题,传出去之后,其他军人也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所以省军区的人,就很干脆地抻着朝田,你再说什么用地紧张,这块地也是国防用地。 尤其是有条四车道的公路,市政府规划是要穿过这里的,省军区不答应,死活就是不让开,两边的路都修好了,到了这里,就成了两个丁字路口。 到最后路还是通了,不过据说是朝田市政府出了钱,而且当年还安置了好些军转地的干部,否则这条路现在也通不了。 就是这块地,都有人往中、央军、委反应过,人家就是当不知道了,朝田盯这块地,盯得非常死——想一想也知道,闹市区六百多亩的土地,这影响多少规划?又能产生多少财富? 不过省军区的领导,也不是愣头青,现在这块地上,邮局小学什么的应有尽有,银行也有,还有几个公家单位,也在边缘地带起了宿舍,但是这个土地性质,从来没有变。 李强在朝田工作了不止一年两年,对这块地是非常地熟悉,所以他向陈太忠指出,这块地真不是那么好拿的,“就算你拿得到,朝田绝对卡着土地证不放……你怎么搞房地产?” 陈太忠却是没想到,这件事里,还有这么多的说法,更没想到,李强知道得比他还清楚,心说孙淑英这还真是……给找了个好买卖。 不过转念一想,他也就释然了,没有风险哪来的收益?若不是有这么多的麻烦,这块地也轮不到他来打主意,肯定早就被人瓜分完了。 所以他不以为然地笑一笑,“惹得急了,没证我也照样卖房子,总有图便宜的人。” “但是你想过没有,六百亩地是四十万平米,容积率是三的话,你能盖一百二十万平米的房子,每平米的房子,多卖一百块,那是多少钱?”李强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有证和没证,一平米差的肯定不是三五百。” “那就考虑办个军转民指标,”陈太忠听李书记这么说,反倒是激起了性子,“大不了从上面弄个文,找个央企来开发,我看朝田怎么拦。” “你这性子怎么这么急呢?”李强一听他要找央企来开发,登时就急眼了,原因很简单——军转民指标,确实是个路子,可操作性很强。 用地性质的转换,都是要经过地方政府同意的,但是国防用地真的例外。 第4117章 难度不小 一般来说,土地的买卖,是要收费的,但是国防用地,很多时候都是政府划拨,而军队的土地交给地方政府,很多时候也是不收钱的——其间的征地款和卖地费,都是政府考虑的事。 再有就是,土地使用性质的变更,是要办手续和收费的,工业用地转化为商业用地,要向政府补交费用,该交多少都有规定。 那些没交或者少交的,是钻了空子或者找了变通法子,而不是这个钱不该收。 国防用地转化为商用土地,是要经过地方政府批准和审核,更换土地证,但是这里面的钱该怎么收,没有明确的规定。 所以朝田固然可以在证件上使绊子,但是遇到重大的项目,上面下个文——这块地占了军转民的指标,你们办使用许可证吧,朝田市敢吱一声吗? 当然,若是陈太忠是朝田市市长的话,他没准有胆子说一声,这地方也没几个军人了,凭啥就要军转民?我看划给政府就不错。 但是数遍国内官场……有他这般胆量的干部,还真没几个。 所以李强一听,陈太忠要这样办事,登时就着急了。 要说这地块说大不大,也就几百亩,在朝田人眼里是不小了,但也未必能入了上面人的法眼,搁给一般人,这个军转民的指标,也不是那么容易办下来。 然而,李书记实在太清楚陈区长的折腾劲儿了,此人在恒北是孤家寡人,可是上层的关系极其地丰富,估计办这么个指标,还真费不了多少事。 简单地来说,朝田市想这块地想了十几年,都一点辙没有,人家轻轻松松就能搞定——让上面打个招呼,不会比搞定这块地更难。 想搞定这块地,不但上面要有人,下面也得愿意配合才行——省军区想不通,上面也不好硬压,而军转民只是打个招呼,上面有人出头,给个指标戴着帽子下来即可。 李强是坚决反对上面打招呼,这会让事情变得容易,但是同时,大部分的利润,就被陈某人所说的“央企”拿走了,阳州市收获不了太多。 这个矛盾是不可避免的,上面打了招呼,再让地方上什么人开发的话,吃相不好看,也容易引起地方上的抵触情绪——市里还缺地呢,怎么就划给别人了? 这种情况下,上面多半是派个央企下来,把大部分的钱赚了,虽然地方上会更不满意,但是从程序的角度上讲,无可挑剔。 李书记想一想,又组织一下语言,“这样吧,你说的我都记下了,一两天我就专程去省里,向领导反应一下,看这块地该怎么开发……你到底谈了多少亩?” “用得着那么费事吗?”陈太忠老大不客气地发话了,根本不考虑自己面对的是市党委书记,“您就直说吧,阳州办事处搬不搬?您不搬,我北崇办事处就设在那里了。” 北崇办事处设在哪里,跟大局无关,但是他这话就明确表态了——你要没胆子玩,我就不带你玩了,北崇自己也玩得转。 “我这不是得请示领导吗?”李强听得有点不高兴,于是眼睛一瞪,从心里讲,他是愿意极力促成此事的,“这块地,你能挣多少,那是你的本事,你也别担心我谋什么……我的想法就是,把广场的费用挣出来,我占谁的便宜,还占你的便宜?” “这倒是,北崇发展好了,市里肯定就更好了,”陈区长笑着点点头,“李书记您还有什么指示?” “话没说完呢,你着急走什么?”李强眼睛一瞪,“我刚才问你的,你还没回答呢……这块地你能拿多少?” “搞不好能全拿,总共才六百多亩地,”陈太忠笑着回答一句,然后,他马上又补充一句,“当然,这是理想状态下,变数什么的……我还没统计。” 他很相信孙淑英的话——在这个层次,胡说八道不仅仅是要被人小看,更是自砸招牌,办不到的事情,哪怕装出一副不屑,也不能硬着头皮胡说。 但饶是如此,他说话也要留三分余地,省得让自己被动。 “全拿?”李强的眉头登时就皱做了一团,好半天之后,才问一句,“那这地多少钱一亩?” “没谈呢,反正便宜,”陈太忠果断地胡说一句——老李这个反应,不太对劲儿啊。 “那这块地,不可能仅仅是买卖,”李强很干脆地一摆手,“不说那些拆迁什么的,这么大一块地,置换的可能性很大,国防用地也不可能无条件向市场低头。” “置换?”陈太忠听得眉头也是一皱,这个可能性,他心里是一直存疑的,因为他也在考虑,这买地的十个亿的资金,该交给谁呢? 直接交给省军区,怕是有点不妥当——这相当于是部队又在做买卖了,三五千万一两个亿,那给就给了,十个亿有点多。 但是……总不能直接交给中、央军、委吧? 而且现下,国防用地一般都是政府划拨,但是随着土地财政越来越大行其道,政府就越来越舍不得向部队拨地——明明能卖的地,为啥要无偿拨给部队呢? 所幸的是,因为历史沿革的缘故,部队手上的地,原本就不少,眼下这个矛盾并没有爆发出来,而且部队用地有一个特色——他不挑地方,起码是不太挑地方。 地方用地,是讲究越靠近市中心越值钱,但是对部队来说,只要能保证跟公路、铁路或者机场的距离,那就够了,偏僻一点反倒还好,军队太靠近红尘浊世的话,不利于士兵们的训练和成长。 更有那些军事重地,就是建在鸟不拉屎的地方,而72军之所以能在市里占一大块地方,跟全面的国防策略有关,跟恒北的三线建设有关,这里就不做更多的探讨了。 这些是大前提,目前不可否认的是,有太多的城市建设,侵占了国防用地,而国防用地也不可能总在山沟里,城市里也要有一些。 所以陈太忠一听“置换”二字,就觉得挺有道理,省军区丢了这么一大块地,又不好随便收钱,那么换一块地,是很正常的,国防用地退出来,让给市场用地——但是市场再发展,总不能不讲国防吧? 意识到这一点,他就禁不住要抱怨一下,这个孙淑英,你跟我简简单单一句话说完了,具体的事儿,我得一一落实——这麻子不叫麻子,叫坑人啊。 “不置换,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李强摸出一根软中华来点上,“里面住着不少家属,我有俩同学在里面,也都是中层家属了……不可能直接让你拆迁走了。” 你有话不能一次说完,非要关键时候拿出来打脸?陈太忠听得也是老大不舒服,“那就置换嘛,大不了买块地,给省军区一个交待,给家属一个交待……倒是省了买地的钱了,划得来。” 他原本是想着,一百五十万一亩买下地,搞几栋拆迁楼,有些拆迁户,可能不是很讲道理——反正六百亩的征地,给拆迁户七八十亩地,也就拆完了。 而这个费用,还能从一百五十万一亩的地里扣。 但是,省军区要求换地的话,那就连土地出让金都可以免了,直接在郊区找个七八百亩的地就行了,不过一亩三四十万,七八百亩也不过两三个亿,市里再保留个百十来亩安置拆迁户,剩下五百亩,随便开发了。 “哪有那么多天上掉下的馅饼?朝田置换一块地,看不看市政府脸色?”李强冷冷地反问,“没有市里配合,你怎么征地?” 陈太忠登时愕然,好半天才回过味来,他点点头,“那我还是搞个军转民的指标吧,以后省军区地不够了,再跟朝田要。” “你当那个指标那么好搞呢?”李强白他一眼,没见过你这么糟蹋人脉关系的,大家有点关系都是舍不得用,不像你,随随便便就把人情扔出去了,“这个事儿我知道了,你就不用管了。” “阳州办事处到底搬不搬?”陈太忠哪里是吃这一套的?我正操作的事儿,你想接手……看把你美得。 “哎呀我的太忠啊,”李强此刻真是欲哭无泪,“搬不搬,我还要跟他们谈的嘛……反正只要情况需要,我就搬嘛,大不了那块地不要了,大不了陈正奎跟我歪一歪嘴,还能损失什么?” 其实阳州办事处那块地,位置也还算不错,小三十亩地,怎么也能卖个四千来万,李书记冒着损失四千来万的风险,陪陈太忠赌这一把,也不能说小气了——当然,朝田真想收走这块地,也不可能一点都不付出。 但是,陈正奎的怨念,还是值得考虑一下的,阳州办事处是王宁沪的班底,李强的声音比较弱,自打李市长成为李书记以来,办事处也规矩了许多,知道尊重他了。 可陈市长是强势降临阳州的,虽然他出身团省委,不在乎这个办事处,但是能争的地方,他总是要跟李书记争一争,所以这个办事处的具体事宜,李强也有点头大。 “其实我真的很讨厌这种无谓的争执,”陈太忠站起身来,向外走去,“我先走了,李书记,我是帮市里找出路了……” 第4118章 李书记出马 看着陈太忠离去,李强和叶辉面面相觑,好久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叶主任叹口气,“是个机会,我觉得能博一下。” “我想的是,北崇会来个什么样的书记,”李强咂巴一下嘴巴,却是话题瞬移,说起了另一段公案,“看不清啊。” “确实看不清,”叶辉叹一口气,如果可能的话,他也想去北崇干一干这个区党委书记,不过他干建委主任已经满一届了,按阳州的惯例,可以考虑副市长了。 各个地方,总是有各地的惯例,在阳州这个欠发达地区,建委主任通常能直升副市长,就像张州的科委主任,升副市长比较容易。 而且北崇的水太深了,机遇大风险更大,李书记都只能瞪眼看着,叶主任自然也就熄了那份心思——在北崇干得好了,再升也不过是副市长。 李强的瞬移却不是无因,原本他对谁来当北崇的党委书记,并不是很在意——在意也没有用,倒不如不想。 可是陈太忠猛地丢出这么个项目,他就禁不住生出了患得患失的心思,这块蛋糕是如此之大,一旦到手,广场的投资全部能到位,不但城市环境好了,或者还能有点余钱做别的。 李书记很清楚陈区长的做事风格,新来的区委书记若是老实守着党委,小陈或者不会怎么折腾,如果新书记不是个省油的灯,要贸然干涉政府事务,想必会遇到雷霆一般的猛烈还击。 陈某人那可是下手没轻重的主儿,北崇一旦乱起来,肯定就要影响到一些事情。 而八一礼堂那块地皮事关重大,来不得半点马虎,任何细小的变动,都可能导致极为严重的后果,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这话,不是白说的。 但是话说回来,敢在这个时候,惦记北崇区委书记的主儿,又怎么可能是老实的?不彰显自己的存在,又凭什么捞政绩? 隋彪是挺老实,跟陈太忠磨合之后,表现得也不错,所以……这不是走了吗? 看来有必要专程去一趟朝田了,李书记下定了决心,去朝田了解一下情况,他对陈太忠的话,还是相当信任的——就像陈某人相信孙淑英一样。 所以他此去,就是要落实一些细节,不过这么大的事情,交给谁去办,他都不放心,那李书记也只能亲自出马了,正好顺便去省委组织部问一问,北崇区党委书记选定了人没有——如果机缘巧合,没准还可以吹一吹风。 想到就做,李强马上做出吩咐,这两天的日程取消,他自己则是连夜奔赴朝田,第二天一大早,就来到省军区求见赵光达司令。 非常遗憾的是,赵司令不在,去首都办事去了,接待的军人知道这是阳州市委书记,就说您找司令是什么事儿,留个话,等司令回来,我们也好汇报。 李强犹豫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我们阳州驻朝田办事处业务扩大了,目前地皮有点紧张,想了解一下,能否在八一礼堂附近获得一块地。” “八一礼堂的地?”接待的那位怪怪地看他一眼,“这个事儿的话,不用找司令的,直接找营房建设处的曾处长就行……我给您打个电话。” 一个处长,怎么可能做得了这样的主?李强抬手就想制止他,不成想这位的手还挺快,已经开始拨号了,此刻再制止,就有点欲盖弥彰了。 这军人的嘴真还真的不慢,拨通号码之后,就哇啦哇啦地把情况讲述了一遍,然后笑着对李强说,“正好,曾处长就在,您顺着这条路走过去……” 李书记心里这个火,真是没法说了,省军区的一个处长,了不得就是个上校,就要我找过去,一旦转业,你丫能在我阳州某个行局做个副局长,就算烧高香了。 不过呢,在什么山唱什么歌,他现在若是转身离开,有失礼的嫌疑,也不能让赵司令知道,他曾经来过,于是他想一下,还是笑着点头,谢了谢这个军人。 营房建设处位于后勤部,走进这处小院的时候,李书记看着门口的牌子,心里苦笑,想不到我这堂堂的市委书记,连见后勤部长的资格都没有。 曾处长在小院里的二楼上办公,李强推开办公室的门,才发现屋里坐了五六个人,大家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 “不跟你们扯了,来贵客了,”一个瘦高个上校见到门口有人,赶忙站起身,笑眯眯地迎上去,“是李强书记吧?您好,我是曾庆云。” “曾处长你好,”李书记笑眯眯伸手同对方握一握,“庆字辈的?辈分不低啊。” “家里穷了七八代人,成家都晚,辈分就高了,”曾处长一边笑眯眯地回答,一边摸出一盒烟,递给对方一根,“李书记也知道我们曾家的家谱?” “你们和孔家、孟家,用的是同一个字谱嘛,”李强笑一笑,接过了香烟。 “您这真是见多识广,”曾处长给他点着火,又笑着拍一记马屁,“我们这几代是‘昭宪庆繁祥’,祥字再往下排,就是令字了……您家里也有自家族谱的吧?” 看起来,他是非常好客之人,也喜欢聊天,李强原本想着随意说几句就进入正题,不成想这曾庆云闲扯起来,真是没边没沿。 若是陈太忠在,应该会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事实上他初次去科委,也遭遇了类似的待遇,当时的办公室主任李健,也是要多热情有多热情,但是东拉西扯,就不谈主题。 李书记聊了几句之后,发现这路数不对,于是果断切入重点,“我来,是想谈一谈八一礼堂那边的土地,据说此事归你负责?” “这事儿我也管不了啊,”曾处长无可奈何地苦笑一声,“我一个小小的处长,哪里管得了这种事……您说要搁在你们阳州,类似的事儿应该归建委管吧?建委是市政府的组成部门,但是有时候他们也管不了,我说得对吧?” “接待我的战士说归你管,”李强已经决定,不跟对方扯皮了,“我本来是要找赵司令谈的,他不在,就请你代为转达一下。” “那……好吧,”曾庆云见李书记怒了,也不再兜圈子了,他这个营房建设处,确实是分管这一块的,但是大多时候,土地的事儿,起码要后勤部长点头才行,他只是具体经办。 但是八一礼堂那一块地,大家受的骚扰实在太多了,后勤部长都烦不胜烦,虽然军人们心里拿定主意,不鸟朝田了,可表面文章还要做,否则就有破坏军地团结的嫌疑。 那么,这个恶人,就只能由曾处长来做了,他也不用说不行,只说能力有限即可——一般情况下,踢上几次皮球,客户态度端正的话,他再“于心不忍地”悄悄说出其中原委。 这样就既道明了苦衷,又婉拒了对方的要求,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也就退避三舍了——不想退也不行,这是大部分军人的不满,他们也不知道找到谁就能解决问题。 ——赵司令点头倒是可以,但是,赵司令会关心这种小事吗?还是要踢到后勤部来…… 曾处长发现自己装迷糊不行了,而李强也是堂堂的强正厅,就算两人一在部队一在地方,他也是尽量不要招惹的好,于是点点头,“你想搞办事处,需要多少地,具体位置在哪里……我只负责汇报,其他真是爱莫能助。” “亩数比较大,上百了,”李书记说话,也是很有分寸的,尤其是旁边还有人,他也不愿意多说,“今天就是来省军区挂个号,等赵司令回来之后,我再来拜会。” “上百亩了?”旁边一个小年轻讶异地嘀咕一句,那是个一毛三,年轻嘛,又是军人,说话不是很注意,“没搞错吧?” 曾处长听得,嘴角也抽动一下,上百亩的办事处——咱恒北的驻京办,也未必有这么大的地盘吧? 他原本不想表态,琢磨着先糊弄过去算了,但是被那一毛三嘀咕了一句,就觉得脸上有点下不来,于是皱一皱眉头,“李书记,面积是不是有点大了……我不敢随便向司令反应。” 李强听他这么一说,也有点火了,他堂堂的市委书记,主动来见一个上校,已经很憋屈了,阳州军分区的司令还是大校呢,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的。 而且来了之后,这姓曾的东拐西绕的不说正题,态度也很不端正。 当然,最重要的是,对方似乎不明白他的来路,他必须也得点一点,要不然赵光达回来之后,直接把阳州卡了,那就哭皇天也没泪了。 总之,哪怕是为了维护市委书记的面子,他也要说明白一些——总不能让一个小小的上尉耻笑,“这件事情,我委托北崇区长陈太忠同志,向赵司令反应过,他原则上同意。” “陈太忠啊,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我肯定听说过,”曾处长笑眯眯地点点头,“他要是跟司令认识,那就好说……是个区长啊,嗯,这个我知道了……” 说着说着,他的脸色渐渐地凝重了起来,到最后冷冷地吸一口气,愣在那里不动了,好半天才问一句,“是那个……《十送红军》的陈区长?” 第4119章 要老成的 “嗯,今年建军节,北崇向省军区献礼了,”面对曾处长的提问,李强点点头。 并且,他毫不客气地表示,“这件事情我是大力支持的,在我市小贾村,发生了百年一遇的泥石流,因为有子弟兵的及时援助,伤亡很轻微,市里和区里的干部群众都非常感激。” “原来陈区长在跑啊,”曾庆云笑着点点头,就摸出了一支笔,走到桌边拿起一摞稿纸,又走回沙发坐下,“我记录一下,上百亩……有具体数字吗?” 这才叫前倨后恭,而且人家卖的是陈区长的面子,而不是李书记的面子,但就算这样,李强也生不起气来,在他眼里,陈太忠就应该有这样的人面儿。 真要吃那个愣头青的飞醋,他都不知道被酸死多少回了,他沉吟一下,笑着回答,“两百来亩总是要有的。” “两百来亩……”曾处长不由自主地手一沉,笔尖重重地戳到稿纸上,竟然戳穿了好几层,他讶然地扭头过来,“司令答应陈区长了?” “细节问题,还是需要商量的,”李书记笑着回答,又扫视一眼周围的人群。 “好了,你们都出去,”曾处长也发现不对劲儿了,赶紧站起身撵人,“小周留下就行了,先给李书记冲杯茶……要那个武夷山大红袍。” “我也来一杯,”另一个两毛三笑着发话了,他也是上校,所以敢开个玩笑,见曾庆红脸色不对,他才又笑一声,“不让我听也可以,我得把茶带走。” “小周,把那筒假的武夷山大红袍全给高参谋,”曾处长笑着骂一句,“再送一板氟哌酸,一卷卫生纸,咱一条龙服务。” 他们玩笑开得热闹,李强可没心思参与,见人走了之后,他才摆一下手,“曾处长,冲茶不用了,我就是过来挂个号……司令知道我来过,就行了。” “啧,怎么能这样呢?”曾处长拉住李书记,不让他走,当兵的就是这点不好,仗着自己是大老粗,对着厅级干部也敢动手动脚,“我就是有点好奇,八一礼堂那块地……真的能出手?” “小曾啊,不该问的事情,你不要多问,”此情此景,李强反倒是端起了市委书记的架子,“你要是有一两个兵,想在阳州安置一下,你直说……这种事情,就不要打听了吧?” “我还真有三四个阳州兵,”曾处长嘿嘿一笑,二话不说,先揽上三四个名额再说,他倒不是一定要拿名额卖钱,但是有些兵,是很好的小伙子,处了几年,也有感情了,就希望小伙子们将来,能有个稳定的去处。 小伙子们不一定是阳州的,但是他有阳州的名额,可以跟别人换不是?换不了的话,也可以卖钱——市委书记关照的名额,肯定差不了。 这也就是部队对地方领导,一般都很客气的缘故。 但是曾庆云不仅仅想要名额,他也真想知道,陈区长和赵司令到底搞了点什么,于是他又强调,“我好歹管营房建设,李书记你帮我解决了这几个兵,我不占你便宜,给你提供一些建设性的思路……部队上这一套,你不一定全能了解。” 这还真是瞌睡给了一个枕头,李强到现在为止,也不知道陈太忠是怎么跟赵光达谈的,甚至他都不清楚,八一礼堂那块地,是买了就行了,还是需要置换。 他想了解的东西很多,此次来朝田,也就是打听这些来的,曾处长虽然级别低了一点,但是人家真是管这一块的,所以他淡淡地看对方一眼,“我发现你在军区朋友很多啊。” “您给个副团转实职正科的转业指标,我保证拿出最合理的建议来,”曾处长笑眯眯地回答,“而且绝对保密……泄密的后果我承担不起。” 泄密的后果,就是正科到不了手了,这个无须多说,李强看了他足有十秒钟,才笑着点点头,“部队上的人,说话还真是痛快……有合理的建议最好,随便聊一聊也无所谓。” 听到对方还惦记着一个实职正科,李书记也不怕多说几句——堂堂的市委书记,解决一个正科的位置,真的太简单了,就算直接丢到北崇区,陈太忠也消化得了。 但是对转业干部来说,这个承诺就相当宝贵了,军官转业的形势,是一年比一年严峻,搁在五年前,副团转正科,得是警察分局副局长这个位子,才能算不错,但是现在,能去个厅级的国企,在保卫处混个科长,那就不算差了。 李书记把自己所掌握的消息,有选择地透露了一下,曾庆云马上就表示了,“搞的地超过三百亩了,这里是朝田不是阳州,你们搞太费劲儿,让央企来搞吧,省军区对央企……要不然你必须置换,不管什么时候,国防安全都是必须强调的。” 我就怀疑陈太忠把六百亩都要吃下,李强心里也有本账,昨天陈太忠表示得很明确,要借用阳州的名义,所以给阳州一些好处——没说出的话就是,大头要给北崇。 大头给北崇好啊!很丢人的是,李书记的第一感觉,居然是这样。 不过他这么想,也是有原因的,受益大的责任就大,利益才是竞争的原动力,北崇占大部分利益,就要去努力争抢,阳州占了利益的大头的话,未必争抢得过别人。 他对陈太忠抢单子的能力,一点都不怀疑,换句话说,这个项目要是阳州出面拿,有几分胜算,那真不敢说,但是北崇冲锋在前的话,阳州要做的,就是笑眯眯地跟着收取胜利果实——陈太忠那货着了急,啥手段都敢用。 这也正是他担心北崇新书记的缘故——北崇一旦内讧,掉了链子,阳州怕是扛不住。 总之,李强没有反客为主的心思,恰恰相反,他看得很清楚,北崇赚大头是必须的,否则小陈一掀桌子,那大家都不要玩了——搭车的就要有搭车的觉悟,哪怕他是上级领导。 所以他听完曾处长的分析之后,皱一皱眉头,“必须要置换了?” “这个比较稳妥,”曾处长笑一笑,“现在好多学生军训,还有民兵集训,都在八一礼堂这块地,一旦你们收走大半——总得给这些人找个地方吧?” “省军区有初步的置换意向吗?”李强的这个问题,才是价值一个实职正科,“这块地,早晚是要被政府收回来的。” “这块地,永远都不可能被政府全部收回去,多不用说,百十亩地肯定是要保的,”曾处长笑着回答,“空军和国安都有机构了,倒不信谁能把他们全撵走。” 空军和国安……听到这五个字,李强也没了叫真的兴趣,这种事情,他也不想问得太多,“我只是想问一下,你们没有考虑过备置换出去的地方吗?” “考虑过,者青山脚下,”曾处长真是有什么说什么,“至于说哪个乡镇无所谓,总共也就四五个乡镇,最可能的,是大排镇,那个地方有水,地势也好。” 大排镇……李强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今天他的目的就算达到了,所以他站起身来,“小曾,我今天过来,就是随便聊一聊,你记得向赵司令汇报……我是来挂号的。” “那是,”曾处长笑着站起身,将他送出了小院,看着奥迪车缓缓离开,他才笑着摇摇头,“挂号……没有陈太忠,你凭什么挂号?” 部队的体系,和地方上是截然不同的,李强来部队,曾处长不敢得罪,但是陈太忠来省军区,接待的人就是后勤部长,曾处长也就是在旁边站一站,部长说点好玩的事情,他就笑两声。 李书记不知道这些,知道这些他也不会在意,他来省军区,就是考虑该如何做才能接下这个项目,做好万全的准备,至于说部队里面上下的运作,他就全交给陈太忠了——你拿大头,就要有大头的觉悟。 当天下午,他在省委组织部,见到了岳黄河,岳部长是很忙的,跟他这个市委书记也没有太多的话,只谈了十来分钟。 对于北崇区委书记一职,岳部长表示,那里是个很重要的岗位,省委如此慎重考虑,也是对阳州市委市政府负责,然后他说了一句,“那个岗位涉及到了全省一盘棋,我都不好多说。” 这个话的怨念,其实就非常大了,岳黄河好歹也是省委组织部长,专管官帽子的,居然决定不了一个小小的区委书记——说出去还不得笑掉别人大牙? 但是李强没笑,他是真的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这个位子,岳部长未必是怕这些人,但是丫初来乍到,还是不要太锋芒毕露的好。 于是他退而求其次,很干脆地表示,“陈太忠这个同志,是锐意进取类型的,有的时候,步子可能迈得有点大……希望省里能派一个老成持重的干部来,相互配合,保证北崇的发展。” 这话听起来是说陈太忠的不是,事实上不是那么回事,“老成持重”四个字才是重点,李书记的意思表现得很明确,你省委派个嘴上没毛的不着调干部,那就不好“相互配合”了。 以后影响了北崇的发展,那我们阳州市党委,难免会觉得省里有点不慎重。 第4120章 事机不密 面对李强的试探,岳黄河淡淡地一笑,很坦然地回答,“来恒北之后,我还没见你,就见过小陈了,我是很欣赏他的,但是我再欣赏他,也要服从组织决定,希望你明白。” 这个话说得真的很坦率,可里面的信息量,也不是一般的大,甚至以李书记这正厅级干部的身份,一时半会儿都想不明白。 反正不管怎么说,岳部长是一个喜欢展露自己观点的领导,认可就是认可,欣赏就是欣赏,但是说起服从大局来,也是没有问题。 这是一个很有性格的领导,而且相对强势,李强体会到了这一点。 事实上岳部长空降恒北几个月了,一直相对低调,这跟新官的初来乍到没什么关系,空降下来的组织部长,本身就相对超脱一些——是中央加强对地方管理的。 但是省委书记马飞鸣太强势了,脑门刻字的天子门生,此次大会又入局了,岳部长目前低调配合,那也是必然的。 所以李强此次来组织部,也没有什么结果,一定要说收获的话,那就是他表现出了阳州党委的态度:不希望北崇的新书记太强势。 从组织部出来,李书记又去八一礼堂附近走一走、逛一逛,他越走就越觉得这块地可爱,就越有拿下这个项目的冲动——甚至他都不想分给北崇好处了,想要阳州市完全吃下来。 当然,这也仅仅是遐想一下,堂堂的市委书记,还是拎得清轻重的。 今天已经是周四了,李强索性也懒得回阳州了,晚上在家里吃点饭,然后抱着电话,四下咨询国防用地划给政府,可能会在那些环节上出意外。 其实这种项目,他在阳州就经手过,相较朝田这里,阳州军分区的地更多,由于地理位置的重要性,三十年多前,整个阳州的土地,军分区占了差不多一半。 然后城市发展,市政府就对着军分区下手,左一块右一块地划拉,军分区也不在乎,只要市里开口,他们就给,后来实在被划拉得受不了,才开始提各种条件。 李市长上任之际,没赶上最好的时候,不过军分区提的要求也不高,不是要求优先安置军分区的干部和家属,就是要阳州免费建一些建筑,了不得再要求逢年过节的慰问品丰厚点——直接收钱的时候很少。 最近一块地,是前年市里征的,用于修建外环公路,军分区这次才赤裸裸地要钱——我们要翻修宾馆和营区,你们给上八百万。 八百万是不少,但是阳州直接划走了军分区三百多亩地,合着一亩地还不到三万,在出名贫困的敬德县,现在城区里也没这行情。 所以李书记从来没认为,军分区会在乎钱,这些手续往常也办得很干脆,而这次他要提防朝田人找碴,不得不细细落实一下。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甚至尽量不联系那些跟省政府和市政府有关的朋友。 那些朋友听了之后,也是认为,找块地置换比较好一点,一来是便宜,二来是省军区的土地并没有减少,然而,这么一搞,朝田市建委这一关,怕是绕不过去了。 未必就绕不过去,别看李强是高高在上的市委书记,玩变通也很在行的——真正懂规矩的人不讲规矩起来,一般人真的招架不住。 第二天,他就托了一个做生意的朋友,去大排镇考察——帮我买一千亩左右的土地,离大路不要太远,最好不要占用耕地。 人家要是问我,买地要干什么呢?李书记的朋友也是见识过世面的,没被一千亩吓住,就是问一句,该怎么跟当地人交待。 “你就说盖宾馆嘛,按行情谈收购就行,”李强也不解释太多。 “那破地方盖宾馆,谁去住啊?”那位嘀咕一句,倒也不再说什么,直奔大排镇而去,这件事有点蹊跷,朝田市区也没有一千亩那么大的宾馆,更别说建在大排镇这穷山沟了。 不过这不是他要考虑的,他要考虑的是,堂堂的阳州市委书记,不可能闲得无聊去消遣他,人家不想说,他也就不问了,规规矩矩地帮着办事就行了——那是一千亩地,真要他买,他也买不起。 安排好这件事,李书记就放心了,中午的时候,又跟建设厅的校友坐一坐,那位才是个处长,不过两人在学校的时候,处得还是不错的。 做处长的也不知道,为啥李强会有闲心跟自己吃饭,他甚至还想请一个副厅长过来作陪,不过李书记淡淡地表示,就是同学许久没见了,不用叫外人了。 当天晚上九点,那个生意人大着舌头打过来电话,说自己在泰仓县住下了,晚饭是常务副县长招待的,喝了不少。 此人做生意,在朝田也小有名气,知道他的人不少,而他一去大排镇,就找到镇长,说我要买一千亩地,镇长和他的同事们登时就惊呆了。 若不是骗子,那就是大生意,镇上赶紧联系县里,泰仓县的领导,却有人听说过这人,赶紧表示说——这个人专做外贸的,你们不要乱猜,县里马上派人下去。 李强选他去探路,自然也有原因,做外贸主要玩的是海关,受市里的影响比较小,朝田市回头想找后账,不但不是很方便,也得考虑人家的创汇能力。 这位在电话里醉醺醺地说了,县里很热情,不但带他看了大排镇的地,还在周遭几个乡镇看了看,但糟糕的是,“人家不相信我是要搞宾馆,刚才市工商局给我打电话,问我买地到底干什么……就算搞有点污染的工厂,也可以直说,别是毒性太大的危险品就行。” “你就是要搞宾馆的,安全、绿色无污染,”李强平和地回答,“如果买卖不好的话,带动不了当地经济,也不会有税收,最多也就这样的后果。” 这位是越发地迷糊了,仗着点酒意发问,“那买这块地干啥呢?” “反正你也没那么多钱,我还能坑你不成?”李书记笑一笑,“你先跟他们谈,谈下意向来,再交点定金,你的活儿就算完了,不会让你白忙。” 这便是阳州市委书记的设想,以一个商人的名义,把这块地买下,然后……反正这个商人把地给了北崇,是还欠款也好,抵押也好,总之这地易主了。 这些手续可能不是很完善,但是理法上讲,北崇是把这块地买下来,只要钱交足了,北崇把这地转交给部队……谁还敢拦着? 在李强看来,这件事首先要强调的是隐秘,泰仓卖地,有人买地,然后这块地交到陈太忠手里,真金白银花是出去了,就算变更了用途——有本事的,谁冲军队叽歪一句? 他这个安排,属于先期布局,至于说买地,别说那位了,李书记也出不起钱,不过这也不着急,土地买卖,可不是一天两天谈得下来的,先谈着呗。 李强也不知道,小陈是否做了同样的安排,不管怎么说,他是在力所能及地操作此事了,做得好不好是一回事,做没做是另一回事。 事实上,他认为陈太忠是以力制胜的那种主儿,未必想得到这个细节。 八一礼堂这块地,真是不容易啊,李强自己也摇头苦笑,要操心的事儿太多了……陈太忠可以粗枝大叶做事,他却不能承受任何细小失误带来的损害。 希望这块地,能尽快谈好吧,时间久了,有些消息就不好保密了。 然而事实很快证明,有些事情想要保密,真的是太难了。 第二天是周六,有几个阳州的干部来朝田汇报工作,其中便有文化局局长,李书记在省会也有一些交际,一个白天眨眼就过去了。 大约是在下午五点多,李强接到了阳州市委秘书长张近江的电话,“李书记,朝田罗亮轮给我打电话,问咱们是否有意收购八一礼堂周边的土地。” 罗亮轮是朝田市委秘书长,跟张近江的级别正好对等,不过这种话,由罗秘书长第一个打电话试探,那就证明,关注到此事的人,绝不仅仅是罗秘书长。 “咱阳州市没有这个收购计划,”李强很干脆地回答,张近江原本就是王宁沪留下的老人,他能继续使用这个市委大管家,就算心胸宽广了,当然不可能一切都实话实说。 当然,他这也不算胡说,阳州本来就没有这个计划,一切都是北崇在折腾,市里只是配合一下——顺便捞点小钱罢了。 “罗亮轮说陈太忠在搞,市里好像在支持,”张秘书长苦笑一声,他当然知道,李书记在提防着自己,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计较不来,只能实话实说,“他认为这块地关系到朝田市的规划和布局,建议两个市的主要领导多做沟通。” 这就是赤裸裸的抗议了,罗亮轮身为朝田市委常委,不可能说出更过分的话,到了这个级别,一般都是讲究杀人不见血的。 而罗秘书长,是朝田市委书记马强的嫡系,话说到这个程度,那就不止是他的意思,绝对跟马书记有关。 “真是莫名其妙,”李强沉吟好一阵,终于一横心,冷哼一声,“我压根儿就不知道。” 第4121章 第二马 事实上,这个时候李强心里难受得很,但是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否认了——跟马强硬扛,那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两人都是地级市的市委书记,但是人家马强是朝田的市委书记,是省委常委,而李强还不知道自己晋升副省的机缘在哪儿呢,就别说常委了。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马强是省委书记马飞鸣一手提拔起来的,自打两人在中央党校做了同学,马强就从县级市的市委书记,一路提拔到省委常委,扎扎实实的嫡系人马。 总算还好,这两人虽然都姓马,却没有什么血亲关系,不过这事儿,怪也就怪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马飞鸣赏识的人,不止一个人姓马——一共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回族。 所以就有人说,古有五鼠闹东京,现有四马镇恒北。 不管怎么说,马强就是四马中,紧排在马飞鸣之后的第二马,大马书记入局了,风头正劲,二马书记日子肯定好过,李强一听说,此事是被朝田市委关注到了,而不是朝田市政府,也只能选择不认账了。 李书记想不认账,但是张近江不能含糊,他可不想让人当作挡箭牌,最后又被人像抹布一样地扔了,于是他坚持,“罗亮轮真是这么说的,我该怎么回答?” “你先跟陈太忠说嘛,”李强气得好悬跳脚,你这办事能力,也能做了市委秘书长?“罗亮轮都觉得是他在搞事了,你冒头干什么?” “我……”张近江犹豫一下,还是解释一句,“我觉得他们是冲李书记你来的,陈太忠……没事谁去招惹他?” “那就对了嘛,”李强哼一声,“你也知道太忠嫉恶如仇,咱们都是书生……那些无端的传言,还是要让小陈处理,专业的事情,需要专业的人去干。” “那我知道了,”张近江挂断了电话——他已经把消息送达了。 但是李强挂了电话之后,就不淡定了,心说我原想保密的事情,怎么就让这么多人知道了呢?泄密的又会是谁呢? 他想了好久,也拿不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昨天上午在军分区,他有点草率了,但是总共就那么几个人,谁会说出去呢? 正经是陈太忠那里,泄露机密的可能也很大,李书记觉得自己不该随便怀疑自家人。 不过不管怎么说,事情已经发生了,想查这样的人,也没啥头绪,他禁不住要感慨一下,现在想保留点秘密,真的太难了! 然后他就陷入了纠结中——我是否需要马上回阳州,不再掺乎这件事? 这些事里涉及的人和事,很多都不是他惹得起的,他很想把摊子丢给陈太忠,自己溜号,但是最后,他还是坚持住了,“不过就是个省委常委,跟我龇牙咧嘴有一套,有本事你把八一礼堂的地拿走。” 马强虽然是马飞鸣的嫡系,但是眼下看来,也未必会直接跟陈太忠叫板——要知道,陈太忠也是马飞鸣很看好的干部。 他的决心下了,然而很显然,马强并不仅仅是靠着大马书记起家,他这个二马书记不是白当的,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时候,他给李强打来了电话,“李书记你好,在朝田呢?” “马书记好,我在朝田,”李强只能这么回答,没办法,那边是省委常委,比他大。 “中午吃个便饭吧,”马强的邀请很直接,也很霸道。 “我需要准备点什么材料吗?”李书记干笑一声,一听这话,他就知道是无法善了,索性心一横——左右不过就是这一刀了。 “随便坐一坐聊一聊,”马强的态度也还算不错,不过下一句话,他就暴露出了本相,“还有八一礼堂的事情……你们谈得差不多了吧?” “八一礼堂……什么事儿?”李强也不是吓大的,都已经是市委书记了,还能被这点事吓倒?他愕然发问,“我不是很清楚。” “就是你们要买八一礼堂的地,不管是北崇要买,还是阳州要买,反正你们要买,”马书记在电话那边哼一声,“省军区也有士兵,是要在朝田复员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很久之后,李强才知道,问题出现在他的省军区之行中,虽然他已经很注意了,但是当时曾庆云处长的办公室里,有五六号闲人。 大部分的闲人,没有兴趣关注一个小插曲——军人的神经,都是比较粗大的,而且部队和地方,确实是两个不相统属的系统。 但也真有闲人,就觉得阳州这个小城,一下拿走上百亩的地,太夸张了,于是竖着耳朵听一听,才发现这里面可能有不少说法。 当时在场的人,都比较单纯,但是他们也有自己的朋友,就把这个事情,讲给其他人听——有没有搞错,八一礼堂的地,也有人敢惦记?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军分区里还真的有那有心人,所谓的机关兵,里面就有不少这样的人——能来机关当兵的,并不是任何人都有背景,但是有背景的人,真的不在少数。 小贾村救灾时候,宗报国最早是带着机关兵来的,实在有点掉链子的,当时他也抱怨了——机关兵的热情不能说差,但是论起真本事来,比野战部队差得太多了。 这些就扯得远了,总之,有机关兵听说了此事,而他们又想在朝田分配个体面工作,于是就有人将此事汇报了上去。 “除非己莫为,”李强干笑一声,他听得也火了,尼玛,省委常委就牛吗?“嘿,马书记,我并不知情……不过您要认为我为了,那就是我为了吧。” “咦,”马强很惊讶地发出一声,然后顿得一顿,才说一句,“李强同志,这个事情是比较重要的,咱们见面谈,不搞意气之争。” 虽然是省委常委,他刚才那句话也有点过了,李强真不比他块头小多少,也是自成局面的,说不买账也就不买帐了。 “我都说了我不知情,”李强冷哼一声,利字当头,老子绝对不会退缩的,有种你撤了我,别说是这省委常委了,就是马飞鸣想动个市委书记,也要多少掂量一下。 “呵呵,”马书记干笑一声,他心中恼怒无比,却偏偏发作不得,“中午逍遥居,不见不散。” “嗯,”李强悻悻地挂了电话,然后才嘀咕一句,“陈太忠你咋就不在朝田呢?” 没有什么时候,能让李书记比此刻更渴望,小陈在自己身边了,那家伙虽然不好的地方很多,但是有一点是大家公认的,就是从来不给自己人掉链子。 马强虽然牛叉,不过李强相信,陈太忠收拾这马二书记,应该不在话下——陈正奎那货,可不也被个烟灰缸砸得头破血流? 至于说马二是马大的嫡系,那更无所谓了,地市争抢利益,那是各凭本事,省委书记也不能偏帮,朝田是省会不假,阳州还是落后贫困老区呢,发展不起来算谁的? 发泄之后,李强心里这团火还是不能消化,说不得又给陈太忠打个电话,“马强说了,谁能买这八一礼堂的地,也轮不到咱阳州,太忠……我无能为力了。” “这是气话吧?”陈太忠在那边干笑一声,他一听就知道,李强的话添油加醋了,“那我回头给马书记做一做工作。” “他今天中午约我摊牌呢,”李强叹口气,“你现在在哪儿呢?” “我去北京的机票都买好了……就在朝田的机场呢,”陈太忠气得哼一声,然后又叹口气,“他什么要求?” “他就不让咱买地嘛,”李强悻悻地嘀咕一句,想一想之后,又补充一句,“我的风声卡得很死的,不过这货消息太灵通。” “都是什么事儿……”陈太忠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我跟康晓安约好的,去首都找钱,这才是的……康晓安也压不住他啊。” 康晓安是省长魏天的人,跟马飞鸣就不是一路,而马强也是省委常委,能压住马二的人,屈指可数。 “中午一起吃饭吧,逍遥居,”李强叹口气,“机票往后推一推,你帮着过来说两句,想要买下八一礼堂那块地,马强是咱们绕不过去的……真要绕过去了,杨俊吉就不是问题了。” 杨俊吉是朝田市的市长,也是很有魄力的一个人,但是他的搭子不但是省委常委,搭子的靠山还是天子门生,他有泼天的志愿,也只能忍着了。 不知不觉间,阳州市委书记和北崇区长之间的关系,已经打了一个颠倒,区长居然要帮市委书记做主,真是天下奇闻。 尤为奇妙的是,李书记并不认为这种现状不合理,年轻的区长也没觉得不合适,他沉吟一下,方始缓缓回答,“那这样吧,我改签晚上的机票,不过中午聊天,我只旁听,尽量不说话……可以吗?” “这没问题,”李强笑着回答,心里也松一口气,你在场就行,真要让你自顾自地说话,我还不放心呢,也容易让马强小看了,“该争的事情,我不会让步。” 第4122章 两强碰撞 陈太忠放下电话之后,看着康晓安叹口气,“康总,没办法,市委老大招呼,你先飞吧,我改签一下,咱们首都见。” “什么事儿嘛,”康总心里这个火大,这次去普林斯公司找钱,他只带了一个小年轻,就是要办正事的,谁能想到陈区长半路撂挑子? 不过他也知道,市委书记相召,小陈改变行程也是必然的,他沉吟一下发问,“你说我也惹不起……那是谁呀?” “第二马,你惹得起不?”陈太忠笑着问一句,转身向外走,“我去改签。” “马强?”康晓安嘟囔一声,苦笑着摇摇头,别说第二马了,第三马他也惹不起,想一想之后,他赶紧追了上去,“太忠你等等,我也改签……谁知道你接下来又会有什么事?” 逍遥居离市委不远,李强等陈太忠从机场赶回来,又过去的时候,就十二点四十了,两人来到包间,看到马书记正坐在沙发上,拿着一张报纸看。 看到他俩进来,马强放下报纸站起身,一边走向饭桌,一边发话,“李书记你这车速也太慢了,我等了你三十五分钟。” 他走到桌边,一个年轻人帮他拉开上首位的椅子,他当仁不让地坐了下去。 “我本来在市郊,这中午饭点儿,路上堵车,”李强笑眯眯地回答,心说小陈是从机场赶回来的,快得起来吗? 一边回答,他一边走向次席,陈太忠见状赶紧快走两步,帮李书记拉开椅子——老李的司机不够资格进来,他自是要帮李书记撑起场子。 马强也没看这年轻人,他没必要知道李强的贴心人是谁,而是眉头一皱,语重心长地发话,“是啊,堂堂的省会城市,堵车堵成这个样子,李书记,我心里很惭愧啊。” 这么快就来了?李强心里无奈地叹气,他不过随口答搪塞一句,哪里想得到,马强就拿这理由大做文章了。 不过李书记也不是好相与的,他微微一笑,“马书记谦虚了,经济发达才能堵车嘛,我们羡慕还羡慕不来呢,阳州想堵车,还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后的事情了。” “上菜吧,”马书记吩咐一声,又笑着将菜单推给李强,“李书记想吃什么,自己点。” “打完羽毛球才吃的早饭,不是很饿,”李书记笑着摆一摆手,心说我还差你这点饭菜? “不是很饿,那就来点酒吧,今天周日,来点葡萄酒……一边喝一边谈,”马书记的态度倒不是很差,但是气场也很强大,一直就是他自己在主导话题。 李强笑一笑不做声,他也真没办法计较,地位就差这么悬殊。 年轻人很快就拿了一瓶红酒上来,看到马书记下巴微扬,他就走上前,作势要先给李强倒。 “年轻人,你不得先给自己的领导倒酒?”李书记一捂杯子口,似笑非笑地发话,“这可是有胳膊肘往外拐的嫌疑。” “李书记远来是客嘛,”马强笑一笑,在谈话之前,虽然他拿着省委常委的架子,但是也愿意释放一下善意,不要搞得对立情绪太厉害。 怎奈李强就是不许,年轻人只能先给马书记倒酒,然后又去给李书记倒,陈太忠也不抢着接酒瓶,他帮李书记拉椅子,那是帮老李撑面子,而倒酒这小年轻,看年纪怕是连正处都不到,他又何必剥夺了对方为李书记服务的机会? 那年轻人给李强倒完酒,才看一眼某人,迟疑了一下,又拎着酒瓶,作势给他倒。 “我自己来吧,”陈太忠操着略带北崇口音的普通话,笑眯眯站起身接过酒瓶,倒了小半杯之后,又将酒瓶递还给对方。 年轻人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眼中有丝隐藏得极深的不满,然后拎着酒瓶回了座位。 马强也注意到了,李强的跟班似乎有点不太懂事,不过他也没觉得意外,不是每个年轻的干部,都有机会跟省委常委坐在一起喝酒的,局促之下,有点不知所措也是常情。 紧接着,菜就送了上来,马书记也没心吃喝,夹了两筷子之后,径自发话,“李书记,就像你说的那样,朝田现在的堵车,越来越严重了,八一礼堂那块地没有开发好,严重地制约了市区的发展。” 李强一边微微颔首,一边埋头吃喝,也不接话。 “阳州办事处的地,是朝田无条件划出去的,你们要搞新的办事处,这块地打算交回来吗?”马强很随意地发问——你不想说话?由不得你! “那块地我们有安排,”李强咽下嘴里的菜,拿湿巾擦一擦嘴才回答,他肯定不可能随便交出那块地,“我们现在是办事处业务扩大,并不是原土地无用。” “可是你新要了两百多亩,干什么不够用呢?”马强不动声色地发问。 “只是一个尝试,能不能要到地,也不好说呢,”李强微微一笑。 “这样吧,不管阳州能要到多少地,给你留五十亩,多出的地,朝田要了,”马强很干脆地表示,“也不白要你的,会适当补偿你的。” 他想的是,李强接下来就要问如何补偿了——本来嘛,阳州人来朝田玩土地,那就是不合适,还不如得点好处走人。 姓李的你要是还装不知情,到时候就别怪我出手狠了。 “那北崇怎么办?”李书记却是不问补偿,说起了别的,“我刚才跟陈区长了解了一下,他确实是在活动这块地。” “你让他跟我来说,”马强毫不客气地回答,“我看他需要多少地,要地干什么。” 李书记身旁的高大年轻人伸出筷子,夹起一块海蜇头来,嘎吱嘎吱咬得山响,他耷拉着眼皮目不斜视,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强低头轻啜一口红酒,用眼角的余光扫视陈太忠一眼,然后慢条斯理地咽下红酒,“这是北崇发展的需要,阳州发展也需要……他有个想法,开发这块地,卖商品房,挣到钱以后,再提升区里的经济。” “开什么玩笑,朝田的房地产,不需要兄弟城市操心,我们自己开发得了,”马强冷冷一哼,也端起酒杯轻啜一口,“他专注北崇的发展就挺好,不要搞那些歪门邪道的。” “朝田要把北崇的份额拿走,谁还有动力跑地?”李市长索性敞开了说话。 “可以适当给北崇一点补偿嘛,一亩地算三十万,”马书记大手一挥,很干脆地发话,“他要是能全部跑下来,六百亩地就是一亿八千万,想要钱还不好说?我给他就是了,我就担心……他没这个能力。” “一亩地三十万,哈,”李强干笑一声,“一口价,一亩地四百万,少了就别再说了。” “你说什么……四百万?”马书记讶异地侧头看他一眼,“李书记,你们阳州是穷了点,但也不能狮子大张嘴吧?” “你一亩地三十万收,这个狮子的嘴,张得确实很小,”李强面无表情地回答,已经面对面扛上了,那也就无须再客气了,“我听说市里在军部这块,开了一条四车道的路,征地价格是每亩地一百五十万……我们阳州是穷啊,三十万也能看到眼里。” 两个市委书记坐在一起,为了价格问题,都撕破脸说话了,跟市井小民一样,吵得不亦乐乎,这实在太罕见了——尤其是,有个市委书记还是省委常委。 那征地价格也才一百五十万吧?马强心里这个火,你就跟我要四百万? 事实上,他对八一礼堂那一块的地价,还真不是很清楚,毕竟他是党委口上的,他只隐约知道,那块的地价,目前在每亩两百万左右。 而且他连市政府在那里征地的价格,都不是很清楚,只是知道那条路在去年年底通车了,于是他看一眼年轻人,“小方你去问一下,市政府多少钱征的地。” 小方正摸着酒瓶,打算给两位领导添酒呢,马书记喝酒有个习惯,喝一阵之后,不管还剩下多少酒,就希望再给加上点酒,他杯子里的酒,从来都不会很少。 但是同时,因为他的酒在不断地加,别人也就无法判断,他到底喝了多少,别人打算恶意灌领导酒的话,他就会说,我已经喝一斤多了,你才喝了多少? 这个习惯,能让马强进退自如。 小方眼看自己不能倒酒了,就看一眼对面的年轻人,希望对方能识相一点,不成想那位耷拉着眼皮,又夹起一块海蜇头,丢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着。 你们阳州的土棍,也就这点出息了,他心里恼怒地哼一声,握着手机站起身出去打电话了。 马强没注意这个细节,他从小方的手包里摸出一盒烟来,递给李强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猛猛地吸一口之后,才淡淡地发话,“市里征地,是市里的考虑,可陈太忠只跑一下手续,一亩就能得三十万,应该知足了。” “为什么要知足呢?”李强也吸一口烟,很直接地点明,“我们有开发能力,不是那些皮包公司,眼里看的不是那点介绍费。” “没有朝田市的许可,你们确认自己有能力开发?”马强的眼微微一眯,又顺便扫一眼饭桌上碍事的第三者。 年轻人没有混上领导们的烟,正从包里摸出一盒香烟来,自顾自地撕开,浅蓝色的烟盒上三个大字——“红彤彤”。 第4123章 给你点眼色 马强如此赤裸裸地威胁,李强却是不以为意,他饶有兴致地发问,“我们有钱,活动下来地皮了,为什么不能开发?” “这里是朝田,”马书记再次强调一遍,此刻他已经不打算讲理了,“没有我们许可,你们怎么开发?所以我给你个机会,把地卖给朝田。” “卖给朝田……三十万一亩?”李强微微一笑,端起红酒轻啜一口。 “价钱好说,五十万一亩也可以,都可以谈,陈太忠他只是挣个中介费,”马强也端起红酒来,微微抿一下,“没有四百万一亩的行情。” “我们房地产开发的预期利润,能达到每亩最少三百万,加上每亩二百万的地价,要你四百万不算多,”李强笑一笑,“也许过不了两年,你愿意花六百万买这个地。” “没有那么涨的道理,”马强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既然你要坚持,那我也不多说了……建委那些手续,够你们忙的。” “我们办这些手续的时候,可能不太顺利?”李强的眼微微一眯,明显是认真了,“这是你的意思,对吧?” “手续不顺利,还需要是我的意思吗?”马强哈地笑一声,“李书记,阳州人来朝田搞房地产,只要我不明确支持,有的是人不服气。” “小陈就专门收拾各种不服气,由他们来吧,”李强也哈地笑一声……比谁笑声大吗?“其实我很想三百万一亩卖给朝田的,但是北崇的同志们不答应。” “呵呵,”马强也跟着笑两声,然后面容一整,“好了李书记,玩笑开完了,咱们说正经的,你也别说一亩能赚多少钱,没有我朝田的几证……这个房地产你们搞得动吗?” “不开玩笑,搞得动,”李强点点头,正色回答,“朝田真不给办证的话,我们从上面要个军转民的指标下来,你们还是要办。” “军转民……”马强轻声嘀咕一句,然后吸一口气,好半天才笑一笑,“军转民,那也是我朝田优先,怎么轮得到你们阳州开发?” “咱们都不开发,央企来开发,”李强笑眯眯地回答。 他本是最忌讳这样办的,挣不了多少钱嘛,但是马强已经明确表态了,也没什么转寰余地,那他也只能祭起这个大杀器,让对方清醒一点。 马书记闻言,登时就默然了,他是太明白这个回答的份量了,央企对省军区,直接把地拿走,然后开发——地方上谁敢不配合。 而且这央企里,有讲究的,也有操蛋的,讲究的人,他尊重你的城市规划,挣钱之余,该留的管线道路之类的,全部预留好,花园、景区什么的空间,也都给你留下——到时候市里象征性地出点钱,就把城市规划完善了。 但是遇上那种操蛋的,那就不用说了,一大块地,都是由央企来规划了,人家愿意怎么搞就怎么搞——反正之前周围就是这个模样,之后周围也是这个模样就行。 至于说当地城市的规划,关我鸟事——很多央企,他就是有这个底气。 遇上这样的央企,当地政府就算倒了血霉,当时不敢说什么,事后为了统一规划,还得扒掉央企盖的房子,该赔偿的照价赔偿,你说这是招谁惹谁了? 可是……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马书记想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于是问一句,“央企对上省军区,跟朝田关系不大,可是阳州也得不到什么吧?” 大部分利润被央企拿走了,你这吃力不讨好的,图了啥呢? “一亩地赚的肯定不止一百万,”李强很干脆地回答,事实上,他这话也是猜测,不过他总觉得,这应该是实情,“我们只是想自己开发,那样赚得会更多。” “军转民指标,是那么好下来的吗?”马强不屑笑一笑,端起酒杯来打算喝一点,然后他发现,杯子里的酒不多了,于是看一眼那个年轻人,“一点眼色都没有……倒酒!” “说谁呢?”陈太忠终于抬起头来,抽出一根红彤彤的香烟点上,眯着眼睛看着对方,似笑非笑地发问,用的还是北崇普通话,“你说谁呢?” “说你呢,怎么给领导服务的?”马强眼睛一瞪,心里这个火儿就别提了,李强跟他呲牙也就算了,李强的跟班居然也呲牙,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我奈何不了李强,还奈何不了你这小跟班?他指桑骂槐地训一句,“长了眼睛出气的?” 陈太忠微微一笑,伸手就去抓酒杯,李强可是吓坏了,赶紧伸手抱住了他,“太忠……太忠你别冲动。” “太……太忠?”马强登时就愣住了——不吭不哈的这年轻人,会是陈太忠? “喂,你干什么?”就在这时,小方打完电话回来,看到领导呆坐在那里,李书记死死地抱着自家的跟班,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眉头一皱,厉喝一声,“以为这是阳州?” “朝田又怎么样?”陈太忠心里的火气越发大了,手腕一抖,酒杯冲着小方就飞了过去。 不过李书记知道他的能耐,猛地一搬他的身子,那酒杯啪地就砸到了墙壁上。 “老李你差不多点啊,”陈太忠哈哈一笑,看李强一眼,“放手……想一想陈正奎。” “你说过,你今天不说话的,”李强还就不放手,抱着他的身子跟他讲道理——小陈这人毛病很多,但是你跟他讲道理,他就要先说明白,才会再做其他。 不得不说,李书记是看穿了陈区长,陈太忠心里这个火,是没办法说的,但是听到这话,他还要辩解,“我本来就没想说话,这不是马书记非要说我没眼色吗?我就给一点眼色……让他看一看。” 他俩在这儿折腾,马强冷眼旁观,这货敢管李强叫老李,那定然是陈太忠无疑了,可是这一时间,他也羞刀难入鞘,“小方,叫保安。” “你是真想惹事儿?”李强听到这话,也着急了,一扭头看向马强——对上陈太忠,你叫保安……就算叫警察来,有用吗? 所以一时间,他也顾不得对方是省委常委了,“马书记你喝得有点多了。” 这话听起来是不敬,其实是提示对方,你要冷静——陈太忠把这一条街的保安打趴下,也就是伸一伸手的事,这时候你装什么的大瓣蒜? “倒是,我喝了不少,那今天就这样吧,”马强愣一愣之后,沉着脸缓缓点头,“说话有什么不合适的,李书记和陈区长……咱们理解万岁。” “你说我好几次了,要我理解万岁?”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指一指对方,他的两个膀子,还被李书记死死地箍着,“我背着人,从来没有说过你……行,咱们来日方长。” “那你一定要跟我说个长短出来了?”马强脸一沉。 他嘴里一直在说,不在意陈太忠,但是心里并不是那么想的。 别的不说,马书记也是前一阵大会的恒北代表团代表,知道地北的单永麒没来,是因为被陈太忠祸害了——这是地北代表团的人自己说的,他当时就当个笑话听。 单永麒是地北的党群副书记,地北省的第三号人物,比马某人的位置还要高。 这样的人,都栽到了陈太忠手里,要说马强一点不心虚,那也是假的。 “我稀罕跟你说话?”陈太忠哈哈一笑,“我跟省军区谈合作,你多什么的事……看来以后,你肯定是要在这件事上为难我了,那你等着我找你吧。” “莫名其妙,”马强哼一声,站起身来,离开这个是非场所,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实在没办法继续谈下去了。 离开之后,他越想,就越觉得这个事情不对劲,说不得拨个电话给利阳市委副秘书长——这是他省委党校的同学,两人关系尚可,现在他已经是省委常委,而那位还只是正处。 不过他是跟线儿的,总是越跟越窄,关系虽然不少,信得过的真的不多,这也是人在官场的无奈,并不是级别越高,关系就越多的,下面人敬畏的是你的权势,真到你需要帮忙的时候,就会发现,级别越高,越是不好找到帮忙的人——大约这就是高处不胜寒了吧? 他拨电话过去,那同学肯定喜不自胜,然后他就了解一下苎麻收购的情况——朝田也有苎麻的嘛,最后……顺便问一下陈太忠的风评。 睚眦必报吗?压了电话的时候,他脑子里就是这么个词,就是说,那货真的可能是怀恨在心了? 其实这一刻,马书记心里挺委屈的,他觉得怀恨在心的应该是自己才对,一个正处跟一个省委常委呲牙咧嘴,谁该在意,谁不该在意,那不是一目了然的吗? 不过,某些人是不能用常情来忖度的,他静下心来想一想,又抽了两支烟,才最终下了决心,“小方,帮我给李强拨个电话。” 他还是放弃了找马飞鸣告状的想法,这样的事情,惊动一个政、治局委员,有点不划算,目前事情还不太严重,只是大家有了点口角,合作的路也没堵死。 至于说陈太忠试图动手,那也是因为他先找碴——这怎么跟别人说?还不够丢人的。 第4124章 名正言顺 李强的电话很快就拨通了,马强很痛快地表示,“今天中午大家喝酒了,所以各抒己见,有争执是正常的,下午接着谈,我在这里表个态……不会让你们阳州吃亏。” “阳州吃点亏无所谓,北崇不肯吃亏,”李强干笑一声,“我这个市委书记,真的很难当啊,就是老鼠钻进风箱,两头受气……” 此刻的陈太忠,正跟康晓安在一起,中午的飞机没走成,总算是傍晚和夜里还有,今天周日,省会去首都的航班还是很多的。 两人正说聊一会儿,就要往机场走,不成想李强的电话又过来了,年轻的区长接起来一听,登时苦笑着冲康总一摊手,“二马又让去谈,真是……有没有搞错?” “不是这样吧,”康晓安听得也是呲牙咧嘴,“还要继续改签?” 抱怨归抱怨,可是他也知道,事情扎堆的时候,领导的事情必须放在第一位,李强是陈区长的直接领导,马强则是省党委的领导。 所以除了抱怨,他也只能感叹自家的运气不好了,“还说趁着周日没事,赶紧走人呢,要不是看着你接的电话,我真的会怀疑是你忽悠我。” 去首都一事,陈区长并不着急,着急的是康晓安,他费尽千辛万苦,总算把小陈忽悠过来了,不成想遇上如此的麻烦,“今天要是走不了,明天也得走啊。” “还是争取今天走,”陈太忠脸上阴晴不定好一阵,才果断表示,“没有诚意的话,说再多也没用,真要有诚意,也就是一根烟的工夫。” “那我也豁出去了,就在门外等你,”康晓安一咬牙,这一趟的融资,关系到海洲电厂的建设速度,实在不能放松。 “真是想骂人啊,”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不过,他想骂的不止是马强,他都有骂孙淑英一顿的心思——你不是说,你都已经搞定了吗?好吧……起码最难的你都办了不是? 但是为毛我就感觉,最难的你都留给我了呢? 年轻的区长怀揣着一颗怨怼的心,半个小时之后,他再次见到了马书记和李书记。 这次谈话,是在离省委不远的一家茶社,陈太忠就像中午那样,坐在旁边一言不发,任由两个领导在那里说话。 但是这次,马强不会再忽视他的存在了,虽然马书记还在强调,这个开发,应该由朝田人来主导,而这个费用,也从每亩三十万,升到了每亩八十万。 要说这每亩八十万,价格还是低得很,但是马强这次强调了,你们跑下多少地来,我们就用这个价钱支付你劳务费,买地的费用不包含在内。 换句话说就是,陈太忠若是能跑下六百亩地,坐着就干落近五个亿,当然,阳州和北崇怎么分账,就不是马书记要考虑的了。 这个条件,真是好得出奇了,马强也不想开出这么好的条件,但是没办法,他倒是想少给呢,阳州根本不跟他谈,就是一门心思自己开发。 李强听得都有点心动,一分钱不花就赚小五个亿,如若按投资买地盖房,回头卖商品房来算,很可能赚到二十个亿,但是收益太慢,而且前期的投入巨大。 未来五六年间,辛辛苦苦地赚二十个亿,跟现在直接拿五个亿相比……相差并不是很大。 不过李强心虽然动了,却是不能完全相信马强的话,别看现在说得好听,到时候万一不给了怎么办?这可不是三五百万或者三五千万,而是三五个亿。 而且这个房地产开发,是陈太忠要搞的,他也不能替小陈做主,应承下这种事来,所以他不动声色地发问,“那这个钱……是通过什么形式给阳州,财政拨款吗?” “财政拨款不可能,”马书记摇摇头,心说你何必拿这么弱智的问题来为难我?“我既然能答应你们,就肯定有办法支付,买地的钱都付得起,不差这一点。” 一边说,他一边有意无意地看一眼陈太忠——欠别人的钱也就算了,这家伙的钱谁敢欠? 他已经想好了大致的支付方式,此刻不解释,一来是不方便,二来嘛,他身为省委常委,矜持一点也是应该的。 “嘿,”李强笑一笑,心说你跟我扯这个犊子,实在没意思,怎么给钱都不敢说句痛快话,于是他清一清嗓子,“那你买地打算花多少钱?我们去跟省军区协商。” “他们只要肯让出这块地,其他都好说,”马强面不改色地回答,“他们有了意向,具体我们会跟他们协商的,就不劳烦阳州的同志们了。” 这个回答,自是针对阳州人可能做的手脚去的——你们谈个好高的价钱,然后朝田买单,你们可以上下其手……真当我们是傻瓜? “要我说,买地就花不了几个钱,”李强见马强说得直接,他也直接回答,“如果我们收购到可置换的土地,置换之后再卖给朝田,一亩也能赚两百万,何必要你这八十万?” 马强登时语塞,他拒绝阳州人谈价,听起来似乎是地方阳州人,实则……他也打着置换的想法,十几个亿转让金给省军区,就算朝田敢给,省军区敢要吗? 这么多钱,起码要经过大军区点头,也入不了省军区的账,所以省军区更可能的是象征性收点钱,然后提点别的要求,比如说置换土地,再给省军区搞一些建筑和设施。 这些事情,马强心里有数,只不过话不能明说——否则阳州人就觉得更亏了,所以他一直有意无意地强调,朝田是要跟省军区买地的,做出“我们成本不低”的心理暗示。 那大家算计利润的时候,也是在“买地”这个基础上,买地要是花不了太多钱的话,这块地开发出来,甚至可能赚得到三十个亿。 但是他不说,李强却点了出来,那马书记也只能面对现实了,他愣了好一阵,才咂巴一下嘴巴叹口气,“李书记,既然你说得这么明白,那我也就直说了……” 说到这里,他又瞥一眼陈太忠,语重心长地发话,“你们实在不想跟我合作,那也无所谓,但我不得不强调一点,没有我的明确支持,有太多麻烦事儿会缠上你们,杨市长那一关,就不好过,朝田没做成的事情,让你们阳州做了,他心里会好受吗?” 马书记摸起一根烟来点上,算是缓和一下气氛,然后又说,“就算我愿意帮你们说话,帮着说一次两次可以,招呼打得多了,别人还以为我怎么回事呢。” 这才是马强的终极杀器:你别以为我跟你谈合作,你就吃了多大的亏,阳州人在朝田搞房地产,先天就不足,对市政府来说,也是几近于打脸的行为。 这还真是纠结了,李强听到这话,索性看一眼陈太忠,“太忠你别闷坐着,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说。” “那就一亩八十万吧,”陈太忠也摸出烟来,散给李强一根,还帮领导点上,“不过朝田跟省军区谈不拢价钱的话……这个钱不需要我们退吧?” “小陈你这话什么意思?”马强侧头看他一眼,要不说这干部到了副省,就是不一样,中午的冲突,他只当没发生一样,和蔼的语气中,不失威严。 “省军区认的是我……们阳州,”陈太忠清一清嗓子,慢条斯理地回答。 “你们一定要跟省军区单独谈,那谈不拢的话,不能怪我们,在朝田,朝田人有主场优势,在省军区,那就是我……们的主场,你们想谈拢,也许代价会非常高,但你们不能因为自己影响力不够,就克扣我们的佣金,我要说的就是这个。” 李强听得嘴角一撇,心里暗暗发笑,你小子还真狠,直接想卷几个亿走了,翻脸不认账啊。 当然,他知道小陈的话,是针对马强刚才的话去的,马某人既然明说,朝田人会为难阳州人,陈太忠就告诉对方——撇开我们,你想跟省军区谈置换?门儿都没有! 小陈这做事方式,硬是要得,李强甚至开始考虑,以后跟别的地方谈合作的时候,是否也要把小陈带上? 他心里暗爽,马强则是完全不能接受了——这说的是什么屁话?谈不拢也要给你们钱? 只要你把前期工作做好,哪儿有谈不拢的?部队上的人,都不难打交道,唯一可能造成谈不拢的因素——就是你小子背地里使坏。 再延展开一下思维,你小子假装跟省军区谈拢,就把五个亿混到手了。 所以他眉头一皱,“小陈你这么要求,不太合理吧?我们谈好了,才好给你支付这个钱……若是给了你钱没谈好,我的压力也会很大。” “那是你们不让我们参与,”陈太忠一摊双手,“在我们没参与的情况下,你们失败了……阳州需要为朝田的错误买单吗?” “这个要求真的不合理,”马强摇摇头,“谈成了才能给你钱。” “这就开始不讲理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陈太忠狠狠地抽一口烟,用烟头指着省委常委,“你提防我们,提防得太多,我们没求着你们来提防……本来就是朝田抢我们的项目,你是靠职能卡人,名不正,自然言不顺。” 第4125章 丑话说在前 陈太忠这番发作,是有缘故的,他要对某人有所交代。 说起来,他是有点埋怨孙淑英做甩手掌柜,但是他心里很清楚,孙姐能活动下来这个项目,已经是太难得了,就是马强刚才开出的那个价码——这份活动能力,就值五个亿。 这一点不开玩笑,谁不服气,可以来试一试——给你五个亿,把这块地皮活动下来? 所以他心里,就不同意五个亿卖断,阳州和北崇能各自分多少,那是次要问题,关键是他要对得起孙淑英的信任。 孙姐说了,这个地买下来,起码是要捂一下,最后是开发还是转卖,可以再商量。 李强想得到置换,陈太忠也想得到,甚至他也打听过了,在朝田偏远一点的县区,一亩地了不得也就是十万块,五六万一亩也照样买得到。 如果省军区愿意置换的话,买一千亩地,成本也控制在一个亿以内了,陈区长想的不少,光置换体现不出来咱讲究,咱还得给省军区搞点公路、管路和营房之类的建设。 这可能又要花掉一个亿左右,再加上一些个人或者集体的好处,三个亿绝对够了。 三个亿换价值十二亿的土地,这就已经赚九个亿了,马强你拿五个亿来忽悠人——也真是脸皮厚啊。 但是凭良心说,这五个亿不需要任何资金投入,赚得轻轻松松,也不能说老马一点诚意都没有,可陈太忠是真没办法答应,就算李强答应了,他也要反对——这么搞,对不住孙姐。 孙淑英也是好不容易从她姑姑那里拿来了人情,她对这个项目寄予厚望,不想像倒批文一样倒手赚钱,想的就是搞实业多赚点钱,能捂就捂,能开发则更好。 这种情况下,他又玩一次倒批文,这让孙姐情何以堪?罗天上仙的尊严又何在? “那你说怎么搞就合适?”马强和颜悦色地发问,他一旦平静下来,还是愿意集思广益,博采众家之长的。 “由我们阳州来开发,是最好的,”陈太忠的话,居然是要直接断了对方的念想,“马书记能偶尔帮我们出一出头,我们也会很感激的。” 所谓“我们会感激”,那肯定不是嘴上说一说的,大家都知道,眼下就是这世道。 马强看重的不在这里,漫天要价和就地还钱,他都见得多了,但是对方这还价,实在有点过分,简直到了马里亚纳海沟的深度,海拔一万多米——负的! 不过他也是好涵养,只是笑着摇摇头,“出头什么的就不说了,我只是能理解你们的想法,但我是朝田的市委书记,如果你们不能给朝田带来利益,下面同志想不通,我不好强行压制。” “您招呼打到就行了,”陈太忠微微一笑,“压制这种事情……我来做!” 这话就霸气到没边儿了,但是马书记很不喜欢,于是淡淡地看他一眼,“都是为了公家好,你凭什么压制?” “我是为了北崇老百姓好,”陈太忠不以为然地笑一声,比唱高调,谁怕谁?“既然做了这个区长,就得为大家谋福利。” “带着人去折腾?”马强按熄手上的烟头,接着又点起一根来,看也不看他一眼。 “谁要折腾北崇,老百姓肯定不答应,环节再多,能比北崇的老百姓还多?”陈太忠回答得很平淡,但是话语中的腾腾杀气,是遮也遮不住——竟是要一路压制过去。 然后他吸一口烟,吐出一团浑浊的烟气,才又苦笑一声,“马书记,在来北崇之前,我是不抽烟的,现在一天得一盒半,烦心事太多。” 马强嘿然不语,好半天才问一句,“你到底能要来多少亩地?” “全部,”陈太忠很干脆地回答,这是到了节骨眼上,他不会藏着掖着,但是他也要点一句,“不过马书记你应该想像得到,朝田要不到的地,我要到了,不可能不付出代价。” 你肯定要付出代价,这还用说吗?马书记闻言点点头,“那行,我退一步,给我两百亩,其他手续我包了……要南边的地。” “容积率多少?”陈太忠也不说答应不答应,直接开口发问,八一礼堂这块地,是三面临街,北边的街道更宽一点,六车道,南边是条四车道的路。 但是南边有南边的好处,起楼的时候,不太需要考虑采光,对面楼再高,也隔着一个街道,而自己这边盖多高由自己,再往北的用户可能抗议,大家可以在意,也可以不介意。 而靠北的地,采光的自主性就差一些,你楼盖得再高,对面也很少能抗议过来,但是你屁股后面南边的楼盖得高了,就轮到你抗议了。 一般情况下,可以选择的话,大家更喜欢靠南的地,而且朝田市的规划里,南边的路也要拓宽,马强要划走的这一块,可以说是这块地的精华。 所以陈太忠有此一问,他也不问对方要盖多高的楼,是否能影响到北边,就直接问容积率——你容积率敢到五的话,哥们儿绝对不卖。 “容积率这个,大约也就是四左右吧,”马强微笑着回答,他好歹也是省会城市的老大,自然知道容积率意味着什么。 “有点高了,”陈太忠嘀咕一句,其实在讲究品位的城市人家眼中,容积率超过四的小区,不是好小区。 这个容积率,就是建筑面积和占地面积之比,就以三道桥那块地来打比方,人事厅要盖的三栋宿舍不到五万平米,平均下来,一栋楼一万八千平米。 而一栋楼十二层,就是每栋楼占一千五百平米的地,楼宽十五米的话,长度是一百米。 这三栋楼,占了六十亩地,也就是四万平米,按楼长一百米的长度来算,好吧,加上车道是一百六十米,那么这三栋楼的宽度,加起来要两百五十米。 每栋楼减去那十五米的宽度,减四十五米,也剩下两百零五米,也就是说,楼和楼之间的距离,接近七十米。 十二层的小高层,层高就算三米五,也才四十二米高,一二层底商翻倍,也到不了五十米,楼间距却是七十米,那住得真是舒服,怪不得楼和楼之间,还能搞一些其他的建筑出来。 而还是现有的布局,两楼之间插一栋同样规格的楼进来,容积率也没到了三,但是楼间距就缩小到二十六七米了。 所以陈太忠觉得,这个容积率有点不合适,偏高了,不过发生在对方身上的事情,他也懒得细算,“降到三吧,要不影响我们整体开发。” “降?”马强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好商量,你多少钱卖地呢?” “目前想的是二百三十万,”陈太忠随口回答,“你们只买南边的地,那就二百六十万吧。” “你这个价钱卖地,还希望降容积率?”马书记脸上的表情,真是说不出的古怪。 觉得不合适,你可以别买嘛,陈太忠的眉头皱一皱,“马书记觉得多少钱合适?” “你说的这个价钱,是有点虚高,”马强抽一口烟,缓缓地发话,“这个地方的市价,我了解过了,目前也就是一亩地两百万左右。” “那去买北边的地嘛,南边的地肯定是要值钱一些,”陈太忠笑着回答,他也不想将来自己要开发的地,去抗议南边的楼高。 “这块地真不能随便卖,”李强及时地出声发话,他看一眼马强,“容积率什么的先不谈……前面是否打算圈广场?” 要不说这天底下,就没有笨人,只不过是大家愿意不愿意计较罢了,房地产开发里,猫腻实在太多了,前面圈不圈广场,其实也很关键。 南边若是让出一块广场来,供大家停车或者休闲什么的,那这块地的档次就上去了,底商也好高价出租了,但对北边的地来说,就太糟糕了,南边的楼要向北移,压制北边的空间。 靠北的地让出一块广场来,这个争议不是很大,你靠北嘛,愿意牺牲自己的采光率,谁还管得了你? 说来说去,这是相邻地块之间的协调问题,如果这两块地分属不同的开发商,那就是谁也不鸟谁,先下手为强。 但是现在,这块地还没划出去,大家肯定就要商量一下,相互之间怎么协调,谈不拢的话,那就没必要谈了。 “哈,”马书记闻言笑一笑,“其实这地还没到手,到手再细谈也不迟。” “难听话说在前面,也不是坏事,”陈太忠并不认为,这么空对空地谈,是一点意义都没有。 “那好吧,我知道你们的顾虑是什么,会充分考虑的,”马强点点头,“如果地能很快下来的话,现在我就让人拿建筑规划方案了……然后回迁房这些,都可以相互协商。” “总是赶早不赶晚,”陈太忠对这次商谈,也表示满意,虽然马强想要走两百亩地,但是卖这两百亩地,本身已经赚了,照目前商谈的置换来操作,更是大赚特赚。 而且这地终究是在朝田,阳州人想吃独食,连骨头带汤一起拿下,那也不现实。 所以他站起身来,“马书记李书记,您两位要是没别的指示,我就先走了。” 第4126章 马强送客 “你着什么急呢?”马强出声挽留陈太忠,虽然他坐得稳稳的,嘴上还是很客气的,“这时间也不早了,再聊一会儿……中午没吃好,晚上一起喝点。” “太忠,你的事儿,要不推一推?”李强也出声挽留,他知道小陈有事,但是他也发现了,有小陈陪着的话,他对上马强不虚,就不想让小家伙离开,“马书记都开口了。” “实在推不了,”陈太忠苦笑着回答,“康晓安就在外面等着我呢。” “康晓安?”马强轻声嘀咕一句,他当然知道这个人,想到一个正厅,居然在门口等一个小区长,他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他找你干什么?” 事实上,他如此关注,跟康晓安身上的标签不无关系,康总不但是官二代,还是省长魏天的人,马二书记又不是马老大,对上魏省长也是很有压力的。 “他的海洲电厂缺钱,我去帮他搞钱,”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本来中午就要飞北京的,马书记您要了解情况,我只能改签……康总担心晚上也走不了,这不是在门口等我?” “你帮地电搞钱?”马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是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地电跟北崇合作的项目很多,除了油页岩电厂,还有清阳河水电站,”陈太忠不知道他这表情意味着什么,所以就淡淡地解释一句,“能帮的,我肯定是要帮忙……马书记还有什么指示?” “李书记你坐着,我去送一下小陈,”马强冲李强点点头,居然就站起身来。 又整这幺蛾子,李书记哭笑不得地点点头,堂堂的省委常委去送个小正处,真是的,他也跟着站了起来,却是没有再迈步,只是招呼一声,“小陈早去早回。” 陈太忠走到房间门口,转身笑着发话,“好了,马书记您留步。” “走吧,”马强率先向门外走去,“送到店门口才算送的嘛。” 李强目送着他俩走出房间,才坐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地收了起来,马强这是要跟陈太忠私下说点什么? 算了,多想无益,下一刻他就收回了心情,反正目前北崇的利益和阳州的利益是一致的,马强就算舌灿莲花,也不可能说得动小陈,做出有损利益的事情。 马书记跟陈太忠一起向外走去,也没说什么,直到走到茶社门口,他才沉声发话,“小陈,飞鸣书记是很欣赏你的,也很支持你的工作。” “非常感谢飞鸣书记的厚爱,”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心说你强抢我北崇土地的时候,也不见你说马飞鸣,现在倒直到把人搬出来了? 想是这么想的,他脸上却是一片荣幸和感激,“我永远也忘不了,飞鸣书记站在小贾村的废墟上,对村民的讲话,极大地鼓舞了灾民们重建家园的勇气,以及用双手创建未来的信心……他还当场拨了八百万给我们,大家都说,‘抢险全靠子弟兵,救灾要谢马飞鸣’。” “唔,”马强笑着点点头,心说这也算奇才了,编词都编得这么快,还挺押韵——你丫真感激飞鸣书记的话,今天至于这么呛吗? 说着话,两人就走出了茶社大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窸窸窣窣的,门口不远处,停着一辆奔驰六百,正是地电的车。 “好了,一路顺风,”马强抬手拍一拍陈太忠的肩膀,又随口嘀咕一句,“飞鸣书记的小儿子刚从香、港回来,那里的房地产业也比较发达。” “哦,”陈太忠点点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马书记好,”却是康晓安从奔驰车上走下来,笑眯眯地冲着马强点头,他原本是在车里等待,看到陈太忠出来,心里正高兴呢,猛地发现旁边站着马二书记,登时就是一愣。 只要有三分奈何,他绝对不愿意跟马强打照面,而且这辆奔驰六百是地电才换的,马二认出这辆车的概率非常小。 可是,他还是得下车打招呼,谁让人家老马,是陪着陈区长出来的呢?看到太忠上这辆车,再随便了解一下,自己就坐蜡了——这是目无领导啊。 马强半个身子都转过去了,听到这么一句,又扭头看一眼康晓安,微微颔首,“下雨了,你们快赶路去机场吧,注意安全。” 康总笑着点头,脊背上却是不住地在冒冷汗——我擦,你连这个都知道了?幸亏我下车的速度不慢。 马书记说完话,也不等对方回话,就转身走了,他纡尊降贵地送陈太忠,出于两个目的,一个是为了说出那句话,一个就是想让小康看到这一幕。 回到屋里之后,李强先笑着发话了,“马书记,你不是想把我的干将拐到朝田吧?” “暂时还没有那个想法,”马强摇摇头,他知道李强想问的,是自己说了点什么,但是那话出他之口,入陈太忠之耳,他不会再跟第三个人说了。 虽然将来大家都会知道,但是此刻说的话,实在太不稳重,只不过陈太忠跳腾得太厉害,他不得不点一下,以免再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所以他轻描淡写地回答,“叮嘱了他点事儿,我倒是挺好奇……他能给康晓安找多少钱。” “去北京找钱,那就难说了,”李强笑着摇摇头,“不过海洲那么大的电厂,近百亿投资,他找的钱应该是上亿了……唉,整天到处乱跑,不知道脚踏实地做点事。” “上亿?起码上十亿了,”马强冷哼一声,海洲电厂的事情,他还是比较清楚的,魏天前一阵在常委会上,都说出了“节衣缩食支援海洲”的话,而面对恒北大面积缺电的局面,马飞鸣也不好明确反对。 当然,马老大也不会轻易地赞同,整个恒北多少事呢,他就是表示,海洲的启动资金都已经到位了,先干着吧,我们要充分相信同志们克服难关的能力和勇气。 所以马强就知道,恒北地电的资金,最少还缺着三十多个亿——他多算了二十亿,但是欠着国外设备商的钱,也得还不是? “有这么多?”李强讶然地问一句,然后叹口气,“马书记说得没错,这家伙真是不知道脚踏实地,阳州和北崇还饿得嗷嗷叫呢……真是瞎操心。” 马强看他一眼,想了想之后,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一句,“八一礼堂的地,阳州赚了不少了,该知足了。” “哪里有多少,能不能到一个亿都是问题,”李强很干脆地摇头,“据我所知,他的运作成本高得很……不过他能办成事,就已经比别人强了。” 只不过是部队里有俩熟人嘛,马强拿起烟来,递给他一根,“刚才陈太忠说油页岩电厂,我是问一下,这个油页岩项目,你们还有没有接着搞的兴趣……” 他俩在这里聊天不提,康晓安接了陈太忠之后,上车就笑着发话,“太忠就是牛啊,居然让马强把你送到门口。” “嘿,”陈太忠笑一声,也没什么兴趣说话,马强最后一句话,真的让他闹心。 康晓安见他意兴索然,也就不再说话,两人默默地来到机场,直到在候机大厅等候的时候,他才又出声发问,“怎么回事?” “马强将了我一军,太狠了,”陈太忠叹口气,他还真没反应过来,马强送他到门口,不止是要说一句话,也是要做个姿态给康晓安看——魏天你们就别打陈太忠的主意了。 “你们到底谈了些什么事?”康晓安真是憋得太久了,他老早就想打听,马二找陈太忠是什么事,一次不行还再来一次,但是小陈目前在帮他跑钱,他有求于人,不好问得太多。 “我目前在协调八一礼堂那块地,”陈太忠心不在焉地回答,“不知道你清楚不清楚?” “72军军部?”康晓安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是省政府出来的,又是官二代,对那块地的恩怨,异常地清楚,“怪不得马强一次两次地找你,能拿下那地段……你真的大牛。” “牛个什么,马强是帮着马飞鸣的儿子要地,”陈太忠叹口气,这才是令他最郁闷的。 马强为了告诉他这个事实,以堂堂的省委常委之尊,亲自送他这个小正处到门口。 要说马二书记只是为了帮马老大的小儿子介绍工作,在房地产公司挂个副总什么的,完全没必要这么做,而且大家本来在谈地块,猛地扯出一个马小公子来……会没有原因吗? 更别说,马飞鸣好歹是堂堂的省委书记,现在更是政治、局委员,马家的公子,又怎么可能随便去一个房地产公司打工?人家必然是要自己做的。 陈太忠当时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是纠结到了一塌糊涂,他不怕跟省委书记作对,当初在天南,他就一直跟杜毅不对付,也照样活得好好的,最后还是被杜毅礼送出境。 但是马飞鸣,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撇开小贾村的八百万不谈,只说北崇能谈下这个退耕还林来,郎主任也是看了马飞鸣的面子——马老大对北崇不薄。 更别说杜毅只是中央委员,马飞鸣可是新扎的政治、局委员——黄家的老太爷黄老,也不过就是建国初期的政治、局委员,后来没再往上走了。 第4127章 换个角度 基于这些原因,陈太忠的心情,是相当地糟糕,换个人的话,他真不会在意,但是恒北他独独不想招惹的,就是马飞鸣。 康晓安听到这些话,直接傻掉了,半个小时愣是没说话,直到上了飞机之后,他才嘀咕一句,“太忠你还真是相信我,什么都跟我说。” 我帮你跑钱呢,陈太忠心里笑一笑,他其实是个嘴严的,但是这跑钱一两年内,康总都要看他的眼色,肯定不敢乱说话。 而八一礼堂那块地要启动,三个月就差不多了,到时候各种幕后行情就都抖出来了,消息的时效性只是几个月,他有什么不敢说的? “总是觉得有点郁闷吧,”他叹一口气,“马老大其实待我不薄。” “马老大这人,其实还是不错的,”康晓安见陈太忠这么说,他也就敢点评两句了——事实上,他身为魏天阵营的人,夸赞马飞鸣,这本来就是有点犯忌讳的。 不过,两人既然是朋友了——关键是陈区长跟魏省长也不搭调,他真不怕多说两句,“他很注意子女问题的,三个儿子都没搞出过什么事情来……会不会是马强胡来?” “不知道,你帮我分析一下吧,”陈太忠挺相信康晓安的,而且他手里捏着对方的钱袋子,于是就将事情的始末说一遍。 当然,他必然要强调,这块地真的来之不易,“……甚至有老帅的子女们过问,才能办下来,这个事情,我北崇不挣钱都行,就想着帮我们李书记搞点城市建设的费用。” “不挣钱还这么折腾,真的太辛苦了,”康晓安听得就笑,明显是有点不信。 “我现在去帮地电找钱,可不也就是白帮朋友?”陈太忠淡淡地看他一眼。 “对不住啊,太忠,我信口胡说的,”康晓安一听,赶紧笑着抱拳赔礼,“我这人就是嘴多,但是没坏心眼……咱一辈子的朋友呢。” “到了你我这个档次,谁会把钱看在眼里?”陈太忠笑一笑,也不跟他计较,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到了陈某人这个层次,账本上多十几个亿少十几个亿,那真的无所谓,让北崇财政多十几个亿,那才是他的追求。 有人说了,陈太忠你别装,把你的钱给了北崇不就行了,还玩什么悲天悯人? 这还真的不行,陈太忠的钱大多都在他的女人们的名下,就算她们想捐给北崇,也得有捐款的理由,就是他对鸡头张二娃说的那句话——区里鱼苗很多,也愿意网开一面给你们,但是拜托……你给我一个理由,好让我给你鱼苗。 你没有理由,我怎么给你? 毫无理由地给人东西,容易被人嚼谷,也不是很公平,更可能助长不劳而获的心态。 而借钱给北崇发展,北崇早晚要还,不还的话,陈太忠绝对不答应,他不差这点钱,但是借了就是借了,要是不还,那就是打陈某人的脸——除非你有足够的理由。 所以陈区长现在琢磨的,就是怎么帮北崇敛财,他真是没有半点私心——所谓可怜天下父母心,大约也就是他这种心态了。 “这倒是,太忠你不会在意这点,我相信,”康晓安笑着点点头,一个玩笑开过度,他也是有点后悔,于是就亡羊补牢一句,“你们这事儿是怎么谈的,要我帮你分析一下吗?我绝对不乱说。” 你要乱说了,后果肯定很严重,陈太忠看他一眼,把这番因果说一遍。 “嘿,”听完之后,康晓安笑一声,“太忠,你还是太老实了……这事儿跟马飞鸣没啥关系,明显就是马强要讨好马老大,这你就看不出来?” “我也这么猜测,”陈太忠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但不是非常确定。” “这还用什么确定?”康晓安将原本低微的声音压得更低,听起来有点神秘兮兮的感觉,“马老大局委了,你觉得他还能在恒北呆多久?” 马飞鸣来恒北,应该是在九八年,至于是年初还是年尾来的,陈太忠不是很确定,他只知道老马干了不到一任,也差不多。 于是他皱着眉头发问,“你是说老马要走了?” “他倒是想不走呢,”康晓安冷冷一笑,“干满一任了,恒北又不是直辖市、经济大省或者边疆省份,升了局座,他就该走了……全国总共才几个政治、局委员?” 这话是真的不假,一般的省份,中央委、员顶天了,全国总共才二十来个政治、局委员,那都是副国级的领导,下面的省份里,三个省也就最多找出这么一个来。 也正是因为这副国级的政治、局委员难缠,陈太忠有点头疼马飞鸣——这可是副总理级别的存在,比蒙艺和黄和祥都强。 当然,真要计较的话,他也不是没有手段,但是老马又没得罪过他。 这些就扯得远了,反正依康晓安的说法,马飞鸣在恒北已经干了差不多一任,听起来是非走不可。 “那么我这块地,就是给老马送行的礼物?”陈太忠反应过来了。 “那是啊,马大书记要走了,马二书记张罗点活儿,解决一下领导的后顾之忧,这不是很正常吗?”康晓安低声笑了起来,“我都说了,马飞鸣是很正派的一个人。” “这年头有正派的领导吗?”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抢我北崇的地,还有理了?” “抢你地的是马强,不是马飞鸣,”康晓安再次重申一下,“他只是想讨好领导。” “惹得火了,这地不给他了,”陈太忠嘀咕一句,马飞鸣就算离开恒北,人家依旧是副国级领导,北崇跟马家公子搞配合,这得操多少心? “太忠你也是想多了,”康总笑着安慰他,“你光看到麻烦的地方了,其实真要是老马的儿子搞这个,那块地的手续之类的,你能省多少心?” “倒也是,”陈太忠点点头,哥们儿光想着不利因素了,却没想到搭着马家公子的便车,很多手续也是分分钟就能搞定。 巨大的波音747轰然落地,陈区长、康总和康总的小跟班随着人流,向机场外走去,才走出门口,就见到两个女人扯着一条小横幅,“接陈太忠”。 “这也有点太闹腾了,”陈太忠低声嘀咕一句,两个女人他都认识,一个是张馨,一个是伊丽莎白,虽然光线不是很好,但是中洋搭配美艳无比,风头真的不小。 “挺晚的了,”陈太忠看一眼康晓安,“咱们各自找地方休息……明天联系?” “晚了,那也是太忠你安排,”康晓安也看到了那俩——尤其是那个外国女人,好像就是普林斯公司的,他坏笑着回答,“我肯定不去恒北办事处……那儿要是能办成事,早就办成了。” “唉,”陈太忠叹口气,无奈地咂一下嘴,“我好不容易来放松一次,你看你这样儿……老康,我给你安排俩波斯猫行不?” “太忠同志,我是来办正经事的,你不要腐蚀我,”康晓安话说到一半,自己就笑得不亦乐乎了,好半天才跟年轻的跟班说一声,“给我留下十个,你找地方休息,手机别关。” “十个……那可找不到什么好猫,”陈太忠笑一笑,“你真要去那些地方玩?” “十个,就是准备的小费,大笔费用就刷卡了,”康晓安冲他微微一笑,“反正太忠你知道,我地电……真不差这一点。” “我知道,你们差的很多,”陈太忠笑着答一句,然后走上前招呼一下张馨,“你怎么来了?” “跟工作有关,”张馨含含糊糊地回答一句,又看一眼康晓安,“要给你朋友安排住宿吗?” “就咱们那儿门口吧,”陈太忠觉得也挺无奈的,自家女人好久没见了,可是把康晓安这么甩了也不合适,“这是恒北地电康总,跟我关系很不错的。” “算了太忠,我看出来了,你还是忙你的吧,”康晓安发现了,这女人并不是他想的那样,仅仅是无关紧要的炮友,跟陈太忠应该还有些别的关系,“给我个车开就行。” “那辆宝马行吗?”张馨指一指不远处的白色车,“前年的车款,不是很差。” “行,挺好,”康晓安看一看京牌宝马,笑着点点头——有宝马开,还抱怨什么? 下一刻,陈太忠和两女坐上了一辆甲壳虫,扬长而去,正好小跟班也没走远,康总一扬手里的钥匙,招呼一声,“来,过来开车。” “这陈区长还真是大能,”没有外人的时候,小跟班也敢多说两句,他感叹一声,“随便一个朋友,就把宝马车借出来了。” 康晓安坐上车之后,看一眼车内装饰,又抽动着鼻子闻一闻,“这还真是女人的车。” “女人开宝马,这厉害了,”小跟班着车起步,笑着嘀咕,“首都就是能人多。” “女人的车,可是很少外借的,”康总的身子往后一靠,懒洋洋地发话,“车主肯定不止一辆车,这才是厉害的地方……嗯,先找个地方住下吧,别去恒北办事处。” 第4128章 荏苒和进步 陈太忠坐进甲壳虫的后座,心里也是有点好奇,他认出那辆宝马是马小雅的,也知道小马很宝贝这车,怎么张馨说借就借出来了? 于是他就问一句,“你这给我撑面子,不怕小雅说你?” “小雅换车了,”张馨笑着回答,“她现在是马总了,嫌宝马车不够厚重,她又买了一辆奥迪A8,正经的成功女商人形象……这辆车只有出去玩的时候才偶尔用。” “原来是进步了啊,”陈太忠笑着点点头,紧接着,心中就生出些许感慨。 想他初认识马小雅的时候,她不过是于总身边的一个小小跟班,拎包的角色,连话都不敢随便说,再往前细说,还被人包养过,十足的北漂一族。 那时的小马,开的只是一辆本田,是被大家鄙视的日本车,当她跟了自己之后,开始单飞,没过多久买了宝马车,为此,苏文馨还不无酸意地说“小马有钱了,换宝马了”。 而现在的马小雅,居然又买一辆奥迪A8,这也是上百万的车,不过,花钱多少还在其次,关键是她放弃了那份招摇的心思,开始走沉稳路线了。 这是一种自我定位的调整,也是心态的升华,她更多地把自己定义为成功商人了,同时,她也不需要开着一辆宝马,来证实自己的身价了。 鲜衣怒马,原本就是年少的张扬——“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而现在的马总,是要走成功人士的路线了,人总是要一步步成熟起来的。 张馨回答了他的问题之后,见他不说话,少不得回头看他一眼,“怎么,你不高兴?” “没有,只是有点感慨,”年轻的区长摇摇头,笑着回答,“我都说了,这是小雅进步了,是好事儿啊。” “我可能也要进步了,”张馨看他一眼,笑嘻嘻地回答,“咱们这就是双喜临门了。” “你也要进步了?”陈太忠听得就是一怔,然后笑着点点头,“真是好事儿……我记得你升副处不到两年吧?” “企业哪里有那么严格?”张馨笑一笑,“这次来首都,我是去总公司介绍经验的,素波移动的数据业务,在全国排名前五……地级市里绝对第一。” “那你下一步要升处长了?”陈太忠才问一句,手机响了,是尾数为1888的号码,林莹在那边笑着发问,“坏蛋,到哪儿了?” “还得四十分钟,”陈区长笑一笑,“你们这……是组团来首都了?” “哪儿啊,要过节了,我陪我爸来送礼,正好我也帮酒店采购点东西,”小林总笑着回答,“本来不想来,张馨拉着我过来玩。” “那你跟你爸是一起的?”陈太忠的失望,隔着电话都听得出来,“我还以为你在君华小区。” “我过来是照应他,不是照顾他,他最近身体不太好,特意去602医院全面检查了一下,”林莹长长出口气,“总算还好,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脂肪肝太厉害。” “那你现在到底在哪儿呢?”陈太忠关心的是这个。 “我跟凯瑟琳在一起,快到君华小区了,”林莹笑着回答,“刚才帮她挡了几圈酒。” “这马上就十点了,还喝什么的酒,”陈太忠轻哼一声,压了电话,想到自己上车之后,还没跟伊丽莎白说话,就笑着用法语招呼一句,“伊莎最近回过巴黎吗?” “上个月我在昂热待了十天,我的外婆去世了,她是最疼爱我的,”伊丽莎白叹口气。 “哦,那太抱歉了,”陈太忠的眉头微微一皱,诚意十足地道歉,“不该提起你的伤心事,我想……她一定是个非常和蔼的老人。” “她的脾气暴躁,是自由法国的战士,她曾经亲手杀死过一个意大利士兵,那一年她十九岁,所有人都怕她……除了我之外,”伊丽莎白笑一笑,“好在我回去的时候,她还清醒着,我和她都没有遗憾。” “可敬的老人,”陈太忠点点头,“你开心地活着,就是对她最好的报答。” “只是一个自然的生命历程,”伊丽莎白轻叹一声,语气中竟然有点看破红尘的意思。 陈太忠感觉到她情绪不高,少不得转移个话题,“凯瑟琳居然才跟林莹喝完酒,以往你们的夜生活……都是这么丰富吗?” “凯瑟琳一直是那样,你知道的,”伊丽莎白闻言,就笑了起来,“事实上,她在中国的业绩越来越好了,现在是年底,她忙一些是正常的……” “对了,肯尼迪小姐给我加了薪水,年薪多了两万美元,我给我的外婆买了一块不错的墓地,那里埋葬着她喜爱的诗人弗朗索瓦,她喜爱他,甚至超过喜爱我的外祖父。” 真是有性格的女人,陈太忠听得笑一笑,然后又想到一个问题,“你们法国的墓地,是否有使用年限?” “年限当然有,到期可以续费,不过也可以直接永久买断,”伊丽莎白笑着回答,“我为我的外婆买的墓地,就是永久的,只花了4998欧元……我不可能坐视我外婆的墓地在十年后被收回去。” 很体贴的政策啊,陈太忠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化作一声干笑,“原来你也进步了。” 又开一会儿,眼瞅着要到小区了,他才想起来丢掉的话题,“张馨你是要进省公司当处长?” “我正想问你呢,”张总柔柔地回答,“我可以进省公司当处长,也可以去张州当分公司经理……林莹愿意帮我。” “我说你俩怎么走得那么近,”陈太忠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在他的印象里,林莹和张馨处得很一般,现在居然好成这样,原来是有原因的。 在分公司当经理,肯定好过在省公司当处长,那是割据一方,有了一番局面了,而且天南省移动公司,总共也没几苗人,很多处室连十个人都不到。 要说张馨的资历,根本就坐不到分公司经理的位置,别看她现在是素波移动的副总,但是一个分公司有好几个副总,老总只能有一个,那也是一方的小诸侯,张馨这两年不到的副总,凭什么惦记? 但是有林莹支持的话,这就不是问题了,林海潮是天南首富,在省里的影响力都相当巨大,而在张州这个老巢,基本上就是土皇帝,也就是臧华这种强势的市委书记能压得住,像臧华的前任江川,都只能通过扶持另一个大户李静川,来打压海潮集团。 中国移动是央企不假,也没必要被当地人影响了人事安排,但是这当地人是省内首富的话,大家还是要掂量一下的,条管单位因其独立性,更在意跟地方的关系。 而且天南省移动的老总聂启明,根本就是被陈太忠整怕了的——起因也是因为张馨,现在海潮集团出面,帮张馨活动,聂总敢说个不字? 所以,张馨的提拔说起来是破格了,也扎眼,可有床伴林莹的支持,那还真是不难。 陈太忠眨眼间就反应过来这些因果了,于是笑一笑,“肯定是做张州的老总好嘛,能培养你独当一面的能力,将来也好再往上走。” “但是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就很幸福了,”张馨幽幽地叹口气,她原本就是一个胸无大志的小女子,一心是想过安宁日子的,只不过她的男人和公公相继入狱,打破了她的宁静生活,她也因此被各种色眯眯的眼光觊觎着,经历了各种各样的刁难。 后来她也想开通了,该找一个足够强健的臂膀,来保护自己,所幸的是她运气不错,遇上了陈太忠——这不是一个始乱终弃的男人。 但就算这样,她想的也是,从此可以过上平静的生活了,至于后来当了领导,也有了车,那也只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她甚至在数据方面做出了不小的成绩。 可现在让她独挡一面,她就又犹豫了,这个……能不能干得来啊?骨子里,她还是一个非常传统的女性,“我要是干得不好,会不会很给你丢脸?” “你不想的话,那就干个处长好了,”陈太忠能理解她的心思,于是出声安慰她,“你呆在家里,我养你一辈子也没问题……不过说实话,我觉得你能胜任了这个分公司老总,你别太妄自菲薄了。” “真的吗?”张馨大大的眼睛望了过来,眼中也满是期盼,没有人不渴望证明自己,她想过平静生活,但也不想被人视作平庸,“我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陈太忠不以为然地笑一笑,“天底下最好做的就是领导了,出成绩不容易,混日子还不容易吗?还有林莹配合你,你担心什么?” “而且你未必出不了成绩,素波移动数据口的业务,是你自己做出来的,地级市里排第一,你并不是没有能力。” “倒也是,”张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其实比能力,她还真不怕别人,只是对那一套官僚体制比较敬畏,她很清楚,自己不是很擅长搞人际关系,属于那种情商比较低下的。 但是太忠既然鼓励她做,她也就愿意试一试——有人撑腰,她自然有底气。 第4129章 童话城堡 说话间,甲壳虫就来到了君华小区,推门进去,陈太忠不但看到了凯瑟琳和林莹,还看到了董飞燕,他左右看一看,“还有别人吗?” “都是凑巧来的,只有我是专门跟别人换了车组,”列车员大大咧咧地发话,丫出身草根,对陈区长不怎么敬畏,“好歹是首都,大家偶尔来一次,还不是正常吗?” 倒是没想到,我的女人多到在首都随便都能凑齐一桌麻将了,陈太忠笑一笑,脱去了身上的苎麻夹克,露出了里面的衬衣,“挺暖和的嘛。” “马上要数九了,这是北方啊,”林莹手里夹着一根女士烟,笑吟吟地看着他。 “你那个夹克,好像是苎麻的?”凯瑟琳的眼力极好,“款式不错。” “你真耐冻,”董飞燕轻声嘀咕一句,现在的首都,晚上的气温能零下七八度了,这位只穿着一件衬衣套个夹克就来,火力很强壮啊。 三个女人一台戏,屋里五个女人,叽叽喳喳真是热闹,陈太忠索性一猫腰,将长裤和秋裤也脱了下来,上身穿着衬衣,下身就一条三角裤,走上了楼梯,“是挺暖和的。” “你稍微绅士一点嘛,”董飞燕笑吟吟地发话,“大家先说一会儿话,然后……再乱。” “可以一边乱,一边说话嘛,”陈太忠走到她面前,一伸手就捉住了她的手臂,“要不给你煮包方便面,你一边吃……一边享受?” 董飞燕吃他的大手一抓,又闻到他身上的气息,身子登时就有点软了,其实她心里明白,在他的女人里,她的存在感很差——不但是离过婚的,而且社会地位也不高。 跟她相似的有雷蕾和张馨,不过那两位的社会地位,是她比不了的,社会地位不太高的李凯琳和汤丽萍,可是留了黄花闺女的身子给他。 所以她就总觉得,自己的位置实在太低,尤其是……一直以来,她觉得林家的小公主是很厉害了,她俩关系也不错,但是林莹对上凯瑟琳,就只有赔笑脸的份儿。 哪怕是她从丁小宁那里拿了一千万,都打算搞美容院了,这种距离感也没有完全消失。 就像刚才,那两位说笑得热闹,基本上不太招呼她——其实偶尔也招呼两句,不过这种不经意间表现出来的差距,才越发地让她感到失落。 “我可想不出,谁跟你做的时候,还有心思吃方便面,”董飞燕心里纠结,却还要做出个不屑的样子,“先说会儿话,你又不是只呆一天……不知道我们女人都是很讲情调的吗?” “嗯,”陈太忠点点头,也就不再理她,转身冲着凯瑟琳笑一笑,“我这内裤也是苎麻的,不信你过来摸一摸。” “你的内裤要是苎麻的,内裤里面那玩意儿,肯定就是橡胶的,”肯尼迪小姐不屑地笑一笑,然后将话题转开,“我只有两天时间跟海洲电厂谈判,后天晚上我要回美国……这两天时间,我最多给他两个小时,我很忙的。” “没必要这么装吧?”陈太忠听得是老大不乐意了,“就是二十个亿,还是个噱头,你都没必要一定出钱的。” 前文说了,康晓安这次来融资,不是指望一定能融到资金,只要普林斯公司肯签一个投资意向,不但愿意投资设备,还愿意投资电厂二十个亿,就足够了。 这个东西不是背书,但是看在其他国内银行的眼里,也就是背书了——啊呀,海洲电厂资金充裕了,不行……咱们也得参与一下。 说明白了,这就是个忽悠,这年头,国内的银行真的是很好骗的,尤其是普林斯公司不但资本雄厚,在国内也很少涉及资本运作这一块,就是实打实地拼业绩——在银行的眼里,这样的公司做出的决定,真的值得信任。 “我也可能出钱的,炒股炒成股东,不是很正常吗?”凯瑟琳微微一笑,她是注重名声的人,签了协议,对方若是找不到别的投资商,她肯定是要投钱的——必须指出的是,在眼下的中国,投资电厂就不可能赔钱,所以她也没什么压力。 不过这笔钱投在别处的话,或许能有更好的回报率……她考虑的是这个。 “你真要投钱进去的话,这个钱我给你,”陈太忠很随意地一摆手,“你把股份转让给小宁……你总不会怀疑,我会欠你钱吧?” “你最好欠钱不还,我就把你抓走抵账,”凯瑟琳冲着他笑,“荆紫菱来了也不给,让她对着长城哭去吧。” “这都是什么逻辑嘛,”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嘀咕一句,“真是美帝范儿啊。”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凯瑟琳一直不服气荆紫菱这正宫,有事没事的,就想挑衅一下。 “答应得太容易,那个电厂不会懂得珍惜,”冷不丁地,伊丽莎白冒出一句来。 “你老板还真没白给你涨薪水,”陈太忠斜着眼瞟她一眼,心说我真要用劲儿的话,还用得着让康晓安专程跑一趟,这不就是让那丫懂得珍惜吗? 不过有些话,说穿就没意思了,于是他笑一笑,“时间不早了,咱们休息吧?” “你去洗澡,我们先打一会儿牌,”林莹笑着发话。 陈区长洗澡,那纯粹就是样子货,一个“清洁术”,一秒钟就搞定的事情,不过他还是用了五分钟,才赤条条地从屋里走出来,身上的水滴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星星点点的亮光,看到众女还在打扑克,他就问一句,“你们是不是排顺序呢?” “你长出五个来,我们就不排了,”董飞燕没好气地回答一句…… 一夜荒唐自不必表,第二天六点半,陈太忠又自然而然地醒转,双手一伸,是各种的柔软和细腻,鼻子抽动一下,满屋都是女人的香气,有体香,有香水味,还有男女欢好之后,残存的那种淫靡的味道。 北京……真是一个让人堕落的都市啊,他半眯着眼睛,懒洋洋地打个哈欠,跟这种生活相比,他在北崇整天苦哈哈地往乡镇跑,还得处理各种琐碎小事——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或者……我该考虑,调到中央的部委来了? 他这一声哈欠,却是把张馨惊醒了,她懒洋洋地哼一声,探出白生生的膀子,去摸床头的闹钟,“几点了……哎呀,才六点半嘛,你不累?” “不累,正要早锻炼呢,”陈太忠笑一声,就去探手去捉她——张馨一伸手,薄被就从她身上滑下,屋里温度高,被子都很薄,她半个上身露了出来,虽然天色很暗,但他也看到了两团高耸的雪白,以及两点嫣红。 “别闹,大早晨的,”张馨笑一笑,让过了他的魔爪,探手去抓挂在床边的睡衣,“我去开窗户,憋了一晚上了,空气真不好。” 陈太忠没捉住她,手往下一划拉,捞到了一条结实的大腿,这肯定是董飞燕了,“飞燕,早锻炼了。” “小心我打人啊,”大腿的主人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可不正是董飞燕? “小样儿,还反了你了?”陈太忠顺手一掏,划过那中间毛茸茸湿乎乎的地方,又捞到了另一条大腿,“看我怎么收拾你。” “哎呀,下雪了,”张馨的声音传来,她躲在窗帘后,将窗帘掀起一个小角来,窗外的白光映了进来,漫射在墙和桌椅上,分外地柔和。 看到整个城市银装素裹,她心里是说不出的清爽,天南是难得见到这般大雪的,这让她感觉有若身处在童话世界中。 “哦”,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带着颤抖的呻吟,她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目睹这一场大雪,她竟然觉得,这呻吟是如此地温馨,竟然希望生命就此停在这一刻——城堡外白雪皑皑,城堡内温暖如春,大家无忧无虑,幸福地生活着…… 身后的响动,越来越大了,她回头看去,陈太忠跪在床上,董飞燕两条结实修长的长腿,正搭在他的肩头,而小太忠正在她腿间的芳草丛中,尽情地驰骋着。 此刻光线不甚明亮,不过站在张馨的角度,正好能隐约看到粗壮狰狞的小太忠时隐时现,他的动作是如此有力而迅捷。 眼神迷离的列车员全身赤裸,上半个身子一次又一次地欠起,又重重地躺下,胸前的两团雪白剧烈地抖动着,一边大张着嘴急促喘息着,嗓子里却又发出近似于哭泣的呻吟,就像一条离开水的大白鱼,痛苦地挣扎着,扭动着。 “飞燕总是这么狂野,”张馨笑一笑,看到这样的真人秀,她觉得自己腿间也有点胀了,于是走上前准备接班。 两人折腾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最后一刻,董飞燕的双腿死死地箍住了他的大腿,双手也没命地抱住他的臂膀,浑身不住地抖动和痉挛着,牙齿上下不住地磕碰着,哆里哆嗦地发话,“不行了,这次怎么这么猛?” “晨练嘛,自然要猛一点,”陈太忠笑着回答,待感觉到甬道里的痉挛越来越弱直至平息,他才缓缓抽出小太忠,探手去揽张馨。 张总顺势躺到床上,掀开睡袍,双腿微微屈起,向两边一分,引导着滑腻腻的小太忠,塞向自己的腿间,低声嘀咕一句,“你轻点,我可没飞燕那么结实……” 第4130章 好事多磨 陈太忠可是知道,为什么自己情绪有点不太稳定,因为……下雪了。 一说起下雪,他就要情不自禁地想起唐亦萱,想到那一场关于雪的约定,想到她人前的冷艳华贵,想到她人后的狂放和寂寥。 京城下雪了,他和几个女人在一起,倒也不算寂寞,可是小萱萱今天……没准还会躲在小房间里擦石头,那是怎样的一种寂寞? 他觉得心里有愧,他真的想此刻就甩手不干,但是想到北崇正在艰难起步,想到人民还期盼着他带领大家走向富裕,他心里的纠结真的无以复加。 可是这份纠结,他还不能跟身边的女人说,要不然就有失公允了,也很伤人心,所以他也只能加倍珍惜跟身边人在一起的时间——嘿,哥们儿其实出一趟恒北都不容易。 他折腾完张馨,凯瑟琳和伊丽莎白也醒了,忙完就接近八点了,倒是林莹和后半夜回来的马小雅睡得香。 列车员和张处长已经起身,给大家做好了早餐,众人坐在餐厅,喝着热腾腾的豆浆,欣赏着窗外银白的世界,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飘落。 “我讨厌下雪,尤其在北京,”肯尼迪家坏女孩嘟囔一句,“下的时候很美,雪一停,一过车,黑乎乎的脏死了,反倒是下雨还好一点。” “那是城市的不好,雪花可是飞舞在天地间的精灵,”张馨反驳她一句,想一想,又笑了起来,“不过车会被弄得很泥泞,这一点不好。” “还会出车祸,”凯瑟琳抬眼看一下时钟,苦恼地一皱眉头,“天哪,真不想上班……伊莎,你说咱们不去可以吗?” “周一有例会的,”伊丽莎白小心地提示老板,“雪并不是很大。” 凯瑟琳苦恼地叹口气,她扫视一眼在场的人,终于下定了决心,“我发现,房间里的人,只有我和伊莎需要去上班,这太不公平了……我决定了,今天上午给自己放假。” “我好不容易歇两天,你也能看在眼里,”陈太忠推开饭碗,摸出一根烟来,慢吞吞地点上,“你们说忙……谁敢比我忙?” “要不咱们去长城赏雪吧?”凯瑟琳猛地冒出一个点子来,“我去过八达岭三次了,他们说下雪的长城,非常雄伟和壮观。” “这天气,路上车祸少不了,”陈太忠看她一眼,笑着摇摇头,“等你赶到八达岭,估计雪都要化完了……以后想去,下雪前提前去。” 总之,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雪,整整一上午,别墅里就没人出去,接近中午的时候,康晓安打来了电话,“太忠,有什么消息没有?” “凯瑟琳不在公司啊,”陈区长的手在肯尼迪小姐的衣内,一边拨弄着她胸前的双峰,一边懒洋洋地回答,“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回去,反正她原则上有这个意向……你别着急。” 他也不想就这么抻着康总,可是实在没办法,事情办得太轻松,别人不知道珍惜,反倒会催生出一些传言,那这个忙帮得就太没意思了。 “我就在普林斯公司楼下呢……听说肯尼迪小姐的助手也没来,”康晓安在电话那边淫笑一声,压低了声音发话,“太忠你多用点劲儿,没准她就愿意当个内应?” “哥们儿是那种人吗?”陈太忠干笑一声,“而且人家外国人讲究个职业操守。” “我怎么觉得,这可能是能力不足的借口呢?”康晓安笑着发话,“中午有空没有?我教你两手,保证制得她服服帖帖的。” “我是真没空,”陈太忠怎么舍得抛开一干女友?不过他也不想让怀里的凯瑟琳看扁老康,于是沉吟一下,“这样,既然你一个人没意思,我介绍个朋友带你玩一玩。” “那敢情好,”康晓安听得就笑了,他在首都挺无聊的,虽然也有认识的人,可心系跑钱的事,不敢敞开玩,现在太忠介绍,那就无所谓了,“最好是中央首长的子女。” “那你就得帮着开车门了,”陈太忠笑着挂了电话,心说这老康还真是见缝插针,不过凭良心说,他在京城里,认识的小人物真不多,有几个像凤凰驻京办张主任这样的,他也不会让这些人招待康总——老康没准还有些生理问题要解决,他不能让不熟悉的人来拉皮条。 那么,他第一个电话,就是打给韦明河了,韦处长接电话的时候气喘吁吁,“可算有个电话进来了……太忠什么事儿?” “你这是干啥呢?”陈太忠好奇地发问。 “我?扫雪呢,”韦明河苦笑着回答,“今天我轮值,还说下雪偷个懒,结果领导让扫雪,你说这倒霉催的……人不够,我只能以身作则了。” “好像还没停呢,”陈太忠望一望窗外,发现还有雪花窸窸窣窣地落下,就笑了起来,“你这是有得忙了。” “到点下班,我管他那么多,总不能一直下一直扫,”韦明河漫不经心地回答,然后他才反应过来,“你来北京了?” “带着恒北地电老总,来普林斯跑钱的,”陈太忠笑着回答,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顿一顿之后,他才又说,“近百亿的大电厂,我是忙不过来接待他……你招呼一下?” “你是忙着跟普林斯的老板交流呢,”韦明河听得就笑了起来,陈太忠跟凯瑟琳的关系,他们这个圈子是众所周知,不过陈主任强悍的名声在外,又是凤凰黄的人马,凯瑟琳的身份也被曝光了,现在没人敢胡乱动脑筋。 而且,韦处长对那个老总很感兴趣,“你放心,交给我了,在下面还不觉得,回了首都,就总觉得钱不够花,也没了来钱的路子……正好跟他弄俩钱花花。” “具体的,你跟他商量吧,不过首先得把人招待好了,”陈太忠笑着回答。 “那是一定,看不顺眼我都不张嘴,”韦明河傲然回答,这就是他比邵国立可爱的地方,虽然毛病多多,但总体上是个性情中人,邵总跟他相比,傲慢是有余,但多少有点阴柔。 一干人腻歪到了下午,凯瑟琳和伊丽莎白去公司了,马小雅接了几个电话也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了林莹、董飞燕和张馨。 陈区长穿着棉质睡袍,光着两条腿在屋里走来走去,其实别墅里没热成这个样子,不过他很喜欢这种无拘无束、随心所欲的感觉——真是难得的放松。 接了两个电话之后,他猛地想起,自己该跟孙淑英说一下,关于八一礼堂土地的问题,于是拨通她的电话,“孙姐,恒北军区那块地……你留下好大的尾巴给我。” “哈哈,”孙姐在电话那边豪放地笑了起来,隔着电话,陈区长都想像得到那张猩红的大嘴,会张到怎样恐怖的程度,笑了好一阵之后,她才止住笑声,“其实也没啥大问题……最难办的我都办了。”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啊,那块地,跟朝田的恩怨大了去啦,”陈太忠听出了她的得意,“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72军跟朝田关系不好?” “我这不是怕你打退堂鼓吗?”孙淑英干笑一声,“真没麻烦,早让别人拿了,武警医院那块地给你,你要吗?反正这困难我说不说,你都要遇到……没难度,哪儿来的收益?” “合着你是逗傻小子玩呢,”陈太忠没好气地嘀咕一句,不过转念想一想,孙淑英真要一开始就挑明了,他保不准还真的就先麻烦不操作了。 现在事儿已经开始操办了,该摸的路子也摸得差不多了,他要是再退出,反倒显得像是怕了什么人,“来首都之前,见朝田的市委书记了,大致是谈下这么个结果……” 他在马强面前,显得很有担当,可商量的时候,并没有跟孙淑英通气,虽然他相信,自己是很为她考虑了,但也要知会对方一声。 “等等,你来京城了?”孙淑英果断地打断了他的话,“既然这样,晚上一起坐一坐吧,正好我给你介绍个项目经理。” “你坐着数钱不行吗?”陈太忠一听她要派项目经理,火气腾地就上来了,“这事儿已经够乱的了,你还要派项目经理……我不干了行不行?” “那我总得派个人过去吧?”孙淑英听得也火了,“这么大的项目,我一个人不派,这是做事儿的态度吗,就算我信得过你,别人还不得笑话死我?” “你可以派财务和工程监理,”陈太忠的态度也很坚决,“运作的事情,就不要掺乎了,咱俩直接商量……人越多,事儿就越没办法干。” “行行行,听你的,哎呀,”孙姐叹口气,“那我不叫人了,可以吧?” 陈太忠其实就是个抱怨,一听她这么好说话,心里反而生出点忐忑来,孙姐的脾气暴躁是有名的——别是看上我了吧?哥们儿可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钻石王老五。 于是他轻咳一声,“可能我要带两个人……我来京城是办事的。” “随便你,你选地方吧,”孙淑英挂了电话。 张馨本来是闲得无聊,拿个相机在别墅里到处拍雪景,听他打电话,不知不觉就凑了过来,见他挂了电话之后,才怯怯地说一声,“太忠……我想见一下干爹。” 第4131章 疏离感 “你干爹?”陈太忠看张馨一眼,然后才反应过来,黄汉祥半开玩笑半当真地把她认作干女儿了,心说老黄就是随口说一说,你还当真了? 不过她既然提出来了,他也不好说什么,于是笑一笑,“找黄二伯有事?” “就是那个张州的老总嘛,”张馨眨巴一下眼睛,怯怯地看着他,“我想敲定了。” “你还真会浪费资源,”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做个张州移动分公司的老总,居然要让黄汉祥开口,这不是侮辱人家老黄吗? 不过想一想,自己想当区委书记,也是跟黄二伯说过,说不得又苦笑一声,“算了,咱们夫妻,都习惯浪费资源了。” “夫妻?”林莹刚打完一个电话走过来,听到这话是老大不乐意了,“你俩算是夫妻,我这算什么?打伙计还是姘头?” 她也是只穿一身棉质睡袍,走动之间,两条赤裸裸的小腿就那么摆动着——天南是没有暖气的,冬天是阴冷,所以她不是很怕冷。 “咱们都是夫妻,没扯本儿而已,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我对你们是一样的疼爱,哪一个都是我的心头肉,”陈太忠笑一声,厚颜无耻地回答。 然后,他就陷入了沉思里,林莹本来还待计较,见他这副模样,就坐到沙发上,端起一杯热腾腾的茶水,轻啜了起来——她其实也知道,自己是有夫之妇。 陈太忠的沉思不是做作,而是真有那么苦恼,他此次来首都,真没见黄汉祥的心思,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跟黄家的距离,是越来越远了——这纯粹是一种感觉,没有办法说出来。 不过再想一想,张馨难得开口要什么,不好拂了她的意,而她在交流完之后还不走,大约也是存着见一见干爹的想法。 那就见吧,陈太忠沉吟之后回答,“那行,这个话你不要说,让我来说……你的实力,还是弱小了一点。” “那我再跟单位请个假,多待两天,”张馨点点头,站起身来,“今天你有安排了。” “我先给他打个电话吧,”陈太忠探手去拿手机,他跟孙姐吃饭,不可能吃到很晚,正好晚上能回来陪黄汉祥喝啤酒——不知道这么冷的天,黄二伯的肠胃行不行? 号码拨过去,响了好一阵,阴京华接起了电话,“太忠,二叔游泳呢,有事?” “这天气游泳?真是老当益壮,”陈太忠笑一笑,“我来首都了,想跟老人家汇报一下最近的工作心得,合适不?” 这个你可以直接找周瑞的嘛,阴京华知道小陈没说实话,犹豫一下才回答,“过一阵吧,三叔才是个候补,老人家最近心情不太好。” 大会都过去一个月了,这还心情不好?陈太忠一时觉得,黄老也有点意气用事了,不过他也不好说太多,“那算了,我来首都还跑点别的事儿。” “什么事儿呢?”阴京华嘴角抽动一下,后面这话才是重点吧? “没啥事儿,我自己能处理,”陈太忠笑一笑,帮康晓安跑钱也好,是跑朝田的土地也好,都不是黄汉祥所擅长的——恒北省军区的赵司令倒是想搭黄家的门路,但是他现在领的,是孙淑英的人情。 是这样的?阴京华微微错愕一下,他还真没想到,小陈这个电话没头没脑的,居然没什么目的,于是犹豫一下之后他表示,“那行,我转告二叔吧。” 挂了电话之后,陈太忠看一眼张馨,摸起一根香烟来,“有些话,没必要说得那么明白……黄二伯不管的话,你这个张州的老总,我包了。” “我知道,”张馨笑着点点头,又伸手拿起火机来,帮他点上,她虽然见的世面不怎么多,但是在移动这两年多,并不是白干的,自然知道领导们有些话,不说也跟说了差不多。 “那你回趟素波,帮张馨活动一下吧?”董飞燕也穿着睡袍,赤着双腿走过来,她见林莹不怕冷,自然也不会表现出怕冷——事实上,陈太忠第一次跟她在一起车震的时候,也是阴雨的冬天,她只穿着皮裙丝袜,就出来了。 现场的三个女人里,只有张馨怕冷,穿了一套保暖内衣,外面还罩个棉质的睡袍。 列车员喜眉笑眼地看着他,“你啥时候回去,我换班陪你……张馨那个张州老总,也不是很稳妥,省公司有个处长也想过去,晚了就不赶趟儿了,是吧张馨?” “切,”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跟我的女人争……他就算能上去,也怎么上去就给我怎么下来!” “可是我就想上去你,不想下来,怎么办呢?”林莹轻笑一声,眼睛也有点微微发红,那是情欲飙升的征兆,“飞燕,你先上。” “凭啥我先上?”董飞燕很不满意地嘀咕一句,“先上的,他又出不来……这一整宿了,就给了我一次。” “我一次都没捞着,”林莹很流氓地回答,“你要先上,我包你美容院十个贵宾卡。” “十个不行,得二十个。” “成交。” 董飞燕果真先上了,然后是褪去保暖内衣的张馨,最后陈太忠进入林莹的时候,她的下面已经湿润得一塌糊涂,短短的二十分钟,她就登顶三次。 不过曲径层峦这名器,也真不是白给的,已经战过了两人的小太忠,终于扛不住了,口吐白沫地缴枪,小林总挂在他身上,一边浑身哆嗦着,一边双手双脚死死地箍着他,下身也紧紧地研磨着,不肯放他出去。 良久,她才满足地轻叹一声,“太忠,回来吧,咱不做那个官了……行吗?” “我不做官,谁来保护你们?”陈太忠微微一笑,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说话,其实只是胸腔震动,小太忠却是在微小的扯动中,又被那曲径层峦的甬道紧箍了几次,异常舒爽。 “真想死在你肚皮上,”他轻喟一声,对自己的女人,他是不吝赞美之词的,不过最终,他还是抽身而起。 小林总双腿大开,就那么懒洋洋地躺在那里,一点都不想动了,她的腿间有个黑洞,一时间怎么也合不拢,洞边有厚厚的白垢,那些凌乱的毛发上,有浅黄色的干痂,还有白色的液体,自洞中缓慢而粘滞地流出。 “马上要谈事儿了,”陈太忠硬起心肠,转身向卫生间走去,“林莹,会有那么一天的,我管饱!” “你敢管饱,我就敢离婚,”小林总欠起身子,去摸床头柜的女士烟,她胸前双峰裸露,两条腿就那么张着,也不合起来,任淋漓的汁液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这大战之后的慵懒,却更是勾人,她有气无力地嘀咕一句,“还要给你生个儿子。” “其实……有个小孩也不错?”董飞燕瞥一眼张馨,试探着发问…… 下午五点半,大家终于约定了吃饭的地方,就在韦明河常去的竹园酒家,到场的人有陈太忠、康晓安、韦明河和孙淑英。 “这天气,吃点火锅就是最好的,”韦明河热情地招呼大家就坐,“吃完之后想怎么玩,都算我的。” “韦处太客气了,”康总笑嘻嘻地表示,韦处长接待了他一个下午,虽然这只是一个处长,但是说起首都这些典故和好玩的事情,那是门儿清,一听就是底蕴深厚的老北京,而且那跟班儿,叫个小涛什么的,言谈之间是满满的优越感。 这肯定是官宦子弟,康晓安清楚得很,他跟陈太忠通话的时候,就表示出了这层意思,结果小陈真不含糊,还就找了个子弟过来陪着——那么,就算借不到钱,这一趟也算没白来。 后来大家熟稔了之后聊两句,康总就知道,合着这位是财政部原邢部长的侄儿,对他这种官二代来说,邢华那真的是鼎鼎大名了,财政部副部长——随便来个省长,人家不鸟你,也就不鸟了。 更别说这邢华,属于老五的山头,这是一个最被人低估的山头,异常低调,但是影响力绝不容低估——这一系的人马,从来不缺副国级的领导。 所以康总虽然正厅了,也跟韦明河这正处谈笑风生,两人下午还搂着两个哥斯达黎加的美眉,看了一场拉丁舞。 既然韦处盛情待客,康总就跟着打下手了,别说恒北地电的老总有多牛逼,来了京城什么都不是。 孙淑英是认识韦明河的,又问了一下康晓安的身份,就不再关注。 事实上,京城的圈子是分等级的,韦处长所在的圈子,比她所在的圈子要低一点,你有财政部副部长的伯父,我还有老帅之子的姑父呢。 当然,她也不会表现得很不客气——孙家也是处于在落没状态,没什么主心骨的人物出现,韦家现下不起眼,可也是老字号的豪门。 大家坐下之后,随便聊两句,又夹两筷子,她缓缓发问,“太忠,恒北那块地,是有些什么说法呢?” 老字终究是不一样,有问题她就直接问了,也无需考虑有别人在场。 这才是真正的大牛啊,康晓安看得暗暗感慨,要不说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小,原来果真是这么回事。 也不知道陈太忠会如何回答,于此同时,他心里生出了浓浓的好奇之心。 第4132章 消息层面 “嗯,也没什么说法,就是地方上不太理解,”陈太忠笑一笑,“他们总觉得,部队上退出的地,就该给了地方……还是计划经济那套作风。” “切,没个长进,”孙淑英不屑地哼一声,似乎是有点愤怒,又夹杂着些许无奈,“唉,地方上就一直是这种鸟样,要不我就嫌麻烦。” “是,我不嫌麻烦,”陈太忠哭笑不得地白她一眼,然后将大致的思路说一遍,说到想要采用置换方案的时候,他有意无意无意地看一眼孙淑英。 孙姐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冲他微微一笑,却也没说什么。 接下来就是他跟马强和李强说的那些内容了,卖给朝田两百亩地,回迁大约要占七八十亩地——这一块朝田也要负担一部分,北崇实际能开发的地块,在三百五十亩左右。 “只落到手里三百五十亩?”孙淑英咂巴一下血盆大口,听起来是相当地不甘心——给谁都不会甘心,“置换土地,军营建设,也得出钱啊。” 这么说,你是不反对置换了?陈太忠略略想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人家一开始估计想的就是置换——她一开始就说过,只冲陈某人的面子,一分钱不出都能拿下这块地。 当时陈区长以为是自己面子大,事实上,这是一个明显的暗示,估计跟陈某人的面子关系不大,还是想让他先钻进来再说。 而且这话,确实不好由部队直接说出来,好像是生怕这块地没人要似的,只有地方上主动提出来,部队这边才好提一点要求,半推半就答应下来。 不过那些要求,部队不提,陈太忠也会考虑,所以他听她这么说,就笑一笑,“这些钱,卖的那两百亩地差不多挣回来了,三百多亩地开发起来,还是能赚不少的……” 三百多亩地,二十多万平米,容积率哪怕不到三,六十万平米的房子是盖得起来的,一平米的成本也就是一千块左右,卖四千问题不大,就算抛开基础设施建设等费用,每平米两千块利润是保证得了的,开发完毕,十几个亿到手。 “哪里是你那么算账的?”孙淑英白他一眼,由于桌上还有其他人,她明显地停顿了一下,才又笑一笑,“起码要想办法,把那两百亩地的空间挤占一下。” “你说得轻巧,”陈太忠哈地笑一声,他觉得这孙姐也太想当然了一些——你强势无所谓,具体事情还得我来办呢,“那两百亩地可不是好招惹的。” “咱俩也不是好招惹的吧?”孙淑英看他一眼,“市政府把地拿走,那就是公家的事儿了……谁跟咱们叫这个真儿,不是找不自在?” 陈太忠苦笑着摇摇头,冲康晓安努一努嘴,“康总你跟她说吧。” 你们谈你们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康总觉得自己又躺枪了,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宁可当初没听到陈太忠细说恩怨。 当然,此刻他也没别的选择,只能苦笑着一摊双手,“跟太忠谈话的,是朝田市党委书记,还是省委常委。” “呵呵,是常委啊,”孙淑英笑一笑,一脸的不以为然,赵光达还是常委呢,很大吗? “他要这块地,可能是给我们省委马书记的儿子,”康晓安有气无力地回答,这句话一说出来,他一定要对其他人封锁消息了,要不一旦消息走漏,他也没好果子吃。 “马书记?”孙淑英眨巴一下眼睛,轻声嘀咕一句。 “马飞鸣?咝,”韦明河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情不自禁地接一句,“我勒个去的,这个吨位可是不低。” 真是他?孙淑英一听,也确定了自己的印象,想到对方是新扎的政治、局委员,她嘴巴微张,沉吟了差不多五秒钟,才哈地笑一声,冲着陈太忠一伸大拇指。 “太忠你这运气……全国总共才二十来个,你都能撞上,我孙某人从来没有佩服过任何人,但是对你,我要说一声,佩服!” “这也不奇怪吧?”韦明河见她这副模样,就再次插嘴,他惫懒起来,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于是就出声帮兄弟解围,“老马已经在恒北干了一届,这一入局,就呆不了多久了,这时候下面人着急巴结,还不是正常?” 要不说这家学渊源,那真不是白给的,陈太忠拿不准的事情,韦处长随便一听,就能猜出八九不离十来,“说来说去,是你这块地不错,别的还入不了人家的眼呢。” “明年四五月他走,最迟六月,”孙淑英淡淡地回答,她更厉害,直接点出了马飞鸣离开的时间,可见她的获得消息渠道的级别很高。 但是这样撞上马飞鸣,她还是有点哭笑不得,“我稀罕他看得起我吗?” “你把你该做的做好就行了,”陈太忠看到孙姐都这样,他心里反倒是生出了不服,“马飞鸣跟我聊过天,我对他印象不错,不过他儿子太过分的话……交给我了。” “怪不得很多人不下地方发展,简直到处是坑嘛,”孙姐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她这是真心的感慨,孙某人背靠省军区,还有陈太忠这种彪悍的地方派支持,居然就把事情办成了这样——卖给地方两百亩地无所谓,利益均沾嘛。 她原本还想着,这么好的条件,挤压一下朝田地块的空间,是没有问题的,哪里想得到,居然就一头撞上了新扎局委的家人——还不是亲戚,是嫡亲的儿子。 不过孙姐这女中豪杰,也不是白给的,听到陈太忠大包大揽,她反倒是不服气了,“那是老马的儿子,又不是他本人,真想比不讲理,谁怕谁啊?太忠你放心操作……咱不占他便宜,他要是敢占咱便宜,你跟我说,我亲自收拾他。” “哈,这话痛快,”韦明河听得一拍桌子,抬手将小酒盅里的酒一饮而尽,冲她伸出一个大拇指来,“孙总果然有魄力,巾帼不让须眉。” “方便吗?”陈太忠狐疑地看孙淑英一眼。 “没啥不方便的,既然搭了我的车赚钱,就识相点,”孙姐冷冷一笑,“不识相的就活该被收拾,我倒要看马飞鸣来找我。” “佩服,”陈太忠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孙淑英这话,说得实在是不含糊,也有道理。 本来就是小辈人之间的恩怨,这俩一旦碰上,其实就看自身实力了,对大部分人来说,这是神仙打架,不相干的人谁敢随便介入? 马飞鸣非要出面挺儿子的话,当孙淑英没长辈? 道理大家都懂,但是有胆子这么说的人,真的不多,陈太忠觉得,孙姐不愧是军人家庭出身,硬是要得。 所以他笑一笑,说出另一面宽她的心,“其实并不完全是坏事,我本来也很生气,但是康总说了,这么一来,城建方面的手续,也可以搭马老板的便车。” 太忠真是不错,一点功劳都要放在嘴上,康晓安微微一笑,才待谦逊一下,不成想孙淑英哈地笑一声,“别的地方部队的土地开发,根本都不需要看市政府的脸色,一伸手,手续就拿过来了,了不得前期给个市政规划图,别搞偏了就行。” 要不说这孙姐够犀利,对上局委的公子不客气,对上自家人也不含糊,一点都不带客气的,陈太忠和康晓安只能笑一笑,摸出烟来抽烟。 “其实朝田区别对待都很正常,更可能是必然,”孙淑英是真不认同这个逻辑,原因很简单,这种事例她真的听说过。 跟陈区长和康总不同,她从小就是在部队的环境里长大的,地方政府有多么不守信用,多么厚颜无耻,她打小就听得太多了。 简而言之,阵营决定立场,站在部队的角度上讲,政府的人做事,确实不如部队上光明磊落,耳濡目染之下,她有这样的感觉,实在不足为奇。 不过很显然,陈太忠和康晓安并不这么认为,见状,孙淑英也就闭嘴,懒得再说了。 又吃喝一阵,她想到那个姓康的虽然是恒北人,但是敢背后评说马飞鸣,想必也是小陈信得过的,于是就问一句,“太忠你打算怎么开发那块地,有具体的设想没有?” “拿到手之后,先好好规划一下,配合市政规划要求也是必须的,”陈某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丁小宁的京华又拿下三块地,在天南省房地产行业坐二望一,凤凰科委也有房地产公司,他对这一行知道的不少。 “这个规划我找人做吧,做完之后跟你碰一下,”孙淑英看他一眼。 “你找人做也好,能融入一些先进的理念,”陈太忠点点头,犹豫一下又说一句,“要不你搞个房地产公司,全包给你算了……施工交给北崇就行,对了,再给阳州准备一个亿。” 他原本有点不忿,孙淑英刚说完项目经理,现在又说规划设计——折腾来折腾去,这块地到底是咱俩谁来开发? 可是转念一想,这原本就是孙姐的项目,他不过是机缘巧合插了一手,想一想当初,他还说过不挣这个项目的钱呢,而且现在这个项目,看起来也有点棘手。 那他就回归本心,退而求其次,保住李强那一个亿就行了,再给北崇工程队找点活,至于其他的——去求,谁爱赚谁赚吧。 可孙淑英怎么容得他脱身?于是微微一笑,“你最近跟那个巴黎的凤凰驻欧办还有联系吗?” 第4133章 开发方式 啥时候你也学会瞬移了?陈太忠很无语地看着孙淑英,缓缓摇摇头,“驻欧办?好久没有联系过了。” “就知道你好久没有联系了,”孙姐哈地笑一声,又很随意地问一句,“对现在欧洲经济的回暖……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陈太忠苦笑一声,这个问题真是有点过分,“我只是个区长,市里的经济问题,我都说了不算,欧洲,跟我有什么关系?” “算了,不跟你说那些了,”孙淑英见他如此不开窍,只能再把话题绕回来,“刚才我说过,利润不是你那么算的,你有印象吗?” “有啊,”陈太忠点点头,心说你本来是打算挤压朝田的空间的,后来发现关系到马小公子,所以算盘就打歪了嘛。 心里这么想着,下一刻,他猛地发现烟头快烧到手指了,于是碾熄之后,又点起一根来。 “我的意思是,这三百五十亩地,先开发周边的办公楼和商住两用楼,前两期开发的规模,不要超过总面积的四分之一,”孙淑英淡淡地发话,“而且还要分两期开发,剩下四分之三……不着急。” “还不到九十亩地?”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你能等无所谓,阳州那边着急要钱呢。” “他着急要就先给他,”孙淑英很无所谓地回答,“九十亩地也不愁赚三四个亿。” “孙总您这么说,肯定是有说法的,”康晓安笑着发话了,他的目光游离闪烁,肯定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否则的话,他是没资格随便接话的。 说起来也滑稽,康总是在场的官职最高的一个,但论位置,却是最低的,不得不说,有时候社会上的排序,真的挺古怪——比如说临铝老大范如霜,老牌强正厅不说,手里的资产比康晓安还多,又是央企,还不得乖乖地陪阴京华打麻将? “都不是外人,我就说两句……你们别说出去,”孙淑英一开始提防的,就是康晓安,现在她放下心了,于是就笑着回答,“房地产要疯涨的,未来十年,是房地产的十年,太忠你信我一句话,那块地起码要赚四十个亿。” 她这话一出,三个男人都不说话了,好半天韦明河才问,“没听说新班子有这样的政策啊。” 孙姐的消息灵通,但是韦处长的消息也差不到哪里去,所以他就要出声问一句——未来十年,可不就是换届的这拨人能执政的时间吗? “呵呵,”孙姐笑一笑,不予回答,消息灵通的人,有资格矜持。 “你建议先开发写字楼,”陈太忠的眼睛一眯,“这就是说住宅楼的价格上涨趋势,会超过写字楼了?” 这是两千年左右,一个典型的投资理念的交锋,一开始,资金热炒的是写字楼,虽然写字楼的产权期限比住宅楼还要短一些,但是大家觉得,这个东西的升值更快——全民皆商的年代,大家都需要写字楼来办公。 所以豪华地段的写字楼,一起就是三四十层,朝田或者素波好一点的地段,在住宅楼还是一平米一千五六的时候,写字楼的价格就突破四千了。 但是到现在,写字楼的价格也没升值了多少,倒是住宅楼噌噌地猛涨,以朝田为例,差不多的写字楼,一平米就是七八千,可相同档次的住宅楼,也涨到了四千左右。 陈太忠这句话,问的是房地产未来的发展方向。 “高端写字楼还是很值钱的,但是朝田那种城市容量,了不得也就建三四栋,”孙淑英漫不经心地回答,“还是要抓住住宅楼。” “太忠你观念,有点落伍了,”韦明河也笑着发话,“写字楼太多了没用,哪儿有那么多老板呢?大部分还是打工的……正经这住宅,是刚性需求啊。” “那我就没什么问题了,”陈太忠笑着一摊手,“你要真赚了钱,随便给我两三个亿就行了……如果到时候我不在北崇了,你就指定,这个钱只能让北崇还外债。” “我是那种小气人吗?”孙淑英冲着他一瞪眼睛,不过她的眼睛过于小了一点,再怎么瞪也没啥威慑力,然后她又笑一下——这下嘴巴又过于大了,“其实我是嫌麻烦,你帮我操心吧,利润咱俩五五分,我一向说话算话……不过我有些费用,你要认。” “切,我稀罕占你这点便宜,”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 “小事儿你都得帮我管着,”孙淑英冲他狡黠一笑。 “哎呀,这样说的话,五成也不多,”陈太忠听得就只有苦笑了,孙姐嘴里的小事,可未必是真的小事,想到自己未来要头疼很多莫名其妙的事,他就觉得这个钱不是很好挣——孙某人怕麻烦,他又何尝喜欢麻烦? 不过五成还是有点多了,他不喜欢占人便宜,真要是四十亿的利润,五成是二十个亿,“那给两三成就行了,五成我不敢要,无功不受禄……但是沟通得听我的,别给我添乱。” “太忠就是牛气,”孙淑英笑眯眯地竖个大拇指,也不多说。 “孙总,我有事请教,”这时候,康晓安又发话了,“是否欧洲市场的复兴,是回光返照?国家不看好咱们这个出口导向性经济,打算大力发展内需了?” 康总这个话,问得非常有水平,陈太忠只觉得孙淑英的发问,属于瞬移类型,但是他却能想到,下一步房地产大热的话,那就是出口出了问题。 没有什么成功是幸致的,康晓安是官二代不假,但是他在省政府,接触的就是经济导向,而且他又是肯琢磨的,也喜欢从宏观上考虑一些问题,于是他就问出了这话。 “老欧洲,为什么叫老欧洲?问题真的太多了,”孙淑英微微一笑,又看一眼陈太忠,“小陈在那里干过,应该有深刻体会。” “也不是特别僵化,”陈太忠笑一笑,“只是有点守旧。” “对啊,守旧,”孙淑英点点头,“他们这次复兴,能持续多久不好说,但是可以肯定,他们复兴不成功,咱们出口要受影响,他们复兴成功了……还会需要进口多少东西?” “这倒也是,”康晓安重重地点点头,他明白了她的话的含义,于是重重叹口气,“说来说去,信外人不如信自己。” “新班子的政策,就是韬光养晦,现在的世界形势,是难得的发展良机,”孙淑英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一口,“保增长,保发展才是关键,出口不行的话,内需随时要顶上……什么叫内需?国有保障体系没什么可做文章的,就只有房地产了。” “我觉得……我要当了总理,会干得更好,”陈太忠嘀咕一句。 “我也这么认为,”韦明河神情肃穆地点点头,“我当个处长……真的屈才了。” 话说到这里,就基本是上属于闲扯了,不过陈太忠也确实摸清楚了孙淑英的想法——合着孙姐拿了这块地,是要慢慢地开发。 也不知道,这地是否真的能涨成那个样子? 总之,大家晚上聊得还是不错的,到了八点钟,酒也喝得差不多了,韦明河建议去酒吧,“难得这么放松,今天我请客,等孙总挣了钱,请我十次好了。” “请你没问题,炮钱我不管,”孙淑英很彪悍地回答,“太忠搞几个巴黎顶级模特过来……我买不起那个单。” “孙姐你这……嘴下留情啊,”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哼一声,“真有顶级模特,我就留给自己了,哪里轮得到明河惦记?” “惠特妮·休斯顿不是跟你同居了一个月吗?”孙淑英怪怪地看他一眼,“《华盛顿邮报》都登了,说她喜欢你的体香……” “我只会放屁,哪里有体香?”陈太忠气得嘟囔一句,也不管对方是个未婚女性了,“明河,找个地方蹦会儿迪,咱们就回了。” “南宫那儿开了一个慢摇吧,很不错,”韦明河一边回答,一边看一眼孙淑英,“孙总……就你一个女性,我们尊重你的意见。” “那就去呗,”孙淑英大大咧咧地一挥手,南宫毛毛的地盘,还不是她说了算? 南宫的慢摇吧,搞得确实不错,地方不大,但是一个小歌舞厅,四五个包间,档次不低——这一点,从这个服务生就可以看出来,个顶个地漂亮。 十点钟的时候,大家出来,韦明河不住地感叹,“还是老了啊,要不就拽个服务生回家了,想当年我在巴黎……” “想当年你在巴黎也老了,”陈太忠坚决不允许他说出自己拉皮条的事情。 “好了,各回各家吧,”康晓安摆一下手,他能感觉到,韦处今天喝得已经很尽兴了,“还有点雪,大家开车慢一点。” 话还没说完,前面嗵地传来一声闷响,大家抬眼看去,却是一辆奥迪车,追了宝马车的尾,奥迪车车速有点快,而宝马是从停车场绕出来接人的——没错,就是马小雅的宝马。 “尼玛,你长眼睛出气的吗?”出乎大家意料的是,奥迪车的司机先跳下来发飙了。 第4134章 目中无人 “哈,有意思,”韦明河看到奥迪车司机发飙,居然笑了起来,他已经有五分醉了,笑得极其放浪形骸,“头一次看见,追尾的还这么牛气,真是开眼了。” 那司机瞪着眼扭头过来,看到八九个人站在那里,愣一愣才冷哼一声,“不关你们的事儿……知道祸从口出吧?” “看,喝多了,挨骂了吧?”陈太忠也抱着肚皮笑,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康晓安见这俩没个正经样,只能走向那司机,自己出头——谁让这车是他借的呢?“你怎么说话呢?” “知道我是谁吗?”那司机打个嗝,嘴里吐出了浓浓的酒气,略带一点大舌头地发话。 “我管你是谁呢?你追了我的尾,一闻就是酒驾,”康总也火了,抬手指一指对方,然后扭头看向陈太忠,“太忠,要报警吗?” “切,你报啊,”那司机很是不含糊的样子,摸出手机打电话,“看谁的人来得快。” “南宫,你这门口怎么搞的,乱七八糟的?”孙淑英不满意了,看着南宫毛毛嘀咕一句,“这追了尾的人,也在这儿呲牙咧嘴?” “来,”南宫见孙姐发话了,冲几个看热闹的保安一招手,“把这小子拽进去,让他醒一醒酒。” 那司机正在打电话,听到这一大帮人居然是一伙儿的,转头撒腿就跑,嘴里还在大喊,“好小子,你们等着,这事儿没完。” 不等他狠话发完,几个保安就追了上去,两三分钟之后,保安们拖着气喘吁吁的司机走了过来,那位嘴里还在硬撑,“放开我,有话好说,弄得过了就没意思了。” 这时,那奥迪车又下来一男两女,男人发话了,“放手……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我需要知道你们是谁吗?”韦明河走上前,笑嘻嘻一抬手,轻拍对方的脸两下,劲儿不大,但是很侮辱人,那边也不含糊,就硬挺着捱了两下,眼中冒着仇恨的怒火。 “再这么看我,信不信我揍你,”韦处长笑着问一句,看到对方扭过脸去,才满意地拍一拍手,“别跟我说你是谁……哥没兴趣知道。” “俩小毛孩子,也学大人喝酒开车?赔不起钱,就别开车,”陈太忠哼一声,又看一眼康晓安,“你去南宫那儿睡吧,车坏了……也走不了啦。” “啧,我这找谁惹谁了呢?”康总哭笑不得地一摊手,“把你朋友的车也撞坏了。” “明天你办事儿,也只能打车了,”陈太忠笑一笑,“已经说好了,明天肯定给你处理了。” 大家玩得都很尽兴,本来是要走了,遇到这档子事儿,就要看看对方能来什么样的人,于是站在那里闲聊,至于奥迪车那几位,众人是连理都懒得理。 不过那边叫的人到得也快,大约十分钟左右,一辆警车开了过来,车上下来俩便装男人,皱着眉左右看一看,“谁给分局打电话了?” “是我,”司机在那边大喊,然后没命地挣动了起来,“我给姜局长打的电话。” “你闭嘴,”一个警察很不高兴地呵斥一句——在首都你也敢胡乱报字号,自己找死,不要拖累别人行不行?然后他又看一眼那些保安,“放开手!” “郭所牛气得很嘛,”南宫毛毛听到这话,就不肯答应了,“冲我的人大呼小叫?” “南宫你也差不多点,”这郭所长皱着眉头看他一眼,“往常也照顾你不少,就是撞了一下车,你何必这样呢?” 首都的警察是最难干的,惹不起的人和衙门太多,不过南宫毛毛在这一片落脚,为防不时之需,跟警察们也小有交情,这位就敢劝一句。 “醉驾了,”南宫毛毛淡淡地回答,也懒得跟这些小警察们多嚼谷,他往日是受到了点优待,但他每年也会定期地去慰问,不存在谁欠谁的问题。 有时候警察们来得慢了,他下一次的慰问就会减少——干他们这一行的,不可能在迎来送往这方面做差了。 “姜局长”三个字一入耳,南宫毛毛直接就对上号了,“姜雄想捞人,让他自己过来,我老板也在呢。” “你老板?”郭所长骇然地吸一口凉气,侧头看向孙淑英,南宫在这一片时间太久了,不少警察知道他的根脚——虽然老板是个女人,但没人敢小看。 而现场的女人,就只有这么一个,长得也确实……雄奇。 想到关于这个女人的传言,他觉得自己腿肚子有点软,找南宫徇一下私,问题不是很大,可是当面被孙姐撞到了,这问题可就大了。 “我没兴趣等他,”孙淑英冷哼一声,转身走向自己的车,“醉驾是可以劳教的……太忠,现在不好打车,我送你还是明河送你?” “明河送我吧,”陈太忠笑着回答,然后也径自离开,根本不理会现场的其他人。 他们走了,那警察却是听出来了,合着车祸现场,还有跟孙淑英身份相当的人,只能讪笑着发话,“南宫老哥,你看这事儿闹得……” “你别跟我说,”南宫毛毛一摆手,只是问一句,“这个醉驾交通事故,你确定要自己接手,不等交警来了?” “这天气,交警根本忙不过来,”郭所长找个理由,笑着发话,“老哥,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没必要让姜局长来领人吧?” 南宫毛毛跟这些警察的关系,实在有点说不清道不明,按说他根本没必要买这些人的账,这些人也不配让他买账,但是人家真要厚着脸皮死缠烂打,他也不好直接翻脸。 而且他也听出来了,姓郭的只是在往外面摘自己——他要真的坚持让姜雄来,郭所长也就算解脱了。 “领人都是客气的,孙姐说了,丫欠劳教,”南宫毛毛哼一声,又看一眼康晓安,笑着走上去,“康老板,这是老天留客……我先给您把住宿安排了。” 这时候,另一个警察也了解到了一些情况,知道这个康老板才是苦主,于是赶紧向领导汇报,郭所长赶忙走上前——说不通南宫,做通苦主的工作也行的嘛。 不过这时候,他是不想再往身上揽事了,所以就是不卑不亢地发问,“这位老板,对于这一起意外交通事故,你是否接受调解?” 搁在往日,康晓安肯定就愿意答应调解了,他一个外地的干部,在首都还是尽量老实一点好,而且当官当到他这个份儿上,也不会为一些无关大雅的事情生气。 但是现在,他就不能不扛着了,刚才那几位,在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之前,就肆无忌惮地嚣张了一把,他要是此刻掉了链子,其他人知道了,怎么看他? 更别说这康总年轻时,也是个意气用事之辈,于是他打着官腔问一句,“什么时候醉酒驾驶引起的事故……也能由警察调解了?” “是否醉驾,还没有查明,”另一个警察接一句,“这个结论该由我们警方做。” “你!”郭所长缓缓扭头,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 “那你们就去查,”果不其然,康晓安借机发话,而且还是打着官腔,“拖延的时间长了,就不算第一时间取证了……我保留投诉你们的权力。” “设备正在运抵过程中,”郭所长倒也机灵,一转身离开,“我去打电话催一下……不过什么时候能到,那就不好说了。” 他走到一边,另一个警察也跟了过来,他没好气地看对方一眼,“提醒得挺及时嘛。” “我不想把自个儿搭进去,”那位无所谓地回答,他那句话,直接给了康晓安发问的机会,可是……就算他不提醒,对方会想不到?他就是不想给别人留下包庇的印象——神仙打架你们打去,关我屁事。 “嘿,”郭所长见他说得敞亮,也只能哼一声,两人里他是领导,那位还防着他推卸责任,这实在也是……算了,我都打定主意决定不掺乎了,还计较个什么? 他俩不偏帮了,司机那边还继续打电话,到末了,那姜局长也没再出现,倒是酒精含量测出来了,110毫克——要知道,80毫克就算醉驾了。 这时候,司机是真的急了,跑到康晓安面前道歉,“哥,对不住啊,我这是酒喝多了,二麻了……您千万饶我这一遭,钱好说,您说个数。” 康晓安根本不理他,倒是被追尾的小跟班说话了,“现在知道钱好说了?刚才就张牙舞爪的……跟宝马都敢呲牙,普通老百姓被你撞了,那不是活该?” “我这不是怕人随便讹钱吗?”司机继续赔笑脸。 “开不起车,就别开,”康晓安淡淡地答他一句,转身走向南宫毛毛,笑着发话,“南宫老总,那就打扰你一晚上了。” “太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南宫笑着回答,“这时间还早,要不……打几圈麻将?” “太大的可是玩不起,”康总腼腆地笑一笑,“要是南宫你下场,我就舍命赔君子了。” “你这上百亿的大老板,我们也不敢跟你玩大的,”南宫毛毛笑着回答,他知道康晓安的底细,很欢迎这样的人。 他们不光结交进京办事的,也结交那些地方实力派,以期望在地方的项目上捞一点,不过这是一个分工细致化的年代,很多人从他们这里接触到了该接触的人,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世道,原本也就是这样的。 第4135章 康总的收获 南宫毛毛想搭上康晓安的线儿,康总也愿意结识这样的人物,他对这个行业早有所耳闻——他叔叔以前就常来首都打麻将。 但是一直以来,他都没有执掌过一方的局面,在省政府里也夹着尾巴做人,不敢胡折腾,跟类似的人接触得不太多,眼下有这个机会,而且是先结识了南宫的老板孙淑英,他自是不会放弃结识各路好汉的机会。 麻将确实不算大,规则也简单易懂,五万一把,点炮的出钱,摸了的话一人五万,庄家自摸就是一人十万。 康总这一桌,有个苏总是很不含糊的,一直在赢钱,被叫做胡市长和高主任的,一直在输钱,康晓安无欲则刚,打了一个来小时,居然赚了五十万。 不过他也看出来了,胡市长和高主任,就是想着法儿点炮呢,只不过有时候没点了苏总,点了康总,他就照胡不误。 可是有意无意的,他也不顾忌苏总的胡牌,该放就放,大家都是牌坛老手,玩了一阵之后,心里就都有数了。 约莫十二点左右,他觉得自己玩得差不多了,该休息了——明天还有事的嘛,就问一声有没有人接手,苏总就说了,这时候你散摊子,算怎么回事? 别说,还真有人接手,过了十来分钟,外面走进一个美艳的女人来,笑眯眯地发话,“我摊子散了,听说谁要下?” “康总要下,”苏总笑眯眯地冲康晓安一努嘴,“他把你的宝马车撞了,下也是应该的……是吧,康总?” “苏总,我是被人撞的,”康晓安笑着答一句,然后就站起身来,“车是你的啊?我今天赢了四五十个,算赔你的了……请问你贵姓?” “叫我小马好了,”马小雅笑一笑,也不就坐,“原来是太忠的朋友,一辆车值几个钱……那你玩吧,我看一看就行了。” “你玩你玩,”康晓安笑着摇头,“那我钓你的鱼,输了算我的,赢了算我给马总的修车钱。” “马总,你这朋友很仗义,”苏文馨笑着白她一眼,“也很英俊……年少有为。” 在苏总的眼里,康晓安已经不是那种初级客户了,是值得兜搭的。 在南宫毛毛这里玩的,大部分都是属于初级客户,于总、苏总之类的,就只挣该挣的钱,介绍一下买卖,而不会去跟项目。 做什么的就是做什么的,别人结识了该结识的人,项目跑到了,钱要到了,这个业务就完了,再拿以前的交情去找人——人家肯认吗?好歹是陪着打了那么多场麻将,尽心了。 而且做他们这一行的,还有一个最大的忌讳,不能跟客户联系得紧了——你能吃了这碗饭,是领导对你的信任,你跟客户联系得紧了……这是打算干啥呢? 所以苏总就兜搭一下康晓安,人家手里随便漏一点,也够她享受几年了。 “苏姐您这笑话我了,”马小雅笑着回答,谨记着“不翘尾巴”的原则,人就已经坐下来了,“谢谢康总了,早点休息,开车嘛,有个磕碰难免的。” “也不是很瞌睡,钓会儿鱼吧,”康晓安笑着回答,这时他已经反应过来了,这个女人他好像在北崇见过——十有八九是陈太忠的情儿。 不过这时候他已经没有嫉妒的心思了,只有羡慕的份儿,太忠果然大能啊,随便一个女人,都是在首都有宝马车,吃消息饭的。 他在马小雅身后站了两个小时,又进账八十万——果然不愧是陈太忠看重的人,嘴上说得好听,可能给苏总点炮的牌,小马毫不犹豫就扣下了,不放。 所谓钓鱼就是押宝,赔了就是跟着赔,赚了就是跟着赚,打酱油就是一起打酱油。 有那过分的,五万的麻将,就钓五十万的鱼,不过那样有点喧宾夺主,而且旁人愿意吃这鱼的,才算接受押宝,不愿意接受的,那就不吃了——你赢了我不挣你的,输了我不赔你。 南宫这里玩得很规矩,没有那些恶形恶相的主儿,一般都是本本分分一比一地钓鱼,大家主要是玩个开心。 而康晓安只钓马小雅这一方,也是一种变通的支持,俩小时下来,他赢了八十万,那就是马总也赢了八十万。 这个钱他要给马总,马总根本不可能要,推来推去,马总象征性地收了二十万,康总借口说要休息,离开了棋牌室。 “这帮人真是厉害,”小跟班由衷地感叹。 “他们最终,还是要看咱的脸色,真厉害的……是前面离开的那帮人,”康晓安轻喟一声,“在首都,都敢先下手再问来路,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的吗?” 殊不知,他也是高看了韦明河,韦处长往日也不会嚣张成这样,主要是身边跟着陈太忠,不会吃了眼前亏,真要招惹上厉害的主儿,也就是孙淑英的那个思路——小辈人的纠纷,小辈人来解决,真是大人出面欺负人,当韦处长家里没大人? “这个倒是,”小跟班呆呆地点点头,“陈区长神通广大,明天的借钱,估计问题不大。” 问题可能不大,但是我也欠了天大的人情,不知道是划得来划不来,康晓安心里轻叹,脸上却不露神色,“睡吧。” 两人才要休息,外面有人敲门,看一看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三点了,小跟班先发问了,“谁呀?” “分局的,了解一下刚才的交通事故,”外面有人闷声闷气地回答。 “睡了,明天再来,”小跟班毫不客气地回答,又看一眼领导,“头儿,是这样吧?” “有陈太忠,你担心个什么,”康晓安不以为意地回答。 第二天上午十点,康总来到了普林斯公司的总部……据说肯尼迪小姐要回国过圣诞了,今天就是今年最后的机会。 凯瑟琳终于出面见了他,并且很干脆地表示,“你们的方案书我看过了,二十个亿好说,但我不要将来的电力销售担保,要股权授权书,没有授权书,那我爱莫能助。” 投资电厂,本来就是只赚不赔的买卖,但是天底下总有更赚钱的生意,这个要求不算部分——就算普林斯公司只是营造一种投资气氛,并不会真的投资,但是假的事情,也要当做真的来办。 “授权书好说,只要你不要求控股,”康晓安笑着回答,这对他来说,真的不是什么问题,假戏做真了都无所谓,“还有什么其他要求吗?” “没了,你可以先走了,”凯瑟琳毫不犹豫地一摆手,“回头董事会审核过了,我会找你签约。” 没了?康晓安不太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成为贷款,利息怎么算呢?” “年利百分之十,”凯瑟琳冲他笑一笑,“我不是银行,但我也没有银行的额外费用。” 这也不便宜啊,康晓安心里嘀咕一句,不过从普林斯公司拿钱那是痛快,而且股权授权书一开,其他银行很可能跟进,所以这个贷款只是一种可能。 总之,海洲电厂的建设,实在不能再等了,普林斯给出的条件不是最好的,但是康总找不到更好的了,尤其是人家可以假戏真做,也可以真戏假做,地电在这一块是进退自如,可以选择很多的方向——也就是陈太忠有这样的面子。 于是他点点头,“好的,我尽快汇报向上级,争取在元月份签署协议,太忠上午来吗?。” “我跟他也不熟,”凯瑟琳摇摇头,“他也许会来,也许不会来。” 用了不过十分钟,恒北地电就跟心切回家的肯尼迪小姐达成了初步意向,康总的首都之行,目的就算达到了。 那起意外的车祸,也不会影响他的行程,他已经赔了马小雅二十万,礼数上尽到了,再有就是中午请马总吃顿饭,就算完事。 陈太忠却是有了新活儿,他来一趟京城,可以恣情纵欲,但是他必须要在荆紫菱身边转一圈,以表示自己曾经来过——虽然他觉得,自己对唐亦萱的感情更深一些。 一个上午,他都在陪着荆紫菱视察,鼻梁上也架了一副眼镜,以致于第二天很多媒体在惊呼——天才美少女名花有主,神秘墨镜男考察自家产业。 接近中午的时候,阴京华打个电话给他,“太忠,听说你在跟孙淑英搞合作?” “是啊,”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回答,“在给我们区里的发展找钱……正忙着呢,老哥咱们回头聊。” “那晚上有时间吧?”阴京华听出来他说话不方便,就问一句。 “这肯定有时间,”陈太忠笑一声,“对了,我还给黄二伯带了点东西,下午我送过去,还是晚上你来拿?” “算了,小马的车都被撞了,交通不太好,我去拿吧,没准黄二叔也有空呢,”阴京华笑一笑挂了电话,抬眼看一眼不远处的隔断,隐约还有笑声传出——黄汉祥正在里面跟人谈事。 阴总轻轻地咂巴一下嘴巴,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受:小陈跟黄家的关系……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 又过一阵,黄汉祥从里面走出来,看他一眼,大喇喇地发问,“小陈怎么说?” 第4136章 遇旧识 自打孙淑英跟陈太忠碰面,两人的合作就不是秘密了,不但韦明河在场,其后不久,又有一场莫名其妙的交通事故。 南宫毛毛知道了这个消息,也没觉得这买卖有多敏感,跟阴京华说话的时候,随口就带出来了——这年头国防用地转化为商用土地,真的不要太多。 阴总自然要向黄汉祥反应,黄总昨天就知道小陈来了,年底了,他手边事儿也不少,更别说大会刚完,很多新的秩序正在建立中,值此十年一遇的机会,找他谈事的人也很多。 听说小陈此次来京城,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儿,他自然就顾不上操心小家伙了,不成想今天才知道,小家伙不是没有事,只不过事情跟黄家无关——六百亩国防用地转为商用土地,就算在黄老二的眼里,这单子也不算小了。 而且孙淑英的背景,也是相当不简单,听说小陈跟她搞合作,黄汉祥就忍不住要了解一下,这俩家伙到底要干点什么。 但是他事情多,所以将此事交待给阴京华。 阴总听他发问,就摇摇头,“他现在好像在忙,也没细说,晚上倒是有空。” “嗯?”黄汉祥听得眉头一皱,然后又看一眼阴京华,“以你俩的关系,他都没告诉你,他在忙什么?” 要不说这黄汉祥不愧是老牌官宦子弟,一个细节就让他闻出了味道——小陈和小阴之间,应该是那种没什么话不能明说的。 阴京华现在只能推测对方在忙,却不能做出肯定,造成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生分了。 小陈和谁生分了,是和阴京华,还是和黄家?想到这个,黄汉祥的眼睛微微眯一下。 “他昨天说了,来这儿要办点事,”阴总小心翼翼地回答,“对了……跟他在一起的,还有一个是恒北省地方电力公司的老总,对他也客气得很。” “唔,恒北省政府的公司,”黄汉祥眉头一皱,他一听这称呼,就猜到了性质,可正是因为如此,他就更搞不懂了——小陈怎么又跟省政府掺乎上了? 那可是恒北省政府,不是天南,你再使劲儿,也改变不了身上的标签。 不过黄老二最是擅长快刀斩乱麻,想不通就暂时不想了,“告诉他,晚上我也去喝酒,屋里别搞得乱七八糟的。” 这个电话,您亲自打比较合适,阴京华很想这么提示黄汉祥一句,不过最后,他还是压住了这番冲动——这个建议谁都可以提,唯独是他不能提。 当天下午,陈太忠和几个女人一起逛街,他和张馨、林莹都是考虑给单位里采购点什么稀罕的福利,可是而董飞燕则是一门心思买个人用品。 除了给自己买,她也给父母兄弟买,要过年了嘛。 就在这个时候,陈太忠接到阴京华的电话,知道黄二伯晚上要来喝酒,于是他跟张馨说一句,“你干爹晚上过来,你给他弄个汤啥的,这大冷天……” “张馨在首都还有干爹……谁呀?”董飞燕讶然发问。 “黄汉祥,”陈太忠回答一句,却发现林莹紧闭着嘴,浑身剧烈地抖动着,脸上也是遮不住的笑意,“你这怎么了?” “哈,”林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我们张州有个著名的笑话,干爹晚上要过来……话说当年江川在张州,认了很多干女儿。” “你也就是这个素质了,”陈太忠无可奈何地看她一眼,这笑话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话。 “干爹要来,那伟哥肯定跟着一起来,”林莹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陈太忠扑哧一声笑了,这段子还真是……够过分的,于是“你搞一搞清楚,那是黄汉祥哈,一句话就能让海潮倒闭的主儿。” “开个玩笑嘛,”林莹笑一笑,又看张馨一眼,“你不会计较的,是吧?不过馨儿你真厉害,认了黄家老二当干爹,也不知道跟我们说一声。” “其实他也就是随便说说,是看太忠的面子,我哪儿敢认真?”张馨苦笑着回答,她对自身的定位还是很准确的,并没有得意忘形。 陈太忠听她这么说,心里也很欣慰,才待继续开口,猛地眼睛一直,“尚阿姨您好。” 拐角处走过来六七个女人,前面三个他认识俩,一个是尚彩霞,一个是简泊云,还有一个高壮的中年女人,他不认识,不过看起来三个人身份相当。 他看到尚彩霞的时候,尚彩霞也看到了他,她笑着点点头,“是小陈啊,你是去了恒北吧?” “嗯,快过年了,来采购点东西,”陈太忠笑着回答,“恭喜尚阿姨,老书记是国家领导人了……我给那主任打电话,托他转述了,蒙书记很忙,我一个小处长,也不好轻易联系他。” 政治、局候补委员,也是副国,可以称之为国家领导人了。 “这孩子……你可不就见外了吗?”尚彩霞笑一笑,她现在妻凭夫贵,除了低调就是低调,三个中老年妇女里,站在中间的是简泊云——事实上,简泊云的公公郑飞,也不过就是个副国待遇。 尚彩霞一边说,一边还看她一眼,“简大姐你说是吧?” “小陈还算好的了,”简大姐微微一笑,又扫一眼陈太忠身边的三女,眉头忍不住微微一皱,“来北京以后,见小荆了吗?” 要不说这个简泊云是老派人,那是一点不假,蒙艺当天南省委书记的时候,她该甩脸子就甩——大不了两家不再来往,最后搞得尚彩霞上门赔不是。 要说郑飞那一系的人马,现在就弱得很了,别人不买帐也就不买了,可是简大姐不在乎,她就要端这个长辈身份。 因为天南粮食厅侯国范亏空的事儿,她跟陈太忠打过交道,再加上以前蒙勤勤的事情,她知道小陈的正牌女友是荆以远的孙女。 按说她还是欠小陈人情的,对某些现象,就该视而不见。 可她就是这个脾气,虽然不便明说,总是要间接提醒对方一句——你带着三个女娃娃招摇过市,有点过了……我这老太太看不过眼。 替挪用国储粮的人求情的是她,看不惯陈某人骄奢淫逸的也是她——就是这么个人。 “我上午还跟紫菱在一块,”陈太忠微微一笑,心说你老人家真的有点操心太多,“下午来市场看一看,给单位采购点福利。” “那你转吧,我们老太太自己转自己的,”尚彩霞微微一笑,“太忠好好努力,老蒙一直很看好你的。”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跟着老书记去碧空,”陈太忠哈地笑一声,“自己拼搏太难了……好了,不倒苦水了,勤勤现在怎么样,成家了吗?” “嗯?”另一个中年妇女本来不在意的,闻言就看他一眼,眼中满是警惕。 “勤勤成家,肯定要通知你的,就算我们忘了,小那和晓艳也会告你的,”尚彩霞微微一笑,“她目前专注于工作,成家的事情,这一半年之内不会考虑。” “她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陈太忠很认真地建议两句,“办事儿的时候您记得通知我,我一定包个大红包。” “老蒙肯定不要你的红包,你跟勤勤说去吧,那是你们年轻人的交情,”尚彩霞微微一笑,“太忠,你也该考虑个人问题了。” “这个可以放一放,”陈太忠笑着聊两句,带着三个女人走人了。 “这小伙子有点张扬啊,”陈太忠不认识的那个女人发话了,“尚姐,一个小处长,也敢这么跟你说话?” 这女人也不简单,老公也是中央委员,还张罗着给蒙勤勤介绍对象——小蒙搁在人堆里,绝对算得上美女,而她老爸是五十二岁的副国,不犯错误的话,起码还能风光二十年,正国也未必不可期,所以现在的蒙勤勤,真的是炙手可热。 “勤勤差点就喜欢上他了,这是个工人家的孩子,”尚彩霞叹口气,“不过现在搞得真不错,把一个偏远落后的地方搞的很好,老蒙也很欣赏他。” “这孩子确实不错,但是作风有问题,”简泊云发话了,“小蒙欣赏他很正常,但是勤勤嫁给他……你这当妈的要把一下关。” “女大不由娘啊,”尚彩霞苦笑一声,她心里对一些事情还是比较清楚的——撇开荆以远的孙女不说,晓艳也很喜欢太忠……姐妹俩争一个老公?“荆紫菱很漂亮,比勤勤漂亮。” 这时她已经忘了,当初是她不想让蒙勤勤继续跟陈太忠来往的。 陈太忠带着诸女走出好远之后,林莹才发问,“刚才那是……蒙艺的老婆?” “嗯,我也没想到能遇到她,”陈太忠点点头,心里也是五味杂陈,我带着几个女人逛街,居然就能碰到尚彩霞,这人品值也算爆表了吧? “我看她……有点招女婿的意思?”林莹笑着问一句,“蒙艺现在太火了,政治局委员呢,抓住他女儿,你这辈子不愁了。” “他只是候补的,”陈太忠哭笑不得地解释一句,想一想之后,他又发话,“就算能抓住他女儿……你们怎么办?” “我的女人,就没有贵贱高低之分,而且蒙勤勤,只是我很好的一个朋友。” 第4137章 近期目标 很要好的朋友?几女禁不住撇一撇嘴,哄鬼吧。 但是陈太忠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此刻他也没办法叫真,只能心里暗叹——尚彩霞你乱逛个什么啊? 其实他也很想知道,蒙勤勤最近在干什么,可是再想一想,他有啥资格呢? 跟蒙艺的交情,想必也就到此了,人家是国家领导人,而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区长。 调整好心态之后,大家就回家了,在别墅里叫了外卖来吃,还叫了好几个锅仔——天气实在不暖和。 对于黄汉祥说的不要乱七八糟,陈太忠是一点都不在乎的,他已经生出了离去的心思,自然也就无须在意太多。 倒是张馨挺上心,在家里煲了一锅鸡汤,里面还加了一些榛菇和霸王花,等着干爹来。 黄汉祥是七点半过来的,一进门就嚷嚷,“上点清淡的汤,这鬼天气太冷了,还没数九呢,就这样了。” 对于屋里的莺莺燕燕,黄二伯根本不做计较,上午的吩咐,不过是借口,他是很关注小陈的,但是又不想让人觉得他离了小陈不行,说是你注意一下家里环境,其实就是传达一个意思——我要过去了。 黄总一来,自是满屋的鸦雀无声,就连出名难缠的林莹,也不敢大出一口气儿——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就这么厉害。 黄汉祥拿起啤酒来,咚咚地灌两口,“给老爷子带礼物了?” 这一开始张嘴就问礼物的,通常不是好路数,人情往来没有这么搞的,可是他就这么问了,居然还给人一种不见外的感觉。 “带了,一点松露和烟叶,”陈太忠笑一笑,站起身去屋角,拿来两个大盒子,“顶级的烟叶,自己可以卷烟抽……北崇也没啥好东西。” “你跟孙家小丫头搞合作,没跟她要点好东西?”黄汉祥微笑着发问。 陈太忠淡淡地一笑,“我跟她合作,求的是北崇的发展……倒没想要什么别的。” “嗯,”黄汉祥哼一声,小陈这么不疼不痒地说话,谈话的气氛不太好,于是端起啤酒来慢慢喝,看他有什么要说的。 陈太忠也拿起一瓶啤酒,又点起一根烟来,慢慢地抽着,想一想才发话,“这次来首都,其实是有点事儿,想麻烦二伯。” “嗯,”黄汉祥点点头,很干脆地表示,“你说。” “张馨想干素波移动的老总,”陈太忠冲不远处的张馨努一努嘴,“您干女儿啊。” “这个进步……有点快了,”黄汉祥的眉头微微皱一下,他对张馨还是有印象的——黄老二也不是随便给人当干爹的,“下面地市老总过度一下,比较好一点。” “那……张州的老总?”陈太忠冲林莹努一努嘴,“那是林海潮的女儿,她也可以帮着说情。” 有林海潮帮小赵,还用得着我吗?黄汉祥有点哭笑不得,一个企业的小正处而已,不过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了,小陈要自己帮个小忙,也是示好之意。 想到几百亩的军转民土地,这家伙一声不吭,基本上人家自己能搞定的进步,反倒要他这个做干爹的出面,黄老二心里真说不出的别扭,好一阵才摇摇头,“我在这坐了十分钟了,林海潮的女儿你还不下来……你爸肯定比你还傲气了。” “黄总你多体谅了,”林莹听到这话,带着风就跑了下来,她赔着笑脸回答,“我只当太忠把我叫过来,就是大家开心地玩一晚上……斗地主呢,没想到有这样的荣幸,招呼到您这贵客。” “斗地主不叫我,太忠你这做得过了,”黄汉祥微微一笑,“怕输钱?” 要不说是老牌纨绔子弟,很多敏感问题,都化作“输钱”和“赢钱”的范畴了,真要计较,就显得不够大气了。 “不敢赢黄二伯的钱,”陈太忠笑着回答,“张馨的事儿……您看?” “好说,一个企业正处,”黄汉祥很随意地一摆手,“你们就能搞定,有人捣蛋的话,再由我来对付……你跟孙家那丫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钱嘛,我就找她合作,能有怎么回事?”陈太忠笑一笑,端起酒瓶来灌一口,“她吃肉,我喝汤,赚点小钱补贴区里……就是这样。” “呵呵,国防用地啊,”黄汉祥笑一笑。 “是,”陈太忠点点头,“要了这块地,还他们一块更大的,置换加一些基础设施。” “部队已经不允许经商了,”黄汉祥嘀咕一句,抬手灌一口啤酒。 “是,”陈太忠又点点头,波澜不惊地回答,“部队不允许经商,这很好啊……保证部队的纯洁性和战斗力。” “你干的这种事儿,是踩着线儿的,”黄汉祥有心多说两句,可是想一想,也觉得没啥意思,“给了地方可以,由关系来开发……这种事儿还是少做吧。” 这个项目麻烦已经够多了,你还来提醒我,陈太忠苦笑一声,心里也真是无奈,他抬手灌两口啤酒,才缓缓回答,“名义上是阳州市来开发的。” “哈,”黄汉祥本来是不想多说,听他这么一说,禁不住乐了,骗老百姓的话,就别说了,“都是明眼人,谁还不清楚?” “巧取豪夺的人多了,我这吃相不算难看,”陈太忠听到这话,禁不住就要想到差一点被一元钱卖掉的素纺,火气腾地上来了,声音也大了。 “而且我只是帮忙,北崇的老百姓已经穷得太久了,上面不给拨钱,不给项目……自力更生说起来容易,启动资金去哪儿找?” 黄汉祥嘿然不语,心说你都知道,黄家搞到项目,也下不到北崇,一遍又一遍地说,有意思吗?不过该点的,他还得点到,于是含糊地说一句,“这次就算了,你想再往上走……跟部队保持距离,是很有必要的。” 陈太忠侧头看他一眼,沉吟片刻,才笑着点头,“也就不可能有下一次了。” “这一单也别太独了,地方上该给就给点,”黄汉祥无奈地摇摇头,要是在天南,他敢建议小陈连骨头带皮一起吞下去,半点不给地方,但是恒北……终究不行,想到小陈还是出名的刺头,他不得不点一下。 “大头是孙淑英挣的,”陈太忠不得不再强调一遍。 “怕的就是人家偷牛,你拔橛子,”黄汉祥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总是你冲锋在前。” “有三分之一的地,要划给马飞鸣的儿子,”陈太忠本不想说这个,可是看老黄也是好心提醒,就悻悻地回答。 “马飞鸣?”黄汉祥登时就怔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不屑地笑一声,“切,也就是这点出息了。” 黄总见识过的事儿实在太多了,不用陈太忠多说,他马上就脑补出了真相,孙淑英已经和陈太忠合作,又有赵光达夹在其中,实在不可能再联手马飞鸣。 那马书记的公子得到这块地,必然是巧取豪夺来的,当然,人家是新扎的政治、局委员,孙陈二人加起来也扛不住,所以让出了部分利益。 他很确定,小陈绝对不是跟马飞鸣合作,心里这份鄙夷,自然而然就发泄了出来。 “朝田的市委书记出面帮着要的,”陈太忠见老黄如此义愤填膺,心里也就好受了不少,“我们分析是马飞鸣要走了,他给老马送一份礼。” 马飞鸣肯定是要走的,黄汉祥很清楚这一点,待他听清是这样的说法,缓缓点一点头,“我说嘛,马飞鸣也不该没品到这个地步……不过他拿走一块地,也要影响你开发。” 地块越大就越好规划,陈太忠当然明白这一点,可是老黄你……也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无奈地笑一笑,端起啤酒瓶子来,“给您老丢人了,不过我也没办法。” 你别什么事儿都扯上我,黄汉祥才待这么说,猛地反应过来,这是小陈还自认是黄家人,他的话就说不出口了,只能跟着感慨一声,“下面想做点事,真的不容易。” “也没那么难,”陈太忠放下酒瓶,长长地打个酒嗝,不以为然地笑一笑,“无非十个字,耐得住寂寞,受得起盘剥……真要是把老百姓放在心上,这十个字不难做到,一年内,我北崇要进全国百强县区,两年内要做到恒北第一,三年我冲击全国十强。” 他这话真不是吹牛,一年之内,北崇的大棚种植将会全面开花,油页岩电厂一号机组差不多就可以发电了,还有一个利税大户是卷烟厂,再加上北崇的各项基础投资建设,冲进全国百强不是问题。 再有一年,苎麻的高支纱工艺就可以大规模产出了,苎麻产业大规模提速,油页岩电厂二号机组完工,娃娃鱼产业开始产生规模效益,物流中心规模化和标准化,清阳河水库开始蓄水,武水风景区和城建就是下一步的重点。 三年到了,他有信心带着北崇人民,冲进全国十强县区,“两大特色产业,娃娃鱼和苎麻,五大支柱:电力、物流中心、卷烟厂、大棚种植和旅游业,我进不了十强……天理不容。” 第4138章 鸡肋项目 这是陈太忠第一次赤裸裸地展示他的决心:三年进全国十强,加上他已经经历的这一年,就是四年带着北崇冲进十强。 全国两千多个县区,一年前,北崇铁铁地是排在两千名之后,在省内也是垫底,跟敬德、明信争夺全省倒数第一。 真能三年冲全省第一,四年冲全国十强,那就是放了老大的卫星——谁见过经济增长这么快的县区?可陈太忠还就敢这么说,并且摆出了依据。 黄汉祥看了他好一阵,才笑着问一句,“油页岩不玩了?” “有它不多没它不少,”陈太忠摇摇头,“北崇想要脚步扎实地发展,不能指望单一经济,那样固然可能走得快一点,但是受外界的影响太大,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还是要多种行业并举,多种经济并行,增强抗风险能力。” 这个话,他是有资格说的,那两大特色产业,五大支柱,他是要实打实地做出来,并且前景是可以预期的。 “雄心不小,”黄汉祥听得就笑,“听你这话,就这几年功夫,你是要在山沟里,打造个大都市出来?” “大都市不敢说,超过我上面的阳州市,问题不大,”陈太忠傲然回答。 “油页岩项目不要了?”黄汉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似乎是在做出诱惑。 “不要了,”陈太忠摇摇头,很干脆地表示,“兄弟县区上吧,到时候我封山,油页岩不许出北崇——影响环境。” 黄汉祥上下打量他两眼,眉头一皱,端起啤酒来灌,放下酒瓶之后笑一声,“别跟我装,你是怕油页岩项目,北崇出钱太多。” 这话真是一针见血,在北崇亟待发展的时候,一个油页岩项目,可以撬动整个北崇的经济发展,有陈太忠这种做事不择手段的区长,项目上下来的钱,照样可能被挪用——只要还得上就行了。 但是北崇发展到这一步,油页岩撬动经济的效果,就要弱一些了,尤其是北崇得到省军区那块土地的开发权之后,财政压力会获得极大的缓解——此前的电厂和苎麻等项目,投入巨大,却是区里借来的钱,早晚是要还的。 而黄汉祥更是点明:以前你北崇没钱,张着嘴等着国家喂,现在有点小钱了,就怕申请这个项目,国家让你投入的配套费水涨船高。 事实上,一个大项目,国家拨款大部分,地方筹备配套费,是很正常的,甚至北崇当初电厂的选址,都是这么搞的——乡镇里拿不出足够的配套费,那就是诚意不足。 很显然,当初北崇申请油页岩项目,和现在申请,配套费极有可能有变化,现在北崇的发展已经超过了云中,急追花城,配套费增加也是应该的——要不就没诚意了。 陈太忠被说中了心事,老脸一红,干笑一声,“我北崇好不容易攒点家底,不能随便挥霍……现在都是借钱过日子呢。” 那要是不让你出配套费呢?黄汉祥很想这么问一句,不过再想一想,这个项目,自己当初是吹过牛,要帮着搞下来的,这话就问不出口了。 “唉,都怪你搞这个单永麒,”他叹口气,“油页岩项目还得往后推一推了。” “单永麒……”陈太忠登时就无语凝噎了,“他能跟油页岩挂上勾?” “都说单永麒不跑,我家老三也不至于落到候补,”黄汉祥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神马?”陈太忠一时间听得目瞪口呆,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自己能影响一个政治、局委员的前途,定一定神之后,他觉得老黄是在诈和,“这开玩笑的吧?” 孙淑英提前四五个月,都知道马飞鸣要动,时间都把握得很好了,那么,黄和祥能不能入局,应该几个月前就有了定数——错非遇到不可抗力,这几个月是不会发生意外的。 单永麒这个案子算意外吗?真是意外,但是别人看起来很重要的事情,在那一帮决定了大多数人命运的眼里,不算意外——区区一个副省跑了,还能影响到大会? 更别说此事发生在大会前夕,怕是临时改,都没那时间。 “我也觉得……可能是开玩笑,”黄汉祥还是比较要脸的,不能张口胡说八道,然而下一刻,他口风一转,“但是别人都这么说,还有那一家的推波助澜……你知道的。” “紫家?”陈太忠的眉头一皱,在恒北最早操作油页岩项目的,就是紫家的人,结果一字眉临场变卦,狠狠地抽了一记耳光。 而地北单永麒的事儿,也跟紫家有牵扯,起码这家人推动了这一件事。 “他家就是一团散沙,哪里有那种能力?”黄汉祥不屑地笑一笑,然后又摇一摇头,“据说是有人拿单永麒说事,针对的还不止老三,挺闹腾的。” “姓单的连个中央委员都不是,大会前临时失踪,就能影响到三叔入局……不要这么搞笑吧?”陈太忠轻笑一声,不以为然地发话,“这是选政治、局委员,不是选村委会主任。” 官员在上任之前,都是要夹着尾巴做人的,这是所谓的低调,尘埃落定之前,一切皆有可能,高调极可能导致别人不满,遭遇更多的变数,反不为美。 但那只是针对低级官场而言的,高级官场,是利益博弈场,尤其是到了政治、局委员这一层,该谁上,谁不该上,这里面的说法实在太多了,不可能一夜之间出现大的变数。 这样级别的变数,往往意味着天下大乱。 “老三入局,本来也就勉强,”黄汉祥苦笑一声,“被人抽了一记后腿,那只有考虑下一届了,反正他才五十岁……但是这个单永麒,没起好作用。” “是他找到我头上了,不是我找的他,”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 “好了,这个就不说了,”黄汉祥也不想跟他争执这种小事,这种事情,外人是看不出来名堂的,黄家人都没几个能看懂。 倒是黄老后来说了一句——老三这一届上,是有点急了,容不下他的人太多。 反正不管怎么说,陈太忠弄出的这档子事儿,确实是给黄和祥带去被动了——堂堂的一个省委常委,被老黄家欺负得失踪了,这可不好。 可是陈某人觉得,这事儿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所以就又问一句,“不是郑文彬都入局了吗?将来是三叔的助力吧。” “卡你三叔才是正经,谁会卡郑文彬?”黄汉祥气得鼻孔冒烟,却也懒得多说,这原本是黄家的一步妙招,老三没入局,反倒是被人看做古怪了——其实也不算古怪,黄家在局委里还是多了个新面孔,老三下一届能上的话,郑文彬也还能再撑一届,算是扶一把。 这些事情,以后你会懂的,我就不跟你解释了,黄老二摇摇头,开个新话题,“你这次来,除了见小孙,和帮张馨活动……还有什么事?” “我主要是来帮省地电跑钱来了,跟凯瑟琳借钱,”陈太忠话还没说完,正好凯瑟琳和伊丽莎白拿着钥匙开门进来,“哦,很糟糕的天气。” “我想,波拿巴?拿破仑一定是遇到了类似的天气,所以他没有征服俄国,否则的话,没准现在跟中国接壤的是法国。” “喂喂,你们说话注意点,”陈太忠听得实在有点哭笑不得,于是直着嗓子喊一句,“有领导在,你们看着点。” “无所谓了,谁没有年轻过?”黄汉祥很随意地一摆手,他才不会在意这些年轻人的大呼小叫,“跟肯尼迪家借了多少?” “二十个亿,样子货,”陈太忠微微一笑,“凯瑟琳也没想着一定要投资,打算帮恒北骗点贷款,银行不上当,她才会投资,反正也不是没钱……就是这点事儿嘛。” “这种小事,你不用跟我解释,”黄汉祥一听就明白了,骗贷款的事儿,谁没干过?“然后就没别的事了?” “没了,”陈太忠摇摇头,此次京城之行,他感触颇深,这个感触不是董飞燕的强劲双腿,也不是林莹的曲径层峦,而是真真实实地感受到——物是人非! 面对尚彩霞,他都没什么话可说了,也就是说曾经的蒙老板,都离他越来越远了,别人副国了,他还是正处,有什么可以沟通的呢? “还有,”他猛地想起来一件事,“我们区的区委书记,该是我一肩挑吧?” 咱不带这么打脸的,黄汉祥想了一想,觉得有些话说出来不合适,于是婉转地表示,“你再干一两年,我给你这个区长加高配……成不?” 北崇的区长不过是正处,高配就是副厅了,一年两之后副厅……听起来不错。 但是陈太忠更在意的是,区长高配,那就是说……我还是做不了区委书记?“谁当区委书记?” “呵呵,”黄汉祥笑一笑,很随意地问一句,“对你来说,谁当不一样吗?” “那我就没别的问题了,高配不高配,倒是无所谓,”陈太忠微微一笑,老黄原本说可以试一试,现在看来是不成了,恒北官场,终究不是黄家人说了算的。 他原本就没报了多大希望,那副厅也就不用惦记了,省得老黄又有压力。 第4139章 意外收获 陈太忠一句“无所谓”,黄汉祥听得脸有点热,忍不住发一句牢骚,“我是真帮你问过,但是你要搞一搞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省部级都扎堆往京城跑。” 就是那句话,新的构架还在建设中,黄老二该操心的,根本不是这个级别,说出去还不够人笑话的,当然,最关键的,还是黄家在恒北一点势力都没有。 他想跟人交换个人情吧,都不知道该怎么算,尤其是北崇在恒北,也被不少人关注到了,那里目前经济还没上去,但强悍的势头已经显露无疑。 就是陈太忠说的,三年内要闯进十强,对处级干部来说,这是一个刷政绩的宝地。 黄汉祥跟别人说起来的时候,竟然有人表示,这么个党委书记,换个副厅亏得慌,因为副职太多了,怎么也得拿个实职正厅来换。 说这话的人,是用玩笑的语气,也有赞黄老二慧眼识英才的意思,但人家确实这么说了。 黄汉祥想的是,等个一年半载,新班子把人都调整到位了,他再帮陈太忠打个招呼——区委书记是没有了,但是将小陈提为副厅,并不是很难。 陈太忠听他这么说,也笑一笑,他可是记得,乌法有个天南交换过去的干部,十几年下来,也不过是由县长提为了区委书记,“我是交流干部,先脚踏实地工作吧。” “要不回头,我把凤凰的吴言提一下?”黄汉祥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小陈的这一番淡定了,索性直接把人情做到吴市长身上,“给她个实职正厅。” 这个承诺真的很厉害,不是虚职,换句话说,那就是厅长或者市长,抑或者省委省政府中枢部门的要害位置。 陈太忠拿啤酒的手僵在空中,愣愣地看着黄二伯——你见过小白?还有印象? 事实上,黄汉祥是见过吴言的,但是他对她真没什么太深的印象,不过他既然想笼络小陈,少不得要将跟他相关的人捋一遍。 资料上显示,吴言和陈太忠的关系很……奇怪,两人曾经是上下级关系,现在吴市长的秘书,似乎也跟陈太忠不清不白,再深的交情也就没有了。 但是凤凰市还有一种传言,就是说吴市长和陈区长之间,也有一点不清不白——甚至两人住的房间,都是挨着的。 黄汉祥的记性不错,自己在这个别墅里,是见过那个女性副市长的,所以,他提拔吴言,对陈太忠就是一种变通的补偿——我不能把你提拔为北崇的区委书记,但是我能提拔她。 小子,你好好掂量一下吧,区长和区委书记差了多少,副市长和市长……又差了多少。 这就是黄老二的诚意,说起来也好笑,他在天南提拔一个市长轻而易举,想在恒北提一个区委书记,却是有心无力。 这样的条件一开,陈太忠也感觉到老黄的难做了,微微的错愕之后,就冲着黄汉祥一举酒瓶,歉然地笑一笑,“二伯您这大恩,我是记住了……我真的一直挺关心她的进步,就最近几天,我让她来首都拜望您。” “你明白我的难做就行了,”黄总白他一眼,又哈地笑一声,“她跟的是许家的线儿,不用现在来,等有位子了,我办妥了,她再来吧。” 此刻黄汉祥的心里,真的是很开心,因为他猛地意识到,笼络小陈,不一定要帮其在恒北进步,小家伙在天南,也有不少放不下的人。 对吴言的出处,黄汉祥是比较清楚的,章尧东的嫡系,有传言说,她跟姓章的关系暧昧。 所以上次他见了她,就是直接无视,事实上,他心里有点感慨——小陈你实在是管不住自己的裤裆,这种女人你也要捡到盘子里,将来没准是要出事的。 所以他刚才问出这句话,也是一种试探——若是这女人真是那么乱,在小陈心目中肯定就不是很重要,那这个人情就没必要卖了。 看到小家伙喜出望外的样子,黄老二心里也挺舒服,一个实职正厅,来拢住小陈的归心,这买卖是划得来的。 “其实她已经离开章尧东单飞了,”陈太忠笑着回答,“前一段她那个常务副,就是我帮她跑下来的……章尧东心里没准有点不舒服。” “那就更好了,”黄汉祥也笑着点点头,说句良心话,提拔别系人马,总是让他感觉有点不舒服,待听说能把别系培养出来的干部收入囊中,这就是不错的消息,天南是老黄家的大本营,自己人越多越好。 “反正我真的是太感谢您了,”陈太忠再次感谢,以表示自己的心情,“张馨再开一瓶啤酒,我干了,以表示自己此刻的心情。” “你想感谢我,就好好地把北崇经济抓上去,给别人看一看,”黄汉祥洋洋得意地回答,“过了这一段时间,高配我也会帮你想办法。” “您给得太多了,副厅我真无所谓的,”陈太忠笑着回答,这已经是个不错的结果,以恒北那个局面,他做不做这个区委书记,意思还真不大。 他能把坐地虎隋彪收拾得服服帖帖,倒不信还能派下什么更强的区委书记来,就算省委派个处长下来也扯淡,北崇就是区长说了算,不服气的话,你得瑟一下给我看看? 见他这么说,黄汉祥心里也挺感慨的,小陈还真是实诚人,不光是能踏踏实实做事,对官位也不是很看重,“北崇下一步还有些什么发展目标。” “熬过这一两年,就要狠抓城建了,怎么也得投十几个亿下去,”陈太忠笑着回答,“把北崇打造成山清水秀的宜居场所,同时大力扶持中小企业,还有裁并自然村。” “没有搞房地产的打算?”黄汉祥看他一眼。 “储备点土地,留给后任吧,总是要讲个可持续发展的,”陈太忠沉吟一下,又笑着问一句,“我有大力兴建保障房的计划,同时有全民医保的打算……您怎么看?” “啧,”黄汉祥听得很是无语,小家伙简直有打造理想国的架势,他当然不能说不好,不过这样搞下来,你让后任怎么干?“我发现你的点子特多啊,大学生返乡创业那个,已经是很受人关注了……不怕搞得太好,群众最后不放你走?” 听到老黄不表态,陈太忠就知道,自己的想法没有太多问题,于是笑着回答,“既然发展了,成果就要让群众享受到……对了,我们区能搞两个乡镇直选的试点吗?” “你不是这样吧?”黄汉祥听到这里,还真是吓了一跳,这真是作死的节奏,他想一想之后,才问一句,“是不是担心发展成果被别人糟蹋了?” “我这点小心思,真是瞒不过您,”陈太忠笑着回答。 “你根本就走错路了,”黄总摇摇头,“能保证你成果的,就是打造一个信得过的班子……不光唯贤,也要唯亲,铁板一块,才最有效果。” “总是想推行一下制度建设,”陈太忠不无遗憾地叹口气。 “那是党委考虑的事儿,”黄汉祥很干脆地摇摇头,想一想之后,他又强调一句,“看北崇目前发展的苗头,就算将来恒北开了试点……也轮不到你。” “这个……倒也是,”陈太忠笑着点点头,恒北的乡镇多如牛毛,哪里轮得到北崇冒这个险?要知道,北崇出了成绩的话,是所有人的成绩。 类似的试点,首选肯定是那种相对稳定,却又半死不活的乡镇。 “好了,给我来碗汤,”黄汉祥吩咐张馨一句,又看一眼灌啤酒的小陈,“北崇还有什么发展思路没有?” “暂时没有了,”陈太忠笑着回答,“不过以后难说,像跟孙淑英合作一样,就是碰上有这么个事儿了,解决了我发展的资金……有些思路,可能干着干着就有了。” “嗯,”黄汉祥点点头,喝光一碗汤之后,站起身走人。 离开之后,他的心情不错,因为今天跟小陈谈话,又找回了以前的那种感觉——小家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向他请教一些思路。 阴京华也有类似的感觉,所以上车之后,笑着嘀咕一句,“我看太忠高兴得都没牙了。” “他真能冲进前十强,给吴言个正厅算什么?”黄汉祥笑一笑,舒服地打个嗝儿,“三四年时间,落后老区进十强……太长脸了。” “那是,而且是在恒北,不是在天南,天时地利人和,什么都没有,”阴总恰到好处地捧场,“这种情况下,太忠都能干出成绩……还是二叔您慧眼识英才。” “首先还是太忠有能力,”黄汉祥微笑着回答,他对这样的马屁,是相当受用的,“这家伙基本上是凭一己之力,闯出这一番局面的……能跟孙家合作,还能抗衡马飞鸣,真是能折腾。” “咱国家从来不缺人才,缺少的是发现,”阴京华继续大拍马屁,因为他看得出来,二叔的心情很好。 “悠着点儿拍,拍坏了就找不到这么体贴的老板了,”黄汉祥笑眯眯地回答,沉默一阵之后,他又猛地笑一声,“一个实职正厅拉住俩人……真划得来。” 第4140章 皆大欢喜 黄汉祥在笑,陈太忠也在笑,今天的收获还真是大了,不但张馨的进步上了保险,顺便连吴言的进步都解决了。 小白下一步的发展,一直很令他头疼,他的女人中,混迹在体制内的不少,但是只有吴言,对官场的升迁,带着一种近乎于病态的执着。 陈太忠可以确定,如果他归隐,谁会跟着一道归隐,那不好说,但是毫无疑问,绝对不会跟着他退隐的人里,白市长排第一——她不可能舍得放弃手中的权力。 也就是说,他想归隐,小白也是他绕不过的一道坎,安置不好她,他怎么甩手走人? 别看他在她面前吹嘘得响,但是不采用非正常手段,如何才能扶小白到正厅,这还真是令他为难,而黄二伯帮他解决了这个难题。 这真是两全其美的事,吴言上了正厅,自保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他就算有了交代,而且将来有什么小事的话,也可以让吴厅长出面协调。 只冲老黄能主动提出来这个,陈太忠就下定决心了,哥们儿也绝对不给你掉链子——你帮不到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看到诚意了。 当然,这个好消息,他是一定要跟小白分享的,于是拨个电话过去,“白市长……忙不忙?” “你打错电话了,再骚扰,我会报警,”吴言毫不客气地压了电话。 不至于这样吧?陈太忠登时傻眼,他也知道,吴言其实挺不喜欢他叫她小白,但是……哥们儿是要向你报喜的嘛。 看一看时间,已经九点十分了,如无意外的话,小白应该是在家的,他是实在有点不高兴了,算了……你要是这样,我也就不跟你多说了。 “行了太忠,该休息了,”董飞燕见他发愣,就出声招呼一句,“等你回了北崇,想怎么喝啤酒不行?” “也是,”陈太忠点点头,拎着手机站了起来,不成想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两声轻响,有短信进来了。 陈区长一向不在意短信的,在他看来,有要紧事就该打电话,发短信过来,就是没什么要紧事,那么……看它做什么? 不过这一次,他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却发现是钟韵秋发来的,“领导手机不方便,你若有事,打这个号。” 这是谁找事?陈太忠二话不说,拎着手机就拨了回去,“怎么就不方便了?” “别提了,项大通出事了,”吴言在电话那边叹口气,“有人实名举报他受贿,现在已经被双规了……” 项大通是前横山区区长,说起来也算陈太忠的老领导,当时吴言是区委书记,后来项区长去了文庙区任区长,又升任文庙区党委书记,吴书记还一肩挑了一段时间。 文庙区是凤凰的老城区,相较清湖是商业区,那里更偏重文化,像横山区之类,只能说是新兴商业区,其底蕴不足,因为甯家工业园和碧涛化工在此,更可以说是高科技产业区。 至于凤凰科委所在的湖西区,传统上的定义,那是工业老区。 项大通坐到了文庙书记的位置上,下一步基本就可以惦记副市长了,不成想遭举报之后被双规,不过陈太忠的阵营里没人在意此人,他就没收到消息。 项书记的级别太高,市纪检委有点不够格,省里派人下来查了——一来二去的,就查到了他在横山时的事情,做为他曾经的搭子,吴言不幸躺枪。 这种躺枪实在是防不胜防,比如说横山的区委区政府宿舍,就是吴书记建议的,委托区政府去操办,而义井街道办的主任庞忠则,也就是张梅的老公,吞了大家的住房集资款。 庞忠则最后是被打入冷宫了,但是没有什么处罚,项大通交待,他收受了五万的好处,其实整人就是这样,整来整去,就是小事上做文章,正经大家心里都清楚——没有缘故的话,项书记哪里是一个区区的实名举报能扳倒的? 项区长的问题就不说了,现在是大家追究,为什么庞忠则会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呢?项区长指出,要查庞忠则的是吴书记,要放他的也是吴书记。 这就有蹊跷了,于是大家找到吴市长——你为什么不处罚他? 为什么?上面有人打招呼了,而且我也想捂盖子,吴言的心态,其实是很简单的,她当初要查庞忠则的话,固然项大通难做,跟党委管理不善也有关,倒不如内部消化了算了。 陈太忠听得就不明白了,想一想一个小时前,黄老二都说某人是许家人马,许绍辉却是省纪检委书记,怎么能查小白查个没完呢?“章尧东就看着你被查?” “除了纪检委,还有省委组织部的人,”吴言笑一笑,“其实我也懒得理他们,只不过翁康习惯不按牌理出牌……我防他一手,电话也防人监听。” 其实她已经不算章系大将了,自己开摊子了,章尧东不力保她,也是正常的。 “翁康这货,有点不地道,”陈太忠想到王启斌被撸的事儿,不尽的新仇旧恨滚滚而来,没错,新官上任你该换体己人,但是仓促把老王送到二线去,眼里有没有我陈某人?“要不要我帮你把他弄下去?” “其实我熬一熬就过去了,无所谓,”吴言轻描淡写地回答,“真看他不顺眼的,并不是我,许绍辉估计就恨得牙痒……你要是真想搞他,可以卖闫昱坤一个大人情。” 许绍辉不但是纪检委书记,还是党群书记,从组织原则上讲,翁康这个组织部长,还得听许书记的,他查吴言,那显然是不太给许书记面子,只不过老许现在还忍着。 至于说闫昱坤,是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以前邓健东也算强势,但没强到翁康这个地步,更别说搞掉翁部长,他……理论上有递补的机会。 “你不想搞他,那我就不搞了,”陈太忠笑一笑,他跟纯良是兄弟,但是跟老许,这就差了一截,许绍辉能坐视吴言被查,他自然也就不着急——你沉得住气,我也沉得住。 “这种事儿计较不过来的,”吴言很大度地笑一笑,都已经是副市长了,还有什么丑恶的事情没见过呢?她不接太忠的电话,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同时也是有点痛恨那个绰号。 可是见他这么着急自己,她心里还是有一丝丝的甜蜜,“调查就快完了……对了,你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没啥,我在首都呢,有点想你了,”陈太忠笑一笑。 “你在那里,就得跟黄总反应一下了,”吴言其实不是善与之辈,她实在是斗不过翁康,找别人帮忙的话,成本太高,效果未必能保证。 但是有歪嘴的时候,她绝对不肯放过,“翁康折腾劲儿太大,咄咄逼人……对咱当地干部有成见,黄总该过问一下。” 这就不仅仅是歪嘴了,还隐隐有输诚的意思,不过她对上自己的情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整他,我还用找人?”陈太忠哈地笑一声,陈某人成事的能力不算太高,但想要坏事,那真是轻而易举,“我给你打这个电话,就是跟你说一声,近一两年,天南要是空出什么正厅的位子,是你想要的,那就尽早跟我说一声……咱先下手为强。” “正厅……的位子?”吴言听得先是一怔,然后倒吸一口凉气,再然后,电话那边“啪”地一声轻响,就传来了嘟嘟的挂断声。 陈太忠拿下手机,在自己眼前看一看,轻声嘀咕一句,“没必要这么大动静吧?” 两分钟之后,他的手机又响了,还是钟韵秋的号码,小白在那边紧张地发话,“刚才手机摔地上了,又换了一个新的……太忠你是说正厅?” “嗯,你的正厅,黄汉祥包了,”年轻的区长说到这里停下来,点起一根烟,慢慢地吸两口,才又淡淡地发话,“实职正厅……扯淡了,咱要选一个咱自己喜欢的岗位。” “那这个……能是市委书记吗?”白市长沉默片刻之后,怯怯地发问。 “咳咳,”陈太忠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小白,咱不带这么玩的,能是个市长就不错了吧?市委书记……下一步可不就副省了?“那个啥,烟有点呛,我觉得先把级别提上去比较好,不是太差的正厅就行,省政府副秘书长就差不多了。” 吴言沉默好一阵,才又问一句,“黄汉祥说……肯定给我?” “他亲口跟我答应的,”陈太忠又吸口烟,“我在北崇争光了,但是提不起来,问我该提谁,那我肯定是建议你嘛。” “你在那儿等我,”吴言又沉默一阵,才出声发话,声音中有点隐隐的哽咽,“我现在就往那里赶,买不上机票,我开车过去……等着我!” “你有毛病啊?北方好大的雪,不许来!”陈太忠貌似不满地哼一声,心里却是很受用,“你知道这个事儿就行了,操心一下岗位吧,有缺了,赶紧联系我。” “那我也总得看一下黄二伯,表示一下感谢吧?”吴言轻喟一声,陈某人都明白的人情往来,她自是不会做差了。 第4141章 大浪淘沙 吴言这么知情识趣,陈太忠就要告诉她,“黄二伯都知道,你是许家的人,我也说了,你现在单飞了,他说办成了之后你再来,现在来……别人看到不好。” “他知道我是这样,还要提我正厅?”白市长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里也有点患得患失——改换门庭并不是好事,但是在天南,靠不上黄家,就混不到顶端的食物链里去。 事实上,她的单飞固然跟升副市长有关,更重要的是,跟着章尧东,她的发展也会受到制约——她超不过他。 真要说起来,章书记算是很厉害了,五十四岁的副省级干部,但是她吴言现在才三十三,都有资格考虑正厅了。 她往正厅走,章尧东或者还能帮上忙,往副省走,章书记就一点用都不管了,而且她这个发展势头,五十三岁的时候,没准能惦记正省部级干部了。 而章尧东的发展,基本会止步于副省,没什么后劲儿了——这是个先天不足的,能不能上正省部级,要看个人的运气了。 基于这样的现实,吴言对改换门庭没有太大的抵触,而且她的情人,也是大家公认的黄系得力干将,但是她心里总有点担心——黄家愿意收我这个外阵营的吗?我会获得信任吗? “就算你现在还是许家的人,也照提你正厅,”陈太忠的小尾巴憋了很久了,现在实在忍不住了,就翘起来摇一摇,他洋洋得意地表示,“这是你老公的面子……怎么,不信?” “老公,”吴言柔柔地喊一声,还拉了一个长音,听起来是要多诱人有多诱人,要是凤凰官场的人听到,绝对不会相信,这是出名冷艳的吴市长的声音,“人家想你了。” “老公也想你,”陈太忠笑着回答,“首都里遍地庸俗脂粉,我看着她们,根本就硬不起来……咝,烟头烧了手一下。” “呼呼……我帮你吹两下,真的很心疼,”吴言笑一声,吹两下送话器,“好了,我要睡了,明天我再弄个手机号,跟你尽情地聊。” “好的,晚安,”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扭头怒视着林莹,“为什么揪我耳朵?” “你说我是庸俗脂粉,我就不高兴嘛,”小林总只穿着一件睡袍,雪白的胸脯在睡袍里微微地抖动着,她一抬腿,踩到沙发扶手上。 赤裸的长腿下,一只小巧的脚丫不住地抖动着,五个小脚趾来回曲张着,小脚趾都是虚虚的胖胖的,一看就给人一种雍容富贵的感觉,脚趾根部,还有浅浅的小肉窝。 陈区长顺着长腿望去,却发现在这种光线下,腿根尽处的毛发都隐约可见……原来小林总也会真空?“我就是说一说嘛,你看,你们在陪我,她一个人多寂寞?” “她还寂寞,那是吴言啊,”林莹的嘴角抽动一下,不屑地表示,“李静川都迷她迷得死去活来的。” 李静川就是林海潮在张州最大的对手,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有底气去惦记一个美女副市长。 “李静川?”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你转告他,有本事他站在我面前,说四个字……我爱吴言,北崇煤炭储备还差得很远,我不差再干掉个大户。” “他是看上吴言的发展前景了,而且,征服女强人,不就是你们男人的梦想吗?”林莹微微一笑,有意无意地掀一下睡袍,让自己的方寸之地越发地显露。 茵茵芳草间,有露珠隐现,显然是情动了,她咽一口唾沫,用略带一点沙哑的声音发问,语气中不乏傲气,“吴言她……是名器吗?” “这个……算是吧,”陈太忠也咽一口唾沫,那是白虎呢,不是名器也算难得的景观,不过下一刻,他中止了自己的蠢蠢欲动,“张馨,给张梅打个电话……问一问最近查庞忠则,影响到她没有?” 没办法,女人太多就是这样,他要对自己的每一个女人负责。 张馨很快就联系上了张梅,那边表示说,省里的调查,没有影响到她,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事实上,庞忠则已经算是组织处理过的了,上一级组织想追加处理,那就意味着推翻了横山党政班子前期的决定。 只要吴言不倒,这种事情基本不会发生,旧账不是那么好翻的。 林莹对这些事情,还不是很清楚,了解清楚之后,看着他轻喟一声,“我发现……你活得真的很累。” “我的女人,我肯定要管,”陈太忠看她一眼,淡淡地回答,“累是因为我滥情,我控制不住自己喜欢她们,活该累……我总不能不管。” “好了你牛,收公粮了,”林莹拽着他往屋里走,每个女人,都希望自己的男人有担当,她也不例外,能不能跟别的女人分享,这是一回事,但是男人有没有担当,是另一回事,“飞燕,我把你男人拽到床上了,赶紧来。” “凭啥又是先叫我呢?”董飞燕很不满地嘀咕一句。 “再加二十张美容院贵宾卡,”林莹信心满满地发话。 “加五十张,否则免谈,”董飞燕这次不吃这一套了,大家都是太忠哥的女人,谁比谁低多少?“我想偷吃,去北崇找太忠不行吗?我又不需要买凯斯鲍尔。” “回国以后,我要定个好车,一定超过丁小宁的德国车,”凯瑟琳刚洗完头,身上是一块浴巾遮挡着要害,手里也是一块大浴巾,擦着头发往外走,闻言禁不住发言。 “看来我也得搞辆改装的大巴了,”林莹皱着眉头嘟囔一句。 丁小宁是房地产新贵,凯瑟琳是美帝的老牌家族,小林总身为天南首富的女儿,不能不计较一下,“这种事情不争,实在太没面子了。” “好车越多越好啊,出去玩也方便,”陈太忠笑眯眯地点头,“大家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与此同时,吴言却是在辗转反侧,接到这么个消息,她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于是没话找话,“韵秋,我要是去省里,你跟我去吗?” “那得小心翁康啊,”钟韵秋正拿着电话簿,一个一个地往新手机里输号码,闻言就回答一句,“那家伙真是没事找事。” “嘿嘿,翁康,”吴言不以为意地笑一笑,受到这种好消息的影响,省里的调查,就不是重要了,关键是她又有了组织,不会成为那种“起得早不一定身体好”的干部。 这样的时刻,她是最希望陈太忠在自己身边的,想到他目前在首都,一定又是大被同眠,自己却是要孤零零地呆在凤凰,她夹一夹肿胀的下身,悻悻地嘀咕一句,“这个家伙……要不咱们去朝田飞机场堵他?” “没有正当理由,咱俩同时离开凤凰,不好吧?”钟韵秋抬起头,很无语地看一眼领导。 “这一晚上怎么睡啊,”吴言悠悠地叹口气,目前天南局势有变化,副省长高胜利到了五十八的线儿,去了人大,章尧东顶了上去,而不是事先说的素波市委书记。 已经过了五十八的潘剑屏,反倒是坚守着宣教部长一职,都说是伍海滨本来冲着这个位子去的,结果他不动,伍书记就只能继续不动。 反正陈洁、范晓军、高胜利和潘剑屏这四个快到线儿、或者已经到线儿副省级领导里,大家一致不看好高省长和潘部长,高胜利有倒向蒙艺的嫌疑,老部下也崔洪涛背离了他,交通口上杜书记如臂使指,实在没必要再留着这个人。 不过潘剑屏没下,倒是一件怪事,大家又传说,是杜书记要走了,临走之前不想折腾,留一份人情——而且潘剑屏并不是黄家的人,这也是份牵制的力量。 潘部长不下,陈洁和范晓军就不好动——这俩都是黄系人马,杜毅要是想区别对待,肯定会遭致反弹,牵扯上潘剑屏是必然的,一下有四个副省级干部被调整,这就不啻于一场地震了。 章尧东的事情上,杜毅算是卖了许绍辉人情,接下来的几个市委书记的位子,就被杜书记一扫而空,田立平离开之后,通德的书记是杜毅的人。 章尧东离开之后,本来说是殷放转正,结果杜毅派下了省委副秘书长谢五德,据说此事引起了蒋世方的强烈不满。 谢书记今年五十三岁,摆明就是干一届市委书记,然后混个副省待遇去二线,说起来是老同志们为年轻人保驾护航一程,事实上,就是给谢五德把后路铺好了。 但是不光蒋世方不满意,据说许绍辉也有微词——你这卡着点把人放下去,说起来是照顾老同志,但是年轻同志就为此耽误了。 反正杜书记欣赏小谢,他就要这么做,把体己人都安排好,尤其有意思的是,谢书记的履历跟张汇类似,以前都是省政府的,被杜书记调到了省委。 省委里甚至有传言,如果张汇不被陈太忠逼走,来凤凰的很可能是张汇。 这是目前天南的大气候,凤凰的小气候则是——殷放都要装进口袋的帽子,结果被人活生生地抢了,他可能非常配合谢五德的工作吗? 第4142章 凤凰乱 殷放和谢五德是素识——严格说是同事,以前两人都在省政府,见面的时候,还能点个头,但是现在,那就什么也不用说了。 殷市长在凤凰经营了两年多,也有了自己的一帮人马,因为怕杜毅找碴,他不敢明目张胆地跟谢书记对着干,目前就是指示自家的人,吊儿郎当地跟新书记虚应故事。 他一门心思磨洋工,打的主意就是等杜毅走了,再好好地同对方作对。 市里一干其他领导,也是观望为主——按说谢书记有杜毅支持,气场应该很强大,但是杜毅已经是四年多的省委书记,随时可能走人。 而接任省委书记的,很可能就是现在的省长蒋世方,面对这种选边,大家都凌乱了,只能静观其变——殷市长可是蒋省长的人。 吴言做为前章系人马,倒不是很怕卷进殷放和谢五德的斗争,她只是单飞了,并不是叛出章系,章尧东在凤凰干了一任多,又是强势得离谱,目前的凤凰,章系人马很庞大,抱成团的话,足以自保。 吴市长是章系里的一大山头,就算单飞了,也跟其他山头保持着一些联系,相互之间有默契,不能说守望相助,遇到外来威胁,同仇敌忾还是没有问题的。 他们这番坐视,可是把谢五德急得不得了,谢书记也知道,杜书记快要走了,快则两三个月,慢也就是一年半载,而且蒋世方接任的可能性很高。 这让他有一种时不我待的感觉,可是凤凰的干部就是不紧不慢,他说他的,人家做人家的,堂堂的市委书记,存在感奇差。 谢书记在省委省政府都待过,能力什么的暂且不说,城府绝对没问题,但就算他这样的城府,都忍不住要生出暴走的冲动,信不信我也会简单粗暴的工作方式? 但是、然而……可是,他终究克制住了杀鸡儆猴的想法,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别看他是堂堂的市委书记,小小的凤凰市,他惹不起的人太多了,章尧东和殷放两大系,干部就极多,殷系靠着蒋省长,章系势力庞大,省里还有章省长和许书记撑腰。 这两系他还仅仅是目前招惹不起的,以后强大了,就可以招惹,有些派系,是他掌控了凤凰之后,都没胆子招惹的。 比如说,秦小方为代表的秦系人马,现在势力弱了很多,却是他不敢乱动的,这一拨人不但是彻底的本土干部,派系渊源更是可以通过蒙通,牵扯到蒙艺——蒙艺孀居的嫂子,还住在市委大院里,谢书记上任之后的第三天,特意去拜望唐姐。 大会过后,蒙艺成了国家级领导人,这种主儿,是他的靠山杜书记见了都要主动打招呼,他又怎么敢随便动人?想一想孙姐听说马飞鸣时候的反应,就可以知道这份量。 杜毅敢动高胜利,那是因为高省长确实到岁数了,也不是蒙系的嫡系,而且副省的位子争夺太激烈,在省级官场这一层面,天南搞去蒙艺化,属于逻辑正确,更别说最后得利的是章尧东,不是杜毅的人。 蒙艺还只是谢五德惹不起的势力之一,还有更让他头疼的,没错——凤凰黄! 黄家不固定支持哪个派系,事实上,哪个派系里,都有搭得上凤凰黄的人,黄家没兴趣关注小小的凤凰官场,但是凤凰官场能直达天听的主儿,真的不要太多。 而谢五德自己,却是杜毅的人,基本上可以说是凤凰黄的对头,他如果不开眼到招惹黄家的人,那就成了公敌。 甚至都不需要黄家露面,随便什么黄系人马就能敲打了他,常务副省长范晓军也是凤凰人——其实远走恒北的陈太忠回来,都能收拾了他。 谢五德对陈太忠,不是一般的重视,他在来凤凰之前,知道这是一场硬仗,就做了不少文章,其中就有类似《红楼梦》里甄雨村的“护官符”,记载当地的厉害人物。 除了唐亦萱之类的,陈太忠也名列其上,而且排名相当靠前,此人的厉害,他是亲眼目睹了的——张汇够牛气了,还不是乖乖地去首都上学了?杜书记都只能干看着。 那是敢闯进曹秘书长办公室大闹的主儿,级别不高,却未必比范晓军好惹。 只有身临其境的人,才能体会到谢书记的痛苦和无奈,堂堂的市委书记,省委书记亲自点的将,到了地方上竟是一筹莫展,没人配合不说,他连发火的胆量都没有,真的是悲哀。 为了打开局面,他甚至托人给殷放递话,想要私下坐一坐,并婉转地表示,我来凤凰是组织意图,不成想殷市长冷冷地回答:有什么事单位里说吧,共产党人,事无不可对人言。 谢书记现在的日子,真的不太好熬,见了谁都是一脸阴沉相,所以吴言就算不怕他,也是尽量避免少刺激他。 正是因为如此,钟韵秋建议领导,无缘无故的,咱们还是不要一下失踪几天,这个节骨眼上,磨洋工可以,但是人不见了,容易滋生一些问题。 白市长当然比她更明白这个,她只是心旌摇曳之下,忍不住要嚼谷一下某人。 不过就在接到这个电话之后的第三天,周五下午一上班,吴言接到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闫昱坤的电话,闫部长电话里通知她,你有一个中央党校的进修班名额,现在要开始准备了。 “几个月的进修班?”吴言是愿意上党校的,但是眼下这时间,实在太敏感了。 “三个月的,”闫昱坤不动声色地回答。 “开课时间呢?”吴言又问一句。 “时间未定,我先口头通知你,”闫昱坤挂了电话,他也不想跟她多说,两人并不是一个阵营的,闫部长是亲黄家的,而在他眼里,吴言就是章尧东的人——后来升这个常务副,有点莫名其妙,但是……就不许章尧东跟别人交换了? 这个误会很正常,吴市长身上的章系标签,实在太显眼了,按说闫昱坤是老组工,对各种阵营变化,都能了然于胸,甚至还能了解到一些秘闻——他接触的干部和打招呼的人太多了,不过这次,他是明显地误判了。 现在省纪检委在调查吴言,组织部也参与了——闫部长甚至知道,章尧东和许绍辉仅仅是同一个阵营,章省长的事,许书记未必全部都要管。 所以他甚至判断不出来,吴言这次是要进步了,还是要被人调虎离山,然后狠查,那么,他能少说就尽量少说,“你做好准备就行了,能进修总是好事嘛。” 进修未必全是好事,吴言心里也清楚,想到最近这个调查,她心里也有点不靠谱,尤其是现在谢五德红着眼睛四处抓权——这都没准是杜毅授意的。 可是她又不知道该找谁问,找章尧东不合适,找许绍辉没那交情——要不说她急着抱粗腿呢,单飞固然是很爽,但这是官场不是商场……单飞的代价很高的。 那她只能找自己的情人问一下,看他是否知情。 陈太忠正在区医院发火,“真是混蛋,你是在县级公路上开车,还以为自己开的是F1?” 一辆拉砂石的卡车,速度过快,在避让路人时,卡车直接冲进了路边的一个小饭店,店主夫妇俩一重伤一轻伤,司机也撞得不轻。 亏的是下午两点多了,店里唯一的一桌客人在屋角,没受到太大波及,但是落一头灰也是正常了。 别看是一个不足二十万人的区,各种工程上马之后,事故之类的也层出不穷,这几个月控制得好,但是每个月出现重伤的事故,总有一两起。 这是一起典型的赶工事件,司机所在的车队,也是西王庄乡的,严肃处理一下,很有必要,而且那女店主脊骨骨折,哭得跟泪人一样——小小的夫妻店,只能算脱贫了,小康都没进呢,家里养个瘫子,怎么负担得起啊? 陈区长想到子民的艰难,而这女人也是躺着中枪,太冤枉了,骂完满头是血的司机之后,走到女人面前,“咱区医院的新设备马上来了,你可以再检查一下……我有种预感,你肯定瘫不了,记着,这话是陈区长跟你说的。” “真的瘫不了?”女人有气无力地发问,眼中掠过一丝希冀的光芒。 “陈区长我有个外号,一贯正确,”陈太忠笑着回答,“相信我,区里还等着收你们的税,完任务呢……嗯,我接电话。” 听完吴言的话之后,陈区长也有点搞不懂,犹豫一下回答,“这个时候,老黄是联系不上的,我也不好问许绍辉……要不我晚上给你回信儿?” “那也行,”吴言想一想,觉得多等一会儿也不怕,反正她自己没什么问题,现在又靠上了黄家,也不担心人陷害。 可是挂了电话之后,她又处理几件公务,猛地觉得,自己这么干等也不合适——太消极了,吴市长从来都是相信,命运要把握在自己手里。 她仔细思索一下,觉得自己还是有别的试探渠道的,于是走到殷放办公室,发现外面有人等着,她也就等在那里。 第4143章 绝不掺乎 吴言等了没多久,屋里走出了曲阳区的区长,旁人自然不敢跟常务副市长抢排位。 所以她就自顾自的走了进去,进门之后,她甚至连坐都没坐,就站在那里,“殷市长,是这样的,我接到了省委组织部的通知,要安排我去中央党校进修,为时三个月。” “你进修啊,”殷放微微颔首,笑着抬一下手,“坐,这个我也听说了。” “哦,”吴言走到旁边的沙发,款款地坐下——殷放听说了,而且还笑了,看来不是坏事,于是她就矜持着发话,“可是我手上工作很多……” “那只能我帮你抓起来了,”殷放苦笑一声,“没办法,天生的劳碌命。” “好像不是封闭进修,”吴市长大胆地胡说一句——反正闫昱坤没跟她说是封闭式的,这就是死无对证的事情,“学习空余,我也能过问一下。” “中央党校……再不封闭,你也要注意形象,”殷放看她一眼,摸起一根烟来点燃,“这个机会是蒋省长帮你争取来的,三个月,时间不短,你安心学习吧。” “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吴言微笑着站起身。 “过几天市长办公会,你提个建议,希望我把关,”殷放轻描淡写地回答。 “您决定就行了,”吴言面无表情地回答,“我提这个建议……不太合适。” “挺合适,同事之间也要讲民主,”殷放很随意地一摆手,他对她的语气不以为然,吴市长是出名的冷艳,一向是冷脸对人,哪怕对上领导,也难得有个笑容。 殷市长上午就知道了,吴言要去进修,他的消息来源于蒋世方,蒋省长说了,小吴下一步要往上走,你注意一下,对她客气点,别以为只有章尧东支持她。 这个话里有一些暗示,但是殷放那么多年机关生涯,不是白熬的,所以他就沉住气,等着吴市长自己来说——我啥都知道,我就是不主动找你。 吴言一来,他就表明,我的消息渠道不比你差,后来他不惜抛出蒋世方的话来,就是要告诉对方——你那一摊,交给我吧。 身为市政府一把手,常务副的掣肘,感觉还是很明显的,不过若是没有谢五德咄咄相逼,他也真的不是特别稀罕,殷市长来凤凰两年了,市政府这一块基本上拿下了,当然,拿不下的也有,比如说科委,又比如说交通局——分管交通的是王伟新,王市长背后是唐亦萱。 他主要是防着,谢书记趁吴言不在的时候,插手这一块。 吴言也是挑通眉眼的主儿,一听这样的说法,就知道这次进修是进步的阶梯,而殷放要她在办公会上表态,更是说明,殷市长试图把她顶到抗衡谢五德的第一线上去。 “我会要求市政府妥善安排的,”吴市长笑一笑,转身离开了。 这就又是表态了,她无意介入两人的私争,交给市政府安排——虽然市政府就等于殷放,但是她不会明说,就交给殷市长来代管。 “女人也不能小看啊,”看着那婀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殷市长苦笑着摇摇头,到了厅级的干部,又是有几个是简单的? 吴言当然不会去明着碰谢五德,尤其是她能确定,自己进党校只是为上升铺路之后,她更不会介入这种纷争了——你俩的恩怨,不要扯到我。 出了殷市长的办公室之后,她马上给陈太忠打个电话,将自己的收获说一遍,到末了还沾沾自喜地说一句,“黄二伯真是厉害,招呼已经起作用了。” “你好受了,我可是难受了,”陈太忠苦笑一声,“我的区委书记也有着落了,省委文明办副主任戚志闻……靠,副厅啊。” “文明办副主任?”吴言闻言,禁不住哈地笑一声,“这还真是同行见同行了。” “文明办副主任是什么角色,我太清楚了,”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哼一声,天南文明办,他待了一年多,几个副职基本没有主政一方的能力,洪涛、康楼电和刘爱兰,包括助理巡视员商翠兰和张勇敢,也不是主政一方的料。 说句更不客气的,前后两任文明办主任,马勉和秦连成,也没展示出多少主持地方事务的能力来,秦连成多少好一点,在地方上主持过计委和招商办的工作。 外省的文明办,陈太忠也接触过,比如说地北文明办,但是给他的感觉也很一般,哪怕地北文明办主任宫华待他不错,但也不能让他说句好,机关的习气太重了,待人接物倒是没什么问题。 所以他的感觉就是,那里是混级别的地方,就像组织部、团省委或者宣教部,充斥着大量的混级别的主儿——本来嘛,文明办就是归宣教部管的。 但是这种混级别的地方,一般人还是进不来的,只要能进来,就都是有点办法的,所以这个戚志闻能拿下北崇区党委书记,也不算意外……人家还是高配。 事实上,这个高配是很扯淡的事情,天南文明办的副主任康楼电,也是副厅,曾经去正林市挂了一年职,时间到了之后,被地方撵回来了——下面就直接表示了,我们自己名额还紧张呢,不留人。 所以恒北文明办来个副主任,要当区委书记,还想留下不走,就不算太委屈这个副厅,起码你是一把手——而且是这种刷政绩宝地的一把手。 据说想来北崇刷政绩的,还有省青联主席,那位也是副厅,不过考虑到陈区长跟团省委糟糕的关系,终于是戚志闻占了上风。 就这短短的两个小时里,陈太忠就了解到了戚志闻的背景——他现在北崇,也有自己的消息网了,这货还真是有点家底,老爹是某政治、局常委的秘书,在恒北做过一任省委副书记。 副职和正职的差别,那是巨大的,他的老爹文化也不高,不怎么会教育儿女,就是把他丢到一个闲适的地方生活。 但是谁想对付这个人,除了要考虑前省委副书记,也要考虑前政治、局常委的因素——那位在前两年过世了,但是也有其影响。 简而言之,陈太忠对上了一个恒北的官二代,还是上面有人的那一种,他打电话咨询康晓安的时候,康总都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我艹……谁把这货放出来了?” 康晓安也是省委副书记的公子,对戚志闻是相当了解,论家世和靠山的话,他还不如戚志闻,不过他经营人脉的能力,却是对方不能及的,所以他发展得要好一点。 三十五岁的副厅,陈太忠放下电话,咂巴一下嘴巴——这年轻气盛的,希望他识趣点吧。 北崇的官场习气不是很好,大约是因为落后的缘故,没多少人注意消息的保密,没用了多久,区里就传开了,新来的区委书记是个副厅。 临下班的时候,白凤鸣来到了区长办公室,他笑眯眯地表示,“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找领导混饭。” “那就一起吧,”陈太忠点点头,两人走下楼来,又碰到了葛宝玲,她笑着打个招呼,“跑了一天,累死了,领导今天管饭吗?” “管,”陈区长笑着回答,“天气不太好,葛区长也要喝点酒哦。” 三个区长进了小院,倒也不着急吃饭,先坐下说会儿话,不成想没说几句,门铃一响,刘海芳也来了,陈区长招呼一声,“周末了,你不回家?” “我爱人和孩子明天过来,我就不回了,”刘区长笑着回答,李红星私自借出去的那套房子,她已经住进去了,老公孩子过来,也有地方落脚。 事实上,往日到了周末,她没事就回家了,但是今天不来,就是政治不正确了,对于即将到来的新书记,要听一听区长的指示。 来的还不止他们三个,林桓紧跟着也来了,再过一阵,宾馆开始送菜的时候,连养病的徐瑞麟都来了,只有谭胜利人在外地,没有到场。 我这班子还是很团结的,陈区长心里比较欣慰,尤其是比较有主见、又有点刺头的常务副葛宝玲,立场也很坚定。 大家都知道,坐在一起是要说什么,但是陈太忠不起头,也就没人提,就连出名敢说话的林桓,看到坐了这么多人,也不多说,只是笑着打趣一句,“区长办公会的人,差不多齐了。” 接下来,大家就是随意地吃喝,说一些逸闻趣事,也说点工作中的小事,林桓这老不修偶尔还说两句荤段子,逗弄两个在场的女区长,不过这俩已经对他免疫了。 陈区长想起下午的车祸,又叮嘱一句刘海芳,要她注意防范类似事故,最好出个文字性的东西来约束。 吃喝了四五十分钟,差不多就好了,就在这时,又有不速之客闯入,来的却是敬德县的县委书记奚玉。 他来得匆忙,路上也没吃饭,陈太忠又吩咐北崇宾馆送俩菜过来。 奚书记也不等新菜上来,先端起个小酒杯,自罚三杯,又夹起一根黄瓜嚼两口,然后直截了当地发问,“听说戚志闻要来当北崇的书记,太忠你打算如何配合他?” 第4144章 我扛了 奚玉嘴里的“配合”,自然不是真正的配合。 在这种场合,除非他脑子进水了,才会说你要配合,没错,他本意要说的是“对付”,只不过……大家都懂的。 这话一出,满桌的寂静,好半天之后,林桓才干笑一声,“奚书记居然议论我们没到任的区委书记,真是豪气十足啊。” “他是区委书记,我还是县委书记呢,”奚玉笑嘻嘻地回答,“你看林老书记你议论我,我也不能说啥吧?” 这便是奚书记一到场,就敢直接发问的底气了,戚志闻固然是副厅,但是别忘了,丫是高配,也就是说区委书记——括号:副厅。 一个县委书记,需要在意一个区委书记吗?不需要,就算将来戚志闻升了副市长,奚玉照样也可以不理会,敬德就是被市里无视的地方,不可能获得市政府多少支持。 难不成还能撤了他的县委书记?那真是笑话了。 陈太忠沉吟一下,笑着看奚玉一眼,举起了酒杯,“来,先走一个。” 干掉一小杯酒,年轻的区长笑眯眯地发话,“奚书记这么问我,肯定想指示我点什么东西,请说。” “我哪儿敢指示你?”奚玉笑着回答,这几个月敬德跟着北崇走,收获的好处实在太多了,苎麻、烟叶刷刷地卖,白拿的移动大棚,搞回去都是钱——敬德也有一些人,开始尝试大棚种植了。 这是老百姓得的实惠,敬德的干部可以送子女来北崇返乡创业,也可以仗着友好县区的关系,承接北崇的各种工程。 连县长和奚书记并称为怜香惜玉,奚玉最喜欢白花花的银子,他的几个亲戚组了不止一支施工队,在北崇接活儿,其他的干部也有类似的行径,像敬德交通局,几乎所有的施工力量都放在北崇了。 这种情况下,奚书记不能容忍北崇的新书记扰乱现有秩序,原本他以为,不管是谁来,想降伏小陈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但是听说来的人是戚书记的儿子,他决定还是过来一趟。 进门一看这架势,他就知道自己来对了,区政府的整个班子都在这里,不可能是商量如何欢迎戚志闻。 至于陈太忠请他指示,奚玉自然明白,人家要的不是指示而是表态,所以他很干脆地表示,“我觉得北崇现在的发展势头很好,节奏感很强,党委的指导职能,是必须强调的,但是最好不要随便打乱这个节奏……要不然我敬德都要受到影响。” 这态度就明显到不能再明显了,他身为党委书记,必然要强调党委的指导,但紧接着就是语气一转,不但反对党委插手,更是连节奏都不让打乱——细节都不许过问。 对着在场的北崇区政府班子,他甚至敢表示,关键时候敬德不会置身事外,可以出面声援,奚某人爱财,同时他也希望,治下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陈太忠本来是笑吟吟地看着他的,听他说完之后,眉头就慢慢地皱了起来,好半天才咂一下嘴巴,期期艾艾地表示,“其实我是打算充分尊重新班长,坚定跟着党委走的,可是你这么一说……唉,敬德人民的情绪,我也要考虑一下,这年头做点事,不容易啊。” “我先吃饭了,”奚玉一翻眼皮,哭笑不得地发话,陈太忠你够狠,要我顶在前面,区委书记一到任,先要面对邻县人民的怒火——谁听说过这种奇葩事儿? 几个副区长听得也笑了起来,尤其是葛宝玲,一口汤直接呛进了鼻子,鼻涕眼泪全出来了,拎着餐巾纸就离开了桌子。 “奚书记果然豪爽,”林桓冲着他竖起个大拇指,又转头看向陈太忠,“那咱们这个发展节奏,是否要向新书记强调一下?” 玩笑归玩笑,北崇不可能让敬德人来区党委散步的,林主席要陈区长一个明确的说法。 几个副区长也再次静了下来。 “这个你们不用管了,副区长都是协助我工作的,”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强调一下,自己才是政府的老大,“党委不会绕过我,跟你们联系的。” 不会听的,从这话里只能听到跋扈和一言堂,但是事实上,这是陈区长给大家打的保票——只要咱们达成共识了,党委想找你们谁的碴儿,先得问我答应不答应。 诸多副区长齐聚陈区长这里,等的也就是这句话,陈区长你可能不怕戚志闻,但是我们怕啊,老戚书记离休五六年,目前还身体康健呢。 这颗定心丸下去,大家就信心十足了,只要陈太忠不同意党委隔着区长指挥副区长,那别说来个副厅的高配,来个正厅的高配也扯淡。 大家遇到书记要插手自己的事,往区长身上一推就完了——没办法,陈区长搞一言堂,我们都是敢怒不敢言,麻烦您先搞定他,我们这里好说。 “您这么说,我们就放心了,”白凤鸣笑着发话,“好多规划都在实施了,干到一半受到影响,那就太可惜了,是对北崇人民的犯罪。” “党委提出的有益建议,你们也可以选择采纳,”陈太忠见大家摩拳擦掌,一副要给戚书记当头一棒的架势,说不得又强调一句公心——他并不是一定要为难戚志闻,关键还是要看那厮识趣不识趣了,哥们儿是以德服人来的。 估计谢五德在凤凰的不受欢迎,跟这戚志闻也有得一比了吧?他心里暗暗地感慨一句,可是转念再一想,谢五德在凤凰是被全面抵触,哥们儿这儿,今天只有政府的人来,党委的人,一个都不见啊——我好歹也是党委第一副书记呢。 不过,他往常就不操心党委的事务,在党委的存在感太差,而且这次要履新的是区委书记,实实在在的一把手,党委的同志们不来,那也是情有可原的。 下一步,应该在文选同志和泰山同志身上下一下功夫了,兴旺同志那里,也要多多沟通,年轻的区长暗暗做出了决定。 他想的这三人分别是宣教部长陈文选、政法委书记祁泰山和组织部长霍兴旺,这三人都是努一努力就能拉来的,尤其是陈文选,基本上算是半个自家人了。 副厅的戚书记,还是给他带去了一些压力,以前他都不怎么关心党委口的,现在居然考虑在党委兴风作浪了,意识到这一点,他心里也禁不住苦笑:果然是有压力才有动力。 “副厅的书记要是随大流,政绩也不是那么好拿的,”奚玉一边撕扯着羊揪子,一边轻声嘟囔一句。 “不管领导怎么换,该怎么做事还是怎么做事,”陈太忠一摆手,制止了这个话题,“凤鸣,那个疗养院的草图尽快搞出来,我从首都找人设计。” 第二天一早,天上下起了蒙蒙的小雨,陈太忠起得不算早,七点钟才开始叫早餐,热腾腾的羊揪子,在下着冬雨的早晨,是无上的美味。 但是陈区长心里并不开心,他原本是打算趁着这个周末,回一趟凤凰的,看一看家人的同时,再享受一下小白崇拜的眼神,他喜欢被人仰视的感觉,而且这种时刻的小白,会异常地狂野和奔放……不输于那些名器。 没准还能抽出时间,去看一看小萱萱,反正冬天的北崇,基本上是没太多事情的,哪怕是才去过首都,他也能抽出时间来。 但是这一切,被即将到来的区委书记打乱了,他嘴上说不计较戚志闻,心里却已经恨得发痒:过了元旦再任命,会死吗? 戚书记马上要来了,他此刻要失踪的话,会引发一些不负责任的猜测,甚至导致不可测的后果,所以他只能坚守在北崇。 好在,他也不是没有事情可干,吃过早饭之后,他开着一辆吉普车,来到了闪金镇的一处山沟——惠特尼若是在的话,应该知道,这里离第一届苎麻文化节演出现场的距离很近。 进了山沟,就是一片很大的开阔地,不过前面有路障,路边的茅草棚内,蹿出两个迷彩服来,“停车,干什么的……呀,是陈区长?” “洪部长在不在?”陈太忠冲着不远处的临时板房努一努嘴。 “洪部长在,那个门口摆了花盆的,就是部长办公室,”一个迷彩服赶紧回答。 这片土地,就是区里今年的民兵演练场,以前是三线建设的一个民兵操场,也供部队训练用,土地多砾石,长不出来什么庄稼,是平整过的,荒废了很多年,不过此刻启用,也不存在什么征地费用——严格来说,这块也是国防用地。 洪部长就是区武装部长,今年跟区里拿了五十万走,搞民兵集训,陈太忠批了,但是这个事儿,一直是归隋彪操心的,他不好插手——党指挥枪嘛。 但是隋彪走了,新书记还没上任,陈区长做为第一副书记,也可以过来看一看,其实他就是想知道,老洪把这里搞成什么样了——我区政府的钱也不能白花。 他还没走到,正好洪部长走出门,见到他就是一怔,“区长来了?” 第4145章 新书记到 “带我走一走,”陈太忠冲洪部长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发话,“五十万你都花哪儿了?” 他没资格过问民兵演练的情况,那是区委书记的事,但是区政府想知道钱花在哪儿了,这总不是过错吧? 洪部长却是没管这些,带着他一路哇啦哇啦地介绍,合着这一块营房建设和基础设施,也不过才花了二十万,剩下的三十万,要用到民兵集训上。 其实这一块的建设,根本不是二十万能下来的,但是集训的民兵,本来就是免费的劳动力,这个也无须多说。 陈太忠巡视了民兵训练场之后,又不顾劝阻,去视察娃娃鱼的养殖户,此刻徐瑞麟已经收到了通知,站在路边等着搭陈区长的车。 上车之后,徐瑞麟先做汇报,“昨天和前天,没有接到散户关于死鱼的消息,应该还维持在二十七条。” 放养给散户的鱼苗,一共有一千一百多条,陈太忠下了硬指标,散户的鱼苗死亡率超过百分之十的话,于海河这个养殖中心的主任就不要再干了。 这一千一百条鱼苗,目前才死了二十七条,算是很不错的了,也就百分之二强,不到百分之三,要知道,娃娃鱼空运过来,也允许百分之三的运损呢。 而且这二十七条里,还有鱼苗选择不当的问题,或者说水土不服,养殖中心规定,二十天之内,拿回去的鱼苗死亡,无条件退换——陈太忠不在乎这点钱,他在乎的是公道。 这二十七条鱼苗,有十一条是在二十天内死亡的,得到了退换,剩下的十六条,跟一千一百多尾比起来,不值得一提。 也就是说,目前区里散户养殖的死亡率,还不到百分之二,这是一个很好的消息,在真正懂行的人眼里,这个消息可以算得上震撼——出名难养的娃娃鱼,才死了百分之二。 要知道,随便养个牛羊,死百分之二三也是正常,撇开那些突如其来的疫病,随便吃个塑料袋胀死,或者被车撞死的,也有这个概率。 但是陈太忠还是要摸一下底,北崇能养娃娃鱼的养殖户,都是千辛万苦地培养出来的,自家投入也大,还经过了考试,怎么能死呢? 事实证明,大部分的娃娃鱼,还是死于养殖户的不经心,是人祸。 大家都知道娃娃鱼难养,但是带回来以后发现按着养殖手册上来说的,倒也没什么问题,久而久之,就有人心生懈怠了,结果病死了六条,还有三条是被同类撕扯,不幸死去。 陈太忠一家一家的了解,徐瑞麟却是毫不犹豫地指出,“现在死的鱼不算多,明年夏天才会大量死,娃娃鱼喜欢凉爽……没电,保持不了温度。” 这话真是一针见血,其实这十七条的死鱼里,就有两条鱼苗,因为换水不及时而死——氧气不够都能死鱼,更何况温度呢? “明年夏天,区里的供电也不能保证,”陈太忠叹口气,也懒得多说了。 总之,这休息的两天,对陈区长来说,也是很忙碌的,而周一一上班,他接到消息,下午戚志闻就要来履新了。 “没必要这么太着急吧?”陈太忠觉得,那厮完全可以在过完年之后,再来上任的——文明办的事情也很多,你不需要收拾一下吗?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安排了下去,下午三点钟开始,大家来到高速路口,迎接新书记的到来。 这种场合,按理说该是四套班子全到的,但是隋彪已经走了,党委没老大,人大没老大,现场除了陈太忠和政协主席黎珏,再找不出一个撑门面的了。 省委组织部送干部,还真是牛气,中巴车微微停了一下,一个面白无须的年轻人走了下来,“去单位说,不要在路上浪费时间了。” “你贵姓?”陈太忠冷冷地看对方一眼——不是任何一个阿猫阿狗,都有资格指挥哥们儿的。 “我省委组织部的,”那位面无表情地回答。 “原来你姓省委,”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点点头,“这个复姓倒是厉害,既然省委老大你发话了,那我们就走了。” “我没说自己是省委老大,”那位眼睛微微一眯,面无表情地低声发话。 “我问你贵姓,你说你是省委嘛,”陈太忠也懒得理他,“好了,那大家走了。” “真是莫名其妙,”年轻人轻哼一声,却也不好再计较。 他真是省委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彭超的秘书,下来送干部,没想到遇到这么个生瓜蛋子……看来戚志闻将来的日子不好过啊。 陈太忠心里也挺恼火,他来界迎新书记,是守足了潜规则,不成想,送干部的领导连车都不下,看起来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事情的真相,未必是这样。 正经是有可能,省委组织部要通过如此做派,表现出一种态度。 他正琢磨,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等一下,是太忠区长吗?” 陈区长一转身,一个瘦高的中年人走下车,他走到年轻的区长面前,微笑着伸出手,“我戚志闻,希望能与你好好配合,将北崇建设得更好。” “这个,配合不敢说,”陈太忠干笑一声,伸出了双手,“我们期待掌舵人,已经太久了,终于等来了……您只管掌舵,划桨配合的事儿,交给我们了。” “嗯,去区党委再说吧,”戚志闻轻轻地抽回了手,矜持地笑一笑,“先听领导指示。” 车下的交锋暂且不说,领导指示是真的不假,待进了区党委,车上下来俩领导,其一就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彭超。 其实要说起来,今天这个送干部的程序,不是很常见,毫无疑问,戚志闻是省管干部,该由省委组织部来送,副厅级干部嘛。 一般情况下,送副厅级干部,多是由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完成,一个省的副厅级起码四五百号,都让部长送的话,部长得累吐血。 省里送下来的高配,真是难免各种尴尬,他们还得走市一级党委,如果是市委组织部,想送本地副厅高配县区一把手,市委就送了——虽然地方副厅也归省里管。 总之,是个很尴尬的局面,车到干部培训中心停下,陈太忠才愕然发现——中巴车里走下了一个人,“李书记您怎么也来了?” “给北崇送党委书记,我怎么能不来呢?”李强微笑着回答。 “那大家先进小会议室吧,”陈太忠笑着招呼大家,隋彪走了,干部培训中心就算没婆婆了,他是懒得管,但是又不能不管——总不能让陈铁人把权拿走。 说是这么说的,可他心里还存着疑惑,送个区委书记,怎么能这么大张旗鼓? 常务副送人,算挺有面子,但是问题的症结在于,这不是往地市送人,是直接送到县区去了,跨级别了,彭超出马,有点大材小用。 再想一想,他也释然了,戚志闻是就任区委书记,送个正职,常务副露面,倒也说得过去——不过,也保不齐有什么说法。 想到自己来的时候,省里派的是个助理调研员,市里也仅仅派出一个副部长,年轻的区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接下来就是安排领导们就座,彭超跟李强谦让一下,最后还是两人一起坐在东侧顶头,而不是东侧一个西侧一个。 然后是彭部长的讲话,宣读任命决定,然后指出,这是省委认为,戚志闻同志拥有丰富的工作经验,适合北崇发展的需要…… 反正就是那一套,彭部长讲完,又是李书记讲,他指出新来的书记年富力强,理论水平很高,能力也很出众,这是省委对阳州的支持,更是对北崇的大力支持,我们要对得起省委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不辜负领导们的希望。 李强也是套话连篇,不过有意思的是,他居然说了一句理论水平很高,搞得北崇的区长和书记心里都不是很满意。 戚书记想的是,这岂不是说我眼高手低,做实事不行吗? 陈太忠却是刻意忽略了这种可能,因为他觉得李强这次来得很不对头,很有可能是想帮着戚志闻,压一压自己——真没听说过市委书记往下送干部的。 有军分区那块地抻着,他也不怕李强偏袒得太过,但是……姓戚的理论水平真的很高吗?有资格指导我吗? 接下来就是戚书记发言了,陈区长竖起耳朵听一听,觉得也没啥出众的,就是套话连篇,发言不长不短,七百多字。 陈太忠的发言要简短一些,总共不到三百字,主要就是感谢省委、然后感谢市委,最后又是表态,区里的干部群众,要紧密团结在以戚书记为核心的周围,把北崇建设得更好。 反正就是漂亮话呗,谁不会说? 然后就是会餐什么的,陈区长跟一帮厅级干部坐在一起,席间,戚书记亲自端着酒瓶,来给年轻的区长倒酒。 “班长你这不是折我吗?”陈太忠赶紧站起身来,就从对方手里抢酒瓶,“哪儿有您给我倒酒的道理?” “十年修得同船渡,能跟你搭班子,是咱俩的缘分,”戚志闻很认真地发话,还紧紧攥着酒瓶不让他抢,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很珍惜这次机会,这杯见面酒,一定要我来倒。” 第4146章 小聪明 说得比唱的还好听!陈太忠心里冷哼一声,当着这么多领导,你一定要给我倒酒,这不是给我上眼药,显得我陈某人不知道进退? 所以他手上缓缓地发力,脸上却还带着笑容,“真不能这样,班长你太客气了……领导们也会笑话我不懂规矩。” “太忠同志,志闻同志也是一片诚心,”和李强共享上首位的彭超发话了,“能充分尊重地方上的同志,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既然彭部长指示了,那我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陈太忠笑着松开了手,伸手去拿自己的酒杯,不过细心的人会发现,他的目光中,半点笑意皆无。 他可不会幼稚到认为倒一杯酒,就能体现出尊重来,表面文章谁不会做?事实上他认为,戚志闻这个行为,有反客为主的嫌疑。 上级给下级倒酒,本来就是很罕见的,这个时候,你非要这么做,那除了能表现出谦恭,更是暗示出了掌控欲望——你知道这么做不合理,可你就要这么做,因为你是班长嘛。 如果你真想给我倒酒,明天去我的小院喝,你倒一杯我就喝一杯——哥们儿我喝到你提不动酒瓶子为止! 这是一个貌似谦恭,但还有点野心的人,脑瓜差不多,比较擅长借势,待人接物也没问题,而且等闲看不到笑容,有点无趣——真是标准的机关干部。 陈太忠对他定了位之后,就懒得再琢磨了,这种干部,有小聪明的多,有大智慧的少,他喝过戚书记敬的酒之后,又效仿着给对方倒一杯,并且借势就给在座的一干领导挨个倒酒了。 他给领导敬酒,戚志闻也没闲着,站起身打个招呼,“我去给区里的干部们敬一圈酒,太忠区长,一起去吗?” 这个问题真恶心人,陈太忠一听就明白,自己要是也去的话,那就是跟着对方的节奏走,气势上就输了一头,若是不去,看在领导眼里,他有不支持新书记工作的嫌疑。 而且真不去的话,区里的其他领导遇到副厅高配的区委书记,也容易被唬住。 如果北崇的区长不是陈太忠,一般干部的正常反应,还是会选择跟着新书记去敬酒,待离开领导们的视线之后,在敬酒过程中,可以做一些暗示,让大家别太在意这个鸟人。 可陈太忠有他的傲气,也不愿意在这种小事上,显得太小肚鸡肠,于是微微一笑,“班长是今天的焦点,我就不跟你抢镜头了。” 戚志闻听他这么说,先是微微一愣,然后才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这陈太忠,还真是够狂妄啊,彭超看得心里暗暗点头,省里和市里的领导还没走呢,你就公然不配合新书记的工作了。 当然,此刻说不配合,有点扣帽子的嫌疑,但是公然坐视新书记跟下面人接触,而不去理会,这是实实在在的狂妄,须知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你也太相信自己对其他干部的影响力了吧? 不管怎么说,陈太忠这底气,还是让彭超警惕了起来,他此次来送干部,确实有为戚志闻撑腰的意思——彭部长的成长,有老戚书记的一份功劳。 有些手段,本来是可用可不用的,见陈区长真有那么强势,彭部长就在酒席结束之后,谢绝了北崇的安排,“坐了一天车,也挺累的,明天还得坐一天车……我跟小戚再聊一阵,就要休息了。” 这也太不讲究了吧?陈太忠看得是目瞪口呆,就这样公然地表示对戚志闻的支持? 你好歹也是省委组织部的常务副,是管官帽子的组织部啊,不带这么拉偏架的。 想是这么想,但对方已经赤裸裸地明示了,他也懒得再待在干部培训中心,打个招呼之后,他抬脚溜号。 不成想还没到家,李强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小陈你要去哪儿?” “回家休息,今天平安夜,给外国朋友们打电话问候,”陈太忠信口胡说八道。 “那我过去找你,”李强在那边压了电话。 不过,等李书记来了小院,发现小院里已经坐了六个人,北崇的五个副区长加林桓,全部在场,他愣了一愣之后发话,“你们这是干啥?” “汇报工作嘛,”林主席满不在乎地回答,他惫懒起来,连李强也不会放在眼里,“李书记以为我们在干啥……搞串联?” “林桓你这嘴,真是,”李书记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心里却是在暗暗地吃惊,北崇区政府的班子,这还不是一般的团结,新书记下午才到,晚上区政府全体班子就在区长家开会。 “区长,我还要赶个稿子,”刘海芳站起身来,“还有什么指示吗?” 其实今天晚上她不想来,周五已经来过了,再来一次,意思也不大,不成想她公公再三警告她,周五你没去都无所谓,戚志闻到任的那天晚上,你一定要去陈太忠家坐一坐,坐得越久越好——除非你是打算投靠戚志闻了。 新书记到任前表忠心,怎么能赶得上到任后表忠心?戚书记到任了这不假,但你就是要在陈区长家坐着,证明你在压力下没有动摇,就算有要紧事,都要暂时搁置,以免引起误会……明白了吧? 她没想到的是,其他副区长也一样清楚这门道,这次连谭胜利都来了,比周五还齐——我们都没跟戚志闻的人私下接触,她心里不由得暗暗佩服公公,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不过连李书记都来了,她觉得自己就不好再坐着了,于是告辞。 “我还是跟李书记出去说,你们先坐着,”陈太忠招呼大家一声,这就是哥们儿的人面儿,你们坐得越久,戚志闻听说之后,心里压力就越大。 “没什么不能让大家听的,”李强微微一笑,也选个沙发坐下,廖大宝赶紧端来茶水,他却是摸出一根烟来,自顾自地点上,“这次回来我还没问你……地电的钱找上了?” “找了二十个亿,”陈太忠沉声回答,康晓安恨不得消息越传越广,他自然不怕明说。 周围的副区长们闻言,齐齐抽一口冷气,陈区长去了一趟首都,就找到二十……个亿? “嘿,二十个亿,”李强却不甚惊讶,只是微微一笑,“你跟康晓安,关系还真好。” 这话里酸气冲天,李书记是想到,自己搞这个广场,差一个亿都要跑断腿,人家地电轻轻动动就能拿到二十个亿——你把我这个主管领导,置于何地? “地电是划出二十个亿的股份来,”陈太忠知道李强吃的是什么飞醋,只得点明其中关窍,“纯粹的商业行为。” “没有再谈一谈土地的事?”李强又找出一个话题。 “下家有点麻烦,”陈太忠看他一眼,心说恐怕你还不知道,连马飞鸣都要插手。 “我就是头疼下家的麻烦,”李强苦笑着回答,马强为马飞鸣的公子争这块地,并不止一个人知道,二马书记不说,也有别人把话传到了他耳朵里——消息证明,马公子都很期盼,尽早拿到这一块土地。 李书记听说事涉马飞鸣,心里这个纠结就不要说了,那可是政治、局委员啊,他跟马书记的差距,远大于镇党委书记和副市长的差距,他怎么能不惊慌? 但是阳州,真的是缺这笔钱!他是退不得的。 听到这个消息,他就算是傻瓜,也能想到马强送陈太忠的时候,可能说了点什么,眼下就是试探了,他叹一口气,“我最担心的是人心不足。” “小孩的事儿,跟大人无关,”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我去首都见了不少朋友,下家真要不守规矩,有人收拾他。” 他俩这对话听在其他人耳中,真是云山雾罩,每一句大家都听得明白,但是串起来就不知道这二位在说啥了——就是陈太忠当年,听蒙艺和邓健东对话的那种感觉。 听不懂,还不敢走,这几个副区长的痛苦可想而知,也有人没命地转动脑筋,将这对话往自己知道的事情套,可是怎么也对不上号。 不过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区长和李书记在搞什么大动作,遇到了比较强悍的下家,李书记苦恼得很,但是陈区长则表示——区区小事尔,我在京城有朋友。 李强却是听得很明白了,马公子要是不守规矩,陈太忠和他的小伙伴们,一定会按住此人一顿胖揍,待到马飞鸣想出头,也得考虑军队上的一些人,以及……黄家的反应了。 这是以暴易暴,不值得鼓励,但也是现阶段最好的选择了,李书记松一口气,他最担心的,是被马飞鸣抢去大部分土地,而陈太忠这边还有人情需要交待,到时候阳州怕是一个亿都落不下,他找谁哭去? 小陈这样许诺了,他就轻松了很多,于是笑着点点头,“主要还是充分沟通吧。” 恐怕也只有这家伙,才有直面马飞鸣的勇气了——人家的小伙伴们,也都不得了啊。 “我这人一向是喜欢先沟通的,”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第4147章 来者不善 陈太忠和李强云山雾罩地说了一阵,在场的副区长们正想着该不该离开,李书记就站起身来,“你们接着聊,我过来就是问一问,太忠首都之行的收获。” 众人纷纷站起身来送李书记,心里却是敞亮得很:您的来意,不会那么简单吧? 果不其然,下一刻李强就发话,“太忠,你送一下我。” 李书记如此发话,其他人想送,也只能乖乖地站在原地。 陈太忠将人送出去,李强却没着急走,站在车边好一阵,才轻喟一声,“尽量让着点戚志闻,我今天来送他,已经是表明站在你这边立场了。” 神马?陈太忠听得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才嘀咕一句,“您是送他,又不是送我。” 送干部有送干部的讲究,这是展示娘家人和渊源的时候——不来送的领导,不一定没渊源,但是来送的领导,一定有渊源。 像这个戚志闻,若是到阳州挂职宣教部长,来送的肯定不只是省委组织部,省委宣教部也会跟着来干部——我们就是戚部长的娘家人。 所以李强来送人,只能表示他对戚志闻的支持,陈区长对他的说法表示不解——你都来了,算站在我的立场? “我不来的话,那不是由彭超发挥了吗?”李书记冷哼一声。 这话也是,彭超这个组织部常务副,实在是太强了一点,一旦外放,铁铁的是地级市市委书记,而他不外放的时候,手里捏着全省干部的命运,李强也不敢轻易得罪,方才不管开会还是吃饭,李书记都是没命地让首位的。 “您好像也没帮我说什么吧?”陈太忠轻声嘟囔一句。 “我没说戚志闻理论水平高?”李强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别人都听懂了,就你没听懂,会餐一结束,我就来你家找你……你还要我怎么表示?” “人家彭超当场就把戚志闻叫走了,”陈太忠嘿嘿一笑,“您这悄没声地来,效果差点。” “我总得给省委组织部留点面子吧?”李强差点气得笑出声,“而且我找你,你这儿这么多干部都看到了……他们博个关注,我求个低调,其实效果一样,有心人都能注意到。” “我说怎么一个区委书记上任,是市委书记来送呢?”陈太忠干笑一声,“来个常委就行了嘛……总觉得里面有点阴谋。” “我倒是想有阴谋呢,问题是你俩干仗干狠了,我阳州一个亿要黄,”李强一伸手,“来根大熊猫。” 陈太忠随手派给他一根烟,又给旁边的巨中华一根,“回头我给你整两条……也就一个亿,多了也没有,我那合作伙伴,对开发有整体规划。” “那块地确实是马老大的儿子要拿,”李强提示一句,其实算不上提示,就是落实消息。 “就是他儿子嘛,”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又不是他本人。” 李强眼珠转一下,压低了声音,“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这手续,咱能先拖一拖吗?” 陈太忠登时就愣住了,心说李书记你这胆子也真大,居然惦记着放马飞鸣的鸽子——拖一拖可不是简单的一句话,这是说要等马书记走了,翻脸不认账。 不过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了,老李这是过高估计部队那边的能量了,甚至觉得可能无须理会第二马这省委常委,可他又不能灭自家威风,就笑着答一句,“可阳州都快揭不开锅了。” “哦,”李强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他能隐晦地提出来,已经是很大胆了,看到小陈无意这么搞,他马上就缩回去了,连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 人总是这样,容易得陇望蜀,眼瞅着一个亿即将到手,他就想要得更多,没办法,穷惯了,但是陈太忠的回答,其实是反问他一句——你知道马飞鸣多久能走吗? 而对他来说,阳州的广场建设,实在也是拖不得了。 陈太忠想一想,觉得老李这种胆子,还是值得鼓励的,于是又说一句,“其实我也想啊,但是会多出来太多的事儿,有个人帮咱打掩护,其实是很好的。” “嗯,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李强一抬手,拍一拍陈区长的肩头,仿佛他刚才那句话,是试探某人的大局感似的,“好了,你回吧。” 变得真快啊,陈太忠心里暗笑,目送着李书记离开。 李强坐上车,开出去一段之后,他问一句,“中华,今天的事儿,你怎么看?” “陈太忠经营的北崇,已经牢不可破了,”巨中华缓缓回答,“按说,他没升任区委书记,是很失分的,但是他手上拿的项目太多,钱太多,足以左右北崇的局面。” 领导没有上升的潜力,会动摇追随者的决心,跟着这样的领导没前途,但是陈太忠手里钞票多,而且他不是没根脚的,只是根脚不在恒北。 区长有钱,而且还护得住这钱,目前只是受到大气候影响,升迁不动,跟着这样的人,不但钱途有保证,还可能有前途,为什么要做对头呢? “哈,”李强笑一声,“戚晓哲真的老了,北崇这一滩水,实在太浑了,他不该让自己儿子轻易涉险。” 陈太忠没想到,朝气蓬勃的北崇,居然会被人誉为一滩浑水,一般来说,这都是形容很险峻的局面,而他自己,正是这一滩浑水的核心。 估计就算他知道了,心里也会不怒反喜——浑水源头,这也是对哥们儿能力的肯定。 这些都是题外话了,第二天一大早,彭部长和李书记乘车离开了北崇。 大家等着新书记做指示,或者临时召开什么会议也行,不成想戚书记来一句,“我上任匆忙,还有些事务没有移交,大家照旧……有事请示陈区长即可。” 这才是鬼话,文明办能有什么事务?陈太忠也懒得理他,机关干部,不外那点招数,你且去算计,看我怕不怕。 可是这戚志闻,还真沉得住气,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只是安排在周一开了区委常委扩大会议,这就是十二月三十号了。 开会之前,他在电话里简单地跟陈太忠碰了一下,表明自己主要是传达省委最近严抓干部作风的决定,还有就是加快经济建设,算是个务虚的会议,没什么议题。 这个会上,戚书记表现出了一言堂的势头,架子也拿得足足的,而且从言谈中可以看出,这家伙的理论水平还真是不低,起码说起套话来是一套一套。 对于新书记在党委自家地方耍威风,陈太忠也不能说什么,后来戚书记请他发言,他就大致谈了几点经济发展,总之给与会干部的感觉——这又是要一个抓党委,一个抓政府了。 陈区长也懒得多关注此人,明天就是2002年最后一天了,安排好政府的节日值守,他要回凤凰慰藉苦苦等待的佳人们,姓戚的只有点小聪明,不信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来。 2003年的元旦假期只有一天,陈太忠却是一走就是五天,等神清气爽回来的时候,就是另一个周一了,接下来又是各种办公会和人大会议。 按照组织意图,戚志闻当选为区人大常委会主任。 通常来说,当区委书记兼了人大主任的时候,政府一把手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党委对政府有指导职能,而人大有审议权,听取审议政府工作报告,行使人大的监督职能。 这个监督权说它重要,那是真的不算什么,但是有心人想要做点什么,可以公然行使这个权力,极端一点,可以否决工作报告。 所以政府就要面对来自上面,和来自旁边的夹击,躲无可躲。 陈太忠并不在意这种压力,而戚书记似乎也不在意人大主任一职,整个元月的前半个月,他基本上就是在区里转悠,约谈代表了解情况,很少待在党委。 有人点评,戚书记这是体察民情,跟陈区长上任的时候一样,先了解情况,不着急做决断,是稳重负责的态度。 吃撑着了,陈太忠一开始听到类似的点评,心里很是不耻,党委明明是管宏观的,你到下面调查微观,这真是不务正业——难道真的以为,随便转两圈,就算接地气了吗? 他看什么人不顺眼,那就怎么都不顺眼了,这很正常,事实上,他心里有点猜测,这家伙调研完之后,估计要深入地插手政府事务了。 不是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吗?人家调查了,就能发言了。 戚志闻一调查就是半个月,这个做事方式,令年轻的区长有点头疼,心说都是机关里出来的干部,怎么就你喜欢调查呢? 北崇的发展,他是早规划好了的,不容别人更改,像前任隋彪,也曾经跟陈区长扛过膀子,但是隋书记在意的是人事权,发现陈太忠对此不感兴趣,也就没关心政府事务——那时的北崇,政府也就没啥赚钱的事务。 等他想插手的时候,已经晚了,充分地体会到搭子的强势之后,隋书记明智地不干预政府事务,了不得就是赚点小钱。 戚志闻要是改北崇规划的话,这就又有得斗了,陈太忠想到这个可能,心里真是有点腻歪。 第4148章 有人冲锋 戚志闻在调研了半个月之后,终于停手,召开了书记办公会。 戚书记表示,在这半个月的调查中,他收获不小,北崇的发展速度,还超过了他的想像,干部群众的干劲儿也都很足,但是…… 关键就在这个但是上了,他发现有个别干部,还是存在人浮于事的现象,有些干部的能力很强,却是没有摆放到合适的位置。 这就是要调整干部的宣言,几个副书记耷拉着眼皮不吭声,一朝天子一朝臣,新书记到任之后调整干部,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陈太忠见状,知道自己不发话不行了,搁在隋彪在的时候,这种场合他一般不做声的,但是戚志闻有可能对着政府规划下手,他不介意先把火烧到人事权上,想抢我的地盘?咱们看谁抢谁的。 于是他举起手来,轻咳一声,笑眯眯地发话,“能让戚书记赏识能力,也是为北崇干部争光了,不知道都有哪些同志?” “有些同志比较年轻,不能重夸,这也是为他们的成长负责,”戚志闻不动声色地回答,“太忠区长,以后你会知道的。” “原来不是马上任用,”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不再说话。 其他几个书记将这番对话听到耳中,心里都有点不耻戚书记的做法,你这不是发现人才了,而是公开宣布——我需要人投靠! 想一想就可以知道,这位是省委文明办下来的干部,对北崇两眼一抹黑,就算有人引荐,他夹袋里能装几个人? 陈太忠当初不插手人事权,很大的原因也是不知道谁更合适,就连廖大宝,都是专心考察了许久,才确定下来。 当然,戚志闻终究是恒北人,手里有几个人是可能的,但是要说半个月他就考察到好几个好苗子,那才是扯淡,万一提拔的人有问题的话,是要闹笑话的。 所以他这番调整干部的说辞,一来是要立威,二来就是招兵买马的信号。 陈区长看出了这一点,所以就问人名,事实上,他若能问出人名,就打算搜集对方弱点,着手准备打脸——相信抱着这样想法的副书记,不止他一个。 可戚书记回答得也天衣无缝:我有看好的干部,我就不说是谁——如此表态,倒是更利于他招兵买马了。 所以陈太忠紧跟着来一句:原来不是马上就能提拔啊。 “北崇在高速发展,能不能马上提拔,是看需要了,”猛然间,一个声音响起,大家一看,却是纪检书记陈铁人在说话,他耷拉着眼皮,看着面前的茶杯,似乎是在对茶杯说话,“面对日新月异的变化,党委也不能那么死板。” 党群书记赵根正眼角抽动一下,抽出一根烟来点上:尼玛,陈铁人你怎么就投靠了戚志闻? 陈太忠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据他所知,陈铁人对自己有怨念,是因为丫挺的想当区长没当成,被自己抢了,但是后来……你丫不是要做书记吗?结果也没当成,反倒投靠新书记——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反正他对陈书记,是相当地不感冒,闻言眉头一皱,“铁人书记,我一个区长,说话都要举手,有些同志是无组织、无纪律习惯了,我奉劝一句,别在书记会上搞这种痞子作风!” “你!”陈铁人一抬头,恶狠狠地盯着陈太忠,其实北崇的官场粗放得很,尤其是书记会,总共才五个人,大家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他哪里会意识到这一点。 “我说你说得不对?”陈太忠哈地笑一声,抬手去端茶杯,“还是说,你打算让我跟你比赛不讲理?” “好,”陈铁人也怕这家伙犯浑,犹豫一下之后,举起手来,待看到戚书记微微颔首,才又开口,“别的不说,财政局已经半年没局长了,不知道这个情况,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居然惦记上了区政府的财权?赵根正和祁泰山听得暗暗一惊,心说陈铁人你的胆儿还真肥。 这可是赤裸裸的挑衅。 不过陈书记刚才受了侮辱,恼怒之下,口不择言也是正常的——保不准人家还是有意借题发挥,反正党委副书记,过问干部任用情况,也是正常的。 “持续到我认为合适的时候,”陈太忠待理不待理地回答,他已经看出来了,陈铁人这是帮戚志闻冲锋陷阵呢,所以他不正面回答对方——还是让背后那家伙出来吧,你不配。 “这会严重影响北崇的经济发展,”陈铁人是豁出去了,“做为党委副书记,我有责任关注,并提出合理建议。” “影响经济?哈哈,”陈太忠大声笑了起来,他笑了足足有十几秒钟,才抬手擦一擦笑出的眼泪,“铁人书记,别开玩笑,跟我谈经济……你差得太多。” 陈铁人又被噎个半死,他说的“影响经济发展”,纯粹是套话,不成想人家就从这个角度顶了回来——北崇的经济发展,你敢说比我有资格发言? 这话是狂了点,但北崇的经济,确实是陈太忠一手拉上去的,跟有没有财政局长关系不大。 话说到这个地步,戚志闻就不能坐视了,陈太忠的话里夹枪带棒,骂的不只是陈铁人,连他都捎带上了——不要跟我谈经济,你们都差得太多。 但是戚书记怎么可能不谈经济?他来北崇,可不是做橡皮图章来的,他之所以沉下心去调研,也是想让北崇在自己的规划下,一步一步走向辉煌。 于是他轻咳一声,“太忠区长,铁人书记也是提醒你一下,完善了干部编制,总是有益于工作的开展,你说是吧?” “所以首先考虑完善财政局,”陈太忠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他摸出一根烟来点上,看着戚志闻,慢条斯理地发问,“戚书记是否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这话问得就几近撕破脸皮了,戚书记真是想回避都做不到,他要说没有,那就是告诉所有人,自己怕了对方,于是他微微一笑,“合适的人选,只要用心找,总找得到。” “北崇经济能平稳地高速发展,崔重山是有功的,”陈太忠直接顶了回去,崔重山目前是财政局的常务副,主持日常事务。 财政局长杨孟春因为何霏之死下台之后,崔局长就可以扶正的,但是陈区长认为,这个人要观察一段时间,所以就迟迟没有提起来,他这是负责的态度,不成想现在被人利用了。 “他是有功的,但不一定是最合适的,”陈铁人冷冷地发话。 “陈铁人你再不举手,胡乱插话的话,小心我揍你,”陈太忠一指对方,脏话出口,“妈的,以为这是集贸市场呢?” “你敢骂人?”陈铁人的眼睛都红了。 “还是不举手,”陈太忠腰板一挺就要往起站,旁边的赵根正赶紧拽住了他,“陈区长,算了,给戚书记个面子。” 陈区长闻言,扭头看向戚志闻,似笑非笑地发问,“戚书记,陈铁人屡次破坏会场秩序,你说他是不是欠揍?” “秩序要维护,也不能打人,”戚书记看他一眼,心知这家伙说是揍陈铁人,实际上是想抽自己的脸,“你身为北崇区区长,嘴里总是打打杀杀的,这样就好?” “基层的作风就是这样,”陈区长笑一笑,“戚书记你将来会习惯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官痞啊,戚志闻心里暗暗叹气,来之前,他是细细了解过陈太忠其人的。 他来任这个区委书记,并不是他的主意,而是老头子给他规划的,戚晓哲三十四岁才生下这么个儿子,然后又生了一女,他对子女还是宝贝得紧。 戚志闻平常在家,也是乖乖仔,自打按老头子设计的路线图走,没用多久就升上了副厅,前几年就算老头子退了,但是老头子的老领导还活着,所以平常不少人巴结他。 他就以为,自己是个当官的材料,想着在文明办混几年,出去就可以干个副市长或者副书记,继续往下干,市长市委书记副省长,那都不是梦想。 老头子就说他,你狗屁不懂,也敢惦记这些,他心里挺不服气,不过也没敢顶嘴,前两年老首长去世,他是结结实实地体会了一把人情冷暖。 这两年他反思不少,就又觉得不含糊了——都琢磨通了嘛,要老头子帮着活动个副市长,老头子始终说他,你这个副厅养老就不错,官场里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的? 可是他不服气啊,就觉得做戚书记的儿子,也挺委屈的,明明有能力,却使不出来。 直到前不久,老头子丢给他二十几张纸,“吃透了,给你弄个区委书记。” 那二十几张纸,就记载着北崇的各种资料,三张是介绍北崇的历史、人文以及特产的,还有当代名人,十来张是介绍北崇这一年的发展,还有就是对陈太忠的记录——整整十页纸。 要不说可怜天下父母心,老头子也不愿意见到儿子郁郁寡欢,就把陈太忠北崇之后的各种行为,摸了个底儿掉,然后要儿子拿出施政方案来。 其实戚书记最想说的是:你看看人家怎么做事的,一个区长,难成什么样儿了,还做出这么大事儿,看看人家遇事是怎么处理的,你还太嫩。 第4149章 党政有别 戚志闻拿上老头子给的资料,一开始他还真有点不乐意——我都副厅了,去当个区委书记? 不过,区委书记终究是正处里顶级的存在,又是毫无疑问的一把手,他就细细看了一看,看过之后大惊——这么落后的底子,短短一年,能发展到这个程度? 于是他就下了狠心琢磨,又托可靠的朋友了解,一周之后,他给老爷子交上了答卷——像一上任就沉下去调研,他直接是借鉴的陈太忠的行为。 老戚书记看了他的答卷之后,沉吟了良久,才问一句,“陈太忠搞经济的能力没得说,你确定,一定要插手经济建设?” “我搞规划的能力,应该比他强,”戚志闻信心满满地回答,“他就是能找点钱,理论上差得太远……只是党校文凭。” “你始终都改不了自大的毛病,”老戚书记无奈地摇摇头,然后又冷冷一笑,“不过我戚家的种,也该有这个自信……我给你个建议,你机关的生存手段不差了,去了那儿之后,手段可以不太激烈,但是一定要坚持你的主导地位,明白吗?” “我懂,”戚志闻点点头,他一定会坚持自己的主导地位的——总不能副厅的区委书记,听正处的区长指挥吧? “你未必懂,”老戚书记叹口气,他很想提示儿子一句——我不是让你事事都占上风,把握好大方向就行了,你搞规划的能力,真的未必比陈太忠强。 可是转念一想,自己还能活几年?孩子不经过摔打,就成不了材——当然,孩子若是能不怎么吃亏,就轻易掌控北崇,那就更好了。 所以犹豫半天,他只说了一句,“陈太忠看似不讲理,其实他骨子里是愿意讲理的,这个人的草根心态很重,有点类似于七八十年代的干部。” 此刻,戚志闻就体会到了老爸的意思,这货是不折不扣的草寇作风,而且他确定,一旦打起来的话,自己打不过对方。 可是想一想,自己必须是要占主导地位的,而对方目前看起来还算讲理,于是就哼一声,“太忠区长你要坚持的话,党委这次,也可以尊重你的意见。” 陈太忠听到这话,心里却是大怒,常务副扶正,原本就是很正常的事情,合着你惦记我的财政口,成不了事之后退缩,就算卖我个大人情了? 真是欺人太甚!他笑着问一句,“我就不知道,原来党委是可以不尊重我的意见的?” “尊重是肯定的,但也要讲民主集中制,”戚志闻微微一笑,比赛嘴皮子,他还真不怕,“大家讨论,我这个一把手负责集中。” 我真……陈太忠真有把茶杯摔到对方脸上的冲动,但是再想一想,新书记的言论虽然有点过分,但还没有出格,而他又讲个以德服人,心里再憋屈,也只能克制。 你既然要乱战,那就乱战吧,陈区长微微颔首,“其实我对崔重山,也不是非常满意,只是认为用得还顺手,戚书记你有更好的人选,可以讨论一下,然后由你集中。” “这个啊,”戚志闻沉吟一下,点一点头,“那行,我知道了,回头我了解一下……这个议题后延。” 这就是党委书记的特权,书记会和常委会上,做不通同志们的思想工作怎么办?可以推后处理,没把握表决的事情,尽量延迟时日,争取得到一个最好的结果。 你也知道害怕啊,陈太忠心里不屑地冷哼一声,他打算乱战了,就不怕丢个财政局长的位子出来,结果姓戚的最终还是退缩了,不敢马上接下来。 戚志闻当然不肯接下来,财政局长可以是财权象征,但是财权未必一定是财政局长,被架空的财政局长,真的不要太多,陈太忠让出这个位子,明显是有后手,他何必急于一时? 接下来,戚书记说起了另一个问题,“北崇的经济发展,非常不错,但我也有一些看法,似乎有点忽略平衡发展了。” 果然来了,陈太忠心里暗哼,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姓戚的愿意嚼谷,那随便,反正他是没兴趣接这个话茬——你有什么看法不重要,关键是看你能实施了什么。 这个话锋直指区政府,他不吱声,其他副书记自然也懒得多事,戚书记顿得一顿之后,才又说话,“像我区著名的模范教师纪守穷,患有严重的肺病,一家三口,居住二十平米的平房内……下雨天还要漏雨。” 说到这里,他又顿一顿,发现陈太忠还是没有接话,就叹口气,“桃李满天下,为希望工程奔走的模范教师,晚年这么凄凉,这是应该的吗?” 陈区长继续无动于衷,心里却是有点忍不住的笑意,果然,典型人物就是那么几个——我都解决了纪守穷女儿的工作,屋子也修缮过了,你还要喋喋不休,真是有趣。 非常遗憾的是,老戚书记虽然收集了不少某人的事迹,纪守穷一家的事情,还真没被收录进去,陈区长帮小纪解决工作,那是走的关系招呼,不宜宣扬,至于说区里帮棚户区修危房,倒是可以报道,但是总不能说,我们修了谁谁家。 陈区长的事迹,实在太多了,这种小事就直接被忽视了,说句题外话,陈区长和杨伯明一家人的事情,写了一张纸都不止——这是一件典型案例,能分析到陈太忠很多的品性。 护短——区里人不能受欺负;强势——敢带人到外省去折腾;霸道——把犯罪分子能带回区里审判;不讲道理无法无天——把罪犯七岁的女儿都抓了过来;注意收买民心——天天去看断腿的小女孩儿,还送她去学校报到。 这些是题外话,戚志闻说到这里,看一眼陈太忠,终于是忍不住了,“太忠区长,这些问题,到了非抓不可的时候,你有什么建议吗?” 我根本就没举手好不好?陈区长翻一翻眼皮,有气无力地回答,“戚书记觉得该抓,那就抓吧。” 戚志闻好歹是官宦子弟,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随便亮底牌的,否则容易被动,但是见到他这副惫懒模样,实在是忍受不住了,“我的看法是,城建……城建是不能不搞了,这么破旧的城市环境,早晚会影响北崇的形象。” “那就搞吧,”陈区长笑眯眯地点点头,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建委有规划图纸,能满足基本规划要求就行。” “可能要投资五六个亿,”戚志闻虎视眈眈地看着他,“当然……不是一下全部投资,但是只要投资到位,北崇的城市面貌焕然一新,形象提升,有助于我们吸引外来资金。” “唔,”陈太忠待理不待理地点点头,你跟我说这个,有意思吗? “这个资金需要区政府大力配合,”戚书记终于硬着头皮说出了这句话,他原本是不想这么说的,但是想到其他地方的党委,跟政府要钱都是理直气壮,他也就说了。 “戚书记还有别的事儿吗?”陈太忠站起了身子,“没事儿我就走了。” “我还没有宣布散会,”戚志闻此刻,也是骑虎难下了,没办法,话赶话就赶到这个地步了,他要维护一个区委书记的尊严。 “哦,”陈太忠坐下来,也没再说话,戚书记也没再问,区政府肯不肯出这笔钱——再问也是自取其辱……区政府肯定不出钱。 区长和新书记的斗法,旁人都看到了眼里,戚书记虽然显得咄咄逼人,但是陈区长才是赢家——给书记个财政局长,书记不敢马上接下来;书记想要搞城建,区政府表示不给钱。 会议的精彩,也就在这一段时间,接下来也就没啥内容可言了,陈太忠在戚志闻宣布散会之后,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根本不给书记留面子。 戚书记心里这个苦啊,他觉得自己也没做错什么,怎么就让陈太忠公然涮了面皮呢?会议之后,他打电话给彭超诉苦。 “我就跟你说了,那家伙不是善碴,你居然惦记让他出五六个亿,”彭部长听得也是哭笑不得——你们这些公子哥儿的屁股,我什么时候才擦得完呢?“他的意思很明确,城建你可以来搞,但是钱得由你出。” “党委怎么有钱呢?”戚志闻表示自己不能理解,“钱都在政府的,我就算贷款,也得政府担保,谁听说过党委担保?” “你可以跑拨款嘛,戴帽子下去,不许挪用,”彭超耐心地解释,“或者自己招商引资……有事没事,跟别人要五六个亿花,搁给我也得急。” “我是在和政府一起规划啊,”戚志闻也是有点挠头,“政府的钱……不得在党委的监督之下花?” “你说的那是拨款,对拨款的使用,你有建议权,”彭超没好气地哼一声,“陈太忠花的钱都是他找来的……你不知道他跟阳州关系很糟糕?” “那就是……我想花钱,得自己找钱?”戚书记听得有点目瞪口呆,“可我是党委啊。” “这跟党委不党委的无关,政府的钱,人家自己会花,”彭超耐心地解释,“你想花钱,得自己找,还得防别人抢了……当然,志闻你不存在这个问题。” 第4150章 谁来就谁 原来党委不能花政府的钱,戚志闻愕然了,以往他还真没注意到这些,虽然他也知道党政分开了,可是党委……不是指导政府花钱的吗? 这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不过想一想,他还是觉得陈太忠有点不通情理,只能哼一声,“其实我没占政府的便宜,北崇的城市建设真太差了。” 彭超也懒得理会他的话,“志闻你下去,带了些什么项目没有?” “从农业厅搞了一个大型肉禽养殖基地的指标,”戚书记悻悻地咂巴一下嘴巴,“厅里给一千五百万,地方自筹一千五百万……看来搞起来也费劲。” “这样的项目……”彭部长哭笑不得地叹口气,项目倒不能说差,但是这种项目,对于打开局面没有太大帮助——这是泽及百姓的项目,不是少数人分享的盛宴,而且资金也不大,收买不到什么人,“那你先专心做这个吧。” “谢谢彭叔的指点,”戚志闻挂了电话之后,心里还是愁苦得很,想一想之后,他咬牙拨通了老爸的电话,“能帮我借一千五百万吗?” “嗯?”老戚书记挺奇怪,问明白原委之后,他哭笑不得地哼一声,“这个钱谁来还?” “区政府来还,”戚志闻咬牙切齿地回答,“陈太忠要是不同意,这个项目我宁可不要了。” “学会破釜沉舟了啊,”戚晓哲在电话那边笑一声,然后冷哼一声,“你当农业厅那一千五百万要得容易?还钱是要区政府还,这个没错……你别动不动撂挑子,想办法好好跟陈太忠沟通一下,他骨子里是愿意讲道理的。” 我也想跟他沟通啊,戚志闻看着挂断的电话,默默地叹口气,问题是那家伙自我上任以来,就没主动来拜访过我。 这也存在个谁来就谁的问题,通常来说,是区长就区委书记,更别说这区委书记还是副厅,但是这陈太忠,竟然从来没主动表示过。 这就很让人生气了,尤其是其他副区长,也没谁来过,戚书记心里真是太不平衡了,你们眼里就没有我这个副厅的书记? 然而,机关里出来的干部,深明进退之道,你不来就我,我也可以去就你,控制怒火什么的,那都是小事,想他刚来的时候,不也给陈太忠倒过酒吗? 不过遗憾的是,这次没有彭部长旁观了。 就在他打算付诸行动的时候,陈铁人问他一句,“你打算去哪里见他?” 戚志闻登时就愣住了,就算他肯放下面子,可是主动去区政府的话,被旁人见到,后果就严重多了——这已经超出了谁就谁的范畴,涉及到了以后北崇谁来做主的问题。 陈太忠在北崇拥有不错的干群基础,气焰已经是极其嚣张了,那些副区长也不鸟这个区委书记,此刻他再上门就人,将最后的一点矜持拱手让人,怎么还扳得回来? 想到自己对北崇辛辛苦苦的规划,戚书记绝对不能容忍自己失去了设计权,有鉴于此,他只能暗自叹息:不是我不能放下身段,实在是放下身段之后……后果太严重啊。 他甚至托李世路帮忙打过招呼,想跟陈太忠坐一坐——两人都是省委子弟,不过李记者转手就打过来了电话,“陈区长说了,去办公室不方便的话,去他的小院找他。” 这有什么区别呢?戚志闻对这个回答真是无语,上班时间陈太忠不可能在小院,下班之后,那里就是北崇区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他要去的话,才是真正的欲盖弥彰。 想到苦恼之处,他揉一揉鼻子,不成想鼻腔微微一痒,好悬一个喷嚏打出来,然后他灵机一动,要不……我装病? 书记病了,区长肯定该来探视的,到时候他把闲杂人等撵出去,就能静静地跟区长探讨一阵,然而下一刻,他就摇摇头,将这个荒唐的想法丢到了脑后,这么做真还不够丢人的。 算了,下周的常委会之前,提前让陈太忠过来,商量一下议题——你不来找我,我以工作的名义,叫你过来总可以的吧?老头子再三说,你是愿意讲道理的。 他唯一可虑的,就是这一周多的时间里,不要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于是,戚书记再次沉下心体察民情,他尤其关心物流中心,北崇的大棚获得了大丰收,农民们正没命地往朝田等地铺年货,有意思的是,物流中心还出现了来自地北省会通达,和海角省会绕云的运菜车。 陈太忠也在关心这些事,不过区政府的人员更关心的,是年终有什么福利。 区里今年有钱了,虽然目前还是借钱发展,陈区长想到即将到手的朝田土地,也不想让大家失望,于是跟几个副区长碰一下,打算拿出五百万来,当福利和奖金。 北崇总共才十八万人,在编的干部不满一千,加上事业编和离退的干部,也不到两千,算上那些没名堂的,也才三千出头——这还包括了民办教师和协防员。 这平均下来,一个人一千多块钱,不过这里面有级别差异,但是就按二八理论来算,百分之八十的人,占据了百分之二十的财富,那也是最底层两千五百人,也有一百万的福利和奖金,平均每人四百块。 对于那些乡镇办事员来说,过年的时候,区里能发下来四百块钱的钱物,都可以乐歪嘴了——他们过年的福利,主要是指望乡镇里,条件好一点的多发,不好的就少发。 这个时候,各种推销年货的人就找上门了,陈太忠直接将此事安排给了孟志新,“你和小廖操心一下这个事,土特产年货一概不买……就买点新鲜玩意儿,然后就是发奖金,哪个干部家里缺东西?正经是缺钱。” 这话实在太对廖大宝胃口了,陈区长没来之前,他也收礼收到手软,不过里面假冒伪劣产品太多,所以他还得跑黑车挣钱——大部分落后地区的干部,都面临这个问题,家里礼物堆得都过期了,但就是没钱。 “好的,大家也最喜欢发奖金,”孟志新笑着点点头。 年底了,不光是北崇人人买卖年货,也不光是区委区政府发福利,这假冒伪劣商品的检查,以及防火防爆,这些都要加以关注。 元月二十号,周一,大寒,孟志新采购的年货到了,处级干部人手一台笔记本电脑——党委的干部都有份,科级干部是数码相机,区政府直属机构的科员,每人一个微波炉。 其他更低档次的,还有电饭煲以及……叶家生产的逆变器,这个逆变器看上去挺糙,但是质量不错,又是本地产品,要大力支持。 陈太忠都很奇怪,这个逆变器……你是不是有意讨好我?哥们儿跟叶晓慧真的没啥。 然而,孟志新解释得很明白,今年会是咱们用电最紧张的一年,可以不开灯,可以不用空调,但是炕烟的鼓风机、剥苎麻的剥麻机、娃娃鱼的水泵、鱼塘的水泵——都离不了电。 不愧是曾经的计委主任,孟志新虽然管不住裤裆,可大局感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区政府里喜气洋洋,这仅仅是区政府给的钱和福利,各行局还有自己的福利呢,就连以往穷得叮当乱响的农业局,今年也是一千的奖金——没有实物,紧跟着区政府,不犯错误。 党委这边就看得眼睛蓝蓝的,处级干部都是笔记本电脑到手了,可是科级干部啥都没有,同志们这个情绪……不是很稳定。 戚志闻紧急拿出二十来万,所有科级干部,每人一部手机,这才平息下去纷议,可是小科员对一桶油一袋面的福利,又有点歪嘴。 过年很显然不止是这些情况,周二的时候,苎麻收购点出现了冲突。 现在已经是三茬麻收购期了,北崇敞开收购的,就是本区、敬德和慈清,后两者每斤又要低五分钱,至于其他的麻,原则上不收。 过年了,麻农们都着急把收获变为现钞,所以别的地方清闲,苎麻收购点这里,加开了两个班收麻,旁边不远处几十亩的地上,摆着七八台剥麻机,还有两台发电机,有北崇人招呼说,现场剥麻,保质保量——收购点不收的话,你找我来。 需求即是市场,有人惦记赚这个钱,也是能理解的,不过这天出了问题,忙乱之中,有质检员发现——有外地麻混进来了! 胭脂虎的奖励手笔,大家都知道的,上一次发现问题的,每人奖励了一万啊,所以质检员们虽然忙得头晕眼花,都顾不上采办年货,但是依旧非常敬业。 于是就有人发现,一个叫陈伟权的敬德麻农,三十亩苎麻地,今年卖了两万斤——这不是扯犊子吗?一亩地一般就是三百斤麻,你三十亩地顶天一万斤,你卖一万五千斤,我们都高高手了,你卖到两万斤了,当我们是死人啊? 查!这一查就查出来了,陈伟权也是卖指标,他卖了两千斤的指标给云中人。 “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质检员当场表态,他查住的是散户,估计奖金也捞不到多少,但是……如果能入了胭脂虎的法眼,也就值了这趟辛苦了。 “兄弟,打个商量,”旁边的云中人见状,走了过来,“你们新来的区委书记戚志闻,就是我们村的。” 第4151章 敞开收 “戚书记是你们村的?”质检员和他的同事们,登时就惊呆了。 “那是,”云中人点点头,“我这总共两千来斤,也就差个几百块,没想麻烦他。” 几个质检员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当事的质检员咬牙决定,“你现在把货拿走,我不追究你责任……赶紧的啊。” “你们就收了吧,”云中人都报出字号了,自然不会再退缩,“我也不想找戚书记。” “我们北崇规定了,就不收云中麻,”质检员眼睛一瞪,下面人做事,都是直来直去的,“来,你让戚书记跟我来说。” “你这是小看戚书记,是这个意思吧?”云中人也恼了。 “去尼玛的,你的货我扣了,”质检员也恼了,人要是呛了,那啥话也敢说,而且大家也都隐隐听说了,戚书记和陈区长不对劲儿,而胭脂虎可是陈老大的心腹,他就不信,自己严格执行条款,王媛媛会坐视,“直接上交王主任。” “你是打算欺负人,看上我的货了?”云中人也恼了。 “两千来斤,总共不到八千块,我看上你的货了?我呸!”质检员吐口唾沫,他也是有心搞大事情,好多挣点奖金,“八千块,也就你们云中人当个钱,你把戚书记喊来,我们北崇也不收云中的麻,你自己找没收,那是活该。” “云中的烟叶,你们收得很利索呢,”云中人冷笑着回答。 “烟叶是专卖的,我们自然收,你个种麻的,操什么美国心?”质检员瞪着眼睛回答,“少逼逼,该干啥干啥去。” 这云中人一气之下恼了,发动了百十号麻农,在苎麻收购点静坐——不公平啊,凭什么敬德人的麻就能卖到北崇,云中就不行? 接近阴历年底,其实就是矛盾爆发的时候,各种各样的矛盾。 王媛媛接到消息,就打电话请示领导,“这些人怎么处理?” “撵走,”陈太忠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北崇愿意收谁的麻,不愿意收谁的麻,还轮不到云中人决定……不愿意走的就抓起来。” “戚书记那边,我该如何解释?”王媛媛又问一句。 “他是北崇的书记,又不是云中的书记,你操什么心,”陈太忠笑一笑,想一想之后,他又问一句,“戚志闻给你打电话了?” “倒是没有,”王媛媛笑一笑,“我是有点奇怪,一个花城人,来北崇做书记?” “我也有点奇怪,”陈太忠挂了电话,想一想之后,他抬手招过来廖大宝,“大宝,戚志闻是你们云中的?” “这个……我还真没听说,”廖大宝想了一想之后,苦笑着摇摇头,“我籍贯是在云中,但是在关南长大的,上大学以后,就来了北崇,关南都很少回了,印象里,云中没这么个人。” 他的话刚说完,陈太忠的手机响了,来电话的正是戚志闻,“太忠区长,咱们区为什么不收云中的苎麻……可以变通吗?” “不好变通,没有签供销协议,”陈太忠很干脆地回答,“目前敞开收的,就是敬德和慈清的麻,云中不算在内,而且目前收购压力很大。” 目前的收购压力,真是特别大,收购的麻已经过了两万吨,占用资金一亿三千万,就年底这一阵,不愁再花两三千万出去。 事实上,这些麻里已经夹杂了云中、明信和花城的麻了,还有慈清之外的其他利阳麻,由于北崇大量储麻,整个恒北省的苎麻行情都好了一些。 不过北崇这边的收购价高,对麻农们来说,能卖到北崇是最好的。 一斤就算多卖五分钱,也是不小的收获,一个种了十亩苎麻的麻农,三茬麻下来,产出差不多三千斤,多卖五分钱,那就是一百五十块——纯利。 戚志闻听他这么说,默默地挂了电话。 北崇人的不讲理,是有名的,但是云中人被扣了两千斤麻,也不肯答应,六千多块呢,这可是年底了。 十几个协防队员过来,连推带搡地撵开众人,大家不敢还手,就嚷嚷着去市里告状,你北崇不收也就算了,凭啥扣我的麻呢? 他们还在路上,接到消息的云中县县长方伯强赶了过来,他吩咐大家,你们不要去市政府,跟我去市委,你们也别说话,我帮你们交涉。 上午十点出头,陈太忠接到李强的电话,要他去一趟市委,他上了奥迪车一路赶,到了之后才发现,不止云中的方县长在场,新书记戚志闻也在。 李书记和戚书记坐在一个长沙发上,一侧的单人沙发坐着方伯强,另一侧明显就是给他留的。 陈区长冲几人点点头,默默地坐下来,李书记笑一声,“太忠,小方可是来告状了……你们苎麻厂,怎么能随便扣云中的麻呢?” “我们苎麻厂,本来就不收云中的麻,”陈太忠笑一笑,又看一眼方伯强,“再说了,这多大点事儿……方县长打个电话不就完了?我们批评一下放人也可以,兄弟县区的面子,我们还是要给的。” “事情不大,但是老百姓想不通,为什么要区别对待,”方县长很无奈地看着他。 他跟着麻农来,可不是为这点小事,眼瞅着北崇噌噌地发展,敬德也跟着沾光,云中做为北崇的邻居,居然享受不上这种好处,他跟着着急——这次正好借这个契机,争取点好处。 “苎麻厂是我北崇的,”陈太忠微微一笑,也不多说。 “什么你北崇,他云中,还不都是阳州的?”李强闻言哼一声,“太忠同志,这个小集体主义是要不得的,伯强同志说了,你能收慈清的麻,为啥不能收云中的麻?云中的麻也不多。” “我总不能不加控制地收,”陈太忠摸出烟来,给大家散一圈,不光李强有,戚书记和方县长也一人一根,这是公对公的事情,方伯强也是按程序,向上级组织汇报了,李书记出面协调,不存在私人恩怨的问题。 云中和花城的麻,其实并不多,再加上敬德,差不多也才是慈清的一半,但是他们又比慈清近多了,所以他再解释一句。 “我们收麻的价格,是对麻农的保护价,不方便随便外延的,就连敬德和慈清送麻过来,收购价也比北崇价格低……事实上,云中不少麻已经变相卖到了北崇,方县长应该清楚。” “问题是那些麻卖过去,你北崇麻农还要挣钱,”方伯强无奈地叹口气,“慈清麻是大明大方地卖……太忠区长,咱们可都是阳州的。” “慈清麻过来还有运费呢,”陈太忠哈地笑一声,北崇麻农挣钱,这很好啊,他抬手点着烟,“李书记才批评了我,不能讲小集体主义,你这可不也没有全省一盘棋的大局感?” “行了,听我说,”李强一抬手,制止了两人的发言,又侧头看一眼陈区长,“你那儿不能再收点麻了?这要过年了,下不为例嘛。” “资金压力太大,”陈太忠摇摇头,“我北崇现在收的麻,已经突破一亿三千万元了,春节之前铁铁突破一亿五,这样的储备,就算北崇苎麻厂全面开工,也差不多够一年用了,而现在苎麻厂还在建设中。” “收云中的麻,一千万都用不到,”方伯强听得眼就蓝了,你北崇还就是有钱啊,他看一眼戚志闻,“戚书记,您可也是咱云中人。” “很多年没回老家了,”戚书记面无表情地回答,他初来的时候,苎麻厂那边收麻,才刚刚突破一个亿,也就半个来月的时间,两千多万就这么花出去了,听起来到月底,还得花两千万,他心里这个别扭,就别提了。 你有钱把麻压在手里,却是不支持城镇建设,连党委的福利,也只给了几个领导。 “救一救急嘛,”方县长赔着笑脸发话,“马上年根儿了,麻农们等钱过年呢。” “这是政府的事情,”戚书记咂巴一下嘴巴,慢吞吞地回答。 “李书记,”方县长叹口气,又看向李强,“北崇这么大的资金,全便宜了外地人。” “唉,”李书记叹口气,他对陈太忠这个做法,其实也很反对,市里有麻你不收,反是跑到慈清收去,不过怎么说呢?他也知道,北崇苎麻厂想要保证原材料供生产,寻找稳定的麻源,实在也无可厚非。 犹豫一下,他还是看向年轻的区长,“就这一次,帮云中处理一下……怎么样?” 陈太忠闷着头抽烟,屋里也静得离谱,一根烟抽到烟头烧手,他才哼一声,“既然这样,北崇就三块一斤,敞开收了,收到正月十四为止。” “敞开收?”李强听得眉头一皱,他觉得这是陈太忠变相对他表示不满,“我也没说要你敞开收,照顾一下云中就行了。” “照顾了云中,花城和明信怎么办?”陈太忠撇一撇嘴,“反正就这一次,收了。” “那你得准备多少钱?”戚志闻闻言,嘴角抽动一下。 “大不了再砸一个亿进来,”陈太忠微微一笑,“一个亿不够,我再找钱。” “你这样意气用事,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李强有点生气了。 第4152章 各怀心思 “我哪里意气用事了?”年轻的区长摇摇头,坚决不接受市委书记的指责。 方伯强也被这个表态弄了个大红脸,他还想从北崇得到更多呢——不仅仅是苎麻。 眼见自己逼得陈太忠门户大开,他只得讪讪地表示,“太忠区长你误会了,我只是想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儿,今天正好又碰上你的人扣了麻……别人的事情跟我无关。” 陈太忠但笑不语,戚志闻见状,是再也坐不住了,“太忠区长,咱们只谈云中的事情,李书记也没说要照顾别的县区。” “不光是照顾别的县区,敞开收,别的地市、外省进来的麻,我照收,”陈太忠又摸起一根烟来点上,“既然要照顾,就一碗水端平了,敬德是友好县区,慈清是签了协议的,其他的地方就没有特殊照顾了,北崇还很弱小,负担不起。” “还说没有意气用事,”李强很无语地指一指他,不过面对小家伙的闹情绪,他也没有太好的办法,李书记还等着朝田卖地的一个亿呢。 其实他今天,也是抱着调解的心态来处理此事,首先,他希望北崇能照顾一下本地麻农,其次,这马上过年了,稳定还是要讲的。 再次,这个方伯强不但是李强的人,本质上也是个能做事的人,云中这几年的发展,方县长功不可没。 方县长的能力,连廖大宝都知道,像前不久刘丽带着人来搞诈骗,北崇和敬德躲过了,云中县不幸中招,廖主任在陈区长面前,替家乡人求情的时候,就强调过,云中的县长也是很亲民很能干的。 李强想的就是,今天能撮合一下双方,是最好的,所以他甚至通知了籍贯云中的戚志闻,大家有什么想法,明明白白把话摆到桌面上。 就算最后小陈当着那俩人,拒绝了自己,他也不会觉得颜面受损,两人的关系,已经不需要太在意这些了,而且——地方上的实力派面临利益受损,该顶领导也就顶了。 被顶了的话,他一下就卖三份人情,戚志闻和方伯强固然会感念李书记,小陈也会觉得欠了领导一些。 不成想陈太忠直接放个大招——得,我敞开收好了,这个反应,真让李书记气结。 “我真不是意气用事,”陈区长也懒得解释太多,“我建议晚上电视台能播一下,经过市委协调,北崇苎麻厂为造福农民兄弟,春节期间敞开收购苎麻,这个节目一播,优先照顾的就是咱阳州麻农了,明天我再在恒北日报上登广告。” 李强看他一眼,又看一眼墙上的挂表,“好了,马上十二点了,咱们继续谈,还是找个地方,先祭五脏庙?” “我知道一个地方,新开的,黄焖羊肉做得特别好,还是自家养的羊,”方伯强笑着发话,“这种阴冷天气,弄个羊肉锅真的太舒服了……有啥话,咱可以一边吃一边说。” “方县长你等一下,”戚志闻沉着脸打断他的话,“太忠区长,收麻的钱哪儿来?” “苎麻项目本身就有流动资金,”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回答,“钱不够了,我再去找。” 他说得轻巧,那三位心里却都是沉甸甸的,就连李书记,都不可抑止地生出了嫉妒之心:我为了跑那一个亿,腿都细了两轮,你倒好,就因为争一口闲气,想也不想就能砸出一个亿来。 反正四个人是四种心思,下楼驱车来到了方县长说的饭店,饭店的档次很一般,就是一个二层小楼,不过小楼后面别有洞天,还有个小院,小院里有五六间平房,就是包间了。 平房当包间,很是有点素雅,方伯强对这里也熟悉得很,直接找个包间,一掀帘子就往里走,“先来个两斤的锅,要土羊肉。” “方县长您放心,我们这儿就全是土羊肉,”一个女人见到有车来,匆匆忙忙赶过来。 “小妞儿长得不错,”陈太忠笑眯眯地发话,“等我吃完了,跟我走……行吗?” “行啊,”女人笑着点点头。 戚志闻听得登时就傻眼了,陈太忠你这也太……太损害干部形象了吧?旁边可是还有李书记和方县长呢,就算在基层,也不能这么胡来吧。 “小妮儿,你这真是……从来没跟方县长走过一次,”方伯强脸一沉,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发话,“咋,看到个帅哥,眼里就没县长了?” “吃完饭,我送您几位出去,这不就是跟您几位走吗?”女人笑吟吟地回答,“方县长,我都跟您走过好几回了。” “哈,”李强听得也笑了起来,“小方,没想到你这么道貌岸然,还以为你老实呢。” “行,太忠区长,”方县长冲着陈太忠一竖大拇指,“我又学了一招。” “调戏服务员,也就这么几招,”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 戚志闻却听得暗暗鄙夷:基层的干部,也就是这点素质了。 有玩笑开场,气氛就不那么尴尬了,于是大家喝酒吃菜,由于下午还有工作,也都没多喝,吃喝了二十分钟左右,就差不多了。 黄焖羊肉有点辣,李强拿过湿巾,擦着额头冒出的汗珠,一边吩咐服务员上主食,一边开口发问,“太忠你是真的要上电视新闻?” “真的,”陈太忠点点头,“明天不行的话,就是后天……我要在恒北日报打广告。” “我反对,”戚志闻很坚决地发话,“解决了云中的问题就行了……没必要把钱压在这个上面。” 他其实很想说一句,解决不了云中的问题都无所谓,不过云中的县长就在他身边坐着,这话实在说不出口。 事实上,戚晓哲对老家没什么好印象,阳州人宗族观念强这不假,但是想一想北崇柳条子沟村的岳少将,就知道游离在宗族之外的人也不少——岳瘤子可以回县城,但绝不回村。 戚书记也是如此,小小年纪就出来了,他的成长跟阳州没有任何关系,那戚志闻对云中的感情,就更淡了。 “原材料的储备,也是很重要的,”陈太忠淡淡地回答,“苎麻这种产品,价格不受国家管控,今天可能三块一斤大家抢着卖,明天就可能四块一斤,你想买都买不到。” “那你为什么早先不买?”李强听到这话,有打人的冲动。 “一直没钱,”陈太忠皮笑肉不笑地回答,“也就是李书记今天指示了,我才痛下决心。” “北崇说没钱?”方县长听得笑了起来,“你要没钱,我们不是成了叫花子?” “这样吧,今天晚上播新闻,限的是阳州麻农,”戚志闻想一想之后发话,“我跟太忠再好好商量一下,是否该面向全省放开。” “放开就放开了,”陈太忠冷哼一声,“这有什么可商量的?” “我怎么也是区委书记吧?”戚志闻是再也受不了啦,丢出这么一句话来,“区政府的决定,我有点异议,跟你商量一下……很过分吗?” 你这还真是找虐,陈太忠淡淡地扫他一眼,“你和我,都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说话间,主食就上来了,吃完主食之后,方县长打个招呼买单,戚书记和陈区长想送李书记先走,李强摇摇头,“吃多了,我在院子里走两圈,你们先回吧。” 看着两辆车一前一后离开,方县长笑一笑,“不知道他俩能商量出个什么结果。” “陈太忠还有话没说出来,”李强漫不经心地回答,然后抬头看看天,“下雨了……你想从北崇得到什么,直接找陈太忠,更合适一点。” “找您也一样,”方县长笑着回答,他是跟着李书记的,怎么可能乱找人。 “不一样,小陈这家伙,我也压不住,”李强摇摇头,轻喟一声,“明天是北崇的常委会,怕是还有热闹看……戚志闻这家伙,很不照顾云中啊。” “他家一向是这样,”方县长笑一笑。 陈太忠开的是天南那辆奥迪A6,戚志闻的座驾是隋彪留下来的奥迪A4,不过开了没多久,A4还是把A6别到了路边,戚书记走下车,来到A6车面前,“太忠区长,我坐你的车行吗?下雨了。” “坐吧,”陈太忠打开中控锁,“A4的保险系数,是要差一点。” 戚书记坐上车之后,好一阵才发话,“我早想跟你聊一聊了。” “哦,”陈太忠点点头,也不多说,想跟我聊的副厅,海了去啦,正厅都得看我有没有兴趣见,你想聊,这很正常。 “我来之前,活动了一个项目下来,肉禽养殖基地,农业厅打算拨款一千五百万,”戚志闻将自己的蓝图展示一下,“如果项目成功,每年的产出,初期可达到一亿元左右。” “好项目……是要地方搞配套?”陈太忠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这种事情,一听他就明白,“配套费你也落实了吧?” “落实没有问题,”戚志闻傲然回答,“区政府担保一下,没问题吧?” “我不担保,”陈太忠毫不客气地回答,“你搞的项目,自己搞就行了……这个又赔不了钱。” 对他来说,担保个小项目真的问题不大,而且这个项目也不差,但是他不惯人毛病,新书记有惦记区政府资金的前科,他就要警惕。 再说了,党委搞的项目,政府担保……那边容易花钱没节制。 第4153章 咎由自取 戚志闻听陈太忠一口拒绝,真是相当地不高兴,“你买苎麻做储备,都有钱……我能跟上面要下一千五百万,配套费我也自己想办法了,你担保一下都不行?” “买苎麻?”陈太忠看他一眼,哈地笑一声,“李书记发话了,戚书记你又是云中人,我能不卖这个面子吗?” “那收云中的麻就行了,”戚志闻沉着脸回答,“其实我跟云中,都没什么感情的。” “根本不是单收云中的麻那么简单的,”陈太忠哼一声,不再说话。 “我其实挺想跟你携手,打造出北崇美好的明天,”戚志闻觉得自己的姿态够低了,换个搭档,他才不会这么低声下气地说话,“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你想造福北崇,就抓好党委口,”陈太忠见他说得真挚,就给一个靠谱的建议,“政府的事情有我,咱们各管一摊。” “政府要接受党委的指导,”戚志闻的声音大了起来,“北崇的发展规划,我……咱俩得商量着来,党政不可能划分得那么清楚。” “北崇的规划,党委可以建议,不要想干涉,”陈太忠断然否认他的说法,“很多事情,你根本是一知半解,地气……呵呵,接不完的。” 他这话是有感而发,本来想帮那些失去养娃娃鱼的农户挽回损失,养泥鳅的,却是不小心知道了还有“倒笼气”的说法。 “北崇目前的发展状况,明显缺少进一步的统筹规划,一个广告,收全省的苎麻,”戚志闻冷笑一声,“你要坚持这么做,我要拿到常委会上说了。” “你想说就说呗,”陈太忠微微一笑,“这是你的权力。” “我只是认为,区政府行使的权力,有点失控了,”戚志闻回答得虽然婉转,语气却绝不客气,“必须强调党委的监督职能。” “就凭你?想监督我,还差得多,”陈太忠也叹口气,“戚书记,说句实话,你老老实实地抓人事权……咱们之间还能相互配合,其他的都是妄想。” “这不可能,北崇未来的发展,必须要由你我来规划的,”戚志闻见他说得明白,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事实上,他都不认为陈太忠有规划的能力——无非是客套罢了,“这是一张空白的图纸……如何画好这张画,这很重要。” “雨大了,我刹车不好,”陈太忠淡淡地回答,“前面就到北崇了,戚书记你回你的车?” 戚志闻回到了他的奥迪A4上,陈太忠却也不着急赶路,就驾驶着奥迪车,徜徉在这冬雨中,这一刻,他觉得分外的寂寞,上一次推倒董飞燕,也是在冬雨中,但是……那是去年,还是前年呢?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他觉得自己有点老了。 第二天的常委会,他不是很在意,常委会的议题他也很清楚了,没有什么值得计较的东西,不过,就在会议临近结束的时候,戚书记发话了,“我从省里来的时候,知道北崇是相当贫困落后的,所以在来之前,是带了一个小小的项目下来……” “哈,”北崇的干部们笑了起来,这基本上都是惯例了,戚书记不是本土干部,也不是市里调配过来的,而是省里的空降干部。 这样的干部到地方来,想打开局面,于情于理,都要给地方表示一点诚意,否则的话,地方干部谁愿意鸟你? “我在机关工作得多,知道干部们不容易,”戚书记发现达到了自己的期望效果,就笑一声,“但是群众也很难,所以我搞的是个肉禽养殖项目。” 这个项目,就是非常地不讨好了,无须多说,不过有总比没有强,更别说还有省里的一千五百万拨款——那不是借款,是拨款啊。 大家叽叽喳喳议论一阵,戚书记转头看一眼陈区长,“太忠区长,省里拨款一千五百万,地方自筹一千五百万,项目就可以操作了……这个钱我可以帮忙协调一下,到时候区政府认账还钱就行。” “区委搞了这个项目吧,区政府不参与,”陈太忠淡淡地回答。 “政府和党委,怎么可能划分得那么清楚?”戚志闻闻言哼一声,由于昨天阳州电视台播放了通知,有些事就是众所周知了,“咱北崇不是要敞开收购苎麻了吗,不差这点钱吧?” 你这是自寻死路的节奏,别人拦都拦不住啊,陈太忠听得冷冷一笑,“就差钱呢,政府参与不起,党委想怎么搞,你看着来吧。” 有好戏看了,其他九个常委见状,纷纷打起精神来,传说中的党政一把手的大战,即将在北崇上演。 “我上任不到一个月,苎麻收购就用掉了三千万,春节前还要花掉两千万,这些数据都是出自你的,”戚志闻当仁不让地回答,“一亿五千万的苎麻储备,苎麻厂建设完毕,都够使用一年了,陈区长,我说得没错吧?” “是这样,”陈太忠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要再抛一个亿收苎麻?完全没有必要,已经有了整整一年的储备,”戚书记说到这里,真是气儿不打一处来,想到自己要做点实事,政府连个一千五百万的担保都不愿意,却是将钱花到没用的地方。 反正他知道,跟陈太忠讲道理是没问题的,所以不怕敞开了说,他缓缓地扫视一圈在座的常委,“这是极大的浪费……我觉得有必要就这个问题,好好探讨一下。” 先是探讨,之后如果情势有利,戚书记就有让大家表决的打算。 一干常委们也不接话,就是竖着耳朵,听陈区长的反应。 自己找打脸,那也没办法,陈太忠叹口气,“关于为什么要加大苎麻存储,我建议先由计委王媛媛同志来给大家解说一下。” “让她快点来,”戚志闻点点头,倒不信你还能说出花儿来。 见到气氛为之一松,常委们也放松了心情,有人喝水,有人起身上厕所,还有人抓起面前的瓜子,嗑了起来,没有一个人说话。 不过大家心里都很清楚,今天的事情不可能善了,新来的书记已经冲着政府事务下手了,不管成功与否,这都是一个信号。 也有人心里觉得,陈太忠做得有点过,花上一个亿,买来苎麻压仓库——见过糟蹋钱的,没见过这么糟蹋钱的。 过了七八分钟,王媛媛就出现在了会议室门口,她手里提着个文件袋,怔怔地站在那里。 “给领导们发一下资料,”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吩咐一句,碾熄手里的烟头,然后又摸出一根来点上。 真有料吗?戚志闻任由计委主任把文件放到面前,自己端起水杯来喝水,也不着急看资料,而是扫视着在场的常委,看谁先拿起资料看。 不过他这一套是省直机关的作风,北崇人不吃这一套,大家信手就拿起资料看,没反应的只有武装部洪部长——他是部队的,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 常委们看完资料之后,基本上没人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有葛宝玲,眼光复杂地看一眼王媛媛,又看一眼戚志闻。 戚书记注意到了她这一眼,然后才低头看资料,一共五页纸,前面都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新书记看了两眼,本来想细细揣摩的,可是转念一想,自己这么做的话,未免有点拿大,不但对常委们不够尊重,更可能激怒陈太忠。 所以他索性翻到最后一页,果不其然,这里才是重点,由于去年麻贱伤农,而苎麻厂家销量都不错,库存不算多,北崇区计委认为,从今年四月份起,一直到头茬麻下来,苎麻应该有一波比较大的涨幅。 我勒个去的,这样也行?戚志闻登时就晕菜了,脸也不由得热了起来,他想到了太多可能,独独没有想到,今年的苎麻,有价格疯涨的可能。 他又低了半分钟的头,看起来像是揣摩资料,其实是在控制情绪,然后才抬起头来,缓缓地扫视大家一圈——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他从很多人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嘲讽和幸灾乐祸。 境由心生啊,戚书记摸起一根烟来点上,“就这个资料,大家有什么想说的吗?” 陈铁人这次知道举手了,获得允许之后,他看一眼王媛媛,“这仅仅是预测,计委能保证,苎麻肯定要涨?” “概率超过七成,”年轻貌美的计委主任面无表情地回答,资料上都写明白了,你还要我保证,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我们更多考虑的是,苎麻能涨到什么地步。” “如果不幸成了那三成,这个责任你负担得起吗?”陈书记冷着脸发问,“还是说,你认为计委负担得起?” “咳,”陈太忠重重地咳嗽一声,抬手去端茶杯喝水,小子……你差不多点啊,有本事冲我来。 “这是我们的报告,决策不在计委,有领导来拍板,”王媛媛不卑不亢地回答。 “这个报告出了这么久,2002年12月26日,”陈铁人冷冷地发问,“为什么党委一直不知情?” “计委只负责汇报给区政府,”王媛媛的脸上平静得很。 第4154章 猪队友 “咳,”陈太忠又咳嗽一声,然后抬一下手,见到戚书记看自己一眼,他就懒洋洋地发话,“铁人书记,关于程序方面的事情,你可以问我……跟一个小女孩儿叫什么真?” “她再年轻,也是计委主任,”陈铁人阴阳怪气地回答,有意无意地将“年轻”两个字咬得极重,“这么大的事情,应该过一下常委会的。” “这是政府事务,”陈太忠缓缓吐出六个字,不再说话。 “那通个气总是可以的吧?”陈铁人冷冷地反问,“一个亿的资金,党委连知道的权力都没有吗?” “这个建议,本来是被我否决了,”陈太忠淡淡地回答,“小王,说一下我否了的原因。” “陈区长的意思是,风险因素倒在其次,关键是政府工作,尽量不要搞这种倒卖行为,性质是投机取巧,”王媛媛冷着脸回答,“助长人赌博和不劳而获的心理,这样不好。” “这么大的项目,说否就否,说过就过,”陈铁人哼一声,他是铁下心思找陈太忠的麻烦了,自然是要没命地歪嘴。 “好了,”戚志闻出声,制止他继续说,这件事再扯下去,就牵涉到李强了,事实上,他现在已经是非常恼火了。 不需要陈太忠说下去,他已经考虑到事情的原委了,陈太忠原本是否了这个建议的,但是李强和方伯强逼迫得有点紧,所以就临时决定,敞开收购——这时候谁反对都没用了。 此刻他又羞又恼,不过他心里的火气,居然大部分是对着陈铁人——你这家伙就不知道含蓄一点,冲得这么猛干什么? 要是陈书记冲得不是很猛,这件事交流两句,搞清楚也就过去了,可陈铁人简直就像疯狗一样,咬住王媛媛和陈太忠不放,现在事情倒是弄清楚了,他戚某人却是结结实实地让人看了一个大笑话。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啊,戚志闻一时间竟然有点后悔,不该轻易地接受陈铁人的投效,这斗争水平,实在太渣了一点。 你就算口角上占了上风,又能怎么样,是能把陈太忠撤了,还是能把王媛媛撤了? 含而不露才是王道啊,戚书记心里暗叹,脸上却是挤出个笑容来,“原来是这样,看来太忠区长跟我一样,也是稳扎稳打类型的……不过以后类似的事情,最好提前通个气。” “哼,”陈铁人轻哼一声,也不再说话,而是端起茶杯来喝水,一脸悻悻的样子。 你就不要给我拉仇恨了好不好?戚书记就只能当没听到这一声了,铁人书记虽然水平不高,但表现出的也是忠心护主,立场是没有问题的。 “那么,进入下一个议题吧,”戚志闻不动声色地宣布,心里的沮丧真是没办法说了,这么大的笑话,怕是明天……怕是今天晚上,就传遍北崇了吧? 不过其他常委倒还好,脸上没有流露出明显的异样,这是区长和区委书记的交锋,大家回头私下可以悄悄说,现在最好还是规矩点,别引火烧身。 事实上,这个消息传递得,比戚书记想像的还要快,当天晚上,李强的爱人过生日,特地从朝田来到阳州陪他,方县长是认了她做干姐姐的,也带了一份礼物,来李书记家蹭饭。 饭桌上,两人不可避免地说到了北崇今天的常委会,合着不光李强听说了,连方伯强也有所耳闻,他本来就不满意戚书记对云中的态度,所以幸灾乐祸地表示,“戚志闻这次丢人丢大了,常委会上出乖露丑,下一步他还想掌控北崇,这难度就大了。” “唔,”李书记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沉吟了一下,才哼一声,“他怎么斗得过陈太忠?这次那家伙把你和我都算进去了,咱们算是被戚志闻连累了。” 方县长听到这话,先是微微一愣,然后点点头,“嘿……陈太忠还真黑啊。” 陈区长先前是否了这个建议的,后来因为受到了这俩的“逼迫”,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那么……北崇赚了钱就不说了,就算赔钱,陈区长也能拉出他俩来抵挡,自身的责任就小了很多。 方伯强能干了县长,就绝对不是笨人,他初听这个消息的时候,先是松了一口气——原来陈区长这么决定,也是事出有因,不是我得罪他了。 接下来,他就是笑戚志闻在常委会上发作不成,反被当场打脸,这可是等闲难得一见的趣闻,阳州官场俩月也出不了一起这么大的笑话。 耳听得李书记居然又扯出自己两人,他略一琢磨,就回过味来了。 “只是信息不对称罢了,”李强也没有盲目抬高陈太忠的意思,他很不屑地点出其中关窍。 “被他这么利用……还真是有点不甘心啊,”方县长试探着发话。 “人家收你的麻了,你还有什么不甘心的?”李强看他一眼。 “这年头,有钱就是腰板硬,”方伯强讪讪地笑一笑,知道从领导这里榨不到更多好处了。 李强叹一口气,“如果你也有钱……把你放到陈太忠这个位子,你敢这样赌吗?” 方县长皱着眉头沉吟一下,才笑着摇头,“真是不敢,这么大好的局面,我没必要赌……没有什么成功是幸致的,陈太忠能在北崇搞得风生水起,有其必然的一面。” “这么想就对了,”李强微微一笑,“你想跟北崇拉近距离,可以看一看隋彪是怎么做的,要不断地、温和而稳定地试探陈太忠的底线,北崇党委去年,最少从陈太忠手里抠走一千万……可惜啊,戚志闻看不到这一点。” 戚志闻哪里是看不到这一点?事实是他别无选择,他弄的这个笑话,甚至传到了他老爸的耳朵里,老戚书记在晚上的时候,给儿子打来了电话,“常委会能开成这样……你还真有本事。” “其实也不怪我,”戚志闻跟老爹狡辩,“主要是那个陈铁人多事,他冲得太狠……” 少不得,他就要将陈书记的表现说一遍——真是猪一般的队友。 “这种素质的人,你还要帮他升正处?”戚晓哲听得怒不可遏。 合着这陈铁人,是自己找上门,哭着喊着要投靠的,他的目标很明确——搭上老戚书记的线儿,再往上走。 要说陈区长的线儿,那也很强大,但在恒北没有影响力,所以就被陈书记视作抢了位置的眼中钉——要不说官场就是这么势利,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面对他的输诚,戚志闻很干脆地答应了下来,而且他还跟老爹打个招呼,所以老戚书记也知道,这家伙图的是什么。 “我要尽快上手工作,他好歹是个副书记,”戚书记无奈地回答,北崇一正四副五个书记,他就拉住这么一个副书记,陈太忠自不必说,赵根正和祁泰山,态度也极其暧昧。 “这种不会做事儿的,丢也就丢了,”戚晓哲今年七十岁,到了“随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年纪,有些话想到就说,并不一定要保持副省级干部的做派。 “他再糟糕,我也不能丢啊,起码他够忠心,我要不管他了,别人看着寒心啊,”戚志闻哭笑不得地叹口气,“老爸,我苦就苦在这儿了,遇到这么个玩意儿……扶是扶不起来,丢是丢不得。” “这倒也是,咱戚家人没有抛弃伙伴的习惯,”老戚书记发完火,才反应过来,“你现在觉得难了,陈太忠刚到北崇的时候,绝对比你还难,我儿子不是挺不含糊的吗?还不如一个高中生?” “我要像隋彪一样,只管党务那很简单了,‘迈开脚步,动手动脑’,大学生返乡创业……这些成绩都是现成的,”戚志闻禁不住抱怨一声,“但是政府事务拿不到手,刘叔彭叔他们挣不到钱,以后还怎么来往?” 是的,戚书记别无选择,他要抢政府事务,固然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才能更好地规划北崇,才能完善了政绩,而另一方面则是……他必须掌控了北崇,带给别人足够的利益,才能有足够的人支持,走得更高,才能借此寻找到更多上升的契机。 “嘿,”戚晓哲闻言,轻叹一声,好半天才发话,“所以说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我不跟你多说了,自己多想吧,能熬下去就熬,熬不下去就调……好歹当一次一把手,多学点东西才是真的,经历是最宝贵的财富,进步不进步的,别看那么重。” 我会证明自己的能力的,戚志闻默默地挂了电话,又轻吸一口气,没错,经历才是财富,我不会因为这个小小的挫折而止步的。 第二天,王媛媛加派了五个借调干部去苎麻厂,突击学习苎麻的相关知识,北崇人对过年看得非常重,正月十五以前,每天该去哪儿,该干什么,该上午去还是下午去,那都很有讲究,就算干部也是一样,比如说初八上班,那都上不到心上,十五以后才能正常了。 这个期间,想让人加班真的很难,也就是那些科级以上的领导,在意自己的官位,才会按排班值守——其间执行得也不是很严。 第4155章 鲁政委 王媛媛把这些干部派过去,就是要他们在春节期间,保持高强度的收麻——三倍工资不说,你干了几天,区里将来就补你几天轮休。 王主任甚至表示,从除夕到十五,我每天在苎麻厂待最少八小时。 从这一点上看,她跟吴言还真有点像,为了工作能拿出狠劲儿——不就是过年吗?这个年我不过了,就是收苎麻了。 严格地来讲,三倍工资就足够了,补轮休其实没必要,但是北崇就是这么个风气,过年了,天大的事情都要放到一边。 陈太忠面对这个申请,都只能苦笑,最后化作一声长叹,“其实过年不休息的人,也很多的,更别说国家干部了……北崇有些风气,还是需要潜移默化地改变啊。” 所幸的是,北崇干部多数很穷,三倍工资也不差了,王媛媛也没征集大家意见,直接安排抓阄,抓到的人也没谁说就不去,当然,抱怨是难免的——不过这抱怨,很可能是做给别人看的,可以无视。 事实上,从年底福利上来说,党委借调来的干部,已经占了大便宜了,政府的福利比党委好得多了,人心是本账,好不好的,大家心里都清楚——别说三倍工资,只说区政府不要人了,要把他们送回党委去,怕是许多人就受不了。 尤为有意思的是,这五个干部都是土生土长的北崇人,就算没见过苎麻,也听说过,短短两天之内,基本上就把门路摸清了,而苎麻厂的四个质检员听说春节加班的好处,有三个当时就表示可以加班——唯一的那个,是老妈病重,有一天没一天的,实在不能加班。 王媛媛安排这些的时候,陈太忠也在忙碌,年底的事儿实在太多了,至于说常委会上狠狠地涮了戚志闻一把,那都没有什么成就感的,陈区长每天多少大事儿呢。 腊月二十二,第二天就是小年了,陈区长接到了电话,“太忠,我到朝田了,你过来吧。” “要不要我把李强带过去?”陈太忠笑着发问,打电话的这位不是别人,是孙淑英,肯定是谈省军区的事儿来了,“好歹阳州要顶在前面。” “那你带他来吧,”孙姐轻描淡写地回答,顿得一顿之后,又笑一声,“飞机上,何雨朦坐在我隔壁,挺有意思的……你不会打算抛弃荆紫菱吧?” “啊?”陈太忠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何雨朦这会儿来恒北……要干啥?” “我问她了,她说想来北崇打猎,”孙淑英笑着回答,何雨朦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真的没啥,但她是黄老的心头肉,京城里这些子弟,真是宁可得罪她外公黄老二,也不想得罪她——都不用黄家出面,要被其他家的子弟轰杀的。 何雨朦本人长得就清纯无比,不能说娇艳和风骚,但是人往那儿一站,就有若一朵清丽白莲,再加上她的家世,有太多的首长子弟,想跟她结为连理。 说句对首长不敬的话,若是黄老此刻就死了,她的追求者会少很多,但绝对不会没有,有人说了,何雨朦就论自身条件,也做得了省部级干部的儿媳。 当然,就算黄老死了,黄家也还有其他势力,这就不用多说了,所以她虽然只是红丝带,也容不得别人小看,孙淑英都要专门说一声。 “上次差点让野猪拱了她,害得黄二伯打电话来骂我,”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哼一声,“你别开玩笑……紫菱就是我今生的唯一,哪怕孙姐你想下嫁,我也只能辜负你的好意了。” “嘿,看把你美得,快点来,”孙淑英冷哼一声,挂了电话。 那就赶紧走吧,陈太忠站起身来,招呼廖大宝一声,“朝田有事,你跟我走,开金龙车。” 廖主任也没想那么多,开上金龙车之后,才听到领导跟李强打电话,“李书记,高速路口你等着我,咱们去朝田,谈八一礼堂那块地。” “你晚两天打电话,我自己就回朝田了,”李强抱怨一声,却也不好叫真,他现在就憋着劲儿,拿下朝田那片地呢,“都是谁来了?” “去了就知道了,能见到正主,”陈太忠心里哼一声,不管是谁来,都是你惹不起的存在,“见面儿把事情说清楚了,咱就不操心了。” “那我知道了,”李强很干脆地挂了电话。 不多时,就来到了阳州出口,李强和巨中华已经等在了那里,李书记上了金龙大巴,巨中华坐在后面的奥迪车里。 陈太忠不想解释太多,妙的是,李书记也不想问太多,将椅子往倒一放,他居然就打起了盹,“太忠,我辛苦一晚上了,要睡一会儿。” “睡吧,到了朝田我叫你,”陈太忠淡淡地表示,随手拿起一盘碟来,塞进金龙大巴的DVD机里,看起了录像。 两人都没说前两天北崇常委会上的异常,有些东西说得太明白,反倒是落了下乘。 天气不是很好,一路阴天,偶尔还下点小雨,大巴到了朝田,就是下午五点了,孙淑英打个电话,“来省军区招待所,朝田我不熟。” 我也不熟啊,陈太忠问一下招待所的位置,将车开了过去,不过军人们的执行力不可小看,愣是将大巴放了进去。 两人赶到的时候,孙姐已经订好了包间,而且包间里并不止她一人,还有何雨朦、赵光达和另一个少将。 经介绍,陈太忠得知,这少将是省军区的鲁政委,他也将李强介绍给了大家,心里却是暗暗嘀咕——司令和政委,应该是不太合得来的吧? 这包间装饰不算太精致,但房间奇大,饭桌摆在一角,另一边是一大圈真皮沙发和茶几,几人坐到沙发上,各自的跟班坐到墙边的长沙发上。 军人们终究是相对直接的,随便聊了一阵之后,鲁政委看着李强发话了,“李书记,如果这块想置换,我强调两点,一个是地点要由我们选,第二点是要足够大,并且延展性好……现在都说和平和发展,但是我们军人考虑的,还是要备战。” 事实上,他该跟孙淑英说这话,她才是正主儿,不过人家来头大不说,关键还是赵司令支持的,他得给老赵留点面子。 “我们政委想强调的,可不止这两点,”赵光达闻言,就笑嘻嘻地插话,“还有基础设施这些,该整的都得整起来,只不过政委……耻于谈钱。” “我可想谈钱啦,”鲁政委笑着白他一眼,一摊双手,“没个收钱的借口,要不司令帮着想一个?” “新营房多上点建筑和设施就行了,”赵光达笑一笑,又看向李强,面色一整,“以后我阳州籍的军官转业,必须妥善安置……这是死命令。” “这个是一定的,”李强笑着点点头,能搞下一个亿,怎么可能不付出点代价?他了不得再当五年阳州的书记,任内做好这件事就行了,“朝田的我也可以想一想办法。” 鲁政委闻言,看一眼赵司令,司令很随意地一摆手,“朝田的无所谓,不让他们疼一疼,他们不长记性。” “能妥善安置,还是安置一下的好,”政委出言反对。 赵光达笑一笑,也不说话,李强见状问一句,“政委,我最近在大排镇看了一块地,者青山脚下,一千亩出头,感觉那里不错,有山有水,离公路也近。” “大排镇……”鲁政委沉吟一下,侧头看一眼赵司令,“司令怎么看?” “把地图拿过来,”赵光达吩咐一个两毛三,真是雷厉风行。 不多时,一套地图拿过来,大家围过来看一看,赵司令点点头,“这个地方,倒也可以,我们计划的选址,也在泰仓县周边。” “你怎么会想到这里?”鲁政委讶异地看一眼李强,“我们本来考虑的是胡营镇,那里靠近铁路,不过大排镇靠山,又有水,差别也不是很大。” 对于置换军区土地,他其实是无所谓的,也知道这事情里水深,不过他怎么说也是省军区政委,万一赵司令折腾得太过分,他也难免戴个不作为的帽子。 所以该把关的地方,他还是要把关的,于是一开始,他就开了条件出来,但是对方明显准备得比较充分,他也就放心了。 “是后勤部一个曾庆……曾庆什么来着?一个处长说的,”李强笑着回答。 “这帮小家伙,整天瞎琢磨,”鲁政委笑着摇摇头。 “胡营镇也可以,这个好说,”李书记笑眯眯地表态,反正买地又不用他出钱,人家省军区自己都有意向了,他也不能坚持就买大排镇的地。 “派几个参谋,实地看一看,政委帮着把一把关,”赵光达摆一下手,胡营镇离市里更近一点,又有铁路,土地价格应该比大排镇贵一点,不过贵也贵不了多少,孙淑英做这么大的买卖,这点小钱应该是不在意的。 正经是给政委找个活儿干,省得他无所事事,再对别的事情指手画脚。 “到时候上会研究吧,”鲁政委笑眯眯地回答,明显是不想过多地涉入此事,但似乎拒绝得也不是很坚决…… 第4156章 又闻豪夺 大家谈完事之后,赵司令留饭,鲁政委推说自己还有事,迫不得已之下,他站着喝了一杯,算是给了司令和客人面子,然后转身走人。 “政委就是这脾气,”赵光达笑着解释一句,然后安排大家就坐,他坐了上首,左手李强右手孙淑英,陈太忠挨着李强,何雨朦则是挨着孙淑英。 一米八的桌子,就坐了他们五个人,跟班都上不了桌,不过最下首还坐了一个两毛二,为大家斟茶倒酒,很显然是赵司令的心腹。 刚入席的时候,大家还说两句客气话,觥筹交错一阵之后,赵司令就放开了,“政委对这个置换,可能有点抵触,小孙呐,回头做一做他的工作。” “我做工作,还是我姑姑做工作?”孙淑英这话,可不是要仗势欺人,她做工作,那是钱的问题,她姑姑做工作,是权的问题。 “当然是你先接触一下比较好,”赵光达笑一声,想一想又回答一句,“我觉得他是想等我走了之后,主持这个事情,当然,那时候就跟你们无关了。” “异想天开,”孙淑英不屑地笑一笑,“我这一动,成了也就算了,成不了也轮不到他惦记,已经有人试探入股了,我没搭理。” “有人强入你的股?”陈太忠听得,禁不住插句嘴。 “腰板比我硬实多了,”孙淑英无所谓地耸一耸肩,“不过我是小字辈的,又是先下的手,他们也不好硬抢……全国的国防用地多了去啦。” 腰板比你硬?李强听得吓一跳,一阵交谈之后,他已经摸明白了对方的身份,心说部队里腰板比你还硬的,也就那么几个啊。 “我也接过电话,就告诉他们给你了,”赵司令轻描淡写地回答,别的山头来要地,就算得了地,也不会有他什么好处——了不得给点钱,问题是他还不敢要。 所以对那腰板更硬实的,他顶也就顶了,反正他身上标签明显,对方怀恨不怀恨的,也无所谓,“问题是这事儿你我知道,鲁政委不知道,他那个人,有时候很书生气。” “不至于吧,他都少将了,脑门上没天线?”孙淑英愕然地问一句。 “天线太短,才更容易被人忽悠,”赵光达微笑着回答。 李强发现自己也被当作自己人了,忍了一阵之后,才出声问一句,“我们阳州,还可能面临一些对手?” 这个问题问出来,在场的人都不做声了,好一阵之后,孙淑英才笑着回答,“倒不是这样,这块地是省会城市市中心的,面积也不算小,以前没人注意到,现在我一动手,就有人注意到了,不管我愿意不愿意让,他们问一句总不算什么。” “谢谢孙总答疑,”李强笑着点点头,心里也禁不住乱跳几下,敢惦记这样抢地的主儿,在部队里绝对是有滔天的背景,亏得孙淑英不怕事,直接顶住了,要不然人家找到他头上,那可就真的坐蜡了。 要不古人说便宜莫贪呢?这一个亿,赚得也太惊心动魄了一点。 “情况就是这样,”赵司令笑着一摊手,“而且咱们是这样的合作模式,我觉得你跟政委沟通一下,还是有必要的,起码表示个尊重,让他也气儿顺一点。” 气儿顺一点是真的,但是这个合作模式,也是经不起琢磨的——阳州从省军区拿到的土地,要交给私人的房地产公司开发。 更别说,此刻外面还有大背景的人盯着,买政委一个安生,还是很有必要的。 孙淑英沉吟半天,然后才说一句,“赵叔,这块地弄下来,要卖给马飞鸣的儿子两百亩……我还没来得及跟您说。” “嗯?”赵光达登时就愣住了,差不多十秒钟之后,才笑着点点头,“这么说那就简单了,政委那儿你多少沟通一下……算是个意思。” 这话说起来,就轻松多了,马书记怎么也是个局委,孙淑英背后有大将和老帅的影子,陈太忠又有黄家背景,这三股势力加在一起,又涵盖了党政军,谁敢再惦记? 就算有人敢惦记,鲁政委都不敢掺乎,这是毫无疑问的——还是看戏比较安全。 想到这里,他看一眼那清丽女孩,黄汉祥的外孙女儿都过来了,据说是黄老最宝贝的重外孙女儿,“小何,你要打猎,我给你安排个好地方吧,小陈那儿没什么好猎物。” “那儿我熟悉一点,”何雨朦微微一笑,“山也很大,我想打几只野鸡带回家,我姥爷说,地上跑的不如水里游的,水里游的不如天上飞的。” “能不能打中野鸡啊?”赵光达笑眯眯地看着她,这种清丽的乖乖女,一般人见了都想逗弄一下,他也不例外,“要不……给你弄只鸵鸟来打?” “上次我就打中两只,不过我不知道,就带了一个野猪回去,肉有点膻,”何雨朦很沮丧地噘一下嘴,“还被我姥爷训一顿,不让我打野猪,说是不安全。” “这次给你派一个排保护你,”赵光达笑着发话,然后扭头看一眼陈太忠,“小陈,你的担子很重啊,不但要保护好小何,72军那里,你也要开发好。” “这个开发……是孙总和李书记的事儿吧?”陈太忠听到这话,愕然地看一看那两位,“您几位都是大领导,不用我这个小正处操心了吧?” “太忠,市里这边,就全权交给你了,”李强笑呵呵地发话,他相信陈太忠不会昧了那一个亿,自是乐得轻松,小陈这一年多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你敢为了一个亿出尔反尔,我就能咽下这口气,只图看你这个笑话、。 而且目前牵扯的大背景越来越多,他想扛都不好扛,身板太小了,不如交给陈太忠打理。 “太忠你这是关键啊,姐还指望你帮我张罗呢,”孙淑英也微笑着发话,“我总不能常驻恒北,琐碎事情,就得麻烦你了。” “不干,”陈太忠一摆手,很坚定地发话,“你说的那些琐碎事情,太麻烦了……这样,我调两百个保安给你,保证指哪儿打哪儿。” “可是……他们都知道,这个活儿是我跟你合作的啊,”孙姐张着血盆大口,冲着他乐,然后又看一眼何雨朦,“小何本来是要跟同学一起吃饭的,知道我跟你合作,她才来省军区的。” 我勒个去的,咱不带这样的,陈太忠愣一愣,然后看向小雨朦,“小雨朦,告诉叔……孙总就是跟你这么胡扯的?” “给谁当叔呢?”何雨朦闻言,狠狠地瞪他一眼,“陈太忠,你不要每次都占我便宜,我的忍耐是有限的。” “女孩儿家,胸怀要宽广一点,”陈区长笑眯眯地答一句,然后有意撩拨她一般,扫了一下她的胸部——还真是飞机场啊? “你!”何雨朦吃他这一眼,登时就瞪圆了眼珠子,女孩儿正是爱美的年纪,最计较别人说自己的缺陷,原本她可以认为,对方是无心说一句,但是再加上这一眼,那就是耻笑了。 殊不知,这是陈太忠基层锻炼之后的收获,讲黄段子开荤玩笑,那是张嘴就来。 她一向自豪,自己的美丽,天然不经雕饰,想不到外公看重的,竟是这么一个俗人。 我什么我?胸大好生养嘛,陈太忠撩拨人撩拨得兴起,好悬就把下一句话说出来了,细想一下……不合适说。 “好了小陈,这个事情,是非你不能办,”赵光达笑眯眯地发话了,“李书记、小孙……你俩说是不是?” “没错,”李强和孙淑英齐齐点头,一副认定某人的样子。 “我真是不喜欢那些麻烦,”陈太忠苦着脸回答,心里却不无些许的自得——你们都知道自己不行,还得哥们儿来吧? 然而下一刻,他的眉头微微一皱,怎么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呢? 然后他就反应过来了,自己在此事里,只是起个润滑的作用,穿针引线罢了,意识到这一点,他真是恼怒不已,不带这么欺负人的——我在天南干脏活已经不少了,哥们儿来恒北,是来做区长的,不是接着干脏活儿啊。 但是想到朝田的土地若是开发成功,到时候孙淑英怎么也要给恒北三五个亿,他只能咬咬牙……好吧,这次我忍了。 晚饭开始时间是六点二十,因为有孙淑英和何雨朦在,赵光达这个省军区司令也没什么架子,一直陪到八点,大家才尽兴散去。 因为孙淑英的强邀,何雨朦和她的同学以及安保人员,也住到了省军区招待所,赵司令盛情邀请李强和陈太忠也住下来。 不过陈区长惦记着黄汉祥的吩咐,不要跟军队接触得太近——不管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黄家,所以他很干脆地拒绝,说康晓安已经帮着订好房间了,还要谈一谈跟地电的合作。 “下雨了,明天谈也不迟,”赵司令指一指屋檐外,盛情留客。 “明早想回阳州呢,年底了,事儿多,”陈太忠笑一笑,“司令,真对不住了,我事儿多,李书记事儿也多……小雨朦,明儿一大早我来接你。” “你明天不要走,”孙淑英闻言发话,“今天咱们大事都谈完了,明天……我约马老三,有什么事儿敞开说了。” 第4157章 见马三 “亏得太忠你在,”坐在金龙大巴上,李强轻喟一声,也浑然不管身边还有巨中华,“今天这些事儿,还真是吓人。” “李书记开玩笑呢,”陈太忠笑一笑,“您是不想跟他们计较,我这傻小子,不想那么多。” “我倒是想冲,敢吗?”李强苦笑一声,心说不用说别人了,赵光达自己都是省委常委,敢给赵光达打电话的,我真是惹不起。 要是在阳州,他应付这样的场面,还有三分的信心,毕竟是地头蛇,但是来朝田,还是在朝田做项目,他真是各种惹不起了。 “我就是豁得出去,其他没啥,”陈太忠嘴里继续谦虚,可这货阴损习惯了,顺便就将领导一军,“明天一起谈一谈吧?” “你谈吧,记得要给阳州一个亿就行,”李强说成啥都不玩了,真是玩不起,要是马飞鸣还是中央委员,他不怕见一下马老三,但是人家是局委了,这个……还是算了吧。 “这个孙淑英也太闹腾,事儿还没办成呢,见什么?”陈太忠不满意地哼一声。 “小何在的嘛,”李强笑一笑,他倒是能理解孙淑英的的想法,小陈虽然号称黄家嫡系,但是被丢到恒北,很可能就是黄家“放弃了的”嫡系,此刻,黄家一个看似不起眼、其实份量不轻的小辈出现在这里,这意味深远。 “李书记一起去吧,万一我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您也能挽回,”陈太忠是真不想面对那么多的麻烦,就盛情邀请。 “你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李强断然表态,这种场合他真玩不起,而且他现在对陈太忠,也很有信心——一个全省敞开收苎麻,直接把三个人装进口袋了,谁要认为这货只是个愣头青,那就等着哭吧。 说话间,就到了花海宾馆,陈太忠下车入住,李强想一想,还是让司机开着奥迪去了阳州办事处——住在这里,明天让陈太忠捉住,那就推都推不了啦。 第二天还是下着小雨,七点半的时候,孙淑英打电话过来,“我跟马小三约好了,九点钟,信贸中心,不见不散,你开着大巴呢,过来接一下小何。” 敢情何雨朦这次来,伙伴有十一个,其中有两个同学,其他都是各种跟班和警卫,但是来了朝田之后,没啥得心应手的车辆。 而这信贸中心,则是朝田前年建起来的标志性建筑,虽然离市中心的广场很远,却离省委很近,三十二层的5A级写字楼,中建十三局承建,能入驻的,都是非富即贵。 金龙大巴在驶入的时候,都被保安拦下来了,不过还好,前面有一辆三菱帕杰罗的军牌车开道,军牌车司机亮一下证件,“我们两个车一起的,把栏杆升起来。” 陈太忠、孙淑英和何雨朦三人,来到大厅,直接按了十六楼,出了电梯看到一块好大的牌子,“恒北粮贸中心”,还有英文在旁边,看起来是关碍到粮贸出口了。 因为有陈太忠在,两女都没有带跟班上来,用孙淑英的话来说就是,有他在,咱去阿富汗都没问题——目前的阿富汗,美国人正跟塔利班打得一塌糊涂。 据说马老三在这一层楼,是租了半层楼办公,见他们三个上来,一个前台小姐迎上来,笑眯眯地发问,“三位找谁?” “找马颍实,”孙姐淡淡地回答,“我姓孙,有预约的。” “找马总……”女前台的眉头登时一皱,最近找马总的人实在太多了,不过眼前这几位,看起来也是很不含糊,居然敢直呼马总的名字,于是就期期艾艾地表示,“麻烦几位稍等,我帮你们查一下。” 这个预约肯定不是假的,十秒钟之后,前台放下电话,笑眯眯地回答,“马总在C9的办公室,您几位请便。” “嘿,都不来接一下,”孙淑英听得是真的恼火,“马老三还真是牛逼。” 她的火气出得爽,但是陈太忠二人只能无语了——谁知道你俩怎么谈的呢?我们就是来陪你见个人,咱不要这么冲动嘛。 前台也只能无语了,敢跟老板呲牙咧嘴的主儿,又哪里是她惹得起的? 三个人顺着门牌号数,一路找到了C9区,不成想那C9区门口,还有两个女孩坐镇,见到他们来了,站起身拦一下,“三位找谁?” “这架子还真大了,”孙淑英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回走,“咱们走,不谈了。” “哎,这是孙总吧?”三人身后传来一个磁性的声音,“哎呀,不好意思,刚才在洗手间,出来得晚了。” 大家扭头一看,却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小白脸,浓眉大眼相当英俊,他的身边跟着一个矮壮的年轻人,一看就是跟班的角色。 “认识一下,马颖实,”小白脸笑着伸出手来,但是这个笑容比较机械,看起来这马老三,也不是很擅长掩饰情绪的那种人。 “你好,孙淑英,”孙姐伸出手,同对方握一握,她更直接,脸上干脆就没有笑容,“马总现在方便吗?” “进来谈,”马颖实一摆手,请几位客人入内。 他的办公室极大,差不多有六十平米,蓝色的透明落地窗户,采光极好,东西倒摆放得不多,给人一种非常大气的感觉。 办公室旁边,还有个小套间,应该是休息的地方,见来的这三位四下打量,马总简单介绍一下,“临时的办公场所,跟别人借的。” 四人来到沙发处坐下,马颖实这才奇怪地看一眼陈太忠和何雨朦,他一直以为,这俩是孙淑英的跟班,心说怎么跟班也能坐下?于是问一句,“这两位是?” “这是何雨朦,这是陈太忠,”孙姐简单地介绍一下。 “你就是陈太忠?”马颖实看一眼年轻的区长,愣了一愣之后,微微点一下头。 这时,走来个女孩要给大家倒水,他一摆手,“都是贵客,不要倒白水了,几位喝点什么?” “榨杯果汁吧,”孙淑英很简洁地回答,转头看一眼何雨朦,“小何也来一杯?” 何雨朦微微颔首,陈太忠却是出个小难题,“明前狮峰龙井,有吗?” 马颖实看他一眼,摇摇头,“没有。” “那就矿泉水吧,”陈太忠不以为然地笑一笑。 还真是难缠啊,马颖实微微一扬下巴,示意女孩去办,那两位女士要果汁,这倒不算难题,冰箱里就瓜果不断,榨汁机也现成,但是姓陈的这个明前的狮峰龙井,条件就高了。 刚才马总并不是在洗手间,他就有意要抻一下对方,别人只看到他这局委公子的强势了,但是对他来说,部队背景的孙淑英,还有操办此事的陈太忠,也都不是好招惹的。 听说了这块地的麻烦,他简直都不想要了,但是马强说了,事情已经谈得差不多了,而且类似的大地块,在朝田市中心也不多——关键是这里拆迁也少,不存在千头万绪的问题。 马三公子总还是要为老爹的前途着想的,一旦替老爹得罪了人,麻烦也就大了。 所以他想跟对方谈,但又觉得自己老爹是个局委,就想压一压对方的气势,不成想那边转身就要走人,不得已,他才出面招呼一声。 真是来势不善啊,姓孙的固然牛气,这姓陈的也不是什么好鸟,现在都一月底了,今年的狮峰龙井都要下来了,你开口要去年明前的,这不是摆明埋汰人吗? 不过他也是有底气的,不怕说出来——没有那个茶,我就不是马飞鸣的儿子了? “我这个人一向痛快,”孙淑英也不绕来绕去,直奔主题而去,“昨天我该见的人都见了,那块地也达成共识了,今天来就是跟你商量一下,咱们两家怎么配合,开发那块地。” “配合这是肯定要配合的,我这人其实做事也痛快,”马颖实直截了当地回答,“不过我首先表示一点,这块地两百六十万一亩卖给我……贵了!” “嗯,”孙姐侧头看一眼陈太忠,笑着发话,“这是太忠帮我出的价,我也没觉得有多贵,你说个数吧。” “一百八十万,”马颖实这价钱,还得扎扎实实的,不过他也强调一点,“这个价钱的话,我保证半个月内全额支付。” “两百一十万,半月内全额支付,这么大的地,你还要南边,”孙淑英这火爆性子,真是直来直去,“我让步很多了,行就行,不行就算。” 马颖实眨巴着眼睛看她,好一阵之后,才点点头,“好,我就吃点亏。” 嘿,陈太忠看得感触颇深,孙淑英不愧是大手笔,一砍就是五十万,两百亩地就是一个亿,眨眼之间就不要了。 不过这马老三也确实痛快,不那么唧唧歪歪,尤其是人家打算全额付款。 “有没有吃亏,你心里清楚,”孙淑英懒得跟他说那么多,“现在就要谈整体规划的问题了,你南边的地,不能挤占北边的整体空间。” “这个好说,你让一点我让一点,中间也可以开条路,门面都有了,”马颖实再次点点头,“不过你要多让一点,你的地大。” 第4158章 谈判节奏 马颖实这个要求,也不算离谱,地大的就多让点地。 “这个没问题,还可以共同规划一个广场花园,”孙淑英是真的痛快,“公益设施什么的,也可以共享,幼儿园之类的。” “幼儿园能占多大地方?”马颖实不屑地哼一声,然后又很直接地问一句,“你是想搭我的车,把规划这些手续都办下来吧?” “搭不搭车无所谓,”孙淑英也没想到,这家伙问得如此直白,她索性摆出了道儿来,“一块地分成两半,你的手续过关,我的过不了……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搭车就搭嘛,我又没说不让你搭,”马颖实不屑地哼一声,对于孙淑英话里隐隐的威胁,他直接无视,“我这人从来不背地搞小动作,你不要胡乱假设。” 这俩谈判,还真是绝配了,陈太忠看得目瞪口呆,孙姐说话固然豪气冲天,马老三也是直来直去,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干脆利落到一塌糊涂。 不愧是豪门子弟的谈判,陈区长猛地想起,自己初识孙淑英的时候,她就是在跟邵国立、邹珏等人打麻将赌博。 他不知道他们赌的是什么,大约能猜出是什么配额,他赢了之后,孙淑英还给了他一百二十万做奖励,可见涉及的金额,绝对上千万——大家争执不下,索性打麻将争输赢,愿赌服输不伤和气。 而现在的谈判,就是这样了,要什么不要什么,明明白白地讲出来,利益方面,一两个亿的进出,眨眼都能做出决定,做大买卖的,没必要斤斤计较——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 要不说真能做主的人,未必就难说话,陈太忠想到自己经历的各种小事,还有戚志闻为了政府那点钱,纠缠不止喋喋不休,他禁不住暗暗感慨:这年头还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啊。 这次谈判,是出乎想象的顺利,两杯哈密瓜汁端上来的时候,双方就谈得差不多了,马颖实一抬手,“先喝两口,不着急,慢慢谈。” 那两位喝果汁,马总侧头看向陈太忠,“北崇的救灾款,省委拨得很及时,陈区长你就报个二百六十万一亩给我?” 他原想期待,从对方嘴里说出来“一开始不知道是马总要地”,自己就好大度地表示,不知者不怪,如此一来,气势上就压住对方了。 不成想,年轻的区长一边点烟,一边轻描淡写地回答,“小贾村七百多号人,险情发生时我在现场,救助得力只死了两个,如果这七百多人全死了,不知道有没有救灾款?” 马颖实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答一句,“那样的话,你就惨了。” “惨的不会只有我,”陈太忠淡淡地吸一口烟,他这话就是明显地告诉对方:别只看到你老爹给我拨款,我是做得漂亮,真要死上七百多人,哪怕这是天灾人祸,你老爹的官帽子也危险。 退一步讲,就算能守住这个省委书记,距离大会都不到半年,发生这种惨事,还能进局倒是怪事了。 “不愧是我老爹看重的人,”马颖实略略错愕一下之后,点点头,这口气还有点高高在上的意思,不过也是强撑着的,他总不可能因为一句话,就一退千里。 “马书记,我是一向很敬重的,”陈太忠待理不待理地回答一句,这话有点阴损——麻烦你搞一搞清楚,我敬重的是你老爹,跟你无关。 “你这人年纪轻轻的,说话一股子官场的酸味,没劲儿,”马颖实看他一眼,摇摇头,马公子听得懂话里的含义,但是他不喜欢这么说话。 所以他扭过头,看一眼何雨朦,笑眯眯地发问,“还不知道,何女士在哪里高就?” “我还在上学,”何雨朦将手里的果汁杯放下,很随意地回答。 “哦,”马颖实点点头,心说这不知道又是谁家的子弟,刚才孙淑英介绍的时候,何女士还排在陈太忠前面,想必身份简单不了。 孙淑英喝两口果汁,也放了杯子下来,“我建议咱们两家,搞个协调机制,首先协调一下整体规划,马总有兴趣没有?” “好说,”马颖实点点头,真是痛快得过分,然而下一刻,他的话锋一转,“孙总,你看我答应你这么多要求,没有什么打折扣的……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你先说一说,”孙淑英不肯直接答应,她只是喜欢痛快做事,并不是智商不够。 “土地到手,你尽快开发,不要捂地,”马颖实一抬手,旁边的矮壮跟班递过一根烟来,并为他点上。 嗯?孙姐眨巴一下小眼睛,然后眉头一皱,接着又笑了起来,“你呢,也是尽快开发?” “我等一等,空间也不挡你卖楼,”马颖实理所当然地回答,“你搞得档次越高,我也就越能沾光。” “这怎么可能?”孙姐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太忠,你跟马总说一下,当初我是怎么跟你讲这个规划的。” “未来的十年,是房地产的十年,”陈太忠懒洋洋地回答一句,伸手去拿矿泉水。 “原来孙总打的,也是这主意,”马颖实哈地笑一声,这是双方见面以后,他第二次笑,只不过第一次笑是做出来的,第二次笑是冷笑,“很多地方我都退让了。” “你退让的是人情,我是真金白银少收你的,”孙淑英才不吃这一套,她少挣一个亿无所谓,但是不能捂地,损失的可就多了。 损失多少,还只是一方面,马颖实这个要求,委实是有点欺人了,所以,就算她承受得起这样的损失,也不会答应如此屈辱的条件。 “孙姐,”马颖实笑着拱一拱手,又是那种机械的笑——表明这个笑容很不自然,“你神通广大,哪里弄不到地?这次就便宜了我吧。” “我哪儿赶得上你的神通?”孙淑英摇摇头,她知道对方是说自己在部队上的能量,就指出,你有个政治、局委员的老爸,也跟我哭穷? 事实上,她在部队里也是小字辈,而且朝田这么好地段的国防用地,全国也不多,要不然也引不来别人的觊觎。 这时候的房地产商,眼睛盯的就是北上广深,在这里刨食儿习惯了,去计划单列市,都觉得没啥钱可赚——那里本身就钱太少太散,朝田这种地级市的省会,诱惑更小了。 不过这好歹也是省会的中心地段,面积也不小,值得关注一下——全国的省会也就那么多,类似的条件的国防用地没几块。 阳州军分区倒是有大块地段,可孙姐连武警医院的地块都看不上,还说什么阳州? “想不到都谈得差不多了,居然卡在这种小事上,”马颖实盯着孙淑英叹一口气,“你要是不肯退让的话,这块地我宁可不做。” 马公子不做无所谓,但他是怀恨不做的,一旦离开,这就没个善了的结局——都不用有意为难,随便歪歪嘴就够了。 可是孙姐也是经过多少大阵仗的,她不以为然地哼一声,“马总,冒昧问一句,你开发这块地的资金,是贷款吧?” 这个我有必要告诉你吗?马颖实好悬就反问一句,他当然不能说是自有资金,但是除了贷款,他还可以融资,可以找朋友借钱。 不过,他这么说固然霸道,但也有底气不足的嫌疑,好像怕了什么似的,刚才在陈太忠面前吃个小瘪,他也不想再弱自己锐气了。 反正这个资金的来源,早晚也是要暴露的,他就哼一声,“没错,贷款。” “贷款可是要利息的,四个多亿,一年利息就是三千万,还有其他费用,”孙淑英懒洋洋地发话,“你不可能让银行减免你的利息吧?” 这也是赤裸裸的威胁,就算银行能减免利息,让孙某人盯上了,倒是要看一看,谁敢为私人公司减免? 两人都摆出了掀桌子的架势,但是谁也没有掀桌子,这才是正经的谈判,跟刚才那点小钱相比,现在要争的,才更重要,不但涉及到更多利益,也涉及到了谁说话更大声的问题。 “贷得到款,我就不心疼利息,捂两年地,翻倍的利息也赚回来了,”马颖实毫不在意地发话——我就是有底气。 “我四百多亩地,火力全开也要干起码五年,干太快,房子卖不动,”孙姐抬手去端果汁,轻描淡写地发问,“你能等五年?” 五年可不仅仅是卖房子的事儿,换届也是五年一期——当然,这或者是她随口说的,但也许不是,谁说得清楚呢? 到时候她卖完房子了,拔脚走人之后无所顾忌,她想坏局委,难度比较高,但是使点手段,坏个马书记阵营的中央委员,可真不算不难,这年头,坏事容易成事难。 “啧,”马颖实苦恼咂一下嘴巴,他贵为局委公子,底气是够足的,但跟这些正经的红二代红三代比,底蕴要差一点,人家对各种门道和龌龊非常清楚,他就差得多了。 孙淑英说的话,他没想得太明白,但是大概意思是猜到了,心说我要是逼对方太狠,回头人家玩一把阴的,那就得不偿失了。 第4159章 谈判结束 事实上,马颖实心里很清楚,跟孙总这种人打交道,不要逼对方逼得太狠,想一想之后,他点点头,“孙姐既然连我的资金困境都想到了,想必是有什么好点子了。” “咱俩一起开发,我地多,你又叫我一声姐,我就开发得多一点,路这些的,我都可以先搞,”孙淑英瞪着小眯眯眼建议,“但是控制好节奏,整个六百亩地,定义就是两个高档小区,宣传的时候,还可以就对方的小缺点,搞点诋毁……” “这个我知道,炒作嘛,咱心里有数就行了,”马颖实开心地笑了起来,他今天笑了四次,就是这次,是正正经经发自内心的笑,“不亏我叫您一声姐,这做买卖的本事,太了不起了!我以后得多学一学。” “你早想到了,就是逼着我说出来,”孙淑英笑眯眯地看他一眼,又叹一口气,“马书记的儿子,怎么可能简单得了?” 孙姐不但会傲气逼人,也会拍马屁,马颖实吃这么一句,竟然是不能再计较了,事实上,他真的没想到,跟对方联合,以两个小区的形式,共同把地皮炒起来。 马三公子,还是太嫩了点,可是他还不想让别人认为自己嫩,所以吃了这一记马屁,他都有点晕晕乎乎了,寻常人的马屁,他吃得多了,但是孙淑英这个级别,还真是少见。 反正他不能说,我就没想到这个可能——局委公子不怕揽事,但他不能承认自己弱智,于是他收拾一下心情,“那咱们看一看图吧,大致敲定范围,顺便敲定回迁房位置。” 回迁房位置,也是值得争议的一块,不过大原则定下来,这些就好说了,无非是孙二马一,孙姐占的地方多,出地就多。 马颖实的跟班拿过来一幅市区地图,一比一万的地图,也就是说,一厘米等于一百米,八一礼堂这块地,四十多万平米,长八厘米多,宽有五厘米多。 “这地图太粗糙了,”孙姐拿起手机拨个电话,不多时,她的跟班拎着笔记本和投影机上来,也不用幕布,机子一开,直接打到一堵白墙上,略略调整一下分辨率,最后竟然调整为长三米多,宽有两米多的大地图。 孙淑英拎着一根折叠的金属棒,就跟马颖实讨论了起来——该让的地方,大家让一让无所谓,该争的地方,那也不会轻易退缩,就是那句话,输得起这点钱,丢不起这个人。 不过这也没花了多长时间,马颖实本身,不是一个厚黑的人,或者对上一般老百姓,他并不是这样,但是对上孙淑英,他确实很讲道理——陈太忠甚至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一点许纯良的风格,当然,没有纯良那么和善,马老三傲气多了。 划分地图,用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其间马总那份地图,也立了些微的功劳——他那个地图上,有未来十年的城市规划,虽然计划赶不上变化,但是规避一些市里的计划,大家以后会少很多麻烦,有必要多考虑一下。 但是不能考虑的,也就不考虑了,像市里打算在八一礼堂附近搞个三百亩地的公园,就被两人合伙否了——去尼玛的,划三百亩地给你搞公园,我们挣啥啊? 事实上,政府的这个规划,也有颇多无奈之处,这块地省军区是摆明不给市政府的,坚决不让市政府挣钱,市政府在等省军区回心转意的同时,也积极想着别的办法——这块地我不挣钱了,我搞公园……这样总可以吧? 马总和孙总认为,周边已经有几个小型公园了,咱拿出十亩地,搞个池塘活水微景观,也是大手笔了,市中心呢——事实上,他们连这个微景观都不想搞,但是这里必须要过活水的,甚至都不是环城水系,是城区水系,两三年内肯定要上的。 反正这官二代们一旦携手,能否的规划就否了,不能否的就认了,一个小时之后,大家说得差不多了,孙淑英发话,“那就这么初步定下来了,不改了吧?” “应该是不改了,”马颖实点点头,“有点小变化,让下面人协调就行,整体是不会再动了。” 这个项目是不小,但是他俩的身份也在那里摆着,大的利益分配方案敲定,琐碎小事,自然有人去执行,孙姐的买卖不止这一桩,马老三也有其他业务。 “要有类似的活儿,马总还有兴趣吗?”孙淑英笑着发问。 “嗯?”马颖实先是一愣,然后点点头,“孙姐愿意照顾我,那我肯定谢谢了。” “你一句谢谢,我就得来回跑了,”孙淑英又笑一声,“可朝田这边,我就不一定全能招呼得到了……这怎么办啊?” “那你指定个人吧,”马颖实瞟一眼何雨朦,心里有点略略的失望……原来你只是孙淑英的代言人,我还以为你很不俗呢。 马总身材高大仪表堂堂,家世又显赫,真是不知道有多少女人上杆子贴过来,他不是色中恶魔,又有点洁癖,但是玩过的女人,也有十几个。 以他的条件来说,找个美女结婚,实在太简单了,但是想找个门当户对的美女,就有点不容易——他所认识的三个中央委员的女儿,其中两个,他勾一勾手就绝对能结婚的,他真的条件太好了。 但是他看不入眼那俩,相貌不好脾气却不小,他看得上眼的那个,人家对他若即若离——就算在这个阶层里,美女依旧是稀缺资源,计较家世就不能计较长相。 今天他看何雨朦,原本也是一般,美女他见得多了,上杆子倒贴的也能排三五百米,这女娃娃清丽一点,也就是那么回事。 但是知道小何有背景之后,他就有点点心动,征服美女对他来说太简单,他想要征服的,是背景深厚的名媛。 不过马公子矜持习惯了,他的胃口已经被包围着的美女养叼了,关心一下小何的职业,那就是释放出信号了——我对你有点兴趣。 你还不得上杆子,来跟我说话聊天? 如果你家世真的差强人意的话,那么……我也就可以考虑选择你了,其实人就是这么一辈子,找不到最合适的,找个差不多的。 不成想,何女士再就没话了,现在想来,不过是孙淑英的一个代言人,他就觉得,女孩儿的价值,又低了几分——算了,不能终身相守,玩一玩也好,总是不错的一个女孩子,没准能帮我争取一些利益。 他是这么想的,殊不料,孙淑英大嘴一张,狠狠地给了他一记闷棍,“还用指定谁吗?就是太忠了,马书记看他也顺眼……有什么问题你俩商量。” “凭啥是我呢?我就挣个小钱嘛,”陈太忠觉得,自己这枪躺得也太无辜了,禁不住嘀咕一声,可是再想一想,他继续说下去,还真就是脏活的角色了,于是马上住嘴。 “陈区长这个人不错,但是官场味儿太浓了点,”马颖实撇一撇嘴,他并不掩饰自己对官场中人的鄙夷,哪怕他老爸在国内官场里,接近了食物链的顶端,他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马总你这话不对,”陈太忠眉头一皱,老大不满意地发话了,“我本来就是国家干部,没有官场味儿,该有啥味儿,铜臭味?” 他这话,就又有影射的嫌疑,不过马颖实知道此人是个刺头,也不跟他计较——犯不着,又看向孙淑英,“这次来,你带团队了没有?” “没有,昨天才开了圆桌会议,敲定了大部分的事情,”孙姐摇摇头,“现在跟你谈好,就是大问题都解决了,过了年就派团队过来。” “我还说要把我的人招呼过来,一起坐一坐,”马颖实略带点遗憾地摇摇头,旋即又展示出了局委公子的霸气,“不过也算,咱们能达成一致,其他人以后再见也不迟。” “那就不继续打扰了,”孙淑英伸出手来,“今天跟马总谈得很愉快。” “怎么能这样走呢?”马颖实微微一笑,“现在……呃,还不到十点半,咱俩谈的还真够快的,大方向既然定了,中午一定要坐一坐,庆祝一下。” “不用了,改天吧,”孙淑英笑着回答,还有一个半小时,坐等吃饭,实在有点过了,“马总的心意我领了。” “这怎么能行呢?”马颖实对别人可以傲气,但是对上孙总,该有的礼数他是不会缺的,“初次见面,谈得又不错,总要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这样,咱们再谈一下规划。” 那也只有这样了,不过两人对这块地的详细规划不甚了了,他俩都是发号施令的主儿,不是具体做事的,而且这块地还没拿到手,规划本身也就不完善。 聊了一阵,又东拉西扯片刻,好不容易熬到十一点半,众人动身去吃饭,走下楼来,马颖实才发现,合着大巴里还坐着十个人呢。 于是他讶异地问一句,“孙总你这带的人不少啊,还没带团队过来?” “大部分是小何和小陈的人,”孙淑英随口答一句,她敏锐地发现,马颖实对何雨朦,似乎有一些兴趣。 第4160章 不可攀 马颖实选择的吃饭地方,离信贸大厦也就两公里,是朝田一家挺具特色的酒楼,定了一个能放两桌的包间,所有人坐了进去。 马公子请客,酒菜自是不必说,不过因为是中午,大家也没吃得时间太久,十二点四十,孙淑英站起身告辞。 “还有汤没上呢,”旁边的服务员赶紧插话,满桌的饭菜,起码还剩下七成。 没人理会她的话,马总盛情挽留,孙总这次是说成啥都要走了,“我和小何还要赶到北崇,明天上山打猎。” 她的行程里,原本没这个计划,不过她本来就是爱玩的,部队大院长大的,玩枪也在行,听说小雨朦去打猎,她事情办得顺利,就想跟着走一趟。 马颖实听得心里一动,刚才他有意无意地跟何雨朦说两句话,那边的反应非常平淡,他想像中的倒追并没有出现。 借着孙总的话,他就直接回答,“可惜这年根儿了,我有事,不能陪着你们了,孙总电话我有了……小何也留个联系方式?” “呵呵,”何雨朦冲他笑一笑,也不回答。 这就让马总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他这是正儿八经地发出邀请了,这小女娃娃居然不理他。 “你跟她要电话?”孙淑英哭笑不得地看他一眼。 “为什么不行呢?”马颖实吃她这么一眼,倔劲儿登时就上来了——就算她是豪门子弟,我现在身份也不会比她差吧。 陈太忠也是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转身率先走了,何雨朦微微点一下头,也跟着走了。 “她三姥爷局候补,正恼火着呢,”孙姐轻声在马总耳边嘀咕一句。 “局候补?”马颖实轻声咀嚼一下这三个字,登时就愣在了那里,本届局候补总共也就两人,比局委还好猜,好半天他才轻声问一句,“黄家的?” “黄老最疼爱的重外孙女,”孙淑英在他耳边笑着回答,“你要想追她,那可得用点劲儿。” 马颖实嘴角抽动一下,怪不得人家比他还牛,还真是有那个底气。 要说黄老最大也就做到政治、局委员,但人家那是开国的局委,又活到现在了,势力所及,可不止一两个局委,影响力远非马飞鸣这个新贵能比的。 当然,这并不是说,马颖实就没资格追求何雨朦了,但两家不但是跨了派系,他老爹此次入局,还不知道挡了多少人的路——正是孙淑英的话,某人正为候补恼火呢,未必能怪到马飞鸣身上,但是一个进局了,一个踩在门槛上,心态总是不同的。 这种种因素加起来,他想追求何雨朦,就变得非常不现实了,至于他指望人家倒追,那不啻于白日做梦。 怀着这种复杂的心态,他将人送上大巴,看着金龙车缓缓驶离,他微微摇一下脑袋,谈下大项目的兴奋,不知不觉就减少了许多…… 大巴到了北崇,就是夜里八点了,陈太忠将车上的客人安排好住宿,又陪着吃了饭,回到小院,差不多就是十点了。 第二天,腊月二十四,年味儿越来越浓,陈区长见戚书记到处检查防火、防盗事宜,还去市场调查,正好乐得轻松,陪着何雨朦和孙淑英进山打猎。 这次军分区也极认真,派出了九个年轻战士保护她们,虽然不至于是赵司令说的一个排,但也是军分区能抽出的最多人了,再加上四个参谋,一个满员班是没有问题的。 事实上这番热情,主要还是冲着孙淑英去的,她家在部队,那真的是枝繁叶茂,别的不说,只说阳州的高炮旅,算起渊源都是她爷爷孙大将的老底子。 因为有陈区长相随,找野生动物就变得容易了许多,一天下来,大家打了四只野鸡,五只野兔,还有一只半大的野猪。 这还是因为何雨朦的同学们打得不够准,否则数量还会翻番,不过有现在的成绩,也是亏了孙淑英的一个跟班,她的枪法极其快准,补枪都能补中一只野兔。 这一手,连战士们看得都啧啧称奇,索性就给她一支枪,要她专门负责补枪,后来有一只野鸡被何雨朦打炸了羽毛还能飞,又是她一枪击落。 大家玩得比较尽兴,下山的时候,天就擦擦黑了,结果来到山脚的时候,金龙大巴把饭菜都做得差不多了,送下山的野猪,已经被做成了菜肴。 野猪这东西腥膻,主要是因为没有被骟过,妥善处理一下,调料再放得重一点,也不影响口感,只不过在会吃的人嘴里,野味的肉香少了一些。 所以大家就地吃饭,何雨朦的同学们对金龙车的多功能很感兴趣,其中一个表示说,回家也买一辆车这么改造——跟何雨朦交往的,想是白身都难。 众人玩得高兴,甚至都不想回区里了,被陈区长死说活说带了回去,结果小何的另一个同学当晚就从宾馆里买了二十床棉被,打定主意第二天要野营。 陈太忠拗不过她们,想着无非是孩子们的心思,于是问一问何雨朦,发现她也无所谓,索性给卢天祥打个电话,要他用半天时间,搭三个移动大棚。 移动大棚的搭建,按说没有这么快,起码土地平整就是个问题,不过陈区长选的是计划盖疗养院的那块地,土地原本就很平,只住一晚上的话,也不用考虑供热,那么只要人手足够,半天搭起来不是问题。 当天晚上,这块土地就热闹了起来,大棚里,士兵们在支刚运到的四十张行军床,兴奋的女孩儿们点燃了两堆篝火,在这样的寒夜里,围着篝火喝着热茶看录像,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尤其让她们感到浪漫的是,是大家住的不是帐篷,而是大棚,躺下来之后,一睁眼就能看到月光和星星,却又不用担心半夜下雨。 孙淑英都觉得这个玩法很稀奇,她看到陈太忠正跟几个参谋闲聊,于是走上前大喇喇地发话,“小陈,我发现你很会哄小女孩儿开心啊。” “我搭大棚最方便,比搭帐篷还方便,”陈太忠信口回答,然后抓起旁边的啤酒,“而且善后也不用我操心……来瓶啤酒?” “这个天气我喝不了啤酒,有黄酒加热,倒是能喝一点,”孙淑英走到旁边一个折叠椅上坐下。 “黄酒还真有,”陈太忠一抬手,招呼过一个小女孩儿来,“小苗,去车里拿一罐曲阳黄,加热了给孙总端过来。” “我也来一杯,”宗报国笑着接话,然后看一眼孙淑英,“孙总不要点下酒的小零食?” 对他们这些两毛二、两毛三来说,若是能搭上孙家这条线,腾飞简直是指日可待,就算不往多里想,只要资历到了,混个两毛四是轻轻松松的——起码别人不能随随便便挤下来。 “有开心果吗?”孙淑英看他一眼。 “我让兵去买,”宗参谋腰板一挺,就要往起站。 “老宗你省省吧,这荒郊野地的,买回来都天亮了,”陈太忠冲着不远处的小苗喊一声,“把咱区里的山核桃仁拿过三袋来,甜的咸的和原味的各一。” 陈区长是在身体力行地推荐各种产品,从曲阳黄到山核桃仁,甚至在某些不重要的场合,他抽的都是红彤彤香烟——虽然大部分都是特供红彤彤。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一块平地?”孙淑英的观察力还是不弱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有什么说法吧?” “我打算把这里搞成球场,组建个甲A球队,”陈太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中国足球,已经到了我不得不出手的时候了。” “切,”孙姐哈哈大笑两声,“想管足球吗?我帮你搞定。” “中国足球,神仙上去也搞不定,”宗报国哼一声,“太忠开玩笑呢,这儿以前是三线指挥基地的选址之一,没被选上。” “这里水土特别好,景色美,空气清新,受的电磁波污染也少,”陈太忠笑眯眯地发话,“区里打算在这里建个疗养院,第一批客户意向已经谈妥了。” “还没盖呢,客户就谈妥了?”孙淑英看他一眼,“太忠你啥时候变这样了,满嘴跑火车?嗯……这个原味的山核桃不错,有点苦,又有点甜。” “这你冤枉我了,我还真是谈好了,”陈太忠笑着一摊手,“只不过是我花钱,请别人来体验,有效果了他们再出钱。” 这事儿,还得着落到徐瑞麟身上,他脑子里的肿瘤消散得很快,就引起了一些医务工作者的关注,甚至有人直接打电话给徐区长,就问你这是怎么好的啊? 徐区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好的,就说我们北崇山清水秀,前一段我工作繁忙,就长脑瘤了,现在区里体贴,不让我多工作,安心休养,就好了嘛。 这话本来是没什么意思的,但是天底下的闲人,真的不要太多,有那闲人统计一下,愕然发现,北崇的癌症患者极其稀少——莫非是真有什么说法? 有个毛的说法,穷呗,陈太忠听得冷笑——很多人连检查的钱都没有,谁知道是不是死于癌症? 不过凭良心说,北崇没什么重工业,空气和水就好,大家吃用的都是自家田亩里的产出,没有将各种化合物从头吃到尾,而这里的生活节奏也不快,人们生活得不抑郁,患癌症的几率,就要降低很多。 但是在陈太忠的眼里,这并不值得夸耀——粗放的原生态,其实意味着落后,实在没必要沾沾自喜。 第4161章 龙头气派 不管怎么说,有人埋头研究北崇生态环境,陈太忠还是很高兴的,于是他让白凤鸣和谭胜利放风出去:北崇即将建造疗养院,前一百人免费用三十天。 三十天一过,要不你走人,要不你把前面的欠账和以后的费用全付了。 而疗养院的价钱不会低了,最低档次估计一天也是五百起——是铺位,不是房间。 但是这年头,有钱人还真不要太多,有人当即就发话了:才五百嘛,我预定三个,关键你说……啥时候开业吧。 人越老就越怕死,花钱是没问题的,只不过不想花冤枉钱,北崇肯答应免费使用三十天,那报名的人真的海了去啦——别说感觉无效,效果不明显,咱也可以走人的。 所以这一百个名额,轻轻松松就凑齐了,陈太忠也就可以向孙淑英夸耀:第一批客人早就有了,等疗养院建起,可能有些已经人不在了,但是……后面人还多着呢。 “找他们做宣传,你也真是……”孙姐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我认识不少沙特和阿联酋的王室成员,只要你敢保证,他们不会死在疗养院,你想不发财都难。” “想来就来,不想来别来,”陈太忠拿起啤酒灌一口,“我们盖的是疗养院,又不是不死院……小雨朦的歌儿唱得不错啊。” 就在他俩聊天的时候,何雨朦唱了一首《冬季到台北来看雨》,旁边有她的同学拿出口琴来伴奏,但也基本等于清唱了。 而眼下正值冬季,此刻虽然月朗星稀,但气候确实混沌得很,小雨朦下飞机的时候,还经历了一场雨,所以这冬季和看雨,还真是应景得很,若是在首都,便只有看雪这一条路了。 “再来一个,”猛然之间,小兵们那里传来一声吼,又有几个兵哄然大笑。 “真他妈闹腾,”宗报国笑着摇摇头,却也没去查是谁喊的,本来就是玩开心的,气氛上去就好,没必要太过计较。 “后半夜可能有雨,”陈太忠轻啜一口啤酒,慢吞吞地发话。 孙淑英轻啜一口温热的黄酒,舒服得轻哼一声,“腊月的时候,在山里喝口热酒,还真是舒服……对了,这个果子狸,以后你们少吃吧。” 今天的收获,比昨天要差一点,不过何雨朦的一个同学打中了一只差不多十斤的果子狸。 此人原本是一直光头来着的,大家后来就让着她,直到打了这么大一只,又听说这个东西一斤起码价值四五十,可把她喜坏了,嚷嚷着说一定要带回家。 “这个东西味道还行啊,”陈太忠听到孙姐这么说,就看她一眼。 “好像是身上有什么变异病毒,”孙姐皱着眉头发话,“南边有人吃这个死了。” “哦,”陈太忠点点头,这话似乎让他想起点什么,仔细去想一下,又觉得好像就没听说过有关的传言。 到了夜里一两点钟,果然下起了雨来,陈太忠睡在大巴车上,倒还不觉得如何,但是雨点打在大棚上,是分外地作响,密密麻麻响成一片。 第二天六点多,士兵们就起床了,兴奋过度的女孩儿们直到八点才钻出被窝,腊月的山区,一场夜雨使得气温骤降,但是看到如画的山间美景,大家又大呼小叫了起来。 吃过热腾腾的早饭之后,大家回返北崇,在车上,女孩儿们叽叽喳喳地商量,只觉得这次出游实在太过瘾了,纷纷表示下一次放假,还要来这里玩——不但能爬山和打猎,也很浪漫。 这种浪漫,可是建立在当地人大力支持之上的,陈太忠听得撇一撇嘴,军分区出人,区政府出车,还有大棚和行军床,那都不是你们自己来,就能搞定的。 你们感受到的便利,是建立在权力之上的。 送这帮客人去朝田的时候,有人搭车,却是农大来考察的七八个老师和学生,都到腊月二十六了,他们也要回去过年了。 不过,就在年味越来越重的时候,北崇苎麻厂门口,却是排起了长龙,自打阳州台播出消息之后,铺天盖地的卡车就涌了过来,除了有阳州麻,还有来自地北和海角的麻。 这两个省的麻并不是特别多,但是恒北日报再登一则广告,大半个恒北的麻就涌了过来——特别远的地方,运过来麻也不是很划算。 王媛媛为此忙得焦头烂额,又紧急调集五个干部和三十个协防员过去,帮忙维持局面,待到领导游山玩水回来,她马上来小院请示:照这个情形发展下去,别说一个亿,一亿五都未必撑得住。 “大家总是要过年的,我预计,除夕之后就少很多了,”陈区长轻描淡写地回答,“不过你要是担心钱不够,我再给你找五千万。” “钱是一方面,还有其他麻企找我,了解苎麻是否一定涨价,”王媛媛苦恼地皱着眉头,“咱们的苎麻厂,已经能部分影响省内的行情了。” 北崇闪金镇的苎麻,曾经辉煌一时,不过后来衰落了,每年那些小手工作坊能消化的麻,也才三千吨左右,北崇的麻都要卖到外地。 但是随着北崇高调重整苎麻厂,就引起了一些关注,尤其是巴黎时装周和美国时装周上做出了展示,更是让北崇麻再度进入大家的视野,后来随着北崇苎麻文化节的开幕,省工商局局长庄壁梵都在报纸上肯定,北崇苎麻厂,就是恒北诸多麻企的龙头企业。 这次北崇在春节前高调、大量收麻,登时就引发无数的猜测,而区常委会的这点事儿,也不可能保密,终究是十一个常委呢,于是其他麻企就知道,北崇人如此收麻,是因为判断,苎麻价格在半年内会高涨。 这个消息就太刺激大家了,眼下是年根了,各家的头寸都很紧张,想跟风收购的话,还得去找钱,所以大家纷纷打电话给北崇,了解情况。 陈太忠也接到过类似的电话,不过他不会直接回答,就说你们找相关负责人,我是大区长,每天多少事儿呢。 于是王媛媛就被骚扰到不亦乐乎,这个苎麻可能涨价,是她听徐瑞麟提过一下——徐区长的人脉很广,战略眼光没有问题,然后她就用心了,四处搜集数据,最后分析之后她发现,确实是这么回事。 这属于她受了启发之后,得出的结果,毫无疑问的是,数据收集和推理过程是她完善的,她也最有发言权,所以对各家的询问,她就表示,我们只是判断有这个可能——年底嘛,突击花钱……你懂的。 我擦,北崇啥时候也富裕到年底突击花钱了?这些麻企肯定不能完全相信这话,于是就要看她在常委会上递交的报告。 这个要求就有点过分了,王主任在常委会结束的时候,就收回了所有资料,只给办公室主任韩世华留了一份存档——这是高度机密的。 而那些看过资料的常委们,谁又可能去细心记忆?就算是对苎麻很了解,大致推算一下,感觉是这么回事,也就过去了。 但是对省内的其他家麻企,这份报告真的很重要,决定了他们是否该出手储备苎麻——储备的风险是一回事,关键是现在年底了,临时找现金的代价也很高。 其实相关数据,他们找起来也不难,也可以汇总出来,但是仓促之间做到这些,那是不可能的,等自家的报告出来,北崇都停止收麻了……黄瓜菜都凉了。 不是每一家麻企,都像北崇苎麻厂那么财大气粗,能储备得起价值两三千万的麻,就算现金流充裕的了,他们不像北崇,只收不产出,资金还存在周转问题。 所以北崇能收一亿五的麻,在恒北诸多麻企中,绝对是巨无霸了,现在又要敞开了收,那影响麻价是必然的。 正是因为如此,大家一定要搞清楚,北崇此次收麻的真实意图——是因为区长和区委书记斗气,还是因为……麻价必然会上涨? 小声说一句,因为诸多麻企的关注,陈太忠和戚志闻的不对付,已经在北崇之外的一定范围内传开了。 王媛媛本来是不想跟别人说实情的,但是看到外地麻铺天盖地涌来,她也感觉亚历山大……市场的变化,不是她一定能把握的,一旦判断失误,那就愧对领导的信任了。 所以她向领导请示一下。 “这个嘛……”陈太忠沉吟一下,他能了解到这个问题背后的复杂,想一想之后,他做出了决定,“就是你常委会上说的那些,告诉他们,有七成的可能,何去何从由他们自己选择,再多的话,你也不用说了。” 垄断的买卖固然爽,但是北崇偏居恒北的一隅,想垄断苎麻收购还是太难,尤其是陈区长收本地麻,是一公斤六块二,收敬德和慈清的麻,是六块一,现在敞开收麻是六块——而越远的地方,运到北崇来的成本,却是越高。 而且省里都把北崇苎麻厂定义为龙头企业了,那就要有龙头企业的傲气——陈太忠最喜欢做这种事了,哥们儿我不怕你追赶,因为我就是跑得比你快。 第4162章 摩擦 陈区长的指示,并不能让年轻的计委主任释怀,王媛媛还是有点担心这个收购的风险——金额实在太大了,“他们想看我递交到常委会的报告。” “做梦吧,”陈太忠毫不犹豫地哼一声,“告诉他们,涉密了。” “可是我在常委会上,说有七成可能,已经传出去了,”王主任吞吞吐吐地回答。 “传言和你亲口认证,这能一样吗?”陈太忠不以为意地回答,“你是我的计委主任,要端起这个架子来……苎麻厂只是一小块,你要操心的其他大事,还有很多。” 就在这时,又有人按门铃,廖大宝将人放进来,却是区交通局副局长祝杰华。 祝局长最近也很忙,陈区长因为大客车侧翻的事故,要把以前交通规划的欠账全部清理掉,总计接近三千万元的工程,全部交给了他。 要说这祝局长,是北崇数得上的刺头人物,差一点成功跳票小赵乡副乡长,隋书记亲自出马,才说服了他,后来隋彪将他安排到交通局任副局长,这也算个交待。 这些因果前文都说过了,不用再提,祝杰华进来之后,发现陈区长正在跟王主任说话,就乖乖地坐到旁边,一声不吭。 “好了,你就剩下钱的问题了,”陈太忠中止了跟王媛媛的对话,转头去看祝杰华,“什么事情?” “戚书记要求,修路的工程队春节期间照常施工,”祝局长言简意赅地回答。 陈太忠沉吟一下,微微颔首,“说详细一点。” 戚志闻不是什么好鸟,可是眼前这位,也不是啥善碴,年轻的区长不会贸然表态。 “他在路过两个工地的时候,都这么表示,”祝杰华撇一下嘴,悻悻地回答,“前天在小岭乡工地上,我当时在场……” 以往戚书记对施工队做指示,包工头只能规规矩矩地听着,连反驳的胆子都没有——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一定会照做,因为根本不是他们掺乎的事情。 但是祝局长在场的话,意味着他要么接受,要么明确反对,当然,还有第三个选择,就是推给上级领导。 祝杰华的胆子,从来都不小,而且陈区长和新书记斗得很厉害,这他也听说了,于是毫不犹豫地选边,说春节期间施工,根本不可能,北崇就没有这传统。 传统就是让人打破的嘛,戚书记倒也不生气,苎麻厂那边,春节不是照样加班吗? 那里怎么能一样,祝杰华当时就有点无语,私人施工队和国企,是一回事吗?不过他还是耐心地解释,说这段路正月十六会继续开工,已经是农民工所能承受的上限了。 路修到一半中止,影响乡亲们春节出行,戚书记如此表示。 他又过问了祝局长全区的修路计划,知道这个改造将在八月底九月初结束,就说时间太长了,应该争取在雨季到来前结束,你要赶一赶工期——总之就一个意思,腾飞的北崇是不等人的,你们要甩开膀子大干特干,不能像现在一样,磨磨蹭蹭的。 甚至,戚志闻当场表示,若是雨季因为路段不好出现事故,我要追究你的责任。 这就是很要命的事了,在区长和书记尿不到一个壶里的时候,书记插手政府事务,下面人可以待理不理,实在不行就推给上级领导。 但是书记做出指示,并表示事不谐要追责,这是利用自己所掌握的人事权,通过对当事人施加压力,达到干涉政府事务的目的,可以说有点不讲理,但并没有明显违反规则。 要不说,机关干部接不接地气不好说,玩规则都没有问题。 祝杰华就表示,自己有点难做,“区里的路,就是那么个基础,再赶也需要时间,一旦下雨积点水,发生意外是很常见的……他这么要求,我没办法工作。” “唔,”陈区长听完之后点点头,又等一等,发现对方不继续说了,就缓缓吐出三个字来,“说重点。” 对不同的人,就要采用不同的方式去对待,祝杰华是什么样的人,陈太忠实在太清楚了,除了阐述事情本身,这货肯定有自己的想法和点子。 果不其然,他说完这三个字,祝局长一点都没有犹豫,继续发话,“现有的施工队,不可能这么快完成施工……提前也提前不了这么多,我感觉戚书记有可能想增加施工力量。” 他是说得真直接,就差明说,戚志闻如此刁难是看中了里面的利润——春节加班什么的,那是扯淡,完不成工程……我推荐两支队伍吧。 “这个老戚,他要明说,这还不好商量?”陈太忠无奈地摇摇头,他不怕卖个人情,让戚志闻的关系挣钱,谁挣不是挣?干部也是人,也是有私心的,同事一场,相同条件下绝对优先照顾——隋彪就挣了不少这种钱。 但是戚书记不是打招呼,而是拿职能卡人,就未免太把这个区党委书记当回事了——副厅高配,其实也扯淡。 陈太忠心里也明白,戚志闻这是不服气,憋着劲儿找回来,不肯放弃对政府事务干预的权力——这个心思在从李强处回来时,两人坐在奥迪A6上交谈,丫很直接地表露了出来。 我怎么可能让你如愿呢?陈区长叹口气,“他不肯好好说,那真是没办法了。” 祝杰华不屑地哼一声,“他现在敢拿糖加塞,回头他介绍的人搞的工程质量差一点,他也敢强词夺理……这种人我见得太多了!” “怎么说领导呢?”陈太忠不满意地看他一眼,我才露个口风,你小子就迫不及待地跳起来,要是别人这么说,他也许会无所谓,但是这家伙做事太跳脱,他必须按着点才行,“葛区长手上,还有几支公路施工队吧?” “能用的都已经用上了,”祝杰华一摊双手,直勾勾地看着陈区长,“我选工程队就看两点,一个是能力,一个是责任心,其他的不问……还都经过了刘区长的认可。” 用好了还真是把快刀,陈太忠喜欢这种做事风格,不过他不能给对方翘尾巴的机会,于是他点点头,“你希望我怎么处理?” “我希望您在节后,能在视察公路建设的时候,强调指出,修公路是百年大计,要按照规划稳扎稳打,不要急于求成,”祝杰华的要求不太低。 这话一听,就知道是针对戚书记的指示去的,以后戚志闻要对可能的事故做文章,祝局长也有指示傍身——只要陈区长不在意跟戚书记放对,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陈太忠自然不怕放对,但是姓戚的出一招,他就得还一招,这也挺没意思的——哥们儿每天多少事儿呢,哪里有时间陪你玩? 他并不认为,这个副厅的搭档值得自己认真对付,“你就想出这么个点子来?” 给您制造个干预的借口,还不够吗?祝杰华听到领导失望的口气,他又皱着眉头想一想,期期艾艾地回答,“其实……还有个不成熟的法子。” 一边说,他一边看一眼王媛媛——王主任在场,这是有点碍事啊。 王媛媛见状,一挺腰就要站起身来,陈太忠出声了,“小王你坐着,都不是外人,一起听一听祝局长不成熟的想法。” “我的想法就是,也可以考虑让戚书记推荐两支队伍进来,”祝杰华眼珠一转,恶狠狠地发话,“表面上也不多干预,但是……爬得高,摔得才狠。” 小子还真敢惦记啊,居然想使用非正常手段,怪不得不想让王媛媛听到,陈太忠不动声色地问一句,“但是人家要规规矩矩地施工呢?” “呵呵,”祝杰华先是干笑一声,然后斩钉截铁地回答,“我觉得……他们不会守规矩。” 这就是连栽赃手法都琢磨得差不多了,陈太忠听得有点无语,你小子这行事,很像当年初入官场的我啊,为达目的是不择手段。 终于有点明白,我在章尧东眼里是个什么形象了,他微微皱一下眉头,淡淡地问一句,“你怎么对他意见这么大?” “党委本来管的就是党务,政府发展得很好,没出现什么明显的问题,他乱插手是个什么意思?”祝杰华理直气壮地回答,“要我说,恒北的副厅级以下干部……没谁比您更懂得搞经济了,他也不行,北崇这一年多的发展,就是明证。” 陈太忠安生地受用了这个马屁,脸上却没有半点笑意,他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等了一等,又吐出三个字来,“还有呢?” “还有就是,他一个副厅,直接对我一个副科指手画脚,我上面还有局长,还有刘区长,他直接隔过了这些人,”祝杰华犹豫一下,果断地一摊双手,说出心里话,“专门找我的碴儿,这是欺负人……我不反抗,以后日子都不好过。” 当初杨锐锋在欧洲欺负我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陈太忠心里轻喟一声,脸却是一绷,轻描淡写地指示,“都是自己的同志和领导,不要搞这种歪门邪道的手段,要尊重领导。” “嗯,”祝杰华撇一撇嘴,显然是有点不情愿。 “你的两个建议都不可取,”陈区长一摆手,“这样……九月份完工,全部的旧路改造工程,是交通局的十一献礼。” 第4163章 争先恐后 听到陈太忠的指示,不光祝杰华愣住了,连王媛媛都愣住了——献礼都是往前赶,往后推也叫献礼? 还是祝局长反应快,下一刻就反应了过来,忙不迭地点头,“还是区长您水平高,真是轻描淡写一记,四两就拨千斤,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哈,十一献礼,太好了……老人家的游击战术,您这是活学活用深得精髓。” 其实你也不太像我——马屁拍得有点过分了,陈太忠心里暗哼,不过看到对方喜不自胜的表情,心里还是相当地满足:知道自己的不足了吧? “可惜不能狠狠地扫他一下面子,”祝杰华轻声嘀咕一句,又小心地看区长一眼。 “嘿,”陈太忠无奈地抬一下眼皮,他真是没话了,扫戚志闻面子,那都是给面子——丫就不值得我耽误工夫,再说了,我扫他面子,没准他又借机兴风作浪,博取同情。 这个时候,他总算明白,蒙艺为啥对自己的某些行径,会嗤之以鼻了,真是这样的,到了某个层次,看某些行为,就是这种感觉:连解释都不屑有。 “那我雨季来临前,报上来口号?”祝杰华小心翼翼地请示——很显然,他这个问题还是藏着私心,打算事到临头再发作,涮一下戚书记的面子。 “随便你吧,”陈太忠无所谓地笑一笑,从桌下摸起一瓶啤酒来,“来一瓶?” “不了,您跟王主任聊吧,”祝杰华笑着站起身,古人有端茶送客一说,陈区长端酒,大约也是这意思,祝局长不是没有厚着脸皮蹭一瓶的勇气,但是今天区长的指点很到位,证明他在领导的眼里,位置还算稳固,既然稳固,他寻个更自然的时机比较好一点。 “我也请示完了,”王媛媛站起身来,“晚上还要加班写个材料。” “嗯,”陈太忠点点头,“你们都是小赵乡的人,咱北崇不讲小团体,但是同乡之间,也要讲个相互信任,否则……” 话说到一半,他戛然而止——小王他是当作吴言来培养的,而祝杰华给他的感觉,就是初入官场的自己,那么……有一个糟糕到极点的设想:当初自己,可是那啥了吴言的。 “我只是觉得,自己手段不光彩,怕破坏了在王主任心里的形象,”祝杰华讪笑着回答,他知道陈区长说的是,自己刚才试图让王主任回避。 都承认手段不光彩了……年轻的区长越发地纠结,心中禁不住生出一丝杀意。 “说起小赵乡,我又想起个事情,”王媛媛没他俩这么思路广,站在那里笑着发话,“油页岩电厂要在正月十四放焰火,您知道吧?” 陈太忠点点头,地电这帮人可有意思,明明穷得借钱过日子,排场还是一定要讲,刘抗美前几天跟自己打招呼,说要放焰火,“他们想正月十五放,我就问他一句……你让区政府摆到哪天放?” 其实这不是他官僚,实在是小赵乡离区里太近了,在目前情况下,不宜突出小赵,若是三轮、武水、屈刀之类的地方,他不会介意对方哪天放焰火。 真等到城区富裕了,整个城区家家放焰火,那都无所谓了,无非图个喜庆热闹。 “闪金镇杜书记也跟我说了,希望正月十四放焰火,”王媛媛笑着发话,这次她可不是为小赵人说话,“镇上打算出十五万,希望苎麻厂也能出十万。” 这一拨苎麻收购,闪金镇多少有了点钱——都不说那些餐饮住宿,只说在苎麻厂门口摆个剥麻机,没多有少,一天两块钱占地费总是要交的。 既然小赵要放焰火,闪金就不能落后,这也存在个攀比,你小赵有电厂,我闪金有苎麻厂。 今年苎麻的行情,闪金真的赚了不少,年终发福利,普通干事都是一千块奖金加俩月工资,于是他们打算出十五万——再多也不合适,太扎眼了。 可是这十五万放焰火,有点少啊,他们就想到了大户,要化缘十万——本来嘛,这不光是小赵和闪金之争,也是电厂和苎麻厂之争。 所以镇党委书记杜汉,就找到了王媛媛,这苎麻厂的婆婆,其实也挺多,但是徐瑞麟和白凤鸣逐渐淡出了这一块,目前主事的,还就是王媛媛了。 随便找大户化缘,总是不好的,陈太忠是这么想的,可是又琢磨一下,想到自己答应李强,要让北崇各个乡镇都放得起焰火,而且阳州都没几家放得起焰火,北崇却是五光十色不夜天,也能极大地提升北崇民众的信心,于是点点头,“你拿主意吧。” 王媛媛闻言,笑着点头离开,可是祝杰华却是惦记着陈区长没说完的话,“否则”就怎么样啊? 他不敢纠缠区长,就缠住了王主任,走出门后他笑着发话,“王主任你发现没有,陈区长这个思路,真是太让人佩服了……你说我这个口号,该什么时候提出来?” “那是你的事儿了,我怎么好插嘴?”王媛媛心不在焉地笑一笑,“各司其职嘛。” “王主任,你在供销社的时候,咱们就有交情了,你给个指示嘛,”祝杰华笑着回答,“领导都说了,咱都是小赵人。” 王主任是临时工的时候,祝局长就是乡经济发展办公室的主任了,也没有为难过她,现在,祝局长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角色转变,话说得也很顺溜。 “你真要我说,我倒是有点奇怪,你为什么不让刘区长跟陈区长反应?”王媛媛这句话,其实也憋了很久了,她是真的有点不懂,而且她跟刘区长的关系不错,“越级反应不是大忌吗?” “刘区长知道我反应,也认为我反应会更合适一些,”祝杰华笑一笑,这小王还是阅历不够啊,问的问题很单纯,“她出面,不是等于自己扛上了戚志闻?” 那刘海芳也可以推给领导的嘛,王媛媛觉得这个答案有点模糊,她还得细想一下,于是点点头,“这样啊……我个人认为,你这个口号,提出得宜早不宜晚,要是戚志闻抓着你给七一献礼,那就没劲儿了。” 七一献礼,那就是献给党的,而不是献给祖国的,日期也提前了,祝杰华闻言沉默一阵,最终点点头,“倒也是。” 事实上,他隐约能感觉到,陈区长没兴趣跟戚书记多纠缠,早早把口号提出来,也是不错的,只是很遗憾——坑不了那姓戚的一把了。 “你觉得苎麻厂该不该付这十万呢?”王媛媛倒是不肯吃亏,转头又提个问题出来。 “放焰火的不会只是小赵,”祝杰华笑一笑,“你是计委主任,肯定知道,就算闪金不放焰火,前屯总是要放焰火的,卷烟厂已经开始盈利了。” 岂止是卷烟厂要放焰火?第二天上午,陈太忠又收到消息,娃娃鱼养殖中心也申请放焰火,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下面再不请示的话,张罗焰火的时间都来不及。 娃娃鱼养殖中心理论上是没什么钱的,资金很透明,至今没产出——所以他们跟区里要钱,理由也很简单,这里承载着北崇农户的信心,不放个焰火,何以安民? 说来还是不服气的缘故,别的重点项目都放焰火,娃娃鱼养殖中心不吭不哈,怎么能体现出自身的重要? 至于说娃娃鱼喜静不喜闹?这也简单,在浊水乡政府旁边放就行了,离娃娃鱼中心远一点,并不碍事的。 陈区长想一想,做出了指示:乡里出一点,局里给一点,区里支持一点。 浊水乡一直很穷,那就少出点,反正这是浊水乡历史上第一次放焰火;农业局就要多给一点,反正最近农业局有钱;区政府也能支持一点,娃娃鱼项目,一直是区政府大力倡导的。 总之是二十八了,陈区长决定,下午的安全会议开完,直接走人,今年没三十,二十九就是除夕了。 然而,他想得很美,会议开完,看着才三点多,他正待驾车离开,三轮镇和东岔子镇的领导拽住他,也要放焰火。 三轮今年要搞个饲料加工厂,林继龙虽然是由镇长提拔上来的,目前一肩挑,但是他的心思很野,能力也强,自己就找了五千万,要求区里再借五千万,搞个饲料厂。 前文说了,三轮镇……其实就是林书记自己,强烈要求这个饲料厂成为镇办企业,不希望划到区里去——亏盈是镇里自己的事,你们别来摘桃子,而陈太忠也认可了,他很能体谅这种心情。 正是因为有这个许诺,林书记才能拼凑到五千万,而眼下他希望搞得更大一点,又相信陈区长的为人,就再跟区里借五千万。 陈太忠真的答应了,这些也都不是什么问题,所以三轮来区里报备放焰火——不管怎么说,三轮镇有大型企业要崛起了,虽然目前刚奠基不久,提前宣传一下,还是很有必要的。 东岔子没什么企业,但是不管怎么说,这里一直以来都是区里最富裕的地方,跟三轮镇一样,它的富裕是因为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三轮是出省的口子,而东岔子是省里进北崇的通道,而且一马平川,发展一直很好,别说三轮,城关镇有时候都不如它。 第4164章 新的采购 陈太忠是二十八晚上十二点才回的凤凰,因为他路过绕云还耽误了一阵,把姜丽质也接上了。 要说这小姜一家,也是奇葩得很,对年节不是很重视,反正她这样的女孩儿,大过年的,想出去玩就玩了。 事实上,主要原因还是在姜局长身上,他组建了新的家庭,又生了儿子,前妻生的女儿,就挺尴尬的,过年不出现就不出现吧。 而姜丽质的母亲也有相好,如果女儿不在的话,她可以去邹秘书长家过春节——邹捷峰的儿女们也都接受她了,只要不结婚,那真是无所谓。 这么晚回来,显然是不便去横山区宿舍,陈区长来到阳光小区,几个女人倒是没睡,刘望男、蒙晓艳、任娇、张馨和李凯琳在聊天,屋子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充满了过年的喜气。 见他俩进门,她们都站起身来招呼,陈太忠开了一路车,也有点乏,想着接下来的这些日子,都能胡天胡帝,倒也不急在一时,他四下看一看,“小宁怎么没在?” 张馨在,并不稀奇,她也是离婚的女人,丁小宁没在,这才有点奇怪。 “施工队扣民工的钱,不好回家过年,她得协调,”刘望男回答他,“一个小时前刚协调好,正往回赶呢……” “哦,让她开慢点,不着急,”陈太忠随口吩咐一句,“这些包工头,也真不让人省心。” 蒙晓艳懒洋洋地伸一下胳膊,“要过年了嘛。” “是啊,要过年了,”陈太忠笑一笑,“这个年,得好好歇一歇……” 说是好好歇一歇,其实他也不得闲,除夕他倒是在屋子里呆了一上午,但是下午还是要回家,结果家里还坐着四五个电机厂的职工。 现在老陈已经脱离了儿子的影响,在凤凰也算得上是一方富豪了,不过看到号称凤凰官场最耀眼新星的陈区长回来,大家闲聊的声音就小了一点,不多时一个个离去。 凤凰的规矩是,除夕下午就不出门了,不过陈太忠哪管那些?陪着爹妈吃一顿年夜饭,撑到十二点钟声响起,他就站起身走人。 在横山区宿舍度过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吴言和钟韵秋和钟韵秋就起床放爆竹,陈区长则是回答家里,等着人上门拜年。 来拜年的倒不是很多,也就是杨新刚、张新华、古昕和对门的于主任,大浪淘沙,陈区长越来越远离凤凰,惦记他的人也就不多了。 接近中午的时候,张爱国来了,陈区长的房间,一直是张厂长帮忙关照的,就连冰箱里满满的肉蛋蔬菜,也是他时不时过来换一下。 这次张爱国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一个身材高大丰满的女孩儿,女孩儿的容貌也就值个七分多,不到八分的模样,不过看起来没什么明显的缺陷。 “老主任,今年我要结婚了,日子定在五一,”张厂长笑眯眯地发话,“先带着媳妇过来认认门儿……王丽薇,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是真想跟我过日子的。” “结婚好啊,你也就该收心了,”陈太忠点点头,拽过身边的手包,摸出一张卡来,“小王,来,老主任的见面礼……等你给小张生了大胖儿子,我还有礼。” 王丽薇看上去也是个懂礼数的,先看一眼自己的未婚夫,才伸出双手接过银行卡,“谢谢陈主任。” “不谢,”陈太忠很随意地一摆手,又看着张爱国发问,“疾风厂现在怎么样?” “销售情况在稳步增长,不过因为整个市场看好,遭遇了一些小厂家的狙击,而他们又有当地保护政策,”张爱国笑着回答,“许主任的性子,还是绵了点。” “他是外柔内刚,”陈太忠笑一笑,许纯良是那种逼急了也会动手打人的——就是打人的水平不高,“谢五德没找科委麻烦吧?” “他哪有那胆儿?”张爱国不屑地哼一声,“殷放根本不配合,他拉拢科委还来不及呢……” 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中午的时候,陈区长竟然是一个人吃饭,他禁不住要考虑一下……哥们儿我是不是该成家了?这大年初一的,一点都不热闹啊。 事实上,阳光小区那里还是很热闹的,但是他不方便过去。 一点来钟的时候,张梅敲门进来,要帮陈区长收拾碗筷,看到寥寥的几个碗碟,颇为讶异,正好被陈太忠按倒在床上,好好鞭挞了一番。 陈区长一觉醒来,身边的张梅已经不知去向,看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了,又接待了几个人之后,就五点了,他直接站起身走人。 来的人不多,但是拜年短信真不少,足有七八百条,有时候陈太忠删的速度,都赶不上发的速度快,不过他也懒得想那么多——初一不来的人,哥们儿就不等你了。 接下来的时间,他不是在阳光小区,就是在三十九号院,初二下午,他驱车来到素波,睡了一晚上之后,带着浩浩荡荡的素波和凤凰军团,过通德,直奔天涯而去。 必须承认的是,丁小宁的金龙大巴,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旅游利器,大巴回来的时候,就是初七晚上了,所有人都玩得酣畅淋漓。 陈太忠原准备初八一早上路的,不成想马小雅回老家过年之后,专程来一趟天南,他又陪了她一天,然后连夜赶路,终于在初九早晨来到了北崇。 这时候,区里有些活儿已经开工了,陈区长跟几个副区长碰一下,下午就去了苎麻厂。 收购点那里依旧是很火爆,不过排队的车辆不算很多,也就十几辆,门口依旧是摆着两台剥麻机,不过看机器的是三个小孩,在那里嘻嘻打闹着。 陈区长暗暗感叹,谁说北崇人正月不干活?只要有挣钱的机会,自然有人操心。 听说领导来了,王媛媛从厂子里走出来,身边还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干部,此刻的王主任,进退之间已经隐隐有点威严了,那俩干部看起来很是有点畏惧她。 “看起来,趋势有点放缓了?”陈太忠冲她点点头。 “没有,正在加强,初一到初三,总共才收了两百多吨麻,”王媛媛笑着摇摇头,“初四以后,一天比一天多,今天过两千吨问题不大。” 王主任这一个春节,基本上就是泡在苎麻厂了,不过北崇这边严阵以待,麻农们却是还要过年,这种事情,实在是勉强不得。 而且现在利阳市,也已经开始有人高价收苎麻了,不但收本地麻,还在路边打广告,收外地麻,五块九一公斤,比北崇便宜一毛钱,但却省去了运费,明显是要截胡。 只是收麻的人,资金要差一点,很多利阳本地人收到的都是白条,不过有当地名人担保,资金在正月十五前肯定结算清楚,超过一天,就按两分的高利贷算。 “听说一开始搞收购的是陆海人,后来有利阳人跟进,”王媛媛了解得并不少,一来是她关心此事,二来就是,大车司机们的消息,也很灵通的。 “我知道,他们还问过我,”陈太忠点点头,陆海人不愧是时下对信息最敏感的商人。 北崇这边一收麻,就有陆海人注意到了,尤其是有部分麻企,也相信陆海人的情报分析能力,就请他们分析,我们是收麻好,还是不收好? 必须指出的是,陆海虽然只有少少的产麻区,但是苎麻相关产业却很强,成品主要销往美国,而且对国内市场的行情,具有相当的影响力。 这个消息,传到了陆海省某个麻企耳中,他们一分析才发现,苎麻的各种数据,已经具备了涨价的潜力,唯一需要落实的,就是推手的实力如何。 陈太忠现在在陆海人耳中,也不算默默无闻了,扶支光明、踩老岚,以及那湖城有名的两千人失踪案,让他在陆海商界的最上层,拥有了一定的知名度。 落实的人猛然间发现,这个推手不但有钱有势,而且极有眼光,做曲阳黄,曲阳黄暴涨,做焦炭,焦炭暴涨,就连目前北崇储备的煤炭,不到一年的工夫,已经升值了百分之二十。 这个风值得跟,但是明目张胆半路拦截,惹了陈太忠也不好,于是有人托付到高强,请他帮忙关说,然后陈区长表示,你们想收就收,我管不了,不过既然打算坐轿子,针对性就别太强,否则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眼下听到小王如此说,陈太忠觉得,这些陆海人倒也算识相,“这两天你辛苦一点,十五以后,给你安排个好差事,轻松两天。” “什么好差事?”王媛媛听得心一动。 “花钱,”陈区长笑眯眯地回答,“花很多很多钱。” 王媛媛听得脚一软,身子也是一栽歪,“头儿,不用了,我已经花了不少了……整个春节都在花钱,您饶我这一遭吧。” “这次是真的花钱买商品,不是原材料,”陈区长笑一笑,“你就各个城市转悠,当旅游了。” “那我去买什么呢?”王媛媛一听是这种差事,倒是不太排斥。 “温度计,”陈太忠随口回答,看到小王目瞪口呆的样子,他才又补充一句,“红外的温度计,不是你想像的那种便宜货……贵着呢。” 第4165章 恐怖将临 “红外温度计?”王媛媛皱一下眉头,“买来干啥?” “用处多着呢,”陈区长面无表情地回答,他心里的痛苦,无处可诉。 马小雅到了凤凰之后,知道他们在春节里嗨皮地四处游玩,就提醒大家,南边近期出现一种罕见的疫病,传染性特别强,死亡率也非常高,目前没有特别有效的治疗手段。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目前国家对类似的消息进行封锁,不过她是吃信息饭的,能接触到一些内幕。 女人都是比较八卦的,就问马总这病发是什么症状,又该怎么预防,马总自己说来说去,也说得不是清楚,最后索性说一句,“听说果子狸身上带有这个病毒,不要吃这个。” 陈太忠当场就震精了,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说辞了,他生锈的脑髓转啊转的,终于从记忆的深处,挖出了一个词——非典! 这是属于上一世的记忆了,大家都知道,自打升仙之后,他就丢弃了以往的记忆,而且在前一世,他也不是很热衷于接触社会的——重生以来,他利用类似经验赚钱,有且只有一例:公交的一卡通系统,他记得那种便捷生活的细节体验。 但是这个非典,他的印象也相当深刻:当时电机厂有一例非典案例,因为工厂职工串门的现象很常见,整个家属院都封了,就不让你出门。 当时的陈某人年轻气盛,还跟把门的武警呲牙,后来是湖西区委书记——一个很好看的女人,过来拿着高音喇叭给大家做工作。 呃……那个女人,好像就是吴言哎……上一世的她,做过湖西的区委书记? 乱了,真是乱了,陈太忠也懒得多想,不过他还记得,电机厂的警戒解除之后,他去别的地方,门卫都要拿着一个红外温度计,远远地扫一下。 但是事实上,红外温度计,是在非典后期才普及的,一开始的时候,大家甚至不能确定前期症状是什么,更不是很确定非典的传播途径——真想靠测体温的话,给个温度计不就行了吗?接触不接触的,很重要吗? 而且这个红外温度计,也存在个误差问题,测钢水的话,误差十来摄氏度……那不是个事儿,但是量体温,差零点五摄氏度,都决定了你是自己花钱在外面吃饭,还是免费吃小灶。 尤为重要的是,红外温度计,就不是大众化用品,这个东西,国内的需求有限产量有限,当大家意识到,可以借助这个手段,有效预防非典的时候,这玩意儿还不能大规模量产。 不过陈太忠既然想起了这个著名的事件,其他相关的记忆,也就开始复苏,于是他吩咐丁小宁,“买十万个口罩,十吨84消毒液……这个情况值得重视。” 丁总马上表示,我买一百万个口罩,一百吨84消毒液可以不?反正没几个钱,我也不缺放这些东西的地方……你懂的。 太多也没意思,给自家人用,又不是贩卖,陈太忠表示,不挣这种钱,就是多储备点,省得临时慌乱——关键是兄弟单位,你也得考虑一下,不能只储备自己的。 然后他就吩咐刘望男,要她联系全国的红外温度计厂家,只要能精确测试三十五度到四十五度的温度计,有多少现货,就要多少现货,价钱好说。 刘大堂略略联系了一下,说有大型温度计,也有手持便携的,咱们都买吗? 只要精度够,都问一问,陈太忠很果断地表示,只要价钱合适,有多少要多少。 这并不是他要囤积居奇,就像他让丁小宁买口罩一样,这个东西,未来市场上要断货的,而他的兄弟单位太多。 北崇有了,敬德得有吧?阳州老李那儿也得帮着考虑,凤凰有需求,那也不能不支持,毕竟是老家,而天南省想要,也得准备一下吧? 这是一场席卷全球的疫情,国内是重点,手里有了货,才好做人情,像碧空、磐石、海角和首都,需要这个红外温度计的人太多了。 但是非常遗憾的是,这个猜测他不能说出来,倒不是怕人切片研究什么的,而是……他说出来,别人也得信不是? 落实好了这些,他回来安排王媛媛具体落实,这个买卖,刘望男是做不得的,必须得北崇区政府来做,私人做这种活儿,太犯忌讳了。 王媛媛可不知道这些,她想一想之后,微微点头,“好的……您把标的给我画个圈儿,就行了。” “算了,我改变主意了,还是让他们带货来北崇吧,”陈太忠想一想,传说中的SARS已经近在眼前了,出去采办也未必来得及,像这种级别的危机,有一系列的手续可以卡人。 你谈好了供销,对方未必能生产得出来;生产得出来,没准那时候就被什么人征调走了;哪怕征调不走,看到类似产品畅销,他就可以坐地起价。 这种情况下,谈什么违约责任,那真是扯淡的事情。 而且上门买产品,还要培训和学习,还要验货,北崇哪里来的那么多专业人才?倒不如把这些厂家都诳到北崇来,到时候你想拿尾款,总要拿出点真东西,而北崇人虽然文化不高,手把手地教,还能学不会? “大约是多少的采购金额?”王媛媛低声发问,她现在已经很沉得住气了。 “一个亿,两个亿,或者……更多?”陈太忠无所谓地耸一耸肩膀,那种手持的红外测试仪,靠谱一点的,都是五千块钱起,落地的就贵了,起码十万起——这些是架设在车站等地,针对大流量人群的。 就算买手持的红外测试仪,一个亿也不过买两三万个,这点儿还真的不多,需要的话,一个省就完全消化的了,而且肯定不够用。 仔细想一想,以碧空为例,光铁路系统,起码是配一千台不算多,光松峰这个计划单列市,几个车站进站出站,再加上储备,就要起码一百台。 而松峰一百多个县区,每个县区不得配最少五台?这又是六七百台了,再加上地级市……一千台真不算多。 这还只是铁路,铁路配了,长途车汽站得配吧?大中小学得配吧?各企事业单位得配吧?各街道办、小区和宾馆得配吧?银行和医院得配吧? 那个年代曾经出去办事的人都体会过,一天被红外线扫个十来遍,真的不稀奇,一千万人口的直辖市,有三五万台这样的机器,太正常了。 所以陈太忠说的一两个亿,不算过分,可是王媛媛登时就震惊了,“这些……咱区里都买下?” “都买下,”陈太忠点点头,“只要符合要求,现货交易。” “我希望你跟我说一说为什么,”王媛媛左右看一眼,发现其他人都离得很远,就压低了声音,“就算将来出了问题,我可以说是我的决定,跟你无关……能帮到你就好,但是我很想知道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又能怎么样呢?”陈太忠冷哼一声,硬着心肠回答,“这是我的决定,你少想那么多……执行吧。” 正月十四,整个北崇就陷入了焰火的世界,不光小赵、闪金、前屯、浊水、三轮和东岔子,西王庄乡也放起了焰火——这个乡没有报备。 西王庄的焰火还不止一处,乡政府那里,是几个矿主和乡里集资,一起放烟火,而在半山腰上,是水泥厂的焰火。 汤丽萍是小户人家出身,花钱比较算计,觉得适可而止就算了——这只是个宣传,但是狄健不答应,我狄老二的产业,放个焰火,怎么也得超过乡政府吧? 所以水泥厂放的时间比乡政府还长,足足有一个小时,密度却差不多,而且也没花了多少钱——三十万而已。 这跟焰火厂家有关,区里前两次放烟火,找的是朝田的厂家,所以乡镇这一次也尽量用朝田的焰火,只有三轮例外,找了地北的焰火。 而水泥厂的焰火,来自于天南红星厂,那是陈区长的老关系了,价钱好商量,而且从素波到北崇,运费比从朝田过来更便宜。 这是放得起焰火的,放不起焰火的地方,大家也有变通方式,像小岭乡,卢天祥买了价值五万的烟花,放了足足两个小时——比不上焰火是拿炮打的,但也足够热闹。 起码是小岭乡有史以来,首次这么热闹,上一次卢天祥回来,也不过是放了一万的烟花,夸耀自己的成功,那已经是整个小岭乡的壮举了。 事实上,卢天祥做为北崇首富,不可能放不起焰火,但是……低调才是王道,他不是国企,又没有汤总那样的背景,花五万凑热闹,也算不错了。 这些乡镇放焰火,给了当地老百姓极大的新鲜感和自豪感,可他们都是选在了正月十四放,也就是说,统统为区里放焰火让路——哪怕是陈区长真的不介意,三轮镇之类的地方,在正月十五放焰火。 所以今年的正月十五,来到区里的人格外地多,大家都想看一看,区里的焰火,能好到什么样的程度,这人潮比去年还多。 而且必须指出的是,不少北崇人来到区里务工,食宿问题,基本上有了安置,未必要借宿到亲属家,不少人都有长租房。 第4166章 争分夺秒 北崇区2003年的正月十五,真正的热闹非凡,区里准备了价值五十万的焰火,放了整整一个小时,而与此同时,区政府门口的红旗路,整整一条街都是花灯。 这些花灯都是政府各个部门制作的,尤其是科教文卫口子上,做的花灯不但多,而且很多都很精美,一看就是请人加工的。 摆在宾馆门口的那个花灯,是一只飞舞的凤凰,长有七八米,不但会缓缓地拍翅膀,还有音乐,据说马媛媛为了制作这个灯,花了一万多。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灯谜小条,猜出灯谜扯下小条去兑奖,奖品是一个小红灯笼或者一张日历卡,也有钥匙坠儿什么的,费用不多,图个热闹。 如此一来,不光北崇人逛街,阳州都来了不少人。 要说今天阳州也有焰火,李强去年看了北崇的焰火,很是触动——下面区里都有,市里反而没有,所以他今年就在未完工的广场上,让人放焰火,事实上也是对广场的宣传,资金就快到位了,也不用担心别人诟病。 市里的焰火,也准备了五六十万,就在看焰火的时候,李书记听说了北崇的盛况,也只能摇头笑一笑,“昨天七八个乡镇放焰火,今天又搞花灯,北崇这个精气神儿,还真是足。” 北崇的精气神,还真不是一般的足,正月十六是周日,王媛媛已经带着计委的一帮人,在办公室里给各个红外温度计厂家打电话。 这个电话号码表,是刘望男帮忙整理出来的——北崇的现有力量,三两天内想整出这么个表都难。 但这是周日,联系效果不是很好,偶然有打通的电话,对方就很奇怪,你一个偏远县区,红外温度计是有多少要多少——我们能不能知道,你们打算干什么呢? 对于这个问题,计委的人有统一口径,就说我们目前在大力推广娃娃鱼养殖,这个养殖对温度的要求很高,也需要随时观察娃娃鱼的体温。 至于说有多少要多少,我们今年娃娃鱼的散养,要争取达到一万户,你有这么多货吗? 我们没有——但是我们可以赶工,大部分人的回答是这样的,这种温度计,谁会吃撑着了做那么多,放在库房? 此刻,关于非典的传言,已经开始散播了,但是没有人能意识到,这场疫情会来得如此凶猛,倒是王媛媛孜孜不倦,终于从领导口中挖掘到了真相——那几个不起眼的病例,真的那么可怕吗? 她是很清楚领导的消息能力,心里都会存疑,那些接到电话的红外温度计厂家,根本就没把两者结合起来。 计委统一的要求是:一周之内,带样品来谈,只要产品合格,价钱合适,你加大马力生产吧,有多少我要多少——就算谈不拢,报销你来回车费。 这下可好,周一晚上,就有厂家抵达了北崇,坐飞机再坐大巴,而且还不止一家,有两家——敢说有多少要多少,谈不拢还报销车费的,这不但大手笔,而且很有诚意。 但是这两家下了车之后,看到北崇的景象,心里就有点打鼓——比想像中的还要落后,这个……靠谱吗? 很靠谱,区里不但派车来接,而且直接就拉着他们去了娃娃鱼养殖中心,于海河得了王主任的指示,也积极地配合。 做完测试之后,请这两家吃顿饭,又直接拉到医院,对病号的体温进行测试——除了王媛媛,没有谁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温度适用范围。 敢在第一时间赶到的,产品都还是没有问题的,不过这两家虽然都是手持红外温度计,价格可是差得太大,一个是六千出头,一个是两万挂零。 没办法,这两家的红外温度计,都是工业上用的,一个测试是零下二十度到两百度,另一个是零下五十度到一千七百度,测试距离也不一样。 不过他们的精度是真不错,调对档次,误差不超过零点一摄氏度。 王主任登时就挠头了,最后才说,我们不要那么宽的测试范围,就是十度到五十度,你们看能不能去掉一些不必要的东西,给我们定制一下……有多少我要多少。 这两家真的想发火了,但是听到最后一句,又将火气硬生生地压了回去,两万挂零的这一家就说了,有多少要多少?成,你能买一万台,我压到五千块。 这是气话,因为他们做的这个,其实是高端产品,两万多一台,一年也就卖几百台,产值还不到千万,这直接就是要找五千万的订货单子。 一个月之内,你能做出来多少,我就要多少,一万台也吃得下,一个月以后,就要看情况了,王主任很不含糊地回答——你要怀疑的话,今天晚上就可以签合同。 这一家在纠结,另一家就好说多了,有多少要多少?行,我去几个模块就可以了,你订货超过一千台,我每台四千块钱卖你。 其实这个高科技产品,利润值是很高的,百分之一两百的利润很正常——当然,要把研发费用摊进去,就不好说了,这一家能做出如此大的让步,图的就是走量,把研发费用打出来。 王媛媛的回答还是那句话,我要多少并不重要,关键是你一个月内能生产出多少。 这位拎着手机,给老总打电话去了,十分钟后回来了,“一个月我能生产五千台,全要的话,我们大老板说了,三千八给你。” “能保证这种质量,现在就可以签合同,”王主任更干脆,“预付款明天就给你打,但是我必须提前声明,违约的后果很严重,你可以了解一下,发电机厂家的违约后果。” “违约后果很严重?这个好,”那位笑眯眯地点点头,小两千万的订货,你担心违约,我更担心违约。 第二天,继续有厂家赶来,当天下午,区党委又是书记会,陈太忠照旧是不怎么发话,最后才说一句,“崔重山出任财政局长……戚书记考虑得怎么样了?” “春节我一直在忙,没顾上考虑这些问题,”戚志闻也真是的,只要能恶心到陈太忠,他就一定不让对方舒服了,反而还要问一句,“春节期间,苎麻厂坚持正常运营,表现不错,目前苎麻储备量有多少?” “四万一千多吨,”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目前麻价已经开始有所回升了。” 那是有资金在炒作!戚志闻听到这挑衅的话,登时就撇开自己打算谈的道路施工时间问题。 要说这个春节,他过得并不轻松,一直坚守在北崇,比区长表现得好太多了。 就算大年初一,他都是上午去慰问消防官兵,下午去环卫局慰问环卫工人——搁给任何人来看,这都是一个很敬业的区委书记了,不过他做的这些事,也不打算强调,真的没意思。 亏得他没强调,要不然陈太忠只会更鄙夷:你初来乍到,就该这么做,哥们儿我为什么敢晚来?因为我建立了秩序,对政府其他的工作人员有信心。 总之,戚志闻一直呆在北崇,自然也知道,目前有别的资金,开始介入炒作苎麻了,不过他也懒得说,“据说政府现在要采购红外温度计?” 这种事情瞒外人可以,实在瞒不了北崇自己人,他能听说很正常。 “嗯,我正好要提一下,政府打算大规模采购红外温度计,”陈区长也不怕说这个事儿,厂家那边,能瞒多久算多久,但他是玩惯了阳谋的,做了就不怕说。 “规模有多大?”戚志闻冷冷地发问,事实上他听说了,陈太忠要全国扫货。 “最多也就两三个亿,”陈区长抽出一根烟来点着,轻描淡写地回答。 “我反对,”戚志闻干脆利落地表示,他恨得牙根都是痒的,我让你担保一千五百万,你都不肯,偏偏能上亿地收购苎麻,苎麻收完,又买红外温度计这莫名其妙的玩意儿,还打算花两三个亿——太欺负人了吧? “咳,”赵根正咳嗽一声,举起手来,表示他有话要说,看到戚书记点头,他才出声,“我觉得,应该听一听陈区长这么做的理由。” 事实上,他的心里也很是有点不解,不管陈太忠要买什么,都比不上买这种玩意儿更让他吃惊了,没道理的嘛。 “这个理由不便公开,”陈太忠沉声回答,“不过我可以用党性保证,区政府绝无半点私心。” 不便公开……怕是没有理由吧?戚志闻真就没觉得,能有什么理由,让区政府大肆采购这种东西。 但是有感于上一次被狠狠打脸,这次他决定谨慎点,于是看陈铁人一眼。 陈书记上次在会后,被戚书记说了一顿,并且要求他尽量克制,不要轻易挑衅,所以今天就算陈太忠的话很不靠谱,他也强自忍着。 不过吃了这一眼,他马上举手,在获得允许之后,他似笑非笑地发问,“太忠同志,刘少奇主席曾经说过,事无不可对人言……现在是北崇党委最高级的决策会议,我很想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你们真想知道?”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扫一眼其他四个书记。 第4167章 惊人内幕 面对陈太忠这诡异的一眼,赵根正和祁泰山耷拉下了眼皮,心知他藏着后手,绝对不接话——陈区长的后手,一般人很少应付得来的。 陈铁人也略略错愕了一下,才硬着头皮回答,“我觉得党员对党组织,没有什么事情必须隐瞒,除非是你的私事……戚书记您说呢?” “如果不涉及个人隐私,我也希望太忠区长能解释一下,”戚志闻稳稳地拿好了分寸,“实在不方便,可以粗略地讲一下。” “为的是发生在广东的疫病,北京的处置并不是最好的,”陈太忠迟疑一下,还是做出了回答,“那个传染病来势汹汹,北崇必须预先做好准备。” “哈,”陈铁人听得干笑一声,才待说话,又想起自己没举手,所以忙不迭地举一下手,不成想因为动作过快,袖口将烟灰缸带到了地上。 所幸小会议室都是铺了地毯,烟灰缸倒是没碎,不过手忙脚乱一番,也是难免了。 陈书记很为自己的举止失措而恼怒,心里就更火了,于是问得就更尖刻,“上级组织并没有通知北崇,陈区长这么决定,是连上级组织都不打算尊重了?” “这一场灾难,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倒霉,”陈太忠叹一口气,点起一根烟来吸一口,然后缓缓回答,“有些盖子是不可能捂得住的,再大的干部都没用……早晚是要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的。” 听他最后一句话,四个书记副书记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这个说法就太震撼了。 陈太忠点了两个地名,其中一个就是首都,而且他的话里有所指,说这两个地方都捂盖子了,并且很明确地断言,这个盖子捂不住,有人必然要承担责任。 陈区长这么说,是因为他上一世经历过非典,非常确定这个病毒有多么可怕和凶猛——都传染到美国、加拿大和新加坡了,这种局面下捂盖子,那真是找死。 可是这四个书记的脸都听绿了,连首都都要有人倒霉了? 陈区长很少显摆他在首都的关系,但是他不显摆,在座的也都心里有数,陈铁人敢跟他呲牙,只是欺黄家的手伸不到这里来,并不是说谁怀疑他在上层的人面和消息。 眼下大家猛地听说,此事涉及了这么大的因果,真的是宁可没听说这个消息——这必然涉及了极高层面的权力倾轧,怪不得陈区长不想说、不愿说。 殊不知,他们还真是想错了,这是陈太忠就非典的蔓延做出的判断,跟高层的权力斗争毫无关系,他连非典都差点记不得了,哪里会记得谁因此倒霉? 他只是知道,国内的官再大,还有本事把美国的盖子捂了? 戚志闻看一眼陈铁人,发现陈书记都蔫了,又看一看那两位,那俩耷拉着眼皮,毫无说话的意思,于是他轻咳一声,“根正书记谈一谈你的想法。” 尼玛,看你这点担当吧,赵根正心里暗骂一句,这种大事你点我的将,真是恶心,所以他根本不谈捂盖子的事儿,“太忠区长,这个传染病真的很厉害吗?” “非常厉害,”陈太忠淡淡地回答,“我是经过多个渠道证实了的,我以前的工作单位凤凰科委,目前正要上便携式红外温度计项目……你可以去咨询。” 这个话不假,但却倒置了因果,陈区长自打想起这个事件之后,马上联系了许纯良,要他立刻开发和生产红外温度计——陈某人的小集体主义是很强的,但是能为大局做点贡献,他也不会吝惜出力。 许主任也不认为,太忠会闲得无聊开这样的玩笑,但是他也有点奇怪,无非几个病例,你就要做这么大的文章,有必要吗? 非常有必要,陈太忠明确告诉他:你一定要抓紧搞。 事实上,他对纯良的惫懒,是相当清楚的,于是过两天又打电话问:多久能生产啊? 我了解了一下,其实红外温度计是很简单的,许主任果然皮实得很,他问是问了,但也没太在意——他正让人作图,打算一个月内出设计,一个月内实物测试。 这个速度其实已经不慢了,经过几年的努力,凤凰科委积蓄了一批技术人才,而这个温度计的技术含量并没有那么高。 不行,两个月内就要投入生产,陈太忠毫不犹豫地指出这一点,没人买就在库房里堆着,你放心,早晚大卖。 这东西真的不好卖,许纯良还是有点狐疑,那个病真那么厉害吗? 我会害你吗?陈太忠真是无语了,反正我该说的已经说了,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凤凰科委都打算上红外温度计项目了?四个书记听了,再次不说话了。 祁泰山看到戚书记将目光转过来,不等对方点将,他果断表示,“我近期会考虑搞一个疫情预防的演练,早晚会用得到的……防患于未然。” 这话说得不偏不倚——区政府的决策我不管,我负责抓好我手上的这一套就是了。 没办法,戚书记只有自己出马了,他轻咳一声,“太忠区长,就算这个病真有这么严重,你确定会在北崇泛滥吗?” “我买这个东西,就是要保证北崇的安全,”陈太忠淡淡地回答。 “既然不泛滥,买两三个亿的温度计,是不是有点多了?”合着戚志闻在这里等着他。 “我有我的用途,”陈太忠待理不待理地回答,摆明又是不想解释。 有毛的用途,倒卖嘛,陈铁人心里冷哼一声,他算看出来了,陈太忠买煤炭煤炭涨,买苎麻苎麻涨,后来都有人跟风了。 囤上几个亿的温度计,全国扫货,可不就是为了倒手挣大钱吗? 戚志闻却不认为,陈太忠的目的仅仅是囤积赚钱,应该是还有一些其他因素,不过不管怎么说,以往的两个事例证明,陈区长不想说的那些,是真不方便说,他们非逼着他讲出来——那十有八九是自取其辱。 所以这个书记会最后一波争执,又是无疾而终,总算是戚书记这次很好地控制住了陈书记,没有漫无目的地放炮,需要咬人的时候才放出来,又保存了书记本人的颜面。 但是对戚志闻来说,此事并没有结束,他琢磨了好一阵,最终又是给老爸打个电话——他在首都可没什么人脉,打听消息还是得指望老爸。 戚晓哲听说了这番话之后,果断表示,“那行,你等我消息吧,这点事儿不难打听。” 戚志闻等到夜里八点多,也没等到电话,少不得又给老爸拨过去电话——再晚了,老父亲就要休息了,“老爸你问得怎么样?” “这个病好像是挺厉害的,不过……也不知道有没有陈太忠说的这么厉害,”老戚书记也有点挠头,“捂盖子也有一点,但主要还是看结果,引发社会恐慌,也是很严重的事情。” 病毒不严重的话,没必要惊动上级,否则就显得自己无能;病毒严重的话,那就是盖子捂不住了,相关人等肯定要倒霉。 通常情况下,官场逻辑就是这样,报喜不报忧。 但是戚晓哲如此说,就是跟捂盖子的人一样,忽视了一个问题——“疫情通报”,既然是传染病,还是新型的、感染性极强的传染病,你就没有捂盖子的资格! “是不是可能牵扯到上面的斗争?”戚志闻对陈太忠的预判,还是有点耿耿于怀。 “这个我也打听不到,你老爹终究是老了,”老戚书记悻悻地叹口气,然后哼一声,“你又有什么想法?” “我是考虑……要不要跟陈市长反应一下这个问题,”戚志闻迟疑一下发话,“他是有组织的,这个动态,值得警惕。” “你要有这个想法,现在就辞职吧,起码后半辈子还能活个太平,”戚晓哲一听就火了,“水这么深,我都不敢多问……你敢搅进去?” “我只是个想法……这不是跟您商量吗?”戚志闻讪讪地笑一下,“您肯支持,我才敢惦记,要不我这个小副厅,怎么敢掺乎到一堆省部级干部的事儿里去?” “我不会支持你,这个病毒真像陈太忠说的这么严重的话,下棋的都不止省部级,”老戚书记七十岁了,各种事情见得太多了,“我就问你一句……这个病毒传染到外国怎么办?那不是谁捂盖子谁死?误杀几个也可能。” “哦,那我明白了,”戚志闻心里未尝不知道这些,他只是有点不服输而已,听老爸说得明白,他也就不会再坚持了——涉及的斗争层面真的太高了。 “陈太忠也许坏处很多,但有一点好,让你记得给老爸打电话了,”戚晓哲冷哼一声,挂断了电话,他是说自己儿子的得意忘形,志闻小时候是个乖乖仔,但是近期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含糊——小子,你还差很多呢。 戚书记捱训的时候,陈铁人家里也是热火朝天,他揪着自己老婆的脖领子,“你个败家娘们,衣柜里的五十万哪儿去了?” “花了,”他老婆冷笑着回答,“有钱都不跟我说一声,那我就花了,省得便宜了别人。” “我他妈每个月没给你钱?”陈书记这个气,真是没办法说了。 第4168章 心思不同 面对陈铁人的怒火,他的夫人淡定得很,“你给我钱是给我钱,问题你有这笔钱,不让我知道……咱们还是夫妻吗?” “我这不是想用的时候方便吗?”陈书记恼怒过后,也懒得跟妻子叫真,“拿出来……我现在要用。” “要干啥?”他老婆也是气他私藏小金库,还放在那么容易找到的地方,她自然要没收,“我跟你说,不许你给你家和你弟弟。” “我工作上的事儿,你懂个什么,”陈铁人眼睛一瞪,“拿出来。” “存定期了,”女人怯怯地回答,她是那种不会理财的,也不敢给老公惹麻烦,就是老老实实存定期。 “我……这钱你存定期?”陈铁人很无语地指一指她,“你是嫌我出不了事,是吧?” 五十万存定期不算啥,关键是他老婆手上已经有七八十万的现金了,再加这五十万,就太扎眼了——北崇真的不是个富裕的地方。 “在我妹妹账户上存着呢,没事,”做老婆的很骄傲地回答,“存了差不多一年了,五年期……为啥要取呢?” “你当调查我的时候,就不调查你的家属?”陈铁人很无语地看她一眼,“这个钱你拿出来,我有用。” “什么用,你说,”陈夫人很干脆地表示,“我缝住我的嘴,也不乱说……你不说个所以然出来,我就是不给。” “我买体温表,”陈铁人也经不住夫人折腾,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拿五十万,买体温表?”陈夫人愕然地张大了嘴巴。 “老子烦着呢,”陈铁人也火了,今天这个书记会开得,他心里真的火气十足。 他是不介意被戚志闻当枪使的,有所图嘛,但是戚志闻等闲不让他出面,出面的时候,就是要咬人,他的自尊也有点受伤。 我好歹是区党委副书记,你不能把我当成一条狗吧?该咬人的时候,才放出去? 但没了戚志闻的支持,他就什么也不是了,还平白得罪死了陈太忠,可他还不敢跟戚书记表示不满,他心里的郁闷,是可想而知。 今天的会上,陈太忠公然表示,要囤积温度计敛财,陈书记又是平白无故地张牙舞爪了一番,所以他索性就琢磨——你会囤积,难道我不会吗? 撇开个人恩怨来说,陈铁人对自己这个本家的炒作手段,还是相当佩服的,想到陈区长以往的种种业绩,终于是心一横,我也不出卖消息,就是跟着你炒作一把吧。 陈区长炒的是红外温度计,陈书记这点家底,真的是陪不起,所以他就琢磨——你炒你的红外温度计,我就只买体温表了。 “体温表,也会涨价?”陈夫人听自己的丈夫说完,再次震惊了。 “如果陈太忠说得不错,那不是涨价的问题,而是有钱买不到,”陈铁人淡淡地回答,“生产是要有个周期的,我打算把恒北体温表的货全扫了……百分之百的利润,是没有问题的。” 其实他这话说得保守了,恐慌状态下的抢购,百分之五百的利润是可以保证的,但是他不能说得再过了——五十万你都敢不吭不哈地拿走,我挣个三百万,你还不得跳起来? “可是……有风险啊,”陈夫人一听百分之百的利润,就怦然心动了。 “没风险,哪里来的利润?”陈铁人阴阴地一笑,“我这次就跟一把陈太忠的庄,赢了,咱家赚钱,输了……我就当花钱看笑话。” “可是买这个体温表,你争得过陈太忠吗?”陈夫人又有点担心。 “那货就是个傻逼,只知道买红外温度计,”陈铁人微微一笑,他既然琢磨这个,就知道陈太忠并没有把主意打到普通人用的体温表上——起码这个市场很平稳,没什么扫货的现象出现,“光知道盯着大的,就不知道普通人的需求,才是最大的市场。” “那我再给你拿三十万,一共八十万,能买多少买多少,”陈夫人一向很相信老公的判断。 “别,万一赔了呢?”陈铁人下意识地回答,未虑胜先虑败,本就是官场不二的法门。 “就算赔了,咱有体温表在手,早晚也卖得出去,”陈夫人一旦明白了其中门道,做决定也是很果决的,“行了,我再支持你五十万,咱凑个一百万。” “其实一百万的话,能囤两百万的货,”陈铁人开始琢磨其中的细节了…… 陈太忠这番不负责任的话,并没有传到陈正奎耳朵里——现在的北崇,对陈市长来说基本上就是铁板一块,区政府不用说了,区委也没什么人跟他有联系,可能跟他互通声息的,只是戚书记和陈书记,但是那俩已经有了自己的选择。 但是李强还是很快地收到了消息,对于陈太忠这种奇葩的行为,他简直无言以对,巨中华眼睁睁地看着领导坐在那里愣了足有五分钟,最后才叹口气,“算了,不管是不是他忘乎所以,但是这家伙错的时候很少,你关注一下他的采购量吧。” 这个数量,一开始是大不起来的,这一周全国来的厂家不少,有四五十家,但有不少厂家,其实是没有生产能力的——或者是套牌的代理商,或者是产品开发商。 这么多人频繁出现在北崇,不撞到是不可能的,于是就又有公司相互揭短,说谁谁原本用的是我们的技术,存在个专利问题。 但是撞到是撞到,北崇这边还是有所收获,有三家是能常年生产的,就说咱们按批次来,完成一个批次,再进行下一个批次的交易——没办法,他们必须得小心一点,谁听说过一下要这么多红外温度计的? 北崇的合同,签订得也很苛刻——或者说狠辣,预付款百分之五,货到之后开箱验货,合格就支付百分之八十五,剩下百分之十的质保金,一年内分两次付完。 合同不算太过分,过分的是违约责任,违约方须向对方支付货款的百分之五十做为违约金。 这个违约责任是双向的,但那几个厂家也不满意——万一我们生产上出点问题,不能及时交货,这责任岂不是很大? 但还是那句话,店大欺客客大欺店,北崇的采购量摆在那里——你接受不了条件,那就走人,把单子让给别人。 还有一些红外温度计厂家,是搞定制机的,但主要也是为工业服务,这个价格就有点高,像有厂家表示:监控娃娃鱼苗,散户我不说,你这养殖中心,有我一台机子就够了,其中红外反应异常的点,扫一下就到了,然后你可以读取数据。 多少钱?不贵,也才六十万,不过要是界面想友好一点,那再加二十万,如果是触屏的话,再加五十万。 陈太忠接到消息之后,想一想表示:送客吧,这些货是搞系统集成的,他们说的这些东西,我能让凤凰科委免费送给养殖中心一套。 反正这一周下来,王媛媛都有点承担不住,各种关说是纷沓而至,而且光这些接待费用,都很让她头疼——只要人家来了,样品合格,她就得管吃管住。 相较而言,陈太忠要好一些,他做为交流干部,不便之处很多,但是也有便利的一面,那就是上面领导不好随便打招呼,市里的两个领导不会打招呼,省里的跟他又没那交情。 但是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情。 周四晚上,谭胜利来找陈区长,他婉转地表示,这红外温度计的采购,陈区长你这违背了制度:这么大的事情,是不是该搞一下招标啊? “这个标是不能招的,太耽误时间,”陈太忠很明确地表示,而且他相信,谭胜利应该知道一些内幕了,于是他表示,“疫情面前,时间就是生命……老谭,我很明白地讲,这个红外温度计,最多两个月之后,咱想买都买不到,只能提前买,就这还得担心别人半路截货。” 谭区长不想跟区长谈论事态发展,他明白这是自己的短处,而且他也不否认陈区长的眼界,“但是说疫情,就该是卫生局订货……为什么要林业局采购呢?” 这才是他来的真实目的,合同不能参与,那是没办法了,但是你该让卫生局执行吧? 执行也有好处的,这么大的采购单子,别的不说,只说对方发来货了,卫生局要验货,这验货就有个时间,快和慢是不一样的,检查严格和检查很严格,这也是不一样的…… 如此,就牵涉到了回款问题——总之,这么大的采购,单单是执行,也不愁别人主动送上好处来。 “非典是果子狸造成的,娃娃鱼养殖,也有林业局一份儿,”陈太忠见这货简直钻进钱眼了,真是气儿不打一处来,不过再想一想,正月十五的元宵节,老谭是大力配合,搞了那么多花灯,就也懒得多计较。 人无完人嘛,能用的顺手就好,于是他又耐心解释一句,“起码目前林业局采购,是名正言顺,引不起多少关注,等事态爆发了……再还给你卫生局也不迟。” “其实我是无所谓的,就是卫生局的个别同志,觉得术业有专攻,”谭胜利讪讪一笑,“而且我想,计委王主任还是有点年轻,邓伯松那家伙的脾气可不好。” 第4169章 泄露 陈太忠听到这话,看一眼谭胜利,淡淡地回答,“邓局长还是挺配合王媛媛的。” 邓伯松没理由不配合王媛媛,计委要采购东西,自己谈合同,最后却是要行局盖章,按说搁给一般的行局,都有点不能接受——尤其是这农林水,是归徐瑞麟管的,而王媛媛的计委,是归刘海芳管的。 但就是那句话,财帛动人心,谭胜利知道执行合同有好处,邓伯松又哪里想不到? 而且这个合同对林业局来说,纯粹是外财,就算不归卫生局,也可以归到农业局,邓局长哪里有不配合的道理? 所以这几天,邓伯松天天陪着王主任接待客人,张口就是娃娃鱼,闭口就是我养殖中心,眼瞅着几千万的合同一份又一份地签,他心里也开心,根本不考虑王媛媛是跟他平级,又是如此年轻的女娃娃。 邓伯松那货,真是就见不得一点小钱,谭胜利心里暗暗地腹诽,想到事态爆发之后,这个执行权就能拿回卫生局,他心里甚至生出一点很不道德的念头——能爆发得早一点吗? 不过今天来,他除了谈这件事,还有别的事情要谈,“局域网的架设,基本上是完工了,大约二十天左右,可以断网割接。” “要做好充分的测试,”陈区长做出指示,他还待说什么,手机响了,却是那帕里打来的,于是他站起身接电话,“那厅你好,真是罕见的电话。” “你少扯吧,过年给你打电话拜年,你关机,”那帕里在电话那边笑,“我的手机可是一直开着的。” “我开着手机也没人拜年,被边缘化得太厉害,只能关机了,省得伤心,”陈太忠干笑一声,“这不是回了北崇才敢开机吗?” “那你还不如不回,在北崇你可是能走一路吃一路,连年货都省了,”那主任在电话那边笑,“我过年是没回,收红包收到手软。” “哄鬼吧你,”陈太忠才不相信他的话,老那要是不说收红包,倒是有可能收了不少红包,眼下这么说,正经是可能性不大,“那主任有什么指示?” “一点小事儿,”那帕里笑着回答,他刚才那句红包的话,其实是试探,看陈太忠现在对他是什么态度。 没错,以前哥俩关系好得很,但是蒙艺行情见长,他这个秘书跟着沾光,那主任倒是紧紧地夹着尾巴,不过还是有人心里暗自嫉恨——若我是蒙艺的秘书,岂不是会跟着沾光? 别人的反应,他无所谓,但是他很在意陈太忠的反应——太忠若是这么想,那就真没意思了,当初若不是太忠相让,哪儿有他的现在? 听到陈太忠还是以往那种口气,他心里也轻松一下,那某人在官场基本上就没真正的朋友,他很重视这段友情。 所以他不着急说事,“对了,我帮你跟烟草打过招呼了,三月底你派人过来吧。” 三月份有人大要开,是党代大会之后,第N届人大的第一次会议,重要性不言而喻,所以那主任要北崇卷烟厂三月底过去,不是拖延,而是方便办事,不用白跑路。 陈太忠也知道这个,不过想到马飞鸣和郑文彬都快动了,他就问一句,“蒙老大要是挪地方,你跟着走不?” “这得看老板的意思,”那帕里可是不敢跟他探讨这个话题,传到老板耳朵里,那还了得?“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老那你这胆子,真是一如既往的小,”陈太忠很不耻地哼一声,连那厅都不叫了,“老板这次动吗?” “往哪儿动?”那帕里愕然地发话,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太忠叫他老那,他反倒是好受了一些。 “我听说马飞鸣和郑文彬都要动了,”陈区长回答。 “他俩基本上干满一任了,老板又不是,”那帕里的英雄谱,那是背得真熟,一听这俩名字,就报出了数据,“而且碧空这儿,可是还有个副省的松峰呢,他在能镇得住场子,干满一任很正常。” 碧空不是经济、政治大省,也非边疆省份,但是省会是副省级城市,蒙书记继续坐镇也正常,而且有一句话,那主任没法说——这个局委终是候补的。 “哎呀,不走啊,这可是郁闷了,”陈太忠叹口气,“我还指望他来顶马飞鸣的缺呢,这寡妇睡觉上面没人的日子,不好过啊。” “你干得这么漂亮,还谦虚啥?上面没人还能干成这样,才证明你的能力,”那帕里说到这里,想起了正事,“红外温度计,都是几千万上亿的买。” “这是有需求嘛,”陈太忠笑着回答,心里犹豫,该不该跟老那说实话。 “娃娃鱼养起来,就是难啊,”那主任感慨一声,“这样,我有个朋友搞红外产品开发的,手里有这个东西,但就是小手工作坊,做不大……” 松峰不愧是计划单列市,除了交通便利,科技研发能力也不弱,又由于这里有大型钢企,松峰大学就接受过红外测温的课题。 那帕里认识的,就是这么一个教授,教授办了公司,也做得出来红外温度计,但是生产速度上不去,而且,面对北崇动辄上千台的订单,他的本钱也不足。 可这教授还不想错过这么大的单子,就要那主任帮着打招呼,“他说了,如果你们需要的量大,他可以技术转让,并且负责指导生产,我给你俩牵个线,成不成的看你的意思了。” “这个你让他和凤凰科委谈吧,”陈太忠回答得很干脆,想一想,他又补充一句,“许纯良正在全力开发红外温度计。” 嗯?那帕里听到前一句,本来以为是个婉转的拒绝,听到后面一句,他就怔住了,犹豫一下才问,“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南边的非典型性肺炎,”陈太忠沉声回答,心说老那的耳朵就是好使。 原来你小子买红外温度计,不是为了养娃娃鱼,那帕里心说这才对嘛,要不然不会太忠大肆购买红外温度计的同时,许纯良还要开发生产。 可是他入耳这个理由,又有点啼笑皆非,“太忠你又开玩笑,那个肺炎我知道,就是难治一点,传染性比较强,不至于你花几千万来预防吧?” “唉,我说实话的时候,为什么你们总当玩笑呢?”陈太忠叹口气,“那就当没跟你说了,我这些红外温度计不是光给自己买的,碧空想要买这个东西,又买不到的时候,到北崇来买,我也不挣你钱。” “咝,”那帕里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对方的话听起来平和,但是描述的现象,实在是太可怕了——想买都买不到……那会是怎样一种惶恐的场面? 那主任的年纪,比陈太忠大差不多十岁,见识过抢购风潮,就是某个相声里说的,醋一买就是一脸盆,酱油一水桶。 尤其这红外温度仪,是个罕见东西,那个教授也说了,每年需求的量不大——所以他就不可能搞厂子来生产这个。 这个疾病,会猛然爆发吗?他不得不慎重考虑这个问题,犹豫再三他才问一句,“你这个判断有什么依据?” “依据拿得出手的话,我早就通知老板了,”陈太忠闷声闷气地回答,“没办法通知你们,所以我只能大批量购买……我北崇才能用几台?” 依据只是拿不出手,而不是没有!那帕里听得很明白,这就是说太忠手里的依据碍于某些人和事,不便展示,于是他笑着试探一句,“老板现在又进步了,你担心什么?” “所以我更不能给他添乱,”陈区长叹口气,含含糊糊地回答。 八成是有人想捂盖子,涉及的势力还比较复杂,那帕里听得直接脑补,而且现在没有大面积爆发,事发在南方,蒙老板若是贸然过问,最起码,一个“不稳重”的标签是铁铁的。 他也叹口气,之后笑着发话,“哈,如果消息错误,你北崇可惨了。” “那最惨也就是一个北崇,大不了我不干了,”陈太忠听得也笑,“蒙老板可不能不干,所以……还是我扛着吧。” “我能跟老板汇报一声吗?”那主任跟他商量一下,其实两人也知道,这个商量是象征性的——那某人端的是蒙艺的饭碗。 “你要汇报老板的话,那回头来买温度计的时候,顺便给北崇带个项目过来吧,”陈太忠干笑一声,“你就跟蒙老大说,我都赌上自己的政治前途了……全国最年轻的区长啊。” 那帕里挂了电话之后,想一想还是走到隔壁,“老板,我刚接到太忠一个消息……” 蒙艺正在打棋谱,是难得轻松的时候,闻言放下手里的棋子,静静地听那主任说完,好半天才发话,“你怎么看这个可能?” “太忠爱冲动,但是他做的事情,好像目的性都非常强,”那帕里皱着眉头回答,“没有明确的证据,他没必要买这么多红外温度计……仅仅是猜测的话,他买够自己用的就行了,他又不傻。” “想买都买不到的话……这种事当然不能乱说,”蒙书记微微颔首,“那你通知那个教授,把生产过程写出来,全省找代工点,调试好,一旦需要,保证三天之内就能开工。” 第4170章 至于吗 “可是……”那帕里犹豫一下,才硬着头皮发问,“那太忠的货,不是都要砸在手里了?” “囤积居奇,他活该,”蒙艺先绷着脸说一句,然后就笑了,“咱可以生产之余,买了他那点存货……都帮他撮合了娃娃鱼项目,还跟我要项目。” 那帕里先是陪着笑一声,然后却叹口气,“可是咱现在做准备……是不是有点针对性?” “啧,”蒙艺听得咂巴一下嘴巴,心里这个腻歪就别提了。 打心眼里讲,他是非常相信陈太忠的判断的,小陈虽然有时候做事不靠谱,但是小家伙郑重其事去做的事情,都是有自己的道理的。 北崇的落后,蒙书记也知道,小陈肯花这么大一笔钱,去应对一场危机,手里绝对有证据——事实上,想要落实疫情,真的不难,去疫区仔细调查一番,就有结果了。 疫病是新型的,传染性极强,这就够了——当然,这样的消息,一般人也不容易得到,当地肯定会下封口令的,但是真有点办法的人,也不愁打听到。 想到一个偏远山区的小区长,都在默默地、积极地应对可能发生的全国性灾难,蒙艺认为自己身为碧空省委书记,也可以做点准备,无非是随便伸下手。 但是那帕里的提示告诉他:你做准备当然可以,但是,没准就打了谁的脸——真要出现那种现象,牵扯到局委是很正常的。 想不到我走到这一步了,反倒是不如一个小区长能敢作敢当。 一时间,蒙书记觉得有点可笑,又有一点淡淡的无奈,想一想之后,他给自己找个理由——终究是没发生的事情,我不好出手,一旦发生了,那就不是这样了。 这次人大会上,要安排人问一问那边,关于非典的事情,蒙艺找到了另一条途径:他这样级别的领导,身体力行地冲在前面处理事情,也未必是最好的选择。 “那就给凤凰科委介绍过去吧,”蒙艺拿定了主意,“告诉许绍辉的儿子,碧空如有需求,优先供应……不能总找小陈,不惯他毛病。” 那帕里听得又笑,“他还跟我说呢,这是赌上了全国最年轻区长的政治前途。” 蒙艺闻言哼一声,“切,政治前途……他会把那东西看到眼里吗?” 小陈的推测,终究不是百分百的,这家伙这么赌,也会在意政治前途?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在正月二十三,也就是2003年2月23日,北崇订购的第一批五百台红外温度计到货,这批温度计是以一台四千五的价格成交的,也就是说价值二百二十五万元。 当天晚上,区林业局的职工连夜加班,将五百台温度计统统测试一遍,尤其在人体温度附近,他们甚至在测试的水中,插入了水银体温计,校验两者的数值。 区卫生局的一个副局长和两个技术人员旁观了测试。 五百台中,合格四百九十七台,有一台运输途中损坏,还有两台精确度有不够的嫌疑,厂家代表赶忙表示,我马上再运五台备用的来。 这明显就是厂家经验不够丰富导致的,王媛媛沉着脸表示:你当初为什么不多运几台过来?不用五台了,再运十台过来吧。 是啊,邓伯松在一边帮腔,多退少补嘛,你这按着数量发货,不准备点余额——啧,做过买卖没有? 我们是股份制企业啊,厂家代表苦着脸回答,监管得可是紧,一台就四千八,厂里防着我们私卖呢,不给备用的——除非你们出具带公章的文件,而且我还得把不合格产品带回去。 那是你们的事儿……其实你尽管多带,不合格和多余的,你都能带回去,邓伯松绷着脸训对方,你这个态度,让我们怎么给到货款? 卫生局的几个人交换一下眼神——这句话本来是咱们说的,唉,一句话就值不少钱啊。 客大欺店,厂家那边马上表示,明天人坐着飞机就带着货物来,十台?好说! 第二天,区里也没专门等人,而是招来了二十个协防员,和林业局、农业局以及卫生局的人员,由厂家讲解红外温度计的使用方式。 使用方式很好学,但是还有临时故障的处理,这些说起来,差不多就得半天,而且王媛媛深受陈太忠的影响,相信“眼过千遍不如手过一遍”,大家都要上台做一遍。 当天下午,四百四十七台温度计充电,次日一大早,北崇的各个要害部门和路口,就布满了手持红外温度计的检查人员。 这给大家带来了很多不便,消息很快就反应到了市委市政府,陈正奎是后知后觉,他通过组织了解一下,知道南边这个病确实很厉害,就果断地继续不吭声——大家都知道,我一直是不管北崇的。 但是李强就有点坐不住了,他没办法再装聋作哑了,于是给陈太忠打个电话,“太忠,你这温度计不是测娃娃鱼的吗,怎么测上人了?” “南边非典闹得厉害,反正买了这么多温度计,闲着也是闲着,”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非典的初期症状是低烧,用这个测试正好。” “那你记得跟人解释清楚,省得我为难,”李强听这货说得一套一套的,也就懒得搭理了——你有合适的说辞,我又何必多事? 陈太忠这个说辞,不但应付了市里,也应付了厂家,这一天,又有五百台温度计到货,送货的客车司机都被查了体温。 这个厂家就不干了,说你买这么多温度计到底是查人还是查娃娃鱼,结果负责测体温的协防员待理不理的,人也查,娃娃鱼也查,这是我们买货呢——你懂不懂啥叫买方市场? 这个事件不是孤立的,又有两起送货车被查之后,消息渐渐地传开了,红外温度计的厂家开始考虑,这北崇人买温度计,到底是要干什么用。 不过这个消息封锁得很死,连协防员们都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他们知道,体温超过三十八度三的人,就要带上口罩,将人扣下,非典二字是没人提起的。 在这一点上,连戚志闻和陈铁人都保持了很好的沉默,陈书记正忙着在朝田扫货,而戚书记想的却是,我先坐视一阵,陈太忠的预测准了,我不会损失什么。 若是预测不准,区政府砸在手里的货就成了天大的笑话,我如果提前泄露了消息,政府压的货不多,错误可以挽回的话,党委就不方便大做文章。 但是厂家还是有人猜到,北崇这边的预防,是针对着南方的非典去的,这个猜测听起来有点匪夷所思,因为在阳州甚至在朝田,都没受到这样的待遇,反倒是在小小的北崇出现了。 陈太忠并不在意厂家的猜测,既然已经开动,那就是能抢多少货抢多少货,同时预防就要抓起来了——不能为了抢货,忽视了疫病蔓延的可能。 至于说有厂家可能中止供货,他也不在意,我定的货那么多,你舍得丢掉这么大的单子,那就别供货——等哥们儿闲暇了,还要去外省追你的违约金。 他分析的一点没错,厂家猜到了一些,但疫情没有爆发,眼前又是这么大的单子,谁舍得丢?他们能做的,就是拼命打听内幕——如果有铁证的话,就要马上考虑扩大生产线了。 但是这个铁证别说一般人了,就是陈太忠本人也拿不出来。 一家小公司的副总专程赶到北崇,被自家的红外温度计测了体温之后,他四下打听,发现个问题,体温超过三十八度三的人,被北崇人带走了。 带到哪里去了呢?副总细细打听,才知道人是被带到了一处荒无人烟的小山包处,临时搭着几十顶帐篷,其间有带着大口罩的医护人员出入,旁边三四百米远处,正在砌屋子。 这里已经关了二十来人,北崇人的解释,就是这些人可能感染流感了,区里把人带到这里隔离,免费治疗,还管食宿——治好了就可以离开。 陈太忠对非典的记忆,并不是很多,而南边那里,能得到的数据也不多,病毒样品之类的更是没有,他又想低调,就只能先把体温高的人聚拢在一起,按感冒治疗。 治得好的人就可以走了,治不好的人,如果情况没有恶化,一周之内体温能降下去,也可以放人。 这个副总还待走近看,被戴着口罩的迷彩服拦住了,“你不要走了,这儿是治传染病的。” “什么传染病,这么大张旗鼓的?”他就想套一套口风。 “不知道,大小便还要消毒,”这个协防员态度还不错,一指一百米多米处一个小坎,那里一个白衣工作人员,正戴着防毒面具,拿着一根棍子,在一个大白塑料桶里费力地搅拌着。 这就是陈太忠对非典的所有回忆了,粪便都要彻底消毒,据说在非典最高峰时,这种搅粪的活儿,一百五十块钱一天,都雇不满临时工,一个是危险,一个是味儿特别难闻。 还真是当非典预防了?副总心里觉得有点可笑,至于吗? 对陈太忠来说,至于!花上几百万搞预防,总比区里出现一起案例要强——这玩意儿的传染性太厉害了,不能有侥幸心理。 第4171章 突发事件 陈太忠的这番苦心,并不能被所有人理解。 目前刚过完春节,涌入北崇的人非常多,这里有很好的工作机会和商机,由于长途汽车站进站的旅客都要被测量体温,北崇在大规模预防一种传染病的消息,很快就蔓延了开去。 有人觉得可笑,有人觉得是乱花钱的面子工程,也有人猜测,是否有不为人知的疫病已经开始蔓延了?在某些程度上,造成了一定的恐慌。 进出车站的旅客还好说,进出物流中心的大车司机们,可真是有点受不了,有人稍微发点烧,觉得自己还挺得下来,直接就被扣走了。 尼玛,老子真不稀罕你免费治疗,对司机来说,时间就是金钱,本地司机也就算了,外地司机,谁会浪费时间在外地住院? 尤其是物流中心开始成立的时候,是生拉硬拽路过的大卡车,有些司机心里还是有抵触情绪的,所以执行了十来天,虽然被扣的司机只有三人,但是其他人也很恼怒,隐隐就酝酿着一场风暴。 戚志闻通过内线,听说区政府已经收货七八千台,加上已经下单的,差不多有一万五千多台,这就是要花七八千万了,而到目前为止,疫病的蔓延似乎并没有爆炸性增长——一点势头都看不出来,目前还仅限于南方一小片地区。 他觉得是该出手了,所以他就履行自己的权力,向上级党组织汇报了发生在北崇的事情,区政府不但大肆收购红外测温仪,而且还花钱修建隔离观察室,并且对入境的人群进行体温检测,引发了一些不理解的行为,滋长了恐慌情绪。 尤其值得关注的是,物流中心司机们的不满情绪,在急剧增加着,戚书记希望上级党组织能给予适当的重视。 戚志闻是开始把事儿往黄里搅和了,但他聪明的是:没有去找陈太忠的对头陈市长,而是直接找到了市党委——他知道李强是偏向陈太忠的,可他就是这么做了。 李书记接到这个汇报,也是感觉有点难做了,如果没有人反应,他可以装聋作哑,但是现在有人通过正常渠道,将问题反应了上来,他就不能不过问了。 而且这个过问,还不能推给陈正奎,那样就跟陈太忠结仇了,所以他只能当着戚书记的面,给陈区长打个电话,“小陈你折腾这么久,查出一例非典了没有?” “目前还没有,”陈太忠笑着回答,“所以我很欣慰……但是也不能放松警惕。” “马上两会了,把心思用在组织学习上吧,”李强淡淡地发话。 对一个市党委书记而言,这么跟下面的区长说话,就已经是表示出了极大的不满,而且学习大会精神,是头等的政治任务,就只差呵斥对方不务正业了。 但是陈太忠不是一般的区长,这一点,戚志闻心里也清楚,心说你这么不疼不痒地呵斥一句,有意思吗? 陈区长更不当回事,“学习防疫两不误嘛。” “你这么搞下去,是要闹笑话的,”李强很认真地告诫他,“很多同志和群众对你现在搞的这一套,表示不理解。” “早晚他们会理解的,”陈太忠叹口气,他记不清非典大爆发的日子了,但是他能确定,这个日子不会太久,“如果我判断错了,那我会对给北崇造成的损失,做一个交待的。” “说个期限好了,”李强当着戚志闻,必须要表示出他的关注来。 “从目前开始,一到两个月,”陈太忠很干脆地回答,“两个月之后,非典不爆发,我向区人大递交辞职报告。” “我是在帮助你,你撂的什么挑子?”李强听到这个回答,是彻底地火了,他搁了电话之后,看一眼戚志闻,淡淡地发话,“陈太忠说了,两月之后,非典不爆发,他辞职……你对这个回答还满意吧?” “我真没有这个意思,”戚志闻苦笑着一摊双手,“太忠同志有点意气用事了,我只是希望他考虑一下民间反应,毕竟制造恐慌是不好的……真不知道他哪儿来这么大的信心。” “我也不知道,”李强摆一下手,“行了,你去吧。” 陈太忠拿官帽子做赌,总算是赢得了一点安生时间,戚志闻也无意逼陈太忠辞职,北崇的发展费用,基本上是陈区长一手搞回来的,若是真的任由陈太忠离开,他可真没信心撑起这么大个摊子——光找钱就要愁死人。 戚书记只想掌握对政府事务的话语权,逼得对方说出这样的话,他已经可以满足了,当然,过一段时间依旧不见疫情发展的话,他还可以再适当给对方添一点堵——下一次的力道,就可以略微地大一点了。 不等他惦记的大力道发作,两天后,陈太忠又惹事了,海角省来了一辆中巴,在干部培训中心登记入住,旁边的协防员过来,检测旅客的体温。 党委的人对政府这么搞,其实是有点意见的,不过陈区长势大,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反正预防疾病,也不是啥坏事,就是有点糟蹋北崇的民脂民膏。 这一查就坏了,有一个人明显地体温有点高,协防员有点犹豫,马上致电王媛媛,问能不能带这个人——他必须请示,而且还不能请示邓局长,得找王主任。 因为这是个美国人,还不是华侨,看起来是那种黑白混血儿的样子。 王主任一接电话,也是有点懵,马上拨陈太忠的电话,陈区长的电话直接打到培训中心门岗去,指示协防员,别说是美国人,哪怕是火星人,超过三十八点三度,照样带走! 他的指示来得恰到好处,海角人正跳脚呢,美国人也挺不含糊,更糟糕的是,党委的人也火了——我艹,你们政府的人牛逼还真大了啊,检查我们的住客不说,还要把美国人带走?真是欺人太甚。 隋彪在的时候,协防员是归党委指挥的,但是他走了好久,都没人来上任,陈太忠嫌指挥不方便,就把协防员都接收过来了,目前算政府的人。 反正工资是政府开,戚志闻来了之后,想要协防员却还不想开工资,陈区长却不答应,所以他们目前还是归政府管。 海角的人一定要住店,党委的人帮腔,协防员只有两人,眼瞅着控制不住场面,直接拽出了警棍,“差不多点啊,我就是个小人物,你们也别砸我饭碗……你们给陈区长打电话,他让人进,我就作揖谢谢大家给面子了,道歉也行。” 他这话说成这样了,党委的人也不好再坚持,本来嘛,为了公家这点事情,结下私人恩怨实在划不来,而戚书记初来乍到,在党委里也是立足未稳,还没有服众。 紧接着,警察分局来了两辆车,五个人跳下车来,大家看得有点想笑——谁见过警察戴口罩出警的?这五位每人一个大口罩。 但是他们的表现,却一点都不可笑,五人里两人手持手枪,两个拿着电棒,还有一个拿着个小喇叭,戴着口罩喊话,“你们已经进入北崇境内,需要遵守北崇的政策法规,希望不要自误,抗拒执法的后果,你们懂的……小刘!” 一个警察闻言,一按手上的电棒,嗞啦啦电弧乱冒——真的有电,还是十万伏高压。 海角人一看,登时就不说话了,连那美国人都不嚷嚷了,一时间就僵持在了那里,党委的人一看没招,赶紧联系戚书记吧。 戚志闻正在闪金镇观看民兵训练,猛地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没气炸了肺,他抬手就给朱奋起打电话,不成想朱局长的手机不在服务区,他也没办法再拖延了,直接驱车往回赶。 他赶回去的时候,差不多就是二十分钟之后了,现场依旧在对峙着,他跳下车之后,冷冷地说一句,“带队的警察留下,其他都回去。” 那几个警察也不吱声,也不动身,过了一阵,拿喇叭的警察才回答,“我们是接到了陈区长的指示,来配合协防队工作的,戚书记,您二位最好沟通好了,省得我们难做。” “这儿是党委,不是政府,”戚志闻冷笑一声,他真是肺都快气炸了,被陈太忠压着也就算了,现在连几个小警察都敢不听使唤了,“我就问一句,你们撤不撤?” “这儿是党委,难道我不是党委副书记?”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大家扭头一看,却是陈区长骑着一辆摩托车,从培训中心的后门处滑行过来。 “太忠区长,这是美国客人,”戚志闻气得脸红脖子粗,“只是体温高了一点,谁给你的权力,非法羁押美国客人?” 陈太忠看他一眼,根本理都不理,冲那俩协防员一努嘴,“带走,你们几个警察配合……必要时可以采取任何措施,这儿是中国,不是美国的殖民地。” “陈太忠,引起国际纠纷,你承担得起吗?”戚志闻抬手一指,一丝情面都不留了,这也是典型的机关作风,平时可以韬光养晦,但是真要占住理了,不怕当场翻脸。 第4172章 唇枪舌剑 事实上,戚志闻心里很清楚,陈区长眼里没有外国人,打韩国投资商,当着省里领导和日本投资商的面儿,拉九一八防空警报——这在北崇,都是脍炙人口的传说。 但是戚志闻是细细分析过自己的搭子的,这两起跟外商的冲突,陈太忠占理,起码是部分占理——韩国人调戏中国妇女,而九一八更是不折不扣的国耻日。 可一个美国友人,只是体温高了一点,北崇就要将人强行扣下,这就太过分了,外国友人哪里是那么好随便羁押的——只凭北崇这个预防疫病的土政策吗? 更别说,这个土政策在书记会上都是搁置了,目前是政府一意孤行,本身就是个笑话。 “我承担了,大不了就是不干了,”陈太忠微微一笑,他的声音不算大,但是在场的人全都听到了,“戚志闻你不就等我这句话吗?” 一言既出,满场鸦雀无声,此刻,没谁敢插嘴。 戚书记也被这句话噎得半死,好半天才笑一声,“看来你对我有点误会。” “随便你怎么想吧,”陈太忠也懒得理他,抬手一指那个美国混血儿,“你……我代表北崇人民,很遗憾地通知你,你涉及到了中国国家安全,如果试图抗拒执法的话,我们保持采取任何措施的权力,包括极端手段。” 极端手段是什么,他没有说,但是旁边的警察手里,还攥着两只六四小砸炮呢,这就不言而喻了。 “这是我们海角的客人,”就在翻译跟美国人解释的同时,一个中年男人站了出来,“是姜省长请来,为清阳河水库提供咨询服务的……” 原来这个叫奥观海的美国人,供职于一个美国咨询服务公司,清阳河这里建水库了,还有水电站,北崇又在筹建武水风景区,海角这边自然不会坐等。 所以海角就请来了美国公司的人,想要请其帮着规划一下,结果奥观海先生在海角看了一阵,觉得还得来恒北这边看一下,才能更好地提供咨询服务。 这位解释完之后,又强调一句,“我们对北崇,是抱着善意来的。” “你们有善意,这很好,”陈太忠看一眼奥观海,他招呼警察过来配合,原本是帮协防员撑腰的,倒不是一定要把美国人带走,但是不许进宾馆这是下线。 然后就是能带走固然好,带不走也要撵走,当然,这是他心里的算盘,不能跟别人说,省得别人说,在陈区长眼里,也是一等洋人二等官。 所以他就想告诉对方,你不想被带走,那就必须离开北崇,而且还得找一个人担保,保证你半月之内不会再来北崇。 区里对其他人,也是这么要求的,协防员之所以跟海角人对峙,关键是对方一定要入住,这边就只能虚张声势,一定要将人带走。 陈区长才待如此表示,猛地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于是眼睛微微一眯,又上下打量混血儿两眼,“你在去绕云之前,到过哪里?” 翻译跟奥观海嘟囔两句,又转头看向陈太忠,“奥观海先生认为,你无权问他这个问题。” 英语我听得懂,这货说话,可没有你这么客气,陈太忠听得撇一撇嘴,“自己找死,那真是怪不得别人……现在,你们离开北崇还来得及,否则的话,全车的人全部都扣下。” 他可是有天眼的,一个天眼看过去,总觉得这美国人的症状有点怪异,而且肺部确实出现了一些问题——就算不是非典,肺炎怕是跑不了。 这个时候,他就顾不得强调必须找人担保了,这种瘟神,不是送走,就是拿下,再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戚志闻听到这么疯狂的指示,心里越发鄙夷了:不但扣人,还要扣全车的人,我倒要看你怎么收场! 不过事态没演绎到高潮,他也不着急插嘴。 翻译听得一时大怒,他才待翻译一下,猛地听到奥观海轻咳了一声,然后又轻咳两声,一时间也有点毛了——做为翻译他很清楚,奥观海还真是从广州飞到绕云的。 难道……真是非典?他也有点拿不定主意了,说不得只能请示随行的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眼神变化两下,摸出手机打电话。 这件事从发生到现在,出面的就是美国人和翻译,其他几个干部模样的人,都不会直接顶上来——真的是掺乎不起。 跟清阳河水库有关的人,都非常清楚两个省扯皮扯了十几年的水库,为什么能一下就开始建设,在海角这根本不是秘密,郑文彬是黄系人马,恒北北崇的区长,也是黄家人马。 而眼下郑书记在海角的地位,跟马飞鸣在恒北类似,两人都要走了,但是谁也没胆子生出人走茶凉的心思,人家是升局委了,成了国家领导。 所以一旦在北崇遇到陈太忠的人,根本没人愿意直接硬扛,玩的就是外国友人的概念,甚至都不想让北崇人知道,海角到底来了些什么干部。 不多时,陈太忠的手机响了,来电话的是海角地电的权为民,“太忠,那个美国人,能不能通融一下?” “全区都等着看我笑话呢,一个顶不住,那就都顶不住了,”陈太忠走到旁边,轻喟一声,“权总你体谅我这一遭……而且这个美国人,看起来是有点不对劲。” “你都这样说了,那我明白了,”权为民很干脆地回答,“我让他们走人。” 那个美国人,真是有点不对劲啊,陈太忠很想强调一遍,但是他对非典的症状也不甚了解,耳听得权为民对此兴趣不大,只得笑一笑,“理解万岁了。” 挂了电话没几分钟,海角那边有人将嘴巴凑到中年人耳边,轻声嘀咕两句,中年人嘟囔一句,大家一句话没有,转头上车。 奥观海有点不满意,他轻声跟翻译抱怨,“我只是不太舒服,并没有大的问题。” “休息几天之后再过来吧,”那翻译轻声劝他。 看到气势汹汹的海角人偃旗息鼓,旁观的戚志闻是真的傻眼了,他愣一愣之后,大声发话,“麻烦你们稍等,我们内部再沟通一下。” “不用了,”一个小年轻说一句,然后中巴车缓缓启动,不顾众人的阻拦,直接驶离了干部培训中心。 戚志闻呆了一呆,转头看向陈太忠,然后大踏步走过来,当着众人的面,冷冷地发问,“顾客被撵走了,兄弟单位得罪了,连国际友人都招惹了……陈大区长,这下你满意了?” 这货啥时候变得这么有骨气了?陈太忠先是一愣,然后笑一笑,“戚书记,我觉得你现在还是多关心一下两会吧。” 戚志闻的强硬,也是被逼出来的,陈区长当着众人,那么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他要不做还击,就成了面瓜书记,戚某人虽然长于算计,但也不可能在党委门口吃了这样的亏。 听到陈太忠如此说,他冷笑一声,“两会我当然会关心,无须你提醒,倒是你今天的行为,危险得很,甚至以有可能影响整个北崇的发展,我保留向上级组织反应的权力。” 说是保留权力,事实上,二十分钟之后,李强的电话就打到了陈太忠手机上,“小陈,你再这么一意孤行下去,我都要跟着坐蜡……学习几天会议精神吧。” “首都已经发现非典病例了,”陈太忠沉声回答,“目前非典已经不仅仅限于南方。” “神马?”李强听得吓一跳,开春的京城还是很冷的,一度有人认为,非典病毒或者在首都无法蔓延,“我就在北京,没听说啊。” “有了,而且还有在小医院就诊的,”陈太忠淡淡地回答,“希望没有超级传染源。” 他在首都有几个圈子,其中南宫毛毛这个圈子,级别不高但消息相当灵通,在卫生系统也有自己的人脉,吴言的老父亲头部做手术,还是南宫帮忙联系的解放军总医院。 而陈太忠因为马小雅一言,就在北崇搞出这么大的动静,马总回去之后,自是要关注这个事情,不过首都实在太大了,医院也太多了。 马小雅的压力也很大,她撒出网去,了解关于非典的情况。 今天中午打牌,苏文馨说个消息,还敲了马小雅一顿酒——在某著名医院工作的医生朋友说,首都出现非典患者了,而且不止一例。 尤其糟糕的是,有人一开始以为是感冒发热,去的不是这家大医院,后来发现治不好,转院转过来的。 这期间就又有时间耽搁,可能还传染给了别人。 陈太忠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就确定离疫情爆发不远了,没有足够的重视,也没有宣传,爆发就是早晚的事儿——患者不知道自己的症状很像非典,而医院更是不在乎,别说你不是非典,你是非典我也照收无误。 他们想的很简单,不就是个肺炎吗?典型和非典型……真的差别很大? 事实上,差别真的很大——而这个错误的认知,就是因为有些消息没有被掰开了揉碎了讲。 不过李强考虑的不是这些,他琢磨的是,“什么叫超级传染源?” 第4173章 戚书记转向 超级传染源,听起来挺吓人的,其实也并不神奇,就是有些人的传染能力,比普通人强很多,每种疫病都有这种人。 这跟个体抵抗疾病的能力有关,很多人在染病后,激发了身体的免疫能力什么的,再间接传染人的时候,病毒的感染力就不那么强了,久而久之,这样的病毒对人体没太大危害了。 尤其是有些人,某些方面的免疫能力格外强——艾滋病号称世纪绝症,有些人身体里,还就能生出艾滋病抗体来。 而这超级传染源,却是负面的例子,就是这个病不但抵挡不了,而且格外地能传染人,病毒经过他们滋润之后,生存能力更强了! 这些例子,在以往的传染病史上,也并不少见,而非典虽然是新型的传染病,但是超级传染源已经出现过了。 而此刻,大家对非典还没有研究得很透,有些东西还是在摸索中,但是非典在南方的扩散,就要拜托某个超级传染源——个体差异的存在,是实实在在的。 陈太忠笑一笑,把这个意思大致解释一遍之后,又接着发话,“我不是危言耸听,春节过了就是春运,全国性的人口流动……重视不够的话,最容易造成疫情扩散。” 那你也不该跟美国客人动粗吧,都带枪出警了,李强想说什么来的,但是再想一想,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学习会议精神才是最重要的。” “我也想学习,还想搞网上直播呢,”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哼一声,“正检查网络呢,接到个电话就往回跑,真是忙死了……” “嗯,那你抓紧吧,”李强知道首都出现了患者,就没心再说下去了,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没准真用不了几天,疫病就会全面爆发。 挂了电话之后,他又吩咐巨中华一声,“你告诉戚志闻,首都已经出现了非典,不止一起,不要再到处吵吵了,最好静观其变。” 什么……首都已经出现了非典,还不止一起?戚书记接到这个消息之后,真的是震撼至极,然后他马上给老爹打电话,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相。 老戚书记也在京城呆过不短的时间,现在大事不便求人,小事还是没有问题的,不过他连着打听了几家医院,也没了解到什么消息,倒是有人劝告他——两会开会期间,你不要关心这种敏感的事情。 所以他就没打听到消息,戚晓哲再是谁谁的秘书,终是过去式了,赶不上南宫这帮吃消息饭的主儿。 但是对戚书记来说,没打听到消息,才是最可怕的事,陈太忠信誓旦旦地说有不止一个患者,而他居然打听不到。 那么就存在两种可能,一种是卫生系统不够重视,第二就是捂盖子——大会期间,为了保证局面稳定,一些负面消息低调处理。 若是这两种可能同时存在的话,这个疫病好不好控制,那就难讲了。 理论上,还存在第三种可能,那就是某人在胡说八道,首都根本没有病例。 但戚晓哲不认为陈太忠会魔怔到那个程度——在北崇疯狂地采购和检查也就算了,还要编造首都出现非典,真当组织是摆设吗? 于是他打电话给儿子,将自己的的分析说一遍,并且强调一点:现在你可以不跟他配合,但是千万别再跟他作对了,如果消息是假的,你只需要静等,就等到姓陈的上门求你了。 可是戚志闻听说之后,就实在不能淡定了,他也很明白,首都出现不止一起非典病例意味着什么。 挂了电话之后,他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陈太忠的手机,“太忠区长,下午我的态度不是很好,主要是因为涉及到兄弟省份和国际影响,希望你能理解。” “无所谓,干工作哪里有不磕碰的?”陈太忠很不在意地表示,当然,他是不是真的不在意,那就只有天知道了,“这种事情,说清楚就好了。” “你现在有空吗?”戚志闻已经道歉了,自然不介意将身段放得更低,副厅级的机关干部,谁还不会能屈能伸? 他想的是,跟陈太忠落实一下那几个病例,然后托人细细调查。 非典真有爆发可能的话,他也不介意改变初衷,高调配合一下区政府,不但可能混到点业绩,也算是间接向自己的老爹证明——我已经过了意气相争的年纪。 “现在没空,”陈太忠毫不犹豫地回答,“正跟着电信局检查线路呢。” “哦,那回头再说吧,”戚志闻压了电话,心里暗叹一声,我是主动示好了,你既然不肯释怀,那也由你,他才不肯相信,姓陈的会闲得无聊,去跟电信局去检查什么线路。 戚志闻这么想,还真冤枉了陈太忠,陈区长今天还就是在检查线路,正是因为如此,他接到干部培训中心传来的消息,都顾不得开车,直接借了一辆摩托车赶过来。 要说起来,这个事情也挺无奈的,区里原来的网络,是几个ADSL,局域网建好之后,租了一个两兆的宽带,测试了一下网速,感觉确实不错,于是区里报停了ADSL——没必要重复花钱。 而陈太忠也下了通知,要求区政府的人多在新建的网站上发表文章,尤其现在是两会,咱们要体现出认真学习的气氛。 但糟糕的是,前两天网络不通了,区里报修,发现是线路中断,陈区长要求马上修好,谭胜利跟电信局交涉之后称——得检查断线出现在哪里。 电信局没有备用线吗?陈太忠有点火了,调一根好线搭上去就行了嘛。 备用线是有,但是……已经封网了,谭胜利无可奈何地解释,线端不能换的。 这封网,并不是说不许上网,而是机房设备一律不许动,别说路由器交换机之类的,光端接口都不许随便动——这是两会期间,有人擅自跳接线路,万一转发出一些负面消息,没准会造成重大后果。 当然,这种封网也不是很常见,一年也就那么一两次,这个意思,跟企业年终封账一样。 陈太忠隐约听说过这些规矩,那么他就只能配合电信局查断点了,而且很悲催的是,电信机房都不让进人,光信号得一截一截地对。 查了差不多半天,大致锁定了断网的区间,这条线又路过几块农田,跟这趟线在一起的,还有其他十几条通信电缆和光缆,查起来真的费劲儿。 折腾到夜里九点,才终于把线路对通,光缆熔接好,陈区长回到小院,感受一下宽带的便捷,才说要到门户网站搜几个新闻,然后刷地一下,网页又打不开了。 年轻的区长打电话给廖大宝和王媛媛,落实一下情况——廖主任家里买了电脑,而王主任目前拿的笔记本,是区长的年终福利,不过都有接宽带。 知道那俩的网页也打不开,陈太忠给谭胜利打个电话,“告诉电信局,明天早晨七点以前修不好,咱就不用他的了,接移动的宽带。” 反正大会总要带来这样那样的不方便,第二天七点,网络还真没修好,陈区长给市移动的郭伟打个电话,不多时,北崇移动的经理就赶了过来。 移动也封网,但其实还是有些漏洞可钻,移动公司直接断了自家的办公局域网接口,跳接到了北崇的接口上——这个事儿是委托了一家通信施工队来干,真出什么问题,那也是临时工干的。 电信局的人听说之后,也赶了过来做工作,中午还要请区政府的人吃饭。 两兆的宽带,一个月一千五的租金是小事,关键是,现在移动和电信争市场争得厉害,而区政府在北崇的影响真的太大了——丢掉这么一家,未来就很可能丢掉十几家甚至几十家。 陈太忠陪他们一天多了,肯定没兴趣再陪了,就任由他们折腾,下午的时候,他又接到马小雅的电话,首都又发现两例疑似非典的病例,前面的三例基本确诊。 这玩意儿真是有我记忆中的那么厉害,他才挂了电话,又一个电话打进来,是姜丽质的号码,“太忠,那个非典真有那么严重?” “肯定有那么严重,尤其是在重视不够的情况下,”陈太忠叹一口气,“我跟望男说的时候,你不就在我腿上坐着吗?” “这可糟了,那个叫奥观海的美国人,在首都检查出问题了,”姜丽质在电话那边叹口气,“我四爷爷想问你一下,陪同他的那几个人,要不要隔离……” 小姜的四爷爷,就是海角的姜副省长,奥观海来恒北,本来就是受他所托,在被北崇人驱赶出去之后,这位脾气发作,直接登上了飞往首都的航班。 姜省长对北崇这边的反应,不是一般的恼火,可是他明显地够不着陈太忠,只能安排水利厅两个人,将美国友人送到首都。 不成想一下飞机,奥观海的病情明显加重,送到医院之后,医院了解了一下他的行程,怀疑这可能是非典。 姜省长听到这个消息,真的是不能再淡定了——北崇那里大张旗鼓地严防死守,查的就是这个,不成想还真的出现了。 第4174章 观海效应 姜省长对姜丽质和陈太忠的关系,也略有耳闻——那个惨绝人寰的李思怡案,似乎就是这个堂孙女和陈太忠共同挖掘出来的,还得到了郑文彬的关注。 想到这个孙女还是卫生系统的,他就打电话来问:丽质,我这里有几个人接触过奥观海,你帮着判断一下,有没有必要做个检查? 你要是判断不出来,就问一下陈太忠,要紧不? “那当然要紧了,”陈太忠苦笑一声,“我给你个建议,隔离观察,而且丽质你不许在场……算,如果你感到身体不舒服了,自己开车来北崇,我保你没事。” “我可以不去医院,”姜丽质在电话那边开心地笑,她很喜欢这种被关心的感觉,“我是卫生厅的人,又不是医院的坐班医生,不过真的很严重吗?” “搁在我北崇,肯定隔离观察,起码三天,”陈太忠轻喟一声,想到打过来电话了解情况的是小姜,他大致能猜到海角的态度,“话我说到了,他们要是为争一口闲气,不予采纳,那就随便他们吧。” “唉,”姜丽质也跟着叹口气,她也知道了奥观海和陈太忠的口角。 这种情况下,海角水利厅的人能去医院检查,就殊为不易了,要是没有明显症状就要隔离三天,那不是自承不如北崇吗? 而她也知道自己在姜家是小辈,说话没什么作用,而四爷爷在姜家的积威甚重,能打电话跟她了解情况,已经算得上是放下架子了,再多的让步,怕是也不能,“那我再向厅里反应一下吧,毕竟也是我的责任。” 她这次说的是卫生厅,而她所在的是妇幼保健和社区卫生处,对疫病防控也有建议权,听说这次事件有愈演愈烈的苗头,她终不能坐视。 “措辞不要太激烈,最好拉上你们处长,”陈太忠笑一笑,他很欣慰她的担当,但却不希望她受到什么伤害,“我可以给你几个数据……不过你不要写进文件里,口头上说就行。” 陈区长对首都非典蔓延情况,还是相当了解的,他不能说已经知道了全部的病例——这是不现实的,但是若说掌握了一半的病例,他基本上可以拍胸脯。 已知病例中,大部分人的情况,他都相当了解——对于南宫等人来说,做到这一点并不难。 但饶是如此,他也不能在任何纸面文件上,引用这些详细数据,到了不得不使用的时候,他也只采取口述的方式。 这些数据只是保护自己的手段,落实到纸面上,起码跑不脱挑衅的嫌疑,陈太忠郑重其事地交待,就是既想让她不受委屈,也是防着她太单纯,想不到某些事。 不过他这个担心有点多余,当天晚些时候,他才收到消息,世界卫生组织已经发出了全球警告——虽然警告的级别不高,但有和没有是不一样的,起码小姜的建议符合了潮流。 当天晚上传来消息,台、湾第一起非典案例被确诊,第二天,一美国患者死在香、港。 而此刻,两会正开得热火朝天,国内媒体的焦点会放在哪里,那真是不问可知,已经是阴云密布的局面了,居然没有多少人真正地关注。 不过有些个案,最终还是能牵动个别人的,中午时候,海角代表团团长郑文彬吃过午饭,才想睡个十分钟的战斗觉,结果有人来报告消息,说有个美国人声称,海角有多人可能感染了非典。 郑书记的瞌睡登时就不翼而飞,开什么玩笑,这是两会期间,一会儿有个记者逮住自己问这个事儿,那麻烦可就大了,“这个美国人是干什么的?” 这美国人正是奥观海,他昨天进了604医院,今天一大早确诊为非典,604医院登时就决定——转院,送到专治非典的618医院去。 604和618都是解放军医院,虽然604的牌子似乎响亮一点,但事实上术业有专攻,各家有各家的绝活,618医院最擅长治疗的就是肺结核等呼吸道疾病,几天前,在总后的医院会议上,618被指定为部队体系的非典定点接治医院。 奥观海一听不干了,说你们这强行转院,违背我的意愿,尤其是他刚刚得知,一个同胞因为非典死在了香、港,他越发地不能镇定,说我信不过你们的医疗水平,我要回国治疗。 这可由不得他,不管外面怎么说,医院对非典还是相当重视的,救治和防护手段或者上不去,但是医生们都知道,这个病不能太轻视了。 更别说,他一开始进的就是部队医院,军队可不管你是不是美国人,既然是这种传染病,你想回国,你们国家也不会答应——看过《卡桑德拉大桥》没有? 我只相信美国——可怜的奥观海发现自己抗议无效,就越发地狂暴了,最后他恼怒之下,索性举报陪同自己的海角人:他们也可能被传染了! 事实上,这是一种迁怒的方式,他有点后悔,前天不该对另一个省的人那么粗暴,人家都说他有问题了,自己偏偏拒绝被治疗,搞得现在病情严重。 对于北崇人,他没有太多的不满,毕竟人家的警察把枪都掏出来了,是他自己拒绝了配合,他恼火的是:海角人你们为什么不劝说我一下呢? 很多人遇到麻烦之后,不愿意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这跟国籍和民族无关。 “这也太莫名其妙了,”郑书记听明白之后,真是有点无奈,这是医院的决定,美国人非要牵扯上海角的陪同人员,都是些什么样的阴暗心态? 于是他表示,“既然他说的属实,就让那几个工作人员去医院检查一下。” “但是……”汇报的这位犹豫一下,终于硬着头皮回答,“但是604医院给办事处的建议是:隔离观察两天,而陈太忠认为,最少该隔离观察三天。” “陈太忠?”郑文彬的眉头一皱,好半天才从记忆深处拎出这么个人来,“是凤凰那个?他不是在北崇搞水库吗?” “奥观海前天去了北崇,当时陈太忠的人查到他体温超高,差点把人扣下,警察把枪都掏出来了,”汇报的这位,是郑书记的新秘书,在汇报领导之前,很负责地了解了一些东西。 郑书记的原秘书谢思仁已经外放市委书记,新秘书不敢指望跟着老板走,但是用心服务的话,将来也能倚为靠山。 反正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少,他这也不算歪嘴,“北崇那里,严防死守非典,据说测体温都是用的红外设备,一台四千到六千不等,买了有上万台。” “上万台……那不得有几千万?”郑文彬沉吟一下,要是别人的建议,他听一下就过去了,但是这个陈太忠并不简单,此人甚至不是靠关系搭上的黄家,而是全凭能力。 想一想之后他发问,“陈太忠确定是要观察三天?” “水利厅的人这么说,”这位低声回答。 “你给谢思仁拨个电话,”郑文彬随口吩咐一句,他跟那小家伙就见过两次,级别也差得太远,实在不好随便联系,反正以前小陈在海角遇事,都是小谢出面的。 可是转念一想,陈太忠既然储备了大几千万的红外测温设备,这绝对不光是给北崇用的,或者还跟黄家的安排有关,于是摇摇头,“算了,我打个电话吧。” 他先是拨黄和祥的电话,黄书记也是代表,正忙做一团,听了他的话之后,很干脆地表示,“小陈的事儿,你得找我家老二,我跟他不怎么联系的。” 黄汉祥也在忙,在这样的时候,黄家人就没个轻松的,不过他再忙,也不能无视一个局委的电话,于是亲自接起来,“文彬你好,有什么指示?” “二哥你说笑了,哪里有什么指示?就是一点小事,跟你了解一下,”郑文彬简单地将事情讲述一遍,“他买这么多红外测温仪器,是什么意思……对这个非典很悲观吗?” “呀,这个他没问我,这家伙手里是有点闲钱的,”黄汉祥想一想之后,根据他对小陈的了解,就做出了判断,“他肯定不止是自己用,到时候支援凤凰一点,支援天南一点,再算上海角和磐石,这点货还未必够……哼,没准他还想着碧空。” 陈太忠虽然算是黄家人,但一直跟蒙艺勾勾搭搭藕断丝连,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他也不怕说。 “那这就是真的很悲观了?”郑文彬听说这设备不是黄汉祥授意买的,就抛弃了阴谋论,转而关注这个疫情本身了。 “这个事情我没有研究过,不过他表示悲观……那应该有道理,你可能不知道,小陈的中医很有一套,”黄汉祥着眼点,跟大家不太一样,但理由却是很充足——老爷子现在身体还那么好,就是因为有小陈。 所以,他对郑书记表示,“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文彬你想知道啥?” “也没啥,你帮我问一下,那个美国人……奥观海已经非典了,陪同他的海角工作人员,该观察几天,”郑文彬想一想,又追加一句,“他手里的红外温度计,最少给海角留两到三千台,钱不是问题。” 第4175章 藏龙卧虎 郑文彬对北崇的红外温度计的态度,跟蒙艺的态度截然不一样。 蒙书记一开始想的是,我能自己制造的话,到时候没多有少收你陈太忠一点破烂,也算对得起你给我这个消息,但是郑书记想的则是,一旦真的市面上没货,我最少也能从北崇拿两到三千台。 这个态度就体现出了差异,蒙艺是相对激进一点,首先想的是自己参与并解决问题,而郑文彬想的则是,我不掺乎,但是要先把后路保障了。 这并不能说郑书记的情商比蒙书记高,事实上,蒙艺听了那帕里的话之后,很短时间就做出了判断,但是郑文彬有大把时间细细思考——红外温度计供不应求的话,那会是出现了什么事情呢? 郑书记时间多,考虑的就细,尤其是非典出现在首都,一旦爆发,可能涉及的敏感人物实在太多,那他就退而求其次,先图保住后路。 ——就算不爆发,对他这个局委来说,几千台温度计也不算什么,所以他一开口就把单子下了:正经是我的货放在你那儿,也不招人眼球。 当然,必须指出的是,碧空因为有松峰这么个城市在,就敢惦记自己生产,可海角没这个底气,技术水平就上不去。 既然不能自己生产,提前外购的话,针对性又太强,郑文彬自然会选择北崇做为退路,所以说郑文彬和蒙艺不同的选择,固然跟他们个人风格有关系,但也受限于自己地盘的特色。 没过几分钟,黄汉祥将电话打了回来,“小陈说了,目前北崇只查体温高的,但是一旦被隔离治疗,除非明显降温,否则最少七天的观察。” “小小的北崇这么搞,是不是有点胡闹?这费用可少不了,”郑文彬问一句。 “北崇发展得很好,他还没到孤注一掷赌前途的地步,”黄汉祥听到这话,就有点不满意了,“我顺便帮我家老三订了五千台。” “那我也是关心他嘛,”郑文彬哼一声挂了电话,他跟黄家老三走得更近一点,也知道黄老二是个没心眼的,不怕这么表示。 姜丽质的建议书,是今天早晨交上去的,分管厅长周美琴看到这个建议书,是十分的不爽,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你们搞清楚自己的工作范围了吗? 周厅长是今年才上任的,以前她是省儿童医院的院长,卫生厅一个副厅长退了,按说未必轮得到她惦记,但是退的这个是个女厅长,分管的也是妇幼保健和卫生这些,按惯例,上来的也得是个女性干部,所以她就上任了。 对于妇社处的处长,她也算了解,但这个建议是一个叫姜丽质的女孩写的,于处长只是附上了名字,周厅长就没兴趣再看下去了。 于是她将这份建议随手丢给自己的秘书,“发回去,让她们做点正经事,不要整天胡思乱想不务正业……非典不是咱们要考虑的。” 不成想下午一上班,就接到了大厅长的电话,通知来院长办公室开紧急会议,周厅长赶到的时候,另外两个在厅里的副厅长也赶到了。 厅长很干脆地表示,前两天有非典病人在海角过境,还是个美国人,跟我省一些人有过接触,目前在首都接受救治,此事引起了郑书记的高度关注,并通过与会的卫生厅副厅长何瑾转告,希望咱们高度重视。 何厅长是医科毕业,却到农村干赤脚医生,活人无数知名度很高,曾是青年突击手,早早就是全国人大代表了,郑文彬通过他来转告,走的不是正规途径,但也不可小看。 “何瑾同志在开会,这个事情暂时就是……美琴同志抓起来吧,”大厅长扫视一下,点了周美琴的将,没办法,何厅长正是分管疾控的,“大家都要积极配合她的工作。” 还有就是,郑书记向何厅长指出,接触过美国友人的,建议隔离观察三天——恒北的北崇就搞得不错,那个美国人差点让北崇人扣下。 周美琴听得登时傻眼,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会议一结束,她匆匆地回到办公室,抬手给妇社处打个电话,“于处你过来一下。” 于处长分分钟赶到,周厅长大致说一下刚才的会议内容,“……水利厅那边,是厅长做工作去了,对于这个非典的防控,咱们要拿个章法出来,上午那份建议书,再拿过来我看一看。” “我给了小姜了,”妇社处处长苦笑着回答,“她下午没来上班。” “她有什么事儿?”周厅长一听,眉头就是一皱,到点了不上班,这算怎么回事? “好像……她父亲身体不是很好,”于处长也不能说小姜经常就不来上班了,她跟姜丽质接触了时间不短,知道小姜很多亲戚都是厉害无比,小女孩儿又与人为善,等闲不招惹人,做处长的根本就不敢计较。 “你打个电话,让她过来,”周厅长很直接地指示。 “她父亲是省高管局局长姜梦龙,”于处长很无奈地回答,同样是副厅级别,周美琴在姜局长面前,还真不够看的,“她爷爷是姜省长。” “这个……”周厅长觉得自己的脑袋在瞬间就胀大不少,都说省级机关里藏龙卧虎,她还真没想到,小小的妇社处里就藏着这么一尊大菩萨。 而她在第一时间就将这个女孩的建议书打了回去,并且冷嘲热讽了一番,现在厅里却是要她负责非典防控,而女孩儿又没在单位……这真是愚不可及。 不过,死了张屠夫,也不一定要吃带毛猪,下一刻,周美琴收拾心情,“据郑书记的意思,阳州北崇那里的防控做得不错,咱们考察一下是很有必要的。” “那最好还是叫上小姜,她跟北崇的关系很不错,”于处长面不改色地回答,心里却是在暗自苦笑——你想避开小姜真的很难啊。 她还真是无所不能了,周厅长听得火起,“那她不回来,咱们就什么事儿都不用做了?这可是郑书记高度关注的事情……涉及到了整个海角的非典防控。” 她给你写了建议,让你打回来的嘛,于处长手摸下巴,“她跟郑书记也有关系……您没觉得,她才一写建议,郑书记就高度关注,这是巧合吗?” 这其实是她猜的,事实的真相是:小姜跟自家的处长说过李思怡一案,后来不小心说走嘴,说把郑文彬的秘书谢思仁都叫到了现场。 “嗯?”周美琴眼睛一眯,登时就愣在了那里,好半天之后才反应了过来——小姜真要是郑文彬支持的人,再给她个胆子,她也不敢叫真。 然后她想一想,这样年纪的女孩儿,居然能准确地误判非典的发展,身后说不定还不止郑文彬,于是她感触颇深地点点头,“小姜是个人才啊,我走眼了。” “小姜活得挺单纯的,”于处长点点头,她能明白周厅长的感觉,事实上,有这么个下属,做领导的真的感觉很无力,她甚至知道,姜丽质的关系不止这些,不过还好,小女孩真的很单纯,“很好打交道。” “哦,那你把她的电话给我,”周厅长终于决定,正视这个女孩儿。 而此刻,姜丽质正在公园里浇树,前两天她在植树节的时候,跟朋友们栽了一批树苗,单位里没什么事,她就过来浇树,猛地手机响起,她接了起来,“你好,哪位?” “小姜?你好,”电话那边传来个清脆的声音,“我周美琴,你搞的那个建议书……很有些建设性的意见,你放在哪儿了?” “能全省执行吗?”姜丽质听得精神一震,“我觉得非典爆发,就近在咫尺了。” “你的眼光不错,起码目前来说,非典已经对整个社会造成了巨大的潜在威胁,”周美琴轻笑一声,“你能回来谈一谈吗?” “您能重视,那我太高兴了,现在就往回赶,”姜丽质压了电话。 周厅长无语地看一看压断的电话,又看一眼面前的于处长,轻笑一声,“真是很单纯的小姑娘……我喜欢她的性格。” 你是喜欢她身后的各种背景,于处长笑一笑,“她可是我们处的业务骨干,周厅不是要挖墙角吧?” “能者多劳嘛,”周美琴笑着回答,心说你想独霸姜丽质,那可不行,“她的思维很开阔,加点担子也是应该的。” 明明你上午还打回她的建议书的,于处长悻悻地撇一撇嘴:我刚才好像……说得有点多了。 海角的反应,算是快捷的,第二天,卫生厅的大巴就开到了北崇,学习北崇的相关防护经验,周厅长也被红外温度计扫了一下,不过她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这样测温是很好的。 他们在北崇学到了不少经验,然而非常遗憾的是,北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收治到一个非典病人,只能说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吧? 不过北崇这边没患者,首都的患者激增,吴言父亲曾经做过手术的602医院,当天激增六名疑似病例,其中四名已经确诊。 真正的山雨欲来。 第4176章 谣言四起 在这种严峻的形势下,两会依旧是媒体的宣传重点,不过有些关注到非典形势的主儿,开始采用新的方式,来宣传这一场灾难。 荆紫菱为此而苦恼,她的千百度搜索引擎,非常不幸地躺枪了。 小荆总也是与会代表,她的搜索引擎办得非常成功,加之年轻貌美,是天南人民的骄傲,再加上她身后有天南两老的支持,年纪轻轻就成为了天南的全国人大代表。 但是就在此时,网上关于非典的传言激增,这个时候,网络虽然是被赋予了“眼球经济”的概念,却还真的没有什么幕后推手集团,也没有多少危言耸听的真相帖——除了那些带有明确政治目的的团体,比如说圈圈啥的。 大多数时候,偶尔有人会在聊天室说一下,我家邻居、我同学、我朋友啥的,得了非典——这个非典是很可怕的,可惜国家不重视。 不过传来传去,终于有人以自媒体自居,发出了惊天的真相——非典已经全国性蔓延,死了好几万人,只不过你们都被蒙在鼓里。 这种谣言是很可恨的,但是后来大家分析,问题的根源,还是出在政府的信息不透明上,所谓的自媒体,其实是逼出来的——高层争斗的真相,媒体可以不报道,但是涉及到老百姓自身起居安全的事情,最好还是透明一点。 有人嫌你信息不透明,所以他就索性伪造谣言,当然,最初的动机,可能是好的。 然而,自媒体一旦不受监督,再加上网络推手和水军之类的,迅速沦落到人人唾弃的地步,这也只能说是——舆论真的是阵地,你不占领,自有别人去占领。 但是这也从侧面证明,那些为博眼球而存在的媒体,堕落起来真的太快了——就像新华北报,为了利益可以无所顾忌。 这些话就扯得远了,镜头拉回眼前,荆紫菱的千百度搜索引擎,因为这个真相贴而被封了两天,对外宣称,则是千百度的搜索引擎服务器出现了问题。 最为残忍的是,北崇的非典检测,也被人拿来说事,有人说北崇花了五个亿购置各种设备,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北崇那里已经修建了十几个“非典村”——大批的非典病人被直接关押进去,然后彻底隔离,就像解放初搞的“麻风村”一样。 这个谣言是比较恶毒的,虽然外界的风言风语,并不能左右组织的意图,但是北崇最近在大笔花钱,这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就在千百度服务器故障的第二天,中央纪律部门和省纪检委的同志们,在市纪检委的陪同下,来到北崇调查,同行的还有安全部门的同志。 他们来之前并没有打招呼,所以在干部培训中心下车的时候,两名协防员走过来,要拿红外测温仪测体温,市纪检委书记古伯凯见状冷哼一声,“这是中央来的首长,谁给你们权力检查他们的?让开!” “古书记,那你给陈区长打个电话吧,”一个协防员认识古伯凯,所以他苦笑着表示,“我一个月才挣三百来块钱的小人物,您别跟我计较。” “北崇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了?”一个中年男人恼了,背着手走过去,不怒而威地发话,“我是省纪检委的,你俩是自己走开,还是等我们动手?” “首都已经是疫区了,中央来的更要检查体温,”协防员听他这么说,反倒是豁出来了,“我是在执行区政府的命令,你可以动手,但是别指望我不反抗。” “嘿,简直成了独立王国了,”省纪检委的同志气得笑了起来,他对北崇原本是没什么成见的,但是他习惯了享受特权——我省纪检委的干部下来,身后还跟着中央纪检委的领导,你一个小小的联防队员,也敢呲牙咧嘴? 他才待指挥省国安局的同志抓人,一个中年黑瘦眼镜男发话了,“行了,查就查一下吧,入乡随俗嘛。” 此人正是中央纪检的傅主任,此次调查,以他为首,他都这么表示,旁人也就不计较了,静等两个协防把大家检查一遍。 检查完毕,傅主任也没着急离开,而是伸出手来,“这个小同志,你这个温度计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协防员也知道,此人是一行人之首,于是双手将温度计递过去,嘴里还交待一句,“您小心点,这好几千块钱呢。” 傅主任点点头,又跟协防员交流几句,学会了用法,还亲自测试一下,然后交还给对方,笑着点点头,“挺有新意的,到底几千块?”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反正挺贵的,”协防员笑着回答,目光中带着些许的警惕——有中央首长,又有省市纪检委,问红外测温仪的价格,他就算知道,也会说不知道。 “这么贵,怎么你俩一人一个?”傅主任笑眯眯地冲另一个协防员努一努嘴,那位的测温仪没拿出来,但是身上别着一个,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是双保险,”这位协防员笑着回答,“一个是防仪器突然故障,一个是万一顾客有异议,我们可以拿那个再测一遍,尽量通过说服,让对方接受结果。” “仪器经常故障吗?”省纪检委的那位发问。 “不经常故障,”协防员对这位干部没好印象,听他问得恶毒,索性结结实实还一句,“我还没听说类似的例子。” 傅主任也不跟小人物计较,而是转头看一下古伯凯,“先通知戚志闻同志吧。” 这就是调查的程序,哪怕是区政府做的事情,也是先找区党委了解情况。 戚书记也没想到,居然有中央纪检的人上门,接到消息之后,匆匆赶了过来。 听说对方调查的是北崇非典的防控事宜,他果断决定,先将自己摘出来,面对来自中央的纪检工作人员,他是一点顺风车都不想搭了。 所以他强调,在书记会上,自己和陈铁人同志是反对这个事情的,尤其是区政府的预算太高,真的是骇人听闻,怎奈政府方面一定要推行,用的也不是财政拨款,党委没有太好的反对办法。 他甚至表示,我曾经向市里一些领导多次反应过这个问题,适当地预防非典,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不能毫无止境地乱花钱。 戚志闻的态度再次转变,不过基本上,他是实话实说,尤其对于那些“非典集中营”的传言,他很不屑地表示——这种造谣手段,实在是太低级了,北崇到目前为止,还没发现一个非典患者。 北崇发现的、唯一一个确诊了的非典患者,还是因为种种原因不能收治,将其驱赶走了。 找戚志闻了解完情况之后,就是找陈太忠了,陈区长一听又是中央纪检的,真是腻歪透了,“咱隔着电话说,不行吗?” “还是当面谈吧,”傅主任还真是好涵养,并不计较对方的冒犯,不过他终究是中央出来的,说话绵里藏针还是没有什么问题,“一次能谈清楚,你省心,我们也省心。” 陈太忠不得已,放下手里的事儿赶来区党委,此次纪检委来人,也没有什么咄咄逼人的气势,开门见山地表示,我们就是调查北崇防治非典的一些事情。 傅主任大致问了一些问题之后,就问起了北崇的资金来源,关于这个,陈区长也不怕说,许纯良给的那点钱不值得一提,主要的资金来源,就是普林斯公司的借款,和香、港博睿投资咨询公司的借款。 凯瑟琳的借款还不算太多,只有六个亿,博睿那里是大头,足有十个亿出头,所以在建设油页岩电厂、清阳河水电厂和苎麻厂的同时,北崇又囤了价值五个亿的煤炭和苎麻,还有足够的余款大搞基础设施建设,支持农业项目,同时搞非典防控。 傅主任默默地听着,也不多问,最后才问一句,“博睿的投资,是否是凤凰科委还的钱?” 理论上确实是这样的,科委还钱,北崇才能借钱——这些其实都是陈太忠自己的钱。 而凤凰科委在短短的三四年里,就能还得起十个亿,这是相当了不得的,虽然其中的近三亿元,是丁小宁的京华房地产还回来的,但是剩下的那七个亿,搁给一般地级市的行局,谁还得起? 也就是凤凰科委,有疾风电动车厂,有素凤手机厂,有房地产公司,跟交通和移动也有密切的合作,开发出了一系列的高科技产品,还清了借款,还落下了老大的身家。 不过陈太忠不打算确认这个问题,他警惕任何可能的陷阱,“凤凰科委是还钱了,但是博睿公司内部的资产运作情况,我并不是很清楚。” 博睿地处特别行政区,傅主任的问题,总是有些说道的——那里的各种政治势力很复杂,大家懂的。 听陈区长这么回答,他也没有在意,而是盯紧了最终的目标,“到目前为止,北崇已经有多少台红外测温仪到货了?” “现在的数量,我不是很清楚,”陈太忠先是含糊地回答一句,但是,他并没有逃避问题的意思,“截止昨晚十点,应该有一万五千余台。” “一万五千余台,”傅主任轻声重复一遍,然后眼睛微微一眯,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陈区长,北崇加上外来人口,也才二十万出头,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准备这么多台测温仪吗?” 第4177章 何为重要 陈太忠很不想回答傅主任这个问题,拿公家的钱做人情,总不是什么好事,虽然他不是白送,还想得点好处,虽然这钱原本就是他自家口袋里的。 所以他咳嗽一声,“我肯定有我的想法。” “你当然有自己的想法,”傅主任眼皮一耷拉,抬手去摸烟,还递给他一根,“我们想要了解的,也是你的想法。” “我有烟,”陈太忠一抬手,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烟来,抽出一根,根本无视对方的那只手,“你确定一定要了解吗?” “这是我们的调查目的之一,”傅主任缩回手来,将那根烟叼在自己的嘴上,旁边有人给他点着了火。 “我认为,非典早晚会猛烈爆发,”陈太忠淡淡地吸一口烟,“所以我的所作所为,是基于这个判断之上,做出的决定……想必你能理解。” “嗯,你继续,”傅主任点点头。 “而红外测温仪,是非常小众的产品,生产量也上不去,一旦爆发的话,北崇想买都买不到,”陈太忠细细地解释,“不光北崇买不到,可能一些大城市都买不到……有价无市。” “唔,”傅主任点点头,又吸一口烟,没有说话的意思。 “既然有价无市,那我就要多买一点,北崇确实用不了这么多,”陈太忠说到这里,有意顿一顿,看对方是什么反应。 傅主任这次连点头都省了,倒是戚志闻在旁边嘴角抽动一下——用不了还买,唉,一个囤积居奇是跑不了啦,你真当中纪委是吃素的? 陈太忠见对方没有反应,就继续说下去,“首先呢,你应该承认,我这个订单,是刺激了生产……这也是为我这个假设服务的,一旦非典爆发,社会需要红外测温仪。” 傅主任微微颔首,却不肯多说一个字——红外测温仪确实不错,但是社会是否真的需要,那就很难讲了,他无法贸然表态。 “所以我多买一点,一来是催发厂家的生产能力,二来就是做人情,”陈太忠一摊双手,“我的成长过程中,离不开诸多领导的培养和支持……他们买不到产品的时候,就是我感谢领导支持的时候。” 好像你一点都没有囤积居奇的打算,戚志闻听得真是有点无语——但是你讨好领导,也是有幸进的嫌疑。 “是这样吗?”傅主任眉头微微一皱,“你打算感谢哪些领导?” “首先我要感谢马飞鸣书记,”陈太忠伸出右手,先扳倒大拇指,“没有他的支持,北崇发展不到现在的样子,非典威胁到恒北的话,马书记要多少台测温仪,北崇不会眨眼的。” 你们是垂直的上下级关系,这有什么可说的?傅主任心里冷冷一笑,你就算白送仪器给马飞鸣,人家随手批你一笔巨款,还能亏了你?“还有呢?” “还有海角的郑文彬郑书记,他一向很支持凤凰科委的发展,”陈太忠扳倒了食指,又点出一个重量级人物,“而且清阳河的开发,是海角和恒北共同完成的,昨天郑书记在百忙之中打电话,希望北崇帮着订一些测温仪。” 咝,傅主任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要是单说马飞鸣,问题还不是很大,毕竟那是恒北的书记,征用北崇的测温仪是正常现象,但是再加上郑文彬,这事态就太过复杂了。 要知道,这样算来就是两个局委了,买上几千万的温度计,卖两个局委人情,划得来的。 “还有磐石省的黄和祥书记,也希望我代购一些,”陈太忠耸一耸肩膀,“他们都是领导,不沾这些事,但是总得有人跑腿办事。” 尼玛,哥们儿还真的是干脏活的料,说这话的时候,他非但没有得意的感觉,反而觉得心里的忧伤逆流成河。 “呃儿,”傅主任禁不住打个嗝儿,合着还有候补局委的份儿? 要知道黄和祥这个局候补,在其他人眼里,一点不比局委差,不但足够年轻——比另一个局候补蒙艺还年轻两岁,关键是背景也足够强大。 “你如果不信,可以挨个证实,”陈太忠微微一笑,“其实还有一些其他领导,也比较相信我的判断。” “这些领导若是消化不了你北崇的存货呢?”有人提出一个较为尖锐的问题。 “总有缺货的地方,”陈太忠不以为然地回答,“你们别总盯着我囤货,一旦非典爆发,我算是把生产力提前释放出来了……谁给我发奖金?” “嗯,我们的调查,也是为了还自己同志的清白,”傅主任点点头,然后站起身来,“我们能去看一下隔离点吧?” “那一起去看看吧,”陈太忠大喇喇地站起身来。 戚志闻看到如此情况,真是恨得咬碎了钢牙,陈太忠明显地表示出囤积居奇的意思——只说卖人情,那也是囤积居奇,你们中纪委就视而不见? 别说,傅主任这一干人,查的还真不是囤积居奇,他们来调查,是因为北崇的主要资金,来自于美国的公司和香港的博、睿,很容易让人产生出一些不好的联想。 所以中纪委的调查,是针对北崇的囤货,是否有外界因素的干扰,以达到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境外的敌对势力,不可能放弃这个机会。 而陈太忠毫不犹豫地点出了三个局委或者局候补的名字,傅主任马上就明白,这个调查没有必要继续了,首先那三个人他也惹不起,其次,他已经知道答案了,陈太忠很明确地表示:我囤货就是为了送人情。 所以戚志闻以为中央纪检的同志会查陈太忠囤积居奇,那真是天大的笑话。 别说有这三个局委的因素,就算没有这一层,就算陈太忠当场承认,北崇打的主意是倒卖温度仪赚钱,只要跟境外势力没什么关联,调查也就到此为止了。 当然,陈区长要直接承认倒卖的话,接下来就要自证跟境外势力无关了,眼下既然有送人情的因素,这个步骤就省了。 中央来的人,操心的都是大事儿,这种明显违规的小事,人家连过问的兴趣都没有——不带这么糟蹋中纪委的。 隔离点也没什么好看的,帐篷还在支着,不过旁边的小楼已经盖起了三层,要封顶了,不到一个月时间,连打地基带盖楼,还是三栋三层小楼,这个速度也是相当惊人了。 傅主任找了两个医护人员问话,大致了解了一下这里的流程,又拍了几十张照片,就带着人离开了,然后又去看林业局仓库内的红外测温仪。 一万多台测温仪,听起来不少,摆在那里看也没多少,就在这个时候,王媛媛赶到了,将一个厚厚的文件袋递给了陈区长。 这就是跟各个厂家签订的合同的复印件,陈太忠想的也有点偏差,他觉得中央纪检来查,肯定要查经济账,所以他积极配合——哥们儿不怕查。 傅主任旁边的跟班接过文件袋,当众打开——省得大家怀疑这里面装了什么其他东西,抽出两份文件来,递给领导。 领导随手翻一下,发现是供销合同,不做声递了回去,这真是很扯淡的玩意儿,谁有心思管你这个?可他嘴里还得说,“太忠同志有心了……收好了,带回去。” 当天晚上,区党委和区政府都想傅主任吃饭,傅主任表示一句,“吃饭就不用了,具体情况我们也了解了,你们北崇这么对待非典合适不合适,我们不好说什么,但是我们希望……大家在做事的时候,尽量低调。” 这就是调查告一段落了,说起来,左右不过是谣言引起了一些领导的关注,他们来了解一下情况,好向领导汇报。 “我们本来也就没宣传,”陈太忠听得火大——这一天又这么耽误了。 “总是人言可畏,”傅主任轻声嘀咕一句,他真是有公事在身,代表了中央纪检的形象,又跟对方结下了点因果,如若不然,他是很愿意交好陈太忠的。 所以他这算是个善意的提示——对组织来说,人言并不可畏,查清楚了,领导知道你是无辜的就行,但是你既然做地方官,注意一下口碑还是很重要的。 “人言可畏,谣言并不可畏,”陈太忠冷笑一声,“敢给我北崇造谣,这些人我要查清楚,抓回来的……我没招人没惹人。” “你这脾气,什么事儿都计较,计较得过来吗?”傅主任不以为然地笑一笑,“组织来调查了,何必跟那些人计较?” “不计较,就是助长谣言滋生的土壤,”陈太忠淡淡地回答,“舆论监督我是欢迎的,但是一直以来,对待那些不负责任的言论,我从来不会客气……谁能保证,他们不是别有用心?” “啧,”傅主任摇摇头,陈区长都往阴谋论上靠了,他也就不便再说什么,心里却是暗暗感叹,小伙子真是年轻气盛。 第二天一大早,来人就离开了北崇,什么话也没留下,不过在第三天的下午,省纪检委的人又杀了回来,市纪检委还是古伯凯陪同。 陈太忠接到古书记的电话,禁不住大怒,“伯凯书记,你们把我们北崇当成什么了?” “这次是邻省的举报,”古伯凯苦笑一声,“说咱北崇大量囤积体温表……是体温表,不是红外测温仪。” 第4178章 扯旗和躺枪 陈太忠赶到戚志闻办公室的时候,除了古伯凯,屋里还有四个外人,有一个中年人,是上次省纪检委的来人,他心里嘀咕一句,你丫真不嫌累啊? 古书记见他进来,冲他点点头,“我代表市纪检委,向北崇区党委通报一声,北崇区委副书记陈铁人,涉嫌非法倒卖物资,严重影响了经济秩序和社会秩序,引起了海角省的强烈不满……希望区党委能积极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 “我支持调查,”陈区长一听,是查陈铁人的,那心里真是要多开心有多开心,他不是整不了陈铁人,但是通过正常途径不作弊地整人,他还是力有不逮——起码他是不想为收拾这个人,花费太多心思。 可这个人的存在,让他感觉很恶心的,现下有人肯出手收拾,他真的很高兴,于是就看一眼戚志闻,“戚书记想必也是这样认为的。” “我来北崇时间不长,对陈铁人同志不是很了解,”戚志闻面无表情地回答,“对上级组织的意图,我无条件支持。” “那你们看一下材料吧,”古伯凯将两份材料递到了戚志闻和陈太忠手中。 陈铁人委托他的弟弟去朝田扫货,但是体温表这种东西看似大众,也不是很大众,他通过批发商,花了二十万,扫了三十几万支的货,就引起了一些人的警觉,朝田总共才五百多万人,民间在使用的温度表,不会超过两百万支,而每年的自然损耗,也就是六七十万支。 短短的半个月,市场就吃掉了一年二分之一的体温表,这自然会引起别人的警觉,于是就有人琢磨: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陈铁人的弟弟见势不妙,于是就转战绕云和通达——这俩省会离北崇,比朝田更近。 他在绕云没啥关系,只收了十万出头的货,而通达有个体温表生产厂家,他直接下了五十万的单子,买断了这厂子半个多月的产品。 到了这一步,陈书记准备的一百万,就花得七七八八了,正琢磨着该怎么高价卖出去,猛然间,海角那边传出消息——非典进了海角啦。 这还是奥观海那一事件的延续,几个水利厅的干部被隔离了,而消息一传出去,就引起了惊天的恐慌,整个海角开始抢购口罩、84消毒液和板蓝根,连醋都卖脱销了。 体温表自然也是抢购的对象之一,批发七毛、零售一块钱一支的体温表,被卖到了三块钱一支的天价。 这还不算最暴利的,批发六毛多一个的口罩,涨到了十块钱一个——体温表只是测试用的,口罩可是防护用的。 陈铁人的弟弟雇了几个人当街叫卖,体温表两块五一支,结果卖了没多久,绕云的城管赶到,当场就查扣了三万多支体温表,还要把人带走——你们这是扰乱市场的行为,发国难财,不应该。 这几位拼死逃脱了,然后不多久,就看到被查扣的体温表,在不远处三块钱一支发卖,大家只能扼腕长叹——没办法,客场就是客场,主场优势是没法比的。 吃了这么个亏,陈铁人的弟弟也学乖了,不走零售了,直接走批发,一支一块五,十万支起批——按批发价七毛来算,这也是翻倍的利润。 但是十万支就是十五万,有些人没这么多现金,就觉得这个商家有点狗眼看人低——尼玛,你不让我挣钱,大家就都不要挣钱。 而绕云和通达、朝田,离得都不远,绕云发生抢购,通达和朝田没用了俩小时,就收到了消息,也都开始了疯狂的抢购。 三个城市一疯抢,口罩、消毒液和板蓝根之类的倒好说,这是防护用品,很多人手里有点货,但是囤积体温表的,就只有陈铁人一家。 通达和朝田也就算了,只是恐慌性的抢购,但是海角,那是真正可能有人非典了,抢得才凶,于是就有人举报——有人囤积温度表。 而海角的非典防范,是郑书记亲自关注的,所以警方体现出了极高的效率,用了不到十二个小时,就将陈铁人的弟弟抓获,当场查获体温表四十余万支,价值三十万元。 陈铁人的弟弟还有点骨气,没有那么快崩溃,但是他的身份证被海角警方查获,顺藤摸瓜就找到了阳州。 听说是北崇人囤货,海角警方琢磨一下,通报了恒北,至于恒北抓不抓人,怎么抓人,海角没有明确的要求,只是希望不再出现这种事情。 恒北现在体温表也涨得厉害,警方就考虑调查一下,看北崇是否还有囤积的体温表,不成想一了解情况,才知道倒卖体温表的那位,有个哥哥是北崇的纪检委书记。 于是省警察厅也懒得多事,直接将情况反应给了省纪检委——海角警方很愤慨,可是我们也不知道如何处理。 好死不死的是,省纪检委刚从北崇调查回来,有个干部还被当地人呛了,心里正一肚子火呢——而且中央纪检离开的时候,也没说北崇就算过关了,傅主任压根儿什么都不说。 在这位同志的主张下,省纪检委二下北崇,疫病期间囤积物资,这没有明确的罪名,但是可以套用的罪名很多,而且陈铁人的弟弟目前说不清楚,囤积体温表的资金是哪里来的。 要说陈书记这本省采购,外省销售的策略还是不错的,虽然偶尔会吃点小亏,比如说被城管或者警察没收货物,但是风险也相对较小。 然而,遇上一心找碴儿的省纪检委,这就是他的不幸了,事实上,省纪检委想借查他,牵扯到陈太忠身上——就算陈区长背景深厚,纪检委扳不动,但是北崇你能花这么多钱买红外测温仪,想必不会在意多花一点小钱买平安……嗯,大家懂的。 所以说,陈铁人书记完全是躺枪的节奏。 不过这个省纪检委的王主任,说话还是很冠冕堂皇的,“海角警方和纪检监察部门非常愤怒,严重影响了兄弟省份之间的感情,所以必须要严查,希望大家理解。” 他这是要下狠手的节奏,为了防止有人反对,扯了海角省的大旗做虎皮,事实上大家心里都有数,兄弟省份的意见真的是可有可无——有用的时候很重要,没用的时候,可以不加理会。 看到陈太忠和戚志闻毫无异议地点头,王主任心里冷笑:大家走着瞧。 喊人的电话,是戚书记亲自打的,陈书记虽然知道纪检委又来人了,却是没有想到,自己是被调查的对象。 所以,他是抱着看戏的目的来的——前天中纪委的人来过,这次十有八九是那次事件的延续,虽然弟弟在海角被抓,令他有点烦躁,不过最多也就是罚点钱,早晚是要放人的。 当他听到省纪检委的同志表示,你跟我们走一趟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愕然地看向古伯凯,“古书记,这是怎么回事?” “你也是干纪检监察的,”古书记面无表情地发话,他其实跟陈铁人的关系还可以,但是遇上这种大事,只能打官腔了,“相信组织就行了。” “可是我什么也没做啊,”陈书记按捺不住心中的惶恐,正因为他是纪检委的干部,才最知道“相信组织”这四个字有多么的扯淡,“能说为什么让我跟着走吗?” “该你知道的,你早晚会知道的,”王主任哼一声,“跟我们走吧,配合一点。” “能给家里打个电话吗?”陈铁人嘴角抽动一下,沉声发问,他这不光是申请,也是试探——看对方的态度,揣测事态大小。 “到地方再说吧,”王主任淡淡地回答,他在来的时候,其实已经了解到了,陈铁人和陈太忠不是一伙儿的,按说没必要这么发狠把人弄走,徒惹对头。 但是他对北崇不爽,这是其一,其二就是这个陈铁人上面没啥组织,那就是欺负了就欺负了,其三是,陈铁人是北崇的干部,若是能攀咬到陈太忠手下的人,这就是好买卖。 北崇的富有,和北崇人的蛮横,已经让他心中生出了执念——反正他打着“海角人不满”的大旗,倒不信谁敢公然阻拦。 “班长,能麻烦你通知一下我的家人吗?”陈铁人扭头看向戚志闻,你来的时间不长,我也是一心辅佐你了。 戚志闻看一眼王主任,他是真不想掺乎,但是贸然拒绝的话,又会寒了自己人大的心——反正为了倒卖几十万的体温表,就带走一个区委副书记,这事儿是比较诡异的。 “晚饭之后再通知吧,也就三个小时,”王主任看一下手表,淡淡地表示,“请转告陈铁人同志的家属,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戚书记默默地点点头,三小时之后,就出了阳州地界,看来是要到异地去了,想到这次离奇的带人,他甚至有点怀疑——姓王的敢打海角的招牌,是否是陈太忠授意的? 就在这时,陈太忠的手机响起,他看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号码,直接就拒绝了。 不成想那个电话反手就又打了过来,陈区长一看,敢这么打电话的,肯定有点说法,于是皱着眉头接起电话,“正开会呢……谁呀?” 第4179章 多事之春 “请问是陈区长吧?冒昧打扰了,我是恒大一院办公室,”那边是个男声,态度很客气,“院里收治了一个疑似非典的病例,希望北崇能派专家来,帮忙会诊一下。” 恒大一院就是恒北医科大第一附属医院,是恒北数一数二的医院,陈太忠接到这个电话,也有点晕菜,“我们北崇哪儿有什么专家,恒大一院也太看得起我们了。” “陈区长你太客气了,”那边笑一笑,“北崇把美国的瘟神送走了,我们这些医务工作者都很清楚的……现在希望得到北崇的支持,条件都好商量。” “我们只是重在预防,执行得比较彻底而已,”陈太忠淡淡地回答,“治疗的话,我们并不擅长,抱歉,实在无法配合。” “患者……”那边还在絮絮叨叨,陈区长却是直接挂了电话,你一个办公室人员,就敢贸贸然给我打电话——你丫正处了吗? 挂了电话之后,王主任和古书记告辞而去,目送他俩离开,戚书记才侧头看一眼陈区长,目光很是复杂,“恒北一院……也有非典了?” “疑似病例吧,”陈太忠耸一耸肩膀,转身离开,要是阳州有疑似病例,李强出面相召的话,他倒不介意跑一趟,但是朝田的病例……跟北崇有一毛钱的关系吗? 两天后,朝田的疑似病例被确诊,同一天,海角省政府办公厅和水利厅,有三人被确诊为非典——看来奥观海的传染能力,还是相当强的。 一时间,海角和恒北阴云密布,抢购风潮随处可见,人心惶惶,尤其是水银体温表的市价,一直居高不下。 不过诡异的是,两个省的媒体上,没有相关的报道,只有一些呼吁,说省里协调了大量的物资来,抢购囤积是不可取的,希望大家不要盲目跟风,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这个时候,大会已经开完了,然后又传来消息,说香、港和越南河内的部分医院,有很多医护人员感染上了病毒。 第二天,南方传来消息,某医院的护士长因感染非典不治身亡,这个消息影响可是太大了,不仅仅限于普通老百姓,连很多医务工作者心里都害怕了。 到了这个时候,北崇强行检测体温的行为,逐渐获得了大家的认可,大车司机也不闹事了——都是走南闯北的人,自是知道,现在的形势,是越来越严峻了。 与此同时,北崇对非典的防护措施,也进入了部分公众的视野,有褒的,也有贬的。 有人觉得,北崇这个红外测温仪不错,值得效仿一下,但是更多的人,只是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毕竟还没有到非典大爆发的时候,有能力决策买这个东西的人,就知道目前只是群体性恐慌,具体案例还是很少的,远远没有到了必须重视的地步,而这玩意儿真的很贵。 这个时候,北崇的订单,面临全面的拖欠,厂家们也不傻,是到了存货的时候了,而他们跟北崇签合同的时候,为了避免支付可能的违约金,生产周期都是往长里拖的。 而眼下陈太忠操心的,却是捉拿那两个散布谣言的人,这两人一在首都,是谣言的制造者,一在乌法,是谣言的传播者——传播谣言的人很多,但是这货传得最狠,转发了四五百个帖子,还在某些论坛跟版主打嘴仗,嫌别人删帖。 北崇用了三天时间,派出两组警察,前后将两人捉回了北崇。 首都的那位是个大学生,具备一定的网络知识,但是面对火力全开的陈区长,他那点可笑的谨慎,真的不值一提。 一开始,此人还试图抵赖,被抓到北崇之后,他发现抵赖没用,索性很坦白地表示,没错,我是造谣了,但是网上随便说说,没必要当真的吧? 要不说这个网络,真的是照妖镜,很多人发现,这里可以不负责任地胡说八道,就算随口骂人,也不用担心对方通过网络走过来拳打脚踢,所以大家可以尽情宣泄人性中丑陋的一面。 这个大学生就是这么认为的,“网络上,没人知道对面是不是一条狗,我编一些谎话也就编了,骂人也就骂了……认真的都是傻逼。” 觉得造谣成本低,是吧?陈太忠也懒得多说,直接吩咐一句,“通知他们学校,劳教一年……以为自己躲在火力范围之外了,就有胆子随便喷粪?” “但我的初衷是好的,想让非典疫情的报道透明化,”大学生壮着胆子反驳。 终究是年轻人,爱出个风头,往日里在网络上发泄一下,又发现没人管,胆子是越来越大,这次他的初衷或者是好的,但是太口无遮拦,终于撞正了大板。 “你的初衷,关我鸟事?”陈太忠很不屑地表示,“你诋毁我北崇了,就是我的仇人,你要是有胆子来北崇,站在我面前诋毁我,我还敬你一分……躲在网络后面,扮演一只会打字的狗,欺负我够不着,你说你这算什么玩意儿?” 这个大学生还好一点,乌法那位更奇葩,是省会秦阳市纪检委的一个主任科员,做为一个纪检监察干部,居然毫不犹豫地转发这种不负责任的帖子,并且他个人还判断,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因为,“我的一个同学”身边,就发生了一百多起非典案例。 这货发帖子的第二天,就被乌法省国安局请了去,不过了解到此人的父亲是原省财政厅副厅长,大家简单地做个笔录,批评教育两句就放人了。 事实上,省国安追究谣言,是上面的意思,主要是想了解发帖者的身份和动机——是否是境外势力指使的。 待知道了此人是国家干部,又是转帖的,还有一个退休的副厅长老爹,省国安也不想多事。 这位从国安出来之后,也是洋洋得意,发个帖子骂一骂政府,多大点事儿?老子是市纪检委的,谁敢跟我胡来? 亏得是有这么一出,北崇了解这个人的时候,乌法省国安局的人就很不耐烦地回答,“那个是秦阳纪检委办公室的主任科员高强,我们了解过了,他随便转发的。” 这个回答,就让北崇的抓捕组认真了,仔细研究之后,经过详密的部署,终于在此人家门口,将人抓获,然后就是驱车狂奔。 高强的家人听说之后,立刻就报警了,不过警方的反应是慢慢吞吞的,纪检委的主任科员被人绑架而已,又不是日本人丢了自行车,着急什么? 后来还是高科长的单位出面,秦阳市纪检委的领导说了,这可能是针对纪检监察人员的报复,你警方必须重视起来。 这个时候重视,就太晚了,北崇警方在陈区长上任的一年多时间里,屡屡跨市跨省抓捕,早已经总结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而且干警们也经过了充足的锻炼。 高科长被抓之后,一开始还有点懵懂,他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几位兄弟……” 不等他说完,旁边夹着他的两个壮汉就是一顿耳光,“操的,让你说话了吗?” 车辆驶到郊区,换乘一辆本田沙漠王,其间他又被人按住了头,胶带封住了嘴巴,再抬头的时候,已经上了高速。 这高速一走就是十来个小时,他示意自己尿急,那俩壮汉冷冷地回答一句,“尿裤子里。” 十个小时之后,他终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进入了恒北地界,这时候壮汉才撕下他嘴上的胶带,“下车撒尿。” 他一边撒尿,一边问一起撒尿的壮汉,“兄弟,你们这是抓错人了吧?” “大名鼎鼎的高强,我们怎么会抓错人呢?”壮汉狞笑一声。 “可是我……没有恒北的仇家啊,”高科长表示自己不能理解,“哥几个是求财?” “自己做的缺德事儿,自己知道,”壮汉懒得理他。 车行两个小时,下了高速,就在交费的时候,高强心一横,趁人不备站起身来大喊,“我是乌法省党委的,被绑架了,快点报警!” 收费员的脸登时就是一变,此刻天已经大亮,她脸上惊骇的表情,实在是太明显了。 咱国家终究是有法律的,高科长心里冷笑,他已经做好挨一顿毒打的准备了,但是你们这个车牌号,是要被高速收费站记录下来的,除非你把高速收费站也端了。 他想得很美,那收费员也吓得不敢刷卡了,但是他就没想到,壮汉们为啥要把他封口的胶带去了。 开车的司机在驾驶台上一摸,又递一个本本过去,“看一下这个,执行公务……别听他胡说八道。” 收费员接过本本一看,却是一个警官证——阳州市北崇分局经侦大队魏晓生。 “哦,”收费员点点头,却是站起身请示领导去了——既然对方敢说是公家人,她这样也算是公事公办。 证件交到一个男人手里,而好死不死的是,收费口旁边,就有一辆高速公路的巡警车,男人拿着证件就过去了。 第4180章 奇葩 巡警车驾驶室一侧的门大开着,一个警察正端着水杯,疑惑地看向这里,显然他也发现,似乎出了什么状况。 见到收费站的男人过来,他接过证件看一眼,又抬头看一眼沙漠王,皱一皱眉,慢吞吞站起身来。 不成想,警察走了两步之后,又拿起证件看一看,摇摇头,将证件递给男人,嘴里嘟囔一句,转身走回警车,继续坐着去了。 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尸位素餐!高强看到那警察回转,自己的希望也溜走,气得心里大骂:我在论坛上,还是骂你们这些人太少! 倒是那男人回来之后,将证件直接递还司机,歉意地笑一笑,也没说什么,收费员刷了卡,本田车交费驶出,又走一段路,上了另一个高速引桥。 这次过收费站的时候,高强又喊一次,车里的三个男人也不拦着他,就是像看小丑一样看着他。 可以想像得出,这次收费口也没拦人,上了高速之后,一个壮汉阴阴地笑一声,“傻了吧?我们抓你,整个恒北没人敢拦着。” 现在的北崇警方,就有这份自信,他们带了证件,证件齐全,一般人就懒得追究了,真的反应到市局省厅,别人也要掂量一下:犯得着犯不着干涉? 北崇目前在警察系统,是出名的不好惹,抓了个外省人,又没抓恒北某个地市的当地人,谁会吃撑着了冒头?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高强冷冷地问一句。 “北崇分局的警察,”开车的魏晓生哼一声,“没抓错你吧?” “我干什么了我?”高科长一听大怒,“我要给秦阳市委打电话,你们这么搞,不符合程序,我还是国家干部,你们怎么能随便乱抓人?” “诋毁我们北崇的时候,就没想到是国家干部?”一个壮汉冷笑一声,“主任科员,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国家干部……我艹,你丫脸真大。” “我没有主观恶意,”高强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抓了,他心里真觉得有点委屈,“就是觉得非典报道不透明,乌法国安也调查过我了。” “国安调查你,那是调查动机,我们北崇是苦主,”魏晓生轻描淡写地回答一句,“别说那么多了,你的麻烦,我们找定了。” 不多时,车到北崇,然后北崇警方电话通知高强的家人和领导,这个人被我们北崇抓了,通知你们一声。 这个电话不要紧,秦阳那边登时恼了,高强的家人首先就不干了,说不管是什么事儿,你们这是秘密抓捕,而纪检委那边,则是直接致电阳州纪检委——我们在职的国家干部,被你们北崇警察直接抓走,咱们都是搞纪检监察的,我想问一句,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程序? 怎么又是北崇?古伯凯一听,脑袋马上胀得老大,陈太忠不想听到“纪检委”三个字,古书记也不想听到北崇这两个字——陈铁人的事情还没完呢。 略作了解之后,他给秦阳纪检委去个电话,“你们这个同志,在网络上恶意诋毁北崇,给北崇造成了严重的负面影响……所以就抓人了。” “我就想问一句,这是什么样的程序,”秦阳市纪检委就是抓住程序说事。 “涉及诽谤罪的程序,”古伯凯听着也有点火了,你秦阳是省会不假,可不是恒北的省会,跟我呲牙咧嘴什么,“他只是个主任科员,又不是人大代表,为什么不能抓?” “我们省国安已经调查过他了,只是无心之失,”秦阳那边见阳州很强硬,说不得放软一些,“都是党内的同志,批评教育一下就可以了吧?” “你跟北崇说去吧,”古书记很不客气地压了电话。 “批评教育就可以了?看把你美得,”与此同时,陈太忠来到了北崇分局,这个高强一定要见北崇的领导,他就过来走一趟。 其实这个时候,他已经把高强的情况摸清楚了,此人有个副厅长的老爹不假,但是在纪检委的人缘并不好,业务能力不行,怪话也特别多,时髦一点说,属于非主流。 不过他的老爹有点人脉,他的大姨又嫁给了一个军分区的司令,大家等闲也不招惹他。 此次秦阳纪检委出面关说,只不过是为了维护单位的形象——随随便便被人抓走,总是不好的,没有迹象表明,有谁要铁下心思保他。 尤其让陈区长哭笑不得的是,这基本上算是典型的官二代了——而且他自己也是干部,可就是这么个货,对党和政府,那不是一般的痛恨。 原本他想的是,把转帖的人抓来之后,略略教育一下,让这家伙在门户网站和区政府网站上发帖道歉,视情况关个十来天,再罚点钱就放人——转帖和原创不是一回事,哪怕这货是疯狂转帖。 但是听说其人其事之后,陈太忠觉得这么处理这家伙,实在太便宜他了,组织把你这种白眼狼培养成干部,占着宝贵的编制资源,你就是这么回报组织的? 所以他正告对方,“我北崇在网上,公众形象严重受损……我在这里表个态,短期之内你是不要考虑回去了。” “那你以什么名义扣留我呢?”高科长并不是很害怕对方的威胁,他是有背景的人,接触过的权贵不少,对程序也熟悉。 “我看你不顺眼,”陈太忠看他一眼之后,站起身吩咐旁边的警察,“先上几天手段吧……然后给他找个能判十来八年的罪名,比如说袭警抢枪之类的。” “陈区长,你这是栽赃,”高强一听这话急了,他也知道,下面有些小地方,做事很是无法无天的,“身为国家干部,你讲点素质好吗?” “只许你给北崇栽赃,我不能给你栽赃?”陈太忠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外隐隐传来一句,“敢跟我比赛不讲理?” “我那只是转载啊,”高强一见就慌了,忙不迭大声喊了起来,“而且我只转了北崇,没有针对个人的意思……你没必要这样吧?” “你诽谤北崇,就是针对陈区长,”一个年纪大点的警察笑着回答,走到门口将门重重一关,扭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他,“现在,你站起来,把裤子脱了。” “干什么?”高科长下意识地抓紧皮带,脑中顿时出现了一些不堪想像的画面,他身为纪检监察人员,对警察局和看守所里的一些事情,还是很清楚的。 话音还未落,旁边的小警察一记耳光就重重地甩了过来,“操的,这儿是北崇分局,不是秦阳纪检委,还轮不到你个小逼问我们!” 吃了这么一记耳光,高科长也不恼,他已经认清了形势,就赔着笑脸发话——仿佛那红肿的脸庞不是他自己的一样,“你们想问什么,尽管问,我保证配合……暂时没必要上措施。” “我们北崇警察叫上手段,”年纪大一点的警察似笑非笑地回答,“我也相信你会配合,但是不好意思,还是得给你上手段。” “为什么?”高强话音未落,啪地一声脆响,小警察又抽他一记耳光。 “因为这是陈区长的意思,你就算愿意配合,也得先给你上一遍手段,我们也是执行组织意图,理解万岁了,”老警察笑眯眯地回答,“上点手段以后,也能帮你打消侥幸心理,这不是挺好的吗?” “我好歹也是国家公务员,留点面子吧?”高强哀嚎一声,他是真一点都不想吃眼前亏,“我姨夫是军区司令……” “真是没有见过这么奇葩的公务员,”这是陈太忠对高科长的评价,他对此人是如此地耿耿于怀,晚上在跟林桓喝酒的时候,也不忘记提起,“心理不是一般的扭曲。” 经了解得知,高科长以前在网上,就经常散步各种不实言论,辱骂攻击党和政府,甚至还有人为此查过他,但是他身后的背景,又保护了他。 反正丫已经上进无望,又没人因为这个去双开他,他就越发地肆无忌惮。 “这种人什么时候都有,现在多了一点而已,”林主席不以为然地笑一笑,“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骂娘……说的可不就是这种人?” “他只是恨自己不能贪而已,”陈太忠冷笑一声,这种人的心态他能理解,家里有点背景,又当不了领导,看到别人贪腐就特别不平衡。 不平衡也就算了,他居然成天到晚抹黑党和政府,只能说这个人是真的有点变态,“这种不知道感恩的人,他要当了官,吃相绝对特别难看。” “现在的年轻干部,这种人越来越多,整个大风气不对了,”林桓叹口气摇摇头,抬手灌一口啤酒,“前一阵我去市政协,听他们说,现在骂政府力度最狠的,除了那些异见人士,就是数咱国家干部了……没资格贪,他心里就恨。” “风气确实不好了,不过我不能容忍北崇变成这样,”陈太忠也灌一口啤酒,想一想,哈地笑一声,“在京城听说个笑话,地球人口暴涨,土地过度开发,野生动物都少了很多,所以……很多畜牲转成人了。” “哈,”林桓听得干笑一声,就待抬手灌啤酒,不成想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一眼来电,直接按了静音,“又是首都打过来的说情电话,真是麻烦……” 第4181章 风雨前行 北崇抓这两个人,引起的轰动还是很大的,撇开高强不谈,那个大学生都带给了大家很大的麻烦。 这个学生,是北崇警察从学生宿舍里带走的——当然,不是强行闯入抓人,而是诱捕,一个女警察穿着便衣,进去之后说一句,“XXX在吗?我教务处的,跟我来一下。” 这学生发这个帖子,也是被学校批评过了,所以他没有怀疑什么,被女警带到校外,直接塞进车里拉走了。 这一下,学校就不干了,按说地方政府去大学抓人,是要通知校方的,但是北崇警方跨省抓人太多了,他们分析了一下,认为一旦通知了,这个人抓起来就麻烦了——很可能学校就直接顶住了,年轻人嘛,应该允许犯错误。 一般而言,警察不做通知抓人,也不是很大的问题,只要这个人该抓,学校也不会刻意去庇护,但是更糟糕的是——因为这件事,学校已经找该生谈过话了,做过批评了。 高等学府,有高等学府的尊严,学校处理过了,这事情就应该是告一段落了,如果北崇人实在不满,可以找校方再做交涉,如果找到有力人士说情的话,校方也可以将人交给警方,再次处理也不是问题——苦主要追究,学校不好拦着。 但是北崇警方没跟学校联系,他们有自己的想法:这个学生的父亲,也是近千万的身家——2001年就有钱买电脑的学生,并不是很多。 所以他们要考虑,学生家长给学校施加影响的话,带人走可能就不方便了,反正现在的北崇警方在陈区长的支持下,已经习惯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咱不怕麻烦,但也不喜欢麻烦,快点干完活儿,尽早收工才是正道。 但是这么一来,学校就被激怒了,我们都已经处理过的学生,你不打招呼就抓走,把我们学校当成什么了? 而且这个学生在学校里,还有一点人缘,学生们又是最容易被人的鼓动的,该生的老乡鼓动一下,就有百十号学生打着横幅在校园里散步,要求学校给莘莘学子们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保障学生们的人身安全。 这种情况下,学校肯定要跟北崇沟通了,态度也很强硬,说你们想怎么处理我们的学生,双方可以协商,但是你必须先把人放回来。 这件事里最倒霉的,就是恒北省在该校的学生了,看到北崇那边油盐不进,学校就找恒北的学生谈心,你们想一想办法,发动一下恒北的关系,做一做工作,把校友救出来,要不然……这就是对学校没感情了。 其实,这是学校觉得颜面被扫了,很罕见地给学生施加压力——这种事情以前也有过,但终是不多见。 这一下,恒北的学生们就挠头了,有人编造个理由,表明我家使过劲儿了,可也有那学生真的当真,打个电话回家,希望家长帮忙协调——大致来说,学生们的集体荣誉感还是很强的。 而那个学生的家长,也通过各种关系来协调,他甚至找到了董飞燕,希望她能帮忙说情。 这关系听起来很诡异,其实也很简单,这学生的老爸就是搞铁路运输的,通过铁路系统的关系,知道素波分局的董飞燕跟陈区长关系近,就托人找了过去——所谓关系网就是这样,别看一个在天南素波,一个在恒北北崇,距离远不代表关系远。 不过董飞燕没答应,而是在这个学生家长面前,扎扎实实地摆了一回谱——这两万你拿回去吧,我跟陈区长就是一般关系,帮你说不了话。 她在陈太忠的女人里,不管说钱说权,说文凭还是说社会地位,都是属于不太高的,但是她手攥一千万,眼里就没这点小钱了,正经是她要借此机会,摆正自己的位置。 而且凭良心说,她是一个很在意物议的女人,疯起来很疯,但是她不会把陈太忠往自家领——前文就说过,她很在意邻居的观感。 所以她只是电话告诉陈太忠,有这么一回事,然后就没有更多了。 但是这足以证明,这个大学生能给北崇带来多少压力——当然,这跟北崇警方的办事方式不无关系。 不过陈太忠并不在意这些,事实上,高强那边带来的压力更大一些,他真的想不到,会有这么多的人,为这个变态说情。 但是再多的说情,也是扯淡,陈区长就一句话,“不服气的人,来北崇跟我说。” 什么叫主政一方?这就叫主政一方,县区虽然小,但是在这一小片地里,陈某人就是说一不二,别说你秦阳市委来了,乌法省委来了,我不认也就不认了。 至于说北崇的老大按理说应该是戚志闻——大家还是忘了这个人吧。 第二天的时候,两家红外测温仪厂家运来了最后一批货,正式跟北崇协商中止合约的问题,前文说了,供货商也不傻,很多采购合同签的是大合同,但是供销是按批次的——若有大的变动,大家友好协商,协商不果,就可以终止合同。 现在供货商要提价了,一提就是涨价百分之百,最少也百分之五十——口罩这种易耗品,都涨了百分之一千多了,测温仪涨百分之五十,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涨价就不买了,结束合同吧,陈太忠也没想到,扫货会这么快地中止,不过这世界上没有谁是傻瓜,看到非典的爆发一天天地逼近,厂家惜售和捂货,那也是必然了。 其实哥们儿这里的长约执行下去,是你们赚大钱的最后机会了,陈区长甚至都懒得理他们,你还能挣多久的钱?再过两个月,价廉物美的红外测温仪就上市了。 前文已经强调过了,这个红外测温仪的技术,并不是很难的,只不过应用范围很窄,没人去琢磨批量开发——真要大批量生产的话,降下来价钱不是问题。 许纯良那里,现在就有了消息,应用范围从零度到一百度的测温仪,误差不超过零点一度,月生产量能达到五千台的话,成本可以控制在一千元左右,若是对精度放松点要求,成本甚至可以控制在七百元左右。 若是量再大一点,成本还能降。 近期,凤凰科委也感受到了非典来势汹汹,大家在加紧研发的同时,也在拼命地考虑降成本的问题,只要成本能降下来,一来可以赚得更多,二来可以抢市场。 而且前不久,那帕里又介绍了一个松峰大学的教授过去。 那个教授原本还想着,把自己的技术打包卖出去,不成想凤凰科委也不是吃素的,他的图纸往外一拿,当场就有不止一个人指出了工作原理和各种流程,同时就指出了图纸中在元器件配置方面的各种不合理——这些不合理导致了生产成本的大幅上扬。 行家一伸手,就知道有没有,教授一听,人家说的倍儿清楚,就讪笑着表示,我本来就是强于研发,对生产不是很在行——不过这个加密部分,是我有一个很好的法子在里面,目前正申请专利,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兴趣购买。 后来,凤凰科委花二十万购买了使用权,至于生产出的产品,就不用额外付费了——这个教授的专利目前还没有批下来,而凤凰科委真想破译的话,直接买一台他以前卖出去的测温仪就行。 再加上非典临近,科委也没时间等,就用这么个价钱买下了使用权,那个教授虽说有点遗憾,但时间真的不等人——科委不去搞逆向工程,而是花了二十万出来,诚意也算不错了,虽然这很可能是看在那帕里的面子上。 不管怎么说,凤凰科委已经找到了红外测温仪大幅降低成本的办法,不过非常遗憾的是,虽然科委近期明显地加快了研发速度,可是想固定型号,大批量生产,怎么也还得一个月。 正是因为有凤凰科委撑腰,陈区长对于那些尝试使用友好协商方式解约的厂家,也没有过分刁难,解约就解约好了,他是不可能提高采购价的——开什么玩笑,再有一个月,许纯良的便宜测温仪就可以生产了。 哪怕到时候市场依旧紧俏,但是纯良不卖给别人,还能不卖给我?撇开这交情不说,只说凤凰科委研发这个东西,点子就是哥们儿出的。 而且他手里现在的存货,已经有一万九千余台,已经有足够的数量送人情了,囤得再多,意思也不大了——事实上,凤凰科委一个月以后能开足马力生产的话,只要非典不在两个月内大爆发,他这些存货没准就要砸在手里一部分。 到目前为止,非典还在缓慢地扩散着,海角有病例了,恒北也有病例了,可是两个省的领导,看起来也不是很在意,不过陈太忠宁可相信,他们是外松内紧。 要知道,郑文彬通过黄汉祥表示了,要北崇留点测温仪,堂堂局委说出来的话——两三千台,不过是千把万的事情。 而恒北也未必就不重视,朝田医院的电话,都打到陈区长手机上了,只不过目前只有一两例,实在不便大肆宣扬预防——引起社会动荡就不好了。 就在他琢磨,非典什么时候才会真正引起大家关注的时候,吴言一个电话打到了陈太忠的手机上,“你那儿的红外测温仪,能匀给凤凰两千台吗?” 第4182章 凤凰求援 有没有搞错?面对吴市长的问题,陈太忠登时就懵了,“许纯良不是正开发呢?他那个一旦生产了,成本是很低的。” “来不及了,”吴言叹口气,“凤凰已经确诊了三例非典,疑似病例有六十多起。” “有没有搞错?”陈太忠听得差点把手机扔到地上,“怎么会那么多?” “殷放和谢五德,那就是一对混蛋,”吴市长气得骂一句,“两个人只顾掐架了,对这些事情不闻不问,凤凰最早的非典患者,还是在京城发现的……” 合着前一阵,有个凤凰籍干部的儿子,在首都结婚,凤凰去了一些人,前人大主任刘立明也去了,不过在婚礼之前,他哮喘发作,送进了602医院。 刘立明退了,那也是正厅级干部,就有其他人前去探望,两天之后,病情控制住了,但是很悲催的是,他在医院里感染上了非典,不止他感染上了,他的妻子也感染上了。 这就是很糟糕的事情了,可更悲催的事情还在后面,一帮凤凰人从首都回来之后,没过几天有人住院了,这个时候,京城来了一个通知,说刘立明的传染性很强,希望探视过他的凤凰人,尽快去医院做检查。 这个时候,医院的大夫才反应过来,这三个患者很可能不是感冒,也不是肺炎,而是传说中的非典——我艹,离大家真的这么近? 经过简单检查,有三人确认是非典,剩下的六十多个,目前还不能确认,凤凰市医院着急了,马上上报省卫生厅。 非典这个东西,因为宣传不够,目前还蒙着一层面纱,但是消息灵通的人都认为,这个东西是比较可怕的,只不过离大家比较远而已。 省卫生厅是陈洁的地盘,她知道了之后,想起来前一阵凤凰科委似乎跟自己申报过项目,要搞红外测温仪,为的是预防非典——当然,这个项目报到省里,主要是要钱,凤凰科委其实有能力独立开发,但是……如果能要到拨款,为什么不要? 于是她就让秘书落实一下,这一落实不要紧,她这才知道,原来是陈太忠的建议,于是反手就将电话打到了京城。 半个小时之后,陈省长拨通了殷放的电话,就撂下一句话,“有人托我带话给你,凤凰要是非典蔓延的话……你就不要干了。” 非典是什么啊?殷市长放下电话之后,才琢磨这内容,不过他在凤凰经营了几年,耳目还是不少的,很快就了解到,原来传说中的非典,在凤凰已经有三例了,疑似病例还有六十多。 通知谢五德,殷放马上就做出了决定,去尼玛的,我好过不了,大家都不要好过——六十多例疑似,真的太可怕了。 也不知道谢书记是否了解非典的恐怖,对于市政府的通告,他轻飘飘还回来一句,政府的事情政府来处理,党委会考虑支持的。 这并不是谢五德谦让,他要把事情推到政府去,这才是真的。 这怎么能行呢?殷放又了解一下,知道凤凰就没有治疗非典的经验,而凤凰科委那里,正在研制检查的仪器,却还没有成功,于是他又打电话给蒋世方,一来汇报工作二来取经。 蒋世方一听,陈洁严厉呵斥殷放,心说这个不应该啊,打狗还看主人呢,想一想之后,他又给黄家打个电话,看这事儿里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说法是没有的,但是他也因此知道,陈太忠目前在北崇搞非典防治,还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于是他又打电话给殷放,叮嘱两句。 所以,就有了吴言这个电话,殷放很清楚,他跟陈太忠没什么交情,而蒋省长又说,此事找吴言即可,他自然要找常务副。 吴市长心里可就恼了,她根本不分管这一块的,现在事情大发了,绕过分管副市长,直接找到她的头上来了——我真那么好欺负吗? 于是她当即表示,这个事情我能帮忙联系一下,但我不会一直跟着,中央党校马上要开课了,我没那么多精力。 殷放也不跟她计较,他目前的精力,全在跟谢五德对抗上呢,自然不愿意把吴言这个市党委常委,推到谢书记一边,所以他直接掀开底牌:这是蒋省长的意思。 吴市长一听这话,心里就明白了:自己的正厅,应该就是着落在蒋世方身上了,所以蒋省长知道她是黄家要扶持的人,才让她联系陈太忠。 说良心话,小白并不排斥联系自己的情郎,如果条件允许,她甚至希望每周都能在北崇呆一两天,只不过刚才殷放的吩咐明显地有点欺人,她才断然拒绝的。 现在知道了其中原委,她就很乐意地接受了这个任务,回到办公室之后,马上拨电话给陈太忠。 “那三个患者和六十几个人,都是怎么隔离的?”陈太忠问一句。 “都不知道该怎么隔离,”吴言郁闷地叹口气,“人太多,又怕交叉感染,医院的病房不够,征用房子吧,还不好放在市区,离市区远了,医护水平又跟不上去……” “郊区找块空地,跟民政和部队拿帐篷吧,”陈太忠叹口气,“我在北崇也是这么干的,还得找武警帮忙……看住这些人,别让他们跑了。” “太忠你……能不能回来帮帮我?”吴言幽幽地叹口气,“这儿是你的老家,有你在,起码我不用担心自己得非典。” 吴市长早就清楚,自己的情郎,不是一般人。 “好的,”陈太忠想一想,最终还是应承了下来,北崇这边还没有发现非典病例,而凤凰那边终究是老家,朝田的求助他可以不理,凤凰却不行,“先发两千台测温仪过去,买单不能含糊啊……这是北崇的钱。” “殷放已经答应了,他要不答应,我就不接手,”吴言笑着回答,“只要他答应了,钱我来操作,你放心好了……你什么时候过来?” “我这边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事,要交待一下,”陈太忠想一下,“最迟后天吧。” 他这次去凤凰,起码要待几天,自然是要把北崇的事情安顿好了,尤其在这种风雨飘摇的时刻,安排得周到一点,是很有必要的。 事实上,他最担心的是王媛媛的业务,首先,红外测温仪面临大面积违约或者中止合同,这对年轻的计委主任来说,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考验。 其次就是协防员的使用,目前他们归计委管理,但是眼下情势严峻,频现的特权带来很多棘手问题,撇开奥观海事件不说,上一次国安的人差一点就对协防员动手了。 陈区长在北崇的话,镇得住场面,但是他要不在,小王肩膀上的担子就重了点。 当然,其他的事儿也有一些,比如说随着春节过去,北崇的外来人口还在急剧地增加,防控非典期间,这个必须要高度警惕。 还有就是一些关于发展的问题,非典很可怕,但不能影响北崇前进的脚步,收购苎麻、大棚出货、小额贷款担保,这些还要继续搞。 就为交待这些细节,陈区长临时召开区长办公会议,而且请政法委书记祁泰山和宣教部长陈文选列席。 祁泰山列席很正常,陈文选的话,那就涉及到另一个方面——宣教口的配合。 这个时候,宣传工作是很重要的,保证信息的充分和透明,是安定人心的法宝,至于说有人可能借机兴风作浪——对不起了,北崇还真没有他们做文章的土壤。 陈区长在北崇老百姓的心里,口碑不是一般的好,而且他坚持信息公开透明,也不是一日之功,区政府的公示亭和乡镇的各种公示,已经形成了制度,大家都习惯了,通过公示了解信息——他所坚持推行的,正是令群众信任的基础。 要不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陈太忠若是事到临头抓这个宣传,效果就要大打折扣。 但饶是有如此基础,这次非典来势汹汹,区里也要充分地宣传,让老百姓知道,目前是个什么样子,才是最有效安定人心的办法。 区电视台甚至要播出,从外地抓回两个网络上造谣生事的家伙,对这个新闻,甚至陈文选都觉得有点小题大做——抓回来就抓回来了,电视台播就没必要了吧?网络上的东西,谁会在意呢? 他想说的是,上级领导绝对不会看重网络舆情的——其实纸媒都很扯淡,领导明白了,那就是明白了,何必在意外人怎么咧咧? “舆论本来就是阵地,你不占领,就要被别人占领,为什么叫阵地?那是战争,”陈太忠很郑重地表示,“两个文明一起抓,两手都要硬。” “北崇没有非典村,我就要堂堂正正地抓人,那些人的毛病,都是惯出来的。” “这个信息,不是给领导看的,就是给老百姓看的……不但要播,还要报纸上宣传。” 第二天晚上,北崇电视台播出了这一条新闻,除了播音员播放,每半小时屏幕下方还飘一下字,北崇的有线电视不多,不少人家还就是看北崇台的转播。 这样的宣传效果,应该是不错,陈太忠正自得其乐,马小雅的电话打了过来,“太忠,那个为SARS病毒命名的意大利医生,感染上非典,死了。” 第4183章 夜回凤凰 这个为SARS命名的医生,是意大利人卡尔洛,此人是世界卫生组织(简称WHO)驻越南河内办事处的工作人员。 前一阵有个美国人在香、港因非典死亡,引起了奥观海同学的强烈恐惧,这个美国人,就是在越南河内发病的。 此人在香、港染病,去河内的时候发病,治疗了一段时间后,又返回香、港治疗,最终死在了那里,而在河内的卡尔洛敏锐地发现,这应该是一种新的病毒。 他将此病毒命名为SARS,并上报世界卫生组织,不过中国一直不怎么用这个称呼,非典就是非典,非典型性肺炎,变异的病毒而已,你搞个新病毒出来——这是帝国主义忘我之心不死啊。 后来,大陆也逐渐管这个病叫SARS了,就是因为今天的这个缘故——命名的人挂了,中华传统,死者为大,既然都死了,咱就不跟你一般见识了。 陈太忠一听这个消息,是真坐不住了,“真的死了?” 所谓传染病,可怕不可怕,主要看两个指标,一个是传播能力,一个是致死致残率。 通常而言,在现下很注意卫生防疫的社会里,传播能力强的疾病,致死致残率不会很高,否则染上病的人就死,这就是病毒们自取灭亡——你断了自家的传播途径,可不是找死? 而眼下这个非典,传播能力不差,更为要命的是,致死率太高——命名人都死了,这就是很严重的事情了。 “嗯,死了,”马小雅叹口气,“保不齐要有一场大爆发了,到时候我老家需要红外测温仪的话,太忠你帮忙支持点,我好做人情。” 马总一直相当注重收集非典的信息,连她都如此地悲观,可见情势的紧张。 “这个好说,”陈太忠心情沉重地压了电话,上一世的非典,有这么可怕吗? 算了,不用说了,走人吧,他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一拉门,正正地看到,李世路和牛晓睿站在门外,禁不住微微一怔,“你俩怎么来了?” “是非典的事儿啊,”李世路笑着回答,“现在这个话题越炒越热,朝田也出现非典患者了,北崇这里控制得很好……我和牛总编过来,找你做个专访。” 随着两会的气氛逐渐散去,各地报纸又开始了百花争鸣,眼下境外媒体竞相报道非典,他俩也有兴趣报导一番——这跟主旋律无关,就是热点事情的报导。 “过两天吧,”陈太忠摆一下手,他其实是很希望别人宣传的,但是眼下,他真没那个心思,“真想采访,你们去找王媛媛,她会给你们足够的素材……我现在就要出差了。” “现在出差?”李世路情不自禁地嘀咕一句,“太忠哥,这都九点了。” “我出差还用你批准?”陈太忠很不客气地哼一声,“你找王媛媛了解情况就行了……有什么费用,找她报销。” “王媛媛……还真是不得了啊,”李世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叹一声摇摇头。 小王是有点小白的味道了!陈太忠一边开着奥迪车,一边默默琢磨,这个非典一出,莫名其妙地,王媛媛在北崇的地位陡升,真是时势造英雄的架势。 好死不死的是,北崇负责非典一块的,是王媛媛,而凤凰负责这一块的,则是吴言,这两个人……还真是很像啊,同是年轻美貌的女性干部,同是得了上级领导的青睐。 开得快一点,没准还能放肆一把,陈区长看一看时间,才九点半嘛…… 他来到凤凰,是凌晨三点半,进了横山区宿舍的时候,是凌晨四点,门房秦大爷睡得正香,他一抬手,喇叭就按到底,也懒得考虑影响了。 秦大爷的老伴刘小静睡得轻,看到是那辆鼎鼎大名的奥迪车,赶紧披一件外套起来开门,把车放进来之后,才回房间推一下老伴,“陈太忠回来了。” “这不年不节的,他回来干什么?”秦大爷翻身打个哈欠,继续呼呼大睡,“没事,他家水电费,我一直垫着的,找谁麻烦,也找不到咱头上。” “怎么这会儿回来了?”吴言也很吃惊,她和钟韵秋睡在卧室里,听到衣柜响,登时就惊醒了,“几点了?” “卡尔洛死了,我就尽快回来了,”陈太忠打个哈欠,“三点多吧,有没有兴趣活动一下?” “卡尔洛是谁?”吴言一翻身就坐了起来,顺手拧亮了枕边的台灯,“先说一说正经事吧。” 这就是白市长,说起工作来,随时能进入状态,有些人生来就有做官的天分,当然,她对权力的执念,也不是一般干部能比的。 这正经事说起来,也用不了多长时间,陈太忠将北崇的预防经验说一遍,又把一些相关细节一一点明,差不多也就用了二十来分钟,不过他俩这么一折腾,钟韵秋还是被惊醒了。 钟秘书打着哈欠,帮领导整理陈区长指出的重点,三人在凌晨的卧室里,直接就办起了公。 到最后,陈太忠指出,“以我的经验,条款是很好制定的,关键要看执行力度……不能下决心执行,再好的条款都没用。” “这个我当然知道,要不是你把那个美国人撵走,北崇估计也有非典案例了,”吴言听得叹口气,“但我只是常务副,你说这殷放和谢五德,真是……脑子里都进水了,这个时候还斗。” “殷放是对你有信心,起码他确信,你能指挥动我,”陈太忠先是笑一笑,然后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谢五德……他被殷放顶着,能做什么?” “没法说这俩,”吴言摇摇头,恨恨地嘀咕一句。 “问题也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陈太忠出声安慰她,“不就是三个非典,六十多个疑似吗?只要能控制好了,也没多大问题。” “又有两个确诊了,”吴言无可奈何地回答。 “我靠,”陈太忠听得骂一句脏话,加上前面的三个,这就是五个非典病人了,凤凰的情势这么严峻了?“红外测温仪你用上没有?” “这两天在学习,明天启用……今天启用,”吴言皱一皱眉头,“已经发放到交通、卫生和铁路部门了,你说光查进的人,还是进出都查?” “肯定进出都查,外地人还提防凤凰人把疫病带出去呢,”陈太忠毫不犹豫地回答,“这样一来,你必须得尽快找到一栋闲置的建筑,隔离这些人。” “那就暂时只能借帐篷了,”吴言叹口气。 “北崇马上能支援你们一批帐篷,”陈太忠笑一笑,顺手点起一根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钟韵秋已经沏了一壶茶端上来,“我们的隔离楼马上就盖好了。” “你们的隔离楼,能不能放进凤凰人去?”吴言马上问一句。 “你想啥呢?”陈太忠白她一眼,且不说凤凰到北崇,就有六个小时的车程,只说他把凤凰的疑似病例带到北崇,北崇人也不干啊,“化工厂不是破产了吗?那里房间很多的。” “化工厂离市区太近啊,”吴言苦恼地皱一皱眉,化工厂本来是在市郊的,但是现在凤凰的城市扩展很快,周边几个城中村的人口暴涨,疑似病例放到那里不太合适。 “化工厂都不收,我北崇怎么收?”陈太忠白她一眼,想一想又说一句,“其实,那里的厂房和办公楼都可以利用起来,打上隔断,也就是三四天的事儿……疑似病例也不是很可怕。” “关键我手里就没多少施工队,”吴言恨恨地回答,“北崇没非典,都可以高度关注,凤凰有了非典,我都得不到政府的无条件支持,大多时候还是要用自己的力量,真是没法比。” “敞开花钱就行了,别心疼,”陈太忠笑一笑,“如果能有效地遏制疫病的蔓延,这就是一个铁打的政绩……我家小白能更早的实职正厅。” “真的吗?”吴言闻言,眼睛就是一亮。 “当然是真的了,”陈太忠笑一笑,没谁比他更能确定非典的爆发了,就算爆发得不那么厉害,作个秀也不错的,“就算不是业绩,我跟蒋世方说一声,那就是业绩了。” “这个倒是,”吴言听到这里,屈起右腿来,斜躺在床上,侧着身子跟他说话。 陈太忠的注意力登时就转移了,合着吴市长的睡袍下,是真空的,而且连那黑黢黢的一团都没有,就是鲜红的花瓣和露珠,在台灯的映射下,分外诱人。 “先锻炼一下吧,”他是再也按捺不住那团欲火,一抬手就脱去了内裤。 “我还以为你改行吃素了呢,”吴市长轻笑一声,她虽然是官迷,但也有身体上的需求,眼见情郎还是如此迷恋自己的肉体,心里也很是欢喜。 接下来,三个人就都没睡觉了,早上七点钟的时候,横山区宿舍的不少干部看到,曾经的吴书记,现在的吴市长精神抖擞地走下楼来,来到隔壁单元门口,抬手一按门铃,“陈区长下来吧……一起吃早饭。” 这是个什么节奏?一干大小干部登时就惊呆了。 第4184章 高调亮相 大约五分钟之后,陈太忠在众人的围观下,施施然走出单元门,对着年轻美貌的常务副点点头,“去凤凰宾馆吃清汤云吞吧,好久没吃了。” 两辆车启动,转眼疾驰而去,横山区的宿舍大院里,留下了一地破碎的眼镜。 陈太忠高调返回凤凰,并且公然跟吴言走得很近,最后还是去市政府招待宾馆吃早饭——对于凤凰大多数的干部来说,这一系列行为,信息量有点大。 吴市长绝对不排斥这个,事实上她一直在努力,尝试高调而自然地进入陈太忠的日常生活,如果能顶掉荆紫菱的话,那就更完美了。 陈太忠知道她的心思,但是这次他是为家乡父老出力来了,也就不怕人歪嘴,三人施施然走进凤凰宾馆的餐厅,端了早饭,坐到一张桌子边吃了起来。 他怎么回来了?有那资深服务员认出了吴市长和陈区长,马上去汇报张智慧,张总宿醉未醒,正床上迷瞪呢,猛地听说这个消息,蹭地就坐了起来,“这小子要回来了?” 凤凰宾馆虽然是接待宾馆,但是没有接待任务的时候,早餐是没什么干部来这里的,在这里用餐的,绝大多数都是住宿的宾客。 不过陈太忠和吴言在这里用餐,还是引来了几个干部,除了张智慧,疾风厂的张爱国也赶了过来,再就是招商办的吉科长和市局的脏活儿小董之类的。 这桌人的热闹,引起了旁边一些宾客的关注,不过当事人真的不在意——接下来的几天里,陈区长要在凤凰高调亮相的,早一点让大家接受,也不是坏事。 所以这顿早饭,他们吃了有半个小时,然后驱车前往市政府。 陈太忠没进政府大院,坐在奥迪车里,在大院门口等着,大约八点十分的时候,吴言的车缓缓驶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两辆车,陈太忠见状,就打着了火。 车队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火车站,吴市长的到来,让车站也是一片忙乱,大大小小的领导都涌了出来,她淡淡地表示——你们忙,我就是看一下,这里的红外测温仪是怎么用的。 这是市里出了钱买来的,铁路系统再独立,也要认这一点,她巡视一圈之后离开,临走时指示:要查进,也要查出,咱凤凰不给别人添麻烦。 平常时候她若是这么指示,铁路上的人听一听也就过去了,但这次他们是真心的感激,这感激不止是两百台红外测温仪,关键是……面对这来势汹汹的非典,铁路的工作人员也很心慌,有了这个东西,就是多一层保护。 不过,铁路系统没啥人认出陈太忠,就算有人认出,吴市长身边的高大男子,是前凤凰科委副主任,也没几个人在意。 相较铁路的反应,公路系统肯买陈区长面子的人,那真的不要太多,一行人往长途汽车站一站:客运办主任郑在富一眼就看到了自家的便宜外甥女婿——他是丁小宁的舅舅。 所以视察了不到五分钟,交通局长牛冬生匆匆赶到,冲吴市长点点头,就热情地跟陈太忠攀谈起来,不多时,分管交通的副市长王伟新也来了。 王市长的到来,让吴言心里分外地感慨,她虽然是常务副,但是对上王伟新这种老牌副市长,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一般情况下,人家无须太买她的账——大家都是副市长。 就连这次检查非典,交通局领了三百台红外测温仪,并派人来学习,都是牛冬生出的面,王市长只是在电话里淡淡地表示,这个事情我知道了,非典防治有必要,我是支持的。 所以吴言很清楚,王伟新这次能如此快地赶到,是冲着陈太忠的面子——陈某人离开天南一年多,此番陪着常务副市长在凤凰高调亮相,只要是个人就要琢磨,这里面有什么味道。 王市长跟吴市长打个招呼,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陈太忠身上,他笑嘻嘻地表示,“太忠你这家伙,过年想找你喝酒,你也不开机。” 明明是我告诉你的,牛冬生听到这话,嘴角抽动一下,这话是前一阵他跟王市长说的,过年的时候,他初三初四的时候,给陈太忠打了俩电话,结果活生生没联系上。 “有几天,手机掉水里了,”陈太忠笑一笑,“后来跟朋友出门玩了一圈,没去给伟新市长拜年,真是惭愧。” “你这么说,可不就见外了?”王伟新爽朗一笑,抬手拍一拍他的肩头,非常自然地发话,“听说北崇预防非典,很有成效。” “巴掌大的小地方,预防起来很容易的,”陈太忠笑着回答,他心里很明白,对方是想了解一下,自己在这种场合亮相的意图——比如说,是不是要回凤凰了。 搁在往日,他不介意直说,自己只是帮忙,但眼下小白全面负责此事,而且阻力重重——吴市长一向强势不假,但是在市级领导层面,她只是个小字辈。 别说王伟新,就是那个出名弱势的乔小树,不卖她账也就不卖了。 所以陈区长就含糊其辞地回答,“凤凰这么大,预防的任务就很艰巨了。” “我已经向吴市长表过决心了,这件事我是支持的,”王伟新笑着发话,却浑然不提,此前他根本都不跟吴言照面。 “感谢王市长的支持,”吴言不动声色地发话,“非典的传染性是很强的,亲临一线还是比较危险的,有这个支持就弥足珍贵了。” 她这话要是笑着说,还有几分诚意,可是绷着脸这么说,倒更像是不满和嘲讽了。 然而偏偏地,大家都知道,凤凰的常务副虽然美艳,但从来不苟言笑。 现在的年轻干部,嘴上功夫真是厉害,王伟新心里暗叹,他也把不准吴言的语意,不过这难不住他,于是笑着表示,“陈区长都不怕危险,从外地回来了,我摇旗呐喊一下不算什么。” 他们在这里说笑,其他一干人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跟着吴言的几个人,最是清楚王市长和吴市长的关系了,心说王伟新什么时候跟吴市长这么近了? 事实上,大家也猜出来了,王伟新的举止,大约跟陈太忠在场有关,可是众人再想一想,陈太忠当年在凤凰确实声名远扬,但也没听说跟王市长走得多近,现在人都到外省了,王市长有必要这么买账吗? 王伟新还真是给面子,吴言视察完长途车站之后,又去凤凰市医院走一趟,他也跟着去了,一路上跟陈太忠嘘寒问暖,很是亲热。 今天还好,没有新增的非典病例,不过由于昨天那两起新增病例,需要隔离观察的人越发地多了,而且那六十多起疑似病例,也是很让人头疼的——每一个病人都不想跟别的疑似病人拼房间。 “现在就在病房里打隔断,”吴言也火了,没办法,准备不充分就是这个样子,她对院长冷冷表示,“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给你四十八个小时……如果做不好,你就辞职吧。” “这个我可以努力,可是……要花钱的,”院长倒是不在乎时间限制,他在意的是资金。 “钱不是问题,只要价格合理,尽管找我报账,”吴言淡淡地回答。 在医院就花了很长时间,出来的时候就十一点出头了,王伟新招呼一声,“时间不早了,找个地方歇一歇,也该吃午饭了。” “我还要跟陈区长去一下隔离点,”吴言很客气地回答,“耽误了王市长一上午,真是不好意思……等我们回来之后,我请客,王市长一定要赏光。” “那就一起去吧,”王伟新都做了半上午好人了,也不差再多做个把小时,“隔离点在哪儿?” “凤凰化工厂,”吴言淡淡地回答,嘴角却是生出了一丝隐隐的笑意,然后又有意无意地看一眼陈太忠,“我在横山工作过,协调那里比较容易。” 你个小白,居然敢跟我藏私?陈区长想到几个小时前,她还打算把隔离的人送到北崇,自己还建议她把人送到化工厂,心里就是一阵恼怒……今天早晨,该在你屁股上狠狠抽两下的。 可是转念一想,他也能感受到她的艰辛,非典来势汹汹,凤凰这里仓促接招,而这个疫情的复杂,超过了大家的想像,大部分人肯定抗拒在自家地盘设置隔离点。 而小白没有得到市委市政府无条件的支持,所以她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在横山发掘潜力了——唉,都不容易啊。 化工厂在横山区的郊区,这地段目前也算不得如何繁华,而几辆车驶入化工厂之后,居然还有人上前,拿着红外测温仪扫视检查。 真是没想到,哥们儿也有被人检查的时候,拿的还是北崇支援的测温仪,陈区长心里苦笑的同时,暗暗地告诫自己,要适应吖…… 车队拐了两拐,又过了一个有人值守的路障之后,来到一块林木茂盛的平地,目光所及,有七八顶帐篷,陈太忠看得心里暗暗点头——其实小白搞这一套,也不比自己差多少,天底下没有多少笨人。 吴言能从那么多干部中脱颖而出,除了机遇和有人赏识,自身能力肯定也是没问题的。 头车停下,后面的车就跟着停下了,陈太忠推开车门走下车,才一下车,就听到前面一阵喧闹,有尖叫声,有怒吼声。 还有人大声喊叫,“别跟我说吴言,就算她在这儿,我也要说,我正处就要享受正处的待遇……尼玛,给个帐篷住,欺负谁呢?” 第4185章 等级意识 这谁啊?陈太忠狐疑地看一眼吴言。 吴言也刚从车上下来,听到这话,只是不引人注目地扬一扬眉毛,也没说什么。 倒是王伟新轻咳一声,面无表情地发话,“这是哪个正处啊,听起来挺有魄力的。” 一行人加快脚步走了过去,争吵的人猛然见到这么一大群人走过来,也停止了争吵,愕然地看着来人。 “哪个正处提吴言来着?”陈太忠不等别人发话,先笑眯眯地发问了,小白是他的女人,自家副厅的女人,被一个小正处不放在眼里,他是忍不住这口气的。 “陈太忠?”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显然是认出了这个昔日凤凰市的混世魔王。 “怎么,还要我请你出来?”陈太忠又是一笑,“别自误啊。” “是我没管住嘴巴,”一个矮胖的家伙走了出来,脸上也是阴晴不定,“吴市长是市领导,只不过吵起来了,话赶话没好话,请陈主任你理解……呦,吴市长也来了。” “我看着你有点面熟,”陈太忠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话赶话嘛,这个可以理解。 “李小文你在折腾什么,身为领导干部,你不该起带头作用吗?”吴言冷冷地发问。 李小文……我艹,原来是你!陈太忠听到这个名字,终于想起了此人是谁。 这是凤凰检察院的副检察长,曾经有意反贪局局长一职,不过陈太忠第一次陪唐亦萱在凤凰宾馆吃饭的时候,招惹了时任凤凰政法委书记戎艳梅的儿子——大约是哪个影视公司的人,想撩拨小萱萱做演员来的,戎书记的儿子跟那个公司有点瓜葛。 其实,陈太忠已经不记得戎艳梅的儿子叫什么了,那个影视公司的名字,他更是记不清了,但是他却记得,李小文做为副检察长,护主心切,居然鸣枪示警。 敢在凤凰宾馆鸣枪示警,如此奇葩的人物,想忘掉也很难,更别说此事惊动了章尧东和段卫华。 后来,李小文自然是悲剧了,但是也没有被双开,只是在凤凰官场失去了存在感,没人再说他了。 “我是想起带头作用,这不是要隔离我,我就主动配合了吗?”李小文一摊双手,待理不待理地看着吴言,“但是隔离到这个小帐篷里,我觉得不合适,市医院有处级干部病房的……我可以享受相关待遇。” “小钟问一下,怎么回事,”吴言不跟他对话,直接吩咐钟韵秋,这也是常务副的做派…… 钟韵秋一了解情况,敢情这李小文,接触过昨天确诊为非典的病人,这就是隔离对象了,不过需要指出的是:此人体温都没有升高,只是隔离对象。 面对警察和医护人员,李检察长也没有负隅顽抗的心思,乖乖地上车跟着来了,但是一到地头,他就真的恼了——尼玛,让我住帐篷?劳资是正处啊。 所以他就闹了起来,你隔离我可以,隔离在市医院,还得让我住处级干部的病房,住帐篷……旁边就是砖房的。 说到这里,钟韵秋不无遗憾地解释,“化工厂就给了咱们厂区这一块地,前面的办公区,没给咱们用,厂里还有留守人员呢。” 合着这化工厂的破产,不是很彻底,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所以前面的办公楼,还有人在使用——其实门口拿着红外测温仪检验的,都是化工厂的人。 这样的办公楼,其实是最合适搞隔离的,不过厂里不给,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吴言协调下了一块地,却是生产区的地,里面有厂房,但是这厂房宽大无比,而且很多房高十来米,换个灯泡都得架云梯。 这样的地方搞隔离,不是很就手,吴言安排了人,这两天在厂房里打隔断和顶子,不过要隔离的人太多,还是要用上帐篷做补充。 可是李小文一见是这种情况,他就恼火了,说你隔离我,怎么能隔离到这种地方?我好歹也是正处,你居然让我住帐篷? 所以他就闹了起来。 陈太忠听完这个因果,感觉还是有点不可思议,于是他看一眼吴言,“市里决定的事情,他一个正处,嚼谷什么劲儿?” “我这个副市长太年轻嘛,”吴言微微一笑,她在外人面前,是很少笑的,现在这个笑容,也是支队陈太忠,不过她的眼中,一丝恼怒一掠而过。 这才是她的难办之处,虽然是凤凰的官场新星前途无量,做事也很强势,但正因为年轻,反倒是不好跟老同志计较太多——年轻已经很碍眼了,若加上不懂得尊重老人,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看不顺眼。 王伟新在旁边听得明白,于是插一句嘴,“太忠你这还不明白,吴市长体谅他们,他们不体谅吴市长……欺负吴市长年轻。” 他们几个人说话,都是在一边围做一堆,李小文想听,也无从谈起,只能眼巴巴看着。 “关键还是,非典的事情,市里重视不够,”吴言叹口气,“而且有些干部的特权心理,真的太重了。” “李小文最近跟谢书记关系不错,”王伟新低声嘀咕一句,然后摸出一根烟来点上。 怪不得这货有这个底气呢,陈太忠听得微微一笑,冲李小文招一招手,“来,李小文,你给我过来。” “陈区长你有话请直说,”李小文警惕地看他一眼,不肯上前,他的脸上保持着淡淡的笑意,但是心里很紧张。 “我就问你一句,这个帐篷你住不住?”陈太忠微微一笑,也懒得跟他多说。 “我有自己的待遇的嘛,”李小文摸不清他的话意,也不敢太过强硬,不过他并不觉得,自己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凤凰虽然有病例了,总共也就那么几起,我配合你们隔离一下,还不得给我个特护病房?” 说来说去,还是非典在凤凰没有爆发,所以上面领导不怎么重视,下面的干部觉得配合隔离,就是很给面子了,这固然跟特权思想有关,但是跟消息不透明也不无关系——由此可见,捂盖子真不是什么好事。 民间是人心惶惶的,但是一般的干部反倒是不怕,因为他们有获得消息的渠道,既然上面说没事,那就是没事——老百姓一定不相信,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所谓的“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大约就是李小文此刻的状态了。 陈太忠不理会他,只是微微一笑,“那我现在告诉你,你住也得住,不住也得住……你有意见?” “我……”李小文犹豫一下,终究是不敢再说下去,大部分凤凰的干部都清楚,微笑的陈主任远比愤怒的陈主任可怕。 他很想问一句,你也是正处,而且还是外地的,凭啥这样命令我呢?不过他也知道,跟某些人是没办法讲理的,他只要敢炸刺,对方大拳头打过来,他都找不到地方说理——姓陈的没资格命令他,但是私人恩怨的话……警察根本不会管。 “好了,一会儿就有一个隔断打好了,李处长先搬进去,”一个中年人走过来,试图缓解气氛,“院里的特护病房,没有空的了……你先将就一下吧。” “有隔断也行,”李小文闻言,正好借坡下驴,看到吴市长和王市长联袂前来,他已经有点心虚了,又对上这出名不讲理的家伙,他也不想再争取什么特权了——姓陈的这家伙,什么时候回来的呢? “先住帐篷,不许插队,”陈太忠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来,抽出一根点上,才慢条斯理地发话,“非典面前,人人平等。” “你是一定要找我的碴儿了?”李小文听到这话,脸色登时变得刷白,他沉寂了好几年,好不容易又搭上了谢五德的线儿,眼下听到陈太忠如此地不给面子,也是有点恼了——我都已经不要特殊对待了,现在连插个队都不行? “你说什么?我没听到,”陈区长向前走两步,一抬手,李处长吓得登时就是个哆嗦。 众目睽睽之下,年轻的正处用食指轻戳两下对方的胸膛,笑着发问,“有种你再说一遍?” 李小文双唇紧闭,却是不敢再说一个字。 “你最好识趣点,”陈太忠等了一阵,见他不说话,双手一背转身离开,“别给我找你麻烦的借口……到时候不要说谢五德,杜毅也护不住你。” 这原本是实话,陈区长已经离开天南,现在待在凤凰,就是普通人的身份,不便作威作福,但是他以普通人的身份跟人结怨,那就是私人恩怨,除非他明显地不讲理,否则组织上都不好明显出面干涉——天南的领导,凭啥命令恒北的干部呢? 但是他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那就太狂妄了,尤其是他不但点了谢五德的名,还点了天南一把手杜毅的名。 那前来和稀泥的中年人听到这话,禁不住退后两步,他是卫生系统的,以前光听说陈太忠的跋扈和不讲理了,现在亲耳听到这话,顿生闻名不如见面的感觉——这货真有那么狂,比传说中的还要狂妄。 有类似感觉的,并不仅仅他一人,就连吴言都微微一怔,这种话你私下说可以,怎么能在公开场合说出来呢? “非典预防,考验的就是执行力,”陈太忠看她一眼,又看一眼王伟新,“如果我们北崇不是顶住了美国人奥观海,现在可能也是到处病例了。” 第4186章 强力接手 陈太忠高调回凤凰的信息,下午就在小范围里传开了,尤其是午饭过后,陈某人就跟吴市长分道扬镳,带着一帮跟班招摇过市。 这跟班里有张爱国、古昕这样的干部,也有铁手、十七这种社会上的人,还有加籍华人马峰,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在凤凰四处转悠,美其名曰检查非典防控。 这样一群人凑在一起,可想而知会发生什么事,在凤凰科委看测温仪实验的时候,大家还表现得比较正常,但是一旦撒到市区,那真是气焰熏天张牙舞爪。 比如说,有长途汽车上路之后,沿途再拉几个人,这原本是常事,去汽车站坐车的人很多,但是不少人就住在沿途不远处,半路拦车是比较方便的。 当然,这种情况是交通局一直在打击的,一来容易出现超载,对乘客不负责,二来就是售票的收入,车站不能提成了。 但是这样搭车真的很便捷,乘客不需要专门乘公交去车站,既省钱又省时间,算是便民服务,交通局也不好严管。 可眼下非典肆虐,车站就发布公告,说搭车的人必须要来车站,防范疫病蔓延——非常时期,就要严格管控。 然而,这一套在凤凰行不通,起码凤凰公告的公信力,没有北崇那么有效,很多人还就是图方便,依旧在路边搭车。 长途车一般是私人承包了的,司机也不管那么多,载上客就走,至于说红外测温仪,凤凰总共才两千台,不可能配备到每个长途车上。 陈太忠的车队见到这种情况,就直接将车拦下,勒令车掉头回车站——非典传出去事小,真的搭载一个非典乘客半路上车,整车人都危险了。 有的司机觉得这不是个事儿,就要张牙舞爪一下,说我们跑了多少趟,根本没事。 但是陈太忠不跟他们讲那些,甚至,都不需要他出面,铁手、马疯子和十七手下的混混,就直接表示了:你这条线想不想跑了? 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有些乘客表示不理解,你们拦车耽误了我们的行程,拦车的人就表示说,错不在我们,是错在司机……他们不半路载客,我们根本懒得管你。 这样的事情一发生,消息很快就在凤凰传开,陈太忠回来了,而且严查非典。 老百姓们虽然不满,但是不愿惹事的主儿,就捏着鼻子认了,有胆子和能力惹事的,却又知道五毒书记的根脚,实在不敢计较。 事实上,对大部分群众来讲,这是个好事儿,非典爆发的传言已经蔓延得到处都是,眼下有人管,总比没人管要强。 但是对凤凰官场的一些人来说,就是相当地不理解了,就算查非典,也轮不到你这个外地的干部来查吧?不但指手画脚气焰熏天,还是谁的面子都不给。 而且陈太忠在化工厂说的话,也传了出来——人家不但不把谢五德放在眼里,连省委书记杜毅都被当场点名。 这真是太狂妄了!消息在不久之后,就传到了谢五德耳中,谢书记愣了一愣之后,摇摇头没有表态,而是说起了别的。 他倒是想计较呢,实在是计较不起来,谢某人是省委下来的,太清楚陈太忠的破坏能力了,张汇就是活生生毁在此人手上的,另一个杜系重臣曹福泉,提起这货也头大。 谢五德现在跟殷放斗得正凶,实在没精力开辟第二战场,事实上,就算他没跟殷市长作对,也不会因为一两句狂言,就跟陈太忠计较——要知道,在凤凰跟这货斗,人家可是有主场优势的,“凤凰黄”三个字,不是白叫的。 不过要说谢书记心里毫无芥蒂,那也是假的,只不过时机不成熟,他只能先忍了…… 事实上,陈太忠也不是一味地跋扈,除了严查非典防控环节之外,他也对凤凰的事态进行了宣传,这不是他为自己吹嘘,而是落实吴言的政绩。 要说在天南的官媒,首重的就是《天南日报》,陈主任在文明办那一年多,真不是白混的,他的电话直接打给秦连成:老主任,凤凰想上篇稿子。 那就上呗,秦主任听完他说的情况,直接表态,你直接找雷蕾上,雷记者的主管领导批了就行了,也不用那么高调。 原日报社的社长窦革命,因为到点了,已经于去年年底离职,否则陈太忠找他就行。 新来的社长正处于摸情况的阶段,对下面的业务是萧规曹随,真要觉得什么稿子不合适,多半也会请示一下潘部长——到时候潘老大会帮谁说话,这还用问吗? 所以天南日报很快就刊登出了雷蕾的稿子,《凤凰市严防死守抗击非典效果斐然》。 写这种稿子,雷记者也是深得其中三味,反正就是吹嘘的稿子,先把凤凰市的疫情简单介绍一下,然后详细介绍凤凰的应对手段。 红外测温、隔离观察、重点布防以点带面……等等,总之,凤凰做的都有写,而且着重强调,此事是常务副市长吴言临危受命,目前看起来效果很好,凤凰市人心稳定,人民安居乐业。 当然,文章的结尾,肯定是要强调一下,非典并没有大家想像的那么可怕,只要认真地去应对,控制传播并不难——这有轻视非典、误导大家认识的嫌疑,但是没办法,做为天南省最权威的官媒,文章就得这么写,否则引起恐慌算谁的? 真正会读报纸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文章作者强调的是:只有像凤凰这么认真对待,非典才会“没什么大不了”。 这篇报道位于天南日报第四版,通篇九百余字,只提到了一次陈太忠,那还是因为北崇不但提供了测温仪,还帮着培训使用。 相较《天南日报》的严谨,《天南商报》写的就煽情多了,做为陈太忠的御用记者,刘晓莉大肆宣扬凤凰的非典防控措施,并且掰开了揉碎了讲,其中还大量穿插着凤凰和北崇的对比——北崇是高瞻远瞩防范在先,凤凰是猝然遭袭知耻后勇。 这期间,陈太忠做为主要人物之一,始终贯穿着全文,是他敏锐地感觉到了非典的危险,是他力排众议,大胆地率先启用红外测温仪,非典在北崇门口转了个圈,走了。 做为凤凰成长起来的干部,听说家乡遭受侵袭,年轻的北崇区长第一时间支援了两千台红外测温仪,价值人民币一千万元,并且主动回来,协助吴言市长抗击非典。 至于说这一千万,凤凰是要给钱的,被刘大记者直接用春秋笔法带过——本来嘛,就算给钱,人家能及时把货送过来,这也叫支援。 这一篇报道还不算完,刘晓莉对于大型的敏感题材,一向有跟踪报道的爱好,于是她表示,明天还有新的报道,像凤凰确诊的非典病例、疑似病例和隔离人数,本报每天播报数据——必须强调的是,这是获得了凤凰市分管副市长吴言认可的。 当然,必要的花絮也是要有的,刘记者在文章最后写到,“想知道为什么非典在北崇门口拐了个弯吗?明天告诉大家……” 这篇文章一经播出,在天南就掀起了巨大的反响,非典很可怕,这是普通老百姓都知道的,但是到底有多可怕,该怎么预防,大家都是道听途说,而一般的媒体上,很少有具体而详细的介绍——报道这种东西,要冒巨大的风险。 但是刘晓莉掌握了大量一手素材,就不怕写出来,她有陈太忠做后盾,只要实实在在不乱写,就不用担心别人找麻烦。 更别说凤凰市因为吴言强力接手,又有陈太忠鼎力策应,非典蔓延的势头明显地被遏制住了——对天南省高层来说,这也是件好事,官媒不便多说,社会媒体想报道,那也由它。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刘大记者的笔杆子真的不含糊,一篇文章里,既吹捧了人,也写了事,还写得妙趣横生,天南的老百姓从这篇报道中,既学习了非典的相关知识,又感受到了故事性——科普加娱乐,才是王道。 当天的《天南商报》因此脱销——非典防范的手段,大家都要学的。 第二天,《天南商报》加印十万份,结果继续脱销,因为刘记者讲述的“非典在北崇拐了个弯”,极大地迎合了观众的胃口。 不管是出于何种情绪,民族主义也好,自卑到只剩下自尊也罢,抑或者老牌中华帝国主义的思想,更或者是不忿外国人在国内的超国民待遇…… 总之,老百姓看到美国人差一点被北崇人关起来,最后不得不灰溜溜地离开北崇,大家就觉得,这故事简直太棒了,太解气了——让你再炸我们的使馆,让你再撞我们的飞机,中国总是有人不吃你这一套的。 尤其难得的是,故事的主人公、北崇区的区长,是凤凰人,是天南人——艹,这哪里是北崇的荣誉?根本是我们天南人在北崇当官,你们沾光了。 文章末尾,刘晓莉不无遗憾地指出,美国人奥观海由于自大,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此人目前在京城某医院救治,远未脱离生命危险——如果当时肯听劝的话,何至于此? 第4187章 转折 刘晓莉的两篇报道,引爆了天南人对陈太忠的关注,而在凤凰,就更是这样了,一夜之间,大家猛然间发现,凤凰竟然有如此出色的年轻人。 凤凰知道陈太忠的人很多,但是不知道他的人更多,两篇文章让大家了解了非典疫情的现状,更是让大家明白,原来检测体温的红外线设备,居然是来自于恒北一个小小的县区北崇。 北崇早早就有了防范非典的意识,北崇曾经将非典拒之门外,北崇援助凤凰检测仪器,北崇的区长甚至来到凤凰,亲自帮忙防治非典! 若是这个人是不太相干的,大家的印象也不会那么深刻,但是偏偏地,这个人是地地道道的凤凰人,也曾经在凤凰工作过,虽然已经去了外地工作,可听说家乡有难,毫不犹豫地出钱出力——这才是凤凰的爷们儿! 关于陈区长的履历,刘晓莉写了一些,剩下的也被凤凰的老百姓扒了个差不多——事实上,凤凰知道陈太忠的人不少,大家想打听还真的不是很难。 陈主任在凤凰招商办和科委,就立下了不少功劳,在文明办也很是做出了点事情,不过老百姓们最看重的是:因为我们凤凰的陈太忠在北崇,所以北崇没有非典案例——就算带着非典病毒的美国人,照样被撵走了。 而没有陈太忠的凤凰,就被非典侵袭了,事态渐趋恶劣的时候,又是他毅然回家乡支援,现在凤凰的严密防控措施,也是他回来之后,才出现的。 大多数老百姓并不是很懂政治,但是面对这种现象,他们也禁不住要问一句:这样的人,为什么要离开凤凰,离开天南? 老百姓中的传言,有时候可以无视,有时候也是很可怕的,后来甚至传出,陈太忠之所以不得不离开,是因为杜毅嫉贤妒能——他是被排挤走的。 若是陈主任还在天南,凤凰哪里会出现这样的险情? 现在倒好,凤凰出现好些例非典了,陈主任不计前嫌地回来支持,而市委依旧不表态——这是为啥呢?因为杜毅心虚啊。 非常时期,总是各种谣言满天飞,但是毫无疑问的是,陈太忠在凤凰人心中的形象,在瞬间就被拔到一个相当的高度。 更有键盘市党委表示:陈太忠若是能留在凤凰,乱成一锅粥的将会是北崇,而不是凤凰。 但是键盘党中其他人表示:陈太忠若是在凤凰,凤凰不会乱,但是北崇也不会乱——那破地方啥都没有,若不是陈太忠过去,将经济发展起来了,会有美国人愿意去吗? 总之,两篇报道出台,不管说什么的都有,而媒体和民间舆论如此密集地关注陈太忠,令凤凰市委市政府的人都感到有些尴尬。 凤凰市政府倒还好一点,陈太忠这算是墙里开花墙外香,但终究是吴市长请回来的外援,但是对于谢五德来说,这就有点难堪了——毕竟传言中,是杜毅逼走了陈太忠。 尤其是第三天,刘晓莉又放出花絮,说凤凰市在采取隔离措施的过程中,有某处级干部,一定要住特护病房,被吴市长断然拒绝。 这说的就是李小文的事儿了,巨大灾难面前,不忘摆处级干部的谱,广大老百姓看到报纸,纷纷表示说,吴市长做得对。 这篇报道,谢五德看得都有点脸热,心说你个小小的商报记者,还真是什么都敢写,这都快牵扯到我谢某人了——你且狂着,不要让我抓住你的把柄,须知天狂有雨人狂有祸。 别说,这话一点都不假,就在《天南商报》系列报道的第三天,当天晚上,有中央领导出面辟谣了,面对外国记者的提问,卫生部主要领导回答:京城只有十二例非典,死亡三例,这是一个让人非常放心的城市。 同时他再三强调,局部地区的非典疫情,已经得到了有效控制。 同一天,WHO(世界卫生组织)专家小组一行七人去南方疫区听取情况汇报,给出了较高的评价。 所以次日他们认定,可以解除京城的疫区警告了——大家可以去放心游玩。 这几个报道连续一出,就是为非典疫情定调子了,然后首都的主要领导,也做出了类似的表示。 谢五德一看,就觉得机会来了,他又等了两天,觉得实在没必要再等了,于是电话通知吴言——非典没有那么可怕,你现在搞得有点过了。 所谓的政治投机,便是如此,大局将明的时刻,就是站队表态的时候,也是打压异己的时候,上面已经把调子定下来了,虽然尚未尘埃落定,但已经可以出刀见血了。 我是为凤凰人民的生命财产负责,值此关键时刻,吴言也不会脚软,所以她当机立断地表示,我就是要这么搞——事实上,这个时候,她想后悔都晚了。 而且她也不相信,这一步走错,能对她的政治生涯有什么决定性的影响,疫情蔓延,市里认真对待,真的就错了吗? 谢五德也知道,吴言这么坚持,并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所以他表示说,我有两个观点,其一,凤凰市对非典的预防,有点草木皆兵了,费用有点过大……对于这些费用,党委和人大早晚是要审核的。 其二,凤凰再这么高调搞非典预防,是不合适的,没错,凤凰是有几个非典病人,那又如何?你搞得这么剑拔弩张,起码要影响凤凰今年的旅游业,还是内紧外松比较好一点。 所以说像陈太忠那种闲杂人等,让他该去哪儿去哪儿吧,不要在凤凰碍眼了。 这个非典防护,我们是要进行到底的,吴言果断地表示,她的赌性不重,但是到了这个时候,由不得她不赌了,于是她表示,我们已经让凤凰人民失望一次了,不会再有第二次。 那随便你吧,谢五德也懒得多说,卫生部主要领导一表态,他已经把准了上层的脉搏,基本上就是胜券在握。 不过他无意将她得罪太死,但是陈太忠这人……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吴言也品得出来,那个表态意味着什么,但她对凤凰坚持非典的防控,是有执念的。 撇开对政绩的追求不说,她对这片土地和人民,是有感情的,她深信,把这个防控措施坚持下去,就算错,也不会错得太离谱。 倒是太忠……看来是得回了,吴市长心里很清楚,没了大义在手,她想留他,真的不方便。 对于谢五德的驱逐之意,陈太忠一点都不在乎,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已经彻底明白,为什么非典会大爆发了——卫生部那货,简直是在赤裸裸地胡说八道。 据他的了解,京城的几大医院,非典病例已经过百,死人也已经是两位数了,若是加上他不知道的,病例过两百应该没有问题。 身为一个偏远县区的区长,他都能知道的数据,不信卫生部能不知道。 这样的遮掩之下,京城疫区的帽子倒是摘了,但是疫情蔓延简直是必然的,用不了多久,绝对会大面积爆发。 现在所谓的定调子,定的是个伪调子,而眼下的艰难,不过是黎明前的黑暗,这个时候他要是坚持不住,那有前功尽弃之嫌。 所以当天,他就很干脆地向吴言表示,不管谁让我走,我就是不走,你要是顶不住,就说我是自发的行为,撇开我是国家干部不提,我也是凤凰人。 最后他语重心长地发话,“小白,我这么硬顶着,也是在帮你博政治前途,凤凰防控得好,早晚是你的政绩,行百里者半九十。” “唉,我也知道啊,”吴言叹口气,陈太忠能知道京城疫情,她自然也知道,不过她虽然号称强势,但章尧东已经调离,她不可能像他一样,直接无视领导的指示。 想到情郎为自己甘冒奇险,她心里的感动不问可知,于是柔声发话,“我是真的不好硬顶……晚上你回来吧,我和韵秋给你做饭。” “不用了,”陈太忠笑一笑,晚上他已经安排好了,要住在阳光小区,“这个时候,我跟你保持一定距离是比较好的。” “你可以给黄二伯打电话啊,”吴言给出了新的建议,“到时候他想知道具体情况,我跟你在一起,也好就近汇报。” 我家小白这个官迷,真是没治了,陈太忠很无语地撇一撇嘴,“他能力再大,能掀翻卫生部定的调子?还是让事实来说话吧。” “让事实说话,就是很多老百姓感染非典,有些人因为病情延误而死亡?”吴言冷冷地反问一句,她除了是一个官迷,对老百姓也是有感情的。 小白这么正气凛然,倒是要支持一下,陈太忠想一想,“可是这种风口浪尖上,我晚上回去……谢五德岂不是又要怨你没有给我做工作?” “你可以一大早回来,”吴言最不介意向外人宣告自己和情郎的关系了,一大早两人在一起,那就是……夜里也在一起了。 可是她转念一想,目前最好不要跟谢五德冲突得太狠,否则就算有了政绩,却有不服从指挥之嫌,这样的政绩容易被人攻讦,所以最后还是叹一口气,“算了,听你的吧。” 陈太忠挂了电话,才要琢磨一下下一步的行动,手机又响了,来电话的是廖大宝,“头儿,戚志闻打电话,希望你尽快回来,不要缺席后天上午的常委会,有重大事情商量。” 第4188章 定调子 我艹,此刻,陈太忠真是想骂娘了,这年头还能不能做点事了? 不过,他终究是北崇的干部,对于这样的通知,也没办法拒绝,只得叹一口气,“有些什么重大议题?” “他不跟我说,不过据我了解,主要是陈铁人的事儿吧,还有北崇下一步的发展规划,”廖大宝的声音里,带有明显的不确定语气,“现在疫情不严重,陈铁人利用群众的恐慌情绪囤积居奇……性质就很恶劣了。” 要不说任何事情都具有两面性,捂盖子是不对的,但是“非典疫情不重要”,反倒是加重了陈铁人的错误——不重要的疫情,居然有人利用民众的恐慌心理大肆发财,这个性质就重了一些。 不过陈太忠没心思幸灾乐祸,“告诉戚志闻,我回不去,重大议题延后再议,要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哎呀,老板,”廖大宝苦笑一声,“这个话,我是真没资格说,还得您来说……对了,这几天陈正奎对您去凤凰,好像是很有意见。” “北崇的发展,啥时候用他操心了?”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好了我知道了,戚志闻那儿我去说。” 下一刻,他就拨通了戚书记的电话,“戚书记,后天的常委会,我可能要缺席,陈铁人也不在,重大议题往后推一推吧。” “哎呀,你还是早点回来的好,”戚志闻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怨气,因为他有了挡箭牌,就不肯再冲在前面了,“非典基本上控制住了……铁人同志的错误,我很心痛,下一步的发展,也要议一议。” “谁跟你说非典基本控制住了?”陈太忠听得就恼了,老百姓这么说也就算了,你也是脑门上插天线的主儿,会相信卫生部的数据? “新闻播报里这么说的,”戚志闻不急不缓地回答,这个时候,他无意引仇恨上身,事实上,有老戚书记在,他当然知道非典的疫情,不是卫生部公布的那样。 但是,他此刻的表态,也是有人指示的,“陈市长说了,凤凰那边都表示,自己顾得过来,咱北崇还是专心干自己的事儿吧。” 敢情对于这个发言敏感的,并不仅仅限于凤凰,全国的省市自治区直辖市都在看着,上面定下调子来,大家就要跟着走。 恒北也是一样,看到卫生部定了调子,阳州市长陈正奎马上就马上意识到了,这是个机会——事到如今,他已经很少为难北崇了,但是现在奉旨为难,那不为难,反倒是他的不对了。 可是他已经表示过,不干涉北崇的事务了,正犹豫着呢,凤凰的市委书记谢五德来了电话——我们非常感谢,在非典肆虐的期间,陈区长对凤凰的支持。 不过,这样发展下去,会不会影响到北崇的建设呢? 这就是明明白白地撵人了,要陈市长约束自己的人马,陈正奎原本就有意借机发作,谢五德这是瞌睡给了个枕头,他也不需要顶到第一线上。 于是就指示戚志闻,你们北崇抓一下发展吧,陈太忠在老家一直呆着,都惹得凤凰人不高兴了——这不是不务正业吗? 陈太忠一听这话,还真是有点无语,戚志闻把责任推给陈正奎,陈正奎把责任推给谢五德,而谢五德本人,跟陈太忠又没有交集,人家只是站在地方政府的角度上,说了句话而已。 要不说这帮厅级干部,做别的事可能差一点,打太极踢皮球抽后腿,是个顶个的在行,三个人互相一推,年轻的区长想发火,都不好找到目标。 “那好,我到时候会回去的,”陈太忠犹豫一下,终于咬牙切齿地答应了下来。 常委会不比别的会议,容不得他撒野,真要缺席了,他以后想推翻组织决定,就算再有理,首先程序就错了,“先把开会的内容,给廖大宝一份。” 你这是在命令我吗?戚志闻听得有点气结,不过他也知道,此刻的陈太忠正在气头上,他借了陈正奎的势压制对方,可不想把自己搭进去,于是哼一声,“反正你尽快回来吧。” 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心里这个气,就没办法说了,看到时间还不到十一点,索性抬手去拨黄汉祥的电话。 一直以来,他对非典采取的就是防御态度,虽然是积极防御,但总不是进攻。 他如此做,主要原因有两点,首先,某人的小集体主义情结从来很浓——只要护住我的人,护住我的朋友就行了,其他人……我管他们是死是活? 其次就是,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在北崇老百姓的眼里,区长算不小的官了,但是在整个国内官场,正处也算官? 既然官太小,他就懒得咸吃萝卜淡操心,国家大事,自然有国家领导操心,他经营好自己的小天地,就算尽忠职守——胡乱建议,没准会自取其辱。 但是吴言刚才那句话,对他还是有一定影响的,坐视非典的蔓延,是对老百姓的犯罪。 想到自己当年要查邝舒城,才接触上了吴书记,小白在后来多次提及此事,说她是为他的正气所打动,陈太忠禁不住暗暗感叹:真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 黄汉祥很快就接起了电话,听完他的话,一向很忧国忧民的黄老二,居然很不以为然地来了一句,“你掺乎这种事干什么?” “我为什么不能掺乎呢?”陈太忠一听就有点恼了,其实他不向上面反应,还有一点就是,他很清楚自己的性子,万一被人驳了,没准会恼羞成怒。 就像现在,他不能容忍黄二伯的态度,“非典一旦蔓延,涉及到老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 我倒忘了这小子的脾气了,黄汉祥这才反应过来,于是叹口气,“太忠,你把凤凰和北崇保护好,就足够了,明眼人不止你一个,这个事情说道很多……你就别管了。” 想一想这家伙是出名的能生事,他又补充一句,“千万千万别乱来,你责任范围内的,你随便折腾,超出部分就别管了,做好自己。” 陈太忠听他这么说,也没辙了,顿了一顿之后,他才又问一句,“那海角和磐石的测温仪,我还要留着吗?” “留着,”黄汉祥果断地表示,“我是现在不方便收你的货,要不就直接花钱买了……不过几千万,多大的事儿。” “北崇亏不起啊,”陈太忠干笑一声,“既然是凤凰的事情我也能管,那个新来的书记谢五德挺讨厌的,不许我干涉凤凰的非典防控……我能不能打他一顿?” “这个……”黄汉祥登时无语凝噎,你小子殴打的干部,级别越来越高了,前一阵打了阳州的市长,现在居然惦记起凤凰的市委书记了,而且还敢跟我事先说。 不过他也知道,凤凰的新书记是杜毅的人,想到那厮居然轻视非典防控,他顿了一顿,方才回答,“最好是路上偶然碰到,别在机关里面胡来。” 区区一个市委书记,打也就打了,你不把凤凰老百姓的安危放在心上,就不要怪别人削你的脸面。 陈太忠也是这么想的,听到老黄默许他折腾,他直接将奥迪车开到了市委门口,停在那里,等着谢五德出来。 他这么搞,别人不干了,一个值班的武警走过来,小武警新来的,不认识大名鼎鼎的陈主任,所以绷着面皮地发话,“你干什么的……怎么停这儿了。” “我陈太忠,”陈区长淡淡地吐出四个字,想了一想之后,又吐出俩字,“等人。” 你很有名吗?小武警差点就来这么一句,不过他虽然年轻,在市委站岗也一年了,看这位虽然年轻,却是开着奥迪车,还挂着素波的牌照,他还是管住了自己的嘴巴。 最关键的是,年轻人说话时,带着强大的气场,不紧不慢的几个字里,透出浓浓的自信。 所以他走回去,找市委的门房问一句,“陈太忠是谁啊?牛皮哄哄的。” “陈太忠来了?”门房听得吓一跳,站起身来探头看一看,看到门口停着的黑色奥迪车,一抬手就抓起了电话…… 谢五德刚开完一个会议,才一出门,秘书就走过来汇报,说陈太忠将车停在了大门口,据说是在等人。 “这什么玩意儿啊,”谢书记一听这消息,脸就黑了下来,嘴里轻声嘟囔一句。 这场景他太熟悉了,张汇的连襟、金乌县委副书记薛时风,就是在县党委大门口,被陈太忠劈头盖脸痛打了一顿,由此引发了一系列的事情,最后张主任黯然地去京城念书了。 那时薛时风是副处,陈太忠也是副处,按说此刻虽然陈某人正处了,可谢书记是正厅,此人应该没胆子动手才对。 但是陈太忠是不能用常理来衡量的,丫在省委的时候,也不过是正处,但是秘书长曹福泉这省党委常委,都吃不住小小的文明办副主任。 而且陈太忠现在是外省的干部,不归凤凰市管的,真要因为非典这种“私人恩怨”跟他动手,谢某人也端不起这个正厅的架子,天南的干部和恒北的干部——谁也管不了谁。 他总不能把这点小事捅到中组部去。 第4189章 堵门 门口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谢五德想一想,终于是摇摇头,“他等他的人,关咱们什么事儿?” 话是这么说的,他心里却是在琢磨——找个什么样的理由,中午不出门呢? “没准他是受到了什么人唆使,”秘书犹豫一下回答,“您还是注意一点为好。” 这话的目标直指殷放,市委市政府斗得正凶,殷市长能利用陈太忠的话,自然要利用。 但是谢书记知道,这是秘书给自己台阶下,这是一个合理避让陈太忠的借口——不是谢某人怕了一个正处,而是不想踩进殷市长的陷阱。 “唔,”谢五德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陈太忠坐在奥迪车里,一直等到十二点半,也不见谢五德的车出来,说不得打个电话问一声,却意外地得知:谢书记从后门走了。 没见过你这么丢人败兴的市委书记,陈太忠听到这个消息,简直是啼笑皆非,敢跟陈正奎说我小话,却是连我的面儿都不敢照? 当天中午,他跟来市里办事的谢向南喝一通酒,谢向南今年也高升了,从曲阳区副区长升到了副书记,下一步就可以惦记区长的位子了。 对一般的干部用而言,他这已经是火箭速度,升得相当快了——毕竟是朝里有人,但是相较陈太忠身边的一干人,那就有点不够看了。 陈区长身边的许纯良、蒋君蓉也好,韦明河、成克己也罢,全是类似年纪的正处,吴言和那帕里更是准正厅,都比谢向南大不了多少。 老谢依旧是那副木讷的样子,不善言辞,不过多少也带了点官味,二十九岁的区党委副书记,很难得了。 下午两点钟,陈太忠孤身一人也没开车,站到了市党委的后门,他追着谢五德在外面打不解气,一定要在市党委门口揍此人一顿,才能念头通达。 不成想等到三点,谢五德都没亮相,他再了解一下才知道,谢书记下午去县区视察——不来市党委了。 要说他一个正处,逼得凤凰市党委书记躲了出去,已经是很有面子的事儿了,可是他心里满腔的邪火没地方发泄,就琢磨着明天一大早继续来堵门。 陈某人堵门的消息,自然传到了谢五德的耳朵里,他原本想着,中午没准是个误会,可是陈太忠下午到后门堵人,他是真的感受到一丝凉意了。 同时他也有点委屈——我真是没想为难你,只不过顺手文章,做就做了,殷放那边,我还忙不过来呢,招惹你,何苦来哉? 下午晚些时候,陈太忠正在一个收费站,看着收费员勒令司机摇下窗户测试体温,接到了项思诚的电话,“陈区长你好,我东方总厂项思诚……不知道你有印象没有了。” “项总你这说的哪里话,”陈区长听得就笑,“有什么指示,请讲。” “也没什么,我就是听说,你跟谢五德有点误会?”项总笑着发话。 “我想揍他一顿,”陈太忠也不掩饰自己的想法,他好像是欠了项总一点人情,但是这个人情不大不小,不认也可以,不过他也挺佩服谢五德的,居然能找到庸平的人关说。 “能不能给个面子呢?”项总说话挺客气的,“我这话说得有点冒昧,不过想着两边都是朋友,可以坐下来谈的。” “他说我的小话,说到我们市长那儿去了,实在是欺人太甚,”陈太忠也不是那种耳朵根子软的主儿,他很有自己的见解,“不打他一顿,我出不了这口气……项总,别的事儿我一定给你面子,这个事儿,我真气不平,我没招他没惹他,就被他欺负到头上了。” “啧,原来是这样,”项思诚叹口气,其实他也挺为难,那点不大的人情,他是真不想浪费在这一块,但是这人情是如此地小,别的地方也用不到了。 总之,他既然跟陈太忠有交集,能多说一句就多说一句了,“他是杜老大的人,你多少给杜老大留点面子,我领你的情了。” “让他管住自己那张破嘴……要不我抽肿他,市委书记就很大?”陈太忠冷哼一声,“看项总你的面子,这两天我就堵正门,让他从后门走吧。” “行,太忠区长你这个情,我领了,”项思诚也是干脆利落的主儿,陈太忠只堵正门,这也是个承诺,人情不算太大,但是比他卖给陈太忠的人情大。 当天下午和第二天,陈太忠严守承诺,就是把车停在市委大门口,连堵门都谈不上——但是谢五德想从这个门口出的话,后果就得自己负责。 谢书记自然不会冒这样的风险,不过陈太忠也没跟别人解说的兴趣,只有眼力非常好的人,才能注意到,陈太忠的车停在市委门口,谢书记就要走后门。 这种微妙的联动关系,说出去别人也未必信,但是明白的人自然明白。 第二天的晚上,陈太忠又是在阳光小区渡过的,目前他在凤凰市,横山宿舍是指定休息点,但是大部分时候,他晚上都休息在阳光小区,育华苑和京华酒店,他已经很少去了。 至于说市委大院三十九号,他只是在白天去。 今天晚上,小区又来了俩人刷阳光副本,一个是张馨,一个是林莹,原来张馨的任命已经下了,阳州移动的老总——29岁的地级市移动老总,真是前途无量。 小林总是陪着张总来玩的,不过她也有自己的使命,“太忠,你那个红外线的体温表,能不能卖给我两千台?” “你要这个干什么?”陈太忠眉头皱一下,“这玩意儿不便宜……凤凰科委马上出便宜货了,你自家出钱,何必买这贵的?” “许纯良那儿,起码还得有一个月才能量产,”林莹笑一笑,“但是海潮集团等不及了,就是这个时候做人情,才最合适,不过千把万……” 合着买红外测温仪,不是她的意思,而是她老爸林海潮的意思,但是归根结底说起来,还是因为凤凰这边的非典预防,用上了红外测温仪。 上面已经把调子定下来了,这个不假,但是铁路系统的人整天走南闯北,哪里会不清楚,非典已经到了快控制不住的地步? 这种事情,大家心里都有数,但是没人敢说出来,可这铁路迎来送往的,客流量非常大,铁路职工心里也犯嘀咕——这指不定哪天就被非典了。 这个时候,凤凰铁路段居然有了红外测温仪,其他路段的职工,看得就非常羡慕嫉妒恨——为毛我们就没有呢? 其实铁路上想买这个东西,钱也不是问题,但是这有一个政治正确与否的问题,路局领导不敢随便做决定,下面的职工自然人心惶惶。 林海潮就看到了这一点,自打女婿项一然被调走之后,海潮集团在铁路上的影响,就小了一些,他做梦都在考虑,怎么样才能把这个关系维系下去。 这个时候,他知道了红外测温仪,又知道铁路上很渴望得到,但是不敢随便乱买,于是就做出决定:你们不敢买?那行,我帮你们买。 所谓货卖识家,就是这个意思,一千万对海潮集团来说,真不算什么,能让铁路系统的领导和职工念海潮的好,这是非常划得来的。 “想买就买吧,”陈太忠如此表示,北崇囤了很多货,一开始他觉得自己囤的货不够多,后来因为凤凰科委的便宜货快开发出来了,就觉得够用了,再后来,都有点担心卖不出去——没准需要采用一点手段。 但是现在各方的买家蜂拥而至,证明他囤的货,真的没有多少,也就只够照顾自家人的,于是他就问一句,“你真的不嫌我贵吧?” “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林莹笑着答一句,意味深远。 当天晚上,阳光小区里又是一团乱战,其间旖旎自不必表,第二天早晨六点半,陈太忠捏个法诀,顺着设好的“绮情一念”的坐标,回到了北崇。 回去之后,他就先呼呼地睡了两个小时,绮情一念是类似于传送性质,所用的仙力比万里闲庭少很多,只不过要事先设定罢了。 不过陈太忠没兴趣太早露面,九点钟常委会召开前十来秒,他才打着哈欠来到了区党委,在其他常委的惊讶的眼光中,施施然落座。 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戚志闻见状,心里生出一丝不快,类似的会议,他总是最后一分钟才来,这原本就是老大的做派——得你们等我,不能我等你们。 前几次会议,陈太忠并不计较这些,戚书记也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最后一分钟了,他还不见陈太忠来,想着这货没准要迟到,他就来到会议室,扫视一眼,刚打算张嘴批评某同志两句——态度不端正,常委会都不能按时来。 不成想,就在这最后的十几秒钟,陈区长走了进来,戚志闻心里这个别扭,也就不用说了,同时他也心里暗暗纳闷——刚才没看到陈太忠来区委啊,这货从哪儿冒出来的? 会议室的挂钟指到了九点,戚书记轻咳一声,“会议就开始了,首先,我宣布一下省纪检委对陈铁人同志所犯错误的看法……” 第4190章 迎难而上 陈铁人目前还在双规中,其他的一些问题都在查证,但是关于利用非典制造恐慌,垄断商品销售追求暴利,这个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了。 上面定下了非典好控制的调子,下面就闻得到味儿,恒北省纪检委也不例外,有了依据,大家可以走得更远一点。 但是事实上,纪检委的眼光,并不仅仅是放在陈铁人身上——哪怕再查出陈书记其他问题,也就是那么回事了,他们剑指的是北崇区政府。 同样是测量体温用的东西,同样是囤积,区政府是官方囤积,并且上过会的,虽然会议没表决,起码是告知了。 两者是类似的,但又是不同的,省纪检委希望北崇能识相一点,别让我们从陈铁人查到陈太忠——非典没有你说的这么可怕,北崇花这么多钱买红外测温仪,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关于这一点,戚志闻是多少猜到一些,陈太忠大约也感觉到了一些。 既然是这样,戚书记也懒得太针对某人,拉仇恨的事儿,让省纪检委去干吧,所以他也不提上面定了调子,而是谈起了其他事项。 总之,一个让某人花费仙力赶回来的常委会,开得索然无味,最大的事情,也不过就是定下了区委党校要开科级后备干部培训班,最少开两期——以后有没有,视效果而定。 这就是戚志闻公然要用官帽子吸引别人的投靠了,培训班学员那么多,总有人主动投靠的,培训过后,他想提拔投靠自己的人,也就有了理由,那是后备干部培训班里出来的。 至于说党校校长是党群书记赵根正,这个并不重要,副手啥时候能大过正职? 所以赵书记的脸上,就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是恼火还是怎么的,不过举办培训班,他是投了赞成票的——党校校长没理由反对这种事。 陈太忠也投了赞成票,对年轻干部的培养,抓一抓不是坏事,戚志闻敢到党校讲话的话,他也敢去,哥们儿好歹是第一副书记。 而且他并没有遗憾自己浪费的仙力,因为他很清楚,这是他回来了,要是不肯回来,戚志闻抛出的议题绝对不会是这些——向政府事务伸手,那是必然的。 不过最恶心人的是,戚志闻说了,目前苎麻价格有明显的上涨趋势,这要给区政府记一功,我认为,在合理的价位上,可以抛售一些,但是什么价位比较合理,这是值得商量的——会买的不如会卖的。 还有就是马上雨季就要到来,抗洪抢险的预备工作都要抓起来,缺电高峰也快到了,公路和城市建设进入高潮,区政府要高度重视,党委也会适时地给出建议。 他说的这些,都可以大做文章,就像这次常委会一样,陈太忠在和不在,那是绝对不一样的。 陈某人若是在北崇,能顶得住戚书记,但是陈某人又回了凤凰的话,其他人是顶不住的,而且都不好往大区长头上推——陈区长此刻在凤凰,但北崇的事情也不能耽误。 这就是戚志闻的可恨之处了,含而不露地剑指北崇的政府事务,并且不怕提前声明。 机关干部最长于这样的算计,用最小的代价,最大程度地恶心人:我不会明说不让陈太忠你去凤凰,不在意北崇的话,你可以去嘛。 这尼玛什么玩意儿啊,陈太忠真是被恶心到了,要说戚志闻坚决认为,非典肯定不会爆发,那是胡说——之所以这么搞,是要断了他在凤凰的人望。 至于说北崇买这么多测温仪算不算错误,人家并不定这个调子,一切都可以走着看,反正不管非典爆发不爆发,盖子能不能捂住,北崇都已经做了这么多,坐看结果就可以了,戚书记将陈区长拴在北崇,就是不让他再刷外面的政绩了。 陈区长要执意帮助凤凰,那就要防人插手自己的地盘。 遭遇这种事儿,陈太忠心里能不腻歪吗?虽然绮情一念不费多少仙力,可用得多了也挺有压力,而且他不能上一刻在凤凰的大街上,下一刻就来北崇大街——没这么快的交通工具。 只能先在北崇呆着了,他默默地对自己说:总算还好,凤凰那边摘桃子的,是自家人,哥们儿本来就是为小白铺路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在区政府处理一下堆积的事务,下午又四下转一转,觉得心里实在气儿不顺,索性找到洪部长,“老洪,借支枪,我打算上山打猎去。” 借给他枪,绝对是不合规定的,不过陈某人是堂堂的大区长,洪部长也不好说什么,给他一把五六冲锋枪,又给他一百发子弹,“我派个人跟着吧?” “我给你打借条,”陈区长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真不想有什么人跟着,“给两百发子弹吧。” 他拿了枪弹之后,锁进了奥迪车的后备箱里,正说就此驱车前往,不成想接到了刘海芳的电话,说是新的车站已经落成了,明天上午剪彩,希望区长能去观礼。 这个邀请有点仓促,不过刘区长知道,领导一直在忙凤凰的事情,没想着打扰他,也就是知道他今天回来了,才发出这个邀请。 “那行吧,”陈太忠想一想,答应了下来,此时他就不方便上山了,于是吩咐一句,“晚上来我家吃饭,我给你庆功。” 晚上不光刘区长来了,白区长也来了,顺便还抱怨一句,说戚志闻最近对城建指手画脚的——气焰实在有点太嚣张。 不过近期压力最大的,当属王媛媛,她晚上也来了,一张小脸削瘦雪白,非常憔悴的样子,实在惹人怜惜。 “不要理戚志闻那个二货,”陈区长很直接地表示,他不屑地冷哼一声,“非典防控不重要?傻得让人没法说……事实会教育他的。” “可是这个非典……什么时候才能爆发呢?”王主任苦笑着问一句,按理说她不该问这句话,但是她最近的压力实在太大了,“头儿,我快压不住下面人了。” “我是希望它永远都不爆发,”陈太忠沉声回答,身为政府一把手,要强调树立正面形象,然而下一刻,他话头一转,“但是这样的处理方式,也就十来二十天,压都压不住了。” “还要十来天啊,”王媛媛皱着眉头叹口气,此刻就显出她的单纯了,再是胭脂虎,再是得陈区长看重,她终究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儿。 “下面有人冒尖,你由他冒嘛,”白凤鸣听得就笑,“正好知道谁值得培养,谁不值得培养了,小王你得学会沉住气。” “嗯,我是有点着急了,”王媛媛点头认错,又悄悄地瞥陈太忠一眼,“反正头儿回来了,我的压力就少很多,也可以随时请示了。” “明天剪完彩之后,我上山打猎去,放松一下,”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发话,“歇两天,调整一下心情,好投入工作。” “弄了多少子弹?”白凤鸣侧头看他一眼。 “两百发,”陈太忠竖起两根指头,“刚刚够,凤鸣你想玩,自己跟老洪弄子弹去。” “我枪法不好,还是弄杆猎枪吧,一打一大片,”白凤鸣笑着回答,“不过这几天挺忙,等周六咱们一起进山。” “果子狸反正是不能打了,”陈区长郁闷地撇一撇嘴。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太忠驱车来到了新车站,这里的站前广场已经修好,车站大厅也已经建了起来,虽然还有一些零碎活儿没干,但是基本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剩下的就是把业务转移过来,至于说完善,差不多还得三个月。 不过就算是在这落成仪式上,各路来宾都要接受红外测温仪的检查,也可见北崇的发展,是顶着压力上的。 陈区长在观礼之后,又视察了大厅,并试用了一些设备,然后亲切而和蔼地向运管办相关负责人指出,在区里的支持下,你们的硬件上去了,但软件也不能忽视。 站在为人民服务的角度上讲,软件比硬件还要重要,区里花了这么多钱建设车站,你们的软件搞不好,引起群众不满的话,区里可是不答应的。 然后,年轻的区长又参加了会餐,不过他只吃喝了十来分钟,就笑着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这就要去进山打猎了,不成想走到奥迪车处,身后追来一人,“陈区长,等一等我……你这是要去哪儿?” 陈太忠扭头一看,却是经济导报的总编牛晓睿,她肩挎一个小包,脖子上挂个相机,快步走过来,他笑一笑,“下午没啥事,打算进山打猎,那肯定趁早走。” “我也跟你去吧,”牛总编一听说打猎,登时来了精神。 “我只是想放松一下,”陈太忠皱着眉头,扫一眼她的脚下,发现她穿着一双黑白相间的厚底松糕鞋,说不得摇摇头,“你这鞋上山?我可没工夫等你。” “我车上有旅游鞋,”牛晓睿一按手里的遥控器,不远处一辆宝来车嘀地响一声,然后她叹一口气,“其实我跟你一样,心里烦的慌,想放松一下。” 第4191章 同病相怜 “我能烦什么?”陈太忠闻言,白牛晓睿一眼,抬手按开了奥迪车的车锁。 “都跟你说了,咱俩烦的是一回事……还不就是非典?”牛总编白他一眼,“你前面慢点开,我的车才一点六的排量。” “一点六的车爬山?”陈太忠摇摇头,“算,你的车就停这儿,上我的车吧。” 牛晓睿钻进车里鼓捣一阵,再出来的时候,不但换了鞋,还在后备箱翻腾好一阵,最后拎个大背包出来,不是普通的背包,上下有系带的——驴友专用的那种。 “看不出来,你还喜欢旅游,”陈太忠待她上车,打着火疾驰而去,至于旁人讶然的眼光,他直接就无视了,牛晓睿是北崇人所皆知的软文记者——也算是一种宣传资源,跟陈区长接触得近一点,实在太正常了。 “我就喜欢游山玩水,这个包还是在美国买的,”牛晓睿略带一点得意地回答,“而且我身体素质特别好,走一天山路,一点问题都没有。” “哦,”陈太忠点点头,沉默片刻之后,才问一句,“你的非典报道,有人找你麻烦了?” “几个挺无聊的家伙,”牛总编听到这个问题,意兴阑珊地哼一声,“前一阵报道非典太多了,现在看到中央下决心要捂盖子了,就来找我的碴儿……说我失实报道,有偿报道,制造恐慌,别有用心,要我交待真实目的。” “中央没有下决心捂盖子,只是个别人的行为,对大多数人来说,非典……并不仅仅是非典,”陈太忠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她一眼,也懒得再多解释,“你不是有美国绿卡的吗?” “那是开玩笑的,我是加拿大的绿卡,已经失效了,”牛晓睿悻悻地回答一句,“倒霉就倒霉在我在美国留过学了,非要让我交待是什么人指使的。” “真同情你,”陈太忠耸一耸肩膀,确实值得同情啊,如果仅仅是一个小记者,问题还不是很大,跟美国挂上勾,又没有绿卡……这还真是个问题。 “一个老色鬼故意为难我就是了,”牛晓睿不屑地哼一声,“藏头藏脑的东西,我发现你们国家干部,整天琢磨正事儿的,就没几个人。” “你少扯啊,我跟汤丽萍很久以前就好上了,”陈太忠很不满意地发话。 他当然记得,自己跟汤丽萍欢好的时候,牛总编曾经在楼下听过墙根儿,但是他不认可对方如此评价自己,“我的绝大部分时间,都被工作占了,人生都觉得不完整了……凭什么你能喜欢旅游,我就不行呢?” “这次你不就上班时间打猎来了?”牛总编的嘴皮子还是很快的。 “你都知道,我是为非典心烦了,”陈太忠从驾驶台上摸起烟来,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揿动了点烟器,“妈的,凤凰的非典形势严峻,不让我管;北崇防非的效果很好,反倒有人歪嘴……真是闹心。” “你好歹有官帽子护着,大不了不当官,”牛总编觉得自己更惨一些,“我是烦透了,有时候就想,当初回来不一定是正确的……我说能不能少抽两口?车里地方太小。” “我是嫌你脚臭,”陈太忠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牛晓睿正在后座上换鞋,一只灰色的旅游鞋,正套向穿了黑色棉袜的纤细脚丫。 “我的脚就不臭,而且袜子我每天一换的,”牛晓睿眼睛一瞪。 “身体素质好的女人,都脚臭,出汗多嘛,”陈区长笑眯眯地调戏她,心情多少开朗了一点,“要不然就是你身体素质不好。” “少拿调戏小女孩儿那套对付我,”牛总编在北崇呆了时间不短,知道这帮干部的德性,倒也没在意,“小心我找荆紫菱告状。” “千百度都被封了两天,”陈太忠听到荆紫菱三个字儿,又是气儿不打一处来,抬手狠狠一砸方向盘,“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儿嘛。” “好了,咱们出来开心的,”牛晓睿见他这副模样,劝他一句,然后又问一句,“你带了什么枪?” 敢情她玩枪也不是新手,五六冲上手就会,不过准头是差一些,好像是没有经过专门训练的那种,两个半小时之后,陈区长就见识到了她的准头,一百米远的距离,她跪姿射击,着靶的误差不会超过两米,但是更精准也没有了。 看到她惊走一只五六斤重的野兔,陈区长是再也按捺不住了,“枪不是你那么打的,来,我教你。” 部队上教新兵练枪,有专门的侧观校正镜,但是陈太忠手里没这东西,少不得抱着她的膀子,教她怎么瞄准,三点一线找水平,还有标尺定好之后,远近的余量该怎么测算,下午的太阳不错,标尺上有光晕,还要找准光晕的虚实线。 牛晓睿的悟性也不错,两人练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她跪姿射击,一百米的误差,差不多能控制在半米之内了,最后一枪射出,远处山崖上爆起一团烟雾,陈太忠看一眼之后点点头,“差不多十环了,这样打,还能打到猎物,刚才你那种打法,打大象还差不多。” “你真能看到那么远?”牛晓睿不太相信地看他一眼,她的眼睛也算不错的,能看准目标,但是弹着点能落在哪儿,隔这么远可看不到。 “这不是废话吗?”陈太忠不屑地看她一眼,“没这点眼力,敢抱你那么久?” “你就是想占我便宜,”牛晓睿白他一眼,似笑非笑地发话,“我琢磨着,得跟荆紫菱说一声……不能破坏你们的家庭。” “一股子汗臭,我占你便宜?”陈太忠摸出一根烟来点上,比阴损话,他怕得谁来?“美国留学了几年,连大汗腺都发达了,也不知道你学了点啥。” “你教我瞄准的时候,那怪味儿差点熏死我,”牛晓睿也不是善于之辈,用略带一点怜悯的眼光看他一眼,“单身汉……难怪哦。” “走吧,”陈太忠懒得跟她计较,“这一下午了,啥都没打到。” 两人一直转悠到五点,还是没打到猎物——不是发现不了,是发现了之后,牛晓睿要抢着打,但是她的枪法实在够糟糕的,而两个人只有一枝枪,陈区长连补枪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他出来打猎,其实是散心来的,能打到什么,并不是很重要。 五点刚过,天色开始变暗,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就在这个时候,陈太忠发现一只野鸡,牛晓睿瞄了好一阵,一枪过去,打落了几根鸡毛,陈太忠手疾眼快,抓过枪又补一枪,将那受伤的野鸡当场击毙。 捡这只野鸡,就费工夫了,不过牛晓睿不怕麻烦,翻山越岭绕小溪,花了二十分钟,将猎物捡回来。 这就有收获了,眼瞅天色不好,两人拎着野鸡匆匆下山,不成想临到山脚,又发现一只野兔,也就三十几米远,牛晓睿一枪命中,那兔子蹦跶了十来米,倒地身亡。 两人来到山脚的时候,已经是七点了,天色已经大暗,雨也大了一点,牛晓睿扫视一眼四周,遗憾地叹口气,“真不想回去,做个野人也不错……我有酒精炉,可惜没带帐篷,你说咱们能不能睡车上?” “我也不想回去,下雨了,山路不好走,正好还带了帐篷,”陈太忠也不想回去,区里那点事情,实在太让人闹心了,他此刻最想图的就是清净,“你可以睡车上,我睡帐篷就行。” “你车上有方便面吗?”牛晓睿的要求倒是不高。 “我车上有水,还有各种调料,”陈区长的须弥戒里,其实是应有尽有,不过他不能那么说,“炖兔子肉吃吧,野鸡带回去。” 于是两人找一处凹进去的山崖,就兴高采烈地做起饭来,将兔子洗剥了之后,剁成小块直接扔进锅里,焯一下之后,加上调料慢慢地炖。 牛晓睿的背包里有花生米榨菜啥的,陈区长的车上也有泡椒凤爪、速冲紫菜汤,他又翻出一瓶白酒,“下雨呢,喝点酒吧。” 酒精炉上的兔肉,在慢慢地炖着,肉香四溢,陈太忠从汽车上引下一根线来,点起一个五瓦的小节能灯,雨夜山边,两人吃喝得很开心。 这里离大路并不是很远,不过也是周遭无人,牛晓睿坐着坐着,就凑到了陈太忠身边——她很了解陈区长的战斗力,并不担心碰上坏人,但是这种情况下,她觉得离他近一点,会更安全一些。 野生的兔肉,吃起来有点塞牙,不过味道还是不错的,因为山间天雨湿寒,两人的胃口不错,将一只三斤多的兔子一扫而空,又烧一壶水沏茶。 这时候,差不多就是夜里九点半了,陈区长从后备箱拿出个便携式帐篷,支了起来,帐篷不大也不小,长宽各两米,高有一米五,又拎出一张精巧的行军床,也就是奥迪车轮胎那么大,展开却是不小。 他铺一张电褥子到床上,又拎个小薄被,接通了电之后,打个哈欠,“睡吧,明天找个地方把野鸡冻起来,咱接着打猎。” “你一点都不担心,非典下一步怎么发展?”牛晓睿喝了点白酒,但是思路还是很清晰,“躲避不是办法。” 第4192章 夜不靖 “我用得着躲避吗?”陈太忠信口回答,又变戏法一般从后备箱里拎出一扎啤酒,往帐篷里一坐,开着帐篷口,看着茫茫的雨丝,慢吞吞地喝起啤酒来,“捂盖子的很快要倒霉了。” “是吗?”牛晓睿本来都要上车了,听他这么说,又走过来坐在他身边,信手拿起一瓶啤酒,“估计得多长时间?” “不会超过十天,”陈太忠给出了一个新的答案,他在山里转悠了一下午,已经决定了十天为限,超过十天的话,他就要想办法将此事捅出去了——要不然对老百姓太不负责任了。 当然,到时候他是不会通过黄汉祥的渠道,而是采用一些不为人知的手段。 “十天的话,倒也能忍一忍,”牛晓睿含糊地嘀咕一句,打开啤酒灌一口,“今天四月九号,十天就是四月十九……这十天我就呆在北崇了。” “你不是跟日报社王社长有关系吗?”陈太忠听她这么说,好奇地侧头看她一眼,“那个老头子,敢对你这么胡来?” “人家是职责范围之内,”牛总编摆一下手,看起来不想多说,“你车上那个VCD,有歌舞片吗?” “自己上车去找,”陈太忠也懒得多搭理她,这里的空气不错,又正值小雨,他很享受这种空灵的感觉,一时间也觉得心境有所进展。 事实上,这跟他做出十天期限的决定,不无关系,被动地等待,总是让他不爽,还是主动一些,才能念头通达。 “那我上车了,”牛晓睿轻笑一声,站起身来,“拿我的臭脚,好好薰一薰你的车。” “嗯,”陈太忠哼一声,也没心思跟她斗嘴,而是细细地盘算着,如果将此事捅出来,需要采用什么样的手法,如何遮掩,如何让收益最大化。 或者那天……我可以在凤凰得个非典? 没过了多久,奥迪车里的VCD屏幕亮了起来,陈太忠掐灭了外面的节能灯,坐在暗处,又喝了两瓶啤酒,前后盘算一下,发现自己的想法没什么漏洞,于是放下帐篷的布帘,呼呼地睡去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猛地听到一声尖叫,蹭地就醒转了,钻出帐篷一看,却发现奥迪车的大灯已经打着,车边站着七八个人。 “我艹,”陈太忠一见,差点气炸肺,这跟他在闪金遇到的那一幕,何其地相像?“你们几个给我站住,这大半夜的要干啥?” “过来问一问,要不要帮忙嘛,”一个中年人干笑着回答,“以为你们的车抛锚了,区里指示了,要助人为乐,这是陈区长亲口说的……呃,是陈区长?” “牛逼大了啊,”陈太忠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副钥匙打开后备箱,拎出一支步枪来,卡啦一下上了膛,抬手啪地就是一枪,然后冷冷一笑,“来,你再给我编。” “我……我们错了,现在就走,”中年人双膝一软,就跪倒在泥水中,找外财找到陈区长头上,而且车上还有枪,这得多么点背?“我们以为车抛锚了,赚几个拉车的钱。” “车坏了,我能看VCD吗?”牛晓睿放下窗户,冷冷地发问。 “这可能是轮胎不行了嘛,”中年男人出声狡辩,他有一辆农用车,今天回来得比较晚,路过这一块的时候,发现远处隐隐有个光点,停下车来细看一下,发现是一辆小轿车停在远处,就回村里召集几个后生,过来看一下,有什么来钱的地方没有。 要说他真有什么坏心,倒也谈不上,不过这大半夜的,一辆小车停在荒山野岭,肯定透着蹊跷,要是什么孤男寡女的话,敲诈点钱财也是易事——不管怎么说,村里人过来调查了,就不能白来一趟。 不成想,虽然确实是孤男寡女,孤男却是大名鼎鼎的陈区长,而且陈区长还没在车上,是在旁边支了一个帐篷,这个发现,让他的腿直抽筋。 “你们为啥来,我都清楚得很,明天一大早,去派出所讲明白,”陈太忠对自家子民是很清楚的,不过这次没抓了现行,他也不能乱扣帽子,反正这帮家伙太不地道,去派出所留个底还是很有必要的,“你们可以不去,等我查到了,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一定去,不敢不去,”中年人忙不迭地回答。 陈太忠心里暗笑,他一道神识打过去,自是不怕对方不去。 不过再想一想,他还是决定讲明白点好,让对方不要存有侥幸心理——这也是为人父母的心思,尽量希望对方改正,不要在错路上越走越远,“这大半夜的,出来这么多人,村子里肯定不少人都知道,别辜负我给你的这个悔改机会。” “一定,一定,”中年人又继续点头。 “大半夜出来一趟,也不容易,这条烟拿走抽去,”陈太忠丢一条红彤彤香烟过去,“也许你们是想帮助别人,但是也要去派出所讲明白。” 这便是导人向善了,这些人可能以前是搞一些鸡鸣狗盗的事情,但是他要让对方明白,心怀善意,还是有善报的——哪怕你的善意只有那么一点点可能,但是我愿意培养。 这帮人点头哈腰而去,牛晓睿却是熄了大灯,披着一床毛毯走了下来,她的外衣外裤已经脱了,只穿了一身浅色紧身秋衣裤,“吓死我了……这都十二点半了,我看VCD都睡着了,被一个黑影敲窗户。” 她这次真的吓得不轻,对一个女孩子来说,黑灯瞎火在荒郊野外睡觉,本来就需要点胆量的,睡到半中间被人叫醒,一声尖叫是难免的。 所以她打死都不想睡到车上了,“陈区长,咱俩睡一起吧。” 那你睡帐篷我睡车行吧?陈太忠觉得有点没劲儿,可是转念一想,自己这么搞,似乎有点不解风情了,这好像也是情商不够的表现。 反正送上门的肉,吃就吃了,他微微一笑,“那我习惯裸睡,咋办呢?” “你明明穿着衣服的嘛,”牛晓睿看他一眼,天色极暗,但是陈区长穿没穿衣服,她还是看得出来的,“你不是打着什么坏主意吧?” “拜托,我睡得好好的,是你把我吵醒的,”陈太忠觉得面皮有点发烧,我还以为你对我有点意思呢——勾引人失败,真是没面子,“我要回去脱光了睡了,你想睡哪儿,你自己决定吧。” 说完他就走回帐篷,将身上的秋衣秋裤连带内裤一起脱掉,钻进薄被里睡去了。 大约过了有十来分钟,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之后,薄被被掀起来,一具冰凉的胴体钻了进来。 牛晓睿居然是赤着身子钻进了被子——嗯,好像还留了一条小内裤。 她赤裸的身子在床上扭了两下,才嘟囔一句,“原来还铺了电热毯,这么舒服……让我一个人去凉冰冰的车里睡,真是过分。” “我这不是想着孤男寡女吗?”陈太忠打个哈欠,一抬手就袭上了她胸前的双峰,他跟女人们睡习惯了,纯粹是下意识的动作。 牛总编个子不高,胸脯却很有料,不过仲春的雨夜,又是在山中,那一团入手,还是有些冰凉,而且隐约有些鸡皮疙瘩,他的大手揉捏两下,“就当是保护费了,睡吧。” 这哪里还能睡得着?牛晓睿觉得胸前的大手是那么的炽热,又感受到身后宽大而温暖的胸膛,闻着年轻男人身上散发出的体香,她一时有点恍惚了。 不过她终是不习惯跟人这么睡,所以身子微微向外挣一挣,尽量离开一些那火热的胸膛。 她钻进帐篷之前,很是犹豫了一阵,实在是敌不过刚才的那恐惧感,奥迪车和帐篷之间,相隔不过七八米,但是在这荒山野岭的雨夜中,帐篷和车门的存在,就有若两个单独的世界一般遥远。 所以她硬着头皮进来了,当然,既是做了这样的选择,陈太忠若是想做点什么,她也不会反对,牛晓睿不是个随便的人,但是她对陈太忠有着相当的好感,阴差阳错地遇到这样的情况,产生一些亲密接触,也是自然而然的。 不过,陈太忠只收一点“保护费”,她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太放浪了,于是尽量离他远一点。 然而,陈太忠搞的这个行军床虽然异常精巧,但既然是行军床,就注定了没有多大,长不过两米,宽也就一米左右,她稍稍往外挪一挪,就到了床边。 尤为可恨的是,她的大腿后侧,有个火热的东西,硬邦邦地向前支愣着,好像要挑战什么似的,她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尽量地躲着那玩意儿。 不过她心里还是有点窃喜,看来他对我,也不是没有感觉,只是自制力比较强。 陈区长的自制力,那不是一般地强,牛总编在床沿处坚持了差不多十分钟,正觉得姿势有点难受,耳边慢慢地响起了鼾声,他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不会吧?牛晓睿的大腿微微往后靠一靠,感受到玩意儿还是支愣着,心里有点疑惑:这样也能睡着? 她这边才一动,陈太忠的鼾声立即停了,她赶忙又把身子往外微微挪一下…… 第4193章 友谊赛 牛晓睿坚持两三分钟,身后的轻鼾再度响起,她又等几分钟,索性身子往后一拱,扎扎实实靠进了陈太忠的怀里,至于顶在腿后的那东西,她也懒得计较了。 陈区长的鼾声再度停了下来,大手又揉搓两下圆润玉峰,吧嗒一下嘴巴,不多时,呼噜声再度响起。 牛晓睿选好了姿势,周身又被温暖包围着,不多时,她的呼吸也变得缓慢而平和,很显然是进入了梦乡。 过了五六分钟,陈太忠拿开了他的大手,又过了五六分钟,他悄悄地一掀被子,坐了起来,伸手摸起一瓶啤酒,啵儿地一声,打开了瓶盖。 陈某人不是初哥了,怀中抱着一个美女,怎么可能睡得着?不过,他是不想再为什么女人负责了,而且这女人跟他还有点业务往来,能不沾染,还是不要沾染的好。 刚才的调戏,已经到位了,再深就有失本意了,所以他装睡片刻,待她睡着之后,才悄悄坐起身来,再喝一阵啤酒,压压肚子里的火。 陈区长此刻,是全身赤裸的,四月初的北崇温度不算低,白天有太阳的时候,基本上能达到二十四五度,但是此刻在山间,又值雨夜,也就是七八度的模样。 所以半瓶啤酒下肚,他的欲火就消去不少,想到自己和牛总编这副模样不便被人看到,又想到奥迪车的后备箱里还有枪支,他觉得还是放个遮蔽的法术好一点。 于是他猫腰站起身,轻轻掀起门帘,不成想,他的一只脚才迈出帐篷,身后传来一声轻咳,“咳……你要去哪儿?” 合着装睡的不止我一个,陈太忠身子一僵,然后干笑一声,“通通风,外面空气好……你不是睡着了吗?” “总害怕睡着之后,发生点什么不好的事儿,”牛晓睿笑一声,不知道为什么的,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有些事还是醒着做比较好……有热水吗?我有点渴。” 陈太忠揿亮那个五瓦的小灯,青白色的灯光从帐篷外照了进来,他找到自己的保温壶,里面有晚上烧的茶水,保温壶的瓶盖就是个杯子,他倒一杯递了过去,“有点烫,慢点喝。” 牛晓睿欠起身子接过水,露出了两个膀子和半个胸脯,因为刚才发生的事都是在漆黑中,眼下在灯光的映射下,雪白的肌肤甚至让人感觉到刺眼。 “灯下看美人,果然别有风味,”陈太忠摸出一根烟来点上,蹲在帐篷门口抽了起来,想到牛总编居然装睡,识破了自己的装睡,他觉得有点挂不住,就要再调戏一下她。 牛晓睿慢吞吞喝两口水,才笑眯眯地回答,“灯下看你那玩意儿,也是垂头丧气的……刚才好像不是这样吧?” “我是正常男人,”陈太忠丝毫不介意自己走光,他已经习惯在十几个女人面前赤身裸体了,现在只有一个女人,他表示毫无压力,“但是女人太多了,我不想招惹你。” “稀里糊涂地招惹我,还不如让它明明白白地来,”牛晓睿将水杯往地上一放,伸手冲他招一下,“我都憋了两年了……今天彻底放松一下,都说了是出来玩枪的。” “友谊赛?”年轻的区长迟疑一下,出声发问。 “友谊赛?”牛总编咀嚼一遍,然后笑了起来,“你这分得还挺细的,行,谁也别影响谁,不过你要表现不行的话,也就今天这么一晚上……将来不许给我穿小鞋。” 陈太忠沉默一阵,终于是黯然摇摇头,“算了吧,挺单纯的关系,何必搞得那么复杂?”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他赤身裸体蹲在帐篷门口,总给人非常怪异的感觉。 “你硬邦邦顶着我的时候,思想也不那么单纯吧?”牛晓睿的手在被子活动两下,拎出一条蕾丝内裤来,搁在枕头边,略带一点嘶哑地发话,“你还等什么,少年……担心自己不行?” 最动人的,从来都是半遮半掩,想到被子下面是一具赤裸的胴体,陈太忠一抬手就丢掉了烟,又按熄了小灯,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腾身而上——你都憋了两年,应该是比较干净的。 牛晓睿很自然地分开了双腿,同他紧紧拥抱着,还探嘴跟他热烈地拥吻。 过了一阵之后,她感觉到小太忠已经昂扬勃起,在自己的腿间乱撞,然后才探手去引导它,紧接着,她就倒吸一口凉气,“真的假的,这么大?” “这才是开始,还会再大的,”陈区长轻笑一声,抬手去拨弄那峰顶的粉红玉珠,“怕了吧?” “总大不过小孩头,不能持久,再大也是假的,”牛晓睿犹豫一下,将小太忠引导到自家洞口,她的腿间已经汁液淋漓了,“到时候别怪我不给你第二次。” “啊~”下一刻,一声惨叫就划破了寂静的雨夜,她两条光洁的腿死死地夹住身上的男人,哆嗦着发话,“你稍等等,慢慢来。” “我本来就是慢慢来的,才进去一个头,”陈太忠觉得自己很无辜,“大半截还在外面呢。” “你这是要杀人啊,”牛晓睿全身肌肉紧绷,好半天才放松下来,一张小嘴在他赤裸的胸膛上吻来吻去,好半天才长出一口气,“好点了……你慢慢来。” 话是这么说的,可是陈太忠来回挺动两下,终于重重全根而没的时候,她的身子猛地一抖,又是一声尖叫,然后没命地推他,双脚用力地乱蹬,“呀……要死了,咝,快出去!” 年轻的区长已经是花丛老手,知道她花径较短,自己已经顶穿了要害,于是死死地顶着她,不肯有半分退让。 “咿咿啊啊~”牛晓睿乱叫半天,身子猛地抖得两抖,软绵绵地瘫在那里,好半天有气无力地发话,“太忠,陈区长,我已经好了……就到这里吧。” 合着就这么短短的几下,她已经到达了她往日不能抵达的顶峰。 “开什么玩笑,我才进来,”陈太忠哼一声,以他的感觉,牛总编不是名器,但相当地紧窄,关键她不但花径较短,而且异常敏感,能给男人极大的满足感。 歇了一歇,感觉到她有点回过劲儿了,他就大力地动作了起来,次次见底,两具胴体撞得啪啪作响,每一次,牛总编都要大力抖动一下,并且用力推他,就像离了水的鲤鱼一般,动作是有力的,但却是枉自挣扎。 陈区长鞭挞了她有两三百下,牛总编才逐渐适应了这种有力的穿刺,终于不再用力地推他,再后来,她双手双脚都死死地攀附在他身上,不断地挺动着下身,用力地迎合着。 她的嘴里,也无意识地乱喊着,“哦……太好了,咝,用力……天啊,又来了!” 陈区长前天一大早才从凤凰回来,所以分外地持久,一个小时之后,才将她死死地顶在床上,小太忠口吐白沫地交枪。 牛晓睿喊了一个小时,早就口干舌燥浑身酸软,躺在床上只会大声喘气了,足足歇了十分钟,她才声音沙哑地吐出一个字,“水……” “要这个水吗?”陈太忠收缩一下腹肌,小太忠此刻还留在那甬道内。 牛晓睿全身又是一抖,然后喘两口气,才嘶哑着发话,“茶水……” 接过陈区长递过来的茶杯,她猛喝几口,才长出一口气,“真是死去活来啊,总算知道汤丽萍为啥那么享受了……她能扛得住你?” “咱们是友谊赛,不跟别人比,”陈区长干笑一声,他宣泄了欲火之后,有拔鸟无情的打算,虽然牛总编的表现,勉强还算让他满意,“要不要来根事后烟?” “你这直接弄进我子宫里了吧?”牛晓睿又喝两口水,“要是怀孕了,那可不是友谊赛了……你说我该不该生下来他?” “那我再给他送个弟弟进去,让他哥俩自相残杀,”陈太忠又一收小腹,狞笑着回答,“你觉得这个建议怎么样?” “歇一歇吧,起码得明天早上了,”牛晓睿抬手去推他,喝了几口水,她多少有了点劲儿,见他压着自己不动,她低声哀求,“说好友谊赛的……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就这还身体素质不错呢,”陈太忠缓缓地从她身体里撤出,侧着身子躺下来,一探手将她揽进自己怀里,“不过……你也算不错。” “都快被你弄死了,才是个不错?”牛晓睿懒洋洋地偎在他怀里,湿漉漉的下身靠在他腿上,弄得他腿上一片粘腻,“真是没想到你这么厉害,感觉前半辈子白活了……以后这个比赛,得常打。” “选出外采访的时候吧,”陈太忠想一想,终究是不想将她纳入后宫,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更愿意选择李云彤——傻大姐的性格就挺有意思,而一夕之欢之后,她果断不联系他,让人佩服之余,也禁不住有点遗憾。 “反正谁也不要影响谁,”事实上,牛晓睿也看得很开,“有这种需要了,就联系一下。” “没需要也会联系你,”陈太忠探手搂一下她,嘴里轻声嘟囔一句,“比如说非典的发展,咱们要通气的。” “唉,是啊,”说起这个,牛晓睿也苦恼地叹口气,浑然不顾自己是赤身裸体地躺在一个男人怀里,“咱们今天出来,是放松来的……其实我都不想干了。” 第4194章 盖子轻启 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又抓着牛晓睿晨练一番,不过这次牛总编说成啥都扛不住了,折腾了四十分钟,她裹着被子直接滚到地上,喘着粗气发话,“不行了,真不行了……咱晚上接着来,天快亮了,咱准备打猎吧。” “下雨呢,不好打猎吧,”陈太忠嘀咕一句。 这场雨,就掀开了北崇雨季的序幕,两人拾掇好行装,又简单地洗漱一下,煮两包方便面吃了,基本上就七点半了,而雨还是密密绵绵地下着,直给人无穷无尽的感觉。 “这是不能上山了,”陈太忠拎个折叠小马扎,坐在山崖下,呆呆看着远处的公路。 北崇的山多雨也多,像这种雨季的延绵小雨,对山路的影响不算大,但怎么也要雨停半天之后,山路才会好走——若是瓢泼大雨的话,那就是另一说了。 “那咱们回区里?”牛晓睿走到了他的身边,女人是一种很神奇的生物,一个小时之前,她赤着身子四肢大张躺在那里,累得手指头都动不了,但是现在又是精神抖擞。 “想回你就开我的车回吧,我静静地坐一坐,”陈太忠淡淡地回答,他此次出来说是打猎,但主要是想清静一下,不能打猎算多大事? “坐一坐也行,”牛晓睿目前在北崇,不但是采访挣钱,也是躲人,所以她并不介意坐在山里赏雨景,“但是……车上没水了。” 昨天洗剥兔子、炖兔子、烧茶水、熬汤、洗脚、洗那里……加上今天早上的方便面,用的全是矿泉水,奥迪车上的一提半矿泉水用完了。 “去买嘛,”陈太忠淡淡地吩咐一句,“顺便把野鸡冻了,下山的时候咱们带走。” “这里也没信号,你找个有信号的地方吧,”牛晓睿也没排斥他的指示,只是表示出,我去买东西的时候,你也不能闲坐着——咱可以在这里消遣,但不能让人联系不上。 我其实就想让人联系不上,陈太忠心里是这么想的,却不好如此说,于是摸出手机来找信号——山里的信号,是非常不稳定的,大多时候高一点的地方信号要好一点,但也不尽然。 半个小时之后,牛晓睿驱车回来了,左右死活找不着陈太忠,她倒是想打个手机,但是她的手机没信号,于是她又开车到远处,找有信号的地方,好不容易手机有信号了,给陈太忠拨打——忙音。 差不多半个小时之后,她才拨通陈太忠的电话,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不甚明白,好半天才搞清楚地方,她又返回去,又花了半个小时才找到,合着这里离他们宿营的地方不到一里地,在一个小坡上,肉眼却是看不到。 不过这里的信号相对较强,牛晓睿停下车,攀爬了五十来米,走到了上面,却发现陈区长坐在帐篷门口,翻看着手机。 “真够累的,”牛晓睿将一提矿泉水丢到地上,撑着伞走到旁边的马扎上坐下,看他还在翻看手机,信口问一句,“看什么呢?” “有些短信,收得支离破碎的,”陈太忠嘀咕一句,抬手拨个电话,拨了好几遍才拨通,“马总,你给我发的这个短信,是什么意思?” “有人……捅……美国……”马小雅的声音也是支离破碎的,足足说了五分钟,陈太忠才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 放下电话之后,他看牛晓睿一眼,笑着发话,“非典的真实疫情,有人捅给美国媒体了。” “是吗?那可太好了,”牛总编先是一惊,然后就笑了起来,“这下他们想捂盖子也捂不住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招?” 我想到了,但是还没来得及用,陈太忠看她一眼,发现那脸上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喜悦,他心里居然隐隐生出些悲哀——一定要外国媒体来爆料,咱国家才肯揭开盖子吗? 听到这个消息,他本来很高兴,此刻却是没什么心情了,“你没觉得,这里风景不错?” “确实不错,”牛晓睿站起身来,撑着伞四处张望,北崇因为落后,被恶意开发的山很少,此刻春雨绵绵,山间不少林木吐出新绿,又有经冬不凋的灌木的墨绿,枯黄的小草冒出了新芽,整个大山,显出极强的层次感,既厚重,又异常地空灵。 “太忠,下山帮我拿一下相机,我要拍照,”牛记者极其兴奋地发话,要不说男女之间一旦突破了那层界限,说话就随意了很多,不过下一刻,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说不得撒个娇,“人家从昨天晚上累到现在了……好人,帮个忙嘛。” 陈太忠看她一眼,慢吞吞站起身来,“有人的时候别这样……我去去就来。” 他再回来的时候,就是半个小时之后了,浑身上下挂满了东西,还把步枪挂在肘弯。 首先,他把硕大的阳伞插到岩石中,又把手里拎着的发电机放到帐篷里,又从一个大布袋里掏出锅碗瓢盆和电炉,放到一块塑料布上,最后才将牛晓睿的背包递过去,“相机什么都在里面,你自己翻腾吧。” 牛记者微张着嘴巴,愣了好一阵,才愕然地发话,“你从哪儿搞了这么多东西?” “我有我的门路,”陈区长傲然一笑,却是不肯多说——哥们儿能告诉你,这是须弥戒里的吗? “你还真是会享受,”牛晓睿笑了起来,她喜欢爬山和旅游,也能适应风餐露宿,不过谁也不会排斥便利的生活,“那这里就是咱们的休息点儿了……咱们再四处走一走吧。” 女人真是一种很奇妙的生物,她能一边打着雨伞,一边兴致勃勃地四处拍照,转到十一点半,才往回走,不过一声枪响之后,她老实了一些。 陈太忠一枪击毙了一条一米多长的蛇。 中午回去,就是熬蛇汤了,牛晓睿本来比较抗拒这东西,可是尝了一口之后,立刻就喜欢上了这种味道,喝了足足两大碗。 午餐过后,雨又下得大了一些,两人就坐在阳伞下看雨,其间陈太忠断断续续地接了几个电话,也没什么要紧事,不过大家都知道了,陈区长在乡间走访,信号不太好。 这一场雨,直下到下午六点多,才略略地停了,空中还有一些细碎如牛毛的雨滴在飞舞,陈太忠拎着枪站起来,“走,回了。” “那这些东西?”牛晓睿看着帐篷阳伞和发电机,奇怪地问一句。 “有人收拾,你不用管了,”陈太忠率先向山下走去,牛记者一看,赶忙跟上去。 回到区里,就是晚上七点半了,陈太忠在车站门口放下牛晓睿,自己驱车回小院。 这次打猎,他的身心得到了很好的放松,还得到了个炮友,所以心情还算不错,因为只有一个人,他也懒得叫菜,步行去了北崇宾馆,点了两个菜,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王媛媛和祝杰华联袂而至,这俩也是在宾馆里吃饭的——都是小赵乡的,又都是陈区长的人。 王主任是来请示区长,现在已经有人出每公斤七块钱的价格,收购苎麻厂的苎麻,要知道苎麻厂的收购价最高也才六块二,平均收购价还低于六块一。 而苎麻厂收购的苎麻,几乎达到了三万吨,一公斤赚九毛钱,三万吨就能赚两千七百万,就算只卖两万吨,也是小两千万,但是王媛媛不想卖,她觉得苎麻还会再涨。 “两个亿的资金沉淀在那里,才赚这么点,是太亏了,”陈太忠点点头,“我的意思是,卖两万吨,把剩下一万吨的本钱赚出来,那还差不多。” “有您这句话,我就有主心骨了,”王媛媛点点头,现在已经有人认为,北崇可以出货了,她并不认为是这样,不过同时,她也有点压力。 陈太忠又看一眼祝杰华,“有什么事儿?” “这场雨一下,戚志闻说雨季快到了,我就告他我们是要为国庆献礼,”祝局长咬牙切齿地回答,“那货说,让我后果自负。” 此人做事,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是他有一点好处,就是认准了的事,咬牙也要做下去,不会有什么首鼠两端的行为,所以他此刻的立场,分外地明确。 “给国庆献礼,还错了不成?”陈太忠不屑地冷哼一声。 “他最近一直在放风,说市政府对您在非典期间的表现,非常不满,”祝杰华果然不是个善碴,抓住这个机会打蛇随棍上,没命地说戚书记的小话,他很愤怒地表示,“其实他就是打着陈正奎的幌子大造舆论,借机抢班夺权。” “你这个说话办事,可是有点糙,”陈太忠看他一眼,禁不住想起了五年前的自己,“要努力提高自己,想进党校的培训班吗?” “进了培训班,我手上的活儿咋办?”祝杰华愕然地张大了嘴巴,心里也是微微一沉——陈区长你是要剥夺我的权力? “你这思想真复杂,”陈太忠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他也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我就是让你提高一下自己……非典?切,这个事儿的变化,出乎你的意料。” “您既然这么说,那我报名,”祝杰华也是个敢赌的人,一旦拿定主意,马上就付诸行动。 第4195章 失意联盟 “算了,”陈太忠摇摇头,祝杰华想赌,他倒是没了兴趣,“那就等你工程完了,再上培训班好了……我正好考核你。” “我好像做错了什么,”祝局长讪笑一声,又低声嘀咕一句,以他的感觉,自是不难知道,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机缘。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陈太忠回答一句,此刻,他越发地清楚,蒙书记当初对上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了。 不多时,陈区长用完晚膳,站起身走了,王媛媛和祝杰华陪他走到小院,就双双离开,看着这俩的背影,某人心里的杀机再起——祝杰华,希望你不要像我对小白一样对小王,否则的话,你会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第二天是周五,晴,不过临近中午下班的时候,天又开始阴了,吴言打来了电话,“下下周一,我要去中央党校报名了,今天周五,明天我能去你那儿取经吗?” 那就是下周要移交非典防控工作了?陈太忠听得出她话里的无力,于是眉头微微皱一下,“这谢五德真是欠收拾,明天我去素波找他麻烦。” “没必要,早就定好的,”吴言笑一笑,她虽然心里有点遗憾,但是情郎能为这种事如此着恼,她还是很欣慰的,“能做多少就做多少,我无愧于凤凰的老百姓。” 陈太忠挂了电话,心里是越发地不爽了,“好大一个功劳,不知道被哪个货摘桃子了。” 下午的时候,廖大宝陪着扈云娟去市医院检查,陈区长召开防汛工作会议,然后又去浊水视察了一番,回到小院,就六点出头了。 在屋里坐了十来分钟,发现没人来,陈太忠正说一个人也不用摆谱了,去宾馆解决晚餐,就在此时,有人按门铃。 他开门一看,却发现白凤鸣和牛晓睿站在门外,登时就是一怔,“你俩怎么一起来了?” “我今天借了两支猎枪,正好被牛总编看到了,”白区长微微一笑,“咱不是说好周六去打猎吗……对了,牛总编说,有人把非典捅给美国媒体了?” 他也是深受非典的影响,确切来说,他是深受戚志闻的压力——戚书记借着在非典一事上,区政府应对失当,有意强力插手政府事务。 所以他一听说,这事儿被美国媒体知道了,就忍不住要兴奋地过来问一问。 “这个事儿……最近少说,”陈太忠将两人让进来,随口叮嘱一句,“京城那边折腾得很凶,意见非常不统一,这个时候低调一点好。” 这个消息也是马小雅传来的,自从非典疫情被踢爆之后,国外媒体高度关注国内,可这个时候,不少媒体反倒收到了封口令——不传谣不信谣,一切以官方数据为准。 要不说有些人官僚起来,真的很可怕,不过据马总分析,此刻下封口令,应该是意见不统一的缘故,等意见统一了,结果就要出来了。 越到要揭底牌的时候,越要沉得住气,太活跃了,容易被人误伤。 白凤鸣也知道这个道理,不过喝了两杯之后,他还是壮起胆子问一句,“最终还是要重视非典的吧?” “加拿大、美国、越南、新加坡都有病例了,你说最后结果会是什么?”陈太忠笑一笑,“有些人明知道很难控制住了,还要存个侥幸心理,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们如此自信。” 他这话不是胡说,而是有着充足的理论依据,“部队卫生系统,上个月中旬就指定618医院为非典专门接治医院了,好多医院对这个病也相当重视,但这是疫病,光医院重视没用……这个时候,抓好预防和宣传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陈头儿,咱喝酒,”白凤鸣听他越说越激昂,都快把人名儿点出来了,忙不迭地举起酒杯:你敢说,我们都不敢听了——就算我敢听,旁边还坐着个记者呢,“就是雪莱的话,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苦的是老百姓,”陈太忠哼一声,端起酒来一饮而尽,牛晓睿见状,又给两位区长满上。 就在这时,陈区长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手机嗯嗯两声,然后放下电话,嘴角抽动一下,表情很是怪异,“京城又死了一个芬兰人,国际劳工组织的……非典。” “这就更热闹了,”白凤鸣的嘴角也抽动一下,“奥观海的情况怎么样?” “应该还活着,”陈太忠不太确定地回答,然后哈地笑一声,“据说他住院之后,对北崇的评价还是比较高的。” “真是宁捱整砖,不捱半砖,”白区长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活该他受罪。” “明天,凤凰负责非典防治的副市长吴言要来,”陈太忠看他一眼,“要不你们去打猎,我陪她视察一下?” “吴市长是女士吧?”白凤鸣对吴言有印象,“喊她一起去打猎好了,视察什么的,回来再说嘛……反正这几天抓非典,也难免郁闷,倒不如低调地散一散心。” “说的也是,”陈太忠点点头,事实上,他知道小白来北崇,是想跟自己在一起腻几天,“不过吴市长是山里走出来的,不知道她对打猎有没有兴趣……” “你才是山里走出来的,”两个小时后,吴市长笑着啐他一口,“我从小就在县城长大,童山离县城远着呢。” 吴言中午打了电话之后,下午就带着车队出发了,同来的除了钟韵秋,还有卫生局和妇幼保健院以及市医院的人——此刻造访一下北崇,就把因果关系挑明了,别人再是摘桃子,也摘不掉这层因果。 车队到北崇,就是夜里九点半了,一行人在北崇宾馆登记住宿,值班经理一见是凤凰来考察非典防治的,马上给马媛媛打电话汇报。 下一刻,陈太忠就出现在家乡人民面前,陪大家简单吃喝一点之后,就将吴言安置到了唯一的接待独院三号院。 一起住进来还有钟韵秋,其他人就不要想了,虽然独院很大,当初凯瑟琳的随员能跟老板一起住进来,惠特尼的班底也能全部入住,但是吴市长住进来之后,不让其他人进来,也是正常的,中国的官场,等级实在太分明了。 当然,这就便宜了陈太忠,他手眼温存一阵之后,假巴意思地离开,半个小时之后,又悄然无声地回来,一夜的旖旎,自然不必再提。 吴言对打猎也有一些兴趣,周六早上视察了长途汽车站一个点,就被陈区长拉着打猎去了,其他人则是由刘海芳和谭胜利陪着,四处乱转——这是副市长的特权,安排好工作就可以走人,谁敢抱怨? 此次进山,坐的是区政府的金龙大巴,车上只有区区的八个人,不过还是那句话,吴言可是副市长,这个级别的领导来区里,独霸一辆大巴不算过分。 金龙大巴能带的东西就多了,到了乡镇上又有接待,一行人痛痛快快地玩了两天,周日下午才回转,拍了照片无数,又打了七八只野物——吴言都拿猎枪打死一只斑鸠。 当天晚上,吴市长用过晚餐,就坐车带着大部队离开,陈区长带着白区长和刘区长,将老领导送到高速口之后回转,回到小院就是夜里九点了。 进了院子之后,陈太忠给京城的朋友打几个电话,了解一下非典事件发展得如何了,但是非常遗憾的是,没有人确定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大家知道的是——封口令依旧,外国拼命地抹黑,中国死活不承认有那么多病例。 真真假假的消息满天飞,外媒因为不能掌握中国医院的确切病例,只靠列出的数据,不具有多少说服力。 看来还得撑一段时间,年轻的区长拎起一提啤酒,坐在屋檐下面,打开一瓶默默地喝着,非典一事,已经牵扯了他太多的精力,一个多月了,他都无法将注意力放在北崇的发展上。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灌一口啤酒,他轻叹一声,上面迟迟不肯落子,下面就无所适从——他倒是拿得定主意,问题是别人不肯相信啊,前面定调子的那货,太缺德。 啤酒喝了一瓶又一瓶,猛然间门铃响起,他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天上又下起了细密的小雨。 走上前打开门,面前是一个穿着雨衣的矮小人影,“关于非典的防治工作,我有些想法,来向陈区长汇报。” “行了,别装了,屋里没人,”陈太忠将她让进来,随手关上了门,“牛总编不怕那个好色的老头子了?” “害怕有用吗?”牛晓睿走到屋檐下,笑着脱掉身上的雨衣,“大晚上的睡不着,总是胡思乱想,索性来找你打一场友谊赛……你不会被吴言和钟韵秋榨干了吧?” “喂喂,怎么说话呢?那是我老领导,”陈太忠脸一绷,“不要胡思乱想。” “我胡思乱想得睡不着,咱们进山打猎,知道别人怎么说吗?”牛晓睿叹一口气,“刚才听人说……咱们是非典失意联盟。” “我艹,谁这么缺德?”陈太忠登时勃然大怒,这话说得也太阴损了。 第4196章 约谈 “缺德不缺德的不要紧,”牛晓睿并不因为陈太忠的愤怒而开心,她皱着眉头回答,“关键是你、我、吴市长和白区长,都严重受到非典事件的影响……一步走错,全盘皆输。” “无非是一次小小的站队,不碍事的,”陈太忠对她的回答很不以为然,而且他拥有扎实的道德伦理基础,“纵容和坐视,才是对老百姓最大的犯罪。” “他总是,说非典特别可怕,从不肯说自己野心大,”牛晓睿轻轻地唱了起来,正是《失恋阵线联盟》的调子,原歌词为“她总是,只留下电话号码,从不肯让我送她回家”。 这首歌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曾经非常地流行,不过这个调子,套上《非典失业联盟》的歌词,真是异常地恶毒——这是要把陈某人的糗事传唱出去。 “闭嘴,”陈太忠不耐烦地发话,“我就问你,这话是谁说的。” “团市委的,来联系五四青年节的活动,”牛晓睿信口回答,“有个家伙还信誓旦旦地跟我说,你要惨了。” “这种傻逼,”陈太忠终于明白,为什么某些地方政府,会跟某些国家机关强烈地不对付了,“以后团市委的活动,都不要指望从我北崇区政府化缘到一分钱。” 想到除了凤凰科委大厦,天南近几年没有得到一个鲁班奖,他觉得应该也有类似的说法——鲁班奖每年都一百多个呢。 “我也知道,他们是兔子尾巴长不了,但是心里总是不踏实,”牛晓睿抬手掠一掠头发,也坐到屋檐下,打开一瓶啤酒,“过来放松一下,就是担心你肾亏。” “我这几天养精蓄锐,正担心精满自溢呢,”陈区长狞笑一声,“今天晚上,让你喝个饱。” “少扯吧,你跟吴言和钟韵秋,关系密切得很,”牛晓睿不屑地哼一声,“别人看不出来,不要想瞒过我。” 要不说这女人的可怕,就可怕在这里了,牛总编自打做了陈区长的炮友,就分外关注某些可能对她造成威胁的人。 像汤丽萍之类的,那摆明了是陈区长的枕边人,她倒也不用去求证,但是此次吴言携着钟韵秋前来,市长漂亮秘书艳丽,她自是要操一百二十个心。 而男人和女人之间,有没有那一层关系,是截然不同的,吴市长和钟秘书再小心,言谈举止眉眼交流之间,也难免有些许的异样。 而牛晓睿是有心人,自然看出了一二,“你否认也没用,吴言冲你笑的时候,比其他人加起来都多……今天中午一个多小时,你们三个真的是迷路了?” “真是迷路了,”陈太忠笑着站起身来,抬手一拽她,“不信咱们上来试一试……货源充足,包君满意。” “那啥,我得拿雨衣,”牛晓睿扭着身子,探手去抓雨衣。 “搁在院子里,还怕人偷了?”陈太忠手上发力。 “我今天不在安全期,买了雨衣,”牛总编继续伸手,合着她要抓的,是雨衣旁的包包。 “我结扎了,”陈太忠这才反应过来,拖着她进屋,“你要是能怀上我的孩子,我就娶你……” 第二天是周一,晴,天气一下就燥热了起来,一个晴天下来,整个北崇的气温陡然上升,下午两点的气温达到了29度,仿佛眨眼之间就进入了盛夏。 共青团市委的人来到了区党委,搞了一些考察和活动,不过区政府这边兴趣寥寥,基本上没什么配合,区一中倒是想配合一下,但是交通局直接把路挖断了——祝杰华副局长表示,时间紧任务重,我们要向国庆献礼……团市委的领导踩着木板过去吧。 “欺人太甚,”傍晚时分,戚书记在干部培训中心冷哼,“像他们这么搞,以后北崇想选送优秀青年干部和杰出青年,就太难了。” 然而,他也只有抱怨两句的份儿,要是搁在往日,他不怕把祝杰华拎过来骂一顿,但是随着雨季的逐渐到来,姓祝的反倒是越来越刺头,他不得不考虑一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戚某人一向讲个谋定而后动。 还没等他琢磨出是什么事儿,次日,省纪检委打来电话,约谈戚志闻和陈太忠,要两人在一天之内赶到朝田。 两人自然要问一下,你约谈我是个什么事情,那边的回答是,对陈铁人同志的调查,基本已经告一段落,有些东西要找你们了解一下。 这个约谈有点突兀,但也不能说是不合情理,毕竟是区里的第四号人物落马,调查一下党政一把手是否负有领导责任,或者是否有纵容因素,是很正常的。 是有意扩大事态?戚志闻不得不这么想,陈铁人那里查出的东西很有限,北崇穷得叮当乱响,陈书记又是党委的,想犯点大错误也不容易。 而戚书记来了之后,最早拉拢住的就是陈铁人,所以,虽然他来的时间不长,但是并不能完全撇干净自己。 戚志闻心里有点惴惴,陈太忠却是只有恼火,这还没完没了啦?然而更令他窝火的是,省纪检委的约谈事出有因,他还不能拒绝。 虽然知道戚志闻也被约谈了,陈区长却懒得联系他,只是跟葛宝玲交待一声,说省纪检委找我,我不在的时候,我手上的工作你帮着把一把关。 不过,戚书记主动打过来了电话,说咱们一起走吧,要不说这机关干部的涵养,真不是白给的,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功夫是做得足足的。 事实上,他也不想跟自己的搭子搞得势不两立,北崇的发展离开他可以,离开陈太忠不行,这一点,他也逐渐地认识到了,戚书记甚至都了解到了一些前任的做法。 隋彪的做法,他可以借鉴,但绝对不会完全效仿,首先他是高配过来的,其次,他不想做个牵线木偶,也想在这个地方大展一番拳脚。 两人上路的时候,就接近十一点了,十二点半的时候,戚书记给陈区长打个电话,说前方服务站,咱们歇歇脚,喝口水吃点东西。 陈太忠对歇脚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可人家都这么说了,他也无意反对,不过他对服务站的吃食一点都不感兴趣,用自己带的开水,泡了一包方便面。 戚志闻和司机打了几个菜,司机坐在一边吃,戚书记却是端着托盘,来到了陈区长旁边坐下,“唉,无妄之灾啊。” “活该他倒霉,”陈太忠含糊地回答一句,咽下去嘴里的面之后,才又说一句,“现在是没有投机倒把罪了,搁在三十年前,他这种行为,肯定要被打靶的。” 戚志闻撇一撇嘴,埋头吃了几口之后,才慢吞吞地说一句,“要防着省纪检委搞扩大化。” 扩大化?陈太忠看他一眼,两口吃完面,就点起一根烟来,一边抽,一边慢条斯理地喝面汤,“我倒是没想到这个……咱心里不虚,他能怎么扩大?” “光一个监督不力就够了,”戚志闻简单地回答一句,继续埋头吃饭,他其实不想跟陈太忠说这么多,但是眼下看来,两人是一根线上的蚂蚱,同仇敌忾是很有必要的。 “啧,”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心说这还真是新鲜,以前光听说纪检委查到某个程度,不敢再扩大了,可是从没听人说,有人要无中生有地扩大,这不是往死里得罪人吗? 下一刻,他就想到了一种可能,吸一口烟之后淡淡地发话,“你需要我帮忙?” “我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戚志闻抬头看他一眼,眼中略带一点恼怒——老子就是拉拢了一下陈铁人,并没跟他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不过他也能理解搭子的这种猜测,于是下一刻又解释一句,“你和我都不心虚,但是谁让陈铁人是班子成员呢?所以咱们要做的就是……配合好省纪检委。” 陈太忠沉默片刻之后,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和中指搓一搓,正是点钱的样子,“这样配合?” “嗯,”戚志闻点点头,又埋头吃两口饭,把筷子一放,“吃好了……北崇折腾不起啊。” “班长你真够浪费的,”陈太忠笑眯眯地说一句,戚书记打的菜没吃了一半,尤其那鸡腿,咬了一口就丢那里不吃了,显然是嫌味道不地道。 “我吃方便面不管饱,必须吃米饭,要不然谁吃这玩意儿?”戚志闻摸出一根烟来,慢条斯理地点上,“到了朝田,咱们都了解一下情况,保持沟通。” “这他妈是雁过拔毛啊,”陈太忠骂一句脏话,他是彻底地理解了戚书记的意思,合着省纪检委查出北崇的事儿了,就琢磨着要大做文章,北崇最好识趣一点,花钱买太平。 “摊上了,就认吧,”戚志闻苦笑一声,他原本就是省委文明办的副主任,对这些门道清楚得很,心知自己说不定还要跟区政府拿钱。 但是眼下他不好多说,于是就善意地提示一句,“太忠你跟他们谈话的时候,尽量注意语气和措辞。” 陈太忠沉默半晌,最后摇一摇头,“这成什么了?谁敢伸爪子……我就剁谁。” 戚志闻很无语地看着他,好半天才站起身来,嘴里嘀咕一句,“人家程序合理。” 第4197章 冷淡 “走着看吧,”陈太忠跟着戚志闻站起身来,他嘴上说得狠,心里也舍不得北崇的大好局面,若是换在早年间文明办或者科委的时候,他脸一翻,早就六亲不认了。 但是,北崇的百姓何辜?念及此处,他长叹一声,“我发现这做人,就不能有牵挂,唉……二十万的父老乡亲。” “点儿背不能怨社会,”戚志闻不带任何语气地回答。 “着急了,我去找马老大做主,”陈太忠哼一声,冷冷地发话。 这话可不是虚张声势,孙淑英和省军区的谈判异常顺利,敲定了胡营镇的一千一百亩地块做置换,阳州市委目前正在协调运作买地一事。 而孙家和马家的团队,也已经开始在八一礼堂的地块上测绘规划。 陈太忠最近忙着非典一事,没有工夫多关注此事,这件事也并未到了详细操作阶段,他无须太在意,但是他多少知道,项目进展顺利。 这种情况下,他跟马颖实歪个嘴,想必问题不大,这样的刁难,十有八九是小人物的心思,很可能马老三出面就搞得定。 就算马公子没兴趣管,他着了急也能直接找马飞鸣。 不过他提前说出来这话,并不是卖弄,而是隐隐有警告的意思,此刻,他并不能完全相信戚志闻——万一是这货跟别人捏了个套子,一起算计我呢? 所以他就要提前拽出马飞鸣的大旗:有些事情,你不要乱来! 要不说官场里遇上不对付的搭档,那真是令人头疼,防外人的时候,还要防自己人,以免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戚志闻淡淡地看他一眼,也没说什么,戚书记的惊讶,早就在听说两个局委加一个局候补的时候浪费完了,虽然心里还有点狐疑,却绝对不会多说。 车到朝田,正是下午五点,下了高速之后,两人通过电话约定,明早九点整,在省纪检委门口汇合——眼下自然就是各奔东西了。 陈太忠在朝田的熟人不多,要说最熟惯的,还就是康晓安了,于是他给孟志新打个电话,“老孟,我来朝田了,晚上一起坐一坐。” 过了正月十五之后,孟志新就带着十几个人进驻三道桥,彻底扎根朝田。 这里的进度,比八一礼堂那块地还要快,都已经开始打地基了,不过人事厅不欲声张此事,三方签协议都是静悄悄的,根本没有什么外人知道。 要说这年头,重大工程招投标已经是惯例了,但北崇又不是从人事厅挣钱,人家自己花钱,图的就是要块地,好建自己的办事处——没错,要地只是为了修建政府的办事处,并不以盈利为最终目的。 这些都是经得起琢磨的,自然可以不招标,至于北崇愿意把工程包给谁,那是北崇人的事了,理论上来说,只要质量过关,人事厅无权干涉。 所以这里的施工才真正叫快,而孟志新带的十几个人,除了学技术的,还有两个工程监理,虽然区里跟陈伟权签的合同注明,预算即决算,但是多防范一点,总不是坏事。 通知完孟志新,陈太忠又给康晓安打个电话,康总也在朝田,就大包大揽地表示,来花海宾馆吧,吃住我全包了。 陈太忠先开车到三道桥,汇合了孟志新的面包车——要说孟处也真够砢碜的,堂堂的副处长,掌握着几千万的盖楼资金,坐的却是一辆半新不旧的昌河。 不过这也没办法,北崇的办公用车就没有拿得出手的,连陈区长都是一辆旧普桑,现在开的奥迪A6,是区长大人自己找来的,连牌子都是素波的。 孟志新是摔过跟头的,现在好容易又有独当一面的机会了,绝对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栽倒——陈伟权都多次说了,我的宝马借给你开吧,被孟处断然拒绝:你不要害我。 两辆车汇合之后,直奔花海宾馆而去,因为是饭点儿了,公路有点小堵,到地方的时候,就接近六点半了。 康晓安专门站在院子里等着,身边还有办公室赵主任和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所幸的是天虽然不甚晴朗,却也没下雨。 看到两辆车驶入停车位,年轻人轻声嘀咕一句,“康总,这贵客也太节省了一点吧?” “他一向是这样,”康晓安待理不待理地回答,他一个正厅出来接正处,是因为陈太忠帮忙撮合了普林斯公司的资金,他不能不知道感恩。 年轻人笑一笑也不做声,不过眼里的轻蔑很明显——开着面包车来花海的,还真不多见,太砢碜了一点。 上楼的时候,康晓安简单地介绍一下,陈太忠才知道,这年轻人叫王瑞敏,是搞钢材的,接了地电的单子,不过看康总的意思,此人是适逢其会,而不是老康特意要引见的。 反正做官做到康晓安这个地步,吃饭的时候,身边围几拨人是很正常的,实在不足为奇,当然,此人在这种场合下,都能蹭着吃喝,想必也有其过人之处。 倒是王瑞敏听说,北崇在大搞基础设施建设,而且在朝田还有三栋小高层在打地基,马上就变得热情了起来,主动双手递上了名片。 陈太忠根本没兴趣搭理他,只是保持了一个基本礼节,吃关系饭的主儿,他没必要太在意,正经是因为此人的存在,他不能打听省纪检委的事儿了,这让他有点恼火。 吃喝一阵之后,康晓安问陈太忠来朝田干什么,陈区长想一想,言简意赅地回答,“班子里出了点问题,接受约谈。” “约谈?”康总讶异地看他一眼,发现其表情非常淡定,于是笑一笑,“一把手也不好当,习惯了就好了。” “是那个倒卖体温表的吧?”王瑞敏倒是反应快,马上想到了相关内容,“好像他本人也是纪检委的,是省纪检委的人约谈你?” 你这消息倒是灵通,陈太忠看他一眼,微微点一下头,“嗯。” “我擦,省纪检委约谈?”康晓安听得吓一跳,他初听说班子的问题,还以为是省委组织部约谈,于是眼睛一眯,“严重吗?” “没事,”陈太忠摇摇头,酒桌上这么多人,有事他也得说没事。 “省纪检委那边,我倒是能找两个人,”王瑞敏主动请缨,“你这个事儿我听说了,好像区政府也买了好几千万的红外体温表,是吧?” “差不多一个亿,”陈太忠淡淡地回答,这种一见面就大包大揽的主儿,通常是不能深信的,他无意得罪此人,但也不会盲目信任——起码一个嘴上没把门是铁铁的。 不过,这货的消息,还确实灵通,有点南宫毛毛那帮人的架势,可惜的是,矜持度差得太远了。 “那这是要卡你一道,”王瑞敏这判断能力,还真不是白给的,他眉头一皱,“运作一下吧,花点钱买平安了。” “小王,你去催一下汤,快点上,”康晓安轻描淡写地发话,不过他有自己的办公室主任不用,而是要此人催汤,显然这不满已经到达了极致。 王瑞敏却是不以为然,站起身笑嘻嘻地走了,康总这才轻声嘀咕一句,“省工行介绍过来的,小家伙路子比较野,不过我是看在工行贷款的面子上。” “呵呵,晓安老哥你也不容易,”陈太忠听得笑一笑,心里总算明白,此人为何出言无忌了——丫挺的除了靠着玩贷款做钢材,还兼职干脏活。 不过你在我面前,显摆干脏活儿的技巧,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王瑞敏出去催菜,却是花了七八分钟才回来,他才一坐下,就面色凝重地发话,“陈区长,我大致了解了一下,事儿还不太好办。” “我倒要看看有多难办,”陈太忠不软不硬地顶他一句,你体制外干脏活儿的,别跟我显摆,让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把我的钱挣走,那才是真正的丢人。 “呵呵,”王瑞敏讪讪地笑一笑,终于老实闭嘴,不过看得出来,他是很有点不服气。 然而第二天,陈太忠就领教了,什么叫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因为是约谈,他是抱着较为放松的心态去的,北崇的党政一把手汇合之后,来到了省纪检委,找到了监察二室,结果要约谈他俩的副主任王景堂不在。 他俩打听一下,王主任去哪儿了,旁人问一句你们是干什么的,听说他们是被约谈,理都不带理的,后来一个中年大妈冷着脸发话,“九点钟以后,我们都有正经事了,为什么不早点来,还指望王主任等你们?” 我说你这是啥态度啊?陈太忠脸一沉就待翻转面皮——九点钟以前,处理的是内部事务,当哥们儿没在省委呆过? 戚志闻见状,赶忙拉他一把,笑着问一句,“那王主任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们小兵,哪知道领导的事儿?”大妈冷冷撂下一句,转身走了。 “等着吧,”戚志闻无奈地看陈太忠一眼,省级机关的工作态度,其实不至于这么差,但是他俩是约谈对象,那就是待处理了,谁还会给他们好脸色? 两人等了一上午,也没见到王主任,下午他俩学乖了,提前就来了。 这次倒是等到王主任了,不过王景堂看他俩一眼,从桌上收拾了些文件,站起身就往外走,“上午干什么去了?你们迟到了……我有事,你们等着。” 第4198章 翻脸 这次陈太忠就不能忍受了,他身子一横,拦在了王景堂前面,笑眯眯地发话,“王主任什么时候就能回来?” “等着就行了,”王主任黑着脸回答,“是我约谈你们,不是你们约谈我……明白?” “合着你的时间就是时间,我们的时间就不是时间?”陈区长甩开拉扯着自己的戚书记,继续笑着发问。 “我临时有事!”王主任明显地也有点火了,他一字一句地回答,“约谈你,你端正点态度,九点以后才来……那我什么都不用干了,专门等你俩?” “那我什么都不用干了,专门等你?”陈太忠眼睛一眯,直接原话送回去,“九点以前是处理内务时间,别以为只有你是干部!” “处理内务就不能办公了?”王景堂冷冷地看他一眼,“你这官僚习气,还真够严重的。” “比不上你严重!”陈太忠针锋相对地回答,“问你个几点回来,你都不肯回答。” “我就是不知道自己能几点回来,”王景堂白他一眼,扬长而去。 “太忠区长你这脾气,”戚志闻见状,只能苦笑了,“他也是给领导服务的,身不由己是很正常的,多体谅一下嘛。” “还是想给咱下马威……解释一句,会死人吗?”陈太忠冷着脸回答,等人就已经是很心烦的事儿了,这冷冰冰的连句解释都没有,丫也太拿自己当回事了吧? “纪检委本来也就是这样,”戚志闻叹口气,他在省委的时候,跟纪检委打交道都不算多——这帮人太难打交道,而且真正的反脸无情。 事实上,他已经听说了,纪检委有计划深挖北崇——这王景堂不过是冲在第一线而已。 “我上车睡觉去了,”陈太忠转身就走,这个时候,他居然生出一种感慨,纪检委的约谈,未必就比双规好。 双规虽然措施严厉,但直接就能跟纪检干部沟通,不像约谈这种,把你晾到一边,慢慢地熬时间——这不是欺负人吗? 要说王景堂前面的表现还勉强说得过去——起码是有解释,那他后来的表现,真是有欺负人的嫌疑,下午五点四十的时候,他回来了,戚书记问他:现在可以约谈了吧? 现在还约谈个什么,你不看看几点了,说得清楚吗?王主任很恼怒地回答:我虽然是纪检监察干部,但我也是个有血有肉有妻儿老小的正常人,我已经连续加班一个星期了,你们这点事儿……我不打算加班。 这个话听起来有点道理,但是戚志闻在省委这么些年,也不是白混的,他了解不到王景堂最近在关注什么事件,但是他能知道,王主任近几天真没什么事儿,加班什么的更是无从提起。 貌似合理的借口,实为真实的谎言,王主任的真实用意,不问自明——就是要抻着北崇的党政一把手。 戚志闻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他不打算明说,陈太忠这货的脾气,实在太暴了一点,于是他对自己的搭子发出邀请,“摊上这种事,真是倒霉……晚上一起吃饭吧?” “我有安排,改天吧,”陈区长果断地拒绝了这个邀请,事实上,他已经感觉出来了,戚书记有走绥靖主义道路的嫌疑,而且他心里也恼火得很,就决定不给对方关说的机会。 其实多少花点钱,就买个平安了,戚志闻看着奥迪车扬长而去,也是无奈地摇摇头,省纪检委行使权力,总是要产生一些边缘效应的。 这种边缘效应,在各个职能部门中普遍存在,你还能不承认不接受? 反正他对自己的搭子很是有点无语,于是就找文明办几个老朋友喝酒,大家对戚书记的地方管理经历,也是很感兴趣,就纷纷地问他。 说来说去,就说到现在北崇的抗击非典了,一个处长表示说,“刚才一个朋友还在说,今天首都又有领导辟谣了……说并不严重。” “折腾来折腾去,苦的是我们这些基层干部,”戚志闻苦笑一声,谦逊地回答,心里却是在暗叹:陈太忠你扛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他并不知道,这是官方重量级人物最后一次辟谣。 第二天一大早,戚书记和陈区长在省纪检委门口汇合,吃了早饭之后,等大门一开,就直接进去了。 今天王景堂来得也不算晚,八点出头就到了,见到这俩,他连个点头都没有,直接无视了,进进出出的忙他那一套。 大约是九点十分左右,王主任又出去了,陈太忠轻哼一声,摸出手机打电话。 又过了五六分钟,一个年轻人走过来,冲他俩一招手,“你俩跟我来。” 小伙子将他俩带进一间接待室模样的地方,王景堂已经坐在面对门口的上首位,等两人落座之后,他淡淡地发话,“会议纪要呢?” 陈太忠没吭声,戚志闻却是打开随身的手包,摸出一叠递了过去,笑着回答,“只带了复印件,应该够了吧?” “回头把原件拿过来给我看一下,”王景堂很随意地吩咐一句,拿起会议纪要看了起来——正是陈太忠显摆的那次书记会,上面对陈区长大肆购买红外测温仪的理由,做了简单的记录,但是那几个显赫的名字,并没有被记录上去。 接下来,王主任就对戚书记发出了提问,主要是关于陈铁人的各种动向,不过也涉及了区里的一些问题,尤其是陈书记如此囤积居奇,区党委还会不会出现其他类似事件? 这个问题,戚志闻哪里回答得了?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书记会上的随便两句话,陈铁人就悄悄地炒体温表去了,那俩副书记可能做点什么,他哪里知道? 跟戚书记的谈话,进行了一个多小时,陈太忠听得无聊,坐在一边抽烟,好不容易,王主任停下了问话,“跟你的谈话,先暂时到这里。” 下一刻,他侧头看向年轻的区长,“区政府温度仪的进销存清单和价格表。” 陈太忠登时愕然,然后才问一句,“来的时候,你让我准备这个了吗?” “我也没让戚志闻同志准备会议纪要,但是他就带了,”王景堂面无表情地回答,“纪检监察部门约谈,你就空手来?” “不空手来,难道还给你带个红包?”陈太忠笑眯眯地反问,他是真的恼了,戚志闻带会议纪要,那是想的周到,但是搁给陈某人在那个位置,他估计也不会忽略——正是因为这个会议,陈铁人生出了倒卖体温表的念头。 可是跟区政府要测温仪的进销存清单,这谁想得到?这跟陈铁人有一毛钱的关系吗? 说句诛心的话,区政府真要带来这个表,反倒有主动对号入座的嫌疑。 所以陈太忠是相当恼火,让我带清单,本来就有影射的嫌疑了,你还不提前通知,真拿我当软柿子揉搓? “你这是怎么说话呢?”王景堂听得脸一沉,你居然敢公然说我索贿?不知道有些事情是做得说不得的吗? 不过他也无意将关系搞得太僵,他敲打此人没问题,想要扳倒,还是力有不逮,于是他哼一声,“年纪轻轻,说话别那么阴损……尽快把清单拿过来,还要附上厂家和单价,现在我问你……” 话没说完,陈太忠的手机响了,王主任一见,心里也真是有点恼火,就算约谈不是双规,不没收你的通讯工具,你好歹也关个静音吧? 然而更让他恼火的事情还在后面,年轻的区长看一眼电话,连招呼都不打,直接站起身走出门接电话去了。 屋子里的三人面面相觑,王景堂哼一声,冷冷发话,“真把纪检委当酒店了?” 他已经决意要收拾陈太忠一顿了,见过狂的,没见过这么狂的。 事实证明,陈太忠比他想的还要狂,半分钟之后,年轻的区长推门进来,走到座位旁抓起手包,淡淡地说一句,“区里有事,我先走了。” “陈太忠!”王景堂厉喝一声,“现在是组织约谈,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性?” “我的组织纪律性,比你这狐假虎威的玩意儿强得太多,”陈太忠微微一笑,抬手一指对方,“我也是接到领导指示才走的……再跟我呲牙咧嘴,信不信我揍你?” 戚志闻一见势头不对,赶忙出声,“太忠区长,有话好好说,是哪个领导指示,需要我配合吗?” 戚书记想要配合是假,关键是他想知道,哪个领导做出了指示——这是要硬扛纪检委的调查? “政治、局委员郑文彬同志亲自打来电话,海角需要北崇支援五千台红外测温仪,”陈太忠晃一晃手机,“这是领导的信任……我必须及时赶回去,把组织上交待的事情办好。” 说完之后,他看着王景堂狞笑一声,“来,有种你再刁难我一句试一试?” 王主任面色铁青,双唇却是紧紧地闭着,心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郑文彬……会亲自给一个小区长打电话? 郑文彬的手,还伸不到恒北,不过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局委,他再呲牙的话,陈太忠打他一顿,捅到上面去,他也是白挨打,没谁会为他硬扛一个局委。 第4199章 瞬空 要说王景堂只是恼羞成怒,却又敢怒不敢言的话,戚志闻可比他震惊得多了:这是真的要变风向了? 囿于自家的情报能力不足,戚书记并不是很清楚上层的博弈——其实陈太忠也比他强不了多少,但是陈区长手握南宫毛毛圈子里的信息,又有人帮忙分析,很容易做出判断。 但是戚志闻知道,陈太忠一直硬扛着,必定是有原因的,而眼下郑文彬公然向北崇要测温仪,那这个政治信号,就再明显不过了——最少也是局委里有人支持北崇的非典防治行为。 而考虑到郑局委所属的政治势力,这显然是获得了黄家的支持,极可能黄家已经达成了共识——如果陈太忠不是虚言恫吓的话。 陈太忠可能撒这种一戳就破的弥天大谎吗?绝对不可能,想到这里,戚志闻的身子都禁不住微微发抖,黄家全力出击,还是局委打头,这威势实在太可怕了。 更有可能的是,整个风向都已经变了!可是明明昨天,还有领导说首都很安全的…… 我怎么会卷进这么大的一个漩涡里?戚书记第一次开始后悔——或者当初选择来北崇,就是个错误。 他不是很肯定风向,但是陈太忠却相当明白,风向确确实实变了,今天WHO宣布,加拿大多伦多、河内、新加坡和山、西为非典疫区,发出全球警告。 此前有人硬撑着,无非就是想抢在世界卫生组织发出警告之前,压下去疫情,但是只靠捂盖子,又怎么压得下去疫情? 等到WHO掌握了数据,公开发布之后,那就再说什么都没用了,尤其疫情已经蔓延到国外,这时候还要强撑,那就不止是国际笑话了。 哪怕眼下被人踢爆,相关部门都要向全世界道歉。 目前上层还没有定论,但是已经无须定论了,郑文彬率先出手——海角目前有6例非典病患,他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照顾某些人的面子到这样的程度,他对得起别人了。 陈太忠的奥迪车还没驶出市区,黄汉祥打来电话,说你准备好货,我给老三预定的那五千台,一两天之内提货。 这两家就能吃掉一万台,再加上前期给凤凰的两千台和海潮提走的两千台,一万四千台没了,北崇一共也就是吃进了两万一千台,自家消化了有五百台,只剩下六千余台了。 上了高速走了一个来小时,那帕里打来了电话,“太忠,你那儿的测温仪,我帮你处理一点……够意思吧?” “这一个小时,我就卖出去一万台了,”陈太忠干笑一声,“处理就免了,正考虑提价呢。” “嘿,这一个一个鼻子灵的,”那帕里听得也笑,“好了,我也不多要你的,三千台能行吧?” “碧空几例病例了?”陈太忠沉吟一下发问,这样散下去,两万台还真不够了。 “哎呀,这个还不确定,确诊的是两例吧,”那帕里巧舌如簧,“这还多亏了你提醒,要不这两例也不好发现……要三千台救急,过一阵,纯良那边就能生产了。” “行,来提货吧,快点啊,”陈太忠也实在不好拒绝老蒙,但是想到天南和恒北还没出声,他也有点头大,“我这存货,看起来怕是有点不够,蒋世方还没开口呢。” “这些人的鼻子,一个个都是怎么长的?”那帕里嘟囔一句,“蒋世方给你打电话,也快了。” 蒋世方的嗅觉,还真是慢一点,陈太忠都要下高速了,他才打来电话,不过跟其他人不一样,蒋省长是亲自打的电话,“小陈,听说你那儿的红外测温仪不错,给我准备五千台。” “没那么多了,只剩下两千五百台了,”陈太忠苦笑着回答,刚才在路上,天涯省科委的成克己打过来要货,他许了对方一千台,“我们省里还没张嘴呢。” “不能吧?”蒋世方有点愕然,“你那儿不是一万多台货吗?” “全是今天卖出去的,”陈太忠听得苦笑,“两万一千台货呢,卖到现在就剩这么点儿了……我还想着讹诈几个项目呢,都是老大个儿的领导,顾不上讨价还价,人家就报数了。” “都是谁要货了?”蒋世方听起来有点着急了,居然打听起了这样的消息,“咱天南也快重灾区了,十五个病例啊。” 十五个病例,凤凰就占了七例,不过由于吴言防治得当,最近一周没有非典的新增病例,只有一例疑似被确诊,效果是相当明显的。 倒是素波等地,非典还有蔓延的样子,所以蒋世方着急得很,不过他离核心的圈子远一点点,反应慢了一点点,这就是手快有手慢无。 也是啊,陈太忠想到碧空那里才两例非典,就要弄走三千台,天南这里都十五例了,给的少了也不好,“碧空、磐石、海角和天涯都要货了。” “天涯都要货了?”蒋世方微微吃一惊,他在天涯干过纪检委书记的,“谁跟你买的?” “天涯省科技厅办公室主任成克己,”陈太忠倒是不怕说,“但是他只定了一千台。” “那个小家伙啊,”难得的是,蒋省长居然还知道成克己,“一千台就算了……谁定的多?” “郑书记和黄书记,一人五千台,”陈太忠想一想,记起来郑文彬当初似乎没订那么多,“要不我从海角克扣点儿,支援家乡?” “家乡你当然要支持了,”蒋世方也是抢项目抢惯了的主儿,一点都没觉得抢海角有什么不合适的,“知道海角和磐石的非典病例有多少吗?” “海角最少有六例,磐石我不清楚,”陈太忠笑着回答。 “六例也好意思要五千台,”蒋世方居然公然说郑局委的小话,“克扣他一点很正常,你再问问磐石吧。” “我跟三叔不熟啊,”陈太忠苦笑一声,“还是您问一下吧……我对家乡人民是有感情的,凤凰那里已经有两千台了,林海潮也买了两千台,支援铁路系统。” “就这也不够……咱马上重灾区了,”蒋世方是真急了,他还惦记着等杜毅走了再上一步呢,天南要是被WHO列为疫区,那就黄瓜菜都凉了,“小陈你帮想一点办法,你不是要买煤炭吗?你搞五千台过来,我给你送过去一百万吨平价煤……送到站。” “那我就博这一把了,”陈太忠一听这话,登时来了精神,现在煤炭的价格,到站价格已经涨到三百五了,那还是大宗交易的价格,真是飞涨,平价煤运过来,就算一吨省五十,一百万吨也省五千万。 而五千台测温仪,总共也不值三千万,他不知道蒋世方为什么这么下血本,就只能归纳于一种可能——省长调拨平价煤,成本应该是比较低的。 陈太忠回到北崇,就是下午四点了,给王媛媛打电话一问,才惊喜地得知,有一家红外测温仪厂家,又送了一千五百台过来——厂家一直等红外测温仪涨价,但是等来等去等不到,于是拉了部分存货来北崇卖。 倒是王媛媛觉得,你已经跟我们中止合同了,这个货我不一定要收,我要请示领导。 “收了,马上收了,”陈太忠正头大呢,各家要的货,根本就匀不过来,“尽快把合同签了……争分夺秒。” “是有好消息了?”王媛媛惊喜地问一句,这些日子,区长在苦恼,她也在苦恼——反正大家都是非典失意联盟的,各种的亚历山大。 “嗯,不可能翻得过来了,”陈太忠非常肯定地回答,其他省也就算了,天涯和碧空都开始要货了,这可不是黄家的势力,明显是大局已定。 “那我能压一压他们的价吗?”王主任又问一句,“上午他们表示,每台可以降价五百。” 你这还真是没见过钱的样子,陈太忠心里暗暗苦笑,事实上他知道,小王花钱一向手紧,虽然关键时刻,一万的奖金也敢拍出来,但是总体上来说,还是保持了勤俭持家的作风。 “就这个价钱定吧,”陈区长想一想,又补充一句,“嗯,你告诉他们,其实你很为难。” 这又是要奉旨受贿了,王媛媛听得明白,眉头禁不住微微一皱…… 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想到大局已定,又想到陈正奎在这次事件中做得实在不太光彩,他就有心去市政府走一趟,捏个套子让对方钻,等真相大白的时候,好好阴对方一把。 可是他转念一想,这个本家现在也只有躲在幕后歪嘴的胆子了,他要真的这么做了,且不说人家未必能进套子,就算识不破圈套,最后结果出来了,也会知道是他有意阴人。 到时候,本来不相干的市政府和区政府之间,没准会战火重燃,陈区长不怕事儿,但目前的北崇,发展第一,更别说他身边还有个亦敌亦友的戚志闻。 其实这个时候,正是试探盟友态度的机会,陈区长打个电话给奚玉,“奚书记,我回来了,晚上来我的小院坐坐?” “那没问题啊,”奚玉很果断地回答,不光北崇,就连敬德人都知道,北崇的书记和区长被省纪检委叫走约谈,已经走了两天,这是第三天了。 第4200章 信息断层 奚玉不知道陈太忠跟省里谈得如何,但是他非常确定,陈区长没有拉人下水的口碑,所以他先答应下来,然后才狐疑地问一句,“朝田那边没事了?” “戚志闻有没有事,我不清楚,反正我先回来了,”陈太忠笑着回答,“他敢拦着,我就敢揍他。” “太忠你这脾气,”奚书记干笑一声,他本来是想打听一下内幕的,不成想得到了这样的回答,虽在情理之中,却是半点信息都没有泄露出来,“我正好有事跟你商量。” 奚玉要商量的,是烟炕的问题,往年敬德种烟叶的不算太多,因为收购价起不来,大家种着伤心,但是北崇卷烟厂横空出世,去年烟叶收购的体贴,也让大家感受到了本市有卷烟厂的好处。 所以今年敬德的山地,不是种了烟叶,就是种了苎麻,种烟叶的多一些,因为真正的烟农都能算得出来,北崇卷烟厂现在就存在原料不足的问题。 烟厂一旦产能扩张,两三年内,烟叶短缺的现象根本不可能得到彻底缓解,种着省心——哪里像苎麻,全省都流动,让人感觉有点没底气。 既然大规模种烟叶,那另一个问题就摆上议事日程了,烟叶是要炕的,而敬德没有足够的烟炕,建烟炕是要花钱的。 奚书记希望得到北崇的支持,他的要求也不高,一千万的无息贷款,敬德财政担保,借贷期限是三年,做为回报,敬德保证县里生产的烟叶不外流。 这不是问题,陈太忠当场就表示了,合作是相互的,敬德北崇应该戮力同心,不过……还得上一下会,有个程序问题。 走程序当然是应该的,奚玉笑着点头,对敬德来说,事情这就算的定下来了。 此刻的北崇区政府,陈太忠不能说在搞一言堂,但是决策方面的事情,一旦他决定了,基本上不可能再变了——防治非典的大采购,都被他硬生生执行了下去。 但是……非典事件,现在发展得怎么样了呢?奚书记心里生出一些好奇来,他来院里这么久了,陈太忠就没接到什么电话,更没人说这个事儿。 陈区长对此却是很淡定,因为消息在不同阶层之间传递,是存在明显的滞后期的,像WHO宣布疫区,应该是在昨天深夜或者今天凌晨,但是因为时差因素,国内接到消息明显要落后一些。 由于非典的重要性还没有被人深刻意识到,所以海角卫生厅打着郑文彬的旗号打电话要货,也到了上午十点多。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省部级和局委这一层次的领导纷纷出动,这都是处于食物链顶端的主儿,就连蒋世方打电话,都要靠后很多——至于说成克己,那大约是个意外。 接下来,北崇有短暂的安静是很正常,等消息在地市级领导中传开,怎么也需要一两天甚至更长时间,更高层没有明确表态,局委和中央委员们能积极自保,但是不合适大肆宣扬。 这就是不同层次间的信息隔离,没有人刻意为之,但偏偏成为了官场普遍现象。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太忠吃完饭正在跑步,王媛媛急匆匆跑过来,“海角卫生厅的大巴到了,他们说没时间在北崇学习,要咱们派两个人跟车过去。” “人工费和接待他们得包了,”陈区长淡淡地表示,北崇虽然不差这点,但是生意就是生意,亲兄弟也须明算账。 “他们想拿走五千台,但是只带了八百万的汇票过来,”王媛媛拿不定的是这一点,“卫生厅的人说实在凑不出钱来,一周之内支付余款。” 这是郑文彬没跟海角卫生厅交底啊,陈太忠一听就明白这个因果了,卫生厅真要知道这件事背后的味道,砸锅卖铁也会凑出这点钱——哪怕违反财政纪律,直接提着现金也得来。 不过他不着急做决定,而是看一眼年轻靓丽的计委主任,“你怎么打算的?” “要我说……先让他们提走三千台,应急的话,三千台也够了,”王媛媛犹豫一下表态。 “那你就去做,”陈太忠点点头,想一想又补充一句,“告诉他们,找陈区长也白搭,而且……货源紧张,支付货款晚了,可能就没货了。” “动静要小一点吧?”王主任又请示。 “那是当然,”陈太忠看她一眼,郑文彬都不跟卫生厅说那么多,我怎么能玩性格? 也不知道消息再往下传,要到什么时候了,带着这份惆怅,年轻的区长走进了办公室。 整个早上是波澜不惊,除了听说戚志闻也回来了,陈区长没收到什么大一点的消息,不过十点半左右,他下楼正要驱车离开,却听到区政府门口传来一阵喧闹。 他走出去一看,一男一女两个人拿着小喇叭,站在那里喊话,旁边站着脸色铁青的王媛媛,还有不少北崇人围观。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俩把喇叭放下,”陈太忠走上前,冷冷地发话,“否则就是扰乱政府办公秩序……听见没有?” “陈区长,你要给我们做主啊,”那男人操着一口不知道是哪里口音的普通话,义愤填膺地发话,“我是精鸿仪器仪表公司的,计委王主任把我们的货物强行扣留了。” “你不要血口喷人,”王媛媛脸一沉,“我就问你,咱们合同签了没有?” “合同是签了,可你们还没有打货款,”男人瞪着眼回答,“这就是没有开始执行,没有开始执行,就可以自然中止。”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强词夺理的,”王媛媛冷着脸回答,“昨天签了合同之后太晚了,银行开不出汇票来,我一大早给你开出汇票,是你自己不要,还是我不给?” “我昨天签了合同之后,就觉得价格签得不对了,”那男人倒也光棍,这么不害臊的话都说得出来,“今天就不想执行了,咱们好合好散,你没必要扣我的货吧?” “多少钱签的?”陈太忠面无表情地看一眼王媛媛。 “三千七一台,”王主任低声回答,“他们以前的价格是四千四一台。” 四千四减五百,应该是三千九吧?陈太忠很无语地撇一撇嘴,他昨天的指示,真是有让小王借机挣点的意思,不成想她又砍下去两百。 每台两百,一千五百台就是三十万,陈区长担心的是小王受贿被人咬住——那就是他的纵容了,听说不涉及这个,他面皮一沉,“是王主任强行按着你的手签的合同?” “那这小子可美啦,被王主任按住,”旁边有人用北崇话怪叫,却是躲在人群里,没有冒头,围观的人群闻言哄然大笑。 “我们老总指示,不让卖了,”男人振振有词地回答。 “你胡说,昨天这个价格,你是请示过你们周总的,”王媛媛冷着脸回答。 “跟我进来说,”陈太忠扭头走回了区政府,这种事情被人围观,也没啥意思。 其实这事情很简单,王媛媛昨天突击签了这个单子,精鸿公司的人上午来拿汇票,好死不死地发现,林业局那里有大车在装运红外测温仪——他们也知道,这里是仓库,于是就上前打听,这是多少钱买的。 海角卫生厅的人不搭理他,郑书记指示买的,你卖的再便宜我都不问你,而林业局的人也很警觉,上前捉住他俩——你们干什么的? 我们也是厂家,精鸿的嘛,男人解释两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公司一直是怀疑,红外测温仪会涨价,只不过没有明确的证据,目前存货达到了三千五百台,这就压了大几百万的资金,于是才想出点货,一来盘活资金,二来一旦有市场,公司也有钱随时加大生产。 而北崇已经开始出货了,想到昨天王主任仓促地跟自己签合同,他马上一个电话打回公司,汇报给老板。 周总对此事,也是相当上心的,精鸿公司并不算大,能抓住非典这波行情,公司就能上个新台阶,所以他甚至在卫生部里买通了关系,随时打听非典最新动向。 但是非常遗憾的是,他这个关系是真的白买了,部里领导都说没非典了,下面谁敢胡说八道,不想要饭碗了? 接到这个电话之后,周总又警觉了起来,又婉转托人,找到一个挺大的领导,那领导本来不想搭理,听说这是个红外测温仪厂家,才轻描淡写地指示一句,“马上加大生产吧。” 被坑了,绝对是被坑了,周总马上打电话给员工,要求强行终止合同。 这位来的时候就多了个心眼,装了货的厢式卡车没卸货,找了个农家院悄悄停车,于是他找到王媛媛,要求终止合同。 王主任拿出汇票,票我都给你开好了,你要中止合同……还想啥呢? 这位也是不能答应,他一台降了七百,卖出去一千五百台,公司的直接经济损失就是一百万挂零,虽然他们的生产成本已经降到了不到两千一台,但是谁会嫌钱多呢? 王媛媛见他坚持,又婉转地探听到点口风,就约他在一个小酒吧里坐着聊一聊。 两人坐了一阵,他正琢磨着,这美人计……抵挡得好艰难吖,却猛地接到司机的电话——北崇的协防员冲进小院,把货扣了! 第4201章 狼多肉少 陈太忠听完这番因果,第一个感觉就是,要不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太多的地厅级干部都没注意到事儿,被一个普通商家闻到了味儿。 沉默良久,他才问一句,“违约金是怎么支付的?” “百分之五十,”王媛媛面无表情地回答。 “还没开始执行,不算违约吧?”精鸿的这位发话了,公司前期还卖到这里四千台货,他就算不想交违约金,这四千台货还有百分之十的质保金呢。 “你是一定不想讲道理了?”陈太忠脸一沉。 “我是想通融一下,咱们交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男人苦着脸回答,却又绵里藏针,“将来的设备售后服务,我们还是要搞的。” “行了,不要你的售后了,质保金你也别等了,”陈太忠笑一笑,“我现在正式通知你,这车货物,涉嫌假冒伪劣,北崇工商查扣了。” “我们证件齐全,怎么可能是假冒伪劣?”男人一听就急了,“打官司我们也未必输的。” “那你打呗,光说执行,我也不怕拖你个十年八年,”陈太忠冷冷一笑,站起身来,“你拖得起,我更拖得起……小王送客,他敢再在门口扰乱办公秩序,你就通知朱奋起。” 男人走出区政府门口,心里一片茫然,北崇区区长都做出如此蛮横的表示,他也就没办法再拿喇叭喊话了——事实上,这种告状方式是北崇人的专利,外地人来的话……除非你占了天大的理。 还是再请示周总吧,他轻叹一声…… 王媛媛把人撵出去,来到了区长办公室,低着头检查,“老板,对不起,我辜负了您的信任,活儿干得有点糙。” “傻丫头,”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不是让你降五百就行了?” “区里要花钱的地方很多,”王媛媛还是低着头,“而且幸亏我……没向他暗示,要不然就更让区里被动了。” 倒也是,这个受贿也是有点危险,陈太忠一直想的是,先把货签下来,甚至不惜做点贪腐的姿态出来,却是没意识到,那样同时就授人以柄——一台降五百,王媛媛每台收一百的回扣的话,人家强行终止合同,损失的也不过十五万,小王敢不答应吗? 念及此处,他轻喟一声,“身正,才不怕影子斜啊。” “其实我现在的钱,完全够花,”王媛媛壮着胆子回答,“在非典这种大事上,我愿意帮您更多……祝杰华还要我买车拉土方,我都没答应他。” “祝杰华……”陈太忠伸手摸起一根烟来点上,良久才说一句,“你跟他说,专心工作,敢再纠缠你,我整死他。” 王媛媛闻言,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弯弧,那是遮掩不住的笑意,“我跟他没什么,他连襟还算我远房亲戚呢。” “你不懂,”陈太忠摇摇头,“你跟别的男人接触我不管,这家伙,嘿……对了,精鸿再有人找你,就再降一千,一台两千七,百分之五十的质保金。” “降这么多?”王媛媛有点惊讶。 “凤凰科委估算过,它的成本不会超过两千,”陈区长心里什么都清楚,只是目前没有办法,所以说活得太明白的人,活得真苦,“非典再推迟爆发二十天,凤凰科委那里的便宜货就出来了……差就差这二十天。” “一定会在这几天内爆发吗?”王媛媛眨巴一下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今天下午你就知道了,还有其他人提货呢,”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回答,“你记一下,碧空三千台,天涯一千台,磐石五千台,天南最少也得两千台……记得保密。” 王媛媛赶忙记下来,算一算之后,她怯生生地发话,“那市里和省里要货,咱就没了。” “要不说闹心呢,就差二十天,”陈太忠叹口气,然后他就想起个遗忘的事情来,“对了,我忘了问磐石的非典病例了……你去吧。” 他给黄汉祥打个电话,结果黄老二做事还真不靠谱,他根本不知道磐石有没有非典病例,“你等一等,我问一下老三。” 这一等,就是几个小时,下午上班的时候,黄汉祥才打过来电话,“有一个确诊了,还有七八个疑似,你三叔最近心思不在这个上面。” “不是很严重的话,我能不能少给他点?”陈太忠苦笑着回答,“两三千台意思一下,我这边催的人太多,揭不开锅了。” “你不是两万来台呢?”黄汉祥听得有点奇怪,“都给谁了?” 陈太忠哇啦哇啦一报数,黄老二听到碧空俩字,忍不住哼一声,“蒙艺那儿几个病例?” 他有此一问,并不奇怪,这个时候,全国各地的非典病例都不是特别透明,也普遍存在低估的现象,从黄和祥的表现就能知道——堂堂的局候补,一省的大员,事先还知道非典可能很严重,都用了好几个小时去落实数据。 陈太忠却是知道老黄心里不平衡了,于是干笑一声,“他允许涂阳和北崇的红彤彤香烟进碧空销售……唉,欠下人情总是债。” “你红彤彤在磐石也卖得很好吧?”黄汉祥又是不满意地一哼,“还有些谁?” 听到天涯要了一千台,他轻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听完之后,他才问一句,“马飞鸣没找你要货?” “他要我都没了,”陈太忠苦笑一声,“蒋省长那儿也是越多越好,所以我这不是四处找货吗?” 要说全国能小批量生产红外测温仪的厂家,还是有五六家,有些厂家也被北崇催生出了生产能力,但是知道北崇囤货的干部,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北崇。 首先,这些厂家的生产能力都不怎么样,关键时刻,你说你生产能力能上去,别人也得信不是?这个时候着急买货的主儿,都是可靠第一,价钱什么的,都不重要。 其次,北崇囤的货足够多,与其找多家,不如找一家了。 第三点也很重要,就是产品的质量问题,与其在外面选购一些不明产品,还不如直接找北崇——这里的产品,是已经经过检验的,区政府的检验,算是体制里的,有信赖的理由。 最后就是动静小,省得四处询价,直接点对点接触。 这也就是为什么各方大员一旦下定决心,第一个就联系北崇的缘故。 “马飞鸣居然没找你,”黄汉祥听得就沉吟了起来,好半天才轻喟一声,“那先给磐石准备两千台吧,省下的三千台,必须给马飞鸣。” “他要是不要呢,我不是砸手里了吗?”陈太忠很随意地问一句。 “他不要的话,磐石再要,你尽管放心,”黄老二还真不把这点钱看在眼里。 然而下一刻,他又说一句,“他不可能不要,是什么时候要的问题,你还不能给他留得太少,得留够数。” 我艹,陈太忠放下电话之后,倒吸一口凉气,这时候他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黄汉祥和蒋世方都要打听,有些什么人买了测温仪。 买测温仪是为防治非典,但这时候着急买的,除了非典病例严重的省份,也可以看出站队的趋势。 正是因为如此,黄汉祥听说马飞鸣没开口,马上就留了三千台给马书记,还强调不能给别人——可见马书记现在没开口要货,也是有说法的。 不管大事小事,站队无处不在吖,陈区长叹口气,然后却禁不住生出点自得之心,哥们儿就算来到北崇这小地方,主角光环依旧闪亮——居然能掌握那么多大佬的站队信息。 “不遭人妒是庸才啊,”他很文青地感慨一句。 然而下一刻,王媛媛的电话又打了进来,“陈区长,天涯的人到了,有个科委的成主任说跟您关系好,想从北崇买两千台。” “成克己这家伙,怎么能出尔反尔呢?”陈太忠刚庆幸手头宽松一点,听到成主任又加码了,他有点忍受不了,“算了,我去小院了,你派个人领他过来。” 这个时候,他不能不躲了,来要货的人实在太疯狂了——要知道,这仅仅是省部级干部要货,地市级的干部还不知情呢,他手里已经是精光了。 不过成克己的面子,他还是要卖的,成主任帮过他不少,为人也四海。 不多时,计委的办公室主任齐莹将成克己领了过来,今天的林业局那里,简直是炸锅了,齐主任也不得不出面帮忙。 “太忠这地方好啊,”成克己一进小院,就大声地感叹,“素雅幽静,真是懂得生活。” “你给我小声点吧,”陈太忠走出门来,笑着说一句,“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住在这里?” “你这是躲谁呢?”成主任一听,讶然发问。 “躲你们这些债主,”陈太忠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我根本就没那么多货,两万台的库存,眨眼就连毛都剩不下一根了。” “你再怎么哭穷,我是本人到了,”成克己笑眯眯地发话,“咱哥俩的交情,我也不为难你,两千五百台你得保证吧?” “我说,你就从林业局到区政府走了少少的几步,又多加五百台?”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你开始定的是一千台,现在我做主了,一千五百台……再多没有了。” 第4202章 还有狠的 “太忠你这就太让我伤心了,”成克己很夸张地叫了起来,“你库房里还有好七八千台呢,才多给我加五百台?” “你是中央委员吗?”陈太忠摸出烟来,递给他一根,顺便自己也叼上一根。 “你这不是废话吗?”成克己摸出打火机来,才待给对方点上,看他自己点着了,才缩手回来点烟。 “那你是政治、局委员啦?”陈太忠笑眯眯地看他一眼。 “少扯那些有的没的,”成克己心里有点恼火了,太忠这心态,好像出了问题,不过他此来是领了任务的,眼见对方有得志便张狂的样子,却也不能多计较。 只是他心里,就将其纳入“不便深交”的范畴了,“我就是个小小的办公室主任。” “看,你什么都不是,”陈太忠继续张狂,然后却长叹一声,“我被这些人都缠得头大。” “但我是你朋友,”成克己理直气壮地回答,可心里也有点理解对方的心情了。 “正是因为朋友,我才多给你五百台,”说到这里,陈太忠看齐莹一眼,齐主任见状,知道自己碍眼了,于是走进屋里,“我给成主任倒茶。” “知道不?我们省的马老大,局委,还没跟我要货呢,”陈区长压低声音,“而且我还压了黄和祥三千台货……你看我愁的是什么!” “我艹,你真不容易啊,”成克己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此刻他真能理解对方的心情了,他能想到要货的人不会少,却是没想到,都是这样的来头。 可是……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太忠,那我退一步,就刚才那数儿,两千台,我也不多要了。” “不是不给你面子,我是真为难,”陈太忠苦恼地摇摇头,沉吟一下,他索性心一横,“这样吧……你们省几例非典?” “这个……”成克己很夸张地左右看一看,又压低了声音,“太忠,有些话我不便多说,这么说吧,天涯可能就是下一个疫区,你明白啦?” “吹,你接着吹,”陈太忠笑眯眯地抬手指一指对方。 “我要是胡说八道,让我明天就被双规,”成克己是真急了,居然发出了如此的毒誓,“要不你以为,这种事情,轮得到我一个科技厅的办公室主任张罗?” “啧,”陈太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好半天才叹口气,“先给你一千五百台,到今天晚上,我看情况……如果再能省出五百台来,第一个给你。” “那你一定尽量凑啊,”成克己很认真地叮嘱,想一想又用极低的声音补充一句,“这个事儿办漂亮了,我副厅就有指望了。” “我勒个去的,你们省到底多少病例啊?”陈太忠听得很是无语,就在此时,齐莹拎着手机走了出来,“区长,王主任电话。” 王媛媛打电话来,为的还是精鸿的那一千五百台测温仪,周总已经打来电话,表示说合同可以继续执行——要不说老板就是老板,一听说北崇态度强硬,一百多万说不要就不要了:关键是现在市场渐趋明朗,他不想陷入这滩泥淖中,从而影响了赚钱大计。 听说北崇要再降一千,两千七一台,还要扣百分之五十的质保金,就算是周总都不能淡定了,他当即表示:有话好商量,我可以再让两百块,你要一定不讲理的话,那就别怪我不讲理了。 此人说话有点强硬,王媛媛就打电话过来请示一下,看领导是个什么意思。 “让他先搞一搞清楚是谁先不讲理的,”陈太忠最不怕这种威胁了,“他要不想谈,咱就不谈了……就说是我说的,我等着他找我来。” 他把手机还给齐莹,跟成克己聊了没有几句,有人拿钥匙开大门,接着廖大宝就走了进来,“区长,戚书记给您打电话了,要您回个电话,有重要事情。” 陈太忠为了躲人,不但进了小院,手机也关机,现在别人想找他,都得通过其他人。 不过陈区长终究不是郑涛那种土棍村长,会纯粹为了躲人而躲人,他躲避的只是一些乖张的指示和莫名其妙的人情,所以他拿起廖大宝的手机,就拨了回去,“班长有什么指示?” “我接到省委办公厅通知,要咱们就地封存红外测温仪库房,”戚志闻淡淡地回答,“等待省委指示。” “党委的测温仪库房,你随便封,”陈太忠听得登时就恼了,于是冷笑一声,“我政府的库房,他得给我打电话。” “这不是给你打不通电话吗?”戚志闻的声音很和蔼,“所以就联系我了。” “问题是联系你没用,钱是我借来的,”陈太忠不为所动,“货也出得七七八八了,我给省里留了点……不多!”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心说怪不得马飞鸣一直不见动静,合着人家惦记一锅端呢,不过,就算你现在过来,库房里也没多少了。 十来分钟之后,廖大宝又拎着手机走了过来,“头儿,马颖实打过来电话,要您回个电话。” 这马飞鸣倒是会找人,陈太忠接过手机拨号,“马总有什么指示?” “你那儿还有多少台红外测温仪?”马老三说话,那是真直接。 “六七千台吧,不过不少都有主了,”陈太忠淡淡地回答,“我给省里留了两千台……不过你们得出钱买。” “别人差钱,你还能差钱?”马颖实不以为然地哼一声,“都扣下吧,我全买了。” “那我扣下蒙艺的,还是扣下黄和祥或者郑文彬的?”陈太忠冷冷地发问,“省里的两千台,都是我挤出来的。” “他们消息怎么这么灵啊?”马颖实轻声嘀咕一句,然后清一清嗓子,“我也想早点给你打电话,但是你关机啊。” 我也就关了一下午的机,陈太忠听得有点无语,想一想之后,索性歪一歪嘴,成不成的,他倒也无所谓,“省纪检委一个叫王景堂的主任正调查我呢,把我折腾到朝田好几天,这个节骨眼上,我不想被他打扰。” “哦,王景堂……”马颖实沉吟一下,“我帮你收拾他,能给我多少台?” “我说马总,人家是监察二室的副主任,”陈太忠特意点明,我不是有意阴你,这个人你老爸动起来没问题,你想动人家,未必就方便。 “一个副主任,交给我了,”马颖实不屑地哼一声,“你就说多少台吧。” “三千台吧,”陈太忠听得有点奇怪,马老三啥时候变得这么乐于助人了? “不行,”马颖实断然反对,“三千太少,最少一万台,钱不是问题。” “没有那么多,”陈太忠也很坚决地回答,“只要来提货的,钱都不是问题,我说……这事儿怎么轮到你来办了?” “嗐,别提了,本来昨天中午就给你打电话的,你不在服务区,后来我就忘了这事儿了,”马颖实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苦恼,“今天一打,谁知道就这样了?” 昨天中午,那是回北崇的时候,陈太忠想一想,确实存在手机没信号的可能,“其实三千台就够了,顶过前期这一阵,再有二十天,凤凰科委的货就上了,那还便宜。” “就是顶不过这二十天嘛,”马颖实的声音,听起来越发地烦恼了,“陈区长你多留一点,没有一万台,也得有七千台。” “我就奇怪,你要这么多干什么?”陈太忠有点受不了他的口气,不过看在对方打算收拾王景堂的面子上,他也懒得计较,“你要打算倒卖的话,我一台都不给。” “我差这点钱吗?”马颖实听得就叫了起来,直接点明了缘故,“我是昨天饭桌上,跟我老爸接了这个差事。” “不能吧?”陈太忠的声音,提起来充满了怀疑,“马总,你现在是商人,不是国家干部,马书记怎么可能让你插手这事?” 这你就别管了,马颖实好悬就来这么一句,不过下一刻他就意识到,自己真敢这么说的话,陈太忠就敢一台货都不给——他跟别人可以摆局委公子的身份,对上这位,那真不好用。 于是他吸一口气,缓缓地解释,“我是帮我老爸定一下货,他不方便出面,到时候是我找人买了捐给省里,还是省里出钱买,都不是问题……差不了你钱。” “嘿,”陈太忠听到这里,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看你这链子掉的。” 他是真相信这个说法了,还是那句话,马局委的消息灵敏度,不可能比别人差了,起码不会比蒋世方差,也不会比天涯省差,但正因为他的招牌太明显,反倒不便轻易动。 这个时候,有人居中打招呼,是很正常的现象,马老三虽然不是政府工作人员,却是马书记的公子,不虞消息泄露出去,而且,他跟北崇有合作,这个招呼也不算冒失。 马颖实却是被他笑得脸红脖子粗,“有那么可笑吗?我也没想到,一天之内就是这么大的变化……陈区长,你要是能帮我这个忙,就算我欠你个人情。” 第4203章 左支右绌 马老三的人情,陈太忠是真不稀罕,大人情对方给不了,小人情他看不上——没有马飞鸣的人情,北崇还不是照样发展起来了? 不过他倒是挺好奇,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多测温仪,须知他也是人在恒北,朝田有非典病例,他是知道的,但他相信绝对不多,要不然,怎么有那么多人敢跟北崇呲牙咧嘴? 所以他很干脆地回答,“我认为,恒北有两千台就差不多够了,最多三千台,实在差一些,马书记还不能从外面调些货做补充?” “啧,”马颖实遗憾地咂巴一句嘴巴,沉默片刻,才艰涩地问一句,“北崇才是恒北的一个区,买那么多红外测温仪干什么?” “我推不过的人情很多的,储备一些做人情,”陈太忠下意识地回答。 “是啊,做人情……不止你需要做人情,”马颖实叹口气,语气是要多沉重有多沉重。 “哈,”陈太忠赶忙伸手捂住嘴巴,又将手机拿到一边,他全身上下剧烈地抖动着,这笑意是止也止不住——原来你冻结我北崇的仓库,也是为了做人情? 结果你晚了一天打电话,仓库里啥都没了,别说做人情,自家都不够用了,你说你得有多么点背,才会遇到这样的麻烦? 考虑到马老三是从他老爹手里接的活儿,这后果不是一般地悲催——马书记不会双规自己的儿子,但是这种大事上出现如此重大的错误,排头是少不了的。 此刻,他是真的明白,为什么马颖实会毫不犹豫地表示,帮他收拾王景堂了,只要能拿到货,获得他老爹的原谅,收拾个小干部还不是手拿把掐? 然而下一刻,想到另一桩因果,他就有点笑不出来了,于是冷冷发话,“如果这些货没被别人定走,两万台就都被你做人情了吧?” 马颖实登时语塞,当初他确实是有这个想法,这是防治非典紧缺的战略性物资,北崇有货,省委直接接手,便于统一安排和调度——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事实上,马飞鸣当时都没这个想法,昨天中午马书记难得地回家吃饭,马老三兴奋地跟老爹说八一礼堂地块的进展情况。 不成想他说了没几句,马书记直接将话题岔开,他轻叹一声,“这个陈太忠,还真不得了,防治非典这步棋,又让他走对了,还存了那么多测温计……唉,可惜我不好动,浩强下午跟卫生厅说一声,统计一下非典病例。” 浩强便是马书记的司机,他出面做事,是非正式的,但是一般人也要买账。 马老三听到这里,就觉得自己也能帮老爹出点力,于是出声发问,“这个测温仪要多少台?我跟陈太忠去说。” “你还是算了吧,”马飞鸣不是不信任自己的儿子,他是有别的忌讳,“这个事情前两天就能看出苗头,只不过有人指望硬撑能过关,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但我还是不能动……你也不要乱动。” “我跟陈太忠有合作的嘛,”马颖实壮着胆子回答,望子成龙是每个父亲的梦想,向父母展示自己的能力,也是每个儿子的夙愿,尤其是他有这么一个优秀的老子,他也不指望追赶或者超越,但是能小小地证明一下自己,也是好事,“算我私人打招呼。” “那行,定个几千台,”马飞鸣点点头,“一定注意低调,你说是你私人的意思……实在不行,你先找人买下,然后捐给省里,陈太忠那家伙不好说话,一分钱看得斗来大。” “我觉得还是多买点,”马颖实跟自家老爹建议,“您到时候也能做人情。” “可以,”马飞鸣点点头,“你把他的存货端过来吧,别亏了他就行。” 这就是父子俩的对话,午饭之后,马颖实本想给孙淑英打电话,托她关说的——在他看来,直接找陈太忠有点跌份儿。 但是再想一想,老爸要求保密,他就直接给陈太忠打电话,不成想是打不通,他一来觉得跌份儿,二来又觉得既然保密,就不能随便打,然后就放到一边。 这放到一边就糟糕了,他居然就忘了,今天下午,他老爸的秘书打过来电话,问一句,陈太忠那儿你弄了多少台测温仪? “不是吧,这么快?”马颖实登时就抓狂了,他还没打电话呢。 “一号拍板了,晚上看新闻吧,”做秘书的一听,就知道三公子这里出了小纰漏,可也不好多说什么,“颖实你要抓紧了啊。” 我勒个去的,马颖实二话不说,挂了电话就拨陈太忠的号码,不成想那边居然关机,他想也不想,就拎了辆警车开道,带着人往北崇跑。 但是眼下听到陈太忠这么说,他就知道,自己不但是忘了打电话,事先的想法也有问题,是啊,陈太忠凭什么答应自己征用那些测温仪呢? 要是他老爹出马,可能还有那么几分说道,但是他仅仅是个衙内,以个人名义行事,又凭啥剥夺了陈太忠做人情的权力? 这个事情,我做得有点急躁了,于是他讪讪地回答,“我也只想拿一万台,价钱肯定没问题……我这人做事一向痛快,你知道的。” 陈太忠反应过来,这货想拿自己的远见做人情的时候,心里真的火了,“一张嘴就一万台,我北崇囤积这批货,有多大资金风险你知道吗?我经受了多少压力你知道吗?王景堂为啥找我麻烦你知道吗?我就问你一句……你替我分担过一点压力没有?” “我这不是打算帮你收拾他了吗?”马颖实顿了一顿,挺不好意思地回答——他跋扈归跋扈,本质上还是愿意讲理,起码对上陈区长,他不能蛮不讲理。 “反正你来得晚了,就是这么多,”陈太忠笑一笑,“你想查扣谁家的货?我给你留电话号码……你直接通知。” 我能查扣谁家的货?马颖实听得暗暗苦笑,陈太忠报出的那些人名,别说是他了,他老爹也不想招惹,不过同时他也知道,自古县官不如现管。 那么,想破局还得着落在现管身上——只要是现管,谁手里没点机动名额呢?“太忠,这样吧……你保底给我保证五千台,只要给我这个面子,万事好商量。” “五千太难,三千五倒是能争取一下,”陈太忠压了电话。 目前来说,磐石让出三千台给恒北,他答应这个没压力,同时他还扣了海角两千台,但是这两千台,成克己要拿走最少五百台。 而剩下的一千五百台,给了蒋世方,天南也才堪堪凑到四千台——起码还得有一千台,才能得到一百万吨平价煤。 天南加上恒北,缺口最少有三千台,加上成克己的副厅指标,那就是三千五百台,这个缺口看起来不算大,但真的是难以逾越的。 陈太忠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手里虽然有块破布,但是遮了这里,就挡不住那里——三千五百台不算多,但是真要命。 当初收购力度再大一点就好了,由不得他不这么想,但是再想一想,当初他收购的阻力,也是相当大的——再加大力度,也是相当地不容易。 很多事情,说起来其中的分寸,就是只差那么一点点,陈太忠正皱着眉头感慨,耳边又响起个声音,“太忠……我那五百台?” “给你了,反正也就是个不够了,”陈太忠果断拍板,“再多也没有了。” “我是说我那五百台不要了,”成克己呲牙一笑,“反正已经多了五百台,超额完成任务了,你难成这样,我还再逼你,那还是兄弟吗?” “啧,”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这一刻,他是真的感觉到一种真诚,于是左右看一看,压低了声音,“我再给你五百台,质量没问题,但是三无产品……你敢要不?” “费用怎么算?”成克己也压低了声音。 “你随便给点,”陈太忠心一横,他是打算用仙力复制了,但是这话不能随便说,“质量我保证,跟正规厂家的一样,但是没票,你也别问来路。” “那就这么说定了,一千台行货,一千台水货,”成克己嘴唇轻启,果断地做出了决定,“太忠,质量要保证啊。” “保证厂家都分不出来,但万一需要售后了,你得咬定,就进了一千台,”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发话。 “这个没问题,你放心好了,”成克己微微一笑,“这种事儿我明白……都是科委的,谁还不清楚这点儿东西?” 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不管你怎么胡乱想的,反正你明白就好,想到成克己这里不但没占五百台名额,反倒退了五百台出来,那么现在……就只有两千五百台的缺口了。 而精鸿公司那里,还有一千五百台现货摆着的,他就觉得压力减轻不少,再想一想,他又给蒋君蓉拨个电话,“美女……寂寞吗?” “我不认识你,你敢再打一个电话,信不信我查你祖宗三代出来?”蒋君蓉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 哎呀,我为啥拿小廖的手机拨这个电话呢?陈太忠的嘴角抽动一下。 第4204章 都不简单 算了,这个事情往后排一排吧,陈太忠悻悻地挂了电话,捡个没人的时候,打开自己的手机,给刘望男拨个电话,“回头可能有人捎一千台红外测温仪过去,你接收一下。” 一直以来,他对用仙力复制红外测温仪,心里很是矛盾,这是小众产品,厂家一查,就能查出问题,可是看着非典肆虐,他也是有点不顺眼。 直到成克己表示,山寨货我们照样接收,只要能保证质量,其他的都不是问题,他这才想到自己的作弊利器——蒋世方那里差着的一千台,完全也可以山寨。 有些事情,是做得说不得的,大家心里有数即可,当然,最关键的是——天南现在就缺货,急需货物,山寨不山寨的,就不重要了,哪怕是政府采购。 不过,提供这个货物的,还需要一个公司,陈太忠决定让刘望男出面,卖给天南省一千台,就凑够五千台了。 可刘大堂一听是这种事儿,很坚决地表示不想参与,“我是真不想跟政府打交道,还是我卖给北崇好了,这一千台也能扎扎实实地算到你头上。” 陈太忠要刘望男出面,本来是要避嫌的,听她这么说,也只能作罢,“那行,今天你派小董往北崇赶吧……” 当天晚上的中视一套的新闻播报里,主要首长做出指示,对非典一定要高度重视,积极认真地去对待,任何地区、部门和机构都不得虚报瞒报…… 这样定下的调子,就是无可更改了。 陈太忠不得不再次关掉手机,这个消息能引起什么样的轰动,他实在是不想去猜测,还是规规矩矩呆在小院里吧——专程上门来找的人,他不会拒绝见面,但是隔着老远,通过电话就要办事的,就不要怪他敬谢不敏了。 当天晚上,他的小院里,就来了第一个贵客,马颖实带着两辆车上门了,马三公子花了不到五个小时,就从朝田赶到了北崇,这平均车速起码得一百七。 此时陈太忠刚吃完晚饭,正跟刘海芳探讨“自费烈士”的问题,刘骅的死虽然是因公,但最终没有通过民政厅的审核。 刘区长就建议,像这种有确凿诱因、确定因公牺牲的同志,如不能通过审核,区里应该给予其家属以烈属待遇,相关的费用和岗位,就是由区政府承担了。 这只是一个大的方向,将认定过程细化,还需要有具体的环节,刘区长跟区长今天讨论的,就是两个原则性问题。 马颖实就是这个时候,来到了小院,马公子虽然傲气,但也没怎么放肆,站了一会儿,找个椅子坐下,听着他俩说话,也不插嘴。 直到两人说话告一段落,他才问一句,“陈区长,到我了吗?” “三千五百台,最多了,”陈太忠递给他一根烟,直截了当地发话,“马总,我已经尽力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骂我。” “你看,挤一挤就又出来点,”马颖实很生硬地笑一笑,“陈区长,你的能力,我是相信的,这点数量……我实在不好交差。” “我实在没辙了,”陈太忠叹口气,然后眼珠一转,“除非……” 你这个转折实在太圆润了,马颖实一看,就知道这家伙又要玩什么幺蛾子,心说我且看你怎么说,“除非什么?” “我们这儿暂扣了一千五百台的测温仪,有假冒伪劣的嫌疑,”陈太忠微微一笑,“其实就是签订合同之后,对方看到有行情,就想毁约,被我们强行扣下了……货还是正经货。” 马颖实怔怔地看了他半天,才问一句,“对方什么来头?” 他原本以为陈太忠要提什么条件,心里真是有点不爽,谁都不喜欢被人借机拿一把,不过此事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所以听一听也无妨。 眼下听说是这番因果,他心里的气儿就小了不少,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要这么问一句。 “没什么来头,”陈太忠笑着回答,“就是我们暂扣,也扣不了多长时间,咱人民政府,不能蛮不讲理不是?再说了……来头再大,大得过马老大?” “咦?”刘海芳听得就是一声轻咦,她从做派上,能看得出这个英俊的马总来头大,但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此人竟然是省委书记马飞鸣的儿子,而且看起来,陈区长还是有点不买帐,这个发现,让她惊讶莫名。 “你暂扣不了几天……这是什么意思?”马颖实的智商不算低,但是他对官场里这套弯弯绕,并不是很熟——大多时候,他就直接碾压过去了。 “这看马总想做什么文章了,”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比如说省工商认为这个案例很典型,要过问一下,省里出个什么文字性的东西,就可以从我这儿把货拿走……再怎么处理我就不关心了。” “拿走之后又怎么处理呢?”马颖实接着发问——他基本上是含着金钥匙长大的,对基层的一些蝇营狗苟不是很熟。 陈太忠微微一笑,也不回答,倒是刘海芳知道此人是马书记的公子,就有意结个善缘,于是笑着接话,“查上两年,没啥结果了,就还回去……扣的时候是新的,还的时候是旧的和坏的。” 刘区长这么说,也不是她就有这方面的经验,实在是北崇警察分局对四海车行的车,就是这么处理的,北崇人都知道的——张一元倒了,北崇警察人人有车开了。 这成什么样儿了?马颖实心里,真的抵触这么做,他是不会把这几百万放在眼里的,要这么做了,那还不够丢人的——关键是那个厂家没招惹到他。 可是他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迂腐,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货是你们扣的,省里拿走检验一下,也是对你们负责……可能检验的时间比较长。” 要不说这家学渊源,没有哪个公子哥是白给的,马老三虽然很不接地气,经验也不是很丰富,可他略略改动一下细节,首当其冲跟厂家对上的,就是北崇而不是省里了。 “你这么做就太不地道了,”陈太忠哪里肯吃这种闷亏?他最讨厌的就是为别人作嫁衣裳了,“那我明天一大早放货走……你拦得住就拦,拦不住就不关我的事儿了。” “你可以推到省里嘛,省里认账的,”马颖实理直气壮地回答。 这个承诺不能说没用,所谓踢皮球,对等单位或者差不多对等的单位才能相互踢——北崇虽然有陈太忠,但是级别实在太低,省里想不认,也很简单。 而且必须指出,马老三不是那种斤斤计较之辈,他很干脆地表示,“我就判断出他是真货了,那又怎么样?非常时期,省里征用了,给他一个我们认为合适的价格。” 要不说这富贵逼人,马颖实的想法,那就是仗着权势结结实实地碾压,他都敢这么对付陈太忠,自然更敢如此对付厂家。 “这我完全支持,”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但你既然是从我们北崇拿走的查扣货,你们定的价格和还款计划,也要征求我们的意见,否则区里的同志们有情绪……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你倒是半点不吃亏,”马颖实看他一眼,北崇这个要求说高不高,但是能在定价和还款上发话,这也是很要命的话语权。 还是那句话,搁给个别的县区,马老三根本不会考虑这要求,但是北崇有陈太忠,这个话语权……多少要给一点。 “其实这涉及了诚信问题,”陈太忠的理由很充足,“以前几单做得不错,我给钱也痛快,现在他敢不诚信,跟我毁约,那这一千五百台,我就不能让他卖起高价去,要不然违约的成本太低了。” “我觉得还是面子问题,”马颖实笑着发话,真不愧是官二代,说话一针见血,都不带考虑别人情绪的。 “你这才是……”陈太忠才待驳斥他,就听到有人重重地拍门,侧耳一听,还有轻微的呜咽声,走上前开门一看,却发现廖大宝和扈云娟站在门口,扈云娟挺着个大肚子,眼泪哗哗地流着,两个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大。 “怎么回事?”陈区长眉头微微一皱,不怒而威地发话。 “廖大宝他……”扈云娟才一张嘴,廖大宝黑着脸发话了,“陈区长有客人,咱们等等再说。” “你敢做,还怕我说?”扈云娟又哽咽了起来。 “我什么都没做,真是有毛病!”廖大宝气得骂一句。 “有个女人打电话给他,说怀孕了,”扈云娟大声地嚷嚷着,状若疯狂,“我问她是谁,她就压了电话,廖大宝说……这女人是给陈区长打电话的。” 这个信息量……有点大啊,陈太忠嘴巴微张,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有人怀了我的孩子?这不可能啊……大宝你这咋回事?” “可怜我已经八个月了,孩子将来咋办啊,”扈云娟闻言,放声大哭了起来。 廖大宝看一看马颖实,又看一看刘海芳,伸一伸脖子咽口唾沫,“那个啥……您二位回避一下?” “不用,”陈太忠和马颖实齐齐地发话,马三公子眼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表情。 廖大宝又咽一口唾沫,艰涩地发话,“头儿……下午您用我的手机,打了几个电话。” 第4205章 防治会议 “嗯,没错,我是打了几个电话,”陈太忠点点头,下一刻,他的身子猛地就是一僵。 “刚才有个女人打电话过来,”廖大宝苦笑着回答,“当时我在洗澡,云娟帮我接的电话,那边胡说八道了一通就挂了。” “她再打,那边死活不接了,然后她就要对着桌子撞肚子……我找您来证明。” “是这个号?”陈太忠一听,用屁股都想得出来,是谁干的缺德事,于是他把蒋君蓉的号码报一遍。 “云娟你看,是吧……她怀孕跟我无关的,”廖大宝一摊双手,很关怀地看着自己的老婆。 “她怀孕跟我也无关,”陈太忠快气死了,伸手就拿过了廖大宝的手机,抬手就去拨这个号码,“我跟她啥事都没有,怎么可能怀孕?” 电话拨通了,但是那边……不接电话。 “这个女流氓,”陈太忠气得嘟囔一声,伸手又去摸自己的手机,一边开机一边嘟囔,“我这人一向洁身自好,怀孕这种事,就不可能跟我沾边。” “不是自身能力的问题吧?”马颖实略带一点思索地发话。 “我能让你的能力出现问题,”陈太忠白他一眼,“不信的话……打个赌?” “哈,”马颖实开心地笑一声,也不做理会,事实上,对于他这种橡皮脸的人来说,能开心一笑,真的是很难得了。 陈太忠被他这个表情撩拨火了,可是这火气还没地方发,只能一拨通电话就按下免提,铃声响了五六下,那边才接起电话,淡淡地发话,“陈区长有事?” “是这个声音?”陈太忠看扈云娟一眼,发现她点头,才无可奈何地咂巴一下嘴巴,“蒋主任,咱不开玩笑了,下午那个手机号,不是我的。” “那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蒋君蓉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听起来是十足的怨妇腔。 蒋主任做事,一向是天马行空,下午她接了那个骚扰电话之后,隐约觉得对方的声音有点耳熟,不过她手头有事,就没往心里去——身为天南官场第一美女,接到一些骚扰电话是很正常的。 刚才她回到家里,听说老爹在张罗应对非典的事情,现在联系不上陈太忠,猛地就想起——那个声音好像是陈太忠的。 然后她打个电话了解一下,那手机的号段果然是恒北省阳州市,说不得就将电话拨了回去,不成想那边是个女人接的,还说“他在洗澡,你有事吗”? 居然有女人替他接电话,还说他在洗澡?蒋主任毫不客气地就煽一把阴风——告诉他,我怀了他的孩子。 待听到女人尖声问自己是谁的时候,她马上就意识到了事情的真相,坏了,估计这是机主的老婆——陈太忠的女人里,没人敢这么吃醋的。 于是她果断地挂了电话,对方再打,她都不接,一来是她觉得自己调戏错人很没面子,二来也不无恶意地想:你们先鸡飞狗跳一阵吧。 眼见逼得陈太忠不得不开机打过来电话,她就更要没命地调戏——相信此刻,在电话旁边的,不止你一个人吧? “好了蒋主任,不开玩笑了,”陈太忠叹口气,此刻他隐隐觉得,从林桓那儿学来的调戏小女孩儿的手法,自己大概不合适用——老林都是半截入土的主儿了,可以这么搞,哥们儿可还是年轻有为,钻石王老五来的。 像调戏一下牛晓睿,就多了个炮友出来,以后是真得注意控制言行。 可是在基层工作,整天绷着脸说话,似乎……又有点高高在上了,不能深入群众。 想到“深入群众”四个字,陈区长莫名地又想到了去年此刻,跟傻大姐的那一夜激情,各种乱七八糟的滋味涌上心头。 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处理好这个电话,他很真诚地道歉,“下午打电话,忘了是在用别人的手机,对不住啊……我的手机没开机。” “咱俩的私事,回头再说,”蒋君蓉含含糊糊地回答,坚决不撇清,然后话题一转,“五千台红外测温仪,凑够了吗?” “咱俩就没什么私事,”陈太忠严正声明,然后干咳一声,“正在串货,尽量完成任务。” 说完他就压了电话,将手机还给廖大宝,“好了,那边就是个人来疯,不要理她。” 扈云娟听到半截的时候,就已经挺着大肚子,乖乖地搂住了廖主任的左臂,闹出这么一番笑话来,她觉得很对不住自己的爱人。 廖大宝是气得想甩胳膊,可是手微微一动,就碰着她肚子了,只能咬牙忍着,心里也禁不住暗叹: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待这小两口离开之后,马颖实轻咳一声,“有人拿怀孕威胁你?我帮你解决她……不过她那五千台,我要分三千台。” “她怀不怀孕,都不关我事,”陈太忠也懒得跟这货多解释,“这是天南蒋省长的女儿,货是给天南的。” “天南那边,你不是已经拿过去两千台了吗?”马颖实皱一皱眉头——他还不知道海潮也拿走两千台,不过就算这样,他也觉得有点不合适,那边七千台你都能尽量保证,恒北只有五千台,还有一千五百台是需要强取豪夺。 “天南十五例非典,还有几十例疑似,”陈太忠白他一眼,“恒北要是有这么惨,我也照顾……你是要送人情,天南那边是真的需要。” “他们早干什么去了,”马颖实被顶得有点讪讪。 “是啊,除了北崇,大家都早干什么去了?”陈太忠毫不客气地回答。 “好了,我要去吃饭了,赶了一路,”马颖实见这货影射自己的老爹,可偏偏又没法叫真,所以一扭头走了。 “区长你对他还真不客气,一般干部见了他,十有八九就直接脚软了,”待他离开之后,刘海芳叹口气,这话半是恭维,也有一小半是感慨,“偏偏他还不敢发作。” “人要不想被别人小看,先要自重,面子是别人给的,却是自己丢的,”陈太忠淡淡地一笑,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夸耀的,“我不把他那层皮看在眼里,他也就知道狐假虎威没用,正儿八经就事论事就完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知易行难啊,”刘海芳讪笑着摇摇头,心说敢不把局委公子放在眼里的正处级干部,数遍整个恒北,怕是也只有你一个。 “那是因为,现在的干部患软骨病的太多了,”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回答。 第二天一大早,离得最远的磐石也来人了,林业局那里依旧人声鼎沸,当天晚些时候,阳州市委临时召开市委常委扩大会议,陈太忠被市委点名列席——是通过廖大宝通知的。 这个会议,就是非典防治工作会议,虽然阳州市一例非典都没有,但是既然领导表示了,下面重视是应该的。 这并不仅仅是未雨绸缪,事实上,就是刘晓莉写的那篇报道,非典在北崇拐了一个弯,若是任由美国人奥观海进入阳州,现在阳州惨成啥样,那都不好说了。 陈太忠被叫过来,那就是介绍北崇先进的防治经验的,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戚志闻是没资格参加这个会议的,哪怕他是高配的区党委书记。 不过最尴尬的不是戚书记,他根本没来,阳州市长陈正奎的心情才叫个糟糕,与会的不少人都知道,陈市长前一阵在不同场合多次表示:北崇有点成绩就自高自大,居然把大笔钱花在非典防治这种小事上,真是莫名其妙,大家不要学它。 而眼下这个会议,就是对他的言论赤裸裸地打脸,陈市长心里的恼怒可想而知,但他还不能不来,否则就是政治错误了——跟他的遭遇相比,戚志闻似乎都没那么惨了。 而陈正奎阵营的人,也不敢跳出来唱反调,大气候就是这样,谁反对谁死。 会议从中午十一点开到下午三点,其间有十五分钟午餐时间,午餐不但简单,而且都是直接用托盘端到会议室,现场解决。 各项讨论和分工完毕,李强又看向列席的陈太忠,“太忠区长,你要多配合谷市长的工作,不要把眼光只放在北崇,要争取整个阳州的非典零病例……实在有病例,咱承认,但是市委不能容忍有传染,这取决于我们的工作态度。” 跟凤凰市一样,阳州主抓非典防治的,也是常务副市长谷珍,而不是分管卫生工作的副市长,首先谷市长是市委常委,份量要重一点,其次,谷市长也是女性副市长,女性做这种工作,具有天然的亲和力。 “我保证全力配合,”陈区长做个保证还是没问题的,可他并不想影响北崇的发展,于是他强调,“不过我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组织的力量才是决定性的,想要做好全民性的防治工作,重在市委和市政府的领导,重在执行力。” 你说破大天来,没有执行能力,那不是白搭吗?搞防治工作,是要见真章的。 “这个你放心好了,市委市政府会全力支持,”李强点点头,径自就代陈正奎做主了——那丫肯定不敢反对,“北崇的红外测温仪,市政府打算调拨一千台。” 第4206章 轮番轰炸 “测温仪已经没了,”面对李书记的指示,陈太忠苦笑一声,“仓库空了。” “给你钱,”李强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又看一眼陈正奎,“你不信,可以问正奎市长。” “嗯,”陈市长微微颔首,并不多说一个字。 “真的没了,不是钱不钱的问题,”陈太忠苦笑着一摊双手,“被全国各地买走了……各位领导可以去北崇的仓库看一看,确实是没了。” 我艹,这算什么事儿?没有红外测温仪,还谈何防治?市委的领导们相互交换一下眼神,最后市委秘书长张近江发问,“为什么会全部卖掉?不给省里和市里留点?” “我为什么全部卖,古书记最清楚了,”陈太忠冲斜前方的古伯凯努一努嘴,微微一笑。 “太忠区长你这就开玩笑了,”古书记见自己被点名,忙不迭地摇头。 今天他就没觉得这个会议,跟自己有多大关系,所以坐在那里闷着头一言不发,当然,些许的心虚还是有一些的——最近纪检委可是没少找北崇麻烦。 但是,北崇也没少找纪检委的麻烦,这真是一笔糊涂账。 不过听到陈区长的话,他是不得不解释了,“最近市纪检委,就是陪着中央纪检和省纪检委下去两趟,我们没有经办任何工作。” “但是古书记总是见证了,”陈太忠一摊双手,面无表情地发话,“收购红外测温仪,给北崇带来了太多的压力,能卖出去防治非典,那我们就果断地清仓。” “那你也该给市里省里留点吧?”谷珍难得地发话了,防治非典,测温仪不是唯一的手段,但却是极其重要的环节——少了这一环,难度就大了很多。 “卖不出去积压下来,省里市里会帮北崇补窟窿吗?”陈太忠闻言苦笑一声,“到时候估计古书记又要去找我。” “不关我事儿,”古伯凯摆一摆手,也不肯多说,他现在是一点都不想跟陈太忠打交道,哪怕是拌嘴。 “一点都没了吗?”李强沉着脸看着年轻的区长,看起来很是恼火。 “市里对北崇的防治工作很不满,市政府一些领导,一直持批评意见,”陈太忠有意无意地看一眼本家,慢条斯理地回答,“也没少抽北崇的后腿,我怎么敢留下?” 陈正奎是打定主意不多说话了,一直是面沉似水坐在那里,但是入耳这话,饶是他心机深沉,控制表情的能力极强,眼角也禁不住微微抽搐两下。 耻辱啊,一个堂堂的大市长,居然在常委会上,被一个小小的区长公然地指桑骂槐,更耻辱的是,他还不能做出什么还击。 “市委市政府的领导,都很关心你的成长,”李强听得脸一绷,继续训斥陈太忠——这也是意料中的事情,李书记对于陈区长挑衅同为正厅的陈市长,他必须表示出维护之意,这是对整个体制的维护,跟个人恩怨无关。 不过下一刻,李书记就来了一个神转折,“就算领导关心的方式有误,判断也有误,但是身为你的上级领导,初衷应该是好的。” 李强你个混账王八蛋!陈正奎的嘴角又抽动两下,这次就剧烈得多了,此刻他对某人的怒气值,远远超过对陈太忠的怒气值。 要说陈太忠的所作所为,是挑衅加打脸的话,那李强的说辞,基本上就等同于鞭尸了,打着维护的幌子,一再地指出,某人不但关心的方式不对,对事务的判断能力太差,而且……初衷就是要为难人——只是反话正说了。 这个说法,简直太侮辱人了,不但公然将两人的不和展示给下面的干部,更是阴阳怪气地嘲讽,严重打击了陈市长在干部中的威信,后果是极其的恶劣。 陈正奎死死地咬着自己的牙关,若不是……若不是昨天新闻播报里的重要指示,我今天就豁出去跟你大闹一场了。 李强却是感到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自打陈正奎一年前来了阳州,一直就是异常的高调,他想到此人背景,也无意跟其相争,但是他的忍让,反倒是被对方视为怯懦,一步步地得寸进尺——最近居然连宣传口都想拿下来。 宣传从来都是党委负责的口子,地级市委的宣传口,其实是很扯淡的——比起组工口差多了,定调子和吹风,起码也得是省级宣传口,才能起到点效果。 但是对李强来说,连“跟着宣教部,总是犯错误”的口子你都想拿下来,那就欺人太甚了,党委的舆论宣传阵地,都要受政府领导了? 想一想北崇就知道了,以陈太忠的强势,陈文选又有意投靠,他都没有干涉宣传口的意思,了不得就是政府有些事情,需要宣教部配合的时候,你得配合。 李强怀恨已久,现在有如此天赐良机,他要不知道顺便狠踩两脚,夺回一些失去的阵地,那也枉为地级市党委一把手了。 李书记说完之后,会场里一片寂静,久久没有人说话,大约过了两分钟,谷珍才出声说话,“没有红外测温仪,防治的效果要大打折扣。” 她这话只是单纯表述,没有针对任何人的意思,甚至旁人听起来,还有点为陈正奎解脱尴尬的嫌疑,但是陈市长并不这么认为,他已经有点魔怔了,所以就下意识地认为——这还是在说我的错嘛,这笔账……我记下了。 “想把事做好,决定因素是人,不是机器,小米加步枪,照样推翻了三座大山……这是考验我们执行能力的时候,”李强笑眯眯地接话,又看一眼陈太忠,“小陈你手里还有多少台,有一台算一台,这是个态度问题。” “省里要的五千台,我还没有凑齐,”年轻的区长叹口气,接着眼珠一转,“对了,咱们可以要求省里划拨嘛。” “阳州就管着北崇,你觉得省里会划拨吗?”李强白他一眼,又看向陈正奎,“要不,正奎同志帮着了解一下?” 陈市长沉着脸摇摇头,连话都懒得说,面对这么多的屈辱,他怎么可能开口? “我有个建议,”张近江突然发言,他垂着眼皮看着面前的茶缸,“北崇有五百台自用的测温仪,可以交给市里统一调配……咳咳,我的意思是说,市里可以购买来统一调配。” 他本就是宁沪书记的余孽,一直得不到李书记的认可,但是他还不敢跟陈正奎勾搭,那样不但会让王宁沪恼火,更会激怒李强,结果就会是被边缘化,甚至位子不保。 所以,有能帮市委解决问题的折中方案,他是不怕提出来的,当然……也不能得罪陈太忠,陈区长这个人,实在太不好惹了。 而且,阳州官场的人都知道,李书记和陈区长虽然不是一系的,但是在大局方面,通常都能优先达成共识,也正是因为如此,面对陈市长咄咄逼人的攻势,李书记能不落下风。 ——北崇的发展实在太迅猛了,整个敬德都投向了北崇,云中也不远了,由于有强大的财力支持,这三个县区,对明信、花城和关南构成了包钳之势。 等到北崇的电厂建成,还不知道有多少县区要看北崇的脸色——起码只要陈太忠在,电厂往哪里送电,区政府能起决定性因素,省地电都要给陈区长面子的。 “唔,”李强点点头,看一眼陈太忠,发现他很无所谓的样子,就又看向陈正奎,“正奎市长,市政府今天能筹出这笔钱吗?” 陈市长默默地点头,还是一句话不说,李书记于是又发话,“太忠区长表个态。” “我支持市委的决定,”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如此一来,北崇连这五百台的费用,都不用出了,省了就是挣了,他自是会全力支持。 “全市能严密把关的话,我们也用不到五百台那么多,市里给我们划拨百十台就行了……主要还是,当初有些市领导,一直不是很支持,唉,搞得我们成本剧增。” 饶是陈正奎涵养再深,闻言也禁不住看他一眼——你丫有完没完了? 陈太忠不躲不让,狠狠地直视着对方,抽哥们儿后腿,你还委屈了?知道你给我带来多大被动吗? 陈正奎很快耷拉下眼皮,不再叫真,政治斗争就是这样,成王败寇,没那么多道理可讲。 既然主要涉事人中无人反对,那这个临时动议表个态,很快就全票通过——会议纪要上记录:阳州市收购北崇区所有自用测温仪,按照需求,统一分配。 看到陈正奎那吃了苍蝇一般的难受劲儿,李强心里是说不出的舒服:让你丫再得瑟,要不是时机不成熟,这次我直接就把你送走了。 不过他的舒服没持续了多久,就在刚刚散会的时候,他才走出门口,巨中华走过来,在他耳边低声嘀咕一句,他的脸色瞬间就变得难看了起来,“太忠区长,你过来一下……还有谷市长。” 陈太忠和谷珍都要离开了,闻言对视一眼,扭头走了过来,其他人却是不动声色地离开,只拿眼角的余光关注一下。 李强也顾不得摆市委书记的架子,直接出言发问,“北崇要收回部分已经发放的测温仪,这是怎么回事?” 第4207章 争抢 由不得李强不生气,市里刚决定,要收购北崇自用的五百台红外测温仪,大家还没走出会议室,消息就传到了北崇? 事实上,这个消息是不可能传那么快的,从举手到现在,也不过才十分钟,而北崇那里,已经有不少传言了。 “我是完全不知情,”陈太忠一摊双手,很无辜地看着李书记,“我现在的手机都不敢开机,一开机就是要测温仪的。” “那你打电话回去问一下,”李强冲巨中华一努嘴,“中华,手机给他。” 陈太忠拎着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不多时沉着脸走了回来,“是有人要收购测温仪……是马颖实,目前王媛媛并没有答应。” “马颖实?”李强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八一礼堂那块土地的盛宴,他也是得利者之一,实在太清楚这个名字了,“这有点过分吧?” “真是过分,”陈太忠点点头,“没经我的同意,就敢这么乱搞。” 谷珍见他俩说得热闹,自己死活听不懂,禁不住问一句,“马颖实是谁啊?” 不成想,那俩根本不理会她的问题,李强皱着眉头表示,“你不是已经给省里准备了吗?这家伙要干啥?” “马老大要的是一万台,我只许了五千台,”陈太忠将手机递还巨中华,叹一口气就向外走去,“这个混蛋……居然敢在我北崇兴风作浪?” “喂,太忠,”李强紧追两步,见他走得果决,只能停下脚步,大声说一句,“好好说话,别意气用事。” 陈太忠却是头也不回,就那么走了。 谷珍看着他俩对话,死活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既然市委让她来负责非典防治,她也就不怕开口发问,“李书记,这马什么实是什么人?” “马老大的儿子,”李强重重地叹口气,眼角眉梢满是无奈,然后又轻声嘀咕一句,“这马书记也真是的,有了五千台了,还不够?” 谷珍登时就无语了,这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北崇那边有着怎样的漩涡,好半天之后她长出一口气,艰涩地发话,“省里这还真够重视的。” “谁让北崇搞得太好呢?”李强摇摇头,转身离开了,“要不是奥观海那事,市里也没必要这么大张旗鼓。” 奥观海的事情,一开始没多少人关注,而中央纪检下来,是调查北崇的资金和动机之间的关联,不会在意北崇防治非典的手段和效果——那是别人要关心的事。 这件事情,还是《天南商报》刘晓莉公开报道了之后,才引起大家关注的,这篇报道转载的不多,但是北崇这里是事发地,不少老百姓就听说了。 北崇人能知道,阳州不少人也就知道了,有些干部认为,这是陈区长搞的软文,但是李书记清楚,此事是真的,所以对他来说,阳州的非典防控,还有另一个顾忌——北崇做得实在太好了,市里若是敷衍了事,一旦出现多个非典病例,给上面看,这就是态度问题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谷珍感触颇深地微微点头,太优秀的下属,给领导的压力也大啊。 陈太忠赶回北崇,就是下午三点多了,来到小院,发现马颖实正在跟刘海芳和谭胜利喝茶,不过每个人的脸都是绷得紧紧的,看不出来什么悠闲。 见他回来,马总点点头,“陈区长,据我了解,你北崇自用的测温仪都是双配,还有备品……能卖给我三百台吗?” “刚开完会,市里统一收购了,”陈太忠摇摇头,淡淡地回答,然后又好奇地问一句,“三百台你也看在眼里?” “有一点是一点嘛,”马颖实面无表情地回答,要搁给别的县区,他就直接找人强拿了,但是北崇这里,他还真是没能力——市里领导不愿意出面,区委书记是压不住区政府。 至于政府这边,没人听他指派,他报出身份都没用,大家就是一个答案:去找陈区长吧,区长同意了,我们这里就没问题。 “真不可能,”陈太忠摇摇头,“还是早点回去跑八一礼堂的事儿吧。” “再等一天,没准还有人往北崇送货呢,”马颖实摇摇头,搁给平常,他是没这么多耐心,在这种小县城多呆,但是他接收了那一千五百台暂扣货物,也才勉强凑够五千台,这离他初期想像的数字,差得太多了。 所以他才会考虑,连北崇目前在使用的测温仪都收回去,蚊子再小也是肉嘛——想一想阳州市委扩大会议上某些人的建议,可知英雄所见略同。 但是北崇人根本不买他的账,眼里只有区政府,他若是想走,此刻倒是能走了,可万一再有厂家送货呢? 搁给别的县区,他可以说一句,再有新货我包圆了,肯定没人敢说个不字,可在北崇这里,没人在意他这个局委公子。 他非常确定,如果自己不在这里盯着,再有新货,也未必轮得到恒北,等货被别人拿走,他都不好追回来——陈太忠各种乱七八糟的关系太多了。 所以求人不如求己,他索性就多待一天了,有他在,北崇人多少要顾忌一点,当然,多等几天也没意义,测温仪厂家肯定反应过来了。 那你就等着吧,陈太忠也懒得跟他多计较,就在院子里办起公来,这两天是非常时期,他没有办法去区政府,不过政府里的人也都知道,区长是在家呢。 大约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廖大宝又走了进来,“区长,落宁来了一个曹市长,据说是跟您认识。” “这还没完了,”陈太忠嘀咕一句,想一想又点点头,“请他进来吧。” 落宁是天涯省会,曹进喜是政府一把手,当初凤凰科委收购落自的时候,曹市长是大力支持的,跟陈区长也见过面,算是有点渊源。 下一刻,曹市长就走进了小院,陈区长在院门口相迎,“曹市长大驾光临,真是怠慢了。” “太忠可是会享受的人,”曹进喜笑着点点头,打量一眼院里的风景,“这地方挺好,风景不错,将来老了,得在北崇弄块地,也搞这么个院子。” “曹市长您得是在京城弄个四合院,才符合您的身份,”陈太忠笑眯眯地拍领导马屁,“北崇这落后小县城,太俗气了。” “谦虚了不是?太忠你这越来越虚伪了,”曹进喜笑一笑,走到屋檐下坐下,又扫视两眼,再次感慨一声,“真的是好地方。” 马颖实有点看不惯此人,轻哼一声,点起一根香烟来,也没敬对方,“太忠,我跟省纪检委说了,王景堂这两天就过来找你道歉。” “道歉有用,要警察干什么?”陈太忠不满意地哼一声,“不是这帮王八蛋使坏,我测温仪还能多进几千台。” “现在测温仪还有多少台?”曹市长本来想先聊一阵,再说正题的,不过眼下有机会,他也就借机问一句,“太忠……你得支持我的工作。” “有多少台,跟你无关,”马颖实看对方一眼,淡淡地发话,“恒北统一收了。” 他已经知道,对方是落宁的市长,堂堂的正厅级干部,按说他是无意招惹的——能做了落宁的市长,身后怎么也要有个强副省,正省部级的可能性更大,甚至不排除副国级领导。 但是说到测温仪,他绝对寸步不让,再说了,你天涯的人来我恒北,官再大也是白扯,这就是我家的地盘。 “这位是?”曹市长有点莫名其妙,看一眼陈太忠,心说这年轻的人口气,不是一般的狂啊,不但能拿住省纪检委的人,还敢代表恒北说话。 不过,别人越是如此说话,他就越要小心从事,陈太忠接触的人,应该没什么不靠谱的——那么就是说,此人可能背景深厚。 “马总,这是我的客人,你现在是在我的院子里,”陈太忠冷冷地看一眼马颖实,然后对着曹市长笑一笑,“这是我们省委马书记的儿子。” “哦,”曹进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若是马飞鸣的儿子,那这个态度,倒也是正常了。 “我已经让成克己带回去两千台了啊,”陈太忠转入正题,他眉头一皱,“你们省里再想一想办法,应该差不多了吧?” “省里能想什么办法?”曹市长无奈地笑一笑,“买都买不到……能生产测温仪的厂家,现在销售都要听从地方政府指导。” 囤积居奇可以发财,但是在非常时期,拥有某些重要物资,并不一定自己就能做主,陈太忠都要被省里和市里调拨物资,那些生产厂家更是身不由己。 所以那些厂家的囤货,也有点过于一厢情愿,曹进喜就知道,有两个厂家直接被政府端了仓库,产品的生产也是在政府监督之下,所幸的是,政府给的收购价并不低,只是要将产品全部拿走,不许企业自行销售。 这是地方政府保证优先供应本地需求,原本是无可厚非,但是对于那些外地政府来说,就过于残忍了,他们找到厂家都买不到货——高价都买不到。 跟地方政府商量,那更是对牛弹琴,本地都不敷使用的情况下,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产品支援给外地? 第4208章 强势 陈太忠听完曹进喜的话,愣了好一阵,才抬手狠狠一拍大腿,“亏了,我亏大发了,早知道就翻倍卖出去了。” “没错,只要你有货,贵点都好商量,”曹市长笑着点点头,他现在最头疼的,就是有钱都买不到货。 要知道,天涯采购红外测温仪,在全国都算下手早的,但是除了成克己买到了两千台,其他人总共也才买到一千余台,其中有五百台,都要出省界了,被当地强行追了回去。 马颖实听得哼一声,脸色也非常不好看,不过曹市长是外省的,而陈区长也不卖他的账,他也只能坐听二人高谈阔论。 事实上,曹进喜此来,目标并不在北崇的测温仪上,他不认为自己跟陈太忠的关系,能强过成克己,闲聊两句之后,他道出来意,“听说凤凰科委的生产线,快投产了?” “最快也得半个月,”陈太忠不无遗憾地摇摇头,要是纯良一开始就高度重视的话,没准这两天就能生产了,那货的惫懒性子,真是要命啊。 “半个月已经很快了,抗击非典,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曹市长笑眯眯地回答,“我们也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太忠……到时候凤凰出产品了,你帮我争取一点,问题不大吧?” “不是这样吧?”陈太忠狐疑地看他一眼,“这个事情,找疾风落宁分厂的李天锋就可以,你也认识许纯良,怎么想起找我来了?” “李天锋就不管别人的事,人特别倔,”曹进喜无奈地扬一下眉毛,“至于许纯良,我是要见面谈,路过北崇,就先跟你说一声……我估摸着等科委批量生产的时候,怎么卖也由不得许主任。” “这个倒是,”陈太忠点点头,若是他还在科委,测温仪怎么卖,那就是科委说了算,但是纯良那人,实在太没主见,等闲也很少使性子。 “那时候,希望陈区长能帮忙说句话,”曹市长微笑着发话,又有意无意地看马颖实一眼,“现在红外测温仪的价钱比较高,落宁就算想买,也买不起多少。” 合着你认为,现在买的人是傻瓜吗?马总被他这一眼看得有点恼怒,顿时就生出“我何不也等一等”的念头。 可是转念一想,他心里就禁不住暗骂,心说这曹市长也真不是好人,分明是想借我心动之机,浑水摸鱼地收购一些测温仪。 若是他经不住这番忽悠,人家就可以得逞,他不吃这一套的话,人家半个月后买便宜货——这个事实也不会让他好受。 总之,曹进喜一句话,就搞得马颖实心态失衡,实在是够恶心人的——不管他是否继续收购,心情都不会很舒畅。 然而,马总终究不是易与之辈,他略略调整一下心态,就淡淡地发话,“能早一天买到,还是早一天买的好,非典防治工作的时间宝贵,人命大于天。” 我什么都没说呢,你小子就没命地脑补,曹进喜心里不屑地哼一声,以他的老辣,自是听出了对方的辩解之意,于是微微一笑,“马书记还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你!马颖实气得看他一眼,对方嘴里说的是夸奖的话,但是看那表情,怎么看怎么像嘲讽,他实在是不习惯如此的说话方式——阴阳怪气不着边际,这也正是他不喜欢官场中人的缘故。 就在此时,他的手机响起,马公子接起电话嗯嗯两声,猛地眉头一皱,侧头看向陈太忠,似笑非笑地发话,“北崇又到了一千台测温仪?” “嗯?”曹进喜听得眉头一皱,然后低头去喝茶,两个耳朵却是支愣着。 “到没到,都是我北崇自己花钱,”陈太忠点起一根烟来,“马总就不要操那么多闲心了。” “要是我跟厂家高价购买呢?”马颖实祭起了曹进喜刚刚说的招数。 “这是违背市场规律的,”陈太忠漫不经心地回答,“也是不给我面子。” “跟我一起来的,有个省委办公厅的副主任,”马颖实才不会被他一句话吓到,“他若是代表省委征用,只要价格高过你北崇,这就不存在面子问题。” “那也得看货主愿意不愿意卖,”陈太忠淡淡地回答一句,然后站起身来,“小廖,电话给我用一下。” 廖大宝的嘴角抽动一下,还是默默地将电话递了过来。 陈区长走进屋里拨个号码,果不其然,小董今天凌晨就驾车赶到了阳州,今天早晨在指定的停车场,找到了一辆厢式货车,并从货车的轮胎内侧找到了停车牌和钥匙。 今天上午十点,他就来到了北崇,并且将车驶进农业局的大院,门卫想拦他,他给王媛媛打个电话,王主任表示放此人进去。 不过王媛媛一直也在忙,直到中午的时候,她才派齐莹过来招待,下午上班的时候,齐主任向王主任汇报,说那一家凤凰的公司,拉来了一千台红外测温仪。 王主任是知道这个事儿的,她有点奇怪,陈区长怎么还能指使人购买一千台测温仪,不过人家卖的价钱,比北崇的收购价还要略低一点,她也就懒得多想——人家起码不靠这个挣钱。 至于说质量,她还是要检测的,下午她在林业局帮着发货,却指派了人去农业局验货——林业局这里实在太热闹了,新到的一千台,只能放到农业局。 大约用了两个小时,货物点完了,检测人员抽查了三十台,没有任何问题——本来嘛,陈区长介绍的,应该就没有什么问题。 于是王媛媛过来,跟送货的人签了合同,又开了汇票给对方,不成想她仓促离开林业局,引起了有心人的关注,而且农业局的人挺多,人多嘴杂。 此刻,马颖实的人支愣着耳朵,四处打探消息,在一些人眼里,省委书记的公子,还是很值得巴结的——于是他们就得到了消息,农业局那里又到了一千台。 这事儿办得可不漂亮,马公子的人立刻就杀到了农业局,要征用这一千台,王媛媛当场表示,说这个事情你跟我们区长说去,没有区政府的指示,你想征用?对不起,门儿都没有! 那先封存,你们等待区政府的指示就行了,省里来的人也不傻——就算马公子的话不顶用,马书记的话总顶用的吧? 此刻,测温仪已经卸了一小半进农业局的仓库,小董见王媛媛难做决定,马上就表示——得,我不卖了,我等着坐地起价,王主任,咱们解约吧。 行!众目睽睽之下,王主任镇定地点点头,收回了银行汇票,下巴一扬:把货都给人家装回去。 亏的是精鸿的人不在,要不然一定会跳脚大骂,同样的解约要求,不同的待遇:这尼玛是赤果果的黑幕啊。 装完车之后,小董打着车,就要往外开,结果前面就有人拦路,不让他走,小董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笑眯眯地说一句,“你这太不给我面子了,报个字号吧……我马上下车走人,连车带货都给你了。” 这话说得就太狠了,马颖实带来的人都愣住了,倒是王媛媛闻言,心里踏实不少——这个解约还真做对了,不愧是陈区长联系的人,连行事风格都类似。 “那行,你下车吧,”就在此刻,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大家扭头一看,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走下车来,抬手指一指小董,又指一指自己,“记住了,我叫马颖实,你的货涉嫌假冒伪劣……我连车带货扣下了。” “那行,”小董一开车门就下车了,他是干惯了脏活的,一看就知道这年轻人有来头,反正他不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至于脸面什么的,更是无所谓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农业局大门,甚至连罚没手续什么的都没提,就那么消失在了大家的视线中。 连马颖实见状,都愣了一愣,他是局委公子,并不怕人威胁,但是这个人的反应,给他感觉十分不好,于是就琢磨——要不要把这货送进大牢啊? 他一犹豫,旁边有人就看懂了,马书记的公子不开心了,大家要为马书记排忧解难,几个人交换一下眼色,两个人一扭头就跑了出去,眨眼之间,就把小董铐了回来。 两人将他押到马颖实面前,一个年轻人冷冷地发问,“姓名?” “你得先亮明身份吧?”小董微微一笑,他的左脸有点红肿,显然是吃了一记耳光或者一拳,不过他不以身手著称,在暴力面前,他也就是保护自己的同时,不能太示弱。 “怎么嘴这么贱呢?”抓着他的一个壮汉抬手,狠狠一拳打在他的小腹上,小董登时就抱着肚子蹲到了地上,不住地干呕着。 那年轻人等了一等,才又发问,“现在想起来自己叫什么了吗?” 就在此时,一辆奥迪车由远而近地驶来,紧接着,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车门一开,陈太忠从车里走了下来,他扫视一眼现场,看到蹲在地上、戴着手铐干呕的小董,他有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停顿,然后就笑了起来,“嘿,挺热闹的啊……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儿?” 第4209章 又见猪队友 现场的北崇人不少,虽然这个大车司机出尔反尔,很是让大家不顺眼,但是那帮朝田人不但查扣了别人的车和货,还将人捉回来痛打,这就太嚣张了——这里是北崇,不是朝田。 更有人注意到,大车的车牌号说明,这是来自凤凰的车——陈区长是凤凰人。 总之就是一帮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将事情经过说了个差不离,不过大多数人都是用北崇话说的,也不怕被这帮朝田人惦记上,反正区长也会北崇话。 陈太忠听完之后,走到打人的壮汉面前,笑眯眯地问一句,“你刚才打人了?” “我是省厅的,”壮汉冷冷地回答。 “我问你打人没有,”陈太忠继续笑着发问,“还有,为什么打人?” “告诉你了,我省厅的,”壮汉待理不待理地回答。 陈太忠抬腿就是一脚,直接将此人踢得飞了起来,重重地撞到了门房的墙上,整个门房都重重地颤了一颤,那壮汉跌在地上,登时就晕了过去。 “你敢打人?”问话的年轻人登时就恼了,合身扑了上来,他没有注意到,现场的北崇人登时就瞪大了眼睛——我艹,又是一个不知死活的,精彩……不容错过! 陈太忠头也不回,抬手一拳重重击过去,直接将此人打得倒飞出去五六米,摔倒在地之后,腿一蹬,就那么晕了过去。 “这些人都不许走,”陈太忠抬手划拉一下,然后指一指门房,又一指地上的壮汉,“打盆水,弄醒这货。” “陈区长你这是干什么?”马颖实见状,硬着头皮走了上来,“这都是跟我一起来的,你打晕的这个是……” “你闭嘴,”陈太忠笑眯眯地看他一眼,抬手一指大车车牌,“我最恨别人欺负北崇人,然后就是欺负我凤凰的老乡……是你指使的吗?” “陈区长这话在理”,“必须的,咱不能随便欺负人”,在场的北崇人群情激奋地回应——陈区长上任一年多,不知道为北崇人打了多少架了,他回护自家老乡,那也是应该的。 “不是我,”马颖实摇摇头,他心里对自己说,我不是怕了你陈太忠,而是……这些人的行为,确实不是我指使的,“都是跟我一起来的人,你给个面子。” “你扣凤凰车的时候,想过我的面子吗?”陈太忠冷冷地看他一眼,也懒得多说。 地上的壮汉,口鼻已经开始冒血,门房打来一盆水,浇在他身上,此人身子扭了两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陈太忠走到他面前,一抬脚,就踩到了对方脸上,“最后问你一句,为什么打人?” 壮汉迷瞪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我问他姓名,他不回答。” “那你亮明身份了吗?”陈太忠脚上发力,在对方脸上狠狠地碾压几下,才笑着发问,“你用哪只手打人的?” “什么?”壮汉只觉得头骨像是被大象踩住一般,疼痛欲裂,至于说面子问题,那都是在其次了,根本来不及想。 “感觉你像左撇子,”陈太忠一抬脚,狠狠一脚踩向对方的左手,只听得喀喇喇一阵乱响,壮汉登时就蹦的老高,“啊,我的手。” 十指连心,这话不是白说的。 “是右手,”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北崇人,高叫了起来。 “那就右手好了,”陈太忠一抬手,又击晕了壮汉,抬脚重重地踩向对方右手,喀喇一阵乱响之后,壮汉的左手,此刻才汩汩地冒出了鲜血。 那壮汉疼得清醒了过来,又晕了过去。 马颖实见到如此残酷的场面,也不敢上前阻止,只能拿着手机,在一边打电话。 陈太忠走到小董面前,蹲了下来,看到他左脸红肿,于是轻声发话,“老乡,我也是凤凰的……你脸上这一下,是谁打的?” 小董抬起头,四下看一看,指一指一个中年人,“他打的。” “我那个啥……”中年人摆一摆手,转头就跑,不成想旁边一圈北崇人抬手就把他推了回来,他嘴里高叫着,“我是省厅的正处!” “你是警察部的也扯淡,”陈太忠走上前,一把薅住了他的后脖领子,微笑着发问,“为什么打人?” “因为他可能危及到马总的安全,”这处长的反应倒是不慢。 “仅仅是可能?”陈太忠冷笑一声,其实问了几个人之后,他已经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打小董了,因为小董表现得太不含糊了,给人一种危险的感觉。 事实上,干脏活的主儿,都需要具备这样的素质,输人不输阵,嘴上认输没事,被人打了也没事,但是气势上不能输——要不那就是给背后的老板丢人了。 但是仅仅因为可能危险,就被人铐了回来,还拳打脚踢,马老三的跟班,也太过分了,马颖实终究不是马飞鸣,还没资格这么猖狂。 于是陈太忠冷冷一笑,“那只手打的?” “肯定是右手啦,”一边有人嘀咕,“那小伙子左脸红了。” “就不许人家左手打个反手耳光啊?”旁边有人跟他叫真,“还是两只手都搞断算了。” “陈区长,你看我面子,”马颖实又走了过来,“你已经打了一个人……” “不是你指使的,你就闭嘴,”陈太忠冷冷地发话。 那中年警察见势不妙,还想挣扎着逃脱,结果被几个北崇人按倒在地,马颖实的跟班虽然也有五六个人,却是不敢上前营救。 “老乡,你来搞他?”陈太忠笑眯眯地看一眼小董。 “算了,他们很凶的,”小董蹲在地上,不住地摇头,“不过,是右手。” 陈太忠想也不想,一脚踩过去,就将此人的右手也踩了个稀烂,然后才看向马颖实,笑眯眯地发问,“你认为车上是假冒伪劣商品?” 车上还真是假冒伪劣商品——起码是复制出来的,经不住查,但是他问得理直气壮,而马老三见到这家伙出手狠辣,就担心自己遭了池鱼之祸。 “你不就是这么定义假冒伪劣商品的吗?”马颖实面无表情地回答,此刻他的心里真是要多恼火有多恼火了,尤其是陈太忠肆无忌惮地打他的人。 那些被打人的警察身份暂且不说,关键是,这是赤裸裸地打马某人的脸,他冷哼一声,“凤凰就一定不会生产假冒伪劣产品?” “你的意思是说……”陈太忠背着双手,慢慢地踱到他的面前,眼中有寒芒一掠而过,“本来我北崇要买的是假冒伪劣产品,被你的人发现了,这么说我得谢谢你?” “这个,”马颖实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只顾考虑,自己面子受损,姓陈的偏帮老乡,所以心里的火气大得狠,打定主意早晚要找回这个场面。 耳听得陈太忠如此说话,他才猛然反应过来,合着这个假冒伪劣产品,是不能随便定义的,北崇对违约客户可以如此扣帽子,马某人对违约客户也可以这么做。 但是这个客户才刚刚迫于压力,不得不跟北崇解约,他马老三的人就指责对方卖的是假冒伪劣产品,这就不仅仅是针对客户的行为,对北崇也是赤裸裸的打脸。 所以真要说起来,不是陈太忠要主动挑衅于他,而是他的人先就做错了。 当然,因果是这么个因果,马颖实心里的这份气儿,还是不平,正是所谓的羞刀难入鞘,他是占惯上风的,陈太忠的反问,仅仅是让他不那么愤怒了。 于是他面无表情地回答,“你明白我是怎么想的。” 无非是争夺测温仪罢了,你捆绑上北崇区政府的名声,有意思吗? “我明白你是怎么想的,”陈太忠背着双手凑近他,低声笑着发话,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冷厉,“但是北崇老百姓不明白,你在我的地盘上打我的脸,这个性质很恶劣……马总,这次是我给你面子,再有下一次,别怪我不客气。” “合着你这还算客气的?”马颖实沉着脸,低声反问一句,姓陈的这话说得不无道理,但他就是不服气。 “那你就再来一次,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的不客气,”陈太忠看他一眼,转身背着双手,施施然离开了。 马颖实站在那里,脸上阴晴不定好一阵,才扭头走向自己人,“赶紧送医院。” “先治好伤,然后等着凤凰的传票吧,”小董戴着铐子蹲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发话,“这个事情不算完。” “你……”马颖实扭头看他一眼,真的是要多恼怒有多恼怒了,不过看到对方有恃无恐的样子,他终于反应过来,己方今天最大的败笔在哪里了。 拦车不算错,扣货也不算错,错就错在,人家都已经要走了,自己这边的人将人捉了回来,还很强势地揍了对方两下。 这种蛮不讲理,遭致了陈太忠的强烈反弹,然后人家就当众打脸——不动手的话,陈太忠在北崇也就不好混了,于是事情终于发展到不可收拾。 如果事情没有发展到这一步,双方再有什么误会,也可以通过内部协商来解决,不用暴露在公众的眼皮子底下。 真是猪一般的队友啊,马颖实第一次觉得:自己身边的人有点多事。 第4210章 有人抢货 陈太忠是爱面子的人,马颖实也是爱面子的。 大多时候,所谓的面子,指的就是公众形象,至于真相如何,其实并不重要,被某些很小的圈子知道即可——大多数人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像今天的事便是如此,若是没有打了货主两拳,陈太忠再怎么恼火,只要马颖实把相关的人情走到,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老百姓根本就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是他的人出手了,这个矛盾就遮掩不住了,他就算肯背地里认个输,陈太忠也是掉了面子,而那厮后来又打了他的人,他也不肯接受幕后相关的交易。 老百姓不看幕后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谁比谁厉害,而马公子这一跤,是摔得结结实实——就算从幕后找回来,人前也是没面子,大家一说就是马颖实斗不过陈太忠。 所以今天发生的事儿,归根结底还是他的人行事太张扬,当然,他也知道几个警察是为他好,扼杀危险苗头,但终究……是过了一点。 面对他的睚眦欲裂,小董倒是风轻云淡,他一伸双手,“这个铐子我不摘了,就带着回凤凰……天底下总是有地方讲理的。” 陈太忠无意看他俩斗嘴,他走到王媛媛面前,“这车货给天南,一会儿你跟货主执行了合同,走省道,保证把货送出恒北。” 马颖实在一旁,将这话听得明明白白,他有心发作,但是身边三个人被打得晕了过去,知道这货是犯浑了,实在不好多说,又没脸待着,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他老爸的事情固然重要,但是今天吃了这么大的瘪,他也不想再继续留下,惹人耻笑了。 不过这种事,他也没办法跟自家老爸说,一个是事情太小,堂堂的局委不可能为这点小事出头,一个是他自身做得也有问题——扣下货无所谓,再打人就过了。 这个场子,早晚是要找回来的,马颖实心里暗暗发狠,但是如何才能找回来……他目前还没有成熟的方案——陈太忠的碴儿,可不是那么好找的。 至于说在八一礼堂的土地上做文章?别逗了,撇开孙淑英等人的因素不提,这事儿一码归一码,一个是赚钱的问题,一个是意气之争,不能混为一谈。 马老三很小就懂得,小事上可以有意气之争,办大事,就要把个人情绪放在一边,别说只是有三个人被打,就算那三个人残废了,那也是各说各的。 七八个亿的项目,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受到影响——拎不清轻重,还不够丢人的。 正经是他怀疑,陈太忠会不会把这两件事关联起来,虽然他也不怕姓陈的这么做。 不过去医院之后,那三位的检查结果不容乐观,离残疾也不远了。 三只被踩过的手粉碎性骨折,有两人肋骨骨折,尤其那个只吃了陈太忠一拳的年轻人,两根肋骨骨折,三根骨裂,检查的医生直接问一句——这是被汽车撞了吧? 这样的伤,别说在北崇,就算阳州的医院,也不敢保证能处理得毫无后患,所以在对伤口做了简单的清创之后,马颖实调了一辆依维柯,尽快将三人送往朝田。 三个警察是非常地不服气,信誓旦旦地表示,回了朝田之后,一定要找人过来报复——省厅的警察,不是随便哪个阿猫阿狗都能打的。 但是马总表示,这件事用官场手段解决的话,怕是不太合适——他还真是实话实说的性子:你们跟陈太忠的冲突,只能算个人恩怨,袭警的罪名是用不上,不过要是想追究他故意伤害,那倒是可以。 但是事实上,如果不算袭警的话,单单一个故意伤害罪,还很难奈何得了陈太忠——跟陈区长抓捕其他干部时面临的问题一样,那个干部身份就很让人头疼,是一层保护伞。 更别说陈某人还不是一般的杂牌干部,行政编的实职正处,正儿八经的北崇区政府一把手,想搞下这样的干部,一个故意伤害罪是不够的。 更别说北崇在他的领导下,经济发展的成绩斐然,最近抗击非典的成效,也是众口称赞,这样的当红炸子鸡,哪怕用作风问题都很难扳倒的。 不过马总也不是要息事宁人,他隐隐地暗示,你们有什么非常规手段,只管上,出了事我给你们兜着。 依维柯车疾驰而去,马颖实却还不能走,红外测温仪他只运走三千五百台,还有一千五百台,暂时放在北崇的仓库里。 马总来的时候,只带了一张一百万的汇票,还有二三十万现金,他拿这么点钱,就想把货全提走——定金嘛,不需要太多。 但是陈太忠表示,这不合适,货我可以给你留着,什么时候你有钱了,什么时候过来提货——就这,都是别人没有的待遇,换了其他省,谁跟你说什么留货? 后来经双方协商,马总又从别人那里借了两百万,三百万提了两千台的货,再加上一千五百台暂扣的,凑齐三千五百台先运回去。 剩下的一千五百台,北崇是说成什么都不让拿走了,一定要结清剩下的一千一百多万元,才让拿货,要知道,提货的是省里的,而北崇只是下面一个县区,真把货全提走之后,想跟省里要钱,那就不容易了。 马颖实知道,自己这次跟陈太忠弄得很僵,生怕那一千五百台出个什么意外,所以他不能跟着回朝田,左右是明天上午钱就能到,他就再等一晚上了。 不过他是不想呆在北崇了,就在阳州找一家宾馆住下,阳州想巴结马书记的人更多,他稍微一露行迹,就有不少人上门拜访。 这些人里,就很有几个不含糊的主儿,说起阳州地面上的事儿,都是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说马总你有什么指示,只管吩咐。 马颖实也不跟他们说北崇的事,就那么待理不待理地听着,眼瞅着马上要到饭点儿了,大家才说去哪里吃饭,他的跟班匆匆地走过来,低声在他耳边嘀咕两句。 这也太过分了!马总听完之后,火苗子腾地就升了起来,原来留守在北崇的省委办公室副主任发现,北崇要动留给省里的那一千五百台测温仪。 所幸的是,这个副主任比较敬业,以他的身份,不可能在现场守着,但是找几个人帮忙盯着还是没问题的,于是北崇这边一动,他就知道了。 他原本是在隔离点,看北崇怎么隔离观察病人的,听到这消息之后,就赶到库房阻止,结果北崇人表示:要货的人太多,你们今天晚上拿不出来钱,我们就不能给省里留了。 副主任当即大怒,他指出:这不是你们留不留的问题,是省里要征用,按说不给你钱,我都可以先拿走的,不要把我们的通情达理,当作软弱可欺。 事实上,这是预留给海角的货,北崇人不怕这一套,当初答应给省里,我们就受了不小的抱怨,现在既然省里没有诚意买,那我们就卖给海角了。 其实这副主任也知道,北崇人此举,是对下午事情的报复,不过马颖实迟迟不肯把剩下的钱打过来,却是引发此事的导火索。 于是他就打电话通知马颖实——你得快点拿钱过来了,要不北崇就把那一千五百台测温仪给海角了。 怎么会这样?马总觉得这个事情,发展得实在是太奇怪了,陈太忠你得了便宜还不肯罢休? 打电话了解一下,他确认这一千多万今天晚上到不了,于是抬手就给孙淑英打个电话,你跟陈太忠说一声,这是搞什么名堂? “陈太忠手上有红外测温仪?”孙姐听完之后,在那边惊喜地问一句。 “得,你就当我没说,”马颖实想也不想就挂了电话,想到又多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他看一看在座的众人,“我现在差点钱,马上就要,一千二百万……谁能拿出来?” 一千二百万!在座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座的都是阳州很不含糊的主儿,但是一千二百万,这开什么的玩笑?银行都下班了! 别说是阳州这贫困落后的地方,没有什么真正的大款,这种事儿就算搁在那些亿万富翁身上,也是天大的难题,哪个公司会闲得蛋疼,放一千多万现金在身边? 倒是有个做贸易的老板挺不含糊,“我几张卡上,一共有六百来万的订货款,大家凑一凑……能刷卡吗?” “北崇那破地方,怎么可能刷这么大的现金?”马颖实心里真是要多烦有多烦了,然后他眉头一皱,“谁能跟陈太忠担保一下这一千二百万?” 满座登时寂静无声,这帮人在阳州都是很不含糊的,但是听到“陈太忠”三个字,没谁愿意接话,哪怕问话的是马书记的公子。 正经是连马书记的公子都被逼成这样,不得不借钱了,谁还敢去再轻捋那陈某人的虎须? “吹得挺厉害,其实也就是这样啊,”马颖实很失望地叹口气,抬手给陈太忠拨个电话,下一刻,手机里传来提示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第4211章 针锋相对 我倒忘了,陈太忠是关机的!马颖实悻悻地挂了电话,有心再找一个人的电话拨过去,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就没有北崇其他人的电话。 这原本也是正常的,以马公子的骄傲,能记下陈太忠的电话,就算给面子了,要知道,他一开始采购测温仪的时候,就打算直接联系孙淑英的,只不过为了保密,没有这么做。 事实证明,他没有这么做是对了,孙总对测温仪也很感兴趣。 事已至此,他不可能再在阳州坐等——发生在阳州的事情虽然屈辱,但是他并不想让老爹知道,更不想破坏老爹的大计。 就在赶向北崇的路上,马总通过关系,搞到了廖大宝的电话号码,五个九,很猖狂的号码啊,他拨通了电话,不成想那边是个女人接的,“他在洗澡,你有什么事?” “这货怎么天天洗澡?”马颖实气得嘟囔一句,挂了电话。 “这个人也知道蒋君蓉?”扈云娟放下手机,看一眼正在嗑瓜子看电视的廖大宝。 “反正你信不过我,下班以后,电话就随便你接了,”廖主任有气无力地回答,“我跟你说啊,这就看在你马上要生的面子上……生了孩子你还这样,别怪我不客气。” “你不客气要怎么样呢?”扈云娟手抚大肚子,冷冷地看着他,“跟我离婚……把王媛媛娶回家?” “我在单位已经很忙了,”廖大宝气得没命地挠头,“你再这样,我可真生气了……” 马颖实又找到了王媛媛的电话,打了过去,王主任说自己在外面陪客人吃饭,马总气得嘟囔一句,“我还饿着肚子呢,你就不能帮忙联系一下陈太忠?” 就在堪堪赶到北崇的时候,陈太忠的电话打了过来,“马总有什么指示?” “那一千五百台,不是留给我的吗?”马颖实淡淡地发问,“现在怎么要让别人拿走?” “你还说要让王景堂来道歉呢,到现在为止,我人毛都没见到一个,”陈太忠的声音,也是波澜不惊,“你有你的难处,我有我的难处……今晚能准备好钱吧?” 我要是准备不好呢?马颖实真的很想这么问一句,不过他非常确定,自己真敢这么说的话,陈太忠就真敢把测温仪给了别人,所谓的省委征用什么的,能哄住其他人,却吓不住陈太忠。 “今晚……我努力吧,大不了我把这一百多斤押在你那儿,”马总终于要面对现实了,下午的事情很伤感情,但是在大局面前,私人恩怨就不算什么了。 “你押我这儿,我也不敢收,”陈太忠淡淡地回一句,然后挂了电话。 今天晚上动那一千五百台,也不是他有意报复,而是海角卫生厅的又来了,北崇和绕云离得实在是太近了,开车就是三个来小时。 上次海角人来,带的钱不够,只拿走了三千台,这次他们来,不但把余款付清,还要再拿走两千台,海角卫生厅的何厅长表示——郑书记说了,跟你们订了五千台。 少来啊,就是三到四千台,陈太忠记得很清楚,这个招呼是黄汉祥帮忙打的,当初说的就是这个数,只不过后来加到了五千台,他懒得计较,而上一次卫生厅带的钱不足,买三千台都不够,他还是看郑文彬的面子,发了三千台出去。 剩下的那两千台,就是扣下了,他都没打算再给。 不成想,时隔两日,海角人再次杀了回来,并且带足了钱,不但要结清欠款,还要再买两千台,陈太忠一开始比较挠头,后来转念一想:得了,我把马颖实那一千五百台卖了算了。 必须指出的是,陈某人从来都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主儿,想到既能应付了海角,又能恶心了马颖实,他何乐而不为? 马总想了一阵之后,觉得陈太忠也不像是在说假话,于是驱车直奔某个小院,敲开门之后,看到院子里只有陈区长一人,就直截了当地发话,“能让我见一下海角来的人吗?” “我发现你这人,要求特别多,”陈太忠恼火地哼一声,“你的事就是事,我的事就无所谓……王景堂呢,什么时候我能见到?” 要不是我已经下手,现在都懒得替你为难人了,马颖实心里真是有点生气,不过他也没办法计较,“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早上,肯定能到。” “我答应你做的事情,都做到了,你呢?”陈太忠没好气地看他一眼,站起身来,“跟我走。” 海角这次带队的,是卫生厅分管疾控的副厅长何瑾,他来了之后,听说剩下的两千台没了,心里也是恼怒不已,就怪上一次厅里来人太吊儿郎当,好好的事情办成了这个样子。 所以他想邀请陈区长坐一坐,不成想联系不上,后来是谭胜利出面招待他——不管怎么说,海角人是送钱来的,区里应该客气一些。 何厅长有心发火,可是还没那胆子,他非常明白,海角为什么会来北崇买测温仪,北崇有存货只是其一,关键是,北崇的区长跟郑文彬一样,都是黄家的人——没有这份交情的话,这个测温仪还真不好买。 所以他对谭胜利也很客气,待到听说北崇还有点存货,他马上表示:都给我吧。 那点货是给省里留的,谭区长苦笑着回答,这个事情我做不了主,不管怎么说,何厅长远来是客,咱们先吃饭吧。 何瑾就算心里再着急,也得暂时忍着,就说我请客好了,酒桌上说起上次没多带点钱,他咬牙切齿地痛骂经办人愚蠢,然后拐弯抹角地打听——怎么才能见上陈区长一面呢? “你最好让海角地电的人出面,联系恒北地电,”谭区长给出中肯的建议——这个建议不算泄密,其中因果有太多人知道,“恒北地电愿意帮你联系陈区长,那就好说多了。”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外面进来四五个人,打头的是两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一个异常英俊,另一个……就长得粗放了很多,不过倒也不算难看,男人味儿十足。 谭胜利一见就站了起来,笑着打招呼,“区长,我们正说你呢。” “海角来贵客了,我来敬一杯,”粗放男人笑一笑,很灿烂的那种笑容,非常能感染人,“何厅长大驾光临,没能及时招呼,实在是怠慢啊。” “都不是外人,客气什么,”何瑾笑眯眯地站起身,对上陈太忠,他实在端不起半点架子,“你要真觉得怠慢了,就坐下一起吃点。” “我是真觉得怠慢了,可是……还有其他客人要招呼,”陈区长苦笑着回答,“这样吧,我连干三杯表示歉意。” “那就算了,喝快酒对身体不好,”何瑾笑着摇摇头,语气也是非常关心的那种,不过陈区长既然不愿意多待,他就要直奔主题了,“陈区长,就算收了那一千五百台,还差五百台……能不能帮忙想一想办法?” “何厅长,那一千五百台是恒北的,不能给你们,”关键时刻,马颖实发话了,他这直来直去的性子,最合适冲锋陷阵了,不过他这是为自己的事情出面,并不是被人当枪使。 “你是……”何瑾有点奇怪地发问,又看一眼陈太忠。 “我是一个小商人,”马颖实顿一顿,等着陈太忠解释自己的身份,等了一等之后,却是没等到陈区长的解释,他只能主动自我介绍,“马颖实,我父亲是马飞鸣。” “哦,”何厅长也是沉得住的气的主儿,这时候才微微点头,“原来是马书记的公子……你说你是商人?” “位卑未敢忘忧国,”马颖实知道对方置疑自己的正统性,但是他还真没把一个外地的副厅放在眼里,于是他面无表情地发话,“这一千五百台,对恒北的意义重大,是防范非典的关键一环。” “对海角的意义……同样重大,”何瑾绷着面皮回答,对方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他又何尝把一个小商人放在眼里了,有个局委老爹就很大吗? 正经是陈太忠把此人带来,就是要他俩叫真,谁占了上风,这一千五百台就好说了,涉及到争抢资源,他绝对不会自甘人后。 “我老爸对此事很关注,”马颖实阴森森地发话,“希望何厅长能体谅一下……这原本就是北崇留给恒北省的。” “这本来是我海角的货,上次我们钱没带够,”何厅长反唇相讥,比局委我就怕你吗?“三月份我在首都开两会的时候,省委郑书记就亲口指示我,要把非典防范当作一件大事来抓。” 马颖实登时就无语了,对方把郑文彬拽出来了,而且看起来也不是陈太忠事先安排的,他虽然是局委公子,人家却也是堂堂的副厅干部——体制内还有一层身份呢。 想来想去,他也没什么可以压制住对方的好办法,于是侧头看一眼陈太忠,“那我们客随主便了,陈区长你看着办吧。” 说来说去,还是姓陈的首鼠两端,要不哪里来的这么多事情? “看着办?看着办那就是海角的了,”陈太忠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他,“我等你几天了,你没钱,海角是带了钱来的。” 第4212章 三方见面 “陈区长你不至于这样吧?”马颖实想到了,陈太忠不会很买账,但是也没想到,这货是如此地不给面子,“我都说了,明天钱就到了。” “明天是周六,银行不办公的,”何瑾笑着回答,厅级干部说小话,那真是信手拈来,“我们的银行汇票,今天都是检验过的……可惜北崇不肯收。” “对啊,”陈太忠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马颖实,“明天你的钱能到?” “肯定……”马颖实才待说硬话,猛地想起,今天好像没开汇票,说不得走出门去打电话,几分钟后走回来,脸上一片铁青。 朝田那边的回答,很令他无奈:今天去得晚了,忘了明天是周六——没错,忘了! 马总恨不得把会计抓过来毒打一顿:你怎么就敢忘了? 但是事实上,他还真没资格指责别人,北崇这边搞得这么一波三折,起因就是他自己也忘了,于是他沉着脸向陈太忠表示,“明天带现金来。” “少跟我扯现金,”陈太忠一摆手,断然拒绝,“这是要我违反财政纪律,你好找我的碴儿……是吧?” “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马颖实也恼了,“银行不开门,我有什么办法?” “早干什么去了?”陈太忠皱着眉头发问。 “银行不开门,何厅长的汇票也兑不了现,”马颖实指一指何瑾,很有点气急败坏的样子。 “我都说了,我们的汇票,下午验过的,”何厅长雍容地笑一笑,跟马总的表现截然不同。 “就算验过,也是周一才能转账,”马颖实看一眼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发话,“何厅长的汇票是真的,我的汇票也不会是假的。” “但是你周一才开始开汇票,”何瑾顶他一句,然后才看向陈太忠,“抗击非典是大事,耽误不得,给我这一千五百台,剩下五百台我不要了。” “这一千五百台本来就不是你的,”马颖实急眼了,“要不让省里评一评理?” “你要一定把事情弄大,那我奉陪,”何瑾也是有担当的主儿,不会关键时候掉链子——其实他干了多年的赤脚医生,比普通的厅级干部说话要直接一些。 “你二位歇一歇,”眼见两人要呛起来了,省委办公室那位副主任站出来了,“陈区长你也别那么为难,天南都已经七八千台了,我建议啊……下午的那一千台给了海角算了,不要给天南了。” “咦,这话谁说的?”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大家扭头一看,门口站了一个女人,身后还跟了一男一女,三人男的英俊女的漂亮。 打头的女人下巴微扬,冷艳无比地发话了,“天南的东西够不够用,轮不到别人来惦记。” 办公室副主任闻言也恼了,他大小也是个副厅干部,不敢惹陈太忠和马飞鸣也就算了,怎么现在随便来个小娃娃,也敢对我指手画脚?“你谁啊?” “太忠你告诉他,”冷艳女人冲陈区长微微一扬下巴。 “好像你鼻子底下没长嘴,”陈太忠恼怒地瞪她一眼,不肯买她的账。 “你个没良心的……对了我跟你说,中央党校的培训班暂停了,”冷艳女人略带幽怨地看他一眼,然后才看向发问的那位,“我天南蒋君蓉。” 我艹,这女人好猛的,副主任登时就闭嘴了,天南下面直接报名字,就是意味着在天南大名鼎鼎,而且还说陈太忠没良心,更说什么中央党校之类的。 这样的过江猛龙,他真的不想随便招惹,当然,马颖实若有意硬扛,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帮。 陈太忠听得却是啼笑皆非,蒋主任所说的没良心,听起来像是男女之间的打情骂俏,实则不然,她说的是:吴言的进步,蒋省长是帮了忙的,你不念我蒋家的好,真是没良心。 至于别人怎么理解,那就不是她要操心的了,要不说这蒋君蓉煽阴风点鬼火的能力,真不是一般的高——能把各色男人玩弄在手心,肯定是要有两把刷子的。 不过陈区长见识过她夹带私货的能力,倒也没有多在意,他关注的是:中央党校的培训班停了……小白岂不是会很伤心? “我当是谁,原来是素波蒋主任,”马颖实撇一撇嘴,按说他是不该知道蒋君蓉的,不过昨天他适逢其会,正好见识了扈云娟在陈区长的小院唱一出“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他听说陈区长让某人未婚先孕,更是要细细了解一番——倒不是他存了一定要如何的想法,实在是官场里多积攒一些信息,并不是坏事。 所以他一听说这女人叫蒋君蓉,跟陈太忠说话又是如此暧昧,马上就猜出了对方的来头,“蒋省长最近好吗?” “嗯?”蒋君蓉听此人这么问,又细细看他一眼。 事实上,马三公子属于那种走到哪里都耀眼夺目的男人,高大英俊,而且他的英俊,不像许纯良那种精致到可以说漂亮的地步,就是彻底的很男性化的英俊,浓眉大眼高鼻梁。 搁在解放初拍电影,这形象不用化妆就能演男主角,若是演反方,观众一看相貌就能确定——这一定是地下党。 不过蒋主任见过的帅哥,不知道有多少了,想凭脸蛋人财两得的,也是不计其数,大多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所以她倒没在意对方长相,只是淡淡地问一句,“你是谁?” “我叫马颖实,”马总的傲气,并不比她弱,说实话,他也听说蒋省长的女儿很漂亮,但是真没想到,能漂亮到这个程度,尤其是她表现出的傲气,更能激发男人的征服欲望。 这个傲气,跟何雨朦的傲气不同,蒋主任的傲气,彰显在肢体语言和气势上,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天之骄女,而小雨朦非常低调,傲气是深藏在骨子里的,人家根本都懒得显摆——马局委的儿子亮明身份要电话,她只是云淡风清地“呵呵”一笑。 马总有征服面前这个女人的冲动,不过想一想,这女人跟陈太忠可能不清不白,他又觉得有点没劲——怎么好白菜都让猪拱了? 这次,办公室副主任及时补充他的身份简介,“这是我们省委马飞鸣书记的儿子。” “原来是马老板的公子,”蒋君蓉微微一笑,眼中掠过一丝诧异,显然,她也没想到,自己在北崇还能碰到这样来头的主儿。 不过,那又如何呢?蒋主任最不怕的就是年轻的雄性了,“以你这样的身份,也要打劫我这个小小的弱女子?” “只是一个思路,”马颖实淡淡地回答,他并不是那种下半身动物,不会见到美女就节操丧尽,哪怕这个女人确实让他有点动心,甚至,他都不屑往海角的何厅长身上推,“你们天南已经买了不少红外测温仪了……要那么多有用吗?” “天南非典的疫情,很严重的,”蒋君蓉沉着脸回答,神情也有点肃穆,“你们这样背后商量打劫疫区的物资,很不道德的。” “这根本不是我们打劫的事儿,是陈区长一女两嫁,”马颖实故意用一个容易引发歧义的词,“让我们两家争,他坐山观虎斗。” “本来就是我们海角的货好不好?”何瑾一听不答应了,论阵营的话,海角是跟陈太忠和蒋君蓉一体的,他自然要据理力争,“是你恒北不讲道理,硬要扣下。” “太忠,真的让你为难了?”蒋君蓉不听他俩的话,而是转头看向陈太忠,轻声发问,冷艳的脸上,一对无限柔情的目光,让在场的其他年轻男性,看得抓狂不已。 这是又要出幺蛾子了!陈太忠的心登时就是一揪,他实在太清楚蒋君蓉是什么人了,“温柔”二字跟她就无关的,于是他摸出一盒烟来,散一圈之后,自顾自点上一根,“我又没有省长、省委书记的老爹,自然为难。” 陈区长这臭嘴,真不是盖的,一句话就得罪了俩衙内,不过他的本意,是不想跟着蒋君蓉的节奏走,这么说倒也正常了。 “既然让你为难了,那天南这次要提的两千台不要了,”蒋君蓉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你看是给海角好,还是给恒北好呢?” 我勒个去的,陈太忠做梦也没想到,蒋主任唱出这么一出来,他有点后悔,今天没开机了——这到底是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不过越是这样,他越要远离这个危险的女人,于是他含含糊糊地回答,“你肯定已经想好要给谁,别问我。” “我海角包了,”何厅长当仁不让地发话,都是自家阵营的人,他不怕说,“那一千五百台我不要了,让给恒北了。” “嗯?”马颖实听得眉头一皱,我怎么闻出了点阴谋的味道?他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冲着蒋君蓉微微一笑,“蒋主任这么决定,是有原因的吧?” 马公子是很少笑的,而这一笑,也略略僵硬了一点——有使用美男计的嫌疑。 笑起来蛮好看的,可惜你不适合我,蒋君蓉心里轻叹一声。 第4213章 算帮忙? 蒋君蓉最喜欢征服的,就是各种公子哥,尤其像这种局委公子,简直是她嫁人的首选目标,而且马颖实不但家世显赫,还生得一副好皮囊。 但是非常遗憾的是,她不合适跟此人交往,起码眼下不合适,蒋主任非常清楚,她老爹在谋求天南的省委书记一职,近几个月就要见分晓了。 在这个层面上的上进,可不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除了靠自身的能力,就要看身后的团体了,蒋世方可以跟马飞鸣保持适当的联系,化解一些阻力,获得一些有限的支持。 但是两人的交往一旦超过某个界限,不说别人,黄家就不能忍——你这么能折腾,那你自己折腾去吧,我们不管了行不行? 蒋世方的根基在黄家,一旦叛门而出,别人对他这个叛将能有多大的信任和支持,实在不好说,就算临时支持一把,长远也不看好——你叛得了黄家,叛不了别人? 叛出的成本太高,根本就是不可能的,而且马飞鸣是前天子门生,必将不容于后面上来的老大,马书记大约能保自身无碍,再保蒋世方,显然就超出能力了。 尤其需要注意的是,前天子门生招牌显赫,但是对手也多,那些人为难不了马飞鸣,还为难不了一个脱离了黄家的蒋世方? 所以蒋君蓉心里很明白,自己不可能跟马颖实有更多的交集,于是她淡淡一笑,“我这么决定,就是不希望为了一点物资,影响了大家防治非典的行动……说起来都不是外人,何必为这点东西争抢?” “蒋主任这肚量,我是佩服,”马颖实点点头,他知道对方没有说实话,但是能保住自家的一千五百台,他已经很高兴了,至于后面隐藏着什么阴谋,他并不在意——先前那么问,只是有点好奇罢了。 了不得就是这几千台设备买错了,堆库房里就完了……对一个局委来说,算多大点事? “那就这么说定了,两千台我要了,谢谢蒋主任关照,”何瑾也不是个没担当的,跟马颖实一样,他也不怕事儿闹大——郑文彬都发话了,他担心个什么? 买回去之后,能用上多少,这不是他要考虑的,他要考虑的是:能买多少回去,是否能完成省委交待的任务。 马颖实原本都想着,五千台就算完成任务了,蒋君蓉这个态度比较诡异,我就不多事了,可是听何厅长这么说,他又不能淡定了,“何厅长,这两千台该怎么分配,咱们还得议一议啊,这可是蒋主任支持陈区长的,不是支持你海角的。” “总之是多了两千台,万事好商量了,”何厅长哈地笑一声,其实他也觉出来蒋君蓉的问题了,只不过懒得计较而已——他奉命行事,根本不怕犯错误。 现在马总这么说了,他就顺水推舟,“一千五百台是底线,剩下五百台可以议一议。” 马颖实也有点无所适从,这个货不抢的话,似乎有点态度不够端正,但是真要抢,看蒋君蓉的样子,似乎是又有什么说法。 “那我得向省委汇报一下,”关键时刻,省委办公厅的副主任站出来,替他挡下了这一记,“可以确定的是,目前库存的一千五百台,何厅长不会再坚持了,是吧?” “那你们也得尽快跟陈区长结算清,”何瑾似笑非笑地回答,虽然是赤脚医生出身,好歹是走到副厅了,待人接物的能力不会太差。 “明天我先让人带现金来,现金押在你这儿,等汇票入账,你再还我,”马颖实看陈太忠一眼,他一向好强惯了,这次会计上掉链子,让他很是恼火。 “其实我是愿意相信马总的,关键是下面很多风言风语,”陈区长干笑一声,顺手拖过群众做挡箭牌,“你能体谅,我非常感激。” 马颖实觉得跟他没什么可谈的了,于是就站起身来,嘴里兀自要说一句,“以你的能力,压制这点风言风语,应该没有问题的。” 看着他们一干人悻悻地离去,陈太忠指一指门口,无奈地笑一笑,“真是年轻气盛。” 何瑾笑着点点头,也不去评价马三公子,而是侧头看一眼蒋君蓉,“原来是世方省长的女公子……大家都不是外人,这两千台你为啥不要了?” “让太忠为难了嘛,”蒋君蓉含情脉脉地看着陈太忠,心说……你其实也是外人。 你演戏还真演上瘾了?陈太忠淡淡地看她一眼,一句话不说,转身向门外走去。 “太忠你等一等我,”蒋君蓉拔脚就追了出去。 何瑾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直到屋里的人都走光了,他侧头看一眼谭胜利,发现谭区长的嘴角露出会心的微笑,禁不住问一句,“胜利区长……这怎么回事?” “能怎么回事呢?”谭胜利笑一笑,想到自己下午才收了何厅长一万块的红包,他清一清嗓子,低声发话,“好像蒋主任,怀了陈区长的孩子……你别跟外人说啊。” “原来是这样,”何厅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他眉头一皱,“陈区长的对象,不是荆以远的孙女吗?” “那你得问陈区长,我怎么知道?”谭胜利笑着一摊手,模棱两可地回答。 事实上,昨天发生在区长小院内的一幕,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当时在场的人不多,但是有太多的人听到了廖大宝夫妻的争吵——廖主任的新房,可就是在区政府宿舍。 扈云娟当时折腾得非常厉害,寻死觅活地要毁掉肚子里的孩子——痴情女子负心汉嘛,周围邻居就过来帮忙劝说,顺便竖着耳根听缘由。 廖主任还是想维护领导的,但是他必须强调,这个手机是被人借着用过的,这个人是谁呢?我不能告诉你。 然后扈云娟就闹着跟廖大宝找陈区长去了,小扈哭哭啼啼地进去,出来的时候,小鸟依人一般抱着廖大宝的胳膊,廖主任却是一脸铁青,恨不得把小扈甩到一边的样子。 这个现象,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今天白天的时候,区里就传言四起,说陈区长搞得一个女人怀孕了,廖大宝不幸躺枪。 更有甚者,说廖主任带着陈区长的女人去打胎,不幸在医院里,被扈云娟抓了现行——传言的想象力,真的很丰富。 谭胜利的级别高一点,倒是不为这种低级的流言所困惑,但是同样因为级别高,他甚至知道,绯闻的女主角是天南省省长蒋世方的女儿。 “怪不得,”何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陈太忠出来之后,等到蒋君蓉,淡淡地说一句“跟我来”,就转身向外走。 蒋君蓉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其他两个跟班想跟上来,她摆一摆手,示意他们止步。 走了一段之后,到了一条人迹罕见的小巷子,她才快步追上来,“我说陈太忠,我帮你这么大的忙,你连句谢谢都没有?” “是吗?”陈太忠淡淡地看她一眼,也懒得多说,紧走几步来到自家的小院门口,抬手拿钥匙开了门,“进来吧。” 招呼蒋君蓉坐下之后,他抬手去摸手机,开机之后看一眼蒋主任,“我还没吃晚饭呢,你要来点不?” “我也是才动筷子,就知道你过来了,”蒋君蓉坐在躺椅上,优哉游哉地看着院子的景色,“随便点两个菜吧……我说你真会享受。” “让你来,你愿意吗?”陈太忠待理不待理地回一句,打完电话之后,又倒一杯白水给她,自己坐在另一张躺椅上,点起一根烟,才慢吞吞地发话,“你觉得刚才是帮我忙了?” “难道不是?”蒋主任不以为意地反问,“那俩争得你也难办吧?” “我肯定有自己的办法,”陈太忠一点都不领情,反而是沉着脸问一句,“这两千台不要,是你的意思,还是蒋省长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也是他的意思,”蒋君蓉含含糊糊地回答,然后又侧头看他一眼,“他要我便宜行事,两千台测温仪,连一千万都不到,我做不了这个主?” 你脑子进水了吧?陈太忠狐疑地看她一眼,一千万确实不算什么,对陈区长来说,一个亿都不算什么,问题现在是有价无市,你让出去这些,想再买回来,可就难了。 不过,以蒋君蓉的智商,不会连这点都想不到的,年轻的区长沉吟片刻,方始问一句,“你是否知道,蒋省长曾经许我一百万吨平价煤?” 合着他高兴不起来,是因为这个缘故,蒋世方亲口承诺,你给我五千台测温仪,我给你一百万吨平价煤,现在只有三千台测温仪,这个账该怎么算? “哎呀,这个我还真不知道,”蒋君蓉很明显地一怔,然后笑眯眯地回答,“原来还有这么一说?那我现在已经说不要了,该怎么办呢?” “原来你知道啊,”陈太忠点点头,并不为她的表情所动,这货是骗死人不偿命的,“那这一百万吨平价煤,我就着落在你身上了,不过你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 第4214章 进退自如 “你这人忒没劲儿了,”蒋君蓉哼一声,端起水杯喝一口,然后才发话,“这两千台该给谁不该给谁,人情我来卖。” “这个没问题,”陈太忠点点头,该给的人情,他已经送出去七七八八了,蒋主任想借此送些人情,倒也能理解,“这是蒋省长的意思吧?” “嗯,我替他考虑了,”蒋君蓉点点头,最近几个月,是她老爹的关键时候,人情真的不嫌多,“一百万吨煤……好说,你有钱买就行。” “唔,”陈太忠点点头,心说我早该猜到,蒋世方要这么多测温仪,就是要送人情的,可笑的是,哥们儿还以为他很在意天南的非典疫情呢。 “你在想什么?”蒋君蓉放下手里的水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我在想,天南的非典疫情该怎么控制,”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又抽一口烟,“十几个病例,真的很可怕的。” “是嫌我把这两千台让出来了?”蒋君蓉轻叹一声,很不高兴地发话,“本来是想帮你忙呢,这才是做好事做到泪流满面……寒心呐。” 你是为你老爹着想好不好?陈太忠哪里会相信这套说辞,他想了一想,侧头看向她,“你一向不打无把握之仗……到底是为什么让出这两千台?” “想不到你对我评价倒挺高,”蒋君蓉哈地笑一声,“你猜呢?” 就在此时,院门被敲响了,是北崇宾馆送餐车到了,同来的还有李世路和陈文选,他俩才一进门,紧跟着康晓安和王媛媛、白凤鸣也走了进来。 “菜不够了,小王再叫几个菜,”陈太忠吩咐一句之后,给大家介绍来自天南的蒋主任。 他介绍得问心无愧,但别人就未必这么想了——陈区长这是会老情人呢? 更有那消息灵通的,知道这女人正是传闻中的孕妇,比如说陈文选,就不着痕迹地看了两眼蒋主任的腹部。 蒋君蓉是习惯了众星拱月,倒也不觉得难受,等着上菜的时候,她就看一眼陈太忠,“说啊,你怎么猜的?” 就这么一折腾,陈太忠已经捋顺了思路,他看她一眼,“无非就是纯良那边,差不多可以生产了……有什么难猜的?” “真不知道你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蒋君蓉先是愕然,然后才笑着摇摇头,“下周科委试生产,先期产品供天南内部测试,定型之后,再批量生产。” 这才是她真正不在乎测温仪的原因,凤凰科委马上就能生产了,虽然产品没有定型,但是内部广泛测试,那是非天南莫属——搁给别的省,也不可能买些测试产品,当作正规产品来用,更没有提供测试数据的义务。 而凤凰科委的测温仪,是有针对性开发的,成本也低,一旦测试合格,就可以大批量上市,这个产品一上来,前期的高价测温仪,就很难有大市场了。 而天南上次拿走的三千台,回去之后要培训和发放,也要有个过程,这个过程完毕之后,科委的测试产品就顶上来了,那么——这两千台高价测温仪,有没有都无所谓了。 当然,她真想买的话,也无所谓,测试产品到正式生产还有个过渡期,不过她对科委的产品信心很足,又不想花高价买那些测温仪,而测试期间那些试用品都是免费的,还能促进科委的产品尽快上市,何乐而不为? 这些话她没有解释到位,但是陈太忠一听就明白了,心说怪不得蒋世方都要委托她来做,这种事,要蒋省长来判断,还真是力有不逮——堂堂的省长,每天操心的事儿不知道有多少,哪里会关注到这种枝节末梢? 也就是蒋君蓉,不但业务熟练,可以做出一些明智的判断,而且还是省长的女儿,做决定的时候,也不需要瞻前顾后。 同是高官子弟,跟蒋主任的临机决断相比,马颖实就差得太多了,陈太忠也不得不叹服,这女人真当得起一句话:巾帼不让须眉。 当然,他是不会去夸她的,于是微微颔首,“这次纯良还真给了大家一个惊喜,进度超过了计划,我还以为怎么也还得十天呢。” “你夸错人了,”蒋君蓉看他一眼,得意洋洋地回答,“告诉你,这是我帮他找了几个人,极大地缩短了他的产业化过程,要不然只凭你那兄弟……你也知道他那温吞水的性格。” “知道是我兄弟,你还敢说小话?”陈太忠最是见不惯她这副模样,皮笑肉不笑地回答,“起码前期,他干得还是很漂亮的。” “要是搁给我是他,有你的提示,起码我比他提前一周出产品,”蒋君蓉不满意地哼一声,然后又冲他嫣然一笑,“我可是对你信心足得很,你说有市场,那就肯定有市场。” “这马屁拍得,”陈区长笑眯眯一指她,低头吃两口菜,才又发话,“其实你和纯良搭档,真的是无敌组合,他的性子慢,但是搞研发的话,你的性子就有点急了。” 他俩谈得热闹,其他人却只有坐着听的份儿,甚至连康晓安这个正厅,都插不上嘴,好不容易他捡个空子,才出声问一句,“凤凰科委的产品,能降低多少成本?” “一半的成本总是有的,”陈太忠倒也不怕泄露这个数字,因为这瞒不过有心人,事实上他很清楚,凤凰科委的测温仪年产过十万台的话,成本还会大幅下降。 “怪不得两千台测温仪,蒋主任说不要就不要了,”康总举起酒杯,冲蒋君蓉示意一下,“蒋主任,我敬你一杯,女中豪杰啊,有魄力有担当。” “这不需要什么魄力,”蒋主任笑着举起面前的高脚杯,她知道这是一个正厅干部,但她还就这么说了,“两千台仪器,总共也没一千万,这点小主,我还是做得了的。” “君蓉姐,”待她轻啜一口之后,李世路抢着发话了,两家是世交,他这么做倒也正常,“凤凰要生产出便宜货的风声,不合适放出去吧?” 说是不合适放出去,但是桌上还有陈文选、王媛媛和白凤鸣,尤其是地电的康总眼皮子极杂,这么多人,很难封锁住风声。 “这个无所谓的,”蒋君蓉不以为意地笑一笑,她刚才在北崇宾馆不说原因,只是不想让某些消息显得过于廉价,而并不是不敢说。 眼下在陈区长的私宅,她就不怕细说一下,“能等得住的人,那就慢慢等便宜货,凤凰科委的生产想上规模,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非典面前,谁敢等?这两千台大家都不要的话,我再买回来……不过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出现,不信你着看。” “那我就写进报道里了?”李世路小心地看她一眼,小李同学因为最近对北崇的非典防治报道有力,被报社明确委托,负责近期北崇的报道。 “等个一两天吧,总得给别人留点面子,”君蓉姐笑着回答,“这个消息不怕人知道,但是登上报纸的话,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这个倒是,”康晓安闻言点点头,“蒋主任这原本就是阳谋,不怕人不服,但是吵吵得到处都知道,也没什么意思……” “还真是阳谋,”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时候,马颖实知道了蒋君蓉为什么要放弃那两千台——事实上,他也必须搞清楚这个问题,听到答案之后,他扼腕长叹。 所谓阳谋,绝就绝在这里,你明明知道对方的意图,但是还不得不跟着对方的节奏走,蒋君蓉不怕别人知道,她之所以放弃现货,是因为凤凰科委即将有便宜货出来了。 但是马颖实敢说不要现在的高价货吗?他还真没那个胆子,只要他有意放弃,要上前抢购的人海了去啦,而凤凰科委就算定型生产了,等着要货的人也少不了,轮到他张嘴的时候,还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了。 而蒋君蓉就没这样的忌讳,凤凰科委是凤凰的,也是天南的,她可以优先得到便宜货,就算只是测试品,但是不合适的话,随便可以改动的。 要不说这年头,有实力才有底气,蒋主任手握这样的底牌,真是进退自如,而其他人想效仿都效仿不来,只能捏着鼻子抢这高价货,哪怕他们已经知道,便宜货不久之后就要出来了——没办法,形势比人强。 马公子很不喜欢这种无力感,但是他也无可奈何,就在他琢磨,自己要不要再跟海角卫生厅争那两千台的时候,一抬头,正好看到了何瑾。 “何厅,那两千台,你不是要匀给我五百台吗?干脆匀我一千吧。” “昨天你又没说要,这两千台的指标,我已经汇报给省里了,省里高度赞扬了我的工作,”何厅长笑眯眯地回答,“你现在说,有点晚了。” 看他那志得意满的样子,马颖实实在有点气不过,少不得冷哼一声,“可能你还不知道,凤凰科委的低端测温仪,马上就要生产出来了。” “我知道,但是那又怎么样?”何厅长眉头一皱,冷着脸回答,“我在农村待了整整十年,疫病前期防治的重要性,我非常地清楚。” 第4215章 欲加之罪 “你知道?”马颖实愕然地望着何瑾,他说这话,只是想给对方添堵,却没想到,人家还真是知道这个消息,一时间他觉得脸有点热。 恶心人不成,反倒是枉做小人,真的是太跌份儿了。 “我的消息没有马总想像的那么落伍,”何厅长淡淡地回答,“凤凰人也没有隐瞒的意思,你怎么就以为我会不知道呢?” 这话没有半个脏字,但是马颖实却听得脸红脖子粗,人家何瑾是骂他坐井观天妄自尊大——大家都知道的消息,也就你当个宝。 所以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何厅长看着他的背影,轻喟一声,微微摇一下头,“怪不得马飞鸣不让你进官场。” 其实何瑾这个消息,打听来也没那么轻松,昨天他回了房间之后,就打听怎么才能找人跟陈太忠说上话,后来他找到了谢思仁,谢书记嘀咕一句,“姜丽质是在你们妇社处吧?” 姜丽质?何厅长对那个小女娃娃有印象,家在省里有点办法,上班也不是很规矩,不过这样的主儿,在单位能不惹是生非,就已经很不错了。 不过,谢书记的话,总不可能是无的放矢,于是他了解一下才知道,前一阵海角卫生厅的防非典建议,就是小姜写的,而周美琴来北崇考察,也是带了小姜来。 这足以说明,小姜是个很关键的人物,于是他问到小姜的电话之后,直接拨了过去——何厅长做事,还是比较直接的,而小姜也不是普通人,当得起他直接打电话。 姜丽质的神经,是一如既往地粗大,听说何厅长想知道天南退货的内幕,她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下来,不多时又将电话打回来,将她了解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一遍。 这才对嘛,何瑾听明白了详情,反倒是放下心来,正如他说的那样,对于防止疫情扩散这个环节,他是高度重视的——简而言之,只要不是测温仪不合格,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至于说采购成本,那不是他要考虑的事情,凤凰就算能开发出新产品,多久才能惠及海角,这个也很难讲。 何厅长心里很淡定,但是马颖实那就是完全不能淡定了,他离开之后,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决定给老爸打个电话,问要不要再抢夺这两千台——没办法,到了决策的时候了。 马书记听了之后,沉吟一下发问,“现在收了多少台?” “已经运回去三千五百台了,还有一千五百台周一起运,总共五千台,”马公子恭恭敬敬地向老爸汇报,“现在的问题是,凤凰马上要出便宜的新货了,这两千台咱要不要?” “要不要都行,”马书记淡淡地回答,“你看着办。” “我不能看着办啊,老爸,”马颖实一听老爹是这态度,登时就着急了,“不要的话倒好说,要的话,我还得跟陈太忠动脑筋呢,那家伙又臭又硬。” “要再多,人情也做不过来,”马飞鸣慢条斯理地为儿子释疑,“就这一两天,要有重量级干部为非典买单,现在上面正拍桌子瞪眼地谈呢……到时候人心惶惶,你买再多也不够用。” “重量级干部?”马颖实轻声嘀咕一句。 “反正对我来说是这样了,你要想对地市级领导卖人情,自己就买点,”马书记对孩子的教育,有时候还是放得很开的,“至于凤凰的便宜货,一个月之内你不要指望,就算他们生产顺利,也得你老爸出面,才能买到一个月之后的货……你说我犯得着出面吗?” “那这到底抢还是不抢呢?”马颖实挂了电话之后,依旧是很迷惘,抢的话,要面临海角的争夺和陈太忠那张笑里藏刀的脸,不抢的话,又有点不甘心……马公子其实还是想做点人情的,别的不说,别人没有测温仪他有,也是很拔份儿的事。 可是看到陈太忠这挖了东墙补西墙的窘迫样儿,似乎手里没货,能更安生一点。 想来想去,他又将注意力转移到老爸刚才说的话上——要掉重量级干部下来了,这么大的事情面前,副省部级应该还算不上重量级,难道是……要掉省部级的正职了? 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眉目来,心中不由得暗暗羡慕起某人来:这货提前把局都布好了,事先搞了非典防治,撵走了美国非典病人,贮存了不少测温仪卖人情,甚至连红外测温仪的生产线都提前研制了,真是一步领先,步步领先,真不知道走了什么样的狗屎运。 陈太忠要是在他面前,知道他是这样的想法,估计得一口唾沫吐到他脸上:你光见贼吃肉了,不见贼挨打,哥们儿当时那个压力,哪里是你想像得到的? 就连省纪检委一个小小的检查时副主任,都要把我呼来喝去。 不过那王景堂,现在就站在陈区长的小院外,他敲了区长的院门,陈太忠探头一看是他,轻描淡写地发话,“谈事儿去办公室,来我家干啥?” “今天是周末,我想着您可能不上班,”王主任赔着笑脸发话,此时的他,早没了前两天的意气风发。 中央定了调子,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再为难北崇了,不过更糟糕的是,周四的晚上,纪检委秘书长找他谈话了,说你对北崇的为难很过分,自己想办法弥补吧。 他还没想到怎么弥补,又有消息传来,说是马书记的三公子要收拾他,为陈太忠出气。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王景堂听到这个消息,真是吓得不轻,马三公子不是体制中人,但是想要为难他,只要张一张嘴,会有无数人扑上来。 然后又有消息说,他要被调到省委党史办了,他正手脚冰凉积极自救呢,猛地又接到消息,马公子要他最迟周六早上赶到北崇,亲自向陈太忠道歉——道歉之后该怎么处理,那就是另一说了。 王主任二话不说,抓了辆车就往北崇赶,好死不死的是,车又坏在半路上了,其时天上下着点小雨,拦车也拦不住,等了好半天,才遇到一辆高速公路的拖车,要把车拖回朝田。 我艹,这儿离朝田一百多公里呢,王主任说不得又摆出身份,恐吓对方一番,那拖车才悻悻离去,却不肯将他往阳州方向拖。 一直折腾到半夜三点半,才联系上了一家关系单位,把车拖下了高速,这时找去阳州的车也不好找,等到五点了,才找到一辆私家车,送他去北崇,到了地方就十点出头了。 到了北崇,他就找到了陈区长的门上,不成想陈区长看他一眼,“周六不上班……我上不上班,你说了算吗?” 说完之后,陈太忠砰地就把门关上了,“眼瞎了还是怎么着,以为这儿是纪检委?” 王景堂站在门外,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紫——干纪检监察这么多年,他哪里听过这么难听的话? 但就算这样,他还只能忍气吞声地站在那里,谁让人家陈太忠势大呢? 不多时,天上又下起了蒙蒙小雨,王主任淋了一会儿雨,觉得扛不住了,快步走到街头,寻个小店买一把雨伞,正撑着伞往回走,就看到陈太忠打开院门走出来,上了路边的奥迪车。 “陈区长,前两天的事情是我不对,我的工作方式太粗暴了,”王景堂紧跑两步走过去,也不说什么客套话,直接做检讨,“现在我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让开,”陈太忠眉头一皱,从车里探出头来,不怒而威地发话,“有话去办公室说。” “我这不是看您要出去吗?”王景堂陪着笑脸回答。 “我出去也是办正经事,”陈太忠眼睛一眯,“你觉得你的事会比我的事重要?” “那是比不上,”王主任笑着点点头,身子往后退一退,“您办事顺利,早去早回。” “我回来得晚就不行了吗?”陈太忠抬手指一指他,“别总用这种领导的口气跟我说话,惹急了,小心我揍你。” 真尼玛的……我这啥话都不能说了,王景堂目视着奥迪车消失在小巷口,才狠狠地吐一口唾沫,“我呸,什么玩意儿!” 陈太忠这次出门,是寻个地方,跟吴言煲电话粥去了。 自打知道小白去不了中央党校,他心里就非常地不舒服,因为他知道,白市长很看重这个机会。 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给吴言打电话,不成想一直打到今天上午,都没有打通,而他的手机拨一次就要开机关机一次,真是很不方便。 直到刚才,他才拨通了吴言的电话,于是知道这中央党校的暂停,正是因为非典肆虐,若是混了一例病患进去,很可能倒下一大批干部——对党和国家来说,这个代价太过高昂。 而白市长既然不用去上学了,那就是另一个问题摆在了面前:凤凰市的非典防治工作,是由她抓下去,还是让乔小树来接手? 昨天下午开始,凤凰市召开临时常委扩大会议,商讨非典防治工作——中央的调子已经定下了,而凤凰有七例病患,不管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第4216章 如何怀柔 非典防治工作,原本是该乔小树主抓的,但是吴言走不成了,她就不肯让乔小树得逞——吴市长上手这个工作之后,其实是成绩斐然,大家不能光盯着七个病患来看。 要知道,她上手之前,凤凰就五个病例了,而她负责几近一个月,也才多了两个病例,还都是跟那五个病例有关联的人。 这是了不得的成绩,吴市长若去深造,就不能在意别人摘桃子,但她走不成,绝对不能容忍别人摘桃子。 殷放很坚决地支持吴言,一个是当初这件事是他授权的,其次就是——他知道谢五德对吴言的非典防治工作,颇有微词,觉得是劳民伤财之举。 但是谢书记硬是要得——或者是省委机关干部的通病吧,他认为,中央既然高度重视这件事,那么让吴言主抓此事,有点对中央的精神领会不够。 是的,凤凰做为重灾区,市委只派出一个常务副市长挂帅,就是不够重视,他倒也不坚持让乔小树接手,他只是表示,非典防治工作小组的组长,一定要市委主要领导来担任。 说得明白一点,就是他当组长,吴言当副组长——这表示市委很重视。 这桃子摘得真是没话说了,殷放极力反对,但架不住谢五德才是党委一把手,这个会开到夜里十一点,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反对的人很多,谢书记没法发起表决,否则那是自取其辱了。 而今天一上午,吴言都在布置非典防治工作,又有外地的领导来取经,所以陈太忠死活打不通电话,好不容易,吴市长根据“来电等待”的号码回拨一下,陈区长这里又关机。 现在好不容易联系上了,陈太忠也不想在小院待着,省得别人进来,影响到自己煲电话粥,索性出去找个僻静场所——反正是周末,别人找不到他也无所谓。 这个电话粥,一煲就是四个来小时,陈太忠换了两块电池,吴言的手机直接插上了充电器,她对不能去中央党校进修,表示出了相当的遗憾,不过能把凤凰的防治非典工作抓下去,也很有成就感。 但是说起这个工作,就不得不提起谢五德,对谢书记昨天在会上的行为,吴言强烈地表示不耻,“见过没皮没脸的,像他这么没皮没脸的,还真是少见。” “这货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陈太忠一听也火了,“当初怎么就没进了市委打他一顿?他把小话都说到我们阳州市政府了……得了,我现在就往凤凰赶。” “算了,他回素波了,”吴言劝住了他,“你要来凤凰,还是周一吧……也不用打人,只要你一露头,就能打消他所有的念头。” “不打他,他不长记性,”陈太忠对谢五德的怨念也不小,前文说过,谢五德、陈正奎和戚志闻构成一个三角,共同对他施压,他连找碴都不知道该先找谁。 昨天上午那个会,他是狠狠地涮了陈正奎的面子,李强又落井下石,严重地打击了陈市长在干部中的威信,相信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丫都要夹着尾巴做人——起码在防治非典期间,这厮必须低调。 接下来,就该找谢五德算账了,老话说死了,“别看现在跳得欢,小心秋后拉清单”——陈区长开始一笔一笔地拉清单。 而且对于揍姓谢的,他是一点压力都没有,中央定了调子,他就占了天大的理,而北崇的非典防治工作,也是有口皆碑,获得了高度的肯定。 不过陈太忠也不指望恒北能把他宣传成什么样,倒不如借着这次风头,狠揍谢五德一顿,相信谁都不可能为这点小事跟自己计较。 光是揍人一顿,他都不解气,煲完电话粥之后,他又给谢五德拨电话。 接电话的是谢书记的秘书,陈太忠直接发话,“我陈太忠,电话给谢五德,小秘书你别跟我多说,不该问的不要问。” 这秘书是凤凰市党委的老人,非常清楚陈太忠有多么不讲理,想一想之后,走上前将电话递给谢书记。 谢五德皱一皱眉头,很不满意地看他一眼,“谁的电话?” “陈太忠的,”秘书低声地回答。 “你没跟他说,我在向杜书记汇报吗?”谢书记的眉头拧做一团。 “他说不该问的不要问,”秘书含含糊糊地回答,也不说自己有没有告诉对方,其实这也是他的一点怨念——反正那货的态度是如此不好,他说和不说也没啥区别。 “你接吧,”杜毅不以为然地摆一下手,顺便摸出一根烟来点上。 “嗯,什么事?”谢五德拿过电话来,淡淡地发话,当着杜书记,他有什么可怯场的? “下周我会去凤凰,有些账,要跟谢书记算一算,”陈太忠淡淡地发话,他哪里知道,对面电话的旁边,还坐着天南省的老大? 正经是他要先威胁对方一番,让姓谢的惶惶不可终日,然后他再出手,才是比较解气的做法,所以他轻笑着,“北崇的非典防治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了,谢书记你通过各个渠道帮助我,对我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这次不可能只堵在门口了。” 谢五德哪里受到过这样的威胁?一时间就愣在了那里,好半天才轻喟一声,“都是工作上的事情,太忠同志你怎么这么想?” “我没法不这么想,你告状电话都打到阳州了,欺负人欺负到家了,”陈太忠笑一声,压了电话。 杜毅看到谢五德一脸悻悻地挂掉电话,就随意问一句,“怎么回事?” “他打电话威胁我,要揍我,”谢书记很无奈地一摊双手,将前一阵的事情解说一遍…… “无法无天,”杜毅淡淡地吐出四个字来,他还真没想到,陈太忠离开天南这么久了,在凤凰还是如此地横行无忌,不但公然上门堵市委书记,现在更是敢在打人之前,先行通知,真是嚣张跋扈到了极致。 “我到省散打队,找上些散打队员,狠狠地揍他一顿,”谢五德悻悻地表示,他这固然是愤懑,也算是请示,“总不合适动用武警。” “打架还是算了,你找不到比他能打的,那家伙连枪都打不住,”杜毅摇摇头,他对陈太忠的战斗力,有极为深刻的印象,有杀手拿枪打他,却打到了同行的省委秘书长何宗良肩头——不是杀手枪法不好,而是陈太忠躲开了。 当然,武警也是不能动用的,两人本是私人恩怨,动用了武警,事情就闹大了——陈太忠可不是普通的小老百姓,几个武警就能吓住,一旦冲突加剧,京城都可能有反应。 反正这家伙,一直是很令人头疼的,亏得是我把他送到外省了,杜书记想一想之后,做出了指示,“怀柔为上,你跟他斗,划不来的。” “明白了,”谢五德算是看出来了,连杜书记都对陈太忠有深深的忌惮,“那这个非典防治工作,我还是不要插手了?” 杜毅默默地点点头,良久才说一句,“其实你有很多别的工作可以抓。” 在他看来,谢五德先是反对非典防治,然后现在又着急抓起来,真的是愚不可及,一个地级市,有太多的工作可以抓,何必死死盯着这一点? 只不过,谢五德的工作开展得不是很顺利,就想抓住这个焦点,说起来是分管领导吴言的影响力比较差,实则是迎合上面的意图——总之是个很取巧、又能博眼球的想法。 杜书记对谢五德掌控全局的能力,真是有点失望,不过这些事,他心里明白就行了,没必要说出来——他都是要走的人了。 而且不得不说,凤凰那个地方,真的是太复杂了,黄老的存在,给这个地级市带去了太多的变数,而这几年陈太忠强势崛起,黑白通杀,连章尧东这强势书记,都不得不将此人礼送出境。 就算陈太忠去了外地,照样能影响凤凰,这个电话就是个明显的例子,这是何等的嚣张? 陈区长挂了电话之后关机,驱车在北崇晃悠了大半个下午,初夏雨中的北崇,真的是美不胜收,加上那些在劳作的群众,构成一幅生动的画卷。 他直转悠到六点多,才施施然回到小院,小院门口,王景堂兀自待在那里,他寻了块砖头,打着雨伞坐在砖头上。 看到奥迪车停下,王主任赶忙站起身,笑着打招呼,“陈区长回来了?” “过了下班时间了,不办公,”陈太忠一摆手,看也不看他一眼,就走进了小院。 这真是欺人太甚,王景堂咬咬牙之后,转身离开了,第二天一大早,他又来等陈太忠,不成想有人撵他,“今天周日,你不知道吗?” 去尼玛的,那我回家了,王主任知道陈太忠在效仿自己当初的怠慢,不过他实在羞刀难入鞘,找个长途车坐上就走了——回家待两天,周三我再过来。 细碎的小雨一直下着,路上也不是很好走,王景堂直到晚上七点,才回到朝田家中。 不成想,他坐下来还没抽完一根烟,就看到中视一台的新闻播报里播出一则新闻:两个正省部级干部,因为非典事件下马了。 他蹭地一下就跳了起来,“我艹,这还得去北崇。” 第4217章 惊起一滩鸥鹭 周日晚上这则新闻,震撼了太多的人。 卫生系统的老大下马,倒不是很令人惊讶,毕竟他可算是责任人,不但捂盖子,还编造数据忽悠外国记者,致非典疫情在全球多地爆发,极大地损害了国家形象,不处理不行。 但是首都政府一把手也受到处理,就太出乎人的意料了。 这绝对是非典事件爆发以来,中央发出的最强音,也表明了国家抗击非典的决心。 王景堂是吓坏了,北崇始终站在抗击非典的第一线,他居然无事生非地去找人家的麻烦,还想把北崇区政府的测温仪,强行和陈铁人的违纪行为挂上勾,这真是活腻歪了。 这个新闻告诉他,测温仪和体温表,根本就是两回事,一个是个人的投机倒把行为,必须打击,一个却是政府的管控预防措施,值得赞许。 陈正奎看到这个新闻,也是嗡地一下头就大了,首都掉下来的那位,原本是他费心结交的,人家对他也有点印象。 在陈市长的心目中,以这位的势头,早晚是要入局的,不成想居然会为这么点小事就掉了下来,他先是为自己哀伤片刻,然后就不得不郑重其事地考虑另一个问题:掉了两个大的,会不会带出一溜小的? 他心知肚明,在北崇抗击非典一事上,他可没起什么好作用,而陈太忠对他的怨气,也是众所周知——丫在大会上都公然地指桑骂槐了。 算,我还是写个东西吧,陈市长拿定了主意,虽然前天太忠同志对我有所误解,但是本质上,我还是愿意帮助年轻干部的…… 李强晚上从朝田赶了回来,陪马颖实吃饭,算是对局委公子的招待。 事实上两人也有共同的目标——八一礼堂那块地,两方都是受益者,听说马总在北崇遇到点小事,不是很开心,李书记赶来,也算是个小小的安慰。 没办法,陈太忠那货惹祸是把好手,李强就算不情愿,也不得不替他擦屁股。 不过李书记做事有章法,一开始吃喝的时候,绝口不谈八一礼堂,也不谈北崇,就是欢迎马总来阳州发展,需要我们做什么,你尽管开口。 酒至半酣,说话才轻松了起来,马公子感触颇深地表示一句:没想到李书记身为阳州的一把手,这么平易近人。 这就是话里有话了,市委书记都这么客气,有些小干部却是张牙舞爪得很。 不过李书记就当没听明白了,他笑眯眯地表示:马书记就很平易近人,他以身作则,我们下面的干部,当然向首长学习。 正说着呢,包间里的电视就开始新闻播报了,两人一开始没怎么注意听,不过听到简要报道时,巨中华的脸登时就绿了,“书记,您看新闻。” 李强定下心来一听,脸色也是大变,愣了好一阵之后,才瞥一眼马颖实,“看来这次……上面是要动真格的了。” 马总已经听老爹说了,要有大块头掉下来,但是他也没有想到,这一掉就是俩正部,其中一个还是很有希望的政治新星——发展顺利的话,别说入局,入常也不是没可能。 这位实在出乎他的意料,所以他也愕然了好一阵,才咂巴一下嘴巴,“这还……真是吓人。” “还好阳州有个北崇,能大力宣传一下,”李强轻声嘟囔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纵是马颖实再不情愿,面对这样的消息,他也禁不住点点头,“陈太忠这眼光……厉害!” 谢五德没看到电视,他正在素波赶往凤凰的路上,不过没用了多久,就有人打电话过来通知,得知这一消息之后,他愣了好一阵,才给杜毅拨个电话,“杜书记,晚上的新闻您看了吗?” “嗯,”杜书记在电话那边哼一声,顿了一顿之后又说,“你姿态放低一点,陈太忠没那么可怕。” 你说句话当然容易了,谢五德忧心忡忡地挂了电话,有了今天这则新闻,陈太忠打他都白打——一旦传扬出去,打人的或者没事,但他这个市委书记,则很有可能干不下去了。 姿态放低,怎么样才能把姿态放低啊,谢书记苦恼地长叹一声…… 同一时刻,陈太忠却是待在东岔子镇的气象站,沉着脸看着气象站的工作人员,“我不要大概,你们给我精确到百分比,市气象局不行,就找省气象局,清阳河水库的工程耽误不得。” 北崇又连着下了两天雨,雨不大却也不小,糟糕的是,未来半个月,可能都是这种天气,区里的小河暴涨,而清阳河的流量也大增,很可能在三天之后达到峰值。 清阳河的北崇段地势险峻,基本上不存在溃堤的危险,但是水量大了真的不好施工,而北崇的防汛形势,也是比较严峻。 气象局的职工知道北崇区长是个混世魔王——去年这个气象站都被砸过,所以大家表示,一定尽可能多地了解情况,同北崇积极地保持沟通,将预警机制坚决彻底地执行下去。 紧接着,旁边高炮团团部的领导过来,盛情邀请陈区长共进晚宴。 这是孙淑英来北崇的后遗症,高炮旅就是孙大将的老底子,高炮团的领导虽然不好主动兜搭地方,但是陈区长送上门来了,大家也不可能放过。 “咱部队的心意我领了,”陈太忠不接受这样的邀请,且不说他已经接受了黄二伯的劝告,尽量不要跟部队接触,只说这些人来邀请他,是冲着孙家去的,他就不能坦然赴约。 于是他笑着表示,“现在的防汛工作任务很重,实在抽不出时间来,你们也好好地养精蓄锐,我们随时可能需要子弟兵的支持……等过了这段时间,我再来陪大家好好喝。” “喝酒都不痛快,还指望我们用心支持?”一个粗放的声音响起,却是一个两毛三走了过来,“陈区长,今天这个酒喝好了,我的兵随你用,要不然……兵们会觉得你小看人。” “本家团长,你好,”陈太忠笑眯眯地跟对方打个招呼,然后苦笑着一摊手,“我是真没时间,汛情如敌情,实在不好耽误,你要觉得我小看你,那借给我两辆军用吉普。” “我还想让你帮我买车呢,”陈团长哈地笑了起来,“哪里有政府打部队秋风的道理?” “区里有余钱的时候,支援部队几辆车也没问题,”陈太忠笑一笑,“关键现在形势紧张,我还得去浊水和西王庄看一看。” “那行,我借你两辆切诺基,”陈团长还真是痛快人,“记着欠我一顿酒。” 就在这时,旁边廖大宝走了过来,“头儿,刚才新闻播了,俩正部被撸了,是OO和XX……因为非典。” “我勒个去的,这俩掉下来了?”陈太忠听得都吓一跳,“有点夸张吧?” “是李书记的秘书打来的电话,应该不会错,”廖大宝笑着回答,“巨处长还说,李书记有意推广咱区的先进经验。” “有什么先进经验可推广的?接着几天都有雨呢,顾不上考虑这些,”陈太忠摇摇头,又看一眼陈团长,“那个啥,本家,我得先走了。” “把我的沙漠王开走吧,”陈团长热情地表示——他虽然是部队上的,听到那俩人的名字,也是心惊胆战。 “暂时不需要,”陈太忠笑着摇摇头,“有需要的话,希望本家大力支持。” “本来今天你不喝酒,我啥都不会答应的,”陈团长很黯然地摇摇头,做作之意溢于言表,“不过……我还等着你给团里买车,啥话也不说了。” “痛快,”陈太忠一抬手,狠狠击一下对方的手心,“我喜欢痛快人。” 说完之后,他转身上车走了,陈团长看着奥迪车疾驰而去,笑着摇摇头,“这家伙……其实该来当兵的。” 车到区政府,陈太忠放下廖大宝,扈云娟的预产期只有一个月左右了,小廖每天还搞胎教什么的,他也懒得拉着他乱走,“你待着吧,我再四处走一走。” “浊水那边问题不大,”廖大宝也不推辞,撑起一把雨伞下车,“头儿,您回去歇一歇吧,这段时间,您压力太大了。” “我哪里敢回去?”陈太忠苦笑一声,“门不被挤破才叫奇怪。” 他的手机到现在都不敢开机,尤其是今天晚上这个新闻播了,他更不敢开机了,不过陈区长有个毛病——虚荣心特别强。 他想着有很多人会围在自己的小院门口,就忍不住想去看一看——如果是人潮涌动的话,他的心理会得到极大的满足,当然,陈某人是不会露面的。 于是他关了大灯,开着奥迪车在巷子口转一圈,其间还好悬撞到一辆赶路的自行车,穿着雨衣的骑车人刚要瞪着眼骂人,看到放下窗户的是陈区长,就笑着点一下头,骑着车子继续走了。 人也不是很多嘛,陈太忠看到门口有几把雨伞,或站或蹲,将小院周遭包围,粗粗看一下,也就七八把雨伞。 不过这七八把雨伞,起码是五六拨人,那么,还是不回去了,他打一把方向,坐进路边一个小豁口,正打算再轮一把,驱车离开,不成想后座左右的车门同时被拽开,两个人坐了进来。 第4218章 拉清单 “你俩刚才在哪儿呢?”陈太忠从后视镜一看,讶然发问。 上来这俩都不是外人,王媛媛和牛晓睿,王主任手里撑着把伞,牛主编就是手里拎着个包,右膀子还湿漉漉的,显然是遭雨淋了。 “我被王主任抓了壮丁,见两个麻企,”牛晓睿笑着回答。 “现在麻价涨到八块了,”王媛媛抬手掠一下头发,“半夜都有人敲我的门,真受不了,区长……咱们去哪儿?” “八块了啊,”陈太忠恍惚一下,六块出头进的麻,现在涨到八块了,而且新麻下来,起码还得四个月,这可是赚不少。 下一刻,他才反应过来王媛媛的问话,“什么叫咱们去哪儿,我……去查防汛,你俩去哪儿?我送你们。” “我没地儿去,”王媛媛苦笑着回答,测温仪就算了,那是她做不了主的,但是这个麻价,真是缠得她受不了,“本来想去您那儿借住,没想到您那儿比我门口的人还多。” “我把你俩送地电招待所吧,”陈区长犹豫一下发话,他今天晚上有节目。 目前受到连阴雨影响的,主要是三处,一个是祝杰华负责的公路改造工程,一个是区里的小水系,包括浊水这些,流量上涨——至于说清阳河,那是陈区长未雨绸缪关注到的。 第三处,则是西王庄乡了,这里山溪众多,往日是都不碍事的,但是西王庄乡遍布石场,虽然陈区长规范了采石行为,不允许有帽檐出现,可这个时候还是有点危险。 尤其是汤丽萍的水泥厂,建在一个半山腰上,路都是她出钱开的,而这条路六米多宽,错两辆大车是没问题,但是……有些地方,过于险峻。 下午有人汇报,这条路有个别路段,有塌方的可能,汤丽萍安排人一一排查,陈区长就跟汤总约定,今天或者明天晚上,我去你那里……检查工作,你不得有丝毫遮掩。 这个时候搭载上这二位,那真是有够扫兴。 “我还有其他情况要向陈区长汇报,”牛总编哏儿地笑一声,“都不是外人,你晚上住地电招待所吗?” “我要上西王庄乡看一下汛情,”陈太忠思索一下,淡淡地回答,“可能就住在水泥厂了,汤总有些不错的想法,也想跟我交流一下。” “那就一起去吧,正好我没吃饭呢,”牛晓睿笑着回答,陈太忠和汤丽萍能交流什么,她实在太清楚了,上次她听墙根儿都听得腿软,“要不先把王主任送到地电吧。” “我手机也关机,自然跟着老板走,”王媛媛淡淡地回答。 于是奥迪车就向西王庄乡驶去,一个小时左右,上了山路,正开着,发现前面有故障指示,下去一看才知道,这里的土石松动了。 狄健打着一把伞,在这里指挥工人临时填土方,见到他们三个,笑着打招呼,“陈区长、王主任、牛总编,您三位来了?” “你抓这种小事,有点糟蹋了,”陈太忠淡淡地说一句,这货好歹也是阳州知名的炮头,用武之处很多的。 “跟陈区长学习,大事小事都要抓,一条路,也关系着多少人的生命呢,”狄健笑嘻嘻地回答,“而且这是我自己的买卖……汤总也在上面查路。” 果不其然,奥迪车又上行一段,就看到汤丽萍亲自在路边看情况,不过小汤同学背着双手,身后有人打伞,短裙下是一双圆润细直的长腿,性感多过威严。 再走了不多远,就到了水泥厂的厂部,汤丽萍把三人让进一个小院,笑着发话,“我还没吃饭呢,一直忙到现在,有些事必须得盯着,要不下面干活就不用心。” 这是汤总的独家小院,大约有一亩半大小,一栋单面的小二楼,上下各七八个房间,院子里有花有草,还有一个六分大的鱼池,鱼池中央有假山,池子边有个小亭子。 “汤总真会享受,”牛晓睿第一次来这小院,由衷地赞叹一句。 “这是山上,地不值钱,在闹市还真弄不起,”汤丽萍淡淡地回答,却也难掩心中的喜悦。 “你一个人敢住在这里?”王媛媛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一般这儿是中午休息,有同学来的话,晚上也能住这儿,”汤总笑眯眯地回答,“旁边就是厂部和变电站,其实也不要紧……这儿全是厂里的人,没外人。” 说话间,就有一个中年大妈把饭菜送了进来,四个人就坐在小亭子里开动,亭子角挂着一盏一百瓦的灯泡,照得明晃晃的。 山中小院、孤灯夜雨,又有美酒佳人,听着雨滴打在树叶和浮萍上的声音,直似人间仙境一般。 不过汤总的手机很忙,时不时有电话进来,这就是比较扫兴了,吃喝一阵之后,她猛地想起一件事,于是忧心忡忡地发问,“非典再往严重发展,我的销售会不会受到影响?” “水泥的销售倒是无所谓,”牛晓睿正好挂了一个电话,闻言笑着回答,“不过餐饮和旅游业肯定会受到严重影响,京城现在已经有这个兆头了。” “对了,阻碍你报道北崇的那俩混球,现在是个什么态度?”陈太忠猛地想起,牛总编这里,还有一番因果没有追究。 “能是什么态度?”牛晓睿闻言,悻悻地撇一撇嘴巴,夹起一个田螺,拿牙签慢条斯理地挑着,“指示错误,也是对我的关心。” “这还真是无法无天了,”陈太忠听得哼一声,沉着脸发话,“你告诉他们,要他们来北崇向我解释清楚……要是不来,后果自负。” “人家是朝田宣教口儿的干部,不来你能怎么样?”牛晓睿笑着白他一眼,顺便把牙签上的田螺肉送入口中,“这种事,他们不管是对的,管错也是对的。” “那就等我上门揍人吧,”陈太忠想一想,又看汤丽萍一眼,“其实让狄健做这件事,就挺合适的。” “悄悄地揍他们一顿?”汤丽萍不是很清楚非典事件的发展。 “大大方方地揍他们一顿,就说是我指使的,”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他们挨了打都不敢声张。” “那我现在就给他们打电话,”牛晓睿却是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了,眼睛一亮,就去抓手机。 下一刻,她拨通号码,笑着打个招呼,“雷处您好,我是小牛,您现在忙不忙?” 这雷处是朝田市委宣教部企宣处的处长,其实就是个科长,他听到这话,冷哼一声,很威严地回答,“公事的话免谈,去单位说。” “我在北崇走不开啊,刚才碰上陈太忠区长了,”牛晓睿一边笑着回答,一边冲陈太忠挤一挤眼睛,按下了免提,“他对我的宣传工作,很不满意……” “我再重复一遍,没有在电话里谈工作的,”雷处长打断了她的话,略带一点不耐烦地发话,“想谈工作,你来当面汇报。” 说完之后,他就压了电话,牛晓睿冲陈太忠苦笑着一摊手,“你也听到了。” 雷处长的声音不小,大家甚至能从扬声器里,听出他明显的情绪变化。 “手机给我,”陈太忠一伸手,见过狂的,没见过这么狂的——你丫就不看新闻播报的吗? 雷处长见到牛晓睿的电话又进来了,真是有点不耐烦,他想一想,还是接了起来,这个小牛是市党委郭副书记比较垂涎的,郭书记分管意识形态,雷处长有心上进,自然要讨好领导,等郭书记玩腻了,他也想尝一尝这美女留学生的滋味——美国人都是比较乱的嘛。 “还有什么事?”这次,他的语气更不客气了,不成想,电话那边传来个男声,比他还气粗,“我陈太忠!” 陈太忠也相当恼火,牛总编都报出他的字号了,那边居然是这样的态度,于是他隔着电话就骂了起来,“你他妈的一个小屁科长,算个什么鸡巴玩意儿,不想活了?” 雷处长登时就懵了,这么村俗的话,他多久没有听到了?好半天之后,他才反应过来,“陈区长,你怎么也是领导,这么说话有失身份。” “去尼玛的身份,牛总编好好跟你说话,都告诉你是我陈某人的意思了,你个孙子不听,”陈太忠隔着电话大骂,“明天中午十二点以前,给我滚到北崇来,要不然后果自负!” 我是真没见过这么村俗的实职正处,雷处长的大脑现在还发麻着呢,这是混混还是干部?过了四五秒钟,他才冷笑一声,“陈区长你自重,我不是阳州的干部,更不是北崇的干部……我有我的主管领导。” “傻逼,”陈太忠骂他一句,又侧头问牛晓睿,“还有个家伙是谁?” “也是一个科长,姓齐,他俩关系很好,”牛总编轻声回答,眼中满是欣喜和敬仰的神情,若不是有王媛媛在场,她肯定要抱住他说一句——太忠你真的好棒。 “除了你,还有那个姓齐的,一起过来,”陈太忠说完之后,也不待对方回话,直接就压了电话。 第4219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雷处长听到陈太忠挂了电话,心里这个郁闷,真是没办法再提了,这纯粹是条疯狗嘛。 他今天没什么事儿,跟一个小嫂子腻在一起,两人吃完饭之后,刚嗨皮了一场,正说要洗个鸳鸯浴,却被这个电话影响得半点兴致都没有了。 他嘴上说不在乎陈太忠,两人也确实没有统属关系,但是人家如此暴躁地打电话过来,骂的话还是那么难听,也由不得他不提心吊胆。 他想一想,还是拨通了齐科长的电话——两人不但关系好,也一起为难牛晓睿,眼下自然更是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老齐,我刚才接到一个电话……” 齐科长听完之后,好半天才嘀咕一句,“我艹,这陈太忠还真会趁火打劫。” “趁火打劫……你什么意思?”雷处长表示自己听不太懂这话。 “我说你就不看新闻的吗?”齐科长恨其不争地叹口气,“刚才电视里播了,OO和XX被撸了党内职务,XX估计政府职务也保不住了……因为非典。” “我艹,”雷处长倒吸一口凉气,停了一停才反应过来,“那岂不是说,咱俩做差了?” “跟着宣教部,总是犯错误嘛,”齐科长有气无力地笑一声,“你还没有习惯?” “那陈太忠这个通知,你怎么看?”雷处长乍一听说,这么大块头的领导都掉下来俩,一时间有点六神无主。 “你说得没错啊,根本是两个部门,谁都不挨着谁,”齐科长不以为然地回答,“想让咱们解释?可以,发公函过来……他这电话里吵吵两句,算怎么回事?” “这个倒是,陈太忠也太霸道了,”雷处长深以为然,“那咱们先不理他……程序不对。” “不过这个事情……”齐科长还待再说两句,孰料对方居然就压了电话,他喂喂两声之后,悻悻地咂巴一下嘴巴,“你有多大的事儿,就不能听我说完?” 齐科长其实也是被叫做处长,跟雷处长平级的,他坐在那里想了好一阵,才抬手拨个电话,“小牛,我老齐啊,你忙不忙?” “齐处你好,有什么指示?”牛晓睿懒洋洋地回答,声音里带一点甜腻,此刻陈区长火热的大手,正放在她赤裸的腿上,来回摩挲着,由于有餐桌的遮挡,旁人看不到——这个旁人,主要是指王媛媛。 “这个其实……前一阵我们对导报的关注,也是为了引导舆论,本意是好的,”齐科长笑着发话,“让其他领导同志误会了,这就有违我们的初衷……” 陈太忠享受着那令人陶醉的手感,只以为王媛媛看不到,殊不料,女人的第六感,比男人强得太多了,她看到牛总编声音甜腻媚眼如丝,身子又情不自禁地往陈区长身边靠,而区长的一只手又不见了去向,就已经猜到……桌子底下应该有点猫腻。 别人都能上你的床,只有我不能,你想过我的感受吗?王主任抓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吃好了,想休息了,汤总,我睡哪儿?” “睡我贵宾间,里面还有卫星电视,”汤丽萍这个角度,却是能隐隐看到陈太忠大手的去向,她笑着站起身,“还有宽带和光盘,想看电影可以自己选。” 两人进入房间的时候,只觉得身后猛地一暗,扭头看去,却是亭子里的灯已经熄了,绵密的雨丝纷纷洒洒,看不清亭子里的人在做什么。 王媛媛坐到沙发上,看着汤丽萍为自己冲茶,目光呆滞了很久,才轻喟一声,“其实……有的时候,我也挺想抽烟的。” “太忠很在意你的,但是他不能,”汤丽萍比王主任还小一点,但是有些事情,她看得很透彻,“好了,不说了,那儿就是电脑……光盘在旁边。” 待她冒着细雨,再次走回亭子的时候,发现牛晓睿跨坐在陈太忠的腿上,两人热烈地拥吻着,牛总编的外套被解开,衬衫耷拉在裙子外面,陈区长的两只大手已经探进了衬衫里。 “你俩什么时候搞到一块的?”汤丽萍见怪不怪地问一句。 那俩继续拥吻,根本不理会这问题,好半天,牛晓睿才挪开嘴巴,声音沙哑地发话,“我跟他没有结果……汤总你没必要介意。” “我根本介意不过来,”汤丽萍笑一笑,对于太忠哥的荒唐,她比牛晓睿清楚得太多,“你俩这是要野战吗?” “有亭子挡着雨,算什么野战?不过……这个主意不错,”牛晓睿沙哑地笑一声,她手往腰上一搭,站起身一猫腰,然后又抬一下腿,手上就拎了什么东西出来,然后往旁边的包包里一塞。 接下来,她就解开陈区长的皮带,帮他撸至大腿处,阴暗中,有个长长的东西一晃一晃的。 牛总编腿一跨,就骑到了他身上,才待往下坐,猛地又停下来,侧头看向汤丽萍,犹豫着发问,“汤总……我叫起来的时候,声音很大的,不会被别人听到吧?” “知道自己声音大,你不会压着点?”汤丽萍哭笑不得地反问一句。 “我倒是想压着呢,问题是……他的家伙太大啊,”牛晓睿轻笑着回答,然后一把搂住那长长的玩意儿,隐约中可以看到,她将那玩意儿,向自己的裙子里塞去。 “咝,”下一刻,她就狠狠地倒吸一口凉气,又强行压制着声音,一口气卡在嗓子眼,身子一僵,居然就翻起了白眼,没了气息。 “看这点出息,”汤丽萍哭笑不得地走上前,用力压一压她的胸脯,待到她长出一口气,才一把拽起她来,“进屋再说吧……” 王媛媛打开电视,却是没心看里面的节目,她将声音关得极小,不多时,她就听到隔壁的房间隐约传来异样的响声,不知道为什么,一种莫名的愤怒充盈在她的胸口,她站起身就打开了房门。 室外的凉风一吹,她的头脑才清醒了一些,下一刻,她愕然地发现,在屋檐下的不仅仅是她一个人,汤总斜靠在躺椅上,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质睡袍,淡淡地看着不远处细密的雨丝。 她的手边有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碟草莓,几样干果,还有一个茶壶,几个茶杯。 见到王媛媛出来,她也没表现出什么异样,只是笑着点一下头,“要来一点冰菊茶吗?加了枸杞和红枣,可以补血。” “来点吧,”王主任走到另一张躺椅边坐下,犹豫一下她才发问,“牛总编和他……和领导在一起?” “嗯,”汤丽萍点点头,“她吵吵的声音实在太大了,感觉像杀人一样,我出来帮着守门……不信你听!” “果然很大声音,”王媛媛略略一静心,就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咿咿啊啊的响声,根本不是细碎的雨声能挡得住的,她一个未婚的大姑娘,私下听一听倒不打紧,但是现在跟人一起听墙根,她还是有点面红耳赤,“不愧是美国回来的,真够开放……她这是鸠占鹊巢吧?” “鸠占鹊巢?她占不去的,”汤丽萍先是一愣,然后就笑了起来,事实上,她对上牛总编,有极强的优越感,这女人不过是太忠哥的炮友,空虚时打发寂寞的对象。 而她,是太忠哥正式的女人……之一,“她只是过客,不是归人。” “我呢?”王媛媛低声问一句,然后就惨笑了起来,“我甚至连过客都算不上。” “你可是有远大前途的,我羡慕还来不及,”汤丽萍笑一笑,“太忠哥愿意大力培养的人里,你是独一份儿,有得必有失……老天总是公平的。” 汤总并不是很擅长安慰人,事实上,她在底层混迹多年,自以为付出了很多的艰辛,也不是很看得惯那些不劳而获的行为,这种想法,就体现在了她的言谈中。 “我也很羡慕你,真的,”王媛媛轻叹一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一杯茶,“这次非典事件所表现出来的戏剧性,让我深切地感受到了官场的可怕。” “跟着太忠哥你怕什么?他有个外号,叫永远正确……跟着宣教部,总是犯错误,瞅准陈太忠,冷宫照样红,”汤丽萍轻笑一声,又冲那房间努一努嘴,“这不?牛总编也要翻身了。” 牛总编翻身,那就是女上位了吧?非常奇怪地,王主任的脑中,竟然冒出这么个念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好一阵,不知过了多久,猛地听到一声凄厉而颤抖的尖叫,那个房间就此寂静无声。 隔了好一阵,房门打开,陈太忠赤着身子走了出来,在灯光的映射下,他胯间有个东西,油光水亮杀气腾腾。 他先是看一眼王媛媛,然后冲汤丽萍招一招手,“来小汤,麻烦搭把手,这不上不下的。” 汤总轻笑一声,就站起了身子,王主任再也按捺不住了,低声嘀咕一句,“为什么不是我?” “你老老实实赏雨景,”陈太忠摆一下手,“大人的事儿,小孩少掺乎。” 看到汤总走进去,房门重重地关上,王媛媛双腿夹一夹,慰藉那份肿胀,然后才轻哼一声,“我哪里小了?” 第4220章 新闻的威力 牛晓睿听到过一些传闻,说陈区长的私生活非常不检点,甚至可以用荒淫糜烂来形容。 她没觉得这有什么可惊讶的,但是心里有点不服气,你再糜烂,还能烂过美国的滥交? 她在美国留学多年,虽然个人是非常洁身自好,但是她听说和见到的,真的太多了,就认为国内还是一帮小儿科。 正是因为如此,刚才她当着汤丽萍,就要把小太忠吃进去——我这才叫美国范儿。 不成想,她心比天高,身体却是太差,好悬憋死在那当口,后来进了房间,她就越发地放浪形骸,要让他明白,什么样才叫女人的风情。 果不其然,汤总退出了房间,她心里得意,就越发地放浪。 然而老话说得好,刚不可久柔不可守,生理构造不行,她实在抵挡不住如狼似虎的陈太忠。 见到汤总往床上一躺,两条圆润笔直的长腿一分,毫不犹豫地将带有自己体液的小太忠纳入体内,她纵是全身酸软,连说话都没力气了,也禁不住微微一怔:就那么进去了? 当着外人做、爱,已经是极其考验人的心理了,更别说还掺杂有别人的体液——这种事美国也有,但多半都是抽了大麻之后,神智恍惚精神亢奋,见个洞就想钻。 但是神智清醒的情况下,这种事就太少见了:起码得洗一洗吧? 不过汤丽萍既然这么做了,她也不会甘于后人,当滑腻腻的小太忠再度叩关而入的时候,她只是微微一踌躇,就将它放了进来,不知怎的,那一刻,她居然生出一种莫名的舒畅,那是打破禁忌的快感。 欢娱的时间总是短暂的,一觉醒来,天已经蒙蒙亮了,牛晓睿眼睛还没张开,就觉得哪里有什么地方不对,紧接着,她就反应了过来:我居然全身赤裸地睡了一个晚上? 下一刻,她眼睛微张,发现身边有个男人睡得正香,薄薄的毛巾被只搭到男人的胸口,露出了结实的胸膛。 这男人自然是陈太忠,看到他,牛总编就已经回想到昨天的场景了,不过,看到他一只手搂着汤丽萍赤裸的肩头,另一只手却没搂住自己,她心里登时就愤愤不平了起来。 下一刻,她将陈太忠空闲的左手,引到了自己的腿间,带动他撩拨那毛茸茸的芳草地,声音沙哑地发话,“晨练了,少年……” “你还真是屡败屡战,”陈太忠迷迷糊糊地嘟囔一句,一翻身就压到了她赤裸的身体上,小太忠也是红外自动寻踪,晨练神马的,他最喜欢了…… 一通折腾完毕,一男三女去食堂吃了早饭,陈区长开车带着两女下山,半路上,牛晓睿还借故下车一趟,悄悄地换个护垫——早晨的时候,陈区长弄进来太多了。 车到区政府,就将近八点半了,不过小雨一直在下,一般人也无心关注谁来了谁没来。 不过王景堂是来了,见到陈区长往办公室走,他主动上前打个招呼,“陈区长,我来了,找您道歉来了。” “没时间,”陈太忠淡淡地回答一句,头都不带侧一下,“先写个文字材料来……小廖,会议的稿子准备好了吗?” 北崇的惯例,周一上午是区长碰头会,有事长说没事短说,真的没时间的话,不开也无所谓,不过眼下区里事务众多,开个会还是很有必要。 这个会开完,就到了十点多,陈太忠才走出会议室,四五个人就围了过来,原来是《阳州日报》和《恒北日报》的记者到了,要采访北崇抗击非典的经验。 这阳州日报也就算了,是听李强的指挥棒指挥的,但是恒北日报就很大牌了,尤其是这周一一大早能赶过来,那是相当地难得——朝田到北崇,可是有七个小时车程。 省报记者起码得在凌晨三点前动身,才能赶到这里。 “其实我没什么经验,主要成绩,还是依靠下面同志们的努力获得的,”陈区长是相当谦虚的,“我只是有这么个想法,多亏同志们的支持,其实……也有不少领导,不是很理解。” “您说一说奥观海那个事情吧,”记者同志们开始凑趣,事实上,这是北崇值得大书特书的一笔——将非典挡在了门外。 陈太忠简单地介绍一下,甚至还叫人喊来了那两个当值的协防员,北崇的协防员,很多都是拙于口舌,他们说的话,自然比领导的自吹自擂更为可信。 这一番了解之后,基本上就是十一点半了,《阳州日报》的记者会作怪,就又问一句,“陈区长你说的部分领导不理解,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话,也只可能是李强掌控下的阳州日报问,恒北日报根本不可能问得出来——针对性实在是太明显了。 “重视不够嘛,”陈太忠微笑着回答,他玩媒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是不会傻到点出人名——拳头没打出去的时候才最吓人,“就像昨天那两位领导,他们是有丰富的经验和水平的,造成这种失误,大概也是因为重视不够。” 这话说得极其圆滑,但是记者同志们也不能再追究了,要不然就有诱导的嫌疑,就在此时,有人啪啪地鼓掌,“陈区长说得太好了,重视不够……我们的干部,有的时候,主观能动性太差了,我自己也差点犯了这样的错误。” 大家闻言,纷纷扭头看去,都是宣教口的,有人就认出了来人,“这不是朝田宣教部的齐处吗?您也来了?” “我必须来,”齐处长冲着大家点点头,然后笑着发话,“北崇在抗击非典过程中付出的努力,必须要得到公正的评价……以前我忽视了,现在亡羊补牢,希望来得及。” 你补不补牢,无关紧要的吧?有那恒北日报的记者,心里暗暗撇嘴,一个小科长而已,能影响大局吗? 但是在陈太忠眼中,这个就很重要了,他看一眼这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想一想今天早晨四肢紧缠着自己的牛总编,再想一想那火热的甬道和没命的撞击和迎合,他面无表情地哼一声,“改正错误,不是靠说的。” “那是,我们要去做,”齐处长笑着点点头,他是打听了陈太忠的事迹和行事风格之后,漏夜赶来的,至于说老雷……那只能希望他自求多福了。 雷处长一大早来到宣教部,就要找老齐商量对策——大家同进退的嘛。 他找一圈没找到人,于是上了个厕所泡壶茶,又来找人,结果还是没找到,于是他就打个电话给齐处长。 “我有点事,可能去不了单位,”齐处长并不说自己在赶往北崇的路上,省得对方使坏。 但是雷处长又哪里是那么易与的?他在移动有关系,一个电话就查了出来,齐处长的手机目前不在朝田,处于漫游状态,他用屁股也能想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怒骂一声,抓了一辆车直奔北崇。 车是奥迪A6,开得都快飞起来了,但是天雨路滑,也是用了五个小时才来到了北崇,这时已经是中午一点多了。 牛晓睿说自己有采访任务不在北崇城区里,雷处长停车之后,东张西望半天,终于看到个熟人,“小李……陈太忠现在什么地方?” “你还敢来北崇?”李世路看着他苦笑一声,“陈区长见了你,不打断你两条腿,才叫有鬼。” “他凭啥打断我两条腿?”雷处长脸一沉,“这还没王法了?” “他叫你十二点以前来的吧?”李世路在北崇时间不短了,各行各业的人都认识了不少,消息非常地灵通,只不过他不能像牛晓睿一样,缠着陈区长要各种消息。 “我从朝田走,几点出发,才能在十二点以前来到北崇?”雷处长眉头一皱,轻声抱怨一句,“这天上还下着雨呢。” “那就随便你了,”李世路也懒得跟他计较,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你一心上杆子找死,别人也拦不住不是? 李记者离开了,雷处长正想着怎么跟陈太忠沟通一下,旁边过来一个穿着雨衣的男人,“放下窗户……测体温。” 雷处长的体温倒是没有问题,不过男人登记了他的身份信息之后,眉头一皱,抓起一个破破烂烂的对讲机发话,“朝田市委宣教部的……我这儿有个朝田市委宣教部的,姓雷!” 雷处长觉得不妙,就吩咐司机开车,不成想雨衣男人挡在奥迪车前,“想跑?来,从我身上碾过去,北崇现在有自费烈士。” 这龃龉没持续了几分钟,一辆军牌切诺基就赶了过来,一个流里流气的男人从后座走下车,“我艹,姓雷的还真敢来……不看看现在几点了?” “狄健你差不多点,”雨衣男人虽然看起来憨厚,却是敢呵斥这个男人,“不要破坏了北崇的形象,王主任最近很强调这个。” “王主任的话,我是一定要听了,”流里流气的男子笑眯眯地回答,然后他看雷处长一眼,眯着眼睛,阴森森地发话,“就是你在为难北崇,是吧?” 第4221章 卖友求荣 狄健这积年的混混,收拾人是很有一套的,他留下两个人看着奥迪车司机,也不动手,就是明确地告诉对方,“不关你的事儿,安心等一会儿。” 司机一见这架势,倒也明白遇上麻烦了,于是放下窗户,嘴上招呼,“兄弟,咱有话好好说……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啥事儿不好商量呢?” 那两位根本不接他的话,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司机见状乖乖闭嘴,想一想又摸出手机来,看一眼对方,发现那俩无动于衷,他就开始打电话联系。 这俩其实是纯粹的有恃无恐,而狄健则是指挥两个壮汉将雷处长拖上了一辆中巴车,雷处长一开始没命地挣扎,还大声地叫喊,结果肚子上遭人重重地踹了两脚,登时就老实了。 接着,无牌的中巴车消失在了雨中,过了约莫半个小时,车又开了回来,两个壮汉将人架下车,然后众人就登车离开。 雷处长一下车,就蹲到了地上,任由雨丝淋在自己身上,司机见状,赶紧拿一把伞下车,撑到他的头上,抬手去掺扶他,“怎么样,要紧吗?” “别动我,”雷处长艰难地吐出三个字,蹲了差不多十分钟,他才重重地喘一口气,“艹,浑身上下就没有不疼的地方,给我捡块砖头,让我坐一坐。” 司机从后备箱找出个小马扎给他,“我联系了阳州市局的朋友,他们说可以报案,不过北崇的情况,比较复杂。” “不用报案,”雷处长吐出四个字,又坐了十来分钟,喝了半瓶矿泉水,要来一根烟点上,才捂着脑袋发话,“这帮人下手真阴损。” 他足足缓了半个小时,才缓过劲儿来,站起身子坐上车,司机看他一下,发现除了一只眼睛比较红肿之外,表面上看不出来什么,只不过身上有些泥水,比较狼狈而已,“他们怎么动手来着?” “别提了,”雷处长羞于提起此事,那帮混混折腾人真是老手,专拣要害部位下手不说,还有那传说中衬着厚书打人的招数,验伤都不好验。 至于眼上这一拳,则是对方有意要给他挂上幌子,打个乌眼青出来,而且还就只打一只眼睛,打人的那货还说,“打两只眼睛的话,他可能说自己没休息好。” 这是一帮阴损狠辣的主儿,缺德带冒烟的,不过终究下手不算很重,听他们说,似乎是自己迟到得不算太狠——若是明天才来,起码是要断肋骨了。 听这帮人说起来,似乎是能做到这样控制力道。 总之,是很屈辱的经过,雷处长不想再说了,而且他也想明白了,这个场子找不回来——就算肋骨断了,都找不回来场子,人家欺负的,也就是他找不回来。 “去医院验一下伤吧?”司机很关心地发问,他刚才没出面阻拦,就要表现出些体贴来。 验了伤能有什么用?雷处长先是有气无力地摇摇头,可是想到自己身上有些地方疼得着实要命,于是微微点头,“检查一下也好。” 等检查完毕,就是一个小时之后了,他觉得身上的疼痛略略轻微了一点,医生也说没有大碍,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然而,雷处长的屈辱并没有结束,刚才那帮歹徒已经留下了话来,说你必须获得陈区长的谅解,否则的话,这件事可不算完。 他也想到了,别说自己是在北崇挨的打,就算回到朝田,人家想找上门也不用忌惮什么——领头的混混可是开着军车的,所以他必须尽快找到陈太忠。 但糟糕的是,陈区长不在区政府,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打电话也打不通,罗处长也不想顶着一个红眼圈在区政府多呆,下了楼之后就要上车。 就在此刻,一个熟悉的背影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紧走了几步,侧头一看,禁不住大怒,“姓齐的,你欺人太甚。” 这位正是朝田宣教部的齐处长,他的面色微红,嘴里还散发着浓重的酒气,很显然中午喝了不少酒。 跟志得意满的齐处相比,罗处长的样子就狼狈得太多了,两者一对比,由不得他不怒火中烧,“说好同进退,你居然卖友求荣!” “别说得那么难听行不行?”齐处长斜睥他一眼,很不满意地回答,“我昨天要跟你细说,你直接挂了电话……这怨我吗?” “你不会给我拨回去吗?”罗处长气呼呼地反问,然而下一刻,他就知道自己问错了。 “呵呵,我欠你很多吗?”齐处长不屑地笑一笑,大家都是正科,谁也无权指挥对方,没有权力,自然也就没有义务。 不过他也无意把关系搞得太僵,起码面子上要交待过去,于是他又苦笑着一摊手,“我其实也不好受,中午的赔罪酒,喝得我把胆汁都吐出来了……那是往死里灌人。” 他也看到对方脸上装了幌子,就婉转地告诉对方,喝酒并不见得就比挨打好受。 罗处长听到这话,好悬没把肚皮气炸,他强忍着怒火发话,“那我早上给你打电话,你并没有告诉我来北崇。” “既然你抵触来,那我就自己来了,”齐处长理直气壮地回答。 “我去尼玛的,”雷处长听到这里,是再也按捺不住了,抬手就是一拳,狠狠地砸向对方的眼睛,“你这个王八蛋,卖友求荣!”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姓齐的就算就再多的苦衷,只说他来北崇不但不商量一下,接到电话也不说实话,那就是打定主意要卖他罗某人了——两人来道歉,何若一个人单独来? 正经是有对比才能显出差距,齐某人在规定时间内来道歉了,另一个却是死不悔改,面对这种差异,陈区长的态度就不难猜测了——肯定会拉一个打一个。 这种小因果,哪里瞒得过罗处长?所以他心里的气愤,是可想而知:你丫踩着我巴结陈太忠,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有话好好说嘛,”齐处长中午喝得真不少,现在还腿肚子打晃呢,反应就比平常慢半拍,待到眼睛上挨了重重一击,这才反应过来,“尼玛,你居然动手?” 两个人就此厮打了起来,罗处长虽然年纪大一点,个头矮小,但是他的身体很灵活,齐处长身高体肥,足有一百八十斤,加之喝了酒动作不灵敏,就连吃了几拳。 齐处长登时大怒,拼着吃了两拳,死死地抱住了罗处长,双臂用力地箍住对方,一点一点地收紧。 罗处长精悍有余,力道不足,只觉得自己被勒得呼吸不畅,情急之下伸脚一绊,将对方绊倒在地,不成想齐处长打定主意不放手,于是两人齐齐地跌进了泥水中。 打了两个滚之后,齐处长仗着质量大,将小小的罗处长压倒在地上,自己坐在对方身上,劈头盖脸就是几拳。 就在这时,奥迪车的司机跑了过来,没命地拦住了他,“两位领导,身为干部,咱有话好好说成不?这里是北崇区政府……咱没必要让外人看笑话不是?” “贱人就是矫情,”齐处长站起身,狠狠地吐一口唾沫,“我没陪着你挨打,就是卖友求荣了?北崇人怎么没把你打死呢?” 罗处长泥水淋漓地爬起来,只觉得人生的屈辱莫过于此,他怒视着远处那个肥胖的背影,将牙齿咬得嘎嘣嘣乱响,“姓齐的,老子跟你没完。” 脸上装了幌子,身上又拖泥带水,他不得不去商店买一身衣服,洗个澡将衣服换上,然后又给牛晓睿打电话,不成想牛总编还是在下面采访。 打听来打听去,他终于知道,陈太忠的住处在哪里了,于是他也不乱跑了,就将奥迪车开到小院门口,坐在车上等着。 门口还有两三个人,打着雨伞在闲晃,又有一辆宝马车停在那里,车上还有人——不出意外的话,大家都是在等陈区长。 真是没见过这么大牌的区长,罗处长心里暗暗感慨,对姓齐的就越发多了几分恼怒,这个场子,劳资早晚是要找回来的。 他在这里一直等到六点半,眼瞅着天都擦擦黑了,两道雪白的车灯划破雨丝,由远而近地驶来,车一停,上面下来三男两女,其中一个穿着包臀牛仔短裙、肉色丝袜的,正是牛晓睿——那个浑圆挺翘的臀部,罗处长看得很眼熟。 再看一眼车牌号——天南的奥迪,不用说,这就是陈太忠的座驾了,想到牛晓睿一直说不知道陈区长在哪里,罗处长恨得牙根儿都是痒的。 但是这份愤恨,他也只能埋在心里了,看着五个人要推门而入,他赶紧下车招呼一声,“陈区长好,我等您一下午了。” 听到他的话,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转过头来,不是别人,正是陈太忠,他皱着眉头发问,“你谁啊?” “我朝田宣教部的小罗,罗友恭,”罗处长点头哈腰地回答,他敢跟齐处长拳脚相加,但是面对这个年轻人,他真的生不出半点抵抗的心思,“路上下雨出了车祸,来得晚了。” “你就是那个要我注意身份的小正科?”陈太忠似笑非笑地发问。 第4222章 坐蜡 罗友恭一听到这个问题,就又是一阵头大,只能陪着笑脸回答,“当时跟朋友在喝酒,没控制好情绪,请您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 “牛总编怎么看?”陈太忠笑着看一眼牛晓睿,“他阻碍北崇的宣传,可是影响了全国抗击非典的进度……如果这个下情早能上达的话,有些领导也就不会被蒙蔽。” 我说陈太忠,咱不带这么狠的啊,罗处长隐隐听说,陈区长居然隐隐打算,把首都那两位领导掉下来的原因,也归咎到自己头上,登时就急了。 “这个我不清楚,您几位领导做主吧,”牛晓睿微微一笑,表现得很无辜,然后又看一眼那女人,“谷市长……雨大,先进屋子吧。” 合着另一个女人,是阳州市常务副市长谷珍,谷市长全面接手了阳州抗非事宜,今天来北崇,一来是考察北崇的抗非措施,二来也是催讨一下那五百余台测温仪。 旁边不少人都认出谷市长了,偏偏罗处长初来乍到,又着急着获得谅解,结果就这么一头撞了上来。 “我们真没有这个意思,”罗处长忙不迭地解释,“其实朝田日报就报道了不少北崇的事,小李的很多稿子都直接过了,主要这个导报……它这个性质,比较不合适……” 陈太忠冷冷地看他一眼,也不说话。 “其实是我们工作态度不够端正,这个疏忽,性质很严重,”罗友恭一见这个模样,才反应过来,自己前来是要道歉的,找借口什么的……有意思吗? 势不如人,那就什么都白说,更别说他的借口也禁不起深究,于是他口风一转,“不过您指示得很正确,我们马上改。” “嗯,”陈太忠点点头,沉吟一下,下巴微微一扬,“那你去吧,怎么……还等我请你吃饭?” “到现在……我还真没吃饭,”罗处长干笑一声,反正已经是个没皮没脸了,何不尝试一下,钩挂上这个异常强势的区长? 陈太忠眼皮都不带扫他一下,转身走进小院,砰地一下带上门——对这种人,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精神。 罗处长讪讪地咂巴一下嘴巴,这个耻辱,他是受得了的,陈太忠的级别原本就远高于他,他做差事情在先,目前想化敌为友,人家接受了这个转变,但是也没好气,这很正常。 那这就算获得陈太忠的原谅了吧?他想了想,觉得就是这样了,想到跟姓齐的那番恩怨,他心里的别扭不能就此消除,于是转头向奥迪车走去——且等我回了朝田再说。 就在此时,旁边一个撑伞的人招呼他,“罗科长……请留步。” 这谁啊?罗友恭停下了脚步,一般而言,敢叫他罗科长而不是罗处长的,都是有点底蕴的,他扭头愣了五六秒钟,才反应过来,“你……原来是王处啊。” 打招呼的不是别人,正是省纪检委的王景堂,两人同在朝田为官,虽然一在省纪检委一在市宣教部,但总还算都是党委口的,偶尔也能撞见,交情是没有,但多少都算面熟。 罗科长知道王处是货真价实的正处,也不敢计较人家的称呼,只是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来,“领导有什么指示?” “你跟陈区长好像比较熟悉?”王景堂将他扯到一边,笑眯眯地发问。 “哪儿啊,我才招惹了人家,专程来道歉,”罗科长苦笑着回答,一边还去抬手揉一揉左眼,所幸的是,天色已经渐渐地暗了下来,左眼的肿胀,基本上是看不出来了。 “是为了啥事?”王主任一点都没有省纪检委处长的架子,按说纪检委的人出来,见官大半级,谷珍这常务副市长,也不能对这个正处视而不见。 “非典的事儿,”罗友恭不想回答,却又不能不回答,他苦笑着表示,“当时的宣传策略出了点问题,现在看起来是极不负责任的,还好,陈区长比较……通情达理。” “唉,同是天涯沦落人,我来也是为了非典的事儿,”王景堂叹口气,同是在非典的事情上犯了错误,但是这姓罗的小科长门口道个歉就能离开,而他王某人堂堂的处级干部,连个道歉的机会都抓不到,这让他分外的不平衡。 “多沟通吧,陈区长还是比较好说话的,”罗处长微笑着回答,同时努力不让自己咬牙的声音被别人听到。 “你好像跟那个女孩儿挺惯的,”王景堂微微一笑,大喇喇地发话,“帮忙走个私……我的事情挺多的,不想在这里耽误太多功夫,罗科长,算我欠你个人情。” 牛晓睿吃了我的心都有,罗友恭心里就只有苦笑了,可是他还不敢得罪王处长,只得把自己的左眼凑了过去,“王处您看……这就是挺惯。” “咝,”王主任看清楚了他眼上的青肿,倒吸一口凉气,“你这……也不容易啊。” “谁说不是呢?”罗科长苦笑着咧一咧嘴,“身上我就不让您看了,您这个忙,我真帮不了……帮忙不成无所谓,怕给您添乱。” “真是敢下手啊,”王景堂轻喟一声,他是真没想到,还能有这么一出。 “下了手也就好了,”罗科长又是一声苦笑,“起码这事儿就揭过了……” “可是我不想这样啊,”王景堂看着慢慢驶离的奥迪车,心里真的是要多烦恼有多烦恼了,他抬头看一眼阴霾的天空,无限的烦躁油然而生。 一时间他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悲惨的,也是最委屈和不被人了解的:我只是随便刁难了一下,那不过是惯例,你至于这样报复我吗? 殊不知,他并不是最不平衡的,此刻更不平衡的,是凤凰市委书记谢五德。 谢书记得了杜书记的指示,就积极地考虑这个怀柔政策——我该如何对陈太忠怀柔呢? 要说陈太忠在凤凰的影响,并没有剩下多少了,他不好对陈太忠的什么产业进行照顾,可是对于一个外省的区长做出什么姿态的话:这有点过于扯淡了。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当口,周日播出了那么一则新闻,谢书记登时就震惊了,看完新闻之后,他抓起电话就打给杜书记。 杜书记的电话打不进去——这个时候打电话的人太多了,他孜孜不倦地拨了十分钟,杜毅才在那边接起电话,“你的事情不复杂,我都说了,跟陈太忠沟通好了就行了,这个人还是能讲道理的……我还等电话,就这样吧。” 谢五德愣了好半天,才又拨其他号码,不过可想而知,陈太忠是联系不上的,他想解释都无从谈起,而指望吴言代为联系陈太忠,无异于对牛弹琴。 但是这一切,还都不算悲惨的,最为悲催的是,今天上午十点,谢书记收到了阳州市政府的公务传真——传真里满是质疑。 传真出自于陈正奎之意,上面还有陈市长的签名,他对前一阵谢书记对北崇的评价,表示出了相当的不解:北崇区政府严抓非典,这是好事啊,陈太忠同志愿意回凤凰帮助防治非典,阳州市政府也是大力支持的——哪怕我们都有点舍不得。 这便是前一段日子的因果了,真要说起来,阳州市政府和北崇,基本上还是保持了互不干涉的现状,陈正奎之所以授意戚志闻管好陈太忠,主要还是因为谢五德歪嘴告状,陈市长就借力打力——他主观上愿意打压陈太忠,但是他绝对不会主动找碴。 这是陈市长的老道之处,昨天看了新闻之后,他越发地庆幸自己的谨慎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陈市长写个材料给凤凰市党委,质疑他们前一阵的说法。 在传真里,陈正奎甚至指出,虽然北崇没有出现一例病例,但却是成功地将非典病人奥观海拒之门外,只说这么个成绩,就再怎么褒奖都不为过。 须知那是美国病人,一般人轻易不敢采取措施,而以美国人遇到小病喜欢扛一扛的习惯,等熬到病发,大家确定了这是非典,都不知道传染给多少人了。 简而言之,陈市长对北崇前一段成绩的评价极高,若是前两天在阳州开过会的同志见了,大约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两人的恩怨,陈市长就这么果断地放下了? 这不是果断不果断的问题,陈市长倒是想不放下呢,敢吗?他生恐陈太忠借着这个新闻大肆折腾,把他也拉下马——以两人之间的仇恨度,以及陈区长的小心眼,这是极有可能的。 但是谢书记接到这个传真,就完全地懵了,他可是知道,陈太忠跟阳州市政府不对付,倒是在市委还有些许的助力。 这是阳州市政府也缩了啊,谢五德很沮丧地意识到了这个事实,那陈正奎很可能将他推出去做挡箭牌,真是小人做派。 他心里骂归骂,但是这个问题,还得解决不是?只要解决得稍微慢一点,姓陈的就要打上门了,想到此处,他禁不住又要感慨一下,凤凰的这一滩水,还真够深的——连一个去了外省任职的小正处,都能让他这个堂堂的市委书记焦头烂额。 第4223章 捂盖子神马的最讨厌了 谢五德想解决问题,但是,该怎么解决呢? 向杜毅求助显然是不可取的,他已经就这个问题,多次向杜书记请示了,再张嘴的话,就太不成体统了,这点小事都要再三请示,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市委书记? 而且杜老大的态度,已经相当明确,不支持他搞事,希望他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种性质的事,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其实这是唯一的选择。 但是,如何才能获得陈太忠的谅解呢?谢书记也挺为难的——关键两人都不是一个省的,想送人情都送不出去。 他想了好一阵,又将秘书叫过来,问一问陈太忠在市里还有什么力有不逮的事情,他可以考虑帮忙,来卖人情。 然后他就很悲哀地发现,陈太忠在凤凰熟人虽然多,但是基本上都活得很好,想来想去,他打电话叫来了乔小树,轻描淡写地指示——文化局给北崇捐个图书馆吧。 神马?乔市长当场就风中凌乱了,他没敢问谢书记,这个指示因何而发,他只是期期艾艾地表示,那个啥……我没钱啊。 你先给市里打报告吧,谢五德轻描淡写地指示,钱不是问题,先看看殷放给不给你。 要不说这官场中人,斗争的意识已经印到骨子里去了,谢书记虽然是在积极地脱罪,可同时也忍不住要阴殷放一小下。 把钱花到外省去,这个报告我怎么打啊?乔小树只觉得满嘴的苦涩,这种事情以前不是没有,但多半都是单位的自留款和小金库——比如说帮外省贫困山区建希望小学,这只能是自己花钱,最多能以此要求减免一些费用,哪里能向市里打报告要钱? 可谢书记这么说了,他也不敢顶撞,只能默默地点头——打报告就打吧,过不了不关我的事。 谢五德也知道自己这个要求不太靠谱,可他实在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总算是天无绝人之路,接近中午的时候,他猛地听说,国、务院有个凤凰籍的司长,回凤凰给爷爷奔丧,谢书记登时赶到现场,也为老人流几滴眼泪。 那个司长虽然在中枢行走,但是地级市市委书记的个头也不算小,于是两人中午坐一坐,说起凤凰市的风流人物,司长表示,凤凰市人杰地灵啊,出了黄和祥、蒙艺、吴敬尧、范晓军,还有,吴言这个同志很有前途——上面有领导看好她。 陈太忠也很有前途吧?谢五德问一句。 陈太忠……司长拉长了声音,好半天才说一句,这个人不得了,你要说他能干到中央委员,我绝对相信,关键是,此人绝对得罪不得。 可我最近,跟他有点小意外,谢五德试探着发话。 尽快化解,司长不想多说,谢书记在刚才的葬礼上,现场解决了他一个堂兄弟的工作问题,他也不好一言不发,于是指出:这个人不记仇,有仇当场就报了,你别拖延时间。 乔小树那一招,怕是行不通了,谢五德又试探一下,发现司长无意插手这样的恩怨,于是下午一上班,就将吴言叫到了办公室。 吴市长一点都不想来,她跟谢五德没什么可说的,不过不来也不行,于是一进谢书记办公室,她就面无表情地表示:下午是非典防治宣传册的发放,我不在场的话,效果会打折扣。 “你跟陈太忠商量一下,凤凰打算搞一个非典预防的宣传系列,希望他能到场,传授先进经验,”谢五德想一想,又补充一句,“还有吴市长……你也准备讲一讲自己的工作心得。” “我不能保证陈太忠同志有时间,”吴言冷着脸回答,“谢书记您的重视,比我俩的发言管用。” 她这说得恭敬,其实还是前一段时间的怨气,当时谢五德可是要直接摘桃子的。 “你们做实际工作的同志发言,我掺乎什么?”谢书记微微一笑,很大度地摆一摆手,“看来你对我是有点误会,不过有误会不怕,说开了就好。” 你让陈太忠来汇报,不怕杜毅不高兴吗?吴言心里有点疑惑,杜书记赶出去的人,你请回来做报告,这也太打脸了吧? 她心里有疑惑,脸上却是波澜不惊,“您这么说,我的问题不大,但是陈太忠哪里,我就不敢保证了,那家伙脾气大得很。” “首先把市里的意思传达到,这是来自家乡的邀请,你也多做一做工作,”谢书记含含糊糊地表示,“乔市长上午还跟我说,他有心思给北崇捐赠个图书馆,以感谢陈太忠在非典期间,为家乡人民做出的贡献,我支持他这个想法。” 你别逗了,乔小树是舍得花这种钱的主儿吗?吴市长一听,就知道这里有说法,她甚至猜出,十有八九,谢五德是害怕太忠打上门来。 不过她没有心思去琢磨里面的内容,只是淡淡点头,“我知道了,您还有什么指示?” “张爱玲说过,出名要趁早,”谢书记面带微笑回答,“这种事情赶早不赶晚,你下午就通知到他。” “这个我不敢保证,”吴言断然表示,“只能说尽量,据说最近陈太忠很难联系上,而我也没有他更多的联系方式。” 若是搁给一般的人听,只能听出吴市长的撇清之意,但是谢五德并非常人,马上就猜到了另一层意思——我只许了陈太忠好处,没有对你意思一下。 所以他并不说你联系不上,还有钟韵秋之类的话,而是很干脆地表示。 “你在非典防治也做出了杰出的贡献,我打算以市党委的名义,邀请省报记者来给你做个专访,然后向省委建议,全省范围内推广,以便更好地防治非典,恒北有北崇,天南有凤凰……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你要好好准备。” 这还差不多,吴言听得心里就舒服多了,你把我叫过来,一口一个陈太忠,对我没有半点表示,还指望我用心帮忙? 而且吴市长的骨子里,实在太迷恋权力了,因为非典的缘故,她没有去成中央党校,心里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遗憾,就琢磨着认真抓非典防治工作,好好地出点彩,把这点损失弥补回来。 耳听得谢书记答应树典型,她才将差点被摘了桃子的怨怼抛开,“多谢谢书记关心,我去横山区问一问,看谁有陈太忠别的联系方式。” “这个女人,”看着她离去,谢五德摇摇头,心说这凤凰的干部,真的就没个简单的,他堂堂的市委书记,只有真金白银开出条件,才能换来别人的支持,而且人家都不怕直接告诉他——一开始我就是没打算用全部的力量,配合你的工作。 要说这种情况,倒也不算罕见,公事和私谊原本就不是一回事,但是吴市长不加掩饰地转变方向,做得也着实露骨了一点。 有时候,谢五德就禁不住要生出一个想法:我来凤凰,或者根本就是个错误,杜书记也真是的,随便把别的地方什么的书记调过来,我去那边接手,不是挺好的吗? 当然,这也仅仅是一种想法,杜书记只是他的老板,不是他的老爹,能给他谋取这么一个位子,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若不是张汇被陈太忠弄走了,都轮不到他惦记这里。 一个图书馆,再加一个衣锦还乡的机会,陈太忠你也该知足了吧?下一刻,谢书记又将注意力转回了某人身上…… 然而就在第二天中午,一个坏消息传了过来——朝田一个宣教干部因为对非典的宣传不支持,被迫到北崇道歉,然后被人打了一顿,然后在回去的途中……死了! “我艹,”谢五德吓得好悬没尿出来,这个消息,也太震撼了人一点,于是他没命地托人打听真相,但是非常不幸的是,恒北第一时间就封锁了消息。 捂盖子神马的,最讨厌了!谢书记自当官以来,第一次如此地痛恨地方政府捂盖子,他极其渴望知道,此事是不是陈太忠所为,陈太忠会受到什么样的影响。 当然,他更关心的是——这种简单粗暴的事情,不会在凤凰重复出现吧? 与此同时,陈太忠也很无奈,他冲着李强苦笑着一摊手,“这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是齐阳和罗友恭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在区政府里扭打了起来,不过冲突很短暂,很快被人拉开了,自始至终,跟北崇人无关。” “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李书记皱着眉头,直视着面前年轻的区长,“太忠,你别有什么顾忌,我是一定要保你的,但是你这遮遮掩掩的……我怎么帮你?” “我根本用不着人帮忙啊,”陈太忠苦笑着一摊手,“说句实话,我授意人打了罗友恭一顿,但是齐阳很早就来道歉了,中午我还敬他酒,我犯得着使小动作吗?” 说到这里,陈区长真是有点哭笑不得,他觉得自己冤枉透了,“要是死的是罗友恭,您跟我这么商量,我还能检讨一下,但是……死的是齐阳啊,他俩打架,后来还是齐阳骑着罗友恭使劲打,你看这事儿闹的。” 第4224章 谁躺枪 陈太忠觉得,自己不是一般的冤枉,这是又躺枪了。 这件事情还是要从昨天晚上谈起,陈区长在自己的私宅,招待谷市长吃饭,不成想夜里十点,就接到了电话,齐阳死在了章城市人民医院——脑梗。 齐科长是吃过晚饭之后上路的,走过章城出口不多久,就觉得头晕呼吸急促,于是说了一句“我好难受”——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说的最后四个字。 齐阳是带着小车来的,跟朋友借的捷达车,开车的司机就是他的朋友,眼见他身子一栽歪,做朋友的着急了,这得赶紧去医院啊。 可是现在车在高速上,司机也没有在高速上逆行的胆子,于是一脚油门踩到底,用了半个小时赶到了下一个出口。 这半个小时,就相当要命,出口处还没有上规模的医院,大家急救一阵之后,又拉着人往大医院送——才上车人就没气了。 这就是救都不好救回来了,旁边的县医院拒绝接收,所以人就进了章城人民医院的太平间。 司机并不认为,下午那场架打得有什么问题,赤手空拳的,能有什么问题?他认为中午的时候,齐阳喝得实在太多了——这个嫌疑应该更大一些。 章城市人民医院做了简单的检查,认定死者颅部、下颌有轻微的撞击伤,反正脑梗这个东西,是没太多道理可讲的,至于说诱因,那不好判断,只能指望尸检了。 事实上,尸检也未必能给出真正的原因。 司机觉得这是猝死,一开始没怎么说下午打架的事——比较丢人,后来他也说了,但是死者家属关注的,就是北崇灌了齐阳不少酒。 罗友恭听说之后,更是要极力抵赖了,说当时是他骑着我打,而且我当时看到他的时候,就发现他头部似乎有瘀伤——当时天上下雨,我也看得不是很清楚。 朝田市委宣教部不干了,把状告到了市委,说我宣教部总共才几个科长,俩科长上班时间不在单位,跑到北崇道歉去。 然后这俩人又打起来了,据北崇的说法是,一个科长打坏了另一个科长,然后就死了——尼玛,不带这么欺负宣教部的。 马强听得都啼笑皆非,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可这是朝田的实职正科,既然涉嫌非正常死亡,又关系到朝田另一个实职正科,彻查是非常有必要的,于是他给李强打个电话。 所以,李书记就跑到了北崇来,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喊陈太忠过去,必须得亲自过来了解情况。 事实上他很清楚,小陈经常玩一些盘外招,所以心里也不无怀疑,但是陈太忠解释得很清楚——我没有对付齐阳的动机。 是的,这年头预判事情,动机是很重要的,而对于北崇而言,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大约更愿意让罗友恭非正常死亡。 不过动机这个东西,多少还有一些主观和唯心,让证据说话才是王道,李书记在北崇呆了差不多一天,督促市局的同志们取证。 各种人证都找到了,而且齐阳的活动时间也都被确认了,同志们一致认定,调查显示,齐阳不可能在北崇遭到其他的人身攻击,根本就没这个时间。 李强据实通报给马强,罗友恭的谎言不攻自破。 李书记这么下大力气对待此事,固然是指着陈太忠帮忙跑那一个亿,但是同时,他也很看重北崇此次抗击非典的政绩——数遍全国都是拿得出手的,他容不得别人抹黑。 再考虑到陈正奎的虎视眈眈,两陈是势不两立的,他必须力保陈太忠这个盟友。 但是阳州给出的答案,不能令死者家属满意,朝田市委也没脾气了:要不这样,解剖验尸? 可是死者家属还不想验尸,死都死了,何必再把身体一块块剖开呢?不管怎么说,直接死因是脑梗,其他只是诱因。 还是说补偿吧。 因为死者是国家干部,家属也没怎么折腾——倒不是他们没有折腾的能力,实在是他们很清楚,顾全大局的话,赔偿也不会很差,不肯顾全大局的话,后果就会比较严重。 朝田方面的赔偿,确实不是很差,给了三十万——终究不是因公出差,不能赔得更多了,而且部里答应,解决齐阳爱人的编制问题,由企业编转为事业编。 但是死者家属还是有点不满意,就说这北崇一点都不出,合适吗? 我们支持你们正当的利益诉求,朝田宣教部很干脆地表示,他们甚至为此致电北崇区政府——宣教部这次丢人丢大发了,俩科长上班时间跑去北崇认错不说,自己人还打起来了,宣教部要找个部门陪绑,这是刚性需求。 “只给五千,”陈太忠听说之后,当即拍板,“北崇不怕花钱,但是不花冤枉钱……就这五千,也是区政府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对死者家属的关心,嫌少可以别要。” 要说朝田这三十万多少还有点诚意的话,北崇这五千块,就是赤裸裸的侮辱人了,宣教部长杭峰甚至专门打电话给陈太忠——小齐好歹是应你北崇的要求,匆忙赶过去的,你这只给五千,是不是有点太儿戏、太不尊重死者了? 杭部长你这话,才叫个莫名其妙,陈太忠冷笑着回答,你知道我北崇为什么要他过来吗? 这个不要提了,他总是应你的要求过去的,没错吧?杭峰不想追究枝节末梢。 导报的总编牛晓睿,一直在报道北崇抗击非典事宜,结果被人强行勒令中止,还要调查,陈太忠解释两句之后,实在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就是你宣教部齐阳和罗友恭干的,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呢?因为市委那姓郭的老色鬼……惦记上牛晓睿了!” “此事严重地影响了我北崇抗非的宣传工作,这种玩意儿,死也就死了。” 我勒个去的,杭部长登时也没话了,陈太忠都扯出了市委副书记,他还能有什么可说的?再折腾下去,没准会更难堪。 事实上,对北崇抗非工作的前期宣传不够,已经是恒北宣教口儿的错误了,不过以前还可以说是忽视了,这个时候再不正视,那就是政治问题了。 可是死者家属还是有点想不通,就说连罗友恭都赔了两万,北崇怎么能只赔五千呢? 我们不看重钱,我们就是想讨个公道。 那五千我们一分不要,就是希望能对北崇某些相关的责任人,做出适当的处理! 他们甚至将事情反应到了马强那里,马书记,齐阳好歹是咱朝田市的干部,是您手下的兵,北崇这么欺负人,您得做主啊…… 自打新闻播报播出之后,陈太忠就越发地忙碌了起来,周一就不用说了,周二除了市里来调查齐阳之死,他还忙里偷闲,见了利阳市的常务副市长彭秋实。 彭市长也是来学习北崇抗非先进经验的,不知道为什么,陈太忠接触的几个市,负责防治非典的,全部都是常务副,基本上没分管副市长什么事。 到目前为止,利阳并没有非典病例,但是这并不妨碍彭秋实来访,这么做起码保证了政治正确——当然,不来北崇也未必就是政治不正确,抗击非典,有很多环节可以关注。 当天晚上,陈区长设宴款待彭市长,不过坐上首的是市委书记李强,彭市长和陈区长分了次席。 李书记在席上表示,利阳和阳州同为贫困落后地区,大家要强调相互协作,互通信息和物资,多交流学习先进的意识和工作经验,“国际上都讲南南合作,咱们两个城市也要共勉。” “是啊,北崇收了我们不少苎麻,我们非常感谢的,”彭秋实笑着表示,“麻农们敲锣打鼓地给市政府送牌匾啊。” “哈哈,”李强听得就笑了起来,“现在没人骂你们吗?” 苎麻这一拨疯涨,不少人都知道,李市长甚至还听说,有云中等地的个别麻农,抱怨北崇收麻太低,占老百姓的便宜。 不过这个东西,就是见仁见智了,北崇当初收麻,也是市里强行压下来的,否则人家都不肯收,李书记不在乎这个物议,但是他真的知道这个民情。 “总有人不理解,政府工作就是这样,做事的人总要挨骂,习惯了就好,”彭秋实笑一笑,很无所谓的样子,“今年利阳也要保证北崇最少四千吨的麻。” “上一年你们最少卖了我们一万一千吨,”陈太忠很不屑地看他一眼,“今年看到行情好,又是保底的四千吨了?” “老百姓想多挣点,我能拦着吗?”彭秋实笑着回答,“一斤麻多五毛,一吨麻就多一千,五千吨麻,那是多少钱?反正我保你四千吨优质麻,这是底线。” “我觉得上限也得有个规定才好,”陈太忠低声嘀咕一句。 就在此时,李强的电话响起,巨中华一看来电,根本都不接,直接就交到了李书记手里。 李强一看电话号码,站起身走到旁边,接起来嗯嗯两句之后,抬手冲陈太忠招一招。 待到他走到面前,李书记低声发话,“齐阳的死,影响很恶劣……戚志闻可能干不下去了。” 第4225章 廉价副厅 神马?陈太忠好悬以为自己听错了,好半天之后他才反应过来,“是戚志闻,不是陈太忠?” “这个时候,谁敢撸你?”李强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你怎么看?” “是谁的意思?”陈太忠想一想,觉得这应该是省委某个大佬的意思,而不是共识。 “马强打过来的电话,”李强倒也不藏着掖着。 陈太忠对戚志闻,一向没有什么好印象,那厮长于算计,决断的时候却没什么气魄,能力有限可偏偏掌控欲极强,非常地自以为是。 要说唯一的好处,就是戚书记没有阴险到家,并不是事事都要躲在背后算计,尤其是前一阵王景堂对北崇的刁难,戚书记愿意跟他一起协商,共度难关。 总之,这不是一个坏到无可救药的人,只是眼高手低,又有点机关办公习气的主儿,陈区长跟此人,也不过是一山不容二虎。 所以他想一想之后,苦笑一声,“这反应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马强怎么也是朝田的市委书记,”李强撇一下嘴,事实上,他也觉得省里这么决定,有点草率,尤其是,处置的居然不是陈太忠,而是与此事无关的戚志闻。 但是再想一想,他又觉得,这才符合官场认知,处置不了陈太忠,而又需要有人为此买单,那么,戚志闻就是最好的选择,“朝田的干部死了,他不能不闻不问。” “这真是……哈哈,”陈太忠无言以对,只能干笑几声,笑到后来,他越发地觉得滑稽,居然笑得蹲到了地上,“真是笑死人了。” “什么事儿这么可笑?”彭秋实本不想打听,见他这副形状,就凑个趣。 “没什么,他笑点低,”李强沉着脸,紧紧地抿着嘴巴,努力让自己显得正常一点。 下一刻,他就想到了另一桩事情:小陈听到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居然没有想到谁会接任这个区委书记……这是真的无欲则刚吗? “老爸,这次我真的是躺着中枪,”一个小时之后,干部培训中心的某个房间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喊,“跟我无关的啊。” “跟你有关无关,很重要吗?”戚晓哲在电话那边轻叹一声,“轮到你了,这就是运气……首都那位,今天被人大罢免了政府职务,你觉得错全在他身上?” “他好歹是个知情不报,我这就太无辜了,”戚志闻觉得两者不能相提并论,他这枪躺得实在太冤枉,“北崇非典防治,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话说得有点过了,戚书记还真没在非典防治工作上起过什么正面意义,大多时候他是首鼠两端,甚至还阻碍过陈太忠的工作,只是最后的时候,两人共同应对了王景堂的刁难。 眼下他这么说,实在是心里太不甘心。 老戚书记也知道儿子的不甘,但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你就认了吧,这年头当官,除了背景和能力,最主要还是要说运道,遇上这种事了,就是活该了。” “为什么不是陈太忠?”戚志闻低声地咆哮着,他心中的恼怒到达了峰值,“那姓齐的去的是区政府,为什么要我党委买单?” “就是那句话,你没运气,按理说应该是陈太忠负责,但是他现在太火了,动不了他,”老戚书记知道儿子需要发泄,于是就耐心开导他,“他火,那就只能动你,运道不在你这一边……一个三十出头的大活人,说死就死了,这除了运气差,还能拿什么解释?” 戚志闻嘿然不语,沉默了足足有三分钟,他才叹口气艰涩地发话,“这主要是区政府不肯多赔点钱,给上二三十万……不也就没事了?” “你能跟陈太忠要到钱吗?”老戚书记淡淡地发问,“你总不能让党委出钱,那你还是呆不下去,人家的怨气是冲着陈太忠去的。” “我肯定是恒北有史以来最廉价的区委书记,连二十万都不值,”戚志闻咬牙切齿地发话,“我真是宁肯自己出了这钱……陈太忠这家伙,实在太跋扈了,我一个区委书记,连二十万的主都做不了,什么玩意儿嘛。” 个人出钱,这纯粹是气话,根本没有理由,出个万儿八千屁用不顶,出个十来八万的话——戚志闻你是党委的,跟此事不相干,出这钱是什么目的?买官帽子吗? 而且尤为重要的是:齐家人的仇恨,都在陈太忠身上,他出钱多,并不能保证自己安然无恙,更可能是引发新的纠葛,将事情闹大——仇恨会让人失去理智。 搁给隋彪,大概就能要到这二十万,戚晓哲心里暗叹一口气,他对自己儿子在北崇的表现,其实并不是很满意,太好斗了,太把这个副厅高配当回事了。 不过这个时候,倒也没必要刺激他,老戚书记缓缓发话,“我比你还生气,但是点儿背不能怨社会……不平衡的话,想一想首都那位,你这只是临时调整,那位是正儿八经被处理了。” “唉,”戚志闻长叹一声,“可是我真的太亏了,老爸,我在北崇的发展,已经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我也不比他陈太忠差多少。” “你最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戚晓哲觉得儿子开始清醒了,就出声警告他,“你还年轻,可以慢慢来,我会努力给你争取个地方,但你要还是这种心态,传到马强耳朵里,你就完了……姓马的本来也不想处罚你的,他只是要给下面人一个交待。” “唉,”戚志闻再次长叹一口气,又沉默了两分钟,最终是默默地挂了电话。 老戚书记说得一点都没错,马强根本就没兴趣对北崇下手,但这个事情已经沸沸扬扬地传成这样了,他也实在不能不过问,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他甚至还就此事请示了大马书记,马飞鸣轻喟一声,“看着新闻,对比一下你的汇报,总觉得很多巧合就是必然……那个戚志闻也没必要处置得太狠,差不多了就行,牵扯出陈太忠就没意思了。” “我想的也是意思一下,给下面人一个交待,”马强笑着回答,挂了电话之后,心里嘀咕一句:这个小戚也真是有意思,下台是因为陈太忠,能不被过分追究,也是因为陈太忠。 这样内部通气的过程,以及对事情的定性,不可能让外省人知道,在抗非形势日益严峻的情形下,北崇和陈太忠就是恒北重点宣传的对象,不容人抹黑,所以捂盖子是必然的。 不过也由此可见,老戚书记对自己儿子的提醒,是多么的重要,戚志闻若是不肯接受现状,唧唧歪歪的,为了保住陈太忠,马强和马飞鸣面皮一翻,嘴巴一动就能葬送了他。 戚书记凄凄惨惨的时候,陈区长却是迎来了家乡人民的盛情邀请,吴言将谢五德的话转述一遍,说你嫌耽误时间的话,回来讲一场就行,关键是——这对我来说,也是个机会。 “我发现目光短浅的人实在太多了,看到他们手足无措地转屁股,我就觉得异常的滑稽,这样的领导,能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吗?”陈太忠吃吃地笑着,“那就讲一场好了,放到素波?” “不要了吧?”吴言知道他的促狭劲儿,就笑着回答,“给老杜留点面子,也算替我结个善缘……好吧?” “算,你能上进,这口气我就忍了,那我去凤凰讲一场,”陈太忠对上自己的女人,倒是很好说话,“不过图书馆不用乔小树帮忙建了,我们已经在搞了……让他折现吧。” “对了,听说有人被北崇殴打致死了?”吴言顺便就问一句。 “嘿,这个事儿说起来挺好玩,”陈太忠听到这个问题就笑,“反正不关我的事儿,等回头我去了凤凰,给你慢慢讲,特别滑稽的。” “什么时候能回来,看望你的小白?”吴言来情绪的时候,也会说一些撩拨人的话,“小白可是经常想你想得流口水。” “昨天那谁的政府职务也被免了,我这儿闹哄哄的,真是走不开,”陈太忠苦恼地叹口气,“来取经的人格外地多,天涯的、海角的,还有地北的……” 现在来取经的,就多是地级市的人了,这就是地厅级领导和省部级领导在信息层面上的差距,不过现在来的人,并不都是冲着红外测温仪去的——北崇的这些东西,已经被省部级领导们洗劫干净了。 来的人主要是学习北崇经验的,像地北省会通达市,就人是带了腾行健的条子,想买三千台测温仪,听说没货之后,就转而学习其他经验。 周四的时候,随着疫情被全面曝光,人们才骇然地发现,原来非典真的就在自己身边,不少中小学校开始放假,首都有几个大学都开始放假了,更有一些校区发现了非典疫情,对整栋宿舍进行隔离的。 一时间,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市场上的口罩、板蓝根、醋和84消毒液被一扫而空,补货都补不过来,很多地方的宾馆,一听到客人是京城口音,直接就撵走,“客满了。” 就在这样的恐慌中,北崇的区委书记不声不响地下了,而新的区委书记又没顶上来,阳州市委做出决定:北崇区长陈太忠,临时全面主持区党委事务。 第4226章 去和来 “这就是一肩挑了,”李强的秘书巨中华听到这个消息,禁不住感慨陈太忠的好运——一个外省交流来的干部,居然也能一肩挑。 “怎么,羡慕吗?”李书记笑着看他一眼,“要不这样,你去干这个区委书记?” “不敢,”巨大秘摇摇头,发自内心地表示,“那是个火山口,我认为自己坐不住,除非您需要我去。” “要是没有戚志闻这档子事儿,我还真是想让你去的,”李强很无奈地叹口气,他知道小巨在表忠心,而不是心里想去,嘴上客套。 “只不过当时是争不过别人,现在倒是有机会了,但是一个副厅都掉下去了……陈太忠在北崇也站稳了脚跟,不比隋彪在的时候,现在谁想做这个书记,真的得有乌龟肚量。” “这样的区委书记,真的是很没劲儿,”巨中华点点头,他可没有利欲熏心到上杆子找死的地步,陈太忠不但能硬扛陈正奎,现在跟李书记,都是合作多于配合。 而且就是李书记所说的,陈区长不但做出了成绩,在北崇享有极高的威望,更是羽翼已成,新的区委书记想要像隋彪那样各管一摊,都是不可能了。 “要不我让他干区委书记,你去干区长?”李强又笑着看巨中华一眼,以前他真不敢这么做主,但是现在大家都意识到了,北崇的区委书记,那真是一个烫手山芋,看上去很美味,真的揽入怀中,才知道什么叫后悔。 所以他就敢拿这个位子开玩笑了。 “在陈太忠手底下干区长……”巨中华无语凝噎,那还不如副区长呢——起码有自己分管的口子,他讪讪一笑,“其实我觉得,给您服务就最舒心。” “为我服务最舒心?”李强听得一笑,又摇摇头,“该外放就要放,没有谁是天生喜欢伺候人的……在手里捂得久了,前途耽误了,亲人也变成仇人了。” 这话是领导和秘书关系的真实写照,领导的贴心人,不可能一辈子紧跟领导,时机成熟了,该外放就要外放——秘书党这个标签,是不可能抹煞的。 但是明明有时机,领导却觉得自己用着此人顺手,舍不得外放,这就很容易令贴心人心生怨怼——你这是耽误我啊,没错,没谁是天生喜欢伺候人的。 而且秘书外放,也相当于是壮大己方的势力,对领导掌控局面也有好处。 李书记的话说得直接,巨大秘听得汗却快下来了,“老板,我什么地方没做好,您尽管批评……我还等着跟您去省里呢。” “你真不想独挡一面?”李强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想是肯定想,我从您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也愿意用到实践中去,体现自身价值,”巨中华面对这样直接的问题,也不敢矫情,“但是北崇的话……除非您需要我去。” “嗯,”李强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发话,“最近我帮你争取一下……希望能顺利。” “还是顺其自然吧,”巨中华还是不敢表现出急躁来,李书记能有今天这话,就已经是相当掏心窝子了,他要知足,“毕竟是非常时期。” “非常时期?嘿,”李强听了之后,淡淡地一哼,“一个区委书记,说一声高配,就降下人来了,半年都不到,说撤就撤了,我要是没有点脾气……别人只怕当我这个市委书记是泥捏的。” 巨中华嘿然不语,他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总不能撺掇领导去对抗上级…… 陈区长得了市委的指示,马上召开了书记会——他无心党委书记一职,主要是因为知道自己就不会成功,所以懒得自取其辱,事实上,陈某人的虚荣心还是很强的。 不过这个那啥……场面有点冷清,北崇一正四副五个党委书记,陈铁人被双规了,戚志闻走人了,除了第一副书记陈太忠,与会的就只有党群书记赵根正和政法委书记祁泰山。 后来据说,区政协主席黎珏对这个场面,很刻薄地说了四个字——沐猴而冠。 陈太忠并不介意人少,他在书记会上指出,北崇目前的发展形势非常可喜,但是面临的问题也不少,尤其最近又是非典肆虐,大环境不是很景气。 但是陈区长认为,“在有些人的眼里,困难是客观存在,不容否认,但是我要说,是困难,同时也是机遇,大家都难……只要我们能迎难而上,更快更好地解决困难,那就是比别人快了一步。” “党委以前在主观能动性上有所不足,还有潜力可挖,不过之前不是我负责这个工作,也不好越俎代庖,现在既然由我来主持党委事务,党委的职能,就要充分发挥一下了。” 赵根正和祁泰山面无表情地听着,心说以往对抗党委最厉害的,就是你这个区长,现在要发挥党委职能的也是你,对错都在你嘴里。 然而,陈区长玩嘴皮子只是一方面,他能真刀实枪表示诚意的,是白花花的银子,他指示说,目前区党委面临这么几个事。 首先,是第二届大学生返乡创业的活动,已经到了不抓不行的时候,此事由宣教部牵头,区政府拨款五十万,泰山书记帮忙抓起这个事情来——还有防治非典的宣传工作,这个也很重要。 赵根正听得脸色有点不太好,祁泰山负责的是公检法司,返乡创业的大学生,理论上都是后备干部的候补人选,这个事儿应该是归他这个党群书记管的。 陈区长又指示,根正书记把“迈开脚步,动手动脑”的活动抓起来,我给你五十万,搞个干部职业技能的比赛,表现好的重奖,差的要罚,最差的……要考虑淘汰。 要不说有钱就是好,陈区长手指头缝漏一漏,一百万毫不眨眼就掉了出来,而且不光是拿钱砸人,他还说了,前一阵戚书记说的科级后备干部培训班,要尽快搞起来,根正书记你要辛苦一点了。 权把子也能砸人,赵书记猛地听说,陈区长打算把这个差事交给自己,那真是要多激动有多激动了,他表示说,这个事情,我只是帮陈书记你执行一下,关键时候,还得你来把关。 他是如此地激动,连“陈书记”三个字都说出来了。 不是太重要的事情,你决定就行了,陈太忠喜欢放权,那不是吹出来的,而是真的不那么看重,当然,对于自己实在看好的干部,他也会出面帮着争取。 不过大致来说,他对批发官帽子的行为,并不是很感兴趣,他希望对大多数干部一视同仁,能者上不能者下,而不是像有些党委书记,将组织赋予党委的任免权力,视作自家结党营私和敛财的利器。 虽然黄汉祥提示过他,你需要任人唯亲,才能在你走之后,保住你的建设成果,但是陈区长骨子里,还是带有一点理想主义色彩,他觉得,如果能任人唯贤,就让大多数干部看到了通过努力,而获得进步的希望,这能极大地调动干部们的工作积极性。 他深信:组织腐败,才是最大的腐败,既然走到这个位子了,他愿意直面这个问题,并且积极地去解决。 至于说如何保住建设成果——等他即将离开北崇,再考虑这个问题也不迟。 不能因为害怕可能失去建设成果,就忽视组织提拔任免干部的原则,因噎废食,智者不取——这也是陈区长一直倡导的制度建设。 总之,书记办公会虽然冷清而短暂,但是三个副书记都心满意足,陈太忠固然是如愿以偿地拿到了党委的话事权,可赵根正和祁泰山也各有所获。 时间进入了五月,非典的发展越来越猖獗,北崇推行的第二届大学生返乡创业工作,也遇到了麻烦——现在去学校,都不太好通知到学生,而且对于人数众多的见面会,学生们也持抵触心理,希望能一对一地交流,尽量减少感染的可能。 为此,祁泰山和陈文选找到了陈太忠,希望陈区长能坐镇这个见面会——没办法,这俩虽然也是区委常委,职位却差着一些,总不如一区之长听着名正言顺。 而且经过恒北和天南的宣传,陈区长的抗非事迹,也是小有名气了,跟学生们解释一下,也能宽大家的心。 陈太忠听得却是有点奇怪,“朝田的情况不算很严重吧,至于这么人心惶惶吗?” “满街的大口罩,平常挤都挤不上去的二路公共汽车,经常都有空座,”陈文选笑着一摊手,“没空座也不要紧,你站在那里咳嗽两声……周围马上就有空座了。” “哈,”陈太忠笑一声,想一想之后发问,“好像昨天为止,恒北总共是十三例吧?” “最近两例确诊的,都是医护人员,”祁泰山叹口气,愁眉不展地回答,“老百姓能不害怕吗?” 陈太忠想一想,跟恒北军区合作的事情,都因为非典的蔓延而延误了,马颖实倒是想开发,但是孙淑英从京城派来的人,实在不遭人待见,而且这个时候,军队的警惕性很高——总不能让非典瘫痪了国家的战斗力。 于是他点点头,“行,你们准备好了,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了。” 第4227章 胡搅蛮缠 五月三日,凤凰科委生产的红外测温仪正式定型量产,目前的产量稳定地维持在每天一千台,两周之后日产可达三千台,也就是说每个月产量可达十万台。 按说这个玩意儿,在全国不可能有太大的市场,每个省两万台,三十来个省也就六十多万台,不过是半年的产量——这还是不算其他厂家生产的产品。 但是账不能这么算,要知道,凤凰科委月产能达到十万台的话,成本可以控制在四百块钱上下,卖的话,却是能卖个千八百的,电子产品,规模才是王道。 虽然还是暴利,可相对动辄三五千的红外测温仪,这样的价格已经很能让人接受了,价格低,市场就大,没准一千人的村子,村委会也买得起三五台,这样算下来,全国能卖上百万台。 事实上,凤凰科委只要能生产三十万台,前期投入的成本就可以摊薄到忽略不计的地步,别的不说,每台赚三百块,这就是一个亿的收入进袋。 到时候这个产品处于停工或者半停工状态,都无所谓,能赚了这短平快的钱就行。 科委几个工厂并不缺人,像疾风电动车和素凤手机,可以抽调过人来搞生产,完事之后再回去,完全可以把这个项目视为短期产品,或者是某个工厂的一个临时车间。 然而,账也不能这么算,这是临时赶工的产品,最多两个月,科委进一步完善设备之后,有信心将每台的成本压到三百元以下。 到了这个地步,再压缩成本,就比较困难了,尤其产品的元器件,有些是依赖于进口的,比如说红外感应部分,这样的元器件,人家想卖多贵就卖多贵,想卖多少就卖多少,除非国内开发出替代产品,否则别说降价,涨价的可能性都有。 所以说科委的产能,也只是理想状态下的产能,受限于元器件的供应——尤其是进口元器件,一个月产不了十万台。 科委才确定了产能,就有消息说,红外感应的元器件,全国都缺货,有人找上门来,说我能搞到这个货,价格却是报得死贵——翻跟头都不止。 要命的是,就算这样,对方都未必是囤积居奇,而是真的没货,先打着幌子来签合同,然后再想办法从国外倒腾——弄得到就赚了,弄不到也损失不了多少。 这个时候,凤凰驻欧办起到了一些作用,袁珏从欧洲协商了一些回来,事实上国外也缺货——这种核心的元器件,全球的销量也就那么多,随便哪个工厂来个地震或者火灾,都会引发价格上涨,更别说在需求大增的情况下了。 增产不是不可以,但也是需要一个周期。 关键时刻,陈太忠还得出马,他除了委托凯瑟琳帮忙,自己还亲自联系了犹太人海因,就是那个哈默的助手,这才堪堪地稳定了局面。 要不说陈区长忙,那真不是一般的忙,五月七日,他坐着金龙大巴赶往朝田的路上,还在指挥北崇的防汛工作和电力调度等……苎麻涨到接近九块一公斤了,他命令继续捂着。 车到朝田是下午三点,他去见了孙淑英派来的团队,其间他小心地开着天眼,想要观察有没有跟奥观海同样的症状——陈太忠并不担心非典会对自己产生什么影响,但是一旦接触了这些病患,他也是要被隔离的……这是程序。 这个团队倒是很能干,直接找了块空地,建设指挥部,临时的二层建筑已经封顶了,他过去简单接触一下,却发现一个胸脯很有料的美女,胸前两团上,似乎添加了点非正常的物质。 这就是些花絮了,陈区长随后邀请省军区的人出来吃饭,那边却说,我们目前中止了跟地方的大部分接触,陈区长你想来,这个没问题,但是要在食堂吃,也不能带北崇之外的外人。 “真是没想到,北崇的牌子这么硬,”陈太忠无不自嘲地笑一笑,然后邀请该团队共进晚餐——这是看在孙淑英的面子上。 他们找了一家很大的酒店,但是餐厅里也是冷冷清清,包间却是已经坐满了,大部分人认为,相对封闭的空间是比较安全的。 大家在大厅里吃饭,却是亲眼见到,有顾客多咳嗽了几声,就有几个戴着口罩的保安走过来,背着手发话,“这位先生,我们也不追究您是无心的还是故意的……您几位,买单走人吧,给您八折优惠。” 居然到了这样的程度,陈太忠心里很是震撼,不成想旁边一个京城人苦笑着发话,“前两天我去吃炒粉,不小心露了口音,结果被摊主拎住我问,是不是隔壁摊子派来捣乱的。” 就在一片风声鹤唳中,北崇的第二届大学生返乡创业交流会开始了,这一次依旧是在阳州办事处,可以肯定的是,陈正奎不会再来捣乱了。 由于北崇在恒北日报上打了广告,说此事由陈区长来主持,而经济导报更是指出,陈太忠区长目前还主持党委事务,在防范非典上,有突出的贡献,所以来的学生和家长不少。 更有一些人,走上主席台,顺着指示牌找到陈区长攀谈,在大家的眼中,这个区长真的是年轻得有点过分——不会是假的吧? 陈太忠也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着大家的提问,心里却是想着:大家对我都没有什么防范之心,难道真的像省军区的人所说,北崇的牌子很硬吗? 正说着话,他的眼睛猛地一眯,站起身来冲着门口一指,沉声发话,“拦住那个女孩儿,她没有测体温。” 门卫就是从北崇带来的协防员,也戴着大大的口罩——这不光是要防着传染,也是要带给大家一种安全感。 协防员手里的测温仪,就是凤凰科委捎过来的两百台样品,北崇交上去五百台,只领回来三十台——虽然不用花钱,但实在是有点捉襟见肘,正好许纯良捎过来二百台试用。 陈太忠一边跟人聊天,一边就看着门口,也是开着天眼,他看到一男一女走过来,那男人明显是父亲辈的,站在那里测体温,然后身子一挡,那女孩儿就溜了进来。 原本门口是两个协防员拿着两个测温仪,但目前正是高峰,另一个协防员正检测其他人,就忽略了这个女孩儿。 若仅仅是如此,陈太忠招呼别人补测就行了,然后再训协防员一顿,但是非常糟糕的是,他通过天眼发现:这个女孩儿的胸腔不正常——不是说胸脯上添加了什么人工物质,而是说……她胸腔的样子,跟奥观海比较相像。 他一发话,旁人就关注到了,北崇此次来的协防员,可不仅仅这两个,登时就有三个戴口罩的协防员围了过去——所幸的是,女孩儿也才刚刚进门,并没有走几步。 她见势不妙,转头向门外走去,嘴里大声嚷嚷着,“好了我不测了,我不参加这个会了,总可以吧?” “你最好配合一点,”两个协防员走上前抓住她的胳膊,其中一个比较会说话,“你的行为已经造成了我们的失职,大家理解万岁。” 话是这么说的,事实上,两人已经高度警觉了,当然,他俩没什么天眼,但是他们有很实用的逻辑——如果你没什么问题,为什么要逃避测温仪的检测? “我们只是过来了解一下情况,”中年男人见状,赶忙出声发话,事实上,他和女孩儿也都是带了口罩来的,所以听起来有点闷声闷气,“我女儿不一定要返乡创业的。” “不管怎么说,体温是必须测的,”一个协防员走过来,手里的红外测温仪一晃,登时就是一怔,“三十八度二……有情况!” 他的声音极高,旁边的人听到之后,刷地就闪开了,偌大的门口瞬间就荡然一空,就只剩下这父女俩和五个协防员,会议室的其他人闻言,也纷纷扭头看过来。 陈区长走下主席台,背着手走到距离这两人七八米的地方,沉声发话,“希望你俩配合一点,非常时期,你们若是不配合,我们有权使用一些强制措施。” “但是我的温度也不算高吧?”女孩儿怒目圆睁地看着他,嘴里大声嚷嚷着,“我根本就没想回北崇那落后地方,只不过是过来看一看情况……既然你们不欢迎,我们走总可以吧?” “请你回答我几个问题,”陈太忠微笑着发话,“首先,你在哪个学校上学?” “她还没毕业,”中年男人陪着笑脸回答,“她年纪小不懂事,也不是有意冒犯,您就没必要跟学校说了吧?她还是个孩子。” “我没有找她后账的意思,”陈太忠淡淡地看一眼,心说这货真阴险,居然敢把我的话曲解到如此程度,以博取其他家长的同情心,“我就是问一下,孩子是哪个学校的?” “恒北医科大学的,我就是学医的,”女孩儿眉毛一扬,很不善地看着他,“对非典的认识,我比你清楚,你还想问什么?” 第4228章 再次正确 “姓名和班级?”陈太忠继续发问,并不为女孩儿的话所打动。 他甚至转头叮嘱那五个协防员,“在落实他俩身份之前,必要时可以采用强制行动。” “我凭什么告诉你……”女孩儿眼睛一瞪,还待继续发话,中年男人制止了她。 他苦笑着劝诫,“行了,你也别犟了……这位领导就是陈区长吧?我孩子不是恒北医科大学的,她在北京上的大学,回来五六天了,也没什么事,就是昨天有点着凉。” “我看未必是着凉,”陈太忠背着手冷笑,他是现场为数不多的不戴口罩的人,虽然离这二位比较远,却也是因为讨厌可能的被隔离,“北京哪个学校的,班级和姓名?” 他是要先查明此人的身份,然后将人往朝田的医院送,不过自那中年男人说出“北京上学”四个字之后,在场的学生和家长的眼神登时就变了。 五个协防员也齐齐地往前走几步,防范可能的逃脱。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好查明了,女孩儿是京城XX大学的四年级学生,马上要分配了,赶上闹非典,眼瞅着学校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又有人确诊了非典,她跟老师打个招呼,就坐上火车回家避难了。 逃回来之后,她也没去北崇,事实上她初三的时候,家人就到朝田来发展了,发展得还不错,她也是在朝田上的学,对北崇的感情比较淡了。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身在首都上学的学生,眼界都是比较高的,想的就是纵然不能留在京城发展,要回也是朝田,真是没想过回北崇。 不过既然回来了,又在报纸上看到,北崇在搞这么个活动,她就跟着父亲过来看一看——呆在家里,也是很无所事事的。 前天晚上,她开始发烧,但是她并不认为自己得了非典,事实上,她主观上就排斥这种可能,一旦被隔离观察的话,她就会丧失自由,那样的日子就太过阴暗了。 她的父母本来想送她去医院的,但是她闹着就是不去,我都回来多少天了,怎么可能是非典呢?根本就是小感冒。 女孩儿是独生女,做母亲的也挺心疼孩子,去医院悄悄了解一下,回家就跟孩子的父亲商量——确实不能把孩子送到医院,现在的医院里,只要是发烧的,直接就拉走啦。 因为她知道自己体温高,所以进会场的时候,就要偷着进,事实上,这些天她已经感受到了他人的歧视,往日里她回来,都是说帝都话的,现在根本不敢说。 反正她就没觉得,自己逃避检查有什么错,我只是怕麻烦而已——如果真的有错,错的也是这个社会,而不是我。 至于她信口说,自己是恒北医科大学的,那也只是看不惯某些人虚张声势。 “你就没有想到,如果你确实是感染了非典,对其他在场的学生和家长,有多么不公平吗?”陈太忠摇摇头叹口气,现在的孩子,真的被惯得不成样子了,这么大的事情,都敢如此儿戏地对待,“别的不说了,送医院……咱们换场地。” “没必要这样吧?”女孩儿的父亲愕然发话,“我们不进去了还不行?” “放你们出去祸害别人?”旁边的一个协防员手一伸,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电击枪来,“是自己走,还是让我们抬着走?” “你动一动我试一试?”女孩儿还真不信这个邪。 那位想也不想,一抬手,电击枪就杵了过去,啪啦一声响,女孩儿就被电得躺倒在地,旁边做父亲的怒吼一声扑过来,下一刻也被电翻在地。 在场的学生和家长见状,纵然是心里很气愤这个女孩儿的自私,可心里也不是很好受,个别人就觉得,北崇区政府做事,有跋扈和武断之嫌——孩子去了那里,会不会受治啊? 当然,也有家长是理智的,看出北崇这边是严格执行制度,有人甚至私下表示,“严一点对孩子有好处,去北崇干上三年,也不求他当干部……能学会守规矩,就是最大的收获。” 然而事实证明,陈区长头上“永远正确”四个字的光环,那真不是白给的,将接待地点换到小会议室之后,还不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就有人来宣布,“刚才那个姓田的女孩儿,已经是疑似非典,确诊的概率比一般人大很多。” 在朝田的北崇人,也有这样那样的圈子,下午的时候,继续传来消息,说女孩儿的父母亲也被隔离在家,一个单元的邻居都受到了影响。 正有人说,北崇区这么搞,是否苛刻了一点,结果下午五点,又有最新消息传出,女孩儿被确诊为非典——病毒在此女身上的潜伏期极长,但是症状极其明显和典型。 幸亏陈区长果断地决定,换会议室开展工作。 饶是如此,当天与会的学生和家长回家之后,也是如临大敌,不少人很自觉地就自我隔离了,务求不传染自己的家人和朋友。 不过也有人自我安慰,说陈区长既然都不戴口罩,很镇定地指挥大家转移,想来是不会有什么事的——那人防治非典可是很厉害的。 当天晚上恒北电视台播出,本省新增非典病例一例,女主播告诫大家,如有不适,请尽早就医,不要心存侥幸。 这种措辞,若是搁在二十天来前播出,铁铁地就是影响社会稳定了,不过现在却是态度端正的表现,可见紧跟大方向的重要性。 事实上,她这么说,还真的是没错,五天之后,女孩儿的父母和一个常来家里玩的表弟,也确诊传染上了非典,恒北一下就又多了三例。 更悲催的事情还在后面,经过治疗,女孩儿康复了,她的父亲和表弟却死了,躲非典躲出这么一档子事来,也真是令人无语摇头。 类似的事情,在非典蔓延的时期,真的是层出不穷,不过陈太忠的果决和正确,也再度引起了别人的关注。 北崇在朝田的菜贩甚至贴出告示——恒北防治非典第一模范县区北崇出产,经区政府认证,货物合格,销售人员安全卫生,请放心购买。 第一个挂这样牌子的,或者只是想搞一个噱头,促销货物,但是噱头之所以被叫做噱头,那就是用来吸引眼球的,有买菜的人路过,看到了牌子,就有人过来问一声。 现在政府对非典的宣传,已经是相当地透明了,可对老百姓来说,这种知识是不嫌多的,众人随便打听一下,便知北崇还真当得起这个说法。 纵是非典时期,老百姓也是要买菜做饭的,只不过不想多跟陌生人接触,现在北崇人说得头头是道,又能交换一点消息,大家也愿意多交流两句。 如此一来,就算有效果了,其他北崇的老乡见状,也纷纷效仿,其他地市的人看着羡慕,也想学一学这一招,可是一琢磨就发现,真学不来。 写个牌子倒是不难,但是跟人聊政府的那些事,就不那么容易了——拜区政府的公告栏所赐,只要是个北崇人,张口就能说出政府在非典方面的不少举措,花絮也能讲出一些。 但是外面那些地市的,还真就说不出,自家政府到底干了点什么,又起到了什么样的效果,起码不能像北崇人一样,种种说辞信手拈来。 有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家的市长叫什么,这种情况下,想吹嘘也难。 于是有人索性也打起北崇的招牌,说我们卖的就是北崇货,人也是北崇人,口碑这个东西,一向是如此,有人整出了名堂,跟风是必然存在的。 没过多久,这个影响就从菜贩传播到了其他行业,“北崇”二字成了一种认证标签,而且公信力并不低,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陈太忠两次成功地将非典拒之门外。 事实上,在传言中,陈区长已经隐隐地被人为神化了,非典患者说起来多,但是除了医护工作者,亲自接触过的,又有多少人? 陈区长就接触了两起不同源的病例,而且这两个传染源,造成了十几起感染案例,而偏生的,北崇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这大约也只能用奇迹来形容了。 在信仰缺失的年代,奇迹总是比较容易传播的,而奇迹又是最容易发展为神话的,到了后来,北崇隐隐有“非典克星”的传说了。 有鉴于北崇屡屡抗击住了非典的冲击,阳州一些宾馆和餐厅,就去北崇请神位,这个神还不是关二爷什么之类的,是政府神——就是求政府给盖个章。 大家都说,北崇区政府正当时,陈区长也是有大气运的,疫神不想冲撞,就绕道了,而且这个说法活灵活现,有鼻子有眼。 甚至有人传说,陈区长能沟通阴阳,连北崇的邓师想撮合阴婚,都被陈区长破了法。 阳州本来就是贫困落后的地区,各种封建迷信并不缺乏滋生的土壤,尤其是有些大宾馆和酒店,他们做高端用户的,而高端用户,又是分外惜身的,非常时期,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了。 看着自家的营业额直线下降,这些仓促之下也顾不得许多,管它灵不灵呢,先把神请回来再说——就只当求个心安了。 第4229章 又见个人崇拜 公元二零零三年五月中旬,恒北省阳州市北崇区,一个奇怪的现象逐渐兴起,盖有政府公章的各种文件和资料纷纷被人出钱收购,更有人直接找到区政府,希望给一张盖了公章的纸。 这个要求实在有点太过分了,政府的章哪里是那么随便用的?不过北崇区政府虽然不大,每年各种文件也少不了,尤其是下发到行局乡镇的,那就更多了。 所以,只要有人想搞,还是搞得到的,哪怕只是一小片纸片,只要印章完整,将带回去其塑封了,放到供桌上也不错。 别说,这么做的不止三五家,据说神位请来之后,效果真的不错,阳州最近还没出现非典病例,看不出抗非的神效,但是据说请了神的店家,买卖都逐渐有了起色。 这些传言或者有夸张之处,可既然有人这么做了,自然就有人跟风——信者有不信者无,供桌这么大,多拜个纸片算多大事? 然而这个事情,让陈太忠被动了,目前的阳州看起来外人不多,但还真有上心的,没过多久,就有人通过种种渠道,反应到了上面——陈太忠涉嫌搞个人崇拜。 这么反应的人,还不止一个,陈太忠在北崇搞风搞雨也就算了,连阳州的饭店和宾馆,供桌上都出现了北崇区政府的字样,这是要干什么? 这个舆情,通过谷珍反应到了陈太忠这里,谷市长打电话给陈区长,她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发问,现在北崇神在阳州很流行的,你们有没有修庙的打算? “庙不能修,要不然就真成封建迷信了,”陈太忠对下面的动向还是比较清楚的,但是他认为,这是老百姓自发的行为,政府不宜过多去干涉,“现在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好还是处理一下吧,”谷市长的玩笑话开完,转入正题,“有不少人向省委组织部和市委反应,这已经涉嫌到了搞个人崇拜。” “个人崇拜,嘿,”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这话吓得住别人,可吓不住他,陈某人搞个人崇拜也不是第一次了,“这话才真是可笑,区长都能搞个人崇拜,市长和省长不是要立生祠了?还是说……举报的人认为,省长和市长,都不如我这个区长称职?” “小陈,你现在一肩挑北崇,有些话要慎重,”谷珍的声音变得沉重了起来,“领导们都很相信你的,但是这个物议也要注意……很可能影响到你以后的成长。” “纯粹是一帮闲得蛋疼的家伙嚼舌根,”陈太忠恼怒起来,也顾不得对方是个女领导,脏话直接出口,“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在凤凰,还有水库以我的名字命名,有谁敢说什么?” 你还真是敢打比方,凤凰和阳州能一样吗?谷珍听得叹口气,“小陈,北崇的努力,已经获得了大家的认可,火候也正好,过了反而不美。” “这根本就不是我指使的,”陈太忠也无奈地叹口气,“现在要区政府出面,反而是有炒作的嫌疑,我一直觉得,顺其自然是最好的。” 这个话其实是很有道理的,谷珍也很清楚这一点,只要不涉及到原则问题,基层的传言对于体制来说,真没有多大的影响力。 只不过,是有人的弦儿绷得过于紧——或者还别有企图,才多出这么一档子事儿。 谷市长这个电话,是不得不打,她没有替其他人行使监督权的意思——换个区长的话,她或者会负责一些,但是对上陈太忠,她真是一点都不想招惹。 所以她很干脆地回答,“炒作就炒作呗,主观上你有阻止的行为,这就够了,至于客观的结果,谁能保证得了?” “哈,”陈太忠听得就笑了起来,他还真没想到,谷市长也有摆明车马徇私的时候,于是他回答,“那我知道怎么处理了。” 他说是知道了,却是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让谭胜利做了一些宣传标语,发放到区里各处,无非就是说非典不可怕、防范非典要养成好的卫生习惯之类的。 不过这次,宣传标语上就打上了“北崇区政府宣”的字样,还有一个红彤彤的印章在上面。 不成想这个东西散出去,是更加的抢手,原本是区里免费发放的宣传品,阳州那里的商家三到五块钱一张收购,再到后来,都卖出了阳州地界,别说附近的章城、利阳什么的,就连朝田和广北,都有人买了这个标语,塑封之后供起来。 不过这个标语消化量最大的,并不是阳州,而是北崇的物流中心,司机们整天走南闯北,半只脚踩着油门和刹车,半只脚踩着鬼门关,最介意各种口彩。 见到区里发放这个,就有司机要一张贴在车门上,不成想车进了其他地市,甚至是其他省份——比如说海角、地北之类的地方,遇到检查人员,有人见到车门上的标语,就问一句,“你去过北崇?” “天天去呢,物流中心,”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也是老司机的本能。 这种时候,一般来说,对方就不会怎么太刁难,也不知道是北崇的防治非典工作搞得好的缘故,还是陈区长恶名在外,总之是……挂这个标语的,麻烦要少一些。 一传十十传百,一夜之间,这个消息就在大车司机们中间传开了,于是大家来物流中心,除了过磅和等配送之外,就多了一件事儿:要个标语贴到车上。 这个消息传开之后,有些不习惯来北崇配送的司机,都要专程绕一下物流中心,就算不图好口彩,也图个其他的便利。 要标语的人多了,就有人一次要个三张五张的,以保证长途车上的标语常新,于是物流中心发现,标语不够使用了——肯定不够使用了,现在朝田不少菜贩的三轮车上,都贴着这样的标语,以标榜自己是正宗。 “咱们这个标语,得收费了,”物流中心的主任找到刘区长汇报。 “收费……不好,”刘海芳摇摇头,原本是公益宣传的性质,怎么能收费? 物流中心这种地方,有来自四面八方的闲杂人等,真正的龙蛇混杂,中心的一举一动,都被无数人盯着,出台的新政策只要有漏洞,马上就会被人找出来加以利用。 像这标语收费,就可能产生强买强卖的行为,只要进物流中心,就得买标语——中心的流动性太大了,领导不可能谁是真的想买,谁是被摊派了。 这标语的价格,可以平价卖,也可以高价卖,做到这些,甚至不需要工作人员出面。 他们可以委托他人卖,这种地方从来不缺各种代理人——物流中心正式运行不过半年多,已经打掉了七八个涉黑团伙,有骗钱的,有敲诈的,还有玩掉包碰瓷的,更有想猛龙过江占场子的。 不过撒野撒到北崇,也活该他们倒霉了,北崇人本来就以不好惹著称,现在又有一个极其护短的区长,各路神仙鬼怪纷纷铩羽而归。 可就算是这样,现在这个市场里,不规矩的主儿也不少,刘海芳虽然是女性干部,对这样的门路也相当清楚——她是花城人,那里这种坑蒙拐骗的主儿太多了。 事实上,对于一些不太负责的干部来说,这并不算什么大事,强买强卖加价买卖,针对的只是底层民众,只要没有人捅上去,那就没人计较——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上下五千年之中,这样的人和事还少了? 但是刘区长不这么看,首先她讨厌混乱,不喜欢这样的局面,其次就是,物流中心还在成长中,处于急速扩张期,她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影响了物流中心的口碑。 物流中心的口碑,一开始其实并不好,葛宝玲也是靠着强查过路车辆,才积蓄起一点人气,那时候各种纠纷不断,甚至还因此死了一个刘骅。 不过现在中心越来越正规化,也就尽量注意自己的形象了——原始积累阶段,实在是没啥形象可讲,有了一定的基础,形象就很关键了。 所以刘海芳想一想,还是来找陈太忠拿主意,不过最近陈太忠要注意的事情太多了,撇开非典、防汛、电力调度和苎麻四件大事不提,朝阳那两块土地的建设也日渐地紧锣密鼓了起来,更别说一系列的基础设施建设和农村工作了。 刘区长赶到陈区长小院的时候,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省纪检委监察二室的副主任王景堂——王主任近二十来天,基本上是拿北崇当家了,目前区政府大部分人,都已经认住了这个人,隔三差五就来了,一来就待个三五天,然后回一趟朝田,过个一两天又来了。 王景堂自己也觉得耻辱得很,但是没办法,他不能不来,除非他不想干了。 马颖实已经放下话了——你如果让陈太忠出了气,考虑把你调整到工会或者民委做个调研员,要不然你就等着被彻底调查。 王主任手也很辣,但他只是对别人辣,对自己可是辣不起来,既然不能豁出去丢掉这个工作,那也就只能乖乖地从命了。 第4230章 发展 按说马老三吃陈太忠打了脸,在王景堂一事上,不该再这么配合了,但事情并非如此。 八一礼堂的地已经着手开发了,大局面前,小小的个人恩怨就不算什么了。 而且他通过老爹对这次非典时间的反应,也又琢磨出点做人的道理来。 身为局委的公子,应该学会抓大放小,不能事事都追求碾压,有些小事不该过分计较,否则有失身份——陈太忠这个人,能不得罪,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而且小董也挺难缠的,戴着铐子回了凤凰之后,凤凰文庙区的法院,给朝田的相关人开了传票过来——都不走调解,直接就是法院传票。 几个相关人都被陈太忠打了,其中还有三个人伤势严重,在大家看来,省厅的不找陈太忠的麻烦,北崇就已经烧高香了,你凤凰人凭啥还敢倒打一耙? 这么想的人,其实是错了,省厅那几个跟着马颖实,只是马公子公器私用。 他老爹是个局委,但他什么也不是,别说是省厅的人,就算是中央给他老爹配备的警卫跟着他,挨了打也没处说,因为这些人不是在保护政、治局委员的时候被打的——当然,一般人听说这个来历之后,基本上没人敢动手,不过真遇到地方上的愣头青,打了也就打了。 陈太忠不但是愣头青,还有武力值,身后还有背景,找不回来的。 省厅这边都打算咽下这口气了,不成想凤凰那里又搞风搞雨,真是欺人太甚。 凤凰的传票,省厅不打算理会,否则面子就掉得没边儿了,但是同时,他们也看出来了,那边是摆出了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 这就比较麻烦了,官场里最忌讳的,就是遇上这种事,可能没有什么实质效果,但是真的非常恶心人。 说得极端一点,凤凰可也是有跨省抓捕的先例的,大家以为人家不会动手,保不齐哪天就被人雷霆一般抓走了——看陈太忠的做派就可以知道,这货连外省的纪检监察干部,都敢直接抓回来。 而人一旦被抓走,结果就很难说了,过去之后眼前亏是吃定了,而且保不齐还真能搞出什么名堂来——到了这个时候,马飞鸣这局委的身份都不好使。 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局委再大,你管不到天南也是枉然,都不用凤凰黄出面,凤凰的当地势力,就敢硬扛马局委——你手伸太长了吧? 总之,是很闹心的事情,马飞鸣也不能说,我没追究陈太忠,你凤凰怎么敢抓我的人? 通过凤凰的反应,马颖实是真的意识到了麻烦,不过他也想到了,自己跟凤凰人说不明白,还是要让陈太忠气儿消了才行,所以就揪着王景堂不放。 现在,就连省纪检委的不少人,都知道王景堂为什么经常不在了,大多数领导对此不闻不问,也有人觉得,陈太忠有点欺人太甚,可是面对马公子和陈区长的组合,谁又敢多说什么? 反正陈太忠铁了心要狠狠晾此人一段时间,你敢晾我三天,我就敢晾你三个月。 刘海芳认出一个是王景堂,另一个是谁,她就认不出了,那位将自己藏在一棵树的阴影里,也不想被人看到。 小院里,陈太忠正跟着几个人说话,天越来越长了,下班之后,大家也不着急吃饭,先坐在一起聊一聊。 在场的人里,起码有三个能称得上美女,一个是施淑华,一个是叶晓慧,还有一个是海潮集团的小林总。 刘区长对这三个人也算熟悉,她自顾自地坐下,本打算听对方在聊什么,不成想陈区长直接发问,“海芳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随便过来汇报一下工作,”刘海芳微微一笑,很随意地问一句,“物流中心的宣传标语用得太厉害,能不能再印一批?” “那儿是吃标语啊?”陈太忠听得笑一声,“我可是听说,有人私自倒卖这个东西。” “还真有倒卖的,我作证,”施淑华听说是这事儿,就笑着插话,“在我们斯嘉丽超市门口就有卖的,两块一张。” “对北崇也是个宣传,”白凤鸣接话了,他这个人做事,也是比较看重效果。 “这可是凤鸣说的,不代表我的意思,”陈太忠一摊手,“如果是北崇工作人员干的,我还要追究此人的责任。” 这话听起来是反对,事实上,陈区长表示出了一种态度:你不要指望从我这里听到同意二字,外面的人怎么做咱不管,但内部人不能涉及此事——没错,口子是不能乱开的。 刘海芳自然也听得懂,于是她回答,“现在有同志建议,宣传标语卖钱,我考虑有强行摊派和私自抬价的可能,有点拿不定主意……” 她随口将事情因果解说两句——这并不是大事,只是闲聊的话题。 “这个简单啊,”施淑华一听就笑了,她是搞超市的,对物流和供货商的管理,实在太在行了,“捆绑到一个收费项目上就行,比如说在物流中心招待所过夜的司机,才有资格拿到一条标语。” “物流中心就没有自己的招待所,”刘海芳摇摇头,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大而全的东西不好搞,旁边都是私人的小招待所,这也是头儿的意思……大力推动民间经济的发展。” “任何一个收费项目都可以,不要那种涵盖全部的收费就行,”施淑华的反驳张嘴就到,“比如说夜间停车收费的场地。” “明白了,设置发放标语的门槛,不再免费随便发放,”刘海芳看她一眼,高度概括了一句,然后看一眼陈太忠,“头儿你看?” “行吧,”陈区长点点头,他不可能对这么小的事情关注太多,“海芳、凤鸣,我从地电那里得知,今年的供电形势,可能比去年还要严峻,你们便利的时候,考虑帮小叶扩大再生产一下……散户娃娃鱼的死亡率,已经逼近了百分之五,这个夏天不好过啊。” 陈太忠对叶晓慧的支持,从来都是在政策层面,很少具体干预,两人最近联系得也不多,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他必须再推她一把。 所幸的是,老叶此人也争气,逆变器已经更新到第三代产品了,第二代就很好地解决了外观和内部配比的问题,第三代的可靠性又有所提高。 刘海芳和白凤鸣点点头,也不说话,区长的意思很明确,适当帮助,其他话,可以跟小叶子私下慢慢交流——这个夏天真的不好过。 散户养殖娃娃鱼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娃娃鱼的死亡率,倒是直线下降了,但是时不时还因为各种意外,导致娃娃鱼死亡,久而久之,加起来也是个很可怕的数字。 很多死亡,都是莫名其妙的,农户们养了三五个月娃娃鱼,觉得这东西没有想像中的那么难养,有人生出懈怠心理,就有吞食异物死的,也有换水不及时死的,还有人家,是娃娃鱼生病了都没注意到,结果病死的。 而夏天一到,气温升高,娃娃鱼喜凉不喜热,再不能保证供电的话,后果真是堪忧。 然而,娃娃鱼只是受到电力影响的项目之一,双抢、炕烟叶和剥苎麻,也是离不开电的,供电形势紧张,真的是难死人。 “也不要那么愁眉苦脸的,”陈太忠见状,就笑了起来,“这个夏天,就是最后的关口了,明年这个时候,咱的油页岩电厂就发电了。” 一边说,他一边看一眼林莹,“林总这次来,就是跟咱们谈电厂煤炭供应的。” “我是来协调车皮的,你有蒋省长支持,还担心煤炭供应?”小林总看他一眼,笑着回答,“一百万吨煤呢。” “这一百万吨煤,得来可也不容易,”陈太忠听得苦笑一声。 按他跟蒋世方的口头约定,北崇提供五千台测温仪,就能获得一百万吨平价煤,但可恨的是,蒋君蓉临时插了一杠子,减少了两千台。 蒋主任也答应,这个约定照旧生效,不成想,就在前一阵,他帮地北省的宫华订了凤凰科委五千台测温仪,蒋君蓉就打来电话,说这个五千台,你往后推一推。 你以为你是谁?陈太忠毫不客气地顶一句,我跟凤凰科委的事儿,你少管。 呀哈,蒋君蓉不干了,我给你面子,让你少给天南供了两千台的货,现在一百万吨煤也打算发车了——“你这就是打算提起裤子不认账了?” “我根本就没脱裤子,有什么认账不认账的?”陈太忠也有点佩服蒋君蓉,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不过事关他的面子,他不打算屈服,“你不要蛮不讲理,是你要做人情。” “你裤子都掉到脚脖子上了,我做人情,就不算帮你的忙?”蒋主任真是口舌便给,“说来说去,天南的五千台到了多少台?可这一百万吨煤,我是照样打算给你,可是让你推迟几天提货,你都不满足我。” “你真村俗,”陈太忠这次算发现了,女人要是耍起流氓来,那还真不好对付,“那算,推迟几天吧。” 第4231章 运输问题 陈太忠拧不过蒋君蓉,想着测温仪推后几天倒也无妨,说起来他跟地北的关系很一般,唯一要考虑的,不过是宫华的面子,还有就是,上次来人手里拿了腾行健的条子。 可是同时,他就有理由要求蒋君蓉快点发运煤炭了,遗憾的是,这个事情操作起来,也不是很容易,关键还是卡在了运输上。 蒋省长是政府一把手,协调货源倒是问题不大,但是把煤从天南运到北崇,都跨了铁路局,他可不是铁路一把手。 天南往恒北发煤,一般都是走天南——地北——恒北的线儿,陈太忠对这个线儿也熟悉,不过这个车皮,是海潮自家的关系,所以他只能找林莹来商量。 小林总一听,却是表示说,你这个运输量,地北那边不好协调。 那可是一百万吨的货物,一万多个车皮,可铁路的运力就在那里摆着,加一点没关系,多挂几节车皮的事儿,但是想增开货运,而且数量还不少,这里面的事儿可就多了。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调度上的活儿重了不说,关键是容易造成安全隐患,风险就大了很多——铁路上的人贪,这个没错,但是他们更在意自己的位子。 所以林莹建议,新开一条线路,天南——海角——恒北的线儿。 而且她对此事极为上心,海潮集团在海角铁路上的影响力,并不是很大,能把这个单子操作下来,对她打入海角市场,具有深远的意义,为此,她专程赶来北崇商量。 海角是郑文彬的地盘,做为一个堂堂的局委,郑书记的话,就连铁路总局也要掂量一下,他在自家地盘上打个招呼,那真的太简单了。 不是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用得动郑书记的,哪怕是这种举手之劳——倾尽海潮集团的所有力量大概能做到,但是划不来,可对陈太忠来说,这并不是多大问题。 当然,林莹打这个主意,也有她的底牌,在近期的非典事件中,林海潮一下送了素波铁路分局两千台测温仪,极大地改善了海潮集团和铁路局的关系。 林家跟铁路局的关系,原本就很密切,只不过后来有一阵陷入了低潮,林莹的老公项一然也被调整了。 这次海潮集团送了两千台测温仪出去,要说一开始感激他们的,只有那些铁路职工的话,四月二十号那个周日出现的新闻,足以让整个分局领导感恩戴德。 于是,海潮集团和铁路局的关系,得到了全面的修复,现在的热乎程度,甚至还超过了项一然没被调离的时候,起码素波分局的老大拍胸脯了,海潮在省内的货运,想怎么跑只管说话,兄弟我若是皱一下眉头,不是好汉。 当然,天南省内的铁路,蒋世方说话也管用,但也只是管用,想要实用,还是要找下面具体的经办人,而海潮集团也具备这个能力。 简而言之,蒋省长答应给北崇一百万吨平价煤,包运输,不过按照公对公的节奏操作下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那时候煤炭都不知道涨到什么程度了。 海潮愿意把这个中间环节揽下来,赚不赚钱的倒无所谓,只是想打通这个路子。 林莹是傍晚时分到的,本来想跟陈太忠细细商量一下对策,不成想陈区长的忙碌,远远超乎她的想像,直到晚饭结束,还有人前来汇报工作。 小林总等得实在不耐烦了,也不能再等下去了,于是站起身告辞,一个年轻女子,在陈区长这里待得太晚,对他不好,对她自己也不好。 可是,她由于来得晚了,那个独居的三号院被下午来的施淑华占去了,施总倒是邀请她住在一起,但是林莹还指着跟某人共度良宵呢,于是就笑着推辞,自己驱车直奔西王庄乡。 在去的路上,她就拨通了陈太忠的手机,“我去小汤那儿,等你。” 来到水泥厂,基本上就接近十点了,她要随员在招待所住下,自己却是来到了汤丽萍的小院。 汤总晚上招待一个客户,也喝了点酒,知道林莹要来,就早早地来到小院,烧好了水,两人洗个澡出来,就是十点半了。 “这家伙什么时候来啊?”林莹拿一块毛巾盘着头,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走到茶几旁,翻看一下手机,“四个电话三个短信,没有一个是他打的。” “林姐着急了?”汤丽萍听得就笑,她穿得比林莹还少,除了脚下的拖鞋,身上就是一条浴巾,湿漉漉的长发耷拉在白生生的肩头,青春活力中,散发出几分野性的诱惑。 “姐不比你啊,你天天守着呢,想吃就吃,”林莹叹口气,看一眼窗外,“我天天守着的,是一个活死人……哦,下雨了。” “这会儿的雨,不冷了,”汤丽萍笑着发话,“去亭子里坐一坐吧,顺便喝一壶热茶。” “你就不要跟林莹说喝茶了,”屋外一个声音懒洋洋地接口,“小林子,很久没喝你的功夫茶了,给为夫来上一壶。” “嘿,正好,我这里有个客户送来的茶具,”汤丽萍刷地揿亮了大灯,“林姐的功夫茶,我也很久没喝了……我还有特级大红袍。” 她翻箱倒柜好一阵,找到了茶具和茶叶,拿热水器烧上水,“太忠哥进来吧,在院子里不冷吗?” “有山间夜雨可赏,我为什么要进去呢?”陈太忠在屋外笑一声,“你俩也出来吧。” “我怕冷,”林莹断然拒绝,“也不想再穿衣服了,就不出去了。” “坐到我怀里,保证你不冷,”陈太忠笑眯眯地表示,“我身上可热啦。” “太忠哥,我也怕冷,”汤丽萍闻言,就笑嘻嘻地撒个娇。 “两个一起抱,我胳膊长,”陈太忠笑着表示,“山间夜雨小亭,来一壶功夫茶,听雨打芭蕉,多么惬意的事情。” “我还是披上件外套吧,”林莹听他说得浪漫,隐隐也有点动心,但她真的有点怕冷。 “不用了,”汤丽萍笑着摆一摆手,“他保证你不冷,你肯定就不冷。” 小汤同学成为陈太忠的女人,时间并不算长,但是她认识陈主任的时间,却着实不短了,对于他的一些迥异常人之处,也有所察觉。 于是这功夫茶的摊子,就被搬到了小院的亭子里,所幸的是亭子里也有电源插座,电热壶就在那里烧着,亭子也没有点灯,小楼内的灯光投射出来,已经足够用了。 林莹当仁不让地坐到了陈太忠的身上,还拿着他的手,去抚摸自己赤裸的肩头,腻腻地发嗲,“还说不冷,你看,雨水都打到我的肩膀上了。” “总共不到五米的路,也就三两滴……不过,手感不错哈,”陈太忠热乎乎的大手在她肩头摩挲两下,然后狞笑一声,“小妮儿,打劫啦,劫财也劫色。” “你个小坏蛋,早把我的心都劫走了,”林莹一抬手,笑着捶他一拳,“还什么劫财劫色,想要就拿去。” “美女,你稍微配合一下,”陈太忠轻咳一声,“我身为一个劫匪,你根本不反抗,我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啊……这是对我的侮辱,是对我这个行业的歧视。” “哈,”林莹和汤丽萍大声笑了起来,说实话,陈某人身上的幽默因子,还是不少的。 笑闹一阵之后,电热壶的水开了,林莹开始冲泡功夫茶,她头包毛巾,身裹浴袍,除开这两截之外,都是白生生的嫩肉,眼下在亭子之内,光线不是很好,但越是这朦朦胧胧中的半隐半现,越是能带给人一种视觉的冲击。 陈太忠鼻子抽动两下,除了那略带一点甜气的茶香和清新的雨气,他似乎嗅到了女人身上的那种淡淡的、肉欲的味道,于是他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正经一些,“其实过境海角,我跟郑文彬打个招呼就行,你电话里就可以说明白的。” “那你是不欢迎我来了?”林莹正端着热水洗杯,闻言就是微微一滞。 “我是不欢迎你有事才来,”陈太忠一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肢,笑着回答,“希望你跟小汤一样,时时刻刻陪伴在我身边,那我就太幸福了。” “你俩肉麻你俩的,扯我干什么?”汤丽萍不满意地哼一声。 “哈,”林莹笑着看她一眼,才柔声回答,“你跟郑文彬打招呼简单,但是海潮想介入,不能呆在张州啊,总要站在你身边。” “嗯,也是,”陈太忠点点头,怪不得别人说,细节决定成败,果然是如此。 他跟郑书记打招呼很容易,带上海潮玩也不难,但海潮若是指望坐在那里,一个招呼就能尽享便利,那就太过天真了——还是要表现出些行动力才好。 在他打招呼的同时,海潮有主要人物在身边,那起码就是态度端正。 于是他重重地叹口气,“我还以为你是想我呢,原来是为了海潮的业务。” “人家也就是想你了嘛,”林莹娇滴滴地撒娇,“业务只是顺便的。” “想我哪儿了?”陈区长觉得自己胯下有点充血。 “想给你冲功夫茶了,”林莹狡黠地一笑,她已经觉得,自己的尾闾处,有个热乎乎的东西在崛起,于是拿腔捏调地回答。 第4232章 吹风 “我现在想喝的,可不是功夫茶,”陈太忠一抬手,牢牢地抱住了林莹,“娘子……我想喝奶。” “不要闹,等一等嘛,”林莹正在认真地关公巡城,被他这么一折腾,倒是有大半的茶水洒到了外面,“你让我把茶冲完。” “我请你喝奶茶,”陈太忠一掀她的浴袍,就露出了她赤裸的身子,“宝贝儿,要吗?” “要,”林莹扭头看他一眼,眼中满是赤裸的情欲,“不过,先喝完这壶茶……太忠,我是用心给你冲的。” “那我一定要好好喝,”陈太忠微微一笑,放下了手里的浴袍一角,小林总的情意,他真真切切感觉到了,就不能再煞风景了。 三人相拥在一起,坐在亭子里,看着这山间夜雨,享受着这难得的闲适和寂静,不知不觉,一壶茶就喝了三泡,大家却都懒得说话。 陈太忠摸出一根烟来点上,吧嗒两口之后发问了,“林莹,你想过搞建筑吗?” “那个活儿一般人干不了,”林莹笑着摇摇头,“我家也不是干那个口儿的,跨行业了,利润也就那么回事……意思不大。” “金桥银路草建筑,看接的是什么活儿了,”汤丽萍发话了,她跟陈太忠接触的时间不短了,对这些门道比较清楚,关键是……她现在就是卖水泥的。 “我也想搞这个,可是结款很麻烦的,”林莹答一句,语气中略带一点犹豫。 现在正是煤炭行业大兴的时候,相对而言,房地产的暴利还没体现出来——虽然大家都确定,这也是个很赚钱的行业。 反正在眼下看来,搞煤炭是要远远强过房地产,毕竟地下挖出来的东西就能卖钱,省心省力,而搞房地产的话,资源有限,婆婆却太多。 不过小林总也确实有搞建筑的想法,一个家族企业想长久不衰,多种经营是必须要考虑的,而以她的眼光,除了煤炭,目前看来,也只有房地产值得搞一搞。 “想搞你就抓紧吧,”陈太忠轻喟一声,事实上他今天心里有事,甚至都无心去品尝小林总那层峦叠嶂的名器——虽然他只要拉开裤链,掀起那层浴袍即可,“北崇可以让你试手。” “发生了什么事儿?”林莹很敏锐地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有商机?” “商机没有,鸡鸡倒有一根,”陈太忠开个玩笑,然后预言一句,“想搞你就操心,不想搞就算了……你不能说我没跟你说过。” “你那一根,戳我多少回了,不能给个明白话吗?”林莹抬起两个白生生的膀子,又去沏茶,“太忠,除了项一然,我这块地,只有你来扒拉过。” “问题是我也弄不明白啊,”陈太忠嘀咕一句,然后眼睛一瞪,“你这块地,就是我的了,怎么……你还指望别人?敢胡来我整死你!” “哎呀,就是你的了,你在我身上超过五分钟,我说话算话,”林莹微微一笑,虽然恼怒他说话粗鲁,心里也不无甜蜜,“这辈子跟定你了,成不?不过……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北崇的结构,可能有变动,”陈太忠悻悻地撇一撇嘴,他刚才正要赶往西王庄乡,就接了李强一个电话,李书记问他,关于陈铁人空出的一职,北崇有什么想法没有。 陈区长当即就表示,说我们听从市委的安排——说句实话,他对这个位子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如果可以插手的话,他更愿意操心副区长之类政府口上的职位。 党委原本就是抓宏观的,只要陈太忠负责政府事务,他绝对不会答应党委胡乱插手,而且目前的两个副书记,也是愿意配合他的,如此一来,就算纪检书记是上面派下来的,想要兴风作浪,也没那个能力。 正经是纪检这个口儿,他不太希望是由本地干部提拔起来。 没错,陈区长是很护短的,没有大公无私到一定要让外人来监督自己人,但是目前来说,北崇正值大发展之际,海量的资金在北崇流动着,若是有人控制不住自己的贪欲,影响了北崇的发展,带坏了社会风气,那就不好了。 此时市里下来个纪检书记,威慑力显然要比本区提拔的干部强。 李强听他这么回答,沉吟片刻之后,才又表示,北崇这次干部调整,市里也会有调整,你要有这个思想准备。 李书记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陈太忠当即表示,自己不是很能理解。 不管怎么说,在调整之前,还是要征求你的意见的,李强含含糊糊地回答,又叮嘱一句,要他不要跟外面多说,然后就压了电话。 这就是北崇有干部要动了,陈太忠听出这个意思了,李强这也算提前吹个风——若只是放一个纪检书记下来,人家何必多说后面两句? 这个消息,令他的心情糟糕了一些,在年轻的区长看来,北崇目前的班子,是相当稳定的,各司其职不说,每个人在自己的岗位上,也都进入了角色——正是埋头发展的时刻。 这个时候,市里调整北崇的干部,对北崇的影响就太大了,他倒不是认为,新来干部的能力,肯定不如以前的干部,但是外人上手北崇的工作,绝对需要一段时间。 北崇哪里有那么多时间,等他们适应? 然而,对市里的决定,他也没有资格反对,县处级干部的调整,根本不是他能插得上话的,全市一盘棋,是市委在下。 陈某人再嚣张跋扈,也不可能左右了这种事情——能借机推荐个把人选,已经是他能做的极致了,也是李强给他面子,要不然他连这个资格都没有。 而且调整的干部,十有八九是要小进步一下,就算不进步,也是能丰富任职经历,陈太忠若是执意阻挠,也是干扰别人的上进,没准就收获仇恨了。 所以,就算知道这个消息,他也只能坐等调整的发生,并不能做得更多。 尤其可恨的是,接了电话之后,他打算离开小院,又有人敲门进来,来的是市林业局一个副局长,此人很和蔼地通知他,过一阵,市林业局要来了解今年退耕还林的工作。 这个副局长来得很诡异,工作上的事情,半夜跑到陈区长家里来通知,而且他只是林业局的副职,这关系也不对等。 而且他的态度非常恭敬,说完正事之后还不走,又了解娃娃鱼的养殖情况,并且主动表示,有什么需要市林业局帮忙的,陈区长您招呼一声,我一定帮您办好了。 陈太忠心里就有数了,这货十有八九是来拜码头的,他本来不带搭理,可是想一想人家的态度也还算端正,于是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对方聊着——知道拜码头,总比不知道要好。 反正他心里的腻歪,那真是别提了,偏偏那副局长见他态度尚可,继续云山雾罩地瞎扯,到最后还是他打个哈欠,说我今天挺累的了,咱们改天有时间再聊。 事实上,他有心问一句,我们区里是谁要走,不过转念一想,我要问你,不但显得我消息太闭塞,也有点太抬举你了。 等这位走后,他也懒得开车上山了,直接一个万里闲庭就来到了水泥厂,发现那两位正在卫生间洗澡,索性坐在门外,静等她俩洗完,顺便捋一捋今天晚上收到的消息。 “见招拆招就行,多大点事儿嘛,你早说不就完了?”林莹听他大致解释完,笑着摇摇头,小林总的眼光其实也不低,县区副书记副区长之类干部任用,她并不觉得有多么重要,“何必这么吞吞吐吐的?” 也是,见招拆招即可,陈太忠点点头,这些话说出来之后,他心里的郁结就少了点,其实这并不算多大的事,只要他在北崇,就不怕别人掀起风浪来,只不过他习惯把事态发展掌握在自己手里了,现在被市委影响了节奏,他才会如此愤愤不平。 放下这块心病,他一伸手就将小巧的林莹抱了起来,淫笑着发话,“好了,时间不早了,咱们进屋,也该轮到你吞吞吐吐了……” 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从两具赤裸的胴体上爬起身,捏个法诀悄悄地走了,不过两个小时之后,他再度和林莹汇合,驱车直奔海角——北崇的调整用不着他费心,那么就要趁着郑文彬还没离开海角,赶紧把铁路上的事敲定了。 难得的是,郑书记不但在办公室,还抽空见了他俩五分钟,态度也是非常和蔼,根本看不出什么局委的架子。 将事情大致了解清楚之后,郑文彬打个电话,把省党委秘书长叫了过来,“这个是北崇的区长陈太忠,前些日子抗击非典用的红外测温仪,就是小陈支援的,他现在铁路上有些需求,你去帮忙协调一下,就说是我的意思。” 省党委秘书长姓乔,别看是省委常委,对陈太忠和林莹非常地客气,他问清楚事情之后,就说我先帮你打电话,但是我要亲自过去,就太给铁路局面子——我派个人带你们去,你放心好了,绝对没有问题。 还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啊,看到乔秘书长的态度,陈区长禁不住暗暗感慨…… 第4233章 树大好乘凉 陈太忠和林莹在海角待了三天,第一天是上午见了郑文彬,下午去了铁路局,不过分局的局长不在,是由党组书记接待的。 铁老大对地方上不怎么买账,比如说凤凰市市长殷放去素波铁路局,就没什么人搭理他,而且人家公然拿凤凰的配额搭车赚钱,殷市长还不能计较——不管怎么说,凤凰的计划车皮是增加了。 不过郑局委打招呼,那就又不一样了,党组书记听说他们的来意,才露出一丝犹豫,省委带路的那位就发话了——这是郑书记的贵客,你要是不相信我,要乔秘书长给你打电话吗? 我哪儿有不相信的意思?书记见状,马上就缩了,就说这个事儿啊,还得找张局点头,我主要是负责党务工作的,他去开会了,估计明天能回来。 那你对这件事,持什么态度?省党委出来的人,还真是不含糊,直接逼着对方表态。 郑书记高度关注的事情,我肯定会大力支持了,这位露出一副笑脸来,当然,他心里真实的想法如何,那就很难说了。 不过待他听说,跟陈区长同行的女人,是林海潮的女儿,眼睛登时就是一亮,“原来是小林总,都不是外人嘛,你爱人小项,也是我们铁路系统的。” 海潮集团在铁路系统的名声,还是相当大的,而项一然娶了天南首富的女儿,多少也算是为铁路人长脸了,尤其是,铁路各个分局之间是协作关系,相互联系得非常紧,稍微大一点的消息,就很可能传到好几个局之外。 知道陈区长的合作伙伴是海潮,党组书记的态度明显热情了许多,不但带领两人参观局里,还拿来今年的生产调度计划,要两人观看,晚上更是盛情留饭,还要请两人住下。 陈太忠和林莹只是陪铁路上的人吃了晚饭,这是礼节问题,也是机缘。 果不其然,书记很会做事,叫了五六个分局干部来作陪,这就是非常给面子了。 有郑文彬的关注,铁路局怎么也要把事情办了,但这种计划外的活儿,上面的决心是一回事,下面肯不肯配合,配合得好不好,就是另一回事了。 书记能把几个口子上负责的领导叫过来,一来表示他是认真支持的,二来也是向其他人吹风:这个事情你们是挡不住的,最好识趣一点。 有意思的是,林莹居然认识这六个领导里的两人,要不说铁路系统基本上就是一个独立王国,更看重内部的沟通,这话真是一点错没有。 那两位领导对小林总很热情,不过多少有点虚伪,这也是正常的,只是认识而已,没有深入地打过交道,反倒要避嫌一些中间人,有了这层因果,有时候还没有素昧平生的人可靠。 林莹的表现也很得体,举止谈吐非常得体,等闲不肯说话,一旦开口,总给人一种雍容华贵的感觉,却又不使人反感,非常符合她的身份,连陈太忠都看得有点惊讶:以前怎么没发现,小林总还有这一手。 不过想到她除了是林海潮的女儿,还自己开了一家大酒店,他也就释然了:摆开八仙桌,来的都是客,能干得了服务行业的,又有几个是简单的? 这顿饭也没吃了多长时间,六点二十分开始,七点出头,两人就站起身告辞,铁路上的人怎么留都留不住,于是客客气气地送他俩上车。 直到目送两人驱车离开之后,铁路一个领导摇头叹口气,“小项娶上这样的老婆,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那两口子,现在就是凑活瞎过呢,”另一个认识林莹的领导轻声嘀咕一句,项一然得了梅毒的事情,在铁路系统并不是绝对的秘密,而看到小项的老婆跟一个年轻人走得这么近,大家难免有点别的感慨。 “这小陈倒是好手段,人财两得,”一个年纪大点的领导笑着说一句,铁路上的人,说话做事就是这么肆无忌惮,到了他这个地步的领导也一样——注意少说系统内的人就行。 “老吴你留点口德,”书记不满意地哼一声,“这是郑书记的关系,是天南出来的干部,你玩性格也别害了大家……” 陈太忠开过几条街之后,打个电话,在一个饭店门口接上了姜丽质,“现在去哪儿?” “去凤凰吧,”小姜出声建议,“也就两个来小时。” 从凤凰到绕云,不过两个小时出头的路,而从绕云到北崇,是三个小时左右,她这么建议是很正常的,可陈太忠苦笑着摇头,“凤凰现在卡得比北崇还严,入境人员统统要红外测温,私家车上的乘客都不例外……万一被人注意上,就不好了。” “哎,我们也严查凤凰方向的来车呢,”姜丽质俏皮地吐一下舌头,“毕竟那里病患不少……还有素波方向。” “那就……还是回北崇吧,”林莹无奈地叹口气,绕云也存在非典病例,住店不但不安全,店方也会要求他们提供身份证明。 “看这非典闹的,”陈太忠叹口气,一踩油门就加速了,等上了高速之后,更是将车速提到了一百七。 姜丽质很粗枝大叶,她也见惯了别人开快车,就抱着手机给汤丽萍打电话,不但通知她自己要过去,还煲起了电话粥,倒是林莹看得脸色有点刷白,“太忠慢点吧,地还没干呢。” “比这速度再快十倍,我都反应得过来,就是怕吓着你俩,”陈太忠不以为然地回答,然后想起点事情,“林莹,我还真没想到,那个书记这么给海潮面子。” “哪儿是给海潮面子?他是给熟手面子,”林莹不以为然地笑一笑,“他知道海潮是熟手,你来得太强势,他担心你不懂规矩,就容易生出麻烦。” 原来是这样,陈太忠点点头,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门槛和规则,这是正常的,陈某人自己都有明言——不要贸然踏入陌生的领域。 那这次跟海潮合作,还真是做对了,他默默地开了一阵车之后,又笑着问一句,“不过你海潮出手,应该也是比较豪迈吧?” “只能说出手不算小,但也不算太阔绰,”林莹轻轻摇一摇头,转头看向车外,“给得太多也是坏规矩,我们只是公平……不会漏掉该给的人。” 对很多小干部来说,公平其实是很重要的,一个外面来联系业务的老板,若是能搞定他的主管领导和分管领导,以及再上一级的负责领导,那么哪怕事情是他具体操作的,想捞点外快,也很不容易——反正他是没胆子胡乱捅出去。 这个时候,外来的老板若是能不端架子,给他留一份,这就算会做人了——这样的钱可能不会很多,但是风险绝对很小。 “关键是海潮名声在外,他们跟你们合作,风险相对比较小,一旦有事,可以推到上级领导身上,”陈太忠也想到了这一点,顺口夸一夸小林总的家族企业。 “我发现你这家伙的嘴,是越来越甜了啊,”林莹笑着看他一眼,“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纯粹就是一个愣头愣脑的生瓜蛋子。” “大智若愚的境界,以你的小脑瓜,是理解不了的,”陈太忠也不着恼,笑着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你那张小嘴,也是越吃越甜了啊,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肤色不好,估计是生活不和谐内分泌有点失衡。” 就这么一路斗着嘴,一路开到了北崇,时间过得倒也算不慢,北崇的卡子也想检测体温来的,陈区长一摆手,“啧,检查谁还检查我?我都不用红外线,鼻子就能闻出非典来。” 四个人在水泥厂度过了旖旎的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六点半上路,到了绕云就是九点半了,姜丽质这才反应过来一件事,“呀,这两天要检查非典预防工作,我得赶紧去单位,迟到了这么长时间。” “你不是上班一直很自由的吗?”陈太忠有点奇怪。 “昨天刚评了先进,”姜丽质轻吐一下舌头,“昨天晚上,周厅长给我庆功呢,结果我接到你的电话,吃到一半就跑出来了。” 陈太忠和林莹对视一眼,待把她放到卫生厅门口,小林总才嘀咕一句,“小姜这日子,过得比我滋润我多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啊。” “这可也是官二代,我没觉得她有多幸福,”陈太忠撇一撇嘴,“如果她家庭和睦的话,她的幸福感比现在强起码五倍……其实是个可怜人。” “知道啦,她跟你的女人们在一起才幸福,”林莹没好气地哼一声,“好了,时间也不早了,去铁路局吧。” 两人来到铁路局,张局长还是没在,打来个电话说,回来得下午了,还再三跟陈太忠强调,说你一定等我,要是就这么走了,那是你看不起我。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张局长回来,先布置局领导开了一个防范非典的战斗会,开了一个小时的会,又匆匆赶来见陈区长。 他是真的忙,铁路运输本来就是非典重点防范的环节,虽然地方和车站都能帮着查非典疑似病例,但是一旦上车,一个车厢里,就算没有站票,也是一百多号人,真的是高危场所。 第4234章 忐忑 陈太忠和林莹纷纷表示,能理解目前绕云分局的苦衷。 但是张局长做得非常漂亮,当天当着他俩,就打了无数个电话,沿途车站的站长统统招呼了一遍——跟绕云联系得最紧的,其实是朝田,不过前文说了,北崇也有铁路。 这个铁路就是支线了,不过天南的煤炭过境海角到北崇,绕朝田就太远了,起码多出四百公里,远不如走明孝市到阳州。 打完电话还不算完,张局长说了,我害你二位等了两天,这个错误要弥补,明天分局要召开防范非典攻坚动员会,下面主要的领导都要与会——你二位也参加一下,我顺便就把你俩介绍给大家了。 相对于书记私下喊几个领导过来,局长这态度,是更加的端正,直接要他俩在全局干部大会上亮相,陈太忠和林莹想一想,这也实在推脱不得。 所以第三天,两人依旧在绕云待到了下午四点,张局长才放两人脱身,不过就在这三天时间里,基本上整个海角铁路系统的人都知道了——海潮集团要来海角开辟新路线了。 按说海角人是无须买海潮集团面子的,甚至很有人有刁难的心思,但是这一次,海潮是打着郑文彬的旗号高调进入的,谁不服气一个试试? 所以这个热闹,就持续到了下午四点,大家纷纷表示要做好配合,其实不止一个人知道,郑文彬快走了,但是那又怎么样?郑书记可是局委,局委留下的人马,谁动一下试一试? 郑文彬的走,跟马飞鸣的走,是一个道理,高升了,人走了,茶也不会凉。 陈太忠却是不管那么多,今天已经是周五了,素波和凤凰军团吃了昨天的亏,今天早早地就派了车过来接人,一定要把林莹和姜丽质接走,好让陈太忠赶往凤凰。 凤凰市的非典病例不少,吴言又在严抓防治,周五的大街上,人都少得很,异常萧条。 不过阳光小区别墅里的人不少,素波的田甜、雷蕾和张馨都来了,十几个女人已经在别墅里做好了饭菜,只等陈太忠回来。 要说非典什么的,个别人心里还是有点惧意的,但是大多数女人,都对自家男人有信心,而且,若是自己注意防护的话,这个病也不是那么好得的。 陈太忠也放下了心中的政务,彻底地放松了,安心地度过了一个周末,两天两夜的时间,他连房门都没出,别墅里到处都是欢好后的痕迹和气息,其荒唐可见一斑。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荒唐的两天两夜,他的女人们彻底地了解到了,此人有多么强壮,不眠不休,一个人整得十几个人叫苦——这还属于人类吗? 好几个人劝他歇一会儿,他淡淡地表示,没事,我扛得住,没办法,前些日子憋太久了,不但身体憋,心情也憋屈,让我痛痛快快地放纵一把吧。 这番混乱一直持续到周日夜里两点,陈太忠安置大家休息好,收拾一下打个招呼,“你们好好休息,我要回北崇了。” “你也歇一歇再走吧,外面还下着雨呢,”姜丽质出声挽留他。 “这点小雨不算什么,”陈太忠笑着看她一眼,“要不我先把你送到绕云?” “不用了,我跟单位说了,”姜丽质长长地打个哈欠,“天亮了还要去凤凰科委,看看他们测温仪的生产情况。” “这家伙这次……也太暴烈了吧?”待他离开之后,田主播轻声嘟囔一句。 “这段时间,他的压力不小,”林莹叹口气,“连一个省纪检委的处长,都敢找碴儿。” 省纪检委的处长还算小吗?钟韵秋听得撇一撇嘴,陈太忠最后一次的激情,是释放在她体内了,她现在全身酸软,半个小指头都懒得动。 不过她的嘴巴还是能动的,“过了这个坎儿,他也就能清闲下来了,不会像这一年这么忙了。” “倒也是,他已经到了收获的季节了,”林莹点点头,又打个哈欠,“睡吧,真没想到这家伙这么强,他要是清闲了,咱们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陈太忠却没觉得自己会清闲,他在阳光小区这两天,吴言托钟韵秋捎话,问他是否要回横山区宿舍,陈区长很直接地表示,我不过去了,就在阳光小区。 他不想被人发现行踪,非典正值关键时刻,他跑回凤凰,怎么都给人一种不务正业的感觉,而且吴言目前搞得风生水起的,也要考虑有人因为嫉妒而使坏。 周一上午,又是区长碰头会,陈太忠细细观察一下,从几个区长眼里,都看不到心神不定的情绪,想一想之后,他在会议结束的时候说一句,“凤鸣跟我来。” 来到区长办公室,年轻的区长了解一下白区长的一些工作进度,又有意无意地扯一些别的话题。 这种手段旁人可能懵懂,白凤鸣却是再清楚了不过,他硬着头皮陪区长聊一阵,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恐慌,“非典确实影响了一些建设,不过那只是客观原因,区长您觉得我哪里还有可以改进的地方,请指示。” 白区长现在手上的建设项目极多,很是捞了一些,但是他也知道陈太忠的脾气,质量抓得绝对没问题,事实上,他的眼光在两年之后的城区大建设,所以也是相当注意吃相。 然而,就这一年里,他手上过的资金也近亿了,这么大的基数,他就算再克制,家里的存款也在噌噌地上涨。 那么此时,陈太忠摆出这么个架势来,他就害怕了,一开始还侥幸地撑一撑——我确实是收了不少好处,但是活儿也干得漂亮,按理说你不该计较的。 可是陈区长一直顾左右而言他,白凤鸣心里就打鼓了,想到领导是默认自己收受好处的,他索性心一横,敞开天窗说亮话了——目前是私下交谈,我先混个态度端正。 “人无完人,你记得时刻严格要求自己就行了,”陈太忠听得心里暗笑,他也猜到,白凤鸣在担心什么了,不过他既然当初隐约暗示过了,自然不会因为这些事情直接查人。 有这个暗示,就算白区长吃相涉嫌难看,他也要先警告一下,给对方一个悔改的机会,只是这个心思,他是不能明说的——警钟长鸣是很有必要的。 他这次东拉西扯,是有别的目的,“北崇的城区规划,搞得怎么样了?” “基本上差不多了,请了不少专家论证,最近还在探讨城区水系,”白凤鸣随意地回答一句,下一刻,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一怔之后发话,“这个……有什么问题?” “做两套大方案吧,一个精巧一点,一个粗拉一点,”陈太忠淡淡地指示。 “嫌咱们乱花钱……是纪检口?”白凤鸣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不该再刁难咱们了吧?” “看把你心虚的,”陈太忠白他一眼,没好气地回答,“跟纪检什么的无关,我就是琢磨着,最近味道不对……你也注意点。” “味道不对,味道不对,”白凤鸣低声喃喃两句,然后咂巴一下嘴巴,“坏了,做这个方案,我跟市建委不少人讨论过。” “讨论也是有必要的,不跟建委讨论,难道跟计生委讨论?”陈太忠摸出烟来,丢给他一根,自己又叼上一根,白区长一见,赶忙走上前帮区长点烟。 白凤鸣又给自己点上,猛猛的吸两口,才问一句,“我最近可能被调整?” “我哪儿知道这个?”陈太忠吐出一口烟气来,心说老白还真是明白人,鼻子也够灵。 事实上这也是陈区长的猜测,自打接了李强的电话,他就一直在考虑,市里会对北崇做出什么样的调整。 因为戚志闻去职,陈铁人被送检,北崇的领导班子不可能再大动了,再动也就是一个副职,否则这班子就算换血了。 这个副职会是谁呢?陈太忠扳着手指头算一算,政府里面,葛宝玲才升任常务副,动的可能性不大,而且再动……那就冲着实职正处去了,副书记啥的真没意思。 刘海芳也是新区长,动的可能性也很小——市委也是要讲威信的,不可能朝令夕改。 徐瑞麟的可能性更小,徐区长目前身体状况不好,但是工作完成得不错,把一个养病的副区长调走,实在是说不过去。 那么眼下看来,白凤鸣走的可能性就很大了,至于说谭胜利,陈区长才不会在乎这个异端走不走,如果调动党委那俩副书记,他也不会在乎。 而且别人调整白区长,也是有足够的理由的——下一步城区建设的投入,是相当巨大的,十位数的投资,真的能亮瞎各种眼睛。 陈区长说不知情,白区长的脸就白了——陈老大真的可能不知情,但是他既然没否认,就说明有可能发生。 一时间他有点愤愤不平,“这就欺人太甚了,我还指着跟陈老大你把油页岩做起来呢。” 油页岩项目,也是大几十亿的投资,白区长这么说,固然是舍不得钱,但是同时,这个项目是他和陈区长两人搞起来的,别人来接手……他心里上真的有点承受不了。 第4235章 醉翁之意 你小子惦记得倒多,陈太忠看白凤鸣一眼,事实上,油页岩这个项目,他也从未打算放弃过,不过在他的算盘上,这个项目太大了,可以同八一礼堂的项目相比。 以前陈区长是习惯吃独食的,再大的项目也不肯轻易让人,但是他越往上发展,就越发现吃独食的艰难,素凤手机和聚碳酸酯项目之类的也就算了,这个八一礼堂的项目,才让他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大项目操作。 所以他要操作油页岩项目,也是要考虑让出一些利润,这种事情,基本上不会考虑白凤鸣的因素,当然,老白若是想负责项目的执行,他还是很欢迎了——毕竟能力在那里摆着。 陈太忠对于白凤鸣的执念,只是淡淡地笑一笑,“你安心工作,如果不能给你一个好出路,我北崇的人才,也不是那么轻易外流的。” “我也不习惯随便被人欺负,”白凤鸣冷冷一哼,听得出来,他也是打算动用一些底牌了,“多谢区长帮我做主。” “别折腾得动静太大,我真不确定这事儿,”陈太忠当即表态,“就是防患于未然,提醒你注意一下。” “还真有这事儿,”白凤鸣苦笑一声,“昨天李书记和陈市长突击检查了几个县区的非典防治工作,据说北郭、五山和明信态度不端正,被点名了,要严肃处理。” “昨天……星期天检查?”陈太忠愕然地睁大了眼睛,昨天他又是关机,今天一来了就开会,还真没听说这档子事。 “星期天的人流量大嘛,”白凤鸣心不在焉地回答,又狠嘬一口烟,“据说是李书记的意思。” “查出什么问题了?”陈太忠听得眉毛一扬。 “李书记查出北郭的省道路口没人值守,陈市长查到五山县委没有专人留守,”白凤鸣苦笑着摇摇头,“然后……晚上吃饭的时候,李书记发现明信汽车站有人员脱岗。” “北郭……就是那个秦钢牙?”陈太忠若有所思地问一句。 “可不就是他,”白凤鸣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北郭的县长姓秦,为人特别奸猾,是从基层一步一步走上来的,从副县长到常务副县长,再到县党委党群书记,最后升任县长。 这个家伙是北郭的地头蛇,欺上瞒下最是拿手,而且是最擅转风向,据说提拔他任县长的时候,李强就不同意,王宁沪强行通过的。 但是他当了县长,反倒是跟李市长搞好了关系,等陈正奎来到阳州,他又义无反顾地投进陈市长的怀抱,实实在在的反复小人。 这种人,按说是谁都不待见,但是他在基层的根基太雄厚——本地人出任县长,其实力可见一斑。 而且这家伙有个毛病,眼里只认钱,对上面领导,他死皮赖脸地要钱,对下面人,他是没命地克扣钱,又由于他换了一口烤瓷牙,大家就管此人叫秦钢牙。 而且他还挺强势,顶得县委书记都不好开展工作,以北郭的条件,基本上是跟云中看齐的,但是现在经济的发展,远不如云中。 李强对背叛自己的秦县长没好印象,这实在太常见了,检查到了,肯定要当即表示,追查相关人等的责任,说白了,这就是憋着劲儿打陈正奎的脸呢。 但是陈正奎的脸,又哪里是那么好打的?陈太忠听得明白——陈市长转头就查到了五山县党委,注意了,是五山县党委,而不是五山县政府的人不在岗。 按照一般的理解,防治非典是政府的事儿——京城那里都做出榜样了,最后定调子的时候,撸下来的是政府老大,本来嘛,民生的事情就该是政府操心的。 不过,下面一旦把防治非典当作打击异己的手段,那么该选政府还是党委,那就是各取所需了,就像陈太忠要朝田市委宣教部的人来道歉,人死了,却要处置戚志闻平息事态——有些东西,没道理可讲的。 李强抓到没人检测,这是重大失误,处理秦县长是天经地义的,而陈正奎抓县党委,就有点不讲道理了——不过,非典是如此严重,值此关键时刻,县委没有人专人值班,也不能说特别冤枉。 不过,这真的是赤裸裸的报复,五山县委的彭书记,就是偏李强的人,五山的县长,却是阳州本土势力,跟一个退休的副省长有点关系。 白凤鸣的几句话,搁给外人来听,真是听不出所以然来,但是陈区长在阳州这一年多,真不是白呆的,略略一听就反应过来了,“陈正奎想找彭颉的麻烦?” “肯定的嘛,”白凤鸣有心笑一笑,可是想到自己可能被调整,是怎么都笑不出口,“要不他可以找县政府的值守人员。” 陈太忠怔了一怔,好半天微微一笑,“真是排除异己的好机会。” “所以李书记转头就端了明信,”白凤鸣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他是在吃饭时间,检查明信长途车站的,值班的人吃饭去了……据说顶替的人只是上了个厕所,回来就被查了脱岗。” 这就是打时间差了,陈太忠默默地点点头,他想像得到,李强肯定早早地就在外面蹲守了,还派了人去观察,否则抓不住这个天赐良机。 不过李书记这么对明信,他是能理解的,因为明信的区长和区委书记,都算是偏陈正奎的人,尤其是区委书记马飞宇,更是团市委出身,跟团省委出身的陈市长属于天然盟军。 陈正奎来阳州不久,就表示市里会重点扶持两个地方,一为花城一为明信,明信在他心里的位置,也就不言而喻了。 会是查马飞宇吗?陈太忠想一想,最终是点点头,“你去吧,咱俩的谈话,你心里有数就行了,不要乱吵吵,要不别怪我不管你。” “其实我也没能力乱吵吵,”白凤鸣苦笑着站起身,“就是有点不服气,但是我那些关系,估计也顶不上多大事儿。” “你也未必要走,瞎惦记什么,”陈太忠淡淡地摇一摇头,“专心搞好两个大方案,屁大点事儿就急成这个样子,合适吗?” “头儿,我真的觉得,会是一场风暴,”白凤鸣犹豫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想,“这次非典,阳州要大洗牌了……您的猜想,一般都会应验,我深信这一点。” “照你说,我还真是长了一张乌鸦嘴呢,”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摆一摆手,“走走走,忙你的去,要真有这能力,我早调到统计局去了。” 大约是中午十二点半,陈太忠来到干部培训中心吃午饭,以前他很少来这个地方,这里是隋彪和戚志闻的主场,他也不喜欢这里的豪华房间,其实区政府的独立小院就挺好。 不过既然主持了党委的工作,有些事情就由不得他,他可以常在小院住,也可以不喜欢培训中心的饮食,但是这个地方他得常来,否则党委的同志就会有想法——陈区长是排斥我们吧? 其实陈太忠就是不喜欢党委,这里不是做实事的地方,但是他不能表现出来。 陈区长驾到,赵书记和祁书记自然也要跟着来,到了一点十来分,正说酒足饭饱要站起身走人,一个电话打了过来,“小陈,下午来趟市委。” “我要准备什么东西吗?”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发问。 “东西就不用准备了,”李强在那边淡淡地发话,“我昨天和陈市长检查了一下非典防治工作,大概你也知道了,就是四个字……惊心动魄。” “北崇不错啊,”陈太忠揣着明白装糊涂,市里的检查,他凭什么说话?所以他这话的意思就是——想让我冲锋陷阵?老李你不厚道。 “你北崇想不想好好发展了?”李强也火了,摆出了市委书记的架子,“你以为光是我的事儿?我也是为你着想。” “那我不去市委行不行?”陈太忠不知道李书记打的什么算盘,但是他不是一个任人牵着鼻子走的主儿,就摆明车马,不掺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要是去了市委,岂不是摆明告诉陈正奎,哥们儿支持你吗? “……也行,”李强沉吟一下,最终做出了决定,他叫陈太忠来市委,自然是做给某些人看的,但是小陈不接招,他也没什么脾气。 这家伙的头,怎么这么难剃?“那上你北崇的大巴吧,非典肆虐,你那里应该是比较安全的。” 下午四点,北崇的金龙大巴停在了离市委不远的的一块空地——在市委外面等着,和开进市委,这个味道是不一样的,陈太忠确实是李强对抗陈正奎的盟友,但是他单扛陈市长的时候也很多,也没见李书记就怎么支持了。 这世界,原本就是公平的,你不大力支持我,就不要指望我大力支持你。 不过,他支持的力道也不算小,车上除了开车的小廖和他本人,还有刘海芳谭胜利和王媛媛。 李书记大约是在四点半的时候,坐着奥迪车来到了金龙大巴旁,这倒不是说他真的摆谱,几步路也要坐车,主要是天上在下雨。 “现在市政府的方向,有点不对头,”走上车来,李书记扫一眼,发现都是陈系人马,于是就直接表示,“小陈,我需要跟你谈一谈……” 第4236章 打击异己 谈一谈好啊,陈太忠笑着点点头,“李书记的指示,我们一定要用心领会。” 刘海芳和谭胜利一听是这样的开头,马上就走到后面坐着去了,廖大宝也站起身,“我给李书记冲茶。” “其实是陈正奎逼我,”李强走到陈太忠身边坐下,低声发话,“我查一下北郭,他就查五山,而且彭颉……是搞党委工作的,这不合适。” “您二位的斗争,好像离我远了点,”陈太忠苦笑着揉一揉太阳穴,“感觉信息量很大。” “有北崇做典型,阳州不允许失误,”李强沉着脸发话,既是捧了对方,也是表了决心。 “好吧,要我做点什么呢?”陈太忠撇一撇嘴,咱还是直来直去吧。 “你在省里再宣传一下就行,”李强做事,有时候也是很痛快的。 “那我能得到什么呢?”陈太忠的话殊无敬意,根本不像一个区长跟市委书记的谈话,可是他偏偏就这么说了。 “我要把马飞宇弄走,”李强好歹也是市委书记,自有见识,不会跟着他的节奏走,“陈正奎敢动彭颉,那我也能动党委的人。” 这个表态还真是够狠,直接告诉陈区长,这些人事变动打着非典的旗号,但是真的无关。 “这是要地震?”陈太忠轻声嘟囔一句。 “手里拿着大小猫,这时候不震,什么时候震?”李强微微一笑,轻声发话,“对你好,对我也好……这个机会很难得的。” 确实是难得的机会,陈太忠能理解李强扳本的想法,尤其是陈正奎错在先,目前还很强硬,他想一想之后问一句,“彭颉最近好像在活动市委秘书长?” “啧,”李强咂巴一下嘴巴,他可是没想到,小陈连这一层关联都想到了,想了一想之后,他才面无表情地回答,“他有点急了,让我被动。” 那就是你抛出来的诱饵了?实则盯着的是马飞宇?陈太忠默默地摸出一盒烟来,先敬李强一根,然后自己又点上一根。 两人也不说话,抽了好一阵烟,陈区长才嘀咕一句,“老彭挺倒霉的。” “是他自找的,”李强嘟囔一句,他也知道,小陈在怀疑,彭颉是否被自己作为诱饵抛出去了,但是他心里太明白了,就是彭颉放松了一下要求,被陈正奎抓住了把柄。 就算我想把彭颉抛出去,他不配合的话,我做得到吗?李书记心里有点无奈,不过他也没办法解释,只能强调一句,“明信对非典的不配合,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就点名了他要查马飞宇的本质,若说彭颉只是一时疏忽,马书记可是有前科的。 当初北崇大张旗鼓地防范非典,陈正奎是相当地不以为然,并且在某些场合公然指桑骂槐。 那么作为他旗下的人马,马飞宇自然是要响应领导的号召,而明信的区长关方卓,本来是个摇摆不定的人物,在陈市长表明扶持明信之后,他就倒了过去。 事实上,关区长跟北崇还有私怨,就是因为北崇的抗议,一个一千多万的电镀厂硬生生没落户下来——原本区里打算协调到别的地方,可是明信的老百姓也不傻,下游的北崇都闹事了,你落户我们本地,那不是欺负人吗? 总之,明信前期对预防非典的怪声很多,不过在那个新闻播出之后,立刻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前期的表现,也被人看到眼里了。 按说这次查到汽车站人员脱岗,揪住关方卓就不错,可事实上,关区长在明信的存在感比马书记差很多,而搞掉一个区长,新上任的区长还是要看市政府脸色——不看脸色没钱拿。 对李强来说,搞掉一个关方卓并不解气,而且自打真的定了调子,明信转向很快,近期查非典很有力,所以他就没去检查明信。 直到看到陈正奎对五山县党委下手,他才果断带人到明信,天堂有路你不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陈太忠听他如此说,对其中的因果,也就猜到了七八分,不过他对李书记的用意,还是表示一定的诧异,“这种事情,你可以跟陈市长沟通一下吧?” 他可不想被忽悠得顶上第一线,被人卖了还傻不啦叽帮人数钱——官场里拼得你死我活的时候很少,大多还是讲个妥协和平衡。 “他想跟我沟通,被我拒绝了,”李强想起来就乐,也不计较陈太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官场里有这样的提防心理,真的很正常,“太解气了……” “他跟我说了多少回,政府的事儿,党委少插手——还拿北崇做例子,这次总算轮到我硬气一把,告诉他,干部任免是党委的事儿,政府少操心。” “这样啊,”陈太忠终于能确定,李强不是拉自己冲锋,于是就点点头,“媒体方面,我会强调说……当初有部分领导和兄弟单位不理解。” “最好尽快吧,”李强点点头,似乎是迫不及待地看陈正奎出丑了,不过紧跟着,他又补充一句,“这件事完了,北崇和阳州就都能好好发展了。” 老李对陈正奎的怨念,这不是一般的深啊,陈太忠心里暗笑,岔开了话题,“下周区里的松柏疗养院奠基,书记抽得出时间吗?” “这个要到时候再看,”李强摇摇头,然后又想到了什么,“人不到,贺词也会到,今年北崇要加大建设力度,非典对GDP的影响太大了,已经有人预测了……今年全国GDP的增速,受此影响,最少降低零点五个百分点,咱阳州的数据,也就指望北崇了。” “您这么说,还真吓到我了,”陈太忠笑眯眯地摇摇头,奉承话谁都爱听,但是一个县区带起一个市的数据……还是省一省吧。 “我早晚要给你一个意外惊喜的,”李强哼一声,也不再多说,拧熄手里的烟蒂,又摸出一根烟来,陈太忠见状,赶紧给他点上。 接下来,两人都没再说话,默默地抽完一根烟之后,李书记站起身子,“好了,事情就谈到这里,记得快点办。” 陈太忠站起了身子,送领导下车,来到地上,他才叮嘱一句,“您要记得提前通知啊。” 这个提前通知,指的是李强从北崇抽调干部的时候,要先跟他打招呼,要好交待清楚去向,他才能放人——这是李书记上次就允诺了的,陈区长也对白区长打了保票:你若是不满意,我帮你顶住。 “你尽管把心放回肚子,”李书记扭头看他一眼,抬脚上了旁边的奥迪车。 这家伙真是不痛快,吞吞吐吐的,陈太忠心里暗暗腹诽,上车之后,吩咐廖大宝掉头往回开,心里琢磨着,该找一些什么媒体。 陈区长用得最顺手的,当属《天南商报》和《恒北经济导报》,不过这两个报纸因其自身性质和定位,在政府中的影响偏弱。 要不,让李世路在朝田日报上发个稿子吧,他暗暗地拿定了主意,搁在往常,他是不会这么帮李强的,但是今天李书记的一句话,说得他心里痒痒的——老李会给我一个什么样的惊喜呢? 他坐在这里思考,车上其他几个人却是满脸的狐疑,他们被陈区长临时叫出来,坐了一个小时车来到市里,等了一会儿人之后,见到李书记上车跟区长嘀咕一阵,又下车走了,然后区长就要打道回府——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王媛媛和刘海芳坐得住,知道这消息早晚能打听到,但是谭胜利就憋不住,反正他是异端,也不怕问一句,“区长,这是有什么事?” “李书记要跟我谈非典,我就把你们喊上了,没想到时间不长,”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心说哥们儿可不是说假话,新闻播报也是这么播的,不会听的人,听热闹,会听的人听门道。 政府里会听门道的,多了去啦,不过有人聪明有人傻,刘海芳觉得自己听出了点什么,就要略略卖弄一下,她犹豫着发问,“头儿你是说……昨天市里对防治非典的检查?” “这个得问李书记了,我也不是很清楚,”陈太忠含含糊糊地回答,这种事儿,他怎么可能泄露出去? 回到区政府,就是六点了,陈太忠给区党委办主任韩世华打个电话,知道下午除了两个大学生返乡报名,没有其他事儿,就决定不去党委了。 然后他联系了一下媒体,不过遗憾的是,牛晓睿、刘晓莉和李世路都不在北崇,于是他电话上简单地说明一下,令他欣慰的是,这三位都没有推辞,打包票说明天能见报。 那俩也就罢了,小李同学都答应得干脆利落,“没事儿,北崇防治非典的报道,能随便发……我对北崇的报道,都不用总编审核。” 最近媒体对北崇防治非典的报道,确实卡得很松,一个样板竖在那里,只要是正面意义上的,有点小瑕疵都不怕。 不过能不经总编审核就发的非典稿,日报社也就是李世路独一份儿,一来是李记者跟北崇的关系极好,众所周知,二来就是……人家好歹有个省委副秘书长的老爹,出点纰漏也扛得住。 第4237章 解读 李世路的稿子,还是传到了市委宣教部杭峰那里,没办法,这篇稿子的影射太明显了——“北崇防治非典初期,有个别领导和兄弟单位不是很理解,用语言和行动表示出了反对。” 这年头,沾上非典话题的,就是非死即伤啊,杭部长亲自打电话给李世路,说你这个稿子这么写不合适,要改。 陈区长要求我这么写的,李记者很为难地回答,他很清楚,对上市委宣教部,别扯自己老爹,扯陈区长才好使——要知道,前一阵宣教部才死了一个科长。 杭部长听得也是又羞又恼,可是想到小李的老爹,他还硬气不起来,于是就表示,那这个稿子,我要向市委请示一下,今天不可能让你发。 第二天,《天南商报》和《恒北经济导报》发了稿子,而杭峰也确实找到了市委书记马强,问这个稿子合适不合适发。 马书记细细地看一遍稿子,想了一想之后,淡淡地表示,北崇是样板,防治非典初期,不被人理解是很正常的……你还有别的事儿吗? 杭峰二话不说掉头就走,事实上他也想到了,阳州能有什么领导?除了李强也就是陈正奎,李强跟北崇的关系不错,陈正奎和北崇剑拔弩张,也是众所周知——甚至不少人都知道,陈市长被陈区长拿着烟灰缸,在脑袋上开了好大一个瓢。 那为难北崇的,必然是陈市长,那么接下来就是另一个问题:陈市长是谁的人? 陈正奎是团省委的人,虽然跟省长魏天有一些交情,但此人是应运而生的,年纪轻轻能走这么快,主要是他的根脚正。 然而,再一个问题是:马强是谁的人? 二马书记是大马书记的人,而大马书记则是前天子门生,那么二马的阵营,自然也就早确定了——绝对跟陈正奎尿不到一个壶里,不落井下石就算厚道的。 所以,杭峰能猜到马书记的反应,但仅仅是能猜到,没有任何用处,他必须要马强表态,才好做出决定——以后有人翻旧账,也不关他的事。 马书记没有明确表态,意思却是很明显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要为陈正奎说话,那就是路线错误了。 杭部长得了指示,接下来就游刃有余了,他要《朝田日报》不做删改地发了这篇文章,至于说比其他报纸晚发一天,这也没什么了不起。 但是搁在有心人眼里,这又是一个风向标,本省的经济导报和外省的天南商报,为北崇叫屈也就算了,次日,连朝田日报都炒剩饭为北崇叫屈,这意味着什么? 然而这事情还没完,再过一天,也就是周四,《恒北日报》刊登出了一则报道,《非典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去重视,》 这个标题,是非常符合主旋律的,不管这一事件如何变幻,阵营如何争斗,最终定的调子就是:要认真对待这一场疫病,并且战胜它。 标题符合主旋律,可例举的内容,却是防治非典标兵北崇区,曾经遭遇了种种不理解,现在还有人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这个态度是不对的,是不可取的。 这样的文字,就只差指着某人鼻子开骂了,但是偏偏的,立意正确,让人无可指摘。 整个恒北省官场,都感受到了这种风向,心说马老大这是要挑衅那啥? 殊不知,马飞鸣对这篇报道也不是很知情,关键是省委里擅自揣摩上意的人,真的不要太多,看到朝田日报上登了文章,又打听到二马书记对此文放行,自然就有人把这文章登到了省报上。 马飞鸣是中午的时候才看到省报的,看完这篇文章之后,他抬手招过自己的秘书,“这篇文章,谁打招呼了?” “我问过了,好像是李强和陈太忠在清算,”做秘书的苦笑一声,“估计是有人胡乱猜测。” “那就猜测吧,”马飞鸣将手里的报纸丢到了一边,他堂堂的局委,不怕承担一些舆论——当然,前提是舆论对他有利。 但是他的纵容,就让恒北产生了一边倒的言论,甚至有人在猜测,是否马书记在离开之前,有意打压一下省里今上的势力。 陈太忠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完成了对李强的承诺,事实上,周四上午的时候,他接到了黄汉祥的电话,“你那个海角的铁路快点谈,郑文彬要走了。” 黄二伯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但是他有一点好,对自己人,能帮上忙的地方,那是绝对不会含糊的,而且他的消息也相当地灵通。 陈太忠甚至没以为,老黄能知道自己在海角谈铁路,“您知道这个事儿?” “你这不是废话吗?”黄汉祥老大不客气地哼一声,“你找郑文彬办事,就是我找他办事……他卖了你面子,能不跟我说?” “我就是顺口提一句,”陈太忠干笑一声,“真没打您的旗号。” “这个我知道,你一般都是自己闯,”黄汉祥的话里,似乎有别的意思,不过下一刻,他的话题一转,“听说苎麻现在降价了?” “一公斤降了两毛吧,”陈太忠实话实说,黄二伯这个问题,背后其实还有很多问题,肯定有相关人等找上门了,但是他不想多谈这个话题,“郑书记什么时候走?” “也就是这几天了,你赶紧把招呼打到,”黄汉祥沉吟一下,又说一句,“马飞鸣也快了,不会超过一个月。” 马飞鸣也快了?陈太忠其实知道马飞鸣快了,但是听到这话,心里还是有点震动,“海角铁路,差不多搞定了,我找了海潮的人操作。” “海潮进海角……嗯,也行吧,”黄汉祥想一想之后回答,“不过海角不比天南,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马飞鸣走了,是魏天上,还是谁会来?”陈太忠其实挺关心后马飞鸣时代,要是魏天上的话,陈正奎又要得瑟了。 “有资格去的人太多了,我怎么能肯定?”黄汉祥笑一笑,“不过其中有一个,是你的熟人……青江的姜纬。” “姜……纬?”陈太忠咀嚼一下这个名字,确实似曾相识,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不是那个诸葛亮死前指定的国务委员。 “青江省省长,老五的人嘛,跟邢华关系不错,”黄汉祥笑着回答,“你不是跟韦老三的儿子关系挺好吗?邢华是韦家老大。” “这关系还真复杂了,”陈太忠苦笑一声,有时候他真的很佩服一些人背英雄谱的能力,这是不服不行,曾几何时,他就认为,黄汉祥眼里不可能有韦明河这样的人物。 殊不料,黄老二连韦明河的家谱都一清二楚,只不过是记不住韦明河的名字,只知道那是韦老三的儿子。 真是熟能生巧啊,陈太忠感慨过后,想到青江的姜省长虽然没见过,但是韦处却是自家弟兄,禁不住喜上眉梢——哥们儿总算有棵大树可乘凉了,“不过他来了,对我有利。” “我只是说他有可能,”黄汉祥却是从不放弃打击他积极性的机会,“马飞鸣走的时间都定不下来,谁敢定下之后的候选人?” 也许吧,陈太忠也懒得计较,这个话扯开了说,十来八万字打不住,他心说我就不要影响风笑完本的计划了,于是他话题一转,“黄二伯,谁要你跟我买苎麻?” “这千八百万的买卖,我能看在眼里?”黄汉祥觉得很受伤,顿了一顿,他实话实说,“总是有点人情看顾,你不要受我影响……” 然而事实证明,想要不受黄老二的影响,也是比较难的。 前一段时期,苎麻的价格猛涨,但是到了五月中,苎麻的价格,慢慢地滑落了下来。 有人说,这是新麻快上市了,手里握着旧麻的人,开始抛售了,本来嘛,七八月分就该收麻了,到时候再大的缺口,也该补上了。 于是苎麻的价格开始下降,用官方语言来说,就是市场恢复理性了。 按说北崇这个时候,就该开始抛售苎麻了,当初北崇收麻,每公斤接近六块一,后来市场炒作到顶峰的时候,每公斤是九块一左右。 但是北崇没卖,现在的麻价,就掉到了八块八到八块九的模样,等新麻上市,跌破七块也正常。 陈太忠才放下电话,王媛媛推门而入,脸色不是很好看,“头儿,麻价今天掉到八块七毛五了,买麻的人也少了很多……咱怎么办?” “你慌什么?”陈太忠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心里生出了沉甸甸的无力感——真是没见过世面,“咱北崇买麻,是自己用的,没想着投机倒把……利阳收麻的那帮人,麻全卖了吗?” “基本上全卖了,”王媛媛一摊手,“都是卖给陆海的厂家了,他们内部协商价格,大约是八块八左右转手的。” “还是的嘛,陆海人都不炒苎麻了,麻价下跌很正常,”陈太忠笑一笑,很是有点莫测高深的样子,“我就跟你说俩字,不卖。” “为什么?”王媛媛愕然地看着他。 不为什么,因为这个麻价没有到我的想像的价位,年轻的区长微微一笑,“北崇储备苎麻,是用来生产的,投机倒把的事情……咱不干!” 第4238章 被将军 这个理由……合适吗?王媛媛有点愕然,她据理力争,“但是现在来北崇买麻的人,已经很少了,市场看起来有点萎缩。” “那只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市场,至于真相是什么,”陈太忠冷冷一笑,“也许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第二天,周三,阴有小雨,陈太忠冒雨在区政府锻炼一阵,却是没在区政府吃饭,而是去了干部培训中心——不管愿意不愿意,他必须接受这个变化。 殊不料,他在培训中心呆了不到半个小时,才吃完早饭,就接到了电话,前屯镇又有三户人家,养殖的娃娃鱼出现了烂皮病。 这个烂皮病,跟红皮病、烂尾病,并称娃娃鱼三大疾病——这个三大疾病,是针对北崇娃娃鱼而言的,娃娃鱼在自然界中疾病太多了,但是北崇最流行的,就是这三样。 红皮病主要是说水体不好,娃娃鱼一旦身上出现伤口,被外面的细菌感染了,就容易肤色变红——事实上,不止肤色变红,当时死掉的占多数。 勤换水的话,能解决这个问题。 烂尾病的源头,至今是个迷,如果勤换水,再加抗生素等药物,可以有效地防治常见的水霉病的和烂嘴病,红皮病也能得到一定的遏制。 但是烂尾病,这个真的不好防,可能的影响因素实在太多了,如果想有效防治,只能加大药物剂量,但是如此一来,成鱼就不是那么纯天然了。 这些都是其他事儿了,现在的问题是:娃娃鱼是烂皮病! 烂皮病是娃娃鱼养殖中最容易出现的疾病,要说防的话也好防,加大抗生素的剂量——就算有鱼会死,但是大多数鱼能活下来。 不过这个病能影响到陈太忠,却是有另一番因果——此病主要是因为不洁净饮食造成的,也就是说,娃娃鱼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陈区长赶到一家养殖户家中,养殖中心的技术员也在场,他们向领导汇报说,经过调查,这三家娃娃鱼发病,应该是吃了市场上买来的泥鳅的缘故。 北崇现在养殖泥鳅的不少,初开始是供给娃娃鱼做饵料,也有往餐馆卖的,因为养殖得比较多,价格不太上得去。 但阴差阳错的是,餐馆里的泥鳅价格低廉,深受一些打工者的喜爱——不管怎么说,这也是肉,尤其是烤串里的油炸泥鳅,虽然价格不低,但却是按条卖的,劳累一天之后,整上一瓶啤酒,弄上几个烤串,这日子真是神仙不换。 到了现在,北崇油炸泥鳅的名声,已经传到外地了,跟辣鸭脖、田螺和麻辣小龙虾并称,都算夏夜消暑的名小吃,阳州的地摊上扫一眼,随处可见。 所以就有不少人来北崇进货,虽然外地也有人开始养泥鳅了,但是论养殖规模,还是要数北崇,而且北崇人实在,不用那些乱七八糟的药物催熟。 这就是所谓的东方不亮西方亮,北崇养殖泥鳅,本来是为娃娃鱼投放饵料的,不成想,却成就了麻辣泥鳅这一道北崇名吃,随着盛夏的临近,买泥鳅的人商户越来越多。 需求一上去,泥鳅的价格登时就涨了起来,形成了人和娃娃鱼抢食物的现象,养殖户的养殖成本上升了,可是还不能不买——娃娃鱼这个东西养殖不容易,饵料也是一大缘故,喂养的时候不能光喂调制好的饵料,隔三差五还得喂活物。 所以有人就挑选一些半死不活的泥鳅,卖给养殖户——来买泥鳅的外地人不少,他们总是希望买一些最健壮的泥鳅,以免运输途中出现死亡。 其实死亡个把条,也不是多大事,但是万一出现什么疾病,批量死亡就影响大了。 简而言之,好泥鳅卖给人吃了,不好的泥鳅,就卖给娃娃鱼吃了,吃出毛病来就很正常了。 陈太忠听完解释之后,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买回来泥鳅,养两天不就行了?”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常识,泥鳅肚子里全是泥,买回来之后,要养两天让它把泥吐干净,才好下手烹饪,着急的话,也可以水里加点盐或者小火烧一下,吐泥更快,若是要做泥鳅钻豆腐那种活鱼入菜,还要打鸡蛋进水里喂养,让泥鳅换肠胃。 “养两天,可能就死了啊,”那养殖户愁眉不展地回答,“死泥鳅……那就是另一个价钱了。” 这还真是的,陈太忠皱着眉头摇摇头,这个难题,他也感觉有点无解,紧接着,他就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你也买过死泥鳅?” “买过,娃娃鱼也吃,别死太长时间就行,这东西的胃口其实很好,”养殖户讪讪地回答,“关键是活物儿太贵了。” 看着藏在池子暗处的五条娃娃鱼,陈太忠黯然地摇摇头,经过这半年的养殖,北崇的娃娃鱼普遍长到了一条八九两,再有半年的话,差不多可以达到斤半左右,这时候就可以销售了。 娃娃鱼最好卖的时候,也就是两斤到四斤,一个是上肉快,对养殖户划得来,一个就是市场承受力强,两斤的娃娃鱼,就算一斤八千块,两斤也才一万六。 但是五斤的娃娃鱼,光是买鱼就得三四万,而且这么大的娃娃鱼,也不是五六个人能吃得下的——努努力也能吃得下,可别的菜吃不吃了? 当然,要说浪费什么的现象,确实存在,不过这种贵重玩意儿,多数人还是不愿意浪费的,所以总而言之,两斤到四斤的娃娃鱼,市场上最好卖。 再有半年就能见利润的娃娃鱼,目前半死不活地在那儿趴着,身上还有大小不等的溃疡,陈太忠看着,也替养殖户心疼。 说不得,他丢点仙力过去,嘴里叹口气,“我说老乡,这明明是个金贵东西,你不能这样乱养啊,等我们收鱼的时候,是要检测的,体内抗生素超标,是要降等级的。” “它吃的比人都好了,”养殖户愁眉苦脸地回答,“我家隔个三五天才见个荤腥儿,它隔两顿不吃肉就不行。” 这也是北崇的现状,在北崇的很多地方,农闲季节还是一天只吃两顿呢,这家养得起娃娃鱼,按说条件是不差的,可也是三五天才能吃顿肉,不是吃不起,是舍不得吃。 “等级定得高一点,什么钱也挣回来了,”陈太忠抬手拍一拍养殖户的肩头,“养这玩意儿,利润已经不低了,你也要学会适可而止,多喂它点好的……钱哪里挣得完?” “手一松,一条鱼就能多出一个人的口粮来,”养殖户愁眉苦脸地回答,农村的人,口粮费用也不高,自家养的和地里长的,不过如果卖钱,就算去镇子上卖,也不愁卖个四五百块钱出来,“能多挣点,谁愿意少挣?” “你这个投资理念有问题,”陈太忠继续教育他,“现在有闲钱的人搞投资,首先要考虑的是保本,能保本之余,赚得越多才是越好……你先要考虑本钱,不能鸡飞蛋打。” “可保本的时候,我也要考虑多赚嘛,”养殖户狡辩,“像这喂活物儿的,按说是最安全的了……半死不活的,应该是也可以吧?” 陈太忠登时就无语了,他想到瘟死的猪羊,村里人都要细细加工之后吃掉,一时间也有点理解这种心态了——浪费是可耻的。 说来说去,还是太穷了,像卢天祥,好歹也是北崇首富了,在自己家吃饭,饭菜也简单得很——招待陈区长的猪头肉都是现买的。 他相信,卢总在陆海应酬的时候,手笔也不会小,但是回家关上门,该节俭的还是要节俭。 我可怜的北崇子民,什么时候才能放下这沉重的包袱呢?陈太忠轻叹一口气,“我理解你急于赚钱的心态,但是这么大的投资,娃娃鱼养殖又是新生事物,咱首先还是要求稳。” “赚得慢一点不怕,只要咱天天在赚钱,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就会有赚不完的钱,等你摸熟了养殖的门道,再考虑怎么才能多赚,会更合适一点……你说呢?” “陈区长你这是金玉良言,我知道,”养殖户叹口气,往后走了两步,将手里的烟袋端了起来,一边往手里的烟锅子里塞烟丝,一边发问,“陈区长你看这是啥?” “北崇卷烟厂都搞起来了,你说我知道不知道这是啥?”陈太忠的眉头微微一皱。 “这烟叶是我自己种的,”养殖户慢吞吞地将烟丝塞好,把烟锅子递给陈太忠,“来两口?” “算了,这个味儿我有点受不了,”陈太忠不动声色地摸出自己的烟,散两根出去——陈区长不是个有洁癖的,但是……那烟嘴你不知道吧嗒了多少年了,让我抽两口? “我种过烟叶,也种过苎麻,”养殖户将陈区长散的烟往耳朵上一别,慢条斯理地点着了自己的烟锅子,美美地抽了两口,才缓缓发话,“也赚过点钱,所以……对该怎么赚钱,我心里有自己的账。” “政府的政策不长久,我只能抓我眼睛看得到的,”他吐出一口浓浓的烟气,身子往下一蹲,“如果陈区长你能在北崇呆十年,这娃娃鱼,我天天喂他们活物也无所谓,我自己也能养泥鳅,因为我信得过你的政策,但是……你能呆十年吗?” 第4239章 无解 “我……”陈太忠无法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理解自家的事,是不可能在北崇呆十年的,不过他从对方的话里,听到了浓浓的无奈。 谁说农民是那么好哄的?眼前这位就看得很明白,娃娃鱼养殖是好项目吗?真是好项目,但是曾几何时,种植苎麻和烟叶,也都是北崇百姓的好项目。 陈太忠只要在一天,娃娃鱼项目就是好买卖,区里发鱼苗还包收,但是陈区长不在了,那就难讲了,区里可能还会低价发放鱼苗,但是收购价压低,养殖户很可能就无利可图了。 政府包收是好事,也是坏事,娃娃鱼这玩意儿,属于统购统销,养殖户不同意这个价钱,都卖不到别处去——没有北崇的公文,这就是非法贩卖二级保护动物。 那么,一旦陈太忠离开,北崇娃娃鱼项目就可能飞流直下,重蹈苎麻和烟叶的覆辙。 北崇的民众是朴实的,他们可能不知道什么叫人亡政息,但是同时,他们的智商不容低估,大家想得到,陈区长在和不在,那是不一样的。 养殖户是限于贫困,想尽量的少投入多回报,但是根子里,却是对政策的延续性表示怀疑。 一个简单的问题,却是残酷到令陈太忠无法直视,好半天之后,他才轻声回答一句,“我的去留,要组织决定,我真不敢回答你这个问题,我也希望在北崇多待一段时间,但是……真的不敢保证,为人父母,谁不希望孩子争气?” “你是惦记升官的,我知道,”养殖户蹲在地上吧嗒烟嘴,说着说着,他眼睛就红了,“十年里……北崇换了五个县长,妈的,我们北崇真是后娘养的。”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一眼年轻的区长,眼中满是渴望,“陈区长,你就不能多呆两年吗?人都不稳定……哪里来的政策稳定?” “嘿,你对官场也挺熟的嘛,”陈太忠笑一笑,对方的眼神令他心中刺痛,少不得就要找个轻松的话题,“怎么想起来养娃娃鱼了?有点屈才啊。” “我对官场一窍不通,但是我女儿在县一中上学,”养殖户摆一下手。 陈太忠正琢磨,县一中有些什么领导子弟,能让他做出如此的判断,不成想对方又说了,“她们班高中三年,换了五个班主任,高考的成绩,数她们班糟糕,没人关心的班级,就没人挖掘潜力……这天下的道理,都是相通的。” 民间的智商,真的不容低估,陈太忠再次感受到了这一点,他想一想之后,郑重其事地回答一句,“不管我能在北崇待多久,我会留下制度。” “制度都是好的,但是不干事的人太多,”养殖户闷头吸一口烟,“还有专门钻空子的。” “但是我在北崇待太久了,很可能形成地方王国,”陈太忠认真地解释,“上级领导,要充分考虑这一点……所以就算我不想走,别人未必答应,维护社会,终究是要靠制度的。” “地方王国就怎么样?我们欢迎啊,”养殖户冷笑一声,显然是对某些政策不以为然,“你为老百姓着想,我们跟着这样的区长干,心里就踏实。” “但是我因此失去监督,变质了怎么办?”陈太忠脸一沉,对方说的都是他爱听的,但是老乡啊……规矩就是规矩,“你敢保证我不变质?” “这个话……你问我?”养殖户翻个白眼,你变质不不变质,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接下来,他也想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只能无奈的叹口气,“唉,反正我们是愿意相信你的。” “陈区长当然可信,”下一刻,一个声音自门口响起,陈太忠扭头一看,却发现是养殖中心的主任,农业局副局长于海河。 显然,于局长在来之前,也是充分了解了情况,聊了几句之后,他提出一个建议,“我认为,应该规范泥鳅养殖市场……这种病害,对娃娃鱼的养殖,造成了很大的困惑。” 陈太忠摸出一根烟来点上,事实上他心里很清楚,自打北崇的人泥鳅卖到外地之后,养殖中心一直就想冲这一块伸手,表面上说,是规范泥鳅养殖业,为北崇的娃娃鱼项目保驾护航,实则还是利益使然——这也正是今天惊动了他的缘故。 他一边抽烟,一边默默地看着于海河,抽了两口之后,直看得于主任目光游离,他才问一句,“你觉得这仅仅是泥鳅的问题?” 于海河心里有私心,吃他这么一问,只觉得嘴皮子打哆嗦,好半天才壮着胆子回答,“原因很多,但是,能抓一项抓一项,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养殖娃娃鱼,泥鳅是个关键环节。” “那么,娃娃鱼养殖中心,同时还可以养泥鳅,”陈太忠轻喟一声,做出了指示,“除了中心自己的需求,也可以外卖,要低于市场价卖给养殖户……有没有信心?” 这么搞,可能造成亏损啊,于海河很想这么回答一句——公家摊子和私人摊子,根本是两码事,成本就差得远。 但是他真的不敢,想了好一阵之后,他婉转地表示,“我马上回去做可行性分析。” “政府干涉,不是万能的,”陈太忠淡淡地看他一眼,转身向门外走去,“都说大浪淘沙……有政府的支持,你都不敢确定,那这个竞争力,真的是有待提高。” 于海河无言以对,倒是那养殖户见状着急了,“陈区长,那我这鱼?” “死不了,你信我没错,”陈太忠头也不回,就给了这么一句,临到出门,他又加一句,“我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你安心养鱼吧。” 离开这一家之后,陈区长的心情不是很好,首先此事处理得不是很完善,他能保证这家的鱼苗度过这一关,但是北崇那么多养殖户,他总不能挨家挨户去丢仙力。 其次让他闹心的,就是养殖户的那个问题,原本他以为,在推动娃娃鱼养殖事业上,自己已经尽力了,农户养不好,跟他也没什么关系,殊不料,人家没命地降低成本谋取暴利,却是因为他在将来会离开北崇,所以在这段时间,谋求利益最大化。 这还是跟哥们儿有关,意识到到这一点,陈太忠哪里高兴得起来? 不过对于这个现状,他也无力得很,就算是仙人都没招,干部流动是必须的,否则一个地方呆得久了,形成家天下的局面,再正常不过了。 到时候,就算是再一心为公的干部,权力失去了监督,也容易腐化变质,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有些现实存在的矛盾,其实是无解的,像那养殖户不相信制度一样,如何才能保证好的制度的执行和持续? 看来这精神文明建设,还是要抓一抓的,陈区长很无奈地想,道德能达到一定的高度,大约能制约一些不好的现象,所幸的是……哥们儿还主持党委的工作,可以搞一搞这个。 他离开之后,于主任和技术员也离开了,那养殖户却是无奈地蹲在地上,一锅烟抽完,拿下夹在耳朵上的烟,闻了两下之后,又恋恋不舍地夹了回去。 蹲了好一阵,他磕一磕烟锅子,磕掉里面的残渣,又塞了一锅烟,慢条斯理地抽了起来,就在这时,他弟弟家的小男孩儿跑过来,看养的娃娃鱼——这个东西不但能赚钱,也是孩子们喜欢围观的。 “大伯,鱼好了,要吃的呢,”男孩看了两眼,站在那里向他汇报。 “不许乱丢东西,小心我揍你,”做大伯的哼一声,懒洋洋地发话,“灶台上炕着油条,想吃了自己去拿。” 在北崇农村,油条就是好东西了,把买回来的油条炕干,就是孩子们的零嘴,炕干的油条耐嚼,油也大。 “真的好了,”小男孩却不离开,指一指圆乎乎的井口,“你看,在食槽这儿张嘴呢。” “是吗?”养殖户还是不紧不慢,抽完一锅烟,又哈了两口气才走过来,娃娃鱼金贵,不喜欢烟气——死倒是未必死得了,影响上肉就很糟糕了。 走到井口一看,他也呆住了,果不其然,五条娃娃鱼在食槽边游来游去,身上溃疡的地方,看着就出了新肉,在食槽旁活蹦乱跳的,明显是饿了。 娃娃鱼饵料的投放,也是定时的,投放的时候,还要拿个小哨子吹两下,久而久之,就养成了条件反射,不过也有个把娃娃鱼抢食能力不行,特别饿的时候,时不时来食槽跟前转一转,指望有什么发现。 但是五条鱼都围在这里,强烈要求开小灶的时候,真是不多,他想一想,“算了,喂几个毛鸡蛋吧,想吃就好啊。” “我来喂,”小男孩儿自告奋勇,做大伯的想一想,走进屋里取出二十个鸡蛋,嘴里叹口气,“这又是四块钱没了……慢着点儿喂。” 所谓毛鸡蛋,就是快孵化出来的鸡蛋,娃娃鱼也挺爱吃这个,二十个鸡蛋,平均一条鱼能吃四个,算是不错的加餐了。 也就是这几条娃娃鱼身体才刚刚好一点,他给宝贝们吃点好的。 不成想他进屋走一趟,才给自己倒一杯水喝,小侄儿就跑进来,“大伯,都吃完了,它们还要吃。” 第4240章 激荡 我艹,做大伯的听着吓一跳,转身就往外走,“你小子骗人吧?” 走到井口一看,还真是如此,那五条鱼围着食槽团团乱转,还抬头往井口看,明显地就是不够吃,还有一条大一点的,张嘴去咬旁边小一点的,显然是嫌它抢食,小鱼赶紧躲开,头却是还向着上方。 “没有毛鸡蛋了啊,”养殖户挠一挠头,想一想之后,狠狠地一咬牙,“行,能吃我就喂,老子现在就去买。” 他这一咬牙可不得了,这天剩余的时间里,他足足往食槽投放了五六斤饵料,全是血食,有牛肺、小鱼和河蚌,到最后娃娃鱼还饿,他是死活不敢喂了。 这心里有事,一晚上睡得就不踏实,第二天早晨起来一看,得五条娃娃鱼每条都大了一圈,起码长了三两多肉,身上的溃疡基本上看不到了,却是还在食槽旁边晃悠,还有大鱼追逐小鱼,一看就是饿得狠了的样子。 “真的假的啊?”他愣了好一阵,才跳起身子去镇子上买血食,家里的饵料的他也不用了,倒是要看一看这鱼到底能吃多少。 一上午时间,娃娃鱼又吃了五六斤,这才安生下来,过了两天,这鱼身体上啥事都没有了,他捞出两条来一称,好家伙,每条鱼涨了起码半斤肉。 这可是太难得了,半斤肉就是两千块,五条鱼就是一万多块,而且这鱼以前从来没有这么疯长过……以后也没有。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点什么呢?他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最终只能归结到——陈区长来了一趟,所以这娃娃鱼就疯长了两天。 要说起来,此人并不是没有头脑的,问的问题都难住了陈区长,但是区长大人目前在北崇,已经是被神化了,所以他也只能诚心地感激陈区长了。 而北崇这个地方相对落后,老百姓也挺相信神神鬼鬼的这一套,这家人就说这是区长庇佑的,后来活物就喂得格外地多。 等到十月份,他们去交了五条两斤多重的鱼,这个重量在区里是首屈一指,别的养殖户问起来,你家的鱼怎么长到这么大,喂啥呢? 这家就很自豪地说,我的鱼烂皮的时候,陈区长来了我家一趟,结果第二天鱼就好了,而且还长成这么大。 这话有人不信,也有人信,反正后来这家索性打出个旗号,说我家的是“区长鱼”,虽然不久之后,陈区长也被不少人邀请去家里看鱼,“区长鱼”也层出不穷,但是他始终强调,我家才是最正宗的“区长鱼”。 闲话少说,这家的娃娃鱼度过了难关,陈区长又摸排了几家,发现随着养殖娃娃鱼的深入,养殖户也摸出了一些规律,有的人家甚至倒剩饭给娃娃鱼吃。 剩饭菜是不怎么能上膘的,但胜在成本低廉,而且自打北崇开始养娃娃鱼,对血食的需求大增,泥鳅涨价也就算了,像牛肺、河蚌的价格也提高了,孩子们捉到的田螺和青蛙也能卖钱了,像那毛鸡蛋,原本是一毛二三分一只,现在价格都到两毛了。 不过饶是如此,陈太忠也要通知养殖中心一声,让他们开个大会,妥善地引导好养殖户的方向——喂剩饭的鱼,两年未必长得了两斤,按养殖手册上的来喂,两年长三斤,你说哪个划算? 忙了几天这事,六一就到了,陈太忠正感慨时间飞快,不知不觉就来到北崇两年半了,市里猛地传来消息:县区领导大调整了。 北郭的秦县长在防治非典期间,严重地玩忽职守,被调整到市人大了,五山县党委书记彭颉也因同样原因,调任市党委任副秘书长,不过他只是负有部分领导责任,不是特别惨。 明信区党委书记马飞宇调到省政府,另有任用,离职的原因倒是没说,市里有传言说,李书记本来是想拿下马飞宇的,不成想有大人物出面,居中作保,所以只是将人撵走了。 做为回报,彭颉就到了副秘书长这个位置,要说这个副职的正处,远不如县委书记威风,但终究是没被边缘化,而且机缘巧合的话,直升秘书长也是有可能的——做过了县的党委一把手,这个资历已经够了。 这一场调整,真搞得阳州天翻地覆,也就是目前非典疫情这顶大帽子压着,要不然李强都得被上级叫去谈话,别看阳州有五县五区一市,但是被调整的这三位,个顶个都是党政一把手。 一般出现这种情况,都是有重大原因的,此次阳州也是党政一把手强烈对立导致的结果,不过有非典做幌子,大家都有台阶下。 省里不追究了,这是好事,但是空出的这三个实职正处的位子,又惹来了太多眼红的主儿,若只是一个正处的位子,很多人认为争取得太费力,也就算了,但是三个位子的话——我争不到第一和第二个,争第三第四总没问题吧? 没错,虽然只有三个位子,但绝对有第四个正处的位子,要知道,这三人里,有两人可是县区党委一把手,正处里顶尖的存在,理论上说,接替他们的也该是正处——就算有特殊情况,总不可能两个都不是正处。 事实上也是如此,当天的会议上,宣布马飞宇被调离的同时,市委就决定,明信区区长关方卓接任区党委书记。 这一着,看起来是陈正奎得了先手,实则不然,没有人接手这个位置的话,马飞宇哪儿来的“另有任用”?根本是走都走不了。 事实上也是如此,对陈市长而言,这是他在这一场大调整中唯一的收获——一个跟他关系尚可的区长,升任了区委书记,其他人事方面,他根本沾不了边。 尤其可气的是,他知道李强为什么不争这个位子,因为陈市长说了,要重点扶持花城和明信,李书记这就是表示了:你重点扶持的?来,你接着扶持,倒是要看你能尿几股! 其他的人选,李强也敲定了几个,彭颉去职之后,北郭的县委书记调任五山县党委书记,不过这么一来,北郭的党政一把手都不在了。 李书记还有别的棋,市委任命副秘书长、办公室主任巨中华出任北郭县党委书记,此举显出了他的老辣,根本不给北郭留下抵抗巨书记的力量。 这就避免了谢五德遭遇殷放的那种尴尬,不过这个手段稍嫌过分,杜毅是学不来的,若不是借着非典元素,李强这么做极可能遭致他人诟病。 这下,他算安置了自己的秘书,巨大秘打熬多年终成正果,尤其令巨中华感激的是,他不但没去明信这敌营,都没去五山跟县长硬碰,而是来到了没有对手的北郭县——跟对老板,真的很重要啊。 这两个位子有着落了,第三个位子就是北郭县县长,这个时候,一只巨大的幺蛾子飞了出来——北崇区党委党群书记赵根正,出任北郭县县委副书记、代县长。 不止是陈太忠,北崇其他的区领导听到这个消息,也惊呆了,怎么会是赵根正呢? 要说赵书记的资格,是足够接任这个位子了,党群副书记,党委的三把手,升到二把手很正常,但是这不吭不哈地,就跑到其他县当政府一把手,也真是令人感到惊讶。 陈太忠都很想揪住老赵问一句,你丫这是怎么活动的,不过再想一想,实在也没啥必要——各人有各人的门道,吴言年纪轻轻,脱离开章尧东都能走到眼下这一步,可不也是因为有她的机缘? 吴市长最近在天南很红,凤凰做为省内非典最早蔓延的地区,居然能硬生生地刹住蔓延的势头,真的是难能可贵——组织上也没几个傻瓜,并不是辖区内没有非典,就认为你做得好,也不是辖区内有非典,就一定认定你做得不好。 同样的非典蔓延,南方某省就没有掉干部下来,首都就掉了,因为人家相对比较重视,积极地应对了,而不是一味地捂盖子。 同样的辖区内没有非典,北崇就得到了高度赞扬,因为非典在北崇门口溜达了不止一次,终究是没能闯进来,所以就值得嘉奖。 吴言的功劳被确定了,而殷放和谢五德都不可能隐瞒,也没能力抢功,这个功劳就是扎扎实实的,在天南非典防治的系列大会上,吴市长多次做为“防非治非模范”,现场讲述自己的防治经验,甚至同外省的兄弟单位交流。 这是吴市长的政治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政绩,甚至可以这么说,她前十年的官场生涯里,这是最出彩、最广为人知的政绩,为她今后的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哪怕没有陈太忠或者黄家的帮助,她下一步升正厅都多了几分把握。 至于说在凤凰防治非典的过程中,北崇区长起了什么作用,在她差点被摘桃子的时候,她的情人又是如何拔刀相助,这些……就只是在民间传说中了。 吴言能有这样的际遇,就不许赵根正掉下山崖,吃个朱果捡个秘籍啥的? 不过陈太忠没想到的是,开完会的当晚,夜里十一点,赵根正悄悄地来到了他的小院。 第4241章 保持合作 陈太忠正在院子里,一边喝啤酒,一边煲电话粥。 电话那边是林莹,昨天的时候,郑文彬动了,去了一个西部省份任一把手,这个交接还需要一定的过程,不过她和父亲林海潮闪电拜会绕云铁路局。 铁路上的态度,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句话,撇开郑书记留在海角的势力不说,只说人家是局委,铁路上也不敢出尔反尔地炸刺——郑老大一个招呼,能打到铁路总局去。 当然,林家父女的跟进,那也是必须的,有后台再加态度端正,这才是做生意的法门,只有一样可不行。 两人说着说着,就渐及于乱,陈区长身边没有佳人陪伴——汤丽萍这两天在山上不下来,牛晓睿虽然今天下午到了北崇,却是天癸缠身,不得方便。 他听着小院的梧桐细雨,一腔的柔情和欲火无处可泄,就电话里调情,煲得手机都烫手了,兀自舍不得放手,“……过两天我还会回素波的,荆老百岁寿辰,最近身体也越来越虚弱,我这孙女婿,要多走动才行。” “我也要去,倒要让你看一看,我比荆紫菱差到哪里了,”林莹撒起娇来。 你除了家里钱比她多,其他的都差很远吧?陈太忠微微一笑,“春花秋月,各有所长……你是愿意做林莹呢?还是愿意做一个‘不差于荆紫菱的林莹’?” “她肯定不是名器……对吧?”小林总笑一声,声音有点沙哑,却是不无傲气。 “这个那啥,咱们不要谈这个问题好不好?”陈太忠咽一口唾沫,他现在也是摘花圣手了,自是不好说我还没推倒荆紫菱,“长夜漫漫,我孤身一人枕冷衾寒,你跟我说这个,局部过分充血容易导致坏死……不跟你说了,有人敲门。” “这都十一点了,谁敲门?”林莹不依不饶,“又有新欢了吧?” “是赵根正,党群副书记,”陈太忠也觉得这敲门声蹊跷,少不得天眼去看一下,“好了,不开玩笑了,我这人其实挺洁身自好的。” 洁身自好……你称得上吗?林莹看一眼挂断的手机,无奈地笑着摇摇头,你只是自私,不愿意别人分享你的女人而已,当然,这份自私里充满了浓浓的责任感——给人的感觉不是很差而已…… 陈区长不知道小林总的感慨,他也没心思关心,将赵根正让进来之后,他冲着屋檐下的躺椅一扬下巴,“坐吧。” 他不问对方为什么来,也不说现在时间晚了,就那么招呼对方坐下,然后来一句,“喝点啤酒吗?” “谢谢书记了,”赵根正笑一笑,称呼上的变化,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他双手接过啤酒之后,才欠着身子坐下——只是坐了个椅子边儿的那种,态度很谦恭,“家里有人,出来得晚了,来得再早也怕您不方便。” “唔,”陈太忠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就是抬起手来灌啤酒。 赵根正也陪着他喝,喝了半瓶之后,他才缓缓发话,“我这次调整,还是仰仗了书记您的帮助,真的是感激不尽。” “我不知道你要进步,”陈太忠摇摇头,他不说调整二字,而是说进步,“你谢错人了,哪怕我很想冒领这个功劳,但是无功不受禄。” 姓赵的你进步走人,这很正常,可这个节骨眼上来谢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哥们儿不吃你这一套——若是你想借此炫耀,那就是找虐了。 “我是真心谢您来的,”赵根正见他这副模样,强压下心头的那份不快,说实话,他谋求转正很久了,甚至前一段时间他还考虑过,陈太忠一旦放弃了一肩挑,只当区委书记的话,这个区长的位子,自己该如何争取。 但是阴差阳错,阳州大力严查非典,让他发现了一个机会,努力活动之下,一个县长终于得手了。 按说得手之后,他就可以不声不响地离开,但是他心里明白,还真不能就这么走了,陈太忠刚对他委以重任,他就算走,也必须先打个招呼,否则结下仇怨就没意思了。 而且事实上,他也不可能就这么走了,他的进步,除了自己的努力,跟陈太忠有直接的因果,而将来北郭的发展,还要指靠北崇,他必须维系好这一层关系。 眼见陈区长兴致不高,他就点明一点,“陈书记,我出去的话,也是扩大咱北崇的影响力,李书记知道我一直很支持你,才肯把我放到北郭……没有你的因素,我的调整不会这么顺利。” 影响力……北郭……李书记?陈太忠想一想,觉得这话有点莫名其妙,却又不是毫无关联,于是他扯动一下嘴角,看对方一眼,等待后续的解释。 “对于我而言,这是一个机会,必须抓住,”赵根正看他不表态,索性说得更直白一点,“而且我希望您能谅解,去了北郭,我还需要您的支持。” 尼玛,你能再无耻一点吗?陈太忠有点恼了,“你去北郭,是组织决定,跟我无关。” 既然是组织决定,陈区长的支持,就不是很重要了,事实上,他并不在意赵根正去北郭区政府当一把手,但是他之前居然不知情,这就让他很挂不住……李强你给我惊喜就是这个? “北郭的新书记是巨中华,”赵根正低声解释一句,想一想,他又补充解释一下,“李书记想充分利用北崇的资源,形成北崇——敬德——北郭经济圈。” 啧,原来是这样,陈太忠听到这里,终于是彻底明白了,为什么赵根正说,丫去北郭,主要是仰仗了他的帮助。 北崇强劲的发展,带来了巨大影响,目前阳州地区,受益的除了北崇,就只有敬德这个盟友,若是再多两个盟友,能享受北崇快速发展的红利,对区里是件好事,对盟友也是好事。 而北郭的新书记,是巨中华,是完全跟着李强的指挥棒转的,巨书记做为李书记的贴心人,来到贫困县区并不可怕,关键是要做出业绩。 秦县长下了,不存在拦路虎,但是业绩这东西,并不是说没有拦路虎就能做出来的,这个时候,拉个北崇人顶过来,把北崇的资金带过来,县委县政府一配合,出成绩很容易的。 然而非常遗憾的是,北崇区的领导里,有资格去外县区做政府一把手的,并不是很多,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党群副书记赵根正——赵书记跟陈区长的关系,一直还可以。 所以说赵根正能出任这个县长,固然是他活动到了,但也是情势的必然选择。 正是因为如此,赵书记一定要来陈区长家一趟,哪怕是夜里十一点了,也要把相关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细细地讲一遍。 “这点小事,李强就不敢跟我直接说?”陈太忠想明白之后,不屑地撇一撇嘴,“还要你来跟我说,这个市委书记,真的是越当越回去了。” 这话也就您敢说,我们哪里敢掺乎?赵根正尴尬地笑一笑,“书记,我去了北郭,还请您大力支持,巨书记那里,我会大力协调。” 巨中华那个鸟蛋,我用得着你替我协调?你真是有点忘乎所以了,陈太忠不喜欢这话,不过也懒得多计较,“我目前只是主持区党委工作,还不是书记。” “这个书记就是您的了,”赵根正笑着回答,“我听李书记的意思,也是如此。” 多少算是个好消息吧,陈太忠微微颔首,事实上,他已经将这个区委书记视作自己的囊中物了,不过赵书记能确认一下,倒也令他身心愉悦,“任命没下,就不说了……早知道北崇要调整干部,想不到是老赵你,我还说北崇的区长,非你莫属了呢。” “哈,”赵根正略带些无奈地笑一声,抬手灌两口啤酒,然后才回答,“我当然也希望能在北崇干区长,不过李书记的意思,现今的形势下,最好还是您一肩挑,更利于北崇的发展……我会把区政府的精神和理念,带到北郭去,还请书记你多多支持。” “行了,一晚上你说了多少遍支持了,”陈太忠笑着摇摇头,“又都不是外人,不用这么客套。” 想明白之后,他觉得赵根正的离开,也不是什么坏事,党委在北崇的存在感不强,再来个新党群书记,他也能架得对方双脚离地。 正经是他所看重的区政府这帮人不走,北崇的发展就受不到多大的影响,哪怕从区政府调到区党委,总还在北崇,用起来也顺手。 待将赵区长送走,陈太忠才又意识到一个问题:区党委书记的话,哥们儿一肩挑倒是无所谓,可是现在,党群书记和纪检书记都空出来了,也不知道市里是怎么安排的。 是从本地提拔呢,还是外面调过人来? 有三分奈何的话,他是愿意提拔本地人的,但是现在看来看去,几个副区长惦记这两个位子,还真是有点勉强,唯一勉强够资格的,就是葛宝玲这个常务副。 可是葛区长不是个特别听话的,陈太忠也懒得为她多活动,想来想去,他禁不住扼腕长叹:夹袋里的人,还是太少啊。 第4242章 纷纭而至 抱怨完夹袋里的人才少,陈太忠又考虑到一个问题:区委党校校长的位子,哥们儿是不是得兼起来呢? 赵根正这党群书记,就兼着北崇区委党校校长一职,他一离任,这个校长的位子就空了,而区委党校,就是干部的摇篮,陈区长一旦被正式任命为陈书记,人事权是必须要抓的。 可是当了这个校长,手上的活儿就更多了,陈太忠有点为难,他一向喜欢抓大放小,现在北崇的发展,逐渐走上了正轨,他没太大兴趣揽事。 不过如此利器,不抓在自己手里,也是有点不成体统,尤其是他并不知道,谁会来干这个党群副书记,如果真来一个不着调的,又兼了党校校长,对他来说,也是个小小的麻烦。 那就先兼着吧,陈太忠想来想去,觉得暂时兼起来的好,如果新来的副书记他看不顺眼,可以让组织部长霍兴旺来兼这个党校校长,到时候他依旧可以放手。 老霍这个人,还是比较听话的……慢着,让老霍干这个党群书记,似乎也不错? 他又想了一阵,觉得这个想法似乎不太着调,他跟党委的交道一向不多,霍兴旺对他虽然很恭敬,但是远谈不上贴心。 虽然他建议葛宝玲任常务副的时候,葛区长对他也不是很恭敬,但那时李强许了这个位子给他,要他自己提拔人,而徐瑞麟和白凤鸣又拒绝了这个位子,他为了让她更好地努力工作,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眼下这党群书记的位子,并没有人告诉他,你可以提拔北崇的干部——他很确定,自己提建议的话,李强也会买账,但是为了霍兴旺……划得来吗? 如果一定从党委提拔人的话,他倒宁可提拔宣教部长陈文选,这个本家部长一向跟自己走得很近的…… 总之,赵根正离开之后,陈太忠在屋檐下默默地喝啤酒想心事,等他意识到,手边的一提啤酒全喝完了,抬手一看时间,才愕然发现,已经凌晨一点半了。 这琢磨起事情来,时间过得真是快啊,他由衷地感叹一声,然后站起身上楼,心中有些淡淡的自豪:哥们儿为公务,工作到一点半,这也太鞠躬尽瘁了吧? 不过话说……键盘市党委真不是好干的,队伍的协调,利益的平衡,从来都是最难的——尤其是还要防着某些突发事件。 第二天,陈太忠起得晚了一点,天气也不是很好,他在宾馆吃了早饭,来到区政府慢跑,廖大宝的孩子,预产期就是今天,小廖忙着照顾孕妇。 他跑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细密的雨丝基本上将他的上半身全部打湿,才来到办公室,换了一身衣服,出了小套间的时候,王媛媛已经来了。 王主任是汇报苎麻行情来的,最近一段日子,苎麻和煤炭的价格波动得很厉害,至于说煤炭,那就算了,区里没打算着倒卖,但是苎麻的存货,有些偏多。 今年下半年,又将有苎麻收购任务,而苎麻高支纱的批量生产,大约到年底才能完成。 王媛媛知道,陈区长不是彻底排斥卖苎麻,只是有点犹豫,而她的计委,是最早建议囤积苎麻的,她也希望促成此事。 关键是如此一来,苎麻厂的运行成本,就会大大地降低。 陈太忠也确实关心这个行情,前一段时间,苎麻价格一改上行势头,开始下跌,他咬牙决定不出货,因为那个时候,很多陆海人也在囤积苎麻,北崇若是一出货,以政府的效率,估计竞争不过私人——而且北崇的存货太多了。 那么很可能,他还没卖完手里的苎麻,苎麻的价格就会疯狂下跌,别人都出了货,他只能握着货,看着惨淡的市场欲哭无泪。 当然,北崇的苎麻收购价很合理,而且眼下确实是苎麻短缺,他再怎么卖都不会赔,但是要强调的一点是——陈区长的底线是:卖两万吨苎麻出去,把剩下的一万吨苎麻的成本赚回来。 没有人规定,说他必须赚这么多,但是陈太忠对小王是如此指示的,他就不想让自己的指示化为笑谈。 曾几何时,北崇离这个目标是非常近了,平均一公斤六块一的收购价格,苎麻卖到了九块一,陈区长觉得,把损耗也要赚回来,九块二咱就卖,不成想,这苎麻一路跌到了八块八。 最近一段时间,苎麻的波动不大,有些微的反弹,但也仅仅是到了九块,陈太忠一直在关注这件事,一公斤涨两毛,一万吨就是两百万。 所以他天天打听苎麻的K线图,就跟炒股的股民类似,不过他心里不是很慌——新麻没下来之前,全国就这么多苎麻,那是卖一点少一点,哥们儿手里握着这么多,不怕。 王媛媛也很关心此事,今天又来汇报最新的行情,“昨天陆海苎麻的价格,再次突破九块一,一公斤差不多九块二了,抛去运费的话,咱们能九块零五出货。” “再等一等,”陈太忠想一想之后,做出指示,然后问一句,“你不会觉得,我有点贪吧?” “没有,”王媛媛笑着摇摇头,然后又补充一句,“林主席曾经说过,要说对大局的预判,整个恒北,您起码名列前三。” “我是第一好不好?”陈太忠哈地笑一声,顺手抓起一根烟来点上,“这一拨的测温仪,咱们赚了多少?” 陈区长压了两万多台红外测温仪,多少还是小赚了一点,因为货物紧俏,不待北崇张口,就有人主动加价,当然,很多货物也是平价出的。 “账面上盈利,大概一百二十万,”王媛媛的脑子里,这下数据是张嘴就来,“这笔钱目前在林业局的账上。” “拿五十万给谭胜利销账,”陈太忠吩咐一句,前一段时间北崇的预防工作,卫生系统是出了大力的,有工作人员的加班费用,也有搭建隔离屋的建设费用。 这个钱可以走区财政,不过财政上总共就那么点钱,不如用测温仪的盈利冲抵。 囤货近亿,才赚了百十来万,陈太忠觉得面子上有点下不来,虽然他原本就没想赚钱——能为全国非典防治工作做出贡献,是利国利民的事情。 总之,他有点不小爽,就越发决定从苎麻上找回差价来,“剩下的七十万,给林业局多少留点,其余的做协防员的办公经费。” 北崇近期经历的大事,里面或多或少都有协防员的影子,尤其是防治非典上,他们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若不是协防员的坚持,奥观海就已经入住干部培训中心了。 这支队伍经历了考验,表现得不错,尤其是现在的北崇,也需要这么一支机动应急力量,目前的管理权,是在王媛媛手上,陈区长如此吩咐,就体现了对该队伍的重视。 “正好有几个典型需要嘉奖,”王媛媛闻言点点头,一点都不客气,“给林业局留十万够吗?” “你自己斟酌吧,这种小事,”陈太忠随意地摆一下手,“占了人家场地和账户,又用了人家的人,多少意思一下。” 王媛媛汇报了一阵,还没走人,就又有人敲门,陈区长哼一声,“进来。” 来的这位不是别人,正是陈区长昨晚念叨的组织部长霍兴旺,霍部长一推门,看到了王媛媛,就笑着打个招呼,“王主任在啊,书记,我没看到小廖……以为您不忙。” “什么书记,只是临时主持一下工作,”陈太忠笑着摇摇头,“霍部长坐,小廖的老婆预产期了,估计要等一会儿才来……有什么事?” “培训班的事,”霍兴旺简单地回答,又冲王媛媛一扬下巴,笑着发话,“王主任先说吧,我老实排队。” “我也就汇报完了,”王媛媛收起手上的笔记本,微笑着站起身,霍部长可是区委常委,她就算是陈老大的心腹,也不敢把人家的客气当作是应得的,“头儿还有什么指示?” “没了,苎麻你多盯着点,”陈太忠答一句,转头看向霍兴旺,“你讲。” 霍部长来,为的就是区里前一阵要搞的后备科级干部培训班,此建议是戚志闻提的,不过戚书记在北崇,已经是过去时了,前两天,陈区长将此事托付给赵根正,不成想赵书记也走人了,霍部长只能来找主持区委事务的陈区长。 汇报的内容,其实就是甄选标准和课程安排,还有一些具体活动,赵根正虽然是党校校长,但是具体的工作,多半还是组织部在负责。 所以霍部长汇报得很详尽,陈区长听了一阵之后,点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你搞个文字性的材料出来,可以的话,就直接执行……七一马上就要到了,我在那一天,会对培训学员讲话的。” 这个话,既是鞭策又是宣示主权,主持区委工作的区长,不可能不关心干部们的成长。 霍兴旺听得点点头,然后就陷入了沉默里,好半天之后,他才期期艾艾地问一句,“书记,根正书记要走了,他的工作……得有人来接替啊。” 第4243章 胆大包天 嗯?陈太忠一眯眼睛,淡淡地看霍兴旺一眼,“这个事情是市委考虑的,咱们县区里,服从上级指示就行了。” 老霍见到党群书记的位子空缺,就想争取一下,他能理解这种心情,但是……你丫真的有点后知后觉了,早干什么去了? 就像听到了他的心声一样,霍部长苦笑着发话,“我知道消息晚了,但是……我要是能做了这个党群书记,肯定无条件地配合您。” “老霍你找我,纯粹是找错人了,”陈太忠无奈地一摊手,“这个事情,你得到市里活动,你能获得市委的支持的话,我陈某人一句话撂在这里,只会帮你说好话……我这人天生护短,不帮本地人,还能帮外地人吗?” “可是我听说……”霍兴旺迟疑一下,又支支吾吾地发话,“我听说李书记表态了,只要是北崇推荐的,他那儿都好过。” “他给我拉仇恨呢,这个你也信?”陈太忠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老李可能有这个意思,但是对不住了……咱俩不熟,我没可能主动推荐你——欠下人情都是债。 当然,他也不会一味拒绝,所以就提出一个折中的建议,“你在市里想一想办法,只要上面有考虑你的意思,我绝对帮你敲好边鼓。” “可是我在上面,没什么得力的人啊,”霍兴旺愁眉苦脸地叹口气,他的靠山是他表舅,原本是阳州副市长,后来到点了,去朝田享清福了,现在阳州,他也就只能独立打拼了,要不是逼得没办法,他怎么可能要求陈太忠帮他? “我在上面也没得力的人,还不是走到这一步了?”陈太忠冷哼一声,心说你要是能早些投靠我,我倒不吝惜帮你一把。 但是现在嘛……我陈某人也不是烂好人,你临时抱佛脚,态度不端正,那我就只能表示遗憾了。 事实上,霍兴旺心里也清楚,他跟陈太忠没什么交情,往常他的配合,只是没有捣乱而已,现在陈区长答应,他能跑通市里,区里就绝对配合,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但是市里……他真的没人啊,霍部长告辞之后,心中纠结万分…… 陈太忠其实也挺纠结的,自打霍部长来过之后,拜访他的人,陡然多了起来,其中就有陈文选——他也是看上了党群副书记的位子。 不过怎么说呢?陈区长跟党委的人打交道实在不多,虽然可以认定,陈部长是相当配合他的,但是这种配合,只是利益上的需求,并不是那种真正的亲密无间,所以陈区长表示:你去活动吧,我看好你,但这个事我是不能明确插手的。 这个承诺,比对霍兴旺的承诺还强,但最终不是他出面强力支持——至于说一女许两家,那也是正常的,就看你们谁身板好了,他偏向陈文选一点,却也不多。 不过有意思的是,市里的这番变动,在正处位置一一满员之后,空出来的副处位置,又有一个明显的停顿期,像北崇这里,区委差了两个副职,居然没有人安置过来。 这肯定是有说法的,但是陈太忠没有兴趣关心,李强说过,调整北崇区政府的干部,和派干部到北崇来,都要跟他打招呼——赵根正是区党委的,倒是不用经过他。 周六晚上,陈区长抵达朝田,胡营镇的土地收购已经谈妥了,孙淑英要求是净地,而现在一千多亩的土地上,还顽强地屹立着十几个钉子户,大部分是赔偿条件谈不拢的,而且还都是占据了比较关键的地块。 这就是陈太忠此来的原因,胡营镇的土地一亩八万元大包干,附着物什么的,都是镇子里自己算,要求的是净地,这样的价格,给的只有多没有少,一共是九千万出头,现在已经拨付了六千余万。 现在镇子里表示,拆迁困难,希望开发商再多给七八百万,把这十几个钉子户挪掉——有些人是胃口大了一点,但是……这马上都要成功了嘛。 这个事情……有点不对劲,陈太忠看重的不仅仅是这几百万,而是这样扯皮下来,置换的土地,交付期可能延长。 天大地大,国防上的事情最大,而且现在能多支付几百万,将来就可能多支付上千万——毛病都是惯出来的。 他不是一个人来胡营镇的,而是带了孙淑英的人,以及省军区后勤部的干部,众人来到的时候,青禾区的区委书记和区长也陪着来了。 陈太忠懒得理会那么多,抓着胡营镇的镇长邸军直接发问了,“这块地,你什么时候能给我腾出来?” “这块地是阳州授权京潮公司买的,请问你哪位啊?”邸军是个矮胖的家伙,厚实的眼镜和肥胖的肚皮,让他看起来,是个彻头彻尾的官僚。 他看到区长和区委书记了,但是他也不是随便一个阿猫阿狗就能咋呼得住的,关键是,这六千万已经花掉了,找不回来了,他就不信谁还能难住他——除非你打算白扔六千万。 “你少跟我呲牙咧嘴,小心我大耳光子抽你,”陈太忠也懒得跟他多说,很强势地发问,“我就问你,知道不知道我们买的是国防用地?” “这个我真不知道,”邸镇长很坚决地摇摇头,事实上,他知道这土地是买来跟省军区置换用的——这消息瞒不住人,但是他还真就不能承认,“我就知道,这是京潮公司买来要开发的。” 京潮公司,就是孙淑英注册的房地产公司,投资这块地,置换八一礼堂那块地。 反正这年头,不知死活的人真的不要太多,邸军知道这是为省军区买的地,但是既然是房地产公司出头,那就说明——省军区不便出头。 省军区不便出头,他还怕个什么?六千多万花也都花了,有本事你撤资啊。 所以说这年头,最牛的就是地方上自以为是的主儿,他已经把钱扔出去了,都不用害怕青禾的区长和区委书记——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了。 事实上,区里多少人都吃了供奉,不会出太大事情。 “你的意思,是你无能为力了,对吧?”陈太忠冷冷地问一句。 “谈不拢,那就继续谈,”邸军一看对方强势,也就不好再多说,“我们会争取尽快达成一致,建设可以开始搞了。” 京潮公司是一个胡姓中年男人带队,后勤部来的则是一个张姓的副部长,两人交换一下眼光,张部长点点头,“那就开始搞吧,等院子圈起来,倒要看这十几家走不走。” 这就是部队的底气了,钉子户钉在国防用地上,那纯粹是找虐,但是京潮的人不这么看,那胡总直接表示,“我要的是净地,不搞干净不开工。” “这总需要个过程,”邸镇长勉力笑一笑,他知道这是国防用地,但正因为如此,就是一锤子买卖,以后都不会有什么机会了,既然对方已经入彀,他自然要尽量多要,这就叫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六千万都花出去了,不差再多花一点吧?可是你们手中的一点,对我们胡营镇的人来说,就太多了。 但是京潮的人,也是做老了事情的,预算做少点,施工的时候慢慢加,最终可能达到个天文数字——拜托,这都是首都人民玩剩下的。 所以这个镇长现在不怎么配合,大家都知道,以后会发展成什么样,胡总看一眼陈太忠,“陈老大拍个板吧?” 陈太忠想一想,侧头看一眼张部长,“鲁政委说了,好像搁在大排镇也可以?” “哪儿都行,”张部长笑着回答,他不介意表示,要用部队解决钉子户,不过能不用,还是不用的好,至于说这个前期的选址,他也参与了的,知道这两块地。 至于说鲁政委同意什么的,那就是上层没阻碍,毕竟这京潮是赵司令的关系,司令政委都同意了,谁还可能作梗? 不过,他要替京潮的人考虑一个问题,“可是这儿已经投了六千万,说撤就撤?” “无非是个撤资,”陈太忠微微一笑,转头看向邸军,“现在我正式通知你,因为胡营镇在限定期间内,给不了净地,我们中止合同,除了退钱,胡营镇需要向京潮公司支付违约金,合同总价的百分之十。” “这怎么可能?”邸军听得脸一沉,他闻到了一股不妙的味道,但是他依旧认为,对方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征地款都发下去了,我怎么收得回来?” “你发下去没发下去,跟我们有一毛钱的关系吗?”陈太忠微微一笑,“京潮是跟镇政府签的合同,现在合同终止,要求你镇政府退赔。” 果然不愧是孙姐的朋友,京潮的胡总看得微微颔首,这才是该有的做事方式。 邸军却是被这通牒吓了一大跳,他看一眼胡总,又看一眼张部长,发现这两位居然没什么反应,心里就慌了,于是扭头看向青禾的区长,“这不可能啊……发下去的钱了。” 青禾的区长和区委书记都沉着脸,也不说话。 第4244章 是手段吗? “我不管你可能不可能,”陈太忠走上前,手一抬,重重地戳几下邸军的胸脯,笑眯眯地发话,“给你一周的时间,把钱和违约金打回来,要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刘书记,林区长,”邸镇长听他这么说,真的是慌了,赶紧向区里的领导求助,“有些费用已经发生了,真的不可能退回去,而且……而且这违约金,我们也支付不起,镇里的财政状况,您二位一清二楚啊。” 刘书记黑着脸不说话,林区长沉吟一下,面无表情地回答,“那你给个日子,什么时候,能把钉子户清退?” “别替我们做主,”陈太忠侧头看他一眼,笑着发话,“林区长,别替我们做主,清退了,我们也不要了,这个合同,我们就是要追究违约了。” “何必这样呢?”林区长赔着笑脸发话,京潮公司收购的这块地,集体土地并不多,大多还是要收到区财政上的,而且中间也有些费用,是已经用掉了,“陈区长,理解万岁,给他们点时间……你给我个面子。” “六千万给你个面子,你好大的脸,”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啥都不说了,退钱,要不然的话,你这个区长最多再干两天……还有,刘书记你也写辞职报告吧。” 这尼玛,你也太狂了吧?林区长听得脸就绿了,事实上,他是知道,邸军想通过这个事情,再从京潮压榨点钱出来,他虽然不赞成,却是能理解——本来的嘛,京城的公司不接地气,你多给点小钱,把事情处理好了,这不是挺好的? 但是这京城的公司,还真是超出他想像的狂妄,不但中止合同,还要追回资金,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好不好? 而现在,更是要拿他的官帽子做威胁了,他扭头看一眼自己的搭子——你也要写辞职报告了,还坐得住吗? 刘书记慢条斯理地摸出一根烟来点上,要说起来,这个事情他挺无辜的,邸军算是比较偏政府的干部,而且卖地的收入,大部分也是政府支配的,邸镇长虽然为他买了一辆新款奥迪A6,但是他相信,自己的搭子那里,收获的好处更多。 同时他也知道,这拨人是真的不好惹,能拿这块地置换下八一礼堂的地,那就是了不得的手笔了,而且他还听说,八一礼堂那地,似乎有马飞鸣的三儿子在掺乎。 谁都知道马书记要走了,但是马书记走了,马强还在,朝田党委一把手,是马家军里实实在在的第二马,人家一句话,撤个区长和区委书记,还不是跟玩似的? 他想到这个京潮不好打交道,但是邸军的为难,他也没在意——那些大老板们每天多少事,会把这个小小的刁难看在眼里吗?不是怕这个刁难,而是根本就没可能重视。 殊不料,人家还真就为此大动肝火了,刘书记想一想之后叹口气,“这个事情,青禾区党委有监管不严的责任,我会向市委领导做出检讨的。” 神马?听到这话,林区长登时就惊呆了,他可是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这个难缠的搭子,居然退缩得这么干脆。 说到底,还是信息量决定眼界,他知道这块地是国防用地,也知道这地是要跟八一礼堂置换的,但是非常遗憾的是,他并不知道——八一礼堂土地的开发,有马三公子的一份儿,否则他绝对不会答应邸军的做法。 这个信息盲点,其实真的可以理解,筹备阶段,马颖实不会四处宣扬,而陈太忠也不可能把马老三带过来看现场。 须知置换这一个环节,是由阳州和孙淑英操作的,跟马颖实就不搭界,以孙淑英和陈太忠的骄傲,也不会在这个环节上求人。 林区长的在想什么姑且不说,邸军听到刘书记的回答,登时就傻眼了——京潮公司这么不讲理,刘书记居然就这么忍了? 这一定有什么我搞不懂的地方,邸镇长心惊胆战地嚷嚷了起来,“胡总、陈区长,有话可以好好说……花出去的钱,我怎么再找得回来呢?六千万,要逼死人的。” 这话真不假,想他小小的胡营镇,一年的财政收入也不到六千万,他一个小小的镇长,又能从哪里找来这么多钱,别说六千万,就是六百万,都能逼得他上吊。 胡总哼一声不说话,陈太忠淡淡地看他一眼,“你的死活,跟我有一毛钱的关系吗?敢跟我作对……不怕明白告诉你,撤职不是结束,只是开始,我倒要看看,谁敢保你!” “我们也在积极地给钉子户做工作啊,”邸军带着哭腔大声嘶喊着,“在给我半个月……不,再给我十天,我做通他们的工作,不行就强拆。” “看来你对做通钉子户的工作,还是有点信心?”胡总眉毛一扬,若有所思地发问,明显是话里有话。 “了不得镇子上垫付一部分费用了,”邸军苦笑着回答,“总强过让我把这六千万收回来……这根本不可能完成。” 这话说得不尽不实,事实上,这些钉子户,大半都是得了邸镇长机宜的,知道来的是首都人,超级有钱,那么,能多抠出点钱来,岂不是更好? 尤其是大家心里有默契,知道镇长会帮着协调,所以哪怕面对的是未来的国防用地,他们也不怎么担心——拿地的是京潮公司,不是省军区。 当然,邸镇长的帮忙,并不是无偿的,这个也很正常,反正是外财,独食不肥。 关于这一点,陈太忠看得很明白,京潮的胡总心里也有类似猜测,部队拿地都要被刁难,天底下哪里有那么牛的钉子户? 事实上,胡总是房地产行业的资深人士,对征地过程中的各种猫腻都清楚,也正是因此,他问出了那个问题。 他敢问,可邸军哪里敢实话回答?当着区里的党政一把手,他要敢露出半点口风,都不用对方下手,区里领导就直接收拾了自己。 “不可能完成?”胡总轻声嘀咕一句,又看一眼陈太忠。 “不可能完成也要完成,”陈区长淡淡地发话,与京潮公司不同的是,他比较能确定,此事就是胡营镇在使坏,类似事情,搁给别的地方,没准里面有苦衷,但那是各地的官场生态和习气不尽相同——比如说阳州就有抗命的传统。 不过若是军队征地,阳州却又不可能刁难,老区人在这一方面,觉悟高得很。 而青禾区就是有没事找事的习气。 所以陈太忠不打算体谅对方,“已经给了你向钉子户做工作的时间,你没珍惜。” 看他如此强势,林区长终于反应过来,事情大条了,虽然他并不清楚,是什么原因让陈太忠如此的强势,但是刘书记这老搭档都认了,他就明白,邸军这次怕是真的惹上大麻烦了。 所以他也顾不得计较陈太忠刚才的嚣张——有些特权,是他没资格计较的,“这样吧陈区长,三天……三天之内,我清掉所有钉子户,张部长您说呢?” 张部长微微扬一下眉毛,并不说话,心说我是打酱油的,你找我做什么? “咱们去大排镇看一看?”胡总看一眼陈区长。 “走吧,”陈太忠点点头,又冲张部长笑着一伸手,“请领导先走。” “我是屁的个领导,”张部长笑着拍一下他的肩头,他一个两毛三,哪里敢在陈区长面前摆架子?正经他是巴结还来不及呢,“那行,就一起去看一看。” 这帮人就这么插科打诨笑着走了,只留下青禾区的一干领导,以及胡营镇的一众干部们,在那里目瞪口呆地站着。 “是想通过这个手段压价?”一个女干部冷笑一声,“太幼稚了一点。” “不过胡营镇这次,做得也太差了,”另一个小年轻很不满意地发话,他是刘书记的通讯员,“知道能强拆,你早干什么去了?” “邸军,你写个书面材料吧,把你的错误认识清楚,反思要深刻,”林区长本来心里忐忑,但是听大家这么说,也觉得首都人这么搞,是讨价还价的意思——把已经发下去的六千万收回来,这怎么可能? 然而,这一次邸军的肆意妄为,给区里带来了太多的被动,这一点他也是要重视的,“不能获得投资商的原谅,那你就不要干了。” “唉,关键是镇子里刁民太多,”邸军苦恼地叹口气,却是拿眼去看刘书记,“惹急了,就要请区里找武警过来了……书记您看?” “我怎么看没用,你准备赔钱吧,”刘书记冷冷地回答,你们懂不懂汉语啊?一边说,他一边转头离开,“人家说了,中止合同……你们就别一厢情愿了。” “不至于这样吧?”林区长讶然地嘀咕一句,今天他不知道说了多少个“不至于”了,但是事实确实如此——发下来去的六千万再收起来,哪个镇政府能有这样的执行力? “不至于?那你就试一试,”刘书记扭头看他一眼,又狠狠地瞪向邸军,“我看你脑子里装的都是蛔虫……马老大的活儿,你都敢刁难,陈太忠放得过你,我都不答应。” 第4245章 县区相争 马老大的活儿?邸军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脚一软,就直接坐到了地上,但是够资格被人叫做马老大的,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马飞鸣。 “是飞鸣书记?”林区长一听这话也傻了,按说他才是个区长,离马飞鸣很远,但是朝田市党委的书记马强,可是马家军的头号大将,马强书记收拾他,就是一句话。 “我本来懒得跟你俩说的,”刘书记冷哼一声,也不看自己的搭子,“就是怕有人不知道死活,影响到我……邸军我明白告诉你,不管怎么说,你这个镇长不要指望干下去了,你现在要考虑的,是下半辈子怎么度过。” 他这个话有点指桑骂槐的意思,也有点村俗,不过县区的领导干部,这样的水准不足为奇,他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自己撇清。 “可是我真的不知情啊,”邸军上前一步,就拽住了书记大人的袖子,双眼含泪地发话,“刘书记,您一定要救我一救……我也是在为区里谋利益。” “钉子户的事情,你跟我汇报了吗?”刘书记重重一甩胳膊,就要甩脱此人的纠缠,“你如果跟我汇报,我就不会同意的。” 可是邸军抓得他非常紧,他一摆手,邸镇长手上用力,反倒将刘书记拽了个踉跄,又由于昨天刚下了小雨,地上湿滑得很,刘书记脚下连踩两步,才避免了摔倒的尴尬,但是他一只手撑了一下地,弄得满手的泥水。 “你……”刘书记无语地指一指邸镇长,好一阵才发话,“你先把那六千万的使用去向列个清单出来,要不然别说陈太忠,我就放不过你!” “书记,对不住啊,”邸军先手忙脚乱地扶着书记,又摸出手帕帮对方擦手,同时语无伦次地解释,“单子我可以列,但是真不好追回了……这不可能。” 列单子是多大点事儿?做假账神马的最简单了,但是最要命的,是追回已经发下去的资金,“走遍天下,没这个道理……” “追回资金,多大点事儿?”与此同时,陈太忠坐在奥迪车上冷哼,“提留统筹款收得上来,追缴发放资金算什么?” 京潮的胡总也坐在车上,两人此次是第二次见面,不过见识陈区长的做事风格,这是第一次,胡总很钦佩对方的敢作敢当。 然而他也知道,今天的事儿说起来,痛快是绝对够痛快了,但是有些东西,真的没法叫真,“陈区长你话说得没错,但是花出去的钱,泼出去的水……想收回,确实比较难办,判他个无期,怕是也吐不出来六千万。” “他赔不出来,还有青禾区的嘛,”陈太忠冷哼一声,“都说众怒难犯,我偏要试试看,谁敢卡着钱不给?” 这确实是犯众怒的事情,投资商固然牛逼,但是想把投出来的钱收回去,还要不打折扣,甚至要求退赔违约金,这真的几近于不可能,坏了官场的潜规则。 “能收回多少算多少吧,”胡总虽然冷艳高贵,却不是不通情理的,他别有用意,“关键是通过这个事情让别人看清楚……咱们不是好惹的。” 他是打了杀鸡儆猴的主意,一两千万的差额,不要也就不要了,别看他只是一个高级打工仔,这点钱他还是做得了主的,关键是要达到效果。 “你说得轻巧,这六千万全是我的钱,”陈太忠冷冷地扫他一眼,“九百万的违约金也是我收……钱不多,但是我为啥不要?” “那就当我没说了,”胡总先是一怔,然后笑着回答,“我支持您。” 你也就是个打工仔,陈太忠摸出烟来,递给他一根,自己又点上一根:很多事情的因果,你根本不可能知道——这六千万是丁小宁的京华房地产垫过来的。 丁小宁的京华垫资,不是说孙淑英没钱,而是说这是两家友好合作的开端,而且京华的合作伙伴是北崇,也就带上了北崇色彩。 更而且,丁小宁在天南的摊子越铺越大,银行上杆子贷款,她有个好的项目,那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没错,这笔钱其实也是银行贷款,丁总不贷款的话,银行会很不高兴。 “其实还是……有些人就欠收拾,”陈太忠身为仙人,最恼火的就是被各种不上台面的杂鱼算计,“得让他们长一长记性。” “那这个大排镇,咱们好好谈一谈,”胡总知道自家老板的底气,也知道陈区长不是一般人,但是以退为进的手段,他见的真的不要太多,到现在为止,他都不知道,陈太忠是否真的要撤出胡营镇——他只是陪着演戏罢了。 发出去的钱想要收回来,真的很难,陈太忠虽然很强势,但是如此操作,终究还是麻烦了一点——倒是分分合合之类的策略,胡总在高级经理人的生涯中,见识到了太多。 所谓面子这些,不过是遮羞布而已,再大能大得过利益?而眼下真要追究胡营镇的违约,可能性也不是很大——抓住这个镇长的失职,谋取利益最大化,才是正确的选择。 “胡营镇就放弃了,”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发话——首都人就是这点不好,什么事儿都想得特别复杂,殊不知这世道最大的是权势,只要有足够的力量,可以直接碾压过去,“真不要了,这货不地道。” 这是典型的陈氏做事风格,要搁给别人,会想着找那些拆迁户的麻烦,毕竟钱都花了那么多,想收回来就树敌太多,倒不如拿捏一下那些零散的拆迁户。 但是陈太忠不这么看,京潮公司跟拆迁户无关的,只针对镇政府即可,至于说镇上想把违约责任推卸到“刁民”身上,拜托——你们的无能,关我们什么事? 再去大排镇,大排镇那边还是热情接待,前一次选址,大排镇是输了,但是这帮人来头是绝对不小,大家招呼得好一点,也是结个善缘。 待他们听说,京潮打算废除跟胡营镇的合同,重新跟大排镇合作,泰仓县的县长只花了半个小时就赶了过来。 说良心话,大家不是很相信,胡营镇那边的合同能轻易地中止,但既然有机会,那就必须争取一下,反正泰仓和青禾是同级,也没什么可顾忌的。 事实上,县长在来的途中,就打听到了发生在胡营镇的事,心里就多了点盼头,当然,也不无警惕——这帮人说翻脸就翻脸,一定得伺候好了。 一场谈判下来,宾主尽欢,泰仓这边表示,先签合同都可以,一周之内给你净地,你开始施工,我再收出让金,一切都好商量。 他们这是下定决心,一定要大力推动京潮公司中止胡营镇的合同,虽然这个想法,看起来有点不现实,但是人家京潮是首都来的公司,没准人家还真就有能力呢。 几千万摆在面前,哪个县区领导也会当仁不让。 不过陈太忠还是谢绝了泰仓县的留饭,他很直接地表示,这个事情,我虽然已经决定了,但还是要跟省军区的司令和政委打个招呼,所以必须尽快回朝田,面见领导汇报。 泰仓县的领导真舍不得放人,但他们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京潮公司的人临时做出了这么大的决定,那肯定是越早通知省军区,态度就越端正。 而这个通知,显然是不能通过电话,不管京潮的来头有多大,只有面谈,才能体现诚意,所以想促成此事,他们也必须放人离开。 陈区长和胡总赶到省军区,赵光达司令不在朝田,去了地方上视察兵器工业部的研究所,不过他已经通过孙淑英,了解到了发生在胡营镇的事情,他就淡淡地表示一句——胡营的态度不端正,咱们还可以有别的选择嘛。 所以陈太忠此来,就是找鲁政委的,这个人的心眼比较小,还想揽事,就是赵司令所评价的——比较书生意气,对此人保持适当的尊重,还是很有必要的。 不成想,鲁政委也不在,陈区长想一想,就给政委打个电话,说有些工作,想向领导汇报一下——您什么时候能回来? 都不是外人,何必这么客气?政委大人在电话那边笑着发话,有什么话,电话里说就行了。 事实上,鲁政委已经知道陈太忠想说什么了,发生在胡营镇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他的耳中,不止是部队的渠道,地方上也有人找上他了。 前一阵这两块地皮的甄选,就有人找到他公关,待尘埃落定之后,也有人找他表示一下心意,这年头的事情,都是这么回事。 鲁政委没得多少好处,除开吃喝和小礼物,也就是不小心买了一张彩票,中了十万块钱,不过有这番因果,就有人求到他头上帮忙关说。 对这样的关说,政委的回答相当直接,京潮不买你们的地,是因为你们违约在先,我是军区的,你找我干什么? 这倒不是说他翻脸不认人,而是自打操作八一礼堂这块地以来,他已经渐渐地知道了,这里面的水到底有多深——尤其是后期又加上了马飞鸣的因素。 这样的浑水,是他不能沾染的,擦着边赚点小钱无所谓,大事他绝对不会掺乎,无非就是收了十万的小好处,还是彩票这种……他需要在意吗? 第4246章 霹雳手段 正是因为这些原因,鲁政委接陈太忠的电话,是相当客气的。 待他听说,京潮公司觉得,胡营镇的违约,体现出地方上态度不好,公司有意将地址改为大排镇的时候,他就笑着表示,这两块地军区都看过,都还算满意。 省军区比较中意胡营镇这块地,这个是没错的,但是他们态度不端正,这个是不好的,既然给京潮公司带去了困惑,你们就看着办,省军区是无所谓的。 鲁政委的表现真是滑不留手,他说了半天,跟没说差不多,但是就这样的态度,陈太忠已经很满意了——省军区能理解京潮的选择,并且无意干涉此事。 当天晚上,陈区长还是在军区吃的饭,也摆出了一副等待政委的架势——这还是端正态度的意思,不过遗憾的是,司令和政委到了晚上九点,还没有回来。 所以他就只能站起身走人了,倒是胡总没离开,就住在军区的宾馆里——自打扛过非典检测期之后,他就住进了这里,而且省军区也挺给面子,两个豪华套两个单间加三个标准间,雷打不动,不会因为开会什么的就调整房间。 就在这个时候,马颖实也接到了消息,说陈某人大闹胡营镇,并且要追究违约责任。 这个二货,真的以为自己是在天南吗?马总很不满意地哼一声,他对上某人的时候,心态十分复杂,由于心里的那点怨念,他很想亲眼看着陈太忠倒霉。 但是涉及到八一礼堂土地的时候,他还不能任由自己性子来,生意就是生意。 说实话,他很清楚为什么京潮的人处理此事的时候,不喊上自己——骄傲谁都有。 但是对于胡营镇的不识趣,他也相当地愤怒,一个小小的镇长,就敢惦记阻挠省委书记的公子,这根本就是猫舔虎鼻梁,找死嘛——对方知情与否,他是不会考虑的……那些货早晚会知情的,到时候掀开真相,他的面子掉得更狠。 所以说,虽然陈太忠没有跟他打招呼,这件事情他也是必须介入,他要加快此项目的发展,向合作伙伴证明自己的实力,就必须把这当回事。 其次就是,以犁庭扫穴的姿态,镇压这些不长眼的,好保证以后再没有不开眼的人撞上来——马公子不是个喜欢麻烦的人,而他老爹马上也要走了,为保证自己的利益,适当地杀鸡儆猴,是非常有必要的。 马颖实是真不想帮陈太忠这个忙,但是为了自家的利益,他不得不帮。 想清楚这些因果之后,他来请示自己的老爹,说八一礼堂这块地,出了这么一个纰漏,我打算这么做——您看合适不? 马书记看着自己的儿子,沉吟了差不多半分钟,才缓缓说一句,“既然选择了,你就去做吧……多少是成熟了一点。” 马飞鸣也希望自己百年之后,儿子能活得幸福舒心,他明白自家儿子对陈太忠的怨念,老三这样处理事情,并不是最好的方式,但是……相对于这个年纪,已经是殊为不易了,起码是懂得一些取舍了——至于最好的方式,再过二十年,儿子能想到,也算不错。 陈太忠此来,是住在阳州办事处的,第二天他又到八一礼堂周边走一走,九点钟左右,他等到了前来视察的李强。 李书记是昨天晚些时候到朝田的,不过胡营镇的事情,他是一向不过问——那里原本就是京潮要买下来,再由北崇出面,跟省军区搞置换,这个事情不是他能插手的。 一群人在一片林地中转悠着,这里有近二十亩地,是给阳州做新办事处的,再加上陈太忠许诺的一个亿资金,这就是阳州能得到的全部东西。 要是算上这块地,阳州实际获得的好处接近一亿五千万,只是挂了一个虚名,就能得到这么多东西,确实不错。 不过同行的阳州办事处主任不是很开心,这地段不是很好,虽然八一礼堂整体的地块不错,但是里面也分着好坏,像这块地,就不在规划的路边上,要经过一个长约七十米、宽约十米的小胡同,才能进入这里。 而那小胡同所占的一亩多地,也算是阳州办事处的面积,也就是说,京潮给了一个“闹中取静”的地方——长长的一个走廊之后,才是豁然开朗的办事处。 这就让办事处主任觉得,此地十分的鸡肋,须知阳州办事处不是完全吃财政的,还要自己创收,沿街的门面房租金,以及散客的餐饮和住宿,是非常重要的资金补充。 老的办事处,临街就有一大块,可是这里也设成办事处的话,很可能自己都养活不起自己——前面的口子实在太小了,哪怕是搞成“工”字形也算,把走廊挪到中间,临街的地方,多少多给一点嘛。 然而,这个要求注定是通不过的,仅仅是借用阳州的名义,孙淑英就扔了一亿五千万出来,她不是出不起钱,可这个价钱已经非常厚道了,若是再给一块临街的大地皮,这不是做事的态度。 李强对此也是心知肚明,得意不可再往,其实这一亿五千万也不是很好拿的,万一有人找这个项目的碴,阳州市还得适当地扛雷。 事实上,京潮对阳州建立办事处,还有一些要求,诸如楼高原则上不能超过十二层,超过十二层的话,要紧靠南边盖,北边用来当停车场——你可以牺牲自己的采光,但是不能影响北边的房子。 所以说,这世道从来就没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李强对这些要求都不是很在意,事实上他在考虑,这块地我捂几年之后,再找个人共同开发,不用花钱平白就能落下一栋建筑。 一行人走走看看,十点来钟的时候,基本上就把这二十亩地看完了,由于是比较放松的时刻,李书记和陈区长的电话响个不停,搞得两人反倒没有时间多沟通几句。 接近十一点的时候,李强寻个空子问一句,“小陈,你昨天去胡营镇,谈得不太好?” 一边问,他一边扫一眼周遭的人,那几位见状,主动走远了几步。 “决定中止合同,”陈太忠看一眼市委的老大,心说你不该在这种事情上插手吧? 李书记眉头微微一皱,还真是有人找到他关说了,不过他自己心里清楚,别看他是堂堂的市委书记,在这件事情上,发言权还真不如小陈。 耳听得小陈如此回答,他就越发地不想掺乎了,当然,他也要表现出自己的为难来,“有人托人给我打招呼,说发下去的钱难收,希望咱能回心转意……这个环节,不会影响整个项目吧?” “有本事他别收上来,”陈太忠冷笑一声,“没听说过,违约一方还有道理。” “你有信心就好,”李强微微一笑,也不见有什么恼火的,接着他的手机就又响了,少不得走到一边接电话,“小巨不在身边,这电话闹死人。” 也不知道巨中华和赵根正达成什么共识了,陈太忠看着李书记接电话,心里没由来想起了这番因果,紧接着他又微微摇头,调整走赵根正的事儿,老李可是一直都没个交待…… 李强接完电话回来,脸上的表情有点怪异,他摸出一盒烟来,派给陈太忠一根,自己又叼上一根,抽了两口之后,才低声问一句,“手段有点激烈了吧?” 嗯?陈太忠讶异地看他一眼,沉声发问,“什么手段?” “朝田纪检委去了胡营镇,带走了镇长,”李强以极低的声音回答,看到他怪异的表情,眉头才又一皱,疑惑地问一句,“不是你干的?” “不是我,”陈太忠摇摇头,“我还等着他这两天还钱呢。” “还钱……嘿,”李书记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一个小小的镇长,就算你把他全身的零件都算上,拆开卖,也做不了六千万的主,这根本是胡闹,“你真这么决定了?” “他可以说钱不够,”陈太忠笑着回答,不过那笑声里,带着若有若无的杀气,“我是一向不怕事大的。” “唉,”李强听得摇摇头,“青禾区的区长都吓得找我来了。” 此刻的林区长,那不是一般的不好过,自打昨天见了陈太忠的跋扈,以及刘书记的态度,他心里有一种强烈的不安,当天晚上就没命地打听消息。 最后他才从八一礼堂附近的街道办了解到,开发这块地的不止是京潮公司,还有一家本省的公司,这个公司幕后的老板——可能是马老大的儿子。 这个消息是很隐晦的,刘书记能知道,是有人家的路子,而林区长能打听到,却是多亏了该街道办里的某人,认识马公子身边的一个帮闲。 听说是这么回事,林区长好悬吓出尿来,当天晚上就托人跟李强打招呼——胡营镇收的那六千万,被他用掉一部分,而且是不可能找回来了。 不过李强好歹也是一方诸侯,自是不会轻易答应人,只回答说帮着问一问。 不成想,这还没问出什么眉目,今天上午九点多,市纪检委派了人来,通知区委说邸军可能涉嫌挪用公款,然后直接去胡营镇带走了人。 第4247章 徐书记 林区长听到这个消息,好悬吓掉魂,昨天发生口角,今天就把人带走,啥也别说了,这绝对是省委马老大的手笔。 而马老大出手,可能只为一个小小的镇长吗?这才是天大的笑话,捎带个区长甚至分管副市长,那都是轻轻松松的。 撞正大板了,林区长马上再次联系人,找李强说情,到现在为止,他都不知道,此事跟陈太忠没什么关系,他只是猜到,京潮是铁下心思要收回这六千万了,而不是假巴意思地动怒,好讨价还价。 而非常糟糕的是,京潮的这笔钱,给了很有一些时间了,别说胡营镇这里发出去的钱收不回来,他挪用的钱也收不回来,这真是要命的事情。 李强给的答案,自然还是那样——你刁难我阳州办事处的设立,我还没跟你计较呢,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我说情,这不是欺负人吗? “区里心慌就对了,”陈太忠微微一笑,“镇里班子家里我挨个拜访,如果还不够钱,那就只能找区里的班子了。” 以李强这市委书记之尊,听到这里,眼皮都要抖一下,因为工作的关系找上家门,也只有你小子敢这么肆无忌惮了,而且这明显是殃及家人的态度。 想到这里,他禁不住要劝说一句,“这么搞,动静太大了吧?” “是他们先欺负咱们,自己找死,怨不得别人,”陈太忠淡淡地回答,虽然他对“激起众怒”四个字比较敏感,但是现在看来,激起众怒的应该是青禾区和胡营镇。 也不看看我们这边多少大佬和利益集团,不管比社会能量,还是比体制内的等级,差着不止两三个数量级,纯粹是自己找死的节奏。 而且他搞大此事,也有跟马颖实相同的心态,“书记,这一次不狠狠地杀鸡儆猴,以后土地开发还有麻烦,我就算整出他尿来,也要把六千万一分不少地要回来。” 土地开发是你、孙淑英和马颖实的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李强很无奈地想着,不过阳州坐收一亿五千万的红利,倒也不是毫无关系。 于是下一刻,他就将话题转移了开来,“对了,徐瑞麟的身体,最近恢复得怎么样?” “脑瘤小了一多半,精神好多了,”陈太忠本来正想着快意恩仇呢,闻言警惕地看他一眼,“他的身体足以支持全部的工作,我是体谅他,才帮他照看几个项目……北崇现在的发展,离不了徐区长。” 你小子鼻子倒是灵,李强笑一笑,他心里也清楚,弄走赵根正不用商量,让徐瑞麟这干将病休,还真是要考虑北崇的想法。 “去年他病重,我都没换他,今年怎么可能动?”李书记很干脆地发话,“我想的是,徐瑞麟完全可以胜任党群书记一职……他终究是身体不太好,党委的事务,相对轻松一点。” “党群书记?”陈太忠低声嘟囔一句,他真是没想到,李强能想出这么个任命,党群书记的人选他也考虑过,只在霍兴旺和陈文选两个常委中来回选择,却是没琢磨,其实几个副区长也有这个资格——步子是稍微大了一点,但并不是让人无法接受。 而且李书记说得不错,党委的事情确实是要少一点,徐区长现在有病在身,卸掉副区长的担子,来党委任副书记,这个安排不能说不合理。 当然,以陈太忠看来,徐瑞麟放弃农林水的口子,是有点可惜了,从徐区长曾经婉拒常务副一职看,此人也未必舍得交出手上这一摊,但是不管怎么说,从副区长到副书记,这是进步了,而且这是组织的决定,由得了你吗? 陈某人算是很大能了,被组织从凤凰送到素波,又从天南撵到恒北,他能反对吗? 所以陈区长连反对的话都说不出口——这是组织对徐瑞麟的提拔,要是明升暗降,他还可以帮自己的助手据理力争,但是这个任命……他只能说:老李你狠。 想到前几天,自己为这两个位子,曾经折腾到夜里一点半,那么李书记能画出这神来一笔,想必也得白掉好几根头发吧? 老李你不容易啊,陈太忠摸出烟来,敬李书记一根,自己又点上一根,抽了两口之后,才闷声发问,“那徐瑞麟的位子,谁来接手呢?” “这个……你不能光占便宜吧,”李强大有深意地笑一笑,“赵根正提了县长,徐瑞麟提了副书记,好事儿不能都给了北崇。” “徐区长管的那一块儿,是非常重要的,”陈太忠淡淡地吐一口烟,将自己的表情隐藏在烟雾后——本来以为白凤鸣这个位置会被人惦记,不成想,居然是徐瑞麟。 事实上,北崇现在几个副区长,每个人手里的项目和资金都不少,个顶个是肥缺,白凤鸣不用说了,刘海芳手握交通局和计委,葛宝玲更是常务副。 徐瑞麟看起来弱一点,其实他手里有农业扶持项目,移动大棚和大棚,以及娃娃鱼、苎麻和卷烟,烟炕和剥麻机的贷款也是由他负责,更别说还有退耕还林和清阳河水库。 唯一弱一点的,是谭胜利,但就是科教文卫这个口儿,资金的充裕也远超阳州任何一个县区,老教师返聘、星火计划和火炬计划,这都是钱,区里甚至在建设图书馆。 李强将徐瑞麟调离这个位子,固然是高升了,但是……党群书记,一年才能花几个钱? 最要紧的是,徐瑞麟负责的这个口儿,需要很强的接地气功底,一般人玩不转,要是给了外人,他还真是有点不放心。 “总是要给你派个合适的人过去的,有你坐镇,还担心什么?”李强哼一声。 其实他也清楚,北崇的几个副书记位子,远没有副区长的位子吃香,有一个强势到不能再强势的区长坐镇,副书记能干什么?无非就是书记会和常委会上举一举手。 但是副区长能做的就太多了,就算陈某人一手遮天,大事都要上会,甚至还有公示,但是那么多大项目过手,油水也是没多有少,而且北崇发展得这么快,做好本职工作,政绩就铁铁到手了——到时候你想赖在北崇,都有人催着你往上进步。 更别说,陈太忠还有个喜欢放权的名声,这个名声的真假不好论,但既然有这个传言,想必不是那种事必躬亲的主儿。 因为以上种种,盯着北崇副区长位子的人更多,而且徐瑞麟要调去的,是什么地方?是党群副书记,管党群工作的。 若陈太忠仅仅是区长的话,这个位子或者也还算不错,但是陈区长要兼任陈书记了,有这么强势的一个书记压在头上,党群书记……还能有多少存在感?也就是名义上的三把手,熬资历的地方而已。 可是不让陈太忠兼任书记的话,李强又不甘心,北崇近来发展得固然很好,但是大大小小的事情也是层出不断,若是非典不是这么及时的来临,戚志闻没准就给北崇带来大麻烦了。 而李书记相当看重北崇的发展,又跟陈太忠有了默契,他绝对不能容忍别人破坏自己的政绩,想来想去,索性趁陈正奎疲软的时候,直接让陈太忠主持党委事务。 出于这种考虑,他不介意将徐瑞麟推到党群书记的位置,他的思路很简单,陈太忠掌控局面的能力很强,现下又是准党委书记了,那么,党委由陈系人马把持,政府这边,就可以夹带点私活了。 政府这边安置的人,肯定是冲着求财去的,当然,也有刷政绩的需求,但是以小陈的掌控能力,政府这边就算安插了新人,也只能规规矩矩办事,求点小财——虽然这点小财,看在大多数阳州干部的眼里,已经十分令人眼红了。 不过这些都是他的私心,就算陈太忠猜到了,他也不可能承认,有些事情,心知肚明即可,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于是他微微一笑,“等徐瑞麟身体好一点,也可以关注他原来的口子嘛,党委可是管宏观的……什么都能管。” 这就又是活话了,徐区长……哦不徐书记,他身体什么时候能“好一点”,在于李书记和陈书记的认识了,不过这总是个态度——万一新副区长令陈太忠不满了,副书记干涉一下自己原来的口子,也是可以的。 陈太忠愣了好一阵,才点头笑一笑,“倒也是,老徐家里那俩双胞胎,也正需要人照顾,他做了党群书记,就有点时间了。” “对嘛,他真的需要静养了,”李强笑着点点头,“太忠我不怕跟你说句实话,对于北崇的发展,我的关心一点都不差于你。” “包括把赵根正调到北郭?”陈太忠似笑非笑地发问。 “北郭那边,我跟小巨说了,要形成敬德和北崇的关系,”李强慢吞吞地回答,“花城有三角,北崇难道不能有三角或者四角吗?” 这个倒也是,陈太忠能理解这个说辞,要是北郭只有巨中华的话,跟北崇的联盟怕是不太保险,但是再加上赵根正这个北崇人,就比较容易沟通了——哪怕赵区长跟陈区长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 不过……第四角?会是哪个地方呢?陈太忠想一想,觉得自己没必要乱猜测,于是问一句,“书记,我这个区委书记,应该坐得稳了吧?” 第4248章 夸得不是时候 你的区委书记……李强想一想之后,方始点点头,“只能说差不多,我也不敢说死,现在让你主持工作,就是看一看反应,你怎么也是外省来的干部,你明白的。” 李书记肯如此说,也算相当掏心窝子了,交流干部是纯粹的先天不足,也就是北崇出的成绩太火爆了,挡都挡不住,尤其是非典,全国各省的露脸。 这个时候,副厅高配的区委书记掉下来,区长顶上去是大势所趋,谁都拦不住,而且看一看戚志闻的惨相,目前虽然陈太忠只是主持工作,但是估计没人再跳出来炸刺了。 但受限于交流干部的身份,李书记实在不便将他一把推上位,有这个过渡,别人就不好说什么了,要不然就是纯粹不给本省干部一点机会。 那这个位置,估计还是有点悬,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区委书记这个位子他不是很稀罕,但是他已经主持工作了,到时候让他再退下来,那就是赤裸裸的打脸了。 陈某人的尊严,不容如此挑衅,于是他微微一笑,“我倒要看看谁敢来。” “你也不用总被动地等待,”李强很无奈地看他一眼,“省委组织部你又不是没人,多少打个招呼,可不也就顺理成章了?” 老李你也知道,哥们儿跟岳黄河有联系?陈太忠讶异地看他一眼,不过想一想岳部长曾经关注过北崇的“迈开脚步动手动脑”活动,心中就有些明白了。 像岳黄河这种级别的干部,出身和阵营都是很一目了然的,李书记对这个级别的英雄谱,想必也背得很熟悉,而陈某人跟蒙艺的关系,也是瞒不了有心人。 “总觉得……为自己跑官,有点不好意思,”陈太忠讪讪地笑一笑,却也不否认对方的话。 “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李强白他一眼,不过现在的年轻干部,知道“不好意思”的人真的不多了,多少也算是个不错的品性,“你不争,就别怪别人手快。” 这倒是金玉良言,陈太忠微微颔首,然后又嘀咕一句,“老徐上了,接替这个位置的人……可是得懂行才行。” “你有诚意让他放手干,我就保证懂行,”李强抛开了市委书记的架子,跟他讨价还价——能不能放手干,也涉及到新任副区长的政绩和利益。 “我最喜欢放手了,恨不得啥都不管,”陈太忠听得就笑,“我还年轻,也喜欢享受生活……不过如果来的人是外行,那就没办法了。” 这话里就又存了试探,可是李强也知道,这个副区长真不是他手拿把掐的,万一上面那个领导脑门子一热,没准就丢下一个不靠谱的来。 再想一想北崇分管农林水能掌握多少资金,这种情况实在太可能发生了,所以他只能一摊手,“真要是这样,到时候就随便你了。” 看起来老李的压力也不小,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不管怎么说,动徐瑞麟之前,老李是跟自己通气了,而且还是进步,这个事情做得挺地道。 最关键的是,徐瑞麟没有离开北崇,老徐的力,他是随时借得到的,就没必要再计较了,至于说新的副区长很可能是看到了手上的资金,那倒也无所谓,千里做官只为吃穿。 贪一点不怕,有能力就行,要是没能力还想贪,有徐书记在手,陈太忠想架空那个副区长,一个眼色就足够了。 陈区长在琢磨,李强也在琢磨,近期的阳州县区大调整,他已经落了一些实惠,但是他并没有知足,陈正奎输了这一阵,应该要安稳一阵了,但是李书记的目的,并不仅仅是这个,他要把阳州的发展也抓起来。 发展离不开资金,李强有跟市政府抢资金的打算,然而这还不够,陈正奎把持政府事务,李书记想按自己的设计发展阳州,掣肘之处不少。 那么想坚持走自己的路,资金就是大问题,而阳州地界找钱,除了市政府,就只有北崇这棵摇钱树,这里甚至比阳州市政府还有钱——如果不考虑还款的话。 从将巨中华放到北郭,又把赵根正调过去就可以看出,李强是铁下心思打造一个经济圈了,让北崇除了带动敬德,还要把北郭带起来,而且坐镇的是他的秘书,不但听话,将来捞政绩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至于说赵根正调动得不吭不哈,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那三个正处的位置,太惹人眼红,李书记也不能保证,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反正就是见缝插针了。 事实上,李强对阳州的规划,到此地图都没有全部展开,只不过限于种种原因,目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若前一阵那三个正处的位子手软一点,现在自由度能再大一点。 可是有那么好的打击陈正奎的时机,不抓住也是不可能的,如若不然,阳州官场就只听说陈市长,没人知道李书记了。 天底下的事情,大致就是如此,有所得必有所失,令李强感到欣慰的是,陈太忠并没有问及北崇干部会如何调动,也没提出什么要求,这就让他少了一些压力。 像徐瑞麟的位置,都是他昨天才大致协调好的,今天就说出来了,保证跟陈太忠的充分沟通,同时也不怕表示出自己的压力。 陈太忠的反应,也令他欣慰——希望助手能有相关的工作经验,是再正常不过的要求,于是他就想:其实小陈这个人,真的一点都不难打交道,能放下架子保持合作的话,肯定能够受益良多,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就容忍不了他。 想必是领导的架子,不那么好放下来吧?李强心里暗暗感慨。 两人谈了一阵之后,就差不多就十一点了,年轻的区长邀请自家领导共进午餐,李书记笑着拒绝了,“中午还有应酬,你正好也有要跑的事情,咱们各人顾各人。” 那就去找岳黄河吧,陈太忠原本没有为自己跑官的打算,被李书记一阵忽悠,就觉得自己确实有点不合时宜了。 再想到前两天市林业局某个副局长,大晚上的来自己家里拜访,就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了——所谓跑官,听起来有点讽刺的味道,但是该跑的时候不跑,不但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也是对领导的不尊重,算是态度上有问题。 既然红尘历练一场,是要学习遵守规则和人情世故,仙人的尊严,还是装进兜里吧,年轻的正处带着这种心情,来到了省党委。 省党委是一幢二十一层的大厦,旁边还有两栋裙楼,以及一些零散的小楼。 组织部是在大楼里办公,陈太忠登记了身份,才走进大楼,迎面就看到马飞鸣带着一帮人,前呼后拥地走了过来。 马书记一眼就看到了高大的陈太忠,他先是一扫而过,走了两步之后,才微微一顿停下脚步,“小陈怎么来了,有事?” 换个县区的一把手来,只马书记这个招呼,就足以值得自豪了,能让省委书记记住的正处不多,能让马书记主动打招呼的,就更少见了。 严格来说,陈太忠只有两次近距离接触马飞鸣的时候,一次是小贾村的泥石流,一次是八一礼堂庆祝建军节的献礼,马书记的记性还真是不错。 陈太忠也是微微一怔,然后才笑着回答,“北崇在搞大学生返乡创业,现在是第二期了,我来向组织上汇报一下。” 面对省委一把手,他自是不可能说我是来找岳黄河。 “嗯,那个活动不错,”马书记点点头,果然不追问细节,想了一想之后,抬腿向外走去,“好好干,我看好你。” 你要看好我,也不用这会儿说吧?陈太忠看到一帮人离开,无奈地抽动一下嘴角,都要离开的人了,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这会儿说,真不知道是要帮人还是想害人。 他这么想,其实有点不厚道,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个局委对他的肯定,而一个副国级领导,能对一个正处“我看好你”四个字,那真的是极其罕见。 就连大厅里的其他工作人员,听到这话,都要禁不住悄悄打量他两眼,恒北唯一的副国级领导,至尊无上的马老大,居然会对这个年轻人如此赞许? 陈太忠来到岳黄河办公室门口,却得知岳部长在开会,一直等到十二点二十分,岳部长才散会回来,看他一眼后发话,“下午三点来吧,现在有事,顾不上。” 这不是岳黄河有意怠慢,恰恰相反,他对陈区长是相当客气了——还有其他干部在等他,岳部长对于这些干部,就是轻描淡写一句话,“中午我有事,你们也回头再来。” 那三个干部相互看一看——这三位都是彼此认识的,两个是副厅级干部,还有一个是组织部的处长,关系不能说很好,但是大家确实是认识。 看到岳部长对一个年轻人如此客气,约定了时间,自己三人才混了个回头再来的回答,而且三个人,统一的就是一句话,“你们也”——这待遇的差别也太大了吧? 第4249章 部长的坦率 听到岳黄河如此说,一个副厅也不多说,低眉顺眼默默地走了,另一个副厅仗着跟处长有点关系,等到四处无人的时候,低声问一句,“唐处,这年轻人谁啊?” 组织部的这位沉吟一下,才缓缓地回答,“整个恒北势头最猛的正处。” 势头正猛的正处……这位咀嚼一下,将脑子里记得的几个人一一过一遍,却愕然地发现,他印象中最猛的几个正处,都对不上号,于是干笑一声,“真是年轻有为,我都不知道咱恒北出了这么个新秀。” “人家不是恒北的,”唐处长看他一眼,组织部的干部,眼皮子自然驳杂,他也不介意夸耀一下,“是天南的。” “是陈太忠?”那副厅一听这样的提示,登时就反应了过来,现在的恒北,陈太忠已经进入了不少厅级干部的英雄谱,听到特征如此明显的提示,他哪里还想不到此人是谁? “嗯,”唐处长默默地点点头,心里却是暗暗地纳闷,这家伙的名声,居然都传到旅游局了? 下午两点半,陈太忠就来到了岳部长门口。 岳黄河是两点五十五左右到的,他扫视一眼门口等待的众人,“吴市长跟我进来。” 吴市长进去之后,十分钟才出来,然后又是张书记,招呼了五个人之后,才轮到陈太忠,这时候就已经三点四十了。 见他进来,岳黄河端起手里的杯子,喝一口水,干脆利落地发话,“你说。” “两件事,一个是在部里的关怀下,我区‘迈开脚步,动手动脑’的活动,已经初见成效,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干部,已经掌握了最少一项体力工作的技能,”陈太忠缓缓回答。 这个数据不是开玩笑,而是确实有这么多,隋彪对这个活动非常地重视,甚至搞出了末位淘汰制——隋书记一度是非常想配合好陈区长,把北崇搞上去的。 就算有些干部认为,这可能是一阵风走形式,但是陈区长的不好说话,大家也是知道的,只能收起那些侥幸心理。 而且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北崇实在太落后了,很多干部离基层工作很近的,好多东西平常就接触,一学就会。 打个太不确切的比方,就连隋彪自己,因为出身于会计,打算盘做账也是一等一的拿手。 所以北崇有百分之八十的通过率,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就要重新学过,再不合格的话……现在主持党委事务的,可是陈区长。 这是一个成绩,还有一个成绩就是,“大学生返乡创业的第二期,已经全面启动,第一期里出了不少成绩,这第二期怎么搞才能更好,也希望您给予指示。” “出了些什么成绩?”岳黄河淡淡地发问。 “一个小伙子的山核桃初加工产品,已经卖到了首都,”这是严酉生,孙淑英吃了他的山核桃,感觉不错,临走特地弄走了一百公斤,自己吃和送人,这就算……是卖到了京城。 还有就是双寨的桑格,那小伙子也争气,“还有种植大棚收获成果的,预计今年收入会超过十万元,这个……科技状元啊。” 当然,那吃不了苦离开的,暂时就没必要说了,陈区长很认真地指出,“区里只是给了一些政策性的扶持,小家伙们就能做出这样的成绩,在这个普遍浮躁的年代……相当难得。” “这个回头我要做个主题活动,你先准备文字材料吧,”岳黄河非常清楚,北崇搞的这个大学生返乡创业,在更上一层都引起了一些关注,并且开辟了一些新的思路。 这真不是夸大其词,从改革开放以来,上面主要的思路就是允许一部分人富起来,集中精力做大事,优先照顾某些地区和省份,在税收、资金、人才等方面,全面倾斜。 这些地方做好了之后,再以点带面,带动落后地区,因为这个思路,就导致了全国经济发展的不平衡,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家底儿薄,只能如此。 但是这个经济发展越来越不平衡,就产生了一些不好的效果,尤其是中西部的一些国有企业,因此遭重创,七成以上军工企业不是军转民了,就是苟延残喘。 正是因为如此,前两年出现了“西部大开发”的说法,就是说咱国家不能光关注东部,西部也要考虑,然后中部就叫了起来——我们呢? 东部的发展,因为种种政策因素,一开始主要是劳动密集型产业,出口导向型为主,以此掘得第一桶金,然后再提高科技含量,开展高科技企业。 等东部发展得差不多了,这低利润高强度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就该退出了,然后将这些产业迁到中西部地区继续发展,而东部这个地方,就可以集中精力搞高科技和金融等暴利行业了。 东部的高度发展,是中西部输血的结果,不光输出了资金和人才,还有廉价的劳动力,这不是笔者杜撰,国家采用的就是这样的大政策——各家守着自己的小摊子,谁也富不起来,必须有人做出牺牲,等资金抱团盈利之后,再谈大发展。 就像东临水,陈区长借过去的钱,也要由村委会统一支配,才有崛起的希望,摊到个人头上,无非就是各家好吃好喝几顿,再以家为单位,去乡里买彩票,中了的话不用说,不中的话,各人安心回家,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这种大政策下,无所谓公平,天底下就没有那么多公平的事儿,关键是研究表明,未来的十年,是难得的和平时期,国际上没有那么多尖锐的矛盾,正是该埋头发展。 所谓发展良机,就是怎么快怎么来了,甚至有人说,这是中国百年难遇的追赶世界潮流的机会,必须牢牢抓住。 以史为鉴,强汉盛唐,汉朝是极其强大的,这其间汉武帝东征西讨,拓展的版图最大,但是不要忘了,他这么能打,是因为前面有文景之治,汉文帝和汉景帝给他创造了充裕的财富——须知文帝和景帝之世,也是埋头发展,对外政策那叫个软,也就不用说了。 大政策的意思,就是咱先图个文景之治,以后的事情,交给后人吧……后人比我们聪明。 而东部发展起来之后,中西部就可以通过劳动密集型产业致富了,而东部地区撵走这些企业,更换其他高利润行业,这叫腾笼换鸟。 腾笼换鸟时鸟的感觉,那就没多少人关注了,个人总是要为国家利益让路,没啥好说的。 私货夹带完毕,书归正传,大学生返乡创业一说,也早有人提起,但不是主流说法,其时主流的说法是,是人才,就去东部或者北、上、广闯荡吧,就是美国牛仔片里演的那样——骚年,你的征途是星辰大海,西部有数不尽的黄金等着你。 这个时候,北崇有了大学生返乡创业的实例,而且是批量的,不是个例,这个还是很有研究意义的,跟大政策不太吻合,但是却又符合“西部大开发”的思路,很值得细细品味一番——反正任是谁也不敢说,只许东部发展,不许西部大学生回乡。 所以岳黄河嘴上不表态,心里却是相当关注这个活动,当然,关注并不表示一定大力支持,但是毫无疑问的是,北崇在这一方面,趟出了自己的路子,哪怕做为一个试点来观察,总结出一些经验和教训,也是极好的。 怎么样才能吸引大学生回答贫困的家乡,怎么样才能让他们发挥自己的特长,怎么样才能保证他们创业的资金,怎么样才能让这一腔热情坚持下去而不冷却,他们自身又有什么样的需求,自身的价值又希望得到何种形式的承认…… 这一切,都可以从北崇观察到——起码可以观察到相当一部分。 所以岳部长就做出了这样的指示,“不管怎么说,你们为了改善落后的现状,勇于探索的精神,我是高度肯定的。” “这个资料我两天之内就能准备好,”陈太忠笑一笑,觉得这一个多小时也没白等,“不过您有点过奖了,我们只是太缺人才了,不得不这样做。” “缺人才就是根本性质,”岳黄河笑一笑,这时候的发展,人才和资金一样,都是集中起来使用才好见效,而且普遍的观点是,初出学校的学生不好用,去发达地区打拼十来八年,眼界和阅历都有了,腰里再有点钞票,这时候回乡创业,也容易成功。 不过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再多说了,于是摸起一根烟来点着,很干脆地发话,“这是公事,说一说你的私事吧。” 没有一个省委常委是简单的,谁眼里能揉得了沙子? “私事就是……我现在只是主持北崇的党委事务,不太名正言顺,”陈太忠表述得也很直接,“北崇这个书记,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希望再有别人掺乎了,会影响北崇的发展。” “唔,”岳黄河点点头,抽一口烟才缓缓发话,“谁让你来找我的?” 第4250章 命运多舛 你这个话,问得有点水平不够啊,陈太忠暗暗一呲牙,不过想到这也是岳黄河不见外,于是讪讪地笑一笑,“没人让我来,我现在比较看重这个位置。” “这是胡说,”岳部长哼一声,很直接地发话,“如果你真看重这个位置,一个月前就该来找我了……知道吗?我一直在等你来。” 我艹,这位也是不好糊弄的,难得的是说话还这么坦诚,陈太忠想一想,就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一直有点不好意思,今天跟阳州李书记见了一面,他希望我妥善利用自身资源……他很看重北崇的发展,所以我才下了这么个决心。” “不好意思,哈,”岳黄河听得笑一声,“昨天我跟蒙书记打电话还说到你,他说了,这小子有点恃才傲物,该压一压的时候,就压一压他……你说你目无领导,我该不该压一压你?” 幸亏我没打老蒙的旗号来,陈太忠听得庆幸不已,而且岳部长的语气,也相当地不见外,于是他干笑一声,“目无领导,这确实不应该……主持工作就行了,最好别派新书记来。” “难得听到‘不好意思’四个字,”岳黄河轻喟一声,又吸一口烟,神情恍惚了好一阵,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最后才又吸一口烟,“行了,书记就是你了,我会跟李强说的,不过你这个一肩挑……得有个期限,你自己说吧。” “三年吧,”陈太忠倒是老大不客气,反正脸已经揣兜里了,也就无所谓了,“三年内,我保证北崇冲进全国百强,目标是十强。” “你倒真敢说,”岳黄河气得乐了,一肩挑的,都是一种非正常状态,党政分开喊了多少年,党政一肩挑,短期内可以,三年……真是敢胡说八道。 不过这也不是他操心的事儿,阳州市委觉得合适,他最多过问一下,也就没责任了,“反正我是支持你了,李强也能打我的幌子了,你再把党务工作好好抓一抓。” 岳部长终究是党委口上的人,抓的还是组工,出政绩就要说“返乡创业”之类的,至于说北崇是百强还是十强……这个指标并不是很重要。 “抓哪一方面呢?”陈太忠似懂非懂地发问,党委的事务,他还真不是很熟。 “知道该抓哪一方面,我就自己抓了,”岳黄河瞪他一眼,很不见外地发话,“党委的工作是在不断的完善中,将来还要跟随时代的变化,不断地改进,这是组织的先进性决定的……一句话,你多想一些积极的点子。” 这话再明白不过了,我有好点子,还用得着等你吗? “我有乡镇直选的想法,一些首长觉得时机不成熟,”陈太忠听他这么说,马上就冒出一个点子来,“您肯支持的话,我马上着手实施……嗯,先从党委直选开始。” “这个你可以等一等,”岳黄河原本慢吞吞地抽烟呢,听到这话,直接一口烟就憋在了嗓子眼里,猛猛地咳嗽了四五下,才缓过劲儿来。 直选……开什么玩笑,这玩意儿可是太敏感了,岳部长心里有数,目前直选的倡议声不少,似乎这几年内,也要开试点了,然而就算恒北开试点,也绝对轮不到北崇——北崇你陈太忠一枝独秀这个不假,可谁敢在这个高速发展的地方开试点? 把你陈太忠或者陈系人马选下去,倒是民主了,但是那麻烦也就大了。 反正这个话题不能继续了,岳部长喝一口水,压一压喉头的麻痒之感,又沉吟一下,方始发问,“我跟你蒙老板说了点什么,你想不想知道?” “想,但是不敢,”陈太忠笑着回答,反正是个不要脸了,再谦恭一点又何妨?“我琢磨着,该让我知道的,早晚能知道,不该让我知道的……好奇心太强,也不是好事。” “我想跟蒙书记了解一下,杜毅是什么性格,”岳黄河看着他笑,那笑容是说不出的古怪,“但是现在想一想,你好像跟杜毅也挺熟。” “杜毅……”陈太忠呆呆地看着岳部长,足足愣了有十来秒,才摸出烟来,自顾自地点上,抽了两口之后,才艰涩地发话,“我艹,杜毅要来恒北?”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就是这样了,”岳黄河还在笑,表情依旧是那么古怪,这事儿实在太好玩了,虽然他有点捉摸不清未来党委老大,心里难免急着盘算,但是眼前这位,才真的是命苦,难怪面对他这个省委常委,都脏话出口。 通过蒙艺他知道,陈太忠被交流出来,可以说是杜毅亲自过问的,换个力道差一点的,谁也不能把黄家的希望之星折腾到外省,而现在……杜毅追到恒北来了。 他本来是觉得,此事有点好玩,但是现在目睹面前这位的表情,他觉得太滑稽了。 “我这就叫个命运多舛了,”陈太忠根本顾不得计较岳部长的表情,他心里的悲伤逆流成河……追着打压,你比我这个罗天上仙还欺人太甚啊。 不过再想一想,他也就释然了,杜毅来恒北,跟他来恒北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都是组织的决定——哥们儿不是妄自菲薄,若是可以选择的话,杜毅愿意撞到我吗? 丫如果愿意的话,就不会把哥们儿送出天南了。 “反正我头疼他,他也头疼我,”这个时候,陈太忠就没什么不能说的了,反正他也早有退隐之心,就是守着北崇这一亩三分地儿,时间到了走人,不求上进了,杜毅你奈我何?“倒不信他还能再把我送回天南。” 不枉我跟你说这么多,岳黄河听得暗暗点头,他是空降下来的组织部长,在尊重地方的同时,要强调中央的掌控,对上马飞鸣,扛不过也是非战之罪,但是在“后马飞鸣时代”都不能体现一些存在感的话,就有能力不足的嫌疑,辜负首长们的信任了。 现在他手上有这么一张牌,还真是不错,诚然,陈太忠这一个小小的正处,对于一个中央委员来说,杀伤力有点过于低了,但是陈太忠真的仅仅是一个小正处吗? 这可是能让杜毅都挠头的正处,天南是陈太忠的主场,杜毅不好下狠手,但是现在,陈太忠在恒北也闯下老大的名头,由于执政一个区,又在非典风波中大出风头,民意基础比在天南还厉害,要是玩最高层的博弈,跟在天南也类似。 这张牌虽然不大,但是绝对凶悍!第一次,岳黄河生出了全心全意笼络陈太忠的心思。 他跟蒙艺的关系是不错,私交不错,也是同一个阵营的,蒙书记现在是候补局委,比他这个省委常委要高出两级,基本上他处理什么大事的时候,经常会参详蒙艺的意见和建议。 对于蒙书记的这个小兄弟,他也愿意在方便的时候,照顾一二,别看岳部长不怎么搭理陈太忠,究其根源,还是陈太忠离他实在太远了,若是陈某人现在是个副市长,脑门上绝对就顶着“岳”字招牌了。 就算这样,他对陈太忠也有看顾,不是随便哪个县区一把手,就能登上省委组织部部长的门的,而岳部长不但接见陈太忠,连北崇那个“迈开脚步,动手动脑”的主题活动,都是他最后定的宣传口号。 这种关照,能细细品味的人,才体会得到,可以说,岳部长对陈区长真的不薄。 但是现在,意识到陈太忠甚至有牵制杜毅的能力,岳黄河就觉得,以前自己对这个年轻人,还是有点怠慢了,正是因为如此,他今天对陈太忠,表现得非常不见外——本来嘛,也就不是外人。 岳部长没有一定要跟杜毅作对的心思,但是杜书记抓的党委,首当其冲的就是组织人事,这个矛盾是不可协调的,所以他手里必须要握几张底牌。 陈太忠就是一张不错的底牌,牌小但是犀利,身后有大庄家,而且跟对方曾经有过冲突,互有输赢——没错,陈太忠是被赶出来了,但是要考虑到双方的身份,一个是中央委员正部,一个只是小小的正处。 这种情况下,只是被撵出来,而不是被扼杀,就足以说万幸了,更别说陈某人刚才说了——他也怕我。 这话不像吹牛,也不可能是吹牛,所以岳黄河马上就决定了,一定要笼络住这个人,至于交流干部什么的,他不会看重——须知岳某人是中央派下来的。 “那行吧,以后阳州市级领导的任免,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跟我说,”岳黄河缓缓地发话,他不是一个舍不得投资的人。 想笼络人,必须要舍得先付出,他的长处不在副处级的任免,而是在副厅和正处这个级别,稍高了,省委书记会过问,低了的话,地方的意见很重要。 至于说陈太忠的建议能不能兑现,这很难说,他只是组织部长,而不是省委书记,他只能是“充分考虑”而已,不过岳部长有这个话,就很难得了。 陈太忠就充分地体会到了这一点:老岳比邓健东强,哥们儿帮吴言说句话,要硬塞红包,但是现在,阳州市领导一级干部的任免,哥们儿能递上话了。 第4251章 副省长的暗示 陈太忠的省委组织部一行,收获不算太小,谈了足足有十五分钟,他才走了出来,来到楼下的奥迪车旁,面对阴霾的天空,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钻进了车里。 事实上,他很想大喊一声,“省领导也不过就是这样嘛,并不都是难打交道的。” 下一刻,他就遭遇了另一个省领导,开机不久有个电话打了进来,电话号码本上,三个大字一闪一闪——欧阳贵。 “欧省长好,”陈太忠笑着接起了电话,“请问有什么指示?” “没有指示,”欧省长在那边回答,声音听起来略略有点嘈杂,似乎在什么空旷地带,“现在有事吗?” “没事,刚从省委出来,”陈太忠看一看后视镜,心说老欧这会儿打电话过来,别是也在省委吧? “那你来趟北山吧,红水河这块,”欧阳贵指示一下,又问一句,“有时间吧?” “您指示了,我肯定有时间,”陈太忠笑着挂了电话,又打开朝田的地图看一看。 北山位于朝田北侧,离市区不远,这一片的丘陵面积不算小,红水河擦边而过,要说起来,这块交界地不算很难找。 其实是相当好找,陈太忠开车过去,不多久在一个山道路口,看到了欧省长的座驾,旁边还有四五辆小车,两辆中巴。 他停下车来,走过去一看,发现车队里没人,旁边有两三个闲人在站着抽烟,他就走过去问一句,“打扰了,问一下欧省长去哪儿了。” 闲人们交换个眼神,一个年轻人眉头一皱,不答反问,“你谁呀?” 他的态度略显生硬,但是就这,还是看在那辆挂了素波牌子的奥迪车面子上——不是每一个阿猫阿狗,都有资格打听欧省长去向的。 陈太忠知道这些人的心态,自是没办法叫真,但是这小年轻的态度,让他也有点恼火,于是硬邦邦地回答,“我陈太忠。” 可是他说话的语气,让小年轻也有点着恼了,这位看一看周边的两位,确定大家都不知道陈太忠是何许人,于是继续皱着眉头发问,“你是干什么的?” “我北崇区长,”陈太忠真是腻歪了,语气就更生硬了,“欧省长去哪儿了?” “要是有事,你等着就行了,”小年轻不耐烦地回答,知道这位是体制中人,倒是放下了警惕心,但是一个小小的区长……你呲牙咧嘴什么劲儿? 他的级别还不如一个区长,但他是为欧省长服务的,见过的领导干部真是不要太多。 这个小区长是他所不熟悉的,那么跑过来见副省长,不是跑官就是跑钱,要不就是套近乎的,还这么牛皮哄哄的干什么? “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陈太忠气得骂一句,“欧省长身边有你这种人,太影响形象了……是欧阳贵副省长主动打电话给我,要我过来的,有本事你再说句不知道?” 他的话说得不算太重,但是在这种场合,就算相当尖酸和打脸了,直斥对方狐假虎威的小人行径,不过说也就说了,一个小人物,他需要在意吗? 年轻人的脸先是一白,这话骂得太狠了,但是听到后面的话,他强压住了怒火,冷冷地发话,“你怎么证明你说的话?” “我不证明,我走,”陈太忠转头走向自己的车,“小家伙,有种留下你的名字……我是报了身份职务,你还没有。” 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他报姓名和职务都无所谓,甚至都做好了让对方看证件的准备,可这年轻人不看证件,明显就是认可了他的身份,最让他恼火的是——认可之后,这厮居然自作主张,要他在这儿等着。 什么时候轮到你这小玩意儿替副省长做主了?无非就是想显摆你这宰相门房的优越感。 “陈区长请留步,”旁边另一个闲人上前一步,笑眯眯地发话,这年轻人气势太盛,一看就是真的有底气的,小曲已经得罪此人了,他必须和稀泥——欧省长专门喊来的人,谁敢让走了?“欧省长刚看完造林,就在下面河沟里视察汛情呢,你从那个台阶下去就行。” 陈太忠白那年轻人一眼,抬脚就往台阶处走,不成想才走到台阶边上,欧阳贵就带着一帮人哗啦啦走了上来,身后还有人扛着摄像机啥的,这是记录副省长的工作,没准能上晚上的新闻。 欧省长走上来之后,冲陈太忠点点头,“小陈到了?” “到了一阵了……那年轻人是谁?”陈区长一指年轻人,顺便收回打在那厮身上的神识,宰相的门房是假的,但某人的宰相肚量可不假,“一点都不会办事,太影响您的形象了。” “嘿,”欧阳贵笑一声,也没搭理这话,不过可以想像得到,此人注定要受到这句话的影响——官场里的一句话,甚至可以改变人的一生。 “你们该走就走吧,”欧省长吩咐随员一句,然后看向陈太忠,“你跟我来。” 车队上路,进了市区之后就各行其是了,最后欧省长的车在一家茶社门口停下,陈太忠跟着停下,其他车犹豫一下,相继开走了。 这两辆车一停下,就惊动了茶社,尤其是欧省长的车,只要是在朝田讨生活的主儿,就知道这个车牌意味着什么,一个面容姣好的美妇快步走了出来,“欢迎光临。” “搞个好点的房间,清净一点,干净一点,”欧省长的司机发话,副省长进路边的茶社,不是很常见,但也不罕见,他就知道章法。 看到欧阳贵的年纪和做派,美妇越发地能断定,这是省里的领导来了,不是省里领导的司机开车来了,于是殷勤地将人让进去,才低声问司机,“这是哪个领导?” “是欧省长,”司机随意地吩咐一句,“你们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过欧省长离开之前,不要再接待新的客人了。” “那是,那是,”美妇笑着连连点头,难得有副省长这样的贵客上门,人家也没要求清场,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真的是很平易近人了。 欧省长跟陈太忠进了茶社,不多时,一壶热茶泡了上来,茶叶是小叶而且芽型完整根根碧绿,一看就是今年的头茬明前茶。 不过他俩没有在意这些,这种小事不值得关注,欧省长了解了一下北崇近期的发展,尤其是四个方向:退耕还林第二年了,娃娃鱼很快要上市了,苎麻目前在涨价,清阳河水库今年要合龙。 事实上,欧省长还有第五个问题,“北崇搞的这个移动大棚,效果真是不错,我有意支持地方采购一些,来推广大棚技术,但是你一定要说实话……一亩的成本是多少?” “移动大棚的成本,不是按亩数算的,跟这个大小和结构都有关系,”陈区长笑眯眯地回答,省里考虑出钱买,这就是有便宜不沾白不沾,他自是不能说实话,“不过平均下来,一亩大约一万五左右……不含人工,还有专利费的问题。” 卢天祥接手北崇所有移动大棚的活儿,但是连工带料也就一万三,陈区长多报两千,还不含人工,确实不算低,至于专利,是从敬德拿过来的。 价钱有点黑,但是没办法,北崇要发展呢,而且那个人工,北崇人在自家地盘施工,可以忽略不计,可是来朝田施工,成本会极大地增加。 “还有专利费?”欧阳贵的眉头皱一皱,这玩意儿听起来……感觉不是很好。 “买北崇的东西,不存在这个问题,”陈太忠笑着回答,“但是别人最好不要想仿制,否则就准备打官司吧。” “你就是掉进钱眼了,”欧阳贵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话说成这样,他哪里还不知道里面的说道?“先买比你三千亩,每亩便宜两千块……效果好的话,上万亩都有可能。” “这怎么可能?”陈太忠一摆手,“我这是成本,哪里可能再便宜,我还指望您给点利润呢,能一亩加两千才好。” “那你就是逼着我仿制了,”欧阳贵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发话,“你要打官司,那我就奉陪了,输了官司我也不给你钱。” 咱不带这么不讲理的,陈太忠撇一撇嘴,觉得转移一下话题比较好。 然后他才发现,在自己跟前端茶倒水的年轻人,似乎不是上一次在欧省长家看到的,“这小伙子是谁啊?看着有点面生。” “王子哲,农业厅的,他父亲是我的老乡加校友,”欧省长笑着回答,“小伙子挺机灵的,以后你多加照顾……小王,给小陈加水。” 年轻人端起茶壶,给陈太忠加一点茶水,笑眯眯地发话,“陈书记,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陈……书记?陈太忠摸一下下巴,若有所思地看一眼此人,你叫我陈书记? “小王是恒北农大毕业的,”欧阳贵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端起茶水轻啜一口,“理论水平还是不低,能接一下地气就更好了。” 看起来怎么也不到三十,你就想当我的农林水副区长?陈太忠马上就脑补出了一些关键。 昨天才定下的事儿,今天就来争取,老欧你这鼻子也太灵了一点吧? 第4252章 史常务 欧阳贵对王子哲的介绍,就是这么两句话,接下来就是敲定了移动大棚的价格,每亩一万五千元,不过这个价格,要允许地方上赊欠。 陈太忠不能接受这个条件,跟地方要钱真不容易——这移动大棚也是老规矩,并不全是省里出钱,省里拨一部分,地方出一部分,不想出的,那就不要指望能拿上拨款。 但是欧省长马上解释,说我这是急着铺开摊子,下面地市敢欠钱不给的话,我帮你卡他们来年的拨款。 副省长能这么承诺,这钱自然就不怕要不回来,而欧阳贵这种赶工的决定,也让年轻的书记颇为感慨:很多领导干部还是积极地想把事情搞好的,只不过很多时候,缺少一种尝试的决心,下面能出现成功的样板,省里多半会拿过来就用。 说句实话,陈太忠心里有点排斥移动大棚在省里的推广,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北崇老百姓好不容易才学会种植和养殖,省里一推广,就影响到了北崇的利益。 但是这个合同能让卢天祥和北崇得利,再想一想曾经对严酉生说的话,他就坚定了信心:这个大棚卖出去,起码要一年才能形成规模,有这一年的缓冲,足够让北崇的大棚种植和养殖更进一步。 撇开全省一盘棋的说法,不谈省里领导的压力,只说这种科技含量不算特别高的项目上,害怕别人追赶的,不是好汉。 真正有本事的,就要有比别人跑得快的信心,没这个信心和决心,就算有钱了,也不是真正成功者的心态。 陈太忠最先给北崇带去的,是各种脱贫项目和致富途径,没办法,大家穷的太久了,首先考虑的就是改善生活,但是接下来,他就要考虑增广大家的眼界、提高大家的信心了。 致富项目只是一时的,不能躺在成绩上吃老本,有了积极进取的心态,才能保证持久的发展——闪金镇没落的六格背包,就是再令人痛心不过的反例。 在个别发达的地方,腾笼换鸟都快成共识了,北崇也要有这个眼光,暂时的落后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思进取的心态。 说完这几个问题,欧阳贵又有意无意地点一句,北崇目前储备的苎麻有点多,新麻也快下来了,你要有个统筹规划。 担心麻贱伤农吗?陈太忠琢磨一下,觉得这话里面的味道实在有点多,于是笑着点点头,也没说什么。 离开的时候,欧省长的司机已经买了单,王子哲犹豫一下,还是走到陈太忠面前,轻声发话,“陈书记,能给我留个电话吗?” 年轻的书记看了他一眼,笑着点头,“当然可以,你记一下……” 事实上,王子哲想要电话,直接找欧省长就可以,眼下这么做,无非是表示对陈书记的尊重,当然……肯定也有加深印象的意思。 陈太忠离开之后,一边开车,一边有着浓浓的感叹:朝里有人和没人,还真就是不一样。 今天跟欧省长的见面,根本没有提及北崇的副区长要换人,但是王子哲出现在这里,铁铁地是冲着农林水的分管区长去的,只不过徐瑞麟的任命还没公布,实在没办法明说。 因为邢华的缘故,欧阳贵帮陈太忠活动下了北崇区区长一职,尽管那时的北崇穷得惨不忍睹,但毫无疑问的是,他如愿地坐到了一把手的位置,这就是人情。 当然,这个人情其实是邢华的,不过在之后的日子,欧阳贵对陈太忠也不薄,还毫不见外地邀请他来自己家闲坐。 所以对上王子哲,年轻的书记实在生不出什么排斥的心思,跟那个夜访陈宅的林业局副局长相比,很明显是这个小王更能让他接受——如果两人水平大致差不多的话。 所以说人情这东西,有时候是非常可怕的,陈太忠自命不是任人唯亲的人,但是这种情势下,尚未明白这两人的能力,心里却已经给出了答案。 想要任人唯贤,真的很难啊,他轻喟一声,心里就想,要不要跟李强打个招呼,放这个王子哲一马。 不过这个心思,也是一瞬间的想法,下一刻他就意识到,别看老李愿意采纳他的意见,但是张嘴之后,欠的都是一份一份的人情,而对他这讲究人来说,人情债是最难还的。 真要欠人情,还不如欠岳黄河的人情,划拉一个副厅,这多有成就感?而且哥们儿只管负责引见,成不成的还要看个人的机缘。 副处这种档次,实在是太低了,陈太忠拿定了主意,反正欧阳贵今天虽然给足了暗示,但偏偏地没有吐出关键词来,估摸着……跟王子哲也未必有多熟惯,没准是推不过的人情。 要不说这思考使人进步,还真是这么回事,欧省长上车之后,开了一段时间,王子哲就出声发问了,“伯父,这个事儿……他也没什么表态啊。” “他能表什么态?”欧阳贵叹口气,他愿意帮小王一把——所以听说陈太忠来了朝田,就带着他来见一下,但是北崇的现状是出名的复杂,资金充裕不说,各种势力也是盘根交错,而能决定这个副区长位置的,可不仅仅是陈太忠,很显然李强更关键。 这个时候,他不能全力推荐小王,一来是,他跟小王父亲的关系,没有铁到可以全力推荐的地步,二来就是,万一事不成,这个副省长的面子就没地儿搁了。 如果再惹恼了陈太忠和李强,就更划不来了。 反正就是暗示到了,接下来成不成的,就要看机缘了,官场里有些时候,需要当仁不让必须争取,但是有些时候,也不能太勉强,否则就是自取其辱了。 “让你姐夫再了解一下李强的想法,”欧阳贵对王子哲耐心地解释,“这种事情,没人打得了保票,这回不成,还有下一回,你也别太患得患失,伯父总要安排了你……其实你这心也有点野,安心在农业厅工作,早晚保你个副厅长。” “总是想趁着年轻,下去充实一下自己,”小王笑着回答,心里却是有些不以为然,我这个伯父,做事还真是瞻前顾后——堂堂一个副省长,安排个副区长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殊不知,他这是误会欧阳贵了,别看是一个副省长,想要安排一个副区长,也不是一般人想像的那么轻松——实职二字就非常惹人忌惮。 要是让欧阳贵打个招呼,随便一个副处升正处,这不算多难,农林水的厅局里安排一个副处长,更是一句话的事——事实上,农林水的副厅,欧省长都有相当的发言权。 但是……地方政府里安排个副区长,这个难度真的不小,毕竟欧省长是政府的,不是党委口的,插手这种人事安排,别人卖不卖面子,就真的难讲了。 当初欧阳贵能运作成功陈太忠出任区长,一个是邢华的面子太大,他必须全力帮忙,一个也是机缘巧合,当然,必须指出的是,当时的北崇不但贫穷落后,也是异常偏远,去通达、绕云和素波,都比去朝田快捷。 所以一般干部不想去这个地方,熬资历都嫌这地方破,有这番因果,陈太忠才能捡了这个漏。 但是现在的北崇就不一样了,不能说富得流油,可戚晓哲都能安排副厅的儿子高配过去,做区党委书记——这里不但能刷金钱,更能刷经验。 而戚志闻被莫须有的缘故调走,就展示出了这里的凶险,欧阳贵如此温温吞吞地做事,一来是为了自己的面子,二来是性格使然,三来就是,他觉得小王年纪轻轻去了这种环境,也真的未必是福——正是因为出于这种考虑,他再三强调,你要对陈太忠保持恭敬。 所以他告诫小王,“我给陈太忠打电话的时候,他是刚从省委出来,一个小区长,去了省委办事,而且他可能办的事很多……这个人太厉害,单枪匹马来恒北不到两年,就认识了不少厅级以上的干部,他能不排斥你,就算成功了。” 欧省长这话,还真是一语成谶,陈太忠正在开往斯嘉丽超市一号店的路上,就接到了厅级干部的电话,阳州市纪检书记古伯凯打来的,“陈书记你好,现在方便吗?” “古书记你这么说,真是吓死我了,”年轻的书记笑着回答,虽然得了岳黄河的允诺,但他必须矫情地回答,否则会被人认为翘尾巴,“我只是暂时主持工作……您有什么指示?” “刚才我接到史省长秘书的电话,他想知道,你跟朝田青禾区的区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古伯凯字斟句酌地发话,“他说有误会可以坐下来谈,据说……这是史省长的意思。” 史省长是恒北省新上来的常务副,大名史闻天。 你接到的……是史闻天秘书的电话吗?陈太忠对这个说法,深表怀疑,史省长的秘书现在外放,也可能谋个实职副厅,目前在常务副身边,更是令人忌惮。 但是,秘书党再牛叉,顶着领导的旗号自行其是,那就是找死的节奏,而古伯凯不管怎么说,也是阳州党委的副书记——这个电话,怕是史闻天自己打的吧? 第4253章 说情者不断 没想到,古伯凯居然能跟史闻天有联系,陈太忠想起以往对古书记不甚尊重,就觉得有点好玩——老古你藏得很深啊。 当然,不管藏得深不深,面对替青禾的求情,他是断然拒绝了,“我跟青禾没有误会,合同执行不下去了,他们把钱退回来就完了。” “这个期限太短,能不能延长一点?”古伯凯已经把发生在青禾的事情摸清楚了,但是就像陈太忠想的那样,他还真是接了史闻天的电话,才来说情的。 古书记和史省长确实有点交情,但是那交情少到不值得一提,无非就是两人在卫生间碰到的话,能一边撒尿,一边聊两句天气啥的——一般的副厅,真不值得史省长开口。 但是这样的交情,足以让史闻天亲自打电话给古伯凯了,而史书记接了电话之后,先是打电话给李强,李书记在那边表示,这是陈太忠办的,你找他吧。 所以古伯凯真心实意地劝陈书记,“六千万的资金,一个星期之内赔付出来,真的不容易,太忠你多给他点时间……看我面子,一个月行吗?” 你真是好大的脸,陈太忠心里冷哼一声,不过古书记是阳州市委的领导,他多少还是要顾念一点香火情,不能像林区长那般对待,“先前我给了他们够多的时间了,违约都半个月了,我的诚意很足了,现在就什么都不要说了。” “那这个林听涛……不会也跟胡营镇的镇长一样吧?”古书记退而求其次,确保青禾区的区长无恙。 这根本不是我干的,好不好?陈太忠撇一撇嘴,不过他也不会强调这一点,不管是马颖实还是孙淑英出手,他都乐见其成,并且不怕代人受过,“七天内把六千万还过来,否则我挨个儿收拾,直到还清楚为止……从今天算起,这是第一天。” 古伯凯闻言轻喟一声,“不能再通融一下了?” “这根本不是我的问题,他们做了什么,值得我通融?或者说我做错了什么,该通融他们?”陈太忠听得就恼了,“别拿着不是当理讲……比赛不讲理,我奉陪到底。” 说完之后,他也不等古伯凯回答,就径自压了电话,想一想之后,又拨几个电话,安排人来讨债。 挂了电话之后,他继续赶往斯嘉丽超市,目前这个超市,北崇商品的量上不去,他要去亲眼看一看,是不是因为非典的缘故。 陈书记是做为普通人混进去的,想一想自己做街道办副主任的时候,曾经在超市里扮作普通人,一时生出了点似曾相识的感觉。 斯嘉丽超市里的人很少,非常地少,两万平米的营业区间,顾客怕是连五百个都不到,陈太忠终于相信,非典对超市的冲击有多大了——有三分奈何,顾客肯定更愿意选择露天和开放的卖场。 他抬头看一看天花板,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小灯泡,脑子里冒出个猜测:斯嘉丽开业一天,也不知道能不能把电费赚回来…… 不管怎么说,既然来了,他也不着急走,来来回回详细审查着各种商品,琢磨着北崇能生产些什么类似的东西。 看了一个多小时,他才空着双手走向一个收银口,心里很是满意,施淑华对北崇的商品,真的相当照顾了:除了那些北崇的瓜果蔬菜不提,卢天祥的口哨茶壶摆在很显眼的位置,北崇的苎麻凉席也占了不小的一块。 空手走出收银口,不会有任何的阻滞,不成想走出去没几步,旁边传来一个女声,“陈区长,什么东西都不买,就空手走了,你好意思吗?” “我其实是要找施总,请客吃饭的,”陈太忠干笑一声,扭头看过来,“这不是马上饭点了吗?” 他面对的,正是施淑华,她身着白底粉花短袖衫,雪青色及膝紧身裙,足蹬蓝白相间的松糕鞋,休闲却不失优雅,淡淡地看着他,“我怎么觉得,是你不放心我呢?” “我看得很欣慰啊,”陈太忠笑一笑,“施总对我们的支持太大了,无以为报啊。” “想报我也不敢让你报,”施淑华白他一眼,“小紫菱误会了,那可麻烦大了,我还指着挣美元呢……想请我在哪儿吃饭?” “我发现一个吃担担面的好地方,”陈太忠笑着回答,“大鱼大肉啥的,施总肯定看不上,咱就去那儿吃吧,那味道……绝了。” “我超市里,担担面就好几家,你确定吗?”施淑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觉得紫菱特别可怜……你不会是拿街边的担担面勾上她的吧?” “哪里,我请她吃的是红焖羊肉,”陈太忠见她说话随意,自是不甘示弱,“一百多块钱呢……当时我挣得也不多,我很珍惜她。” “哼,你们男人的话,有几个可信的?”施淑华撇一撇嘴,“我要吃娃娃鱼。” “那得年底了,”陈太忠正色回答,收起了玩笑的心思,他被牛晓睿推倒,可不就是因为话赶话?有些荤话林桓说得,但是他说不得,“我吃碗担担面垫肚子,晚上还赶场呢。” “你来朝田,能有什么场子?”施淑华说着话,就来到了他的面前,“来我的超市都是鬼鬼祟祟的,要不是我从监视器里看到你,还就让你得手了。” “我啥也没干,怎么就得手了?”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反问一句,话一出口,他才觉得……这又说得暧昧了,“晚上有重要饭局,现在担担面,我请客,怎么样?” “什么重要饭局?”施淑华狐疑地看他一眼,“你又拿姐开涮。” “我拿你开什么的涮……”陈太忠话音未落,手机就响了,他看一眼来电,就将手机递了过去,“看到没有,李世路找我,其实是他老爹李勇生找我。” “接着吹,”施淑华不屑地哼一声,她可是知道,李世路跟陈太忠的交情,跟李秘书长半点都不搭界,“李勇生能有什么事找你?” “这谁知道呢?”陈太忠满不在乎地回答一句,接起了电话,“小李什么事儿?” “我爹找你,”李记者在电话那边回答…… 聊了两句之后,陈太忠放下电话,冲施淑华无奈地一摊手,“你也听到了,李勇生约我去富华酒店。” “那我也去,我又不是不认识李勇生,”施总冷冷一笑,“你就别整那些幺蛾子了,我要你替紫菱把你看好……牛晓睿让你得手了吧?” “你真无聊,”陈太忠哼一声,转身向外走去,他的女人,他绝对承认,但是这个友谊赛……是不能做数的,而且施总也是个身家不低的美女,还跟小紫菱有渊源,这种话还是要少说。 富华酒店不算特别大,也是比较老旧的建筑了,不过据施淑华介绍,这里是财政厅下属的三产,十几年前是相当火爆的。 两人走向包间的时候,迎面正好撞上李世路父子,李勇生是国字脸黑面庞,只从长相说,跟凤凰市建委的那个同名副主任,还真有几分相似。 李秘书长走上前,微笑着跟年轻的书记握一握手,寒暄两句,然后又侧头看施淑华一眼,“是小施吧?一眨眼也长成大美女了。” “我都是老姑娘了,”施总笑眯眯地回答,“倒是李叔一点不见老,您怎么保养的?” “小家伙从小就会说话,我都等退休的人了,”李勇生笑着指她一指,“好了,站这儿也没意思,进去说吧。” 富华虽然老旧,但是包间装修的档次不低,宽敞的面积,半地下室的位置,窗户下沿都是跟地面平齐的——据说是那些年月备战的建筑风格。 这种结构,大白天都要开灯,才能保证光线,给人一种非常厚重的感觉。 四人进了包间点菜,其间李秘书长感谢了陈区长对自家儿子的关心,又扯一阵闲话,酒菜就上来了,富华的老总还特意进来敬酒,送了两个菜,然后很有眼色地走了。 吃喝一阵之后,气氛很是不错,李勇生见小陈坐得稳稳的,于是才谈起正题,“这也是有人托我,青禾的林听涛,想跟你坐一坐。” “只要他兜里有钱,一切都好说,”陈太忠见副秘书长没啥架子,跟施淑华谈得也很亲切,一点不带见外的,就笑着回答,“哪怕不说您是省里领导,也是世路和施总的长辈,您的话我当然要听。” 屁的长辈,施淑华的嘴角很隐秘地扯动一下,其实就是场面上的应酬,你还当真了? “这个问题你跟小林谈,我是不管了,”李勇生笑着回答,他是做官做老了的,帮人该帮到什么分寸,他心里太明白了,到此为止的话,仅仅是个招呼,不费多少人情,再大包大揽就划不来了——不但可能得罪陈太忠,随便答应什么,也可能让小林不满。 “那行,”陈太忠点点头,“吃完饭了,让他去阳州办事处找我,现在就不谈他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李勇生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小陈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说,林听涛其实就在隔壁包间等着。 小家伙还真是有传说中的那么强势啊,副秘书长心里暗暗感慨…… 第4254章 歪人歪理 酒足饭饱之后,陈太忠回到了阳州办事处,他在这里订了一个豪华套,这种套间就是最好的房间了,整个办事处也才四个,不过以陈某人的资格,也当得起。 他虽然出来了,区里的工作也都没有丢下,还是要通过电话遥控指挥,七点四十的时候,王媛媛打过来电话,苎麻再次攀升到了九块一每公斤——她觉得不能再错过了。 “再等一等吧,”陈太忠想一想,做出了指示,既然设定了底线,还是不要轻易动摇的好,而且他有种感觉,盘整这么久,一旦突破他心理的底线九块二,应该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此刻再出货也不难,出得再多,价格也未必会降,这样才是好时机。 挂了电话之后,谭胜利又打电话过来,说是明天有中视的摄制组过来,拍摄小贾村灾后重建的经验,做资料片的储备,问区里该采用何种接待标准。 “不跟他收费就不错了,还要什么接待标准……他们不知道这样采访,会给地方造成负担吗?”陈太忠没好气地压了电话,灾后重建中视又没出一分钱,至于说指望中视的宣传一炮而红——得多么绝望的人,才会把期待寄托在这个上面? 刚压了电话,就有人敲门,他走上前打开门,门外正是林区长,旁边还有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他看一眼,转身走向沙发,“把门关上。” 他没注意到的是,关门的不是那个貌似跟班的中年男人,而是林区长。 “陈书记,昨天的事情,多有误会,请你多多谅解,”林区长跟着坐下,笑眯眯地摸出一盒软中华,递了一根过去,“来一根。” 陈太忠一摆手,自顾自拿起桌上的红彤彤香烟点上,“我只是区长,你直接喊我名字也行,误会不误会什么的,就别说了,看在李勇生面子上,我见你一面,不过大前提不可能更改,就是三个字……拿钱来。” 林听涛一听就呛了,他找了多年不肯动用的关系,本来是想息事宁人的,“我是带着解决问题的诚意来的,陈书记你这态度,真的不够友好。” “是陈区长,”陈太忠冷冷一哼,就算你知道我要升书记了,那又怎么样?“我的态度从来就没有变过,七天时间,我就给你七天时间。” “那我也表明态度,别说七天时间,七十天也还不了这笔钱,”林区长见这货的头是如此难剃,索性直接表明态度,“可以挂在账上,什么时候还钱,我保证不了。” “那随便你,你不要后悔就行,”陈太忠不以为然地回答,然后,他就又生出点好奇心来,“那你非要跟我见一面,打算谈什么呢?” 老子搬出史闻天了好不好?林听涛是真没想到,这货的态度差到这一步,于是也不再留情,“我只是想告诉你……其实我们可以通过强征来得到净地,而你想要全面退赔,并且得到违约金,这个想法不现实。” “有合同的,”陈太忠笑一笑,继续他的不以为然,“合同不是虚设的。” “合同也是需要人解读的,”林区长脸一沉,他今天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解读的人不会是唯一的,今天可能是甲,明天就可能是乙了。” 这个说法实在算不上婉转,可他终究没有直说,你今天靠的是马飞鸣,但是过两天马飞鸣就要走了——马书记一走,话语权在谁手里,还真不好说,起码我还有史闻天支持。 “那我去中央寻找权威解释,”陈太忠冷冷地一哼,他真是想借此发作了,但他跟马颖实的关系并不是那么好,所以他不想打马书记的旗号,否则的话,一句话就能噎对方一个半死——你是打算影射什么吗? 中央?林听涛听到这个词,禁不住踌躇一下,可是话赶话没好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他只能遗憾地撇一撇嘴,“问题的关键在于,青禾就没钱,你再逼我都没用。” “是谁逼谁,你我的认识不同,”陈太忠不以为然地摇摇头,然后问一句,“那你跟我见面的意思,就是想说你没钱?” “到手的钱都花了,”林区长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还钱不可能,想些别的变通办法吧。 “那我知道了,你走吧,”陈太忠站起身,这不是送客,根本是撵客人的架势。 林听涛的脸色在瞬间就变得难看无比,他一而再再而三强调,说还不了钱,并不是一定要跟陈太忠对抗——虽然初期有点这个意思,但是后来还坚持,主要就是一个原因:没钱! 真的没钱,青禾区不是什么富裕的城区,这六千万里,区上留下了一千万出头,为了防人惦记,早就花得干干净净了——四百多万还了各种积欠,两百多万用于校园网建设,还有三百多万,装修了青禾宾馆的客房和多功能会议厅。 这三项是大头,撇开那些零零散散的支出不提,只说这三项,哪一项的钱能退回来? 什么……你说校园网建设的钱可以退?别扯淡了,拿钱的公司,是省教育厅的关系,据说还有分管副省长的背景,这钱是青禾区的配套费,林听涛如果要求退钱,那就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了。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一千多万,足以让林区长撞墙了,后半年,区财政还能跟市里要点,但是远水不解近渴,而且市里下来的钱,就算不戴帽子,也会有名目,挪用一点可以,挪用千把万,那真的不现实。 所以,就算林听涛再不想对上陈太忠,他也是退无可退——说破大天来,没钱。 至于邸军那里的纠葛,他没心思去管,邸军是死定了,还得上还不上钱,也不关他的事,但这一千来万,足以把他也扯进去了。 这个时候,他心里真是悔恨交加,一是恨陈太忠咄咄逼人太不讲理,二也是后悔,自己当初怎么就只顾花钱,财迷心窍,忘了约束一下邸军? 一般情况下,他这个遗忘是很正常的,身为领导,花钱花得爽了就行,下面具体的事务,能少过问就少过问一些。 邸镇长要搂钱,他坐视即可,然后找个理由敲打一下,下面还得上供,若是撞上大板,他可以把邸军推出去,进退自如——正是因为如此,他不宜干涉过多,以免把自己绕进去。 不成想这次撞的大板,有点过于大了,人家轻轻巧巧地收拾掉邸军,奔着他就来了。 想到这个,林听涛心里又生出一股怨气来,所谓杀人不过头点地,我们都已经打算整改了,姓陈的你还不知疲倦地折腾,真真的欺人太甚。 反正死活是还不上这个钱了,林听涛的脸色青红白紫地变化一阵,才缓缓站起身来,沉着脸发话,“你是一定不给我活路了?” 是你自寻死路,关我什么事?陈太忠心里暗哼一声,不过他已经懒得跟这货多费口舌了,“有这时间,你不如去找钱。” “这可是你逼我的,”林听涛眼睛一眯,射出一道恶毒的目光来,“我好受不了,你那个书记位子,怕是也要受影响。” “你说什么?”陈太忠眼睛一眯,笑眯眯地发问了,“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你我心里有数,”林区长见他这副表情,心里也是一寒,转身向门口走去,他这话不是信口开河,就算你们再强势,若是把青禾折腾得太狠,自是要有人看不惯,到时候陈太忠的扶正,自然就会受到影响。 希望你仔细斟酌吧!怀着这种愤懑的心情,他拉开了房门,不过下一刻,他就觉得臀部上一阵大力传来,忍不住踉踉跄跄几步,接着就摔倒在地,化作一个滚地葫芦。 “没见过比你更狂的,敢找上门来威胁我,”陈太忠站在门口,笑嘻嘻地发话,刚才就是他踹了对方一脚,“这一脚是轻的。” 看着房门砰地一声关上,林听涛从地毯上爬起来,看一眼身边的中年人,咬牙切齿地低声发话,“郭处,你也看到了……这家伙真的不讲理。” “那你也没必要说最后一句,”被唤作郭处的这位叹口气,快步向外面走去——这次丢人丢大了,还待着等人看笑话? “我这不是还指望……能和平解决吗?”林区长苦着脸快步跟上去,低声回答,他最后一句固然是威胁,实则是表示了他拼个鱼死网破的决心,希望对方能回心转意,将合同续下来,哪怕青禾再让一点也无所谓,那时候就皆大欢喜了。 不成想对方的回答,就是临门一脚,这让他越发地义愤填膺,“我有解决问题的诚意,这家伙居然动手打人,实在是欺人太甚。” 你要是早有解决的诚意,事情至于发展到这一步吗?郭处心里嘀咕一句,脸上却是没什么表情,“等马飞鸣离开,你再说这话也不迟,提前说出来,总是不好。” 听说马老大马上就要走了,林听涛嘴皮子动一动,最终还是恶狠狠地哼一声,“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不在乎那个区委书记的位子。” 因为说情被拒绝,史省长心里也很恼火,已经表示了:陈太忠真敢胡来,我会向组织部反映的…… 第4255章 免不了动粗 林听涛做梦也没有想到,陈太忠还真敢胡来,第二天上午,他还在市里跑这个事情,不成想接到了消息——邸军的家被人砸了! 据说打砸的人足有五六十号,邸镇长被抓走,一家老小正惊慌失措呢,哪里会想到被人直接闯进家里打砸? 邸镇长的住宅是独门小院,养着两只大狗,院子里还有十几个族人,都是听邸军出事,前来商议对策的。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冲进一帮人来,疯狂地打砸,邸家族人倒是勇敢地反击了,但是来的这帮人打架都是打老了的,三下五除二,七八个男人就被打得躺在了地上,只剩下五六个老弱妇孺在那里哭天抢地。 还有人红着眼要拼命,直接就被几块砖头砸晕了过去,鲜血流得到处都是。 然后这帮人站在院子里,对着屋里猛扔砖头,虽然没人进屋,但是整个家被砸得不成个样子,没有一块窗户是完整的,屋里很多玻璃器皿、电视冰箱什么的,都被砸坏了。 若是老柳村的村长郑涛在场,就会发现这是多么熟悉的场景,来的人只管砸,却是不进屋——进了屋子,有些东西就说不清楚了,比如说一些原本不存在的钱物。 陈某人是讲究人,他指使人干活,也要做到讲究,本来邸镇长旁边的邻居们,也很有些不含糊的,还有些愿意帮镇长抛头颅洒热血的。 但是他们想冲出去的时候,就被家人拦住了——邸军都被抓走了,你们冲出去打打杀杀的,谁会领情? 是啊,谁会领情……这是一个大问题,警察们也面临着这个问题。 这边响动一起,镇上的派出所就接到报案了,十分钟没到,警察就赶到了现场,不过面对这么多气势汹汹的家伙,来的三个警察发现,实在不好强制执法。 于是他们请求所里支援,最后到场的警察达到了七个之多,有人还携带了枪支,还有七八个协防。 考虑到邪不胜正,这就勉强可以执法了,不成想两个警察走上前刚要喊话,就有人指着他俩的鼻子,“私人恩怨,滚一边去啊,你这身警皮不想穿了?” 要是邸镇长没被带走,这话就可能引发一场恶战,但是邸军被带走了,谁都知道丫惹了人,没有人会为一个前途未卜的镇长出生入死——受点伤都无所谓,被牵连了才是大麻烦。 事实上,这种局面,从分局召唤支持都不够,得动用其他的力量,比如说特警、防暴队、巡警甚至是武警,对方是如此地有恃无恐,组织严密分工明确,如果形成不了人数上的优势,强行控制事态,很可能造成重大损失。 可是邸军倒台,明显是被人整了,这种情况下,谁愿意出面去请求额外支持?大家就是把情况汇报上去了——而且还是通过非正常渠道,正常渠道的话……那就要走程序了,万一伤着自个儿,那就划不来了。 就这么一帮暴徒,光天化日之下,将邸军的家砸得稀烂,地上还留了七八个伤患,一转身施施然走了,临走时候还留下话,“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几千万的欠款,这事儿没完,下次来,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合着这还算客气的?围观的群众登时就目瞪口呆了。 不过对于一些熟知内情的主儿,一听这话就明白了,为了几千万的欠款来的……原来果真是那话儿。 林听涛听到这个消息,眼都蓝了,这个陈太忠,也太不按常理出牌了吧?原本只是官场斗争,你搞些混混过来干什么?还危及家人? 体制中人最讨厌的,就是那种不受控制的亡命,辛辛苦苦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混个副处正处啥的,一个十七八的少年提着刀来找你,说你得怎么怎么样——这公平吗? 可是这时候,奋斗了大半辈子的你,已经功成名就身娇肉贵了,跟对方比身板,那是智者不为,所以就要利用其它力量打压,但是这少年如果是真正的亡命,那也颇令你忌惮——如果不能一棒子打死,那就容忍一二吧。 陈太忠这一招,是颇令官场中人反感的,但若是后台硬的话,旁人也只能反感一下——有家有口的,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所以林听涛开始考虑,这么硬顶,划得来划不来? 陈太忠却是不介意这些,他在体制内浸淫日久,越来越明白,什么事情是犯忌讳的,什么事情不是犯忌讳的,黑社会猖獗固然不好,但是那黑社会若是有很深的背景的话,警察也只能干看着。 他找人来打砸,就是瞅准了对方无可奈何,须知涉及到这次征地的,还有局委的公子,倒不信谁敢硬查下来——事实上他指使人打砸,也是有说法的。 不管怎么说,他这次来朝田,就是要把八一礼堂这块地理顺,然后去素波参加荆老的百岁诞辰,不成想意外地敲定了区委书记一职。 那么回来的时候,就要考虑抓一抓七一的活动了,陈书记身在其位,必谋其政,党的生日,那是一定要好好庆祝的。 事实上,现在算起来,时间都不多了,陈太忠打个电话给徐瑞麟,“老徐,我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七一的活动,你先帮我抓起来,尽量搞得丰富一点。” “七……七一的活动?”徐瑞麟好悬没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是党委的事儿啊,我现在抓防汛呢,怕是不好走开。” “让你抓你就抓,这么多话,”陈太忠很不满意地哼一声,想一想之后,又泄露一句,“不管怎么说,你先抓起来……过两天你就明白了。” “那好吧,”徐区长想一想,倒也能理解陈区长的这番指示,党委一正四副五个书记,戚志闻和赵根正走了,陈铁人栽了,陈太忠又在外地,现在区里满打满算就剩下祁泰山这么一个副书记了。 这种情况下,党委口忙不过来,抽调政府的人帮忙,也是正常了,须知主持党委事务的,是政府老大,不过他还有个疑问,“这费用……搞多大规模?” “一百万到两百万,你看着花,要有影响,还要给广大党员带来实惠,”陈太忠说完之后,就压了电话。 “这还真是莫名其妙,”徐瑞麟挂了电话之后,轻声嘀咕一句,不过不管怎么说,他是区委委员,操持这种事情也勉强够资格,于是先联系谭胜利,安排各种活动事项,陈文选的话,他不着急接触,那可是区委常委——徐区长比较书生意气,但不是完全不懂事的那种。 谭胜利也是副区长,但是徐区长找他交待事情,他还只能咬着牙配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七一是党的生日,徐区长是党员,是区委委员,而他只是个民主党派的异端。 不过北崇说大,还真是不大,徐瑞麟做这些事,虽然并不想让陈文选知道,但是陈部长终究还是知道了,他就实在有点想不通——这是要干什么? 就在徐瑞麟视察电视台的时候,陈书记那辆破破烂烂的夏利座驾在电视台门口抛锚了,陈文选“百般无聊”之下,进入了电视台,却意外地“撞到了”徐区长。 “瑞麟区长今天怎么有空?”他略带一点疑惑地发问。 “陈区长从朝田打来电话,要我多抓一抓建党八十二周年的庆祝,”徐瑞麟淡淡地解释,“陈部长也接到电话了吧?” “他早就安排了,”陈文选微笑着回答,“正好咱们一起商量着来。” 他脸上的表情很正常,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难道说这个党群副书记,最终还是要落到徐瑞麟手里吗? 相较徐区长,陈部长对这个工作委派,真的敏感太多了,他一直在谋求党群副书记的位子,而自己又是管宣教口的,一听是陈太忠的吩咐,心里就生出了不好的猜测:这个风向不对劲。 “嗯,这个你比我有经验,正好要跟陈部长多取经,”徐区长点点头,其实看到陈文选的突然出现,他已经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了,心里觉得也有点好笑,那个位子我根本就没跑,轮到谁也轮不到我。 他态度平和,陈文选却是越发地怀疑了,他想来想去,在五点多终于给陈太忠打个电话,“陈头儿,您让老徐主抓建党庆祝工作……我该怎么配合一下?” “你俩商量着来就行,我回不去,”电话那边的回答很干脆。 “可是……为什么他为主呢?”陈部长犹豫好一阵,终于一咬牙,“头儿,我一直都很支持您的工作,又是区委常委,市里怎么就选他了呢?” 鼻子灵的人很多啊,陈太忠暗暗叹口气,想到陈文选确实是个不错的臂助,他决定敞开了说,反正知道的人也不少了,“你说得没错,这还真是上面的意思,并不是我说的,老徐其实更喜欢现在的工作,想必这一点你也清楚。” 陈文选嘿然不语,他对徐瑞麟的性情比较清楚,知道陈区长说的是实话,好半天之后才叹口气,“我再活动,是不是也来不及了?” 这个话问得有点冒了。 第4256章 中二少年 你怎么能这么问呢?陈太忠听得眉头微微一皱,可是想一想,陈文选这么问,也是真的着急了——被别人抢了党群书记的位子也就算了,可徐瑞麟明显是要差一点的。 想到这个本家部长一直以来,对自己还算支持,他也不想让原本配合得很好的人,因为这种事离心离德,索性直接回答,“这不是你活动不活动的问题。” 沉吟一下,他又解释两句,“不光你这么想,我也感觉有些乱点鸳鸯谱,老徐根本志不在此,但是……他分管的摊子资金很大,宣教部纯粹是清水衙门。” “哦,那我明白了,”陈文选失魂落魄地挂了电话,心中生出浓浓的惆怅来,原来——竟是惦记上了政府的资金,令人无语的是,因为金钱的吸引力,自己这个区委常委的位子,竟然不如一个副区长,这也真够滑稽的。 都是怎样眼光短浅的家伙,陈部长情绪稍微平静之后,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有陈太忠在,北崇的钱,是你们敢随便往口袋里装的吗?真是不知道死活。 没有知道确切原因之前,他心里对陈区长是有点怨怼的,但是听了这番话,这份怨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因为他非常确定,陈老大也不喜欢那些随便伸手的主儿。 但是形势比人强,利益面前,别人想伸手,那是挡也挡不住的,陈太忠算是强势了,可也仅仅限于北崇区内,哪怕对上市政府,也能争取个各行其是的结果,然而对于市党委的干部委任,陈太忠还真是没办法抗衡——还要不要强调党的领导了? 不管了,还是先配合陈区长,把活儿干好吧,陈文选暗暗下定了决心,其实不管他怨怼与否,在别人眼里,他也都是陈太忠阵营的人——尤其是他得罪过陈正奎。 而且陈文选和霍兴旺的情况类似,都是再往上走都不好走的人,眼下除了抱紧陈太忠的大腿,也别无选择了,所以在搞清楚,徐瑞麟不是陈区长推上去的之后,他的心里,反倒有点松一口气的感觉——我并不是被放弃了。 陈太忠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视察粜米渠人事厅的工地,因为北崇的资金拨付得到位,这里的进展很是不错,卖文具出身的陈伟权,搞起施工来也是有一套的。 至于说打砸邸军一家的人,确实是他从凤凰喊来的,这打砸完邸军家还不算完,他打算狠狠地收拾一下林听涛,不过目前时机还不算成熟,总要过两天,看姓林的怎么蹦跶。 但是派人过去踩探,还是必须要做的。 眼瞅着到了六点钟,他招呼一声,“老孟,这段时间辛苦了,跟我去阳州办事处喝一顿。” 孟志新最近确实挺辛苦,他不但要监督人事厅宿舍的建设,还要安排划给北崇的六十多亩地的施工——初期的土建工程。 按照合同规定,这三栋宿舍楼盖完之后,北崇才能得到那块地,不过北崇人给钱给得痛快,人事厅也就网开一面,服务公司老总陈巴容的意思是:你们可以铺设管道打地基什么的,但是不要出现建筑物——上限也就是建个库房和工棚。 “陈区长,我来请客吧,”一直陪在一边的陈伟权主动表态了,“从来还没跟您喝过酒呢,我给您介绍个好地方。” 说来也有意思,他和陈太忠原本是有点小矛盾的,可是配合这么一段时间以来,反倒是发现,对方虽然强势,做事却不含糊,心里基本也就没那点芥蒂了。 “想喝酒跟我们去阳州办事处,”陈太忠看他一眼,心里有点微微的腻歪:你这都是点什么信息水平,称呼一声“陈书记”很难吗? 一行人来到阳州办事处,敞开喝了起来,一直喝到九点半才收场,陈伟权早就喝得东倒西歪了,陈巴容倒还好一点,不过他又嚷嚷着去嗨皮。 陈太忠自是一口拒绝,但是陈巴容好歹是一个正处级干部,他将两人送到停车场。 办事处的停车场是露天的,现在天上下着点小雨,不过马上进入盛夏了,雨又不大,陈总抓着陈区长的手,站在车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喝多了就话痨的主儿,其实挺让人无奈,陈太忠也不好甩下他就走。 正说着话,身后传来了沙沙的声音,是轮胎碾压在潮湿地面上的声音,紧接着,一辆依维柯车停在离众人不远处,车上开始刷刷地下人。 要说一开始下人的时候,陈太忠没怎么注意,但是下的人一多,他就觉出不对了,十几个人做扇面状,冲着自己这帮人围了过来。 他发现不妥的时候,别人也意识到不对劲了,陈巴容正说得兴起,被自己人悄悄捅两下,才顺着自己人的眼光看去,然后,他恼怒地发话,声音大得离奇,“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九点多的雨夜,这样一帮人围过来,一看就可以断定,绝对是心怀叵测,不过陈总胆气并不小,他不是单纯的处级干部,搞了服务工作,平日里接触的人也杂,而且他身宽体壮,站在那里,吨位就挺吓人的。 “个人恩怨,无关的人一边呆着,”人群中有人闷声闷气地发话,“只找陈太忠,其他人别自找没趣。” “嘿,小子你挺狂啊,”陈巴容还没来得及说话,陈伟权大着舌头发话了,“就靠你这十几苗人,也敢胡吹……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叫来两百个人?” 这话倒不是吹牛,他目前正在修建人事厅的宿舍,手边只说民工就六七十个。 话音刚落,两个壮汉就冲他走了过来,陈伟权见状,蹭地跑到了众人身后,他不害怕叫人打架,但是他也不想吃了眼前亏。 “冲我来吧,”陈太忠淡淡地发话,他已经看出来了,来的人虽然不多,但个个是气血旺盛的半大小子,其他人要是插手,没准还真会被误伤。 “没错,陈太忠,我就是冲你来的,”一个白胖的少年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没打开的雨伞,是那种不带折叠的雨伞,伞尖细长,带着金属的反光,乍一看是可以当作凶器的。 少年冲着陈太忠狞笑,“听说你挺能打的,不过你敢打我老爹,那就是自己找死了……兄弟们,把人打躺下带走。” “住手,”孟志新大喊一声,“袭击国家干部的罪名,你们承担得起吗?” “尼玛,都跟你说了是个人恩怨了,我老爸还是国家干部呢,”白胖少年白他一眼,下巴微微一扬,“弟兄们,麻利点儿。” 这么中二的少年?陈太忠看得无奈地摇摇头,根本就是啥也不懂的蠢货,不过,正是因为对方中二,他反倒是往前一扑,抬脚就踢,越是不懂事的,下手越是没轻重。 见他动手了,陈巴容也不含糊,迎着就冲了上去,对方一个中等身材,略有点壮实的小伙子一伸手就抱住了他。 小伙子的力气奇大,膀子比一般人的小腿还粗,陈总号称身高八尺腰围八尺,不但粗壮异常,也是有点蛮力的,不成想被这两个膀子箍住,只觉的是两个钢箍一般,一点一点地把他的身子箍得越来越紧,到最后连喘气都困难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觉得身子猛地一轻,两个钢箍在瞬间消失,而那小伙子身子一歪,身子软绵绵地倒向地上,不过此人就算昏厥了,身体依旧残存着不少力道,差一点把他也带倒在地。 陈巴容深吸两口气,抬眼望去,才发现面前的十几个人都已经被打倒,躺在湿乎乎的泥水中了,陈太忠一只脚踩着那白胖少年,另一只脚踩着一支双节棍。 这家伙真有传说中的那么能打啊,陈八尺轻吸一口凉气。 陈太忠也不着急发话,摸出一根烟来点上,然后脚下用劲儿,直踩得那人声嘶力竭地嚎叫,他才慢吞吞地发话,“这位老大,你带来的人都栽了,那就该说一说咱们的私人恩怨了,我最喜欢你这种恩怨分明的江湖少年了……你说报仇失败,该是什么结果?” “有本事你杀了我,”白胖少年一边哀嚎,一边咬牙切齿地回答,可以看得出,这是个养尊处优的不良少年,搁给平日没准就下软蛋了,但是今天,他是为父复仇,有一腔热血撑着,居然敢咬牙回答。 不过下一刻,他就露了怯,“我爸是林听涛,你敢说没有打过他?” “嘿,我正想找你爸麻烦呢,”陈太忠听得就笑了起来,这少年简直是中二的极品,坑爹的翘楚,“这一千多万……看来要着落在你身上了。” “我来找你,是我的意思,跟我爸无关,”林公子的这中二病,简直是无药可医,他倔强地回答,“要杀要剐,你冲我来。” “生不如死的滋味,你还没尝试过,”陈太忠哼一声,也懒得调戏小娃娃了,“老孟,安排人把他们送到北崇。” 话音刚落,呜哇呜哇的警笛声响起,两辆警车驶进了阳州办事处,车上跳下来四五个警察,“发生什么事儿了?” 第4257章 捆起来 警察们大致了解一下,知道是打架斗殴,就要把人带回警局。 这时候,陈巴容就不干了,他已经联系了公司的保安,正在赶来的途中,他吃了这么大的亏,这帮人是一定要弄回去好好收拾的。 至于说林听涛是青禾的区长,他根本不在乎,林区长在他跟前,他都未必要买账,就别说林区长的儿子了,于是他问一句,“你们是哪个派出所的?” “我们是经开分局的,”一个警察待理不理地回答。 “滚蛋,”陈巴容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这儿是古原区,不是经开区,你们要是不想走,就不要走了。” 要不说这做警察的,有时候也挺不容易的,平日里看着挺威风,但是真遇上体制里的强人,说个不买帐就不买账了,你要想动武?须得考虑能不能打得过对方。 陈巴容往日也不会这么嚣张,但是陈太忠的身手他见到了,既然吃不了眼前亏,还怕个毛线,更别说他和陈伟权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不要滚,留下吧,”陈太忠发话了,这帮警察来的太蹊跷,肯定是有说法的,“我倒要看一看,经开分局的,为什么来古原区执法。” 就在这时,又有两辆警车闯了进来,这次来的就是正主了,古原分局枇杷林派出所的,他们接到了报案,这里发生了打架斗殴事件。 这个时候,阳州办事处的主任也被惊动了,赶到现场分说,意思是当事人之一是我们的领导,这是发生在我们办事处的事儿,我们自己处理就行了。 ——来犯的人都被陈书记打躺下了,自然是可以自行处理了。 派出所的人有点犹豫,阳州办事处可是处级单位,比分局的级别还高,不成想那中二少年躺在地上叫了起来,“我爸是青禾的区长林听涛……朝田的事情,为什么要阳州人来处理?” 派出所的人闻言就是一惊,不过他们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陈太忠已经笑着发话了,“哎呀小家伙,刚才谁说是私人恩怨呢……现在又需要警察帮忙了?” 白胖少年满脸的狰狞,却是不敢再说什么,显然是怕了担心再激怒对方,吃了什么大亏。 派出所的这帮警察也不傻,并不忙着表态,而是四下找人打听,到底是出了什么样的事情,待搞明白双方身份之后,也是异常地为难——管还是不管呢? 就在这时,两辆大巴开了进来,却是人事厅服务公司的人到了,车上稀里哗啦下来五十多号人——其中有二三十号,明显是农民工的样子。 “这些人,扒了衣服捆起来,”陈巴容恶狠狠地发话,刚才那臭小子差点没把他活活箍死,陈总很久没有被人这么折腾过了,“扔到车上。” “你没必要这样吧,多少给个面子嘛,”派出所的警察有点受不了啦,他们打探不到这位的来历,虽然知道,这可能是个领导,但是他们好歹是开着警车来的,“这位先生,你带走他,就涉嫌非法拘禁了,有理都变得没理了。” “我带走他们,是要送到派出所去,”陈巴容冷哼一声,他折磨人,何须自己出手? “送到哪个派出所?”警察倒也不着恼。 “武圣庙派出所,”陈巴容轻描淡写地回答,那个派出所所长的哥哥,就是他的办公室主任,收拾几个毛贼还不是手拿把掐? “哎呀,我的腿断了,”猛然间,那帮小子里有人高声叫了起来,这是打定主意要枇杷林派出所的警察救命了——这里离武圣庙远得很,用脚趾头也能想出来,人家为什么要把他们送到那个派出所。 他这么一喊,警察就犹豫了,怎么说也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坐视一方把另一方带走,也是有点没面子,于是面无表情地发话,“我们已经接警了,你要带人走,留个名字吧。” 经这么一阵活动,再加上雨水浇着,陈巴容的酒劲儿已经下去一部分了,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这帮人本来不是针对他的,自己的表现有点活跃了,于是哼一声,“我是谁无所谓,他们要打的陈太忠,是北崇区委书记兼区长……你明白吗?” “我们接警了,”警察再重复一遍,由于情绪没什么波动,听不出是什么意思——或许是等待陈总自曝身份。 “陈总,接下来我来吧,这事儿里有说法,”陈太忠看到这里,主动插话了,他并不是一个委过于人的主儿,于是看着那警察发话,“你的姓名?” 警察看着他,愣了好一阵,才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姓王,你可以去所里查出警记录。” “行,人交给你们带走了,明天我要知道情况,”陈太忠很干脆地发话,“我也不为难你,但是这些袭击我的人的身份,你要搞清楚,要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那警察看他一眼,满脸的恼怒,可最终还是一转身,一声不吭地走了。 这时候,大巴车上的人已经将那十几个人剥得精光,警察们自然是很不高兴,但也没办法,只能将人推上了车,不过这时已经夜里十点了,又下着雨,没有多少人围观。 好的一点是,这十几个小伙子,一看就是那种孔武有力的,警察们押送都有点提心吊胆,但是剥了衣服之后,就不好再跑了。 经过了这起突发事件,陈巴容反倒是不着急走了,又跟陈太忠站在大厅的屋檐下聊一阵,很多男人都是有武侠情结的,今天发生的事也够刺激。 到最后他才说一句,“林听涛那货,不是很好对付……反正我也掺乎了,需要帮忙,你只管说话。” 官场里,交情不到随便揽恩怨那是大忌,但是陈八尺也被人袭击了,他就有了插手的借口,林听涛还不能说什么——毕竟他主攻的目标是陈太忠,想要分散火力,实力不够的话,那就是找死。 不过就算是这样,陈巴容能说出来这话,倒也算条血性汉子。 “蝼蚁而已,”陈太忠很随意地笑一笑,心说哥们儿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个层面,“不过,陈总是性情中人,这一点我可是知道了。” “过奖了,”陈巴容干笑一声…… 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正在办事处的食堂吃早饭,一个三十出头风韵犹存的中年妇女走到他身边,笑着打招呼,“陈区长起得早啊。” 这位是办事处是副主任,不过叫什么名字,陈区长是忘记了,只记得此人姓齐,于是随意点点头,“齐总早,坐下一起吃吧。” “那我去打菜,”齐主任转身走了,不多时端个餐盘过来,办事处的早餐是免费的自助餐,四五个炒菜四五个凉拌菜,剩下就是主食和两个汤,每人还能有一个咸鸭蛋,是相对比较寒酸的。 齐主任是女人常见的小胃口,餐盘上就是几筷子咸菜,一碗西红柿鸡蛋汤,再加一个油饼,她坐下之后吃了几口,然后发话,“昨天的人是体院的。” “哦?”陈太忠看她一眼,慢条斯理地剥手上的咸鸭蛋,“齐总认识?” “派出所里说的,咱办事处在朝田多少年了,”齐主任笑着回答,“附近的情况还算熟。” “嗯,”陈太忠点一下头,又问一句,“派出所怎么定性的?” “私人恩怨,你不接受调解的话,他们就不管了,”齐主任一抬手捂住嘴,打个哈欠之后发话,“昨天我在派出所待到十二点……就是要看他们怎么说。” “辛苦了,”陈太忠点点头,定义成私人间的打架斗殴,他虽是当事人,顶着一个区长的身份,不用去派出所,但是己方还是要有人跟过去,比如说在场的服务员或者保安啥的,说明当时的情况——总不能任由对方胡说八道。 而办事处去的领导,居然是齐主任这一介女流,他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人都放了吗?” “放了一部分,”齐主任停下筷子,看他一眼,“你不了解一下伤患情况?” “没必要,”陈太忠淡淡地回答,拿起咸鸭蛋来咬一口,“我敢动手,就承担得起责任。” 他昨天动手的时候,并不知道对方是谁,而来人多是空手,他下手也就不狠,不过那些人还真是有些皮糙肉厚——若是体院的,倒是正常了。 体院的人,尤其是练散打什么的,手脚上太重,一不小心就要人命的,一般都比较克制,所以昨天才会是一场空手打斗,唯一的例外,就是那个中二少年手里的双节棍了。 “还有,就是这些体院的人,不是林听涛找来的,”下一刻,齐主任猛地丢出一个重磅炸弹来,还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阳州办事处的消息,还是挺灵通的嘛,陈太忠微微点头,他也想到这一点了,林听涛了不得也就才是个区长,哥们儿也是区长,这些人如果脑子里不是一团糨糊,应该不会傻到来打这一架,应该是还有些别的因素,“意料之中。” “据说是贝斌的儿子授意的,”齐主任见他不受影响,就掀开了底牌。 第4258章 蛇鼠一窝 “贝斌?”陈太忠轻轻咀嚼一下这个名字,微微地颔首,然后轻叹一声,“真是什么样的牛鬼蛇神都出来了啊。” 贝斌是省委宣教部的常务副部长,平时不怎么听说,但是级别就摆在那里的。 这陈区长还真稳重,齐主任看到他的表现,心里也轻喟一声,这些消息,都是她费尽心机才打听到的,现在拿来做人情,就是希望他能主动问一下。 须知她这个话,把贝部长都卖了,如此高危的行动,图的不过是在陈区长心里留个印象——她也想进步,虽然她的进步是市委市政府考虑的事,但是她很清楚,李书记跟陈区长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好。 可是这陈太忠年纪轻轻,说话做事却是极为老道,根本不表现出主动询问的意思,当然,这也可能是人家底气十足,并不在意某些威胁。 所以她想一想,就将自己掌握的情况和盘托出。 敢情昨天到了派出所之后,数林听涛的儿子跳得最凶,先是说自己的父亲被陈太忠踹了一脚,然后又说有来历不明的人在自家门口转悠。 事实上,林家人猜到了,这就是打砸邸军家的人,更有人能确定,这里面有一些天南人。 这些人三五成群地在青禾区委的宿舍院转悠,虽然没什么实际行动,但是态度一览无遗,就是要打林听涛一家的主意。 这也是陈太忠的做派,先收拾邸军,收拾完之后,要看青禾的行动,如果确确实实不配合的话,再对区里领导下手也不迟。 林公子正值中二这个叛逆的年纪,跟着社会上的一帮人厮混,自以为很不含糊,听说有人打自己的老爹,他就火了,更别说家门口还被围观——真当小爷是吃干饭的? 于是他就找狐朋狗友商量此事,不过那帮跟着他混的人,却不全是浑人,就说你为父报仇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对方的级别跟你老爹一般大,咱们随便出手,可是不好。 私人恩怨嘛,有什么了不起的?他还想套用江湖上那套规矩,结果有人建议:你跟贝哥那么惯,为什么不找他帮忙呢? 这贝哥叫贝守则,就是贝斌的儿子,是大二学生,因为成绩不好,走了体院的特招——反正就是混个大学文凭,这些大家就都懂得了。 贝公子这个学上得吊儿郎当,跟体院一帮练武术和散打的同学关系不错,虽然不怎么欺负人,却也没人敢惹。 林中二和贝公子也是不打不相识,事实上,他知道自己放对的对象是省宣教部副部长的公子之后,马上就下了软蛋,而且对方的伴当个顶个都是膀大腰圆,看着就牛气。 所以他没命地巴结贝守则,不但出钱还出力,林听涛知道此事之后,也赞成两人来往——林区长甚至将贝守则的一个师兄招进了机关。 贝公子被他求到头上,也有点推脱不掉,于是就说你拿两万块钱出来,我替你招呼一声,钱也不用给我,你跟我朋友直接商量吧。 林公子还真不差这点钱,他也听说陈太忠能打,还多出了点钱,除了这些他还包了车,请诸位大哥吃喝一阵,然后埋伏到院外,想着就是要痛打陈太忠一顿。 体院这些学生,也没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儿,出了事有人扛着呢——区长再大,还能大过省委宣教部的常务副部长? 对于某人很能打的传言,他们更是不屑,我们十几个一起出手,只要有三个人豁出去命来死死抱住对方,就算拳王泰森,也得乖乖认栽。 至于说经开分局的警察,是一个体院的学生喊来的,想的是打完之后,阻止阳州办事处的干涉,保护大家撤离——若是双方互有损伤的话,也可以强行将陈太忠拉走,带回分局。 带回分局之后该怎么炮制,那就无须多说了,陈巴容当时想把人带到武圣庙派出所,这是同一个意思。 算盘打得不错,不成想,陈太忠的勇武真不是吹出来的,单枪匹马就扫平了他们,而那边还有朝田的其他领导,经开分局的警察一看,也就缩了。 阳州办事处在本地的渗透还真是不浅,找了几个警察打招呼,之后不多久,就有人悄悄地泄露了情报出来,当然,人家泄露情报很可能是要他们知难而退——牵扯到正厅级干部的公子了,大家各退一步,岂不是很好? 陈太忠听完汇报之后,也没说什么,回到屋里收拾一下,又去农贸市场转一圈,大约十点钟左右,来到了枇杷林派出所。 他才一到值班室,就有两个头缠纱布的家伙一指他,“就是他,昨天晚上就是他打人。” 陈太忠根本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而是转头看向门口值班的女警,“昨天案子袭击者的名单,出来了没有?” “不知道,”女警摇摇头,一脸待搭不理的样子,“我只是帮人看门。” “你看你什么态度,”陈太忠冷笑着一指她,“还想着七一的时候,让阳州办事处给你们所发一百万的福利呢,现在看啊,还好是没给。” 女警根本就懒得理他,对于昨天的案子,她心知肚明,不过有不少体院学生的家长打了电话过来,她从内心里,就比较讨厌阳州人。 可是听到最后一句话,她只觉得头皮猛地一炸,一百万的福利? 这时候的派出所,都是苦哈哈的,一百万的福利,平均到每个人头上也有三万多。 女警见多识广,也知道有些人的话,是做不得数的,所以心下虽然骇然,嘴角却是微微一撇,“看不出来你还是大老板,不过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你起码少分好几千就行了,”陈太忠也不跟她多说,“昨天出警阳州办事处的,那个姓王的……叫什么?” 女警呆呆地看着他,真是回答不是,不回答也不是,最后才嘀咕一句,“你不会问你们阳州办事处的人?” “你还真是……”陈太忠正待呵责她这工作态度,猛地看到一人在窗户外走过,一转身就追了出去,“小王你站住。” 被他喊住的,正是昨天出警的王警官,他走上前冷冷发问,“我要你搞的名单,你搞到了吗?” 我又不欠你名单,王警官听得嘴角抽动一下,不过他现在也知道,此事水太浑了,不是他能随便沾染的,于是淡淡地回答,“只记录了一部分,恒大体院的老师把大部分人带走了,你可以去那里了解情况。” 合着昨天晚上被带回派出所的人,有一些是打着治伤的名头离开了,还有一部分,今天早晨被体院来的老师带走了,要不说做学生,其实是很幸福的,不用考虑赚钱养家,一心一意学习即可,一旦遇到什么事儿,学校还可以帮你出头。 “林听涛的儿子也放了?”陈太忠皱眉问一句。 “双节棍这东西……算不上凶器,我们保存了证物,”王警官怪异地撇一撇嘴,显然也是为中二的少年哭笑不得,“他一再强调是为父报仇。” 陈太忠也无奈地晃一下头,然后又问一句,“那值班室那两个?” “那两个是控制办事处门房的,他俩针对了政府机关,暂时不能走,”王警官面无表情地回答,“不过他们老师在陪着。” 昨天动手的,不止一车依维柯,还有人将办事处的门房制住了,好保证大家得手之后溜走,不成想在警察看来,跟陈太忠打架,算是私人恩怨,控制外地政府办事处的门岗,这个性质才更恶劣。 “都接走了啊,好,”陈太忠笑着点点头,也不见如何生气,这个反应,不太符合他宰相肚量的说法,不过陈某人此次别有算计,否则的话,昨天晚上,他就把人全部留下,等着北崇分局异地抓捕来了。 事实上,荆老的百岁生日马上就要到了,他不能把精神全放在朝田,今天他打算赶赴素波,明天略略歇息一天,后天荆老生日,大后天再回来。 这样一来,去的算是比较早的,但是没办法,他不是外人,是荆老的忘年交和孙女婿,去得太晚的话,惹人戳脊梁骨的。 不过就算这样,临走之前,他也要把手边的事儿处理一下,于是他再次走回值班室,沉声发话,“谁是体院的老师?” “我就是,”一个异常敦实的汉子站了起来,腿有点罗圈,但是不能掩饰其彪悍气息,大约三十出头的模样,他面无表情地回答,“陈区长挺厉害的,不过光欺负小孩子没啥意思。” 看起来这老师挺不服气,陈太忠微微一笑,也懒得理会这货,“我欺负老师更在行,做学生的时候我就习惯欺负老师了,你想试一试?” “我担心有后果,”做老师的挑衅地看着他,“您是国家干部,我可是小人物。” “知道自己是小人物,就别嘚吧废话,人要搞清楚自己的位置,”陈太忠白他一眼,这么简单的激将法,也想激我上钩,拜托,你先弄明白自己的身份行不? “我来是通知你,你们校方把领走的学生,做一个清单给我,资料要详细……” 第4259章 在路上 那做老师的愣了好一阵,才冷笑一声,“这事儿不归我管,你别跟我说。” “小子,我是跟你走程序呢,你搞清楚,”陈太忠微微一笑,“你确定,拒绝传递我的要求吗?” 这老师听出来了,这不是好话,但他也是个有脾气的,自己的学生被打得落花流水,他在其他老师面前也挂不住,“我就拒绝了……除非你敢跟我单挑一场。” “凭你也配?”陈太忠很不屑地看他一眼,“我让你两只脚一只手……就怕你残疾以后,一家老小没吃饭的钱了。” “一只手就要让我残疾,那我还真是不信了,”老师听得冷笑一声,这不是他盲目自大,还是那句话,就算对上拳王泰森,对方只出一只手,而且允许他用腿的话,他也不信自己能输了,“敢不敢?” “话多,”陈太忠想也不想,抬手就是一拳,直接将此人打得贴到了墙上。 “真是贱皮子,我还没追究,是不是你指示的呢,”一拳轰出,他转身向门外走去,“三天之内,把名单传到北崇区政府……你要想揽事,可以不传。” “这……”旁边的女警登时傻眼,此人竟然敢在派出所公然打人,这还了得?唉,这年头的干部,真的是越来越不像样了。 不过,想到自己此前也恶了此人,她决定还是不再多话了。 做老师的吃了这一拳,登时就滑坐在墙根儿,四肢抱做一团,好半天才长出一口气,“真是高手……不过这是偷袭,否则胜负也是三七开。” 陈太忠哪里在意他的反应?在年轻的区长心中,他已经通过正式渠道,表示出北崇的怒火了,体院的人不管识趣不识趣,都是要面对一些事情的。 走出枇杷林派出所,他又打几个电话交待一声,径自来到高速路口,不多时,一辆加长林肯和一辆奔驰五百驶了过来。 两辆车停下来,加长林肯车上下来一男两女,年纪小一点的是施淑华,经她介绍,原来那对中年男女,是她的父母。 陈太忠是第一次见施金鹏,此人面白无须,眉毛短而嘴唇薄,身材高瘦,不是个好相貌。 可是大施总却是对他很客气,笑着跟他伸手相握,“一直想着没人配得上小紫菱,我还说老师这孙女不好找对象了,还好出来个小陈书记。” 这个话就味道太多了,但是不管怎么说,施金鹏这番话,是很有水平的,陈太忠想到这样的人都要副厅下海,心里禁不住感慨,这官场真不是一般人能混的。 感慨归感慨,他的嘴皮子还得跟得上,“其实荆老最欣慰的,是桃李遍天下,个个争气……小紫菱的老公争气不争气,那就是小事了。” “唉,我这可不算争气,”施金鹏苦笑一声,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高不成低不就,半辈子也没干出什么名堂,连书法也没点成就……不过老师百岁生日,那是必须去的。” “爸,您这客气得也有点过了吧?”施淑华听得有点不乐意了。 “施总,老辈人的谦虚,值得咱们学习,”陈太忠笑眯眯的接话,然后狐疑地看一眼奔驰五百,“不过,这谁啊?” “太忠哥你好,”奔驰车车门一开,上面走下了李世路,他笑眯眯地打招呼,“带我去玩一玩吧,正好做个采访……君蓉姐也要去呢。” 她去她的,关我啥事?陈太忠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当着荆老的学生谈蒋君蓉,尼玛……你这其心可诛很多回,“想不到你有钱买奔驰,有点高调了吧?” “借的,这不是荆老大寿,撑个场面吗?”李世路笑着回答,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然后他压低声音,“牛晓睿也在车上,也是去采访的……我捎她去素波,就丢下了。” 牛总编跟来,听起来有点冒失,其实很正常,荆老是国内顶尖的书法大师,又是百岁生日,闻风而动的媒体真的不要太多——更多媒体愁的是,就算到场了,都没有采访的资格。 牛晓睿不是有个宝来车吗?陈太忠的眉头先是微微一皱,然后就明白了,宝来车的档次低一点倒是在其次,关键是牛总编若是自己驱车前往,那就是自成一体了。 而陈某人想要打招呼,少不得就要解释一下两人的关系,倒不如跟着李世路,索性就是恒北的媒体来采访,也能省去一番口舌。 看不出,牛晓睿还有这个认识,陈太忠微微颔首,不过下一刻,他瞥一眼李世路,发现这厮脸上的表情有点怪异,于是沉吟一下发话,“路过绕云的时候,接个人上来,坐你车里。” “这个……谁呀?”李世路犹豫一下发问,“不会是女人吧?” “接人上来就行了,看把你话多的,”陈太忠不满意地看他一眼,他要接的是姜丽质——北崇和朝田,去素波都要过绕云,不过走的是不同的线路。 他原本想的是,路过绕云的时候,捎上姜丽质,哪怕是当着施淑华也无所谓了,但是——施淑华的父母都跟着来了,这么做就不太好了。 “我老婆很在意我的,”李世路嘟囔一句,转身走向奔驰五百,心里真的有点委屈——要是我做了点啥,也就认了,但是啥都没做,给人背黑锅,这不亏的慌吗? 车到绕云卫星城的服务区,就是下午两点了,大家随便下去吃一点,一群人闹哄哄正要上车启程,旁边过来一个清丽的女孩儿。 她身着长衬衫,下面是及膝网球裙,脸上戴个大墨镜,冲着李世路笑着摆手,“世路。” “哦,是你,”李记者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内心却是无奈到了极致……姜丽质,我跟你没那么熟。 “这是李世路的什么人?”施金鹏狐疑地看一眼自己的女儿,一家人嘛,说话没那么忌讳,“看起来不像李勇生的儿媳妇。” “嗯,长得不太像,”施淑华点点头,却也不好多说——她所猜到的,她能暂时忍住,但是她老爸却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一句话翻给荆涛或者荆以远,那就天下大乱了。 “现在的年轻人,唉,”施金鹏摇摇头,又小心地看自己老婆一眼,“或许咱们想多了。” “你还说年轻人,你自己把持得住吗?”施金鹏的老伴狠狠地瞪他一眼——大施总最近招了俩年轻的女秘书,青春焕发得很,然后她辞退了那俩秘书。 “妈,也许是误会呢,”施淑华为爹妈和稀泥。 “就不可能是误会,”施母冷笑一声,指桑骂槐地发话,“李勇生的儿子年少有为,跟你爸差不多……像陈太忠这么老实的人呢,就不多了。” “您说您这眼光吧,”施淑华多少也认识姜丽质,哭笑不得地发话。 “当初眼光就不好,”施母又狠狠地瞪某人一眼。 “我好像……冤得慌吧,”施金鹏挠一挠头,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 我这才是躺枪了,李世路看着大家的表情,拉开车门的时候,手一抖,一瓶矿泉水全泼在副驾驶座上了,司机看得眼一张,“李记者你这是……” “太忠哥,”李记者根本不理他,抬手笑着招呼陈太忠,“我这里有个座位全是水,不方便……你捎她一下吧?” “那……上来吧,”陈太忠踌躇一下,迟疑地点头,“车不好,不如奔驰五百。” 姜丽质上了副驾驶,车才启动,她就笑得跌进了他的怀里,“今天的事儿,太好玩了,我称呼李世路的时候……很亲切吧?” “你要再抱他一下,就更好了,”陈区长笑着回答。 “我想来着,不过,身体有点抗拒,”姜丽质笑着回答,其实她从来都不是个乖乖女,有点叛逆,也爱捉弄人,“当时我犹豫,该不该叫他一声亲爱的。” “那我绝对干掉他,”陈太忠冷着脸回答。 “你既然这么说,为什么让我上他的车?”姜丽质白他一眼,其实她心里有点失落,“为了荆紫菱,我们姐妹都不是很重要的,对吧?” “傻瓜,她只是我名义上的唯一的女人,”陈太忠笑着一抬手,刮一下她的鼻子,小姜这小女娃娃什么都好,连醋都不吃,可是她这性情,唯一容忍不下的就是荆紫菱。 这让他感觉到有点棘手,刚才他给小姜打电话的时候,就感觉到她似乎不是很开心,现在更是说出来了,他必须正对这个问题。 从某种意义上讲,对陈某人正宫最不满的,不是唐亦萱也不是吴言,更不会是丁小宁之类的,只可能是姜丽质——她的底线是如此明确,憎爱是如此分明,一旦她失望离去,甚至可能动摇不少人。 所以他必须正对这个问题,于是组织一下语言,“起码别人都知道,她是我的未婚妻,你的出现,会让你、我和她同时尴尬,然后我就没准会成为别人关注的焦点,会影响咱们以后的幸福生活。” “这种骗小孩子的话,你就不要说了,”姜丽质轻轻一笑,然后凑过嘴巴,在他右脸颊上轻咬一口,柔柔地发话,“你就是个坏蛋……但是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陈太忠吃她这么一咬,心情一漾,差点手一抖撞到高速的护栏上。 第4260章 欲说还休 车队到了素波,就是下午四点多,陈太忠早做了安排,大家入住韩忠的港湾大酒店。 虽然离开素波很久了,但是陈区长这地头蛇的名头不是盖的,他招呼来了祖宝玉陪贵客——祖市长是分管科教文卫的,正好对口接待。 祖宝玉是第一个来的,却不是最后一个来的,水利厅副书记、副厅长王浩波听说之后,也赶到了,省总工会主席田立平和省政协副主席高胜利也打来了电话。 要不说这白云苍狗,世道变幻太快了,上次陈某人回来,还是谁都不待见的那种,眼下杜毅要走,据说蒋世方要扶正——天南依旧是黄家的一亩三分地儿,他的行情就又起来了。 其实这起起落落,看惯了也就这么一回事,陈太忠已经足够能调整心态了,陪着朋友们聊一阵又吃喝一阵,六点半他起身告辞,要去接荆紫菱的飞机了。 首都的飞机是七点半到,令人惊讶的是,此次飞机居然提前抵达了,七点十分,荆俊伟和荆紫菱兄妹俩就下了飞机。 机场接这兄妹俩的不少,尤其是小荆总,现在已经是声名赫赫的美少女富豪了,随身的跟班都有三四个,易网天南分公司的人也来接机,还是奔驰五百这种豪车。 不过天才美少女走出机场,没有任何迟疑就钻进了陈太忠的奥迪车里,现场有两个记者想要抓拍,不过天上下着小雨,又有保镖挡着镜头,没什么收获。 奔驰车接了易网的其他几个重要人士走了,陈太忠缓缓地开着车,好久不见小紫菱,似乎都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荆紫菱也不出声,过了好久,才轻叹一声,“还是收不回来心?” “哪儿有,”陈太忠淡淡地回答,“只是想做点事……下面做事,真的太难了。” “年底我打算把业务重心向纽约转移,”荆紫菱放下一点窗户,呆呆地看着窗外细密的雨丝,“在国内的时间,就会少一些了。” “这是你的选择,我不能说什么,”陈太忠淡淡地答一句,然后按下点烟器,顺手摸起一根烟来叼在嘴上,待点烟器弹出,才拿起来将烟点着。 他跟荆紫菱的关系,真的是有点奇怪,双方都认定是未婚夫妻了,可是现在天各一方,彼此之间的交流并不是很多,甚至连共同的话题都少了很多——不在一个圈子,不在一个层面。 然而偏偏地,两人之间都相当放心,陈太忠不担心荆紫菱出轨,小紫菱也不担心太忠哥移情别恋——哪怕是肯尼迪的公主,也不会真的夺走他。 “反正咱们也聚少离多,”荆紫菱略带一点自嘲地发话,“明年咱们结婚吧,再不跟你结婚,我怕拴不住你了……唉,谁会相信,我天才美少女,也会担心老公飞走。” “好,”陈太忠点点头,他实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直到车开进天大宿舍区,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于是低声嘟囔一句,“结婚啊,活这么久了,真的头一次。” 加上上一世,他活了近八百岁,真的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结婚,此时此刻他的心情,真的是不好表述——哥们儿不会跟许纯良一样,有婚前综合症吧? “你说什么?”荆紫菱没听清楚他的话——事实上,就算听清楚了,一般人也理解不了。 头一次结婚……莫不成谁还经常结婚不成? “我说,早就想依法抱着你睡觉了,”陈太忠干笑一声,“求之不得啊……说句实话,我看你哥不顺眼很久了。” “他也帮你这个妹夫挡了不少竞争对手的,”荆紫菱笑眯眯地看他一眼,“太忠哥,我天才美少女结婚,你一定要整一个前所未有的仪式出来。” “前所未有,这个简单,”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不过现在到地方了,咱先去看爷爷。” “这倒是,三个多月没见爷爷了,”荆紫菱推门走下车来,冒雨进了单元门。 荆老是后天的生日,今天家里的人不算太多,不过也有十来个,见荆俊伟兄妹到了,有人赶紧张罗饭菜。 陈太忠可是没兴趣在这么乱哄哄的场面下吃饭,“你们吃吧,我去看一下荆老。” “哎,他不在家,在楼下的房子,”荆涛招呼一声,“就是隔壁楼的一楼,学校又照顾了他一套房子。” 陈太忠也听说了,荆老因为年齿渐长,上下楼不是很方便,所以现在住在一楼,荆涛住的原本就是正高楼,一套房子足有一百六、七十平米。 年轻的书记走下楼敲响房门,一个中年妇女开的门,听说他要见荆老,“老先生在后院。” 一楼的房间,是有院子的,陈太忠走过去看一眼,发现院子还不小,差不多有五十平米,荆以远正坐在屋檐下,和三个人一边赏雨喝茶,一边随口聊天。 那三个人里,有一个是熟人,正是国安局的廖宏志,他笑着招呼一声,“太忠来了……没去吃饭?” “路上吃了,现在不饿,”陈太忠笑一笑,冲其他人笑一笑,随手拎过一个折叠椅来打开,然后又看一眼荆老,“荆老气色不错嘛。” “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荆以远颤巍巍地摇一下头,事实上,他还是在一点点地衰老,不过吃了“西藏老山参”之后,他起码没有一般老年人常见的眼浊、耳背等毛病,这就算相当不错了,“太忠要趁我脑瓜没糊涂的时候,多来看一看啊。” “那是一定的,”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前一阵我是刚上任,忙了点,现在基本上把工作捋顺了,接下来时间会充裕一些。” “都说你在恒北干得不错呢,”廖宏志笑着接话,“一个落后县区,活生生在你手上一飞冲天。” 估计你都未必知道我在哪个县区吧?陈太忠看他一眼,谦虚地摇摇头,“还差得太远,抓经济只是第一步,等有空了,还要抓制度建设。” “制度建设?嗯,这个倒是不错,”廖宏志点点头,中央三令五申地说制度建设,但是事实上,大多时候都是唱高调的——制度的完善,对干部的权力会造成一定的影响。 不过廖宏志一听,就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在场的没外人,说的又是恒北的事,于是他很赤裸地表示,“经济建设的成果,需要制度建设来维护,太忠看得远啊。” “只是不想白辛苦一场,”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尤其我现在干得好好的,有的人反倒已经开始琢磨我走以后的事儿了。” 那个娃娃鱼养殖户说的话,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尤其令他郁闷的是,这个矛盾是无解的。 “不至于吧?”廖宏志听得有点不解,他可是知道小陈有多强势,“你这任期还不到一半,就有人敢胡来?” “我说的不是干部,是群众的心态,”陈太忠摇摇头,将自己遇到的事情说一遍。 他说完之后,没人再说话,好半天廖宏志才出声,“养娃娃鱼,这个情况……实在特殊了一点。” “有什么特殊的?”一个地中海发型的老者发话了,他戴一副大大的黑边眼镜,两眼无神皮肤松弛,脸上的褶子之多,能跟荆老相媲美——岁数估计也差不了太多。 可偏偏地,他的声音极大,还是异常洪亮,“现在的政府班子一届不如一届,一换班子就换思路,朝令夕改,这么下去是不行的……共产党一党专政的优势,会荡然无存。” “你以为就你是明白人?”另一个老者嗤地笑一声,“赵校长你身为民主党派,操的却是执政党的心,有那功夫,不如去看看你的痔疮。” “你个地主崽子知道个屁,”地中海一拍桌子,“我本来就是共产党员,建国的时候奉命退党,充实民主党派力量……奉命退党,你明白?” “反正我是共产党员,”这位洋洋得意,“我还是正厅,比你高半级。” “呸,你就是个投机分子,”地中海不屑地看他一眼,“就是你这种人太多了,党的队伍才蜕化成这样……你肯定又在惦记跟小陈弄娃娃鱼来吃了,马屁精。” “嘿,我就有得吃,”这位继续洋洋得意,然后看一眼陈太忠,“小陈,娃娃鱼养好了,给弄过来两条,荆老也爱吃。” “你们两个小鬼,年纪一大把了,没皮没脸的,”荆以远看不下去了,笑着啐一口,“就知道算计小孩子,不害臊。” “哈,”两个老头笑了起来,好半天之后,地中海才叹口气,“不过现在这社会,真是越来越不成体统了。” “赵校长你就总是生活在想像中,”难得地,廖宏志发话了,看来这几位都是很熟惯的,“荆师一再说,社会是在发展的……出现的问题,小陈在积极地弥补,这就是正确的态度。” “行了,喝茶吧,”荆以远打断了他们的争执,“都七老八十的人了,还学什么书生意气?国家前途这种事儿,交给小陈他们这些年轻人吧。” 陈太忠听得微微一笑,他今天是又见识到了“老小孩”——一帮离退的人了,非要挥斥方遒,畅谈国家大事。 第4261章 闲适 聊了一阵之后,荆紫菱和荆俊伟也来了,陈太忠这时知道,那地中海的赵校长,曾经是天南大学的副校长,另一个老者姓庞,曾任省文联主席。 这两人都是七十出头,赵校长是荆以远的半个徒弟,而庞主席虽然也跟荆老学过一段时间书法,可他又是荆涛爱人的表舅,这个辈分就不好算了。 两人年纪都不小了,聊到接近九点的时候,起身告辞,廖宏志也站起身,陈太忠见状,和荆家兄妹将三人送到门口,目送他们离开,然后才转身回去。 荆以远年纪虽然不小了,精神却矍铄得很,还是坐在屋檐下品茗赏雨,见他们回转,笑眯眯地发话,“你们说,在院子里挖个小池子好不好?” “你种点豆角、西红柿和茄子什么的就不错,”荆俊伟略带一点不耐烦地回答,“这院子总共才多大,还有这么大一棵葡萄树,怎么挖池子?” 他是荆以远的孙子,早早就独自出去闯荡天下,对谁的态度都不错,但是偏偏对自家爷爷的态度,很是不恭敬。 陈太忠略知一点其中的因果,大荆总其实是荆老最疼爱的,不过荆涛续弦,老爷子也点了头,做孙子的就恨上了爷爷——时至今日,这恨意已经少很多了,可说话习惯,就这么养成了,不恭敬不代表不孝敬。 于是他笑着接话,“要不我跟天大的人说一说,给您批块地,自己盖个小二楼弄个院子?” “哎,这可好,”荆俊伟又代他爷爷接口,“也不用大,十亩地就行了,我爷爷这是国宝啊,也不知道我老爸怎么混的……连十亩地都弄不下来。” “你爷爷长得很像熊猫吗?”荆以远白他一眼,老头儿精神真的不错,居然有心思开玩笑,然后他面色一整,“我是不习惯求人,要不然哪不能弄一块地?自在了一辈子,不想为这点小事开口,小陈你愿意帮忙,我很高兴……不过这个地,我希望能传下去。” “那是,不能搞成故居啥的,”荆俊伟点点头,京城现在房地产渐热,素波市区有十亩地传家,也是要必须争取的,“起码我家要拥有继承权。” “你爷爷还活着呢,说什么故居?”荆以远听得老大不愿意了,就瞪自己孙子一眼。 “其实我是帮小紫菱争取的,”荆俊伟干笑一声——他未必稀罕这块地,但是有便宜可沾,为什么不沾呢,不管谁得了地,总是荆家自己内部消化了。 “那我争取二十亩,你们兄妹俩一人十亩,”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回答,天南大学的校区接近两千亩,他相信若是自己开口,争取二十亩地,还是没有问题的——荆老就值这么多地。 荆俊伟和荆以远都没接话,一个是没必要,二来就是,两人心里感觉也怪怪的——想荆老是国宝级的大师,到现在也没在市区弄到一块地,倒是陈太忠这小正处,年纪轻轻,就敢夸下如此的海口。 尤其让人感觉到讽刺的是:大家都相信,他能做得到。 这就是权力的魅力所在吧? 就在这时候,荆紫菱出声了,“太忠你将来不是要在童山搞块地吗,还会住到天大来?” “谁说的?”陈太忠听得吓一跳,紧接着就是头皮一麻,心说我这个规划,没有几个人知道啊,我这后宫里,你还买通了内奸? 他细数一下知情人,连吴言都只算半个,全部知情的只有唐亦萱一个——呃……唐亦萱? “反正我就是知道,”荆紫菱略带一点警告地瞥他一眼,湖滨小区和阳光小区神马的她不会在意,但是丁小宁的京华房地产在童山天池勘测——这块风水宝地,女主人必须得是她。 “随着北崇的发展,各种中伤我的谣言很多,”陈太忠的眉头微微一皱,轻叹一口气,“我也没能力自证清白,紫菱,谣言止于智者,不过童山……听起来也不错哈。” 荆以远听他俩说得热闹,含含糊糊却是又有所指,他觉得挺没劲儿——反正是听不懂,“太忠,你从小赵和小庞的话里,学到点什么没有?” “他们这个参政议政的热情,还是值得我学习的,”陈太忠笑着回答。 慢着,只有热情值得学习,那就是其他的不值得一提了?考虑到可能会被误解,他又补充一句,“就像以前的士林清流或者隐士,对国家大局有看法,并且愿意积极地辩论……主观意愿是好的。” “嘿,”荆以远原本是随口一问,听到陈太忠的回答,他反倒是不能淡定了,于是沉声回答,“你所肯定的主观意愿,和你要搞的制度建设……是矛盾的。” “哦,这个我倒不觉得,”陈太忠摇摇头,事实上他心里清楚,荆老并不仅仅是一个书法家,在很多社会和文化现象上,认识得也特别深刻——毕竟是活了这么一大把岁数,人又不笨。 当然,荆老的话有一定的深度,却未必就正确,所以他想听一听对方说什么。 “制度总是要由人来执行的,”荆老嘀咕一句,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两口,然后又轻喟一声,“但是人和制度,这本身就是对立的,除非人是执行电脑程序的机器人……有血有肉,有自己情感的,才叫活生生的人,而制度是死的。” “有了制度就必须要严格执行,不能考虑个人情感,”陈太忠接口。 “所以我说了,这完全可以通过电脑程序来完成,而且要严格控制他人修改后台数据,”荆老虽然马上百岁了,思维却依旧敏锐,“太忠,对于这个问题,我思考得远比你多……制度不是万能的,它不可能没有漏洞,而且也不可能没有历史局限性。” “我不太清楚您想说什么,”陈太忠皱一皱眉头。 “制度是一方面,道德是另一方面,”荆以远笑一笑,“你最该抓的,还是精神文明建设……以德治政,会给北崇留下一段宝贵的佳话。” 我怎么觉得,你是想通过我,实现你的执政理念呢?陈太忠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虽然他也打算抓精神文明建设了,但是总觉得荆老有点书生意气,不接地气的样子,于是他就回答。 “我认为两条腿走路比较重要,而且制度的存在,就是有法可依……如果能制定一个《打击拐卖妇女儿童法》,买家判刑,卖家连坐的话,哪里会有那么多人贩子?违法的成本太低,才会导致各种违法行为的发生。” “但是违法的方式是多样化的,制度怎么制定?”荆以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总是有漏子可钻的,你一味看重制度,那么最终的结果,就是制定的条款繁复无比,向美国看齐了……有朝一日,律师比农民工还多。” 其实哥们儿也是这个意思,陈太忠承认,自己跟荆老的想法没有太大差别,他跟李强在一起,都是如此表示的。 但是荆老既然有考校之意,他反倒是不能就这么算了,于是想一想之后,他沉声回答,“可是有制度,总比没制度好,甚至可以催发大家的主观能动性……贸然踏入陌生领域的人,倒霉也只能认了,谁让他们事先没有了解清楚呢?” “唔,这个解释不错,”荆以远点点头,想一下之后,他又发问,“但是钻制度漏洞的,你又怎么处理?” “完善制度,该放过的就放过了,算他们走运,”陈太忠有意叫真,就测试一下荆老的底线,“就像辛普森杀妻案……制度不完善嘛。” “扯,他那是拿钱堆出来的好不好?”荆以远不屑地哼一声,别看他老了,但是思维敏捷,接受能力也强——所谓大师,那真不是幸致,“无中生有找个漏洞,你信不信,就算找不到这个漏洞,他的律师能找到足够的其他理由,把审判拖到他自然死亡为止?” “你这有点脑补了,”年轻的准孙女婿很不恭敬地回答——其实是没事找事。 “年轻人就是听不进去真正的建议,”荆以远哈地笑一声,不以为意地发话,“完善的制度,哪里都不存在……你那个北崇想持久,还是要抓道德建设。” “这个倒是,”陈太忠点点头,又抽出一根烟来点上,“赵校长和庞主席说得都不错,但是主政一方,又哪里是那么简单的?” “所以说书生治国是空谈,”荆老哼一声,听起来有点不满意的样子,“他俩最该做的,是引导道德建设,不是谈什么执政……我在十年浩劫中是受了治,但是有些臭老九,就是不打倒不行,试图复辟士大夫阶层。” “您这也是在谈治国啊,”陈太忠吃吃地笑了起来。 “复辟士大夫阶层,有什么不好的?”荆俊伟听到这里,不服气地发问,“要允许有不同的声音,历史上有文人风骨的士大夫,不要太多。” “没有风骨的更多,”荆老淡淡地看他一眼,又看向陈太忠,“就是我以前跟你说的,随着规则的完善,想象力就会受到制约……特权阶层一旦形成,用不了多久,就是泥沙俱下。” 第4262章 纵论 老爷子这瞬移也挺厉害的,陈太忠默默地抽烟,你到底是想说什么呢? 荆紫菱倒是听懂她爷爷的说的话了,一伸手从陈太忠手上拿下烟来,瞪他一眼,“少抽两口……士大夫是统治力量的中间,是这样吧?” 陈太忠的女人里,也只有她敢这么做。 “对啊,刑不上大夫,看起来是鼓励人们说真话,抨击时政,也不能说一点效果都没有,”荆老懒洋洋地回答,“但是他们把持了舆论,会形成什么样的后果?” “自我监督,自我完善嘛,”荆俊伟就是要跟他爷爷作对。 “新中国统治力量的中坚,是共产党员,也没有刑不上党员一说,”荆俊伟看他孙子一眼,“现在社会成什么样了……这才过了多少年?” “阶层的固化和封闭,会形成垄断力量,封闭上升通道,”陈太忠点点头。 “你还是没搞清楚,我在说什么,”荆以远摇摇头,看一看自己的宝贝孙女,“紫菱?” “其实我就是想做个商人,问我这么深奥的问题,”天才美少女撇一撇嘴,轻声嘟囔一句,“您早说过了,一旦形成新的士大夫阶层……先求免死金牌,然后胡说八道掌控舆论,最后是利益最大化。” “就是这个,”荆以远点点头,“总有人惦记这个,恢复士大夫的言论自由,不以言罪人,这其实也是儒家的传统理念,但是……谁来保证道德不滑坡?” “中国从来都不是一个民族国家,维系的中间力量就是士大夫阶层,狄夷入华夏者,华夏之;华夏入狄夷者,狄夷之!这个国家的统治中坚,从来没有改变过,这也是五千年能一脉相传下来的缘故之一,他们保证了中华文明的持续,是有功的。” “但是同时,他们也是文明发展的绊脚石,不是他们没有胸怀天下、忧国忧民的情绪,实在是……久而久之,他们后代所形成的利益共同体,会阻碍社会的发展,而中国又是一个非常注重家庭,注重宗族延续的国家。” “每个朝代,大师频出的时期,总是在初期,不是后面没有天才,而是天才没有发挥的空间,瓷器是这样,统治国家的中坚力量也是这样……正是因为如此,造成咱们中华文明的发展,总是在不断地重复,一个朝代一个周期。” “怪不得五四的时候,能出现那么多铮铮铁骨的国士,”陈太忠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国难显忠良,五四……那真是个前所未有的大变革时代,对中华文明的冲击太大了,连鲁迅都要摈弃汉字,倡导拼音,”荆以远感触颇深地点点头。 接着,他又不屑地笑一声,“但就是那样,也有投机者,文人风骨是文人,文人无行也是文人,心怀天下的有,邀名射利的也不少……五四大游行之前,死的那个学生,是他有心脏病,而不是被打死的,这个消息被人为掩盖了,就是他的死,激化了矛盾。” “总而言之,很多历史真相,就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了,我个人认为,必要的言论监督是要有,但是这个东西,不能形成阶层……形成阶层就完蛋了。” “相较共产党员,我觉得士大夫阶层更靠谱一点,”荆俊伟是打定主意了,一定要跟爷爷作对,“现在的省部级,都是生出来的,搁在以前,还有个贫民中状元的梦。” “你说的现象也很罕见,”荆以远淡淡地回答,“他可能是贫民,但是他的座师、他的文化氛围、他所处的圈子和乡党,你都考虑进去的话,会发现这种人真不多,尤其是在朝代后期。” “但总是有,”陈太忠想起了自己所说的中国梦,就要附和大兄哥一句,“唯才是举……科举制度其实还是不错的。” “我没说不好,就像现在的高考,”荆以远今天的精神,是好得出奇,颇有点舌战群儒的意思,“士大夫阶层不管私下怎么蝇营狗苟,是要把德挂在嘴上,而咱国家现在……就是缺德啊。” “是啊,李大钊都是俄间的名义被枪毙的,”荆俊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我都说了,中国从来就不是一个民族国家,”荆以远很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孙子。 “咱们有自己的文明核心,自己的文化传承……民族国家,是西方殖民时代提出来的说法,欧罗巴内战上千年,英国国王就是法国诺曼底公爵,那时候谁说民族?感觉就是一个公司的内斗,跟春秋战国类似,只不过,欧罗巴从来没统一过而已。” “那日本人打进来,其实是件好事?”荆俊伟不服气地反问。 “你这是抬杠,”荆以远无奈地看一眼孙子,“保家卫国是必须的,不管是不是民族国家,保护自己的财产,这个是没错的。” “我就感觉不到有什么不一样,”荆俊伟继续嘴硬。 “你们说的我脑袋瓜有点懵,”陈太忠是真的有点懵,他能听出来,荆老是从文化传承和历史发展的角度看问题,大兄哥这个说法,糅合了民族国家的概念——倒也可以说是与时俱进,中华文明总是在不停地吸收先进东西。 “其实很简单,中华民族总是不缺脊梁的,就像鲁迅先生说的那样,”难得地,荆紫菱出声了,“但是有人借舆论监督的名义,哗众取宠邀名射利,那就必须一棒子打死……不能给他们刑不上大夫的待遇。” “你这上嘴皮一碰下嘴皮,说话很容易,”陈太忠看她一眼,又叹口气,“怎么才能判断人家是哗众取宠邀名射利?一棒子打死……会不会有独断专行的嫌疑,谁又授权我这么做了?” “可是你……一向就很独断专行的,”荆紫菱斜着眼睛看他,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一眨。 “有的是人骂我,但是我问心无愧就行了,”陈太忠又摸出一根烟来点上。 “清官难断家务事,各有各的说法,”荆以远笑着发话,“士大夫阶层的利和弊,都是非常明显的,太忠你要是能想出有效的监督办法,就是大功劳。” “谁去监督那些监督他们的人?”陈太忠笑着一摊手,“这功劳我拿不了,不过我懂了,制度不是万能的,还是要抓精神文明建设……一个失去羞耻心的国家,是可怕的,也长久不了。” “其实有些东西,本来就是无解的,”荆以远轻声嘟囔一句。 “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陈太忠站起身来,今天晚上的谈话,他好像收获很多,但细细一想,似乎又是一无所获,“不管怎么说,必要的监督是要有,不能因噎废食。” “你北崇那个公示栏,搞得就不错,尤其难得的是,没有走形式,”荆以远笑着站起身,“不愧是我的孙女婿,我送你。” “但是你的重外孙,很可能就是既得利益集团的一份子了,”陈太忠笑着回答,话说……真是没人比他更会扫兴的了。 “后人比咱们聪明,没准他们会有办法的,”荆以远笑着发话,“你就比我聪明,要我是北崇区长,不会比你做得更好……紫菱,我能看到你俩的孩子吧?” “没准是美籍华人,不是中国人,”荆俊伟嘀咕一句,他今天就是要扫老爷子的兴。 大兄哥,其实你比我还会拉仇恨,陈太忠很无语地看他一眼…… 当天晚上,湖滨小区其乐融融,不过考虑到小紫菱的面子,陈太忠在第二天一大早,就离开了小区,哪怕他从田甜那紧窄的甬道退出时,是分外地舍不得。 大约八点的时候,他来到了荆教授家,不成想小紫菱此次回来,还有别的应酬,而他实在不想被介绍为“荆总的男朋友”,于是就陪着荆老聊天。 然而很遗憾的是,明天就是荆老的生日了,今天来的人很是不少,他也插不上几句话,百无聊赖之下,他索性站起身出去,开着奥迪车在街上溜达。 素波还是那个素波,但是年轻的正处心里,总觉得跟这份喧嚣有些格格不入,他心不在焉地开着车,不知不觉之间,竟来到了老省委门口。 “这才是自找没趣,”他摇摇头才待离开,猛地看到一个熟人——稽查办的李大龙撑着把伞,从大门里急匆匆走了出来。 “大龙,”他放下车窗,招呼一声,见他没反应,又按一下喇叭。 李大龙回头一看,嘴巴登时长得老大,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笑容满面地打招呼,“老主任,你啥时候回来了?” “回来给荆以远老爷子拜寿,”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又推开副驾驶位的车门,“闲得没事在街上转悠,就看到你了……这是要去哪儿,我捎你一截?” “我倒也没事,过来拿个文件,”李大龙开门上车,想一想之后发话,“老主任没事的话,中午一起坐一坐?” “中午还不一定有空,”陈太忠随口回答,然后又问一句,“稽查办最近忙不忙?” “我现在调回纪检委了,”李大龙挠一挠头,看起来有点心虚的样子,“不过稽查办发展得不错,许书记对秦部长的工作很支持。” 第4263章 白龙鱼服 许绍辉当然会支持秦连成,陈太忠听得心里微微一笑,可是转念一想,前一阵稽查办差点被边缘化,也不见许绍辉如何支持。 说来说去,还是杜毅要走了,有些事情也就方便支持了,他脑子里猛地生出一个念头来:老杜这么一走,许绍辉也许会有点别的想法? 不管怎么说,听说李大龙离开了稽查办,他就觉得跟对方没什么可说的了,沉吟片刻之后,他才发话,“回纪检委也挺好的,你的老本行,好好干。” “嗯,”李大龙点点头,他也感受到了这份尴尬,其实他回本部,是因为有机会提正处,必须要如此选择,但眼下他却没办法解释,想一想之后,他才又说一句,“李云彤在闹离婚,据说,她爱人怀疑她跟秦部长……” “早离早好,”陈太忠听得冷哼一声,“张强那心眼,比针尖大不了多少……我跟李云彤吃个便饭,他能追进包间去,真不算男人。” 聊了两句,车到了省委新办公大楼,陈太忠将李大龙放下,两人笑着道别,感觉还是很亲热,但是双方都很清楚,不可能再回到以前那种关系了,白云苍狗世易时移,本来交情就不深,又没有了共同的话题。 意识到这一点,年轻的书记变得意兴索然,随后他驱车直奔高新区,绕着素凤手机厂转一圈,又去看一看光盘生产厂。 蒙蒙小雨中,两个厂子安静得很,偶尔有个把人在厂区冒雨穿行,也都是步履匆匆,一看就知道,厂子处于正常生产状态。 这地球离了谁都要转的,陈太忠的脑子里冒出这么个念头,于是又驱车直奔不远处的素波配送中心——这里是个自发的配送货市场,前两年才被交通局规划管理了起来,北崇现在的物流中心建设得不错,但是经验总是不嫌多的。 他将车停在不远处的一家停车场,也不打伞,就那么步行过去,一边逛游,一边随意打听,令他感到吃惊的是——在一些大车上,居然能看到北崇的宣传告示。 哥们儿这招牌,还真是打出去了,他心里不无自得。 转悠了一阵之后,眼瞅着就十二点了,陈太忠走向旁边的小吃街,这里处于城乡结合部,大车司机、出租车司机在这里吃饭的人很多,特色就是便宜、份量足,口味也不错。 事实上,这里除了大碗面、炒饭,也有卖卤煮之类的,还有炒菜,大车司机们等活儿的时候,想在这里喝两口,也花不了几个钱。 陈书记已经很久没在大排档吃饭了,大多数情况下,他不但是在大饭店就餐,而且通常是在包间里,他决定体验一下生活——太脱离群众也不好。 于是他捡个最热闹的摊点走过去,看一看黑板上写的寥寥几个饭菜,冲服务员招呼一声,“来个担担面,炒肥肠,再来一碗紫菜蛋花汤。” “尼玛,排队!”旁边一个粗壮汉子瞪他一眼,粗声粗气地发话,丫手里还拎个老大的水杯,一看就是司机。 你好好说话会死吗?陈太忠看他一眼,才琢磨着要不要跟此人计较,接着就脸一沉,“尼玛,我不吃了总可以吧?” 说完他就快步离开,粗壮汉子眉头一皱,才待发火,见他走得很快,想到自己排队也快到了,终于是按下怒火,悻悻地吐口唾沫,“呸,小子,便宜你了。” “你还真是要找死?”陈太忠都要离开了,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欠自己债的,打算追上去,听到背后有人不干不净地乱骂,说不得打一道神识过去,扭头又走了回来。 “有种你再说一遍?”那汉子也不含糊得很,听他这么一说,手腕一翻,就把水杯倒着拎了过来,作势要打人,“小逼崽子,你这种不开眼的,老子打得多了……” 话还没说完,他整个人就倒飞了出去——陈太忠一脚将他踹到了五六米之外,然后摇摇头,轻叹一口气,“唉,这个社会是怎么了?戾气十足……要与人为善啊。” 尼玛……你这叫与人为善?粗壮汉子直想破口大骂,老子只是动了动嘴,你直接就动手了——买东西不排队,你有理了? 可是想归想,他一口气堵在胸口,死活是说不出话来。 陈太忠却是不理他,走到他旁边,面对着服务员,笑眯眯地发话,“我刚才报的那些,就都不算了……看到一个朋友,要走了。” 他站的位置,正在那司机前方,偏偏又是背对着,那司机见状,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虽然是说不出话了,整个人就猛地跳起来,一抡水杯,对着年轻人的头狠狠砸了下去。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陈太忠头都不回,脚向后方一撩,嗵地一声闷响,那司机又飞出五六米,砸倒了另一家的两个凳子。 这一脚,力气就大得多了,那司机在地上挣动半天,只觉得嗓子眼儿发甜,“噗”地喷出一口血来,只觉得全身都没了力气。 “对不住啊,”陈太忠又赶了过来,对着那家的摊主连连作揖,笑眯眯地解释,“我不是有意的,再说也是他砸到你座位的,不能怪我,不过我还是要说个对不起。” “那个啥……哦,没事,”摊主虽然恼怒,但是面前这年轻人的战斗力太过凶悍,关键是人家态度不错——礼多人不怪,这年头在外面讨饭辙,可不就是图个气儿顺? 不过……这小伙子背对黄老赖,不怕人偷袭吗? 陈太忠道了半天歉,才扭头看向躺在地上的那位,笑眯眯地发问,“我还等着你再来一次……我都背对你了,怎么不再来一次?我还没打过瘾。” “噗,”司机又喷一口血,就那么背过气去了。 “就这小体格,也学别人出口成脏?”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抬脚走人了。 顺着神识指引,他紧走几步,就跟上了欠债的主儿——这主儿不是别人,正是东临水村的村长李凡是。 李凡是从陈太忠手里借过两百万,用于村子的发展,为期两年,现在两年早就过了,但是陈主任去了恒北,而这两百万也不值得他专门打个电话催讨,他甚至连授意马疯子或者丁十七追债的兴趣都没有——先搁着呗,还担心他跑了? 事实上,他通过李凯琳了解到,东临水村这两年发展得真不错,白凤乡十六个自然村,东临水原本是排名倒数第一,现在已经跃居白凤乡第一村,除了那两百万的因素,太忠库和树葬陵园也起了不小的推动作用。 有鉴于此,乡里甚至仿照东临水的例子,又给白屋村拨了两百万,希望他们能把业绩做上去——白屋村的村长能争取到这笔钱,也是很有办法的。 但是同样的药方,到了白屋村就不灵了,哪怕他们是照搬东临水的经验,最后还是东临水的老支书点出了原因——你们用的是拨款,我们用的是借款。 而且我们这个钱,是跟老村长借的,谁想打东临水的主意,得先问一问陈村长答应不答应。 说白了就是,东临水打了陈太忠的旗号,旁人想要乱伸手,也要掂量一下自家的份量够不够,而白屋村的村长虽然人脉广,可既然是吃人脉饭的,有些要求就不可能拒绝。 所以东临水虽然条件差底子薄,还真就发展起来了,有人说李凡是其实也不是什么好鸟,不过怕老村长计较,所以不敢存私心——这话就是姑妄听之了。 陈太忠一直没有去收这笔欠款,就算去了凤凰,他跟自己女人的相聚,也比这点钱重要得多,但是眼下在素波撞到了,他过问一下也是正常的。 李凡是没有注意到,身后跟上了一个尾巴,他对身边的中年胖子谄笑着,“方主任,其实我们凤凰的非典防范工作,做的是很好的……吴市长挂帅。” “哎呀,你跟我说吴市长啊,那我可真害怕了,”方主任皮笑肉不笑地回答,“那你让吴市长给我打个电话,啥都好说。” 我艹……你算哪根鸟毛?陈太忠虽然离得远,耳朵却是支愣着,听到这样的回答,禁不住大怒,让小白亲自给你打电话,你家祖坟上冒得起那柱香吗? “我怎么用得动吴市长呢?”李凡是讪笑一声,咽一口唾沫,心说尼玛你刁难人,这也到了一定的境界了,“我是说,凤凰的非典防范工作做得不错,是省里肯定了的。” “我不知道,”方主任淡淡地摇摇头,“领导们的事情,咱小兵不懂,反正你凤凰是疫区,要放回程车,百分之五十的手续费。” “我们东临水,就是个落后村子,”李凡是赔着笑脸发话,“方主任,咱有来才有往……我们赚了钱,肯定有心意的。” “你们赚了钱……我管你们能不能赚钱呢?”方主任不屑地哼一声,“想在这儿配送货,就是这个价钱,你也别让我犯错误,我没求你来吧?” “可是其他人没有收百分之五十费用的行情吧?”李凡是赔着笑脸发话,“您高高手……农民们不容易啊。” 第4264章 偶尔游戏 “我高不了手,”方主任对于李凡是的请求,一本正经地拒绝,“你可以不在这里配货……防范非典,是当下的重中之重,你凤凰就是重灾区。” 陈太忠尾随了一阵,也听了一阵,隐约猜出来一点,但不是很明确。 李凡是却是知道,对方有意刁难,配送货这种事,不过是交点手续费而已,对方一张嘴就要扣一半,这太不合情理了。 但他就是凤凰市的一个土棍,在素波没什么能力,人家要卡他,他也没地方说理。 当然,要真的是遇到大事,他还是能找老村长求助,藉此求到吴市长,也不是不可能,但是眼前这个事情,说大吧,它还不算大,于是他赔着笑脸发话,“方主任,咱先找个地方坐一坐,这是饭点儿了……边吃边谈可以吧?” “你是想拉拢腐蚀我吗?”方主任脸一沉,“李村长,我正告你,不要跟我来这一套,只要你同意我们的分成方案,遵守我们的程序,不请我吃饭,我也要帮你办好事情。” “哈,这不是李村长吗?”就在这时,两人后方不远处,走过一个年轻男人,他笑眯眯地跟李凡是打个招呼,“那啥……你现在手里有车吗?我现在手里不少货,正要往凤凰运。” “那啥,老村……老贵啊了,”李凡是猛地看到陈太忠冒出头,呆了足足有二十秒,才反应过来,于是他努力压制脸上的惊喜,“我们的运费真的不便宜。” “好说了,咱们慢慢谈,”陈太忠慢悠悠地走过来,一搭他的肩头,笑眯眯地发话,“不过你是回程车,适当照顾一点……你欠我那么多钱,我都不着急要。” “那啥,我不能昧了您的钱,”李凡是语无伦次地回答,“我这最近……手头有点紧。” “嘿,”方主任正拿捏人拿得爽,见到这情况,心里就不舒坦了,眼见两人要转身离开,他冷哼一声,“小伙子,你配货登记了吗?” “配货还要登记?”陈太忠回头看他一眼,清纯的目光中,是满满的不理解,“我以前就认识李村长,今天来小吃街吃饭,看到他就问一声……我手里有货的嘛。” “有货,你就得来物流中心登记,”方主任绷着脸回答,“要不然,你就不要从我们这里找配送的货车。” “不是很听得懂,”陈太忠微微摇头,然后看一眼李凡是,“这傻逼是谁啊?” “这个……这是物流中心的方应物方主任,”李凡是的嘴角扯动一下,“陈老板,在这儿找回程车配送货物,是要经过物流中心的。” “你叫我什么?”方应物脸色一沉。 “我叫你傻逼,我就没打算在你这儿配送货,我登记个毛线,”陈太忠毫不客气地回敬,“我在市区找回程车,根本不用登记的,我们买卖自愿……你不能强行干涉。” “我要是打算强行干涉呢?”方应物铁青着脸,冷冷一声。 “这我一定会向有关部门反应,”陈太忠紧张地看着他,“不骗你,我有崔洪涛电话。” “那你让崔厅长给我打个电话,”这方主任的胆气还真硬,居然给出了同样的话。 “没搞错吧?”陈太忠很愕然地看着对方,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崔洪涛可是交通厅厅长,你居然敢这么不恭敬?” “所以我就教你学个乖,”方应物不屑地哼一声,抬手一指对面的年轻人,“第一,交通厅再大,管不到市局,第二……哼,说了你也不懂。” 不是说了不懂,而是他不敢说。 崔洪涛是靠着背离高胜利,巴结上杜毅,才在省厅坐稳老大位子的,连蒋世方都刻意让开交通口——交通规划这种事,也可以说是宏观的,党委来管也正常。 但是现在杜书记要走的风声甚嚣尘上,所有的人都知道,等杜毅一走,崔洪涛这个厅长的位子就到头了。 其因有三,第一是交通口实在太肥了,没了杜毅的庇护,崔洪涛真的什么都不是,很容易被人轻易拿下。 第二就是,崔洪涛虽然没有明确得罪蒋世方,但“不是自己人”,就是最大的错误了,杜毅走后,别说蒋世方可能上位,就算蒋省长上不了,拿下崔洪涛也是必然的——新来的书记不可能因为这点事,就跟积年的本地省长硬碰。 最后一点,则是崔厅长固然是讨好了杜书记,但是他得罪的人也不少,上到老厅长高胜利,下到一些利益受损的本地团体,都是对他咬牙切齿。 被人惦记上的滋味,绝对不是好受的,不少人甚至认为,等崔洪涛发现有人在算计的时候,最好是顺水推舟就坡下驴,站起身拍拍屁股走人。 丫若是贪图眼前的利益,恋栈不去,因此招来杀身之祸,也不是不可能的。 方应物就是一个知情的主儿,所以他是一点都不在乎崔洪涛,正经是吴言还能让他忌惮一二,不过这些因果,他自己心里清楚,却是说不得的。 “那行,你厉害,我自己雇车还不行吗?”陈太忠做出退缩的模样,又冲李凡是做了一个很明显的眨眼动作——跟我到一边谈去。 “你若是用他的车捎货,可能存在一定的风险,”方应物见状,淡淡地发话,事实上,他没有太多约束货主的办法,但是他既然要为难李凡是,自然有他的办法。 而且他不怕明说,“如果他的车在路上被扣下,就会影响货物送达,希望你慎重考虑。” 老李这是怎么得罪这厮了?陈太忠心里越发地好奇了,“李村长,你手续不全?” “不是手续不全,是方主任对我有偏见,”李凡是愁眉苦脸地叹口气,别看他长得憨厚老实,心里其实有点蔫坏,心说我再加点料吧,也是一劳永逸。 所以他闷闷不乐地回答,“忠老板,今天真不敢捎你的货了,要不然你收货不敢保证不说,就算能躲过检查,以后我都天天要面对检查了……我说得对吧,方主任?” “哼,算你没笨到家,”方应物下巴微扬,傲然地回答,“年轻人,这不关你的事,是李村长态度不端正,你就不要掺乎了。” “你态度不端正?”陈太忠看一眼狐疑地看一眼李凡是,他是个护短的人,今天这番做作,也是恶趣味发作,随时准备反脸无情,狠狠蹂躏对方,但若是老李哪里做得不太规矩,他就不好肆无忌惮地下手。 “我就是凤凰市一农民,怎么敢态度不端正?”李凡是苦笑着一摊双手,“是方主任为了防范非典,大幅提高了凤凰返程货运的收费标准,不少车空着回去了,我来协调……” 素波这个物流中心,跟北崇的不尽相同,素波的面积实在太大了,根本不可能强行指定物流中心,别的不说,各个建材装饰市场门外,趴着的货车就很多,谁要有货往外地送,找车真的很方便。 不过这样零散的货运,一般来说运费都比较高,还要有押车人员,所以常搞货物发运的人,就会来物流中心找车,有那些跑固定线路的零担车,费用低也安全,多少家的货一起发,连跟车的人都不需要,直接找人在接货地点收货就行了。 而且这物流中心还有更便宜的车,那就是回程车,安全性要略差一点,有人跟车相对保险一点,但是价格绝对地低廉,通常只有包车费用的一半。 东临水现在的物产极大地丰富,除了供应凤凰的需求,也适当供应素波一些,尤其是那些反季节蔬菜和大棚作物,在凤凰卖得多了,价钱起不来。 所以东临水的运输队就开始往素波送货,原本这些货物,是由其他菜贩运来素波的,但是东临水的销量日见增大,村委会买了四辆卡车,做为村里的自备车。 与此同时,因为他们常去凤凰和素波,周围其他村子有货,就也凑了过来,时间不长竟然就有了一定的规模,相较几年前,村里人去凤凰都不知道该去哪里进货,这样的进步真的太不容易了。 不过饶是如此,东临水到素波的货车,也就是一周两趟,而因为车是集体的车,刨去支出,收益也要归集体,所以回程捎货这一项,也是被大家盯得死死的。 东临水的村民,自家要用的货物可以免费——算是村里的福利,捎回任何经营性的物资,都要交一笔捎货费,更别说靠捎货赚钱了。 大宗捎货,还是要在素波找门路,但是东临水人能把货卖到素波已经不错了,哪里有那些门路?所以就只能来物流中心等配送。 而这物流中心,邪门歪道的人真的不少——连陈太忠所在的小小北崇,都有这种情况,更遑论这偌大的省会了。 但是东临水的司机们也是穷惯了,又要向乡亲交待,所以不能随意答应某些要求,那些牛鬼蛇神没有太好的办法,于是物流中心的主任前一阵就通知东临水的车——目前凤凰的非典猖獗,以后你们要配送,价格要提高。 “你凭什么要提高价格?”陈太忠怒视着方主任,看那表情,就像一个愤怒的中二少年。 “就凭我方应物三个字,”方主任洋洋得意地看着他,“我爸是方清之。” 第4265章 凶名赫赫 方应物一点都不认为自己嚣张,本来嘛,物流中心管委会主任,就是负责这个的。 而且凤凰的非典猖獗,这也是事实——虽然目前控制住了,但是病例数在那里摆着。 关于李凡是提出的吴言,方主任也不在乎,天南最早严抓非典的,就是凤凰的吴市长,就算吴言打电话过来,他都可以解释说:我这也是对非典的重视。 至于说提高收费,这就更好解释了,提高收费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我们的目的是,通过这个准入门槛,将大多数车辆排斥在物流中心之外——减少人流量,本来也是应对非典的法宝之一。 他在刁难东临水的时候,就早早地将相关因果想明白了,根本不怕吴言和崔洪涛。 现下的官场,也就奇葩在这里了,只要能明辨大事,思绪周密一点,借口充裕一点,官大官小未必是决定因素,小小螳臂,照样可以当车——说白了,就是对规则的熟悉和利用。 当然,方应物不会说出真正原因:东临水的人太不晓事了,在物流中心这么久,连顿饭都不知道请,敬根烟还是四块钱一包的红彤彤——当老子也是大车司机呢? 事实上,方主任也不会把一顿饭看在眼里,他需要的是真刀实枪……玛尼。 总之,有这份底气在手,对上这种中二的年轻人,方主任就不怕掀开底牌给对方看——绝望了吧,颤抖了吧? “原来你爸是方清之,”陈太忠顿时愕然,他魂不守舍地愣了好一阵,又摸出一根烟来叼在嘴里,然后期期艾艾地发问,“不过……方清之是谁呢?” “方清之是素波副市长,分管民政、人事这些,”李凡是在一边轻声回答。 方应物却是被这个问题气得鼻孔冒烟,不知道他老爸无所谓,但是这年轻人明显是在戏弄自己,他冷哼一声,“看起来你有点不服气。” “我老大的不服气了,”陈太忠看李凡是一眼,笑眯眯地发问,“你真没把柄在他手里吧?” “绝对没有,”李村长很干脆地摇摇头,“我就是凤凰的一个小村长,哪儿有在素波惹事的胆量?” “不服气就拉出来练练,”方应物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怎么都觉不出此人有多大底气,想到年轻人难免气盛,他淡淡地表示,“小伙子,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找事儿的话,我奉陪,但是,你陪得起吗?” “或许陪得起吧,”陈太忠本来想直接上手的,后来想一想,实在有点跌份儿,说不得摸出电话来,又斜睥方应物一眼,“你确定一定要跟我练一练?” “嘿,”方主任哂笑一声,“你随便。” “自己找死,怨不得别人,”陈太忠拨个号码,等了一等之后发话,“云彤,是我,我在高新区小吃街这里,发现了一件严重违反精神文明建设的事情。” “是老主任……那我马上带人过去,”李云彤登时就表态了,“正要跟李大龙他们吃饭呢,要带省纪检委的人吗?” “我在场,你不用担心太多,”陈太忠再次听到她的声音,虽然知道是一场春梦了无痕,也知道傻大姐并不年轻了,可还是要忍不住打个保票,“至于还找什么人,你看着办。” “嘿,抓精神文明建设,你还吓死我了,”方应物冷笑一声,一抬手,从怀里抽出一把扇子来,慢吞吞地扇两下,“小家伙,我劝你一句……莫装逼,装逼被雷劈。” 他的话刚说完,就是喀喇喇一声雷鸣,一道闪电正劈在他的扇子上,方主任浑身一阵,登时就满面漆黑怒发冲冠,僵在那里,有若雕像一般。 隔了好一阵,他才张开嘴吐一口气,嘴里冒出了淡淡的硝烟,“尼玛……太巧了吧?” 近来天南也是阴雨天,不过这是连阴雨,不是强对流天气,打雷闪电的很少见到,这时候出一道闪电,真的是太罕见了。 “巧的还在后面呢,”陈太忠挂了电话走过来,笑眯眯地发话,“恭喜装逼成功。” “你再这么说,信不信我把你抓起来?”方应物脸一沉,恼羞成怒地发话,“整死你,对我来说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你老爹叫什么来着?”陈太忠实在懒得玩这种低智商游戏了。 “我老爹是副市长方清之,”方应物一字一句地回答,然后脸一沉,“不管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个不重要……保安!” 他这一声吼,周围就出现了三四苗人,不过此时正是吃饭时间,大约等了五六分钟,周围才围上了十来号人,有的人嘴里还在咀嚼着什么,显然是吃饭吃到一半。 “这货对我进行人身威胁,”方应物扫视一眼在场的保安,抬手一指陈太忠,“弟兄们说,该怎么办……他没准以为他是陈太忠。” “我用得着没准吗?”陈太忠眉头一皱,低声嘟囔一句,“我明明就是陈太忠嘛。”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沉闷的警笛声传来,两辆警车由远而近地驶来,紧接着,车上就跳下六七个警察,气势汹汹地发问了,“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小郭,”方主任淡淡地点点头,“有人闹事,不过我们自己能解决。” 他既然是这儿的主任,对片区警察还是比较熟的,这个郭所长跟他关系一般,也就是认识,而他方某人身份娇贵,称其一声小郭也不为过。 就在此时,他的身后传来一阵喧闹和惨叫,转头一看,却是四五个人,被打得躺倒在地,其中一个抱着肚子狂吐,地上满是刚刚咽下去的饭菜。 其他八九个保安站在那里,惊骇莫名地看着陈太忠,却是没谁敢再往上冲了。 原来这保安也是蛮横惯了的,见到警察来,都有人肆无忌惮地上前推搡陈太忠,还有人从背后踹了他一脚。 陈太忠哪里肯吃这一套?一拳一脚就放倒了两个保安,还有其他保安想仗着人多扑上来,又被他打倒三个,其他人见状,是真的不敢再冲上来了。 “警察来了,还敢动手?”方应物冷哼一声,却是腿肚子有点发软,他也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不但敢动手,还这么能打——这里的保安都是精壮汉子。 于是,他扭头看一眼小郭,“郭所长你也看到了,还不抓起来?” 前倨后恭,何其速也,郭所长看也不看他一眼,笑着走向陈太忠,“这就是陈主任了吧?您好,我是接到了省委文明办的电话来的。” “嗯,你好,”陈太忠摸出一盒烟来,给李凡是一根,又给郭所长一根,笑眯眯地发话,“有心了,其实就是一帮土鸡瓦狗。” “总是我的辖区,弄得血淋淋的就不好了,”郭所长接过烟来,笑着发话,陈太忠是什么样的魔王,素波警察系统有太多人知道了,他并不介意对方的口气大。 “郭所长,这是哪位啊,”方应物看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 “连大名鼎鼎的陈主任都不认识,你的人挨揍是活该,”郭所长冷着脸发话。 “陈主任……”方应物低声重复一遍,然后猛地想到了什么,抬头看着年轻人,倒吸一口凉气,“你是……陈太忠?” 别看方主任靠着自己的父亲,很是狂妄自大,但是他真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在他的字典里,陈太忠就是个绝对不能惹的——哪怕此人现在已经去了外省。 姓陈的不但是黄家嫡系,跟省里不少大佬关系都不错,而且是出名的不讲理,遇上此人,不但要吃眼前亏,以后都找不回来。 所以一开始对东临水的车,他是放任不管的——人家一口一个我们老村长是陈太忠。 可再是陈太忠,那也是老村长了,又去了外省,能不能回来不好说,对你村子有多少感情也不好说,而且这些农民太不识趣,不知道意思一下,于是他就坐视一些牛鬼蛇神刁难他们。 然后,他发现这个刁难效果不好,而东临水的车虽然运输量不大,但是非常稳定,他等了又等,终于借非典的时机出面——搞定了,这就是个固定的财源,收入不多,但贵在常有。 方应物做梦也想不到,正刁难在节骨眼上,陈太忠居然冒头出来了——尼玛,这不年不节的,你回来干什么啊? “陈太忠三个字,也是你叫的?”年轻人微微一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齿,“小子,胆子不小啊。” “我……我真不知道是你回来了,”方应物嘴角抽动一下,赔着笑脸发话,眼中的怨毒一闪而过,“这是误会。” “没命地刁难东临水,是误会?”陈太忠走上前两步,抬手轻拍对方的面颊,似笑非笑地发问,“小子,别跟我说,你不知道我当过东临水的村长……敢刁难我的子民?” “我没有这个意思,”方应物硬着头皮回答,“我主要是想通过限制车流量,减少人的流动。” “还敢胡说八道?”陈太忠一抬手,重重一拳打在对方肚子上,笑眯眯地发话,“你刚才不是很狂来的吗?方清之的儿子,了不起得很啊。” 第4266章 过气也是衙内 方应物吃了这一拳,登时倒在地上打起滚来,这一拳的力道固然不小,但他主要还是装的,以防对方有更狠的手段。 至于说丢人现眼,那是顾不得了,刚才他还想在自己的人面前强撑,可是眼瞅着对方是真有那么不讲理,也就只能装死狗了。 翻滚两下之后,他的身体慢慢放软,也没了声息,似乎就那么晕了过去。 哪怕是饭点儿,这样的热闹也引来了不少人围观,个别人藏在人群中叫好,方应物牙关紧咬双眼紧闭,只做不知。 “让一让,”这时,外围传来了几个急促的声音,然后李云彤、李大龙和郭建阳走了过来,傻大姐先是冲郭所长点一下头,然后看向陈太忠,“老主任,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陈太忠笑一笑,然后一指地上的方应物,“这家伙恶意欺压农民兄弟,居然欺负到东临水的头上了,真是找死……你们文明办应该过问一下。” “请您放心好了,”李云彤笑着点点头,先不管不顾地大包大揽下来,然后才现场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想搞清楚什么,其实还是很方便的,李凡是就在旁边站着,还有两三个东临水的村民也赶了过来,几人七嘴八舌地将事情说一遍。 方应物坚持躺在湿漉漉的地上装死,这就是一边倒了,不过好在管委会又过来两个人,坚决驳斥东临水人的谣言,并且表示说,目前是非典蔓延期间,物流中心这么做,也是防范非典的需要。 李云彤和郭建阳交换个眼神,心说这种事情,文明办还真不是很好插手,正经该是纠正行业不正之风办公室来管。 反正不管了,老主任有吩咐,那就照做吧,两人才待表态,陈太忠一指那管委会的人,笑眯眯地发话,“当着我的面儿,都敢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揍你?” “太忠,要揍谁?我来,”就在这时,人群中又挤过一行人来,却是高云风和田强带着几个壮汉赶到了。 高公子傲慢地扫一眼在场的众人,又看向陈太忠,“谁跟你炸刺?” 他们来势汹汹,又显得相当不含糊,管委会的那俩登时不敢再说什么,陈太忠一指躺在地上的方应物,“就是这货,居然敢当着我的面儿,说以后放不过东临水的人。” 他先给李云彤打了电话,但是想到姓方的以后没准要报复,自己在北崇,未必能及时关照得到,索性就决定,找个强势的主儿关照李凡是。 按说他找韩老五或者韩老大是比较合适的,但是韩家兄弟终究不是正经路数,偶尔用一用还行,长期关照人的话,对陈某人的形象有影响。 所以他就给高云风又打个电话——这家伙属于那种不学好的,黑白两道也能找到一些人。 果不其然,高公子听说之后,走上前,拿脚尖拨拉躺在地上的这位,冷笑一声发话,“现在人多,先放过他,等没人的时候再说。” 他这话听起来似乎是有所敬畏,但当着这么多人讲出来,那是真正的嚣张——有本事你就不要落单。 “你可千万别小看了他,”陈太忠皱着眉头,很肃穆地发话,“他刚才说了,‘我爸是方清之’,是方清之呢,吓死我了。” “方清之,就是那个中年丧妻的方清之?”高云风哈地大笑一声,他对英雄谱背得也相当熟,而且知道不少隐秘的事儿,直接就戳穿了此人的来历,“这个前妻生的孩子,也不知道得瑟什么。” 说完之后,他一抬腿,狠踢一脚方应物,“一个副厅,也值得挂在嘴上,也不知道我老爸高胜利大,你是你老爸方清之大!” 田强听到这话,走上来也踹一脚,不屑地发话,“我老爸省工会田立平,不服气,你就起来也踹我一脚。” 这俩的老爹都已经二线了,但再是二线,也都是副省级干部,像田主席现在掌管着省总工会,说是二线,起码还有个摊子,而政协高副主席却是货真价实地当过副省长。 这二位属于那种平常没事,都要有意无意得瑟的主儿,眼下听说一个副市长的儿子都要把老爹搬出来,真是气儿不打一处来。 “太忠,你应该把纯良也叫过来,”高云风见田强也出脚了,就笑着发话,他是最享受这种肆无忌惮欺负人的感觉了——两个副省的儿子踢人,还是有点遗憾,再加一个就更好了。 那我不如把蒋君蓉叫过来,高新区离这里可是近,陈太忠看他一眼,微笑着回答,“好了,大中午的,影响大家吃饭了,找个地方,我请客……凡是你也跟着来。” 一帮人就此扬长而去,只剩下几个保安和方应物,躺在潮湿的地上。 陈太忠在离开之前,走到方应物的身边,“我不管你听得到听不到,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方清之必须找到我当面道歉,否则后果自负。” 地上的方主任没有任何的反应,就像死了一般。 陈太忠也不理会他,这次吃饭的人不少,有警察,有文明办的,还有高云风和田强。 搁给上一世的罗天上仙,肯定就是一人打赏一点了事——都没出什么力的嘛,但是这一世经过官场历练,他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花花轿子人抬人,你给别人面子,别人才能给你里子。 与省城这帮人相比,李凡是的档次低了一点,但是陈太忠还就是要把李村长叫上——你们都认住啊,这就是我的人,该帮忙的时候你们尽管出手,我认这个人情。 事实上,陈太忠跟高云风和田强也好久没见了,正琢磨着找机会碰个头,虽然见了面也没什么要紧事可说,不过这两位的老爹都二线了,田强还好一点,老爸升了副省,高云风的老爸是彻底地往下走了。 这种时候,两个衙内应该是比较敏感的,陈某人本来就没有人走茶凉的习惯,所以他也不介意表示出——哥们儿没有那么势利。 今天这事儿,也就是赶上了,顺手为之。 这一帮人开了两桌,吃喝得也很开心,直到两点才散场。 虽然警察们有制度卡着,中午不能喝酒,但是跟他们一起吃饭的,除了省委文明办的,还有大名鼎鼎的陈太忠,至于那两位副省公子,也是不能小觑。 所以大家喝得都很尽兴,散场的时候,高云风和田强拽住陈太忠,“不许走,下午找个地方放松放松,反正你也没事。” “下午我得找陈省长办事,真的,”陈太忠苦笑着一摊手,“上午就约好了。” 这俩衙内听说是这话,也就没了脾气,旁人一听,却是暗暗咋舌,尤其是几个小警察,心说这陈主任真是了不得,不但两个副省的公子随叫随到,找副省长办事也是随口就来——不是吹牛吧? 陈太忠还真不是吹牛,他确实是跟陈洁做了预约,而陈省长的态度也很和蔼,说下午我没什么事,你一上班就过来吧。 年轻的区长来到省政府的时候,陈省长的办公室外面,已经等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熟人——省文化厅的厅长高伟。 高厅长跟陈太忠的关系尚可,不过眼下显然不是闲聊的场合,两人就那么微笑着点点头,算是招呼打到了。 不多时,就轮到高厅长进去了,然后才是陈太忠——两人级别差得太多,就该这么排序。 然而,陈洁居然还跟陈太忠解释一句,“七一八一连着的,文化厅搞一些活动……太忠你坐,一年多不见,有点成熟的样子了。” “一年多不见,陈省长您依旧是那么雍容华贵,一点儿变化都没有,”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还是那么威严,但是我就觉得比以前还亲切……可能是很久不见了吧?” “我听你这小子说奉承话,总觉得浑身难受,”陈洁笑一笑,拿起手边的小镜子,斜眼瞟一下,然后又放下,“怎么样……在北崇干得乐不思蜀了?” “就要一肩挑了,”陈太忠呲牙一笑,“下一步估计能大展拳脚。” “我还琢磨着找个什么理由,把你调回来呢,”陈省长微笑着发话,“原来是想过土皇帝的瘾,那就随你吧。” “不是吧?”陈太忠听得有点傻眼,“您没跟我说过啊。” “你一年来我这儿几次?”陈洁没好气地看他一眼,然后淡淡地解释,“这也是杜毅要走了,我就有这么个想法。” “杜毅可能去恒北,”陈太忠愁眉苦脸地回答。 “哈,”陈洁被他逗得笑了起来——真是没办法不笑,“你这还真够悲催的,就这也不想回来?” “有点舍不得建设到一半的北崇,”陈太忠正色回答,“那里很落后,但是老百姓非常淳朴热情,我不忍心辜负他们。” “要不蒙艺说你不合适做官,妇人之仁,赤子之心,”陈洁微微一笑,“找我什么事儿?” 我是妇人之仁?咱不带这么骂人的,陈太忠听得眉头一扬,哥们儿最是沙发果断了,不过想一想,他还是决定不计较,于是悻悻地回答,“我想在天大校园要二十亩地,给荆以远荆老颐养天年。” 第4267章 举手之劳 “荆以远?”陈洁听得眉头微微一拧,然后若有所思地发话,“你这次回来,是参加明天的生日宴会的?” 荆以远不在官场,但是他在国内的影响真的太大了,连陈省长都知道荆老的百岁宴会在明天,陈太忠笑着点点头,“是啊,我看他现在住的……是普通的民居。” “是为了讨好你的小女朋友吧?”陈洁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然后脸一沉,“我给你介绍个对象,你就推三阻四不见面,她的事你来求我?不管!” 她的话说得很坚决,但是陈太忠知道,领导是矫情呢,于是赔着笑脸回答,“陈省长,你最关心我的成长了,我后半辈子的幸福,就在您手上了。” “荆以远的孙女,确实是有才有貌,但是你俩结合,对你将来的发展……”陈洁想一想,微微摇一下头,“你俩都太耀眼了。” “她是我认定的唯一,”陈太忠深情款款地回答,一副精虫上脑的模样。 “年轻真好,”陈洁摇摇头,轻声嘟囔一句,她这话其实是良药苦口,不过陈太忠不能接受,也是正常的,“二十亩地,是他自用?” “是自用,”陈太忠点头,然后他想一想,觉得“自用”二字,有死了以后就收回去的嫌疑,于是又补充一句,“绝对不会搞经营……最好是在文渊湖的后湖边。” 天南大学一千九百亩地,有六百多亩的湖面,除了两个装饰用的浅浅的人工湖,主要就是文渊湖和文渊湖后湖,文渊湖在学生区和教学区,占地四百余亩,湖水清浅。 后湖的湖水要浑浊一些,更具自然特色,湖心也深,是在教工区——说句题外话,在后湖跳湖自杀的人更多一些,但是跟学生区的管理就没什么关系了。 “后湖……”陈洁沉吟一下点点头,“我给你打个招呼,具体工作你也去做一下,该出钱就出点钱,将来你住在那里,也没人歪嘴。” 要不说这权力的魅力,真的太大了,堂堂的高等学府天南大学,园区内的二十亩地,说划就划出来了,根本都不需要经过学校的同意,了不得就是——该出钱就出点钱。 “要不我申请四十亩,给您留出来二十亩?”陈太忠笑眯眯地发问,反正他是慷他人之慨,自己不会心疼。 “这个……算了吧,这是给荆老的地,”陈洁犹豫一下,最终摇摇头,心说你要有这心思,当初就要个四十亩嘛,然后你死皮赖脸一定要给我二十亩,我也只有勉为其难地收下。 但是你现在这么问,我如果答应,还真不成个副省的体统了。 文渊湖后湖边的十亩地,真的是有钱都买不到的,但是那个地方,一般人也不可能去高价买——市政规划拆迁不到那里,真有本事在校园内买私宅的,后湖边空地多了。 “那您还是打电话要四十亩吧,”陈太忠混迹官场这么久,这点眉高眼低还是看得出来的,“荆老说了,要四十亩,只不过我怕您为难。” “嘿,你这家伙,”陈洁无奈地摇摇头,想一想之后,她瞬移一下,“我觉得吴言抓卫生工作挺出色,当个副市长有点可惜……你觉得呢?” “这个问题……您问我?”陈太忠目瞪口呆地看着陈省长。 “我不问你,难道问谢五德?”陈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是你的老书记。” 陈太忠沉吟半晌,才出声发问,“您的意思是……卫生厅正职?” 吴言是一路行政编干上来的,而且还是偏党委的,不过政府工作经验也不少,最近还分管过非典防范工作,干得相当出色,提拔为卫生厅的厅长,绝对够资格了。 而除此之外,卫生厅没有再合适她的位子了——常务副厅长也不行。 须知吴言本来就是常务副市长了,从发展的角度看,同为常务副,副市长应用面比较广,比副厅长还要高了那么一丝。 “当然正职,”陈洁轻描淡写地回答,“机会难得……我一般不给人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陈省长对老书记的关照,我一定转告到,”陈太忠笑一笑,“先代她谢谢您了。” 事实上,他很清楚吴言的行情,在这一波非典防治的工作中,小白的成绩有目共睹,就连白市长自己都说了,有这么个政绩,升正厅是水到渠成了。 既然铁定能升正厅了,又有黄汉祥的关照——落实到省里,就是蒋世方的关照,那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升个什么样的正厅。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吴言虽然目前只是副厅,但却已经具备选择正厅位置的权力了。 卫生厅的厅长好吗?那真是不错,扎扎实实的正厅,但是比卫生厅厅长位置还要好的正厅,也很多的,吴市长是如此的年轻——随便做哪个市的市长,都是不错的。 然后市长可以升为市委书记,然后副省长、副书记,再然后,省长省委书记也不是梦想。 而做个卫生厅厅长,了不得就是过度一下之后,升为分管科教文卫的副省长,再往上走就不好走了,除非做完厅长再去做市长和市委书记……这多此一举的,图了啥呢? 但不管怎么说,陈洁是好意,他可不能表示出半点挑肥拣瘦的意思。 “嗯,那你去吧,”陈省长点点头,想一想之后,她又补充一句,“我是有这么个意思,觉得小吴有些潜力,成不成的还两说……那块地你要三十亩就行了,用不着四十亩。” “三十亩?”陈太忠愕然地看一眼陈洁,你这是打算克扣谁呢? “荆大师是别人比不了的,”陈省长微微一笑,“小陈有空了,常来看看我这老太太。” 这就是她只要十亩地了,陈太忠一开始想的也是这个,将来荆俊伟和荆紫菱各十亩地,陈省长您有十亩地也够了,但是他要说出来,岂不是认为陈省长不如荆以远? 这话也只能陈洁自己说,至于说她是真的认为自己不如荆以远,还是不想搞得太过惹人注目,那就说不清楚了。 陈太忠出了门之后,就驱车驶向天南大学,开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摸出手机,给吴言拨个电话,“吴市长,在忙吗?” “没事,我刚到素波,”吴言淡淡地回答,“有话你说。” 陈太忠将陈洁的意思说一遍,“……我觉得吧,这个卫生厅长有点鸡肋,你怎么看?” “回头再跟你讨论这个问题吧,”吴言沉吟一下压了电话,很显然,她现在也不是很方便。 接下来,陈太忠来找天大的校长邓晖,要说他以前在凤凰科委的时候,还跟天南大学搞过合作,招收应届毕业生,相互不是很陌生。 但遗憾的是,邓校长是去年年底上任的,而且是从其他地方调过来的,不是从天大升上来的,以前的渊源怕是不太好提起了。 他来到校长办公室的时候,邓晖出去开会了,不过陈区长简单地介绍一下以前的渊源,又说是陈省长让自己来的,接待人员就让他等着。 等了约莫半个小时,邓校长回来了,此人身材削瘦却是精神十足,跟一个三十许的中年人一边聊,一边走了过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接待的人走过来,在他耳边低声嘀咕两句,眼睛却是看着陈太忠,很显然是在介绍陈太忠的身份。 “陈主任你好,”邓校长听完之后,走过来笑着跟他握手,又看一眼等待的两人,“你们稍等一下,我先跟陈主任谈点事。” 进了办公室之后,等接待员冲好茶水退出的时候,邓晖才热情地发话,“凤凰科委的陈主任,我听说了,去年凤凰科委还招了我们学校几个硕士生……现在你在哪儿高就?” “在恒北省干个小小的区委书记,”陈太忠笑着回答,他本来想说是区长,可是转念一想,还是报个区委书记,名义上好听点。 “哈,准副厅了,难得是这么年轻,”邓晖冲他伸个大拇指,“前途无量啊。” “本地干部对我这个外地人挡路,是很有些意见的,”陈太忠苦笑着摇摇头,似是苦恼实则谦逊,“在家千日好,出门日日难,我倒是希望还能呆在凤凰科委。” “你这么年轻,多加磨练,是磨刀不误砍柴工,”邓校长笑眯眯地发话,又扯了十来句,才问起来,“听说陈省长有指示?”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要不然他也不会推掉别人,专心跟陈太忠闲聊了,他是从别的地方调过来当校长的,还用了些人情和手段,实在太明白陈洁在这个圈子里的影响力了。 而且陈省长熬过了今年这一关,就是可以直接副省长位置退休的,他自是要专心巴结。 “刚才跟陈省长聊起来,明天荆老百岁生日,她也要过来,”陈太忠笑眯眯地发话,“然后我就想起来,荆老现在还跟荆教授住在一起,这天南两宝中的一宝,硕果仅存的大师,该有更好的居住条件才行。” 因为还要帮陈洁争取十亩地,为了避嫌,他不好乱打陈省长的旗号,所以这话就说得含含糊糊的。 第4268章 半卖半送 陈太忠说得含糊,邓晖也不表态,就是点点头,“唔”了一声——你继续。 “我就建议,希望能给荆老拨三十亩地,在文渊湖后湖边搞个院子,”陈太忠索性说得透彻一点,“陈省长说她支持,但是希望我跟校方商量一下。” 他说得直白,邓晖却不敢这么听,谁知道这是陈书记的意思,还是陈省长的意思?于是他沉吟一下发问,“不知道陈书记你……跟荆老是什么关系?” “我是荆老孙女荆紫菱的未婚夫,”陈太忠也不怕说这个,其实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消息,一打听就能打听到,“争取这块地,也是我做小辈的一番心意。” “这个嘛……”邓晖略略地露出了为难之色,后湖拨出三十亩地来,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绝对不小,按说以荆以远的身份和地位,这个要求不算过分。 但是只凭这个年轻人空口白话,就划出去,那也太儿戏了,可陈太忠的强势,他也听说过一二,于是笑一笑,婉转地表示,“这样,明天我也要去给荆老祝寿,到时候咱们再说。” “到时候你问陈省长,我担心不太好,”陈太忠微微一笑,“她是在我提醒下,才想起来此事的……陈省长已经抓了多年科教文卫的工作了。” 邓晖原本是听得脸一沉,心说你说话有点放肆,但是听到后面的理由之后,心里又是一抽——陈省长以前没想到,可以说是疏忽,可自己故意去落实,这种可能的冒犯,是很不敬的。 然而,他又不能因为陈太忠的一句话,就做主把三十亩地送出去,于是他微微颔首,“说得也不错,那你认为我该怎么做?” “这样,我给陈省长打个电话吧,”陈太忠摸出手机,他不会认为邓校长这句话是请教自己,正经人家是考校他呢——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唔,”邓晖点点头,心说你给陈洁打电话,终究不是她主动给我打电话,这里面可就差着远近呢——我得细细听一听陈省长的语气。 不成想,陈太忠还没来得及拨号,邓晖的手机先响了,他拿过来一看,马上毕恭毕敬地接起了电话,“陈省长,您好。” 陈区长一听是这样称谓,就放下了手机。 “小邓刚才有事?”陈洁的声音比较柔和。 可是邓晖却吓出一身冷汗,忙不迭解释,“刚才在开会,手机调成静音了,后来电池没电了,我也没发现……陈省长您有什么指示?” “没什么,刚才有人提醒我,荆以远和黄老并称天南两老,现在的住宿条件不是很好,没有个大师的样子,”陈洁淡淡地指示。 他家两套房子,也算马虎了,邓校长心里苦笑,嘴上还不敢辩解——都跟黄老沾上边了,“那是,是我们疏忽了,多亏您的提醒。” “有个叫陈太忠的,是荆老的孙女婿,可能近期会去找你说这个事儿,三十亩地左右,”陈洁慢吞吞地发话,刚才陈太忠一走,她就给邓晖打电话,结果那边电话关机,她就忘了这档子事,会见了两个人之后,才又想起来。 挂了这个电话之后,邓晖再看向陈太忠的时候,就是满面的笑意了——人家不是诈他的,而是真有这么一档子事儿。 而尤为糟糕的是,陈洁事先就给他打电话了,是他的手机没电了,本来错就在他,而他居然怀疑对方矫诏,这真是…… 所以他很直接地表示,“陈省长打电话来了,说了这件事,我这里没有问题。” “邓校长严格把关,这是好的,公家的财产嘛,”陈太忠点点头。 他这话说得中正平和,但是他久居上位,说话多少就带了点官腔,而这官腔听到邓校长耳朵里,隐约就有不满的意思了——公家的一点土地,你还要找陈省长落实,这是什么意思? 尼玛,老子回头就换个待机时间长的手机,邓晖咬牙切齿地下定了决心,脸上还是灿烂的笑容,“后湖三十亩地,我保证找个好地段……陈书记还有什么要求?” “其他没什么了,”陈太忠摇摇头,然后又怔一下,方才发话,“荆老是咱天南历史上都数得着的名人,这个……在天大这样的人文环境里,也是相得益彰,有传世价值。” “这个倒是,”邓晖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是在琢磨,这话到底什么意思,然后他猛地就反应了过来,于是挑动着眉毛,放低了声音,“我个人建议,出点钱,不要让学校划拨土地,这个所有权,也就没有争议了……你要想划拨,那我也没问题。” 原本他也不至于让步让得这么狠,这不是……手机电池不争气吗? “没争议是最好的,”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大学校园里不但幽静,环境和气氛也不错,这里的地是有钱都买不到的,“这地怎么卖?” “一亩给个三万五万就行了,”邓晖直接丢出个白菜价来,虽然三十亩地,也要花个百十万,但是这点钱对于荆家,对于区委书记,算得了什么?“再便宜的话,将来所有权还是麻烦。” “那就拜托你费心了,”陈太忠站起身来,从手包里摸出一张卡片,放到邓校长桌上,“一点小心意。” 他对这个价格,还真是非常满意,天大校园里的三十亩土地,别说百十万,加个零都算便宜的,搁在十年后,再加个零都不够——须知这里湖光山色绿树成荫,景色优美,偶有路过的人,不是学生就是教师,僻静而又不失安全。 “你这是干什么?”邓校长眉头一皱,老大不高兴地发话了。 “选址的时候,还得你多帮忙,”陈太忠笑着发话,他现在已经习惯了,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事情办得痛快,他是不会吝啬一点小钱的,而且他都给省委组织部长行过贿,倒不信这个小小的大学校长敢不收。 然而令他惊讶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邓校长推来推去,坚决不肯接受这张卡,最后脸一沉,“你要是放下这张卡,这块地我还就不管了。” 你要敢不管这块地,你这个校长就别干了!陈太忠脸上笑意大盛,可是话到嘴边,他还是硬生生地改变了主意了,“呵呵,倒是我想差了……这是文化人的事儿。” “是啊,文化人的事,跟官场无关,”邓晖笑着点点头,又轻喟一声,“其实文化和官场,本来就不该搭界的嘛。” “这句话说得漂亮,”陈太忠一抬手,啪啪地鼓掌两下,笑着发话,“那这样,我欠你个人情,有什么我能做得到的,你只管提。” “素凤手机和凤凰科委,给我们解决十个……十五个就业指标,”邓晖的要求张嘴就来,现在正值学生毕业期间,不少人已经找到了接收单位,但是也有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在二梁上吊着——其中还有不少关系户。 对邓校长来说,这就是他最头疼的事儿——关键是这俩单位的名额,都是相当紧俏的,能拿到的话,也证明他这个新校长有面子有人脉。 后来说起这一刻,邓晖总是要捶胸顿足,“当时只觉得条件不错了,现在看起来……真的是冒了一把文人傻气。” 陈太忠的反应,是非常果断的,“好,就这么说定了。” 现在的素凤手机厂和凤凰科委,都是一等一的难进,凤凰科委的一个编制,八万块都是关系价——还不是全额事业编。 但是对他来说,这完全不是问题,凭良心说,许纯良和蒋君蓉在人事上,卡得都是比较死的,尤其是蒋君蓉,根本不给人通融的余地——我照顾你陈太忠的面子了,别人的面子我该不该照拂? 这个坎儿是比较难过的,就像郑在富虽然是凤凰客运办主任,但自己儿子的工作关系,死活进不了交通局,因为那一年市交通局划出框框来了,全日制大学本科以下的,局里一个都不进——放一个就等于放一片。 可陈太忠是有信心的,因为此事涉及到了陈洁,副省长的面子,真能抵得上十五个人的名额,随便给点政策就啥都有了。 事实上,陈省长真要安排人的话,有的是好地方,开口要这样十五个名额,那就是为了大局,土政策什么的,都要靠边站,而下面人有了副省长的指示,也就好开口子了——不服气,你也找个副省长来打招呼。 敲定此事,他就打算去荆以远家报喜,不成想才走出校长办公室,就接到了吴言的电话,“刚才有新华社的记者在旁边,说话不方便……这马上饭点儿了,晚上一起吃饭?” “晚上我有安排了,”陈太忠看看时间,还不到五点,“你找个茶社,我跟你能坐半个小时。” “我想多跟你聊一聊,”吴言叹口气,“我也在外地,你也在外地……你都是在外省,哪里有那么多可忙的?” “我真就有那么多可忙的,”陈太忠苦笑一声,“虽然这忙碌……看起来都没啥意义。” “我刚才见蒋世方了,他许我一个市长,”吴言跟着苦笑一声,“搞得我有点不会做了……那就锦园大酒店茶社见吧。” 第4269章 习惯的力量 锦园大酒店吗?陈太忠默默地挂了电话,锦园离天大不远,离省委党校和素纺也很近。 但是他尤其难忘的是,第一次去锦园大酒店,是跟蒙勤勤在一起,两人在KTV喝酒掷骰子,喝得不亦乐乎,最后还是尚彩霞来了,将蒙勤勤带走的。 那些逝去的青葱岁月,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年轻的书记收拾情怀,默默地驱车登程。 由于被这种怀旧的心绪左右着,他觉得没开了几步,就到了锦园,而刚停下车,就看到钟韵秋站在门口,冲着他招手。 短裙黑丝,钟秘书一如他认识的时候那样,妩媚而风情无限,陈太忠走上前,低声而柔情地问一句,“订了房间了吗?” “是喝茶,”钟韵秋白他一眼,捂着嘴笑了起来,“跟我来。” 这捂嘴的毛病还没改啊,陈太忠跟在她身后,看着那灵活扭动的臀部,禁不住走个私——小钟好像是比较喜欢……我从后面进入的? 可是穿上这灰色的裙子,臀部显得小了一些,不像没穿衣服的时候那么大。 钟韵秋领着他上了二楼的茶社,吴言已经在里面了,她坐在沙发上,手拿遥控器,正在换台,见他来了,就将遥控器丢到一边,“我说你也太慢了一点。” “吴市长,你别岔开腿,勾引我犯错误,”陈太忠笑眯眯地发话,小白今天穿的也是裙子,是那种及膝的一步裙。 好像蒙勤勤跟我喝酒的时候,穿的也是裙子吧?可我根本就没往裙子里看的心思,他心里暗暗感慨:当时……还是太年轻吖。 “蒋世方说了,涂阳的市长,”吴言看他一眼,心里虽然有点淡淡的受用,但是不能改变她的说话主题,“或者还有变故,但是不会更差。” “涂阳市长,这个不错,”陈太忠点点头,“我感觉比卫生厅长强,你觉得呢?” “他又打不了保票,”吴言无奈地一笑,然后眉头一皱,“所以我现在困惑。” 不知道什么时候,钟韵秋已经搞来了一壶茶水,给陈太忠倒进了茶杯里,陈太忠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这种事情,谁能打了保票?” “所以我……我就问他,”吴言吞吞吐吐地发话,这种表情是很少发生在她身上的,“其他岗位,比如说卫生厅的,我能不能考虑?” “我艹,”陈太忠将手里的茶杯重重一顿,没好气地发话,“你怎么能笨成这个样子?” “不是我笨,是他追着我问啊,”吴言怯生生地回答,然后一摊手,“他就问我,是不是看上省里其他岗位了。” “你不会说没有吗?”陈太忠差点把鼻子气歪了,“见过笨的,没见过你这么笨的。” “想说没有,哪里有那么容易?”吴言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蒋世方就算不升书记,也还是省长,陈洁只是个副省长,我犯得着为了一个副省长的许诺,得罪一个省长?” 要不说女人就是这点胆量呢?陈太忠很无语地撇一撇嘴,可以打死都不认账的嘛,“你看起来选择很多,但是哪个位置都不保险,先多占几个坑,不能耽误了。” “这不是一回事,”吴言苦恼地摇摇头,又端起茶水喝两口,才解释一句,“去卫生厅,大头是陈洁的人情,去涂阳,大头是蒋世方的人情……今天蒋世方的样子,就很不以为然,好像感觉我和陈洁合起来,在搞什么。” 原来是这样,陈太忠缓缓地点头,她这么一说,他还真明白了,陈省长想给小白一个卫生厅长,这是陈省长的厚爱,但是凭良心说,此事并不是一个非常委的副省长能全程操作的,陈洁敢打这个主意,就算胆气壮的了。 所以此事,早晚还是要过蒋世方的——起码要获得他的支持。 而蒋省长本人,对小白的位子也有安排,不过非常遗憾的是,他的安排跟陈洁冲突了,蒋省长心里肯定会有点纠结,你找了我帮忙,居然还找别人,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吴言可以拒绝陈洁的好意,但是那样就太不识抬举了——堂堂一个副省长开口,说帮你张罗个厅长,不但是对你的帮助,也是对你的赏识。 更何况,蒋世方对那个凃阳市长,也不是手拿把掐,多少是存在一些风险的,若是没有陈洁开口,吴言倒也不会去想,但是陈省长开口了,若是拒绝,也是对自己的政治生命不负责任,须知一步迟步步迟。 总之,不管怎么说,蒋世方虽然是得了黄家的授意,才肯支持吴言的,但是吴市长还想要借用其他人的力量,谋求其他的位置,会让蒋省长非常不爽——这么不识抬举,惹得火了就不支持你了。 想明白这个,陈太忠也是有点无语:看在别人眼里,吴言的正厅都铁板钉钉,只是需要选择位置了,殊不料,成算大了,也有大的苦恼啊。 成算小一点的话,陈洁估计不会冒头,而且她给的位子,在吴言看来是稍嫌差劲,可这样的厅局正职,在陈省长手里也没几个,而且陈省长分管科教文卫多年,卫生系统里肯定也有亲近的人,眼下肯将这个位子让给一个外人,是相当有诚意了。 “穷人有穷人的苦恼,富人有富人的苦恼,”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行情太好,也是罪过啊。” “你倒是给个建议嘛,”吴言白他一眼。 “那你跟蒋世方实话实说就行了,这是陈洁愿意帮你,两条腿走路,”陈太忠想来想去,觉得也只能是坦白了——有些时候,敞开了说话反倒效果更好。 “开什么玩笑?”吴言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太忠讲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但是官场里不兴这一套,“除非他直接问,要不然我绝对不能说,没说破,就有回转余地。” “无非是自欺欺人,”陈太忠悻悻地回一句,不过小白如此想法,虽然略有点保守,但也有道理,有些事情能做不能说——就像皇帝的新衣一样,大家都知道是假的,照样要称赞,说出来的,那就是小孩子。 想到自己在北崇上升半步是如此的艰难,而吴言副厅升正厅,不但游刃有余,还有这么多选择,他心里也禁不住要暗暗地感慨:这人和人,还真是不能比啊。 “算了,明天我先去看一看陈洁吧,”吴言跟他商量一阵,也没谈出个长短来,还不如明天去见一见陈省长,见机行事。 “明天……你估计得下午去了,”陈太忠犹豫一下,还是实话实说,“明天上午,她要去参加荆以远的生日宴会。” “荆以远?”吴言听得眼睛微微一眯,然后陷入了沉默中,好半天才叹口气,“咱们晚上就住在这里吧?” “这儿的老板,似乎是简泊云的什么亲戚,”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回答,好半天才又说一句,“你也知道我住在哪儿的,就别让我为难了……要不这样,你实职正厅以后,跟我就再没半点关系了,行吧?” “那怎么行?”吴言听得吓了一跳,听到荆紫菱这个名字,她确实不是很爽,但是相较婚姻和爱情,她更在意的是权力。 而目前的吴市长,不但已经单飞,此次正厅运作成功的话,她跟章尧东就彻底撇开了从属关系,其他人再说吴厅长,只能说她跟章系渊源很深,或者出身于章系。 这个节骨眼上,她怎么能容忍陈太忠弃她而去?没了陈太忠,她想再进一步,那就要重新经营了,这谈何容易?而且天南是黄家的大本营,她若跟他没了往来,别人看在眼里,又能生出不少事端。 曾几何时,陈太忠还是在她庇护下的小副科,不知不觉间,已经成长为能替她挡风遮雨的大树了,想到当初为了提拔杨新刚,他还得胡搅蛮缠地对自己用强,而现在……却已经有能力造就全国最年轻的实职正厅了。 以前吴言不止一次抱怨过他的花心,也一直努力成为他的正牌夫人,甚至想象过,不能再这么不明不白地继续下去了。 但是当她听说,陈太忠真的打算放手的时候,才终于开始正视这个问题,略略思索一下,她猛然间就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他了。 以前她还没这么强烈的感觉,可自打今年以来,先是凤凰的非典防治,然后又是对正厅位子的设计,这一切根本离不开陈太忠。 若没有他的大力支持,她怎么能在凤凰铁腕治理非典?而这个工作若是搞得不好,她又怎么能成为待提拔的热门? 说得更过分一点,一旦失去陈太忠的保护,她别说进步了,遇到什么邪恶的家伙,很可能她自身难保。 只有在即将失去的时候,才会体会到拥有的美好,吴言仔细想一想,发现自己不能忍受的,无非就是他的女人太多,以及自己不是正宫。 但是,她又有什么资格跟荆紫菱争呢? 事实上,吴言很清楚,太忠是想把这层关系维系下去的——也就是说,他还是在乎她的。 “你这家伙,”她略带一点娇嗔地发话,“我就吃点醋,你至于这样绝情吗?” 第4270章 前夜 小白撒娇的样子,一点都不可爱啊,陈太忠真是很少见到吴言撒娇。 不过听说她不想就此离开,他心里也微微一松,刘望男说得还真不错,习惯的力量真的是巨大的,习惯了在哥们儿身边无忧无虑的生活,想要离开,那是需要点勇气的。 “其实我就是气急败坏地一说,”陈太忠心里得意,嘴上却是在甜言蜜语,他一探手,将小白揽入怀中,笑着发话,“正考虑怎么翻悔呢,还好,你也舍不得我。” “找个地方轻松一下吧,”吴言低声发话,她的眼白有点微微发红,这是她动情的标志——事实上,别看她既抱怨夹在两个省长中间无所适从,又吃荆紫菱的飞醋,但她今天的心情,还是非常好的,半个正厅到手了。 所以她很想放纵一下自己,于是用略带点沙哑的声音勾引他,“我也可以穿丝袜……嗯,带网格的那种。” “时间不早了,”陈太忠叹口气,他被她的承诺说得食指大动,“但是……我真的还有事,你要真想庆祝的话,去湖滨小区等我吧。” “唉,”吴言失望地叹口气,然而,想到太忠对自己的重要性,她双腿并拢,夹一夹腿间的肿胀,果断地做出了决定,“那好,我去……你什么时候能去?” “怎么也得七点半以后了,”陈太忠盘算一下时间,“我争取尽快赶回去。” 接下来,他是要去荆家,通知下午的结果,待他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六点二十了。 这两天由于老爷子做寿,荆涛包了门外一家不小的宾馆,只要是来看老爷子的,管吃管接送,想住还可以住在宾馆里。 所以陈太忠去荆家,就扑了一个空,除了荆涛爱人和她的两个娘家人,大部分人都去宾馆招呼客人去了,荆俊伟和荆紫菱兄妹俩也去了。 “小陈也赶紧去吧,”荆涛的爱人对小陈的态度,有所缓和,“我就是帮着看家呢。” 陈太忠很想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可是看到她身边的那俩娘家人,终于按捺下了那番卖弄的心思——哥们儿就不要让嫉妒蔓延了,告诉小紫菱兄妹就够了。 然而赶到饭店,他才愕然地发现,估计用不着他通知了——邓晖就在现场帮忙招呼客人。 荆家兄妹也在走来走去地招呼宾朋,此刻的荆紫菱是格外地惹眼,以前她还仅仅以漂亮和聪明著称,现在则又加上了“易网公司老总”的光环,耀眼到令人不可直视。 不少年轻人面对上她的时候,连目光都不敢直视,扭捏得不成个样子,天才美少女的杀伤力,由此可见一斑。 陈太忠等了一阵,好容易等到这兄妹俩空闲了,上前招呼一声,“俊伟,我下午找到学校了,那边答应了,给你爷爷批块地……这两年趁老爷子身体不错,把房子盖起来。” “刚才邓晖说了,”荆俊伟笑着点点头,“辛苦你了,不过你也不是外人,也是给你和紫菱的孩子挣家当呢……对了,怎么多给了十亩?” “那十亩是感谢陈洁的,”陈太忠低声回答,“这件事是陈省长过问的,我多要十亩地给她……老爷子担个虚名,没问题吧?” “哦,原来是这样,”荆俊伟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低声笑着回答,“没问题,每家十五亩都没问题,我荆家从来没有知恩不报的人。” “一亩地可能花个三五万,”陈太忠索性将事情交待明白,“现在花点小钱,将来能站得住脚,你要不方便,钱我出了。” “嘿,这才几个钱?”荆俊伟听说要收钱,先是一怔,然后就笑了起来,“跟白给的一样,百来万的事情,也值得你专门说一次……我买单了,妹夫你这面子,就值百来万了。” “那回头盖房子,也归你管了,”陈太忠轻笑着发话,“我和紫菱都挺忙的。” “没那美国时间,我只管出钱,”荆俊伟摇摇头,断然拒绝,“你俩要是忙不过来,让阿姨管好了,她挺会哄我爷爷的。” 他嘴里的阿姨,就是荆紫菱的母亲,他们兄妹俩的关系,那是没得说,但他跟后妈就是对不了眼。 “反正我是真忙,”陈太忠笑一声,抬手又招呼别人,“小李,小牛……来,我给你俩介绍一下,这是荆老的孙子孙女……” 合着李世路和牛晓睿也夹杂在人群中混了进来,两人站在大厅,正四处找施淑华一家子呢——要说这俩在恒北,基本上不打招呼,但是来了天南这陌生地界,两人就不由自主地凑到了一起。 这是为数不多的、几个需要陈太忠亲自招呼的主儿——真要说的话,他也算是荆家人,帮忙招呼来宾是很正常的。 李世路和牛晓睿此来,主要是抓新闻花絮来的,荆以远做为国内“硕果仅存的两位大师”,值得报道的东西真的不少。 遗憾的是,他俩来得太过单枪匹马了,而省外慕名而来的媒体,真的不要太多,所以他俩混不上亲朋区,只能在媒体区呆着。 这区域的划分,其实是为了交流方便,荆家招待的饭菜是一水儿的自助,来得早晚、坐在哪个区,并没有什么区别。 李世路其实没兴趣跟牛晓睿说话,他甚至已经猜到,这女人没准跟太忠哥有一腿,可是眼下两人孤零零的没啥意思,所以一人端个盘子,坐在一张方桌边,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荆以远这个祝寿,有点小家子气,”李记者一边往嘴里塞饭,一边含含糊糊地表示,“这么个小饭店,实在有失身份。” “人家明天才是祝寿呢,今天就是敞开招待,”牛晓睿夹起一块黄瓜,蘸着酱嘎嘣嘎嘣地嚼着——她最近在减肥,“我看那个登记的册子,分好几册。” 两人正说着,又走过来两个年轻人,端着盘子在他俩身边坐下,埋头吃了几口之后,其中一个相貌英俊的年轻人抬起头,冲他俩笑一笑,“两位同行,哪个媒体的?” 李世路端起啤酒来喝,就跟没听到这话一样,要不说官二代就有这样的底气,不过牛晓睿却不能这么做,她淡淡地回答,“恒北导报。” 此情此景,她实在不能在中间再加上“经济”二字了,已经够丢人了……不是吗? “恒北导报?”问话的年轻人讶异地重复一遍,然后微微一笑,“不太听说。” “不太听说,你可以换个桌子嘛,”李世路听得就不高兴了,他《朝田日报》的名气,在恒北比导报大很多,但是出了省,导报的前面好歹有“恒北”二字,给人感觉不算弱。 听到别人说自己人的不是,李记者心里登时就有点不开心,于是官二代的脾气就发作了,“我俩在这儿吃饭,请你们来了?”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另一个小伙子不高兴了,咽下嘴里的饭菜,抬头看他,“我地北晨报的,这是新华社的高老师……大家都是媒体人,不能好好说话?” 小伙子说《地北晨报》的时候,就很有点优越感——地北晨报的辐射面出了地北,在周边几省有点影响力,足可以傲视恒北导报。 而新华社的记者,那就更厉害了——起码有这个招牌,别人都要买账的。 “新华社,好吓人呢,”李世路冷哼一声,他才待继续说话,才想到这俩是冲着牛晓睿去的,心说我多什么的事,“牛总编是耶鲁大学毕业的,你俩谁有这学历?” 话还是很不含糊,但是仇恨已经转移了,他端起啤酒来继续喝酒——接下来我就看戏了。 “原来是耶鲁大学的高材生,”新华社高老师笑着端起酒杯,“小小的导报,倒也难得了,牛总编……咱们喝一个?” 这话说得着实轻佻无礼,想牛晓睿当初也是敢拿身份压陈太忠的主儿,她冷冷一笑,“想敬我……你是MBA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高老师有点不高兴了。 “新华社就很大?”牛晓睿淡淡地扫他一眼,“劝你一句,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 “咦,我倒是奇怪了,”高老师的声音大了起来,他本来就是新华社的人,来媒体区混饭已经很砢碜了,看到一个美女记者,想要搭讪一下,觉得是很给对方面子了,不成想人家是如此的嚣张。 他觉得很没面子,也想吸引一下别人的注意,于是就放大了声音,周边都是媒体人,而新华社是媒体里的老大,他把名声打出去,也就不愁晚上寂寞了——媒体人里,还是很有几个美女的,“我新华社记者敬你一杯酒,就是冒犯你了?” “我不想跟你喝,就是眼里没新华社了?”牛晓睿可不是善碴,也高叫了起来,她斜眼瞟着不远处的陈太忠——你要看着我受辱吗? 陈太忠将这一切看了一个端详,心里生出一点愧疚来——牛晓睿昨天可不是在湖滨小区住宿的,那是他女人们居住的地方,而牛主编只是他的炮友,不合适放她进去。 但是哥们儿的炮友,那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于是他看一眼在远处喝茶的刘晓莉和雷蕾——你俩,帮我一把。 第4271章 群起攻之 雷蕾还在犹豫,刘晓莉却是已经站起了身,走到了那张桌子前,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发话,“高老师,你今天喝得有点多了……早点休息吧。” “刘晓莉,这里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当家了?”高记者眉头一皱,刘晓莉文风犀利,是天南舆论界近年来冒出的新秀,所以他认识。 但他是新华社记者,远非什么天南商报这种三流媒体能比肩的,他也不是很将此人放在眼里,“我来,是为了报道荆老,你没这个资格。” “我现在就宣布,取消你报道的资格,”刘晓莉沉着脸发话,都被精神病过,还怕个什么?尤其是陈太忠就在现场,“你可以走了,这里不欢迎你。” “你说了不算,”高记者犹豫一下发话,所谓话赶话没好话,见到一个野鸡报纸的记者跟自己得瑟,他也呛了,“你姓刘,不姓荆……我是代表单位来的,你代表的是什么单位?” 这话说得真是打脸,刘晓莉供职的《天南日报》本来就是社会性的媒体,刘记者虽然近期名声大噪,但是目前也不过是个差额事业编——就这都是拜托她的名声所赐了。 “她代表我省委文明办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响起,却是李云彤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头来了——事实上,没有人发现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陈太忠看得也是有点愕然,不过再一想,文明办抓的就是精神文明,荆老是书法大师,百岁寿宴,文明办该有所表示。 傻大姐身着白色绣花短袖衫,米黄色一步裙,高挑的身材站在那里,给人一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不过看到她修长圆润的双腿,陈太忠总是难忘去年春天的那一个晚上,两条丰腴的长腿大张着,她说……领导,你要深入群众! “这是我们《商报》的记者,代表我们经贸厅的态度,”紧接着,又一个人站了出来,他冷笑着发话,“小伙子,饭你可以随便吃,这是自助餐……话不能乱说。” 我艹,这是……董瑜亮?陈太忠犹豫一下,才认出了面前这位,省委党校的同学,经贸厅的明日之星,好像才三十出头,就要惦记着往副厅走了。 “这种场合,你新华社的来捣什么乱?”又一个年轻人发话了,很不耐烦的样子,“老老实实地吃你的……荆老的好日子,不要随便折腾。” 这个人,陈太忠也似曾相识,大约是民政厅老大凌洛的秘书——嗯,民间有这百岁寿星,哪怕不是荆老,民政厅也该过来问候一下。 “行了,荆老的好日子,大家吃喝吧,”陈太忠终于出面发话,又看一眼那高记者,“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 “你谁啊?”那高记者早就热血上头了,只觉得一生遭受的耻辱,都没有今天的多,于是口不择言地发问,“你是荆家人吗?” “太忠你跟他腻歪什么呢?”此时,又有人发话了,原来是一个漂亮的年轻男人从外面走进来,“撵走就完了,哪有那么多话?” 废话,我没你那么个老爹,陈太忠笑着点点头,“纯良,那交给你了。” “许主任你这……”高记者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他是认识许纯良的,凤凰科委的业绩实在太逆天了,新华社也出过几篇稿子,所以他能认出科委的老大来。 甚至他都知道,许主任是省纪检委书记许绍辉的公子,别的说话的人,他不太清楚其身份,眼前这位,那还真是他惹不起的。 “不要这这那那的,”许纯良一摆手,略带一点不耐烦地发话,“太忠都让你走了,你怎么还不走?” 许主任的性子是外柔内刚,等闲不会跟人发火,不过他当科委一把手多年,所谓居移气养移体,谈吐之间,不经意地就带了一丝威严出来。 “太忠?”高记者轻声重复一下这两个字,下一刻,他的身体猛地一震,骇然地看向那个高大的年轻人,愣了差不多五秒钟之后,他一低头,抓起手边的手包,就匆匆离开了,连一个字都没说——这就是传说中的陈太忠了吧? 他没见过陈主任,但是从不少人嘴里听说过,黄家的明日之星,天南的地下王者,听说此人的脾气是相当不好——对了,好像还是荆家那个天才美少女的男朋友。 看到他掩面而走,陈太忠也就懒得计较了,而是扭头看向许纯良,笑嘻嘻地打招呼,“我说你怎么来了?” “你能来,我就不能来?”许主任直接顶他一句,然后才又发话,“荆俊伟跟我关系不错,而且我就在素凤手机,两步路的事。” “素凤手机最近卖得怎么样?”陈太忠正好想了解一下。 “不怎么样,拼价格呗,”许纯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目前正在开发彩屏手机,看能不能扳回点市场……我在考虑放弃西门子模块,西门子在手机这一块,快撑不下去了。” “别愁眉苦脸的,”陈太忠笑眯眯地一拍他的肩膀,“红外测温仪,你小子赚了有两个亿吧?还装什么穷?” “屁,毛利连五千万都不到,”许纯良直接爆一句粗口,“卖得倒是不算少,不过省里市里都说了,让我顾全大局,不许多赚。” “这纯粹是有钱烧的,两个月赚五千万还少了?”陈太忠很无语地指一指他,“我们北崇一年下来也赚不了五千万。” “你这没得比了,基础就不一样,”许纯良白他一眼,然后他似乎也发现,自己说话有点呛了,少不得又补充一句,“北崇有你在,想发展还不是很简单?” “对了,你这个红外测温仪,可是来自于我的灵感,”陈太忠笑眯眯地发话,“是不是该给一点创意费?” “我给的你还少了?”许纯良不满意地哼一声,陈太忠初到北崇,他就支援了两千万过去——那是不折不扣的支援,跟拨款的性质一样。 不过呢,一世人两兄弟,这些也就没啥值得一提的,“现在天气转暖,非典的势头下去了,不少人认为,明年这个病毒,可能卷土重来,你怎么看?” “怪不得压缩科委的利润,原来你是要图长久,”陈太忠反应了过来,明年非典再爆发的话,还有一波红外测温仪的需求,纯良现在想做牌子,那就要牺牲部分利益。 然而,在罗天上仙曾经的印象中,非典好像就折腾了一下,起码在以后很长的时间里,没再听说这么恐怖的事情,他仔细想一想,才认真回答,“不过这个你问我没用,我又不是医生。” “我想囤点元器件,就像你囤积苎麻和煤炭一样,”许纯良也不客气,直接说出了自己的需求,“别人都说你预测能力强……你帮着预测一下。” “我有个毛的预测能力,”陈太忠摇摇头,想一想又补充一句,“我认为没必要囤。” “你这么说,那就不囤了,”许纯良点点头,他做事的随意性是很大的,然后他眼珠转一下,“其实我头疼的,还是素凤手机的发展……你也帮预测一下?” “都告诉你了,我不会预测,”陈太忠摆一下手,然后鼻子抽动一下,“素凤手机,可是高新区控股,让那只骄傲的小母鸡去头疼吧……嗯,什么味儿这么香?” “小公鸡炖蘑菇的味儿,”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是别人,正是蒋君蓉,陈太忠闻到的,正是她身上的香水味。 “进来还没吃饭呢,我先走了,”许纯良点点头,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纯良你可是学坏了,”陈太忠叹口气,然后转过头来看身后的女人,“你不是明天才来吗?” “明天来的话,就听不到你在背后嚼舌头了,”蒋君蓉沉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原来给我起了这么个外号?” “不关我事,是许纯良给你起的,”陈太忠摇摇头——兄弟就是拿来卖的,然后他就打算迈步离开。 “你要是这么走了,我就跟荆紫菱说,你调戏我,”蒋君蓉站在那里,淡淡地发话。 我说,好歹是荆老的好日子,你不至于这样吧?陈太忠眉头一皱,才待说话,猛地听到身后有人惊喜地招呼,“君蓉姐,你来了?” 打招呼的不是别人,正是李世路,他四下都找不到熟人,眼见蒋君蓉来了,真是喜不自胜,陈太忠听到这个声音,拔脚就走——小李,不愧哥帮你那么多次。 蒋君蓉见状,也没办法再找他的麻烦了,只能招呼一声,“勇生叔没来?” “没来,我是代表媒体来的,”李世路笑着发话,浑然不知道自己曾经做了一个明晃晃的灯泡,“正发愁从哪儿弄点花絮呢,还好你来了。” “花絮自然要找陈太忠,”蒋君蓉笑着摇摇头,然后她的眉头一皱,“这家伙还真有女人缘儿……那老女人又是谁?” “那个……是我们恒北一个报纸的总编,”李世路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发现牛晓睿正笑眯眯地跟陈太忠交谈,禁不住有点微微愕然——君蓉姐这话说得,牛晓睿未必比你大吧? 事实上,他还是愿意帮陈太忠解释一二的,“这女人经常给太忠哥写软文。” 第4272章 藏龙卧虎 其实蒋君蓉猜得不错,牛晓睿正在向陈太忠抱怨,“我说,来了素波,你就失踪了……找都不好找。” “没失踪,一直在忙,”陈太忠笑着一摊手,这个动作搁给外人来看,像是普通的应付场面,“像刚才你被人欺负,我看见了,不是赶紧让人帮你解围?” 牛晓睿自然也知道,刚才那么多人帮她,肯定不是因为她有多么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绝对是有人授意的,而她在天南没熟人,能帮她的,也就只有他了。 太忠在天南的威风,还真不是吹的啊,牛总编心里感慨,脸上却是带着职业化的笑容,“想搞点荆老大寿的花絮,真的不容易,想来想去,还是要拜托陈书记了。” “花絮什么的,我知道的也不多,”陈太忠笑着摇摇头,“而且现在也没时间跟你说,你不看我都忙成这样了?” “等晚上没人了,咱们可以躺在一起,慢慢地聊,”牛总编下意识地舔一下嘴唇,同时压低了声音,“骚年,别是不行吧?” “也不知道每次先扛不住的是谁,”陈太忠被她的媚样勾起了点心火,但是想到连吴言都去了湖滨小区等着,他只能无奈地笑一笑,“我现在是真忙,回了恒北就有时间了。” “唉,”牛晓睿遗憾地摇摇头,却也不好说什么,因为又有人走过来了。 “老班长,好久不见了啊,”董瑜亮笑着打招呼,“一走就销声匿迹,连同学都不见了?” “董厅你这不是埋汰人吗?”陈太忠笑眯眯地打趣他,“是你脱离群众和同学了,不是我。” “哪儿来的董厅?”董瑜亮苦笑着摇头,他现在倒确实是市委副书记,但那是上谷市——素波市管辖的县级市,市委副书记也不过是个正处,“正经是你,主政一方,马上就是陈厅了。” “陈书记,你们聊,我去吃饭,”牛晓睿转身离开。 “陈书记?”董瑜亮听到这个称呼,讶然地看老班长一眼,然后就笑了起来,“原来是升了区委书记,妥妥的准副厅了……你真会装。” “没有的事儿,”陈太忠笑着摇头,“以讹传讹,我只是暂时主持党委工作……新书记来了,我就打回原形了。” “这还要个毛的新书记,你都已经主持工作了,”董瑜亮一抬手,很无奈地指一指他,“老班长,这种到手的鸭子都要飞了,我真的会气得吐血。” “太忠升区委书记了?”就在这时,又走过个人来,却是凤凰宾馆的张智慧,他呲着一口黄牙干笑,“这可太好了,要不了两年,铁铁副厅。” “我说,我北崇来的人也不少呢,”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哼一声,“张总,咱不带这么上眼药的……对了,你怎么来了?” “我跟荆老学过书法,是他的学生,”张智慧笑眯眯地回答,待见到大家愕然的样子,才又做出补充,“我买了荆老的字帖来练习的。” 你这大喘气的,董瑜亮听得哭笑不得,可是他不明此人身份,还不好说什么,倒是陈太忠知道老张有调戏人的爱好,也不以为然,“你来肯定有原因,少扯那么多。” “我跟着唐姐来的,”张智慧嘴巴冲着某个方向努一下。 陈太忠顺着他的指引看去,愕然地发现,唐亦萱和两个女人正站在大厅的一角,跟一个年轻男人低声地聊着什么,时不时还微微一笑。 小子,你敢公然地剃我的眼眉?陈太忠见状,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然而下一刻,他就发现,“这个男人,我看着有点眼熟。” “张沛啊,蒙老大的秘书,”张智慧看他一眼。 “我是真没想到,蒙老板也派人来了,”陈太忠微微一笑。 事实上,这时候他已经反应过来了,蒙艺跟荆老是有点瓜葛的,尤其是唐总理跟荆老也有私交,但是蒙书记已经离开了天南,眼下更是局候补了,实在不好随便回来,派个体己人儿过来,表示一下祝寿的意思,倒也是正常了。 看到唐亦萱斜对着自己,目不转睛的样子,陈太忠实在有点按捺不住心中的那份相思,于是对董瑜亮笑一笑,“我去打个招呼。” 董瑜亮微笑着颔首,见他离开,才快步走向刚才那个成熟女人,“打扰了,能聊两句吗?” “董厅大驾光临,不胜荣幸,”牛晓睿笑着伸出白嫩的小手,同对方握一握。 “我们老班长那是胡说,挤兑人呢,”董瑜亮笑得露出了二十几颗牙齿,他此来,是打听陈太忠是否真的上位区委书记的,“倒是没有请教你贵姓?” “免贵姓牛,叫我小牛好了,”牛晓睿热情地回答,她是想打听一些荆老不为人知的事情,眼见这位跟陈太忠熟识,那是想也不想就凑了过来…… 陈太忠走过去,先跟张沛打个招呼,“张厅啥时候过来的?” “陈书记,我就是个处长,别挤兑我成不?”张沛看着他苦笑,“你堂堂的区委书记,不要拿我们这些小干部开涮。” “目前还是区长,”陈太忠又一次声明,不过,想到蒙艺和岳黄河的关系,张沛知道他要升区委书记,其实也很正常,“张处来天南,也不知道提前打个招呼。” 打招呼我也不可能冲你打,张沛心里暗暗苦笑,你都离开天南了。 就在他考虑措辞的时候,一个女声在他身后响起,“亦萱姐,上楼坐吧。” 却是荆紫菱听说唐亦萱来了,赶过来接待,一边招呼,她一边看一眼陈太忠,“你也上去?” “你们上吧,”陈太忠意兴索然地摆一下手,又淡淡地看一眼唐亦萱,不成想小萱萱看都不看他,转身走了。 不用撇清到这种程度吧?他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事实上,他只是非常遗憾和愧疚,今天晚上不能去陪小萱萱了。 其实今天的这一顿接待晚宴,勾起他心火的有好几桩,李云彤是一桩,牛晓睿又是一桩,之前在锦园,有对青春易老的感慨,而眼下面对唐亦萱,他还是必须克制——既然没有退出官场,他就不能肆意妄为。 敬一圈酒,然后走人吧,陈太忠看一看表,已经是七点十分了,于是拿起一瓶五粮液,在几个人多的桌子上敬一下酒,他是荆老的准孙女婿,是有这个资格的。 有意思的是,见到他敬酒,邓晖也赶了过来,他笑眯眯地表示,“陈区长,咱一起敬酒,好多人我都不认识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好在距离施家人不远的地方,施淑华听得撇一撇嘴,低声嘀咕一句,“现在还叫陈区长,这信息也太落后了。” “关你什么事儿?”施金鹏淡淡地看一眼女儿,“这好歹也是天大的校长,这种接待的场合,人家不来都行。” 这话一点不假,邓校长来天大的时间不长,而荆涛现在也退了,荆家两个小辈又不在天南发展,按说跟荆家没有太多交情,没必要跑来打下手。 事实上,邓晖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荆以远就算名气再大,也是老得快动不了啦,等他做寿的时候,身为校长的邓某人到现场祝福一下,也就算意思到了。 但是今天陈太忠的造访提醒他,荆以远虽然老了,可影响力绝不容低估,连陈省长都是很买账的。 陈洁明天会到场祝寿,这个并不重要,无非是体现对老艺术家的尊重,左右不过样子货,可是她还要为荆以远争取三十亩养老的土地,这就是实打实地买账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就觉得,今天晚上的接待场合,他不能不来,事实证明,他这么想真的没错,来为荆老拜寿的,出自各行各业、五湖四海,甚至很多天南本地的干部,他都不认识。 跟陈太忠并作一处之后,很多人他就对上了号,然后他才发现,荆老这个大师,那真不是白当的,眼皮子的驳杂,根本不是他能想像得到的。 像那些声名显赫的人物,也就罢了,很多草莽龙蛇,偶露峥嵘,却根本是他没听说过的字号。 比如说,一个很年轻的眼镜男,坐在桌边独自一个人吃饭,陈太忠一定要过去敬一杯酒,眼镜男不敢受这番殊荣,忙不迭站起身,“太忠主任太客气了。” “邢总当得起我的这份客气,”陈太忠笑着回答,“你的碧涛,帮俊伟和紫菱盈利不少。” “其实是荆总解我于倒悬,”邢建中笑着回答,“没有荆总,就没有我的今天。” 这碧涛是个啥呢?邓晖正在琢磨,旁边哗啦啦走过来几个记者,“啊呀,碧涛的邢总也来了,这次一定要抓住他采访。” “是呀是呀,这可是天南煤化工企业的标杆,填补国内空白。” “国内空白都扯了,碧涛门口拉货的车都能排两公里,人家一年赚好几个亿。” 邓晖此前,哪里听说过这样的人物? 而更令他吃惊的,是那些坐进了包间和雅座的人物,那里面随便一个,身份都绝对地不简单,蒙艺的嫂子和秘书就不用说了,还有文化部、教育部的来人。 再往上数,还有九三学社的副主席,黄和祥、郑文彬之类的局委,也派了人来恭贺,更别说还有唐总理之类的,通过人转达他们的关注。 这些外地来客,都是纷纷提前抵达,所以在这前夜,他真的见识到了太多的人物——大名鼎鼎的,和默默无闻的。 第4273章 随心所欲 邓晖觉得自己开了眼,陈太忠却是觉得很无趣,无非就是走个形式罢了——盛宴过后,留下的只是不尽的空虚。 事实上,他正想着,是否要忘掉湖滨小区的那些人,陪小萱萱度过一个浪漫的夜晚——唐亦萱给人的感觉是雍容华贵,但是只有他知道,她的生命是如何地空虚和寂寞。 然而,这样是否公平?想到阳光小区里还有一个姜丽质,想到小丽质所期待的公平,他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做。 而且炮友牛总编,也在期待着他的滋润。 总之,就是各种纠结和不舍,萦绕在他心头,而他还要考虑正宫的面子,不能折腾得太不像话,于是,在敬别人酒的时候,他自己喝得也非常痛快。 到了七点四十,他已经一瓶半五粮液下肚,就站起身告辞,许纯良和董瑜亮拉住他,还要继续喝,他晃着摆一下手,“那个啥,我还要处理工作,今天就到这儿了。” “几点了,你处理个毛的工作,”许纯良很不耐烦地发话,“你给句痛快话,兄弟能不能做了?” “我就是处理毛的工作,我的工作,一地鸡毛,”陈太忠打个酒嗝,晃晃悠悠向外面走去,“我的苎麻空手套白狼了,现在每公斤九块两毛五了……嘿,我挣了,但是我得卖出去。” “这货就是投机倒把专家,”许纯良低声嘟囔一句,见太忠这副样子了,他也不好拦着,“尼玛……回头还得撺掇蒋君蓉找他。” “太忠好像挺不开心的,”董瑜亮今天才接触上纪检委书记的公子,说话还是比较谨慎。 “也许是婚前综合症,”许纯良点评一句,“他马上要跟荆紫菱结婚了,不能过单身生活了,当初我也有点这个反应,不过他这个症状……比较严重。” 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做,陈太忠走到宾馆房檐处,天上又下起了蒙蒙的小雨,看着细密的雨丝,他默默地点起一支烟来——今天还有啥事没做呢? 想了好一阵,也没想出结果,他才待迈步,身后有人拽他一把,扭头一看,却是李云彤。 “陈主任,有个情况,我要向你汇报一下,”傻大姐一脸肃穆地发话,“方清之送来了一份礼为荆老祝寿,是一块和田玉……说是工作繁忙,抽不出身来。” “方清之是谁啊?”陈太忠先是眉头一皱,然后才反应过来,“哦,方应物他老爹,好了李主任,跟我上车细说。” 他俩说话的时候,旁边有人看着的,不过看到两人的表情,明显是李主任汇报了不好的事情,陈主任在头疼——是那种很正常的反应。 “这……不用上车了吧?”李云彤犹豫一下,“其实就是……方清之看起来没跟您当面道歉的意思。” “上车再说,”陈太忠脸一沉,按开了奥迪车的遥控车锁,然后冒雨走下去开车,待车开过来之后,看到傻大姐还站在那里,他放下车窗,不怒而威地发话,“上车。” 李云彤怔了一怔,然后走过来开门上车,关上车门的时候,她果断地表示出自己的态度,“这个方清之,必须要处理一下。” “嗯,”陈太忠点点头,默默地踩下油门,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在雨幕里。 李云彤还以为他找自己要说点什么,可是开了一阵之后,她发现老主任没有说话的意思,就禁不住问一句,“咱们这是去哪儿?” “去我一个朋友家,她人不在,”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他今天是各种的欲火中烧,心里就生出一丝暴虐来,“今天晚上,你陪我睡。” “可是……咱们说好了啊,”李云彤的脸色,登时就变得刷白,好半天才期期艾艾地发话,“春梦了无痕,老主任,我很感激你给我的激情和快乐,但是你不能破坏我的家庭。” “我后悔了,不行吗?”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开着车,“我喜欢在你身上驰骋的感觉,喜欢看到你打开两条腿迎接我的快乐……嗯,其实我就不守信用了,因为我知道,错过了,就等于错过了生命中的精彩。” 李云彤默然,好半天,才轻叹一口气,“但是我不想,出轨……一次就够了,我要回家,老主任,请你停车。” 陈太忠充耳不闻,继续开着车,也不说话,直到转过一个路口,他踩一脚刹车,奥迪车缓缓地停了下来,“我今天喝得多了,对不住了,其实我是个说话算话的男人……下车吧。” “你是个好人,”李云彤伸出手来,在他脸上轻轻地摸一下,又凑过嘴轻吻一下他的面颊,“可惜我年纪大了点,还有家庭……对不起了。” 车窗外的细雨,还在沙沙地下着,米黄色的一步裙,眨眼就消失在了夜幕下的细雨中,陈太忠放下车窗,点起一根烟来默默地抽着。 抽到一半,他将手里的烟头丢到车外,正待打火起步,不成想车门一响,李云彤打开车门钻了进来。 她手里有伞,但是小半边身子淋得有点湿了,绣花短衬衫紧紧地贴着胳膊,“太忠,我打不上车,你送我。” “我这车是开往地狱的,”陈太忠微微一笑。 李云彤咬着嘴巴,好半天才轻喟一声,“三点之前,我得回家……你最好抓紧时间。” “还是去我朋友家,先喝点什么吧,”陈太忠的心里满是暴戾的念头,但是他并不想强迫她,觉得还是讲点情趣的好。 “其实……”李云彤低声嘀咕着,“在车上也不错。” 陈太忠自是不会在车上,这里太憋屈了,而他所说的朋友家,正是林莹在湖滨小区买的高层,他有房间钥匙,而且林莹近期不在。 两人偷偷摸摸地上了电梯,才一进家,陈太忠就将李云彤的短裙拽了下来,把她抱进了卧室,然后又将她的内裤拽脱一条腿,小太忠蛮横地闯进了她的体内。 “哦~”李云彤低低地呻吟了起来,两条丰腴的长腿紧紧地夹住他的身躯,轻吸一口气,“等等,真的好大……我还以为,以后只能回忆了。” “我想的也是只能回忆,但是云彤……我舍不得,”陈太忠前后挺动两下,就大力地动作了起来,“反正我就是个自私的人。” “不,你不自私,你是我的上帝,”李云彤幸福地尖叫着,不住地挺动着下身,迎合着他的冲击,“太忠,多少个日夜了……我期待着你后悔,哦,是你后悔了,不是我后悔。” 傻大姐今天很是在状态,短短半个小时,她就登顶五六次,最后双臂双腿紧紧地缠在他身上,“太忠,我们这样是不对的,啊,再大力一点……真是通往地狱的列车。” 当小太忠口吐白沫缴枪的时候,李云彤抽泣了起来,下身却是在他的根部死死地研磨着,她不是名器,但关口处异常紧凑,弹力超群,“太忠,你放过我吧,这是最后一次。” “我本来想着,上次就是最后一次了,但是看到你没有半点流连,心里很不平衡,”陈太忠轻喟一声,一边说着,他下身猛力地一顶,“为什么,我对你恋恋不舍,你却对我不屑一顾……为什么?” “我要是再年轻十岁,就愿意陪你去死,”李云彤的眼角,有泪水流出,然后她用力抱紧了他,高耸的双峰,紧紧地挤压着那赤裸的胸膛。 而她的双腿,紧缠着他的双腿,下身火热的甬道,紧紧地握着小太忠,“太忠,三点我回家,咱们还有五个小时。” “后面院里,一大堆人等着我呢,”陈太忠缓缓起身,将小太忠从那紧凑而粘滞的甬道中拔出,“其实我今天有点情不自禁,本来不该再骚扰你的。”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李云彤双臂紧紧地抱住他,不让他抽身离开,一双大眼睛迷离望着他,低声地呢喃着,“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事不过三,最多再有一次,”陈太忠轻吻着她的眼皮,心里生出点歉疚来,自己心情不好,却是将已经打算上岸的李云彤又拽下了马,“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我还有事。” “最后还有一次吗?”李云彤想一想,终于笑了起来,“也好,不过那一次,要由我决定时间地点。” “没问题,”陈太忠点点头,从她身上抽身而起,“今天赶得紧了一点,最后一次,全听你的……还是有种冲动,叫不可自拔吖。” “那就是三十年以后了,”傻大姐全身无力,却偏偏躺在床上吃吃地笑,“到时候让你看到我的鸡皮白发,看你怎么不可自拔?” “三十年以后,你依旧会很迷人,”陈太忠笑着回答,他现在说这种话,根本不用打草稿的,一边说,他一边拍一拍她丰腴的大腿,“好了,收拾东西走人了。” “全身软得要命,”李云彤躺在那里不想动。 “总比车震舒服,”陈太忠站起身来,“快点啊,房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回来了……” 半哄半骗地把傻大姐喊下楼,又将她送到宿舍门口,年轻的书记才开始驱车回返,不过这么一番折腾之后,他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老话说的泻火,还真是没说错…… 第4274章 有始有终 荆老的大寿,是个阴天,陈太忠难得地睡个懒觉,九点多才出门。 来到天大,他也没有上去凑热闹,今天来的宾客,是越发地多了,昨天来的,大多是外地的,怕来得晚了不赶趟儿,今天来的还有本市以及周边的宾客。 一大帮子人闹哄哄的,将荆家两套房子挤得满满当当,陈太忠提前一步来到了祝寿的饭店——好死不死的,居然荆家定的就是锦园大酒店。 接近十一点的时候,寿星公也坐车来了,坐在一间硕大的包间里,正式接受别人的祝福,今天的荆老身穿浅灰色对襟大褂,一条褐色丝绸灯笼裤,足蹬黑色浅口布鞋,红光满面精神抖擞。 不知道什么时候,李世路来到了陈太忠旁边,低声笑着发话,“荆老手里要是再捏一对铁球,那就是实打实的洪门老大形象了。” “你小子这嘴,”陈太忠笑着看他一眼,心中却是有点感慨,荆老的面色,其实应该是化了一部分妆的,终究是百岁老人了,精气神要差一些。 来这里祝福的,就是非富即贵了,除了亲自到场的陈洁,省外不少大佬也托人送来了祝福,凯瑟琳的普林斯公司也送来了一副油画,不过令陈太忠吃惊的是,何保华居然也赶来了,还带来了黄老拍摄的DV,通过画面祝福这老兄弟。 “以远啊,才一百岁,祝贺个什么,”黄老颤巍巍地在投影仪上发话,“等我一百一的时候,你来参加,我派专机接你……也就是七年时间,等着啊。” “七年你才一百零九好不好?”荆以远大声嚷嚷一句。 黄老的祝福就很震惊人了,结果紧接着,X办的人来了,来的不是别人,还是陈太忠的熟人郎主任,郎主任送上了太上的祝福——一个大大的“寿”字。 这个礼物,就真的很震惊人了,然而紧接着,今上也送来了一幅字,“老骥伏枥”。 要不说人的名气到了那里,贵人不请自来,以陈太忠现在的身份,都混不到贵人的那一桌上——那一桌最差都是蒋君蓉,她可是代表蒋省长来的,本地政府的老大。 事实上,陈太忠的心思不在这里,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正在遥控指挥北崇,苎麻的价格已经涨到了九块两毛五,他要求王媛媛出货。 可是这个出货,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这种大事,必须是过区长办公会的,王媛媛再是陈区长的心腹,再是主抓苎麻收购和销售,该走的过场也是得走。 而陈太忠又不在北崇,这个程序不好执行下去,他连打几个电话,确定了相关细节之后,又要求葛宝玲代他召开一个区长碰头会,统一一下思想,下午就可以卖苎麻了。 “这样抛售,可能会导致苎麻价格下降,”不说阵营的话,葛宝玲其实还是一个非常能干的副区长,“廖大宝还在休产假……这个销售价格下限,是不是该规定一下?” 扈云娟前天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廖大宝身为领导的贴心人,有点犹豫该不该请产假,陈区长表示说,你该歇就歇,咱政府工作已经捋顺了。 事实上,政府工作确实捋顺了,葛宝玲隔着老远,向区长请示价格下限,陈太忠很直接地表示,“最多让五分钱,下限九块二。” “是不是空间有点小?”葛区长迟疑一下,出声发问。 “五分钱不少了,一吨就是五十块呢,”陈太忠哼一声,很果决地表示,“不给他们幻想的机会,爱买不买……咱北崇自己也有需求,能匀点出来,是给他们面子。” 处理完这件事,寿宴基本上就结束了,然后他才来得及想起另一桩公案,少不得打个电话给韩忠,“老韩,昨天骚扰方清之了没有?” “嘿,这点小事,毛毛雨了,”韩忠听得就笑,他又不是正面去碰那个副市长,只不过砸个玻璃,威胁一下方家的保姆之类的,胜任愉快,“就是刚才,把他的汽车轮胎扎破了。” 陈太忠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挂了电话之后,他走到许纯良身边,低声笑着问一句,“下午有事没有?” “有事,”许纯良很干脆地回答,然后又看他一眼,“你什么事?” “跟我去个地方转一转,”陈太忠笑眯眯地发话,“占用你半个小时,没问题吧?” “半小时的话,那没问题,”许纯良也不问他去哪里,这家伙做事,还真就是那么大而化之。 “什么事情,要我去不?”高云风跟许纯良同处一桌,闻言很感兴趣地发问——田强今天没来,没办法,田甜跟陈太忠胡搅在一起,而荆紫菱是大家公认的陈家媳妇,田公子虽然纨绔,但也是比较愿意维护妹妹形象的。 “你去就不灵了,”陈太忠笑着摇摇头,“就是我和纯良吧。” 半小时后,还不到下午两点,陈太忠和许纯良就来到了一个宿舍院,两人冲着一个窗户破碎的房间指指点点。 这里就是方清之的外宅了,方市长在市政府有房子,一家人也住在那里,名义上,这里是他母亲的住所,事实上这里是他小姨子住着的,那女人是离了婚的——据说方市长跟自己的小姨子,关系也有点不清不楚。 陈太忠指着那房子,笑眯眯地跟许纯良介绍,许主任听了好一阵之后,才淡淡地发话,“你想让省纪检委查他?手里有没有证据。” “现在的干部,只是看你肯不肯查,只要肯查……证据算多大点事儿?”陈太忠一边笑着发话,一边摸起一根烟来点燃,“其实我现在还是吓唬为主,真要收拾他,我直接给你证据了。” 这是实话,陈某人号称以德服人,昨天方清之虽然没有登门道歉,但是送了一块美玉为荆老祝寿,能让老爷子开心,这就是好事,他愿意再给对方一个机会。 当然,若是姓方的真有那么不识趣,那也就不能怪他不客气了。 “给我证据,我老爸也未必查他,”许纯良叹口气摇摇头,“现在时机有点敏感。” “你老爸难道想再上一步?”陈太忠愕然地看他一眼,心中却是有点恍然,风起云涌的时代,从来是不缺弄潮儿的。 “如果他能去了陆海,现在已经是省长了,”许纯良恼怒地哼一声,罕见地暴露出了自己的情绪——这也难怪,副省公子和正省公子,感觉还是不太一样的。 “也是,”陈太忠点点头,不再纠结这个话题,他帮人运作个正厅副厅的,还有那么一分半分的把握,但是正省部级——如果不靠作弊的话,他根本没有任何的能力。 所以他不想将话题放在这个上面,以免纯良提出什么要求,他难免坐蜡。 但他真的是有点高估自己了,许纯良根本就没有张嘴的意思,正省部级的领导,别说陈某人了,就是其身后的黄老二也起不了多大作用,所以他只是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宿舍院的门房走了过来,“你俩,干什么的?” “看房子的,有人要卖房子给我们,”陈太忠不耐烦地回答,“现在他人没来,我们等一等。” “是这样吗?”门房老头狐疑地看他一眼,这里是市建委的一处宿舍,旁边也是几个行局宿舍,等闲没有不开眼的人进来,不过昨天方市长的家被人砸了窗户,他也要提高警惕。 不过这俩年轻人一人一辆车,他也不敢说话太冲,于是就问一句,“你们要买谁家的房子?” “不该打听的,不要乱打听,”陈太忠看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回答,然后摸出一个小本递过去,“这是我的证件。” 他这么一说,老头还真不敢多问了——行局的房子,领导多吃多占的现象很常见,谁想卖房子,又是什么价格卖房子,哪里是他能随便打听的? 接过证件看一看,他的眉头微微一皱,“陈太忠……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说过。” 他翻看证件的时候,楼上窗帘的背后,有一个隐秘的摄影机镜头,正对着三人拍摄——方市长老母亲的家被歹人砸了,小姨子也不敢住在这里了,但是总有人为了巴结市长铤而走险,现在屋子里,就是三个壮汉,在拍摄可疑的人和事。 而楼下的两辆车以及两个年轻人,来得非常高调,所以他们一边拍摄,一边就拨通了方清之的电话,汇报相关情况。 方市长在听说奥迪车的车牌之后,就是微微一怔,心说这陈太忠果然狂妄,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跑到我家楼下折腾。 不过当他听说,还有一辆凤凰牌照的帕萨特,先是略略迟疑一下,然后才沉声发话,“那辆凤凰牌子的车,车牌号是多少?” 陈太忠信守承诺,拉着许纯良只在院里呆了半个小时,然后两人分道扬镳,陈区长本来想联系一下唐亦萱,但是想到她此刻可能在荆紫菱身边,终于还是熄了那份心思。 大约下午三点半,陈太忠接到了王启斌的电话,“太忠,现在有空没有,方清之想见你一面。” 接这个电话的时候,陈太忠正在跟何保华聊天,谈的是油页岩项目。 第4275章 奇葩父子 凭良心说,何保华对油页岩项目,还是相当感兴趣的,这里面涉及了很多工业控制的内容,而且难得的是,有不少课题,可以从实验室阶段,进入到生产应用阶段。 不过遗憾的是,何所长是做学问出身,性格也不讨喜,在黄家的发言权很少,存在感也不强,甚至还赶不上他的女儿何雨朦——当然,这主要是他自己也不去争。 所以对于北崇想搞的油页岩项目,他是愿意支持的,可是在家里根本就递不上话,只能坐视北崇自己争取——事实上,他的老泰山在帮着争取,能力比他大得多。 何所长的返程机票订在明天,今天听说陈太忠想谈这个,两人就约在个茶社坐一坐——天底下巧合的事情真不少,何所长选的是海潮大厦的茶社,因为这里档次比较高。 两人正聊得兴起,陈太忠居然接了这么个电话,他想一下才发问,“启斌老哥,这方清之跟你是什么关系?” “他是戴主席的朋友,”王启斌低声回答,自打从干部二处处长的位置调离之后,他的心情一直不是很好,一般场面也懒得应付,不过戴复的面子,他不能驳。 “那就过来吧,我在海潮大厦茶社的竹韵厅,”陈太忠挂了电话,冲何保华笑着一摊手,“组织部的一个调研员,才被翁康撸了处长的位子。” “翁康这家伙手很黑的,坑了他的老领导起家,”何保华淡淡地回答,要不说这红色家族惹人忌惮,何所长这种边缘人物,谈起一些典故,都是信手拈来,“不过杜毅一走,蒋世方是不会看着他折腾的。” “蒋世方肯定要上了?”陈太忠扬一扬眉毛。 “除非有天大的事情发生,”何保华端起茶杯来喝一口…… 方清之和王启斌是半个小时之后赶到的,陈太忠也是第一次见到方清之,此人眉清目秀五官端正,身材削瘦颀长举止落落大方,眉眼间跟方应物有七分相似,如果不知道他已经五十出头,很容易被人看做是方应物的兄弟。 “太忠主任来我家找人,我就贸然来打扰了,”方市长的话里,有几分淡淡的不平。 “好像我昨天就让你找我来道歉的,”陈太忠将手里的茶杯放下,又看一眼王启斌,“启斌老哥,戴复跟你怎么说的?” 戴复能跟我说什么?王调研员心里有点微微的无奈,我都已经从二处处长调整为调研员了,在很多人眼里变得没用了。 不过他的调整,是组织部内部调整,是翁康一手就能决定的,所以这件事情上,他不能怨戴复——蒋世方都不好发话:他也不能怪陈太忠见死不救——小陈都去了恒北。 下一步,蒋省长可能升为蒋书记,可是王启斌的结局已经定了,二五八线,他过线了,没被调整的话,他还有升副厅的一线机会,但是眼下已经是非领导职务了,蒋书记也是无力回天。 像戴复被打到市工会,二线了,因为蒋世方的回归,还能再回到正轨,那是因为年纪上来得及,可是王处长的年纪……来不及了。 官场就是这么无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然而话说回来,就算是错过了,王启斌也不想再上进了,可是他的女儿女婿还年轻,他还要考虑女儿肚子里的小外孙,所以该抛头露面的时候,他不能拒绝。 所幸的是,临老结识的小陈,倒是很卖自己面子,却也是意外之喜。 于是他苦笑着回答,“都是自己人,有话好好说,太忠你何必呢?” 陈太忠看他一眼,又看向方清之,“昨天我给你找我说话的机会了。” “我托人去看了荆老的,”方清之面色铁青地回答,我送了一块和田玉过去,还不算给你面子? “你托人看荆老,跟我有什么关系?”陈太忠脸一沉,“我要你找我来道歉。” “那方应物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方清之只气得脸色通红,“我只是他的父亲,而他已经成年了,你跟他有纠葛,犯不着找我来吧?” 我擦,你不会真是这么想的吧?陈太忠看着面前的清秀少年——中年,无语凝噎了,“他可是你的儿子。” “我已经说了,他成年了,”方清之冷冷地回答,“从小到大,我该管的都管他了,但是他已经成年了,我为什么还要管?” 这是方市长内心的真实写照,方应物是前妻生的孩子,已经成年了,而现下方市长也有了新的家庭,还有了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女儿,他能把儿子的工作安排好,算是尽了父亲的责任,至于说方应物招惹到的人——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认识,他昨天就不可能去找陈太忠道歉——陈太忠好惹不好惹,这姑且抛在一边,关键是这跟他真的无关,一旦道歉,没准又有什么事情发生。 所以他就是给荆以远上了一份寿礼,意思到了就行了,你陈太忠再不讲理,总不能殃及家人吧。 可是昨天晚上,小姨子住的地方,被小混混的砖头砸了,今天中午他的汽车也被人扎破了胎,一时间,方清之就有点头疼了。 这些事儿是谁干的,那不用说,方市长也会自由心证的,关键是,他没想到,陈太忠居然是这么不讲理的一个玩意儿——你好歹是国家干部,至于这么下作吗? 可是话说回来,这种下作手段,还真是很有威慑力的,方市长好歹是身娇肉贵了,不喜欢这么粗俗的事儿,万一有个意外,划不来的。 要是没根底的混混敢这么搞,方市长还能考虑利用官方的力量,但是考虑到幕后指使人也是国家干部,他就没辙了——陈太忠是比他的级别低一点,可发动黑道混混,这不是看级别的,而是看人脉,尤为要命的是,他不能通过级别来压制对方。 官场里的争斗,一旦用上了黑道的手段,那就不是级别压制的问题了,比拼的是后台和实力,而比后台的话,他显然不会比陈太忠更强。 总之,这件事情就很令他苦恼了,但是更令他苦恼的是,今天中午,陈太忠去了他小姨子的院子,两辆车,两个人。 他并不奇怪,陈太忠敢公然冒头,只要没有证据表明,袭击他家的小混混,是陈太忠指使的,那一切都是白搭——人家就是有这样嚣张的底气。 但是另一个年轻人的身份,就很让他困惑了,方清之通过汽车车牌,小心地了解一下,才知道那人是凤凰科委的主任许纯良——许绍辉的儿子。 许主任的出现,让他的侥幸心理化为了泡影,这是动用省纪检委的节奏啊。 当然,许纯良只是许绍辉的儿子,不是许书记本人,但是他能出现在那里,就表明了陈太忠的态度——你方某人再不识趣,我用的可就不是许公子,而是许书记了。 对于一般人来说,搬得动许纯良,未必能搬得动许绍辉,这更有可能是诈和,但是方清之还是比较清楚陈太忠的能力的——惹得急了,人家能把黄老搬出来。 这绝对是警告,而不是诈和! 所以他马上联系戴复,希望能跟陈太忠面谈——直接找上门其实也不错,不过他不想冒那个风险,姓陈的是出名的不讲理,谈判之前先下一顿狠手,那他就白白地吃了眼前亏。 他有他的想法,但是陈太忠有陈太忠的道理,年轻的书记冷笑一声,“那我怎么收拾方应物,你都不会过问了?” “他已经成年了,有能力为自己的错误买单,”方清之面无表情地回答。 “可是他威胁村民的时候,嘴里口口声声地说,我爸方清之,”陈太忠哈地笑一声,摸起一根烟来点燃,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这也跟你无关?” “我确实是他的父亲,血缘关系是改变不了的,”方清之叹口气,然后也摸出一根烟来点燃,“但我还是那句话,他成年了……我也有了新的家庭。” “你害臊不害臊啊?”何保华一直坐在那里默默地听着,但是听到这话,他禁不住插嘴,“就你这样,也好意思说自己是个父亲?” “嗯?”方清之讶异地看这中年人一眼,心说我俩谈话,你多什么的嘴? 能跟陈太忠独坐聊天的,当非等闲之辈,然而,方市长跟陈区长这是个人恩怨,别人插嘴实在不合适,于是他淡淡地回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你这就不是为人父母的态度,”何保华见他敢还嘴,就更火了。 “请问你哪位啊?”方清之听得也火大,我跟你很熟吗? “我何保华,在京城上班,就是一普通人,”何所长居然代替了陈太忠,跟对方叫起真来,“咱们讨论子女的教育问题,不说身份。” 不说身份……方清之白他一眼,“你有中年丧妻过吗?” “哈,”陈太忠听得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何保华却是无奈地咂一下嘴巴,端起茶杯来喝水。 他笑了好一阵,才颤巍巍地指着对方,“方市长这话……何所长的爱人,是黄老的孙女。” 说完之后,他又遏制不住地笑了起来——实在太好玩了。 第4276章 投其所好 陈太忠笑得开心,方清之却是听得脸色铁青——很好笑吗? 儿子招惹到陈太忠,就已经是很不幸的事儿了,他这做老爹的倒好,直接得罪了黄家人,一时间,方市长真的是欲哭无泪。 当然,他这是无心之失,但是对黄家来说,“冒犯”二字,是铁铁跑不了的,闲得没事,咒黄老的孙女死亡——这事儿说大不大,可人家要是记在心上,那早晚是麻烦。 尤其令他感到郁闷的是,他跟何保华的掐架,根本是对方主动扑上来的,陈太忠没有表现出半点挑唆的意思来。 方应物你这家伙,坑爹很有一手啊——你妈坑完了我,你又坑我。 不管怎么说,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就马上诚恳地道歉,看也不看怪笑的那厮一眼,只是冲着何保华深深地鞠个躬,“何所长,对不起啊,想到点伤心事,一下没管住嘴巴,就冒犯了……还请您多多谅解。” “你这个考虑问题的方式,我非常不赞同,”何保华也不会说“没关系”什么的,都是成年人了,一开口就咒别人老婆死,这是没素质的表现。 再加上方清之对方应物的态度,他也很反感,所以索性不理会了,“你跟太忠还有话?那我先走了。” “您坐着,我就是来向太忠主任道个歉,”方市长哪里还有胆子再玩个性?马上就站起身来,笑着表示,“您二位继续聊,我就不打扰了。” 他表现得诚惶诚恐,王启斌却很自然,他招呼一声,“太忠,晚上有时间,一起喝酒?” “怕是没时间,”陈太忠苦笑着一摊手,“这次回来,还是比较匆忙的……大约等年底的时候,我就比较清闲了。” 他俩走了之后,陈区长和何所长又聊了有两个小时,眼瞅着接近五点了,两人才结束了谈话,陈太忠将何保华送到了天大附近的宾馆,自己掉头往回开。 开了不多久,他将车停在路边,然后冒雨打开车门,冲身后的一辆沙漠王子勾一勾手。 沙漠王子见状,缓缓地停靠在路边,车上走下了方清之和方应物父子俩,还有王启斌。 方清之走出茶社之后,并没有离开,而是坐在车里死等,其间还招来了自己的儿子,看到陈太忠和何保华上车,也不敢打扰,只能开车远远地缀着。 待见到陈太忠回转,他们也没有拦车的意思,继续远远地缀着——万一人家有别的事呢? 直到见到对方下车招手,他们才跟着停过来,方应物还嘀咕一句,“他怎么知道咱们跟着呢,这是平时亏心事做多了吧?” “你再这么说,信不信我真的不管你了?”方清之冷哼一声——王启斌还在车上呢,我这个儿子,怎么这么不消停呢? 三人下车之后,王启斌就站在沙漠王子旁边,也不往前走,方市长见状,只能带着儿子,硬着头皮走上前,“太忠主任,你好。” “什么事儿?”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发问,他要方清之放下架子道歉,对方也道歉了,这事儿就算揭过了——要是敢再为难东临水,姓方的就等着雷霆一击吧。 “听说您最近打算买房子?”方清之赔着笑脸回答,“建委那边,我有套房子正好要出手,一百六十平米,价钱好说了。” 嗯?买房子?陈太忠先是一愣,然后才想起,自己今天中午,曾经跟某个门房这么提了一句,一时间他有点哭笑不得,“方市长的房子,我怎么敢要?保不齐哪天就被‘我爸方清之’强抢回去了。” 方应物黑着脸,也不说话,倒是方清之抬手给自己儿子一记脑瓜,“干什么吃的?给太忠主任道歉啊。” “太忠主任……对不起了,”方应物绷着脸,深深地鞠一躬,“我是小人得志,有点忘形,请您原谅我这一遭。” “现在知道错了?”陈太忠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他能感觉到,对方是格外重面子的主儿,但越是这种人,他就越要摧残对方的尊严,“我看你说得有点不情不愿。” “我是心甘情愿地道歉,真的,”方应物勉力挤出一个笑容,心里却是已经将陈家的祖孙三代咒了好几遍,“我年轻不懂事,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哥们儿比你年轻多了,也没有像你这么操蛋过,陈太忠微微一笑,没话找话地找碴,“年轻还真是个好借口……那就是说,等我离开之后,因为年轻,你还可能再犯错误?” 我怎么可能再招惹东临水呢?方应物苦笑着摇摇头,“我再年轻,也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请你相信我……以后东临水的车,在我那里畅通无阻。” “太忠主任你放心好了,”方清之不等陈太忠接话,紧跟着就开口了,“他再惹出这种事,无须你过问,我都不会答应。” “希望如此吧,”陈太忠点点头,他找方清之的麻烦,本来就是要让对方端正态度,此事虽然办得磕磕绊绊,但最终还是达到了目的。 “那这个房子……你什么时候要?”方清之微笑着发问。 哥们儿什么时候打算要你的房子了?陈太忠听得有点无语,中午我那么说,只是为了应付门房老头儿。 他才想说,这点东西我不稀罕,可是转念一想,就叹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发话,“这房子我真没打算要,不过不要的话,你们爷俩印象不深刻,痛过才知道嘛……还有就是老话说的,家和万事兴,我也是为你们好。” 噗……方应物听得好悬没吐出一口血来,方清之的眼角,不引人注目地抖动一下,然后才笑着点点头,“太忠主任年纪轻轻,道理却看得通透,多谢你这番苦心了。” “那就这么说了,回头我安排人联系你,”陈太忠微微颔首,“对了,多少钱?” “买的时候不贵,一平米一千,就按这个价钱算吧,”方清之轻描淡写地回答,心里却是在滴血,这个位置和环境的房子,现在一平米三千,随便就出手了,考虑到是大户型,卖到四千都可能,每平米一千块卖,一百六十平米,损失了朝不多四十万。 “平价买卖就挺好,也不能让你赔本,”陈太忠点点头,探手跟对方握一下,笑眯眯地发问,“方市长还有什么指示?” 老子赔了血本了好不好?方清之气得心里暗暗咬牙,最少也损失三十万啊,而且别人给他这么个名额,没多有少也算一份人情。 然而,这个时候他是没办法计较的,不过也不能让对方就这么走了,于是吞吞吐吐地表示,“今天下午,我对何所长说话……不太注意……” “好的,我知道了,”陈太忠笑一笑,转身向奥迪车走去,“何所长那个人,耳朵根子还是比较软的,交给我了……启斌老哥,回头聊。” 看着奥迪车缓缓驶离,方应物愣了好一阵,扭头看向自己的老爹,不可置信地发话,“那套房子……十六万就卖了?” 他不平衡啊,方主任目前自己都还只住着一套五十多平米的房子,十六万……他也出得起的,怎么就这么便宜了外人? “你个小畜生,给老子闭嘴,”方清之想也不想,抬脚就狠狠踹了儿子一脚,尼玛,王启斌还在,你就这么说,是嫌坑爹坑得不够吗? 王调研员此来,是帮方家父子的,倒也不想让人误会自己打小报告,于是苦笑一声劝说,“方主任,何保华的耳朵根儿,未必有太忠说的那么软,陈太忠说好话和说坏话,效果差不多的。” “这个小畜生,真是让我操不完的心,”方市长冲他笑一笑,“王处,今天是多亏你帮忙了,这份情谊我记下了。”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方清之毫不犹豫地甩一套房子出去,求的就是何保华的谅解——黄家的孙女或者没什么可怕,但是被黄家惦记上的话,随便什么时候使点小绊子,他方某人损失的,都不会是区区几十万。 陈太忠离开之后,给赵明博拨个电话,“老赵忙不忙?” “陈老板只管吩咐,”赵所长在电话那边笑,“只要你有指示,我肯定不忙。” “前一阵你说要买房子,买了没有?”陈太忠问一句,赵明博目前住的一套房子,面积只有七十平米,老赵却是还想把他奶奶接过去,买套大房子是刚需。 “丁总给了我一套房子,”赵所长干笑一声回答,这房子是丁小宁主动要给他的,但总还是承了丁总的情,陈太忠一问,他哪里敢不说实话,“过两天交钥匙……她没跟你说?” “那就算了,我刚搞到一套房子,”陈太忠压了电话,赵明博一直很帮张馨的忙,而他没有怎么帮过赵明博,眼下有一套房子,就打算给了对方。 方清之的房子,好要,也不好要,他不能让自己的女人得利,哪怕董飞燕或者张馨还缺少更好的居住条件,但是强行占一个副市长的房子,会带来一些麻烦。 可赵明博就无所谓了,尤其是赵所长还是王启斌的关系——陈某人的恶趣味,真是无处不在。 但是他没有想到,赵明博居然从丁小宁那里弄了一套房子,挂了电话之后,他轻叹一声:所谓的利益共同体,就是这样形成吧…… 第4277章 势力渐成 陈太忠真是没有想到,自己下面不同阵营的人之间,也有了这样那样的利益输送。 当然,丁小宁或者是为了感激赵明博对张馨的关照,但是毫无疑问,她给了他房子,他就要帮她及时处理一些事情——而不仅仅是只帮张馨,这就是利益输送关系。 这样的网络一旦成形,抵御风险能力就会大大地增加,随着网络的渐趋完善,很可能甚至不需要陈太忠出面,他的女人和朋友们都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 也正是因为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比比皆是,以陈某人仙人的身份,都不能痛快淋漓地做一些事情——掣肘之处太多了。 不成想,现在已经有了以哥们儿为核心的关系网,陈太忠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不过,这种感觉还是不错的,证明哥们儿的红尘历练也比较成功。 放下这份心绪,他又给郭建阳拨个电话,小郭现在是省委的干部了,房子的问题依旧没有解决,每逢周末,还要跑回永泰的家里——这是牛郎织女啊。 凭良心说,郭建阳跟着他,已经得到了不少东西,短短时间从副科升到了副处,所以他才会第二顺位考虑此人,不过不管怎么说,陈某人的身边人,不管什么时候接受照顾,那都是应该的。 若是小郭忌惮方清之,那我就把房子卖给凤凰的小董甚至铁手——陈太忠是打定主意了,不能让方家父子好过了,大不了卖给李凡是当东临水的联络点。 不成想,郭建阳接到电话之后,感激涕零地表示,实在谢谢老主任了,这个房子是贵了点——绝对价值贵了点,手边一下拿出这么多钱来困难,但是……我要了! 零三年的时候,手里能一下拿出十六万的人,也真的不多,他爱人在县中学门口的文化用品商店,当年不过才三万的家底儿,现在也就五万的周转,而他来了文明办之后,虽说是衣食不愁,但也没什么外财。 不过郭建阳表示,我这是买房子呢,有实物在那里放着,这个钱还是好借的——大不了我把家搬过来,家里的房子租出去,至于说我老婆,平时可以回娘家住,挺过这几年也就好了。 陈太忠有点奇怪地问一句:你不担心方清之? ——须知你老板我已经调到恒北了,丫给你歪歪嘴找点麻烦,可也苦恼。 我就是您的人,只要我不犯错误,他动一动试试看?郭建阳对此并不是很在意,因为老主任的离开,他在文明办生活得并不是很如意——陈主任是个能干事的人,但却不是八面玲珑之辈,正经还是得罪了不少人,他做为陈主任的体己人儿,步履维艰很正常。 但是话又说回来,他脑门上的标签是如此地明显,别人想为难他,自然也是要掂量一下,方清之又如何?连省委秘书长曹福泉,也没任何的暗示,说要动郭建阳——当然,这可能是曹秘书长眼里没有小人物。 郭建阳看得很开,陈太忠自然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当天晚上,他又去蒋世方家走了一趟——还好,蒋君蓉当时不在场。 蒋省长对小陈的态度很好,相当地热情,前文说过,他本有打算,在今年大用小陈一下的,事态发展到眼下这一步,这个大用的目标就很明确——他惦记着争省委书记的位子。 以何保华的说法,蒋世方已经将省委书记一职揽入怀中了,似乎陈太忠这一招闲棋,就白下了,事实上并非如此,在这样级别的斗争中,没有任何棋是白下的——不能保证说好话,也要保证不说坏话。 凭良心说,能登上这个棋盘做棋子,对陈太忠这样的正处级干部来说,已经是相当难得了——甚至可以说是荣幸,不过他并没有这样的觉悟,而蒋世方也没有提醒他。 总之,蒋省长很开心地跟他聊了十五分钟,最后还将他送到家门口——对于一个省长来说,这种行为实在是太罕见了。 但是陈太忠却品出了这一层意思,老蒋马上要升省委书记了,对哥们儿这样的刺头,也是要采用怀柔政策的——意识到这一点,他有一点微微的得意……别看是小小的处级干部,架不住咱份量够啊。 只是,他这份得意也没有维持了多久,很快地,他就转移了注意力,既然蒋世方用不到自己,那就是明天要走了,离开北崇也很久了,该回去了。 欢乐的日子,总是很短暂的吖……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太忠驱车驶向朝田,原本他是想把姜丽质捎回去的,不成想小姜同学很有性格,决定一时半会儿不回去了——因为她跟姐妹们玩得很开心。 尤其令他哭笑不得的是,姜丽质……她巴结吴言巴结得很紧。 吴言自打前一天决定,豁出面子来湖滨小区之后,这两天就一直住在那里,大被同眠什么的自是不消说,不过吴市长终究不是放得很开,很多时候都是在小客房休息的,如无意外,旁边陪伴的也只有钟韵秋——毕竟是马上要正厅的领导了,要讲个矜持的。 但是姜丽质就是意外,她时不时就跑过来,提醒陈太忠别忘了那边的姐妹,还盛情邀请白市长也过去凑热闹。 吴言一开始,还以为这女孩儿对自己有意见,心说你有意见,我还不稀罕理你呢,不过接触了不多久,她就觉得,女孩儿其实是很单纯的。 当然,对于吴市长这样的人来说,单纯也是错误——知道自己单纯,就别来社会上混,社会不是家庭,没有你爹妈罩着你。 不过,吴言还是愿意提醒她一句的,说你这样不行,没依没靠的,傻孩子一个,不成想姜丽质马上搬出了亲友团——谁说我没依没靠? 吴市长一听,合着这位的圈子里,能人还不少,立刻就客气了很多,而姜丽质却认为——吴市长你这个心态不对,咱们都是太忠的女人,大家要和睦相处。 其实吴言的孤傲,在陈太忠的女人中不是秘密,丁小宁和林莹更是明显地表示出了不屑,但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个可能是全中国最年轻的实职正厅的女人,带给大家很大压力。 姜丽质就最见不得这种事儿,她有胆子置疑荆紫菱,但也希望吴言能真正地融入这个群体中,所以反倒是对吴市长很巴结。 要不说这世界上,真是一物降一物,姜丽质虽然柔弱,但是陈太忠的女人里,没人能真正降得住她,荆紫菱都不行——也就是刘望男这后宫大姐大,能获得小姜最大的尊重。 但是偏偏地,姜丽质就很在乎吴言——在乎到甚至有点巴结的份儿,事实上,小姜更在意的,是姐妹们之间关系的稳定,对此,她有一种几近于病态的执着。 对于这种情况,陈太忠也只能放任不管,敲定了没人跟随之后,他和李世路相伴,驱车赶往朝田——至于施金鹏一家三口,还要在素波待两天,既然出来了,就好好玩一玩。 不过牛晓睿不再坐奔驰,而是坐上了奥迪车,“太忠这两天在天南,玩得很开心吧?” “你跟董瑜亮玩得也很开心吧?”陈太忠慢吞吞地反问一句,天南这里,只要他想知道的事情,都能传进耳朵里。 “你吃醋了?”牛晓睿咯咯地笑了起来。 只是炮友,有什么可吃醋的?不过是不想在你的身体里,接触到别的男人的体液罢了,陈太忠心里暗哼一声,不过这话想一想可以,说却是说不出口的,于是他微微一笑,“也没有,只是大家玩得都很开心。” “我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种随便女人,”牛晓睿极不满意地哼一声,“我想随便,选择多得很,一个小处长,配得上我这MPPM吗?” “其实我就是吃醋了,”陈太忠哈地笑一声,探手去摸她光滑圆润的大腿——夏天大家穿得都不多,他虽然不在乎炮友的私生活,但是牛晓睿愿意为他守着,他自是不吝赞美之词,“晓睿,董瑜亮那货,喜新厌旧得很。” “比得上你吗?”牛总编的身子,软绵绵地靠了过来,“紫竹苑里,美女很多吧?” 你这是啥时候的消息了?陈太忠撇一撇嘴,紫竹苑哥们儿都好几年不住了,于是他微微一笑,“不要人云亦云,那些都是嫉妒我的人胡诌的。” “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你在天南面子那么大,”牛总编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眼波流转,“今天晚上回北崇吗?” “不回,咱们通宵友谊赛,”陈太忠笑了起来,又摩挲一下她光滑的大腿——小牛的胃口很小,随随便便就能满足的,他半点不放在心上。 事实上,他还有个理由,必须留在朝田,那就是一周的时间已经到了,青禾区的区长林听涛没有表示出要退钱的意思,反倒是连招呼都不打了,似乎在说——我等着你北崇来找我的事儿,放马过来吧。 陈太忠决定用两到三天时间,给林区长一个狠狠的教训。 第4278章 偶遇 决心好下,但是该采用什么手段呢?陈太忠有点为难。 要说非常规手段,他有的是,但是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更愿意使用常规的手段。 事实上,他已经安排了人,在各种场合了解林听涛的事情,也有凤凰市道上的人物,摸清了林区长的一举一动,随时可以出黑手的。 不过对陈太忠来说,最有效的办法,还是直接穿墙术进家,四处搜查犯罪证据——就算没有证据,栽赃一下也不是多大点事儿。 可是这么搞的话,技术含量有点低……陈某人不是唯技术流的,不过红尘历练这么久了,不能拿出一些有创意的法子,心里总是要有点遗憾。 车队到达朝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施金鹏还想邀请陈太忠去办公室小坐一会儿——几家人是同去同回的,但是在素波这几天,还真没什么交集。 陈太忠婉言谢绝了,而李世路则是着急还那辆借来的奔驰,所以大家分道扬镳,牛晓睿笑眯眯地建议,“去我的住处,好吗?” 敢情牛总编并不在家里住,而是住在一个同学家里,这个同学经她帮助,目前在加拿大自费留学,家里的房子没人打理,就托她看顾。 因为房子装修得很不错,这同学也不想往外租,要求牛晓睿平常住在那里即可——水电物业啥的你先缴着,回头我给你报销。 这房子在一个高档小区,陈区长的奥迪车在这里,也只算是普通,两人上楼胡天胡帝一番,由于是单独的空间,牛晓睿索性彻底放开,先来一段调情,然后再来个鸳鸯浴,在做的过程中,她叫得荡气回肠惊天动地。 一场大战过去,就是五点二十了,陈太忠去卫生间清理一下,嘴里还在发问,“我说,你就不怕邻居听见?” “这会儿是上班时间,又不是半夜,我喜欢大声喊,”牛晓睿懒洋洋地回答,留学过的,还就是放得开,“有了快感,就要大声喊。” 顿了一顿之后,她又哈地笑一声,“反正我不是房主,让我同学跟邻居解释吧。” “你还真是……”陈太忠无声地笑一笑,“晚饭出去吃吧?” “那是啊,”牛晓睿一边娇笑着,一边赤着身子走进卫生间,她的大腿内侧直到小腿,还有两行液体的反光,但是她却不以为然,“我除了榨果汁,只会煎蛋和煮方便面。” 等她收拾打扮完,就是六点了,两人也懒得开车了,撑一把伞在街上慢慢悠悠地走着,大约逛了二十分钟,来到了一溜烧烤摊子前。 这里的烧烤摊子,跟大排档还是有些不同,他们身后就是饭店,只是夏天到了,饭店在门口多加个烤箱,摆些桌子支几把阳伞,就占道经营了。 “这儿的味道不错,尤其是这个烤羊腿,”牛晓睿指一下其中的一家,“老板是个穆斯林,祖传的手艺。” “不能喝酒,实在没啥意思,”陈太忠摇摇头。 “他还卖酒呢,要不凭什么跟别人争?”牛晓睿笑着回答头。 “希望待会儿不要来个城管什么的吧,那可就是小说主角待遇了,”陈太忠见她心情好,也就懒得再计较了,想到自己在素波就想吃一次地摊,却是没有如愿,那就在朝田体验吧。 只是这个地方,确实是喧闹了一点,陈某人陪牛总编出来吃饭,图的可不是花前月下的卿卿我我,只不过是适逢其会,玩点小情调——正经是还要开着手机,吃饭办公两不误。 “非法占道,最多搬回饭店去,”牛晓睿对这个还是很熟的,“不会影响咱们吃饭。” 说是不会影响,其实还有一些小小的影响,有些汽车过的时候,按住喇叭不放手,还有车飞速地驶过,溅起的泥水,甚至能打到桌子边。 陈太忠一开始有点不适应,后来索性用仙力撑起一个清心罩来,外物不得入内,就是噪音什么的,也小了很多。 两个人吃喝了一个来小时,陈太忠觉得差不多了,将清心罩渐渐撤去,不成想就在此刻,啪地一声轻响,有人将一个啤酒瓶狠狠地掼在地上,“草泥马!” 酒瓶碎片四溅,旁边人也不予理会,可是一个小碎片不偏不倚,砸到了牛晓睿的小腿上,她哎呦一声,赶紧猫下腰去看,“呀,划破皮了。” 陈太忠随便扫一眼,看到一道小小的红线——只是划破了一个浅浅的口子。 但就是这样,他也不能忍受,自己的女人遭了无妄之灾,于是一顿啤酒瓶,就站起身往后看,“尼玛……哪个孙子干的?” 他身后的那三位听到这话,也不干了,他们在这儿折腾好一阵了,旁人也有不满意的,就将桌子挪开去了,偏偏是身边这一男一女,坐在那里不动——没人知道,这世界上还有清心罩这种玩意儿。 听到他骂人,一个家伙抬手重重一拍桌子,“小子,你说什么……我艹,太忠区长?” 陈太忠一扭头,也愣了,合着身后三个是穿军装的,其中一个还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主儿——阳州军分区的作训科长宗报国,“报国你这是……发啥酒疯呢?” “误会,误会,”宗参谋赶紧站起身笑一笑,又冲不远处的服务员摆一下手,“熟人,你们不用管了。” “误会个毛,你都要艹太忠区长了,”陈太忠哼一声,一脸的不善,“身为现役军人,在公众场合酗酒……我得找纠察来评评理。” 他这是大话吓唬人,关键是他现在跟牛晓睿在一起,虽然只是在吃大排档,没干什么别的,但是传出去了,总是不好。 “太忠区长,你就不要吓唬人了……嗯,该叫太忠书记了,”宗报国嬉皮笑脸地回答,部队里的人是直肠子,但是装疯卖傻也个顶个是好手,“小田今天心情不好,您多担当。” 一边说,他一边就扫到了牛晓睿,先是微微一怔之后,就挤眉弄眼地发话,“呦,这不是牛总编吗?您帮着给说说情。” “连我都在找陈书记说情呢……要不会请他吃饭?”牛晓睿微微一笑,努力撇清自己。 陈太忠没在意他俩的对白,而是上下打量着另一个两毛二,“这不是那谁……田浩田参谋吗?这是怎么了?” 田浩的两眼通红,见到陈太忠发问,也只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陈书记,不好意思,遇到点个人问题,有点难以控制……我不是有意冒犯。” “喂,对了小田,你的问题,完全可以跟陈书记说一说,”宗报国眼珠一转,“找他绝对好使,不过……你这是用了我的人情了,将来得还。” 要不说这当兵的直接呢?这还真直接,田浩闻言眼睛一亮,也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谢谢报国大哥了……陈书记,咱并一桌,慢慢聊?” “你俩商量得挺美,我同意了吗?”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反问一句,又看一眼牛晓睿。 “牛主编,牛姐,刚才是我不对了,”田浩两腿一并,冲着她敬个礼,“请首长批评。” “你快别二了,”宗报国伸手将他按着坐下,又回头看一眼牛晓睿,“小牛,牛妹妹,他喝得有点兴奋了,给我个面子?” “宗科长的指示,我是一定要听的,”牛总编笑着回答,这个人情做得很痛快很直接,不过她没意识,通过这句话,就流露出来一个信息——她跟陈太忠的关系深厚,压根不等陈书记表态,她自己就做主了。 然后两桌就并作了一桌,三个军人里,宗报国和田浩都是两毛二,另一个小兵是一毛三,只有端茶倒水的份儿。 陈太忠也不着急问田浩的事儿,但是宗报国是个热心人,张嘴哇啦哇啦讲了一通,原来还是涉及到军队干部转业的问题。 要说田浩比宗报国还小两岁,今年三十四,但是最近恒北省军区有个说法,四十一刀切和五十一刀切,四十岁到不了上校的,转业,五十岁到不了大校的,转业。 田参谋倒是不怕四十都到不了上校,但是五十岁之前到大校,那就要看运气了,他就做出了决定,早早转业——三十四岁,在地方上也还正是有所作为的年纪。 田浩的中校,是副团职,转业到地方上降半级,应该是正科,不过前面早就科普过,现在部队转业的形势,非常严峻——能给个县局的副局长,那就是很有面子了。 田参谋转业的目标,是阳州某警察分局的副局长,这个目标真的不低——很可能是正科级的副局长,而且是警察系统。 至于是哪个分局,宗报国没有说,陈太忠也没有问——这个东西没法问,太犯忌讳。 而现在,接收单位出了问题,田浩不好落地了,这真的是很令人苦恼的,陈太忠听到这里,忍不住说一声,“这个问题你找我,我也难办啊……我北崇不缺副局长。” “这只是其一,因为小田落不了地,他的爱人白芸……作风上就犯了点错误,”宗报国犹豫一下,终于还是实话实说,并不介意身边有个一毛三,还有个牛晓睿——当兵的说话做事,确实直接。 “嗯?”陈太忠听得眼睛一眯,嘴里轻声嘀咕一句,“破坏军婚?” 第4279章 堕落时代 “肯定是破坏军婚,”宗报国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不过小白只是出轨……并没有离婚的意思,是吧,小田?” “啧,”田浩咂一下嘴巴,一抬手,又将半瓶啤酒摔在地上,低声回答,“我艹他妈的,不是她不想离婚……是我窝囊,报国大哥,你打我吧。” “尼玛,我打了你,你能变得不窝囊吗?”宗报国一拍桌子,“白芸是挺漂亮的,但是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跟她离婚,不要她了……太忠帮你活动个实职,到了那时候,小姑娘有的是。” 你俩这是不是……一唱一和地挤兑我呢?陈太忠听到这话,眉头微微一皱,有点陷阱的感觉,但是堂堂的中校,以自己妻子的清白为代价做出陷阱,这成本未免有点高了。 所以他就问一句,“那白芸出轨的事情,就这么算了?” “那就是个不甘寂寞的女人,休了就完事了,”宗报国不屑地哼一声,又看一眼田浩,“你别再说什么舍不得之类的话。” “她还小,大了可能就懂事了,”田参谋艰涩地回答,事实上,他的夫人要相貌有相貌,要身材有身材,这么离婚,他也有点舍不得,“我都说了……她昨天跪在我面前,哭了一夜。” “你能落了地,这样的女人还不到处都是?”宗报国斜眼看着陈太忠,还不忘挤一挤。 “我真能落了地,有个差不多的位子,她绝对会收心,”田浩也瞥陈太忠一眼,“报国老哥,我保证。” “你说你这点出息吧,”宗报国气得叹口气,也不再说话。 事实上,田浩怕五十一刀切,宗报国也怕五十一刀切,但是不同的是,田参谋还有落地的选择,宗参谋想落地,都落不到什么好地,倒不如硬着头皮撑下去,没准撑到个朗朗晴空出来——有些选择,是逼出来的。 对宗参谋来说,田浩的苦恼是真实存在的,但是……那或许是甜蜜的苦恼,甚至妻子偷人的事情,都能直接说出来,相对而言,有些人的苦恼,根本无可诉说。 “我给不了你差不多的位子,”此刻,陈太忠的声音冷冷地出现了,像一把刚刚用酒精消过毒的手术刀一般,冰冷而锋利,“也许,我能帮你活动一个派出所所长。” “谢谢陈书记,”田浩站起身,笑着冲陈太忠敬个礼,然后又犹豫地问一句,“可是我是副团的中校……派出所能不能不要那么偏远?” 派出所所长这个位置,弹性真的很大,普遍来说,这只是一个股级单位,但是太多时候,派出所所长都是扎扎实实的副科,正科待遇甚至正科的例子也不少见。 像北崇区区治所在的城关镇,派出所所长就是享受正科待遇的副科,哪一天出现了正科高配的派出所所长,也并不奇怪,城关镇就是有这样的地位。 但是那些偏远地区的派出所,就没这个待遇了,临云乡派出所所长,管着差不多两百平方公里的土地,但是了不得也就是个副科。 所以说田浩虽然感激陈太忠,也要敲定位置,真的要被发配到临云乡或者屈刀乡之类的地方,那这个人情,领不领都无所谓了。 “这个好说,”陈太忠笑着点点头,然后看一眼牛晓睿,“牛总编,你和这个一毛三……这个上尉去要点汤来喝。” 这两位一听,自是知道被当作了碍眼人物,不管乐意不乐意,都要站起身走人了。 陈太忠见他俩离开,才轻喟一声,“我冒昧地问一句……能不能把白芸叫过来?” 宗参谋和田参谋闻言,是齐齐地一愣,然后又交换个眼神,好半天之后,宗报国才犹豫着问一句,“太忠你这是……啥意思?” “你俩这是啥眼神?”陈太忠气得骂一句,“我上过的美女,比你俩见过的都多,我就是有点事情,要小白帮我办一下,所以看一看她真人……真要办好了,分局副局长,我也能帮着打招呼,但是办不好,那就是扫我面子了。” “我家那个,就是个村姑”田浩笑一笑,抓起手机来打电话。 “老宗,你是不是感觉,我这人挺色?”陈太忠很恼火地看着宗报国。 “不色的……那叫男人吗?”宗报国干笑一声,“我觉得牛总编,十有八九要落入你的魔爪……白芸我常见,真的很漂亮,小巧玲珑。” 白芸真的是很漂亮,第二天这个时候,她出现在了帝尊酒吧,小巧玲珑的身材,直接坐到了吧台前,“来一杯血腥玛丽。” 调酒员略略迟疑一下,做出职业化的劝告——酒吧欢迎买醉的客人,但是他们不喜欢麻烦,“这酒很烈……希望你有同伴在场。” “我没有同伴,你就说多少钱吧,”白芸拎出自己的手包,听到对方的报价之后,来回翻腾一下手包,“呃,这儿能刷卡吗?” “往南三百米,有工行和民生银行的柜员机,”调酒员微笑着回答——尼玛,你家开的酒吧能刷卡? “懒得走了,”白芸一侧头,冲身边的男人笑一笑,“帅哥,能请我喝一杯吗?” “嗯,一杯酒而已,”旁边的帅哥点点头,满不在乎地回答,他能闻出,身边的美女,身上已经有了不少的酒气,“我家这样的酒多的是,去我家喝吧?” 帅哥不是别人,正是林听涛那中二的儿子,小家伙年纪不大,但是不学好,手里又有钱,胯下的丈八蛇矛枪,也快升级到百人斩的境界了。 最近风头不太好,他得罪了陈太忠,所以一直低调得很,但是2003年的时候,家里真的没有什么可消遣的活动——连魔兽世界都没出来呢。 所以他就在几个比较罩得住的酒吧活动,猛地见到白芸这样的成熟女人,禁不住有点食指大动,于是出声勾引。 “就在酒吧喝了,”白芸怯怯地回答,她也不是交际花出身,知道自己要勾引这个男人,但是总有点放不开,不过,她的激将法使得还是不错的,“不想请,那就算了。” 尼玛,你捏着个小逼装圣女?听到这话,林公子反倒是不干了,“那行,我请,但是我请人喝酒,最少三杯,我有钱请你喝……你喝得动吗?” “我只喝一杯,”白芸淡淡地回答,勾引男人这种天赋,基本上是天生的,而她一点都不差这样的天赋,“你不想请,那也随你。” 要不说天作孽尤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她这么说,反倒是勾起了林公子的不服气,于是点点头,“不过一杯酒而已。” 当然,他想的绝对不是一杯酒,跟他一起来的几个狐朋狗友远远地看到,才待过来,被他一个眼神警告了回去——别打扰我啊。 接下来,两人一边喝酒,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一杯酒下肚,他已经知道,这个叫白芸的女人,是个军嫂。 军嫂多半都很寂寞吧?林公子又请她喝一杯,白芸半推半就答应了,不过又喝了一半的时候,她实在喝不动了,醉醺醺地说我要走了。 我跟你一起走吧?林公子笑眯眯地发问,不成想白芸白他一眼,“半夜我老公可能回来,你敢跟我一起走?” “那就不要回了,”林公子见她说得直接,登时就色胆包天了,笑眯眯地搂着她赤裸的肩头,“开个房间去玩吧?” 一边说,他一边看一眼自己的狐朋狗友,眼中满是自得之色,他的朋友们也悄悄地竖起大拇指——老大你厉害。 “我不去宾馆,”白芸醉醺醺地摇头,“宾馆都不干净,人多眼杂。” “那总不能去你家,”林公子虽说是精虫上脑了,却多少存着点警惕之心,他不怕玩仙人跳的主儿,但是眼前亏这东西,能不吃还是不要吃了。 不过这女人不喜欢去宾馆,说明还是比较良家的,想到这里,他又有些兴奋,于是笑着点头,“那我带你去个地方,我朋友家的房子。” “你朋友怎么办?”白芸斜睥他一眼,醉眼中居然有点冷厉。 “我让他滚蛋就行了,”林中二傲然地回答,王霸之气一览无遗——事实上,那房子是他家的,他托词说是朋友的,只是不想被这个女人缠上,本来就是玩一玩的事情,泡妞泡成老公,那就没意思了。 王霸之气展露完之后,他眼珠一转,邪邪地坏笑一声,“你不是要一挑二吧?” 若真是如此的话,他倒也不介意暗示酒吧几个朋友跟上——他朋友上了他的妞儿,他将来就可以上朋友的妞儿。 “真恶心,”白芸瞪他一眼,站起身子就往外走。 “哎,你等等我嘛……”林中二一边喊,一边追了上去,这可是十足的良家啊,与此同时,他还不忘示威地冲朋友们扬一下下巴。 “唉,”调酒员看到这一幕,不引人注目地摇摇头,真是一个堕落的时代。 两人走出门之后,抬手招一辆出租车走了,马路对面的一辆桑塔纳里,田浩手里死死地攥着相机,看一眼驾驶座上的高大男子,眼中有些说不清楚的东西,“陈书记,可以追了吧?” “等一等,追不丢,我眼睛好得很,”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 第4280章 艳福非福 田浩的心情很忐忑,他实在不想看到妻子再度失身,不过陈太忠却是很笃定,身为曾经的罗天上仙,这点小事都要办砸的话,他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这时候,宗报国出声相劝——捉奸这种事儿,必须得是自己人,那个一毛三都没跟过来,宗参谋也能理解小田的心情,“你放心,白芸也很在意这次机会……她那么聪明,肯定会想法拖着的。” 昨天看不起白芸的是他,现在夸奖白芸的也是他,倒也是有意思。 田浩心里五味杂陈,嘴上还得说,“我是害怕跟丢了,耽误了陈书记的事儿。” 陈太忠在白芸身上丢了神识,哪里会害怕跟丢?虽然离着出租车很远,却是准确地追到了一个小区,远远地看到那二人下车进大门,那小子的手还搭在白芸赤裸的肩头,田浩咬一咬牙,小子你等着。 桑塔纳缓缓地驶入小区,缀着二人来到一栋楼前,眼看二人消失在单元门里,陈太忠停下车,“你俩等着。” 他走到单元门口,不知道怎么拨弄了一下,就打开门进去了,宗报国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目睹这一幕,还是感触颇深地叹口气,“太忠这……什么都会啊。” “一个小小的区长,想跟陈书记斗,真是找死,”田浩咬牙切齿地回答。 不多时,陈书记就从门里走了出来,他把单元门留一条小缝,来到车边,低声嘀咕一句,“802室,门是虚掩的。” 负责捉奸的,就是宗报国和田浩,两人穿着军装,来到802室门口,轻轻地拉一下防盗门,果然一下就拉开了,不过防盗门内,还有一道木板门。 两人站在那里等了约莫五分钟,田浩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两声,他摸出来一看号码,就要抬脚踹门——白芸发的信号到了。 “再等一等,”宗报国拽他一把——你老婆还有机会给你打电话,屋里能成啥样呢? “合着不是你老婆,”田浩气得低声骂他一句,不过还是按捺了一下,等了约莫一分钟,他实在熬不下去了,退后两步猛地前冲,整个身子重重地撞到木门上,“嗵”地一声大响,门就被撞开了……半个门框都被撞塌了。 两人冲进屋内,见到林中二赤身裸体地坐在床上,腿间那玩意儿也翘得老高,正愕然地看向门外,而白芸身上尚残存着着胸罩和小内裤,不过头发已经有点凌乱了。 见到宗报国手里拿着的相机,她“啊”地惊叫一声,抬手就捂住了脸,至于说几根凌乱的毛发已经跑出了内裤边缘,她却是顾不得在意了。 宗参谋还没来得及端起相机,田浩已经低吼一声,冲着林中二就是一顿胖揍——上一个奸夫他不知道是谁,一团气就只出在此人身上了。 要说林公子的胆子,其实也不算小,他的床头柜里,就放着一把多功能军刀,但是猛地看到是两个军人闯进了自己家,又想到身边的女人是军嫂,他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反抗。 田浩拳打脚踢了三分钟,累得气喘吁吁,才停下手,宗报国却是端个相机左拍右拍,还一脚踹开林公子捂脸的手,“老实点。” 这期间,有其他的住户听到了响动,但是没人出来,只是将门推开一条小缝,竖着耳朵听着,而802对门801的住户,则是凑在了猫眼上观看。 又过五分钟,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走出来,接着是两个军人架了一个年轻人出来,等电梯之际,一个军人扳着大铁门,用力一踹墙——防盗门这就关不上了。 四人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小区的保安已经赶了过来,“怎么回事,你们有话好好说嘛。” “一边呆着,没啥可说的,有人破坏军婚,”宗报国一指几个保安,沉着脸发话,“你们这是要找事儿?” 几个保安一听是这种因果,登时就闭嘴了,而就在此时,警笛声大作,一辆警车驶了过来,这是邻居有人报警了,朝田不愧是省会城市,出警速度还是相当快的。 但是车上下来的一男一女俩警察听说,居然是军人来抓破坏军婚的,也登时傻眼了,尤其是那男警察还识得军衔,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俩中校来捉奸? “啥都别问,这不是你们能管的,”宗报国哼一声,四个人就上了桑塔纳,白芸坐副驾驶,宗参谋和田参谋夹着林公子,坐在后排上。 男警察看一眼司机,却发现这大晚上的,司机脸上居然戴个好大的墨镜,一时间就有点奇怪,这是唱的哪一出? 唱的是哪一出?陈太忠的剧本规划得很明白,奸要捉,但是也要照顾军人的形象,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来得很低调,否则以陈某人的动员能力,招呼百十号人过来不成问题。 毕竟田浩和白芸将来还要在阳州生活,比较低调地将人抓走才是王道。 不过非常遗憾的是,陈太忠低估了林听涛搜集情报的能力——或者说,这么大的事儿,根本想瞒都是瞒不住的。 林区长是在十一点左右的时候,接到消息的,那套小区的房子,户主是他的小姨子。 在两个军人将人抓走之后,小区的其他业主中,有人不甚在意,也有人找到找到物业,抗议小区的安保措施——我们交了物业费,你们就是这么保护我们的安全的?随随便便就放人进来? 更有甚者,都怀疑那两个军人是假冒的——你们不核实一下他们的身份,就这么坐视人被抓走? 警察抓人大家常见,可是谁见过部队抓人?小区物业也很是无奈,他们原本是不想通知屋主的,这种情况下,也只能联系屋主,好给大家一个交待。 林听涛的小姨子接到这个电话,真是一点都不敢怠慢,马上就将电话打给了姐夫,林区长足足愣了有一分钟,才一脚踹开卫生间的门,冲着正在洗脚的夫人大喊一声,“那个小兔崽子,晚上是跟谁一起出去的?” 林公子比较中二这个不假,但是他的好友里,有不少人是被他母亲掌握了线索的,顺着这些线索,不多时,她就联系上了今天同去酒吧的当事人。 这几个家伙本来还想玩一把兄弟义气,打个马虎眼,不成想做母亲的冷冷警告他们:我家毛毛已经被当兵的抓走了,罪名是破坏军婚,你们再不说老实话,那就不要怪我对你们不客气了。 区长夫人一发飙,一帮小家伙登时就老实了,就有人说,小林子确实是在酒吧认识了一个女人,那女人后来跟他一起走了,去了哪里,我们也不知道。 那女人结婚没有,大家都看不太出来,至于说可能是军嫂,众人就更不知情了——我们都没跟那女人说话。 这就证明……还真是确有其事了,放下电话之后,林听涛夫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当妈的长叹一声,“这孩子……还真是单纯,怎么能把不认识的人往家里领?” 林区长依旧不说话,好半天才哼一声,“那套房子是复式结构,你生的这小畜生,根本是要断我的前程。” “这小畜生也不知道是谁的种!”林夫人怒视着自己的老公,“要不是你不知天高地厚去得罪陈太忠,毛毛至于两次被你连累?” “我还不确定这次是陈太忠干的,你倒知道了?”林听涛冲着自己的夫人冷笑,他其实也有点类似的怀疑,但是打无好手、骂无好口,于是他尖刻地为骂而骂,“莫不成你俩勾搭成奸,故意算计我们父子俩?” “林听涛,咱儿子的智商,就是受到了你的基因的影响,被拉低了,”林夫人冷笑着回答,“你刁难的是国防用地,今天抓走毛毛的是军人……你的智商什么时候能爆发一下,稍微像个正常人呢?” “我的智商要是像你这么高,早就被人玩死了,”林区长恨恨地看自己夫人一眼,也没心多计较,“先打听桑塔纳的车主吧。” 事实上,他也非常怀疑,儿子今天是中了陈太忠的圈套,妻子的话,更坚定了他的判断,不过那陈太忠不比常人,不是靠着自由心证就能拿下的——他真敢这么做的话,那是自寻死路。 而他还不能报警,不管抓走他儿子的是真的军人还是假的军人,他都不能随便报警,至于说报失踪——二十四小时没到,怎么报失踪? 所以他目前能做的,就是查那辆桑塔纳的车主。 不过这个点钟查车牌,也是很为难人,亏得他是堂堂的一区之长,大约在夜里十二点的时候,他获知了车的户头——兵器工业部第六十七所的。 这麻子不叫麻子,叫坑人啊,查到这个的时候,林区长就已经知道,这件事是真的大条了——绝对不会是假冒的军人。 看来明天得托人去六十七所走一趟了,林听涛很无奈地摇摇头——那是部属研究所,别说小小的区长了,副市长什么的,人家说不理也就不理了。 他是这么想的,不过第二天一上班,他正在安排此事,秘书就匆匆忙忙地跑进来,“老板,门口有四五个警察在殴打毛毛,还说他跳车逃跑。” 第4281章 有督察 什么?林听涛一听,登时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他妈的,欺人太甚。” 不过下一刻,他强行让自己平静一下,“怎么回事?” 也没怎么回事,就是一辆警车在路过青禾区政府门口的时候,车门哗地打开,车上掉下一个人来,然后警车停下,对着那个人拳打脚踢,嘴里还大骂,“你敢跳车逃跑?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被跳车的这位,自然就是林公子了,他抱着头任人毒打一顿,然后才抬头悄悄地看一看——这里是什么地方?怕是进了对方的老巢了。 不成想,他不看还好,一看才发现,这……这不是青禾区政府门口吗? 所谓中二少年,通常都是很自以为是,却疏于思考的,见到车居然停在自己老爸单位门口,他不会考虑这是不是陷阱,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我有救了! 于是他瞅个空子,忍痛跳起来大喊,“救命啊,我是林听涛的儿子,被人绑架了。” “小子,你还挺能折腾啊,”几个警察上前,又是一顿胖揍。 然而,就在他喊话之前,周围已经围上了不少人看热闹,待他报出身份,有些人就认出了,这确实是林区长的公子。 于是,有人赶紧向里面汇报,还有个别人巴结领导心切,直接走上前,“喂喂,住手……你们这样子,还像警察吗?” “一边去,我们执法,用得着向你汇报?”那几个警察就像吃了枪药一般,其中一个人毫不客气地当胸一拳搡了过去,“滚远一点,找揍吗?” “你们是哪个分局的?”被捶了一拳的这位,肺都快气炸了,“我会找你们领导的!” “我们北崇分局的,”另一个中年警察哼一声,脸上是明显的不屑,“有本事你就告。” 北崇分局的警察是接了陈区长的电话,连夜赶过来的,这其实是挺折磨人的事,不过替陈区长跑腿,油水多多,所以大家很是争先恐后。 打了那小子一顿之后,大家就要再上车走人,这时候林听涛本来要出来过问,但是当他知道,外面打自己儿子的警察,就是北崇分局的,思索一下,还是先派个人出来交涉——你们这跨地区执法,有什么凭据没有? 北崇警察不吃这一套,你管我有没有凭据?我们该抓就抓了,你这么着急上火,莫非抓的这个,是你干爹? 这个回答,就委实太过嚣张了,不过也难怪了,在陈区长的管理之下,北崇的警察那真是横行惯了,连进京抓捕的事情都干过,朝田的这点小抗议,就是毛毛雨了。 大家深信,陈区长不但手眼通天,而且不会无事生非——能在区里搞出一个公示亭来听取民意的领导,那是讲理的领导。 既讲理,又有背景,跟着这样的领导,谁还会怕一些宵小的阻挠? 幸亏《新华北报》的记者不在现场,要不然只冲这两句话,又能有一份长篇报道出台。 周围的人一听,就不乐意了,围观的人里,有十来个是区政府的,还有两三百号人,就是青禾或者朝田的市民——其中还有个把人,是别有用心的。 大家一听这帮人如此地嚣张,就不服气了,“什么时候轮到阳州人来朝田撒野了?总共他妈五个人……大家抄家伙上,揍死这帮阳州人。” “谁上来试一试?”一个警察见群情激奋,刷地拔出了配枪,冲天开一枪,“是个男人就上手,别尼玛的站在那里逼逼。” 他拔出配枪,别还有两个警察也拔出了配枪,“有种你们上啊。” 这真的是太嚣张了,搁在极端情况下,这种反应是绝对不可取的,三把六四小砸炮,压制不住两三百号人,一拥而上的情况下,手枪的子弹还没打完,人就会被砸成肉泥。 但是这些警察还真是不怕,陈区长交待了,事儿不怕搞大,如果他们真的敢一拥而上,尽力反抗之后,你们被打了——我给你们找回场子来。 就在这时,林听涛忍不住了,他从区政府走了出来——有些东西,是不可能回避了,“你们抓的,是我的儿子,他犯了什么罪?” “破坏军婚,”这时,车上又走下一个人来,肩扛两毛二,正是阳州军分区作训科长宗报国,他手里拎着一个手机,冷冷地发话,“你们要跟我比人多吗?” 谁敢跟当兵的比人多?这年头的军地关系,也是相当复杂的,林听涛沉吟一下发话,“你的军官证,拿给我看一下。” 宗科长自是不怕把军官证丢给对方,林区长接过来一看,知道对方是阳州军分区的,心里就更明白了——这绝对是陈太忠的手笔。 于是他将军官证交还,面色铁青地发问,“破坏军婚……原告是谁?” “原告有,但你是这杂碎的老子,我还就不告诉你,”宗报国抬手一指对方,“不服气,去向军分区投诉,去向省军区投诉……破坏军婚还这么牛逼,林听涛,老子跟你没完,全恒北军区的弟兄们,跟你没完!” 你注意一下素质好不好?林区长无奈地撇一下嘴巴,可是对方为袍泽出头,倒也不能说错了,所以他心里又生出点想法:这是……军分区的人,被陈太忠利用了? 宗报国却是不管这许多,威胁完之后,走向警车,“开车,不退让的,就直接碾了……军分区管养老。” 他们虽然是外地人,也只有一辆车,但是这气势太足了,围观群众见状,纷纷退让。 关键是大家没有主心骨,一团散沙的几百人,拦不住几个人——虽然几乎所有的人,都恨其他人太过软弱,让外地人在朝田逞凶。 有个小伙子不知道是有意无意,故意退让得慢了一点,不出意外的话,警车想要不撞到他,就必须减速——而警车的速度,原本就不快。 一个警察想也不想,一抬手,电棍就杵了过去,十万伏的高压,打得好几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年轻人退后的速度慢,是因为身后有人挡着,退不快,这一电棍下去,挨着的人都要倒霉。 结果后面的人就不干了,吵吵着说警察打人——挡路的是前面的人,你为啥电我? 可北崇的警察真不含糊,瞅着两个喊得最凶的家伙,一顿警棍抽了下去——你无心挡了别人的退路?别逗了,你就是有心的。 做警察的都知道,在群体性事件中,有些貌似群众的面孔,恰恰是事件的元凶。 具体到眼下这个例子,那年轻人退得慢了一点,似乎是身后人挡路了,然后警车就该慢一点——这是最正常的事件进度表。 但是问题的关键是……那年轻人身后的人,就有意退得慢,这是别有用心。 就像有人在公车上遭遇挤压,身边的人拥挤得不成样子,结果被人上下其手,钱包也丢了,然后蓦然回首,才发现车厢里总共也没几个人…… 有些人可能是无辜的,但是这种场合下,你既然要凑过来,就要做好被电的准备。 北崇的警察靠着这股野蛮劲儿,硬生生地在青禾区杀出一条血路,直到来到了高速路口。 收费站的口上,停了两辆警车,还有一辆标了“特警”的依维柯,见到北崇的警车过来,两个身着防弹衣的警察挡在了前面,“停车!” 这是正经的官方力量了,北崇警察再不情愿,也只能踩一脚刹车下去,从车窗里探出头开,“什么事?” “下车再说,”拦车的警察摆一下手,面无表情地发话,“都是吃公家饭的,我不为难你,你也给我个面子。” “不许下车,”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紧接着,警车后面的奥迪车上下来一个高大的男人,他冷笑着发话,“小子,你是哪棵葱,敢拦我北崇的公务车?” “你又算什么东西?”拦车的这位冷笑一声,“我是督察总队的……” “滚一边去,”陈太忠想也不想,冲上去就是一脚,“不管我是什么东西,你算个什么玩意儿?” 这一脚没踹住人,对方躲得很快,但是下一刻,旁边刷地支起了四五支枪,直接指向他本人——这还是升平日久,要是搁在正经的警戒期间,十几支枪都是有可能的。 “陈太忠你不含糊了啊,连我的人都敢打,”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女声传来,“信不信回头我抄了你易网的家底儿?” 陈太忠扭头看去,却是一个丑得吓人的女人,面容虽然尚可,但是脸上有一道浓浓的青色胎记,划过整个面孔。 而且这女人走路,有一点说不出的不对劲儿,她走到陈太忠面前,冷冷地一笑,“不认识了?”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陈太忠哈地笑一声,“白沉香你再废话,信不信我把你也抓走?” 这个女人,他才在荆老的祝寿宴上见过,因为是恒北警察厅督察总队的副总队长,别人还撮合两人碰了一杯,要大家相互关照。 白沉香是紫家的后代,天生一块大胎记不说,还是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很容易辨认。 第4282章 公事公办 陈太忠虽然识得此人,但是听说她拿荆紫菱的易网说事,真的就打算翻转面皮了。 不过白沉香也不着恼,而是双手一背,大喇喇地发话,“我们接到汇报,有人闹市开枪,还是你们北崇的警察,这个事情既然捅上来了,我们不可能不过问。” 听说是这番因果,陈太忠也没了办法,外地警察在省会城市开枪,督察总队派人核实情况,原本也是正常的,于是他冲着几个警察吩咐一句,“你们把持枪证拿出来。” 看到双方相互有认识人,旁边持枪的警察就收回了枪——没搞明白对方身份之前,高度警惕是必要的,毕竟对方手里有枪,但是弄明白了身份,就没必要这么剑拔弩张了。 督察们很快就核实完了枪证,冲白沉香点点头,表示枪证没问题。 白总队长接过三个枪证看一看,递还给身边人,又看着陈太忠发话,“枪证有了,传唤手续呢?” 你是一定要找不自在吗?陈太忠先是眉头一皱,想一想之后,才待理不待理地回答,“传唤手续没有,事急从权。” “异地抓捕,必须有传唤手续,”白沉香面无表情地发话,“这个不用我解释吧?” 陈太忠是真想发火,但是非常遗憾的是,白总队长除了最开始关于易网的话有点欠妥当,后面的要求都是正当的,理由也充足——没开传唤证,也确实是他疏忽了。 所以说,想要做个讲究人,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他只能继续以德服人,“我都说了,事发仓促,考虑到嫌疑人的父亲在朝田有一定的影响力,只能先带走。” 说到这里,他很无奈地一摊手,“我说白总队长,你也是女性……难道你不认为,破坏家庭别人的家庭,是很可耻的事情吗?更别说他破坏的是军婚了。” “破坏军婚,”白沉香沉吟一下,侧头看一眼站在陈太忠身边的宗报国,“这就是当事人?” “小姑娘你说话嘴下留情,”宗参谋一听这话,火气腾地就上来了,老子的老婆可是贤惠得很,“我只是证人,证明有这回事,不是当事人。” “那对不住,冒犯了,”白沉香也知道,这个口误真的很惹人恨,所以先道歉,然后才问,“当事人来了吗?” “来是来了,但是不在,我兄弟以后还要做人……战友情,这没得商量,”宗报国大喇喇地回答,“反正我担保了,肯定有这件事,你冲我来吧。” “军官证,”白沉香伸出手来,接过宗参谋的军官证之后,她扫两眼,然后走到一边打电话。 这电话打了有五六分钟,她才走回来,递还军官证之后,她对着二人发话,“我落实了,身份属实……陈太忠你也别怨我,我这是公事公办。” “有毛病,你给我打个电话不就完了?”陈太忠悻悻地撇一撇嘴,这一刻,他对这个丑女的怨恨消失得无影无踪,确实,人家做得都是有板有眼。 “我做这个工作,从来不接打个人电话,”白沉香冷哼一声,也就是紫家的人,有底气这么说,换个人来,还真不敢这么说。 接下来,她脸又是一沉,“但是我还是要说一句,三个外地民警,面对那么多本地群众,鸣枪示警很容易导致事态恶化,你们的应对方式是错误的……万一枪被抢走了呢?” 警务配枪被抢,这就是天大的事情了,民警如果想保证枪不被抢走,必须果断开枪,这样就容易导致死伤——更糟糕的是,在那种情况下,就算有了死伤,也很难保证枪不被抢走。 白总队长的批评,是苦口良药,非常有道理。 “嘿,”陈太忠听得笑一笑,看一眼北崇的警车,“把你们的枪拿给领导看一看,看里面还有几发子弹。” “嗯?”白沉香听得眉头一皱,然后接过枪来,一一检查弹匣,最后才愕然发话,“除了鸣枪示警的那颗子弹……三把枪就是空枪?” “我特别希望,愤怒的群众能把枪抢走,真的,”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眼中是掩饰不住的轻蔑,“朝田的人民群众就这么一点胆子,实在令我失望。” “你……”白沉香纵然是在一本正经地执行公务,听到这话之后,也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你跟林听涛,真有这么大的仇?“你知道丢了枪,是多么严重的问题吗?” “所以说,林听涛的运气,还算不错,”陈太忠很遗憾地叹口气。 白沉香愣了好一阵,转身向一辆挂了警牌的公爵王走去,嘴里轻声地吐出两字,“疯子。” “哥们儿的境界,你就懂不了,”陈太忠不屑地看一眼她的背影,然后大手一挥,“上车,回了!” 这次他是真的要离开了,至于说林听涛何去何从,就看那厮的选择了,陈某人指使人在青禾区门口打人,可不仅仅是要打脸。 车上高速不到五分钟,林区长就知道了消息,此时他正在赶往朝田市委,他想来想去,终于叹口气招呼司机,“转头……去北崇。” 这一段时间,他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除了指使人向省警察厅督察总队汇报,他还辗转了解了一下,军婚被破坏的苦主儿到底是谁。 这个消息不太容易打听得到,田浩的妻子比较漂亮,这在阳州军分区不是秘密,但是知道她不守妇道的并不多,而且这种事对于部队来说,也是不宜宣扬的。 不过林听涛最后还是了解到了,宗报国此次来朝田,是跟一个叫田浩的参谋一起的,又有消息说,田参谋的妻子比较漂亮——最关键的是,田参谋也是中校。 看来就是这个了,林区长心里的苦涩,是没办法说了,他能理解田浩为什么不露面,然而,人家越是如此,他越是不能将此事挑开——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是个男人就无法容忍。 就算林听涛确定,此事十有八九是陈太忠设计的,他也没办法直接去找田浩,那相当于上门挑衅——田参谋再是缩头乌龟,也必然要探头咬人,这可是涉及到男人的尊严。 所以这桩破坏军婚事件,找当事人是没用的,还就只能找陈太忠,林区长甚至非常确定,自己的儿子在区政府外面被打,就是陈某人最后的通牒。 然而,林听涛的苦恼,也无人可诉说,一个父亲不能保护好独生爱子,就是身为男人的奇耻大辱,但是他只能咬牙忍着,因为……他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所以他衡量了半天,决定就青禾区的征地问题,去市委做个汇报——能不能起到作用不好说,主要把区里的困惑说一下,一来是争取通过马强,获得马颖实的谅解,二来就是……如果市委能拨点款子下来,不管用途是什么,区里保证一分不少,全退还给京潮公司。 现在的社会,就是利益社会,林听涛并不认为自己是在异想天开。 但是非常遗憾的是,在去市委的途中,他接到了陈太忠离开朝田的消息,还听说那货很遗憾地表示——青禾区的老百姓,为啥不抢警察的配枪呢? 这小子搞事儿,还真是不嫌大,林听涛实在不能淡定了。 事实上,他并不认为,姓陈的抓了自己的孩子之后,就会知足,接下来再生事端是必然的——起码那套复式楼房,就能做一些文章。 所以,就算他很心疼孩子,也觉得自己这个父亲不称职,却没有直接地、积极地去搭救,孩子那事儿并不大,又是抓了现行——着急搭救反倒不美。 正经是他要考虑,怎么才能保证自己不被连累,这不是他自私,实在是——他救自己,也就是救儿子,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但是眼下他听说,陈太忠居然抱怨没人抢警察的枪,这是真的再也不敢回避了——这货的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 一边往高速路上赶,他一边就拨通了陈太忠的手机,一开口就直截了当地发话,“陈书记,关于退还款项的问题,我已经有眉目了,想跟你面谈。” “你就是贱皮子,”陈书记在电话那边冷笑一声,直接开口骂人,“不收拾你,不知道自己是老几……本来还准备着大餐等着你呢,说!” “我争取一周之内,赔付完毕,”林听涛一咬牙,“但是有些细节上的问题,想面谈。” “我已经上了高速,不能掉头,”陈太忠哼一声,“我在乾山服务区等你……对了,是六千万的退赔,加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七千八百万。” 按说胡营镇那边花的才是大头,不过虽然邸军被双规了,但是不少款项,是赔付到个人手里了,操作起来难度比较大。 当然,对陈太忠来说,难度大不大,跟他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不过他收拾林听涛,很是费了一些劲,就不想再为那些蕞尔小事苦恼了——你想赔个千把万了事?对不起了,哥们儿还就是要让你吐血。 令他感到奇怪的是,林听涛略略一沉吟,就答应了下来,“好的,你在乾山等着我,见面谈。” 这货不会耍什么花样吧?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眉头微微皱一下。 第4283章 资产是怎样流失的 林听涛还真是没打算耍什么花样,他是横下一条心,打算彻底解决掉这个问题,否则不要说能不能救回儿子,他自己都要被陈太忠活活地玩死。 至于说他找的常务副省长史闻天之类的,只能帮忙出面,貌似公心地拉一拉偏架,不可能因此跟陈太忠拼个你死我活,不是不敢,而是不值——他没有足够的利益驱动这些大佬。 他手里真要有足够的利益,早就还了陈太忠钱了,所以说那些领导,其实只是个威慑力量——当威慑力量起不到威慑作用的时候,那就必须正对现实了。 还是那句话,林听涛没有钱,不过没有钱不代表不能还钱,青禾区政府有土地储备。 可是动这个土地储备,也是了不得的事情,会牵扯到太多的利益,林区长若不是被逼无奈,也不会走这么一着棋——他心里是相当地不乐意,撇开那些阻力不说,这土地再捂个三五年,价格还要涨。 但是现在,他是真没办法了,与其让陈太忠折腾得自己身败名裂,后来的人因此而得利,倒不如他现在拿出来,谋取个脱身的机会。 就是这样的算盘,人家都未必乐意,所以他只能要求面谈,姑且一试——他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一个小时之后,两人在乾山服务区碰面了,也没进大厅谈话,就是站在屋檐下,看着细细的雨丝,一边抽烟一边说话。 果不其然,陈太忠一听说林听涛打算拿地顶账,脸登时就沉了下来,“林区长你这是觉得,玩我没玩够是吧?” “不是胡营镇的地,是闹市区,有相当的商业开发价值,”林听涛赔着笑脸解释,“一开始我都没舍得往外让……同志们要戳我脊梁骨的。” “你不用让他们戳,我也不要地,赔钱就行了,”陈太忠摇摇头,断然拒绝这个建议,“开什么玩笑,青禾的地也算有商业开发价值?根本就是农村。” 这话说得有点打脸,但其实还真是这么回事,青禾之于朝田,就像双龙之于素波一样,朝田市区差不多点的地方,土地均价都是每亩两百万左右了,而青禾这里,最热闹的地方,一亩地也了不得就是七八十万,繁华地段的均价,未必能到了三十万。 土地开发,跟别的行业不一样,讲究个“宁为牛尾,不做鸡首”,最繁华的地方,才会有超额的利润和快速的资金回笼。 在首都做惯房地产的主儿,等闲不会把目光转移到下面的地市——哪怕是计划单列市也扯淡,做惯了大单子,眼里就看不上小单子。 做八一礼堂地块儿的,能看上青禾区的地?八一礼堂只要做得好,一平米房价敢往五千卖,青禾做得再好,一平米也到不了两千。 人家的利润,就直接顶得上青禾的销售价了,更别说市里的购买力强,有买房需求的人也多。 林听涛听得有点脸红,不过他也知道,这确实是实情,于是辩解道,“地段真的不错,就在解放商店旁边……” “你别跟我说地方,我对青禾不熟,给我的感觉,整个青禾全是郊区,”陈太忠冷冷地打断他的话——他确实是对这里不熟。 “五百亩地,”林听涛吸一口气,直接拿数据说话,“绝对的好地,以前的国有林场,依山傍水树木繁茂,今年有人要五十万一亩拿,区里不卖。” “哄谁呢?遇上空手套白狼的了,你们自然不卖,”陈太忠很不屑地哼一声,都是千年的狐狸,就别说那些聊斋了,五十万一亩,五百亩地那就是两亿五,真有这么多钱赚,青禾区的眼都得蓝了,还敢说不卖? 而正经能拿出两亿五千万的主儿——哪怕是能贷到两亿五千万,也不会选青禾这种穷地方,市里找块土地开发,正经资金还周转得快些,也能早些见利润。 所以他根本不信这个,“你也别跟我扯淡,不服气你就现在联系人卖了,我不要地,只要钱。” “这地真的值五十万,开发成森林别墅,值老钱了,”林听涛苦着脸回答,陈太忠说得固然有道理,但是区里对这块地的评估,就是每亩五十万,这里靠近闹市区——青禾的闹市区,而同时林木繁茂,搁在市中心,就是那种公园旁边的小区概念。 五十万买地的那厮,确实是没什么钱,付款也是分期,区里不能接受,所以没有卖,但是若有人四十万一亩全款拿地,区里也不会卖。 当然,更关键的是,他若是现在临时卖地,卖不起价钱不说,回款也未必一两个月内能到账,这还是救不了急,“你可以找人评估一下,要是有人说不值四十万,我任你处置。” 陈太忠听得有点心动,就想找出来地图问一问,到底是在什么位置,可是他想一想马颖实和孙淑英谈判时,一两个亿说不要就不要了,就觉得这么点小钱,没必要太在意——太跌份儿了。 他原本就是个性子粗疏的主儿,也极好面子,于是摆一下手,很干脆地表示,“行了,你也别说了,一亩三十万,我要了。” “三十万……这怎么可能?”林听涛听得脸都白了,“真没这个价钱。” “你确定……要维护公家的利益?”陈太忠眼睛一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为公家的事儿,得罪我这私人,你真打算做这种蠢事? 林听涛的脸色由白转红,继而又转青,最终还是点点头,“行,就三十万一亩。” 他跟陈太忠已经几近于撕破脸了,这次要是再谈不拢,姓陈的只会更恨他,而偌大的青禾区,他除了卖这块地顶账,再也找不出别的来钱法子了。 而这地临时找买家,也不好找,倒不如顶账给京潮,区里有人敢歪嘴的话,他可以直接拿陈太忠和马颖实堵嘴——有种的,谁去解决了这俩主的怨气? 至于说这地卖的价钱低,继任者没准要歪嘴,他根本顾不上考虑——老子现在都自身难保了,哪里有心思考虑后任的死活? 他这是铁下心思牺牲公家利益,获得个人平安了,但是陈太忠兀自不满足,“这次可得是净地,听明白了吗?” “明白,”林听涛重重地点点头,胡营镇的翻船,就是因为这“净地”二字,他对此二字真的是刻骨铭心,“本来就是储备土地,外围有点违章建筑……拆除的事儿交给我。” “五百亩,一亿五,回头补给你七千二百万,”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发话。 “不用补钱,”林听涛忙不迭地摇头,三十万一亩,卖得都当裤子了,他可不想把五百亩全卖出去,“给您两百来亩顶账就行了。” “嗯?”陈太忠冷冷地看他一眼,原本他就觉得,三十万一亩,估计是逮便宜了,眼见对方如此计较,那就更确定了,那这便宜为啥不占? 你要不服气,可以直接赔给我七千八百万嘛,所以他霸气十足地发问,“你是觉得我出不起这个钱呢,还是有心再扶持一家开发商,跟我抢空间,破坏我的开发构思?” “这这这……”林听涛只觉得全身是嘴也说不清楚,犹豫好一阵才实话实说,“我卖得太便宜了,顶账就行了,没法儿多卖,得给区里留点儿。” “傻了不是?”陈太忠食中二指夹着烟卷,冲着他指一指,“反正你已经卖便宜了,卖多卖少,还不是一样卖?” 说到这里,他换个口气,语重心长地发话,“卖给京潮公司,别人不敢歪嘴,这块儿地,你也不是很好卖出去的,现在卖出去,现在你就有七千多万可以花……是归你支配的钱,你不会傻乎乎地想,留给下一任吧?” “这个……也是,”林听涛想一想,还真是这么个理儿,反正是个贱卖国有资产了,多卖点少卖点,没啥本质区别,左右不过是被人骂一次,正经是手里多了七千多万出来,又能做点实事儿了。 要不说,有些事情不能随便开头,一旦开了头,很容易刹不住车。 “嗯,关于这个林地的开发,我有些想法,”陈太忠做事,一向是穷追猛打的,眼见林听涛答应得痛快,他就又不能平衡了——这个脾气,让他在仙界招惹了无数的仇家。 所以他提出新的补充要求,“这块地我不着急开发,抵押给我就行了,三年之内,青禾能一亿五千万连本带息地还给我,这地我还可以还给你们……不过在这期间,我要行使管理权。” 他说了这么多,其实简单点说,就是四个字——我要捂地。 林听涛当然听得懂话里的含义,不过考虑到仅仅是抵押的话,他的责任也小了很多,自是没有反对的道理,当然,他必须指明,“三年之后,有人可能高价赎地,或者到时候我不在区里了,手续上也许会麻烦一点。” “倒是要看一看,谁敢找麻烦,”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这个抵押手续办好,地就姓陈了,谁敢打什么主意,他还真的不用讲什么官场规矩。 就像对付老岚的时候一样,陈某人根本不说什么种荷花,那有点麻烦了,他直接让人浮尸水面…… 第4284章 又一个 陈太忠回答得有恃无恐,林听涛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两人的思维方式相差太远,而且他承认,陈书记具备无视一些规则的能力。 所以林区长低头默默抽烟,过了约莫一分钟,他才抬起头来,“陈书记,北崇不是还有一辆警车吗?” “警车先回了,”陈太忠淡淡地回答,他是说自己要等林听涛,可没说警车也要等——要是警车也停下来,那太给你姓林的面子了。 不过对方既然发问了,而到目前为止,大家谈得还不错,他就不怕理直气壮地告诉对方,“事情一码归一码……你儿子破坏军婚,是被抓现行了,我也要考虑部队的情绪。” 你能再操蛋一点吗?林听涛简直要无语凝噎了,我儿子被人抓,根本就是你的算计好不好?不过他也知道,对上这种混世魔王,真是没道理可讲的,于是重重地叹口气,“可是……我就这么一个独子,陈书记,你还得多多关照啊。” “这个是肯定的,”陈太忠点点头,然后皮笑肉不笑地回答,“不过,你还是把心思用在正经地方的好,马总对工程的耽搁,也非常不满意。” 林听涛登时就无语了,这话真是当头棒喝,最近一段时间,他光想到陈某人的刁难了,却没有心思考虑,陈太忠固然不好惹,马颖实和那来自京城的京潮公司,又何尝是好惹的? 这个邸军,真的是罪该万死! 两人聊了差不多十分钟,大家就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陈太忠丢掉烟头,按开了奥迪车的控制门锁,“林区长还有什么指示?” “我孩子还小,希望陈书记多多照顾,”林听涛也没什么可以说的了。 “这个事情,不仅仅是我说了能算的,”陈太忠摇摇头,是真正的拔屌无情,根本不说才刚从林区长身上占了多少便宜,“而且,我还不是书记,只是区长。” “唉,”林听涛看着疾驰而去的奥迪车,缓缓地摇摇头,看来军分区和北崇分局那里,自己又要花一笔好钱了——真是坑爹的小畜生。 陈太忠临行的话,其实只是一句客套,却不成想在路上,就接到了电话——经市委研究决定,任命陈太忠同志为北崇区党委书记。 这就是真正的一肩挑了啊,陈书记在成为真正的书记之后,心里真的很愉快,他甚至有点后悔,没有带牛晓睿来北崇——他希望找个人分享喜悦。 而找小白报喜的话,似乎又有点浅薄了,不过才是个区委书记而已,他认识她的时候,吴市长就已经是区委书记了。 于是他将车开得差不多快飞了起来——北崇那里,还有个汤丽萍可以泻火。 他是开得如此之快,甚至在接近阳州的时候,居然追上了北崇分局的警车,他也不等他们,用灯光打个招呼之后,就疾驰而去。 车到北崇,就是下午四点了,陈太忠第一个落脚点是区党委,以前他再怎么说看不起党委,政府更重要,可真的做了区委书记之后,他还是要先来这里。 他来的正是时候,区党委里一干人,正在为迎接七一准备节目,台上是大合唱,区委办主任韩世华站在前方,认真地打着拍子。 徐瑞麟则是坐在不远处,跟一个女人低声说着什么,见到他进来,忙不迭站起身,笑着招呼一句,“陈书记回来了?” “嗯,这次走得有点久,”陈太忠点点头,又侧头看一眼那女人,发现此女三十出头,皮肤白净相貌姣好,最难得的是衣着气质也相当不错。 老徐这是要焕发第二春了?陈书记知道,很多女人其实非常迷恋老徐的儒雅气质,上次在医院他还亲眼目睹,老徐的爱人和市民政局副局长莫娇冷对峙。 不过你才升任党群副书记,这么搞有点不应该,于是他问一句,“这位是?” “这是恒北农科院的高级工程师罗雅平,”徐瑞麟笑着介绍,“对北崇比较感兴趣。” “这个年纪,”陈太忠又打量她两眼,很直接地发话,“是副高吧?” 要不说他能惹人呢?这张嘴实在有点太无遮拦了,当然,这也是因为他对这女人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问话就多少带点刺。 “太忠书记,”徐瑞麟见状,伸手把他拽到了一边,低声发话,“是李强要我带她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是接替我的工作来的。” 有没有搞错?陈太忠的眼睛登时就瞪得老大,然后又回头看那女人一眼,才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嘀咕一句,“这……这工程师,能接了地气吗?” 罗雅平自然听到这话了,于是她冲陈书记微微一笑,“我在朝田和广北,曾经接过两个农业种植、养殖课题,非常成功,小课题也接得很多。” “北崇可是很苦的,”陈太忠哼一声,罗雅平的任命还没下来,他也没办法直接说,“瑞麟书记都病倒了,你吃得了苦吗?” “我正考虑在北崇包一块地,亲手搞研究,”罗女士波澜不惊地回答。 “哦,”陈太忠点点头,又看一眼徐瑞麟,转身离开了,“你们继续。” 说是继续,他心里可是烦躁得很,北崇已经有俩女性副区长了,再来一个女性副区长,这是……《红色娘子军》的节奏? 然后他走到陈文选身边,看一眼他身边的叶晓慧,“小叶子你又凑什么热闹?” “我是陈部长的音乐顾问,”小叶子得意地看他一眼,“是吧,陈叔叔?” 陈文选笑一笑,“小叶子在文艺方面,理念还是比较前卫的,咱这次的演出活动,瑞麟书记和我都认为,有必要展现出时代感。” 其实就是个自娱自乐的东西,陈书记笑着点点头,“倒也是……小叶子,你的逆变器生产得怎么样了?” 六月底,缺电高峰已经悄然而至,只不过眼下雨季还未过去,大家对缺电的感受还不算太深,待酷暑来袭,那就是一夜之间大变化。 “卖到阳州外了,市里卖了六七千台,”叶晓慧很随意地回答,看得出来,她对逆变器的生产,已经不怎么上心了。 聊了两句之后,陈文选瞥一眼不远处的罗雅平,低声问一句,“徐书记跟你说了?” “真是……令我意外,”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唉,”陈文选也跟着摇摇头,一个娇滴滴的女娃,居然跑到下面的县区来负责农林水,怎么看怎么有点不负责任,下乡镇真的很折磨人,可若是不下乡镇,怎么搞得好农林水? 两人聊了没多久,王媛媛就带着合同风风火火地赶来了,是苎麻的销售合同,她已经将具体的细节都谈好了,但是这个合同,必须得陈区长亲自签字,才能正式生效。 陈太忠大致扫两眼,觉得没什么问题,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叮嘱一句,“以后没什么大变化,合同你可以先执行,我的签字可以补签。” “主要是苎麻的行情,一直在变,”王媛媛也知道,区长指的只是苎麻的销售合同,不过就算只是限于这一点,对她来说,那也是高度的信任了。 所以她一定要努力做好,不令领导失望,“今天都涨到九块三了。” “咱们都要出货了,涨到九块三了?”陈太忠饶有兴致地发问。 “是啊,真的很奇怪,”王媛媛皱一皱眉,“咱们的储备量,市场应该很清楚的,咱们出货,他们居然涨价……而且新麻就快下来了,这不符合市场规律。” “新麻下来的时候,没准还要涨,大家都憋着劲儿等新麻呢……狼多肉少,期望破灭的时候,才是最后的疯狂,”陈太忠轻声叹一口气,“我有种预感,麻价一时半会儿降不下来。” 王媛媛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中有异样的光芒闪烁,这种状态下的陈书记,才是她最为敬仰和崇拜的——此刻的他,是那么地专注和高大,又是如此地自信和睿智,甚至恍惚间,她似乎从他身上看到了一层淡淡的光芒。 正在跟徐瑞麟谈话的罗雅平,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过来。 下一刻,王主任就收拾心情,轻声发问,“那么……咱们的销售底价,是否要随行就市?” “本来是该随行就市的,但是现在……反而没必要了,”陈太忠微微一笑,既然市场的表现诡异,反倒是要坚持以我为主,“各打各的牌,咱们就坚持一点,要卖给苎麻生产厂家,不给别人投机取巧的机会……除非上涨压力非常大,超过了九块四。” “好,我知道了,”王媛媛点点头,装起合同转身就要离开。 “小王,你既然来了,就把报幕练一下吧,”徐瑞麟招呼她一声,现在报幕的,是区广播电台的播音员,声音倒是没问题,不过年纪有点大了,形象不太跟得上去。 徐书记早就有这样的心思,不过王媛媛是陈书记的人,他虽是书生气重,却也知道此事不能太随意,找刘海芳打招呼都不合适,只能当着陈太忠说这件事。 王主任先是一愣,然后有意无意地扫陈书记一眼,笑着点点头,“那行,不过现在我还要送合同,待不了多久。” 徐书记和她去拿节目单了,罗雅平站起身走过来,微笑着招呼一声,“第一次见到陈书记,晚上能赏光,一起吃顿便饭吗?” 第4285章 父母心 罗高工多少也算风韵犹存的美女,发出这样的邀请,一般男人很难拒绝。 不过陈太忠心里明白得很,这女人绝对不是个简单的主儿,一个农科院的高级工程师,居然来做副区长,撇开级别不说,首先就跨了编制——这得有多大面子? 要知道,分管农林水的副省长欧阳贵,都想往北崇塞副区长的,这种情况下,罗雅平能占据优势,身后的背景,那真是可想而知。 就算撇开这些,只说这女人可能三十都不到,现在就起码是副高了,让人听着也很是咋舌——什么时候高级工程师泛滥成这样了? 所以对她的邀请,陈太忠反应得很冷淡,“我刚回来,累得很,你有什么想法和构思,多跟徐书记接触,老徐在农林水方面,有很深厚的造诣。” “徐书记是我妈的学生,我相信他会认真教我的,”罗雅平面无表情地发话。 你妈的学生?陈太忠讶异地看她一眼,不过,他也没兴趣去了解此人的底细——我不管你们有什么背景,等任命下来再说吧,在这期间,张飞斗岳飞斗得满天飞,那都不关我事。 所以他点点头,待理不待理地表示,“这样就更好了,徐书记的工作能力很强,获得了区里和市里的一致好评,你这个师妹要多跟他学习,不要掉了链子。” “我只会做得更好,”罗雅平直勾勾地看着他,眼里满是不服气。 “哦,”陈太忠面无表情点点头,转身向一边走去,心里却是在暗暗地叹气,果然又是个不接地气的——眼高手低,就是不接地气的典型征兆。 也不知道李强老眼昏花成什么样子了,居然把这么一个花瓶放到北崇,年轻的书记倒是不怕这小女人坏事,但是这么一来,他的工作量要增加了不是? 陈某人可是还打算,接下来过一阵安生日子呢。 走出小礼堂之后,他翻出个地图册来,找到了青禾区的解放商店在哪里,然后又打个电话,托李世路去了解一下,那五百亩林地的位置以及综合评定——今天他跟林听涛口头上约好了,但是那地若真没有说的那么好,他自然可以改变条件。 这个电话打完,他又去区政府走一趟,在政府,他待的时间比较长,直到接近六点,他才下楼,打算去培训中心吃饭。 迎面正好走来了白凤鸣,白区长笑着招呼一句,“陈老大,一会儿我去混饭。” “那去干部培训中心吧,”陈太忠回答道,见他略有错愕,只得又解释一句,“没办法,其实我也喜欢在院子里吃饭。” “这个倒是,”白凤鸣点点头,陈书记刚刚走马上任,首先就要把党委的人心抓住,这时候还在区政府的小院吃饭,党委的同志们看到了,那得多寒心? “一起去?”陈太忠倒是不介意邀请他同去,以前要说党政分开,但是既然他一肩挑了,党政又何必分得那么开? “嗯……我还是晚上跟你喝啤酒吧,”白凤鸣笑着摇摇头。 这还真是有事?陈太忠心里有数了,不过他还是有点不高兴,老白啊老白,我叫你过去,那是对你的信任,你跟着我去党委捧场,将来谁要为难你,也得掂量一下。 明明是抬举你的机会,你却不能很好的抓住。 新扎的书记在干部培训中心用餐,党委的其他领导自是要来相陪,除了下午见到的徐瑞麟、陈文选和韩世华,祁泰山和霍兴旺也到了。 隋彪这一走,危机感最强的莫过于韩世华,委办主任最容易受到一把手变更的冲击,不过其他人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陈书记在做区长的时候,已经强势到一塌糊涂了,现在入主党委,大家还是努力配合的好。 只有徐瑞麟,对陈书记虽然恭敬,却并不随意巴结,他甚至建议,纪检书记这个人选,要让市委尽快定一下了,要不然党委的职能,还是不够完善。 这个建议本身是没有错的,但他这么说,多少还是有冒犯新书记的嫌疑——这种事情,是一个党群书记该操的心吗? 但是陈太忠还就接受了这种冒犯,事实上他心里很清楚,徐书记是那种愿意就事论事的主儿,这样的言论,应该跟权力大增导致的野心膨胀无关。 所以他淡淡地点点头,“前些日子,北崇经历了一些事情,不过现在,在上级领导的关怀和重视之下,相关的调整基本到位了,下一步就是埋头搞发展了,在这个过程中,党委要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做好宏观的指导工作。” 这顿饭吃了差不多一个小时,陈太忠就站起身走了,完全无视别人的劝酒,现在的北崇,他有这个底气,没有具体事情,他说不喝就不喝了。 做领导的,跟下属的接触要保持一个适当的距离,须知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 接下来,他去区医院看了廖大宝的胖小子,小家伙生下来的时候七斤八两,难得的还是顺产,扈云娟躺在床上看着自家儿子,心里是说不出的自豪——虽然顺产,侧切一刀也是难免的,她不能随意下地走动。 逗弄了小家伙一阵,陈太忠丢下一万块钱,算是领导的心意,扈云娟娘家过来照顾月子的女人见状,眼睛登时就直了——数遍阳州,也没听说生孩子有随这么大礼的。 廖大宝自然也是要推脱,陈书记哪里有兴趣跟他说这个?“我给你孩子的,又不是给你的……取了个什么名字?” “名字就是随便取了一个,叫……”廖主任话说到一半,就被扈云娟打断了,“陈书记,麻烦您给取一个吧,那几个名字,我都不是很满意。” 要不说过这可怜天下父母心,按说廖大宝已经算是个心思缜密的了,但是涉及到自家的儿子,扈云娟的智商和情商在瞬间就爆发了。 不管陈书记取的名字好还是不好,关键是……这个名字是陈书记起的,有了这个关系,将来孩子遇到点麻烦,找到陈太忠,他可能束手吗? 所以说孩子的名字好听不好听,那是次要问题,无非是父母亲对自己的产品,有个命名权的虚荣心,更有甚者,自己不会起,就特意花钱去找人起名字。 殊不知,找个贵人给儿子起名字,比什么都强,扈云娟将这一点看得明明白白,这就是母爱的伟大——当然,孩子他爷爷起的名字,没征求她的意见,她心中也有点恼火。 “起名字……这个我可不擅长,”陈太忠笑着摇摇头,心说名字神马的真的不重要,你看我这个名字,也很俗气的吧? “主要想让儿子沾点陈书记的福气,”扈云娟笑着回答。 廖大宝就算一开始没想到,现在也明白了,于是跟着附和,“老大你帮想一个吧。” “咱们共产党人,一生都贡献给组织了,生个孩子,总要起个自己待见的名字,”陈太忠笑一笑,转身离开,“这可是最后一块自留地了。” 廖大宝将陈书记送出门,不多时又回转来,扈云娟轻声嘟囔一句,“陈老大好像……还是不把你当自己人。” 廖大宝嘴角扯动一下,犹豫好一阵才回答,“他这个人,把责任看得太重了,所以……不想轻易许诺。” “唉,”扈云娟叹口气,沉默片刻,还是有点不死心,“那你还是想想办法,让他帮儿子起个名字,咱俩都已经这样了,图的也就是儿子了。” “我说……我还年轻着呢,”廖大宝听到这话,就老大不乐意了,“什么叫咱俩就这样了?你将来没准还是市长夫人呢,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也别想太多……” 陈太忠回到小院,拎出一扎啤酒来,坐在屋檐下,眼下周遭无人,深吸一口潮湿而清新的空气,他满足地吁一口气。 打开啤酒才待畅饮,手机响了,来电话的是李世路,“太忠哥,那块地我了解过了,一亩五十万真的太值了,多的不说,我很多朋友都说了,花五十万,给半亩地就行。” “小规模买地,和大规模买地,那不是一回事,”陈太忠并不为这个说辞所左右,五十万半亩地,在老柳村都能买到了,但是真的好操作吗?“我问的你是市场行情。” “我朋友说了,一亩五十万拿下绝对值,不过他钱不凑手,要到今年年底,才能拿出这笔钱,”李世路笑着回答,“他愿意出一千万定金……年底拿不出钱来,这钱就归你了。” “那就算了……一千万很多吗?”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随手就压了电话。 能让人拿出一千万定金来赌的地块,绝对差不了——定金都这么多了,利润得有多少? 挂了电话之后,他反手给丁小宁打了过去,“小宁,胡营镇的款子,可能要变成另一块地了……你有兴趣参与没有?” 前文说了,胡营镇的一千多亩土地,每亩八万元包干,本来就是天南京华房地产出面收购的,总价值九千余万元,实际支付了六千余万元,尾款尚未支付。 所以追缴这个欠款和违约金,都是要面向京华公司的,陈太忠能做得了丁小宁的主,但是他无意在此事上操心太多——专业的事情,还是留给专业的人吧。 第4286章 躲不过 丁小宁一听,就愣住了,好半天才问一句,“太忠哥你傻了吗?青禾已经坑了咱不少了,我的意思,还是去泰仓吧。” 泰仓县就是大排镇所在的区域,省军区初步定的意向在胡营镇,大排镇是候补,不过胡营镇出了那档子事儿,大家运作的重心,就是在泰仓了——这是省军区首肯了的。 “这个地跟那个地不一样,”陈太忠讪笑一声,“这是真正有开发价值的土地,反正青禾没钱,咱也收不回来投资……啧,我怎么觉得自己很窝囊呢?” “那泰仓的地怎么办?”丁小宁不是很清楚太忠哥的思维,就要这么问一句。 “泰仓的地照旧收,这里是又多了一块地,”陈太忠干咳一声,“跟泰仓、跟八一礼堂的地都无关,就是很单纯的还不起钱,土地质押。” “你觉得能干我就干,”到末了,丁小宁还是表示,我听你的。 “你要是不想干,这块地,我就联系马颖实了,”陈太忠对这地也没有必得之心,只不过想的是,有便宜的话,先自家人来商量,操作起来不方便,那就给外人好了,“便宜队友,总好过便宜对手。” “钱多少是个够呢?那你先问他吧,”丁小宁回答得很干脆,她真的很看淡很多利益,别看她是天南十大富豪之一了,事实上,她是陈太忠的女人中,草根气息最浓的一个。 论起担当,董飞燕和汤丽萍远远不及她,“马颖实不接,你觉得我该接,我就接。” 这个电话打给马颖实,可是不能便宜了,陈太忠想一想,拨了电话过去,将事情前因后果一说,“……这块地,马总有想法没有?” “我要了,”马颖实的回答非常干脆,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他财大气粗,其实他对这块地的价值,了解得比较透彻。 马公子在港九这几年,不是白待的,多少也接触了点房地产行业的真谛,而他回国想发展,只能选择在京城和朝田,所以朝田的地块,他都是一块一块拿出来,结合各种因素,总体分析过的。 青禾这块地,绝对值得吃,比八一礼堂小不了多少,但是目前的估价偏低,开发为别墅度假村的话,大有可为。 当然,这块地的收益,肯定赶不上八一礼堂,但是有相当的溢价空间,炒作得好了,成为高尚住宅区,那么周边的土地都具备相当的升值潜力了。 “你要的话,我也不赚你钱,挣点手续费,五百亩地,你给两个亿就行了,”陈太忠觉得自己真的不算贪心,虽然转手赚了五千万,但是对付林听涛父子,他花了多少辛苦? “你这倒手就赚五千万,我的钱也不是刮风捡到的,”马颖实就表示不满了。 “那我有这么一个买卖,你愿意做就做,不愿意做拉倒,”陈太忠冷哼一声,“我也是看你收拾了邸军,给弟兄们涨了面子,所以跟你说一声,有这么个机会。” 马颖实收拾邸军,其实没有什么官方新闻的泄露,只不过恒北官场就这么大,知道的也就都知道了。 马总听他这么说,心里却是相当地艰涩,他非常清楚——老爹再有几天,就要走了。 这种事情,他能清楚了解,陈太忠就不可能不知情,而他老爹走了之后,恒北官场会如何变化,那简直是不消说的——再是局委,你离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儿了。 陈太忠肯念及他收拾邸军,这算是相当地难得了,也就是说,这块地,陈太忠给不给他都无所谓——他收拾邸军,是为八一礼堂那块地开路,而不是说真的要帮京华公司或者京潮公司什么忙。 “你想要这地,我也无所谓,”他咬咬牙,果断地做出了决定,“一时半会儿,我是开发不动这块地的,你要是愿意合作,咱们一起搞也可以。” 地主家也没余粮,对马颖实来说,这块地的诱惑,远不如八一礼堂那块,而他就算能贷到款,也不能无限制地贷款,而青禾这一块的地到手之后,起码还得捂三年,两个亿扔在这个上面,真不如投到八一礼堂上。 当然,若是能撑过这段时间,他倒也不介意跟陈太忠一起开发,不管他承认不承认,他这个局委公子,能调动的资金,远比不上某个小正处。 “我不瞒你说,这块地年底有人要,两亿五千万,我算照顾你的了,”陈太忠叹口气,他其实也愿意跟马总一起开发,少赚五千万,可是能省去太多的麻烦,“你考虑一下吧。” “嗯,我会考虑的,”马颖实压了电话。 这就算基本办妥了,过两天让丁小宁来拿地即可,陈书记挂了电话之后,又喝了两口啤酒,才猛地意识到:不知不觉,哥们儿在朝田已经拿了四块地? 除开大排镇那块地,最后要交给省军区之外,八一礼堂、粜米渠和青禾区这三块地的开发,都有他陈某人参与的痕迹——哥们儿什么时候,把工作重心转移到房地产开发上了? 真是很莫名其妙啊,陈太忠对上一世的“土地财政”没什么印象了,不过现在点点滴滴的事件告诉他:有必要认真关注一下土地了。 然而,有个事实让他比较沮丧:北崇的地是不值钱的,不可能靠卖地致富,正经是城建搞好之后,土地价格可能上来,但是那个时候,他已经该走了。 不过这样也好,临走之前卖一批地,把欠账还了,给后任留下一个没有欠债的北崇,再加上那么强大的造血机能,区里的发展就能得以延续。 他正信马由缰地想着,电话响了,是李强打过来的,“我的陈书记,你可算舍得回来了。” “李书记好,”陈太忠先打个招呼,然后他就想起了下午的那个女高工,“那个罗什么……她是要接替老徐位置的吗?” “是啊,小姑娘挺漂亮的吧?”李强笑眯眯地回答,“那可不是花瓶,是给你北崇引进的精兵强将,你得好好谢谢我。” “能换个男的来吗?”陈太忠才不理会李书记的玩笑,“三个女性副区长……这工作还怎么开展?” “妇女能顶半边天,”李强不以为意地回答,然后又细细解释,“小罗可是有真材实料的,她父亲是著名水利专家罗凯旋,母亲是农业专家阎肖羽,她年纪轻轻,就已经发表过不少重量级论文了……多少县区抢着要的。” “那我就照顾一下兄弟县区嘛,君子有成人之美,”陈太忠笑着回答,心说论文什么的,真是扯淡了,不接地气,论文写得再好,家世再显赫,也是白搭。 “你安心接受组织的安排吧,没错的,”李强也懒得跟他多说,要是陈太忠因为其他因素,不满意罗雅平,他可能会考虑换个人选,但是因为性别……这就无所谓了。 事实上,这个罗雅平在农业和水利方面,还真的很强,别的县区眼馋,那也不是假话,但是除了北崇,小罗就不可能去别的地方——那些地方没钱。 想把农林水搞好,除了有技术,还得有资金支持,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而北崇有钱,也舍得投入,才能让罗雅平对这里动心。 不过这个话,李强是不会说的,省得某人又以为钱被惦记上了,“你相信我就是了,对了,第一笔款该给了,你跟孙淑英说一下吧?雨季就要结束了,广场等着施工呢。” 李书记盼望这一个亿,已经盼望很久了,眼下可以收获了,他自然是急不可耐。 “行,我马上打电话,”陈太忠倒没把这点钱放在眼里,他知道孙淑英的手笔,“老板还有什么指示?” “唔,”李强沉吟一下,方才回答,“撇开罗雅平不谈,你对区里的人事变动还算满意吧?” 撇开她,还能有什么人事变动?赵根正走,那是人家有心上进,哥们儿和徐瑞麟进步,也是水到渠成,陈太忠想一想,“纪检书记很难产生吗?” “这是看省纪检委的意思了,”李强轻描淡写地回答,北崇的发展,引起了省纪检委的关注,他对这个位置,也没什么发言权,“我的意思是……从你区政府再抽个人,你舍得给不?” “我要不舍得给,你就不抽了?”陈太忠哈地笑一声。 “我就是假巴意思地走个过场,你多少配合一点,成不?”李强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回答,然后他沉吟一下,“白凤鸣……五山县常务副。” “我这日子就没法过了,”陈太忠的反应很激烈,他还以为调走个正科啥的,不成想等来等去,最终还是白凤鸣要走。 白区长分管的口子太重要了,工业和城建,是北崇下一步发展的两大块,而且白区长又是众所周知的陈系人马,人又相当能干,陈书记心里这个疼,那就不用说了,“李书记您看,从我上任到现在,这政府班子,还剩下几个人?” 他实在没法不跳脚,撇开其他因素不谈,只说再来个新手,想要上手工作,起码要半年时间,他是没可能逍遥了。 而他上任以来,五个副区长换了三个,只剩下葛宝玲和谭胜利是老面孔。 第4287章 开枝散叶 面对陈太忠的暴跳如雷,李强轻咳一声,“太忠,能听我说句话吗?” “我倒是想不听呢,可能吗?”陈太忠没好气地回答一句,因为情绪不好,他的态度是相当地不恭敬。 “五山的陶三山身体不好,明年我打算让他去人大养老,县长肯定是白凤鸣,”李强缓缓发话,陶三山是五山县县长,因为身体不好,没受到非典的影响,反倒是县委书记彭颉被调整了——总之,现在的调整,是前一段非典期间大调整的延续。 李书记展开他的蓝图,让小陈听闻,“白凤鸣跟你关系好,这个我知道,那么等明年,就可以初步形成一个以北崇为主,敬德、五山和北郭为辅的经济联合区域……” 敬德是北崇死党,这个不消说的,北郭的书记是巨中华,县长是赵根正,这个也好说,而五山这里,就只能指望白凤鸣扶正之后,跟北崇呼应了——白区长的担子还不算轻。 “这个想法我愿意支持,”陈太忠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事儿,事实上,赵根正和李强都跟他解释过,要把北郭纳入北崇——敬德体系,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谁让阳州穷呢?市里财政护不住几家,大家就只能自谋出路。 而此刻的北崇有钱,钱多到自家暂时都不太好消化,分一点利润出来,打造一个经济圈是很正常的,顺便也能招揽一点人才。 已经是三个县区了,那么再多一个县区也无所谓了,北崇为主就行,但是陈太忠强烈怀疑一点,“能保证到时候白凤鸣能上?” 国内官场这个提拔,实在是让人无语得很,计划赶不上变化是常有的事儿。 “他要是不能上,你不是还一肩挑吗?让给他个位子就行了,”李强冷冷地回答——白凤鸣可是铁了心跟你走的,他当北崇区长不是问题吧? “唉,”陈太忠苦恼地叹口气,李书记既然已经跟他吹风了,白凤鸣这个常务副,怕是跑不了,即将失去这个得力助手,他心里的纠结可想而知,“老白可是北崇通,城建规划、油页岩、清阳河这些,都在他肚子里装着,我一说他就明白……真是舍不得。” “不破不立,”李强淡淡地劝说他,“他既然这么能干,就不该窝在北崇,出来多走一走看一看才是正道,你也一样……要学会从全市的角度看问题,总不能当一辈子区委书记吧?” 我觉得就是别人看上下一步老白手里的钱了,陈太忠心里有自己的认知,不过这个话不好随便说,“这次调整,还真出乎我的意料,本来以为都完了呢……谁接替他?” “没定,但肯定不是从北崇提拔,”李强直接堵死了他别的心思,同时又很诚恳地指出,“太忠,不管你是怎么想的,这一次大调整,北崇的干部在全市开枝散叶,这极大地提升了北崇的影响力,你要看到这一点。” “这是确实的,谢谢李书记的信任,”陈太忠也承认这一点,北崇的干部在外面县区茁壮成长,对北崇绝对是好事——起码在他走之后,市里有相当的力量存在,那么后陈太忠时代的北崇,就能得到一定的庇护。 不过,他还有个问题,“凤鸣同志的思想工作,我不便去做……因为是违背我本心的。” “嘿,他也不是很乐意呢,舍不得坛坛罐罐,”李强一语道破天机,合着已经有人接触过白凤鸣了,“但这是为了他的进步着想,他应该明白组织的苦心。” 怪不得白凤鸣要找我谈话,这一刻,陈太忠就全明白了:老白不跟我去培训中心,不是不珍惜机会,而是……根本连路都看不清,这时候珍惜机会,很可能就是反向信号! 他正在琢磨,门铃响了,年轻的书记叹口气,站起身去开门,打开门一开,果不其然,门外站着的正是白凤鸣。 白区长本来是面带微笑的,看到书记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微微一怔,不过态度还是没什么变化,“书记回来得早啊。” “调整一下状态,马上又该忙了,”陈太忠叹口气,想到自己的班子被调整得乱七八糟,要说他不头疼,那是假的,“凤鸣坐,想喝啤酒自己拿。” 白凤鸣讶异地看他一眼,坐下之后,默默地打开一瓶啤酒,想一想之后才发话,“您知道了?” 陈书记刚才约他去培训中心吃饭,想必是不知道某些事的,但是看现在的态度……有可能是知晓了。 “知道得比你晚,”陈太忠悻悻地哼一声,老白一直将此事瞒着他,他是真的有点不高兴,“我这区委书记,还真是不值得重视。” “我现在来,就是向您汇报此事的,此前您一直不在……这话也不合适电话里说,”白凤鸣很无奈地一摊手,“头儿,我现在表个态,有三分奈何,我是不愿意走的。” “这涉及到你的进步,人各有志嘛,”陈太忠哼一声,抬起手来灌啤酒,连喝几口之后,才放下酒瓶发话,“不管怎么说,你是北崇走出去的干部,好好干,别给北崇丢人。” 白凤鸣先默默地点点头,然后才问一句,“这事儿是谁跟您说的?” “李强亲自打的电话,你进来之前刚刚挂了,”陈太忠看他一眼,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事儿还有别人知道?” “我可没跟别人说,”白凤鸣忙不迭地摇头,“我是看您去了趟培训中心,回来就知道了……我也不清楚,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应该还是控制在小范围里,”陈太忠摸出一根烟来,默默地点上,待他看到白区长双手捧着打火机递过来,这才反应过来,于是推掉打火机的同时,散一根烟给对方。 白凤鸣接过香烟,却没心思点燃,而是又问一句,“您怎么回答李书记的?” “能怎么说?舍不得嘛,”陈太忠闷着头抽烟,“反正是把你一通好夸。” “您没有帮我推辞一下?”白凤鸣嘴巴微张,愕然地看着他。 “我帮你推辞?”陈太忠皱着眉头看他一眼,“在你印象中,我有那么不讲理吗?” “啧,”白凤鸣闻言拍一下大腿,气急败坏地发话,“头儿,这事儿我就没答应,说是舍不得北崇和您,要跟您商量之后再决定……如果我想干常务副,轮得着葛宝玲吗?” “那你早干什么去了?”陈太忠很不满意地看他一眼,事实上,他不是很相信这话,老白这家伙肚子里的弯弯绕不少,为了迎合自己,耍点小手段很正常。 “我这不是想着事情还早吗?”白凤鸣一脸的义愤填膺,“早知道是这样,当初还不如干北崇的常务副。” “陶三山一退,你就是正处了,”陈太忠哼一声,这俩常务副说起来差不多,其实,还是不一样的,“李强不会没跟你说这个吧?” “所以我才犹豫,”白凤鸣苦恼地叹口气,他当初力辞常务副,图的就是分管的口子会有大项目,他是宁可耽误了进步,也要抓住赚钱的机会。 可是眼下看来,葛宝玲所担任的常务副,并没有他想像的那么贫寒,而更悲催的是,所等的大项目还没有来得及操作,他就要被调到别的县区当常务副了。 这样的结果,别说陈太忠接受不了,白凤鸣更接受不了,初听这个消息的时候的时候,他甚至想到了《红楼梦》里的一个著名人物——机关算尽太聪明。 尤其令他郁闷的是,这次的调整意图,不是来自陈区长,而是来自阳州市委,就算他再不乐意,都要忍着,没有太多的商量余地。 所幸的是,市委的人眼里也不揉沙子,知道这个调动对白凤鸣有点不公平,于是拿出了一个准县长的位子做添头。 正是这个添头,让白凤鸣进退两难无所适从,他曾经在上进和求财之间,选择了求财,而现在,更大的进步摆在了他的面前——要知道,那是县区政府一把手,是一把手,跟这位子相比,常务副什么的,弱爆了。 当然,白区长纠结归纠结,现在他首先要做的,就让陈书记明白他,相信他——不然的话,就算去了五山县,没有了北崇的支持,他短期内也发展不起来。 所以他很明确地表示,“我希望您能帮我拿这个主意,我确实是不会选了。” “我总不能阻你进步,”陈太忠笑一笑,这种事情,他怎么可能帮老白选择?“好了,别愁眉苦脸的,不管怎么说,先是一个常务副到手了。” 如果我愿意的话,这常务副一年前就到手了,白凤鸣无声地咧一咧嘴,然后才点起烟来,“不管什么时候,您都是我的老领导。” 陈太忠拿起啤酒来灌,连喝两口之后,才打着嗝发话,“知道谁接你的班吗?” “不知道,”白凤鸣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这个人目前没胆子冒出来。” 陈太忠眨巴一下眼睛,随即点点头,“也是。” 第4288章 苎麻大卖 不管李强的理由有多么充足,毫无疑问的是,这个调整绝对不遭北崇待见,此刻无论是谁冒出来,多半会被视为幕后黑手——哪怕幕后黑手可能是根本不存在的。 这个时候,是不会有人跳出来吸引仇恨的,以陈太忠的强势,很可能咽不下这口气,以他的地位,没有能力决定某个人来,但是坚决反对某个人来上任,那是绰绰有余的。 接下来,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大约沉默了七八分钟,白凤鸣才说一句,“年底电厂就能发电了,可惜我等不到这一天了。” “电厂的建设,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陈太忠那个淡淡地回答,“好歹也是北崇出去的干部,在满足基本要求的情况下,会向五山做出一定的倾斜……不过你也别期望值太高,敬德和北郭还张嘴等着要电呢。” 要说白凤鸣的五山常务副,还没有尘埃落定,但事实上已经是无可更改了,原因很简单,分管工业和城建的北崇副区长,含金量比五山的常务副县长不知道高出多少来。 白区长若是不动,谁都拿不到这个肥美的位置——不是随便哪个人,当了五山的常务副县长,就能升任县长的。 白凤鸣微微一笑,这点小心思,陈书记看不出来才叫怪事,笑过之后,他又是幽幽的一叹,“火电的二期工程,可以考虑上了。” “还要再等一等,”陈太忠也轻喟一声,老白都要走了,还要提出合理化建议,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十万千瓦的机组,技术还不是很成熟,运行两年之后再说吧……没准水电还会上在前面。” “北崇的用电需求,在三五年之内,会有爆发性的增长,”白凤鸣又一次提醒。 “增长到火电厂容量都不够的话,北崇可就是真的发展起来了,”陈太忠笑一笑,长远来说,十万千瓦的火电厂,未必能满足北崇的用电——这里下一步要上工业和旅游业。 就算百分之二十用在民用电上,两万千瓦平均到二十万人头上,每人每小时也是一百瓦的用电量,四口之家一天的用电就是九度还多,足以支持空调的运转了。 所以真到那个地步,北崇就是极大富裕了,陈太忠对此有打算,“过渡时期,小型发电机会有一定的市场,总好过勉强上个十万千瓦的机组,很可能严重超出预算不说,没准负荷最大也就带个六七万。” 一商量起技术问题,那种淡淡的离愁就不见了去向,聊了约莫有半个小时,又有人敲门,白凤鸣主动去开门。 这次来的是广北市的一家麻企,一男一女,其中的男人,上一次苎麻文化节陈太忠见过,两人坐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白区长见状,站起身进屋给这两位泡茶去了。 男人见机,就从包里摸出个条子,递给陈太忠,“这是庄局长写给您的。” 陈书记接过来一看,是恒北工商局局长庄壁梵写的,大意是说,广北苎麻厂,也是国企老厂,希望北崇能以低于市场的合理价格,卖给他们五千到八千吨麻。 这条子真的很扯淡,陈太忠一看就明白了,要说庄壁梵此人,跟北崇还算有点交情,去年虽然介绍了两个不靠谱的日企和韩企,但是后来文化节,省工商是出钱赞助过的。 然而,真的是很惯熟的关系的话,庄局长怕是直接电话就过来了,实在犯不着写条子。 当然,不敢得罪庄局长条子的人也有,但是陈书记显然不在此列,他很直接地发问了,“这条子我看不太懂,什么叫合理价格?” 看不懂,你可以去问庄局长嘛,男人很想来这么一句,然而他真的不敢这么说,只能赔着笑脸回答,“现在这个市场价,一公斤九块两毛五,实在有点高了……我们也是国企,设备老化负担重,希望贵处适当降低一些价格。” 北崇这一番囤麻,赚钱赚老鼻子了,这是整个恒北苎麻行业都知道的,大家甚至能判断出来,北崇的平均收购价,不会超过每公斤六块三。 不过这个话,不能直接说出来,男人的意思就是,你卖个七八块一公斤,也就行了。 “既然庄局长写了条子,那一公斤给你们降五分,九块二,”陈书记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见到领导的条子,他也要认账,太过矫矫不群,只能被众仙再度围攻轰杀,而每公斤九块二,原本就是他拟定的底价。 “这个……呵呵,”男人只能干笑了,我是为了这一公斤五分钱来的吗?咱不带这么糟蹋人的,“听说北崇的收购价不是很高啊。” “你光见贼吃肉了,有没有见过贼挨打?”陈太忠端起啤酒,慢吞吞地喝一口,“我北崇动用三个亿的资金,在市里的行政命令下,敞开收购的苎麻,你有没有想过,一旦苎麻价格持续下跌,北崇财政要开多大的天窗?我陈太忠路死沟埋……你会给我烧纸吗?” “陈区长说笑了,都是公家的事情,不至于到这一步,”男人讪笑着回答,心里真的是有很多话要说——你北崇不想收麻,阳州还真的能强迫不成?你就是看到这个商机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北崇这番收麻,赌博的味道还是很重的,所以他也不便多说。 “一公斤五分钱,一吨就是五十块,五千吨就是二十五万,”陈太忠似笑非笑地扬一扬手里的纸条,“少吗?不少了……庄局长写这么几个字,就值二十五万啊。” “可是……王主任就答应我们,每吨九千二了,”女人见状,笑眯眯地发话了,这女人也有两分姿色,身材丰满臀部肥硕,属于那种中年男人比较喜欢的类型,她冲陈书记挤一挤眼睛,“陈区长,您再让点嘛,我们的厂子,真的没有北崇这么有活力,是国企老厂。” “别跟我玩这个,没意思,”陈太忠微微一笑,很不屑地发话,“让我倒胃口。” “怎么就让你倒胃口了?”女人一听这话,真的是火大了,这个条子其实是她跟庄壁梵要来的——两人有点床上的露水情,听这年轻的区长说,自己让他倒胃口了,她是又羞又恼。 “我打个电话,”陈太忠一抬手,给王媛媛拨了过去,他的资料里,整个恒北,撇开北崇在建的厂子不提,最大的麻企,一年最多也不过消耗五千吨麻——恒北苎麻行业,确实是处于一种一盘散沙的状态。 小小的广北苎麻厂,又岂能吃得下五千吨麻?就算吃得下,厂子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大的缺口——从去年后半年到今年,厂子不收麻吗? 北崇的苎麻厂一旦全面投产,满负荷运行,一年大约是一万两千吨麻的样子,这么大的厂子,也不可能出现五千吨的缺口,更遑论对方要求的上限八千吨了。 打个电话,再次确定广北苎麻厂的生产上限之后,他放下电话,笑着发话,“你们的生产上限就是六千吨麻,每年平均不到四千吨麻,居然还跟我要八千吨便宜麻的指标……你二位,好走不送了。” 这两位被戳穿底牌,只能讪讪地站起身走人,这时候,白凤鸣才端着茶壶走出来,他微微一怔,“这是……走了?” “这年头,二逼真多,”陈书记感触颇深地叹口气,又拿起酒瓶一饮而尽,“倒买倒卖到我头上……恨不得把这种人都杀干净。” “这还是北崇发展了嘛,”白凤鸣没心没肺地笑着,他都不须多问,也能想到那一男一女是为什么而来的,就是那句话,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搁在以前,求别人,人家都不稀罕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北崇区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卖苎麻,陈太忠说花了三个亿买苎麻,那属于夸张的修辞手法,但是没有三个亿,两个亿总是差不离的。 近三万吨的苎麻储量,最少要外销两万吨,这个运输量,在北崇也是相当罕见的,尤其这苎麻不比一般商品,比重比较轻,一辆卡车满载苎麻,还没超重呢,就已经超高了。 这个关键时候,就凸显出了物流中心的重要性,很多卡车来物流中心,都是存着一个侥幸的心思——能配上货固然好,配不上,也就是两脚油门的事儿。 北崇原本也就不是一个物产丰富的县区,没有做大物流的底蕴,只不过他们也有独特之处,地理位置相对比较好。 而经过交通局的认定,阳州市的物流都迁到了这里,目前也才算刚刚起步。 这次往外配送苎麻,物流中心就算打出牌子了,两万吨的出货量,很是够往来的司机们运一阵的,一时间物流中心的车辆大增。 这也极大地方便了外地客商——他们不用专门带车来买,只要签了合同交了钱,北崇就自然帮他们联系,不但省了来的油费,回程车很多时候,都愿意把运费降一降。 就算不是正好顺道回程,多拐个弯跑一趟买卖,价格也好商量。 陈太忠对此,是相当地满意,他也没有想到,倒卖一下苎麻,不但增加了区里的收入,还能产生如此的连带效应。 第4289章 又见高温 忙碌的日子总是很短暂的,眨眼之间,北崇就进入了七月,由于雨季的结束,天气一下就变得热了起来。 偏偏是这个节令,北崇进入了一年最忙碌的时候,由于外来人口大量返乡双抢,北崇的劳动力出现了严重的缺口,又因为正午时分无法露天施工,大量的工程不得不在夜里进行。 所以很罕见的一幕,在北崇出现了,白天的时候,大街上人烟稀少,一到了夜里,整个城区灯火通明,哪怕眼下是缺电高峰,但是区里去年就配备了大量的发电机,几个销售发电机的商户,也推出了发电机租赁业务。 所以这缺电缺劳力,根本不能阻挡北崇腾飞的脚步,很多工程队,直接干得两头见天光,而且关于噪声扰民的问题,也没多少人投诉。 这就是小地方的好处,首先,大家都是土生土长的北崇人,就算双方不认识,拐个弯也就认识了,不好做得太绝;其次就是,白天热成那样,晚上赶工大家都能理解,正经是在小地方,没有多少只知有己不知有人的主儿。 至于说有人精神衰弱,白天热得睡不着,晚上吵得睡不着,这样的人也有,不过这种情况,施工方也能协调了——你看,我二大爷的女婿的堂妹家,住的地方不吵,要不晚上你睡那儿吧,还有空调呢。 小地方就是这样,别说串门了,去不认识的人家睡觉都正常,陈太忠听说这种事之后,都禁不住咋舌,人情社会的正面影响力,还真不能低估。 当然,最关键的因素是,进入七月之后,学生们都放假了,没孩子上学,做家长的一般懒得计较,这就减少了相当的口角。 然而,虽然是学校放假,分管教委的谭胜利反倒是忙了起来,区里学校的危房改造基本上都已经完成了,那么下一个目标就摆在了面前——分批次建设新的教室和宿舍。 这个逐步整改的计划,陈太忠是支持的,相应的款项也有保证,但有些事情,是陈书记不能容忍的。 此刻,正是午后三点,灼热的阳光,照得树叶都打起了卷,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偌大的区政府里,根本见不到什么人走动,只有几台空调室外机的嗡嗡声,提醒着大家,屋里是有人办公的。 陈太忠也在办公室,前些日子,他顶着烈日四处走访,也是颇有成效。 但是后来林桓劝他:中午实在太热了,就算你撑得住,下面的干部也撑不住——你偶尔出来一趟,监督大家的工作,这是很正常的,可是别天天出来成不? 陈书记有点不服气,我是挨个乡镇转悠,他们下面的乡镇,却是轮流出来接待……谁更辛苦,这还用说吗? 不过林主席既然这么说了,他也就略微注意一点,中午出去是应该的,但是天天都出去,那可能会让人想到心理疾病啥的。 但是他在办公室,也是不得闲,马媛媛才软磨硬泡地弄走一百万的装修款,谭胜利就走进来,愁眉苦脸地表示,施工款要追加,因为……现在人工费急剧上涨。 “老谭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陈太忠很不满意地哼一声,“寒暑假的施工预算,你不要告诉我说,你没有考虑春节和双抢的因素……费用就是这么多,你还要保证质量,如果你真觉得做不到,那你直说。” 他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事实上他也无法客气——谭胜利这么做,有点欺他不懂行。 “可当时做预算的时候,没想到今年开工这么多,”谭区长苦笑着一摊双手,“有点经验的施工队,手上都排满了活儿。” “你要是觉得找不到人,我可以帮你找,”陈太忠看着他,淡淡地发话,“绝对在原来的预算基础上,保质保量地完成任务。” “这点事情,怎么还劳烦陈书记大驾?”谭胜利讪笑一声,他来要钱,并不是区里真的给的少了——区里给的确实不多,但是完成任务还是够的。 只不过,他有一些别的想法,大家都懂的,想通过提高单位造价,提高人工,来争取更多的拨款,反正学校建得好一点,总不是坏事。 可是听到陈太忠要介绍工程队,他就不敢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没准真的要换施工队了。 事实上,他敢要求追加款项,主要是因为,现在北崇官场有个传言,陈书记对干部的贪腐不是特别计较——只要真的能做事,贪一点,陈书记不会在意,当然,吃相也不能太难看了。 白凤鸣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陈区长上任一年多以来,属白区长过手的银钱最多,徐瑞麟都要排在他后面,葛宝玲则是早早地被常务副了,手上也没有多少资金。 要说白区长两袖清风,那没有一个人相信,可就是这么一个人,抓质量抓得好,吃相也不难看,所以深得陈书记的幸运。 人和人就最怕比较,有这么个例子,旁人就想,我也能在捞钱的时候,保证工作顺利进行,所以今天谭胜利才会这么试探一下。 尤其是在欢送白凤鸣走的时候,陈书记当众表示,市里是把北崇的一员大将要走了,如果在外面待得不开心,北崇的大门为你敞开着,随时欢迎你回来。 按说这话也是套话,白凤鸣去五山就是常务副县长了,再回来起码得是副书记,区里这样的位子其实真的不多,没人知道,陈太忠这是在向李强隔空传话——你若不能把白凤鸣扶正,那就让他回来吧。 所以大家看到的,就是一个并不是很清廉、又相对能干的家伙,得到了陈书记的适度肯定——看来这样的工作风格,陈书记并不反感。 谭胜利没达到目的,不过也不是很着恼,只是笑着表示,“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让书记知道……这个活儿干得很苦,时间紧任务重。” “这种话,凤鸣就很少跟我说,”陈太忠叹口气,“他总是完成任务之后,才说哪里干得辛苦,哪里超出预算了,我能给就给了,不给他也不强要……唉,可惜被市里调走了。” 白凤鸣的任命是五天之前下的,同时到达的,还有任命省纪检委副处级干部靳毓宁,为北崇区纪检委书记,提名罗雅平为北崇区副区长。 至于说白凤鸣走了之后,位子由谁来顶上,却是依旧没有眉目——最近的北崇,各个位子就没有顺产的,都是各种各样的难产,大家也都习以为常了。 不过陈太忠这个时候说这个话,也不全是惋惜,主要还是把白凤鸣做为“别人家的孩子”来表扬,刺激大家知耻而后勇。 白凤鸣从哪儿弄不到点钱?谭胜利心里煞是不服气,然而就在此时,陈书记区长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一个女声响起,“陈书记,我有事情向你汇报。” “你就不会敲门吗?”陈太忠听得就是一阵头大,廖大宝刚休完产假,就在办公室外面坐着,他就算不听声音,也知道整个区政府,敢这么闯进来的人,有且只有一个。 那就是罗雅平,罗区长上任不过几天,就抓着他要过好几回钱了。 换个别人敢这么做,陈太忠早就一脚踹过去了——去尼玛的,你以为你是谁啊? 可是罗雅平敢这么做,也是有底气的,在市里送干部,区里迎新的当天,她当场就抛出个项目——严格来说,不是她带来的,而是戚志闻上任时候,从农业厅弄到的养殖产业项目。 戚志闻当初跟农业厅商定的,是厅里出一千五百万,地方上自筹一千五百万,结果这罗区长不但把这个项目接着抓了下来,还表示说一千五百万就是拨款,北崇可以不出钱,就拿这些钱来做。 要不说不是猛龙不过江,这个项目能立项,钱能批下来,都是戚家父子在使劲儿,换个别人来做,人情十有八九延续不下去,这个项目就黄了。 而罗雅平能接续这个人情,面子绝非一般,尤其是她还能免了北崇的配套费,这就不仅仅是面子大的问题了。 不过,也不能说,她的能量就一定大过戚家父子,须知术业有专攻,戚晓哲戚书记在别的行业内,或者能完爆罗凯旋一家,但是在农业和水利口,就很难说了。 可是不管怎么说,罗区长的初次公开露面,就给大家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而且她还是一个美女,陈书记看在那一千五百万的面子上,也懒得搭理她。 陈书记不做声,罗雅平却不肯放过他,上任之后第三天,就交给他一个报告,说是要改良北崇烟叶和苎麻的品种,希望区里给予大力支持。 这个支持,陈书记也愿意给,苎麻和烟叶,原本就是北崇两大经济作物,改良品种……这是很好的。 但是罗雅平不但要试验田,还要实验经费,对陈太忠来说,地好说,北崇最不缺地了,但是钱嘛……你没必要一下要很多吧? 所以他就婉转地表示,你先小范围地搞,慢慢来。 但是罗雅平不答应,整天拧着他要钱,他出去躲了两天,今天好不容易在办公室,不成想又被堵门了。 第4290章 丰收在即 对于陈太忠的话,罗区长一点都不在意,“我是可以敲门,但是我不想让农民们敲我的门……秋收之后马上要育种了,陈老大,咱耽误不得了。” “我在跟谭区长讨论工作,”陈太忠微微提高一点声音,心里也真的很恼火,你就算再不接地气,总该看得清楚眉高眼低吧? “我领会您的精神了,”谭胜利嗖地一下站了起来,刚才他还打算耍死皮,眼见有躺枪的危险,他果断决定转进,“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罗区长要谈的事也很重要,我就不打扰您二位了。” “我就一句话,要钱没有,”陈太忠很是恼火这货的反应,索性赤裸裸地表态,顺便指桑骂槐,“反正北崇最近也换了不止一个副区长……不差再多换一个两个。” 谭胜利不敢还嘴,头也不回地跑了,罗雅平倒是微微点头,“对不住,陈书记,打扰你们谈话了。” “早知道对不住,你该听廖主任安排的,”陈太忠哼一声,然后一摆手,“要钱的话,你就别再说了……区里没钱。” “区里怎么可能没钱?”罗雅平的眼睛瞪得老大,“我要改良的是烟叶和苎麻,烟叶不说了,苎麻……区里赚了最少好几千万了吧?” “要不说你们上面下来的,不接地气呢?”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区里赚再多,也是财政收入,不是归你用了,我还想全拿回自己家呢……北崇是贫困地区,区里的财政缺口很大,补窟窿都补不过来,哪里有什么钱?” “从哪儿来,用在哪儿,这个你比我懂,”罗雅平冷着脸发话,“苎麻的盈利,该用于研发和扩大再生产,这个理由高于其他。” “唉,你们这些教条主义,”陈太忠叹口气摇摇头,站起身来,“对我来说,不但农林水是一体的,整个北崇的发展都是一体的……小罗,年轻不是错,自以为是,那就很不好了。” 呃,罗雅平眨巴一下眼睛,猛地反应了过来,“我哪里自以为是了?” 陈太忠却是懒得理她,经过这几天的接触,他还是比较了解这个女人了,可能有些不接地气,但是专业的水准真的不低。 对年轻的书记来说,这种学术专业型的干部,是他很少接触到的,甚至可以说以前从没有接触过——像王浩波、邱朝晖、腾行健、徐瑞麟这样的,算是对本行业浸淫日久的专家,但是单纯的学者型干部,他基本上没有接触过。 何保华……或者可以算半个。 所以说,这女人也许是不接地气的,但是肚子里还真有点货,他也就懒得多计较——总是期待这个异类能做出点什么来,“我要去苎麻厂看销售情况,你去吗?” 三点多的时候,北崇唯一热闹的地方,也就只有苎麻厂了,这厂子是国营的,虽然天气炎热,厂里购销口的工作时间,也拓展到了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但是八点以后,就不工作了,谁来也白搭——没有通宵工作的说法。 他原本是客套的一问,不成想罗雅平微微点头,“那我跟你去……区里能给我报销油票吗?” 罗区长派头很大,自己带了一辆别克车来,而徐瑞麟留下的座驾,不过是一辆富康神龙,不但破烂不堪,空调也没劲儿,就连车窗户都得手摇,不是电控的。 “找廖主任办就行了,”陈太忠随意地摆一下手。 此时已经七月中旬,苎麻厂外,大卡车排成长龙,司机们坐在树荫下,端着茶水侃大山,也有人直接支个行军床,躺在那里就睡着了。 陈太忠将车开进脱胶厂,又跟着一干人视察了一下厂子的建设,又来到污水处理池,看污水的处理,由于天气炎热,废水被晾晒着,发出浓烈的怪味儿。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等小赵的电厂建好之后,苎麻厂的污水才能快速地处理和分解,眼下脱胶厂的污水处理,依靠自然沉淀是很重要的一环。 到了现在,脱胶厂的建设基本上就完成了,厂区的地面,大部分也硬化了,还栽了行道树,管线都走了地沟,天空中看不到横七竖八的线缆,给人一种现代化工厂的感觉。 陈太忠每隔个把月就要过来一趟,对这里的发展并不陌生,但是罗雅平就不行了,她来的时间不是很长,也没有像戚志闻那样,刻意地沉到乡镇里接地气。 对于北崇农林水方面的东西,罗区长下乡镇接触过一些,但是她的了解方向,目的性极强,其他的方向,她还没来得及调查。 所以这个脱胶厂,她还是第一次参观,而脱胶厂的各种设备以及总体设计理念,令她非常的惊讶,“这样的厂子就算放到朝田,也算拿得出手了。” “为什么要跟朝田比呢?”陈太忠淡淡地看她一眼,这厂子可是日本人都认可的,不过他的心思也不在这个上面,看了一阵之后,他问脱胶厂的厂长,“最近卖出去多少麻了?” “差不多一万一千吨了,”厂长陪着笑脸回答,“每天最少能走八百吨,外面等的大车,您肯定看到了。” “都是卖给麻企了吗?”陈书记不怒而威地发问。 “大部分都是,有两千吨卖给了朝田的一家实业公司,”厂长小心地看他一眼,“这个事情,您也知道。” “唔,”陈太忠点点头,那两千吨麻卖得价格比较低,是马颖实亲自打了电话过来,说是要帮朋友的忙,陈书记你给个面子,我记你个人情。 陈书记本来懒得理他,考虑到马飞鸣已经走了,他要是贸然拒绝,没准会让人认为是势利,他反倒是要给这个面子。 不过,只给一家降价,这显然有徇私的嫌疑,陈太忠虽然是一言堂习惯了,但是考虑到自己要搞的制度建设,他反倒是专门召集几个副区长,把情况说一遍。 陈书记强调一点,照顾这家公司,主要是因为,这是合作伙伴介绍的,而这个合作伙伴在未来的几年内,能带给北崇上亿的收入。 而列席的孟志新也指出,北崇在朝田的几个项目,是离不开人支持的,他没说出马颖实的名字,但是在座的人对于区里在朝田的大动作,也是心知肚明——据说李书记的广场项目再次启动,跟那块地的开发也不无关系。 所以大家就一致表示,说这个例子实在太特殊了,我们觉得陈区长这么做,是应该的。 陈太忠这么做,也是为了防止自己开个头,别人一拥而上地攀咬——就算没这个胆子,有这样的情绪也是不好的。 事实上,他这么郑重其事地处理,是有缘故的,这两千吨麻,每公斤的成交价是八块,一吨就少了一千多,两千吨就是两百多万——这个数字,就算搁在现在的北崇,也是相当引人注目的,他必须得给大家一个说法。 然而对于马颖实、孙淑英那个层面来说,这点钱却又是不值得一提的,那两位嘴巴开阖一下,几千万上亿的资金就决定了下来,那么,陈某人也损失得起这点钱。 所幸的是,马颖实也没计较说,北崇让利让得不多,马总已经知道了,陈某人就是钻进钱眼里了,一吨能让一千多,这是扎扎实实的面子。 而马颖实要的也就是面子,两百万……他个人出不起吗?关键是他要让别人看到:北崇卖给谁苎麻,都是九千二一吨,卖给我就是八千——这就是能力。 说白了,自打马书记离开恒北之后,马颖实特别在意这种小事情,他不想让别人认为,自家老爹在恒北的影响力减弱了。 有些东西利润虽小,却是不得不争的。 陈太忠知道这两千吨的事儿,所以也没在意,他盘算一下,“那现在净赚了有三千多万。” “这点钱也办不了什么大事,”脱胶厂厂长苦笑着回答,“这个利润能留给我们吗?” “你想得倒美,”陈太忠微笑着回答,又看一眼身边的罗雅平,“罗区长还想拿它搞研发呢……说句实话,这不是厂子里赚的钱,我能给你们留下十分之一就不错了。” “这怎么能说不是厂子赚的钱?”脱胶厂的厂长登时就着急了,“这就是厂里买回来,又卖出去的。” “王厂长你最好搞清楚,采购的资金是从哪里来的,收购的决策又是谁定的,”罗雅平这下忍不住了,出声发话,“你们只是经了一下手,别以为自己是最大的功臣,好吗?” “可是……工人们都认为,这是苎麻厂自己挣的钱,”王厂长苦笑着一摊手,“正是因为如此,大家的干劲儿也很足。” “就是个程序,还以为自己是决定性因素了,”陈太忠脸一沉,“老王,工人们不懂,你得把这个道理跟大家掰开了讲……你要是没有掰开来讲的能力,尽早跟我说。” 工人们能产生这种想法,并不奇怪,但是陈书记必须要让大家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老王你要是做不到这一点,就退位让贤吧。 罗雅平听到这里,眉头却是微微一皱,陈书记你是不是有点闲得慌…… 第4291章 见微知着 陈太忠的话,本来是随便交待下去,反正现在他在北崇一言九鼎,别人是不敢有反抗之心的,但是他一侧头,好死不死地看到了罗雅平不以为然的表情。 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打压一下这女人的气焰,他对这些干部的不接地气,是相当地反感,“罗区长似乎有什么想法?” “没有,”罗区长先是摇摇头,这个时候,她是断不会帮苎麻厂说话的,她自己还指望争取研究费用,哪里会支持别人抢夺资金? 不过,她也是比较直的脾气,想一想之后,又回答一句,“不过这种事情,区里做出决定,王厂长能理解就行了,何必跟工人们说得那么清楚呢?” “为什么不能跟工人说清楚?”陈太忠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罗雅平总觉得他的目光中,有点不怀好意,于是她犹豫一下,才谨慎地回答,“我没有反对跟工人介绍情况,只是觉得差不多就行了……说得多了,没准不是好事。” “要不说你……”陈太忠的阴损话都到嘴边了,但想到这是公开场合,对新来的副手可能产生极大的副作用,终于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不以为然地笑着摇摇头。 罗雅平却是被这半截话弄得相当不服气,不过她也知道,这个场合不合适多说。 两人接下来要去娃娃鱼养殖中心,在路过区里的时候,她索性给陈书记打个电话,将自己的别克车停在路边,上了他的奥迪。 才一上车,她就直截了当地发问了,“陈书记,你刚才想说我什么?” “想说你不接地气,不过那么多人,总得给你留点面子,”陈太忠淡淡地回答,顺便又摸起根烟来点上,“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小题大做?” 不是“有点”,而是本来就是!罗雅平想一想,终于换个比较平和的说法,“工人们知情是正常的,但是掰开了讲……似乎没什么必要。” 虽然车上只是两个人,她也不能说得太过分,但是她心里认为,堂堂的区委书记关注这点小事,真是闲得慌。 “你家里肯定没人在工厂里待过,”陈太忠淡淡地发话,他从小就在电机厂的宿舍长大,要说对工人的了解,他不比任何人差,“你知道什么叫工厂荣誉感吗?”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是我想像得到,我父母亲、我的师兄师姐,以及我本人,也都非常在意集体的荣誉感,”罗雅平不甘示弱地回答。 她还有句话没说,现在的工厂,还有几个说什么荣誉感的?不止是私企如此,国企更是这样,想干就干,不想干滚蛋,工人阶级做主人翁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了。 “你果然不是很明白,”陈太忠叹口气,“我是凤凰电机厂的子弟,厂里的电机曾经是省优部优产品,以前拥有非常强烈的荣誉感。” “后来厂子濒临破产了,很多人说啊,电机厂给国家纳了三十多年的税,国家都不肯伸手一把,很多工人为此而寒心,觉得不公平……然后队伍就越来越散,没法带了。” “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但是我认为,一个企业的成本和盈利,应该明明白白地搞清楚,不止领导清楚,工人也要清楚,这个不止关系到荣誉感,还关系到有效的监督……这里还有知情权的问题,不想跟你讨论太多。” 说到这里,陈太忠吸一口烟,然后又发话,“很多事情,藏着掖着不是好事,大明大方地讲出来,让大家去议论,真金不怕火炼嘛……公生明廉生威。” “北崇一直在摸索通过制度建设,保障发展速度和成果,信息透明是很重要的环节,如果苎麻厂的工人听说,区里把厂里赚的利润都拿走了……他们会怎么想?会不会寒心?” 说到这里,他侧头看一眼副驾驶上的罗雅平,却发现她正拿手捂着鼻子,手掌下缘露出一个青色的小角,应该是攥着一块小手帕。 空调车里抽烟,确实挺没公德的,不过陈某人就只当看不见了,这可是哥们儿的车,好像谁请你上来了? 罗区长听到这里点点头,如果这么解释的话,陈书记的重视倒也是正常,但是她还是有点不服气,“可是这钱,根本就不该算是苎麻厂的收入,他们这么想,根本就是强盗逻辑……厂子建设哪儿来的钱?储备苎麻又是哪儿来的钱?” “你和我清楚,这是强盗逻辑,老王也清楚一点……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陈太忠冷冷一笑,他就不信,王厂长能看不出这钱该算谁的利润。 丫只不过是想折腾一下,无非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那一套,正是因为如此,他必须把舆论散布到工人中间去,“但是工人们未必清楚,所以这个事情,一定要讲得明明白白,以免影响了大家的工作积极性。” “舆论的监督,对制度的建设,真的很有帮助,”听到这里,罗雅平点点头,她虽然眼高于顶,却不是一个听不进去话的。 想到陈书记淡淡的吩咐中,居然蕴含了如此的深意,她对这个年轻的书记,第一次感到一丝由衷的敬佩:怪不得说我不接地气,他考虑问题……确实相当地全面和周到。 “而且现在,北崇已经有一些山头主义的苗头了,”陈太忠本人就相当小集体主义,可偏偏看不得下面人搞山头。 当然,话也不能说得这么偏颇,陈书记搞小团体,钱和项目都是自己张罗来的,他就觉得有资格搞山头,抱成团一致对外。 但是下面人花的都是他找来的钱,用上级的钱搞自己的山头,他就不能容忍——真要有本事,你自己找来钱,想搞山头也可以,像三轮镇的林继龙,人家的饲料厂就是自己张罗的,并且还防着区里插手,可陈书记一点都不会介意。 “像今天这种,不是自己的钱,都想划拉进自己的口袋,这个苗头,确实很危险,”罗雅平听得点点头,陈书记别看年轻,他的眼光、思路和谈吐,还真对得起这个位子。 “不打招呼就玩这个,不是给我上眼药吗?”陈太忠冷冷一笑,“不好好收拾他们一顿,也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让这傻逼在工人面前丢脸,都是轻的。” 你现在的谈吐……好吧,这或许就是接地气吧,罗雅平的嘴角抽动一下。 她不说话了,陈太忠却是被这番辩论勾起了心火,他以前的脑子里,只是有一个模糊的印象,现在越说,就越发地认识到,在北崇的建设初现端倪的时候,他不得不直面另一个问题了:国企该如何有效地管理? 这个问题是如此之大,大到超乎他的预想,须知这个问题,连中、央都挠头不已,很多国企直接就被阵痛了,还有的是被卖光了。 而北崇这里,是顶风而上,硬生生地折腾起几个国企来,当然,像卷烟厂这些,是靠牌照吃饭的,娃娃鱼养殖中心和电厂,那也是靠垄断来生存和发展,前途倒不用担心。 可是这苎麻厂之类的厂子,想长久发展下去,还是得先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制度,以保证不重蹈前面的覆辙。 陈太忠自信,有他在北崇一天,这些企业不会出现任何问题,就算偶有挫折,他也有能力处理和消化得掉,但是在后陈太忠时代……那就真的难讲了。 浊水乡离区里很近,没用了多久就抵达了,进入养殖中心才一下车,陈太忠就听到了嗡嗡的轻响,于是微微一皱眉头,“又停电?” “没办法啊,”匆匆赶来的中心主任于海河苦笑着回答,“一个礼拜能停四天电,100千瓦的发电机,电都紧张,真想再买个大点的。” “你开什么玩笑?”陈太忠脸一沉,“养殖中心一个月不过五万度电上下,平均一天也就是一千七百度电,停电的时候,你还可以关闭部分用电设备……一小时一百度电,不够你用?” “这个倒是,”罗雅平点头附和,“像现在,这两个大屏幕显示你就关了。” 罗区长对苎麻厂不甚了解,但是对养殖中心,她却是知之甚详,她来北崇之后,最少来这里五次了,原因无他,这个娃娃鱼养殖,真的是囊括了农林水三个方面,没有人比她更有资格管理这里。 要知道,她的前任徐瑞麟在养病期间,放弃了所有的事务,独独抓的就是这个养殖中心,实在是太对口了——当然,这也是陈太忠相信徐区长的责任心。 至于说农林水之外,王媛媛的计委也能对养殖中心管理一下,那是计委受区政府委托,在宏观上引导一下方向,调控一下指标,具体事务也是不便干涉的。 所以罗雅平知道,养殖中心外面这两个大屏幕,是供外来群众观看娃娃鱼的,这是未来旅游业“北崇风光”的一个组成部分,据说下一步,还要增加遥控功能,让观众通过遥控器,左右摄像头的角度和缩放。 “光是节流不顶用啊,”于海河苦笑着回答,“旁边过来借电的太多了。” 第4292章 停电的影响 “什么……借电?”陈太忠听到这话,眉头就是一皱,“谁允许你借电了?” 这个问题,他必须重视一下,养殖中心是区里的产业,借电是小事,但是这个毛病不能惯——这可是涉及到国有资产流失的问题。 “村委会来借电,旁边的小饭店来借电,这都不好推辞,”于海河愁眉苦脸地解释,“陈书记你指示过的,要搞好地方关系。” “但也不能无限制地卖人情,这发一度电,差不多得半升多油,还有电机损耗,得三四块钱,”陈太忠无奈地摇摇头,“你一小时送三十度电的人情出去,一百块就没了,一天就是两千多啊。” 罗雅平心里正说陈太忠你闲得无聊,算这种小账,猛地听到最后一句,登时就怔住了——一天就是……两千块? “我不送人情,我收钱的,”于海河马上高声表示,“中心有账本,接电的,都要按接电容量收钱的……我跟他们说了,这是公家的摊子,不能让我个人赔钱,他们要嫌电钱贵,可以不接。” 于主任因为上次张二娃的事情,被狠狠地收拾过一回,还在区里的电视台念检查,做事就收敛了很多,大是大非上的事情,他真不敢再犯错误了。 尤其现在面对的,又是一个美艳的女领导——为什么要说又呢?“这个费用具体到每一分钱,中心里只有盈余,没有亏损。” “好了,我知道了,既然有账,那就慢慢说,”罗雅平点点头,又看一眼陈太忠,“书记您看呢?” 你进入角色倒是不慢,陈太忠微微颔首,“反正老于你不能随便乱接电,控制一下分寸,照顾地方是好的,但是让区里再换一台大发电机……这就有点过了。” “这台可以备用嘛,”于海河小声嘀咕一句。 “你还没完了?”陈太忠冷冷地扫他一眼,今天苎麻厂老王的蹬鼻子上脸,就已经让他恼火了,结果养殖中心现在又哭闹着要奶吃,这还得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浊水乡政府20千瓦的发电机,第一优先顺序是养殖中心,第二顺序才是乡政府,那就是你的备用机,”陈书记面无表情地表态,然后问一句,“娃娃鱼的收购,准备得怎么样了?” “基本上准备就绪了,”于海河小声回答,“目前区里定价一斤四千五,经统计,外面放养的一千余尾娃娃鱼,大约产量在一千二百斤左右,起码要准备三千万的收购资金。” 这数字他背得滚瓜烂熟,须知养殖中心就是干这个的,他要是连这个数字都不能张嘴就来,那就等着卷铺盖卷吧。 “钱就是这么花掉的啊,”陈太忠叹口气,又看罗雅平一眼——你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真以为苎麻赚的那几千万算是个钱? 紧接着,他摇摇头,“两千万就差不多了,很多养殖户,不一定今年卖的……而且咱卖出去了,就有资金回笼。” 在他看来,三千万是有点多了,一条娃娃鱼,最少要养到斤半,才有售卖的意义,须知这鱼苗一条就近一千块——就这还是批量采购,照顾的价钱,十三四厘米长的鱼苗,卖到别处,铁铁地超过一千了。 而养鱼一年,差不多能长到斤半,按四千五一斤收购的话,这就是小七千块,但是饵料、电力等成本,最少还要折两千多,最多也就赚三千来块。 所以养殖中心收鱼,是不限定大小和时间的——有本事你把半斤的鱼拿来卖,两千块收鱼,还要抵扣一千块的鱼苗费,看你赚什么? 养殖中心收到的订购已经不少了,但收鱼的业务,目前还是零蛋,不过不久的将来,肯定是要收了,而且大家判断,在今年秋季,会有个小高峰。 中心并不给养殖户设定交鱼期限,只要你的鱼有户口——也就是在林业局的册子上有编号,那随便你怎么养,反正就算鱼没病没灾,每隔两三个月,技术人员和林业局的监察人员会去实地考察,总不能让一条三斤重的鱼,俩月没见,就变成半斤的。 至于说鱼疯长,那倒是随便了,生长速度别太欺负大家的智商就行。 事实上,陈太忠一开始设计的娃娃鱼收购方式,就是这个样子,并不是说,每年十月放鱼苗了,就要在十月收购成鱼,你随便哪个月交鱼都行。 如此一来,其实能缓解娃娃鱼的市场销售压力,不集中出货,保证什么时候都有,也能满足娃娃鱼的市场需求——不像大闸蟹什么的,秋天才一窝蜂地上。 当然,真要说的话,娃娃鱼也讲个节令,初春最能卖得起价钱,这个东西的性质,跟田螺有点类似,须知娃娃鱼是冷血动物,冬天不怎么进食,一个冬天过去之后,身上的膘落去不少,剩下的都是精华。 不过初春卖娃娃鱼的,也不会很多,因为一个冬天过去,娃娃鱼基本上不长,甚至还可能减轻,倒不如提前卖了,钱落袋人安生。 因为这些原因,秋天卖娃娃鱼的,不会很少,很多人家里就一个池子,不卖大鱼,就不能养小鱼——须知娃娃鱼之间,是会互相吃的。 但是北崇有些人养娃娃鱼,直接定的就是两年计划——这种人也不是很多,卖了大鱼有了收益,才能扩大再生产,才能养更多的小鱼,这笔账,人人都会算。 反正不管怎么说,养殖中心收鱼不是强迫性质的,陈太忠也希望大家分开时段卖鱼,保证向外界的供应不断顿。 当然,若是外界吃不下这么大的量——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不过娃娃鱼卖不到合适的价位,北崇就不会卖,这种时候,北崇的娃娃鱼养殖中心,会接着把收来的娃娃鱼养下去。 总而言之,对北崇来说,最难的是拿下娃娃鱼养殖的牌照,其次就是养殖户的素质,只要能保证这两点,其他的真的就是毛毛雨了。 陈太忠甚至怀疑,在新一拨的鱼苗到来之前,来卖鱼的,很可能只是个位数,所以他觉得,有两千万的资金收鱼,绝对够了。 不成想,他的话音未落,外面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一个小伙子,一脸的激动,“陈书记,于主任……外面,外面有人来卖鱼。” 这未免有点不给我面子了,陈太忠的嘴角扯动一下。 “那……那快请进啊,”于海河听得也挺激动,娃娃鱼养殖中心开张差不多一年了,只有花钱没有赚钱的份儿,要说他心里没压力或者期盼,那也是假的。 耳听得有人来卖鱼,他心里这个激动,也就不用说了,“这是咱中心建设以来,第一个把鱼卖来的,陈书记……这可是值得庆祝。” “奖他两尾鱼苗,我买单,”陈书记大手一挥,两尾鱼苗差不多两千块,但是他来一趟养殖中心,居然撞到了第一个卖鱼的,心里高兴。 “我也奖他一尾,我买单,”罗雅平笑着发话,对她来说,这点钱不是问题,也是遇到了大事,凑个热闹图个开心,“不过……这鱼苗过来,怎么也到十月份了吧?” 好像……哪里有什么不对?大家听到她最后一句话,齐齐地一皱眉——这养殖户提前交鱼,池子岂不是要空两个来月三个月? “出去看看就知道了,”陈太忠沉声发话,带头向外走去,受这种诡异气氛的影响,众人欢喜的心情减少了许多。 娃娃鱼是用一辆偏斗三轮带过来的,装在一个塑料水桶里,打开盖子一看,大家齐齐地傻眼了:两条娃娃鱼侧着身子躺在浅浅的水里,动也不动。 “我说三皮子,我们收鱼,可是不收死鱼,”一个工作人员认出了来人,事实上,近一年时间下来,养殖户和工作人员彼此都熟识了。 “哪里死了?活着呢,活着呢,”那唤作三皮子的黑瘦男人闻言,赶紧拿起手边的一枝竹枝,戳一戳两条鱼,果不其然,那两条鱼有气无力地动一动,然后又侧着身子趴下了。 “王老三,你的鱼怎么变成这样了?”此刻,又有技术人员赶了过来,熟练地看一眼标牌,“183和186,……我上个月才去的你家吧?” “梁师,这不干你的事,”王老三赶忙摆手,他可是知道,中心对这些工作人员的考评严格得很,尤其是眼下陈区长也在,他只要一歪嘴,小梁肯定就麻烦了。 所以他实话实说,“你是五月底去的我家,鱼都长得挺好,梁师你也负责任,我家这鱼成了这样,主要是……停电闹的。” “停电?”众人面面相觑,那小梁就又问了,“这两条鱼不行,那三条呢?” “也不怎么吃食了,比这两条强一点,”那王老三叹口气,“梁师和郭师你俩都知道,我养鱼是很上心的,个头比别人的大……这个停电折腾得我受不了,这两条你们能收的话,那三条我也想卖了。” “这市场上有发电机,也有逆变器,养鱼……费不了多少电吧?”陈太忠在一边看不下去了,于是出声发问。 第4293章 以己度人 “陈区长,我养鱼的地方,是在平地上,地势比较高,水太热,”王老三见区长大人发问了,赶紧解释,“老叶家的逆变器,我买了一个,可是只能带一带气泵,降不了水温。” 说话间,那姓梁的技术人员就把两条鱼捞出来,丢进了一个小池子,那池子里氧气充足水温也适当,“先看看能不能救过来。” “肯定能救过来,绝对没有别的病,”王老三当场就拍胸脯了,“好几次这样了,折腾到现在,我实在伺候不起了……” 一番七嘴八舌之后,陈太忠终于对这件事大致有了一定的认识。 这个王老三在养殖户里,绝对算是个会养的,这两条半死不活的鱼,差不多都有一斤半左右,据说家里还有一条鱼,差不多有一斤八两。 不过他修池子的地方位置不太好,虽然僻静,但却高出周遭两三米,冬天冷夏天热,冬天的时候好说,他可以把水烧热,尽量缩短娃娃鱼冬眠的时间。 但是夏天制冷,那就没办法了,而且娃娃鱼一旦夏眠,不但不长肉,死亡率比冬眠要高,他也不想冒这个险,所以就努力降水温。 可是眼下进入了三伏天,又是时不时地停电,王老三直急得抓耳挠腮,他买来的逆变器能保证气泵的运转,但是带不起空调来。 就算带得起来,农用车电瓶那点电,也扛不了几分钟——哪怕一直不熄火都没用。 更悲催的是,气泵带到水里的空气,都是热气,那相当于给水加温呢。 所以王老三的这五条娃娃鱼,最近的日子真不好过,王老三本人也不好过,最着急的时候,他跑到前屯镇一家个人的冷库,花钱把水冻成冰,然后再运回来。 然而,天气热,是四面八方无处不到的热,家里没有制冷源,冻再多的冰块也是毫无意义,如此坚持了十来天,看着自己的鱼时而活蹦乱跳,时而奄奄一息,王老三觉得自己都要快崩溃了——为了伺候这五条小祖宗,他真是夜不能寐。 他甚至赌咒发誓,明年要是还这么停电,打死都不养娃娃鱼了,伺候不起啊。 所以,当他昨天在电视上听说,区里按四千五一斤开始收鱼了,一大早就跑过来,看养殖中心有没有公示,看到公示之后,转头就把两条半死不活的鱼运了过来——不卖不行了,天儿还得热一个多月呢,这两条鱼不死就算命大,指望长肉,那是想也不用想了。 听他说完之后,众人就相当地无语了,最后还是姓梁的工作人员发话,“你这个鱼,这样的状态是不能卖的,我们尽量帮你救……如果没有其他问题,应该救得过来。” “可是这两条鱼现在活着,你看,都有点劲儿了,”王老三指一指池子,那两条鱼确实是有了点精神,起码努力想把身子扭转,而不是肚皮朝天,“再说,杀了也可以卖肉的……就跟杀猪一样。” “这玩意儿活着和死了,价钱差太多了,”梁师苦笑一声,“而且电视里说了,都是要隔天才称重的,甚至有可能隔两三天,这个也是原则。” 这确实是原则,收购时推迟称重,是收购活物的共识,连猪羊都是如此,就别说一斤好几千的娃娃鱼了,要不然养殖户临送来之前,喂上半斤一斤的泥鳅,那养殖中心收的是娃娃鱼,还是泥鳅? 反正娃娃鱼有标牌,这标牌是酒店宰杀前才会去掉的,倒也不用担心有人搞鬼。 “那我晚上睡在这儿行不行?”王老三实在不放心这两条鱼,一旦死了,一万多块钱起码要缩水一半多,他必须盯着才肯放心。 梁师看一眼陈太忠,不敢回答,于主任见陈书记不做声,就看一看罗雅平,“领导,我倾向同意他留下来……会不会违背规定?” “我支持你的想法,农民们养点东西不容易,”罗区长点点头。 “老三啊,你放心养吧,”直到这时,陈书记才缓缓开口,“区里的电厂,最迟明年年初就发电了……不管怎么说,你交了中心里收到的第一条成鱼,下一批鱼苗,我出钱送你两条。” “我也送你一条,”罗雅平跟着发话,她面带微笑,“你不容易,区里也不容易,大家相互体谅……陈书记一直在为北崇的建设默默努力。” “反正这几条鱼养得我提心吊胆,”王老三苦笑一声,“不过王主任您既然这么说了,我也不能给你丢脸……一笔写不出来两个王嘛。” “哈,”姓梁的工程师没忍住,扑哧一声就乐了,于海河等人也是拼命地忍着,忍得很辛苦。 “你不要计较我姓什么,关键是区里已经竭力在为大家着想了,”罗雅平面无表情地发话,不过最后,她还是难以压制心里的好奇,“你怎么知道我姓王?” “你这么年轻漂亮,又心怀群众,肯定是王媛媛主任,”王老三很肯定地回答。 “我还真不姓王,”罗雅平终于也忍不住,笑出了声,“王主任还是小姑娘,我已经老了。” “不能吧,你也是小姑娘,”王老三疑惑地看着她…… 虽然王老三最后闹了个大笑话,但是陈书记还是高兴不起来,他又待了半个来小时,强调了一些收购原则之后,看到那两条娃娃鱼有明显的好转,才转身离开。 发动着奥迪车,他侧头看一眼副驾驶上的罗区长,“你总觉得自己的事情重要,农民们的苦,你看到了吧?城里挤占一点用电,都会给农民带来灭顶之灾……北崇想要发展,还有太长的路要走。” “其实……”罗雅平想对电力局的限电说点什么,但是想到自家也是在城市,这话就说不出口了,最终化作长长的一叹,“区里建电厂的事情,我愿意大力支持。” “你支持……也起不了多少用,”陈太忠淡淡地摇摇头。 “这最少要跟省电力局掰手腕,省局还要考虑国电公司的反应,区里必须要依靠省地电才行,算了,说这个你也不懂,我只是想告诉你,北崇每一笔钱,都有每一笔钱的用途,你想多争取钱,就要做通其他区长的工作,咱们区长办公会上表态。” “不是常委会决定吗?”罗雅平的眉毛皱一皱。 靳毓宁的一票,能顶多少用?陈太忠摸出一根烟来点燃,他听说了,罗区长跟靳毓宁似乎是素识,所以北崇有出现“朝田系”的嫌疑,不过他也不放在心上,阵营这种东西,可能涉及的因素太多了。 而且说良心话,他也不怕这俩联手,吸一口烟之后,他缓缓发话,“决定就是区长办公会来做……常委会其实就是举手。” “区长办公会就可以决策?”罗雅平狐疑地看他一眼,当然,她并不反对区长办公会可以决策,因为那样她自己还有一票,但是,不带这么小看常委会的吧? “打个比方,你那个养殖项目,要下来一千五百万之后,常委会一致决定,暂时借用五百万,用于给娃娃鱼养殖户购买发电机,以保障北崇的娃娃鱼存活,然后能打出这个品牌,”陈太忠嘴上叼着烟卷,一边开车,一边似笑非笑地发问,“你什么感觉?” “这怎么可能?”罗雅平听得登时就不干了,她大声回答,“这是戴帽子下来的钱,怎么能挪用?” “事急从权,当然可以挪用,”陈太忠瞥她一眼,“这是常委会通过了的。” “明白了,”罗区长点点头,大道理说再多,不如举一个恰当的例子,想到自己辛苦活动下来的费用,会被人堂而皇之地以组织决定的名义挪用,她真是气儿不打一处来。 她承认停电对养殖户的影响很大,对个别养殖户更可以说是灭顶之灾,她也愿意同情的关注那些人,但是她还是接受不了这个假设——不管怎么说,这钱是我弄来的,你们替我花,这不是欺负人吗? 所以她在瞬间就反应了过来,“你是说,经济上的事情……该区政府做主?” “党委弄来的钱,党委做主,我一向认为,谁弄来的钱谁做主,别打北崇的幌子招摇撞骗就行,”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可那淡淡的语气,掩饰不住他的傲气,“区里的钱,绝大部分是我弄来的,我这个人愿意在内部讲一下民主,一人计短嘛。” “这样也好,”罗雅平点点头,一时间,她还真觉得这法子不错,于是她斜着眼看陈书记,试探着发问,“那我回头……可以向葛区长、刘区长和谭区长做一做工作?” “这是当然了,”陈太忠面无表情地点头,心里却是在暗笑,你凭什么以为自己做得通别人的工作?别傻了,须知给你钱多了,给别人钱就少了。 终究还是不接地气啊。 “其实苎麻销售上的盈利,谭区长不该有什么发言权的,”罗雅平小心翼翼地试探,“根本不关他的事儿嘛。” “这是整个区政府的决定,别管什么口子不口子的,”陈太忠冷冷地回答,“你真是要这么想的话,跟苎麻厂的老王,又有什么区别?” 第4294章 接地气难 陈书记这句话,说得罗雅平登时哑口无言——这笔钱还真不是她能理直气壮地动用的。 甚至脱胶厂的王厂长,起码还组织工人干活了,惦记这笔钱的理由更充足一点,而她只想凭着分管副区长的身份,就张嘴要钱,实在有点天真了。 就是那个比方了,她敢惦记这笔钱,常委会就能惦记她活动下来的钱,这世界上的事情,大抵是有规律的,她能做初一,怎么能阻止别人做十五? 意识到这一点,罗雅平重重地点点头,“谢谢陈书记,你这话,让我看到了自己思想中的不足,真是金玉良言……我脑袋里的特权思想,还是有点重,前脚批评王厂长,后脚就犯同样的错误。” “你这么说,还算是比较清醒的,”陈太忠欣然点点头,“来北崇一年多,我深刻地体会到,干部提拔,为什么要强调基层锻炼……这个东西实在太有用了。” “不就是笑话我不接地气吗?我认了,”罗雅平听得有点恼了,我都道歉了,你还没完没了了?“我知道没有陈书记你贴近群众。” “嘿,我也没你想的那么接地气,”陈太忠闻言,无奈地嘿然一笑,他今天原本是想敲打一下罗区长的,不成想这女人虽然迂了一点,脑瓜却不差,而且意识到错误,也勇于承认和面对,这样的气度,他还是比较欣赏的。 所以他也就无意继续为难,一个大老爷们,心胸总不能比一个女人还差,正经是能把这女人培养出来,区里就能多出一个干才,他也能过两天悠闲小日子。 虽然他相当地怀疑,小罗能否达到徐瑞麟那个能力,但是他身为班长,该培养人的时候,还是要培养一下的,于是他讲述了自己来北崇之后,学到的“倒笼气”,由此又说起这个泥鳅养殖的推行中,他也犯了主观主义错误。 “……所以说,地气是接不完的,咱共产党人讲究实事求是,对咱们年轻干部来说,关键是要有个能沉得下来、肯学习的心,这个态度,取决于你对自己责任的认识。” “我发现,你比我想像的还要成熟很多,”罗雅平点点头,搁给别人,就拿这话当套话听了,但她真的听出里面的话意了,感触也很深。 然而下一刻,她觉得自己这话,味道有点不好,于是就转移了话题,“陈书记你说,王老三遇到的事情,会比较普遍吗?” 她新接手了这一块,不管是干部还是老百姓,肯定会拿她和徐瑞麟比较,她自是不希望出现任何的纰漏。 “这种现象,绝对不会是孤立的,这个我敢肯定,”陈书记有意调动她的主观能动性,就少不了要微微地危言耸听一下,“其实我建议你,高度关注娃娃鱼养殖中心……行百里者半九十,果子快熟的时候,虫子最多。” 事实证明,陈某人真的长了一张好嘴,王老三遭遇的事情,还真不是偶然的,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有其他养殖户,也陆陆续续地把成鱼卖了过来,这个夏天委实太热了一点。 天气热又缺电,娃娃鱼就很容易处于夏眠的边缘,一旦入眠,只有掉肉没有长肉的,而且折腾来折腾去,很容易出现死亡。 既然接下来两个月长不了什么肉,又要提心吊胆,还不如卖掉算了,有这两个月的时间,好好清理一下池子,把环境整得妥当了,就可以等新的鱼苗进驻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罗雅平还真是不得不佩服陈太忠,虽然她知道,苎麻厂那里,销售的苎麻已经到了两万吨,利润高达六千余万元,她也没再把心思放在上面——这个东西,是强求不来的。 此时,罗区长也发现了陈书记的促狭之处,她本来是想跟那三个副区长好好商量一下,请他们支持自己,但是葛区长和刘区长的表态,都是很含糊。 倒是谭胜利的态度,稍微要好一点,不过他有别的算盘——我支持了你,你怎么回报我? 你想要我怎么回报?罗雅平一听这话,真是气儿不打一处来,两个女性副区长,明显很排斥她,只有这个男副区长愿意支持,可还要提回报。 这真让人感到恶心,罗区长年轻貌美,也曾经受到过一些骚扰,对此,她心里有浓浓的无奈——葛宝玲,刘海芳……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不成想,谭胜利还真的提出了要求:我可以支持你搞这个试验田和育种,但是那个啥……要走我的星火计划,我的星火计划,可还有些别的项目,你要支持。 咱们这么串联,岂不是有架空陈太忠的嫌疑?罗雅平年纪虽轻,但是对办公室政治还有一点了解,她真不敢这么答应下来,陈太忠……那是你想架空就能架空的?没准你才动一下脑筋,就直接被陈书记打入深渊了。 她也不能确定,这是谭区长的真实想法,还是想借这个不太可能实现的条件,在她身上揩点油——你真敢惦记揩油,老娘会让你明白,什么叫生不如死。 这些事情,她没处可请教,只能找徐瑞麟来,区里都说,靳书记和罗区长走得近,其实是大错特错了,正经是徐书记跟罗区长的关系,是非常近的。 徐瑞麟同学年轻的时候,就是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又勤奋好学,罗雅平的母亲阎肖羽,特别喜欢这个学生,也特别照顾他——某人给他起的外号,一点都没错……中老年妇女杀手。 所以罗雅平跟徐瑞麟虽然没什么交情,但彼此沟通并不存在什么障碍,正经是靳毓宁,只是罗雅平姐夫的校友,也是来了北崇,双方才建立了一些联系,当不得真。 徐书记一听是这个情况,就笑了,“小罗你上当了,陈书记那是逗你呢,钱就那么多,谁不想要?你与其去跟别人争取支持,还不如自己先努力去做,做得好了,他看在眼里,自然会帮你吹风。” “这家伙也太可恶了,”罗雅平听到这话,气得脸都有点红了,她从小到大,还真没被人这么调戏过,“你说我要不要答应谭胜利的条件?” “架空陈书记,戚志闻曾经试图这么做过,高配的副厅也得走人,”徐瑞麟觉得自己这个小师妹有点骄纵过度,于是相对婉转地提醒,“而且谭胜利……其实没有多少担当,作风也不是很好,你好自为之。” “陈太忠的作风也不是很好,”罗雅平一直想说这个问题,但是做为一个女孩儿家,这种话题总要找个合适的机会,眼下就正当其时,“我看他跟王媛媛……就很成问题。” “你这胡说,小王还是黄花闺女呢,上次省委组织部来,差点就去医院体检,”徐瑞麟话说到一半,咳嗽一声,“咳,我跟你说这干啥?你好好干,就能出头,陈太忠了不得也就是跟其他干部一样,说点段子……绝对不会骚扰你。” 徐书记心里想的,跟嘴上说的还是不太一样,他其实心里清楚,陈太忠的私生活,绝对不检点,不管是汤丽萍也好,肯尼迪的侄女也罢,跟小陈的关系绝对不会简单了。 但是陈太忠在北崇的作风,那是有口皆碑的,不说王媛媛了,老叶家的小叶子,那是艺术系毕业的,能歌善舞,相貌和身材都没得说,上杆子要找陈区长,可不也没能如愿? 陈太忠的眼界,高着呢,而且徐瑞麟身为中老年妇女之友,也知道很多忌讳,窝边草就是一大忌,他觉得陈太忠就是这么想的——窝边草动不得。 不过这种因果,想一想可以,说出来的话,就没有师兄的体统了,万一激起小罗的逆反心理,那就更糟糕了——我这个土妞儿,陈太忠真的看不上? 总之吧,男女搭配干活儿不累,徐书记在年轻的时候,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他不毁人清白,可也从不恶言恶语拒绝别人,总给人留点若有若无的幻想,工作中就能有些便利,虽然别人看他有点老好人,但是他知道,自己做不到更好了。 他是这么解释的,罗雅平也认可了,但是她离开之后,心里还是难免一丝的悻悻:王媛媛和陈太忠……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我敢用我的两只眼睛打赌。 当然,这无关紧要,罗区长有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男人,她对那个比自己年轻的区委书记,也没有任何的想法。 取到经之后,罗雅平开始筹划自己的工作,其他副区长那里,就不用考虑了,还是先把养殖中心抓起来。 说是这么说,但是区里的双抢,她也相当关心,大棚依旧要关心,烟叶和苎麻马上到了收获季节,她还是要关心,抽空还要去清阳河看一趟。 这一天,她走访了一天烟炕的建设,两脚踩油门和离合都累惨了,刹车倒踩得不多,可是想回区里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又来养殖中心一趟。 六点十分了,养殖中心都下班吃饭了,她的别克车进去的时候,很扎眼,旁边蹿过一个人来,砰砰地敲窗户,“罗区长,我有要紧事情向您汇报……听说检举有功,能不能换娃娃鱼苗?” 第4295章 新核心 嗯?罗雅平先是吓了一跳,看到这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她心里就越发地害怕了。 要不说陈太忠不待见女性干部,真是有点道理,女性干部通常体力不强、魄力不够,遇到紧急事情,连熬夜都熬不过男人。 还有就是,女性干部的胆子普遍小,这跟个人的武力值大小,有一定的关系,但是很多时候是心理上的。 罗区长想到这里是养殖中心,镇定一下,勉强发话,“你有什么要检举的,可以到区政府公示亭,你也可以在区政府直接找我,这儿是养殖中心。” “我说的就是养殖中心的事儿,”壮汉笑眯眯地发话,有点谄媚。 但是这样的笑容,让罗雅平越发地毛骨悚然了,还好她是学者型官员,逻辑思维还是比较清晰的,她镇定地摸出手机,“养殖中心有问题,你更要向区政府反应……好了,我给陈书记打电话,你说吧,什么事儿?” “养殖中心没问题,是……养殖中心被人抢买卖了,”壮汉抓耳挠腮半天,最后才憋出一句绕口令来。 “这样啊,”罗雅平的手指都按到发射键上了,听到这话,她将车窗户全部放下,“那你现在……驾驶你的交通工具,跟我去区政府,把情况如实地反应一下。” “这个……”壮汉微微地退缩一下,一个壮汉,面对一个小女子,居然如此地畏缩,实在是有点不合情理,但是他有他的忌讳,“我不想出名,只是想得点奖励……给条娃娃鱼苗就行。” “这可由不得你,”要不说罗雅平适合农村工作,最初的惊恐过后,看到对方比较在意自己的身份,她就很快恢复了正常,在女性干部里,这是比较少见的,“一条鱼苗,我都能买给你,但是……你得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跟您说……成吗?”壮汉小心翼翼地发问。 “你信得过我,我就不会对不起你,”罗雅平感觉自己已经彻底地掌握了谈话的节奏。 “我要鱼苗……两条,”壮汉自顾自地说话,“那个啥,最好陈区长能担保。” “那你为什么不去区政府公示栏呢?”罗雅平哭笑不得地按下了发射键,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北崇,终究是陈太忠的北崇啊。 “我去那个地方,那就真得罪人得罪狠了,”壮汉叹口气,他有他的苦衷。 罗雅平却是懒得理他,电话已经接通,她微笑着发话,“陈书记你好,有点事情打扰你一下。” 陈太忠正在小院里款待林莹,接到这个电话,他思索一下回答,“这样,你先了解清楚情况,然后再向我汇报。” 不管怎么说,陈书记已经知道这件事了,罗雅平心里就踏实了很多,她不是盲目迷信别人的主儿,但是她来北崇这么些日子,整天听到的,就是关于陈书记有多么厉害的传言——不管黑道白道红道黄道,只要陈书记出马,就没有摆不平的。 很多传言,都是活灵活现有声有色的,包括陈太忠曾在北崇设下天罗地网,抓捕贩卖儿童的人口贩子,并且亲手击毙了嫌疑人。 久而久之,她也受到了影响,觉得把事情汇报上去,自己的安全就能得到保障了,于是挂了手机推门下车,“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一说……” 林莹来北崇,还是为了她家煤炭生意,虽然郑文彬已经离开了海角,不过海角铁路的路子,海潮集团已经打通了,她跟北崇的第二批煤炭供应,到目前也结束了,她是想了解一下,北崇是否有再进一批煤炭的打算。 到现在为止,煤炭的价格,已经全面超过了每吨三百元,前一段时间,因为非典的缘故,价格没有再飙升,但也仅仅是缓了一缓,下一步还有极大的上涨空间。 而海潮集团现在的煤炭,是一点都不愁卖,甚至海潮自己的囤煤都超过了三百万吨,小林总现在来谈此事,也不过是恋奸情热,要讨好自己的男人。 陈太忠也是有点犹豫,他前后两批煤,已经囤了一百五十万吨,再加上蒋世方许的一百万吨平价煤,这就是两百五十万吨了,而这个量,足以支持百万千瓦级火电厂一年的消耗。 与此同时,上涨的煤价,令北崇囤积的煤炭含金量大增,陈太忠最近在苎麻上大赚特赚,这囤煤也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有些人甚至感慨,陈书记做什么,什么就涨价——谁要有钱,也别做什么买卖了,直接跟风陈书记就行。 这传言最近甚嚣尘上,苎麻区里就赚了六七千万,而这个囤煤,账面上的理论利润,也一个多亿了,只说这两项,北崇就平白赚了两个亿回来。 像红外测温仪这种罕见的玩意儿,北崇都能赚一两千万,真是不服不行——必须指出的是,最后这个数据是谣传。 林莹有意再送人情,陈太忠却是真犹豫了,按煤炭的行情,绝对还可以囤积,而且小林总这也是要讨好自己,但是真把天南那一百万吨也吃下来的话,北崇用于煤炭囤积的资金,前前后后加起来,高达五个亿之多。 这一笔钱,是真的不少了,搁给他也要呲牙,更别说现在煤炭价格涨得很高,再囤煤的话,成本就太高了,虽然利润肯定也不会低,但是北崇需要花钱的地方,也是极多的,根本不能抽出这么多资金。 陈书记曾经跟王媛媛表示过,北崇不搞投机倒把那一套——好吧,其实这话是很扯淡的,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真能抓住这一拨机会,大大地帮北崇捞一票,他也不介意把大资金倾斜过来。 但问题的关键是:他真的囤积了四五百万吨的话,都不知道能卖到哪里去,阳州周边没有多少用煤大户,而这里地处南方,冬天的取暖需求不大,经济又不发达,很少有人拿煤炭烧水做饭的,散户的需求量也不大。 也就是机关、企事业单位以及大中小学这些大型团体,有热水房和食堂的地方,才会集中使用煤炭,但是这能用多少? 北崇电厂自己用的话,这二百五十万吨煤炭,足够用个四五年的,既然自身消化不了,到那时候,煤炭都成煤渣了。 所以陈太忠纠结:不是不想投机倒把,为了北崇的发展,他做什么都无所谓,前一阵的说辞,只是不想带坏小盆友,关键是,他没能力投机倒把——占用资金不说,风险还比较大。 不过还好,撇开正事不谈的话,他面前还有两位美女,今晚的节目是有着落了,林莹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张馨也陪着来了,张副总在前一阵,已经如愿以偿地成为了张总——中国移动张州分公司总经理。 只是张馨基本上不开口,因为小院里还有外人,林桓这个老不修在场,孟志新也来汇报朝田的进展,还有就是祝杰华和区卫生局的副局长傅宝珠——卫生局的郭局长马上五十八岁了,她最近有事没事就过来找陈书记汇报工作。 所以其他人只知道,林总是海潮的小老板,这海潮又是北崇的战略合作伙伴,至于说林总旁边的女人,众人就直接无视了——估计是林总的跟班吧,长得倒是不错,气质也将就。 众人吃喝之间,新扎的纪检书记靳毓宁上门拜访,此人年纪三十四五岁,长了一张纪检干部专用的脸,等闲不苟言笑,生人勿近的样子。 但是他既然来了北崇,必须要看清楚形势——再是省纪检委下来的,也不能对地头蛇张牙舞爪,更别说这是恒北县区里,天字第一号的地头蛇。 不过靳书记也没多说什么,提交了一份文字资料之后,又坐着喝了两杯,就站起身走人了,林桓很直接地评价,“还是有点纪检工作人员的样子嘛。”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事实上,是不折不扣的歪嘴,要是前面加上一句“小靳说话做事很稳”,那才是夸奖,眼下不过是说,此人端着身份,没准是执意在跟陈书记保持距离。 这种话,也只有他敢说,林主席都是要退的人了,也不怕说点过分的话,反正跟陈书记打好交道,这几年为子女们争取点原始积累,就是他的一辈子了。 陈太忠就当没听到这话——不管他同意不同意,反正是不可能帮靳书记说话,于是问祝杰华一句,“陈村镇的道路塌方,找出原因没有?” “路基老旧,损毁严重,前一段时间过大车比较多,”祝杰华汗流满面地回答,“我们改造的过程中,有点疏忽了……我要负领导责任。” 祝局长这半年多一直在抓北崇的旧路改造,陈区长大力支持,给他拨了三千万。 但是北崇地形复杂,地广人稀,三千万也不过是堪堪够用,真要把有隐患的所有路基重新处理一遍,三千万真的不够。 不过祝杰华可不敢这么回答,他只能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保证一个态度端正再说,道路虽然塌方,但是没死人,这就有改正错误的机会。 第4296章 虫子多 “这个性质很严重,没出严重事故,那是你运气好,”陈太忠很直接地点明关窍,“我交给你这个活儿的时候,是要你排除所有隐患的。” 事故说严重,也不算太严重,但还是很恶劣,陈村镇通向区里的大路,就这么一条,道路塌方导致交通中断了接近一天。 “这次是路基里面塌陷了,”祝杰华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外面看不出来,不过,我没有起到自己该起的作用。” 陈太忠其实也清楚,不做事才不犯错,祝局长遭遇这种事,那是点儿背——跟孟志新差不多,于是他点点头,“这个费用你自己出,再有这样的事情……你明白的。” “我保证,不会再有类似事情发生,”祝杰华赶忙拍胸脯,他也不相信自己运气会差到再遇到一次,不过他还是要说明一下,“工程马上就完了,我建议请权威检测部门来北崇,把区里的公路全程检测一遍。” “这个以后再说,没有权威部门,就不能保证公路安全了?”陈太忠斜睥他一眼,公路全程检测一遍,他也很想啊,但是这个事情,总要北崇稍微富裕一点之后,才能考虑——此事花钱倒是未必很多,然而,类似可做可不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他哪里能一一铺开? “唔,”祝杰华点点头,正好此时门响,他蹭地就站起来,圆滚滚的身子向外跑去,“我去开门。” 此刻饭桌上的人虽然多,但是数他这个交通局副局长和卫生局副局长傅宝珠的级别低,傅局长是女士,开门的就只能是他了。 门开了,进来的正是罗雅平和壮硕男子。 罗区长是第一次来到陈书记的小院,不过触目所及,是一楼大厅里喧嚣的酒宴,这跟她所了解的陈书记的夜生活别无二致。 她和壮汉一起进去,因为晚上也没吃饭,她毫不客气地占据了一个位子,倒是那壮汉识得轻重,直接冲祝杰华来一句,“麻烦这个大哥,给我一碗饭就行了。” 祝局长却是常年跟农民工打交道的,又擅长察言观色,一见这样子,就知道此人是个什么路数,少不得将一大盆吃到一半的牛肉炖土豆拿出来,狠狠地盛了差不多一斤米饭进去,然后端了过去,“兄弟,饭少不少……要辣子鸡块不?” “哦,够了,”那汉子一看是这么一大钵饭,又有浓浓的土豆炖牛肉的汤汁,两腮的口水止不住地外涌,这饭和菜,太合他的胃口了——事实上这个饭菜,基本上适合所有人的胃口,祝杰华招呼人的能力,那不是一般的强,“辣子鸡块我不要……吃不了辣椒。” “那你慢慢吃,想喝酒了说话,”祝杰华微微一笑,转身上桌去了,他有点好奇,罗区长此刻过来,还带个农民工,是要干什么。 壮汉却是不理会这一套,手里端着大盆,蹲在屋檐下就稀里哗啦地吃了起来,酣畅淋漓。 陈太忠见罗雅平来,就知道养殖中心那儿的事情没完,而今天晚上吃饭的人,也杂了一点,所以他勉强划拉了两口饭之后,就站起身来,“你们吃,我好了。” 他一离开,别人吃着就没意思了,林莹跟着就站起来了,“太忠……书记,我给你冲茶吧,尝尝我的功夫茶,很棒的。” “林总是北崇的贵客,我怎么担当得起?”陈太忠假巴意思地回答,却是没有半分阻止的意思——小林总的功夫茶,那真的是难得的享受。 林莹跟着走,张馨自然也站起来,还从林总的小包里摸出了一小桶茶叶,其他人看着,就觉得呆着也没啥意思,但是说站起身就走吧,还没谁有那胆子。 林桓脸皮厚,跟着坐了过去,“功夫茶,我也爱喝,武水的矿泉水,冲功夫茶最好了……林总,想喝好水,得扎根北崇啊。” “我来北崇不为水,为的是陈书记在这里,”林莹微微一笑,别人在意这老不修,她还真无所谓,海潮集团不是一般的公司,哪怕走出天南,别人想轻侮,那也要掂量一下后果。 所以她不怕表明态度,海潮在北崇没有太大的利益需求,正是所谓的无欲则刚,“陈书记要是离开了,我转头就走。” 这个态度有点目中无人,不过林主席还没办法计较,谁让人家有钱呢?他只能讪笑一声,“太忠想走?嘿,那还真不容易,我随便宣传一下……起码有十万群众堵他。” “林主席你话这太夸张了,”陈太忠无奈地笑一声,“北崇总共也不到二十万人。” 就在他们闲扯的功夫,罗雅平将手里的饭菜划拉掉,还喝了一碗汤——很是干净利索,然后走了过来,“头儿,刚才的事情,我要汇报一下。” 下北崇不到一个月,罗区长已经学会把区委书记喊做头儿了,这是个不大不小的进步。 “说吧,没外人,”陈太忠很闲适地伸一下长腿,“发生什么事儿了?” “就是您说的那句话……果子快熟的时候,虫子特别多,”罗雅平叹口气。 “常识……常识而已,”陈书记风轻云淡地点点头,心里却不无得意——知道陈书记算无遗策了吧?你还太嫩! “有外人收购娃娃鱼,”罗雅平爆出一个大猛料来——我看你再故作平静。 “常识,常识而已,”陈书记又点点头,“无非几个小虫子。” “但是……咱北崇要遭受巨大影响啊,”罗雅平不能理解他的无动于衷。 “小罗你慢慢说,”林桓插话了,“只要事态还是北崇能控制的,咱不着急。” 我倒是忘了,陈太忠对北崇,有超乎寻常的控制能力,罗雅平缓缓点头,不过她猛地发现一些不正常现象,这一场激动,却也是难免的。 原来那粗壮男子的姐姐家,也是个娃娃鱼养殖户,今年夏天的炎热,让不少养殖户束手无策,他姐姐家也是在考虑,是扛过这个夏天,明年卖鱼的好,还是先把鱼卖了,腾一腾池子。 男人是胡家老二,社会上没混出什么名堂,却也愿意帮姐姐做点事情。 于是他就打听其他养殖户的情况,然后猛地发现,几个条件稍微差一点的养殖户,居然买了发电机来养鱼,他心里这纳闷,可就大了去啦——有钱买发电机养鱼? 他姐夫还没钱买发电机呢,所以他就去问一下,说这发电机一天光烧油就要烧六七十块钱,你这么养鱼,划得来吗? 那几位就说,我愿意嘛……我这鱼又不着急卖。 一开始,他也没把这件事儿放到心里去,前两天他姐夫找他合计,说有人要投资发电机给我,不过人家有条件:得把娃娃鱼卖给人家——价钱每斤也比区里贵一千块。 做姐夫的,其实还是有点胆子的,要不然也挣不下这么大家业,可是他也非常明白陈区长的可怕,所以面对这样的好条件,他还是要找小舅子合计一下。 陈太忠找你麻烦怎么办?胡老二很不客气地发问了。 人家也有人家的打算,做姐夫的回答。 合着那些人投资发电机,是要让养殖户撑过这个夏天不说,还希望他们能撑过冬天,等来年三四月份或者更往后,选个不起眼的时间里,把鱼悄悄卖了就行了。 至于说区里要问起来,娃娃鱼哪儿去了,那就是跑丢了嘛,或者说被人偷走了——之所以要选个不起眼的时间,就是要尽量降低此事的影响。 这么说起来,这件事还真有操作的可能,但是胡老二冷笑一声,告诉自己的姐夫——你别傻了,光是咱家一家丢鱼还好说,要是好几家人都丢鱼,你觉得陈太忠是啥感觉呢? 做姐夫的听到这里,脸登时就变了,揪着他一问,才知道已经有些人家,有了那些来历不明的发电机,当然,小舅子不能证明,那些人家的娃娃鱼一定会走丢,但是胡大姐的老公身为养殖户的一员,也经常被区里叫去培训和交流经验。 同为娃娃鱼养殖户,大家都是走在时代前列的——起码在北崇算前沿,而且也相对有钱,这个圈子之间交流不少,他比较清楚,哪些养殖户是小气抠门的。 所以一听这人名儿,他就知道,这八成是真的,不过很遗憾的是,他也提供不了证据,所以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同时悻悻地嘀咕一句——这帮孙子居然敢骗区里。 总之,他的娃娃鱼卖不了高价,除开心里的那点不平衡,就再也没有别的了,但是胡老二却问他,要是去区里举报,弄条鱼苗做奖励,这个不过分吧? 要去你去,我绝对不去,做姐夫的很坚定地回答:都是养娃娃鱼的,我还要做人呢。 那我弄回来鱼苗,你帮我养,花费都算我借你的,小舅子穷了多少年,想养娃娃鱼却是盖不起池子,就要搭车赚点钱,最多劳烦姐夫一点,反正养五条鱼和六条鱼,也不差多少。 做姐夫的肯定答应了,于是胡老二就来区里举报,不过他不敢来区政府门口举报,一来这里杂人太多,他姐夫要看乡亲面子,他也不能公然地做小人。 二来就是,这件事他没有具体证据,纯属猜测,陈区长可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他如果认为我在胡说,这后果也挺严重。 第4297章 黏糊 出于这些原因,胡老二就没来区政府门口,而是在养殖中心找人,可是找了两天之后,他猛地发现,其实中心的大部分工作人员,跟养殖户都是很熟的。 那么他就要担心,工作人员口风不严泄露出去,那些人得了风声,就更不好查了,他的娃娃鱼苗也要鸡飞蛋打——须知这本来就是没证据的事情。 今天他正好撞到新来的罗区长,而罗区长身边又没有其他人跟着,于是他果断地跳出去拦住车——当然他不知道,自己把罗区长吓了一跳。 罗雅平将大致情况汇报一遍,然后才请示,“陈书记,这个事情……应该重视。” “我就知道,总是要有这种麻烦,”陈太忠哼一声,想一想之后,又哈地笑了起来,“资本是趋利的,真是一点也不假,你看人家给养殖户提供的服务,有多周到……缺电就送发电机,收购价还比区里高,怪不得能发财呢。” “发电机?区里在顶着压力建电厂呢,一家笑和全区笑,这能一样吗?”林桓听到这话,老大不客气地发话,“嫌区里价钱低,找人培训要不要花钱?帮他们检测要不要花钱?这又不是面向全民的福利,难道区里真该买单?这个性质就是摘桃子……资本的本质是很无耻的。” “嘿,又得电视上发公告了,”陈太忠叹口气,打击走私这好说,但是想让老百姓心里服气,还是得公开真相,不能一个简单地说不许走私就完了——禁止走私,是国家政策层面的,可北崇遇到的这个事情,还有情理层面的因素。 然而,不是所有的消息,都该让大家有知情权的,陈书记经过两场辩论,对这个知情权也有了很深刻的认识——像娃娃鱼这件事,想把政策层面的东西解释清楚,是很简单的,但是想讲明白情理和成本因素,那就……得看大家爱不爱听了。 可是不讲的话,他这个工作方式,就又有点夹生了——他可是想重树道德的。 想到这里,他看一眼罗雅平,“没有任何明确的证据?” 罗区长撇一撇嘴,看向蹲在地上吃饭的那位。 胡老二的饭量和吃饭速度,都是相当惊人的,就这么短短一阵功夫,他已经把半盆子土豆炖牛肉和一斤米饭划拉进了肚子。 见到陈区长和罗区长看过来,他把盆子放下,站起身摸一摸微鼓的肚皮,讪笑着回答,“这个是真没证据,可是我拿脑袋担保,一定有这事。” “我要你的脑袋干什么?”陈太忠见到林莹已经把茶冲好,端起一杯来一饮而尽,“不过,别人的事儿你不清楚,谁想跟你姐夫买鱼……你总是知道的。” “可是这个,我姐夫没跟我说……我就算知道,也不能说啊,”胡老二拱一拱手,苦笑着发话,“陈老大,我断乡亲们的财路,已经是很不应该了,您总得让我能做人啊。” “这叫什么断财路?”这时候,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却是孟志新站在不远处,也听到了一些谈话内容,禁不住沉着脸发话,“不义之财,本来就不该拿。” “我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胡老二苦笑着一摊手,大道理其实大家都懂,但是乡里乡亲之间,确实存在个做人的问题,而且这件事里,乡民们也有自己的认识——走私是不对的,但是谁让人家给的钱多呢? 至于这么做,有点对不起区里,这就见仁见智了,有的人认为无可非议——我能多赚就行了,区里因此受损失,关我鸟事? 更有甚者认为:公家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只许干部们公款吃喝、公款买车,养殖户接受点培训,就把自个儿卖给区里了不成? 这样的想法,还是相当有市场的,胡老二就努力不牵扯出相关人来——也算是一种愚昧的仗义,“我来举报,我姐夫都不同意,我悄悄地来的……你去问他,他未必承认。” “我要问他,他敢不承认?”陈太忠不屑地笑一声,不过这个要求既然让举报者为难了,他也就不想深究下去,他想查清楚此事,有太多的手段,何必一定搞得对方难受? 基层工作的错综复杂,也就体现在这些人情社会的琐碎里,他微微摇一下头,“算了,讲义气不是坏事,但是以后,我希望你还是把这个义气,用到正道上。” “以后一定,一定,”胡老二讪笑着点点头,心说陈区长还真是性情中人,这样的干部,才配叫父母官嘛,然后他搓一搓手,“陈区长,我这个……奖励?” “都陈书记了,你这是哪年的老黄历?”林桓呵斥他一句。 “奖励……唔,”陈太忠端起茶盅一饮而尽,很随意地回答,“等查实了,会给你一定的物质奖励,这个没问题。” “他想要两条娃娃鱼苗,”罗雅平在一旁接话了,鱼苗在别人看来很金贵,但是养殖中心还真不缺这个,算是很应景的奖励。 “嘿,还有自己定奖励的?”陈太忠看那胡老二一眼,不过下一刻他就反应了过来,对方估计是以这个为前提条件,才肯举报的,“会养娃娃鱼吗?” “我先放到我姐夫的池子里,”壮硕的汉子难得地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等这两条鱼赚了钱,我也砌池子养鱼。” “这个事情,你问罗区长吧,”陈太忠摆一下手,这种小事,正好让罗雅平这新区长找一找感觉。 “查证属实的话,鱼苗不是问题,”罗雅平也很干脆地表示,“其实你能提供更详细的情况,我们就越能早抓住走私嫌疑人。” “我姐夫不跟我说,”胡老二陪着笑脸回答,“您饶我这一次吧。” “行了你走吧,”陈太忠直接发话撵人,又看一眼在场的其他人,“时间也不早了,没事儿的就先回吧。” 然后,院子里就剩下了罗雅平、林桓和傅宝珠——傅局长是在帮陈书记收拾碗筷,那三个区领导坐在那儿,就说起了刚才这事儿。 “小小的走私贩子,也敢来北崇摘桃子,”这是林主席的态度,他义愤填膺地表示,“太忠书记,这个事情一定要严查……防微杜渐。” “罗区长怎么看?”陈太忠看一眼罗雅平,对老林的话不置可否。 “严查是必须的,他们占用了北崇娃娃鱼养殖中心的资源,走的却是地下交易那一套,”罗区长很果断地表示,“咱们若是不严查,就是失职了。” 陈太忠默默地颔首,胡老二的话说得很明白,收鱼的人表示,对标识牌什么的,没有硬性要求——养殖户给的话,人家一个牌子算一百,这样可以冒充为正版鱼,比较好销售,不给也不勉强,那肯定就当是野味卖了。 但是地下交易,用的是国家给的特批资源,北崇难逃“监管不力”四个字。 然而,罗雅平不愧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她接下来就指出,“但是目前是走私未遂,有动机却尚未实施……调查的时候,该采用什么样的力度,这个比较让人头疼。” 陈太忠点点头,这话也在理,但是光在理不行,“那你建议什么样的具体措施?” 这话就有点考校的意思了,罗雅平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摇头,“说起这个,我还是真的不接地气,想不出太好的办法,要不索性严查吧……陈书记你有群众基础。” 群众基础,也不是这么浪费的,陈太忠缓缓摇头,“其实我早说了,利益所在,这种鸡鸣狗盗的事儿,早晚会发生,这没有什么稀奇的,我的想法就是,正面地、积极地应对这种挑衅……就是我刚才说的话,先在电视和公示亭上发公告。” 事实上,搁给以前的他,早就拎住那几个养殖户一查到底了——民心似铁官法如炉,你就算再嘴硬,各种折磨手段拿出来,倒不信你不老实回答。 然而,这种方法稍嫌简单粗暴了,须知北崇的老百姓,都是陈父母的子民,而且他目前在抓制度建设,在抓信息透明化。 此事若就事论事,那很是简单,也很快意恩仇,但是想以此事为契机,打造一套行之有效的程序,逐渐树立起一套规则,还是要注重一下方式方法。 “发公告……”罗雅平轻声嘀咕一句,不再说话了——公告有用的话,养殖户会贪这种便宜吗?那真的只是样子货。 “小陈你做事,真是越来越黏糊了,”林桓不满意地哼一声,林主席此人,长处和短处都很明显,老年月过来的干部,做事有的时候只求本心,家长作风比较严重。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陈太忠叹口气,极其无奈地笑一笑,王八蛋才想黏糊呢。 可是办事只求痛快,不去制定一套规则,从根子上考虑杜绝类似问题发生,对于一把手来说,这并不是负责的态度。 “我早就说了,类似的现象会很多,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这不是办法,咱要开出一副调理全身的药来,可能效果没有那么理想,但是我总要尝试去做。” “先公示,保证信息透明化,然后再去处理问题,会得到群众们的支持,”陈太忠其实还有话没说——只要保证举报奖励制度,群众的力量,其实是很巨大的…… 第4298章 唯何 林桓只是作风简单粗暴,脑子却不是不够用的,他一听陈太忠的话,就明白了这家伙想干啥,所以他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难!太忠书记……你选了一条很难的路。” 陈太忠不以为然地笑一笑,哥们儿堂堂一罗天上仙,不找难事儿来做,莫不成不断重复那种简单的装逼打脸,来骗稿费……呃,骗工资吗? “难在什么地方?”罗雅平讶然发问,陈书记和林主席的话,她都能听懂,但是总觉得,好像有些什么玄虚,还不是很明白。 “难就难在,他从此就事儿多到……连跟小姑娘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林桓一本正经地回答,不愧是老不修,居然借机调戏新任的副区长。 “唉,”陈太忠听到这话,感触颇深地叹口气,他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都想偷懒,毕竟有那么庞大的后宫,有那么多值得他关爱的人在期盼着他。 而林桓说得确实没错,一旦选择了信息公开、充分对话,他就不能简单粗暴地去工作了,但是形成这样的习惯,却是能最大程度地保证制度建设,保证他的心血不被糟蹋,保证他的子民们在后陈叉叉时代,还能幸福地生活。 哥们儿这真是吃多了撑的,陈太忠又有泪流满面的冲动,他其实也很痛恨自己的多事,可他是执拗的人,没有想到也就算了,想到了不去做,总是有违本心。 “反正都是自找的了,”他咬牙切齿地发话,“我在北崇孤家寡人的,平常也没别的事情可做,像现在,就已经闲得没事了……嗯,闲得没事。” “这个态度是可取的,我们以前做工作,还不是田间地头,一走一个月?”林桓点点头,他说归说,其实心里还是很支持小陈的态度的,“现在的干部,太娇气了。” “对嘛,我说林书记你就不该跟我唱反调,”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当了干部,身体和时间,就都不是自己的了,而这个努力,不能光体现在一晚上赶几个酒桌上……总不能说伺候领导、KTV招呼同僚才是正经事儿,跟老百姓摆道理,就是不务正业。” “其实我觉得……你可以跟林总好好摆一摆道理,她对北崇很重要啊,”林桓一本正经地建议,“你俩说得晚一点不要紧,越晚,才越能深入交流。” “林书记,”陈太忠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严打的时候,你居然没受到影响,这个……运气不错啊。” “谁敢抓我?”林桓不屑地哼一声,他摆老资格摆习惯了。 “老书记你说这话,我就想起魏延说,谁敢杀我,”陈太忠笑得前仰后合,“其实杀死魏延的,是他自己。” 林桓嘿然不语,好半天才问一句,“你也想玩死自己?” “死了……那就死了吧,”陈太忠沉吟一下,终于重重地叹口气,“我困了,要休息了。” 陈书记撵人了,大家自然要快速离开,罗雅平本来觉得自己智商很高,但是最后林主席和陈书记的对话,她真的是句句都听得懂,但是死活不明白。 然后她步行到北崇宾馆——罗区长来的时间不长,区里还没有调整出住房来,就是宾馆里弄了一个套间,反正她的行李简单,眼下是夏天,不需要太多的厚重衣服。 来到宾馆之后,她细细思索半天,最后还是给徐瑞麟打个电话,将晚上发生的事情说一遍,然后向师兄取经,交流一下双方的具体心得。 徐书记还是很照顾这个师妹的,也愿意扶持她一程,相关问题说罢,说到陈太忠最后两句话,他笑一声,“这肯定是玩死自己的节奏,别人唯上,他唯民,这跟大趋势相违背的,唯民真是啥用都不顶,也只有他敢这么玩……不过我愿意支持他。” “好像跟制度建设有关?”罗雅平勉强听懂了师兄的话,但又不想让自己显得很肤浅,就含含糊糊地问一句。 “聊胜于无吧,”徐瑞麟并不是很看好陈太忠的想法,但是他真的愿意支持,“不过总是一种选择,他有勇气去尝试,值得敬佩。” “跟这种整天想着工作的领导共事,压力真的很大,”罗雅平也不是个轻易服人的主儿,但是挂了电话之后,她真的觉得亚历山大,陈书记此刻,就未必休息了,一定是在考虑,如何顶住压力,完善北崇的制度吧? 殊不知,陈太忠此时正在汤丽萍水泥厂的小院里,他从汤总体内拔出汁液淋漓的小太忠,在林莹的引导下,进入了张馨那全身粉红的胴体,“你并住腿……跟你们在一起,感觉太好了,这个区委书记,干不干吧……” 第二天中午时分,公示栏里就贴出了公告,不过公示栏前虽然人不少,但是关心时局的人,终究还是少数,直到晚上的电视里,飘出了字幕,北崇台也做了专题新闻。 这个字幕,其实也是一语带过——最近有走私贩子,试图用投资发电机等方式,把娃娃鱼养殖户的娃娃鱼走私出北崇,价格可能较高,但那是虚高,这是违背国家政策的,就算他们给钱,一旦被查住,罚款很惊人,希望养殖户不要自误,也希望广大群众积极检举揭发。 字幕很简单,但是新闻就不那么简单了,播音员通过摆事实讲道理,说明一个事实:区里的收购价,确实没有走私贩子的价格高,但是区里培养你们的成本,你们算过没有? 而目前的养殖户,在北崇是相对少数——培养你们的成本,不是全民福利,不能摊在所有人头上,你们要是觉得,这是区里应该做的,那么对其他老百姓,是何其地不公? 所以区里希望养殖户自律,也希望大家积极检举。 这个新闻有点冗长,一些人看不下去,但是不少人都看下去了——毕竟是关系到了区里的发展趋势,而且还夹杂着点八卦。 尤其是养殖户们,在听说区里公示栏贴出了公示之后,就等着看新闻,这关系到大家未来投资的走向和保证——有太多人都是打算把鱼卖了之后,今年买更多的鱼苗,扩大再生产。 所以看到这个公示之后,结合大家平常的耳闻目睹,养殖户们都大致能猜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算没看电视的,也接到了别人的电话。 大多数人,是极其反感这种行为的,所谓大势便是如此——想投机取巧的总是少数,少数人通过蝇营狗苟的操作,影响了大多数人的利益,谁会答应? 当天晚上,养殖中心主任于海河的电话就被打爆了,很多养殖户对同行都相当关注,谁家有了发电机,那真是藏都不好藏。 第二天上午,养殖中心汇总出来有嫌疑的,就是二十余户了,下午的时候,超过了三十户——当然,仅仅是有嫌疑,并不能说谁家穷,就不该买发电机。 于是罗雅平决定,次日上午召开养殖户交流大会,所有的养殖户都要派人到场。 次日上午十点,大会如期召开,罗区长在会上作出讲话,她首先强调,虽然你们卖的娃娃鱼是家养的,但是如果不到养殖中心交鱼,就不能享受特批的养殖许可证的保护。 在外地宰杀时遇到麻烦,责任自己承担,一旦被区里查获的话,会视作等同于走私买卖野生娃娃鱼,希望大家不要小看了区委区政府的决心。 其次,罗区长指出:娃娃鱼的档案,那不是白记录的,有人觉得娃娃鱼跑掉或者丢失,是天灾人祸,区里不会过问,那就大错特错了——我负责地告诫某些人,最好不要心存侥幸。 最后罗区长表示,个别人贪图小便宜,一时昏了头,区里也能理解,你们跟中心把事情说清楚,保证不私自销售,那过去的事,也就过去了——人活在世界上,谁能不犯错呢? 错了不怕,改了就完了,若是有人不好意思当着大家的面儿站出来,那等散会以后,找到于主任,悄悄把事情说清楚就行了。 她说完话,养殖户里静悄悄的,过了好一阵,有人高声叫了起来,“这实在太对不住区里了,那个孙子敢这么做,大家绝对饶不了他。” “没错,绝对饶不了他,”其他人登时纷纷附和。 于海河一眼就认出,喊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三轮镇鸡头村的会计张二娃——这厮上次顶替破烂张二娃被查出,不过后来交了罚款之后,王媛媛还是把鱼苗给了他。 事实上,有很多人是不可能私自销售娃娃鱼的,那就是干部的亲戚和家属们——起码陈太忠在北崇一天,他们就不敢动这个脑筋,而这样的人,在养殖户里不算少数。 至于说陈书记离开之后,这拨人可能是最不守规矩的,那就是后话了,反正目前他们最拥护区里的决定,张二娃更是一马当先地跳了出来。 于主任不引人注目地撇一撇嘴:随便吵吵两句,就能解决问题的话,要警察干嘛? 不过,看罗区长信心满满的样子,也许还有别的手段? 就在这时,第一个卖娃娃鱼的王老三举手了,在获得许可之后,他站起身狐疑地发问,“罗区长,区里的消息可靠吗?我觉得咱北崇的爷们儿,做不出这种恶心事来……” 第4299章 托儿 双簧!于海河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判断,王老三那娃娃鱼半死不活的,都卖给中心了,还得了陈书记和罗区长赠送的三个鱼苗指标。 受了区里这么多好处,他居然跳出来置疑区里的说法——这脑袋得被驴踢成什么样,才能做出如此的举动? 而且王老三卖鱼,就是区里的收购价,之所以不得不卖,却是因为家里没有发电机不能降温,于情于理,这个问题不该由他提出来。 “王老三你胆子大了啊,敢不相信罗区长的话?”于海河冷哼一声,又侧头对着罗区长,微笑着发话,“罗区长,您给他看看证据,好让他死心。” 他想的是,王老三的话,必然会勾出罗雅平的证据——这不是罗区长不给某些人留面子,而是她受到质疑了,必须要维护副区长的尊严。 “这个不着急,”美艳的副区长摇摇头,淡淡地扫一眼会场,“没有人想说点什么吗?” “罗区长,我坦白,”一个壮硕汉子站了起来,他面无表情地发话,“我就是心存侥幸,走错了路,对不起您,对不起于主任,更对不起陈太忠书记……我决定上交家里的发电机,那不是我买的。” 对于此人,在场的众人都不陌生,小岭乡的李葆宏,长得五大三粗,却是出名的小气抠门,盖了个能养五条鱼的池子,他申请养十五条,中心不答应,他磨了整整一个月。 最后还是因为区里要突然截止报名,要敲定已有的意愿,徐瑞麟见鱼苗还有多的,索性直接拍板——多给你两条,你要再纠缠,一条都没有。 五条鱼的池子,养个七八条没问题,但是养十五条就是说笑了,李葆宏见副区长发话,也不敢再纠缠了,只能悻悻地填表,不成想隔天,报名就停止了。 反正此人就是棺材里伸手,死要钱的,而胆子又不是很大,此刻他能果断地站起来,真的太出乎大家的意料了——撇开贪财的性子不说,姓李的啥时候有这种决断能力了? 而李葆宏心里却有数,他不站不行啊,罗区长事先打过招呼了:你此次能洗心革面的话,我就既往不咎。 他真不是个胆大的,看到电视新闻,登时就傻了,尤其要命的是,前一阵发电机到货,邻居来接电,说孩子要期末考试了。 李葆宏不能说这是别人的投资,又舍不得借电出去,就说这发电机是别人借给我用的,我得保养好了,你孩子要考试,来我家屋里学习吧。 旁人借电,他一概是用这个理由挡驾——看电视?来我家看吧。 风都放出去了,结果区里猛地严查此事,李葆宏登时就坐不住了,于是找到了乡里的北崇首富卢天祥:我该咋办呢? 乡里乡亲的,卢天祥不得不给他指条明路:找陈书记承认错误去,越快越好……你放心,态度端正的话,陈书记不会计较,你千万不要心存侥幸。 李葆宏思来想去,终究决定放弃侥幸心理,于是他给陈书记打电话,说自己一时糊涂,现在后悔了,想要自首。 那你去找罗雅平,陈太忠没心思多说,不过他也有自己看重的东西:这个发电机……谁提供给你的? 这个……我不合适跟您说啊,李葆宏毛病多多,但也坚持一些东西,事实上他很担心被人报复——我把发电机上交还不行吗? 发电机上交,他就没有得到什么利益了,而且他守口如瓶,对投资者也算有交待。 这个发电机我奖给你了……有事我担着,陈太忠冷冷地表示:说吧,是谁。 李葆宏一听,立马就把那人供出来了,然后他找罗雅平来说明情况,罗区长眼珠一转,直接安排他:明天有这么个机会……你要抓住。 当然,虽然陈书记揽下了发电机的恩怨,但是为了避免吸引仇恨,他此刻还是要说,我要把发电机上交——至于区里再发回来,那也不关我事。 李葆宏说完话之后,就坐下了,周遭登时一片宁静。 王老三很愕然地大张着嘴巴,不过于海河偏偏地从这厮眼里看到了忍不住的笑意。 不是我说你,小伙子的演技还须锻炼,于主任心里暗叹,不过对于罗区长的手法,他心里还是相当佩服的:不但安排了人提问,还安排了人回答,自己却是死活不出面,不愧是朝田来的,年纪轻轻的,却能将双簧演得如此棒。 冷场大约十来秒钟之后,一个矮壮女人站了起来,她吞吞吐吐地发话,“那个……我家的发电机,好像也有点问题,是我老头子弄来的,我不是很清楚,不过我们的亲戚都住在一起,这个发电机大家都在用,能晚点上交吗,过了这个夏天?” 这个演技就要棒多了,于海河心里暗暗地点评,这女人……是谁家老婆来的? 女人坐下之后,不多久又是一个独臂男人站起来,也表示自己一时糊涂,没有坚守原则,希望区里能原谅。 哇塞,这罗区长的手段还真不简单啊,于主任的心里,真的是惊呆了,能让一个人提问,三个人作证,这……还真是大手笔。 殊不知,罗雅平此刻也是有点发呆:有没有搞错,我就安排了一问一答,后面这两位……怎么回事啊? 于海河在前半部分,猜得还是没错的,罗区长为了保证大会效果,要使用点手段。 这就是所谓的找托儿,跟后世的“收费粉丝团”有点类似,要有人声嘶力竭地支持,流泪能挣多少钱,昏倒又能挣多少钱。 不过这个年月,还不太流行这个,娱乐至死眼球至上这种赤裸裸的功利概念,也是后几年才逐渐冒头的,罗雅平的灵感,也不是来源于电视节目,而是来自于传销。 她有个远房表婶,就入了传销,然后来拉她的父母亲做下线,功夫下得……那真是狠,骂都骂不走——拉住罗教授和阎教授,这钱就赚海了,而这两位教授的弟子也多。 罗雅平是有点好奇,心说以前这个表婶不是这样的,很要面子的一个人,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她这样呢?正好那边的产品有植物精华霜啥啥的,她就过去开一开眼。 去了之后,她上了两次大课,就真的明白了,纯粹是自我催眠,什么要成功要自强,拉亲戚朋友进来,是为他们好。 罗区长对这些口号比较免疫,因为她智商不低,而且她本身就算成功了,不过经历了此事,她也发现个小窍门,有的时候,你说什么做什么,别人未必相信,但是如果气氛烘托到位的话,很多人也会因之而疯狂——情绪的宣泄,有的时候会超出理智的控制。 关键是得有托儿! 所以她今天,就安排了俩托儿,不过看到后面接踵而至的两个自干托,她还是有一时的失神:这个玩意儿……效果真有这么好? 真是有那么好,接下来,会场里就是一阵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就在此刻,会场的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一边走,还一边对着手机低声说着什么,根本无视会场里诸多的人,但是大家都能理解此人的做派,原因无他——陈太忠原本就是北崇的实际掌控者。 陈书记走到主席台,对站起来让座位的罗雅平摆一下手,扯个椅子,就坐到了最边上,“罗区长把契约关系解释清楚了吧?” 他这话,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也许是对罗区长,也许是对在场的养殖户,反正他就这么问了——气场强大得惊人。 要不说这气氛渲染真的很关键,罗雅平前期做的铺垫,真的很重要,登时就又有一个中年人举手发问,“陈书记,我一时糊涂,还好没有错到底……希望区里原谅,实在是我们缺电缺得太狠了,以后不会这样了。” “罗区长怎么看?”陈太忠看一眼罗雅平。 “知错就改,既往不咎,”罗区长淡淡地回答,然后面对大家发话,“咱们这个会,就是让你们抛下包袱,轻装前进,人非圣贤谁能无过?希望大家抓住机会。” “我再补充一点,”陈太忠不管不顾地发话了,这有点不给罗区长面子,但是他真的很恼火——李葆宏供出的那个家伙,跑了。 那是个外地来的电工头儿,手里有四五个人的电工队伍,在阳州干活也有一年多了,近半年多在北崇干活,虽然不是本地人,但是这支电工队,活儿干得不错,口碑也很好。 这是职业队伍,专业性比较强,在北崇还带了六七个学徒。 所谓职业性,大家真的不能小看,打个很简单的比方,从A点到V点扯根电线,这电线超过多长,要遭遇多大的风力和雨水冲刷,那么需要选用什么样的线材,打什么样的结,自重是否能承受,节点处需要做什么样的处理,这都是学问。 专业的就是专业的,粗糙处理,和精细化处理,不但涉及到了材料成本,还涉及到了人工成本,其内里差别之大,有如骑兵和步兵。 第4300章 当断即断 跑了的这位,在北崇没根基,但是有技术和口碑摆在这里,其实也算有根基——起码他去小饭店吃饭,可以赊账月结。 尤其是此人在北崇,还有没结算的工程款,也有个两三万的,这也是大家相信他的缘故,但是此人不结算就跑了。 所以陈太忠的这个郁闷,可想而知,想抓人没抓住,基础的施工力量,又跑了一股,当然,他可以想像得到,这是昨天电视新闻或者公示栏的结果——如果不公示的话,可以抓住这些人,说句良心话,李葆宏的反省,晚了一点。 但是他也不后悔,规则的推行必须付出代价,想要讲程序,有这种结果实在太正常了。 于是他明确地表示,“今天交待清楚问题的,发电机归你了,有什么事儿我扛着,这是区里的奖励……希望你们能抓住这个机会。” 这个话真的很霸气,如果说刚才罗区长玩的是手段和细节,那么现在陈书记做的,就是赤裸裸的碾压,你舍不得发电机?没关系,只要你老实讲清楚,拿走就是了,区里给你做主。 当然,这对罗区长似乎有点不甚尊敬,可陈书记一向强势惯了,他愿意支持小罗的工作,但是既然恼火了,插一杠子也正常。 “那么,有些人不交待的话,我们是否可以检举?”胡老二举手发问了——他姐夫担心今天有事,就找了个理由没来,让他来代为开会,不管得罪人与否,老二你好自为之。 但是胡老二尝到了有偿检举的甜头,这个时候就要问一句,“查证属实的话,检举人是否可以得到他们的发电机?” “轰”地一声,会场炸开了,从开会到现在,没有比这个问题更刺激人的了,会场的噪音,真是挡都挡不住——我艹,检举别人,自己就能得发电机。 于海河见状,禁不住又琢磨一下——陈书记也安排了托儿? “这个问题问得好,”陈太忠点点头,他是愿意讲规矩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迂腐,来路不明的发电机,他直接就敢没收,并且随便许给别人。 敢送人发电机的,就是求更大利润的——但是很遗憾,这种利润是非法的,他没收非法投资,一点儿压力都没有。 至于说奖励给举报者,也并非不可以,不过这个里面,就要存在一些说法了。 “我认为可以考虑,但是检举别人,首先要有相关证据,咱国家是法治社会,”陈书记缓缓发话——举报可以,随便乱咬人,搞得人心惶惶就不合适了。 “其次你要承认,我们在查证过程中,也存在费用问题……很大的费用。” 说到这里,陈书记扫视一眼会场,又冲胡老二微微一笑,“那么,哪怕落实了举报是正确的,考虑到成本,举报者不可能得到完整的发电机,折价处理就行了。” “您说得太对了,”胡老二连连点头,然后默默地坐下了。 会场里再度安静了起来,有些人耷拉着眼皮,更多人却是四下乱看,有人是看谁家值得怀疑,也有人是看自家被谁惦记上了没有。 就在此时,又有人举手发问,却是三轮镇跃进村的张二娃,“举报错了呢?” 因为差点被人顶替,他对养殖中心,一直没什么好感的,尤其看不惯于海河,而眼下他家里,就有一台发电机,但那是他花钱买来的。 吃一堑长一智,他要防范某些可能的不负责任——唉,中心主任若是王媛媛就好了。 “错了要罚举报者,”陈太忠淡淡地回答,区里支持举报,但是不鼓励乱举报,否则会搞得人心惶惶,更难免有人因其他动机而捏造事实,凭空增加区里的工作量。 “举报这个东西,是双刃剑,区里一向是鼓励乡亲们之间和睦相处的……为了得到利益而举报他人,从做生意的角度上讲,不管干哪一行,赚钱都是有风险的。” “陈书记这话,说得太有道理了,”破烂张二娃伸出个大拇指来。 这次会议的效果极佳,罗雅平搞的气氛烘托,本来就很有作用,而陈书记强势光临会场,不但表现出了区里的重视,更是当场拍板,拿第三者的财产做分配。 胡老二的提问,是点睛之笔,而破烂张二娃的问题,又消除了部分人的担忧。 会议结束,陈太忠也没有着急走,而是再度问起了收购和预定的情况,目前已经有十余户交来了娃娃鱼,而对鱼苗的预定,已经超过了三千尾。 于海河认为,在七月底的报名截止期之前,需求的鱼苗,也许会突破五千尾,而今年京城那边,大约能供应五千尾左右的鱼苗,可能多一点,但绝对到不了六千尾。 这些鱼苗,是不可能全部发放给养殖户的,陈书记就算再想让老百姓致富,养殖中心也必须留点样品,一来这同步养殖,可以帮助中心观察和发现问题,二来中心里的技术人员,也需要通过亲自养殖而积累经验。 于海河希望,养殖中心能留下一半的鱼苗,一尾鱼苗一年养殖下来,中心的毛利大约是在三千元出头,但是每月中心的人工成本——工资、奖金、走访、资料管理以及下乡和误餐补助,就接近了二十万元,一年下来是两百万出头。 再加上年节补助,于主任认为,起码得养一千条娃娃鱼,才能保证中心的正常开销。 至于说养殖户报上来多少条,这个无所谓,可以打折扣的,通过抽号,有人折扣打得少一点,有人折扣打得多一点——资源紧张,可以通过抽签来决定。 “你怎么看?”陈太忠看一眼罗雅平。 “这个,我没有经验,”罗区长很明智地摇摇头,她心里觉得,百分之五十真的不多,中心赚了钱,就是区里赚了钱——身为国家干部,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 但是同时她也知道,陈书记搞这个养殖,主要是想向民间推广——书记有极其浓重的草根意识,所以她不好表态,“还是您来指示吧。” “百分之二十吧,”陈太忠摇摇头,“今年能有五千尾鱼苗,那以后每年都不会低于这个数……一千尾是底线嘛,而且养殖中心除了养鱼赚钱,还可以开发旅游什么的,可以多样化发展。” 其实养殖中心已经落成,以后每条鱼苗每年的毛收入,可以接近四千元了,而且身为国内唯一的一家娃娃鱼养殖中心,只会卖鱼肉赚钱,这也太浪费资源。 所以陈书记表示,“小罗你写个书面材料,区长办公会上议一议……百分之二十,我看可以做为一个指标,以后一直坚持下去。” 又是区长办公会上议一议?罗雅平一听到这话,就想起了陈区长曾经忽悠过自己,于是她冷冷地回答,“我认为不能低于百分之三十。” “嗯?”陈太忠侧头讶然地看她一眼,他一言九鼎惯了,眼下猛地被人驳斥,自是要感到意外,可是凭良心说,副手也有资格提出自己的看法和建议。 于是他沉吟一下,直勾勾地看着那一双眼睛,深沉地发话,“可是……农民们真的很苦啊。” “财富集中起来使用,效果会更佳,”罗雅平毫不示弱地看着他,她的眼睛不算很大,半月形的,下眼睑还有一道厚厚的凸起,感觉像是眼袋,但并不松弛,给人很可爱很亲切的感觉,正是传说中的卧蚕眼——半月卧蚕,那是绝配,一旦笑起来,非常迷人。 “啧,”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他真没想到,被人拿了自己的思路,来堵自己的嘴巴——财富的集中使用,借给东临水钱,他就是这个思路。 所以这样的理念冲突,无所谓对错,陈书记又讲个以德服人,他就不好强行压制,“那啥,中午一起吃饭吧,咱们好好议一议这事儿。” “就在中心吃吧,时间不早了,”于海河见状,赶忙建议。 “在中心吃,就是你们一群对付我一个了,”陈太忠坚决地反对,“我跟罗区长俊男美女在一起,你们不要瞎掺乎。” “我其实也算帅气吧……就比陈书记差一点,”一个工作人员笑着低声嘀咕一句,传言中陈书记给人的感觉,一向是威严加可怕,真想不到还有这么有趣的一面。 罗雅平听得也笑了,随着来北崇日久,她已经相对习惯了这基层的谈话方式——必须指出的是,林桓这老流氓的存在,能加快年轻女性干部的成长。 “陈书记你是俊男,我可算不上美女,”她假巴意思地谦虚一句,“不过也好,我有些事情,也想跟您交流一下。” 两位领导各自开着车离去,养殖中心的人目送他们离开,然后面面相觑,最后于海河长叹一声,“百分之三十,啧……罗区长这要求,实在有点太低了。” 基层就是这样,领导走了,大家可以各抒己见。 “就这要求,都未必能实现,”有人很遗憾地叹口气,都是中心的人,大家希望中心好,倒不是说对养殖户有什么意见…… 第4301章 宽严之间 陈太忠和罗雅平出来,也没去区政府,到了前屯之后,一转头就驶向了卷烟厂。 卷烟厂的管理,已经转交到了涂阳人手里,但是烟叶的收购,还是由北崇来负责的,眼下马上又到一年收购烟叶的时节了,关注一下也是有必要的。 因为跟市烟草局达成了默契,今年北崇的收购比较被人看好,又由于外来的烟农都比较认烟厂门口的收购点,所以这里再次扩大了接待规模。 前屯甚至为此专门腾出一块地来,大小约一百余亩,虽然不在路边,但是这不算什么问题,修一条路就行了。 收购点的院子已经圈了起来,除了库房之外,还修建了一栋小二楼做办公和休息用,院子中间被硬化,树坑里有小树苗,还用石棉瓦架设了几排停车和歇脚的凉棚,一看就是为排队等待的烟农准备的。 时近正午,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什么响动,不过这两辆车一到,还是引起了工作人员的注意,待看清车牌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涌了出来。 陈太忠只是微笑点头,并不说话,倒是罗雅平问题不少,先是问这院子土地的所有权,然后又问外面的路是谁修的。 这没啥可问的,都是卷烟厂出的钱,现在的烟厂,每月的营业收入已经冲破千万大关,税前利润接近四百万,若不是受限于原料不足,一个月赚一千万也问题不大。 正是因为卷烟有如此的暴利,所以陈太忠一来就果断地抓这个,得罪再多的人都不怕,甚至不惜自己被车祸,也要保障烟叶的收购。 闲话就不说了,由于得到了涂阳卷烟厂的支持,北崇卷烟厂成为陈太忠来区里之后,建设最快效益最好的工厂,目前在前屯是出名的财大气粗。 事实上,市烟草局都介绍了一些子弟进烟厂,其实卷烟厂和烟草专卖局,根本就是扯不清的。 罗区长问完这个之后,又很关心地指出,你们为农民们提供了憩息的场所,这很好,但是我觉得还应该搞个开水房,夏天天气热,喝生水太不卫生,还有……最好搞个公厕。 这女性干部,真是细心,她还强调指出,眼下天气炎热干燥,防火也是重中之重,烟叶本来就是干燥易燃的,就算起火被扑灭,烤好的烟叶,过了水也不能用了。 她正视察着,前屯镇的党委书记苏卫红闻讯赶来,前文说过,苏书记是阳州人,来前屯是熬资历的,但是北崇发展得日新月异,他也就逐渐静下了心来,专心在前屯工作——现在的北崇,机会真的太多了。 “唐亮呢?”陈太忠看苏卫红一眼,他对苏书记的印象一般,知道这个三十出头的家伙,以前没事就喜欢在阳州待着。 “唐镇长下乡去了,”苏书记笑着回答,“我建议镇里搞个下村轮访制度,越是三九三伏这样的极端天气,越应该坚持……目前在试行,昨天是我下村。” “哦,这个我愿意支持,”陈太忠点点头,心说看不出来嘛,你还能搞出这么一套东西来,“这个东西贵在坚持,搞成形式主义就没意思了,同时注意不要扰民,你们先试行一阵,效果好的话,区党委也可以考虑推广你们的经验。” “保证完成任务,”苏书记的胸脯挺得老高,心里也异常高兴,陈区长自打来北崇,带来的变化,都集中在政府事务上,党委口上很多人比较郁闷。 苏卫红也是迷茫了好一阵,不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他甚至也去抓经济了,直到陈区长成为了陈书记,他才猛然反应过来,党委可以抓组织建设和制度的不是? 以前的书记是隋彪和戚志闻,他抓出成绩来,意思也不是很大,但是在陈书记手下干,那就不一样了,所以他才想出这么个点子,并且积极实施。 而陈书记的反应,也正好符合他的预期,所以他高兴地建议,“这就十二点了,路口不远开了一家农家饭店,味道不错……一起去吃点吧?” “听说那里的野鸡做得很不错,泥鳅也干净,”罗雅平点点头,她也是个喜欢美食的,然而下一刻,她就提到了工作,“我掌握了好几种野鸡养殖技术,正考虑圈几块地,搞生态养殖实验,一旦成功,可以全区推广。” “生态养殖,这个步子……迈得是不是大了一点?”陈书记也是个随时能进入工作状态的主儿,“我觉得,最好先把肉鸡和蛋鸡的规模化养殖搞上去,奢侈品市场,其实没有日用品市场赚钱。” “区里不是还养了娃娃鱼?”罗雅平很奇怪地看他一眼。 “话不是你这么说的,娃娃鱼全国就是咱独一家,区里也监管得严,暂时不存在恶性竞争,”陈太忠很不屑地回瞪一眼,转头走向奥迪车,“养野鸡的,可是海了去啦。” 不多久,小饭店就到了,罗雅平记得上车前的对话,还揪着陈书记说话,“那照你这么说,多种经济并举,就错了吗?” “你自己先找地方试吧,”陈太忠哼一声,“点菜吧。” “菜已经安排好了,马上就上,”苏卫红笑着回答,这也是下面接待领导的习惯,不管领导吃不吃,先做上再说,一来是展现诚意,二来也好借机扯住领导不让走——万一领导来了,菜半天还不上,这就是态度不端正了。 北崇区里,饭菜味道最好的,是四个地方,城关、前屯、东岔子和三轮,这些地方在解放前都是热闹场所,有饮食手艺流传下来,像闪金镇,在六十年代曾经火爆一时,但那时候人们不怎么讲口腹之欲,做菜水平就没上去。 但是这家小饭店的水平,还真是不低,味道做得不差于朝田和素波的特色饭店,尤其是食材还很新鲜,那味道真是不错。 “这个饭店要是搁在朝田,是一定要火的,”苏书记夹了一筷子蘑菇,看一眼罗雅平,笑眯眯地发话,“不过这个位置也不错,城区边上,浊水前屯和城区的交界,离小赵也不远,有钱人不会少了。” 罗区长不太喜欢他这种目光,于是扯着陈太忠说话,“你在中心说的一些话,我有不同意见,不知道可不可以直说?” “你不怕露怯就行,”陈书记哈地笑一声,然后面色一整,“你有意见,我愿意听,但是我的有些做法,跟北崇的实际情况有关……你要考虑到这一点。” 小罗人不错,智商也够,但是有点不接地气,他这么说,是要略略地警告她一些,让她在下次提意见的时候,多考虑一下地方因素,而不是由着性子来。 “我说这个举报的奖惩,有些人只是有些不平之气,所以想举报,动机未必是坏的,”罗雅平侃侃而谈,“而有些人举报了,他图的就是买便宜发电机,动机却不怎么单纯……你搞这个奖真罚假,不符合你倡导的道德建设。” “要不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陈太忠叹口气,“道德和法治并举,关键是惩治不守规矩的人,有人不守规矩,就不要怪别人因他获利……这正是通过法律法规的方式,来保障道德建设,好了,你继续。” “但是这样一来,就会有人因为害怕举报出错的惩罚,不敢去举报,这就增加了一些人的侥幸心理,”罗雅平轻喟一声,“我认为,这会影响打击走私的力度。” “唔,”陈太忠点点头,继续埋头吃喝,等了三四分钟之后,他吐出嘴里的鸡骨头,“说完了?” “这对规范北崇娃娃鱼买卖,会产生一些负面影响,”罗雅平点点头,“甚至可能是很严重的影响……我说完了。” “这真是……”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无奈地摇摇头,想一想荆老跟自己谈论士大夫时的做派,他看一眼苏卫红,“卫红你跟他说……罗区长,你跟苏书记先探讨一下行吗?” 苏卫红并不知道上午发生的事情,不过不可否认的是,他对罗区长抱有相当的好感——或许说,是异性之间的吸引。 苏某人是官二代,自身条件也不错,见到这个美艳的副区长,又是出身名门,他忍不住要生出亲近的欲望——有一种冲动,叫情不自禁。 所以他愿意展示一下自己的能力,但是听罗区长大致说完事情经过之后,他就有点挠头了,这根本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想一想之后,他谨慎地发话,“罗区长,甄别举报的动机,是很繁琐的。” “失实举报,恶意的,就罚的多一点,无心的,就罚的少一点……费用也就出来了,这很难吗?”罗雅平才不肯吃这一套,陈太忠教训她,她都不一定服气,何况是一个小镇党委书记?“关键是要树立下铁规矩,不要给别人留下投机取巧的漏洞。” “你俩就没一个能说得到点儿上的,”陈太忠实在忍不住了,哥们儿倒是忘了,苏卫红也是上面下来的干部,地气未必接了多少。 这一刻,他真的有点明白荆老对自己的感觉了——我想说的,和你们想的不一样啊。 第4302章 张弛有度 陈太忠摸起一根烟来点燃,又丢给苏卫红一根,他默默吸了两口,并不着急说话。 这个行为看起来有点装逼,但是事实上,他真的不是想装逼,只是这个话,他也不知道如何表达才最为妥当,好半天他才说一句,“水至清则无鱼……听说过吧?” 罗雅平和苏卫红齐齐地无语了,好半天之后,苏书记才若有所思地出声发问,“书记的意思是说,有些鱼走私出去……其实并不要紧?” “这话是你说的,我可从来没这么表示,”陈太忠很平静地摇摇头,他的本意确实如此,但是这个话,他是不能承认的。 是的,他说的严惩虚假举报者,固然是要减少恶意举报,减轻区里的工作强度,但是同时,他何尝想不到,会有漏网之鱼存在? 然而,从北崇发展的角度上讲,有漏网之鱼的存在,才能更快地把北崇娃娃鱼的牌子打出去,否则的话,全国的销售,都交给了几个区域代理商,能有多少人知道,北崇在养娃娃鱼?代理商就会把消息源封住。 这个漏洞,其实就是他留出的后门程序,只要有人成功地从北崇走私出去了娃娃鱼,自然有趋利者趋之若鹜,来北崇下工夫。 他对此是非常确定的,从一些人投资发电机,就可以得知,上规模的利润,必然会被人惦记上——搁在一年前的北崇,不会有人专程来收购娃娃鱼,更别说事先投资了。 但是现在,就有人投资了,原因很简单,北崇的娃娃鱼上规模了,投资一台发电机,不过几千块,从一个养殖户手里买到五条娃娃鱼,这又能挣多少钱? 而且对鱼贩子来说,单个娃娃鱼,那只是偶然收获,未必能卖了多少钱,但是上规模稳定地供应的话……这就是个产业了,也值得宣传了。 货源稳定,就意味着客源稳定,客源稳定就意味着高额利润,真好这一口的,哪怕等一个月两个月,那都无所谓——只要你能保证到时候有,我可以提前下订单。 陈太忠何尝不想严惩走私娃娃鱼?他恨不得用自己的仙灵之气,去追杀那几个胆敢摘桃子的商人——哥们儿的便宜,是你能占的吗? 但是快意恩仇,未必是最好的选择,他很快就意识到,严惩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是对北崇的不负责任。 须知店大欺客,客大欺店,只有几个代理商的情况下,这个娃娃鱼的价格,就是一潭死水,他定价,别人不敢还价,仅此而已,但是必须指出的是——他也不好定得太高。 可有了外来人的争抢,还是走私贩子这种,价格……咱就好商量了不是? 这就相当于当初私企对国企的冲击,别人有钱,就要高价买东西(低价卖东西),咱得尊重市场规律不是? 而且这是个非常有效的广告,比在电视上直接打,省去了太多的费用不说,效果也不会很差,敢惦记从北崇走私娃娃鱼的,都是手里衬点钱的,相互之间消息还很灵通。 有这么一个随时可以堵住的漏洞——没错,在陈太忠眼中,这个漏洞很好找到,但是同时,因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便于他掌握情况。 这样的默认,其实是比较耻辱的,尤其对有“种田能手”职称的陈书记来说,这就是田里长了稗子,但是没办法,想要把事情做好,有时候和光同尘是必须的。 不过年轻的书记心里也有算计,等北崇的娃娃鱼成了知名品牌,这个若有若无的漏洞,说成啥他都要堵住了,眼下为了北崇的快速发展,他不得不忍辱负重。 他的话都说到这样的程度,苏书记率先就明白了,于是叹口气,“反正走私娃娃鱼挺可恨,我们会严查的。” 罗雅平的反应要慢一点——没办法,女性干部很多时候就这样,这不是性别歧视,而是确实如此,良久,她才若有所思地叹口气,缓缓地点点头,“没错,治大国如烹小鲜,有些事不能太当真的。” 就在这时,隔壁的帐子里传来啪的一声,却是有人在拍着桌子高叫,“服务员,有没有搞错……隔壁那菜都上齐了,我们吃饭不花钱?” 这个饭店不大,又讲个农家特色,所以没有包间,除了饭店本部,就是院子里拿轻钢搞了些架子,搭了顶子防雨水,因为是盛夏,中间又搞上了纱网,防止有虫子飞入,可一桌和一桌之间,相互是看得到的。 陈太忠甚至看得出,这个架子就是借鉴了移动大棚的思路,扣件都是一样的——没办法,地气接得太狠了,一眼就明白。 旁边桌上是三男两女,算是跟他们同时进来的,还是苏卫红强调了不是一起的,才被分开,不过其中有个青年,很是看了罗雅平两眼。 现在他们桌上菜肴丰盛,而那边的桌子上只有两个凉菜一个炒菜,尤其那年轻人时不时瞟这边两眼,看的虽然是罗区长,可同时也就看到上菜不公平了。 苏卫红听到这话,就是眉头一皱,前屯就是他的一亩三分地儿,居然有人敢在这里耍横,而且还当着陈书记的面儿,找死吗? 不过他看一下陈太忠,发现年轻的书记慢条斯理地吃喝,看都不看那边,只能悻悻地瞪一眼对方,小子你差不多点。 他这一眼过去,对方就更火了,就在这时,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手里拎一个勺子,从外面走了进来,她挥着勺子回答,“你们点的野味,都是现杀现做,你以为那么快就能好?” “那他们的怎么就那么快?”一个年轻人隔着纱帘,指一指陈太忠这一桌。 “人家提前订的餐,”女人继续晃动着勺子,“你看那泥鳅汤,十来分钟能做好?” 这就是北崇的民风了,饭店老板娘都敢跟客人对着喊,不是不把客人当上帝,而是这也是一种沟通方式——客人有理,也可以大喊。 那年轻人登时无语了,想到刚才有人瞪了自己一眼,少不得又恶狠狠地回瞪了回去,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你再瞪一眼试一试?苏书记真是有点恼火——事实上,他对某个年轻人时不时扫一眼罗区长,很是气愤,不过他终究是国家干部,不是地痞无赖,不能因为被人指了一指瞪了一眼,就要杀人全家之类的。 可是他心里,还是堵得慌,只能自己对自己说:老子不跟你一般见识。 其实陈太忠也有点不小爽,你们嫌菜上得慢只管说,拿我们做比较……有意思吗? 不过这番吵闹过后,那边上的菜就快了起来,那些人喝得兴起,就有人高声嚷嚷,“你们放心好了,这个娃娃鱼,咱们肯定是要拿下来的,量他们也不敢不给。” “先带几条回去吃,”另一个声音大声回应,“一斤多的娃娃鱼,正是鲜嫩的时候。” 嗯?听到这里,陈太忠三人交换个眼神,陈书记低声问一句,“娃娃鱼开始销售了?” “没有,想的是九月下旬开始供应市场,”罗雅平低声回答,“七八月份太热,在中心养的鱼,还能长点肉,拿出去,没准半路上就折腾死了……主打目标是十一黄金周。” “这帮人不可能是走私贩子吧,”苏卫红也低声嘀咕一句,干走私的人就算胆大包天,也不该猖獗到这种地步。 “一会儿我问一问,他们是怎么回事,”罗雅平冷冷地发话,她自然也注意到了,有个小家伙,频频不断地观察自己,不过在北崇,又跟在陈书记身边,她也没什么害怕的。 “哪里用得着罗区长出马?”苏卫红马上就表示,“这儿好歹是前屯,我说了算。” 下一刻,他的声音就大了起来,“不敢不给?好大的口气……不知道哪里来的癞蛤蟆,也惦记吃北崇的娃娃鱼。” “嗯?”那一桌人正说得开心,猛地听到有人挑衅,登时就不干了。 三个男人目光一扫,发现是刚才连话都不敢说的那桌,一个白肤年轻人冷哼一声,“你算什么玩意儿,也敢偷听我们说话?” 此人就是拍桌子的那位,口音是朝田附近的。 “管住你那张破嘴,”苏卫红拍案而起,“要不我让你在北崇寸步难行……不信你试一试。” “我还真就不信,”另一个略有点肥胖的年轻人发话了,此人正是总看罗区长的那位,他似笑非笑地说一句,还不忘又扫罗区长一眼,“北崇就不是共产党的天下了?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 京城口音?苏书记眉头微微一皱,然而此刻,他羞刀难入鞘,“你干什么的都白搭,我就是一句话,不信你试一试。” “我还真就不信了,陈太忠站在我面前,也不敢说这个话,”年轻人冷哼一声。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病危?躺枪的陈书记也不能忍受了,他头也不抬地问一句,“哦,那失敬了……你们是干什么的?” “说了你也不懂,”微胖年轻人不屑地哼一声,傲然地回答,“我们是负责国宴的,中南海、西山……这些东西离你们太遥远。” 第4303章 意图强取 国宴?苏卫红听得登时哑口无言,怪不得人家说,北崇不敢不给娃娃鱼,这还真是的——国宴上要用娃娃鱼,北崇能不给吗? 罗雅平听得眼睛也是一张,国宴……那是国宴啊。 她倒不是很介意对方的身份,但是一道菜品能上了国宴,实在是对北崇娃娃鱼最好的宣传,搁在古代,这是皇家贡品,是品质和档次的保证。 茅台为什么那么牛气?还不是因为国宴上的推荐?真要说旧时名气,未必比西凤酒和绵竹大曲剑南春强多少,杏花村的汾酒似乎还在它之上。 看到这一桌没了什么反应,微胖年轻人不屑地笑一笑,“知道差距了吧?不怕明跟你们说,北崇的娃娃鱼能不能上国宴,就是我一句话……你说陈太忠要知道你们坏了他的事,是会让你折腾得我寸步难行呢,还是会收拾你们?” “陈太忠肯定就被吓坏了,”对面一个声音回答他,那是个高大的年轻人,“那我们该怎么补救呢?” “补救倒是不用了,”微胖年轻人微微一笑,又看一眼罗雅平,“我们也是才来北崇,对这里不是很熟悉,这位女士……能不能给当个向导?” “我要说不呢?”罗区长眼皮也不抬,只是看着陈书记笑——陈太忠肯定就被吓坏了,你倒真是会调戏人。 “你要这么回答,肯定会影响我对北崇娃娃鱼的考评,”微胖年轻人耷拉下眼皮,伸筷子夹菜吃,吃了好几口,才慢吞吞地表示,“其实饭菜真的很一般……我情绪不好的话,离得不远的娃娃鱼养殖中心,就不想去了。” “那就不要去了,”那一桌高大的年轻人也低头夹菜,“反正你去了,也是要被轰出来的,说让你寸步难行,就是寸步难行。” “你的意思是说,代表陈太忠回答我……北崇娃娃鱼不想上国宴?”微胖的年轻人放下筷子,眯着眼睛看着对方。 尼玛,你小子居然还在埋头吃菜?此刻,他心里真的感觉很憋屈。 “是,北崇不会卖给你娃娃鱼的,”陈太忠耷拉着眼皮夹菜,国宴……很稀罕吗? “但是陈书记发火,很可怕的,我是怕得要死,”苏卫红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就有了底,他原本也是官二代范畴,对于调戏人很不外行,于是摸出一盒烟来,敬陈书记一根,自己也点燃一根,笑眯眯地发话,“您说呢?” “这话你敢当着陈太忠再说一遍?”微胖年轻人叫了起来,“你敢吗?” “敢我肯定敢,但是我不能,”陈书记抽一口烟,慢吞吞地回答。 那你还装个什么?微胖年轻人才待耻笑对方,不成想高大年轻人笑眯眯地接着发话,“因为我就是陈太忠,怎么能当着自己说话呢?” “呃,”这位倒吸一口凉气,居然就愣在了那里。 “罗区长你记住了,这一家要娃娃鱼,一条都不给,”陈书记看一眼罗雅平,慢吞吞地发话,“还带几条回去吃……带几条泥鳅回去吧。” “你真是陈书记?”微胖年轻人嘴巴微张,愣了好一阵之后,兀自不死心地发问,“你可不要随便冒充……还有这位女士,不可能是区长吧?。” 罗雅平不理会他,只是看着陈太忠,“但是陈书记……这个国宴?” “上不上吧,”陈区长耷拉着眼皮,抬都不肯抬一下,他当然知道娃娃鱼上国宴的好处,得到这个平台的认可,娃娃鱼的价格只会直线上升。 但是国宴这个东西,说法也多,所以他慢吞吞地发话,“而且你以为,能不能上国宴,他说了算吗?小伙子……哪个部门的,叫什么名字?” “结账,走人,”微胖小伙听到这个问题,果断地站了起来。 “哈,”苏卫红见状,就笑了起来,“都说要让你寸步难行了,你走了,我多没面子?老张家的……把这几个人给我留住了!” 在乡镇上,党委书记的威风,那不是一般的大,苏书记虽然不是本地人,可终究是镇上的一把手,更别说他身边还坐着陈太忠。 老张家的就是那拿了勺子的女人,她笑眯眯地走过来,“有话好好说,这是我的店子,大家都不要动手,陈书记……我做点小买卖,不容易。” “没事,真要动手,谁砸的谁赔,”陈太忠笑着回答,“没人赔的话,我赔。” “唉,这事儿闹的,”老张家的叹口气,转头去看那三男两女,“野鸡汤已经上灶了,虽然还没来得及上,但是不能退了。” 这几位却是顾不上管她,而是直勾勾地看着陈太忠,老板娘一句“陈书记”,说明他们确实撞正大板了。 想到己方曾经出言无状地连连挑衅对方,几个人的汗都要下来了,这不是上杆子找虐吗? 不过说句良心话,他们真没想到,陈太忠在北崇,会是如此地低调——如果早一点口角起来,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至于说他们的强势,这也是正常的,别的不说,只冲着“国宴”二字,足以让诸多商家恨不得把人供起来,而地方上的干部,就算看他们不顺眼,一般也不会太过计较。 那微胖年轻人定一定神,终于硬着头皮发话,“陈书记,这只是个误会。” “只是误会?”陈太忠嘿地笑一声,端起碗来喝汤,连话都懒得说。 “让我们的副区长给你当导游,也是误会?”苏卫红刚打完电话,咬着牙冷笑,“你算什么玩意儿……敢如此侮辱我北崇二十万父老乡亲?” “你有话好好说,成不?”白肤年轻人眉头皱一皱,他在来之前了解过,北崇也就是陈太忠不好惹,其他人的话,还真是很无所谓。 “警察马上就到,你再不交待身份,我就要怀疑你们是走私娃娃鱼的贩子了,”苏卫红直接丢一顶帽子过去,不过他个人对上来自京城的人物,也是有点紧张。 所以他看一眼陈太忠,“陈书记……您看?”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这也没什么坏处,我支持你,”陈太忠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谁要找你的麻烦,让他们冲我来。” 陈书记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也是很恼火的,在北崇这一亩三分地儿,有人张嘴闭嘴地“陈太忠”长短,他不生气才怪。 “陈书记,我是政务院下属保健服务公司的,”微胖年轻人叫了起来,他哪里敢让陈太忠走了?陈书记一走,他这眼前亏就吃定了,“我叫王星汉,跟动管处的李丰关系很好。” “李丰?”陈太忠停下脚步,李丰正是国家林业局动植物保护司动管处的处长,不过紧接着,他就冷笑一声,“李丰来了北崇,也不敢像你这样说话……你说你是政务院的?好,你给我等着。” 一边说,他一边就拿起电话来拨号,不多时,那边接起了电话,“太忠你好,有什么指示?” “京华老哥你别逗我,我哪儿敢给你指示?”陈太忠干笑一声,“我就请教个问题,政务院有下属的保健服务公司吗?” “下属的保健服务公司,多了去啦,直属机构里,随便挂靠一个就是,组成部门也能算,”阴京华对这些事,都是门儿清,“这都是蒙人的说法……你想啊,要是归政务院直接管理,这个公司起码还不得是个副部级?” 陈太忠干笑一声,“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有点不太确定,打电话问您一声。” “这年头,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要信,尤其是首都人,不靠谱的太多,”阴京华很随意地回答,然后又问一句,“你这是遇到什么了?” “有人来北崇,说负责国宴,想买娃娃鱼,”陈太忠笑着回答,“气势吓人得很。” “国宴?我呸!”阴京华听得冷笑一声,“那货要是在你跟前……就把电话给他。” 陈太忠随手将手机递给苏卫红,冲纱帘那边努一努嘴,“把电话给那个家伙……有人要跟他说话。” “好嘞,”苏书记点点头走出去,眨眼就来到了对方的“包间”内,将手机一递,“来,你有个机会证明自己不是骗子。” 王星汉当然不是骗子,他所在的中华健康食品有限公司,是挂靠在部委某服务公司的,老板也认识几个关键人物,能将手里的货物,供应到国宴上去。 因为有这层关系,他才敢说自己是做国宴的,打着这个招牌,是被人求着供着,干部们或许还有不敢塞钱的,但是做企业的主儿,谁会舍不得花钱? 以往他都是坐在那里,就被人求上门了,精挑细选一部分,其中有一些能过了的,那就是运作成功了,国宴的招牌太响了,哪怕是餐巾纸,上过国宴也是身价倍增。 不过,最近公司静极思动,想主动寻找两个项目拿在手里,于是北崇的娃娃鱼就被他们看在了眼里,再一打听就知道,没有公司在运作这个,也就是说,北崇没有往国宴活动的意思。 这就好说了,去北崇运作一下,把娃娃鱼拿过来吧,王星汉此次来北崇,说是操办国宴事宜,实际上是打着国宴的旗号,为自家敛财。 反正没跟其他公司撞车,他有什么可怕的? 第4304章 炙手可热 王星汉的想法,不能说没有道理,他所在的公司有资质,以往也有业绩,真的把一些产品运作到国宴上了,不怕人查。 而北崇这里,真是异常偏僻落后,他还特意托人找到了动物保护司的李丰,了解一下娃娃鱼是否能入国宴——其实这就是变相摸北崇的底子。 李处长这个人很有意思,他只说了一句,“能否入国宴大名单,不是在你们公司运作吗?” 事实上,李丰知道,北崇的娃娃鱼,开始面向市场了,目前大概是区域负责制,也就是说,人家还没有向国宴活动的意思。 所谓国宴,其实也分很多类型,就像北崇宾馆和北崇干部培训中心,菜式都不会一样了,厨师的技巧也不同,两家都用的菜式,那叫国宴精品。 但是国宴两字,也不是白说的,那可是全国之力搞的宴席,能进入诸多层次国宴的选择范围,这就是成功了,算是进了大名单,能成为“群众大会堂专供”或者“钓鳌台专供”,这就是异常成功了。 至于说国宴精品——这个难度,差不多相当于买彩票,前后两期连着中了五百万的头奖。 所以李丰的话,不算骗人,他知道陈太忠没有活动国宴的打算,那么别人想活动,就看你们的活动能力了。 得了李丰这个话,王星汉才来的恒北,想着就是咋呼这小地方的人一把,将向首都供货的权力,拿到手里——不但要保质保量,价格还得便宜……要不然公司挣啥? 他以往是那么的一帆风顺,以至于来了北崇之后,听说了陈太忠不好惹,都不怎么放在心上——没办法,人的毛病都是惯出来的。 现在,他从对方手机接过电话,犹豫一下,才打个招呼,“你好,哪位?” “我阴京华,”一个阴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过来,“你做国宴,不该不知道我。” 这就是阴总的底气,也是陈太忠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他的缘故,四季春在京城餐饮业里,是数得上的老字号,又是为首长们服务的,虽然目前的经营状况比不上王宅饭店之类的,但在圈子里的影响力,绝对不容忽视。 所谓的国宴,受餐饮业的影响很大,其中京城餐饮业的影响,又是首屈一指,这昔日的旗都,本来就是一等一的吃喝享乐之处。 这些就扯得远了,具体来说,四季春的不少菜品,就是国宴必备,事实上,四季春自己都接手承办过国宴,还提携过不少粤菜、川菜——那个年代,人们都比较单纯,觉得有好菜,就该让首长们尝一尝。 这王星汉,也不愧是干这一行的,虽然阴京华已经是昔时人物了,但是他脑子一转,还是想起了这个人。 不过此刻,他宁愿自己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了,犹豫一下,他才苦笑着发问,“您好,四季春的阴董事长,我们都很敬仰的。” “你搞国宴,国办哪个机关的?或者哪个管委会的?”阴京华毫不客气地发问,“别告诉我,你是市机关事务管理局的。” “阴总,我老板是游子牛,”王星汉听到这话头不对,马上搬出了幕后人物。 “游子牛啊,吓死我了,”阴京华冷哼一声,“要不,我给他哥哥的老丈人打个电话,道个歉?” 要说在京城发展,不背熟英雄谱,那是不行的,王星汉这小毛娃娃都能知道阴京华,阴总在京城打滚,脑子里装的人物就太多了。 游子牛是谁,阴京华真的记不太清了——太小的人物,他也就用不着记,但是游这个姓,比较少见,他听说这个姓,就开动引擎,刷刷地在脑子里搜索。 可能姓尤,也可能姓游,这俩姓都不常见,而这俩姓能在国宴方面下手的,就更少见了,然后他就很轻易地锁定了一个人物——游千夫。 这游千夫,其实也是很扯淡的主儿,不过此人涉及到一桩比较知名的八卦,他本是国家科委的人,帮自己的同事,捉拿同事老公的奸妇。 同事的老公和奸妇跳窗逃跑,不成想那奸妇摔断了腿,只穿着内衣,血淋淋地躺在地上,围观的人不少。 不过大抵还是京城的人口太多了,这种事情若是发生在北崇,能被人嚼谷十年,可是在京城,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 然而,游千夫的传说,并不仅仅止步于此,两个月后,他迎娶了那个同事——必须指出的是,那个同事的老爸,就是国家药监局的一把手。 药监局的全称,是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今年二月的大会有调整,改称为“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多了食品二字,而这个食品的安全监督,正合适用在国宴上。 这些因果,在阴京华脑中,一瞬间就捋清了,而药监局的局长女婿叫游千夫,游千夫的弟弟,似乎就叫游子牛。 两兄弟的取名,来源于“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似乎也有人说过。 所以阴总很明确地表示——你大牛,需要我向药监局傅局长道歉吗? 你要敢点头,我就让黄二叔去道歉,看谁承受不住! 可是王星汉哪里敢招惹阴京华?别说是他了,就是游子牛哥哥游千夫的老丈人傅局长,一般情况下,也不想跟阴京华对碰,划不来! 阴总这个地位,有点像凤凰宾馆的张智慧,位置不高,但是人脉太广,一般人不愿意招惹,而且张智慧有后台,蒙通蒙老书记的弟弟蒙艺,阴总也有后台。 当然,阴总在京城,肯定没有张智慧在凤凰那么呼风唤雨,不过震慑宵小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不管怎么说,王星汉知道,阴京华绝对是自己和老板惹不起的,老板的哥哥也够呛惹得起,于是他只能苦笑着回答,“阴总说笑了,我是不知道,陈太忠跟您关系有这么好。” 陈太忠跟黄二叔的关系更好!阴京华真的都有点想笑了,你的眼得瞎成什么样,才能想到去北崇找凯子呢? 反正他跟这种小喽啰,也懒得多说,“游子牛是吧?你跟他说,准备花钱消灾吧。” “阴总,我们啥都没干啊……喂喂,阴总,”王星汉大声地喊叫着,怎奈那边已经挂了电话。 “说完了?”苏卫红一探手,从他手里拿过了电话,似笑非笑地发问,“还心存侥幸?” 苏书记并没有完整地听完对话,但只是片言只语,他已经明白,陈书记这个电话,直接找了一个大拿,镇压了对方的嚣张气焰。 “这位领导,我已经说了,这是一场误会,”王星汉汗流浃背地回答——天气很热,但他流的是冷汗。 “让你老婆来北崇,我给她做几天导游……单独做几天导游,”苏卫红以极低的声音发话,这个话不能让别人听到,但是对方想亵渎罗区长,这是他不能忍受的,那么,过分的话说也就说了,他低声地笑着,“我就可以考虑原谅你。” “你!”王星汉怒视着对方,对方拿自己的爱妻做文章,这真可谓是可忍孰不可忍——太欺负人了吧? “你再跟我呲牙咧嘴一个试一试?”苏卫红的声音大了起来,陈书记搞得定对方,他就没有半点顾忌了,“敢侮辱北崇的副区长,看来要给你留个深刻的印象了。” “卫红,你有时间的话,办点正经事,”陈太忠隔着纱帘发话了,“这几个人先扔进派出所调查去,手机给我……下午我还有事。” 接下来,陈书记就转身离开了,不过下午的时候,他也没太多的事,眼下的天气实在太热了,五点以前,根本没办法出门,他倒是不怕热,但是……他得考虑下面同志们的感受。 所以下午的时候,他将罗雅平和徐瑞麟叫到自己的办公室——老徐现在是党群副书记了,但是他一个电话,对方还是得乖乖地过来。 三人坐在区长办公室里,就娃娃鱼下一步的销售,展开了探讨。 娃娃鱼的销售,是供不应求的,这个没必要强调,现在的订单就很多,但是北崇该怎么卖,才最符合区里的利益,这是一个问题。 别看陈太忠整天成千万上亿的资金过手,可是三五十万的小利润,他也必须看在眼里,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吖。 北崇的娃娃鱼,目前还没有开卖,不过目前已经有不少人来了解情况了,从今天遇到的京城人就可以看出来,绝对会是狼多肉少的局面。 “还是慢慢地卖吧,”徐瑞麟提出建议,“每个月销售指标是一百五十条,这样的话,三千条娃娃鱼,能坚持到明年新货上市。” 一个月一百五十条,撑到明年十一月,其实也才两千条,不过既然做了这一行,总要留下足够的机动数量,应付万一,接待首长什么的倒用不了多少,可随便组织个什么大型会议,百十条娃娃鱼就出去了。 政府里做事,就是这样,一定要预留一些空间,比如说,某人在横山的宿舍,原本就是横山区留给市里的房子,他通过杨倩倩买了过来。 陈太忠点点头,“一百五十条……是否有点少?对了,荀德健说了,他爷爷十月底做寿,希望从计划外走两百条。” 第4305章 财大气粗 “荀家还真是有钱,”徐瑞麟听了这话,也禁不住摇摇头,两百条娃娃鱼,怎么也价值三百万了,人家做个寿,这还只是其中的一道菜品。 由此也可以看出,别看娃娃鱼是天价,北崇的这点数量,还真不够人惦记的,撇开会议所用,只说供应给那些富豪,就远远不够。 当然,荀家在国内也是数得着的富豪,不过旁人或许钱不如他家多,可是虚荣心上来了,买些娃娃鱼应景也是正常的。 “不能给他那么多,”罗雅平摇摇头,表示自己不同意,“一次给得太多,他不知道珍惜,这种能推掉的要求,咱们尽量推掉,谁知道有多少推不掉的要求等着咱们呢。” 推不掉的要求,自然就是来自官场的了,别人不说,分管副省长欧阳贵就打过招呼了,北崇的娃娃鱼,给我留一些,我好随时招待客人,也帮北崇推广……价钱好说。 一年三千条娃娃鱼多吗?真的不多。 而在罗区长看来,富豪的需求,完全应该排在官员之后,官本位的社会,就是这种逻辑。 “嗯,我支持小罗的意见,”徐瑞麟也点点头,能让书生意气的他做出如此决定,那肯定是有原因的,“有钱都买不到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好东西,这关系到咱北崇娃娃鱼的定位。” 徐书记的眼里,对阶层看得比较淡,但是这年头,就遵循这种逻辑,“特供的东西,才是好玩意儿,有钱就能买的话,咱们会把牌子做砸的。” “啧,”陈太忠听得咂巴一下嘴巴,好半天才叹口气,“唉,其实能卖起价钱来的话,也不用太注重这个吧?” “饥渴销售,才能保障北崇的利益最大化,”罗雅平紧跟徐瑞麟,“最好是一年都卖不完三千尾,鱼能长到三四斤,单价会更高。” 两斤左右的娃娃鱼肉质细嫩,市场需求也大,但是个头再大一点,单价就能上去,既然专卖娃娃鱼,北崇能供应各种规格的,那是再好不过的。 “那好吧,”陈太忠点点头,他有草根意识,但是涉及到北崇的利益和整个产业的发展,就由不得他自行其是,“这个定价……还是五千块?” “这个我没意见,”徐瑞麟点点头,罗雅平也跟着点头,据他俩估计,娃娃鱼在终端的销售,可能达到万元一斤左右。 然而,销售的单价,是经销商考虑的事情了,眼下控制供应量,经销商可能因此赚得更多,不过对北崇来说,这真的无所谓,区里只需要考虑,保证是个稀缺的卖方市场就可以了。 “那就这么决定了,以后区里有十条之上的娃娃鱼额外销售,咱们三个要通气,超过百条要上会,”陈太忠做出了决定,“涉及的钱不多,但是关系到这个品牌的百年大计。” 那两位也表示同意,然后罗雅平又提出个问题来——每个月卖一百五十条,目前王瑞吉、荀德健和南宫毛毛三个分销商就占了八十条,剩下的七十条该怎么分配? 这就简单了,陈太忠很干脆地表示,招标就行了,每斤五千是底价,价高者得,每年一竞标,想长期包销的,多交抵押金。 一旦基本的原则敲定,这些就是小儿科了,三人又谈论一阵,敲定一些细节,就在这时,一个人推开门,大喇喇地走了进来,“太忠书记……怎么不在党委呢?” “你小子下次进来再不敲门,小心我收拾你,”陈太忠怒视他一眼,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大家在谈论的荀德健,“我现在告诉你,你爷爷做寿,给不了你两百条鱼,九十九条。” “别介,我敲门还不行吗?”荀德健一听这话,一转身就走了出去,然后轻敲三下,等一等又再敲三下,然后才推门进来,嬉皮笑脸地发话,“太忠书记,我敲门了。” “你敲门也是九十九条,我们刚才谈论好的,”陈太忠摇摇头,“知足吧荀总,上了一百条,就要上会了,给你九十九条。” “可是我上次说两百条,你也点头了,”荀德健闻言,登时就急了,“太忠,咱这是欧洲结下的交情,你不能放老朋友鸽子啊。” “我点头,是表示考虑此事,”陈太忠也忘了自己当初是否点头了,反正程序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他不能出尔反尔。 “荀总,”徐瑞麟发话了,“我们今年到明年,总共才三千条,全国这么大的市场,我们要撑到明年的鱼下来,一下给你两百条……承受不起,你多体谅。” “我没法体谅,这才十五分之一,”荀德健真是急眼了,“我也带着大家四处旅游考察了,老爷子做寿,我牛皮都吹出去了……又不是不给钱。” “荀总,我们不是有意为难你,”罗雅平是第一次见荀德健,但是这个人,她是听说过的,于是将区里的苦衷摆一摆,之后总结,“……你拿的那九十九条,区里给你打个九五折,这可以吧?” “你是谁呀?”荀德健上下打量她一眼。 “我是接替徐书记的,”罗雅平看一眼徐瑞麟,“全权负责养殖中心的事宜。” “嘿,徐区长升了?恭喜恭喜,”荀德健冲徐瑞麟拱一拱手,然后面皮一抽,愁眉苦脸地发话,“但是我爷爷做寿,订了两百桌。” “这一条鱼,可以分成两半的嘛,”罗雅平笑着回答。 “你开什么玩笑嘛,一条鱼总共也就两斤不到,”荀德健哭笑不得地看她一眼,“掏了肠子肚子,再一分为二……这能剩下多少?” “我们的苦处,也跟你讲清楚了,”陈太忠叹口气,沉吟一下发话,“要不这样,港九市场今年你不要做了,你有两百条鱼的份额,顶了你爷爷的这一块。” “这这这……这怎么可能?”荀德健的眼睛张得好大,“我不差赚这点钱,关键这是我独家的买卖撒。” 两百条娃娃鱼,就算一条赚两万,也不过才四百万,事实上,赚到这么多基本上不可能,所以荀总的目的很明确——他是要借此拓展自己的人脉。 “差不多就行了啊,”陈太忠有点不高兴了,“别人都是竞标才能获得经营权,你直接入围了,还不算给你面子?而且这两百条鱼你一次性全部拿走……我北崇少赚多少钱?” 娃娃鱼按月供应的话,暂时卖不出去的娃娃鱼,还是能继续长肉的。 “钱不是问题,我可以高价买,”荀德健死活不肯松口,“你们不是一斤五千卖吗?我一斤六千收……七千。” “你就是一斤一万,我也就只给你九十九条,”陈太忠摆一摆手,“你小子别胡闹了……实在是资源太少,给不了你这么多。” “那就一斤两万,”荀德健是真有必得之心,两百条鱼大约就是三百斤左右,两万一斤就是六百万,这手笔可真不算小。 陈太忠笑一笑,随手丢给他一根烟,自己也点一根,“荀总你最近赚了不少啊。” “让我老爹出,这个钱我才不会出,”荀德健不以为然地摆一摆手,他原本就是荀家苗裔,不可能花大钱去讨好什么人,“你放心,只要谈妥了,他肯定会出钱的。” “想都别想,”陈太忠哈地笑一声,“咱真不差那点钱。” “三万一斤,最多了,”荀德健咬牙切齿地发话,头上有青筋在曲张着,“陈主任,我已经最大程度地表示出了我的诚意。” 他着急得连以前的称谓都叫出来了。 “嗯?”陈太忠这下真不能淡定了,一斤多卖两万五,三百斤就是多卖七百五十万——而这仅仅是为了一场生日宴会,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吖。 不过,想到区里囤积苎麻,赚了足足有六千万,那这区区的几百万,还真是小儿科,奢侈品的收益,跟日用品相比,还真是差得太远。 他摇摇头才待拒绝,罗雅平猛地发话了,“书记,如果三万一斤的话,我建议上会。” “你……你这是没见过钱还是怎么的?”陈太忠哭笑不得地看她一眼,然后又看一眼徐瑞麟,发现老徐眼神也比较飘渺,于是想一想之后,他叹口气,“唉,这样吧荀总,五万一斤,我就向办公会提出表决要求。” “陈主任,陈大哥,陈大爷……我真是没能力了,六倍了,极限了啊,你不能往十倍上走吧?”荀德健高声叫了起来,“这不是我的钱,要是我的钱,怎么都好说。” “傻了吧?”陈太忠很不屑地哼一声,他这五万一斤只是个试探,能成固然好,不能成也无所谓,“你得对外界说,你是五万一斤买的……我们表决的时候,那就是三万了。” “原来是炒作,这个好说,我懂,”荀德健闻言,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在炒作方面,港九那边的意识,还是领先大陆的,“不过你们北崇占了广告的便宜,能不能再便宜点呢?” “炒作起来,你卖娃娃鱼赚得也多吧?”陈太忠眼睛一眯,毫不留情地回答,“三万一斤,不能再少了,你再说个不字,就免谈……这是公事,我不说私人交情。” 第4306章 居安思危 荀德健皱着眉头想一想,然后才点点头,“那成,五万一斤的娃娃鱼,这噱头做得来。” 罗雅平和徐瑞麟早就听得傻掉了,好半天之后,罗区长才叫一声,“这样的宣传,别人肯信吗?” “荀家老爷子,值这个身价,”陈太忠微微点头,想一想之后,他又看一眼话痨荀,“你想清楚了,现在后悔绝对来得及。” “一斤五万,折合一克一百元,真是在吃黄金餐,”荀德健笑一笑,“不过,值得的啦,我有个要求……要一样大小的娃娃鱼。” “这个好说,两千多条呢,随便你选,”陈太忠点点头,又看一眼罗雅平,“这个情况,就由你在区长办公会上提起吧。” “好的,没问题,”罗区长兴奋地点点头,大家虽然一致认定要控制娃娃鱼的销售,但是能卖到这样的天价上,还有极大的宣传效果,特事特办一次,倒也正常,“我肯定投赞成票,可是这个……以后的批发价?” “批发价还是五千,”陈太忠摆一下手,“生意这种事,该谁赚的就是谁赚的,朝令夕改并不好,长久才是正道。” 罗雅平还是有点舍不得,不过她也清楚,事实上区里对娃娃鱼的定价,已经不算低了,她只是看到陈书记能如此强势的高价卖鱼,有点见猎心喜。 就在这时,陈太忠的手机响了,电话是松峰的号码,他想一想才接起电话,“你好。” “太忠,我张煜峰,”一个声音在那边爽朗地笑着,“有日子没联系了。” “各人忙各人的嘛,”陈太忠听得也笑,张煜峰在碧空的仕途也很顺利,被蒙艺要过去之后,先是在省科技厅任副厅长。 他熟知科技部那一套,而科技部这几年手上资金也充裕,他帮省里争取回来不少资金,于是前一段时间,张厅长升为常务副,前途一片光明——年轻有为、擅长跑部,又是蒙书记关照的对象,他不提拔,那真是没有天理。 张煜峰在这段时间里,跟陈太忠联系得不多,但是逢年过节,总是要发短信问候,有些时候还帮马小雅处理点小事,也不经过陈太忠——这就属于那种友情相对稳固的了。 所以两人谈话,也比较直接,张厅长笑着发话,“是啊,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很多朋友都疏于联系了。” “没时间联系,不代表没交情,”陈太忠笑一笑,“像我现在,就等着张厅长指示呢。” “也不是什么指示,这么说吧……游千夫也算我的同事,他弟弟公司的人,听说被北崇扣下了?”张煜峰也不见外,直接实话实说,“性质严重不?” “仗着身份,调戏我们副区长,”陈太忠看一眼罗雅平,沉吟着回答,“没想好怎么处理呢,怎么也先关他两天。” “嘿,”张煜峰干笑一声,随手丢出个炸弹来,“罗雅平长得倒是挺不错的。” “有没有搞错,”陈太忠登时就晕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你怎么会认识她?” “我怎么就不能认识她了?我跟她还很熟呢,”张煜峰在电话那边轻笑,“不信你问她,科技部的张煜峰……她认识不?” 陈太忠拿着手机,冲罗雅平晃一晃,“科技部政策法规司的张煜峰……你要接电话吗?” “张煜峰……”罗区长也是一脸的惊讶,“你怎么认识他?” “他替中午那帮混蛋说情呢,”陈太忠将手机放在茶几上,直接推过去,“该怎么处理,你跟他商量吧。” 罗雅平拿起手机,左右看一看,还是站起身,走到墙角接电话去了,不多时她走回来,“张大哥开口,我就不能说什么了,书记你跟他说吧。” 陈太忠抓起电话来,大喇喇地发话,“我说张厅,你这是又吓唬小朋友了?” “没有的事,她以前搞过一些项目,从省科委拿钱,有时候需要我帮忙吹个风,她父母亲跟我也很熟,”张煜峰一本正经地回答。 原来是这样,陈太忠明白了,罗雅平是农科院的,但是农科院的资金,未必都要来自农业厅,科委也是相对对口的,起码星火计划就是针对农业的。 合着李强选过来罗区长,还真是有点底蕴的,陈书记琢磨一下,“这游千夫也是部里的人,就让他弟弟的人,来我陈太忠的地盘折腾?” “他连你去了北崇都不知道,”张煜峰只能苦笑了,陈太忠搞的凤凰科委,名头实在太大了,在科技部都很响亮,难怪对方有此一问。 然而,在大家的印象中,陈主任和凤凰科委是挂在一起的,一旦拆开了,除了很亲近的人,也就没什么人关心了,游千夫不知道陈主任的去向,实在太正常了。 但是一旦知道,弟弟得罪的是陈太忠,他自然会诚惶诚恐,张厅长解释,“他的意思是,下面人不懂事,你该教训就适当教训一下……娃娃鱼想上国宴,他可以帮北崇沟通一下。” “娃娃鱼上国宴,我用得着找他?”陈太忠气得笑了,我找阴京华不是更合适吗?“张厅你的面子,我是要给的,不过……娃娃鱼在首都的渠道商,是南宫毛毛,我肯放过他,别人答应不答应,这你就不能再找我了。” “哎呀,这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张煜峰听到这个答案,也是倒吸一口凉气,他在部委里,干的可是综合办公室的主任,最是知道南宫毛毛这种人的折腾劲儿了。 他还是主任的时候,倒不一定要买对方的账,所以帮马小雅,那算给陈太忠面子,但就算那个时候,他也仅仅有胆子不买帐,找碴那是想都不敢想——找了南宫的碴儿,那就是打了孙淑英的脸,找了阴京华的碴儿,那就是打了黄汉祥的脸。 现在他外放副厅,厅长的位子也可以惦记了,但是远离中枢,对这帮人越发地忌惮了,听说游千夫的弟弟不但不开眼惹到了陈太忠,还差点断了南宫毛毛的财路,真是后悔打这个电话,“那你看着处理吧。” “我关够他二十四小时就放人,”陈太忠很无所谓地表示,“反正南宫也放不过他。” 荀德健既然来了,陈书记要晚饭招待的,酒席上说的重点,还是娃娃鱼,荀总就认为,你们既然初步掌握了养殖技术,为什么不多养一些呢? 鱼苗的成本太高,陈书记淡淡地表示,北崇打算留两百条左右做种鱼,可是孵化技术,不是一天两天能掌握的,良种率如何,这也是道坎。 在孵化技术成熟之前,就只能倚仗外面的鱼苗了,今年能弄到五千条,已经不错了,虽然区里也想多搞,但是那边说再多又要加钱——总之,这个技术没掌握在自己手里,就只能如此。 “苗儿贵一点算什么?”荀德健当即就表态了,“缺多少钱?我投资了,鱼养成了,给我一半就行,我不是说你,这个孵化技术,你没必要马上掌握,能买来就行,现在流行什么说法?地球村……谁的环节就是谁的环节,你要在产业链中,找到自己的定位。” “跟我说经济?你还差得多,”陈太忠哼一声,各有所长这个说法是没有错的,国内很多小厂,就是只专精一项,利润薄,但是量大,把别人挤垮了,自己就能生存下去了。 但是这个思路,能解决一时的发展,形成不了良好的发展趋势,尤其是有些厂子,做得过分专精,抗风险能力太差,一旦市场有所变化,厂子就只能减产裁员,甚至倒闭。 北崇不是想做大而全的企业,那成本太高了,也太臃肿了,但是有些关键技术,不能忽视,否则太容易受制于人,“你光看到北崇能养娃娃鱼了,有没有想过……如果国家再开两家娃娃鱼养殖基地呢?他们要跟我抢苗种,又怎么办?” “这个……不能吧?”荀德健挠一挠头,又瞥一眼旁边的罗雅平,“这手续不是很难批的吗?太忠书记你也可以帮忙拦着。” “拦是要拦的,但是未必拦得住,只能说努力试一试,靠政策垄断发展起来的企业,太娇嫩了……我在的时候好说,我不在了呢?”陈太忠抽出一根烟来,慢吞吞地点上,“我既然在北崇搞娃娃鱼,我在的时候,它要发展得好,不在的时候,它也得发展得好。” 这是他第一次公开表示,自己在为后陈太忠时代考虑了——有些人可能会觉得他犯傻,人亡政息这是常见现象,但是他不怕释放这个信号,哪怕他这个区长才干了一年半,可为人父母,总是要为子女做长远打算。 “杜毅不至于这么小心眼吧?”荀德健轻声嘟囔一句,他对国内官场其实关注得不多,但是既然跟陈太忠关系不错,他就能知道,陈太忠其实是被杜毅礼送出境的。 而眼下,杜毅已经来恒北任书记了,某人的日子,怕是不那么好过了。 正是因为如此,荀德健才会这个时候来到北崇,再次落实一下娃娃鱼销售政策,但是同时,他也想知道,太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第4307章 狂妄的代价 “杜毅……”陈太忠听到这两个字,先是沉吟一下,然后就默默地吸烟。 一根烟抽到底,他才侧头看一眼荀德健,“你要投资娃娃鱼,能投资多少钱?” 见他这副模样,荀总忽然有点害怕投资了,买娃娃鱼他不怕多花钱,那是老爹出钱,衬托荀家老爷子的生日的,但是他自己的钱,并不是很多,目前的活钱,也就三百来万美元。 太忠你一旦被杜毅调整走的话,我这投资很可能就打了水漂,他想一想之后,谨慎地表示,“我可以帮你引入风投,收购娃娃鱼养殖场都没有问题。” “风投就算了,”陈太忠摇摇头,“我对娃娃鱼的前景有信心,用不着引入这玩意儿。” 风险投资简称风投,陈书记对这个投资方式,一直都不是很感冒,因为玩这种投资的人,就是一帮赌徒——这是有风险的投资。 投资有风险,那么,对利益的要求就是最大化的,一个公司在享受风投的过程中,相关决策会受到风投极大的影响——人家不可能冒着风险投资之后,不闻不问不是? 天上就没有掉馅饼的时候,就算从银行贷款,银行也要查你的进出,考评你的政策,风投只会做得更过分。 哪怕企业成功了,风投想要获得的,也未必是它们当初想要的那些,资本从来就是贪婪的,或许它们会谋求控股,不但将这个成功的企业做下去,而且还要左右这个企业的决策。 对国内的普通人来说,放高利贷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而且能量惊人,风投也是如此——它们能平稳地收回投资和收益,对一般公司而言,就算仗义的了,可以谢天谢地。 陈太忠跟风投接触的其实不多,但是他经常借钱的博睿公司,就有风投项目,所幸的是,他不但是借钱人,还是投资人,做的又多是国企。 博睿对他的影响不大,可想一想尼克就知道——那厮也是博睿的幕后老板之一,不但是伯明翰的地下王者,并且还是一个吸毒者,并且是双性恋者。 尤其是荆紫菱在活动纳斯达克上市,期间找过她的风投,真的不要太多,条件什么的也谈得多了,谁会平白无故借给你钱,莫不成以为外国人都在中国东北长大,都是活雷锋? “那这就有点遗憾了,”荀德健叹口气。 罗雅平听得却是有点胆战心惊,她犹豫一下,看一眼身侧的王媛媛,轻声发问,“别家真的也有可能,搞这个娃娃鱼养殖项目?” 有些东西,在手上的时候感觉很正常,虽然知道该珍惜,却不能真的感觉到它重要——只有失去了或者即将失去,才知道珍惜。 罗区长的感觉就是这样,区里有娃娃鱼养殖项目,这是好的,全国独一家,这就更好了,下午还高价卖了两百条娃娃鱼——这好到不能再好了。 她也知道区里争取这个娃娃鱼养殖,很是不容易,但是当她听说,别的地方也可以争取,这心里的失落,简直无以言表,她愕然地发问,“别家真的可能争取吗?” “你害怕他们争取吗?”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然后淡淡地一笑,“既然已经领先别人一步了,你还害怕竞争?” “杜书记……或者是个因素?”罗雅平被他这一眼看得有点羞怒,想她是做学问出身,又何须太在意措辞?所以有点口不择言,直接提起了新的省委书记。 “杜毅啊,”陈太忠拉长了声音,今天这是第二次有人提起这个名字了,他再回避的话,倒是像他怕了谁似的,想一想之后,他终于认真地表态,“他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 “忽略不计?”罗雅平被这四个字惊呆了,她知道陈书记很张狂,但是再张狂,也不过是个区委书记,如此公开地表示,不用在意省委书记,这可是太挑战大家的神经了。 陈太忠笑一笑,不再解释,跟大家想的不同的是,他心里真的不怕杜毅,一开始听说杜毅可能来恒北,他是有点恼火,但是更多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这还没完了? 当杜毅真的入主恒北,他反倒是无所谓了,这固然是冤家路窄,不过对他来说,换个簇新的省委书记来恒北,也好不到哪里去,正经是在天南打过交道,老杜知道北崇的书记不好惹,区里还能省去不少麻烦。 而且之前他和杜毅的纠葛,带有浓重的阵营色彩,若是说个人恩怨,那还真的谈不上——杜书记甚至非常喜欢丁小宁。 老话说死了,官场跟私德无关,有若资本跟人情无关一般,阵营的对立,就是利益的对立,一个很和蔼的邻家大伯,很可能在扼杀政敌的时候,铁血冷酷外加不择手段。 从这个角度上说,陈太忠甚至有点耽误了丁小宁——若没有他的因素,丁总在天南,可能比现在发展得还好那么三五倍。 如今,陈某人已经离开了黄家的大本营,孤身在恒北发展,甚至有点弃子的味道,而杜毅也是在恒北履新,没有找他麻烦的道理——光是本地势力,就够杜书记整合一阵了。 小小的北崇,不该放在一个中央委员的眼里,北崇的发展是如此地好,证明他陈太忠是有能力的,离开黄家的支持,照样能干出一番事业来。 有这些因果,想必任何一个平均水平之上的省委老大,都不会对北崇怎么样。 所以对罗雅平的惊呼,陈书记不予理睬,这些缘由,实在不便张嘴,但是一扭头,他又看到了荀德健,想到话痨可能因此对自己没信心,说不得又说一句,“说句实话,他想对北崇不利,得自己掂量一下。” “不是这样吧?”话痨荀原本就够震惊的了,听到这补充说明,嘴巴差点咧到腮帮子上,“你要知道,那是省委书记啊。” “他也知道,我是陈太忠,”陈书记淡淡地回答一句,伸出筷子,将一撮萝卜丝夹进嘴里,嘎吱嘎吱咬得山响——哥们儿的牛叉,不解释。 一言既出,满桌无语。 自此,一个消息在北崇官场不胫而走——陈书记当众表示了,杜毅不算什么。 李强在第二天,就听说了这个消息,毕竟当时桌上除了荀德健、罗雅平之外,还有王媛媛、邓伯松和刘海芳,人多必然嘴杂。 “这下可热闹了,”李书记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这货的嘴,也太快了一点吧? 要知道,昨天上午,李强刚去拜会了新任的省委书记,杜书记指出,阳州虽然是老区,目前经济发展较为落后,但是位于三省交界,要利用好这个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 李书记就表示,我们一直在努力,像市里的目前搞的一个目标、两个广场、三个放心,还有发展的两特色两不误,都已经初见成效。 “特色农业和教育不误,这个我听说了,”杜毅缓缓点头,“部分县区搞得不错,整体水平的提高,还要抓紧……多在自身上挖掘,不能等靠要,老区要有老区的觉悟。” 杜书记没有点北崇的名,但是李强听得太明白了,特色农业和教育抓得最好的,那就是北崇,至于说自身挖潜,那就更明白了,简而言之就是——杜毅对陈太忠的工作,还算满意,并不像外界传言的,两人是势不两立。 李书记听到这话,也就放下点心事,不过这种话,他不可能第一时间传到陈太忠耳中,好歹是市党委书记呢,多少要保持一点上级对下级的尊严——最近一段时间,他主动纡尊降贵给陈太忠打电话,已经很多次了。 不成想,他才说松一口气,小陈就放出了如此无法无天的话,这让他感觉欲哭无泪,上面是新扎的省委书记,下面是气焰熏天的区委书记,夹在中间的市委书记……难做啊。 可是他还不能说陈太忠什么,上一周,京潮公司的三千万才打过来,用于广场的改造,剩下的七千万,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陆续打过来,保证广场有钱完工,做为今年的国庆献礼。 这个市委书记当得,真是憋屈,李强叹口气,拎起电话,拨通陈太忠的手机,“太忠,忙呢?” “不忙,我跟巨书记和白区长叙旧呢,”陈书记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他笑得很爽朗,“我们商谈一下,今年的烟叶和苎麻收购工作。” 巨书记就是巨中华,白区长当然是白凤鸣了,眼下丰收在即,两人分别代表北郭和五山,来北崇商谈农副产品的收购问题。 这就是北崇经济圈初现端倪了,不过李强不能任由他得意,你小子都说不在乎杜毅了,这个气焰,我怎么也得稍微打压一下,“那这样,你听着就好了,不要让他俩听到……你差的那个副区长,大致定下来了,由省建委畅玉玲同志出任。” 哦,总算定下来了,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不过下一刻,他就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然后就高声叫了起来,“不是这样吧,李书记……又是个女人?” 第4308章 打造 “这是组织的决定,你等着接干部就行了,”李强淡淡地回答,他本来还琢磨着是不是要顶一顶省里,让他们好歹换个男性干部来。 但是听到陈太忠都放出口风,说不怕杜毅了,李书记就不想再用这个劲儿了,他只是想帮北崇选个合适一点的干部,并不想让人看做是陈某人的后台。 “李老大,北崇都三个女性副区长了,”陈太忠本来是打算逆来顺受了,可是这次的委任,实在让他蛋疼到无以复加,“您高高手,成不?” “你跟罗雅平接触也有一段时间了,我问你一句,市里为你选的这个女性副区长,怎么样?”李强沉声发问。 “这个……”陈太忠看一眼不远处坐着的罗区长,含含糊糊地回答,“她是不错,在一般水准之上。” “看看,你也承认嘛,组织怎么可能委任不靠谱的副职?”李强很干脆地挂了电话。 陈太忠闷闷地叹口气,抬头看一眼巨中华,“李老大的电话。” “哦,”巨书记点点头,他自然猜出来是老板的电话了,不过陈书记若是不点破的话,他是绝对不会多说的,此刻才稳稳地问一句,“老板有什么指示?” “不是指示,是一个任命,”陈太忠又看一眼白凤鸣,“凤鸣,接你摊子的来了。” 这话在此刻说出来,实在有点不妥当,正式任命没有下,他就嚷嚷了出来,还当着本市其他县区的干部——其中还有李书记的前秘书。 但是他实在气得够呛,就顾不了那么多了,一正五副六个区长里,除了谭胜利这个党外异端,只有他一个男性区长,剩下四个是一色的娘子军——连不男不女的都没有。 “李书记一定派了精兵强将,”白凤鸣笑眯眯地点点头,态度十分端正,“如果我有什么没交待清楚的,让他直接联系我好了……都不是外人。” “唉,雅平区长你可是害惨我了,”陈太忠叹口气,又看一眼罗雅平,得,本来就是四个人在谈事,他接了一个电话之后,挨个点了一遍。 “我害你?”罗雅平睁大了眼睛,“书记你在开玩笑吧?” “李书记认为你的能力不错,能胜任了本职工作,”陈太忠苦笑着一摊手,“我也不能否认不是?结果……他又给区里派了个女性副区长过来。” “什么?”罗雅平的眼睛登时就瞪得老大,身为区里的第三个女性副区长,她实在是太清楚自己有多么另类了,有些人闲得无聊,还专爱嚼谷这种事。 一说起区里有三个女区长,太阴盛阳衰了,总有人强调,“罗区长可是很漂亮的”,然后挤一挤眼,做出个表情——你懂的。 这些无聊的谣言也就罢了,可罗区长真的无法想像,哪个县区政府的班子里,能同时有四个女性副职。 好吧,这些也不关她多少事,但是有一点,她是相当在意——女性干部不好打交道。 就从眼下几个区委区政府的干部来看,徐瑞麟和靳毓宁跟她有些渊源,这个就不消说了,其他的干部中,陈文选、霍兴旺和谭胜利对她都还算客气,谭区长甚至有点不该有的殷勤。 韩世华对她很一般,这很正常,韩主任是区党委办主任,专管党委事务的,真要对她热情,倒是不应该了。 但是葛宝玲和刘海芳这俩女性副区长,对新来的副区长,总有些说不出的疏离感。 罗雅平对此也有自己的认识,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三个女人一台戏嘛,而且她不但年轻,容貌也比那两位漂亮,人家有点吃味儿,她能怎么办? 不管她怎么想得开,其间的各种味道,也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耳听得区里要来第四位女性副区长,她心中的惊讶,简直是无以言表。 “哈,”饶是白凤鸣城府极深,见到陈书记的表情,也禁不住笑出了声,然后他努力控制一下面部的肌肉,轻咳一声,“其实性别什么的,陈书记你也别太在意,罗区长干得也很好嘛。” “六个区长,除了谭胜利非党员,党员里就我一男的,这可真成了党代表,”陈太忠气得一拍桌子,“这洪常青……不是虚构的人物吗?” “哈,”这番牢骚,让巨书记都忍不住了,他笑了两声之后,才缓缓发话,“女性干部,也总比不靠谱的强,太忠你不知道,李老板帮你顶了不少心怀叵测的,这一点我有发言权。” “巨书记你这话怎么说的,什么叫女性干部也比不靠谱的强?”罗雅平刚才还在感慨呢,现在却是跳出来反驳了,“你这是歧视我们半边天?” “不敢,没那胆子,”巨中华笑着摇摇头,不管再大的干部,跟女人谈性别歧视,那都是占不了上风的,他面容一整,将话题扯回原处,“今年北郭的烟叶大丰收,烟农的期望值也很高,我希望北崇预付一部分费用,由我们县里自己收购。” 对北崇来说,外地烟农来区里送烟,这是比较划算的,有人气才能拉动经济。 但是对外地烟农来说,这么搞,交通的成本就比较高了,万一赶上人多的时候,没准还要考虑吃饭甚至住宿的问题——老百姓挣点钱,不容易啊。 而北郭县也希望,烟农能在本县卖烟,这关系到下一步对烟草种植的引导和管理问题,要是县里连收烟都做不到,坐视大家跑到北崇卖烟叶,以后的指导还会有谁听? 巨中华就任北郭县委书记的时候,也带了点钱下去,按说收烟叶是不成问题的,不过受去年北崇卷烟厂开张的影响,北郭的烟叶种植面积比上一年猛增了百分之二百多。 而今年的气候又好,烟叶丰收在即。 可巨书记要花钱的地方,不止这一处,这样一来,他就有压力了,于是来跟陈太忠协商,看北崇能不能预付五百万,供北郭周转——这烟叶我保证供给北崇。 这么一来,北崇的物流和人气要损失一点点,陈太忠马上做出了判断,须知烟农们卖了烟叶之后,钞票在手,很有冲动型消费的倾向,而北崇最近的货物也极大丰富。 不过,北郭人想理顺北郭,只要能保证烟叶供应,这对北崇也不是坏事——北崇终究不是北崇,想从政策层面引导北郭烟农,还是要靠北郭县。 所以这五百万,真不是什么大事,陈太忠也不怕巨中华赖账,然而,有个问题,他还要强调一下,“钱好说,但我得派人在那里监督……你是替我北崇收烟叶。” 这要求再正当不过了,须知整个阳州的烟叶行情,就是被人为破坏掉的,一开始是阳州有卷烟厂,烟叶收购价相对稳定,后来阳州卷烟厂停产,烟草局就是代朝田卷烟厂收烟叶。 这以后的时间里,朝田卷烟厂监督不力,烟农的利益受损太大,很多人就不种烟叶了,而朝田那边也不怎么在乎——他们可收烟叶的地方很多,你爱卖不卖,反正有专卖局卡着,不可能卖到外地去。 巨中华也非常清楚这一套,他可是给李强干了六年秘书,大部分阳州的事务都烂熟,所以他并不介意这个要求,反倒是很诚恳地表示,“你监督,我欢迎,我来学习,也希望陈书记能安排一下。” 李强有意打造一个经济圈,但此事并不是能那么一蹴而就的,巨书记到了北郭之后,细细琢磨了好些日子,发现这个地方想要发展,哪怕是靠上北崇,都很不容易。 这年头,落后的县区想要发展,除了找钱就是找钱,具体到是拉项目还是要政策,那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北郭这地方要啥没啥,巨中华真的很想大展一番拳脚,但是决心再大,架不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做计划的时候,总是很简单的,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能切身体会到,陈太忠赤手空拳来到恒北,把一个连北郭都赶不上的北崇,发展到眼下这一番局面,是多么的不容易。 有对比,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差异。 他没有陈书记的折腾劲儿,也没有人家那么驳杂的眼皮,至于说李书记说的打造经济圈,他愿意支持,但是这个支持,总换不来空口白牙地跟北崇要钱——人家跟他没那个交情。 就像陈太忠跟北崇娃娃鱼养殖户说的那样——我愿意帮你,给你钱,给你娃娃鱼养殖指标,但是……你得给我一个帮你的理由。 而巨中华,就是少这么一个理由,打造经济圈的理念是换不回来钱的——北崇不是副地厅级,跟北郭一样,都是县处级,并不处于领导地位。 那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用劳动力和人才,换取北崇的支持,加深联系之后,再说资金什么的,不过在做这件事的同时,他还要做一件事——静下心来学习,看对方是怎么成功的。 所以他一点都不排斥对方的监督——你北崇能派人来监督,我就能派人去卷烟厂学习,学习你的理念,学习你的管理。 这个口子一开,能学习的东西就很多,学习的东西多了,可不也就走得近了? 第4309章 白县长的能力 陈太忠对巨中华派人来的要求,是很无所谓的,身为一个小集体主义者,李强所说的什么北崇经济圈,他听一听就行了,真要尽心地去扶持,那就是冒傻气了。 不过北郭和五山并非一无是处,这两个县愿意大力配合北崇的话,北崇也能少去很多麻烦——兄弟县区之间讲配合,真的很不容易,永泰公路修了好多年都没修成,可为佐证。 而这俩县的人力资源,也是他颇为垂涎的,北郭有三十万人,五山有四十余万人,而这俩县随便哪一个,都没北崇面积大——北崇还不到二十万人。 由此也可见,北崇有多么地穷山恶水了。 所以他表示,你尽管来人就行了,但是食宿要自理,我的人去你那儿,食宿也自理——现在来北崇学习的人,实在太多了,招待不起,而北崇出去的人虽然也多,但是少有打秋风的行为,对方愿意心甘情愿地接待。 巨中华的事儿,这就算告一段落了,然后就轮到了白凤鸣,北山的常务副区长提出,希望把移动大棚搬到北山,本金由北崇支付,用租金来顶账。 人和人之间的交往,差距就有这么多,别看巨中华是县委书记,是李强的前秘书,这个话他就不敢说,而白区长说得就毫无压力。 李强把白凤鸣调离北崇,陈太忠很是抓耳挠腮,但是具体到整个经济圈的规划,这不失为一步好棋——陈书记不能拒绝白区长的一些要求。 当然,白凤鸣这人精,也不是只会占便宜的,他表示大棚有了收获之后,会跟着北崇的渠道销售——虽然这个许诺,只是一纸空言,但是……它听着悦耳不是? 而且双方都知道,只要陈太忠在北崇,这个许诺就是事实,白凤鸣豁出老命来,也要保证实施——当然,后陈太忠时代会如何发展,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么大的事情,是要上会的,”陈太忠不置可否地回答,“老白你也知道,咱北崇区政府,是讲民主的,我愿意支持你,但是……程序要走。” 白凤鸣闻言笑着点点头,他太清楚北崇区政府的民主是怎么回事了,这民主讨论是真的,但是陈区长明确认为可以上会,并且愿意支持的话,其他人不会扫了区长的兴——更何况,区长现在还兼了书记。 然后他就提出另一条:五山的苎麻,是否能享受跟敬德一样的优惠价? 北郭产烟叶,五山产苎麻——其实阳州的种植业,是七零八落一团散沙,五山的山核桃也还不错呢,没有形成规模化种植,都是各行其是。 五山的苎麻也不算太多,跟敬德相似,略差于云中。 北崇收苎麻,对区里的人是赤裸裸的照顾,就算敬德人来卖,一公斤也要少一毛钱,一吨就少一百块,一千吨就少十万块,至于说敬德还要远一些,运费比较高——谁会在乎? 而敬德之外,享受类似待遇的,就是签了合同的利阳慈清了,其他地方真差一点,但是慈清离着北崇,一百多小两百公里,算上运费,还不如敬德。 陈太忠听得就只能苦笑了,五山麻,能保证专供北崇吗? 要知道,今年麻价的波动很大,现在都看不清楚,新麻马上要上市了,而目前的市场价,都还是每公斤九块三到九块四,半点不见回落的意思——而去年北崇的保护价,也才六块二,却吸引了众多麻农来卖,还为此争得头破血流。 这个问题很刁钻,但是白凤鸣跟陈太忠共事也有一段时间了,他就很直接地问一句,“北崇今年,打算多少钱收麻?” “六块五,可能会有些微调,”陈太忠微微一笑,“我有储备麻,担心什么?” “那外面有人高价收麻呢?”白区长问一句,“我该不该卖?” “北崇麻农想卖,都由他们卖,我收麻,只保证他们合理利润……这又不是烟草,我也没办法限制,”陈太忠一摊双手,似笑非笑地发话,“你现在还要跟我谈苎麻收购?” “谈,每年最少一千五百吨,”白凤鸣很干脆地点点头,白区长精于算计,但是关键时刻,他是不怕赌博的,“你多少钱收,我就多少钱卖,这是五山对北崇的支持,不讲价。” “老白你运气不好,要不然起码现在也是厅长了,”陈太忠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来。 这是他想到了那帕里,白凤鸣跟那帕里,真的有点像,不过老那在他的引荐下,搭上了蒙艺,现在想外放,一个厅长是跑不了的,而老白的运气,跟那厅是没法比的。 那我呢?巨中华很想问这么一句,他自问,自己比白凤鸣是要强一些的,但是这个话,他实在问不出口,只觉得憋得十分难受。 就在此时,廖大宝敲门走了进来,“区一中盖图书馆,挖出泉眼了,水哗哗地往外冒,谭区长正在赶往现场,他请示该怎么处理。” “泉眼?”陈太忠眉头皱一皱,侧头看一眼白凤鸣,“这种事儿多吗?” “看泉眼的大小和压力了,”白区长不愧是搞建筑的,答案张嘴就来,“压力和水量不大的话,把水引走堵住缺口,现场布钢筋网浇筑。” “一起去看一看吧,”陈太忠做出了决定,陈书记连管涌都堵得住,泉眼什么的,真是小儿科,不过既然遇到这种事儿了,他想学着处理一下,要不说,这地气是接不完的呢? 大家驱车赶往现场,所幸的是正值假期,学校里也没多少人,走到一个大坑边,只见下面一处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水。 谭胜利也刚刚赶到,正在跟施工人员交谈,白凤鸣蹬掉脚上的皮凉鞋,径自就走进了泥水里,来到冒水的地方踩一踩,脸色登时就凝重了起来,又踩了几脚之后,他转头走出来,“这麻烦大了,压力很大,水量也不小,堵起来费劲。” “是,正经的泉眼,”旁边有个四十多岁的施工人员接口,“水特别凉,正经是搞个喷泉不错,消暑得很嘞。” 老白这还是很有一套的嘛,陈太忠看得点点头,沉声发问,“可以拿来做校园景观吗?” “压力肯定没问题,差不多能有两层楼,”白凤鸣回答。 “老手,”另一个包工头模样的冲他竖个大拇指,“水是甜的,一个钟一方水都不止,这个口子不能这么堵,还不如检测一下,搞矿泉水。” “可这位置是学校规划好的,不能随便挪啊,”谭区长愁眉苦脸地发话了,“而且这地基已经挖成这样了,要不……图书馆做个室内的泉水景观?” “哪儿做水景观,也不能在图书馆吧?”陈太忠侧头狠狠地瞪这厮一眼,你小子就会变着法儿掏区里的腰包,“图书最怕受潮了,重挖地基吧,没几个钱。” 搞个室内的水景观,也能美化校园环境,提升学校的形象,若是两年前那个好大喜功的陈书记,绝对就这么做了,可是成为一区之长以后,他要考虑的方方面面实在太多了,而北崇又实在太穷了。 学校能不能搞这种景观?那是绝对可以的,但是不能在这个时候搞,那叫不务正业。 “我倒是有个建议,”白凤鸣笑着插话,“学校有个泉眼,其实也挺好的,泉眼是吉祥富贵的征兆,人才泉涌嘛,不如找一找这个泉眼的水脉,在低位上开孔,不影响这里的建设。” “这水脉可不太好找,”旁边的包工头发话了。 “找得到就找,找不到的话……最好换个地方盖图书馆,”白凤鸣一摊双手,看着陈太忠,“我这也就是个建议,采纳不采纳,那随便你们了。” “找水脉?”陈太忠沉吟了起来,左右看一看,最后微微颔首,然后一指某个方向,“我看行,那片小树长得不错,很可能水脉在那里。” 白凤鸣登时无语凝噎,陈老大,咱不带这样的,找水脉不但是技术活儿,还要打眼测试的,您这随便一指,不是拍脑门子的决定吗? 陈太忠当然不是拍脑门子就决定了,他是用天眼看了的,一开始他没想到水脉这回事,经过白凤鸣提醒,仔细一看,就发现水脉在小树林那块比较低。 “那一块,有点偏僻,旁边不远就是校办工厂的后墙,”这时候,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发话,“学校很少有人去那里,就算找到泉眼,也开发不成景观。” “赵老师,这不关你的事儿,”一中的校长忍不住了,当众置疑陈书记,还反了你了?“陈书记的指示,一向都是正确的,你们……先挖那儿!” “谭区长?”施工队也想听校长的,但是目前还有分管教育的区长在这里,他们自是要请示一下领导。 “嗯,”谭胜利沉吟一下,然后缓缓地点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不管什么地方,能出泉水,就是景观,挖吧。” “来来来,挖机开过来,”校长一抬手,冲不远处的挖机招一招手,“这些树就不要了,挖了,往下挖……陈书记,从这儿挖可以吧?” 第4310章 八卦令人恼 “那儿就不错,”陈太忠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有点怪异,不知道是否凑巧,这校长指的确实太合适了,水脉就在那一块的中央——你丫也有天眼? 罗雅平是闲得无聊,也跟了过来,见状禁不住撇一撇嘴:基层就是基层,这帮人巴结领导,还真是不遗余力啊。 “那就挖,”校长肯定没天眼,但是他巴结领导的心思很重,“就算水脉不在这里,周围也总是有水脉的……陈书记为我们找出了一个很好的思路,对了赵老师,去建委找两个人来,帮忙再看一看地形。” 他固然要巴结领导,坚决地执行指示,但是这么多人看着,万一挖不出什么东西,那岂不是打陈书记的脸了?所以他要强调——陈书记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思路。 尼玛,这思路明明是我的好不好?白凤鸣见状,是彻底地无语了,紧接着,他心里就生出无限的惶恐来:万一挖不出水,陈书记会不会迁怒于我呢? 这个建议,提得还是有点草率了,不该当众提出来,白区长默默地自责着。 “凤鸣不错,”就在这时,他耳边传来陈太忠的声音。 陈书记真的太满意了,白凤鸣提供了一个思路,他就又可以表现一下自己的一贯正确。 尤其难得的是,白区长今天在现场的反应,充分地表现出一个接了地气的领导,对意外的突发事件有多么强的应对能力。 想到这里,他都禁不住要生出一丝后悔来,“我就在想,当初应该跟李强再争取一下,不要放走你……新来的女区长,她肯定不如你。” “这您过奖了,老人也都是从新人过来的,”白凤鸣笑一笑,他稍微犹豫一下,又说一句,“不过畅玉玲的专业水平,确实不怎么高。” “什么?”陈太忠的两眼,登时就瞪得溜圆,我没说是谁要来当副区长,你怎么就能知道是畅玉玲呢?老白啊老白,你这嘴巴也太紧了吧? 他上下打量白凤鸣一眼,轻哼一声,“穿上鞋,跟我过来。” 白区长现在还光着脚呢,不过此刻天气极热,就这一阵功夫,脚上的泥水都已经干了,他搓一搓脚上的泥嘎巴,登上皮凉鞋,追着陈太忠到了一棵大树下面。 “说吧,”陈书记摸出一盒烟来,递给他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也不说要白区长说什么——你懂的。 “畅玉玲找过我,了解北崇的情况,”白凤鸣苦笑一声,自顾自地点起烟来,“找我了解北崇情况的人,真的很多,我也不好一一跟您汇报……您知道。” “哦,”陈太忠点点头,这个理由他接受,想当初活动农林水区长位子的人,都相当多呢,他也不可能跟任何人说,“但是你就能确定是她?” “只有她是女性,”白凤鸣皱着眉头抽口烟,低声回答。 原来如此,陈太忠是真的明白了,不过紧接着,他又生出了给李强打电话的冲动——只有一个女性,你就偏偏给了北崇,这是嫌我这里不够热闹,对吧? 当然,这种冲动,是不可能付诸行动的,他默默地抽了几口烟,再度发话,“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据说是感情上受了挫折,想离开朝田一阵,”白凤鸣知道的还真不少。 我艹,这是什么人都往我这儿扔?陈太忠听得好悬跳起来——感情上受了挫折,就来北崇分管建委?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他强压着心头的不快,咬牙切齿地发问,“据你说……她的专业水平比你差得很多?” “她是马哲专业毕业的,”白凤鸣脸上的表情,有点怪异。 “不行,我得去找李强,”陈太忠真的恼了,马哲专业毕业的,你来管建委?这尼玛……实在是欺人太甚啊。 “陈老大,”白凤鸣见状,赶紧招呼他一声,“李书记都跟您说出这个名字了,我看这个决定,是不好收回了。” “李强这家伙……”陈太忠听得也无语了,他当然知道,李书记做出了这个决定,自己再硬要顶着,那就是真的目无领导了。 “其实北崇这地气,不是任何人都能接的,”白凤鸣低声嘀咕一句,然后抬起头四下乱看,就是不看身边的陈书记,“戚志闻可不就是不习惯,只能走人了?” 戚志闻那是躺枪了好不好?陈太忠心里哼一声,不过他也听出来了,老白这是提醒自己,没必要硬顶李强,只要那畅玉玲胜任不了工作,不管是架空还是撵走,那就是看陈某人的心情了——换句话说那就是,先给此人一个展示自我的机会。 这倒也是持平之论,不能因为人家学的是马哲,就先入为主地认为此人不行,是骡子是马,还是要拉出来遛一遛——陈书记本人,可不也才高中毕业? 其实陈太忠以前,也都是这么做事的,只对事不对人,这次实在被第四个女区长恶心到了,才会反应这么强烈,听到白凤鸣的话,他的情绪多少稳定了一点。 “我会让某些人知难而退的,”陈太忠抽一口烟,心结已经放下,他就没兴趣再议论这个女同志了,“五山那边,有什么能做的项目吗?” “没什么好的项目,”白凤鸣摇摇头,见陈书记怪异地看着自己,他的老脸微微一红,“就算你当初问我北崇,我也说不好做,但是心里还知道临云的油石,知道清阳河能搞水库……可是这五山县,根本看不到任何值得下手的项目。” “山核桃就不错吧?”陈太忠的眉头微微一皱,老白你这说得有点夸张。 “能种的地方就是一小块,而且从栽种到挂果的时间太长……我已经找人去了解了,看能不能找到快速的办法,”白凤鸣随手丢掉手里的烟头,又皱着眉头叹口气,“要啥没啥,我也不擅长招商引资,只能先在特色种植和养殖上下功夫了。” 白区长也许是个很称职或者很接地气的干部,但是在对外沟通和联系上,老少边穷地区的干部们,有着先天的不足,他们没有机会跟外部发生太多接触——自身没有什么优势资源的话,很难吸引到像样的投资。 不过,陈太忠可不这么认为,五山那地方,确实没有什么矿产资源,土地也不够肥沃,但是那里有北崇最为羡慕的一点——足够的人口。 身为曾经的领导,他不介意点拨对方一二,“我看啊,你还是没有意识到五山最宝贵的资源。” “陈书记你是说人口吧?”白凤鸣听得苦笑一声,五山人均生活水平提高不了,是受了人口的拖累,都是土里刨食儿的,地少人多,又拉不到像样的投资,想发展谈何容易? 去五山的街头转一转,整天大街上闲逛的主儿,比北崇的密度要高出一倍以上,不过那里的人不是特别懒散,有活就愿意干,不像北崇人,还要考虑个面子问题——没办法,人实在太多了,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白凤鸣对此也有清醒的认识,“这是我下一步要做的,组织劳务输出,也不去远的地方,来北崇就行,北崇需要劳力,五山需要钱……这么近的地方,搞出点名堂了,随时就可以回县里支援地方建设,是双赢的局面。” “这个你可以跟海芳谈,她管劳动局,”陈太忠点点头,心说老白看问题,还真是有两把刷子,“你搞劳务输出之前,最好先搞一搞技能培训。” “可是……没钱啊,老区长,”白凤鸣苦笑着发话,“能不能借点钱给我?” “给你点钱都无所谓,”陈太忠笑一笑,老白是他的铁杆,这么被调走了,他有点表示也是应该的,尤其是白区长今天的表现,让他很满意。 堂堂的常务副县长,脱了鞋就下泥水,踩几脚就能报出压力,还能提出找水脉的建议——当然,陈书记的表现更惊人,直接划圈圈让人挖水脉。 所以陈太忠不介意在对方上任之后,送点钱过去帮着撑门面,“给你两百万搞培训……不过,你得有个章法,钱得花到地方。” “这个好说,”白凤鸣点点头,他对人员培训,也有自己的设计思路:县里先出钱,让人报名参加培训——学费先欠着,学完之后,接受县里的统一安排,去北崇干活,将来从工资里,抵扣这个学费,如此一来,区里这个培训班就能一直运转下去。 这样搞好处不少,首先学员们不用从口袋里拿钱,就能学到技术,其次就是学了不会白学,马上就有工作给你。 至于说挣到工资之后要扣学费,这也很正常,没人会反对。 看到白凤鸣侃侃而谈,陈太忠心里生出了点异样的感觉。 想老白在一个月前,还是手握几千万资金的主儿,现在要为两百万的学费绞尽脑汁,设计种种方案——当干部真的太考验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了,心理素质差一点的,没准会直接疯掉。 两人就这么站在树荫下,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猛地,前面传来一声喊,“出水了,出水了!真的出水了!” 第4311章 永远正确 “不是吧?”白凤鸣刚点着一根烟,听到这一嗓子,嘴巴一张,那烟吧嗒就掉在了地上。 他也没顾得上捡烟,拔脚就往那边走,他干了这么多年建筑,太清楚水脉好找不好找了,怎么可能随便一指,就指出来呢? 走到近前一看,挖机挖出的大坑中,水正在咕嘟咕嘟地往上冒,一看那冒水的势头,就知道这绝对是个泉眼,白凤鸣登时彻彻底底地傻眼,“这也太牛了吧?” 他深知这个难度,所以不敢相信,但别人也觉得神奇,比如说对此一窍不通的罗雅平。 罗区长看到学校巴结陈书记,心里就觉得挺没意思,反正这也不是她的业务范围,不过眼下太阳有点毒,她想着在荫凉地儿站一会儿,就去干自己的工作好了。 看到一棵儿臂粗的小树被野蛮地挖倒,罗区长心里生出淡淡的哀伤来——朝田在四处搞绿化,而北崇则是为了领导的一句话,就要把这片小树林摧毁,这也太过分了。 所以她果断地出声制止,“你们挖树,铲子下得深一点,不许把根挖坏了。” “这是挖机,不是铁锹,”一个中年施工人员回敬她一句,罗区长初来乍到,负责的工作,跟工程队也没啥接触,大家看到一个小美女指手画脚,少不得就要调戏她一下,“照你这么说,活儿没法干。” “怎么说话呢?这是罗区长,管的就是农林水,”谭胜利训他一句,然后看罗雅平一眼,“夏天这树挖出来以后,不好活……而且这种小树,到处都可以种,可以长。” 罗雅平看到大家都这么轻描淡写,就又觉得自己经验不够丰富了,只能硬着头皮回答,“上面枝杈你们怎么折腾无所谓,根留得好一点,扔到门口,肯定有人捡……朝田移植这样一棵树,怎么都要两百块。” “拉到朝田,五十块都没人要,”包工头嘀咕一句,“人家的树,都是从关系苗木公司买的,没关系……没用的。” 说是这么说,由于有罗区长的关注,还是有几棵树被比较好地挖了出来,罗雅平看得有点没意思,才待转身离开,猛地听到别人说,下面地湿得厉害,没准真有水。 这么一来,大家就来劲儿了,有人跑到学校门口,将一辆在树荫下歇息的挖机喊进来——这挖机是中午不干活,傍晚才出动,一干就是通宵的那种。 两辆挖机挖土,速度就快得多了,大家越干,就越是高兴,出水的可能性越来越大。 终于,一铲子下去之后,地里开始冒水,然后又是一铲子下去,那水花咕咚咕咚地就翻了起来,包工头登时就傻眼了,“我艹,真的假的?” 罗雅平看得也呆住了,心说这也太神奇了吧? “水泵,水泵,”包工头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抽水,抽水!” 到了这个时候,就算经验不怎么丰富谭胜利也想到了,他抓着包工头问,“这水一抽,那边不冒的话,证明就是同一个水脉,对吧?” “谭区长这文化人,就是厉害,”包工头笑眯眯地竖起一个大拇指来,然后看一眼陈太忠,“不过陈书记更厉害……一眼能看出水脉来。” “这离得八十米都没有,又没有明显地质变化,十有八九是同一水脉,”白凤鸣轻描淡写地说一句,然后叹口气,“老区长,我这次是服了……你怎么就看得这么准?” “我在天南有个外号,叫‘永远正确’,”陈书记摸出烟来散一圈,又享受了白县长的点火,才洋洋自得地发话,“我觉得这外号不够谦虚,所以一直没跟你们说。” “哈,”大家哄堂大笑了起来,觉得书记大人实在够风趣。 倒是白县长听了之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个倒是,从煤炭到苎麻,然后又到非典……老区长你就没有不正确的时候。” 这话他是发自真心的,招商引资、跑部跑项目,处处都有陈太忠的成绩,这是种种因素促成的,但是陈区长投入重金搞了几个大家看不懂的项目,都出乎意料地大赚特赚,这种超前的预见性,真是不佩服不行。 要说煤炭和苎麻,这可能跟信息层面有关,但是非典上一连串的正确决策,那真的……只能说陈区长太神奇了,说个永远正确并不为过。 至于说随便指个方向,就能打出泉眼来,这简直可以用奇迹来形容。 你没必要这么肉麻吧?罗雅平闻言,微微地撇一撇嘴,心说也白县长你去了五山,可以肆无忌惮地拍马屁了,不过……陈书记这一手,也确实当得起神奇。 水泵很快就运了过来,随着水哗哗地被排到地上,约莫过了十来分钟,地基那边的水泡就越来越小,这时候,就是再迷糊的人都反应了过来,“我艹……真是一个水脉!” 当结果最终降临,这个发生在大家眼前的奇迹,让很多人都震惊到不会说话了,那包工头双腿一弯,跪倒在陈书记面前,大声喊了起来,“神术啊……师傅,请收下我的膝盖吧。” 他久做土建工程,最是知道这一手的价值了,这一点,白县长都不如他。 “知道是神术,你个凡人也想学?”陈太忠笑眯眯地吸一口烟,轻描淡写地吐俩烟圈,“先给我准备五百个童男童女……至于教不教你,这得看我的心情。” “哈,”罗雅平笑了起来,觉得这个年轻的区委书记,实在是有趣。 “太忠书记真是能者无所不能,”谭胜利放下电话,走过来笑眯眯地发话,眼见陈书记的指示,是匪夷所思地正确,他就想凑个趣,“区电视台的人马上就到了……您能不能跟我们说一说其中的原理?” “我就是看这片树木长得比较茂盛,随便猜测一下,”陈太忠自是不能告诉对方,自己有天眼,于是笑着回答,“不过,我运气还真不错啊……希望这个运气,能造福整个北崇。” “运……运气啊,这其实也是一种能力,”谭胜利张口结舌好一阵,才找到个理由,心里却是不无苦涩……区电视台的马上就要到了。 运气吗?这才是扯淡,白县长站在不远处,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陈书记在跟你们开玩笑。 他是善于观察的人,听了老区长的话之后,就细细看一看,这片的树木,长得一点都不比旁边茂盛——事实上这是必然的,地下有冷泉,树怎么可能长得好? 这不是运气,而是真正的能力,白凤鸣很清楚这一点,不过陈书记既然不想说,他心知肚明即可,想到陈书记在小贾村塌方的时候,也及时地发现了征兆,他一时间居然有点恍惚了。 不多时,区电视台的人赶到了,这时学校里已经做出了决定,要将这里开辟成一个景观,不需要过多地点缀,就是一眼泉而已,至于说比较偏僻,就是谭区长那句话了——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不过中学生们,大抵还是喜欢浪漫的,泉水池砌好之后,这里就成了校园里一个著名的风景区,尤其是在盛夏,冰凉的泉水翻涌上来,带给四周阵阵的凉意,池子周边的一溜长廊和书桌,成了大家温习功课的最好场所——就是蚊子多了点儿。 区电视台的人,很负责地记录下了这一画面,谭区长请陈书记讲话,发现书记没兴趣说,就自己讲一段,但左右不过是拾人牙慧。 他说的无非就是,学校建图书馆,但是挖到了泉眼,水流量和压力都很大,在陈书记的亲切关怀和正确指导下,大家顺着水脉,挖出了另一个泉眼,保障了图书馆的建设。 至于说挖出的新泉眼,会成为校园一景,而且口彩也很好的——思如泉涌,对莘莘学子们来说,没有比这更吉利的话了。 而且这个泉水的水量不低,水质清冽,除了做景观,也可以考虑用来生产矿泉水,当然,这必须是在做过相关检测之后。 谭区长的话,当天晚上就上了电视,但是有些传言,比他在电视上的讲话,流传得还要快,而且更能引起大家的关心。 “那泉眼是陈书记发现的,隔着百十来米,随手一指,那是泉眼,往下挖两米……就是那么牛逼,我亲眼所见,”这么说话的人,是比较客观的。 “陈书记会看风水气运,他手缩在袖子里算了半天,说那片小树长得不错,就是那里了,我亲眼见的,”这么说话的人,说得就比较传奇了。 不过北崇人对这些神仙鬼怪的,还真的比较相信。 “擦,你们那也叫亲眼见的?我亲眼见到,地基冒水,陈书记见图书馆盖不成了,一气之下,掏出打火机来点着一根烟,冲着一个方向一指,嘴里轻声念一句……咄,给我去那里!” 看热闹不嫌事儿的大主儿,什么时候都有,神化陈书记,那不是大问题,“其实点烟是假的,烟上画着符箓呢,生姜水画的,我看得可清楚……那是搬运符,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第4312章 畅区长来了 一中里挖出泉眼,很是让北崇的老百姓消遣了两天,然后来自朝田理工大学的化验证明,这是优质矿泉水,富含多种矿物元素。 这个结果又让大家折腾了两天,谭胜利甚至有心让校办工厂专门生产矿泉水——反正校办工厂就是靠做个作业本什么的为生,总共四五苗人,转行很轻松。 不过非常遗憾的是,这个矿泉水往地上冒的时候量很大,甚至影响了打地基,但是做矿泉水,这水量就又太小了,小到不值一提——一小时一点二方,做成矿泉水也就两千瓶,二十四小时不停生产,也就五万瓶,甚至不足以供应朝田一个市。 谭胜利很不甘心,还想在这个水脉周围再做文章,看能不能打出一个产量比较大的泉眼,但是他找了专家来看了之后,大家都说,这个勘测费用比较高,而且出大流量的可能性,真的是比较小。 他这个折腾,让罗雅平有点不高兴了,罗区长就找到他,很明确地表示:一中的校园里,景观用水我可以不管,但是你要搞矿泉水来卖,这个事情,我是不能不过问的。 罗区长虽然学术过硬,但她终究是个女人,本身还是相对比较感性的,她觉得校园里有一眼清泉汩汩流过,是很文艺范儿的,口彩也好。 一个好好的景观,变成卖矿泉水,实在有点焚琴煮鹤,当然,最关键的是,这个事情谭区长办得过于想当然了,由校办工厂出头,但是不过她罗雅平——这有点欺人太甚了,你多少打个招呼,也算个对我有个尊重不是。 还莘莘学子们一块净土吧,她反对县一中这么搞。 可是谭胜利对她的反对,是完全地不能理解,我科教文卫口儿上,就从来是等拨款的,现在自力更生地开发个产业,你居然不允许——我知道农林水也很穷,但是你吃拿卡要到我头上,真的以为……我不是党员就好欺负? 要不说这世间的矛盾,很多时候都是稀里糊涂,但是大家都以为自己掌握了理由,谁对谁错,也真是各说各有理。 总之,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委屈,官司打到了陈太忠那里,陈书记想一想,这个事情他倾向于支持罗雅平——主要是他对谭胜利经营企业的能力没信心,担心画虎不成反类犬,要是换了祝杰华来,没准他会犹豫一下。 此事在北崇,沸沸扬扬折腾了好几天,当然,外面人看不到区政府的内斗,老百姓更爱嚼谷的,还是在陈书记那精准的判断上——真的掌握了神术?真的需要五百童男童女? 陈书记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件事情上,他要关注的事实在太多,比如说,市委常委会讨论通过,并且张榜公示:提名畅玉玲同志为北崇政府副区长。 然后,就是市委领导送干部下来了,陈书记身为北崇一把手,带着四套班子去界迎。 这个女人……她怎么能失恋呢?看到畅玉玲的第一眼,陈太忠心里就生出了深深的疑惑——在你生命中的四十多年中,你确定自己真的曾经爱过? 畅区长又黑又胖,两只小眼睛,塌鼻梁,一口黄牙,头发稀疏,两条短粗腿,脸上的微笑,倒是还算真诚。 “畅主任是我们建委非常出色的年轻干部,”省建委送干部的同志如是说,“去年她关于剪应力的研究报告,入选了建设部的新秀成果奖……嗯,二十九岁的副处级干部,一只洁白的天鹅,这是组织上对北崇的重视,同时,也希望北崇能呵护她成长。” 要说这个送干部,省建委是没必要来人的,但是既然对口,来人也正常,还有市建委的人陪同——这就是娘家人的姿态:你不能欺负我的干部。 “尼玛,黑天鹅吧,”林桓轻声嘟囔一句——黎珏病假没来,他是代表政协来的。 “二十九……岁?”徐瑞麟禁不住张大了双眼——姑娘,你要说你三十九岁,我是信的。 怪不得失恋呢,陈太忠心里有了答案,脸上却是笑容满面,“非常感谢组织上对北崇区政府的关怀,畅区长的到来,真是一场及时雨,正是北崇最需要的时候。” 送干部的人讲话完毕,畅玉玲拿起面前两张纸,有板有眼地念了起来,大致就是感谢领导,感谢组织,也感谢阳州和北崇给她这么一个锻炼的机会。 这稿子一听,就是精心润色过的,但她就是那么一本正经地念着,很有点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也没有那种念别人稿子不好意思的感觉。 畅区长来北崇,给大家的第一印象,就是中规中矩,规矩到有点令人感觉无趣,陈书记迎接了干部之后,索性安排葛宝玲带一带畅玉玲。 前一阵罗雅平来的时候,有徐瑞麟帮着带人,而畅区长就没有这种福气了,白区长已经被调走了,主持政府办工作的是廖大宝,这是年轻的男干部,她也就只能让常务副区长带了。 不过出乎陈太忠意外的是,不知道畅区长使出了什么手段,短短几天,就跟葛区长好得蜜里调油一般,很多时候两人甚至一起去办事。 这种情况下,畅玉玲上手工作还是比较顺利的,葛宝玲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又在北崇工作多年,她愿意帮忙,建委那一摊还是拿得起来的。 后来,陈太忠还是从王媛媛嘴里得知,畅区长这人,非常地有眼色,也很会讨好人,就连小小的计委王主任,她都隔三差五地送点小礼物,一点都不觉得跌了副区长的份儿。 她送的礼物,手笔都不大,让人拒绝都生不出拒绝的心,比如说王媛媛,一般是不收人礼物的,畅区长看她脸上长了小豆豆,就送来了去痘的面膜和涂霜——试用装,不花钱的,你先试一试嘛。 试用装肯定可以收的,然后畅区长发现王主任爱看世界名著,直接给她弄了一套精装的——这是以前公款买的,我是办公室的,手上有多,送你一套。 公费买书,在时下是相当地流行,提升干部的自我修养嘛,书的利润本来就高,一买多少套,也是笔生意,不过北崇不怎么搞这一套,大都是干部们自己买书,然后走办公费用报销。 畅玉玲说这是公费买来压箱底的,王媛媛若是推辞,也太不给副区长面子了。 当然,两次小礼物,并不能收买得了王主任,但是既然有了这样的往来,也就慢慢拉近了距离。 就像陈太忠一开始对此人的评价一样,畅玉玲真的是个中规中矩的干部,有眼色,会来事,关心起人来,那真是无微不至。 更难得的是,她虽然有背景,但是对于级别低于自己的干部,都放得下身段去拉拢,年轻女干部能做到这一点的,真的不多——起码刘海芳和罗雅平都做不到。 畅区长做事的水平怎么样,目前还看不出来,但是做人的水平,那绝对不低,陈太忠觉得,她能放下架子虚心学习,而不是仗着关系搞风搞雨,倒也……并非一无是处。 所以他暂时放弃了为难她的心思。 有点奇怪的是,畅玉玲对葛宝玲和王媛媛态度不错,对他这个堂堂的书记兼区长,反倒是非常普通,除了请示和汇报工作,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不止对他,对其他的年轻男同志,她也是如此,比如廖大宝就愁眉苦脸地打小报告,说畅区长追着他要宿舍,没有套房,单身宿舍也行,他才辩解一句,她就说这个问题你无须解释,告诉我有还是没有就好了。 单身宿舍能收拾出来一两间房子,但是很显然,这不是给副区长住的,刘海芳也是在政协做助理调研员的时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上班,才会有一间宿舍。 等她成了副区长,虽然李红星从中作梗,但她还是很快就有了一套房间,罗雅平住了半个月宾馆之后,区里也为她腾出了一套房间。 现在畅区长也在宾馆里住,她居然放弃这种优越、方便的住宿条件,要求住到单身宿舍,还不听任何的解释,廖大宝无奈之下,只能找领导来汇报。 这个女人,性格有点古怪啊,陈太忠摇摇头,“没问她为什么吗?” “她不跟我说,”廖主任苦恼地一摊手,“也不听我解释。” “真是丑人多作怪,随她吧,给她一间单身宿舍,”陈太忠哼一声,他有点不满意畅玉玲对小廖的态度——打狗还看主人呢,你这有点过分。 不过这点小事,他也不愿意认真,只是很不厚道地嘀咕一句,“性压抑导致性格压抑……憋得太狠了吧?” “呵呵,”廖大宝讪笑一声,也不敢接话,“省歌舞团来电话了,希望能参与今年的苎麻文化节。” “让他们报节目单吧,”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去年的苎麻文化节办得不错,今年很多人就自告奋勇地找上门来。 “他们希望咱们先发邀请函,”廖大宝挠一挠头。 “扯淡,那就有费用了,”陈太忠哼一声,想来走穴挣钱,就态度端正一点,你真要有我不得不请的腕儿,那坐着等就行了,装什么装? 就在此时,他手边的电话响起,是朱奋起打来的,“陈书记,有个小偷被打死了……” 第4313章 幌子 嗯?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心说你们上手段的时候,也不知道悠着点,真是能给我添乱,不过下一刻,他决定还是先弄明白一点,“在分局里被打死的?” “哪里,小偷小摸是归派出所管,”朱奋起干笑一声,“是被愤怒的群众打死的……” 盗窃是发生在人民商场,小偷是两个年轻人,一个打掩护望风一个负责偷,在偷一个女士的时候,被摊主发现了,摊主大喊一声,“你个贼娃!” “找死啊你,”这俩小偷是外地的,偷的时候根本就没在意摊主,这年头的事情就是这样——哪怕别人都知道他俩在偷东西,只要失主不知道,那就无所谓。 尤其是这摊主,在固定地方做买卖,须得防小偷的同伙找后账,所以小偷偷东西的时候,最不怕的就是摊主。 而这个摊主的反应,也超出了小偷的想像,一般情况下,摊主也就是使个眼色什么之类的,还要防小偷惦记上,哪里有这么直接喊的? 偷钱的那位先是一愣,然后发现被偷的女士紧走两步,躲到了一边,也不敢叫真,于是他心里大定——他并不知道,这女人其实不是本地人。 于是他掏出一把匕首,对着摊主就扎了过去,“尼玛……叫你多事!” 摊主是卖衣服的,手边别说秤砣什么的,连个勺子都没有,而衣服又不能拿来抵挡——扎坏了就不值钱了,见状忙不迭一闪身。 不成想,望风的那位提起手里的雨伞,冲着他的眼睛就扎了过去,总算他躲得及时,雨伞尖只是在额头划了很大一个口子。 这也是做贼的惯例,一旦被发现,先表现出穷凶极恶来,狠狠地收拾一顿多事的——看你小子下次再多事,然后就衬着这股子蛮横镇住别人的时候,抬脚走人。 尤其是,发难的是隐藏在一边的望风者,旁人想要管这个不平,就要担心旁边是否还隐藏着第三个、第四个同伙。 不成想,这个举动,是彻底地激怒了摊主,他一抹额头,发现满手的鲜血,于是大喊一声,“北崇的爷们儿,往死里打,打死算我的!” 其实不待他说话,旁边就扑过来三四个年轻人,手里拎着板凳、剪刀什么的,又有人将搭衣服的竹竿一伸,将两个贼人绊倒在地。 一通暴打之后,大家报警,结果望风的那位被重物击中额头,抢救无效死了,另一个偷窃的家伙,左边脾脏破碎。 那被偷的女士本来是要作证的,听说死人了,她有点害怕,结果北崇人告诉她,没啥可怕的,区里奖励见义勇为,有陈书记在,你要真的偷偷溜走,反而是自找麻烦。 “那……死就死了吧,”陈太忠一听是这种因果,一点都不在意,“找到嫌疑人了吗?” “目前还没有,不过当时有省台办的人在场,还有籍贯北崇的台胞,”朱奋起苦笑着回答,“真是运气不好。” “北崇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外人说话了?”陈太忠很不屑地哼一声,“找不到嫌疑人,那就不用找了,谁想唧唧歪歪,告诉他们,冲我来……我说话算话,北崇人打死小偷,那就是活该。” 陈书记在还是陈区长的时候,就表示过,要整顿北崇的社会风气,对小偷小摸之类的事情,一定要做到老鼠过街人人喊打,不能像大城市一般,对各种小偷小摸行为彻底漠视。 “可是台办的人也说,现在是法治社会,”朱奋起郁闷地叹口气,“书记,您能来一下医院吗?” “我去医院干什么?”陈太忠很奇怪地发问,“我都说了,谁不服气找我来,无非是一个小偷,被愤怒的群众打死了,大家很嫉恶如仇……这不是应该的吗?” 他心里确实是这么认为的,所谓小偷,为什么叫小偷呢?那就是要偷偷摸摸地行窃,见势不妙就要撒腿跑人——知道自己心虚嘛。 偷的时候不许别人管,还大大咧咧地打击报复,这还叫偷吗?这叫抢! “他有个同伙,脾脏破裂了,这个怎么办?”朱奋起问起另一个问题。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医药费分局垫付,”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发话,想到白凤鸣都要让学员付学费,他觉得自己实在太好说话了,“等小偷好了之后,做工抵债。” “那我知道了,”朱奋起压了电话之后,长叹一声,陈书记你说得再轻松,终究是死人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扛得住吗? 不过总算还好,当时下手的人太多,致命一击到底是谁干的,这不好查清楚,而且,陈书记就不让查了。 但是这年头,终究是法治社会了,云中的赵老汉在自家院子里的树上抹毒药,毒死了别人家的羊,就要赔钱,最后在县政府门口服毒自杀。 而前屯的刘老二在自己的庄稼地里下毒,毒死了李大嘎子的奶牛,也要承担责任,这就说明——保护自己财产的行为,不一定是正确的。 那见义勇为打死人,可就更难说了,而且还被台胞看了去。 他是这么想的,陈太忠可不这么认为,法院有解读法律的权力,但是我区政府有制定政策法规的权力——见义勇为,就是要鼓励的。 大约在下午五点左右,陈书记正在区党委办公,韩世华带了四个人进来,他指着一个肥硕的男人介绍,“书记,这是省台办的刘主任……想跟您谈一谈。” “哦,刘主任啊,坐,”陈太忠笑着站起身,先伸手跟刘主任握一握,然后招呼这四位坐下,“我们太期待台办的支持了,也非常欢迎台胞的投资。” “这就是咱北崇的台胞,张兴旺张老先生,”刘主任指一指身边鸡皮鹤发的老人,笑着介绍,“张家是北崇三轮镇的望族,他的两个亲哥哥……嗯,不在了,但是张家在镇子上,还有一些远房亲戚。” “原来是北崇的台胞,”陈太忠又伸手跟张兴旺握一下,很热情地发话,“欢迎回来,多走一走看一看,看一下家乡近几年的发展变化,能住下就更好了。” 他绝口不提人民商场反应的情况,就只当不知道了。 他想装聋作哑,但是对方却不肯干休,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很考究的中年女人闻言,不屑地笑一声,“变化……还真是没什么变化,街道很落后,老百姓的素质也跟不上去,我们亲眼看到,一个窃贼被活活打死。” “这位是?”陈太忠理都不理她,而是侧头看一眼刘主任,不是每一个阿猫阿狗,都能跟我说话的。 “这是小女张宝琳,”张兴旺颤巍巍地回答,“她生在台、湾,对老家没有什么印象,年轻人说话没分寸,陈书记你不要介意。” “我有说错吗?”那张宝琳闻言,不服气地提高了声音,“这街道明明很破旧,还不如台、湾的乡下,法治更是没有,只见到野蛮和粗暴。” 张兴旺嘿然不语,那刘主任低下头喝茶,陈太忠见状,看一眼韩世华——你干啥呢?难道对付这种小女人,也要我出马? 韩主任稍微怔了一怔,马上笑着回答,“张女士你这么说,就是不了解情况了,你没在北崇待过,这里一向是这样,民风淳朴,邻里邻居关系都处得相当好,见了小偷人人喊打,这属于守望相助……区里也正在大力提倡见义勇为。” “我没有看到淳朴,只看到野蛮,看到多数人的暴政,”张女士很不客气地回答,“偷窃是不对的,但是罪不至死,就算该死,也当由法治部门来裁定。” 韩世华犹豫一下,辩解道,“他们偷窃被发现之后,伤人了,这引起了公愤。” 事实上,韩主任并不是很认同区里搞的那一套见义勇为,不过他现在是陈书记的大管家,万一表现不好,很可能就失去这个位置,所以他必须帮忙说话,但是这个辩解……难免就有力度不够的嫌疑。 “公愤便可以杀人?”张宝琳不屑地哼一声,“大陆的逻辑,真是古怪。” “见义勇为,能有效地保障社会风气,”陈太忠淡淡地回答,“人人爱我我爱人人,本来就应该是这样,难道大家都冷漠地面对小偷横行,坐视他们持刀行凶,这样就好了?说来说去,被偷的不是你。”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被偷?”张宝琳看他一眼,很是义愤填膺的样子,“这种多数人的暴政,我回国之后,会向媒体曝光的。” “回国?”陈太忠听得眼睛一眯。 “曝光?”韩世华的眉头一扬,群众自发地打死小偷,这显然证明了大陆的法制建设不够健全,“张女士你应该多走一走看一看,北崇现在的治安非常好,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靠的就是这种守望相助的精神,靠的就是区里非常注重道德建设。” “以牺牲法治换来的安宁,不要也罢,”张宝琳这嘴皮子还真跟得上,口口声声不离法治。 你都认为自己是外国人了,闲得蛋疼管这些?陈太忠的眼睛又是一眯:是在秀优越感? “好了宝琳,”张兴旺轻咳一声,中止了女儿的言论,“正事重要……陈书记,我此次回乡,是想问一问,我张家在三轮镇上的祖产,能否还回来?” 第4314章 区别对待 “祖产?”陈太忠听得皱一皱眉,顺手摸起一根烟来点燃,沉吟一下发问,“有些什么样的祖产?” “我家有地一千一百余亩,大院四座,”张兴旺慢吞吞地回答,“地契房契都在,土地和房子被政府没收了,希望国家能还回来……我也好落叶归根,回来支持家乡建设。” “落叶归根……这个是应该的,区里也欢迎张老先生回乡投资,”陈太忠沉吟着点点头,又看刘主任一眼,“不过土地和房子,涉及到国家政策,你得找刘主任办理。” “陈书记,这是你北崇的事情,我省台办管不了,”刘主任一听不干了,省台办能做主的话,他至于跑下来吗? “没有政策层面的指导,我怎么做得了这个主?”陈太忠登时觉得,脑瓜有点抽得疼,你家的房子和土地,肯定是刚解放的时候就被没收了,那是当时的国家政策。 而且不管你张家再大,一千多亩地集中在一户手里,绝对种不过来,说白了你就是当年的地主,所以你要跑路,你现在回来要房子要地,这是反攻倒算。 这房子还存在那么一丝协调的可能,至于那一千多亩地,你做梦去吧。 他心里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态度也基本定下来了,只是想到这省台办颇为可恨,提前不招呼一声,就弄来这么一出,所以他要果断地踢皮球。 “我们台办只是负责居中联系,本身就是个协调机构,”刘主任更绝,狠狠一脚将皮球踢回来,“这个事情上,我们无法做出更多的帮助。” “两位不要争执,”张宝琳出声发话,她也不看刘主任,就是盯着陈书记,“我姑且做一个假设……如果省台办能出文,北崇可以执行吗?” “你先让他们出文再说吧,”陈太忠冷哼一声,“文章的性质不一样,写法不一样,你现在要我给你肯定答复,那不可能。” “你这个官僚作风,有点太严重了,”张宝琳直斥其非。 官僚作风吗?陈太忠一点都不觉得,若是对体制一窍不通的人,可能听不懂他的话,觉得他是在糊弄,但是多少了解一些的人就会知道,他说的是大实话。 反正他打心眼里,就排斥这种反攻倒算,省台办答应了,他也不会答应,北崇多少老百姓还没地种呢,怎么可能还给你这地主? 所以他就是冷冷地一笑,并不做解释。 “陈书记你这个人呢,老朽一向是佩服的,”张兴旺颤巍巍地摸出一根烟来,自顾自地点上,“甯家的祠堂,就被你保护了下来,还有他们族谱的大碑,甯天嘉对你评价很高……” 他这一句话说出来,旁人登时就无语了,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陈某人引入凤凰甯家的投资,是他官场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不少北崇的干部也知道。 而张老先生这句话,就说得很明白了:甯家的祖产你能帮着保护,我张家的就不行吗? 如果说甯家势大,你才有如此行为,活生生欺负张家势力小,这岂不是势利小人? 连陈太忠听到这话,都怔了一怔,不过紧接着,他就摸出烟来散了一圈,等韩世华帮自己点上,就坐在那里闷头抽了起来。 房间里寂静了好一阵,张宝琳才又出声发话,“我父亲也非常相信,陈书记会是一碗水端平的,对吧?” “你非要跟我叫真,那我就跟你叫个真,”陈太忠摇摇头,又吸一口烟,“你张家的四座院子,现在都在吗?” “两座拆了,还有两座,被镇里拿走了,”一个中年男人回答,说的是北崇普通话,看起来就是张家在北崇的留守人员了,“其中一座,分给居民住了,还有一座,就是目前镇政府办公的地方。” “我们区政府,也是占用了一家富商的别院,”陈太忠落实清楚情况之后,就不怕明确表态了,“是北崇区的行政中心所在。” “胡家的大院,我知道,”张兴旺点点头,老北崇就是老北崇,别看人家跑路这么多年,这点东西还真是知道,“胡家也有后人在台、湾,也托我来了解。” “这个他想都不要想,敢来我就打出去他,”陈太忠微微一笑,“你们也一样,那两座院子,就不要想了,这是国家的财产,不要拿老黄历说事。” “凭什么呢?那都是我们家祖上赤手空拳、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张宝琳又叫了起来,“凭什么你们说拿走就拿走了?” “凭什么?不凭什么,”陈太忠冷冷地一笑,“你说慈禧的后人,想跟国家要颐和园的话,谁会答应给他?” “那甯家的祠堂,你还是保护了,”张宝琳的嘴皮子,那真是利索,她不屑地哼一声,“也是啊,甯家势力那么大,买卖做得到处都是,我张家就好欺负得多。” “要不说你是小毛孩子呢?真是屁都不懂,”陈太忠一指他,很不客气地发话,“天下的甯家一共两支,凤凰就是一支,历史名人多得很,那是文化遗产,当然要保护……你问问甯天嘉,那甯家祠堂还给他们个人了吗?还是国家财产。” 他这话说得有点偷换概念,事实上,甯家祠堂算是国家和甯家共同拥有的,国家负责管理,甯家可以往祠堂里面续人名,但是毫无疑问,甯家想对祠堂做什么建筑上的改动,那是没权力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凤凰曾经以让出这个祠堂为名,请甯家人回来居住,但是被甯家拒绝了——这是被运动整怕了,人家也不稀罕回来,你给我宗族留块祭奠凭吊的地方,我们就非常感谢了。 这不是陈某人势利眼,实在是,你张家跟凤凰甯家就是没法比。 “说白了,还是我们张家好欺负,”张宝琳不屑地冷笑一声。 “你这是信口开河,”陈太忠也不屑地哼一声,“凤凰只保留了甯家的祠堂,甯家的宅院早就没了,也从来没谈过还给他们,至于说土地……甯家在凤凰有好几万亩地呢,甯天嘉也不敢跟我说,他要把地要回来,这是人民群众的土地。” “无非是多数人的暴政,”张宝琳冷哼一声,大声地嚷嚷,“我就说了,我的东西被人偷了……被多数人的暴政偷了,你们对小偷,采用的却是纵容的态度。” “韩主任……送客,”陈太忠毫不犹豫地发话。 “怕了,是吧?你怕了!”张宝琳尖声地叫着。 “是啊,我怕了,”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这女人如此地不知道好歹,一而再再而三地胡搅蛮缠,他也有点火了,“我怕你们这么回三轮镇,被别人活生生打死。” “陈书记,我张家一向耕读传家……”张兴旺颤巍巍地发话。 “别说那么多了,没用,”陈太忠一摆手,“还乡团枪炮都拿不走的东西,你还指望一个法治的概念,就要拿走?” “法治的概念……没用,”张宝琳指一指他,冷笑着发话,“这是你说的?” “断章取义很有意思?”陈太忠顺手拧熄烟头,又一摆手,“走走走,没时间跟你废话。” “你的话明天会见报,法治没用,”张宝琳大声喊着,“光天化日下,肆无忌惮地杀人……我拍了照片,这就是大陆的现状,这就是大陆的法治。” “随便,”陈太忠哼一声,“你再不走,就是妨害公务罪,信不信我把你抓起来?” 直到此刻,他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这女人会对小偷被打死是如此地义愤填膺,合着是触景生情——不过我说,你就算代入,也不能把自己代入小偷这个角色吧? 当然,他更确定,这是一种威胁手段,对北崇区来说,这样的事情被人看到了,总是不好,被媒体捅出来就更糟糕了,尤其还是台、湾的媒体。 在有心人的解读下,这就可以成为大陆的法制建设不健全的明证。 这女人又是兔死狐悲,又是想利用此事,达到个人目的,这一点,不光是陈书记想到了,其他人也猜到了。 连韩世华心里都暗骂:这手段也真是有点卑劣——唉,话说回来,这件事出得也太不是时候,区里看来又要成暴风眼了。 “我这就走,你不要后悔就好,”张宝琳冷笑一声,又看一眼张兴旺,“老爸,走了啦,还在这里待着干什么……丢人现眼吗?” “怎么跟你老爸说话呢,信不信我治你个忤逆?”陈太忠眼睛一眯,冷哼一声。 “这是我们张家的事情,你有何资格管?”张宝琳怒视着他。 “天下事,天下人管,你能对北崇的政策指手画脚,我不能对你的不孝顺行为不满吗?”陈太忠脸一沉,他是有心动真格的了。 “呦,当我吓大的?”张宝琳听得更火了,她这个台胞身份,在大陆不知道受到了多少照顾,还真就不信,一个小小的县长因为她对老人不恭敬,就敢抓她。 “好了,宝琳,”张兴旺怒喝一声,所谓人老成精,他还真的从那年轻的区委书记身上,感觉到了一丝不善,于是马上制止女儿继续发飙。 “张女士,咱们先离开,”刘主任忙不迭地和稀泥,“话赶话没好话,先都冷静一下,这件事回头还可以接着谈。” 第4315章 一级压一级 张宝琳还待再说话,见自己的老爹沉下了脸来,只得哼一声,转身向门外走去。 她的夫家相当有地位,所以她跟老爹说话的时候,经常不怎么恭敬,但是从骨子里讲,她还是很在意老爹的态度。 一行人走出办公楼,那北崇的张家人才轻声嘀咕一句,“宝琳,那陈区长可是说得出做得到,刚才你要是再说下去,我都得拽你走人了。” “我是中华民、国的公民,他敢抓我?”张宝琳不可置信地问一句。 “他真敢抓你,”刘主任终于忍不住了,张家这个女人,也是自我感觉太良好了,可是那陈太忠是一般人吗?他也是深知陈书记的厉害,才会一改坐视的态度,果断地把人带出来。 “非典前期,他差点把一个美国人抓起来隔离了……这个人愣得很,着了急六亲不认。” “美国人,”张宝琳轻声嘀咕一句,不吱声了——人家都敢抓美国人的话,她确实也没勇气叫板,然而下一刻,她又冷笑一声,“最后还是没胆子抓。” “不是没胆子抓,是最后美国人跑了,”北崇的那个张家人更正她的认识。 张宝琳听得脸色一变,美国人都被吓跑了?“那他会不会没收我的DV?” “应该不会吧,”张家那位犹豫着回答,说起来是要祖产,其实跟留守的张家人关系不是很大,他跟来也是为了认亲之后,图一些便利,至于说黑陈区长,他没那兴趣,也没那胆子,“他在北崇想做什么,就直接做了,刚才没说要收你的,估计没事。” 他回答得轻松,殊不知,此刻韩世华正在跟陈书记商量,“要我说,就把她DV里的内容删了,传出去的话,对咱整个北崇的形象……影响都很大。” 是“对咱整个北崇”的影响,不单单是太忠书记你一个的人事,要慎重啊。 “我既然做了,还怕她拍?”陈太忠不屑地笑一笑,他知道韩主任的惶恐从何而来,港澳台媒体的曝光,比起国内普通媒体,份量重得太多了。 像当年文明办的时候,秦连成敢跟他表示,地北晨报屁都不算,但是再给秦主任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说,港澳台媒体,你尽管得罪。 若有三分奈何,陈太忠也没兴趣硬扛,但现在的问题是,他若顶不住,张家就要在田地和房产上大做文章,万一有哪个领导为了息事宁人,做出一些错误指示——这个情况真的很可能发生,到那个时候,陈某人可就成了北崇的罪人。 所以嘛,反正小偷已经被愤怒的群众打死了,他现在就算删了那些照片,人也救不回来了,而死人这种事,是瞒不住的,既然如此,他没必要多此一举,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可是,如果她拍的场面比较血腥的话……就惨了,”韩世华吞吞吐吐地表示。 “老韩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陈太忠气得狠狠地瞪他一眼,你丫真是哪壶不开专提哪壶,想到事情真的可能有这么糟糕,他气儿不打一处来,“既然你坚持要处理,那么这件事你去做吧,我不拦着,但是……出了纰漏,我是不会承认的。” “我哪儿有能力做这个?”韩世华翻个白眼,“书记,我这也是为区里好。” “我也是跟你开个玩笑,”陈太忠哈地笑了起来,然后面容一整,“不过老韩啊,我跟你说,咱北崇做的事情,自己就要认,没必要遮遮掩掩……事无不可对人言。” “那咱区里的压力,就又要大一些了,”韩世华叹口气,以前光听说陈区长折腾得区政府上蹿下跳了,待陈区长成了陈书记,他才真切地体会到,为这样的领导服务,真的很容易吓出心脏病啊。 “干部的压力大,是应该的,总好过老百姓的压力大,”陈太忠摆一摆手,“好了,我给朱奋起打个电话……老朱,今天这个人命案,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这个……坚决服从区党委的指示,”朱奋起咂巴一下嘴巴,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样可是有点消极,”陈书记略带一点不满地发话,“难道这个性质……你们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达成共识?” “共识……调子定了,犯罪嫌疑人偷窃和伤人在先,群众是见义勇为的性质,”朱奋起硬着头皮回答,“不过,是否有防卫过当的嫌疑,还在探讨中。” “对嘛,调子既然定了,电视上讲一讲,澄清一下谣传,安定一下人心,”陈书记语重心长地发话,“这个是警察局内部的事,我就不多说了,今天晚上……北崇新闻?” “这个……”朱奋起有点挠头了,原本他想的是,自己紧跟着陈书记的脚步就行了,眼下猛地听说,自己要站到前台来,心中禁不住有点忐忑——这不合适吧? “嗯?”陈太忠淡淡地哼一声。 “好的好的,”朱局长听到这威严的一哼,马上表态,“晚上新闻里播放一下,无论如何,见义勇为是好事,值得大力提倡。” 挂了电话之后,朱奋起琢磨一下,就反应过来了,这是陈书记不好站出来赤裸裸地吹风,就要我出面宣传——有事下属服其劳。 可是这么一来,别人骂就是骂我了,意识到这一点,他真的是很苦恼,搞不好,我就成了替罪羊。 嗯?慢着,陈书记能找下属,我也有下属不是?朱局长沉吟一下,拿起电话拨个号码,“小李,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个任务安排给你……” 晚上七点半的时候,张兴旺一大家子人在北崇宾馆吃饭,席开两桌,这还是光请了重要人物来,身份差一点的都轮不到。 吃着喝着,就到了中视天气预报的时候,有几个人就冲着电视瞄了过去,尤其是刘主任,他也经常半夜接到电话就出差了,还是要注意天气变化的。 不成想,天气预报播到一半,下面就飘起了字幕广告,通知:今天下午,人民商场发生一起小偷盗窃伤人案,具体案情,请锁定今晚北崇新闻,北崇电视台敬告父老乡亲,公众场合,请看管好自己的财物。 中视的电视信号是北崇转播的,天气预报里加个飘字,实在太正常了,这一年多,大家也都习惯了。 “怕了?”张宝琳不屑地冷笑一声,“怕也迟了,我已经将消息传递回国。” 不多时,北崇新闻就到了,她操起手边的DV蓄势待发,讲到今天的案件时,一个年轻英俊的警官接受了主持人的采访。 “这两个犯罪嫌疑人一死一伤,在我看来,完全是咎由自取。” 警官面对电视镜头侃侃而谈,“当时提醒失主的摊主,被穷凶极恶的犯罪嫌疑人在脸上划了一个很大的口子……破相了,据我们向周围群众的了解,以及对现场的还原,初步判定,嫌疑人当时是要捅瞎摊主的眼睛,制造混乱,以便于他们逃窜。” “这又能说明什么?”张宝琳一边拍摄,一边不屑地哼一声,她没有注意到,有些人看向她的眼光,都有点变了。 “还好,在关键时刻,北崇的老百姓,没有被犯罪嫌疑人的嚣张气焰所吓倒,”小警察继续侃侃而谈,“有两人在制服犯罪嫌疑人时,受到了轻微伤害……” 伤害确实很轻微,一个是被别人家的剪刀误伤了一个口子,还有一个,是打人的时候擦破了手上的表皮。 “但是嫌疑人一死一伤,会不会存在防卫过当的说法?”女主播皱着眉头发问,看得出来,她在为那些见义勇为者担心。 “怎么可能是防卫过当?防卫过当适用于被侵害者,见义勇为……不存在防卫过当,”英俊的小警察摇摇头,又讪讪地笑一笑,“不过这个性质,就要归法院来判定了,我只是说出我个人的见解,供领导和兄弟单位参考。” “下面,再让我们看一看北崇警察局朱奋起局长的说法,”镜头一转,露出了朱局长的面孔。 朱奋起面带威严地表示,“见义勇为是一种自发的社会行为,今天发生的事情,符合我们一直倡导的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是值得鼓励的,出现死伤……自发的行为,度是不好控制的,这个很正常。” “那犯罪嫌疑人的家属……也许会有不同意见,”主播并没有出现在画面中,但是听得出来,她的发问很小心。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们要来,北崇奉陪,”朱奋起不屑地哼一声,“做这种不劳而获的无耻事情,还要伤人……他们若来,正好赔偿小王的医疗费,那个口子,清创非常困难,足足缝了四十一针,还打了破伤风疫苗。” 这就是通过电视,跟犯罪嫌疑人家属叫板了,你们来吧——别人赔不赔你们不说,你们先赔摊主吧。 朱奋起没做太多的解释,但终究也是露面了,陈太忠此时也在看电视,看完之后,侧头看一眼身边的朱奋起——老朱你也知道推个小人物上前台。 下一刻,陈书记意识到一个问题,眼看这个新闻结束了,“祁泰山没表态?” “我请示了祁书记,他说分局定性就行了,”朱奋起苦笑一声——他来陈书记家混饭,不但是来表功,也是来歪嘴的。 第4316章 渐趋强势 朱奋起在下午的时候,不但安排了小李做发言人,也请示了祁泰山祁书记——见义勇为事迹的评定,最终是要过政法委的。 但是祁书记的态度很奇怪,他说这个案件目前还在侦破当中,你警方可以适当发言,我这个政法委书记,实在不好随便表态——我只能说,我是愿意支持你的。 其实朱奋起也能猜到一点,他是被陈书记点将了,躲都躲不过去,但是祁泰山没有这个压力,就不想多事——终究是死了人的案子,而且还被台胞看在眼里了。 所以祁书记选择趋吉避凶,能不沾手尽量不沾手,官场里明哲保身的例子,真的不要太多。 他这么想,或许是没有错,但是朱奋起完全不能接受——尼玛,没有陈书记的许可,我敢这么做吗? 陈太忠许可了,我也冒头了,你这个政法委书记稍微表个态,会死吗? 不怪朱奋起如此地愤懑,他此次的冒头,虽然有陈书记撑腰,但终究面对的是人命案,亚历山大,若是祁书记能明确支持一把,那整个环节,从上到下就通了:小李出面,朱局长支持,祁书记认可,至于说藏在后面的陈书记,大家心里有数。 环节一旦通了,对外界压力的抵抗能力,就大大地增强了——不管是谁想拿此事做文章,他要面对的是整个环节,面对的是一整套流程。 这个时候,祁泰山缩了,不肯出面,那就是看着朱奋起在火上烤——上面有人调查的话,朱局长可以说是政法委认可的,他敢说是陈书记授意的? 缺了这个环节,朱奋起就直接顶到第一线上去了,而且是孤军奋战,太容易牺牲了——当然,李警官的处境比他还危险,这个不用多说。 因为这个原因,朱局长真的很恼火祁泰山,再说了,上进之心人皆有之,警察局长算多大点官?兼了政法委书记才算有点名堂。 不得不说,朱局长歪嘴歪得正是时候,陈太忠一听就火了,姓祁的你该知道,这事儿是我在扛啊,这个时候你给我掉链子——尼玛,我是为自己的利益扛事儿吗? 我扛这个事儿,是为了北崇的道德建设,是为了北崇的长治久安,是为了北崇的父老乡亲有地种,有屋住,不被别人反攻倒算! 你不给我面子,那就不要怪我不给你面子——陈太忠相信,祁泰山绝对知道,朱奋起的表态,背后站着他陈某人……要不然再给朱奋起一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做。 于是他一抬手,就拎过了电话,“老祁,对于今天人民商场的命案,你怎么看?” “这个啊,我跟朱奋起说过了,愿意支持他,”祁泰山的回答滴水不漏——他口头上是表示支持了,然后他又貌似关心地说一句,“书记,有台胞在场,您也不要轻易表态。” 这个逻辑很清晰,陈书记你要藏起来,我老祁也不能随便露面不是? “八百万大军都消灭了,怕他个台胞?”陈太忠冷哼一声,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思维方式了,大家都怕这怕那的,工作怎么干?“你现在就给电视台表个态吧,老朱的工作,你满意还是不满意……直接说,我不以言罪人。” 说不以言罪人,那是假的,直接要求一个区委常委在电视上表态,这个态度,真的是再蛮横不过了,搁给一般人,真受不了。 可是别说,这个体制下,一把手就有这个权力,这么做事的人,真的太多太多了。 “这我是想的不够周到,”祁泰山心里也有点不舒服,但是他还得忍着——隋彪和戚志闻当区委书记的时候,这种事儿也没少干,就别说陈太忠这样的爷字号人物了。 不过他真不想现在打电话,太跌份儿了——北崇新闻都要完了,“明天我跟电视台说一声,嗯,表明政法委的态度。” “今天是警察局表态,明天才是政法委表态,”陈太忠听得登时就火了,“屁大一个北崇,总共二十万人不到,扯不完的淡……这种反应速度,是干工作的态度?老百姓怎么看?”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祁泰山压了电话。 于是北崇的老百姓就看到,在北崇新闻即将结束的时候,女主播接过一张别人递过来的纸条,看了一眼之后,她清一清嗓子念了起来。 “现在播报本台最新收到的消息,区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祁泰山同志观看了本台的节目,特意打来电话,祁书记表示说,见义勇为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守望相助符合我们的道德标准,是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一部分,有必要大力提倡……” 看到女主播念纸条,朱奋起没什么遗憾的,他已经把种子种下去了,倒也不急着收获。 不得不说,北崇这个反应速度,还是很及时的,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时候,省台办打来了电话,说你们安抚一下张兴旺老先生的情绪,台胞认为,北崇现在做事,不讲法治——听说昨天还打死了一个小偷? 时下社会,打死小偷这种事儿,很少见了,但是在类似花城的地方,外地小偷被炮头和群众群殴致死的事,也时有发生——民风彪悍的地方嘛。 但是这种事情跟台胞联系起来,不重视是不行的,不能让外人攻击,大陆不讲法治。 “这个事情,我们已经定性了,”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我在参加一个落成典礼……先这样吧。” 他参加的是北崇宾馆附一楼的落成典礼,附一楼就是那个去年开始修建的四层楼,主要目的是增容,豪华套也有,但是不多,考虑的还是多提供一些客房。 最近北崇的落成典礼着实不少,像新福利院的落成,他都没有去参加,只是送了一吨大米、两百斤油过去过去,表示庆贺的意思。 他下午参加的,是北崇最大网吧的开设,两百五十台机子,硬件设施一流,别说在北崇,在阳州也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家。 朱奋起和谭胜利也参与了这个活动,领导们检查着网吧的设备设施,还不时地询问着。 这个网吧,谭胜利的施工队有份参与建设,他也很自豪介绍一些先进的硬件和管理软件,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朱奋起看得却是没什么兴趣,网吧的管理,大部分是纳入文化系统那一套了,跟警察系统关系不大,于是他捡个时间,跟陈书记汇报一句,“走私的事儿……妥了。” “哦,”陈太忠点点头,脸上也没什么反应,反倒是提一句,“估计明天,宝岛的新闻就要出来了,你要有思想准备。” “他们怎么宣传,我不在乎,”朱奋起不屑地笑一笑,他已经表态了,也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后悔什么的,没必要提。 相对外面的炎热,网吧里一片清凉,又配了大功率发电机,很是吸引人驻足,由于眼下是假期,不多时,网吧就人满为患,二百五十台机子被占了个七七八八。 “北崇看着穷,真有好东西,老百姓还是认账的,”陈书记点点头,虽然北崇的电脑普及率极低,但是很多人操作键盘和鼠标都很熟练。 “居然有农民工?”谭胜利的眼睛瞪得老大,北崇的农民,什么时候也会电脑了? “还不少呢,”网吧老板笑着回答,“我装修的时候,就不少民工来问,现在天气热,白天干不成活……很多人是在朝田这些大城市打工的,闲了会去网吧玩游戏,一来二去也就会用了,现在区里活儿多,在本地能挣了钱,他们就懒得往外地跑了。” “区里的就业机会,会越来越多的,”陈书记淡淡地说一句,心里生出一点淡淡的成就感:北崇的人才,正在逐步地回流…… 然而,就在当天傍晚,陈书记走到小院门口,看到几个农民工正等在那里,“陈书记,我们有情况向您反应。” “等等,”陈太忠摆一下手,“反应情况我欢迎,但是我也有下班休息的权利,我要先确定一点……你们已经向相关负责人反应了情况,他们解决不了,是这样吧?” 最近向他反应情况的人越来越多,陈书记有点不堪其扰,尤其是很多人就是越级反应,不经过相关的部门——大家都说,直接找陈书记,比什么都好使。 老百姓心里都有清官情结,这个他能理解,但是不管大事小事,都直接找陈书记,不但影响了他的生活质量,也影响了办事程序,更影响相关工作人员的工作积极性,这是不对的。 陈太忠想要抓的,就是制度建设,一个相对完善的制度,比一个清官能解决更多的问题,而且效果还持久,所以最近他一直向反应情况的人灌输一个理念:你们要先找相关负责人,他们解决不了,或者解决得令你不满意,你再来找我。 “没有相关负责人可以反应,”几个农民工乱哄哄地回答。 “那进院儿来说吧,”陈太忠的眉头皱一皱,没有人可以反应,这是怎么说的? 第4317章 官僚气 其实农民工们说得不太对,还是有负责他们这一块的,不过令他们不满意的,就是相关负责人——新来的副区长畅玉玲。 这些人是从建委接活的施工队,北崇的城建大工程没动,但小的城建活儿不少,他们就是搞基础设施建设的,平整土地、修路、盖房子以及埋设管道等等。 反正这些活就是一天有一天没有的,建委有活儿就派,没活儿就让他们歇着,大家也都习惯了,不成想昨天听说,武水乡有几个新活儿,让市里的施工队给拿走了。 这下,他们就不干了,找到建委去问,说这个活儿怎么不给我们干? 建委的人回答说,畅区长指定了别的施工队,一朝天子一朝臣嘛。 这个不应该,我们是北崇人,他们是市里的人,几个包工头有点恼火,要是北崇人抢我的买卖,我们也就认了,这个不行,要找陈书记说道一下。 当然,包工头也不好随便出面,他们还担心得罪了畅区长,就指派几个信得过的下面人,找陈太忠反应情况。 “这个嘛,”陈太忠一听是这样的因果,散了一圈烟,组织一下语言,“你们的收费比他们高吗?” “当然应该比他们高,咱是北崇人啊,”一个汉子愣头愣脑地回答,“陈区长你说过,北崇人就要享受区里发展的红……红利。” “尼玛,你不会说话可以闭嘴,”另一个猥琐汉子呵斥他,然后又看一眼陈书记,笑着解释,“咱们不比他们高多少,关键是花费少……他们是市里来的,用的盘缠多。” “高多少呢?”陈太忠也觉得这个问题挺无解的,他愿意支持北崇本地人,但是北崇人的费用高,而畅玉玲又是新官上任,估计是想要有所作为,他不好贸然打击其积极性。 “高不了多少,我们一个工三十,他们一个工最少也得二十五,”猥琐汉子点着烟吸一口,“而且我们熟手干活,比市里的人强多了。” “那是,埋个管子,我们知道地下还有些啥管子,不要碰了,倒点垃圾,也知道往什么地方运,”一个中年人跟着补充,“就算临时挖个沟,田主不一定让你挖,咱本地人就好商量。” “嗯,继续,”陈太忠点点头,本地人在施工中,肯定有便利的一面,同等情况下,效率要更高一点。 “新的施工队,是干交通的那帮人,”猥琐汉子继续发话,事实上,此人虽然瘦小,又是尖嘴猴腮,但是眼神很精明,“他们来干城建,活儿就糙。” “干……交通的?”陈太忠的眼睛一眯。 “就是道桥的郝老板,”那个中年男人低声嘀咕一句。 “郝向阳?”陈太忠想一想,点一点头,“行,这个事儿我知道了,回头了解一下,你们先回吧。” “陈老大不管饭?”猥琐汉子一呲牙,满口的黑牙,让他显得越发地猥琐。 “我还管女人呢,走走走,”陈太忠一抬手,将他们撵出去,“马上要找畅区长了解情况,人家一个小女娃娃,你们在跟前算怎么回事?” 他是真要跟畅玉玲谈一谈了,前文说过,畅区长上任之后,跟陈区长的交流很少,除了公事之外,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而这道桥公司,陈太忠是很有些印象的,他刚上任的时候,区政府被堵门,他不得不设计个枪击案,这件事里,道桥公司没起了什么好作用。 尤其令他警惕的是,该公司老总郝向阳,应该跟葛宝玲的关系不错,现在畅副区长跟常务副混在一起,感觉这个味道不是很对。 电话打通之后不久,畅玉玲来到了小院,此时的院子里,已经来了刘海芳、林桓、王媛媛、崔重山和林继龙。 “第一次登书记的门蹭饭,带了一支哈瓦那雪茄,”畅区长虽然一直不怎么跟陈太忠沟通,此刻倒是微笑着,“尝个稀罕。” “以后再带东西上门,就不让进了啊,”陈太忠笑着回答,一时间觉得这女孩儿也不容易,丑成这样还又失恋,此刻居然笑得出来,“你跟我来,有个事情要问你一下。” 他俩坐在大厅的屋角说事,别人也不来打扰,倒是王媛媛这红得发紫的计委主任、堂堂的三轮镇镇长兼党委书记林继龙,正在和区财政局长崔重山抢着干打下手的活儿。 “你怎么想起来,把建委的活儿,派给郝向阳了?”陈太忠并不遮遮掩掩,直接点明主题,“下面的施工队,找我来抱屈。” “这活儿给谁也可以的吧?”畅玉玲愕然地看着他,“价钱差不多的……您要这么说,那我马上改过来。” “怎么也干完手上的活儿再说,你好歹是副区长,哪能朝令夕改?”陈太忠见她态度端正,也就懒得计较了,“葛宝玲没跟你说,这个道桥公司,曾经试图冲击区政府?” “说了,”畅玉玲点点头,想一想之后,她又补充,“您让她带我,葛区长也很热心地帮助我,她说区里还欠道桥公司一百多万,我就想着……给他们点活。” “你这真是……”陈太忠很无语地指一指她,想要说点什么吧,他又发现没什么可说的,最终叹口气,“做事之前,多想一想。” “您跟我说,到底错在哪儿了,我改嘛,”畅玉玲的态度,还真是端正。 你错在哪儿了?陈太忠想一想,有些事情还真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不过人家既然问了,他就点一句,“你分管的内容,何必要夹杂别人的因素?你认为是单纯的事情……其他人未必这么看。” “我只是想帮她分忧解难,”畅玉玲觉得自己有点委屈,“大家是同事,不是应该互相帮忙吗?” 我就跟你说不清楚,陈太忠生出一股无力感来,“优先照顾本地人,是区里对北崇人的承诺,你要是新官上任三把火,那也算是有想法,这么平白无故地帮别人……算了,你以后慢慢就明白了。” “哦,”畅玉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也知道,这件事情自己做得有点不妥,但是她心里真的委屈,我负责的摊子,都没安排自己人赚钱,只是为了照顾同事情谊,错得很厉害吗? 倒是这个陈太忠,别人都说有担当,结果说话吞吞吐吐含含糊糊的,一股呛鼻子的官僚味儿,真是死气沉沉。 不过总算还好,她能确定一点,陈书记对自己没有什么恶意,虽然说话只说一半,但终究是提出了一些善意的建议。 陈太忠却是没有想到,自己被别人定义为了死气沉沉的官僚——事实上,这样的转变是潜移默化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由此可见,森严的体制,对人的影响有多么大,荆以远所说的话,真是有其道理的。 接下来就是晚饭时间,在饭桌上,林继龙表示,张兴旺一家,还真没什么好鸟,他的两个哥哥张天旺和张才旺,老大是为富不仁的地主,解放后被镇压,老二则是汉奸皇协军,日本投降之后,被人打了黑枪,不治身亡。 倒是老三机灵,早早地就跑了,有传言说,张天旺也想跑来的,结果张兴旺说我留下看家,张家老大想一想,最后还是决定自己留下——至于说这是兄弟情深,还是长兄担心弟弟夺产,就在各人脑补了。 林书记今天来区里,有一半的因素,就是因为这个张兴旺的回归,他的想法跟陈太忠差不多,田地那是不可能还回去的,院子也只剩下两座了,还都有用处。 林继龙想的是,如果张兴旺能在三轮镇投资一千万以上,镇党委和政府所占的这个院子,可以借给张兴旺住,毕竟这里残存着他年少时候的回忆,待张老三百年之后,镇上要收回这个院子。 当然,这只是个设想,他要请示一下陈书记,看有什么问题没有。 “肯定有问题啦,”不等陈太忠表态,林桓先发话了,老不修的骨子里,阶级斗争的意识极强,“这是彻头彻尾的地富反坏右,是反攻倒算的性质,绝对不能答应。” “我的老书记,这个我都懂,”林继龙苦笑着一摊双手,“但是这个张兴旺还真有点家底,最少也衬个五六千万,我这不是也想拉投资吗?” “拉投资,也不是这样的拉法,”林桓很干脆地摇摇头,“小利和大义,你搞清楚,收归公有的财物发还回去,到底是在否定什么……这一点你要搞清楚。” “我这也是借给他住嘛,”林继龙讪讪地回答,心说你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他采用这种折中方式,也是心切镇上的发展,“所有权不变的。” “借也不能借这套,你哪怕给他打洗脚水,我都不说你,但是绝不能借给他这套房子,”林桓冷哼一声,“这性质不一样。” 我借给他别的房子,有意义吗?张兴旺能找回旧时的回忆吗?林继龙对林主席的多事,是真的有点恼火了——马上要退的人了,这又不是你的业务范围,这么多事? 于是他看一眼陈太忠,“陈书记您怎么看?” 第4318章 又上报了 我怎么看?陈太忠本来不想当众表态,可是林继龙你既然问了,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人家搬进去了,不走了,怎么办?既成事实已经造成……到时候你林书记去了别的地方,谁给你擦屁股?” 下一刻,他又哼一声,“死了他张屠夫,咱北崇未必就要吃带毛猪……我正等着看,他要怎么抹黑北崇的见义勇为事迹。” 合着还是为那点小事,林继龙心里暗叹,对于陈书记和台胞的冲突,他也略有耳闻,但是堂堂的大书记,为这点小破事斤斤计较,真的太失身份啊。 “我就佩服太忠书记这一点,”林桓闻听这话,伸出个大拇指来,“原则问题,寸步不让,小林啊,你有点着急了。” 这话说得婉转,但是在座的没有笨人,登时就听出,林主席是指责自己的本家太急功近利,甚至有丧失原则的嫌疑。 林继龙登时脸就涨得通红,可是他面对的,是喜欢倚老卖老的林老书记,想叫真也没那胆子,只能讪讪地点点头。 “台商也不是好的投资者,”陈书记淡淡地发话,“我接触过很多投资商,最小气抠门,而且压榨员工最狠的,就是韩国商人和台商,跟没见过钱一样,只知道占便宜,没没命地占便宜,好像吃了上顿就没下顿了。” “台商和韩国商人,都是很有钱的吧?”畅玉玲抬起头,小心地发问,她一直是一声不吭的,“尤其是韩国商人,感觉很有男人味的。” 你韩剧看多了吧?陈太忠很想这么问一句,可是想到连尚彩霞都喜欢看《还珠格格》,也就没了计较的心思。 所以他只是微微一笑,“只不过是装逼,贫儿乍富的暴发户心态,难得有机会在几千年的宗主国面前显摆一下……要我看,只要取消它三资企业的优惠,韩国商人就要跑不少。” “那不太好的投资商,又有哪些?”畅玉玲顿一顿之后发问。 “不太好的是港资,其他的都要好一些,”林桓回答了她这个问题,然后微微一笑,“其实我老头子也不懂,都是从陈书记这里听来的……每天晚上过来坐一坐,聊一聊,其实挺长见识的,小畅你也该常来。” “欢迎常来,”陈太忠笑着点点头,畅区长的相貌是过于砢碜了一点,但是只做同事的话,又有什么?孙淑英比畅玉玲也强不了多少,两人不照样处得不错? “哦,”畅玉玲点点头,不再说话…… 第二天十点的时候,陈太忠接到了来自首都的传真,马小雅传过来的,正是那个岛才出的报纸,她还标一行字——有图片版发到了你的公务邮箱,文件有点大。 “小廖,登一下我的邮箱,收一下文件,”陈书记站起身向外走去,他每天的事情那么多,哪里有时间计较这个? 他这一出去,就是临近傍晚才回来,没办法,一肩挑就是这么麻烦,上午他去了市委参加会议,下午他在区委参加会议——党委的事情确实不多,但是架不住它……会太多啊。 “头儿,邮件已经收下来了,”廖主任赶忙站起身汇报,“那个图片,看着挺瘆人的。” “知道了,下午的时候,省委宣教部给我打电话了,”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回答,顿了一顿之后,他禁不住发句牢骚,“一帮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主儿……不做事,才不会犯错。” 事实上,下午宣教部的电话,打得很含蓄,说我们接到了国家台办和中央宣教部的电话,想了解一下,海外媒体报道的你们殴打小偷致死的消息,是否属实。 类似问题,不经过市委宣教部,似乎是比较严重,但事实的真相是,市委宣教部一听是北崇的事儿,干脆利落地推掉了——省里直接了解吧,北崇的陈太忠,我们惹不起。 这就是主政一方和行局一把手的区别,陈太忠有了自己的地盘,有了自己的群众,真的很得支持的话,上面也不好随便动——尤其北崇是老区,十八万群众里,保不齐就藏着什么手眼通天的人物。 市委宣教部直接就推了,省委宣教部也没好到哪里去,陈太忠刺儿头的名声,已经传到了省里——好吧,就算有人不清楚,但是前一阵的“非典明星”,搞宣教的人,有几个不知道? 所以他们打电话的态度,真算不上生硬,不过陈太忠也能想到,中央宣教部和国台办都打电话过来,省里肯定也是很恼火的。 你们恼火,我还不知道跟谁诉苦呢,年轻的书记也很苦恼,事实上他一直认为,小偷小摸这种案子,不能光依赖警方,主要还是要靠民间的力量。 警力是有限的,老百姓也不希望看到吃公家饭的人编制再扩张了,而这年头狗屁倒灶的事又太多,小偷小摸真不算大事——就算从经济角度上讲,抓赌抓嫖,也比抓这个强。 这时候强调法治,就有点扯淡,小偷进家怎么办?你要想着跟对方搏斗,就要防对方摸出刀来,给你两下,武力值不行的话,本来是丢点钱财的事情,很可能就丢掉了性命。 那么,就先下手为强罢?你进我家了嘛,私闯民宅,这我怎么处置你都可以,但是……法院告诉你,这样不行! 在对方没有明确表示出,具备威胁你生命安全的时候,你不能危及对方的生命安全,否则你就要考虑为自己冲动的后果买单。 这真的是很扯淡的事情,但是只讲法治的话,很可能结果就是这么操蛋——别人偷偷闯进你家无所谓,你要是拿刀砍伤或者砍死对方,这就无理了。 但是你发现了小偷,小偷很可能弄死你,这个时候,法庭判小偷死刑,也支持死者家属的赔偿要求,然而新的问题出现了——小偷家人赔得起吗?赔得起也就不干这个行当了。 苦主家属得到的赔偿,是纸面上的,执行不了,但是对法院来说,这个案子就结了。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相信大多数苦主会选择干掉小偷,而不要那个赔偿,甚至自己少少地赔偿一点,不过坑爹的是——这样的赔偿,通常不会太少,尤其遇上那些注重法治而不讲人治的法官,他们会摈弃那些影响法律执行的因素。 阵痛无处不在,从人治走向法治的中国,同样存在阵痛,云中县赵老汉就是个很明显的例子,他在自家院子里的树上抹了毒药,毒死了来啃树皮的羊,就被勒令赔偿,赵老汉想不通,因为这有悖于中国传统道德理念,所以他以服毒自杀来抗争。 在一些人来说,这是赵老汉的院墙倒了,能任由别家的羊出没,所以该赔——你该把自家的院墙建好。 但是保护自己的财产,仅仅建好自己的院墙是不够的,本书前文也有个例子,自己在院子里晾香肠,总被小偷来偷,屋主火了,索性制作了毒香肠,结果小偷吃了以后死了,屋主还要坐牢——因为你知道,别人偷吃了以后,要死人的。 这跟在院内私设电网的业主,性质是类似的,你已经预见到了这种行为的危险后果,所以你应该设置明显的告示牌——香肠有毒,或者……屋内有电网、院里有凶狗之类的。 这实在就有点矫情了,陈太忠从来都认为,唯法律论,是相当不负责任的——屋主做了告示牌又如何?窃贼是夜里进来的怎么办? 莫不成你还得在告示牌上镶一圈霓虹灯?在夜里也告诉他们,这里危险,不许入内? 就算你镶了霓虹灯,但是当晚有大雨,电线短路怎么办?窃贼不识字儿又怎么办? 法律条文上找不到,窃贼在偷窃之前,没有踩点侦查,该负什么样的责任。 这只是律师辩论时候,会提出的一个论点,通常是为盗贼服务的——当事人因为种种原因,并不知道……或者可能不知道,这里有这样的危险。 是的,这个时候,就需要律师了,严格的法治社会,需要考虑的因素太多,专业性也强,各个专业的律师加起来,也许会比农民还多。 总之,陈太忠是执意要推动道德建设的,遇上这种事儿,真的让他很烦心——哪怕是省委宣教部追究的心思不是很急切,他也烦得很。 进了办公室之后,他想一想,打算给阴京华拨个电话,探一探黄二伯的口风,不成想此刻电话打来,却是那帕里有点幸灾乐祸地发话,“太忠你这厉害啊,都影响到中华民、国了。” “真是没统一,他该感到万幸,”陈太忠哼一声,“要不然,我直接就把记者抓过来了,跨省抓记者,我又不是第一次。” “你凭啥抓人家?”那厅在电话那边继续笑,“人家报道,也没啥捏造的,就是说你北崇民风彪悍,顺便说一句……不讲法治,这难道不是事实?” “连大陆的媒体都靠不住,你信台、湾的?”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事实上,那个媒体的报道,是很偏颇的,所谓屁股决定立场,就是这样。 所以他并不在意那断章取义的报道,“他们只说小偷可怜,可是没有说小偷伤人了,死了的那个是望风的,这家伙突然杀出来,拿个雨伞乱捅,那个提醒失主的摊主,差点被扎到眼睛,脸上被破相,缝了四十一针,你说他不该死?” 第4319章 套图有码 “还有这种事?”那帕里听得也是愕然,这种因果,报纸上肯定不会登,他想一想之后,轻喟一声,“不过媒体是个什么玩意儿,太忠你也清楚……没必要计较。” “那你给我打这个电话,是专门笑话我来了?”陈太忠挺不满意的。 “我是关心你,这个时候,你整出这种动静,被海峡对面曝光了啊,”那帕里苦笑一声,“新班子的政策定了,稳定优先,埋头发展,你这……收敛点儿。” 新班子的政策……陈太忠有心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挺没意思的,不成局委,终是蝼蚁,他想一想之后发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蒙老大的意思?” “这是我听一个台商说的消息,就关心一下,”那帕里又笑一声,“太忠,我还指着,二十年以后,咱们中央委员会上一起聊天呢……嗯,我最多是中候补。” “拉倒吧,你离中央委员就差两步了,我这个小小的区委书记,差得还远,”陈太忠嘴里说着没有营养的话,心里却是有点舒坦——老那这个提醒,不管合适不合适,总是一点遥远心意,可见哥们儿做人还是不错的。 于是他又问一句,“台商的反应很大?” “反应个什么?”那帕里不屑地哼一声,“法治和人治,本来就扯不清楚,见义勇为也没啥不好的,不过……那系列照片血淋淋的,看起来很不舒服。” “系列照片?”陈太忠讶异地重复一遍,“我就看到一张啊,盖着白布的。” “有没有搞错,是套图啊,”那帕里听得也很吃惊,“八张的,留下电子邮箱,可以看到更多……这是网络的时代。” “可以……看到更多?”陈太忠眉头一皱,张宝琳黑我,也真是不遗余力了。 “据说还有很多限制级的照片,没有外流,嗯……媒体是这么宣传的,”那帕里叹口气。 “那行,感谢那厅通知了,”陈太忠压了电话,他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总是通过那帕里来打听,面子上很挂不住,也容易被人小看。 可是挂了电话之后,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跟谁打听,索性招呼廖大宝一声,“收到的邮件,放到共享文件夹里。” 这个时候的网络办公,还是相对落后的,北崇刚上了局域网,但也只能通过共享文件夹,来实现网内的传送,办公自动化的OA系统,还没有做。 而陈太忠想从外网上下载邮件附件,要受到网速的影响,不如内网快捷,眼下U盘又没有普及,共享文件夹是比较合适的选择,直接访问都可以的。 廖大宝闻言,就将文件放了过去,陈书记打开一看,禁不住咂巴一下嘴巴——尼玛,韩世华这臭嘴,也太狠了一点吧? 马小雅的邮件,早上发来一些,但是她又陆续收到其他资料,就继续发过来,那都是一些不起眼的小媒体,时效也差一点。 要说这世界上的传媒业,都是相通的,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所以那张宝琳虽然使尽办法,但是……大多数台、湾人连阳州都不知道,至于说阳州的北崇,谁会在乎? 而且,这个事件是属于“民众自发的暴力”,可以借此攻击政体,但意义终究不是很大,对很多媒体来说,不是反对官方压迫的暴力行动,就是可有可无的。 在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一起民众打死小偷的事件,仅此而已——你说这个很重要?好吧,它或许确实很重要,但是……谁能告诉我,它为什么重要? 不过,北崇真的是死了人,搁在哪儿都是大事,所以有些媒体认为,此事虽然小,也值得报道一下——尤其是,图片比较血腥。 陈太忠恼火的,也正是这一点,他在共享文件夹里,已经找到了传说中的“八张套图”,有五张是相对柔和一点的,其中一张正是他说的“盖了白布”的。 但是剩下的三张,就相当的血腥了,尤其是其中一张死者正面的特写,部分地方还被打上了码马赛克——传播者也要考虑观众的心理承受能力。 这张宝琳得有多恨我,才搞出这么些东西来,居然还有打码这种级别的? 陈太忠本有心找一找这张家父女的晦气,但是想一想老那的话,决定先将此事放在一边,等有更好的时机,再出手不迟——新班子定的调子,是埋头发展。 他不做理会,阳州市和省里也不会为此专门找上门来,见报的第三天之后,谷珍跟着农业厅和科委的联合考察团下来,才问了陈书记几句。 这次考察,是农业厅的常务副侯海洋带队,省科委来了个副主任,最主要的目的是两点,就是考察大棚的发展,和北崇移动大棚的生产情况,这是欧阳贵要做采购计划了。 不过农业厅的人这个时候下来,顺便就看了盛夏的农田水利运作如何,又了解一下粮食收购方面的情况,可以关心的事情,真的不少。 阳州市负责农林水的副市长周养志,跟北崇的关系并不好,是真没兴趣陪着他们去北崇——要是到别的地方,我就奉陪了。 那我去吧,谷珍做出了决定,现在的阳州谈农业,哪里撇得开北崇?而且考察团里俩副厅,周养志一个副市长作陪,都算有点怠慢。 谷市长去的话,我也去,周养志表态了,他不是不想去北崇——北崇那里钱多得晃眼,谁会不想去? 他只是跟陈太忠有过龃龉,有点放不下面子,而且陈某人的难惹,人所共知,当着那俩副厅的面,万一他被狠狠地涮一下,那以后他跟农业厅和省科委打交道,都容易被人看轻。 若是谷珍愿意去,他跟着摇旗呐喊,还是没问题的。 谷市长心切此事,也有她的说法,这个联合考察团,考察的不仅仅是北崇,是全省范围的,视察移动大棚不过是他们的工作之一。 谷珍就是琢磨着,是不是能趁着这个机会,为阳州要点经费下来,北崇的大棚,在别的地市可以推广,没道理阳州不能推广的——至于说不是全额拨付,地方上还要自筹一部分,这也无所谓,有拨款总好过没拨款。 而且省科委这次跟着来,也不是随随便便地转一下,科委近年来火爆得很,手上的资金也多,在星火计划上投入了不少,像朝田市去年的星火计划,省科委就拨了三千余万元下去,用于保障七个重点项目的建设。 既然能拨给朝田,为什么不能拨给阳州?谷市长也知道希望不大,但是事在人为,不争的话,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 见了陈太忠,她寻个空子发问,说北崇打小偷也就算了,怎么能让台胞抓住把柄呢?“……如果我是你,就直接搜走她的相机,死无对证。” 谷珍当然是做不出来这种事的,但是她把自己放到陈太忠的位子上考虑,就觉得这么做比较合适——得罪台胞固然不好,不过既然是招惹了,那就索性往死里得罪好了。 陈某人天不怕地不怕,武力值超群,又有扎实的群众基础,做到这些很容易。 “谷市长真是嫉恶如仇,”陈太忠笑着回答,他也知道,谷珍这么说话,是不见外的意思,“不过媒体报道有误,小偷是伤人在先……张兴旺这家人,故意混淆视听,别有用心。” 谷珍也隐隐听说了内情,地方上就是这样,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保密的,而且张家还是省台办高调带过来的,她自是明白那家人的所图。 倒是小偷伤人的细节,她不太能确定,到底是小偷先伤了摊主,还是大家打死小偷之后,做个伤口出来彰显正义——没有仔细调查过,她不能贸然发言。 听陈太忠又提出小偷先伤人,她就建议,“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通过媒体来澄清事实……大陆的媒体你可以不理,但是台、湾媒体,太容易被人利用,反应要快。” 快到像帮日本人找自行车吗?陈太忠很是无语,就因为那不是大陆媒体? 及时公布真相,澄清事实,是陈书记一直在努力做的,内地媒体对他的抹黑,他从来都是毫不犹豫地反击,而并不是像谷市长说的无视——群众有权知道真相,我也不怕公开真相。 他通过媒体,跟其他媒体叫板的事件,真的不要太多。 但是此次谷珍的建议,他却兴趣不大,很多人怕外媒抹黑,是怕影响了自己的官帽子,所以才反应迅速,同样是丢车,陈某人的老家天南,失主在正林的临泉县发现了自己丢失的汽车,警察都不肯去抓人——地方势力太复杂。 而陈太忠恰恰相反,他强调的是,国内的干部,首先要服务好国人,所以对大陆媒体,他毫不犹豫地针锋相对,让群众第一时间知道真相,让事实来说话。 至于外媒无中生有的抹黑,他还真不担心,我经得起调查——你再是日本人,丢的也是自行车,对不起了,我这儿丢汽车的还有俩没找回来呢。 当然,这并不是说台、湾媒体就不是国内了,虽然尚未统一,总还是一个国家,但是真要掐得天昏地暗了,他占住理之后,对方若是依旧不管不顾地造谣,他恼怒之下想跨省抓捕,技术难度就有点大了。 不过说来说去,他不肯叫真的原因,主要还是因为,张家人别有用心。 第4320章 狠招 张宝琳是单纯地替小偷抱不平吗?显然不是。 她是想通过多数人的暴政这个话题,引起大众的关注之后,通过争执,引出所谓张家的冤屈——我的祖产,被大陆莫名其妙地没收了,至今不肯归还。 这跟《新华北报》之类的无良记者求廷杖,是一样的道理,他若叫真,则正中对方下怀——所谓的炒作,一只巴掌拍不响,对方越是想求关注,他就越不理会。 大陆的记者求廷杖,他只要占了理,就毫不犹豫地抓过来,让丫求仁得仁,但是眼下这件事,它……有技术难度不是? 所以,对谷市长的关爱,陈书记只是淡淡地一笑,“我做的事情问心无愧,何必理它?” “但是……那不是大陆媒体啊,”谷珍恨其不争地叹口气,对小陈这态度,她真是有点恼火,“你这么放任他们,是对你自己的不负责任。” 我真是……陈太忠觉得有点无语,想一想之后,他笑一笑,“其实我有更好的办法。” 一边说,他一边拿出手机,拨一个电话,“老林,我问你个事儿……你是不是觉得,三轮镇党委的办公室,有点破旧?” “我这个……我只是想把房子借给张兴旺住,”林继龙真没想到,陈书记张嘴就是这么一句,他打个磕绊,“您别误会。” 其实这不是误会,林书记借房子出去,一来是为了吸引投资,二来就是,他真打着主意要盖新楼——镇里没地方办公了,我得解决不是? 不过这个小心思,他不好提前说,这年头的官场就是这样,造成既成事实之后,他再“不得不盖新楼”,这样比较容易被人接受。 此刻,面对陈书记的询问,他就只能坚决地否认了,“房子是有点破旧和返潮,但是民国初期的建筑,大青砖,很结实的。” 你哄鬼去吧,陈太忠心里跟明镜似的,都是千年的狐狸,说什么聊斋?他当时是懒得计较,现在就要拿出来说事了,“那就算了,我还说,打算赞助你一百万,让你起新楼呢。” “别介,我要,”林继龙一听有一百万的拨款,劲儿蹭地就上来了,三轮镇一直都是区里比较富庶的乡镇,在他还是镇长的时候,就有心盖新办公楼,提升三轮镇的形象。 不过国内的乡镇,党委和政府多在一起办公,党政分离之后也是如此——须知乡镇上有个办公室,叫党政办。 那时的镇党委书记褚宝玉,是相当跋扈的,褚书记是常务副区长赵海峰的人——赵海峰也是三轮人,三轮镇近几年发展得不错,跟赵区长的关注很有关系。 而赵区长,却又是被陈太忠收拾下去的,由此可见,有些是非恩怨,真是说不清楚。 总之,林继龙在升任了镇党委书记之后,是悄悄规划过镇党委镇政府搬迁事宜的,也不需要很多,两百万就足够了——而且连简易的招待宾馆都有了。 这个钱他差不多能找到,但是他不敢乱花,陈书记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儿,尤其是对三公支出,区里卡得很紧,虽然公款去国外旅游的次数多了,但陈书记说,那是为了拓展大家的视野——起码北崇这么多行局,十六个乡镇,没有一台超标车。 超标的配车都没有,超标的办公环境,最好也不要瞎惦记。 所以当他听说,区里能给镇上一百万,搞新的办公楼,真是异常的激动,“区上给,我们就一定建设好新办公楼……那这个院子?” “拆了,就在原址上建,”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不拆不给钱。” 镇政府所在的张家大院,是典型的清末明初风格,尤其是为了防土匪,院墙非常厚,角上还有一个望楼——张家是三轮镇数一数二的大户,盖得起这种院子。 陈太忠去过三轮镇政府不止一次,对此很清楚,不过在他看来,这个建筑留不留的,意义不大,东岔子、前屯和武水,都有类似的建筑,而且三轮镇这个建筑,损毁是最严重的——谁让张家的名声不好呢? 事实上,就算保留完好又怎么样?陈书记不爽了,就是要拆。 “拆了?”林继龙登时就怔住了,他当然知道,张家的小女娃娃惹陈书记不高兴了,海外媒体也施加了压力,但是……拆了? “拆了,”陈书记淡淡地回答,“你要是不想拆,那就不要考虑盖新楼了。” “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吧?”林继龙苦笑一声,他现在也算陈系人马,所以有些话也不怕问——这岂不是没有回转余地了? “你要不想拆,那也随你,”陈太忠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这点眉高眼低都看不出来? 谷珍一直在静静地听他打电话,细节不是很明确,但是大致意思,她是明确了,于是她幽幽地叹口气,“要拆张兴旺的祖居?” “这是北崇发展的需要,”陈太忠摸出一根烟来,叼在嘴上点燃,漫不经心地回答。 “好了,去看你们贷款修建的烟炕吧,”谷珍是堂堂的阳州市常务副市长,自然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登时就说起了别的事儿。 不过她的心里,并不像外表显示的那么平静——台胞告状,你就敢拆人家的祖居,这真是……也就你陈太忠做得出来了。 林继龙挂了电话之后,坐在那里抽了整整一根烟,又站起身来到院里,总觉得浑身上下的不自在。 然后,他又叼着烟卷,绕着镇政府转了起来,张家的这座宅子,足有二十亩方圆,以前觉得是太老旧了,但是真要拆掉的话,心里又有点不舍——撇开文物价值不提,林书记已经在这里干了五年了,总是有份感情的。 而且院子里的丁香、合欢、玉兰和桂花树,也都是七八十年的了,就这么砍掉的话,也有点于心不忍。 人心就总是这样奇怪,既不舍旧物,又贪恋新物,林继龙默默地感慨,如果能新盖个办公楼,把这里当做公务人员的宿舍,岂不是很好?能在窗明几净的环境里办公,休闲的时候,又有鸟语花香曲径通幽。 但是,不行啊,他必须做出选择了——陈太忠明显是要狠狠地扇张家一记耳光了,而他除了支持,还能做什么?他连拖延的胆量都没有。 一个小时之后,张兴旺接到了消息,镇上正在商量,是否有必要推掉现在的办公院落,再起新办公楼,林书记表示了,区里会拨一百万元,帮助镇里改造办公环境。 他的话一出口,就有人表示疑惑,说大家都支持盖新楼,不过,为什么要推掉旧房呢?镇上地方这么大,随便找一块地方不就行了? “不在这个地方盖楼,区里不会给钱,甚至可能连楼都盖不起来,”林继龙淡淡地回答。 这话一出口,大家就都明白了,合着此番动作,是陈书记和张家恩怨的延续,林书记自打一肩挑之后,抓起了党委的工作不说,政府工作也搞得相当好,目前在三轮镇就是说一不二,再加上有陈太忠关注此事,旁人根本就生不出反对的心思。 尽管是如此,这件事也不是一下半下能敲定的,图纸设计就需要一定时间,而推平院落之前,政府和党委总要搬迁吧? 他们在这里商议,就有人找机会通知了张家——这种事情没必要太保密,而及时泄露出去,不多不少也算卖份人情。 张兴旺闻听之后大怒,他将自己的女儿喊过来,“看你出的什么馊主意,人家现在要拆房子了,怎么办,怎么办?” 张老三已经七十多岁了,没多少日子了,人年纪大了就喜欢回忆,他对要回祖产,其实并不是抱很大希望,只是架不住儿女们撺掇,姑且试一试。 要不回来也就罢了,若是因为这个尝试,导致祖屋被拆,这是他完全无法容忍的,那可是张家人的心血啊。 现在这祖屋不在他手里,但是时常进去游玩一圈,总是无妨的,看到那些砖瓦花草,也能勾起他的很多回忆,如果因他的缘故而被推掉,他真的承受不起这样的打击。 “这哪里能怪我?”张宝琳冲着她的父亲大叫,她并不是个脾气好的,“我拍的照片,是在第二天才传回去的,陈太忠他完全有时间来找我商量,我给了他时机的,而且这报道并没有后续跟上,我一直在给他机会,这不算诚意吗?” “为什么要别人来就你?”张兴旺气得狠狠一拍桌子,“这是在大陆,要按大陆的规矩办事,你太狂妄了,狂妄到不把官员放在眼里。” “不是我狂妄,是陈太忠狂妄,”张宝琳气呼呼地反驳,“大陆的官员听到投资两字,连膝盖都是软的,咱们在恒北和其他省,都很被人尊重,也只有他这样的奇葩,才会这般作死。” 说到最后,她越发地生气了,“前两天我出主意的时候,你不是也没有反对吗?结果现在就知道怪我了,公平吗?” “起码那时他们没有要拆咱家的房子,现在要拆了,”张兴旺气得嘟囔一句,然后一摆手,“行了,不用吵了,还是想一想,怎么才能保住房子吧。” 第4321章 市里要搭车 张兴旺退而求其次,打算先保住房子,但现在他这么想,显然已经有点晚了。 林继龙刚开完会,就见到了匆匆赶来的张家父女,他想着对方还有那么一丝投资的可能,就不好彻底得罪,“这个房子,想保住很难……这并不是我的意思,是陈书记的意思。” “林书记能否向陈书记关说一二?”张兴旺愁眉苦脸地叹口气,“若是允许,我可以出钱赎回宅院,人老了,总是想个落叶归根。” 他这会儿说出钱了,但是林书记哪里敢答应他?别看林继龙在三轮镇一手遮天,但是他知道,这是陈书记信任他,包括很大的饲料厂,都是镇子里独立完成的,陈书记不但没有插手,还帮他找了一千万。 陈太忠找了资金都不插手建设,那区里别的领导也就不敢插手,林继龙很清楚,三轮镇能这么超然的发展,离不开陈书记的支持。 林书记真要信心膨胀到挑衅陈太忠,那就是自寻死路了,这一年多里,倒在陈太忠刀下的干部,真的不要太多,更别说,他本来就顶着陈系人马的招牌。 人都是贱皮子啊,林继龙心里感触颇多,嘴上却是胡乱地应付,“赎回宅院怕是不能,哪怕你另买土地盖房子,这都好商量……陈书记说了,这是性质问题,如果让你重新住进这个院子,那是对过去成绩的否定,对过去国家政策的否定。” “那你们也完全可以在别的地方起新楼,”张兴旺想了一想,叹一口气,“这里颇多近百年的树木,房屋也没有老旧,何必一定要毁掉呢?” 为什么毁掉……还不是你们折腾的?林继龙咂巴一下嘴巴,“这个事情,你跟我说没有用的,去跟陈书记说吧。” 张兴旺沉吟片刻,终于发问,“若是我代镇上买块办公土地,能否不动这里的建筑?” “老爸,”张宝琳气得叫了起来,有没有搞错,你提这样的要求? “这个我依旧不能答应你,”林继龙摇摇头,心里却是暗叹,你早干什么去了?他看也不看张宝琳一眼,“陈书记若是同意,我倒能跟你谈这个事。” “哦,那看来是要找陈书记了,”张兴旺见对方张口闭口陈书记,知道自己再呆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于是站起身告辞。 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之后,张老先生恋恋不舍地坐上车离开,不成想,他才一上车,做女儿的就嚷嚷了起来,“老爸你搞什么嘛,为什么要帮他们买地?” “宅院的事,你以后少管,”张兴旺冷哼一声,铁青着脸回答,“难道你还没看到?不出银子,张家的祖屋就保不住了。” “可是出资也有很多方式的嘛,”张宝琳气得撇一撇嘴,她真觉得自己的父亲,是老糊涂了,“我们可以投资产业。” “投资什么产业?”张兴旺看一眼女儿,眼神有点奇怪,“灯具加工,还是夜总会?” 他当年携了三十多两黄金跑出去,经过苦苦的打拼,现在也有了过亿的身家,但是他大部分的资金,还是投到了房子上,长子目前经营着一个灯具加工的小厂,次子在加拿大开个木材厂,张老三本人只是开个小茶馆,再收一收房租。 而他女儿张宝琳嫁的是个道上人物,管理着一家夜总会,不过是男方家的产业。 基本上来说,张家所熟悉的产业,不合适在北崇投资,投资不熟悉的,风险却又太大。 你还真是老了,张宝琳叹口气,“陌生产业也不是做不得,比如说,我们可以承包荒山,同政府签定契约,我了解过,一亩荒地一年几十元,认真经营,十年便可有产出。” “你真是太天真了,投资如何保障?”张兴旺冷笑着摇头,“钱投下去,鸡飞蛋打了怎么办?” “大陆怎么可能对咱们……”说到一半,张宝琳闭嘴了。 “大陆的规则,不适用于陈太忠,他是敢扒咱们祖屋的,”张兴旺冷笑一声,“这是官本位的社会,官员是最大的影响因素,为他们办事,才是真正的投资,你还太嫩。” 他的想法不能说错,但是很显然,陈太忠并不是那么心胸宽广的人,听说张兴旺有意见面,年轻的书记直接表示——我跟他没什么好谈的,或许他可以去跟媒体谈。 联合考察团在北崇足足待了三天,北崇做出的业绩,真的令农业厅和省科委的领导们震撼,从大棚种植到娃娃鱼养殖,从移动大棚到农校,从剥麻机到烟炕……而无处不在的工地,更是颠覆着大家的认知:这真的是以前那个北崇吗? 北崇的变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陈太忠为此做出了太多的努力,其间的艰辛,只有跟他一路走来的人,才体会得到一二。 但是搁给外人看,这就是不折不扣的飞跃,农业厅常务副厅长侯海洋对此,感触最为深切,三年前他曾在阳州前后调研了三个月,对北崇的贫困和慵懒,印象极其深刻。 他调研时,北崇还是张区长,张区长对他抱怨最多的,就是前任太过好大喜功数据作假,让北崇失去了国家级贫困县的地位。 而他触目所及的翻天覆地的变化,肯定不会是那个求贫困而不得的区长,只可能是陈太忠,然而陈书记到北崇上任,至今才有一年半的时间。 建设是最费力气和时间的,很多事情没有三五年时间,根本就见不到成效,所以,对陈书记做出的成绩,他由衷地叹服,“一年半不见,北崇真的是大变样了。” 年轻的人书记自是要谦逊一下,不过省科委的郭姓副主任,对他也不吝褒奖之词,并且表明,回去之后,会考虑对北崇做一些政策上的倾斜。 这时候,谷珍就实在有点忍不住了,她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表示,需要科委支持的,可不止是北崇,整个阳州都需要呢。 “这个我可不敢随便答应,”郭主任笑眯眯地表示,“我只是看到北崇的效率很高,一时有这么个想法,成不成的,还得上会。” “既然是要上一下会,就顺便把阳州加上好了,”谷珍死缠烂打,副厅级的领导开起玩笑来,也是很轻松的,“郭主任可不能太偏心。” “加上好说,通过可是不容易,”郭主任笑着回答,然后又有意无意地看陈太忠一眼。 一直以来,北崇这个地方,都是被省科委无视的,但是前两天有科技部的人找过来,打听谁跟北崇的书记关系好——部里有个关系,跟北崇发生了点小误会。 大家这才注意到,合着那北崇的区长兼书记,就是大名鼎鼎的凤凰科委陈太忠。 好吧,就算以前有人也知道这个消息,但是一个已经出了科委系统的人,又被从天南发配到恒北的小山沟,谁会在乎呢? 接到这个电话之后,省科委的人也很奇怪,说这陈太忠应该跟科技部的人关系不错啊,部里随便找人关说一下很难吗?怎么会求到我们头上。 郭主任就是有心人,找人一打听才知道,原来陈太忠在科技部也是有根脚的,深得安国超安部长的赏识。 有此惊人发现,他自然是要偏向一点陈太忠,郭主任也没想好,交好陈书记要得到什么,但是他非常确定——这个人,很有搞好关系的必要。 以陈太忠在恒北的人脉,帮郭主任升迁,大约是不可能的,但是他想到部里跑钱,或者要项目,这时候就绝对用得上陈太忠——那是手握钱袋子的安国超啊,而且安部长也相当喜欢做项目。 若是放在一般时候,他可能不会着意去巴结,但现在就是他在考察北崇,至于说往下拨款,拨到哪里不是个拨? 前文说过,科委目前搞的技术扶持,很多时候都是在乱撒钱,尤其像那创新基金什么的,一撒下去就没影了,科委实在穷得太久了,根本就没有形成管理、监督和追责的长效机制。 所以郭主任不怕许愿,哪怕大主任到时候不同意,他摆一下事实,估计也就过了——那是凤凰科委陈太忠,跟安部长关系很好……咱们以后肯定用不到他? 至于说谷珍趁机开口,他却是半点兴趣都没有——谷市长你别逗了,你真以为科委的钱就不是钱? 陈太忠却也是隐约猜到,郭主任为何对自己这么客气了,类似的事情,阳州移动公司的老总也做过——巧的是,那位也姓郭。 反正别人打算给钱,他是断断没有不要的道理,于是他笑着回答,“这可太好了,先谢谢郭主任,区里对科委的支持,真是望穿秋水,我现在就好几个项目,极端缺钱。” “别,”郭主任吓得一哆嗦,通过这两天考察,他也知道,陈太忠到底有多么大的手笔——你极端缺钱,三五千万的项目,我也给不起啊,“你在科委干过,应该知道科委也不富裕,只能给你点小钱。” “大钱小钱,都是领导的关怀,”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心里却更落实了自己的猜测:你果然知道我在科委干过。 第4322章 技术指导 联合考察团来一趟,北崇的收获不小,农业厅的重点视察目标,是大棚种植和移动大棚的推广,前者发展得不错,尤其是北崇区政府很注重引导农民们销售,目前不但在朝田站稳了脚跟,还在向地北和海角拓展。 事实上,引导农产品的销售是农业里很重要的一环,政府责无旁贷,你不能光坐视市场的调整,卖不出去东西,老百姓是要骂娘的。 朝田周边,前两年也搞过大棚种植,不过那时候技术不算成熟,搞大棚不但有成本,也累,又赚不到多少钱,还不如去城里打工。 北崇在这一方面,交出了完美的答卷。 移动大棚,也很令领导们满意,视察了卢天祥的加工厂,仔细研究了大棚的结构之后,一干领导给出了较高的评价,表示说不但拆卸方便,而且充分地考虑了恒北的地理条件。 这基本上就算定下来了,侯厅长甚至表示,希望省农业厅在推广移动大棚的时候,卢总能派出十到二十个技术人员,来做技术支持。 卢天祥搞模具出身的,对技术支持并不陌生,但是被省农业厅邀请技术支持,他还是有点傻眼,“我这儿就是一帮工人啊,只懂得搭建大棚,这东西一学就会。” “给你钱,”侯厅长淡淡地吐出三个字来。 “是要做地形勘测吧?”陈太忠在一边发问。 “没错,这个东西,厅里很重视的,”侯海洋点点头,移动大棚是个新鲜玩意儿,它不比固定大棚,盖得结实点就不怕风吹雨打,要知道,北崇的大棚,都曾经被大风吹得损失惨重。 事实上,省农业厅也不缺类似的技术人员,但就是那句话,上过战场的才叫老兵,有些东西必须亲身经历,才能最直观地感到什么地方不妥。 由此可见,农业厅对这个采购,还是相当重视的,不光要买回来,还要指导对方选址和安装——不能让这个钱打了水漂。 “省里的魄力还真不小,”卢天祥也听明白了,他笑着点点头,“我一定安排最好的技术人员。” “欧省长很重视的,”侯海洋淡淡地回答一句,然后又笑一笑,“关键你们是行家,哪怕在地方上直接开骂,有陈书记支持,别人也不能把你怎么了……我们厅里的技术员下去,就没这底气。” “这不能吧?”同行的罗雅平愕然地张大了嘴巴,“省厅下去的技术员,会没底气?” “小罗你这就不懂了,”侯厅长笑眯眯地看着她,面对美女,谁也愿意多说两句,他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回答,“技术人员当然敢说话,但是他才表示反对,就有领导打个电话过去,小家伙你话怎么这么多……你说他该怎么办?” “这个……倒是,”罗雅平想一想之后点头,“还是用厂家比较合适。” “所以卢总……你的技术人员,权力可是很大的,”侯海洋又看卢天祥一眼。 “这正说明了省农业厅搞好这个项目的决心,”卢天祥一脸肃穆地回答,他久走江湖,这点场面话没问题,“侯厅您放心,我绝对要对得起您的信任,北崇人是用心待人的。” “你明白我们的决心就好,”侯海洋点点头。 卢天祥郑重地重重点头,心里却是琢磨,侯厅长敢当着这么多人如此说话,看来回头……要跟他单独坐一坐。 这就算一喜,移动大棚卖出去了,第二喜则是,侯海洋表示了,北崇申请的肉鸡养殖项目,已经到了执行阶段——就是说钱马上下来了。 这个项目,其实是上一任区委书记戚志闻活动的,不过这个程序一旦启动,是有其惯性的,总不能说那边换了领导,咱们停了吧——想可以这么想,话不能这么说。 当然,很多因为个人因素活动下来的项目,在人走之后,就不能执行了,但那只是上面缺少了推动力,真有能力的继任者,反倒能坐上顺风船。 毫无疑问,罗雅平是有能力的,事实上,侯海洋一见面,就叫出了她的名字,还喜眉笑眼地跟她开玩笑——好好的朝田不待,非要到下面来,跟你妈一个脾气。 第三喜,却是商定了一些向省科委申报的项目,陈太忠也没有为难郭主任的意思,他一开始报的项目不大,苎麻和烟叶的选种育种。 北崇现在的苎麻选种,还处于初级阶段,苎麻厂里有片试验园区,就是搞这个的,而烟叶的种子,基本上是没得选择的——北崇也没开发这个,这是烟草专卖局考虑的。 但是省科委愿意支持的话,搞研发……这个可以有。 事实上,这两块都是罗雅平想要的——从实验室走向实用,这是她最愿意做的,前者虽然苎麻厂有预算,可是省里愿意给钱,为什么不要呢? 至于说烟叶,实在不是罗区长所擅长的,就像学历史的治史,也是各有专精,不过她能找到相关的专家,自己搞个管理什么的,还是绰绰有余。 有了这些,北崇的收获就很大了,不过考察团临走的时候,又遇到点事情。 这天下午四点多,大家去严酉生的山核桃加工厂看一看之后回转,这个加工厂在厅级干部的眼里,是很简陋的,但这是北崇最成功的大学生返乡创业的案例,其次才能数得上桑格同学搞的大棚。 必须指出的是,严同学在办这个厂子之前,就考虑到了销路的问题,并且不等不靠,自己积极地去联系了——这种精神,是省农业厅最看重的。 不过感触最深的,还是省科委郭主任,他表示说——其实这种情况,才是我们最该扶持的,有完善的计划,而且不缺执行力,只是缺资金。 大家在北崇的金龙大巴上,边感触边前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晚上在北崇吃过饭之后,大家就要坐着金龙大巴回朝田了。 在北崇这几天,侯厅长和郭主任也喜欢上了这辆大巴,他俩来的时候,是带了一辆中巴车的,但是金龙大巴改造得太好了,又宽敞舒适,甚至造了四个隔断供领导们休息。 考虑到朝田就是凌晨两点了,领导们的休息肯定是很重要的,陈太忠又得了若干好处,就说让区里的大巴送你们回去吧。 那俩领导还假巴意思地推辞一下,但是陈书记执意如此,他们也就不坚持了,倒是郭主任说一句,这车改造得挺不错,科委也常下去调研,也得考虑弄一辆。 大巴底盘不低,直接爬小路上了公路,却是要路过小赵乡一段,不成想没开多远,就看到路边有人群攒集,四点多正是热的时候,这么多人在一起,肯定是有情况了。 “停下来,看一看,”侯海洋发话了,周遭全是农田,他身为农业厅常务副,关注一下很正常,尤其是这两天的经历告诉他,陈太忠管理下的北崇,秩序井然,既然不可能有不可控的麻烦,他也不怕停车过问一下。 路边的小树比较稀疏,晒得人头晕眼花,不过再往前走一走,水池边就有大树了,而人群就聚集在水池边。 陈太忠才走过去,就猛地发现了几个他不待见的人,于是眉头一皱,毫不客气地发话,“你们三轮的人,跑小赵来干什么?” “陈书记,我们只是路过,”张兴旺笑着回答,“看到争水起纠纷,就下来看一看……原来您也路过?” “嗯,”陈太忠哼一声,也懒得再理他,然后又揪住一个人问,“怎么回事?” “水水水,水泵常,常没电,”合着这位是个结巴,“这这,这就泵泵泵,泵不了多……少水,这这鱼塘的……主主主人,就不不不,不在乎。” 原来是天旱无雨,地里庄稼缺水,村民们就从鱼塘里抽水灌溉,而这个鱼塘的水,除了雨水之外,还有来自于机井的补水。 机井抽取的是地下水,水多的时候,机井不动作,少的时候才会抽水,然后水是灌进鱼塘积蓄,再用多少水,就是看村民们抽了。 以往的时候,旱情不是很严重,又经常停电,村民们抽一抽停一停的,但是最近一直不下雨,大家就找了一个发电机过来,接到水泵上抽水。 可是这么一来,鱼塘主人不干了,你们都快把我的池子抽光了,鱼都快死了……这不能再抽了,所以,现在就弄出矛盾来了。 结巴说得很费劲儿,可是张兴旺不介意,他很积极地表示,“陈书记,我可以出资,打几口机井,造福乡亲。” “老张,”陈太忠抬手拍一拍他的肩膀,轻喟一声,“你家房子我拆定了……早有打几口机井的诚意,当初不要让你女儿那么嚣张,就都好商量。” 不怪他这么说,张老三最近烦他烦多了,但是陈书记也认了死理,去尼玛的吧——你觉得台、湾媒体牛逼,你再去找好了,知道给我带来多大被动吗? 至于说张家大院里有点年份比较久的花花草草,他更是不在意,说句实话,县区里的人,对这些看得太淡了,院子里有地,还怕长不了树? 也只有罗雅平那种城里来的孩子,才会把这些草木看得很重——说到底,只是一种小资情结。 第4323章 粗暴有底气 陈太忠这么对待张兴旺,畅玉玲却是有点不解。 畅区长虽然抓建委,可也抓工业,所以她也有份陪同——农业厅跟工业无关,但是省科委跟工业很有关系。 所以她就壮起胆子问一句,“这机井……咱们不是也缺吗?” “是啊,”一个女声高声附和着,却是张宝琳在说话,她受了父亲的呵斥,等闲不出声了,但是这几天,陈太忠根本不松口,一定要拆张家的房子。 这让她心里真的不好受,眼见这大巴车上下来不少人,还有人一看就是领导的模样,她就有心再借个势,“少了机井,不但影响农作物,还影响鱼户养鱼……这么多鱼,都快死了。” “你家愿意出钱打机井,好得很,”陈太忠沉着脸回答,从表情上,看不出有丝毫的欣喜,“等我们把三轮的办公环境解决了,再跟你谈这个问题。” “你!”张宝琳又被气到了,怒视着对方,总算她惦记着老爹的话,心里再恼火,也没有继续纠缠下去。 嗯?旁人听到这样莫名其妙的对答,就觉出了一些不妥,这两人之间,怕是有什么故事,不过大部分干部都是挑通眉眼之辈,不会贸然过问。 只有周养志有点好奇,正好他身边站着罗雅平,于是低声问一句,“小罗,怎么回事?” “那是祖籍三轮镇的台胞,回来想把他们的祖屋要回去,”罗区长低声回答,这几天,她见这父女俩也不止一次了,“他们的祖屋,正好有一座是三轮的镇政府所在地,三轮目前决定,推平房子盖新楼,陈书记也表示支持。” 事实上,罗雅平是知道真相的,而且她挺可惜那座院子,就像上次一中挖泉眼,她还关照要保护好树根——这座院子不但是民国初年的建筑,还有很多郁郁葱葱的树木。 但是陈书记既然决定要拆,她是无法抗衡的——她可惜的,只是那座院子和树木,至于说张家人的行为,她也是异常厌恶。 站在自身的角度上讲,罗雅平身为一个体力弱小的女子,是支持见义勇为行为的,张家人在媒体上的歪曲报道,很令她不耻,更别说那家人还别有目的。 眼下周市长发问,她就套用官方说辞,说这是三轮镇决定的,获得了陈书记的支持——就算她是学者类型官员,年纪也轻,但也不会幼稚到说,这就是陈书记授意的。 “哦,”周养志点点头,这档子事儿他也有所耳闻,不过知道得并不全面。 他只知道,台、湾的媒体报道了北崇群众打死小偷的事,据说是台胞捅出来的,至于那台胞是想回乡要房产的,他就仅仅知道个大概——他跟北崇一向疏远得很,倒是跟陈正奎走得比较近,当初知道这个消息,也只是当做一个笑话来听。 不过现在,他有意借机跟北崇改善一下关系,听说这是三轮镇的所为,就走到陈太忠身边,“陈书记,这个机井……还是多打几口的好,农业上用得着。” 咦,你这是又来找虐?陈书记这几天也不搭理周市长,话不投机半句多,相安无事就可以了,眼下听到对方又插嘴,心里有点恼火。 不过现在这么多人,而且周市长这句话,乍听起来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当然,是不是受到张家的撺掇,那就是另一说了,所以他淡淡地回答,“这并不仅仅是机井的问题。” “但是老百姓的困难,是实实在在的,”周养志微笑着回答,这话依旧没怎么出格。 你是一定要帮张家出头了?陈太忠白他一眼,抽这个鱼塘的水,根本就不是机井的问题,你执意如此,就不要怪哥们儿打脸了,他冲养鱼的那位一招手,“你,过来!” 这位看到陈书记来了,脸已经有点发白,闻言硬着头皮走过来,“陈书记好,各位领导好。” 陈太忠摸出一根烟来,自顾自地点上,扫视一下周围的领导,下巴微微一扬,“跟各位领导解释一下,天这么旱,你的鱼该不该死?” “我的鱼……都一斤多了,可以卖了,”养鱼户苦着脸,艰涩地回答。 “话这么多,我就问你,鱼该不该死!”陈太忠脸一沉。 “太忠书记,”郭主任看不过眼了,鱼户能直接从机井补水,想必是用了点手段的,但是人家就是养鱼为生,也允许别人抽水,眼下是反对持续抽水,这又是多大的错误,值得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人家的鱼该不该死?“有话好好说。” “回答我,”陈太忠也不看郭主任,就是冷冷地看着那鱼户。 这位想一想之后,才缓缓点头,咬牙切齿地回答,“该死。” “行了,知道该死,那大家抽水吧,”陈太忠轻描淡写地一挥手,然后转过头来,笑着发话,“这农村工作,有时候不能讲温良恭俭让,得稍微粗暴一点。” “你这也有点太粗暴了吧?”侯海洋不满意地皱一皱眉头,一个小小的正处,当着这么多副厅的面儿,蛮不讲理地呵斥农户——这泥人还有个火性呢。 “侯厅,这不是您想的那么回事,”陈太忠笑一笑,又看一眼罗雅平,“罗区长,我考你一下,这个机井里抽上来的水,大约是在十五度左右,该怎么处理?” “最好先找个水池晒水,直接排放,可能会浇死农作物,”罗区长不愧是学者型官员,一听这个温度,就明白了不少,“当然,具体情况,还是要具体分析。” “明白了,”侯厅长也是搞农业出身,“原来这个鱼池,是晒水池?” “没错,小赵这片的机井全是这个水温,这就不是鱼塘,”陈太忠点点头,又看那养鱼户一眼,“他承包的价格,应该是比较低的,但是这个风险,他也要自己承担……我冤枉你没有?” 养鱼户犹豫一下,终于重重地叹口气,“没有。” “所以我说,这并不仅仅是机井的问题,”陈书记有意无意地看一眼周养志——小子你学着点,地气不是那么好接的,随便就抽肿你脸了。 周市长嘴角抽动一下,得,想帮忙,结果帮成倒忙了。 “可是陈书记,我的鱼都成鱼了啊,”养鱼户壮着胆子发话。 “往党校、农校的食堂送点,现在都有学生上课,培训中心和北崇宾馆也送点,”陈太忠指一指他,“这么多领导在,便宜你了……我能理解你赔钱的心情,可是你再敢拦着别人抽水,小心我收拾你。” “那是,以后不了,”养鱼户讪笑着回答,然后又问一句,“对了,近几天有雨吗?” “差不多得到十号,才能有场雨,”陈太忠丢掉手里的烟头,伸脚碾灭,他跟气象局合作愉快,平常也很注意关心,所以张嘴就能报出来,“不过五天以后的预报,你也不要太当真,只是有可能下。” “我艹,”那养殖户略带一点绝望地骂一句。 “看你那点素质……记住了,抽干水也不许拦着,”陈太忠又叮嘱一声,转身招呼大家,“诸位领导,还有什么问题吗?” “等等再走,着急什么?”侯海洋来了兴趣,笑着发话,这起突发事件,让他对陈太忠的评价再次提高不少——北崇能发展成现在这样,这家伙是下了大功夫了啊。 随便往现场一站,根本不用多了解,种种情况就烂熟于心,甚至别人随口问一句天气,他都能随口答得出来,对工作真不是一般的负责任。 很多县区领导,说到具体环节,都要把相关的负责人叫过来,才能了解到精确情况,还美其名曰各司其职,也就是说,领导的工作,就是做好引导和管理,不该在具体事情上花费太多功夫。 这话倒是不能说不对,但是侯海洋一向认为,县区的领导有个屁事可忙,真能沉下心来做事,大概情况也能摸个差不多——当然,熟悉到小陈这样,就有点变态了。 至于说陈书记在工作时,态度比较简单粗暴,这真是无可厚非,基层就流行这一套——那鱼户还爆粗口呢,小陈可不也没计较? 事实上,这样的表现,才算真正地融入了基层,简单直接,但并不仗势欺人,当然,更关键的是群众买账——老百姓不认可,那说啥也白搭。 所以侯厅长就蹲在田间地头,跟在场的群众聊了起来,其他领导的感觉,跟他也差不多,哪怕是被打脸的周养志,也不得不承认,陈太忠在北崇下的功夫,真的太扎实了。 聊了一阵之后,小赵乡的党政领导闻听消息,纷纷赶到,侯海洋却是站起身来,“乡里干部来协调了,看来咱们可以走了,是吧……小陈?” “嗯,”陈太忠点点头,心说老侯你要抢镜头,也用不着这样吧? 殊不知,侯海洋此举,还有些别的意思,上了金龙车之后,他出声发问,“陈书记,你们这里有丰富的冷水资源,有没有想过养冷水鱼?” “这个暂时不考虑,”陈太忠摇摇头,“娃娃鱼就是要冷水的,等这个产业成熟了,才会考虑其他低端的冷水养殖产业。” 第4324章 各种躺枪姿势 你说冷水养殖产业是低端的?侯海洋登时就无语了。 对大部分的动植物而言,因为温度的缘故,在高纬度地区的生长速度,要慢于低纬度地区,冷水养殖业,撇开口感和味道不提,只说产量就要低得多。 须知这世道,是物以稀为贵。 事实上也是如此,能被特地说明,是冷水养殖的食用鱼类,基本上都是高端的——当然,纯热带生长的鱼类,很多价钱也不会低,这本身还有个区域限制的问题。 侯海洋是想给北崇两个项目,一来是这里有冷水资源,二来他也是看好陈太忠的执行力,农业厅往下放项目,将来也是要考核成绩的,虽然这考核的力度可以商榷,但是毫无疑问,有成绩比没成绩强,大成绩比小成绩强。 可是陈书记来这么一句,他就没话了,而且再想一想,也是,跟娃娃鱼比起来,三文鱼都算是低端,就别说虹鳟之类相对大众的冷水鱼了。 “陈书记不要,我要,”罗雅平直接张嘴接话,美女天生就具备“死缠烂打”的光环,别人不能叫真,她笑眯眯地表示,“侯叔叔,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给你还不是给北崇?侯海洋白她一眼,“厅里给你不少支持了,多磨一磨郭主任,他们科委可是财大气粗……星火计划钱很多。” 在他们这个层次之间,基本上也没多少秘密可言,罗雅平是农科院的人,但却擅长从科委弄钱,这谁还不清楚? “我都要睡了,让侯厅一句话吓醒了,”郭主任打个哈欠,“星火计划都是有指标的,我们科委做不了多少主,您觉得我这星火计划有钱,那咱俩换一换成不?” “今年你的钱花得差不多了,不换,”侯厅长笑眯眯地摇头,“等你明年有钱的时候,我再考虑。” 他俩很随意地开着玩笑,一来二去,就把罗雅平的要求无视了。 这二位做人情,都是要做给陈太忠的,虽然他俩都跟小罗认识,但是郭主任的目的是交好陈太忠,侯厅长的动机更单纯些——小陈办事的能力,让人放心,而厅里也需要成绩。 可是罗区长听了一阵之后,有点忍不住了,“两位领导,那咱不说冷水养鱼了,我们北崇的机井也有缺口,能拨点打井的钱吗?” “打井……”侯厅长和郭主任相互看一眼,侯厅长发问了,“北崇只是间歇性缺水,机井的缺口不算大吧?” “修水库的钱更多,我不敢张嘴,”罗雅平笑眯眯地回答。 “差多少口井?”郭主任不动声色地发问,他本来想问,不是有人要出钱打井吗?不过想到刚才在水塘边,陈书记给出的神解释,他居然不想再深入了解了,以免显得自己不接地气——无论如何,那个对答里面,肯定是有说法的。 “差不多得有一百口,”罗雅平思索一下回答。 “你开什么玩笑?”侯厅长的脸登时就绿了,一百口井,一口井就算五万,那也是五百万呢,而且一口灌溉用的深机井,五万基本上是下限,事实上,北崇不可能差这么多井。 “真有这么多缺口,我们区还有十万亩的退耕还林,”罗雅平叹口气,幽幽地回答——她分管的是农林水。 尼玛,退耕还林……听到这四个字,侯海洋就明白了,退耕还林的地方,不是缺水就是高地,照这么说,一百口井真的不算多。 但是这个东西,不能光归我农业,林业要占得更多一点,因为没有农业生产任务了,他很想这么说一句,不过最终,他还是使用了一种比较婉转的表达方式,“我们可以考虑出一部分,但是建议你跟徐瑞麟商量一下,让林业厅也想一想办法。” 徐瑞麟在阳州的名声不彰,但是做为前任分管农林水的副区长,他跟林业厅的关系,连农业厅都知道。 说到这里,侯海洋觉得自己似乎没有什么担当,又转头看一眼郭主任,“县区打井,跟星火计划也沾边的。” “你不拉人下水,心里就不舒坦,”郭主任嘀咕一句,又看一眼陈太忠,“陈书记要是认为科委该出,那我也能出一部分。” “科委是我娘家,娘家人,能不支持我吗?”陈书记笑着点点头,“该出!” “两位领导,退耕还林的,可不止是北崇啊,”谷珍见状急了,“我阳州退耕还林的面积大了……到宾馆了,咱们边吃边说。” 谷市长一开口,侯厅长和郭主任更是挠头了,两人趁着还没上席的时候,走到一边嘀咕一阵,十来分钟之后,他俩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脸的轻松了。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呢?看到他俩的变化,陈太忠暗暗嘀咕一句。 他心里也惦记着此事,终究是上千万的拨款,陈某人单打独斗惯了,弄来的钱不是投资就是借款,虽然也曾经跑部活动钱,但那是为了范如霜之类的活动,他自己是真的没享受过拨款。 罗雅平胡搅蛮缠一通,居然能搞得几百万的拨款很有可行性,由不得他不操心。 “关于机井的问题,我俩碰了一下,已经有了点想法,”侯海洋开门见山地发话,“但是陈书记,你那里不是有人要帮你打机井了吗?” 谷珍的嘴角,不引人注目地抽动一下,我也要求打机井了,你俩差不多点……常务副市长,也是干部啊。 不过这大抵也是心里的抱怨,陈太忠的强势,她是一清二楚,谷市长以前分管科教文卫,从科委那里申请资金的难度,她太明白了,现在省科委能开这么大的口子,看的不是她的面子。 陈太忠听得也是一怔,但是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了,人家已经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了,才会咨询相关环节,说不笑一笑,将自己跟张家的恩怨讲一遍,“……那房子我是一定要拆的,他打井我也不稀罕,不能为了几口井,就否定了党的领导。” “既然是这样,那我和郭主任,都愿意支持,”侯海洋对陈太忠的解释很满意,只有周养志默默地端起水杯喝水——尼玛,我枉做小人……罗雅平你好样的。 侯厅长接着发话,“但是我俩一致认为,此事该由林业厅出来领导,我们名不正,名不正则言不顺……这个事情,我会向欧省长反应,省科委也会跟林业厅交涉,阳州市不能什么也不做吧?” “需要我们配合的地方,两位领导只管开口,”谷珍听得大喜过望。 欧阳贵不但管农业,也管林业,所以侯海洋可以直接向欧省长反应,省科委就只能交涉,这个很正常,不过有了这两方的压力——其中一方还是欧省长分管的农业,阳州这边再上一本,林业厅想抵挡,真的很难。 “那你们先出方案吧,多跟林业厅沟通,”郭主任跟着发话,“科委是一定会配合的,但是主体是林业厅,这个不能混淆了。” 合着这两位商量了一下,直接决定把林业厅架到火上烤,至于说这么做地道不地道,他们可顾不了那么多,一百口机井——甚至可能更多,就算是地方上出配套费,省科委和农业厅,每家最起码要出一两百万。 一两百万说多不多,但是阳州这么搞了,别人有样学样怎么办?钱不是这么花的,尤其这退耕还林,跟这两家还不太搭界。 可是推掉吧,他俩也都不愿意得罪北崇,于是就决定把林业厅推出去顶在前面,如此一来,他们的压力就大大减轻——而且以配合林业厅的名义,为退耕还林打机井,别的地市不好援例效仿。 “嘿,林业厅啊,”陈太忠听得笑一声,不再说什么。 谷珍看得明白,知道陈书记是认为,这俩人在说客套话踢皮球,但是她不这么认为。 谷市长也是经常到省里要拨款的主儿,她非常清楚,省政府这些部门,有多么难说话,想得到一句支持太难了,再说了,人家真要踢皮球,就直接踢给厅局一把手了,何必连其他部门的人也得罪了? 再想一想刚才这俩回来之后,一开口问的就是其他人打机井的具体事项,谷珍越发地能确定,这两位是真心想帮忙的,于是她微微一笑,“那我们就开始操作了,林业厅那边,还得请两位领导多多帮忙说话。” 这两位做领导,是做老了的,一看陈书记的模样,就知道人家可能误会了——没办法,拿别人的钱财做人情,换给他们自己,没准也要误会。 “退耕还林是国家指定的,可以考虑跟总局要配套费,”侯海洋很明确地指出一点——退耕还林就是这么特殊,不接受下面申报,有人愿意享受这个政策,但有人还真是不愿意,如果地方上抵触的话,给点配套费也说得过去。 侯厅长对误会不做解释,能点出这个来,就是一种态度的体现。 “陈书记记得多来娘家走一走,看一看,”郭主任也不解释,只是看着陈太忠笑。 他俩这么一说,陈太忠算是彻底明白了,合着这二位是真有心帮忙,不过欣喜之余,他也禁不住为林业厅悲哀:又是一个躺着中枪的…… 第4325章 穆桦的旧怨 联合考察团来这么一趟,北崇的收获真的是巨大。 而且最后机井的事宜,还真没放了空炮,他们回去大约一周左右,周养志拿了北崇和阳州的申请报告,来到省里活动——他倒是想不拿北崇的报告呢,不打北崇旗号,谁会理他? 林业厅的人对周市长不冷不热,不成想他待了两天之后,居然被副省长欧阳贵叫了去。 欧省长很平易近人,他询问了一下具体的情况之后表示,从林业总局要钱,那根本是没影的事,他很坦白地说,退耕还林没有考虑配套设施,这不能算总局的疏忽——咱的退耕还林指标,是通过非正常渠道补办的,是咱求着还林,不是别人逼着还林。 不过同时,欧阳贵又说,不管好借口坏借口,这总是个借口,将来有机会的话,看能从总局冲抵些什么东西,不得不说,欧省长说话做事,还是比较直接的。 但是冲抵,总还是比不上直接拨款的,这一点,都无需他强调。 然而,欧省长的直接,还体现在其他方面,他很明确地表示,二百四十口井,阳州是想都不用想,从总局都弄不到钱,我只能拦腰一刀,答应你一百二十口。 这其中,有六十口要给北崇,剩下六十口,你们阳州看着分。 做为领导,绝对不能下面要什么就给什么,欧阳贵就算拦腰砍掉一半,下面也得感激涕零,终究是没被全砍掉不是?而且北崇要的一百口井,他也只给了六十口——倒不信陈太忠会怨他。 周养志对这个回答,也是颇为意外,意外之一,是省里真的要给钱了,意外之二,是拦腰砍了一半——既然要给了,不能多给点吗? 所以他稍微地尝试一下,争取多要一点,在被明确拒绝之后,他又婉转地表示,北崇的水资源,在阳州不算落后,既然砍了一半,给他们五十口井行吗? 这话说得不是很准确,北崇的地表流量和人均水资源,在阳州确实不算落后,但是北崇是个地广人稀的地方,山地又多,水资源的分布极其不均衡,虽说比某些半沙化的地方强很多,可季节性缺水的现象,并不能忽视。 不过欧阳贵无意跟他争这些,只是淡淡地表示:我偏向北崇,因为那里值得扶持。 副省长说一句“我愿意”,副市长有再多理由都是白搭。 事实上,欧阳贵之所以表示得这么直接,也是因为北崇的发展速度,超乎了他的想像。 欧省长跟陈书记,原本就不是外人,陈太忠在刚刚上任的时候,欧阳贵并没有怎么大力支持——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北崇终究太小太落后了,他若是直接关注,一个县区拨五六百万下去……恒北其他一百多个县区怎么办? 等后来他发现北崇搞得风生水起的时候,想要关注都没什么理由了,陈某人不习惯跟省里要钱,几个跟农林水有关的项目,都是从上面部委里跑下来的,清阳河开发,也是跟外省合作,开发的钱还是北崇自己找的。 要不说人要太有本事了,连自己人都有压力,挺好的一个发展样板,欧阳贵居然插不进去手,这真的令人感到遗憾,虽然以他跟陈太忠的关系,强行分润点功劳也不是不可以,但总不是那么冠冕堂皇。 而目前看来,北崇腾飞的架势,是挡也挡不住了,这个时候再不下手,就有点晚了。 就连他分管的农业厅,都开始往北崇拨大项目了,这世道从来都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眼看丰收在望,谁也想搭车赚政绩——北崇的腾飞,我们是出了力的。 正经是很需要项目的阳州其他县区,大家暂时没兴趣理会。 欧省长做出了这个决定,同时告诫周养志,你们也多跑一跑省科委,众人拾柴火焰高嘛,阳州要发展,必须使出所有的力量,寻找任何可能的支持。 周市长分管农林水的,跟科委不搭界,不过有了欧省长的指示,他倒也不怕偶尔越个界——政府工作并不是孤立的,他一手促成此事,总比被别人分润要好。 不成想省科委的老大穆桦出去开会了,郭主任则是继续在下面视察星火计划,他只能悻悻地回转,等他再次电话预约的时候,郭主任婉转地回答:阳州的情况我跟穆老大说了,他想先找下面具体办事的同志了解一下情况。 话虽然婉转,但并不难理解,穆桦没见他的兴趣,姓周的既不是政府一把手,也不是分管科教文卫的,说不见就不见了。 不过更让周养志感到不快的是,“下面具体办事的同志”明显是指陈太忠,一时间,他真的难以抑制心中的那份悻悻,我一个堂堂的副市长,面子还比不上一个区委书记。 然而,想到郭主任口中的“娘家”二字,他的心气儿也只能咽进肚子里,人和人还真是不能比,谁让姓陈的那货就出身科委呢? 但是周养志真没想到,这话并不是穆桦的意思,而是郭主任假传圣旨,这个人情,郭某人只会卖给陈太忠——谷珍都别想,更不要说你一个农林水的副市长了。 穆桦是两天后回来的,回来之后,郭主任就把阳州这边的报告拿了过去。 “阳州……打井?”穆主任一看这个报告,眉头就是一皱,这跟星火计划可不怎么沾边,一般都是农业厅或者水利厅的事儿,科委真要扶持,也不是不行,但是,怎么也轮不到阳州吧?“说说你的想法。” “主要是去年,阳州跑下了退耕还林,大片砂石地亟待机井,他们主要是向林业厅申请的,但是希望农业厅和星火计划给予一定的支持,”郭主任也是有一说一,并不添油加醋。 “林业厅和农业厅,”穆桦嘀咕一句,然后看一眼自己的副手,“水利厅没表示?” “水利厅在参与清阳河水库的建设,”郭主任苦笑一声,人家参与那样的大项目,平常肯定少不了关照地方,这点儿机井算什么? “水利厅都不出头,咱出什么头?”穆老大将手里的文件一放,漫不经心地发话,水利厅平时照顾地方又如何?这种事情,一码归一码,“咱又没参与清阳河水库的建设。” 他最后一句话只是简单地发泄,不成想郭主任怔了一怔之后,轻声回答,“北崇以后的项目,不会少的。” “嗯?”穆桦听得一愣,然后又看一眼自己的副手,“这话怎么说?” “最先申请搞机井的,就是北崇,”郭主任轻声回答。 “啧,”穆桦的眉头又是一皱,沉吟一下发问,“陈太忠?” 他可是在地电的大会上,见过陈太忠的,那时小家伙还只是区长,不但年轻得令人发指,当天更是会场的明星,他印象深刻得很。 “就是他,他在部里……也是有影响的,”郭主任微微颔首,他不能点得太明白,万一穆老大对这层因果也清楚,他就相当于把窗户纸捅破了。 “他在哪儿都很有影响,”穆桦的回答,也是含含糊糊,下一刻他叹口气,“我倒不是对他有意见,关键是那个孟志新的事儿,真的很恶心。” 他不是第一次跟北崇打交道,上次北崇搞移动大棚,孟志新就通过科委的一家下属公司找上门来,想要省科委拨款。 穆老大了解一下项目,觉得还不错,就指示说先拨吧,区区七十万,不算什么,不成想话音未落,孟志新就悲剧了,而且北崇这桩奇闻,搞得全国皆知。 穆桦气得把那公司的领导叫过来,狠狠地骂了一顿——尼玛,你推荐的人,能靠谱点儿吗? 郭主任也大致听说过这事儿,反正孟区长悲剧了,款子就没下去,耳听得领导还记得这事儿,于是笑一笑,“孟志新又启用了,在朝田帮北崇搞房地产,还负责国企的综合管理。” “陈太忠倒是胆子大,”穆桦深有感触地轻喟一声,姓孟的其实是点儿背,这个他知道,不过小陈敢这么快重新启用此人,胆量不是一般地大。 这种人若是科委的干部,他是不会考虑重用的,太可能闯祸了,但若是合作伙伴,却是令人放心——有担当并不是坏事,于是他点点头,“让他来一趟吧……” 巧的是,陈太忠最近,就是在朝田和阳州两边跑,八一礼堂和大排镇的建设都已经开工了,粜米渠人事厅宿舍的工地,也是加班加点地在干。 接到郭主任电话的时候,他正在赶往朝田的途中,于是当天晚上,他就见到了穆桦,地点就是在省科委招待所,这里离科委办公楼和宿舍都很近。 出乎陈太忠意料的是,邀请虽然是郭主任代为发出的,但是穆老大本人对他,是相当地客气,亲自为他斟茶倒水——这可是堂堂的正厅级干部。 饶是陈书记胆大包天,自我感觉非常良好,见到这一幕,也连称不敢。 “来者是客,我对客人一向是这样,”穆桦笑眯眯地回答,“你有事找我,我也有事要咨询你,畅所欲言嘛。” “您太客气了,想了解什么事,我知无不言,”陈太忠还真是有点懵了,对老百姓不摆架子的厅级干部或许有,但是对处级干部如此殷勤的,那还真是闻所未闻。 第4326章 忆往昔 “先不说我的事,说你的事,”穆桦笑眯眯地表态。 说到底,厅级干部终究是厅级干部,他表现得再客气,这话一出口,也是带了点不容商榷的语气,毕竟管着偌大的省科委,颐指气使惯了。 “我的事儿,就是想打一些机井,”陈太忠很干脆地回答,他对科委的现状,再是清楚不过了,目前国家很重视,拨款也多,但这个拨款的去向,是保障几个重点方面。 在十五计划中,列了不少重点项目,有火炬计划也有星火计划,还有创新基金,但是这个重点项目划得比较死。 按说这是国家体现宏观调控的一面,充分地考虑了一些重点的科技发展方向,引导的味道非常重,但遗憾的是,科委掌握大资金和大项目审批的经验太少,相关的管理和流程也上不去。 这就导致了他们审批项目和花钱的时候,产生了一种变态的执行力,只要是重点项目,花再多冤枉钱,认了;你的项目再好,跟重点项目不怎么搭调,我们也不会扶持。 这个现状的产生,其实不仅仅是科委自身的问题,其他行局的影响也有不小的关系,他们看到科委热了,也眼红——钱就那么多,给了科委,别人钱就少了。 所以他们就纷纷建议说,你们现在手里有钱也有权了,一定要保证紧跟国家政策啊——怎么保证紧跟政策?这太简单了,保证政治正确嘛。 这个建议不能说是错的,但是很多人是欺负科委贫儿乍富,就坐等着看科委的好戏——本质上讲,科委跟别的行局有所不同,科技这个东西,是讲究个想象力和创造力的。 那十五计划什么的,重点项目值得重视,但更强调的,是大方向的引导。 提建议的人硬要拿条条框框困死科委,以向上面证明:重视科技发展是没有错的,但是重视科委是没有用的,他们不接地气! 倒不如把这钱,分给各家,我们也能搞个科技处出来的。 更悲催的是,科委的人意识不到这一点,或许有人意识到了,但不敢去尝试突破——现在的权力来之不易,大家要懂得珍惜啊。 殊不知,这就背离了科委存在的本意,或者说政务院设立这个部门的本意。 私货夹杂完毕,陈太忠对科委的事务很熟悉,就知道这个地方虽然号称钱多,但自主的、敢花的钱并不多——很多省的省科委,连凤凰科委都比不上。 但是话说回来,正是因为随意性大,有些小钱,那也是花就花了,而北崇需要的这一笔,算是小钱,于是他说得也很直接,“林业厅和农业厅也都在活动,不过科委是我娘家,就希望穆厅能给予支持。” “只支持你,倒是好说,”穆桦毫不含糊地点点头,然后直接问一句,“但阳州那些,又是怎么回事?” “我要一百口井,市里发现,他们也有类似需求,”陈太忠严重讨厌阳州搭车,但是他得给李强留点面子——老李对他支持不少,谷珍对北崇也算配合。 所以他大致地介绍一下情况,最后总结,“……欧省长砍了一半,阳州就只有一百二十口井了,我北崇只有六十口,数目不大了。” “这数目也不小,”穆桦端起水杯喝一口,然后发话,“我能给北崇拨款……其他地方,你觉得我该不该拨?” 郭主任做为撮合人,一直在旁边坐着,轻易不肯说话,但是听到这个问题,也禁不住暗暗吸一口凉气——穆老大怎么这么客气? 凭良心说,穆桦一直是很平易近人的,有些事情也不怕跟人直接讨论,至于省厅领导的架子,他是省政府组成部门里,最没领导架子的,给客人端茶倒水,也是常见的事儿——本来就是文化人,又是从科委艰难年代过来的。 但是穆老大,是属于那种虽然听得进去话,骨子里有主见的那种人,一般情况下,他可以耐心听取意见,可在他熟悉的领域里,不会去主动征求意见。 这个问题问得,就有点太没主见了,郭主任禁不住就要想:你就算要防陈太忠坏事,也不至于这样吧? 郭主任巴结陈太忠,是防备有朝一日能用得上此人,为自己积蓄人脉,但是到了穆老大这个层次,这个因素就要小很多了,诚然,陈太忠可能帮省科委争取到一些项目和资金,可省科委老大也不是白给的——部里怎么还没点关系? 所以一般来说,穆桦可以对陈太忠客气——因为有些人真的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是客气到这种程度的,大约不应该是这么简单的原因。 “阳州其他地区……”陈太忠沉吟一下,他很想说一句,那些地方关我鸟事,可是转念一想,老穆你问我一次,我也不能藏着掖着,大不了就是你不答应,“敬德、北郭和五山,都跟北崇有着比较密切的联系,其他县区我不太熟悉。” “敬德、北郭和五山,”穆桦点点头,重复一遍,然后表态,“那我省科委优先保证你们四个地方了……其他地方再说。” “谢谢穆厅的支持,”陈太忠笑着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敬您一下。” 穆桦笑着摇摇头,“我是你娘家人,不用客气……没有别的地方了?” 陈太忠为了表示稳重,想了一想才摇摇头,“暂时是没有了……穆厅,轮到您指示了。” “啧,这叫我怎么说呢?”穆桦咂巴一下嘴巴,又看一眼郭主任。 “我去要点啤酒,陈书记喜欢晚上喝点,”郭主任站起身来,他察言观色的能力不算强,但也勉强及格。 待他离开之后,穆桦才轻喟一声,“太忠,不怕你笑话,都不是外人,我得向你取点经。” “有事儿您吩咐,”陈太忠微微一笑,取经,他真的不怕,怕就怕对方求援——老穆要说,我得向你求点援,他就不敢这么表示了。 “你把凤凰科委搞得很好,大家都知道,”穆桦摸起一根烟来点着,居然都忘了散烟,可见他思考得很用心。 “侥幸而已,”陈太忠微微一笑,他也想抽烟了,不过这个时候点烟,那便是无声的抗议了,而老穆这个人还算不错——目前看起来不错,所以他忍着。 “这不是侥幸,是你有这个能力,”穆桦轻喟一声,又摇摇头,好像要甩去什么东西一般,“而我现在管理的省科委,比较……死气沉沉。” “我可没有这种感觉,”陈太忠很果断地摇头,“像郭主任这些,都是很有活力的。” “终究不是大智慧,”穆桦沉声发话,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话似乎有歧义,影射他人小聪明,于是又补充一句,“缺少一种统管全局的眼光。” “哦,”陈太忠点点头,摸出一根烟来点上。 “哎呀,忘了给你散烟了,失礼,”穆桦见状,又笑着伸过来打火机,不容拒绝地给年轻人点上烟,“实在不好意思……我现在就是想请你帮着会诊一下。” “会诊啊……”陈太忠骨子里就不是很注重小节的人,眼见穆老大说话直接,他也就甩开了那些不必要的客套,沉吟一下,他缓缓回答,“可是我对省科委,了解得不是很多。” “那你先讲一讲凤凰科委吧,还有天南科委,”穆桦笑着发话,“对省科委,你想了解什么,也只管说。” “这个,说起来话就长了,”陈太忠想一想,将他从去了科委,第一次要装修费开始说起,然后是跟市教委合作搞的统一采购,再然后是找来投资商,帮忙牵线发展高科技企业。 再后来是科委自己开发产品推销,以后就是支光明和博睿的钱到账,从柜员机、公交卡到疾风车和素凤手机,再加上现在非常火爆房地产。 这一通讲,说了足足有二十分钟,直到郭主任拎着啤酒回来,都还没有讲完,而且这还是简单的讲,很多细节是一笔带过。 “这么来说,凤凰科委的高速发展,是建立在你们有强力的造血机能上?”穆桦待他说完,若有所思地问一句,然后略带一点遗憾地摇摇头,“我们够呛。” “造血机能只是一方面,但是必须得有,”陈太忠点点头,顺手打开了一听啤酒。 他其实是个好为人师的性子,穆老大愿意请教,他也愿意说,“要以科委的本质来说,只是一个甄选和执行机构,但是我很直接地说一句……计划经济的时候,这么搞可以,但是市场经济了,你没钱,谁听你的?” “唔,”穆桦点点头,“你继续。” “现在上级拨下来的钱,很多时候要听上级的指派,自己做主的空间不大,而且担心,一旦做不好,就要不到更多的钱,”陈太忠顿一下,见对方没有说话的意思,才又继续。 “只有自己具备了造钱功能,花自己的钱,才能不看人脸色,实现良好的循环,凤凰科委最多的时候,借了九个亿的外债。” “咝,”穆主任和郭主任闻言,齐齐倒吸一口凉气,那只是一个小小的地级市科委,现在的省科委,也没胆子借这么多,陈太忠这能折腾,真不是吹出来的。 事实上,省科委就算敢借钱,怕是也借不到九个亿,有些经验,真的是借鉴不来的…… 第4327章 峥嵘岁月 “这九个亿,其实科委没有一下花完,有两个多亿借给省里了,”陈太忠继续说话,“为了防省里不还我,我跟省里要了块地皮做抵押……他不还我,我也得还人,这个不能含糊。” 穆主任和郭主任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无奈——真是不好学得来,连省里要钱,都敢跟省里要抵押。 “现在,科委的外债已经还完了,没用了几年,”陈太忠侃侃而谈,“因为我们有钱,所以甄选项目和扶持的时候,没有太多的外界因素干扰,也就保证了良好循环。” 其实他对科委的现状,有相当的思考,“所以在目前这个大环境下,造血机能是一定要强调的,科委想要保证权威性和影响力,就不能只是一个执行机构,要发展自己的产业。” 事实上,科委做为一个单纯的执行机构,也不错,但是在这种经济挂帅的年代里,手握大资金,没有绝对的力量保驾护航,根本走不远。 所谓的科技,都有自己的范畴,建筑上的创新,可以由建委来管,农业上的创新,农业上可以管,工业上的创新,工业上可以管。 既然大家都能管,为什么资金拨付,要由科委说了算?我们搞个科技处不行吗? 可以说,自打科委开始强势崛起,面临的就是其他行局的包围夹击,人家都是做专业的,要说权威性,不比你科委差多少。 而且这些行局,就都有自己的企业了,不管是造血也好,失血也好,总是有企业,有相关技术人员,有长期形成的监督管理机制,你单单一个执行机构,拼得过别人? “可是现在……是国退民进的基调,”穆桦想一想,很认真地发问,“国企的难管理,也是众所周知的,做科学技术的人,搞生产管理不是强项。” 你是想问我,怎么样才能保证造血机能,陈太忠听得明白,不过若真是这么问,就问得太弱智了——任何一家国企都想搞好,哪里有通用的答案? 所以他很直接地回答,“国企肯定是难管理,这个是要下辛苦的,但是咱们科委有个长处,那就是对先进技术的敏感性,对科技发展的前瞻性,相比那些小手工作坊,咱们有资金,有技术壁垒,发展起来不难……关键是大家都要有发展的决心。” “啧,决心,”穆桦听得嘬一下牙花子,他就算是很能直言的人,有些话也没办法说出口,决心好下,执行却难,科委这几年有钱了,多少子弟都开始搞高科技公司——难得见一点荤腥,能啃就啃,至于说以后……谁会想以后? 树还没长起来,肥浇得太多,根子上就开始烂了。 “有造血机能,也不能保证,扶持的项目都好吧?”郭主任不服气地问一句,事实上,这句话他是间接地承认——我们现在扶持的很多项目,屁都不是。 “那是,也有胡乱指挥的,我们凤凰就出现过,扶持的养殖中心,牛都是租来的,”陈太忠听得就笑,他将殷放的糗事,不点名地复述一遍,还有拟黑多刺蚁,“……但是这种情况一旦被发现,我们就停止拨付,钱是自己的,不需要考虑市领导的态度。” “经验之谈,”穆桦点点头,又长长地出一口气,“好经验啊,但是你这个经验,我们不好学,找启动资金,就是一大麻烦事,还有就是企业的管理,也存在问题。” 不知不觉间,他跟陈太忠说话,就已经是平等对话的味道了——丝毫没觉得,这是一个来跟自己要钱的,我该端起架子。 “而且这么搞……承受的压力也有点大,”郭主任在旁边补充。 “没错,压力,”陈太忠重重地点头,“我最想说的是,科委想发展,造血功能还在其次,找点钱,用心一点,把企业经营起来就好了,最关键的,还是要顶住各种压力……来自上级和兄弟单位的压力,这个太考验人了。” “啧,各种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穆桦肆无忌惮地感慨,丝毫不考虑旁边就是自己的副手。 “您这不算什么,我因为不让别人莫名其妙地分钱,被省纪检委带走了,”陈太忠微微一笑,“那是九八年,从水库上,抗洪抢险的第一线,直接把我带走的,那时候,我才仅仅是个小小的科委副主任,副处!” “省纪检委……从抗洪抢险第一线带走个副处?”穆桦张大了眼睛,旋即无奈地笑一笑,大约是想到了什么,感觉很无力的样子,“这也太夸张了,后来没事吧?” 陈太忠被任长锁抓走的事儿,在天南都是禁忌话题,科技系统也绝对不会张扬——须知凤凰科委是部里的一面旗帜,怎么能宣传这种负面消息? “没事,在里面请我吃满汉全席,”陈太忠哈地笑一声,然后一摊双手,很随意地回答,“我们市委书记把我接出来的,后来……我在医院昏迷了七八天。” 穆主任和郭主任初听这消息,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好半天之后,穆桦才叹口气,“像你这么玩命,凤凰科委要是不能发展起来,那就是老天不公了。” “呵呵,”陈太忠不以为意地笑一笑,“要我会诊,我对省科委不太了解,但是以我自身的经验看,科委想发展,就是抓这两点……第一,顶住压力,第二,自己要造血。” 那二位不做声,过一阵之后,郭主任才出声发问,“陈书记你搞经济也很厉害,有没有出资少,见效快,管理也比较容易……的造血项目?” “真有这种项目,我都愿意花钱买消息,真的,”陈太忠苦笑着一摊手。 “好像凤凰科委搞的房地产就是这样吧?”郭主任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这个倒还真是个路子,”陈太忠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凤凰科委当年搞房地产,其实是误打误撞,最初是想搞科委的员工宿舍,后来张开封想搂钱,低价划拨了两块清湖区的土地,后来又是屈义山张罗此事,可屈主任后来又被纪检委带走了。 总之,凤凰科委的房地产公司,一开始并没有得到什么重视,纯粹是阴差阳错之下发展起来的,不过等房地产市场逐渐兴起的时候,科委手上已经有不少土地,现金流又足,发展起来就很方便了。 而时下房地产的发展,就愈发地兴旺了,孙淑英都跑到朝田来拿地了,但是陈太忠还真没想到这个,因为他总是下意识地认为,科委搞房地产,实在有点不务正业。 反正房地产能带来巨额利润,这是毫无疑问的,根据黑猫白猫的论调,他也认为,房地产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你不说我倒没想到,这个绝对可以搞。” “好像北崇……也在搞吧?”郭主任冲着他笑,他在北崇那几天,可不是白待的。 “嗯,是在跟别人合作,”陈太忠点点头,一开始他还有点怀疑,老郭是不是看上哥们儿手里的地皮了,可是转念一想,你看上了,也得有资格掺乎进来呢。 所以他就继续满不在乎地为对方答疑解惑。 “科委搞房地产,嗐,”穆桦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显然也是很不以为然。 然而,终究是挡不住囊中羞涩,下一刻,他看陈太忠一眼,“房地产价格,现在已经不低了,陈书记你估计……还能涨到多高,翻一倍?” 03年的时候,房地产价格已经开始全面上扬,势头强劲,穆主任甚至觉得,房价已经畸形了,一栋框架结构的高层,建筑成本也不过才一千出头,卖到两千七八就算很赚了,不成想现在三四千一平米的房子,遍地都是,部分高档小区甚至突破了五千。 这样的价钱,真的就有点不合理了,穆桦没有怀疑房地产能牟利,但是他非常在意,这是不是概念性的炒作,只要价格虚高到一定的程度,就增长乏力,很可能横盘调整多年,甚至不排除下滑的可能——因为这利润实在让人看不过眼了。 当然,此刻买房子投资,肯定不会错,大家都知道房子要涨,就算涨不了多少,把房子租出去,那也是细水长流的收入。 但是想搞房地产赚钱,他就要考虑房价还能涨多少了,穆桦对省科委房地产的定位,是做每平米三千出头的中端市场——图个好卖,若是上涨乏力,会加重人们持币观望的心态,受影响最大的,就是中端市场。 “三两年内,一倍不可能,”陈太忠摇摇头。 “三两年内涨一倍,新班子就出大问题了,”穆桦还真是敢说,“我就是问一问房价未来的涨势。” “会一直涨的,缓慢而坚定,”陈太忠缓缓地回答,穆主任虽然是厅级干部,但是不接触房地产市场,有担心是正常的,而陈某人对这一块的接触,是真的不少。 而且他的消息来源很杂,有丁小宁的京华,有孙淑英,还有京城其他的衙内,以及陆海支光明等擅长炒作的商人,综合各方面消息,他可以确定地表示,“未来五年内,势头不会变。” 第4328章 商定 “未来五年……能超过银行贷款利息吗?”郭主任抓细节,那是一把老手,不过从这个不无冒失的问题,也可以看出,科委的人还是相对单纯。 多少公司都是贷款搞房地产呢,你们这胆子啊,陈太忠心里轻喟,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低于贷款利息的话,房地产商就先不答应了。” “这个方向,可以会上讨论一下,”穆桦终于缓缓点头,然后冲年轻的书记无奈地笑一笑,“让你见笑了,不过没办法,头上的婆婆实在太多。” “我感受到了穆主任的决心,”陈书记笑着点点头,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一般果断的,老穆能有这样的表现,已经很不错了,“只要无愧于心,结果并不重要。” “惭愧,终究是比不上你们年轻人的冲劲,”穆桦不无自嘲地叹口气,又摇一下头,“这样吧,以后你做科委的政策顾问,科委愿意对北崇做出大力支持……可以吗?” “顾问?”陈太忠眉头一皱,不解地看向对方,这算怎么个意思? “顾问就是……顾得上就问一问,”穆桦知道他在琢磨什么,笑着回答,“我只听你的意见和分析,我没有采纳的话,你也要理解。” “这么简单?”陈太忠微微有点愕然,他还以为,老穆也是看中了自己的背景或者跑部的能力,不成想,人家只要听一听建议。 “知识是无价的,你的意见,对我来说很重要,”穆主任拿起烟来,递给他一根。 这次,年轻的书记很坚决地推辞,反倒把自己的烟递过去,还为老穆点上。 “好烟,”穆桦这堂堂的正厅级干部,居然还会去关心一支烟,并且做出评价,可见真的很平易近人,“听人说,你有个外号,叫永远正确,给北崇支持,本来就是我们该做的……再换一个永远正确的人帮忙参谋,划得来,没有其他原因。” “那是我开玩笑,”陈太忠讪讪地笑一笑,他可以自诩永远正确,但是一个很不熟悉的正厅干部这么评价他,总是要表现出个谦虚的样子。 “我可不是开玩笑,”穆桦笑着摇摇头,有意无意地看郭主任一眼,犹豫一下才发话,“你说得没错,有好几个厅局,已经在不同场合表示,科委的权力太大了……无非是他们想要的研发资金和技改资金,我们没给。” “主任,时间不早了,要不我先回?”郭主任站起身来,他总算明白老大刚才那一眼的意思了。 “要是没要紧事,听一听也无所谓,”穆桦一摆手,继续说话,“科委照这么发展下去,是不行的,很可能几年之后,又回到了老样子,那我就是错失了这个机会。” 穆主任虽然说话坦荡,却不是笨人,他之所以要跟陈太忠取经,本身就觉得,目前的苗头有点不好了,不过,他主要考虑的是,目前的省科委,工作特别混乱。 不但效率低下,权责冲突,尤其要命的是,各种文件都是相互冲突的,部里和省里的冲突,部里和部里的冲突——没办法,科技部也是才有了钱的。 如此一来,对于下面的市科委来说,省科委拟发的文件,也是相互冲突、前后冲突的。 他很想尽快结束这种混乱,但却是越抓越乱,这并不是他的能力不行,而是打招呼的人太多,顾忌太多束手束脚。 所以听说陈太忠跟省科委要资金,郭主任也有给的意思,他就想把这个人叫过来,好好了解一下,凤凰科委是怎么发展起来的,拿来做个借鉴——凤凰的成功,那是毋庸置疑的,可宣传资料里,不可能把很多东西写进去。 至于说陈太忠想的,有利益交换,才能获得省科委的支持,一定程度上来说,这个想法没错,但是这利益交换,不仅仅是跑资金跑项目或者提拔干部,能提供解决问题的思路和建议,这原本也是帮了大忙。 于是穆桦又找人了解了一下,陈太忠以往和最近的事情,就更坚定了他取经的决心——陆海商人跟着陈太忠炒苎麻,都能赚得盆满钵满,我做为同行,更应该虚心学习。 陈太忠刚才自述的经历,很令他震惊,也叹自己学不来,起码不能全学,而且对方的坚韧,他恐怕也是学不来——省纪检委一顿大餐下来,昏迷了七八天啊。 不过更令他惊艳的,是陈太忠对于科委发展的分析,穆主任很准确地抓住了“造血机能”这个因素,然而他心里想的,可不仅仅是这个,只不过小郭在,他不好多说。 那就是,他猛地发现,省科委已经隐隐被一个圈子包围起来了,这个势头,是比较隐秘的,他以前没有注意到,但是小陈一点,他就明白了——怪不得各个厅局,对科委都是呲牙咧嘴的,那不仅仅是不满意科委的工作,人家是想夺权! 穆桦已经五十四岁了,对自己的定位很明确,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个惊才绝艳的人,只是不比别人笨而已,他对吸取别人的经验,一点都不排斥。 所以他现在直接承认:我若是搞不好,科委就是坏在我手上了。 “各省的科委,面临的局面都差不多,天南也是这样,”陈太忠出声安慰。 其实天南的情况,要稍微好一些,前科委主任董祥麟是被陈某人强力驱逐的,关正实上位,跟他不无关系,分管副省长陈洁跟关正实的关系,也还可以。 关键是,陈省长虽然不是常委,但是背景深而且极为护短,她要是护起短来,常委也得让路——想当初陈太忠要搞董祥麟,有黄家和蒙书记的两重背景,她都要先协调。 因为有这么个副省长,下面又有凤凰科委撑着,所以天南省科委抗压能力要强很多,但饶是如此,那边也是相当混乱的。 “罗凯旋的女儿,现在是北崇的副区长吧?”难得地,穆桦也会瞬移。 “是,”陈太忠点点头,并不多说什么。 “小罗挺出色的,那是个干才,”穆主任点评一句,然后又说,“我跟政策法规司的陶司长关系不错。” “哦,”陈太忠又点点头,这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大,老穆跟老陶关系不错,而罗雅平跟法规司办公室的张煜峰关系不错,嗯,明白了。 “陶司长跟我说了,省里有些同志对科委的效率不是很满意,”穆桦自顾自地发话,也不管郭主任在旁边,“我以为就是随便歪嘴,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不简单啊。” 陈太忠听明白了,于是点点头,“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小人……有这份精力,用在本职工作上,该有多好。” “所以我是有诚意的,”穆桦简单直接地回答。 “啧,”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他实在有点不明白,一向步履维艰的北崇,怎么眨眼间就成了香饽饽,农业厅的人放下架子,要卢天祥的人技术指导,而穆桦更是让他为省科委的发展出谋划策——须知现在恒北的书记,可是杜毅,那是我的冤家啊。 不过老穆态度端正,又许以重利,他觉得只出个点子,就能为北崇赚钱,实在很划得来,虽然通过安国超,也能达到类似目的,但是陈某人最不愿意欠的,就是人情债——那玩意儿太难还了。 于是他终于点点头,“我这个人说话,有时候比较直,只要穆主任能容忍,我愿意贡献自己的一孔之见。” “那就这么说定了,”穆桦笑着点点头,顿了一顿之后,他又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发话,“不过,在合适的时候,有些压力……希望你能帮着顶一下。” “这可是要额外收费的,”陈太忠干笑一声,也是半真半假的语气。 “总不会让你白忙,”穆桦信心满满地回答…… 八月下旬,苎麻开始收获了,而此刻市场上苎麻的收购价,依旧在九块二,北崇区政府也早早地做出了公示,电视、公示亭都有:区里的收购价,就是每公斤六块五。 既然是公示,老百姓就能发表不同意见和建议,一时间有太多的人反应——咱区里的收购价低了,低得太多了。 罗雅平有点受不住了,就找到了陈太忠,民间的呼声,咱们要重视一下啊。 这个价钱不能改,陈书记很明确地表示,要改都要撑过今年,其实我都不想听这些建议,只不过公示了,就必须听取群众意见。 为什么不能改呢?罗雅平在这一点上,很好地继承了徐瑞麟爱叫真的习性,市场行情九块出头,咱六块多,能收到什么?要尊重市场规律啊。 “你觉得九块多一公斤的苎麻,这个价格正常吗?”陈太忠皱着眉头发问。 “麻农多挣一点,总不是坏事吧?”罗区长比较愿意为农民们考虑。 “苎麻市场价五块一公斤的时候,谁帮他们撑起这个底线呢?”陈太忠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政府要考虑的事情多了,新麻都下来了,这个价格,明显是不正常的。” “我不行政干预外地人收麻,已经是很为麻农着想了,咱政府要做的,就是保证麻农的合理利润,咱的麻储备,能撑到明年新麻下来,你担心什么?” 第4329章 做得说不得 “可是希望咱提高收购价格的,都是为北崇着想的,”罗雅平的情绪很激动,她大约是属于胆汁质性格的,“他们说,九块一公斤,都愿意卖给区里,看到外地人收麻,他们也为区里着急。” “他们随便卖嘛,人傻钱多,难得有占便宜的时候,为啥不占呢?”陈太忠很苦恼地挠一挠头,“我不管那些收麻的,就是让大家随便卖……总不能让我在电视上讲话吧?” “为什么不能讲话呢?这是统一认识的时候,”罗雅平恨不得揪住他去讲话。 “我一开口,麻价刷地就掉了,”陈太忠这个苦恼,真是没办法形容,他不会妄自菲薄,北崇跟苎麻大县慈清,以及敬德、五山和云中签有购销意向,手里资金也充裕,虽然在全国范围内,不可能太大地影响麻价,但是在本省内,那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说句自不量力的话,他的决定,甚至可能影响周边几省的麻价。 他想让北崇的老百姓多赚钱,不过这话还不便明说,一时间,他居然禁不住想到了,自己曾经跟人争辩过的知情权。 原来如此,罗雅平终于明白了,然后她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年前是这个价钱,年后再说?” “嗯,年后再说,”陈太忠点点头,年前的头茬二茬麻上市,对市场应该能造成足够的影响,若是有人铁下心思囤积居奇,对三茬麻还高价收,他不介意把收购价提高,哪怕他自己收不到多少,能提高对方的炒作成本,也是好的。 “我知道了,”罗区长点点头,站起身告辞。 第二天,她就来到了苎麻厂,找到相关领导交待一下,要是有人来厂里卖麻,你就让人告知,市场上的麻价高,可以卖向市场。 一斤差着一块多,谁有这么蠢,往苎麻厂卖?王厂长听得心里冷笑,一斤差上三五分钱,小户麻农或者感念陈区长,会把麻卖到这里……差这么多,区里又不管其他人收购,真当老百姓是傻瓜? 不过,他才被收拾了一遭,前些日子区里开会,陈太忠在会上不点名说了他一通,说个别干部眼里只有自己的坛坛罐罐,区里的决策,就当成自己的收益了,这个倾向是很危险的——你要真是自己挣到的,区里不眼红,但明明不是,你就别乱打主意。 这是对他的警告——辟谣不力,王厂长很清楚,回来之后就开了全厂大会,说有个别职工信谣传谣,这是不应该的,苎麻一进一出,是赚了钱,但是这个决策,是区政府下的,收购的资金,是区里找的,咱厂里能留下一成利润,已经不错了。 在会上,他也承认,自己对谣言的重视不够,还很坚决地表示,厂里也要搞个公示牌,以后相关决策,也会写告示上去。 这并不仅仅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王厂长很明白,自己若是不能再很好地做出补救,这个厂长就干到头了。 所以他现在夹着尾巴做人,面对罗区长的指示,他表示一定完成任务。 事实上,虽然没有麻农来苎麻厂卖麻,可是来打听消息的人不少。 要说起来,农民们有时候真的很可怜,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外地人在区里收麻,因为差价实在太大,胆大一点的就直接卖了,但是很多人并不明白,自己该不该卖——要不说,很多农民吃亏,就吃亏在眼界和信息量上了。 有人担心,这麻卖出去,保不齐就在什么地方扣住了,没准还要追究我的责任,也有人觉得,陈区长对咱老百姓不错,他这收麻价钱这么低,不应该啊,咱得先问一问清楚,看区里是怎么想的,然后再决定,卖给谁,怎么卖。 苎麻厂开始告知麻农,你们可以卖到市场上,王媛媛很快得到了消息,她对罗雅平不打招呼就这么搞,有点小小的不满,于是找到陈书记反应情况。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王主任对书记的心思很了解——就是想让北崇的麻农多挣钱,可是罗雅平你这么搞,苎麻贩子听到北崇苎麻厂半公开地把麻往外推,这不是帮着外人,打压北崇麻农的利润吗? 陈太忠对此倒是看得很开,老百姓获知情报的能力,比苎麻贩子差得太多了,北崇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苎麻贩子随便就分析出来了,不会因为苎麻厂多了个告知,就降价多少。 只要陈某人没有公开表态,那问题就不大,就是他回答罗雅平的话——他若公开表态,那就相当于公然释放信号了,不乱才怪。 事实证明,他的想法没有错,直到九月底,苎麻的价格,才慢慢地开始回落,这一段时间的疯狂抢麻,并不是因为有人要继续炒作苎麻,而是麻企对新麻,有大量需求,再加上有人没抛完存货,随便托一下市,价钱就掉不下来。 这就是后话了,陈太忠现在考虑的是:能让王媛媛来告状,这罗雅平做事,也稍微有点激进了,你就不能像畅玉玲一样,踏踏实实工作,团结好同事? 现在北崇四个女性副区长,一直是大家热议的话题,而这四个副区长中,专业能力最差的,就是畅玉玲,但是同时,她引起的非议,却也是最少的。 畅区长很擅长团结同事,她对男同事的态度普通——身为一个相貌不太好的女性,跟男同事的关系,普通就很好,不过她团结女同事的能力,真的相当强。 而且她深知自己的短板,不懂就问,甚至有晚上十二点半,给陈太忠打电话的经历——因为天气炎热,绝大部分工程是晚上施工,畅区长偶尔夜里出来视察,遇到了问题,就敢随便打电话给陈书记请教。 陈太忠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却又不得不认真回答,不管怎么说,人家一个女娃娃,都能大半夜出来检查工地,他还能计较什么? 因为他的态度和蔼,知道的东西也多,一来二去,畅玉玲越来越愿意向他请教,跟初来的时候那种远远避开的情况,大不相同了。 陈太忠才感叹,这畅区长待人接物的能力,要强于罗区长,不成想没过两天,畅玉玲就带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来到他的办公室,“头儿,这是我的大学同学金珍,她家在朝田就是干工程,施工机械和熟练技术工人很多,能否让她也参与区里的建设?” 终于开始介绍关系户了?陈书记其实一直防着畅玉玲这一步,能在最后关头空降下来,又是第四个女性区长,若说没打算在北崇谋取利益,那真是鬼都不信。 因为这个原因,他本能地排斥畅玉玲介绍他人过来——有些头不能随便开,开了头容易刹不住,可是面对这种上门的请示,他又不好一点面子不留。 想一想北崇其他干部也在介绍自己的关系,像林桓那种正直了一辈子的老人,都要为自家亲戚谋取利益,小畅好歹也是个副区长,一定要区别对待吗? 陈书记摸起一根烟来,慢吞吞地点着,然后缓缓地发话,“按程序来吧,既然是小畅你的关系,我就还是那句话,同等情况下,优先照顾,尽量多用北崇人。” “陈书记您放心,我是玉玲的同学,不会给她丢脸,也不会辜负您的信任,”金珍笑眯眯地表示,“只会比别人强,不会别别人差。” 陈太忠点点头,拿起手边的报纸学习了起来,这女人的相貌,可以算中上,但是他一点搭理的兴趣都没有,反倒有点好奇——小畅你这相貌,和她常在一起,压力很大吧? 畅玉玲才没什么压力,她陪着自己的同学走下楼,洋洋得意地悄声发问,“你看,我说不用找别人,陈老大很给我面子,对吧?” “那是,玉玲你面子够大,”金珍笑着点点头,“可得多给我点活儿。” “你先慢慢来吧,”畅玉玲微微摇头,“他给我面子,我可不能掉链子,你家的施工队,大部分掌握在你哥手里,你拉起自己的人马来,我再考虑多给你点活。” “我老爸开口,我哥才不敢说话,”金珍哼一声,她家是兄妹二人,老爸挣下老大的基业,她哥哥总想独吞,说什么嫁出去的就不姓金了,她自然是分外不平,所以积极地自己联系活,此次知道畅玉玲当了副区长,还分管建设,就找了过来。 “可是你一直干的是会计,”畅玉玲有点不高兴了,“先给你个活儿试手,有我帮你看着,你干熟了,再考虑多给你。” “就是建筑那一套,很难吗?”金珍悻悻地撇撇嘴,“玉玲你以前不这样啊。” “难倒不难,干好可真不容易,”畅玉玲感触颇深地叹口气,“等你下了基层就明白了,接地气真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们的大才女都不懂,难道别人就很懂?”金珍奉承她一句,不过畅玉玲因为相貌不佳,大学里一直在努力学习,成绩确实也不差,“我看你们陈书记也未必懂。” “他懂得比我多的多,现在基本上就是他带我,”畅玉玲不动声色地回答,心里却是一声轻叹。 第4330章 画个圈 畅玉玲的话说得不假,陈太忠原本是安排葛宝玲带她的,不过经过道桥公司事件后,畅区长就有意无意地跟葛区长保持一点距离。 她确实很会讨好人,但旁人若是以为她没有脾气,那就大错特错了,所以她再遇到一些事情,宁可先找陈书记商量,等闲也不去找葛区长。 金珍的施工队,是九月中进入北崇的,接的第一个活儿,拆除三轮镇的张家大院,并且在原址上修建新的镇政府办公大楼。 按说这种活儿,是三轮镇自己就干得了的,区建委动手,有点伸手过长了——这个办公楼,区里只拨款一百万,地方上自筹最少一百二十万,而林继龙又是看家看得紧的主儿。 事实上,林书记也打算三轮镇自己搞,他原本的计划,是花费两百万左右盖新楼,但是陈书记既然要给一百万,那他花个两百二十万,甚至决算可能是两百四五十万,也毫无压力。 三轮镇为此拟出了标书,报区里审批过关。 然后,就该招标了,不成想,在招标前两天,林书记找到了陈书记,“太忠书记,这个招标,我们想委托区里代我们招。” 这老抠门,居然想让区里代为招标?陈太忠琢磨一下,总觉得有什么说法,“那招标不管什么结果,你必须执行,付款不能拖延。” “监理权要归镇上,起码要跟区里共同监理,”林继龙开出了条件,“土建得转包给我们,装修的时候,允许我们派员学习。” 要不说这个林书记,就是小一号的陈太忠,把自己那点坛坛罐罐看得特别重,自家一旦要出点钱,就很是要讨价还价。 可陈书记还就是喜欢这种性格,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分外能理解对方的心情——不管怎么说,人家三轮镇是要出大头的,对吧? 土建工程,三轮镇搞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所以人家自己要搞,但是装修的话,三轮镇的装修理念,比区里要差,比之朝田或者京城之类的地方,就差得不能以道里计了。 总不能新办公室盖起来,就是很落后的,所以他们要学习,学习装修技巧,学习理念。 “这些都没问题,”陈太忠很痛快地点头,“但是……你怎么不自己搞呢?” “唉,别提了,”林继龙长叹一声…… 镇子里通过开会,敲定了盖新楼的决议,然后就有人联系搬家,又有人联系设计,因为罗区长对那些花花草草的很在意,大家就决定,咱们只拆房子,树木尽量少动。 不管怎么说,长了百八十年的树了,能保存下来的话,将来新楼一盖起来,也是绿树成荫,大家在里面办公也舒坦。 虽然有这样的顾虑,但是三轮镇早就在酝酿盖新办公楼了,该有些什么样的房间,布局又该是如何,大家都了然于心,所以设计之类的,很快就拿出来了。 新办公地点也落实了,那么接下来,就该拆旧房子了,因为区里有公示的习惯,镇里也学来了,所以就在院墙上写几个大大的“拆”字,姑且算公示。 不成想,写了“拆”字的第二天,大家来办公,就猛地发现,院墙上“拆”字的前面,被同样颜色的涂色,写了一个“不”字,合起来就是——不拆! 离着院墙不远处,张家父女以及几个族人,拿着相机在拍摄。 林继龙当时就想发火了,尤其是,周边看热闹的老百姓不少,大家指着“不拆”两字哄笑着,这尼玛是赤裸裸的挑衅啊——有意见你可以提,不能这么篡改。 但是当着这么多父老乡亲,他若暴跳如雷,就是自己输了,尤其是,张家是台胞,他可以不理会,可真要说得罪——他还真没有陈书记那样的底气。 “处理一下,给大家一个正确的信号,”林书记淡淡地吩咐一句,没再多说。 中午等他出来吃饭的时候,院墙上的字儿又变了,在不拆后面,镇政府的人又加了两个字——不行,合起来就是,“不拆不行”。 镇里公示了,别人异议了,现在镇里又驳斥了,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 林继龙原本以为,这种小儿斗气一般的事情,就该这么结束了,不成想第二天来上班,发现那四个字后面,又多了一个“吗”字,外加一个问号——不拆不行吗? 这次,看热闹的群众更多了,指着围墙哄堂大笑,实在太好玩了。 “哈,”陈太忠听得也笑了起来,你们三轮镇的洋相,还真够多的,“那你怎么处理的?” “我就把字全涂了,这是公然否定政府决策,否定党的领导,”林继龙脸一红,讪讪地回答,“然后重新写了个拆,拆字外面又画了一个圈,再也不怕他们篡改了。” “拆字外面……画个圈?好主意!”陈书记听得一拍桌子,“不能容别有用心的人混淆视听,抹黑嘲弄政府决策,这个先进经验,要大力推广。” “不过这次,丢人也丢大了,”林继龙苦笑着回答,“所以请区里来主持招标。” 其实你还是顾忌张兴旺父女!陈太忠心里,真是明镜一般,想到林书记当初帮张家人说话,没准还落了什么好处,正好借这个由头,请区里出面,镇上的压力就小多了。 不过,明白归明白,做领导的就是要有担当,林继龙这老抠门居然让出这么一块来,陈书记也不能让他失望——拆张家的院子,原本就是他的主意。 有意思的是,后来有其他兄弟单位来北崇取经,发现大街上的拆字都画了圈,有人好奇地一问,然后就是众口称赞,还有人激动得拍大腿,“好经验,我们经常写个拆,后面就有人加上‘尼玛’两个字……真操蛋。” 话题转回来,因为招标权到了区政府,这是畅区长分管的,她又长袖善舞,跟其他领导关系不错,金珍就拿下了三轮镇镇政府的项目。 此刻,已经到了九月中,陈书记在紧张地筹备第二届苎麻文化节,他是总指挥,分管农林水的罗雅平和科教文卫的谭胜利是副总指挥。 上一次文化节请来了惠特妮·休斯顿,虽然不算特别隆重,但是最后她在雨中跳舞的一幕,自然洒脱酣畅淋漓,不少人评价很高,认为是真实的情感宣泄,是最难得的。 所以这一次,就有不少圈内人对这个文化节表示出了严重关切,纷纷打听会有什么重量级人物登场,以决定行止。 甚至有个别大腕说了,只要你请,我就去,须知十一是演艺圈的黄金期,人家这么表态,是相当难得了——主要是陈太忠的口碑也在那里放着,成功地组织了天南省春节联欢晚会,以及首届天南省黄酒文化节和北崇苎麻文化节。 类似的活动,成功地举办一次不算什么,甚至两次可能也不算什么,但是成功地举办了三次,这绝对不能用侥幸来形容的,所以那些大腕问都不问请了什么人,直接表示要来,也不是轻率的举动。 而北崇的民众也很兴奋,就期待着再来一次盛宴,有若去年一般盛大,在这个相对落后的县区里,没有人去说花费了多少纳税人的钱财——他们在意的是北崇的荣耀。 陈书记觉得,自己亚历山大,前三次他已经把世界知名的腕儿请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有一些可以请,怕是要真刀实枪地花银子了,但是……他不能这么浪费,北崇还很不富裕。 其次就是,北崇苎麻厂到现在为止,新麻的收购数量还是零——事实上,还是有百十家小户麻农,愿意把麻卖给区里,不为别的,就为陈书记仁义。 但是在苎麻厂再三再四地推辞下,他们终究是没有如愿,其中有人说,那我们也不卖,再等一等,等区里涨价。 苎麻厂的人这时已经知道了关窍,就气得骂他们,陈书记不公开表示,就是想让你们多卖点钱——再等一等,麻价没准就落了……咋就是一帮死脑筋呢? 陈书记为啥不公开表示呢?有人硬是转不过这个圈来,于是接着请教…… 总之,没收到苎麻的北崇,搞这个文化节,感觉总是有点奇怪的样子,不过更令陈太忠郁闷的是,天南省委书记蒋世方说了,北崇邀请来的明星,来天南客串一下。 杜毅从天南走了,蒋世方如愿地升职,新省长叫苑明,是紫家的人,同时,常务副省长范晓军也被从天南调离,去外省就任副书记了——蒋世方升任天南一把手,黄家的势力大涨,那么,铁杆黄系范晓军就得被抽走,有涨有消,才是政治斗争的精髓。 而且范晓军走了,天南没谁占了便宜,乌法调过来个副省长接任,按说外地人来天南直接常务副,太容易引起本土势力的反弹了,但是对这个委任,大家却没什么说的——这位出身团中央,原本是要升乌法副书记的,出了点技术原因,就来天南了。 这一番博弈中,最不满意的,肯定就是许绍辉了——他原本是要争这个省长的。 算上他在陆海被人摆一道,这就是两次被人阻止了进步。 第4331章 全民福利 蒋世方虽然升任了省委书记,但是对天南省重阳黄酒文化节依旧很重视,这原本就是他亲手抓起来的,第一届很成功,第二届是有点差强人意——不光是陈太忠不在,关键是当时正值大会期间,蒋省长无心他顾。 现在他成了天南第一人,就要认真办好这届,天南目前的文化氛围还将就,请些国内大腕和港台明星过来,问题不大,不过有些明星就发问,能把北崇苎麻文化节的阵营端过来吗? 他们这么问,是知道陈太忠是天南人,并且成功举办过首届黄酒文化节,不过还有一个原因也很重要,今年的重阳节,是十月四号,两个文化节是挨着的,北崇的班子想端过来,是一句话的事。 严格来讲,这是两个文化节撞车了,十一小长假本来就太容易撞车了,想到二者很有渊源,这班子相互借,也就正常了。 蒋书记一听,这倒是个不错的建议,小陈在娱乐圈里,也是很能折腾的,于是他让女儿打电话给陈太忠,要借这个演艺班子。 现在的蒋君蓉,就牛气大发了,老爹是省委书记了呢,于是她指派手下的人,给陈太忠讲明情况,要他帮忙支援家乡的文化活动。 “蒋君蓉啊,我跟她不熟,让蒋世方给我打电话,”陈太忠一听就恼了,去尼玛的,你算什么东西,打个蒋君蓉的幌子,就要跟我唧唧歪歪? 没过多久,蒋君蓉的电话过来了,陈书记直接将手机丢给廖大宝,“跟她说,我开会呢,以后她来电话,都这么说。” 陈某人现在已经逐渐扎根北崇了,发生在天南的事情,看得也就越来越淡了,至于说小白还没有升正厅,他也不担心,这是黄二伯关注,蒋世方首肯的,你蒋君蓉再是蒋书记的女儿,那也白搭。 接下来,蒋君蓉又给他打了两个电话,陈太忠一概不理,可是蒋家女公子也不是好惹的,于是拿出招商时那股子狠劲儿来,信口开河地胡说八道。 “小廖,你转告陈太忠,我就不知道晚上九点有什么会可开,他要再不接我电话,我现在就从素波往北崇赶,晚上就住他那儿了,他等的可不也就是我这话吗?” “我真不知道他开的是什么会,陈书记是在区委开会,我是区政府的人,”廖大宝唯唯诺诺地回答,看一眼面前的陈书记,又低声下气地发话,“我在家照顾孩子呢,实在不好意思,就这样了。” 待他挂了电话,陈太忠一摆手,“不要理她,她来了有我应付。” 话是这么说的,蒋君蓉第二天中午,就赶到了北崇,陈太忠却是直接呆在乡镇里不回来,看到一个美艳冷傲的女人在区政府和区委四处寻人,有人说这是陈书记不屑理会,也有人说,这是陈书记的孽缘到了,他要躲一躲。 陈太忠不是有意要躲,不过,能不见也就不见了,现在他的事儿也不少,比如说中午他就是在小岭乡的煤站处吃的饭,顺便了解一下老百姓买煤的情况。 要说这煤站是囤煤用的,没想着往外卖,不过现在煤价飞涨,有用煤需求的老百姓叫苦不迭,屈刀乡山溪村盛产烟叶,马上到了炕烟的时节,村长统计一下需求,带着两个村民代表,去阳州买煤。 其实用煤炕烟的人很多,山溪村的村长威信比较高,就想着团购便宜,不成想去了市里一问,一吨三百八,不二价,零买的话,一百公斤四十块。 这个价钱是真要命,不过阳州周边就没有煤矿,所以还算合理,可是山溪村的人不止一次出来团购了,于是提出要先看货。 卖家也不在意,看货就看吧,结果一看,看出问题来了,山溪村的人表示,你这煤太差劲了,有三成是矸石,就这也要三百八? 就是这个价,你爱要不要,卖家满不在乎地回答:我买的时候就这样,就这都是找了关系才买出来的——你要个三五千吨,大煤矿根本不搭理,有煤都不卖给你。 山溪村的人又转了两家,发现矸石比较少的煤炭,每吨都过了四百。 这个煤,咱们没有办法买了,于是他们回去,向乡党委书记郑二勇反应了情况,又通过小赵乡的关系,将情况捅到了王媛媛那里。 他们将自身的遭遇讲一遍,又指出,其他的烟农,也面临这样的问题,只不过那些散户,有时候捏着鼻子认了——区里的这个煤场,能不能面向我们散户卖点煤呢? 王媛媛高度重视此事,马上向陈书记做了汇报。 北崇的囤煤,已经逼近了两百万吨,如果蒋世方答应的一百万吨平价煤全部送达,就是两百五十万吨,但是平均价格,也就是每吨两百左右。 成本五个亿的煤炭,目前一旦抛出,起码赚四个亿——这是正儿八经的好煤,没有煤矸石的。 陈太忠原本已经将这一部分利润算进口袋了,听到这个反应之后,想一想做出决定:卖煤,凭北崇身份证和户口本,可以享受每吨三百元的优惠价。 至于说北崇外面的人?对不起了,不卖!这个价钱真的太低了。 当然,三百还是要高于进价,但是煤场建设、煤炭损耗、人员管理,哪个不花钱?区里也得有点盈利不是? 像北崇这样的煤炭,零散市场上,根本不可能低于每吨四百——大户买卖也到了三百七八,就是那煤贩子说的话,三五千吨都算不入流的。 陈某人做事,一向胳膊肘往里拐,区里区外分别对待,收苎麻是如此,卖煤炭也是如此,不过收苎麻是区里有需求,为了保证原料供给,能适当照顾一下走得近的县区。 可卖煤炭就不同了,煤站的建设用的是区里的钱,造福也只能造福区里,让外面县区的人得利,这算怎么回事? 陈书记定下基调之后,王媛媛完善了方案,并且在政府门口和电视台做了公示——跟苎麻厂不同的是,煤站直接属于区计委管理,别人都伸不过来手。 她在最初的时候计划,每个烟农只能购买上限一吨的煤炭——事实上,再大的种植户,炕烟也用不了一吨煤,但是定得低了,有些人可能不够用。 不过她这个想法,终究有不完善之处,在她向别人征求意见的时候,徐瑞麟很明确地指出,煤站是区里的,这个价格卖煤,相当于是区里的福利,而这些福利只限于烟农——这是对其他人的不公平。 可是很多人用不到煤,王媛媛叹口气,倒是很可能有人利用这个机会,倒卖煤炭发财。 这跟当年北崇人倒卖苎麻指标,是同一个道理,王主任对此心知肚明。 然而真要细说起来,这两件事又是截然相反的,一个是北崇人利用规则赚外地人的钱;一个是其他人利用规则,套取北崇百姓的福利。 王主任知道,陈老大是不会答应这种事的,所以她请示陈书记,陈太忠的指示就是:先定每人一吨煤,大不了十八万北崇老百姓,我卖十八万吨便宜煤——区里的发展成果,老百姓有资格享受。 陈书记这决定,真是霸气无比,一吨煤就算八十的利差,十八万吨煤,就是一千五百万出去了,不过他也不怕其他人歪嘴,这个价钱卖煤,区里已经赚了,我少赚一点,补贴区里的老百姓,谁敢说我做得不对? 方案拿出来,区政府上个会,娘子军们见是王媛媛提出的,党代表又大力支持,就一致通过了,不过旁听的纪检书记靳毓宁建议:还富于民是好的,但是最好先试验一周左右,充分了解一下各方反应,做好记录,如果发现严重缺陷,改正也来得及——大不了损失点钱。 靳书记的反应也是正常的,还富于民这种事儿,一般也就存在于村委这个级别,还多是城中村的村委,集体的资产取得了收益,村民们就能分红。 到了乡镇政府,这种事儿就没人听说了,更别说是县区政府一级的,全民享受福利,这可能是好事,也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后果,纪检书记适当提示一下,并不为过,这不光是显示存在感的问题,万一有事,他能把自己摘出来。 陈太忠表示,靳书记这个建议是可取的,先试行一周,现在已经是第五天了,他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情况还真像王媛媛想的那样,不少非烟农的老百姓,拿着身份证和户口本来排队买煤,买完煤都不用拉走,直接每吨加个五、六十元,就卖给门口的煤贩子了。 也有那更看重钱的,三四家合伙,租一辆卡车,不是拉到阳州,就是拉到外地了——反正回程车还便宜。 这五天下来,已经拉走了两万五千多吨煤,门口的卡车都排起了长龙,物流中心的车辆配送员也再度忙了起来。 不过也有不好的消息,有些人就没能力前来买煤,北崇人里真有穷的,像那临云乡的石门村,一吨煤三百块,一家五口人就是一千五百块——他们到哪里找这个钱? 人穷,还想赚点钱,就把指标卖给别人,这五天里,煤站抓了八起这种事儿。 第4332章 难觅绝对公平 卖指标和门口卖煤炭,性质不是差不多吗? 不一样,完全地不一样,卖指标就是自己没有能力购买煤炭,买煤炭这笔钱,都要别人来出,别人也知道你没钱,一个指标就是一二十块钱。 要是你有钱,买下了煤炭,煤炭的所有权归你了,你愿意卖给谁,在于你看谁顺眼,那么,这个价钱就能起来,一吨煤赚个五六十的,轻轻松松,一家五口人,就能赚个两三百。 而没钱的五口之家,不过几十块,一百块就顶天了。 王媛媛对陈太忠的心思知之甚详,坚决防人卖指标,不过她存了立威的心思,事先不说,所以能当场捉住八起——至于可能有漏网的,那也没办法。 对于捉住的人,她只是要求对方在门口协助管理大车三天,或者交五百块押金走人——北崇人的便宜,不是那么好沾的。 一般人会选择干活,干活的时候,顺便就说了自己的冤情,不少人闻言,就收回了心思,但还是有不开眼的。 老百姓还是穷啊,陈太忠叹口气,因为没有本金,区里给的福利,你们都卖不起价钱去,可是北崇又没有富裕到平白每个人给一吨煤的地步。 不过还好,哥们儿手里还有一套完整的体制,他在酒桌上指出,“七天以后叫停吧,煤炭指标发放到各个乡镇……不愿意要指标的或者没钱的,一个人补助八十块钱,你拿个方案出来。” 这就是人为抬高行情了,王媛媛听得明白,事实上,她也觉得那些人在煤站门口就把煤低价卖了,有点可惜了,“可是……前面有些人卖煤炭,价格比较低。” “区里发的是煤,是让他们回去烧的,”陈太忠淡淡地回答,前面能一眼抓住商机的,都是聪明的,但是……他不能让老实人吃亏,聪明人反正也是赚了,区里又没鼓动大家倒卖,你赚得少怪得谁来? 正经是发点福利都这么让人不安生,啧。 “赵书记托我问一下您,能否卖给北郭点煤炭,他们那里也炕烟的,”王媛媛犹豫一下,还是把这话说了出来。 赵根正啊,陈太忠心里明白,老赵不好意思直接给他打电话,丫走得太无声无息了,而且老赵的位置一直比他低,两人不存在平等对话的可能性,贸然打电话提要求,倒更像是挑衅了——挑衅他陈太忠,巨中华也没这个胆子。 所以他微微点头,“等十八万吨煤炭撒出去,他们可以去市面上买。” 结合前面的事情,十八万吨未必有,肯定有不少人更愿意选择八十元钱,但是十万吨是差不多的,这个量的煤炭撒下去,阳州区区四百来万人口,怎么也能消化三个月吧? “不够,”王媛媛摇头,“外面收煤的,可不止是阳州的煤贩子,还有章城搞蜂窝煤的,王家奇也给我打电话,希望能买些煤。” “利阳计委主任?”陈太忠眉头皱一下,利阳和章城,都是离北崇比较近的,但是再比较近,也是其他地市了,“现在就缺煤缺成这个样子了?” “收煤的还有地北人呢,”王媛媛轻描淡写地发话,“被咱恒北人欺负到不行,后来还是在物流中心找了司机做保镖……海芳区长肯定要保的。” 这话她说得很轻松,但是其间的过程绝对不轻松,这场发生在北崇的纠纷,北崇人不会过问,就是阳州、章城人和地北人在抢夺资源,地北人见势不妙,托庇到北崇人翼下求保护。 但是王媛媛没理由干涉此事,争夺的人越多,对北崇越好——价钱才能起来,至于说刘海芳保物流中心的司机,那也是必然的。 “我是问你,真的很缺煤吗?”陈太忠有点挠头了,女性干部就是这点不好,思考问题的时候,抓不住重点。 “以北崇为中心划个圈,半径两百公里之内没有煤矿啊,”王媛媛很认真地回答,“周边的煤,都跟阳州卖的煤差不多,品质特别差,还有人卖煤的时候,故意掺进去煤矸石,大家没有选择的……现在能稳定供煤的,就是咱北崇。” “十八万吨不够?”陈太忠又问。 “不够,”王媛媛果断地摇摇头,她这个计委主任,还真是没有白当,“十八万吨,也就是两个月的用量,王家奇张嘴就是一个月三万吨,要三个月的,他那儿有个很小的电厂。” “现在这时候,咱只能管自己,”陈书记听得心里窃喜,要说用煤,老百姓真用不了多少,最多也就是蜂窝煤这种的,这还得是城镇居民,但是工业上用煤,那就没底儿了。 别说电厂,电解铝电解铜合成氨炼铁炼钢烧玻璃烧水泥,哪个不是吃煤的大户?哪怕就是烧砖头,用煤也不少。 你煤炭紧缺?对不住了,哥们儿就是捏着不卖,陈太忠漫不经心地回答,“赵根正离咱这么近,想一想办法,高价买点煤还是没有问题的。” “他保证一两烟叶都流不到外面,”王媛媛苦恼地叹口气,“我让他跟您说。” 这就是强调北郭和北崇的合作关系了,像花城、云中之类的地方,只是不管烟叶的去向了,只要省里能提高烟叶的收购价,烟叶卖到哪里,还真是两说。 虽然省烟不可能大幅提高收购价——要提高早就提高了,但赵县长的潜台词不言而喻,看在党国的份儿上,拉兄弟一把,陈太忠想一想之后,点点头,“他要多少吨?” “一个人半吨,”王媛媛哭笑不得地回答,“一吨三百二、三百三都好商量。” “做梦吧,”陈太忠气得哼一声,“机井的事儿,我都在穆桦面前帮北郭说情了,这人呐……要知足!”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陈书记在煤站吃了饭之后,直接跑到卢天祥的金属加工厂睡一觉,图个清静没有人打扰——不成想还没合眼,就被刺啦啦的切割机和打磨机的声音吵醒,索性找到不远处卢天祥老爸的大棚,接着睡。 这一觉睡得踏实,醒来之后,他又看一看大棚的长势,三点左右的时候,回到干部培训中心,看节目的彩排。 第二届苎麻文化节还有十来天,不过有些伴舞的团队,已经开始练习了,陈书记进去看一阵,发现居然还有个小品,于是就多坐了一会儿。 可是这个小品的风格,他不是很喜欢,于是他对身边的陈文选交待,“小品这个东西……可以通俗,但不能低俗,你看这个小品,一共骂了多少次人?” “没有好本子啊,”陈部长苦恼地叹口气,“我觉得总是歌舞之类的,有点单调了。” “其实咱们不具备搞综合演出的能力,而且苎麻文化节,歌舞就挺好的,能穿苎麻服饰,视觉效果好,”陈太忠指出其间的差别,“小品就一般了。” “这是为国庆文艺晚会准备的,不上展示台,”陈文选笑着回答,然后又问一句,“巴黎的模特,还得几天才能过来?” “得那么几天,我还联系了国内模特经纪公司,估计这一两天就会跟你联系,”陈书记摸出一盒烟来,递给对方一根,“明年年初,党委也出几个人,一起去欧美看一看时装周。” 陈太忠来了北崇之后,因为抓苎麻行业,区政府领导出国考察已经是惯例了,不过今年的畅区长和罗区长都是刚上任,就没有搞这个,而陈某人现在是党委书记了,就给党委领导也发点福利——大家都开阔了眼界,就能更好地集思广益。 反正苎麻今年赚得多了,把一小部分钱用在这个上面,相信不会有人歪嘴。 “这可是好事儿,”陈文选听得就笑,对于区政府这个福利,党委早就眼红了,隋彪也曾经试图搞过,不过终究是囊中羞涩,就推后执行了——政府去的是欧美,看的是时装周,党委总不能新马泰三日游。 反正不管怎么说,党委出国旅游,排第一顺位的,非他这个宣教部长莫属。 “去时装周?那可是太好了,”旁边有人接话,陈太忠侧头看一眼,却是畅玉玲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气场强大的声音发话了,“陈太忠,你总算不是在开会了。” “蒋主任有什么指示?”陈太忠头也不回地发问。 “我哪儿能有什么指示?是恳求,”蒋君蓉扬着下巴,似笑非笑地走了过来,从她脸上,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恳求的意思,“陈书记你高升了,看不起老朋友也是正常的。” “高升的是蒋书记吧?”陈太忠也火了,不过想一想周边都是北崇人,他还要注意形象,于是硬生生压住心头的火气,“恭喜了,蒋主任,现在我都没资格跟你平等对话了。” “这话怎么说的?我现在是专门过来找你,都找不到,”蒋君蓉眨巴一下眼睛,她公然地含糊自己曾经派人打电话给他。 “你可真是个出息的,”陈太忠没办法跟她辩解,在他的地盘上,蒋君蓉调戏他没有压力,而他则是要考虑种种流言,“懒得理你,没兴趣跟你合作。” “我跟你谈公事,跟感情因素无关,”蒋君蓉扬着下巴,冷冷地发话。 第4333章 关心方式 蒋君蓉个头高挑,艳丽中带着浓浓的冷傲,穿的也不是办公装,是浅棕色带暗花的长摆短袖衬衣,下身是下垂感极好的暗纹亚麻筒裤。 筒裤很严实,但是偏偏地,大家都能感觉到,那里面藏着的,必然是一双修长而笔直的长腿——裤子从上到下直挺挺的,就是人们常说的,衣服架子的感觉。 有那么一种女人,纵然穿得严实庄重,雍容得体,都能让人感觉到内在的隐隐诱惑。 她站在那里,强调一句“跟感情因素无关”,陈太忠恨不得上去踹她两脚。 可是北崇土棍看到这一幕,登时傻眼了——这俩人的对话,信息量有点大啊,这是因爱成仇喜新厌旧呢,还是喜新厌旧因爱成仇呢? 就在此时,有人说话,“陈书记,咱们不是要去看武水的疗养院吗?” 说话的正是畅玉玲,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陈太忠。 “嗯,走吧,”陈太忠点一点头,转身向外走去,畅区长抬脚就跟了上去,还有意无意地看蒋君蓉一眼。 蒋主任不屑地撇一下嘴,丑成这样,也好意思跟我显摆?“我也去,逮到你一次,可真不容易。” 陈太忠开的是那辆奥迪A6,蒋君蓉这次来,也是一辆奥迪A6,两辆车一前一后,一个小时出头,就来到了疗养院工地。 工地在白凤鸣时期就开始建设了,施工队也是以前的,畅玉玲并没有做出调整——事实上,这一点也是很罕见的,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时候很多。 不过在近期的北崇,这也算惯例了,有一个强势无比的陈太忠在那里,大家也愿意强调一下,施工中的延续性还是很重要的。 时近下午四点半,正是热的时候,不过这两天老天有眼,阴天很多,现在的天气也阴得厉害,仿佛随时能下起雨来一般。 几个人就在工地上随意地走着,旁边还有人过来解说,畅玉玲顺便就问起了这个疗养院的设计——她一直不是很明白,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为什么要搞这么庞大的建筑群。 而且这个建筑群里,独栋的小别墅很多,她承认这个山水很好,但是区里为什么会认为,这里一定有人来住呢? “您可是说过,奢侈品的利润再大,也赶不上必需品。” “北崇总是要有点高端消费场所的,”陈太忠笑一笑,他对这里有长远的规划,“先把建筑和规划起来,装修什么的,可以慢慢来。” “只是建筑的话,那倒是用不了多少钱,”畅玉玲点点头,“最费钱的是基础设计建设和装修,这样下去,明年十一之前,就可以开业了。” “争取五一之前开业吧,这里可是避暑胜地,”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等开业以后,我联系些名人来捧场。” “开业以后?”畅区长皱一皱眉头,“不该是开业的时候吗?” “开业的时候,就太集中了,服务业这东西,细水长流的好,”陈太忠摸出一根烟来点燃,顺便拉一把畅玉玲,“小心,钉子……走路也不看。” 他俩一问一答地说着些没营养的话题,蒋君蓉听了一阵之后,实在忍不住了,“我说陈书记,我是真心想跟你谈合作的,你邀请来的国外明星,我们也可以出一部分费用。” “外国明星……你邀请了几个?”陈太忠斜睥她一眼。 “两三个三流的团队,”蒋君蓉很坦然地回答,也没觉得有什么难为情,“我的资源可以跟你共享。” “我也请不到太好的,”陈太忠轻吸一口烟,淡淡地发话,“本来以为能再请来惠特妮·休斯顿,但是她告诉我,明年可以来,今年……有非典。” 惠特尼可是得了他好处的,陈书记一向认为,请她来不算大事,可人家就是这么回答的——今年非典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无处不在。 “只是借口罢了,”蒋君蓉傲然地哼一声,不过事实上她知道,这个原因是客观存在的,由于首都在最初的应对上,采用了一种极端不负责任的方式,导致国家形象受到了严重的损害,这个后果,短期内不可能完全消失。 陈太忠也无意跟她争这个,“北崇今年主打的内容,是时装展示,我不想为邀请外国明星,花费太多的资金。” “可是我怎么听说,奥组委打算帮你牵线?”蒋君蓉微笑着发问。 “只是一种可能,”陈太忠淡淡地回答,据说奥组委有这个意思,但并没有直接联系他,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传言来自于哪里。 不过传言为真的可能性很大,08年就要举办奥运会的城市,今年爆出的疫情以及在疫情面前的不作为,严重地损害了城市的公众形象,必须尽快扭转。 危机公关一启动,总是要有人配合的,不过陈太忠对此兴趣不大,“就算撮合成功,费用还得北崇自己出……领这种情,我吃撑着了?” “看,不装了吧?”蒋君蓉不屑地哼一声,下一刻,她就诧异地发问,“他们不给钱,你不会跟他们要?在首都你怕谁啊。” “麻烦你搞明白一点,那是奥组委,全国都要支持的地方,我敢去揩油?”陈太忠没好气地看她一眼,想到自己跑赢了韩国人,结果一分钱都没拿上,他心里就是不尽的怨气,“一百万美元说不给就不给了,能跟他们讲道理?” 正说着呢,一转弯,看到一个工人正手持解放鞋,啪啪地抽打另一个人,畅玉玲登时低喝一声,“住手,怎么回事?” “啊,”打人的那位闻言,愕然回望,手里却是不停,抓着那位的左脚,啪啪地往赤裸的脚心上抽着,“他踩了个钉子……给他放血呢。” “钉子?”畅玉玲左右看一眼,果然,两人身边不远处有块木板,木板上有几根或直或弯的钉子尖裸露着,足有六七个厘米长,因为前两天下了两场小雨,钉子上也是锈迹斑斑。 “这赶紧去医院啊,”她走上前看一眼,发现钉子扎得太特别深,登时就急了,“你拿个鞋底子抽,管用吗?” “管用,”抽打的那位点点头,“去医院?庄稼人哪儿有那么娇气……把血打出来就好了。” “上面可能有破伤风病菌,”畅玉玲气得叫了起来,“你懂个什么?要死人的!” “我知道,白求恩就是那么死的,”这位点点头,别说是庄户人家,《白求恩大夫》这电影,只要岁数大点的都看过,影响力比不上《红灯记》也差不多,“把血打出来,就没那个病了。” “太忠书记你看,”畅玉玲气得扭头看向陈太忠。 “是有这么个说法,”陈书记点点头,心说这小畅还是有点大惊小怪,民间的土法子多着呢,而且他也不止一次见过这么处理伤口的,“鞋底子的用处多呢。” “怎么可以这样呢?”畅区长难得地认真了起来,她为民工的麻木而恼怒,也有点不满意陈书记这轻描淡写的态度,“这么做有科学依据吗?” “依据?有啊,”那被抽打的民工忍不住了,“这就是个赤脚医生给的方子,整个恒北的工人都知道,我说姑娘……是我脚扎了钉子,我都不怕,你怕个啥?” “就算你不怕死,我也不能让我的工地上出现这种事儿!”畅玉玲大声嚷嚷了起来。 陈太忠真是没想到,小畅还有如此暴烈的一面,不但不听领导的,也不听当事人的,简直是……一意孤行嘛,这个态度可是不好。 “畅区长,一般没事儿,”工地负责人见状,连忙过来打圆场,既然归畅区长管,他也不好打包票,“庄户人家,皮糙肉厚,这打疫苗……不是还得花钱吗?” “疫苗的钱我出了,”畅玉玲坚持她的观点,又小心地看陈书记一眼,“安全施工,来不得半点含糊……您说是吧?” 你让我怎么说你?陈太忠无语地翻一翻眼皮,不接地气真可怕。 不过小畅体现出来的,还是对群众的关心,他也有义务在群众面前,帮忙维护小畅的威信,最后还是叹口气,“你要这么想,那随便你吧。” “陈书记,”畅玉玲听他这么说,伸手将他扯到一边,低声发问,“我这么做真的不好?” “往好里说,你是关心人,往坏里说,你是瞎指挥,”陈太忠不动声色地回答,“你尽了提示的义务,不要再掺乎什么出钱之类的,人家自己都不担心……你考虑过他们都是日工资吗?你考虑过自己的冲动,只会让人感觉你幼稚吗?” “可是……万一破伤风呢?”畅玉玲呆呆地看着他,怯怯发问,“你说过,咱们是为人父母啊。” “孩子有自己的判断能力,你还能管他一辈子?”陈太忠淡淡地反问一句,“你放心,只要有人是因为类似原因,破伤风而死,他们会比咱们更上心……你已经尽了告知义务。” 他的话有点无情,但事实原本就是如此,男人的心肠,总是要比女人硬一点。 “我知道了,”畅玉玲点点头,然后声音略略大了一点,“原来用鞋底子抽打,这么管用。” “那是喽,”一个农民工坐在砖头上,叼着烟袋发话,“鞋底子有九大用法,畅区长晓得几种啊?” 第4334章 群至 “鞋底子九大用法?”畅玉玲愕然地看向陈太忠。 “不是好话,不要理他,”陈书记笑着摇头,“回头你可以向林主席请教。” 林主席……畅玉玲听到这三个字,就明白了,林桓是北崇出了名老不修,就爱调戏年轻女娃娃,可是他这个调戏只为看到对方的局促和尴尬,大家反倒认为这种低俗很亲切。 “长能耐了啊,”工头走过去,抬手对着那货脑瓜上就是一下,“敢调戏畅区长?” “她这个长相,估计调戏的人也不多,我也是巴结干部嘛,”那工人用北崇话嘟囔一句,满不在乎地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了。 北崇人就是这样,懈怠起来,区长不区长的也扯淡,而且啥话都敢说——不过说实话,北崇土话也不是很好懂。 畅玉玲站在那里,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好半天之后,才怒吼一句,用的是荒腔走板的北崇话,“调戏你老娘的多不多?” “哇,”在场的北崇人真没想到,畅区长居然也懂北崇话,登时就笑得前仰后合,那位本来正走着呢,听到这话,嘴里的烟斗登时就掉在了地上,紧接着,他也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狂笑了起来,一点都不介意对方骂娘——因为这本身就是粗俗的玩笑。 “倒是没想到,你懂北崇话,”陈太忠也笑了起来,然后转身向外面走去,“好了,也该回了。” “你们在笑什么啊?”蒋君蓉听不懂方言,所以完全不能理解这种情形,一个小副区长恼火了,结果大家都笑了——倒是这副区长气鼓鼓的。 “基层的心态,你不懂,”陈太忠漫不经心地回答,搁在城市里,骂娘的后果很严重,在农村,大家还要看你的初衷——开不起玩笑的人,不遭人待见。 “那鞋底子的九大用法,怎么就是调戏人了?”蒋君蓉挺好奇的。 “就是揣起来、挂起来、满起来、夹起来……”那工头倒是挺热心的,事实上,见了美女,谁也愿意多说两句,“揣起来,那是给情哥哥的,还能让他摸一摸;挂起来,那就是半掩门儿,做皮肉买卖又不想声张,就在家门口挑个绣花鞋。” “满起来呢?”蒋君蓉却是能坦荡荡地面对这种笑话,这女人的神经异于常人。 “三寸金莲小酒盅,拿来吃酒最好了,”那工头笑眯眯地回答。 饶是蒋主任异于常人,听到这话,也禁不住脸一红,“变态。” “这夹起来,就是把鞋底烤热,不但治痛经,还能避孕,”工头说得也有点上瘾。 “你给我打住了,”陈太忠哼一声,他一点都不介意工头刺激蒋君蓉,但是自己身边还有个畅玉玲,虽然难看了点,那也是女性不是?“再胡说八道,我下了你的活儿。” 那工头登时就闭嘴了,可是上车之后,畅玉玲扭捏半天,终于出声发问,“陈老大,鞋底子怎么能避孕?” “这个……”陈太忠琢磨一下,发现这个东西既不科学,解释起来也费劲,“女娃娃家的,你问这么多干什么,都跟你说不是好话了。” “我比你还大几岁呢,”畅玉玲不服气地回答,反正车里也没外人。 “比我大,你还问我?”陈太忠撇一撇嘴,没想到小畅看起来是左右逢源,滑头的性子,骨子里却还潜藏着几分桀骜——不过,也不算奇怪吧。 “听说……听说用避孕套很不舒服?”畅玉玲低声问一句。 这个问题……好像有点那啥,陈太忠从后视镜看一眼,发现她低着头,目光四下游离着,连耳朵根都红了。 长成这样,到现在还没有性生活吧?陈书记的心里生出了一丝怜悯,男欢女爱人之大欲,你也够可怜的,他不想刺激对方过度,于是清一清嗓子,“这个我也不知道,没用过。” “你也没用过?”畅玉玲讶异地抬起眼皮,不成想正正地撞上了镜子里的目光,她的脸愈发地红了,耷拉下眼皮说一句,“我以为你经验很丰富呢。” “我又没结婚,”陈太忠下意识地撇清一句,然后他就觉得,情况有点不对了,可是他不能说,哥们儿那是灭活的,更不能说,跟我来往的女人都是已婚是,是上环的。 所以他就不说话,直到车来到区政府,他才哼一声,“畅区长,以后这种问题,不要随便问人……别有用心的人很多。” “我只问过你,”畅玉玲低声回答一句,打开车门,逃也似地走了。 “这才真是……”陈太忠苦笑着摇摇头,拜托,咱不带这样的啊。 “笃笃,”有人敲他的车窗,却是蒋君蓉下车走了过来,见他推门下车,她低声笑着问一句,“被这种丑女人喜欢上……你居然很享受?” “关你什么事儿?”陈太忠恼怒地看她一眼,“我们是工作关系。” “拉倒吧,她把你从干部中心拽走,就是嫉妒我,别跟我说你不知道,”蒋君蓉笑眯眯地低声发话,“丑女人胆子不小……她哪儿来的自信,能胜过荆紫菱呢?” “那是,能胜过小紫菱的,只有我们蒋主任了,”陈太忠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听似恭维实则嘲讽——都比不过小紫菱,你跟小畅又有什么区别? “我俩棋逢对手,倒不能说谁就胜过谁了,”蒋君蓉下巴微扬,很不含糊地表示,然后下一刻她话题一转,“鞋底子避孕,这是怎么回事?” “去问林桓,”陈太忠甩手就走。 甩手归甩手,陈书记终究不能得罪蒋君蓉太狠,北崇现在隐隐有成为煤炭运销中心的趋势,而蒋书记答应的一百万吨平价煤,目前才运过来不到三十万吨。 海角铁路的路子已经打通了,运输不是问题,而他想要便宜煤的话,海潮也能供应,但是不管怎么说,国企的一百万吨平价煤,这便宜真是不占白不占。 一吨煤北崇哪怕只赚一百,一百万吨煤那也是一个亿的利润,说多不算多,但是现在的北崇,真是不嫌钱多。 于是当天晚上,陈书记出面招待蒋君蓉,不但畅玉玲来了,罗雅平、刘海芳和王媛媛都来了,陈文选和谭胜利也来了。 酒桌上,有点阴盛阳衰,蒋主任微扬着下巴看着几个女性,很有点顾盼自若的感觉,不过就在开席的时候,又来几个不速之客,白凤鸣、巨中华和奚玉。 这一下,阴阳就平衡了,可是陈书记心里却不平衡了——是来逼宫的吧? 真是来逼宫的,大家吃了一阵之后,奚玉见陈太忠起身去卫生间,拔脚就跟了过去,“太忠书记,我跟他俩没商量过。” “商量啥呢?”陈太忠看他一眼,走进卫生间,拽出小太忠,直接嘘嘘了起来。 “我估计他俩也是来问煤炭的,但是我跟他俩不一伙儿的,敬德跟北崇合作多久了?他们纯粹小字辈儿,”奚书记也拽出家伙来撒尿,随意地侧头看一眼,然后倒吸一口凉气,尿直接撒到鞋了上,“太忠你这真的假的?这买裤子得买三条腿的。” “我说,溅到我脚上了,”陈太忠不满意地嘟囔一句,“就算买五条腿的裤子,那是我自己的事儿,便宜煤炭……北崇没有。” “三百八一吨买你的,五万吨就成,”奚玉直接开条件。 “三百八……煤站你们什么时候安了内线?”陈太忠狐疑地看他一眼,三百一吨卖煤,不要的有八十块钱补助,这是中午才商量妥当的——也就是说,北崇的实际出货价是三百八。 当然,这个价钱是北崇人为抬起来的,不过也绝对符合市场规律,根本不愁卖,所以奚玉会开这样的价钱——阳州市场上三百八一吨的煤炭,有三成的煤矸石呢。 奚玉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先表态,“赵根正想三百五一吨买,那是做梦,他约我跟你一起谈,我不希的理他。” “啧,三百八,”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这个价钱卖给合作伙伴,倒也不算低了,须知北崇发的这八十块钱差价,用的是煤炭的预期盈利,而不是既得利润,“给我现金?” “没那么多现金,抵扣吧,”奚玉也不说抵扣哪一块的钱,敬德和北崇现在的联系非常紧密,从哪儿也能扣出这么一块来,“我要真的现金足够,起码买你五十万吨。” “五十万吨,你能找到下家?”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 “你真能卖给我五十万吨?”奚玉听得却是眉头一扬。 “不能,”陈太忠摇摇头,揣起小太忠走了出去,他手里真有这么多煤炭,但是不可能这么卖——如此小的一片范围,猛地多出五十万吨煤炭来,行情肯定是要波动一下的。 见他俩回转,大家继续喝酒吃饭,酒足饭饱之后,巨中华才笑着发话,“太忠书记,能单独聊一聊吗?” “又没有外人,”陈太忠很随意地摇摇头,他不能确定这三位是否定了攻守同盟,不过现在他身边的人也多,倒是不怕三人围攻,“都是朋友,有话就说吧。” 真要敞开说吗?巨中华略略迟疑一下,大家的来意其实一样,还是一个个单独谈的好,否则很容易谈僵。 第4335章 紧俏 巨中华的迟疑,也就是那么一瞬间,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了:陈太忠应该也知道我们的目的,这是想当众说开,一次性解决问题? 身为李书记曾经的大秘,巨书记很有信心私下达成一致,不过人家都这么说了,他也不会回避——真心丢不起那人。 于是他微微一笑,“听说北崇放开煤炭储备了,想从北崇买点煤炭,价钱好说。” “价钱好说?”陈太忠轻轻颔首,“你要多少?” “太忠,价钱好说也得合理啊,”巨中华马上笑着摆手,他抠字眼也是专家级别的,“你区里卖是三百一吨,厂门口煤贩子的收购价,最高也就是三百六……咱是友好合作县区,不能高过这个吧?” 要说这话也是言之有物,由此可见,赵根正前两天开价三百二、三一吨,也是寻了个参照物——我们可以比北崇人价钱高,但总不能高过煤贩子。 像北崇收苎麻也是一样,北崇价格最高,合作县区其次,最后才是其他地方的麻农。 “肯定比这个高,”陈太忠淡淡地回答,你根本就选了一个错误的参照物,“奚书记开价三百八一吨,我也最多只考虑五万吨。” “三百八一吨?”巨中华淡淡地看一眼奚玉,“敬德最近发展得很好,北郭只能羡慕了。” “敬德比北郭差远了,”奚书记笑眯眯地发话,心里却是暗哼,你消息不够灵通,就别随便发话,一个小毛孩,也跟我呲牙咧嘴,若是没有李强,哪个认识你是谁?“只不过北崇现在的煤价都到三百八了,我只能按这个价钱走。” “北崇的煤价三百八了?”巨中华眼睛一张,下意识地重复一遍,这不科学啊。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陈太忠和奚玉不做声,白凤鸣也不会多事,剩下的人都是北崇干部,区里老大在场,谁有胆子乱接话? 巨中华顿了一顿,见没人回答,瞬间就反应过来了原因,我这漫无目标地发问,有点狂妄了,于是冲王媛媛微微点头,“王主任,北崇的煤价上涨了?” “煤价没有上涨,”王主任缓缓摇头,“但是群众把区里优惠价配给的煤,低价卖出,有违我们的初衷,所以下一步区里的计划是,不想要煤的群众,可获得八十元现金补偿。” 巨中华登时就无语了,原来北崇认为这是个漏洞,要堵住了,那么他的一番算计,就白下辛苦了——那些一吨三百五六收煤的,是钻漏子的主儿,北崇根本不承认这个行情。 事实上,不想要煤的人能得八十元钱,跟一吨煤卖三百八,还是有点出入的,怪不得奚玉很直接地以这个价格买煤。 就算这样的价格,在北崇周边都是公道的,要不然敬德也不会出手买煤,想到自己刚才还说,不能超过三百六,巨中华只觉得面皮上有点燥热。 他定一定神之后,才缓缓点头,“原来你们已经调整了政策,这一点我还真是不知道,闹笑话了。” 依旧没有人回答他的话,这本来就是北崇自己内部的便民政策,你外面人知道不知道的,很要紧吗?莫不成该通知你才算对? 沉默了大约半分钟,陈书记散一圈烟,这才缓缓发话,“三百八一吨,友情价,既然不是外人,我也不厚此薄彼,北郭也给五万吨,但是……亲兄弟明算账,一手钱一手货。” “敬德也是一手钱一手货?”巨中华讶异地看奚玉一眼,三百八一吨,五万吨合小两千万呢,你敬德出得起这份钱? “肯定的嘛,”奚书记点点头,心里却是暗骂,尼玛你这是什么眼神?劳资穷归穷,但是跟北崇的关系好,你嫉妒都没用,“这是太忠不肯卖,肯卖的话,五十万吨我也吃得下。” 五十万吨,我也吃得下,巨中华心里明镜似的,目前煤炭紧俏的,无非是那么一些地方,吃下这五十万吨,他得消化三四个月,但是这并不要紧——煤炭还是会接着涨的。 不过这个行情,他心里知道就可以了,说出来的话,那他一开始的报价,每吨起码占北崇二十块的便宜,太不成体统了。 于是他苦笑着叹口气,“太忠书记,五万吨是少了点,北郭可是比敬德多着十来万人。” “敬德跟北崇合作时间,可是很长了,”奚玉也火了,你瞧不起敬德,我还看不起北郭呢,“敬德的学生都在北崇返乡创业,支持地方建设……诚意是做出来的。” 我不就是说了一句敬德没钱,你还没完没了啦?巨中华埋头抽烟,也不看奚书记,心里却是相当地恼火,帮陈太忠压住我,你就能多要煤了? 殊不知,奚玉是觉得,敬德跟北崇最早展开全方位的合作,因为当初眼光卓越,所以骨子里就有种优越感,跟北郭都是五万吨也就算了——起码敬德可以分期付款,但是北郭想要超过五万吨,他不能坐视。 这倒不是他一定要压制北郭的数量,他只是借此表明,北郭若是过了五万吨,那我敬德还要争取。 他俩隐隐地顶上,别人就不好说话了,过了一阵之后,白凤鸣言简意赅地发话,“老区长,五山也要五万吨。” 白县长一向是谋定而后动的,那俩唇枪舌剑,他根本不掺乎,就是直接跟风要五万吨,可就这,也算间接地帮了奚玉一把——北郭你人再多,还多过我五山?我都只要五万吨。 巨中华终于不再说话,这一刻,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不管他再是县委书记,再是李书记的前秘书,可在这样一个联盟面前,他只是一个外人——当然,不是彻底的外人,北郭也是北崇的合作伙伴,但是他终究来得晚了,想要融入这个圈子,还要继续努力。 倒是陈太忠有点奇怪,“你们一人要五万吨煤炭,不怕挤爆阳州的煤炭市场?要我说,一个县区两万吨就够了,炕烟嘛,能要多少煤?” “哪止炕烟?”白凤鸣笑吟吟地回答,“五山用蜂窝煤的就不少,还有几个小厂,最近煤炭供销紧俏,一直跟我嚷嚷。” “市面上的煤,质量差,而且供货不能保证,”难得地,蒋君蓉笑吟吟地插话,“谁买煤找我,别说三百八,一吨三百二,五千五百大卡以上。” “到货价吗?”巨中华眉头一皱。 “怎么可能是到货价?”蒋君蓉不屑地看他一眼,“素波提货价,先打钱,排队提货。” “先钱后货,”巨中华撇一撇嘴,别看他和奚玉都号称能把煤卖出去,但那是要赚差价的,先钱后货,这钱赚得就不舒坦了,真有这心思,随便去哪个煤矿不行? 而且这煤炭运输如果找不到铁路关系,也是麻烦,超载的话,路上容易出事,不超载就成本太高——想贸然进入一个陌生行业,风险真的太大。 “煤炭现在就是这行情,”蒋君蓉扬着下巴,斜睥他一眼,“说实话,你们去跑,也就接触煤贩子,根本不可能知道煤老板长什么样儿……倒是运输上你们找太忠,能省一点。” “蒋君蓉你已经喝多了,”陈太忠笑着一扬下巴,“掺她回去休息。” 王媛媛闻言,登时就站了起来,畅玉玲跟着站了起来,刘海芳迟疑一下,也跟着站了起来,倒是罗雅平目瞪口呆好半天,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管着娘子军,也不全是坏处啊,陈太忠一时间觉得神清气爽。 “玩笑,一个玩笑,”蒋君蓉一看,登时笑了起来,她再冷艳高贵,遇到这种事情,也不得不服软,要不然眼前亏是吃定了——尤其那丑女人,眼中满是怨恨,她丝毫不怀疑,这女人会在某个阴暗的角落,偷偷地给她几下狠的。 “其实陈书记很不容易,”她清一清嗓子,“煤炭这个行业水太深,你们自己够用,顺便能做点人情就行了,一般人赚不了这个钱。” 你还是回去休息吧,党代表才待指挥娘子军们动粗,猛地手机响起,看到是个首都的号码,他想也不想就接了起来,顺便就站起身来,“我陈太忠,谁呀?” “小陈啊,我贾自明,”那边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吃了没有?” “正吃呢,”陈太忠撇一撇嘴,这首都人还就是喜欢问别人吃了没有,一点都不会与时俱进,下一刻,他就愣住了,这是……贾主任?“首长有什么指示?” 他一句首长不要紧,可是吓坏了在场的众人,一般而言,在大家的认识里,只有中央委员这个级别的,才能叫首长,“中央首长”嘛,但是大家都知道,陈书记不会把省里的任何一个领导称为首长——就算对马飞鸣这局委,他都不会叫首长。 而此刻打电话来的,居然被陈书记称为首长,这会是怎么样的一个大人物? 甚至,连蒋君蓉都是相当的好奇,王媛媛等人见状,暂时也不敢制造什么响动。 “哪有什么指示,就是随便打个电话,”贾主任在那边爽朗地笑一声,“听说北崇的苎麻文化节搞得不错,愿意不愿意为首都筹办奥运会,做点配合?” 第4336章 代买单 贾自明是中央文明办的副主任,对陈太忠还算赏识,对天南文明办的评价也不错,不过有意思的是,这俩人从没见过真正面——彼此的影像资料,倒是看过不少。 曾经有一个机会,两人是一定能见面的,贾主任带着中央文明办的人下天南。 但是好死不死的是,那时候西门子中国公司跟天南谈手机生产,陈太忠必须飞往首都,两人就这么失之交臂了。 陈主任为此打电话向贾主任解释,贾主任很宽宏大量地表示,“工作重要,你忙你的。” 所以他俩的关系就是,相互知道却没见过面,但是见面也能认得出来,电话通过两三次,不过,似乎也仅此而已。 但是陈太忠愿意称呼他一声首长,毕竟是中央文明办的领导——关键是对他还不错,那么,恭敬一点也正常。 不过说起来为首都举办奥运会出力,他就有一点挠头,“贾主任,您这有点……太看得起北崇了吧?” “全国都能配合首都奥运会,北崇为什么不可以?”贾自明在电话那边笑,“这个苎麻文化节,完全可以大力宣传一下嘛。” “苎麻文化节,一个是苎麻一个是国庆,没有奥运会元素,”陈太忠傻乎乎地发问,“我们该怎么做呢?” “邀请一些国外明星、港台明星的,去看一看,玩一玩嘛,”贾自明哼一声,然后电话那边轻响一声,似乎是点着了一根香烟,“还有国外媒体……这个你拿手。” “我跟境外媒体不熟,真的,”陈太忠断然否认,我要玩得动那些人,张兴旺至于诋毁我吗?“基本上不打交道。” “但是科委大厦,境外媒体有一致的好评,”贾自明吧嗒一下嘴巴,明显是抽了一口烟,“钢结构混凝土,比世贸大楼还先进,如果采用这种结构,世贸大楼倒不了,大家都在这么说……这个是你一力主张的吧?” “那是他们愿意夸,我跟他们真的没交情,”陈太忠叹口气。 “听起来,是不太想帮首都这个忙了?”贾自明的声音变得沉重了一点,我好话说尽,你就一点没感觉? “我们北崇这巴掌大的地方,支持不支持的,就能影响了首都奥运会的举办?”陈太忠听得也恼了,“贾主任,我们基层的工作,已经很繁重了。” 首都奥运会?在座的众人听得面面相觑,不是吧,陈书记随便接个电话,就是这种级别的任务?打电话这个首长,是不是有点……高看北崇了? 只有白凤鸣眼尖,发现蒋主任的嘴角,不引人注目地抽动了一下。 “啧,”贾自明很恼火地咂一下嘴巴,他听出来了,北崇对似乎有点抵触情绪,想一想之后,他克制一下自己的情绪,“太忠,北崇是防非模范……这是你努力的结果。” “啧,”陈太忠嘬一下牙花子,总算知道这个差事为啥掉在他头上了。 首都如此着急地扭转印象,就是因为非典的影响——这个影响非常地糟糕,甚至惠特妮·休斯顿这享受了仙灵之气的主儿,都不来中国了。 那么,想掰直这种印象,北崇就属于信用良好的无形资产,事实上,以非典患者奥观海为例,他对中国的印象很不好,但是北崇的评价相当高——若是听从了北崇的意见,他不至于现在还躺在床上。 不过,虚荣心是不能当饭吃的,陈太忠想一想,最终还是表态,“为了防非,区里花了不少冤枉钱,省里也没给个啥说法……贾主任您能帮反应一下吗?” 我帮你反应?贾自明听得也有点无力,我再是中央的,你省里的事情,我也不好掺乎。 当然,他也知道,这是小家伙哭穷呢,于是轻笑一声,“你跟我哭穷,我变得出来钱吗?” “不给钱啊,”陈太忠拉长了声音,一点都不把对方当作个首长看——客套已经过了,说实际的吧,“我也有心支持首都举办奥运,但区里真的没钱……北崇很穷,要不贾主任您来待上几天,感受一下就知道了。” 原来是舍不得出钱,贾自明又嘬一口烟,其实他也能理解这种心情,有些地区的干部,为了争取支持奥组委的资格,恨不得砸锅卖铁倾家荡产,但是有的地区,还真的是唯恐避之不及,就是不想花钱。 不过陈太忠这么选择,他多少有点奇怪,北崇或者不是很富裕,但是……你能投入巨资防非典,就没钱支持奥运会的筹办工作? 于是他指出一点,“你没钱,可以多跟港台明星做一做工作,他们也有自身的宣传需要,不一定要花多少钱。” 这是实话,港九受到非典的影响,不是一般的大,餐饮、旅游之类的服务业,深受重挫,经济很不景气,最艰难的时候,曾经有明星们带着口罩,游行支持。 港台也亟待扭转这种形象,而北崇显然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这里以严防非典,而著称于世。 “港台明星?我得跟他们收钱,”陈太忠干笑一声。 “你收钱?”贾自明好悬以为自己听错了,心说小陈你也太过分了,年轻人张扬一点不算什么,但你这已经是张狂了,他没好气地哼一声,“可能你给得少了,人家都不愿意去。” “不来就算了,”陈太忠哈地笑一声,他这话并不完全是玩笑,哥们儿顶着压力,检测体温的时候,谁体谅过我的苦衷?我采购红外测温仪的时候,又有多少人背后指指点点,等着我一脚踩空,看我的笑话? “北崇这个防非模范,不是凭空得来的,我也付出了很多,是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在赌,现在成功了,别人想随便搭车,你说我是什么心情?” 他这话说得老大不客气,一分钱不出,就想让哥们儿支持首都奥运会,现在几个明星降低点费用,就觉得是照顾我北崇了——真当我稀罕你照顾? “你怎么……”贾自明有点语塞,这小家伙怎么这么难斗,他沉吟一阵,才又问一句,“你不想把苎麻文化节,办得更好吗?” “谢谢贾主任关心,我请了足够的模特,”陈太忠笑着回答,“在欧洲,我还是有一定影响的。” 贾自明没有再说话,而是跟身边的人轻声嘀咕了起来,大约过了一分来钟,才又说话,“欧美明星……你今年请得到吗?没有明星,会影响文化节的档次。” “我真请得到,只是不想花太多钱,”陈太忠笑着回答。 “你能请到的话,奥组委给你买单,随便你请,”贾自明果断地拍板,很显然,刚才的那一阵嘀咕,已经决定了一些事情,“不过,费用也要合理。” “迈克尔杰克逊和麦当娜这些,也能请?”陈太忠笑着发问。 身边的听众们登时就张大了眼睛,在场的大抵都还算年轻,虽然是小地方的人,对这两个名字也都是如雷贯耳,刘海芳甚至轻轻地啊了一声。 “他俩……”贾自明沉吟一下,做为中央文明办主任,他非常清楚这两个名字所代表的内容,所以想了一想才回答,“非常时期,也不是不能考虑,不过,国外明星那么多,没必要一定用他俩吧?” “比他俩有名的,还真没几个,”陈太忠笑一笑,知道这次怕也不能如愿,“那好,我试一试吧……奥组委买单,听起来总是有点不可信。” “你提前申请嘛,有什么不可信的?”贾自明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一屋子人还是没谁说话,好半天之后,蒋君蓉才冷哼一声,“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奥组委肯定要你搞好文化节的……居然还帮你出钱?” “这话还真不能信,我帮北崇挣到的一百万美元,说没就没了,”陈太忠悻悻地哼一声,他对那一百万美元,一直念念不忘——虽然那是黄老亲口阻止的,但他还是要算到奥组委头上。 “是贾自明给你打的电话?”蒋君蓉又问一句。 旁边的人听到这个名字,表面上都没什么反应,不过每人的脑子都是在疯狂地转动,贾自明是何许人?倒是巨中华嘴角不引人注目地撇一下——他终是李强的秘书,眼界较高,已经猜到了一个人。 文明办插手奥运会建设,致力于塑造首都城市形象,这很正常。 陈太忠讶异地看她一眼,心说你这反应倒是快,于是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是他的话,你还怕拿不到钱?”蒋君蓉信心满满地看他一眼——你这也太小看文明办副主任了吧? “要不说你什么都不懂,”陈太忠没好气地回答,没错,贾自明是说话算话的,黄老要是不让我收钱呢? “中央文明办副主任,说了也不算?”巨中华禁不住出声,一来是好奇,二来也表示一下自己的眼界。 “就算他给,咱还有个合适不合适要的问题啊,”陈太忠长叹一声,“算了,不提了……答应你们的十五万吨煤,还要上会谈论的,说好了,一手钱一手货啊。” “必须的,”奚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率先笑眯眯地点头。 第4337章 眼见非实 北崇全区统一发放煤炭的补充决定,很快就通过了,不过,向其他三个兄弟县区提供优质廉价煤炭的议题,就有些争议。 像畅玉玲就认为,北崇对其他三个县区没有什么义务,这煤啊,咱得捂着——陈书记已经说了,煤炭还要涨,他可是一贯正确的。 刘海芳的态度则趋向另一面,她认为既然区里还能有煤炭入库,何必积存太多?以利润养煤站,才能更好地滚动发展,百鸟在林何若一鸟在手? 煤炭利润大归大,但终究是单一项目,存在一定风险,而且囤积的过程中,财富的增长只是纸面上的,并不能带来真正的资金。 她这个话也有几分道理,不过北崇迷信陈书记经济能力的人,真的不要太多,所以这个议题还是很快通过了。 通过的当天晚上,云中县的方县长就来到了陈太忠的小院,陈书记,咱们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云中的烟叶也不少……能卖给我五万吨煤炭吗? 云中和北崇是有合作,按说比北郭和五山还近一点,方县长也算是李书记的人,然而,云中有一个很尴尬的定位——它是花城三角之一。 所以陈太忠很明确地表示,哎呀,这个事情你说得有点晚了,都上过会了,言外之意就是:你早干什么去了? 我早干什么去了?方县长心里明镜一般,不管奚玉、巨中华还是白凤鸣,只要眼红北崇的什么,就可以张嘴商量,而他方某人连张嘴的资格都没有——人和人就差这么多! 眼见陈太忠如此说,他马上表示,我这不是不好意思吗?哪里想得到……唉,现在也不说前因了,能不能给个机会? 陈太忠沉吟好一阵,才慢吞吞地回答,那么,让李书记给区里写个条子,可以吧? “这个陈太忠,还真是……”李书记听说之后,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这个要求听起来挺正常,市委书记写条子了,陈书记“迫于”上面的压力,不得不同意,同时也好向班子的其他人解释——如若不然,一个电话就够了,为什么要用写条子这种很原始的指示方式? 但是李强心里清楚得很,陈太忠这是拿他出来做挡箭牌,给云中写条子的话,北崇那里通过不难,可其他县区也想占便宜的话,就不那么好说了。 到时候陈书记依旧会推给李书记——你们让李书记写条子吧。 对于其他县区的请求,李强这个条子,写还是不写? 不写的话,那就是他帮陈太忠回绝了人,可要是真的写,条子递到北崇,那边也不会认账,市里跟北崇打交道的,就是那么几个县区——以陈某人的吝啬,怎么可能认其他县区? 北崇不买帐,丢的还是李书记的脸面。 然而,就算看明白因果了,李强还是得写这个条子,要打造新经济圈的是他,若是他都不肯出面,陈太忠正好理直气壮地经营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儿。 方县长拿了这条子走,如愿以偿地弄到了五万吨煤炭的指标,他跟北崇商量的时候,也不说全款购买,就是说我资金有限,我拿来多少钱,你卖我多少煤,直到买够五万吨为止。 事实上,巨中华也是这个想法,买来的煤炭赚钱了,再买下一批,不过既然只有五万吨的话,一次性买了也花不了多少钱,巨书记临时找这么点钱不在话下。 至于说奚玉和白凤鸣,那俩的法子多着呢,不足为外人道。 而方县长这么说,一来确实是囊中羞涩,二来也是哭穷。 王媛媛说这个不行,两个月之内必须提完货!要知道,煤炭是有损耗的,我帮你保管煤炭,人力和损耗都算我的,而三个月以后煤炭又涨好多,得利的却是你,这怎么可以? 其实这只是理由之一,她惦记着马上要来的七十万吨煤呢,不及时腾出空间,北崇还得再建煤站——到时候煤站花钱建起来了,货又运走不少,这不经济。 就因为她这一句话,云中又送了不少好处出来,比如说,运输车队由王主任指定之类的,勉强拖到了三个月。 要不说这权力所到之处,机会遍地都是,就算当事人无心,也有的是人主动送上门。 没过几天,固城区也托李强写了条子,不过这次北崇就不认了,说没指标了,固城人告到李书记这里,李强无奈地表示:写条子这玩意儿,本来就是时灵时不灵的。 关键是你们平常跟北崇联系少,事到临头想占便宜了,才想起找我来,人家不买帐,这我也没办法,难道还能强压陈太忠不成? 就在这些纠缠中,十一一天天地临近了,陈太忠请到了两个有点份量的人物,不过都不是演艺界,只是嘉宾而已,一个是法国文化部部长科齐萨,一个是瑞典王室的小公主琳达。 琳达公主号称欧洲最美的公主,拥有极多的拥趸,可是她又有着极为叛逆的性格,如果说凯瑟琳是肯尼迪家的坏小孩,她就可以称之为瑞典王室的堕落了——酗酒、吸毒、群体淫乱什么的,一个都不能少。 但是她是王室公主,所以,麦当娜不能来中国,她却能来——反正国人对外国王室的八卦心,几近于无。 尤其有意思的是,琳达是科齐萨代为邀请来的,据说他俩之间还有点那啥,反正琳达公主也很喜欢时尚衣物,又是环保组织成员,对东方的苎麻有些兴趣。 陈太忠见到了琳达的照片,觉得这欧洲人的审美观点,实在有点问题,勉强不过中人之姿,比不上伊莎、贝拉和葛瑞丝中任何一人,比之凯瑟琳,就逊色得多了。 然而,想一想欧洲王室总共也没多少人,他就释然了,人口基数太少了,所谓的第一美女,也不过如此。 还有的意外之喜,就是奥组委真的帮陈太忠请了明星来,全世界首屈一指的明星——怕瓦落地,独一无二的男高音。 费用是多少,陈太忠不知道,反正不用他出钱,不过他得出五条娃娃鱼,这种支付方式让他感觉有点莫名其妙——是老帕喜欢口腹之欲呢,还是奥组委的人夹杂了私货? 随着日期的临近,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了过来,凯特温丝莱特和理查德克莱德曼都表示,愿意来北崇演出,西城男孩最近火了一点,要价比较高,陈太忠不太想请,而且北崇的老百姓,对外国歌的反应,真的一般。 正好奥组委表示,西城男孩的影响力一般,他就直接回绝:咱们下次再合作。 同时,不少港台知名艺人和国内大腕的经纪人也飞抵北崇,商谈演出事项,港台的价钱确实好商量,不过他们大都要求,在表演前,要说一些关于抗击非典的言辞。 事实上,国内的艺人,价钱也好商量,尤其是奥组委将这个文化节定义为首都奥运会宣传站之一,更点燃了大家的热情。 可饶是如此,明星们的报价,也让陈书记大呼吃不消:随便一个准一流的歌手,开价都是五十万起……北崇就那么像凯子? 所以他表示,节目有几个就够了,主要还是时装展示,大家的热情,我们表示感谢——说白了,北崇没钱,请不起这么多人。 这个消息散出去之后,诸多经纪人纷纷回馈:其实我们都说了,价钱好商量。 这是好商量的态度吗?陈太忠看到有个别明星的报价,都到达了七位数,真是不能忍。 然而,真相在不久之后传递了过来:这只是报价,证明我们值这个价钱,至于你打算给多少,那真的好说,咱也不签合同,口头约定个数,上台之前你给到了,我们就上台演出,至于说尾款……我倒想要呢,有了这个约定,你会给吗? 这么说的,不止是国内艺人,港台艺人也是如此,他们只有一个要求,在宣传身价的时候,北崇不要官方辟谣。 所谓炒作,便是如此了,别人看到某某明星出场费是多少,但是只有圈子里的人才明白,有些数字不能当真,只要演出的档次够,价钱再低,能接也要接。 反正主办方不会说,我们省钱了,明星们更不会说,我其实就没挣这么多,甚至有些人专门花钱雇粉丝来捧场,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脸上还得容光焕发——我就值这么多钱,我的粉丝就是这么狂热。 这是一个娱乐至死的年代,这是一个多潜规则流行的年代,这是一个眼见都不能为实的年代。 说白了,还是北崇挂了奥组委的牌子,还是陈太忠以往的业绩,让他在娱乐圈有了相当的口碑,再加上有怕瓦落地、科齐萨、最美公主琳达和凯特温丝莱特以及理查德克莱德曼,使得一个小小县区的文化节,充满了吸引力。 陈太忠知道真相之后,得意之余,也禁不住感慨:原来大多数人的名声,是炒作出来的,而且竟然成为了行业内不成文的规矩。 不过,北崇既然是炙手可热了,他就不怕明确表示:苎麻文化节是以服装展示为主,文艺演出的时间有限,对于这次没入选的朋友,他真心地表示歉意……希望下次能合作。 第4338章 安保 陈太忠这么一表示,落选的人里,不少大腕转头就走,至于说有人可能心怀怨念,这也正常——面子上挂不住嘛。 可是也有那图长久的,知道自己的实力和名声确实差一点,不以为意地表示,北崇苎麻文化节有七天,第一天我上不去,后面随便安排一天也行,我到时候赶过来。 说白了,这些人看的就是,跟陈太忠建立比较良好的关系,在这个圈子混,人脉是必不可少的——实打实凭实力混的,两只手数得过来,而且就算这样,也得有人赏识才行。 当然,还有一些尚未入流的,就是心甘情愿地跑前跑后打杂了,能混点人脉固然好,混个脸熟也不错,至不济,混点小钱花。 所以说这一届的苎麻文化节,虽然陈太忠没有投入大力去搞,但是盛况却是空前的,恒北省电视台预约了转播权,广告也卖出了两百万——这相当于北崇电视台三十年的广告收入。 还有一些电视台,也来打招呼,希望能无偿或者有偿转播节目,不过这就是无所谓的了,除非北崇真要计较,否则人家想播也就播了。 时间一天天地临近,九月二十五号的时候,第一支模特队抵达北崇——这是来自省城朝田的,整体素质上,要略略地差一点,但就算这样,也点燃了北崇人的热情。 当天晚上,第二支模特队伍抵达,这是来自京城的,两支队伍入住北崇宾馆附一楼,并且当天就在宾馆小礼堂做适应性排练,引来了不少围观的人。 第二天,又来了一支模特队,待到第三天,巴黎的模特队来了,而且一来就是两支,到了这个时候,新盖的四层的附一楼已经满员了——这里不仅住了模特,还住了苎麻厂家。 今年的麻企也学聪明了,早早地就设计了各种款式的服饰,不像去年那样捉襟见肘,他们甚至主动联系模特——不同的衣服穿在不同的人身上,效果绝对不同。 当然,在跟模特接触的过程中,发生一些业务之外的交易,也是难免了,所以后来,北崇苎麻文化节,又被人叫做交流文化节——交流二字,你懂的。 而且今年多了一个新动向,恒北之外都来了不少麻企,交一点少少的费用,就能参展。 要说起来,这是可喜的,得到了外省的承认——须知就连天南黄酒文化节,也一直致力于打造国内第一黄酒文化,最是欢迎外省厂家入驻。 可这外省的麻企,来势汹汹,虽然语言上没有挑衅恒北麻企,但是行动上,却是相当地嚣张,尤其是这里面南方和陆海的麻企不少,他们设计的服饰款式新颖,很多都是直接照搬欧美时装周的风格——要不说米兰时装周拒绝国人入内,有其道理。 而且他们的公关能力,也相当惊人,每一支模特队,他们都重金邀请吃喝玩乐,纯粹就是不把钱当钱的那种感觉。 所以在这几天,北崇的各个地方,都能看得到外省麻企跟模特们的玩乐。 “这样下去,不行啊,是为他人做嫁妆了,”罗雅平和王媛媛一起找到陈书记,她俩觉得形势非常严峻。 “这样才好,没有人追赶,咱们怎么能跑得快?”陈太忠正在招待贝拉、葛瑞丝和马小雅,她们三个都是今天到的,凯瑟琳、伊莎和姜丽质会明天到,董飞燕和张梅会后天到。 董飞燕一直遗憾,没有听过理查德克莱德曼弹奏的钢琴,而张梅虽然很少离家,但是她本来就是一个感性女人,很想听怕瓦落地唱的《我的太阳》。 陈书记对此,有点小小的微词——我的太阳,可不就是我日? 总之,苎麻文化节是北崇人民的狂欢,也是北崇区委书记狂欢的日子,他非常讨厌各种扫兴,“这个苎麻文化节,是北崇的,咱们已经领先了……我跟严酉生说过,领先了,那就继续领先下去,只有弱者,才会为失败找理由。” “但是外省的麻企,人家资金的运用,比咱们灵活,”罗雅平强调一点。 “你要是只看到他们的长处,那么,就让他们超越咱们吧,”陈太忠懒洋洋地回答,国企能利用的长处更多,只是你没注意到。 九月二十八号,凯瑟琳来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除了伊莎之外,还有怕瓦落地,而紧跟着的,是一架包机,科齐萨和琳达的包机。 琳达本身就是中上之姿,又有公主身份,而且科齐萨也是法国的大人物,所以接机的是省委秘书长,然后去了省委,接待她们一行人的是杜毅。 凯瑟琳是肯尼迪家的公主,但这个称谓,只是俗称,肯尼迪家不是王室——虽然他们在美国的影响力,比瑞典王室还要大。 所以她下了飞机之后,坐上北崇的金龙大巴直接走了,并不在意恒北省的虚应故事。 到了北崇的时候,就是晚上六点出头了,陈书记这两天不但很性福,也很忙碌,忙到都顾不上去接她,不过区政府的三号院,是为她们留着的。 至于怕瓦落地,那就只能请到干部培训中心了,那里的豪华套档次不低,不过在这个时候,他能入住一套,也是相当地不容易。 其他三套,分别住进了科齐萨、琳达和奥组委的几个人,就连凯特温丝莱特和理查德克莱德曼,都只能住一般的套间。 此刻的北崇,是真正的群星闪耀,个别港台和国内的大腕,只能住在其他宾馆里,好在悦宾楼已经解封,西王庄乡几个人合伙搞的九洲宾馆,也在国庆前夕开业了。 今年的苎麻文化节不同去年,还没到十一,喜庆的味道就非常地浓厚了,尤其在夜里,区里的两条主要干道摆满了各种摊点,有小吃也有各种服装和小饰品。 不仅仅是北崇人来衬热闹,外地人也极多,一来是消夏逛夜市,二来就是此刻北崇的明星极多,没准在大排档吃点小吃,旁边就是一个名人。 而干部培训中心的小礼堂外,更是火爆,很多人围在那里,就等着一睹明星们的真容,有那狂热的主儿,想要冲进排练现场,被北崇的民兵挡住了。 没错,是北崇民兵,这两天协防员根本不够用了,两百人的编制,除了留在乡镇上维护秩序的三四十人,以及物流中心的五六人,其他全部抽调到了区里。 可是这一百来人,又抵得了什么用?各个宾馆要有安保措施,夜市也需要人维护秩序,必须指出的是,近期的北崇实在太热闹了,还招来了不少心怀叵测的主儿。 像这夜市上熙熙攘攘的,就有不少贼眉鼠眼的主儿四下游动,而其他的街道上,也能见到不少人无所事事地闲逛。 这存在极大的治安隐患,协防员们只能一刻不停地到处走动,饶是如此,各种案件也时有发生。 所幸的是,前一阵北崇处理的“打死小偷”案,被所有北崇民众所熟知,据说区里还是找到了几个嫌疑人,不过祁书记亲自放风,说就算防卫过当,也必须得是缓期,而他们所受到的损失,区里全部买单,而且还要重奖。 北崇老百姓本来就不缺血性,现在区里肯做后盾,见义勇为还有重奖可拿,所以大部分的案件才一发生,协防员尚未赶到,就被老百姓平息了下去。 不过业余的终究是业余的,有几个北崇老百姓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协防员的专业性也得到了体现。 甚至有记者专门发文感叹:北崇是最让人放心的场所,她曾经夜里三点在街上闲逛,被一个小伙子蹿出来抢了手包,结果她大喊一声抓贼,街边的民居瞬间就亮起了灯光,有人只穿着一条裤头,骑着摩托就去追贼。 了解之后,她才知道,捉了贼,老百姓是有奖励的,受伤也有人管,万一不幸遇难,北崇有自费烈士机制,妻儿老小是不用愁了,所以大家是如此积极——至于这份奖励出自何处,反正小偷盗贼之类的,得在看守所里努力工作了。 她很好奇地问一句,万一是我跟男朋友闹意见了,胡乱喊的呢? 胡乱说话,那你就等着挨揍吧,甚至还可能被处以罚款,北崇人冷笑着回答,陈区长说了,现在这个社会,不道德行为的成本太低,我们要提高这个成本。 至此,女记者真的是非常感慨:谁不愿意生活在这样的一座城市里呢? 书归正传,民间自发的见义勇为行为固然好,但是正规的治安力量也是不可或缺的,所以北崇的协防员,最近真是忙得不可开交,在一些需要防止冲击的场合,布置了相当数量的民兵。 而干部培训中心的小礼堂,就是这么一个场所,里面彩排试音的明星太多,外面聚集了大量的粉丝,一旦情绪失控,太容易发生群体性事件了。 二十八号夜里,十几个少男少女情绪激动地跟民兵们争吵一阵,最后冲破了民兵的隔离,向小礼堂冲去,嘴里大喊着,“林爱情,我们爱你!” “给我打,”有人厉喝一声,眨眼之间,阴暗处就冲上来三四十号彪形大汉,手持警棍,将人围起来,噼里啪啦一顿胖揍,一时间血肉横飞…… 第4339章 官方炒作 生事的少男少女们瞬间就被打倒在地,过不多久,就有车过来,将人全部拉走,看着地上的斑斑血迹,嗅着略带腥气的空气,围观的人群登时就沉寂了下来。 所谓粉丝,对上自己的偶像,多少是要带一点敬仰,甚至有一些过分的热情,见到北崇人如此粗暴的行为,不少人在气愤之余,也逐渐地冷静了下来。 “我们只是歌迷,”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大声地嚷嚷了起来,“北崇这样对待我们这些热情的歌迷,真是让人齿冷,去求,这个晚会我不看了。” “不看了把票让给我,”旁边马上有人接话了,第二届文化节,不管晚会还是现场演出,都是要票的,北崇卖票也赚了一些。 “要是晚会的票,我翻倍收,”又有人出来抢买卖,晚会就是在小礼堂,只能容纳千把人,真的是一票难求。 “你们不觉得……北崇人这样对待歌迷,欺人太甚吗?”这位怒气冲冲地发问。 “歌迷就可以不讲理吗?”买票的那两位齐齐嗤之以鼻,“老实呆着就行了,非要冲进去,怎么……觉得自己不含糊?” 对于诸多粉丝来说,这言论有点刺耳,但是大家静下心来,细细想一想,又不得不承认,这是持平之论——粉丝真的可以无视秩序吗? 与此同时,一座僻静的房子里,十几个血迹斑斑的少男少女胡乱地坐在那里,门一响,一个白色衣裙的女孩走了进来,身后还有两个人推着手推车,“好了,大家先吃点吧。” 众人听到这话,纷纷站起身来,有人不着急吃饭,“叶子,我真的挨了一下。” “晓慧姐,我们表演得这么逼真,不得涨点工资?”有人笑眯眯地发问。 “师弟师妹们,表现得都不错,”白衣女孩儿不是别人,正是叶晓慧,她笑着发话,“不过五百块真的不少了,你们的门票,都是叶子姐我自费掏的腰包。” 合着这只是一出戏,陈太忠看到小礼堂外聚集的人太多,就觉得这是个隐患,粉丝面对偶像的时候,情绪很容易不稳定,万一冲动起来,闹出点事情,就不为美了。 既然可能产生冲突,倒不如人为制造冲突,让围观的群众看到,冲突的代价是如此地大,相信大家就会冷静不少。 所以他找来叶晓慧,要她组织十几个人这么弄一下——你不是艺术系的吗,找些会演戏的人不难吧? 这个买卖还是很划算的,一个人五百,总共也不到一万块,真的发生流血事件,很可能十万都打不住,这么表演一下,既有极好的效果,又没有苦主。 陈太忠组织过一些活动,感觉很多不可控事件,完全就是可以控制的,只是主办者不用心,就像第一届天南黄酒节,他见下雨了,就赶忙去扛桌椅疏通通道——预先多下点功夫,能发生什么事? 叶晓慧也很愿意帮忙,她已经毕业了,但是在师弟师妹面前,这能体现她在演艺圈的影响力,她甚至很费心地搞来猪血鸡血,让现场更加地逼真。 由于他们“挨打”时,民兵们是将人隔了起来的,外面人看不清楚真实情况,不过有人要“推搡”之类的,以表现得真实一点,被轻轻磕碰两下也正常了。 他们在这里吃饭分钱,林爱情却是在干部培训中心的房间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面前的男人,“李记者,就拜托您了。” 这李记者不是别人,正是朝田日报的李世路,他笑眯眯地将钱揣进手包里,“林大哥客气了,你是太忠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报道我一定给你写好了。” 原来这个雇人的钱,还不是北崇出的,是林明星自己掏的腰包。 他跟陈太忠的交情,始于天南黄酒文化节,那一次他就说了,出场费给不给的无所谓,玩开心的嘛。 事实上圈里人都知道,林爱情对名气的计较,远大于金钱,起码他有一颗喜欢炫耀的心,他去音响市场转悠,每遇到自己的盗版磁带光盘,就拿正版跟对方交换几套,然后带回去炫耀——我就是这么火爆,盗版都有这么多品种。 他这个性子,让他交了不少朋友,不过碍于实力,他真的不算大腕,哪怕算得宽泛一点,他也仅仅是国内准一流。 陈区长跟他熟识,想到此人也算是帅气的偶像明星,穿上一套苎麻服装蹦蹦跳跳也不错,所以这次北崇就选了他的节目,还给他出场费——只是没有宣传的那么高。 林明星一听说,北崇有意制造粉丝和民兵冲突的事件,他马上就跳了出来,拿我做文章好了——费用神马的,都算我的。 要不说,什么人就惦记什么事儿,他参与制造噱头不说,还主动表示,这个事情最好见报,让大家都知道,来北崇参加活动要守规矩——我也会对我的歌迷们呼吁,遵守秩序。 至于说记者也要塞钱,这更是不在话下了,须知来北崇的大腕,那不是一般的多,这种场合中,他林某人的歌迷闹出点流血冲突来——这简直太拔份儿了,花多少钱都值。 事实上,这个消息就算不花钱,也有人愿意报道,这几天在北崇的媒体,真的不要太多,港台媒体都来了不止一两家。 有的媒体一贯喜欢挖掘阴暗面,就对贫穷而落后的北崇举办这么大的活动,强烈地表示不解,更有人为北崇开出药方——埋头做事才是道理,这样大肆作秀,只是浪费民脂民膏。 有人就注意到了这一场冲突,此刻,娱乐记者就要可爱很多,他们只会追着林爱情深挖八卦,正经是国内的一些“良心报纸”,开始反思一些表象。 歌迷何辜,为什么就要遭受棍棒的伤害?千里迢迢来见自己仰慕的偶像,却遭到如此的羞辱,北崇就是这样欢迎来自远方的客人? 为粉丝们安排一场见面会,真的很难吗?恐怕还是体制的问题吧? 更有甚者,还有意呼吁大家抵制北崇苎麻文化节,不过想达到这个目的,还得先找到苦主。 然而,这原本就是一场戏,又哪里寻得到真正的苦主?所以他们找上了北崇宣教部。 陈文选连肚皮都快笑破了,还得一本正经地接待对方,他表示说,那些少男少女不懂事,北崇警方经过简单教育,就把人放了,至于说身份姓名什么的——为了保护孩子们的成长,我们就不公布了。 这说辞很有道理,但是问话的人原本就是心怀叵测,自然要不依不饶,你们不会把那些孩子非法关押起来,等文化节过后才放人吧?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陈文选登时就恼了,那你找几个孩子的家长过来,我再回答你这个问题,你要是找不来,那就是恶意假设。 那好,我不恶意假设,记者及时打住话题,然后发出新的疑问:我不是恒北人,孩子家长一时也找不到,可是你怎么保证,你说的就是真实的? 你爱信不信,这世道本来就是谁主张谁举证,陈文选不屑地哼一声,拿起报纸来看。 那记者也不是含糊的,说你们占据信息垄断的地位,类似的情况,并不适用谁主张谁举证,正经是应该举证责任倒置。 举证责任倒置?你是法官吗?陈部长才不会害怕这个说法,不过大约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他友情提示一句:林爱情也很关心他的歌迷的处理结果,你去问他吧。 询问林爱情,这结果自是不难猜想,林明星很坚决地表示:我的歌迷情绪稳定,在得到我的签名碟片之后就离开了,再次感谢北崇警方执法的人性化。 什么,你想知道我歌迷的身份和姓名?那只是一帮小孩子啊,有你这么搞的吗? 零三年的北崇,发生了不少大事,但是不管怎么算,第二届苎麻文化节都算其中一件,因为此事,彻底改变了北崇人的某些生活习惯。 相比第一届苎麻文化节,第二届苎麻文化节是全方位的超越,尤其是体现在“面”而不在点。 要说上次有惠特妮·休斯顿这曾经的乐坛天后,这次的怕瓦落地也不输于她,在高尚场合或许会更吃得开,理查德克莱德曼和凯特温丝莱特也不容低估。 而其他大腕,也来了不少,所以演出阵容上是全面超越了上一届。 其次就是模特队的质量和数量上,也超过了上一届,此次陈太忠准备充分,请了三支国外模特队,四支国内的——之所以国内和国外数量差不多,倒不是说北崇钱多,实在是陈太忠一开始就瞄准了国际市场,这是产品定位问题。 第三就是嘉宾方面,科齐萨、琳达和奥组委的干部都来了,也远超上一届。 第四就是品种、花样和影响力,上一届品种花样单一,根本没有外省麻企来,此次省外麻企却是占了好大一块,而且花样和品种繁多,很多产品都具备很新潮的国际流行元素。 第五就是对北崇人生活的影响了,这也是全方面的,九月二十五六号开始,偏僻落后的北崇就变成了不夜城,影响一直持续到十月十日左右,并且吸引了大量的外地游客。 这个影响非常地深远,若干年后,一说起国庆节,对北崇来说,那就意味着半个月的喧嚣,热闹劲儿仅次于春节…… 第4340章 残酷机制 九月三十日,北崇第二届苎麻文化节在万众瞩目中,缓缓地拉开了帷幕,出于一些方面的考虑,原定于晚上举办的国庆晚会,提前到了下午。 现场气氛相当热烈,晚会一开始,身穿苎麻长裙的琳达公主走上台,当大家听说,这是瑞典王室的公主,也是欧洲最美的公主,登时爆发出雷鸣一般的掌声。 倒是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也不知道擦了多少粉,唉。” 接下来的演出精彩纷呈,自是不表,尤其是怕瓦落地上台的时候,很多人极度地兴奋——要知道,小礼堂里一千多号人,超过三分之二都是外地人,这些人里,不少人都有相当的鉴赏水平。 晚会开的时间非常长,超过了五个小时,不过拖时间的,主要还是地方曲目——这个东西,北崇的中老年观众还是很认可的,不演不行。 当天晚上的恒北电视台,为此播出了一个长达五分钟的消息,有琳达公主和科齐萨,也有怕瓦落地、理查德克莱德曼和凯特温丝莱特,以及一些港台和国内知名艺人的演出。 这个消息,真的是太给北崇面子了,要知道这可是堂堂的省台,是上星频道,等闲都很少播地市的新闻,超过十五秒,那就是长消息了。 而北崇的消息,足足播了五分钟,还是九月三十号的五分钟,这一天,为了庆祝国庆,省领导们都要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这个时候能腾出五分钟,播放一个县区的新闻,真的是再怎么形容都不为过。 尤为有意思的是,朝田教育电视台为了增加收视率,转播了来自北崇的录像,因为事先就有宣传,当天晚上教育电视台的收视率,竟然击败了省台和市台。 这就太令人尴尬了,省台本来也预约了转播,但是打算放到十月一日的下午,以及二套节目的晚上,眼下教育电视台居然敢提前播出,这让人情何以堪? 不过,宣教系统想发火,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须知这教育电视台对于广电系统来说,属于后娘养的,基本享受不到多少拨款,而教育系统能做出的支持,也有限得很。 所以这个电视台,基本上处于一种半自生自灭的状态,除了几个教师讲座,原创节目非常少,不是转播这个就是转播那个,这次心血来潮了,转播一下北崇的国庆晚会,倒是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 此刻的北崇,也处于狂欢中,街边的摊点灯火通明不说,很多人为了吸引顾客,还抱出了电视机,调到北崇台,让大家一起分享区里的国庆晚会。 区委和区政府已经放了假,除了值班的领导,可以回家了,不过毫无例外地,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开,家在阳州的谭胜利没有回家,家在朝田的纪检书记靳毓宁也住在了区委小招。 男干部如此,也就罢了,连罗雅平和畅玉玲这俩朝田的女干部,都留在了区里,要不说兴奋是会传染的,这话半点不假。 陈书记自然也不能回凤凰,事实上,他的女人,今天差不多有一半来到了北崇,不过非常遗憾的是,他不能去三号院跟凯瑟琳胡天胡帝,因为肯尼迪小姐在那里举办了一个小型派对。 凯瑟琳一向是有派对情结的,上一次只有惠特妮·休斯顿,那也就算了,这次不但有怕瓦落地、理查德克莱德曼和凯特温丝莱特,更有瑞典王室的公主和科齐萨这政界人物,再加上首都奥组委的官员,够她小小折腾一下了。 像林莹这种海潮小公主,也不得不呆在那里作陪,但是姜丽质、田甜这些,就不得不逃离了那个院子,真的是太不自由了。 于是大家来到了丁小宁的凯斯鲍尔豪华大巴上,这几个月里,丁小宁又对大巴做出了改进,其中餐饮环境就做出了很大的调整。 在姜丽质等人上车之前,葛瑞丝和贝拉就已经来到了车上,她俩跟模特队在北崇走动一番之后,发现实在没什么意思,倒不如来大巴上看电视上网。 董飞燕和刘望男也在车上,她俩都是草莽的性子,随便找个地方就能将就,不过有意思的是,雷蕾居然丢下儿子来北崇了,她在陪着张梅聊天。 这两天来北崇的豪车和古怪车辆特别多,但是不管怎么说,凯斯鲍尔豪华大巴也是挺引人注目,大家上车之后,就想着要开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场所。 陈太忠是八点半才上来的,他的应酬也是相当地多,上车之后他发话,“去清阳河好不好?那里挺清净的。” 旁人自是无可无不可,于是丁小宁亲自驾车向武水开去,陈书记一把拽过了张梅,解开了她的警服,伸手在她身上恣意地摸着,“近距离看怕瓦落地,感觉好吗?” “真的太棒了,”张警官陶醉地叹口气,伸手捂住了他作怪的大手,“太忠,不要这样啊……我有点不适应,还有外国友人呢。” 外国友人,说的自然是葛瑞丝和贝拉,张梅下午看到怕瓦落地,真的是很来情绪,但是她身为良家妇女,还从未在外国友人面前,跟他肆意地欢好过——所谓堕落,说难不难,但是也要有个心理历程。 “张梅你再装,就不给你了啊,”雷蕾哼一声,“我都饿了好几个月了,你看这车上,多少人都空着呢,你真的不要?” “蕾姐,我真的有点……不习惯,”张梅捂着脸,轻声地嘤咛着,很是无助的样子。 “那我先跟太忠去车后活动了啊,”雷蕾本来就有点流氓潜质,闻言就去拽陈太忠,“这餐厅才改造过,大家喝酒,适应一下,我先去跟太忠收点租子。” “我也去,”葛瑞丝站了起来,操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他好久……没有跟我好了。” “今天早上最后一次,是给了你吧?”陈太忠觉得有点委屈,“到现在也才十几个小时,你怎么这样呢?” “十几个小时……很久了,”葛瑞丝很认真地回答,“贝拉,是这样吧?” “是这样的,”贝拉认真地点点头,同时专心地对付着面前的油炸泥鳅,她吃得满嘴是油,“真怀念当初在巴黎的时光啊。” 雷蕾并没有坚持多久,就让位于半推半就的张梅,美艳的女警官被巨大的快乐冲击着,很快就迷失了自己,她幸福地尖叫着、索取着、迎合着…… 大巴足足折腾到凌晨一点,丁小宁才打着车,向汤丽萍的水泥厂驶去,车里的人太多了,后面车身一般宽的大床,还是小了一点。 一帮人醒转,就是第二天上午十点了,陈太忠起来得早一点,不过难得的是,葛瑞丝这习惯睡懒觉的女孩儿,居然也早早地起来了。 她要跟他谈一谈未来的规划,目前的小贝拉红得发紫,是多个品牌的代言人,已经突破了T台,隐隐有全面发展的趋势——事实上,她已经搬出了陈太忠租的那一套房子,自己租了一套更大更豪华的。 而葛瑞丝就要差很多了,事业一直不上不下的,而今年她已经二十三岁,已经到了考虑后路的时候了。 她在巴黎这些年花钱很节省,又因为唐·安东尼的照拂,也没有外人骚扰,所以很是攒了一些钱,她打算等再过一些日子,就从家乡招些女孩子,自己搞个模特队。 原本这是她的小算盘,倒也不着急操作,她起码还能风风光光地吃三四年青春饭,不过此次来北崇,猛地发现了些好玩的事儿。 葛瑞丝来中国不止一次了,各种情况也知道不少,像在一些大城市,有人会向模特提出性交易要求,不过她没想到的是,就连北崇这种小地方,也有不止一个人有如此的念头。 中国的服装设计和理念,在国际上真的不算什么,葛瑞丝就算开始为日后打算了,也没考虑过来此发展,说起时装来,美国都很一般,一定在巴黎站住脚才行。 不过,如果中国有旺盛需求和强大的购买力的话,她也不介意组织一帮人马来中国发展——当然,这个需求指的还是模特事业,肉体交易什么的,那是小女孩们的副业。 所以她就要认真地跟陈太忠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才二十三岁,就考虑退出T台之后的事了?”陈书记也是有点吃惊。 “模特这个行业,淘汰机制很残酷,贝拉也许能坚持到三十岁,或者……三十五岁?”葛瑞丝说起这个来,也很是有点不甘心。 “那就来中国发展吧,”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其实他心里明白,洋模特在中国,钱也不是那么好赚的,一次两次图个稀罕还行,长期做下去,行情也就一般了。 尤其是,靠容貌吃饭的行业,很容易受到别人的摆布和左右,层次低一点的,会受到道上人物的骚扰,在京城之类的地方,也有鸡头专门介绍外国失足妇女的。 层次高一点的,也要投靠些大势力,才能做得长久,像马小雅以前的老板于总,也做介绍国外模特和演艺人士的活儿,在某些领域,于总不发话,你外国人想接活就是扯淡——除非你名气大到相当的程度。 不过,葛瑞丝既然是他的女人,那就是陈某人罩着的,不需要考虑这些。 第4341章 重在参与 陈太忠跟葛瑞丝聊了好一阵,他甚至建议说,你可以考虑跟马小雅合作,搞个艺术公司,除了接模特的活儿,还可以接广告宣传、形象策划什么的。 如果干得好,甚至可以考虑往影视方向发展——不过这个难度就要大一点了。 两人谈得专心,等众女渐次醒来的时候,这才猛地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中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啧,下午是开幕式啊,”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转念一想,也好,如此一来,大巴从水泥厂出去的时候,就不会太引人注目了,“我先走了,你们什么时候来区里,随便了。” 下午两点半,开幕式准时开始,细细的秋雨有一搭没一搭地下着,不算大却也不小。 今天参加开幕式的领导就更多了,除了奥组委的官员讲话,恒北省委宣教部长袁中凯也来到了现场——这么大的阵势,省委怎么也得来个常委。 至于说省工商局的局长庄壁梵之流,就都算小儿科了。 北崇这次搞的文化节,比上一次准备得充分很多,灯光音响什么的,早早就布置好了,T台上还搭了雨棚,就是防止眼下这种情况。 开幕式一开始,就是模特们的各种走秀,其间还穿插着各种演出,尤其有意思的是,这间歇当中,很多节目都是不固定的,也就是谁有兴趣演,谁就上台演。 这么搞就有点随意了,不少艺人纷纷表示,是不是不够严肃? 开心就好了,要什么严肃?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这个点子是他提出来的,上次惠特妮·休斯顿现场的即兴表演,带给他很深的印象,他就借鉴一下。 这只是文化节,不是联欢晚会,循规蹈矩地安排节目单,很没有必要,更没有必要像中视的春晚一样,针对不同时间段做出安排,严格控制时间到秒。 咱也没中视春晚那影响力,就是图玩个开心,老百姓开心,咱们这些艺人也开心,合同约定了艺人们的演出,这个是要执行的,不过时间由你自己掌握,你愿意多表演一些节目,那也随便你。 这种演出方式,在国内是很罕见的,倒是有人接了走穴的单子后,被主办方要求必须加演,没命地加演,但那是对艺人的压榨行为,虽然常见,可也算商业行为。 北崇这里大腕很多,没必要刻意针对什么人去压榨,只是想让大家玩得开心,将演出变为全民的庆祝。 有些人一开始不能理解,报节目的时候有点犹豫,但是他们犹豫,北崇的老百姓可不犹豫,一有空隙,唱地方曲目的人就自告奋勇地上台演出。 可以想像一下,外国模特走完T台之后,一帮穿着戏服的中老年人自带乐器上台唱戏,紧接着又是怕瓦落地的演唱……给人的感觉,是十足的怪味豆。 省委宣教部的人明显地感觉到了不妥,不过当着科齐萨和奥组委的人,也不能说什么。 但是最初的怪异过后,大家愕然地发现,居然越来越习惯这种气氛了,尤其是理查德克莱德曼演出时,琳达公主居然走上台,问自己能不能跟他联弹一下。 理查德笑着耸一耸肩膀,司仪做不了这个主,只能带着她去请示陈太忠,陈书记点点头,“当然可以,不过……要等克莱德曼先生执行完合同之后。”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就展开最后的狂欢,热闹可不代表没有底线。 而且钢琴多手连弹,可是很考校彼此之间的配合,理查德安安心心弹一曲,就是极大的享受,此刻连弹,就像经典老歌被篡改了调子一样,或者行内人会觉得增加了难度,变调部分处理得不错,但是外行听起来,真的会像吃了一个苍蝇一般难受——这不是糟蹋老歌吗? 琳达公主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但是陈书记的理由充足,她只能在理查德一曲结束之后,去找他商量——我能同你连奏一曲吗? 科齐萨对这个气氛表示满意,他甚至对奥组委的官员表示——这个文化节,搞得有点像大型的派对,不过这真的符合奥运精神:重在参与嘛。 要不说科齐萨此人真不简单,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很有一套,在法国,他绝对不敢这么说,要知道,对中国获得2008年奥运举办权最恼火的国家,大约就是法国了——巴黎是最后一刻才输掉的,驻欧办陈主任为此,甚至在里昂制造了爆炸事件。 所以说这政治家的话,有时候确实信不得。 可是这话,奥组委的干部爱听啊,马上就笑着点头,着人把此话写进了备忘录里。 “没错,重在参与,”袁部长闻言,也笑着点点头,此时他就忘了,前一刻还在暗暗抱怨,北崇有点乱来,“奥运精神,在中国无处不在,北崇区委和区政府的同志,很好地为各方嘉宾展现了这种面貌。” 琳达公主登台未果,可是别人却从这一幕里发现,原来真的是可以随便玩的啊。 接下来,各种抢戏就横空出世,比如说林爱情,他唱完了约定的两首歌,又加唱了一首,过一会儿他又想唱了,但是北崇唱地方戏的不答应了——你已经唱得多了,我们都排老半天队了。 林爱情不甘心,就去撺掇港台的一个女歌手,说咱俩临时对唱一曲吧,结果那位一摆手,说我正等怕瓦落地的回信儿呢,他要没空,我再跟你唱。 其实你唱功还不如我!他心里这个火,也就没办法说了,下一刻,他目光看到一人,于是走过去笑着发话,“叶子,你的节目怎么还没上?” “排老后了,”叶晓慧郁闷地叹口气,“准备了好几个节目呢,不过区里嫌我们不够专业,就让上一个《化蝶》的古典舞,其他的迪斯科舞曲,说我们没有原唱……看来要等天黑,随便玩的时候再跳了。” “嗐,没原唱找我啊,”林爱情大包大揽,“说吧,要唱哪个歌?” 这两位还真是一拍即合,选了一首《跟着感觉走》,上台合作了一把,后来那港台的女歌手又找过来,要跟他合作,林爱情自然是应允了,不成想司仪受不了啦:林哥,您想唱,明天还能唱,今天实在是时间有限了。 总之,苎麻文化节的开幕式,是异常的热闹,混乱却又有序,从下午两点多,一直折腾到六点,六点的时候,天上的雨有点大了,演员和模特抓紧时间吃饭,台上有点自发的演出,待到接近七点,开幕式继续。 直到八点半左右,雨越来越大,观众们渐次散去,临近九点,开幕式正式宣告闭幕。 这次参加开幕式的人数,前后达到了四万五千人,不过因为要收取门票,大约只有两万出头的北崇人现场观看,事实上,开幕式的门票并不贵,分作五块站票、二十块和三十块三个档次,之所以卖门票,更大的原因是要限制人流。 但是北崇的老百姓还是太穷了一点,尤其那三万张站票,虽然便宜,只能让人远远地看,感觉有点不经济。 外地来的客人,就不管那么多了,能进这个场子来就行,不少人还打算明天接着来看——明天就不要票了,不过晚上住哪里……这是一个问题。 北崇的宾馆、招待所什么的,是彻底的爆满,捎带着敬德、云中等地的客房都满员了,有那带着旅行团的旅游公司,索性出面找农户的房间借住。 陈太忠本想借着下雨,回汤丽萍的小院继续偷欢,不成想九点钟的时候,气象站发来预警,这几天会有持续的降雨,要注意防汛。 这真是糟糕的事情,陈书记少不得又给罗雅平打个电话,两人做个简单的分工——你负责哪一块,我负责哪一块。 所以一直忙到九点半,他才空闲了下来,嗨皮了十个小时,甚至没来得及合眼,就又来到了展厅。 忙到中午的时候,天南文明办副主任洪涛来商谈转场的问题——对于北崇的明星阵营,天南是志在必得,尤其是怕瓦落地,天南这届黄酒文化节,就没这么大的腕儿。 至于说理查德和凯特,都已经在天南演出过了,吸引力就要小一些。 陈太忠对此的态度是:不支持不反对,你们若是能做通当事人的工作,我就同意他们转场,若是做不通,我也不会去帮你说。 他没想到的是,洪涛还真的做通了怕瓦落地和理查德克莱德曼的工作,更令他吃惊的是,琳达公主也想去一趟天南——科齐萨会跟她同行。 “洪主任你这挖墙脚的功力见长啊,”陈书记哭笑不得地发话,以前共事那么久,咋就不知道老洪还有这个本事? “怕瓦落地认为,北崇的娃娃鱼,味道糟糕透了,”洪涛哭笑不得地一摊双手,“然后蒋主任电话上告诉他,天南有特供牛肉,只供应中央首长……他就心动了。” “天南的特供牛肉……是她吹死的牛吧?”陈太忠也被这话逗得乐了,要不说这蒋君蓉是能人呢?啥条件都敢许,什么牛都敢吹。 不过,这倒正是投怕瓦落地的所好了,老帕此来北崇,是真的憋了劲儿要尝一尝娃娃鱼的——这货就是个吃货,但是遗憾的是,吃货也存在口味……吃过娃娃鱼之后,他认为自己的期待错了。 那么,琳达又是怎么被撬走的呢?陈太忠才待发问,手机响了,一个北崇人在电话那边嚷嚷,“陈区长,我举报警察局,这么大的水,我救了一个跳河自杀的,他们居然不给我奖金!” 第4342章 古怪的跳河 救了一个跳河自杀的?陈太忠一时有点无语,北崇是鼓励见义勇为了,但是这个挽救轻生者……属于见义勇为吗? 从道理上讲,这似乎不太够见义勇为的标准,人家都想死了,你凭啥去救? 但是从危险性上讲,这个行为真的是很危险的,拯救个服毒的,劝说个跳楼的,解救个上吊的,这都不算什么,可是跳进水里救人,弄不好就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这种极度危险的救人行为,应当属于见义勇为,陈书记自己做出了定义,不过他还是要多了解一下,以免影响警察局的权威性,“救的是北崇人?” 若救的是北崇人,搭救乡亲,这值得鼓励,若救的是外地人,这便要商榷一下——由此可见,某人的山头主义,是印在骨子里的。 不成想,打电话这位直接就想岔了,“打救乡亲,这还不是应该的?而且乡里乡亲的,可能是做戏,骗取奖金,我喊冤也不理直气壮……我救的是外地人,乌法人。” “外地人啊,”陈太忠听得就没啥兴趣了,咱北崇为啥要为外地人的死活买单呢? “外地人死在咱这儿,可不是影响咱区里形象吗?”这位倒是理直气壮,“搁给老百姓说,谁愿意家门口死个人?晦气啊……我这是为区里好,就是见义勇为,绝对的。” “嘿,你倒替自己定性了,”陈太忠听得就笑,对方说的很有道理,思维也具备典型的北崇式道德观,不过这个例子,有一定的代表性,他必须要慎重处理。 从法治的角度上讲,指导性案例会成为办案参考,甚至充分影响到司法解释;从人治的角度上讲,首案的公正公平,是最重要的,因为这会影响舆论的走向。 “好了,你去分局吧,过一会儿我去了解情况,一顿饭起码是要管的,”陈书记压了电话,笑着看一眼洪涛,“没办法,小地方,就是这种破事儿多。” “活得充实啊,”洪主任笑一笑,用很诚挚的语气回答,“我宁肯跟你换了,党政一肩挑……百里候,能做点自己想做的实事。” “我敢打赌,换不到一个月,你就要后悔,”陈太忠叹口气,想当初哥们儿在文明办,那是何等的逍遥惬意?偶尔管点闲事,别人都要认为我吃饱了撑的,“下到县区,只有撅起屁股受的份儿,很多工作,根本是上级领导看不到的,还不能不做……我一年只回一次家。” 我要是有你这背景,县区工作轻松解决,洪涛笑一笑,不过他也无意叫真,“那这样……明天早晨出发?” “你能做通工作,那就是明早走吧,再晚也来不及了,十月四号就是重阳了,”陈太忠点点头,猛地又想起刚才的狐疑,“我说……怎么做通琳达的工作的?” “她……对北崇的印象不是很好,”洪涛迟疑一下,终于选择实话实说,“她说在你们的展示上,她看到了太多的、熟悉的款式,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来这里一趟,就没必要去巴黎和米兰时装周了’……这话不是我说的,是蒋主任说的。” “这才是……”陈太忠登时无语凝噎,好半天之后,他才嘀咕一句,“苎麻文化节,只有植物,没有皮毛。” “那是,没有皮毛,”洪涛笑着点点头,心说北崇倒是没有皮毛,可是有娃娃鱼,不过他也知道,琳达是个动物保护主义者,“这个有必要向琳达公主强调一下。” “无所谓了,说不说吧,”陈太忠很自然地摸出一根烟来,想一想,又将手里的烟递给洪涛,“来一根?” “太忠你……学会抽烟了?”洪涛迟疑地接过烟卷,他可是记得,陈太忠不抽烟。 “嘿,这就是百里候,”年轻的书记轻喟一声,又抽出一根烟来…… 十二点半的时候,陈太忠抵达了北崇分局,朱奋起请他先用餐,被他果断拒绝了,“顾不上这些,这两天忙死了……席老幺呢?” “老幺啊,他说奖励不要了,去门口吃饭了,”朱局长苦笑一声,“所救非人,他觉得脸上无光,说当初就不该跳下去。” “所救非人?”陈太忠的眉头一皱,这是个怎么说法? “倒也不能说他救错了,”朱奋起皱着眉头,轻叹一口气,“可是这个人跳河,跳得也太有点莫名其妙……” 此事说起来,颇有些古怪,原来这跳河者姓马,是六旬的老人了,此次是伴随着妻女,从乌法来北崇看苎麻文化节的。 为了苎麻文化节跳河?陈太忠只觉得尿道括约肌紧了几下,我说,咱不带这么吓人的。 事实上,这一家人也不是因为喜欢苎麻,他们是追星来的,马老汉有一个独生闺女马芬,十几年前,疯狂地迷上了一个港九一个叫做安德福的艺人。 安德福自然是英俊帅气的,国内喜欢他的女士多了,而此人影而优则唱,虽是唱功不佳,可名气在那里摆着,此次也来北崇演出,也是重量级的大腕之一。 这马芬痴迷他多少年了,曾经数次专程参加他的演唱会,甚至追到港九,想求单独会面而不得,马家却是因为她的追星行为,而倾家荡产,马老汉甚至连学校里分的福利房都卖了——他是一名教师来的。 马芬在前一段时间,又去港九见偶像,原本的小康家庭,甚至连路费都凑不出来了,马老汉为了支持女儿的梦想,毅然决定去卖肾,结果医生一听是这情况,好言把他劝了出来。 港九居,大不易,小马没见到偶像,却是带了一张张账单回来,此次为了来北崇见偶像,家里甚至借了两千块钱高利贷。 有志者事竟成,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终不负,三千越甲可吞吴,就在昨天,在细密的雨丝中,马芬终于如愿以偿地近距离接触到了他。 北崇的安保很严,但是陈书记倡导的“只为开心”,固然活跃了气氛,但是同时,不可避免地导致了一些松懈情绪的产生,安德福也甩开保镖,同一些粉丝近距离接触。 马芬就是幸运儿之中的一个,她同偶像在一起,心中的快乐无以言表,就说我迷恋你很久了,不惜倾家荡产,想必你也知情,你能……跟我单独聊一会儿吗? 那个啥……安德福就觉得不妙,你看,后面还有一些粉丝等着跟我见面呢。 总之,这见面是见了,也合影了,可是没有单独聊天,马芬心里就觉得,天要塌下来了,真的是失望异常——要知道,他们在北崇,都是睡在路边小店的屋檐下,连旅馆都住不起。 于是今天早上,马老汉就跳河自杀了。 “这个那啥……老朱,你稍微等一下,”陈太忠完全不能理解这种逻辑,可是他还不知道从何问起,想了一想才发问,“为什么不是马芬自杀?” “马芬可不想自杀,她还年轻着呢,”朱奋起冷笑一声回答,“倒是马老汉自杀的时候,留下一封遗书,说安德福枉为公众人物……居然不抽出时间见他女儿。” 原来马老汉认为,自己女儿追星追得这么辛苦,追得这么茶饭不想,追得这么倾家荡产,追得这么众所周知,你安德福居然还是这么铁石心肠……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大约是想到身负外债不少,而女儿不能满足单纯的见面,马老汉受不了这种长期的煎熬,选择了以死抗争——一死就百了。 “那我没见席老幺,这也罪过大了,”陈太忠听得轻声嘀咕一句,“我对港九的明星,其实没多好的印象,安德福那货,其实长得还不如我,对吧?但是马老汉为什么认为……安德福就应该对他的女儿,另眼相加呢?” “因为这个事迹……马家追星的事迹,已经有不少媒体报道过了,”朱奋起苦笑着一摊手,“为了追星,卖了房子,为了追星,老爹要卖肾,苦苦追星十几年,一无所获,这也是个卖点,衬托安德福的影响力。” “所以马家父女认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对吧?”陈太忠若有所思地发问。 “大家都知道是花絮,但是当事人偏偏要当真,”朱奋起伸手出来,跟陈书记要了根烟之后,才继续发话,“他认为自己女儿追星的赤诚,全世界都该知道了,安德福也该知道,但是其实,真的是自我感觉太良好了……除了你自己,没人会把你当回事,媒体要的是眼球。” “现在的媒体啊,”陈太忠长长地叹一口气,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哥们儿还琢磨着成为指导性案例呢,怎么会遇到这种事儿? 他大致能理解马老汉的想法了,但是理解并不代表能接受,溺爱女儿,溺爱到这种程度,老汉你这六十多岁,白活了吧? 不过想一想那些推波助澜的媒体,他又觉得,这事儿不能只推到马老汉身上,为了追星,要卖房子卖肾,很值得报道吗? 尼玛,我生活在怎样一个操蛋的年代? 第4343章 谁之过 陈太忠彻底搞明白事态之后,居然就那么无语了——发生这种事情,到底是谁的错? 正好马老汉目前也在分局,他让人把人带过来。 这位看起来,神智还算正常,不过当他知道,自己面前是北崇的区委书记之后,眼睛一亮,“你能安排我女儿和安德福聊一会儿吗?” “你又不是北崇人,以为我欠你的?”陈太忠一听就乐了,你跑到我北崇来自杀,我还没找你麻烦呢,“我就好奇问一句,你凭啥就觉得别人该见你?” “我女儿是他的粉丝,他身为公众人物,就该有这个义务,”老汉不愧是教师出身,口舌很是便给,“没这个承担能力,就不要做公众人物。” “这才奇怪,公众人物就不能有……”陈太忠刚想强调,公众人物也有自己的私密空间,可是转念一想,你人物都公众了,还私密什么?于是他换种表达方式,“他的粉丝多了,都像你家这样要求,你觉得他还有时间吃饭喝水和睡觉吗?” “但是我家小芬是不同的,”马老汉大约也是常被人问起这个问题,回答得很干脆,“为了他,孩子茶不思饭不想甚至辍学,为了他,我们已经倾家荡产,为了他,我不惜去卖肾,这样铁杆的粉丝……他能有几个?” “如果你的学生也这么做,你会鼓励呢,还是反对呢?”陈太忠饶有兴致地发问。 这话是陷阱,身为教师,绝对不能鼓励学生这么做,如果反对的话,那就自相矛盾了。 “你这个思维,太绝对化了,并不是除了鼓励就是反对,”马老汉很明显意识到了问话的微妙,他先是反驳,然后想一想之后,他回答道。 “如果是我的学生,我身为教师,会委婉地多做工作,建议他学业为重,但这是我的女儿,亲生女儿,做不通工作,那也只能选择支持她了……我家只有这么一个。” “计划生育这个基本国策……啧,”陈太忠咂一下嘴巴,他原本以为,对方神智会有点不正常,不成想,人家是个头脑和逻辑都很正常的人,最多可以说,是有点偏执。 听到老汉语气中那种浓浓的无奈,他都禁不住要怜悯一下,不过大抵来说,他还是个心肠极硬的人,于是就又笑着发问,“如果聊过之后,你女儿又想跟他结婚呢?” “不会的,我的女儿我了解,不会的,”马老汉低声嘟囔着摇头,可是想一想,他又叹口气,“那我们也只能尽力支持了……就这么一个孩子,不过我相信她不会的。” “呵呵,”陈太忠轻笑一声,心说此人看起来正常,终究还是不够正常的,“舍得为他大把花钱的粉丝,有的是,你家这点钱,也能算铁杆粉丝?” “不是每个粉丝,都会为他倾家荡产的,”马老汉很自然地回答,还略带一点骄傲。 “你说错了,没有足够的财力,就不要去做铁杆的粉丝,情种只生于大富之家,”陈太忠点起一根烟来,很赤裸地表示,“我这话说得功利了,但这是事实,经济条件不允许,适当地支持一下偶像就行了,否则就是对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家庭……不负责任!” 马老汉沉默半晌,最终伸出手来,“能给根烟吗?” 接过书记递来的烟,他抽了两口,又叹一口气,“孩子还小,终究会成熟的,媒体也说了……安德福他该给孩子一个机会。” “原来真是很知名的粉丝,”陈太忠不无嘲弄地笑着,“看来倾家荡产也有好处。” “有几家媒体,都打包票要帮着联系,但是都没有成功,”马老汉闷声回答,“还有一家电视台向我们赔情道歉,我就奇怪了……支持一个孩子的寻梦之旅,错了吗?” “带走吧,”陈太忠一摆手,冲一个警察示意,他已经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陈书记,能帮我家小芬安排一下跟安德福的见面吗?”马老汉站起身的时候,还不忘再问一句。 “还是那句话,我欠你的吗?”陈太忠不屑地冷笑一声,“我能帮她,但是不会去帮,我更愿意劝你女儿自杀……只知道索取,不知道奉献,害得自己的父亲都要跳河,这样的人,活着也是糟蹋公众资源。” “那是我的女儿,我愿意,”马老汉话说到一半,被警察粗暴地拽走了。 陈太忠真的想明白了,这世界上,从来不缺乏狂热的粉丝,以前不缺乏,以后也不会少,但为什么,独独这个马芬,会被诸多媒体捧为“自发性公众人物”呢? 说来说去,是以前的信息不够灵通,而现在被称为“信息大爆炸”的时代,以前那些耸人听闻的事件就少了吗?未必少多少,只不过现在报道出来了。 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来了,信息大爆炸的时代,媒体该如何生存?那自然是要没命地博眼球,是的,这是一个娱乐至死的年代。 至于马老汉说的什么“寻梦之旅”,陈书记认为,这个说法本身是有积极的一面的,他自己还倡导中国梦啥啥的。 但是一个合格的媒体,支持一个孩子寻梦,应该先很负责地联系上家,否则那是对孩子的打击——事先联系一下安德福,获知他的意愿,再决定支持不支持,这很难吗? 说白了,这是媒体为了博取眼球,无下限地炒作所致,导致马芬一家人都生出一种幻觉,认为你安德福不见小姑娘,这就不对了。 马芬有很多不对,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或者神智也未必就正常,但是一个不富裕的家庭,倾家荡产地支持偶像,真的值得宣传吗? 是谁给了那些媒体权力,如此丧心病狂地消费一个可怜的孩子? 若是没有这些不负责任、甚至可以说为博上位而无耻的媒体,这一切……想来未必就会发生。 “这舆论宣传,还真是了不得的阵地,”陈太忠很悲哀地发现,这些无良媒体,对他所要推行的道德建设,带来了极大的阻力,对传统道德,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力量。 看着他沉思,朱局长也不敢打扰,直到听他说出这句话,才笑着发问,“这个家伙,该怎么处理?” “劳教,”陈太忠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救他、处理他的事情,北崇不需要付出人力物力吗?得让他把这个钱给咱们挣回来……找死也别来北崇。” 把要自杀的人劳教起来,也就您敢这么决定了,朱局长笑着点点头,“快一点了,还是先找地方吃点吧。” “去席老幺吃饭的地方,见一见他,”陈太忠站起身来。 席老幺吃饭,就在分局不远的一个小饭店,他是闪金镇的一户麻农,生活水准在平均线上,此次北崇搞苎麻文化节,他也有闲心过来玩,正遇到马老汉跳河,他仗着水性好,将人救了上来。 现在他正跟两男两女坐在一起吃饭,桌上都已经是残羹冷炙了,只剩下了几根萝卜丝,几十颗花生米,不过三个男人杯中还有残酒,就那么边喝边聊着。 想到自己救了那么个玩意儿,席老幺也很扫兴,事实上他还等着确定了奖励,请这几个亲朋吃点好的呢,“真尼玛晦气,汗衫还挂了个口子,早知道,就看着那鳖孙淹死算了。” “陈区长不是要请你吃好的吗?”一个女人问他一句。 “无功不受禄,咱丢不起那人,”席老幺略带一点醉意地回答,“尼玛……就是可惜我这汗衫了,穿了还不到三年,回家你嫂子又要唠叨。” “下回还得救人,”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大家扭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陈区长,他笑着发话,“你救他之前,也不知道就是那么个鳖孙,对吧?” “呀,陈书记,朱局长,”席老幺见状,忙不迭晃晃悠悠站起身来,笑着回答,“我是气不过,就那么一说……下回肯定还要救。” “这才是咱北崇汉子,”陈太忠笑眯眯地竖起一个大拇指,“还能吃点吗?我请客。” “能,再来只鸡都没问题,大不了晚上不吃了,”席老幺笑着一拍肚皮,“能跟老父母一起用膳,那太荣幸了……就是救了那么个玩意儿,给您丢人了。” “那也要奖,”陈太忠摸出一沓钱来,“没让人死在北崇,就是你的功劳……这是两千块,你收好了。” “这怎么好意思呢,”席老幺讪笑着搓一搓手,想拿却又不好意思,“您给两盒大熊猫,再加上这顿饭,就行了。” “你小子想得美,大熊猫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朱奋起笑着插话。 “真能买到,也花不了多少钱嘛,”席老幺不以为意地回答,要不说北崇人真的很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也不怕面对的是警察局长。 “行,再给你两盒大熊猫,”陈太忠又从包里摸出两盒烟递给对方,放在钱上一起递过去,“别不好意思拿,区里就是鼓励大家见义勇为……勿以善小而不为。” 不知道为什么,见了马老汉之后,他心里就一直堵得慌,直到见了这个淳朴的北崇汉子,胸中一口气才顺了不少。 第4344章 无下限 虽然马老汉一家人很令陈太忠恼火,但是北崇的老百姓,还是很令他满意的。 不过此事却并未结束,当天下午,马芬和母亲就来到了警察分局,要求警方释放老马,两人很淡定地表示,感谢北崇人民救了他,现在可以放人了吧? 警方明确告知这母女俩,不行,经分局研究讨论,此人因为一个大家不太能接受的荒唐理由,贸然决定自杀,北崇为此付出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形象也受到严重损害,我们要对其作出必要的惩处。 至于要怎么处理,我们内部还要进行探讨,并且请示相关的上级领导。 其实劳教的调子,已经被陈太忠定下来了,只不过目前正是文化节期间,警方不想把此事弄得太大,就先含糊地解释一下。 这一下,母女俩就恼了,在分局纠缠了两个来小时,最后警方正告她俩,如果不能接受我们的回答,请找其他渠道反映,若是再胡搅蛮缠,别怪我们不客气,送你们一家三口团聚。 警察们对这一家人,也是非常反感,北崇人是最讲究孝道的,女孩儿追星追到逼得父亲跳河,这样的女儿,直接打杀了也不可惜。 他们如此回答,想着对方若是再不识趣,就以妨害公务的名义抓起来,不成想那母女俩追星决心大,闹事的胆子却不大,闻言直接退出了分局。 然后马芬就去找安德福,还举着一个牌子,“安德福,我父亲因你的冷酷而自杀,你还我父亲!” 小安子这两天在北崇,玩得还是比较开心的,这里明星云集,富豪也不少,难得还是比较原生态的环境,他原本打算只待三天,明天下午就走,猛地听说有粉丝的父亲自杀了,真是吓了一跳。 事实上,马芬这个人,早就被列进他头疼的粉丝一栏里,谁也喜欢别人崇拜自己,但是那崇拜者为此而搞得倾家荡产,这个压力就太大了——合着是我害了你? 尤为可恨的是,很多媒体根本不跟他商量,就刊出了报道,揭露他害人不浅的同时,还要求他尊重公众的呼声,见这孩子一面。 她见过我的嘛,演唱会上她就见过,见过之后,她还要跟我合影交谈,昨天我满足了合影交谈的要求了,然后她又要我单独聊一聊……咱不带这样的。 小安子的心情,在瞬间就变得糟糕至极,不过还好,紧接着他就得知,女孩儿的父亲自杀未遂,跳水被人救了,目前被北崇的警方抓起来了。 知道了这个,他就更不想见这女孩儿了,就通过人转告:我可以协调一下,帮你把你的父亲弄出来,但是你以后别盯着我不放了,行不? 我父亲差点就死了,你不能单独跟我聊一会儿?这是马芬的回答。 我真是命苦,安德福气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而且他都有点怕跟这女孩儿见面了,谁知道到时候又会发生什么——这个人,她精神障碍啊。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要过问一下马老汉的情况,北崇警方没瞒着他,就说这个人,我们是要劳教的,目前不便公布,你想保人也可以,交十万块钱。 偶像为粉丝交钱,老实说,如果不是出于炒作的目的,真的比较少见,到底谁挣谁的钱? 不过话说回来,真有值得保的地方,安德福也不介意破一回例,成就一段惺惺相惜的佳话,但是很明显,他保这个人,不但是把钱白扔了,还让事情变得越发地不可控了。 可是他还不能说,我就不保了,这个话传出去也不得了,于是讪笑着问:不花钱不行吗? 我们把人抓起来劳动教养,让他反思一番,对你也好,警察回答得相当直接:你若是不满意,可以向陈书记投诉。 哪里哪里,我是相当地满意,下次还会再来,小安子忙不迭地挂了电话,然后又给陈书记的秘书打个电话,表示感谢之情。 这家人吃这么一次亏,若是能及时悔改,对安某人也是好事,对大家都好。 然而,在他这里没等到答复,马芬却又有了新的诉冤途径——现在的北崇最不缺记者了,她举着个牌子往那里一站,记者们一看:哇塞,有安德福粉丝的老爹自杀了……啥话也不用说了,弟兄们冲啊。 这消息第二天就见报了,有记者觉得安德福冷酷,也有记者认为马芬活得自我了一点。 不过悲催的是,记者们都知道,这事儿实在是掰扯不清楚道理的,所以大家在适当偏袒某一方的同时,可以冷静地一同声讨第三方:北崇警方……凭什么把马老师扣下? 陈太忠今天起得晚了一点,张梅中午要回了,他抓着她晨练了一番,顺便又将凯瑟琳搁到了她身上,最后时刻,他从肯尼迪小姐的体内拔出小太忠,也不做擦拭,汁液淋漓地进入了张警官,猛猛地动作了五六分钟,将激情释放进了她的体内。 每个人都有隐藏的邪恶天性,看到艳丽的警官张着双腿,有气无力地喘息着,身下的床单也濡湿了一大片,他的心情前所未有地愉悦:曾几何时,这还是一个连录音机按键都不敢按的居家女人,哥们儿的魅力,真不是盖的。 不过这个愉悦的心情,很快就被糟糕的消息影响到了,他看着小廖汇总过来的报纸,有些目瞪口呆,“这是……咱又躺枪了?” “批评政府,总是不会错的,”廖大宝叹口气,“袁部长的秘书打来电话,希望咱们谨慎对待,他说北崇的发展来之不易,要珍惜。” “我现在就去文化节现场,豁出去了,跟他们打一天嘴皮子官司,”陈太忠拍案而起,此事他还真不怕掰开了说。 抛去对马家父女的意见不提,北崇警方做得也不能说就错了,勇于救人的群众不该奖励吗?了解纠纷并且做出处理,这不会消耗警力吗? 要是有人说,调解纠纷是警察的天职,那么,一个外地人千里迢迢地跑到北崇来自杀,警察该纵容这种潜在的危机吗? 陈太忠一边气呼呼地往现场赶,脑子里一边盘算,该怎么应付那些记者的责问。 我应该告诉他们,警察处理超出常规的事件,收费是很正常的,你不看某某市,一个技工爬上一个奇高的广告牌,讨要欠薪,那地方过于险峻,旁人都不好搭救,最后商谈妥当之后,此人又被冻得没力气,爬不下来了,还是警方调来了直升机,才将此人解救。 技工被欠的薪水追了回来,一共一万两千块,然后警察开出了账单:直升机出动,起价两万,每超过一小时,还要加一万五……您付账吧。 “我们北崇警方也一样,不可能对这些人免单,”陈太忠一边开车,一边想像着可能遭遇的提问,他将后视镜放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灿烂一笑,尽量让自己的牙床也露出来,“否则那就是对纳税人的不负责任……你们不是也经常这么说吗?” 陈书记准备得很充分,但是他在现场左转右转,又回到主席台喝茶,接着再转,可是居然……没有碰到什么记者。 我躺枪了无所谓,你们总得给我一个解释机会吧?年轻的书记心里越发地悻悻,以往遍地都是的娱乐记者哪里去了? 好不容易在中午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记者,大约是《地北晨报》的,于是他走上前,“找谁呢?” “陈书记您好,”这记者笑眯眯地点头招呼,“请问你知道安德福去哪儿了吗?” “这个……是人家的隐私,”陈太忠淡淡地回答,小样儿,该问北崇警方了吧? “那我再去打听,”该记者转头就走了。 我勒个去的,陈书记登时傻眼,好半天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合着对媒体来说,安德福的八卦,比北崇警方的想法重要多了。 人家之所以捎带上北崇警方,不过是顺手为之,反正谴责政府的不妥当行为,是不会错的,这就是下雨天顶宝宝——闲着也是闲着。 下午,他的想法得到了证实,有两个小媒体还是来采访他了,不过人家只是随口问一问,对于北崇警方是不是对得起纳税人,根本是漠不关心。 其中有一个记者,对北崇给跳水救人的见义勇为者发奖金,略略地关注了一下,最后评价一句,“这里的人情味,倒是很浓。” “你问我这么多问题,我也问你一个问题,”陈太忠终于忍不住了,“昨天的记者还很多,今天怎么基本上不见了?” “北崇的知名艺人也不多了,同一消息,总有疲劳的时候,”那记者理直气壮地回答,然后他又解释,“现在大家不是去通达,就是在寻找安德福。” “去通达?”陈太忠愕然地扬一扬眉毛,他们去地北干什么? “哦,是这样了,《南华时报》将马芬母女接到通达了,包吃包住加每天五百元,”记者很遗憾地耸一耸肩膀,“相关消息,由他们独家放送……外人不得随便接触马芬母女。” “喀喇”一声轻响,陈太忠捏断了攥在手里的签字笔。 总有一种下限的刷新,能令人目瞪口呆。 第4345章 小丑猖狂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陈太忠微微一咬牙。 按照官场的逻辑,此事跟北崇的关系不大,只是马芬和安德福之间的纠葛。 北崇不过是适逢其会,遭遇了马老汉跳河,所幸的是,有人将其救了起来,至此,北崇就基本撇清了干系,至于说警察要劳教马老汉,那是大家对社会秩序的维护和认知,有不同的理解,跟八卦没什么关系。 做为一个合格的官员,不该搅入这种泥淖里,不停的口水仗,是很令人头疼的,更别说可能被上级认为,这是没事找事不够稳重。 陈太忠也想息事宁人,就像宣教部长袁中凯说的,北崇的发展来之不易,要珍惜——远观的袁部长都能意识到这一点,更何况他这北崇的父母官? 但是有些事情……终究是不能忍的,马老汉的无原则溺爱和马芬的不孝,已经令陈某人看不过眼了,更别说现在的媒体,越来越地无下限,厚颜无耻、百无禁忌。 陈太忠不想评价,这种敲骨吸髓一般的消费,对马芬是否公平,他只知道,媒体这么做,是在挑衅他要重建的道德秩序。 此事如果发生在北崇之外,他无力干涉,也没理由干涉,但是北崇既然沾了边,就不能这么算了——社会风气的败坏,多是始自坐视和纵容。 但是,该如何处置这帮人呢?陈太忠有点挠头,此事不细想还好,细细一想,他发现还真的不好操作——要不别人不愿意多管闲事,实在是无例可循。 陈某人不怕跨省抓人,可是他既然自诩讲究人,强调个以德服人,抓人就要有充足的理由,《南华时报》的行径非常卑劣无耻,但是人家触犯了什么律法? 没有犯法,便不能随便抓人。 算了,还是先了解一下这个报纸的情况,再想对策吧,陈书记抓起手机,给李世路打个电话,要他帮忙调查一下。 行内人调查类似事情,总是很轻松的,不多时他就收到了消息,这家报纸名字虽然起得霸气,其实是某市党委机关报的子刊,承包出去的性质,别说在全国了,在当地的影响也不大。 这就是为什么这家媒体敢乱来的缘故,正值冲打名气的阶段,各种要脸不要脸的手段一起上,待博到了大众眼球,博出了江湖地位,若干年后,谁又会在意这报纸当初是怎么成名的? 人是善忘的,在这个笑贫不笑娼的时代里,有成功的光环所笼罩,谁会追究,昔时这是一只白猫,还是黑猫?人家是成功者。 不过李世路也说了,承包这家报纸的主儿,是有点来头的,所以敢搞风搞雨。 爹不像爹,女儿不像女儿,机关报都不像机关报,这哈哈镜一般的扭曲……陈太忠愤愤地想着,心不在焉地拿起一根香蕉,剥了皮就咬,啧,这味道,连香蕉都不像香蕉了…… 总之,既然了解了对方的来路,他就好做出针对性的布置了,下一刻,他拿出手机拨个号码,“狄健,你跟云中那几个小屁孩问一下,陈清的号码是多少。” 陈清便是通达的地下老大,影响力遍及大半个地北,不过去年国庆恶了陈太忠,被陈区长直接驱逐出了通达,并且明确告知对方——十年之内不许回来,否则后果自负。 至于云中的几个小屁孩,就是云中五虎了,上次在北崇生事,吓得跑到了地北乡下,不成想正正地撞到陈清,陈老大有意讨好自己的本家,将这几个孩子送回北崇接受管教。 “陈书记您要有事,只管吩咐好了,”狄健笑着回答,“陈清能做的事情,我也做得来。” “你老老实实跟小汤经营水泥厂吧,”陈太忠哼一声,身为北崇百里候,他不想跟道上人物走得太近,一来是对自己名声不好,二来就是那些道上人物觉得有了他的支持,容易恃宠而骄——这就跟他不愿意吃窝边草,道理有些相近。 但是有的时候,想要有效地管理,他还不得不利用一些道上的资源——就比如说现在,而狄健又是一个很懂进退的家伙,他想一想又说一句,“尽量不要搞那些歪门邪道的,有了别的好项目,就跟小汤商量。” 老大你可算松口了,挂了电话之后,狄健长出一口气…… 约莫七点半的时候,通达市君豪大酒店门口,开来了一辆北崇牌照的依维柯,车停好之后,上面下来七八个汉子,乱纷纷地走进了大厅。 门口的保安眉毛挑动一下,觉得这些人有点闹腾,不过人家没有明显违反什么规则,那咬咬牙也就忍了。 君豪大酒店的大厅不,差不多有两百五六十平米,除了一个茶座,一侧坐了二十来个花枝招展的年轻女性,另一侧坐着的,就是长枪短炮的记者,也有八九个。 带头的北崇人走到前台处,闷声闷气地发问,“小妮儿你帮我查一下,马芬住在哪个房间。” “马芬,”前台小姐心里叹一口气,一天以前,她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人,而今天之内,有太多人提起这个名字了,她缓缓地摇头,“没有这个身份证登记的。” “你查都没查,就知道没有?”北崇人眉头一竖,冷冷地发话,“小心我投诉你。” “今天问这个名字的多了,”前台面无表情地回答,她冲那八九个男人一扬下巴,“那些都是问马芬的,这不是都坐在这里等?” “那《南华时报》的人订了哪个房间?”北崇人再次发问。 听他这么问,那些记者登时就来了兴趣,纷纷站起身观望,这些人一来就是七八个,明显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你们跟南华时报,有什么关系吗?”前台冷静地发问,她严格执行程序,并不怕这些汉子,“如果有,请出示证明,没有的话,客人的资料我们保密,这是规定。” “没有证明,他就是把我的债主劫走了,”另一个汉子发话了,不是别人正是席老幺,“马芬他爹快死的时候后悔了,说两万块钱让我救他上来,结果我捞人上来……他说没钱,那我就得找他闺女和老婆要,南华时报把人劫走了,让他们给我钱也行。” 这便是胡说了,但是陈书记张嘴了,席老幺也觉得马家的闺女确实欠收拾,于是就来了——对操蛋的人,有时候只能用操蛋的法子,这叫以暴易暴。 “你说的这种情况,得找警察,”前台终于明白,来的这帮人,确实不是好路数,不过君豪大酒店也不是好惹的,她只需撇清自己的干系即可。 “那我们就候着,等南华时报的鳖孙,”带头的北崇人发话了,“我可是警察,帮我哥要钱来的,小姑娘你明白点事儿啊。” “你们最好也明白点事儿,”前台小姐不屑地笑一笑,低声嘀咕一句。 大厅一侧的记者听他们这么说,就不上前招呼了,但是有相机的都端在了手里,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表情——这是要发生一些事情了。 过了约莫七八分钟,大厅一侧传来一阵响动,接着七八个人走了过来,打头的是个瘦高男子,他皱着眉头,慢吞吞地发话,“谁找南华时报的?” 此人一到,不光是带着七八个人,门口也涌进了十几个保安,刷地一下就把北崇人围住了,还有几个人上前,指一指那些记者的照相机——别不懂事。 记者们见状,只能悻悻地揣起相机,有一个收得慢了一点,“啪”地就吃了一记耳光。 “我找南华时报的,”北崇人不愧是北崇人,那带头的警察走到瘦高个面前,面对面地发话,“你要不是,一边呆着去。” “小子有胆,”瘦高个笑了,很不屑的笑容,“恒北人,别来地北撒野,警察也扯淡……打听过这儿是谁开的吗?” “我是来要钱的,没必要打听是谁开的,”北崇人冷冷地回答。 “我就是南华时报的,”旁边走过来一个眼镜男人,不过在距离北崇人很远的地方,他就停下了,显然是比较惜身的,“马芬的父亲是否欠你钱,跟我们无关,你最好麻利点走开,省得想走也走不了。” “我可以认为,你是在威胁一个警察吗?”北崇的汉子眼睛一眯。 “真是警察?有意思啊,”瘦高个手指头勾一勾,微笑着发话,“警官证呢?拿来我看。” 北崇汉子犹豫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证件来,递给对方,他确实是警察,但是此次出来,表面上看,是因为一个隔着十八丈远的堂哥,并不是公务。 “北崇……二级警司,”瘦高个翻看一下,顺手笑着将警官证撕做四瓣,然后递给身边一个跟班,继续笑着发问,“嗯,你说是警察,警官证呢?” “被你撕了,”北崇警察沉着脸,手向身后一探,明显地就要掏家伙了。 “你动一动试试?”两个男人手一挥,两把明晃晃的砍刀就露了出来,还有人端起了报纸卷起的东西——在自家一亩三分地儿,火器能不露,还是不露了。 第4346章 人外有人 “我说了,我是北崇警察,”那北崇人面对这个场景,却是半点不漏气,只是用一点略带嘲弄的语气发问,“你明白这四个字什么意思吗?” “我需要明白吗?”瘦高个哈地笑一声,“给我打……他妈的,啥时候恒北佬也能来地北得瑟了?” “我要是你,就不动手,”一个声音在人群外响起,“北崇警察你也敢打,丁老三嫌自己活得长了吗?” “尼玛,这话谁说的?”瘦高个一听,登时就火了,直起身子来四下乱看,“找死吗?” “我说的,”人群散开,一个中年人斜靠在门柱上,嘴里叼着烟卷,身边两个年轻的小后生,手都在衣襟里揣着,明显是带着硬货,他似笑非笑地发话,“叫丁老三滚出来见我。” “陈陈陈……陈老大?”瘦高个登时就怔在了那里,君豪的老板是丁老三,也是黑白两道通杀的背景,但是比起纵横大半个恒北黑道的陈清,那差得不止一点半点。 可是,陈清不是被人从通达赶走了吗?他一时间觉得有点迷糊,“你……回来了?” “这还得……感谢丁老三啊,不是他傻逼一下,我还回来不了,”陈清感触颇深地叹口气,又抽一口烟,“去个人,把丁老三叫出来……瘦子你不要走了,跟这些人回北崇。” “跟……跟他们回北崇?”瘦高个登时就傻得不能再傻了,他刚撕了北崇警察的警官证,这时候跟着去北崇,那不是找死吗? “眼瘸不是大事,眼瘸惹错人,那就是天大的事了,”陈清还是靠在门柱上,懒洋洋地发话,然后他又冲一个方向一指,“我要是你,就不会乱动。” 大家冲着他的手指看去,却发现一个记者讪讪地笑一笑,将手里拎着的包挎回肩膀,然后往臀部后一挪——我绝对不拍了。 “我去找三哥,”瘦高个见状,转身就往后走。 这明显就是要跑路了,那北崇的警察心里明白,却也不阻拦,只是看一眼陈清。 陈老大哼一声,“你可以试一试不回来的后果。” 瘦高个脚下微微顿了一下,也就是十分之一秒的时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戴眼镜的男子见势不妙,也要拔脚离开,却听得北崇的警察哼一声,“南华时报的家伙,你跑一个试一试?” 他的话音才落,那位拔脚就跑,几个北崇人抬脚就追,约莫过了十分钟左右,几个人将眼镜男连推带踹地赶了回来。 此刻的他,再也没有刚才颐指气使的味道,鞋都跑掉了一只,眼镜也被打得少了条腿,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肿胀着,鼻翼处还隐约可见红色的血渍。 他才刚刚被押回来,大厅外匆匆进来几个人,打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他走上前笑容满面地发话,“陈老大大驾光临,稀客稀客,下面孩子们不懂事……” “凭你也配跟我说话?丁老三的人,是越来越不懂事儿了啊,”陈清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此人他是认识的,丁老三的头号大将羊脸,不过姓丁的都不敢在他面前得瑟,何况一个马仔?“你告诉你家主子,十分钟内不回来,以后就永远别回来了。” “清爷,三哥真的不在,”一见陈清要翻脸,光头也着急了,“他去六台山还愿去了,一千多公里,十分钟怎么也赶不到啊。” “你是打算劝清爷说话不算话了?”陈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错了,”光头见他这副模样,竟然是不敢再说什么了,匆匆走到一边打电话。 丁老三此刻,还真就是在六台山,不过通达的老大陈清上门,他也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酒店为南华时报保驾,扯碎了恒北警察的警官证,一时间就有点恼火,我艹,这帮孙子还真的不省心——劳资现在可不在通达。 他在警局有人,扯外地警察的证件,真的是可大可小,于是他就派羊脸去处理一下。 挂了电话之后,他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想一想就又打几个电话,当他得知,扯的是北崇警察的证件,禁不住破口大骂——我艹你大爷的,北崇人是能随便招惹的吗? 北崇人在通达的名头,不算太响,但是丁老三在警察局有人,马上就想起了去年的一桩公案——北崇的警察,可是敢直接把通达的警察抓走。 就在这时,羊脸又打过来了电话,听到陈清如此地不买帐,他就算明白了,原来传言非虚,陈清还真是被北崇人撵出通达的,而不是凤凰人。 不管怎么说,陈老大发飙了,他再躲都没用了——陈清只带了两个人,就敢去君豪大酒店,从此不难看出,人家是吃定他的。 于是他打个电话过去,“陈老大,我是真在外地,君豪那边,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老三我绝无二话,一时真是回不去。” “那就只能砸你的店了,”陈清懒洋洋地回答,“砸了以后,半年内不许装修不许营业,听明白了?” “陈老大你等一等,”丁老三大喊一声,店面被砸,还半年不许装修营业,真要答应这个要求,他也不用再在通达讨生活了。 不过他也知道,陈老大爱面子,很多时候,服个软出点血,也能解决问题,尤其是他丁某人也不算特别软的柿子,多少是有点面子的,“你说个数儿,老三我照办。” “拿个整数吧,一百个,”陈清懒洋洋地地回答。 丁老三听说整数,心里才欢喜一下,猛地听说是一百万,登时就有点恼了,一百万他是拿得出来的,但是就这么给了陈清,这算怎么回事?“陈老大你这有点为难小弟了。” “为难你就对了,”陈清待理不待理地回答,“别人看到我在为难你,就不会为难我了。” 这倒不是假话,陈太忠说了,这件事办好,就让他提前回通达,所以他只会尽量表现,要是让陈太忠认为,他是阳奉阴违,这就真没啥意思了。 “咝,”丁老三听得清楚,登时就倒吸一口凉气,“陈老大你这么看得起北崇人?” “北崇的陈老大,那才是真正的老大,”陈清并不掩饰自己弱小,事实上,现下的道上人物,很少有那些一根筋的——已经没有那种成长土壤了。 他们甚至比一般人更明白,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陈清也不例外,他明确地回答,“他一句话,我就不敢在通达呆着,你出个整数,我才好帮你说情。” “可是一百个,真的有点多了,陈老大……你容我筹措一下,成吗?”丁老三决定拖延一下时间,好了解真相。 “明天中午十二点以前,一分钱都不能少,”陈清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所以回答得干脆利落,“看在你这么配合,我就提示一句,你那个惹祸的家伙,希望他不要跑了,陈太忠最喜欢干的,就是祸及家人,不信你可以去市局问,省得你说哥哥我吓唬你。” 我这么配合?丁老三真是有点无语,他才待张嘴说,明天中午也未必能凑得齐一百万,不成想那边已经压了电话。 “北崇老大……祸及家人吗?”他的嘴角扯动一下,抬手又去拨电话。 丁老三不清楚陈太忠,市局的警察却很有几个知道北崇陈区长的不讲理,一起特大拐卖人口的团伙犯罪,本来市局就能吃得下了,硬生生被北崇分了一半走。 尤其是北崇还抓了不少犯罪嫌疑人的家属,相关人也不敢跑到北崇折腾,省得再被抓了,于是就跑到通达市局门口来闹,市局也只能咬牙受着——没办法,腾书记发了话,不能忍也得忍着。 打听清楚这些因果,丁老三吓得差点尿出来,忙不迭地打电话给羊脸,声嘶力竭地喊着,“北崇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还有,给我准备一百万现金,明天早上九点以前必须准备好……还有,让张树林乖乖地跟着北崇人回去,他要敢跑,把他脚筋砍了。” 张树林是他小学的同学,关系一直还是不错的,但是这次,丫惹出这么大祸来,他是不能再保了——再保连自己都危险了。 “陈清已经在收拾了,”羊脸在那边咂巴一下嘴,语气低沉地回答,“真威风啊,三个人就吓得咱们不敢动。” “你不含糊自己上啊,人家本来就是找住客的麻烦,你瞎操什么心,觉得自己了不得啦?”丁老三气得隔着电话大骂,“你懂个鸡巴毛,对上陈清,咱还能周旋一下,问题是,陈清后面还有更狠的呢。” “陈清后面还有人?”羊脸吓得差点把手机扔了,事实上,对于他,甚至对于三哥来说,陈老大已经是了不得的主儿了,后面还有更狠的……怪不得还要找一百万呢,八成就是赔偿了。 此刻,陈清却是已经勒令君豪的人将《南华时报》和马芬母女揪了出来,这几位见势不妙想藏来的,但是在君豪,他们又能藏到哪里? 南华时报一共来了两男两女,对这个炒作的重视,可见一斑。 此外,他们还随行两个司机,孔武有力,是保镖类型的,这俩当时还想反抗来的,被几个北崇人围在一起就是一顿胖揍。 第4347章 诡异结果 事情闹到这样的地步,肯定不能在大厅上处理了,于是众人来到君豪后面的小院,找了一间较大的空房子,十几个人站在里面。 陈清这时候才打个电话,五分钟不到,外面陆陆续续就又进来十来号人,一旁的羊脸看得心惊胆战,幸亏刚才没想着火拼,要不然,君豪铁铁会被打烂。 “老大,哪几个?”一个人走过来请示陈老大。 “就他们,”陈清下巴一扬,努嘴示意南华时报的四男两女,“给我狠狠地打……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记住了,老子叫陈清。” 这十几个人,除了男人,还有仨女人,其中还有一个,是长得挺漂亮的小太妹,十几个人围着六个人,拎着木棍、胶棒就是一通猛砸。 这其间,院外隐约响起了警笛声,不过不多时就没了声息,君豪就是在这一片做生意的,没闹出来什么大事,警方过来问一问也就走了。 倒是那挨打的人里,有人不住地发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误会了,可打人者根本就懒得回答,打了十来分钟之后,惨叫声越来越弱。 别看记者是无冕之王什么的,安德福都要头大,陈清打人,还真没什么忌惮,说死了也是民事纠纷,能怎么样? 报社不服气?来啊,来抓我啊,且不说你能不能搞定通达警方,只说异地抓捕四个字,你们当地的警方都要头疼,这又不是什么大案——并不是每个人都是陈太忠。 眼瞅着六个人遍体鳞伤,连呼救都没劲儿了,陈老大点起一根烟来,又让小弟给北崇人散一圈,“吃了饭了吗?” “吃了,”被撕了警官证的警官回答。 “那下次再请你们,”陈清也只是看在陈太忠面子上,才这么问一句,然后他冲《南华时报》的人一努嘴,“给他们弄点水喝,缓缓劲儿……过半小时再打。” “我们到底做错什么了?”一个鼻青脸肿的女人尖叫着发问。 “你们恶意绑架马芬母女,给我朋友造成了损失,”陈清慢吞吞地回答,“导致他的欠款无法收回,我就……路见不平见义勇为。” “我们是公司职员,上面决定的事,我们不懂,”女人尖叫着,“我们是报社,只是想独家采访……这有错吗?” “还嘴硬,”小太妹走上前,冲着脸上又是狠狠地一脚,“怎么跟我大哥说话呢?” “你也好意思说自己是报纸?拿着跳河自杀的人做文章?”陈清不屑地哼一声,陈太忠请他帮这个忙,把因果都说清楚了,要他自己掌握尺度。 其实陈清心里清楚得很,这年头哪一行没龌龊?他本是道上人物,见惯了人间黑暗,古人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今人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多杂碎。 若是南华时报求到他头上,他会看在利益上帮忙,但是没有利益的话,他还真是比较鄙视南华时报的做法——谁不是爹妈生的?养女不肖,令人齿冷,媒体无良,惹人愤懑。 更别说,此刻他是站在陈太忠的立场上的。 所以,他就打算给《南华时报》一个深刻的教训。 就在这时,马芬的母亲颤巍巍地说话了,“各位好汉……大哥,我家老头子,真的许了你们两万?” 众人的眼光齐齐看向席老幺,谁都知道,人是这位救起来的。 “那他是许了,”席老幺很坚决地点点头,“要是他没许,我就等他死了,捞尸体……也能挣钱。” “幺哥,你这话我听着怎么这么恶心呢?”被撕了警官证的警官眉头一皱。 “我就这么一说嘛,咱北崇人也做不出来这么丢人的事儿,”席老幺憨憨地一笑,“但是捞活人比捞尸体还危险啊,他必须许些钱,我才能救。” 要不说老实人骗人,那是最防不住的,他又长得憨厚,旁人听得就信了。 “那他让我娘儿俩筹措钱,是不是该有个信物?”马母迟疑着发问,心说你要是拿出纸条,我就得要求跟老头子通话,以做证实了——实在不行跟你回北崇去,当面说清楚,我就不信他真敢许两万,家里穷成这样,拿什么来还啊? “信物……啊呀,忘了要了,”席老幺挠一挠头,“可是他真许了我。” “算,咱们先回吧,”那做警察的堂弟一听,很无奈地叹口气,“为了帮你,我的警官证都被撕了……你说你做的这点事儿。” “哦,那咱们回吧,”席老幺憨憨地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他这反应,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那小太妹居然大声嘀咕一句,“这大哥有病吧?” “你再多嘴,我抽你,”旁边有人冷哼一声——陈老大都要请吃饭的人,你敢这么说? “回了回了,”那警官点点头,也跟着离开。 事实上,陈书记让他们来,就是一个目的,让他们捏造理由,教训那帮《南华时报》的无良记者,马芬母女并不重要。 那帮记者,能找到理由带回北崇最好,带不回去,也要留下下次寻衅的借口——所以这警官,并不是席老幺的堂弟,是分局里特机灵的一个小伙子。 眼下他们这么离开,回头依旧有理由找过来,反正不虐得南华时报欲仙欲死,这事儿就不算完——到时候可以说马老汉死活不写条子,照样能找事。 你媒体可以无耻,北崇老百姓就不能捏造事实吗? 陈太忠这么做,也是被逼出来的,以暴易暴不是好办法,然而……这不是正规手段解决不了吗? 走到门口,警官又扭头看一眼那羊脸,“我好像说,要带走一个人。” “马上就弄过来了,”羊脸陪着笑脸发话,“最多五分钟。” 还不到五分钟,那撕了警官证的瘦高个子就被三个人夹着,带到了依维柯车旁,几个北崇汉子粗暴地将人推上车,客车发动,眨眼就消失在了夜幕里。 羊脸怔怔地看着汽车离去,好半天都不说话,整个人跟痴了一般。 “张树林这是活该,”旁边有人哼一声,“三哥也就撕过两次警官证,他算什么玩意儿?倒是给君豪添了这么大麻烦。” “我是有点奇怪,”羊脸皱着眉头发话,“你说这帮北崇人来,是干什么来的?” “讨债啊,”这位下意识地回答,然后沉吟一下,“玛德,这还真是奇怪,姓马的娘儿俩没事,倒是把记者打了一顿,最后带走了张树林?” 羊脸感觉蹊跷的,也就在这里了,正主轻轻放过,帮忙的挨打,最惨的……居然是三哥的酒店,这是哪门子道理?“这北崇人真是的,难道是陈清想巧立名目,夺三哥的家业?” “这个……我就想不通了,”这位很老实地摇摇头。 不光他想不通,张树林也想不通,在他印象中,撕警官证实在不算多大的事儿,丁老三两次撕警官证,他都在场,小警察气得脸色通红,却还得强忍着。 但是事实上呢?没了证件,回去补办一个就完了,总共花不了几个钱,而且你只要是警察,有没有警官证,那都是警察,不像丢了身份证的,连个酒店都住不成——中间的空窗期,那是无所谓的。 而且生活在这样的年代里,就得学会在必要的时候忍受耻辱——荣誉感算什么玩意儿? 所以他一上依维柯,就赶紧拱着手四下作揖,“几位大哥,对不住了啊,我今天酒喝多了,一时糊涂……我这,我这愿意诚恳地道歉。” 几个北崇人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就没有一个说话的,小地方的人,和大城市的人终究不同,尤其北崇是个血性十足的地方——撕了警官证,那就是再重不过的侮辱了。 尤其这张树林做得太绝,撕了警官证之后,他还继续要警官证,这摆明了是调戏,北崇男人最忍受不了的,就是这种小人行径。 两个最加在一起,张树林会遇到什么,已经是不言而喻了,谁有耐心跟他多话? 可是他自己总还有侥幸心理,冲着那警察就跪下了,“大哥,您想要什么只管开口,什么都好商量,您就当我是个屁,放了吧。” “你放心,在回北崇之前,我不打你,”警官冷冷地回答,这种耻辱,哪里是要点钱能洗刷干净的?“不过我向你保证,在你离开北崇以后……什么时候听到‘北崇’俩字儿,你都要打颤,做不到的话,我跟你姓儿。” “大哥,我错了,以后真的不敢了啊,”张树林只听得浑身冰凉,跪在地上就嚎啕大哭了起来,他欺负外地警察,不过是狗仗人势,真正的胆子并没多大,“您饶我这一遭吧。” “你嚎丧呢?”席老幺看不过眼,抬腿一脚将他踹倒在地,警官是为了帮他,才被撕了警官证,他心里是最恨这瘦子。 将人踹倒之后,他又狠狠地踩了几脚,“你不是牛逼吗,你不是会撕警官证吗?” “幺哥,”那警察发话了,今天来的人里,只有他一个人是警察,其他都是席老幺找来帮忙的,适当控制一下事态,还是很有必要的,“还没出地北呢,等进了恒北,想怎么弄他,还不简单?” 第4348章 外财滚滚 北崇离通达并不远,高速也就两个来小时,而张树林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小,哪怕是在卡子的时候,他都没敢喊救命——喊了也是白喊,平白多捞一顿揍,划不来。 车到北崇分局,将警察和张树林放下,席老幺还不放心地问一句,“在分局里折腾他,不会有事吧?” “他撕了警官证,你以为分局里谁会帮他说话?”那警察不以为然地回答,“局里没破的案子那么多,慢慢往他身上套。” 张树林闻言,身子就软绵绵地往地上出溜,席老幺则是指挥着依维柯停在一家大排档旁,“三小去放车吧,想喝酒,就停好车过来。” 车是廖大宝帮着联系的,费用也是区里出了,开车的司机居然还是席老幺姐夫的亲戚,此次远征地北,廖主任给他一千块钱,席老幺最后只收了五百。 七八个人,在北崇地摊上敞开了吃喝,也花不了两百块,他不差多请一个人。 过了一阵,那唤作三小的司机走了回来,不过他居然还带了两个人过来,席老幺心里有点不高兴,蹭饭无所谓,你提前招呼一声嘛,难道还怕我不答应? 可是他还不能表现出来,要不就有抠门吝啬的嫌疑,愧对乡亲,于是笑着招呼,“坐坐,才开吃,热菜还没上呢。” “老幺,这是安德福的帮闲,”三小压低了声音介绍,“他一直在找你,我就领过来了。” “我老板要我表示对你的谢意,”两人中戴眼镜的男人伸出手,笑着跟他握一握,“要不是你奋不顾身地救人,他麻烦可就大了。” “嗐,我看的又不是你老板的面子,”席老幺不以为意地摆一摆手,很直接地回答,“咱不能给北崇人丢人,多大点事儿……一起吃点吧?” “对你是小事,对我老板可是大事,”眼镜笑眯眯地坐了下来,“说错了……对你也是大事,搭救落水的人,是有生命危险的。” “那也是要救的,”席老幺抬手吸一口烟,又大喇喇地发话,“眼镜你很会说话嘛。” “我说的是实话,所以张嘴就来了,”眼镜也不计较他出言鲁莽,笑着回答,“老板很赞赏你这种善举,想奖励你一万元钱,希望你能收下。” “这怎么好意思呢?跟他又没关系,”席老幺咧嘴一笑,说实在的,他很想收下这钱——一万块呢,但是他不能给北崇人丢脸。 “老幺你就别矫情了,你帮安德福大忙了,”三小登时就叫了起来。 “就是,人家安老板愿意奖励行善的,又不是你硬要的,”旁边也有人吵吵了起来,这种场合,当事人不能给北崇掉链子,但是围观者替乡亲帮腔,就可以显得略略市侩一点。 席老幺被人说得有点心动,想一想之后,侧头看那眼镜,“我要打个电话请示一下。” “应该的,”眼镜笑眯眯点点头,心说这一万块啊,你不要都不行。 席老幺救人,都是前天的事儿了,安德福一开始就没怎么在意这个人,后来听说北崇决定授以此人“见义勇为”称号,可能还有奖金,就把此人丢到了一边——你的善举,已经得到了政府的认可,也算好人有好报。 可是随着媒体的炒作,这件事对他的影响越来越大,还有记者指责说,某人如果真的尊重粉丝,就该向北崇施加压力,将马老汉保出来。 施加压力……小安子只能苦笑了,北崇的陈太忠本来就不是好惹的,他不知道自己施加压力是否有用,不过他心里很确定,自己就不想施加压力——要不然掏十万块钱,怎么也把人保出来了。 他不想大力保人的原因,前文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可是面对媒体的指责,继续无动于衷,似乎也不好,别人一定会拿我的冷血再做文章。 小安子问计于自己的助理,助理直接就点出了一个他忽视的人:救人者席老幺——你需要奖励此人一笔钱。 没错,席老幺是得到了政府的表彰,但那是政府的,你这个嘉奖是个人的。 此举绝对能堵住不少人的嘴巴——你们觉得我冷血吗?我可是都奖励救人者重金了。 至于说小安子为什么不保马老伯出来,那肯定是有别的原因的。 安德福一听,就觉得这点子不错,他原本就对救人者存着一份感激,出点钱不算什么,尤其眼下还是个摆脱困境的手段,于是果断决定,奖励席老幺一万块钱。 所以说,只要不受到断然的拒绝,这个钱是要给的。 席老幺跑到不远处的公话亭,连打几个电话才回来,一坐下,他就表示,“这个钱不能直接给我,要给陈书记,陈书记认为我该得,我才能拿,还要从他手里拿……这是陈书记教导有方,我擅自收了,是给北崇人脸上抹黑,也是给陈书记抹黑,他认可了,我才能收。” 这话不是他说的,是刚才那个警官建议的,席老幺倒是不害怕陈书记贪墨了这一万块,不过他有点担心:陈老大万一觉得这是北崇人该做的,那我这一万块,岂不是打了水漂? 你放心,陈书记的胳膊肘,一向是往里拐的,警察笑着回答他:如果他真的拒绝了,一定是这事儿里有不合适的地方,甚至是陷阱,你不会怀疑他的眼光吧? 是陷阱的话,咱确实不能答应,席老幺略带一点不舍地挂了电话,不过回来转述的时候,他的态度还是很坚决的。 “这可是家长作风,”眼镜笑着嘀咕一句。 “那是,陈区长就是我们的家长,”其他人齐齐点头,丝毫不认为这话有什么不合适。 “好吧,”眼镜被他们打败了,事实上,他着急四下找席老幺,是因为又多了一桩事,他甚至打听到了依维柯车牌号,才能及时堵住三小,“听说你们下午去通达了?” “是啊,去了,”席老幺点点头,不过也没随便说欠钱什么的。 “跟马芬娘儿俩怎么说的?”眼镜着急地发问。 “没怎么说,不过把南华时报的人打了一顿,”席老幺随便地解释了两句。 “打得太好了,”眼镜听完之后,重重地一拍大腿,“这帮孙子,就该打!” 这也是安德福的心声,近两天,他甚至连头都不敢露,听到北崇人远赴通达,车翻了南华时报的人,登时大叫痛快,“我要跟陈太忠说,他要是收了这一万块,下一届我还来。” 所以次日中午,席老幺就接到了祁泰山的电话,祁书记说,你的见义勇为事迹,目前还在认定中,不过知名巨星安德福有感于你临危不惧,勇于救人,指名捐赠给你一万块钱,希望你能继续发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虽然是祁泰山的电话,但这是因为他负责这一块,席老幺最近恶补了相关知识,知道这必然是陈书记认可的,倒也答应得痛快。 下午他又接了一个电话,是昨天冒充他堂弟的王警官打来的电话。 有意思的是,昨天是他找王警官拿主意,今天却是对方找他拿主意,“陈清派人拿来二十万,说是君豪为昨天的事情赔礼,给咱们所有人……你说这钱怎么处理?” 丁老三给陈清一百万,陈清却只赔给北崇二十万,看起来是有点不公,实则也是必然,陈清又不是做慈善事业的——若是昨天去的是陈太忠,他一百万全额奉上很正常,但去的是其他杂鱼,他无须太自降身份。 “二……十万?”席老幺张口结舌好半天,才叹口气,“还是先请示陈书记吧。” 二十万,真是他做梦都没有想过的数字,现在乍然听说,哪怕这二十万并不全是他的,他的脑袋中也是一团糨糊,好半天才做出决定,“这个事不可能传不到陈书记耳朵里。” “那你收一下钱吧,”王警官不动声色地发话,“我不好出面。” 他也是脑子热了一下,才会打这个电话,他何尝不知道,这事儿瞒不过陈太忠?但是财帛动人心,他心里总存了一个万一的念头,就打电话给席老幺。 老幺若是舍不得上报,这二十万如何处理,或者还能商榷一下,可老幺是这个态度,那就没有半点偷鸡的可能。 “你有啥不好出面的?”席老幺一听说要自己收钱,一颗心就扑腾扑腾地乱跳,好半天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这是君豪撕了你的警官证,才赔的嘛。” “我放不过张树林,收了这个钱,总是说不清,”王警官冷冷地回答,“反正你才是苦主,你收吧……这是私人赔偿,我是公家人,要注意避嫌。” “哦,你收了钱是受贿,我是收钱和解,”席老幺反应过来了,“那行吧,你不要让那个人走,我先去请示陈书记。” 你肯请示就好,王警官笑着压了电话,他看着那二十万也眼红,恨不得一个人独吞了,但是……真的不能,也真的不敢。 不过一个老百姓打电话给陈书记,和一个公务员打电话给陈书记,效果还是不一样的,他非常确信这一点。 果不其然,约莫十分钟之后,席老幺的电话回了回来,“陈书记说他知道了……这什么意思?” 第4349章 听话听音 “知道了就是知道有这笔钱了,你说还能是什么意思?”王警官很费劲地解释,“也就是说,允许咱俩花这笔钱了。” “怎么能是咱俩呢?那天去的人多了,”席老幺一听不乐意了,“那都是朋友,没这个钱也就算了,有这个钱,不好不照顾的。” “咱俩说好,你想怎么照顾,那是你的事儿,”王警官耐心地解释,“我这边还有要照顾的呢,所以这二十万,你五万,我十五万。” “去求,哪儿有这个分法?”席老幺登时就不干了,“咱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合着你一张警官证,就顶十万块钱了?” “你懂得吊毛,你以为张嘴讹两万,就是那么简单的事儿?”王警官跟他在电话里喊了起来,“你以为朱局长不知道,还是高局长不知道?还是廖大宝不知道?” “他们……这个,”席老幺挠头了,他承认,这些人肯定都是知情的,他的饭钱都是廖主任给的,可是,“他们也没做什么啊。” “没有他们,你早就被通达警察抓起来了,”王警官继续耐心地解释,“我就问你一句,这二十万是不是意外之财?你去通达,只是想出口气的,对不对?” “这个倒是,我就是想出气,”席老幺不否认这一点。 “你要承认这个,咱们就好说了,”王警官号称机灵,真不是虚名,“这是外财,是陈清帮着弄过来的,陈清别说认你了,他连我都不认……人家认的是陈书记,对不对?” “陈书记要说我五万你十五万,我绝对认,我一万你十九万,我都认,”席老幺对这一点,看得还是很明白的,没有陈书记,这二十万外财飞不来。 “那你再给陈书记打个电话,反正你联系得上他,”王警官冷笑一声,“就说是我说的……你五万,我十五万,看他怎么说。” “打就打,”席老幺还真不吃这一套,不过想一想之后,他还是没打,只是继续发问,“能不能我八万你十二万?” 为了点外财斤斤计较,告到陈书记那里,丢人啊。 “你压根儿就不明白,陈书记说‘知道了’三个字的意思,”王警官继续耐心解释,没办法,涉及到白花花的银子,他想不耐心也不行,“他知道了有二十万,没再说什么,就是希望把这二十万花好,花到地方。” “什么叫花到地方呢?就是说,花得大家都高兴,没有人有怨言……他不怕咱们赚外财,只要分配公道,不伤和气,他就最高兴了。” “我怎么觉得你在忽悠我呢?”席老幺这下是真傻了。 “陈书记一张嘴,这二十万就是他的了,你能拿上一个子儿吗?领导让咱们分钱,你还要添乱,”王警官叹口气,“我给你五万,也就是看在你打了个电话上,要是电话由我打,那就充公了……你要是后悔了,我现在再打个电话,反正钱落在分局里,我起码落个万八千的。” “那你让我再想一想,”席老幺已经被说动了,但还是有点舍不得。 “随便,给你三个小时,陈清的人不可能一直等着,”王警官压了电话。 席老幺左思右想,终于还是决定认账,毕竟不管怎么说,这五万是一笔外财,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有总比没有强。 他也想给陈太忠打电话,咨询一下,但是北崇的汉子,大抵还是要脸的。 他已经占了五万的便宜,万一陈书记翻脸呵斥,他真的挂不住,同时,那五万块钱也可能不属于他了——那是陈书记的面子赚来的钱,而他太不识好歹。 想通了之后,席老幺就认可了这个分配方式,但是这件事情在他心里,一直是块心病,既觉得自己占了陈书记的便宜,又觉得自己吃亏了。 直到下一年苎麻收获的时候,他又碰到了陈太忠,才走上前壮着胆子问一句。 陈书记笑着骂他一句,“尼玛,就是跳进河里扑腾两下,五万外财,你还嫌少?” 从那时起,席老幺才明白了一个道理,干部的脑瓜,跟一般人确实不一样,有些事情,老百姓最好彻底搞明白了,才能分得清好人和坏人。 后话不提,第二届文化节里,陈太忠忙得团团乱转四脚朝天,不过收获也是可喜的,当场签订的合同金额高达五千四百万,初步达成的意向,金额突破了一亿两千万。 北崇苎麻厂的收获不算大,一千两百万的合同以及三千多万的意向,大致就是四分之一的模样,外地厂家收获了大多数订单——他们的品种多,款式新潮。 不过陈太忠并不着急,目前北崇并没有到正经发力的时候,相信明年就大不相同了,而且他们的单子虽然不算多,但是超过百分之八十都是外贸,这个业绩含金量十足,足以笑傲所有麻企。 事实上,北崇苎麻厂大多时候,业务主要还是内销,以中低端产品为主,今年底,高支纱生产线投产,高端产品也会有相当的竞争力。 不过这个低端产品,也就未必卖得不好,关键还是要讲个以我为主,突出自身的个姓,很多麻企跟风欧美时装周,产品时尚新颖,但是只能在国内畅销,想走出国门,也就是新马泰能畅销一下,欧美的话,只能做OEM,赚个加工费。 北崇的苎麻产品,由陈太忠亲自定调,一向很少跟风,近期国内销售的是苎麻布,因为价格适中质量可靠,多少有了点市场——当然,比之那些政策灵活的厂家,那是远远不如。 陈太忠也不着急,有就卖,没有就慢慢抻着,倒是苎麻厂几个增添布料款式的建议,被他毫不犹豫地否决了,而且并不给出确切理由——从这一点看,他越来越像一个官僚了。 但是他也说了,谁敢保证自己推荐的布料卖得好,那么签合同,大卖了,我给你重奖,但是浪费了民脂民膏,只图万一成功,就可以幸运地进步——对不起了,失败的时候,不要怪我祸及妻儿。 也有人不服气地问了,我们听你的,厂子还没搞好,算谁的? 林桓都这么辗转地问过,不过,大抵还是提示的意思居多。 我搞不好,我这个一把手就当不成了,谁敢跟我比损失惨重?陈太忠冷笑。 大体来说,北崇的布料卖得还算将就,虽然有点抵不过成本支出,但新建的北崇苎麻厂规模庞大,还有资金源源不断地投进来,也不虞一时就断顿。 尤其是今年苎麻的涨价,让厂子里结结实实赚了一笔,虽然区里只留下十分之一的利润,那也是六百万,足够苎麻厂支持一段时间了。 事实上,陈太忠正在策划,让北崇的六格背包重返欧洲,经过对曲阳黄的成功推广,他已经明白,产品想在国外做大做强,跟风并不是好的选择,关键还是要找到自身优势,做到准确定位。 通过剽窃国际流行元素,让服饰显得时尚,这不啻于舍近求远,同时还得防人投诉,努力推广自身所具备的元素,才能让事业更久远。 而闪金镇的背包,本身就具备中国元素,虽然有些厚重古朴,但这也正是它的魅力所在,再加上环保元素,纯天然植物纤维,走红不难。 不过这个推广,陈太忠还没有下大力去做,明年年初,才是他开始发力的时候,到时候会有一系列的推广。 然而,就算是这样,闪金的背包也在逐步地恢复影响,尤其苎麻厂推出了掺杂着羊毛或蚕丝的多格背包之后,销量在稳定地增长。 文化节期间,有个叫暴雨的美国公司,还特意打电话过来问,能否预定一百万个苎麻背包,他们在不久之后,将会推出一款大型游戏,背包是其中重要的道具,他们希望预定部分道具,来推广游戏。 王媛媛兴奋地前来汇报,但是陈太忠听说,对方希望将采购价限制在六美元以下,就断然拒绝了——咱们的定位是中高端产品,起码也得翻五倍再考虑,比如说二十九点九九美元。 可是,那是个很大的游戏啊,王主任据理力争,如果咱们能搭上车,也是对产品很好的宣传。 等它开发出来,咱的背包早卖得全世界都是了,谁搭谁的车还真不一定,陈书记不屑地回答,他一向不习惯将希望寄托在外人身上。 当然,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售价太低了,这个不行。 就在这份喧闹中,文化节缓缓地落幕,陈书记知道席老幺不但拿了自己两千块奖金,又得了安德福的一万,陈清那里也出了点钱,禁不住有点感慨这家伙的好运。 但是这种运气,是可一不可再的,陈太忠决定,尽快完善了见义勇为的定义,好让大家遇到类似问题,不要再不知所措。 他甚至打算制定政策,对见死不救的行为,酿成严重后果的,也要做出某些方面的惩处——不过这个方案推行甚难,目前只计划针对体制内的人员。 这些都是他脑中的蓝图,事实上,在文化节过后,几件事接踵而来,其中一件就是:北崇的娃娃鱼,终于要面向市场销售了。 第4350章 承包 北崇娃娃鱼的销售政策,是区域分销加养殖中心直销,区域分销好说,就是荀德健、王瑞吉和南宫毛毛,三人每个月80条。 其中王瑞吉多一点,他得四十条,那俩一人二十条——其实王总跟陈书记的关系最扯淡,不过当初他要给养殖中心投资,硬生生被人恶心走了,这件事上,北崇欠着人家的。 而且王总也是支光明的朋友,这个面子,陈太忠是要给的。 北崇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条外销的量,除了区域分销,还有七十条,买货的人得直接来北崇,就是这七十条,有点不太好搞。 陈太忠一度想拍卖这七十条的经营权,以十条为一组,一卖就是半年的经营权,消息才一传出去,省林业厅就打来了电话,建议不要这样搞——娃娃鱼的管理权,最好抓在官方。 那些区域分销倒是不要紧,谁家地盘上出事,就找谁家的麻烦,但是这十条一家,就是七家,半年后还可能换人,不好管理不说,也很容易产生短期行为。 陈太忠一听,倒也认可这个道理,娃娃鱼终究不是电动自行车,不能采用疾风的那一套管理方式。 新的方式还在探讨中,放出去的八十条娃娃鱼已经引起了轰动。 南宫毛毛做人比较低调,圈子的威力也大,放个风等人上门提货就行了,王瑞吉可不管那些,直接在报纸上打广告,本人有人工饲养的娃娃鱼若干条,生态养殖手续齐全,为本省独家经销商,有意长期合作者,请面谈。 这是典型的陆海人做生意的方式,王总以前根本就没接触过餐饮业,也敢下海扑腾,不过他既然掌握了垄断的货源,就不想再上门去推销,打个广告等人上门。 广告的效果不错,不少酒店上门商谈,王瑞吉弄了一条娃娃鱼养在屋里,供大家观看,同时他强调说,买娃娃鱼是概不赊欠的。 稀缺资源嘛,大家都表示理解,然而下一刻,王总就说了,如果想长期合作,我还有其他产品,也希望老板们多多关照。 他这么一说,旁人就有点恼了,现金交易也就罢了,你居然还要搭售?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敢上门问价的主儿,都是餐饮业做老了的,深知噱头的重要姓,但是同时他们更知道,想做好餐饮业,只靠噱头是不行的,还是得有自家的特色。 所以不少人选择了持币观望。 不过也有人敢赌的,比如一家老字号酒店,因为一场意外失火,整个酒店不得不停业重新装修,原本的“市政斧定点接待”的牌子,也被人收走了,重新开业以来,生意大不如前。 他们当场就拍板,签长约,王瑞吉也不着急搭售,反正他是垄断供货,待对方经营好了,他再开口也不迟。 为了鼓励这第一个长约,他甚至允诺,长假期间,可以保证一天一条娃娃鱼,长假之后,只能保证一周一条了——如有盈余,当然会竭力考虑。 王瑞吉也会饥渴销售,他说我每个月的指标,就是十五条,这个玩意儿除了我,你们就根本搞不到货——他也要留下五条做机动。 这家进了娃娃鱼之后,国庆前三天,一条都没卖出去,第四天不得不成本价促销——挥泪大甩卖,一斤八千块,预购者从速。 第四天,有人点杀一条,第五天是两条,第六天,三条娃娃鱼销售一空,还有人想买,但是对不起——没货了。 第七天,当地有报纸刊出了新闻,某酒店公然销售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娃娃鱼,当天中午,刚刚运到的娃娃鱼才要被宰杀,工商人员赶到了现场,要没收这条鱼。 酒店当然不干了,而且这老板能混到“市政斧定点接待”,也是有点背景的,于是拿出了相关证明材料的复印件——这娃娃鱼可是有手续、有户口的。 事实上,此事是其他商家推动的,见到这家生意逐渐火爆,就要有意刁难,不成想酒店和王瑞吉都准备充分,而且北崇的养殖手续,确实齐全。 于是又有人在报纸上讨论,说这个东西虽然手续齐全,但是它没有进咱们省的手续,省里应该完善一下相关流程。 这种论调,其实并不奇怪,很多国家认可的产品,就是进不了某些省市,不过这娃娃鱼的养殖,在全国也是独一家,限制不限制的,真的没啥意思——限制的话,省里就没有能公开买卖的娃娃鱼可吃了。 这场争辩,使得这家酒店的人气爆棚,不少人慕名而来,点名要吃娃娃鱼,哪怕是售价已经恢复到了一万六千八百八一斤。 酒店的人愁眉苦脸地解释,说没货了,本月的预定都光了,下月能保证一周两条,要不您下月打电话来试一试吧。 而这场争辩的另一个后果,就是把一个叫做北崇的地方展示给了观众——王瑞吉就算很想保密,但是面对官方的调查,他首先要表明,自己是合法经营的。 辩论双方对北崇的兴趣不大,但是感兴趣的人也大有人在,不少人就直接来到北崇,看能不能进到一些娃娃鱼。 所以北崇这里,苎麻热尚未退去,娃娃鱼热再度兴起。 而对这次争辩意见最大的,当属第三个区域经销商荀德健了,他气得打电话大骂王瑞吉——八千块钱一斤娃娃鱼,你小子会做生意吗? 这是酒店自己的行为啊,人家要那么卖,我有什么办法?王瑞吉很委屈地解释。 他绝对不认为自己不会做生意,事实上,娃娃鱼只是他撬开餐饮业的敲门砖,他下一步打算搭售的产品,才是利润的大头——陆海也是沿海省份,海产品并不比别人的贵,关键是看能不能在合理的利润下卖出去。 我爷爷月底的生曰,两百条娃娃鱼,一斤卖五万!荀德健的嗓门,大得几乎要把话筒震碎。 那不是废话吗?两百条娃娃鱼,就值这个价,王瑞吉慢条斯理地回答,有的东西是越多越便宜,有的东西就是越多越贵——因为收集够这个数,太难! 反正要凑两百条娃娃鱼的主儿,就不会在意这点小钱。 荀德健也没什么话说了,临挂电话之前,他再次强调,咱们一定要把娃娃鱼价格保持在一个较高的水平上,这本来就应该是有钱都不好买到的东西。 没错,王瑞吉笑着回答,我这边的娃娃鱼,现在都考虑按盅卖了…… 诸多外省的买家,纷纷来到北崇,不过北崇保护经销商的立场,还是十分坚定的,好几个家伙想撬王瑞吉的代理,都未能如愿,倒是王瑞吉知情之后,也不打招呼,径直中断了跟两个酒店的接触。 这还只是那八十条鱼惹出的纠纷,剩下这七十条,居然又引来好几个争取区域代理的,连欧阳贵都写了两个条子来。 欧省长跟陈太忠,其实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但是他这个人太老好人了一点,面对没法推的关系,只能通过写条子来打招呼——小陈你看着处理就行。 事实上,这个条子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如果北崇再多放三个区域代理出来,那无论如何要给欧省长一个,个把例外也就算了,照顾得多了,不照顾欧省长,那就是目无领导了。 不过陈太忠的态度也很坚决,今年娃娃鱼的产量有限,就算杜毅写条子,那也是扯淡,绝对不会再发展区域分销商了——现有的三个分销商,都是对北崇的发展做出过巨大贡献的。 在十月下旬的时候,北崇终于讨论出了七十条娃娃鱼的销售方法——政斧工作就是这样,看着不大点儿事,但是涉及的环节多,程序就要走到。 而且万事开头难,这是定规矩的时候,一旦做出的决定不够慎重,可能后患无穷。 这个由罗雅平、徐瑞麟和王媛媛共同商讨出的办法就是:承包! 养殖中心下设一个销售服务公司,不设正式编制,公司的经营,交给人承包——当然,承包人须缴纳一定的保证金。 承包的要求也不高,你怎么卖区里不管,每个月七十尾鱼,五千块钱一斤,把钱交给养殖中心就行。 事实上,这也是不得已的法子,卖娃娃鱼其实没那么简单,你得向客户普及行货和水货的知识,教他们学会如何打假,你还得向他们讲述娃娃鱼短期养殖知识和烹饪技巧。 最难的,还是管理,卖的货不能串到其他专卖区域,而娃娃鱼销售之后,相关标牌还得回收,如果客人执意要保存标牌做留念,收取费用倒还是小事,关键你得提供证明,证明这个标牌是用于收藏了。 这些事情,是相当琐碎的,区里专门再成立这样一个部门的话,机构就太臃肿了,所以大家认为,类似事情,不妨交给民间力量来管理——所以这个承包虽然有些意外,但也正常。 方案很快就递到了陈太忠的案头,他细细看一看,禁不住点点头。 他虽然看重国企,但并不排斥承包,私人做某些事情,是要比国企灵活很多的。 事实上,好处并不仅仅限于这个,比如说,承包者是自带“顶缸”光环的。 第4351章 承包人选 承包最大的好处,就是强调利益个人化,往下说,是员工必须一个人干多个人的活,往上说,就是万一上面有不符合承包者利益的指示,承包者可以断然拒绝。 这个功效就相当好用,陈太忠虽然满身是刺,但是他也不可能时时地跟上面顶牛,有一个承包人,就是承包人的事情了,区里只管收钱,不艹心其他事情。 至于说承包者在销售过程中,会厚此薄彼之类的,区里也不会干涉,只要严守一些底线,像及时交钱、严控串货、监察盗版、服务到位等,那就没有任何问题。 若是真做出了些什么出格的事情,引起了上级或商家的不满,抑或者造成了什么严重后果,那也是承包者自身的原因,别人不好迁怒于北崇。 大不了,到时候解除承包者的合同,视情况轻重,决定是否扣除保证金。 这个微妙的位置,由外人来承包,便利之处,实在太多了。 陈太忠也不得不赞赏这个建议,不花钱就解决了种种弊端,还是个顶缸的备胎,再好不过了,至于说承包者会在资源分配中得到一些好处,那实在太正常了——不赚钱,谁承包? 只要不搞得天怒人怨,那么就随他去了。 然而,下面既然提上来这么一条建议,他若是单单的认可,也显不出他的卓越。 所以想一想之后,他打电话叫来了罗雅平,“你们这个承包建议,我看了,很不错,但是我要补充一点,纠正一点。” “书记请讲,”罗区长点点头,别人不理解,她还能不理解这个建议?这一块,谁承包谁占大便宜,一条鱼身上赚两百,月收入都过万了,狠一点的一条鱼赚个五六百,刨去所有费用,一年赚个十来二十万,轻轻松松。 至于说外面的压力,那真的扯淡,只要自己做到位,不违反相关规定,该顶就顶了,只须看准一点,不要挑衅陈书记,那就万事大吉,天塌下来,自然有陈书记顶着。 “首先,我要补充一点,这个承包呢,最好不要一个人,两个人吧,”陈太忠慢条斯理地发话,“比如说,一个人可以承包五十条,另一个人承包二十条。” 这个建议,还是出自于他对移动采购的认识,所以就直接借鉴了过来,“所有的销售渠道被一个人掌握,这对区里来说并不好,哪怕这娃娃鱼目前是卖方市场,所以我认为……承包也应该引入竞争机制,下一年,这个份额允许变动,到时候咱们民主讨论。” “您这个补充,真的太及时了,”罗雅平笑了起来,抬手就狠拍几下,这一刻,她不得不佩服面前这个年轻的书记,在娃娃鱼还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居然考虑到了销售渠道不能任由个人把握,这是怎样的一种高瞻远瞩? 做为一个年轻的成功女姓,还是美貌与智慧并举的这种,她身居芸芸众生之间,虽然很谨慎做人了,但是骨子里的那种傲气,是抹杀不去的。 一直以来,她虽然对陈太忠很敬畏,但是还没有到了敬服的那一步,这一刻,她禁不住感慨——怪不得以荆紫菱的容貌、家世和影响力,都要选择他做未婚夫婿。 “然后我要纠正一点,或许你就不爱听了,”陈太忠见她笑得开心,也禁不住笑一笑。 “您请讲,”罗雅平下意识地收敛了笑容,脑子在拼命地转动着——这个建议,难道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吗? 不要让我在陈书记面前丢脸,我真的不愿意见到那一幕,其实我并不比他差的。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公司,最好放在孟志新的国有企业管理委员会下面,而不是养殖中心,”陈太忠缓缓发话,“特色养殖办公室的下属公司,公司下设科室,可以承包出去,比如说,负责娃娃鱼销售的是一科,以后还可以有二科……嘿,二科。” 说到二科两字,陈书记禁不住想起了自己的青葱岁月,一时间有点恍惚。 下一刻,罗雅平冷厉的声音,打破了他的遐思,“凭什么给他?” 陈太忠收回思绪,发现面前的美女面色不善,然后他才想起来,罗区长对孟志新,是一向不待见的——何霏的死,风波已经停息,但是对老孟的影响,是极其深远的。 而养殖中心这一块,属于罗雅平的地盘,虽然王媛媛能插手,但也仅仅是……能插手。 “不凭什么,”陈太忠哈地笑一声,摸起一根烟来点燃,慢吞吞地吸了一口之后,他才缓缓发话,“承包值得鼓励,但是跟养殖中心的血缘……太近了一点。” 罗雅平登时默然,陈书记的话说得客气,但是他已经指出来,销售和生产放在一起,容易产生弊端,而娃娃鱼的销售,又不需要太多的技术支持——这个纠正,说得过去。 可是把这一块划出去,她真有点不甘心,尤其是划给孟志新,反正她是有什么说什么的姓子,“我就真的,那么不让你放心?在你的印象中,我就是那么没有艹守的人?” “陈书记……”一个声音戛然而止,却是畅玉玲推门走了进来,她很显然地听到了罗区长的话,呆了一呆之后,她也不退出去,走到屋角的沙发边上坐下,“你俩先聊。” “你先说你的事儿,”陈太忠跟罗雅平还有话说,就直接催畅区长了,事实上,他有点排斥单独跟小畅接触,这个女孩儿总带给他一种无力感,“我俩一时半会儿说不完。” “我要回朝田考车本了,来跟您请假,”畅玉玲犹豫一下回答,“我不在的时候,请您帮我关照一下。” “嗯,没问题,”陈太忠点点头,其实朝田虽然远,但是考个车本,两天之内足够往返,像小畅这种有关系的,一天都能往返——不考都拿到本的,也不是没有。 但是他知道,这是畅玉玲变着法儿找自己说话,所以只能淡淡地应付。 “我还会申请考A本,到时候区里的大巴,我也能开了,”畅玉玲站起身,示威一般地看一眼罗雅平,才转身离开。 “副区长考A本,”罗雅平轻声地嘀咕一句,又叹口气,恋爱中的女人,真的智商堪忧啊——区里已经不止一个人在说,畅区长喜欢上了陈书记。 “区委书记也有A本的话,是不是你能把销售交给孟志新?”陈太忠看她一眼——他真有A本,不过是没有考试。 “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考的?”罗雅平对这个问题嗤之以鼻,“哪怕这个公司是林业局的下属,我也不想让孟志新来管,这是我的态度。” “那让计委管吧,”陈太忠折中一下,他当然能坚持自己的意见,但是那样未免有点独断了,不利于团结,“王媛媛做事还是很稳的。” “小王主任……那是很稳,”罗雅平点点头,“我只是考虑,她平常工作已经很忙了。” “嗯?”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毫不客气地发问,“你是有人选了吧?” “徐书记推荐了个人选,”罗雅平直接就把徐瑞麟卖了,“市民政局莫娇莫局长的弟弟莫傲,不过他老婆爱吃醋,希望我提名……我答应他了,可是真不想跟孟志新打交道。” “这个老徐,看不出来也是个闷搔,”陈太忠无奈地摇摇头,然后他似笑非笑地看罗区长一眼,“难得的是,你还会为他说情。” 罗雅平嘿然不语——我就是不解释了,你会把我怎么样? “莫傲那个人怎么样,你见过吗?”陈太忠随口问一句,其实承包人是这种身份,他反倒很高兴,那就意味着,对方不敢出错。 一旦出错,他姐姐和他那……野姐夫,就是吃不完的挂落,真不信丫敢恣意妄为。 “没见过,不过我信任徐书记,”罗雅平抬头看他一眼,“仅次于信任你。” 这个好像……哪里有什么不对?党代表真有点身处于娘子军中的感觉了,他想一想,最终还是点点头,“那这个销售公司,就设在计委名下了,你考察一下莫傲,另一个承包人,由王媛媛提名。” 王媛媛的提名,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居然是扈云娟的堂弟扈宜生,对此她解释说,搞这个承包,是要缴纳保证金的,而她认识的有钱人,都是在调到区里之后才熟惯的。 当初她在小赵,真没得了什么人帮衬,眼下她也信不过那些才结识的人,倒不如还廖大宝一个人情,反正扈家是有钱的。 她这么直接承认照顾关系,陈太忠反倒是不好说什么,北崇的发展已经开始结出成果了,不优先让自己人享受,莫不成还要便宜了外人? 不过陈书记还是有点微微的不高兴,因为这两个承包者都是市里的,这对北崇人来说,似乎有点不公平。 可是再想一想,这承包期也不过是一年,效果好不好,明年见分晓,终于懒得再搭理。 不过想照顾关系的,可不止是罗雅平和王媛媛,当天晚上,浊水乡的乡长赵印盒来小院探访陈书记。 第4352章 盛宴 赵印盒的来访,让陈太忠彻底下定决心,今年的承包人,暂时不增加了。 赵乡长也是来打听承包事宜的,养殖中心原本就建在浊水,所以带给那里不少便利。 赵印盒的妻妹,就是在养殖中心做服务的,而他的侄子,家里就养了十条娃娃鱼,今年十条鱼卖出去,入手八万六千元,抛去一万的苗种费,以及小三万元的饵料费,净赚四万七千元,基本上把砌池子的费用挣回来了,以后就是干赚了。 听说区里有意承包娃娃鱼的销售,他就来找陈书记商量,在他看来,自己的侄儿懂得娃娃鱼的养殖,妻妹在养殖中心,自己又是浊水乡的乡长,这样的组合,没道理服务不好客户的。 陈太忠听了他的话之后,沉吟好半天,最终叹口气,“老赵,咱们搞这个流程,不但是要为了服务好客户,也要便于相互监督,你这条件,太完美了……反而不行。” 赵印盒一肚子的话,都被这个回答噎进了肚子里。 于是,在十月底的时候,承包方案终于在区政斧会议上通过。 莫傲缴纳保证金三十万元,每月负责五十条的娃娃鱼销售,扈宜生缴纳十五万元,负责销售二十条。 从资金和指标配比上来看,莫傲是占了便宜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廖大宝和王媛媛再是陈书记的心腹,毕竟才是两个正科。 而罗雅平和徐瑞麟,都是副处,徐书记还是半步正处,再加上莫傲的姐姐,也是个副处,三个副处加起来,这个面子还是有的。 事实上,莫傲只打算交二十万保证金,扈宜生也打算交二十万,说我要求不高,一人负责三十五条——扈家出得起这份钱。 扈家出得起,莫家出不起,而且投资二十万,一年也就收入个十来八万,并不是特别地经济——虽然这二十万只是保证金,回头会退的。 当然,这个利润,比银行利息高得很多,不过终究要有两三个人忙上一年。 最后还是罗雅平出面,找扈云娟打个招呼,五十条和二十条,是陈区长定的比例,你家少出五万,莫家多出十万,就按这个比例分吧。 扈宜生心里不服气,专门去找姐夫告状,廖大宝只能苦笑了,人家罗雅平就负责这个口子,再不服气也是没用。 那我出十万,他出二十万好了,也就这么分,何必出这么多钱?扈宜生悻悻地回答。 一开始,你俩的保证金加起来是四十万,改动以后,保证金不可能低于这个数,要不然的话,罗雅平就算干得不漂亮了,廖大宝冷冷地指出这一点。 总之,这才是第一年,年轻人不要那么姓急,廖主任告诉自己的小舅子,你能参与进来,已经很好了,接下来好好表现,争取明年顶掉莫傲的份额——你姐夫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是开着黑车跑出租呢。 顶掉莫傲啊,我看难,扈宜生很无助地叹口气,他可是有罗雅平支持的,姐夫你的话了,罗雅平就分管这一块啊。 没事儿,你姐夫有王媛媛支持呢,扈云娟一边奶孩子,一边阴阳怪气地回答一句。 差不多点啊,廖大宝看自己的老婆一眼,再次给自己的小舅子科普:罗雅平再分管,陈书记才是老大,你把活儿干漂亮了,有你姐夫帮你说话,现在你要做的,就是踏踏实实做事——你要做得还不如莫傲,你姐夫脸上也没光。 反正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承包,也有诸多人艹心,而与此同时,娃娃鱼的养殖报名,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所以说,苎麻文化节一过,北崇反倒是更忙了,烟叶收购同期进行中,农校也开了,而娃娃鱼的回收和鱼苗发放,更是重中之重。 今年的养殖户积极申报鱼苗,目前报名的,已经多达六千条,抽签是必然的了。 令陈太忠感到惊讶的是,有些养殖户居然不养娃娃鱼,专心养泥鳅了,他好奇地问一下,才知道那些人觉得养娃娃鱼太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风险实在太大。 相较而言,养泥鳅就轻松得多,而且不少人看到,这泥鳅不但娃娃鱼吃,人也能吃,目前卖得还不错,相信在未来相当长的时间里,泥鳅的市场也会供大于求。 这就是市场的自然分化,以陈太忠所说的“必需品市场大于奢侈品市场”的理论,人家如此选择,未必就是错误的。 这通忙乱的同时,荀德健的爷爷的寿诞到了,老爷子是人生七十古来稀,所以小小地办了两百桌,特首亲自到场祝贺,还有诸多世界五百强公司的头面人物,各路商界政界的要员,大牌明星艺人上阵捧场,甚至还有一些半黑半白的江湖大佬。 做这个寿,荀家光是直接费用,就花了七八千万,很多间接费用根本没算进去,这些钱都荀家的小辈出的,就是图个哄老爷子开心。 寿宴的排场,也就不用说了,事实上这两百桌里,有一半是不甚要紧的人,但是荀家人也要帮老爷子邀请,为的就是图个热闹。 像于阿婆就是这么个人,她的死鬼丈夫是最早跟荀家老爷子做生意的,私交还相当不错,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于家父子俩短短五年内相继死于非命,于家媳妇也跟人跑了,于阿婆靠着卖鱼蛋的小店,辛辛苦苦把孙子拉扯大。 小于也没辜负奶奶的希望,学习一直还算努力,不过因为智商平平,成绩只能算差强人意……然后,他该就业了。 于阿婆急着要孙子传宗接代,以慰藉老头子的在天之灵,所以她不能容忍孙子去比较差的公司就业,于是硬着头皮找上荀家来。 果不其然,荀家老爷子见都没见她,就着人说了一句——既然是老于的孙子,那就去公司报道吧,故人之后,不敢保你大富大贵,容身之处还是能给你一个。 小于进公司之后,也没有享受到关系户的那种快速升迁,与同龄人相比,也只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所以于阿婆对于荀家,有感激也有怨怼。 这次老爷子做寿,一般员工是得不到邀请的,但于家是老爷子的老交情,这才有人通知小于,到时你和你祖母一起来吧。 于阿婆还没参加过这么高档的宴会,她老头子活着的时候,荀老爷子也没玩到今天这么大。 所以她来是要来,可是对于这个礼钱,她实在有点吃不消,孙子的新房还没着落呢,娶媳妇更是遥遥无期,她舍不得随这个喜。 小于也知道奶奶的心思,说我已经随喜了,几千块而已,你安心吃饭就可以了。 于阿婆一听就急了,自己的孙子才提了职,但月薪尚不足两万,于是她逼问小家伙,到底随了多少份子,怎奈死活得不到答案。 看到身旁几桌也没什么富贵逼人的主儿,她禁不住长叹一声,“今天怕是吃不回来了。” 抱着她这样想法的,可不止一个,尤其有些人礼钱较重,更是没指望吃回来,比如说有人上了四条九,祝寿星长久,这是好寓意。 一桌十个人,此人想要吃回来,得是十万一桌的酒席才行。 荀家便再是大户,对普通人摆十万一桌的酒,也是不可想象的,那些要紧的桌子,可能会一桌上百万元,但是普通桌也十万元——那得点些什么菜啊? 不成想,主菜还真是令众人大吃一惊,一条蒸鱼被端上来,大家正说这是什么鱼呢,服务员亲自艹刀,为在座的众人分鱼,“今天的主菜之一,清蒸娃娃鱼。” 娃娃鱼是什么鱼,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但是大家都知道,服务员不让你艹筷子夹,而是一定要亲手分的菜,那绝对不会便宜了。 “这鱼丑兮兮的,”有人出声发话,“要多少钱一斤?” “据说要五万元一斤,抛去内脏和鱼骨,一两怕是要近七千港元,”服务员也八卦过这个消息,笑嘻嘻地回答,“所以我要按划好的切,诸位真是好口福。” 于阿婆登时就惊呆了,轮到分鱼给她的时候,她反应过来,然后就很不满意地嘀咕一句,“侍应生,你这一刀,切得太斜了,我最少少吃五百元。” “都是事先切好的,阿婆你莫吓唬我,”服务员笑着回答,“诸位都是有身份的,要投诉就投诉大厨,我这小人物,可不值得你们计较。” 第二天,不止一家媒体报道了荀家老爷子做寿的排场,至于这七千元一两的娃娃鱼,更是炒作的焦点之一,不少人惊呼——这简直比黄金还贵。 港九是从来不缺土豪的,当天荀德健的手机被打爆了,大家听说娃娃鱼是他搞来的,纷纷打听此鱼的来历,以及售价几何。 话痨荀自然要大倒苦水,说他收集这些娃娃鱼有多么的不容易,最后他表示说,为了办这场宴会,我手里的娃娃鱼指标用掉三分之二,以后每个月,了不得弄到七八条。 他这话缩水,比王瑞吉还严重,不过各地行情原本就不同,王瑞吉少说,是要留机动名额,荀总少说,是要显得物以稀为贵——如此才能引得大家出钱斗富。 荀德健这里洋洋得意,陈太忠却是挠头了,近期北崇娃娃鱼的窃案频发,既遂的有三起二十五条,未遂的有五起。 第4353章 窃贼猖獗 近期来北崇询问娃娃鱼销售的人极多,不过区里的态度很坚决,不再发展区域经销商,你们缠着我们也没用,老老实实地做散户吧。 不过这些人不肯死心,就打听娃娃鱼养殖户的消息——从民间收购也算,能弄到多少算多少。 可是北崇对养殖户的管理,异常地严密,而北崇民间联系广泛,对外来人员相当好奇——也可以说是警惕,外人想打听到养殖户的消息,都很不容易。 这些人多呆几天,好不容易打听到一些消息,找上门去之后,通常得到的是硬邦邦的两个字,“不卖”,就算有人犹豫,最后也会表示——区里管得很严,我也不能对不起陈区长。 有人失望而去,还有人继续了解情况,然后区里有了最新消息,养殖中心每个月有七十条的指标,会承包给个人统一售卖。 这个消息,再度点燃了大家的希望,虽然有消息说,这七十条绝对不允许进入已经包出去的区域,不过众人依旧无所谓——大不了新开一块市场,谁还没几个朋友? 不成想,北崇这里才宣布了承包人,港九那边就有无数媒体报道,说荀老爷子的寿宴上,娃娃鱼卖到了每斤五万元,净重的话,一两要超过七千元。 这个消息,登时就引爆了市场,诸多二道贩子眼睛都红了,进价是每斤五千块,出价是每斤五万块——我勒个去的,这是多大的暴利! 搞贩卖的人,也能想到每斤五万块是有水分的,各个环节都要挣钱的嘛,但是咱五千一斤入手,哪怕一万五一斤卖掉,一斤也能赚一万,如果直接找到饭店,没准一斤两万都卖得出去。 有人想起王瑞吉卖出去的娃娃鱼,在饭店销售,也不过一斤一万六千八百八。 但是在这个狂热的时候,很少有人能听进去冷静的建议——王瑞吉那是区域经销商,做长久的,还要搭售货物,人和人不能比,咱们这就是逮住一个是一个,真弄上十条娃娃鱼,赚个十来二十万,有这些钱,做点啥不行? 这个气氛躁动了起来,又有外地人闻说北崇娃娃鱼走俏,就不远万里地赶来碰运气,有足够的利润,贩毒都大有人在,何况是弄几条娃娃鱼? 一时间,北崇不三不四的人又多了起来,不过这次,来小打小闹的就不多了——都是听到消息,专程赶过来的。 所以连着两天,北崇发生三起娃娃鱼丢失案件,还有五起盗窃未遂。 先说这五起盗窃未遂,有两起是本地人作案,均未得手,他们临时起意,打算偷来鱼卖个好价钱,由于缺少规划,被警惕的户主及时发现。 另一起是外地人作案,但是他们踩点的时候,没发现户主家里有狗——那狗白天在外面疯跑,然后盗贼就悲剧了。 本地人勾结外地人作案也有一起,户主发现得比较晚,后来敲锣打鼓地发动全村人捉贼,结果贼捉到了,但是娃娃鱼全被丢弃在田野里,五条鱼只找回来三条。 最狠的就是最后一起,看鱼的夫妻俩被人打晕绑了起来,男人甚至被打得颅骨骨折,所幸的是,鱼户的弟弟失恋了,晚上来找哥哥喝酒,发现情况之后,喊一嗓子。 北崇的民风,那是没有二话的,各家各户操起家伙就追了过去,一时间漫山遍野全是火把,最后大家在一个小坡处,发现了十条被摔死的娃娃鱼,娃娃鱼尾巴上的标牌,全被粗暴地拽走了。 事发的时候,陈太忠正在牛晓睿身上奋勇地耕耘着,牛总编在苎麻文化节期间受到了冷遇,后来家里又出了点事情,一个多月没有受到滋润了。 今天晚上,她的高潮一波接一波,足足坚持了四十分钟而不溃败,这基本上可以算是她的记录了,正在她感觉要抵达今夜极乐的巅峰时,陈书记的手机嗡嗡地震动了起来。 “哦,两分钟,再给我两分钟就好,”牛晓睿尖声地叫着,两条浑圆的长腿死死地勾动着他的腰肢,来回地曲张着,小腹也不断地挺动着、迎合着。 “两分钟,我可好不了,”陈太忠笑着回答,同时加大了力度。 须臾,她大声呻吟着,双手双脚死死地箍住他,全身上下剧烈地抖动着,体内也不住地痉挛着,“哦,要死了,要飞了……数这次最过瘾。” 陈太忠感受着她腔道的紧箍和痉挛,抬手拿起了手机,现在都十二点半了,有人打电话过来——不会是简单事吧? 接通电话,嗯嗯两声之后,他叹口气,“是不是有点凶残了?” “是很凶残,但是我喜欢,”牛晓睿面泛桃花色,有气无力地回答,同时情不自禁地打个冷战,她的高潮还在尾声,尚未彻底消退。 “我是说,有一伙歹徒很凶残,”陈太忠身子一动,就想抽身而起,“我得走了。” “再给我五分钟,”牛晓睿想享受一个完美的余韵,她用鼻音很重的声音,低声地发话,慵懒中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人家好久没跟你在一起了……工作的事情,忙不完的。” “我也没泄了火啊,但是……真的问题很大,”陈太忠叹口气,缓慢而坚定地脱离开她的身子,昏暗的灯光下,油光闪亮的小太忠兀自面目狰狞、青筋毕露。 “既然当了这个干部,就要对老百姓负责,”他一侧身,双脚就落到了地上。 陈太忠也很想享受这人之大欲,但是他一听这晚上的案情,就知道这一伙盗贼绝对不简单,带不走的娃娃鱼宁可摔死也不放了,同时还带走了标牌。 这不是惯偷,惯偷只会把娃娃鱼放掉,让你们自己去捉,你们捉娃娃鱼的时候,盗贼就有机会轻松脱身。 而扯掉这个标牌,看起来是要把标牌放到野生娃娃鱼身上,好冠冕堂皇地卖钱,但是事实上——哪有那么多恰到好处的野生娃娃鱼供他们来卖? 说来说去,这帮人如此行事,只是想表明他们的凶残。 那么问题就来了,他们为什么要表明出凶残?答案只有一个,这些人打算在北崇长期活动了,所以要打出名声来,以后让人听到就退避三舍——他们就算不摔死娃娃鱼,只要把标牌弄走,养殖户也要因此大费周章。 陈太忠在激情的时候被人打断,脑子里暂时也就能想到这么多,反正他通过直觉就知道,这件事情绝对不会简单了。 所以他一边赶路一边叹气,我这百里侯是招谁惹谁了,半夜十二点,得从女人的肚皮上下来,处理老百姓的失窃案——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因为有这腔愤懑,到了现场之后,他从死去的娃娃鱼身上感受一下施暴者的气息,闭着眼睛皱着眉头沉吟了足足半分钟,转身走下了山坡,“派出所的同志跟我来。” 通过气息追踪,这个东西非常费仙力,就算陈太忠是以气入道,对气机非常敏感,但是以他现在的境界,只要对方有隐蔽的心思,稍微能控制一下情绪,他都不好追踪得到。 但是施暴者显然没有想到,世上还有如此追踪手段,所以施暴的时候无所顾忌,尽情地释放心中的戾气,而陈某人也真正地恼了,辛苦了半个多小时,最后的性福还是没有释放,所以他肆无忌惮地使用自己的仙力,一定要出了这口气。 派出所的同志们开着一辆小面包,咬着陈书记的奥迪车,一路紧追,眼瞅着出了北崇境,奥迪车还没有减速的意思,大家相互看一眼——陈书记这什么意思啊? 心中有疑惑,但是大家还不得不追,直到堪堪驶出阳州的时候,才看到前面的奥迪车缓缓停了下来,大家心里也松一口气——陈书记这是……要调整一下? 陈太忠基本确定了对方的所在,才停下车歇息一下,然后摸出几个一元钱的硬币,随手丢在地上,然后手指头掐来掐去,沉吟好一阵,才点点头,“死马当活马医吧,我这是瞎学的……你们跟我来。” “我艹,”一个小警察登时就震惊了,不等上车就嚷嚷了起来,“陈书记还会六爻?” “我这人从来不信封建迷信的东西,”陈书记回头看他一眼,“你们跟上。” 他越说自己不信,旁人就越觉得他道行高深,奥迪车停在一个废旧车马大院的门口,陈书记对警察们示意一下,“进去看看。” 警察们蹑手蹑脚地走进去,不多时,院子里传来几声呐喊和闷响,紧接着又是两声枪响,再然后,三男一女四个人被押了出来。 “这四个人有问题,”那认为陈书记会六爻占卜的小警察兴奋地发话,“他们不住店,在这荒郊野岭歇息,我们表明身份,他们居然想驱车逃跑,那只能鸣枪示警了。” “搜车,”陈太忠淡淡地吩咐一句,“看有什么嫌疑物品。” “你们凭什么搜车?”女人面色苍白,但物资大声地发问,“有搜查证吗?” “没有搜查证,但是我北崇的养殖户遭到袭击,刚才我接到消息,颅骨骨折,十有八九救不回来了,”陈太忠沉着脸回答,“你们有杀人嫌疑,我不需要对你们客气。” 女人的脸,在瞬间就变得雪白。 第4354章 神术 陈太忠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是才接到消息,说养殖户一家里的男人,已经确诊了是颅骨骨折。 类似的伤情,现场是看不出来的,多亏得区医院近期进了不少设备,而近期北崇工程众多,医生的待遇上去了,值守得也勤了,否则的话,只能送到市医院,就又要耽误时间。 这个消息令陈太忠义愤填膺——这帮人下手,真的太狠了,颅骨骨折啊,须知那是人身上最坚硬的骨头,居然被人打得骨折了。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表示——患者危在旦夕,随时都可能死去,你们就别指望我跟你讲理了,哪怕医院也说了,伤者的伤情已经趋于稳定。 不多时,警察们已经将车搜了一个遍,找到了一个硕大的水盆,盆里的水倒掉不久,里面还是湿乎乎的,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捞网这些,应该是丢弃到半路了,”警察走过来,向陈书记汇报,一路上荒地很多,丢弃一些东西很方便,只是水盆太显眼,不便扔掉。 陈太忠默默地点点头,又摸出那几个硬币抛到地上,探手掐掐算算,警察们看到书记大人又来这一手,齐齐地过来围观。 倒是那三男一女见状,嘴角露出一丝不屑,女人更是冷哼一声,“有水盆就要有捞网?真是莫名其妙。” “闭嘴,”一个警察抬手就甩个耳光过去,且不说这帮人半夜停车在这里,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只说这车上放一个湿漉漉的大盆,本来就很古怪。 不过此刻,大家懒得跟他们计较,就是一门心思看陈书记接下来要干什么。 陈太忠掐算一阵,又皱着眉头想一想,抬脚走进荒芜的院子,来到车前,鼻子频频抽动几下之后,指一下副驾驶座夹缝里的一个不锈钢水杯,轻声吩咐一句,“打开这个。” 旁边的警察闻言,走上前拧开瓶盖,然后就是一声轻呼,“果然……是娃娃鱼标牌。” 十个标牌叠成一摞,塞在杯子里,隐约还可以看到上面的血渍。 那三男一女见状,脸色登时就是一片惨白,倒是警察们齐齐看向陈书记,眼中有着浓浓的骇然,或者……还夹杂着些许崇拜。 “看什么看,我这人天生嗅觉好,能闻到血腥味儿,”陈太忠摇一摇头,“好了,把人带回去,顺便指认一下丢弃的现场,谁有异常举动,可以直接开枪击毙,不需要鸣枪示警……我对这个指示负责。” 他这话说得霸气十足,那些警察得了指示,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多顾忌,将四个人拳打脚踢弄上车,又着一个协防员将作案用的那辆车也开回去。 车入北崇境的时候,接应的警力赶到了,这帮窃贼身上再也看不到那份桀骜,乖乖地指点,他们是在什么地方丢弃了捞网、铁棍。 不过他们再配合,也不能浇熄陈书记心中的怒火,北崇的老百姓闭门家中坐,居然能祸从天上来,他指示说,嫌疑人的手段异常残忍,影响异常恶劣,激起了极大的公愤,不严惩不足以震慑宵小,不足以平民愤。 嫌疑人也辩解了,他们说摔死那些娃娃鱼,是看到追来的老百姓太多了,必须做出一副穷凶极恶的样子,才可能安全脱身。 警察们对这种辩解不感兴趣,将人打晕再拿走财物的行为,属于入室抢劫行凶,最高可判死缓或者无期,而摔死娃娃鱼,就算不说动机,也是公然破坏他人财产。 这四个人被带回北崇,结局就已经注定了,在关押着他们的房门外,那家鱼户的亲戚朋友从早到晚地盯着,得了空子就要上前拳打脚踢。 一开始这四人还有点不忿,嫌警察没保护好自己,可是最后挨打挨得也习以为常了,既然做了这种事,有什么后果也就认了。 警察们对这个案子很重视,这四个人的作风狠辣,手段果决,绝对不是初次做这种事,于是就慢慢地抻着他们,要抠出其他的案子来。 不过同时,陈书记当天晚上的神奇,也在北崇逐渐传开了——任何线索都没有,就直接捉住了偷鱼贼,这六爻神术,还真不是一般的准。 甚至有不少人专门去跟陈太忠打听,是不是这么回事,陈书记目前在北崇的威望极高,他公然否认,一般的人就不好再追着发问。 但是像林桓、畅玉玲之类的,就没有那么多忌讳,一定要搞个明白。 陈太忠不得不多次重申,我是个坚定的共产主义者,不相信神仙鬼怪那一套——我在公务员考试面试的时候,就如此表示过了。 哦,原来是要避嫌,旁人明白之后,也不继续问了,再问就是为难陈书记了。 反正这一起未遂事件是相当地恶劣,比那些既遂的还要恶劣,在陈太忠的关注下,摔死的十条娃娃鱼,被北崇宾馆以活鱼的价格收购了,但是养殖户两口子光住院养伤就一个多月,差点耽误了新鱼苗。 不过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个别舍不得交鱼的主儿,也开始往养殖中心送鱼——此刻离领鱼苗还有近一个月,而此刻又正是娃娃鱼上肉的时候,不少人就要多养个十来二十天。 北崇的老百姓不怕跟盗匪干仗,可盗匪如此凶残,真是出乎大家的意料,而且成鱼交上去,把池子重新收拾一下,也需要那么几天。 但舍命不舍财的还是居多,为了这二十几天娃娃鱼能多长几两肉,大家呼朋唤友来看守娃娃鱼,甚至有人弄到了火枪,来保卫自己的财产。 须知这二十来天里,一条娃娃鱼就算只长一两肉,五条娃娃鱼也是半斤肉,这就是两千五百块,而且这个时候养好了,五条娃娃鱼多出七八两肉都有可能。 不过不管怎么说,此次出了这么大的事,也算给大家提个醒,区里电视上通知一声,撑过这二十来天并不难。 事实上,更让陈太忠挠头的,是那三例已经丢失的事件。 前文说过,早就有人以投资发电机的方式,预定娃娃鱼成鱼,后来养殖中心还专门开会统一思想,鼓励自我检讨和举报。 托陈太忠的赫赫声名,不少人主动来检讨,白白落了发电机,但是举报者不多,因为陈区长说了,举报固然有奖励,但是举报失实的要追究责任。 所以说这天底下,真的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养殖户里必然还残存着漏网之鱼。 丢鱼的这三户,家里都有发电机,其中一家发电机就是被人投资的,还找区里检讨过,然后名正言顺地拥有了发电机。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这一家的娃娃鱼绝对是真的丢了,而不是私下买卖,而这三家里还有一家,养殖户是亲自从老叶手里买的发电机,但是……这也不代表这一家完全没有嫌疑。 此刻的娃娃鱼,由于受到荀家炒作的影响,私下的收购价格,据说已经攀升到了每斤七千元,在这种利益的驱动下,铤而走险不足为奇。 这三家丢也就丢了,陈太忠担心的是,接下来还会有频繁的“盗窃事件”发生,警察跑前跑后调查破案,没准失主心里正在偷笑。 可是调查盗窃案之前,先调查失主的各种嫌疑,这就太没人情味,太伤人了。 说来说去,还是荀老爷子的名气太大,媒体炒作的力量太大啊。 这个情况,甚至引起了李强的关注,李书记特意打来电话,建议说实在不行的话,你就在这两三天内硬性规定,让养殖户把鱼都交了——有时候该不讲理,就得不讲理。 这不可能,陈太忠断然表示,从现在到鱼苗发放,不少娃娃鱼还能长肉,区里这么做的话,就太伤养殖户的心了。 而且养殖中心一旦开始收鱼,也不好只限在这一段时间,有些养殖户愿意把鱼养得大一点再交过来,区里还能说不允许? 正经是养殖几年之后,就该像其他养殖业一样,保证随时收购。 事实上,陈太忠初开始不是特别排斥走私——宣传上有需要,但是事态急剧发展到这一步,他觉得有必要控制一下了。 好死不死的是,李强打电话给他的第二天,港九又有报纸以独家新闻的角度报道,《荀氏盛宴之后,北崇娃娃鱼盗案剧增——国人素质堪忧》。 这个报道,令陈书记相当地无语,该报纸的标题,实在有点那啥,但人家说的是实情,该报道里不但讽刺了国人素质,更影射北崇的警察机构臃肿颟顸,有不作为之嫌。 当然,有人会说,这是为北崇做了广告,打响了名声,可与此同时,北崇就被更多的贼惦记上了——广告,也可能是双刃剑的。 然而纵然如此,陈太忠没有跟这个媒体叫真的兴趣,实情确实是这样,他又凭什么去找人家的麻烦? 至于说北崇的警察业务繁忙,此篇报道很有失之偏颇的嫌疑——有些事习惯就好了。 所以他不打算叫真,不过令他郁闷的是,当天晚上,省党委政法委宣教处的李处长,和《法律日报》恒北记者站的盛站长抵达阳州,了解社会治安情况。 他们说是考察阳州,其实北崇占了很大一块。 第4355章 呛声 省党委政法委来考察北崇,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商定的,主要是针对最近一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一系列见义勇为事件。 见义勇为,政法委一向是大力提倡的,但是北崇走得实在有点远,居然能喊出打死小偷不偿命的口号,并且受到了港台媒体的攻击,认为这是多数人的暴政,是未开化人群的狂欢。 在这件事上,省政法委在了解了事发经过之后,保持了缄默,这个东西不好贸然表态,媒体只有监督的权力,听不听的在我们。 而北崇的发展日新月异,北崇的陈太忠也是很不含糊的,敢硬顶海外媒体,省政法委这里,不好随意表态,须知到了这个层次,黄家的影响力,就够得着了。 正经是市政法委,黄家够不着,但是阳州市现在敢对陈太忠下手的人——有吗? 所以他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稀里糊涂当不知道了,反正鼓励见义勇为的行为,绝对不能说是错了,是符合中华民族传统道德的,了不得有点过激,那又有什么? 没过多久的苎麻文化节上,又有人救了跳河的马老汉,安德福为此重奖救人者,并且高度评价北崇的民风,说这里是个淳朴、真诚的地方,他喜欢这里的干净,一切都很干净。 这个报道,结合另一篇记者写的《安全小城北崇》,真是很给阳州和恒北长脸,而《法律日报》也注意到了相关的报道,觉得北崇的治安模式,可以探讨一下。 这个探讨,并不是一定要鼓励,只不过是要通过这个小县城的现象,深入研究一些本质性的东西,以及建设法治社会时,需要考虑的地域性元素。 采访任务下达了,记者站盛站长联系省政法委,政法委知会阳州,一系列的流程走完,就剩下定日子了,省政法委说会尽快考察。 陈太忠也没当回事,公家的事情就是这样,对于时效性要求不是很严的事情,一周可以说是尽快,半年那也不能算是慢。 但是这个时候来,明显还是有点尴尬。 李处长和盛站长来了之后,先座谈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又拿文件来看,第二天居然上街去走访,陈太忠也懒得跟他们虚应故事,安排了祁泰山全程陪同,自己却是去参加小岭乡的板材厂落成仪式。 板材厂是卢天祥搞起来的,紧挨着金属加工厂,两家厂子离得是如此地近,连发电机都是用的同一台。 对于这个板材厂的由来,陈太忠是很清楚的,卢天祥去年就找他说过,小岭乡的乡党委书记皇甫一尘要求卢总搞的——说是退耕还林之后,乡亲们的木材有个卖的地方。 今年皇甫书记的儿子和外甥同时大学毕业,申请返乡创业,合伙承包了小岭乡六千多亩荒山,每年光承包费就十万出头。 不过说是合伙承包,事实上皇甫书记的儿子贪恋大城市的生活,执意要拼上一把——他并不很看得上老爹这个乡间土霸王,他想证实自己的价值。 所以圈下的这六千多亩地,其实是皇甫书记的外甥在操持。 而卢天祥搞的这个板材厂,有一小半的因素,就是因为皇甫一尘的压力,陈太忠对此心知肚明,不过卢总既然觉得能搞,他就只当不知道这些因素了。 因为金属加工厂的买卖很好,这板材厂的建设,也是断断续续的,今天才算建好了第一条线,并且成功试车。 为了庆祝这个,皇甫书记那个飘在外面的儿子也回来一趟——他虽然执意在外地发展了,但是他老爹说了,做人留条后路,总是没错的。 陈太忠能理解小皇甫的雄心壮志,年轻人不狂一点,那叫年轻人吗?但他终究是北崇的区委书记,出去的大学生回不来,他面上总是没什么光彩。 所以参加完仪式之后,他就离开了,断然拒绝了中午留在那里吃饭的邀请,倒是畅玉玲却不过卢天祥和皇甫一尘的邀请,留下了。 在从小岭乡赶回区里的路上,他接到了朱奋起的电话,朱局长说昨天又发生一起娃娃鱼失窃案——失窃的只有四条,这户人家养了五条,中途夭折一条。 这家没有发电机,但是依旧不能排除私下贩卖的嫌疑,尤其是,区里最近风声这么紧,这家人晚上居然吃婚宴去了。 北崇的婚宴习俗,其实跟凤凰东临水那里差不多,谁家结婚,一摆就是好几天的流水宴,结婚的这户人家是养殖户的近亲,昨天下午就去了,吃酒吃到今天中午才回来,然后发现,水池里的四条娃娃鱼不见了。 这个案子看起来,实在有点像监守自盗,不过这种因果心里想一想可以,说出来就太得罪人了,所以朱局长的愤怒溢于言表,“咱们一再地提示,他们就偏偏不当回事,报案的时候才知道泪流满面,要咱们抓紧破案……这工作也太难干了。” “谁让咱们端了这碗饭呢?”陈太忠也只能报之以苦笑。 “魁山村的那四个偷鱼贼,可以挂起来示众了吧?”朱局长请示一句。 那四个偷鱼贼,这几天过得真是生不如死,被伤者家属连连痛殴几顿之后,四人转入了临时看守所里,不过看守所这地方,里面呆的也都不是善碴。 尤其这四个人,是惹了北崇的公愤,在看守所里日子也不好过,三个男人里面,有俩拳头很大,按说能混个二铺甚至牢头,但是大家都看你不顺眼,那也就只有挨着马桶睡的份儿。 谁想炸刺,一屋子犯人都要收拾你,而这看守所里收拾人,比外面收拾人狠多了,除了吃饭放风的时候,一天起码有二十个小时,有各种各样的消遣手段。 北崇要从这些人身上挖大案,又想警醒外来的小偷,就有心把他们挂出去示众——万一有人认出这些人的根脚,岂不是很好? 但是将小偷示众,这容易引来一些非议,于是北崇警察局跟小偷们商量——你们是继续在看守所里呆着呢,还是愿意亲自宣传一下,不劳而获是不对的? 我们愿意宣传,四人这几天早就被折腾得不成样子了,觉得能在看守所少待一个小时,那也是幸福了,要不说这恶人还得恶人磨。 朱奋起得了这个消息,就跟陈书记请示,陈太忠觉得这也很不错,就说回头挂起来吧。 但是这个时候,朱局长提出建议,显然是很不合时宜的,陈书记叹口气,“省政法委来人了,还有《法律日报》记者站的站长,你现在要这么搞,是想成事还是想坏事?” “那就……等一等吧,”朱奋起叹口气,“我这不是想着,区里不是又丢了四条娃娃鱼吗?” “他们的消息,不一定有这么灵通,”陈太忠闷闷地压了电话。 殊不料,这个估计有点错误,陈书记十一点半抵达干部培训中心,十一点三十五的时候,李处长和盛站长也回来了。 这一次,盛站长就不是很客气了,他很直接地发问,“陈书记,听说区里又丢了四条娃娃鱼?” “这个具体情况,我还在了解之中,”陈太忠慢条斯理地回答,“警方掌握的消息,也不是很全面,暂时给不了你确定的回答。” 盛站长身为法律日报的省站站长,当然知道案子初发时期,有很多信息是不完整的,陈书记这个回答,并不意味着一定是敷衍了事。 不过他禁不住还是要叹口气,“看来港九那边的报道,也不是凭空捏造的……北崇的治安,真的没有我想像中的那么好。” “这是一些流动人口的短期行为,并不能代表北崇的民风不好,”陈太忠听得有点不高兴,“目前遭遇一些特殊情况,我们正在大力整顿,很快就能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看来娃娃鱼的热卖,超出北崇的想像了,”盛站长轻笑一声,他当然知道特殊情况是什么,“只依靠民间力量,够吗?” “当然要靠法律的力量,民间力量只是有效补充,”陈太忠哼一声,对方是法律日报的,他自是要强调法治建设,不过这货的话,实在有点刁钻,他就有点恼了,“但这不代表你应该嘲笑他们,要不这样……你试着偷两条娃娃鱼,感受一下民间力量。” 北崇被偷走的娃娃鱼不少,但是未遂的更多,搁在朝田的话,真不知道有几个愿意替乡亲出头的——而且被偷走的那些,多少都有点内盗嫌疑,这跟民间力量搭得上边? “不用了,北崇见义勇为的名声在外,”盛站长笑着摇摇头。 “那你一直阴阳怪气地说话,是怎么回事呢?”陈太忠听得脸一沉,当着李处长的面儿,直接发问了,“是嫌我没有给你车马费?” “陈书记你怎么这么说话?”盛站长的脸色不太好看。 “我还想问,你怎么这么说话呢,”陈书记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盛站长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跟自己说话的这个主儿,原本就不是正常人,于是撇一撇嘴,“我是想了解一下见义勇为的情况,为什么不能这么说?” 第4356章 棘手 李处长见这俩人马上要掐起来了,心里禁不住暗叹,这陈太忠的脾气真不是吹的,比传言中的还要大。 至于说盛站长,人家是中央媒体下来的,跟地方不搭界,倒也不怕针锋相对。 于是李处长只能站出来和稀泥,“都是为了工作,大家心平气和,好好说。” “考察就考察,别阴阳怪气的,”陈太忠哼一声,也懒得跟此人一般计较,“我们现在打算弄个打击偷盗娃娃鱼的专项活动,民间和官方的力量一起上……北崇的娃娃鱼成了众矢之的,引来流窜犯的概率极高。” “需要省里支持吗?”李处长不动声色地问一句。 “一群蟊贼而已,”陈太忠很随意地摇摇头,他头疼的可不是贼,而是北崇的老百姓见钱眼开,私下偷卖娃娃鱼,对外的事情,他还从来没怕过。 不过这种事儿比较丢人,他心里明白就行了,跟外人还是少说两句为佳。 “哈,”盛站长轻笑一声,没再说什么,但是脸上明显地有点不以为然。 陈太忠看他一眼,扭头对着祁泰山吩咐,“泰山书记,招呼客人的事儿,就交给你了,我现在就去林业局开动员会。” 当天下午,海角传来消息,偷盗四条娃娃鱼的窃贼在海角落网。 要说起来,这俩小偷也真的点儿背,前天的时候,海角发生一起持枪抢劫杀人案,劫匪在逃离时,摩托车出了车祸,所以当地布下天罗地网抓人。 而这俩小偷一看查车,就有点紧张,可是此刻掉头,那更是找虐,只能硬着头皮开过去,指望能混过这一关——我们只带了四条娃娃鱼,这荷枪实弹的,又是武警又是特警,想必不会是找我们的吧? 不成想,他这一迟疑,立刻就被人注意到了,纷纷用眼神交换信号,开什么玩笑,大家要抓的是持枪杀人犯,此刻一个个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唯恐错过什么蛛丝马迹——就算不看重成绩,总要在意自己的小命。 然后这俩上前接受检查,却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起码五六支枪顶到了脑门上,这俩吓得裤子都快尿了:不过就是几条娃娃鱼,至于这样吗? 武警在他们车里一搜,没搜到抢劫犯,也没有枪支,倒是有几条娃娃鱼,看起来这就是这两人表现异常的原因了,于是他们随手将人交给了警察。 武警们确实不在乎这种小事,但是警察们在乎,这种封闭大检查,经常就能有点意外的收获,抓住这娃娃鱼走私贩子,也算功劳一件。 不过这俩坚称娃娃鱼是买来的,娃娃鱼尾巴上的标牌可以证明,这是人工养殖的。 海角警察这下火了,马上电话通知阳州警方,阳州警方也摸不清头绪,只能联系北崇分局之后,一起前往接人。 对海角的警察来说,他们并不关心这娃娃鱼里的说法,他们只关心一点,这俩人我们是抓错了还是抓对了,如果抓对了,你们给我们来公文吧。 肯定是抓对了,北崇警察很干脆地表示:这绝对是走私娃娃鱼,至于他们怎么弄到的,这个我们还要调查,公文我们是会发的。 而且北崇警察这次来,也不是空手,他们路过城市的时候,直接买了一万块钱的海角省移动充值卡,转交给了同行——这是我们罚没的一批充值卡,咱们干警察的,电话费可是啥时候都不够用,算我们一点小心意了。 当然,有没有这个充值卡,海角警察都是要交人的,警方跨省合作指的就是这个,不过很多时候,跨省合作执行得不太好,也是因为如此,外省警察来了,提了人就走,只觉得这是兄弟单位应该做的,本省警察自然是兴趣缺缺。 北崇人这么一搞,就显得很有人情味——尤其这省内的移动充值卡,是能顶人民币用的,可以非常方便地变现,而同时,又没有行贿的嫌疑。 海角警方连说客气了,还要请恒北的客人吃饭,北崇人却是苦笑着表示,不行啊,得马上回去审案子,我们那里,最近正在抓这个。 还没等回北崇,警察在车上就开始审问这俩贼,然后,最不愿意让大家看到的事,还是发生了:两个贼交待,这四条娃娃鱼,是从养殖户手里买来的,一斤七千二,四条鱼是七斤挂零,他俩花了五万二。 两人交待得很痛快,私下买卖人工养殖的娃娃鱼,这应该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若坐实了盗窃的罪名,那可就真是大事了——案值五万多元呢。 而且很明显,这盗贼不是攀诬,他们将养殖户一家的情况,说得明明白白,男人叫什么女人叫什么,孩子又叫什么,他们甚至知道,男人喝茶的时候,喜欢把浮在表面的茶叶末子噙进嘴里,然后再吐回茶杯里。 这两人的口供,令陈太忠的心情也糟糕不少,他想到了有这种可能,但是当这种可能变成现实的时候,他还是有点不能接受。 好死不死的是,他在分局了解情况的时候,李处长和盛站长也闻讯赶来,这让他越发觉得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不过还好,那二位见他面色铁青,就只是在那里静静地坐着,也不出声。 养殖户夫妻俩也被叫来了,原本他们还唧唧歪歪的,见到陈书记漏夜光临,脸登时就吓得白了,户主闵季刚抬手就重重地抽自己几个耳光,“陈区长,我不是,我对不起您,我……我一时糊涂,您饶我这一遭吧。” “唉,”陈太忠叹口气,拿出烟来给大家散一圈,好半天才问一句,“我为什么要饶你?” “我是家里死了条鱼,总想找回成本来,听说有人收鱼,就一时鬼迷心窍了,”闵季刚低着头发话,“请您念在我是初犯……” “按说初犯是可以原谅的,但是……那是在你不知情的时候犯错,才会被原谅,”陈太忠眼睛一眯,缓缓发问,“从你开始学习娃娃鱼养殖技术,到参加考试到买鱼苗,再到这次收鱼,区里少通知你们了吗?一遍又一遍揪着耳朵告啊。” “杀人偿命,这是常识,你头一次杀人,就不用偿命了?”一边的高局长冷笑着发问。 “可是人家买的就是贵,区里收的太便宜,”闵季刚的婆娘倒是有几分胆色,这时候还敢还嘴,“现在是市场经济。” “你的鱼苗哪儿来的?你的技术哪儿来的?”高局长实在有点受不了这样的胡搅蛮缠,“你的养殖许可证……哪儿来的?区里办不下来大证,你能有小证?” “老高你没必要说那么多,他们其实都懂,”陈太忠叹口气,又闷闷地抽一口烟,才又发话,“你们这个行为,从官面上说,是违反合同,从市场角度上看,是扰乱市场,是会把娃娃鱼市场做坏的,只要养殖中心不给散户发鱼苗了……你说其他养殖户会怎么对待你?” “我退回非法所得,”闵季刚低着头,闷声闷气地回答。 “凭什么退?那一万多块呢,区里不是追回鱼来了吗?也没损失吧?”那婆娘又嚷嚷了起来,“大不了以后咱不养娃娃鱼,不要鱼苗了……养泥鳅总没人管咱往哪里卖吧?” 陈太忠根本没有理会她的兴趣,而是侧头看一眼高局长,“四条鱼都追回来了?” “稀里糊涂跑了一条,”高局长面色古怪地回答,“不过据说,海角的警察,对娃娃鱼的味道,也有点兴趣,反正是人家帮咱把贼抓住的,咱不能说啥。” “啧,”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心说这些警察……也真是的。 “你个臭婆娘闭嘴,”闵季刚呵斥自己老婆一句,然后又小心翼翼地看一眼陈太忠,“家里还是我说了算,我退赔那些非法所得。” “关键是……你老婆看着不满意啊,”陈书记侧头看一眼李处长,“李处,事情经过你也了解得差不多了,给个建议?” “光是退赔,怕是不好,”李处长稳稳地摇摇头,却也不提具体建议,“十里不同音,一个省各地的民情不同,乱提建议就不负责任了。” “那盛站长说一句?”陈太忠又看哪位一眼,“你可是搞法制宣传的。” “只是退赔,对其他守法经营的人太不公平,用你的话来说……违约的成本太低了,”盛站长似笑非笑地看看他一眼。 经过这两天的走访,他已经听说了很多陈书记的语录,这个“违约成本”就是其一,而他死活是看不惯这个年轻书记的傲气,心说你不是自居人民的父母吗?我就偏不让你如愿。 所以面对这个提问,他回答得振振有词。 “退赔是必然的,关键是要追究违约责任,假一赔十之类的可能不适用,但是这种政府定向培训、还是特殊的持证养殖行业,你事先的宣传也做到了,这就不适用百分之二十或者三十的违约金,我认为……合同金额的百分之百,是比较合理的。” “不愧是中央大报的记者,看得硬是比我们这些地方干部长远,”陈太忠缓缓点头,“又学习了一招啊。” 第4357章 杀一儆百 “陈区长,你不能这样啊,”闵季刚的婆娘一听这话,登时就傻眼了。 让她退出非法所得,她都心不甘情不愿,现在听说听说退赔之后,还要支付百分之百的违约金,而陈太忠居然同意了,她实在不能接受,“我们辛苦一年,真的不容易,这五千块,就不要赔了吧?” “什么五千块,是娃娃鱼成鱼的收购金额,”盛站长冷笑着接话,“要不然你养上三年再偷偷卖了,一条鱼就是四五斤了,冒一次险,失败了只赔一千块……可能吗?” “不会是这样吧?”婆娘登时就石化了,好半天之后,她才看向陈太忠,“陈书记,不是他说的这个意思吧?” 年轻的书记慢条斯理地碾熄手里的烟,又抽出一根来点上,却是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 “你们这也太霸道了,”女人狠狠一拍大腿,然后死死地盯着陈太忠,“陈区长,我可是记得,您要当北崇的父母官,为人父母……应该是这样吗?” 既然被点题了,陈太忠就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她,缓缓地发问,“北崇有十八万老百姓,我有十八万子女,有一个子女不听劝诫,执意犯错,我不严惩,等着别人都学他吗?” 他抽一口烟,才又说话,“我要是一味溺爱子女,倒成了前两天自杀未遂的马老汉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小家是这样,大家也是这样。” 女人怔怔地听完这话,愣了好一阵之后,才放声大哭了起来,“那我们投进去的本钱……” 五条鱼养成四条,本来就亏了一块,盖水泥池子又是一块费用,投放饵料还是一块费用,将鱼卖到养殖中心,他家今年的收入,就是两万左右——水池子钱还没折抵。 但是卖给这外地人,今年的收入就过了三万,基本上连池子的成本都回来了,再接到鱼苗,那就是净赚的了。 北崇的老百姓,大部分是淳朴的,但是一种米养百样人,哪儿都不缺那种愿意铤而走险的,这女人就是其中的一个。 想到自己的老公,是受了自己的蛊惑,目前搞了一个鸡飞蛋打的局面,她真的无法原谅自己——家里甚至都不可能再拿到鱼苗了,那么,靠什么回本? 养泥鳅也是一种选择,但是又怎么能跟养娃娃鱼相比?养泥鳅是胜在赚钱赚得比较稳,利润就差得多了,而且光那肥水的塘泥,就不好搞到很多——有钱都没地儿买,谁家都需要。 正经是那娃娃鱼的血食,只要肯花钱,就买得到,说来说去还是娃娃鱼利润高,饵料钱真不算什么。 这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她现在肠子都快悔青了。 “娃娃鱼养殖,不止你一个人投了本钱,”陈太忠终于正面回答一句,不过下一刻,他就将头转向了高局长,“这个案子很有教育意义,电视里要播一下。” “陈区长,不能啊,”闵季刚双腿一屈,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其实他也知道,陈区长不喜欢别人下跪,但是此时此刻,他只有用这种方式表示自己的惶恐了,“千万播不得。” 北崇人最是要个脸面,乡里乡亲之间,都是三五辈子以上的交情,破点财,他还能忍受,名声坏了,那就什么都完了。 要说北崇第一批养殖娃娃鱼的,里面特困户很少,虽然很多有钱人因为要在娃娃鱼指标上做手脚,被陈区长和徐区长的反击打了一个冷不防,没沾上第一批,但是敢惦记盖池子养娃娃鱼的,口袋里多少衬点钱。 闵季刚也不例外,虽然盖池子的时候,还贷了点款,但是他家底子丰厚,村里两家小卖部,他家就是一家,他自己则是开个轻卡跑货物运输。 钱没了还能挣,一旦名声臭了,那可就彻底完了,他打死都不能让电视台播。 “这时候想起后悔了,早干什么去了?”高局长不屑地看他一眼。 “你敢冲我下跪?”陈太忠眉头一皱。 “我我我……站着,”闵季刚蹭地站了起来,泪流满面地发话,“钱没收,我认了,鱼苗我也没脸再要了,您电视上别提我的名字行吗?” “就算不提,也都知道是你啊,”陈太忠叹口气,北崇这么屁大的个地方,街头放屁,街尾都闻得到,这么大的事儿,哪里瞒得住? “电视上不提就行,”闵季刚连连作揖,抬手又轻轻给自己女人一拳,“女人家的不懂事,陈书记你别跟婆娘一般见识。” “嘿,在分局打人,还反了你了,”高局长眼睛一瞪,其实他跟闵家有些交情,只不过对方撞枪口上了,他没办法关说,眼下看似呵斥,其实不无维护之意。 “那行,电视上不点名,你也识相一点,”陈太忠点点头。 这件事情处理完,陈太忠走出门才待回返,盛站长追了过来,低声问一句,“电视上不点名,震慑效果就少了很多,为什么要答应他?” 你差不多点啊,陈书记有点火了,扭头淡淡地看他一眼,“你是在质问我?” “没有,我只是不了解这种心态,”盛站长很坦然地一摊双手。 “因为电视上点名的话,就是我要搞他了,这才是他最承受不起的,”陈太忠转头走上奥迪车,头也不回地回答,“盛站长,你还有很多地气要接。” 盛站长愕然驻足,呆了好一阵,才看一眼李处长,“这个陈书记,真的有点意思。” “那是,”李处长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心里也为这句话喝彩,陈太忠狂,真是狂的有资本,一句话就能让北崇令行禁止,这样的人,早晚不是九鼎食,就是九鼎烹。 “我对他的印象,有点好转,”盛站长点点头,他和李处长都是在省里办事的,并不介意表露一些情绪出来。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陈太忠对他的印象——依旧是极其糟糕,因为这货居然要收取百分之百的违约金。 事实上,就算他不这么说,陈书记也有这个心思,就是那句话,哪怕是父母官,他也不可能做马老师那种无条件溺爱子女的父母,该有的惩处,总是要有的。 可话到嘴边,他有点说不出口,总觉得对子民有无情之嫌,所以才会请教李处长和盛站长,李处长很狡猾地躲避了,盛站长却一头撞了上来。 凭良心说,盛站长的回答,正是他想说的,从那货嘴里说出来,避免了他的尴尬,正好可以顺水推舟。 但是同时,他心里也有点恼怒,你一定要我北崇老百姓的好看? 这种心情,真的是非常矛盾的,他想严惩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可是从外人口中听到,“狠狠打就好了”的言辞,做为一个家长,他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于是他在走进小院的时候,拨个电话给朱奋起,淡淡地指示一句,“时机成熟了。” 下一刻,他愕然地一皱眉,“罗雅平……这会儿你跑过来干什么?” “就是嘛,陈书记都要休息了,”旁边的玉兰树下,一个人发话了,正是另一个女性副区长畅玉玲,“我说咱们走吧,你还一定要留下。” “马上就十点了,你俩不睡觉吗?”陈太忠眉头一皱,厉声发话,“都给我回去,成什么样子?” “我有工作向您汇报,”罗雅平撇一撇嘴。 “我也有啊,”畅玉玲针锋相对,她能跟区里大多数女性干部相处融洽,但独独不能忍受罗区长,想来是有些原因的。 “明天再说,走走,”陈太忠抬手撵人,这不是他不想平易近人,实在是区政府的组成太诡异了,副区长全是女性,只有他这么一个男性,却还是一把手,不防着点不行,要不别人怎么说? 第二天一大早,阴天,陈太忠吃完早餐,惯例去区政府跑步——虽然他已经是区委书记了,但是并不愿意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一肩挑的时候,他不需要计较太多。 大约是七点二十左右,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陈书记不为所动,继续跑步,但是很快地,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朱奋起,他兴奋地表示,“书记,我们又抓获了一起走私娃娃鱼案件,十尾娃娃鱼,人赃并获……林业局的同志也有份。” “我周围没人,不用这么做作,”陈太忠轻哼一声,这一起偷盗事件,被抓住是必然的,因为这原本就是北崇的钓鱼计划之一。 前文说过,当初陈太忠是有意放纵走私的,但是这个放纵,并不是没有底线,也不是没有预防手段,外面人想挖北崇的墙角,北崇又怎么可能任其作怪? 旁人可以做养殖户的工作,北崇自然也可以。 陈太忠早在两个月前,就安排朱奋起做类似工作了,一个半月以前,就完成了准备工作,随时可以拉出来,昨天晚上他通知朱局长,时机成熟了。 所以他对这个好消息,反应一般,“十尾鱼……浊水刘三胖子,还是小岭唐六指?” “都不是,小赵的茶叶老李,”朱奋起笑着回答,“他堂侄儿就是分局的,昨天闵老幺的事儿,他也听说了,就主动要求来配合。” 第4358章 投其所好 要不说北崇真的不大,各种消息传得很快,闵季刚求的不要上电视,也仅仅是不要上电视——他的糗事,一夜之间就传遍了。 茶叶老李是卖茶叶起家,还在阳州开过一段时间茶楼,不过这个时候的茶楼,没几家是正经喝茶的,阳州这小地方更是如此了,倒是大家可以进去找个女娃娃,看看录像啥的。 不管怎么说,老李搞了这个,消息是十分的灵通,而他的产业也比较零散,除了卖茶叶和茶社,他还买了三辆卡车,接北崇的各项工程。 十条娃娃鱼,只是他的一个投资试点,近期有人联系他高价买鱼,他也不是很放在心上——爷不差这点钱,只想图个长久。 最近他过得不太安生,因为白凤鸣走了,目前的建委是畅玉玲在管,老李家的卡车,主要就是接建委的活儿。 现在畅区长看起来没什么大动作,白区长约定的事情也能继续执行,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早晚的事儿,别的不说,听说武水的疗养院,就已经开始用朝田的施工队了。 当他听说闵季刚被捉了,陈太忠又表现得相当强硬之后,老李在瞬间就反应过来,这是一个机会,若是能借此讨好了陈书记,别说保住现有份额,再争取一点活儿,怕是也不难。 所以他马上问自己的堂侄儿,说我能不能配合一下,帮你们抓一批鱼贩子? 这是好事儿啊,堂侄一听开心了,然后他又叮嘱一遍,叔,这事儿你不能再跟别人说了,省得有人抢功,反正我保你没事。 其实他一个人吞不下这个功劳,所以找了刑警大队的人做配合,在出北崇的路口将娃娃鱼查获之后,才向上级领导汇报。 “这是有点钓鱼执法的嫌疑,”朱奋起说完之后,笑着发话,“不过那帮走私贩子也不算冤枉,他们接触过好些养殖户了。” 区里对意图走私的人,也掌握了一些信息,不过碰不上现行,就没办法抓人。 “哪里算钓鱼?”陈太忠哼一声,不作死就不会死,自己找死怪得谁来?“老李不担心这些人日后报复?” “他说没事,”朱局长笑着回答,“老李年轻的时候,也不学好呢。” “把老李也抓起来吧,”陈太忠想一想,做出了指示,“买卖双方都抓,这样比较有威慑力……也是对老李的保护。” 北崇现在娃娃鱼盗案频发,茶叶李诱使别人交易,让北崇抓住了一拨走私贩子,但这只是一种手段,正经是连老李也抓起来,使得此事看起来像是突发事件,才能显出北崇警察的能力,从而增强威慑力。 “抓他……”朱奋起沉吟一下发问,“这不是跟对待闵季刚一样了吗?” “他可以知错就改,积极配合区里嘛,这跟闵季刚是不同的,”陈太忠指出其中分别,“经济上的损失,我会补偿他的,关键是名誉上要受到点损害……你先问一问他,乐意不乐意。” “原来是这样,”朱局长明白了,“我估计他会很乐意的,北崇的老百姓是要面子,但是知错就改……别人也不会说什么。” 他猜得一点没错,茶叶老李一听这个要求,二话不说就答应了,首先,这确实能减少别人找后账的可能——哪怕他嘴上说不在乎,但终归是个闹心事不是? 其次,他能借此交好陈书记,帮着钓鱼才多大人情?心甘情愿地背屎盆子,才能让陈书记对自己另眼相加。 当然,最关键的就是,对北崇人来说,只要不是太大的事情,错了不要紧,你痛痛快快认错并且勇于承担责任,表现得像个爷们儿,大家不会因此看低你。 所以他甚至答应,上电视台念检查。 不过他在私下里,还是极力维护自己的形象的,当天晚上,就有不少人来问他,他一拍胸脯,扯淡呢,我是卧底,只是配合区里的工作罢了。 这个话,有人信有人不信,于是又有人找警察局求证,但是知情的警察,都是统一了口径的,他们很不屑地驳斥这个说法——那货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们倒也信。 两个不同版本的真相,令很多人迷惑了,茶叶老李有时候甚至觉得,警察们有点多事,不过他的自辩已经有些过分了,再去讨要说法,那就是真的自找没趣了。 然而很久之后,他又有点庆幸这两个版本,因为被他坑了的鱼贩子找上了门来,表明咱俩这仇结得大了,你不把我那十几万赔来,再给三十万精神损失费,后果自负。 老子一分钱都不会赔你,老李直接拍桌子了,运个娃娃鱼都能被抓住,你能不能买块豆腐撞死?老子被没收的十几万还要跟你要呢——你家在哪儿住着,我心里清楚。 你不是钓鱼的吗?鱼贩子登时就愕然了。 老子还捞虾呢,茶叶老李破口大骂,无非是不想让邻居看不起,顺口说一说,正经是你小子坑了我十几万,咱们得说道说道。 由此可见,有时候一件事情有两个真相,是非常正常的,至于哪个真相更真一点,计较这个,实在没啥意思…… 扯远了,回到眼下的话题,当天晚上,北崇新闻播出,区里加大打击娃娃鱼走私力度,并且成功地查获了两起私自买卖娃娃鱼的案子。 此刻,闵季刚正坐在家里,紧张地看着电视,他还是比较相信陈书记的口碑的,但是这个时候,他不紧张也是不可能的——千万别把我的名字念出来。 他的妻子也是很关心地看着电视,当听到茶叶老李的名字的时候,她的手指甚至死死地掐进了丈夫的大腿肉里……还好,终究没有念闵季刚的名字。 然而,两人才松了一口气,另一个震撼的场面出现了,镜头一闪,出现了茶叶老李的画面,他正拿着一份检查,神情肃穆地念着,不过电视台掐头去尾,只给了他两分钟。 “茶叶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儿?”夫妻俩交换个眼神,彼此都看得到对方眼中的疑惑,顿得一顿之后,做老婆的先发问了,“他脑袋瓜一向够用得很,这是……得罪陈太忠了?” “检查就不是他写的,这货哪里会用成语?”闵季刚不屑地撇一撇嘴,漫不经心地回答,“而且他念了检查,也是知错就改……” 说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停了下来,好半天之后,才重重地一拍脑瓜,“我艹,我就是只猪啊,为什么我不去念检查呢?” “你有病吧?”做妻子不耐烦地骂他一句,家里的五万块钱还没捂热,就要被区里收走了,她这一整天都烦得很,“不用你检查,我找根绳子,挂到陈太忠门口好了。” “啪”地一声响,闵季刚想也不想,抬手就给婆娘一记耳光,“你懂个卵蛋,我要真念了检查,也没啥丢人的,咱家还未必罚这么多钱……真是败家的娘们。” “你敢打我?”婆娘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老公,自打她嫁到闵家来,从来都是说一不二,闵季刚虽然五大三粗的,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但还真是很怕她。 下一刻,她尖叫一声,拎起屁股下的板凳,没头没脑就砸了过去,“姓闵的,你长本事了啊,学会打婆娘了,今天我就打死你。” “有本事你就打死我,”闵季刚坐在那里,动也不动,一时间心如死灰,直到此刻,他才反应过来,其实自己一直都有机会减少损失,只不过这机会,一次又一次地断送在了自家婆娘手里…… 这个新闻播出去之后,效果很好,接下来的几天,北崇没有出现一起娃娃鱼盗案。 这或者是因为养殖户提高了警惕,或者是因为走私贩子看到了北崇严打的决心,更有传言说,茶叶老李其实就是替警察钓鱼的——能有第一个人钓鱼,就不能有第二个人钓吗? 想到自己费尽辛苦买来鱼,很可能转身就被人出卖,连北崇都走不出去,这一刻,走私贩子终于意识到了北崇的可怕,算求,这点钱赚不赚吧。 事实上,让他们胆寒的,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北崇警方已经放出了风声,要严打贩卖娃娃鱼的,根本不可能是拘役劳教之类的,绝对从重量刑。 这一下,就连盛站长都有点不满了,此刻他已经回了朝田,闻听消息之后,直接打电话给祁泰山,“祁书记,听说你们打算重判走私娃娃鱼的?” “有个重伤害的,起码是无期,”祁泰山说的是那个摔死娃娃鱼的案子,养殖户的头也被打骨折了,“其他也从重,最少要判五年。” “咱北崇没必要每次都搞得杀气腾腾的吧?”盛站长苦笑着发问,他知道那个伤害案,但是,“像闵季刚那个案子,走私贩子只是非法买卖娃娃鱼,也要判最少五年?” “是他们主动来北崇买娃娃鱼,不是北崇人跑出去销售的,”祁泰山冷冷地回答,“他们的行为,客观上扰乱了北崇建设,败坏了北崇的道德建设,必须严惩。” 第4359章 乱中有序 北崇的这一轮严打,效果很好,似乎在一瞬间,各种娃娃鱼贩子就在北崇销声匿迹了。 等到了十一月中旬,承包娃娃鱼销售的莫傲和扈宜生也上手业务了,区里的压力就小了很多,不过今年的鱼苗一来,区里又是一片忙乱。 新来的鱼苗不多,今年的孵化效果不好,尤其是还出了两次低级事故,北崇得到的鱼苗就是五千挂零,连五千一百条都没到。 王媛媛和邓伯松强烈要求,养殖中心要保持最少两千尾鱼苗,前一阵的案子,让很多干部非常寒心——既然散户这么不可信赖,还是区里集中养殖好了。 朱奋起也表示谨慎的支持,警力消耗得太大了。 大多数养殖户还是好的,咱们不能让他们失望,陈太忠这么表示一句,没办法,为人父母就要有为人父母的心肠,个别孩子不听话,做父母的不能为了要省事,就亏待了其他孩子。 所以北崇今年放下去的指标,是三千八百条,而养殖户的申报,接近六千条,所以大家要抽签决定,谁养多少。 这些纸团里,最多的就是百分之五十,其上还有百分之六十、七十、八十、九十和一百,谁申报五条娃娃鱼,抽到百分之五十,那就是两条半,四舍五入,拿三条鱼苗走。 所以抽到百分之七十的,就可以满意了,抽到百分之八十,那就可以算好运气了,抽到百分之九十和一百的……那就不用说了。 抽签的时候,为了防止弊端,陈太忠和罗雅平在现场坐镇,事实上,罗区长在不在的问题不大,陈书记在,这震慑力就太强了。 养殖户抽到签之后,当场打开登记,省得有些申报五条鱼的主儿,抽到了百分之百,就跟申报三十条鱼却抽到了百分之五十的人换纸条——这种可能性,区里想到了。 没错,今年真有申报三十条鱼的,葛宝玲的堂弟才狠,直接申报了八十条鱼,去年他抻着没登记,结果鸡飞蛋打,花了二十万建的池子,愣是养了半年多泥鳅。 今年小葛横下一条心,又扩建了池子,他甚至参照养殖中心的规划,修建了二龄池和三龄池,憋着劲儿就是要大养特养娃娃鱼了。 不过很悲催的是,他抽到了一个百分之六十,只能带走四十八条娃娃鱼。 事实上,今年娃娃鱼的养殖数量猛增,主要原因就是这样的大户极大地增加了——很多大户去年被莫名其妙的涮下来了,今年有个反弹性的爆发实属正常。 而去年养殖得利的养殖户,自然不怕多申报一点,这么一来,申报数量上不去才叫奇怪。 那些从未养殖过的大户,敢于一口气报这么多条数,不但是看到了他人的成功,更是因为他们可以从这些人身上借鉴经验——一年娃娃鱼的养殖经历,培养出了太多的老师。 而这也是陈太忠乐于看到的,他之所以固执地将娃娃鱼养殖推向散户,为的就是有这么一天,大家都掌握了这个技术,先富带后富,北崇的腾飞指日可待。 当然,这样的机会,时间也不会很长,必须要珍惜,目前国内办下娃娃鱼养殖手续的,只有北崇一家,这技术哪怕扩散出去,别人也没有效仿的场所。 但是久而久之,就真的难说了,陈太忠不会愚蠢到把希望寄托在许可证上,一般老百姓可能会有这样的侥幸心理,但是他很清楚,一旦娃娃鱼养殖获得成功,第二个、第三个许可证,随时都可能发得下来。 他只是希望,第二个许可证能在两年之后再发下来,到时候北崇已经领先很久,若是再输给别人,那也不是他的问题了,哥们儿已经做得很完善了。 他觉得完善,但是别人未必这么看,就在抽签的现场,一个老头走过来,颤巍巍地发问,“陈区长,今年区里没有办娃娃鱼养殖培训班,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在等区里第一批娃娃鱼的养殖结果,”陈太忠沉吟一下,缓缓回答,“想报名的,去年大都报了,去年没报今年想报的,不多……人太少就不好搞培训班,这都是区里花钱,我们要考虑人均成本。” “我没有抱怨的意思,”老汉微微一笑,“就是想问一句,明年有班没有,来的早的,他们学会了,但是我孙子……今年才复员。” “罗区长,这个情况你要记住了,”陈太忠侧头看一眼罗雅平,“统计一下相关意愿,群众要开讲堂,咱们就给他们开,关键是要有足够的人数,不要流于形式。” “这个课是一定要开的,”罗雅平从来都是这么有性格,事实上,她在农村工作的时日不短,深知农民的弊病,但同时,也深知农民的淳朴和可怜,“当年没赶上的人,应该有个机会。” 陈太忠淡淡地看她一眼,也懒得计较——你的用心是好的,但是……人数不够的话,你不要指望我支持,为一个人开设讲堂,那叫知音体。 随着时间进入十一月,北崇虽然更加忙乱了,但同时又更有序了,忙乱是因为事多,而有序则是几个新来的副区长,已经较为熟悉自己的工作,能开始上手了。 事实上,在今年北崇的大调整之前,区政府的职能早就理顺了,现在换了领导没换骨干,倒也不怎么碍事——陈太忠对区政府的整合,以及相关行局的职能和定位,已经完成了。 倒是党委的事情,令陈书记有点头疼,好在党委的事情原本不多,除了靳毓宁这个纪检书记是外人,其他都是北崇的旧人。 既然如此,陈太忠索性就果断放权,让徐瑞麟抓党群,也不干预靳毓宁的工作,至于说祁泰山、陈文选之类的,他往下拨钱就行了——让党委也变得生动起来。 就连办公室主任韩世华,年轻的书记也没兴趣动,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初来北崇的时候,连李红星都能忍受那么久,自然是有宰相肚量的。 不过韩主任也不可能在这个位子上久待,陈太忠早晚要把人送走,这不仅仅是常委会一票的问题,党委办主任这种核心位置,历经两任区委书记,时间久了很容易尾大不掉。 当然,若是此人非常识相,他倒也不是一定要将人赶走。 所以,陈太忠对党委的整合,也没花了多长时间,目前还算带沙运行,不过磨合一段之后,解决一些小瑕疵,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至于说党委对政府的指导职能,有陈书记指导就够了,党委没必要为这点小事分心。 他是这么分派工作的,而党委的人配合得也不错,干部进修班开课的时候,徐书记特意将陈书记请去,给学员们讲话。 真要说起来,当时在场的学员大大小小一堆,比陈书记还年轻的只有一人,但书记讲话的时候,在场的人大气都不敢出——这是绝对的北崇百里侯,名义上是,实质上也是。 看到这一幕,要说大家心里没什么波澜,那肯定是假的,陈书记如此年轻,就到达了他们穷一生精力都未必能到的位置,怎能不让人感慨莫名? 有了这般认识,愿意跟陈书记积极接触的干部,也多了起来,有些人碍于身份太低,就去结识廖大宝、王媛媛和祝杰华——这三人是大家公认的,陈书记最看好的年轻干部。 事实上,有眼色的不止是这些小干部,连朝田下来的靳毓宁,都请陈书记在纪检委讲过话。 他知道陈太忠无意向纪检委伸手,但是靳书记想把纪检监察工作搞好,想要自己说话有力度,想要受人尊重,就必须要争得陈书记的支持——哪怕是表面上的。 否则的话,不用陈太忠表示出敌意来,只要他漠视一下纪检委的存在,靳书记的工作就没法展开,不得不说,北崇党委的老大,实在太强势了。 陈太忠对靳毓宁也是不冷不热,不过他还是表态了,北崇正值高速发展时期,纪检监察对干部们的监督作用,是要强调的,纪检委的同志们不能有畏难情绪。 在确保稳定的前提下,毓宁书记你放手去做,区党委就是你们坚强的后盾。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但靳毓宁的目标已经达到了——他首先争取的,是不被边缘化。 党委是这般情况,所以陈太忠的工作重心还是在政府,事实上他现在的时间,已经被折腾得支离破碎。 这天一大早,他从朝田粜米渠的工地回转,下午赶到阳州市委开个会,回来之后,又跟农校的几个教师座谈一阵,并且当场表示,再给罗雅平拨十万,为农校配置电脑。 聊着聊着就到了饭点儿,农校的食堂已经把饭菜做好了,陈书记却是站起身走人——畅玉玲介绍了一个人,想跟他谈一谈在北崇承包荒山的事。 这只是个初步意向,但陈太忠也得接待,应付完之后,就接近八点了,他刚回到小院,又接到了一个电话,“陈书记你好,我是安德福。” “嗯,你好,”陈书记客客气气地回答,“你的奖励,我们已经颁发给见义勇为者了。” 第4360章 法力传说 “这个我知道了,多谢陈书记的关心,”安德福笑着回答,然后他犹豫一下,又发问,“听说陈书记的六爻神术,非常准?” “什么是六爻神术?我不知道,”陈太忠淡淡地回答,有心人可以听出,他的声音略微有一点不耐烦,意思是对这个话题一点兴趣都没有。 “那抱歉,我误听人言了,”安德福笑着道歉,“不过陈书记是有大运气的人,这个我是相信的,我沾光不少……马芬的事若发生在别处,我的麻烦就大多了。” “客气了,其实大陆都差不多,”陈太忠的声音稍微柔和了一点,毕竟人家是在夸他。 但是下一刻,想到此人跟自己说六爻和运气什么的,他又有点恼火,哥们儿是共产党员啊,于是他很直接地发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安德福沉吟一下,果断回答,“听说北崇有块风水宝地,惠特妮·休斯顿曾经疗养过,并且还在记者面前大力赞赏,不知是否如此?” “你弄拧了,”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回答,“北崇是在修建一个疗养院,但是……惠特妮·休斯顿没去过那里,不过疗养院所在的位置,确实不错。” “那么请问,惠特妮·休斯顿是在哪里疗养的?”安德福很有礼貌地发问。 你问题很多啊,陈太忠有点恼了,惠特尼是在他的小院里疗养的,他不确定对方是否知道此事,但是他一点都不想再被人打扰了,于是他很干脆地回答,“你想知道疗养院的事情,可以打电话给我的秘书。” 这个……安德福有点挠头了,事实上,他确实是弄拧了,他只是最近在一次聚会上,有人提起马芬的时候,又有人神秘兮兮地说,北崇那个陈书记,是有大、法力的。 港九迷信超自然现象的人,一向比较多,由于荀家寿宴,大家知道了北崇的娃娃鱼,并且知道那里现在窃贼多,甚至有媒体为此专门报道。 爆料的这位,就认识一个在北崇采访的记者,听说过陈书记的六爻神术,然后又挖掘出了陈区长曾经因为要阻止结阴婚,跟一个邓姓风水师斗法的事情。 好在那记者也是大陆媒体的,能说一说自己的见闻,坚决不许报纸刊载。 关于惠特尼曾经在北崇疗养,并且对那里评价甚高,安德福身处这个行业,早就知道了,于是托人大致了解了一下,意外地得知,北崇目前在搞疗养院。 所以他就认为,北崇在搞的这个疗养院,没准也是有什么说法的,考虑到陈书记是共产党员,应该不会宣扬法力之类的事情,他甚至绕过廖大宝,直接打电话给正主儿。 不成想,对方居然让他再去找廖大宝,安德福多少也有点急智,想一想之后发问,“陈书记,我是想知道,那个疗养院是否有那么灵验,我有个足够好的朋友,需要休养。” “北崇的,都是好东西,”陈太忠待理不理地答一句,可是转念一想,有人为疗养院宣传一下,也是不错的,“你那个朋友,知名度怎么样?” “知名度……”安德福禁不住打个磕绊,心说你不是想挖我的八卦吧?可是转念一想,大陆的官员,未必对此感兴趣,尤其这陈太忠,是相当目中无人的。 娱记打破头想挖掘的东西,也许人家根本不会放在眼里,念及此处,他很干脆地回答,“这个朋友名气比我大,她得了cancer。” “癌症啊,”陈太忠想一想,要是名气赶得上小安子,倒也值得炒作一把,于是他沉吟一下发话,“我们这个疗养院,还在建设中,原则上不对外开放。” “既然是原则上,那就是还可以商量了?”安德福笑了起来,97之后,他是常来大陆的,对某些官场套话很是熟悉,“若是陈书记认为,那里效果好的话,我不惜代价。” “不惜代价?”陈太忠听得真想笑,要不是为了北崇的发展,你当我稀罕你的不惜代价?除了我之外,世界上你找不到第二份仙灵之气了。 然后,他就真的笑了,“听起来有点红颜知己的样子?” “是阿妮塔,”安德福倒也干脆,直承了这个八卦——你对此无所谓的,是吧? “是外国人啊,”陈太忠沉吟一下,“那这收费要高一点。” “是华人,这是英文名字,”安德福好悬没一口血喷出去,老大,我知道你无所谓,但是你不能这么无所谓吧?不知道港九现在谁得了癌症? 走到街上随便拽住一个小孩子问,人家也知道啊。 还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下一刻,小安子意识到了这一点,大陆能有马芬这种奇葩粉丝,却也有那种一点不把艺人放在眼里小干部。 而且陈书记这也不算小干部了,安德福很恭敬地回答,“只要有效果,收费高无所谓。” “那就让她来吧,给她临时支个房子,”陈太忠淡淡地表示,“我也不收费,不过她要是养好病,要为北崇免费宣传两年。” “该收的费用,自是要收,”安德福听这话不是个味儿,不收费意味着没责任啊,他可是必须逼出对方的法力,“钱无所谓,只希望陈书记能关照一二。” “我能有什么关照?”陈太忠听得就笑,他是坚决不会承认自己的怪异的,“这个疗养院山清水秀,对人恢复身体,还是很有帮助的。” 山清水秀……安德福是彻底地无语了,你哪怕说个风水好也算,为什么半点不肯承认自己有法力? 不过这年头,越是法力大的,就越低调,于是他又问一句,“阿妮塔是三期的cancer,有希望恢复吗?” “不尝试的话,肯定一点希望都没有,”陈太忠死活不给他一个宽心的答案,他没办法给,传出去麻烦就大了,“我不打保票……随便你选择。” 他说得无情,但是安德福生长在港九,是见惯了神棍的,居然从这话里听出几分机锋来,尤其是,里面还有一个极大的漏洞,“陈书记你是说……三期的cancer都有得治?” “你要是自己放弃了,那就没得治了,”陈太忠很不客气地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陈书记的事情依旧很多——区里因为理顺了,事情还不算太多,但是外面的交际和应酬,凭空增加了太多,他的时间真的是变得支离破碎了。 这天,他应邀去章城谈大学生返乡创业,北崇搞的大学生返乡创业,受到了省委的高度关注,虽然还没有形成什么文件,但是有那鼻子灵的人已经嗅到了味道。 陈太忠是没兴趣去章城的,可章城市委也有人知道,某人的头很难剃,所以邀请函是直接发给阳州市委的,李强一看,这是对阳州市委工作的肯定,就说太忠你得去啊。 那陈太忠就只能去了,去了之后,他把北崇这两年大学生返乡的情况说一遍,虽然多少有点自夸,可总体上还是相对真实的。 他认为,吸引大学生返乡创业,主要是强调三个方面:搞清楚现在的大学生在想什么,搞清楚我们能为他们返乡创造什么条件,搞清楚制约大学生返乡创业的因素,都有哪些。 这三个方面都是很大的,所以每个方面,又能分出若干个子目录来,子目录下面,还有子目录——事实上,这是很正规的格式。 不过,陈书记的格式虽然中规中矩,里面却夹杂了大量的实例,讲话并不显得枯燥,在他的例子中,桑格这样的学生会干部固然显得比较接地气,但是严酉生这种善于规划并勇于实践的学生,才更为可贵。 而且,陈太忠不怕自曝其短,他很痛快地承认,因为没有很好地解决大学生返乡创业的资金问题,严酉生当初差点要黯然离乡。 而正是陈某人,在丫离乡的途中,将人截了回来——因为是交流会,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卖弄自己的眼光,哥们儿的成功,那真不是幸致。 然后他又列举严酉生遇到的问题,和自己的处理方式。 当他明确表示,一旦领先别人,就不怕他人的追赶的时候,与会的诸多干部登时就震惊了,这跟他们的思维定式一点都不同——此时不该维护优势,并且打压对手吗? 要不说虎走千里吃肉,狗走千里吃屎,这种气魄,真的是很难学得来的——一般人想要效仿,很容易画虎不成反类犬,徒惹人耻笑。 这个交流会,开得不是很尽兴,章城市下午还想继续,但是陈太忠表示,下午我有事。 事实上,再开下去也没有意思了,因为陈太忠只有一个,别人可以借鉴他的理念和细节,但是陈某人做事的风格,他人学不来,也学不了。 所以大家就只能中午多敬几杯了,章城市党群副书记扯着陈书记不放,“太忠书记,下午再聊一阵,多给些思路让我们借鉴。” “下午要去利阳,彭市长和晋部长喊了好几次,”陈太忠苦笑着回答,“麻价到现在为止,波动很不正常,他们要我过去帮着分析一下。” 第4361章 苎麻指数 现在的麻价,确实很不正常,八月份开始收麻的时候,每公斤的麻价是九块出头,到了九月份,依旧是相当坚挺。 就在麻农们认为,今年能大赚一笔的时候,九月下旬十月初,麻价开始下滑,这一掉,就掉到没底儿了,到现在为止,麻价已经跌破了每公斤七块。 按说这个价钱,比去年的麻价还要高一些,但是老百姓心里没数,总担心这么掉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穷尽。 可是这头茬麻刚割过,二茬麻还要差几天,此刻收麻,那真是损失惨重。 事实上,头茬麻里吃亏的都不少,大家看到麻价坚挺,就捂着不放,想着二茬麻下来,我手里的麻更多,那就更有话语权了。 不成想,二茬麻还没下来,麻价就哗哗地往下掉——个人手里的麻再多,还能跟市场作对?须知自古穷不与富斗,你手里掌握了再多道理,银子跟不上,那就白搭。 很多人在这个环节上就吃了亏,倒是北崇的老百姓命好,看到区里只是六块五一公斤收麻,又不禁外卖,更有人说这是陈书记不看好麻价长期高位,大家就一窝蜂地往外卖,待到麻价下滑前,北崇的麻就出得差不多了。 陈太忠的屡断屡中,导致了北崇在苎麻行业,处于一个很微妙的地位,以后的几年里,只要北崇收麻,其他人就纷纷跟进,北崇对苎麻的高价不予理睬,那麻价就怎么都上不去。 以利阳为例,只要北崇收,利阳就收,北崇低价,利阳价格更低,有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北崇麻价高涨了,利阳绝对涨得更狠。 不独利阳如此,大家都是这样,炒麻的陆海人也要看北崇的风向——虽然北崇的麻产量不是很高,但是风向标就是风向标。 而且经人研究,苎麻的价格,其实跟国家经济大势有关,经济好了,麻的价格自然就能上去,不管怎么说,苎麻产品是属于高端消费,国家经济看好,麻的价格就掉不下来。 若干年后,经济学上出现一个指数——北崇苎麻指数,这个指数,在大多数人看来无关紧要,但是也能真正地反应一部分市场经济状况。 可是这个指数对于炒作苎麻的人来说,就是相当要命的了,所以就在陈太忠离开北崇多年之后,这个指数对于苎麻市场,都起着很关键的指导作用——惯性的力量,真的很可怕。 这些就扯得远了,事实上,在北崇,陈太忠最近都多次被麻农追着问——陈区长,这麻价掉得太厉害了,有涨的可能吗?再不涨,我们这二茬麻没长好,就得割了。 区里收麻就是六块五,你们觉得划算,可以往外卖的嘛,陈书记很不负责地回答。 北崇的麻农倒还问题不大,反正大部分人在头茬麻已经卖出好价钱了,但是利阳的麻农纯粹抓瞎。 头一茬麻,外面麻贩子来高价收了,而北崇不强求收购,大家就卖得很嗨皮,但是第二茬麻,这个价格趋势,大家就看不懂了——尼玛,你们这价钱也跌得太快了吧? 看不懂的时候,大家就又都想起北崇了,可是一打听,北崇的收麻价还是那样,一公斤六块五,还不如直接卖给麻贩子,一时间众人愤愤不平——艹的,北崇人你们去年就赚了我们那么多,今年就不知道照顾一下? 这个时候,就没人想到,北崇肯六块一收麻,都是利阳市千辛万苦活动来的,大家都只看到,北崇赚得狠了,就没想到当时的分管副市长王苏华卖不出去麻,恨不得跳楼了。 人心,总是善忘的。 陈太忠其实没兴趣去做那个报告,但是晋建国开口了,他不去也不合适,天南交换到恒北的干部,他也只跟晋部长有联系了,其他的人,仿佛猛然间都消失不见了。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很多干部撒到县区,眨眼就没影了,泯然众人,而留在省委省政府机关的人,只是有点手段加贪图安逸,更是半点主都做不了。 毫不客气地说,天南来到恒北的干部,只有陈太忠一枝独秀,晋建国发展得像点样——除了他俩,再没有别人。 陈太忠能发展得这么好,原因是众说纷纭,但是毫无疑问,晋部长是沾了阵营的光。 不管上面的阵营怎么划,他俩的联盟是必然的,所谓山头就体现在这里了,起码陈太忠是这么认为,晋建国的面子,我是要买的。 于是他又去利阳,大致估计了一下苎麻下一步的走向,不过这个走向没人喜欢,哪怕是王苏华也只能撇嘴角——陈书记认为,苎麻的价格还会掉。 陈太忠也觉得,自己在利阳似乎是举世皆敌,不过他并不是很在意,做完预测报告之后,他转身就走,丝毫不顾利阳的挽留。 等见到自己的小院,就接近七点了,陈书记在这一天里,虽然没做什么有意义的事情,但也觉得身心疲惫,“唉,终于是到家了。” 北崇其实不是他的家,陈太忠心里很清楚这一点,他得得的马蹄声,只是过客,不是归人,但是在这个地方,他投入了太多的心血和梦想,以至于看到那红墙绿瓦,就觉得自己是回家了——无非是个休憩的场所罢了。 可就在他推门而入的时候,看到院子里的喧闹,又觉得有一点点陌生。 他的小院,来了很多的人,而且这些人,不知道他的疲惫,在那里肆意地喧嚣着。 “这真是的,”陈书记低声嘀咕一句,然后眉头一皱,“散了吧,有什么事,明天去区里谈。” “陈书记,”一个中年女人走了过来,慌乱地解释,“是安德福先生让我来的,谈一谈关于租用疗养院房间的事情。” “我说散了吧,你听不懂?”陈太忠不耐烦地哼一声,“有事去单位说,安德福就没有私密的时间了?” “可是您昨天和今天都不在啊,”女人挺委屈地回答,“安哥也不让我给您打电话,明天阿妮塔就要到了……我只能来这儿等着。” “哦?”陈太忠看她一眼,心里有点谅解对方了,“钱你看着给就行了,她来就来呗,来了就住下嘛……去跟刘区长商量。” “谭区长和刘区长,我都商量了,”女人越发地委屈了,这个疗养院真是古里古怪的,那俩区长都说归自己管,她并不知道,这个疗养院的归属还没定下来。 在陈太忠的计划里,这个疗养院,要划到旅游口上,口子是刘海芳管的,一听谭胜利伸手,他就有点不高兴,不过老谭是管科教文卫的,也不能说人家伸手就错了。 事实上,这个权责不明,他是有责任的,他没明确开口,只大概说了一下,以后疗养院要配合武水风景区,这俩区长就都憋着劲儿拿下那里,可是目前疗养院才开始建设,他俩谁也没胆子跑到陈书记面前,问这一块是不是归我管。 “商量过了还找我干什么?”陈太忠眉头微微一皱,有点好奇。 “他俩都说自己能做主,我就觉得他俩谁都做不了主,”女人是来花钱的,倒不怕直接说,她苦恼地叹口气,“可是目前的疗养院是畅区长负责,她跟我说没房子,而现场确实没房子。” “你去过现场了?”陈太忠看她一眼,心说这人办事还是比较利索的,但是转念一想——都等两天了,有足够的时间去一趟武水。 “嗯,地方真不错,可惜没房子,安哥说北崇能迅速搭起房子来,”女人眼中露出一丝无奈,“我了解了一下,此事要找罗区长……陈书记,你们区的区长,太多了,我已经晕了。” 这是最让她无法忍受的,租几间房子住,居然要找四个区长,而那罗区长则表示——她跟畅区长不相统属,你最好要陈书记协调一下。 女人直接有点要崩溃的意思了,都说大陆的官多,推诿扯皮很有一套,果然不假。 陈太忠一听就明白了,畅玉玲肯定在一天之内盖不起房子,这事儿就还得找罗雅平负责的移动大棚,四个区长来回找,怪不得对方一腔火气。 不过这个扯皮很正常,他听到对方一腔怨气,不以为意地笑一笑,耐心解释,“这是各司其职,其实你这个遭遇,主要是因为我们的疗养院正在筹建中,经营的相关规定都还没有制定,所以感觉有点混乱,等明年初就好了……你们是特事特办,遇到点不方便也正常。” “这个我能理解,”女人点点头,她倒是想说不理解呢,敢吗?而且这个解释,听起来确实很有道理,“不过明天阿妮塔就要到了,我只能贸然打扰陈书记了。” “好了,我这就打招呼,”陈太忠无奈地摆一摆手…… 罗雅平接到陈书记的电话,马上着人安排,在疗养院附近架设移动大棚,不过这个时间接到陈书记的紧急通知,她心里还真是有点好奇:来的会是谁呢? 第4362章 如能不死 第二天上午十点,七八辆通达车牌组成的车队来到了区政府门口,不过只有一辆奔驰六百要进门,其他车都停在了路边。 但就算是奔驰,那也不能随便进区政府,正经是早锻炼的北崇老百姓能随意进,门房很负责地走过来拦住,“找谁?” “阿伯,是我啊,小安,”车后座的窗户放下,一个男人探出头来摘掉墨镜,他笑眯眯地回答,“我找陈区长……约过的。” “哦,是你啊,”门房看到这张大部分国人都很熟悉的脸,就摆手放行了。 车辆缓缓地驶入,安德福旁边坐着一个清瘦女人有气无力地笑一笑,“你这张脸,可以当通行证使用了。” “才在这里演出过,”安德福笑一笑,然后面容一整,“阿妮塔,陈书记这个人很刻板的,你少跟他开玩笑。” “我会注意的,你已经说了五十九次了,”阿妮塔点点头,她也知道陈书记和惠特妮·休斯顿的事,原本以为惠特尼只是做一做心理调整,不成想听小安子说,此人竟然有大神通。 若是能不死,谁舍得死?她幽幽地叹口气,“不要让我那么疼,就很好了。” 阿妮塔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医生的断定是,就算过得了元旦,也过不了春节。 陈太忠正坐在办公室里,见到安德福搀着一个墨镜女人进来,先抬手示意他俩坐下,然后对着电话嚷嚷一句,“我不跟你废话,只给你两天时间……有种不要给钱。” 放下电话,他点起烟抽一口,“身体不舒服,就不要上楼了嘛……这是阿妮塔?” “陈书记好,”那女人摘下墨镜,冲他谦恭地笑一笑。 “是你啊……唱歌的,我知道,”陈太忠点点头,这女人目前的瘦,是得了癌症之后那种瘦,不过面部轮廓还是没大变化,只是,他确实想不起来此女叫什么了。 然后他大有深意地看一眼安德福,“怪不得你吞吞吐吐的,原来是怕有绯闻。” “陈书记说笑了,”安德福讪讪地笑一笑,“我们只是很好的朋友……阿妮塔说,第一次来见陈书记,一定要上来拜会一下,要不就太失礼了。” 陈太忠淡淡地看一眼女人,心说这还不错,你要是敢跟我摆架子,我还真的不稀罕管你。 于是他站起身来,“好了,我带你们去。” “这太打扰您了,”安德福陪着笑脸回答。 “无所谓,这个疗养院,目前流程还没完善,我过问一下比较好,”陈太忠向门外走去,同时吩咐廖大宝,“小廖,跟刘海芳说一声,要她出一份疗养院的管理文件……要跟旅游区结合起来。” 廖大宝却是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才点点头,“好的,头儿……这不是那谁吗?” 刚才阿妮塔进去的时候,是戴着墨镜的,他虽然很好奇,却也没想到,居然是这位——这俩人呆在一起,又要爆大八卦了吧? “廖主任也认识我?”阿妮塔冲他微微一笑,她这个称呼,是学安德福的。 “咳,”廖大宝清一下嗓子,低声回答,“我爱人非常喜欢你的那首《花似梦》。” “那回头要见一下廖太了,”女人笑着回答,然后眉头微微一皱。 “阿妮塔身体很虚弱,不能久站,廖主任,抱歉了,”安德福歉意地笑一笑,又为她戴上了墨镜,“等她身体好一点,她会去看望您太太的。” 看着他俩往楼下走,陈太忠才走过来,略带点不满地哼一声,“多记点正经事……这个阿妮塔,唱过些什么歌?” 大约在十二点,车队赶到了疗养院,罗雅平昨天接了电话之后,迅速安排卢天祥的人出动,一共建五个大棚,中间一个周边四个,今天上午十点就建好了第一个大棚,其他的现在也要完工了。 罗区长知道这次来贵客了,所以配发了一批日用品,比如说发电机、茶几、椅子、水杯什么的,她还亲自赶了过来,指挥摆放。 好死不死的是,畅玉玲今天来这里转一圈,看到她在这里折腾,就摆个桌子弄壶茶,邀请罗区长一起喝茶,但是两人基本上没什么话说。 待到陈书记带人来,罗区长一眼就认出了阿妮塔,于是脸色一变,将陈书记拽到一边,“老大,她不是……癌症了吗?” “呀,这个你也知道?”陈太忠很好奇地看她一眼。 “这个消息传得很广了,”畅玉玲在一边接话,“常买一些杂志,就能知道这些消息……罗区长的手表,应该是今年夏天的新款,很时尚。” “不值几个钱,我就戴几个月,”罗雅平笑着回答,她知道自己手上的表,也就两百来块,你想借此讽刺我吗?“图个好玩。” 要不说这女人们在一块,莫名其妙的事情特别多,按说这俩都是空降干部,应该搞好关系的,可偏偏地,畅玉玲能跟任何女性处好关系,就是跟罗雅平合不来。 “你俩都闭嘴,”陈书记很不高兴地哼一声。 阿妮塔被人扶着走过来之后,摘掉墨镜四下看一看,又深吸一口空气,“陈书记,这里真的很棒……安德福,谢谢你。” 这跟安德福有一分钱的关系吗?陈太忠心里不满意地哼一声,随手发了一团仙气过去,“阿妮塔,既然来到这里,你就敞开胸怀,感受大自然的气息……你带的药,能停的就停了。” “好的,”阿妮塔点点头,笑着回答,然后推开身边的人,自己走了两步,“我觉得已经好多了,身上也不疼了。” “那你也要注意啊,”她身边的两个人赶紧上前扶她,“姐,咱们多看两天。” “姑娘,这证明你跟北崇有缘,跟陈书记有缘,就住在这里吧,”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发话了。 这尼玛谁啊?陈太忠扭头一看,却发现一个民工端着烟袋,蹲在那里笑眯眯地发话,却是上次说“鞋底子九大用法”的那位。 “席老三你这个混蛋,”畅玉玲抬脚一踢,几个核桃大小的碎石子就奔着那货而去,“有贵客在,你瞎嚼谷什么?” 上次在蒋君蓉面前丢了人之后,她特意了解了一下鞋底子的九大用法,然后逼着席老三写了三千字的检查——你这是当着外地贵宾耍流氓,你要不想写,那就扣施工队的工资。 这个惩罚,真的有点残忍,北崇的汉子不怕打架,但是写检查,那真的不是强项,可是席老三又怕扣钱惹乡亲抱怨,为了写这份检查,他四处找枪手——最后千字五元搞定。 “我错了,是别的人跟陈书记有缘,”席老三哈哈大笑两声,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了,现在他是不敢随便胡说了,但是调戏一下人,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阿妮塔却是没在意这些,她闭着眼睛静静地站了一阵之后,走到旁边一处山石上坐下,“这里……真的很不错,如果能维持这样的状态,一小时我愿意出一万港币。” 她心里有数,自己的寿命不会超过两个月了,在生命的最后时间里,适当地挥霍一下很正常,尤其是她现在这种状态,身体康健没有痛苦,这简直太难得了,为此花上两三千万是值得的——不过她很怀疑,下一个小时会不会还有这种感觉,所以她以小时计。 “amp;……*¥@#……¥%”陈太忠轻声嘟囔一句走开了。 “他说什么?”阿妮塔狐疑地看安德福一眼,安德福很遗憾地耸一耸肩——我也不知道。 “他说你会破产的,”一个丑陋无比的女人沉声发话,从面貌到身材都丑,但是偏偏地,带有一点上位者的威严。 “希望是这样,”阿妮塔微微一笑,“阿姐贵姓?” 老娘岁数比你小!畅玉玲看她一眼,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了。 这里的人,好像都有点神经兮兮的,阿妮塔无奈地笑一笑——港台明星,在这里真的不灵,不过正是因为如此,她心里的期盼,反倒是多了一些。 “畅区长才二十七岁,”一个美貌女人笑吟吟地低声发话,“你叫她阿姐,她肯定不高兴。” “她要长成你这样子,我肯定判断她十七八,”阿妮塔笑着回答。 “我也是副区长,”罗雅平笑一笑,转身走掉了——十七八的,能是副乡长就不错了,你猜我年轻固然好,但是……没必要这么过分吧? “这些人……”阿妮塔低声嘀咕一句,眼皮子没命地往下垂,“很舒服的感受,想睡觉了。” “那你就睡吧,”安德福笑着发话,“醒来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他俩在谈论对北崇的感受,而陈太忠却是找到了给移动大棚施工的人员,“一共五个大棚,怎么才来了七个人?没有工地上的人配合,你们搭大棚得搭到明天吧?卢天祥干什么吃的?” 所谓的行家眼里不揉沙子,便是如此了,他一眼就能看出什么人是专业的,什么人是抽来配合的。 “陈书记,能干的人都在这儿了,”一个工头模样的人皱着脸回答,“大部分的力量,都已经抽调到省里了啊。” 我倒是忘了,省里采购了一大批移动大棚,陈太忠默默地点点头。 就在此时,一个人飞奔着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一个手机,“陈书记,广北的人把咱卢总的人扣下了,每个人挨了好多耳光。” 第4363章 不同民情 “你说什么?”陈太忠眼睛一眯,一股冷厉的杀气自他身上发射了出来。 奔跑的这位顿时停下了脚步,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感觉前面有一只巨大的猛兽,露出了牙齿? 陈太忠见状,就收起了气势,这个真是他无意中散发出来的,若有误伤纯属偶然,但是他真的恼了,这世界不知道死活的主儿,怎么就这么多呢? 他很随意地一抓对方前襟,“说清楚点。” “这不是咱北崇出去的,可以勘察现场吗?”这位干咳着发话,“陈书记……您轻一点,都要掐死我了。” “那你慢慢说,”陈太忠一松手,紧接着就冷笑一声。 事实上,自打卢天祥派出移动大棚的技术人员之后,在地方上还是起过一些龃龉,不过北崇人不怕,有一是一有二是二,你这个地方不合适搞移动大棚的,我就不答应。 而这个时候,农业厅就是技术人员的坚实后盾——向我们投诉没用,他们就是农业厅请来的,说你不合适,你就不合适。 所以那些接受移动大棚的地方,有些人对北崇怨气就大了点——农业厅的拨款只是一部分,地方上还要自筹呢,我们凭啥听北崇人的? 像前一阵,海洲就发生过这么一件事,有一家勘测合格之后,过了两天户主要北崇人来安装,技术员过来一看,发现地方没平整好,就说这无法安装,不是告诉过你,要平整土地吗? 对方就说,你们已经来了,就帮着给平整一下吧,我给你点钱还不行? 给钱也不行,那几个技术员火了,没弄好土地就把人叫过来,这不是消遣我们吗?白来一趟,费工费力的。 事实上,他们虽然干的是民工的活儿,却自认是技术人员,起码也是技术工人,平整土地这种活儿,不该他们干。 这家就有点恼火了,心说你们这一看就是一帮民工,让你干个活儿,你还挑三拣四的,于是就说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北崇几个技术工人登时转头就走,那边还想阻拦,北崇人直接就把施工用的工具拽了出来——怎么,想干仗? 两边这就对峙了起来,后来还是警察到了,才将双方劝开。 不过这样小小的口角中,有北崇人被踹了两脚,他想还手,警察拦着不让,等过两天,户主通过农业局通知技术员,土地平整好了,北崇人直接表示,他家的活儿,我们不干! 这个态度,令农业局非常恼火,但是厅里拨款的时候,有个死规定,移动大棚的选址和搭建,必须要有北崇人的签字,厅里才认可。 而地方上采买的某几亩移动大棚,如果得不到厅里认可的话,就是地方出全资。 这有抬高北崇技术员的嫌疑——他们只是私营企业的员工而已。 事实上并不完全是这样,厅里拨下去钱,也希望钱能花到地方,可这个监督起来,是有难度的,所以厅里推出这个死规定,是让北崇人来当这个“义务监督员”。 监督员撂挑子了,这还真让农业局抓瞎,他们想一想,给卢天祥打电话,卢总表示说,我的员工这么做,我是理解的,我们明明是安装大棚的,不帮你平整土地就要挨揍,搁给我,我也不给他家干。 这官司甚至打到了农业厅,厅里领导表示,别折腾了,那家人要是不能冲北崇人赔礼道歉,就取消其配额好了——换掉北崇的技术员,你们是想都不要想。 这个回答,有点偏袒了,但是现在农业厅的干部,不少人知道,陈太忠不但强势,还跟欧省长走得很近,而且下面地市如此受约束,也是厅里乐于见到的——忍受不了,你可以放弃,或者自行购买。 海洲市农业局一听这话回答,就有点抓瞎了,因为他们这里的移动大棚租用方式,跟北崇的不一样。 北崇那里是一亩大棚一年的租金是一千,很可能大棚使用寿命到了,区里都回不了本,不过陈太忠在意的是授人以渔,农民们学会技术了,区里花点钱是应该的。 但是除了北崇,其他地方很难给农民们这么大的支持,海洲这里就是,除了省里要一点,市里出一点,还要农民自己再出一点——一亩移动大棚三千块,免三年租金,三年之后,每亩的租金为每年一千二。 这个条件比北崇苛刻了很多,但是地方不同,没有什么可比性,海洲本来就比阳州富裕。 可一亩三千,农户们的兴趣就不是很大了,多凑点钱,可以搞固定大棚了。 当然,海洲这么做,也不能说就错了,每个地方发展,都要强调因地制宜,海洲农业口儿上确实没钱,那就只能冲老百姓想办法了——海洲的老百姓,比阳州也富裕很多。 可是,北崇在推广大棚的时候,还搞了一系列的培训,先抓的固定大棚,后来见很多人没钱搞,才推出了移动大棚,一来是让农户们熟悉技术,二来也是帮他们赚取启动资金。 海洲的培训,就搞得很草率了,很多农户被发动的时候,都有一点疑惑——你们说这是好事,但是我把大棚弄回来了,该种点啥,又该怎么种呢? 可以种蘑菇、香菇、黄瓜、西红柿、草莓——农业局如是回答,我们这里有书卖,买一本回去琢磨就行了。 海洲农业局也没想着靠卖书赚钱,原本是免费派发的,但是当他们发现,不远处的废品收购站里满是自家的书的时候,还是决定要收费。 总之,就是这种情况,海洲这边感兴趣搞移动大棚的人,还真不是很多,但这是海洲的业绩,农业局不肯放弃任何一家。 而那一家,还偏偏地不肯道歉——了不得爷不搞这个大棚了,还省下不少钱。 迫不得已,海洲将电话打到了畅玉玲那里,希望能网开一面,畅区长对这一套不熟,就请示陈书记。 陈太忠直接给秦镇市的市长隋彪打个电话,秦镇是海洲市下属的县级市,老班长,你们那儿,有人欺负咱北崇人了,你能不能给过问一下? 请老班长过问,这是客气的说法,隋市长很清楚这一点,自己若是不予理会,陈太忠绝对就授意人冲过来找事了——两人搭档一年半,他太清楚自己的搭子有多么的护短。 事发地点不在秦镇市内,但是海洲的市委书记是王宁沪,陈书记不可能为这点小事惊动王书记,不过一旦冲突发生,王书记难免脸上无光。 陈太忠打了电话不到一个小时,那户主就找到了北崇的技术人员,当众三鞠躬道歉,奉上五百块的营养费——那厮的身后,站着几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有两个年轻人的头发上,能看到明显的圆箍压痕,很显然……他们本是习惯戴帽子的。 这一次发生在广北的纠纷,严重性要超出上一次。 广北是恒北省的经济强市,仅次于朝田,茂丰因为新兴的工业排在第二,广北就退到了第三,但是海洲之类想要追它,也很不容易。 这次农业厅的移动大棚推广,广北积极地参与,获得了八百亩的名额。 有这么一家农户,申报了五亩大棚,北崇的技术人员过去看了,认为这里选址不当——这块地选在了一个山口处,如果有风向比较古怪的大风,大棚直接就吹塌了。 而且这里紧邻那座山,发生自然灾害的可能性也很大。 所以北崇人当即表明,这里不合适搞大棚,你们若是自己搞固定大棚,敢冒塌方或者泥石流的危险,那无所谓,可这移动大棚有国家投资,我们签字要负责任的——这个字不能签。 北崇人这么一说,那边就只好再选址了,前天又选了新址,请他们去看,一个北崇人过去看一下,再度否决,这个地方是不行的,离山倒是远了,但是这个通道,就是个风口啊。 这一下,那主家就火了,上前推推搡搡的,尼玛你玩我呢?信不信我今天让你回不去? 一旁就有农业局的人劝说,说这里常有风是不假,但是大风不多,你把危险等级稍微调低一点,也就是了。 北崇人血性足,但并不是每个人血性都十足,尤其今天来看地形,不是来施工,只需要一个人就够了——虽然通常时候,都是来两个人。 这位想反驳来的,可是他只有一个人,于是就很不解地发问了,说我这也是为你们负责,大棚搭在哪儿,对我们来说是无所谓的,到最后有损失的,是你们自己啊。 爷愿意,那姓刘的户主很不含糊地表示——我住在这里这么些年,这里刮不刮风,刮多大的风,我不比你清楚? 倒是那农业局的人痛快,明确表示说,市里今年要完任务,八百亩大棚全部要落实下去——今年落实不下去,明年我们想要更多,还可能吗? 尤其悲催的是,广北这里的大棚推广,政策跟海洲的类似,老百姓要出一笔钱才行,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愿意租五亩大棚的,容易吗? 第4364章 监督权 广北农业局的人有苦衷,就拉着北崇人,说你也不着急否定,这马上就中午了,大家在一起坐一坐,有什么话可以敞开说嘛。 我们不接受吃请的,来的时候,卢总就交待过,绝对不行,技术员怯怯地回答。 你这是一定不给我面子了?户主的气场强大得很,沉着脸发话了。 于是技术员只能跟着去吃饭了,其间农业局的人出去一趟,户主拍过两百块钱来——你签个字,同意,这钱就是你的了。 打死我,这个钱我都不敢收,技术员断然拒绝,你别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看现场,等施工的人来了,你现场合格不合格,他们心里都有数——我只是最有经验,不代表别人不懂。 总之,北崇人左推右拖,终于是没收了这个钱,也没签了字,等到回去之后,他马上就召集同伴,讲明了事情。 他胆子是小一点,不敢当面拍桌子,但是回到自家的团体了,他为自己的怯懦而恼怒,为对方的嚣张而愤懑——弟兄们,这个单子,咱们说成啥都不能接。 他们借住的是农业局的两间平房——工期较长,住不起宾馆,赚点钱还想补贴家用呢。 统一了思想之后,农业局的领导还来做过工作,说这真不关你们的事儿,签个字同意就行了,北崇人只是个呵呵了。 就在昨天傍晚,户主上门了,说马上开工了,要请大家吃饭,结果北崇人人手一把榔头和改锥,走了出来,就说我们不吃你要怎么着? 广北搞这个的北崇人也不多,只有五个人,不过农业局不远就是长途汽车站,拉了四五个乡亲过来,差不多十号人,也是有些气势了。 那户主还挺不含糊的,说你阳州人,不要来广北撒野,不成想话音未落,就被人按在地上,噼里啪啦一顿乱揍,他带的两个跟班,也被打得头破血流。 北崇人的野蛮,是相当出名的,但是广北其实也不含糊,这个地方盛产小偷和混混,尤其擅长于打顺风仗——事实上,盛产混混的地方也有狠人,他不跟你正面作战,私下捅你一刀放倒你,你想报仇都找不到正主。 用军事上的话来说,北崇是个很难征服的地方,广北好征服,但是征服容易治理难,这里人或者不擅长打硬仗,可制造麻烦的水平,是一等一的。 北崇人把户主打倒之后,不到十分钟,呼啦啦就来了一大帮混混,纷纷表示要搞死北崇人——没有人出面说,我对此负责,但就是纠集了这么多人。 来吧,看谁搞死谁,北崇人也怒了,八九个人一起站了出来——连技术员都不例外,他是胆小,但是这个时候都不敢站出来,那就是懦弱了。 这个时候,广北警方赶到,把相关人等都拘了回去,不过很显然,广北人不会受到什么太大的约束,倒是北崇人在拘押期间,被人拳打脚踢无数回。 其中最狠的,就是那户主的弟弟,在警察局里,还对北崇人拳打脚踢,尤其是,他知道北崇人最注重脸面,每见一个北崇人,就要上前扇无数个耳光,据说扇得膀子都肿了。 陈太忠接到的,就是这么个消息,他的心情是非常地不爽,于是他给朱奋起打个电话,“你打电话告诉广北,饶国庆、杨辉兄弟和商琳,七点以前来北崇,过时不候。” 饶国庆是广北城南分局的局长,负责冲突发生的一块;杨展杨辉兄弟,是承包户;商琳是广北农业局局长。 这次北崇面对的对手,有点多,但是……那又怎么样? 朱奋起其实也听说这件事了,早就恨不得冲出去了,“要不咱们现在就过去抓人?” “给他们个机会,”陈太忠冷冷地挂了电话。 这时,罗雅平走了过来,她笑着发问,“头儿,遇到麻烦了?” “商琳这个人,你知道多少?”陈太忠沉声发问。 “这女人厉害啊,”罗区长笑了起来,“跟农业厅抢拨款的话,我抢不过她。” “有什么厉害的,不过是靠着杨俊吉,”又一个声音响起,却是畅玉玲,她不屑地哼一声,“她现在就是狐假虎威。” 杨俊吉,陈太忠自然是知道的,朝田市市长,而且他对恒北的英雄谱,多少也有点了解了,杨市长在出任朝田市长之前,曾经是广北市市长,本来是有意朝田市委书记的,但是马强上位太强势,别人挡不住。 原来是杨市长在广北的孽缘,陈书记轻喟一声,“好了,我知道了,你们待着,我要回区里处理事情了。” “我也要回了,”畅玉玲很不见外地走了过来,“安德福这些人,就交给罗区长招待吧……我坐你的车,行吗?” “接待他们,归刘区长管的吧?”罗雅平微微一皱眉。 “想回就上车,我脑子有点迷糊,”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女人家这这些事,他懒得计较,他琢磨的还是北崇人挨打一事,“广北这个事情,必须重视。” 北崇的产品难得地走出去了,还派出了人做技术支持,很得省里的重视,这是一个好的趋势,坚决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像杨展杨辉兄弟,挑衅北崇人也就罢了,进了派出所之后,还要抽北崇人的耳光,对陈书记来说,这是自寻死路的节奏。 不过杨辉不这么认为,下午的时候,他接到了通知,很不屑地撇一撇嘴——去尼玛的,广北距离北崇,比朝田还远,你十一点多说句话,要我七点钟赶过去,这我得坐神州飞船。 他一点不把这个最后通牒当回事,北崇人就是欠抽,我抽了,虽然那只是我哥哥的事情,但是我看不惯——有种你来打我啊。 所以,七点钟的时候,他在广北的雅典娜酒家请客,招待帮了忙的一帮弟兄——广北也是有好汉的,若不如此,他不能在警察局随意肆虐北崇人。 就在大家吃得高兴的时候,门被啪地一声撞开了,闯进来五六个墨镜男人,手里都拿着报纸筒子,“冤有头债有主,只找杨辉……谁是杨辉?” 这个时候,要求别人讲义气,那真的不可能,大家的眼睛齐齐看向杨辉。 “给你机会了,你不知道珍惜,”一个墨镜男冷冷地发话,一抬手,旁边两个汉子走上前,将杨辉按倒在地,掣出尖刀,刷刷两刀,挑断了他的两臂大筋,异常地干脆利索。 “让你手贱,下面,谁是周二?”墨镜男人再一次发问,周二也是广北数得上的人物,有消息显示,此次杨辉在警察局得瑟,靠的就是周二。 “我……我是小周,”一个汉子登时跪倒在地,广北混混多,但是这个地方的人,比较擅长玩阴的,不玩血勇。 所以他也不指望别人包庇他,“不懂事的地方,诸位大哥海涵,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 “你都知道自己不懂事了,那就长长记性吧,”墨镜男一挥手,“动手!” 啪啪两声枪响,周二双腿上各吃了一枪,人也躺在了血泊中,墨镜男扫视一眼在座的众人,轻声嘀咕一句,“真想全部干掉你们。”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却是不敢多说一个字,墨镜男一挥手,“好了,你们登记一下……别不懂事。” 这登记一下,就是生死簿,可是,谁又敢拒绝?于是大家走上前登记,下一刻,墨镜男人一挥手,转身走人,竟是没有半点虚言。 这件事瞬间就轰动了广北,警察火速赶到了现场,动枪了肯定是大案子,而且那两人挑断杨辉大筋的时候,手法干脆利落,冷静得令人可怕。 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些疯狂举动,并且不紧不慢地登记了在座的人才撤走,这是一个极其冷酷残忍的团伙,而且作案绝对不止一起。 至于说这伙人的来历,那是不用说的,绝对跟被带到讯问室的北崇人有关——这是推测没有证据,但是绝对靠谱,只看那杨辉是被挑了手筋,就知道恩怨来源。 然而,推测终究是推测,不能当证据来用,而五个北崇人这一整天都呆在派出所里,虽然跟外面人有不少接触,可是没迹象表明,他们跟这帮人有过接触。 广北警方登时就坐蜡了,持枪案肯定是要一查到底的,但是建设派出所在协调北崇和广北人的纠纷上,做得很不地道,有明显地偏袒。 当然,若是没有什么根脚的主儿,欺负也就欺负了,无非是外地的几个农民工,但是这几个人还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人家直接拒绝接受关于这个案子的询问。 广北警方想动粗来的,北崇人冷笑着告诉他,这件事,我们陈书记已经知道了,你可以随便欺负我,别后悔就行。 北崇的书记算个毛,有人不以为然,但也有人心细,琢磨着北崇能从农业厅接下这个活儿,肯定是有点说法的。 反正这五个人都在,他们也不怕耽搁一阵,于是就去了解一下北崇的陈书记,这一了解不要紧,不少人登时就傻眼了:得,咱们做不了这个主,还是请示领导吧。 消息报到城南分局,饶国庆局长听了之后,坐在那里发起呆来。 第4365章 惯例地拒绝 饶国庆在中午的时候,就接到了朱奋起的电话。 两人虽然都是警察,彼此却不认识,事实上,饶局长接了电话之后,好一阵才想起来,北崇的局长已经不姓周了。 因为相互很陌生,朱局长叙述的时候,是相对委婉的,他先自报了家门,然后说你们建设派出所抓了几个北崇人,我们区里很重视。 饶国庆耐着性子听完之后,就说这个事儿,你们该跟建设派出所直接协调,警察工作都是各管一摊,这种小事让我们分局出面,不合适。 确实不合适,小小的民事纠纷,本来就是派出所的职责,分局强行插手,容易引起下面的不满,也比较打击同志们的工作积极性。 至于说北崇人享受不到主场优势,这也是正常的,你们在广北找事,莫非还指望我们偏向北崇不成? 其实他的话还有一层意思,分局插手下面派出所不合适,你阳州的分局来跟我广北的分局打招呼,要求关照北崇人,这也不合适——我跟你有那份交情吗? 做警察的,地盘观念比其他行业的重,我的地盘我做主,外面人随便插手,犯忌讳——莫非你认为,我管理不好我的地方,需要你来帮忙? 当然,这也有些利益纠葛在里面,比如说抓赌抓嫖之类的,外人偶尔过来抓一下,只要有理由,那无所谓,但常伸手的话,当地的警察绝对不答应。 饶国庆就是这么个心情,我的地盘有什么案子,怎么处理是我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市的县区分局跟我指手画脚? 哪怕是同属于广北市局的分局,他也能卖个面子,外市的,真没什么意思。 事实上,饶局长认为,同为分局局长,朱奋起要差他很多,阳州市能跟广北比吗?不能!城南分局是市区内的分局,北崇则是一个偏远的小县区,两者能相比吗?依旧不能。 也就是大家职位相同,他保持了一定的克制。 我们跟派出所直接沟通,这不合适,朱奋起听出对方的不耐烦了,于是他再次强调:这不是我要过问的,是区领导非常重视。 朱局长还有什么事吗?饶国庆打算挂电话了,北崇的区领导,跟我有一分钱的关系吗? 我们的区长兼区委书记陈太忠,是个爱民如子的领导,朱奋起感觉到对方要挂了,就快速地发话,陈书记要我转告你:希望晚上七点之前,能在北崇见到你。 “这个人有毛病吧?”饶国庆听得大怒,不待对方回话,就直接挂了电话。 电话是挂了,但是对方这么有恃无恐,居然让他一个堂堂的警察分局局长按时到北崇报到,这可不是一个狂字能形容的,真正的狂到没边儿了。 饶局长相信,这个叫陈太忠的家伙,就算是脑子缺弦,也缺不到如此的程度,这厮的强势,必然有强势的理由。 只是,他一个堂堂的警察分局局长,有属于自己的尊严。 他也不相信,这货能把手伸到广北来,然而,该了解的事情,他还是要了解的。 首先他了解一下,建设派出所有没有太出格,是否授人以柄了,经了解一下,没有太出格——只是略略偏袒了一点。 这就让他放下了最大的心,但是对陈太忠的打听,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我艹,什么时候恒北出来这么猛的年轻干部了? 他的消息滞后是可以理解的,广北的干部,就不可能把注意力放在阳州,除了关注市里和省里,就算想关注外市,首当其冲也是朝田这个省会城市。 阳州?对不起,那真是无关紧要的,饶国庆甚至认为,那个地方划给海角或者地北,或者会更合适一点。 正是因为如此,他一开始就很排斥朱奋起的话,事实证明,对方原本就准备了更难听的话,只不过他的反应,让对方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出后话。 知道了陈太忠很难惹,可饶局长觉得自己受的侮辱也很大,而且姓陈的在广北没人,他自是不可能去北崇。 不过就算如此,他也着人提示一下建设派出所,别把北崇人弄得太狠,你们还是要调解为主——陈太忠的无礼,让他很生气,但是他不会轻易往死里得罪人。 事情弄得再大了,那可就真麻烦了,姓陈的那货,是不讲理的。 当饶国庆知道晚上的案子的时候,实在有点晕乎,北崇人的报复,来得太快了吧? 然后他猛地想到一个细节,问一下之后,整个人登时就震惊了。 案发时间,就是晚上七点十来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事情,是陈太忠亲自授意搞的——朱奋起说得明白,陈太忠要求他在晚上七点以前抵达北崇。 身为国家干部,你怎么能用这样的手段呢?饶局长又怕又气。 事实上,他已经打听到了,陈某人不但做官强势,很多手段也非常狠辣,号称是凤凰市的地下王者,天南警察厅提起此人来,也不是一般的头大。 饶国庆本来以为,那是夸张之辞。 说起官场跟黑社会的交往,警察最有发言权,黑白勾结,确实能给干部们带来不少的利益,但是同时,干部们跟黑社会不可能勾结得太紧,否则容易惹祸上身——大抵还是利益间的往来,事实上,跟黑社会接触最多的干部,大都在警察系统里。 陈太忠直接驱使一帮穷凶极恶的歹徒,来到广北痛下杀手,这根本不是国家干部的做派——甚至很多黑道老大都做不到这一点。 他怎么……怎么就敢这样?这一刻,饶国庆终于明白,朱奋起为什么要传那样的话过来了,此人不但狂得没边,嚣张得也没边。 这样奇葩的干部,饶局长还真是很少听说,都是堂堂的区委书记了,怎么还玩打打杀杀的那一套?你就不怕影响自己的仕途吗? 不过事实证明,陈太忠这一套,有时候还确实管用,像饶国庆现在,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虽然已经认定,这事就是陈太忠搞的,但是他不可能去指证,也没能力指证——他就没有任何的证据。 仅凭一个七点之前到北崇道歉,而案发时间正是在七点刚过,就想拉一个干部下马——别逗了,那可是堂堂的区委书记,不是路边随处可见的升斗小民。 就算他敢去汇报,别人也得敢听,他只要敢付诸行动,陈太忠的最终结果是什么,那不好说,他的最终结果绝对已经注定了——仅凭猜测就要构陷一个区委书记,他这个官绝对到头了,须知体制森严四个字,真不是白说的。 而且他不予理睬也不行,这么猖狂的领导,人家指不定还有什么后招呢——事实上,没有哪个人不头疼黑社会的,就算分局局长也是如此,广北的治安不好治理,也是因为玩阴招的家伙太多,被人惦记上,总不是好事。 没错,邪不胜正,身在体制内,是有体制保护的,但是体制中人玩黑社会,还是不容易被人逮到的这种,真是会令太多的干部毛骨悚然。 愣了好久之后,他才拿起手机,打算给朱奋起拨个电话——就算他态度不好,对方想必也能理解这个心情,毕竟大家都是警察,而且……两人分属不同的市局,面子什么的并不重要,等他真的升为了市局副局长,那些往事,也就说开了。 不过非常遗憾的是,他的电话挺多的,已接来电上已经顶掉了,他不得不翻出警察系统的通讯录,却发现这通讯录是去年初的,朱奋起的名单还没录入——那时的朱奋起,只是阳州市局的一个科长,还不够资格进大名单。 所以他又不得不打电话给阳州市局的一个熟人——其实仅仅是认识而已,询问朱奋起的电话,那边很纳闷地问一句,“你找他什么事儿?” “有点业务上的事儿,”饶局长轻笑一声,很平静地回答。 “哎呀,饶局长你这牛逼大了,”那边笑了起来,“朱奋起的北崇分局,肥得流油啊,光文化节的安保加中秋奖金,一个人五千……有什么好事儿,记得关照兄弟一下。” “这个……当然了,”饶国庆含含糊糊地回答,心里却是猛地一坠,一个人五千的中秋奖金——北崇还真是敢发,广北警察的国庆中秋双节福利,也才一千来块。 原本他还觉得北崇落后,打听了一下午消息,知道北崇正在高速发展,但是他做梦也没想到,北崇居然发展到,警察都能领五千块的奖金了。 优势心理一次又一次被打破,饶国庆也顾不得现在已经七点半了,直接驱车赶向建设派出所,一边开车,一边给朱奋起打电话,遗憾的是,那厮的电话一直占线,直到他将车停在派出所院内,那边才接起电话来,“你好。” 合着你也没把我的电话号码录入了?饶局长一阵气苦,可是想一想,人家可是发得起五千块钱奖金的,心里就平衡了不少,“朱局,我饶国庆,我这里发生了一起性质挺恶劣的枪击案……可能会跟北崇有关。” “有证据吗?”朱奋起冷冷地发问。 第4366章 咄咄逼人 有证据的话,就是陈太忠给我打电话了,饶国庆听得有点无力,他沉声回答,“证据没有,有个别同志这样推测。” “那欢迎个别同志来北崇调查,”朱奋起轻笑一声,“我们会热情接待的。” 你们的热情接待是什么,那真的不问可知,饶国庆可以想像,对方隔着这么远,都敢对自己这个分局局长发出指示,那还有什么是你们不敢做的? 所以一边往车下走,一边沉声发话,“我想,这里面可能有些误会,北崇的同志,在广北其实只是遭遇了一点小麻烦……以讹传讹了。” “饶局,其实你该过来跟陈书记谈的,”朱奋起叹口气,他听出了对方服软的意思,但是期限已过,陈老大哪里是那么好说话的?“可惜你挂了电话。” “我已经来到建设派出所了,要给朱局你一个交待,”饶国庆采用的,就是朱奋起上午的策略,先把官面上的话说出来,下面才是自由发挥阶段,“北崇的老百姓……我要帮你做主。” “我是中午给你打的电话,”朱奋起不干了,这一刻,他不能卖人情,因为陈书记就在旁边,“也通知你七点以前来北崇。” “这个……下午有会,”饶国庆含糊地解释一句,“我现在是想着,不能让误会继续下去了,我该怎么做呢?” “建设派出所的相关负责人,做得不好,要处理一下,”朱奋起也是含含糊糊地回答,“这样吧,你直接跟陈书记说。” 广北发生的案子,通过派出所的北崇人,已经把消息传了过来,朱局长不用动脑筋,就能猜到这是陈书记的手笔——没有谁有证据,说陈太忠跟这样的团伙有关,但是大家都相信,陈书记有这样的能力。 别的不说,去年陈区长在地北折腾一场,还带回几个地北警察来,事发当时,就有一群很神秘的人出现,来得匆匆去得匆匆,事到如今都没查出这些人是谁。 陈区长当时认为,这一帮人是见义勇为者。 朱奋起对今天的案子没有什么愤懑,只觉得解气——抽北崇人耳光,活该被人挑断手筋,而且他一点都不同情饶国庆,我都早早通知过你了,是你不知道珍惜,捏着小逼装圣女。 于是他将手机递给身边的陈太忠。 广北发生枪击案的时候,陈太忠正小院里等着北崇宾馆送饭过来,其间有一段时间,他呆呆地看了七八分钟《群众日报》,丝毫不在意安德福也在场。 安德福也不在意陈书记的怠慢,他已经越来越明白了,港九和内地根本是两码事,不过此次他还是承了陈书记的情,自是要来道谢。 陈太忠接过电话,轻哼一声,“饶局长架子很大嘛,祝你官路亨通。” 你不至于狂成这样吧?饶局长又是一阵牙疼,不过对方这么明确地威胁,虽然很猖獗,但是对他来说,也还不算坏事,起码能掰开了说——要是对方连谈的兴趣都没有,那才是最大的悲哀。 所以他讪笑着回答,“主要是下午有会,陈书记请多体谅。” “是什么会?”陈太忠才不会体谅他——那些小儿科的借口,不要拿来糊弄我。 你还真他妈的啥都敢问了,饶国庆脑门先是一热,但是想一想,跟这种人作对,危险性实在太大,只得苦笑一声回答,“市里的会,我得先紧跟大部队。” 陈太忠这一问,也属于刁难,听到对方不敢说是什么会,他这也算戳破了一半的谎话,于是不再计较,“于琦和郭兴旺……双开了吧。” “双开他俩?”饶国庆又吓了一大跳。 事实上,他很明白陈太忠的意思,于琦是建设派出所的所长,郭兴旺是具体负责抓北崇人的警察,目前是二级警司和副主任科员待遇,今年就要干副所长的。 陈书记有怨气,这个很正常,但是双开这两人,还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分局局长能做主的,别说于琦了,就算是郭兴旺,他也只能停职加边缘化,双开……这不是他能力范围内的事——哪个警察身后没人? 所以他只能苦笑了,“双开有点难度,我也做不了主。” “哦,那饶局长还有什么事吗?”陈太忠冷冷发问,正是上午饶局长问朱局长的那句话,心情也类似——老子要挂电话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饶国庆闻言,心里登时就是一凉,这是放不过于琦和郭兴旺了?一时间他有点着急,“我希望能向您当面汇报一下,。” 于琦无所谓,靠着一个副区长而已,郭兴旺可是厉害,最近走通了区委党群书记的门路——陈太忠肯定不在乎,但是饶局长在乎啊。 “我今天就让你来了,是吧?”陈太忠抬手挂断了电话,真的很没意思。 然后饭菜上齐了,大家坐在一起吃饭,陈书记今天是去了趟五山,回来得有点晚,“小王,五山那边反应,咱们配给的煤,好像有点不达标?” “切,那是白县长胡折腾,”王媛媛很不客气地回答,目标直指白凤鸣,“他用的蜂窝煤多,我就给他多上煤末……车不好,路上漏的也算咱们的,哪有这个道理?” 这个事情,其实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北崇的煤场,煤末子很多,须知煤炭的储备是有损耗的,按照储存三个月来计算,煤炭平均热值损耗达到1%-2%。 这个说法或者不够直观,很直观的说法是,按照物理现象来说,煤炭放在煤场里,不管是水流降温还是倒仓,总要有损耗,再加上风化作用,导致煤场里出现了很多煤末。 这个煤末是很糟糕的,有风的时候刮得到处都是,显得一切都是脏兮兮的,而且来运煤的人,都不喜欢煤末,这个玩意儿不好利用,而且一路走,一路洒。 但是五山城区的人多,蜂窝煤用量很大,制造蜂窝煤,用的就是煤末,王媛媛就把大量的煤末卖给了五山。 可是白凤鸣就受不了啦,这一路走一路洒,二十吨的煤,过去就是十九吨了——或者还不到,谁受得了这样的损耗? 但是王媛媛也很委屈,你自己搞个破车来拉,那路上洒的,能怪我们吗? “这个要回头协调一下,”陈书记心里没小事,于是很无所谓地说一句,然后又看安德福,“我说,事儿没办好,你就要走?” “阿妮塔感觉很好,我就不待着了,”小安子勉力挤出一个笑容来,“我只负责推荐,出钱也无妨……过几天,我会来看她的。” “你好像还没有出钱,”今天在陈太忠小院的,还有刘海芳,这是实实在在的收钱的正主,她微笑着发问,“我跟阿妮塔收钱,是否合适?” “钱不是问题,真不是问题,”安德福摇摇头,又看一眼陈太忠,笑着回答,“有陈书记在,谁会赖账?” 陈书记可没兴趣说钱,大家都是有身份的,说钱就俗了,于是笑一笑,“你不看一看结果,就着急走,还真不像好朋友。” 他是想着,对方能多呆几天,效果就出来了,不成想安德福扬一下眉毛,又撇一下嘴,略带一点苦恼地回答,“待得久了,并不是好事。” 众皆愕然,唯有刘海芳古里古怪地看他一眼,笑着发话,“小安你这也够造孽的。” “呵呵,”安德福讪讪地一笑,心说大陆官员不是不关心八卦的吗?怎么刘区长…… 郭兴旺并没有想到,自己随便纵容了一下本地人,居然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不过他坚持强硬对待北崇人——如此才能挖出那个残暴的犯罪团伙。 事实上,事态发展到这一步,他别无选择,必须坚持下去。 但是别人不答应,说分局已经有人招呼过了,普通的民事调解,你不要往大里搞,至于说发生另一个派出所辖区的枪击案——这跟咱们有毛的关系。 那就并案嘛,郭警司并非看热闹不嫌事大,而是他实在不能容忍,别人看自己的热闹。 两个派出所的人吃完饭,坐在一起开会,就在这个时候,门刷地被推开了,饶国庆走了进来,“这是怎么回事,还不让北崇人走?” 看到顶头上司怒气冲冲地发问,一屋子人登时就愣住了,接着大家纷纷站起来,于琦干笑着回答,“我们正在配合研究枪击案的案情。” 于所长“配合”两字说得十分有意思,不过饶局长根本不理会,他只是冷冷地发话,“有证据证明,北崇人跟枪击案有关吗?” “证据没有,但是从……”郭兴旺壮着胆子解释。 “没有证据,你们凭什么扣人?”饶国庆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他大声地咆哮着,“就是一起民事纠纷,你们打算扣人四十八个小时?嫌事情不够大?给我放人!” “可是……”于琦皱一皱眉,普通治安事件可以扣留24小时,但是可能涉及刑事的案件,不超过四十八小时也行。 “没有什么可是,放人!”饶局长斩钉截铁地回答,然后转身就走,“于琦和郭兴旺准备一下,明天早晨五点,跟我去一趟北崇。” 第4367章 深夜飞斧 看着饶国庆离开,一屋子人都没有说话的兴趣,好半天之后,郭兴旺铁青着脸站起身来,“于所,我胃有点疼,要回家休息了。” 于琦嘿然不语,见他走到门口了,才不动声色地说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郭兴旺的脚步略略停顿一下,才继续迈步,鼻子里发出不屑的一声,“倒真不信,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终究还是共产党的天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根本没意识到,他昨天的表现,也是目无党纪国法,是滥用权力——很多人就是见得到别人对自己的不公,却看不到自身的问题。 “唉,”于所长叹口气摇摇头,想一想之后,看身边的人一眼,“把北崇人先放了吧。” “可是他们坚决不肯交那一万块的保释金,”这位轻喟一声,不放北崇人,这保释金的金额也是个原因。 昨天冲突刚起的时候,杨展和两个伴当,被几个北崇人按倒一阵乱揍,不过那个时候北崇人多,自然不屑用什么家伙,只是拳脚相加。 也正是因为他们打了人了,所以才会被羁押这么久,但是拳脚伤又能有多重? 可杨展不干了,就说我要去医院检查啥啥的,今天下午的时候,建设派出所都想完结此事了,就提出说,北崇人你们聚众打架,想完结此事,就要答应两点,一是交一万块钱保证金,二就是……获得对方的谅解。 怎么才能获得谅解,那自是把大棚盖起来,北崇人绝对不会答应这个的,而他们对交一万块钱保证金,也表示出了相当的不满,那厮那点伤,要用一万块钱治? 有没有弄错,须知那厮是上门寻衅!北崇人坚决不肯出这笔钱,了不得百十块钱,买点红花油创可贴、碘酒和纱布就行了。 “这时候了,还说这个?”于所长叹口气,饶局长都专门跑过来骂人了,还说什么钱不钱的?而且他也知道,那几个货的伤势,根本不值一万——这个钱是要进所里小金库的。 正经是他有点担心,北崇那里又放出了什么大招,惹得饶局长不顾追查枪击案,一大早要赶往那里,还要让他也跟着去——我要不要像小郭一样,也请个病假呢? 想了一想之后,于琦终于决定,还是紧跟领导的好,有饶局长在场,去一趟也损失不了什么,若是不去的话,没准会遇到什么麻烦——这黑道白道双管齐下,真的很令人头大。 他心里也明白,下午的枪击案跟北崇人脱不了关系,所以刚才他才提醒郭兴旺,这大晚上的,你要多加小心——歹徒可是很凶残的。 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都有点不保险了,所以他离开的时候,将配枪都带在了身上。 由于饶局长的闯入,这个会也开不下去了,于琦回去的路上,没有什么麻烦,在八点半的时候到家了——小郭应该也没事吧? 于局长很想打个电话问一声,可是万一对方没事,倒是显得他沉不住气了——他不知道的是,他能侥幸没事,是因为陈太忠正在跟大家吃饭,不克分身。 大约十点半的时候,他接到了郭兴旺的电话,郭警司在那边大声嚷嚷着,“于所,刚才有人拿斧头砍我,报复……这绝对是报复,要把那些北崇人再抓起来。” “嗯,怎么回事?”于琦刷地就站了起来,想一想之后,他又问一句,“这大晚上你不回家……这是去哪儿了?” 后面这句,是因为他不得不考虑,小郭是不是在玩幺蛾子,以改变目前的困境。 “我早就回家了,这不是家里没烟了吗?”郭兴旺苦恼地叹口气…… 郭警司在离开的时候,说得很不含糊,其实他心里也非常担心,做警察的见过太多极端的事例了——你以为狠狠教训了某人,事情就过了,但是万一遇上个想不开的,或者气血盛的主儿,真敢往死里搞你。 所以他也是把配枪带在身上了,回家的途中,还换了一辆出租车,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风吹草动异常警惕,搞得第二辆出租车上的女司机,都禁不住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他。 回家之后,他也心绪不宁,抱着家里的座机左一个右一个电话地打着,所幸的是,他爱人和孩子不在家,回娘家去了。 电话打到十点出头,他基本上已经确定,自己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混世魔王——怪不得连饶局长都吓软了,这种主儿也太彪悍了。 甚至他从同学那里,还打听到一个很秘密的消息,陈太忠跟马飞鸣的儿子马颖实有关系,目前在合作开发朝田的房地产。 跟饶国庆一样,郭兴旺对于某人身为区党委书记,却要用黑社会的手段行事,心里生出了浓浓的无力感——咱不带这样的啊。 若是通过体制来处理此事,他是不害怕,哪怕对方是强正处,而他只是副主任科员,不过……大约也正是因为这样,人家才会这么行事。 这必须想个办法,郭兴旺一边想着,一边探手去拿烟,不成想烟盒就空了——奇怪啊,刚才里面好像还有几根的。 然后他去翻自己的手包,奇怪的是,手包里原来好像有一整盒烟,也不见去向了,然后他又去书橱翻,看是否还有香烟,结果也没了——因为家里有老婆孩子,他放烟的地方就这一处。 没了,那就得去买烟,尤其是在这心神不定的时候,不能少了烟。 郭兴旺披上外套,想了一想,终究是没有从手包里拿枪,院子外五十多米处,就是一个小超市,周围的地形他都熟悉,没必要这么紧张。 他走下楼来到超市,买了两盒硬盒中华,交了钱施施然离开,不过他的神经,绷得还是很紧的,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声响。 才走出超市五六米,他就听到身后一阵马达的轰鸣,扭头一看,却是一辆摩托车由远而近,以较快的速度驶来。 这个时候,他有好几种选择,一是往前跑,二是转头往超市跑,三是迎上去查对方的驾照,同时做好肉搏的准备——车速有点快了,虽然不是交警,他也可以过问一下。 但是这几种选择,都要建立在一个前提上,那就是……对方不怀好意,否则的话,他这纯粹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自己在吓唬自己,太跌份儿。 所以他选择扭头继续走路,同时竖着耳朵听,就在对方离自己大约十来米的时候,他走到了一棵行道树旁,又是猛地一扭头——我好奇一下,不行吗? 不成想他才一扭头,摩托车猛地一扭油门,蹭地就加速了,同时车手的手一扬。 想也不想地,郭兴旺身子一闪,就躲到了树后,心里却是在遗憾——早知道,真该把枪带下来的。 事实上,他就算带枪也没用,眨眼之间,摩托车就消失在了夜色中,而他带了枪还要先打开保险,并且鸣枪示警,才能打人。 车手的速度,实在太快了,空气中只留下一声轻笑,“小子,这次算你命好……” “有种你别跑!”郭兴旺气血上头,大喊着追了上去,还想捡地上的砖头砸,紧追了二三十步,地上又没有趁手的物件,才停下脚步。 然后他悻悻地回返,要看一看那货究竟扔出了什么东西,不过当他回到那棵行道树旁的时候,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一柄手斧正正地砍在树上,巴掌大小的斧面,一多半已经砍到了树里,树皮外露着的部分,兀自寒光闪亮,让这个寒冷的冬夜越发地冷了。 斧头是两面开刃的,中间最厚的地方超过了两厘米,比斩骨刀还要厚很多,这东西一看,就是用来杀人的,刚才若不是他躲得及时,直接把脑袋劈成两半都有可能。 这尼玛也太丧心病狂了吧?郭兴旺下意识地就想喊同事过来,可是再一想对方说的这次算你命好,一时间竟然踌躇了起来。 郭某人不怕人报复,起码他自认不怕人报复,但是对方能大冷天在这里守着,一动不动,只求等一个他“有可能”出门的机会,这份耐性,真的让他不寒而栗。 这年头,万事就怕“认真”二字,想到对方可能还会再来,那感觉就是像被隐藏在暗处的毒蛇盯上了一般,是个人都不舒服——尤其需要指出的是,这里是他的家,除了有他,还有他的老婆孩子。 因为消息渠道不同,郭兴旺并不知道,陈书记有祸及妻儿的名声,但就是那句话,身为警察,他听过见过太多极端的事例了,他不能不为老婆孩子着想。 所以想了又想之后,他驱散了来看热闹的人,摸出手机给于琦打个电话,告诉对方我遇到了这么一件事——现在斧头还在树上。 “保护现场,先让技术科的老刘拍照,再看看有没有指纹,”于琦沉重地叹口气,这个事情是谁干的,那简直不用想,“你要再没有证据抓北崇人,人家用的就不是斧头,而是枪了。” 下午可是枪击案,这次冲你扔一把斧头,其实……算是给面子了。 第4368章 即将调试 这个倒是,郭兴旺也承认这一点,警察们的反应,比一般人还是要灵敏一些,身体素质也好一些,又懂得一些格斗和避让常识,在有准备的时候,冷兵器很难造成大的伤害。 尼玛,幸亏刚才我没在家喝小酒…… 可是,他对这种令人发指的手段,终究是不能释怀,“那我就看着他们这么折腾?” “陈太忠的手上,可是有人命的,”于琦叹口气,这个时候,你居然还不醒悟?“他曾经亲手击毙了一个劫持人质的拐卖儿童贩子,你杀过人吗?” “没有,”郭兴旺沉默良久,才吐出两个字来。 “他都敢亲手杀人,还有什么不敢的?”于所长缓缓发话,“还是看技术科老刘吧,看看能不能提取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车手戴着白手套,”郭兴旺悻悻地咂巴一下嘴巴,又提供一个细节。 “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的事儿,”于琦哼一声,人家怎么可能留下那么大的纰漏?“不过还是先取证吧,说不定有什么线索……斧头的来历,咱们也可以调查,对吧?” “能查成什么样呢?唉,”郭兴旺有气无力地叹口气,身为警察,他最知道这些。 若是他被斧头砍死了,或者是重伤,这个案子可以狠查,但是他毫发未伤,凭什么狠查这个斧头的来历?调查所需要的大量人力物力,又从哪儿来? 当然,他可以自费查,但是且不说要搭出多少费用和人情去,恐怕不等他查到,就有枪手找上门了,等他被打死了,那倒是可以狠查了——或者他的老婆孩子被打死了。 就算是那样,恐怕也查不到陈太忠身上,有人顶缸就够了,还能查得到陈太忠? 想到这里,他心里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还有……太多的惶恐。 “你是胃病还没好,是吧?”于琦冷冷地发问了。 “吃了点药,稍微好了点,”郭兴旺含含糊糊地回答。 “那早上五点,你是不可能出来了?”于琦又问一句,其实郭兴旺梳理这些信息的时候,他也在梳理,人和人的聪明劲儿,差不了太多,两人所工作的环境也类似,所以相关环节,他差不多也想清了。 但是于所长还多一层想法,郭兴旺得罪陈太忠太狠,那么适当的时候,他得把自己摘出去,不能帮姓郭的顶了黑锅。 正是因为如此,他就问得毫不留情——你要是不去,那我只能竭力为自己辩护了。 就这么屈服吗?郭兴旺想一想,心里最终难以按下那份愤懑,“这得看情况了,我就怕病情反复。” “那随便你吧,”于所长冷冷地压了电话,我的话说到了——你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 五点钟很快就到了,饶局长的沙漠王准时停在了分局门口,旁边走过两个人来,一个是于琦,一个是郭兴旺。 郭兴旺满眼血丝,很明显是一夜没睡,于琦稍微好一点,但眼睛也是红红的——接到郭兴旺的电话后,他又打了不少电话出去,以确保自己不受影响。 “你们自己没带车?”饶国庆皱着眉头发问。 “我借了辆本田车,”于所长马上回答,郭警司嘴巴动一动,最终没说话。 “那你们坐那辆吧,我要在车上打个盹,”饶国庆很不客气地发话,局长的座驾,是随便一个人就能上来蹭的吗?而且,今天起得确实早了点。 两辆车一前一后,奔着北崇疾驰而去,因为起得早,沙漠王上又有警灯,所以速度极快,大约是中午十一点半,两车就来到了北崇干部培训中心。 陈太忠不在这里,他正在小赵,接待省地电来的调试人员,一号机组马上要进入调试阶段,今天上午是动员大会,他必须要在现场。 今天来的人不少,除了康晓安,李强和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归晨生也到场了,调试人员请的是首都调试所——的下属公司,本来不需要这么大的场面,不过何保华有同学在首都调试所,就把这个活儿揽下来了,而凯瑟琳表示支持。 由于活儿不大,就是下属公司接了,可对北崇来说,此事太重大了,事实上,阳州都非常重视,这是阳州第一个中小型发电厂,大家缺电真的缺怕了,而以现在的北崇的用电量,也到不了五万千瓦——夏天峰值可能会超过,但也就那么几百个小时。 那北崇能发这么多电,阳州都要惦记,北崇是有计划用电的,就算峰值时期,也不可能整个北崇停电——多少要留几条线。 所以说,北崇电厂一号机一旦投入运营,正常情况下,自家的电是用不完的,这用不完的电,该给谁呢?这要有个说法。 地电肯定想把电拿走,但是他们的电网建设跟不上去,多余的电想输出,不容易,不过北崇电厂和地电的直连也在建设中,早晚能输出的。 所以对地电来说,目前立足北崇,辐射周边,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机组满负荷运行,似乎也没啥太大的必要——这是很毁机组的,有张有弛才是王道。 略略解说一下,机组的满负荷运行,就是按规定值发电,像北崇五万千瓦的机组,是一小时发五万度电。 北崇十八万人口,平均下来,是一个人一个小时零点二度电还有多,也就是说一个人一天最少五度电,四口之家就是一天二十度电,一个月六百度电。 用得了吗?用不了,但是用电大户不是家庭,是工业、农业、商业和公共设施,按家庭用电率只有百分之二十计算,那就是一家一个月一百二十度电。 2003年的时候,城市家庭用电,一百二十度电也不算低的,而北崇的家庭,更是用不到这么多,所以说,北崇的电有富裕。 但是富裕了,发电厂可以降负荷,我一小时不发五万度,发三万度甚至两万度,都行的,大不了电厂少赚点钱罢了。 可以降负荷,就可以升负荷,北崇的机组是五万千瓦的,那是满负荷运行,其实还有超负荷运行,北崇的机组超负荷运行,理论值甚至可以达到五万八千千瓦的输出——当然,这仅仅是理论值。 事实上,满负荷运行,对机组的损伤就已经很大了,一般来说,机组保持在百分之七八十的负荷,能效比是最高的,机组运转轻松,赚钱还多。 太高,就伤机组了,再低,就伤钱了,就像买一辆车,它有个最经济的时速,略高的话,不太经济,再高就伤根本了。 地电并不在乎阳州的死活,大线也在架设中,他们希望北崇能多发电,能多卖给周边一些电——没谁嫌钱多,而等大线架设好之后,他们希望手上有电可卖。 当然,大线架设不好之前,他们也可以选择把电卖给电业局,不过那样也不是很经济,电业局不可能发善心高价收电,电价必然低得离谱。 不过,就算那样,都有可能赚钱,赚多赚少的问题而已,可是,真的不够经济。 电力系统,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真要细写,三十万字打不住,六十万字也只能说个大概,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省地电希望北崇电厂听话,而阳州希望,北崇能在电力紧缺的时候,尽可能地多发电,多给阳州。 为此,跟北崇一向不对付的归晨生都来了,就是想借这个机会表明,我们很重视——关键时刻,满负荷你也得发电。 没有谁能强制北崇发电或者不发电,阳州不行,地电也不行,就得陈太忠说话,而眼下北崇的“自备电厂”进入调试阶段了,谁敢不重视? 所以,别看在场的厅级干部一大堆,最引人注目的,还就是陈书记——没有之一。 陈太忠上台讲话,说了一阵之后走下台来,他的意思很明确,北崇投资这么多,建了这么个发电厂,今后就是北崇的核心利益之一——别跟我说什么大局感,只要不符合北崇利益的,发电厂不认。 其实从调试到试车,还有一段路要走,这个时间,首都调试所给的是三个月,须知这建设是一帮人,调试是一帮人,中间要有磨合。 不过,陈区长希望六十天能搞定此事,这个磨合期,除了一些技术上的问题,更多在于双方是否能充分地协商和沟通——他希望2004年春节之前,北崇人能用上自己的电。 反正这个仪式,算是一号机组投入运营前,极其重要的环节,会议结束之后,领导们也不着急离开——会餐是必然的。 就在这个时候,饶国庆带着于琦和郭兴旺,一路打听着来到了电厂,三人都是警察,又说是找陈书记的,门房看一下证件,就放行了。 三人将车停在会场门口,正考虑要不要进会场,就看到七八个人从会场里走了出来,其中一个高大的年轻人正是陈太忠。 饶局长看的可不是陈书记,他发现这里面有个人很眼熟,想一想之后,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阳州市党委书记李强吗? 第4369章 帮忙和自救 只有李强一个的话,倒也不会令饶国庆太震惊,虽然对一个分局局长来说,市委书记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存在了,但是……陈太忠不是区委书记兼区长吗? 令他吃惊的是,有四五个人并行着走在一起,跟李强不相上下的样子,其中一个飞扬跳脱得很,衣着考究,看起来比李书记还多几分气势。 而陈太忠就在这四五个人当中,左顾右盼不落下风。 饶局长登时就决定了,“咱们等一等,先不上去打招呼。” 三人于是止步,拦住后面的人问一句,那几位都是谁,被拦的人正好是电厂职工,就冲着领导们的背影指指点点,那是市委李强书记,那是地电老总康晓安,那是首都调试所来的朱总,那是海角地电老总权为民。 光这几个还不打紧,这位冲落后前面几步的一个人指一指,“那是我们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归晨生……他旁边是省政府的,那些人我就叫不上来了。” 三个来自广北的警察听说之后,相互交换一下眼神,竟然就那么呆住了,副市长都挤不进第一阵营去,陈太忠居然游刃有余。 就在此刻,海角省地电的老总伸出手,拍一拍陈太忠的肩膀,轻声嘀咕一句,然后两人放声大笑了起来,李书记侧过头来,笑着说了一句——很显然,他想知道两人为什么这么高兴。 他们笑得开心,饶局长、于所长和郭警司心里,都是拔凉拔凉的,三人虽然赶来了北崇,要说心里没有点疙瘩,那才是假的,总觉得姓陈的这小子太嚣张。 无意中目睹了眼下这一幕,三人真是连计较的心都不敢有了,陈太忠嚣张,真是有嚣张的资本——人家跟一群正厅走在一起,都不落下风。 饶国庆甚至能理解,为什么陈书记要他来北崇了,人家整天跟这样的人打交道,眼里没他这个小局长,实在是太正常了。 当然,这是他不知道,归晨生不但不是李强一系的,更是跟陈太忠不对眼,如若不然,归市长厚着脸皮挤一挤,也能挤进第一阵营。 “康晓安……”于琦低声嘀咕一句,“这不是康岭的儿子吗?魏省长的人。” 郭兴旺的脸色,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了,早知道陈太忠是如此的猛人,他哪里会去为难北崇人?不过……这年头如此关心小老百姓的区委书记,真的不多啊。 那一斧头的恩怨,早就被郭警司丢到了爪哇国,他现在要考虑的,是怎样获得对方的谅解——总算还好,来之前他是做了准备的。 中午的聚餐,就安排在目前做为小招的民居里,饶国庆三人进门的时候,被拦住问身份,他像进厂的时候一样,出示一下证件,说我找陈书记的。 这次可就不好糊弄了,问话的人跑到陈太忠耳边嘀咕一句,陈书记一侧头,冲院门口淡淡地看一眼,微微颔首之后,跟着其他人进屋了。 虽然是午饭,但今天遭遇了大喜事,众人还是喝了几杯酒,其中主桌上还上了一条娃娃鱼,是地电公司从养殖中心买来的,康晓安一边吃,一边抱怨陈太忠小气,不多卖几条。 待到会餐结束,就是一点钟了,陈太忠出门去开车,见到饶国庆等走过来,他不待对方说话,就是轻哼一声,“开上车跟我来。” 来到干部培训中心,进了陈书记的包房,他大喇喇地往那里一坐,“就你们三个来了?” “陈书记,我是饶国庆,这是于琦,这是小郭,”饶局长介绍一下,然后好奇地发问,“还应该有谁来?” 商琳还真沉得住气,陈太忠摸出一根烟来点上,“你们来得有点晚了,不过我给你们一个机会,表示你们的诚意。” “我昨天亲自赶到建设派出所,把人放了,”饶国庆马上开口表态,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其他的也不关我的事了。 “你俩呢?”陈太忠看一眼那二位,大喇喇地发问,“辞职书写好没有?” 于琦和郭兴旺都是一副休息不足的模样,不过陈某人不会有半分的心软。 辞职书?于琦狐疑地看一眼饶国庆,饶局长沉着脸不发话,他这才明白,怪不得要让自己两人跟来,合着陈太忠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若是没有看到中午的一幕,他或者还要强硬一下,但是此刻,他根本没有反驳的勇气。 所以于所长低声回答,“陈书记,广北亏待了北崇乡亲,建设派出所是有责任的,但是这仅仅是一起治安事件……接警人员自行处理即可,前期我并不知情,我承认负有领导责任,但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陈太忠不屑地笑一笑。 “这个责任,根本就是在郭兴旺身上,”于琦毫不犹豫地将郭警司推了出来,真正的冷酷无情,“当然,小郭可能有他的想法……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能有什么想法呢?无非是外地农民工,欺负也就欺负了,”陈太忠轻喟一声,意兴索然地摆一摆手,“我在北崇一天,我的老百姓就不能吃亏……好了,你们回去写辞职书吧,不要让饶局长为难,也不要跟自己过不去,我这个人习惯先礼后兵。” “陈书记,我还真是有想法,”郭兴旺红着眼睛接话了——昨天的事都算“先礼”的话,那怎么做才能叫“后兵”? “你的想法,跟我有什么关系?就像你不会在意北崇老百姓的感受一样,在我眼里,你也不过是只小蚂蚁,我需要明白你的想法吗?”陈太忠冷冷地看他一眼,哥们儿昨天放你一马,你该偷笑了,“你们走不走?” “陈书记,北崇人在工作上是很负责的,”郭兴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一点,值此关键时刻,能救他的,就只有他自己了。 所以他先夸奖一下北崇人,紧接着,他点出最重要的一点,“他们拒绝签字,是为了杨展好,您有没有想过,杨展为什么执意要拿下那个大棚?” “嘿,”陈太忠听得乐了,小子你自救的勇气可嘉嘛,不过陈某人号称以德服人,倒是不介意对方自辩,而且这个问题,也是他琢磨过的,虽然大约就是那几种可能,但是能听到真相的话,他也不会拒绝,“看起来你愿意为我解惑?” “解惑不敢说,但是这个事情并非我的本意,”郭兴旺小心翼翼地回答,“事实上,我是受到了一些压力……有的领导希望我能给北崇人施加压力,拿下那个大棚。” 陈太忠下意识看看一眼饶国庆,饶局长很坚决地摇摇头,“我对此不知情。” “这是一个机会,你最好说明白,”陈书记缓缓发话,“获得我的理解。” “农业局办公室崔主任跟我打招呼,要我这么做的,”郭兴旺此刻也不敢再藏着掖着,“他说商局长很看重八百亩大棚,要今年全部安装到位,这是死命令。” “嘿,你跟我说这个?”陈太忠又乐了,他端起面前的水杯来喝,“没有了?” “有,还有,”郭兴旺紧跟着回答,“但是据我的了解,那个山口风很大的,尤其是每年三月到九月,别处是小风,那里就是大风,一时好奇,我就了解了一下……” 原来杨展兄弟选择那个地方盖大棚,就是看中了山口的风,他们此刻一亩两千块租下大棚,等回头北崇人一走,他们立刻就会把大棚拆掉,安装到别的地方。 然后等明年一刮大风,这个大棚就损毁了,五亩地的大棚,一万块的投资,能换回价值五六万的大棚,何乐而不为? 至于说损毁的大棚需要人验看,杨展敢这么惦记,这一关不是问题,还有这大棚的拆卸和安装,其实也不难学习,北崇的技术员为了避免一趟一趟地售后服务,也会教授使用者一些维修和调整的小常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或者杨展还能从农业局拿点赔偿回来,这就说不准了。 至于说农业局要完任务什么的,这可能是真相,但并不是真正的真相。 可以这么说,正是因为北崇技术人员的坚持,才避免了国有资产的流失。 “唉,”陈太忠听得长叹一声,“玛德,我的人这是做得再正确不过了,你居然还要让杨展兄弟为难他们……郭兴旺,这个辞职书,你写得冤不冤?” “不冤,我活该,”郭兴旺点点头,脸上也满是歉意,“但是,我不是您,我惹不起崔主任,惹不起商琳……现在我也是知耻而后勇,积极检举揭发,请您给我一个机会。” 我艹,还有这么一说?饶国庆听得大奇,禁不住扫一眼于琦,待发现于所长脸上一脸的平静,心中就有数了,这是你俩在本田车上商量好的吧。 怪不得你刚才卖郭兴旺卖得那么彻底,合着是想让小郭自救,他能侥幸的话,你就跟着轻松不少。 饶国庆想得也不太对,这番话,郭兴旺确实是在车上跟于琦说了,但那是于所长咄咄逼人地要了解真相,并且表示——你有苦衷的话,我会帮你争取的。 郭警司也没想到,自家的所长会如此“帮忙”,不过……起码他是在被赶出去之前,可以借此说话,不至于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第4370章 所谓能人 陈太忠听完之后,嘿然不语,好半天才又问一句,“你这么说……有证据吗?” “啪”地一声轻响,郭兴旺抬手轻拍一下额头,有证据吗——这两天,他是烦透这四个字了,他顿了一顿之后,才叹口气,“有!” “抽烟,”陈太忠拿起手边的香烟,递给他一根,又给饶局长和于所长散一下,这是进入房间以来,他第一次散烟,这表示出一定的缓和——须知,第一根烟他是自顾自抽的。 大家点着烟喷云吐雾,郭兴旺连抽了两口,又顿了一顿,才忸怩地发话,“我拿这个话跟杨展说过,他……没有否认。” 怪不得你小子不好意思,陈太忠又端起茶杯来喝水,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嘛,他可以想像得到,姓郭的跟杨展说这话,绝对是不怀好意的——估计要敲诈点什么。 而姓杨的确实有这个想法,也就不敢断然否认,以免招来郭警司的严重关注。 可陈太忠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他没办法满意,“你俩私自聊两句,人家也没承认……你管这叫证据?” “很多东西,它就不可能有证据,就像昨天广北的枪击案,”郭兴旺心里确实憋着一团火,他不敢呲牙咧嘴,但是偶尔流露出来一些情绪,那也在所难免了。 还好,他不敢说自己被斧头砍,要不然那就是赤裸裸地挑衅了,而且说完这话之后,他也知道自己失言了,赶紧又补充一句,“不过杨展的证据,我努力一下,查得到。” 又要用你刑讯逼供的招数了吧?陈太忠太明白警察嘴里“努力一下”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了,他皱一皱眉头,“我这个人一向以德服人,屈打成招就没意思了。” 是,明晃晃的斧头、挑人手筋、闹市开枪……真的很以德服人!郭兴旺嘴角扯动一下,抬手去摸手包,“我问一下大轱辘村的朋友,看看杨展租那块地,租了几年……他不是那个村的人,租赁也该有个期限的。” “大轱辘村?我来问吧,”饶局长摸出了手机,“村长家小儿子就在咱分局呢。” 局长大人打电话,分分钟就搞明白了,那块地杨展只租了半年,半年之后还可以再续约,不过价钱就没再谈了——很显然就是半年这一锤子买卖,据说他想租三个月,村里不租给他。 “这个要落实人证,”饶国庆拎着手机,看向陈太忠,“陈书记,我们这也是帮北崇的技术人员正名了……您说是吧?” “一开始就是你们偏袒的,”陈太忠瞪他一眼,想一想之后,很随意地一摆手,“算了,既然说开了,这事儿就到此为止……嗯,老饶,你得把人证给我落实了。” “好说,交给我了,”饶国庆很干脆地回答,一件很苦逼的事情,能办得皆大欢喜,真是很不容易,想一想之后,他又补充一句,“不过商琳那个女人,很护短,不太好对付。” 陈太忠怔了一怔之后,冲着他微微一笑,“可是我看你不怎么怕她。” “我警察系统的,怕她?”饶国庆不屑地哼一声,郭兴旺会怕商琳,甚至怕农业局办公室的主任,但是他好歹是分局局长,怎么会在乎一个市农业局局长? 再说了,这件事是商琳你惹上陈太忠了,陈太忠找我,我总得自保吧?走到哪儿去说这个理,也是你先惹了不该惹的人。 “那你以为我会怕她?”陈太忠哈地笑一声,然后又嘬一口烟,任那浓浓的烟雾在面前飘溢,这让他脸上的表情不甚分明,“我本来以为,她会跟你们一起来……靠上个杨俊吉,就很牛气吗?” 杨俊吉……听到这个名字,这三人就不做声了,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广北市前市长,陈某人可以肆无忌惮地点评,他们三个还真是不敢。 原来你以为商琳会跟着来,怪不得那么问,饶国庆晃一晃手机,笑着发话,“那我安排找人证物证了,陈书记,咱们这也是不打不相识……还希望以后能多多配合和合作。” “你把北崇的老百姓招呼好了,合作的机会多得是,”陈太忠微微一笑,“我这人别的喜好没有,就是喜欢多交朋友。” 这话,听一听就可以了,饶局长心里很是明白,他之所以这么问,也是要敲定做成此事之后,城南分局再没有什么后账,若是真能收获点交情,那则是意外之喜。 所以他笑一笑,“这时间也不早了,打扰了你午休……陈书记还有什么指示?” “你那个人证物证,明天能给我吗?”陈太忠一抬手,掐熄了手里的烟头。 “下午传真件就保证过来,明天给你带来复印件……原件也行,”饶局长笑着回答,“我能理解你的心思,为北崇人正名呢。” “努力吧,老饶,”陈太忠站起身,这算是送客的意思,“你搞好自己的工作,咱们合作不是不可能的……再出这种疏忽,可就真不好了。” 三人走出房间,饶国庆想一想之后,果断地发话,“咱们回,你俩不要坐本田了,坐我的车。” 此刻,于琦和郭兴旺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很明显,饶局长做出这个决定,是担心他俩通风报信,所以两人也只能乖乖地上了沙漠王。 饶局长没有直接离开,他来北崇分局找朱奋起,对自己昨天轻慢的行为道歉。 遗憾的是,朱局长不在分局,饶国庆只能通过电话,告诉朱奋起自己来过了,朱局长则表示,我在执行一个很重要的任务,你的心意,我知道了。 车行出北崇,于琦再也忍受不住了,出声发问,“饶局,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过去了,陈太忠说话算话,”饶局长漫不经心地回答,专心致志地发着短信——这是他在落实人证物证,“你俩都不知道捅出多大的漏子,陈太忠要求我昨天晚上七点来北崇报到。” “我艹,这也太狂了一点吧?”坐在副驾驶上的郭兴旺马上拍马屁。 “你觉得他没有狂的资格吗?”饶局长抬头看一眼,低下头继续在手机上码字,“郭兴旺,我知道你今天不想来……算你难得聪明了一次。” “饶局您这一分钟能码多少字?”于所长笑着发问,饶局喜欢鼓捣这些新鲜玩意儿,短信啦QQ啦什么的,在分局里不是秘密。 “手残,一分钟也才二十个字,”饶局长笑眯眯地回答,沉默半天之后,他又瞬移一下,“我说,你俩真幸运,陈太忠是要打响北崇的招牌,要不咱不死也得脱层皮。” “那是,”于所长点点头,“陈太忠连通达的警察都敢抓,现在想一想都后怕。” “是啊,”郭兴旺也点点头,“真的幸运,据说他在和马颖实的儿子合作,开发朝田的土地……八一礼堂那块地。” “什么?”后座上的两位领导听到这话,齐齐地吓了一跳,那是恒北出去的局委啊…… 饶国庆说得不错,陈太忠之所以放他们一马,主要就是看在他们能证明北崇人冤屈,能证明北崇技术人员存在的必要性。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那么,说再多也是白扯,北崇想要走出去太久了,而陈书记不允许有任何的失败。 事实上,陈太忠骨子里,就很讨厌那种骗人的勾当,像杨家兄弟的做为,是实实在在地骗取国有资产,不过在时下的社会,大多数人大约只会认为他们能干:看人家多了不起,这种事儿都办得成——这是一个笑贫不笑娼的年代。 而陈太忠就见不得这样,可非常遗憾的是,他的能力有限,恒北移动大棚的推广,他也做不了主,那是农业厅和各地农业局的事。 但是,广北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不但显示出了北崇技术人员存在的必要性,更揭示了一些骗取拨款的手段,将国有资产纳为个人私产。 这个情况,他是一定要反应的——我陈某人管不了农业厅给谁拨钱,但是我总不能看着我的人被冤枉,被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殴打,对吧? 不过这个电话,他不着急打,虽然他恨不得马上就打,早打一分钟,没准就能挽回多少损失,但是他……不能。 大约是下午五点钟左右,广北发来了传真,有口供有租赁合同,他才拨通了欧阳贵的电话,越级汇报,“欧省长,我小陈,陈太忠,有个事情,要打扰您一下……” 欧阳贵静静地听他说完,才问一句,“这件事情,你保证属实?” “要是不属实的话,我也不敢打这个电话,”陈太忠冷笑着回答,电话那边的欧省长和蔼可亲不是外人,他不怕表露态度,“觉得省里的拨款被这么浪费,实在不应该。” “嘿,被浪费的拨款,多了去啦,”欧阳贵轻叹一声,听起来很是有点……那啥,然后他又笑一笑,“你找商琳做突破口,这可也是个刺头。” 一个市局的局长,能被分管副省长认为是刺头,可以想到,这是多么强大的一个人,不过陈太忠并不在意,他笑着发话,“再是刺头,也只是个正处。” “这个正处,可是杨俊吉的心肝儿,”欧阳贵嘿然一笑,道出了一番因果。 第4371章 一力降十会 合着这杨俊吉起家就是在农业厅,最高的时候,是农业厅常务副厅长,就在大家以为,他一定要做农业厅厅长的时候,杨厅长调任省地税局局长,半年之后出任广北市市长。 在杨厅长离开的时候,商琳是办公室副主任。 从升迁路线上来看,毫无疑问,杨俊吉是个有办法的人,而他到了广北之后,就将商琳调过去担任农业局局长——这是回头当农业厅副厅长的路子。 正是因为如此,罗雅平都承认,她抢拨款抢不过商琳。 欧阳贵眼里,当然不在乎一个正处,但是杨俊吉的反应,他是要考虑一下,眼下杨市长被马书记压得死死的,但是凭良心说,换个人来,真的未必能压得住杨俊吉。 而马书记的靠山也走了,虽然是局委了,但终究不在恒北了。 所以说一个副省长想要动一个正处,有时候也不是很容易,由此可见,欧省长当年帮陈太忠争取一个区长的位置,有多么地难。 陈太忠静静地听完之后,才回答一句,“我给过商琳机会,是她不珍惜。” “那你去做吧,”欧阳贵笑一笑,“现在这个情势,我不好关注,也没有太合适的部门来处理,你把事情搞大一点,我才好出面。” “真让我搞大一点?”陈太忠讶异地问一句,多久没有人跟哥们儿说这话了?连黄二伯都要我不折腾,老欧你确定,能承受我把事情搞大的后果? “农业口儿上的拨款,乱用的现象太严重了,”欧阳贵叹口气,语气中带着一点无奈……甚至是无力,“也该有人折腾一下了。” “那我懂了,”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又拨通了朱奋起的手机,“老朱,安排几个人,去广北市抓捕。” 这番抓捕,是冲着杨家兄弟去的,因为有饶国庆的配合,第二天中午,杨展和杨辉就被押解到了北崇,杨辉的大筋甚至刚刚缝合好。 前天的枪击案发生之后,杨家兄弟早就被吓得魂飞魄散了,不得不托庇于警察,不成想广北的警察又将他们转交给了北崇。 所以在车上的时候,杨展就苦苦哀求,他知道自己去了北崇,肯定落不了好,最后赌咒发誓地说,北崇想让我兄弟做什么,尽管明示——从这一点上看,广北人的血性是要差一点。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车上的警察淡淡地表示:比如说,你打算怎么骗取移动大棚。 杨展听到这话,登时就怔住了,好半天没做声,他真没想到,自己的这个算计,都被北崇注意到了,他原本以为,北崇人抓捕他,纯粹是因为私愤呢。 但是这个事情,他又是不敢明说的,这可是涉及到了骗取国有资产,北崇真要计较的话,判他哥俩刑都够了。 警察见他好半天没反应,不以为意地笑一笑,“没事,你慢慢想,到了北崇,有的是时间。” 杨辉因为受伤的缘故,一直是斜躺在车上,也不做声,听到警察这么说,他才有气无力地开口,“老大,就算你有这个打算,也是未遂嘛,有啥不能说的?” 是啊,我未遂啊,杨展登时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所以在车到北崇的时候,他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交待了。 下车之后,他又重复一遍,落了口供签字画押——未遂嘛,应该不太要紧吧? 然后他就被丢进小黑屋,一直到次日上午,又冻又冷,一口水没有,更别说饭了,上班之后,警察又将他提过去,要他再检举其他事情。 我这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吧?杨展可怜兮兮地发问,为什么还要羁押我呢? 正跟检察院协商呢,打算把你送检,诈骗未遂该怎么定罪,是法院的事儿,警察冷冷地回答,对了,已经通知你的家属了,大约今天下午,你就可以吃上你家人送来的饭了。 也就是说,你马上要被转到看守所了,另一个警察笑眯眯地补充,里面的嫌疑犯很多,法院会怎么判,我们也不知道,不过你肯定要在里面待一阵——当然,你也不会太孤单,等你弟弟伤口养好了,他会进去陪你的。 杨展听得登时就傻了,他是一点都不想进看守所,广北人在血性上真的是差很多,而且他虽然薄有家产,可是在外地住上几个月看守所,家人过来不但要送吃喝,家人自己也要落脚,再加上为了脱罪,还需要各种活动的费用,这怎么得了? 物离乡贵人离乡贱,自打他被押解过来,在北崇这一亩三分地上,他想全身而退,那真是得花一笔好钱了——就像他在广北,可以肆无忌惮地欺负北崇人一样。 那你们需要我怎么做呢?杨展很诚恳地请示。 我们需要你做个毛!警察上前就给他四五个阴阳耳光,你老实交待自己的问题就行了——咱北崇警察走得正行得端,一向不会屈打成招。 然后这位就出去小便了,另一个警察轻叹一声:唉,真是一点眼力价都没有,你不会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可是,怎么推呢?杨展很苦恼地发问,那位看他一眼,拿起报纸来翻看,再不说话了。 等小便的警察回来,杨展就试探着说,其实这也不是我想出来的,关键是农业局要完任务,知道我有钱,就建议我这么搞。 看,我就知道,你这小子不吃点苦,就会心存侥幸,那警察冷哼一声,拿起笔开始记录:说一说,他们是怎么暗示你的? 他们不是暗示我,其实是明示啊,杨展反应过来了,立刻积极地检举,他检举的有城南区农业局局长,还有市农业局办公室主任——我可是请崔主任吃过饭的。 因为知道陈书记还要在广北动手,朱奋起在那边还留了两个警察,得到这个口供之后,二话不说就将那俩人抓了起来。 警察在抓人的时候,遇到了小小的抵抗——毕竟这是抓国家干部,而饶国庆能帮着抓杨展兄弟,这就是上限了,不可能再帮着抓这俩。 不过警察们也不是没有帮手,那几个北崇施工人员还在广北,接到通知的时候,他们毫不犹豫地过来帮忙——大不了老子再不来广北了,还能怎么样? 区农业局的局长好抓,局里总共也没几苗人,但是抓市农业局崔主任的时候,一旁就有人阻拦——这不是移动大棚的技术员吗?你们还住着我们的房子,大家都这么熟,你们抓人,给个交待好不好? 很熟吗?北崇人冷笑,我们不让崔主任侵吞国家财产,他就派人骚扰我们,软硬兼施逼迫我们就范,这就是熟人做的事情? 这事儿甚至惊动了商琳,然后她打电话给城南分局——这里肯定是归城南分局管的,前两天打架,也是在这里的。 城南分局表示,我们爱莫能助,饶国庆不会帮着陈太忠抓人,但是他也不可能拦着北崇警察,于琦和郭兴旺就更不可能了。 所以在上午十点,一个警察带着这俩人离开,另一个警察则是留了下来——没准还要再抓人呢。 因为要减少事端,所以三人悄悄搭乘了一辆到朝田的大卡车,再转车到阳州,就是下午五点半了,分局派了一辆车,来车站接人。 等车回到北崇,就是接近七点了,不过此刻陈书记的小院里,已经来了广北人。 陈区长今天的事情少一点,六点十来分就回来了,施淑华从朝田来了,一个是落实一下她在北崇投资的大棚,再有就是……马上要到元旦和春节了,她要敲定一些货源,不要被别人抢了走。 甚至她还想弄几条娃娃鱼去超市里卖,不图赚钱只图个噱头,不过陈书记表示,这个事情你跟承包商商量,中心不会对你直接供货。 为了配合施总的工作,罗雅平和王媛媛也来了陈书记的小院,打算边吃边谈。 北郭县委书记巨中华也来了,他一来是为了北崇电厂的电力——北郭也缺电,二来就是北郭也有油页岩资源,储量不多,含油量也不大,但是……他愿意便宜卖。 好死不死的是,他的对头也来了,有临云乡的党委书记匡未明,还有敬德的县委书记奚玉——奚书记对北崇敬德的联盟很有信心,而且电力供给已经得到了北崇的承诺,不过,人心总是没尽的,他想说……敬德的油页岩,品质不低。 反正不管事情成不成,大家都要谈,随便聊两句之后,陈书记说了,咱们先吃饭吧。 饭还没开张,畅玉玲也来了,她最近只要没有应酬,就要来区长的小院蹭饭,一副“我跟书记很熟”的样子,陈太忠也不好不让她蹭饭。 一堆人闹哄哄地正要开张,又有人敲门,下一刻,廖主任来汇报,“来人自称是广北市农业局局长商琳,让不让她进来?” “有事去办公室谈,”畅玉玲毫不犹豫地帮陈书记做主了,她是见过商琳的,所以反应比较激烈。 什么时候轮到你替我做主了?陈太忠淡淡地看她一眼,按说畅区长的反应,正是他往日的做派,也没什么错误,不过他沉吟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让她进来吧。” 第4372章 谁更傲 畅玉玲嘴一撇脸一黑,显然是不甚高兴,不过廖大宝是端陈书记饭碗的,倒也不在意她,一转身走了出去。 紧接着,一阵得得的脚步声传来,廖大宝带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女人身披白色裘皮大氅,个头极高,站在那里,跟廖主任肩膀平齐,加上高高挽起的发髻,看上去比他还高——须知廖大宝的身高差不多有一米七八左右。 女人的容貌极为艳丽,身材偏瘦,大约三十开外,可以想像得到,年轻时绝对是个一等一的美女。 不过,终究是老了,陈太忠看她一眼,也不说话,倒是对方一边扫视着在场众人,一边笑眯眯地发话,“报告陈书记,商琳奉命赶到。” “我好像是让你前天七点以前过来吧?”陈书记被点名了,只能慢悠悠地回答,但是他的心里有点怪怪的,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主儿啊?这女人真不简单。 “来得早晚是能力问题,来不来是态度问题,”商琳笑眯眯地回答,脱了大氅放到沙发上,露出里面的紧身的黑色健美衣和红色的小马甲,马甲过于小了,她伸手往下拽一拽,才坐到了桌边,看着陈太忠笑着发话,“陈书记不介意多一双筷子吧?” 自打她进来,就成了大家的关注中心,而她也极擅长左右气氛,笑靥如花,一举一动很不见外,现在都隐隐有点反客为主的意思了。 美貌本来就是一种天然优势,很显然,商局长非常擅长利用这种优势。 “无所谓,”陈太忠漫不经心地回答,他以气入道,最是不怕别人的气势,而商琳的做派虽然有点逼人,但她是正处,是跟他平级的。 所以陈书记也不想失了礼数,“你要是带了司机,也可以进来吃。” “算了,让他们在外面吃吧,”商琳笑着摇摇头,然后才看一眼罗雅平,笑着打个招呼,“罗工,好久不见了,越长越漂亮了。” “比商主任差远了,”罗雅平面带微笑地回一句,那微笑非常中规中矩,她在农科院的时候,跟商琳的关系就很一般,眼下也装不出狂喜来。 商琳也不以为意,又扭头看向陈太忠,笑着发话,“陈书记,在座的领导,您能帮着介绍一下吗?” “这是北郭县巨中华书记,这是敬德县奚玉书记,”陈太忠懒洋洋地点出两个人名,他现在对她的得瑟,有点反感了,“其他人,我就不介绍了。” 他不介绍,商琳又怎么看不出来?商局长今天打听过了,知道罗雅平来北崇任了副区长,不过她俩就是点头之交,找罗区长关说,那是想都不用想的。 陈太忠放着副区长都不肯介绍,那就说明那俩书记,肯定都是正职,商局长虽然看不起阳州这种小地方,但是县委书记怎么也是顶级正处,比她这个正处要强出很多去。 所以她静下心来吃喝,并且谨慎地插话,不多时她就反应过来,原来还有一个副区长在场,心里不由得暗叹,陈太忠果然不含糊,真当得起“顶尖正处”四个字。 饭毕,巨中华站起身告辞,北郭离北崇较远,他要早走一步。 巨书记一离开,陈太忠就没有顾忌了,“商局长,前天是想跟你商量一下,我们北崇人严格执行委托,却被抓的事情,今天你来谈这事,已经有点晚了。” “我也正想了解一下,”商琳闻言点点头,她正色发问,“明明是北崇技术人员和农户的冲突,为什么北崇警方,把农业局的人带到了这里……目前干部和家属都人心惶惶。” “为什么?嘿,”陈太忠轻笑一声,“你现在问得有点晚了,这么说吧,案情严重,我不便透露。” “案情严重……这怎么可能?”商琳惊讶地倒吸一口凉气,“一个是我们局机关的人员,一个是区农业局局长,他们能犯什么案子?” “等结果出来了,你就知道了,”陈太忠并不理会她的做作,“你最好自我检查一下,不要被他们拉下水。” “自我检查,拉下水?”商琳愣了好一阵,然后哈地一声笑了,“陈书记你这个笑话,有点好玩……能把我拉下水的人,真的不多。” “为什么这么说?”陈太忠点起一根烟来,笑眯眯地看着她。 “算了,说这个没意思,”商局长很大气地一摆手,正色发话,“我此次来,是想说明白一点,有什么误会,尽量说开也就是了。” “没有误会,你的人该抓,”陈太忠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哥们儿我让你说话,但不是让你当主角的,自我感觉不要太好。 “杨俊吉没什么了不起的,”就在此刻,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却是施淑华发话了,她一脸傲气地发话,“你还是检查一下自己的问题吧。” 她刚才一直在跟罗雅平、王媛媛和畅玉玲嘀嘀咕咕,也不知道是从谁那儿得到了消息。 “你哪位啊?”商琳冷笑一声,“这话说得才有意思。” “我是朝田斯嘉丽超市的老板,你可以让杨俊吉来刁难我一下,”施淑华不屑地哼一声,“你看他有没有这个胆子。” “原来是施金鹏家的,”商琳愣了一下,就反应了过来,杨俊吉当然不会去为难施金鹏,哪怕他是朝田市长,但是她也不怕直呼施金鹏其名,副厅下海,官场上的人脉就断了——党政机关就不跟斯嘉丽打交道。 “我警告你,别这么没大没小,”施淑华冷冷一笑,她老爸曾经还帮过杨俊吉,但是杨俊吉后来的做法,让老施也有点唏嘘。 不过,她也不想跟这个女人叫真,“陈书记既然说你有问题,你先自求多福吧。” 商琳也不想再跟这女人叫真,于是转头看向陈太忠,可怜兮兮地发问,“太忠书记,能不能提个醒?” “这老女人,”旁边有人轻声嘀咕,却是畅玉玲看她有点风骚,心中生出了不忿。 商局长斜睥她一眼,心说我就算年纪大一点,也比你这丑鬼强,看你们北崇的这群歪瓜裂枣吧,也就是罗雅平这个朝田来的,还有几分能看,其他的……王主任也不过是个村姑。 就在此时,有人敲门,廖大宝过去问两句,然后领进来一个女人,商琳一看就怔住了……这这这,这是跟那谁长得像吧? “陈书记,这么晚来,打扰了,”女人操着口音较重的普通话,柔柔地笑着。 “无所谓,坐吧,”陈太忠一摆手,连站起来的兴趣都欠奉,“怎么没在房间里呆着?” “最近感觉不错,今天去了趟通达,”阿妮塔轻笑着,一脸的轻松和惬意,她来的时候,就是从通达进的北崇,那里她有朋友,关键是通达距离北崇,比朝田可是近多了。 她这两天过得极为轻松,感觉身体好了很多,所以去通达做个检查,事实也确实如此,随行的医生断定,肿瘤小了不少,她不太敢相信,又将片子传回港九,那边的医生直接表示,有没有搞错,这是拿错片子了吧? 所以她的心情非常好,再加上身体好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这里真是个好地方,我要多待一些时候。” “那随便你了,”陈太忠摸起一根香烟来点燃,“晚上冷的话,多盖一点……天气预报说,过两天要有寒流。” 他知道对方住的是大棚,所以这么说,阿妮塔也知道他的用意,笑一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可是一旁不明真相的人听到这样的对话,真是生出无限遐想来。 施淑华先憋不住了,她犹豫一下发问,“你是……花似梦?” 阿妮塔来北崇,是最近的事,而且很低调,施总不知情是很正常的。 “这么叫我也行,”阿妮塔笑着点点头,然后她又侧头看一眼廖大宝,“廖主任,现在我去看廖太……方便吗?” “来日方长,”廖主任憨憨地一笑,他可是记得,领导很不满意自己追星的行为,“我现在是给领导服务呢,回头吧。” 商琳看到这些,直接傻掉了,刚才她还觉得自己才貌无双,认为王媛媛也是个村姑,下一刻,就冒出一个鼎鼎大名的乐坛天后出来。 当然,要论长相身材,她不怕跟对方相比,而且很有信心取胜,但是要论知名度和影响力,她差了八条街都不止——跟人家相比,她才是村姑。 而就这么个天后,对陈太忠都恭恭敬敬,就连陈书记的跟班,都得到了莫大的尊重,可偏偏这俩男人,对此不甚感冒。 不由得,一股浓浓的自卑感,涌上了她的心头。 “哎呀,是花似梦啊,你得给我签个名,”奚玉哈地笑一声,拿出了笔和本子,“什么时候去我们敬德走一走,我们扫榻以待。” “老奚你这……乱用成语,”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指一指他,“扫榻以待,阿妮塔是唱歌的,你扫床干什么?” “你就是个文盲,扫榻以待是欢迎贵宾的意思,”奚书记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阿妮塔……你这叫得倒是亲热。” “奚书记,阿妮塔是英文名字,”畅玉玲不动声色地接话,她不能容忍奚玉对陈太忠的冒犯。 第4373章 丧气离开 大家说笑一阵,阿妮塔站起身告辞,奚玉追着出去了,施淑华、罗雅平、王媛媛等人也渐次离开,小院里除了陈太忠和商琳,就只剩下了廖大宝和畅玉玲。 这时,商局长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很重视这个年轻的书记了,但是事实证明,她还是低估了此人。 要知道,敬德县委书记和北郭县委书记,是跟北崇区委书记一样的存在,甚至县委书记的权力,比区委书记还要大那么一点半点。 这两个平级单位的领导,居然会跑到陈太忠的小院吃饭,这感觉就是……财政局长和公安局长,跑到建委主任家吃饭一样——哪怕这个建委主任还兼了党组书记。 尤为要命的是,施金鹏的女儿也在场,施金鹏那是恒北官场出了名的另类,只看他女儿敢直呼杨俊吉的名字,就可见一斑。 最出乎她意料的,自然是阿妮塔的出现了,说句实在话,就算是她的靠山杨俊吉想见阿妮塔,也得看人家有没有空,心情好不好,可这样一个人,不但主动上门,还对陈太忠非常恭敬。 所以她一定要留下来,看到廖大宝和畅玉玲没有走人的意思,她也知道这俩是陈书记的亲信,于是直接发问,“陈书记,现在也没有外人了,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他俩到底犯了什么事儿?” “我看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自己做的事儿,自己承担后果吧,”陈太忠侧头看一眼畅玉玲,“玉玲,你送商局长出去。” “好嘞,”畅区长咧着血盆大口一笑,扭头很兴奋地看着商琳,“商局长,走吧?” 尼玛……商局长很想骂脏话,你宁肯信任这个丑女,不肯多跟我聊一阵? 一直以来,美貌就是商琳最大的倚仗,而她自认也不缺头脑,不过这世界上的垃圾男人太多,她也经常不堪其扰,直到她跟了杨俊吉,类似骚扰才少了很多。 到了这个时候,她反倒要来骚扰那些男人,勾得他们欲火中烧,勾得他们欲罢不能,然后她在索取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笑一笑走开,有本事你找老娘后账来。 在她听说陈太忠要她来北崇的时候,她直接不予考虑——又是一个色鬼吧? 直到今天,北崇派了警察抓走了小崔,商琳才重视起此事,没听说泡妞用这种手段的。 打了几个电话之后,商局长知道自己或者是想错了,于是匆匆赶来北崇,不成想此行很失败,除了混了一顿饭,居然被一个丑得不能再丑的女人扭送出了陈书记家。 这真是莫大的耻辱,商琳想一想之后,决定去北崇分局走一趟,看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她就不信,那些小警察,也能无视她这个美艳的正处。 果不其然,听说这美艳女人是广北农业局局长,值班的警察犹豫一下,道出了关窍:杨展兄弟涉嫌诈骗,诈骗国有资产,至于为什么抓你们农业局的人,你自己想吧。 小警察貌似口无遮拦,但这种事情,是不好瞒住的,下午的时候,杨展的老婆和弟妹,已经过来探望过了,而且区里也没交待,此案要保密。 陈书记不强调保密,那是希望闹得越大越好,倒不是忘记了。 坏了!商琳一听就明白了,这个事情,恐怕是要闹大了。 她原本就是农业厅的人,现在又执掌农业局,实在太清楚里面的各种猫腻了,骗取农业拨款,无非就是那么几种手段。 本来她就担心,是这个玩意儿,因为她知道,小崔那家伙很有折腾劲儿,不过她吃肉,不能不给大家一点汤喝,而且小崔真的办成了,也要孝敬一点,所以她无视一些可能的漏洞——你们把八百亩的任务完成了就行,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可是一旦被人揪住了,她就头疼了,尤为重要的是,她不知道,小崔在这件事里,牵涉了多深,于是她请求见自己的两个下属。 “这个是不行的,”接待的警察苦笑着表示——杨展兄弟被榨取得差不多了,所以能见外人,但是那俩真的不行,朱局长说了,这俩绝对要隔离。 麻烦了!商琳这一刻终于明白,为什么陈太忠要她自查了,那俩随便咬一口,就能咬到她身上,尤其糟糕的是,真要大查特查骗取农业拨款,她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你说你一个小小的北崇,帮农业厅操心,这不是闲得蛋疼吗?商局长真的想骂人了,可是再想一想,此事的起源,是因为自家人刁难北崇人,她真的又气又恨。 要是小崔此刻在她面前,她肯定毫不犹豫地一口唾沫吐过去——你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吗?真是白瞎了你那副臭皮囊。 不过此刻,说什么也晚了,她想一想,回到车上,摸出一个不常用的手机,拨通了那个异常熟悉的号码。 “嗯,你说,”杨俊吉的声音很刻板,大约是不方便。 但是在静静地听完她的话之后,杨市长沉默了约莫半分钟,才缓缓回答,“这个事……你不要参与了,撇清自己,求得陈太忠的理解,一定要撇清自己。” “那陈太忠要求我跟他上床呢?”商琳使出了撒手锏,以往这个时候,她要这么说,杨市长肯定就不答应了。 “陈太忠才二十五,他的女人多了,对他来说,你有点老了,”杨市长阴阴地一笑,“宝贝儿,我知道你不甘心,但是这个人,你不要去招惹,那是条疯狗,你要真的能让他上了你的床,我只能说三个字……恭喜了。” “俊吉,我的心里只有你,”商琳有点慌了,马上表明心迹。 “我知道,所以我建议,你撇清自己,”杨俊吉在电话那边轻喟一声,“老杜来了,雷厉风行……我这边压力也很大,最近你联系我,就用这个号吧。” “杜毅跟陈太忠,不是合不来吗?”商琳很不理解。 “到了杜毅那个层面,哪有什么合得来合不来的?”杨俊吉阴阴地叹口气,“反正你自己保重,不要被别人当枪使了。” 真是要变天了,商琳默默地挂了电话,以前她就是杨市长的禁脔,别人谁想动她,杨市长都会跳出来,但是此刻,他竟然缩了。 天底下的男人,就没一个可靠的,商局长收拾心情,深吸两口气之后,走了回去,对小警察发话,“我要见我们农业局的人。” “妹子,这不可能啊,”那小警察很无奈地一摊双手。 “我让他们放弃侥幸心理,如实交代,”商局长冷冷地发话,“你不答应?” “我没办法答应,”警察摇摇头,他实在是搞不明白这女人是怎么了。 “那行,我找能做主的人,”商琳摸出手机,拨一个号码,“陈书记你好,我商琳……” 你能再添乱一点吗?陈太忠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真的很恼火,他正捏了法诀,打算赶往水泥厂,小白升任天南省委组织部副部长了,心里高兴得一塌糊涂,带着钟韵秋连夜赶到北崇,正要跟他分享快乐呢。 “你快说,我赶时间,”陈书记毫不客气地发话,待他听说对方要见农业局的人做工作,想一想之后回答,“你先住下,明天再说。” “明天就可以了?”商局长倒是不介意多等一晚上。 “你们见面,需要有警察在场,”陈太忠不耐烦地答一句,然后一个万里闲庭走了。 他这一发动,手机登时断线了,商局长听到手机中传来的嘀嘀声,登时就是一怔,沉吟许久,才摇摇头叹口气。 陈太忠来到小汤小院的时候,吴言和钟韵秋已经到了,正跟汤丽萍坐在一起闲聊,见他来了,先是一通抱怨,“怎么这么晚才过来?” “我这可是一肩挑,哪里比得上你这省委组织部长轻松?”陈太忠笑着回答,顺手就将走过来倒茶的钟韵秋揽入怀中。 “好像我没有一肩挑过,”吴言笑着回答,她心情大好,也不吃秘书的飞醋。 “我这北崇可不比横山,”陈太忠笑着摇摇头,横山怎么也是凤凰的县区,那可是直追素波的城市,北崇要求着大学生回来,至于凤凰,主动回来的大学生,真的不要太多,“而且我人在阳州,还要帮省里办事,今天才抓了两个广北的干部。” “你抓广北的干部?”吴言听得吓了一大跳,她可是知道这个轻重,然后就兴致盎然地发问了,“什么级别的干部?” “一个市农业局的办公室主任,一个区农业局局长,”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时间宝贵,咱们先休息吧?” “着什么急?以后我都有大把时间了,”吴言笑吟吟地看他一眼,“到了党委口儿,我就清闲了,以后能时不时地来北崇。” 陈太忠见她不急,自己也就不急了,然后他才想起来问一句,“不是省委副秘书长吗?” “估计是老蒋看翁康不顺眼吧,”小白淡淡一笑,白皙的小手端起茶杯,“其实我是想干副秘书长的,这样发展比较全面。” 第4374章 配合 “组工口也不错啊,一旦外放,起码是个市长,将来能进中组部,”陈太忠笑一笑,然后看一眼汤丽萍,“小汤给我拿啤酒。” “市长……我已经准备好了,在组织部起码干一届,甚至两届,”吴言喝一口茶水,悠然地回答,“争取常务副是真的。” “常务副出来,可以考虑市委书记了,”陈太忠摇摇头,小白的心思还真大,“对了,你分管什么口子?” “办公室和青干处,”吴言扬一扬眉毛。 “老蒋还真狠,”陈太忠闻言,禁不住笑着摇头,这是要给翁康上眼药了,一把手掌握不住办公室,还有什么威严可谈?而且青干处,也是翁部长的根基。 不过这个东西也是双刃剑,吴言要是拿不下这两处,那就是被人架空的命,而且大部长跟下面处室联手,小白还真的被动。 反正这个位子不好坐,总算还好,吴部长身后是黄家,想必翁部长也要收敛一二,争取求个一团和气,所以说蒋书记这步棋,走得不错。 “老蒋是想让我拖住翁康,”吴言也看得很清楚,翁部长若是陷入内斗,就没心思他顾了,曾几何时,她还是求常务副市长不得,现在居然有资格掣肘组织部长了,她也不无得意,“不过,老蒋了不得干一届,翁康倒有可能副书记,我会注意的。” 蒋世方是由省长升任省党委书记的,又是天南人,为了防止地方势力坐大,断没有干两届的道理,这是不消说的。 “保护好自己才是真的,”陈太忠点点头,他端起啤酒来喝,另一只手却是掀起钟韵秋的内衣,在她的胸腹之间游走着,“韵秋呢,你怎么安排的?” “横山区委组织部长吧,要不曲阳的组织部长,”吴言看一眼面红耳赤的钟韵秋,“过两年独当一面……可以的话,我把她调到省委组织部。” “她,组织部长?”陈太忠的手顶开她的胸罩,大手袭上了她的雪峰,用力地揉搓两下,轻笑一声,“韵秋也长大了……殷放答应吗?” 随着杜毅的离开和蒋世方的上位,凤凰市委书记谢五德的存在感极差,殷放在凤凰气焰滔天,有一次书记会,谢五德跟殷放拍桌子瞪眼,只差动手了。 后来还是蒋世方出面,训了殷放几句,而谢五德受此刺激,大肆拉拢人心,黄系蒙系都是他拉拢的对象,甚至他专程去唐姐家坐了一个下午,第二天,就把蒙晓艳提为教育局副局长了——亏得是杜毅不在了,要不杜毅得气歪了鼻子。 但饶是如此,殷放在凤凰也是一手遮天,所以陈太忠先问殷放。 “有你的面子,一个县区组织部长,对殷放来说算什么?”吴言不以为意地笑一笑,又看一眼钟韵秋,感触颇深地叹口气,“有我顶着,她总吃不了亏。” “其实她更喜欢被我顶着,”陈太忠挺动一下腰肢,做了一个很少儿不宜的动作,笑着发话了,“时间不早了,白部长。” “你等一等嘛,这一晚上呢,”吴言却不着急,而是抓起一瓶啤酒打开,喝了起来,她现在也习惯在欢娱的时候,多少喝点酒助兴。 “你能等,我不能等啊,”陈太忠哈地笑一声,抱起钟韵秋就向里屋走去,“我这个一肩挑,事儿太多了,咦?韵秋你在里面还穿着丝袜……” 三小时之后,风平浪静之后,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你抓广北农业局的人” 此刻的陈太忠,正抱着钟韵秋坐在床上,未来的横山区组织部长双腿大张,跨坐在他的身上,双峰紧贴着他赤裸的胸膛,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有气无力地喘息着。 两人的下身也紧紧地契合在一起,混合的体液打湿了结合部的毛发,两条裹着黑色丝袜的丰腴大腿,娇小的脚弓前探紧绷着,偶尔还抽动一下。 感受着她腔道内的紧握,以及时不时传来的痉挛,陈太忠知道,她还处于高潮消退期,倒也不着急抽身而出,只是微笑着回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省里对乱用农业拨款不满。” 吴言在常务副之前,是分管过农林水的,对此农业口上的猫腻多少清楚一点,想了一想之后,她又发问,“那也轮不到你管吧?” 陈太忠少不得又解释一下,自己为省农业厅提供移动大棚,并且提供技术支持,然后又遇到了什么事情,导致了眼下的局面。 “你还到哪儿都能惹上事,”吴言听得也是感慨莫名,不过她也承认,省农业厅要求厂家提供技术支持并且行使监督权,这一招真的很妙。 在这个环节里,厂家技术员的坚持十分重要,但是事实上,北崇人别无选择,他们若是跟地方上狼狈为奸,一起糊弄农业厅,那么毫无疑问,厅里一旦知情,这就成了一锤子买卖——厅里可能没有好法子应对地方上的官员,但是收拾厂家,那不需要有什么压力。 不过她还有个问题,“那你抓他们,用什么名义?他们还没被撤销职务呢。” “诈骗未遂,我们警察请他们过来配合调查嘛,”陈太忠满不在乎地回答,其实,若不是欧阳贵有主见,只要商琳那里不管,除了纪检委,还真没哪个地方能受理这件事,这个诈骗是没有苦主的,也正是因为如此,农业上的拨款,监督起来难度很大。 陈某人强势接手,多少给人点嚣张跋扈的感觉,他心知小白是关心自己,于是又补充一句,“我已经请示过分管的欧省长了,他也很心痛,要我把事情往大里搞,才好插手。” “让你往大里搞?”吴言听得就笑了起来,良久之后,她才叹口气,“他一定不知道你的破坏力有多大,不过……欧阳贵能有这个心思,也很难得了。” “所以我折腾到一定程度,省里就会来收场了,广北农业局的局长已经来了,要不我能早点过来,”陈太忠一边回答,一边盘算着……要不要答应商琳见她的人呢? 第二天,他还是决定,让商局长出面劝说,而且他亲自陪同,这不是他色迷心窍,他只是想借此震慑一下那两个人,告诉他们不要心存侥幸——北崇的党政一把手和广北农业局的老大齐齐驾到,这就是木已成舟的架势。 当然,若是商局长想玩什么幺蛾子,陈书记也不怕顺便牵扯上她,陈某人现在是学会珍惜女人了,但如果不是他的女人,长得再美,他也不介意辣手摧花。 不过还好,商琳表现得相当配合,她分别对那俩人表示,我过来是告诉你们,咱共产党人不怕犯错,改了就好,你们要积极配合北崇的调查。 区农业局局长表示,这根本不关我的事儿——他这个局长是区里委任的,不需要看商局长的脸色,这种时候,为求脱身,他是一点账都不能买。 甚至他很直接地表示,区农业局就做不了移动大棚的主,收钱是市农业局收,鉴定和安装是北崇人的事儿,他不无愤懑地表示——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宣传,帮市里完成指标。 商琳被他气得不轻,脸都有点发白,待此人才被带走,她就冷笑一声,扭头冲着陈太忠发话,“区农业局穷得叮当响,这点小钱,他绝对能看到眼里……我看啊,这个事儿跟他脱不了关系,他起码应该知情。” “哦,”陈太忠微笑着点头,心里却是在嘀咕,女人做事,还真的是很情绪化,八字没一撇,你就敢确定人家知情了? 不过说句良心话,他心里也清楚,区里的农业局确实没钱,市局不可能把财权下放——就算凤凰科委这么有钱的单位,也不会把财权下放到县区科委,能多给点奖金和福利就算厚道了。 与此同时,他也微微有点好奇,今天的商琳,似乎改变了主意? 接下来就是跟崔主任的谈话了,农业局办公室主任三十岁左右,浓眉大眼身材高瘦,十足的帅气中年,陈书记禁不住想起了范如霜的秘书小铁——原来女领导有权了,也喜欢用帅气小伙,就是不知道杨俊吉会不会吃醋? 面对陈书记和商局长的双重威压,小崔也是一口咬定,他对此并不知情,不过同时他承认,自己跟杨展在一起吃过一次饭。 “你既然这么说,那我就当没来,”商琳叹一口气,就作势起身要走,“你好自为之。” “我……”崔主任犹豫一下,看一眼陈太忠,终于咬牙发话,“商局,田局长为此事给我打过电话,还说他好不容易做通了杨展的工作。” “对嘛,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商琳闻言叹口气,“你把这些细节,多向警察提供一下,你说得少了,别人就算到你头上了。” 陈太忠对这个劝说结果表示满意,事实上,只要这俩人自己能掐起来,北崇警察再挑唆一下,绝对能掏出一些东西。 不过,才走到分局的院里,商琳就笑眯眯地发话了,“陈书记,我这还算配合吧?” 第4375章 勘测费 “是很配合,谢谢你,商局长,”陈太忠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女人给人一种笑里藏刀的感觉,于是就很泛泛地回答,“感谢广北农业局的支持。” “你这媳妇还没娶过房呢,就打算把媒人丢过墙?”商琳似笑非笑地哼一声,“你这么做,可是有点不地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陈太忠点起一根烟来,抬头看看天,“要变天了,商局长早点回吧,有中雨呢。” “你不是在广北还留着个人,打算把我也抓走吗?”商琳转过身来,面对面看着他,“不如我在北崇多待几天,你抓我也方便。” 商局长除了年纪略略有点大,样貌和身材是一等一的,她的身高差不多有一米七三,再加上四五厘米的高跟鞋,就能跟廖大宝比肩,再加上一个高高的发髻,并不比陈太忠低多少。 两人在院子里一对视,旁边办公室的窗户里,登时就多了好几双眼睛——陈书记这是,有情况? 陈太忠当然感受得到这些目光,说不得一本正经地回答,“商局这是开玩笑了,那边留下警察是应变的,你既然不知情,自然就跟你没关系。” “说不定我知情呢,只是不承认……就像他俩一样,”商琳笑吟吟地发话,然后她面容一整,“陈书记你给我交个底儿吧,这事要弄到多大的程度?” “该查的查,该抓的抓,该放的放,”陈太忠嘴叼香烟,正色回答,“至于说弄到多大的程度……那就看这个事到底有多大。” “这件事跟我无关,说句痛快话……我想知道,会不会最终影响到我?”商琳眨巴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的,直勾勾地盯着他,“你也是个大老爷们儿,别藏着掖着。” 陈太忠本不想回答她,但是他也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不像个男人,于是他微微一错愕,就很干脆地回答,“防微杜渐,你明白的,事情必须搞大……你的其他事我不知情,也不关心,但是这件事肯定会捅上去的。” “欧阳贵已经知情了,是吧?”商琳咄咄逼人地发问,看到对方错愕的眼神,她知道自己有点急了,于是微微一笑,“只要你不骗我,我会配合的。” “欧省长早晚是要知情的,”陈太忠轻叹一声,这女人也确实了不得,并不仅仅是长了一张漂亮脸蛋的花瓶,“但是目前……事情还不够大。” 后面这句话,就是个陷阱了,若是商琳认为可以将苗头扼杀在摇篮里,那就不要怪他不客气了——何去何从,你自己选择吧。 “唉,”商琳长叹一声,若有所思地发话,“一个个的,都想把事情搞大……” “什么意思?”陈太忠眉头一皱,敏锐地抓住了这句话,哪里来的“一个个”? “总之,这恒北是不太平了,”商琳意兴索然地回答,她的感慨,自然是因为昨天杨俊吉说的,最近省里风头紧。 下一刻,她就回过神来,冲陈太忠微微一笑,“你说的情况,我已经知道,我现在往厅里打报告,告诉他们,移动大棚实施过程中,有这样的隐患,一定要注意,你觉得怎么样?” 这女人还真的干脆,一点不怕卖了自己的办公室主任,陈太忠点点头,“那最好了。” “既然这样,我就直接用北崇的传真吧,”商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也好,”陈太忠略略沉吟就点一下头,“这样的话,你完不成八百亩,也不要紧了。” 这也是个回击,他不想领对方什么情,就明白地表示——你不仅仅是配合我,有了这桩事情,不管你把责任推到我身上,还是你打算严格自查,八百亩指标完不成,也有了说法。 “你不要小看人,说不定还完得成,”商琳微微一笑,转身上了她的奥迪200。 “哼,”陈太忠一抬手,将大半截香烟扔到了地上,抬脚踩灭之后,上了自己的奥迪车,转眼就离开了。 他踩熄烟头的举动,原本是为了防止火灾,体现出他自身的素质,不过在隔着窗户看热闹的警察们的眼里,这更像是恼羞成怒地泄愤——明明还有大半截呢。 那么,陈书记遭受了什么样的挫折,才会如此地愤怒呢? 商琳的报告打上去之后,很快就引起了厅里的高度关注,当天省厅的纪检书记就打电话给北崇,希望北崇警方能顶住压力,彻查此事。 第三天,农业厅对广北派出了调查组,还派了联络员来北崇,面见杨家兄弟了解情况——至于田局长和崔主任,暂时不需要见,那俩现在相互咬得眼红,很多事情,根本没办法入耳,见还不如不见。 不过商局长愿意配合,效果也是极佳,没过了几天,省农业厅竟然主动增加了北崇技术员的费用,一亩大棚多加二十。 要说这加的也不算多,一万亩大棚也不过才二十万,对于一亩地造价万余元的大棚来说,就是千分之一点几,不过这个费用的名头是独立的——勘测费。 北崇的技术人员,早就行了勘测之实,然而前些时候,这勘测只是为了安装做铺垫,并没有独立提出,跟安装费是混算的。 眼下这个费用独立算出来,那就是刻意地挑明,北崇人掌握了勘测的权力,不管你服还是不服,未经过勘测认可的大棚,厅里是不认的。 这勘测费随着安装费走,勘测不过关的地方,不会收取勘测费,不过天底下也没有那么多无聊的人,明知道自己不合格,还要来请人勘测——真要如此行事的话,卢天祥就赔惨了。 说白了,这是安装费的一个附加费,之所以两者要分开,主要还是强调北崇掌握了勘测的权力——地方上你们没事的话,不要随便挑衅。 要不说有些费用,真的是被人活生生逼出来的,这里算一笔账,广北市有八百亩移动大棚的指标,姑且说这杨展是个例,八百亩只有这一个例子。 那是五亩地,一亩大棚一万多,就算省里和市里一共出了八千,五亩地是出了四万,这次若成功的话,四万国有资产流失了。 那么若是八千亩地,流失的,就是四十万国有资产了,然而,可能仅仅只有这么一点吗?当诈骗者成为能人,侵吞国家财产成为一种默认的能力,注定会群起而效仿。 而农业厅丢出一亩地二十块的勘测费,钱不多,又极大地降低了类似的风险,是非常划得来的。 这个决定在五天之后分发给了各地市的农业局,一时间人所共知,不过商琳在此事中,形象比较正面,虽然事情发在广北,但却是她主动捅上去的。 当然,真正明白的人,知道她是受北崇陈太忠逼迫,不得不自曝其短,所以她想在此事上贪功,那也是不可能的——你驭下无方,不找你麻烦已经算给面子了。 正经是农业厅受益不小,利用这件事情,厅里又查了一些拨款的使用情况,尤其是拨款到位之后的回访,这一查还真查出不少问题。 如此一来,农业厅也有点恼火,就说你们先自查吧,涉及到以后你们的拨款事宜,惹得火了,以后我们拨款下来,都要派监督员。 其实这也是气话,监督员哪里是那么好派的?农业这个口儿,实在太苦了,就算地方上接受,省农业厅真的能派员走遍恒北的各个乡村? 以前省厅就派过监督员,苦得受不了,还跟地方上发生过摩擦和冲突,在地方上看,就是那句话——省厅下来条狗,都比人强。 地方有意见,省厅的人喊苦,而且觉得苦的人,办事就不会太用心,糊弄过去了事——真要干好了,没准要在村里蹲个十年八年的,谁受得了? 所以到了后来,省厅只是在大项目上派监督员,零散项目没有了监督员,地方和省厅的责任,那是要对半分,不能光怨地方。 正经是北崇这些个义务监督员,人家是奔着工钱去的,顺手就赚了这个钱,好用得很,要不然省厅派个人到广北来,一年到头蹲在这里,东奔西跑的,有时还有却不过的人情造成的风险,八百亩地赚个一万六,谁愿意来? 所以说有些事情上,公家人就办不好,还必须指望民间力量。 省农业厅的这次嚷嚷,也不过就是恐吓一番,顺便强调一下,我们有监督的权力——以后偶尔也会用,你们别以为钱拨下去就没事了。 不过此次事件,北崇人的风头出得不小,下面的农业局,就算今年没有申报上移动大棚的,也知道这一次是农户恶了厂家的技术员,将人带进派出所,结果招来了厂家所在的政府和党委的严重关注。 文件里没有提北崇两字,但是不少嗅觉灵敏的主儿,还是打听到了一些,于是阳州北崇这个偏远县区,进入了一些人的视野。 至于说发生在广北的那一起枪击案,就再也没人提起,枪击案是性质很严重的案子,但是警方刻意压制,又没有什么后续发展的话,也就到此为止了,民众总是善忘的——这个时代精彩的事情太多了。 比如说,恒北省科技厅组建了房地产公司。 第4376章 好事多磨 省科委组建房地产公司,这事儿怎么听怎么邪行,不过穆桦在科委内部会上提及此事的时候,其他与会领导纷纷表示赞同。 这年头,有本事的人才搞得起来房地产,以往大家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想,房地产赚钱,这谁不知道? 就算抓不上这一块的分管,自己落两套房子,帮亲戚朋友说两套便宜一点的,这总是没问题,是好事,为什么不支持? 当然,异声也有,有人稍稍地表示一下:咱们科委小规模地搞一搞,解决自己职工的住房,这是没问题的,但是向社会发售,合适吗? “我这个方案的灵感,是出自于一个人,陈太忠,”穆桦扫视一下会场,他是个很直接的人,也很善于听取意见和建议,但是一旦他认定的事情,那就会毫不犹豫地走下去。 “这个人的名字,想必在座的有不少人知道,没错,凤凰科委的副主任,现在任阳州市北崇区的区委书记兼区长,”他侃侃而谈——当然,他不能明确地谈科委的危机,否则一旦传出去,这房地产公司就要提前夭折了。 所以,他只能摆事实讲道理,“据我所知,凤凰科委也是有房地产公司的,不过他们不宣传……大家只看到了疾风电动车,看到了素凤手机,事实上,凤凰科委的房地产公司,已经逐步地取代了这两块,正在成为科委最赚钱的企业。” 这有了样板,大家就好学了,其实在座的也有人知道,凤凰科委是有房地产公司的,不过大家都没把自己摆到一把手的位置上,就没有高屋建瓴地看待这个问题。 穆老大一旦定下调子,大家想到科委还可以这么搞,马上就有人建议了,其实在工程建筑方面,有很多研究成果,并没有转化为生产力,咱们可以促进这方面的发展。 此人的建议是,咱们可以组建一个“实验建筑工程公司”——这是钻漏洞,就跟很多行业的“试营业”一样,先营业,手续什么的慢慢补。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这个公司的组建,引起了省建委强烈的反对,说这种事情由我们建委来办就行了,科委只管出钱就好。 最后还是穆桦找到了分管省长,说这个公司不会挪用拨款的,就是个自负盈亏的公司,然后多方协调之下,才算搞定了此事。 有了公司,然后就该找地皮了,省科委想的是跟朝田要地,但是朝田市建委明确表示,没地,我们自己还紧张呢。 反正这个事情,办得磕磕绊绊的,后来还是分管科教文卫的副省长发话,将省教委名下的一块地,给了科委。 这块地不会白给,也是要花钱的,只不过不用马上支付罢了,有了地有了公司,基本上就是齐全了,至于手续什么的,慢慢办就行了。 在这件事的操作过程中,科委有几个人跑前跑后,下的辛苦很大,甚至不惜动用个人的关系——事实上,大家都看好这一块,而且这是新的领域,不存在抢他人饭碗的问题,自然要大力争取。 然后问题就来了,这一块……该由谁来负责? 科委几个自认有资格的主儿,都在积极地活动,有意思的是,连外面人都在活动,有人自告奋勇地找上门来,若是这块地转包给我,相关手续全由我来办,开发资金也是我找,然后我给你们交管理费。 科委拿的这块地,是个职业技术学校,前两年这个学校跟别的学校合并了,空出来这么一块地,大约有一百二十余亩。 这块地的所有权,有一点争议,旁边的部属国企说,这是我的地,最早以前,这可是我们的子弟小学,你们可以把学校搬走,地给我留下。 所以教委想开发这块地,也有难度,用强不合适,认输也不可能。 正经是给了科委,开发起来就容易不少——科技部跟这个国企打交道不少,百十亩地,就是领导招呼一声:这也不是白要地,只不过是有点争议,大家和为上。 这还只是土地的争议,手续上也有争议,建委看科委搞什么实验建筑,心里是相当地不开心——这一块让科委拿下来了,建委再想搞的话,有机构重叠的嫌疑。 最后穆桦敲定的人选,是科委老主任的儿子苑涛,苑涛的老丈人是恒北人,目前在政务院办公厅做司长,即将退休了。 对于一个即将退休的司长,建委也不是很买账,而新的公司该怎么运作,更是一头雾水,大家纷纷出谋划策,但是一群书呆子,都没搞过这一套,于是就更乱了。 接着苑涛宣布:公司将聘请陈太忠为特约顾问,对公司的发展提出纲领性建议。 鬼才会相信,苑涛能独自做出这个决定,目前这个公司,承载了省科委的太多希望,而苑总也在人前人后说,穆主任很支持我这个决定。 这个公司的组建加上拿地皮,就用了不短的时间,十一月底,陈太忠终于应邀来到科委,跟新公司的人去现场看一看。 说句实话,陈书记对这种事情,是一点兴趣都没有,他自己的事儿还忙不过来呢,但是穆桦很赏识他,很听得进去他的意见,同时又表示说,要大力支持北崇的建设。 当然,最关键的是,穆主任有意改变科委的现状,这个态度就让陈太忠觉得,自己该支持——好歹他也是科委出身。 大致看了一下现场,陈太忠觉得这里还不错,地段就相当不错,虽然是郊区,但是在二环以内,以前是学校,也不存在拆迁问题,基本上可以算是净地。 “除了小一点,其他都还好,”陈书记背着双手,边走边发话,陈某人见惯大项目了,有资格这么说,不说素纺和八一礼堂,就算粜米渠那块地,比这块地也小不了多少——但人家那是啥地段? 他的身边就是新公司老总苑涛,年近四十的苑总笑容满面,不住地点头。 “科委手上就没几块地,”一个年纪大点的人叹口气,此人是这块地的筹建处处长,“陈书记能否帮忙再找两块?” “省科委都找不到地,我哪里找得到?”陈太忠笑着摇头,事实上,他还能介绍武警医院那块地,也是三百多亩,但是……那是陈某人的人情,为什么要用到省科委身上? 苑涛也知道,陈太忠在八一礼堂有合作项目,但他显然不能张这个嘴——那里就不是他能惦记的,“先把这块地建设好吧,穆老大很重视这个项目,饭要一口一口吃。” “这你可是想得不对,”陈太忠摇摇头,他既然当了这个顾问,就不怕实话实说,“现在科委要做的,一个是建设,一个是囤地,我认识的大地产商,没有不在囤地的,凤凰科委都在囤地……我跟穆主任说过,未来会有一波大的行情。” “我们也想多买几块,没钱啊,”筹建处处长叹口气。 “越是没钱,才越要囤地,大家都没钱嘛,”陈太忠摸出一盒烟来,递给苑涛一根,见他摆手,就递给了筹建处处长,自己也叼上一根,“等别人有了钱,想买地就不是这价钱了。” 你说的我们都懂,但就是没钱啊,苑涛撇一下嘴,“本来说有地了,银行能贷款,结果这银行也是鬼精鬼精的,一定要我们出一点五个亿的自有资金,剩余部分才能贷款。” “这块地,连地带建设,四个亿就拿下来了,分期建设加上施工队垫资和卖楼花的话,一点五个亿差不多就够了,”陈太忠粗略一算,心里就有底了,“你真筹够这些钱,银行就求着你贷款了,这块地盖起楼来,怎么还不卖八九个亿?” “银行就是这样,”苑涛笑一笑,其实公司遇到的问题很多,有的是电话上沟通过了,有的是一下半下也不好说,“再有半个月,效果图就出来了。” 一行人边走边看,转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要往外走,远处走过来四五个年轻人,打头的年纪略大一点的人笑着发话了,“苑总又带人来看地皮?” “关你什么事儿?”苑涛眉头一皱,“没事儿少来我这儿转悠。” “我们这也是关心嘛,”年轻人皮笑肉不笑地回答,“想要盖房子,你得把证办齐了,咱省科委是公家单位,要起带头作用。” “是你们建委不给办,又不是我们不去办,”旁边的筹建处处长发话了,他一脸的厌恶,“每次来人,你们都跑过来折腾,什么意思?” “领导,我就是建委一临时工,上面给不给办,我说了不算,”年轻人嬉皮笑脸地回答,“不过我觉着吧,科委搞房地产,挺闻所未闻的……不符合正常人的思维逻辑。” 陈太忠本来叼着烟卷,无所事事地站在一边看热闹,听到最后一句话,他登时就火冒三丈,于是走过去问一句,“老苑,这小崽子哪儿冒出来的?” “咦,你怎么说话呢?”年轻人脸一沉。 “这不是市建委故意安排人添堵吗?”苑涛无奈地一摊双手,“我们带客户、施工队过来,他们就凑过来捣乱……早晚要收拾他们。” 第4377章 陈顾问出手 市建委就是管办证的,但是他们接受朝田市政府管辖,省科委对此也无可奈何,就算施压到省建委,省建委也会硬顶着——省科委搞起了房地产公司,这算怎么回事? 按说都是公家单位,不至于牵扯上私人恩怨,但是省科委这一招太犯忌讳,尤其是简直就像针对建委来的,建委的人不能容忍。 当然,也是省科委这帮人太软弱了点,他们都是坐办公室的,而建委想找点壮劳力或者保安什么的,真的不要太轻松——混混都能随手找到,哪个建筑市场找不到砂霸、石霸? 如此一来,市建委的人挑衅省科委,那也正常了。 尤为可恨的是,省科委搞这个房地产,本来就有点捉襟见肘,要规划没规划,要资金没资金,想找个金主来,谈一谈借钱或者是团购,这帮人就冒出来捣乱——来谈事的看到这种情况,心里会是什么感觉? 陈太忠略略一思索,就捋清了头绪,按说这是跟他不搭界的,不过对方既然有当面打脸的嫌疑,他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要不一旦传出去,别人还当他怕事呢。 然而,他只是省科委的顾问,并不是科委的老大,于是他只是皱一皱眉,淡淡地发话,“你们几个小崽子,赶紧给我滚蛋……科委能不能搞房地产,你们说了不算。” “你算那棵葱啊?”年轻人本来有点怀疑,这是个什么人物,但是看到这厮帮省科委说话,就仗着自己人多,又都是棒小伙,走上前推搡对方一把,“尼玛,你找事儿?” 话音未落,他就觉得肚子重重地一震,紧接着就弯下腰,翻江倒海地呕吐了起来,呕吐物不止是从嘴里出来的,也从鼻子里往外冒。 这几个年轻人过来,就是挑事的,见到带头的挨了打,其他人也一窝蜂地冲了上来,指望以多取胜。 不成想,眨眼之间,这些人就被放倒在地,总算是陈太忠见他们都没有拿家伙,拳脚上就留了分寸,然后他拍一拍手,将叼在嘴里的烟卷取下来,轻蔑地哼一声,“以后嘴再贱,我见你们一次,打你们一次。” “早听说陈书记身手厉害,能以一敌百,”苑涛笑眯眯地伸出双手,竖起两个大拇指,“今天总算见识到了,佩服!” “还不快滚!”筹建处处长见对方被打躺下了,走上前冲着一个小伙子踢一脚,厉声喝道,“真想进医院?” 那吐得翻天覆地的小伙子抬起头来,狠狠地看陈太忠一眼,“有种的,留下你的名字……呕。” 却是话还未说完,他的胃囊又痉挛了,又是一口喷出。 “凭你,也配知道我的名字?”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走上前轻轻一脚,将这厮也勾倒在地,“不满意,就让你们建委主任来找苑总。” 他这次为了维护自家名声,仗义出手了,但是这个恩怨,他没必要结到自己身上,所以他就推给苑涛——省科委不是北崇的人,不是我的子民。 不成想,苑总笑眯眯地发话,“没错,不满意就让刘翔来找我。” 合着他不是涵养好,实在是,省科委就没几个能打的,而贸然挑起事端,这个责任他也承担不起——在体制内待得久了,胆子就小了。 但是陈太忠敢出手,还打赢了,苑涛也不怕认下这笔账,了不得就是扯皮,这一点我还扛得住——你真要报复,想必还是要去找陈太忠。 这几个人见到省科委乍然牛起来了,而动手的主儿更是不含糊,态度极其傲慢,听起来还是个书记什么的,于是爬起来灰溜溜地走了。 然后他们自然要打听,动手的人是谁。 这个消息很好打听,陈顾问出手,将市建委的人打了,在瞬间就传遍了省科委,对大家来说,这事儿实在太解气了。 要是搁给四五年前,省科委的人对此还没有太大的感觉——他们弱势习惯了,但是近几年,科委行情一天比一天好,大把人围着转,大家的感觉也就好了不少。 这种情势下,市建委居然不知死活地挑衅,而省科委还没有太好的办法,人人心里都窝着火——这说出去都丢人啊。 但是……真的没办法,省科委就是一帮书生,因为没有实业,所以没有能打敢冲的手下,而他们拨款的过程中,结识了一些有本事的人,可结识并不等于用得上。 陈太忠的这番出手,真的是大快人心。 所以市建委很快也知道,动手的是谁了,不过,他们宁可不知道——那可是前凤凰科委的副主任,你们当着他的面,说科委搞房地产,属于精神不正常,那不是找着挨揍吗? 当然,这个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大家决定先等等看,同时把情况汇报给市里和厅里。 但是陈太忠不打算等等看,他决定主动出击,堂堂的省科委混成这样,连市建委的人都敢上门找碴,砢碜不砢碜? 想我们凤凰科委的房地产,别说凤凰建委了,连天南省建委也不敢擅自挑衅。 所以在打完人之后,他对苑涛说,老苑,你得请凤凰科委的人来,搞个座谈啊。 我们也想请,苑总很苦恼地回答,但是凤凰科委忙啊,我们这是省科委,要请的话,怎么还不得是许纯良来?别人来就有点那啥了。 可是许主任,那是实实在在的大忙人。 事实上,不仅仅是凤凰科委忙的缘故,苑涛甚至穆桦都认为,请来凤凰科委的人,意思也不大,凤凰适用的,不代表恒北就适用——省科委去学习外省的市科委,已经很掉链子了,学来的东西还不适用……我们值得费劲去请吗? 陈太忠二话不说,一摆手,行,许纯良的工作我做了,省科委采购一千台疾风电动车就行——他跟许纯良的交情,那是一个电话就能到,但是太容易得来的东西,你们不珍惜。 而且纯良现在,也担负着一千多号人的嚼谷呢,算上外围的供货商和经销商,三千都打不住,再加上还要投资新产品的研发,凤凰科委每年自身的支出费用,起码是七八千万——这还不算凤凰科委庞大的创新和扶持体系。 所以这一千台电动车,只是一个小小的敲门砖,表示个诚意罢了,两百来万的合同,凤凰科委哪里会看到眼里? 可是苑涛就犹豫了,他想一想之后,又问一句:省科委正规编制,总共不过三百多人,花钱无所谓,别说两百万,五百万也就是个花,关键是——能起到效果不? 这在你宣传啊,陈太忠觉得自己是在跟山顶洞人打交道,咱不带这么落伍的——你不宣传,哪里来的效果?我看恒北日报就很不错。 恒北日报可不好上,苑涛对此心知肚明,党委机关报的消息,不是那么好上的,那代表风向标,而且,就算上了,别人关注不到,那也是白搭。 先请人吧,陈太忠懒得多说,省科委这帮人前怕狼后怕虎的,真让他看得腻歪。 许纯良也给面子,三天后就带着凤凰科委的人马来了,一辆奥迪A8打头,后面是一辆豪华的凯斯鲍尔,富贵之气咄咄逼人。 不止许主任来了,邱朝晖、李健和张爱国也跟着来了,张厂长告诉自家前老板,由于恒北市场地方保护势力太强,疾风正考虑在这里设立一个组装厂,以打开恒北的市场。 凤凰科委这次在朝田待了三天,报告会半天,座谈半天,一天是分组交流经验,最后一天是自由活动。 然后陈太忠就告诉苑涛,给恒北日报送稿子吧,主要强调一下,现在的科委应该多接地气,多参与生产和建设,尤其是高科技领域,大力推动新型技术实用化——当然,凤凰科委的房地产公司,更是该多提。 这是不是有点过分?苑总也不敢就这么应承下来,说不得又找到穆桦,请示一下。 “咱们写的是凤凰科委,恒北科技厅只是学习经验,都是实事求是的东西,有什么不能递的?”穆老大倒是看明白了,“恒北日报敢卡稿子,我去找他说话。” “那我跟他们说,这是您的意思?”苑涛再次请示,他守成或者可以,闯劲着实不足,不过很多科委干部都是这样,而这也是他能承担这一重任的原因——够听话。 “你真是该好好学一学陈太忠,”穆桦无奈地摇摇头,“怕这怕那,哪里做得成事?无非就是个建委,你还怕他翻了天?” 于是稿子在第二天见报了,因为苑涛的争取,稿子并没有大改,市建委的人一看,科委搞房地产居然上了《恒北日报》,这一下真的火了,一状告到了朝田大市长杨俊吉那里——还有前几天陈太忠打人的事,一并也说了。 杨市长的反应,很值得人玩味,他很直接地表示,科委只要手续齐全,人家为什么不能搞房地产?当然,违规操作是不允许的。 这话说了跟没说差不多,但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读方式,市建委就觉得,市里鼓励我们严把手续关。 第4378章 让你叫我名字 在凤凰科委离开的第三天,省科委的人雇了人和机器,正在拆除学校内的教学楼,市建委来人亮出了通知书:立刻停止你们的施工,这个施工不但扰民,而且是非法的。 苑涛很快就接到了消息,他想一想,前天穆老大说自己胆子小,于是马上做出指示:接着干,不要理他们。 他们接着干,市建委的人就不能忍受了,第二天下午,市建委开了一辆大巴过去,车上下来四五十号小伙子,人人手持棍棒,将施工人员围住,“我们建委的……都停手,要不别怪我们不客气。” 施工这些人,也有三四十号,但是大家是来赚钱的,不是来打架的,虽然他们也未必怕打架,可对方是建委的,这个……还是看主家怎么说吧。 动手就行了嘛,筹建处处长悄声嘀咕两句,可是包工头算得很清楚——动手,咱不说打得过打不过,有了损伤算谁的?我们帮你们打架,这又怎么算钱? 尼玛,这要是我自家的房子,多少钱老子都认了,不打出他们尿来不算完,筹建处处长气得转身就走,可惜是公家的钱,我不能随意许。 他马上就汇报了苑涛,苑总正在陪一个中行的行长泡脚,他打算谈一谈贷款换团购,接到这个电话之后,脚也不泡了,起身穿袜子,然后给陈太忠打电话,“陈老大,你的粜米渠工地,有多少北崇人在?我借你的人用一用。” 经过这一段时间接触,他已经明白了陈太忠在北崇人心中的份量——起码陈书记说了,若是在朝田办事儿,他随随便便就能调集两三百号人。 “嗯?”陈太忠有点奇怪,他听得出来,苑涛有点气急败坏的意思,于是就问一句,“怎么回事?” 苑总将事情一说,最后强调一句,“任何费用都算我的,责任也由我承担,今天这一仗,是不干不行了,建委这帮货,欺人太甚。” “算,那我带人过去吧,我就在朝田呢,”陈太忠沉吟一下,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他好歹挂个顾问的衔,而且也见不得别人跟科委得瑟,既然苑涛想男人一把,他不介意出手帮一次——任由市建委一直胡来,这也不是回事。 “那可太谢谢太忠书记了,”苑涛听到这话,哈地就笑了起来,他这是硬赶鸭子上架,心里正忐忑呢,听说陈书记能一起去,登时就放下了心,“我说话算话,弟兄们的费用什么,都算我的。” “我的出场费可贵着呢,你先去,我马上就到,”陈太忠笑一声,压了电话。 “李行长,真不好意思,”苑总冲身边的中年男人笑一笑,“工地上出了点事儿,我得马上过去一趟,今天没招待好,改天我一定专程赔罪。” “呵呵,谁没有不急不就的时候,客气什么?”李行长微笑着回答,然后又问一句,“粜米渠,是阳州的陈太忠来了?” 苑涛都要抬脚往外走了,听到这话,停下来侧头看他一眼,然后点点头,“是啊,你认识?” “不认识,不过……我跟你去一起看看吧,”李行长也抬起脚来,冲旁边的小姑娘点点头,“给我擦脚……” 两人匆匆赶到现场,发现两拨人正在紧张地对峙着,省科委的人在一边拉架——合着市建委要查扣那些施工器械,施工的人登时就不干了。 事实上,市建委这么做,是威吓的意思居多,真要查扣的话,有省科委的支持,施工的人也不怕动手,那就要酿成大冲突了。 警察也闻讯赶到了,但是三五个警察,实在控制不住这么大的场面,所以他们只能站在旁边,高声喊着,“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建委的人并不想真的动手,推搡一阵之后,就有人大声嚷嚷,说要喊更多的人过来,还有人对施工队做出威胁——不想机器被扣的话,赶紧给我滚蛋。 苑涛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现场的,见状他不由得大喝一声,“姓王的,你是一定要打一架才甘心?” “就凭你,也配跟我说打架?”一个矮小粗壮的男人走了过来,他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一眼,“苑总,你身娇肉贵的,何必跟我们这些粗人一般见识?” 此人是建委办公室的副主任,建委前主任的司机,交游广阔眼光驳杂,自己也是个混混,所以后来的领导也没人动他,上不上班都由他,但是有一点——单位里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你得出面。 建委的人接触的混混着实不少,但是在建委里当干部的,还就这么一个,此番由他来,就是因为他这个身份。 “我劝你马上离开,要不然想走都走不了啦,”苑涛冷冷地回答,“我这块,不是你能撒野的。” “苑总,您也是文化人,说话可得公道,”王主任收起笑容来,大喇喇地一背双手,“你这无证施工,不但违法而且扰民……我们有管理的职责,不能不过问,这叫公事公办,不叫撒野。” “是不是公事公办,你心里清楚,”苑涛脸一沉,“你真的不走,就来不及了。” “你真的吓死我,麻烦你搞清楚,我在执法哎,”王主任冷笑一声,“就算你们有陈太忠做顾问……来,让他来打我!” “谁叫我呢?”一个声音在人群后面响起,大家扭头一看,却是一个高大的年轻人从远处走来,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一个个地膀大腰圆,不过他们身上满是灰尘的迷彩服工装告诉大家——这只是一帮工人,甚至可能是农民工。 “太忠,你可算来了,”苑涛撇开众人,热情地迎了上来。 “嗯,”陈太忠含糊地点点头,然后看一眼在场的众人,随即目光锁定了一个小矮子,“刚才有人叫我的名字,还说要让我打他?” 王主任被他看得脊背上直冒冷汗,可是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能不回答,只能赔着笑脸发话,“陈书记,我们是在按规定执法,我是说,就算您来了,您也会讲道理的。” 陈太忠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不动声色地发问,“是你让我打你?” “我们在执法,他们违法施工,而且扰民,”王主任忙不迭地解释,然后还悄悄地退了一步。 “我让你叫我名字,”陈太忠一探手,想也不想就给了他一记耳光。 王主任被这一记耳光打得登时懵了,耳鼓膜也嗡嗡作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又一记反手耳光就抽了过来,“我让你叫我名字……我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 陈太忠的气场,不是一般的强大,上百号人围在一起,他走过来就啪啪地扇耳光,根本就把其他人当作了空气。 可是他越是如此,旁人反倒是越不敢做声——没有三分三,谁敢上梁山? “陈书记,有话好好说嘛,”旁边又走过来一个中年人,不过他没敢走得太近,就站在几个小伙子身后说话,“我们是在中止违法施工,身为国家干部……请你克制。” “他不当我是国家干部,我才动手的,像你喊我陈书记,这就没事,”陈太忠扭过来脸,冲那位笑着点点头,然后又飞起一脚,冷不丁踹在王主任肚子上,“我让你叫我名字!” “陈书记,请你克制,我们在执法,”中年人的严重掠过一丝恼怒来,声音也重了一点。 “少跟我扯这个淡,赶紧滚蛋,”陈太忠不以为然地摆一摆手,扫视一眼,又冲另一个人走过去,“小子,我都说过了,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那位正是上次挨打的,见他往自己这边走,旁边的人又没有什么反应,一扔手里的棍子,转头没命地跑了。 “你是一定要妨碍执法了?”中年人铁青着脸发问,他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愤怒,“我重复一遍,这块地的手续不全,是违法施工。” “我都说了,你少扯那个胆,”陈太忠扭过头来,阴阴地一笑,“那么多房地产公司手续不全,你们只盯着这块地……什么意思?” “嘿,这我倒还是没听说,”中年人摇摇头,意味深长地问一句,“不知道都有哪些房地产公司,请陈书记举两个例子吧……我跟你一起去看一看。” 这话就很阴损了,事实上,这年头手续不全的房地产公司,真的多了去了,大家都是先把项目抓起来,先干着再说,手续可以慢慢补的。 一开始有人这么做,后来大家就会有样学样,现在的朝田,超过百分之九十的房地产公司,都是这么操作的——以省科委这帮书生,都知道要这么干,可想而知这是共识。 这是公开的秘密,建委对此也无可奈何,因为里面牵扯了太多的利益,有些盘子,大家都知道后台硬,这自然不好招惹,有些盘子,都不知道人家有什么后台,身边有同事说一句“别管那个”,那就最好不要管了。 ——为了公家的事情,沾染上私人恩怨,真的划不来。 只有大家都确认,是软弱可欺的,才会去下狠手,省科委不算软弱可欺,但是市建委要啃这个骨头,省建委也支持,大家就不怕下这个狠手。 第4379章 都不全 然而,这个中年人说话的阴损,也是在这里了。 陈太忠若是敢点出违规房地产公司的名字,那就是挑开了这公开的秘密,被点名的房地产公司,绝对不能容忍这么做——尼玛,你搞不定市建委,就来咬我? 这种时候,有点本事的房地产公司,直接就奔着省科委来了:我得让你明白,什么人是能惹的,什么人是不能惹的。 就算那房地产公司底板不硬,肯定也要记恨上省科委,更有可能跟建委合作,一起坑上对方一把——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就算陈太忠很了不得,但是如此得罪人,全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 中年人很确定,如果陈太忠的脑子不是被驴踢了,必然会对此哑口无言——除非你对某家房地产公司不满,才会举证那一家。 可就算这样,你这么胡乱咬人,别的不相干的房地产公司,也会看你不顺眼,不管是哪个圈子,都讨厌不懂规矩的人——你会坏了行情,会为圈子带来麻烦。 他希望这个年轻的书记能听得懂自己的话,做出明智的选择——你一旦举证,面临的对手就不仅仅是我们市建委了。 “想要例子?太多了,”陈太忠不屑地冷笑一声,这种粗浅的陷阱,哪里难得住他?“人事厅粜米渠的房子,手续全了吗?” “那是人事厅的宿舍,跟省科委搞商业开发,这不是一回事,”中年人一听是这个例子,汗珠就冒了出来,已经扛上省科委了,再扛人事厅,那就是作死的节奏了。 想一想之后,他补充一句,“相关手续,人家在办理中。” “我们也在办理中,只不过是你们刁难而已,”苑涛愤愤不平地插话。 “那是例外,人家是宿舍,”中年人讪讪地回答,想一想之后,他又看向陈太忠,“你不是说,例子很多吗?” “例子很多,就是怕你不敢查,”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然后摸出烟来散一圈——市建委的就免了。 待到苑涛帮他点上烟,他淡淡地吸一口,才开口发问,“京潮房地产公司开发的八一礼堂地块,动工手续全了吗?” 那是部队的地块,你还真是没的比了,中年人不屑地扯一扯嘴巴,可是想到对方说自己“不敢查”,他也就懒得解释了,正经是挖个坑,请对方跳进来才是真的,“那块地方,手续可是全的……你真的确定没手续?” 他非常清楚——事实上,市建委的人都清楚,八一礼堂的地,是马书记的儿子和部队上的人开发的,这就是属于那种来头大得怕人的开发商。 前些日子,有个不开眼的家伙,觉得马局座走了,自己是现管,就想刁难一下,弄点小钱花,至不济也卖个人情,结果直接被人以“贩毒”罪名抓了起来——车里搜出毒品了,你解释吧,解释不清楚,那就等着交子弹费吧。 所以,他觉得姓陈的举报这一家,是自取死路,于是就不说什么部队的土地了。 “我确定手续不全,”陈太忠淡淡地点点头,“你怎么说?” “手续不全,那我就要问一下了,”中年人微笑着点点头,“那麻烦陈书记,跟我走一趟,去找一下他们?” “不用,我把人叫过来,你直接问好了,”陈太忠微微一笑,摸出手机拨个号码,“马颖实?有市建委的人说,如果你手续不全,他要过问啊。” 他举的这两个例子,全是跟他有关的,手续全不全的,他最清楚了,如非不得已,陈某人也不会贸然得罪那些不认识的人——须知上一世,他就是被众仙围攻到不得不穿越。 这两个例子,只要对方敢接招,他就能让对方吃不了兜着走,如果不敢接招,他也有的是法子——陈某人再不是两年前初来乍到的新人了,他在恒北不但有了立脚的根据地,也发展出不少的人脉和利益共同体。 像眼下的事情就是明证,不明白的人,看到的是他傻兮兮帮省科委出头,明白的人才知道,没有省科委这个由头和同盟,他有什么理由,去抗衡建委系统,又该怎么打响知名度? 北崇已经到了该考虑,怎么向全省发展了,阳州已经没有什么威胁了,陈太忠下一步的目标,就是布控阳州,辐射全省。 “两万碰了,北风,”马颖实的声音,从话筒里懒洋洋地传来,合着这位在打麻将,“手续全不全的,你比我清楚,弄他……贱人就欠收拾。” “我已经说了,咱手续不全了,”陈太忠清一清嗓子,“他非说手续不全就要找麻烦,怎么搞?” “咱”手续不全?听到这里,中年人腿肚子直抽筋,“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又搞什么名堂?”马颖实不耐烦地哼一声,他知道陈太忠的古怪多,但是他是局委公子,又怕得谁来?“把电话给那家伙。” 那中年人早已经傻了,颤巍巍地接过电话之后,不等听清对方说什么,自己先解释,“马总……我其实不是那个意思,陈书记说得不太……” “闭嘴,”马颖实冷哼一声,打断了对方的喋喋不休,“我还没张嘴,你就说个不停,怎么,最先说话的就最有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错了,您说,”这位恭恭敬敬地回答。 “我就两个问题……手真臭,又一个七万,”马颖实慢吞吞地发话,“第一个问题是……哎呀,七万这次该留一手,那个啥,你是不是找陈太忠麻烦了?” “我……也不算找他麻烦,”中年人苦笑着回答,“省科委搞的小区,手续不全。” “谁家手续一开始就是全的?”马颖实不耐烦地哼一声,他的注意力,明显是在麻将桌上,“第二个问题……是啥来着?” 他想一想,才又发话,“对了,你说我手续不全,就要找我麻烦?” “是陈太……陈书记说您手续不全,”中年人话说到一半,硬生生改口,他可不想因为叫陈太忠的名字,再被毒打了。 “我手续就是不全……不用陈太忠说,”马颖实淡淡地回答,“你来找我麻烦吧。” “马总,陈书记跟您,什么关系?”中年人颤巍巍地发问,他还真不知道,陈太忠跟马书记的儿子,关系是如此地近。 “你惹不起他,”马颖实很直接地回答,然后就压了电话,我都不想惹的人,真不知道市建委吃错什么药了,耽误我打牌,下一刻,他眼一瞪,“我艹……这谁打的东风?” 中年人将手机还给陈太忠,讪讪地笑一笑,“陈书记,一场误会。” “误会个毛线,”陈太忠冷笑一声,“省科委这是违法施工……你查啊。” “我真不知道,您跟马总有关系,”中年人苦笑一声,“我们也都是办事的,您大人大量……” “你就当我跟他没关系了,”陈太忠哈地笑一声,“来,你继续阻拦施工,我都不给马颖实打电话,有种的来,上啊。” 市建委的哪里还敢继续上?说不得转头纷纷上车,一个北崇汉子走上前,狠狠地踹一脚车,“孬种……下来干仗嘛,老子白来了!” 陈太忠带来的人,不是粜米渠的施工队,而是卢天祥的施工队,当时他在跟农业厅的人探讨移动鸡舍的问题,在场的还有罗雅平。 这个移动鸡舍,对于朝田的意义重大,朝田周边的土地开发得差不多了,目前强调的是综合利用——上面养鸡,下面种菜,这是非常经济的。 一个大棚可以当两个大棚来用,而且随时可以挪动的,对朝田的吸引力,无须多说。 探讨的时候,几个搞大棚的施工队,就在旁边旁听——说句实话,除了北崇首富卢天祥,北崇的其他人,还真没能力统一自己施工队伍的服装,就连在粜米渠施工的人,也没这个能力,不是说没钱,而是不值得。 这帮人一听,说有人找陈书记帮着打架,嗷嗷地叫着就去了,陈书记表示说,你们去了不用动手,准备够绳子就行了。 所以这帮大汉来了,手里没拿着家伙,但是口袋里装满了胶带纸,就等着绑人呢,眼下东西是白准备了,心里这个气就别提了。 车子被踹,市建委的人也不敢多说,打着车就灰溜溜地离开了。 筹建处处长上前一问,才知道陈书记许下了,绑一个人五十块,“……四五十号人,就算只绑二十个,这也是一千块呢。” “好了,这个钱我们出了,”苑总在一边笑着发话,“来的朋友,一人两百,这可以吧?” “无功不受禄,”北崇的汉子们傲然拒绝,同时又悄悄地拿眼去看陈书记。 “苑总有这个心,你们就收下,”陈太忠摆一摆手,心说你们懂得先拒绝,也算给我长脸。 此刻的陈书记,真是典型的家长作风,他不说允许收钱,北崇人就不敢收,他要让收,这帮汉子就不敢不收。 这时候,旁边走过一个人来,笑眯眯地冲他伸出手来,“陈书记你好,我是中行解放支行的李则,蒙勤勤的同学。” 第4380章 拉郎配 “蒙……勤勤?”陈太忠下意识地皱一下眉头,这个名字,真的是很久远了,久远到恍如隔世一般。 恍惚过后,他又看一眼这个李则,微微点一下头,同时伸出手,“培训班的同学吧?” 这货看上去面嫩,但绝对是过三张的中年男人了,只可能是培训班的同学。 “是,”李则笑着点点头,同陈书记握了握手,“去年年底的培训班,她还跟我说起来,你是她的朋友。” “小蒙人不错,”陈太忠笑着点点头,“老李你这也是搭上天线了。” “哪儿啊,仅仅是同学,”李行长笑得很谦恭,在那一届中行的培训班里,蒙勤勤属于那种绝对耀眼的主儿,她的容貌不算绝艳——中行的美女真的不要太多,不过只说容貌,她也绝对够吸引人。 李则不愿意跟行业内的美女打交道,因为那很可能让他莫名其妙地得罪了人,但是他很惊讶地发现,班里的同学,一窝蜂地讨好蒙勤勤——不论男女。 后来他才知道,合着这是蒙艺的独生女儿,是蒙艺的女儿啊,年轻的局候补,不出问题的话,就是下一届的局委,堂堂的副国级领导。 所以他也尝试着接触一下蒙勤勤,不过大抵还是保持着适当的克制——这种主儿离一般人太过遥远了,想要做朋友,都没有做朋友的资格。 他这番克制,倒是让蒙勤勤放下了些警惕心,有一次闲聊了两句,蒙勤勤问他,北崇是不是恒北的,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她说那里的区长是我的朋友。 北崇区长,就比局委的女公子容易接近多了,李则记在了心上,不过回来之后,他事务繁忙,就将此事撂在了一边,直到北崇在抗击非典的过程中大出风头,他才猛地想起此事来。 接下来,就是北崇的苎麻文化节,此时的李则,已经彻底打听清楚,陈太忠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还是那个问题——他缺少跟此人沟通的缘由。 这次一听说是粜米渠和太忠书记,他就果断跟了过来,这样的机会,不是随时都有的。 她最近还好吗?陈太忠很想问一句,可是转念一想,已经桥归桥路归路了,那个小辣椒一般的女孩儿,该有自己的幸福,于是点点头,“前一段时间在首都,见到尚阿姨了……小蒙现在在哪里?” “还在总部,本来她可以去香、港的,不过她没去,”李则笑着回答,“我是早听说陈书记的大名了,一直无缘得见。” “有什么大名,就是穷山沟的一个土老帽,”陈太忠不以为意地笑一笑,“哪里有你们这些金融精英令人羡慕……苑总,安排大家干活吧。” 他对李则半冷不热,不过因为有蒙勤勤的因素,倒也没有太过冷淡,只是保持了礼节上的尊重。 苑涛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心里就是一动,他是很渴望得到中行的贷款和团购的,而李行长对陈书记的态度,让他看到了一些可能性。 所以,他逮个机会,悄悄地问李行长,“这个蒙勤勤,是怎么回事?” “那是蒙艺的女儿,”李则低声回答,他倒是不怕告诉苑总这个,他跟蒙勤勤同在中行系统,省科委的人不可能在这一点上超越他,更别说,他跟她还做过同学。 所以,他还重重地补充一句,“政、治局候补委员,明白吧?” “哦,原来是她,”苑涛点点头,不管是蒙艺还是蒙勤勤,距离他实在太过遥远了,当然,相关的八卦,他还是知道一些,“蒙艺一直就很看重陈太忠的,凤凰科委也是蒙艺扶持起来的。” “你们科委,这次是真的请了尊神过来,”李则感触颇深地点点头,然后又疑惑地问一句,“他跟你什么关系?” “是我们这个公司的顾问,”苑涛不无得意地回答,此前他并不知道,陈太忠还能跟李则搭上这样的关系,要不然早就搬出此人了——一个是北崇的书记,外省来的干部;一个是朝田中行的支行行长,土生土长的恒北人,谁能想到这两者有交集? 总算还好,现在知道也不算晚,他想一想之后,又开口补充一句,“穆老大出面请来的。” “哦,”李行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陈太忠走过来告辞,“苑总,没事的话,我就走了,我把粜米渠工地孟志新的电话留给你,你俩商量一下,聘请几个北崇的保安或者施工人员,有我北崇人在,倒是要看谁敢在这儿再撒野。” “这主意好,”苑涛笑着拍手,然后看一眼李则,“晚上叫上孟老板,一起坐一坐吧……李行长有空吗?” 他点出了科委和陈太忠的关系,就一直等着李行长主动开口,不过李则硬是沉得住气,死活不肯开口——李行长不是自矜身份,而是不想太过主动,以致自取其辱。 对于李则这个位置的人来说,蒙勤勤遥不可及,陈太忠同样是遥不可及的,银行的人能有什么?只是有钱,而陈太忠不缺钱。 陈某人对他的忽视,同样被李行长看在了眼里,这一来从侧面证明了北崇确实不缺钱,二来则是提醒他——两个人真的是生活在不同的圈子里,人人都要巴结的中行支行行长,被对方华丽地无视了。 而苑涛的意思,他也心知肚明——你等着我开口,可我就是不说。 直到此刻苑总给他个台阶,他才笑着点点头,“是啊,陈书记,相请不如偶遇,给个面子,今天晚上我做东了。” “李行长和苑总……这是?”陈太忠奇怪地扫一眼二人,“你俩在一起,是谈什么呢?” “谈贷款,谈团购,”苑涛笑眯眯地回答,毫不犹豫地将了李则一军。 “哦,”陈太忠点点头,心里就知道,苑总是要借自己的势了,可银行哪里是那么容易发善心的?于是他笑眯眯地看李行长一眼,“省科委这项目,应该算不错吧?” “项目是还可以,但问题是连启动资金都没有,还差着教委买地的钱,”李则无奈地耸一耸肩膀,很干脆地回答,“手续也不全,你也看到了,市建委有意找碴……凭良心说,这个项目的风险并不算小。” “你这话说得倒是明白,”陈太忠听得笑了起来,对方愿意敞开了说,他也不藏着掖着,“穆老大找我做顾问,有我盯着,这儿出不了岔子……这样够不够?” “问题是,您这属于个人因素,套不进贷款的任何一项,”李则苦笑着回答,“如果我是省行一把手,那绝对没问题,但我只是个支行行长,别人一计较,我就抓瞎了。” “这个我知道,”陈太忠摆一摆手,很直接地发问,“金融这些我不懂,但是苑总这儿急需资金,你们急需团购的住房,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规则吗?” 我们哪里急需住房了?李则心里苦笑,省科委来谈团购,是对解放支行下面的职工,正经像他这种支行的行长,早就在市分行有了房子,他还不在分行住,嫌不方便——在外面,他有更大的房子。 所以省科委谈的团购,对分行来说,还真是无所谓,不过他也不能直接这么说,要不然,今天这个场就算白赶了。 他沉吟一下发话,“规则是没有,不过北崇愿意用财政担保的话,我就豁出去,交陈书记这个朋友了……最少贷五千万。” “太忠书记,”苑涛闻言,刷地就将头扭向了陈太忠,眼中放射出希冀的光芒,“只是担保一下,李行长算很给面子了……你知道的,咱这儿肯定挣钱。” “这不可能,”陈太忠摇头,断然地拒绝了,“我这个人最讨厌财政担保,而且北崇不会为任何北崇之外的单位和个人做财政担保……钱我赔得起,但是这个漏洞,我开不起。” “啧,”苑涛悻悻地咂巴一下嘴巴,他能理解这个心情,但是总觉得……十分遗憾。 “陈书记就是这一点,让我特别佩服,”李行长笑眯眯地伸出个大拇指来,一点不因对方的拒绝而恼怒,“有底线,讲分寸……跟蒙勤勤说得一样。” “小蒙会跟你说这些?”陈太忠的眉头微微一皱,蒙勤勤怕是也不知道,我做事有这些原则,其实还是你丫自己脑补的吧? 不过,李则接近他的目的,实在是昭然若揭,关于这一点,他心知肚明,所以也就懒得多计较,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撇一下嘴,“看来你俩关系不错。” 不错的话,我至于巴巴地巴结你吗?李则心里轻喟一声,事实上,某人猜得不错,这番评价不是出自于蒙勤勤之口——李主任和小蒙就没近到那一步,不过是李某人根据自己的了解,杜撰了一些相对靠谱的话。 当然,他也不会说自己是杜撰的,这种客套话,说一说就可以了,谁会当真呢? 正经是陈太忠帮省科委关说,李则婉言拒绝,这有点惹人的嫌疑,可是搞金融的人,真的是不能乱开口子,否则那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 总算还好,他自己也有点想法,“我倒是有个建议……” 第4381章 强送钱 “入股?”陈太忠和苑涛听了李则的建议之后,齐齐地交换一个眼神。 “没错,”李行长笑着点点头,“科委这个房地产公司……嗯,是实验建筑公司,真的要什么没什么,若是北崇能入股,省科委的资金缺口,可以全部交给我们支行。” “有没有搞错,”陈太忠干笑一声,他都不需要看苑涛的脸色,就知道那边会是什么反应,而令他感到委屈的是,他真的没兴趣入股省科委的公司,“如果入股,我入京潮房地产会更好,李行长你这玩笑开得……” “北崇入股,倒不是不能考虑,”苑总沉吟一下,缓缓地发话,他初听这个建议的时候,有点惊讶,也有点恨姓李的狗眼看人低,不管怎么说,这是省科委多样化经营的第一步,承载了科委太多的希望,怎么可能容忍别人随便入股? 但是细细一想,这未始不能商量,别的不说,只说有陈太忠入股,市建委这一块的麻烦,就可以忽略不计。 北崇可以考虑入股,一个是因为能带来便利,第二是因为北崇有钱,不可能出现“好汉股”那种局面,也就不虞他人效仿了。 然而,有一个重点,他是必须要强调的,那就是谁主谁次的问题,“但是太忠书记一向喜欢把握全局,我们这是省科委的下属公司,怕是不能让北崇控股。” 别说让北崇控股,就是北崇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省科委估计都不能忍受——明摆的一个能赚钱的项目,这地也是搭了不少人情才弄来的,就算他苑某人答应,别人也舍不得。 “这点小利,我不稀罕,”陈太忠很明确地回答,“我做这个顾问,只是想帮忙……我毕竟是科委系统出来的,李行长你要是随意猜测,这就很没意思了。” “您二位听我说完成吗?”李行长听得苦笑一声,“苑总,北崇控不控股无所谓的,对我来说,只要北崇参股了就行;陈书记,你不稀罕这点小利,但是出个百分之一二十的,对北崇来说,这也不是多少钱,对吧?你终究是科委出身的嘛。” “北崇不差这点钱,但是我为什么要出呢?”陈太忠眉头一皱。 “因为这个项目,它赚钱啊,两三年内翻两番不成问题,”李则笑着回答,“只要你北崇能出百分之十到二十,剩下的资金缺口,就交给我了,苑总……你说呢?” “不控股的话……我能考虑,”苑涛小心翼翼地看陈太忠一眼,事实上,他能考虑的不是不控股,而是北崇只占百分之十到二十的股份。 而中行能把剩余的资金补齐,这真的是太大的喜讯了,“但是,太忠书记看不上这点钱……这个事情,可以慢慢地商量。” “李行长,你非要我北崇入股,是什么意思?”陈太忠皱着眉头,直接发问,陈某人跟别人合伙做生意,就是喜欢控股,不控股就是没有发言权,这买卖做得没意思。 “这块地的开发,我们估算过了,两个亿到两点二个亿……提前卖楼花的钱没算进来,”李则笑眯眯地回答,“北崇要入股百分之十的话,最少要出小两千万。” 这个估算是正常的,陈太忠之所以能把开发成本算到一亿五,那是因为他算进了卖楼花的钱不说,还算上了施工队和材料供应商的垫资——没办法,省科委穷嘛。 而李则嘴里这个数字,更靠谱一点,楼花并不是那么好卖的,或者说,卖楼花的手续,也不是那么好办的,而且,想让施工队和材料供应商垫资,这也要看自身的实力。 若是大家都认为你不行,就没几个有实力的人来垫资——四处接工程的施工队和供应商很多,但是这种野路子,就算能垫资,又垫得起多少? “唔,”陈太忠点点头,没有任何的表示,你丫到底想说什么? “以我对陈书记的了解,北崇一旦投了两千万以上,你不会容忍这笔钱白扔,”李则笑着继续发话,“而且,这两千万可能会变成八千万,所以你必然会重点关注这个项目。” “这不会也是蒙勤勤跟你说的吧?”陈太忠听得冷笑一声,北崇要是投资两千万,这钱当然不能白扔,就算是不控股,哥们儿也要关注。 “蒙处长哪里会跟我说这么多?”李则轻笑着,“我只是觉得,只要你肯投资,这就是背书……苑总,我这个话有点冒犯了。” “无所谓,”苑涛摇摇头,事情正在向好的一面发展,他哪里会计较那么多? “切,我不控股,我就没资格干涉大局,也不会干涉大局,”陈太忠不以为然地回答,这不是他的本意,但是他自诩讲究人,还是喜欢名正言顺,“李行长你有点一厢情愿了。” “但是你不肯吃亏,”李则笑着回答,然后又看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补充,“你个人吃亏,可能无所谓,但是你不能容忍自己的老百姓吃亏,这一点我非常确定。” 陈太忠登时就无语了,这话真的说到他心里去了,良久,他才轻喟一声,“能干了银行的,也都是了不得的。” “能从一数到七的,就干得了银行……谁都干得了,”李则哈地轻笑一声,“用点心就行了,关键是我认为,陈书记的背书,值几个亿还是没有问题的。” “老李你算个会说话的,”陈太忠竖起个大拇指来,他的虚荣心本来就比较强,李则把话说到这个程度,他真是不干都不行了——面子上就挂不住。 于是他侧头看一眼苑涛,“老苑,让省科委领导筹点钱,以我的名义入股吧。” “这哪儿成?必须要你自己入股,利润得给北崇,”苑涛听到这里,当然知道该怎么做了——陈书记这不过是客套话,当真的,那是傻逼。 他很果决地摇摇头,同时,他又坚守底线,“这件事我是坚决支持的,但是,我得跟老大请示一下,入股,这是大事,我不可能做得了主。” 北崇百分之十的入股,换来开发的资金,再加上施工安全的保障,怎么算,怎么都划得来,他心里早就许了,但是……他真做不了主。 “其实,我真没想入股的,”陈太忠很无奈地叹一口气,他真是这么想的,无非就是给省科委做了个顾问——顾问那是什么?顾得上了,就问一问。 他只是见不得科委系统就这么沉沦下去,见不得别人随便欺负科委,再加上李则的马屁,拍得恰到好处就是了。 不成想,这一来二去的,就挤兑得北崇要出钱了,要入股省科委的房地产公司了,说句实话,他都觉得这个事态的发展,有点离奇——哥们儿今天是来打架的啊,怎么就出钱了呢? 他这一叹气,苑涛就觉得有点装逼了,然而再想一想,且不说这几千万怎么凑,别人就算凑来了,李则也不会认账。 没本事的人这么叹气,那叫装逼,真的有本事的人,叹这口气,那叫牛逼,苑总也叹一口气,“太忠书记……这么大的买卖,晚上总能坐一坐了吧?” “老苑,你看你这话说的,”陈书记嘿嘿一笑,“就算没这买卖,咱们就不能坐一坐了?你一定就要那么势利,陪其他有利可图的客户?” “得,陈老大,我说不过你,”苑涛苦笑着拱一拱手,“我得先跟穆老大汇报一下。” 穆桦接到这个电话之后,沉默了好半天,才重重地一叹,“嘿,省科委的招牌,还不如北崇百分之十的入股好用,这个社会……到底追求的是什么?” “这不是陈书记的意思,他好像也不想卷进这件事里,”苑涛赶忙解释,“但是李则是这么表态的,中行终究是银行,要看效益说话。” 他觉得,这么操作是皆大欢喜的场面,但是同时,他也知道,穆老大有点不合时宜的执拗,所以,他只能尽量地调解了。 甚至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苑总心里有一点淡淡的悲哀——我从中周折转圜,为的也是大家好,陈太忠和李则傲气逼人,老大你也这么看我,这夹缝气,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呢? “我知道,”穆桦哼一声,沉默一阵,他出声发话,“招呼他们,晚上来科委吃饭,李则要是不想来,那就不要来了。” 穆老大等闲不表态,因为他是省科委老大,一旦表态,那就无法挽回了,李则做为中行的支行行长,能让苑涛刻意迎奉,但是搁在穆桦这里,真的太不够看了。 李行长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事实上,他这个位置,想要贷出一个多亿两个亿,也是根本不可能的,必须要过分行。 所以他果断地打电话给分行行长周晓彦,说我要跟省科委谈一笔贷款,科委的老大穆桦要见我,不知道行长您有时间没有? 给省科委贷款?周行长真是有点吃惊,而且她也听出来了,省科委这次贷款的数额应该不少,否则不可能在刚开始谈的时候,李则就打过来电话。 问明白缘由之后,她就更奇怪了,“科委搞房地产,你主动贷这多干什么?” 第4382章 行长的推荐 不怪周晓彦如此疑惑,这年头,求银行最多的,除了政府,就是房地产商了。 而且房地产商的态度,比政府要好得多,经手人落的好处也多,不过这里面存在一定风险,倒是借给政府的钱,哪怕政府不还,相关负责人的责任也会小很多。 也正是因为如此,银行对房地产商的态度,反倒是很无所谓,这是自我保护,也是自高身价的手段——反正没钱就玩不起房地产,我何须给你好脸色? 所以周行长很吃惊,省科委又如何?杨俊吉开口跟我借钱,我可能要找理由推脱,省科委嘛……这个还真是理不理都可以。 “那块地真的不错,盖起楼来也好卖,”李则苦口婆心地向领导解释,“省科委的定位是中端住宅楼,买的人不会少了。” “有什么抵押?”周晓彦才不听这个,很严肃地打断了对方的话,她虽然只是个分行行长,但这是朝田分行,比其他分行的行长,强出不止一点半点。 “抵押倒是没有,但是我核算过他们的开发成本,很低,”李则并不想贸然地提陈太忠,这种关系户,能不被别人知晓,就不要被别人知道了,“我打算为职工解决一批住房,等他们的楼盖起来,还可以优先贷款,好处很多。” “这种合作方式,你随便扶持一个开发商都有,”周晓彦冷冷地发话,行里房贷多了,当然是好事,但是开发商比他们还着急此事——搞不定房贷,房子也不好卖。 说来说去,她还是怀疑李则的动机,你凭什么就认为,这房子盖的过程中,不会出现任何纰漏呢? 事实上,她就差问你小子拿了多少好处。 “这块地的开发,阳州北崇要参股,”李则被逼无奈,只能点出来要紧的环节,“下午的时候,北崇人才把市建委的人撵走。” “市建委这帮家伙,”周晓彦不以为然地哼一声,银行的人对建委并没有多少恭敬,更谈不上害怕,正经是建委的人要讨好银行,他们工程垫资、买设备什么的,照样要赔着笑脸求到银行。 当然,银行也不会吃多了撑的,去帮房地产商协调,做什么的,就是做什么的,一旦介入地方事务,很容易陷进去,那就是自己找死的节奏了。 所以,周行长对北崇人如何了市建委,真是一点知道的兴趣都没有,而且,玩房地产的人得罪了建委,这怎么看,贷款方面也得考虑减分。 然而下一刻,她反应过来一个问题,“你是说陈太忠?” 在恒北的银行业中,不知不觉间,北崇和陈太忠的名字,已经悄然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北崇是个快速发展的县区,潜力是用肉眼都看得到的,大项目一个接一个地上。 但是在这块蕴藏着巨大商机的土地上,各大银行都没有得到多少实惠,也就是北崇信用社和农行,因为大量发放小额贷款,吃得满嘴流油。 这一块,大银行是吃不下去的,几千几万的贷款,还要做各种情况甄别和核实,就算忙死了,能赚几个钱? 各大行想做的是大项目,但是北崇的大项目,都是人家自己找的钱,你就算想贷款,人家都不稀罕——直接从国外和香、港拿钱,都不带正眼看银行一下。 可越是如此,银行越是想插手,这原本就是个跟红顶白的行业,周晓彦听阳州分行的行长感慨过,说要是能拿下北崇的话,阳州中行三年内都不用愁了。 “是,下午陈太忠在场,”李则小心翼翼地回答,“晚上他也会在,北崇在这块地上,会占据百分之十到二十的股份……这个要看他怎么跟穆桦谈了。” “这么点儿?”周晓彦下意识地皱一皱眉头。 “陈太忠是个追求完美的人,只要他投资的东西,就不允许失败,”李行长点出了陈太忠,但是他绝对不可能说蒙艺的因素,“而且北崇的商机……很多。” “唔,那我去见一见穆厅长,”周晓彦终于心动了,房地产开发中,这么大比例的贷款,是绝对违规的,而且是单一一家银行的贷款,风险评估绝对过不了关。 但是很多项目,受到人为的因素影响很大,尤其这开发商也是省科委的下属企业,本身就带着政府背景,再加上陈太忠出众的口碑,周行长也终于心动了。 当天晚上,省科委老大穆桦摆酒,宴请陈太忠和周晓彦,陪客有苑涛、孟志新和李则等人,席间还有科委其他领导前来敬酒。 不知道为什么,陈太忠见到敬酒的干部,居然想起了高胜利还是交通厅厅长的时候,他去厅长专用包间吃饭,也是大大小小的干部进来轮着敬酒。 等穆桦退了,恒北科委还会这么积极地进取吗?年轻的书记的心里,居然生出了一丝怅然,不过下一刻,他就将这份纠结抛在了脑后:哥们儿又不是圣母,没必要这么闲得蛋疼。 按惯例,酒桌上是不谈正事的,但是银行一般不管这些,吃喝闲聊一阵之后,周行长主动发问,说你们这个项目,干得有点艰难啊——就不能自筹点资金? 资金不足,不是有你们银行吗?穆桦笑着反问一句,然后又很直接地说,中行这次若是能伸出援助的手,省科委肯定会牢记在心,以后合作的日子还长着呢。 这就是穆老大做事的风格,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也不会为了面子,就掩饰自家的困顿,很有点事无不可对人言的味道。 正是因为如此,他许的“以后合作”的承诺,反倒听起来更可信,不像某些人为了达到目的,说以后如何如何,却再也没有以后。 我们能否推荐其他人入股?周晓彦虽然是女人,说话却是相当直接——这也是为了降低我们的运营风险。 这个不可能,穆桦断然摇头拒绝,北崇入股,他还略略能接受一点,那边的主体也是个政府,其他人再来分一杯羹,他是断断不能忍受的。 可是你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周行长还是努力建议:我可以给你推荐个实力雄厚的伙伴,人家不会插手公司的运作,你只需要把人家该挣的给了人家就行了——最多也就是派个会计过来看账本,你要有兴趣,我给你引见人,你俩谈。 这种合作方式,听得陈太忠有点好奇,“这些人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有人等米下锅,有人拎着钱找项目,”周行长一本正经地回答,“银行在这种信息方面,有相当的优势。” “你们这样撮合,是赚取介绍费吗?”陈太忠这问题,纯粹是哪壶不开专提哪壶。 “只是帮朋友忙,”周行长差点让他问得有点挂不住,这种介绍,用脚后跟都能想到,居中介绍的人必然会有好处的——没准是两边拿好处。 不过,她既然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提起此事,肯定也是有仗恃的,“我这样介绍,一来是帮朋友,二来也是优化你们的资金结构,从根本上讲,是为了降低我们的贷款风险。” 说到这里,周晓彦看一眼李则,“这一点,李行长可以向你们说明。” 李主任略略思索一下,点点头,“周行长说得没错,现在很多人是揣着钱找项目,我手里也有两个朋友,都有七八千万,一个是卖保健品的,一个是搞小铁厂的,市场不好了,他们正在寻找新的突破口。” 听他这么说,周行长淡淡地看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太忠却是注意到了这一眼,心里陡然生出点猜测来:别是你巧立个名目,让自己的人把钱贷走,然后又把钱投过来,做公司的股东吧? 所谓的空手套白狼,就是这样了,从银行里贷款出来,只须交贷款利息即可,然后投资到那些真正有利可图的大项目上,赚的是超额利润,这一里一外的差额,足以让人暴富。 以省科委这个工地为例,如果有人贷款一个亿,做为股份投资进来,贷款成本以年利率百分之十算,五年下来,连本带息还一亿五千万就行了。 可是一个亿投进这个工地,五年之后开发完毕,最少能收入三亿五以上,抛去所有费用,赚个上亿问题不大——要知道,投资者没有一分的本金投入。 当然,玩这个不投本金,却是要投入人脉和权力,就是所谓的权力寻租。 而这种投资者,又是银行从中穿针引线介绍,可信度大为增加不说,也极大地避免了赖账的可能。 而且银行这边强调,这是优化资金结构,降低贷款风险,这个理由真的很合乎情理。 说来说去就是欺负贷款者没钱,再好的项目也白搭——你丫再叽歪,我就不贷给你了。 当然,这些个因果,是陈太忠脑补的,真相是否如此,他也不能确定,不过见惯了各种鬼蜮人心,他并不认为自己这么猜,有什么不对——尤其是周行长看李行长的那一眼。 想到这里,他淡淡地看穆桦一眼,想观察一下老穆注意到这一幕了没有,却发现穆老大正剥开一只虾,慢悠悠地塞进嘴里…… 第4383章 声名在外 事实上,穆桦没有想那么多,虽然周晓彦和李则的表现,他都看在了眼里,但是对他来说,追究这个真相很无聊。 将剥好的大虾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一阵之后,他拿起手边的湿巾擦一擦嘴,缓缓地发话,“入股的事,就不用谈了,周行长认为资金结构不合理的话,我们可以向其他银行贷一部分款,分散风险。” 其他银行?苑涛愕然地抬起头来,真的还能再找到其他银行吗? “这也不错,”周晓彦点点头,不管她心里的初衷是什么,省科委能再找到资金来源,就极大地降低了中行的风险,“穆厅长打算从哪家银行贷款?” 这个问题要是问陈太忠,陈书记肯定就是一句“关你什么事”,问其他的干部,了不得也就是给个“呵呵”,然后岔开话题。 但穆桦不是这样,他笑眯眯地回答,“农行和工行都有意向了,明天民生和光大的人,也要去找小苑谈,周行长有什么建议没有?” “挺好的事,”周晓彦笑着点点头,“一个亿以下的缺口,交给我们中行了……省科委怎么没有联系建行?” “建行类似的贷款,好像已经没有指标了,”穆桦又捉起一只虾来,慢条斯理地剥着,“可能没有一个亿那么大的缺口,也就五六千万吧。” 你真能贷到那么多吗?周晓彦的眼睛微微一眯,然后转念一想,就又释然了,五六千万的缺口,那也是缺口,倒不信你能把缺口全补住。 所谓行百里者半九十,银行业也非常看重这个,你钱都找得差不多了,就差临门一脚了,结果没钱了——这个时候,才是最要命的,也是银行狮子大张嘴的时候。 所以周行长笑着点点头,举起酒杯,“那预祝合作愉快了。” “来,大家都端起来,”穆老大端起酒杯,又招呼一声。 没有人注意到,李则看向周晓彦的眼中,隐藏着极浓重的愤懑——老子明明能贷出两个亿的,你丫一搅和,就是五六千万了,尼玛……那些利息的业绩,你给我啊? 老子明明能借此交好陈太忠的,你丫一搅和,我艹你大爷……我是要结识局委的! 这一顿饭也没吃了多长时间,七点半左右的时候,饭局就散了,李则将周行长送走,又回来找陈太忠。 而此刻的陈书记,正跟穆桦和苑涛坐在一起喝茶,李行长进屋的时候,见他们说得热闹,就不声不响地坐到一边。 苑涛不知道身后进来这么一位,正忙着拍领导马屁,“我这跑钱都快跑断腿了,老大您出马,就是不一样,上亿的资金,随手就弄到了。” “也都是托太忠的运气了……小李你想喝什么,自己动手啊,不要客气,”穆桦却是正正地看到李则进来,笑着招呼一声,然后接着说话。 “这事情也有意思,太忠一说北崇出钱,这些银行的电话就哗哗地过来了,尤其这工行,最讨厌了,咱财政账户都是在它那儿开的,我要贷款,它都只给三千万,今天下午倒好,直接打电话过来,说能贷一个亿……小苑,老话说得不错,酒是英雄财是胆啊。” 这话说得,颇有点自曝其短的感觉,但是当着李则,穆老大还就是这么说了。 陈太忠和苑涛侧头看一看,倒是看得李主任有点不好意思了,他苦笑一声发话,“其实我真是打算中行自己消化掉这块贷款的,但我只是一个支行行长,周行长这么决定,我也实在没有办法。” “没什么,科委以前穷嘛,”穆老大摆一摆手,很不介意地发话,“现在有点能力了……你们暂时不相信,这很正常,但是给我看,中行这次少赚了。” “这不是我的本意,”李则只能再次强调一句,然后偷偷地看陈太忠一眼,“陈书记,你可以把八一礼堂的资金,挪过来一点……我再给那块地贷点款。” “京潮还需要你贷款?”陈太忠哈地一声笑了,孙淑英手里就有钱,而且人家那路子,哪里贷不到钱?马颖实倒是没钱,但是上杆子贷款的人,真的不要太多。 真要计较起来,也有一点点的不公,马总的贷款总数,绝对超过百分之九十了,但是大家还是在没命地贷款,根本不说资金结构什么的。 所以,他就有意无意地刺对方一句,“其实马颖实的资金,还比不上省科委。” “可是人家有个局委老爹,”李则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还真够势利的,陈太忠本来想说他两句,可是再琢磨一下,没意思,李行长的话是很市侩,但却是实情——有局委的背景,资金结构合不合理的,算个毛线。 “今天难得大家都有兴致,谈一谈接下来的建设?”穆老大笑眯眯地发话了,又随意扫李则一下,“也欢迎李行长出谋划策。” “设计院的图还没出来呢,”苑涛很直接地回答,“大概得一周以后,才能有规划图出来,到时候钱能跟得上,就可以招标了。” “钱肯定跟得上,”穆桦不动声色地回答。 事实上,他都有点奇怪今天的事,一直以来,科委这个房地产公司,资金短缺就是发展瓶颈,穆主任身为科委的老大,不好直接过问,但是也旁敲侧击地打听过,结果金融业的朋友纷纷表示,科委搞这个房地产,似乎有点那啥……不科学。 可就在今天,银行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了过来,更有农行的老关系直接表态,“穆老大,你跟陈太忠这么惯,就拉兄弟一把嘛……北崇现在的农业搞得火啊。” 阳州农行在北崇发展的过程中,享受了巨大的好处,这经验一推广,其他的农行看得也眼红,可是自己够不着,只能徒呼奈何。 知道陈太忠有意在朝田发展,朝田农行率先就动心了,穆桦还待说自己不知情,不成想那边直接就掀底牌,“穆老大,我同学的大兄哥,就在市建委呢……那家伙不学好,就是个临编,但是下午的时候,他看到陈太忠打人了。” 市建委是挺不含糊的,但正是因为如此,内部的成员也是五花八门,农行的关系能去,工行的关系也能去。 工行在北崇的发展中,其实算消息灵敏的,但是阳州苏行长慢了半拍,就只能坐看北崇的发展,说起这个事儿来,阳州工行真是满肚子委屈。 但是现在,不用委屈了,北崇发展到朝田来了,朝田工行立马出动。 说起来工行对市场的敏感度,那是比较低的,但是有同事提醒,也慢不到哪里去,而且,出于对陈太忠的信任,朝田工行毫不犹豫地表示——我贷给你一个亿。 有些时候,人的口碑,真的能当钱用的——当然,这或许是工行知道了陈太忠跟蒙艺的关系,但是就算不说蒙艺,工行的人也说了,陈太忠三个字,就值一个亿。 至于说光大和民生,这俩银行扶持房地产开发商,简直是不留余力的,这俩是商业银行,什么赚钱就搞什么,至于风险——能搞得定建委的房地产商,那就不存在风险。 光大和民生的条件,是极其优惠的,他们表示,你开发吧,差多少钱我出了,贷款买房的事情,你也可以找我,陈太忠搞不定的事情……你依旧可以找我。 这真是一个混乱的年代,银行业也是很混乱的。 总之,诸多银行能开出这样的条件,多半还是看上了陈太忠,就算有再多的人说,陈某某神马的无所谓,但是毫无疑问……如果北崇没兴趣参股省科委的公司,大多数银行对省科委也不会有什么兴趣。 “那我就着手准备招标事宜了?”苑涛看一眼穆桦,见领导没表示,犹豫一下又说一句,“单位里有人对这工程也感兴趣。” “有些谁?”穆桦眉头一扬,看着对方发问。 “张亚卿、褚飚……还有郭凤祥,”随着苑涛一个个地报名字,穆老大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他们都不要想,”沉吟一下,穆桦最终摇摇头,缓慢而坚决,“都没有干过施工,以为拉个草台班子就能开干?小苑,这个时候,你可得顶住了。” “张亚卿比较难缠,”苑涛皱着眉头回答,“他说盖楼没什么难的,找几个民工就行了。” “哼,胡说八道,他再跟你叽歪,让他找我,”穆桦不满意地哼一声,张亚卿娶了他离异的妹妹,小苑这头疼也是正常的。 说完之后,他又看一眼微笑的陈太忠,“真是让太忠见笑了……唉,都是穷得太久了,见块肉就想叼,有时候我就考虑,这么忙图了什么。” “盖楼确实难度不大,”陈太忠笑眯眯地点头。 “难度不大,难是难在严格按技术要求来,”穆桦沉着脸回答,这个笑话让小陈看得……真是有点尴尬,别看陈太忠没什么反应,人家要是觉得省科委做事太不着调,不投钱了怎么办? 穆主任是受够找钱找不到的苦了,所以他很坚定地表示,“小苑,科委内部的人,就不要投标了,搞施工是要垫资的,不可能对他们例外,他们垫得起吗?” 第4384章 关键因素 陈太忠是真有不投钱的想法了,省科委这个管理,实在是有点混乱。 他不知道那个张啥啥的是什么人,但是身为科委内部人,居然就找到房地产公司的老总,要承包工程,这也太——内举不避子了。 而且从表象上看,穆桦得端出老大的架势,才能压得住,而不是直接拿规矩说话,也没有追究这种不合理行为的打算,就可以看出,省科委的管理不是一般的乱。 他能感觉得到,这个单位真是有点暮气沉沉,各种关系也是错综复杂,这种局面,不大刀阔斧地改动,那是不行的。 哥们儿对省科委的支持,大约也就是看在穆桦的个人魅力上了。 穆老大倒是没想到,小陈会把自己拔高到如此程度,他想一想之后,看一眼陈太忠,“我打算搞个制度,工程的大包不能跟科委内部的人有什么关联,你看怎么样?” 大包之下还有二包,这时候,科委的人可以捡一点活来干,这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意思,就算是凤凰科委,疾风厂的电机,可不还是采购老陈的? “我觉得这个制度很好,”陈太忠笑着点点头,而且很不客气地指出,“而且房地产这一块,是科委的试点,应该拿出足够的重视,盖楼房是很容易,但是没有经验的沉淀和足够的资金,也很容易出问题……把一些简单的工作让出来,比如说运送砂石这些,倒还能考虑。” 你肯继续谈房地产,这就好说,穆桦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主,但是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城府,他只是很多时候懒得用而已。 所以他笑着点头,“这些就让他们跟中标者商量好了,小苑,一两天之内,报纸上登个广告,说咱要招标了,邀请够资质的单位,来领取标书。” “标书还是买的好,”陈太忠插句嘴,他招标是太有经验了,“一份标书卖个三五千,要是连这点钱都不想出,那就太没有诚意了,而且,实力怕是也够呛。” “这个倒是,”苑涛附和着点点头,几千万上亿的工程,要是一点门槛都没有,他这个总经理当得也很没有面子。 两天后,朝田日报和晚报登出了省科委的广告,占了一个整版,这是李世路提出的建议,他说你既然招标,不弄个整版,显示不出来实力。 而且这不但是招标,也是预售房的广告,有心人自然会关注到。 这个广告业绩,很自然地算到了李世路的头上——李记者虽然是记者,但也是有广告任务的,完不成任务会扣钱,拉到广告有提成。 以往他不屑跑广告,扣钱就扣吧,一个月两三百块钱,他真不放在眼里,反正不指着这个活,但是有大广告,他也会接,不单有提成,也拔份儿。 苑涛其实也有朋友认识日报社的人,但不是每个日报社的人,都有一个省委副秘书长的老爹,所以他自然愿意跟李世路来往,不过他对整版的广告,效果不是很肯定。 你尽管放心就行了,李记者信心满满地打包票。 整版广告的效果,还真是不错,当天下午,咨询的电话就打爆了苑总的办公室电话,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苑涛很奇怪,这怎么两天之后,就没人打电话了,而来买标书的,更是一个都没有——难道说,五千块钱的标书真的很贵? 标书要卖钱,这个是不可能登在广告上的,只有施工队打来电话之后,他才会告知对方,那么,大约就是嫌这个标书费了。 不过他也不着急,实力强的公司早晚会动心的,眼下设计图还没出呢,过几天再说吧。 不成想,又过了两天,还是没人上门,这下苑涛有点着急了,就吩咐筹建处的人——电话记录你们做过了吧?电话回访一下,看他们怎么不来。 结果一天之后,苑涛得到了消息——是建委的人在作梗。 招标收取门槛费,这种事情并不罕见,一旦投标中了,还有甲方要求乙方交纳保证金的,不过省建委要的这个五千块标书费,还是让那些施工队有点疑惑:会不会是骗子啊? 于是就有人去建委了解,是否有这个房地产项目,结果被告知,这个项目是违法的,手续不全。 只说手续不全,倒也无所谓,施工队的人对此很清楚,但是糟糕的是,建委的人还说了,谁要接这个工程,那就是不给我们面子,好好考虑一下吧。 对建筑公司来说,建委就是顶头上司,这个威胁大家自然要重视,再一了解,原来接这个活儿还要垫很多资金,又有消息说——省科委其实就没钱。 这几个因素,就足以让人打退堂鼓了,要买标书;项目没批下来;建委的人在威胁;还要垫资;再加上科委没钱,谁吃撑着,来接这种活? 筹建处的人倒是解释了,说我们有钱,让你们垫资,只是想找个有实力的伙伴——科委倒真是有钱,朝田工行的一个亿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农行也有三千万,不过要年后才签协议,那就是明年的任务了,这个大家都明白的。 但是他们说他们的,别人也得信不是?所以那些人哼哼唧唧地表示:我们再考虑考虑,反正招标的时间还早不是? 苑涛听说是这样,就有点急了,所以他直接打电话给陈太忠,请教自己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穆老大,怕是也得不到什么更好的答案,正经是多问一问陈书记,此人年纪轻轻,任职经历却丰富得令人发指,而且不管什么东西,都能说出点眉目。 “这还真是不好办,”陈太忠沉吟半天,才轻轻地叹口气。 “你也想不出好办法?”苑涛很惊讶地发问,在他看来,这个年轻的书记几近于无所不能。 “我肯定有办法,但是你们学不来,”陈太忠傲然回答,比这还恶心的事,他见得也多了去啦,哪有什么处理不了的? 可是,北崇只是参股房地产公司,他也不是省科委主任,很多手段没办法用,所以他只能建议,“我要是你,就先等一等。” 等?苑涛真没想到,出名脾气暴躁的北崇区委书记,居然会提出这么一个建议,想一想之后,他才又问一句,“这样,你给个提示吧,别人不来投标……最重要的原因是什么?” 影响的因素很多,似乎都差不多重要,苑总知道对方心里还有丘壑,所以只问最重要的,根据这个回答,他或者可以找出应对的方法——希望陈书记不会连这也不说。 “最重要的原因……因为施工方在科委没有熟人,”陈太忠沉吟一下,给出了答案,“政府工程,你也知道。” 这个答案委实出乎苑总的意料,他愣了足足有十秒钟,才大致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此前都没有注意到的因素,是最重要的原因,“你是说……施工方怕科委赖账?” “政府工程赖账的事儿,我见得太多了,”陈太忠轻笑一声,“要是科委其他都过关,这点因素不算很重要,可是眼下不合格的地方那么多,科委内部没有熟人的话,谁敢接这种活儿?” “嘿,”苑涛轻叹一口气,听到回答,他总算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或许筹备处的人都猜到了这个原因,但是,谁又敢说出来呢? 念及此处,他真有点无可奈何了,“这可跟老大的指示相违背,他不让科委的人参与……他说这个话的时候,你也在场的。” “所以我的意思,就是先等一等,”陈太忠笑一笑,他觉得苑涛这个心性,还是太书生气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么大的工程,越到快出结果的时候,变数越多,现在他们是不敢沾手,真要看到别人拿下来,就又要眼红了。” 苑涛承认,陈书记这个话说得也有道理,但是他还是忍不住这口气,而且,做为房地产公司的负责人,他是要对穆老大负责的,有什么异常现象,也要及时汇报。 所以他就将事情汇报了上去,穆桦听完之后,气得笑了起来,“建委这帮混蛋,早晚不要犯到咱手里……你去联系外省的建筑公司。” “外省的公司,更要担心付款了,”苑涛实话实说,他真是不想这么做,除非老大能给外省的公司一个保证,保证能支付欠款。 “那我联系吧,”穆桦挥一挥手,一脸的阴霾,涉及到款项拨付,还是他这个省科委一把手说话,比较令人信服。 不过他联系的效果也不太好,一个厅级干部主动打电话找施工队,这事情怎么听,都比较奇怪,哪怕他是货真价实的省科委一把手。 更有人托人私下找到建委,了解这个项目是怎么回事,建委哪里会给什么好话? ——维护单位利益的时候,大部分的人,立场还是比较坚定的。 有的人甚至坚定到离谱的程度,对省科委前来办手续的人,一个小女孩儿冷笑着发话,“土地归属权有异议,不可能给你办,不用白跑了……找外省的施工队也没用。” 第4385章 好事连连 这句话在五分钟之后,就传到了苑涛的耳朵里,他此刻正在省科委开会。 一时间,苑总勃然大怒,穆主任才一离开会场,他就跟着追了出去。 穆桦这个人,大多时候是能放下架子的,但是同时,他的性格是有一定执拗的,听完小苑的汇报之后,他铁青着脸发问,“京潮的施工队,咱们能不能联系上?” “那是挂靠在中建十三局下面的,”苑涛知道老板想问什么,但是……这不现实,他苦笑着回答,“就算请来了,也是帮大爷,不好伺候不说,人家不可能答应垫资太多。” 穆桦沉默了大约三四秒钟,果断地发话,“你让陈太忠帮着找,天南有个京华房地产很厉害,可以借用他们的施工队。” “让他帮着找?”苑涛登时就愕然了,他知道自家老板是外柔内刚的性子,但是这么刚烈的时候,也真是不多见,“这个公司,是咱科委控股啊。” 这个我用得着你提醒吗?穆桦这次真的是被气到了,自己在外省找施工队,都被市建委的人拿来嘲笑,此仇不报,他还有脸当这个科委主任吗? 而且这段时间,随着跟陈太忠的接触,他对这个年轻的人了解越来越多,所以他断言,“小陈这个人做事,看起来无法无天,其实是很有分寸的,听我的……你就联系他吧。” “苑总你在开玩笑吧?”陈太忠接到这个电话,真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清楚省科委的现状,更知道这是黎明前的黑暗,闯过这一关,那就是海阔天空了。 他清楚的,省科委自然也清楚,所以年轻的书记完全想不到,省科委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穆老大做事,也太不拘一格了吧?“你们控股的啊,要我找施工队?” “你没控股,但是你入股了嘛,也是利益相关,”苑涛笑眯眯地回答,“穆老大对你的评价非常高,说你做事,其实是非常有分寸的。” 那是,哥们儿一向是讲究人啊,陈太忠听到这话,顿时大生知音的感觉,老穆,不枉哥们儿一直这么支持你,不过他还有点疑惑,“可是,省科委不让内部人插手,我这个股东插手,会不会有点不好?” “他们是没干过,胡来,陈书记你经验丰富啊,”苑涛见他推三阻四,心中反倒生出了点好感,“老大都点名了,京华房地产的施工队就不错。” “丁总的施工队,还是有点小了,”陈太忠听他这么说,索性就也放开了。 说实话,丁小宁搞的是房地产,不是建筑工程,要说工程监理什么的,她那里不缺,但是施工人员,还真没多少,倒是有一支施工队伍,是挂靠在省建下面的,但多是用来救急的。 总之,京华在施工方面不是强项,不过基础的架子是有,监理和技术骨干都没问题,就是缺少具体的施工人员——她没必要养这样的闲人。 用部队上的话来说,就是有军官没士兵,给施工队挑刺,那是绝对没问题的,但是自己施工,要先培养士兵。 当然,京华的友好合作伙伴就多了去啦,想拉队伍也能直接拉起来,但是陈太忠想一想,决定还是另外推荐一家,“我推荐天南公路局的施工队给你吧。” 这支施工队,就是许纯良一手搞起来的,许主任因为是官身,不好出面,交给了自己的同学打理,后来的永蒙公路,也是这支施工队干的,不过那时,高云风就介入了。 目前在管理这支施工队的,是高云风和田强,他俩加上许纯良,是三个省部级干部的衙内,这种级别的衙内,能合伙在一起做生意的,真的不多。 可是这三人,还就坚持下来了,其中高胜利退居二线了,高衙内就少了很多张牙舞爪,而田立平目前还是省工会主席,在有的地方,说话也算顶用,两人身份相当。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许纯良,许绍辉是天南第一号强副省,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有许衙内坐镇,而他又不是亲力亲为,这个小团伙就能保持暂时的稳定。 然而真要说起来,陈太忠的存在,对这个小团伙也起了一种润滑剂的作用,比如说,田强偶尔跟高云风炸个刺——高公子看在田甜的份儿上,能计较吗? 目前这个施工队,手里的活儿不少,交通厅的活儿能接,省工会的活儿也能接,科委的房地产,活儿更能接了。 所以这个活儿介绍给这支队伍,显然更恰当一点,金桥银路草建筑,但是这么大的盘子,就算是草,量在那里摆着呢。 “那行,只要有资质就行,”苑涛笑着回答——资质什么的,这不算难为人,省科委开发这么一大块地,施工队没有资质,那是不可想象的。 反正这东西,挂靠一个单位就有了,交点管理费而已。 “那我联系他们,”陈太忠挂了电话,心里也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哥们儿其实只想帮北崇打几口井,结果一不小心,就成了省科委的顾问,然后又是一不小心,成了科委房地产公司的股东。 现在,更是要参与房地产公司的投标了,这还真是……主角光环啊。 事实上,这是他有点妄自菲薄了,在这个大发展的年代里,有些事情,还真是一步赶上,就步步赶上了,如此起家的人物,真的不要太多。 他将电话打给许纯良,许主任沉吟一下,很直接地发话,“你把丁小宁也叫上吧,云风刚投中了两个大桥,赚得不是很多,但这是公司发展的机会,必须全力以赴。” 许纯良一直就是这么个人,他刚组建施工队的时候,就要实现全机械化操作,有点不接地气,但是他始终有自己的坚持。 像现在接了桥梁活儿,正是大捞特捞的时候,他却是想到,以后还要干这样的活儿,一定要把活儿干漂亮了,要把经验积累出来。 “哪两个桥?”陈太忠听得有点好奇。 “上谷龙延峡大桥,和尾河大桥,”许纯良的回答里,带着一点点傲气。 “龙延峡大桥?”陈太忠听到这座桥,真的是有点呆了,他在素波干了一年多的文明办副主任,相关信息还是知道的,光这一座桥下来,怎么也得一个多亿,“这桥不是让中铁的拿走了吗?” “中铁就很大吗?”许纯良不屑地哼一声,过了一阵,他又叹口气,“反正我许家不跟别人争,别人也不领情……我又何须考虑他们的面子?” 明白了,原来还是因为许绍辉没有当上省长的怨念,陈太忠这一刻,是彻彻底底明白了,不过许绍辉升省长……那种层次的角力,他实在是够不着,“那行吧,反正这边活儿也不大,工期也不紧张,我是担心云风他们没活儿干。” 这话若是给苑涛听到,肯定就一口老血喷出去了,一百多亩地,合着八万多平米,就算容积率是三,也是二十大几万平米的建筑,每平米工程费就算只有八百,也是两个多亿呢。 当然,工程可以分期搞,但总量是不会变的,这种工程,居然有人说活儿不大? “都是哥们儿,这话就没必要说了,”许纯良不以为然地回答,他本就是个率性而为的脾气,又出身富贵,些许小钱,在别人眼里或者很重,但是他真不在意。 顿了一顿,他又点一句,“其实丁小宁接这个活儿,挺好的……杜老大一直都特别关照她,王毅单都说,要是没有你的因素,京华起码多挣十个亿。” 没有我的话,小宁也许还在玩仙人跳,不过,大约贞洁是不保了,陈太忠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回忆了,这个感觉令他十分不爽,“反正我是先照顾兄弟了,然后才是我的女人……愿意不愿意来,随便你了。” 陈书记跟穆主任不一样,他是交流干部,在天南有着绝对的影响力,只要他愿意,找十几支施工队过来都不在话下。 只是两个电话,两天之后,京华的人就出现在了省科委,不过丁小宁没来,来的是京华的总工,大致了解一下之后,很痛快地交了五千块,拿到了招标邀请函。 当天下午,一辆奔驰越野车出现在房地产公司的院内,后面还跟着一辆奥迪A6,这是高云风到了,高公子先去的北崇,二话不说拽上陈太忠来朝田——你丫要是不跟我走,我就不买标书。 明明是你赚钱呢,偏要弄个不情不愿的样子,陈书记很生气,但是没办法,随着他的位置越来越高,真正的朋友反倒越来越少了,而且云风赚到的钱,田强和纯良都有份。 当然,高云风这个要求也不算很过分,因为他说了,三千万以下的垫资,一年之内都好说,哥们儿就是为你绷场面来的——那可是三千万,只说纯粹的贷款利息,不考虑任何人为因素,百分之六点多,一年都有两百万。 高公子从奔驰车上跳下来,看一眼旁边奥迪车里出来的陈太忠,嘴巴一张才要说话,猛地就是眼睛一眯。 合着旁边的楼道里,走出一个妖娆的女人来,高公子愣了一下之后,笑眯眯地打个招呼,“美女,请问筹建处怎么走啊?” 那女人看一眼奔驰车边的男人,又看一眼奥迪车边的男人,登时笑了起来,“陈书记,这是你朋友?” 第4386章 留后手 陈太忠无奈地咂巴一下嘴巴,云风这家伙,都奔三张的主儿,还这么骚包。 他有气无力地笑一声,“你怎么在这儿?” “过来办点事,”女人很随意地回答,又看一眼高云风,笑眯眯地发话,“帅哥,车不错。” “人更不错,”高公子喜眉笑眼地回答,然后很夸张地叹口气,“不过,既然你是太忠的人,我就不下手了。” “少扯吧,”陈太忠白他一眼,“介绍一下,这是广北市农业局的商局长,我们是工作关系……这是高云风,天南的私企小业主,来科委投标的。” “我明明是大老板好不好?”高云风很不满意地哼一声,然后又用火热的眼神看一眼商琳,“这么年轻漂亮的局长,恒北果然是人杰地灵啊。” “老了,”商局长笑眯眯地摇摇头,又看一眼陈太忠,幽幽地叹口气,“托陈书记的福,我马上就不是局长了,要回省厅当调研员了。” “没搞错吧?”高云风登时就愕然了,市局局长可是独挡一方局面的,真要比起来,省厅的处长都要差一点。 事实上他已经想到了,这女人年纪轻轻就能坐到市局局长的位子,绝对不会简单了,但是他真没想到,陈太忠跟这女人,还有一番恩怨。 “商局长你这真是开玩笑,”陈太忠笑一笑,也不多说,带着高云风走了。 新公司的出纳也长得不错,不过风情完全不能跟商琳比肩,高公子此刻也恢复了大老板的傲气,吩咐身边的人把钱交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陈太忠闲聊。 苑涛下午的时候在电业局,商谈电力增容的问题,接到消息匆匆往回赶,正好遇到高云风要离开,他又扯住人聊了二十来分钟——此人虽然有陈太忠陪伴,但是聊得太久也不好,毕竟一家是招标的,一家是投标的。 倒是广北农业局有人过来,让他生出了一点点疑惑:有没有搞错,广北农业局的——要买未来的写字楼办公? 商琳过来,并不是真的要买房子,最近省科委跟市建委的关系比较紧张,杨俊吉并不分管此事,但是他对建委做过指示,自然免不了关心一下。 眼下双方闹得实在不可开交,实非他的本意,事情一旦弄大了,有陈太忠支持的省科委,也不是那么好招惹的。 所以他就要商琳过去谈一谈,他俩的关系,农业厅不少人知道,但是朝田人知道的没几个,而恰恰地,陈太忠知道,这就为以后转圜留下了伏笔——杨某人不是一味支持市建委的。 按说省会城市的市长,没必要如此小题大做,然而,现在省里的风声紧张,他实在是不想多树强敌——穆桦本身也是正厅,而陈太忠的杀伤力,更是不容置疑的。 高云风倒是对商琳念念不忘,事实上,他也能觉出来,这女人大约比自己还要大一点,但是高公子什么样的小女孩儿没玩过?他现在还就是喜欢征服各种女强人。 所以他就抱怨陈太忠,“这么有意思的女人,你没兴趣,可以介绍给我啊……我就奇怪了,你怎么走到哪儿,都能碰到这种绝色美女?” 她也算绝色?未必比李云彤强吧?陈太忠又想起了那个一边流泪,一边没命迎合自己的成熟女人,“这女人很不简单,你未必玩得过她……到时候不一定谁玩谁呢,那是朝田市市长杨俊吉的相好。” “朝田市长的女人……她对你的怨念,不是一般地大啊,”高云风一听是这样的来历,就没兴趣招惹了,毕竟他还要在朝田找饭辄呢。 不过他倒是很佩服陈太忠,这种女人一般人谁敢惹?想一想之后,他又不服气地问一句,“总不会比蒋君蓉更难招惹吧?” “嘿,她靠的是市长,蒋君蓉靠的是省委书记,要不然还真不好说,”陈太忠摇摇头,商琳这个女人,真的不是很好对付。 事实上,他很怀疑,商琳下午出现在省科委的房地产公司,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按说杨俊吉的市政府,对科委不是很友善,她来这里,想必是有些说法的吧? 可惜哥们儿身边,有个猪队友,想到这里,陈太忠不无怨恨地看某人一眼。 不过没过多久,他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水利部的老大去海角考察,要视察清阳河水库的情况,权为民告诉陈书记,务必要在明天中午之前赶回北崇待命。 事实上,领导视察的是海角,根本不关恒北的事儿,但是架不住人家官大,堂堂的正部级领导,而这水库又是共建的,做好接待准备是很正常的。 陈太忠晚上招待一下高云风,又将高公子托付给了李世路,自己就急匆匆回转。 不过悲催的是,部长当天的行程起了变化,第二天中午才抵达,当天下午又离开了,根本没过问恒北的情况,倒是表示说,海角省跟兄弟省份充分沟通,因地制宜地搞发展,非常难得——这个水库的资金,筹措得很不容易吧? 陈太忠听到这个消息,好悬没喷出去一口老血,咱不带这样的啊,这个水库和电站,明明是哥们儿折腾起来的好不好? 业绩算到海角,那也无所谓,短期内陈书记升无可升,但是部里还要给海角拨点钱,这就是彻底地是可忍孰不可忍了,早知道是这样,中午那三条娃娃鱼就算喂狗,也不给你送过去。 总之,陈书记就是各种的不平衡了,活生生耽误了两天时间不说,还要眼睁睁看着别人抢功劳、赚钞票……怎一个纠结了得? 所以他打电话给权为民,权总,这个那啥……部里的拨款是给清阳河水库的,对吧? 太忠啊,你不平衡,这我能理解,权为民也心知肚明,所以他苦笑着回答,但是这个钱,是要先拨到海角省政府,你觉得省里那帮人,会答应我分给你吗? 海角再来领导考察,这个娃娃鱼,打死我都不卖给你们了,陈太忠气呼呼地挂了电话。 这件事折腾了几天,接下来又是民兵集训,今年的书记姓陈不姓隋了,所以物资也跟上了,不但伙食水平大幅提高,衣服、鞋袜、肥皂、饭缸和纸笔什么的,发了一大堆。 最关键的,是补贴也上去了,对老百姓来说,白花花的银子,才是最实在的。 接下来,陈太忠又走一趟朝田,却是接普林斯公司的人考察,电厂已经进入调试阶段,项目虽然不大,但是有新能源和环保概念,所以公司老板肯尼迪小姐还是亲自来了。 凯瑟琳在北崇呆了两天,就又被康晓安拉走了,康总利用普林斯公司的关注,成功地唱了一出空城计,解决了海洲电厂的资金,不过银行也不是傻瓜,万一回过味儿来也麻烦,所以还是要注意做点模样。 都是钱闹的啊,陈太忠对康总的所作所为,感触颇深,再想一想省科委,这种感觉越发强烈了——很多项目,其实都是不错的,就是没钱。 他才一想科委,科委的人就联系他了,打电话的是苑涛,“陈书记,孟主任说你来了朝田,有空过来一趟吗?” 孟志新跟苑涛谈的是施工人员借用问题,粜米渠那里,北崇的施工人员并不是很多,因为是干一干歇一歇,不能超出人事厅宿舍的进度太多,只能这么抻着。 而这十来个人里,还要包括监理、保安和学习的技工,人数有一天多有一天少的,抽不出什么人来科委,三天五天的还能凑活,时间长了,就得想个长久的法子。 孟志新有个建议,说你这儿离客运南站和集贸市场都不太远,倒不如弄几间空房子,请那些货运和客运的司机来白住白停车,要求就是,如果有事情,请他们出手帮忙。 这个……合适吗?苑涛听得有点晕乎,对工地来说,房子什么的那好说,砖头一砌,搭两块石棉瓦,那就是房子了。 但是,那些司机会听话吗?遇到危险敢上吗?我该找谁谈这个事儿? 陈书记答应你了,那些司机肯定没问题,孟志新回答得相当肯定,北崇人从来都不怕打架,只要有人撑腰,吃了亏有人帮着找回场子,那就没问题。 至于说你该跟谁商量,跟我商量就行了,粜米渠那里盖的,可就是北崇驻朝田办事处,虽然没有盖起来,也有不少人去那里借住,我认识的司机很多的。 你这家伙何其幸运啊,听孟主任说得有鼻子有眼,苑涛心里暗叹一声,跟上了陈书记,卷入桃色凶杀新闻都能东山再起。 这两天,苑总也派人找几个北崇司机打听了一下,孟志新说得还真没错,司机们一听说,是跟北崇合股的房地产公司,陈书记还经常过去,就说没问题,我们住到那儿去,需要帮忙了,我们肯定不能给北崇人丢人。 然而,司机们也提出了要求,虽然是免费住,我们住的地方,得是刮过的房子,不能是那种走风漏气的,还得有公共的澡堂和厨房。 如果这个条件答应不了,我们不如去一天二十块的小旅馆了——咱北崇人现在不差钱。 第4387章 顶雷的位置 苑涛初听这个消息,还真是惊讶了一下,出名落后的北崇,老百姓的生活水平都提高到这样了? 一般的建筑工地上,除了给大项目干活的国企施工队,临时工棚能砌得严严实实刮过墙,就算条件不错了,公共厕所能有,可公共厨房——你还想啥呢?老实吃食堂吧。 至于说公共澡堂,那就绝对是国企施工队的待遇了。 不过这些要求,大抵也花不了几个钱,苑涛最怀疑的,还是这些司机们遇到事,敢不敢上。 不成想,前两天有几个身份不明的家伙,在工地门口晃来晃去,正好有辆北崇车过来认地方,筹建处的处长说,那几个家伙不地道,能不能帮忙撵走他们? 司机和跟车的两个人二话不说,拎起修车的大扳手就出去了,操着一口的北崇普通话发问了,“你们找谁呢?没事儿走走走!” “我们愿意站这儿,你哪儿的啊?关你屁事,”一个家伙很不含糊地发话了——不是每个人都能听得出北崇口音的。 “我们北崇的,咋样,”司机和跟车的很不含糊地就走了过去,“这是科委的工地……你不服气,想打架是吧?” 那几位一听对方是北崇的,转身就走出一截,然后停下,俩北崇人还想上前收拾人,筹建处派人追了上来,“算了,他们已经退出施工区了。” “退出去就咋啦?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司机很嚣张地抬起扳手扬一下,“你们几个记住了,敢再进施工区,下一次就没有警告了,直接菜你个怂货!” 苑涛听说事情之后,觉得非常扬眉吐气,心里也真是佩服,陈太忠真是了不得,能把一个县区的人心,聚拢到这个程度。 今天他就把孟志新请过来,说我这儿可以给司机们提供休息的场所,条件也不会差,但是这些人怎么约束和管理,得弄个章法——最好相互不要影响到了。 两人谈着谈着,就谈到陈书记今天在朝田,苑涛摸起电话就打了过去。 你跟孟志新谈,还不够吗?陈书记有点小不爽,不过还是驱车赶了过去。 三人在一起坐着聊一会儿,初步确定了司机们借住的规矩,以及相应的联系人——粜米渠那里会来个专职的门房,由省科委来支付工资,而苑涛则希望,北崇人只听从他和筹建处处长的调度,其他人随便瞎指挥……你们可以不听。 这些事情,几句话就可以说定,陈书记才待站起身告辞,苑涛说一句,“对了陈书记,又有两家建筑公司买标书了,就是前天的事。” 这才是他请陈书记来的本意,司机们的住宿问题,跟孟志新商量就足够了。 “啧,”陈太忠一听这话,就咂巴一下嘴巴,脸也沉了下来,“真是没意思。” “就是你的话,越快到时间,有些人就越患得患失,”苑涛的脸上,泛起一丝不屑的笑容,“一开始不闻不问,现在开始着急了,说来说去,还是舍不得这么大的单子。” 事实上,这个因果并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经过一段时间缓冲之后,那些实力雄厚的建筑公司足以能了解到,省科委到底有钱没有。 科委口袋里是没钱,但是资金真的都已经落实了,这就绝对令人刮目相看,而且到现在为止,不是没有人买标书,别的不说,只说天南就来了两家——省科委的保密机制,跟筛子差不多,只要有人想知道,就能知道。 目前小区的效果图已经出来了,招标日期也近了,就有人忍不住跳出来——下手再晚的话,可能就没机会了。 陈太忠预言成真,但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这帮混球,也太操蛋了……我不是要帮朋友争取,这点钱我看不在眼里,不过我陈某人不出手就算了,出手就要见成绩。” 说到这里,他斜眼瞟一下苑涛,“我这说的是大实话。” “绝对的,我可以证明……你当时就不想参与,”苑涛笑着点点头。 “实在不行,把标书钱退给我朋友吧,”陈太忠提出了要求,这要求听起来有点那啥,但是谁能理解他的愤懑? “钱可不能退,”苑涛笑着摇摇头,事实证明,这货说话有点大喘气,“退了的话,就完不成任务了,中标的就是你朋友的这两个公司了……区别是谁多谁少而已。” “这个真是……暗箱操作,”陈太忠愣了一下,接着就笑了起来,“同等条件下优先,是这样吧?” 在他想来,既然中标公司已经确定,那么就是把竞争对手的标底弄过来,有样学样地拷贝一份,然后同等情况下优先。 “不同等的情况下,你朋友的公司也优先,”苑涛笑一笑,这个人情他不卖,穆桦也会卖的,所以他不怕剧透,“穆老大这次真的生气了。” 穆桦是个愿意听取意见的人,但他并不是唯唯诺诺的主儿,骨子里带着相当的执拗。 他听说事隔多日,又有人来买标书的时候,他当场就表态了,说这些人态度不是很端正,我看啊,就是天南那两家吧,贵一点也认了。 不管是平民老百姓,还是干部,做人讲个气儿顺不顺,穆主任气儿不顺,就不讲这个公平竞标了——贵一点,我愿意。 这个表态,也不能说完全就是错的,招标过程中,投标者的诚意也算一个因素。 “那既然生气了,就不要再卖标书了,”陈太忠意味深长地说一句,“反正他们也没份了,你还真指望卖标书收回贷款利息?” “总是要看一看,还有什么古怪的事情,”苑涛还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是科委第一个房地产项目,但不会是最后一个……陈书记你也让我长一长见识。” “反正你记住了,我要退,你不让我退,”陈太忠笑一笑,这话多少有点强硬——机会我给你了,到时候标要是落不到这俩公司,你可就是扫了我面子。 苑涛微笑一下,并不回答,事实上,他很清楚穆桦的性格,穆桦决定的事情,很少食言,但是穆老大是运动年代过来的,相当注重组织意见——若是有来自省领导的压力,穆主任估计就扛不住了。 他的担心,在两天之后变成了现实,穆桦一个电话将他叫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有一男一女,穆老大吩咐,“教育厅服务公司的刘总,你应该见过吧?给他们一份招标邀请函。” “哦,”苑涛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脑袋却是有点大,这可麻烦了。 要说科委的土地,是从教育厅弄过来的,但科委又不是白要,是给钱的,哪怕目前没给多少,但是科委认这个欠款——你们愿意的话,拿房子顶账就更好了。 所以省科委欠教育厅点人情,却也不多,事实上,是分管的于省长出面调停的,这个人情,更多是该算到于省长身上。 这个时候,教育厅的人来接工程,其实是有点过分的,谁听说过教育厅也能盖楼房了?我们科委内部的关系都不照顾,照顾你一个更不靠谱的? 但是苑涛观察到一个细节,姓刘的是直接出现在穆老大办公室的,要说他苑某人跟对方是一个级别的,人家绕过他这个负责人,找到科委一把手,肯定有说法。 甚至那说法,他都猜到了,只是没办法明白发问。 倒是那刘总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闲聊,苑涛不冷不热地回答——不管你找了谁说话,你是投标的,我是招标的。 刘总也清楚,自己绕过此人找上了科委老大,怕是让对方生出芥蒂了,就有意无意地解释一句,“我这也是带着领导的指示来的,所以先找穆厅长了,苑总多包涵。” “穆老大是领导,肯定要先找他嘛,”苑涛面无表情地回答。 带着这二位来到了筹建处,苑总直接走进财务室,“小陈,给他们出一份标书。” 小陈很利索地拿出一份邀请函,一边问一边填写,写完之后又交待,“具体招标要求,我们会另行通知的……请交标书购买费五千块。” “五千块?”刘总狐疑看一眼苑涛。 “嗯,”苑总淡淡地点头,“都要交钱。” “小杨,交钱,”刘总扭头看一眼跟着的女人,人也变得沉默了起来。 离开财务室,三人来到苑总的办公室,刘总才又开口发问,“苑总,现在还有哪几家报名了,实力怎么样?” “一共有四家,”苑涛将四家的情况介绍一下,然后又看向对方,“……这四家都是有丰富经验和多个成功案例的,恕我直言,刘总,你们是比较悬乎。” 他心里不满归不满,但大家都是干部,级别和位置都相似,该说明白的话,还是要说明白,以免对方误会自己有成见。 “其实我们投标,”刘总犹豫一下,直视着他再次强调一遍,“领导打过招呼的……你问一下穆老大就知道了,要说起来,小型工程我们也干过不少。” 苑涛也直视着他,并不说话,好半天才微微一笑,“八仙过海嘛,公平竞争吧。” 第4388章 五年之约 谈了差不多五分钟,苑涛借故站起身离开,刘总不得已,也只能走人了。 这次谈得很不好,不光他感觉如此,身边的那个女人小杨都感觉到了,“刘总,这苑总……是有些个人的想法?” “个人的想法……也许吧,”刘总想一想之后,冷笑着摇一摇头,“不过咱们的五千块,可不是那么好收的。” “也就是一顿饭钱,”小杨轻声嘀咕一句。 他俩不满,苑涛心里更不满,确定对方离开之后,他一个电话打给穆桦,“这教育厅的人,我收了他们标书钱……他们有点不高兴。” “嘿,该收就收嘛,这是市场经济了,”穆老大不以为然地回答,然后又叹口气,“于省长亲自给我打电话,我还能说啥?” “于省长……还真是热心,”苑涛也不能说什么了,其实他能理解分管省长的想法——既然科委能闻所未闻地搞房地产,教委为什么不能搞建筑呢? 都是于省长分管的口子,他愿意尽量促进内部的交流,前番他能帮科委要地,这次帮教育厅要工程,也是正常。 然后,苑总就彻底疑惑了,“可是这活儿,不是给了天南那俩公司吗?” 陈太忠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这点您也清楚——人家都说了,既然参与了,就要得手。 “我是让你把教委的人带走了,并没有说别的话,”穆桦慢吞吞地回答。 “那我该顶,就得顶住了?”苑涛小心翼翼地请示。 “要不然,我为什么把你放哪儿?”穆桦冷冷地反问一句,他是个有主见的人,但是对于领导的指示,他也很头疼。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对下面人,还是比较放得下架子的,所以顿了一顿之后,他又补充一句,“咱科委不是忘恩负义的,要对得起关键时刻支持咱的朋友。” 所以,陈太忠在下一刻就知道了消息,想一想之后,他笑一声,“反正苑总打过保票的,这个事情我就不越俎代庖了。” 陈书记最近,是比较清闲的,元旦和春节的双节要到了,他要做的,无非就是组织一些表演,再看望一下军烈属五保户啥的,然后再抓一抓防火防盗。 接下来,他打算去趟首都,了解一下油页岩现在的风声,现在的北崇已经走上了正轨,他抓的项目基本上都在正常发展,电厂和苎麻厂也快到了收获的时候。 所以他安排工作打算走人,不成想畅玉玲找上门来,说我是分管工业的,谈油页岩项目,怎的少得了我?我也要跟你去。 这不是胡闹吗?陈太忠绷着脸回答,他倒不是很担心她在这个项目中上下其手——事实证明,畅区长在上任以来,并没有什么太过分的行为。 陈书记最头疼的,是她对自己的纠缠,你都丑成这样了,就放过哥们儿吧。 他是十二月二十三号中午抵京的,圣诞节马上就要到了,首都又是外国人扎堆的地方,沿街的商户都贴了圣诞老人,还有搞圣诞树的,一派喜气祥和。 接机的是南宫毛毛,最近他经营北崇的娃娃鱼,把自己的行情搞得挺火爆的。 南宫的娃娃鱼不往饭店送,一条都不送,他只卖给关系户,自用的也不少,不过悲催的是,他的娃娃鱼,很大一部分是被孙淑英拿走了。 所以他在车上就开口,“太忠,娃娃鱼公关,太好用了,这个月孙姐就拿走八条,韦明河弄走两条,圣诞马上就要到了,我手里总共只剩两条鱼了,你给涨一涨吧……一个月二十条,真不够用,价钱好商量。” 其实邵国立也跟他要鱼来的,不过南宫直接推给了孙姐,倒是韦明河,他知道此人跟陈太忠关系好,就给了两条——邵总跟太忠关系也好,但是好和好,也是不一样的。 “明年吧,明年会好一点,”陈太忠随口回答,“南宫,这东西多了,就不稀罕了,慢慢来吧。” “这道理我也知道,就是……要过年了,这个东西送人,还真是不错,”南宫遗憾地叹口气,“这次待多久?” “几天吧,元旦前我得赶回去,”陈太忠此来,当务之急是见黄汉祥,能见到黄老就更好了,然后再去科技部看一看,至于说国家林业局,他倒没有去的意思——娃娃鱼总共也就那么几条,林业局要是说你们给来上五十条娃娃鱼,他是该给还是不该给? 事实上,跑下来退耕还林和娃娃鱼项目之后,陈太忠就觉得,自己都不会再跟林业局打什么交道了,那么这个关系,没必要刻意去维系——等娃娃鱼多了,再往林业局送也不迟。 至于说国家林业局会认为他有点势利,或者不懂事什么的,那也无所谓了,他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就行了,怕这怕那的,还怎么干工作? 正经是这次进京,小紫菱又去欧洲了,而凯瑟琳和伊莎也各自回家过圣诞了,陈某人心里颇多遗憾。 看着车窗外一阵大风吹过,卷起漫天的风沙,几个塑料袋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疯狂地舞动着,他莫名其妙地叹口气,“北京这边的条件,不适合发展大规模城市群。” “天子守国门嘛,历朝历代,威胁都来自于北方,”南宫毛毛很随意地回答,然后又看他一眼,“太忠你这……变化很大啊。” “变得没意思了,是吧?”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怎么说呢?应该算是成熟了吧,人都要成长的,”南宫毛毛笑着回答,然后他又轻叹一声,“其实我还是喜欢以前年少张扬的你。” “五年以后,你又会看到,”陈太忠淡淡地回答,他还记得,自己对唐亦萱许下了五年之期,不过他却刻意忽略了,其实这五年,已经过去了一年。 “五年以后?”南宫毛毛狐疑地嘀咕一下,然后就笑了起来,“那时候你就是市委书记了,当然就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了。” “五年可到不了那个高度,我目前也百里侯,一肩挑呢,”陈太忠傲然地回答,“现在我在阳州说句话,市里也要郑重考虑,能做了半个阳州的主。” “这个我信,”南宫毛毛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暗叹,太忠这狂劲儿,是刻在骨子里的,眼下的稳重只是表象,正经这是枭雄心性了。 他在首都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干部了,而这样的干部,多半都没有好下场——少年得志,真的是人生最大的悲剧之一。 “有点想念冉阿让了,”看到路边一个圣诞小屋的模型,被大风将烟囱吹折了,陈太忠禁不住微微一笑——我这是老了吗?越来越喜欢回忆了。 当天晚上,孙淑英摆酒接待陈书记,不过,她对他在朝田的表现,略略有一点不满,“太忠,你帮着多操点心,马颖实的人有点过分,总是对我的人指手画脚。” “他有什么实质性的举动吗?”陈太忠眉头一皱。 “实质性的举动,他敢有?”孙淑英不屑地哼一声,“可是两家在一起,磕磕绊绊总难免,别的不说,他下面的人,经常就把建筑垃圾倒到我的地盘了,这种屁大的小事,叫真没必要,不叫真倒像是我怕他了。” “回头给你弄几个北崇保安过去,看工地,”陈太忠的点子张嘴就来,“北崇的民工动手,想他也不会叫真。” “打得过他们吗?”孙淑英比较在意这个,“打不过的话,就丢面子了。” “谁敢动我北崇的人?”陈太忠冷冷一笑,“我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护短……你放心,就算朝田那些黑社会,也不敢动我北崇人。” “黑社会可真不算什么,”南宫毛毛笑着摇摇头。 “有我在北崇,倒要看看谁敢跟我不讲理,”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然后又笑了,“好了,这件事我知道了。” 当天晚上,宾主尽欢而散,南宫毛毛悄悄地跟孙淑英嘀咕一句,“陈太忠现在的心态,很古怪啊。” “他只是百里侯,手下的百姓还看得过来,等他成了地市一把手,他就必须换管理模式了,”孙淑英笑一笑,眼中有异样的光芒掠过,“不知道这家伙做地市一把手的时候,会怎么搞,真的很期待啊……” 这天晚上,陈太忠过得不是很好,他是一个人在小区别墅里度过的,连马小雅都没回来——马总的老妈做胆结石手术,她在医院陪护母亲。 第二天上午,陈书记打电话给阴京华,知道黄汉祥下午才能从外地赶回来,然后又去科技部拜访安国超,安部长也不在,总之就是各种的不顺了。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去黄老家走一趟,结果畅玉玲的电话打了过来,“陈书记,我也来京城了。” “你这不是胡闹吗?”陈太忠差点把鼻子气歪了,隔着电话,他就嚷嚷了起来,“我敢来,是因为你们各司其职,你来了……你那一摊谁管?” “不要紧的,我都安排好了,”畅玉玲很执拗地回答,“我还约了发改委的朱司长,他是我爸的校友……一起去见一见吧?” 第4389章 人情似纸 “朱司长?”陈太忠听畅玉玲这么说,注意力登时就被引歪了,心中的气儿也没了,他细细地想一想,“地区经济司的朱司长?” “高科技司的朱司长,朱庆,今年刚上任的,”畅区长在电话那边不无得意地解释,“找他谈一谈油页岩,还算对口吧?” 陈太忠默然,共事这么久,他也了解到了畅玉玲的部分底细,其中小畅的父亲,是相当厉害的,虽然只是一个大型国企的总工,但人家是水木大学毕业的。 其时国内正说水木系,水木出来的学生就是牛气,相互之间招呼一下,什么都好商量。 不过陈太忠想的不是这个,他想的是朱庆这个人,是哪个派系的? 若是地区经济司的朱司长,陈书记心里明白得很,那人就没必要去拜访——滑头一个,只知道唯唯诺诺,这么大的项目去找那货,根本不顶用。 要说高科技司,倒也能对油页岩发话,毕竟这跟新技术搭得上边,但是陈书记首先要想的,是这货是哪个阵营的,若不是亲黄家阵营的,再努力也白搭——中立阵营的都没意义。 至于畅玉玲所说的父辈渊源,在这种项目面前,不值得一提。 要是亲黄家阵营的,这就能见一见,万一对方胆子比较大,他可以鼓动对方从下面发力,上面再关注一下,就有操作的可能性。 畅区长所说的这种渊源,那不过是敲门砖而已。 但是,有敲门砖,总比没有敲门砖要好,陈太忠想一想之后,决定还是珍惜这个机会,多少试上一试——万一能行呢? 三个小时之后,陈书记和畅区长面面相觑,他淡淡地问一句,“这就是你说的见一见?” 真是“一见”,两人为了见这个朱司长,先是打听对方的去向,然后又匆匆赶路,在西关村的一栋大楼面前,等了足足有两个小时,才等到朱庆出来。 朱司长来这里,开个高科技产品研讨会,就在他将要上车的时候,畅玉玲拦住了他,“朱叔叔你好,我是畅鸿的女儿,今天给您打过电话的。” “哦,畅鸿的女儿,我知道,”朱司长点点头,倒是停下了脚步,但是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给您带了两筒香烟,”畅玉玲笑眯眯地递个小袋过去,她真不愧是习惯送礼的主儿,当着这么多人,就堂而皇之地送礼。 这成什么体统?朱庆才待拒绝,就听对方说,“这是我们区里自己产的香烟,侄女儿就是负责这个的,这个烟叶,都是带着露水摘下来小叶子,柏木木炭烧制的,市场上没有卖的,这样的烟叶,我们区一年也就三百斤。” 会骗人的,不止是美女啊……丑女人也会骗人,陈太忠看得目瞪口呆,畅区长这话,真里有假假里有真,说得还是一套一套的。 “那我要尝一尝了,”朱司长往旁边走两步,当众收礼不行,但是收小辈的地方特产,倒也不打紧,他将声音略略压低一点,“到底什么事儿?” 畅玉玲说一下,她是为油页岩项目来的,朱庆就极其敏感地看了陈太忠一眼,“旁边这是你领导?” “是我们区里陈书记,”畅玉玲也压低了声音。 “这个事情不归我管,”朱司长转头就走,“小畅,我也挺想你父亲的,让他有空来看我……东西我收下了,代我问你父亲好。” 所以这个见面,真的只能说是“一见”,陈太忠对这个效果,真的是失望透了。 “他明明可以说得上话的,”畅玉玲气得直跺脚,在陈书记面前,她心里的委屈大了,“这可是我爸说的。” 陈太忠本来是很恼火她的,但是见到她的囧样,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丑是丑了点,但她真是在为北崇争取项目。 所以他只是点点头,“你爸没有其他校友的话,这个事儿你不要掺乎了。” “还有,”畅玉玲咬牙切齿地点头,然后摸出手机,“不过我不是很清楚,我给他打电话。” “就算还有,你也不要掺乎了,”陈太忠断然发话,这几十亿的项目,哪里是找两个校友的问题?你老爸那点能量,根本不够看啊。 “我可以再试一试的,”畅玉玲停下按手机的手指,抬起头来,不屈地看着他。 “你……还是尽快回吧,”陈太忠心里,真是有点说不出的滋味,若是搁给上一世,有如此的丑女纠缠于他,他肯定毫不犹豫一掌拍下去,直接击杀了——让你走你不走。 可是这一世,他在红尘历练中,而畅玉玲是他的助手,是若干个副区长之一,而且还是处女——她肯定是处女,这个应该毫无疑问。 关键是,她在努力讨好他的同时,也在努力完成工作,甚至不惜搭上私人的人情——虽然这个人情不顶用,但是看得出来,她是尽力了。 对于一个真心想帮助他、帮助北崇的女人,陈太忠还是做不到那么绝情,虽然他真的想不出,这女人有什么自信,敢对自己有好感。 所以他郑重地提出告诫,“京城的水太浑,你别乱趟,省得伤着自个儿。” “我不怕,”畅玉玲很干脆地表示。 我这是客套话好不好?陈太忠真是无语了,我是不想让你给我坏事。 可是畅玉玲越是如此表示,他倒越不好说出太伤人的话,于是眉头一皱,“你走不走?” “我、我……我走还不行吗?”畅玉玲愣了好半天,转身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抬手抹眼泪,泪珠被她的手甩在地上,眨眼就渗进了水泥地里,只看得到点点的斑痕,那斑痕的表面,又有些许的闪光——却是被寒冷的空气冻成了冰膜。 首都的冬天,真的有点冷。 这样的女人,怎么会失恋呢?陈太忠看着她的背影,不引人注目地摇摇头,错过这样的女人,确实是男人一生中最大的遗憾——哪怕她确实丑了点。 或许,是她性格太强吧,他摇一摇头,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接下来,就是要见黄汉祥了,陈太忠中午找韦明河喝顿酒,下午又跟青江省的常务副省长喝了一会儿茶——韦家在青江的影响力,还是很强的。 然后他就回到了位于五棵松的小区。 近期张馨没有来京城,马小雅也因为目前正是年底创收的时候,又有母亲的病情,顾不上打理这里,只是雇了家政公司的人,一周打扫两次,洁净程度尚可,但总感觉没什么人气。 陈太忠左右是闲得没事,就把家好好地收拾一遍,仙家手段搞个洁净什么的,那都是小儿科了,不过身边没人服侍,多少感觉有点冷清。 事实上,他从来不介意冷清,上一世陈某人独身修炼七百多年,不敢说是仙界最后一个童男子,但是他能看到自己的进境超过旁人,这就是最大的满足了。 这一世的红尘历练,却是沾染了太多的俗世因果,真不知道是好是坏。 陈太忠一边抱怨,一边将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其间还弄死了无花果花盆里的一窝小红蚂蚁,朱槿牡丹的蚜虫,又将屋里过期的食物和啤酒丢出去,顺便打个电话,让人送点生鲜和方便食品,再送个对开门的冰箱过来。 他做这些,当然是为了接待黄汉祥——他的女人虽然多,但都不在京城,只能自己亲力亲为……要不说做男人,真的苦吖。 非常遗憾的是,他做好了准备,黄汉祥却是没来,黄老二今天回京,遇到了推不脱的事情,晚上就不过来了。 所幸的是,屋里终于还是有了女人——董飞燕在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敲响了别墅的门。 要说董飞燕,最近跑车已经不是很多了,她目前在忙着搞自己的女子美容医院,到现在为止,已经投入了四百多万。 这个钱是她跟丁小宁拿的,而她女子医院的地,占的也是老素纺的地,反正都是陈太忠的女人,也没啥不好意思的。 因为忙于这些,最近她的班,都是请人顶着上,无非是花点小钱而已,而旁人知道小董出息了,也愿意帮这个忙。 当姐妹们知道,陈太忠去了帝都,能抽得出来空的人,就想着来一趟,而毫无疑问,董飞燕具备行业优势,她直接跟别人换了班,在平安夜九点钟来到了地方。 这一晚上的旖旎,那就不用再提了,董飞燕的身体素质,在陈太忠的女人里,算得上一等一的强悍了。 接下来的这一天里,陈太忠四处拜访人,不过年底了,大家都在忙,也没什么收效,他索性在当天下午,载着董飞燕,去了黄汉祥家一趟。 黄家只有保姆在家,不过听说这年轻人是陈太忠,保姆也就做主,让他将带来的三个大箱子放进了屋里——这是陈某人来此所带的礼物。 就在他要离开的时候,旁边有辆车停了下来,一个清丽的女孩儿从车中走了出来,“陈太忠?” 陈太忠扭头一看,发现是何雨朦,于是淡淡一笑,“我说,你这孩子……注意点辈分行吗?叫陈叔。” “你的年纪,好像有点小吧?”车里又钻出一个年轻男人来,似笑非笑地发话。 第4390章 精品炒鸡蛋 年轻男人大约二十出头,瘦高的个子,皮肤微黑浓眉大眼,语速沉稳,但是举止做派略带一点傲慢和张扬。 陈太忠看他一眼,也懒得搭理对方,年轻嘛,张扬是允许的,他只是笑着对着何雨朦发话,“带了点最好的山核桃,我记得你挺爱吃这个的。” “都跟你说了,别跟我摆什么长辈架子,”何雨朦淡淡地回他一句,就往院子里走去——她本来还想招呼一下,但是这个男人每次都要冒充长辈,这让她觉得很烦。 那年轻男人见她走向院子,也跟着走了过去,不过在跟某人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冷冷地扫了对方一眼,眼神中带着明显的不满。 陈太忠以气入道,对气机是一等一的敏感,他甚至从对方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机。 这下,他就有点不满了,于是眼睛一眯,笑着发问,“小毛孩子,你瞪我干什么?” “你说话客气点,”年轻男人冷冰冰地回答,他追何雨朦追得很辛苦,好不容易能从诸多候选人当中脱颖而出,他就不能容忍任何可能的威胁。 毫无疑问,这个高大男人是黄汉祥的朋友,但正是黄家的朋友,才更让他心生警惕,须知他现在对何雨朦的追求,还没得到黄汉祥的认可——人家只是不反对。 “小毛孩子你搞清楚,是你先瞪我的,”陈太忠哈地笑一声,他觉得对方很有点滑稽,“我压根儿就没打算理你……别跟我呲牙咧嘴的,要不是在这个地方,我直接大耳光子抽你。” “你知道我是谁吗?”年轻男人面色越发地阴沉,这是真挂不住了,看起来像要祭起“吾斧”之类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你是谁,问你妈去,我生得出你这么大的儿子吗?陈太忠嘴里从不缺阴损话,不过,想一想这是在黄二伯家门口,他也不好说得太刻薄。 所以他微微一笑,“我可以让你家人登寻人启事,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谁了。” “你……”年轻人听得睚眦欲裂,“你这是在威胁我?” “小屁孩儿,凭你也配我威胁?”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一转身就上了宝马车——那是马小雅放在别墅的座驾。 “哐”地一声响,却是院子的大门关上了,何雨朦的声音从院子里传了过来,“你们先吵着,我一会儿出去。” 年轻男人不由得大恨,这次他是陪她回家来取东西的,本来是想着,能到黄总家坐一坐,更进一步挑明关系,不成想却是遇到这么个奇怪的事,直接被晾到了门外。 一时间,他吃了对方的心都有,可是偏偏他还不能发作,盯着离去的宝马车,他摸出手机打个电话,咬牙切齿地发话,“老横,帮我查个车号,白色的宝马……” 年轻人热血上头,一口气咽不下去,就很容易做出点过激的事情来,他知道自己早晚能打听到这个人,但是此刻,他一分钟都不想多等。 那老横是他的高中同学,家在帝都路子很野,大概十来分钟,就将车主的资料查清楚了。 是个女人的车?年轻人有点愕然,就在此时,何雨朦拎着个小包走了出来,他赶紧下车,为她打开车门,两人都坐上车之后,他才发问,“刚才那货是谁啊?挺狂的。” “他是陈太忠,我都说出来名字了,”何雨朦淡淡地回答,“他有狂的资本。” “谁家的孩子?”年轻男人直接会错意了,不过以他的出身,习惯用这种思路考虑问题。 “普通人家的孩子,”何雨朦正处于女人一生中最好的年纪,这个时节的女孩子,最没兴趣关心那些索然无味的事情,但是她对陈太忠,多少也算有点了解。 所以她郑重地警告对方,“我太姥爷很赏识他,我外公也很看好他,这个人有狂的资本。” “哦,知道了,”年轻男人笑着点点头,眼中却是有一丝冷厉掠过。 陈太忠早将此事抛到了脑后,在他看来,那个年轻男人应该正在跟何雨朦耍朋友,发情期的雄性,好斗一点很正常,至于说小雨朦可能看走眼,所遇的不是佳偶——这跟他有一分钱的关系吗? 陈某人的骨子里,草根意识或者说公平意识极强,这可能跟他是曾经的仙人有关——众生皆蝼蚁;但是同时,跟他的修仙经历不无关系,他从来不承认什么东西高贵,只要自己够努力,再高贵的东西,早晚会成为垫脚石。 所以说,他对小雨朦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在他眼里,黄汉祥的外孙女,并不见得就比董飞燕强,他和女人的交往,主要还是看对不对眼,不来电,说啥也白搭。 离开了黄汉祥家,他带着董飞燕逛了两个商店,遗憾的是,圣诞节的下午场,挤满了购物的人,两人走了两家商场,买了价值两三万的小玩意儿。 董飞燕还想再逛,陈太忠是说成啥都不想走了,正好,他接到了阴京华的电话,说黄汉祥晚上过去吃饭。 于是两人匆匆回转,叫了一些外卖,又去菜市场采购一些,董飞燕还说自己鲫鱼汤做得好,想买几条鲫鱼回去,陈太忠赶紧拦住她——黄二伯哪里还会稀罕鲫鱼,哪怕是你能做点可口的素菜,也比这玩意儿强。 “那就油糊茄子吧,这个我也拿手,”董飞燕决定了。 “反季节蔬菜不健康……我就做个大葱炒鸡蛋吧,”陈太忠决定,自己也做个菜,好歹是招呼客人呢,谈的也是几十亿的大买卖。 “哎呦,这个菜容易炒,想炒好还真难,”董飞燕是那种比较会炒菜的女人,虽然家常菜她未必赶得上张馨,但是比一般人还是强很多。 “我炒的肯定好吃,”陈太忠信心满满地回答,想一想之后,他又问一句,“油烧热了以后,是先放葱花,还是先放鸡蛋?” “你开玩笑的吧?”董飞燕愕然地张大了嘴巴。 “当然是开玩笑,我这人非常接地气,”陈太忠微微一笑,心里却是一哼:你不说?切,哥们儿去千百度搜索去。 结果他俩一阵忙乎,直到六点了,才接到阴京华的电话,“太忠,二叔有个饭局要喝两盅,得晚点去。” “那我这菜……要不要等了?”陈太忠愕然发问,“不用等,我就自己先吃了。” 往常黄汉祥来,就是跟他喝啤酒,有点牛肉干、干果之类的就行。 “到了再做吧,这边也就喝两盅,谁还稀罕跟他们一起吃?”阴京华不屑地哼一声,“不过二叔这个年纪,晚上也吃不多,主要是吃清淡点的。” 陈太忠放下电话,冲着董飞燕一摊双手,叹一口气,“先歇着吧,等一等再做。” “我这油糊茄子没事,”董飞燕才不管这些,系上围裙就往厨房走,“这东西热一热也一样吃,又不吃脆……起码我把前面加工到了,一炒就行了,你也别闲着,跟外卖说一声,晚点送。” “这还真有点居家过日子的感觉了,”陈太忠低声嘟囔一句。 黄汉祥是六点五十才到的,快到的时候,阴京华打来了电话,屋里这二位就开始忙碌,人到的时候,正好四荤四素两汤端了上来。 “饿了,”黄汉祥也不见外,走进来之后,拿起筷子就开吃,连吃两口油糊茄子之后,“哎呀,这个茄子不错,就是油太大了,不能多吃。” 董飞燕闻言,嘴角直接就咧到了腮帮子上,“黄总过奖了……不会做,瞎做。” “我也不会吃,瞎吃,”黄汉祥信口回答,“太忠这是又换管家了……我说,这炒鸡蛋谁炒的,这么大一盆?” 桌上的炒鸡蛋,满满一海碗,足足炒了八个鸡蛋。 “我炒的,因为我炒这个菜,经常被人抢光,就多炒一点,”陈太忠微笑着回答,“您可以试一试,肯定是吃了一口,就想吃第二口。” 鬼才会想到,鸡蛋这么能膨胀,他心里有点幽怨,本来董飞燕说,四个鸡蛋就够了,可是他打了四个鸡蛋,发现还不到一小碗,于是决定再加两个,可是也才刚刚一小碗。 索性心一横,他又偷偷地加两个。 谁能想到……就炒出来这么一大盆呢? “太忠做的,那我当然要尝一尝,”黄汉祥笑眯眯地夹了一大筷子,送进嘴里,咀嚼两下之后,猛地一怔,“好像……盐少了。” “不是一般的少,”阴京华捂着嘴乐,他也是才夹了一筷子进嘴,他这一辈子都在干餐饮,一口就吃出来了。 “这个菜,我的特色就是少加盐,”陈太忠轻咳一声,前面他记得放盐了,想到这是晚饭,黄二伯又是老人,所以他放的盐不多,又加了四个鸡蛋之后,他却是忘记补盐了。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黄二伯,你别说话,闭着嘴嚼十下……味道就出来了。” “嗯,”黄汉祥鼻子里轻哼一声,就闭着嘴嚼了十几下,然后……他连眼都闭上了。 良久之后,他伸一伸脖子,将嘴里的食物咽下,才叹口气,“好,果然不错……有种晨练以后的感觉,从头到脚的通透。” 第4391章 在望 “真的不错,”阴京华也是尝遍了中外美食的主儿,顺着陈太忠的要求做一下,一时都舍不得睁眼,“味道一般,但是身上很舒服。” 身上当然舒服了,陈太忠心里暗笑,哥们儿的仙气,那是白给的吗? 此次来京,他要大抓油页岩项目,用一点其他的手段,也在计划范围内,否则以陈某人生饺子都能吃的勇猛,哪里会在意厨房里的小事? “嗯,是运动过后,乳酸释放的感觉,”黄汉祥的一个跟班发话了。 黄总身边,从来都不缺跟班,不过一般情况下,跟班上桌吃饭的时候很少,通常都是老板吃老板的,跟班吃跟班的。 这跟班是警卫局退役的人员,又跟黄家有渊源,所以不太要紧的时候,也能上桌陪着吃饭,那些小字辈自然就不行了。 他每天锻炼身体三个小时以上,膀子比一般人的小腿还粗,对身体各项机能的反应,是非常熟悉的,所以才这么说。 “那得再尝一口,”黄汉祥一伸手,又夹了满满一筷子,塞进了嘴里,闭目咀嚼好半天之后,才睁开眼睛,“这个感觉……似曾相识啊。” “炒鸡蛋嘛,都是差不多的,”陈太忠微笑着发话,“不过我炒的鸡蛋,大家都爱吃。” 董飞燕见他们反应这么大,也伸一筷子过去,塞进嘴里细细咀嚼之后,轻呼一口气,这味道……还真不是一般的特殊! 但是为什么,总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呢?她皱着眉头琢磨。 她当然想不到,这是跟陈某人欢好时的那种感觉。 “京华,你跟太忠学一下,这个鸡蛋的炒法,”黄汉祥淡淡地发话,又夹一筷子进嘴,边吃边发话,“一定要学会。”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感觉,事实上,老爷子拿来延寿的那些丸药,因为有半颗药拿来做化验了,他一时好奇,尝了尝那些粉末,所以脑子里就有这么个潜意识。 “炒法很简单,你们全程看都行,拍摄也行,”陈太忠笑着一摊手,“奇怪的是,别人就炒不出我这个味儿来。” “骚味儿,你的风骚,别人学不来的,”黄汉祥白他一眼,“今天又欺负我外孙女了,我老婆要找你算账的,被我拦住了,你得意思一下。” “我侄女儿的眼光忒差,”陈太忠点起一根烟来抽。 “你知道什么?”黄汉祥不以为然地笑一笑,正好,此时是新闻播报的时候,他一指摆在二楼客厅里的那一台大电视,“喏,看到没有,左边数第二个,那小伙子是他儿子。” “他啊,”陈太忠撇一撇嘴,脑子里刷刷地翻英雄谱,最后轻哼一声,不确定地发话,“好像才是个中央委员,牛气个什么?” “你黄二伯还不是中央委员呢,”黄汉祥又夹起一筷子炒鸡蛋来,“那是下一届的局委,你不看一看人家老板是谁,要兼副总理的……难得的是,雨朦也不反感。” “他今天再跟我呲牙,我就要抽他了,”陈太忠毫不客气地表示,他已经开始为后陈太忠时代做准备了,很多事情,他已经打算跳出窠臼。 红尘历练差不多了,他无须为一些小事遮掩。 “反正你小子是越来越狂了,”黄汉祥笑一笑,倒也不在意他的嚣张,而是说起了另一个话题,“听说你北崇搞了一个疗养院……效果很不错?” “还没开张,正在建设过程中,”陈太忠笑着回答,“那地方不错,山清水秀的,回头黄二伯有空了,过去玩一玩。” “唔,”黄汉祥又夹一筷子鸡蛋,慢吞吞咽下去之后,才看他一眼,“听说你收治了个病人,效果挺好?” “啊,是啊,”陈太忠略略一错愕,然后才点点头,不能吧,老黄你也追星?“是个港九的艺人,唱花似梦的那个。” “治好了就让她走吧,”黄汉祥漫不经心地说一句,“这女人身上有点小麻烦。” “明白了,”陈太忠点点头,其实阿妮塔住到北崇没有几天,就有人告诉过他一些事了,那些人也都是好意,希望陈书记离一些事情远一点。 事实上,他一直没怎么在意这个因素,眼下听黄二伯都点出来了,他才反应过来,“对这个人的身份,我一开始并不知情,还是另一个男艺人介绍过来的。” “知情也能让她疗养嘛,”黄汉祥不以为然地发话,有些时候,他还是看得很开的,“她要养病你要挣钱,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不能再有别的。” “嗯,”陈太忠有气无力地回一句,想不到这点小事,老黄是如此地在意。 “这可不是小事,”黄汉祥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吩咐一句之后,放下筷子站起身,在客厅里踱起步来。 “不再吃点了?”陈太忠看一眼炒鸡蛋。 “二叔的克制力很强,晚上就不多吃,”阴京华笑着回答,“倒是能多喝一点啤酒。” 黄汉祥还真是这么个人,很多事情做起来很随意,但是对他在意的东西,他的自制力是相当强的,连如此的美味都放弃了,倒是那膀大腰圆的跟班,直接将那炒鸡蛋拨了一半进碗里,两口吃完,擦一擦嘴站起身——黄总吃完了,他就不能再吃下去了。 接下来,收拾碗筷的事情,就交给董飞燕了,黄汉祥在厅里来回走了二十几分钟,才走到沙发边坐下,“继续。” 坐着喝了一会儿啤酒之后,陈太忠就提起了关键话题,“这个油页岩项目,目前能不能考虑了?” “差不多了,我一直也在活动,”黄汉祥点点头,“只不过拨款较难落实,贷款你肯定不干,对吧?” “那我当然不干,”陈太忠很坚决地点点头,贷了款就得北崇人还了,开什么玩笑,这只有投入没有产出的项目——国家能源安全问题,该我北崇贷款吗? “拨款下去,那肯定就是带着施工要求了,还有指定设备什么的,”黄汉祥喝一口啤酒,“你想以北崇为主体,这个事有点悬。” “央企下来直接开发?”陈太忠皱着眉头发问。 “那是,几十个亿的拨款,目标太大了,”黄汉祥咂巴一下嘴巴,“关键是,这不是你黄二伯能做主的地盘……知道我在搞油页岩项目,很多人已经在跟我打招呼要活儿了。” “北崇要是在天南就好了,”陈太忠叹口气,他最开始接触黄汉祥,是因为范如霜的项目,当时他感觉,黄老要刻意撇清跟天南的关系,所以轻易不肯出手,那时,他真恨不得黄老不是天南人。 但是在官场里呆得久了,他才知道,黄老跟天南,那就根本没可能撇得清,油页岩项目若是在天南,就算央企想下去干活,也得给黄家先预留一块。 而在北崇,他这个黄系人马,可以被人直接忽视,黄家人也不能怎么样。 “在恒北,有恒北的好处,我活动起来,压力不大,”黄汉祥慢吞吞地回答,想一想之后,他又说,“如果你能在科技部弄到十来二十个亿,这个事儿就好办了。” 是啊,科技部弄到钱,这是北崇自己活动的,哪个央企想伸手,也要考虑这个因素——招致地方政府的强烈反弹,这就不好了。 而科技部没有太多的利益相关团体——看恒北省科委就知道,一时间,陈太忠都觉得有点可笑,科委口儿势弱,其实……也有好处啊。 这世间的事情,总是要分作两面看的,他想一想之后,叹口气摇摇头,“十几二十个亿,我跟科技部还真没那交情,安国超怕是也做不了主。” “安国超愿意支持就行,”黄汉祥笑着摇头,“你先跟他打个招呼……只要他愿意支持,这个事儿就成了一半了。” 陈太忠听得怦然心动,若仅仅是安部长愿意支持,这还是好活动的,大不了就劳动一下蒙老板了,“剩下那一半呢?” “剩下一半,你就得跟我家老头子谈了,”黄汉祥淡淡地回答,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老爷子一般不管事了,但是涉及到国家安全……他还是能说一说话的。” “然后……他给科技部打招呼?”陈太忠算是明白了,安国超愿意支持,黄老又肯打招呼的话,科技部的拨款倒也不难——当然,若是光有老爷子打招呼,部里没人支持,这事儿肯定不好办下去。 “他要给谁打招呼,这我就不清楚了,但是我觉得,这么做最好,”黄汉祥看他一眼,然后端起酒瓶,“反正你先跑吧,然后你去找周瑞。” “这个事儿真是麻烦黄二伯了,”陈太忠也端起酒瓶,笑着跟对方碰一下,“事儿要成了,您想介绍什么人来干活,那是一句话的事。” 这话他说得情真意切,事实上也是如此,黄老二没有提他自己付出了多少努力,但是起码六七十亿的项目,陈太忠能活动到十来二十个亿,就可以操作了……其他的钱哪儿来的? 于无声处听惊雷,老黄铺路的辛苦,人家不屑说,但是他得明白。 而陈太忠心里,真的太明白了,本来虚无缥缈的事情,现在都有了路线图,有了可以操作的方案,他能不领情吗?能不给老黄让点利吗? “成了再说吧,”黄汉祥倒是沉得住气,轻描淡写地回答一句,然后抬手灌啤酒。 第4392章 科技部之行 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就去科技部找安国超。 安部长这次倒是在,不过他手里一大堆事,就通过秘书告诉陈太忠,你要是三分钟内能说完,那就排队吧。 年轻的书记当然用不了三分钟,所以他选择了排队,多半个小时之后,他进了办公室,用半分钟时间,就把项目说完了——这件事,科技部原本就知道一些。 安国超却是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很直接地发问,“需要部里拨多少钱?” “能有二十个亿……就最好了,”陈太忠硬着头皮回答,他真是很不擅长要钱,而且这个嘴,张得也有点太大了。 “要换个人,我直接撵出门了,”安部长皱一皱眉头,很不客气地发话,“知道你是个做事的,钱不会乱花……你为什么认为我有这么大权力?” “这个项目,还有很大的资金缺口,”陈太忠硬着头皮回答,“科技部这儿只是一部分,其他地方我还得去活动,主要不想让央企去搞,想把主动权掌握在地方上。” 安国超沉吟了五、六秒钟,然后轻叹一声,“唉,你这是欺负科技部没企业啊。” 他这种老油条,说话真是一针见血,不过,身为科技部常务副,想必平常工作中,类似的感觉不少,所以很直接就说出来了。 “我在恒北省科委挂了个名,”陈太忠一见他这么说,马上拎出自己的成绩,“我建议他们搞个房地产公司,现在公司已经成立了,我是顾问,第一个小区的招标,即将开始。” “房地产?”安国超眉头微微一皱,显然是有点吃惊,但是很快他就点点头,“凤凰科委也有房地产……倒是没想到,穆桦还有这个胆子。” “其他行局那边,确实给了压力,不过目前还算顺利,”陈太忠也不提自己的功劳——老安你既然知道,穆桦的胆子不是特别大,那么眼下的顺利……你知道来自于哪里吧? 安国超当然能深刻地感受到科技口的危机,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愿意弄几个部属企业,扩大部里的影响力,可是……谈何容易? 市科委能搞的东西,省科委不一定能搞,省科委能搞的,科技部也未必能搞,他们地处首都,受到的掣肘更多,举个简单的例子,现在凤凰科委有房地产公司,但是天南省科技厅就没有——省厅敢做表率,下面市科委就敢学习。 不过不管怎么说,恒北省科技厅开始搞房地产公司,对科技部来说,也是好事,安部长目前只关心一点,“钱从哪儿来?” “北崇入股百分之十,其他全部都是贷款,”陈太忠知道,部里是担心拨款被挪用,所以他回答得异常干脆,“因为一些行局人为设置障碍,前一段时间,贷款都不容易。” “嗯,穆桦那个人我还算了解,”安国超又点点头,“他也不容易啊,全是贷款,我还以为他跟省里要钱了呢……小陈你也不错。” “您过奖了,”陈太忠笑着回答,然后指一指旁边的落地钟,“安部长,时间已经过了。” 安部长当然知道时间已经过了,不过今天这个消息,他听得很高兴,所以适当地拖一拖并不要紧,闻言他眼睛一眯,“你觉得我能做了这么大资金的主?” “请您关注和支持一下,”陈太忠微笑着回答。 “会有指示下来吧?”安国超看他一眼,这种因果真是用脚后跟都能想到,他在部委多年,再清楚不过了。 陈太忠笑一笑,也不回答——这让他怎么回答? “你这家伙的路子很野,”安国超笑一笑,若是搁在两年前,他能确定,小陈必然是找黄家帮忙,但是现在……还真不好说了,“你去跟法规司陶司长说一声。” “陶司长?”陈太忠有点不明白,安部长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难道你让我直接下命令?”安国超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找的人在下指示前,你知道先找我,我的指示就那么廉价? “哦,这个是必须的,”陈太忠笑着站起身来,他只当老安要耍滑头呢,若是这个原因,那确实是他想多了,“领导还有什么指示?” “早就过三分钟了,有话也是回头说了,”安国超摆一下手,让他出去。 陈太忠走出门,才说要去找陶司长,不成想一转弯,正看到老陶拿着个文件夹,正在往楼梯口走去,他赶忙招呼一声,“陶主任。” “嗯?”陶司长转头看到是他,脸上泛起一丝笑容来,“是你啊,什么时候来的?” “才来的,刚见了安部长,”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他不好说自己已经到了好几天,否则有不重视对方的嫌疑,“有个项目,要在陶主任这里报一下。” “哦?那去我办公室说,”陶司长还真热情,一点没有厅级干部的架子,陈太忠见状,禁不住心里暗暗感慨,在首都,这干部还真是不值钱,到了下面地市,厅级干部哪里会有这么平易近人的? 当然,人家这么客气,也可能是因为安部长的缘故。 事实上,他真想错了,陶司长这么平易近人,主要是因为……张煜峰在碧空混得很不错。 张处长以前就是陶主任的人,挂职碧空后不久就成了强副厅,发展速度实在令人眼红。 陶司长不用问,都想得到这家伙走了谁的门路,只可能是通过陈太忠,搭上了蒙艺,至于说是通过安国超出去的?那绝对不可能——陶某人跟安部长的关系更近。 后来有一次闲聊中,安部长也亲口说,小张挂职,主要是人家自己争取的。 所以,就算不冲安部长的面子,他也会跟陈太忠搞好关系——都未必要求着办事,起码关键的时候……求别黑。 不过,在听完对方的陈述之后,他还是震惊了,不带这么看得起人的,那可是二十个亿,连安老板也没这么大的权力。 于是他沉吟一下,问一句,“安部长有什么指示?” “安部长要我按程序来,”陈太忠笑吟吟地发话,“他点明要我向陶主任您汇报。” “哦,”陶司长这下明白了,看来安部长那关是过了,“那你准备文字材料吧……再弄个电子版。” 想一想之后,他又忍不住说一句,“其实这么大的项目,安部长也吃力。” 这我当然知道了,陈太忠笑一笑,斟酌着措辞回答,“安部长一直对我很照顾,我也不可能让他为难。” 原来上面还有人,陶司长明白了,我说嘛,你也不该这么不懂事,于是他笑着点点头,“太忠你是越来越能干了……这么大的项目都拿得下来。” “目前只是有点眉目,说拿得下来还太早,”陈太忠苦笑一声回答。 “有眉目总比没有眉目强,”陶司长微微一笑,心说你跑这个油页岩也不是第一次了,现在明显是要发力了,不过,他也不明说,只是先卖个好,“以后多联系。” 奇怪,这次老陶怎么这么热情?陈太忠走出科技部的时候,脑子里还在不停思索:部委的人,不是都很牛气的吗? 想了好一阵,他还是琢磨不出来,索性就不想了,反正来了京城几天,也就是今天办事顺利,他心情高兴,给阴京华打个电话,发现对方正在通话中,索性就给周瑞打电话。 周秘书接起电话来,听说他想来拜会黄老,犹豫一下表示,“首长最近的精神不是很好,你有什么事儿,先跟我说一下吧。” “还是那个油页岩项目的事,黄二伯那里有了些眉目,我也去科技部走了一趟,安国超部长表示支持,”陈太忠倒是实话实说,“我要二十个亿,就算给不了,估计十来八个亿问题不大。” “科技部安国超?”周瑞轻声嘀咕一句,想一想又问,“怎么跟他牵扯上了?再说……他只是副职。” “我跟正职说不上话,”陈太忠并不掩饰自己的短板,“黄二伯跟我说,有安国超的支持就行,然后……还想请黄老过问一下,这是涉及到国家能源安全的大事。” “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周瑞能服侍黄老多年,心思的机敏那是不用说的,而且他也见过了太多手段,“这样吧,我再了解一下情况……能不能见黄老,一下说不定,他这个岁数,你也知道,情绪不能有大起伏。” “麻烦周叔了,”陈太忠挂了电话。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他又回到别墅,跟董飞燕胡天胡帝一番,等到两人想起来吃午饭,都接近中午一点了。 吃完饭之后,他才说要带着她出去逛街,就接到了阴京华的电话,“太忠,来南宫这儿吧,打麻将。” 哥们儿可没兴趣挣那个钱,陈太忠笑一笑,“京华老哥下午有空?” “我下午经常有空,尤其年底这个时候,”阴京华笑着回答,“还有,听说你上午跑得不错,咱们见面聊一聊。” 那也应该是我跟黄二伯说吧?陈太忠狐疑地挂了电话,京华老哥你这么积极,不好啊。 第4393章 奇葩多 陈太忠在下午两点的时候,抵达了南宫的宾馆。 他推开往常熟惯的那间麻将室,发现屋里除了于总之外,一个人都不认识,阴京华更是不知去向,禁不住就是一怔。 “陈书记来了?”于总笑眯眯地招呼他一声,然后大拇指向左一指,笑眯眯地发话,“在隔壁呢。” “这麻友越来越多了,”陈太忠笑一笑,关上房门走了。 “这是……什么书记?”一个中年人愕然发问。 “官不大,区委书记和区长,一肩挑,”于总很随意地回答,她们这一行,吃的是消息饭,详细信息是要卖钱的,自然不可能多说。 “这个年纪,区里一肩挑,”中年人撇一下嘴巴,笑着发话,“这还不叫官大,啥叫官大?” “跟你这市长比,他的官肯定差多了,”于总笑着回答,“不过小伙子挺能耐,脑门上有天线。” “肯定得有天线,”市长笑着点点头,“我在他这个年纪,也才是个副处……他有二十七八了吧?” “好像……二十五六吧?”于总也不太清楚陈太忠的年纪,但是大致差不离。 “咝,”那市长倒吸一口凉气,“真是不到帝都,不知道官小。” 陈太忠推开隔壁的房门,看到三个熟人,除了南宫在桌边看着大家打麻将,桌上的除了有阴京华,还有一个姓杨的,他以前见过,不过他死活是想不起来此人叫什么了。 “小林,来替我打,”阴京华见他到了,直接站了起来,他身后的年轻男人就坐到了桌边。 两人来到茶舍,选个雅座坐下,阴京华也不客气,直接发话,“周瑞给二叔打电话了,我敲定一下……安国超答应了?” “黄二伯下午,是要锻炼身体吧?”陈太忠答非所问——老阴,我很尊重你,但是这个事儿,你插一杠子,算啥意思? “英雄惯见亦常人,”阴京华也回答得很莫名其妙。 “真的是……无聊啊,”陈太忠苦笑一声,“这么刻意保持距离,有意思吗?我觉得黄二伯不是这种俗人。” “距离产生美嘛,”阴京华微微一笑,然后又叹口气,“反例太多了……这不是我要插手,二叔下午确实有事,而且,正经我跟你掰扯,能把话说明白。” “那好吧,”陈太忠接受了这个理由,老阴都表明不想被误伤,他也没办法再计较了,于是将上午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一遍。 阴京华在此时,就表现出了一个老手的熟练,他将几个要点又问一下,甚至包括安国超的表情细节和语气。 陈太忠被他问得有点不耐烦,正琢磨着我是不是该发作一下,却见阴总点点头,“看来,这是没问题了……太忠,这么大的项目,一点都含糊不得。” 陈书记总有千万份怨气,也被最后一句话直接堵在了肚子里,好半天之后,他才说一句,“安国超不会嘴上那样表示,实际上敷衍了事吧?” “不会,”阴京华微微摇头,摇头的幅度不大,语气却是很坚决,“上面有首长指示,下面有人汇报,就是个顺水推舟的事情,他能有多少风险?正经是能赚份人情。” “人心难测,其实我跟安国超不是很熟,”陈太忠非要辩这个理儿,事实上,他最希望老安讲的是真话了。 “你跟他不熟,碧空那位跟他熟啊,”阴京华白他一眼,自从蒙艺恶了黄老,黄系人一般不直接提这个名字,“安国超也要考虑这个……他忽悠你,还会有别人不满意。” “啧,”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这些人的算计,真的不一般,要想你们这样天天算计,真的啥事儿都不用干了。 他很想说一句,我真的没找蒙艺,可是再想一想,这话说不说真的很没意思,所以最后,就是长叹一声,“京华老哥……我发现我的情商,混不了官场。” “知足吧你,年纪轻轻一肩挑,”阴京华见这货毛顺了,才微微一笑,“这么大的事情,目前有眉目了,你该高兴才对,我去打个电话……” 不多时,他又回转过来,笑眯眯地发话,“你等着吧,周秘书会安排你见黄老的,不过老爷子最近状态差一点,啥时候能见你,说不准。” “我本来打算明天下午走的,”陈太忠苦恼地叹口气,“真是不能来首都,来了这里,时间就不叫个时间了。” “呵呵,”阴京华轻笑一声,然后眼珠一转,“有兴趣赚点外快没有?” “打麻将?免了,”陈太忠摇摇头,“这点钱我还真不差。” “给你北崇投资个两千万的项目,”阴京华也知道他的脾性,直接拽出了杀手锏。 “这我也不稀罕,”陈太忠很硬气地顶一句,然后顿一顿,“啥项目?” “随便,”阴京华轻描淡写地回答,“随便什么项目……你指定。” “我艹,”陈太忠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直接脏话出口,好半天才问一句,“这货到底犯了多大事儿?” “也没啥,睡了几个女人,”阴京华继续轻描淡写地回答。 “老阴你这么说话,要我怎么帮忙?”陈太忠真是老大不满意了——睡几个女人也算事? “睡了三百多个,”阴京华沉声回答。 那又怎么样?没有强奸就行,陈太忠才待反唇相讥,冷不丁听到,“全是干部和家属。” “我艹,”他再次骂一句脏话,想了一想之后发问,“是组织部长?” “没错,”阴京华点点头,然后伸出个大拇指来,“太忠果然经验丰富,我还以为你要猜教委主任或者卫生厅长啥的。” “我没这方面的经验,”陈太忠气得哼一声,“说重点。” 重点也没多少,一个市委组织部长,被人举报了,说是玩弄女性,纪检委一查,确实存在这个问题,尤其是这货还有一个非常变态的爱好:喜欢搜集跟自己发生关系的女性的阴毛。 纪检委一搜查他家,然后在一本文选里发现:我擦,这是满满的阴毛啊。 文选的书页边上有注解,这一页是谁谁谁的阴毛,很多女人,那组织部长都不记得了,但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上面的文字,记录了他的罪行。 而且有证据表明,该组织部长还涉嫌买官卖官,所以说,他要考虑交子弹费了。 “这么个烂人,你让我帮他?”陈太忠有点出离愤怒了。 “你听我说嘛,话还没说完,”阴京华微微一笑,“你不觉得,这货的爱好……有些变态吗?” 这天底下,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合着这组织部长能走到这一步,也是有其原因的——他就是靠着献了妻子上位的。 有领导睡了他的老婆,然后把他提拔起来了,他又不是个心胸开阔的男人,虽然仕途得意了,心里这份郁闷,却是无处可诉说。 所以他就把这份郁闷,变本加厉地转移到下属身上,想升官?可以,把你们的老婆贡献上来吧——变态就是这么产生的。 若是没有自家的老婆岔开双腿,他也不敢肆无忌惮地收集别人老婆的阴毛。 “要不说组织腐败,是最大的腐败,”陈太忠哼一声,“我的个人生活,也不是很检点,但是这种人,你不要指望我去帮忙。” “他判的是死刑,是睡了他老婆的人要弄他,”阴京华叹口气。 合着睡了他老婆的人,已经是市委书记了,下一步考虑上副省长,但是他的竞争对手不答应,就揪住了这个组织部长的作风问题。 这组织部长本来是心存侥幸,但是家里那本阴毛的文选被翻出来之后,他也只能主动交待了——我不是变态,主要是那谁……先就睡了我老婆。 他这一交待,那市委书记就先不干了,直接表示要搞死此人——你就等着死刑吧。 “你们倒是什么活儿都接啊,”陈太忠听得有一点目瞪口呆。 在他看来,这组织部长确实该死,但是其实,更该死的是那市委书记——你不那么操蛋的话,怎么能培养出来这么一个变态? 而这个变态能搜集了三百多的阴谋,可能没有人向上反映吗?这不可能,但是为什么反应都被压下去了?根子还在这个市委书记身上! “本来就是什么活儿都接的,”阴京华轻声嘟囔一句,“他要是不死,那市委书记的日子,好过不了。” “死缓也可以?”陈太忠轻声问一句。 “就是求死缓,两千万的项目,求个死缓,”阴京华轻叹一口气,“这钱没准都不是他自己出……他有活的希望,才能咬得更狠。” 这是真叫个龌龊,陈太忠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个因果,“什么时候起,干部们都这么没底线了?” “上行下效嘛,上梁不正,下梁就歪得更狠,”阴京华也叹口气,“其实我也懒得接这活儿,太恶心了……而且还牵扯到一些别的人,就是问你有没有兴趣,给你北崇弄点钱。” “我一点兴趣都没有,”陈太忠犹豫一下,还是摇摇头,然后他眼睛一眯,“你觉得我能挣这个钱,这是发生在哪儿的事?” 第4394章 无法模仿 听陈太忠这么问,阴京华警惕地看他一眼,“你已经说不管了,问这话啥意思?” “我就想知道,是不是天南的事儿,”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 他能插上手,左右了一个副厅死活的地方,也只有天南和黄和祥所在的磐石,但若真是磐石,老阴说话,怕是比自己还方便。 “不是天南,”阴京华摇摇头,然后又看他一眼,“要是天南的事儿,你就管?” “要是天南的事,我就把那市委书记也拉下马,”陈太忠冷笑一声。 事实上,若是发生在碧空,他也愿意在蒙艺面前歪一歪嘴——不过这个话,他不能跟阴京华说,太犯忌讳了。 下一刻,他脊背一凉,就冒出了冷汗:其实哥们儿比那个市委书记也强不了多少,已婚女人,哥们儿也沾染了好几个,张馨和董飞燕之类离婚的不提,雷蕾这同床异梦的不提,起码李云彤……就有点不应该,虽然傻大姐家庭也有危机,虽然第一次是她主动。 当然,至于张梅,是庞忠则要谋害他在先,他属于报复,这个可以略过。 不过下一刻,他就定了定心,哥们儿没那么不堪,起码李云彤的老公张强若也有这种变态爱好,我绝对不会包庇,就算不下狠手,也得让他以后都不敢这么搞。 说白了,那个市委书记睡了下属的老婆之后,也太放纵下属了。 哥们儿绝对不会那么做的,像杨新刚的老婆白洁,我都顶了屎盆子,也没去下手——说来说去,咱就是比别人高尚。 不过这个事情说明,加强自身的修养,还是很重要的,陈太忠默默地告诫自己:哥们儿现在从某个角度上说,也是一根上梁了,要注意不影响下梁。 “想什么呢?”阴京华见他半天不做声,笑着发问。 “做自我批评呢,”陈太忠一本正经地回答,“以后我要更加地洁身自好。” “噗,”阴总嘴里喷出一点点茶水,没办法,实在忍不住了,“你这床上一躺十来个,说洁身自好?” “那都是你情我愿的,”陈太忠很不满地看他一眼,“我这人已经很克制了。” 阴京华见他着恼了,才微微一笑,“这个事儿,是青江的。” “青江啊,”陈太忠点点头,他在那里一点势力都没有,但是韦明河在那里有关系,以他俩的交情,提拔个副厅或者费劲,保个副厅不死,大约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必须要指出的是,韦明河虽然认识邹珏和邵国立,但韦处长跟这些人不是一个圈子的——他和陈某人的结识,是因为泡吧的时候,跟外国人打架。 那么,阴京华所说的,因为恶心所以不想管此事,就很值得商榷了,在陈太忠看来,老阴的恶心应该是真的,但未必就不想伸手:十有八九是够不着。 阴总见他不接话,知道是没指望了,就说起了别的事儿。 聊了一阵之后,陈太忠猛地想起一件事来,昨天在老黄面前,他没好意思问,“下一届入局的,会是谁呀?” “下一届?”阴京华先是一怔,然后就笑了起来,“二叔跟你开玩笑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特别喜欢捉弄人,不过倒是让你蒙对了,确实是个中央委员。” “这还用蒙?他家要没有个中央委员,我倒要奇怪了……现在就是个阶层日益固化的年代,”陈太忠意兴索然地叹口气,荆老说了,这个过程,是不可逆转的。 而组织人事上的腐败,则是这个固化过程的催化剂。 “这不正常吗?你将来和荆紫菱生了儿子,也会希望,他的起跑线比别人高一点,”阴京华不以为然地回答。 “儿子……”陈太忠摸一摸下巴,以前听到这样的话题,他就直接忽略了,虽然他的老妈早就开始念叨了,但是他从来不考虑的。 现在即将抽身而退了,这个事情,就需要考虑一下了,以他的本意,是没兴趣要小孩的,不过林莹、董飞燕啥的,都或多或少地表示过,对此很感兴趣。 而在这个世界留下自己的血脉,似乎也不是很糟糕的事,想到七八个少男少女面对各种衙内纨绔,毫不留情地下手猛揍,若是有人看不过眼,孩子们就祭出“我爹是陈太忠”的大杀器,想一想那场景,应该也很好玩的…… “太忠,”阴京华又再次唤醒了他,阴总笑眯眯地发话,“今天我带了摄像机来,露一手炒鸡蛋的绝活儿?” “无非就是炒个鸡蛋嘛,”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站起身来,“也不用去别的地方了,就南宫这儿的厨房吧。” 阴京华准备了不止一台摄像机,他自己端了一台小摄像机,旁边还有人拿个大摄像机,南宫毛毛听说陈太忠要亲自下厨炒鸡蛋,也跑过来看热闹。 陈太忠依着记性,打好了蛋液,配好了盐——这次他只打了四个鸡蛋,盐也酌情减半。 南宫的宾馆里有餐厅,他对餐饮也不陌生,一看陈太忠打鸡蛋的手法,就低声跟阴总嘀咕一句,“这个手法……有师傅吗?” “一会儿再说,”阴京华低声回答一句,拿着掌中宝继续拍,不过他心里很清楚,南宫毛毛的这个问题,还真问到点儿上,陈太忠这打鸡蛋的方式,一看就是野路子。 这话不是吹牛,打鸡蛋看着是小事,但真是厨房的基本功,在以前口手相传的年代里,这都是拜了师才能学到的手艺,有经验的特级大厨,甚至一看帮厨打鸡蛋的手法,就能知道这是谁家的流派。 陈太忠……那就是乱打,手上用劲儿也不着调,不过他的手速极快,打的时间也极长,蛋液非常均匀,倒也不是完全的外行——殊不知,陈某人最不缺的就是力气了。 然后是切葱花,这也有说道,某人表现依旧不着调,葱花爆香之际,他又往蛋液里加一小点点醋打匀——这就有点说道了,不过,也仅仅是一点点。 眨眼间,一盘热腾腾的炒鸡蛋出锅,阴京华一手拿着摄像机,一手夹一筷子送进嘴里,闭着嘴巴嚼几口,一伸脖子咽下去,“还真是那个味……香!” “我也尝尝,”南宫有点不以为意,左右不过一个炒鸡蛋,但是阴总这老字号餐饮大师如此评价,他也来了兴致。 抓起一双筷子,把鸡蛋送进嘴里,他学着阴总的样子,闭着嘴巴嚼两下,眼睛登时就睁得老大,好半天之后,他才一伸脖子咽下去,然后长出一口气,吐出两个字,“佩服!” “我也尝一尝,”另一位摄像的忍不住了,也夹起一筷子来吃,咽下去之后,他想一想才说一句,“有种很怪的感觉……好像不是味觉。” “你根本啥也不懂,”阴总白他一眼,又将掌中宝回放一遍,然后一挽袖子,“来,我也炒一个试一试。” “你慢慢试着,我出去喝茶,”陈太忠叼起一根烟来,自顾自地走掉了,他心里明白得很,老阴你就算把锅底儿磨烂了,也炒不出这个味道来。 果不其然,阴京华连炒两盘之后,发现实在不行,又从四季春叫来两个大厨,要琢磨这个鸡蛋的炒法,其间南宫毛毛的厨师也上手了,都是不得其所。 四季春的俩大厨看了录像以后,很干脆地上手了,结果阴总和南宫毛毛尝一尝之后,交换一眼,齐齐摇头,“不是这个味儿。” 这俩大厨一个年轻一点,不敢说什么,另一个可就直接发话了,“阴总,炒鸡蛋就是这个味儿,炒出别的味儿,警卫局那关就过不了。” 陈太忠炒出来的鸡蛋还有剩,不过已经凉了,大厨们不会去试吃——已经变味儿了,至于说回锅,那更是不可能的。 “你就嘴硬,”阴总白他一眼,转身向外走,“我去找太忠,再炒一盘。” 陈太忠心不甘情不愿地被他拽进来,郑重发话,“最后一次啊,这大下午的,一次又一次地炒鸡蛋。” 七八分钟,鸡蛋很快出锅,两个大厨心里冷笑——除了蛋液打得够均匀,其他都不值得一提。 但是一筷子下去,俩人登时傻眼了,年纪大的那位又细细地尝一口,果断地发话,“这里面加了别的东西。” “你这不是胡说八道吗?”陈太忠登时就恼了,“锅碗瓢盆油盐酱醋鸡蛋大葱,这都不是我的,我就是过来炒一下,能加啥料?” 阴京华微微颔首,他选择在南宫这里拍,也考虑了这个因素。 “根本不止是鸡蛋的味儿,”大厨很肯定这一点——我这辈子炒过的鸡蛋,比你见过的还要多,“你说是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就是这么炒的,”陈太忠待理不待理地回答。 两个大厨左思右想,死活想不明白,年纪大一点的那位发话了,“那我再试一试,你帮我打一下鸡蛋行吗?” 他想来想去,也只觉得打鸡蛋这个过程,可能有些什么。 “当啷”一声,陈太忠随手把锅铲扔进锅里,冷笑一声,转身向外走去,“居然让我给你打下手……看把你能的。” 第4395章 通道 “阴总,”那俩大厨见状,齐齐地看向阴京华,四季春的大厨,哪儿受过这种气? “别不服气,那是全中国最年轻的县太爷,”阴京华也没脾气了,第二次是四台机子在拍,也没谁看到陈太忠加料了,“你们还是再琢磨琢磨吧。” 再琢磨的效果,也是没用,陈太忠为了防别人骚扰,直接离开了宾馆。 当天晚上,他接到了周瑞的电话,周秘书说,老首长明天是没时间了,后天吧,你一大早来,大约十点左右能见上。 人在首都,这时间真不值钱,陈太忠心里感触颇深,不过好的一点是,马小雅今天晚上有空了,也没再去做业务,而是和董飞燕一起陪他。 小雅这是丧偶了,哥们儿这也不算上梁不正——很奇怪地,在即将进入马主播的身体时,他脑子里居然还在纠结这个…… 第二天,依旧没什么事情,中午他带着两女赴了邵国立的饭局,有意思的是,邵总居然也认识董飞燕。 合着董飞燕美容院占的那块地,是老素纺的地,邵国立在这块地的开发中,是投了钱进来的,这个项目,邵总已经盈利不少了,不过有人平价买地,他总还是要了解一下情况。 马小雅的“早饭”过后,就去奋战四方城了,大约下午四点多,陈太忠接到了韦明河的电话,要跟他一起喝茶。 原来,青江的阴毛部长,还是求到了韦处长头上,搭线的就是阴京华,不过阴总也说了:这事儿我觉得恶心,太忠也不想管,我是却不过人情……韦处你愿意不愿意管,那在你了,我只管个介绍。 五点钟的时候,两人碰面了,要了两壶茶慢慢喝,喝了一阵,韦处长才发问,“太忠,这个事儿……你说我管不管呢?” “管不管的,在你了,”陈太忠一听这口气,就知道他想伸手,心里是说不出的腻歪。 可是再想一想,官场里难得有几个对脾气的朋友,闹得生分了也没意思,于是他叹口气,“升副省的这种事儿,掺乎起来挺麻烦的,老姜也不在青江了。” 事实确实如此,地方上进步到副省,起码要有一个强正省部级干部的支持,掺乎这种事儿,危险性比较高——他有一句话没有说,韦家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他这是劝诫,但同时也是表态,韦明河听得很明白,他不以为然地笑一笑,“两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也都是青江的本土势力,这个我是不怕的……而且只是保个死刑犯,这算多大点事儿?政治斗争搞到你死我活,这本来就是犯忌的。” 顿了一顿之后,他又直截了当地表示,“我现在也缺钱,不过我是把你当朋友,就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想我管这个事儿?”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陈太忠苦笑着叹口气。 “我就不明白,你要是能说服我,这个钱我就不挣了,”韦明河的话,说得很直白,但也很有点哥们儿意气,不愧是陈某人的朋友。 “市委书记上梁不正,导致了组织部长的变态行为,组织的腐败,是最大的腐败,”陈太忠尽量简洁地回答,“为这种现象张目,有违我的底线。” “哼,这种事情,哪里禁绝得了?”韦明河撇一撇嘴巴,“你有底线,我佩服,但是死刑改成死缓……就算八十年代严打的时候,照样有死刑改成死缓的。” “个例的话,倒好说了,”陈太忠笑一笑,“但是……这是利益阶层在固化,普通人上升通道受阻,久而久之,后果不堪设想。” “这你才是胡说,利益阶层怎么可能固化?”韦明河不以为然地哼一声,“公务员可是越来越多了,机构越来越臃肿了。” “但是一般人上不去,都是干部子女,”陈太忠递给他一根烟,“你这也太不接地气了。” “不接地气的是你,”韦明河毫不犹豫地还击,“现在的官场里,家族的影响力越来越小,因为什么?因为计划生育了!” “老百姓反对计划生育,那些看重家族的干部们更反对,但是又舍不得丢官,就只能支持基本国策了……其实人活一辈子,保证自己活得开心就行了,家族什么的,谁想生二胎,行啊……你别怕丢官就行。” “家族势力越来越小,哪里来的上升通道受阻?”韦处长很不屑地白他一眼。 呦,这计划生育还有好处,陈太忠还是头一次听说,有这样的论调,不过,明河是个大家族出来的,在京城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能有这样的结论,应该也是思考后得到的。 想到自己正考虑要不要生孩子,他就又纠结了。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韦处长慢条斯理地点着香烟,又吧嗒吧嗒吐两个烟圈,很是得意的样子——你继续来,我接着。 “那么,这计划生育一旦放开,受影响最大的,还是老百姓?”陈太忠心不在焉地喝一口茶水:哥们儿该生几个才好呢? “你觉得呢?”韦明河太得意了,根本都不带回答的,直接反问——原来太忠你也有被我说得哑口无言的时候。 “但是就算上升通道有空隙,也不能全是卖妻求荣的吧?”陈太忠又哪里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 “这个东西,我也没辙啊,”韦明河很无奈地一摊双手,“唯上不唯实,有眼色的人才混得开,太平盛世就是这样。” “这又得说到道德了,”陈太忠心里生出一股无力感来,“算了,不跟你说了,其实还是上升通道受阻……没有子女了,还有乡党,校友。” 道德都没有了,乡党和校友算什么?只剩下利益了,韦明河很想这么驳斥,不过想一想,他觉得挺无聊的,“反正你给句痛快话,我管这个事儿,会不会影响咱俩的交情?” “肯定要影响一点,你突破我的底线了,我也希望,我朋友是个有底线的人,”陈太忠正色回答,然后又哈地一笑,“不过你要是能把那个市委书记拉下马,我就觉得……你这事儿办得还行。” 韦明河怔怔地想了一想,然后才笑一笑,“本来就是一件事。” “不是一件事,”陈太忠摇摇头,这里面区别大了去啦,不过今天跟韦明河的谈话,他也有所得,所以也懒得计较了,“不说这些了,马上饭点儿了,找个地方喝酒。” “不过想要收拾那个市委书记,我得借一借黄家的虎皮,”韦明河又冒出一句来。 “随便你借,”陈太忠很随意地一挥手,“找阴京华,别跟我说。” “这本来就是你的要求嘛,”韦明河很不满意地嘟囔一句,他的目标是保下组织部长,拉那个市委书记下马,就要付出更多了,虽然有天然盟友,但是也存在一定风险。 “我都损失两千万了,你知足吧,”陈太忠昨天是毅然地拒绝了,但是现在,事情还是那样发展的,他的坚持显得有点可笑,而他还不能说韦明河什么,就只能对那两千万的投资耿耿于怀了——那可是投资什么都行的。 “哈,”韦明河笑了起来,“你至于吗?要不这样好了,我去你北崇投资两千万的项目,不过……我要挣钱。” 陈太忠想一想,“去北崇买块地吧,绝对挣钱……不过单价比较贵,回报周期比较长。” “有多贵?”韦明河对此挺感兴趣。 “一亩六十万,关系价,”陈太忠慢吞吞地回答,“要不是缺钱,我都不会卖给你。” “你没有搞错吧?”韦明河愕然瞪大了双眼,“你凤凰郊区的地价,也到不了六十万啊。” “你爱信不信吧,多我都不会卖给你,就是五十亩,”陈太忠微微一笑,“下一步北崇要搞城建了,等建设好了,你试一试这个价钱能不能买到地。” “这个我要考虑一下,”韦明河沉吟一下,终究是没有拿定主意,下一刻,他搓一搓手,“去吃涮锅吧,这天挺冷的,你给炒个鸡蛋……老阴说了,你的鸡蛋炒得,那是一绝。” “他胡说呢,涮锅去荆俊伟那儿吃吧,”陈太忠站起身来,“那家伙其实挺会享受的。” 荆俊伟还在那个小楼,韦明河以前没来过,走上来四下看一看,笑着对大荆总点点头,“荆总这个地方,还真是绝了。” “图个闹中取静吧,”荆俊伟撇下坐着的人站了起来,他这地方,从来就是文化人扎堆,“早就要说拆了,一直没拆,凑活着待一天算一天。” “天子脚下的地,哪儿是那么好拆的?”韦明河笑着摇摇头,“这块地越等,拆迁成本就越高,没点实力的就不用动这个脑筋了……唔?” 说到这里,他扭头看向陈太忠,“太忠,我决定了,你那五十亩地,我要了。” 韦明河的身家肯定不止三千万,不过贸然拿出这么一笔钱来,也不是很容易。 “算你运气,”陈太忠淡淡地看他一眼。 “哪儿的地?”一个略胖的男人发问了,人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笑着发话,“有买卖,能照顾兄弟一点吗?” “嗯?”陈太忠看他一眼,你丫真是有点冒失,“荆总,这谁啊?” 第4396章 黄老说不错 “这是史云风,做家具生意的,做得很大,”荆俊伟笑着介绍,“也喜欢文化艺术,我们最近正在筹划拍个片子。” 拍片子?陈太忠明白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制片人了吧? 对这样的人,他没什么好感,也没什么讨厌的地方,于是笑着点点头,“地是阳州的地,不过就五十亩,真的抱歉了。” “没事儿,是我冒昧了,”史云风笑着回答,他在商界打滚多年,眼睛毒得很,上了二楼的两个人,一看就是那种相当不含糊的。 “不用客气,”荆俊伟笑着打马虎眼,“这是陈太忠,这是韦处,都不是外人,知道咱们今天又在烤羊腿,过来蹭饭。” “荆总你这儿,好像天天烤羊腿,”一个有七分姿色的女人笑着发话。 “都快让大家吃穷了,”荆俊伟皱着眉头,很夸张地叹口气。 “荆总这就是开玩笑了,”史云风笑着回答,他虽然腰缠万贯,可一点都不敢小看荆俊伟,别说荆总那个美貌、财富和并重的妹妹,也别说荆总的爷爷是一代大师,只说荆总本人,口袋里的钞票也一点不比他少。 这个字画古董店收益就不小了,而荆总在凤凰的煤化工加工厂才是大头,一直有人说,荆俊伟的身家已经有五个亿了,不过他总是不肯承认。 反正史云风虽然自认有钱,但绝对不敢在荆总面前显摆。 不多时,火锅上来了,一桌人抄起筷子开吃,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听说过陈太忠的名字——荆总的妹妹,名气比荆总大多了,而这个男人,是她的未婚夫。 陈太忠和韦明河坐在一起,两人身上都有点干部的气场,按说跟大家会有点格格不入,不过众人都知道陈书记跟荆家的关系,倒也没什么见外的。 尤其是史云风和那个有七分姿色的女人,都很放得开,女人叫王辉,一个很男人化的名字。 这种环境,韦明河待着也很舒服,他喜欢放松的感觉,讨厌死气沉沉的场面,尤其是,大家因为某人的缘故,对他还有一点点尊重。 一来二去,桌上的人就熟了,所谓文化人,泰半有点狷介的性格,区别只是多与少罢了,大家见两位贵客很随和,就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 没过多久,大家就聊起了史总要投资的剧本,都是摩拳擦掌,挺兴奋的样子。 陈太忠听了一阵,也明白了,合着这史云风迷上了北影的一个小姑娘,小姑娘要他出钱捧自己。 史总一开始,是花点钱把她送进了一个剧组,争取一个小角色,不过小姑娘在里面受了气,镜头还奇少,回来她就告状,说那些导演、制片什么的有多过分。 那咱自己拍个片子,史云风听得就有点恼火,不过做为一个成功的商人,他也知道,陌生的领域,是不能随便涉足的。 总算还好,他算半个文化人,现在有钱了,就结识了一帮这样的朋友,前一阵跑通了门路,又四处招兵买马,打算大干一场。 “史老板性情中人啊,”韦明河翘起一个大拇指来,似笑非笑地发话。 “哪儿啊,就是饱暖思淫欲,”史云风笑着一摆手,他倒是不矫情,色眯眯地发话了,“这北漂的小女娃娃很多,既然是闲着,咱拿来用用嘛。” 韦明河本来还打算给自己的相好要个角色呢,听对方这么说,就知道人家有防备,不过他也无所谓,就是兴致来了,随口一问,他要早有此意的话,就直接找其他朋友了。 倒是这个史胖子直承好色,给他的印象还不算坏,于是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发话,“那等史老板把人马拢齐了,我得过去开开眼。” “那算多大点事儿,”史云风对这个要求,是一点都不在意,女人嘛,可不就是大家拿来玩的,他猥琐地挤一挤眼睛,“韦处喜欢啥样的?我帮你留意。” “我喜欢良家妇女,”韦明河一本正经地回答,然后哈地笑一声,“开玩笑呢,史总可不敢帮忙张罗,要不我罪过就大了。” 吃喝了四五十分钟,陈太忠和韦明河站起身告辞,史云风还特意送到楼下,说回头一定去拜见陈书记和韦处长。 “去泡吧?”韦明河问一句,这会儿回家明显有点早。 “明天要去见老首长,”陈太忠摇摇头。 第二天,年轻的书记起个大早,七点就来到了黄老家门口,八点多的时候,黄汉祥也来了,他跟小陈打个招呼,径直进去见老父亲了。 陈太忠进去的时候,就是九点五十了,惯例又到了黄老吃饭的时候,黄二伯吩咐一声,“小陈,去炒个鸡蛋。” 七八分钟之后,一盘炒鸡蛋上桌,其他的还是那几样小菜,黄老穿着大衣坐在屋里,屋子的气温不高,也就十五六度,据说这是为了方便首长随时可以出去走一走。 老人家的精神还算可以,不过到了他这个岁数,那衰老是肉眼可见的,总算是他有缘得服仙灵之气,根本还在,“小陈坐下,一起吃点。” 黄老吃饭是很快的,也就是七八分钟的事儿,就这还是超额了,多要了半小碗米粥,又吃了几筷子鸡蛋,旁边有人过来提醒,“首长,不能再吃了。” “下一顿我少吃点,”黄老又执意划拉了两筷子,才放下筷子,笑眯眯地发话,“小陈吃饭利索,看着你吃得那么香,我都要多吃两口。” “鸡蛋炒得不错吧?”黄汉祥指一指桌上的菜,小陈能陪老爷子吃饭,他可不行,他这个年纪,也到了注重养生的时候了,强调饮食规律。 “还行吧……我也吃不出来,”黄老摇摇头,“一个月难得吃几次蛋黄,肯定觉得香。” 陈太忠见首长不吃了,赶紧划拉掉手里的一碗米粥,笑着发问,“为什么蛋黄不能吃?” “吃多了要得老年痴呆,”黄老看一眼自家的二儿子,又看一眼身边的服务人员,“他们都不希望我糊涂啊。” “关键是您也不想糊涂,”黄汉祥赔着笑脸发话。 “小陈留下,”黄老站起身子,慢悠悠地走出门,“汉祥你跑一趟小郭家,代我把丧礼的份子钱上了,小郭的爱人要是有什么份内的要求,你解决一下。” “好嘞,”黄汉祥很干脆地答应,见老爷子出去了,他压低了声音叮嘱一句,“多谈开心事,少说那些烦人的。” “这是谁家办白事?”陈太忠也压低了声音,能惊动了黄老,黄二伯亲自到场,这人不简单。 “老爷子以前的警卫员,还不到八十岁,就没了,”黄汉祥随口答一句,又叹口气,“老爷子的熟人越来越少了。” “怪不得他最近身体不好,”陈太忠怅然地叹口气。 “其实他也习惯了,”黄汉祥笑一笑,不以为意地回答,那是一种看淡生死的漠然——害怕也没用,那么,何必去害怕? 黄老在院子里叉着手散步,走一走,就到一旁的丁香树边,用后背撞一撞碗口粗的树,然后又踱两步,再撞一撞树,由于天气太冷,他的口鼻间,冒出一团一团的白气。 “您这锻炼法子,是跟荆老学的吧?”陈太忠笑眯眯地发问,“他在家撞门框。” “是我教他的,”要不说是老小孩,黄老不能容忍这种误会,不过下一刻,他就书归正传,“去北崇两年了吧,做了点什么?” 这时候,陈太忠就隐约猜到,为什么黄汉祥被撵走了,老爷子这是不让别人提示自己。 “也没做太多,抓了抓经济,抓了抓干部建设,最近在抓道德建设,”陈太忠对北崇的事情太熟了,经济他没多提,就强调了两大特色和五大支柱。 他提的更多的是教育和基础设施建设,以及大学生返乡创业,听到这里,黄老点头插话,“农村有广阔的天地,大学生一窝蜂挤在城市里,这个真是不好……没想到北崇先走出这一步了,很好。” 然后陈太忠说干部技能培训,黄老继续点头,至于非典的表现,年轻的书记就不会再说了——老爷子肯定知道,然后他又说支持农民搞小额贷款,最后说了区里前一阵每人卖了一吨平价煤炭,没要煤的得了八十元现金。 “等等,”黄老又拦住他了,要不说这人和人看问题的重点就不一样,老人家不评价产业什么的,倒是抓住这个细节不放,“北崇有多少人?你这一人八十元,钱从哪儿来的?” 待他听说,这煤是北崇自己囤积的,账面上已经有了相当的盈利,北崇这是把区里挣的钱还富于民了,这才点点头,“你搞经济可以啊,小日子过得不错。” 对黄老来说,几个亿的盈利真不值得一提,但是一个只有十八万人的偏远县区,能做到这一步,那是相当不容易的,看到小辈们发展得这么好,他有理由开心。 当然,他也指出,“还是要强调激励机制,搞成吃大锅饭,那就是退步了。” “我们区里建立了公示制度,区政府门口有公告栏,重大决策都先做公告,”陈太忠又把公示栏讲解一遍。 “嗯,你先走吧,后面等的人急了,”黄老点点头,“不错,有时间,多来首都看看。” 第4397章 飞醋 这……油页岩啥的,没说啊,陈太忠去门卫那里领回自己的手包,一路走一路迷糊,这是成了,还是不成呢? 他实在有点搞不明白,从直觉上讲,他觉得黄老对自己的汇报挺满意的,还让常来首都看看,但是,多少得说两句关于油页岩的事吧? 所以他给黄二伯打个电话,将情况说一下,“这是……算是成了,还是算没成?” “油页岩的事儿……一句话没提?”黄汉祥听得也很吃惊,他想一想之后,才又回答,“不一定是坏事,中午和下午没时间,晚上去你那儿喝酒,见面细说。” “周瑞应该清楚吧?”陈太忠硬着头皮问一句。 “他未必比我清楚,”黄汉祥讪讪地哼一声。 他这个岁数的人,大都是棍棒教育出来的,黄老的高度也不是他能企及的,而黄老二本人,又是个调皮捣蛋胆子大的,以前为了哥们义气或者面子,经常试图糊弄老爷子,然后就被各种收拾,老爷子也提防他,久而久之,他对老爷子态度的了解,还真的比不上周瑞。 事实上,这也是黄老对他的爱护,这就不用说了。 “可是……明天有雪,我出来一周了,”陈太忠有点挠头,飞机能不能飞起来呢? “你还矫情了,”黄汉祥听得老大的不满意,“这么大的项目,等一等都不行?” “可我是一肩挑啊,政府和党委,一周没老大,”陈太忠哭笑不得地解释一句,然后马上端正态度,“好的,我等您。” 这雪没等第二天,当天晚上就下起来了,黄汉祥七点半过来的时候,地面上已经有一层薄薄的雪花了。 他进来喝了没两口啤酒,就大喇喇地表示,“跟老爷子能谈二十分钟,你这厉害,加上吃饭,半个多小时呢,多少人跟我打听你……说了点啥?” 黄汉祥跟阴京华一个毛病,不但打听,他打听得还特别细,恨不得了解清楚,黄老在说每一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什么动作。 两人一问一答,说了足足有半个小时,才把上午二十分钟的谈话复述清楚。 “这事儿成了,”最终,黄汉祥一拍大腿,果断地做出了判断,“科技部捧不捧场,计划委给不给钱,都是小事……老爷子要帮你做主了。” “可是他一个字儿没问油页岩,”陈太忠皱着眉头发话。 “他要是对你有点不满意,他就会问细节,但是你说的这些话,太对他胃口了,”黄汉祥很明白地回答,所谓知子莫若父,其实,知父也莫若子,“他相信你的办事能力,相信你给他丢不了人……其他的环节,咱们也都走到了,他还问你什么?” “哎呀,那可太好了,”陈太忠微微一笑,心里的弦终于松了下来,“这个项目,活动得还真叫累。” “这也叫累?”黄汉祥好悬一口酒喷出来,“大部分的活儿都是我干了,这是八十个亿的项目,换个人来,抻个四五年都没结果也很正常,你小子有没有良心?” “我就是说您累,也没说我累,”陈太忠赔着笑脸回答,一时走嘴了,没考虑老黄的心情,这个很是不对,“这个项目里,您想要哪几块儿,尽管指示。” 央企来搞这个项目,他是坚决反对,但是以北崇的名义搞,自主权就大了,而且一些环节给了黄总,是投桃报李,是应该的,也能拉近关系——央企来干,他倒是想卖人情呢,人家会领吗? 黄汉祥端起啤酒来灌两口,然后吧嗒两下嘴巴,“能折现吗?” “不是吧,”陈太忠惊愕地张大了嘴巴,“二伯您啥时候……变得这么没追求了?” “其实我还真是想折现,”黄汉祥端起啤酒,又灌一口,“二伯不缺钱,你知道的……关键是烦了,各种关系找过来,他们又不一定能干好活儿,倒不如都不答应。” 他有一句话没说:关键是在你这儿干活,干得不好,你要跳脚的,要是搁在别的地方,下面不满意,那也就不满意了,倒不信谁敢说个不字。 事实上,他是真不差这么一点钱,而且他挣钱也容易,不喜欢那种拖得很久的活儿,但是——能帮别人接下这么大的活儿,这是有面子,很拔份儿。 “还是不要折现了,二伯您缺钱,只管张嘴就行了,”陈太忠却是也不想折现,这么大的项目,招不来狼才叫见鬼,反正是自己吃不下这么大,倒不如给了熟人……当然,若是有什么不过关的,也好协商,“这么大的活儿,总要给人做……您也要在朋友面前长脸啊。” “那行吧,等项目下来再说,”黄汉祥也不可能再推脱了。 “您估计,这得多长时间,”陈太忠出声发问,“半年之内能下来吗?” “时间我可不敢跟你说,”黄汉祥摇摇头,“反正这一年之内,你勤来着点京城,老爷子也让你常来了不是?” “那行,”陈太忠点点头站起身,“不过北崇那边,也是不好常离开,只能咬牙拼了……我看看雪大小,明天能不能走。” 一边说,他一边走到窗户旁,拉开窗帘,看一看外面的雪景,现在的雪越发地大了,漫天都是飘舞的鹅毛,路中间倒还是黑色的,路边已经是白白的一层,树枝上更是银装素裹。 看了差不多二十秒,他走回来,“明天不一定能飞得成,黄二伯您回去的路上,也得把车开慢一点。” “不要紧,”黄汉祥摇摇头,京城哪一年还少了雪?“小王开车很稳的。” “王师傅开的,是西面七十多米那辆沙漠王吗?”陈太忠随口问一句。 “哪能开日本车,”小王摇摇头,他就是那个膀子比别人小腿粗的主儿。 “那辆车……可是有点不对劲儿,”陈太忠笑一笑,又看黄汉祥一眼。 “去看看,”黄总的下巴扬一下,淡淡地发话,他可是知道,小陈在某些方面,有点不为人知的能力,“不行就拎过来问。” 小王站起身,带着另一个人出去了,不多时走回来,在黄汉祥耳边嘀咕两句。 “这家伙也真上不了台面,”黄汉祥气得哼一声,站起了身,“好了,不喝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太忠你旅途顺利。” “黄二伯路上小心,”陈太忠将人送到门口,那辆沙漠王已经消失了,不过他还是冲小王说一句,“王师傅,麻烦你转告那家伙,没有下一次。” 刚才他原本是要看下雪,走到窗口之后,觉得有点不对劲儿,然后细细感受一下,才发现那辆车里,有一些若有若无的怨念。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给黄汉祥提个醒——老黄人不错,不能让人害了,若是针对他的,那借老黄的势力查一下,也不错。 而小王回来的汇报,声音虽然小,他也听清楚了,合着那辆车,是个叫“永新”的家伙派来的,小王知道这个人,而且对方表示,是针对他陈某人的。 黄二伯显然也知道此人,所以气得骂了一句,却也没有更多了。 陈太忠马上就有了猜测,那货应该就是小雨朦旁边那个男人了吧? 当着黄汉祥,他也不能做什么,但是等黄二伯的车一离开,他冲董飞燕丢个昏憩术,直接就隐身术追了出去。 由于下着雪,车开得不快,那辆沙漠王也没开多远,被他很轻易地找到了,追上去之后,他直接钻进车里,听他们说什么。 车里有三个男人,脸都沉着,也没人说话,车开了约莫二十分钟,司机才叹口气,“监视自己的老丈人……不是,是老丈人的老丈人,这是什么屁事。” “算了,别说了,”副驾驶上那位叹口气,“永新这次是玩臭了。” 我这是招他惹他了?陈太忠很是搞不明白这一点:你丫略略打听一下就知道,我的未婚妻是荆紫菱,真不知道吃的哪门子飞醋。 就算是吃醋,也不能躲在我门外算计我吧? 就在此时,副驾驶上男人的手机响了,他看一眼手机,马上恭敬地接起电话来,“永新你好……好好,我马上过去汇报。” 嗯,哥们儿正愁找不到正主呢,陈太忠听他这么说,就熄了动手的心思。 又开一段时间,车进了一个有好几栋办公楼的大院,副驾驶上的男人下车,来到一辆奥迪A6旁,上车疾驰而去。 二十分钟后,奥迪驶进另一个大院,拐了几拐,开进了一个僻静的小院,小院里有一栋很古旧的单面二层小楼。 那厮开门下车,走向一楼的一个房间,敲开门走进去,屋里坐着三四个年轻男子,还有四五个女孩儿,陈太忠见过的那年轻男子赫然在座。 “你们玩着,”男人站起身,淡淡地交待一句,推开了旁边套间的门,走进去之后,很不满意地沉声发话,“老毕,怎么回事?” “我们很小心了,”那唤作老毕的男人苦着脸回答,“反正那马小雅回来得也晚,想着是在车上多捱一会儿,哪里想得到,就让黄总发现了呢?” 马小雅?陈太忠听得,火苗子腾地就起来了…… 第4398章 弄羊 陈太忠的护短,那是天下皆知的,对辖区的老百姓都能那么护短,就别说是对自己的女人了。 他不知道,对方是记住了马小雅的车号,通过车号查出来的,但是他也无意琢磨细节,总之他就是一个态度:我陈某人的女人,你们远观欣赏可以,敢动脑筋,那是找死。 “你们是不是打开了什么无线电设备?”唤作永新的男人沉着脸发问。 黄汉祥不在政界,但终究是黄家的二儿子,身边有一些专业人士和反侦查手段,是很正常的。 “没有,马小雅又没有回来,”老毕摇摇头,“咱们是拍马小雅和陈太忠胡搞,她没回来,就根本没必要用。” 这一来二去的,陈太忠才听明白,合着这叫永新的家伙,是真的吃醋了,通过宝马车牌号,查到了马小雅,又通过宝马车,发现了君华小区的别墅——辛苦下得可不算小。 这厮倒是没有惊动马小雅,因为很没必要,马主播的存在,有利于他争取何雨朦的芳心,他吃撑着了,去对付她? 所以永新就想着,戳穿陈某人不检点的生活,把事情捅到荆紫菱那里,让小荆总跟姓陈的大闹一场,那么,何雨朦就比较安全了——出这么大的丑事,她也不可能再看上他了。 今天他就派老毕去小区潜伏,想着是半夜悄悄摸进去,拍几张不雅照,不成想去那里蹲守了一阵,发现黄汉祥来了。 那个时侯,想走是可以的,但是来来走走的,很容易引起别人察觉,尤其是又下雪了,雪中留下太多的痕迹也不好,不成想就被人发现了。 要说起来,陈太忠是比较冤枉的,对方明显知道荆紫菱的存在,可就是为了一点可有可无的威胁,就要将他搞得身败名裂,这心眼也实在太小了。 惹得火了,我就把何雨朦抢过来,活生生气死你个混蛋,陈太忠隐身听着他俩说话,心里这个气就别说了——哥们现在简直是躺枪专业户了。 他的气不止是躺枪,更是因为,有人把主意打到了他的女人身上,虽说这不是直接对付马小雅,但若是真的发生了,对小马的影响和伤害也是巨大的。 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隐身的这位咬牙切齿地做出了决定,这种苗头,坚决要扼杀。 老毕很为今天搞砸了事情而难过,“黄总那里,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这谁知道呢?”永新很不耐烦地回答,他点起一支烟抽两口,又叹口气,“反正不是好事,不过,年轻人争风吃醋,也不算啥大事吧?老黄他也年轻过。” “事情搞成这样,荆紫菱是不好到手了,”老毕愁眉苦脸地发话。 “喀喇”,隐约中,不知道哪里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响。 “我哪儿有那个心思,那就把陈太忠惹狠了,”永新摇摇头,他心中有丘壑,不会在这种事上陷得太深,“漂亮又不能当饭吃。” “那这个事儿,黄总会不会告诉陈太忠?”老毕皱着眉头发话。 “唉,”永新也叹口气,想一想才烦躁地摆一下手,“这点小事都干不好,算了,明天我跟雨朦解释一下吧。” 明天?陈太忠听得心里冷笑,你小子还想有明天? 又说两句之后,老毕站起身来告辞,陈太忠本来想跟出去报复的,但是又一想——外面这么多女孩儿,永新你这小子肯定是要乱来的。 那哥们儿就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了:想拍我的照片?还是我拍你的吧。 这个小二楼虽然老旧,但里面的装潢是翻新过的,相当考究,灯具家具什么都不错,想必也是这货的一个活动据点。 他溜出小楼,找到一个隐秘地点,从须弥戒里摸出来一个摄像机,试一试之后发现,电量报警了,于是万里闲庭回了君华小区,打算换一个摄像机,顺便把这个电充上。 不成想,他才回到小区插上电源,就发现打在那货身上的神识动了,说不得身子一晃,又追了过去。 原本陈太忠是想制造一起车祸的,毕竟是下雪天,这简直太方便了,不过车里有两人,永新是开车的,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女孩儿。 陈某人对滥杀无辜兴趣不大,但是真要辣手摧花,他也没什么压力,他正等着对面有大车过来,猛地发现,女孩儿是在刻意讨好男人,可开车的永新却不苟言笑,理都懒得搭理对方,后来才说一句,“明天给你十万美元,你可以去美国了,以后不要联系我。” “为什么?”女孩儿愕然地看着他。 “你再呆下去,对我的发展不利,”男人面无表情地回答,“我是要做大事的。” 做大事?陈太忠听到这话,反倒不着急下手了,让你一脚油门一了百了,那是便宜你了,让你小子眼睁睁地看着机会溜走,才更解气。 看着这俩似乎是要去宾馆的架势,他就盘算好了,等这俩那啥完了,哥们扮成他的样子,找两个老丑的夜店失足妇女,带进房间里,让丫玩三飞。 正好前面就路过个迪厅,他离开车,进里面转一转,发现里面人还真不少,他正观察,哪些比较丑的女人像失足妇女,猛地发现有人揣着冰毒推销。 陈太忠毫不犹豫地将那些冰毒顺走了,然后继续寻找,可是看来看去,他只能判断某些女人像,而不能确定人家一定是,这年头,开放的女人和职业失足妇女,不太好分得出来,尤其有些是做兼职的,更不好判断。 但是……总不能随便坏人清白,陈太忠正考虑,哥们儿是不是应该换个地方找资源,不成想这个时候,他发现留在那厮身上的神识停了下来——这是到地方了? 先看看他去哪儿了,再去别的场所找吧,别的地方不说,洗头房那些地方总错不了。 他一个万里闲庭过去,才愕然地发现,这货居然将车停在一个住宅小区门口,那女孩儿正跟他拥吻着,一时间他有点恼火……你咋能这样呢?咋能送人回家呢? 给了你机会,你不知道珍惜啊,陈太忠摸一摸口袋里刚顺来的冰毒,得,哥们儿还要跟董飞燕欢好呢,辨别失足妇女也难了点,没时间陪你多玩了…… 郭老汉是石头山的一个村民,家里养了十四只羊,眼瞅着要过年了,他打算把羊卖了,置办点年货。 今年活羊的行情不错,毛重一斤都是七块出头,他看羊看得就特别紧,村里养羊的人家也不少,大家约定守望相助。 不过今天下雪,应该是不会有贼,尤其是现在已经数九了,他就把看羊的狗唤进家里来,让它也暖和一下。 不成想十点出头的时候,那老狗刷地就站了起来,冲着外面汪汪直叫,郭老汉已经脱了衣服上床了,斜靠在床头看电视剧,就骂它一句,要它闭嘴。 狗还在叫,老汉一看这不对了,赶忙披衣服起来,拿上手电筒,抄起门口的铁锹就冲向了羊圈。 手电光一照,郭老汉先是一怔,然后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来人啊,有人弄羊!” 说时迟那时快,眨眼之间,就蹿过来四五个邻居,大家冲着手电光照的地方一看,登时就惊呆了,“我艹……果然是在弄羊。” 一个年轻人脸色通红,站在羊圈里,裤子垂到了膝盖处,赤着下身,正在一只羊身后没命地弄着,他是如此地专心致志,根本都不理会别人的旁观。 “这年轻人是鬼压了,”旁边有人嘀咕,这状况,很明显是不对劲儿,一时间,也没人想到,要上前制伏此人。 “报警,报警,”有人拎着手机就开始打电话。 不多时,警察就赶到了,制住此人之后,从这个年轻人的嘴里,闻到了浓浓的酒味。 酒醉也不能醉成这样子啊,警察们有点不解,让大家认一认,也没人知道这年轻人是什么人,好在是下雪了,夜里村子也没什么人走路,大家顺着脚印,找到了一辆停在公路边的奥迪A8。 不能吧?接警的俩警察傻眼了,开这种车的,随便去哪个酒吧坐一坐,还怕钩不上俩白领?大半夜来村里弄羊……这口味得重成啥样? “你的车?”一个警车扭头大声问年轻人。 “我的车,”年轻人傻笑着点点头,他目前处于一种神智恍惚的状态,舌头挺大,有的问题能回答,有的问题回答不了。 “打开,”这个警察发话,另一个警察赶忙拦住,“不要打……先上我们的车。” 这个警察正不解着呢,旁边有村民插话,“看这货的样子,不光是喝酒了,感觉还像溜冰了。” “那就必须打开搜了,”这个警察可是有担当的。 车门一打开,都不用搜,副驾驶座位上,就扔了好几个小塑料袋,一看就是冰毒。 “先把车开回去,”另一个警察也松了一口气,既然查到冰毒,那就不管你有多大后台了,帝都的警察,是难当也好当。 难当的原因,是太容易惹上大人物了,一不小心就要吃不了兜着走,至于说好当,就是只要你秉公执法,除了惹上那有数的几个大人物,一般的大人物,也不会有意难为警察。 说白了,帝都就是藏龙卧虎的地方,别看是一小警察,谁知道人家家里是干什么的?而且,你也得防人家的同事看不过眼。 第4399章 撵回去 俩警察把人弄回派出所,先给那家伙做尿检,至于说车牌号,他们不去查——有些事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 秉公执法就对了。 大约十二点左右,年轻人清醒过来了,事实上,他被人按倒在羊圈的时候,就懵懵懂懂有点意识了,以前发生了什么,他是完全不记得了,但是到了后来,他是越来越清楚。 他清醒过来之后,第一个要求就是,我要打电话。 搁给下面地市,警察会答应你打电话才怪,涉毒了,先交代自己的问题吧——谁知道你打电话,是不是要通风报信或者串供呢? 但是首都的警察不一样,他们就问,你要打给谁电话? 年轻人处理这个问题,也不够老练,直接就祭出了神器吾斧——警察要是他老爹对头手下的,他这就是坑爹了。 不过永新的运气不错,事实上这种时候,帝都警察都是尽量按规矩来。 所以警察落实明白之后,就是上报了领导,然后代他拨通了电话——毕竟是事涉中央委员。 这里折腾得沸反盈天,陈太忠在别墅内室暖如春,雪在后半夜停了,接近天亮的时候,又开始下了。 六点多的时候,阴京华给黄汉祥送来了早饭,同时向领导汇报个消息,“二叔,昨天出了点事儿……” 黄总初开始还坐在那里吃喝,听得听得,嘴巴就慢了下来,“尿检结果是什么?” “阳性,”阴京华叹口气,“这事儿还真是蹊跷了,那孩子说是被人打晕了。” “唉,”黄汉祥听得叹口气,这事儿九成是小陈干的。 以他的阅历,早就分析出,昨天在君华小区发生的事,是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 事实上,永新判断得差不离,黄老二觉得这事儿挺没意思,但是要说丫错了,也未必错到哪里去了,谁没有年轻过,谁没有吃过醋? 然而,吃醋吃成这样,也有点过了,不够大气——还是太幼稚啊,小陈是有未婚妻的,我黄某人眼里也不揉沙子。 反正他对此事有点反感,但这是别人因他的外孙女吃醋,他没必要计较,他唯一有点不安的就是:小陈可不是个好说话的。 不成想就是一个晚上,不安就变成了事实,黄汉祥心里这个腻歪,也就别提了,可是他还不能说什么,想一想之后,他问一句,“事儿捂住了吗?” “捂住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赔点钱就行了,”阴京华继续愁眉不展,“村民们没事也不会乱说,可是雨朦……是不是该考虑一下?” “早晚有人传到她耳朵里,看她自己选择吧,”黄汉祥闷声发话,小雨朦和对方交往,带有部分政治性,不过黄老二也不是为了政治不顾一切的人,若是对方品性真那么恶劣,他二话不说就棒打鸳鸯了。 可此事是陈太忠整出来的,他就要再继续看看——小陈折腾人,手段可是多得很,未必就是小卢的本意。 “啊?”阴京华奇怪地看黄总一眼,他昨天晚上没去君华小区,于是心里就犯嘀咕,这根本不是我认识的黄总啊。 想一想之后,他壮着胆子建议,“这种品性,还吸毒……配不上小雨朦啊。” 他这么说,不怕犯错误,何雨朦是黄家的宝贝疙瘩,第四代里份量最重的。 “我会告诉她妈,督促她按时回家的,”黄汉祥叹口气,这也是怕自己外孙女被别人祸害了,“由咱们告诉她,没准她有逆反心理……我早晚要死的,还能管她一辈子?”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阴京华叹口气,现在的独生子女,只能说引导了,不能强迫。 黄汉祥埋头扒拉两筷子早餐,然后一搁筷子,“给陈太忠拨电话。” 给他拨电话?阴京华越发地吃惊了,他讶异地看一眼黄总,低头去拨电话,心说你找他……这是要找打手吗? 电话很快就拨通了,黄汉祥接过手机,电话足足响了六声,那边才接起来,还带着点异样的喘息声,“我说京华老哥,这一大早的,正晨练呢,搞得我阳痿怎么办?” 这么个东西,黄总无奈地撇一撇嘴,“离了女人会死啊?完了赶紧走人。” “嘿,是黄二伯,”陈太忠干笑一声,然后又是一声若有若无的娇哼,一阵沙沙的响声过后,“呦,这么大的雪,我先打个电话,看有航班没有……北崇出事儿了?” “北京出事儿了,没航班,你坐火车也得走,”黄汉祥冷哼一声。 “黄二伯,现在是春运啊……”陈太忠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嘟嘟两声,电话断了,他摇摇头叹口气,“这莫名其妙的。” “快点上来,”董飞燕在被子下面懒洋洋地招呼他,“差一点点就到了,你就拔出去,这叫个扫兴……” 他俩继续晨练,阴京华接过自己的手机,目瞪口呆了好一阵,才低声问一句,“这事儿是太忠干的?不可能吧,他为啥呢?” “昨天晚上那小混蛋找了人,在这小混蛋别墅门口盯梢,”黄汉祥无可奈何地回答,“他俩前两天那个事儿,你也知道……真是一对儿混蛋。” “小雨朦也不知道君华小区啊,”阴京华眨巴一下眼睛,然后倒吸一口凉气,“太忠开着马小雅的宝马车。” “他不可能不知道荆紫菱,这小家子气的,”黄汉祥端起面前的豆浆,咕咚咕咚喝两口,“要不说是一对混蛋呢。” “顺着小马的线儿……可不是小陈要跳脚,那家伙最护短了,为了北崇老百姓,他都跨区抓了那么多人,何况是他的女人,”阴京华哭笑不得地叹口气。 明白这番因果之后,他知道陈太忠有理由这么干,更相信陈太忠干得出来这种事,“小卢这也,啧。” “都是小辈折腾,咱不用管,”黄汉祥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想一想之后,他又说一句,“你替我警告那家伙,小马是我的干女儿,他要是敢动她一根汗毛,自己找根绳子上吊吧。” “这个倒是,小卢的心胸,比我想的狭窄,”阴京华郑重地点点头,他知道此事的严重性,“他要真拿小马撒气,陈太忠绝对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还没成我家外孙女婿呢,死也就死了,”黄汉祥冷冷一哼,然后抽出一根香烟来点燃,吸了两口之后,他才幽幽地叹口气,“我是担心他欺负小马太狠,小陈那家伙从来不吃亏……再见面,不叫黄二伯,改叫黄姥爷怎么办?小雨朦去北崇打过两次猎了。” “这个……不能吧?”阴京华听得目瞪口呆,他真没想过这种可能,可是再想一想,这个可能性还真的存在,于是他勉强找个理由,“太忠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反正我帮他护一下小马,就是尽了长辈的心意了,”黄汉祥又吸一口烟,站起身来,“锻炼去……其实想一想,小陈这家伙,勉勉强强也配得上小雨朦了,就是私生活太乱了。” 这话要传出去,肯定要掉一地的眼镜,估计陈太忠听了都要吃惊,须知当年尚彩霞曾经认为,小陈不是蒙勤勤的良配,并且刻意地表示出来。 而黄汉祥此刻却认为,陈某人也配得上黄家的小公主了。 当然,这并不是说,何雨朦就比蒙勤勤强多少,黄家势大不假,但是蒙艺不犯天大的错误,入局是早晚的,进长老院也正常——蒙局委的女婿,真就差过别人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京城的衙内圈,更认何雨朦,这也不假,黄汉祥不争气,可是局委里,类似郑文彬之类的黄家嫡系,起码有三人,这还不算黄和祥,有瓜葛的就更多了。 “小雨朦真要跟上他,要受气的,”阴京华点点头,“那家伙太乱了。” “我给他打电话,那货还在女人肚皮上,”黄汉祥迈步向外走去。 你用的是我的手机好不好?阴总很幽怨地看着黄总的背影,万一那货以为我在阴他,就没意思了——听说小陈连中央委员的儿子都敢这么虐,他很不愿意被那厮误解…… “况且况且,”听着车窗外传来的声音,陈太忠很是无语,这是第二次被人勒令出京了,上一次蒙艺还不错,起码帮着弄了张火车票,这次他只能跟着董飞燕混列车员席了——现在春运了啊。 此次的班组,也不是董飞燕熟悉的班组,她能混个休息铺已经算是有面子了,陈太忠就只能坐卧铺旁边的小折叠椅。 所幸的是,石庄市的雪不大,有直飞绕云的飞机,陈书记找人预定了机票,到了石庄下车,然后直接登机。 就是这样,到了绕云,也是下午四点半了,北国已经万里雪飘,这里还是晴空万里,暖洋洋的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冷空气在明早才能到达,而且势头不会很强。 陈太忠找个没人的地方,放出奥迪车,驱车直奔北崇,开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坐飞机之前关了手机,于是打开。 不成想,手机才打开不到两分钟,短信还在嘀嘀嘀乱响,就接到了电话。 电话是畅玉玲打来的,她急匆匆地发话,“陈书记你可算开机了,苑涛找你有急事,说房地产公司不能干了……” 第4400章 科委的躺枪 接到畅玉玲的电话,陈太忠第一个反应就是:你这得是多么频繁地拨电话,才能在我一开机的时候,就打过来? 丑女多情,陈书记真有一指碾死的冲动,可是他还不能,这个……工作热情可嘉啊,想一想那帝都水泥地上冰冻了的泪痕,他沉声发话,“怎么回事?” “中行的李则被反贪局抓了,”畅玉玲着急地发话,“但是这跟科委的房地产项目没有关系啊,真的是无妄之灾……” 省科委的招标,是定在明年的元月九日,到现在也没几天了,三天前,反贪局去支行直接带走了李行长,据说是跟一起房地产开发商卷款潜逃的案子有关。 这年头,人人都看到开发土地有利可图,但是卖了楼花之后,卷款潜逃的小开发商,真的不要太多——有故意行骗的,但更多的是资金链断裂,不得不跑路的。 李行长对这家公司也有贷款,据说有八九千万,被带走调查是很正常的,既然干了银行,类似的风险是免不了的。 李则被抓,他经手的项目肯定要冻结,更别说省科委这个项目,也是房地产开发。 事实上,负责案子的人也知道,科委这边是公家的买卖,应该没什么问题,但程序就是程序,省科委这一枪,躺得叫个无辜。 若是光躺枪,那也倒罢了,可银行是什么样的,大家也都清楚,省科委的项目能开工,主要就是因为北崇的投资,和中行的大力支持。 中行一出事,其他银行就说,这个贷款啊……我们还得再考虑一下。 像今天中午,苑涛请工行的人吃饭,那边很为难地表示,怎么也得年后,才予以考虑——我们也挺难做的,您理解哈。 苑总哪里能理解?吃完饭他就想给陈太忠打电话,想一想对方可能在午休,他就等到下午两点半再拨号,结果那时,陈书记已经关机了。 他拨了一阵拨不通,就联系其他人,而北崇建委这口子,是畅玉玲负责的…… 弄明白大致情况之后,陈太忠叹口气,又调转车头,向朝田驶去,等到了地方,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在筹建处等他的,除了苑涛,还有科技厅老大穆桦,见面之后,穆老大邀他出去边吃边谈,陈书记说自己路上垫吧过了,结果穆老大眼一瞪,我还没吃呢。 饭已经订好了,地点离这里也不远,十分钟后,几人就坐进了包间,一声招呼,酒菜就上来了。 约莫吃喝了十分钟,年轻的百里侯表示自己吃好了,“情况我大致了解了,穆厅也别生气,银行一向就是这样,需要我做点什么?”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穆桦也放下筷子,瞪着眼睛发话,“太忠,能再给找五千万来吗?” “五千万……要这么多?”陈太忠听得眼睛眯一下,直接发问,“中行冻结项目,也不过才六千万的缺口,民生和光大不是也有意贷款吗?” “问题是工行恐怕也指望不上了,”穆桦叹口气,看一眼苑涛,“你来说吧。” “工行觉得风险有点大,就算从民生和光大贷六千万,恐怕他们也不肯跟进,”苑总郁闷地叹口气,“李则的事情没查清之前,不可能像以前那样支持咱们。” “担心科委也被牵扯进去?”陈太忠眉头一皱,老苑说得含糊,但是他听明白了。 “他们没有明确这样说,但是肯定有这种担心,”苑涛无奈地笑一笑,事实上,这种担心是正常的,科委人自己明白,没有跟李则做什么交易,可别人并不知道。 陈太忠听得恍然大悟,他一直就有点奇怪,据说几个银行都是很愿意买北崇账的,现在出来点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儿,怎么其他银行就缩了,哥们儿的魅力指数没有这么不堪吧? 待他听说这番因果,就明白根源所在了,就像办案的人冻结项目一样,工行的人这么做,也是为了明哲保身。 尤其是科委这块地,手续并不全,又有人刁难,能开工已经是很勉强了,眼下遇到这样的事儿,有人想要退缩,实在不足为奇。 “五千万好说,”陈太忠点点头,按说这本不是他的事,不该如此大包大揽,但是他跟安国超都把牛吹出去了,安部长也表示赞赏。 只冲着科技部可能拨下来的十来二十个亿,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不过,该计较的,他还是要计较的,“可是穆老大,剩下的钱怎么办?” “其他的钱我来想办法,”穆桦硬着头皮回答,事实上,筹钱真非他所长,但是他好歹是正个厅级的干部,北崇这么有魄力,他也不能没皮没脸地一直占便宜。 “你不会想挪用其他款项吧?”陈太忠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有问题?”穆桦听到这话,看他一眼——这问话里没有多少恼怒,更多的是疑惑。 “问题大了,”陈太忠摇摇头,也不管对方是怎么想的,他自顾自地表示,“这次我去首都,走了一趟科技部,跟安国超说了说恒北科委搞房地产,安部长很关注,他听说咱科委不挪用其他款项……就也说你不容易。” “安部长也知道了?”穆桦的眼中,一抹惊喜一掠而过,然后,他就不可抑止地笑了起来,“看来这件事情,无论如何要搞好了。” 不过紧接着,他的眉头又是一皱,“不过找这个钱,还真是头疼,于省长帮了那么大的忙……也不好意思再张嘴了。” “陈书记,安部长既然也知道我们不容易,是否部里能拨点钱搞这个?”苑涛及时插话了,苑总心里明白得很,省科委是真找不到钱,穆老大出面也白搭,目前这状况,是正经的抱着金饭碗要饭。 “用什么名义拨款?”陈太忠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哥们儿说个领导重视,你倒是蹬鼻子上脸了,“拨给恒北了,其他省给不给?” “那么……能让安部长来视察一下吗?”苑涛是真不死心,而且从他这句话里可以看出,科委的人确实是不怎么精通人情世故。 “能不能来,看你们努力了,”陈太忠直接将口子堵死,开什么玩笑,他正在托安国超办一件天大的事情,怎么可能为这点小事,跟安部长张嘴?“我见安部长,是为别的事,比这个事重要得多。” “重要得多?”穆桦抬起头来,满是惊讶地看他一眼。 “嗯,重要得多,”陈太忠点点头,却也没有更多的解释。 穆桦嘿然不语,小陈不肯说,他也就没法再问,他真是很好奇,这个“重要得多”的事情,能有多么重要,居然比省科委的房地产开发还重要——好吧,他其实有点想知道,这个事情会不会过省科委。 于是他叹口气,“算了,大不了找人入股分红……银行里不是大户多吗?我再试一试。” “说入股分红,我再找的这五千万算什么?”陈太忠猛地想起一个问题来。 “这五千万……算融资行吗?”穆桦回答得有点赧然,然后他马上解释,“贷款利率好商量,可以拿房地产公司的股份做抵押。” “穆老大你还真是一毛不拔,”陈太忠笑了起来,一个正处这么跟正厅说话,其实有点过了,但是他已经明白,穆主任是个什么人了,就不怕说透。 科委房地产公司,现在是要啥没啥,就是有块地,还是赊来的——你的股份抵押,有意思吗?正经的空手套白狼。 当然,也不能说一点意义都没有,有这个股份,哪怕科委干不下去了,股东也可以注资整合资源——科委手里的土地,那就是资源,别人想要还要不上呢。 不过股东整合资源,这是需要相当能力的,一般人做不到,大家更多能做的,是去筹建处搬家具,抢电脑啥的,以免鸡飞蛋打。 这些是题外话,陈太忠在意的是,穆桦所说的银行大户多,明显是冲着周行长上次想撮合的目标去的——那些投资者不干预经营,只监督账本,到时候按股份分红。 可是这么一来,他不能平衡了,“跟外人算股份,跟我算贷款……最多是股份抵押,穆老大,这么搞好不好啊?” “我没有坑你的意思,”穆桦的脸有点红,他踌躇一下,很直接地发话,“我只觉得,咱们是自己人,事儿办好了,大家以后就都好了……太忠你信我一次。” 穆老大牛就牛在这里了,他说话真的不在意身份,而且那种真诚,能让人切实感受到。 “穆主任你这么说了,那行,五千万算融资,”陈太忠点点头,他也是个痛快人。 事实上,他还想要不要让丁小宁入股这里,可是穆桦一定要将他当作“自己人”,反而要给外人入股的机会,那他也就懒得提这个事儿了——穆桦这种老冬烘心态,那是坑队友没商量。 不过,他也不能坐视外人捡了便宜去——北崇入股百分之十,他是要出力的,那别人岂不是白捡便宜? 陈书记的点子是很多的,“既然这样,你也不要让外人入股了,直接内部集资吧。” 第4401章 点子多 “内部……集资?”穆桦的眉头一皱。 “没错,你别看省科委穷,集一下资,真的不穷,”陈太忠对这个有体会,建福公司一开始搞小水电的时候,就是在天南水利厅内部集资,而且还有上限,不许多出资金。 “这个……现在已经不允许了,”苑涛在这个时候插话了,“容易导致行业腐败。” “你科委想腐败呢,有门儿吗?”陈太忠毫不客气地反问,他现在的状态,倒是真的像一个顾问了,“就是个项目的集资,先入股,然后分红,最后还本……我就奇怪了,你们宁肯让外人入股,就不肯让自己人挣钱?” “这不是政策不允许吗?”苑涛干笑着回答。 “政策还不允许无证开发房地产呢,咱也干了,”陈太忠毫不留情地呵斥他,“科委有苦衷,咱贷不到钱,就只能内部挖潜……你怕内部没人集资,我买一个亿。” 他这话里,真是怨气十足,可是穆桦和苑涛都知道,这个事情,科委办得确实不地道——当然,他们有苦衷,但是陈书记的做法,真是厚道,先提建议,最后拿钱托底。 “要是内部入股的话,还能少去很多麻烦,”穆桦不愧是事无不可对人言,事实上,他很头疼科委的各种老资格抽后腿——这种现象,其他行局少见,但是在科委,却是常见。 如能让科委的人入股房地产公司,谁想再抽后腿,就要考虑众怒了。 “摸着石头过河嘛,这是总设计师的话,”陈太忠点点头,他现在扮好顾问的角色就行了——些许蝇头小利,能赶得上科技部对油页岩的拨款? “破釜沉舟,也就这么一下了,”苑涛听到这话,咬牙切齿地点点头,近期科委受到的耻辱真的太多了,“我建议,内部集资五千万。” “五千万,是不是有点多了?”穆桦眉头一皱,省科委满打满算三百来号人,加上所有乱七八糟的编制,也不到八百人,平均下来,一个人要出六万多块,谁家有这么多闲钱拿来集资? “不想出的人,可以不出嘛,”苑涛现在的状态,有点魔怔了,“咱不强迫集资,但是真看好这个项目的,拿个百八十万出来,也不难吧?” “这个也是,”穆桦点点头,“信者有,不信者无,应该是这样。” “其实啊,你内部集资三千万就够了,”陈太忠轻喟一声,站起身来,“集资太多,并不一定是好事……吃好了,还有事吗?” “集资多了,为什么不好呢?”穆桦这人,真的是不耻下问。 “一个很赚钱的买卖,大家都喜欢分红,没人喜欢还本,”陈太忠笑着回答,“还本的时候,会遇到麻烦的……咱们现在这个买卖,很赚钱的。” “是这个道理,”穆桦发问的时候,就有些猜测,于是深有感触地点点头,“人心没尽啊。” 科委目前这个项目,是缺钱的,要内部集资,按说项目结束了,也就该返还本金了,但是科委房地产公司不可能只开发这一个项目。 开发别的项目的时候,公司就有钱了,面对即将的大面积盈利,科委的人未必舍得放手——单位没钱的时候,就让我们集资,有钱就不让我们分红了? 三人聊到十一点,陈太忠站起身告辞,穆桦和苑涛亲自送他上车。 见他驱车离开,苑涛扭头看一眼穆老大,“咱们集资多少?” 陈太忠只是顾问,真正做决定的,还是穆老大。 “就三千万吧,如果到时候大家强烈要求将本金投入其他项目,三千万这个比例也不大,”穆桦微微颔首,要不说他是有主见的,陈顾问认为这个项目完了,就该撤走本金了,他想的却是,如果能让大家继续得利,倒也无所谓——大家在关键时刻支持单位了。 不过他对陈太忠的建议,也是相当赏识的,“小苑,你要多学一学啊,你看人家小陈,一拍脑袋,就是一个点子,怪不得凤凰科委发展得那么好。” “这点子我也有,”苑涛很不服气地回答,“只不过他胆子大,我是不敢这么想。” “咱们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往那边去想,”穆桦感触颇深地看他一眼,“现在的科委不是以前了,你胆子要放大,我胆子也要放大……不过,还得谨慎求证。” 想一想之后,他又问一句,“陈太忠借五千万,咱再集资三千万,够了吧?” “应该够了,”苑涛很肯定地点点头,“咱自筹资金就超过一个亿了,还有别的银行贷款,我看啊,工行还得找回来……银行就是这么个德性。” “找回来也不要了,大不了我跟于省长说一说,晚给教委几天钱,”穆桦沉着脸哼一声,他这个人一旦生气了,也是相当执拗的。 “那咱还有下一个工程呢,”苑涛一听这话,马上就劝起了老板,“搞房地产的,怎么能跟银行斗气呢?” “我是这口气儿不顺,”穆桦哼一声,想一想之后,咬牙切齿地发话,“大不了再发动大家集资。” “这个集资,本身是违法的,”苑涛一听,吓了一大跳,穆老大你要一条道走到黑? 所以他苦口婆心相劝,“干部家属都不允许经商,这一次没钱,可以这么搞,以后再这么搞,别人一告,麻烦就大了……我这不是胆子小,而是谨慎求证。” “你以为我愿意啊?”穆桦重重地叹口气,“实在是……不好意思再去找陈太忠了,咱们麻烦人家,已经很多了。” “是啊,”苑涛叹口气点点头,一个小小的北崇区委书记,不但敢想敢做,手里钱也多,连穆老大这种厅级干部,都自叹不如,“也不知道他将来能走到哪一步。” “如果不得罪大人物,起码一个土霸王是没跑,”穆桦也评价一下此人,那些可能不吉利的话,他就不说了。 事实上,现在某个大人物的儿子,正在咬牙切齿地诅咒陈太忠,“一定那个混蛋干的……啊,我要杀了他。” 喊话的,自然就是弄羊的卢永新,昨晚他送了女孩儿回家之后,才上了汽车,然后身体一震,就没有感觉了。 等他醒来之后,人已经在派出所里,他对已经发生的事情,朦朦胧胧有点印象,但是他能确定,自己当晚是没有喝多少酒的……监视陈太忠的人被黄汉祥发现了,他有心情喝酒吗? 至于说溜冰,那就更不可能了,他从来不玩那些邪门歪道的玩意儿。 想到自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在跟羊那啥,他连死的心都有了,要知道,卢公子本人,还是有点洁癖的。 现在他已经回家了,不过他的父亲气愤儿子丢人,根本不搭理他,倒是他的母亲不嫌弃儿子,给他做工作,要他放宽心。 可是卢永新恼羞成怒,拒绝母亲的关心,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气得乱砸东西,然后……他病倒了,既是怒火攻心,也是昨天晚上着凉了。 现在的房间里,除了他之外,还有两个兄弟,以及他的舅舅——做母亲的制伏不了儿子,就把弟弟喊过来。 卢永新的舅舅开了一家公司,是搞进出口的,手下也有几个人,不过他的主要目的还是劝解,“也未必就是那货下的手,你这是瞎猜……先养病。” “我不是瞎猜!”卢永新气得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阴京华那老狗给我打电话了……不让我动马小雅,说那是黄汉祥的干女儿,你说不是陈太忠能是谁?” “那我去对付她?”做舅舅的眼睛一眯。 “对付她没意思,”卢永新摇摇头,马小雅从来都不是他想要对付的目标——打蛇打七寸,动那种烂女人,是打草惊蛇,没准引来陈太忠更狠的报复。 而且阴京华也说了,敢动马小雅,黄汉祥饶不了他——须知黄家老二,年轻的时候也不学好,经常打打杀杀的。 所以他想报复的,就是针对陈太忠本人,可是眼下并没有什么好的手段,他才在小区里监视一下,就遭致如此后果,那么下一步不搞则已,一搞就直接整死。 事实上,没有证据表明,此事一定是陈太忠干的,但是卢永新有这个判断,这是一种直觉,错不了的。 “那他怎么做到的呢?”做舅舅的觉得自己的外甥有点魔怔了,没准就像村民说的那样,被鬼压了,“陈太忠又不是京城人……你有证据吗?” “我要是有证据,直接就把人抓起来了,”卢永新沉着脸回答,眼中是疯狂和恶毒,“陈太忠,你敢这么弄我,老子跟你没完!” 他是如此地抓狂,以至于忘了,事情本来就是他挑起来的,不过这也正常了,拥有特权的少年,心态总要跟常人有点不一样。 我这个外甥,真被他妈惯得不成样子了,做舅舅的叹口气,刚才说报复马小雅什么的,是顺着外甥的口气说话,事实上,他是来灭火的,转移小卢的注意力。 所以,他现在建议,“你还是想一想,万一何雨朦知道了,你怎么说吧。” 第4402章 又到时装周 零四年的元旦,悄然无声地来临了,今年的北崇,跟往年又不一样,高速的发展,是肉眼可见,而且就连元旦当天,街上还有人在施工。 北崇区政府今年的奖金不少,人均突破了四千元,搁在大城市,这点奖金不算太多,但是在北崇就不一样了,不说别的,就连阳州市政府,年终奖不到两千。 今年北崇区委换领导了,所以区委的干部,奖金也多了,赶不上区政府,但也没差太多。 这是干部的收入,老百姓的收入也多了,北崇到处都是工程,老实在家刨食儿的,也能挣钱,且不说娃娃鱼和大棚,退耕还林也是一大块,还有烟叶和苎麻,区里平价收购,保障了农民的收入。 顺便说一句,苎麻价钱已经掉到了六块八九的模样,北崇还是坚持六块五的收购价,有老百姓跟区里提意见,说这个价钱太低了,有点伤害大家的积极性。 王媛媛不为所动,不是价钱太低,是你们觉得自己挣少了,去年慈清的麻运过来,一公斤六块一还打破头地卖,今年六块五一公斤,价钱很低吗? 这是题外话,除了以上行业,北崇的服务业也在兴起,到现在为止,北崇的大棚全面开花,每天往朝田运送的产品就不少,物流中心相对忙了起来。 施工队和物流中心的外来人口,再加上小有余钱的本地人,就催生出了服务业,像元旦这几天,街上没有一家饭店关门的,而从乡镇赶来区里的老百姓也不少。 陈太忠这次没有回来,就是在北崇过的元旦,而区委和区政府里,也有不少人找理由加班——百分之三百的工资呢。 对北崇的干部来说,一直以来,百分之三百的工资就只是一个传说,而这个传说在陈书记手上变成了现实,那大家加个班真的无所谓——反正北崇人并不怎么看重元旦,正经是很多小科员甚至干部,并没有来外财的路子,去单位里干三天顶九天,划得来。 区政府里,连畅玉玲和刘海芳都在加班,葛宝玲虽然不在,但是也没放下工作,她抓的是工商财税,这个时候正该忙一下。 大家忙,陈太忠就相对清闲了,三号原本是他的值班,他居然出去转悠了。 陈书记先去卷烟厂慰问一下节假日坚守在岗位上的工人,然后一转身就去了杨伯明家。 杨大妮儿入学已经一年半了,她比别的孩子要大一岁,学习成绩也很好,不过女孩儿比较粗暴,喜欢用拳头说话,尤其是她见不得别人欺负弱小。 老师们为此叫过几次家长,待听说她是陈区长亲自从通达解救回来的那个女孩儿,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反倒是让她当了文体委员。 在老师们不厌其烦的诱导之下,杨紫萱逐渐找回了感觉,现在不但学习好,也爱关心别人,事实上,经过那场磨难,她的心理比一般的小孩成熟不少。 陈书记来到她家的时候,大妮儿居然知道害羞了,扭扭捏捏地把期末成绩单递给陈叔叔,一转身就跑掉了。 过了半分钟,她又在门口探出半个头来,却是死活不肯进来。 “这大妮儿还真是大了,”陈太忠对着杨伯明笑一笑,又扬一扬手上的成绩单,“考得也不错。” “她学习这个劲儿,是没说的,”杨木匠憨憨地笑一笑。 找回大妮儿来之后,他养了差不多半年伤,现在也不能上手干活,不过他终究是带过不少徒弟的能人,对木匠这一行的把握比别人强。 手废了之后,他没有自暴自弃,而是积极学习新知识,隔三差五就要去朝田或者通达,观察新的动向,所以他带的木匠队伍,一直在北崇数得着,利润也有保障。 聊了一阵之后,陈太忠放下带来的新书包,“好了老杨,那我就走了。” “马上晌午了,陈区长用了膳再走吧?”杨伯明盛情留客。 “不了,中午有个婚礼,我要去参加,”陈书记笑着摇摇头。 “那这书包……您也没必要这么破费,”杨伯明苦笑一声,他常在大城市走,知道这样一个书包,怎么也得四五十块,“大妮儿的书包还好好的呢。” “大妮儿用不了,可以给二蛋嘛,”陈太忠笑着回答,转身向屋外走去,走出门之后,伸手在杨紫萱脑袋上抓两下,“小紫萱,不能骄傲啊,下次要争取双百。” “我是我们班并列第一!”大妮儿不服气地大喊。 “好了,我知道你聪明,”陈太忠笑着走出了大门,冲她摆一摆手,“回见!” 不管怎么说,看到自己救回来的女孩儿活得健康快乐,他心里非常满足,尤其是小丫头身上,没有那种很古怪的感觉了,没有那种心理上的扭曲了,这真的很好。 他不知道的是,才一关上门,大妮儿就绷着脸跟杨伯明说,“这个新书包是给我的,不许给弟弟。” “行,你用新的,弟弟用旧的,”杨木匠点点头,北崇一向是重男轻女的,但是他亏欠这个女儿很多。 “这个新书包,我要上了大学才用,爸爸你给弟弟买新的吧……” 陈太忠要参加的,是小岭乡党委书记皇甫一尘儿子的婚礼,皇甫书记算是小岭乡的土霸王,不过自打陈区长来北崇,他没有给区里找过任何麻烦,配合得也不错。 当然,皇甫书记对卢天祥提过一些小小的要求,这不是很好,不过卢总不计较的话,陈太忠也没必要计较,人无完人嘛。 皇甫一尘的儿子毕业才半年,混了一个返乡创业的指标,其实大多时候在朝田,眼下着着急急结婚,据说也是弄出人命了。 陈太忠其实不想去,想让廖大宝代劳,不过小廖说了,按北崇规矩,哪户人家结婚,单位领导不去的话,那是不给户主面子——就算农民家结婚,也要请村长去。 若是搁在隋彪还在,陈区长去不去的不要紧,皇甫一尘是党委口的人,但是现在陈书记一肩挑了,而皇甫书记是仅次于副区长的顶尖正科干部了,他不去谁去? 去就去吧,这是礼节上的事,陈太忠拿定了主意,至于说皇甫家的那个小子,能不能过了返乡创业的招聘线,这是另一档子事,不能混为一谈。 婚礼就定在北崇宾馆,不过皇甫书记定得有点晚,正楼被别个结婚的包了,就只能定在后院新楼了。 陈书记抵达的时候,是十一点五十,才一下车,一大堆人就将他簇拥了进去。 他不是今天来的最大的领导,最大的领导,是章城市的一个副书记,是皇甫书记爱人家的亲戚,还有一个,是朝田市某正厅级企业的副职,是女方的亲戚。 陈太忠并不知道这些,他那个包间里,坐的全是北崇的头面人物,有祁泰山、韩世华、刘海芳、畅玉玲和林桓,最差也是廖大宝,还有像陈文选之类的,虽然没来,也是托人上礼了。 陈书记当仁不让地坐了首席,不过席上,还有个非官场人物,那自然就是北崇首富卢天祥,卢总和皇甫书记,是小岭乡的两个标志性人物,他不来不行。 卢总虽然不是官场人物,但并不影响气氛,他甚至说起来自己跟农业厅的配合,北崇人如何坚持原则,获得了农业厅的认可。 畅玉玲的心思大得很,她就说,这是北崇人迈出阳州的第一步,卢总做得不错,下一步,咱们要让北崇精神,在全省发扬光大,然后迈出恒北走向全国,最后冲出亚洲走向世界。 “畅区长可以考虑做国足教练了,”林桓笑眯眯地发话,这老不修怪话特多,“去年倒是冲出亚洲了,吃了九个耳光回来。” “咱们的苎麻,起码能冲出亚洲,”畅玉玲不服气地回答,她对中国足球真的了解不多,就觉得林主席这话是在伤人,遗憾的是,王媛媛今天不在,她找不到援手,只能看向陈书记,“陈书记,老书记是在怀疑你的能力。” “你跟这老不正经计较个啥,”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然后眉头一皱,“呀,说起来苎麻,小廖,你赶紧把大家出国的护照办一下……秋冬时装周马上开始了。” 说到这里,他看一眼祁泰山和韩世华,“党委的常委们,也可以报名……搞宏观的,必须要眼界开阔,祁书记你说是吧?” 祁泰山一听就知道,这是党委的新福利了,哪里有不同意的道理?他想一想之后发问,“能带家属吗?家属自费。” “这个……”陈太忠想一想,最后还是摇摇头,“起码要公示。” “这个好说,”祁泰山笑着点头,能自费去的,就不差这点钱,他们差的是经验。 前文说过,北崇人从来就没有出国旅行的经验,有过经验的人,也都不在北崇了,但是毫无疑问,出国的时候,身边最好有几个熟手,可以咨询情况的。 当然,真想出国的话,交钱给旅游公司也行,但是那样的游玩,就跟赶场一样,不舒服。 跟着北崇的考察团走,就不存在这样的问题,首先行程自定,其次,陈区长在欧美的关系挺多,万一有个事儿,也好招呼。 第4403章 举报和奖励 出于这样的考虑,北崇的干部家属,更愿意跟着考察团走。 出去玩,可不就图个安全和自在?公示什么的,那就是小意思了——咱没占公家便宜,还怕说给别人听? 祁泰山认为这不是什么事儿,韩世华也点头表示,“我也支持这个。” “你要去,大概是春夏时装周了,八九月份,”陈太忠看韩主任一眼,笑着发话,“区政府去,就是一拨一拨的,党委的工作重要,要维持基本的运行。” 这是理由之一,理由之二就是,他没准八九月份就把韩世华踢走了,何必再花这冤枉钱? “那没问题,”韩世华点点头,心说我是党委大管家,看好门很重要。 “能带上我吗?”这个时候,有人插话了,大家扭头一看,才发现是卢天祥。 “这个不太可能,”陈太忠笑着摇摇头,“去的都是公务护照,基本上不受什么限制。” 卢天祥闻言,挠一挠头不再说话,他知道,因公和因私护照,肯定是不一样的。 事实上,别看他玩得那么大,也没去过欧美,国内的应酬就忙不完,他哪里有那个闲情逸致?要知道他是富一代,不是富二代,有钱都舍不得乱花的。 这也就是看到区里组织出去考察了,他想着跟领导们出去,肯定方便多多,心说那我就带着老婆和老爹老妈出去走一走,熟悉了之后,自己也能出去玩了。 陈书记的回答,他能理解,但是心里多少也有点不平——有个公家身份,真的很大吗? 正在这个时候,新郎新娘过来敬酒了,婚礼已经开始了,这是要敬的头一桌,其他什么章城市副书记的,那真的扯淡,县官还不如现管呢。 新郎有点故作的沉稳,新娘也很美丽——不过卸了妆之后,那就不好说了。 一圈酒敬罢,卢天祥继续刚才的话题,“可是我也想把金属制品,卖到欧洲去,一边考察,一边就推销了嘛。” “那你跟着去吧,”陈太忠点点头,他在这一方面,其实没有什么偏见,“就是怕你个人护照不方便,先签法国,第一站肯定是巴黎,我让凤凰驻欧办的人帮你联系销售,后面你跟得上跟不上,我就不管了。” 卢天祥点点头,不再说话,大家吃了四五十分钟,轰然散去,他跟上陈书记,“陈书记,我有点重要事情,要向你汇报一下。” “行,来家说吧,”陈太忠点点头,心说你是个人护照,说再多也是白扯,不过这个话想一想可以,说出来就太伤人了。 至于说重要事情……也许有吧,不过,北崇目前发展虽然快速,但机制已经成熟了,发生不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然而,在小院之内,听到卢天祥的话之后,他还是有点吃惊,“你的意思是说,祝杰华知情,没有上报?” 祝杰华是小赵的经济能手,曾经在选举中跳过票,很能折腾的一个主儿,目前陈书记也在大用中,起码三千万的旧路维修费用,区里是直接拨下去了。 按说,这样的人,卢天祥是不可能得罪的,但是古人云,不平则鸣,而且他不认为自己的举报没有价值。 事情是这样的,祝杰华最近在为区里建两座桥,祝局长已经喊出标准来了,要学小岭乡的石墩桥,五十年以后,炸药都炸不烂。 小岭乡的新桥,是白凤鸣建的,也是异常结实,通车的时候,特意找了两辆载重一百二十吨的车,满载过桥,在平常的公路上都能压出车辙的大车,来回走几趟,再加上桥上会车,硬是一点事儿没有。 那个新桥是很结实的,但是费用也是杠杠的。 祝杰华也想把工程搞成这样,钱花得多点无所谓,一定要搞好,但他是交通局副局长,不是具体施工人员,所以有一座桥就出了纰漏。 反正就是四个字,所托非人,桥梁的质量不过关,很多工序就不合适。 要说这祝杰华,也是能人,一般来说,建筑工程这种事儿,抓不住现行就不好说——反正桥建起来了,当时没问题,多少年以后合适不合适,谁知道呢? 但是祝局长就敢当下拍板,查!破坏性取样,破坏了多少,算我的。 这是很需要点胆魄的,破坏性取样,已经建好的建筑,直接打开,尤其是桥梁这种东西,不是说缝缝补补就能补回来的,就算能补回来,筋骨没了,性能要极大的降低。 简而言之,只要破坏性取样,后果很严重,弥补的代价很高。 祝杰华有胆子,而事实证明,他赌对了,这个桥搞得确实有点不成体统,截面甚至出现了木条、编织袋之类不该出现的东西。 施工方表示,这不影响大局,通车的时候,咱可以拉几辆载重车上来试的,如果过不去,我包赔啊。 球毛的不影响大局,祝杰华登时就恼了,五十年以后,你这根木条还可能在吗?到时候成了危桥,别人要骂我的。 凭良心说,能想到五十年以后的事情,祝局长算是个负责的了,他起码没有想,我这桥修得太结实,别人吃什么? 而且他也要求,对方炸掉桥墩,重新施工——所谓百年工程,就是一点一点计较出来的。 以上这些,祝杰华都没有做错,就算北崇的老百姓都说,祝局长这挺认真的,眼里不揉沙子——修一个结实的桥,这是好事啊。 但是,卢天祥却知道,里面有大家忽视了的因素。 这个消息,还是来自于他的施工队,前一阵在海洲施工,施工队跟当地人说起来北崇的事情,是满满地自豪,结果就有人不屑地表示,其实北崇,也就是那么回事……啥啥桥的,可不是推倒重建了吗?。 是重建了,那又怎么样呢?证明我们标准严啊,施工队很不服气。 推倒的桥,也是你们北崇付钱,那边冷笑着回答,那个钱总是白扔了吧? 要不说,有时候知情权要适当控制一下,很多事情不能乱说——会引起大麻烦的。 卢天祥很快就得到了这个消息,当然,他必然要落实一下——推倒的桥,也要北崇买单? 事实上,这是实情,而祝杰华正确了那么久,偏偏是在这件事上,他做出了一个错到不能再错的决定:要把这个事情捂住! 想要捂住这种事情,谈何容易?北崇民智已开,老百姓遇到点委屈,就知道跑到区政府告状,对北崇的干部来说,捂盖子是个艰难的活儿。 不过大抵来说,这还是公家的事情,而且很多人知道桥墩子倒了,也知道那是祝局长抓了质量关,并不知道这块费用是怎么走的。 也就是卢总这种层面的人,才会关心这个问题。 陈太忠听了之后,又问两句细节,心里就比较有数了,于是他面无表情地问一句,“如果没说出国的事儿,你是不是就不打算跟我说此事了?” “那也要说的,”卢天祥笑着回答,心里却是在暗暗咋舌,陈老大的气场,这是一天比一天足了,这种问题都问得出来,“北崇的建设,要北崇人民来监督的嘛。” “以后帮我多看着点,”陈太忠点点头,当了一把手之后,跟他打小报告的人真的不要太多,不过大抵都是体制内的人,北崇的老百姓告状的虽然也不少,但大多都是自身利益受损,或者有人行事实在太过,别人看不下去了。 像卢天祥这种有一定身家的主儿,一般不会对跟自己无关的事情说三道四,正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偏偏是他们这种有点地位的,能得知一些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消息。 所以卢总这个小报告,陈书记觉得很值得鼓励,想一想之后他问一句,“老卢有没有兴趣干人大代表?” “人大代表?”卢天祥想了一想,摇摇头,“我已经是政协委员了,人大可是不如政协敢说话,我这人看不惯的事情,有时候还就愿意说两句。” “可以兼起来嘛,没什么不行的,”陈太忠漫不经心地回答,然后又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人大代表可是张护身符,你想明白了?” “陈书记让我干,我就干,”卢天祥也跟着笑,人大代表这个身份,有时候还真是好用,尤其是他在外省还有企业,别人想从白道上弄他,就要考虑北崇的反应。 “得了便宜卖乖,”陈太忠瞪他一眼,摸出一支笔来,又拿一张纸刷刷地写几个字,递给卢天祥,“去了欧洲有什么不方便的,拿上这个去驻欧办。” 卢总接过来一看,上面有个电话号码,还有一行字,“这是我朋友,请代为关照”,落款是陈太忠。 好霸道的条子,卢天祥笑着点点头,将纸小心地折好,揣进了口袋,心知这就是自己举报获得的奖励了,一个人大代表,再加一个欧洲刻意的招呼。 当然,他不是特别在意这个,关键是陈书记借此表示出:以后你得多关心区里的情况。 事实上,陈太忠对祝杰华的行为,是相当地恼火,卢总前脚离开他的小院,他后手就拨个电话给祝局长,“下午上班的时候,来区政府一趟。” 第4404章 公心和私心 祝杰华这家伙做事,还真是有一套,陈太忠打了电话不到半小时,他就跑到小院来敲门了——陈书记对午休不是很看重,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陈太忠见这货一点半跑过来,想一想还是放他进来了,自己也从二楼走到了一楼。 祝杰华满脸通红,一嘴的酒气,陈书记见状,皱一皱眉头,“怎么喝成这样?自己倒水喝吧。” “在屈刀的工地上呢,被下面的老乡逮住灌酒,”祝局长笑嘻嘻地回答,拿个纸杯去饮水机接水,“给了当地人点活,他们挺热情……要不是您的电话,我还脱不了身。” “唉,”陈太忠叹口气,要说祝杰华这家伙,除了有点胖形象差一点,其他的还真不错,敢想敢冲也敢干,这元旦假期,都能在工地上泡着。 他对这货的评价,就是跟自己比较像,有的时候太无法无天了,好弄险。 祝杰华听到这么一声,手就是一抖,他虽然无法无天,但是真心害怕陈书记,说不得关了按钮,小心翼翼地走到领导面前,“您有什么指示?” “坐,”陈太忠扬一下下巴,自己也坐到沙发上,“你自己说吧。” 祝局长战战兢兢地坐下,还保持着那个端着杯子的姿势,想了一想之后,小心地试探一句,“要不……您给提个头?” “看来你这坏事,做了不少啊,”陈太忠看他一眼,丢一根烟过去,自己又叼上一根。 祝杰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蹭地一下摸出打火机,给陈书记点上烟,那动作的敏捷跟他胖胖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太忠也无意像警察一样,先要嫌疑人自己先交待,他吸一口烟之后,淡淡地发话,“有座桥……怎么回事?” “啧,”祝杰华一听是这个问题,登时就咂一下嘴巴,然后很干脆地回答,“这个我做得确实有点不合适,请您批评。” “先自我批评吧,”陈太忠哪里肯吃这一套?我点出你的问题所在,已经算是给你面子了。 “这个……我工作态度不端正,没有及时发现隐患,给区里造成了巨大的损失,”祝杰华硬着头皮回答,一边说,一边还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陈书记的表情。 关于这座桥,区里可以追究他很多方面的责任,祝局长先检讨工作中的失职,顿了一顿之后,他发现书记没啥反应,才又补充,“我不该把前期推倒的建筑,也纳入成本,这本来就该是建筑公司自己承担的。” 陈书记默默地抽烟,并不接话。 这还不行?祝杰华绞尽脑汁想一想,终于心一横,“我跟该公司的办公室人员确实比较熟悉,但是只是在一起唱一唱歌,绝对……没有发生亲密关系。” 居然有了意外的收获?陈太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很是惊讶,这一刻,他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警察抓住人,先问“知道为什么抓你吗”,这种等着对方主动道隐私的感觉,不是一般的爽。 所以他就继续不吱声,看能不能弄出点更劲爆的消息来。 “其他就没有了,”祝杰华不愧是最像陈太忠的人,该说的说完,就果断地不说了。 “你对自己的错误,认识得还不够深刻,”陈太忠轻喟一声——你丫继续说啊。 “请书记您批评,我一定改,”得,祝杰华死活是不说了,当然,他的表情还是很诚惶诚恐的,表示自己态度端正。 “推倒的部分,做进账里多少?”陈太忠慢吞吞地发问,“你不要着急回答,想明白了再说……我不会接受你以后的补充。” “总共就五十万……”祝杰华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想一想之后才又说,“加上进其他账里的,也不会超过七十万,超出这个数,您撤了我。” “我会去派人查的,”陈太忠先是哼一声,然后重重一拍沙发扶手,“你很厉害嘛,七十万就这么做主了,你一年能挣多少钱?” 祝杰华嘿然不语,他一年的工资加奖金,理论上也才万把块。 “为什么你要捂住这件事?”陈太忠见他不吭声,就要再次发问。 祝杰华低着头,迟疑一下回答,“我有监督不力的责任,所以想捂盖子。” “说实话,”陈太忠吸一口烟,淡淡地吐出三个字来。 “也想卖人情,”祝杰华低着头,吞吞吐吐地回答,“我想掌握住系统的施工力量,有邀名射利的想法……但是,我真的没有坑害北崇的意思。” “你要有坑害北崇的意图,我就不会用这种方式跟你交流了,”陈太忠冷冷一哼,祝杰华有再多不是,但是把有隐患的桥推倒了重建,这是负责任的态度。 至于说祝局长要邀名,这个也很正常,须知祝杰华来交通局任副局长,只是隋彪践诺而已,交通局的副局长多了,管事不管事,管哪个口子,差别大了。 而祝杰华并不是一个安分的人,陈区长也看好他的能力,给了一点任务,这么一来二去下来,他想往高走是很正常的。 想往高走,那自然要团结可团结的力量,多了不用说,能在北崇接交通工程的,多少都是有点办法的。 想到这里,陈太忠就越觉得,这家伙跟自己像了,还是在副职的时候,就要活蹦乱跳收买人心——不过这货的身材,跟哥们儿相比是差多了。 但是从情理上讲,这么做,对北崇还是有伤害的,“可你觉得这七十万,该北崇出吗?” “这个,”祝杰华深吸一口气,这句问话,就问到点儿上了,他想一想,硬着头皮回答,“我是想着,看能不能在交通局内部,把这七十万消化了。” “我倒是不知道,交通局的消化能力有这么强,”果不其然,陈太忠的话跟着就过来了,“看来交通口上的钱,实在是多了一点。” “交通口上钱不多,是我心大了,”祝杰华真的不敢再说什么了。 “回头查一下帐,不该区里付的,都摘出来,”陈太忠淡淡地表示,“你怎么跟别人交待,我不管,区里的钱不能乱花,我都不敢乱花……有问题吗?” “没有,这是我该做的,”祝杰华汗流满面地回答,“这些钱就该交回区里……是我看他们白干一场,有点可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陈太忠淡淡地看他一眼,“你也一样。” “是,我为了自己的私心,搞出这样的事来,实在不应该,”祝杰华不住地点头。 “其实这个事情,要说起来,北崇也是有责任的,”陈太忠拿眼去看他,“对方投机取巧了这么久,你都没有发现。” “是,我错了,请陈书记处理,”此情此景,祝杰华也只能点头了,他还能说什么? “所以我就说,你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陈太忠又摸起一根烟来,凑着刚才的烟屁股点燃,“现在明白了吗?” 祝杰华皱着眉头想一想,然后点点头,“明白了。” “你说,”陈书记淡淡地发话。 “我错是错在,没有向组织汇报,试图隐瞒下这个事情,”祝局长是真明白了,“该不该为那七十万买账,是区里决定的事情,我自不量力地越权了。” “说半天,你才说到点儿上,”陈太忠哼一声,他并不认为,那七十万一分不给,就是最正确的选择,虽然他真的是一分钱都不想给——你施工不按要求来,活该挣不到钱。 可北崇交通局没起到该有的监管作用,这也是不容置疑的。 那么此事最大的问题,就是交通局隐瞒不报,祝杰华你为了自家前程,想做人情,起码要向区里汇报一下——一声不吭,你就花出去七十万,这是把谁当死人呢? 都像你这么搞下去,北崇还谈何发展? 这个苗头,是一定要扼杀的,陈太忠甚至可以想像得到,如果对此事坐视的话,北崇在不久的将来,必然会山头林立弊端丛生。 所以他点一句,“几十万,事情不大……但是影响很恶劣,后果很严重。” 祝杰华的耳朵绝对好使,他马上就听出了陈书记的意思,于是果断地表示,“这七十万我自己想办法平账,不用区里的钱,而且……我电视上念检查,成吗?” “嘿,”陈太忠摇摇头,别的不说,祝杰华真的跟他太像了,认错都认得这么干脆,他也很有点无可奈何的感觉,“你知道就好。” “其实我就是想自己解决,能讨好一些人,同时还不影响区里的决策,”祝杰华涎着脸表示,自己有点无辜。 但是,真的无辜吗?陈太忠心里,他想一想之后,又说一句,“那这个事儿,就算这么说了……其他事,你有没有要说的?” “其他事?”祝杰华眉毛一扬,琢磨一下摇摇头,“这就是我最亏心的了,其他地方有什么做得不好……您提个头?” “我不提头,”陈太忠冷笑一声,“你觉得没问题,那就没问题好了,你最好自查一下,该说明白的,就尽快说明白……如果等我再找你的毛病,你这个副局长就不要干了。” 第4405章 各领其责 祝杰华听到陈太忠的话,登时就吓一跳,以陈书记现在滔天的权势,别说撤他一个小小的副局长,就算是区委副书记,歪歪嘴也就撵走了。 想到自己的帽子随时可能不保,他是太着急了,想一想之后,他苦恼地发话,“我只是想,那几十万消化到各个工程里,其他我有什么不对的,您直接批评好了。” “你还是认识不够深刻啊,”陈太忠叹口气,“这件事,是个很坏的开头,非常非常坏,个人意志,什么时候能凌驾于组织之上了?你凭什么拿公家的钱做人情?” “若是我不管不问,任由发展下去,怎么了得?” “您批评得对,”祝杰华诚惶诚恐地点点头,心说你老人家的意志,可不就是凌驾于组织意图之上的? 好像看到了他的想法一般,陈书记冷笑一声,“别跟我比,我跟你有本质的区别,区里发展的资金,都是我找来的,我要对借贷对象负责,而你用的钱,是区里拨下去的,那你就要对区里负责。” “我知道,并且会更深刻认识这一点,”祝杰华讪笑着点点头。 事实上,他搞这件事,除了捂盖子和卖人情,也有些善后的计划和手段,就是说,他有把握将事态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不再让类似的事情发生。 但是这件事才发生,就被捅了出来,他就只能感叹自己点儿背了。 然后,他提出一个建议,“我想向局里建议一下,以这个事情为切入点,在交通系统里,发动一场大自查活动,能查出问题固然好,查不出来,也要警钟长鸣。” “不怕影响自己的前途?”陈太忠斜睥他一眼,这个建议,陈书记喜欢,但是他有点不解。 “做错了,就要认嘛,”祝杰华很有点敢作敢当的架势,不过大约过了五六秒,他又小声地补充一句,“监理还有具体的项目负责人……我打算向局里建议,开除他。” “还真下得去手啊,”陈太忠哼一声,似笑非笑地发话。 “本来就是他辜负了我的信任,还让我丢这么大的人,”祝杰华面无表情地回答,“那七十万我负责找回来,找不回来我个人补……但是玩忽职守,不处理他处理谁?” 这家伙不但敢想敢做,一旦遇到问题,下手也特别狠,就像他曾经威胁要向鱼塘里倒石灰一样,监理的人按说是他信得过的,但是说开就开了。 事实上,他非常怀疑,下面人是拿了好处之后,放松了监管,所以这个决定,他做得毫无压力。 果然有点像我,陈太忠点点头,“那行,你去吧,我在北崇一天,就不会容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好自为之……” 这件事情,说大其实不是很大,祝杰华想把费用摊到其他工程里,实施起来并不难,施工这个玩意儿,弹性本来就很大,地质、天气甚至意外情况,都有可能导致成本的增加,这也正是各个施工队赚钱的秘诀,根本不可能彻底防得住——决算总会比预算多。 但是此事的性质特别恶劣,玩忽职守的人必须受到惩罚,就算出于种种原因,倒掉的桥也要支付一些费用,可这费用,也不该是一个副局长就决定的,起码要获得一个团体的共识。 这种歪风邪气的苗头,必须扼杀,如果不是陈太忠比较赏识祝杰华的能力,又是他委其重任,他都有拿下祝杰华的想法。 目前的北崇在高速发展中,机会太多,不正当的风气,早晚是要滋生的,这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但是发生得早晚,发生得缓急,发生得是否肆无忌惮,这才是他要重视的。 当天晚上,北崇新闻里,就出现了祝杰华念检查的画面,正好靳毓宁刚从朝田休假回来,听说之后,第二天一大早,就来见陈书记,“关于交通局那个桥的事,纪检委能做点什么?” “祝局长只是负有部分领导责任,人还是很能干的,认识错误很深刻,改正错误的态度也很坚决,我考虑给他一次机会,书记会上,我会就这个问题,征求大家的意见,”陈太忠回答得四平八稳。 靳毓宁也没想着,就要扳倒祝杰华,虽然对他一个堂堂的纪检书记来说,想要整倒一个小副科,还是比较轻松的,但是他也知道,祝局长是入了陈书记的法眼的,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小祝主动去电视台念检查,态度还是比较端正的,”靳书记点点头,他此来的目的,也不在这里,“不过具体负责人玩忽职守,这个要不要调查一下?” “这个调查我支持,”陈太忠点点头,想一想之后,他又补充一句,“我强调一点,最好是就事论事,不要随便搞扩大化。” 不让搞扩大化,靳毓宁心里暗叹一声,他来北崇也几个月了,基本上就没什么事可做,就算他打定主意配合陈太忠,可长此以往,有边缘化的趋势。 知道这件事之后,他就想着狠查一下,刷一下存在感,交通系统一向是重灾区,只有肯不肯查问题,没有查得出查不出的悬念。 所以他对陈书记这个回答,真是有点失望,不过想一想之后,他还是笑着点点头,“倒是,北崇的安定局面,来之不易。” “以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陈太忠淡淡地回答,他这是在点对方,你才来三个月,真要查出以前的问题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交通系统的工作,跟北崇的发展密切相关,”靳毓宁还是想争取一下其他权力,“纪检委能否派驻人员到交通系统?” “这个……不要搞得那么明显嘛,哪怕过一段时间也好,”陈太忠干笑一声,事实上,他不想大放纪检委的权力——身为一肩挑的百里侯,他不愿意身边多出一股掣肘的力量。 你要真查得到问题,你独立去查,区委区政府都不会反对,我自己查出来的问题,你过来想分一杯羹也就算了,居然还想派人进驻交通局,这就有点过了——绝对会影响工作的。 回答完之后,他就岔开了话题,“对了,区里正要组织人去考察时装周,区委也有名额,毓宁书记有兴趣没有?” 这是打个耳光,给个甜枣啊,靳毓宁心里轻叹一声,不过陈书记是如此地强势,他要是不接受这番好意,那就是连这点好处都捞不到。 所以他笑着点点头,没有任何芥蒂的样子,“有名额的话,那我肯定去。” “家属想去,也可以报名,”陈太忠见他识做,就笑着回答,“不过费用要自理。” “嘿,这可是好事,”靳书记听得笑了起来,“我爱人是老师,还真没出过国,正好借这个寒假的时候,出去走一走。” “那就赶紧去跟她商量吧,”陈书记这就是撵人了。 靳书记想一想,最终还是硬着头皮问一句,“我们最近接到了一些匿名举报信……可以去调查吗?” “匿名的,实在没什么意思,”陈太忠摆一摆手,只有坐到了这个位置,才能更深刻地体会到,匿名信真是没什么效果。 不过老靳想查,那也由他,陈书记只强调一点,“注意工作的方式方法,对那些关键岗位的干部,调查之前要过党委。” “这个是一定的,”靳毓宁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想行使的,也不过是纪检委的正常职能,只要陈太忠许可,他还是能做点事的。 那么,就先从那座桥开始入手吧。 只用了三天时间,靳毓宁就将事情彻底搞清楚了,甚至还找祝局长了解过情况,说句实话,他也有点明白,陈太忠为什么要放过祝杰华了——若不是此人执意将桥推倒重建,上面都未必会知道有这样的隐患。 千错万错,人家对工作的态度,这是没错的。 至于说那个玩忽职守的监理,被关了两天,就老老实实交待了,他确实收受了一些好处,但也只是限于一般的礼尚往来。 此人也是干了多年的老交通,他认为施工的时候稍微随意一点,并不是多大问题——不过木条什么的都进了混凝土里,随意到这种程度,也是他事先没想到的。 反正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说再多都没用了,纪检委甚至都想将此人送检的,后来考虑到可能会影响到祝杰华,才没下狠手。 接到被开除的通知,他怒不可遏地去找祝杰华,据说祝局长只是冷笑着问了一句,“这是你自己的错,是不是想跟我玩横的?”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祝杰华只是得了一个口头批评,不过这个意义是深远的——他在电视上做检查,吓坏了太多人,同时,北崇的老百姓也发现,现在区里处理事情,透明了很多。 没有哪一个国家的老百姓,比中国更具备关心朝政的意愿了,大家纷纷觉得,以后遇到什么不顺眼的事情,也可以考虑向区里反应一下——民心,从来都未曾冷,只是看你愿意不愿意激励它。 靳毓宁也敏感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就有兴趣大展一下拳脚,不过非常遗憾的是,接下来,就到了出国考察的时间了。 二月初,他们在欧洲考察时装周期间,北崇传来了好消息:高支纱的苎麻,在生产实践中,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第4406章 纪检出动 苎麻产品发展的瓶颈,一直就在高支纱的纺织上,因为麻纤维过粗,就只能做那些傻大黑粗的产品,高端市场从来都是亚麻产品的。 北崇也开发出了不少高端的产品,像苎麻蚊帐、帐篷什么的,但是不能成为衣料,这个量就上不去——没有量,谈何盈利? 想让高支纱的生产能力上去,一个是改良苎麻品种,一个就是改良工艺,北崇目前是双管齐下,不过,品种的改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那么,现在区里的功夫,就是下在工艺的改良上了,经过一年多的实验,终于有了结果,虽然还不能无限量地生产,但是批量生产已经不是问题。 这个消息一传出,在欧洲的那帮人都是捶胸顿足,其中以畅玉玲为最,畅区长很遗憾地表示,早知道这么快就能出来,大家来的时候,就该做好充足的宣传准备工作。 无所谓,陈太忠倒不是很在意这个,只要能生产出来,销售那就好说了。 事实上,他正在张罗元宵焰火,这是他来北崇之后,第三次放焰火了。 第一次的时候,他曾经跟李强说过,要让北崇每个乡镇,都自己放得起焰火,只过了短短的两年,今年的北崇,每个乡镇就都放得起焰火了。 其中不少的乡镇放焰火,还是那种纸墩子,但是像小赵、浊水、西王庄、东岔子、闪金、三轮和小岭等地,那都是实打实用炮打的焰火,基本上占到了北崇一半的乡镇。 韩世华不得不挨个地暗示:你们正月十四放吧,正月十五区里要放焰火——当然,你要是纸墩子,那么哪天放都无所谓。 正月十四那天晚上,整个北崇陷入了焰火的海洋,陈太忠坐在临云乡,俯瞰着整个北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种盛况,是北崇自古以来都没有过的,”他的身边,是前乡党委副书记王鸿,王书记的心情,真的太激动了,“千古未有的太平盛世。” 这话说得不够含蓄,但是在场的乡长李弢和党委书记匡未明都不能说什么,事实上确实如此,北崇多少年都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夜晚。 而王鸿虽然退了,但这是临云的前辈,而且陈区长初次来临云,最先接触的就是王鸿,晚上还住在了王书记家——只冲着这一层渊源,他俩就不好说什么。 “以前没有的,以后可以常有,”陈书记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大家要把握住发展的机会,这两年里,尽快发展新项目,多给老百姓找致富的路子。” “这两年里?”王鸿很敏锐地把握住了这四个字,“陈书记你要走?” “我总不能在北崇待一辈子,”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他只是心有所触,才这么说的,但是李乡长和匡书记一听,登时交换个眼神,然后匡书记就发话了,“陈书记……这是有什么消息?” 这乡镇干部,就是村俗得厉害,陈太忠散一圈烟,也没计较是谁帮自己点着的,他吸一口烟,淡淡地发话,“没什么消息,你们不要胡思乱想,我只劝你们抓住发展的时机。” “那这个油页岩电厂的原料……”匡未明抓紧时机发问。 “自然是北崇优先,”陈太忠站起身来,“好了,我要走了……石门村尽快搬下来,区里正在拟定合并自然村的方案。” 目送着他驱车离开,几个领导面面相觑,好半天之后,匡书记才看着王鸿发话,“陈书记现在说话,真的高深莫测,老书记您听出什么来了吗?” “听不懂,”王书记摇摇头,又叹口气,“现在领导们说话,越来越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是啊,陈书记这说话,怪怪的,”李乡长也叹口气。 陈太忠若是能听到他们的品论,必然会不以为然地笑笑:哥们儿就是依着本心说话,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多上意莫测? 正月十四之后便是十五,陈书记原本有心邀请李强来看焰火,不过阳州市刚完工的广场也是大放特放焰火,李书记操作了三年的广场,终于完工了,肯定是要留在阳州观礼的。 有意思的是,除了北崇,敬德、北郭和五山,也在元宵节放了焰火,要知道,在陈太忠来北崇之前,阳州市都不怎么放焰火的,这三家今年也是头一次。 这种现象,给大多数人看来,只是巧合,但是搁给会解读的人,心里就有数——看来这四县区联手的传闻,不一定是假的。 考察团是正月二十才回来的,大包小包地满载而归,尤其是畅玉玲和罗雅平,带回了很多的服饰和化妆品——这二位不但年轻,而且都是不缺钱的。 畅区长回来之后,第一时间就扑进了苎麻厂,在时装周参观了一趟,她深刻地感觉到,若是北崇开发出足够好面料,那意味着什么。 不过,卢天祥没有跟着他们回来,据说在凤凰驻欧办的介绍下,他游走于欧洲的一些相对低端的市场——比如说西班牙,还有荷兰、比利时之类的地方。 他卖金属制品卖得很嗨皮,他的产品价格,要高于国内类似产品,毕竟北崇没有完整的工业链,但是同时,他的产品相当地厚重,样式不落伍,同时材质考究。 最新消息就是,掮客埃布尔先生看上了他的几款产品,打算销售到非洲去,当然,非洲也分穷人和富人——掮客先生打算把这种好东西,卖给高尚人群。 考察的人回来之后,北崇发展的劲头更足了,不过随着靳毓宁逐渐找准了定位,接二连三地,纪检委在某些方面主动出击。 纪检委最辉煌的战果,就是拿下了卫生局副局长丁萍,丁局长是管设备采购的,跟谭区长关系不错,但是区里购买的CT机,比别家贵了百分之二十,那就直接拿下了——事实证明,她收受了三万的好处费。 陈书记对这种事情表示支持,以他的精力,实在不可能面面俱到,而打谭胜利那个异端的脸,是他早就想做,但是又没可能专门去做的事。 事实上,他能接受靳毓宁这个外人来北崇做纪检委书记,原因也在此了——你想折腾人,就去折腾,给大家头上上个紧箍咒……有点眼色就行。 靳书记也懂得分寸,查到丁萍为止,就不肯再查了,他不会尝试把谭胜利拉下马——好歹那是区领导,他胡来的话,很容易遭致陈太忠的不满。 而且谭区长这个异端,虽然在北崇的存在感不是特别强,但人家是民主党派的,这是天生的护身符,想整下去这个人,是很不容易的。 整个二三月份,靳毓宁发威了,把北崇弄得乱七八糟的,而北崇的实际掌控者陈太忠,对此持默认的态度。 一时间,北崇的干部有点无所适从,殊不知,这也是出于陈太忠的纵容。 他限制纪检委的职能,但是同时,还要利用这个机构,给区里干部施加点压力——人在做天在看,别以为没人监管你了。 三月底,纪检委又瞄准了新的目标,三轮镇的镇长助理张秀琴,据他们了解,在三轮饲料厂征地期间,张秀琴侵吞了大约三十万的征地费用。 靳毓宁选择此人下手,也有说法,张助理是前常务副区长赵海峰的侄媳妇,是前三轮镇党委书记褚宝玉提拔起来的——须知赵海峰就是三轮人。 赵海峰被陈太忠整下去了,但是张秀琴娘家在三轮镇,也有不小的势力,并没有受到特别严重的影响。 要说靳书记选择此人下手,也真的还算合适,但是三轮镇的林继龙不答应了,直接找到陈书记这里告状,“张秀琴,这能有什么事情?他就是冲着我来的。” “你就金贵,不能查你?”陈太忠很不满意地反问。 “我是有点不听区里的话,自己关上门,搞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儿,”合着林继龙还是很明白事理的,他目前是镇上的一肩挑,就是小一号的陈太忠。 尤其难得的是,这家伙搞经济也有一套,镇上搞的饲料厂,硬生生地不让区里插手——当然,这也是陈太忠没兴趣插手,还帮丫找了不少资金。 林书记知道,自己在北崇有点扎眼,就像北崇在阳州有点扎眼一样,所以他很坚决地表态,“我不同意查张秀琴,那孩子没什么问题。” “你敢担保?”陈太忠似笑非笑地问一句。 “小张是我看着长大的,”林继龙的态度很明确。 “那行,有问题找你,”陈太忠做出了决定,他实在想不通,老林为什么会帮褚宝玉的侄儿媳妇说话,张秀琴他也见过,除了一头的乌发,就没别的可说了,肥肥胖胖皮肤黝黑,一双小短腿,“我跟靳毓宁说一声。” “他来北崇,老老实实的就行了,他娘的得瑟什么啊?”林继龙对靳毓宁,不是一般的不满意,事实上乡镇干部,对空降下来的干部,本来就是意见爆棚,“真要想查,查葛宝玲去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陈太忠不满意地哼一声——得,哥们儿又发现一个,其实你也挺像我啊。 第4407章 把握分寸 靳毓宁的纪检监察工作,在查到张秀琴的时候,终于遭遇到了巨大的阻力。 张助理坚决不承认自己私吞了钱款,而查账证实,各个款项的去向也明确,所谓的征地款不见了,是镇子上虚增成本的手段——镇里打算对区里哭穷。 这个事儿有点犯忌讳,不过征地和饲料厂都是镇子上的事,相当于是左手倒到右手,而且人家的资金也是自筹的,这么搞不是想多要钱,只是想少往区里交钱。 相对于那些巧立名目要拨款的,三轮镇这么搞,只是属于小集体主义比较浓,并不是太大的问题——基本上跟国营企业想办法合理避税是一样的道理。 当然,事情不大,捅出来就是事,靳毓宁就要把人带走继续调查,林继龙代表镇党委表示,事情已经说明白了,我不同意你双规我的助理。 于是此事开始扯皮,最后官司打到了陈书记那里,陈太忠表示:小金库里的三十万,区里没收了,继续查也没意思——如果纪检委掌握了张秀琴的其他证据,可以查,没有的话,就不要捕风捉影了。 靳毓宁的气焰,因此就下去不少,因为大家看出来了,只要自家没有大问题,一个镇党委书记,就能顶住区纪检委。 甚至张秀琴还放出风声去,老娘没招你惹你,你就打算双规我,镇子上也少了三十万,这个事儿不算完——北崇彪悍的民风,那不是吹出来的。 靳书记气得直咬牙,但是他还真没办法,一个外地来的纪检委书记,在本地没有强援的情况下,工作确实不好展开。 他甚至把状告到了古伯凯那里,可是古书记那里敢沾染北崇的事?于是就正告他,你最好是跟陈太忠合计一下。 陈书记接到靳书记的投诉之后,把张秀琴叫到自家的小院,当着靳毓宁的面,狠狠地骂了她一顿,当然,他也指出,纪检委在工作中没有注意方式方法,这也是不对的。 陈太忠站出来和稀泥,威力是巨大的,当天晚上,张秀琴和靳毓宁拼酒拼得两败俱伤——张助理说了,你想让我原谅你,就是你一杯我一杯。 这顿酒过后,第二天陈太忠通知靳毓宁:查处了一个小金库,我给你百分之二十的提成,六万块钱,纪检委该怎么用,自己琢磨吧。 这一下,靳书记仅有的那些怒火,也不知去向了,通过这件事,他彻底地看清了北崇的格局——靳某人可以折腾,但要在陈书记的容许范围内,否则的话,别说官方力量,就是民间的力量,很可能都会让他下不来台。 事实上,这也是陈太忠的真正目的,纪检委可以查人,但是过分的事情不要做,北崇在大发展期间,干部头上需要有把刀,可那刀乱砍人,也是不合适的。 至于说小金库,他是非常不待见的,给纪检委点提成,也是让靳毓宁在这一方面多下功夫。 接下来的日子里,纪检委不查干部,开始查小金库了,纪检监察干部也是人,谁会嫌钱多?不过靳书记也是吃一堑长一智,说咱们要查小金库,也不能随便乱查,要瞅准了,一查一个准。 陈太忠对这种变化,表示乐见其成,小金库这个东西,看起来不大要紧,但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习惯了这种便利,不能很好克制自己欲望的话,小金库的钱会越来越多,最终导致人滑向深渊。 以前的北崇没钱,小金库再大也没多少,现在的北崇,可是不一样了,小金库的事情,还是要关注的——靳毓宁来关注,那是正好。 四月三日,北崇自备电厂的一号机经过七十二小时测试,正式投入运营,这是北崇前所未有的盛况,省里市里不少领导来观礼,连海角地电都派人过来。 北崇电厂甚至为此搭建了戏台,决定连唱十五天戏,这是北崇人自己的庆祝方式,对北崇老百姓来说,即将到来的夏天里,大家再也不用担心缺电了。 不用缺电是一喜,电压能上去,这是第二喜,缺电高峰期间,就算有电的地方,电压都上不去,别说二百二,两百都上不了。 这种时候别说空调,看电视都能看得电视自动关机,更有甚者,家里的荧光灯都启动不了,只能点白炽灯,没在乡镇待过的,真不知道老百姓有多苦。 老百姓的欢呼暂且不去说,事实上,海角地电的老总权为民前来,还肩负着一个使命——北崇发出的电,能否匀给海角一点? 康晓安毫不犹豫地表示,不行!我们恒北地电的电还不够用呢。 权总就有点不满意了,说你们的输电线路还没有架好,北崇的电发出来,你们也用不了,何必拦着我们用呢? 我阳州现在就缺电缺得厉害,这时候李强跳出来了,过一阵夏天到了,全给我阳州,我都怕不够用,哪里有电给你? 事实上,争论的双方都清楚,这个口子一旦开了,将来北崇的电,都必须要保质保量供应海角——否则这输变电的投资,就算打水漂了,惹人太狠。 总算还好,权为民也没有必得之心,他并不指望恒北这边全是傻瓜,他只是想着,问一问也不会掉一块肉,不问的话,对方也不会领情。 不过康晓安虽然咬得紧,地电的电网建设还是要差一些,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这么多电,想卖给国电,国电就说那行,上网价两毛。 这个价钱纯粹是打脸价,国电的销售价不用说了,只说其他火电厂的上网电价,也是铁铁地过了三毛钱,而北崇发电厂用的是新能源,还考虑了环保等综合效益,发电成本还要高于一般的火电。 在如此缺电的情况下,电业局给出这么个收购价钱,那就是摆明了一山不容二虎,愿意卖就卖,不愿意卖拉倒,反正没我们的允许,你是没资格使用公网的。 康晓安气得咬牙切齿,陈太忠却是无所谓,他在建电厂的时候,就考虑到这个后果了——他甚至怀疑,康总那气急败坏的样子,没准是装出来的。 反正目前的北崇电厂,是地电控股,电厂盈利不盈利,最着急的是地电,对北崇来说,强调的是有电可用。 所以他甩一甩手,很干脆去首都了,他目前最操心的,就是油页岩项目,想要跑下来这个项目,以他的人面儿,起码也得跑上二十趟。 阴京华甚至建议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最好能在首都待上一百五十天。 事实上,这话一点不假,部委里的人虽说相对靠谱一点,但也有人就是要无事生非,他不需要反对你的工作,闷嘴葫芦不表态,就足够让人郁闷的。 陈太忠就亲身经历了这种事。 此次来京,他带上了王媛媛,最想跟他来的是畅玉玲,不过陈书记说了,这是涉及到能源安全的大事,不仅仅是工业口的事,关键还是跟计划有关。 陈书记带着王主任去了两次科技部,熟悉了一下环境之后,第三次,他让王媛媛自己去,主要是了解最新情况。 不成想,王媛媛就在那里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从下午一上班,人家一直把王媛媛晾到下班,至于陶司长和安部长的情况,对方一个字都没提,只说不知道。 第二天上午,又是这样,眼瞅着又快下班了,王主任急了,给陈书记打个电话,头儿,他们这边,根本没人理我。 那你报我的名字嘛,陈太忠觉得小王的心态有点问题:你是替北崇、替我了解情况去了,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我说了啊,”王媛媛有点委屈,在电话那边解释,“人家说,你又不是陈太忠。” 陈太忠一听就火了,径自驱车赶往科技部,终于在下班前赶到,成功地堵住了那个叫蓝天云的综合处处长,“姓蓝的,你给我站住。” “陈书记你好,”蓝处长先是眉头一扬,稳稳地站在那里,也不往近前走,“有事?” “你说呢?”陈太忠眼睛一眯,前两天,这姓蓝的对自己还算客气,今天却是直接换了口气,真是翻脸快过翻书。 陈某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毫无征兆的翻脸,要知道,他虽然是下面来跑部的小官员,但是这条线他已经走得相当熟了。 综合处以前的处长是张煜峰,再往上的陶主任和安国超,那就更不是外人了,就是这个蓝天云,前两次见了他也是客客气气的,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连着晾小王两天。 “陈书记,你来了解情况,最好还是自己来,部里领导都忙得很,”蓝处长满不在乎地回答,而且声音极大,“让下面一些工作人员来,不太容易说得清问题,也是对领导的不尊重,你说是不是?” 这个话是没错的,但是这么大声说就不对了,更别说陈太忠心里清楚,这两天的沟通,只是了解事态的进展,哪里有什么尊重不尊重的说法? 正经是,他打个电话就能做到,能派人过来,已经算是尊重了。 若不是正是下班时间,部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他就恨不得一脚踹过去了,大家听到蓝处长这么说,纷纷地将头扭过来。 “认为我不够尊重,是你的意思,还是陶主任的意思?”陈太忠也大着嗓门嚷嚷了起来。 第4408章 京城混混 科技部的众人原本就好奇得很了,听到这个年轻人如此大声嚷嚷,有的人索性直接停下了脚步,要看发生什么事了。 “真是莫名其妙,”蓝天云原本是要威吓对方一下,不成想人家也敢大声说话,他反倒是不敢再说下去了,于是转身就走。 “别走,说清楚了再走,”陈太忠身子一蹿,就拦到了对方前面,他不敢动手打人,拦人却是没有问题——很多人将跑部视作畏途,其实看一看恒北省科委,就知道现在科技部的尴尬位置,真有几分办法的人,谁还怕个小处长的刁难? 只要别自己把自己吓倒,跑部也未必有那么可怕……须知人的毛病,都是惯出来的。 “你是要干什么?”蓝天云铁青着脸发问。 “我不干什么,我是想问,你想干什么?”陈太忠的声音越发地大了,一边说,他一边摸出了手机,“你说吧,晾我的人整整一天,是你个人的意思,还是陶司长的意思,你要说是他的意思……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我哪里有晾她?”蓝天云见诸多同事看过来,只能硬着头皮强撑,“麻烦你说话注意点。” “没有晾她?昨天整整一下午,今天整整一上午,”陈太忠冷笑一声,继续大声发话,“啊哈,我知道了,你是看我这个助手长得漂亮,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对吧?禽兽!” “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蓝天云的脸登时就红了。 他当然是有意刁难,但是这个刁难,也只是刷一下存在感,表示我也算一号人物——没多有少,你意思一下。 要说陈太忠的势力,他当然知道,甚至他都知道,这个项目谈成的可能性不小。 可越是这种情况,他越敢有意无意地刁难,好几十个亿的项目,我随随便便卡一下,姓陈的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坏了全局。 所以他赌对方不敢叫真,或者说不愿意叫真——为这么一点点小事坏了大局,实在划不来,反正爷这个环节,你们不要视而不见,懂点规矩,小小地出点血就算了。 事实上,他这都不叫刁难,只是不那么配合而已,而且道理也说得通——这么大的项目,你一个区委书记来,都算砢碜部里了,还敢自己不来,派个小女娃娃来? 当然,他未必是一定要钱的,托别人婉转打个招呼,这也是一份人情——就像项思诚那个招标项目迟迟不公布,也是想卖人个人情,这人情未必有多大,但总是人情。 若是钱和人情都落不下,这小美女能陪一陪他,谈一谈人生理想啥的,也是好的。 甚至,就算惊动了陶司长,他都不怕,你北崇的态度,就是有点不端正——陶司长也是科技部的人,天底下没有胳膊肘往外拐的人。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陈太忠还真为这点小事找上门来了,这让他心里相当地不舒服:我说,你的战场在陶司长和安部长那里,把注意力放在我这里,这是跑部的态度吗? 当然,他也知道姓陈的不讲理习惯了,所以先大声发话,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同时保证自己的安全:你悠着点,这可是在科技部。 然而,对方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得如此难听,真是一点体统都没有,蓝处长注意到,本来有保安想上前解围的,但是听到“陶司长”和“禽兽”这些话,就止住脚步犹豫了起来。 这货不是一般的狂妄,简直是丧心病狂啊。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响起,不是别人正是陶司长,他才从楼门里出来,见状愕然地发问,“小陈你这是干什么?” “他晾了我助手整整一天,说是您的意思,”陈太忠抬手一指蓝天云,“还说您喜欢小王这种类型的清纯少女,他要代您验货。” “你少胡说八道啊,”陶司长一听,脸都有点绿了——周围围着好几十号人呢,这传出去,我这个司长的面子,真的是扫地了,“县区里的玩笑,不能在科技部开。” “我就看他不像开玩笑,气得我的助手都要哭了,”陈太忠哼一声,“蓝天云,咱们这个事情,可不算完。” “你拉倒吧,到底什么事儿?”陶司长将他拽到了一边。 部委里的司长,说大很大,一般的市长市委书记来了,都可以不卖面子,但是对那些脑门上顶着天线的主儿,有时候又是特别地不值一提——谁让帝都的官多呢? “是这么回事……”陈太忠低声解释一遍。 啧,陶司长一听就明白了,小蓝是想打秋风,不过好死不死的是,撞到了陈太忠的枪口上——我艹,你招惹谁不行,你招惹陈太忠? 他想把蓝天云叫过来骂一顿,可是四下看一眼,发现小蓝已经走了,只能苦笑着解释,“部委里这点事儿,你也明白,那货就是想给你们添堵……你搞他好了。” “我为啥要搞他?”陈太忠看着他笑,“要是陶主任你说跟你不对路,我就搞他。” “其实……也有点不对路,”陶司长犹豫一下点点头,都是聪明人,人家能猜到他想借刀杀人,他也不能遮着掩着,“他老板想捉我的痛脚。” “那我去搞他,”陈太忠点点头,转身就走了。 他俩说话的信息量有点大,王媛媛完全不明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上车之后才问一句,“今天这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傻逼不开眼,你想那么多做什么?”陈太忠淡淡地回答。 “我是道具,”王媛媛转过头来看他,一字一句地发话,“头儿,给你当道具,我心甘情愿,但是我不能容忍别人碰我,从你被双规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了……我这辈子都是你的!” “咳咳,”陈太忠猛猛地咳嗽两声,摸出一根烟来点着,想一想之后,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什么可说的,于是就转移话题,“蓝天云这家伙,我不会放过他。” 当天晚上,齐晋生就派人把蓝天云请了出来,别说下面地市有混混,京城同样有,齐总就正是此类人——官二代的混混,一般人惹不起。 别说韩天、老岚和陈清之类的,就是狗脸彪这样的亡命,也鲜有人敢在京城惹事,一旦遇到大佬,那就是铁拳的镇压,一点都不带含糊的,不是九死一生,是十死无生。 京城的混混,必然要带官家的背景,至于说能不能从东南亚请到杀手或者从欧洲请到雇佣军,那真的是扯淡了,帝都大佬一怒,地球上没你的藏身之处。 齐晋生就是这么样的一个混混,从小不学好,他的死党邵国立也混过,但是中途改道了,事实上,邵总现在,混得比齐总强多了。 但就算如此,齐晋生也算京城“道上”有名的人物,听说有不开眼的小处长为难陈太忠,他直接将人拎过来,“干了这瓶路易十三,事儿就过去了……我齐老二一向以德服人。” 耻辱啊,蓝天云满腔的愤懑,然后摸起酒瓶,直接一扫而空。 “老蓝,其实我挺奇怪的,你为啥要难为我呢?”陈太忠在一边发问了。 “我其实没想难为你,”蓝处长打个酒嗝,强行压下心口那番呕吐的欲望,“但是我一年就是那么多死工资,我顺顺利利放你过去……谁念我好?” “这货是狡辩,他别有目的,”陈太忠指一指蓝天云,干笑一声,“不过这个事儿,咱就不能再多问了,是吧老齐?” “你再瞎鸡巴整,我弄出你尿来,”齐晋生冲着蓝天云冷冷一笑,“适可而止啊,太忠这是我兄弟,我铁子。” 不管怎么说,通过这件事,陈太忠是见识了部委里人员的难缠,要知道,他一条线都趟平了,自己又是科技部的典型,周边人员也知道了,他跟陶司长和安部长交往密切。 就是这种情况下,取代张煜峰的蓝天云,居然还有胆子给北崇设绊子,这真不是胆大包天能形容的,这里面必然有些说法的。 最起码,也是蓝天云说的那样,部委的人穷得太久了。 陈太忠在京城待了一周,结果得知,这个项目也许会拿到科技部的会上讨论——当然,也许会是下一次会议。 这种东西,实在是没有办法强求的,于是他打道回府,然后要齐晋生帮着自己盯着。 齐晋生认识他不短了,但是两人真正实质性的交往,是欧洲狙击沃达丰收购曼内斯曼一事上,那场收购,齐总赚了七八千万。 但是这七八千万的收入,就是人情,而且前两年的七八千万,能跟现在的比吗? 陈太忠带着一腔不满,回到了通达,他和王媛媛正在回去的路上,就接到了畅玉玲的电话,“刚才阳州电业局下通知了,说要剥离咱的厂网,咱们该怎么办?” 所谓厂网,就是大用户的电网,电业局负责将电送过来,或者到变电站,或者到变压器,再往下的电网,就是厂里建设的。 “哪些厂的厂网?”陈太忠吸一口气,冷冷地发问。 第4409章 电网之争 北崇各大企业一直在做厂区电网的建设,一开始,是电业局要求这么做,因为电网建设是很花钱的,维护也麻烦,不如丢给企业自己搞。 甚至像汤丽萍、吕强的水泥厂,建变电站的钱,都是企业出的,而且收费还死贵。 不过自打北崇打算上电厂以来,电业局的态度就有变化,到了后来,更是要积极地投资厂网——说白了,就是要抢用户。 但是北崇对此兴趣不大,厂子里的电网都交给你电业局的话,将来维护就不好跟得上,更别说区里对新的厂区建设有硬指标——所有的线缆必须入地。 而且,区里电厂即将投入运行,北崇的大项目,都是内部自己组建电网,接口都在厂网之外,就是看接谁家的电了。 像卷烟厂、苎麻厂和养殖中心,都是准备了接两家电的,更小一些的,还有汤丽萍的水泥厂和区上的几家餐饮服务公司。 也正是因为有了针对这些大户的安排,陈太忠才敢让一号机发动起来,北崇的这些负荷,多的没有,加上区委区政府,保证一万千瓦是没有问题的。 电业局自是不能容忍这种事,一号机试车的时候,因为有太多领导在关注,他们暂时偃旗息鼓,等领导们离开之后,这就开始找后账了。 事实上,陈太忠对这样的反应,有心理准备,当他听说,区委区政府的电网不包括在内的时候,只是淡淡地笑一笑,“看来他们还算知道分寸。” 北崇大用户,基本上全在剥离名单上,但是整出这种事的北崇区政府,那个电不是随便能停的,他们真敢这么做的话,阳州市都不会答应。 事实上,电业局能做的,并不止这些,有些老一点的大用户,线路都是电业局铺设的,比如说北崇区委和区政府,就是如此——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维护都归电业局管。 现在,电业局就对这些电网的所有权提出了要求。 陈太忠是回到北崇之后,才得知这一消息的,于是愕然地发问,“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觉得没必要,”畅玉玲不屑地哼一声,得意洋洋地回答,“我当时就跟他们说了,想要所有权?有种的就过来拿。” 北崇现在从上到下,真的是信心爆棚,连畅区长这个弱女子,都敢放出狠话来,事实上,北崇人的悍勇加上区里的支持,她有这个底气。 “早知道电业局是这样,路过阳州的时候,就该去找他们说道说道,”陈太忠不以为意地摆一下手,将此事放在了一边。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就是北崇自备电厂和电业局拉锯一般的扯皮,北崇也做得挺绝,直接把几个大用户的电网,切到了北崇电厂的线上。 北崇电力分局登时就跳脚了,别看现在缺电,但是局里也是有销售任务的,几个大户一切电,分局的电费收入锐减。 他们把情况上报阳州,阳州电业局也很恼火,恨不得把供给北崇的电全掐了,然而,这也终归只是一个想法,想要实现,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且不说上面领导会如何暴跳如雷,他们真敢拉闸的话,北崇人绝对敢一拥而上,将电业局砸个稀巴烂。 那么大家能做的,就是继续跟北崇沟通,天底下的事儿,没有不能谈的——说吧,你们怎么才肯接大网的电? 如果你电业局保证北崇未来一年的用电,我们就接你的电,北崇人的要求也不高。 事实上,现在的低负荷发电,对电厂的压力也很大,单位发电成本增加了不说,对设备损害也比较大,虽然北崇定制机组的时候,已经考虑了这一块,但是一个五万千瓦的机组,发电量还不到一万千瓦的话,那真的是太不经济了。 然而非常遗憾的是,这个要求,阳州电业局不敢答应,眼下是全国都缺电,就算是他们敢答应,陈太忠也得信不是? 而一旦出尔反尔,北崇的怒火可不是那么好平息的。 他们苦恼,康晓安也挺挠头,五万的机组只能发一万的电,真是忒不经济了,不过康总也知道,这是黎明前的黑暗,坚持是必须的。 他尝试再次商谈卖电,可阳州电业局再次表示,你的电上网,就是两毛一度,你想卖得贵一点?对不起了,你找省局商量去吧。 其实,找省局商量也是白搭,康总很清楚这一点,阳州市局这边没胆子提价的话,上面就会乱踢皮球。 真要说起来,阳州电业局也是挺悲催的角色,地头蛇是不能惹的,也不敢放地方的电进来,所以一个奇葩的现象,贯穿了二零零四四月的北崇:在整个恒北普遍缺电的情况下,北崇发出来的电,居然输送不出去。 阳州市局也想三毛一度买电,奈何上面没有这个指示,谁敢乱来?所以他们一边被各个用电大户缠得焦头烂额,一边还得往北崇送电——不往那里送电,用户就流失得更多了。 不过,就在临近五月的时候,市局迎来了一个转机:用电高峰期又要到了,省里要做拉闸停电规划。 阳州电业局马上就出了一份很不负责任的报告:北崇的电厂已经开始发电,一号机组装机容量为五万千瓦,足够北崇使用,我们这儿……可以考虑酌情多拉闸一点。 市局不敢说欢迎拉闸,否则出了事情,板子要打在他们头上的。 省局一看这个报告,也觉得挺荒唐的,多拉闸的话,不是把北崇这块地方让给地电了吗? 可是眼下的供电形势,还真的特别严峻,像朝田这个省会城市,都有周二四六用电高峰拉闸限电的打算了,现在的电,真的是不嫌多啊。 你既然敢报上来,我就批了,省局的人装聋作哑更是在行,相较朝田这省会城市的用电,北崇那只是个山旮旯——一个县区而已,丢了就丢了,要有大局感。 所以省局的批复,很令阳州市局吐血,五万千瓦是吧?阳州那块,扣你五万的电量——至于说你要扣谁的,市局自己规划,报上来我们批了就行了。 阳州电业局见到这批复,也就只能硬着头皮搞规划了,市局领导一狠心——北崇的电,统统停了,其他地方……再适当地掐一点。 反正这个规划,是要报省局审核的,省局觉得合适,那责任就不仅仅限于市局了。 四月二十七号,省局的批复下来,二十八号,阳州市局通知市委市政府,接省局指示:五月份起,阳州停电计划如下。 阳州其他地方停电暂且不说,北崇的停电可不是从五月份开始的,是从四月二十九号开始,一直停到九月三十号。 五个月出头的停电,这么做的味道,很有点把北崇从地图划掉的感觉,真真正正的太欺负人了,谷珍第一个打电话给陈太忠——你扛得住吗? 谷市长跟陈书记的关系,其实一般得很,但是她很清楚,这个人是值得交往的,那么,小小地卖个人情,也是正常了。 正求之不得,陈太忠冷笑一声。 康晓安听说之后,也是欣喜若狂,这是省电业局的人脑子坏掉了吧?于是他果断地指示,加快在敬德、云中、北郭、五山一带的电网建设——我没有别的要求,就是两个字:要快! 四月二十九号零时,随着几声闷响,北崇迎来了大网全方位的停电。 “升负荷,”刘抗美在电厂的中控室大声地发出指令,声音里带着一点点颤抖,这既是激动,也是忐忑——鉴于北崇的用电环境,机组还真没正常负荷运转过。 与此同时,北崇境内十几个变电所的工作人员被协防员围住了,这是陈太忠以牙还牙的一步——抢夺电网。 地电再怎么发力,毕竟是个新生的小弟弟,哪里比得上电业局多年经营的底子? 北崇规划得很早,但是也不可能弄出覆盖全区的电网来,事实上,北崇的用电散户,还就是靠着大网,才能保证有电可用。 须知北崇是个地广人稀的地方,尤其是有些偏远的自然村,根本就是三五年地电都辐射不到的,大网一停电,他们绝对抓瞎。 所以陈太忠此举,也是无可奈何的,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子民再次过上那种刀耕火种的生活,开什么玩笑,这都二十一世纪了,你让我区里的老百姓五个月没电用? 他想送电,但是手里没电网,说不得就招呼一声——咱们把国电的电网借来用一用。 有意思的是,变电所周围,地电一般也都建有变电所,这也是地电发展的策略:我地电就是要跟你国电抢市场的,就是要在你家门口开摊子。 不过大家都没想到的是,北崇居然这么生猛,直接就要抢国电的电网,对于陈太忠的强势,刘抗美激动得浑身颤抖:升负荷……一定不要出问题。 升负荷当然没问题,他又不是陈太忠,没有一语成谶的能力,负荷开始慢悠悠地往起升。 不过北崇这一步,走得也十分激进,早上七点钟,李强打来了电话,“太忠,你怎么把国电的电网都抢了?” “我只是借用,”陈太忠淡淡地回答。 第4410章 各说各理 你借用个毛线,李强十分清楚这一点,陈某人这次能借用,下一次也能借用,那还不是跟自家的一样了?“省电业局要起诉你。” “随便,我总不能看着我的老百姓没有电用,”陈太忠冷哼一声,待理不待理地回答,“停我北崇五个月的电……这都二十一世纪了啊,要我的老百姓点油灯?” 省电业局这帮家伙,李书记听得也叹一口气,这是脑袋被门挤成什么样了,才能做出如此的决定? 不过,他还得提醒陈太忠一句,“电网是国家的资产,你随便占去,后果很严重。” “我没想着占去,我就是借用,”陈太忠睁着眼睛胡说八道,这个电网他占走了,电业局想要回来,那还真不容易——起码将来有得是官司打了。 “你跟我说这话,真没意思,”李强跟陈太忠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是国家电网的资产,你要这么搞……我真是护不住你。” “国家电网?真是扯淡,”陈太忠听得冷笑一声,陈某人一向是以德服人的,他敢这么做,肯定是有自己的理由,“北崇电网的建设,区里出了钱也出了力……凭什么就是他家的,我们就不能借用?” 这个问题,就扯不清楚了,以前没有分税制,电力建设肯定要依靠地方政府,别的不说,只说北崇县委县政府的电网,固然是电业局建设,并且曾经负责维护,但是那个钱,大部分是市里和县里出的。 而且就算进入九十年代,实施了分税制,但是电力村村通工程,区里也是出了钱的,凭啥电网所有权就都归你电业局呢? 电业局能拿所有权来恶心北崇,北崇自然就能反击回去。 “真是年轻气盛啊,”李强轻喟一声,想一想之后,他又问一句,“你这个单台机组发电,稳定性怎么样,我听说有年检大修什么的。” “年检大修都是要有的,不过不出意外的话,扛过这五个月没问题,”陈太忠沉声回答,“这也是我要上二号机的原因,有了二号机,就是双保险了。” “那这个一号机万一出故障呢?”李强又问一句,事实上,他想说的是,你别跟电业局把关系搞得那么僵。 “出故障,那就停几天电嘛,”陈太忠干笑一声,不以为然地回答,“我们都习惯停电了,发电机也不少……以前卡我们的电,卡得可顺手了,现在发现我们能发电了,就要为我们考虑了?”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刻薄?”李强真是有点受不了,小陈说的是实话,但是……有这样跟市委书记说话的区委书记吗? “他不给我电,我自己建电厂,我的电自己用不了,他两毛一度收我的电,到底谁更刻薄?”陈太忠冷笑一声,“我不但要建二号机,三号机四号机也在筹建中。” “啧,”李强咂巴一下嘴巴,是彻底地无语了,好半天之后才问一句,“二号机什么时候能发电?” “最快也是今年年底,”陈太忠沉声回答,“不可能再快了。” 真的不可能再快了,一号机是从前年年中干到今年四月,本来以为春节前有可能交工,但是事实证明,这是不现实的。 二号机不需要很多土建工程,也吸取了一号机的教训,而且是在一号机完工之前,就已经开始动工了,但是有些自然规律,是摆脱不了的,年底发电,算是乐观的估计。 “就是说,十二月以后,北崇可以彻底摆脱电业局了?”李强问得很明确。 “如果他们不打算支持北崇,我们确实可以摆脱他们了,”陈太忠慢吞吞地回答,“我三号机四号机都在准备了,北崇的发展,不是靠别人施舍得来的。” 一号机二号机是五万千瓦的,三号机和四号机,可都是十万千瓦的。 那么,就由你去吧,挂了电话之后,李强的心里,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北崇的发展,似乎已经超出了我的控制能力? 他打这个电话,其实是有点想法的,阳州不少地方也缺电,他想要知道,能不能从北崇要来足够的电量——北崇的电富裕。 但是一旦要电,总是要考虑电业局的反应,这是个问题。 然而事态的发展,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就在北崇和市电业局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五月中旬,阳州市停水停了两天——自来水公司停电了。 今年夏天,阳州市是格外地热,虽然雨季一如既往地来临了,但是一旦不下雨的时候,人就像进了蒸笼一样,热得喘不过气来。 而阳州下面的北崇,活得却是很滋润,很多人都知道,北崇现在自己发电,抢了电业局的电网,外面县区也有人很羡慕,但是这个东西……是学不来的。 地电的电网没有铺设到全市,接电就非常不方便,个别地方如敬德之类的,电倒是接过去了,但事实上,想接北崇的电,也是要冒风险的。 北崇的电确实方便,可你要考虑,接了北崇的电,电业局就要给你使小绊子了——这是必然的,甚至阳州市委市政府,都不敢冒这个风险。 使小绊子不打紧,更关键的问题在于,北崇的强势,能持续多久,北崇的电力,是否真的能供应得上需求。 这两点,才是决定大家行止的要害,当然,想请北崇的电落地,也是要花一笔好钱的。 所以很多商户,就算能接北崇的电,也不敢随便冒险,眼下几个月难熬,那停电的时候用发电机好了,贵是贵了点,挺过这一段时间就好了。 所以十几天下来,一号机的发电量,基本控制在两万八左右,其中敬德消化了差不多六千,云中、北郭和五山的电网,还在建设中。 然而,电业局是不会咽下这口气的,状都告到省里去了,省里一过问,北崇这边也有话说——你停我五个月的电,老百姓总得用电吧? 吵吵来吵吵去,省里领导决定了:谈判! 省电业局副局长张丽琴带着人来到了阳州——大局长不能来,一旦来了,就没有转寰余地了,而且北崇人的不讲理,是出了名的。 让张局长这个女性来谈判,就是刚刚好,而且市里对这个纠纷也很重视,市政府派人来了,市委也派人围观。 李强特意打电话告诉陈太忠,好好说话,不许不讲道理——如果能协商出个结果,市里能借用电业局的线路的话,阳州市收获就大了。 肯定好好说话嘛,我都不稀罕谈判,陈太忠如此决定,王不见王嘛,你电业局的老大不出动,我这北崇的老大也不能出动。 所以北崇这边出动的,就是畅玉玲和王媛媛,然后又借用了一个人——五山县的常务副县长白凤鸣,白副县长是老北崇了,负责建委的,对电力线缆的建设经过,也相当清楚。 只冲借这个人,就可以看到陈太忠的算盘,没错,他就是要在电网的归属权上做文章。 所以两家才一坐下来,归属权的话题就成为了焦点,双方摆事实讲道理,都是寸步不让,北崇固然有理,电业局也不是没有办法——国家政策嘛,电网所有权早就划给我们了。 这个杀器有点大,北崇这边拍案而起:那你们就去收啊,我看你们能不能收回来。 有话好好说,旁边市委市政府的人赶紧和稀泥,咱们坐在一起谈判,是要解决问题,不是要制造事端。 谈了大概三四天,据说电业局找到了出身于水木大学的领导——电力系统水木的人也特别多,通过畅玉玲的父亲打招呼了,这才进入正常的谈判阶段。 电业局的人就说了,咱们先搁置争议,你们把网切走了,电表总是要计数的吧?五个月以后,我们再供电的话,电表的数儿涨得那么多,我就要按那个数收钱,你北崇打算让老百姓交两次钱吗? 电线入户,电表是很大的一笔开支,目前北崇的电表单独入户的话,户主要交四百块钱的安装费——这价钱是很离谱,但是从侧面说明,每一户上个电表,投资不会小了。 这个简单,畅区长很直接地表示:你收完钱,给我就行了。 凭什么呢?张局长冷笑着反问:不是开玩笑,你有我们上个月的电表读数吗? 我们正在抄表做数据,畅玉玲傲然回答,北崇的两百协防员,那不是白领工资的,陈书记在五月一号的时候,开了动员大会,要大家在五天之内,将电表数抄送上来,并做好存底。 为了防止弊端产生,协防员两人一组抄表,一个是本乡镇的,一个是外乡镇的。 至于说这其间产生的电费无法收取,那就无所谓了,北崇首先要保障的,是老百姓的用电,收费是其次的事情,区里贴一点,那是应该的。 头疼,张丽琴脑子里,就只有这两个字,对方油盐不进的,真是不好谈。 不过既然肯谈,这就是好事,双方又谈了三天,就在这个时候,别的地方又传来小电网抢夺大电网用户的消息——现在缺电,真的太严重了。 第4411章 权宜之计 到了这个时候,张丽琴也不再坚持下去,就说这样好了,电网你们暂时先用着——反正收也收不回来,但是你们要付租费给我们。 这不可能,畅玉玲断然拒绝,付租费给你,就是承认你对电网的所有权了,你根本想都不要想。 这电网所有权本来就是我们的!张局长拍案而起,得,话题又绕回去了。 又是阳州市委市政府的人出来和稀泥——好了,就算北崇和市里对电网做过投资,人家电业局也不是一分没投,起码人家有股份吧?那么收点租金,也算正常了。 往常也不见他们给我们北崇交租金!畅玉玲恨恨地反驳,不过电业局脑门上顶着国家政策,这也是很令人头疼的。 请示了陈书记之后,大家开始讨论租金该怎么算——陈太忠和康晓安的意思是,不管租金怎么算,先拖过今年,只要二号机投入运行,国网这一套咱都不要了,直接自己搞电网。 这时候,张丽琴又开始狮子大张嘴,说租金也不要太多,一个月三百万就行。 这就太欺负人了,按一号机组满负荷运行计算,一小时能发电五万瓦,卖出去的电算三万块,一天也不过才七十二万,一个月才两千来万。 这还没算发电成本呢,电业局直接抽了一点五的成,这怎么可能? 畅玉玲直接回一句,一个月一万,想要就要,不要就没有了。 这价钱自然也是有点欺负人,然后就是继续谈判,一直谈到五月底,才最终定下,月租金为三十万,不过北崇有维护电网的义务。 也就是说,在这五个月里,电网哪里损毁了,北崇要出钱维护。 事实上,这个结果并不是电业局想要的,他们甚至一度想修改停电计划,再向北崇供电,如此一来,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将电网拿回来。 但是这个事情,是走了流程的,这就不是那么好改的了,电业局的领导甚至破口大骂——这么坑爹的方案,怎么就走完程序了? 还有就是,接下来这五个月里,电是绝对缺的,他们倒是想改停电计划呢——那该掐谁的电,往北崇供电? 饶是如此,他们还是试探着向北崇提出:要不这样,你把电网还回来,我们保证供电给你们,但是这个保证,不能说到明面上,大家心里有数就行了。 北崇当然不肯答应这个条件,好不容易才拿到的电网,怎么也要用几个月才行,要不然那台机组可就浪费了,而且这个电,它便宜啊。 于是电业局领导继续骂娘,却又不得不答应这个租用费,当然,他们同时必然要强调一点:租用期只有五个月——如果北崇不能及时维护,电业局保持随时收回电网的权力。 当然,最后这句话,随便听一听就行了,不具备任何的可操作性。 事实上,不止是省电业局对这个结果不满,阳州市对这个结果也相当不满,李强积极参与了半天,就是想借用电业局的大线,把北崇的电接到市区——哪怕出点钱,租用线路也行。 这个想法,被电业局断然拒绝:这是不可能的,阳州真要这么坚持,我们就要往政务院告状了,国家电网,不能被你们地方所左右。 李书记心里的恼火,真的不用说了:对上陈太忠的时候,也不见你们这么张狂。 其实他也知道,这是一个规模的问题,一个县区的电网,电业局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但若是一个地级市,省局不强力弹压的话,这个局长十有八九就干到头了。 他们两方不爽,陈太忠还不爽呢,本来能强占了的电网,居然要交租金,而且还是三十万那么多——有没有搞错,一号机就不可能满负荷发电,电厂一个月的营收,也就是千把万,三十万,一下子百分之三的收入被拿走了。 只不过,畅玉玲谈判谈得也辛苦,半路上回家一趟,结果被电业局的人上门堵在家里,当然他们不是动粗去的,就是求小畅多照顾点。 所以陈书记不好说什么。 倒是康晓安对这个结果表示满意,康总眼里是没小钱的,一个月三十万,洒洒水而已,正经是现在的北崇,是地电的人练手的最好地方。 事情当下就谈成这样,不过电业局也不可能心甘情愿地吃这样的哑巴亏,所以接下来就是不断的小动作。 时间很快就到了六月,北崇的事务基本上已经捋顺了,李书记就问陈书记:你这个一肩挑,当够了没有?要给其他年轻同志一点锻炼的机会嘛。 能一肩挑这么久,说实话,李强真是给面子了,陈太忠也认为,就算再来个新区长,只要他愿意,绝对能让对方政令不出办公室,从这个角度看,他卸下区长这个担子的时机,已经成熟了。 但是陈太忠计较的,可不止是这个,所以他很明确地回答,我正在跑油页岩项目,来个新区长的话,是他跑还是我跑? 这种逆天的项目,整个恒北也没几个人能跑得下来!李强心里太清楚这一点了,别说油页岩了,补办的退耕还林,全省也就陈太忠跑下来一片。 而油页岩项目的难度,不管从资金层面,还是从政治层面讲,比退耕还林大得太多了。 所以李书记就表示说,这不是我的意思,主要你一肩挑很久了,有些同志在讲怪话,我就跟你商量一下,既然有这么大的项目,那我也就好交待了,你好好干吧。 所以这段时间里,陈太忠经常地跑京城,而一小半的时间,都用在路上了,这个时候,他才能体会到,范如霜跑项目的时候,是多么地不容易。 这一天,他又从京城空手而返,科技部里开个会,本来是要谈新能源问题的,他也早早地赶过去,等着万一被人提问,好现场解答。 但是非常糟糕的是,部里在开会之前,接到了关于《京都议定书》的通知,所以会议的重点临时变更了——主要谈清洁能源,比如说风能太阳能啥的。 这个变更是比较坑人的,事实上,科技部这一场会,不可能改变国家能源的结构,连影响都谈不上有多少,只不过是上面下了这么个任务,大家就谈一谈。 不管怎么说,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也省得被国外媒体揪住不放。 陈太忠才叫个冤枉,呆着没意思,走又不敢走——万一谈完清洁能源之后,部里又想谈一谈火电呢?那时候他若不在,就是态度不端正了。 他态度很端正地坐了两天,然后愕然地发现:科技部决定,对太阳能产业,做出倾斜性支持。 其时,全国满大街都已经是太阳能热水器什么的,他感觉这个东西意思不大,但是科技部的人提出,光伏产业是朝阳产业,可再生循环利用的能源,用来发电再好不过了,国外有些地区,光伏发电占到发电量百分之多少云云。 尼玛,不过就是骗经费嘛,陈太忠略略一了解,就知道大概情况了,合着光伏发电,建设成本是极高的,比水电还要高出很多。 现在国内,光伏发电也没有生产化,还处于实验室向生产转化的阶段,这个过度阶段,就是科研的好课题,科技部把课题往下一撒,各个省的皮包公司都接一点。 与其别人接,还不如我接,陈太忠就联系陶司长,不过这个会一开,陶司长就很忙了,他接到电话之后,说你也别面见我了,直接说吧,什么事儿。 北崇地广人稀,日照充分,我就想着……这个那啥,你懂的,陈书记干笑着回答。 这个政策目前是针对各个省科技厅的,我们还没有大力扶持企业的计划,陶司长电话里说得很明白,你要做什么,去省厅了解吧,太忠,我不是不帮你,这个我是想帮都帮不了。 可是我可以搞多晶硅生产的嘛,陈太忠大喇喇地发话,对别人来说,技术是个难题,对我来说不是问题。 你饶了我吧太忠,陶司长在电话那边恨不得跪下,我真的是做不了主,你这么搞,渠道不对,程序不对啊。 哦,原来是程序不对,陈太忠一听这话明白了,于是他当天就联系黄汉祥,结果黄二伯不但当天没空,第二天依旧没空,第三天的时候,老黄说,你想问什么,直接电话里说吧。 待到听说,他想搞多晶硅,黄汉祥直接无语了,你问凤凰科委你那个哥们儿吧,他对这个最清楚了。 陈太忠也是相当地无语——合着纯良也在琢磨这个?这家伙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 然后他就联系许纯良,不成想许主任一听说他要搞多晶硅,登时就是一声长叹,“你想搞这个?那我问你一句,你的优势在哪里?” 我的就是……我生产得出来多晶硅啊,陈书记觉得这个问题挺莫名其妙的,专利什么的,我就算绕不过去,先买上点,然后再自己升级,有什么不对吗? 这个项目,其实是他临时起意,所以了解得也不是很深。 不对的地方多了,许纯良苦笑一声,我劝你啊,还是别考虑这个项目了,惦记这个项目的人太多。 第4412章 残酷竞争 许纯良盯上多晶硅的项目,时间也不短了,但是全国盯上这个项目的,不知道有多少人。 按许主任的话来说,多晶硅的市场,在未来必然会面临大洗牌,就像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彩电生产线,以及九十年代末的手机生产线一般,竞争会异常地残酷。 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提一下凤凰科委现在的两个产品,疾风电动车还好说,这一块,科委走在了市场的前面,走在了其他厂家的前面,质量又好,所以发展得不错。 素凤手机,才面临了最明显的竞争,大家历尽千辛万苦,才拿下了牌照,还要面临其他厂家残酷的竞争——手机市场上,血肉横飞,竞争真的太激烈了。 所幸的是,素凤拿下了西门子的代工,量上有了保证,又因为走出了国门,口碑也是相当不错,但就是这样,在国内市场上,也没占据多大的优势。 都是国产手机,差不多的功能,你卖一千二,别人卖八百,搞个优惠的话,五百都能买得到,你凭啥跟别人竞争?要说你质量好,用户加点钱,直接买国外的品牌了。 竞争就是这么残酷,很多厂家都是不惜成本地占领渠道和市场——至于说盈利?不着急,先把市场占下来再说,开门做买卖,谁能一开门就盈利呢? 这个时候的手机市场,相当地残酷,倒闭的厂家,真的不要太多。 素凤能生存下来,活得还将就,已经可以念佛了,目前素凤手机,在中端市场上有了一定的份额,也有了话语权,追根溯源说起来,还是沾了沃达丰批量采购的光。 许纯良的意思,也就是在这里了,生产多晶硅,专利什么的你都没必要说,我就问你一句,等你生产线建起来之后,打算怎么卖? 许主任是很看好这个项目的,但正是因为如此,他琢磨得时间不短,发现这个项目在不久的将来,也要面临一次大洗牌——这种性质的洗牌,太血腥了,一般人掺乎不起。 太忠你可能不怕,但是三年五年的,回不了本,还要持续不住地垫钱,如果没有预定的下家——比如说手机市场的沃达丰,你觉得这个项目……能搞吗? “那这么说,你也不想搞了?”陈太忠问一句。 “我决定暂时放弃,”许纯良道出了实情,“我本来是想靠着科技厅,拿下这个项目的,但是这个项目真的不好做,而且拼得最狠的时候,我应该差不多也离开科委了……那厅里不给拨款,我就不能做。” 让他决定放弃的,是厅里不给钱,事实上,对有利可图的买卖,凤凰科委是不差钱的,由此可见,他对这个项目的短期发展,并不是很看好。 从另一个角度上讲,许主任真的是个很负责的领导,一般领导为了业绩,就是没命地上项目了,有了政绩才好爬升,至于说以后的事情……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那我能不能在搞多晶硅的同时,把光伏产业的下游企业做起来?陈太忠也不知道,这玩意儿能不能卖到国外去——他对此了解太少,所以就是顺口一问。 咱国家现在用的多晶硅,都是进口的,你说呢?许纯良冷哼一声。 不过,许主任也没有一个劲儿地泼冷水,就是说想搞多晶硅,你最好看几年,等市场成熟了,你再插手进去——这个市场很可能是有搞头的。 眼下不插手,只是不要掉血太多的意思,等别人把市场趟出来了,咱再大力介入,市场经济,原本就是大鱼吃小鱼,那个时候,才是要拼血长防高。 但是,市场不欢迎陌生人,这也是真理,所以你现在要搞多晶硅,就搞个小规模的,赔了赚了的无所谓,你得有熟手和一定的口碑,关键时候冲得上去。 中建和中铁很牛叉吧?你让他搞手机,看他冲得上去不?还是得有熟手。 许纯良这番话,是真不见外,而陈太忠也不得不承认,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都在成长,纯良现在……也不是当初那个纯良的小伙子了。 不过最后,许纯良还是问了一个很单纯的问题,“太忠,红外测温仪,我已经把成本控制到一百二了……简易版能控制到七十,非典会不会重来呢?” 这个问题,你叫我怎么回答你?陈太忠有点抓狂了。 对于非典的印象,他只有那么多,基本上都用完了,但是他身为抗非明星,确实知道,关于非典的种种猜测和联想。 这个病毒出现得是相当地莫名其妙,而且短短时间之内,席卷大半个中国,并且向全球输出了很多的病例。 去年的夏天,非典病毒在全球的关注下,被扼杀了,但是很多专家认为,病毒不可能会彻底毁灭,更可能是因为季节和气候的原因,暂时偃旗息鼓了。 所以今年,全国都做好了准备,迎接非典病魔的反扑——相信不会像去年那么被动了,但是奇怪的是,类似的病例并没有发生。 以陈太忠的等级和消息渠道,都没有听到类似的事件,这就不可能是捂盖子——去年已经有很深刻的教训了。 总之,今年没有非典来袭,很多厂家都很茫然,现在国内能做出便宜的红外测温仪的厂家,达到了二十余家,大家都等着大赚一笔呢——这个说法实在不够厚道,但却是实情。 “你去年已经赚得够多了,反正咱也不靠这个赚钱,对吧?”陈太忠不给出判断,别的厂家搞红外测温仪可能亏损,但是凤凰科委已经赚了,还计较什么? “我只是觉得,这个非典有点奇怪,”许纯良叹口气。 “这不是咱们要考虑的问题,”陈太忠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然后叹一口气,心里生出不尽的幽怨来:哥们儿来首都,是要跑油页岩项目的啊……这都是些什么嘛。 带着这份幽怨,他回到了北崇,好死不死的是,李强又打过来电话,问油页岩项目的进展,他只能淡淡地表示:我在谈,目前没有突破性进展。 李书记知道他的脾气,不敢再多说什么,径自挂了电话——现在李强在陈太忠面前,根本端不起架子来,索性也就不端了。 正经是油页岩项目下来,以小陈的性子,市里多少能分到点,这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陈太忠心里也不舒服,去跟今年返乡创业的大学生代表谈一谈话之后,径自去了北崇电厂的制砖厂——油页岩充分燃烧之后,残渣是可以制砖的。 不过北崇油页岩的残渣也有点麻烦,放射性相对高一点,只能用来做行道砖,或者是护堤之类的,不能拿来盖楼房。 所以这个砖厂,也是挂在北崇发电厂名下的,前一段时间招标承包,被白凤鸣的侄儿拿下了五年的经营权。 这又是一个关系户,反正现在就是这世道,不过此人报的承包价不低,因为白副县长很清楚北崇未来的规划,砖厂的砖可以本地优先采购。 而且五山早晚也是他做主,买自家侄儿点砖,这算多大事? 自打电厂发电以来,制砖的原材料就源源不断地涌来,不过白老板经过多方尝试,前两窑砖都烧得不太好,第三窑才烧出了令人满意的砖——这还亏得是有白凤鸣找人帮忙。 现在的砖厂,已经进入了正常生产时期,白老板多次联系陈书记,总算把书记大人请过来一观。 陈太忠视察一下之后,淡淡地表示,只要你严把质量关,区里肯定会大量采购的,不过这个工艺……不能就此满足,要精益求精,争取卖到外省去。 然后他又强调一点,这个东西坚决不能卖给民居,事实上他想说的,别卖给北崇民居,但是这话不合适直接说——卖到外县区,那真不关他的事儿,能卖出去是你的本事。 他讲话的时候,旁边还有电视台的人在拍摄,陈书记这番视察,晚上就又要上电视新闻了,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拿废渣做砖,原本就是北崇的新事物。 就在白老板盛情留饭的时候,陈书记接到了接到了廖大宝的电话,说偷电缆的贼已经招了。 偷电缆这种事,在北崇不算罕见,甚至有人直接就在高压线上被电成焦炭了,这里地广人稀,人又穷,就有这些歪门邪道的心思。 以前北崇就知道这回事,但是目前暂时接管了电网,才知道这个现象有多严重,隔三差五地丢一点。 警察们觉得这盗窃太频繁了,于是就找电业局的人了解,以前是不是这样,电业局的人回答说,雨季就容易丢电缆,大雨一冲,什么痕迹都没了。 至于说电业局以往少报警,那是因为报了警也没用,说到这些,电业局的人忍不住要生出幸灾乐祸的样子——抢我们电网,现在知道电网不是那么好抢的了吧? 这一下,北崇警察火了,全区撒开了网查,最后终于在一家废品收购站里,找到了电缆内部的铜芯,然后顺着线儿抓到了卖铜芯的人。 要不说认真起来的我党,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不过廖大宝此时打这个电话,却是因为别的原因,“……怎么偷电缆,是电业局的人教的。” 第4413章 小是非 电业局的人教的?陈太忠想一想,也没觉得有多奇怪,自己抢电网,跟电业局的人结的仇大了,人家使绊子是正常的,不使绊子才不正常。 当然,这不代表他就能忍受,于是告诉廖大宝,说你帮我继续了解情况,这个事情一定要彻底查清楚才行——陈书记现在一肩挑,肯定不会把注意力放在这种小事上。 不成想,当天晚上,朱奋起就来到了陈书记的小院,将情况从头到尾汇报一遍。 去废品收购站卖电缆铜芯的,是个外地人,收购站老板也知道,这个东西有问题,为了贪小便宜,他把铜芯收下了,但是他心里也记住了对方的长相。 待警察查过来的时候,他马上积极配合,很快地抓到了那个外地人。 那外地人一开始还想不承认,说我就没有作案的时间,不过警察一上手段,他立马就认了,说这东西不是我的,我帮人代卖的。 偷电缆的这位,是正经的北崇人,他是拿自家的秤把铜称了以后,便宜卖给外人,要求外地人把东西拿出北崇再出手。 那外地人捎了一次之后,觉得拿到外地去卖,很没那个必要,就直接卖给北崇当地,而且废品收购站也收了,不成想最终被捉。 警察们顺藤摸瓜,找到了窃贼,然后威胁他说,要在电视上曝光,那位登时就跪了,北崇人对面子,看得不是一般的重。 而且他很清楚,自己做的这点事一旦让陈书记知道,没准家里人都要跟着倒霉,于是他很配合地把自己做过的案子,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警察们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近期的六起电缆盗窃案,有五起是此人所为,而且这家伙以前虽然是游手好闲之辈,却从没偷过电缆。 再一问,他们才得知,合着此人偷盗电缆,是跟别人学的技术,而教授他的人,就是电业局北崇分局的一个职工。 “这电业局下三滥的,”陈太忠很无语地撇一撇嘴,敢更无耻一点吗?“把那个教唆犯抓起来了没有?” “两人在酒桌上说的话,倒不一定是有意教唆的,”朱奋起陪着笑脸回答。 “嗯?”陈太忠眼睛一眯,有意无意地看他一眼,然后递过去一瓶啤酒,“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电业局那个人在酒桌上,还说了一个消息,”朱奋起吸一口气,沉声回答,“他说有人在调整电表的计量方式……反正对咱们区里管理电网的能力,非常小看。” “这帮没屁眼的家伙,”陈太忠气得又骂一句,这电业局的想坏事,真的是阴招连连。 他完全相信这话,因为他知道,电表是可以调的,想一想之后他问,“怎么调整?” “这个没说,电业局的不肯细说,”朱奋起摇摇头,抬手去打啤酒,“嫌疑人只是说,据说走七八度电,才计一个字。” “那你还不把教唆犯抓起来,问清楚?”陈太忠沉声发话——咱先把他定义成教唆犯,抓起来慢慢问,上手段啥的……还用我教你? “这个人住在市电业局宿舍,”朱奋起先小心翼翼地解释一句,待看到领导的脸色有点不对,才马上又补充,“我不是怕事,我是想,是不是该跟地电的商量一声,所以来请示您……总不能每次都咱扛着吧?” “地电……”陈太忠沉吟一下,这一阵扛电业局,基本上都是北崇的事——不管是五个月的停电,还是境内的电网,这些内容,地电都插不上手。 对此,北崇的干部颇有一些微词,觉得电网是地电在用,电厂也是地电控股,结果地电的人硬是躲着不出面,真是拿北崇当凯子了——须知地电才应该是国电的天生对头。 但陈太忠并不这么认为,他看重的是结果,不管是国电地电,北崇的老百姓用得上电才是王道,其他的并不重要——真要指望地电跟国电商量借电网,等谈出个结果,那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 所以想一想之后,他表态,“不用跟地电打招呼,就办咱的好了。” “大家都觉得,地电这个钱,挣得太容易了,”朱局长义愤填膺地表示,他这话是为北崇考虑,倒也不怕陈书记生气——事实上,这个说法在干部里确实很有市场。 “康晓安可不是那么好用的,”陈太忠眼睛一眯,淡淡地摇摇头,顿得一顿之后,他点对方一句,“咱是在为北崇办事,手段再强硬,咱也是理直气壮……介入电业局和地电的纠纷,那就被动了,也划不来。” “原来是这样,”朱奋起点点头,抬手灌啤酒,喝了两口之后发话,“那我去市里抓人了?” “先当教唆嫌疑人抓起来,”陈太忠点点头,然后摸出一根烟来点上,慢吞吞地发话,“不过,你也可以找地电的人了解一下,调电表都有那些方法,他们是专家。” 其实他也明白,分局想找地电,并不仅仅是因为气儿不顺,还有一个很关键的因素,地电有钱——起码是不差小钱,分局服务得好了,有额外的进账。 陈书记不能支持弟兄们搞有偿服务,但是挡人财路,也没啥意思。 “哦,”朱局长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市电业局就将抗议电话打到了畅玉玲的手机上——你们这是胡来嘛,怎么能随便抓我们的员工呢?放人! 今天早晨北崇分局抓人,是蹲守在门口的,丢下传唤证,抓了人就走,虽然当时院子里也有几个闲人,但是北崇警察一报身份,就没人管了。 当下没人管,可人抓走之后,电业局就炸窝了,这北崇人欺人太甚啊,抢咱们的电网不说,还从宿舍里抓人走——以后这日子能不能过了? 市局就着急了,赶紧打电话给北崇警察局,警察说了,这个人涉嫌了一起盗窃案,数额巨大,案件正在侦破中,具体情况我们不便透露。 然后,他们又打电话给北崇百里侯,一肩挑冷冷地反问一句,就挂了电话,“警察办案,你这是要我以权代法去干涉?莫名其妙!” 还就是畅玉玲好说话一点,她也不知道分局为什么抓人,打个电话了解一下,又打回给市电业局,“经过了解,他确实是有点嫌疑,目前正在接受调查……你们放心,北崇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要不说,一个单位里,就得什么样的人都有,有唱白脸的,就要有唱红脸的,得了这个承诺,电业局的人心才初定,不过下午的时候,局里还是派了三个人过来了解情况,有意思的是,来的是一色的娘子军,连司机都是女的。 女人过来,这就不是来闹事的,北崇的大老爷们儿也不好意思对女人动粗,不过对于她们提出的探视要求,警方很坚决地拒绝了——案情重大,目前不能探视,请你们相信,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不过这话,也就是哄一哄人,审讯室里,小警察呲牙咧嘴地对嫌疑人发话,“你要是不举报他人改动电表,那这个电缆盗窃,你就是教唆犯。” 电业局这位也不想得罪同事,于是就苦苦哀求,“我真不知道有人改电表啊,我也没有教唆……就是酒桌上谈了一下技术问题。” “你有没有教唆,你觉得自己说了算吗?我要是给你堂叔减刑三年,你觉得他会不会咬你?案值八千多,间接损失十来万,大案子啊,”小警察慢吞吞地点起一根烟,“这起码得二十年……他肯定着急拉垫背的,再说了,不是你胡嘞嘞,他也不可能犯案啊。” “想不到,我也有见证冤假错案的荣幸,”电力局男人惨笑一声。 “是不是冤枉的,谁说得清楚?”小警察慢条斯理地吐两个烟圈,“起码我们确定,你拒绝配合调查……这个态度不端正,就是心里有鬼。” “我要是举报别人,自己就没办法做人了,”男人有一点点动摇。 “就算判二缓三,你的饭碗也保不住了吧?”小警察不屑地哼一声,“不积极争取立功,还帮不相干的人操心,你是傻的吗?” “能不要说是我说出去的吗?”男人挣扎着提出了一个要求,现在的铁饭碗,是越来越难找了,为了同事的观感,丢掉铁饭碗,那真的是划不来。 “这要看你能提供什么消息了,”小警察回答得是滴水不漏,诱供的手段是一等一的,“反正立功嘛,消息越多,态度越端正。” 干什么的就惦记什么,这一套虚言恫吓下来,一般人是扛不住的。 不过接下来,他就有一点点后悔了,那位不但把改电表的人和一些户数说了,还提及了一桩大事——娃娃鱼养殖中心的电表,也改动过。 娃娃鱼养殖中心,那是北崇的用电大户,中心主任于海河勾连电业局的人改电表,前前后后,差不多少付了五万多的电费。 这个省下的钱,是账上不能核减的,也就是说,于主任其实是帮北崇省钱了,当然,省出来的钱,除了一些必须支付的人情费和技术费,是中心用掉了,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于主任在节流方面,做得不错。 小警察有点毛了:这个东西,不合适记录的,因为他知道,以陈书记胳膊肘往里拐的性格,这可真不算错误。 第4414章 谁更吃亏 北崇抓了电业局的人两天之后,把人释放了,又过一天,地电的工程师带着各种检测仪器,在北崇四处检查电表,一旦发现有不合适的,当场更换。 改动过的电表,其实也不是很多,总共查出来三百多台,而大多数都是商户。 不过这个数字也不能小看,商用电原本就比民用电贵,而且商用也比普通民居耗电量大,若没有及时发现问题,这还真是大麻烦。 地电对这个情况是很重视的,前两天的无动于衷,只是因为地电在疯狂地搜集相关信息,同时准备足够的电表——说句良心话,地电发展到现在,仓库里都没储存多少电表。 这个差距,真不是一天两天能追得上的。 有电表被改动,那自然要拘传责任人了,这也是国有资产流失不是?不过这一次,电业局是说成什么都不肯配合了——这个电表异常,未必是最近的事情,我们自己调查吧。 其实大部分的改动,还就是近期的事情,只不过有些东西心里明白即可,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只能说理解万岁。 康晓安倒也不为己甚,改了就好了嘛,其实有些铅封被破坏,一看就是人为的,根本不是仪器的问题,不过电业局执意回护,他能说什么? 看到地电的反应,朱奋起就越发觉得,陈书记的指示正确了,朝田这帮玩意儿,实在有点软塌塌,去求,这样的队友不如没有。 其实他没有考虑到一点,在国电的大网上,装了地电的电表,这意味着什么,玩办公室政治,朱局长这种的,只能说是土鳖。 朱奋起是土鳖,陈太忠则是没兴趣计较,差得太多了,没必要——有谁见过蚂蚁和大象比喝水的?小蚂蚁作弊了,大象需要在乎吗? 但是陈书记心里,对此事也是很不爽,就琢磨着,什么时候方便了,给对方一点难堪——你又要人偷电缆,又要人偷电,我不收拾你一下,那是我好欺负。 这个日子,很快就来了,六月二十八号,陈太忠去朝田观礼了科委房地产公司售楼部的开业,正在赶回北崇的路上,先看到前方电闪雷鸣,然后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 一转眼的功夫,车窗户上就是一片茫茫的雨花。 这个时节的北崇,其实还是梅雨季节,不过偶尔有强对流天气的出现,也很正常。 “陈书记,咱开得慢一点吧,以稳为主,”罗雅平坐在后座上发话了,她穿了一条及膝的百褶裙,不过现在是坐姿,白皙浑圆的小腿,还是能从后视镜里看得到的。 “嗯,A6的制动不是很好,”畅玉玲点点头,她是后座上的另一位。 “我肯定会小心的,”陈太忠笑着点点头,“这要是不小心,区政府就塌了半边天。” 其实他来朝田,真的是谁都不想带的,而且跟省科委的配合,中间联络人主要是孟志新,但是畅区长一定要凑着过来,说这个房地产的经验,她要借鉴一下——没办法,谁让她是管建委的呢? 到了现在,畅玉玲对陈太忠的心思,北崇是个人都知道了,在大多数人眼里,双方不对等得很,一个是一肩挑,一个才是副区长;一个年轻,一个年长;尤其是,陈书记不算英俊异常,也算很有男人味儿,可畅区长……就没办法说了。 可是她就如此飞蛾扑火了,旁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要说畅玉玲能顶走白凤鸣,接了这个位子,绝对是有办法的,但是她来北崇之后,也没光顾着往兜里捞钱,而且北崇需要争取权利的时候,她也绝不退缩。 别人不能说,陈太忠也不好说,于是这次来朝田,他叫上罗雅平,说罗区长该回家看看了——没办法,看着畅玉玲,他连吃饭都没胃口,能有个美女相伴,这就能调节一下。 事实上,这多少算是个暗示,畅区长你好自为之。 闲话不扯了,一辆奥迪A6里,坐了三个区长,真要出点啥事儿,区政府确实是瘫了一半。 “大棚都已经通知到了,今天有异常天气,”罗雅平笑吟吟地回答,她虽然是搞技术出身,但是既然身为女人,她对某些东西还是比较敏感的。 她也知道,自己是被当了挡箭牌,她无意辩解,因为没必要,但是同时,她也觉得,畅玉玲有点太自不量力了——你见过荆紫菱吗?你知道她是怎样的超凡脱俗、美艳绝伦吗? 这些都是个人恩怨,说正经的,北崇的气象预警搞得很不错,昨天上午,罗区长就接到短信,说可能有极端天气出现,她也做了布置下去。 大颗的雨珠继续敲打着车窗,天阴得可怕,雨刷打到最高档,都看不到前面两百米以外的路面,高速路上的雨水哗哗地流着,简直成了河。 “书记,咱们是不是找个地方停一下,躲一躲雨呢?”罗雅平看他还稳稳地开着,禁不住出声发话。 “咱们可以躲雨,北崇的老百姓躲不了,”陈太忠淡淡地回答,“下一个休息站,你们下去搭车吧……越是危险的时候,我这个一肩挑,就越要呆在北崇,好歹是百里侯,是吧?” “我不下车,跟你一起走,”畅玉玲果断地表示,“罗区长手上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可以下车等雨停。” “我要是非不下车呢?”罗雅平也火了,“你把我推下去?” 这个畅区长自打来北崇的第一天,就对她抱着莫名其妙的怨念,跟谁都能处得来,就是跟她处不来,罗区长心里的火,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就是比你漂亮,你这么不服气? 可是也不见你对王媛媛有什么不服气,那可是传说中陈书记的铺盖! “你俩,要不就都下车,要不就闭嘴,”陈书记淡淡地发话。 他对这俩的争端心知肚明,事实上,这争端本身就是他挑起的,他要借罗雅平来压制畅玉玲,没办法,小畅这丑女娃娃,太缠人了,可小紫菱太远,王媛媛级别有点低,他只能扯出罗区长来——这是比较易于比较的。 这话一出,那两位登时就不说话了,于是一小时之后,奥迪车来到了北崇境内。 可是天气是越发地狂暴了,罗区长和畅区长甚至连电话都不敢打了。 前方一道闪电,是能晃瞎眼的那种闪电,大家还没从那种可以致盲的光线中回过神来,紧接着就是喀喇喇一阵惊天的闷响,一时间,天地间好像除了这一串闷响,再没有其他任何声音。 这就是大自然的威力,厚重可怕,令人情不自禁地生出敬畏之心。 然后就是一棵粗大的树杈带着无数的枝叶,刷拉拉倒向了地面,还好陈太忠将车速放缓了,而他的眼睛,比一般人要强些,否则一个看不清楚,就可能撞上去。 掉下来的树枝,挡了一半的道路,陈书记停下车来,摸出一把雨伞,打开车门,后座上的两个副区长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呢,他已经走下车,冲着那树杈走去。 “走,下车帮忙,”畅玉玲直起身子,从座位缝隙里探过手去,抓起了两把折叠伞,分给罗雅平一把,自己也推门下车。 “你这真是……”罗区长彻底地无语凝噎,畅区长指挥她也就罢了,问题是她还穿着很宽松的裙子,而外面的风不算小——我下车,一手拿伞,一手得捂裙子啊。 不过一肩挑已经下去了,副区长也下去了,她肯定不能再坐在车上。 罗雅平撑开伞走下车,抬眼看去,果不其然,陈书记一手打着伞,一手抓起树杈的主干,直起身子,艰难地拖动着树杈。 树杈很大,枝叶极多,又经了水,想拖开还真不容易——没办法,陈太忠不能表现得太怪异了。 畅玉玲赶过去,绕到树杈的另一边,帮着陈书记拽树杈,不过那树杈直径接近二十厘米,她连抓几次,都滑开了。 “我帮你打伞,你用两只手,”罗雅平终于想到一个好办法,自己不用出力,还能不怕风刮。 畅区长没想那么多,就把雨伞递到了旁边。 罗区长松开捂着裙子的左手,接过了雨伞,正要都合到右手上,呼地一阵风吹来,她赶紧抓紧两把雨伞,然后……裙子就被吹起来了。 “不用,”陈太忠正好回一下头说话,眼睛登时就是一直……褐色的内裤? 下一刻,他就将头扭回来,“你们都上车去吧,女人家的……凑什么热闹。” 罗雅平有着美女们特有的直觉,虽然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她也知道陈书记看到了自己裙下风光,一时间有点羞恼,不过她倒不着急合两把伞了——她相信陈书记不会再回头了。 看到畅区长伸出两只手抓树杈,她这火气腾地就冒起来了,“畅区长,陈书记说不用了。” “我劲儿挺大的,”畅玉玲傻乎乎地回答,用力拖着树杈,“你抓好伞就行了。” 畅区长合一下两把伞,发现一只手抓不稳,只能暗叹一声,看到前方不顾泥水拖着树杈的畅玉玲——这样的分工,也不知道咱俩谁更吃亏…… 第4415章 天灾和人祸 北崇的道路,建设得还是不错的,不过树杈太大,陈太忠拖着树杈走了七八米,才将树杈竖着拖到了路旁——这期间,他是真的没再回头了。 然后三人上车,每个人都被淋了个差不多,雨实在太大,还有风吹。 打着车之后,陈书记淡淡地解释一句,“这个天气,能见度太差,树杈不能丢在那儿,咱们既然见到了,就要把它挪开。” “是,要不然就容易出车祸,”畅玉玲点头回答,她身上也是湿漉漉的,不过北崇的空气还算不错,地上也没多脏,她的衣服相对还算干净。 “咱们都差点被雷劈了,不知道区里是什么样子了,”陈太忠踩一脚油门,加快了速度,“这天气,感觉要糟糕。” 今天有极端天气,陈书记前两天就接到了消息,昨天一大早确认了,并且启动了预警机制,通知到了各个乡镇,并且在昨晚的电视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播报。 遗憾的是,朝田那里,陈太忠是不得不去的,他甚至没有等午饭开始,就毅然地返回北崇,为的也是关键时刻坐镇。 来到区政府,他了解一下,知道政府这边部署得还算周密,各部门和机关都是准备充分,协防员也都集中了起来,随时准备出动救援。 对这样的准备,他表示满意,然后一转身,他就奔着区党委去了,党委这边,他抓得比较少,接触的时间也短,这里才应该是重点关注的。 必须指出的是,党委还有一个人比较管用,分管党群的徐书记,是北崇实打实的二号人物。 徐瑞麟对极端天气应变这一套,是有深刻认识的,虽然陈书记不在,他也号召大家积极准备,甚至在区委党校学习的三十多名学员都接到了通知——必要的时候,你们要拉得出去。 武装部洪部长也表示:民兵的动员工作已经完成。 北崇的民兵不怕动员,怕的是不够重视,没钱重视,陈太忠来之前,曾经连续三年没有任何训练,再往前,训练过一年,再往前,就又是两年没训练。 陈区长来了之后,因为有财政上的支持,隋书记组织过一次脱产训练,陈书记也组织过一次,甚至去年的苎麻文化节,民兵都上去维护秩序了。 说白了就是一个字儿:钱,只要拿得出钱来,民兵们的积极性,还是很容易调动的。 洪部长没钱,但是只要陈书记答应给,组织民兵就不是问题。 区委区政府集中人马做好了准备,摩拳擦掌只等出击了。 从四点半开始,各个乡镇的损失,陆续报了过来,由于准备充分,北崇在这次的极端天气中,损失并不是很大。 屈刀乡相对惨一点,那里的雷打得太大了一点,房子都劈倒一间,击毁电器无数,死一人重伤一人,重伤的那个是被房子压住了,死的那位是树下躲雨被劈死了。 还有损失大的,就是陈村镇和小赵乡,这次下雨之前的大风,吹坏了不少移动大棚,极端天气从来就是大棚的杀手锏,就算再注意,也对胡乱刮的风无可奈何。 总算还好,大部分的大棚,只是覆膜被吹坏了。 不过最悲催的,是三轮镇小贾村的一个农民,他租了移动大棚在生地上养鸡,大棚被吹坏了不说,一个雷直接炸了下来,顺着大棚的钢筋龙骨游走,鸡死了两百多只——有的是被劈死的,有的纯粹是被吓死的。 这些都是直接损失,间接损失目前没法统计,狂风暴雨快要过去了,区委区政府的人也就该出动了——降雨大的地方,要防山洪和泥石流的爆发。 险情还是发生了,在林桓包干的闪金镇,发生两起小的泥石流滑坡。 畅玉玲包干的浊水乡,小溪的水位暴涨,上游冲下来的树木和其他垃圾,将一座拱桥堵死了。 眼看着水刷刷地往上涨,小桥岌岌可危,畅区长及时赶到,当场决定清理垃圾。 在现场动手这一点上,畅区长表现得根本不像一个女性干部,她甚至撸胳膊挽袖子要亲自动手,乡长赵印盒和书记蒋双梁哪里能答应?拽住她之后,冲现场的干部一使眼色——浊水男人都死完了吗? 奋战到七点,这里的险情排除,畅区长在乡里随便吃点,又直奔养殖中心,今天这电闪雷鸣的,娃娃鱼也吓得不轻。 陈太忠包的是西王庄乡,这里大规模采石,隐患不少,不过这两年硬生生地被他整顿得差不离了,而且乡长卢旺还清理了河道,此次暴雨,没造成什么太大的问题。 接近七点的时候,陈书记正要去吃饭,接到了包干小岭乡的韩世华的电话,韩主任汇报的是:小岭乡这里也发生了滑坡,规模比较大,还好不在人烟密集区。 不过泥石流冲歪了一座铁塔,挂高压线的铁塔,这大夏天的,电缆都被扯得笔直——等到了冬天,这电缆肯定要被扯断的:咱们要通知电业局吗? 上面挂了些什么线?陈太忠关心的是这个。 线多了,但是没有北崇本区内部的线路,韩世华对情况也做了了解:最多有一趟线,可能是阳州送往北崇的供电线路。 那你通知电业局干什么?陈书记很直接地指示:这两天还会有极端天气,那一块地方,一定要做好人员的疏散工作,出了事情,我唯你是问。 第二天中午,极端天气再次光临,这次的阵势,就比昨天小了一些,时间也短了不少,差不多就是三个小时,大雨转为了多云——据气象局预报,从今晚开始,又是长达最少一周的连阴小雨。 雨还没停,韩世华就打来了电话,说那座铁塔倒掉了,当时漫天都是乱飞的火球,电弧像金蛇一般在地上狂舞,那块地旁边有人承包了荒山种树,不少小树苗被烧得跟焦炭一样。 适当减免点承包费吧,陈书记做出了指示,事实上,那铁塔的倒掉,根本就是他一手所为——这东西是个隐患,必须早早地去除。 真要等电业局走程序过审批,那就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儿了,在这期间发生危险了算谁的?都不说钱不钱的,这关系到人命。 下午晚些时候,大家正在了解灾情统计损失,韩世华又打来电话,说市电业局的人来人了,在勘测事故现场。 合着这座铁塔,承载着地北入恒北的一条500千伏的输电线路,这边大线一断,不知道有多少地方叫苦连天,阳州市因电量剧减,导致半个城市电网动荡瘫痪。 这种情况下,很快就查到了故障点,电业局的人过来一看,别的不说,只冲那漫山遍野的泥水和石头,就知道发生这种事情是很正常的。 啥也不说了,抢修吧,考虑到在原地点上建塔,可能再次经受泥石流的冲击,而且原地施工……这都是泥石流冲刷下来的东西,根本没办法干。 所以这个铁塔,面临迁址的问题,而要迁进去的地方,就是承包了荒山造林的场地。 承包的那位挺高兴的,先说赔偿吧,你这电弧打坏我不少树苗,想在我的地方建塔?好说啊,给钱就行。 这位狮子大张嘴,打算要两万,电业局的人说你想啥呢?能给你两千,你就该偷笑了,再瞎折腾,信不信我们把状告到陈书记那里? 陈书记啊,这位一听就有点害怕,北崇人都知道,陈太忠是特别护短的,但是自家人不讲理,丢了北崇的人,陈书记也不会轻饶——其实就是乡老治政的那种感觉。 北崇人不怕被外地人欺负,因为陈书记会管,但是欺负外地人太过,也要倒霉的。 于是他就打电话找乡里的一个亲戚商量,那亲戚一听,就说陈书记现在正跟电业局掐呢,算了,你也别瞎折腾,我帮你请示一下领导吧——万一你干得不合适了,我还得受牵连。 所以韩世华就知道了此事,马上打电话过来汇报。 “不管重建还是迁址,先打报告上来,得区里核准才能动工,”陈太忠淡淡地哼一声,“你告诉皇甫一尘,这个关他得把住了。” 陈书记前一阵被电业局恶心得够呛,现在好容易有机会找回场子来,他怎么可能不用? 反正断的是大线,不关北崇什么事儿,最好是断一年都修不好。 皇甫书记听说,陈书记是这个意思,马上就明白了,他手上虽然没有协防员,但是身为小岭乡的土霸王,凑个百十号人还是没有问题的,于是他派人围住电业局的人——你们也别勘测了,先给区里打报告吧。 有没有搞错,我们这是应急抢修啊,电业局的人表示不能忍受,这不是新架设线路,就是换一个点而已,村里就做主了,还用得着区里? 那你有本事动一动,北崇人冷笑着回答。 电业局的人还真不敢动,地方上施工,有些招呼必须得打到,要不然麻烦太大,正常的程序是,搞定区里,区里往下面压,下面多少收点好处,这事儿就办了。 但是北崇区……这一关不好过啊,北崇现在对市局很不满意,连大网都甩开了。 第4416章 农业险 按照程序,市电业局先向北崇提出了申请,畅玉玲绷着脸表示,我签字好说,但是你们先做陈区长的工作吧,他不签字,我不可能签字。 然后,电业局就可着劲儿地找陈太忠……陈区长你在哪里啊,在哪里。 陈书记在乡镇里,在田野里,在工厂里,在小卖部里——连着两天的极端天气,他要走访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而且他有意无意地要避开电业局,心说我的老百姓要办个三百八的电,都要办各种手续,你们……慢慢地享受一下走程序的快乐吧。 其实这份怨怼的心思,还有一小半,来自于他跑部的不顺,身为全国最年轻的区委书记,一个油页岩项目,他专程跑帝都不下八趟了。 虽说前途是光明的,但是过程是曲折的,他非常怀疑,自己再跑八趟,是否能跑下来。 上面能对我这百里侯摆架子,我对你摆架子,这还不是应该的?要是那些不怎么为难老百姓的单位,他或者还下不了狠心,但是电业局——哥们儿就这样了,你要怎么着? 反正他最近的事情不少,就把这个事儿放在了一边。 但是他放在一边,别人不能答应,市电业局寻他寻不到,直接就捅到了阳州市去。 从等级上讲,市电业局跟北崇是平级的,但是等级的划分,不是这么算的,严格来说,电业局只能是算是二级局,数遍哪个省,都没有电业厅一说。 而电业局本身属于企业性质的,按说也不如同级的行政编制,哪怕是条管单位——也正是因为如此,夏言冰想从天南省电业局长升副省,遭到了蒙艺的抵制,太不合规矩了。 但是同时,这个电业局……你还不能把他当作普通的国企来看,国企正处约等于行政副处,这个概念是行不通的——人家这是行局,同时又是垄断行业。 还是拿夏言冰来说,他一个电业局长,其实是个弱厅级,要是考虑国企因素,去了行政上,给个实职副厅是正常,实职正厅就该偷笑了,但是他就要上副省长。 书归正传,阳州电业局找到了市委市政府,市政府是一如既往地不表态——陈正奎其实很想给陈太忠添点堵,用别人的力量压制那货,但是有些人,是“借刀杀人”这一招都不方便用的。 于是陈市长建议,这个事情,你们只能找杜老板,找别人不好用——目前省里也传开了,起码是阳州市传开了,杜毅看陈太忠非常不顺眼。 开什么玩笑,这点事找杜毅?阳州电业局都觉得可笑,事实上他们心里很清楚,遇上陈太忠这种强硬的主儿,找市里都不太靠谱,还是要找区里才最合适——哪怕市里做出指示,县区里能顶也就顶了。 中国的官场,县区是很要紧的一个坎儿,承上启下,上接天线下接地气,牧守一方的同时,能传达自己的声音。 其间微妙就不说了,事实上,阳州电业局认为,阳州就根本左右不了北崇的意愿,这个汇报,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果不其然,他们梦想成真了,市委在跟北崇沟通之后,很遗憾地表示:这个事情,你们还是要跟北崇谈——走程序的话,没必要经过我市里的嘛。 其实这趟大线一停,阳州也挺惨的,这五百千伏在阳州有落地,分了一些电走,剩下的再往省里供。 要搁给以前,是500千瓦的大线起码直接接到章城,章城再返给阳州,不过现在电网建设越来越成熟了,沿途截留点电,又省了架线,很划得来,考校的就是物流这一套。 正是因为如此,北崇的电一断,阳州就全身发抖。 于是阳州电业局再找陈太忠——陈书记你在哪里啊,在哪里。 我忙着呢,顾不上搭理你,陈太忠这时候,是彻底地不着急,北崇刚遭遇了极端天气,哪怕是魏天和杜毅打电话过来,他都不会怕,他只会说——领导,给点补贴吧,我们活不下去了。 他不着急,电业局着急啊,那是500千伏的输电线路,又是在这异常缺电的时刻——别人有电都可以找理由不送了,你没线嘛。 于是各种求情电话打过来,别说市局的,省局的都有,也不止是给陈太忠打电话。 畅区长就接了无数个电话,她找陈书记来说情,陈书记表示说,这个情况我已经知情了,但是目前没有精力管这个事儿——区里用电量和发电量严重不符,你得多操心这个啊。 陈太忠做事,还是有章法的,他不会像朝田老柳村的郑村长一样,死扛着不见,一点消息不给,他要借此表达出自己的意愿——我就是因此不满了,你们先处理吧。 屁股没擦干净之前,别跟我人模狗样地说事儿,哥们儿我忙着呢。 事实上,陈太忠也在忙着,这两天的极端天气,对农业的影响很大,小贾村那里死了两百多只鸡,前屯的一家娃娃鱼养殖户,跑丢了两条鱼——这马上又快到收鱼的季节了,今年区里的电有保障,娃娃鱼不会夏眠,肯定要长肉的。 所以他就琢磨着,要搞个农业保险,农民们看天吃饭,真的太辛苦了,一旦遇到不可抗力,那就是倾家荡产,要是能加入个什么保险,那就太好了。 一直以来,大家都认为,农民遇灾,政府补贴是应该的,但事实上……这样真的公平吗?是否符合市场经济概念? 至于那些遭遇了台风地震之类的灾区,就要别人捐款,当然,遭灾的地方是很可怜——但是不管是自愿或者强制,总是要捐款,却又不肯拉出账单,这样是否公平? 大家有怜悯心,是好的,但是这份怜悯,被某些不要脸的既得利益集团所利用,成为他们的敛财工具,这样就不好了——自古以来的灾情,从来都是听说官府放赈或者大户放赈,谁听说,哪些平头百姓被逼着“参与放赈”? 陈太忠觉得,从政治经济学的角度讲,农民们遭遇到风险,是很可怜的,一场风雨之后,便是倾家荡产,所以……是不是有个保险机制,比较好一点呢? 哪怕出一点保险费,咱可以保证不要颗粒无收嘛。 至于其中的风险,就是保险公司承担了——你赚这个钱的。 陈太忠越想,就越觉得自己这个点子奇妙,起码小贾村这两百多只鸡死了,农户是能得到赔偿的——这可以归纳为不可抗力险。 他兴冲冲地转身走了,死了鸡的那位看着陈书记的背影,沉着脸呆滞了足有十分钟,才轻叹一声,“区里的宾馆,就不能把我的死鸡都买走吗?” “没放血的鸡,你留着自己吃吧,”旁观的三轮镇书记林继龙,抬手拍一下他的肩头,“你跟村里申请一下补助,我看能不能帮你处理一点。” 陈太忠回到区里之后,就四处找罗雅平,找来找去找不到,打电话也接不通,后来正好王媛媛来汇报工作,他问一句,才知道罗区长去武水的疗养院了。 “等她回来,让她来找我,”陈书记愤恨地表示,“上班时间不在岗,手机也不开……这个工作态度,很不好嘛。” 晚上六点半,陈书记回到小院,刚要点菜,罗雅平和畅玉玲携手而至,“陈书记,你找我?” “有个想法,想跟你讨论一下,”陈太忠看到畅区长,就有点头大,“先吃饭。” 他本不想当着畅玉玲说此事,不过转念一想,据说畅区长在农业厅,比罗区长面子还大,那多听一听意见和建议好了。 吃喝到差不多的时候,陈书记开口发问,“罗区长对这次大棚受灾严重,有什么想法?” “天灾人祸,尽量补救吧,”罗雅平叹口气,对这个问题,她反应好像迟钝,“要说改进大棚的技术,这得看畅区长了。” 畅玉玲开口要说话,陈太忠打断了她,“我倒是有个设想,你俩听一听,看能不能操作……” 听陈书记说完,桌上几个人久久无语,好半天之后,畅区长才点点头,“我觉得这个,可以探讨一下……是吧,雅平区长?” 罗雅平皱着眉头想一想,“这个农业保险,我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农业险本来就有,”林桓忍不住了,出声发话,“太忠书记和畅区长不知道也就算了,罗区长你干这个的,不会不清楚吧?” “我是农科院的,”罗雅平瞪他一眼,结果这老不修反倒冲她呲牙一笑。 “那为什么不搞了?”陈太忠不确定地问一句,在他的印象里,就没听说过这个,而且来北崇两年多了,他也没听人说起过此事。 “执行起来太麻烦,”林桓叹口气,“首先咱们要强调一点,投保自愿……这个是没问题的吧?” “这个问题就不小,”陈书记哼一声,拿起一根烟来点上,“不过……肯定得自愿。” “没错,这个问题就不小,”林桓点点头,也摸起一根烟来点上,“花城市搞过这个,但是你让农民自愿交钱,这个可是难,大家都习惯了,受灾等政府补贴,谁肯自己掏腰包?” “而且农民们土里刨食儿,看天吃饭,是多少年的习惯了,”廖大宝插一句嘴。 第4417章 旧瓶新酒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一番,就把农业险难以推行的原因总结了七七八八。 首先是,农民们就没有这个意识,自然不会积极参与,其次是农业险多为小单子,又都在农村,跑起来太累,保险公司兴趣也不大,再次就是,理赔也挺麻烦,别的不说,只说鉴定过程,就能累死人,而且很容易产生纠葛。 当然,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农民一旦遭灾了,政府不可能不管,这种情况下,你让老百姓自己买保险,谁吃撑着了去买? 事实上,这个农业保险,直到现在都是存在的,就是没人去买,保险公司也不开发……北崇一直都是国家级贫困县区,谁来这儿卖保险? 最后的时候,林桓说一句怪话,“其实这个保险真那么好的话,干部家属就想门路占便宜了……你们几个居然都没听说,可想这个农业保险有多鸡肋了。” “这个事儿啊,我看未必有那么难,”罗雅平摇摇头,她看一眼陈太忠,“其实这个保费,政府补贴点儿,农民再交点儿……这是有便宜可占的事情。” 人性如此,有便宜可占,谁会不占?很多人会认为,不占便宜就是自己吃亏了。 “那没投保的呢?”畅玉玲出声发问,“咱政府还补贴不?” 她原本是想跟罗区长修复关系的,为此她还专门请了罗区长去疗养院项目工地,请对方提出宝贵意见,但是眼见她侃侃而谈,畅区长心里就不舒服。 而且,她这句话也确实问到点儿上了,她认为自己是就事论事。 “没投保的少得,差别就是多少而已,”林桓的思路跟了上来,“比如说这场大雨,小贾村那货死了的鸡值三千块,他投保的话,保险公司起码要赔他两千五,不投的话,区里了不得给他千把块的补助……这还得是他特别艰难,过不下去了。” 说到这里,他看罗雅平一眼,“说到这里,问题就在,政府能补贴多少……不过根据我的分析,罗区长是早有算计。” 你这个老不修,什么时候都不忘调戏别人,罗区长心一横,淡淡地回答,“我能有什么算计?就是等陈书记支持了。” “只要有可操作方案,区里支持,是没有问题的,”陈太忠有气无力地回答——他还以为自己有了个灵光一闪的点子,结果都是别人想剩下的,一时有点意兴索然。 “这个方案要做,要考虑的可真的不少,”林桓咂巴一下嘴巴,眉头拧做了一团,“什么能保,什么不能保;什么好保,什么不好保;保额该怎么定,又该怎么赔付,这得让老百姓满意,反正要注意了,小心吃力不讨好。” 待他看到陈太忠、畅玉玲和罗雅平齐齐看向自己的时候,就有点愕然了,“我说错了什么……你们怎么这么看我?” “你说的这些,大部分是保险公司要考虑的,”罗区长恨他总是调戏自己,话说得很直接。 “保险公司要设计险种和保案,”畅玉玲回答得倒是相对客气。 “这个东西,咱就不可能一手包办,”陈太忠回答得更客气,他笑着摇摇头,“只要咱有补贴,说动保险公司并不难。” 这就是林桓跟这三位的区别了,林主席对北崇的一套门儿清,脑子里很多基础消息,基本上可以算活字典了,但是新知识,他掌握得不够。 这三位就不一样了,他们全是大城市来的,虽然地气有些不足,但是眼界相对开阔——这年头大城市里的成功人士,谁没有受到过保险公司的骚扰? “这个倒是,”林桓笑一笑,不以为然地发话,“要不说老同志思维容易僵化,还得靠你们年轻人啊……市场经济了,政府不能大包大揽。” 廖大宝犹豫一下,期期艾艾地提示一句,“头儿,这个计划,是不是先找两个试点?很可能有咱们想不到的漏洞啊。” “年纪轻轻的,就怕这怕那的,一点年轻人的闯劲儿都没有,”陈太忠看他一眼,想一想之后又发话,“漏洞是难免的,摸着石头过河吧,总不能因为怕漏洞,就什么都不做。” 若是没有他的仙力,去年那两场冰雹,北崇就要损失惨重了,可惜的是,去年他没想到要搞农业保险,要不今年就能得到验证了,希望现在操作,还来得及吧。 他也不确定,自己还能在北崇待多久——已经两年多过去了。 林桓才要说什么,陈太忠的手机响了,他看一眼号码接起来,“李书记您好,有什么指示?” 来电话的是李强,李书记告诉他,明天凌晨四五点钟,可能有电业局的人带着警察,去小岭乡强行施工——你要做好防范工作,注意控制事态的发展。 要说李强这个指示,真不像是一个市委书记该做的,不但辱没身份,还涉嫌挑唆下属跟其他单位作对。 但是陈太忠很清楚李书记的苦衷,一直以来,李书记就很苦恼阳州的缺电,前一阵积极协调北崇和阳州电业局的恩怨,也是为了能借一趟线,从北崇弄点电到阳州。 结果协调完了,电业局坚决不肯借线,李强真的火大了——须知阳州停北崇五个月的电,那阳州到北崇的线,就是空闲着的。 所以李强虽然不说话,从心里讲,他是乐于看到陈太忠卡电业局的,虽然这趟线断了,对阳州也有很大影响,但是其他地方更是在嗷嗷叫。 当然,这个电话同时做出了警示——李书记对陈太忠的破坏力相当清楚,就劝诫他:阻挠施工可以,别玩得太过了。 老李这家伙,真是蔫坏,陈太忠挂了电话,心里暗叹一声:哥们儿还真是劳碌命啊。 不过阻挠施工,对北崇也有好处,恶心对方之余,有助于把北崇发的电卖出去——五万千瓦的装机容量,只能发不到三万的电,太不经济了。 遗憾的是,这种事又得北崇出面,地电却是能跟着沾光,年轻的一肩挑心里能平衡了,那才叫怪事。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也就是四点多的时候,电业局的人开着三辆大车、一辆大轿子车以及施工机械,悄悄地来到了小岭乡。 不等他们悄悄地往下卸材料,路边草丛一阵乱晃,有二十来条壮汉钻了出来,打头的是小岭乡的一个副乡长,他打着哈欠发问,“我说,你们这是干什么?” “我们跟苏老三商量好了,正打算施工,”电业局那边带头的,是个黑壮的汉子。 苏老三大名苏叔平,就是承包了这块荒地的。 “把苏老三带过来,”副乡长冷哼一声,不多时,几个壮汉簇拥着一个中年人走过来,他冷冷地发问,“苏老三,你同意他们施工了?” “我说这块地上,他们可以搞电线,”中年人就是苏叔平,他从电业局手里敲了一些好处,自然就允许人家使用他的地了——起码他会视而不见。 北崇的老百姓,还是比较有契约精神的,严格地说,比较遵守传统道德。 不过,昨天夜里,他被人找上家门询问此事,天不亮就又被带过来,所以他此刻必须强调,“我是容许他们占我的地,但是没说他们可以不经过区里审批……这种事,哪里轮得到我做主?” “听明白了?”副乡长冷笑着看着对方,“老实点的,去区里办事手续去。” “你知道这趟线连着什么地方吗?”黑壮汉子冷冷地发话,“这么久不通电,你承担得起责任吗?” “这你别跟我说,跟区里说去,”副乡长双手一背,大喇喇地发话,“我就是一句话,区里不同意,你们就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下次再这么偷偷摸摸地来,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你们要怎么不客气呢?”一个小伙子沉不住气了,现在要是比人多,还是电业局占优势,所以他不怕强势一点。 “你下次试一下就知道了,”副乡长待理不待理地回答。 “怎么说话呢你?”小伙子很不含糊,走上前推对方一把,“一定要找揍?” 旁边的北崇汉子一看,登时就急眼了,抄起家伙就要上手,副乡长一伸双臂,拦住大家,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小伙子,“小家伙,有种你再动我一下……我不把你全家老小弄到北崇来,我跟你姓儿。” 现在不少北崇的干部,都跟着陈书记学坏了,动不动就是要搞别人满门,而且因为陈太忠有成功案例在先,这种威胁,是很有力度的。 不过敢叫嚣弄别人满门的,都是自己占理的,要是欺负人的时候说这话,北崇人都要鄙视他。 “我倒是不信了,”小家伙一蹿一蹿的,一脸的不服气,北崇人厉害又怎么样?我揍了你就跑,起码让你吃个眼前亏。 但是他旁边的同事拉住了他,黑脸男人呵斥他一句,又冲着北崇人苦笑,“可是材料都拉过来了……时间紧任务重,通融一下吧。” “我不让你卸材料,其实是为你好,”副乡长神色怪异地摇摇头,“你要是不信,那你现在卸好了。” 第4418章 耍无赖 副乡长这么一说,电业局的还真不敢赌,同来的大轿子车上,是拉了朝田的防暴队员,不过那些小伙子的作用,是用来封锁消息——毕竟这里人烟稀少。 同北崇真刀实枪干一场,他确实不敢这么赌,于是他略略地威胁一句,“省局对这里也很重视,我们还带了警察来保护材料,维护秩序。” “切,”副乡长一听,不屑地哼一声,然后大声发话,“维护秩序?你动一下手试一试……信不信让你们出不了北崇?” 这话说得非常狂妄,有几个防暴队员就有点不能忍受,不过带队的警察没有任何表示——地方上的恩怨,能不掺乎就不要掺乎,动不动手的,看电业局的信号就行了。 不过对方既然这么狂,能不动手,还是不要动了吧。 双方对峙了好一阵,最后副乡长还是拨了个电话请示,然后他通知电业局的人,“区里发的电送不出去,借你趟线用一用……答应这个条件,就给你批了。” 陈太忠做出这个指示,心里也是有点腻歪,最想借用线路的,其实是李强,其次应该算地电,北崇怎么排,也最多算第三——怎么这种得罪人的事儿,就全是哥们儿干呢? 但是没办法,他总不能说,我是得了李书记的授意,所以也只能撇开阳州市,单纯地站在北崇的角度上说了。 这个要求,电业局也不可能答应,不过既然来了这么多人了,如此灰溜溜地离开,也不合适,带队的这位跟上级联系了之后,走过来通知,“你们要再这样的话,我们只好给《热点访谈》曝光了……我们有渠道的,但是不想做得太绝。” 副乡长这次可是被吓住了,热点访谈那玩意儿,谁不害怕?所以他二话不说就去请示了。 要不说,冲锋在前的这些人,也挺可怜的,这根本不是属于他俩的纠纷,能做的主也非常有限,老大们坐在后面遥控指挥,他俩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木偶。 大约五六分钟,副乡长回转了,他洋洋得意地宣布,“那你就去请人曝光吧,领导说了,我们走得正行得端,无所谓。” 这不是属于他的强势,但这是北崇人的声音,身为北崇人,他有理由高兴。 电业局的木偶转身汇报去了,不过他再转身回来,就是一个来小时以后了,他垂头丧气地表示,“这个线路借用可以谈,但是我们谈的对象,应该不是北崇吧?” 他心里挺委屈的,省电业局真有上《热点访谈》的门路,原生产处的处长,现在的副局长,就曾经请来过热点访谈的人。 那次是计局长为同学帮忙,不关电力系统什么事,不过当时热点访谈的人,就下榻电力宾馆,计处长帮忙招呼的,所以就有不少局里的人知道,计处长的姨表兄弟,在中视是实权人物。 其实计处长能成为计局长,这一层关系的因素,也不容忽视。 这次计局长也早早地表态了,说阳州欺人太甚,需要我活动热点访谈的话,局里尽管说。 省局大局长觉得,这应该是个不错的杀手锏,并通报了网局,网局也同意了,眼下要执行了,就知会总局一声,说我们要这么搞了。 结果总局那边要他们稍等,大约十来分钟之后,一个电话打过来,把省局大局长劈头盖脸地训一顿——咱电力系统的冤屈,啥时候要通过中视解决了? 这个思路,是电力系统的骄傲,他们就算遇到麻烦,也是要通过自身的实力解决,电老虎水霸王,他们有足够的实力,解决各种困难——没有人不用电的。 热点访谈曝光,电力系统只可能是曝光对象,不可能是苦主! 当然,这个骄傲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但是眼下的时机比较敏感,而这个话题也比较敏感,总局那边问了,“你们这么做,是嫌电力和地方的矛盾不够大?是嫌说咱垄断的人少?” 没错,电力系统只能是曝光对象,一旦成为苦主,这就证明下面有了反抗的行动,垄断面临着被冲击,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也可能教坏小盆友——这个事儿绝对不能声张。 人所处的层次不同,决定了看问题眼光的不同,总局的领导,眼光肯定高出省局。 所以带队的这位就只能缩了,小岭乡的木偶听他这么说,想一想之后点点头,“等着,我去请示领导。” 反正折腾来折腾去,以阳州电业局愿意借用一条电路为基础,北崇原则上同意了他们建铁塔——事实上,找陈太忠说情的人也不少,眼下有了眉目,他也就退让一步……这次恶心得你们还不够,别让我再逮到机会。 至于说这个线路借用的条件,陈太忠是实在插不上嘴了,跟北崇一点关系都没有的——这次总该轮到阳州市委和地电出头了。 李书记、康总,合作伙伴只能帮你们这么多了,陈书记暗暗地说。 不过这俩队友,实在是太坑队友了,陈队友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他们硬生生地被电业局阻住了——电业局的人说了,一趟二百二十千伏的线路,一个月的租金一百万元。 康晓安直接就吐血了,他想的是,一个小时最多送两万度电到阳州,一天不过四十八万度电,事实上能保证四十万度就算不错了,电费不会超过二十万。 而这个利润,或者有五六万,或者还不到,这种情况下,他怎么能忍受每月一百万的租金?所以他表示这个我不能接受——除非李书记负担九十万。 我也不可能负担九十万,李强很明确地表示,然后他跟电业局说:你要真的是想帮我们解决电荒,这一块你让一点……你要给我这个面子,回头我给你面子。 我们接到的是上面的指示,已经很宽容了,接待的这货回答得很没礼貌——简洁一点来说,在必要的时候,丫就是一临时工。 陈太忠费尽千辛万苦,争取来的这个线路借用,被这俩队友糟蹋得一塌糊涂——这便是传说中的猪队友了吧? 其实这俩都不算猪,康晓安说了,你记住了,你这么讹过我,李强也说了,电业局的袖手旁观,我们见识了,咱们走着瞧。 陈太忠躲在一边乐,掐吧,谁掐死谁也算,哥们儿一直冲锋在前,可算是要歇一歇,坐看连台好戏了。 接下来的时间,他比较轻松,北崇电的问题解决了,这就让人长出一口气,再没听说,谁家的娃娃鱼要夏眠了,也没听说,工程因为停电而停工。 卢天祥的金属制品开始往国外销,因为电力有了保障,利润也就有了保障,而苎麻厂生产的高端面料,已经进入了欧美市场——凯瑟琳出了不少的力气,但是电力有保障,这也是生产的后盾。 这九月十月的时装周,咱们要考虑好好地宣传一下,陈太忠开始琢磨,怎么才能更好地打出自己的品牌,他甚至想,是不是要让惠特妮·休斯顿来北崇拍个宣传片。 或者,让葛瑞丝来?葛瑞丝已经打算中止模特生涯,起码是在找后路了。 但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问题是:他又得进京了,为了油页岩项目。 有很多人觉得,陈书记现在是无所事事了,但是只有陈太忠心里才清楚,我躺着不做事,那就是无所事事,可是想再发展,有太多的功课要做。 所以他又去一趟京城,依旧是无功而返,不过倒也不能说是一无所获,据说有首长对北崇的现状表态,北崇要发挥交通要道的趋势,抓好物流工作。 我太想抓好物流工作了,陈太忠非常清楚这个性质,心说有首长的指示,我回去就要好好抓一抓,这也算师出有名了吧? 其实这个时候的物流行业,远不仅仅是物流那么简单,能影响和衍生出的行业,真的太多了,现在物流中心的旁边,就有了偷偷撮合买卖的私人中介,也有了挂着暗粉色灯带的洗头房,地摊什么的,那就更不用说了。 陈太忠是要治理这些的,但是一时间也没有好的方案,毕竟是存在即合理——只说这洗头房,没有洗头房,大车司机的生理需求怎么解决?会不会影响到北崇的治安? 不管怎么说,首长是肯定了北崇在物流上的贡献,陈书记兴冲冲地回转,物流在北崇,也是个支柱,必须搞好啊。 此次进京,他是带着王媛媛一起去的,年轻的一肩挑一直在致力于培养下一个小白,不过为了防止外人说事,他还带了计委的办公室主任齐莹——在京期间,齐主任和王主任,始终是睡在一起的。 王主任回来之后,过了一天就找到陈书记来汇报:有好几个人来打听,咱们的煤卖不卖……他们愿意出高价买。 咱自己还不够呢,陈太忠摇头,现在的煤炭又涨了,每吨已经接近了五百元,北崇现在囤有两百多万吨存煤,购买成本差不多是两百出头,就算抛去储备和损耗,眼下出手,一倍的利润是有保障的。 第4419章 煤炭热 北崇的煤炭,先后进了小三百万吨,区里发了点福利给老百姓,又友情支援了其他县区一点,现在的北崇电厂也在用煤,一小时二十来吨,一天差不多五百吨煤。 这点消化能力,就算上了二号机,两台机满负荷工作,一天也消化不了两千吨,北崇的存煤,足够电厂用四、五年的。 所以这并不存在不够的问题,是陈书记舍不得卖——还会再涨的。 当然,他也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以来,买煤的人陡然间增加了很多,因为缺电。 04年是电煤运输最紧张的一年,个别电厂的存煤,都不到一周的量,这个时候你让他发电,他也不敢使劲儿发,煤要是没了,要断顿的。 可想而知,本来就是缺电,又不敢使劲儿发电,电力供应糟糕会到什么程度。 事实上,这不是煤炭特别缺货,关键是有煤都运不出去,铁路运输是计划的,运一些煤出去也并不都是电煤,而公路运输的成本,实在是太高了。 一边是电厂发不出电,一边是煤矿里煤炭堆积如山,不得不人工往煤堆上浇水,防止煤炭在大夏天里自燃——这是新闻里播报的。 甚至有些省份,都开了电煤运输的绿色通道,卡车上放个“电煤运输”的牌子,直接放行,别说查超载了,过路费都不用交。 形势就严峻到了这样的程度。 而北崇周边没有什么煤矿,倒是有几个电厂,海角和地北都有,利阳也有个电厂。 这些电厂的煤炭,也是紧张的,以辐射半径来说,他们能掌握的煤炭资源不算充足,不过半径里猛地出了这么一个煤炭大户,要说不心动,那才是假的。 但是陈太忠没兴趣卖:别人缺电关我什么事儿?缺煤发电又关我什么事儿?我北崇有煤有电,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了。 我缺电的时候,也不见你们谁来同情我。 陈书记打定主意不予理睬,但是关说的人太多了,没办法,这么大的煤炭储备量,别人想当看不见都不可能,那可是两百多万吨。 地电的海洲电厂,计划装机容量是一百八十万,假设电厂已经完工,两百多万吨煤,怎么都够这个电厂用半年的。 而这个电厂运行,不可能只从一个地方买煤,必然还有其他供货渠道,眼下缺煤,北崇能支援个六七十万吨,那绝对就顺顺当当地渡过这个夏天了。 所以北崇这两百多万吨煤,搁在别人的眼里,就是可以破了这个困局的资源。 地北人为了买煤,甚至说动了文明办主任宫华打电话,海角更绝,打电话的是邹捷峰——就是姜丽质老妈的相好。 姜丽质也打电话过来,说北崇的运煤车只要进了海角,一切过路费全免,哪怕是高速路——她老爸就是高管局局长。 这么一大笔钱,咱们是不是得考虑挣一挣?书记会上,祁泰山就说起这个问题——陈太忠能接到关说电话,区里的其他领导肯定也能。 很多时候,陈书记还是愿意听取一下别人意见的,他盘算一下,其实卖一半煤炭的话,区里其他的煤炭,就算是白得的。 而剩下的一百多万吨煤炭卖给电厂,怎么还不赚它四五个亿? 尤其是北崇储藏的煤炭里,不光有燃烧值高的动力煤,还有低硫、低挥发、粘结性比较好的焦煤——买的时候,还没什么差别,但是现在焦煤的行情,还好于动力煤。 动力煤就是电厂的主要用煤,主要说燃烧值,而焦煤是炼焦的,由于欧洲市场需求旺盛,焦炭价格是一再地走高。 当然,燃烧值高的焦煤,也可以当动力煤来用,不过现在这个市场趋势,如果这么做的话,就有点浪费了。 陈太忠琢磨的就是,得把焦煤留下,动力煤可以卖一些,尤其是他手里还有个实打实的动力煤渠道——刘望男的那两个矿,而且运输渠道也没有问题。 那两个矿,现在每天出煤量能达到五千吨,刘望男就算一吨赚一百块,一天就是五十万的收入,要不说这煤老板有钱呢? 陈太忠有答应的心思,不过他觉得,先抻一抻比较合适,于是他表示,这个问题,咱们过两天再说,了解一下领导们的意思——咱们不着急的嘛。 他这么说,其他人也不反对,事实上他们欢迎如此,区里越沉得住气,他们这些关说的人,就越能体现出自身价值——我们并不缺煤缺电,想打动北崇,拿出点诚意吧。 不过徐瑞麟谨慎地表示:我觉得,领导们也应该支持的吧——反正他们是拿北崇的煤炭做人情,不做白不做。 他这么想,还真是错了,会开完后不久,李强又给陈太忠打电话,很明确地做出指示,这个煤炭不要随便卖。 这是李书记的怨念,没办法,恒北电业局的人太坑人了,到目前为止,那趟线路的租用还没有谈下来,他有心要陈太忠出面帮忙,陈书记果断拒绝——我出面,这名不正言不顺的。 年轻的一肩挑已经腻歪了跟电业局打交道了:不能总是我冲锋陷阵吧? 所以李强这次不让他卖煤炭,就是要先把这条线路先敲定,否则咱不卖! 对这样的指示,陈太忠还是欢迎的,谁会嫌挣钱少? 但是……这还有个问题,他向李书记表示,说现在厂网分家了,发电企业和电网,不是一回事儿了,这样做有用吗? 要不你卖出去的煤,赚了钱之后,帮市里出了这五个月的租金?李强笑着反问一句。 事实上,北崇若是卖煤,手笔就太大了,哪怕只卖五十万吨煤出去,起码也能赚一个亿,相较这些利润,那点租金真的不值一提,李书记打点秋风,也很正常。 但是李强也不甘心如此操作,电业局这帮家伙欺人太甚,他这堂堂的市党委书记,一次又一次地开口,对方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给,这个仇结得大了,他铁下心思要找回场子来——不带这么欺负市委书记的。 那我听领导的,陈太忠一听,就更放心了。 接下来的事实证明,电厂和电网,确实不是一回事,尤其大部分有需求的电厂,还是外省的,阳州电业局接到了很多关说电话,但他们就是硬顶着不放——省局也不支持放。 说来说去,电厂发不出来电,跟阳州市局能有多大关系?反正阳州从来都是缺电的,这缺啊缺的,缺久了也就习惯了。 正经是把这趟线路低价租出去的话,惨的就是阳州电业局了。 这种局面,连白痴都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而那些电厂和外省电网,也能理解阳州电业局的心情,但是他们不要煤炭还不行,所以只能好几方公关。 这些人的能量,还真是不可小看,不过值得北崇庆幸的是,除了李强偏帮北崇,还有一个重量级的人物——康晓安。 康总是地电的,跟国电不是一回事,而这趟线路又涉及到地电的收入,所以他坚决地选择支持北崇——有陈太忠在,北崇的电厂根本不用发愁煤炭。 别看康晓安只是一个企业的老总,他还有另一个身份,省长魏天的人。 据说陈正奎都被人缠得受不了,琢磨着是不是要找陈太忠谈一谈,然后遭到了魏天的反对——陈市长的上位,是得到了魏省长大力支持的。 所以说,惦记北崇煤炭的人不少,但是陈书记的盟友也不少。 不过、然而、可是……非常遗憾的是,支持的人多了,也并不一定是好事,某个一直支持陈太忠的人,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太忠,你那里有多少电煤?” “有个百十万吨,当初买来是为电厂发电做准备的,”陈书记笑眯眯地回答,“老板有什么指示?” “给我五十万吨,如果有焦煤,也给弄点,”蒙艺哼一声,听起来挺不满意的样子,“怎么猛地一下,煤炭就缺成这样了?根本是乱套了。” “五十万吨……运到哪里?”陈太忠心里真是有点纠结,按说蒙老大开口,他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但是他才开始在北崇搞制度建设,总不好搞一言堂——哪怕走形式,也得意思一下。 可这个意思一下,后果真的不堪设想——别人要的煤,我又凭什么拦? “运到松峰嘛,”蒙艺有点奇怪,“怎么这么问?” “松峰也会缺煤?”陈太忠真的愣了,他还以为老蒙是帮别人要煤呢,碧空省内煤矿不算少,自给自足可能差一点,但也差不了太多。 “哼,别提了,焦煤和动力煤,现在都有缺口,”蒙艺也不做解释,他现在已经不太习惯解释了——没有必要,“车皮的事你不用考虑。” “能走铁路运输?这个好,”陈太忠心里松一口气,汽车往松峰送煤的话,那运费就有点受不了——这煤炭他该卖多少钱? 然而下一刻,他就又考虑到一个问题,“老板,我这儿调煤的话,得走过场,盯着的人特别多,车皮……从凤凰拉煤行吗?” “你不会觉得,我在天南熟人少吧?”蒙艺轻轻地啧一声,很有点无可奈何的味道。 第4420章 解读首长 如果有三分奈何,蒙艺是不愿意跟天南有任何交集,他离开天南时有点狼狈。 为一点煤炭就联系天南,实在划不来,这不但涉及到他的自尊,也得考虑黄老的心情——你胡汉三好意思再回来? 陈太忠一听就明白了,毕竟他离开天南时的心情,也不是很好,于是他果断地回答,“行,五十万吨,来拉货就行了。” 他已经决定了,碧空要的这些煤,大不了从刘望男那里走,或者也可以考虑从莒山或者张州走一点,走张州的话,铁路运输过地北,走素波的话,铁路运输过海角。 反正这两趟线,都是有些把握的,一条是海潮自己的线儿,一条是他和林莹跑出来的线儿——就算有一家不买帐,还可以找另一家。 至于说天南走铁路运输,去碧空还要绕恒北,是相当不经济的,那就无所谓了,这点钱陈某人亏得起。 不过,还有个问题——这两条线儿一过地北,一过海角,而当地的两个省份却都缺煤,这么搞……合适吗? “那我安排松钢的人去跟你们签合同,”蒙艺笑一笑,似乎似乎心情好了一些,“先款后货,都按规矩来。” “老板你一句话就行了,那比合同还可靠,”陈太忠笑着回答。 “别卖嘴了,及时到货是真的,”蒙艺不以为然地嘿一声,想一想又补充一句,“五十万吨是电煤,至于松钢想要的焦煤,你们自己协商。” “焦煤啊,”陈太忠放下电话,细细咂巴一下,能借此机会出手一点焦煤,也是不错的,北崇自己就有消化不了焦煤,除非拿它当动力煤来烧。 但是眼下,焦煤的价格要高于动力煤,电煤的紧张,不过是因为运输跟不上,剧增的发电量和少量的煤炭储备引发的供需矛盾。 而且焦煤放在煤场里,也是要有损耗的。 从张州或者凤凰调煤,还是从北崇的煤场里直接提呢?年轻的一肩挑有点纠结。 就在这个时候,邵国立打来的电话,“太忠,听说北崇的物流中心大获好评啊。” “不会搞,瞎搞,”陈太忠干笑一声,心说这邵总每天也不知道做什么,看着无所事事的样子,消息比一般人灵通得太多。 “你再这么虚伪,可是不帮你卖娃娃红了,”邵国立轻笑一声。 邵总并不是一无是处的主儿,陈太忠有点看不惯他的势利样儿,但是不可否认,他也能帮人办点事,以前涂阳的红彤彤香烟,他就帮着打市场了,近期北崇卷烟厂除了卖联营品牌红彤彤,也卖自有品牌娃娃红。 “我说,你也没少挣吧,”陈太忠哼一声,“哥们儿我事儿多呢,老邵你有话直说。” “咱俩的友情,啥时候就变成这利益交换了?”邵国立似乎有点心寒,他很不满意地发话,“太忠,你这也忒俗了一点……好吧,能给弄点煤炭吗?” “煤炭……你还想啥呢?”陈太忠听得笑了起来,“这个水太深,你别瞎掺乎,我手上总共也才百十万吨煤,盯着的人可多了。” “那你给我五十万吨吧,”邵国立大喇喇地发话,“水太深”之类的词,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价钱别太高啊,给我留点利润空间……一吨有个五六十就行。” “你做过煤炭没有?”陈太忠听得就笑,“一吨十块的差价,都能让人打破头,这玩意儿是玩量的,十块的差价,五十万吨就是五百万,我给你让五六十块的利,第二天省纪检委就要找我谈话……我说,你没玩过就别折腾了。” 邵国立是真没玩过这个,他虽然是习惯了倒卖物资的,但都是倒批文倒设备,赚的是痛快钱,很少沉下心做细活儿。 就是这次的倒卖煤炭,他想的也是左手进右手出,甚至货未必需要运出北崇,他就能卖掉——我就是吃这饭的,挣的就是快钱。 听陈太忠这么一说,他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可是他也听得出来,对方说的并不假,于是他笑一笑,“太忠,有首长夸你那儿物流有规模,你就没想一想为啥?” “为啥呢?”陈太忠沉声发问,心说那种级别的首长,想要我北崇的煤炭,还不就是一个电话事儿?何必跟我绕那么大圈子? “物流物流,你有物,还挺多,就得流起来,这你还不懂?”邵国立没好气地发话。 “有点听黄色有声小说的感觉,”陈太忠轻咳一声,“你的意思就是说……我有巨物?” “你的家伙没我大,”邵国立听这种隐晦的话,一点问题都没有,他不屑地哼一声,“我是说,你还指望首长跟你说……你该卖煤了?” 这话说得也是,堂堂的首长为这点事张嘴,真的跌份儿——所以人家只可能暗示。 合着你小子是因为这样的解读,才来找我买煤啊,陈太忠总算明白,邵国立为什么不找丁小宁、刘大堂之类的买煤,非要找自己来了,说来说去,你丫还是想借这个东风。 “行了老邵,这个行业你不要掺乎,你做不了这买卖,”陈太忠果断地压了电话。 想一想之后,他又给徐瑞麟拨个电话,“老徐……有哪些副书记在?你通知一下,一小时以后,碰个头。” 一小时以后,三个副书记到场,分别是分管党群的徐书记,纪检委靳书记,以及政法委祁书记,北崇现在的书记会,就是这一正三副四个书记。 按道理来说,北崇是一正四副的书记会,不过大书记兼了二书记,也就是这样了。 陈书记解读一下首长的指示,就是说首长指示了,咱北崇做为物流中心,得动起来才行,所以我近期呢,打算卖点煤出去。 这个是应该的,大家纷纷附和,不过该卖给谁,是什么价钱,咱们得细细商量。 卖给碧空吧,碧空负责运输,关键时候,陈太忠还是拿出了一把手的架势。 卖给碧空?靳书记愕然,没听说他们需要啊。 只卖给碧空,好不好呢?祁书记也表示出了异议,他知道陈书记跟蒙艺的关系,倒是不敢说什么过分的话,所以他指出——有需求的人很多。 “咱们不可能满足所有人的需求,那样咱北崇的存货都不够,”陈太忠如此表示,“先选个试点吧,我觉得碧空就不错……关键是,咱必须要选个试点,不能辜负了首长的信任。” “地北负责入咱恒北的电力供应,”靳毓宁着急了,有不少人托他关说呢,不过下一刻,他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过头,于是讪讪地笑一笑,“海角跟咱的联系和合作也不少。” 陈太忠看他一眼,摸起一根烟来点燃,淡淡地问一句,“那俩省有政、治局委员吗?” 我艹,原来是因为这个!靳毓宁一时间恍然大悟,但是下一刻,他心里又生出了浓浓的不满,蒙艺也不过是局候补吧?再说了,这种小事,能惊动蒙艺吗? 他本来想反唇相讥的,但是想到陈书记的强势,就决定忍一忍,细细考虑一下。 这细细考虑,果然是没有错的,要不官场里强调个祸从口出,那蒙艺,可不就是前天南的省委书记?而陈书记,又是从天南出来的。 话到嘴边绕两绕,真是至理名言。 “还有不同意见吗?”陈太忠环顾一下四周——其实就是三个人,沉声发问。 “给了碧空,要考虑其他人的反应,”徐瑞麟面无表情地发话,“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一点要考虑……咱北崇这点煤炭,说多,真的不多。” “那么,大家就是没有异议啦?”陈太忠不理徐书记的话,老徐这人,活得太矫情,人是好人,就是有点死板,“那表决一下……” 表决的结果不用说,但是书记碰头会召开的下午,各种小道消息就不胫而走——区里要卖煤了……我艹,这是要赚大钱了。 下午五点半,巨中华打来了电话,“太忠书记,能再卖点煤给我吗?” “自用可以,”陈太忠很明确地回答,然后问一句,“不会转卖吧?” “嗯……不会转卖,”巨书记想一想,做出了保证。 第二天下午,松钢的人就到了,带队的是松峰钢铁集团的常务副总,这人也算是企业的正厅领导,对陈书记热情到一塌糊涂。 陈太忠也投桃报李,动用自己的特权,弄了一条娃娃鱼招待对方,酒桌上三言两语就把合同敲定了,车板价每吨四百五——这个价钱有点低于北崇的计划,不过煤炭行情各地不一,碧空就是这行情,毕竟人家省里就产煤的。 陈书记表示说,其实我卖给地北和海角,出场价四百六七绝对没问题。 松钢的副总也很直接地说,我们给的价钱不算低了,我不可能坑你,至于说原因——你懂的。 然后大家其乐融融地觥筹交错,焦煤那些就要细谈了,不着急。 第二天上午,王媛媛主持签约,陈书记到场观礼,他才说下午要带着松钢的人四处走一走,结果中午的时候,省电业局副局长张丽琴冒雨赶到阳州。 第4421章 利益交换 盯着北崇煤炭的人都知道,那里的存煤虽然不少,但终究是有限的。 本来大家还在磨磨蹭蹭地谈,猛地听说,煤炭一下被碧空人买走五十万吨,这真是坐不住了——再不动手就没了啊。 省电业局的压力陡增,紧张磋商之后,张局长再赴阳州,这一次,她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居然拉上了市委书记李强。 陈太忠接到领导指示,下午两点半赶到市党委,见到这二位笑吟吟地坐在一起,也有点不摸头脑,“李书记有什么指示?” “北崇开始卖囤煤了,就各个地方都卖点吧,”李强笑着指示,“该赚钱就赚钱嘛,其他地方也等米下锅呢。” 哪里……似乎有什么不对?陈太忠斜睥一眼张丽琴,沉吟一下之后,直接发问,“那北崇到阳州的线路租用,谈好了吗?” 这不该是他问的,陈书记一直也避免插手这种事,但是眼下情况比较奇怪,他就直接发问了——有些时候,事情就要敞开来谈。 “月租金一百万嘛,”李强喜眉笑眼地回答,“省局很支持咱们的工作,这个租金里还包括了部分城区电网。” “嗯?”陈太忠越发地搞不懂了,借用电网是好事,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 “利阳电厂急需用煤,你发十万吨煤到利阳吧,”张丽琴笑着回答,“运输的事情,我们省局帮你办了,你不用出钱。” 明白了,陈太忠在瞬间就明白过来了,原来还是利益交换。 省电业局因为怕被人追究责任,一个月一百万的租金,是绝对不肯减免的——北崇的电网能谈到三十万,是因为五个月大停电,不具备可比性。 但是这一百万租金,又是阳州不能接受的,所以省电业局索性拿出一块资金,来补贴阳州,电网我们不减租金,但是其他的能照顾你一些。 这就是所谓的堤内损失堤外补,想必省局做出如此决定,也是迫于局面,不得不为之。 但是换一种角度看,省局帮北崇出运费,也不是没有名目可套,全国缺电,恒北更是缺电大户,这种情况下,为了提高省内的发电量,省局居中撮合,甚至不惜出点费用,帮助电厂买煤,这是非常正常的。 如此一来,省局坚持了原则,花钱也有出处,正经的皆大欢喜——说白了,对一个省的电业局来说,几百万真的不算什么,关键是不要犯错误。 当然,恒北电业局能做出如此决定,也是下了狠心的,若没有其他压力,若没有碧空买走五十万吨煤,他们不会这么好说话。 想通这些,陈太忠就彻底明白了那句话,官场考校的,果然是妥协的艺术。 反正靠着李书记的面子,北崇多挣了不少钱,不过这些钱,肯定还是要返给市里的。 那么,能多挣多少呢?陈太忠开始盘算,十万吨煤炭的话,吨公里按两毛五计算——过路费什么的,电业局能免,那是人家的本事,利阳到北崇,一百二三十公里,一吨货物的运费就是三十元。 十万吨煤炭运过去,北崇能多挣三百万,差不离就是这个数字,不会有太大失误。 这么算的话,租用五个月的线路是五百万,减去这三百万是两百万,平均一个月四十万,这个数字就是可以接受的了。 不过他还是有点不甘心,于是他开口发问,“才十万吨,能不能多一点?” “你得跟利阳的电厂谈,我们无所谓的,”张丽琴笑着回答,她根本不在乎那点运费,“不过我想,他们应该是需要的。” “运煤的车,是你们自己找,还是我们介绍?”陈太忠想到了自己的物流中心,有肥水,何必流了外人田? “我们找可以,你们找也有先天的便利条件,”张丽琴表示,这根本不是问题,不过,“你们找车的话,不能超过我们的预算。” “我没有问题了,”陈太忠点点头,一桩纠结已久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 这个消息传出,两天之内,地北、海角和利阳的人就蜂拥而至,签订了八十万吨的合同,再加上卖给天南的五十万吨,北崇的存煤瞬间就少了一多半。 就算这样,很多人还是嫌北崇卖的太少,其中利阳要了十五万吨煤,他们其实是想要二十万吨,甚至更多,不过省电业局不干了——你给我差不多点,再买就没补贴了。 一吨煤补贴三十块,十五万吨就是四百五十万出去了,若不是利阳的电全部留在恒北了,电业局也不会下这么大的狠心。 地北和海角也是如此,三家电厂分了六十五万吨,看起来数量不少,分到电厂里,也就是三个月的存煤,所以他们还想多买一点。 过一段时间,电煤的供应可能会好一些,但是到那时候会涨成什么样,那可就难说了……而且因为电煤紧张,导致供电缺口越发地大,他们现在买煤,地方政府或多或少都会有点补贴,这样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当然,补贴是多种多样的,比如说海角的补贴,就只有过路费全免,而地北那里,则是除了高速之外的过路费全免,每吨煤还补贴厂里二十块钱——这是鼓励他们到市场上去抢煤。 北崇卖煤,折腾了差不多十来天,大会小会开得不断,到最后一盘算,北崇除了卖出去一百三十万吨动力煤,还卖给松峰二十万吨焦煤,共计一百五十万吨煤,合同虽然没有执行完,但是利润已经出来了,大约是在三亿一千万左右。 北崇现存的煤,就连一百万吨都不到了,其中电力煤和焦煤各半,康晓安看得都有点不安,特意找到陈太忠,“太忠,这个煤……可不能再随便卖了。” “还有四十来万吨,你怕啥?”陈太忠不以为然地回答,就算二号机也上马,四十来万吨也够北崇用两三百天。 “我的海洲电厂还指望你……这儿有个煤仓呢,”康晓安笑着发话。 “想得真美,”陈太忠哼一声,海洲不出产煤炭,但是周围也有几个煤矿,而且阳州到海洲,比到朝田还远,没道理从北崇找煤,“自己出钱买煤,我可以借给你场地堆放,保管费啥的,你看着给就行了。” “你这也太小气抠门了,”康总很夸张地叹口气,“这次你北崇赚大发了,我本来还想跟你北崇借钱呢。” 这话真是不假,北崇这一笔买卖,赚得盘满钵满,不光区里赚钱,很多帮忙关说的人,赚钱都不少。 北崇的物流中心,也因此再度火爆——电厂不但自己组织拉煤车,也去物流中心找返程车,能省一点,为什么不省一点? 甚至物流中心有个别大车,都不在中心待着,直接跑到煤场门口趴活儿——交五块钱的停车费而已。 有意思的是,那些电厂的人更认物流中心的配送,不过想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一车煤三五十吨的,怎么都上万块钱了,没人跟车的话,野路子就不太保险,别说拉着煤跑了这种大事,就算是把三五吨煤换成矸石,电厂也亏大了。 就在煤炭卖得差不多的时候,王媛媛又找到陈书记,悄悄地汇报,“头儿,海角有两个焦厂,想跟咱买点焦煤。” “那就卖嘛,”陈太忠最近早就卖得麻木了,而且北崇也消化不了焦煤,“只要价钱合适就行……嗯?海角买咱的焦煤?” “是啊,”王媛媛苦笑一声,“我都不想谈的,但是他们给的价钱确实不错。” 最近煤炭的销售,是王主任一手经办的,这个压力不是一般的大,首先是金额大,一百多万吨煤,七八个亿……就是一个年轻的小科长做主了。 其次是人情压力大,这也就不用多说了,陈太忠都有点扛不住,何况是她? 所以最近官场,关于她的传闻特别多,有人说她是高级失足妇女,只冲某一个年轻领导岔开腿,就如此地官场得意,也有人说她在此次销售中上下其手,很捞了些好处。 小王主任在北崇人眼里的形象,还是比较正面的,这番传言主要是来自于外面,不过这传言多了,北崇人心里难免也要猜测一下。 王媛媛的委屈挺大,她收了好处没有?肯定是收了,不收的话,比现在更惨。 但是她收了谁的,收了多少,都要原原本本向陈书记汇报——他要是觉得不妥,她不惜撕破脸皮,都不会伸手。 饶是如此,她依旧觉得很累。 “海角焦厂,能给出不错的价钱?”陈太忠觉得这个说法,很有点匪夷所思,海角的焦厂,一般都有固定的货源,尤其是北崇距离那些焦厂比较远,成本上就不经济。 “我也问了,他们说最近焦煤也不好保证,”王媛媛想一想,又低声怯怯地说,“他们还悄悄告诉我说……可以走电煤绿色通道。” 乱成这样了?陈太忠有点恍惚,一时间,他似乎能明白老蒙的感觉了——这根本是乱套了,蒙老大出身能源部,做为计划时期管过煤炭的人,目睹这样的现象,肯定别有一番心情。 老蒙找我买煤,那也是给我面子呢,陈书记又反应过来一件事,人家是不缺上家的。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他挺疑惑,“绿色通道那么好走吗?” 第4422章 越来越肥 所谓绿色通道,那就是看到“电煤运输”的标记,就要放行,不过遇到查得比较严的地方,要看货运的提货单和目的地。 而且海角从北崇进煤的,只有两个电厂,目的地明确,超过这地方,你再说自己是电煤,收费站也得信不是? “他们直接跟着车队到电厂附近,然后重新启程,后面那点路,该怎么算就怎么算,”王媛媛叹口气,“反正就是钻政策的漏洞。” “明白了,”陈太忠点点头,运焦煤的车队,混进运电煤的车队里,等单独上路的时候,已经省下了好大一块过路费——这样一来,从北崇运煤的费用,就减少了不少。 接下来的路程,该怎么交费就怎么交费,你不冒充电煤,别人也不会看你的提货单——就算看提货单也无所谓,他们不会看你前面是否交足了过路费。 当然,这样从北崇运煤,也未必能占多少便宜,不过既然他们自己的原材料都难保了,而且煤炭的继续涨价也是必然的,那么有余钱的话,就愿意扫货储存。 陈书记思索半天之后,点点头,“价钱合适,那就可以考虑卖。” 他对北崇的煤场有别的规划,而焦煤是他消化不动的,就算继续捂着还能赚钱,现在卖也不亏——眼下市场的惶恐,引发了对升值空间的透支,起码半年之内不可能暴涨了。 他是这么想的,但是王媛媛有别的考虑,她皱着眉头表示,“他们这是钻漏洞,一旦出什么事情……头儿,现在区里关于我的风言风语,很有一些。” “卖这个焦煤,你有私心吗?”陈太忠看她一眼,点起一根烟来。 “没有,绝对没有,我的事情,你都知道的,”王媛媛坚决地摇摇头,“我不怕别人误会,但是影响了你……那我不能原谅自己。”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陈太忠缓缓点头,心里有点淡淡的满足,他是不会吃窝边草的,但是窝边草的依赖,他还是很享受的,“没有私心,那就上个会嘛……你汇报的时候,说价钱合理就行了,不要说什么绿色通道。” 计委的决定,只要上了会,就不仅仅是计委的意愿了,那是组织决定,陈书记如此表示,王主任就再无后顾之忧。 至于说这么做可能影响了海角交通局的收入,陈太忠当然不会在意,别人家的孩子,死不完的——绿色通道的漏洞,又不是我强加给你的。 这几家焦厂,又消化了北崇差不多二十万吨存煤,北崇的焦煤存量,也只剩下二十多万吨了,不过利润又多了一点,毛利润几达三亿六千万…… 因为煤炭的销售,北崇近期小日子过得委实红火,别说康晓安眼红,李强看得也是口水直流,看看人家赚的,想一想自己能从利阳电厂得到的补贴,不过是区区的几百万,这简直太不能让人平衡了,“小陈挺厉害的,近期赚了不少啊。” “这不是我厉害,是李书记您领导有方,下面同志们的干劲儿也很足,”陈太忠自然要客套,“北崇的发展,跟大家的支持分不开,而且这点成绩,还差得很远,不能就此满足……” “唔,你既然认为是我领导有方,”李强干笑一声,又咳嗽两下,“建国六十五周年马上就要到了,市里手头很紧张啊。” “才给您弄到一个来亿,您就花完了?”陈太忠听得叫了起来。 “去年就花完了,广场早就盖起来了,”李强脸不红心不跳地表示。 广场盖起来之后,你能卖门面房和写字楼收钱的吧?陈太忠真是有点无语,老李你实在有点无耻,不过化缘和被化缘,他也经历得多了,所以他先摆委屈,“我们北崇该交的税费,也没拖欠啊……这您得跟陈正奎张嘴。” “阳州的财政是啥气象,你又不是不知道,”李强无奈地咂巴一下嘴巴,“而且陈正奎那货,难打交道得很,不想跟他张嘴。” 李书记和陈市长,那不是一般的不对路,若不是有陈太忠这手牌,李书记的日子绝对难熬。 “那您说个数儿吧,”陈太忠也没辙了,堂堂的市委书记张嘴化缘,一点不给也不行,他要做的,就是砍价了。 “利阳那边应该是四百来万,”李强沉吟一下,很坦率地表示,“你凑个整……给上三千万算了。” “这叫凑整?”陈太忠实在有点悲愤莫名,哥们儿的毛利才三个来亿,你就要拿走三千万?“煤款也是一批一批算的,没那么多钱,给您凑个整……五百万吧。” “李书记我领导有方,又支持你这么久,就值几十万?”这一下,轮到李强悲愤了,“太忠,这是国庆六十五周年,要是其他的事儿,我都不跟你张嘴。” “北崇的城市建设,马上要上马了,”陈太忠立刻找出一个理由来,心说老李你平常也没少跟我化缘,说什么不张嘴,你还真好意思说,咱不带这么玩儿赖的。 在他的计划中,城镇建设应该在今年底明年初开始,可现在看来,不得不马上动了,要不然手里的钱不好保得住——仓促启动,资金难免有点不足,不过……努力克服吧。 “现在就上马?”李强沉吟一下,其实北崇城区的重建,报告在年初就打上来了,因为北崇强调自筹资金,常委会也过了,阳州市的领导,都知道北崇有这么个建设规划。 八个亿的城镇翻新建设规划,这是好大的一块肥肉,不少人早早就惦记上了——有些人这么说,那是吹牛,但是陈太忠不会吹牛,丫只会藏拙。 更有人知道,八个亿那是预算,北崇最终的决算,绝对是十位数——没有再详细的数字了,但是能知道这些,说明官场里真没有不透风的墙。 关键是大家都知道,陈太忠真能弄得到那么多钱。 所以很多人想在这个工程里分一杯羹,不过陈书记表示,这个东西要通过公平公正地招标来实现,于是不少人找到畅玉玲——多少给一点吧。 令大家吐血的是,水木系子弟的畅区长,居然喜欢上了陈书记,忘了自己这个位子是怎么来的,要积极为北崇考虑——你这卖队友卖得很彻底嘛。 总之,李书记基本上也知道,北崇启动这个项目的时间,应该是在年底,现在提前启动,虽说准备可能不足,但是他这个秋风就不能打得太狠了。 于是他哼一声,“那就凑个整……一千万,最少了。” “一千万已经很多了,”陈太忠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其他打秋风的人也不少,北崇还是嫩苗,李书记您高高手吧……” 其他打秋风的人真不少,省质监局前两天就来转一圈,再往前还有工业厅和环卫厅也来检查过,看北崇的几个煤场,环保和安全方面,有什么问题没有——连爱卫会都来人了。 来的人都是找问题的,严格来说,都是走过场的,只是想弄一点外快,就差从喉咙里伸出一只手来——你识相一点。 陈太忠很硬气,不怕这些人制造麻烦,但是同时,他也不想沾染麻烦,三万五万十来八万的,看情况打发人,惹得火了,他也就不陪了。 像环卫厅来了一个副厅长,原本他是作陪的,但是那副厅长参观煤场的时候,不住地指出这不合适那有污染的时候,当那副厅长指出,选址也有问题,对环境有影响的时候,他一转身就走了——去尼玛的,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老子不伺候了! 你是来打秋风的,拜托你摆正自己的位置,环境问题……我这当爹妈的,可能不考虑子女吗? 两个书记讨论半天,最终以一千万元成交,陈太忠并没觉得多出五百来万就是多么难以忍受的——事实上,李强这个领导还算厚道的,跟北崇也就是张张嘴化缘,再为自家人要点儿活,不玩什么小动作。 销售煤炭一事,使得北崇区政府的赚钱能力,再次赤裸裸地展示在大家面前。 甚至有人托关系,给陈太忠递话:我这儿还有点闲钱,下一次陈书记你炒什么,提前说就行了,弟兄们一定帮你撑起来——借钱给你也行,赚了对半分账,赔了算我的。 这样的捎话,还不止一个两个人,支光明和高强都有这样的朋友,王瑞吉索性自己直接开口——下一次玩,可以带上我吗? 哪怕是在出名能炒作的陆海人眼里,陈书记都是值得追随的对象。 有意思的是,这一波煤炭卖完,整个国内市场的煤炭行情开始横盘整理,一整理就是两年,有小幅上升,但是升值不大。 其中焦炭在下一年遭遇严寒,焦煤甚至有小幅的下跌,而动力煤则是因为市场的强劲需求,还有一点点上升——这一年有很多电厂建成,02年电荒初见苗头,各地开始发力修建电厂,两年过去,也到了该出成绩的时候。 在几年以后,再回头看北崇倒卖苎麻和煤炭的获利经过,大家忍不住要伸出个大拇指来:牛,陈区长不愧是一贯正确。 第4423章 隐合 就在别人还在琢磨,怎么能从北崇买到更多便宜煤炭的时候,怎么能跟上陈太忠炒作的脚步的时候,陈书记的注意力已经悄然转移了。 接下来,他张罗的是另一件大事,农业险——这个东西很可能吃力不讨好,但是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 经过对往昔农业险的了解,大约用了两周时间,罗雅平交上了一份厚厚的报告书。 这个报告书的行文方式,有点王媛媛的味道,陈书记一看就心里有数,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计划书的可行性,还是比较高的。 罗区长在计划书中判断,农业险全面推行的条件并不成熟,目前只能将注意力放在一些重点内容和项目上,北崇老百姓近两年的生活水平提高不少,但是真没富裕到随便买保险的地步。 她建议重点抓几个方面:娃娃鱼的养殖,其他大规模的经济类养殖,甚至包括泥鳅,大棚自然也是重点,大棚不管种植还是养殖,成本都极高,而且有较高的利润预期值。 种植业也可以抓,比如说烟叶——北崇需要对这个产业进行保护,种植烟叶也存在很大潜在危险,天灾、病虫害之类的。 罗雅平大致核算了一下成本,非常不准确的估计,就是这投保的本金,一年大约会达到小一千万,区里起码要准备五百万的补贴。 那就让计委核对吧,陈太忠看到五百万,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虽然李强多要五百万让他肉疼,但是培养北崇农民的风险意识和保险观念,五百万还是划得来的。 至于计委核对,这是北崇近期权力结构的体现,很多事情上,都要计委最终把关——过不了计委,那就不要说了。 毫不客气地说,王媛媛现在的权力,比财政局、交通局、建委一把手的权力还要大,不过一旦计委批准了,权力也就下放了。 但是谁要以为,王主任手里只拿着权把子,那就大错特错了,相较财政局长崔重山,王媛媛手里拿着的,才是真正的钱袋子——卖苎麻和煤炭的钱,都掌握在计委手里。 要不别人说长道短,王媛媛现在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了,要权有权要钱有钱。 陈太忠还是相信王主任的操守,哪怕这个报告里面,有小王的影子。 计委的审核是很快的,两天后就给出了结果,王媛媛建议,北崇农业险的决定,可以公示一下,敞开听取农民的建议。 或者有人认为,自己从事的内容,也可以加入农业险;或者有人认为,自己干的事情,不需要纳入农业险,总是多听一听大家的意见,有好处。 听取各项意见之后,就是对保险公司的招标了,跟以往的农业险不一样,这次区里打算拿出五百万来补贴,想必对保险公司的诱惑,还是很大的。 事实证明,王媛媛想的一点都没错,这个公示一出,各个保险公司就主动上门联系,咨询北崇关于农业险的政策。 对保险公司来说,农业险真的是很琐碎的,不过五百万这个金额,足以让人重视,为这个项目特地设计一些险种和保险内容,也是值得的。 北崇面向社会征集的建议和意见,效果不是很大,纳入了保险范围内容的主儿,过来只是确认一下,这个保险是否自愿,得到肯定答复之后,他们也就没什么意见了——看情况嘛,到时候想入就入,不想入可以不入。 倒是个别搞经济树种和种苎麻的人表示——我们要想入,行不行啊? 搞经济树种的,比如说山核桃,去年的两场冰雹,严重地影响了阳州山核桃产量,北崇没有遭灾,但是北崇之外遭灾的,就太多了,大家听着,心里也很有点侥幸的感觉。 不过山核桃这个东西,怎么说呢?因为种植面积不是很大,区域也相对固定,就算遭灾,也只是当年的年景不好,而年景不好的时候,单价会上升——这就是市场调节的力量。 苎麻也是一样,产量下去了,单价就上来了。 所以这些人前来,也就是问一问,并不代表他们真的想参加保险,他们只是希望,自己能在需要买保险的时候,可以得到区里的补助。 你们反映的情况,我们会向保险公司说明的,请他们设计保单的时候,考虑这个问题——区里的领导这么回答。 北崇如火如荼的调查,甚至惊动了欧阳贵,欧省长一个电话打到了陈太忠的手机上,“小陈你们北崇,在搞农业保险?” “是啊,北崇目前的农业,高附加值的内容越来越多,”陈太忠道出了自己这么做的原因,“但是高附加值,就面临着高风险,我们的大棚种植和养殖户前两天损失惨重。” “你那个娃娃鱼养殖,早就该搞这个农业险了,”欧阳贵毫不客气地指出这一点,反正这年头,事后诸葛亮总是容易当,“你来朝田一趟,带上文字性材料。” “只是有点想法,还不够成熟,”陈太忠有一点犹豫,他是好面子的人,万一规划里有没想到的地方,他会觉得挂不住,“我打算收集一下信息的反馈,再看一看保险公司设计的保险方案。” “来不及了,快点来吧,争取今天晚上到,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欧阳贵不听他的解释,直接压了电话。 什么来不及了?陈太忠疑惑地皱一皱眉头,他看一看表,已经上午十点了,要出文字材料,还要晚上赶到朝田,这就得抓紧了。 于是他火速通知罗雅平,两人吃过午饭后汇合,驱车直奔朝田。 罗区长终于显示出了出身于农科院的优势,她了解到了,原来今年农业部也对农业保险挺关注,下周要开个会,谈的就是农业险的问题。 尤其是,她通过她老妈的学生了解到,此次部里有可能选出几个试点来,由部里发放农业险补贴,观察这个效果。 “果然也是补贴,”陈太忠笑一笑——让农民们买保险,真的不现实。 两人是在晚上八点抵达朝田的,当着罗区长的面,陈书记拿起手机直接拨号,“欧省长,我和分管农业的小罗已经到了朝田,您在家吗?” “我才到家,不过,明天办公室谈吧,”欧省长笑着回答,然后又问一句,“住的地方找下没有,要不要我帮你安排?” “谢谢欧省长,不用了,”陈太忠赶紧笑着拒绝,“我把罗区长送回家,去阳州办事处随便住一晚上就行。” 两人的对话很随意,罗区长听得却是暗暗咋舌——原来陈书记跟欧省长的关系,真有传说中的那么好,欧省长家也能随便出入。 听起来……欧省长还要帮他订房间? 罗雅平出身不错,但是再不错的出身,副省长也是她要仰望的存在,这个电话,让她越发认清陈书记骨子里的强大。 因为回来晚了,两人找个地方随便吃点,罗区长表示,自己还托了别人打听消息,晚上可能会有更准确的信息传来。 其实无所谓的,陈太忠笑一笑,心说部里补贴能给多少?这个试点要不要,真的意思不大——他更怀疑,拿了部里的补贴,很可能就要面对指定的保险公司…… 第二天八点半,两人来到欧阳贵的办公室,外面惯例是等了一些人的,不过欧省长的秘书直接挡了别人的驾,招呼他俩先进。 两个年轻人,男的阳光女的漂亮,还插队进去了,旁边就有人嘀咕,“这是哪家的老板,这么牛气?” 现在的官场,男领导严禁配女秘书,而陈某人一看就是主事的,大家就猜测,这俩是体制外的。 “好像那女人,是……农科院的罗工?”有人不确定地发话,罗雅平起码算百里挑一那个层次的美女,根据智商和美貌成反比的定律,罗雅平能在农科院小有成就,令很多人印象深刻。 “原来是他!”有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相互看一眼,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隐藏得极深的笑意——那男人,十有八九是大名鼎鼎的党代表陈太忠。 北崇的四个女性副区长,在恒北是相当出名的八卦,很多人不知道北崇的其他业绩,也知道四个女区长,有人就说这党代表是享尽艳福,也有人很恶毒地说了一句——四个女区长同时来大姨妈的话,北崇区政府岂不是要瘫痪好几天? 外面人怎么猜测不说,两人进了副省长办公室,欧阳贵抬一下手,示意他俩坐下,然后直截了当地发话,“文字材料带过来了吧?” 陈太忠手一抬,示意罗雅平去递资料,这个材料是她辛苦准备的,他不会贪下属的功劳,“你准备的东西,你最清楚。” 罗区长摸出材料,走上前递过去。 “小罗也来了,”欧阳贵看了她有一秒钟,然后拿起材料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花了欧省长差不多五分钟,所幸的是,罗区长准备的材料,就是给领导看的,前面有索引,后面有总结——中间具体的论证,领导愿意不愿意看,那随便了。 第4424章 有点晚了 欧阳贵看完材料,抬起头来看一下面前的年轻男女,“知道我找你们来干什么了吧?” “大致有些猜测,”陈太忠笑着回答,“是因为部里农业险的试点?” 试点早定得差不多了,欧阳贵心里暗叹一声,可是当着罗雅平,这话他不好直接说,于是笑一笑,“部里要大家积极提供思路,下周就要开会了,我觉得你们这个尝试很有意义……看了一下你们的文字材料,准备得还是很充分的。” “还没有经过实践验证,”陈太忠笑一笑,又看一眼罗雅平,“这个方案,罗雅平区长花了不少心血,感谢农业厅给北崇送来了这样的好干部。” “那我是不是要感谢天南,送来了你这样的好干部?”欧阳贵哈地一声,笑出了声,然后不无遗憾地叹口气,“唉,你们搞的还是晚了。” 这个农业保险的会,他是早就知道了的,也知道要搞试点,但是所谓试点,就是要跟上面拿拨款,这是要看各方活动的。 欧省长也想替省里争取,但是部里有人示意了,恒北去年拨的款不算少,咱要讲个平等嘛。 所以从主观上讲,欧阳贵就已经放弃争取了,反正所谓的农业险,就是那么个东西,部里说是要征求大家的意见,但是……有什么好争取的?试点都差不多定下来了。 直到他听说,北崇在搞农业保险的调研了,才猛地意识到:北崇完全有资格拿来做试点的。 所以他就怀疑,陈太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要争取这个试点,可是昨天那个电话一打,他才意识到——北崇是有切肤之痛,才会想出这么个点子。 本来嘛,以小陈跟他的关系,那是没什么不能说的,这么大的事情,北崇想争取,那是绕不过他这个副省长的。 想到这个,他就越发地不平衡了,北崇在农产品的多样化和深度开发上,已经走在了其他县区的前面,尤其是经济作物和特种养殖上,不光是受旱灾、水涝问题的影响。 只是这一点,立意就比其他试点高——起码也是具备相当的竞争性。 像娃娃鱼养殖,非常有必要引进农业险,这个是不容置疑的,甚至在没给陈太忠打电话之前,欧省长就想到了,他遗憾自己想到得太晚了。 反正不管怎么说,就算上面内定了试点,欧阳贵也要把北崇准备农业险的方案报上去,能不能争得上是一回事,关键是,恒北在农业发展方面的尝试,不能被埋没。 所以他才着着急急地把陈太忠叫过来,要看北崇的方案。 现在北崇的方案摆在面前了,他大致看一下,真的是没什么问题——细节或者数字方面,可能有一些问题,但是整体思路清晰,具备相当强的操作性。 由此可以看得出,北崇在农业发展方面,是下了功夫的,也有一个执行力很强的班子,念及此处,他禁不住扼腕长叹:你们怎么就不知道早点搞呢? “这不是前两天,才下出现了一场雷暴天气吗?”陈太忠嘴角抽动一下,欧省长指责得挺有道理,他觉得面子上有点过不去——其实去年也出现过极端天气的。 所以他要找个别的理由,“我当时和罗区长,还有另一个副区长在回北崇的路上,差点被雷劈了,掉下来来个大树杈,差点出车祸……是吧,罗区长?” “嗯,”罗区长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角微微地抽动了一下,然后她轻声回答,“区里大棚受灾严重。” “反正这次开会,我把情况报上去,”欧阳贵看一眼陈太忠,“小陈你在农业口上……能不能活动一下?” “农业……”陈太忠迟疑一下,缓缓摇头,“我估计是要差一点。” 他所认识的人里,真没有谁在农业口上比较权威的,当然,真要找关系,他估计也能找到一些,但是为了几百万……划得来吗? 而且他本身对这个补贴,就有一定的怀疑——与其找个保险公司供起来,不如哥们儿自己招标。 “总是要试一试,”欧阳贵见他不吐口,心里更是不平衡了,在他看来,北崇能自发地搞这个农业险,思路也很清晰,又是区政府自己出钱搞补贴,这本来就是值得鼓励的事情。 跟那些干张着嘴等拨款的主儿,小陈做得不能再多了,所以欧省长又抓着他们问了几个细节,最后问一句,“太忠有时间去开会吗?” 我哪有那个闲情逸致?陈太忠的嘴角抽动一下,然后干笑着回答,“我去是没问题,但是……一个小正处,有资格进会场吗?” “哼,我知道你心大,五百万看不在眼里了,”欧阳贵不满意地哼一声,“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去一趟没准能弄一千万。” 一千万我也看不在眼里啊,陈太忠笑着点点头,“我错了,我去还不成吗?” “晚了!”欧阳贵眼睛一瞪,然后一摆手,“去吧,门口等着的人多呢。” 罗雅平在一边看得清楚,欧省长状似恼火,但是结合昨天晚上的电话分析一下,她就知道,其实这是不见外的表现。 跟着陈书记走出来,她轻声问一句,“你在农业部,真的没关系?我看欧省长的样子,是愿意支持咱们的。” “关系嘛,只要肯下辛苦,哪里有找不到的?”陈太忠摸出一根烟来点上,轻轻吐两个烟圈,“关键是成本太高,有点划不来。” 接下来,北崇继续紧锣密鼓地搞调查,区里原本打算面对保险公司,七月初招标的,结果徐瑞麟找上门来,“太忠书记,农业险的这个标,咱晚几天招吧。” “嗯,我已经跟罗区长说了,”陈太忠点点头,然后又叹口气,“这保险公司也忒势利了一点……唉,躺枪啊。” 要说起来,这事儿挺气人的,保险公司原本是抢着做单子的,但是这帮家伙的鼻子太灵了,首都那边要开个关于农业险的会,他们就都知道了。 事实上,这是很正常的,保险公司就算总部不在首都,首都的耳目也少不了——吃不透政策,做什么保险? 北崇悲催就悲催在这里了,首都那边一开会,这边保险公司的热情就骤降,原本是积极设计保单的,现在就是敷衍了事。 这个动向,罗雅平注意到了,并且汇报给了陈太忠——大概那些保险公司,以为咱们是要从部里弄钱,那么,部里没有出来结果之前,他们会坐看事态发展。 他们甚至可能已经知道,北崇没有多大希望得到补贴。 这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误会,区里本来是要自己出这份补贴的,但好死不死的是,部里就是在这个时候开会,你解释了,别人也得信不是?真是让人闹心。 陈太忠初听这个消息的时候,真是恼火异常,说谁要怀疑咱们的支付能力,就不要来竞标,咱也不稀罕他竞标。 他们都会来竞标的,罗雅平如是表示,但是接下来她一句话,就道破了真谛——竞标归竞标,设计保单,也存在个用心不用心的问题。 换句话说,人家认为北崇可能没钱,那设计投保方案的时候,就不会太上心。 而投标的人不会太上心,这个投标的意义,也就不大了。 陈太忠只能感叹,自己是躺枪帝了,眼下徐书记的提示,又从侧面证实了这一点,年轻的一肩挑觉得,这压力真的是山大。 让他感觉亚历山大的事情,并不止一件,北崇的城建工程,终于要启动了,惦记这个项目的人,实在太多了,一时间,好几座大山压在他身上——买煤的,惦记清阳河水库的,疗养院快完工了,还有苎麻产品销路,这农业保险也是一块。 最要命的,是油页岩项目他还得跟着跑。 百里侯,听起来威风,想要做好,真的很难。 陈太忠一度以为,北崇已经被他理顺了,但是现在一大堆事情摆在他面前,他才知道,百里侯真不是那么好当的。 他甚至比前几个月更忙了,而且他操心的东西不但多,更是别人不可能承担的。 像徐瑞麟,这都是北崇二号人物,能做的也不过是帮他拾遗补缺,比如说提示晚些招标——而这遗缺,罗雅平这专业人士也能补得上。 招标推迟了,但是农业部的会议不会推迟,没过几天,消息传了过来,北崇报的农业保险,并不被部里所看好——据说有人嘲讽为,这是高科技险。 随便讽刺我,是不是得让他们付出点代价?陈太忠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有点忿忿,不过转念一想,生这些无聊的闲气,有意思吗? 不过消息传来之后,保险公司的人反倒是热情了起来,北崇并没有因为失去了补贴,而放弃这个项目,这就证明区里确实要自己出这个钱了。 但是陈太忠没想到的是,农业部这个会,把欧阳贵惹火了,欧省长特地打个电话过来,“太忠你打申请上来,需要多少补贴,省里给你处理。” 有没有搞错,这是发生了什么事?陈书记一时有点茫然。 第4425章 欧省长之怒 欧阳贵的愤怒,其实是有原因的,部里这次搞的试点,规模超过了他的想像。 他原本以为,是东洒一点西洒一点那种小补贴,结果这次部里的手笔真不小,随便一个县区都能得到三五千万,真是令他瞠目结舌。 当然,这么多补贴,那是有说法的,比如说产粮大县,粮食作物统统上保险,一个县区耕地上百万亩那很正常,一亩地就算补贴十来二十块,这就是几千万。 还有养猪大县,还有烟叶大县——都是这么补贴的。 真要说起来,这么补贴也不是没有道理的,粮食的种植还是很重要的,其他各种大县,集中搞补贴,也能促进行业发展的规模化。 但是欧阳贵看的不是这个,他看的是,自己就根本不知道,原来补贴是这么搞的,不是对高附加值农业补贴,而是一网撒下去,统统包了。 包了是有道理,但是……老子居然不知道,欧省长气的是这一点,很显然,这存在一些幕后操作。 在他想来,北崇报上来的方案,才是一个试点该有的态度,那些县区直接拿出包干的方案来,那纯粹就是张着嘴等着要钱。 若仅仅是如此,那也罢了,有心算无心,别人的工作做到了,所以拿到了试点。 但是恒北寄予重望的方案报上去,不但没有拿到试点,还收获了嘲笑,这就是欧阳贵不能忍受的了——有没有搞错,我们报的农业保险的方案,才是最符合市场规律的! 于是他据理力争,说那些县区都是几千万的补贴,我们北崇的方案,才要五百万的补贴,而且市场化很高,很有社会主义新农村的代表性,能不能考虑,额外给我们个试点? 部里的回答,那是可想而知的——你觉得自己有代表性,别人还觉得自己有代表性呢,我给你个额外好说,别人跟我也要额外怎么办? 欧省长的鼻子差点气歪了,好歹副省部级的干部,五百万都要不下来,你不给钱是吧?老子自己搞! 所以他就找到省长魏天,说你给我两千万,我要在省里开几个农业险的试点。 魏省长倒不是意气用事之辈,他细细了解了情况之后,觉得欧阳贵这要求有点草率,不过农业险是旧瓶新酒,上面决定要重视,省里适当表示一下,也是应该的,两千万又不多。 北崇的陈太忠能干,他也是知道的,其实不少人都说了,姓陈的这一肩挑,时间太久了,该把区长的位子放出来了。 不过李强护着他,康晓安的发展,也是得了北崇的支持,魏天也不着急那个区长的位子——北崇发展得好,他这个做省长的,脸上也有光。 事实上,他一个省长,刻意去对付一个区长的话,有点不好看,只看杜毅来了这么久,都不动陈太忠,说明动那个人……没意思。 但是这次北崇想要补贴,他就淡淡地说一句:欧省长,北崇的娃娃鱼,回头给弄一些来,我还没吃过呢。 这就是魏省长的一点怨念了,嫌陈太忠太目无领导,但是细细想一想,这个也怪不到陈太忠身上——区委书记搭不上省长的线儿,这很正常吧?能搭上才不正常。 省长许诺了,欧阳贵就第一个打电话给陈太忠。 北崇的方案确实搞得不错,而且北崇的农业多样化,搞得也不错,最关键的是,欧省长相信,陈太忠不会拿这个钱去干别的,而北崇农业的高风险性,很可能可以证明,农业险是值得搞的——不仅仅是补贴,而是具备现实的社会意义。 陈太忠得了这个消息,那真是意外之喜,就算他再怎么说不差钱,拨款也是不嫌多的。 不过非常悲催的是,这次欧阳贵再不像以前不闻不问了,他介绍了一家保险公司,而且很明确地表示,这是一个关系,小家伙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的,小陈你尽管批评。 话说得还算客气,但是必得之心一览无遗。 陈太忠对此表示理解,这天底下就没有圣人,老欧这么做,反倒是让他感觉真实——人家自己拨下来的款,介绍个自己人挣钱,实在太正常了。 不过,他也没便宜了对方,叮嘱罗雅平和王媛媛,你们一定要让那货搞清楚,条件不够好的话,欧省长的面子都不顶用。 然而,什么叫条件够好呢?被照顾的人也有点晕菜——那是一个三十出头、风韵犹存的女人,倒是做保险多年,待人接物很有一套。 女人就问罗区长和王主任,能不能了解一下其他公司的方案,只要是别人能做到的,我也绝对做得到。 这态度也算端正,然而,这个显然是不可能的,各保险公司设计保单的时候,也防着这一手,既然是招标,他们绝对不会轻易地泄露方案。 而罗雅平和王媛媛虽然知道,此女人是欧省长的关系,但她俩跟对方没私交,更别说,区里也不可能去套其他保险公司的方案——一旦传出去,那成什么了? 陈太忠抓的制度建设,在这个时候就显出了成果:谁都想照顾这个女人,但程序就是程序,偏帮不了太多。 为此,罗雅平甚至告诉对方,第一笔买卖,你尽量压低条件,这是个长期的活儿,有了第一单买卖,你还愁没有第二单,第三单? 当然,你要真想追求利润,那也由你,不过要是别人比你低很多,那我们就不能选你了,明年你调整一下,我们就还照顾你。 这话挺有人情味,也不能算不给对方面子,那女人倒是想说,欧省长拨的款,你无论如何也要把单子给了我,但是很显然,这不现实。 至于说今年不行,明年可以再来,她才不会犯这种傻,明年是怎么回事,谁说得清楚?抓住眼前的机会才是真的。 想来想去,她决定了,保单尽量少赚点,咱不图别的,图个回头。 结果开标那天,女人所在的保险公司中标了,其他几家知道标底之后,一脸的目瞪口呆——我说,咱不带这么坏行情的。 中标的这家保险公司了解一下其他家的保单,也是觉得不对劲,你们这保费有点高啊——难道是我被忽悠了? 女人不但保单的保费低,为了接下单子,她还承诺提供其他种植和养殖业的散户服务——比如说你种了玉米,闲得无聊想要投保,公司也照接不误。 北崇就觉得,哪怕没有欧省长的招呼,也必然要选这家公司,这服务简直太贴心了。 女人可是气得够呛,她还不敢跟北崇人说,中了标之后,心不在焉地吃了一顿庆祝宴,然后她找个没人的角落,流着眼泪给欧省长打电话——北崇人太欺负人了,其他同行都在指责我,说我坏了行情。 坏行情是行业的大忌,有些价格虚高的东西,熟手可以砍价,或者是通过其他渠道返现,但是对大多数人来讲——这个东西不是虚高,就值这个价钱。 而保险业是相当注重行情的,就算很多人知道,卖保险的业务员有高额提成可拿,但是保单的价格不会受到影响。 要不这女人中了标还痛哭流涕,她经不起别人的指责——成了行业害虫。 “怎么搞成这样?”欧阳贵听得有点奇怪,“好了,你不用说了,我找小陈问一下。” 约莫过了十分钟,欧省长将电话打了过来,他笑着发话,“小魏,干得不错,小陈很少夸人的……你算给我长脸了。” “我都可能赔钱,他当然高兴了,”小魏是真的生气,“我都跟领导说了,竞争激烈,才特批下来的……这叫竞争激烈?这叫坑人!” “你懂个什么?”欧阳贵哼一声,“不是你保费做低了,是他们保费高了,那几家的保单,是参照外省农业险做的。” 这才是相差悬殊的根本,其他几家保险公司,在省外都有驻地单位,自己不好做保单,借鉴兄弟单位的保单,这个是非常正常的——行情就是这样,最多让一点利出来。 小魏当然也有省外的同事,不过她设计保单的时候,欧阳贵就说了,你不要看外省的情况,北崇农业险的性质,跟外省的不一样,没有任何的可比性。 所以她查了很多资料,量身定制了保单,但是她还真没想到,别人就是直接借鉴兄弟单位的——起码要把行情借鉴过来。 欧阳贵也没想到这个,他是给陈太忠打个电话之后,才弄明白的,对北崇来说,其他保险公司做的保单有点飘——也有人打出了折扣,并且表示,就这种保单,不打折的,在其他省已有先例。 不管怎么说,还是小魏所在的公司最实惠。 欧省长原本还有点疑惑,一听是这种情况,马上就理解了北崇的想法,一时间也生出了同仇敌忾的心思——我恒北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何必给部里留面子? 小魏还想叽歪,欧阳贵不干了,他语重心长地表示,“小魏啊,外省的保单,花的是中央的钱,北崇花的是省里的钱,不一样……所以我说你给我长脸了,这个单子做好,后面还有一千五百万等着呢。” “行情?行情算什么东西,拿国家的钱不当钱,咱恒北就是要精打细算!” 第4426章 保单纠纷 北崇的农业险招标达到了目的,中标者提供了相当实惠的保险方案。 接下来,就是等待有人上门投保了,不过保险公司也派来几个业务员,下去谈业务。 那几个业务员撒丫子就跑得不见影了,没有二话,直奔娃娃鱼养殖户去了——在所有投标的保险公司眼中,这是最值得争取的潜在大客户。 娃娃鱼养殖,是北崇的一面旗帜,但是其间的艰辛和风险,也非常考验养殖户的神经,以前没有人注意,这个能投保,现在既然能投保——养娃娃鱼的,谁差那几个钱? 娃娃鱼马上就又到了可以收鱼的时候了,不过这几个月也是一道坎,去年北崇狂丢娃娃鱼的风潮,大家也还记忆犹新。 而且今年有不少家娃娃鱼养殖户,是不打算着急卖鱼的,经过近两年的观察,大家发现,一龄的娃娃鱼,和二龄的娃娃鱼,长肉速度不差很多。 根据手册上说,娃娃鱼要四龄到五龄,才能性成熟,那就是说,基本上养到三龄,长肉的速度是不会减慢的——不管什么动物,幼年期肯定长得快。 目前没有证据表示,二龄到三龄长肉速度不会下降,北崇养殖娃娃鱼总共也不到两年。 考虑这些,有点闲得蛋疼,反正养殖户只要投保,出现天灾人祸不可抗力,保险公司负责赔偿,保多少赔多少——事实上,因为娃娃鱼是编号的,这个东西跟车险一样,管理起来非常方便。 投保率高,管理又方便,业务员们不跑疯了才怪。 大棚的保险,跑的人就少一点,至于其他养殖业和烟叶什么的,基本上没人跑,反正区里给了补贴,愿意享受的,就来登记。 反正这个农业险,两极分化得很厉害,越是高附加值高风险的产业,农民的投保积极性就越高,这世道没有谁是傻瓜。 而低附加值的产品,大家就很麻木。 不过一种米养百样人,还真有人为少少的一点收益投入保险,三轮镇就有个退耕还林的家伙,为自己的树苗投保,金额也不大,每年五六百块,保的是三十亩山地,不受自然灾害影响——投保的这货,是林继龙的娘家外甥。 这点钱,从退耕还林的补贴里抠一点出来就有了,不过那也是一年五六百块,一般人未必舍得。 这些都是小事,陈太忠并不在意,反正投标的公司答应了,会承接这些零散保单,他现在考虑的是——雅典奥运会快到了。 按说雅典奥运会,跟北崇没什么关系,陈书记就算能催生出个长跑或者跳高冠军啥的,眼下也不顶事了,参赛人员的名单都定了。 他纠结的是,普林斯送了十张门票给北崇,还是乒乓球和跳水,是中国人的强项,这个……让谁去呢? 这可是出国看奥运会,跟时装周还不一样,四年才这么一次。 陈太忠肯定是没兴趣去的,他也不想把这个门票让给省里——虽然这并不值几个钱,但是会让大家寒心的。 做为奖励,是否好一点?奖励前半年表现比较好的干部? 他实在有点不太确定,要知道,对北崇人来说,出国看奥运会,距离大家的生活,实在是太远了,这不是北崇近几年发展能弥补得过来的——底子就太薄。 算了,这是科教文卫的事情,丢给谭胜利,让他头疼去吧,下一刻,陈书记拿定了主意,哥们儿好歹是百里侯呢,为这点小事操心,值得吗? 百里侯要操心的事情,还真的不少,下一刻,罗雅平铁青着脸走了进来,“有保险公司为争夺娃娃鱼养殖户的问题,发生冲突了……” 自打北崇的农业险敲定之后,娃娃鱼养殖户就是个香饽饽,要说中标的,那只有一家,但是别家也不是不能来撬合同。 像眼下便是了,浊水的一家养殖户,养了十条娃娃鱼,听说区里要上保险,他就打算上一个——有补贴的嘛。 但是还没等他做出决定,另一家保险公司找上门来,也要给娃娃鱼做保险——这个价钱相对便宜,还便宜不少,比没有补贴都便宜。 这里就要说到一个问题,农业险的投保概率,保险公司是公司,追求的是盈利,并不是做慈善——事实上这年头,做慈善的也很不可靠。 以前北崇没搞农业险,没人注意到这里面的商机,但是现在大家注意到了,其实为娃娃鱼项目设计个保单,也是不错的。 所以虽然有公司中标农业险了,但是其他保险公司也不可能就这么干脆地退去——我们不追求农业险,家庭财产意外保险总可以吧? 这个纠纷最近常见,有的时候,捅到了派出所甚至分局。 半个小时后,陈书记和罗区长来到了分局,这时候,两个保险公司的人还在叫嚣——一个认为,我拿了农业险,这一块就是我的,另一个则是认为,我搞家庭财产意外险,关你农业险鸟事? 看起来,这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 但是陈太忠并不这么认为,他很霸道地宣称,“家庭财产意外险,在北崇并不包括娃娃鱼,这是农业险范围内的……怎么,你不服气?有本事你再瞪我一眼。” “我没有不服气,”那位登时就软了,嘴里还在辩解,“我们只是觉得,这是家庭财产。” “那你去年干什么去了?”陈太忠毫不客气地反问,“你要是去年干得好,今年我绝对让你干……去年没啥成绩,这个时候你冒出来,是要搞什么?” “这是财产险,”那位满脸的不服气,“就算去年忽略了,今年我们在社会上跑保险,不行吗?” “绝对不行,”陈太忠沉着脸摇摇头,“这个没有商量,不要拿招标当儿戏。” “为什么招了标,老百姓就不能享受保额更低的财产险?”就在此刻,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皮肤白皙戴一副无框眼镜,衣着大方得体,气质也不错。 嗯?陈太忠侧头循声看去,眉头微微一皱,“你是什么人?” “我是过路的,”女人波澜不惊地回答,“就是不理解你们的做法。” “我们这么做,当然有理由,”陈太忠收回目光,“不过你这藏头藏脑的,连身份都不敢报,我没兴趣向你解释……当我很闲吗?” “那你当我是记者好了,”女人并不因他的蔑视而恼怒,“农业险并不能成为垄断的工具,老百姓能享受到贴身的利益,才是真的好。” “其他省也是这么搞的,并不是我们一家。”陈太忠很不耐烦地摆一下手。 “但是你这么做,农民利益受损了。”女人依旧揪住这个问题不放。 “你是哪一家保险公司的?”陈太忠笑了起来,哥们儿给你留了面子,是你不懂珍惜啊。 “预设立场,这不是一个负责的态度,”女人冷冷地回答,“我不是保险公司的。” “嗯?”陈太忠这下奇怪了,他想一想,这个问题不解释清楚,没准老百姓心里也要有个疙瘩,于是抬手招过来罗雅平,“你来跟大家说一下?” “看老百姓是否受益,要全面地看,”罗区长说两句,也是没有问题的,她抬手掠一下前额的发丝,侃侃而谈,“首先我们要看到,区里群众的保险意识不够浓,这个保险意识的推广和获得认可,这需要一个过程,区里要做好引导和保护工作。” “其次,北崇的老百姓,尤其是农民还很贫穷,所以区里准备了补贴给大家,为了防止大家经验不够上当受骗,也为了更好的管理,所以通过招标方式,选出最好的投保方案。” “因为保险市场不够成熟,亟需一个正确的认知,一个稳定的市场,所以有一些政策上的引导和保护,这是很正常的。” 女人静静地听她说完,然后嘴角一撇,不以为然地发问,“你们认为,不让农民投保费更低廉的险,是在保护市场?” “没错,”罗雅平想一想,还是这么回答了,事实上,她还想说一些别的,但她终究不想表现得太过张牙舞爪,所以就是这淡淡的两个字——其他的,我也不解释。 女人却是被这两个字噎了个半死,要不说什么人就得什么人来磨,这话一点不假。 她没话,但是那养殖户可是有话了,“陈书记,罗区长,我这明明能省几十块钱的,我这省钱,也是在为区里省钱啊。” “你知道个毛线,”陈太忠毫不客气地呵斥他,“老六我就问你一句,没有区里对农业险的补贴,保险公司可能跟你算得这么便宜吗?” 老六犹豫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没有这个的话……他们来都不来。” “还是的,这个小便宜不能占,是坏行情的,”陈太忠笑一笑,又斜睥那女人一眼,“你怎么不了解一下,别的公司为什么投标没中,当时设计的保单,又是什么样的?” “在正义感爆发之前,先多了解一下情况,再下定论……要不然,别人会怀疑你的智商!” 第4427章 蒸蒸日上 “你!”女人听到这话,气得睚眦欲裂,要不说某人的风凉话,一般人真的受不了。 陈太忠没理她,又转过头继续对着养殖户发话,“你贪图了这几十块钱,就是破坏行情,对不起其他乡亲了……这样吧,差额我给你补了,行吗?” “哪儿能要您的钱呢?”老六忙不迭地摆手,开什么玩笑,当着这么多人,他要是敢要陈书记的钱,这名声就彻底臭了,“我就是不了解,请教一下。” “那你现在还有什么问题?”陈太忠沉声发问。 “没有了,”老六摇摇头,想一想之后,他才又问,“农业险一定要投标吗?我觉得保险公司都进来,引入竞争机制,对老百姓有好处。” 合着他还是有点不甘心,没办法,一年多出好几十块钱,谁甘心? “这个问题问得好,”陈太忠却没有生气,而是重重地点点头,“要我说,等大家都知道,保险该怎么搞,也愿意主动去参保……那时候,招标不招标就无所谓了,不过这是个渐进的过程,市场需要培养,人们的意识也有待加强。” “那得几年?”老六呆呆地发问。 “几年?起码得二十年,”陈太忠白他一眼,又看向大家,“大家记住了,要是二十年之后,我还是这个区长,绝对免了农业险的招标。” “陈区长这是,还要在北崇待二十年?”有人在人群里高声起哄,“那咱们说定了啊,不到二十年不许走。” “是啊是啊,”旁边人纷纷附和,随着区政府公示栏的推出,在政府门口扎堆讨论的人不少,甚至有些老百姓,已经可以站在干部们的角度,来分析判断一件事情了。 这极大地开拓了北崇人的眼界,增强了老百姓参政议政的热情,因为北崇目前还是传统道德观念占据优势,只要掰开了揉碎了细细讲,老百姓也能体谅政府。 而这些键盘市党委,或者说马路蹲区党委,经常讨论的一个问题,就是陈区长如果能在北崇干十年,北崇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这由此还引发了一些争论,有人很肯定地说,陈区长就不可能在北崇待十年,这是制度不允许的,就有人很不屑地耻笑对方: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陈区长完全可以市党委副书记,兼北崇党委书记,北崇还可以升为县级市——跟花城一样。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僵住了,面红耳赤差一点打起来,最后两人打赌:谁说错了就吃屎。 在围观人群的劝解之下,吃屎改为给对方买包烟,两个马路蹲党委委员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就疯狂地找人咨询,以证明自己的政治正确。 到最后,这二位谁也没给对方买烟,倒是这场辩论,让很多北崇老百姓了解到:陈区长不可能在区里干得时间太长,一届的话,现在看起来问题不大,两届基本不可能。 北崇搞得这么好,会有人惦记;陈区长这么年轻,人家也有自己的前途,这两点至关重要,一为外因,一为内因。 所以这俩马路蹲委员的争吵,虽然谁也没说服了谁,但却让北崇的老百姓明白了一件事——陈区长不可能一直留在北崇,少则五年多则八年,就该走了。 而自陈太忠来北崇,已经超过两年半了。 当然,这是以后的事,谁也没杞人忧天到天天惦记。 不过陈书记一说什么二十年之后,那大家就要抓住机会调戏他。 “我可想在北崇待二十年呢,可是我说了不算,”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现在的百里侯,也习惯被子民们调戏了,尤其是在他下村子的时候,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特别喜欢调戏他。 所以他脸不红心不跳地忽悠,“不过雷锋同志说得好,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我该走还是该留,除了看大家的支持,也要看组织决定。” 一边说,他一边又扫一眼那女人,看到哥们儿的支持率了吧……咦,人呢? “走了,”罗雅平低声说两个字,她一直在猜测那女人的身份,因为在警察局敢这么说话的,来头不会太小。 所以她看到陈书记在面对大家讲话时,女人默默地转身走了。 “哼,”陈太忠轻哼一声,也没太以为然,那女人固然怪异,但是他能借此机会,把区里的这些东西,跟老百姓掰扯明白,也算给了大家一个交待。 所以他转身向门外走去,嘴里还吩咐着,“雅平区长,区里搞农业险的方方面面,你最好组织做个节目,把政策跟大家讲清楚……有些恶意扰乱市场的行为,咱们要坚决打击。” 你搞清楚谁先扰乱市场在先吧,被“打击”的那位脸色很不好看,但又不敢说什么,只能在心里恨恨地腹诽。 其他几家保险公司对市场的扰乱,其目的还真的就是报复,因为姓魏的那女人设计的保单,确实过分了,打破了一些行业内不成文的规则。 你敢胡来,我们也敢胡来,倒要看谁扛不下去。 若不是这次事件冲突得太厉害,其他公司再做几单也就走人了,然后把做成的单子一宣传,直接挤兑中标的公司——总之是不让你好受了。 这种行为,甚至可能引发北崇民众的不满情绪,要不说,从来都是败事容易成事难。 不过眼下陈太忠力挺,说得还挺有章法,大家也只能暂时放弃惩治行业害虫的计划。 他们不知道的是,小魏即将把剩下的一千五百万农业险补贴揽入怀中。 陈太忠不会考虑这些,走出门他才待上车,罗雅平追了过来,“那女人不是本地人。” “有点首都的口音,一点点。”陈书记点点头。 “那她会是谁呢?”罗雅平的眉头一皱,她皮肤白净,两道眉毛却是相当浓黑,搁给男人,这叫剑眉,所以她一皱眉,别有一番风味。 “我管她是谁。”陈太忠毫不犹豫地迈上车,他也知道那女人可能不简单,但是听到拉拉蛄叫,咱还不种地了?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那货没有自爆身份,被轻慢就是活该。 接下来,罗雅平就接受了陈太忠的指示,在电视里科普保险知识,并且针对北崇的种种现象,做出了说明。 她原本是不想将那些保险公司得罪得太死,但是大家要置疑区政府处事不公,罗区长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也只能尽心尽力地分析各种情况。 七月和八月的北崇,热闹非常,区里的发展势头本来就很强劲,由于电力有了保障,这就更热闹了,更别说省内外拉煤的车辆络绎不绝,烟叶和苎麻也开始收获了。 再加上卖保险的业务员四处乱窜,雅典奥运会也开始了,一到夜里,各个大排档和饭店,都把电视摆到街上吸引顾客,又有人搭台子唱戏——说句实话,北崇从来没有这么肆无忌惮使用电力的时候。 因为这些,就产生了北崇的夜市一条街,按说北崇的货物,还比不上阳州丰富,但是架不住,区里有物流中心,别说朝田的,就连地北和海角的货物,那也是想怎么进就怎么进。 再加上阳州电力供应不足,这个夏天,北崇的夜市,比阳州的夜市还要火爆,很多人夜里骑着摩托,从市区赶到北崇逛夜市。 李强对此是异常恼怒,因为阳州的夜市……就在他刚建好的广场旁边,夜市并不仅仅是夜市,还能带动周边消费的,要给广场那些昂贵的门面房提供便利。 顾客都被北崇弄走了,这算什么事儿?李书记悲愤莫名,他从来没有想到,一个县区的夜市,能把市区的夜市抢走,于是他打电话给陈太忠——你们的夜市,不要搞得那么夸张! 我就靠着物流中心呢,搞不好才不对吧?陈书记觉得自己十分地无辜——很多老百姓,跟大车司机都是朋友了,民间交流就非常多。 要说北崇这地方,落后的习惯实在太多了,但是有时候,落后有落后的好处,他们对外地人不是很势利,没有太多的提防之心——五湖四海皆兄弟,谈得来的就是朋友。 当然,这个信心,还是来自于北崇的抱团,谁要坑了一个北崇人,就是坑了一片北崇人,以后不要在北崇混了。 这是北崇的劣势,也是北崇的优势,他们不怎么提防外人,但是外人想在北崇作奸犯科,不要以为这里是魔都帝都之类的,大家都会袖手旁观——只要一个人看不过眼,用北崇话喊一嗓子,一大堆人就冲了上去。 而北崇区里奖励的见义勇为,更是他们在政策层面的保护。 所以北崇的夜市,有点野蛮,经常看见人吵吵,但是真的谁要想蛮不讲理,自然有人出来维护秩序。 大车司机们就非常喜欢这个地方,跟北崇老百姓处得也相当不错。 那你总得给阳州的夜市,留点人气吧?李强实在是没别的可说。 这个东西,我能强迫吗?陈太忠干笑一声,李书记,奥运会期间,又正值盛夏,咱消消火,老百姓有个活动的去处,其实挺不错的,对吧? 他就只差说一句,你儿子都拿着我的奥运会门票走了,你嘚嘚什么啊? 第4428章 膨胀的北崇 那十张奥运会门票,对北崇来说,真是鸡肋一般的存在,想去的人很多,但是大部分人去不起,区领导倒是能去,但是大多数是才去了欧洲,再去看奥运会,别人会怎么说? 所以这十张票,区里土豪消化了五张,送了三张给市文化局,原本留了两张,让卢天祥拿来联系欧洲的业务,结果李强张嘴了:太忠还有票没有,我儿子和他女朋友过暑假,想去欧洲走一趟…… 李强听到这话,也明白了,就说你搞你的夜市也就算了,弄个电动自行车出租算什么?这不是恶意拉拢客户吗? 我是为大家出行提供方便,顺便解决就业人口,陈太忠叹一口气,我合并自然村,剩余劳动力很多的。 北崇搞了一个电动自行车出租,一共定制了一千辆疾风电动车,价值两百多万——许纯良不在乎这点业务量,但这是陈某人的心意。 北崇到市区,真的是有点远,坐公交车倒是不贵,一块五毛钱,坐小巴也才三块钱,但是公交车和小巴,这都要等车的。 不等车,打车,那就贵多了,出租车起码是三十,三轮麻木起码也要十五块,所以很多阳州人去北崇,直接骑摩托去——夏天的晚上,既凉爽又兜风。 但是,并不是每家都有摩托的,确切一点来说,并不是每家的摩托,都有这个空闲的——阳州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有摩托车。 所以提供电动自行车让大家租用,这就是个很不错的主意,电动车租用只有两个点:阳州市区广场附近和北崇汽车站。 其实这也是对开的公交车,一辆车租用一次,要花五块钱,提供身份证明。 这个公共自行车的概念,在十年之后就烂了大街,但是在眼下的阳州,绝对是新鲜事物——不过才五块钱,一个男人带着女朋友去北崇,坐小巴还得六块呢,哪有骑个电动自行车方便和兜风?半路上看见风景不错又很隐秘的地方,想那啥的时候……就可以直接那啥。 没错,半路上尿急,可以直接停下车找个隐秘地方撒尿——想歪的自己去面壁。 总之是方便多多。 北崇搞这个电动车出租,要市里批地方的时候,李书记就说了一句,你们这个心思不小啊,瞅着市里的人气来的,不成想,现在成为了事实。 眼下的北崇,真是在吸阳州的人气,但是此时此刻,说什么也晚了,不知不觉间,北崇就成长到,有资格威胁阳州的程度了。 当然,这个成长关系到种种因素,比如说物流中心的存在,导致了北崇夜市的兴旺,这个,别人想比都比不来…… 李强对此很清楚,所以他也只能抗议一下完事。 陈太忠也没有说假话,要说这个电动自行车租赁,固然是买了疾风车,固然是拉近了北崇和市区的距离,但是同时……也解决了北崇的就业问题。 此时的自行车租赁,不像十年后,全是电脑控制,刷卡的,那都是要有人看护,登记身份证啥的,还得防人偷窃。 至于说维修,那也得找人,总而言之,陈太忠不指望这个挣钱,适当地赔一点都无所谓,接下来,他打算在地北和海角也开发这样的项目,为的就是帮北崇聚拢人气。 当然,做这个事情的同时,能产生一些就业岗位,不需要什么智商——要知道,石门村已经整体搬下来了,大家都在找饭辙,而石门村的乡亲……智力要低于平均水平,身为北崇百里侯,他得帮大家找出路。 在不久以后,“石门村”这个称呼,在北崇成为了门房的代用词,还有就是诸如毛村之类的,成了“装卸货临时工”的近义词,这都是无可奈何的,陈书记要给大家找饭辙。 总之,北崇现在发展得很快,速度超乎人的想像——事实上,区里已经进入了快速发展通道,想慢都慢不下来了。 快速发展,必然会带来这样那样的工作机会,优先考虑本地人,有利于自然村的合并,不过同时,发展也带来了弊端,陈太忠就发现:北崇也有乞丐了? 以前北崇也有乞丐,但是很少,非常少,本地人乞讨的话,就是去别家讨口吃食,本村要遍了,去外村,去外乡要,开口就是本地话,别人就知道,这是乡亲遭灾了。 外地人来得很少——北崇这地方的人,比乞丐还穷呢,谁来这里乞讨? 但是北崇发展了,尤其是近期的北崇,搞得相当地红火,夜市比阳州还火爆,这人流量大了,乞丐自然就跟着来了。 以往的时候,陈太忠没注意这个,他要操心的事儿实在太多了,农业险的事情刚刚告一段落,他现在琢磨的是,北崇要不要大规模地输出大棚技术。 这个大棚技术,说起来挺神秘,其实是很扯淡的,就是看师傅肯不肯教,而且搞大棚,利润也就是百分之百多一些,而且非常辛苦。 要不然朝田近郊的农民,都不肯搞大棚,选择去市里打工,本儿小的话,搞大棚真的很亏,而且……相当地累。 北崇在这一方面,也有优势——没错,北崇的劣势很多,但是北崇的优势也很多,这里地方足够大,有钱的话,还是要搞大棚。 教外面人学习,北崇近期内,熟练农民工的收入会大涨,可长久下去,会不会是培养的竞争对手?陈太忠有点拿不准。 他其实是不怕别人追赶的,但是如此“资敌”,似乎也不是很妥当。 所以他有一点犹豫,但是巨中华说,咱北崇四县区是一体的,你跑得快一点,我们跟上就行了——你不看你那儿乞丐都成堆了。 乞丐成堆了吗?我要去看一看,陈太忠赶紧借故挂了电话,心里还在琢磨,其他县区大棚搞好了,销售还是要走北崇的物流中心,似乎……也还划得来? 一边想着,他一边走出房间,迎面正好看到宣传部的一个小伙子,“小李,你的自行车,我借来用一用。” 骑着借来的自行车,陈书记慢悠悠地穿行在北崇的大街小巷,这不注意不知道,一注意吓一跳,不到半个小时,他看到五个乞讨的。 其中一个断了一条腿的,在地上摆碗,两个是端个破碗,边走边要。 还有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儿,穿得挺干净,低着头端着一个纸片,大意是她来北崇旅游,结果钱包丢了,身份证啥的都没了,恳请父老乡亲们赞助点路费,好心一定有好报。 这女孩儿周围,有两个北崇中年大叔,有一搭没一搭地调戏小姑娘,这个说我饭店里短个洗碗的,你干一周就攒够钱了,另一个则说,你还回什么家啊,北崇找个男人嫁了算了——你看我行不行?我还是单身呢,、 女孩儿低着头,也不回话,就站在那里。 事实上,有些人已经猜到,这姑娘是在胡说八道,但是总有人觉得——万一是真的呢? 女孩儿利用的,就是人们这种善良的心理,对于可能识破了自己的两个中年大叔,她选择不予理会。 陈太忠对这种乞讨方式,较为讨厌,大家的善良,不该被你这么利用。 最可气的,就是第五例,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带着一个黑黢黢、四五岁的小丫头,坐在地上摆碗。 他见状二话不说,一偏腿就下了车,走到那两人面前,沉着脸发问,“这女孩儿跟你什么关系?” “这是我女儿,”女人见他来势汹汹,从坐姿一下改为跪姿,趴在地上就磕起了头,“大哥你行行好,她一天没吃饭了,行个方便吧。” “唉,”陈太忠叹口气,摸出手机来,才要拨电话,猛地看到旁边走来两个协防员,于是抬一下手,“你俩过来。” 这两位正兴冲冲地谈论奥运金牌榜呢,听到有人招呼,抬眼一看,马上跑了过来,“陈书记有什么指示?” “把这俩人看住,别让她们跑了,”陈太忠淡淡地吩咐一句,想到杨伯明的遭遇,他就又提示一句,“机灵点,小心她们有同伙。” 提示完之后,他走到一边去打电话,不多时,刘海芳和王媛媛赶了过来,还带了五个协防员,其中三个是女性。 那母女俩早就吓得缩做一团了,想跑吧,两条大汉就在那里杵着,还有一个壮硕的年轻人,在不远处打电话,这根本是跑都跑不了,只能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了。 女人甚至表示,要来的钱她一分不留,全给了“诸位大哥”,那可怜的样子,让那俩看守的协防员都有点心软。 但是陈太忠的心是极硬的,他根本不理会这二人,直到刘海芳和王媛媛赶来,他才问一句,“海芳区长,你看一看这俩人……有什么感想?” “啧,”刘区长咂巴一下嘴巴,皱着眉头摸出电话,“民政局这帮家伙……” 街上出现乞丐,民政局是负有职责的,从道理上讲,他们应该将人收进收容所里。 “你别着急打电话,”陈太忠一抬手,阻止了她的行为,“现在我把小王也叫过来,就是要给类似事情定个规矩:北崇不允许出现乞丐!现在不许出现,将来也不许出现!” 第4429章 逼出来的潜力 我的治下,不许乞丐出现,是陈太忠一直以来的概念,尤其是现在的乞丐,基本上是没有什么人值得可怜。 刘海芳隐约能感觉到这一点,所以她点点头,“这一点是我疏忽了,请您批评。” “尤其像这带着来历不明的小孩的,”陈太忠指一指那俩人,“想一想杨紫萱……遇到类似情况,强制收容之后,有必要的话,要联系警察局办案。” “还有,”陈太忠扭头看向王媛媛,“协防员要动起来,乞丐,来一个抓一个,然后送到收容所,北崇不是乞丐的天堂。” “明白,”王媛媛点点头,很干脆地回答,陈书记用这样语气说话,她绝对无条件执行。 “从现在开始,”陈太忠手一摆,“只要是在街上要钱的,不管有任何借口,统统抓起来,你去安排……谁有困难,让他们来找政府!” 类似困难,找政府求助,该出面的也是民政局,这跟强制收容一点都不冲突。 “要是和尚和道士呢?”难得地,王媛媛还有点冷幽默。 “让他们找庙去,”陈太忠哭笑不得地一摆手,想一想,他又补充一句,“要吃的可以,要钱的绝对抓。” “好的,”王媛媛摸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 这个时候,刘海芳已经通知了民政局,她压了电话走过来,“这样收容,民政局的财政压力会很大。” 这个逻辑,其实挺有市场,民政局把人收容了,是要花钱养的,民政本来就是吃财政的,钱又不多,再收容上一大堆人——还可能得花钱买车票把人送走,久而久之,这日子怎么过? 而且乞丐这东西,有时候挺讨厌的,你收容了他,就算遣返了,你前脚走,后脚人家就回来了,根本是无用功,费事儿劳神的。 “这本来就是民政局的职责,还说什么压力?”陈太忠有点恼火,这年头的人,都习惯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就不错。 不过再想一想,他也曾经做过类似的抱怨,就懒得多计较了,“压力大什么?搞得好了,民政局甚至可以自给自足。” 陈太忠可是在南方,经历过差点被收容,他甚至为此一怒杀人,那他自然知道,收容了的人,是被拿来当免费劳工用的。 所以他就要借鉴这个路子,他在南方那边杀人,并不是说彻底反对这种思路,收容所把人收容回来,被收容的人就得自食其力——天底下就没有免费的午餐。 陈主任当年的暴走,是因为那帮人肆意玩弄规则,还撕了他的通行证,而那边更是借收容的机会大肆敛财——家属去领人,都还得交罚款。 要是说收容制度本来就代表一种邪恶,这个政策就不可能出台,不能说它十全十美,起码它是有管用的一面。 不多时,民政局长面色苍白地赶到了,听说陈书记为了街上出现乞丐一事震怒,他的腿肚子直转筋——我了个草的,今天要完蛋了。 不过现在的北崇干部都知道,被陈书记抓了现行,千万不要辩解,先直接认错,求个态度端正,然后再找机会,慢慢辩解——如果真有理由的话。 所以这位的态度也很好,先承认,坐视乞丐在北崇乞讨,是民政局的失职,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请陈书记您批评我吧。 陈太忠也不批评他,就问他一句,“你知道这样做不对,以后遇到类似的现象,打算怎么处理?” 以后再有这种情况,我们就和警察合作行动,把人收容起来,该遣送的,就直接遣送,民政局长战战兢兢地回答,眼睛时不时瞥一眼自家的分管区长,希望能看出点什么暗示。 他这个回答里,有意含糊了该由谁安排遣返,没办法,民政局那是真穷,要是大城市的民政局,起码有个殡葬科,还相对能说得过去,但是在北崇,那也不用想了…… 正经是警察局,最近两年好过了很多。 “区里的警察已经很忙了,协防员就够了,不过要是怀疑有人拐卖儿童,倒是可以找警察问一下,”陈太忠摆一下手,事事都要警察来管,这个是说不过去的。 然后他叹口气,“唉,你知道为什么,我让祝杰华负责旧路改造吗?” 这个……神马?民政局长好悬以为自己听错了,咱们正说乞丐呢,您扯上交通局干什么? 做领导的,就是爱瞬移啊,他心里无奈,脸上却还不能表示出来,于是恭恭敬敬地回答,“我想,应该是祝局长的能力比较强,以前没有机会发挥出来。” “你蒙对了一半,”陈太忠淡淡地发话,他现在是北崇当之无愧的老大,他认为对方是蒙的,那就是蒙的,没有人挑衅他的权威,他也不怕说出来,“祝杰华这家伙毛病不少,但是有一点,他愿意积极主动地去做事,能力也强……可惜这样的人,不多。”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但是大家都听出来了——陈书记认为,民政局的主观能动性不够。 民政局长也知道,自己就是规规矩矩做官的那种人,让他像祝杰华一样四处整幺蛾子,他还真不适应,于是他深吸一口气,“以后我要有些什么想法,一定积极地向领导们汇报。” 他决定了,熬过这一关,一定要找祝杰华,好好地坐一坐,虚心取经。 “在这个大发展的时代,一定要积极地调整自己的思路,”刘海芳在一边发话,大体来说,民政局长的表现,大致还能让她满意。 所以她为其缓颊,“抱着老一套思维,抱着经验主义不放,就落伍了,陈书记一直强调,要迈开脚步,动手动脑……去追赶潮流,去引领潮流。” “这两天,我就拿一套收容乞丐的方案出来,”民政局长深吸一口气,是啊,时代变了,不动不行了,民政局也不能置身事外,他心一横——今天晚上就去找祝杰华。 “这个东西要做到个度,”陈太忠并不知道这货打算请教别人,不过对方愿意主动去探索,他还是很高兴的——干部们就要动起来才行。 所以他就多说两句,“也不能太过了,我认为,被收容的人,应该强调自食其力……不能让他们也吃财政,这对北崇的老百姓是不公平的。” “自食其力?”民政局长的眼睛登时就是一亮,这句话里的信息量,真是有点大,不过紧接着,他就叹一口气,“能被收容的,都是些老弱病残……再说,民政局也没活儿啊。” “你的意思,是说你无能为力?”陈太忠听得眼睛一眯,他能感觉到,这货是装傻,想从自己这儿弄到点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民政局长吓了一跳,事实上,他刚才的行为,确实有点表演的意思——民政局能从外面接活的话,这盘棋就真的活了。 不过此事实在太重大了,还涉及到政策方面的一些东西,他虽然心痒痒的,还是不敢胡乱想,他承认自己胆小,就想着如果陈书记能给一些明确的指示,我就不怕得罪人了。 但是接踵而至的是陈书记的质问,他就吓坏了,“我是说福利工厂已经没了,要联系外面的活儿的话,低强度的活儿不好找,希望区里能帮着撮合一下……都不用撮合,希望在关键的时候,能给我们撑一下腰。” 这话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点什么,一时间有点汗颜,我什么时候这么胆大了,不过……应该是比较对陈书记脾气的吧? “哈,”陈太忠听得笑一声,扭头看向刘海芳,“看到了吧?很多干部都是有潜力的,就是待挖掘……你一逼,他点子就出来了。” 其实一直以来,他对民政局长都很不屑,初来北崇的时候,民政局挪用了福利院等地方的款项,还跟区里要过节救济——那并不是这货胆子大,而是区里行局就是这个风气。 初来乍到的陈区长一拍板,把你们挪用了的钱给我吐出来,民政局二话不说,就乖乖地吐出来了,2002年的春节,民政局的一帮大小干部,家里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 所以他对这货很不屑,要胆子没胆子,要能力没能力,只会随大流,少犯错误——非常典型的官僚。 也就是因为此人没胆子,连小动作都不敢搞,陈太忠懒得理他,任由他呆在民政局那个位置上——反正这里是清水衙门,这厮对这一套也很熟,换个人没准还用得不顺手。 眼下区区几句话,挤兑得这家伙居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老话说得真不错——人是可以改造的。 刘海芳微微一笑,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说句实话,她对这个民政局长都没有多大信心,只是这厮固守贫寒,也不犯什么错误,她也懒得无事生非。 然而下一刻,陈书记的脸就是一沉,“我勒个去的,我只看到五个人嘛。” 远处,十几个协防员带着差不多相同数量的人走了过来,那端着纸牌的女孩儿,也赫然在其中,那纸牌被一个协防员拎在手中,中间还垫着塑料袋,看起来像是没收了一件作案工具…… 第4430章 芸芸众生 这算是有杀错没放过吗?陈太忠的眼角抽动一下,事实上,他没指望协防员把这女孩儿带来,因为北崇人真的是相对比较质朴的。 他甚至想好了,要带着协防员们,去亲自抓这个女孩儿,并且做出解释,眼下看来,他是想得太多了……公道自在人心。 不过这么搞下去的话,不要走了南方那边的老路吧?为了获取低廉劳动力,不择手段。 大概、也许、应该不会,北崇的人口流动量,还是赶不上陈太忠所去的那个城市。 然而,仔细想一想,陈书记还是吩咐一句,“收容,也不能乱抓人,就抓乞讨的,要钱的抓,要饭的不抓……要是超出范围,别怪我不客气。” “那是,要饭的不抓,谁也难保有个不急不就,”民政局长点点头,别说,他虽然胆小惯了,但是一旦能跟上陈书记的思维,他就明白了很多。 你这真是大器晚成!刘海芳很无语地看他一眼,又补充一句,“多跟王主任联系,陈书记说了,不要随便乱抓人,你有了这个权力,要珍惜。” “那是,”民政局长连连点头,看一眼王媛媛,他又说,“除了多跟王主任沟通,我也会多跟刘区长您请示。” 这才是你的本色吧?刘区长轻轻地嗯一声,也不再说话。 协防员带着这些人走过来,其中断了腿摆碗的那乞丐,还在连连叫屈,尤其是见了面前几个很有气势的年轻男女,他大声嚷嚷,“我是交了保护费的……交了保护费!” “保护费?”王媛媛眉头一皱,看向一个女协防员,“李姐,怎么回事?” “王主任,是这样的,”那李姐年纪大约三十左右,是个膀大腰圆的女汉子,她倒是没有当姐的架子,笑着回答,“几个不懂事的毛孩子……” 接着,三个十六七岁的小家伙被推了出来,合着这十几个人里,还有北崇当地人。 这三个小家伙也是不学好,看了些古惑仔的片子,就要玩黑道,他们先要统一北崇,当北崇的道上老大。 不过北崇人比较彪悍,他们也不敢随便乱来,正好这瘸子摆碗要钱,他们就上前收保护费——谁让你在这儿摆碗了? 瘸子不敢不给,而那几个小家伙收了钱以后,跟周边的人打招呼,这人我们罩了啊,然后就拿着钱去网吧玩了。 旁边店铺的北崇人,只能笑着摇摇头,小屁孩子家的,也能罩人? 都是乡里乡亲的,大家不愿意计较,就算有协防员过来说,瘸子你姿势不对,旁边就有人说,谁谁家的孩子,收了人家点钱,也怪可怜的——小地方就是这样,谁跟谁都认识。 刚才协防员去揪这个瘸子,瘸子就说我交了保护费的,不过这次区里是认真了,于是协防员进了网吧,连那仨都被抓了出来——不过还是跑了一个。 “毛长齐了没有,玩黑社会?”陈太忠不屑地看一眼那仨,心说这中二少年,真的是层出不穷,割了一茬又是一茬。 “陈区长,我们是很服气你的,狄老大也认你,”一个少年仰起头,很不屈地发话,“但是你总要老的,今天我们栽了,就认了,可我要说一句……莫欺少年穷。” “网络小说看多了,”陈太忠一抬手,啪地给这小子脑袋上来一下,“给你十年时间,十年后的今天,你跟我单挑……逗你玩呢,叫家长吧。” “十年后的今天,你记住,”少年的嘴唇紧紧地抿着,眼中是不屈的怒火。 “真跟我单挑,先让你爹妈给你生个弟弟,省得绝后……超生的罚款得交,不能因为你挑战我就不交了,”陈太忠转身就走,中二少年,你跟他说那么多有用吗? 紧接着,就来了一辆中巴,这是刘海芳叫来的,她除了管民政局,还管交通局,临时调一辆车过来用一用,真的不要太轻松。 中巴就直接开到了收容所,这收容所,就在新建的福利院旁边,编制总共就一个人,是所长——北崇多少年了,就没有收容过人,自家还吃不饱呢。 收容所的院子不小,房间也有四五间,刘海芳下巴一扬,“关起来。” 这人不能随便关的,然后叫来两个市局的警察,对乞丐进行甄别。 最先甄别的,就是那个母女俩,到了这个时候,陈书记已经不用说话了,他就坐在房间的一角,慢吞吞地喝茶,而王媛媛就是前前后后地为他服务。 茶是功夫茶,王主任见识过林莹冲茶,于是就努力学习,现在她冲泡功夫茶的能力,比小林总也不遑多让,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刘区长坐在陈书记的旁边,这时候她不需要在意什么,现在的陈太忠,就是北崇的天,不管是任何领导,只要跟陈书记出现在同一个场合,那必然要紧靠着陈书记,没有例外。 至于说男女绯闻什么的,大家也无须在意,北崇的女区长太多了,根本在意不过来。 刘海芳也端起一杯功夫茶一饮而尽,事实上,北崇人以前不是这样喝茶的,经常是茶叶泡得没味了,抓一把茶叶丢进茶壶,继续喝。 勤换茶叶就算比较注意了,像陈书记这样,茶水闷一下,就要马上倒出来,而且滚烫的茶水还要一口干掉,对北崇而言,真是没有这个习惯。 其实陈太忠也不习惯这样,他最喜欢的是泡一杯绿茶,慢慢喝,水少了就加一点,功夫茶喝起来,实在太费事。 可是王媛媛不嫌费事,自打她发现,陈区长很喜欢林莹的功夫茶,她就立志要学到手,现在陈区长的小院里,只要王主任在,大家喝的必然是功夫茶。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一来二去的,功夫茶就在北崇流行开了。 他们在这里喝茶,两个警察在调查,或许是因为区里领导在场,警察们表示得很克制,但是只问了几句,问题就出来了。 褴褛女人说,这小女娃娃是她的女儿,警察就要她交待身份,她才一支支吾吾,警察就问了,你这是拐来的孩子吧? 要不说万事就怕认真二字,警察一认真,女人就害怕了,说我这真的是——租来的。 女人是从阳州过来的,听说北崇人气足,她就抱个孩子过来乞讨,要说起来,“丐帮”在现实生活中,真的存在——不是组织严密的丐帮,而是松散的乞丐之间的信息交流。 于是就有人提供租赁孩子的服务,一天二十块到三十不等,其中还存在预约和排队之类的商业流程,当然,有人加码的话,那就又有拍卖的场景。 女人手上的孩子是租来的,孩子天生聋哑,不会泄露什么,而对于出租方,她了解的也不是很多,只知道——这个孩子可以租。 而她租这个孩子来北崇,只花了十五块,一天十五块——这是试探新市场的行情,有优惠的,而她的旁边,有监督的人,防她抱着孩子跑了,只不过北崇人出手太快太强势,监督的人见势不妙,就撒腿跑了。 “这个要继续追查的,”警察们表示,“大的这个女人,我们带走了,继续调查,小女孩儿,你们收容吧。” 三四岁的女娃娃,她能干啥呢?民政局长嘴角撇一下,笑着点点头,“好的。” “这小女孩儿能干啥?”王媛媛也不理解,就看一眼陈书记,“太小了吧?” “卷个棉棒,糊个信封,总是没问题的,”陈太忠沉着脸回答,他的心肠,从来都是极硬的,“想干就干,不想干……饿着!” 搁给旁人,看到这三四岁的女娃娃没有出路,心里总要生出怜悯的心思,但是陈太忠不这么看,做人就该自食其力,三四岁的孩子,他应该会糊信封了。 你觉得可怜?要把李思怡搁这儿,她为了吃饭,肯定能糊很多的好信封——那孩子真的懂事。 谁要再觉得孩子无辜,来,你把孩子抱走,或者认养了,别玩嘴炮。 事实上,他这也是气话,孩子的真正身份,还得继续查呢。 警察们也知道这个,于是将那大女人移交给同事继续调查,又将那个纸牌女孩儿叫了进来,要对方自述情况。 这女孩儿长得不算太难看,这么乞讨的,太难看了骗不到钱,她就交待说,我确实是大学生,丢了钱包,才来乞讨的——身份证也丢了。 那你提供一个能证明你身份的电话吧,警察们往常是懒得计较这些小事儿,真要计较的话,有的是办法。 女孩儿就提供个电话,说是她家里的号码,警察当下就打过去,本来还是要诈一下人,结果那边真是女孩儿家,接电话的就是女孩儿的老爸。 不过这个当爹的,实在没有个当爹的样子,听说女儿被收容了,直接就说,那你们买张车票让她回来吧。 “我北崇欠你的?你自己来接吧,”警察气得啪地就压了电话,侧头看一眼同事,“真他妈的,什么样的人家就出什么样的人。” 他才压了电话,那边就把电话回拨了过来,表示说我接也行,不过现在单位有点事,走不开,等上个三五天行吗? 第4431章 负面 这种专业乞讨的人,真的很令人讨厌,北崇这边表示得强硬,那边就软了,可是他还不说马上来接,要让女孩儿在收容所待两天,增加北崇的收容成本——让你们以后再多事! 这期间女孩儿要是受了什么委屈,来接人的还可以发作。 “看来得给你们学校打电话了,”警察也很清楚这一点,说出这句话之后,又瞥一眼陈书记,发现书记大人没啥反应,就接着发话,“说一下你们学校电话。” 这女孩儿别看年轻,也是身经百战了,就说我不知道学校的号码,手机里存着,但是手机丢了,而她说的那个大学,是大家根本没听说过的。 没听说过,不等于不存在,这年头的乞丐精明着呢,报个知名的大学,你一查就查到了——以前还有乞丐报知名大学,后来被路人当场打电话戳穿,行业里就不这么搞了。 但是这难不住警察,几个咨询电话打出去,查到了这家学校,就是个民办的技工学校。 学校一听是这么回事,马上就跳起来了,我艹他妈的,这女人不是我们学校的,这骗子也太缺德了——合着不止一个人打着这个学校的旗号丢钱包,学校里已经跟学生们说了,你们在外地丢了钱包,不要找别人,去找警察。 “人家说你是骗子,”警察压了电话,似笑非笑地看着女孩儿,“可惜了,年纪轻轻,长得也不算难看,为啥非要干这一行呢?” “我就是冒充一下,”女孩儿登时就急了,她认为自己只是乞讨,没有行骗…… 其实警察也有点挠头——你说这种人,该怎么对付呢? 女孩还有没有其他劣迹,这个可以慢慢查,但是过不了几天,人家老爹要来了,没有明确证据之前,也不好使用太过分的手段。 乞丐恶心人,就恶心在这儿了,你叫真不是,不叫真也不是。 于是警察就看向陈太忠,书记您给个话吧。 “她的身份现在都不明白,先收容吧,”陈书记淡淡地指示,“等她家人来了,确定了身份,再查她其他可能的违法行为……反正是涉及诈骗了。” 七八个乞丐问下来,两个小时就过去了,除了那小女娃娃和女孩儿之外,其他人的身份都很好确定——就是专业行乞的。 专业行乞的,这没话说,收容以后,让他们干活就是了,哪怕是那断腿的,给丫找个手上活就行了,但是这个女孩儿比较难处理。 所以民政局长、收容所所长等人凑过来,想了解陈书记是什么意思。 “北崇想要断绝乞讨现象,我觉得有两点要强调,”陈太忠不看他们,就是看着刘海芳发话,“一个是增加他们的乞讨成本,你不是觉得这样来钱容易吗?咱就偏偏要让他们觉得来钱难;其次这个东西,一定要严抓,把北崇的名声传出去。” “让来过北崇的人,再也不敢来,没来过的……他就不敢往这边走。” “具体的措施,您能指示一下吗?”收容所长出声发问,他是直接负责人,就要问清楚,“比如说,都是一些老弱病残,低力度的活儿,并不是很好找到。” “找那些做了以后,只管饭的活儿,你还管他们挣钱?”陈太忠冷冷地回答,“收容是什么意思?给你提供个住的地方,想吃饭?得干活……相信这种活不难找。” 这是大实话,北崇虽然穷,干活的人解决温饱,还不算问题,比如说那些砸山核桃的,扫马路的,挣的钱确实不多,但是只管饭的话,谁都不会去干。 “有人偷奸耍滑怎么办?”收容所所长已经明白,自己要向什么方向努力了,这种活确实很好找到,所以他要再敲定一下。 “你说呢?”陈太忠有点不高兴,我好歹是区委书记,有些话合适说吗? “干不够量,就饿着,”民政局长恶狠狠地发话,他今天是彻底地人品爆发了,“用陈书记的话来说,得增加他们的乞讨成本,得给他们一个难忘的教训……干够了,也不让他们吃饱。” “干够了也不让他们吃饱?”收容所所长有点遗憾,他还想把收容所的摊子做大呢——这么搞的话,以后北崇少见乞丐,他没地方发挥了。 “收容最少一个月以上,让他们以后再不敢来,”民政局长说完,小心翼翼地看陈书记一眼,见对方没反应,知道自己是赌对了,“干活只管饭,不满意你可以出去自己找活干……别乞讨就行。” 就是这个道理,陈太忠微微颔首,他强调一遍,“北崇人的钱,不能随便浪费。” 这番话说下来,收容所长心里也有数了,连那女孩儿该怎么处理,他都想到了——干活儿,不干活连饭都没有。 你要说你是学生,金贵得很,还有老爹要来接人,不想干活,行,高价卖你饭,一个旺仔小馒头,卖你一块钱,你老爹来接人的时候得买单——就说你一顿饭吃了一百个馒头。 其实领导一旦定了调子,下面人有的是折腾人的手段。 哪怕就算吃饭管饱,那也得看吃什么不是? 倒是刘海芳有点疑惑,“头儿,一个乞丐的问题,没必要这么大张旗鼓吧?” “你这么想,还真是不对,”陈太忠摇摇头,“问题是不大,但是折射了一个社会现象。” “咱们要是坐视乞讨挣钱,那就是默认不劳而获,那些用劳动换取酬劳的人,心里怎么想?而且他们的行为,本质上是利用人们的同情心,同情心这个东西……那是用一点少一点,久而久之,会严重影响社会风气,败坏道德建设。” 说到这里,他摸出一根烟来点燃,默默地吸了一口,才叹一口气,“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对小事的忽略,久而久之,可能会造成很严重的影响,咱们身为干部,就是要注意发现和扼杀这些不好的苗头。” 大家都沉默了,陈书记把这个问题,上升到道德建设的高度了,大家还能说什么? 好一阵之后,收容所长出声发问,“那些真的丧失劳动力的呢?” “咱只管北崇的,”陈太忠想都不想,直接回答,北崇子民没有劳动力,家里又不肯养的,没有多少,而且收容所这地方,吃喝拉撒并不方便,至于说外面人?“外面人死在北崇,也不过就是一桶汽油,能花几个钱?” 众人再次默然…… 这就是北崇的繁荣,带来的麻烦之一,麻烦之二就是……小姐越来越多了。 这个现象,是非常令陈太忠头疼的,你说这是该计较好呢,还是不计较的好? 从严格意义上说,卖淫嫖娼是建国之后就取缔了的,是不该允许存在的,但是白云苍狗世易时移,连地主都回来,理直气壮地讨祖产了。 而且这失足妇女的存在,虽然很影响北崇的形象,但也有存在的意义,往大里说,甚至关系到北崇的社会发展和稳定。 目前的北崇,就是一个大号工地,施工人员随处可见,这里面外来人口极多,都是些壮汉,干完活喝点小酒,他们也有自己的生理需求。 还有物流中心的那些大车司机,也是如此,司机们走南闯北见识多,工作的风险又大,不得不全神贯注,放松下来的时候,就是想彻底放松,而且他们挣钱不少,也舍得花。 要是北崇从来没有这个玩意儿,那也就算了,现在已经有了,再取缔的话,真的不是很好——失足妇女的存在,确实能有效地降低性方面的犯罪。 还有一个影响,小姐们的存在,能拉升北崇的消费和人气,陈太忠并不是很在意一点,但这个影响是真实存在的:失足妇女本人要消费商品;而原本可走可留的人,因为北崇有这些“好玩的”,就可能多住一个晚上。 关键还是,取缔了这个,治安案件有可能上升啊。 年轻的百里侯对此有点头疼,但是这个问题,现在不抓也不行了,马上就是北崇的“三节”了,中秋、国庆和苎麻节。 于是他找到祁泰山商量,你说咱北崇有没有必要彻底取缔那些玩意儿? 不是已经控制在小范围内了吗?祁书记有点奇怪——北崇的粉红灯带洗头房,在陈区长来之前就有了,后来集中在物流中心那一片,租的还是物流中心的门面房。 有好几次,粉红灯带想进驻区里,遭受到居民的强烈抵触,谁也不希望自家门口有这些东西,最后一次,是他们试图租用学校的门面房,有老百姓举报到区里,陈太忠彻底暴走:谁敢在学校门口搞这些,我从上到下一条线收拾! 朱奋起闻言大惊,授意城关派出所将租房子的那位请进所里,做了足足三天三夜的工作,那位出来之后,二话不说,离开北崇就去了朝田。 自那以后,粉红灯带就再没尝试进区里,这都不用陈太忠招呼,警察局就不会答应他们进来,想折腾,你在闹市区外随便折腾,别往正中心地带走。 “现在的物流中心,影响也越来越大了啊,”陈太忠愁眉苦脸地叹口气。 第4432章 只怕有心人 物流中心岂止影响大?热闹程度都赶得上一个小乡镇了。 很多农民的农副产品,直接来这里叫卖,更有人专心收购农副产品,然后运到其他地方去赚钱,也有人在这里接其他地方来的货,人气并不少。 所以这里就衍生出了小饭店、汽车修理店、土特产专卖店、五金杂货店、小卖部以及……洗头房。 不过现在这个地方如此热闹非凡,还是出自于一个协防员的点子。 潘剑平是小赵人,家里世代务农,就他这么一个高中生,也算是家里难得的文化人。 其实他的高考成绩,是可以上一个大专的,但是学费比较贵,路比较远,毕业还不包分配了,他就有一点犹豫:家里比较穷,二叔倒是有点钱,但是他老爹身为潘家长子,不会占弟弟妹妹们的便宜,老大就得有个老大的样子。 然后,那学校招生的老师跟他表示:你这个成绩,才超出录取分数线几分,还不是第一志愿,这个……今年的竞争是比较激烈的。 这个学,老子不上了!小潘同学转身就走,他当然知道,对方是在索要好处。 这不是一时的冲动,他算计了,家穷、不包分配、学校还索贿,真没必要上……关键是他也才高出录取分数线几分,去了学校,成绩也是垫底的,毕业的时候想找好工作,难! 于是他就跟一般的高中毕业生一样,回家种田,娶妻生子——他结婚的时候,还跟二叔借了不少彩礼钱。 他二叔也不催着还钱,不过遇到麻烦的时候,就要找他这个侄子:你是文化人啊,祝杰华拉着石灰,要填二叔的鱼池呢,你帮着想想办法。 潘剑平也只能来回奔走了,但是没用,祝家在小赵势大,而且祝杰华是乡里的干部。 后来区里招协防员,他二叔就告诉他,你一定得去报名,咱潘家吃亏,就吃亏在上面没人,你肯定行的,当初有大学可去,都没去……唉,二叔当年就应该坚持一下的。 他觉得没意思,但是还欠着二叔钱呢不是?于是就报名,然后被乡里刷了下来,有人说是因为祝杰华从中作梗,也有人说,祝杰华现在不顶用了,能做什么梗? 他二叔又撺掇他去区里报直选,他就觉得丢人得很,但还是去了。 有意思的是,他这次选上了,更有人说,本来他是选不上的,陈区长看名单的时候,看到了他的名字,哈地笑了一声,直接把他的名字勾上去了。 所以就有人怀疑,他是不是搭上了陈区长的门路,或者是搭上了王媛媛的门路。 但是后来……大家看出来不像,刘骅身死的时候,他也在查车,陈区长过来慰问的时候,没专门针对他表示出什么关注,连一点暗示都没有。 反正好好表现吧,潘剑平至此也没别的想法了,区里的协防员也不是全职,农忙的时候可以回家,不忙的时候,他的收入比不上工地上的工人,但总是维护秩序的,有种荣誉感——干得好了还可以转正。 这天,他收工回家,教三叔的儿子做小学数学——潘家人真的就没几个学习好的,小学数学都掌握不了,一个两车相遇的问题,他说了半天,那小子却心不在焉的。 然后他猛地一甩铅笔,转头走了,小家伙吓坏了,赶紧去追,却发现大哥推着摩托车,直接出了门。 潘剑屏不是生自己堂弟的气了,他是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两车相遇……这是两车相遇啊,相遇一下,交换了货物,大家就转头走了,不存在空车返回了! 这才是物流中心存在的真正意义——中转! 北崇物流中心,现在抓的是配送,就是说空车过来,给你配送货物,这个配送的效率,并不是很高,只是聊胜于无。 满车去满车回,这就不一样了,运力发挥出来了,而且海角的司机未必熟悉地北,地北的司机也未必熟悉恒北——只在自家地盘跑的话,便利之处有很多。 物流中心现在搞的这一套,是有点偏了,没抓住重点,潘剑平这么想。 其实他这么想,也是有失偏颇,物流中心刚建起来不久,主要是考虑打名气——葛宝玲甚至不惜上路拦车,不惜背骂名,也要让大家知道,北崇有了一个物流中心。 有了名气之后,才能考虑优化经营内容。 反正小潘同学很激动,他就想把自己的点子汇报上去,不过摩托车骑到一半,他一转头,不去物流中心了,我去找王主任吧。 物流中心是交通局管的,祝杰华现在已经是交通局副局长了,两家不对付,这是明摆着的,他的点子贡献上去,还指不定被谁贪占了。 正经他是协防员编制,虽然协助看守物流中心,但他的直管领导是王媛媛,虽然他头上也有队长,但是这个队长的影响力有限。 尤其是,王媛媛也是小赵人,又跟祝杰华没交集,而小王在乡里的时候,潘剑平跟她见面,想招呼了,也能说两句话。 如果王主任愿意帮忙,那祝局长根本不算什么,且不说一个是正科一个是副科,只说在陈区长眼里,这俩谁轻谁重——用得着问吗? 一路往区里走,他一路就理顺了思路,然后就直接去单身楼找王主任,当时在场的,还有计委办公室齐主任,他也不管那么多,一气儿把自己的思路说了出来。 “这主意不错,”齐莹当场表示嘉许,“不过,你是不是该先跟队长说呢?” “队长不队长的,无所谓,”王媛媛摇摇头,有这么好的点子,直接找上门,那是应该的,协防队长也做不了这种主,她考虑的是,“但是……这是刘区长分管的。” 我家就跟祝杰华不对劲啊,潘剑平想这么说来的,但是想一想,他还是谨慎措辞,“我是协防员,是咱计委的,而且物流中心这样改动,我觉得计委是可以参与的,咱管计划的。” “嗯,我知道了,”王媛媛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潘剑平甚至怀疑,自己这个点子可能白贡献了,不成想三天之后,陈书记、刘区长和王主任同时出现在物流中心。 陈书记当场拍板,奖励你一万块钱,委任你为物流中心代理副主任,你把这个点子给我落实了,理顺了,你就是物流中心副主任……王主任很说了你不少好话,你不要辜负她的信任。 陈太忠这么做,就是要千金买马骨,让大家都动起来,有这么个典型事例,值得大力嘉奖,他认为,若自己是这个协防员,也能想到这个点子,但是……他不是事情太多吗? 至于说强调王主任的作用,那就是某人的一点私货了,他是要把王媛媛栽培为第二个小白的——这还是他不知道潘家跟祝家的恩怨,要不然,他敢直接委任潘剑平为物流中心主任。 祝杰华那货,跟陈某人太像了,他欣赏归欣赏,但那货真要是第二个陈太忠,会不会那啥了第二个小白? 不管怎么说,通过这件事,他觉得搞这个协防员制度,还是很能解决北崇的人才危机的,一年多以前,潘剑平也不过就是一农民——高中毕业也是农民。 但是在协防员这个岗位上工作了一年多,小潘同学对很多政府流程就熟悉了,也开拓了眼界——搁给两年前的小潘,他能提出这样的建议吗? 这可能不是高级人才,但低级人才也是人才,所以他要千金买马骨,让大家都动起来。 他是买马骨,但是对潘剑平而言,这是整个人生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物流中心可是享受副局待遇的,不久的将来会升格为副局,他做为副主任,那就是股级干部了。 而祝杰华为难他二叔的时候,也才是小赵乡经济发展办公室的主任,股级干部。 当然,关键的是,有了这个委任,他就彻底摆脱了临时编制的尴尬身份,正正经经地进入了体制,开始吃皇粮了。 更别说,陈书记还点明,他是王主任提拔的,这就是连靠山都有了——别说祝杰华,刘区长都不好随意刁难他。 潘剑平实在太开心了,而在他被委任的第二天晚上,祝杰华找上门了,“小潘啊,你二叔那个事儿,我当初也没私心,你知道的,咱俩今天找他喝一顿……话就说开了啊。” 当年其实就喝了一顿,话早说开了,但是有些疙瘩,真不是一顿酒就能解决的——潘家就一直认为,祝家在难为自己。 而祝杰华的话,其实也不是很示弱,题外之意就是——真要搞,我就奉陪。 要不说祝局长跟陈书记,真的很像:你搭上王媛媛,我也不怕你。 但是对潘剑平的二叔来说,祝杰华在自家侄儿升职的时候,再来找自己喝顿酒,这个面子就大了——这是祝家知道错了。 其实这个事到底谁对谁错,都是无所谓的了,各有各的理,北崇人就是活一口气,祝家诚心道歉,这就是个皆大欢喜的场面。 潘剑平的二叔一场大醉,直睡到第二天下午才起来,然后他打电话给侄儿,“好好干,二叔支持你……祝杰华点子多,你点子也不少,我知道,打小看你长大的。” 第4433章 榜样 潘剑平不可能不好好干,陈书记和王主任对他寄予厚望,他就算累到吐血,也要扎起这个场面来。 而物流中心的主任,也是相当地配合,他不敢不配合,撇开这个建议的惊艳,只说陈书记大力支持,他就不敢出幺蛾子——陈太忠现在对北崇的掌控能力,就有这么大。 而潘剑平也无意跟大主任争风,他一门心思就扑在物流管理上,要证明自己的价值——身后有两尊大神撑着,他只要做出成绩来,就埋没不了。 潘主任的提拔,在北崇也很引起了一些轰动,这是继王媛媛之后,北崇出现的第二个火箭干部,临编转正不说,还直接有了管理岗位。 王媛媛……是大家比不了的,那是传说中陈书记的铺盖,虽然很多人都知道,王主任跟陈书记之间没啥,王主任还是黄花大闺女,但是美女在男领导面前,有一定的性别优势。 可这个潘剑平,真是要啥没啥,不过是高中毕业而已,眼下居然能一飞冲天,那真的就是现实版的灰姑娘,大家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而这丑小鸭变天鹅,不过是提了一个合理化建议,不少人见猎心喜——你会提建议,我不会提吗? 所以潘剑平的提拔,引发了北崇的一拨设想狂潮,这里面,尤其以协防员居多——以前大家一样的嘛,你能行,我自然也行。 而这协防员有了想法,肯定是去找王媛媛——王主任不但是直接领导,而且她并不贪占潘剑平的功劳,再加上传说中陈书记对她的信任……不找王主任找谁? 王主任的工作量因此大增,而且还真收到了一些不错的建议。 潘剑平的工作量也不小,中转的构架不是一天能建成的,就算有中心主任的支持,也是如此,货物交换运输,涉及到很多环节。 首先最重要的,是物流中心的资质,这一点北崇有,北崇具备为双方担保的能力,这是政府机构,但是北崇在担保的同时,也要强调对货运方知根知底,这个钱不是那么好赚的。 其次就是货物的仓储,很多人运了货过来,说货放在你北崇了,几天之内,你得把货运到哪里,但是,我这个货怕雨,北崇得提供场地。 第三是回程车的时效性,我的货放在北崇了,一两天之内,你得把回程车的货给我配上吧?这些把货抛在北崇的主儿,优先级要远高于那些回程捎货的车——车配不满,车主都不会高兴。 还有就是,这配货总不可能是点对点,恒北章城到地北通达的货,在北崇卸了,可回程接了海角绕云的货,要运到利阳——这中间还是有点路途的。 不过,一切都是在冲着好的方面发展,这就是值得的……磨合嘛,慢慢来。 就是这样,一步一步的,北崇的物流中心就逐渐发展成为一个庞然大物了,大家都在说,这是潘剑平的功劳,潘主任说,离了区里的支持,我什么都不是。 物流中心的膨胀,从目前来看,是远未停止,区里甚至已经在着手搞二期了,这里也成为了北崇发展的一个亮点——都有点小城镇的味道了。 那么这个粉色灯带,也该考虑处理了——周边环境越来越红火,失足妇女也就越来越多,陈太忠头疼的正是这个。 祁泰山其实也挺讨厌那些小洗头房,他干的又是政法工作,不过从治安的角度看,他又不得不强调,“物流中心那里,外来人口太多了……没了这个,怕是影响稳定。” 这是实话,物流中心自打开张以来,就是各种小冲突不断,大规模的群架也有过,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协防员才会在那里有常驻。 因为北崇政府的支持,现在那里虽然北崇人不算多,但牢牢地把持着局面,饶是如此,隔三差五也有人站出来挑衅。 现在要是少了泻火的地方,怕是更要热闹。 “但是这马上三节了,”陈太忠一摊手,“来的人肯定不少,太影响形象了。” “那就查一下,让他们关停上一个月,”祁泰山说的,就是往常的处理方式,而全国大部分的地方,也都是这么搞的,这么做可能有些其他猫腻,但是对治安的稳定有好处,这是毋庸置疑的。 “治标不治本,”陈太忠摇摇头,形式主义谁不会搞?“这只是那洗头房,其他宾馆里,也存在这种情况。” 祁泰山当然知道这个,北崇的宾馆里,小姐也是越来越多了,尤其是新开的几家宾馆,更是如此,小姐的质量,在周边县区里也是首屈一指——进出北崇的大客户多。 这些人相对隐蔽一点,影响也就小一点,他想一想之后回答,“这些不要紧吧?” “查这个不查那个,老百姓怎么说?”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递一根烟给对方,“这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都是失足妇女,只不过是服务对象不同,差异只是体现在质量和收费上。 “老百姓是需要夜生活的,”祁泰山点着烟,无奈地一摊手,“刚开的迪厅,里面也有这种情况,还有KTV,有小姐陪唱歌,这些也查?” 陈太忠闷头抽烟,很久才叹口气,“我觉得可以尝试一下……二十年前,根本没有这些东西,老百姓的日子就不过了?” 那会儿的人和这会儿的人,想的能一样吗?祁泰山很无语地看他一眼,不过他也知道,陈书记已经决定的事情,自己执行就行了,别管那么多,反对也没用。 所以他很干脆地发问,“需要我怎么配合?” “先搞为期三个月的扫黄吧,”陈太忠做出了决定,“不过就是裤裆底下的几两肉,我倒是要看一看,有几个人真的就憋不住……需要多少费用,你报过来。” 胡萝卜加大棒,祁泰山很明白这个意思,他也不客气,“费用主要是看朱奋起了,其他费用我统计一下,对了……书记,咱们区党委领导也该换一下车了吧?” “换车……”陈太忠沉吟一下,他其实很好奇这些干部们的豪车情结,有车不就行了吗?了不得对冷风和热风的要求高一点。 他来北崇之后,先后不少人提出要换车,他从来都是硬顶回去,而他身为一肩挑,现在开着的,也是那辆老桑塔纳,倒是还有辆奥迪,但那是素波牌子的。 不过现在的北崇,发展得越来越好,虽然花钱的地方还很多,还处于一种入不敷出的状态,但是烟厂和电厂,已经是日进斗金了,烟厂二期和电厂二号机完工,收入又要上一个台阶。 更别说他在苎麻和煤炭上都猛赚了。 区里老百姓的富裕程度,也有明显提高,大街上好车随处可见,像狄健之流爱卖弄的主儿,都买了沙漠王之类的,西王庄乡甚至有人买宝马。 而党委和政府,被陈书记的座驾死死压着,谁都不敢超过陈书记,前屯有个副乡长买了辆奥迪A6,来区里开会的时候,显摆了一下,第二天,区纪检委就去调查了。 查了十来天,副乡长把车卖了,事儿才算消停了。 要说这副乡长买车,也是自家的钱,他早就包了一个果园,赚了不少钱,但是这年头迅速发家的,基本上都是有原罪的,他不怕查这个买车的钱,但是顺着根子往下查,他就怕了。 纪检人员留下一句话,陈书记开的不过是桑塔纳,靳书记坐的不过是辆富康,你胆子倒大,这是要压倒全区的干部? 所以现在的北崇,民间的好车,比区委区政府的好车多得多。 倒也是到了买车的时候,陈太忠盘算着,老百姓的生活水平都上去了,干部们原地不动,大家也会有情绪,于是他点点头,“那就换一批车吧,嗯……不能超标,这是原则,不过可以搞一些个性化设计。” 所谓超标,指的是座驾的价格,不过对大多数干部来说,其实就是车辆型号,一个县委书记,坐奥迪A6是不对的,你该坐桑塔纳——奥迪A6是厅级干部的配车。 但是低端车也可以高配的,像丁小宁改造过的凯斯鲍尔,超过了两辆凯斯鲍尔的价钱。 陈书记这么指示,也是认为北崇远远超过其他县区,但是又不好超标,那就把车辆里面好好收拾一下——被哥们儿的桑塔纳压了两年多,弟兄们辛苦了。 “那就得把世华叫过来说一说了,”祁泰山一听这话就笑了,失足妇女什么的,他认为没必要认真对待——是全部取缔,还是一阵风,那是区委书记要考虑的,他只是政法委书记,负责协调行动就行了。 正经是车辆能高配,这个很有些琢磨劲儿,祁书记怕热,又喜欢喝水,自打坐过一次加长林肯,他早就惦记着,自己新车里怎么能弄个冰箱。 不多时,韩主任来了,一肩挑既然要换车,那就是区委区政府领导一起换,十几辆车呢,他接受了任务之后,就去张罗了。 同时,北崇为迎接建国五十五周年的扫黄打非行动,也徐徐拉开了帷幕…… 第4434章 回不去了 扫黄打非,当然是雷霆出击,连续三天,全区的警察大举出动,还有协防员配合,取得了不小的战果。 有些人仗着自己是北崇人,还有这样那样的关系,想跟警察讨人情,警察们很遗憾地表示:这是陈书记要抓精神文明建设了,你们最近把区里折腾得实在太不像样了。 不光是几个宾馆被查,连物流中心都被陈书记点名批评,说你们怎么能坐视自己的门面房藏污纳垢? 这批评其实也是走个形式,区里谁还不知道,这里早就是这样了?陈书记只是假装不知道罢了——以前我是被蒙蔽的。 物流中心的态度很端正,提前中止了房屋租赁合同,又对区里做出了检讨,差不多意思一下就行了,倒也不担心区里大开杀戒。 陈太忠确实不会多计较,他自己都拿不准,这样坚持是不是好事,哪儿会诿过于下?那还不够丢人的。 其实三节前整顿这个,不少人表示理解,而业内人士关心的,则是这个行动要持续多久:陈书记出手,应该时间不会太短吧? 纵然有了心理准备,当他们听说这个行动要持续三个月,心里就是一声哀嚎:完了,下半年不要指望了,三个月后就是11月底了,小姐们都盘算着要回家过年了,谁还会有兴趣来开拓市场? 有意思的是,不少小姐离开了北崇,却是没有走远,直接去了阳州市区,粉色灯带们占领了汽车站附近,宾馆里的那些,有其他宾馆的带头大哥过来招人。 这有点跟北崇对着干的意思,不过陈太忠真不在意——各人对发展的理解不同。 他更在意的是,没有了失足妇女,北崇真的会很乱吗?未雨绸缪,他又加派了十个协防员,到物流中心驻守。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有点多余,物流中心还是跟以前差不多,打架斗殴的事情不断,但也没有发生得太过频繁。 当然,这或许跟多了十个协防员有关,不过陈太忠依旧认为,失足妇女对社会治安的影响力,真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大。 正经是,不少感谢信,雪花一样地飘来,感谢区里扫荡色情场所,写信的多是北崇民众,大家的道德观都比较传统,还有人担心对孩子的成长有影响。 更出乎意料的是,还有外地的农民工家属写来感谢信——说村里几个人在北崇打工,挣到的钱都扔到女人肚皮上了,家里人得不到钱不说,还有人得了脏病,感谢北崇清理了那些社会毒瘤。 实践,果然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陈书记放下了心来,心说哥们儿这次还是做对了,不愧是一贯正确。 但他还是小看了人的天性,初开始的时候,没什么异常现象,但是半个月之后,各种性骚扰就频繁地出现。 其时正值九月初,北崇的九月也是酷热的,大姑娘小媳妇们穿得都极少。 几年前的北崇,人们穿着还相当保守,但是这两年人们的生活水平上去了,物质极大丰富,再加上每年还有苎麻文化节,经常能见到时尚服装,不少女孩儿们的穿着打扮,放到阳州都算前卫。 近期,就多了不少人,对女人们挨挨擦擦的,路过不少工地的时候,也能遇到工人们贪婪的目光——还有人指指点点。 搁在一个月以前,这是不可能想象的,北崇人最注重名节,而这里他们的天下,一旦招惹到本地人,最轻的也是头破血流。 以前工地上的工人们,想看白花花的大腿和胸脯,可以去粉色灯带洗头房看,人家不但不计较,心情好了,还岔开大腿,让他们看一下裙内风光——没准就能做成买卖了。 现在没有这个活动了,大家就只能逮着谁看谁。 这点小变化,一些老百姓隐约能感觉到一点,警察都不是特别确定,陈书记这种高高在上的领导,就更不知情了。 终于,在教师节的第二天晚上,一个女教师去学生家家访之后,在回来的路上,被人直接打晕,拖进草丛里那啥了。 女教师醒来后报警,不到半小时,朱奋起就亲自赶了过来,“查,我就在这儿坐着,你们抓不到人,我不睡觉!” 强女干案一般都是比较好破的,尤其是团伙作案这种,女教师家访回来,也不过才十点多,这种天气,路边还是有闲人的。 凌晨三点,作案的三人全部落网,确凿的证据下,这不可能抵赖,陈太忠知道消息后,做出了指示,“顶风作案,跟阳州中法招呼一声,死刑吧,尽快判决和执行。” 死刑的判决,必须是中法,北崇法院的级别,要低一点。 陈书记如此做,就是要杀一儆百,事实上,这三个人渣也就是该死。 嫌疑人的家属来了,没命地活动,想要和解,但是这个没用,女教师答应和解都没用,公诉机关要拿人开刀,谁都拦不住。 有个嫌疑人家里有点门道,辗转找到了一个领导,向阳州中级人民法院院长打招呼,院长苦笑着回答,“这不是钱的问题,咱们这关系,判他死缓无期都好说……不过陈太忠找上我来,我该怎么办?” “不能搞个立功什么的?”这位觉得朋友有点不给面子。 “陈太忠要弄的人,没听说谁能保得下来,你找李强都没用,”院长闷声回答,“而且他是撞到枪口上了,认了吧。” “真的不行?”这位还是想努力一下,人命关天啊,“不能跟刑庭暗示一下,让他们出面?” “我虽然是领导,遇到要命的事,下面也没有傻瓜,”院长淡淡地回答。 这个事儿关系到女教师的名声,北崇警察都下了封口令,两天之后,又发生一起强奸未遂案,受害人是一个工地食堂的厨娘。 这厨娘是外地人,跟了老公过来给人做饭,长得非常普通,这天她老公回家办事,就剩了她一个人在,结果有人夜里摸进房间,要那啥她。 不过这女人看着干瘦,力气却是不小,她一开始假装无力反抗,抽个冷子一脚将男人踹开,没命地跑出房间,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救命啊,有人杀人啦。” 这一嗓子出去,蹭地冒出不少见义勇为的好汉来,案犯当场被擒获。 这两个案子,也不能说,北崇的治安就变得有多差了,但是朱奋起从审讯记录中发现一个通性,就找到陈书记汇报。 这两起案子的嫌疑人供述,他们都有找小姐的经历,现在没有小姐了,身体里有火,得发泄啊,有个年轻人说得更直白——以前没找过小姐,不懂,找过之后,再回不到当初了。 他们这是想减轻自己的罪名吧?陈太忠如此猜测,因为犯罪被抓了,肯定要拼命洗脱自己的……这个很正常。 不过这两起案子虽然封锁得比较严,但是多少还是传出去一些,一时间这年轻女性夜里上街的时候,就比较胆战心惊了,找不到那种祥和的气氛了。 朱奋起和王媛媛只能增大警察和协防员的巡查力度,希望可以震慑宵小。 这个行为是很管用的,犯罪分子也是人,在享受犯罪成果的同时,也讨厌各种麻烦——很多地方的犯罪率偏高,跟官方的不作为是有极大关系的。 不过增大巡查力度,犯罪分子的犯罪成本固然增加了,可官方的成本也增加了。 陈太忠依旧没觉得有多严重,无非是多花点钱,弟兄们辛苦一点,北崇哪怕是没有小姐,咱也要打造个人间天堂出来。 他是北崇百里侯,一手遮天,怎么想就怎么做了,别人也没可能反对。 但是偏偏地,有一个按理说不敢说话的人,发出了异声——北崇的首富卢天祥。 卢总是生意人,要说起来,他是没胆子掺乎官方政策的,但是他觉得该说出自己的想法,就找到陈书记,“陈老大,咱最近查这个小姐,是不是查得有点严了?” “我一点都不觉得严,”陈太忠还以为这货找自己,要说什么重要事呢,说这个事儿,你不是闲得蛋疼?“目前北崇没了黄赌毒,秩序挺好啊。” “可能你觉得我说得有点过,但是我的合作伙伴来北崇,都觉得这里不好玩了,”卢天祥实话实说,“别的不说,这夜生活都少了很多,大晚上的……冷冷清清,没有女人,这晚上就热闹不起来。” 你这是人大代表到手了,想找地方得瑟?陈太忠第一个感觉就是这样,但是转念一想,这话其实不无道理,支撑北崇夜生活的女人,大部分还都是外地的,本地女人,除了那些年轻爱玩的,还是要注重乡亲的观感的。 所以他只是冷冷地问一句,“没有夜生活,北崇就不能发展了?” “也可以发展,但是我朋友觉得,这里的气氛比较压抑和死板,”卢天祥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去了巴黎一趟,又去了伦敦和阿姆斯特丹,总算知道,什么叫不夜城了。” “如果北崇选择单纯的制造业,这个无所谓,一下班就没人了,很多高新区都是这样,但是想要建设一个商业性和旅游兼顾的县区,夜生活必须丰富。” 第4435章 螳臂当车 做为一个只去过一趟欧洲的土鳖,你跟我谈这个?陈太忠看着卢天祥,有点想笑。 不过最终,他还是控制住了,而且老卢说得也确实不无道理,想一想之后,他发问,“你的意思是说,我这个扫黄打非对夜生活造成了负面影响……不合适?” “我真是这么认为,”卢天祥坦坦荡荡地一摊手,“这是公心话,是为了北崇好……陈老大你也知道,我就不干这种营生。” 卢总确实不涉足娱乐行业,他玩的是制造业,最多是招呼几个朋友去玩一玩——这一点,北崇人都能作证。 “对这一点,我也比较困惑,”陈太忠见他说话实在,也就不藏着掩着,“取缔吧,好像是不好,但是不取缔,它违法啊,而且严重阻碍了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 “陈老大,现在不是二十年前,甚至不是十年前了,”卢天祥深吸一口气,缓缓发话,“八几年严打的时候,强女干肯定是枪毙,现在嘛,也就是个三五七年的,也就咱北崇在坚持……时代在发展啊,谁能让历史的车轮倒转?” 这一番谈话,对陈太忠的影响极大,事实上,他一直想让自己成为一个合格的父母官。 他所坚持的,有点类似于禁欲主义,但是这个坚持并不容易,前两起案子的嫌犯也说了——一旦尝到了好处,想要再回到从前,很难。 大家没有尝试过之前,他可以毫无困难地压下这种情绪,但是尝试过之后,再往回走,这就是逆流而上了,难度不问可知。 说来说去,他认为这还是道德滑坡造成的问题,大势所趋,想要抵抗很不容易。 我不可能为整个中国的道德滑坡买单!年轻的百里侯想来想去,觉得考虑这种问题实在有点蛋疼,决定再观察一下,让事实说话。 但是终究有些事实,令陈太忠无法直视,中秋节前两天,北崇警察分局又来了一次临时突查,意在检验前一段时间的扫黄打非成果,不成想又抓住了三十几对野鸳鸯。 警察们要彻查,这是不是失足妇女悄悄地回来了,结果事实证明,没有一对存在买卖关系——起码不存在明面上的买卖关系,一对一对的,相互都认识。 这里面有年轻男女偷尝禁果的,也有网友约炮的,有一个是外地客商带着小蜜过来,正在那啥的时候,被抓了现行,警察们调查清楚情况之后,赶紧道歉走人。 被抓住的野鸳鸯里,还有个很大的干部,浊水乡党委书记蒋双梁,跟他相好的,是敬德县医院的一个医生——也是有家有口的。 警察当时就震惊了,立马离开了房间,可是想一想又不敢隐瞒,于是上报朱局长,朱局长马上汇报陈书记。 “让蒋双梁给我过来,立刻!”陈太忠快气死了,两天之后是中秋,中秋之后是国庆长假,长假里还有苎麻文化节,如此要紧的时候,你个乡党委书记,连这点觉悟都没有? 蒋书记在十分钟之后,就低着头匆匆来到了培训中心小礼堂,陈书记见到他,也没心思看彩排了,站起身往外走,“你跟我来。” 走到书记的自用套房,他往办公桌后大班椅上一坐,沉着脸发话,“说吧。” “对不起,我辜负了您的信任,”蒋双梁也是先道歉,事实上,他是隋彪提拔起来的,跟陈书记的信任,关系实在不太大。 然后他就讲述了自己腐化堕落的经过,他跟他的妻子是常年不合,现在剩下的,也就是一层婚姻关系了,以及一个上初中的孩子。 他跟这个医生,是前两年在网上认识的,后来蒋书记冒充病人去见网友,感觉特别好,女人不是特别漂亮,但是有一种味道,有点呆兮兮的清纯,还有些温柔,是他一直渴求的。 其实女人也是有家有孩子,家庭条件不错,但夫妻感情也是不太好,两人自然而然地就到了一起。 他跟这个女人的事儿,不是特别保密,他的司机知道,有几个同学也知道,但是浊水乡其他人不知道——他怕被自己的老婆知道。 讲述完之后,他可怜兮兮地看着陈太忠,“陈书记,能封锁这个消息吗?” “你还真出息了,”陈太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有心骂对方一顿,但是想一想,自己的持身也不是很正,“你这是在玩火,懂不懂?” “我知道,”蒋双梁闷闷地点头,想一想又说一句,“可是我那个家,就没有个家的气氛,一回家心里就难受,像现在夏天,我三天不回家,碗池子的碗能泡得臭了!” “玩弄女性,你还有道理了?”陈太忠眼睛一瞪,然后直指重点,“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几天都憋不住……就你犯的这错误,信不信我撸了你?” “我信,我知道错了,”蒋双梁连连点头。 陈太忠懒得理他,坐在那里抽烟,蒋书记也不敢吱声,就在那里乖乖地坐着,心里却是在琢磨——这个把柄被陈书记抓住,是坏事,也可以是好事,以后自己只能跟着陈书记的指挥棒走,陈书记也会对自己放心。 好一阵之后,年轻的百里侯叹口气,“能治理得了卖淫嫖娼,治理不了一夜情啊。” “我们这是婚外恋,”蒋双梁虽然承认错误,可是不能忍受这个说法,“一夜情是玩弄女性,是堕落的行为,婚外恋不算。” “我看也差不多,”陈太忠总算是想明白了,从卖淫嫖娼到一夜情,再到婚外恋,都是道德不允许的性行为,婚外恋不见得就比一夜情高尚,要论对家庭的破坏力,远在卖淫嫖娼之上。 当然,卖淫嫖娼是明令禁止的违法犯罪行为,北崇可以大查特查,可是对后两者,只能站在道德的角度谴责,当然,若是查到干部,可以用玩弄女性、道德败坏等理由作出处理。 这时候,他就又想起了卢天祥的话:时代在发展,历史的车轮,你是阻挡不住的。 若是搁在十几二十年前,从根子上抓这一块,可能还会有些效果,但是现在抓,就是螳臂当车了,北崇把人撵走,阳州就接收。 就像那两起案子的嫌犯说的那样:尝过滋味,就回不到以前了。 哪怕是陈太忠自己可以矫矫不群,做个禁欲主义者,但他不能要求自己的下属和子民也都这样,毕竟是大势所趋,他真要搞禁欲这一套,是开历史的倒车,结果必然是众叛亲离。 而事实上,这一世的陈某人,是相当荒淫无度的,自己做不到,又怎么去要求别人? 当然,有不少领导,骨子里男盗女娼,表面上却是正气凛然,陈太忠自问,自己不可能厚颜无耻到这一步——陈某人一向是以讲究人自命的。 想到这里,他一抬手,“走吧你,怎么,还等着吃晚饭?” “那个……能封锁消息吗?”蒋双梁期期艾艾地问一句。 “你还指望我把这丢人败兴的事儿,吵吵得全都知道?”陈太忠眼睛一瞪。 蒋书记点头哈腰地走了,陈书记却是陷入了沉思里,现在的社会,男女关系随便到了这种地步,抓卖淫嫖娼……有意义吗? 精神文明建设,真的是任重道远啊。 当天晚上,一个跟陈书记有不正当男女关系的人,就来到了他的小院,牛晓睿的身边,还跟着李世路,这俩快成了北崇的软文专业户,到了这种连续节庆的日子,肯定要来报导。 陈太忠是慰问五保户去了,很晚才回来,三人坐在椅子上,一边喝啤酒一边闲聊,不知不觉,就说起了北崇最近的扫黄打非。 李世路虽然是官二代,却有年轻人的愤青情结,他很不屑地表示,“太忠哥,抓这个没错,但是大力抓的话,你这不是闲得蛋疼吗?嫌北崇发展太快了?” “你这家伙,”陈太忠无可奈何地摇头笑一笑,小李子这家伙,有时候说话,真的是很随意,不过他也不能计较。 “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南方那边发展,最先发展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李世路不屑地哼一声,“我亲眼见过,随便哪个宾馆,只要够豪华,大厅里坐的全是小姐。” “你要通过抓这个,达到什么目的呢?”牛晓睿也发问了。 “我这不是觉得……违法吗?”陈太忠呲牙咧嘴地回答,这俩人的发难,让他觉得有点难堪,不过无所谓,道理越辩越明,“这不符合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 “其实这个是违背人性的,中国这么多朝代,没有任何一个朝代,就彻底禁绝了娼妓,”李世路大大咧咧地回答,“咱们可以讨厌它,可以觉得它恶心,但这个现象,客观存在……有需求。” “小偷和娼妓,最古老的职业,这个我知道,”陈太忠沉声反问,“你觉得小偷存在,我也可以视而不见?” 李世路登时语塞,玩偷换概念,他还差一点。 “你要是想通过这个,证明咱社会主义的先进性,实在没必要,”牛晓睿的回答,就要犀利得多,“以美国的先进,卖淫嫖娼也可以合法化,要知道,那里基督徒很多。” 第4436章 正宫威武 陈太忠被这俩记者说得哑口无言——小偷是犯罪,但是妓女可以合法。 而且他俩比较的方式,也很有特色,李世路是竖着比,纵贯中国历史,牛晓睿是横着比,说国外对妓女的态度——虽然只举了一个美国的例子,但是欧洲是怎么回事,陈书记心里也很清楚。 不过陈太忠也没有失败的感觉,原本他就是在探讨,自己做的这个事情,合适不合适,如果不合适,又该怎么修正。 想了好一阵,他沉声发问,“那我北崇制定个地方法规,将卖淫嫖娼纳入政府管理,这个是否可行?” “太忠哥你要是能做到这个,那我就佩服死你了,”李世路竖起个大拇指来。 “这不可能,”牛晓睿笑着摇摇头,“美国大多数州,卖淫也是违法的,以我的感觉,全球对这个行业的态度,都是相似的,不鼓励,但是客观存在……这还是涉及到人性,当然,要是存在金钱交易,那就让人比较抵触。” “嗯,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陈太忠点点头。 事实证明,警察局一向采取的那种办法,就是最有效的,偶尔抓一抓,大部分的时候得过且过——别让这种违法行为太嚣张就行。 陈书记领会得晚了一点,而且领会来领会去,又绕了回来,果然专业的就是专业的,他实践一把,绕个大圈子回来,只是证明了专业人士的正确。 区里可能不少人对此都有正确认知,但是百里侯威望日重,他做出什么决定,别人都不敢质疑,也就是这俩人,一个是小弟,一个是炮友,敢跟他说一点。 果然是道理不辩不明。 然后这俩人离去,陈书记十点多也离开小院,上了牛晓睿的宝来车,一路驶向汤丽萍的水泥厂——这厮其实不比任何人高尚…… 这次北崇的三节,压轴的还是苎麻文化节,第三届苎麻文化节,演出阵容很一般,观礼的阵容却异常强大,其中参展的厂家数量暴涨,来订货的也非常多。 十月一日晚上的北崇,焰火以极高的密度,放了整整两个小时,这是逢五的小庆,阳州也在放焰火,不过跟北崇一比,就太过小气了,密度不够高,时间也只有区区的一小时。 总算还好,北崇跟市区离得挺远,市里那边装不知道,也就无所谓僭越了。 对陈太忠而言,最让他高兴的是,小紫菱居然接受了邀请,来北崇跟他度过这个长假。 易网公司已经成功地在纳斯达克上市,因为是中国最大的搜索引擎海外上市,哪怕是互联网泡沫刚刚过去,纳斯达克的投资者们也相当看好这一支股票。 上市以来,以易网股价节节攀升,小紫菱这次是彻底有钱了,还不是一般的有钱,今年应该铁铁进财富榜前十。 陈太忠闻讯之后,也是长出一口气,终于把家里这最烧钱的项目推出去了。 易网这些年烧了多少钱,谁都说不清楚,反正光丁小宁的京华,前前后后差不多借过去两个亿,大荆总在碧涛赚的钱,也统统扔了进去——要不别人问荆俊伟衬多少钱,他都没办法回答。 不过这次易网上市成功,拥有易网部分股份的荆俊伟,在瞬间就身价暴涨,铁铁的亿万富翁了——说的是美元。 荆紫菱原本是打算给京华一部分股权的,丁小宁很硬气地回答,我不要,我搞房地产,未必差于你,你欠京华的钱,有了就还了,没了就算了。 这么回答,其实是陈太忠的意思,在纳斯达克上市,就要接受监督,一查股东什么的,丁小宁容易暴露不说,被人勘破了机密,小紫菱脸上也没面子。 对于他这个要求,丁小宁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她本来就是草莽的性子,名分上争不过荆紫菱,并不意味着她就服气这个女人——去你那儿挂个股东赚钱?我差那点钱吗?你还是欠着我吧。 反正不管怎么说,小紫菱是有钱了,时间也略微宽松了一点。 事实上,纳斯达克上市成功,再加上之后股价的强势表现,要约见、有资格约见她的人,凭空增加了一个数量级还有多。 小紫菱不堪其扰,索性谁也不见,都委托给自己的副手打理,她就是东玩玩、西转转,偶尔见两个领导什么的,也是她主动找上门去。 这么说吧,这么说吧,除了现管的部门,一般的副省部级领导想见易网的老板,得预约,还得看她有空没有,愿意不愿意见。 有人不信邪,觉得这小姑娘有点太狂了,但是不信邪的人,下场都挺惨的。 所以今年,她还真就有时间来北崇走一走,不过她前脚来,后脚李强就兜屁股追了过来——荆总不光是小陈的女朋友,她的公司还在美国上市啊。 这就是潜在的大客户,投资商,李书记当然要热情。 不知不觉,小紫菱也成长到这个地步了啊,陈太忠心中有点感慨,能让一个市委书记上杆子追过来——哥们儿这个成长速度,有点慢了。 不光荆紫菱来了,凯瑟琳、伊莎和贝拉都来了,还有董飞燕、张馨和李凯琳等人,国庆长假,大家去什么地方不是玩? 有意思的是,张梅也坐着凯斯鲍尔来了,没错,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不过,她们虽然来了,但是在公开场合中,能同陈太忠坦坦荡荡地牵手,并且表示出适当的亲昵行为的,有且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陈书记众所周知的女朋友,荆紫菱。 荆紫菱是第二次来北崇,上一次来,就给老百姓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当时她是赞助了希望小学,北崇人的感觉就是,这女娃娃不但美艳绝伦,心地也好。 这一次她来,满足了那些没有见过她的人的八卦欲望,而且她的身上,又增添了一道耀眼的光环——上市美国的公司老板。 青春、美丽、智慧、富有,这诸多光环叠加在一起,天才美少女这光芒,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连一向自负的罗雅平,都要禁不住叹口气,“这样的女人,谁配得上啊?” “要我说,陈书记配她,绰绰有余,”畅玉玲咬牙切齿地回答,同时她积极拉拢同盟军,“王主任,你说是吧?” “他们这对搭配,真的令太多人绝望,”王媛媛嘴角抽动一下,神情恍惚地回答,“谁想拆散他们,这个任务的挑战难度,大概是4S级的……” 说句实在话,小荆总的这次亮相,比惠特妮·休斯顿那次亮相,还要轰动得多,惠特尼擅长的歌儿,在北崇找不到太多的知音——年轻的听流行歌曲,年老的就喜欢听戏了。 而小荆总虽然是黄种人,不是外国人,但更符合国人的人审美观点,再加上“绝色倾国、富甲天下”八个字,让人顿生可望而不可及的艳羡。 事实上荆紫菱的光芒,并不止是如此,很多苎麻厂家和采购商,都要纷纷地结识她——别的不说,就是想沾一沾贵气。 还有一家陆海的服装公司,托人递话过来——荆总做我们的服饰代言人吧,价码什么的,您随便开。 小荆总带了团队来,很客气地拒绝了,说我是找男朋友玩来了,谈公事找我们相关负责的人,至于说代言,我还没帮自己公司代言呢。 一时间,北崇新闻的收视率,都大幅提升,连敬德等县区电视台,都在转播北崇的信号,这几天,小荆总和陈书记相互牵手,踏遍了北崇的山山水水。 这不止是一对恋人的关系,也是党政一肩挑和投资商的合作——电视台起码是以这个为主旋律的,不过观众们看的都是,一对天作之合的年轻男女,携手游山玩水。 看电视的男人们恨不得一把推开陈太忠——让我来,女人们则是呆呆地想着,如果我的青春能有这么浪漫和张扬,那该有多好?让整个世界感受我们两个人的快乐。 明明是北崇新闻,大家居然能看出偶像剧的狂热,可见这俩有多过分了。 但事实上,荆紫菱此来,也是带着钱来的,李强跟着来了北崇,就要到了二十个希望小学,还有重建市福利院,以及向阳州捐赠二百亩移动大棚,协助农民脱贫致富。 反正这年头,真正做善事的人,不是直接给钱,多是提供各种实物,但是不可否认,这也极大地减轻了阳州的财政压力——即使这移动大棚,肯定是北崇生产的,也是善事。 可新闻一播出,这就更像偶像剧了——原来这对男女游山玩水之间,一挥手,就为阳州撒了不少善款出来……不行了,这必须要代入主角之一。 这俩的新闻恋情,是前所未有的张扬,根本没有避讳人的意思,以至于大巴车上看电视的诸女,都有点看不过眼,凯瑟琳咬牙切齿,“我必须让陈太忠跟我去美国走一趟了。” 她从来不认为,自己就比荆紫菱差了——要相貌,要财富,我哪一点比她差? 第4437章 谈婚 “等你有勇气把易网的股份退出来,再说这个吧,”有人冷冷一笑,不是别人,正是凯瑟琳身边的丁小宁。 丁总认为,自己有资格小看肯尼迪小姐。 凯瑟琳在易网上市之前,内部低价收购了易网的部分期权,她认为这是她该得的,易网的上市,她是出了力的,自然要求回报。 但是丁小宁则认为,有股份我都不要——姐们儿这点,就是比你硬气。 “这是我该得的,我为什么不要?”凯瑟琳不满意了——生意就是生意。 “你这么想可以,但是想跟荆紫菱争,很难,”丁小宁微微一笑,手腕一转,手里的玻璃杯不翼而飞,又一转,玻璃杯又回到了她的手中,她的无名指上,有一颗不引人注目的翠绿戒指,大气而古朴。 “这个魔术有点意思,是吧?”丁总拿着玻璃杯,默默地凝视着,似乎有点心不在焉地发话,,“但是你不懂这个魔术原理的话……十个你也争不过荆紫菱。” “那这个原理是什么呢?”凯瑟琳大声叫了起来,她倒是没计较,十个自己争不过一个荆紫菱,她只是单纯地很好奇。 “什么原理?”丁小宁放下酒杯,四下扫视着车上的诸女,一脸无辜的样子,她原本就是干仙人跳的,表演出一些无辜来,还是很拿手的,“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凯瑟琳见到众女纷纷看来,也知道自己有点失控了,于是微微一笑,“我是说……月……色里,不是原理,没错,月色里,陈太忠是咱们的,荆紫菱晚上不可能跟他在一起的,对吧?” 月色里,陈太忠当然是她们的,虽然白天里荆紫菱和陈书记携手四处游玩,但是晚上的时候,两人绝对是分开休息的——除了北崇十八万老百姓,还有外地人,加起来二十多万人,看着他俩是怎么回事呢。 如果再算上媒体的话,关注此事的人,起码要达到七位数,八位数也未尝不可能。 那么,婚前同居这种事,陈书记肯定不会去做,起码不能在北崇做,他原本就在抓精神文明建设,自是不能让别人就此说三道四。 所以荆紫菱和她的随员,占据了陈区长的小院,陈书记就只能待在干部培训中心的201房间了,等到八九点钟,陈书记一锁门,说我要睡了,就不让别人进了。 然后的时间,他才能溜出去,跟自己的情人们约会。 因为荆紫菱到来,而且又是如此光芒四射的强势降临,大家都不是很开心——陈太忠的女人是很多,但是众人习惯了平等交往,一时间有点不能接受。 姜丽质的反应是最大的,她很直接地表示,“她和我们,你选一方吧,如果你选她,哪怕别人不走……我走!” “傻丫头,”陈太忠一把拽过她来,深吸一口气,掀起她的裙子,啪啪地就冲着屁股上来了好几下,“她是做给别人看的,不这么做才是不对,你居然吃飞醋……你该不该打,你是不是在破坏姐妹们的和谐?” “我错了,我……该打,”姜丽质哽咽着回答,但是大家都能感觉到,她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欣喜——真是很奇怪啊。 “光打是不够的,要拿棒子戳你,”陈书记冷哼一声,探手解开了皮带,没办法,小姜同学裙子下面居然是真空,他有点按捺不住了…… 总之这三节,北崇是热闹空前,陈书记也是乐不思蜀,白天跟小紫菱挨挨擦擦,享尽手眼温存,晚上的时候,又是大被同眠,不尽的荒唐。 十月四号的时候,林莹从张州赶了过来,只有两个人,开了一辆沃尔沃豪华大巴赶过来,敢情这大巴,也是改造过的,比丁小宁的凯斯鲍尔还要奢华。 别的不说,只说睡的地方,丁小宁的大巴,是齐着车身搞的,最多五六个人,七个人那就挤得不得了,还都不能是胖子。 林莹的大巴,直接竖着搞的,躺十二三个人没问题,把备用的挡板支起来,躺二十个人都没有问题,而且这竖着躺在一起的人,同时能看好几台电视,遥控板就在手旁边。 说白了,这辆车就是为陈太忠和陈太忠自己的女人们设计的,太忠跟别人那啥的时候,别人闲得无聊,可以讨论一下,《中国好声音》谁唱得更好一点,或者是电视购物里面,有些什么东西是可靠的,什么就是纯粹的吹牛。 林莹改造的这辆沃尔沃,技术和舒适性什么的,全面碾压丁小宁的凯斯鲍尔,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的,第二代肯定要比第一代强。 更难得的是,开沃尔沃的是一个二十一二岁,身材高挑的美女,小林总毫不介意地表示:太忠你有意思的话,可以跟她打一打友谊赛——那小姑娘知道你很棒。 真没兴趣,陈太忠很直接地回答,哥们儿目前正在抓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呢,当然,你要认为我忙不过来,那也随便你怎么想。 事实上,他是真的忙不过来,除了要应付自家的女人,还要办公,比如说:电业局现在就兜着屁股追他,要他归还电网。 电业局对北崇五个月的大停电,是五六七八九月,现在期限已到,地电的人赖着不还,说这是北崇的事,你找我们没用啊。 这样踢皮球,实在令人吐血,可电业局也没有更好的法子,要是面对其他单位,他们可以用拉闸限电相要挟,但是北崇已经停电五个月了,人家的电网自给自足,永远不供电,北崇都无所谓。 绝杀手段被克制,那电业局只能跟在陈书记屁股后面,从早到晚地恳求。 陈太忠烦不胜烦,他觉得康晓安有点无赖,怎么能这样霸占人家的东西?他就说你还回去吧。 不过康总一本正经地拒绝了,这也是阵地啊,咱既然占领了,就没有平白交出去的道理,你想过没有,咱占领这块的时候,费了多大辛苦? 那你把人弄走,别让他们整天追着我的屁股跑,陈太忠真是有点烦躁。 这是我一家的事儿吗?康晓安很无耻地回答,你好好想一想,前两年北崇没电厂的时候,电业局是怎么对你的?现在电力都稳定了,你愿意再把命运交到别人的手上? 老康你这家伙,真是不地道,陈太忠叹口气,也中止了说服对方的打算。 整个国庆长假,陈太忠都处于一种异常忙碌的状态,不过看着市场交易量节节升高,他又感到说不出的充实,北崇的发展,是越来越全面了,文化节正在成功地启动交易会功能。 因为引入了欧美的设计风格,北崇的时装展示,甚至引起了其他布料生产商的注意,会场展示中心也不时传来其他布料的订单消息。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阿妮塔并没有上台演出,不过她带了不少朋友,来武水住移动大棚,同时感受这美不胜收的秋色,事实上,她的身体并没有全好,病情控制住了,肿瘤小了一些,但没有彻底消失,经常来疗养,也是应该的。 不过她的朋友们,就未必喜欢这彻底的原生态,很多人是自己带了帐篷来的,还有人想住进基本上已经完工的疗养院。 这个要求,陈太忠不会答应,疗养院的开业日期已定,十一月一日,他表示说,大家愿意捧场的话,可以选择预定房间。 事实上,预定房间不是那么容易的,疗养院的房间,已经排到了明年三月份,徐瑞麟先期的现身说法,就相当管用,而阿妮塔病情的好转,更是被港九医学界誉为奇迹。 五号的时候,陈太忠陪着荆紫菱,也来到疗养院游玩,看到他俩出现,阿妮塔、安德福等一干明星凑上前来,要求合影留念。 大家要求合影,主要是冲着小荆总去的,没错,她现在就是有这么大的影响力,腰缠万贯美艳绝伦,而且她的照片流出的并不多,用荆紫菱的话来说,保持神秘感,本身也是一种宣传。 拍了几张照片之后,两人在山间随便走一走,小荆总就非常感叹,“这个地方真是不错,比天大的后湖更好,不经雕饰的美丽,能住在这里就好了。” “天大的别墅盖得怎么样了?”陈太忠猛地想起了此事,那里会是他以后常去的地方。 “在内部装修,明年年初能完工,”荆紫菱很随意地回答,“建筑风格是苏式的园林结构,你喜欢吗?” “只要你喜欢,我就喜欢,”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事实上,他也是真的喜欢那种风格,“你要是觉得这里不错,让爷爷过来住一段时间吧。” “还没结婚呢,你这改口倒是快,”荆紫菱宜喜宜嗔地白他一眼,“房子盖起来以后,咱们就该结婚了……你可就不能再乱了。” “我这……那个啥,”陈太忠干咳一声,干脆地转移话题,“让爷爷来住一阵吧,对他身体好,绝对的。” 荆紫菱有点气他不正面回应,不过下一刻,她眼珠一转,“对爷爷身体好……就像西藏老山参?” 第4438章 飘逸美少女 荆紫菱年纪轻轻,智商非常妖孽,做事也算大度,但是女人爱吃醋是天性,她不会例外。 不过想到来自西藏的老山参,她就情不自禁看一眼手腕上的手镯,心里轻叹一声,有太多人被她的光芒所眩晕,但是真要说起来,他藏得才是更深。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身边这个男人,有多么的不可思议。 陈太忠没注意她的情绪,只是喜眉笑眼地点点头,“老山参啊,差不多就是那个功效了……对别人可能不起作用,对爷爷绝对起作用。” 他会在这里弄点仙灵之气,但是不可能针对所有人,只能是随机地照顾一部分人。 “原来是这样,”荆紫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是绝顶聪慧之人,自是猜得出来,这疗养院的效果,是由他暗箱操作的,于是她微微一笑,“既然这样……我把老妈老爸也招呼过来,你可不要偏心哦。” “咱爸咱妈,那当然要招呼好,”陈太忠笑着连连点头,“必须的。” 听他这么承诺,荆紫菱也不再说话,两人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感受着山间清新的空气,里面夹杂着淡淡的玉兰花和桂花的清香,又有清澈的小溪潺潺流过,偶尔有秋风吹过,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沙沙轻响。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小荆总才轻喟一声,“终于知道什么叫乐不思蜀了,太忠哥,我父母亲要来,你得注意自己的行为。” “这是当然的,”陈太忠轻声回答,想一想之后,他又叹口气,“对不起。” “无所谓了,”荆紫菱摇摇头,脖颈处的浅蓝色纱巾随风飞舞着,嘴角也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我的男朋友,是世界上最优秀的,而且我从来不怀疑,我在你心里,是最重的。” “我也是,”陈太忠点点头,心头升起一种说不出的通透。 自打他进入官场之后,跟小紫菱真是越来越地聚少离多,甚至从来都没有推倒过对方,可是他就有一种感觉,相信她不会移情别恋。 而小紫菱对他也有这么强的信心,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因为他的花心并不是秘密。 所以难得地,他居然生出一股知己的感觉来,“白发如新,倾盖如故。” “我会是陈家永远的女主人,”小紫菱一伸左手,跟他的右手食指扣在一起,幽幽地发话,“我很喜欢这种默契……真的。” “嗯,很奇怪的感觉,我也很喜欢,”陈太忠笑一笑,然后眼珠一转,“那么,为了默契……咱们今天晚上庆祝一下?” “你忙你的去吧,”荆紫菱冷哼一声,她可是猜得到,他一定很在意北崇人的观感——这个猜测并没有充足的证据,但是她就是能确定,要不说有些默契,是微妙的。 不过饶是如此,有些醋意,她还是掩饰不住,“我父母来的时候,你给我留点面子。” “我在区里,一直很注意形象的,”陈太忠觉得有点委屈,于是摸出一根烟来点燃,他固然有荒淫的时候,但是该克制的时候,也是相当坚决。 要知道,他这食髓知味的男人,经常一两个月孤枕难眠,而且身边还有叶晓慧、王媛媛这样的美女,伸手就可以享用,“像我目前就在抓卖淫嫖娼……你觉得该抓不该抓?” “抓是应该的,抓到你这么辛苦,很没必要,”荆紫菱不愧是自称天才,什么话题都能上手,还能说出个一二三来,“适可而止就行了,事实上,卖淫嫖娼非法,是资本主义社会急速扩张时期才提出的,以前就都是合法……那些政教合一的伊斯、兰国家不算。” “不是吧?”陈太忠愕然地张大了嘴巴,“你对这个也有研究?” “多看书就知道了,”荆紫菱傲然地回答,“中国古代,逛青楼都是雅事,西方卖淫的神女,为教民服务,地位也很高的……只是资本主义在急剧扩张期,需要为自己的掠夺找一块遮羞布,所以他们花费心思占领各种道德高地。” 你这真是神回答,陈太忠嘴巴微张,好半天才干咳一句,“愿闻其详。” “其实很好理解啊,卖淫嫖娼这种事情,自古以来就有,视它为非法,本身就是违反人性的……法律是人性的体现,尤其在西方,自由是最高的,在这一点上,法律的制定和自身的基石,已经自相矛盾了,”荆紫菱吧嗒吧嗒地说着,语速很快,证明她的思维相当敏捷。 “所以卖淫嫖娼违法,只不过是用道德去绑架法律,关键这种道德,没有统一的认知……要我看,这个行业应该加以规范,缩小适用群体,但是违法,那就过了。” 你这信息量,有点大啊,陈太忠挠一挠头,这天才美少女,还真不是吹的,“你的意思是说,这个东西其实……不应该算违法?” “我这是一家之言,评论什么东西违法不违法,要考虑具体情况,而不是一概而论,”荆紫菱洋洋得意地回答,顺便一伸手,拿下了他手里的香烟,“要我说,制造和贩卖香烟,比卖淫嫖娼更令人恶心……这跟人性无关,对身体还有毒害,但它居然是合法的。” “香烟,”陈太忠的嘴角抽动一下,他一直还为北崇卷烟厂的成绩沾沾自喜呢,听到这话,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但是……利润大啊。” “没错,”荆紫菱淡淡地点点头,“利润大。” 这个正宫,还真是不好对付,陈太忠觉得跟她聊天,很是考验自己的三观,而且她的话,经常就能明照本心,直指最深处的东西。 看书多了,果然厉害,于是他表示,“我以后也要多看一点书。” “你是在官场里呆得太久了,思维模式化了,有些东西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荆紫菱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本天才美少女,虽然人在商海……却能坚守本心,不为外物所动。” “本官也是出污泥而不染的!”陈太忠眼睛一瞪,很不服气地回答。 “你说这话不亏心?”荆紫菱白他一眼,想一想之后,酸不溜丢地说一句,“丁小宁的凯斯鲍尔,听说不错。” 丁总那辆改造车的消息,终于还是传进了她耳朵里,京华和易网有账面上的往来,虽然两个老板是王不见王,但获得对方消息,并不是特别困难的事情。 “比那辆车好的车,多了,”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以示自己并不看重,心里却是在暗暗得意:林莹的沃尔沃,已经后来居上了,你还不知道吧? 两人在山里坐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才启程回转,百里侯本来说要跟小紫菱共进晚餐,不成想,廖大宝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是有《法律日报》社的记者来采访。 这不是长假期间吗?陈太忠嘟囔一句,也不知道这报社记者吃错啥药了。 抱怨归抱怨,人还得见,《法律日报》是体制内的报纸,影响力也不容低估,于是他悻悻地来到党委办公室,不过一见到那记者,他眉头就是一皱,“是你?” “我说了,我是记者,”女人抬手扶一下眼镜,这记者不是别人,正是前一阵在警察局,因为农业险而质问他的那位。 “有什么贵干?”陈太忠也没什么好口气,这女人见事机不对,跑得可快。 “是关于明年全国法制教育工作先进县区评比的问题,”女人面无表情地回答,“上一次我来,是搜集素材来的,遇到不明白的问题,当然要问。” “哦,”陈太忠点点头,这个解释他能满意,不过这个评比,有意思吗?“如果能评上先进的话,是否有物质奖励?” 他这话不算有意刁难,近一年多里,找到北崇参加各种评比的多了,什么卫生城市啦之类的还算靠谱,还有要评选“十大红色老区”的……是旅游协会的一个什么分支机构搞的,这不是闲得蛋疼吗? 说来说去,就是有偿参加评选,就算中选了,能有几个人知道也很难说。 物质奖励?女人听得嘴巴抽动一下,心说这货还真是钻进钱眼了,不过她在北崇走访了几天,大致知道面前这位的性格了,所以也不在意,“物质奖励没有,是阳州市李强书记推荐的北崇。” “李书记没有跟我说这个事儿,”陈太忠摇摇头,略带一点警惕地看着对方——要是骗钱新花招的话,哥们儿可是有火眼金睛的。 其实是他想得歪了,李强是把北崇推荐上去了,但是全国推荐的县区海了去啦,中选的概率极低,李书记就不着急跟他说。 “那你回头问他,”女记者面无表情地回答,顿一顿之后,她又说,“虽然没有物质奖励,但是如果中选,对区里司法局、法院等部门的工作人员来说,有一些实质上的便利。” “这样啊,”陈太忠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咱们边吃边聊吧?已经饭点儿了。” 虽然没有物质奖励,但是下面的工作人员能多一些上升空间,这也是做领导该在意的——你不能给大家带来好处,谁跟你混? “陈书记,你没必要这么现实吧?”女记者有点哭笑不得。 第4439章 惊愕 说是这么说,两人还是找个包间坐下,祁泰山和陈文选也闻讯赶来,至于说司法局长,却是因为外出旅行去了,赶不回来。 这女记者叫王惠君,那天在警察局咄咄逼人,但是真的聊起来,给人一种没什么心眼的感觉,想到什么就说了,有时候措辞也不是很客气,不过直来直去,也不惹人讨厌。 陈太忠甚至想到,蒋双梁相好的那个女网友,有家有口徐娘半老了,蒋书记居然认为那女人有点呆呆的清纯——想来就是这种感觉吧? 一顿饭下来,大家就将王记者的来意,摸了个七七八八。 李强把北崇报上去之后,用王惠君的话说,北崇关于见义勇为、协防员之类的工作,还是很有亮点的,领导就授意她下来了解情况,能写报道写报道。 但是这个考察是初审,她无权泄露自己的来历,否则会影响评选的权威性,所以就是大致了解一下情况,因为有这个身份,她就敢当众质疑陈太忠。 说到这里,她向陈书记表示一下歉意,“当时我考虑得少了一点,措辞有点激烈,请陈书记原谅。” “措辞激烈是应该的,这才是媒体该起的监督作用,”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有了你们的监督,下面的干部才不敢为所欲为,这是好事……正经是那天我预设立场,这个是非常冒犯了,也请你原谅。” 这句话他是发自内心的,如果王惠君的本意确实如此,那就值得他道歉,现在下面很多干部,跟土霸王一样,一手遮天为所欲为,为什么呢?因为缺乏有效的监督。 如果媒体都跟王惠君一样,遇到问题敢言、敢问,问错了也肯承认错误,这真是天大的好事——有人为非作歹之前,要考虑人群里是不是藏了这样的人。 可惜的是,现在盛行的是冷血,流行的是麻木,所以对这种呆呆的清纯,他不吝惜自己的歉意。 “我出现的时机不太合适……换给我是你,也难免会预设立场,当时我不好意思待着了,所以就走了,”王惠君这人,说话真的很直接。 上一次她回去之后,把了解到的情况,写了一些材料递上去,也没说好话,也没说坏话,不过在她想来,北崇的事迹不是特别的突出,怕是要跟这次评选擦肩而过了。 但是前一阵,她又接到领导的通知——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将“领导”二字咬得极重,意思就是说,肯定是有人就此事打招呼了。 陈太忠有点茫然,这是又领了谁的情? 他非常清楚,类似性质的评选,业绩是比较重要的,但是更重要的,还是看身后有没有人支持——或者是就跟鲁班奖一样,塞钱也行,不过大抵来说,领导的招呼是最管用的。 王惠君此次来,就是要从官方角度采访了,她就算上次不好意思,这次也是不得不见陈太忠,不可能避得开了。 国庆长假,她一家正好也没个好去处,索性来北崇走一趟,看一看苎麻文化节,顺便逛一逛山水啥的,临回去之前,采访一下,顺便就把正事也办了——等回了京城,她又能以采访北崇为借口,休息几天,何乐而不为? “采访的话,明天上午吧,”陈太忠客客气气地回答,“今天很累了,我想早点休息……你看呢?” “好吧,”王惠君点点头,她丈夫和女儿在宾馆待得也很是无聊,“前面的事情,我知道得都差不多了,这次我想重点采访一下北崇的收容管理和扫黄打非。” “扫黄……打非?”陈太忠的嘴角抽动一下,脸上的表情,是要多古怪有多古怪了。 “是啊,北崇现在,不是在严打吗?”王惠君抬手推一下眼镜,很纳闷地发问。 “其实,我正在考虑,对小姐……对失足妇女规范管理,合法化的问题,这个事情,你明天不要问我,”陈太忠站起身来,转身就走。 其他人登时就无语凝噎了,王惠君愣了好一阵,才愕然地看向祁泰山,“祁书记,陈书记他说什么……失足妇女合法化?” “对此事,我毫不知情,”祁书记果断地摇摇头,“书记会上也没讨论过。” “这不是公然违反国家法律吗?”王惠君实在按捺不住,大声发问。 “陈书记总是有些惊艳的点子,他的思路,我们要拼命追赶才行,”陈文选淡淡地发话,他甚至想说,陈书记号称“一贯正确”的,不过这个时候说这话,听起来更像反话,所以就不如不说了。 “但是这个点子,惊艳得有点过分了吧?”王惠君低声嘀咕一句…… 陈太忠着急离开,自然是要跟自己的女人们欢乐今宵,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要落实一下,小紫菱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又有哪些是现在适用的。 天才美少女是很天才,但只要是个人,就有自己的立场,对历史和现象的解读,绝对的持平之论很少见,甚至放在不同的时期,不同的心境下,同一句话都能看出两个味道——他要防止小紫菱可能的错误解读。 但是同时,陈太忠就认为,自己很公正——他听了她的话,都已经打算收回严打卖淫嫖娼的决定了,这还不算从善如流吗? 总之,他要找出历史依据和逻辑依据,来推动这个“惊艳”的点子。 廖大宝难得早回家一天,正好岳父岳母也来了,一家人挤在八十来平米的房间里,逗着小宝贝,聊着天,其乐融融。 借此机会,岳父大人就旧话重提,“大宝啊,下一步北崇搞城建,你得多帮忙了。” 你买上两台挖机,租出去就完了嘛,谁敢不租?你却非要包大活儿,廖大宝也是有点无语。 分管城建的畅区长,最近挺讨好他的,但是他清楚,畅区长指望自己在陈书记面前说好话,这怎么可能呢?陈书记的女朋友——那是李书记都要追着说话的主儿。 而且他已经帮扈云娟的堂弟拿下了娃娃鱼的包销,得意不可再往,人要看清楚自己的份量,可是他还不好跟岳父明说,只能笑一笑,“我试一试吧,不敢保证,陈书记那人正直得很……一身的正气,云娟知道的。” 下一刻,他的手机响起,廖主任看一下号码,马上接起了电话,“头儿您说,嗯,没外人……什么?收集中外自古以来的卖淫女资料?” 正在奶孩子的扈云娟刷地就扭过了头,因为动作过大,脖子都嘎巴响了一下。 廖大宝又听两句,才问一句,“卖淫嫖娼合法化?” “我勒个艹,”老丈人实在忍不住了,爆一句阳州土话,“真他妈的一身正气。” 廖大宝却还是细细地听着,听到最后,他才说一句,“头儿,您也别自己翻资料了,我建议啊,咱们还是找个专家来……专业的事情,让专业人士来解决。” 那边又说了两句,他嗯嗯两声挂了电话,扈云娟紧跟着就发话了,“陈太忠怎么能这样,小姐还能合法化?” “云娟,我是在工作,”廖大宝也有点恼火了,“我和陈书记在讨论北崇的制度建设,你这样随便建议……会影响我的思路,你以前不这样的。” “小廖,”丈母娘听到这话不干了,“当着我们老两口,你这呲牙咧嘴的,这是给谁脸色看呢?” “那行,这工作我不干了,行吧?”廖大宝气得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大不了接着去开黑车,也保证要孝敬了您二老。” “你这扔手机是扔谁呢?”老丈人也是脸一沉,北崇乃至于阳州,都是很讲究老幼尊卑的,顶撞老人是大不敬,不过下一刻,他挤出一个笑容来,“工作是工作,三儿也是好心建议,一家人嘛……你不想听,不听不就完了?” “我这一时冲动,您二老见谅,”廖大宝深吸一口气,捡回了手机…… 陈太忠不知道,自己搞这一套,居然整得小廖家庭不睦,不过小廖的办事能力,还是相当强的,七号下午,就有三个相关专家抵达了北崇。 不过这三个专家里,有俩专家私货太多,立场不是一般的明显——其中一个老头,七十多岁了,一个劲儿地批判,说解放初就不该彻底取缔妓女。 陈太忠不喜欢听这个,解放初,人民平均生活水平上不去,俗话说得好,保暖才能思淫欲——想评论历史人物和历史上的政策,要放到当时那个环境去看。 他甚至非常怀疑,这老头是不是年轻的时候,想那啥却没条件,现在有条件了,却因年老没能力那啥了,以至于有这么大的怨气。 幸亏还有一个,说这些是相对客观的,论调跟荆紫菱也差不多——有意思的是,这位是学材料学考古的,非常冷门的一个专业。 陈太忠很想让此人跟荆紫菱坐着聊一聊,但是转念一想,小紫菱跟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一起聊性,那还是免了吧——我家紫菱金贵得很呢。 不过这个专家,给了他一些历史和逻辑依据,同时又推荐了几个人,在电话上也交换了一些思路,然后通过网络,传来一些图文资料。 这个事情……可以尝试操作了,陈太忠拿起电话,拨通了李强的号码。 第4440章 争论 “什么?”李强静静地听陈太忠说完之后,登时就陷入了沉默,好半天才叹口气,“阳州的娱乐行业,是陈正奎在负责,但是……你没必要这么两败俱伤吧?” “我要搞他,用得着这样吗?再砸他个烟灰缸就完了,”陈太忠哭笑不得地解释,“我是想搞个试点,买春合法化的试点。” “你还真是什么样的试点都敢搞,”李强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了,他知道小陈搞了很多试点,甚至想搞直选的试点——不过这个不太现实。 至于说卖淫合法化,这都不是不现实了,简直是明目张胆地犯错误。 “日本人、韩国人能组团来国内买春,大家视而不见,那我为什么不能合法化呢?”陈太忠据理力争,“而且我是有理论依据的,为什么不能尝试?” 日本人组团来中国买春,被警察抓获之后,惊动了政府,为了吸引投资,政府施加压力,要办案警察去给日本人道歉,这是真实发生过的故事。 要不说一等洋人二等官,三等少民四等汉,民谚都是来自于生活。 李强最头疼的事,就是陈太忠叫真——没有之一,想一想阳州可能成为全国第一个小姐合法化的城市,他脑袋都是大的,“你这违法了,太忠,咱这是共产党领导的国家,不能乱来……你搞这个试点,还要不要强调组织性纪律性?” “我有理论依据……所以才要求开试点,”陈太忠死死地咬住这一点,想一想之后,他又补充一句,“我这个人,只唯实,不唯上,一直认为,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你魔怔了,这个事儿我不能同意你,”李书记很不客气地挂了电话。 陈太忠也没在意,李强能同意他,那才叫怪事,但是他尝试这个事儿的心思,是不会死的——你不同意,我接着往上报嘛。 不过今天,他是没更多的时间了,他要送小紫菱回京城,总算还好,小紫菱买的是通达的飞机票,来回也就五个多小时——现在他的女人们都习惯了,坐飞机的话,不要在朝田落地,实在太远了。 北崇应该考虑建设个机场了,陈太忠再次升起了这种念头,不过他很清楚,在他的任期内,这个任务是不可能完成的,而他一旦离开,北崇会怎样发展,那真的很难说。 如果他就任了外市的副市长,就绝对没有资格对北崇的事务指手画脚。 也许我的官场生涯,就应该止步于北崇了吧?他默默地想着,如果不在官场,他有太多的盘外招,惩治北崇不听话的官员。 但是……连个厅级干部都没有混上,是不是有点跌份儿? 一路胡思乱想着,他开车回到北崇,丁小宁的凯斯鲍尔也离开了——假日已过,该走的人都走了,多少有点曲终人散的味道。 不过陈太忠好歹是仙人,没有惨到贾宝玉那一步,林莹的沃尔沃还在,中国移动张州分公司的经理张馨也在——她要搭车回去上班。 其他没走的,还有董飞燕、李凯琳和张梅,张警官这次玩得兴起,是豁出去了。 “葛瑞丝会晚点过来,”李凯琳好不容易霸住了陈太忠大腿,坐在他腿上笑吟吟地发话,“她这次来得有点晚,是想开拓国内市场……望男姐去接她了。” “那女娃娃,心有点重,”陈太忠点点头,这次苎麻文化节,小葛都没来,肯定是在产业转型期。 “说点正事儿?”林莹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张梅坐上来,”陈太忠解开皮带,向下一撸,狰狞的小太忠四十五度角仰望着天空。 “这个……真是,”张梅犹豫一下,还是乖乖地弯下腰,褪下了内裤,走到他面前,岔开双腿,掀起裙子坐了上去,她左右微微调整一下,又上下起伏两下,终于慢吞吞坐了下去,紧接着,就是长出一口气,从喉咙里发出了颤抖的呻吟,“这是铁打的吗?” “林莹你说,”陈太忠摸起一根烟来点燃,不知道为什么,他特别喜欢看到张梅当众失态的样子,这会增加他的兴奋——哥们儿的人妻情结,是不是到了变态的程度? “看把你痛快的,”小林总看张警官一眼,然后面色一整,看向陈太忠,“这次找你来玩,还想商量点事儿,北崇能不能租个煤场给我?” “租煤场,为什么?”陈太忠被张梅的紧窄包裹着,真是异常舒爽,说话也就短促了很多,“你们这货运四通八达的……张梅,你倒是动啊。” “没劲儿了,”张梅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懒洋洋地回答,“就这样吧,太充实了。” “别这么自私吧?”李凯琳有点受不了,都是陈太忠的女人,她是有什么说什么了,“梅姐,没能力你就让一让,妹子我也胀得慌。” “太忠让我上来的,”张梅懒洋洋地回答,不过为了防止被诟病,她就慢吞吞地前后动两下,表示自己也在忙碌着,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租煤场,那肯定是存煤嘛,”林莹不以为然地回答。 “你这不是在胡扯吗?”陈太忠虽然在爽歪歪中,但也是头脑清醒,正经的办公娱乐两不误,“有煤车,你是想怎么跑就怎么跑,北崇的位置是不错……但是来我这儿囤煤,这不是开玩笑吗?” 他囤煤是不得已的,他管的就是北崇的一亩三分地儿,在别处囤煤也不可能。 但是海潮不同,那是有煤车的,想往哪里送,就往哪里送,打个比方说,北崇供煤的两个大方向,就是地北和海角。 而海潮想供这两个方向,直接发货就行了,供地北的走张州,供海角的走素波,没必要发到北崇来,再反向发煤——这多耽误事儿? 没门路的人,可能这么发煤,但是……海潮可能没门路吗? “我肯定有原因的嘛,”林莹才待发话,发现陈太忠开始挺动腰肢,禁不住撇一下嘴,“算了,你俩先玩吧。” “那等一等再说,”陈太忠一翻身,将张梅放在床上,就前后活动了起来。 张警官也顾不了那么多,双腿向他的肩上一搭,忘情地呻吟了起来,两条雪白的小腿不住地抽动着,至于说裙内的风光被旁人看了精光,她是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活动完毕,就是一个小时之后了,陈太忠骑在双腿紧闭的张馨身上,喷射出了自己的激情,感受着张经理体内一波一波越来越缓的余韵,看着她变得粉红的肌肤,他缓缓地发话,“北崇距离张州,有点远。” “海潮在地北,是有煤场的,”林莹重重地叹口气。 前文说过,张州的煤炭,进入地北的很多,甚至比供应天南的还要多,天南省内除了张州,凤凰和素波的煤炭也不少,张州的煤,并不是很要紧。 而张州在天南的位置,跟阳州在恒北的位置类似,距离地北很近,但是距离素波很远——很多时候,张州跟通达的联系更近一点。 而林海潮跟地北人的关系,也是很近,他的自备煤车,在地北更畅通无阻一些。 所以海潮集团在地北建了煤场,往四面八方发货,陈太忠实在想不通,林莹为什么要在北崇建煤场。 “一点闹心事,回头再说吧,”小林总撇一撇嘴,赤裸的身子趴在他的背脊上,她是很懂得享受的人,总之要尽情欢娱之后,再说其他的。 两个小时后,林莹双臂双腿紧紧地箍着陈太忠,藤缠树再现,又享受了一番余韵之后,才说起她要建煤场的缘故。 因为去年的换届,海潮集团跟地北的合作,出现了一点问题,虽然下面相关的环节都还算通顺,但是有些位置上,人员调整了。 今年夏天煤荒的时候,海潮在地北的煤场,存煤也不多,本来是留着周转用的,结果地北省通知海潮集团——你在地北建煤场,地北煤荒,你不能坐视。 私企就最怕遇到这种不讲理的行政命令,海潮把下面人都笼络住了,但是省里领导一张嘴,别人也不敢拦着。 要说海潮售煤,走的也是市场价,事实上,地北人还想要调拨价,林海潮气得一拍桌子——你要是调拨价拿煤,这个煤场我不租了。 煤场的租金其实并不多,也只是海潮集团全面布局的一部分,但是对地北就太要命了,缺了这一块储备,太容易捉襟见肘了,所以他们只能答应市场价。 饶是如此,这个变化也给林海潮敲响了警钟,这地北人能第一次这么做,就能第二次这么做,他觉得不安全了,就要考虑分散风险。 于是北崇进入了林海潮的视野,海潮跟陈太忠合作不是一次了,大家相互知根知底的,陈书记跟小林总的关系,那更是亲密无间。 从天南到北崇的铁路运输,是畅通的,而且在北崇扎根,还能把业务范围再推开一些,对海潮的整体布局是有利的。 “这还真是的……”陈太忠听得有点无语,所谓人亡政息便是如此了,要不说经营私企,有时候风险很大,“你这煤场,要占地多大?” 第4441章 吃里扒外小林总 林莹的答案脱口而出,“五百亩吧。” “有没有搞错?”陈太忠听得吓一跳,“你这是要搞多大的煤场?” “也存不了多少煤,你就当我承包荒山好了,”林莹轻描淡写地回答,“一亩地一年租金,有五十块够了吧?” “你这可不是胡说?承包荒山是要见生态效益的,”陈太忠听得就笑,北崇的荒山,都不到这个价,可是荒山造林,哪能跟煤场相比,“你煤场是高污染的。” “一亩一百也行,两百都行,”林莹无所谓地一摊双手,“了不得一年十万块,给北崇钱,我心里不排斥。” “你这……”陈太忠皱着眉头想一想,“你这不是要搞个空壳吧?” “别说得那么难听嘛,”林莹听得就笑了,他这话,还真的猜对了海潮的布局,林海潮在北崇建煤场,除了要拓展业务,同时也是在向地北暗示:别惹我啊,着了急我掀桌子。 事实上,海潮的业务,在地北做得极大,所以留在煤场周转的煤,都能被别人看在眼里,而真的因为煤场跟地北死磕的话,这不是做生意的态度。 说白,在北崇建煤场,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所以这个煤场注定是做不大的,但是这种因果,陈太忠不问,林莹也不好意思主动挑明——多少有点利用太忠的意思。 “有什么难听的?”年轻的百里侯一摆手,不以为然地回答,“地北的事情我帮不上,已经很内疚了,你用我这儿,就只管用好了。” “地北那边,是我老爹的业务,”小林总马上出声表示,她虽然是他的女人,可也不想随便领人情,“他是他我是我,你别给他省钱。” 她对自家老爹,其实一直都有点怨念,张州重男轻女是传统,所以老林总早早就表示过了,说我这海潮就是留给儿子的,小莹你不要想着跟弟弟争。 当然,海潮集团指头缝里漏点业务,也够林莹活了,而她自己也开着阳光大酒店,可是她就是不忿这个不平等——这么大的海潮,你给我三分之一也行啊。 还有就是,项一然跟她的婚姻,也是老爹撮合的,结果现在项一然不但职位不保了,还身染梅毒,连个孩子都生不了,老爹却还不让她离婚,她心里没点怨气是不可能的。 “哈,”陈太忠听得就笑,他对林莹的家事也清楚一点,心说就算你对你老爹不满意,还是要找我来说这个事,终究是血浓于水,一笔写不出两个林来。 所以他就不追究这些了,“海潮打算在北崇囤多少煤?” “不会很多,二三十万吨吧,”林莹撇一撇嘴,事实上,三十万吨的煤炭,资金也上亿了,要不说煤炭这个东西,穷人就玩不起。 这点儿,一百亩地就够了,陈太忠听得明白,他眼珠转一下,“租这么大的地……这是要虚张声势?” “反正都瞒不过你,”林莹很无所谓地回答,“你给块地就行,围墙什么的我们来建设,煤场前面有点煤就行了,至于后面……我不让人看,谁还能钻进去看?” “看好什么地方了没有?”陈太忠先问海潮的选择。 “交通便利就行,地段好还可以再加钱,”林莹这是真正的崽卖爷田,一点都不带心疼的,不过平心而论,煤场的选址确实也很重要。 “不可能在路边,这个你就不要想了,”陈太忠断然拒绝,“煤炭运输的污染太厉害,只能选在北崇的区界边缘。” “你都有了安排了,还问我?”林莹有点不高兴,就轻轻地哼一声,想一想之后,她又说一句,“离大路远一点也无所谓,我可以修路。” 五百亩地的租金不算什么,一年了不得十万块,但是再加上修围墙、盖房子之类的,投资就上去了,如果还要考虑修路和人员工资、货物损耗什么的,海潮这个投资不算太小。 不过,这是为海潮的发展加一道保险,涉及整体布局,投资再多一些,也是值得的。 “那就放在三轮吧,”陈太忠做出了决定,三轮镇是北崇边界的乡镇,交通便利,不过再想一想,他改变了主意——三轮的林继龙太能折腾了。 林继龙整个就是一个小号的陈书记,本人是三轮镇的一肩挑,发展经济也很有一套,最为关键的是,这家伙的小气抠门也很有一套——他找的项目,都想方设法避免区里插手。 换给一个肚量不够的领导,他这行为真的很危险,打个比方说,李强算很照顾陈太忠了,但是操作清阳河水库项目的时候,当时还是市长的李强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土方工程,你给我留一块。 那可不是商量的口气,是命令,你愿意得给,不愿意也得给——最少得给我说法。 当然,陈太忠也不会在意李强要活儿,在他看来,只要是以合理的价格把活儿干好,是谁介绍来的人,这并不重要——干不好活的人,谁介绍来的也白搭。 想到林继龙的小气抠门,陈书记决定,这个小买卖不给三轮镇了,你小子不是能耐吗?自己折腾去吧——事实上,三轮镇的养殖业很发达,又在搞饲料厂,煤场建在那里也不好。 最后他初步决定,将煤场定在陈村镇,他来北崇差不多三年了,足迹遍及区里的山山水水,他脑子里甚至都将那几个场地的情况勾勒了出来。 “一会儿我带你去看现场,”陈太忠点起一根烟来,看着赤身裸体躺在床上的林莹,“好了,休息好了就起来吧。” 他很是奇怪,为什么他的女人跟他欢好之后,都习惯懒洋洋地躺在那里不动,不是说……男性应该才比较疲惫的吗? 下一刻,他又想到一个问题,“我在这儿也干不了几年了,你煤场建起来,我调走了怎么办?” “你就算调走,起码能对北崇保持十年的影响力,”林莹欠起身子,从手包里摸出盒女士烟来,自顾自点上,“海潮跟你签三十年的长租。” “有没有搞错,就算人民币不贬值,土地早晚要升值的,”陈太忠懒得计较这些小便宜,但是合同签得不妥当,在后陈太忠时代里,很可能成为别人攻讦海潮的导火索,“反正是你老爸花钱,你帮他省什么?” 最后两人就商定,以每亩地每年两百的“超高”租价,租下荒山开发,这个价钱远高于现在北崇每亩荒山三十元左右的承包价,不成想一开始开玩笑的价格,还真的成真了。 对海潮来说,一亩地的租金是三十还是三百,真的是差别不大,但是以这种超高价签下的单子,旁人想歪嘴都没可能——事实上,很可能三十年后,这里的荒山也租不到每亩一百。 这个事情,就基本上告一段落了,最后陈太忠提个建议,你既然租了荒山,只用一百来亩,为什么不把剩下的几百亩,拿来种树呢?反正荒废着也可惜。 “这样的话,倒不如搞上一千亩,”林莹眼珠一转,她还真是舍得占她老爸的便宜,“煤场里肯定要打深井,也不缺电,我让小汤帮我找几个人种树,反正蚊子也是肉……有点是点了。” 事实上,大规模承包荒山,水电设施跟得上的话,还是很有些赚头的,很多荒山包不出去,是因为当地人没钱包,外面人来包,又担心当地人祸害——村民来砍点柴火,放个羊,你怎么办? 不过陈太忠从中感觉最深的,是人亡政息的味道,这个现象是如此地势利,却又如此地常见,想着自己时日不多,他觉得有必要尽快地做好一些制度建设。 有限性服务合法化,就是他要抓的内容之一,因为朱奋起被吹风了,所以从十月中旬开始,北崇警察分局就放开了这方面的监管。 在这个行业混的人,耳目都是很灵通的,不少人跟警察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十月下旬,粉红灯带再次在北崇亮起——这次他们又转移了地方,跑到前屯镇了。 前屯跟三轮一样,也是个经济发展不错的镇子,也是在北崇的边缘,不过三轮是邻着外省,前屯是邻着阳州。 这里灯带一亮,不到三天,李强就听说了,他有点担心陈太忠乱来,正没个计较处,省司法厅派人下来,要了解北崇加强对卖淫嫖娼管理的动机和程序。 事实上,北崇的报告打到司法厅,办公室第一个感觉就是,北崇人疯了,尼玛这啥东西啊,都敢请示? 再有一个感觉就是,这是不是有点傻呢?不管你怎么搞试点,想搞什么花样,自己搞就行了,怎么能以请示报告的形式打上来——我们可能批吗? 不过北崇打这个报告,时间很凑巧,正好是苎麻文化节刚过——事实上现在会展中心里,还有零散的展位没来得及撤走。 要是再过一两个月,司法厅的人没准就想不起来了,但是前两天省台刚转播了苎麻文化节的演出精选,大家就还能记住——这个文化节是在北崇举办的。 既然北崇可能有点名堂,办公室主任就要慎重对待一下,于是他上报领导,可巧的是,领导对此也有印象,“好像部里对北崇的评价还不算差。” 第4442章 书记会上的手 因为这些原因,司法厅就了解一下北崇的近况,然后才发现,现在北崇的一肩挑,是个很了不得的人物啊。 尤其是北崇搞的几个试点,反响都不错,移动大棚和农业险获得了农业厅的认可,大学生返乡创业和迈开脚步动手动脑,获得了组织部的认可。 而省地电和北崇合作,建起第一家隶属于区政府的电厂,还是新能源概念。 甚至连省科技厅,都在跟北崇合作搞房地产——这是借鉴了凤凰科委的经验。 不管怎么看,陈太忠搞试点,那都是相当有一套的,司法厅的领导想一想:得,咱也民主一把,了解一下,下面是怎么想的。 司法厅下来的是个叫汪峰的副厅长,以他这个级别,阳州市陪同他的,市司法局长就够了,市政法委书记康卓愿意不愿意陪,在人家心情了。 但是他肩负着调查试点的重任,还涉及到法律法规的讨论,直接惊动李强都是正常的,康书记不想搭理他,汪厅长就直接联系李书记。 以汪峰的意思,是把陈太忠叫到阳州来,大家坐在一起,谈一谈北崇为什么生出了这种想法,但是李书记和康书记齐齐地表示,咱们去北崇谈吧。 这俩人实在太清楚陈太忠的杀伤力了,叫到阳州来的话,周边还有旁听的,那货指不定就有什么彪悍的表现了,想到这一点,两人就感觉到亚历山大。 就算那货不爆发,试点通不过的话,没准就会记恨在心,接下来种种令人防不胜防的手段,就可能使出来了——号召所有北崇的光棍来堵门,要“合法性交权利”啥的,这并不是天方夜谭,那厮就做过类似事情。 李书记和康书记,都不想被人堵门,还是上门谈吧。 他们过去得正好,区党委刚开完会,说了几件事情,其中就有这个,四个书记全票通过,北崇可以考虑,对特殊服务行业,做出疏导和管理。 按说这个建议,肯定是通不过的,公然跟国家法律相违背的,但是陈书记一人就是两票,剩下三个书记里,只要有一个人支持他,这事儿就算过了。 而关键时候,党委第二把手,也是全区的第二把手——徐瑞麟支持陈太忠的建议。 这个支持,多少有点不理性和冲动,但是没办法,徐书记的亲生儿子徐波,就是在娱乐场所被人枪杀的,对于娱乐场所缺乏监管的现象,他深恶痛绝。 徐瑞麟是带一点书生气的领导,前一段北崇的严打,他也看在了眼里,他一度认为,通过严打,能杜绝这种现象,让社会再回到以前的淳朴,他是支持严打的。 从某种角度来讲,他非常能理解陈太忠的心情,甚至能理解陈太忠的困惑,当他发现,严打会带来一系列的弊端,而社会风气的腐化,男女关系的随便,早就不复当初之后,他也陷入了很深层次的困惑——徐书记年轻的时候也是美男子,欠了不少桃花债的。 像现在市民政局的副局长莫娇,三十三岁才结婚,两年之后离婚,育有一子,一直就是想着要嫁给他,要不然徐书记的老妻吃飞醋——但是事实上,他跟莫局长没有超友谊的关系。 而徐瑞麟本人,决断性不是很强,他认定的事情,那就认定了,这个没有问题,但是他对上怀疑的事情,耳朵根子就比较软,这也是书生气的通病——他想选择最正确的。 正是因为如此,他连自己的儿子都没教好。 所以他看了陈太忠的建议书之后,觉得这么做也不错,失足妇女持证上岗,就少了很多龌龊,而加强监管的话,不但有利于遏制性病的蔓延,那些三不管地带,也能纳入合法的管理。 徐瑞麟支持陈太忠,对其他两个书记来说,这压力就非常大,这可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问题,陈太忠身兼两职,又异常强势,一个人就快顶得上剩下的三只手了。 而徐瑞麟又是实打实的北崇老二,更有一点要说明,四个书记里,只有徐书记,是土生土长的北崇本地人。 祁泰山是阳州市区人,靳毓宁连阳州人都不是。 祁书记想一想,反正这么一搞,我政法委的权力是增加了,何乐而不为呢?于是他也举手支持,我觉得加强监管是有必要的,不过具体的方式方法,要谨慎地尝试。 三个书记支持了,靳毓宁不能自绝于同事,所以他说,陈书记的想法很有开创性,搞这个试点我很支持,但是我认为,要强调一下上级领导的引导作用。 其实不用他说,这种试点,别说书记会了,常委会过了都没用,这只能证明基层组织就某些事情达成了共识,成不成的,要上级拍板才行。 就在这个时候,李书记、康书记和汪厅长莅临北崇,于是大家坐在一起,继续开会。 看了书记会的记录之后,汪厅长心里很惊讶,心说这么个玩笑建议,书记会都能一致通过,看来陈太忠对北崇的掌控能力,还超过传说。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只是北崇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就算基层一致通过,上面否也就否了,上级组织的引导职能,那不是开玩笑。 于是大家就这个方案,认真地探讨了起来,不管于情于理,汪峰、李强和康卓,都是坚决反对北崇的议案。 你说你有历史的考据?我有国家法律依据! 你说有关于人性的探讨和逻辑?我有国家法律依据! 你说时代在发展?我有国家法律依据! 这三位手持尚方宝剑,稳稳地立于不败之地,陈太忠说来说去说不通,就有点恼了,“我这不是为自己着想,从小到大,我一向洁身自好,从没干过这些事……我这是想着,时代发展了,政策法规要跟着变化,是为完善法制建设添砖加瓦,目的是好的。” “咱们今天坐在一起,目的就都是好的,”汪峰很会说话,他笑眯眯地表示,“基层组织愿意为法制建设拾遗补缺,我们非常欢迎,但是你这个步子迈得有点大了,如果有上级领导明确指示的话……尝试一下也未尝不可。” 他现在反对的意愿,就没那么坚决了,虽然他还是坚定地不认可卖淫应该合法化,但是北崇这边拿出来的理论依据,也颇令他叹服——这不是光从治安角度上考虑的,而是针对妓女这个行业,从古到今、由外到里做出了详细解读。 陈太忠果然是个做事的人! “上级领导的指示……”陈书记轻声嘀咕一句,然后微微一笑,“各位领导一路旅途劳累,咱们先安顿一下,晚上北崇特产,娃娃鱼招待。” 陈书记一个月的娃娃鱼招待指标,也就是三条,其他区领导,常委的是两条,普通副处就一条,这个月因为有苎麻文化节,他已经超标了,但是他想要……还是能找到。 其实司法厅一个副厅,真不值这么一条娃娃鱼,不过试点一旦搞成,还是需要司法厅罩着——北崇可没资格做司法解释。 “娃娃鱼……上了省特供了吧?”汪峰微微一笑,他知道陈太忠要找帮手,但是这种混沌的局面下,他还真希望对方找帮手——亮出你的底牌,我们就知道何去何从了,不至于像现在,根本两眼一抹黑。 “哎呀,特供,”陈太忠苦笑着摇摇头,终于是走上特供的道路了。 北崇今年娃娃鱼丰收了,因为保证了电力供应,娃娃鱼在夏天照样噌噌地长肉,又因为有养过一年的养殖户的传帮带,娃娃鱼散养的死亡率极低。 按说这种经验和技巧,大家未必舍得跟他人分享,不过第二年才加入的养殖户,很多人都是不差钱的,只不过上一年想垄断养殖资源,被陈区长和徐区长联手摆了一道。 他们有权有势的,再刻意交好前一批人,获得帮助比较容易。 五千条娃娃鱼长势喜人,最大的一龄鱼重达两斤三两——空腹称的。 至此,北崇的娃娃鱼名声已经传出去了,在各大城市都是顶级宴会的宠儿,而且因为产量有限,绝对的供不应求。 比如说南宫毛毛那里,偌大的京城,一个月二十尾,顶得了什么事?提前半年都未必预约得到——能有预约资格,这都算是有面子了。 荀德健所在的港九,也是如此,这里土豪多多,但是有钱并不代表能买到娃娃鱼。 对大多数人来说,娃娃鱼是只闻其名,等闲难得一见,王瑞吉那里稍微好一点,有一家最初支持他的酒店,每个月都能弄到娃娃鱼——就是那家曾经挥泪大甩卖。 不过就算在这家酒店,也不是一般有钱人能吃到的了,得有权才行,有个本市的县长打电话预定娃娃鱼,被告知一个月之内没货,他气呼呼地说,我这是招待投资商,你们不能让其他人照顾一下吗? 前面排着俩正厅、四个副厅,还有一个退休的省领导,为儿子婚宴预定了三条,要不您自己联系一下?我们是不敢联系,前台很无奈地回答。 王瑞吉手握每月四十条的娃娃鱼配额,在餐饮行业混得风生水起,现在他搭售的海产品,比娃娃鱼赚得多的多,但是性价比不错,市场就算打开了。 就在大家因为北崇娃娃鱼的丰收,打算大干一场的时候,省机关事务管理局来人了:北崇娃娃鱼被指定为特供产品。 第4443章 特供了 省里做出这种决定,是因为北崇的娃娃鱼,名声实在太响了——当然,是高端圈子里的名声,有些尊贵的客人来,就直接点娃娃鱼。 但是北崇实在太另类了,娃娃鱼的销售,根本不受省里管理,市里想管也用不上劲儿,很多时候省里想要娃娃鱼,还得跟那俩承包商协商——那俩是掌握着机动名额的。 当然,面对一些比较强势的领导,这俩也相当有眼色,别说卖了,有时候该送都得送。 但就是这样,省里也觉得,这个娃娃鱼的供销渠道不畅通,有人琢磨着修正一下,但是北崇的娃娃鱼产量太少,又有对首都的专供,陈太忠不但难说话,这个许可证还是北崇自己跑下来的,他们也不好随便开口。 今年娃娃鱼丰收了,那就不一样了,机关事务管理局的人说,五千条是吧,超出部分都给了我们好了,一个月供应两百条——价钱就是你们说的那个价钱。 特供产品的采购,一般是不会差钱的,这一点上,省里不会让北崇为难。 陈太忠考虑一下,方才回答:一个月一百条,不能再多了,娃娃鱼产业要发展,就要保障自身的供货能力,让你把我的增产部分都拿走,这怎么可能? 不过同时,他并不排斥娃娃鱼成为特供,站在发展的角度上来看,娃娃鱼如果不能成为特供,那必然要推向市场,暴增的产量,会对单价形成冲击。 而成为特供的话,因为制度壁垒,注定只能在小范围内流通,不会对市场造成冲击——对普通消费者来说,这或者是不公平的,但北崇追求利益最大化,这是必然选择。 陈某人一向是只管自家人的,而且特供采购……它不差小钱钱。 事实上,他对娃娃鱼产业的规划里,特供采购也是早晚要搞,就算省里不找来,明年他也会找到省里去。 因为今年的鱼苗是一万二千尾,搁在全国来看,也就是十万个人里面,有一个人一年能买一条娃娃鱼,市场还容纳得下,但是娃娃鱼暴产量,那是早晚的事情。 据他的了解,现在已经有县区在申报娃娃鱼养殖项目了,不过目前还在审批中,就算成功,也是明年十月份才能买鱼苗了。 而明年十月份,北崇的规划是两万千尾鱼苗,这也是京城那边答应提供的苗种数,但是北崇已经搞了自己的配种方案,五百尾种鱼是红线,谁都不能动。 那就是说后年的时候,北崇起码能有五万尾鱼苗孵化出来,三万是买来的,两万是自己孵化——五百尾种鱼,孵化不出两万尾,养殖中心整个班子都可以端掉了。 而到那时,就算外县区有人申请下来了许可证,一年时间,能形成自己的产业链?那是不可能的,起码得三年。 这笔竞争的账算完,就要考虑算销售的账了,后年北崇能孵化两万尾,大后年起码是十万尾,事实上后年产量达到两万尾的时候,就要考虑市场的承受力了。 正是因为如此,就算省里不找他,明年他也会去找省里,追求成为特供,现在省里主动下来,他就省了很多的事——起码是省里来就他,不是他去就省里。 既然对方来了,他就开出一百尾的条件,同时提出:必须现款现货。 特供采购是不差钱的,但是人家要拖欠货款,也挺膈应人——政府的欠款,不好催讨。 省里一听,觉得这也不错,他们也不想把北崇逼得太急,就说今年这样好了,但是明年一万两千尾鱼成熟,你们最少要给八千尾。 了不得七千,八千不敢保证,陈太忠支持特供暴涨的采购,但是北崇的销售渠道,也要稳固——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因为这个娃娃鱼的特供,在省里影响也比较大,司法厅都有领导听说了,一条娃娃鱼,怎么也万把块,这就意味着,每个月省里都要花一百多万来采购。 一年下来,光采购娃娃鱼,省里就花一千多万,这还是北崇供应量不足,想一想都吓人,但是想一想省委省政府那么多的行局委办,这点钱似乎又不算什么了。 事实上,今年敲定的省特供,省里都留不下多少,是要往上进贡的,其他兄弟省市打交道,也能拿这个来开路,一个月一百尾鱼苗,这真的不多。 不在体制内,就想像不到特供商品的需求量有多大,北崇就算月供数千条娃娃鱼,照样能被消化掉,不过就像陈太忠想的那样,月供娃娃鱼上了五六千条,价格就不可避免地要下滑了。 陈书记站起身,说是安排晚餐去了,但是大家都清楚,这货打电话求助去了,打电话好啊,你的底牌彻底亮出来,这个事情该如何处理,就好说了。 陈太忠第一个电话,是打给蒙艺的,蒙老大怎么也是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辖区里也存在这样的矛盾,就是不知道蒙老大顾得上顾不上操这种心。 接电话的是那帕里,他说老大正在首都开会,你有啥事儿直接跟我说吧。 待听他说完,那主任当场就震惊了,“太忠你有没有搞错,怎么整天琢磨这种怪里怪气的事?要我说,你把精力放在经济发展上不行吗?” “我就一个县区,能有多少事?”陈太忠苦笑着回答,百里侯听着威风,衣食住行都得操心,正经是官做到蒙书记那一步,就可以抓大放小了,“你就帮我问一下吧。” “老大哪儿有时间琢磨这个?”那帕里回答得理直气壮,他原本就是个官本位心态极重的主儿,总算陈太忠是自家兄弟,他不可能回驳,“我偷空跟老大说一声。” “别介,等他开完会就行了,”陈太忠一听着急了,“不能拖,那厅,麻烦你了。” “什么那厅的,”那帕里笑着答一声,然后才为难地表示,“太忠,我真的很想帮忙,但是老大现在是在首都……整天惦记多少事呢,我敢随便说吗?得看他心情。” “恒北省的司法厅厅长,就在我办公室里坐着等信儿呢,”陈太忠苦笑一声,然后叹口气,“那就算了,我再找别人。” “得了,十分钟之内,这个会要结束,到时候你打电话过来,老大接不接,我就不管了,”那帕里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太忠话都说成这样了,他要是再不想办法,那是连兄弟都没得做了。 “算了,你不用为难,我再想找找别的人吧,”陈太忠挂了电话,想一想之后,他又给齐晋生打个电话,“老齐,上次咱们一起吃饭,不是有个司法部的人?你跟他关系怎么样?” 关系不错,齐总交朋友,讲的就是义气,不过当他听完陈书记的阐述之后,就有点傻眼,“那家伙,你让他说个小话啥的,一点问题没有,但是给下面的省厅做指示,而且还是政策层面的,他真不够资格。” 事实上,齐晋生对陈太忠要做的事情,也是有点不理解,“你操这种闲心干啥?咱们又都不缺女人,你这百里侯,尽了责任就行了,怎么可能什么都管?” “这个东西,是具备很强的现实意义,”陈太忠叹口气,“算,跟你这种体制外的也说不明白,就这样啊。” 接下来,他握着手机就茫然了,看来……哥们儿得再去京城一趟了? 他还可以打电话给黄汉祥,但是他不想再打了,油页岩项目的审批,已经到了关键时期,当然,这关键时期到底有多长,他也不知道,可能是半个月,也可能是两年。 反正油页岩的项目一天不下来,他就一天不想用黄家,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因为这点小事导致大局被动,那就太划不来了。 琢磨了好一阵,他给苏文馨打个电话,“苏总,我记得你跟司法部有点交情来的,是吧?” 他已经打算去京城走一趟了,但是去之前,他得把线路图稍微规划一下,总不能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司法你得找阴总,他可认识司法部不少人,”苏文馨在电话那边笑,“他姐夫在这个口呢,虽然早就退了,不过他办不了的事儿,我也办不了。” 老阴这会儿,应该是跟黄二伯在一起的吧?陈太忠想一想,还是拨通了阴京华的手机——我找你办事,不找黄二伯。 阴京华听了他的话之后,只能苦笑了,“他都退了的人了,你指望他说话谁能听?” 不过不管怎么说,打了这么多电话,阴总是唯一没有质疑他的人,也没有说这个事儿就办不成,“开这个试点,你得找黄二伯,法律政策的试点,不涉及到资金,说难也不难……二叔游泳呢,一会儿他上来了,我跟他说。” 电话才挂断,一个电话打了进来,陈太忠见到号码,赶紧接了起来,“老板好,打扰您了。” “你不用这么虚伪,”蒙艺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沉稳得很,听不出什么喜怒,“才开完会,帕里说你找我有事?” 第4444章 要巧干 老那你真给面子,连蒙老大都敢忽悠!陈太忠一听,哪里还猜不到,那帕里根本没把细节跟老蒙说?这胆儿是真肥。 “是有点事情,”他哇啦哇啦地把思路讲一遍,最后还特意说明,是专家论证过的。 蒙艺愣了足足有十秒钟,才哼一声,“你不会认为,我会把注意力放在这种事情上吧?你给我打个电话,是想让我做什么?” “这不是想让您……打个招呼嘛,”陈太忠干咳两声——好像有什么不对? “我这招呼有点忒不值钱了吧?”蒙艺差点没把鼻子气歪了,我堂堂的政治、局候补委员,你让我为失足妇女合法化试点打招呼? 不过他也没太放在心上,小陈那种天马行空的思维,他是早领教过的,看起来荒谬,未必没有道理,“你的想法有历史和逻辑依据,先征求上面的理解,然后自己可以先干起来。” “可以自己先干起来?”陈太忠抓到了重点字眼。 “要巧干,不要蛮干,”蒙艺知道,不能跟这个家伙多说了,“还有事,就这样了。” “先干起来,”陈太忠颓然地叹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试点可以先干起来,但问题是,他真的不具备那个能力,多少人只看到,陈某人在北崇一手遮天,但却没想过,北崇的百里侯,只是一个交流干部,这是天生的短板。 没错,他可以暴打陈正奎,羞辱省委组织部的干部;可以指使群众围堵弓南华的家,可以当众嘲讽归晨生等副市长,他甚至可以把美国客人撵出北崇。 但是这一件件一桩桩的事情,他都是站在了理上,别人想生事,也没大文章可做。 可这件事不一样,从根本上讲,这是跟国家法律法规相抵触的,陈太忠要是真的自己先把试点搞起来,那是绝对的自寻死路,不知道多少人会借机发作——你丫太得意忘形了。 而且现在的北崇发展得这么好,也值得别人死磕他了。 蒙老大的话是没错,打个马虎眼悄悄搞试点,但是天南的干部身在恒北,那是举目皆敌,谁敢乱来? 哥们儿要是副市长,就要好很多了,陈太忠叹口气,交流来的副市长,其实也要受排挤,不过……他擅长车翻各种正职,事情捅到省级层面,那就可以坐下来讲数了。 他正遗憾呢,手机又想了,来电话的是黄汉祥,他接起手机,“黄二伯你好,打扰您了。” “别介,是我,”阴京华的声音从那边传来,“黄二伯指示两句,就又锻炼去了,他说你可以先搞起来嘛,注意跟上级沟通。” “我去,我是交流干部哎,”陈太忠很无力地叹口气,他觉得这个回答太没诚意了,可是想一想,蒙艺也是这样的建议,就又问一句,“怎么沟通?” “怎么沟通,那是你的事儿了,可以先不要名义嘛,”阴京华轻笑一声,然后他又补充一句,“以你的能力,搞定市司法局不成问题吧?” 明白了,陈太忠这是彻底明白了,只要跟市司法局达成默契,根本都不用理会省司法厅的,反正不要名义——这是一级压一级的事,万一出了问题,他还可以推到市司法局去。 合着一开始找李强,级别都有点高了,他发现问题所在了——哥们儿当初,太在意名义了,不过……这也不能怨我不是? 反正官场里面的弯弯绕,实在是太多了,想一想蒙老大和黄老二都认为,自己能搞定市司法局,他心里有点淡淡的窃喜——原来你们也知道,哥们儿人格魅力比较大。 沉吟一下,他问一句,“我能跟二伯说句话吗?” “二叔说了,司法部现在出面不合适,调子太高,反而不好,你先干着,”阴京华这话,就是直指本质了——二叔已经知道此事了,你惹出乱子来,他是要管的。 说到这里,他又怪异地笑一声,“二叔入水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步子迈得太大,扯到蛋了。” “什么扯到蛋了,我是在完善社会主义法制建设好不好?”陈太忠叫了起来。 “反正你这个说法挺有意思的,努力吧,”阴京华压了电话。 严格来说,陈太忠要搞的这个试点,看起来是违背了国家的法律和法规,但是黄汉祥和蒙艺的反应,才是高层处理问题的态度——违背法律无所谓,只要你提前打招呼。 法律法规为什么要有修正?因为是通过实践证明,里面有问题。 左右是个试点,失败了也无所谓,换句话说——既然是试点,就允许犯错误。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北崇是提前打招呼了,证明那里发生的事情,还在党和国家有效控制之内,要是不打招呼,这就是性质问题了。 这些因果,陈太忠想到了一些,但是没想得很透彻,不过饶是如此,他心里也有两颗定心丸了,于是给廖大宝打个电话,要培训中心食堂准备宴席。 不知不觉间,陈书记的办公重心开始转移,以前他在区政府待的时间占绝对优势,但是现在,两边已经差不多了,很多时候,他都是在区党委招待客人,这里的住宿条件好一点。 只不过,一般情况下,他还是要在政府的小院住宿,他喜欢那里的环境,早饭也从来是北崇宾馆送过来的,他不是拒绝改变,只是单纯地喜欢那里。 但是在体制的序列里,党委终究是比政府重要一点,而他这个一肩挑,早晚是要卸掉的,到时候党委就是他的家了,他要适应。 而且身为党委书记,工作重心一直放在政府,也难免让党委的同志心寒。 所以当天晚上,接风宴就是在培训中心举行的,大家也秉承酒桌上不谈公事的习惯,并不说北崇要做的事情,合适不合适,陈太忠因此松了口气。 其实在座的,都是人精,他们并不认为,陈书记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关说,就是朝里没人——这个事情不算小,就算朝里有人,没找对直接的人,来回的沟通,那也是免不了的。 所以他们不求当下的回复,当干部的要有耐心,尘埃落定之前,不要随意地发作和惹人,否则牛叉可能变成傻叉。 不过陈太忠心有所属,他觉得,我得讨好这个康卓啊,老康眯一眯眼,对我的试点表示容忍,这个事儿就能干得下去。 但是不知道是有意还是巧合,康书记对陈书记的讨好视而不见,说话有板有眼的,没有过分的话,可也不轻易吐口,他大部分的心思,用在了对付娃娃鱼上面。 北崇对娃娃鱼的管理,实在太严了,陈书记自己,一个月也才三条的指标,康书记身为阳州市政法委书记,吃娃娃鱼不算很少,但多是宰杀以后分块的那种,活鱼现杀,这一年他也就吃了三次。 至于汪峰,那就更不要说了,康卓能吃娃娃鱼,那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汪厅长可是连冷冻的娃娃鱼肉块,都没有吃过——这一点都不夸张,娃娃鱼就是这么罕见。 酒足饭饱,就是八点钟了,大家等了一晚上陈太忠出牌,到现在,汪峰终于说一句,“陈书记,区里招待挺丰盛的,但是你们这个人试点……不符合国家政策,咱有一说一,我不是不支持你,没有上级领导指示,说啥也白搭。” “汪厅长怎么评价我们的出发点呢?”陈太忠笑着发问。 “出发点……肯定是好的,”汪峰一本正经地回答——他要是连出发点都否定,那就是货真价实的傻逼了,是自寻冤家上门,“但是我觉得你们,有点急了。” 这话也没有否认的意思,只是“有点急了”,正经的四平八稳。 “不否认就好,”陈太忠微微一笑,也不多说。 “嗯,我们只是不否认你们的动机,”汪峰深深地看他一眼,他在省里混迹这么久,哪里会听不出画外音来?“但是你也别胡来。” “其实对省厅没坏处的,”陈太忠叹一口气,试点成功,省厅只有好处——他相信对方也明白。 “你找个领导说句话,我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得,不等他说,汪峰自己主动就跳了出来——这年头的事情,可不都是这样吗? 陈太忠对康卓献殷勤,他又何尝没有看在眼里?谁都不比谁傻多少——康卓想怎么卖人情他不管,但是他要搭一份人情。 但是你找不到领导来为你关说的话,那就对不起了——就算康卓想卖你人情,我也不是吃素的。 说一千道一万,把你的底牌翻出来亮一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一遛。 “你这是一定要叫这个真儿了?”陈太忠眉头一皱,他手里底牌很多,但是牌都太大,人家不愿意为这点小事出头,而且他也蛮横惯了,受不了这个气。 汪峰一见这架势,知道自己捅到对方的痛处了——对方不是没底牌,而是舍不得出。 逼人出底牌,这是为人处事的大忌,但是汪厅长心里也有本账,你不亮底牌,我给谁卖人情呢?犯的错误,又算谁的呢? 于是他干笑一声,“陈书记你一定要这么误会我,那我没话可说。” 第4445章 助力多 小子算你厉害,给我等着,陈太忠心里这个火气,真的是没办法说了。 其实还是那句话,这年头,谁都不比谁傻多少,他也想到了,对方就是要等他找人指示了——不管卖人情也好,卸责任也罢,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了。 但是令他难受的是,因为种种原因,蒙艺和黄汉祥现在都不可能站出来,为他撑腰。 倒是祁泰山看得清楚,在一边和稀泥,“不存在谁误会谁,工作上的事情,咱们可以慢慢讨论……北崇的发展快了一点,很多事情,是要摸着石头过河的。” 他这话中正平和,是正经的谁都不得罪,不过就在这个时候,陈太忠手机响起。 陈书记一看号码,站起身出去接电话了,大家又聊了几句,陈书记走了回来,他沉着脸发问,“汪厅长,你是想要部里的领导指示,对吧?” “这个……我也没这么说,”汪峰一见他来势汹汹,登时就软了——谁知道这厮接了谁的电话? 于是他干笑着回答,“但是有相关领导指示,我们就好支持北崇的工作了,对不对?” “还是要指示,”陈太忠点点头,对方这说法换汤不换药,他将手里的手机放在桌上,沉着脸发话,“现在吗?” “什么时候都行,”汪峰笑着回答,他头皮有点发麻,可当着这么多人,他丢不起这个人,“不过我现在喝得有点多了……等我酒醒吧。” “那行,”陈太忠微笑着点点头,但是他的笑容,哪怕是看在李强的眼里,也有点阴森森的感觉。 又闲聊两句,汪峰说自己坐了一天车,累了,打算休息一下,陈书记说我这儿有按摩服务,给你好好按摩一下,再洗个脚。 这一套是干部培训中心搞的,隋彪在的时候就有了,都是很正规的按摩和洗脚服务,有几个服务员受过正规培训——一些下榻的领导年纪比较大,有这样的需求。 汪厅长去按摩了,康书记跟徐书记和祁书记走了,李书记来到陈书记的房间,见四下无人,他就问一句,“刚才怎么回事?” “别提了,”陈太忠气得牙根儿都是痒的,他递给李书记一根烟,自己又点上一根,“有人能帮着打招呼,不过要从北崇接工程。” 刚才打来电话的是齐晋生,齐总下午虽然拒绝了陈书记,但他还是把这个事儿放在心上了,挂了电话之后,他就联系司法部的朋友,想了解一下这事儿能不能办。 部里的人干的就是这个行业,比外行明白得多,酒桌上说起此事,就有个中年人说话了,“要说事情也不大,但是这个招呼……不能白打吧?” “要多少钱?”齐晋生做事,其实是相当痛快的,正是因为如此,他虽然是通过邵国立认识的陈太忠,但是两人现在的关系,不比跟邵国立的关系差。 “钱不钱的,说这个就俗了,”那位就笑,也不多说话。 不说钱,你让我帮你进步,这个可是不容易,齐总心里盘算着。 吃完饭之后,大家去泡吧,路上的时候,他就问自己那个关系,那家伙什么意思? 给他找个挣钱的路子呗,那位回答得很直接:直接要钱,这算怎么回事? 坐在酒吧里,齐晋生就悄悄地问中年人,我朋友那里,马上要搞城市改造,十好几个亿,他是一肩挑,不过……大活儿都被领导分得差不多了,这个你要理解。 他这是压价钱的说法,也防着对方狮子大张嘴,但是中年人的胃口也不大,就说能给个两三千万的活儿,我给领导做一做工作,让他打个招呼——这也是冲齐老哥你的面子,换了别人,真没这行情。 齐晋生觉得这价钱划得来,外行的可怜也就在这儿了,他不知道这个招呼有多少含金量,于是就打电话给陈太忠:我把事情帮你办成这样了,合适不合适,你自己看。 那谢谢齐老哥了,陈太忠也没想到,齐总办事这么上心,心里有点小小的感动,不过,两三千万的活儿说多不多,关键是——这帮人好管理吗? 他还没拿定主意,一进房间,就被汪峰挤兑了,他不恼火才有鬼了:你这么搞,我北崇真得让出去两三千万的活儿了。 他没把事情全说给李强听,可是李书记这么多年的领导,也不是白当的,他坐在那里默默地抽完了一根烟,就将事情理得差不多了——其实这个事儿对司法部来说,未必是大事。 真要是大事,两三千万的活儿,买得动人家打招呼吗?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就生出无限的懊恼来,早知道是这种结果,还不如我把这件事揽下来,两三千万的活儿,可不就到手了? 然而细细一想,事情也不是这么简单,司法部微微表个态,那是内行在说话,专业性就在那里摆着,而他这个阳州市委书记,虽然罩北崇也罩得住,但是从职能上讲,他没有国家相关部委那么专业——正经是很容易被人理解为包庇。 所以说,各有缘法莫羡人,李强想一想,做出指示,“看来也只能这么办了,不过工程招标,还是要按程序来,质量也要强调,不要给别人留下借口。” 他这个指示里,多少带了一点没有揽上活的怨念,但是陈太忠没觉出来,在他想来,这些要求是必然的——来北崇挣钱可以,但是你做得太过分的话,天王老子我也不认。 “那行,我现在回个电话,”陈书记拿起手机来,鼻子里轻哼一声,“汪峰……哼!” “各司其职,心胸开阔一点,”李书记很不满意地看他一眼,两三千万的活儿,我都没接上,你看我生气了吗? 电话打过去,那边居然不接,陈太忠拨了两遍之后,放下电话,无奈地摇摇头。 齐晋生在泡吧,声音稍微一嘈杂,他就听不到手机铃声了,大约十点钟的时候,他摸出手机要打电话,才发现陈太忠已经拨了两个电话过来。 于是他又回拨过去,沟通了几句之后,放下电话找到中年人,“我朋友说了,活儿可以给你,最少两千万,利润也能保证,但是他有两个要求……” 走招标程序和保证质量,这要求都不算过分,中年人表示能理解,不过他还是有点小小的吃惊,“这么快就定下来了?” 齐晋生也没想到,陈太忠这么快就决定了,毕竟是这么大的单子,正是因为如此,他没有关注手机,但是看到对方吃惊,他就傲然地点点头,“我都跟你说了,他是一肩挑……明天能打招呼吗?” “交给我了,”那位一拍胸脯,“咱先钱后货,齐老哥你的信用,值这么多钱。” “哎呦我操,我要做不到,那还丢人丢到姥姥家了,”齐晋生哈地笑一声,心里煞是受用,“不过话我放这儿了,太忠要是不给你活儿,你的损失我承担了。” “谈钱就伤感情了,”中年人还是那态度,他不会直接收齐总的钱——不合适,“我也是帮部里子弟找些出路,真要不行,这点小钱认清个人,也划得来的,对吧?” “是这个道理,”齐晋生笑着点点头,觉得这货很值得交往,不过夜里十一点,回家的路上,他猛地反应了过来,狠狠地一捶大腿,“这个招呼,别是很容易打的吧?” 不过事已至此,齐某人也是一口唾沫一个钉的主儿…… 第二天,汪厅长等人起个大早,吃了早饭之后,四处走一走,他在朝田,光听说北崇发展得有多好了,但是从来没有现场看一看——这两个地方离得太远了,比出省一趟还累。 他不着急催陈太忠,再催那就真成仇家了,为这点公家的事,太划不来。 街上走一走,众人又去武水的疗养院看一下,这个疗养院投资不小,连上配套设施,前后花了两千多万,光是移植树木,就花了上百万,这还是北崇移植树木,搁在朝田,这些苗木没有三百万下不来。 汪厅长看着两排碗口粗的桂花树目瞪口呆,“有没有搞错,这些树看起来应该是移植过来的吧?” “春天移植过来的,”畅玉玲笑着点点头,“因为是就近运输,这个地方环境又好,工人们看护负责,没有一棵树死亡,长得还快。” “真正是人杰地灵啊,”汪峰感触颇深地点点头,只过了一个夏天,这砍掉几个大杈的桂花树,长得嗖嗖的,一点都不像移植过的,可以想像得到,再有一两年,就绝对是绿树成荫了,“连适应期都没有,这种养护水平,朝田也达不到。” 废话,有哥们儿的仙力撑着呢,想死都难,陈太忠叼着烟卷,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这些树的生长,都经过了他的仙力蕴养,不如此,怎么能显得疗养院高端大气上档次? “汪厅长过奖了,”畅玉玲笑着回答,然后又看一眼李强,“李书记,十一月一号疗养院开业,敬请您莅临指导。” “这个好说,”李强点点头,心里却是在嘀咕,这个疗养院,好像是刘海芳接手了吧? 第4446章 僵持 这个疗养院的管理权,在北崇还很是折腾了一阵,尤其是前期预定房间的人不少,里面还有很多名人,大家就注意到:这地方肯定赚钱,还能赚大钱。 畅玉玲对这个疗养院有必得之心,她找到陈书记说,我们建委可以承包,一年交多少钱,你说个数——建委现在的招待所,也很不成样子。 想都别想,这里是让你当接待宾馆用的?陈太忠断然拒绝,然后马媛媛又开口,想要这个地方——她是干惯了宾馆的,只从直觉,就能感觉到疗养院的巨大潜力。 最后大家还是排排坐,吃果果,由区政府办和旅游局共管,不过政府办是主导,旅游局辅助,但是负责的区领导却是刘海芳,也就是马媛媛对刘区长负责。 韩世华都有心抢这一块,说这么好的地方,用来搞高级接待工作多好啊,陈太忠很直接地说,不行,这个疗养院是要赚钱的,面向大众,有钱就能住。 陈书记其实很想指责他一句:接待高级领导的话,是区里买单啊——就算人家想给钱,咱合适要吗? 看完疗养院,金龙大巴在十一点半左右,驶回了北崇,不成想刚进入闹市区,旁边刷地冲出来十几辆摩托车,拦下了大巴车。 要是拦路的是汽车,没准金龙大巴还敢碰上一下,但全是摩托车,司机登时就是一脚刹车——这不是铁包肉,是肉包铁。 陈太忠一看,全是穿着浅蓝色工装的人群,他就开门下车,大声嚷嚷了起来,“有没有搞错,占了你们电网的是地电,你们不去找康晓安和刘抗美,一个劲儿找我干什么,我现在车上还有省领导呢,怎么……非要逼我翻脸?” 这多半个月来,他被电业局的人纠缠得烦透了,事实上他是打算还电网的,但是康晓安那货太黑,占住了就是不给。 “陈书记你息怒,”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笑眯眯地发话,“除了电网,我们还想要些城建改造的图纸,线缆要入地嘛……原来车上是省领导?” “是,司法厅的领导,”陈太忠点点头,挑衅地看对方一眼,“现在告状,正合适。” “您这是开玩笑了,”男人讪讪地笑着,眼睛还是在往车上瞟。 “陈书记没开玩笑,我是司法厅汪峰,”汪厅长站在车门处的踏板上,一脸的严肃,“你们这是打算干什么?想过后果没有?” 若是别的事儿,他也懒得管,一听是地电和国电的纠纷,他就不高兴了——这跟我们一点相关都没有,你拦住车不说,陈太忠解释清楚了,你还不放手,司法厅就那么好欺负? “领导请息怒,”中年男子连连道歉,事实上,现在的电业局也感觉到了,不想归还电网的是地电,而不是北崇区政府,只不过这种感觉不是很确定。 而且……就算不想还网的是地电,可北崇是地电的合作伙伴,适当给北崇施加一点压力,有助于问题的解决。 总之,今天他们就是来纠缠的,不过让一个司法厅的领导看不顺眼了,这就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于是他表示,“我们今天想谈的是……要点图纸。” “畅区长你没给他们图纸?”陈太忠侧头看一眼畅玉玲。 “我通知他们来领了,他们不要,”畅区长面无表情地回答,心说咱们明明说好的,城区电网也是区里投资,不管国电地电,想进来卖电,都要租用咱们的线路。 这是陈太忠的一个大思路,就是把整个北崇,经营成一个大的厂网,谁向厂子里卖电,都要租北崇的电网,没办法,北崇实在是缺电缺怕了。 当然,自己维护电网,管理不善的话,成本会很高,对于这一点,陈书记有清醒的认知。 像范如霜的临铝,加上家属和外来人口足有十多万人,电网都是厂里维护的,甚至还有自备电厂,但是服务要差一点,花费却不少,这不是说电网不挣钱,而是说有个管理的问题,再有,国企内部的结算方式也多种多样,甚至能算出来电网是亏损的。 陈太忠的想法是,先把所有权拿到手里,撑过电力不景气的这几年,然后利用地电和国电的竞争,把这个网,卖出一个好价钱去。 当然,在电网建设中,该请人指导的,还要请人指导。 康晓安对他的如意算盘一清二楚,不过康总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去遏制,毕竟地电现在也缺钱,而过两年卖电网的话,地电没准已经缓过劲儿来了,到时候贵一点也就贵一点了。 所以现在北崇的城建规划中,电缆入地是区政府和地电共同出资,不过北崇出百分之八十,地电出百分之二十。 这个出资比例,地电基本上什么权力都没有,不过他们有监理和建议的权力,北崇看重的也是这一点。 而地电想的是,我已经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入手,跟国电相比,我在起跑线上就赢了,反正现在钱也不就手,既然北崇坚持,由着他们去吧。 北崇新电网的规划,有太多人知道了,电业局就不干了,心说你不让我入地,等新电网一建成,你把旧网一甩,我们就彻底抓瞎了。 其实在去年年底的时候,电业局就接到了北崇的通知,说我们计划对线路进行整改,不管通讯、电力还是有线电视的电缆,统统入地。 这时候电业局还挺牛,他们知道,北崇早些日子就有类似的想法了,于是就说你让我入地,整改的费用你得出——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结果不成想,三四月份风云突变,北崇和电业局的关系迅速恶化,现在则是发展成他们跟北崇要图纸,北崇都不给了。 畅区长很清楚这些,但是陈书记当众发问,她就一定要把这个雷扛住。 “你哪里通知我们了?咱不带这样的,”电业局的中年人登时就急了,“我要了好几次,你都不给。” “我去年就通知你们了,五月份还通知你们一次,”畅玉玲很肯定地回答,她结交人有一套,空口白牙说假话,那也有一套。 “去年通知……”电业局这位好悬没喷出一口血来,“今年五月份,你真没通知。” 他是真着急了,现在地电还算是租用电网,等北崇自己的电网一建成,人家连租都省了,关键是——将来他们想在地下自行敷设网管,没有北崇的点头,也是不可能的。 “我就是通知了,”畅玉玲的小眯眯眼一瞪,“你拿出我没通知你的证据来!” “得,畅区长,我还要陪省里来的领导,”陈太忠一见小畅如此地坚决,心说我也不能让你白白暗恋我,“你跟他们谈着……如果是误会,说开了就好。” “书记您放心,交给我了,”畅玉玲大包大揽,要不说恋爱中的女人,智商都是负数。 经过这么一出,大巴抵达北崇宾馆的时候,差不多就十二点了——昨天在培训中心吃的,今天就要换个口味,一肩挑的走位,就是这么风骚。 李书记表示说,下午市里有会,吃完饭我要走人了。 汪厅长却是对北崇的城建改造有点好奇,大致问了几句,知道下月中,北崇的城建改造就要开始动工了,他的眼睛刷地一下就亮了,“省里的建筑公司,也能来投标吧?” “省里的施工队,已经来了不少,”陈太忠有气无力地回答,。 “我是说,临时再介绍几支来,”汪峰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资质都是过硬的。” “你们已经帮我们招过标了,”陈太忠看他一眼,淡淡地回答。 这是哪儿的话?汪厅长见他的样子,似乎不是什么好话,可是他死活想不起来,司法厅帮北崇招过标,他想问一问,却又觉得不方便,只能笑一笑,“陈书记真会开玩笑。” “我真不是开玩笑,”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回答。 气氛登时就变得尴尬了起来,所幸的是,饭菜很快就上来了,在座的唯一一个正厅热情地招呼大家,“好了,快动手,我得快点吃……下午有会。” 汪厅长吃了没几筷子,电话响了,他看一下号码,就站起身接电话,再回来的时候,脸上就带了点笑容,“有领导指示了,咱们这个试点,可以先搞起来。” “唉,”陈太忠叹口气,脸上是半点欢喜皆无。 在他想来,真的没什么可高兴的,本来是想要一个政策性的试点,没想到北崇要出让利益,才能让别人支持——没错,工程包给谁都是包,但是这么包出去,他心里不痛快。 尤其是,他还欠了齐晋生的人情,老齐这人不错,但是主动帮忙和欠人情的帮忙,这个感觉,还是不一样。 汪峰狐疑地看他一眼,没再说正事,跟大家嘻嘻哈哈说起了别的事儿,甚至还调戏了一下前来敬酒的罗雅平,但他心里却是记下了——这里面似乎有说法。 吃完饭,他也没着急休息,而是喊住了即将离开的阳州市政法委书记康卓,“康书记,我有些想法,要跟你沟通一下。” 第4447章 交换 下午两点半,汪峰和康卓来到陈太忠的办公室,汪厅长很直接地表示,“我出来两天了,今天下午,咱们商量个框架出来。” 陈书记也知道汪厅长的改变来自于什么,齐晋生今天中午给他打电话了,说事儿是肯定办妥了,“活儿你随便给,我朋友最想干的,是二十层以上的高层,给个桥也行,实在不方便,土石方也行。” “你这倒是不挑食,”陈太忠听得就笑,“我以为你们会搞设备呢。” “设备好赚钱,但是太容易出漏子,”齐晋生倒是啥话都敢说,“他们干司法的,脑袋瓜聪明着呢,搞工程,能锻炼队伍和收拢人脉,以后单子就好接了。” 干司法的,在系统内找食儿才是王道,想着杀出系统的,应该都是有点想法的。 “土石方怎么挣钱啊?”陈太忠有点好奇,搁给别人他不会问,搁给老齐,那就问也问了,不是外人的嘛。 “转包给当地人,”齐晋生回答得理直气壮。 我倒是忘了,司法是独立成系统的,陈太忠这才反应过来,行局和行局不一样,条管的行局,从上压下来,捧场的人不难找。 不过既然是挣钱,他索性问一句,“张州的煤炭,有没有兴趣找点饭辙?” 既然什么钱都是挣,对方的胃口又不大,他就帮林莹找点出路——海潮目前的情势有点不妙,他得替自己的女人撑起来。 “我艹,这太有兴趣了,”齐晋生登时就惊呆了,“今年夏天,可是四处找煤来着,就是忘了你了……想着你已经不在天南了。” “我是看齐总你实诚,这买卖给你的……不给别人啊,”陈太忠见他反应激烈,就矫情一下——你不矫情,对方不知道珍惜。 “这个我懂,”齐晋生笑一笑,有独食可吃,谁会分润别人?不过下一刻,他想到一个问题,“张州,那里现在挺复杂的,其实煤炭行业……现在就挺复杂,当地没问题吧?” “有我在,谁敢有问题?”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傲然回答,“海潮集团的煤,车皮啥的,咱也能协调,这是送钱给你,不过你得出点本儿。” “我勒个去的,是海潮,”齐晋生倒吸一口凉气,海潮集团做为天南首富,在国内也是数得着的,当然,京城的公子哥未必一定听说过这家公司,但是齐总今年夏天还想弄些煤炭来玩,自是知道这家公司。 然后他马上就翻悔了,“太忠,这个活儿……我跟司法部的朋友接了,可以吧?北崇的活儿不要了,行不行?” “你这改来改去的,我很难做啊,”陈太忠叹口气,其实他的目的就是在这里,海潮目前遭遇到了一些危机,需要一些人帮衬,齐晋生这么能折腾,把此人拉到船上来,也算多一份保险——能把司法部的小子拉过来,那就更好了。 但是他心里这么想,嘴上还不能承认,要知道,人的毛病都是惯出来的,他想给林莹找个人合作伙伴,可是心怀叵测的伙伴,有还不如没有。 “煤炭这个行业,不是很好搞的,张州那边,零散小矿也就算了,海潮这种,面对的问题很复杂,”合着齐晋生一开始以为,是从零散小矿弄点煤炭。 事实上,他对张州的情况,了解得不少,“老蓝家一直在致力于整合煤炭资源,而现在陆海人又扑了进来,杜毅离开天南了,蒋世方能不能抓起这一块,真的很难说,就算他想,张州的市委书记,我记得是杜毅的人……海潮,我都不知道他们的状况。” 齐晋生的话不多,但是真真正正地点出了张州的现状,细节他可能不太清楚……说句实话,他也不可能清楚。 “臧华……嘿,”陈太忠轻喟一声,心里也生出一些说不出的感受。 要说起来,臧华绝对是普通意义上的火箭干部,短短五六年,就从一个新扎的副厅,走到了市委书记这个位子,跟他相似的还有曹福泉,也就是五年,副厅升到了省委常委。 而陈某人在98年的时候,就已经是副处了,现在2004年都快完了,他也不过是个正处,虽然是顶尖到不能再顶尖的正处,但他确实是正处。 然而,陈太忠并不嫉妒臧华,相反地,两人虽然处于不同的阵营,但是臧华这人做事相对讲究,他有好几次,很想找对方的麻烦,可人家做得滴水不漏。 做为杜系人马的嫡系,杜毅离开天南,臧华的政治前途不问可知,他不会像谢五德那样,市委书记都斗不过市长,但是杜毅进不了政、治局的话,臧华也就止步于副省了。 臧书记升副省,这个是没有问题的,拦都拦不住,他现在已经是市委书记了,五十岁的市委书记,年纪资历都占优势,外面有杜毅做奥援,升实职副省,必须的,不是二线。 “海潮现在,要在北崇建煤场,”陈太忠收回思绪,淡淡地发话——这是瞒不住的,他不怕直说,“有我支持,它想垮都难。” “我知道,太忠你给我挣钱机会呢,”齐晋生干笑一声,小陈的口气很大,但是他真觉得,对方能做到——这纯粹是一种直觉,公子哥的直觉。 不过正是因为如此,他要把话掰开了说,“这种情况下,司法部这帮子弟参与进来,我觉得……咱更能立于不败之地。” “立于不败之地,”陈太忠轻声重复一遍,然后笑一笑,“倒也是,反正你招呼都打了,你是债主,想要我怎么还债,你说了算。” 他是真心想把这帮人的注意力,引到煤炭上去,一举两得的好事,惦记这种两三千万小买卖的,一般都是能力有限的,但是这年头,虎皮不嫌多。 了不得等海潮风平浪静了,找个理由,再把这帮人剔出来,也就完了,陈某人不是过河拆桥,而是——赚钱也要有个止境才好。 齐晋生也一时做不出决定,就说我再合计一下,一两天给你个信儿,反正我已经帮你把事办了,你等一等我总不要紧吧? 陈太忠自然无所谓,不行你先去了解一下张州的情况,再做决定。 总之,既然有领导把招呼打到了,事儿就好商量了,不过在下午的讨论中,康卓基本上是不怎么发言,主要是汪厅长和陈书记在交换意见。 汪峰说,你北崇这个试点,我们厅里的意思,是规范一下行业,比如说定期检查身体,防止疾病传染啥的,但就算这样,我们也不能承认有这么个试点存在,反正你做出什么,就往上报,我们不会打回来,就行了。 我也没指望你承认这个试点存在,陈太忠心里明白得很,老蒙和老黄都说,要先搞起来,但仅仅是规范行业的话,他是不能答应的。 所以他强调,我要把这些失足妇女,纳入有效的管理中,定期检查身体不说,还要颁发资质证书,持证上岗,并且同区政府保持良好的沟通渠道——这就是我北崇的从业人员了。 汪厅长听他前面说的,倒也罢了,最后一句,让他差点把一口茶水喷出来:有没有搞错,你要让失足妇女跟政府保持沟通渠道? “那不是就差说一句,她们是守法营业了?”汪峰脸上的表情很怪异。 “我想加这一句来的,你们不会答应不是?”陈太忠嘴角抽动一下,似乎是个无奈的笑容,“持证上岗,这个是必须的,没有证儿的,是非法卖淫嫖娼。” “有证的就是合法卖淫嫖娼了?”康卓实在忍不住了,就吐个槽。 “没证的算非法经营吧,”陈太忠不跟他叫真,想一想又补充一句,“非法经营倒还是小事,可能引发传染性疾病,引起社会恐慌,这个性质就恶劣了……以我对付非典的经验,这种非法经营,有极为严重的隐患,必须严惩。” 以你对付非典的经验……汪峰看一眼康卓,正好康书记也看过来,两人眼光一碰,又都转移开来,心里是浓浓的无奈:陈太忠这家伙,脑门上的光环,实在是太多了。 “怎么严惩好呢?”陈书记自说自话,他皱着眉头想一下,“我觉得罚款不顶用,起码要判十年……这是犯罪!” 照你说的这样做,北崇就再没有暗娼了,只有公娼,汪峰品出来味道了,他禁不住嘲讽地问一句,“那北崇区政府就成鸡头了?” “随便别人怎么说了,”陈太忠无所谓地回答,五毒书记当年就干过鸡头——他不想干,但是失足妇女求着他干,“反正北崇不允许鸡头出现。” “这倒是个好事,”康卓简洁地点评一句,没有更多,他明显地跟汪峰有点不对劲。 “鸡头对失足妇女的盘剥,很厉害的,”汪峰附和一句,又看陈书记一眼。 你看我干什么?陈太忠有点不高兴,“我们不盘剥,医院检查都会是免费,这是对北崇老百姓负责,相关费用区里出了。” “你所说的,加强沟通,就是这些?”汪峰问他一句,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加强沟通也不算什么事。 第4448章 大局定 “你不知道鸡头是干什么的?”陈太忠淡淡地看汪峰一眼。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可能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汪厅长眼睛一瞪。 话说到这个地步,大家基本上就不讲什么措辞了,赤裸裸地直来直去,不过这样也好,遮遮掩掩的,不是讨论问题的态度。 “我以为干司法的,对这些都比较熟呢,”陈太忠皮笑肉不笑地回答,“我北崇这个鸡头,要保证特殊服务人员的工作环境,谁享受了服务不给钱,我们要主持公道。” “嘿,”康卓哼一声,一脸的啼笑皆非。 “你们区里要帮着她们讨要嫖资……这个服务费?”汪峰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区里可能这么下作吗?”陈太忠一本正经地反问,“传出去那成什么了?” 我觉得也是,汪厅长点点头,“那你打算怎么主持公道?” “强奸是犯罪嘛,要抓,”陈书记淡淡地回答,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我艹,汪厅长和康书记心里齐齐叹一声,这个陈太忠,还真是……真是敢想敢干。 不过细细一想,这话也不无道理,鸡头这个行业,真的是非常可恶,但是对失足妇女也有保护的一面:有人想吃白食,鸡头绝对不会答应。 若是没有这个保护,大老爷们想要欺负弱女子,那也就欺负了。 反正跟陈太忠说话,非常颠覆人的三观,那些思路和言辞,很是天马行空,可你要说他哪里说得不对,还真是不好找出来,强奸就是犯罪,这个是毫无疑问的。 沉默好一阵,汪厅长叹口气,他真的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对方的思维,看到那个报告之后,他已经很为北崇奇思怪想所震惊了,但是等到面对面谈论实施细节,他才发现,陈太忠的思维,那真不是一般的不正常。 或者,这才是抛开现象看本质吧?汪峰缓缓发问,“你们北崇,就真的甘当鸡头这个名声了?” “我们不可能像鸡头那么差劲,”陈太忠缓缓摇头,“不会强迫妇女,也不会扣留身份证,更不会抽头什么的,还提供免费检查。” 鸡头的危害性,那真是说不完的,可是大部分的时候,失足妇女身边,都要有类似的人物,被人吸血都认了,图的就是保证经营环境。 这才是真正的社会毒瘤,按现有法律解释,卖淫嫖娼只是违法,组织和收容卖淫嫖娼,那是犯罪——因为这形成了黑色产业链,催生了太多丑恶出来。 陈太忠要做的也就是这个,打掉黑色产业链,同时规范……那啥。 汪厅长和康书记点起烟来,慢慢地抽着,通过充分的沟通,他们已经大致了解了北崇的思路,听陈太忠的话,是怎么听,怎么都感觉不舒服,但是想要辩驳,却发现……还真不容易。 到最后,汪峰叹口气,“这样吧,你把操作思路,跟我们细细说一说?” “你还是不要听了,”陈太忠嘴角露出一个微笑,“听了之后,你该不该反对?” 这个倒也是,汪峰点点头,他们可以坐视北崇尝试规范卖淫嫖娼,但是这种微妙的状态,还是不要点破为好,也不要主动过问,那是自找麻烦。 想一想之后,汪厅长又叮嘱一句,“坚决不能打出卖淫嫖娼合法化的旗帜。” 你们也就是这点胆子了,陈太忠心里不屑,却是笑着点点头,“这个必须的,我明白。” 这就算沟通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北崇展开工作,把情况逐级上报,上面收到就当没收到——不宣传、不鼓励、不认可、不反对。 当然,北崇要是过线了,上面还会反对,这个毫无疑问。 大致谈论完,就是下午四点了,两位领导打算离开,不过就在出门之际,康卓问一句,“太忠书记,你在政法口上,很多东西搞得不错,也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为什么一定要抓住这件事情不放?” 康书记跟陈书记接触不算很多,不过这话,明显是替陈某人可惜,甚至他可能认为,北崇的区委书记有点不务正业。 “问题是卖淫嫖娼已经是客观存在的,时代在发展,咱们不能视而不见,更不能讳疾忌医……那会滋生太多丑恶现象,”陈太忠一本正经地回答,这个解释他憋了很久,“有了问题,去面对,去积极处理,我觉得这才是人民公仆该做的。” “管理失足妇女,政府出面引导,总要好过小混混敲骨吸髓,有人要耻笑我,那也随便了,但是我觉得,那些甘当鸵鸟的政府……才惹人耻笑,十足的懦夫行为,至于那些收特种行业税,还要隔三差五抓嫖的,我就四个字,鲜廉寡耻。” 这话基本上就是指着和尚骂贼秃了,汪厅长就当没听到,康书记也没在意,而是又笑着反问一句,“你不是人民的父母吗,什么时候变成人民公仆了?” “管理外地人的时候,我就是人民公仆,”陈太忠笑着回答,这并不矛盾,对吧? 康卓眼珠转一下,又问一句,“要是北崇本地也出现失足妇女呢?” “她们敢!”陈太忠眼睛一瞪,双重标准表现得淋漓尽致,“我对从业人员是要有限制的,持证上岗……她们就不可能过关。” “嗯,”康卓不再发问,微微一下颔首,转身向外走去。 既然达成了默契,陈太忠在送走两位领导之后,一刻不停地启动了宣传,当然,这个宣传不是电视宣传,他首先通知朱奋起——谈得差不多了,可以动了! 对这种丑恶现象,警察和混混们放风更管用,几乎在一夜之间,北崇就传遍了,说特殊行业的从业人员,要去警察局特行科办理手续,经过记录和体检之后,持证上岗。 这个消息,真的很震撼人,啥时候出来卖的,也得让警察记录登记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对这个消息最为敏感的就是鸡头,事实上在个别宾馆里,那些北崇的老板,就是变相的鸡头——他们收容失足妇女,管基本上的吃住,并且抽头,这性质就是鸡头。 消息一出,大家就赶紧去打听细节,待搞明白之后,前屯镇亮了没几天的粉红灯带再次关门了,鸡头带着小姐们离开了——区里都要严打鸡头了,他们继续呆下去,那可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从这个角度上讲,政府管理失足妇女,是有积极的一面,那些组织性比较强,其实也就是盘剥小姐比较狠的鸡头,见状二话不说拔脚带着人走路。 失足妇女却是很茫然,不知道公家管上这一摊,到底是好是坏,所以她们就慢慢了解,不过不管怎么说,免费体检是所有小姐都欢迎的。 她们纠结最多的地方,是政府会对她们进行怎样的管理,还有个别人羞耻心尚存,担心自己的信息被记录,消息传回老家,那就太糟糕了。 消息传了一天多,居然没有一个失足妇女去特行科打听,有的只是那些疑似鸡头或者收容妇女那啥的人,前来打听情况。 第三天一大早,政府的公告贴出来了,说区里要对特殊行业进行整顿,统一管理,列出了相关条款,在宣传的同时,也希望大家积极监督举报。 当天晚上,北崇新闻也做了报道,详细解读了政策,并且列举了一些例子,证明持证上岗的必要性,比如说闪金镇的席某某,一时好奇去某洗头房洗头,头上有个疖子不小心被洗发女抓破,然后……脑袋上就得了疱疹。 这先放风后报道的方式,其实广泛地存在于基层工作中,不放出风声来,引不起强烈关注,先放风声后报道,效果最好,当然,一旦报道了,执行必然雷厉风行。 不过这次,北崇还是给那些特殊从业人员一个宽限的时期:十一月五号之前,开始全面大检查,无证上岗将面临法律的制裁,为其提供方便者,将从严处理。 有人不明白,为其提供方便者,会怎样严肃处理,于是就打电话咨询熟人——其实很多人还是抱着侥幸心理,想了解区里的执行力度。 收容、纵容卖淫本来就已经是犯罪了,严肃处理会怎么样,自己想吧,知情人冷冷地回答。 还好,十一月五号才开始,不少人长出一口气,心理有点庆幸,现在补办来得及。 第二天,去特行科申请资质的人陡然增多,其实对很多小姐来说,她们赚的就是青春钱,安定的工作环境,是她们追求的。 失足妇女除了要面对鸡头或者店家的盘剥,有一种不安全感,是深深刻在骨子里的,不知道的人,只看到小姐们赚钱容易,事实上对这一行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这个行业风险性极高——路死沟埋的失足妇女,真的不要太多。 有人是为劫财,有人财色都劫,而失足妇女们出来找饭辙,通常不会跟家里说实话,那么一旦没了消息,三五年可能都没人注意,到最后,大家都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怎么了。 任何一个失足妇女,都经历过几个相熟的姐妹骤然失踪的历程——这姐妹可能赶上好人家,嫁了,跟往日姐妹断了往来,但是更可能是,已经躺在某个不知道的角落,变成一具枯骨了。 最初的观望期过后,失足妇女们纷纷拿定了主意,前来申报资质并检查身体——大不了上了北崇的黑名单,她们还可以去别的地方发展。 这是一个飘萍似血的时代。 第4449章 开业准备 陈太忠将时间定在十一月五号,除了是要给失足妇女一个考虑和缓冲的时间,还有一点很重要,十一月一日,疗养院要正式挂牌营业了。 这个事情,他没打算大搞,从经营的角度上讲,一时的热闹不算热闹,保持长久的人气才是王道——开业很热闹,个把月后门可罗雀,这算怎么回事? 所以他开业的时候,房间虽然没有满,他也号称客满,这是为了保持人气。 但他还是小看了自己的口碑,以及徐瑞麟和阿妮塔两人病情好转这个消息的影响力。 阿妮塔的很多朋友,对这个神奇的疗养院非常地好奇,上次大家来住了两天,有人就感觉,这里的环境真的不错,回去以后精神抖擞。 阿妮塔这次来,一是为了给北崇捧场——救命之恩,再怎么表示也不为过,当初大家可是都以为,她看不到猴年的太阳了,但是她还真活下来了。 第二,她就是为了在这里租个长包房,钱不算什么,如果不是港九那边活动太多,她离不开,她甚至想在这里长期将养。 不过很遗憾,陈太忠表示没房间了,你排队吧,我想一想办法,明年五月初,可能空出一些房间来,但是想长租,你得常在,要不然区里会收回房子。 跟阿妮塔一起来的,还有她的几个艺人朋友以及几个小弟,大家愿意在开业时,表演些即兴节目,就全当是捧场了,陈书记对此表示感谢。 不过跟她同来的,还有一个叫瑞丝的女人——华人的英文名字,这女人是阿妮塔的病友,两人患的是同样的癌症,瑞丝中期的时候,阿妮塔已经是晚期了。 现在阿妮塔好多了,瑞丝却是晚期了,都扩散了,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就来了,或许是晚期病人那种自暴自弃的心理,她有气无力地表示,“给我间房子住,价钱你随便开。” “房间满了,”陈太忠毫不客气地回答,对这种以钱压人的角色,他没有兴趣多搭理——北崇是缺钱,但是他现在要搞的,是制度建设,钱大就压人,那成什么了? 阿妮塔知道他性情火爆,可是这个瑞丝不但有钱,家在港九也是很有影响力的,于是将他扯到一边,“她家跟荀家和钟家,在港九并称,很有钱的。” “再有钱,我房间满了,”陈太忠待理不待理地回答,“我管她是谁家的呢?荀德健来了,我也是这话,倒不信他敢说个不字。” 荀家的招牌是荀老爷子,但是跟陈某人说得上话的,只有荀家那个苗裔荀德健,他都不卖话痨荀的账,那荀老爷子啥的,也就别提了。 “跟我一起住大棚,总是可以的吧?”阿妮塔退而求其次。 “大棚早拆了,这都要开业了,”陈太忠摇摇头,不过他也无意跟一个垂死的人叫真,“你找个地方搭帐篷吧……要听从疗养院的安排。” 阿妮塔得了这个结果,兴高采烈地走了,当天下午,又有人来了,这次来的人牛气,四辆军车,省军区的赵司令来了。 这时,电业局的人正在北崇区党委门口散步,一帮大老娘们大声吵吵着,还打着一个大大的标语,“还我电网还我国有资产”——她们也知道,北崇疗养院挂牌,是个比较大的活动,所以就要借此机会,给北崇施加压力。 看到一溜军车疾驰而来,她们登时傻眼,忙不迭地让开。 赵司令是为一个老首长打前站来的,老首长也姓赵,88年的中将,但是资格绝对老,根基也扎实,若不是年纪不饶人,93年的上将铁定有他一个。 赵老今年周岁八十三,虚岁八十四,正是“七十三八十四,阎王爷不请自己去”的坎儿上,他倒是没什么绝症,就是鼻子有点小问题,常年就住在空气清新的黑海省,一回京城,他轻则鼻涕眼泪流个不止,重则就是各种炎症。 不过这两年,随着年纪的增大,他脑袋里残存的两块弹片,让他感觉越来越痛苦,以前是阴天下雨的时候疼一下,现在就是时不时地疼,疼起来的时候,他恨不得拿脑袋撞墙。 要说他这个年纪,按说就能打杜冷丁之类的麻醉药止痛了,但是赵老不同意,说我疼死也不能染上这个毒瘾,要强了一辈子,丢不起这人。 前一阵京城活动挺多,他回去了一阵,黄老跟他也算认识,见他之后就说,你这小鬼……脸色不是很对啊。 赵老就说,老首长,我不能跟你比啊,我正愁八十四这个坎儿不好过呢,鼻子不好也就算了,脑子里这个弹片,疼啊。 黄老其实跟他不是一回事,不过怎么说呢?黄老实在太能活了,是不是他的事儿,别人找上门,他都得管。 所以他就说,你要注意身体,然后想一想,又提个建议,阳州北崇在搞个疗养院,据说那里效果挺好的——起码那里的空气是一等一的,比黑海都强。 赵老这人,天生怕热,打仗的时候也就算了,和平时期,他真不愿意往南方走,要不然,南方很有些空气不错的地方。 他很快就将这话丢在了脑后,不过最近他的头越来越疼,然后他的秘书提醒他,北崇那个疗养院要开业了——这都马上十一月了,不会很热了。 于是赵老就来了,他虽然只是88年的中将,但是资历老根脚硬,连黄老都要跟他说话,赵司令跟赵老也有点渊源,就和政委护送着老首长来了。 “可是……没有空房间了,”陈太忠很为难地表示,他要是六亲不认起来,管你谁是谁呢——赵老再牛,我不认识他,排队去吧。 赵光达真的是有撞墙的冲动了,你再牛也不该牛成这个样子啊,于是他提示一下:太忠,赵老是听了黄老的建议,才来北崇的,我赵光达做事,一向也对得起朋友——你别让我为难。 赵司令在朝田八一礼堂的地块上,是给尽了大家面子,不光是陈太忠要领情,孙淑英和马颖实也要领情。 孙姐也不知道提前跟我招呼一声,陈太忠心里有点小小的抱怨,不过他转念一想,没听说孙家跟这位很近,不打招呼也是常事,。 赵老已经在阳州军分区安顿了,没跟着来——鲁政委和李强在那边伺候着呢。 陈书记见赵司令这么说,就拿起电话,“那好,我让区委办主任安排,他那里有机动指标,但是也不多,老首长的随员安排不了几个。” “北崇真的观礼群众很多?”赵光达有点不太相信,就算群众多,赵老来了啊。 “阿妮塔一帮子港台明星,都在外面搭帐篷住呢,”陈太忠笑一笑,“今天才三十号,明天还有人来。” “能大过赵老?”赵光达还真是不信这个邪了。 “口说无凭,咱们到时候看,”陈太忠莫测高深地笑一笑,这次来北崇观礼的,还真有一些有来头的。 其实,就是现在,区里都来了一帮人,不过这些人来得低调,一般人注意不到,十好几个老人和中年人走到北崇区政府门口,津津有味地看着政府的公告。 一个鸡皮鹤发的老者看了一阵之后,转头问身边的妙龄女郎,“小紫菱,你出的这个点子,我觉得不是很好……太忠这就让你架到火上了。” 妙龄女郎浑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连脖子上都缠了纱巾,就只剩下一对水灵灵的大眼睛了,她闻言就很委屈地辩解,“我只是这么建议,谁知道他就当真了?” “其实现在的社会,需要这样认真的人,”老者叹口气,接着又不无自傲地说一句,“敢为当下先,我老也老了,但是看到一个好孙女,一个好孙女婿……我很开心。” “老头儿你让让,”他的话还没说完,后面挤过来几个人,抬手就推搡众人,大家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帮蓝色工装的人,就占据了他们原来的位置。 “你们这是想干什么?”蒙得严严实实的荆紫菱忍不住了,她虽然出身于书香门第,但从来都不是个温良恭俭让的主儿。 这次她爷爷能来,还是她大力推荐的结果,她觉得这个疗养院会有什么说法,就近水楼台先得月。 而她爷爷的很多朋友都知道,荆大师三年前就差点驾鹤远游了,后来还是得了什么老山参,现在一直活得挺好——荆家上下,都不敢让别人知道,这老山参来自于西藏。 这纯粹是胡说八道的事情,西藏哪里来的人参? 荆以远是勘破了生死的大师,但是如果能活着,他也不想死,而他也不希望看到自己的朋友故去,知道有这么个疗养院之后,他就要带着朋友来见识一下。 他的身体,其实已经不支持他远游了,但是他觉得,这个疗养院既然开放了,他就要为朋友们争取一些好处——严格来说,是争取生存所需要的空间。 “我们没想干什么,”电业局的人淡淡地回答,“就是想要回我们的电网……其实这个疗养院,莫名其妙的,骗拨款的,傻瓜才会信。” 第4450章 谁更老 电业局这帮人,吃瘪也吃了不少,今天还被军车撵得四散逃逸。 但是他们诋毁北崇的心思,真是日月可鉴,随时不忘,听到旁人夸奖疗养院好,他们就故意添堵。 荆以远等人都是七老八十的了,自然懒得跟他们叫真,而荆紫菱这次来,则是非常低调——上次她被人缠得受不了。 不过再低调,小荆总也是陈书记的未婚妻,她和爷爷以及其他的人,理直气壮地霸占了陈区长的小院,陈某人再次被撵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陈太忠抽出时间来,陪着荆老前往疗养院,因为一行人里老人太多,车开得不是很快,到了武水就接近十一点了。 一下车,荆老一行人就被这美景迷住了,荆以远笑眯眯地感慨,“还以为全国的山水都走遍了,不成想到了这个岁数,还能看到这么精致的美景。” “喜欢就多住几天,”陈太忠笑着发话,同时安排人张罗,不多时,就将一干老人安顿进一栋小别墅住下,这样的别墅,疗养院里有九套。 安顿好之后,大家又出来,坐在一个亭子里看风景,服务生们看到陈书记在意这帮人,少不得又张罗了茶水送过来。 这样的亭子,疗养院周围建了好几个,不过这个亭子离山谷最近,坐在这里,能清楚地看到潺潺的流水,甚至听得到水声。 大家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喝茶,不远处转过七八个人来,其中有两个年轻人打头。 见到亭子里满是人,俩年轻人先是一愣,然后走上前,面无表情地发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你吃了枪药了?”陈太忠脸一沉,在北崇,谁敢跟他这么说话? “你!”年轻人脸涨得通红,眼睛一眯,似乎在考虑动粗。 “行了,别这么说话,”后面有人快步走来,不是别人,正是省军区的鲁政委,“这是北崇的一肩挑陈太忠……赵老,这就是小陈。” 他身后颤巍巍走过来一个老者,冲着陈太忠点一下头,扫一眼在座的人,然后目光在荆以远身上停下了,眉头也皱了起来,“咦?” “赵老你坐,”陈太忠站起身子来,他知道,那俩年轻人应该是赵老的警卫人员,方才的行为也是在维护首长,只不过态度有点成问题。 态度有问题,他就要斥责,但是面对老人,他也要有起码的尊敬态度。 亭子中间有石桌石椅,都已经坐满人了,周边的柱子间,有红木长板,还有靠背,他是坐在这样的木长凳上,让个座位也只是姿态。 “小陈搞得不错,”赵老点点头,颤巍巍走上前,在人的搀扶下,缓缓落座,还有人目光不善地看着坐在石椅上的人,似乎是希望别人让座,不过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主儿,一眼看去,都不比赵老小多少。 陈太忠知道,昨天韩世华给赵老准备了一个独立的别墅,随员都能住进去,而且昨天晚上,赵老就住过来了,只不过他没有去招呼——他忙着招呼荆老呢。 事实上,就算他去招呼,人家未必愿意见他,开什么玩笑,那是中将,数量比中央委员还要少,他何必去凑那个热闹? 当然,要是别人计较的话,他是有点失礼,不过这也无所谓,无欲则刚嘛,可是眼下见了,他还是要招呼一声,“赵老晚上休息得还好吗?” “还行,你这地方不错,”赵老鸡皮一般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来,这一晚上住得,他是非常满意,不但空气好,时不时折磨他的头疼,也没有出现。 不过自打年轻的时候,他就比较爱喝酒,为了抵挡这个头疼,这几年更是无酒不欢,昨天晚上少喝了点,今天起来,就感觉身体特别舒坦。 “黄老推荐了个好地方,”他随口赞许一声,然后又看向荆以远,“我看你有点面熟,咱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你知道老黄,就该知道我吧?”荆老微微一笑。 咱俩说的是一个人吗?赵老有点愕然,数遍全国,还有谁敢把黄老叫做老黄?今上也不敢啊,他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您是……荆老?” “你叫我老荆好了,”荆以远笑眯眯地回答,“我比你大差不多二十岁,就不给你让座了。” “这……当然不能让您让座,”赵老登时就笑了,“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荆大师,您这身子骨,看着比我强多了。” “哪儿啊,都过百岁了,有一天没一天的,”荆以远笑着回答,“倒是你还年轻……我记得你是乌法人来着,对吧?” “荆老您这记性,我服了,”赵老伸出个大拇指来,这不能不服气,人家过百岁的老人了,记得他的籍贯,他却是连人都差点认不出来。 事实上,他虽然对疗养院的环境很满意,但就是陈太忠想的那样,区里的一把手不等着接见,直接人影不见,他也有点不高兴。 昨天晚上还有人说,这里的房间紧张,好不容易才协调出来一套别墅——而这样的别墅,疗养院有九套,甚至他的随员都认为,这个区长太不懂得尊重首长了。 总算是黄老推荐的地方,赵老也懒得计较,不过他心里就觉得,北崇人有点不太懂事——其他八个别墅,能住些什么人? 要不说老小孩,人越是老了,还就越爱计较这种小事。 不过迎面撞上管黄老叫老黄的荆老,赵老就算明白了,在这些人面前,我是小字辈啊。 所以他微微一笑,“真是没想到,您也来了。” “小陈跟我孙女谈对象呢,”荆以远看陈太忠一眼。 “这孩子好眼光,”赵老点点头,然后他才看到,自己身边,坐着一个身材颀长的绝色佳人,一时间他有点怔了,“这是……小荆?” “漂亮吧?”荆以远有点得意,“我这孙女不但漂亮,脑袋瓜都特别好用,老黄就没我这福气。” “我说错了,是小陈好眼光,”赵老笑了起来,“要是不知道你有了对象,我就算抢,也把你抢回家去……我七个孙子里,三个没结婚呢,随便你选。” “赵爷爷,初次见面,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荆紫菱笑吟吟地回答,然后两只白皙的手掌并拢在一起,向前伸出,“有红包吗?” “咱不带这样的吧?”赵老哈哈大笑了起来,然后挠一挠头,“给你点啥好呢?” 就在这时,旁边有人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两句,由于赵老有点耳背,所以这话就被大家都听到了——荆老的孙女,公司在美国上市了,不差钱。 “你就欺负你赵爷爷吧,”赵老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想一想之后,他跟身边人吩咐一句,不多时,有人递过来一把汽车钥匙。 “这是赵爷爷的车,借你玩一年,”赵老将钥匙递给她,故作神秘地发话,“这牌子可是很牛的,长安街上能闯红灯……轻易别闯。” “我玩十年,到时候再还您吧,”荆紫菱笑吟吟地回答。 “这孩子真会说话,”赵老哈哈大笑了起来,人家这是祝他再活十年呢,“不行,就一年,赵爷爷活不了那么大岁数……荆老,我得安排孙子跟你打秋风去。” “你才多大啊?”荆以远很不屑地哼一声,“小陈张罗的疗养院,你放心住着,活个十来八年……也算个事儿?” “不行啊,我这头上……有弹片,”赵老摸一摸头,苦恼地叹口气,“时不时地疼,都担心熬不过今年。” “住一段时间,看看效果,”荆以远笑眯眯地安慰他。 “不过昨天晚上睡得是挺好,”赵老点点头,又看一眼陈太忠,“小陈确实不错。” “赵老过奖了,”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心里却是暗暗嘀咕,你当然住得好了。 为了保证疗养院的口碑,他在几棵灵性比较足的树木上,做了一些手脚,时不时地能吸引点天地间的灵气过来,虽然远比不上他的仙灵之气,但是调养身体的效果,还是很明显的。 这两拨人本来是有点不对眼的,这一通话说完,气氛就和谐了很多,这时又有服务员拿过来了象棋,众人就热火朝天地下起棋来,还有诸多人七嘴八舌地支招。 赵老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这种气氛了,倒也是看得兴高采烈,不过就在饭点儿到了,大家散去的时候,他心里又生出点好奇来:其他那几个别墅里,又会住了什么样的人? 事实上,这九栋别墅,启用了也不过才四栋,其他别墅,都处于闲置状态。 不过当天下午,又有一拨人前来,而且这次来的,居然是一帮外国人,头上包着头巾——看样子是来自阿拉伯国家。 这帮人排场很足,三辆奔驰越野车,加一辆奔驰大巴,就只差在脸上写上“爷不差钱”了。 保安很负责跟对方要预约的号码,旁边有人报一下,并且指出,这是普林斯公司预定的房间——不需要更多了吧? 前台查一下号码,发现果然如此,就将人引向指定的别墅,不成想有人叽里咕噜说了几句,然后翻译找到了前台,“疗养院我们包了……多少钱?” 第4451章 土豪的愤怒 前台登时就愣住了,她也能看出来,这些人是比较有钱,但是真没想到,对方是如此地财大气粗——土豪的世界,一般人不懂。 惊愕之后,她微笑着摇头,“包是不可能的,真的抱歉。” “你只管开价,”翻译将声音放低了一些,笑眯眯地发话,“这帮人老有钱了,是阿联酋一个酋长的候选人,只要他满意,钱好说……你向你们老板汇报一下吧。” “抱歉,这真不可能,”前台只能苦笑了,“我们这儿已经有不少人入住了,还有客人预定了房间,不可能包给你们的。” 翻译有点失落,一是没完成任务,二是……估计对方也不可能给自己回扣了。 他回去将情况嘀嘀咕咕一说,一个三十左右的大胡子男人冲前台走了过来,叽里咕噜地又是一通说。 “开登王子说了,他的夫人患有抑郁症,周围需要绝对的安静,”翻译又跟着解释,“他对这个贸然的要求,表示抱歉,但是他希望贵方能够体谅……价钱好说。” “这真的不可能,”前台继续摇头,“请你向尊贵的王子解释一下,我们也很抱歉。” 那边又嘀咕一阵,翻译再次想前台发问,“你确定不用向你的老板请示一下?” “我非常确定,”前台很坚决地点点头,陈书记连美国人都敢撵,做为一个北崇人,无须太在意外国人。 “十倍价钱,”翻译淡淡地吐出四个,要看她的脸色变化。 前台果然就是一怔,然后才微微一笑,“这里还有中将下榻,我不敢撵,你敢撵吗?” 赵老入住的消息,本来是封锁的,但是她气这帮人太过分,就犯一下错误——不过是个酋长候选人,大得过中将? 这次,就轮到翻译的脸变色了,他可真没想到,这么个小山沟里,还有中将这种身份的主儿——我勒个去的,真是吓人。 接下来,他们又是一阵商量,翻译又走上前交涉,“那这样好了,已经入住的就算了,其他的房间,我们统统包了……十倍价格,开登王子是真的很有诚意,他喜欢这里。” 这是大实话,想那阿联酋除了沙漠就是沙漠,而西方国家很少有这种绿树成荫的住宅区,至于说曲径通幽的,大约只有国内了。 对于这里的风景,开登只是感觉新奇,远远谈不上喜好,晒不上太阳的地方,也算风景区?不过他的夫人娜拉在车上说,她感觉这里很舒服。 舒服就住下,准酋长有若干个夫人,但娜拉是他的最爱,是他顶着家里的压力娶回来的,他很希望她给自己生个带把的。 娜拉连生两胎均为女儿,其他夫人却已经生下了六个公子,第三胎她终于生了个儿子,不过这个儿子左手居然六个指头,她在瞬间就崩溃了。 总之,就是产后抑郁症,产前压力大,知道是儿子之后,她又有完美期待,就导致她精神状态急剧恶化,这都已经半年了,还是时好时坏。 开登同学很心疼这个夫人,知道她觉得这里好,自己又不差小钱钱,马上就要包下来,而且说实话,他的夫人确实忍受不了嘈杂环境,。 “这个……”前台听对方这么说,就有点犹豫了,事实上她知道,自己该做的,还是拒绝,为了一个土豪,推翻所有预约,这不现实。 但是在此前,她已经连续拒绝了对方多次,这次再拒绝,没准显得她有什么成见,培训中也提过类似的现象,所以她还是表示,“这个我请示一下领导吧。” “不用请示了,这不可能,”一个女声在不远处响起,大家扭头一看,却是马媛媛站在那里,她身后不远处,刘海芳和陈太忠并肩站在一起——明天就要开业了,刘区长打算晚上就住在这里,再检查一遍细节。 马媛媛往前走两步,面带微笑地发话,“翻译同志,请转告这个王子,他能喜欢这里,我们非常高兴,但是美好的风景,是属于所有人的,我们是好客的,但是也请客人遵守我们的规则。” 翻译又去交涉,说了几句之后,一个粗壮的男人排开众人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一个劲儿地嘟囔着。 大家一看照片,乐了,上面是两个人的合影,一个是惠特妮·休斯顿,一个则是北崇的一肩挑,于是众人扭头,齐齐向陈太忠看去。 陈太忠也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合着这粗壮的男人,才是开登,前面那三十许的男人只是他的管家。 开登同学拿着照片说了,他跟惠特妮·休斯顿的关系不错,而照片上这个男人,则是北崇的实际统治者,他希望大家看在此人面子上,包容一点——不过非常悲催的是,他忘了照片上的男人叫什么名字了。 既然被点将了,他也就懒得再旁观,大踏步走过来,用阿拉伯语招呼对方,“非常抱歉,我就是这个规则的制定者,我认为你应该遵守规则。” “哦,”开登一看他,登时有点眼晕,怎么这个人居然在场?而且还会阿拉伯语?“真是抱歉,没有认出你来,我的夫人……” “产后抑郁症,我明白,你的翻译还算合格,”陈太忠白那翻译一眼——你小子水平还真的差点,“但是这里没人可以喧闹,谁都不可以。” “那么……只有这样了,”开登同学犹豫一下,终于重重地叹口气,“不过,我们的饮食习惯,也许你已经知道了?” “我们可以提供原材料,你们自己做,房间里有厨房的,”陈太忠点点头,这点包容心,他还是有的,不过顿一顿之后,他又补充一句,“不许露天烧烤,否则后果自负。” 他俩说得热闹,旁边人早就惊呆了,自打听说来了个外国土豪,要包了整个疗养院,就有不少人纷纷赶过来看热闹,看北崇人如何处理。 北崇人很惊讶地发现,陈书记连阿联酋语都会说,不由得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咱们这老大,也太有点能者无所不能了吧? 围观的人里,就有赵老的警卫员,没事的时候,他们还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眼瞅着一队豪车开进来,下来的又是一帮外国人,那更是要警惕一下。 待看完整场热闹之后,警卫员赶紧回去汇报给首长——这小山沟里,还真是来了不少人物,连阿联酋的王子都来了。 “丁点儿大的小国,王子就怎么了?”赵老对此不屑一顾,不过听说此事之后,他对陈太忠的观感倒是好了不少,“小陈这家伙……还行,自己不孬,手下的兵也不孬。” 他可是抗美援朝上过战场的,联合国军都照打不误,对于外国人,他是真不在乎,事实上,他特别看不惯改革开放之后,那种崇洋媚外的风气——这种心态,普遍存在于那些老军人心中。 北崇疗养院开业,引来了不少尊贵客人,但是整体规格,并不是很高,赵老是老得快死的中将;荆老更老,而且只是文化名人,阿联酋王子只是嘉宾性质,阿妮塔等艺人,也仅仅是有点名气和粉丝。 开业的时候,来的够份量的官场中人,只有市委书记李强——当然,赵司令和鲁政委级别都比他高,不过那俩是冲着赵老来的。 开业的过程,也是中规中矩,先是市委书记讲话,然后嘉宾赵司令随便说两句,本来陈太忠想让开登也上去说两句——无所谓,说阿拉伯语都可以,你想学的话,我还可以教你两句简单的贺喜汉语。 开登正郁闷呢,觉得这个喇叭声音很大,太喧闹了,就果断拒绝了:我是来消费的。 不成想,更喧闹的事情还在后面,刘区长讲话之后,陈书记宣布,开业典礼礼成——放鞭炮! 为了庆贺这一刻,疗养院买了价值两万块的鞭炮,场上点着了,大把的鞭炮扔了进去,到最后连封条都懒得开,直接往鞭炮堆里扔,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震耳欲聋。 “我去!”开登同学登时就怒了,他大声抗议几句,发现连离自己最近的人,都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一气之下转身就走。 他一走,别人就看到了,于是他的人跟着呼啦啦地走了,来到两百多米之外的别墅院里,声音就小了不少,他大声嚷嚷,“这就是不许喧闹?骗子,卑鄙!” 管家犹豫一下,出声劝解,“事实上,他们现在才开业,咱们属于提前入住。” “我当然知道这个!”开登同学不耐烦地一摆手,转头看向自己的夫人,关心地发问,“娜拉,感觉怎么样?” 娜拉不是阿拉伯人,是东欧女人,不过她也信了教,脸上挂着一层面纱,她用英语柔声回答,“只是一小会儿的话,并不要紧。” 鞭炮确实是放了时间不长,大约也就是半个小时,此刻的开登已经进了别墅里,声音越发地小了,待鞭炮声停止,他向窗外看一眼,登时又是大怒,“这种烟雾都可以有,居然不让咱们户外烧烤?” 价值两万块钱的鞭炮,半个小时内放完,产生的烟气,可想而知。 第4452章 赵老的愤怒 开登同学其实并不是一个脾气好的,来北崇之后,他已经是相当克制了。 然而,鞭炮放完,并不意味着摧残就结束了,紧接着,窗外就传来一些奇怪的声响,打开窗户一听,声音还很大! 放完鞭炮,当然还要敲锣打鼓,今天还有舞龙表演,热闹非凡。 “你可以代我转达我的愤怒吗?”他扭头看向自己的管家,“我已经无法忍受了。” 咱们是提前入住的,管家嘴角扯动一下,但是他无法重复这个理由,于是他看一眼面纱蒙面的女人,“娜拉夫人不能忍受的话,我认为,咱们就可以离开了。” “呃,”开登不由自主地打个磕绊,事实上对他来说,热闹一点不算什么,他最关心的还是自己患有抑郁病的夫人,于是他看夫人一眼,“好吧,由你来决定。” “你想离开,咱们就离开,”娜拉是相当尊重丈夫的,不过下一刻,她就表达自己的想法,“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很烦躁。” “希望这个仪式早点结束,”开登嘟囔一句,爱妻是这么表示,他也就懒得计较了——这么喧闹,娜拉也没有烦躁,本来就有点神奇了,不是吗? 这个仪式,足足折腾到十二点,才停止了喧嚣,舞龙表演之后,还有艺人自发地上台演出,麦克风声音也是贼大的。 甚至连陈太忠,在大家的撺掇下,都上台客串一把,以展示亲民形象,不过这次他表演的不是魔术——在天南省委党校里,他只能表演魔术,这代表技巧。 但是对北崇老百姓来说,魔术表演,就有“娘气”了,他让人拿了十块砖叠架在台上,哈地吐气一声,一抬手就将十块砖砍断——陈书记有能力为北崇的发展保驾护航。 大家报以热烈的掌声,对此却也不是很惊讶,陈太忠在还是区长的时候,北崇老百姓就都知道了,陈区长的武力值爆表。 接下来就是午饭了,然后,整个疗养院就如开登所希望的那样,静悄悄地没有声息了,他本来还想晚上的时候,在别墅的院里搞一个烧烤,以示无声的抗议,不过娜拉又劝他,因为她觉得在这里,哪怕是喧嚣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宁静。 赵老住了两天之后,也觉得这里不错,头上的伤一点都不疼,每天上午下午在山路上走一走,然后再在亭子里观战象棋,经常因为支招,就跟别的老头吵得脸红脖子粗,有一次他差一点撸胳膊挽袖子跟对方动手。 在其他地方,别人认他是中将,这地方的老头可不认他,他有心叫警卫压制对方的气焰——可这是荆老的朋友,他还不能那么做。 反正就是老小孩,他希望别人把他当普通人看,但是被人奉承久了,他一旦生了气,又不想把自己当作普通人,总之是很矛盾的感觉。 可是这种矛盾,反倒是让他的生活变得充实了起来,警卫也提示他,“首长,您这都能跟别人打仗了,疗养效果很不错。” “暂时控制住了,阴天下雨,还是要头疼,”赵老叹口气。 说下雨,第二天就下雨了,还是连绵的秋雨,天气预报里说,起码要下三天,老首长正说自己的日子要难熬了,结果非常奇怪的是,他的头痛……只有一点点。 这可真是神奇了,赵老觉得奇怪,就要探索出真相,下着雨也在山路上走一走,这个时候,他其实已经可以拄着拐杖自行走路了,不过天雨路滑,警卫依旧贴身保护。 雨中漫步的时候,他居然看到了包头巾的那帮外国人,这几天大家有接触,都知道对方是有警卫人员的,不过相互之间也不交流——各人都有自己的骄傲,而且相互看不起对方。 “看来这地方还真有意思,”赵老心血来潮,“走,咱们去北崇区转一圈。” 赵司令和鲁政委已经回了,但是留下三辆军车和一辆阳州牌照的奥迪A6,还有四个汽车兵,不过赵老身边的人,会开车的真的不要太多,大家就坐了奥迪A6和一辆军牌帕杰罗,两辆车直奔北崇。 车到区里,差不多是中午了,两辆车在街道上缓缓地行驶着,猛然间,发现前面有人群聚集,赵老吩咐一声,“下去看看,怎么回事。” 他是从阳州直达疗养院的,根本没在北崇停留,所以对这个小县区,还真不是一般的陌生,以他的目力所及,这个县城的建设嘛……下着雨呢,只能看出工地不少。 但是这秋雨很有几分凉了,居然有人群聚集,这个现象不正常。 下去了解的人很快回来汇报,说那里是北崇区医院,在给特殊从业人员做体检,体检不过关的,警察局不发给执业证书,今天是最后一天,明天就要严查了。 “特殊从业人员?”赵老的眉头紧拧着,他有所猜测,但是不愿意相信这是事实。 “就是小姐了,”随行人员已经将事情落实清楚了。 今天检查的小姐不算特别多,区医院的院子里绝对放得下,门口聚集的群众,大多是无聊的北崇人,撑个雨伞站在那里打望,顺便还评论一下。 所以了解事情的真相,并不是很难,递一根烟就够了。 “妓女持证上岗……陈太忠这不是胡闹吗?”赵老登时就怒了,“去警察局。” 两辆车去警察局,也没直接闯进去,而是派了一个伶俐的,进去打听情况,结果分局直接误会了——你丫不是北崇口音,进来打听这么细……是鸡头吧? 然后警察就告诉他,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今天我不动你,明天我见了你,直接抓回来再说。 这位就觉得,这冤枉大了,回来汇报的时候,难免就有点添油加醋。 赵老一听,这火气腾地就上来了,陈太忠啊陈太忠,枉我还觉得你不错呢,这样的事情你也敢做?“给陈太忠打电话,让他来见我!” 陈太忠正在区政府开会,谈的是即将到来的城建改造的招标,听说赵老要自己去警察局报到,登时就是一愣,再一了解,是因为给特殊从业人员发放资格证的问题,就不耐烦地表示,跟他说,我正开会呢,开完会就过去。 不过陈书记也没有故意晾着对方的意思,半个小时之后,他来到了警察局门口。 赵老这人挺有意思,他也不进警察局,就在车上坐着,似乎是强调自己路人的身份,倒是朱奋起等人知道消息之后,撑个雨伞跑过来,向首长汇报工作。 老中将不想被人围观,于是就只留下朱局长和高局长了解情况,让其他人都散了,警察们很忠实地执行了首长指示。 陈书记赶到的时候,赵老已经了解了不少情况,他冷哼一声,“北崇可以啊,卖淫嫖娼都要合法了,那么多革命烈士的血白流了。” “这并不是合法化,”陈太忠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说辞,针对赵老的性格,他很直接地回答,“加强监管而已,以后每星期我们都要抽查一次。” 每星期抽查是有的,但那是固定日期的抽查,样子货。 “你这是纵容皮肉生意,并且变相支持,”赵老不跟他说那么多,只是很遗憾地叹口气,“小陈啊,你这个做法,真的让我很失望。” “包二奶算不算皮肉生意?”陈太忠问一句,语气不是很恭敬。 “算,不过目前没有相关法律,我是痛恨的,”赵老这年纪,没啥不能说的。 “可以提起民事诉讼的,”有人见老首长被将军,就补充一句。 “管这个不管那个,在老百姓眼里,这就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陈太忠不以为然地回答,“当官的、有钱人胡来没人管,老百姓就该管?” 中将的层次不同,想必事实也了解的差不多了,他说的就是另一个角度,“我们的资格证,不是随便一个人就发的,通过规范管理,本质上是在缩小这个范围。” “你这完全是诡辩,”赵老越发地恼怒了,“你考虑过那些失足妇女的感受没有?” “我们搞这个,自愿是最基本原则,有些要点脸的,都不好意思在北崇干了,”陈太忠理直气壮地回答,“通过档案管理,能有效减少犯罪和治安案件的发生。” “你倒有道理了?”赵老的鼻子差点被气歪了。 “我们针对的,其实是组织卖淫嫖娼,而不是卖淫嫖娼,一个是违法,一个是犯罪,”陈太忠振振有词地回答,“违法行为,抓住了,罚点款就放了,人家接着经营,咱想起来了,回头再抓再罚……这样就是正确的态度?” “正确的态度是彻底取缔,”赵老的三观是相当地端正,一点不受他的狡辩影响。 “我没能力取缔二奶,对低端消费者来说,这是不公平的,”陈太忠很不客气地顶回去,“而且对组织卖淫嫖娼这个犯罪现象不正视,早晚要有人提倡,打飞机、胸推……甚至带套都不算嫖娼,那时候才会更乱,法律才会更显得苍白,鸡头的好日子就到了。” “鸡头的好日子到了,广大妇女同胞受罪的日子就到了,我是这么认为的!” 陈书记和赵老的交谈,不欢而散。 第4453章 大幕徐启 十一月中旬,北崇的城市改造徐徐拉开了帷幕。 这一场行动的标志性开幕式,就是北崇行政大厅的奠基,北崇的百里侯陈太忠主持了这个奠基仪式。 整个行政大厅,占地三万余平米,楼高八层,提供一站式服务,警察、城建、工商、税务、民政等单位,都要把办事中心设在这里,北崇的口号就是——想办事,来行政大厅就行。 饶是如此,也有人议论,说这个行政大厅,搞得规模实在太大了,北崇总共才多少人,这根本是浪费,一层楼从一边走到另一边,都得好几分钟。 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这个时候,陈太忠就显示出了他的强势,北崇现在连上外来务工人口,已经到达了三十万人,其中常住人口就达到了二十五万,而且还在呈爆性增长着,在两年前,咱们可能想到,十八万人的北崇,会接纳十二万的临时人口吗? 但是这个不可能,就切切实实地发生了,以我看,再过两年,北崇的常住人口完全可以达到五十万甚至更多。 所以现在准备得充足一点,是没有错的,省得过两年这个行政大厅扒了再盖。 陈太忠说了一句很著名的话,在北崇广为流传,“行政大厅再大,是为办事的老百姓准备的,这又不是为干部们盖办公室,我问心无愧!” 行政大厅一开始奠基,整个北崇彻底地动了起来,以前大家就说,北崇像个大号的工地,现在来看,就是实实在在的工地了,一时间,到处都是轰鸣的机械声,整个城区被挖得乱七八糟,连陈太忠本人,都不得不买了辆电动车替代汽车。 这么一大动,就有太多问题接踵而来,当然,最关键的,还是这么一大块蛋糕,都落到谁口袋了。 接活儿的人五花八门,省建拿了一部分走,市建拿了一部分走,本地人拿了很大一块走,还有丁小宁、高云风也拿了不少走,李强、康晓安和庄壁梵,也都有些朋友接了工程,畅玉玲也发包给不少朋友干,甚至刘海芳、祝杰华和王媛媛之类的,也有各种关系承接。 反正这块蛋糕实在太大了,大包的就是那么几家,但是分包开就多了,十二个亿的城区改造工程,让整个北崇彻底动了起来。 麻烦并不仅仅是这么一点,工程管理也是令人异常头疼的,这涉及到了太多的东西,而北崇这个工地,实在有点太大了,区里甚至聘请了首都的工程管理团队,来协调区里的建设。 就算这样,各施工队之间的配合失误也不少。 问题最大的,莫过于突然出现的施工,会影响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夜间施工之类的影响,这都不算大问题,问题最大的,是施工开始前和施工中,对路人的警示。 陈太忠再三要求,要注意警示牌和隔离网,会上讲了电视里讲,讲完之后,又在区政府门口竖起一个大大的牌子,告知北崇民众,说最近城建施工,大家骑车走路多注意标志牌。 可就算这样,还有人出事,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到离家很远的地方玩,看见一汪不大的混水,想上前踩一下,噗通一声人就掉进去了。 所幸是有人路过,见到小孩落水,马上冲上前抢救——救人的这俩还是外地人,一个负责拉住一个的手,另一个探下半个身子去救人。 现在的北崇,别说本地人,外地人都抢着见义勇为,荣誉感啥的姑且不说,抓住机会就能挣钱,你稍微犹豫一下,别人下手了,钱就没你份儿了。 施工单位听说之后,马上赶到现场,拍给那俩一万块钱——区里类似情况的奖励,不会超过五千,我给你俩一万,拜托您二位走人,成吗? 这种事情,要是传到陈书记耳中,施工单位绝对吃不了兜着走,事实上,他们的防护措施已经做得很好了,有警示牌有隔离绳,就只差派专人来看管了,你说这小娃娃不识好歹,非要钻过来玩,谁拦得住? 但是非常遗憾,陈太忠就不跟你讲这些道理,他看防护措施,也看结果。 前一阵有个北崇人从朝田回来,回家路上想抄一段近路,短墙一翻,直接掉那边新挖的沟里了,摔了一个鼻青脸肿。 这人觉得挺晦气的,不过他走的就不是正常人走的路,叫屈也不值得,他爬起来,打算去医院处理一下伤口。 不成想没走多远,他这狼狈样,被巡逻的协防员看到了,就喊他站住——你这脸上,怎么回事? 于是,这个隐患就暴露了出来。 事实上,挖沟的那一家才叫冤枉,这个沟挖了时间不短,绝大部分人都知道了,那个地方为了防止别人抄近路,不但有警示牌,还扯了一个电灯过去。 好死不死的是,灯泡在昨天碎了,也不知道是谁干的,施工方疏忽了一下,没有及时更换灯泡,结果这位离家很久的主儿,就悲剧了。 协防员知道了以后,自然是要上报,畅玉玲听说之后,把负责人叫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责令他们做出深刻检查,并处以两千元的罚款——这翻墙的是个小伙子,年纪轻,没大事,要是个老头咋办? 这都算幸运了,据说陈书记第二天听说了此事,就要让他们停工整改,彻查隐患,只是听说畅区长已经做出处理了,才悻悻地哼一声——下次别让我碰上。 反正施工中,别说冤不冤的,碰上了,那就是活该倒霉,而陈太忠又格外强硬,根本不考虑什么偶然现象的解释——施工中的伤亡,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偶然因素造成的,这不能成为理由。 有鉴于这样的认识,这家施工方很干脆利索地赔钱认倒霉。 救人的这二位犹豫一下,不要这个名头,奖励却是多了,两人商量之后,决定还是收取实惠比较好。 但这件事又让陈太忠知道了,他拎过那家公司来,痛骂一顿之后,加罚一万——你积极处理是好的,但是你有错在先,而且试图捂盖子。 小孩的父母也被叫了过去,四五岁大的孩子,你就让他这么满街乱跑?行了,啥也别说,罚款两千。 这家人的小孩差点被淹死,眼下获救了,一家人是千恩万谢,但是听说罚款,做父母就为难了——陈书记,我们是村里来区上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真的没钱啊。 没钱的话,做工顶账,陈太忠不是心慈手软的人,父母监护不利,对孩子可能的影响太大了——这次是有人救,没人救的话,一个小生命就没了。 因为北崇对安全问题,有着近乎于病态的执着,一到夜里,到处都是有若小太阳一般明亮的氙气灯和碘钨灯,04年底的北崇,真的是彻彻底底的不夜城。 所幸的是,此刻北崇用的是自己的电,除了线路故障,倒也不虞停电什么的。 有人对陈太忠高度关注安全表示不解,说这个成本有点太高了,安全是要关注,但也没有必要到了事无巨细的程度。 对于这样的问题,年轻的百里侯往往是不屑回答,偶尔有兴致了,才会说一句,“因为有人觉得不值得,才更有必要坚持。” 北崇的城市改造,规模是如此地宏大,陈书记甚至没有足够的时间去京城跑动了,钱像流水一般哗哗地花出去。 有人觉得铺得太开了,这个时候就会有人提醒大家:陈书记来北崇已经三年了,再不加快城区改造的工作……这个工作,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成了。 这话也对也不对,事实上,就算明年开春动工,陈太忠也有信心在一年内完成城区改造,他现在仓促地全面开工,为的是尽快把挣来的钱花掉,以减轻他人的注意。 城建改造完毕之后,他还有一年时间使劲挣钱,为继任者留下一个焕然一新、而且赚钱能力超强的北崇——如果他能在北崇干六年的话,所有的贷款都可以还清。 眼下看来,他在北崇干满一届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这里的发展太迅猛了,照这个势头发展,后年铁定可以冲进全国百强县区,换个人来,谁敢保证有这样的能力? 而且就北崇现在这帮骄兵悍将,除了陈太忠,恐怕是没有谁能让他们口服心服,徐瑞麟、靳毓宁、葛宝玲、罗雅平和畅玉玲,那都是各有根脚的,还有敬德、北郭、五山和云中四县,一旦北崇掌舵的换人,五个县的联盟铁定分崩离析。 北崇本地人的反应,也不可小看,陈太忠是获得大家认可了,换个领导来,那真的未必。 所以他初步确定,自己在任期内是不会被调整了,别人担不起这重任——只看他现在都干了一年的一肩挑,都没人来争这个区长位子,就猜得到上面的想法。 近期又有好讯传来,在四大国际时装周上,苎麻产品有惊艳表现,苎麻厂的订单骤增,不过也有负面消息,现在的北崇,有不少苎麻厂家进驻,跟北崇抢单子。 第4454章 神奇效果 抢单子的苎麻企业,自然要受到北崇人的打压,这帮人提供的货物,单价都比同类的北崇产品低很多,对北崇人开发的国际市场,造成了严重的冲击。 罗雅平一度想将这帮人撵离北崇,陈太忠说你这个想法不对,北崇现在苎麻交易,已经可以影响到全国的格局了,成为了全国第一大苎麻交易中心。 这个时候,还没有“北崇苎麻指数”这个明确概念,但是多少有那么点意思了,陈书记说,咱们这个中心地位来之不易,要能容忍不同的声音。 不过这个容忍,也是有限度的,有一家陆海的企业,也生产出了苎麻的高支纱产品,他们就也来北崇销售,比北崇的价格还高——我们质量比他们好。 陈太忠一摆手:把他们撵走! 他的理念是,北崇占据高端市场,低端市场任由大家竞争,北崇不差那几个钱,高端市场咱做品牌,低端市场咱做特色,务必要保证咱这个中心的地位。 但是别人拿上高端产品,来跟咱较量品牌,还要表现出高人一等,那就绝对一棒子打死——有本事你自己发展品牌去,不要占用北崇的平台。 商场上的竞争,原本也就是这么无情,别说陈太忠本身就有浓烈的山头主义倾向,只说那一家苎麻厂,做得也不地道。 那个厂家在欧美也有销售,但是通过那个渠道走,他们只能打价格战——同样的价格,更高品质的产品,他们靠这个来争取订单。 还是这个厂家,来了北崇销售,就要走品牌路线,价格还高——你这不是找虐吗? 陈太忠一句话,就把这厂家从北崇撵了出去,然后也有人打电话来求情,陈书记表示:连这点眉高眼低都不懂的,不要来北崇做生意……还是找他原来的平台吧。 我给他提供个平台,不是让他来威胁我的,踩着北崇上位,凭他也配? 不过陆海人生意遍天下,朋友也遍天下,就有人说,原谅他们这一遭吧,不懂事嘛。 不懂事个鸡毛!陈太忠坚决不肯答应,他非常清楚陆海人的难缠,那些货不是不懂事,而是在试探争夺北崇苎麻市场的话语权。 成功的话,不久的将来,很可能就占据了北崇苎麻市场的主导地位,这并不是危言耸听,看看天南就知道,煤炭市场被陆海人冲得七零八落,就连天南首富林海潮都要头疼。 而陈太忠辛苦打造出的苎麻交易中心,可能外来的被陆海人掌控,并且依靠这个中心,牟取巨额利润——敢这么想的,他必然要还以颜色……真当我陈某人好欺负? 关键时刻,适当的地方保护主义是非常有必要的,陈书记一直是这么想的,他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这种事情,陆海人做都做了,再找人求情——晚了,别当大家都是傻瓜,早干什么去了? 罗雅平谨慎地提示,说如此一来,陆海人会不会再尝试搭建另一个苎麻销售平台? 他们能搭建,是他们的本事,大家竞争嘛,陈太忠才不会在乎。 北崇能成为全国的苎麻交易中心,他付出了太多的辛苦。 但是——关键就在这个但是上了,他付出的那点辛苦,都不足以成为这个中心存在的必然性,这个中心的形成,存在着相当的传统性和偶然性。 没错,他在四大时装周上,大力推广苎麻产品了,但是没有闪金镇六格背包的底蕴,不会那么容易获得国际市场的认可。 而没有去年的苎麻大涨价,区里适时地大量囤货,北崇这个交易中心,还是形成不了——直到目前为止,北崇的苎麻交易,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原材料交易。 所以说,时势造英雄,北崇成为苎麻交易中心的过程,是不可复制的,再来一次的话,陈太忠自己都未必能左右得了。 他才不相信,陆海人能如此轻易地搭建一个可以相抗衡的平台,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对陆海人试图争夺这么一个难得的交易平台,有着异乎寻常的愤怒。 “你不是说,咱北崇人不怕竞争吗?”罗雅平觉得陈区长这么做,似乎有点不够光明正大,“这不像你的性格。” “这才是我的性格,咱不怕竞争,但是跟陆海人比资金比消耗,咱们玩不起,”陈太忠微微一笑,“不过不管怎么说,北崇的苎麻交易地位,是咱们争取来的,咱们说了算。” 短期内,他是不会再放那个苎麻厂家进来了,太不地道,想踩着北崇上位——这种人就该狠抽,但是给他两年时间,再放那厂家进来都无所谓了。 然而事实上,外面厂家带来的困惑不止这一点,北崇业务这么多,大家要频繁地谈生意,而谈生意和拉交情,总要找个合适的场所。 这样的场所,是少不了特殊从业人员的。 北崇对特殊从业人员的职业资格,要求其实是很严的,除了体检这个硬指标之外,还要核对身份,就是通过身份证,电话打到你的家乡,核实真正身份,并且记录存档。 当然,北崇的警察不会说,我们是在为失足妇女做档案,就是查有没有这么一个人,相貌是否如此,此前有什么不良记录没有。 就是这么一个查证身份,就吓跑了不少人,一些人是廉耻之心尚存,一些人……可能就是真的有点见不得光的过去了。 分局反应上来的数据是,在大检查之前,北崇的宾馆、洗浴中心、KTV和洗头房等地,存在的特殊执业人员,大约有四百人左右。 宣布持证上岗之后,那几天来报名的,大约有两百四十人,而通过认证的,也不过一百八十余人。 陈太忠觉得,这就是小紫菱所说的,有效管理的同时,缩小适用范围。 不成想,随着苎麻交易的红火,以及城市改造工程的展开,越来越多的小姐出现在了北崇,申请执业资格。 在这个过程中,陆海人起了一个很不好的作用,他们在谈生意时,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也为表示自己不差钱,给小姐钱是非常大手大脚的。 用狄健的话说就是:这帮人的出现,直接提升了失足妇女的档次和价码。 而需求会影响市场,哪怕是在年底了,大量的小姐进驻北崇,到了十二月中旬的时候,持证上岗人数已经突破四百五,超过了大检查之前,就这,还是北崇分局淘汰掉了不少信息不全或者不符合规定的小姐。 当然,也有人不懂行情或者胆上生毛,搞“非法经营”,不过北崇这个举报制度,效果是很好的,每当捉了这些人现行之后,态度好一点的罚款撵人,态度不好的,直接劳教。 至于那些二进宫的,那就等着判刑吧——北崇是持证上岗,不是什么罚了不抓,上次都已经跟你们说明白了,你们这是自作自受。 然后电视里还会报道,说经人举报,又抓获一起卖淫嫖娼,希望大家积极举报,但是基本上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是非法经营所致——那些有证的,你举报了越没用。 看着自己的辖区内一片“繁荣娼盛”,陈太忠也是有点哭笑不得,他只能自己找借口平衡了,这是北崇的发展带来的变化,而不可否认的是,夜间经济也确实反过来拉升北崇的经济。 北崇的发展,并不仅仅限于这些,疗养院在开业之后,也带来了巨大的收益,这期间有个别人感觉意思不大,退房离开了,但因为预约不少,有人离开,就有人补充进来。 不过感觉效果好的人,就舍不得离开,比如说赵老,觉得自己身体好了不少,他也不退房,悄悄地离开去黑海散心,结果三天之后就回来了,因为感觉头不太舒服。 开登一行人,也在疗养院住了一个月,这一个月,他对北崇的态度有了极大的变化,他的夫人住进疗养院之后,第一周偶尔还有点不舒服,后面几周越来越好,到离开的时候,基本上就正常了。 开登同学担心夫人的病情反复,就找到陈太忠,说我可以预交房租,这房子你给我留着,保证我能随时回来——你多收点钱都无所谓。 他甚至信不过其他的别墅,就指定要他住的这一栋。 陈太忠说这个不行,你要离开,就必须把房间腾出来,我们这个地方很紧俏的,什么时候你需要了,还可以预约不是? 等预约,那黄花菜都凉了,开登坚决不同意,于是只能留下两个人来看守,土豪就是这么不差钱——反正这也算有人不是? 对他这种行为,陈太忠也有点无奈,这个漏洞一开始没想到,以后就要注意了。 跟阿妮塔病情相似的瑞丝,病情并没有太大的好转,然而,到了她这个程度的癌症,没有恶化就是最大的好消息了。 有了这样的好消息,她千方百计地找人说情,最后不知道怎么联系上了邵国立,邵总打电话说个情,疗养院才特批了她一个房间。 这房间就不是别墅了,不过也是两室一厅的豪华套,按说这里离灵气也不算很近,但是奇怪的是,瑞丝的病情,奇迹般地迅速好转。 这应该是心理暗示的结果,陈太忠这么认为。 第4455章 防微杜渐 陈太忠认为是心理暗示,但是别人未必这么认为,所以在2005年元旦左右,疗养院的住客率开始节节上升。 出于营销的需要,疗养院一直是号称满员了,事实上,入住率只是堪堪地达到了百分之五十。 这个事实,可以瞒住一般人,但是对在疗养院住得久的人来说,就能确定有些房间是没人的。 而疗养院的住客,尤其是那些享受到好处的住客,最是愿意跟朋友分享这个信息,他们一边宣传这里的风景好,一边悄悄地说——这里其实还有空房间的,你们想办法弄一套。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瑞丝才能通过邵国立搞到一套房间——她确定有空房。 过了元旦之后,疗养院遭遇到了不少说情电话,刘海芳甚至有心将客房入住率提高到百分之八十。 不过这个建议,遭到了马媛媛的反对,马总是干惯了宾馆了,也伺候惯了领导,就说万一有首长想要一批房间,咱们该怎么办? 两人谁也不能说服谁,官司打到了陈太忠那里,陈书记表示说——入住率提高到百分之六十吧,不能再高了。 但是紧张的住房、高昂的价格,并不能挡住滚滚的人流,在进入2005年元月之后,疗养院对治疗肿瘤有奇效的说法,不胫而走。 事实上,这并不是毫无依据的,徐书记的脑瘤,就是这么没了的,而阿妮塔成功地从死神手里逃脱,瑞丝也奇迹般地起死回生。 赵老和开登夫人之类的,倒没有引起旁人太多的注意——了不得也就是知道,疗养院里有个将军住着。 不过,仅仅知道“癌症”和“康复”四个字,就足够了,怕死的人真的不要太多,很多人明明知道这传言并不一定可信,也要来搏一搏,至于说疗养院收费比较高——命都没了,留着钱干什么? 但是有了陈太忠的指示,疗养院这个门,是出了名的难进,砸钱都不好用——你再有钱,比得上阿联酋的王子有钱? 尤其糟糕的是,很多人都知道,疗养院里有空房间,但是死活进不去,那就由不得人使尽浑身解数,找门路进疗养院。 甚至有人找到了陈太忠的老爹,才搞到了一套房子,不过老陈也被儿子一通埋怨,第二个人找过来的时候,他是说成啥都不管了。 元月初的北崇,除了娃娃鱼的销售指标,最抢手的就是疗养院入住名额。 不过由于直到现在,这里也没有打出包治癌症的招牌,所以打招呼的人,没有级别太高的,李强算是相对知道多一点的,可他看的是赵老的疗养效果不错,至于什么防癌之类的,听一听就好,没必要当真。 而且他早早地就以市委的名义,在疗养院订了一套别墅和两套客房,用来招呼可能的客人,所以现在有人找他打招呼,关系近的他直接安排房间,关系远的,他就不予理睬,所以他是一个招呼都没打过。 事实上,这三套房间,也是疗养院唯一不能自主安排的房间,这也是市委预定得早,又是北崇的主管,到后来别人还想搞长包房,疗养院直接就拒绝了。 事实证明,这么做是非常有必要的,元月六日,北崇又来了一批外国人,有阿拉伯人,但更多的是操着流利美式英语的美国人。 这帮人来到疗养院,就要入住开登定下的别墅,保安马上就拦住了,说你们不能入住。 在别墅留守的两个阿联酋人赶紧出来,说这是我们王子的朋友,王子说了,让他们住。 开登同学也是真的土豪,回国之后,他夫人的病情彻底稳定了,医生诊断说,基本上没有复发的可能,他就吩咐手下一句——你们就在中、国呆着吧,帮我看好那个院子,娜拉还要接着生孩子的,医生说了,再生一个,没准会复发。 这俩手下就相当于直接被扔在这里了,还要支付高额的住宿费,而娜拉生产下一个孩子,真不知道是牛年马月的事,不过土豪嘛,不差钱。 前几天,开登参加一个聚会,说起夫人的病情,他说夫人大好了,还把北崇狠狠地赞扬了一番,将这里的景色,描述得如诗如画——事实上,他不太适应中式的园林风貌,但是他不能否认,这里的空气清新,景致自然,布局也别具一格。 好死不死的是,与会的人里,也有亲属患有抑郁症,开登知道那人有些影响力,就很痛快地说,那你叫你的侄儿去玩,他可以使用我的房间。 王子阁下很大方,但是非常遗憾的是,他没有向北崇方面了解一下,这么做合适不合适——我租住的房间,房租什么的也给够了,约几个朋友来玩,不是正常的吗? 然而北崇的保安告诉他们,不行! 做为疗养院的房客,你可以邀朋友来玩,过夜不行——更别说你做主人的还不在了。 这一行人就觉得很没有道理,说开登阁下交足了房钱,至于谁在里面住,这很重要吗? 他没有权力把我们的房间,授权给别人住,疗养院的人冷冷地表示,很多人还在排队预约,你们这么做,对其他人不公平。 那这样,他退房,我租房可以吧?来人也挺不含糊的——土豪的朋友,就算不是土豪,也不会差钱。 他要退房,这房间我们就有别的安排,疗养院就是这么油盐不进,他们表示:你们想住可以,申请预约然后排队。 这帮外国人就不干了,说你们这个制度,太不人性化了。 这时候,旁边走过来一个老人,很不屑地哼一声,说疗养院的资源本来就抢手,你们使用歪门邪道,想排在别人前面,不害臊吗? 我们怎么歪门邪道了?这帮人登时就被说晕了,好半天,才有人反应过来:你是说,我们可能跟开登先生达成了某种条件?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老者继续冷哼。 有没有搞错?翻译把这话一翻,登时就有四五个人嚷嚷了起来,开登……想收买开登,你知道那有多不现实吗? 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老人一转身,慢慢悠悠地走了。 这老头没有太大来头,他是跟着荆以远来的,以前素波皮革厂的一个科长而已,画得一手好竹子。 不过他这番话,却不是无的放矢,也不是正义感爆棚,因为他闲得没事的时候,喜欢找人聊天,就听说了疗养院关于这方面的说法。 北崇区曾经明确指示疗养院:因为房间供不应求,要严厉打击转租房间的行为——这个规则,疗养院的管理细节里就有,现在是再次强调。 不强调的话,就可能有人长期租了房间,租住给外人,陈书记其实并不排斥北崇人倚仗身份的优势,上下其手赚点小钱,但是这次的资源太稀缺了,必须严加管理。 而且这种公然倒卖稀缺资源的行为,对那些排队预约的人来说,也有点不公平。 这帮人听了这话,也是觉得很没有意思,但是专程来这么一趟,就这么离开,又有些不甘心。 于是大家在预约了房间之后,折回北崇,开始四处打听,怎么才能更快地住进那个疗养院——不少人就是这样,随随便便住的地方,他不稀罕,看到疗养院严管指标,一副炙手可热的样子,就觉得这是好东西,一定要住进去。 电话打到王子那里,开登同学也很郁闷,“他们既然这样说,那就没有办法了,这个地方是很讲秩序的,要不去法国的比利牛斯好了,那里也是不错的地方。” 不行,来的这帮人郁闷了,我们就是想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结果他们被告知——那你们联系肯尼迪小姐好了,她跟那个地方的统治者,关系要更好一点。 于是没过多久,凯瑟琳接到了电话,打电话的人,是曼雷集团的一个股东,而此人恰恰是抑郁症患者的母亲。 想她在京城举办晚会的时候,曼雷公司的独立董事,是能让黄汉祥都敬而远之的——不是惹不起,而是曼雷跟别的阵营交好,算黄家的对头。 不过对肯尼迪小姐来说,曼雷公司又是不好怠慢的,所以她打个电话,问一下陈太忠的意思。 “排队预约就行了,又不是你的事,打什么电话?”陈太忠漫不经心地回答,最近他接到类似的电话很多,证明饥渴营销很成功。 “那可怜孩子的母亲,是曼雷公司股东之一,”凯瑟琳很认真地告诉他,“曼雷公司,对我很来说重要。” “我一点都不想跟曼雷公司的人打交道,”陈太忠的记性好得很,记得黄汉祥曾经说过,不要跟这个公司的人多接触。 “好吧,马上要春节了,这是一个不错的理由,对吧?”凯瑟琳也不能强求他,不过她在中国待了这么久,深切地体会到,春节对中国人的重要性,而且她强调一句,“我知道,其实你现在就有空房间。” “你还是太想当然了,我电厂二号机快要吹管了,”陈太忠笑着回答,“今年北崇的春节,忙碌的人会有很多。” 第4456章 不消停 北崇电厂的二号机,原本说是要十二月投产的,距离一号机发电,就是九个月的时间——事实上,有一号机的经验,时间还可以再提前一点。 但是很悲催的是,二号机的建设,遭遇了强大的阻力,就是传说中的改图纸。 确切来说,是改参数,一号机的运行过程中,体现出了不少问题,二号机要加以改良,不过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一号机在运行中,出现了重大技术缺陷。 其实这个缺陷,与其归咎于技术,不如归咎于现实,一号机面临的问题,是在负荷大起大落的时候,不能有效地迅速升降负荷。 事实上,这个现象是很正常的,一个五万千瓦的机组,你不可能指望它在十分钟内,就从两万千瓦提升到三万千瓦,降负荷速度就更慢了——有加快的手段,但是成本太高。 而更加悲催的是,北崇是单机单网,一台发电机,供应固定的电网,这固然节省了电网之间调度的麻烦,但是对发电机升降负荷的时效要求就大了。 使用的老百姓可不管你这些,天黑了就要开灯,想看电视就要看电视,感觉天热了,开了空调就要用。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比如说夏天,天气挺热,大家都要开空调,然后一团乌云过来,喀喇喇几个雷炸下来,阴云密布,马上要下雨了。 下雨了,就要凉爽了,而且雷雨天开空调,容易被劈坏,然后大家纷纷关空调。 搞电网的,能估算到高峰和低谷,但是估算不到意外因素,这个时候,他们通知电厂,而电厂就要临时手忙脚乱地降负荷了,要不然送到用户家的电,就不是二百二十伏,可能会达到二百四十伏——烧坏了电器算谁的? 单机,网小,就太容易受到电力潮流的冲击了。 就像若干年以后说的超高压输配电,这是好事,但是这个超高压一旦意外中断,引起的电力潮流,瘫痪一个大区的大部分电网,绝对不成问题。 而想要这个大区的电网不瘫痪,那就要增加太多保护措施,然后就要……花不少小钱钱。 这些就扯得远了,北崇二号机要改动的,就是迅速升降负荷的能力,这个改动也不算难,但是如何能在尽量加快升降负荷的同时,花更少的钱做到,这就比较考验人。 尤其是北郭目前,也在考虑上油页岩电厂,巨中华跟康晓安谈得很不错,赵根正也表示要大力支持,北郭一旦发电,不但能北崇并网,电力还能输送往临近的地市。 这也是跟风,不过陈太忠不在乎——我搞得了苎麻交易中心,就搞得了小电厂发电中心,到时候五个县区绑在一起,直接高压线送电到朝田了,只要地电吃得下,我就敢发电。 北郭的起点比较高,开始就是要搞十万千瓦的机组,而北崇的二期,也要搞十万千瓦的机组,但是话说回来,就算两家并网,地电的电网依旧弱小得可怜,既然网小,发电机组升降负荷的速度,是影响电网稳定性的决定因素之一。 在这种背景下,北崇二号机的指标,是相当苛刻的,那么晚一点也在情理之中,现在的“吹管”程序,就是高炉送风管道的压力吹风。 而到了这一步,距离二十四小时和七十二小时的试车实验,也就不远了,这样算下来,二号机的投产,还真的可能是在春节前后。 而电厂发电,早一天就多出多少钱,按一度电赚五分钱算,五万千瓦的机组,一小时赚两千五,一天就能赚六万块。 所以北崇的春节,注定是忙碌的,陈太忠这话是一点都没错。 “给我个面子,”凯瑟琳在中国呆得久了,也有“面子”这种概念了。 “春节后再说吧,”陈太忠知道不是她的事儿,就懒得破例打招呼,“曼雷公司的……这算给你面子了,要不然他得排到清明以后了。” “什么时候再来北京?”凯瑟琳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这种小事,她得到答案即可,没必要强求结果——这于她的身份不符。 “年前总要走一趟的,”陈太忠深吸一口气,淡淡地回答,油页岩的项目,已经到了关键时候,他必须要走一遭了,而且林业局那里,去年没有意思,今年的退耕还林款又快下来了,他也要过去活动一下。 当然,去林业局的活动,就包括了娃娃鱼项目,其他家的娃娃鱼项目,如果能晚批一年,北崇就此立于不败之地了——不是开玩笑,北崇领先三年,就算陈太忠不在北崇了,别人十年能追回来也可以偷笑了。 还有就是科技部,要说一说这个油页岩的高科技,而司法部也要走一走,谈一谈法制教育工作先进县区——这种好事,总是不嫌多的。 曼雷兄弟公司的一帮人求助凯瑟琳不得,又找了几个其他人,不过结果是可以预料的,陈太忠不答应,谁又能给他们开绿灯? 想到春节时日尚早,这些人就离开了这里,全国各地游玩去了。 随着年关的逼近,陈太忠的事情也少了不少,主要就是抓一抓安全、消防啥的,年底是要钱的时候,但是北崇从来不欠别人钱,别人也不敢欠北崇钱——市财政局都不敢短了一分钱。 然后就是今年的年终奖发放了,陈太忠足足发了半个月,有“见义勇为十佳奖”,有“娃娃鱼养殖能手奖”,有“烟草状元奖”,还有“苎麻种植革新奖”。 这样林林总总的奖项,足有一百多个,像什么“迈开脚步,动手动脑”的技术大赛奖,都不算什么,连严酉生,都获得了“大学生返乡创业,最佳帮扶奖”。 稳重点的,也有“十佳教师奖”和“安全施工奖”可拿。 北崇值得嘉奖的人和事,真的太多了。 不过对于体制中人来说,还是要看自己落了多少实惠。 今年北崇体制内的人员,年终奖平均数超过了一万,光这一笔费用,就几达四千万,上下皆大欢喜,尤其是区党委,以前只有羡慕区政府的份儿,前年底年陈太忠当了书记,待遇看齐了,不过去年的待遇一般,正经是政府的那些行局委办,自己发钱发得不少。 对干部来说,今年的年终奖大幅提高,对老百姓来说,经过上会讨论,区里拿出接近一个亿来,补贴给全区的老百姓——户口上有的,一人五百。 这根本不是县区的做派,正经是村长的做派,但是百姓遭遇煤炭危机的时候,区里就这么搞过一次,倒也不是从未有过。 不过陈太忠认为,这个钱不能全部直接发到老百姓手里,他认为集中财力办大事,才是有效果的,钱全分到老百姓手里,起不了太大作用——东临水就是个再明显不过的例子。 如何把乡镇和村委会的积极性调动起来,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这才是他要考虑的。 所以他做出了一个很大胆的决定,这部分补贴,允许乡镇和村委会截留,但是你跟老百姓借钱,得跟老百姓把工作做到,老百姓同意借给你,你才能借——而且不许全借。 你不是发展缺钱吗?我给你个机会,让你做你想做的事。 因为有东临水这个成功的例子,他比较容易地说服了几个书记,常委会上通过之后,他又召开全区的乡镇干部大会。 会上陈书记强调两点,首先自然是借款自愿,其次就是,你借了款,要接受老百姓的监督,区里也要看你干什么,而且只冲成绩说话,只要赔了,撸你没商量。 哪怕你的想法再好,做砸了就是做砸了,我们不听任何借口。 你要觉得风险太大,可以不借这个钱——也没人逼你不是? 还有个硬指标就是,做了项目,明年春节前要给老百姓分红,以后每年分红,你不要说什么扩大再生产,区里不听这个,我们要让每个老百姓享受到发展的红利。 这个要求,似乎显得区里有点不近人情,事实上并不是这样,陈太忠希望,乡镇能找到比较切合实际的项目,不要一味地好高骛远。 而且,项目真好的话,你想扩大再生产,也不用扣住那点红利不放,可以找银行贷款,甚至你找我陈某人来借钱都行,只要你有胆子把流程摆出来,有信心说服我。 他的讲话说完,整个会场鸦雀无声——区里就能给出这种政策? 发展受资金所困的乡镇,那不是一个两个,而区里拨下去的资金,都有明确的目的性,起码要有指导性,而这一笔补贴,乡镇真能截留的话,那想干什么,完全就是自己说了算——没有任何的干扰。 起码在恒北全省,也只有北崇敢这么干,陈太忠在民间有巨大的威望,而且下手也狠反脸无情,他说要撸谁,根本不带商量的,说到做到,找谁说情都没用。 陈书记来北崇三年了,他的作风,所有的乡镇干部都知道,事实上,北崇的十八个乡镇,每一个乡镇,陈书记都跑了不止十来二十趟。 所以自然没有人不开眼到琢磨拿这笔钱花天酒地,大家都在疯狂地开动脑筋:我能搞些什么项目? 还有人在琢磨自家乡镇的人口,考虑截留多少合适,正是因为如此,会场里是难得的一片寂静。 第4457章 一地鸡毛 会场里沉寂了差不多一分钟,三轮镇的一肩挑林继龙举手,获得允许之后,他站起来发问,“区里能否向群众说明,给一个最低现金补贴的值……年关了,这个时候跟老百姓借钱,不是很好借。” 林书记是打定主意要截留这笔钱了,三轮的发展亟需资金,而且这笔钱他有的是地方可用,保证都能出效益。 那么截留这个钱,就要考虑能截留多少,三轮镇有人口一万六千多,一人五百那是八百万,他当然想全部截留,但是这不现实,那么,就要有个数值底线。 尤其是林继龙对农民们的心态也很了解,平常借钱还好说,这年底了,家家户户都要置办年货——黄世仁收账都是在年底,没听说年底借钱的。 所以这个钱肯定不好借,尤其是有区里撑腰,乡镇干部敢胡来的话,事情肯定直接就捅到陈书记那儿了。 你没信心做好这个工作吗?陈太忠有点不高兴,不过再想一想“年底”二字,他也多少能理解,“这是区里年终发放的补贴,对他们来说是外财,这样的工作,你都做不了?” 外财也是钱啊,林继龙心里暗叹,脸上却是堆满笑容,“我觉得区里划个下限,也是对老百姓权益的保护,比如说有的乡镇想跟老百姓借四百五甚至四百九,这就有点不好。” “有本事你们借上四百九十九,”陈太忠听他这么说,气得哼一声,想一想之后,他又叹口气,“其实我不规定这个份额,也是不想给大家施加压力,看菜吃饭量体裁衣,给足够的空间,让你们发挥。” “老百姓获得现金的下限,还是要保护的,”林继龙微笑着回答。 “最少一百块钱现金吧,三口之家就三百块了,回头新闻里会说,”陈太忠摸起一根烟来点上,又无奈地叹口气,“大家有点担当,不要学林继龙……坏事都让区里做。” “哗,”现场登时哄笑了起来,那种寂静的气氛一扫而空。 “书记您说话有分量,大家服气,”林继龙也跟着笑,并没有被批评的懊恼,事实上,区里播报出这个下线来,剩下的四百块钱,他就好借了。 事实上,他在三轮镇号称林太忠,民间的基础也不差,不过,赵海峰和褚宝玉的残余势力,有时候还要借民意作梗,再说了……区里说话,老百姓更相信。 “你别高兴得太早,”陈太忠白他一眼,“我知道你敢借钱,不过出不了成绩的话……谁也救不了你。” “那必须的,”林继龙笑一笑,坐下了。 他这么一提问,大家就又发现个问题,林书记都一肩挑了,三轮搞得也不错,升副区长是早晚的事儿,为什么还要积极地借老百姓的补贴? 这是在冲业绩,已经是“简在帝心”的林某人做好这一单,上进就更容易了。 没错,就是这个理,有的人都已经决定,要保守一点,哪怕不借钱也要图个稳妥,见状心里就又翻腾起来了,要是我不敢借钱,别人敢借,一旦做出什么成绩来,人家升的肯定比我快——这就是拿业绩说话。 再换一种说法,别人都敢借,我不敢借的话,没准就被陈书记认为无能了。 于是问题就来了,要不要赌一把? 其实要不要赌无须问,大家正经要考虑的是,拿什么项目来赌? 这一场会开完,北崇的全部乡镇彻底炸锅,大家都是绞尽脑汁,四处打听有什么项目可做,这笔钱不借用,那是无能的表现,找不对项目,那是自寻死路。 陈太忠要的也就是这个效果,区里的建设逐步走上正轨了,乡镇你也得给我动起来,当干部不是让你坐办公室,喝茶聊天的。 而且他建议拿老百姓的补贴投资,相当于是全民入股,哪怕到了后陈太忠时代,乡镇上想要乱来,也要考虑全体老百姓的怒火。 而老百姓的这个出资,又不用从腰包里往外拿,是区里直接补贴下去的——别说老百姓不该补贴,今年干部们的年终奖收得这么嗨皮,老百姓就不能接受补贴? 他算着自己在北崇,起码该还有两年,所以就推出这个活动,再晚未必来得及了。 事实上,因为城区改造工作全面启动,北崇的财政在前半年会紧张不少,拿出这一个亿来做这种事,那还真是得有点气魄。 为了给乡镇干部们留一点考虑和做工作的时间,补贴的发放将在一周后公示并展开。 不过乡镇干部一旦认起真来,也是相当可怕的,当天晚上,就有两位数以上的乡镇干部来到陈区长的小院,希望领导对他们设计的项目进行评价。 陈书记则表示,你们觉得合适,自己就去做,我是彻底放手,既不约束你们,也不会为你们的任何思路背书。 这个表态是正常的,乡镇干部也知道,陈老大从来是一口唾沫一个坑,答应下来的事情,从来不会反悔。 但是大多数人上门,是真心请教来的,他们纷纷表示,说我们不需要您背书,主要您搞经济拿手,我们想请您帮着分析一下——这个项目,有什么缺陷没有? 这样的要求,陈太忠倒是能适当满足一下,不过他也是针对一些明显的不妥,才会发表意见,像陈村镇说,我们打算搞个小铁厂,这个玩意儿可赚钱了,而海潮又要建煤场了,弄焦炭也容易,就是污染大了一点……您看? 这个你不要搞,陈太忠直接否了这个项目,污染大的项目,在北崇就行不通,电厂和苎麻脱胶厂那是不得不上的,就算是这样,电厂的脱硫除尘也死命抓了,而且还附带有处理污水的能力。 要说更靠近山里,还有一个杀虫剂工厂,但是那个工厂是隋彪引进的项目,陈太忠不好随便否了,眼下隋彪已经走了,他更是不好做文章,省得别人说他人走茶凉,所以他能做的,就是提醒对方注意防范污染,那边知道隋彪走了,也是很配合地表示,说我们一定注意。 事实上,那个工厂的选址,还是陈太忠建议的,山谷的风可以吹散可能的有害气体,而污水也可以流进一个山洼,影响不会很大。 其他的污染企业,他控制得严格,而且对这个铁厂,他有自己的看法,“这铁矿也不是咱自己的,还得从章城拉……我寻思着,过不久就有政策出台,取缔小铁厂了。” “现在就有政策了,”陈村镇的镇长也是下过功夫的——事实上,知道海潮要在陈村建铁厂,他就惦记着,怎么利用好这个便利条件。 为此,他还特意问过海潮,能不能拉点焦炭过来? 海潮的人表示没问题,运煤的车,挂几节焦炭车皮算多大的事儿?正经是焦炭的利润还高过煤炭。 眼下这个项目被否,他有点接受不了,“但是这个政策,卡得不是很死。” “早晚会卡死的,”陈太忠待理不待理地回答,他对炼铁这一行并不熟,但是他知道的,松钢在急剧扩展产能——这个行业前景看好,国家还会任由你下面瞎搞? 当然,最关键的是,他不认为这是一个可持续发展的产业,陈村要铁没铁,要焦没焦,只因为多了一个煤场,就要打这个主意,他是真心不看好。 再加上这是个污染严重的行业,他没理由支持,不过最后他也说了,“你要不相信,也可以搞嘛……就当我没说。” 可陈村的镇长,又怎么敢忽视他的意见?别的不说,陈书记“一贯正确”的名声,早就不胫而走了,从炒卖苎麻、煤炭,到对非典的预防,一桩桩的事迹摆在那里。 尤其是小贾村的泥石流,那都是被无数人传诵了,陈区长到了小贾,感觉不好,特意停下来科普预防灾害的知识,更是夜宿村里,然后又是第一个发现情况的,马上组织疏散,最终只有两人丧生。 区政府门口马路蹲委员会的委员们,曾经针对灾难现场,做出了假设推断。 丘处机没有路过牛家村的话……咳咳,陈区长没有路过小贾村的话,小贾村的人,能活下来五分之一那算最高值。 而丘区长当晚没有夜宿牛家村的话,小贾村不能及时警醒,最少也要死三分之一的人。 什么叫一贯正确?这就叫一贯正确! 陈村镇就乖乖地熄了这个念头。 还有乡镇来请示,是问政策层面的支持,比如说临云乡的领导问了,我们想拿借的钱,整合油页岩资源,规范市场,统一向电厂销售,不知道是否可行? 适当规范市场我是支持的,陈太忠很干脆地表示,但是统一销售,你跟电厂去谈,不要跟我说,我不会帮你打招呼,电厂采购原料,也有人家自己的判断。 事实上,北崇电厂大部分的油页岩,还就是来自北崇,这毫无疑问,但是地电的管理,也是学了点先进理念:外地的油页岩不需要多,但一定要有。 陈太忠这么表示,也是不想让北崇的老百姓习惯靠行政命令挣钱,这不利于北崇的长久发展——早晚有一天,哥们儿要走的! 第4458章 自相矛盾 陈太忠这么表示了,临云乡的领导也就无法再强求,想一想之后,他们一咬牙:那我们去电厂谈,乡里要啥没啥,就是点油页岩,这个机会不能放过。 随便你,陈书记很无所谓地表示,下面的干部勇于试水,他绝对不会反对——人嘛,都是逼出来的。 这些请示也还罢了,接近十点的时候,小岭乡的党委书记和乡长来了。 皇甫书记吞吞吐吐地表示,区里最近的工程量很大,我们打算把借到的钱,买几台施工机械,将来就算区里没活儿了,我们还可以跑到外面施工不是? 那你自己决定吧,陈太忠惯例是不表态,皇甫一尘的想法,他觉得还可以,能比较因势利导地考虑项目,但是他不会出面帮其说情。 然而下一刻,他就又觉出一点不妥,不过他也不着急说,他要看一看,这么多乡镇领导,谁能想到这个问题。 不过,他的期待马上就烟消云散了,因为皇甫一尘紧接着就点出了要点,“可是我再一想,这么多乡镇,都买施工机械的话,就重复投资了,浪费资金不说,也容易造成无序竞争……咱北崇要一致对外,不能搞内讧。” 你还不算太笨,陈太忠点点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跟几个乡镇领导通了通气,”皇甫书记咂巴一下嘴巴,“大家一致认为,各乡镇搞项目的时候,不能埋头搞,还要注意跟兄弟乡镇的协调。” “你这是用心了,”陈太忠又点点头,这年头经济挂帅,别说兄弟乡镇了,兄弟城市兄弟省份之间,为了招商引资为了GDP,也不惜撕破脸。 这个问题,是东临水发展的时候没有遇到的,原因也简单,东临水就是一个村子借了陈太忠的钱,而现在的北崇,十八个乡镇同时能弄到钱——不受控制自主发展的钱。 北崇就这么大,可以搞的项目是有限的,就比如说采买施工机械挣钱,一个乡镇这么搞,是因势利导,五六个乡镇都这么搞,那就乱套了。 最重要的是,做出这个决定的乡镇,未必会考虑其他乡镇的选择。 按说这种大局协调,应该是区里的事,但是陈书记既然要放权,就要放个彻底——下面的干部,你给我好好想一想,怎么才能切实地走出一条发展之路。 为了保证干部们的积极性不受影响,他也就不能干涉,必须的! “所以我就想着……想着,”皇甫一尘支吾好半天,才心一横,“想着乡镇之间要多沟通交流,明确各自的区域。” “皇甫书记的威望,我是相信的,”陈太忠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皇甫一尘在十八个乡镇的领导里,真的是一等一的老资格了,他家族势力大,又是第二届的书记了,如果不考虑八年原则动的说法,他干满两届书记没问题。 在北崇诸多乡镇干部当中,他的底蕴和人脉,都是一等一的,这一点,就连当红炸子鸡、三轮镇的一肩挑林继龙,也要差上半筹。 此人善于观望风色,轻易不得罪人,但是潜势力之大,不能小看。 打个比方说,就是祝杰华当了小赵乡的党委书记,而且干了七八年,这种人有多么难对付,大家都能想得到——当然,皇甫一尘做事,没有祝杰华那么好行险,也没有那么不择手段。 不过陈书记一句不置可否的点评,却是吓坏了皇甫一尘,他马上就解释,“我们这不是私下串联,而是认为有必要,所以向您来汇报一声。” “原来你也知道,我是区委书记,”陈太忠摸起一根烟来,推开皇甫书记双手递来的打火机,默默地点燃,又叹一口气。 其实他不是很在乎这一点,下面乡镇之间,主动加强交流沟通,他认为是很好的事,皇甫一尘还能想到各乡镇取长补短,划分各自的领域,这都是不错的,有实际意义的。 陈书记从来不怕下面人把自己架空,他有这个能力,保证自己不被架空,反过来说——哥们儿真的要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被架空也是活该。 但是莫名其妙地,他就想到什么政令不出中北海,上面对地方势力的联合,可是警惕得很,他就认为,哥们儿做为百里侯,也该警惕这种不正常的现象——组织原则还是要强调的。 反正就是一个处级干部,操了中北海的心吧。 可是皇甫一尘被这句话吓到了,他做为一个不倒翁,还是很强势的这种,对领导的心思揣摩得很清楚,他下午找人协商的时候,就想好了,要是有什么效果的话,我要马上报告陈书记,让他知道,我真的只是想做好项目,没想着别的事儿。 下属串通,那是实实在在的官场大忌,皇甫书记自己都不可能忍受,他还指望陈书记忍受? “陈书记,我真的……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他嗫嚅地回答,他没想到,陈太忠的反应会这么“激烈”,早知道的话,当时多打两个电话就好了——其实他当时打电话来着,陈书记的电话一直占线。 “你呀,”陈太忠摇摇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事实上在他看来,这件事里,皇甫一尘并没有做错什么——是他再三强调了,区里不会干涉乡镇的行为。 要不说天底下的事情,有太多令人啼笑皆非的地方了,他为了激起大家的主观能动性,强调了不管,可是各乡镇都有钱,项目之间很容易发生冲突,区里不协调的话,只能乡镇之间互相协调——这都算是比较主动的了。 可是乡镇之间一协调,就又是目无领导了,甚至有架空领导的嫌疑。 要不说这做官,真的是太考验人的情商了,他收回思绪,“林继龙就想不了你这么多。” 在年轻的百里侯看来,林书记属于那种埋头种田的人,有利的就争取,没有利的,就自顾自发展,不怎么跟外面兄弟单位联系,就算联系,目的性也很强——那货就不怕跟别人的项目冲突,丫能想到的,就有信心做好。 但是这种人是极少数的,有太多人,是皇甫书记这种性格,你要说他没能力做事?那有点冤枉,可做事之前,考虑得太多,太在乎屁股下面这个位子了。 皇甫一尘这次都算不错的了,敢张罗乡镇之间协商,主观能动性也算是冒出来一点,而且必须承认的是——乡镇之间,有这种号召力的人不多。 说句不客气的,林继龙都没这种号召力。 “林书记思维比我活跃,”皇甫一尘苦笑一下,“既然您批评了,我知道错了。” “你张罗吧,区里说了,这次让你们放手的,”陈太忠摆一下手,“你比林继龙那只懂得单干的家伙强,我让你们串联……下不为例。” “那我们有一整套计划,”皇甫一尘见他松口,兴致登时就来了,“书记您帮着分析一下……” 合着皇甫书记联络了四五家乡镇,大家都认为,区里这次的政策是好的,机会也要抓住,但是一个乡镇还是太薄弱了一点,能动用的资金也有限。 没错,我就是想把钱集合起来办大事,陈太忠听到这里,微微地颔首,你几个乡镇想搞联合的话,我也不反对,反正出了事,几个领导一块撸,你说自己无辜都没用——谁让你眼瞎,找上猪队友了? 说白了,资金聚拢起来,才能办大事,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然而,皇甫一尘想的不是这个,他想的是,大家划片区,谁谁干施工机械项目,谁谁干街道门面房经营,谁谁买卡车跑运输——靠着物流中心,买车跑运输都能发家致富。 至于说门面房经营,那是针对北崇目前的城区改造来说的,大家手里有钱,买块地盖房子,干什么都能挣钱——但是这个项目,也存在个竞争,乡镇政府买地有优惠,可同一块地,买主都是乡镇政府的话,价钱就上去了。 这也是避免恶性竞争的手段之一,大家各自投资划分好的区域——当然,这个协商过程,绝对不会很轻松。 你们这个投资手段,真的有点太单一了,陈太忠对这种片区划分,是非常地无语,都是想着借区里的发展形势挣钱,就不想冲出北崇,往外面走一走。 不过这些手段虽然保守,但却是很负责,陈书记想到自己要求,明年就要分红,下面乡镇做这样的选择,似乎也无可挑剔。 还是缺少了一点进取心……可是,似乎也只能这样了,他有一点点的无奈,总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跟祝杰华一样,敢冲敢拼。 然而,他正想着呢,皇甫一尘就来了一句,“不过小赵的郑书记,听说也有意靠着物流中心,搞车队运输,还联系了几个乡镇,试图垄断市场。” “小赵乡郑大龙?”陈太忠脑子里的资料刷地过一遍,北崇电厂就在小赵乡,出入的油页岩和煤炭的运输车辆就不少,而且物流中心的副主任潘剑平,也是小赵人。 “我总算知道,山头是怎么形成的了,”他轻喟一声。 第4459章 山头纷起 这一声轻喟,异常地沉重,陈太忠真的觉得,有点无力了,事情明摆在那里的。 皇甫一尘的资格,比小赵乡的党委书记郑大龙老不少,若是说皇甫书记没跟郑书记对话的能力,他是不信的。 这肯定是协商不成功,皇甫一尘心里不甘,才故意把郑大龙拉出来在火上烤。 而郑大龙为什么敢不卖皇甫一尘的账呢?原因很简单,他要搞的,是车队运输联盟。 现在的北崇,跑运输是很赚钱的,客运货运都赚钱,客运运输的是来北崇的淘金客,货运自然就不必说了——北崇的产品日益增多,而且更关键的是……这里有物流中心。 客运的规模就是那样,虽然在增长,但多少还有迹可循,货运的规模,那才叫爆炸性增长。 这个增长,前协防员、现物流中心的副主任潘剑平功不可没,他提出了中转的概念,而潘主任现在还在大力推行中转物流的建设,物流中心主任都是要看他脸色行事。 想得再多一点,物流中心是北崇交通局代管的,交通局副局长祝杰华,也是陈太忠看重的人,虽然祝局长前一阵犯了错误,在电视上念检查,可电视上念检查的也不止他一个干部,无损于他陈系干将的形象。 祝杰华、潘剑屏都是小赵的,考虑另一个在陈书记眼中更红的人,计委主任王媛媛也是小赵的,两个现管加上领导的贴心人儿,小赵把主意打到车队运输上,实在太正常了,而且郑大龙有资格拒绝别人的协商——他的优势太大了。 眼下听起来,就是皇甫一尘找了几个乡镇协商,而郑大龙也找个几个乡镇协商,相互还不买帐,至此,北崇的乡镇之间,就开始有了远近。 所以陈太忠有感叹,乡镇之间开始分派系了,而在争取车队运输的过程中,小赵这个山头,也隐约出现了。 “是啊,”皇甫一尘跟着附和,“郑大龙还说,希望我们不要搞这个汽车运输,否则大家就一起死了,嘿……他凭什么这样无理要求同级干部?” “你那也有山头嫌疑,”陈太忠瞪他一眼,你丫纯粹是乌鸦落到猪背上,“这个事情,你们自己协调,我是不管的。” “问题是他根本就不跟我们商量,”皇甫书记很无奈地一摊手。 “要评理,找林桓去,”陈太忠只能这么建议了,他不便表态,而区里能镇得住这帮乡镇干部的,行事又公道的,就只有林桓了。 林桓的政协副主席已经卸任,现在只剩下区工商联主席一职了,没了干部身份,说话就能相对客观,尤其是大家都知道,林主席跟陈书记关系很好。 事实上,陈书记都不想让他们去找林桓——都去找林主席协调资源,就太影响大家往外走的决心了,这可不是好事,他很无奈地叹口气,“我说,你们就不能把眼光放远一点?光盯着区里这点东西,真是没出息。” “我们也是求个稳,”皇甫一尘讪讪地笑一笑,想一想之后,他又请示,“要不老板你给建议两个项目……做砸了是我的事儿,跟您无关。” “是啊,你们都这么说,跟我要项目,做砸了随便撸,跟我无关,”陈太忠拎起啤酒灌两口,“你说我是该感谢你们的信任呢?还是为北崇的将来悲哀呢?” “呵呵,”皇甫一尘干笑一声,“那您给个思路也行,帮我们开拓一下眼界。” “能做的东西很多的,”陈太忠又叹一口气,“比如说,我这只是个比方啊……你在脱贫阶段,不要挑肥拣瘦,汤丽萍的水泥厂,水泥卖得很不错,你小岭乡也有的是石头,可以搞代工嘛,东临水也是这么过来的。” 东临水是什么地方,皇甫书记已经知道了,开会的时候,陈书记举过这个例子,不过听到陈书记这么说,他只能苦笑一声,“我倒是可以去找汤总,但是这个代工,十有八九要被西王庄的人撬了。” 乡镇里就是这样,本地人还找不到项目,外地人来谈项目,那绝对就直接借鉴了——你不服气?水泥厂可是在我西王庄乡。 “你小岭乡也有工厂啊,”陈太忠气得一指他,“卢天祥那么大的老板,你不知道跟他商量,合作两个项目?” 卢天祥对我有点排斥!皇甫一尘知道,自打自己让卢总搞那个板材加工厂,卢总就对他相当冷淡,晚上他也想找卢天祥取经来着,不过卢总在电话那边说,“公家的事儿,皇甫书记你问我这私人……我不好说。” 事实上,卢总走南闯北,眼界是相当不错的,不过皇甫书记心知肚明,自己得罪过人家,那货要是建议两个看起来靠谱的项目,最后砸了,这叫杀人不用刀——直接借陈书记的手,就收拾了自己。 也就是说,卢天祥要建议什么,他都未必敢采纳,未虑胜先虑败,皇甫一尘在官场里打滚半辈子,这点警惕性还是有的。 不过结合汤丽萍的水泥厂,他猛地想到了点什么,“对啊,我可以给他的板材厂做配套的。” “我建议你不要这么考虑,”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你儿子在搞植树造林,你是乡里的一把手,这个时候,你还要搞板材厂的代工……我要是卢天祥,绝对不会答应你。” “那我给他的金属制品厂做代工,”皇甫一尘果断转向,不过,他似乎是认准了“代工”这条路。 “这还有点可能,”陈太忠点点头,卢天祥的金属制品厂,最近发展得相当不错,不但接了农业厅的大单,在国外的销售也是节节高升。 这种情况下,卢天祥的人手就有点不足了,生产也紧张,不过卢总在省外有雄厚的人脉,很多零配件就是让人代工生产,厂里自己组装一下即可。 但是必须指出的是,产业的规模化发展,能极大地降低成本,卢总在省外的代工费用很低,北崇给他搞代工,虽然是近了,但是省外的代工费加上运费,大约还是要比在北崇代工便宜一些。 那么能打动卢总的,大约就是乡情了,陈太忠相信,自己一张嘴,卢天祥肯定要给面子,但是皇甫一尘还真未必能说服对方。 不过,他依旧不想插手此事,这些干部,不锻炼不成器,所以他就只是建议一句,“除了代工,你也可以尝试帮他销售一下,合作强调的是互利。” “明白了,”皇甫一尘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打扰陈书记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 “无所谓了,你们愿意主动出击,寻找项目,我还是很高兴的,”陈太忠又端起啤酒来,不过酒瓶口都放到嘴边了,他停下来说一句话,“其实撇开卢天祥,还有别的路子可走,我这只是跟你随便聊一聊。” “就是卢天祥了,产业规模化嘛,我甘心给他做配套了,”皇甫一尘做事,并不是一直都黏糊,真要决定了,他也果断得很,“其实金属制品厂的代工,我也了解过,小岭乡吃不下,不过我还可以再找个乡镇合作。” “不搞施工机械了?”陈太忠咽下嘴里的啤酒,放下酒瓶,斜着眼看他一眼。 “我们那就是临时凑在一起商量,”皇甫一尘笑着回答,“小岭乡真没山头。” “都叫小岭了,还说没山头,”陈太忠见他们离开,才轻声嘀咕一句…… 事实证明,并不是所有乡镇干部都是没头苍蝇一般地乱撞,林继龙就不说了,屈刀、前屯等几个乡镇,都有自己想做的事,他们甚至都没在区里多待一分钟,直接就回去,给老百姓做工作去了。 浊水乡也是如此,赵印盒惦记上了一个项目,娃娃鱼的饵料,这也是靠山吃山的例子。 不过养殖中心不卖他的账——陈书记说了,咱的娃娃鱼不吃合成饲料,就强调纯天然、无污染,卖那么贵还催肥,有点不地道。 而且娃娃鱼今年进了省里特供名单,省里也要求了,不许喂添加剂,抗生素也不能滥用。 事实上,省里要求的这两点,北崇一直做得不错,因为到现在为止,娃娃鱼养殖中心已经成了北崇的一道景观,门口的大院里,竖了一个巨大的显示屏,人们可以很随意地看到娃娃鱼嬉戏和进食的场景,相当透明。 还有就是,一些采购娃娃鱼的客商,也非常看重娃娃鱼的纯天然喂养——有这个概念,就卖得起价钱,也有不少人特意来显示屏这里,拍下娃娃鱼进食的场景。 所以养殖中心理直气壮地拒绝了浊水的要求。 我们搞的饵料,也是不含添加剂的,蒋书记赵乡长使劲辩解,但是中心根本不予理会——你们要是能让陈书记打招呼,我们就考虑采购一部分。 赵印盒很生气,但是他也不敢去找陈太忠,心说你不买,那散养娃娃鱼的养殖户,总是要买的,因为够便宜,合成的饵料,总比单买血食便宜。 不过搞这个饵料公司,投入也不会小了,不能跟养殖中心达成意向,浊水乡一时半会就凑不出这笔钱来,于是就暂时搁置了。 第4460章 各种忌讳 这次区里宣布,乡镇可以截留款项,赵印盒立马就决定了,就搞这个项目——这个加工厂连投资带周转,两百万就足够了。 而北崇去年底的娃娃鱼苗,足足一万两千尾,散养的鱼苗几达九千尾。 这一拨鱼苗的供应足,养殖户根本就没抽签,报多少给多少,之所以申请数量有较大的增长,是因为娃娃鱼养殖到了第三年,第一年就开始养殖的农家,两年积累下来,除了还本,绝对有能力扩大生产规模了。 据估计,今年年底的娃娃鱼苗,会达到两万尾,不过养殖户的申报数量,增长程度只会更快。 一条娃娃鱼多吃血食的话,一年的饵料费用,大概是在一千二百元到一千五百元左右,有那喂得厉害的,一年能达到两千出头,不过能长得超过一斤半的话,怎么都值了。 赵印盒知道这些,他就盘算着,外面有九千尾鱼苗的市场,咱也要求不高,占上四千尾的饵料市场,一年下来就是四百万——明年没准就八百万了。 而做这个饵料,利润值不算太差,百分之二十的毛利是可以保障的,还能比血食便宜差不多一成——关键是血食这些玩意儿的供应,并不固定,保管也存在一定的麻烦。 但是对大客户,那些卖血食的主儿可是很好说话,像娃娃鱼养殖中心的人去批发采购,那是想怎么挑就怎么挑。 可是零散养殖户去了,卖方热情就要差很多,货物紧张的时候,卖家宁可告诉对方没货,也要给养殖中心留着。 赵印盒把这个因素也算进去了,心说我饵料厂规模上去的话,采购价也能下来一些,这是零散户争取不到的。 所以他着着急急回来,要召集村长们开会,给大家吹风,可是党委书记蒋双梁问他,你这打算每个人借多少? 我打算一个人借三百,赵印盒很自信地回答,浊水乡人数刚刚过万,他不认为所有人都能借钱给自己,但是借不到三百万,借两百万肯定没问题——不管怎么说,他把官帽子押上了。 那行老赵,辛苦你了,蒋双梁点点头,你把好关,我最近血压有点高,要去市里看一看。 蒋书记这话一说,赵乡长就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了,合着是自己光考虑饵料这个项目了,于是他就问,双梁书记你有什么好项目吗? 我没有好项目,蒋双梁摇摇头,又聊两句,站起身走了。 事实上,蒋书记心里也有构思的项目,但是他不能保证挣钱,起码是不能保证一年内就赚钱,原本他是想跟赵印盒讨论一下,不过看到赵乡长根本没考虑自己的需求,只想着那个饵料公司,他心里就火了——尼玛,劳资才是一把手吧? 不过他才因作风问题被陈书记痛骂了一顿,也懒得那么强势,直接转身走人,心说区里要计较起来,那也不是我没项目,是你把钱都弄走了。 就这都不算完,过了两天,赵乡长把工作落实得差不多了,却接到了罗雅平的电话,赵乡长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罗区长的办公室,一般很少主动让男性干部进,她找人谈话,更多是在指定场合。 所以赵乡长这是遇到麻烦了,他进门之后,罗区长拿着报纸看,也不跟他说话,过了差不多五分钟,美女副区长才放下报纸来,侧头看他一眼,“娃娃鱼饵料……谁准许你生产了?” 要不说这官大一级压死人,赵乡长的岁数,差不多都能生下罗区长这么大的女儿了,可罗雅平的谱,摆得足足的,先是学习报纸,然后毫不客气地责问。 “我这个配料,还是从专家那里学到的,绝对没有问题,”赵印盒心里这个憋屈,真的没法提了,被一个小丫头这么搞,他真有暴走的冲动。 “为什么不向娃娃鱼养殖中心打招呼?”罗雅平的脸沉了下来。 “我为什么要向他们打招呼?”赵印盒一听,心里的火气再也按捺不住,一是气养殖中心不配合,二就是气这个年轻的女区长,你这是吃了枪药了?“我这个饵料又不往养殖中心卖,我卖给散户的。” “你让我怎么说你!”罗雅平气得一拍桌子,“养殖户的鱼苗哪儿来的?他们的成鱼又要卖到哪儿去?这跟养殖中心无关?” “中心就不跟我谈饵料,去年就谈过了,”赵印盒悻悻地回答,想一想之后,他叹口气,“这个事我提前没有请示罗区长,是我草率了。” 罗雅平气就是气这一点,下面都要搞娃娃鱼饵料公司了,她这个副区长居然没有收到任何的请示,她不生气才怪。 而且就像她说的那样,养殖户再怎么个人养殖,他们的上家和下家,都是养殖中心,这个环节要是出了问题,她难逃监管不力的责任。 就算不出问题,成规模地卖娃娃鱼饵料,居然不经过她允许,这也太目无领导了。 当然,这个理由说不出口,她就说别的,“不是我卡你,是你这个流程不对,你浊水选择什么项目,我也不会过问,陈书记都不过问……但是你选择了娃娃鱼相关产业,打个招呼总是应该的,万一饵料出了什么问题,不但苦了养殖户,也苦了我。” “这个不可能出问题的,”赵印盒脸红脖子粗地解释,“这个饵料配方,养殖中心都有,是他们不搞,我承认,没事先请示你,是我不对,但是……” “但是昨天晚上十一点,陈书记给我打电话,说你跟群众借钱,是要搞娃娃鱼饵料公司,问我是否知情,”罗雅平气得又一拍桌子,“你说,我该怎么回答?” “呦,干什么呢,这么热闹?”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却是陈书记推门进来了,他看一眼赵印盒,然后自顾自地发话,“雅平区长,准备一下,后天下午跟我去京城。” “这会儿去京城?”罗雅平皱一下眉头,很快点点头,“好的。” “清阳河要发电了,水利部那边要了解情况,咱们也得去个人,”陈太忠又看一眼赵印盒,“还有就是娃娃鱼养殖的事儿,去一趟林业总局。” 他去林业总局,是要给总局送五十条娃娃鱼过去,算是春节礼物,一个是沟通一下感情,二来也是买通两个人,再有人申请娃娃鱼试点,就算他们不帮着压制,起码通个风报个信,他也好找人阻挠。 不过这个话,不合适当着赵印盒说,只是他想到恰好浊水是养殖中心所在,就看赵乡长两眼,倒也没有别的意思。 可是赵乡长被他这两眼看得毛骨悚然,马上主动交待,“娃娃鱼的事,是我做得草率了。” “嗯?”陈太忠又看他一眼,眨巴一下眼睛,没有说话。 “就是昨天晚上,你给我打电话说的,”罗雅平见势不妙,赶紧圆谎——陈书记其实没给她打电话,但是赵印盒那个态度,让她很不满意,你这是欺负我年轻? 于是她就扯出陈太忠的大旗,但是谁能想到,陈书记接着就走进来了呢? “哦,”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哼一声,知道这里有说法,也就没再说什么。 “总之是我的不对,”赵乡长心一横,把责任统统揽过来,“导致两位领导半夜十一点了,还电话沟通。” “哦,那会儿已经十一点了,”陈太忠微微颔首,轻声重复一遍,又淡淡地看罗雅平一眼——我说,半夜十一点我给你打电话,你能再糟蹋人狠一点吗? 罗雅平的脸刷地就红了,她只是想强调一下事态的严重性,怎么……就成这样了? “我已经跟罗区长……”赵印盒一边解释,一边也回头看一眼罗雅平,猛然之间,他发现罗区长白皙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一时间,他就怔在了那里。 下一刻,他一转头,抓起手包快步而去,“我跟罗区长解释过了。” 陈书记和罗区长面面相觑,好半天,陈书记叹口气,“娃娃鱼……怎么回事?” “这个赵印盒,真是莫名其妙,”罗雅平转头看向窗外,以免万一再有人进来,看到她通红的面孔,“我今天把他叫过来,是要训他一顿……” 陈太忠听完之后,点点头,“这个事儿确实有人跟我反应了,不过半夜十一点打电话,唉……行了,你转过身来吧,耳朵已经不怎么红了。” 话音未落,罗区长的耳朵刷地又红了起来,陈太忠看得也有点无语,心说这女人的血条就是长啊,脸一红,耳朵都跟着红,像张馨,那是全身都红……这还是每个月定时掉血呢。 不过这个领导也很难当啊,说话正经吧,别人说你死板暮气沉沉,略略风趣一点,就又有调戏人的嫌疑,真是难做。 罗雅平顿了一顿,才出声发话,“你知道了……怎么看?” “我才不会为这点事打电话,这两天我遇到的事,比这复杂的多了去啦,”陈太忠其实不太在意她的尴尬——我看到你内裤的时候,也不见你这么脸红,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 不过下一刻,他还是想到了一个比较重要的问题,“赵印盒汇报什么的,你拿主意就行,但是这个饵料公司一旦成立,你一定要不定期抽查,如果有添加剂,必须取缔,并且追究当事人责任。” 第4461章 再进京 陈太忠眼里,那真是没小事,赵印盒没打招呼就搞饵料公司,这还真不算什么,东岔子镇要搞全恒北最大的KTV、洗浴、按摩等娱乐一条街,被他果断喝止。 要说北崇这三省交界地,除开必然的交通便利之外,还有一点就是天高皇帝远,搁在古代说,那就是三不管地带。 交通便利,又是三不管地带,搞娱乐业太合适了,全国这种例子很多的,尤其是北崇最近在搞失足妇女持证上岗的试点,这简直是瞌睡给了个枕头——只要把证件办下来,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啊。 不过东岔子也知道,区里是在严打之后,转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头,也就是说,区里并不鼓励这种行为,只是开始正视了,所以镇领导本来也没多想。 但是这次区里让乡镇自己搞项目,并且绝对不干涉,镇子里就觉得,搞娱乐也是个出路,钱不够?没关系,找人投资就行了。 严打鸡头?也不怕,咱不抽头,就是提供一个消费场所,卖酒水,订客房,照样挣钱,咱还可以让小姐当酒托抽头。 警察不来骚扰就很好,少了抽头挣得少一点,但是安生,只要能把这一片炒起来,让足够多的高素质小姐进驻,咱就能挣钱。 东岔子能搞的项目其实不少,但是镇里领导一联系,发现有不少人愿意投资娱乐业——主要是奔着北崇的政策去的,于是他们就决定搞这个。 三省交界、小姐持证上岗、还有物流中心这种外来人口集散地,这三点加起来,发展的潜力实在太大了。 要搞娱乐中心,截留的那点款项,根本不算回事,镇子里看重的是,让截留的款项参股进来,区里就不会过问。 陈太忠比较早地得到了消息,这就是身为领导的便利之处,信息不对称也是这样造成的——领导获取消息的途径太多了。 而陈书记很注意收集消息,并不掩耳盗铃,这就是渠道畅通;而举报的人也相信陈书记能主持正义,这是良好的口碑使然。 了解消息之后,他直接打个电话给东岔子镇,娱乐一条街停了,再多他也不解释。 按说东岔子镇该据理力争,区里说不管我们的嘛,但是镇领导还真不敢争。 人心是杆秤,大家其实都明白,区里放开一些东西,并不是就认可,实在是现实需要,必须正面对待,北崇的发展和夜间经济,需要那些东西,本质上是要加强管理——很多失足妇女想办证,办不下来,由此可见一斑。 东岔子想打个马虎眼,上个娱乐一条街,就算被取缔,这也不是乡镇上投资失败,是区里不让我们干了,影响不到镇领导的地位。 但是陈太忠直接粗暴干涉,大家也能理解,北崇需要娱乐业,并不等于娱乐业可以成为支柱产业,于是此事就此作罢。 跟这种事情比起来,娃娃鱼的饵料,算多大事? 陈太忠其实也不喜欢出现娃娃鱼饵料公司,吃点血食,原生态的才是最健康的,但是娃娃鱼的养殖数目越来越多,仅从饵料方面来说,粗放型管理也有点不合适了。 有人能弄到便宜的血食,有人弄不到,虽然市场化了,必要的规范还是有的,一团散沙,这并不合适。 而且,别的地方的娃娃鱼养殖项目,很可能会很快批下来,人家若是集团化管理,统一饵料,北崇就落了后手——并不是每个县区,都注重散户放养的。 而其他养殖区一旦出现,早晚要面临价格战,北崇这里的散养,倒是注重纯天然了,但是面对集团化生产,难道北崇只能走高端路线吗? 高低端并举,才是王道,事实上,某类产品大肆生产,低端市场的绝对利润会更高。 起码,北崇是到了琢磨娃娃鱼饵料的时候了,不是所有的娃娃鱼都喂饵料——高端市场还是要保持的,这存在个品牌效应的问题。 眼下北崇的娃娃鱼已经是省特供了,接下来,更高一级的特供也正常了。 哪怕国内娃娃鱼的市场饱和了,还有国外的不是? 但是饵料研究不能放弃,拼高端,也拼低端才是王道,将来外面研究出来催生娃娃鱼长肉的技巧了,北崇虽然未必做,可总是要掌握这个技巧。 而现在琢磨正当时,这就是技术积累——已经走在别人前面了,不能再被别人甩下去。 陈太忠琢磨的事情太多,跟罗雅平解释都不好解释的,至于说赵乡长有没有汇报搞饵料公司,这……这点小事,你去操心吧。 罗区长点点头,却是依旧没有转身,陈书记觉得有点无趣,扭头离开。 其实他这次去京城,要办的事情也不少,光娃娃鱼他就运了一百条挂零过去——为这个数目,他还上会表决了一下。 没办法,要公关的人和事太多,科技部那里要意思一下,黄二伯那里也要撑个场面,司法部那里一条不给也不好,而且,陈书记招待人,总也得有那么几条鱼吧? 事实上,他还有个别的想法,过两年,这娃娃鱼没准就烂大街了——这么说有点过,就是两年之后,娃娃鱼不需要太有权力就能吃到,那么,这个人情此刻不做,啥时候做? 当天晚上,他是在汤丽萍的水泥厂度过的,除了汤总,蒙晓艳和任娇也来了,学校已经放假,做老师的就是有这点便利。 欢好之后,就说起了后天的京城之行,任娇表示她去不了,蒙晓艳自然也就不去了。 汤丽萍也说年底了,水泥厂正是收账的时候,她走不开。 陈太忠有点奇怪,“收账这种事,不是狄健在管吗,你这么辛苦做什么?” “我也就年底管一管,”汤总很随意地回答,“有些钱我出面比较好一点,弓南华我都见了好几次……那家伙挺色的。” 随着水泥厂的销路逐渐打开,就接了很多公家的单子,狄健也算是阳州有名的炮头,他可以让别人赊欠,但是账期到了,要钱是没商量的,一般人也不敢不给。 但是有些单位就说我没钱,卡在市财政局了。 要搁给以前,狄健就直接找弓南华说话了,别人的钱给不给无所谓,我的钱你必须给——阳州的炮头,就有这么嚣张。 可是狄总现在买卖越做越大,除了水泥厂,他还在朝田弄了两个土特产摊子,还不知道从哪儿弄了几台二手施工机械,在北崇的工地上接活儿——这货跟祝杰华关系还不错。 如果有可能,他也愿意洗白,于是他就找汤丽萍商量,说你去跟弓南华说话吧,多也不用说,就说你水泥厂是陈书记招商引资进来的。 这招棋还真走对了,弓局长笑嘻嘻地,对汤总还很客气,她跑了几次,还真的把钱要到了,不过弓局长也说了,我给这个钱,你不要声张出去,让狄健也管住他的嘴巴。 这就很明显了,弓南华不但忌惮陈太忠,也忌惮那个打算洗白的炮头——这样的组合,他如果能找点钱给出来,那是真不愿意得罪。 说起这些来,汤丽萍挺得意的,“我还去过章城要钱,那边也是个色鬼,没几句话就想动手动脚,我告诉他,我是陈书记请来的投资商,而且我也是天南人……那边登时就蔫了。” 三年多过去了,陈太忠不但在阳州官场闯出了名声,随着北崇的变化,周边地市都有不少官场中人知道他,北崇现在的光芒实在是太耀眼了。 “这么搞下去,你可以代人收账了,”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不知道为什么,他隐约生出一点熟悉的感觉来。 “好了小汤,不跟他说了,”蒙晓艳的手在被子下面活动着,“这家伙要去首都了,那儿美女多着呢,时间宝贵,咱们先收租子,割一茬算一茬……” 两天后,通达机场,陈太忠感受着身边扫来的目光,有点哭笑不得,哥们儿身边,美女真的太多了一点。 这次跟他去京城的,除了罗雅平还有王媛媛,搁在哪儿都算美女,尤其是这俩都是干部,身上带了一点雍容的味道,就更有那种白富美的感觉。 总算还好,还有一个男人随行——区政法委书记祁泰山。 祁书记对争取全国法制教育先进县区非常感兴趣,他已经跑通了省党委政法委,省党委表示会支持,市政法委书记康卓更是支持,表示说你需要什么,跟我说就行了——一旦成功,康书记脸上也有光。 飞机到京城,就是五点了,这次来接机的,是齐晋生齐总,他最近跟陈书记联系比较紧密,所以开了两辆奔驰越野车来接人。 “给一辆车我用,”陈太忠抬头看一看天,“天气不好……住宿不用你安排了。” “这你说哪儿的话?”齐晋生要了一把钥匙过来,笑眯眯地递给他,“多少次叫你喝酒,今天你可一定要给面子……你们先住,就算再晚,接风宴也要摆。” 齐总也是挑通眉眼的,看都不看那俩美女,倒是看一眼祁泰山,笑眯眯地发问,“这也是个领导吧?” 第4462章 齐总请客 “我们区政法委的祁书记,”陈太忠简单介绍一下,两辆车上路前行,路上大家也商量好了,找个差不多的旅店住下就行了,没必要去恒北办事处。 现在是年底,去办事处住宿,保不定别人怎么想,而且他们的真实目的,也不合适让别人知道。 住的地方很快就找好了,就在齐晋生打算请客的不远处。 这饭店也在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外面看着不显眼,里面却是别有洞天,齐总才一进大厅,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就笑着迎了上来,“齐哥,我的哥哎,你可算舍得来一趟了。” 女人穿着制服,应该是大堂经理什么的,倒不算难看,但终究是岁数大了。 “老妹子,哥可想来呢,忙啊,”齐晋生笑嘻嘻地搂她一把,却也没有更多的亲昵了。 祁泰山倒没注意这个,他看的是,后面跟着进来几个人,在迎宾走上前的时候,拿着什么卡晃了一下,心说这种偏僻地方,也是会员制? 这个他还真没猜错,进了包间之后,齐晋生就笑眯眯地解释,“这地方不怎么对外的……妹子,这是老哥的贵客,捡贵的、捡特色的上,你办事我放心。” “好嘞,”女人笑着点点头,又看一下众人,“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有,随便上吧,”陈太忠摆一下手,他跟北崇的三个同事一起吃饭的时候太多了,知道他们的饮食习惯,“有松露没有?有的话来点。” “这个东西太难保存了,得临时调货,”女人皱一皱眉头,心里知道,这帮人还真不是口头上的贵客,当着齐总的面直接点松露。 不过既然敢搞会员制,她也有自己的底气,“您要是能等一阵,就能做。” “那就算了,”陈太忠摇摇头。 “陈书记喜欢吃那玩意儿?”齐晋生旁边的一个中年男子发问了,大约是觉得他说话有点嚣张,“我就受不了那个味儿,印象中南方人比较喜欢。” “我是不想给齐总省钱,”陈太忠听得就笑,“有日子没吃了……有点怀念欧洲的日子啊,老齐是不是?” “那儿太刺激了,”齐晋生听得也笑,他在狙击曼内斯曼股票的时候,也是赚了不少,“妹子,去调货,最少要鸡蛋那么大的松露。” “鸡蛋大的……这不敢保证,”妹子只能苦笑了,“鸽蛋的差不多。” “哈,哥蛋?”陈太忠哈哈大笑了起来,然后看一眼齐晋生,“齐总,她跟你要哥蛋呢,你给不给啊?” “你丫就是一流氓,”齐总指一指他,也笑了起来,“真不知道你怎么混进组织的,严重影响了队伍的纯洁性。” 这个玩笑一开,就没人纠结松露了,陈书记原本也只是想让北崇的同事开一开眼,既然没有,那也就算了。 倒是罗雅平突然问一句,“你们这儿娃娃鱼怎么卖?” “娃娃鱼……”女人沉吟一下,又看一眼齐总,才无奈地苦笑,“这种得提前预约,调货最多也是冷冻过的肉块,还不好搞到,活鱼现杀你得提前一周预约。” “这地方厉害啊,”陈太忠看一眼齐晋生,“还能协调到活鱼?” “她吹牛呢,”齐总毫不客气地戳穿,“南宫那家伙……你还不了解?” “我是想问一下,娃娃鱼怎么卖,”罗雅平又强调一遍,“不是说要吃。” “活鱼现杀两万八一斤,”女人给出了价码。 齐晋生听到这个问题,就觉得问话的女孩儿太不懂事儿,陈太忠宠你,你也不能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不是?这里是首都,能人多了去啦,我俩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 然而下一刻,他就意识过来一个问题,“太忠,这位女士……不会是就管娃娃鱼的吧?” “我们分管农林水的区长,罗区长,”陈太忠笑眯眯地点点头,“看到美女助手,你是不是各种羡慕嫉妒恨?” “我从来就没想跟你比,副区长都这么年轻漂亮,”齐晋生笑着摇摇头,然后又看一眼王媛媛,若有所思地发问,“这位女士……不会也是领导吧?” “我的计委主任,小王,”陈太忠很无奈地一摊手,又叹口气,“没办法,她俩就是有能力,这跟相貌无关,我也很为此苦恼……美女就不能有才华了吗?” 罗雅平和王媛媛忍不住笑了起来,领导这么夸人,听着太让人舒服了。 “太忠,忠哥,咱俩换一下吧,”齐晋生一副很受打击的样子,“有这样的美女助手,那真是给个神仙也不干……你身边不会全是女助手,就你一个党代表吧?” “哈”地一声轻响,这次却是祁泰山忍不住了——怎么忍都忍不住了。 “祁书记这不就是男的吗?”陈太忠很无奈地看他一眼,也没心思生气。 “这位领导,”接待的女人听出来了,合着这帮人就是娃娃鱼的卖家,于是怯生生地发问了,“能卖给我们一些娃娃鱼吗?” “跟你老哥商量,”陈太忠漫不经心地回答,他跟刚才齐晋生的想法一样——这么跟我说话,我俩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 女人久在京城,也见惯了公子哥的做派,见状默默退去,一会儿拿了菜单过来,请齐晋生过目。 这个时候,大家就相互介绍过了,北崇四人不用说,齐晋生也带着三个人,一个是他的跟班,打下手的,另外两个都是司法部的,年轻的姓王,年纪大点的中年人叫韩伟。 齐总这顿饭,其实也有缘故的,是为了感谢北崇城市改造,匀了两千万的工程出来。 事实上,齐晋生最想的,是跟海潮合作煤炭项目,但是他跟朋友商量一下,那边琢磨好一阵,最终还是决定——我们还是干工程吧,省心。 这世界上贪得无厌的人很多,但也有小心谨慎的人,韩伟身后的老板觉得,搞煤炭的风险太大,别说跟蓝家或者陆海人相抗了,林海潮真要发飙,那也不好惹。 所以他们就宁愿选择工程,单子小,北崇又是陈太忠能全盘掌控的,没啥风险。 陈太忠其实也不好招惹,但是齐晋生居中作保,齐总在京城算不得顶级衙内,但是他为人四海,名声也不小——两千万的小单子出事,齐总也丢不起那人。 他们做了这样的选择,齐晋生是非常失望,可是事情已经办到这一步了,他也没辙了,就说韩伟你胆子太小,真是辜负了我朋友的一片心意。 我这也是图个来钱快,不敢乱折腾,韩伟苦笑着解释,他何尝不知道,陈太忠其实是要帮衬大家?只不过他身后的人没胆子挣这个钱。 司法部擅长的是系统内的买卖,系统外的钱真的很少挣,太容易犯忌,他们选择比较安全的项目下手,这个很容易理解。 事实上陈太忠也听说了,两千万二百多万的活儿,人家转手一千九百万包出去了,这三百万挣得真的不要太轻松——比倒卖设备也差不了太多。 当然,倒卖设备会更简单一点,拿了钱走人即可,谈服务的话可以直接找厂家,不像施工,不合适要一级一级地找。 他们选择了两千万的工程,不光是齐晋生失望,陈太忠都有点不自在——北崇的大工程招标流程,已经相当成熟了,他不得不找到畅玉玲,说这是一个领导打了招呼的,但是有点违反原则的嫌疑……畅区长你能不能支持我一下? 没问题,畅区长二话不说就打了保票,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但是高价中标也不合适,最好同等条件下优先——不过我能帮他们打听其他家的底价。 于是那个公司中标,陈太忠其实也没出多少力,但是他欠了畅玉玲一些,欠人的,总是要还的。 标是中了,但是齐晋生很不爽,就说司法部的朋友,你们鼠目寸光,也就挣这点钱了,然后他又厚着脸皮找陈太忠——我个人投资海潮点钱行不行? 已经中标了,还要求其他,这有点过分,不过陈太忠觉得,老齐诚心惦记着帮自己办事,这很难得——都已经觉得没戏了,最后还是老齐找了人打招呼,这才是真朋友。 陈太忠在官场里,见到了太多的尔虞我诈,这种够朋友的人,真是凤毛麟角,于是他就表示,好说,你打算投资多少? 我投资三千万,行吗?齐晋生本来能投资更多的,但是他理亏,而且,没有司法部的朋友,他本人的抗风险能力就要差不少,这个行当有点危险,三千万权当试水了。 三千万……你跟着玩吧,不要自作主张,陈太忠很明确地告诉他——本来就是这个道理,海潮集团的资产,三十个亿都不止。 这就像一个百万富翁,有朋友拿一万块钱过来,说我要入股,这富翁肯定背了点贷款,但是……会在意这一万块钱吗? 能带你玩,就算不错了,是个人情,你就不要想着做主了。 齐晋生也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陈太忠来京城,他自是要殚精竭力地招待,同时他把司法部两个朋友拽过来——尼玛,你们在北崇要挣钱呢,态度放端正点。 这些因果,没必要说得很清楚,大家心里有数就行了。 第4463章 解决一桩 饭菜很快上来,大家吃喝一阵,气氛就上来了,韩伟不住地表示,陈书记是很够朋友的,早就想跟您好好喝一顿了。 陈太忠知道,这个韩伟仅仅是个处级干部,只是台前的人物,丫身后还有别人呢。 对方接的工程,马上要开始了,不过招标签合同这些具体的事,双方的幕后人物都没出来,很公式化地完成了这些——部里是提前给恒北打了招呼,属于先钱后货性质。 当然,陈太忠既然来京城,他们也是必须要招待,这番做作,不过是不想坏了以后的事儿,于是他笑眯眯地表示,“都是朋友,说那么多就见外了,看行动吧。” 他这话多少有点警示的意思:你别以为拿下工程就完了,不管包给谁了,你得给我好好干,要不然恐怕就做不成朋友了。 这个警钟长鸣是非常有必要的,在北崇三年,他搞了那么多工程,从开始施工就让他满意的,真没几家,别说外地人,本地人都是这样,就算有葛宝玲和白凤鸣帮忙看着,他都狠狠收拾过几家。 像韩处长这种吃关系饭的,又是第一次来北崇接活儿,没准报着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所以陈书记要在一开始就表明态度。 只不过他身边还跟着北崇的三个同事,有些话没办法说得太明白。 齐晋生听到这话,似笑非笑看一眼韩伟,那眼神大有深意。 事实上,齐总早就提着韩处长的耳朵说过,活儿给你没问题,你一定给干漂亮了,要不然我的面子可就没了,而且陈太忠那家伙干工作,经常就反脸无情。 他是这么说的,韩伟也点头表示,这个是应该的,但是这个点头里有多少认真,那就不好说了,可他又不合适一遍遍地强调。 现在太忠刚见一面就,就又说一遍这个问题——怎么着,我没骗你吧? 韩伟的眼神,那么小小的晃动了一下,证明收到了这个信号,不过他脸上的笑容,根本没有一点变化,他笑着点头,“肯定要看行动。” 祁泰山知道那两位是在司法部,就热情得很,动不动就端起酒杯敬酒,偶尔还说两句关于私法方面的事情,期待引起共鸣。 但是那两位对他,实在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倒算不上冷淡,但多少有点敷衍——部委的人一向眼高于顶,对陈书记客气,不代表对祁书记也要客气。 尤其是祁泰山的职务,导致他的行为,看起来有相当的目的性。 吃喝得差不多的时候,就九点了,这时候齐晋生才问起,“太忠这大年根儿的跑京城,有啥要帮忙的没有?” “年底来,肯定就是跑部了,”陈太忠笑着回答,“需要帮忙的可多了,你都给我办了吧。” “得,当我没说,”齐晋生哭笑不得地摇摇头,然后又扫一眼王媛媛和罗雅平,犹豫一下才又问,“晚上……给你安排点活动?” “晚上还有事,”陈太忠摇摇头,又白他一眼,“你就诋毁我吧。” “陈书记,”这时候,祁泰山冷不丁地发话,“那个……先进县区的事,是不是?” 陈太忠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祁书记登时就是心一揪,坏了,问得冒昧了。 你这也太冒失了吧?陈书记心里是真不满意,北崇参选法制教育先进县区,那是有人打过招呼的,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帮的忙,但是目前进展顺利,就算需要找面前这两位帮忙,眼下也不是时候。 不过老祁都开口了,他也就不能藏着掖着了,于是他咧嘴一笑,“对了韩处,我们北崇想评选今年的法制教育先进县区,这个……好不好评上?” “这个你问晚了,”韩伟很遗憾地摇摇头,“名单早报上来了,复选都结束了……要是你早说,咱们还可以操作一下,现在来不及了。” 祁泰山双唇紧闭,不敢多说一个字。 “复选过了,这时候加塞就很难了?”陈太忠盯着对方发问。 “初选过了,就不可能加塞了,”韩伟的回答也很直接,“过了复选,基本上就算定下名单了,除非有人要折腾你。” “哦,”陈太忠点点头,“这我就放心了,我们北崇已经过了复选。” “你……”韩处长被这话噎得一翻眼皮,然后他就笑了起来,“陈书记你也真能开玩笑,复选都过了,还问我这种问题。” “我是真不知道,”陈太忠一本正经地摇摇头,“这个先进,是市委报上去的,我都不知道,然后初选就过了,接着法制日报来采访,后来有人说,复选也过了……我就琢磨着,要大力争取一下。” “有没有搞错?”韩伟一侧头,跟身边的小王大眼瞪小眼,下一刻,小王摇摇头。 然后韩处长再次看向陈书记,一脸的惊讶,“你根本没来活动,就过了初选和复选?” “是啊,”陈太忠点点头,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发话,“复选我本来想活动的,但是事情太多没顾上,也没想到那么快就选完了……” 司法部的这二位又交换个眼神,韩伟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复选是最难的,这一关都过了……是有人打招呼了吧?” “是有人打招呼了,”陈太忠脸上的表情,是要多古怪有多古怪,“但是……我不知道是谁打招呼了。” “陈书记你……牛!”韩伟很无语地摇摇头,然后伸出一个大拇指来,想一想觉得不过瘾,又伸出一个大拇指来,“坐在家里就进了复选,我就俩字儿:佩服!” “太忠的业绩在那里摆着,”齐晋生在一边插嘴,“又有人帮衬,不是挺正常吗?” “哥你不是我们系统的,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那小王笑眯眯地摇头,“面儿都不露就进了复选,这太少见了。” “你不看太忠是谁,我铁子,”齐总洋洋得意地竖起个大拇指,“发生在他身上的意外,那都不叫意外,叫正常!” 既然接下来没有活动了,大家就此散去,陈太忠开着奔驰越野车来到宾馆,随手将车钥匙扔给祁泰山,“车你开着,招呼好罗区长和小王,记得手机都打开。” “你不上去了?”祁泰山愕然地发问,宾馆可是开了两个双人间。 “我还有事,”陈太忠转身院门外走去。 “陈书记你等一下,”祁泰山追上去,低声说一句,“刚才我那个话……也是想尽快搞好工作,没过脑子。” “这个……算了,”陈太忠叹口气,轻声回答他,“这帮人其实不是很好打交道,能不张嘴就尽量别张嘴,这里面弯弯绕很多,不过总算效果还不错,明天你陪着小王和小罗,去各个商场走一走。” 正好一辆出租车路过,陈太忠一抬手拦住车,一转眼,出租车就消失在夜色里了。 “陈老大还真大方啊,”罗雅平也跟着走过来,微微一吐舌头,“这可是奔驰吉普,还是借来的,就扔给咱们开了。” “问题是……我不会开车啊,”祁泰山苦恼地晃一晃手里的车钥匙,“人过四十不学艺,我这平常有司机就行了,你俩谁会开车?我印象小王会开。” “我也会开,”罗雅平很不服气地发话,她的家境不错,但是也没开过奔驰吉普,“没开过这个,王主任,我来开吧?” “行啊,正好我不会上防滑链,”王媛媛笑着回答,又抬头看一看天,“天气预报,明天有雪……我真不敢在雪地开车。” “好像……已经下来了,”祁泰山看一眼左边的肩头,上面有一点白色,转瞬间钻进了夹克中,消失不见…… 陈太忠打车来到五棵松的别墅,房间里亮着灯,打开门进去,里面却没人,门口的留言板上写着,“晚上集团活动,不回来了——张馨。” 他的女人现在在京城的,一共有四个,马小雅注定会在黎明回来,凯瑟琳和伊莎今天举办了晚会,不一定能来,只有张馨,又是来京城参加移动的会议,按说能在屋里等着他,但是……集团居然组织活动。 真是没劲儿,陈太忠换了鞋走上二楼,才说打几个电话,不成想手机响起,来电话的是邵国立,他在那边抱怨,“太忠来了,也不知道说一声。” 邵总跟齐总的关系很好,知道这个消息很正常。 “我来办事的,”陈太忠笑一声,“邵总有什么指示?” “要办什么事,你跟我说啊,”邵国立这次很痛快,“找齐晋生,这不是见外吗?” “我倒很想找你,油页岩项目,你帮我办得下来吗?”陈太忠回答得却是很不客气,“办得下来,我给你五个点的返利。” “太忠你都办得差不多了,我不掺乎这个,”邵国立也不跟他计较,邵总此人看似傲慢实则势利,他的消息面虽然广,但是很多时候,他也只能掌握消息,并不能参与其中。 所以对于陈太忠这种硬到不能再硬的地方实力派,他还是以怀柔为主,“三月份我要结婚了,你可一定要来。” “你也要结婚了?”陈太忠恍惚一下,心头有若干说不出的滋味涌起,“大家都还年轻,你结个毛的婚……我这体制内的,还不着急结婚呢。” 第4464章 雪中水管工人 “我也是体制内的好不好?”邵国立干笑一声,又重重地叹口气,“今年2005年了。” “我知道,你是75年的,三十而立了,”陈太忠哼一声,“三十岁不结婚的也有的是,你着什么急?” “你根本啥都不知道,”邵国立低声回答,听起来有点意兴索然,“05年了,我得尽快要孩子了,六十七年以后,他能赶上七上八下里的七上。” “我了个草,”陈太忠还真是被这种强悍的逻辑眩晕了,好半天之后才反应过来,“你打算生个政、治局常委?” “起码争个副省吧,”邵国立坦坦荡荡地回答,很有一点“你真是土鳖”的味道,“今年生下孩子,他五十七岁的时候正好换届,可以博一下,过两年生的话,他赶上下一届,那就说啥都没指望了,五十五岁不上副省,提前就二线了。” “你这线放得有点太长了吧?”陈太忠的惊讶,有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邵国立淡淡地回答。 “那行,我知道了,”陈太忠彻底无语,这京城的衙内,眼光就是远,连孩子的出生日期都要卡——但是怎么说呢?这也是不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的意思,不能先天不足。 不过他总觉得,这种算计有点滑稽,合着将来的国家领导人,只能在6字尾7字尾,或者1字尾2字尾的年份出生,这真是……把投胎和生育当作了一门政治艺术。 “我结婚,给我弄五十条娃娃鱼,”邵国立发话了,“我打算摆一百桌,但是也不为难你,只要五十条。” “五十尾太多了,娃娃鱼已经上省特供了,十来尾倒好说,”陈太忠有气无力地回答,你这小子,丁小宁开发素纺、狙击曼内斯曼的收购,我都能带你玩,你也赚了不少钱,这种稀缺资源上,你就不要为难人了行不行? 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来越觉得,跟邵国立走不到一块了。 压了电话之后,他走到窗口,刷地一下拉开窗帘,因为他觉得有点莫名的烦躁。 下一刻,他就是一怔,窗外飘飘洒洒的,有雪花在飞舞,地上也有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真是……下雪了啊。 有一种莫名的冲动,猛地涌上心头,他走下楼换了鞋,穿着白天的那身衣服,来到车库,驾驶着马小雅的宝马车,缓缓地驶出小区。 要去哪儿,他真没想,只不过就是放下车窗,一边闻着下雪的气息,一边在公路上缓缓地行使着,看着公路上薄薄的雪层,被前面的车辆碾为黑色粘稠的泥水,又任由那黑色的泥水甩向车的前窗。 京城真的太脏了,不过这种雪中的空灵,我喜欢……陈太忠漫无目的地开着车,觉得脑子里一片寂静,不知不觉,他的车就驶入了一个小区。 怎么会来这里呢?然后他就反应过来了,这个小区里,唐亦萱也买了一幢别墅,只不过太多时候没有人用。 小萱萱肯定是不在的,但是既然来了,他并不介意打一把方向,去门口转一下吧,只当是这个京城的雪夜里,对她的思念了。 我晕,居然亮着灯?下一刻,陈太忠就怔在了那里。 愣了好半天之后,他才将车停在了路边,走上前去按门铃。 “谁呀?”一个女声从对讲器里传出,柔柔的。 “我小区的水管工,有人举报你家跑水了,”陈太忠放粗嗓子,闷声闷气地回答,“开门!” 下一刻,院门就打开了,他将车开到楼门口停下,发现大门也开了锁,少不得一推门走了进去,“查水表,查水表。” “不是修水管的吗?”声音从二楼传来,紧接着就是一声轻笑。 唐亦萱站在扶手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身着白底浅紫色的睡衣,头上包着一块浅黄色的毛巾,看起来是刚洗过澡,两条白生生的小腿被栏杆的阴影遮挡着,看得不甚分明。 “修水管的含义,可是很多的,”陈太忠干笑一声,踢掉脚上的皮鞋,穿着袜子走了过去,拾阶而上。 他本来是存着调笑的心思,可是走上楼之后,看到她眼角眉梢的笑意,禁不住探手将她揽入怀中,轻叹一声,“好像有点瘦了。” “别这样,尚彩霞在呢,”唐亦萱低声警告他。 我擦……陈太忠登时就是一个激灵,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这怎么可能? 少不得他探手伸进她的衣领,大力地捏揉了起来,“我让你再使坏,吓得差点软了。” “哈哈,”唐亦萱开心地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啥都不怕呢……咝,轻点。” “再过两三年,那真的是谁都不怕了,”陈太忠放轻了动作,大手在那细腻而极富弹性的肌肤上游走着,他轻声发话,“下雪了,总感觉缺了点什么,就出来走一走。” “陪我看雪吧,”唐亦萱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关了屋里大部分的灯,只留下一楼客厅的小灯,和二楼走廊处昏暗的廊灯。 下一刻,她按动开关,厚厚的窗帘缓缓拉开,她买的这栋别墅,二楼是宽大的落地窗,一眼望去,风景尽收眼底。 陈太忠拖一把圈椅来到窗边,将小萱萱一把抱起,坐在椅子上。 窗外雪花,纷纷洒洒地飘落,宛若一副动态的画卷,偶然有一股怪风吹过,雪花在空中盘旋翻滚着,却是让整个画卷显得越发的生动。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相拥着,谁也不想说话,似乎也要融入这幅风景中一般。 地上的雪,慢慢地厚了起来,白色也逐渐地变浓。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太忠才满足地轻叹一声,“幸亏一时冲动,要来这里看一看,才没有错过……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有些东西,总是强求不来的,你在京城,有你自己的精彩,”唐亦萱幽幽地回答,由于朦胧,她脸上的神情不甚清晰,“我只是想随缘。” 那么,我要是不来,就是不注重这份缘分了吗?陈太忠听得有点无语。 不过哥们儿还是来了,这就是缘分!他有一点庆幸,下一刻,他又觉得自己有点委屈,去年此刻,也是飞雪的京城,因为想起了怀中的佳人,他的心情相当烦躁,将董飞燕等人鞭挞成一摊软泥。 而此刻,他的心情却是相当平静,想一想,他又问一句,“怎么想起这会儿来京城了?” “来看下雪啊,”唐亦萱轻笑一声,感觉到他的大手又要作怪,她才扭一下身子,“我听晓艳说,你要来京城,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有雪,我就过来散一散心……想着要是能碰到你,就更好了。” 蒙晓艳和任娇是今天上午离开北崇的,不过,小萱萱能提前两天知道他来帝都,这也正常,他的行程又没有瞒那俩。 佳人情重,陈太忠的心中,漾起一丝丝的感动,他探手去抚摸她露在睡袍外的小腿,依旧是那么细腻光洁而富有弹性,“要是我不来的话……你就真不给我打电话了?” “哈哈,痒,别摸得这么轻,”小萱萱的腿胡乱地踢动,在雪光的映射下,划出几条的弧线,杂乱却又不失美妙。 下一刻,她又轻轻地一叹,“不知道,也许打,也许不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知道,想你了,所以就来了。” “我知道你想我,所以我就来了,这就叫心有灵犀一点通,”陈太忠轻笑一声,一侧头,大嘴就重重地吻上了那小小的樱唇。 良久,唇分,唐亦萱急促地呼吸几口,腻声发话,“水管工,人家有个窟窿流水了,你赶紧给堵住啊……” “早准备好了,”陈太忠一直腰,将她抱了起来,快步走向卧室。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卧室里的声响才渐渐地平息,又过了十来分钟,唐亦萱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快出去吧。” “再待一会儿嘛,”陈太忠略带一点无赖地回答,“马上就又可以啦,到时候省得找路了。” “快起来,再不起来,又要粘住了,”唐亦萱伸手大力去推他,“还下雪呢,咱们洗一洗,继续去看雪景。” “洗一洗可以,”陈太忠讨价还价,“不过看雪景的时候,咱也不能让窟窿流水,还得堵着。” “你个无赖,”唐亦萱笑着骂他,“咱们好好坐着,看一看风景嘛,很难得的。” “那得抱着你看,这是最低要求了,”陈太忠讨价还价。 “你愿意抱,那就得抱一辈子,”唐亦萱幽幽地回答。 “一辈子可不够,”陈太忠重重地顶她一下,听到一声娇喘,他才抽身而起,笑着发话,“要生生世世才行。” 几分钟,两人又坐到了窗台处,相拥着看窗外的雪景,陈太忠摩挲着小萱萱冰凉的小腿,轻笑着发问,“今天我跟你这么默契,有啥奖励没有?” “有,”唐亦萱慵懒地回答,“我已经想好了,你要是今天能来,将来咱们周游世界的时候,我不管你带些什么人,因为我知道,我在你心里的份量了。” 她真是这么打算的,他若今天能来,那便是她今生的冤孽,无法逃脱,她也愿意去直面他的其他女人,当然,现在不行…… 第4465章 突发奇想 这真是意外之喜,陈太忠默默地搂紧了怀中的佳人,他知道小萱萱其实是很感性的,一直以来,他也有点头疼,如何让她跟自己的其他女人相处——他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接下来,两人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似乎已经跟窗外的雪景融为了一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唐亦萱才轻声发问,“明天……不能这样了吧?” “早晚有一天,在那之后,能天天这样,”陈太忠避重就轻地回答,“可能有一些其他人,但是我知道,其实你喜欢热闹。” “也许吧,”唐亦萱轻喟一声,她低下头来,看着自己垂在大腿上的手,雪光映到她的手上,黑色的指甲清晰可见。 两人在窗台前,赏雪直到十二点,才又回到房间,又来一次之后,赤着身子,交股叠颈沉沉睡去。 待到凌晨六点多,唐亦萱迷迷糊糊醒来,却发现身边的人儿,已经没了踪影,禁不住轻轻地叹口气——真的留不住你吗? 下一刻,卫生间的门轻响一下,陈太忠浑身赤裸地走出来,看到她醒了,他微微一笑,“早上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做。” “你没走?”唐亦萱小嘴微张,懒洋洋打个哈欠,“还以为你半夜偷跑了。” “我是那种人吗?”陈太忠白她一眼,心里却是在暗暗侥幸。 他午夜三点的时候,回了一趟五棵松,发现大家都没回来,于是打个电话通知马小雅,说下雪了,路上不安全,你不用回来了。 害得马小雅又走到一边,问他是不是李云彤那个老女人在家,不想让我回去? 他又赌咒发誓说没有,不信你就回来,反正我也不在。 搁了电话之后,他才又想起,自己被傻大姐逆推,似乎也是在一个冬天的晚上,不过,那是前年的事情了。 两人难得地粘腻了一个早上,直到九点钟,陈太忠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房间,开始了工作。 这场雪下得不小,后半夜停了,但是现在又开始零零星星地飘雪花,他一边开车,一边给各个联系人打电话。 不过这一场雪,打乱了太多人的生活节奏,只有安国超相对好一点,他听说北崇带来了十条娃娃鱼,就笑着说,“正好最近有会,十条不够,拿二十条过来吧。” “十五条吧,”陈太忠不得不讨价还价,以表示这个东西稀缺,事实上北崇发来的娃娃鱼,也才一百条出头,他是真不敢胡乱答应,“再给您家里送三条大的。” “送到我家,家里也不会做这东西,”安国超想一想,又吩咐一声,“那就十八条,下午吧,你把娃娃鱼带过来,联系陶司长签收。” “还有些工作,想向您汇报一下,”陈太忠有点不甘心,十八条娃娃鱼送出去,总不能连个面都不见吧?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安部长在电话那边严肃了起来,“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也不好过问太多,你放心好了,快了。” “我知道快了,可是前年我就知道快了,”陈太忠无奈地叹口气,“我也快离开北崇了。” “就是今年的事儿,”安部长居然给出了期限,想一想之后,他又补充一句,“其实你可以去打听一下,萨达姆会不会死。” 萨达姆会不会死?陈太忠听着手机里传来的挂断声,一时间有点无语凝噎,哥们儿需要操这种美国心吗? 不过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了,这个心他还真是得操,萨达姆已经被美国人抓到了,这可是伊拉克的总统,是世界上原油储量占据第三位的大国。 而北崇要搞的油页岩炼油,之所以能争取立项,原因就是基于国家的石油战略安全。 你也不知道早说,陈太忠很是无语地叹口气,早知道那货的生死这么重要,哥们儿去年就参加一趟时装周旅游,顺便结果了那厮。 他跟萨达姆没有一丝一毫的个人恩怨,想杀人也不过是为了加剧那里的动荡局势,动荡一起,而美国又不可能退缩,这一来二去的,石油安全问题就凸显出来了。 或者……现在也来得及?陈太忠将宝马车缓缓地开进不远处一个临时停车位,细细地盘算了起来。 他前后推算了差不多十来分钟,将各种因果想得通通透透,然后做出了决定——那人将会“意外地”死于美国人之手。 想通此事之后,他又给其他自己要联系的人打了电话,这次,动物保护司的人有了反应,“这场雪下得……门口好几起车祸,领导们不在,等他们来了,请示一下再说吧。” 陈太忠跑娃娃鱼项目,主要接触的就是动物保护司的人,中规中矩地把事情办下来的。 当然,唐总理的面子,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不过整个过程,非常地有板有眼、顺理成章——若是没有这个面子,结果……那也不用说。 正是因为如此,他接触的相关干部,就是动物保护司这帮人,总局的分管领导,他根本都没见着,事情就办了。 所以他也不好直接联系领导,不过听李处长如此说,他就有点为难地表示,“有几条鱼比较大,是送给总局领导的,你看?” “领导们也不稀罕,就送给我们司得了,”李丰跟陈太忠打过交道,倒是直来直去狮子大张嘴,“五十条鱼,我帮你分了吧……怎么样?” 陈太忠有点不高兴,不过想到李处长虽然说要帮着分,但总还是要请示领导之后,才会接收,这就不是说要独吞什么名义——领导不答应,他也不敢收。 说来说去,还是林业总局见这种东西太多了,别说娃娃鱼肉,就算熊猫肉,应该也有领导吃过,靠什么吃什么。 也正是因为有此考虑,陈太忠只给科技部十八条娃娃鱼,而给了林业总局五十条——许可证就是总局颁发的,给得少了,那是目无领导。 于是他笑着回答,“本来去年就该来的,不过那时候产量太少,拿不出手,今年想多拿点,省里又点了特供。” “我明白,以后多联系吧,”李处长压了电话。 以后多联系?陈太忠听话听音,就盘算了起来,这家伙应该也猜到了,我是担心有第二家娃娃鱼养殖基地出现,所以才要我多联系。 但是,联系你丫有用吗?年轻的百里侯深表怀疑,总局开第二个试点,你拦得住吗? 不过想到总有一些人,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他就有点明悟了——你拦不住,少帮对方说两句好话,这就是成绩。 五十尾娃娃鱼,仅仅换取了一个“可能不说坏话”的允诺,感觉真是有点划不来——科技部那边,十八条娃娃鱼,就指望着要开油页岩项目呢。 不过,各部门的职责不一样,这也没啥可比性。 命运还是得掌握在自己手里,陈太忠拿定了主意,娃娃鱼项目姑且不说,油页岩的项目,我必须得抓紧了,尽快出国走一趟。 现在已经是一月份了,赶上今年2、3月份的四大时装周,这并不是问题——难点是,怎么天衣无缝地嫁祸给美国人。 考虑一番之后,他拨个电话给孙淑英,“孙姐,问你个事儿。” “嗯,你说,”孙淑英一点不带含糊的,不过紧接着她就说,“你北崇的城区改造摊子挺大,不过朝田这边,你也帮我盯着点。” “朝田进展挺顺利吧?”陈太忠略带一点奇怪地发问,“没听说有什么不合适的。” 现在朝田的房地产业也在强势地崛起,陈书记在那里起码有四个关注对象,一个是马颖实、孙淑英开发的八一礼堂地块,一个是省科委的房地产,还有一个是粜米渠的人事厅宿舍以及北崇办事处。 最后一个,是青禾区卖给丁小宁的五百亩森林,京华房地产目前只是在捂地中,钱已经给了,但是没有进一步开发。 这四块地里,数京潮房地产开发的八一礼堂赚钱,市中心地段,地块又大,两个老板背景深厚,相较科委房地产的多灾多难,这块地可谓一帆风顺。 “有钉子户,”孙淑英叹口气,“有一点点棘手。” “马颖实干什么吃的?”陈太忠听得有点奇怪——这块地也能有钉子户? “回头再说吧,回头你帮我关注一下,”孙淑英似是不想多说,“你找我问什么事?” “我……我,”陈太忠迟疑一下,还是发问了,“萨达姆这次,能不能活下来?” “你……你,”孙淑英登时就无语凝噎了,她也迟疑一下,才狐疑地发问,“太忠你想啥呢?你只是个区长!” “我就是想问一下,”陈太忠淡淡地回答,“他能不能活,关系到我北崇油页岩能不能立项,我必须关心。” 他不找别人,而是找孙淑英问这个问题,原因很简单,孙姐出身军人世家,对国内外形势,尤其是军事和国家安全方面的,应该有很灵通的信息。 “哦,是这样啊,”孙淑英的层次在那里,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好像是必须死了……他就不可能活。” “那么……他什么时候才能死呢?”陈太忠接着发问。 第4466章 有反应 “萨达姆什么时候才能死?”孙淑英觉得,这个问题委实有点匪夷所思,他早晚要死,你何必计较这些呢? 此人什么时候死,她也不知道,这人身上牵扯了太多的事情,以美国人的脾性,不压榨完剩余价值,不可能令其那么快地死去。 所以此人的死亡的时间,弹性很大,或者是一个月后,或者是一年后,反正不会是十年后——不管怎么说,她能确定,这个人是必死无疑。 她想一想之后回答,“具体时间的话,就涉及到机密了,我可以托人问一下国家战略部门的张太忠少将,他的消息还是比较灵通的。” “张太忠那就是乌鸦嘴,说啥啥不灵,”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他对此人还是有所了解的,“战略专家?战略忽悠专家吧……同样叫做太忠,我耻于跟他为伍,我一贯正确的。” “这个也是,”孙姐爽朗地笑了起来,笑了好一阵,才轻咳一声,“萨达姆什么时候会死,我只能了解到大概时间,你如果要具体到月份的话……去联系花自香吧。” 咱国家在情报方面,没有我想的那么弱,陈太忠听到这个答案,也是微微点点头,“花自香我不联系了,就是随便问一问。” 但是他既然问出这话来,旁人又怎么可能等闲视之? 眼瞅着就中午了,陈太忠给罗雅平打个电话,把下午的事情安排一下——罗区长在科技部有熟人,而林业总局那里,罗区长也是必须要面对的。 安排完这些事以后,他来到了普林斯公司,要追究凯瑟琳和伊莎昨天的失约,不成想一眼望去,普林斯公司里人来人往热闹异常——这便是年底的盛宴了吧? 所以他连招呼都没有,转身就离开。 而此刻的京城,他真的没什么地方可去——倒是能回去找唐亦萱,但是早晨才说出去办事,不到中午就回来了……砢碜不? 想一想之后,他联系一下许纯良,说你不是常跑京城吗?要是你现在京城,咱哥俩中午喝一顿。 我就在京城呢,许纯良笑着回答,吃饭没问题,喝酒不行,哥们儿打算要孩子了,提前半年戒烟戒酒。 “我勒个去的,你也是打算生个政、治局常委?”陈太忠听得相当无语。 “怎么这么说?”许纯良听得笑了起来,“不过算一算时间,倒也是啊……我可没那么大的心气儿,就是岁数到了,老爷子等着抱重孙子呢。” “邵国立是冲着那个去的,他三月份结婚,”陈太忠笑着回答。 “他是他,我是我,我都不想让孩子进官场,”许纯良叹口气,“我老爸这次没上去,对我刺激太大了,有些人做事,真是不择手段……而那种压力,一般人真受不了。” “孩子一定要进官场呢?”陈太忠闲着也是闲着,就拿一个不存在的人做话题。 “那就看他有没有这个天分吧,”许纯良叹一口气,“其实做个逍遥自在的闲人,就很不错,官场太累,也太危险了。” 陈太忠又聊两句,挂了电话之后,给韦明河打一个,韦处长马上就高兴地表示,“哎呀,太忠你来了,中午一定要坐一坐……头儿,我有朋友来了,请个假。” 原来,悲催的许处长又在扫雪,一边呲牙咧嘴一边扫,有朋友来,自然就解救他了,两人见面之后,他还洋洋得意地表示,“领导还不想放我走,问我是谁来了,我说是陈太忠,他就不说话了。” “不是吧?”陈太忠听得有些咋舌,“我名气这么大了?” “他认识吴卫东,”韦明河笑着回答,“而且你搞那个非典,动静也太大了一点。” “合着首都也不算大啊,”陈太忠笑着摇摇头,吴卫东就是中将吴近之的儿子,曾经被他修理过一次。 说笑一阵之后,大家找个酒店坐下,才说要点菜,阴京华打来了电话,“太忠,你跟孙淑英打听萨达姆什么时候死?” “嗯,纯粹就是好奇,随便问一问,”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他图谋的这点东西,并不想让黄家人知道。 “她说你挺重视这事,还要南宫帮着了解,”阴京华是何许人?鼻子灵着呢,没事都能找点事出来,“这是有啥想法?” “也没啥想法,”陈太忠干笑一声,“就是觉得,这货早死早超生。” “因为油页岩项目?”阴京华一语中的。 “嗯,”陈太忠也不否认——没有必要,只要知道他在活动立项油页岩的人,就猜得到他的心态,刻意遮掩反倒是落了下乘。 阴京华捂住手机的送话器,侧头看向身边趴在床上的黄汉祥,“他承认了,还说早死早超生。” “手机给我,”黄总叹口气,伸手拿过电话来,“那你怎么让萨达姆早死?” “二伯您好,”陈太忠笑着打个招呼。 “我不好,前两天扭着腰了,”黄汉祥有气无力地回答,“正在医院做理疗呢。” “那我去看您?”陈太忠赶紧发问,“我帮人推拿,还是有点小经验的。” “不用,差不多没事了,”黄汉祥扭着腰是真的,可也仅仅是软组织挫伤,理疗了一段时间,基本上没什么事了,只是人年纪大了,恢复得就慢,为了避免留下后遗症,每天还要做一做理疗。 事实上,他也没这么娇气,主要还是年根儿了,他要躲人,以往他并不是这样,但是再过两年,老三要冲局委,老爷子都说了,不许他乱答应事。 所以他拒绝了小陈的好意,并且再问一遍,“不要转移话题,你打算让他怎么早死?” “我就是随便说一说,”陈太忠干笑着回答,顿了一顿之后,他发现等不到黄二伯的回话,只能轻咳一声,“我想试一试,能不能通过我美国的朋友,施加一点压力。” “那个叫海因的犹太人,哈默的助手?”黄汉祥再次发问,犹太人和阿拉伯人是天生对头,伊拉克跟以色列的关系,是出了名的紧张,而且,犹太人在美国的势力很大。 “真没想到,您连这个都知道,”陈太忠又是一声讪笑,以老黄的情报搜集能力,能知道他和海因的来往,这很正常,但是能把这件事情,跟海因联系上——这无中生有的想象力,真的很恐怖。 “你这个回答,感觉哪里有什么不对,”黄汉祥的感应,也是一等一的,他想一想之后,又问一句,“你近期没有出国的打算吧?” “这个……还真有,”陈太忠犹豫一下,实话实说,事实上他也有点烦躁,老黄你感觉这么灵敏,有意思吗? 当然,他的解释也要尽快跟得上去,“我们的苎麻出口,目前的发展速度有点慢,我打算去参加欧美的时装周,一个是学习经验,一个是推广产品。” “你这产品一推广,没准就推广到伊拉克了吧?”黄汉祥哼一声,“时装周就是过了春节不久嘛,这个我知道。” “伊拉克……那不会的,”陈太忠坚决否认,“那里的服装款式较为单一,而且战火纷飞的,我这人胆小怕死。” “你胆小,就没有胆大的了,”黄汉祥有点哭笑不得,然后他哼一声,毫不犹豫地发话,“最近你不要出国。” “这个……好吧,”陈太忠犹豫一下,果断地答应了,心说哥们儿抱着飞机轮子都能出去,你还拦得住我? 答应得这么痛快?黄汉祥直觉地感觉到,这里面有问题,于是他又说,“你也不要插手萨达姆的事……不管从任何角度。” 黄总对陈太忠的能力,一直就有点怀疑,他不知道小陈到底能做到什么,但是他心里有个潜意识,认为小家伙真认真的话,很可能搞得掉萨达姆。 “您真误会我了,”陈太忠叫一声,听起来是很冤枉的样子,“我就算出国,也去不了伊拉克……我都不出国了,还能做什么?” “三月份,最迟四月,就立项了,”黄汉祥给他一个交待,“你不要搞任何的小动作,那家伙该怎么死,什么时候死,牵扯到方方面面,有的是人操心,咱们别影响了大局。” “最迟四月份,那可太好了,”陈太忠听得笑了起来,“那我回去准备了?” “你现在就可以准备了,”黄汉祥很无语地叹口气,“记住了,不要乱来。” “晚上来我家喝酒吧,我给您炒鸡蛋?”陈太忠真的太高兴了,这个项目落地,他来京城的任务,就完成了一多半。 “嗯,这个挺好,”黄汉祥哼一声,压了电话。 陈太忠却是愣在了那里——合着哥们儿不用出国,不用搞掉那货,就可以在四月份前,拿到油页岩项目了? 这真是意外之喜,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要是他没有搞掉萨达姆的能力,这个项目也未必能这么好落地。 韦明河抬手碰一碰他,眼中满是艳羡,“晚上老黄又去你那儿?” “什么老黄,叫黄总,”陈太忠白他一眼,然后眼皮一抬,“服务员,点菜!” 第4467章 年轻真好 中午饭吃罢,陈太忠找个地方洗一下车——路依旧很泥泞,但是下午要办事,总是要注意一下外表。 一点半的时候,他的宝马车和那辆奔驰越野车汇合,开车的居然是罗雅平,而且车轱辘上,居然上了防滑链,他觉得挺有意思——你们不嫌颠得慌? 原本是要先去科技部的,但是陶司长有会,于是大家去了林业总局,南宫毛毛的车,已经早早地停在了那里。 北崇这一百多条娃娃鱼运到京城,总要有个搁置的地方,其他地方不靠谱,就放在了南宫毛毛的地下室——那里修建了个池子,是专门临时饲养娃娃鱼的。 南宫眼见一百多条鱼过来,也眼红,可这是北崇跑部的资本,他不能说什么,在池子里养着不说,别人说捞几条,他就得捞几条,送到指定的地方。 陈太忠给他留下十条娃娃鱼的指标——帮我协调好了,十条娃娃鱼就给你了。 这期间,陈书记只给科技部十八条,却给林业总局五十条,他都看在眼里了,心里也想得到这么分配的原因,不过这种区别对待一旦传出去,也是不好。 不过吃消息饭的,都要讲个操守,南宫毛毛也不例外,正经是他还得配合好陈太忠,把该送的货送到。 送货不成问题,五十条娃娃鱼从考斯特车里抬下去的时候,还活蹦乱跳呢,一点都看不出有冬眠的迹象,哪怕是天上飘着细碎的雪花。 接收的人是李丰处长,此人是拿过陈书记好处的,态度很客气,陈书记介绍分管区长罗雅平的时候,他还开个玩笑,“美女区长啊,比以前那个赏心悦目一点。” 林业总局这五十条收了,接下来就是科技部的十八条了,陈太忠将娃娃鱼送达,陶司长指挥人搬运的时候,安国超居然走了过来。 “这娃娃鱼还挺活泼,”安部长看两眼之后,又看向年轻的书记,“这个……是喂饲料?” “不喂饲料,喂血食,”陈太忠笑着摇摇头,“省里定的特供,喂饲料可不行,只不过集中养殖,有时候还是要弄点抗生素防止疫情。” “不要太集中,抗生素多了不好,”安国超摇摇头。 “养殖园区正在扩建,一是扩大产量,二是降低密度,”陈太忠笑着回答,“我们平时,也是很注意勤换池子……罗区长你解说一下。” 罗雅平在科技部里有熟人,对安国超也不是很畏惧,就大致地解说一下。 到了安部长这个层面,对美女就有相当的免疫力了,他听完之后点点头,“听起来不错,那么这样,你们能往省里特供,今年娃娃鱼成熟,给部里也特供点。” “今年的鱼,省里要的挺多,”罗雅平为难地表示,又侧头看一眼陈太忠,她可是知道,省里是有心垄断这一块的。 “我们努力,”陈书记必须要给安部长这个面子,“您打算要多少?” “也不用多少,过年给上五百条,平常时候,给上三五百条也就行了,”安国超的胃口不大,“总共一年千把条,要求不高吧?” “没问题,”陈太忠点点头,回去之后,这个事儿肯定是要上会的,但是能拿下油页岩项目的话,这点小投入真不算什么。 必须指出的是,北崇投入的是资源,特供也是要给钱的,今年年底的话,一龄娃娃鱼有一万两千尾,省里特供拿走七千尾,再给科技部一千尾,那还有四千尾供应其他市场,也不是特别地捉襟见肘。 “小陈还真是好说话,”安国超笑着看他一眼,“你活动的项目快了。” “那要感谢安部长的大力支持,”陈太忠笑着回答。 “嗯,”安国超不置可否地哼一声,明显是要坐实一份人情,然后他说起了别的,“穆桦搞的这个房地产,你多配合一下,部里目前也在考虑多种经营。” “好的,”陈太忠点点头,说句实话,他也能想到,安部长过来转一圈,这不可能是偶然的,目的也是为北崇造势,这是一份好意,同时说起恒北科委的房地产,是点明陈某人在科委系统中的重要性。 至此,他来京城的大半目的就达到了,不过水利部的会要开,其他的活儿还是要做。 当天晚上,康晓安和权为民宴请客人,清阳河水库是两家一起搞的,请客一起请也很正常。 看到北崇只来了罗雅平和王媛媛,康总的火气就大了,“太忠呢?这家伙也太过分了,这么重要的场合,居然不来?” “陈书记有重要应酬,”罗雅平苦笑着回答,“他让我跟您说声对不起。” “这个家伙,他能有什么重要应酬?”康晓安真的着急,“人大杜主任会来,水利部老大都可能过来看一下的。” 人大杜主任是海角人,正省部级干部,一直在维护海角在清阳河上的利益,甚至不惜跟恒北打对台,这次建了水库,是皆大欢喜的事情,他才会出面。 “谈油页岩的项目,”罗雅平无可奈何地回答。 康晓安登时语塞,北崇的油页岩可以用来发电,他自然知道油页岩别的用途,清阳河水库再重要,跟油页岩项目相比,也差着一个数量级,一个是以亿为单位的项目,一个是以十亿为单位的项目。 要说清阳河水库有什么长处,那就是一旦建成,有良好的收益——水电的成本很低的。 可油页岩项目虽然看起来不划算,但这是涉及到国家能源安全的,站在这个高度上讲,清阳河水库就差多了,它又不是三峡大坝。 至于说有些地方搞油页岩,是为骗取经费的,那就是另一说了。 “这个事儿确实重要,”权为民闻言点点头,他是海角郑文彬时代提起来的干部,虽然不属于郑书记的嫡系,但基本上也算受过好处——不阻拦就是好处。 权总也知道,北崇在争取的油页岩项目有多大,更知道此事是黄家人在操办,那陈太忠肯定是跟黄家人在一起——人家不来,就很正常了,大家不要计较了。 而且陈太忠就算来了,也只有敬陪末座的份儿,那货未必能习惯,正经是这俩女孩儿年轻貌美,也能活跃一下酒桌的气氛。 陈太忠此刻,确实是在招待黄汉祥,因为扭腰了,黄总下午的锻炼就取消了,他跟朋友们随便娱乐一阵,五点多就来到了君华小区。 他到了之后,敲了好一阵门,张馨才下来迎接,她的脸颊和双手,带着一些不正常的粉红——两人正在楼上那啥呢。 下午的时候,移动还有活动,不过她没有参与,而是来别墅帮着准备晚饭,两人张罗来张罗去,就临时来了兴趣。 “唉,年轻真好,”黄汉祥一见她这副模样,再想到好久都敲不开门,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黄二伯您这,来得有点早,陈太忠心里嘀咕一句,这种半途而废,总让他感觉有点不舒服,“二伯这会儿就来了?” “再不来,我怕你去了伊拉克,”黄汉祥白他一眼,“真是什么事都敢惦记。” “您这就是开玩笑了,”陈太忠干笑一声,他是打定主意不承认。 “少跟我扯,”黄汉祥也是咬定他要做坏事,不过下一刻,他就岔开了话题,“你没打算趁石油波动,再炒一拨石油?” “没那能力,”陈太忠果断地摇摇头,他对油价的涨跌没有研究,“其实我不喜欢投机,苎麻和煤炭,那都是逼出来的,不搞不行。” “抄底曼内斯曼,总没人逼你,”黄汉祥可不是个好忽悠的主儿。 “那是帮朋友挣钱,北崇的事是公务,公私不能混了,”陈太忠对这条线,有明确的认识,想一想,他又补充一句,“我现在也没那么多钱,黄二伯您再给我弄点?” “别这么人心没尽,”黄汉祥瞪他一眼,油页岩项目都要下来了,你还嫌少? 下一刻,他就又想到一个问题,“你那儿搞城建,要花十几个亿?” “是,”陈太忠点点头,伸出手指来,一根一根地掰弯,“街区要重新规划;线缆要入地;打造一批仿古建筑和人工景观;最关键的是,还要重建城墙和护城河。” “手笔不小嘛,”黄汉祥听他这么说,微微颔首,然后又沉吟着发问,“你有把握,不会成为面子工程?” “我有把握,”陈太忠很坚定地点点头,“北崇的物流中心,带来了大量的流动人口,清阳河水库配合武水风景区,以及疗养院,再加上城墙和民居的仿古建筑,我有信心能吸引来游客,事实上浊水的娃娃鱼养殖中心,也是一个看点。” 他说的这些,黄汉祥基本上全都清楚,但是听小陈一一道来,心里又是别有一番滋味。 仅仅是三年时间,小陈就让一个出了名落后贫穷的革命老区,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也就是他黄老二,时时关注着这里,换给别人来,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黄汉祥更清楚,陈太忠没点出来的东西,也很多。 第4468章 再回首 北崇的发展,是全方位的、立体式的全方位突进——数遍全国,没有一个县区甚至地市,能做到这样的速度,这样的发展。 光一个城区改造,陈太忠就能扯出物流中心、清阳河水库、武水风景区、疗养院和娃娃鱼养殖做为背书,证明他为什么看好改造效果。 而他没谈到的,卷烟厂和苎麻厂也是一等一的支柱产业,区里搞自备电厂,也是前所未见的创举,尤其是这个行为,会遭遇来自于电业局的极大阻挠。 光是招商引资干得好,这不算本事,农业扶持上,陈太忠也干得相当漂亮,推广大棚技术、小额助农贷款、重建农校、自筹资金搞农业险,以及协调气象局,推出了气象预警服务。 他甚至连环境问题都考虑到了,还跑来了退耕还林。 人才问题也考虑到了,大学生返乡创业政策,也是令人眼睛一亮的项目,而且执行得非常彻底——好政策很多,难就难在执行了。 尤其这些政策,并不是关上门说的,区政府大明大方地做出了公告,现在北崇的公告栏,是知名的阳州一景,更有人将其视为老百姓参政议政的典范。 与此同时,急速的经济发展,并没有带来常见的治安问题,没错,北崇的综合治理搞得也相当不错,除了大力鼓励见义勇为之外,还搞了协防员制度,并且强调了民兵的训练和应用,以保证应对突发的意外事件。 甚至,北崇连自己县区的文化形象都打造出来了——国庆苎麻文化节,强调庆祝新中国成立,也体现出北崇的特色产业。 这文化节前后举办三届,名声已经打出去了,不但有了名声,连实惠都落了——这个小小的县区,宛然已经成为了全国的苎麻交易中心,没去过北崇的,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做苎麻的,而一些有实力的苎麻厂家,更是要在这里设立办事机构。 党委口除了抓综合治理,宣传也能紧跟形势,宣传政策不说,还积极支持双拥工作——北崇的八一献礼节目,也是得了奖的。 更有“迈开脚步动手动脑”这种活动,强调干部要深入基层,掌握一技之长。 还有干部到一线村庄蹲点——这个全国不少地方在搞,但北崇搞得相当有声有色。 至于说应付意外事件,北崇也体现出了充足的应变能力,交出了一份满意的答案,看小贾村泥石流和非典事件,就能知道了。 工农业并举,同时发展服务业,注重教育和道德建设,实实在在的两个文明一起抓,这种立体化的全速前进,全国是独一无二的。 尤其难得的是,这些发展,不是单纯靠跑资金得来的。 北崇的发展资金,最多的是陈太忠合纵连横,招来或者借来的,其次就是倒卖煤炭和苎麻赚了一大笔,最后才轮得上跑政策和跑部。 黄汉祥跟陈太忠联系比较多,是亲眼看着北崇如何一点点地从无到有地发展起来,因为平常时不时地了解,他觉得是顺理成章,没感觉出太多意外,只是认为北崇发展得不错——小家伙不愧是我看重的。 但是他现在返回头去看一看,那除了震撼,剩下的依旧是震撼——这许许多多,只是在短短三年内完成的。 任何一个县区一把手,只要能做到陈太忠所做的三分之一,甚至是四分之一——这业绩就足够往上走了,但问题是,有太多人,连五分之一甚至六分之一都做不到。 当然,这样的发展中,有些小瑕疵也是正常了,于是黄汉祥鸡蛋里挑骨头,“我还以为,保持北崇的繁荣,要靠失足妇女来实现。” “这事儿我提前跟您说过了嘛,您也认可了,”陈太忠老大不满意了,“别人有我没有,这个不行,但我保证,北崇不会拿卖肉做卖点……其实这么统一管理,上面真要禁的话,北崇是第一个能禁掉的。” “反正你有的是借口,”黄汉祥其实就是调戏这货一下,没想到小家伙还挺理直气壮,于是再次瞬移,“你搞的那个老百姓补贴,根本就是村长嘛,哪里像个区长?” “我这是集中力量办大事,”陈太忠在觉得自己做得正确的时候,从来不怕跟人叫真,“您可能知道,凤凰红山有个村子叫东临水,我在那儿做过村长助理……”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凤凰的脱贫村典型,”黄汉祥一摆手,别看他身居京城,老家的那点事儿,有的是人跟他说,“殷放还当是他的成绩……无聊。” “这就是了,我只是想调动乡镇干部的积极性,这有错吗?”陈太忠据理力争,“只要老百姓的生活水平能上去,说我是大一号的村长……我认了!” 黄汉祥轻叹一声,不再说话,正好这时,旁边有人递过来烤好的雪茄,他吸一口之后,才又发话,“可惜你这个经验,不具备推广性……我说,你该炒鸡蛋去了吧?” 有些人来京里跑部,最头疼的就是,跟领导们坐在一块儿,没啥可说的——老同学二十年不见,都没多少共同语言,剩下的只是回忆了,更何况这些本来就接触不多的主儿呢? 有那挑通眉眼的,擅长迎合话题,但是给别人的感觉,难免是功利心重了点。 黄汉祥就见惯了这种人,说良心话,范如霜给他都是这种感觉,明明没啥话可说,就要抓着阴平区说个没完——盛产铝矾土的下马乡是阴平区的。 而临铝根本是青旺的,不属于凤凰,范总不能多讲述临铝那些事。 不过对上陈太忠,黄总发现,不需要对方找话题,自己就有很多话要说。 陈书记的炒鸡蛋很快就端上来了,因为今天开饭比较早,黄总也多吃了几口,“哎,这个东西还就是好,感觉浑身很舒坦……京华,你就学不来?” “炒不出这个味儿,”阴京华夹一筷子炒鸡蛋放进嘴里,“试过了,太忠炒鸡蛋的录像,放了多少遍,别人就是炒不出来,形似神不似。” 他当个区长,你们学不来也就算了,炒个鸡蛋都学不来,黄汉祥很是无语…… 吃完饭,也就才六点五十,还不到七点,张馨打开电视,让大家看新闻,自己着手收拾碗筷。 黄汉祥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边看着电视,一边随口发问,“你那个疗养院,听说有神奇的效果……有什么说法没有?” “没有说法,”陈太忠果断地摇摇头,“就是风景优美,气候宜人。” “赵大头可是爽得很呢,还把车都借给小紫菱了,怎么能没说法?” 赵大头就是赵老,脑袋很大,黄汉祥这称呼,是跟他老爹学的,听起来是有点不恭敬,但这也是黄家的底蕴使然,“我也想过去住两年。” “这个我欢迎啊,”陈太忠听得就笑,“费用啥的,二伯你不用考虑,就当我孝敬的了。” “听说那里什么病都治?”黄汉祥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哪里可能?”陈太忠笑着摇摇头,“有两个癌症晚期,觉得效果不好已经离开了,其中一个……前天死了,家属还要告我们治疗不当,我们告诉他,这是疗养院不是医院。” 他说的也是真事,癌症这个东西,到了晚期真的很难控制,所谓兵败如山倒,疗养院里的那点仙气,并不能保证每个入住的患者,都能起死回生。 要真是每个人去了那里,就全部沉疴尽去,那么这个疗养院,现在就都不是“特供”的问题了,肯定直接军管了。 黄汉祥嘿然不语,好半天之后,《新闻播报》的片头曲响起,他才恍如回了神一般,吩咐一句,“给我弄套别墅,赵大头那种的……两套吧。” “我手上就三套空的别墅了,”陈太忠苦笑一声,“给您留两套好说,可只给省里留一套……您也知道,杜毅跟我不对付。” 我倒是忘了,小陈这个成绩,还是作为交流干部取得的,黄汉祥心里的感慨,就又多了一些,好不容易换了个省委书记,又是杜毅。 于是他缓缓点头,“杜毅这货,真的很不地道,你现在是在跑法治工作先进吧?” “是,进了复选,应该没问题了,”陈太忠点点头,然后又一怔,“您也知道?” “多稀罕呢,”黄汉祥白他一眼,阴京华在司法部就有关系,办事可能不太方便,打听点消息,那算个事儿吗?“我都知道,是蒙艺帮你打招呼了,这个事儿,杜毅拦了一下,你未必知道……他没说你不行,只说不清楚,这就够你喝一壶。” 别说杜毅拦了一下,就说蒙艺打招呼,我也不知道啊,陈太忠一时间就怔在了那里——齐晋生这消息网络,级别真的有点低。 而蒙老大跟他说话的时候,也没说起这一层来,连那帕里也没有片言只语的提醒——丫估计是不知情,这一刻,他真是有点感慨莫名,蒙老大待我,确实不薄。 见他怔住了,黄汉祥轻叹一声,“知道谁好谁不好了吧?杜毅在,你没戏……一两年内,收拾好你的摊子,来中央吧,给你个副司长,二十七岁的副司长,全国独一份儿。” 第4469章 婉拒 黄汉祥是真心赏识陈太忠,尤其是今天晚上,他通过事件回放,充分意识到了小陈的能力——撇开他可能不知道的事情,只说现实里看得到的,也没谁能强过小陈。 黄家的影响想持续下去,黄老三的将来,也需要各种人才帮扶。 而且他认定,北崇那里,也确实再没有小陈的发展空间了,再往上了不得副市长,但那是恒北,是客场啊。 倒不如在这个时候,把陈太忠吸收到京城,一是为了更好更快地提升,二也能将其彻底转化为自家的力量——不要再跟蒙艺之流勾勾搭搭了。 进京吗?陈太忠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来,他倒是不排斥进步,但是哥们儿当年,也是拒绝了蒙艺要求进省里的邀请——而今就要进京? 不过说句实话,他真没想到,在法制教育工作先进县区评选上,杜毅悄无声息地使了一个绊子。 一直以来,他认为自己跟杜毅虽然不合,但恩怨应该留在天南了,带来恒北真的有点可笑——在这里,你和我都是外地人,尤其是……这里不是黄家传统地盘,你需要操心的事儿多着呢,没必要在意我。 而杜书记的表现,也确实是这样,来恒北之后,根本不过问北崇的事儿,连阳州的事,他都很少过问——老杜的心思,在打造几个经济强市上。 事实上,阳州的底子,实在是太差了,目前也就是北崇比较耀眼,同时带起了几个县区,可这差距不是一天两天追得上的。 搁给一般人看,想发展阳州,不但要投入大量资金,还必须要借北崇的势,因为很多东西,北崇区就是现成的,比如说物流中心,又比如说大批的大棚养殖户,再比如说,大量的技术工人和建筑工人。 打个比方说,就连农业厅想发展移动大棚,都要从北崇现学经验,甚至连地形勘测,都要用到北崇的熟练工人。 这种情况下,让杜毅考虑发展阳州,那根本不现实,投资大不说,还要依托陈太忠这个对头,太不可能了。 真是没想到,老杜心眼这么小,陈太忠摇摇头,收回思绪。 想到自己真的不打算再干几年了,他沉吟一下发话,“进步……我当然喜欢了,不过油页岩项目马上要下来了,我走得太快的话,让别人糟蹋了我的心血,这就没意思了。” “你呀,”黄汉祥笑着摇摇头,又叹一口气,小陈这是变相地推辞——起码不是很欣喜地接受,不过此刻,他也生不起气来。 小陈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他搞建设是很有一套的,也很擅长折腾,难得的是,又是如此的年轻,哪怕身后没有什么后台,只凭这折腾劲儿,将来混个省部级也不是问题。 哪怕是被人打压,最差的结果,也能成为一个地市的土皇帝——这样的地级市,如果能让陈太忠经营十来年,没准就够资格冲击副省级城市了。 “北崇是我投入感情和精力最多的地方,”陈太忠叹口气,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前我以为,凤凰科委就是我最惦记的地方,所以没跟着蒙书记离开,现在才知道,北崇更让我放不下。” “那就善始善终吧,”黄汉祥点点头,这其实是一种难得的品质,撇开小家伙跟蒙艺勾勾搭搭的因素,他也愿意看到,小陈干满一届之后,能让北崇大变样,这是再扎实不过的业绩了。 当然,他也明白,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无法斩断小陈和蒙艺的联系了,不过这也不是什么不能容忍的,跟黄家斗得你死我活的很多主儿,其实都是熟人。 “再有两年,我北崇要冲全国十强县区,”陈太忠信心满满地回答,“再把制度建设抓起来,这发展就挡不住了。” “制度建设?”黄汉祥不以为然地嘿一声,“打造个铁板一块的班子,更现实一点。” “人总是要有理想的,”陈太忠不以为然地回答。 “所以我说,年轻真好,”黄汉祥哈地笑一声,又点点头,“其实我挺高兴你这样做。” “二伯,我北崇想搞个机场,”陈太忠见他高兴,就又提个要求,“好批吗?” “你不用想了,摊子不可能这么大,”黄汉祥摇摇头,“建机场的事儿,留给下一任吧,跑机场……立项下来,你基本也就到点了。” 我可以自己上马项目,陈太忠很想这么说一句,现在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没立项先上马的项目,真的不要太多。 不过再想一想,现在的资金确实有点紧张,关键是借了博睿的钱,那是要还的,机场一上,没准还得让下一任还钱。 还是看发展的程度吧,陈太忠其实挺希望区里再出现几个潘剑平一般的人物——潘主任做了一道小学数学题,物流中心的发展就大提速。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重奖潘剑平,北崇的发展,光靠陈某人一个人的话,累死他都不行,除非弄点什么灵异事件出来。 不过说起下一任,他就想到了自己卸任的时候,“我这交流干部,是要扎根本地的,能调到中央部委来吗?” “有什么不行的?”阴京华笑着接话了,“一个通知,就能把你调到中央党校来学习,你那位子立马有人占,等你学习完再去哪儿,那还不是随便了?太忠……二叔对你真不薄。” “就你那区长的位子,都有人跟我打问过,”黄汉祥很明白地发话,“你那里太肥了,亏得是你那个书记护你护得挺紧,而且你又捆绑了几个县区……要不然,没准你早就进党校学习去了,进恒北省党委的党校,你才惨。” “嘿,这还真是暗流不止,”陈太忠无语地摇摇头,果然是好人有好报,拉兄弟县区一把,真是成为自己的护身符了。 大家正随意聊着,楼下的门响,一阵叽里咕噜的声音传来,陈太忠探头一看,却是三个外国女人走了进来——除了凯瑟琳和伊丽莎白,居然还有葛瑞丝。 下一刻,黄汉祥也看到了那三位,他无奈地摇摇头,“小陈你这儿,快组成八国联军了,唉……年轻真好。” “我在北崇,一直很洁身自好,真的,”陈太忠讪讪地笑一笑,“不过来了京城,我这个私生活……比较糟糕,您也清楚。” 你要是私生活再严谨的话,我就怀疑你小子有大问题了,黄汉祥笑一笑,然后一摆手,“来,干女儿,给我们上酒……” 因为路上有积雪,黄总坐到八点半,就站起身走人了,接下来,自然是不堪入目的无遮大会,等到凌晨四点的时候,马小雅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赶回来,也加入了战团。 不过陈太忠心里惦记着唐亦萱,大约五点半的时候,待大家都睡去,他蹑手蹑脚地起身穿好衣服,一个万里闲庭,就来到了另一栋别墅。 小萱萱躺在卧室里,正安安静静地睡着,他悄悄地脱掉衣服,掀起被子钻了进去,才探手一环她的腰,她就醒了过来。 “这么大的香水味,”她迷迷糊糊地看他一眼,抽动一下鼻子,又调整一下姿势,好贴得他紧一点,过了四五分钟,才慵懒地问一句,“几点了?” “五点四十,”陈太忠打个哈欠,“再睡一会儿吧,一晚上没睡,怕你一个人寂寞,这不是赶过来了?” “你没必要刻意这样,”唐亦萱的声音,渐渐地清晰了起来,听得出来,她逐渐地醒转了,“寂寞……我习惯了,一晚上都在回味,你昨天能来看我,觉得很幸福。” “我就是刻意,那又怎么样?”陈太忠手上微微加一把劲儿,“只要有机会,我不想让你寂寞……乖,再睡一会儿。” “这热乎乎的,怎么睡得着,”唐亦萱懒洋洋地打个哈欠,然后她觉得一股睡意袭来,身子拱一拱,寻个舒服的姿势,沉沉地睡去。 等她再起来,就是早晨七点了,两人少不得又晨练一下,然后收拾起床,陈太忠才说要去买早饭,唐亦萱笑着拦住他,“不用了,我都准备好了。” 约莫四五分钟,她就端过来了两碗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还有两笼冒着热气的小笼包。 这瘦肉粥,得昨天就开始熬吧?陈太忠怔了怔,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轻笑一声,“这次看雪可是看了个够。” 原来窗外又开始细碎地飘雪花了。 窗外是皑皑的白雪,屋里是热气腾腾的早餐,陈太忠慢条斯理地吃喝着,心里是说不出的宁静,吃完之后他擦擦嘴,懒洋洋地伸个懒腰,“唉,这才是生活啊。” “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唐亦萱笑吟吟地看着他,“天天这么过,估计你也很快会腻。” “这可难说,”陈太忠看一下时间,“八点半了,要在北崇,早就开始工作了。” “忙你的去吧,”唐亦萱知道这家伙有走的心思了,很大度地放行,不过想一想之后,她又问一句,“什么时候离京?” “最迟也是三天,”陈太忠回答,“清阳河水库第一台机组要发电了,我得在场。” 第4470章 惊闻 离开了唐亦萱,陈太忠也没着急地去工作,而是去外面转一圈,买了一大堆早餐,带到了君华小区。 屋里张馨已经醒来,在收拾昨天的碗筷,凯瑟琳和伊莎也起来了,正在卫生间梳洗,葛瑞丝和马小雅则是赖在床上,呼呼大睡。 见他进来,张馨看他一眼,笑着发话,“你这顿早餐,买得时间可长了。” 她倒没有觉出什么异样,太忠习惯早上为大家买早餐的,不过今天早晨她是自然醒的,也没有晨练,是比较罕见的。 “嗯,遇见个熟人,就随便聊了一阵,然后又绕了个弯,”陈太忠笑着回答,自家的女人,他还是争取一碗水端平,说点谎话也是正常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他也基本上没有多少事,去司法部走了一趟,这次带的不是娃娃鱼,而是北崇卷烟厂内部的特供烟,带了两大箱五百条。 这卷烟要是搁到市场上,也值个五十来万,不过产烟的自然不在乎这点,做为年节福利送过来,也不算太磕碜,他将烟给了韩伟,至于说对方怎么分派,他就不管了。 韩处长倒是明白,他当着办公室的人,笑着表示,“别人送的东西,我不好收,不过你们北崇……那是下不为例啊。” 这就差明着说,你放心好了,法制教育工作先进县区,这是没跑了。 然后陈太忠就是给各个关系户送东西了,真要论起来,他在京城认识的人也不算少了,甚至像马勉、何宗良之类的,他都上门一一拜访。 天雪路滑,送一送礼物,一天就过去大半,他的午饭是在邢华家门口吃的,韦明河作陪,老人家七十多岁了,酒量还相当不错,中午就喝了将近四两。 邢部长兴致很高,是他将陈太忠推荐给欧阳贵的,当时是豁出老脸求人,但是陈太忠硬生生地把北崇打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欧省长来京的时候,还特意来找邢华,狠狠地夸了一顿,说老部长还是你有眼光,给我推荐了个大能人,不光是搞经济有一套,搞农业也很有一套。 邢部长老都老了,有面子就是最大的高兴事,中午喝得很开心,听说北崇现在搞了疗养院,效果不错,就说等开了春,我也去你那儿放松一阵子。 这个好说,陈太忠很干脆地点头,心里却是在暗暗地叫苦——黄二伯又预定走一套别墅,区里就剩下两套别墅了,让邢部长住豪华套间的话,未免有点不恭敬。 倒是韦明河眼尖,发现他有点勉强,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就问他一句怎么了。 待听明白之后,韦处长笑着拍一拍他的肩膀,没事儿,这个工作我来做,反正老爷子现在身体也没啥大毛病——关键是你刚才一口应承下来了,这就是给老爷子面子了。 其实我给老爷子弄一套别墅,也没任何问题,陈太忠很郁闷地解释,只要我想,北崇没有做不了的事,但是……我不是在搞制度建设吗? 上梁不正下梁歪,我还是得先从自身做起。 下午陈太忠送完礼,给蒙老大打个电话,看他在不在首都,蒙书记亲自接的电话,听他这么问,就笑一声,“我要在省里坐镇呢,你有什么事?” “好久不见您了,想拜访一下,”陈太忠笑着回答,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下一刻他就想到了唐亦萱,有点怪怪的感觉,“那我去松峰看您?” “到底什么事?”蒙艺知道这家伙的惫懒劲儿,“电话里不能说?” “也没什么事儿,就是我们北崇参选法制教育工作先进县区,基本上差不多了,”陈太忠笑着回答,“听说您帮着打过招呼,我总要面谢您的。” “先进县区?”蒙艺很奇怪地重复一遍,沉吟一下才发话,“法制教育……我知道了,这是宣教部的人传的话,算了,一个小人情,领就领了。” “宣教部?”这次轮到陈太忠奇怪了,他知道这个评选是司法部和宣教部联办的,但怎么也是司法部为主,还要看政法委的眼色,宣教部的人为什么会插进来? “嗯,煤荒的时候,我从你那儿弄了点煤不是?”蒙艺很直接地回答,“估计是被别人记住了,这年头的人,眼睛一个赛一个地尖。” 蒙书记说得还是不够清楚,不过对陈太忠来说,这就足够了,原来是宣教部有人知道了自己跟蒙老大的关系,代为打了一个招呼——还顶着蒙老大的旗号。 为什么这么做?很简单,蒙艺是谁啊?亮到不能再亮的政治“新星”,半只脚跨进政、治局了,这样的人物,讨好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有硬靠山就是好啊,别人上杆子巴结,年轻的书记心里百感交集,一直以来,他都是寡妇睡觉——上面没人,就没尝到过有人大力支持的甜头。 心里这么想,他嘴上还得笑着说话,“那我也要谢谢您。” “不用卖嘴了,他们要做人情,我领不领还是一回事呢,”蒙艺淡淡地回答。 这话说得挺霸气,但是陈太忠一想,还真是这个理儿,这就像有人要讨好他陈某人,自作主张给了某科员一个先进一般——蒙书记跟他的等级差距,还要大过他和科员的差距。 这样的讨好,陈某人会放在心上吗?肯定不会——当然,讨好者多少算是在他心里挂了个号,想必那厮也是打着这么个主意。 下一刻,蒙艺却又问他一句,“正好有事问你,油页岩项目跑得怎么样了?” “这个……差不多了,”陈太忠犹豫一下,含糊地回答,他可不敢说,三四月份就能定下来,蒙老大对他是不错,但这是黄汉祥帮着办的,黄老都过问了,他怎么敢随便胡咧咧? “嗯,运气不错嘛,”蒙艺淡淡地评价一句,想一想又说,“碧空最近有人也在跑油页岩立项……嘿。” “不是……这样吧?”陈太忠登时就呆了,好半天之后,他才问一句,“这不是您的初衷吧?” “碧空有这样的资源,下面有人想跑,我能拦着吗?”蒙艺反问他一句,“没事,你跑你的……就这样,挂了。” 蒙书记痛快地挂了电话,陈太忠却是愣在了那里,这个电话打得……都是什么事儿嘛。 他相信,碧空有人活动油页岩立项,蒙艺肯定不会大力支持,就算撇开他跟老蒙的交情不说,很多人看上油页岩项目,是要往烂里做,而且面临的强劲对手还很多。 但就是蒙书记说的那话,下面有人跑,他不能拦着,甚至还得表示出适当的支持——没办法,官场就认这样的逻辑。 所以陈太忠觉得,这个电话打得实在不合适,让自己和老蒙中间多了根刺。 不过他转念又一想,蒙艺不是个随便说话的人,泄露出来这个信息,是要表示什么呢——北崇即将遭遇强劲的对手? 那对手的能量之大,甚至可以从黄家手里抢项目? 他不能不这么猜,敢惦记这个项目的主儿,块头都不会小,一时间,他有点难以决断。 要说此刻最合适的路子,是给黄汉祥打个电话,让老黄帮着分析一下,可是以黄家和蒙艺的关系,他实在没办法跟黄二伯张嘴……这么做就太过了。 陈太忠在车里愣了差不多有五分钟,各种思路在脑中转来转去,始终是一头雾水——真的是层面决定信息量和眼界。 猛然间,电话响了,来电话的是罗雅平,她在那边抱怨,“真是糟糕透了,农业部的人阴阳怪气的,真是气死人。” 罗区长中午开完会,正好接到了省农业厅一个副厅长的电话,说小罗你来首都了,带了关于移动大棚的资料和数据没有? 资料和数据她没带,不过安排人传过来就行了,北崇现在的政府网,网速很快的,吃完饭她就找个网吧,从邮箱里把邮件下下来打印了。 这个副厅长来京,目的之一就是要汇报省里移动大棚的发展——这是地方上的先进经验,部里点名要的。 副厅长就要罗雅平跟着自己一起去,说你经验多,需要的时候,你帮着说两句,反正罗区长是农科院出来的,大家也不算外人。 不成想两人去了农业部,接待的人直接把他俩晾到了一边,副厅长连续强调两次,这是部里要的材料,那边连话都不搭。 后来有个人进来,拿起材料看了看,直接将罗雅平打印出来的资料丢到了地上——没红章你拿过来干什么,有你们这么干工作的吗? 罗雅平终究是年轻,被臊得满脸通红,还是那副厅长赔着笑解释,说小罗是我临时喊过来的,资料是邮箱里下的。 不等他说完,后来的这位一摆手,行了,搁这儿吧,地上那些,你们自己带走。 罗雅平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她气得出来就给陈太忠打电话。 陈书记听完之后,沉吟一下才发问,“你分析了原因没有?” “十有八九就是农业险的缘故,”罗区长和那个副厅长也分析过了,跑部受到冷遇很正常,但是这种近似于侮辱的冷遇,真的有点不对劲。 第4471章 老实人发火 “农业险,”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其实他也觉得,应该跟这个有关。 去年部里开农业险试点,恒北这边准备不充分,事到临头了,欧阳贵才发现,其实北崇可以争取试点的,于是递交申请。 结果这试点,跟欧省长想像得不一样,内定了不说,关键是信息也不透明,他就火了,说部里不给钱,我自己弄钱。 欧阳贵跟魏天弄了五千万,省里自行搞农业险,这多少就有点打脸的嫌疑。 尤其糟糕的是,北崇这边试点一开,保费比其他试点低,还引发了保险公司之间的争斗——有个女人,在得知自己中标之后,走出会议室就气得哭了。 后来的纠纷,前文都有叙述,也不多说了,而恒北的其他几个试点,也采用了类似的经济保费,中标的依旧是那个女人。 要说省里自费,部里还能忍受的话,恒北的保单设计和保费,就是部里不太能容忍的了,须知你是把行情坏了,你们这么搞,岂不是说我部里无能? 既然有这番前因在先,人家对恒北农业厅态度不好,这就很正常了,至于说北崇——那既是诱因又是恶果,所以人家借题发挥侮辱人。 “这帮家伙,”陈太忠沉吟一下,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这是跑部时常遇到的,而且这帮家伙能做得特别恶心人——把你气得半死,但是你还挑不出太大毛病。 就连蒙艺的大秘那帕里,初见陈太忠的时候,也是冷冷地把人晾在一边。 今天那家伙的行为,是恶劣了点,但是人家说了,你带的资料没红章啊,一个小小的县区给部里递资料,居然没红章,这是工作态度问题——扔到地上又怎么样? 若罗雅平是陈太忠的女人,他绝对就不干了,不过既然不是他的女人,他想一想,类似事情,哥们儿不能总是冲锋在前,要不这情商就白锻炼了。 于是他反问一句,“我也很气愤……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觉得,首先得向欧省长反应一下,”罗雅平气得够呛,但是逻辑还算清晰,“老大你能跟欧省长说上话,但是我俩的份量要差一点。” 这个倒是,陈太忠认可这一点,他跟老欧接触得不算太多,可关系真的不一般,像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也敢告状——那个副厅长是真不够格。 “行,我马上就打电话,”陈书记冷静地回答,“欺负咱北崇的干部了,我肯定不答应,其次是什么?” “其次……其次,”罗雅平的声音低了许多,似乎在避讳什么,“能不能让他个人,吃点苦头?我没招他没惹他,真气死我了。” “嘿,”陈太忠听得就笑,心说这么个技术型的干部,还是个女孩儿,居然也有这么暴力的一面,这北崇的风水,还真是能影响人。 不过这个要求,大抵比较符合他的心意,所以他也不排斥,咱北崇的干部,就该有这种血性,想到自己早晚要走,而罗雅平很可能在北崇待很长一段时间,他笑一笑之后发话,“帮忙好说,你了解一下这个人的资料,尽快给我。” “好的,我尽快,”罗雅平放下电话之后,就长出一口气,其实她不喜欢打打杀杀的这些,但是今天真的把她气坏了——老实人生气,那就没个章法了。 其次她就是真的受到北崇风水的影响了,严格说是受到了陈太忠的影响,陈书记在民间威望高,可也擅长动手,而且不怕动手。 此次来京,她又看到半混不混的齐晋生齐总,对陈书记也很客气,她就觉得,只要陈老大愿意帮忙,自己就能出了这口恶气。 于是她就找那副厅长,问那人的消息,副厅长愣了一愣,才狐疑地看着她,“陈太忠也在京城,你不是想让他动手吧?” 陈太忠武力值超群喜欢动手,不少人都知道,甚至都上过电视——疗养院开业那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一掌打碎了若干块砖头。 “我可指挥不动陈书记做私事,”罗雅平讪讪地笑一声,涉及到她的名声,这谎话张嘴就来,“他已经答应,向欧省长反应了,我是想了解一下情况,通过其他渠道,给此人做一做工作,争取消除他的敌对情绪,这对咱恒北的农业发展是不利的。” 她父母亲都是国内知名的专家,这个借口真的不错。 “哦,这样啊,那我问一问,”副厅长点点头,不过他的眼中,有着明显的狐疑,刚才小罗气得差点哭了,怎么可能马上就把心态调整得这么好? 不过刚才的事儿,他也气得够呛,心说我就当你是这么想的了…… 与此同时,陈太忠拨通了欧阳贵的电话,欧省长在开一个不太重要的会,接到秘书的通知,就出来接电话,“嗯,你说。” 待他听完事情经过之后,不屑地哼一声,“他们也就这点胆子了,有本事冲我来。” 欧省长的话说得霸气无比,不过这也是常情,怎么也是个堂堂的副省长,敢自费搞起来农业险试点,还会怕别人说不成? 而那些接待的人搞的小手段,也是上不了台面的,纯属恶心人,所以他不觉得这是什么事,至于说保险公司那点糊糊事,他也不放在心上——省份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在他这个层面上的人看来,这都是些小事,部里一些小人物搞些小动作,也是情理之中,如能吓得部里的人老实一些,那则是意外之喜。 欧省长如此表态,陈太忠却是有点不满意,“小罗一个女娃娃家,都气得哭了,这帮人也太没有素质了,您不管一管吗?” 就知道你找我没好事,欧阳贵心里暗叹一声,这种小事,值得我出面吗? 这便是那副厅长不向欧省长汇报的原因,事情实在太小,下面人遇到点小委屈就跟领导抱怨的话,那成什么了? 说得再直白一点,因为领导的决定,导致下面受了点小委屈,这实在太常见了,应该抱怨吗? 欧阳贵也是这么想的,不过陈太忠说破此事,他就不能再视而不见了,要不然那就是不爱护下属——当然,若是说破此事的是副厅长,那便是副厅长不识大体,啥事都惊动领导。 于是他轻咳一声,照搬了陈书记几分钟前的原话,“我也很愤怒……你想我做些什么?” “这个我真没想好,也许您可以打电话给部里抗议,”陈太忠也是有了腹案,才打这个电话的,想一想之后,他又补充一句,“我想,部里也未必就是铁板一块。” 部里当然不会是铁板一块,欧阳贵一听就明白了,小陈这是要自己向那些人的对手告状——这攻讦的弹药使用得好了,也会相当有力。 这种斗争手段,欧省长早就知道,但是他很少使用,原因很简单,部里那些权力之争,跟咱地方上的省份有什么关系?根本不搭界的。 不过某些人欺人太甚的话,他也不介意使出这样的手段,一在部委一在地方,谁也管不了谁,一旦豁出去了,了不得也就是撕破脸。 这个建议不错,欧阳贵这么认为,但是方式方法……还是要强调一下的,于是他威严地哼一声,“嗯,这个没问题,我不会让咱们的人受委屈。” 这回答跟哥们儿一样一样的,陈太忠笑一声压了电话,心里却是在嘀咕……老欧这个招呼力度,也不知道会有多大。 不过这个就不是他要操心的了,他要做的是通知一下罗雅平,说欧省长已经答应了,帮咱们反应情况,你把那个人的资料查清楚的话,发个短信给我。 挂了电话之后,他继续想蒙艺说那个消息的含义,可是想来想去,他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最后索性是心一横,得了,我还是让凯瑟琳帮我问吧。 错非不得已,他是不愿意让自己的女人出头露面的,不过他在发改委这个口上,真是没什么得力的朋友,要说邵国立、韦明河或者许纯良、齐晋生啥的能打听到点消息,但是他想了解的是蒙艺所在的碧空,这要传出去,还不够别人笑话的。 正经是凯瑟琳一直在跑工业控制项目,对类似的消息一直都相当注意——她甚至能拿到各省申报的项目清单。 “碧空的油页岩项目?”果不其然,肯尼迪小姐也吃了一惊,显然她也没怎么在意过,不过下一刻,她马上表示,“这个好说,我在碧空熟人很多的。” 凯瑟琳在碧空,混得还真不错,项目做了不少,再加上她帮助工矿企业,引入了大量的德国工程师,消息是相当灵通的。 晚上七点,她和伊莎回到了君华小区,天气不好,路上很难走,这个时候,别墅里才凑全了人吃晚饭,除了三个外国女人和张馨之外,又多了两个人,林莹和刘望男。 林莹是每年年底必来京城的——海潮要活动的地方太多,而刘望男最近跟她走得很近,刘大堂手里也握着两个煤矿,两人能共享的,显然并不仅仅是陈太忠。 此刻已经是年根了,刘望男没有什么欠债需要追讨,这两年煤炭都是现金交易,她年前也懒得再接买卖了,索性跑出来散心。 第4472章 阴手 晚上七点半,大家正吃喝得高兴,凯瑟琳的手机响了起来,接起来一听,原来是她的人打听出了碧空油页岩的消息。 简而言之,碧空那里的油页岩,品质确实还可以,而活动这个项目的,除了碧空当地人,还有个别央企——其中有一家,就是紫家的人在掌舵。 活动这个油页岩项目,就数这紫家的最积极,而碧空的当地政府,也不会因为蒙老大的原因,就不争取这个项目,这样的项目一旦落地,那多少钱呢。 你蒙艺终究是咱碧空的书记,不是恒北的书记。 不过紫家和地市政府,也要考虑这方面的因素,尤其是该项目投资不小,竞争较为激烈,他们也不想吸引太多的关注,所以这个立项,是从上往下办的,而不是从下往上跑。 正是因为如此,这个项目在当地知道的人不多——当然,蒙艺是肯定知道的。 凯瑟琳的人,也是从发改委打听到的消息,但是同时,他们还打听到了些别的消息,她挂了电话之后,随口解说一下情况,最后强调一句,“……据说蓝家也有意支持。” 紫家真的是个异数,就像古时的世家望族一般,族人众多,却又投入了不同的阵营,有人跟黄家交好,也有人跟蓝家交好。 事实上,凯瑟琳也做蓝家的买卖,资本无国界,这个是很正常的。 “蓝家,”陈太忠不过沉吟一下,缓缓点头——他大概明白了蒙艺的意思。 蒙老大想告诉他,这事儿不是我发起的,意识到这一点,年轻的书记有一点荣幸:合着连老蒙都要跟我解释——看来哥们儿这几年,还是发展出了一定的口碑。 其次就是,蒙艺想提示他:你仔细了解一下,当知此事有蓝家参与,所以……你自求多福吧。 至于说蒙艺是不是让他提醒黄汉祥,这就不得而知了,不过眼下看来,蒙书记没有让他隐瞒的意思,那么,也算是对黄家释放出了一定的善意。 陈太忠暂时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有意思的是,给凯瑟琳提供这个消息的,就是曼雷公司的人,曼雷公司跟蓝家走得很近,而跟普林斯公司,业务上也有不少往来。 “看来明天得跟老黄说一说这个事儿,”陈太忠微微颔首,蒙艺是明显地不想被误伤,他得把意思表达到——这是黄蓝紫之争,跟蒙书记无关的。 吃喝到八点半,酒桌上的气氛就热烈了起来,大家兴致勃勃地排今天晚上的座次。 凯瑟琳建议,咱们玩击鼓传花吧,每人在太忠身上坐一坐,鼓停的时候,太忠在谁的身体里,就让她享受五分钟,大家在一边旁观助威,然后游戏继续。 陈太忠和诸女在一起,不乏这种荒淫无度的游戏,他甚至可以不借助身上任何其他感官,只靠小太忠在对方身体内的运动,清晰地辨识出每个女人。 刘望男和林莹表示坚决的反对:你们享受好几天了,我们姐俩冒着大雪一路赶过来,又冷又饿好几天了,先让我俩舒坦一下。 十一点钟的时候,这二位都享受过了,大家开始击鼓传花,众女或躺或卧,身上大多还穿着睡袍啥的,下身却都是精光,张着双腿。 陈太忠一边端着啤酒喝着,一边挺着小太忠,转着圈地挨个戳几下,给人感觉,更像是一只浑身散发着雄性激素的公虎,每棵树上蹭一蹭,宣布这里是自己的地盘。 林莹被一块毛巾蒙了眼睛,手里拿着一支口红,“笃笃”地在梳妆台上敲着,听着身边传来的喘息和呻吟,她心里感觉很不公平,我才舒服了一会儿,就让我击鼓。 就在此刻,陈太忠的手机响了,小林总听到这个铃声,直接停手,“嗯,轮到谁了?” “不是这样吧?”刘大堂面对体内的小太忠,正要使出锦鲤吸水的功夫,听到鼓声停了,就有点着恼,“这会儿了,谁打电话?” “我看一下,”陈太忠远远地看一眼手机号码,直接抽身而退。 听他接起电话之后,嗯嗯两声挂了电话,刘望男懒洋洋地将双腿又往外撇一撇,才说要继续享受,不成想他转身向门外走去,“出去一下,有要紧事。” “你这是搞什么?”凯瑟琳都有点火了。 “你们就当看了个广告,”陈太忠转头微微一笑,“广告之后,马上回来。” 他有不得不出去的理由,罗雅平打来电话,说已经掌握了农业部那个人的行踪——这个叫李良权的家伙,目前正在丽泽桥附近的一家宾馆里,跟他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年轻女孩儿。 这个机会是必须要抓住的,陈太忠顾不得解释那么多,穿好衣服走出别墅,身子一晃,就没了踪影。 万里闲庭之后,约莫用了三四分钟,他找到了那辆奔驰越野车,走过去敲一敲窗户。 车里除了罗雅平,还有王媛媛,罗区长听到有人敲窗户,先是一惊,待看清楚是他,才放下车窗,打开车门保险,探出头笑一声,“头儿您来得真快,门开了,先上来吧,外面冷。” 陈太忠一拉车门走上车,“那货在哪儿?” “就在这个宾馆,1603,”罗雅平看着不远处的宾馆,低沉地回答,“他还以为别人不知道,哼……” 那个副厅长打听消息就有两下,而罗区长自家的父母,也是在农业和水利上卓有成效的专家,京城的同行和校友,那真的是到处都是。 听说独生女儿受了委屈,老两口也不答应,马上就发动朋友打听,于是就得知,这个叫李良权的副司长,屁股其实不干净——他包养情人。 这个事情,部里有一些人知道,李司长也不怎么瞒人,不过他的妻子平日虽然不怎么管,但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他就不能做得太明显了。 反正罗区长的消息相当灵通,居然能打听到,此人在什么房间,她咬牙切齿地发话,“他肯定不敢留宿在这里,迟早要出来,咱们就等着,狠狠揍他一顿……头儿,您帮我出这口气,我请您吃饭。” “你当陈老大稀罕一顿饭?”王媛媛听得就笑,却也没多说——罗区长好歹也是领导,她不能多说。 “光打他一顿,未必解气,”陈太忠听明白因果之后,笑着发话,然后一推车门,“我上楼去看一看……” 不等她俩阻拦,他已经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 捏个隐身诀,陈太忠穿墙进了1603,发现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正在赤裸相拥着,不得不说,李良权这货的艳福不错,那女人真的不错,身高差不多有一米七五,要相貌有相貌,要身材有身材,皮肤细腻。 然而,女人的声音比较中性,她拥着李司长,两条修长的腿紧紧地缠着他,低沉地发话,“三年了,我第一次回家,你怎么也要给我一百万过年钱。” “我哪儿有啊,”李司长苦恼地回答,“五十万吧,剩下五十万,过年回来给你,行吗?” “骗我上床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女人有点恼了,“良权,我不想影响你的家庭,但是你别逼我。” 果然是这厮,陈太忠一边持着相机拍照,一边默默点头,果然没找错人。 两人又说一阵,女人才待原谅这厮,莫名地心头火起,抬起白洁的长腿,狠狠一脚踹过去,“你走吧,不留你了。” 李良权很纳闷,这变脸比翻书还快,不过花五十万买个过年清净,也还是值得的,他放下一张卡,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其实我一直想着娶你,就是家里黄脸婆太厉害。” 小子你真是敢说,没想到有人拍照吧?陈太忠一边拍一边乐,那女人的心绪波动,就是他影响的。 其实他是想报警抓卖淫嫖娼的,但是再一想,不够解气,而且这好歹是一副司长,京城警察抓起来,也未必会怎么处理。 李良权走出宾馆,正左右打量,想着怎么拦辆车……这下雪天挺冷的,不好打车。 就在此刻,路边走过一个男人来,带着遮住面部的绒线帽子,从头到脚捂得结结实实,李司长原本没在意,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冷。 不成想这位在错身之际,抬手就是几个重重的耳光扇来,又是抬脚狠狠一踹,他只觉得左腿上喀喇一声闷响,登时就疼得晕了过去。 在晕过去之前,他隐约听到一句话,“让你再犯贱,下次断你两条腿……” 冬夜无人,蒙面人踹倒李良权之后,拐个弯消失了,然后打个电话让奔驰车来接人,罗雅平很快驱车赶到。 这时候,陈太忠已经取下帽子,一拉车门上了车,“快走……看到了吧,够不够解气?” “该往他裤裆里踹一脚,”罗雅平低声嘀咕一句,驱车离开。 “我踹出毛病来,你承担?”陈太忠哭笑不得地白她一眼,“其实我玩正击鼓传花呢,小罗你要知足啊。” “我很感谢您的,看到您打他,我特别舒坦,”罗雅平一边小心翼翼地开车,一边笑着回答,“只是想着,他要是迁怒咱北崇,就不好了……光打他不解气,最好来点更狠的。” “迁怒北崇……他有那个胆子?”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他凭什么怀疑,是咱们动手的?换句话说,他做了什么事情,逼得咱们动手?” 第4473章 缺乏规划 这就是官场的逻辑,李良权真敢毫无证据怀疑北崇,并且对外宣称的话,首先就要面临一个问题——北崇人为什么会这么恨你? 他知道北崇为什么恨自己,但是他在部里做的那些小动作,拿得到桌面上来吗? 就算他说得出口,别人也得信呢——下面来跑部的,哪有这些胆量? 除非他把自己恶劣的嘴脸,忠实地体现出来,可这么一来,他不是自找没趣? 陈太忠将此人的处境看得明明白白,所以动手打人的时候,没有半点的心理压力——只要没有被当场抓住,事情就算过去了。 当然,此人若是怀恨在心,还要继续刁难北崇的话,陈书记不介意再揍此人一顿——别以为你会恶心人,别人就没招对付你,大家都玩盘外招好了。 罗雅平听他这么说,觉得也是这么个道理,她大仇得报心情舒畅,“找个地方吃点宵夜吧,这大冷天的……对了陈书记,你在哪儿玩击鼓传花,带上我俩行不?” 你这不是胡扯吗?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以后做这种事,提前说一声,你这又是十一点给我打电话。” 罗雅平一听“又是”两个字,脸就是一红,她顾左右而言他,“咱们现在去哪儿?” “陈书记应该就在附近住吧?”王媛媛出声发问。 “行了,你们直接回去,”陈太忠果断发话,“这大晚上的,还乱跑什么?” “现在回去,人家一查我们回来的时间,这还真有嫌疑了,”罗雅平苦笑一声。 “这……你们出来的时候,就不知道做好规划?”陈太忠无奈地翻一翻白眼。 “我打算在车上死等来的,所以叫上了小王,”罗区长低声解释。 “祁泰山知道这个事儿不?”陈太忠觉得脑袋有点大,果然是书生造反十年不成,你看这点规划能力吧。 “他每天晚上就是喝小酒、看电视,不来我们屋,”罗雅平回答。 “那算,再带你们找个住的地方吧,停车,我来开,”陈太忠叹口气,现在也就只能把她俩带到南宫毛毛那里住宿了。 车开到宾馆,三人走进大厅之后,前台冲他点一点头,“陈书记来了?” “开个标间,”陈太忠吩咐一句,“登记入住的时间……写成下午六点。” “这个……就要重新誊抄了,六点以后还有人入住,”前台犹豫一下,苦笑着回答,“这是违反规定的,您跟我们老板说一声吧。” 这是为了防止前台在某些事上动手脚,陈太忠能理解,他更知道,前台不便在这种事情上自作主张,于是点点头,“南宫还没睡吧?” 南宫毛毛当然没睡,两分钟后,他就走了出来,笑着打招呼,“太忠你这是……介绍朋友入住?” “我北崇的两个同事,”陈太忠赶紧把话点明,“遇到点事情,要有个不在场的证据,你就当她们六点住进来的。” “好说,”南宫毛毛笑着点点头,然后又问一句,“遇到了什么事儿……要帮忙不?” “打了个副司长,”陈太忠做事讲究,知道南宫存疑,他主动解释清楚,“那丫应该不敢找事,以防万一……农业部的副司长。” “哦,农业部的,”南宫毛毛笑一笑,多少有点不屑的意思,“二位尽管住着,你俩就是今天下午六点来的,有我作证。” “南宫老总,谢了啊,”陈太忠笑一笑。 “咱哥俩说这个见外了,”南宫毛毛笑着回答,“正经是你回头把罗区长给我介绍一下,我还想着多弄点娃娃鱼呢……听说那也是美女。” “这就是罗区长,”陈太忠笑着一指罗雅平,又一指王媛媛,“这是我计委王主任。” “原来是你二位,幸会,”南宫毛毛走上前,笑眯眯地跟两个美女握一握手,“敢欺负你俩……那家伙就活该挨打。” 他这行为举止挺客气,但是两位女士感觉出来了,这南宫老总估计也是爷字号的人物——人家只是单纯的客气,属于礼貌范畴,并不含有任何谄媚的味道。 “那打扰你了,我得先走了,”陈太忠就要转身离开。 “不去打会儿麻将?”南宫笑眯眯地发出邀请,“今天可是有碧空的人……帮着撑个场面。” “那……行吧,”陈太忠犹豫一下,笑着点点头,又看一眼那二位,“你俩早点休息。” 罗雅平见状,就知道自己来的这处,应该是陈书记比较核心的据点了,属于“水深”的地方,于是笑着点点头,“问一下……有宵夜吗?” “罗区长要,那肯定有,”南宫毛毛笑着冲前台扬一下下巴,“小刘,招呼好贵客,这是重要任务。” 他说得客气,说完之后,转身就拉着陈太忠走了,罗区长犹豫一下之后,看向前台,“你们这里是?” “这里是宾馆,有餐厅和茶社,”那唤作前台的小刘笑吟吟地回答。 “那打麻将是棋牌馆?” “都是来办事的,”小刘笑着回答,宾馆的主营业务,她不用保密——正经该宣传。 “果然,”罗雅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首都的这种地方,她有所耳闻,不成想跟着陈书记,还真就见识到了。 陈太忠跟着南宫毛毛进了房间,桌边一个人马上站起来,“南宫你接着玩。” “你玩吧,”南宫摆一下手,又侧头看一下陈书记,“太忠不试一试手气?” “嘿,我看一看就好了,”陈太忠哪里有兴趣干这个?他笑着摇摇头。 那位打完这一盘,拉着南宫上了,陈太忠看了两把,觉得没意思,心说我站这么一会儿,也算对得住南宫了。 不成想门一开,又进来一个,却是马小雅,她冲他点点头,“过来了?” “有俩同事在这里住着,”陈太忠淡淡地回答,摸出一根烟来点上。 “是同事就行,”马小雅靠近他,低声发话,“你给我留点面子。” “那肯定了,是王媛媛和罗雅平,”陈太忠也低声回答,他很清楚这一点,只要是个人,总要在乎一些基本的东西,他俩是这个圈子里公认的一对,他在外面再乱,也不能带进这个圈子,“我这人不吃窝边草的,你知道。” 李云彤可不也被你睡了?马小雅心里暗哼,她在隔壁打麻将,听说他带着两个美女来了,就再也坐不住了,要过来看看情况。 既然是罗雅平和王媛媛,她就放心了,这俩人她都是知道的,于是转身向外走,“陈书记过来帮我打两把。” “我先走了啊,”陈太忠冲大家点点头,然后离开。 他俩离开之后,一个略胖的中年人发问了,“南宫,这是谁啊?” “陈太忠,你蒙老大在天南的爱将,”南宫摸起一张牌丢出去,心不在焉地回答,“九万……他跟蒙老大的关系,你了解一下就知道了。” “凤凰陈太忠?”中年人登时就怔住了,好半天才摸一张牌,然后打出去,“东风……哎呀,九万忘了碰了,能引见一下他吗?” “这个……”南宫毛毛干笑一声,顿一顿才说,“先打牌吧,有兴趣的话,回头你跟马总打两把,她跟陈书记关系好一点。” “这陈太忠现在还能说动蒙书记吗?”中年人狐疑地看他一眼。 “所以我让你了解清楚,再做决定,”南宫毛毛不置可否地回答——先好好输点钱再说吧。 陈太忠跟着马小雅来到隔壁,一个身高腿长的美女赶紧站起身,“马姐,您接着玩儿。” “太忠帮我打,”马小雅扬一下下巴,笑眯眯地发话,“赌神出马,帮我多挣几个。” “不差这点儿,你们接着玩,”陈太忠果断摇头。 “小朱,这是你姐夫,认清楚点,”一个姓杨的家伙调笑那长腿美女,他也是圈子里的,知道马小雅和陈太忠的关系,“除了听你姐的,也得听你姐夫的。” 合着这姓朱的美女,是马小雅新收的跟班。 “小姨子的屁股蛋,姐夫的一半,”一个肥头大耳的家伙笑着发话了,这是很粗俗的一句民谚,拿来调节气氛,是再好不过的。 马小雅看他一眼,也不说话,心里却发了狠,胖子,我起码要再挣你二十万。 陈太忠也听出来了,心里生出不少感叹,马小雅从拎包的,发展到有人拎包,也是这几年的功夫,果然是白云苍狗、世事无常啊。 当然,若是没有遇到他陈某人,小马估计还是在拎包的角色上挣扎,偶尔帮一些人拍一些私房片啥的——就像她帮着陈某人和伊丽莎白拍的那些片子,当时伊莎可是还要求她必须脱光了再拍。 而眼下,马主播身边的这个身高腿长的美女小朱,只要他愿意,勾一勾手指头,估计她也会脱个精光,张开两条长腿等着他的宠幸。 但是,有意思吗?陈太忠转身向门外走去,“你们玩,我得先回了。” 小朱身子动一下,似乎是想送他,不过看一眼马主播,她最后也只是招呼一句,“姐夫您慢走,路上滑。” 算你懂事,马小雅嘴角抽动一下,笑眯眯地摸起一张牌,打了出去,“幺鸡!” 第4474章 秉公 陈太忠这趟出门,一眨眼就是一个小时,等他回来的时候,众女正无所事事地坐在那里下跳棋。 见他进门,刘望男看一下时间,苦笑着发话,“我说太忠,广告之后马上回来……你这广告的时间,还真够长的。” “去收拾了一个不长眼的家伙,”陈太忠笑着回答,“好了,继续欢乐今宵……” 第二天早上,陈太忠从粉臂玉股的丛林中起身,给众女张罗了早饭之后,就给黄汉祥打个电话,说自己有点新情况要汇报。 “黄总正理疗呢,过俩小时你再打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声,听说他的名字之后,倒是挺客气的。 黄二伯也开始配女秘书了?陈太忠愣一愣之后,一个万里闲庭,去找唐亦萱了。 小萱萱正穿着运动服,在别墅的健身房里锻炼,健身房的窗户大开着,阵阵的刺骨凉意涌了进来,她却是在跑步机上跑得兴起,额头鬓角还隐约能看到汗珠。 见他进门,唐亦萱才停下来,拿起旁边的湿巾擦汗,笑着说话,“都跟你说了,没必要这么刻意,一定要惯坏我,让我习惯等你吗?” “今天上午事儿不多,”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闲着也是闲着。” 自从大前天晚上相逢之后,两人的关系越发地亲昵了,吃过早饭之后,相拥在一起粘腻一阵,双方都有些情动。 唐亦萱也放开了,她从须弥戒里拿出四个DV和三脚架,摆在床的四周,要拍两人恩爱的录像——这种事情搁在以前,她是绝对不会答应的,更别说主动了。 两人仔细协商讨论半天,终于将四台DV的高度和角度设计好了,陈太忠说,应该再弄几面角度不同的镜子,咱俩一边恩爱,还一边可以观看自家表演,特别能助兴的。 唐亦萱要他把宫殿变出来,还要加几面镜子——你小子这么搞,不是第一次了吧? 哪儿有,别人都不知道咱俩有宫殿,陈太忠很无奈地解释。 你少扯吧,湖滨小区和丁小宁的车上,各种角度的助兴镜子就很多,唐亦萱毫不留情地戳穿他——这是晓艳说的。 我说的是宫殿,谁说镜子啦,陈太忠讪讪地笑一笑,你别羡慕她们,咱们今天也体会一下,而且是两个人的世界,咱们是爱情片,不是动作片。 然而,这世间,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他才待变出宫殿来,手机就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 “讨厌,”陈太忠走上前,就要将手机设为静音,不过看一眼号码,想了想还是接了起来,“嗯,什么事?” “警察来了,”王媛媛很无奈地在那边叹气,“要调查李司长被人打伤的事情。” “你找南宫啊,他干什么吃的?”陈太忠有点恼火,见过扫兴的,没见过你这么扫兴的,我都把路给你铺好了,就不会走? “我们回来了啊,”王媛媛苦笑着回答。 合着她和罗区长在那里住了一晚上之后,一大早八点就退房了,而南宫毛毛估计是在睡觉,所以没有人拦着她俩。 两人回到宾馆,仔细梳洗打扮一阵,叫上祁书记,大家一起去逛逛街,买点年货啥的,不成想才要出门,两男一女三个警察找了过来。 李良权被打骨折之后,躺在地上嗷嗷地叫,有热心群众打了110,将他送到了医院。 群众要是打120的话,那只是出钱的问题,但是110接警了,这个就要处警,必须有结果才行——尤其这腿骨骨折,算得上是轻伤害了。 所以警察就要问,你怀疑是谁打的你。 这还用问吗?十有八九就是恒北人打的,李司长也不怕点出嫌疑人来,他甚至不怕承认——白天的工作中,我跟他们有些口角。 这是警察查案,不是单位调查,他随便猜测一下,并不算犯错误,更谈不上丢人。 至于口角的内容,他可以一笔带过,不用担心对方细问,正经是警察能通过相关手段,确定了真凶的话,是最好不过的了。 然后警察就要找嫌疑人了解情况了,根据旁人提供的情况,他们找到了宾馆,正好赶上罗雅平和王媛媛回来。 通过查询前台的房卡记录,警察知道这两个女人一夜未归,所以第一个问题就是:你俩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 你管我干什么去了?罗雅平脾气冲起来,也是谁的账都不买,要说起她的底蕴,还真的不算差——能从那么多人的觊觎中,抢到北崇分管农林水的副区长,会很差吗? 你配合一下,京城警方自然也不在意,嚣张的主儿,他们见得多了,公事公办即可——昨晚有人被恶意袭击,人家指证,有可能是你们干的。 昨晚我们在南宫毛毛的宾馆住的,罗雅平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就扯出了陈书记准备好的护身符。 你去那儿干什么?警察接着又问。 你管我呢?罗雅平眼睛一瞪:我倒是敢说,你敢听吗?知道南宫毛毛是谁吗? 警察对她的嚣张视而不见——没这点涵养,在帝都就干不了警察,于是就发出邀请:你俩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俩都是国家干部,一个副处一个正科,罗雅平脸一沉:你警察想带我走,得先找我们区纪检委。 你少扯这些,帝都警察总算硬气一把,我不管你们是什么级别的干部,来了京城,就要守京城的规矩,我们这儿抓人,不考虑级别的——利索点,是你自己走,还是我们强制你走? “我看你们谁敢抓我们走?”罗雅平这次是真的火了,“王主任,给老板打电话。” 这时候,她俩也有点后悔,回来得早了,要是还在南宫的宾馆,哪里会怕这些?可现在既然已经回来了,再联系南宫,那就是给陈书记丢人了。 陈太忠一听就火了,“把电话给带队的警察。” 警察一听,有大人物出面,只能接过电话,轻哼一声,表示这边有人在听了。 “我马上赶过去,我到之前,不许把我的人带走,”陈太忠淡淡地发话,“否则后果自负。” 这口气大得,令见多识广的帝都警察都生出了些厌烦,真还不信恒北人能在首都嚣张了,“你哪位啊?” “不信你可以试一试,”陈太忠根本不带回答对方的,直接压了电话。 下一刻,他一侧头,冲着唐亦萱叹口气,苦笑一声,“真的是……抱歉,你给我三年时间,最多三年。” “你去吧,”小萱萱微微一笑,“我等你十年……别太勉强。” “哈,我还以为你要说,等我生生世世呢,”陈太忠哈哈一笑,转身向外走去,心里在感激小萱萱的体贴的同时,也在咬牙切齿——敢打断哥们儿的性福时刻,小子你摊上大事儿了。 为了避免对方查出他的活动半径,他先驱车行使十来分钟,寻个没什么人经过的地方,将车停下来收进须弥戒,直接一个万里闲庭走了。 三个警察听对方说得狠,倒也没有轻易地将人带走,等了一阵之后,发现一个高大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老板,”罗雅平看到他之后,眼睛登时就红了。 “我来了,没事,”陈太忠笑一笑,转头冲警察一伸手,“证件!” 带头的警察只觉得头皮一麻,不过还是拿出了证件——到目前为止,他并没有什么过分的行为,还算是公事公办,若是不交证件,这就是挑衅了。 陈太忠看一看证件,发现没什么问题,还给对方,不成想警察一伸手,“知道我是警察了,那就出示你的证件!” 陈太忠摸出工作证递给对方,警察看一看之后,递还过来,嘴上客气了一些,“26岁的区委书记,很年轻嘛。” 警察并不知道北崇区在哪儿,但是26岁的区委书记,又敢在首都这么横行无忌的,客气一点没有坏处。 “如果你我对彼此身份没有疑义的话,咱们可以进入下一个环节了,”陈太忠一边说,一边摸出一根烟来点上,慢条斯理地发问,“为什么要把我的人带走?” “因为一起故意伤害案,她们可能有嫌疑,”警察沉着脸回答,“你应该知道经过了,咱们谈重点吧。” “重点就是……带走国家干部询问,你有确凿证据吗?”陈太忠冷冷发问。 “我们首都警察办事,眼里只有嫌疑人,没有国家干部,”警察也毫不客气地回答。 “嫌疑在哪里?”陈太忠又抽一口烟,轻轻地吐出一个烟圈。 “受害者说的,”警察硬着头皮回答,“据说是工作上有冲突。” “工作上有冲突吗?”陈太忠回头看罗雅平一眼。 “没有任何冲突,”罗区长很干脆地摇摇头。 她才待继续说话,却听到陈书记的手机响了起来。 陈太忠不耐烦地看一下号码,然后走到一边接起电话,“黄二伯你好。” 他正接电话呢,走廊拐角一阵人声传来,然后就见南宫毛毛带着三个小伙子走了过来。 他的眼球里满是血丝,明显是睡眠不够的样子,“谁呢?敢为难罗区长……这是给我上眼药?” 第4475章 暴走的南宫 南宫毛毛的睡眠,也是很有弹性的,他三点半才打完麻将,又招呼客人吃宵夜,四点半才睡着,结果八点多的时候,就接到汇报,说警察打电话来宾馆,好像是去查罗雅平了。 我艹,南宫登时就坐了起来,这个事儿不大,但却是太忠的事,他不能不闻不问,要知道,太忠最近跟孙姐在合作项目,也是几十个亿的买卖,他不能掉链子。 而且罗区长他可以不在乎,但是她分管的娃娃鱼,他不能不在乎,交往的时候,他自矜一下,无须给对方太多面子,可坐视对方陷入困境,那不是做事的方法。 尤其是——他没有叮嘱前台,把罗雅平留在宾馆,若是在他的宾馆,什么警察来了也扯淡。 这个疏忽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疏忽导致了不太好的后果,看在太忠眼里,未免是办事不力,所以他穿上衣服,带了几个人就过来了,是求个态度端正。 警察一看,又来一拨人,也是气势汹汹的,也是有点挠头。 南宫毛毛不管这些,走上前,一戳带队警察的胸脯,瞪着血红的眼睛,一口京腔发问了,“小家伙,是你要找事?” “你别动手动脚的,”警察一抬手,打开他的手,“我处警呢。” “处尼玛的逼警,”南宫毛毛一抬手,想也不想就是一记耳光抽了过去,“跟爷呲牙咧嘴,你毛长齐了吗?” 在大家的印象里,南宫一向不是个暴力的人,在圈子里都是好好先生的形象,打麻将都是别人尽管上,他笑眯眯地旁观,但是真混圈子的就知道,好好先生是混不下去的。 这警察不管有再多理由,当众打开南宫毛毛的手,这就是不给他面子,而此事说大并不大,了不得就是查清楚了,打了一个副司长,还是农业部的——这能有多大事? 不大的事情,驳了南宫的面子,他自然要毫不犹豫地出手。 警察身手不错,身子一歪,躲开了,脸颊被扫了一下,他登时脸就气得通红。 南宫毛毛还待动手,旁边两个警察上来拦住了,“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好好说个鸡毛,”南宫毛毛冷笑着发话,“罗区长和王主任,昨天就在我们宾馆住着,你调查在场不在场,可以找我嘛……你们打算把人带走讯问,这是打算找谁的麻烦?” “调查的话,我们在宾馆也可以配合的,”王媛媛在旁边冷冷地发话,“又没有说不配合,为什么一定要带走?” “是啊,没有这个道理啊,”祁泰山目瞪口呆了好半天,终于插话。 说句良心话,祁书记对今天早晨发生的事情,是一头雾水,尤其是看到两位女同事的反应,他真有点目瞪口呆的感觉。 王媛媛在区里,虽然号称胭脂虎,但其实是挺温顺的一个小女孩,只是原则性强了点,而罗雅平更是给人学者型干部的感觉。 京城警方,居然要带这俩娇滴滴的女娃娃走,这这……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是他虽然不插话,也是在旁边劝说,自然也就了解了一些事实,眼下听对方如此说,他就要出声了,“我也是干政法委的,前两天还去了部里……你们没有确凿证据,凭什么把人带走问?要知道,她俩都是干部。” 没有确凿证据,也能把人带走问,但问题的关键是——罗雅平和王媛媛都是干部! 带队的警察登时语塞,这是他草率了,帝都的警察是很牛气,但是被人抓住程序漏洞,失了公正公平的话,后果也会很惨。 他之所以要把人带走,是看到了李良权的惨象,有点不忿外地人在京城嚣张。 可就是这一点私心杂念,在撞到铁板的时候,就是不能回避的错误了,再加上刚才高大年轻人的气势,以及矮胖中年人的一记耳光,他彻底地醒悟了——我是有点冲动了。 待听说这个操着外地口音的,也是政法口上的人,还是去过部里的,他再也顾不得计较自己所受的屈辱了——非常不幸的是,他认为对方说的是警察部,没以为是司法部。 “谁打了我家良权?”就在此刻,有人大声地嚷嚷,然后就是十几个人走了过来,有男有女,打头的是一个身体臃肿,面庞却还有三分姿色的中年女人。 “你们闭嘴!”三个警察里唯一的女警察发话了,“正在调查呢,一边站着!” 那唯一一个两边都没有得罪的警察,硬着头皮站了出来,他针对的是祁泰山,“这个政法委同志,你可能不是很知情,李先生和罗女士,昨天在工作中,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我再次强调,我们沟通得很好,没有发生任何的冲突,”罗雅平站在一边冷笑,“李司长认为冲突了?那好……他认为什么地方冲突了?” 她这话,就是要把社会治安的事情,往工作态度上靠了——倒不信对方敢自曝其丑。 警察语塞——他们没有细细调查,不过现在调查,倒也来得及。 然而,陈太忠不给他们这个机会,他打完电话之后,站在一边看了好半天,于是适时发问,“这个李司长……昨天是在什么地方被打的?” “这个……是在我们的片区,”警察自然要强调,我们师出有名。 “是在……回家途中?时间也是下班后不久?”陈太忠似笑非笑地发问,“要是这样,那是要重视一下。” 哪里是在回家途中?农业部和家属院,不差几步路,时间更是对不上,十一点多了……谁会在那会儿下班? “看来你是知道点什么?”臃肿女人发话了,她是刚刚赶到,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是对方既然能确定,老公不是在下班途中,也不是在下班路上被人打,这就证明或许有问题。 “看来我猜得不对哈,”陈太忠笑一笑,很不屑地看那女人一眼,“那既然不是这两者,凭什么怀疑我的人……还要带走问?” “就是欠收拾,”南宫毛毛在一边冷笑,“我话放这儿了,看你们谁敢把人带走?” “吵吵什么呢?”就在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拐角处走来四五个人,人数虽然少,但是只看人家走路的步伐和做派,就知道不是常人。 打头的老头看到了陈太忠,眉头就是一皱,“太忠,还没处理完?” “黄二伯,真是……不好意思啊,”高大的年轻人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尴尬,“马上就完了,您稍微等一等。” “嗯,”黄汉祥点点头,扫一眼在场的众人,目光在带头的警察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上下打量两眼,“你,我看着眼熟……赵粤生是你什么人?” “那是我二伯,”带头的警察点头哈腰地回答,他已经认出来这位是谁了。 “滚蛋,”黄汉祥一摆手,轻描淡写地发话。 一干警察屁滚尿流地走了,黄家人都出面了,他们再在场,也是自取其辱了。 但是那臃肿女人不甘心,“我爱人的腿,开放性骨折……你们就是这样办案的?” 黄汉祥看都不看她,冲陈太忠点点头,“你跟我来……那个小家伙,这个事儿你给处理了。” “黄总您放心,”南宫毛毛忙不迭地点头,满脸堆笑。 他正后怕呢,真是没想到,自己难得暴走一下,却是差点打了跟黄家有关联的警察,眼下看到黄总不在意,才松一口气——看来也仅仅是认识。 要不说首都藏龙卧虎,就可怕在这里了,随便一个路人甲,都可能有通天的背景,就像刚才那警察,是被黄汉祥骂走了,但是真遇到泼天的委屈,没准求到黄家,黄家还会伸手。 黄汉祥来这里,纯粹是路过,他将陈太忠叫到车上,“你要向我汇报的,不是这种事吧?” “肯定不是,”陈太忠笑着回答,“我是听说有个叫瀚海的公司,也要搞油页岩项目。” “哼,”黄汉祥一听这公司名,就不屑地哼一声,“他搞他的,咱们搞咱们的,理他呢。” “哦,那就好,”陈太忠见老黄胸有成竹的样子,就点点头。 “嗯?”黄汉祥看他一眼,沉吟一下发问,“你这消息从哪儿得来的?” 小陈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理疗,等理疗完了,不见小家伙打电话过来,他才又回拨了回来——最近首都的事儿比较多,他不想瞎掺乎,想到小陈这里的大事都差不多了,他觉得找点小事做,就当是消磨时光了。 可是见小陈不解释的样子,他就又有点好奇——想搞油页岩项目的人很有几个,你专门点出瀚海来,是想说什么? 瀚海公司的底子,黄汉祥很清楚,惦记这项目是很正常的,不过黄某人已经把事情办得七七八八了,哪里还怕这些小屁孩竞争? 就算惹出点老的,也无所谓,各做各的就行了,全国的油页岩项目也不可能只有一个。 “这个消息……”这次轮到陈太忠难受了,他仔细想一想,蒙艺确实没有阻止自己把消息传出去的意思,才干笑一声,“他们选的地方,是碧空。” “哼,”黄汉祥一听,就气得哼一声,然后才问,“蒙艺怎么跟你说的?” 第4476章 善后 “蒙书记……也没怎么说,”陈太忠吧嗒一下嘴巴,讪讪地解释,“其实我是要感谢他,在法制教育工作先进县区的评选上,帮北崇打招呼……” 他把经过大致复述一遍,黄汉祥却是不肯马虎,逼着他又细细地说一遍。 说完了,车就行使进了一个小区,停在一栋别墅旁,黄总走下车,“进来坐吧,临时的一个落脚点,对了,往这儿送几条娃娃鱼。” 进了屋里之后,有人端上了茶水,黄汉祥坐在一张藤椅上,很惬意地伸个懒腰,“以你看,蒙艺是什么意思?” “我真的不懂,他连公司名都没说,我还是托凯瑟琳查出来的,”陈太忠无奈地一摊手,“大人物的眼光,我这种小人物哪能理解?” “大人物也是人,”黄汉祥不以为然地答一句,整个人就陷入了沉思里,好一阵才叹口气,低声嘀咕,“他这也是……为两年后铺垫?” 要说起来蒙艺跟黄家的关系,并不是简单的一句话能说明白的,两边关系是不太好,但是蒙艺的成长过程中,也获得过黄家的支持——他和杜毅共掌天南的时候,蒙书记算是偏黄家的。 后来蒙艺恶了黄老,是在组织任命上坚持了原则,他自己很识相地远走碧空,要说这个仇,也不是很大,尽量不要相互招惹就行。 正经是他与黄和祥都成为局、候补,这才出现了根本的利益冲突,上面的位子就那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 但是两边,还是没有彻底撕破脸皮,当然,各自发力也是正常的。 所以黄汉祥就认为,蒙艺此举,是为了向黄家表示一定的善意——要知道这个油页岩项目下来,就算陈太忠打算往好里做,也总是要给黄家留一大块的,不管黄老二张不张嘴。 当然,蒙艺也可能有撇清的意图,证明他跟紫家蓝家没有什么瓜葛,这个貌似撇清有点多余,他的成长过程中,跟那两家的势力就没啥瓜葛——很可能他想说的是,目前也没啥瓜葛。 这个信息就比较重要了,黄汉祥认为,这是蒙艺想表示出:下一届的局委,咱两家争好说,保持在一个度上,别让其他人渔翁得利了。 蒙艺真有这个想法的话,两家之间互通有无,就很有必要。 陈太忠的级别太低了一点,影响更是差得远,承担不起纽带的重任,但作为一个突破口,适当地释放善意,还是能起到一定效果的。 听到黄二伯的分析,陈太忠很明显地愣了一下,想了一想,他也没想得很明白,不过大致意思是懂了,“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就是担心,油页岩项目被别人抢了。” “真是没想到,你小子是四处逢源啊,”黄汉祥笑一笑,听说那个先进县区的评选,居然是有人上杆子做人情,他也觉得有点可笑。 同时他也承认,“你这个消息,我也有点吃不透,你等我电话吧……对了,你那个水库,什么时候开始发电?” “二月底三月初,”陈太忠笑着回答,“欢迎二伯莅临指导。” “我能指导你个什么?”黄汉祥摇摇头,才待继续说话,门一响,外面又走进七八个人来。 陈太忠一看,发现有两三个人似曾相识,好像是曾经在自己别墅里打过牌的。 果不其然,黄汉祥站起身来,笑着招呼一声,几个人就在牌桌前坐下,准备打扑克了。 这就不能再待了,陈太忠站起身告辞,黄汉祥点点头表示听到了,待他离开之后,才有一个老人冲黄汉祥一笑,“老二,这小家伙……不懂得经营啊。” “刺儿头一个,”黄总笑着摇摇头,跟他打牌的几个人,都是有相当能量的,小陈若是懂事的话,就应该留在这个场合,给大家端个茶倒个水之类的,这叫经营人脉——才是个小小的正处,总不会辱没了你。 但是年轻人有点闯劲,不那么蝇营狗苟,也不是坏事,黄汉祥并不是特别介意,“不过小家伙做事,还是挺厉害的,他那个县区,两年内要冲全国十强。” “十强哪里是那么好冲的?”另一个老汉不以为然地回答,“你全力帮忙也够呛。” “有想法总是好的,”黄汉祥白他一眼,“哪像你,只会说风凉话……” 陈太忠的京城之行,就此告一段落,第二天上午,四人打算坐飞机离开京城,有意思的是,农业部负责接待的那位,跟着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来上门道歉。 这一男一女算是罗雅平母亲的学生,也是做学问的,此次前来,就是要帮忙引见一下,让那货道歉。 其实接待的这位,态度只是生硬,做事没有李良权那么绝,待听说李司长被人打了,他的心就揪了起来,而第二天警察调查的时候,又被黄汉祥骂走了。 这可就吓坏他了,心说我要是知道,那女娃娃搭得上黄家老二,哪里会有那个胆子去刁难?更别说接下来的处理,南宫毛毛也很强硬。 坏菜了,这位是真的头大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李司长到底是被谁打的,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一点都不想让人惦记上,于是他就积极地找关系疏通。 李司长的爱人也是个奇葩,咬定了就是北崇人干的,一定要部里施加压力?——她也有证据,说罗雅平托人打听过我家的情况。 部里的领导也被缠得受不了,就说咱先别猜真凶是谁,你告诉我,你老公大半夜出现在那个宾馆的门口,是干什么去了? 干什么去了,大家都知道,只不过是懒得计较而已,李司长的爱人也明白,这俩夫妻的关系其实一般,不过离婚也是不可能的,眼下老公挨打,她还是要计较的。 你们这胳膊肘,不是往外拐吗?她不依不饶。 部领导越发恼了,你老公的工作态度成问题,恒北省副省长都打过来电话抗议了——你是嫌部里不够乱? 出于以上的种种原因,这位说成什么,也要在罗雅平离京之前,送上自己的歉意。 罗区长也不为己甚,就说以后你工作的时候,注意点态度,部委和地方,只是分工不同,谁也不比谁高。 这番道歉从头到尾,双方谁也没提起农业险,有些东西是没办法明说的,不过那位倒是表示了,以后一定端正工作态度。 下午三点,载了四人的飞机在通达机场落地,廖大宝开了一辆金杯车来接机。 这金杯车是区政府新买的,在2004年底,区里终于通过了区委区政府主要领导换车的决议,陈太忠的座驾换成了别克,几个常委换成了帕萨特,一般的副处级干部,就是桑塔纳2000,大体来说,都不算超标,可又是等级明显。 这也走了年终突击花钱的概念,北崇开销大,挣得也多,年终的时候多花一些,总不是坏事。 事实上,北崇的干部都觉得这配车档次低了,区里的红火大家都看得见,阳州其他县区,坐奥迪、沙漠王之类的领导真的不要太多。 不过陈太忠说不许超标,谁又敢反对?标准神马的,本来就是硬杠杠,再加上一个强势无比的一把手,谁也没胆子歪嘴。 还好,陈书记也不是一点都不近人情,说车辆内部允许个性化设计——谁有什么需求,直接跟销售商协商,不过这部分费用,就是你们自己出了。 当然,外部造型和机械性能的改装,那是坚决不允许的。 像祁泰山,就在他的帕萨特车里,加装了一台小冰箱。 轿车之类的,还得过两天才能到,倒是区委和区政府工作用车,已经到了,两边各两辆车,一辆九座金杯面包和一辆依维柯。 廖主任来接四个领导,九座金杯就足够用了,在车上,他兴高采烈地汇报,“二号机前天上午过了七十二小时测试,一切正常。” “正常就好,”陈太忠点点头,电厂的所谓点火投产,就是个说法,机组测试正常,那运转着就行了,不可能为了个仪式,停下机组来,专门重新点一下火。 不过就算这样,他后天也要出席这个仪式,“目前确定的,省里会来些谁?” “厅级领导就是科技厅穆厅长,再有……就是康晓安康总了,”廖大宝笑一笑,“倒是敬德、五山、北郭和云中都会来人观礼,固城边贵波也会来。” 边贵波是固城的区委书记,跟陈正奎不对劲儿,跟陈太忠也没交情,此番前来,想必是看上了二号机的发电量,这个机组一运行,北崇根本用不完两台机的电量,会有极大的富裕。 事实上,这么多县区领导来捧场,盯的都是这个——今明两年,阳州的供电形势,会更严峻,很多县区都已经开始跟地电协商,架设电网了,甚至县区自己出一部分钱都可以。 缺电对经济的发展,影响实在太大了,比如说,明信区本来引了一家电缆厂来落地,结果云中那边歪一下嘴,说明信保障不了电力,来我们云中吧,我们除了大网,还会接北崇的电——我们的人工也便宜。 于是,明信区招来的商家,落户云中县。 第4477章 诸般事 陈太忠对这种现象并不意外,事实上,他更关心别的,“那个补贴发下去,群众对乡镇的截留,反应怎么样?” “还好,咨询的居多,借钱自愿,不想借的可以不借,”廖大宝笑着回答,然后叹口气,“不过,咨询的人有点太多……他们有兴趣投资,但还是有顾忌。” “这个正常,”陈太忠点点头,“北崇很多老百姓,都不明白投资是什么,手里好不容易有了闲钱,投资之前多做了解,这个太应该了。” “还有就是,明孝的祝书记对咱北崇的发展,非常赞赏,”廖大宝一边说,一边从后视镜里看领导的脸色,“也想跟咱取取经。” “祝涛吗?”陈太忠的眉头皱一下。 明孝不是恒北的地市,是属于海角的,跟阳州隔着清阳河相望,清阳河水库,就建在明孝和阳州之间,正是因为两家离得太近,相互之间都比较了解。 在北崇第一届苎麻文化节的时候,祝涛就陪着海角姜省长来过,不过那时候他还只是明孝的市长,前一阵被提拔为了市委书记。 明孝跟北崇虽然只有一河之隔,但是除了高速,两家之间没有能走车的桥梁,只有两道悬索桥,最近的桥也在明信区,不过那也是三线建设时的产物,破烂不堪不说,也只容得下两辆卡车对开。 清阳河水库一建成,有必要的话,直接能从大坝上开车过去,交通就便利了不少。 不过祝涛要来北崇学习,还是很出乎陈太忠的意料,他想一想之后发话,“李书记来不来?” “可能谷市长会来,李书记没说要来,”廖大宝一边回答,一边暗暗叹气,李强三天两头往北崇跑,市委里都有怨言了。 “合着来的最大的领导……是海角的?”陈太忠也不知道该哭好还是该笑好。 “穆厅长也要来的嘛,”罗雅平为穆桦抱不平,这也是实职正厅,哪点差于祝涛了?“科委来观礼,本身就是对咱们电厂技术方面的肯定。” “他是肯定我对房地产的支持力度,”陈太忠毫不客气地回答,穆桦这人不错,但是这次来,动机肯定不单纯,而且,一个科技厅厅长,份量比市委书记还真要差点。 他的话说成这样,大家也就不好再接口了,于是随便说点京城趣闻,不过就算这样,廖大宝也从谈话中听得出,老板这次,又震慑住了大家。 他想得一点都没错,这趟京城之行,让罗区长和祁书记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陈书记在首都的强势。 一个小小的区委书记,在各个部委闲庭信步,这真的罕见,而且陈书记在京城结识的,并不仅仅是部委的人,还有各路牛鬼蛇神。 尤其让大家震撼的,就是陈太忠居然惊动了黄家老二来找他,黄家……对北崇的干部来说,那属于传说中的存在。 恒北不是黄家的地盘,但是这国内顶级豪门,又有谁能不知道? 车到北崇,就接近六点了,陈书记去党委转一圈——算是个威慑作用,吩咐韩世华晚上去小院汇报工作,然后转身离开。 这天晚上,陈区长的小院着实热闹,毕竟出去这么久了,攒了一堆的工作。 不光韩世华来了,葛宝玲、畅玉玲、刘海芳、谭胜利四个副区长都来了,徐瑞麟、靳毓宁也来了,连陈文选和林桓都来了,在职的副处级干部里,只有霍兴旺、罗雅平和祁泰山没有来——霍兴旺是组织部长,近期没事,倒是不着急来。 武装部洪部长也来了,他来要钱,目前他在搞民兵集训。 大家都有一堆事,要跟陈书记汇报,到最后陈太忠索性支了两张桌子,一起吃饭吧,吃完饭挨个说,没事,我有的是时间。 葛宝玲说的财税这一块,年底了必须要抓紧,刘海芳说的是交通、民政和劳动保护——年底了,有些工程队恶意拖欠农民工工资,咱们得管。 徐瑞麟说的是,年底事情不太忙,咱们借机抓一抓党建吧,靳毓宁说,最近我又发现了一些问题,回头我跟你细细说。 这些人里,就数畅玉玲的问题多,事实上,她遭遇到的事情也就是最多,北崇现在的城区大改造,是她一手负责的,十几个亿的项目,一手负责,里面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想一想都能让人吐血。 当然,这种吐血的资格,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白凤鸣想争取来的,最终还是保不住。 畅区长手握大权,可以上下其手的地方真的太多了,但是好死不死的是,她觉得不能让陈书记小看自己,所以,除了该有的照顾之外,她统统一视同仁,真正的铁面无私。 恋爱中的女人是愚蠢的,甚至这都谈不上是恋爱,只是单相思,但是她确实是用心去做了。 林桓的问题相对简单一些,他发现,很多老百姓在借钱给政府的时候,没有得到明确的红利回报比例——甚至连年限都没有,可能今年有红利,明年就没有了。 所以大家希望,能出台个什么政策,保证老百姓的投资分红。 “这个在乡镇政府了,我不能干涉,”陈太忠笑一笑,他是打定主意,要让大家发挥主观能动性了,区里绝对不指手画脚。 “不过我强调一点,老百姓是借钱给乡镇,不管红利多少,不管持续了几年……他们是股东,有权提出建议和意见,有权改换负责人,欠他们的钱,要还!” “你比我还天真,”林桓嘟囔一句,但是事实上,他真的希望,陈太忠说的这些能兑现,“你记住自己说过这些话。” “我拭目以待,看谁能让我毁约,”年轻的书记微笑着回答。 这些谈话,都是在饭后说的,陈太忠七点半就下了饭桌,坐在沙发边跟大家挨个交谈,跟林桓谈完,基本上就到了九点。 林桓只有,还有一位,是负责北崇所有国营企业的孟志新。 理论上,孟志新的权责很大,但是因为这家伙以前的黑历史,陈太忠目前要他负责的,就是粜米渠和省科委的工地,顺便关注八一礼堂。 丫干得好了,再慢慢加担子不迟。 孟主任也很摆得正自己的位子,事实上,他很清楚,他在朝田的事业,就是粜米渠工地,科委那边,他负责协商安保,八一礼堂,他负责传递消息。 他来汇报的内容,主要也就是粜米渠工地,人事厅的小高层宿舍已经封顶了,咱北崇办事处也可以加快施工了,不过呢……朝田的地价大涨了,而且能涨多少,看不到尽头。 陈太忠当然知道朝田地价会涨,这是未来几年的趋势,不过听说有人开价三千万,买北崇办事处在粜米渠的地段,还是有点吃惊——一亿五千万买七十亩,哦不,六十七亩地? 这样合下来,一亩地差不多二百二十万了,孟志新自然要把这样的行情汇报给陈书记,要知道,北崇买这块地的费用,折算下来,一亩还不到……没办法说了。 不过,他还是不建议卖这块地,只是把行情报上去,“最近地价疯长,尤其是环城水系马上要开始搞了,再等一等,还会涨得更厉害。” “等什么等,这是咱北崇办事处,盖起来,”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发话,他才不会当守财奴,这个办事处是太靠闹市了,但是谁说办事处不能建在闹市?“而且这块地,手续还是问题,不跟那些人扯犊子。” 这件事说完,他正经是要了解一下,孙淑英在京城说过的话,“听说八一礼堂那块地,拆迁出了点问题?” “也不至于,大概是京潮的人拆自己地块上的建筑,马颖实没有配合,”孟志新低声回答,“起因好像是马总想改规划,跟京潮谈得不是很愉快。” 京潮是首都下来的公司,拿地有很大的优势,但是拆迁这些的,还要仰仗地方上的配合。 要不说合作开发项目,就容易生出这种麻烦,而马颖实和孙淑英在见面之后,两个小时就谈定了大概,都算是有气魄的。 但是气魄归气魄,到了具体操作就不好说了,原本马总在那两个小时里,就敲定了:地方上有什么麻烦的话,他会帮助协调——尤其就说到了拆迁。 眼下看来,是合作有点磕绊,马颖实就不想管京潮的拆迁了,孙淑英气他不守信用,又拉不下脸来说事,就让陈太忠帮忙操心——离了你马屠夫,我还真要吃带毛猪? “哦,”陈太忠点点头,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八一礼堂那块,拆迁户的成分相对单纯——本来就是部队的土地,能复杂成什么样? 第二天一大早,有寒流过境,不过对刚从冰天雪地的北国回来的陈书记来说,这点寒冷也叫寒冷?零上七八度呢。 事实上,北崇空气湿润,绝大多数建筑又没有暖气,这个温度还是很冷的。 不过天气虽然冷,九点多的时候,北崇区政府门口,还是围满了人,不少人穿着老棉袄军大衣啥的——他们是听说陈区长回来了,就要求见区长一面,了解挪用补贴的细则。 第4478章 穆桦的热情 “我勒个去的,”陈太忠开完会之后,站在窗口,看到门外攒集的人头,一时也有点傻眼,“这么多人……这几天你们就是这么过的?” “前两天没这么多人,”畅玉玲积极主动地回答,“这也是您回来了。” “前两天人就算不多,也不少,”谭胜利悻悻地回答,“畅区长和我整天就是接待他们了。” 他这个话有点怨气,不过也是难免,真正该出面接待老百姓,应该是罗雅平,甚至是区长或者区委书记,奈何这俩不在。 而谭区长本人,还要面对诸多教师的责问——北崇此次发放补贴,是面对全体北崇人,这么说吧,卢天祥都能得到五百块的补贴。 谭胜利手下北崇老师很多,尤其是那些民办教师,挣得本来就不多,补贴还要被人截留,他们也不说反对,但是……谭区长你得给我们说道说道。 至于畅玉玲出面协调,那完全是因为她要帮陈区长扛起这块来,当然,她分管的口子有工业,有些乡镇是要搞小型加工厂的,她倒也有资格解说两句。 “看来完全放手,还真是不行,”陈太忠叹口气,没办法,老百姓就认他,他还能不管吗?“一起出去看看。” 陈书记带着一帮人在区政府门口一站,周围的声音自动就降低了,他扫视一眼之后,缓缓地发话,“有什么问题,选几个代表过来,不要你一句我一句的,我现场回答。” 人们其实已经很习惯陈区长的做事方式了,而区政府门口,马路蹲委员会的委员们也不少,很快就选出五个人来,各自举手发问。 “我是前屯赵庄的,”一个人率先提问,“本来说是借钱自愿,村子里表决,多数人愿意借,我家不想借,村委会说这是村民的一致选择,少数要服从多数。” “没有这个道理,”陈太忠一摆手,“借钱自愿,不存在多数少数的问题,你们村长要是再跟你说借钱,告诉他,这是我陈太忠的回答。” “区长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这位笑着点点头。 “不过别人得了红利,你也别眼红,”陈书记笑着看他一眼,“这是你的选择,到时候你告状,我可就不管了。” “这个……”这位挠一挠头,显然是有点为难。 “来,你说,”陈太忠指向下一个人,这是个酒糟鼻的老头,因为天气冷,他的鼻子显得越发地红。 “这个红利……当我们不满意的时候,是否可以要求还钱?”老头的鼻音很重。 “这其实是两个问题,”陈太忠伸出两根指头,“第一,你手里有借条,不用担心没人还钱,第二,红利满意与否,在你的判断,我只能说一点:你要是想多拿红利,就要多关心项目的运作,因为你是债主。” 第三个人问得更直接,“要是我拿借条去,乡里不肯还钱呢?” “北崇人的斗争精神,我是相信的,”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欠钱不还,揍他!” “对,揍他!”围观的人群轰然响应。 交流了十多分钟之后,人群满意地退去,有人问出了比较高深的问题,为什么区里允许乡镇借钱,陈太忠表示说,这个回答,你看电视吧——记住了,他们借的钱,是区里发放的补贴,以前是没有这个补贴的。 反正多数老百姓,不是抗拒这个事情,他们只是想弄得更明白一点,陈书记交流完之后,特意叫过来罗雅平,“你从头听到尾了,比较典型的问题你也知道,这个宣传工作还是要跟上……你做两期节目吧,省得我整天跟人解释。” “我本来就是要做节目的,这不是去了京城吗?”罗区长撇一撇嘴,她可是不喜欢在工作方面被人批评。 “一定要掰开了揉碎了解释,”陈太忠也不跟她计较,叮嘱一句转身离开。 当天下午晚些时候,科技厅的老大穆桦来了,陈书记带领党政班子迎接,穆厅长倒是没什么架子,跟大家嘻嘻哈哈打成一片。 不过众人也是有眼色的,热闹一番之后,陈书记邀请穆厅长去办公室小坐,大家就都不参与了,阳州市科委主任还想跟着前去,看到穆厅长含笑对自己摇摇头,也就只能熄了这份心思。 办公室里就三个人,陈太忠、康晓安和穆桦,穆老大本来就是事无不可对人言的脾气,他端起茶杯喝两口,“太忠去京城,事儿办得怎么样?” “您不是也才回来吗?”陈太忠看着他就笑。 “我回来的时候,你还没去呢,”穆桦去京城,是参加科技部的会议去了,但是会议时间不长,去的人里,除了省份的一把手,还有科技部下属的研究所、学校什么的,他一个厅长,真不怎么引人注目。 更关键的是,恒北科委这几年,没做出什么像样的成绩,被别人一比就比下去了,所以也不是大家关注的中心,虽然恒北科委在搞房地产了,但是这年底的会,不会鼓励大家不务正业,他就被所有领导华丽地无视了。 倒是有两个省的科委一把手,对恒北搞的这一块比较感兴趣,其中一个还是碧空科技厅的董厅长,跟穆厅长交流了一些心得。 而穆桦知道,陈太忠去京城,肯定要跑油页岩项目,去科技部也是必然的,所以才有这么一问。 “见安部长了,”陈书记一回答,穆厅长就感觉到了差距,自己去首都开会几天,身为科技厅的领导,都见不到安国超,人家随随便便过去,就见到了。 陈太忠没管他的心情,而是笑嘻嘻地表示,“他很看好您搞的这个房地产公司,还说目前部里也在考虑多种经营。” 我知道部里在考虑多种经营,穆桦心里嘀咕一句,他身为科技厅厅长,哪能连这个风都不知道?他在意的是安国超的评价,“安部长怎么说的?” “没怎么说,他事儿也挺多的,不过,看他的意思,还是勤汇报着点好,”陈太忠笑着回答,“这年头,光会低头拉车不行啊。” “我是怕部里烦我们,”穆桦一听这话就笑了,他已经把发展的过程报上去了,不过部里没啥反应,虽然他也知道,部里应该是比较看重多种经营,但是同时,部里也要防着别的部门记恨,低调行事才好,所以他就不好一再地汇报。 有了小陈这话,他就算吃了定心丸,而且别的不说,只冲他俩今天这番交谈,再去首都的时候,他就有理由求见安部长了。 接下来,穆主任就想去看一看油页岩机组,毕竟这是正事,不过康晓安笑着插话,“稍微等一等吧,明孝的市委书记祝涛马上就到了,到时候还要麻烦穆厅坐镇。” “明孝的市委书记?”穆桦没想到,外省的市委书记,也会来北崇,一时有点纳闷,“他们来干什么?” “参观电厂,顺便向北崇取经,”康晓安笑着回答,“北崇这发展,连邻省都眼红了。” “小陈是厉害,”穆桦感触颇深地点点头,然后他眉头微微一皱,狐疑地发问,“明孝的书记来,阳州李书记不出面接待?” “现在的北崇,李书记一个月起码来四次,呵呵,”康总轻笑着,似乎是觉得有点好玩,“有点太频繁了,李书记表示,这次来不了……穆厅您就是我们的主心骨了。” “康总你这话说的,咱俩都是正厅,你可是比我有钱多了,又这么年轻有为,”穆桦笑眯眯地回答,他虽然比较实在,但是说场面话也是没问题的。 “企业的级别,跟行政的级别,这可不能比,”康晓安谦虚两句…… 大约是在五点钟的时候,祝涛的车队驶进了北崇,因为是外省的厅级干部,陈太忠也没搞界迎什么的,大家就是在培训中心的院门口迎接一下,打头的自然是喧宾夺主的穆厅长和康总。 祝涛约莫五十出头的模样,个头不高,肚子可是不小,不过走路虎虎生风,看起来身体还是不错,陈太忠禁不住想到了祝杰华——这姓祝的干部,莫非都是这种腐败身材? 祝书记为人没什么架子,笑眯眯地介绍一下身边的人,也没问李强去哪儿了什么的,正经是他对科技厅的老大出现在这里,有一点微微的好奇。 穆桦倒也不见外,说我们在跟北崇合作个项目,而且这个油页岩电厂,属于新能源,我们肯定要大力支持。 “跟北崇合作什么项目?”祝涛还真的吃惊了,心说你堂堂的恒北科技厅,居然跟下面一个县区合作项目,科技厅老大还来了,有这么夸张吗? “一个多种经营的项目,”穆桦笑着回答,他一般是不会瞒人的,不过部里对类似的行为都比较低调,他也不好明说,省得别人觉得他嘴上没把门的。 紧接着,他就顺便问一句回去,“祝书记此来除了观礼,也是要北崇谈合作吧?” “合作肯定要谈,”祝涛笑眯眯地点头,然后面色一整,“但是我们最主要的目的,还是学习北崇的先进经验。” 穆桦登时愕然。 第4479章 傲气 穆桦刚才就听说,明孝人来北崇,主要是取经,但是他觉得,这只是一个说法而已,地市向县区取经,这根本是不对等的,更别说还不是同一个省的。 所以他认为,明孝大约是要跟北崇合作什么项目,谁让北崇钱多呢?而且明孝毕竟是紧邻北崇,从地理条件上讲,有合作的基础。 可是祝书记居然直承,主要就是学习先进经验来的,听到这个说法,他还真有点意外。 不过他也就是微微一错愕,然后就笑了起来,“小陈的魅力,还真是大。” “没错,一河之隔,北崇的发展,我们是看得到的,”祝涛笑吟吟点点头,一点都不隐藏对北崇的欣赏,他看一眼陈太忠,“地质和气候条件差不多,我们真的想好好学一学,只是希望太忠书记不要藏私,让我们学个四不像。 “四不像其实无所谓,”陈书记直接来了这么一句,不过紧接着,他就做出了解释,“齐白石说过,‘学我者生像我者死’,学得不像不要紧,关键是要有一颗奋发向上,勇猛精进的心,有志者事竟成。” 他这话是笑着说的,可话里的狂妄,真是挡都挡不住,一个小小的区委书记,敢对市委书记如此居高临下地说教,而且并不掩饰自己的志得意满,那就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得意忘形。 但是陈太忠还就是这么说了,这并不仅仅是因为狂妄,他深知,就现在这番谈话,很快会传到李强耳朵里,他若是一味地迎合一个外省的市委书记,就有不注重大局的嫌疑。 阳州想占北崇的便宜,都占不到多少,他对明孝这么客气,李书记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再有就是,祝涛再是顶级正厅,那也是外省的正厅,他没必要委屈自己——反正是你求我,又不是我求你。 果不其然,他这话传到李强耳朵里之后,李书记笑着摇摇头,“这小子还算懂事,我也不算白照顾他……不过这话说得,还是有点忘乎所以了。” 然而,祝涛并不介意陈太忠的态度,他笑着点头,“太忠书记这话,一语道破天机,没错,学习北崇的内容,这只是形式上的,关键是要学习这个负责的态度……北崇发展得这么快,主要还是有这个科学的心态。” 一语既出,众人皆惊,大家真没想到,明孝祝书记会如此放得下架子。 接下来,就是去看北崇电厂的二号机组了,与一号机相比,二号机有较大幅度的改进,一旁的地电总工刘抗美为穆厅长和祝书记解说。 待听说电厂的二期工程已经开始启动,祝书记禁不住问一句,“现在全国上马的电厂不少,再上两台十万的,会不会有点多了?” 现在还是全国极度缺电的时候,不过这个危机前两年就凸显了,不少地方开始上电厂,目前投产的虽然不多,但是一两年内,会有大批电厂投入运营。 祝涛这话就是问,你们再上两台机组,会不会是重复投资,有点盲目? 等这两台机组投入运行的时候,北崇起码能消化一半的发电量,陈太忠心里真是有点不屑,不过他已经刺激过对方了,人家表现得很坦然,那么,得意不可再往。 “不多,绝对不多,”康晓安很坚定地摇摇头,“这一点上,我们行业内有共识,权为民也知道,电力是工业发展的命脉,咱国家眼下的发展,对电力的需求,还是呈爆炸性增长。” “可惜明孝没有油页岩啊,”祝涛感触颇深地叹口气。 简单地参观之后,晚上七点,陈太忠摆酒宴客,主桌上除了穆桦、祝涛、康晓安和明孝市常务副市长之外,就是北崇的一正五副六个区长。 连阳州和明孝的科委主任,都没资格上桌,在第二桌上坐着,招待他们的是徐瑞麟、靳毓宁、韩世华和陈文选。 陈书记又得拿出来两条娃娃鱼飨客,没办法,穆桦是自己人还好说,祝涛可是海角人,北崇人的面子,那是不能丢的。 祝书记对罗区长很感兴趣——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兴趣,起码看起来不是。 他不住地问一些农林水方面的问题,而且尤其注重细节,比如说农业发展中资金的筹措,或者说推广技术中,遭遇了什么问题。 康晓安和穆桦就是笑嘻嘻地看他们聊,也没有发言的兴趣,不过罗雅平真不愧是学者型干部,什么事情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有时候她说话可能不太注意措辞,锋芒比较锐利,但是谁又会计较呢? 有意思的是,祝书记对农林水不外行,他是越说越高兴,到最后居然发出邀请,“小罗,啥时候去明孝,帮祝大哥诊断一下,拿点行之有效的方案出来……你放心,大哥不会白用你。” “祝书记,男人用女人……这话在北崇,它有歧义,”陈太忠哈哈大笑。 “你这家伙,”祝涛哭笑不得地指一指他,不过县区干部的作风,都是差不多的,尤其是明孝和北崇,就是挨着的,“我给十个美女让你用,你去帮我诊断,行不?” “美女算啥?小罗可是副区长呢,美貌和智慧并重,”陈太忠笑眯眯地一端酒杯,“我可不信明孝能找出十个副处以上的美女……祝书记,我敬你一杯。” 祝涛一抬手,一杯酒进肚,“你北崇就四个美女区长,我明孝找不出来十个?” 畅玉玲一呲牙,没说什么,葛宝玲发话了,“祝书记开玩笑了,二十年前,我也不算美女。” “心灵美也是美,”别说,祝涛插科打诨也有一手,“葛区长是北崇的钱袋子,太忠信得过你……这肯定是心灵美。” 你还不如说我有气质,葛宝玲笑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谢谢祝书记夸奖……我先干为敬,您随意吧。” “我已经喝过了好不好?”祝涛一呲牙,表示自己不受美女诱惑。 反正这一晚上,宾主尽兴而归,祝书记的酒量不是很好,喝到半斤左右的时候,就有点咬牙了,刘海芳和罗雅平见状,端起酒杯来频频相敬。 明孝人一见,赶紧过来救驾,不过这里终究是北崇的主场,九点钟的时候,祝涛跌跌撞撞地回了房间,休息去了。 陈太忠又把其他人安排了,自己回区政府小院了,才一进院门,后脚畅玉玲就进来了,“我觉得明孝的祝书记,有点奇怪啊。” “奇怪什么,他能从北崇得到什么?”陈书记微微一笑,“你这担心有点过了。” “总觉得一个市委书记,不应该这么礼下于人,”畅玉玲坚持自己的观点,她警惕任何针对他的阴谋。 第二天九点,就是二号机投产仪式,常务副市长谷珍在八点四十分的时候赶到了,而白凤鸣等人也在八点半左右赶到,他们是临近县区的,不需要提前一天赶来。 有意思的是,北郭县不但县委书记巨中华来了,县长赵根正也赶了过来,这就是铁下心思要跟北崇搞好关系了。 不过令陈太忠奇怪的是,敬德县只来了县长连晓,县委书记奚玉居然没有来——敬德做为跟北崇联系最紧密的县区,大部分的沟通,还是经过奚书记,哪怕陈太忠还是区长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的格局了。 喜庆在前,陈书记也不好多问,仪式举办过之后,诸位领导和嘉宾参观北崇发电厂。 巨中华对技术方面尤其感兴趣,时不时地请教刘抗美——北郭马上也要上油页岩电厂了,多了解一些不是坏事。 倒是赵根正,虽然是北郭县县长,可是摊上这么一个强势的书记,也只有在一边频频点头的份儿。 谷珍虽然只是常务副,但是对祝涛也没有太大的敬畏,这大抵还是因为,两人根本不是一个省的,她倒是对穆桦比较尊重——这几年科技厅的权力日增,手里掌握的钱也多了,轻易怠慢不得。 反正就是各种的心思了,十一点多,嘉宾们参观完电厂,就到了吃饭的时候,大家在电厂的食堂里随便吃喝点——这会儿,就没有娃娃鱼了。 仪式举办完,该走的人就走了,下午车行要把北崇订的车送过来,陈太忠才说要去看一看,却是被祝涛扯住,说下午咱们要好好交流一下。 那就边走边聊,交流的方式,不是很重要吧?陈书记对来自外省取经的书记,态度真算不上热情,不过他还是把罗雅平叫了过来——老祝好像对农林水比较感兴趣。 天气实在有点冷,边走边聊有点不现实,于是几个人坐进了金龙大巴里,在培训中心的院子里等着车行送车来。 祝涛还是头一次坐北崇的金龙大巴,坐在车里,居然能喝上现冲的功夫茶,和鲜榨的果汁,他感慨一句,“有这种金龙大巴,还买什么奥迪啊,这车开出去多舒坦?” “奥迪开出去,拔份儿嘛,”陈太忠笑着回答,“这金龙车改造,真不便宜,而且油耗大,人工也多。” “坐了这车,我觉得坐奥迪的,就是土鳖,”祝涛毫不客气地发话。 现在的有钱人,还就是坐大巴,改造过的这种,陈太忠想这么说来的,不过下一刻,又硬生生忍住了——哥们儿这么一说,公车消费,那就又要上个档次了。 他实在太明白这些领导干部们的攀比心理了。 就在此时,他的电话响起,陈太忠拿起来一看,就是一怔——岳黄河打过来的? 第4480章 怜香 陈太忠犹豫一下,还是拿起手机,走到车门口——以便随时下车,低声发话,“岳部长您好,请问有什么指示?” “没什么指示,敬德县县委书记,要动了,”岳部长的声音软绵绵的,“你有什么推荐人选没有?” “我这个……您真是高看我了,”陈太忠苦笑一声,敬德是北崇的盟友,这个没有问题,哪怕奚玉走了,下面的千丝万缕也摆不脱,有太多的敬德干部,在北崇有既得利益。 但是左右敬德的县委书记人选,陈太忠还没有狂妄到这种地步,他也不过是个区委书记而已,哪里能伸手去干预别的县区的党委一把手人选? 若是小白目前在敬德急等上位,那他还能博一把,但是没啥关系的人,他何苦去凑那个热闹?“这要看组织上的意思……奚玉犯什么错误了?” “胆囊炎,还有胆结石,做手术是必须的,”岳黄河轻描淡写地回答,“正好有人说他经济上有问题,这样退了挺好。” 嘿,奚玉你病得真不是时候,陈太忠听得也有点无语,胆结石手术,怎么也得歇两个月,一般的领导岗位,那就歇了,但是重要岗位,有人顶上来也正常。 至于说经济上有问题——奚玉被人叫做惜玉,那经济上确实有问题,不过此刻提出,大约也就是在骆驼背上再加几根羽毛的意思。 “是挺好,”陈太忠叹口气,“要空降县委书记?” 县委书记按理说是市里就能定的,但事实上则不然,这种顶级正处的任命,要经过省里认可才行,当然,很多时候省里会尊重市里的意见,可遇到省里要叫真的话,那就难说了。 敬德的发展,其实也很一般,但是因为紧靠北崇,所以阳州市的县区里,北崇发展第一的话,敬德是第二。 凭良心说,陈太忠不太希望上面空降干部下来,空降干部跟地方上总有这样那样的不协调,而阳州的干部,基本上都已经知道,他陈某人有多么强势了,就算换个书记,他也好开展工作。 “空降倒是未必,”岳黄河沉吟一下发问,“那个县长的能力怎么样,是否可以递补?” “能力……一般吧,”陈太忠实话实说,事实上,他跟奚玉和连晓的关系都还不错,合作得也还算愉快,但是这个时候,他绝对不会帮连晓说情。 尤其是老连有个很糟糕的喜好,他可不想为这种人背书,万一将来出问题,那就丢人了,“主要是这家伙……不太管得住裤裆。” “这样啊,”岳部长又沉吟一下,才缓缓发话,“你提示他一下吧,机会难得。” 这是上面又有人杠上了,陈太忠一听就明白了,放下电话之后,他心里暗叹一声:果不其然,作风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连岳黄河都这么认为。 下一刻,他又来到祝涛旁边,笑眯眯地闲聊了起来。 四点半的时候,区里定的公车回来了,十几辆新车摆在停车场,看上去视觉效果极佳。 这时候,那些没什么事的干部都来了,一个个看着自己的座驾,喜得合不拢嘴,尤其是组织部长霍兴旺,甚至直接在停车场试驾了起来。 祝书记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了,看了好一阵之后,才找到陈太忠继续说正事:明孝市有意派出个考察团,在北崇进行为期一周的考察。 陈书记想一想,说年底了事多,我们的干部怕是不能全程陪同。 不用你们陪同,祝涛笑着表示,食宿我们都自理,只要能允许我们到处看就行了,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我们再请教不迟。 这样啊,那好吧,陈太忠点点头,人家都是自费考察,他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祝涛敲定此事,也就不再耽搁,驱车离开了北崇,临行之前,他再次邀请罗雅平在合适的时间,去明孝看一看——这次他还加上了徐瑞麟,以前的农林水,是徐区长分管的。 陈太忠送他离开之后,走到一边摸出电话,拨通了连晓的号码,“连县长,忘了问你了,奚书记怎么没来北崇?” “奚书记身体不舒服,去阳州看病了,”连县长轻描淡写地回答,就在同时,话筒里传来一声隐约的轻笑,是个女声。 “我说,你一天不碰女人会死啊?”陈太忠火了,“让那个女人滚蛋,跟你说正经事呢。” “陈书记你这话怎么说的?”连晓听得干笑一声,这句话说得实在太不客气,他的面子上,真有点挂不住——大家都是正处级干部,一个县长,能比区委区政府的一肩挑小多少? 可是他还真不敢发火,敬德在靠着北崇发展,而陈书记又是出名强势的主儿,手段也狠辣,他心里有再多的不忿,也只能强忍着,于是他只能讪讪地解释,“我这是观礼之后,顺便来阳州看一看老朋友。” “那你看老朋友吧,就当我多事,”陈太忠毫不客气地压了电话,心里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奚玉要动手术了,连晓你居然跑到阳州去玩——就算你不惦记县委书记的位子,总是要把家看好的吧? 这俩玩意儿,还真是一对活宝,陈书记想起别人的评价,真的是深有同感。 不过,连晓荒唐归荒唐,敏感性还是不差的,下一刻,他就将电话打了过来,笑着发话,“陈书记,我出来了,您有什么指示?” “你接着玩吧,”陈太忠没好气地挂了电话,这种奇葩干部,他是不想多接触了,哪怕岳黄河有些什么意图,他都没兴趣配合了。 跟敬德合作了也有两年了,怎么就没发现,连晓这家伙,做事是这么不靠谱呢? 事实证明,连晓没有他想的那么不靠谱,晚上六点,陈太忠准时下班,回小院吃饭,结果在院门口,看到了连晓的座驾。 “陈书记,”连县长见他回来,马上从车里下来,笑着迎了过来,“我给领导做检查来了,我下午的态度,很不端正。” 陈太忠看他一眼,也没说话,旁边廖大宝已经打开了院门,几个人一起走进院子。 跟陈书记在一起的,还有韩世华、崔重山和祝杰华,韩主任最近跟陈书记跟得紧,而财政局崔局长虽然算陈书记的人,来小院的次数还是比较少,这也是年根儿了,财政上要支出的钱太多,他要向领导请示。 陈太忠不理连晓,可连县长是端正了态度的,就凑近了跟他说话,旁人见状,知道这俩有要紧事谈,也就主动回避。 两人在一楼客厅的主沙发上坐下,廖大宝端来茶水后退下,连县长笑着点点头表示感谢,又四下扫视一眼,才低声发问,“陈老大……您请指示。” “你都过来了,还需要我明说?”陈太忠瞟他一眼,摸出一盒烟来,散给连晓一根,自己又叼起一根。 连县长赶忙摸出打火机,双手给陈书记点着香烟,才点着自己的,吸一口烟之后,低声发话,“奚书记……病情严重?” 说实话,连晓对下午那个电话,真是有点恼火,但是陈太忠挂了之后,他想一想之后,登时就是个激灵——这家伙要跟我说啥正经事呢? 啥正经事?很好猜啊,陈书记第一句问的是奚玉为什么没来,然后再联想奚书记最近的身体不好,连县长就算再愚昧,也琢磨出点味儿了。 想到陈太忠是为这个事给自己打电话,而自己不但不在敬德,身边居然还有女人的声音,连晓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一个耳光——我艹,这么明显的征兆,我怎么就忽视了呢? 这时候,他就完全地理解了陈书记对自己的失望,他立马打一个电话,表明自己态度很端正,结果对方根本不予理会。 得了,往北崇赶吧,连县长二话不说,撇了女人上车就奔着北崇来了,来了之后,他还不敢主动打电话,就是在院门口等着。 陈太忠听他这么问,先是有点吃惊,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正常了——奚玉肯定也知道,这时候开刀做手术,位子会有点危险,所以就尽量低调,以至于连县长都不知情。 所以他只是叹口气,“你们这搭子之间,相互了解得很不够啊。” “奚书记心里藏得住话,我都不知道他是什么病,”连县长苦笑一声,“让太忠书记见笑了,其实我也很关心他的身体。” “胆结石,要做手术了,”陈太忠淡淡地发话,他本来是很生气连晓的态度,不过这货反应还不算慢,及时补救了,态度也很端正,他也就不为己甚。 “还好,不是算大手术,”连县长闻言,“欣慰”地点点头,然后他犹豫一下,“但是就算这样,县委的工作,是不是也得有人临时主持一下?” “不是临时主持,”陈太忠狠狠地嘬一口烟,这一口,一支烟被他吸掉了一半,烟头红线燃烧的速度,赶得上爆竹的炮捻了,还伴随着吱吱的响声。 紧接着,他重重地吐一口烟出来,浓浓的烟雾后,他的表情不甚分明,声音低沉,却又非常清晰,“是城头变幻大王旗。” 第4481章 纷纷进步 连晓对陈太忠的回答并不意外,在来的时候,他已经考虑到了这一个可能。 以往他没琢磨这个事,就忽视了很多东西,真要把心思用在这上面,其实并不难判断,他甚至可以确定——这个可能性的概率,是最高的。 不过饶是如此,听到假设属实,他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惊讶,默默地抽了两口烟之后,他才轻叹一声,艰涩地发问,“老奚……他自己现在都不知道?” “也许知情吧,”陈太忠沉声回答,“但是也许……他以为自己能挽回。” 很显然,奚玉现在都没有放弃这个位子的打算——无非就是个胆结石小手术,所以他不让人知道他的病情,以至于连晓这搭档都被蒙在鼓里。 可陈太忠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连省党委组织部长岳黄河都确定,敬德的书记要换了,一个小小的奚玉,能折腾起多大的风浪? “唉,”连晓闻言,又是一声轻叹,要说他对县委书记的位子不眼红,那是胡说八道,但是眼看着昔日的搭档,因为一场小病,就被人算计掉了位子,他心里也油然升起一种兔死狐悲的哀伤。 陈太忠淡淡地看他一眼,端起茶杯来喝水,并不说话。 连晓感慨过后,也很快地调整好了心态,他轻声发问,“陈书记您下午要指示我的……不知道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你说呢?”陈太忠眉头一皱,不耐烦地回答,“你是天然递补,我就是提醒你一句。” “天然递补,”连晓细细地咀嚼这四个字,脑子里却猛地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你不会抛个馅饼出来,让我成为撵奚玉下台的替罪羊吧? 他这么想,实在官场里最正常的思维逻辑,未虑胜先虑败,不过转念一想,连县长也觉得自己有点多心,陈书记跟奚书记的关系,比自己近得多,而且以陈太忠的做事风格,这么撵奚玉下台,实在有点下作——丫能隔着电话训我,就能隔着电话训奚玉。 基本确定这不是陷阱之后,他就很谦恭地发问,“那我现在该怎么做呢?” “该怎么做,那是你的事,这事你也要问我?”陈太忠是打定主意不趟这一趟浑水了,于是就懒洋洋地反问一句,“我只是给你提供个消息。” 岳黄河对他的要求,就是让连晓去活动区委书记,陈某人自然不会多揽事。 “陈书记,您就给支一支招吧,”连晓腆着脸发话,一脸的谄媚。 “我只负责告诉你一声,不想插手,”陈太忠淡淡地回答,顿了一顿之后,他似笑非笑地看连晓一眼,“我要真想插手,奚玉可以安安心心做手术……你希望这样吗?” 连晓登时语塞,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以陈书记的能量,保下奚玉来,还真不是什么问题——在李书记那儿说一句话,谁还拿得下奚玉? 也就是人家恪守本分,不想多事,所以大家才有这么个机会。 意识到这一点,他就越发地能理解,陈太忠下午打电话时的心情了——这种事情通风报信,也是天大的人情。 至此,他心里除了感激就是感激,于是站起身来,“太忠书记,大恩不言谢,不管事情成不成,您的帮助我铭记在心,以后你看我的表现,我先走一步了。” “菜马上就上来了,”陈太忠站起身,笑着挽留,“吃了饭再走吧?” “我现在哪儿敢耽搁?”连晓放低声音,苦笑一声,“得马上去活动……一步迟步步迟。” “不是不帮你,实在是不方便,”陈太忠也压低声音说一句。 事实上,他想帮连晓,还是可以的,不过他不喜欢连县长那个名声,作风问题不是大事,但拿来做文章也很好用,他真不想为这样的人背书——前面有一个孟志新,已经够了。 正经是他此刻想帮奚玉,就有点晚了,风都吹到省党委组织部了,想保这个人,那代价就高得多了,下午他接岳黄河的电话的时候,要说一句奚玉其实人不错,能不能不要撤了——老岳还不得直接挂电话? 所以说奚玉这家伙,不管说没眼色也好,是不会做事也好,反正这一步下得奇臭无比——与其没命地藏着掖着,不如早早地跟陈太忠打个招呼:你保我一下吧。 提前要保,那就真的保了…… 几天之后,奚玉要离职的消息,还是在阳州官场传开了,不过在北崇的影响并不大,北崇有资格惦记这个位子的,只有三个副书记,勉强再加上一个葛宝玲,这四位就算想活动,也不敢在区里放风声——被陈书记听到,绝对没好果子吃的。 而奚玉动手术的经过,大家也逐渐清楚了,奚书记原本是打算在腊月二十左右动手术,动完手术,养到正月十五,人差不多就能下地活动了,随便拖一拖,就拖到正月底二月初,基本上就能参与简单的工作。 但是他这个病情被人泄露了,省里就有领导说,咱干部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治疗这种事,怎么能拖呢?在省委和市委相关领导的亲切关怀下,手术时间就被强行定了下来——连主刀医生,选的都是专家。 其实这个时间,跟奚玉设计的时间差不多,不过有没有宣传,这就差很多了,等到奚玉发现,确实是有人惦记上了他的位子,后悔也来不及了。 所以对奚玉来说,陈太忠觉得他不打招呼,那也是有点冤枉,奚书记知道这是个坎儿,但是没把其看得太严重,觉得适当封锁一下消息就行了,不成想,还真就是被人重重地算计了。 不过岳黄河这个电话,确实也没白打,连晓不知道是从哪儿找上了门路,居然就拿到了“全面主持党委工作”的权力。 到了这一步,连县长退都不可能了,他只能豁出去抢这个位子,于是他再度联系陈太忠,说只要你能帮我这一把,我以后就是跟着北崇的指挥棒转了。 陈太忠才不相信这个,官场无私德,很多赌咒发誓的话,听一听就算了,他就不信,若是李强也被调走的话,连晓能跟着北崇义无反顾地走下去——这一点上,奚玉还可靠一点。 正好是春节到了,陈书记说我要回家过年了,你要是觉得还不靠谱,就直接去找岳黄河好了——他这话说的是实情,但是连晓怎么听,他就不管了。 陈太忠这次回凤凰,情势又有变化,谢五德将蒙晓艳提拔为了教育局副局长,而且一上来就是常务副,钱局长今年五月就五十八岁了,蒙校长成为蒙局长,那是铁板钉钉的事。 殷放自然不能反对——他也没胆子反对,蒙书记从天南走得比较狼狈,这个不假,但不管怎么说,人家现在是五十五岁的局候补。 而且蒙晓艳的老爸,是凤凰市的蒙老书记,在凤凰本地,有相当的人买账,殷市长就算有蒋书记撑腰,也不敢压这个人。 蒙晓艳升了,吴言走了,去省党委组织部当副部长了,钟韵秋去清河区做了宣教部长。 她原本是要走组工口的,不过市里一时没这位置,吴言就跟她商量,你说你是留在市政府等一等,还是随便找个岗位先上着? 可供钟韵秋选择的,一个是曲阳的副区长,另一个就是清河的宣教部长,她想一想,觉得回家乡也没啥意思——太多曲阳人都知道,她是陈太忠公开的情人。 而清河是凤凰最繁华的区,现在横山发展得很猛,但是清河的定位就是商业区,横山有郊区和农村,不过是工业比较发达罢了。 钟韵秋就觉得,去做这个宣教部长也不错,还是区委常委呢,而且女性干部,争夺宣教部长这个位置,有天然的性别属性加成。 吴言跟她点明了,进了宣教系统,上升的空间,是远不如副区长宽广。 但是钟韵秋决定了,吴部长也就随她——反正有吴部长在上面罩着,将来走党委口,升区委书记,也未必就很难,哪怕这条路走不通,早晚混到市委宣教部当个部长,对女性干部来说,这也是不错的出路了,没准还能升到省委宣教部。 钟部长的上位,没什么人阻拦,吴言现在的风头太劲了,而且钟秘书跟陈太忠的不清不楚,大家也都清楚。 这些变化,带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陈太忠和吴言再想在一起的话,横山的宿舍就不合适用了,那套房子是吴部长的,这个没问题,但是她现在在省委上班,偶尔回家,也应该去童山父母家,而不是来这里。 不过吴部长也绝,直接把这套房子借给钟部长住了——钟韵秋在市里没房子,而她平常回来,还就住在这套房子里,对别人说,就是她现在不习惯跟父母亲住在一起。 但是陈太忠过年回来这几天,吴言就没有出现在隔壁,她除了陪父母,也不想把这套房间暴露在其他人面前——目前的她已经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其他地市来拜年的干部都不少。 除了吴言,唐亦萱过年期间也不在家,据蒙晓艳说,她去了京城之后再没回来,直接陪着尚彩霞出国玩去了。 第4482章 传说中的宰相肚量 2005年的春节,凤凰少了几个人,陈太忠深切地感受到了时间的威力,真是世易时移。 不过好在大家都在上升期,除了吴言、钟韵秋和蒙晓艳,连任娇都站稳了脚跟,成了校长。 初三的时候,陈太忠带着自己的女人们来到了素波,这里就热闹多了,连姜丽质都从海角赶了过来,只有林莹,一直在张州,姐妹们在欢好的时候,集体打电话给她拜年。 小林总却是气得在电话那边跳脚,你们别得瑟,哪天我追太忠追到北崇去,好好放松一个月,到时候看谁馋谁。 欢娱的时间总是短暂的,初七的一大早,陈太忠准时出现在了北崇——这还是廖大宝和林桓帮他顶班,要不然他半路都得回来。 初七一开始,北崇就忙碌上了,以前那种慵懒再也看不到了,不过习俗的力量也是巨大的,正月十五以前,大家都是规规矩矩上班,一到下班就跑得没影儿了。 正月十三的时候,清阳河水电站第一台二点五万千瓦的机组开始发电,这次不光李强来了,连欧阳贵都来了,祝涛也是又来了。 这个仪式,比北崇油页岩二号机组要重大得多,涉及到清阳河水力资源综合利用的问题,折腾了足足两天。 然后就是正月十五的焰火了,这是陈太忠来北崇放的第四次焰火,分外地热闹,各个乡镇也有焰火,还有不少是纸墩子,不过离他当初说的“各乡镇都放得起焰火”,真的不远了——如果不是特别卡质量的话,其实早就实现了。 正月十七,明孝的考察团抵达北崇,带队的是市委一个副秘书长,陈太忠再说不管,还是摆出了接风宴招待对方。 至于他们想学什么,那真是随便了,陈某人的这一套,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学得走是你的本事,学不来也别埋怨。 考察团在北崇待了不止一周,差不多有十一二天的模样,他们倒是深入基层考察了,很有点干劲儿,有些不合适考察的地方,也及时地跟区里沟通。 比如说娃娃鱼养殖中心,养殖中心是可以让人参观的,近距离参观都行,但是别出声音,别抽烟和别拍照——闪光灯会刺激娃娃鱼。 可是明孝人还想了解养殖的各种细节,这个要求,养殖中心就做不了主了——这是北崇花钱买来的技术,养殖过程中又交了不少学费,不能让人轻易学了去。 于是他们就请示罗区长,罗雅平倒是能做主,但她还是要跟陈书记通个气,最后才回过去电话——娃娃鱼散户放养的流程,比如说养殖考试、抽签什么的可以说,这个证明咱北崇是真真正正为老百姓着想的。 但是核心的饲养技术,这个不能说。 事实上,陈太忠认为,其实说了也无所谓——你明孝想效仿,光那个许可证,你起码就得跑个几年。 不过罗雅平不这么看,许可证是难办,但人家要是不挂牌呢?就当走私的娃娃鱼卖——反正养一条是一条,卖一条是一条,于是她就坚决制止核心技术外泄,以免扰乱市场。 明孝人能理解这种心态,大致了解也就算了,并没有更详细的追问。 而在有些项目上,他们想多了解,北崇都协调不了——明孝人想了解移动大棚的生产流程,卢天祥毫不客气地拒绝了:我们的产品就在这里了,生产线你们就不要看了。 私营企业的自我保护意识很强,而面对这一点,北崇区政府也不好说什么。 其实移动大棚的那些构件,随便去个大棚就能看到,但是看得到不等于做得好,尤其是这种东西,讲究个成本控制,生产不够科学,成本降不下去,就没有市场竞争力。 还有一些项目,有人愿意让人知道,有人不愿意,同样的大棚种植,有的农户喜欢大讲特讲种植经验和心得,有的农户就闭口不说话。 总之,这十几天对明孝人来说,收获是巨大的,也有些许遗憾,在离开之际,那副秘书长设宴招待陈书记——他坚持要自己招待,感谢北崇的无私。 酒桌上,他说了两点,第一点就是,他深切地体会到,祝涛祝书记所说的话了——像北崇难,学北崇更难,最难学的,就是你们这种认真负责、敢于想、敢于做的精神和态度。 客套话嘛,随便听一听就行了,陈书记但笑不语。 不过第二点,对方就是为北崇开出了药方——你们现在发展得很火爆,势头也猛,但是有一个瓶颈,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这个瓶颈解决不了,北崇发展不起来。 “愿闻其详,”陈太忠笑眯眯地请教,也不着恼——我们已经发展得好了,听一听你的话,又有何妨? “人,北崇缺人,”副秘书长很直接地指出,“没有人流量,就没有财富可言,你固有的人口不到二十万,加上流动人口,也不会超过五十万……人口基数上不去,经济规模能上去吗?” “这个……倒是,”陈太忠点点头,面对工作,他不喜欢文过饰非,北崇不是资源型地区,地广人稀是天生的劣势,“你有什么好建议?” “明孝的人力资源很丰富,”副秘书长笑着回答,“希望陈书记能多考虑一下,双方优势互补。” “短期内怕是够呛,”陈太忠也不遮掩,直截了当地回答,“北崇人少,但是五山和北郭人不少,身为阳州的干部,我得优先照顾本地区的县区。” 事实上,阳州市人口数量最大的是花城市,那里的人素质也相对高一点,不过北崇和花城的纠葛,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五山和北郭都是北崇的盟友,他自是要先提这两个地方。 那副秘书长对于这个回答,也并不着恼,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所以他笑着发话,“我也就是个提议,搁置就搁置吧,希望北崇将来发展得好了,能考虑一下明孝这个邻居。” 送走了明孝的考察团,敬德那边的消息就下来了,连晓接任县委书记,代县长是省建委下来的一个处长,年纪才三十五岁,已经是四年的正处了。 陈太忠一听就乐了,不是不报时候不到,省建委的人,你也有撞到爷手上的一天?于是他找来了林桓,“林主席,听说你在敬德熟人很多?” 林桓不知道他卖的什么膏药,就大大咧咧地回答,“不光敬德,固城、文峰和明信,我说句话,很多人要给我这个老脸的。” “在敬德那儿组织一次跳票,你有没有这个能力?”陈太忠直接发问。 “什么?”林桓听得吓了一大跳,他做梦也没想到,陈书记居然会惦记这个,操纵别的县区的选举,想一想之后,他问一句,“为什么?” “省建委那帮家伙,太不是玩意儿了,”陈太忠将省科委房地产公司遭遇的刁难说一遍,“……这个项目,咱北崇也有投资,要不是咱们够强硬,项目就黄掉了,就算现在,手续也不全。” “原来是这样,”林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知道区里跟省科委有合作,也知道项目不是特别顺利,不过他对相关细节了解得不多,原因也简单——他很反感孟志新,就不想多接触这一块。 听说了有这番因果,他想一想之后发问,“那只是公家的恩怨,现在这……涉及的可是个人的前途。” “你当建委的人不知道,他们招惹了北崇?”陈太忠对这个理由嗤之以鼻,他要报复人,有的是理由,“招惹了北崇,还想来敬德任职,当咱们是死人?我说老林……你不会是没那个能力,瞎吹牛吧?” “我要是没能力,就再没有第二个人有这种能力了,”林桓傲然回答,然后他又叹口气,“不过这个跳票,连晓都未必答应啊。” 这是实话,北崇敬德这些地方,是有跳票传统的,敬德更是曾经因为连续三次跳票,被直接端掉了党委和人大的班子——连书记可能不待见新县长,但是跳票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先来一次试一试嘛,”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发话,“起码先把这货的威风打掉!” 他都说到这一步了,林桓只能领命而去——陈书记也不让他百忙,让汤丽萍支出了五十万的活动经费。 然而,林主席人面虽然广,可敬德终究不是北崇,两人议定之后的第四天上午,李强打电话过来,“太忠,来市里一趟。” 随着北崇的发展,李书记隔三差五地来北崇,但是同时,陈书记也经常就被一个电话拎进市里。 “我在疗养院呢,下午去行吗?”陈书记请示一下领导。 “那我去见你吧,”李强笑眯眯地反问一句。 “得,我现在就走,”陈太忠暗叹一声,老李都这么说了,他还能怎么样? 十一点半的时候,他出现在李书记办公室,“老板,我来了,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啥的,我就不说了,”李强看着他,似笑非笑到底发话,“我就是想说,太忠……给个面子,放我一马!” 第4483章 露馅了 “放你……一马?”陈太忠登时愕然,好半天才苦笑一声,“李书记,咱不带这么开玩笑的,我尊重您还来不及呢。” “尊重我?”李强笑着摇摇头,“在敬德发动跳票,这就是尊重我?” “您知道了?”陈太忠嘴巴微张,心里却是把林桓骂了个半死,老林你做事能靠谱一点吗?跳票这种事,怎么能让李强知道呢? 不过,对方既然知道了,他也不打算否认,“我是跟建委的人不对付,他们在朝田,恶心事儿做得太多了,我不是冲着您去的。” “我知道你不是冲着我来的,”李强苦笑一声,随手摸起一根烟来点燃,“但是一个市委书记,控制不了县区的选举……这是什么性质?” 陈太忠为之语塞,他光想到,跳票会给连晓带去一些压力,却没想过,对于阳州党委一把手来说,这也是一个不能容忍现象,于是只能叹口气,“只是想给他点压力而已……并没有指望真的跳票成功。” “是吗?”李强透过薄薄的烟雾,淡淡地看着他。 “是的,”陈太忠点头,“省建委做得太过分了,我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你针对的主体,好像不对吧?”李强有点哭笑不得。 “建委针对我北崇,难道就对了?”陈太忠毫不客气地回答,“无非是欺负我影响不到他们,那我就收拾一个算一个,不信他们不犯到别人手上。” “给我个面子,这事儿就算了,”李书记也懒得计较——这货的歪理太多,讲道理不一定奏效,“你其实坏了我一件事。” “我坏了您一件事?”陈太忠又是一愣,好半天之后才一笑,“李书记你这开玩笑,我哪儿有这胆子?就算有这胆子,我也没这能力。” “奚玉养病,敬德的书记,本来轮不到连晓,”李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结果连晓连哭带喊的,找了很多人,搞得我也很被动……连晓说是你跟他说的,奚玉要病休了。” “嘿,”陈太忠气得哼一声,摸出一根烟来点上,“这个混蛋……我跟他一个字儿都没说,什么玩意儿嘛。” 凭良心说,陈某人从来是敢作敢当的,但是遇到这种卖队友的主儿,他说谎话也毫无压力——连晓,哥们儿记住你了。 “起码你没说,你对此不知情,”李强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然后哈地笑一声,“我看他说的不像是假的,不过这对我也没什么影响,空降个县长,总比空降个县委书记强。” “本来要空降的是谁?”陈太忠听得有点好奇。 “你确信自己要知道?”李强又怪怪地看他一眼。 “已经坏了他的事儿,后悔也晚了,知道了又怎么样?”陈太忠很不服气地回答。 “算了,有些事,你知道不如不知道,”李强是被这货的惫懒打败了,心说你小子还真敢扛事儿,可是小陈想听,他还不想说呢,只得转换话题,“疗养院那边……又有什么事?” “没事,几个美国人要入住,”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 开登王子终于要退房了,因为他希望曼雷公司的人能住进去,而曼雷的人愿意为此支付一万美元转让费。 这个流程是不被允许的,不过来疗养院的人,多还是住普通的房间,那些独立别墅,每天的房费都是九千九百九十八元,一般人根本住不起。 开登退房之际,只有两家等着租别墅——那两家都是不差钱的,不过及时入住的要求也不高,曼雷的人想钻这个空子,先住进去。 陈太忠不想答应,但是凯瑟琳再三请求,于是他做出决定——再给曼雷开一套别墅。 这套别墅,是他打算留给黄汉祥的,不过老黄短期内肯定是来不了,他就暂时挪用一下,并且告知对方:我不稀罕你一万美元,但是这个房间,我要你腾的时候,你必须马上腾出来。 曼雷的人表示不能理解,说我既然住进去了,什么时候走,就该是我说了算,你们中国人做事,有点太官僚了——这不符合契约精神。 你爱住不住,陈太忠火了,我现在就涨价,三千美元一天,过一阵可能还涨……你就给我一个答案:住不住? 你凭啥这么涨价?曼雷公司的人真是要多恼火有多恼火了。 这是我的地盘,我说了算,陈太忠真没心思跟他们嚼谷,直接发出通牒,不住就走人,你要知道,我这房间,都是给领导预备的,借给你住,算是天大的面子了。 那边就觉得逮住理了,觉得中国果然是官僚至上。 陈太忠有一大堆话等着反驳,不过李强通知他来阳州,不来的话,李书记就要找过去了,他也只能抛下那边的事情,来市里听领导指示。 “不要跟外国人搞那么僵嘛,”李强听说之后,也只能劝说。 “我倒是觉得,应该劝说那些外国人,不要跟中国人搞得这么僵嘛,”陈太忠对这种劝说嗤之以鼻,“来我的地方,就要服我管,要不你可以不来。” 两人说了没多久,十二点的钟声就敲响了,李书记站起身来,“先吃饭。” 饭局没在市委食堂,而是在一墙之隔的市委小招,陈太忠跟着李强走进一间包间,里面已经有两个人在了。 李书记冲一个年轻人一摆手,“来,我介绍一下,这是北崇的陈太忠陈书记,这是新来的敬德县长……刘新革。” “陈书记,幸会,”年轻人很热情地笑一笑,伸出手来。 “我跟你不熟,”陈太忠看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来,看都不看对方伸出的手,一边点烟一边发话,“希望以后合作愉快……我这人见不得不长眼的。” 这动作和语言,不是一般的扫兴,不过陈太忠就这么做了——你算个什么玩意儿,我需要给你面子吗? 刘新革也是一怔,手伸在空中,就那么呆住了,他知道陈太忠对他印象不好,甚至在活动着跳他的票,所以他有意交好对方,但是这样的场合你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坐下聊,坐下聊,”李强笑眯眯地和稀泥,“有什么事,慢慢说嘛。” “我就没兴趣慢慢说,”陈太忠冷笑一声,这一刻,他连李书记的面子都不卖了,“还以为是咱俩吃饭呢,早知道有这么两个人,我就不来了。” “陈书记,”刘新革听到这话,也火了,“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听不太清楚……我自问,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是,你没有对不起我,”陈太忠哈地笑一声,然后点点头,“但是我就要对不起你,怎么……你不服气?” “你给我个让我服气的理由,”刘新革也火了,“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要给你个说法了!” “来吧,小屁孩儿,”陈太忠不屑地笑一笑,手指头又勾一勾,“麻烦你给我个说法……别考虑李书记的面子,他是老好人。” “说法儿……咱们先搁置,”刘新革沉吟一下,又看一眼李强,才缓缓发话,“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一直针对我,还想……操纵选举?我这人说话直,请谅解。” “因为我看你不顺眼,”陈太忠理直气壮地回答,“省建委的……就是欠收拾。” “我……”刘新革对这种正面的攻击,是相当地无语,好半天才苦笑一声,“我只是建委的一个处长。” “我管你是谁呢?”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你省建委找我麻烦的时候,管我是谁了吗?” “那我怎么做,才能获得你的谅解呢?”刘新革先是脸一黑,然后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来说,我来做。” “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陈太忠摇摇头,然后看一眼李强,“这货是挂职?” “什么货不货的,刘县长是调动,”李书记眼睛一瞪,“太忠你这是……不想让大家吃好中午饭了?” “调动……到敬德?”陈太忠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刘新革几眼,又摸起一根烟来点上,“小家伙,有人要害你,真的。” “你好像比我还小很多吧?”刘新革挺不服气的。 “良药苦口,你爱信不信,”陈太忠抽一口烟,淡淡地发话,“不服气,咱们就比一比身体,到时候别说我欺负你。” “得,陈书记你大,”刘新革无奈地拱一拱手,苦笑着发话,“我能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刘县长其实腰板挺硬,三十一岁的正处,四十岁以前,他要上副厅的,他知道陈太忠挺不含糊,但是也没太放在心上。 然而,下县区遇到刺头了,这也是不能回避的,倒不如直面,反正他也不是很怯场。 “你说,”陈太忠点点头,刘新革没有被吓得屁滚尿流,这还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他倒也不怕听一听对方的问题。 “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对,让您看得不顺眼了?”刘新革正色发话,他心里是真的不解——咱俩以前,没见过面的吧? “去问省建委,”陈太忠又摸起了烟盒,抽出一根烟来,面无表情地发话,“我跟你,能有什么仇?” 第4484章 不能苦孩子 中午一顿饭,陈太忠没给刘新革什么好脸色看,不过刘县长也还算沉得住气,没有太计较此人的冒犯。 事实上,刘县长家学渊源,知道陈书记这种坐地虎不好招惹——对方真的表达出来什么地方不满意,这还真的未必是坏事。 怕就怕,有些人心里做文章,脸上不表现,这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饭后,陈太忠站起身子就走了,李强少不得要跟刘新革说一下——想要干好敬德县的县长,离了陈太忠,你玩不转。 敬德是不受市里待见的,基础就太差,近期经济形势好一点,都是靠着北崇在发展,你现在想转头回来——陈正奎接不起这个烂摊子。 做为敬德的县长,不能交好北崇的话,不能说万劫不复,但也注定没有太大的发展潜力了——现在想跟北崇绑在一起发展的县区,真的不要太多。 而陈太忠若是有意,就算不玩跳票,只说一个不配合,就直接能搞得敬德县长黯然退场——人家现在表示出敌意,未必就真的是坏事。 陈太忠也是这么想的,他真不在乎是刘新革还是刘旧革当这个县长,只不过不表态的话,就代表好欺,所以他必须表态。 至于说未来的敬德,肯定是死死攥在他的手里。 李强和刘新革怎么商量不谈,陈太忠回了区里之后,接到一个传真——京城晋升公司,申请特批五十条娃娃鱼。 这就是齐晋生的公司发来的传真,齐总不会跟南宫毛毛抢买卖,事实上,他申请这五十尾娃娃鱼,是为了邵国立的婚礼。 邵总的婚礼已定,新娘姓胡,一个计划单列市市长的女儿,没什么根脚,不过这个市长起码还能干七八年,升市委书记也不难。 总之,还是政治联姻,陈太忠禁不住要想一下……哥们儿要是跟蒙勤勤结婚,得办多少桌?若是跟何雨朦结婚的话,那又得多少桌? 想多了,政治联姻什么的,最没有意思了,下一刻,他笑着摇摇头,还是小紫菱好,没有那么多的因果关系。 不过这家伙也真会选日子,偏偏是两会的时间,陈太忠很是无语——你就那么需要重量级干部的捧场吗? 到时候再看吧,陈书记吩咐廖大宝一声,让他将这个事情记下来,然后找谭胜利谈学生的午餐补贴去了。 这是谭区长今年想出的点子,北崇地广人稀,很多学生在中午的时候,没时间回家吃饭,就带饭去学校,他觉得这样不利于孩子的身体发育——中午给孩子点补贴吧。 陈太忠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这也是一笔好钱,北崇的中小学生加起来,有四万多接近五万,一个人一天补助两块钱,十万就没了。 抛去寒暑假,一年的支出,差不多要三千万,这笔钱怎么花,必须要有个章法。 谭胜利的意思是,钱补贴了学生食堂,每个学生一杯牛奶一个鸡蛋,剩下的可以打一些廉价的饭菜——花少少的一点钱就可以。 陈太忠认为这个不太好,既然搞食堂,肯定就是要盈利的,不赚钱谁给你炒菜做饭? 当然,赚钱也可以,但是人心总是没尽的,如果食堂赚得太狠,这补贴是照顾了谁呢? 尤其是,有的学生家里,那是真的穷,带饭菜倒还好说,那都是家里种的地里长的,要是花钱去食堂打饭,哪怕是一顿饭五毛钱,也有人舍不得。 所以陈太忠建议,一杯牛奶一个鸡蛋很好,然后投资一部分钱,学校里起大灶,给学生们提供热饭菜的条件,热水什么的也要提供。 这样一来,初期的投资可能大一点,但是稳定之后,支出反倒是不多,一杯牛奶一个鸡蛋,按北崇的物价来看,也就是一块二左右,热水和大灶的花费算三毛,剩下的五毛钱可以发到学生手里——随便他们想买点什么。 尤其是这个发五毛钱,对很多学龄儿童,应该是有很大的诱惑,北崇的学龄儿童流失,一直是很厉害的,陈太忠到北崇之后,经济发展得很快,一般家庭的收入,增长了不少,这个现象稍微得到了遏制,但并没有根除。 现在上学不但有牛奶和鸡蛋,还有钱拿,相信学生家长也要仔细考虑。 看起来是几毛钱的事情,陈太忠却不得不认真地跟谭胜利探讨,基数太大了,而且他想把这个制度持续下去,稍微一点想不到,后患无穷。 这个事儿已经讨论了好几次,今天就算基本定了下来,陈书记指出:这个牛奶和鸡蛋的统一供应,我没有意见,但是每个学期最少要招标两次,不合格的商家,一定要取缔。 每个学期招标两次,听起来实在有点频繁,但是每天十万的流水,抛去周六周末,做俩月也是四百多万,百分之五的利润都是二十万,实在不能小看。 谭胜利对这个结果挺满意,然后他又抛出个点子:学校的校车,是不是也要配起来? 校车要等一等,陈太忠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区里的财力还没有达到这一步,北崇的孩子,也还没娇气到这种程度。 谭胜利说,可以给每个学校一些校车补贴,由他们自行决定,租用什么车辆。 这个建议被陈太忠断然否决,在北崇乱跑的报废车辆,真的不要太多,目前是监管不过来的,而且校车不出事则已,一旦出事,那就是一车的孩子。 等到有条件配校车的话,一定要配好的校车,现在北崇还是起步阶段,孩子们就只能努力克服一下困难。 这个事情,谭胜利是被陈太忠说服了,但是下一个建议,则是他说服了陈太忠——北崇要为考上大学的孩子提供赞助。 教育产业化这玩意儿,实在有点缺德,北崇考上大学的学生不算太多,而其中有些人,真的是上不起学,就像现在物流中心的副主任潘剑平,高中毕业,能上大专,可是上不起。 陈太忠觉得这个补贴有点蛋疼,咱补贴了他,学生不见得要回来——区里现在就算搞了返乡创业,也有不少大学生根本不考虑回来。 谭胜利不这么看,在这一点上,他是有公心的——事实上,真能做到这一点的话,也是谭某人在任期间,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业绩。 谭区长强调,说不管学生回来不回来,都是咱北崇考出去的,他们不回来,是家乡的吸引力不够,是咱们的责任,但是家乡赞助他们学习了,不管将来他们走到哪一步,能帮助家乡的话,他们会袖手吗? 那就……花吧,陈书记被说服了,他在考虑小圈子利益的时候,功利心是很强的,但是身为北崇父母官,坐看孩子上不起学,也不是那么回事。 “教育真是个花钱的玩意儿啊,”看到谭胜利高高兴兴地离开,陈书记叹口气,想一想以前对退休老教师的返聘,以及各学校开始推广的校园网,真是一笔好钱。 不过说来说去,还是北崇不够富裕,真要有钱了,花这点钱到教育上,也不算多大事。 他正琢磨呢,有个电话进来,是个陌生的号码,他接起来,“你好。” “太忠吧?我谢思仁,”电话那边是个熟悉的声音。 “哈,谢书记,”陈太忠一听就乐了,“请问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谢书记轻笑一声,“祝涛在跟你谈合作?” “是啊,”陈太忠很干脆地回答,“不过跨省合作,我对这个兴趣不大。” “他也是郑老大的人,能帮还是帮一下吧,”谢思仁压低了声音,“这家伙跑钱很有办法,你给他找几个项目,他亏不了你。” 跑钱很有一套?陈太忠放下电话,仔细琢磨了起来。 其实搁给一般人看,陈书记跑钱也算有一套了,不过陈太忠心里清楚,他这个交流干部来恒北,跑钱真不容易,也就是在林业总局跑下个退耕还林,不算没到手的油页岩项目的话,真没得到什么项目。 到目前为止,农业厅和科技厅的路子算是跑顺了,将来要点钱不会太难。 不过不管怎么说,谢思仁做为郑文彬的前秘书,打电话说祝涛也是郑文彬的人,这个面子他是一定要给的——祝书记跑钱有一套,恐怕还不止是郑书记的人那么简单。 可是,明孝该找什么项目呢?陈太忠想一想,觉得还是实际考察一番为好。 然而,三月份他的时间安排得还很紧,想一想之后,他拨个电话给罗雅平,“雅平区长,明孝那边,你了解过一些吗?” “别提了,隔几天就是一个电话,”罗区长苦笑着回答,“我现在忙春耕和植树都忙不过来……对了,我刚弄到点草木,能在油页岩残渣上生长,我觉得可以培育一下。” “能在油页岩残渣上生长的植物,我也联系了一下,”陈太忠一听这个话题,挺高兴的,“咱们碰个头。” 油页岩炼油,最大的弊端是两个,一个是生产成本高,一个是环保成本高,干馏过的油页岩,里面的油含量还是不少,寸草不生不说,渗出的油还能污染土壤和地下水。 要是解决了这个问题,油页岩项目就不那么鸡肋了,而且,北崇的优势会极大增加。 第4485章 暗访 能分解油页岩的植株不多,但是还真有,这跟植株的个体差异有关。 陈太忠对此事上过心,别的不说,北崇的煤场,存煤上都能长出草来,这说明有个别植物,真是适应恶劣环境。 事实上,海潮集团的煤场里,煤堆上都能长出柳树来,陈书记早就跟林莹说了,煤炭上能长出来的植物,你帮忙看着点。 不过那时候,北崇的油页岩项目还早得很,他就不着急张罗此事,后来整天忙东忙西的,他把这个事儿忘了,现在罗雅平一提,他觉得也到了操作此事的时机。 罗区长找的植株,是从临云乡获得的,她采了两棵,据说现场还有十来棵,以及两蓬灌木,植株虽然不多,但是可以慢慢培养。 陈太忠看了她采来的植株,两棵小草被埋在油页岩的碎屑中,罗区长是正经的学者,所以她没把小草弄进实验室,就在农业局的大院里,露天培养着。 两人站在那里,说了一会儿之后,罗雅平问,你说的样本在哪里,陈太忠告诉她——你去煤场采去吧。 这时候罗区长才反应过来,其实大多数煤炭,也可以说就是油页岩。 于是她感慨一声,真的是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很多基础的知识和联系,还是要到基层才能了解,光看书是没有用的。 “过一阵,我还能从天南那边搞点植株过来,不过这个试验场地,有点小了,”陈太忠笑眯眯地发话,“怎么样……我从省外协调,你负责本地挖潜,就这么分工?” “我打算在云中和北郭等地,再找一些植株,”罗雅平研究起来,其实也是很狂热的,“头儿拨点钱吧,我好好培育一下,等咱出成绩了……全国都有推广意义。” “真要出成绩,也得是上了项目之后,才好大面积培养,”陈太忠笑着摇摇头,“煅烧过的油页岩和没煅烧过的,还是不一样……咱目前做好准备就行了。” 这话说得十分在理,罗雅平点点头,“有备无患……给我们农科院一个课题吧?” “你倒是会为娘家人争项目,”陈太忠看她一眼,“你现在是北崇的区长,要考虑区里的利益……能从农业厅要下经费来吗?” “差不多,要是畅区长愿意帮忙,我有八成把握,”罗雅平沉吟一下,还是很干脆地点点头,“其实这个课题,也可以跟科委要经费,老板你面子大啊。” “从科委要,那还真得等开工之后了,”陈太忠笑一笑,科委支持的课题,都带有很强的目的性,很有些集中攻关的味道,比较在意政治正确——这两年科技系统支持的课题,大都放在国家重点发展方向上。 而农业厅则不同,他们有专业,可以强调技术积累和储备,强调发展的整体性。 不过他也无意就这个话题说太多,直接岔开,“明孝那边,你拿出什么方案了没有?” “北崇的事儿我还顾不过来,理他们做什么?”罗雅平不耐烦地回答。 其实她本是搞技术的,做事不是很功利,不过来了北崇之后,深受区里一把手的影响,就觉得外面的事情都可以放一放,自家的事才最要紧。 “得了,你整天接电话,我也受纠缠,索性去一趟吧,”陈太忠苦笑一声。 “那行,什么时候?”罗区长点点头,“最近我是比较忙。” “过一段时间,我就比较忙了……明天吧,”陈太忠敲定了日期。 “你……你也去?”罗雅平愕然,她还以为,只是自己去呢,所以她才一直拖着。 我不去,怎么向谢思仁卖人情?陈太忠笑着点点头,“那肯定嘛,我都跟祝涛差两级了,你过去是差三级,怎么好意思对他指手画脚?” “哈,”罗雅平听得笑了起来,要是跟陈书记一起去,那她还真的无所谓了,“既然要走,不如现在就走,也不用通知明孝。” “不通知?也好!”陈太忠先是愕然地扬一下眉毛,然后就果断地点点头,“咱们看到什么算什么,而不是看他们想让咱们看的内容。” 两人都是雷厉风行的主儿,说到就做,不过陈书记想一想,还是给王媛媛打了个电话,希望她能跟着一起去——王主任是计委的,应该有点眼光,而罗雅平身为年轻女性,有个搭档同行,是比较稳妥的。 然而非常悲催的是,王媛媛此刻正在跟畅玉玲谈工作,城区改造是建委的事,但是跟计委也有相当大的关系。 畅区长一听说,要去明孝考察,她自告奋勇,“头儿,王主任最近的工作很忙,我跟您一起去吧……明孝的城区建设,我也能提出合理的意见和建议。” 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顿得一顿之后,方始发话,“其实区里也离不开你……那行,一起去吧,咱们最多待三天。” 明天就周五了,五六日三天的考察,其实只占用一天工作时间,他如果坚决拒绝,难免要伤害畅区长的工作积极性。 于是三人坐着陈书记的别克,刚挂牌的北崇一号车,在六点半的时候,抵达明孝市。 “先不着急住,四下走一走吧?”畅玉玲坐在副驾驶上建议——不管别人怎么看,只要她坐陈书记的车,就要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当然,大家也不好真的计较。 其次就是,她跟陈书记在一起,特别喜欢主动提建议,建议合理固然好,建议不合理,被陈书记训一顿,她也无所谓——总之,思维是很亢奋的。 现在就是这样,她认为,“观察一下明孝的夜间经济,也能看出来一些东西。” “我先去火车站买张地图吧,”陈太忠叹口气,他承认畅区长说得有道理,但是没地图不行,而明孝这小小的地级市,报亭里都没有卖地图的,只能去火车站买。 全中国的火车站,基本上差不多,总是有各种杂七杂八的人,陈太忠下车买地图的时候,罗雅平和畅玉玲也钻出车来透透气,旁边就有几个闲汉,袖着手过来,看着她俩若有所思。 不过还好,陈书记买地图很快,两分钟就回转来了,他一边看地图,一边往车边走来。 这时,就有闲汉发现了,此人拿的是地图,说明这是外地人,于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走过来,笑着打招呼,“兄弟,去哪儿?” “滚!”陈太忠看他一眼,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我艹……”这位登时就恼了,才待发作,旁边有人拽住了他,冲着汽车努一努嘴,“别克,你别折腾了。” “别克就咋了,恒北人也来海角得瑟?”中年人很是不忿,不过经过这个提醒,他也真没上来折腾的兴趣,只是不屑地哼一声,“开奔驰的也不见得就牛成这样。” 陈太忠也不理会这些人,上车之后,将地图收起来,打着了车。 “你怎么态度那么不客气?”罗雅平坐在后座上,笑着发问。 “火车站这种搭讪的,就没几个正经人,”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我求他们搭讪了吗?自己找骂,怪得谁来?” 一边说,他就一边驾着车,在明孝的大街小巷转悠,其实明孝也不大,主要的商业区,也就是南北两条街,东西三条街,不多时就转完了。 “这明孝,还真是很差劲啊,”畅玉玲坐在副驾驶,视野相当开阔,她就点评,“这才七点出头,除了火车站附近,街上都没什么人了,这热闹劲儿,还赶不上北崇的人民路。” “所以说,夜间经济,体现了一个地区的活力,”陈太忠懒洋洋地接话,明孝的夜间,真的比不上北崇,不过北崇现在是一个大工地,夜间都到处有人施工,活力肯定是杠杠的。 下一刻,他跟这两位女士商量,“咱们不住市委宾馆,直接住翠竹酒店吧?” 既然是来暗访的,住市委的宾馆,就有点不合适。 “我无所谓,”畅玉玲只要跟陈太忠在一起,怎么都好商量,“雅平你呢?” “订两个挨着的房间就行,”罗雅平也不是那种娇气的人,不过这明孝是小地方,又是人生地不熟的,她希望离陈书记近一点,有安全感。 “要不吃了饭以后,咱们三个斗地主吧?”畅玉玲轻笑一声,“谁输了谁喝酒。” “我玩得不老练,”罗雅平笑一笑,“喝茶行吗?” “好了,先找地方吃饭,”陈太忠眼见前方就是个饭店,就放慢了车速,心说输了喝酒有啥意思?有本事输了的脱衣服。 不过,他跟自家女人在一起,才会那么玩,跟别人,还真没那个兴趣。 这饭店从外面看上去不小,进去才知道,不大一丁点儿,上下两层楼,一层楼的面积连七十平米都不到——不过,居然有包间。 这包间其实是隔断,陈太忠要了个包间,结果隔壁一桌人的话,这边都听得到。 有人大声嚷嚷,“咱明孝晚上,就没啥好玩的……李总,想玩就要去阳州,尤其是北崇,那里的小姐条正盘靓。” “就是就是,”一边有人附和,“那里检查得很严,小姐也干净,不戴套都不怕……而且没人查。” 第4486章 鬼祟 尼玛,陈太忠嘴角扯动一下,看一眼面前的两位女同事,他自顾自地倒酒,“这个那啥……喝完斗地主哈。” “我就一直不赞成你这个小姐合法化,”罗雅平幽幽地叹口气,饭店里的声音很嘈杂,但是她也听清楚了隔壁的话,“现在找小姐都要去北崇,这成什么了?” “这叫用脚投票,”陈太忠淡淡地看她一眼,他实在不喜欢这个话题。 小姐持证上岗,加上北崇大买卖极多,导致现在北崇小姐的素质急剧上升,也因此带来了不少人气,促进了北崇的繁荣——刚过正月,北崇持证上岗的小姐都超过四百了。 但是这个政策,本身是陈某人自己都存疑的,他也不想多加辩解。 因为是跟两位女士吃饭,陈书记也没怎么喝酒,大约四十分钟,三人就结束了饭局,然后驱车找到翠竹宾馆。 这个宾馆不算大,总共才六层楼,配套设施也很一般,不过在明孝,应该算是数得上的了。 三人开了两个房间,门挨门的,陈太忠进去之后,随便地冲个澡,坐在屋里看电视,他是带着笔记本电脑的,但是指望这宾馆里有网线,那是痴人说梦。 现在已经九点半了,坐了一会儿之后,隔壁房间没有过来说要打扑克,他就跟前台打个电话,要了点啤酒上来,一边喝酒一边看电视。 喝啤酒喝到十点半,他脱了衣服打算睡觉,不成想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这是干啥啊,”他披上宾馆的劣质睡袍,很不耐烦地打开了房门,“怎么回事?” “陈书记,”罗雅平直接扑过来,抱住了他,“咱们换房间吧。” “啥?”陈太忠很愕然发问,小罗是穿戴齐整的,小罗身后的小畅,也是穿戴齐整的,但是这十点半了,要换房间……谁和谁换啊? “陈书记,是这样,”畅玉玲倒是神色正常,不过她的声音,也有点发抖,她将房门关上,压低了声音发话,“我们那个房间,三天以前死了一个人。” 合着这俩进了房间之后,罗雅平才说要去洗个澡,只觉得小腹一抽,刷地一股流下来了——大姨妈来了。 她出来的时候,带了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但是这个……卫生用品,她没有带,包里就是两个护垫,于是她就问,畅区长你那里有这玩意儿吗? 畅区长有时候真的很热心,她说老朋友刚走,我真是没有,咱们出去买吧,我陪你。 可是这明孝的夜间经济,十分地坑爹,而翠竹的位置也不是很好,两人走了两里多地,总算找到一家百货用品商店。 晚上看店的是个女人,态度还可以,不过她听说,这两位是住在翠竹宾馆的时候,眼睛就是一瞪,“有没有搞错,才死了人呢……你们敢住那里?” 翠竹宾馆前几天发生命案,一个服务员不知道怎么想不开,就吃安眠药自杀了,警察过去调查一下,封了两天门,然后宾馆继续营业。 这一起案子,市里的电视台都报道过,女店主离翠竹这么近,当然知道。 “死了人的房间……就是三零三啊,”畅玉玲一伸手,也死死地抱住了陈书记,浑身上下都在哆嗦,“就是我们住的那个屋啊。” “这个这个……咱们有话好好说,”陈太忠一手搂着一个,轻拍她俩的肩膀,真是左拥右抱,“行,给你俩换房间,其实,共产党人不讲迷信的。” “咱们换宾馆吧,瘆的慌,”罗雅平说成啥都不想在这个宾馆住了,“不换地方,我是不敢住了。” 你就睡在我房间,我就不信这个了,陈太忠是真的一点不害怕,别说死人,有怨魂他都不怕,不过看一看这俩觳觫的样子,他最终点点头,“行,换宾馆吧。” 然后就是三人去退房,前台说要按半天结算,畅玉玲不答应了——不是出不起这个钱,关键是你直接把我们安排进死人的房间,这不是欺负人吗? 照你这么说,那个房间以后我们就不安排人住了?前台的火气也很大,中国每天死多少人呢,他们住的地方,你就不要去了? 这一通吵,就吵了差不多五分钟,最终过来个男人,说不要吵了,退钱。 宾馆为了经营,就忍了这口气,但是大厅里坐着的一个男人见状,站起身一声不吭地走了。 陈太忠带着两女走出大厅,“这明孝还真没什么太好的宾馆,去凯旋吧。” “您对明孝挺熟悉啊,”畅玉玲笑着发话。 “我不比你俩强,只不过看一眼地图,就都记住了,”陈太忠指一指自己的脑袋,傲然一笑,谁敢跟我陈某人比记性? 三人说笑着,就往别克车走去,不成想迎面驶来一辆大轿子,尾巴一摆,驶出了院门。 就是这个甩尾的动作,陈太忠赶忙拎住身边两位女士,连退两步,才刚刚躲过。 这辆大轿子车,开得实在太过分了,三人不避让的话,铁定会被撞到,不过撞到的后果,也不会很严重,了不得就是地上打两个滚,擦破点皮。 陈太忠登时就火了,这种情况,一般人会认为是司机无德,但是他不这么看,对方绝对是有意的。 要搁给一般的外地人,遇到这种事儿,就只能忍了,车又没撞到你,想追究的话,没啥理由,可不追究的话,又要憋一肚子气。 事实上,司机这么做,还就是要恶心人。 可陈太忠哪里是肯吃亏的?丢下一句话“你俩稍微等一下”,然后飞速跑到别克车旁,着了车之后,箭一般冲了出去。 开车的司机,正是刚才坐在大厅里的那位,他打一把方向,欺压了对方一下,就说要驱车离去,不成想从后视镜上一看,居然发现有辆车追了上来。 跟我玩?他不屑地冷笑一声——他开的是大巴,不怕跟对方比身体,待对方追上来之后,他方向盘一打,硬生生地逼得后面的别克车就是一个急刹。 我倒要看你小子得瑟成什么样,陈太忠也火了,若他驾驶的是私车,直接就跟对方杠上了,不过公车的话,又是新买的公车,他也不想太不爱护公物。 两人就这样停停走走,驶出这条街道之后,大巴屁股一摆,上了一条极宽的道路,双向三车道的,陈太忠一提速,直接逆行超过大巴,方向盘一打,就要逼停大巴车。 这个时候,他就不怕对方撞上来了——他的责任小,不过为了防止对方有什么过激行为,他也没有带上罗雅平和畅玉玲,这就是铁下心思要跟对方死磕了。 他打方向,大巴也打方向,这时候,陈太忠才发现,马路前方不远有个院子,这辆大巴似乎要往那院子里开。 “还由得了你?”他冷哼一声,加速的同时,车头又是一摆,硬生生将大巴逼停在院子门口——没法再开了,再开就要撞墙上了。 陈太忠气冲冲地走下车,冲着大巴的车门就狠踹一脚,“小子,下来!” 开车的这位肯定不敢下来,他摸出手机打电话,同时一脸不屑地看着车下的年轻人——有胆子你把车砸了。 陈太忠当然有这胆子,看到这货躲在车上不下来,他扭头去打开别克车的后备箱,拎出一把小臂长的扳手,然后身子一纵,跳起老高,冲着驾驶室的车窗,狠狠地就是一扳手。 “嗵”的一声闷响,驾驶室的车窗登时就变成了蜘蛛网,司机吓得赶紧离开座位,眨眼功夫,第二扳手就到了,哗啦一声,车门的窗户碎做一地。 司机见对方伸手去拔保险栓,也真急了,上前就要跟对方抢夺。 陈太忠抬手就是一拳,他本是冲着对方的脑门去的,不成想司机一闪身,这一拳重重地砸到了肩窝上,那位的身子登时向后仰去。 “我让你再犯贱!”陈太忠打开车门走上车,几拳就将对方打倒在过道上,穿着皮鞋的脚又狠踩几脚,“开个大巴很牛逼?” 就在这时,院子里冲出四五个人来,一个个衣冠不整,还有人光着膀子叼着烟卷,要知道这才是三月初。 这帮人也不是什么好路数,有人手里拎着铁锹什么的,大声骂着,“我艹尼玛,谁找事呢?” “你要艹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大巴车上走下来,冲着骂人的那位走了过去。 “我让你装逼!”这位想也不想,抡起铁锹,带着风声就劈了下去,这一下要是劈正了,掉半个脑袋都正常。 这就是打架打老了的主,他没有杀人的心思,这一铁锹下去,对方要躲的话,绝对躲得开,压住对方的气势之后,他跟着抡几铁锹,对方就只有跑路的份儿。 他的算盘打得很好,但是非常悲催的是,他误判了形势,对面那个高大的身影一晃,不但躲开了铁锹,还对着他就冲了过来。 下一刻,他只觉得一股大力重重地撞到了他的肚子上,手中的铁锹登时把持不住,下巴重重地撞上上颌,身子也向后飞去。 昏迷之前,他有一点奇怪:这得有多大的劲儿…… 第4487章 蛮横 这年头,敢动手的人也没多少,陈太忠打倒了持铁锹的这位,又打倒一个光膀子的,其他人就只敢围观,不敢冲上来动手了。 “一帮杂碎,”陈太忠冷哼一声,扫视众人一眼,走到别克车旁,拉开车门上车,驱车掉头就走了。 眨眼功夫,他将车开回翠竹宾馆,罗雅平和畅玉玲正站在门口等他,初春的深夜,天气还是有些凉的,这二位拎着大包小包,在风中瑟瑟发抖。 “上车,”陈太忠招呼她俩一声,待人上来之后,才笑着发话,“看来是不能去凯旋了,还是去明孝宾馆吧……玉玲区长去登记。” “没问题,”畅玉玲开心地点点头,又好奇地发问,“追上人没有?” “追上了,打了他一顿,”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那货还叫了几个人,要是光我一个人,玩残他们……有你俩在,咱们先去明孝宾馆住下再说。” 明孝真的不大,一眨眼的功夫,明孝宾馆就到了,这是市政府的接待宾馆,一般人不敢随便撒野。 畅玉玲拿出身份证,要登记两个房间,前台不答应,然后她又出示了工作证,前台一看是个副区长,想一想之后,就下不为例了。 畅区长挺会办事,给陈书记登记了一个套间,自己和罗区长住个标间。 陈太忠进门一看时间,十一点半了,才说要脱了衣服睡觉,又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还是畅区长和罗区长,合着这俩进了标间之后,总觉得身上阴森森的——刚从死了人的房间出来,真的膈应。 两人合计一下,得了,咱们去跟陈书记一起睡吧,大不了他睡里面的大床,咱们在外面沙发上将就一晚上,陈书记是年轻男人,身体又好,阳气重。 “你俩不至于胆小到这个程度吧?”陈太忠听说之后,是相当地无语,想了想之后,终于叹口气,“算了,不是每一次都能住上死人的房间。” 当然,卧室的大床,他就留给了两个副区长,自己则是走出门去,又跟服务员要一床被子,自己睡在沙发上。 服务员不想给他被子,陈书记还是拿出两个房卡,大致地说了一身,小姑娘想一想,明天能少打扫一个房间,这才应允了。 不过这三人的入住,可不仅仅是少打扫房间那么轻松,早晨六点多不到七点,就有警察过来,打听院子里那辆别克车的主人住在哪个房间。 前台哪里知道这个?她只是前台又不是保安,警察们也不敢在政府招待宾馆里胡来,就商量说,能不能让我们看一下客人的入住记录? 就在这时,陈太忠正好走下楼,他要带着两个副区长吃早饭,一个头缠纱布的家伙指着他就喊了起来,“就是他,砸我车的就是他!” 合着这位就是昨晚的大巴司机,处理好伤口之后,前来认人。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一个年纪轻一点的走上前来,沉声发问,“昨天你砸了辆大巴车?” “只是砸了块玻璃,”陈太忠淡淡地回答。 “有种,”年轻警察竖起个大拇指来,似笑非笑地发话,“‘只是’砸了块玻璃?好胆色,跟我们走一趟吧,希望你到时候还硬的起来。” “我什么时候都硬的起来,”陈太忠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然后一伸手,“证件!” “你当我这身警服是假的?”年轻警察脸一沉,“我这警服就是证件!” “没有证件,就可能是假冒的,”陈太忠一摆手,根本懒得理这二位,而是扭头看向前台,“服务员,餐厅怎么走?” “你!”年轻警察手往兜里一揣,就要拿铐子,旁边年纪大的警察扯他一把,然后摸出警官证来,递给对方,“这是我的证件。” “你算个识相的,”陈太忠淡淡地看他一眼,拿过证件扫两眼,直接往口袋里一揣,“等着,我们吃了早饭再说。” “小子你也太狂了吧?”年轻警察见同事老大哥的证件居然被拿走了,真是按捺不住了,“别以为开辆别克就牛逼,这儿是明孝,不是阳州。” “再多说一个字,我揍你!”陈太忠不屑地看他一眼,又看向老警察,“李警司,我拿了你的证件……你有意见没有?” “核实了之后,尽快还给我,”李警司面无表情地回答。 看到这三位大摇大摆去餐厅吃饭了,年轻警察的脸真挂不住了,他才要追上去,又被老警察拽住了,“我说你不要这么毛糙,先搞清楚对方是什么人行不?” “一开始住翠竹的,能是什么人?”小警察很不屑地哼一声,他已经将昨天的事搞清楚了,这几人一开始是住翠竹宾馆的。 翠竹的档次不算太低,但是来明孝的外地人里,有官身的愿意住明孝宾馆或者市委小招,有钱的自然要住凯旋或者红楼——那里的娱乐比较多。 一开始选择住翠竹的人,就算有点来头,也大不到什么程度,他自是不害怕。 你这点观察力,还真是让我失望,老警察气得哼一声,对方明显是底气十足,相当地有恃无恐——你多打听一阵再发作,会死不成? 所以他冷冷地问一句,“你觉得,你打得过他?” “咱亮明身份了啊,”那小警察听得也有点奇怪,“难道他敢袭警?” “我亮明身份了,你没亮明,”李警司瞪他一眼,也懒得多说,而是走到前台处,“刚才那三个人,是用什么身份登记的?” 前台还是昨晚的——她八点钟才换班,她想一想,低声回答一句,“里面有个女人,是北崇的副区长,一个人登记了两个房间。” “漂亮的那个?”李警司又低声问一句。 “难看的那个,”前台低声回答,那三位是夜里接近十二点才来,到现在不过七八个小时,她当然记得。 事实上,畅区长那个相貌,真的太让人印象深刻了,而跟她相伴的,男人高大威猛,女人娇美漂亮,却偏偏是她这个丑女来登记,前台想不记住都难。 “副区长……”李警司眉头微微一皱,低声嘀咕一句。 “副区长就怎么了?还是北崇的副区长,”小警察不屑地哼一声。 说是这么说,他们还是等了十来分钟,待这三位吃了早饭之后,李警司才走上前,面无表情地发问,“可以走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你走了?”陈太忠看他一眼,不耐烦地皱一下眉头,“要问什么你快问,我马上还有事。” “你要是再这么不配合,我就只能得罪了,”李警司脸一沉,“你砸车在先,打人在后……还是配合一下吧。” “凭你也配得罪我?”陈太忠笑一笑,那是不以为然的笑容,是不加掩饰的轻蔑,“想让我跟你走?可以,把你们分局局长叫过来,告诉他,我叫陈太忠。” “小子,你狂得没边了,”就在这时候,三四个汉子从门外走了进来,打头的是一个高大的光头,还戴一副眼镜。 他一步一晃地走过来,嘴里叼着一根牙签,“就是你……砸了爷的车?” “哈,”陈太忠笑了起来,“最后一句,麻烦你再说一遍?” “干什么呢?”这时,两个保安走过来,将两边分开,“有什么事儿,出去折腾,这儿是明孝宾馆,不是你们胡来的地方。” “还看什么?”光头眼镜男冲年轻小警察一努嘴,“包警官,搞起他来。” “好了,别吵了,”李警司喊一嗓子,然后看陈太忠一眼,“你认识我们刘局长?” “一个小小的分局局长,我需要认识他?”陈太忠不屑地哼一声,“我是想他没准会知道我……你去打电话,我很忙的。” 可是,李警司又怎么敢随便给分局老大打电话,这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吗?他冷笑一声,“原来刘局长未必认识你啊。” “我说,你脑子里全是浆糊吗?”陈太忠摸出一根烟来,慢条斯理地点上,“分局局长不知道我,你可以找市局局长嘛。” “市局局长就认识你?陈……陈太忠?”李警司脸上的笑容,有一点诡异。 “我擦……”光头男子听到句话,登时尖叫一声,很难想象,一个男人居然有如此高亢的声线。 下一刻,他的眼睛就瞪得老大,声音也颤抖了起来,“您……您是北崇陈书记?” “你都要给我当爷了,不知道我是谁?”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老大,我真不知道是您啊,”光头眼镜男双眼一眯,嘴唇一撇,看着就是要哭出声的样子,“要是知道是您,我怎么敢说那样的话?” 这些警察并不清楚北崇的情况,虽然两家相邻,但终究是不同省份,中间还有条河,下面的办事人员,哪里会把心操到那里? 陈太忠要找分局局长来,也是这个意思,他心里清楚,虽然祝涛要跟北崇合作,但这属于上层的决策,这些警察很可能不知情,分局局长应该清楚了——就算分局局长也不知情,市局局长总该知道。 要是市局局长还不知道,他就只能打电话给祝涛了。 可是警察不知道,不代表混社会的人不知道,北崇这两年的名声,不是一般的响亮,不管黑道白道,栽进去了多少好汉? 第4488章 建议 光头眼镜男,就非常明白陈太忠的厉害,他的大本营是在明孝,但是手底下的弟兄们找食儿,周边也都是要发展的。 所以他知道,北崇的新书记,是一个相当了不起的主儿,强势无比心狠手辣,而且最关键的是……人家敢跨省抓捕! 地北的警察,北崇抓过;朝田的记者,北崇抓过;连首都的大学生,北崇都抓过;更别说地北的人贩子,一家老小,直接连锅端了。 至于说黑道上的,地北的陈清,玩得比他大多了,陈太忠一句话,陈清就不敢回通达了。 事实上,他都知道陈太忠是黄家的人,跟前任省委书记郑文彬穿一条裤子的。 想到自家平白无故招惹了这么一个人,他真是欲哭无泪,于是他抬手给自己一个耳光,“陈书记,我就是一张破嘴,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陈太忠根本没兴趣搭理他,倒是那李警司见势不妙,转头带着人就往外走,“既然事主不计较了,那就没事了。” “证件不要了?”陈太忠笑一声。 “这个倒是忘了,”李警司闻言转身回来,其实不要证件也无所谓,大不了补办一个,但是他这个证件留在对方手里,没准又要惹出天大的事来,他笑着发话,“还请陈书记还我。” “还你可以,把你们分局局长叫过来……昨天的事儿,我也给你个交待,”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又扫一眼那年轻警官,“这小家伙不合适干警察,清退了吧。” “你以为你是谁啊?”小警察登时又叫了起来。 “你他妈的闭嘴,”李警司呵斥小警察一句,然后赔着笑脸回答,“车主都表示不追究了,我们也就没必要做笔录了。” “出警了,就这么走了?”陈太忠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我是很讲道理的。” “那您说吧,”李警司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对方有多么可怕,他只是直觉地感到,此人绝对不简单,而车主的反应也证实了这一点,他就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可是他想走,对方还不让走,这时候,他心里再没有疑问,这绝对是爷字号的人物了。 于是一行人就来到陈太忠的套间,沙发上还有一床被子,众人也只当没看到了。 就在这个套间里,陈书记把事情经过简单地讲一下。 不会听的人,就听到是陈太忠蛮不讲理了——人家大车甩了一下尾巴,你就追上去砸车打人。 可是现场都是社会上混的,自是知道这种行为有多么恶心人。 司机倒是想撇清来的,不过他跟翠竹的关系,真的瞒不过现场的乡亲,而陈太忠也特意点明,昨天我两个助手,就是睡在三零三的——那里三天前死过人! 做警察的最讲证据和逻辑,但是同时,他们见的事情太多了,也最是擅长自由心证,大家一琢磨就反应过来了,这根本就是没事儿故意恶心人。 至于说陈太忠追上去砸车打人,那就是说明,此人不但底气十足,更是年轻气盛,一点亏都不肯吃——没有证据证明,对方是故意的,但是丫就不讲证据,正是所谓的快意恩仇。 其实……就是一场民事纠纷,苦主有点不甘心,但是苦主的老板不想追究了,李警司做完了笔录之后,也不让陈太忠签字,而是斜着眼看光头男,“那……就这么算了?” “就这么算了,”光头眼镜男点点头,“是我的人冒犯在先,挨打、车被砸都是活该的。” “听起来你挺不服气?”陈太忠嘴角一撇,似笑非笑地发话,“那你开个价。” “我真没有不服气,”光头男吓得额头都渗出汗来了,他可不想哪一天被稀里糊涂地跨省抓走,“要不我赔您点精神损失费好了。” 陈太忠的难招惹,是众所周知的,一旦被莫须有的罪名抓走,能囫囵回来都要烧高香了。 李警司知道陈太忠是刺头,可他还真没想到,此人能吓得大名鼎鼎的“二踢脚”屁滚尿流——说实话,他真不知道,北崇的书记为啥能这么牛逼。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做出一些决定,想一想之后,他点点头将笔录往桌上一丢,“既然调解了,这笔录就没用了……陈书记,能否将我的证件还给我?” “你还不算太笨,”陈太忠一抬手,将证件丢还给他,冷笑着发话,“其实我很希望你立案的,不过我得给祝书记一个面子。” “祝……祝书记?”李警司下意识地接住了证件,不过紧接着,他就石化了——你是说市委的祝涛祝书记? 下一刻,有人推门而入,紧接着就是爽朗的笑声,“哈,太忠,来我明孝不打招呼……这事儿做得有点不地道。” 门外进来四五个人,打头的不是别人,正是明孝市党委书记祝涛。 在场的其他人登时就震惊了,一屋子人都不敢说话,只有祝书记的声音,还在房间里回响,“罗区长也来了……我给你打了不下五个电话,总算把你请来了。” 噗通一声轻响,却是那满头纱布的司机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在惊吓之余,他的心情分外地荡漾:尼玛……你们来头这么大,去什么翠竹啊? 祝涛也大致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实上,宾馆的消息,是一个保安经理汇报过来的——市政府的接待宾馆,有市委的耳目很正常。 “祝书记,我们想自己走一走,看一看,”罗雅平微笑着回答,“陈书记说了,贴近生活,朋友之道。” 我艹,李警司的身子也想往下出溜——合着这也是个区长?还跟祝书记这么熟稔? “嗯,多走一走总是好事,”祝涛笑眯眯地点点头,又扫一眼在座的人,“这么多人在这儿……有事儿?” “没事没事,”这次是那年轻的警察反应过来了,头也不回快步就走了出去,其他人见状,纷纷效仿。 祝涛见这些人都离开,才哼一声,“太忠,你要处分谁?” “风气……不好,”陈太忠想一想,最终摇摇头,“我们就是退了个房间而已。” “翠竹吧?让它再停业一个月整顿,”祝涛轻描淡写地发话,诸般事情,他是了然于胸的,“你们再走一走看一看,我并不多干涉,让小王陪着你们,以免再发生不愉快。” 小王就是祝书记的秘书,从市政府跟到市委的。 不过这话说完之后,祝书记犹豫一下,接着又说一句,“算了,你这儿女同志比较多……让组织部小卫来吧。” 不多时,组织部的小卫来了,这也是个女同志,叫了个男同志的名字,卫有志,小卫也是二十七八的模样的,年纪轻轻就是干部一处的副处长了——其实应该叫干部一科,不过卫有志是正科。 卫科长身材不算太高,但是相貌着实可人,也就正应了那句话,出美女的就是组织部和宣教部。 卫有志知道祝书记很重视这一行人,表现得也很乖巧,一路上不该出声的时候绝对不出声——事实上,陈太忠他们接下来了解的事情,也没遇到什么抵触。 那光头的眼镜男,联系过陈书记两次,想要摆酒道歉,这是道上人物,卫科长也不好随便插嘴,陈太忠倒是直接表示,不用摆酒了,你把自家那摊事管好就行了。 眨眼功夫,三天就过去了,周日晚上,祝涛出面,宴请北崇的三位领导。 说句实话,陈太忠一直没想清楚,以祝涛这市委书记之尊,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客气——而且以前也不是没有接触过,那时的祝市长,似乎也没把他放进眼里。 不过针对明孝的现状,北崇的三人还是给出了一些建议,农业是要抓的,招商引资是要搞的,人才是要引进的,尤其是工业,明孝的工业也很薄弱,以往的瓶颈是电力,清阳河水电站启动之后,能很大程度地缓解电力不足。 他们说的,基本上是老生常谈,只有农业口上有点新意,北崇下一步要打造农业基地,明孝若是能及时跟上的话,将农业发展起来,能搭上北崇的顺风车。 这涉及到北崇近期发展观点的改变,因为他们的帮助和带动,敬德、五山和北郭等县区,也纷纷地搞起了大棚,不过因为缺乏有效的销售渠道,很多人就将货物运到北崇。 现在的物流中心,已经相当有规模了,而有大量的蔬菜瓜果支撑,越发地吸引了路过的车辆,用陈太忠的话来说就是——终于有了可以大量往外销售的东西。 而物流中心能这么火爆,跟陈书记当初的决定是分不开的,他没有阻止外县区的人过来学习农业技术,现在就收到了丰厚的回馈——几个县区的农户,帮北崇支撑起了这个平台。 物流中心给农户带来了好处,给北崇带来了更大的好处,陈太忠就认为,咱不能光埋头种地,也要把北崇的销售平台经营好。 他在会上强调:无农不稳、无商不富、无工不强。 正是因为尝到了这个甜头,北崇三个领导一致认为:明孝愿意的话,也可以借用位于北崇的这个物流中心。 虽然这是典型的小吃大的节奏,但是经过几年的经营,阳州物流中心已经是相当有名了。 第4489章 明孝的规划 虽然都是些老生常谈,祝涛听得还是津津有味,其实要说发展的路子,就是那么些内容,关键是看有没有用心去搞,有没有大力去抓。 至于说借北崇的物流中心,祝书记也没多大的排斥。 要说起来,明孝也是位于三省交界处,完全可以不理会北崇,自己搞个物流中心,但是祝涛不这么看,物流中心好搞,可这个人气,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聚拢起来的。 北崇搞这个物流中心,差不多搞了三年,其间还有不少大宗货物进出,比如说苎麻、煤炭、石子之类的,才经营到眼下这种程度,明孝要搞,不会比北崇更顺利。 所以祝书记不排斥这个,虽然在饭后,就有人提出,北崇要咱们以大就小,跨省去捧场,这有点过分。 更有人担心,说这个物流中心越搞越大,万一恒北的其他地市也进入这个中心的体系,咱做为外省人,肯定要受到排挤?——拿现在对他们的支持,换个将来被排挤,划得来吗? 这有什么划不来的?祝涛很不屑地笑一笑,没有这个物流中心,咱的农产品怎么卖出去?要先为农民们着想。 至于说将来……将来咱也可以搞物流中心的嘛,眼下不需要把太多精力放在这个上面,三省交界处,一个省一个物流中心都可以——你们搞清楚,这就形成了一个很大的物流平台。 祝涛的想法很简单,在他的任期内,搞好本地物流中心是比较勉强的,那就顺其自然好了,下一任想搞,那是下一任的事情。 事实上,陈太忠的想法跟他有点接近,现在北崇物流的便利,是别人不能抗拒的诱惑,目前只管做大做强即可,至于说其他省也搞物流中心,他并不担心——组成一个物流大平台也不错,经济这东西,有了规模才会有效应。 而且他很确定,只要自己在北崇一天,北崇的物流中心肯定占主导地位,若是下一任或者下下一任不争气,他也没法子不是? 不过祝涛想谈的,并不止这些,吃喝得差不多的时候,他出声发问,“最近想跑个新能源项目,太忠你认为,风能好一点,还是太阳能好一点?” “新能源项目?”陈太忠愕然,心说老祝你这胃口,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不过新能源是主流,他知道这一点,小小的北崇区都能搞油页岩,人家堂堂的明孝市就不能搞新能源? 沉吟一阵之后,他才谨慎地发话,“这两个项目,我都不是很熟,光知道太阳能项目很难批,当初我还想搞多晶硅,后来放弃了……这不光要跟国家要钱,还要看省里的支持。” “这个我知道,”祝涛笑着点点头,“总是要努努力,试一下。” 他的话说得很含蓄,这种事,哪怕不是同一个省的,能少说也要少说。 不过陈太忠听出对方的语意了,心说这家伙果然是跑钱有一套,想一想之后,他又问一句,“明孝的风力资源很丰富?” “还行吧,”祝涛点点头,“而且有清阳河水库,蓄能很方便。” 你能利用清阳河搞,岂不是我也能搞?陈太忠的脑子里,突兀地冒出这么个念头来,不过下一刻,他就将这个想法抛出脑子:他在北崇,能做的事情太多了,犯不着抢这么个创意。 而且风力发电,他也不是一点不知道,投资太大见效慢,祝涛可以惦记,可他没资格惦记。 想一想之后,他提出合理化建议,“哪个项目好,我也不好说,但是明孝的工业不多,要是我来选,就选个拉动经济能力强,周边产业多的项目。” “太忠这个说法不错,这些方面,我们需要综合考虑,”祝涛笑着点点头。 但是他嘴上说不错,眼中却有点不以为然,很显然,这些也都是他已经想到的,“还是想听你给我们选一个……你这可是一贯正确。” “不是吧?”陈太忠听得就笑,他真没想到,自己的这个名头,居然传到海角来了,“这种名头,我可承受不起。” “你就帮着了解一下,一周内告诉我答案就行,我也不能多等了,”祝涛摆一下手。 “那我帮问一问吧,反正各有利弊,太阳能感觉还靠谱一点,”陈太忠见他坚持,也就不再矫情,“不过从政务院到科技部,对太阳能太重视了,我有种感觉,很快就会产能过剩……那就要面临大洗牌了,就像以前的彩电业,和现在的手机业。” “狭路相逢勇者胜嘛,”祝涛不以为然地笑一笑,没有这样的傲气,当什么的市委书记?“事实上,我也是看好这个太阳能……对了,我还想搞点焦炭,让海潮给弄点?” 海潮俩字一出口,陈太忠就知道,这个要求拒绝不了,于是点点头,“这个好说,我帮你们介绍一下,具体你们谈……明孝要焦炭干什么?” 祝涛找陈太忠合作,解决焦炭也是很重要的一个环节,他不是买不来焦炭,是买不到便宜焦炭,直接跟海潮谈合作,双方又缺乏合作基础。 听到对方这么回答,他心里就高兴了,于是笑着回答,“我明孝有铁矿啊,有不少陆海人愿意在这里投资,不过季通市跟我们抢得厉害,焦炭是我们的短板。” 季通跟明孝挨着,两市之间存在竞争很正常,事实上,季通想卡的话,能卡掉大部分省内公路运输的焦炭——当然,这只是理论上存在的可能。 “陆海人……”陈太忠沉吟一下,方始发问,“小铁厂?” “没错,”祝涛笑着点点头,“这个东西拉动地方经济,效果很明显。” 你这重污染的玩意儿,我还真是学不来,陈太忠听得有点无语,不过污染是明孝的事,只要不关系到北崇,他就无所谓,“那行,等吃完饭,我就跟海潮的人联系。” 吃完饭,北崇三人就上路了,来到区里也不过才九点半,陈书记回到小院之后,给林莹打个电话。 果不其然,小林总对明孝的小铁厂兴趣不大,海潮是做惯大买卖的,就说我也不跟他们谈了,你做主就好。 做买卖的,哪儿嫌认识人多的?陈太忠笑着劝她,对他来说,这种事情能不介入就不要介入,对干部来说,公家的事和私人的事,一定要分开,要不然早晚出问题。 就算不出问题,也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 林莹也知道这个道理,于是她借机撒娇,说那我过几天过去,不过到时候你得陪着我,也好让明孝知道,我是冲着你的面子去的。 过几天,我还真忙,陈太忠苦笑着回答,开春这段时间,政府工作本来就忙,又赶上两会,京城邵国立结婚,而八一礼堂那块地,他也得过去看一看了。 周一周二惯例是大会小会,然后又有林业厅领导下来,检查阳州的退耕还林情况。 一直忙到周五,陈太忠才抽出时间,打算去一趟朝田,结果畅玉玲和罗雅平听说之后,纷纷要求组队一起走,周末了,她俩也想回家。 既然是这样,陈太忠也就不差再问一问靳毓宁,你回不回朝田? 靳书记本来是没打算回家,不过陈书记都开口了,又有两个副区长同路走,他要是实话实说,那不但是拒绝领导的关心,也是自绝于同事。 于是他笑着表示,好啊,我爱人的堂妹搞了一个打字复印店,后天开张,我正琢磨去捧场呢。 这次去朝田,就是四辆车了,别克打头,两辆桑塔纳两千紧随其后,最后是一辆帕萨特——事实上,再往后还有一辆捷达王,那是农业局胡局长的座驾,自打区里领导换了车之后,下面行局也就纷纷动了起来,一夜之间,北崇的公车就大变样。 除了少数几个实在贫穷的行局,比如说民政局啥的,大部分的行局都换了车。 不过这公车新了、多了,利用率却是有所下降,前三辆车里,全部是只有司机一个人,第四辆车,靳书记捎了纪检委的两个同事,去朝田办事。 不管怎么说,五辆车组成车队,高速路上疾驰而过,也是很壮观的景象。 车队是下午四点出发的,按计划九点半能抵达朝田——随着恒北省高速公路的完善,从北崇到朝田,基本上五个半小时左右能跑完,不再是以前的七个半小时。 开了三个小时之后,陈太忠决定让大家歇一歇,打点水嘘嘘一下,顺便吃点东西啥的,于是在即将路过一个服务站的时候,打个电话通知身后的畅玉玲,让她再通知后车。 不多时,别克车压下了速度,带领大家进站。 一行五辆车,虽然没什么豪车,但都是公务用车,又是簇新的这一种,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陈太忠没兴趣进服务区的餐厅,就是去卫生间嘘嘘了一下,然后拎起车上的保温瓶,给自己冲了一碗泡面,再撕开一袋芥辣丝咸菜,三口两口就解决完了。 他不进去吃饭,就是想控制时间,尽早上路,不过罗雅平和畅玉玲还是进了餐厅。 第4490章 路遇 “女同志就是这样,”陈太忠吃泡面之际,靳毓宁走了过来,他拿着一块面包,一边吃一边发话,“服务区能有什么好吃的?还非要进去吃……吃饱了开车,容易犯困。” 正说着呢,他的眼就直了,“我艹,这不是……这不是敬德的车吗?” 陈太忠顺着他的眼光看去,才发现在不远处的角落里,停着一辆桑塔纳,他们进服务站的时候,天已经大黑了,有些车牌不注意,还真不好发现。 而且服务区的灯光虽然明亮,但照在车上有些变色,陈书记细细看一下,才发现是暗红色桑塔纳,“这不是……连晓那辆?” “应该是给了李县长吧?”靳毓宁哼一声,奚玉的座驾再破,也是辆奥迪,连晓就算坐惯桑塔纳了,也不会容忍新县长坐奥迪,换车是必然的。 他俩在这里聊天不说,罗雅平和畅玉玲进了餐厅,发现陈书记没跟进来,扭头一看门外,知道陈书记在冲泡面,就随便买点饭菜吃了起来。 畅区长吃得快,不到十分钟,一碗米饭、一碗汤和半个鸡腿就下肚了,剩下半个鸡腿她不吃了——实在太难吃了,腥味重还咬不动,“雅平快点,头儿在外面等着呢。” 两人的性情,一直是不怎么相容的,不过近期有所好转,尤其是在明孝期间,两人曾和陈书记共处一室,还睡在同一张大床上——陈书记在客厅,所以关系缓和很多。 “我就吃不快,”罗雅平咽下一口米饭回答,然后她脖子就是一直,赶忙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一口,抻着脖子差不多挺了五秒钟,才连拍几下胸口,长出一口气,“看……又噎住了。” “那就别吃了,你看我这鸡腿也没吃完,”畅玉玲一想到陈书记在外面等着,就特别着急,“不能让领导等咱们吧?” “我再喝两口汤行吧?”罗雅平也是真是无奈了,她忍不住要说一句,“玉玲,陈书记跟你……没可能的。” “我是说不能让领导等咱们,你说什么呢?”畅玉玲黑着脸回答。 “嘿,这不是小罗吗?”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声音响起,然后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笑眯眯地招呼一声,“这是……回家?” “刘县长你好,”畅玉玲站起身来,跟对方打个招呼——这位不是别人,正是敬德县的新县长刘新革。 两人在朝田就认识,刘新革是建委的,畅玉玲的父母是水木大学的,这个学校的土木工程也相当牛叉,北梁南杨不是开玩笑,建委里有不少领导出身于此。 不过认识归认识,畅区长知道,陈书记对敬德新来的县长相当不感冒,甚至有传言说,财务局崔重山表示——跟敬德有关的钱,连书记可以过来要,其他人的账,我不卖。 崔重山是北崇的钱袋子,权力极大,但是他权力再大,也不该有这种胆子,于是大家就猜测,这其实是陈书记看敬德的新县长不顺眼,授意崔局长这么说。 更有传言说,陈书记还指使人在敬德活动跳票,选下这个县长来——不过这个传言,就有点人云亦云,听起来不是很靠谱。 “那一起走吧?”刘新革对畅玉玲挺热情,事实上,他在到了敬德之后,就深切地感受到了地方上的那种不信任,为此,他甚至有点愤愤不平——你们都知道“怜香惜玉”了,难道奚玉那个贪官,就那么值得你们留恋?我就不值得你们期待? 这份不平,很快就被残酷的现实扼杀,不但县里的人不买帐,北崇的人也不认他——陈太忠一句话,就让别人都没兴趣跟他接触,他初来时的豪情壮志,显得是那么可笑。 刘县长的发展,真的太难了,连晓是从县长升上去,政府里本就有一套人马,现在接任县委书记,又有陈太忠的支持,真的是一呼百应。 他这个县长在敬德县,就是个笑谈,而且就算是笑谈,位子都不保险——他得防着陈太忠撺掇人,把他选下去。 每每念及于此,他总是要感叹,省建委的过错,为什么要让我来承担? 他为此也琢磨过,知道畅玉玲这个熟人,也许可以成为一个突破口,不过非常遗憾的是,畅区长对他的电话,从来是不假辞色,只说你做好陈书记的工作,那我们就都好说。 可陈书记的工作,又哪里是那么好做的? 眼下在高速路的服务区偶遇畅区长,他自是要多说两句。 不过畅玉玲哪里有兴趣跟他一起走?总算是畅区长的本性不坏,“我们陈书记在外面呢,有什么事,你跟他说吧……我们副职,做不了主。” 罗雅平在一边听得明白,知道这位就是传说中的敬德新县长了,于是也再顾不得喝汤,站起身来,“玉玲你们聊,我先走了。” “雅平你等等我嘛,”畅玉玲挪动着两只短腿就追了出去,“本来是我在等你的!” 此刻,陈太忠和靳毓宁已经解决掉了手上的吃食,人手一根烟,正站在那里闲聊,陈书记说,我看这个天气,没准今晚就要下雨……啧,这俩怎么还不出来? 话音未落,那俩就出来了,后面还跟出来一位,陈书记一看不高兴了,“刘新革你追着我的副区长干什么?找事儿?” “没有啊,陈书记你误会了,”刘新革也知道他在门外,见面只是讪讪地笑一笑,“我跟畅区长以前就认识,打个招呼而已,。” “这招呼打的,”陈太忠冷哼一声,也懒得理会,这也是刘县长在跟畅玉玲打招呼,要是跟罗雅平这么打招呼,没准他就要想歪了——小畅那相貌,还是比较让人放心的。 他正要转身上车,身后刘新革又发话了,“陈书记,麻烦你留步,我有两句话跟你说。” “嗯?”陈太忠转过身来,淡淡地看着对方。 “我这次回来……也是要给厅里做工作,”刘新革将声音压低,轻声发话,“你我之间,不能再继续误会下去了。” “哈,”陈太忠听得就笑了起来,“你觉得,我会在意你的误会?” “这样,是我争取让厅里纠正错误,”刘新革换一种说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当然,我的能力可能有点不足,但是我会努力的。” 陈太忠冷冷地看了他足有十秒钟,转身向别克车走去,“知道自己能力不足,就别乱说话。”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把这可怜的家伙逼得有点急了,可是这年头,他同情别人,谁来同情他呢?只说科委房地产这一块,建委逼得那么狠,科委真的缩了,那损失得有多大? 车到朝田,就是九点半了,罗雅平、畅玉玲和靳毓宁都是各回各家,陈太忠则是有孟志新接待,住进了粜米渠工地。 粜米渠工地这里,人事厅的两栋小高层已经封顶,北崇办事处也起到了八层,十二层就可以封顶了,不过要跟着人事厅的进度走,大家只能眼巴巴地等着。 不过孟志新已经在人事厅宿舍租了两套房子,粗略地装修了一下,里面设备设施也还算齐全,陈书记在此下榻,倒也能将就。 陈太忠在朝田,没什么女朋友,又不喜欢出去打野食,于是就一边喝啤酒,一边扯着孟志新闲聊,聊到十点的时候,猛地想起,其实有两个领导的电话,还是要打一下。 欧阳贵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迷迷糊糊,似乎是喝多了的样子,“我在首都开会呢,嗯,有什么事,你自己看着处理……咱不欺负人,也不能让人欺负了。” 欧省长在首都,那么,岳部长也该在首都吧?陈太忠迟疑一下,他这次来朝田,目的是很明确的,真没想着要用这二位做什么,就是打个招呼而已——他在朝田能称得上奥援的,也就是这两位了。 猜测归猜测,岳部长的电话还是要打的,不过非常遗憾的是,岳黄河果然也在京城,两会了,大佬们就都在京城。 此刻,蒙艺、黄和祥、郑文彬和马飞鸣这些,也应该在京城吧?真不知道,此刻的那里,该是如何地热闹,陈太忠默默地收起电话,大声打个哈欠,“要休息了,老孟你也睡去吧。” 孟志新闻言去了,陈书记想一想之后,又给李世路打个电话,想了解一下八一礼堂那边的细节,不过李世路这家伙不知道在干什么,居然不接电话。 说不得,他又给牛晓睿打个电话,却意外得知,牛记者正独自在家。 牛主编住的房子,是她的外婆留下来的,以前是对外出租的,等她回国之后,就住在了这里,两居室的房间并不大,也很老旧,不过胜在无人打扰。 牛晓睿是心痒难耐,盛情邀请他来,陈书记知道没有外人,自然也就不会客气,民居正经还安全点,不过牛主编忘情的时候,响动是很大的…… 第二天上午六点半,陈太忠醒转了来,打量着这陌生的环境,愣了差不多五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牛晓睿的家里。 看着身边熟睡的佳人,他想抓着晨练一下,不过牛主编死死地拽着被子,迷迷糊糊地求饶,“真不行了,太忠,都要磨破了……” 陈太忠叹口气,起身去厨房,煮了几个茶叶蛋,转身开门走了。 第4491章 京潮困境 大约早晨七点五十,陈太忠驱车来到了京潮公司的筹建处。 此刻的筹建处还没上班,几个职工正洗漱和吃早饭,陈书记走下车,“把张志平给我叫过来。” 张志平是筹建处的负责人,据说是孙淑英的什么亲戚,此人对土建并不是很了解,但是毫无疑问,京潮在朝田的一应业务,他是最高决策人。 张总很快就过来了,他在工地上一言九鼎,但是陈书记跟孙淑英论交的,他的份量还是轻了一点,没办法摆架子。 陈太忠昨晚跟牛晓睿在一起,可并不仅仅是盘肠大战,他将京潮最近的情况也摸清楚了,“四方厂的宿舍,解决了没有?” “没有,”张总郁闷地叹口气,这四方厂以前是军工厂,厂址在朝田郊区的大山里,省军区在八一礼堂划了块地给他们,就拿来做联络处和干部家属宿舍——当初的省军区地盘太大了,根本不差这一小块地。 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很多军工厂军转民了,四方厂也是如此,脱离了军工厂的序列,不过这块地还是保留了下来,并且还私搭乱建了不少门面房,还有几栋小别墅。 京潮的人收这一片地,就遇到了强烈的阻挠,虽说这片地里的不少住户,根本就不是四方厂的人,但是厂里也有不少老人住在这里。 因为大家相互熟识,就集体抵触京潮的拆迁条件,事实上,这些人对部队的怨气不小,好好的军工厂转产民品,而民品的销售又不佳,大家都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所以他们的口就张得很大,别人能答应的条件,他们不答应,私搭乱建的门面房要换成正规的不说,面积还要翻倍,对住宅的补偿面积也要加大。 有组织和没组织就差这里了,一个厂子出来的,相互通气真的不要太轻松。 对上这种事儿,连孙淑英也要头疼,厂子转产民品了,部队上就不太好施加压力,却还有点香火情——尤其是省军区同意置换这块地,让她赚得盘满钵满,已经太给她面子了,她也不好动用省军区的力量。 至于说强调这地原来是省军区的?咱不带这么开玩笑的……早就落袋为安了。 那么,答应对方的条件?别逗了,这块地上跟部队有关系的单位,真的不要太多,答应一家好说,别家看着眼红怎么办? 而且,四方厂的人提的条件太过分,孙淑英也就不可能答应——还不够丢人的。 这么一来,按说就是该马颖实出动,帮忙摆平这些人,可偏偏地,马公子这会儿要看笑话,张志平对此耿耿于怀,“好像看我们被动,他能多块肉似的……还不是指望我们退让,他好改动规划?” 他的话是这么说的,但陈太忠并不完全当真,昨天在牛晓睿家里,牛主编赤着身子躺在他的怀里,解说了其中的关窍——别人只看到马颖实不管,其实真要强拆四方厂,起码要动用防暴警察或者武警……马公子不想带给老爹太多压力。 相较而言,陈书记更愿意相信牛主编的话,她是局外人,看得比较公平。 而且她还说,就这片宿舍里,很有几个小混混,也是叫嚣着,要豁出命来保卫家园。 牛晓睿能知道这么多,非是无因,因为陈太忠的缘故,她跟京潮公司有接触,还弄了不少广告,写了些软文。 不过陈太忠虽然心知肚明,也不能直接说京潮的不是,他只是微微颔首,“嗯,那你们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们有什么打算,你不知道吗?张志平看他一眼,不过现在是敲定的时候,他也不介意重复一遍,“目前是希望,北崇能伸出援助之手,孟处长说,这个事情得您拍板。” 对现在的京潮来说,部队不好动,地方上又不配合,那么能成建制扯出的人马,就是北崇了——不说协防员,只要陈太忠出面招呼一声,在朝田的北崇人也不愁拉出三五百号来。 这种事情,孟志新当然做不了主,别说他没那个影响力,有那个影响力,他也不敢胡乱决定——必须得陈书记拍板才行。 陈太忠知道这个说法,但是他还是要对方明确说出来,“我北崇怎么伸出援助之手?” “做不通工作,就要考虑强制执行了,”张志平也知道,对方等着自己主动说。 “强制执行,可能让北崇背上非议,”陈太忠淡淡地回答,“北崇人一向是讲道理的。” “那陈书记肯定有成熟的想法了,我洗耳恭听,”张志平也不跟他争,不过他身靠孙淑英,也是有恃无恐,就多少挤兑对方一下。 “先宣传吧,争取把大义拿在手里,”陈太忠并不介意强拆,但是他很注意形象,就算搞强拆,也要拆得有理。 “这个宣传……该怎么搞呢?”张志平继续请教——或者说继续挤兑,“我们的拆迁条件,其实他们每家都知道了。” “啧,”陈太忠无奈地叹口气,“可惜不是在北崇,要不然有个公示牌就行了,他们知道不知道无所谓,得让无关的人知道,咱们的拆迁条件是很优厚的……舆论也是阵地,你不占据,就要被别人占据。” “陈书记你是说……打广告吗?”张志平听明白了,不过他有点迟疑,“这拆迁条件也打广告,好不好呢?” 这年头,售楼的打广告很常见,但是拆迁条件打广告的,还真是少见,条件一旦透明化了,开发商就无法以最低成本,获得最大利润——老实人就不那么好欺负了。 而优厚的拆迁条件一旦被公布,不但成本增加,更是会让其他房地产商陷入被动——人家京潮是那么拆迁补偿的,你们这么补偿,太不厚道。 老百姓并不傻,尤其在这个信息爆炸的年代,大家都会横向比较。 京潮一旦这么搞,就成了行业里的另类,坏了规矩,会被人围攻的。 “公生明廉生威,有什么不好的?”陈太忠对此嗤之以鼻,他也想得到,此举可能会引发众怒,但是那又怎么样?“你京潮在朝田就这一个项目,开发完就走人了,何必在意别人怎么想?” 张志平想一想,缓缓点头,“也是这个道理,不过会不会显得……显得底气不足?” 说到底,他还是放不下那份自矜,开发商自曝拆迁条件……感觉很耻辱的样子,尤其是对京潮这种来自京城的公司来说。 “公平公正……才能有底气,”陈太忠很无语地看他一眼,心说你丫就是一商人,比我的官僚思想还严重。 沉吟一下之后,他又补充,“光报纸上打广告,效果未必有多好,嗯,还要有噱头,我觉得这个……比基尼美女挺不错。” “比基尼美女?”张志平听得嘴角抽动一下,心说有没有搞错?来自京城的房地产公司,什么时候堕落到这一步了? 不过这个例子一举,他就大致明白对方的思路了,比基尼美女是干什么用的?是用来吸引眼球的,陈某人是想让这个拆迁条件,成为街头巷尾谈论的焦点。 宣传几天之后,如果还谈不拢,北崇人下手强拆,就不怕人做文章了——大家可以查一查,在强拆之前,人家京潮可是大力宣传政策来的。 如此一来,连民意都不好绑架。 张总在很短时间,就搞清楚了陈太忠的思路,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法子颇有可取之处,虽然要花费点钱,但是能占据大义,也算是一劳永逸。 不过,用比基尼美女……这还是有点夸张吧?张志平心里百感交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说起来陈太忠,一致认为此人是怪才了。 张总沉吟片刻,最终苦笑一声,“请模特的话,又得花点钱了,希望不会持续太长时间吧。” “请模特?”陈太忠侧头看他一眼。 “最少也得是模特,还得是那种起码一天三千的,”张志平对这个行情多少知道点,“素质太差的话,会连带影响小区形象,要造成影响,起码要请一周。” “这也没多少钱,”陈太忠哼一声,“请五十个模特,也就一百万……连续一周的买卖,这些费用能打个折吧?” 一百万只为了宣传一个拆迁条款,张志平心里暗暗撇嘴,而且他很清楚,就算是五十个模特,也很难找到那些个顶个一等一的。 于是他叹口气,“模特的来源,也是个问题,我在恒北没有这样的门路,要是从京城找,价钱怕是下不来……还得负担来回机票和食宿。” 他手里的权力确实很大,京潮也不是小公司,然而,再大的项目,也要强调成本控制,“您要是在恒北没有门路的话,这个事儿我得跟孙总商量。” “我哪儿有这种门路?”陈太忠看他一眼,不过紧接着,他就是一怔,“未必一定要模特吧?” “个头不要求太高,但是脸一定得好看,身材也不能太差了,”这就是张志平的底线了,找上那些相貌平庸的女孩儿,就尽显小家子和土气了,还真不够丢人的。 “你要这么说,那倒是好办,”陈太忠笑着点点头。 第4492章 有备无患 “好办?”张志平讶异地看陈太忠一眼,想一想又强调一句,“陈书记,这不是光把人找来,她们还得敢脱,当众只穿三点式……而且这天气,也不是很热。” 时下的社会风气,比几年之后的无下限时代强出一些,一般的良家女人,尤其是美女,大多数还不习惯只穿着胸罩和内裤出门,更别说被人围观了——美女愿意,她男朋友也不答应。 “那当然了,”陈太忠很不屑地看他一眼,“你不会以为我连这个都没想到吧?” “那就拜托您了,”张志平笑着点点头,“我去跟孙总汇报一声。” “别拜托我,是你去联系,我只管介绍,”陈太忠断然拒绝,你以为你是谁?上嘴皮一碰下嘴皮,拜托您了——凭你也配使唤我? 张总先是一怔,然后就想到,自己的措辞可能不够恭敬,于是歉然地笑一笑,“倒也是,那我该去哪儿联系呢?” “去北崇,我们那儿有特殊从业人员,别的不说,挑几十个脸蛋好的,绝对没有问题,”陈太忠慢吞吞地回答,“敢脱,还便宜……我估摸一天一千就下来了。” 对那些失足妇女来说,穿三点式算多大事? 北崇的特殊从业人员里,真不乏那漂亮的,不过做模特的话,身材是硬伤,气质也是硬伤,口音和言谈举止,还是硬伤。 可只看脸蛋的话,北崇挑出一百来个满足条件的,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特殊从业人员……失足妇女?”张志平愕然地张大了嘴巴,他对北崇的小姐持证上岗一事,比一般人清楚得多——孙淑英评价,说陈太忠有点不务正业。 事实上,张总也承认,有些小姐的脸盘,比模特还要好看,不过综合素质差点,别说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一张嘴也多半是粗声粗气,嗓音沙哑,风尘味十足,一听就是夜生活过多了的那种。 可是要这些人来做广告,那还真是可以,不过……我怎么就觉得,这事儿这么别扭呢? “不愿意就算了,”陈太忠见他这副模样,转身就背着手走出院门,“你从京城包机雇模特吧……真还以为是我求你?” 其实提这个建议的时候,他的心情也挺复杂的——这大约就坐实了哥们儿鸡头的名声。 “陈书记,陈书记,”张志平见状,赶忙走上前两步拦住他,赔着笑脸发话,“您这个建议,我觉得很有可操作性,不过……平时没琢磨过这个,您容我跟孙总请示一下行不?” 陈太忠摆一下手,也不回答他,跨出院门,自己一个人去小区里转悠了。 他转了一个来小时,走到一个石头长凳边坐下,摸出一根烟来默默点燃,小区的风景,其实还是相当不错的,一眼看去,除了树木就是草地,偶有几幢建筑,掩映在林木之后,显得如世外桃源一般。 不过市中心,容不下这么浪费土地的,一两年之后,美景终究是要被钢筋水泥所取缔,能留下几片绿化带,就算不错了。 抬头看看天空,阴沉沉的,太阳也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陈太忠觉得有点遗憾,难得浮生半日闲,在这阴冷的早春,若是有点阳光就好了。 坐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他溜溜达达地走回筹建处,打开车门上车,就在他驱车离开的时候,张志平跑出办公室,一边招手,一边对他嚷嚷着什么,不过他就只当看不见,一溜烟就走了。 上路没多久,孙淑英的电话打了过来,“太忠,你这个想法有点出人意料,张志平他做不了主,肯定要问我一声……你不要跟他一般计较。” “你们觉得是出人意料,我觉得是正常的,”陈太忠沉声回答,“要尽到告知义务,我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讲究。” “你让小姐穿比基尼散传单,这全国独家啊,”孙淑英叹口气,“我都怕被人笑死了。” “那就算了,”陈太忠意兴索然地回答,“我也只是建议。” “别啊,挺另类的主意,没准就把房子炒火了呢,”孙姐听出他的语气了,就在电话那边笑,“不过小姐的档次还是低,高端方面,我弄几个名模做代言吧……我跟张志平合计了一下,八一礼堂那里搞宣传,最少得六十个小姐,辛苦你了。” “别辛苦我,跟我无关,我就是说,北崇有失足妇女,是持证上岗的,至于你们怎么谈,我不管,”陈太忠的底线把持得还是很好。 “那你也得教一教志平怎么做,”孙淑英倒是能理解他的心情,“中午有什么安排?” “现在我要去省科委的房地产,中午估计就在那里吃饭了,”陈太忠哼一声,“张志平想请教什么,让他自己过来……反正我就是一个态度,只要时机成熟,强拆你找我,那没问题,其他破事儿,我最多指点一下。” “那也得谢谢你,”孙淑英笑着挂了电话。 陈太忠来到科委工地,穆桦和苑涛都在,两人还不是在办公室坐着,是在工地上东看西看,还戴着安全帽。 见他走过来,穆厅长点点头,也没说什么,而是继续转悠着,又走了一阵,在回去的路上才发问,“太忠你收拾了一个省建委的处长?” “也没怎么收拾,我要真收拾他,他县长都做不成,”陈太忠轻描淡写地回答,刘新革能想到把状告到省科委,这并不意外,陈某人跟刘县长结怨,就是因为这个梗。 “何必呢?”穆桦叹口气,这大约就是他心结的所在了,“单位是单位,个人是个人。” “要不说,你们就迂腐呢?”陈太忠毫不客气地回答,穆老大是个好人,也不在乎人冒犯,他就实话实说,“想发展,又不想得罪人……怎么可能?” 穆桦一听这话,反倒是笑了,“咱国家可不就强调和平崛起吗?” “只是宣传,”陈太忠也笑了,“生存空间是争出来的,是打出来的,不会是让出来的。” “有人找我说情了,我没理,”穆桦也笑了起来,看得出来,他刚才的表现,其实是想端一端厅长的架子,但他实在是个不擅心机的人。 他洋洋得意地表示,“我当下就回绝了,说这个事情,你们联想太丰富,结果……你猜怎么着?” “这个我真不知道,”陈太忠摇摇头,“昨天在高速路的服务区,还碰到刘新革,他要我放他一马,我骂了他一顿。” “刘新革……对,就是刘新革,”穆桦点点头,此刻,他也想起了这个人名,于是哈哈大笑着,“结果今天上午市建委给小苑打电话,要他尽快办手续,看来,这恶人还得恶人磨。” “穆老大你这……”陈太忠无语凝噎,恶人还得恶人磨,你这把我当成啥了?堂堂的科技厅厅长,文化水平有欠缺啊。 “呃……现在这社会,恶人它不是个坏词,”穆桦沉吟一下,勉力解释着,“就像好人不是好词一样,别人都说我是好人,可是,这影射我太老实,对吧?这不是好词。” “其实我也很老实的,”陈太忠低声嘀咕一句。 “嗯,咱们都是好人,”穆厅长点点头,同时海纳百川地拍一拍他的肩膀。 对科技厅来说,市建委松绑,其实是个很好的消息,穆桦的谈性也很高,去了筹备处之后,安排食堂提前准备饭菜,几个人就坐在那里闲聊。 十一点四十的时候,张志平来到了筹备处,他开着一辆京牌的奔驰越野车,同行的还有一个二十四五的美貌女郎。 进来之后,他先告个罪,“苑处,打扰了啊,我找陈书记商量点事儿。” 都是搞房地产的,而且都是正规军,不是野路子,他和苑涛相互认识。 “这谁啊?”穆厅长看一眼苑涛,他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格。 “这是京潮的张总,”苑处长轻声解释,同样搞房地产,科委跟京潮不能比,面积不能比,地段更是没法比,一个是上面下来的,一个是地方的,没啥可比性。 “穆厅,这是八一礼堂的京潮,”穆桦点点头,八一礼堂那块地,是个人就要眼红,他就算以前不知道,但是现在科委都开始搞房地产了,他不可能不知道。 “坐吧,小苑上茶,”穆厅长笑着招呼,他待客一向热情,这也就是在苑涛的办公室,要是在他的办公室,他就自己帮对方冲茶了。 不过穆桦不见外起来,也是真的不见外,直接就发话了,“太忠跟我们不是外人,你俩说话,要不要我回避一下?” 原来这货就是穆桦,张志华一听穆厅俩字,就知道对方的身份了,京城的人,都习惯背英雄谱了,到地方上也要拼命熟悉地方豪杰。 不过,他知道穆桦这个名字,却不知道穆桦的为人处事方式,听到对方如此将军,他就笑一笑,“穆厅客气了,都不是外人,随便聊一聊。” “孙总跟你说了?”陈太忠直接发问,孙淑英只是他的朋友,不是奥援,他不怕暴露这一层关系——正经是,这能显得他神通广大。 “说了,”张志平点点头。 第4493章 响应者众 张志平来了之后,陈太忠和穆桦之间的谈话,多少变得有点遮遮掩掩了——别的不说,只说两家房地产公司之间是同行,就要忌讳一些什么。 不过穆厅长真是没什么心眼的,过不多久,他就又想知道,陈太忠答应了对方什么,能让人家追过来。 于此同时,张志平也不怎么把省科委放在眼里,上面对地方,总还是有一种心理优势,论靠山、论开发的地段和面积,省科委跟京潮,不客气地说,真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所以就在即将开饭的时候,张总就说到了,近期京潮打算打一系列的广告,其中就有美女身穿比基尼,当街发放传单。 “这大手笔,学不来啊,”穆桦感触颇深地摇摇头,科委终究是正规单位,撇开宣传的费用不提,只说是美女身穿比基尼,就实在太不庄重。 “那是你们受身份限制,”张志平笑眯眯地回答,京城的人并不是一味地傲慢,真要凑趣,也是没问题的。 大家在食堂的一个小雅间落座,张总对陈太忠发话,“陈书记,我细细核算了一下,起码要六十个人,不能再少了。” “哦,”陈太忠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六十个……女孩儿?”穆桦也听出来了,他狐疑地看一眼陈太忠,又去看张志平,“需要那么多人?” “不止是在小区门口宣传,”张总笑着回答,事实上,八一礼堂这块地既大,又处于闹市,仅仅在几个路口布置一下,也消化得了这六十个人,他如此说,只是谦虚罢了。 不过他也有把人投放到其他闹市区的打算,就是孙淑英的话了,影响不怕大,这本身就是对楼盘极好的宣传。 “这是要太忠批量提供美女?”穆桦还是把心里的疑惑问出来了。 “不是,想跟北崇协商一下,”这个问题,张志平答得稳稳的,他一点都不扯上陈太忠,“北崇有特殊从业人员持证上岗,我就跟陈书记咨询一下。” “原来是这样,”穆桦略带一点惊讶地点头,也不再说话了,他觉得自己问的这个问题,挺没意思的,北崇小姐半合法化,他是知道的,一般情况他也不想谈这个。 “你们先写个材料,去北崇分局报备,”陈太忠见张志平帮自己撇清,就当场作出指示,“分局批准之后,你们可以跟相关人接触,也可以在电视台登广告,告知你们的要求。” “去北崇招小姐,要告知警察分局?”这次是苑涛奇怪了,他跟陈太忠级别相仿,人也年轻,不怕问得突兀点。 “持证上岗,办了证,肯定要负责,”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他不能说警察还要处理那些吃霸王餐的,但是他可以强调,“要纳入有效管理。” “一个人多少钱合适?”张志平是真的不怕问。 “这看你们的决定了,不要问我,”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想一想之后,他还是补充一句,“我觉得包吃住,一天一千差不多,好一点的可能要到一千五。” 撇开肉体交易不说,北崇KTV的小姐,一个小时也就是五十块钱,一天十个小时才五百,不过,没有了鸡头抽头,北崇现在土豪又多,加上小费啥的,好一点的小姐,一天七八百落袋也不算什么,夜里要是有买卖,就能上千。 但是,三陪和街上散发传单,那还是不能比的,后者……稍微还能有点尊严,而且一天也就是七八个小时的工作量。 “这我就知道了,”张志平笑着点点头,又看一眼穆桦,“其实宣传过后,才是要用到北崇的地方……拆迁条件公示了,有些人不配合,我们就要强拆了。” 他的本意,是说我找陈太忠,主要谈的是强拆,不过穆厅长笑着回答,“那你们这还真惨,大公司有大公司的麻烦,我们这一小片地,就不存在强拆的问题。” 科委的土地上,也有民居,不过都是教委的职工,做工作很简单。 你这话说得,张志平被噎得翻个白眼,幸灾乐祸也不至于明显表示出来吧? 但是穆桦就是这性子,下一刻,他又说,“你们搞这个活动,可能要涉及到文化宣传,到时候如果有文化口上的人查你,你联系小苑。” 科教文卫是一大块,科委的人帮忙说话,还是很管用的,穆厅长这么表示,也是表示出了对京潮的支持。 “那就太谢谢穆厅了,”张志平笑着点头,虽然是京城的公司,地方的支持也是不嫌多的,于是他举起酒杯,“来,我敬您一杯。” 大家都有喜事,这顿饭吃得就很开心,酒足饭饱之后,穆桦还问陈太忠一句,“建委那边手续办好,你就不用跟那谁那么叫真了吧?” “哪儿有那么便宜的事?”陈太忠摇摇头,心说老穆你这个性子,也太绵了点,“本来就是他们找事在先……听其言,观其行吧。” “呵呵,”穆桦对他的冒犯,不为己甚地笑一笑…… 周一的时候,苑涛派人去市建委办手续,果然是相当顺利,陈太忠得知消息之后,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一点头。 当天下午,京潮的人来了,还是张志平亲自带队,这种事情,原本是用不到张总出面的,但是为了表示对陈书记的尊重,他还是亲自来了。 借用服务人员的申请,也交到了警察分局,由于陈书记提前打了招呼,这份申请居然就直接通过了。 不过北崇分局收取了京潮公司二十万的保证金,在出具收据的时候,办事的警察再三强调:把人带走,要强调自觉自愿,这些女孩在借用期间,也不能强迫她们做她们不想做的事情,而且,怎么把人带走的,要怎么把人带回来。 这简直就是大一号的鸡头,京潮公司办事的人心里暗想。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目前北崇持证上岗的失足妇女,已超过了五百人正逼近六百——正月已经过去,大家都出来找饭辙了。 当然,这也不是感慨的时候,办完手续,他马上又赶到北崇电视台,要在北崇新闻播放之前,制作好广告。 当天晚上,京潮公司的广告就开始播放,除了新闻里播,还有飘字,大意为经北崇劳动局和警察局批准,京城房地产公司招募促销员,要求是女性并且容貌姣好,日工资一千元起——有上岗证者优先。 一个“上岗证优先”,基本上就说明了性质,像比基尼小姐之类的细节,就没必要再详说了——电视上说这个,也不合适。 然而,这个日工资实在太高了,北崇就算现在发展很快,日薪一千那也是不可想象的酬劳,于是第二天一大早,不少本地人来到京潮人下榻的北崇宾馆,了解这促销员是怎么回事。 张志华昨天晚上,是跟警察局长朱奋起一起吃的饭,席间又了解了一些北崇的情况,知道陈书记看护子民看护得紧,听说来人没有上岗证的,马上就解释一下促销员的工作内容。 北崇并不是一个盛产美女的地方,但是细细划拉一下,美女也不算太少,像叶晓慧、王媛媛这些,也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因为涉及“上岗证”,她们来了解情况,多是跟亲戚朋友一起来的,大家一听说工作内容,多就没什么兴趣了,就算有人心动,也会被同来的人劝说——这活儿挺丢人的。 当然,也有人执意要报名,一天一千,七天可就是七千,反正只是穿着泳衣发广告,又不做别的龌龊事——北崇的穷人也不少。 不过对这种人,京潮的人也不敢随便答应,他们就说,原则上,没证的我们是不聘的,你们想要报名,需要区劳动局盖章才行。 这个要求,难住了北崇人,行政大厅还没有盖好,劳动局还是在区政府大院里办公,谁好意思去区政府办这种业务? 待到十点钟之后,就有失足妇女稀稀拉拉地前来了解情况,十一点左右,人数暴增——大家都是习惯夜生活的,起不早,可若是来得晚了,没准要耽误下午的生意。 这时候,大家就见识到北崇失足妇女的平均素质了,漂亮的大有人在。 用北崇警察的话来说就是:这从业资格证,不是人人都能办的,硬件不行直接就被否决了,目前北崇这个申领证件的比例,超过了二选一——没办法,北崇钱多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而且这里安全。 这也就是说,北崇目前的从业人员近六百,淘汰了也有六百人,这样的淘汰率,小姐的素质低得了才怪。 京潮的人挑人挑得眉开眼笑,短短两个小时,就选出了四十个基本上合格的,想着两天的报名期,选出六十个还不是轻而易举? 说到底,小姐们也不是完全不在意尊严,有相对正经的工作,收入也不见少,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甚至有的失足妇女为了确保自己不被刷下去,主动对面试的小伙子发出邀请:帅哥,中午赏脸,一起吃个便饭? 她们敢邀请,京潮的人却不敢随便答应:开什么玩笑,公司有制度呢 第4494章 执行力 京潮的人原本是打算在北崇招聘两天,因为挑花眼了,最后不得不多招聘了一天。 多的那一天,针对的是那些没有前来报名的失足妇女,五百多失足妇女,前来报名的也才两百多。 剩下三百多没来的,有这样那样的理由,不过除却少数没有自信的,大多还是体貌不错,觉得窝在北崇也能挣了这点钱,懒得折腾了。 这怎么能行呢?京潮的人已经招人招得差不多了,这些失足妇女的档次不低,但是人心总是没尽的,他们就总感觉个别人有点勉强,想招点更好的。 于是他们就按警察局提供的资料,挨个地去做工作,别说,这些有信心在北崇赚钱的,还真有不少人,比他们挑中的还好。 于是京潮的人就开始做工作,除了每天的酬薪,还许诺她们,如果你们能在宣传期间,卖出去房子,我们给你提成——当然,首先你得先把本职工作做好。 就这样,他们又忽悠了十几个人走,到最后租了两辆大轿子车,才将七十多个人拉走,所幸是失足妇女们自带生产工具,一般也没啥大的行李,一个小包就敢浪迹天涯,要不然两辆车怕是都未必够。 他们在这里折腾,陈太忠却是忙碌异常,林莹在周三晚上,才来了北崇,两人快活了一晚上,其间小林总还打电话给其他的姐妹,用销魂的呻吟晒着自己的性福。 第二天上午,陈书记带着她去明孝,介绍祝涛给她认识。 小林总对陈太忠的时候温柔得很,但是对上明孝市委书记,她却有海潮集团小公主的矜持,她的态度很明确,明孝能搞下车皮的话,海潮给你们一个非常优惠的车板价——不过现款现货,那是必须的。 祝涛跑钱或者很有一套,但是跑车皮真不是他的强项,于是他苦笑着表示,车皮我是跑不下来,咱们还是谈到货价吧——不管你海潮能赚多少,你给我的到货价,比汽运优惠一些就行。 那你一年能用多少吨焦,几级焦?林莹退而求其次,能否保证全用我的焦炭? 反正小林总谈生意,也是有模有样的,非常大气却又不失计较,当她得知明孝的大致需求,而且不可能让海潮包干,她就说这个数量不值得我专门开辟线路,我把焦炭放在海潮集团北崇的煤场,你去北崇运吧。 自从林莹坑了老爹一小下,在北崇搞了煤场,没用多长时间,煤场就开始施工了,反正就是个样子货,可以囤煤,焦炭中转自然也可以。 所以两人交谈中,出现一个很奇怪的词——北崇到货价。 其实这跟车板价是一个道理,明孝先付出北崇到货价的货款,然后海潮发货到北崇,至于从煤场到明孝怎么走,谁来运输,那就是明孝考虑的了。 如此一来,海潮在北崇的煤场,多少能起一点作用,而明孝也能获得价格低廉的焦炭,供货也稳定,实在是双赢的局面。 这个好说,祝涛笑着表示,不过焦炭从北崇运到明孝,也存在个运费问题,林总你要考虑到这一块——都是关系,你总得照顾一下。 总之,两人坐在一起,将大方向定一下,也就是十来分钟的事情,剩下的细节自然有下面人去办。 不过,该拉的关系还是要拉的,中午的时候,祝涛做东宴请林莹,陈太忠作陪,在场的还有一人,是个港商。 这港商原本是比较倨傲的,甚至还色眯眯地调笑了林莹两句,小林总也不客气,绵里藏针还了回去——在海潮集团眼里,一般的港商,也就是大一点的煤老板,或许还不如。 不过当这港商知道,北崇就是大陆唯一的娃娃鱼产地的时候,登时就收起了那份傲慢——近一年多来,不少港台富豪想重现荀家的奢侈,拿娃娃鱼做庆典的主菜,但非常遗憾的是,没有谁成功过,特首都做不到。 当然,特首是没有全力地去追求,但饶是如此,大家也纷纷地传言,说这个养娃娃鱼的地方,非常地牛叉——直供中北海的。 港商对此有耳闻,但他不知道,养娃娃鱼的就是北崇,当他听到祝书记跟那年轻男子表示,要几条娃娃鱼的时候,他就很谦恭地发问——能不能也给我几条? “特供产品,我没这个权力,”陈太忠待理不待理地回答,对方调笑林莹,他并不在意,这是对他女人的夸奖,但是他绝对不会因此欣赏对方。 一顿饭吃完,他转身驱车而去,祝涛都不好拦着他,那港商也觉得有点没面子,“陈书记很忙啊。” “他去首都,参加个要紧人物的婚礼,”祝书记淡淡地回答,“董总也别计较,他就是这个脾气……你看这个假日广场?” “这个我会积极地考虑的,”港商点点头,然后又笑一笑,“明孝拥有的资源很多……出乎我的意料。” “明孝并不缺少资源,缺少的是发现,”祝书记笑眯眯地回答,然后话题一转,“不过陈书记真是不好伺候,希望你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陈太忠这么着急走,确实是因为要参加婚礼,邵国立周六结婚,眼下都周四了,他要在夜晚抵达朝田——他买的机票是周五中午十二点的,周五一大早赶,就怕来不及。 而他这么赶,到了京城住下,也就是晚上六七点了,赶第二天的婚礼,时间并不宽松。 由此可知,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当官,有多么地不方便了,进京参加一个婚礼,来回起码要腾出四天时间来。 如果哥们儿在京城有三五十个这样的朋友,那这一年啥都不用干了,就跑京城吧,陈太忠看一看身边瘫软如烂泥的林莹,懒洋洋地点起一根烟来。 两人此刻,就在林莹的沃尔沃大巴上,小林总出行,一般是不用这车,但是来找陈太忠,她就愿意坐上这车来,哪怕是除了司机,只有她一个人,可她愿意——费用多少无所谓,图的就是个舒心。 事实上,这是林莹为自己买的移动别墅,别人谁想借用,她绝对不会借,车里的一切,都是由专职司机打点,等闲不让人碰一下。 专职司机也是个女人,二十七八长得还不算难看,他俩在车后面折腾,女人在前面听着,也没啥反应。 其实林莹一个人对上陈太忠,有点不堪鞭挞,但是他没有叫司机帮忙的意思,她也没有。 这个时候,陈太忠是宁愿找牛晓睿来搭把手,或者去牛晓睿家,不过想一想,牛晓睿只是炮友,他还是熄了这份心思。 周四的夜晚,就是这么度过了,周五早上,三人在大巴里随便做点早餐,那司机在前面睡了一晚上,感觉状态也不是很好。 又腻了一阵,十点钟陈太忠驱车离开,直奔机场而去,不过在路过八一礼堂附近的时候,他猛地发现,路边有些白生生的胴体在招摇。 侧头看一眼,他就发现,街边有几个穿着比基尼的女孩儿在发广告。 别克车开得飞快,街边的风景,眨眼就消失不见踪迹了,陈太忠坐在车里算计一下:京潮的人应该是周四下午从北崇走的,回到朝田怎么要十二点左右了。 结果这上午十点钟就出来散广告——执行力不容低估啊。 这趟京城之行真没什么可说的,陈太忠周五晚上下飞机,周六去参加婚宴,娃娃鱼他只准备了二十条,齐晋生有点咧嘴,他直接发话——这用光了我两个月的额度。 至于说贺礼,他上了十万的现金——邵国立的圈子里,这样的礼金只能说不算太寒酸,同时他送了五十瓶81年的拉图,这就比较拿得出手了。 在邵总的婚礼上,他看到了不止一个熟人,比如说邹珏,又比如说邵红星,还有南宫毛毛啥的也不用说,不过还有一个,是他看得不是很顺眼的——卢永新。 此刻的卢永新,跟他之前见到的嚣张,根本是两个模样,迷迷瞪瞪魂不守舍的,不过很快地,卢公子就发现了陈太忠,扫过来的目光里,饱含着愤懑。 但是,陈太忠会在乎吗?当天晚上,他跟回京的张煜峰坐一坐,第二天一大早,就坐飞机回了。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才一下飞机,黄汉祥的电话就跟着打了过来,“太忠你来公司,政务院的人要跟你谈一谈……油页岩的事儿。” “我回恒北了,”陈太忠真是有点哭笑不得,“才下飞机……我现在马上订票。” “那算了,不着急,”黄汉祥一听他人都不在京城了,也就懒得再多说,“你呆着吧,反正你这个项目,没跑了。” 这就是黄汉祥说三月底四月初的本意,三月要开两会,很多政策性的项目,要看会议结果,会议上全是利好消息自然就过了。 “近期还得再去京城,”陈太忠皱一皱眉头,放下电话,老黄说不着急,他又怎么可能这么认为?油页岩项目即将下来,他必须要配合才行。 下一刻,他正待驱车离开机场,然后就怔在了那里,“我擦,京潮的广告打到机场来了?” 第4495章 满城白生生 在机场外,有一条横幅支在一辆金杯中巴车上,车门口站着三个身着比基尼的美女,在向刚走出来的旅客们分发广告。 美女的旁边,有个小伙子手里拎着茶杯,靠在车门上,懒洋洋地看着,看得出来,这是为美女们解决后顾之忧的主儿。 见此场景,不少旅客停下来讨要广告,还有人借机搭讪,跟美女讨要电话——这三位的样貌确实不错,能穿成这样工作,想必不难得手。 美女就笑着回答,说你要是愿意买房,我才给你电话——没办法,失足妇女就是这么个层次,比较缺少矜持。 也有不少男女同行的旅客,并不走上前,偶尔会驻足在不远处,好奇地看一看。 陈太忠想一想,也走过去,接过一张广告看了起来。 这个广告的卖点不错,我们开发用心,业主住得放心——无限尊荣,期待您的拥有。 传单上的主要内容,还是小区的拆迁条件,京潮自我标榜,这是前所未有的优惠,为什么能做出这么大的让步?因为我们有实力! 关于小区的宣传也有,不过只有一个户型,单价什么的更是没有——有意购买者,请移步售楼处。 这么宣传,似乎有点怠慢潜在的业主,但是事实上,八一礼堂那块地,房子是一点不愁卖,地段太好了,京潮才一动工,就有人找过来谈团购,而且都是财大气粗的主儿。 正经是孙淑英还不想卖那么快,她打定主意,要慢慢开发这个小区了,所以眼下谈下来的团购,就是省人行的一栋楼,和省移动的一栋楼,价钱都不低。 所以这些接了广告的主儿,愿意去售楼处固然好,不愿意去也无所谓,先把势造出去,这就足够了。 这张志平办事,还真是比较靠谱,陈太忠暗暗点头,宣传单设计得不错。 他走过来看传单,也就是要关注一下上面的内容,搞清楚了之后,就待转身离开,不成想身边有个女人招呼他一声,“陈书记。” “嗯?”陈太忠侧头看一眼,他还真没想到,居然有人认出了自己,不过转念再一想,这也实属正常,他在北崇露脸的时候太多了,就算是失足妇女,也有不少能认出他来。 见到出声的这位,果然是个比基尼美女,他眉头微微一皱,“什么事?” 事实上,他已经大致知道是什么事了,一个小伙子在嬉皮笑脸地撩拨那女人,不是动手动脚那一种,就是拿着房价说事——你想让我买房,总得告诉我每平米多少元起价吧? 女人犹豫一下,鼓起勇气说,每平米起价九千八。 这个价格,在零五年的朝田,绝对会吓死人,闹市区顶尖的房屋,顶尖的服务,也就每平米七千——这所谓的顶尖,是比如说财政厅在闹市的宿舍,只在某一个狭小的领域内流通。 再有高的,那就是别墅了,普通民居到不了这个价位。 不过她报价,也不是瞎报的,京潮给出了这样的房价——这是对市场的定位,宣传就是这么做的,当然,若是有人真心想买,价钱并不是不能商量的。 事实上,移动的团购,就是按每平米六千走的,省人行的团购要高一点,每平米七千,人行也抱怨太贵,但是京潮说成什么都不降了。 这些话扯得有点远,那年轻人听说这价钱之后,就鸡毛子喊叫起来,说你们穷疯了吗?一平米都一万了,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房价? 女人被年轻人说得有点恼,解释两句之后,猛地发现北崇的陈书记站在一边,就要他帮忙做主,“陈书记,一平米九千八,真的很贵吗?” “真的挺贵,”陈太忠点点头,就在女人错愕的时候,他语气一转,“但这是高档小区,买得起的,自然不会在乎。” 说完之后,他转身就走,不过在转身之际,又有意无意地扫那年轻人一眼。 年轻人被这一眼看得怒火中烧,才要计较一下,对方已经走得远了,他一时气恼不过,“那我倒是要去看看,这地方凭啥卖得这么贵……我艹,下雨了?” 真是下雨了,陈太忠的别克开了没几步,细碎的雨丝就从空中纷纷洒洒地落下,车行不多远,车窗上就满是细密的雨滴,他打开刮雨器,打在最低档上,慢慢地刷着。 等到车进市区,雨就大了起来,不过终归是春雨,大也大不到什么程度,看一看时间,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他打个电话,看牛晓睿有没有时间,一起共进午餐。 牛总编告诉他,此刻她在海洲市采访。 真是扫兴,陈太忠想一想,又给孟志新打个电话,结果老孟在北崇,他说畅区长现在在朝田,应该是下午往回赶。 那就畅玉玲吧,陈书记打个电话给她,畅区长笑着回答,说她正好没事,中午咱们一起吃麻辣田螺吧。 田螺这个玩意儿,上不得大雅之堂,不过因为味道奇佳,喜欢者众,而此刻没到清明,过冬的田螺不但土腥气少,肉质也好,正是吃这个的节令。 约好了地方之后,陈太忠赶过去,正看到畅玉玲撑个雨伞站在那里,他停下车来,好奇地问一句,“玉玲你没开车?” “这个车……出故障了,”畅玉玲迟疑一下回答,如果认真观察的话,会发现她的脖颈有点微微的发红——她刚才着急赶路,结果天雨路滑,一时没站住,追尾了。 不过,追尾又怎么样?陈书记难得主动找她吃饭,她直接把车丢到路边,招呼自己的同学来处理,自己则是打了个车,继续赶路。 “哦,”陈太忠将车停好,两人一起走进旁边的店里,这是一家不起眼的麻辣小龙虾饭店,“车出故障了,下午能走吗?” “我可以坐你的车走,”畅玉玲若无其事地左顾右盼,“车坏了是小事,区里的工作不能耽误。” 我了个去的,陈太忠一时有点无语,哥们儿只是想找一个人一起吃饭,你居然要跟我同车返回?我说……你的车不是故意坏的吧? 沉吟一下,陈书记做出指示,“干部的配车,也是公共财产,你看着修一下。” “我这次回家,是开我自己的车,”畅区长幽幽地看他一眼,“无所谓的,。” 原来是这样,陈太忠真是没有别的借口了,他知道畅区长自己有车,是个本田还是什么来着,原本区里就不想给她和罗雅平配车了,但是为了公平起见,才给她俩配的车。 要是畅玉玲自己的车出故障,他还真没什么可说的,于是笑一笑,“这个饭店……行不行啊,我看有点小。” “我们这儿是最正宗的麻辣小龙虾和麻辣田螺,”旁边的服务员听到这话,受不了啦,“二十年的老店了,其他家都是跟我们这儿学的。” “头儿,你就放心吃吧,我介绍的地方,没错,”畅玉玲洋洋得意地回答。 她是如此地高兴,饭桌上还喝了两瓶啤酒,不过陈太忠承认,这家的味道,确实相当地正宗,他也喝了半斤白酒,结账的时候,并没有花了多少钱——一百多还不到两百。 两人坐进车里,陈太忠琢磨一下,“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直接去北崇吧,”畅玉玲坐在副驾驶上,懒洋洋地打个哈欠。 “你没有什么要带的?”陈太忠提示她一下。 “有个手包就行了,”畅玉玲拍一拍随身的手包,她很珍惜跟他在一起的机会,万一回了家,他走了,这单独相处的机会,可不就没了? 你这……我真是欠你的了,陈太忠也是有点无语,于是打着车缓缓启动。 在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陈书记又看到了穿着比基尼的女孩儿,而好死不死的是,正好是红灯,车就停在路口。 天上下着雨,此刻的恒北,气温也就十七八度,女孩儿们手里打着伞,但是因为要递传单,雨丝还是打湿了她们身上仅有的两件套。 有个女孩儿穿着黄色的比基尼,雨水打湿了她的下半身,透过黄色,能看到隐约的黑色。 “挣点钱不容易啊,”陈太忠看着瑟瑟发抖的女孩儿,有点感慨。 话音未落,旁边就乱了起来,原来是一个大腹便便的年轻人从车里下来,扯着那黄色比基尼女孩儿,就要往车里拽。 而路边也停了辆车,两个小伙子冲过来,跟年轻人拉拉扯扯。 后来陈太忠才知道,京潮为了搞好这个宣传,就防着那些不开眼的,八一礼堂附近的点儿就算了,远一点的,都配了车和保安。 事实上,除了车和保安,车里还有轮岗的美女,天气实在不好,女孩儿们在大街上站半个小时,就要进车里暖和半个小时,不要真扛不住。 下一刻,车里的三个女孩儿也走了下来,每人都披着一件棉质大衣,站在那里声援。 不过她们上身是大衣,下身是白生生的两条长腿,倒是给人一种里面什么都没穿的感觉,看起来煞是怪异。 “嗯?”陈太忠微微皱一下眉头,怎么就搞成这个样子了? 第4496章 打错了 畅玉玲最是在意陈太忠的反应,见他眉头一皱,一开车门就走了下去,“你们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就是那大肚子年轻人中午喝酒喝多了,见路边的妹子不错,穿得又少,就想邀请她去唱歌——小钱钱神马的,都不是问题。 妹子肯定不去,年轻人火了,就下车亲自拽人走——你穿成这样,也就是个鸡,得瑟什么? 两边拉扯了起来,把路都堵了,畅玉玲下去打抱不平,这就越发地热闹了。 大约十来分钟之后,过来四五个交警,强行劝开了双方,陈太忠看着那大肚子年轻人,盯了好一阵,待畅玉玲上车之后,他才出声问一句,“那年轻人什么来头?” 搁在往日里,他早就跳出去打人了,不过路边的比基尼女郎,不但不是北崇本地人,而且还是特殊行业的服务人员,他此刻跳出去,名不正言不顺,更可能坐实了“鸡头”的名声,智者所不为。 “谁知道呢?”畅玉玲苦笑,“看起来挺不含糊,还说要打我呢。” “看把他能的,”陈太忠一听火了,一摔车门走下车,拎起年轻人,噼里啪啦就是一顿揍,十来秒钟之后,他打完收工,转身走向别克车,“认住这个车牌,找事儿的话,我随时奉陪……敢威胁我的助手,你倒是牛逼。” 他不能为失足妇女出头,为副区长出头,那是没问题的。 现场几个交警看得也目瞪口呆,不过这里的车已经堵成一片了,而交警不负责民事纠纷的,别克车没有违章,他们也不能拦住不让走。 须臾,交通舒畅了,陈太忠驱车直奔高速,不成想还没上高速,张志平的电话打了过来,“太忠回来了?” “都要上高速了,”陈书记随口答一句,然后指责对方,“我说张总,你这个宣传,组织得太差了吧?我看到有人,要当街拽走促销员。” “啧,”张志平很无奈地咂巴一下嘴巴,“我就要跟你说这个事……对方喝多了。” “喝多了也不带这么欺负人的,”陈太忠冷笑一声,“这不该成为借口。” “可是他只是拽人,又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儿,”张志平这货,居然有点埋怨的意思。 “他威胁我的副区长了,”陈太忠真的火了,我艹,真没见过你这种软蛋,女人们拿着北崇的上岗证,哥们儿就是要管——当然,这话不能明说。 “这样啊,那是他不对,”张志平有挂电话的意思,“我真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出。” “这货到底是什么路数?”陈太忠有点不服气,一定要打听清楚,怎么能让堂堂的京潮老总,忌惮成这样。 “……”张志平沉默良久,才叹口气,“这是我们弄的托儿。” “神马?”陈太忠手一抖,差点把车开到马路牙子上,他真没想到,自己等到的是这样的答案。 “这不是……要追求眼球效应吗?”张志平哭笑不得地解释,“没有新闻,咱就制造新闻,只要有利于宣传就行,结果被你打了。” 陈太忠登时无语凝噎,好半天之后才轻喟一声,“是我多事了。” “也不是,这就是临时起意,看今天下雨,就堵个车道,加深大家印象……其实前一阵负面报道很多的,”张志平细细地解释,下一刻他就尖声叫了起来,“喂喂?操!这就挂了?” 陈太忠当然挂了,他不能容忍,自己的正义感成为别人噱头的卖点,而这种急剧的转折,也让他有点无法忍受。 他默默地开了好一阵,领了卡,上了高速好一阵之后,他才发问,“最近京潮的负面报道很多?” 他一认真起来,畅玉玲一般就不做声,听得他问,她才回答,“好像是这样,朝田不少报纸,在周五都登了……” 比基尼美女在朝田发广告,是周四的事情,周四大家采集了信息,周五就可以登了,不少人质疑说,当街这么搞,是不是有伤风化? 畅玉玲甚至知道,周五下午,文化口的人,专门查了这个事情,并且勒令中止,说你们当街搞这个活动,伤风败俗的,没有经过我们审批。 不过周六上午,文化口的人就没再出现,这个宣传活动得以继续,陈太忠听得暗暗点头:这估计就是穆桦在使劲儿了,老穆……实在人啊。 可是张志平这货,就忒可气了一点,看着没人找麻烦了,居然自己制造麻烦,以求博公众的眼球——这炒作意识,真是有点太强了。 他有一种被人卖了……其实也不是被人卖了,总之是很不舒服的一种感觉,就一路默默地开着车,也不说话。 畅玉玲感觉到他心情不好了,也就不多说,直到快下高速的时候,她才轻轻拍一拍他搁在档杆上的右手,“头儿,这年头酒香也怕巷子深……你不要太在意了。” “我没在意,”陈太忠摸起一根烟来点上——这样,他的右手就不用一直放在档杆上了,也不虞遭人突然袭击,“就是觉得自己有点像个小丑。” 这话虽然是自嘲,但说得很重,表明他对张志平的炒作,有相当的不满。 “其实省里的报纸,一开始说得很严重,”畅玉玲叹口气。 两人是两点离开朝田的,因为天雨路滑,车不能开得太快,陈太忠到了北崇的小院,就是晚上八点半了。 院子里已经等了几个请示工作的人,陈书记先招呼上饭菜,然后要廖大宝把近期的报纸拿过来——省里的和朝田的。 在场的有徐瑞麟和靳毓宁这种重量级人物,但是陈书记不跟他们说话,就要先看报纸,别人也没胆子计较——什么叫威信?这就叫威信! 报纸上写的那些东西,其实看不看都知道,无非就是初春时节,有女孩儿穿着比基尼,在街上散发传单,不但有伤风化,也有害健康。 陈太忠笑一下,细细在文章中间找线索——张志平做事果然不是十全十美,居然就没有人专心琢磨这个传单,没有人说起拆迁条款的细节。 很失败的宣传啊。 他看报纸,一看就看了五分钟,其他人只当是领导的学习时间到了,虽然心有不平,也只能默默地忍着,心里却是在暗暗地纳闷——我们做错什么了? “好了,吃饭,”陈书记终于放下报纸摆一摆手,“酒桌上不谈公事,咱们先填好肚皮。” “陈书记,我有点紧急事情,”徐瑞麟见状着急了,马上三月底了,返乡创业的转正名单该审核了,这关系到招收下一批应届毕业生——这马上就毕业了。 返乡创业到今年就是三年,马上要招第四批了,而第一批学生里的优秀者,就应该考虑纳入编制了。 “先吃饭,”陈太忠看他一眼,淡淡地发话,有什么事儿,你给我憋着! 徐瑞麟徐书记,是实打实的北崇二号人物,本土人士,口碑不是一般地好,跟陈书记关系也铁,居然就被这么呛了回来,大家见状,也只有默不作声的份儿了。 感觉到陈书记情绪不对,九点半的时候,大家吃完饭纷纷散去,倒是徐瑞麟锲而不舍,一定要说出个所以然来。 这个事儿你看着办,陈太忠懒得理他,这都是走上程序的事儿了,你按程序办就行,到时候给我个结果,我去核对就行了。 撵走这些人之后,就是夜里十点半了,陈太忠躺在床上,翻看半天报纸,最后拿起手机,给张志平打个电话,“张总,你确定是一定要狠狠地炒作了?” 张志平此刻在KTV陪客人,听到这话苦笑一声,“不炒作,没前途啊。” “这些促销人员里面,有没有敢脱敢露的?”陈太忠直接地发问,想一想之后,他又补充一句,“不能是从北崇招来的。” “有!”张志平毫不犹豫地回答他,“让怎么脱就怎么脱,让怎么露就怎么露。” “那就好说了,”陈太忠压了电话,抬手又拨给天南商报的刘晓莉,“晓莉,照顾你个买卖,明天来朝田吧……嗯,其实是软文性质,带上相机。” 给刘晓莉交待完,他又拨通牛晓睿的电话,“晓睿,露点的照片,你们报纸敢不敢上?” “死尸可以,”牛总编给了一个很强悍的回答,“活着的不行。” “要是露点毛毛呢?”这个问题,有点少儿不宜,不过大家都是大人了。 “这个……处理一下,还是可以上的,”牛晓睿思索一下回答,然后她娇嗔着发话,“太忠,你要干什么,没必要这么色情吧?” “我不干什么,就是有些人的炒作手段太糙,我看不惯,”陈太忠笑一笑,“活儿太糙,其实是智商问题……” 第二天是周一,陈书记惯例要开各种会议,不过牛晓睿和刘晓莉已经到了朝田,她们的采访,跟那个偏僻的县区,似乎没什么关系。 不过采访的结果很惊人,周二的时候,《天南商报》配发了图文报道——某省房地产公司促销员为求业绩,三点式不及腰,露出尴尬。 简单地说,就是京潮公司的促销员为了推广自家的商品房,穿着三点式上街发传单,甚至露出了毛毛,这真是太不应该了。 而与此同时,恒北经济导报也刊发了类似的消息…… 第4497章 这才叫炒作 “这个陈太忠!”张志平看着面前摆着的两份报纸,哭笑不得地一拍桌子! 两张报纸的标题都很犀利,也都配有图,拍摄那些发放广告的美女,还是不同的照片。 有意思的是,两家报纸都对要害部分作出了模糊化处理,天南商报只对腹部下方做了处理,导报却是连女人的眼睛都打了马赛克。 两篇报纸的报道,异口同声地指出,这样的宣传实在太过分了,穿三点式发放传单,原本就有伤风化了,还如此地不小心。 不过,报道并不是这么看的,两篇文章有一个其他文章不具备的共性,那就是他们指出:比基尼美女们走上街头,是宣传某房地产公司的拆迁政策。 这一点上,天南商报说得少一点,恒北经济导报说得就很多,写稿子的记者甚至直接引用了一段宣传资料,说拆迁是怎么补偿的。 文章最后,导报的记者甚至感慨:拆迁方案公开化,有利于社会的稳定,也能促进行业的自律,是有积极意义的,但是搞成眼下这样,真是不得不令人感慨。 张志平是会看报道的,其实经济导报本来就常给京潮写软文,他一看就知道,这是牛总编搞的炒作文,而且以牛晓睿的胆子,肯定还不敢不打招呼,直接这么写。 再看一看另一份报纸,幕后指使者是谁,就已经很明了,《天南商报》——只冲这报纸前面两个字,用屁股也能想得出是谁干的。 旁边送过来报纸的小伙子悻悻地嘀咕,“这也太恶心人了,这马赛克一打,谁知道人家露没露呢?没准是无中生有。” “露没露……这很重要吗?关键是人家这么写了,”张志平白他一眼,小家伙是他爱人的亲戚,初出茅庐血气方刚,他经常指点一二,“追究真假很没必要。” “牛晓睿怎么能这样呢?”小伙子依旧很生气。 “人家是帮咱们呢,”张志平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又叹口气,“你小子差得太多。” “哦,”小伙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年轻人嘛,脑袋瓜还是能跟得上的,有人指点,略微想一想,他就明白了其中含义。 不过他还是有点不服气,“可这么报道,就降低咱小区的档次了,显得咱组织能力不行,而且……有的男人想买房,女主人未必答应了。” “想炒作,负面影响不可能一点没有,”张志平对此倒是看得很开,事实上,这个地块的位置和京潮的实力,让他对这种小瑕疵不是很在意,“真正要买高尚住宅的,谁会在乎这个?孙总回头要请知名模特呢。” 不过话是这么说,他心里也不是很舒服,想一想之后,他拨通了陈太忠的手机,“陈书记,你怎么也提前说一声啊……写报道这个。” “嗯,我上党课呢,两小时后再来电话,”陈太忠哼一声,然后就挂了电话。 两小时后,张志平打电话,就换了一种说法,“陈书记,你说我要不要在报纸上表示……考虑起诉牛晓睿和刘晓莉?” “你看着办好了,”陈太忠自然不会认为,对方要真的起诉那两位,无非是炒作的手段罢了,“不过,你想全面了再起诉……能达到效果的宣传,才叫炒作。” “嘿,”张志平苦笑一声,“真没想到,您搞宣传的水平这么高,不过……您能再设计些正面一点的方案吗?费用好说。” “正面的,大家爱看吗?”陈太忠待理不待理地反问一句,心说这点小小的自污,就受不了啦?这种事儿,哥们儿遇到的比你多得多,可不也过来了? “这个……也是,”张志平不能不承认这一点。 “有了这报道,你联系一下朝田晚报,发一篇关于拆迁的详细解释,”陈太忠指示一句,京潮跟朝田晚报的关系也不错——广告大客户嘛,至于起诉之类的炒作,他觉得意思不大,“我只能帮到你这儿了。” “这样的帮忙……”挂了电话之后,张总轻叹一声。 事实证明,这还真是帮忙,《天南商报》在恒北发行量极少,但是不少人看了经济导报之后,就专程过去围观比基尼美女,能看美女就已经很养眼了,如果能看到报纸上的那啥……就更有意思了。 分发广告的地方,都是交通要道,这样的围观,甚至在小范围内造成了一定的拥堵,尤其是这两天,时不时还下点小雨——比基尼就已经很让大家饱眼福了,湿身当然就更好了。 对此情景,交警们不得不强行干涉这种宣传,要求京潮公司在高峰期暂时中止活动,下雨时也必须停止——这是为了女孩儿的身体健康着想。 京潮不肯答应,又跟交警协商,反正就是这些糊糊事,给个人塞点好处,就能继续扯皮。 这种不正常的拥堵,甚至反应到了分管城建的副市长耳中,副市长一了解,是拿了八一礼堂的京潮在做宣传,直接就无视了——撇开京城和部队的背景不提,马飞鸣走了,但是马强还在呢。 也真有闲人,四处转着看美女,看完一个宣传点,又到下一刻宣传点,看过之后,他们有点好奇——这么多美女,京城这家公司,实力很雄厚啊。 切,都是些小姐,不是正经人家的女人,有那阅历深厚的主儿,就看出来了女人们的根脚,撇开身上那股子风尘味不说——只听说话,不但有诸多的口音,还有不少人嗓子比较沙哑。 那么,这些小姐都是在哪里上班呢?有人操起了这个心,晚上的时候,咱可以去光顾一下嘛。 有这个想法的,不止是一般老百姓,还有些做鸡头的,见这些小姐们整体水平较高,就有了别的心思——能控制了这帮小姐,岂不是可以坐着数钱了? 所以这两天,偶尔就有几起小混混调戏的事情发生,不过京潮在这一点上,是极其地强势——撩拨美女无所谓,但是谁要心怀恶意地动手动脚,警告过后就是一顿暴打。 打完都不算,直接就将人送进警局了,警察系统里,退伍和转业的军人,真的不要太多。 试探几次之后,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就知道了,京潮虽然是京城的公司,但是在朝田警局的势力极大,真正是招惹不得。 就在这个过程当中,不少人就打听出来了——原来这些小姐,都来自于北崇。 这个消息原本是比较隐秘的,但是大家知道详情之后,先是惊讶,然后又是好奇。 惊讶的是,北崇这种偏僻的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高素质的小姐——北崇就算近来经济发展较好,也不足以支持这种消费吧? 而好奇的则是,京潮采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才能将这么多的小姐,从北崇带到朝田来? 所以这个传言,一来二去的,居然被不少人都知道了——会玩的,得去北崇玩。 陈太忠并不知道,北崇有美女的名声,就被这样传开了,也不知道这样的传言,给北崇带来了不少的寻芳客。 事实上,现在来北崇的大款真的不少,撇开各种业务伙伴不说,只那个疗养院,就吸引了大量身怀巨款的游客。 时至今日,北崇疗养院对癌症有部分抑制效果,已经广为人知,当然,也有不少患者是休养无效退房而去,但是也有五六个人,是有相当效果的,这是相当了不得数字。 对那些口袋的充裕的患者来说,普通治疗手段已经无效,左右不过是等死了,既然这里有一丝希望,那为什么不试一试? 但是北崇疗养院的名额,实在是太难弄到了,比战胜癌症病魔也容易不到哪儿去,不但要排队预约,更紧要的是,有些人原本打算住个十来八天,发现住在这里能很好地抑制病情,就直接续房了。 比如说,有个患者肺癌晚期了,原本打算住十天,住了十天发现情况好转,就又续费二十天,之后发现效果显著,直接续费一年——你们别劝我,去了根儿我都不走,一定要把身体恢复得好好的。 北崇总不能赶人家走,这本来就是疗养院,人家没灾没病愿意疗养,谁管得着? 一房难求,很多人就直接跑到北崇来,想着通过什么非正常渠道弄间房子,然而非常遗憾的是,这里就没有什么非正常渠道——或者说只有一条,那就是让陈书记点头。 陈太忠现在就被各种求情电话包围着,还好,他心肠够硬,也顶得住各种压力,不过就连刘海芳,最近都提出建议,疗养院是不是该搞二期了——住房率死死地维持在百分之七十,这是上限,死活下不来了。 二期……也不好搞啊,陈太忠有点挠头,当时咱只想着强调环境优美了,周边平一点的地方,除了盖房子,就都做了景区。 可以在山腰再盖房子嘛,刘海芳建议,那么大个山谷,那么好的景观,只有一小片房屋,是不是有点可惜? 二百多小三百套房子,怎么也不算小了吧?陈太忠有心拒绝来的,因为他知道,中央区域是他做过手脚的,其他地方再搞,也不会有太大的效果。 可是各种说情电话,搞得他其实也挠头,想着自己目前搞二期的话,能从侧面表现出房间的供不应求,而不是北崇捏着不给。 想一想之后,他点点头,“好,二期的规划你拿出来。” 第4498章 不争气 刘海芳能提出二期的建议,规划就已经在心中了,于是她拿出一张草图来:书记你看,这儿、这儿……还有那儿,都可以盖房子。 我就是北崇的活地图,也记不住那么多啊,陈太忠看看时间还早,来去一趟也赶得上晚饭,于是索性站起身子来,“我跟你走一趟现场。” 两人叫上马媛媛,驱车前往武水乡,一个半小时就抵达了疗养院——两年前需要用两个半小时走完的路,现在只需要一个半小时,北崇的建设,效果随处可见。 到了地方之后,停车场停着的车不少,不远的凉亭、石凳上,有一堆一堆的人群在打牌下棋,气氛非常悠然祥和——不知道是什么人说的,来了疗养院之后,要多出来活动,多呼吸新鲜空气,有利于身体的康复,大家自然是宁可信其有。 而这疗养院里,又多是长住户,没多久就相互熟悉了,陈太忠甚至看到一个白种人坐在石桌旁,噼里啪啦地垛麻将,动作煞是娴熟,然后一丢骰子,“七对门……九,七九十六,两头吃肉。” 他们几个看着笑一笑,娴熟地往后山爬去,爬了有半个多小时,来到了后山山腰,这里就是疗养院的最高观景处了,也有一个亭子。 有意思的是,这个亭子里也有人在,两个人在围棋,还有一个人在旁观。 站在这里,刘海芳指点江山,点出可以修建楼宇的地方——疗养院的选址处,就是以前一个尚未开发的指挥部,位于这座山的凹陷处,一眼看去,大半个山谷可以一目了然。 这几处……确实还可以修建房屋,不过这个工程量,也不会太小,陈太忠抬手指一指,“这个地方不要盖房子,就算加固护坡,也有泥石流隐患……其他地方,你拿方案出来,咱们上会讨论好了。” “要扩建了?”看下棋的那位背着手走了过来,笑眯眯地发话。 “嗯,不够住了,”陈太忠点点头,“不扩不行了,啧……就是没钱啊。” “差多少?”这位很随意地问一句,“三五千万的话……我借给你。” “你借给我?”陈太忠狐疑地看他一眼,“什么性质的借?” “能让入股最好,但是我估计你不能同意,”此人四十五六的模样,头上白发很多,皮肉松弛偏偏是精神矍铄,眼中闪着智慧的光芒,他笑眯眯地发话,“就是无息贷款好了,不过我要你财政担保。” “有心了,”陈太忠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心说这小小的疗养院里,土豪就是多啊,开登什么之类的也算了,随便冒出一个人来,就是毫不犹豫三五千万的无息贷款。 不过,他早过了为这点小钱钱而高兴的境界,而且对方示好的意图太明显,他有点拿不准,所以也不着急落实,只是淡淡地笑一笑,“看起来我挺值得信赖。” “也没啥,死过一回了,就觉得……活着真好,”这位笑一笑,“能帮助跟我同病相怜的人,借给你点钱算什么?陈书记你又不是赖账不还的人。” “积极回馈社会,这个挺好的,值得鼓励,”陈太忠点点头,又抬手一指刘海芳,“具体事情,你跟刘区长商量吧。” 他这个态度,就拽到不得了,能向政府提供三五千万无息贷款的主儿,哪怕是在零五年,也值得市委书记李强纡尊降贵地接待一下了。 而陈书记只是要对方跟分管副区长接洽,他这要不算狂,什么才算狂? 可事实上,陈太忠真有这样的底气,三五千万的借款而已,又不是拨款,都是要还的,让刘海芳接待一下,也就很正常了。 这位听得也是一怔,他原本是好心相帮,却是没想到,对方的架子,竟然是如此地大,北崇的老大,眼光真不是一般的高啊。 他尚未感叹完,刘海芳就笑眯眯地走上前,伸出了白生生的小手,“非常感谢你对北崇的支持,我是刘海芳……请问你怎么称呼?” “叫我老沈好了,”这位也伸出手,同她握一下,能随便拿出三五千万的主儿,自然有自己的矜持,不过对方既然是分管的领导,他也不好太过傲慢,只是他点明一点,“我这人其实善财难舍,就是有感于陈书记的人格魅力。” 说白了,他认的就是陈太忠,哪怕陈书记傲慢一点,但是口碑在那里摆着。 陈太忠听得笑一笑,他能听出对方的不甘心来,不过对方只愿意在疗养院投资,金额也才三五千万,这意思真的不大,“北崇城建改造的缺口,还有五个亿左右的缺口,沈老板可以借一笔无息贷款给我吗?” “五个亿太多了,”沈老板笑着摇摇头,“我没那么多钱,而且我是推己及人……只想造福更多的病人,抱歉了。” “哦,”陈太忠若无其事地点点头,“没事,你能借钱给疗养院,我也很感激。” 你这哪里有感激的样子?沈老板就觉得,这个年轻的书记,谱不是一般地大。 他不想计较——毕竟这里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可是看到对方自我感觉这么良好,他忍不住要打击对方一下,“陈书记,你往东看……好像有点问题。” 你的治下,并不是你想的那么完美无缺。 往东看?陈太忠看他一眼,转头向东边看去,看了约莫半分钟,然后眉头猛地一皱,“海芳……那边是怎么回事?” 刘海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怎么都看不清楚,说不得从包里掏摸一下,抓出一个眼镜盒,戴上一副眼镜细细地看——她有些轻微的近视,一百多度。 看了好一阵,她才试探着发问,“那里……好像有人?” “走,一起去看看,”陈太忠抬腿向下走去,走了两步之后,才停一下,扭头冲那沈老板笑一笑,“沈老板,多谢提醒。” 他们几个走到那一片,差不多又用了半个小时,山路就是这样,看着很近,但绕来绕去走过去,跟直线距离不是一回事。 这里是片林地,中间被砍了几棵树,搭了七八个军绿迷彩的帐篷,旁边还有一个发电机在嗡嗡地转着。 陈太忠拨开草木,慢悠悠地走上前,“帐篷谁搭的?给我出来!” “陈书记!”一个年轻男人眼尖,看到他之后,大喊一声,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可是他哪里跑得过陈太忠?眨眼之间,他就被拎了回来,“好好说话,陈书记不打你。” 于是年轻人就老老实实地交待了。 疗养院的房间实在太俏了,很多人想住住不进来,然后又听说,当初阿妮塔也没住疗养院,只是搭了一顶帐篷在这里,癌症晚期就不药而愈了。 那么他们就退而求其次,说住不进房间,寻个帐篷住好了,只要能在这里住下就行。 一开始,没人答应他们的突发奇想,可红彤彤的百元大钞一拍,自然有人心动了,就琢磨着能不能钻个空子。 钻陈老板的空子,那是需要一定胆量的,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有人硬是找出来一条路子——咱们在疗养院的附近搭帐篷。 要说疗养院周边的土地,虽然划在武乡了,但还是归区里直管,乡里想开垦,区里可以直接过问,同意不同意的,也是看区里的眼色。 当然,乡里执意开垦,不考虑区里的意见也很正常——不过,那得是没有太大利润的地方,得是区里足够弱势,乡里足够强势才行。 所以这些人搭帐篷,只是在山谷里悄悄地搭,半点不敢惊动区里,至于说这条件有点委屈——你爱住不住。 至于说区里有人过问,乡里连借口都想好了借口,说这武水风景区马上要起来了,有人来旅游,还自带了帐篷,咱们也不能不让他们搭吧? 帐篷搭在哪里,也是旅游者的事情,只要管好明火,其他的就不值得一提——至于说报纸上倡导的垃圾随身携带,北崇这偏远地方,还真不计较这个,你别引起山火就行。 武乡人早想好了各种说辞,但是眼睁睁地看到陈书记来捉现行,各种说辞也就不翼而飞,只得老老实实地坦白交代——对上陈书记,想要设计图蒙混过关,那是自己找死。 “帐篷拆了,”陈太忠听完之后,直接发话,你们倒是能耐,背着我租高价帐篷。 武乡人不敢怠慢,只得老老实实地去拆帐篷,旁边有人尖声发话了,“有没有搞错?这帐篷我一天两百块钱租下来的,我爱人才好了一点,凭什么你们说拆就拆?” “从现在起,帐篷不租了,”陈太忠懒洋洋地发话,“你们之前的协议,中止了。” “为什么中止?”女人怒视着他,一脸的不甘和愤懑,“我们从来没有短过你们钱。” “因为你们这个协议是非法的,没有法律支持,”陈太忠看她一眼,冷冷一笑,“我不知道你家是什么情况,我也愿意同情,但是我就不相信……你是通过合法渠道,住到这里的,因为这是不可能的。” “渠道不正规,我爱人就该死吗?”女人尖声地叫了起来。 第4499章 错了要认 看看你们给我捅了什么样的篓子!陈太忠狠狠瞪那年轻人一眼。 武水乡的人贪图利益,私下搞了点小手脚,这个不难理解,但是区里想取缔的时候,患者家属站出来了,要跟区里叫真。 这实在是让人左右为难,尤其是,患者家属切实感受到好处了,觉得住在这里,就能活下去——这是事关人命的大事。 陈太忠真是愤怒得想打人,武水这帮家伙,带给他的被动实在太大了,患者已经感受到好处了,想撵的话,实在有点太不人道。 可是纵容这种行为,那是更不可能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如此风景秀丽的疗养院,还是北崇大景观的一部分,不能坐视其他人随意破坏,并且成为私人的敛财工具。 他深吸一口气,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费用可以全部返还,这些天就当我们请客了。” “人都要没了,要钱干什么?”女人见他态度好转,声音也低了下来,不过口气依旧不是很好。 “雨季马上就要到了,你可以看一看你们住的地方,是多么危险,”陈太忠指一指周边,为了强调隐蔽,帐篷搭在比较陡峭的山坡根处,“你们这是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任。” 女人撇一撇嘴,很有点不以为然的样子,“下面倒是平坦,我们住下去,你答应吗?” 陈太忠看她一眼,也懒得继续争论,转头看一眼刘海芳,“这几个人你安置一下,离疗养院远一点,不要相互影响……就是在场的这些人,不许多出一个!” “还是搭帐篷?”刘区长请示一下。 “先是帐篷吧,尽快盖一批简易砖房,雨季马上要到了,反正二期就要上了,”陈太忠叹口气,他终于决定咽下这颗“苦果”。 没办法,这是北崇人惹出来的麻烦,他身为父母官,自是要为子民的错误买单。 说完之后,他看一眼年轻人,“把想出这个缺德点子的家伙,给我叫过来,还有……海芳,让他们的乡长和书记也过来。” “陈书记,您饶我们这一遭吧,”年轻人连连拱手作揖。 “我没打算怎么收拾你们,”陈太忠咬牙切齿地发话,虽然他心里火气腾腾的,还是要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你们钻了区里的空子,是区里制度不完善,我不怪你们。” 年轻人一听这话高兴了,陈书记是什么人?一口唾沫一个钉,于是转头往山脚下跑去,一边跑,一边就摸出了手机。 半个小时之后,一个粗壮汉子赶了过来,二十七八岁,满脸的精明,一见陈太忠就躬下了身子,“陈书记,我错了,请您批评。” “你哪儿有错?胆子大得很嘛,”陈太忠一摆手,一脸的冷漠,“我不管你挣了多少,就是现在这些人,不许再增加了,同时你把这座山给我看住,只要再多出一个人来……我让你后悔生出来,听见没有?” “是是,”壮汉连连点头,听说被陈书记抓了现行,他都吓得要跑路了,也就是小伙子说,陈书记不会计较,他才壮着胆子前来。 不过,听到陈书记要他看整座山,他还是有点为难,“这么大的山……” “最少看一年,至于说费用,”陈太忠指一指那些住在帐篷里的人,“你还可以跟这些人收费……我不管。” “他们想住多久住多久?”壮汉脸上居然有了喜色,这意味着还有收入。 “人家排上队,早晚能住进疗养院,这些人只能减少不能增加,”陈太忠眼睛一眯,冷冷地看着对方,“你这次占大便宜了,要是来一场山洪……我未必会倒霉,你是死定了。” “那是那是,”壮汉连连点头。 “你去烧高香吧,祈祷下次作奸犯科,不要让我抓住,”陈太忠瞪他一眼,转身向山下走去。 这个事情如此处理,他其实很不舒服,但是也没办法,倒是在下山的路上,刘海芳感慨地叹一声,“头儿,你这还真是父母心肠。” 刘区长是有孩子的人,分外能体会到他的愤懑和无奈。 “呵呵,”陈太忠苦笑一声,然后他就想起那个提示的人,“幸好发现得比较早,你替我谢一谢沈老板……二期工程你抓起来,钱就不给你了。” 这也是刘海芳积极活动二期的缘故,疗养院已经明确是归她管了,这规划之外的二期工程,努力一下,就是由她来负责——分管建委的畅玉玲,也只能从她这里接活。 至于区里不给钱,那真是无所谓,疗养院现在的利润,足以支持二期工程的展开,而且今天跟陈书记走一趟,还遇到一个肯出钱的主儿。 当然,二期工程一旦完工,那收益就更大了,这也是她积极争取的原因。 三人走到停车场,正好遇到武水乡的书记和乡长联袂赶来,陈太忠脸一沉,“你们俩做的好事,再有这种事发生,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之后,他扭头上车走了,武水的书记和乡长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书记走上前,壮着胆子问一句,“刘区长,这是……发生什么了?” “在疗养院附近,你武水乡的人,高价出租帐篷,还是在很危险的山脚,”刘海芳一句话就说清了事件。 “我艹,”武水的党政一把手听说之后,齐齐地叫了起来,这个性质,他们一听就明白,乡长气得一捋袖子,像是要找人打架一般,咬牙切齿地发话,“妈的,谁干的?” 乡镇干部的作风,未必就一定能粗鲁到这一步,这种时刻如此表示,更多的是一种姿态。 “陈书记已经原谅他们这一次了,说服教育为主,”刘海芳不在意对方的态度,只是淡淡地表示,“不过你们也注意一下,别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否则……陈书记的脾气,不用我跟你俩说了吧?” “那是,”武水乡的书记讪笑着点头,陈老大把自己两人从乡里拎过来,说了一句话转身就走,这本身就说明问题了。 当天晚上,武水乡的领导前来陈书记的小院,想要做出深刻的检讨,不过陈书记已经离开了北崇——他临时接到通知,要赶往朝田开会。 这次是关于春季禽流感的会议,年初的时候,禽流感自南方开始蔓延,越南、印尼、泰国等地也有发生,世界卫生组织对此高度重视,派了观察组奔赴各国。 今天晚上世卫组织的人抵达了朝田,要听取恒北的防治意见,事实上,恒北还未出现类似病例,大家对观察组的到来,有点措手不及,于是群策群力商量对策。 有人就说,咱没有病例,给出一个应急方案就可以了,然后就有人冷冷地顶一句——你说没有,别人得信,忘了前年的非典了? 要不说这个非典前期错误的应对,造成的影响真是深远的。 值此时刻,分管科教文卫的副省长欧阳贵拍板:好了,这个事儿我来解决,你们还是尽快完善应对预案。 第二天八点半,座谈会在恒北医科大学的小会议室举行,说是小会议室,其实足有一百平米,中间宽大的长几圆桌足以容纳十七八位领导就坐,周边还有靠墙的一圈沙发,坐四五十号人一点问题都没有。 欧阳贵没有与会,他昨天接待过来访的客人了,今天就没必要出面了——专业的事情,原本就是该由专业的人来办。 世界卫生组织的观察组一共四个人,两男两女,其中一个女人是翻译,一个叫尼尔男人年纪轻一些,看起来是老男人哈斯曼的助手。 座谈一开始,双方就展开了热烈的交流,尤其是恒北医科大的呼吸道专家金胜男,她甚至可以直接用英语跟对方沟通交流,冷僻的医学术语也掌握得相当丰富,这极大地加快二来交流的速度。 不过饶是如此,很多东西也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得清楚的,尤其是此次交流中,中医占了相当一部分——那几位观察员,可没有一个对中医有研究的。 来自捷克的帕琳波娃,似乎对中医有极强的抵触,经常就蹦出一些不耐烦的话来,所幸的是,那个翻译不会照实翻译,很多时候就直接忽略了。 事实上,帕琳波娃对中国的印象极其地不好,做为经历过布拉格之春的捷克人,她痛恨一切社会主义国家,哪怕是南斯拉夫。 翻译不将她的话翻成汉语,她也不在意,本来有些就是她的牢骚,当她看到旁听的沙发上,有人拿起手机,站起身向外走去的时候,禁不住用捷克语嘟囔一句,“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关掉手机的吗?真是没开化的野蛮人。” 年轻人的手机定的是震动,并没有影响到大家,但是她对中国有成见,就觉得哪里都不顺眼,反正她用的不是英语,是捷克语,也不担心谁会听懂。 “嗯?”不成想,那即将走出会议室的高大年轻人居然停下脚步,转头向她望来。 “捷克的荡妇,老母狗,是性生活不和谐导致了你内分泌紊乱吗?”年轻人用捷克语恶毒地咒骂着,偏偏还是满脸的笑容,“我家有一只老公狗,也许能满足你,听到这个好消息……你的下体是否已经开始肿胀了?” 第4500章 不在场上的主角 “混蛋!”帕琳波娃听到这么恶毒的语言,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气得浑身直发抖。 她的反应是如此地大,周围的人吓了一大跳,停下谈论齐齐看了过来,好半天之后,哈斯曼才沉着脸发话,“帕琳波娃,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在侮辱我,”帕琳波娃脸色通红,指着门口的年轻男人,男人正愕然回头,“他用捷克语侮辱我,你们没有听到吗?” 这次,她是用英语解释的,听明白的人不少。 “我们没有听到任何的声音,”金胜男教授面无表情地发话,她的英语听说能力相当强,这捷克女人的一些嘀咕,翻译虽然没有翻,但是她都听到耳中了,知道这女人心里存在着相当的偏见。 此刻又搞出这么一出来,金教授实在是有点不高兴,总算看在对方身后组织的面子上,她不好发作,所以侧头看一眼哈斯曼。 “我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哈斯曼耸一耸肩膀,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好吧,我们继续谈论,”卫生厅长见状,赶紧把话题扯回来,他身后也坐了一个翻译,时不时地将那女人过分的话翻成汉语,所以他自是不想让她无中生有、胡搅蛮缠下去。 事实上,他心里有点不耻对方的智商——有没有搞错,捷克语……这玩意儿在整个恒北,也没几个会的好不好? 帕琳波娃见大家都这样说,就愕然地看向那年轻的尼尔,尼尔扬一扬眉毛,扯动一下嘴角——很显然,他也没有听到。 “告诉大家,你说了什么!”她气得抬手一指门口的年轻人,用英语大声发话,不过那年轻人淡淡地看她一眼,转身推门,施施然地走出去了。 这年轻人自然是会二十九门外语的陈太忠,他接到欧省长的电话,漏夜赶来,参加的又是这种跟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的会议,想中途离场还不行。 所以他就把手机定成了静音,以免漏接重要电话,帕琳波娃的一系列自言自语,他都听到了,不过,陈书记连桌子都上不去,只能坐在下面旁听,自然也就无意出头。 不成想,他要出门接个电话,都要被这女人形容成为没开化的野蛮人,一时间他就恼了——就你这半开化的毛人,也敢笑话我? 于是他集音成束,噼里啪啦地一顿痛骂,骂完之后,看到女人疯一样地发飙,周围人齐齐愕然,他觉得念头通达了,气儿也平了,就笑眯眯转身出去接电话。 电话是黄汉祥打来的,通知他油页岩项目大局已定,现在是需要阳州市出正式文书,省委省政府签署意见,送科技部和发改委报批。 黄总指出,这个时候不能单是你自己跑了,份量太差——你起码要拉上李强来,能拉上个副省长就更好了,当然……我不指望你能拉上杜毅。 陈太忠对进会议室也没多大兴趣,于是他又拨个电话给李强。 李书记此刻,正坐在会场,听陈正奎强调学习两会精神的重要性,这是两会之后,阳州第一个市委常委扩大会议,是他主持的,不过陈市长硬要抢过话头来说。 也罢,谁让人家是才口的呢?自从新领导人上任之后,才口的就是一片看涨声,尤其是像陈正奎这种已经外放实职的,基本上脱离了内部的竞争,坐等上升就行了。 所以陈市长在各种场合,都是相对高调的,不少人都说,亏得是李强笼络了陈太忠,抓住了腾飞的北崇,现在又有效控制了几个县区,要不然这市委书记,怕是都要姓陈了。 陈市长在发言,李书记就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猛然间,手机一震,一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陈太忠”。 李强随手按了拒绝,这种场合他可以玩手机,但是不能接电话,毕竟在学习两会精神。 然后他想到,自己的手机可以发短信,就抽出手机上的触屏笔来,来回折腾了好一阵,才找到短信功能,然后输入三个字,“什么事”,结果找最后的问号,他又找了三四分钟。 用了差不多十分钟,李书记生平第一个自主编发的短信,终于发了出去。 没过了一分钟,他的手机又是一震,陈太忠的短信回过来了,“油页岩项目有望,需要李老大御驾亲征了,省里的手续,就拜托您了,敬请您大力支持。” 油页岩项目定了?李强心里就是一喜,这么大的项目,最后走程序的时候,起码是要市里出面的,这个他非常确定,陈太忠请他出面,这就是最后走流程了。 欣喜之后,他就是一阵恼怒,仔细数一数,对方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居然发出了三十四个汉字,外加五个标点符号——这让十分钟只输了三个汉字一个标点的李书记情何以堪? 总得回复他一下,李书记正要回想刚才是如何发短信的,猛地发现屏幕下方有个“回复短信”的选择,他就兴致勃勃地点一下,想着这功能着实不错——我该回些什么呢? “李书记!”陈正奎的声音响起,他有点恼怒地看着玩手机玩得入神的班长,“请您指示一下。” 尼玛,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李强完全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不过,左右就是些务虚的东西,正经是陈正奎这么直着嗓子说话,让他非常地不爽。 非常不爽,他就要反击了,然后他清一清嗓子,“我先通知大家一个好消息,在市委市政府的引导下,我市的大项目引进又结硕果……投资达九十个亿的北崇油页岩项目,最终审批流程已经启动。” “哇,”在场的干部登时哗然,这个消息,简直太震撼人了。 北崇陈太忠在活动油页岩项目,这个消息在阳州并不是秘密——一开始北崇还遮遮掩掩的,但是到了后来,基本上是人尽皆知,甚至花城、云中和敬德,都打过这个项目的主意。 这些主意无一例外地失败了,由此,大家也不是很看好北崇的油页岩项目,实在太难了,北崇能用油页岩发电,已经是充分地发挥了主观能动性。 而北崇近期,也没听说在跑油页岩,现在居然就这么下来了,在场的干部,谁不吃惊? 最终审批流程启动,虽然也不是最终实现,但是说明渠道已经打通——这跟干部任用不一样,不说什么尘埃落定才能说话,渠道通畅了,立项就是早晚的事。 这个时候,谁还会在乎李书记在常委扩大会议上玩手机——没准人家在遥控指挥。 正经是李强不肯放过陈正奎,他笑眯眯地问一句,“陈市长有什么指示?” 这是跟刚才一模一样的问话,放在眼下,就是李强在赤裸裸的打脸——姓陈的你要有种,对北崇的事说两句啊。 陈正奎被噎得脸红脖子粗,好半天才问一句,“九十个亿的项目?” “能争取多少算多少,”李强笑眯眯地回答,跑项目就是这点不好,虽然不像跑官一样讲个尘埃落定,但是申报的金额,在最终没准会大打折扣。 换句话说,跑官就不存在这个问题,县委书记就是县委书记,不存在上面给百分之七十的县委书记,剩下百分之三十自筹。 陈太忠申报的金额是九十个亿,但是最终能批下六十个亿,就可以偷笑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可陈正奎想拿这说事,那真是白瞎,李强直接顶了回去,“能要到多少,市里总要尽最大能力去争取……陈市长你说是吧?” 北崇的项目,跟大家有屁的相干,陈正奎差一点就说出这么一句来,他相信,在座的大部分干部,也都是这么想的,那是落地北崇的。 但是这么想可以,说出来,那就是政治不成熟了,搁到哪儿都要被人口诛笔伐,所以说李书记这句问话,真是十分地恶心人。 陈市长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终还是干笑一声,“那是肯定的……” 陈太忠在会场外溜达一阵,抽了根烟之后,正说要再进入会场,才接到这个短信。 他并不知道自己破了李书记短信的处,回了短信,他又等一阵,发现那边没反应,就悄悄推门进入会场,坐在角落里,拿出手机玩贪吃蛇。 帕琳波娃在他再次进入会场的时候,就关注到了他,陈太忠很清楚这一点,但是他真的无所谓——有本事你再拍一次桌子,丢一次人。 捷克女人没再针对他,而且还有适当的收敛——有一个懂得捷克语的家伙在一边坐着,她不能表示太明显的倾向性。 然后话题就谈到了整体的预防措施,哈斯曼认为,恒北的预防是偏于被动了,没有主动出击,主动捕杀可能患病的禽类,这个态度不是很端正。 “我恒北一例病情都没有,你让我怎么捕杀?”卫生厅长听到这里,实在坐不住了,“隔壁省有,不代表我这里有……我能预防就够了。” “你说没有就没有吗?”帕琳波娃冷笑一声,“你们习惯了欺骗。” “我说没有就没有,”卫生厅长也火了,他知道这女人就是找碴来的,也就无须客气。 “非典的时候,你们也说没有,”帕琳波娃面无表情地发话。 “非典啊,”卫生厅长懒洋洋地抬手一指,“你知道那是谁吗?” 第4501章 还有事吗? 卫生厅长手指的不是别人,正是陈太忠。 帕琳波娃的脸,登时就沉下来了,“我不认识这个人,也不想相信他。” 听了翻译的话之后,卫生厅长也没着恼,只是笑眯眯地发话,“介绍一下,陈太忠,我国抗击非典的杰出官员,他成功地阻止了美国商人奥观海进入北崇,奥观海为此感激他的提醒……额外说一句,奥观海是超级传播者。” “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呢?”哈斯曼一摊双手,“我们在谈禽流感……难道不是吗?” “禽流感本身也是呼吸道疾病,你能否不要这么着急体现自己的无知?”陈太忠火了,站起身来用英文发话,“这算是偏见吗?” “是帕琳波娃在置疑,你们省是否出现了禽流感病例,”哈斯曼没想到,对方也操了一口流利的英文,于是很果断地抽身而退。 他不想为一些无所谓的事情争执,就正好推到了别人身上,“而且……她对中医的形成基础,抱有理念上的抗拒,你最好能说服她。” “说服她?何必呢,不信中医,损失的又不是我,”陈太忠很无所谓地摆一摆手,中西医之争由来已久,若不是陷于偏执状态的,只要经历的事情足够多,就起码知道各有所长。 事实上,相较西医,他更认可中医一点,一个治标,一个治本。 而且,最具说服力的例子,就摆在面前,“非典中,中医所起的作用,人所共知,要不然,中医能坐在会议室吗?没准还是你们眼中的巫医吧?” 在防范非典中,中医真的是起了不小的作用,而且有些干部在前期忽视了中医的作用,也吃到了太多的苦头。 中医的体系不是很健全,但是彻底反中医,那就是智商不健全了,五千年的文化传承,不是白给的。 “就是这个声音,刚才就是你在骂我,”帕琳波娃听到他的声音,再次不淡定了。 “这才是奇怪,我为什么要骂你?”陈太忠用中文嘟囔一句,旋即就坐下了,根本不待搭理对方。 “他在说什么?”帕琳波娃一侧头,恶狠狠地看着翻译。 翻译如实地将话翻为英语,暴走的女人一时间居然就那么愣住了。 “好了,继续我们的工作吧,”哈斯曼将话题扯回来,事实上,他对帕琳波娃的举止也有点不满,咱们来是搞疫病预防的,麻烦你敬业点成不? 下一刻,他看向卫生厅长,“你们确定,贵省真的没有出现一起禽流感吗?” “你信不过我,可以问陈书记,”卫生厅长也有点火了,不过是几个观察员,居然一而再地置疑我说的话? “我也许冒失了一点,但是我不会道歉,因为这是我的工作,”哈斯曼耸一耸肩膀,转头看向陈太忠,“陈……我需要确认一下,贵省是否出现了禽流感病例?” “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没有!”陈太忠很干脆地回答。 “现在正是候鸟迁徙的时候,莫非你检查过每一只候鸟?”帕琳波娃抓到了他话里的漏洞,果断地出言挑衅。 “如果你有检查每一只候鸟的方法,我不介意向你证明,它们都是健康的,”陈太忠针锋相对地回答,要比斗嘴,他怕得谁来? 帕琳波娃登时语塞,旁边的人在听到两人的对话之后,也禁不住暗暗地感慨,欧省长还真是找了个合适的人来——不但是抗非明星,言辞也相当便给,跟对方争辩,丝毫不落下风。 在场的干部,也有言辞便给的,但对面可是世卫组织的观察员,有这个口才的,未必有胆子说出来,也就是陈太忠,年少气盛胆大惊人,居然还敢反唇相讥。 帕琳波娃词穷了,哈斯曼却又开口了,他不能容忍有人通过狡辩,来破坏自己的使命。 不过鉴于交流的气氛变得糟糕了一些,他提了一个听起来火药味不太重的问题,“陈,我可以知道,你在这次预防工作中负责的环节吗?你并没有坐在桌子边讨论。” 但就是这个听起来不太要紧的问题,实实在在是很要命,不过卫生厅长倒是机智,他想也不想就直接回答,“陈书记是顾问,拥有绝对的建议权。” “是这样吗?”哈斯曼直勾勾地看着陈太忠。 “我对我说的话负责,恒北没有禽流感,一例都没有,”陈太忠很干脆地摆一下手,如此地答非所问,他明显是不耐烦了,“相信不相信,那是你的事。” 他如此自信,不是没有原因的,今天早上,欧阳贵跟他交底了,欧省长信誓旦旦地表示,到目前位为止,恒北绝对是一例都没有。 他的强势,再次让与会的一干人开了眼,就连卫生厅长心里都暗叹,这种底气,胆子再大的人都学不来,没有抗非明星这层光环,谁学谁死。 然而,陈太忠的胆子还不止这一点,他再次站起身来,“今天这个会,让我相当地失望,本来是大家同心同力,共同商量预防可能的疫情,你们世卫组织的人,却把大量的时间花在置疑我们的工作上,这样的会,不参加也罢。” 这番话,他是用汉语说的,说完之后转身就向门口走去,旁边有人上前劝阻,被他轻轻拨开,然后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这样的决绝,使得满场寂然。 好半天之后,哈斯曼才扭头看向翻译,“他临走的时候,到底说了什么?” “这个……”翻译也有点苦恼,“我想,他的动作,已经表明他的意思了。” 这个我当然知道,哈斯曼脸一沉,冷冷地发话,“翻译的工作准则是什么……需要我跟你强调一下吗?” “好吧,他对咱们的工作重点比较失望,”翻译叹口气,翻译工作要求里,贯穿始终的,就是“准确”二字,哈斯曼这么说了,他也就不能回避了…… 陈太忠走得毫无压力,他原本就对这个会兴致缺缺,而且他也知道,自己参会,就是保障恒北说话的真实性,眼下任务已经完成,他不走还待何时? 出来之后,他又接了几个电话,待走出会议室所在的大楼,他才发现又开始下雨了。 雨不大,他深吸两口气,又做两个扩胸运动,才快步来到车上,才待打火,猛地一拍头——糊涂,自己离场,怎么也得跟欧省长说一声。 不过等他电话打过去之后,欧阳贵已经知道他的壮举了,所以只是笑一笑,“走就走吧,咱愿意加强国际合作交流,不代表就要任人欺负,你所做的,我很高兴,对了……你到底会不会捷克语?” “我会二十九门外语,”陈太忠轻笑一声,不做正面回答。 “真的会二十九门?”欧阳贵讶然,他最近跟小陈越走越近,而小陈各种层出不穷的能力,也颇令他感到惊奇。 因为惊讶,欧省长就想了解,这家伙到底还有些什么特长,是自己不知道的,还细细了解了一番,这二十九门外语,是在档案上记着的,他听说之后,佩服之余,心里或多或少有点存疑——一代人杰辜鸿铭,也不过才会九门外语。 眼下听小陈自己承认,他也就不再怀疑了,于是笑着问一句,“还有事吗?” “还有就是,油页岩项目,要走流程了,近期我可能会和李书记去打扰您,”陈太忠笑着回答,“省委那边也劳您费心了。” 说白了,此次油页岩立项,科技部虽然不是出钱的大头,但是有一个发起的名义,省里最合适居中策应的,就是分管省长欧阳贵了。 “终于下来了啊,”欧省长轻喟一声,他也是早就知道这个项目了,至于说去省委活动这个项目,他倒没太大压力——杜毅是跟陈太忠不对,但是这九十个亿的项目,有本事你杜毅卡住不要同意! “还有什么事?”欧省长打算挂电话了。 “又快到北崇大学生返乡创业的时候,我们会来高校做宣传,”陈太忠笑着回答,“到时候您若是有时间,希望您能莅临现场,对我们作出指示。” “这个你该找岳黄河吧?”欧阳贵听得就笑。 “那您负责教育的嘛,找您也合适,”陈太忠自是不能说,老欧你不是常委,比岳黄河差一点,他想到谭胜利的点子,索性就又请示一下,“我们区里打算为全区的中小学生发放午餐补贴,希望您能关注一下……” 欧阳贵静静地听他说完,沉默了三四秒,才轻喟一声,“这个不合适,你做的是好的,我愿意支持,但是我一支持你……知道全省会有多少人跟我要钱吗?” “这是我北崇自费的,是试点,”陈太忠辩解一句,我花自己的钱,你着急什么? 不过说良心话,他真能理解欧省长的苦衷,一个小小的北崇,想要搞好这个补贴,投入的都是天文数字,恒北想推广,别说欧省长,杜毅都要吐血。 “等你搞一段时间再说吧,”欧阳贵不置可否地回答,“你还有什么事吗?算了……再有事我也不跟你说了,挂了!” 第4502章 亚历山大 欧阳贵挂了电话,陈太忠觉得没什么事,就想返回北崇了——此次来,他是临危受命,根本没有整体规划。 朝田待办的事情,其实还有很多,但都不是这一两天内要处理的。 驶出医科大约莫五六分钟,他猛地觉得眼角一亮,侧头看去,却是两个比基尼美女站在一个大阳伞下,在给路过的行人发传单。 一个星期过了啊,陈太忠琢磨一下,想着自己这次来朝田,就是参加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会议,白白地浪费生命,于是停下车来,开门往回走——现在回北崇,到了地方也就快下班了。 他走到两女面前,踯躅了一下,发现这二位都不认识自己,就出声发问,“你们这……一周时间到了吧?是京潮不让你们走吗?” 有意无意地,他的话里带了点北崇味儿。 一个年纪小的女孩儿白他一眼,不予理会,另一个笑着回答,“你是北崇的?我们已经不是促销了,是京潮的正式员工。” “正……式员工?”陈书记觉得大脑有点宕机。 “是啊,好些姐妹觉得,卖房子赚钱比较容易,”这位女士笑眯眯地回答,“京潮吴总邀请我们加盟……” 京潮除了孙总,就是张总,吴总那算什么玩意儿?陈太忠迷迷糊糊地听着,好半天才听明白:北崇的失足妇女在朝田一宣传,还真有不少人,就冲着美女也要买房子。 如此一来,不少小姐赚提成就赚得手软,京潮的利润高,提成也高,百分之三的提成,卖一套两百平米的房子,光提成就赚六万。 真正有钱的不差这一点,免费睡个售楼小姐,对方还予取予求姿势随意,那多舒服啊。 也有那有钱人,不想买房子,却是找到促销员谈包养——这也是小姐们摆脱皮肉生涯的门路,被一个人睡,总好过被很多人睡。 最成功的促销员,这个月已经卖出四套房子了,光提成就赚了十八万,对于诸多失足妇女来说,这个例子简直是太励志了——咱就算卖不出去房子,还不能求个包养? 说起来,这跟北崇小姐的平均素质很有关系,大多数的城市,小姐素质参差不齐,北崇那里持证上岗,本身就有一定的淘汰率,而京潮过去,又是细细地挑选。 因为这些励志故事,诸多小姐纷纷洗尽铅华,打算在正道上大展拳脚——如能正道赚钱,谁愿意人尽可夫?反正失败了也无所谓,了不得就是重操旧业。 小姐售楼这种现象,其实只能发生在不是特别发达的城市,真正发达的地区,业主们不看这个,想找小姐哪里找不到?就算素质特别高的,多花点钱也能找得到,这多花的钱,多玩十几次也未必买得到一个平方。 不过朝田还就是这么个城市,素质高的小姐不是很多,而且去KTV唱歌,小姐跟客人说,我能卖你房子——客人也得信不是? 引导失足妇女走上正轨,这也……算了,这个业绩要不要吧,陈太忠听完之后,沉吟了一下又发问,“你们超期留下的人多吗?” “不多,三十来个吧,”女人又解释一下,很多女人失足,是因为懒散和不求上进,赚了旱涝保收的钱,转身就走了,她很自豪地表示,我是很上进的。 陈太忠并不关心她是否上进,北崇之外的人,对他来说就是陌生人,他更在意的是,“那么这些人留下……通知北崇了吗?” “通知了,吴总让我们逐个打电话给北崇了,”女人点点头。 “嗯,那就好,”陈太忠打算走了,规范管理的目的达到,他没兴趣再呆着,不过,看到春雨中,对方穿着两件套,他还是叮嘱一句,“天冷,多穿点,要不将来老了,都是毛病。” “我们正式员工有伞,”女人得意地指一指头上硕大的阳伞,“站在伞下就行了。” 这是怕淋湿了宣传单吧?陈太忠心里嘀咕一句,却也懒得回头,不过下一刻,他有点后悔:现在宣传的,应该不仅仅是拆迁政策了吧? 不过,既然已经拔脚走开,他也就放下了这份好奇,只是在打火的时候,他拨个电话给张志平,“你那儿有个姓吴的……签下不少售楼小姐?” “底薪一千,试用期三个月,”张总笑着回答,“这个事儿我跟朱局长说了,他也核对过了……都是自愿留下的。” “自愿就好,”陈太忠哼一声,“把手续办妥了,要不押金不退你。” “这是当然,”张志平爽朗地笑着,然后他轻咳一声,“陈书记,我正好有事要请示,这一两天……我想强拆了,您能来趟朝田吗?” “啥?”陈太忠讶异地嘀咕一句,才出声发问,“你这才宣传完,就要强拆?” 在他的印象里,政策宣传出去,得给老百姓一个讨论和接受的时间。 “知道的早就知道了,不知道的,那是装不知道,”张志平冷冷地回答。 这个回答应该是有道理的,陈太忠确信实情也是如此,但是他一贯以德服人,不愿意在这种小事上失分,“那你多等两天就怎么了?” “我扛不住了啊,”张志华苦笑一声,然后问一句,“能见面说吗?” “能,我现在就在朝田,”陈太忠干脆地回答,“你动身吧,顺义门葡萄庄园见。” 顺义门是老地名,原为朝田城的信义门,辛亥革命之后,国内有首义广场有首义门,朝田是顺大势而起,就叫顺义门,首字是不敢当了。 顺义门是老城区,发展得相当可以,葡萄庄园是一家相当知名的酒吧。 半小时后,两人在葡萄庄园见面,事实上,若是谈事的话,京潮的筹备处更合适更自在,不过张志平也知道,那里相当于自己的地盘,陈书记不想过去,这是很正常的。 葡萄庄园的贵宾间相当奢华,最低消费六百八,四小时之后还要另行计费。 不过对陈太忠来说,这真是小儿科了,六百八和六万八差不了很多,他只是想图个清静,身后虽然站了服务小姐,他还是直接发问,“你不能再等几天?” 事实上,对他来说,等不等的无所谓,关键是要把宣传深入人心。 “等不了,”张志平苦笑着回答,他身边还是带了那个漂亮小妞,这小妞跟他的关系,定然是不一般的,那么也就表明,他不掩饰自己的风流,“好几家给我施加压力了。” “敢给你施加压力,都是谁?”陈太忠眼睛一眯,冷冷地发问,“马颖实是吃屎的吗?” “都是干房地产的,”张志平一摊手,略带一点无奈地回答,“我这个公布拆迁协议,犯众怒了……” 合着京潮现在最大的压力,就是在这里,前一阵京潮的炒作热火朝天,朝田其他的房地产商看在眼里,就琢磨着怎么取经和借鉴——这个炒作水平,很高端啊。 但是京潮把拆迁条件摆出来,其他家一看,登时就傻眼了——这个东西,怎么能公开呢? 就是牛晓睿在报道中写的,拆迁条件透明化,对老百姓来说是好事,也有利于行业自律,可这些房地产商,最不愿意的就是因为老百姓的缘故,增加开发成本。 要是本地有房地产商敢这么搞的话,各家早就联合起来,明里暗里收拾对方了。 然而,京潮是京城里空降地方的,开发的也是部队的地,各商家虽然不满,也不敢轻易启衅,至于委托相关行政管理部门卡人,对京潮来说,这根本是笑话。 可他们也不能坐视京潮这么折腾下去,于是几家略略通一下气,分别托人找到京潮,就说这个拆迁条件,就不要再宣传了吧? 凭良心说,张志平一开始也有点不习惯公开拆迁条件,但是听了陈太忠的建议之后,目前的宣传效果很好,就可以继续下去,到时候强拆也不担心出事。 所以他不想中止宣传,不过好几家房地产商连着打招呼,他也必须重视一下,京潮不怕事,但也没必要随意得罪人。 于是他就说,我地盘上有成片的钉子户,再宣传一阵,等效果深入人心了,就要对他们动手了。 钉子户啊,那容易对付,那几家见京潮好说话,就纷纷表示,想要小伙子吗?我借给你一百个,更有人说,京潮你出点费用,钉子户我包了——找道上人物搞他们。 张志平可不想欠这种人情,而且其他房地产商插手进来,没准又要牵扯什么,就说拆迁我有人——着了急我把退伍兵拉过来,目前就是等一等。 您能等,我们不能等了啊,那几家叫苦连天,最后就说,这样吧,你们尽早拆,相关管理部门包括公检法司,我们替你挡了——京潮你未必稀罕我们挡,但这是我们的心意。 后来更有建委的人打招呼,说那些钉子户,还是尽早拆了吧。 面对各方的压力,张志平觉得拖下去也不是事,他正想着怎么跟陈太忠说一声,要提前拆,正好陈书记打来电话,他就摆出了这些苦衷。 第4503章 底气 啧,陈太忠听到这些解释,也是无语了,好半天才点点头:那就拆吧。 事实上,他对规范流程是很看重的,对公示也相当看重,这涉及到了知情权的问题,北崇做出的重大决策,都要提前公示。 然而,他想在朝田推行的话,真是鸡蛋碰石头,利益受到侵犯的集团不会坐视,而且堂堂的省城,各种势力错综复杂。 开发商终究是京潮,京潮都扛不住的话,他再坚持就未免显得可笑了。 “什么时候动手?”张志平见他同意了,也松一口气。 “得调点协防员过来,”陈太忠对这件事早有规划,拆也要有章法,到时候要防人混淆视听借机生事,也要防人浑水摸鱼,准备几十个协防员维护秩序,还是很有必要的。 当然,这不是北崇白出力,更不是他以权代法,京潮房地产在获利之后,北崇也能得到丰厚的回报——两者利益攸关。 他摸出手机,给王媛媛打个电话,尤其强调,要多带女协防员来,挂了电话之后,他看一眼张志平,“你通知吧,明天开始强拆。” “晚上能到的话,夜里就可以开始,”张总建议一句,不管理由再怎么充分,强拆都是一件很容易引起关注的事,低调点才好。 “没必要,就是要光明正大地拆,”陈太忠不以为意地一摆手,“咱做的不是亏心事,不怕人说,遮遮掩掩的,反而会让谣言大行其道……准备几个摄像师,全程录像。” “那行,我就陪你疯一把了,”张志平也被这话说得热血澎湃,人总要偶尔张扬一下,才不负在这世上走一遭。 第二天早上八点,两辆大巴加十来辆大卡车来到现场,紧接着,两辆挖机也被调了过来,京潮的人拿着大喇叭,做最后的通知——半个小时之后,拆迁正式开始,现在还不签署协议的,一切后果自负。 住户们早就知道了消息,呼朋唤友地招来三百多号人,更有人弄了汽油啥的,嚷嚷着要跟对方同归于尽。 不过京潮也打算动真格的了,北崇连协防员带民兵来了一百二十人,其他零散来帮忙的北崇人,也有三百多号,陈书记就有这个魅力,振臂一挥从者云集——当然,来的人就能拿到一千块钱,这也是个关键因素。 住户们也感觉到,这次是不一样了,于是又推选出四个老人,来跟京潮谈判,说有什么事咱们好商量,谈不拢可以谈嘛,搞得这么剑拔弩张干什么? 这就是拖字诀了,京潮不可能天天整出这么大的阵仗来,住户们想着,先把眼前这一关应付过去,等对方散去,大家又可以狮子大张嘴。 业主们齐心,就有这样的好处,不过这种小算盘,跟京潮这种专业搞房地产的开发商玩,真是一点意义都没有,京潮的人回答说,没必要,我们已经跟你们谈了半年,就是八点半开拆,愿意签合同的,现在签还来得及,过时不候。 业主们没有一个退缩的,攒鸡毛凑胆子,倒是有人不住地拨打110啥的,警察们一听是京潮的强拆,表示说我们不接警,这个事儿你得向市建委反应。 八点半不可避免地到来了,随着一声哨响,一场混战就展开了,北崇人向朝田人彻底地展现出,什么叫民风彪悍,人手一根橡胶棍就冲了上去。 业主一方自是不甘示弱,他们拿的家伙五花八门,有铁棍、菜刀,也有铁锹、钉耙,瞬间就将北崇人打得鲜血四溅。 可北崇人不怕这个,有人被钉耙打断胳膊,还扎了穿透伤,都不带后退的,红着眼冲过去,胶棒就是没命地乱砸。 相持一分钟左右,业主们就被疯狂的北崇人吓呆了,又勉强抵挡一阵,终于轰然散去,正是兵败如山倒的样子。 可就在这短短的两三分钟内,北崇就有十余人负伤,其中重伤者两人,轻微伤几十人。 张志平陪着陈太忠站在不远处看着,看到业主们终于四散逃逸,他轻喟一声,“好家伙,这就是北崇人的战斗力?” 这是我区里在提供后盾,陈太忠无声地笑一笑,他心里明白得很,北崇人虽然猛,也没有道理因为公家的事情,为了一千块钱,搞到如此地伤筋动骨。 说到底,是老百姓们心里清楚,有陈书记在身后支持,受伤什么的,真的不用担心,换句话说,若是没有区里的支持,甚至说区里老大不是陈太忠的话,都没这么生猛的效果。 再看业主这一方,虽然有组织也很齐心,但是缺少一个出了问题负责买单的主儿,这个短板,就决定了双方士气的差距。 陈太忠亲临现场观察,也是有点不放心自家的子民,头破血流之类的小伤他不管,但是有人打算引爆煤气罐之类的,他是绝对不答应的。 对方抵抗的强烈,在他的想像范围内,这年头财帛动人心,不管是不是应该得的,人家觉得有可能得到这笔财富,自然不会轻易放弃。 甚至有两人拿着匕首捅人,幸亏北崇人此来,就是做好了打架的准备,机警得很,没有被捅到要害,只是被划伤。 不过,还是有一个家伙,拿着汽油泼到了两个北崇人身上,又浇了自己一身,他刚拿出打火机威胁,就觉得身子一僵,动作迟缓了大约半秒钟。 有这半秒钟就足够了,两个被泼了汽油的北崇人不退反进,冲上去夺下打火机之后,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打,直打得对方满地乱滚。 眼见大势已去,业主方就四散逃奔,有人是跑回家中,一些被邀约来的人,更是夺路奔逃,不过北崇人分工明确组织严密,绝大部分人被拦住了——尤其是那些下过手的。 接下来,惨不忍睹的事情发生了,业主家被挨门挨户地砸开,贵重物件被搬出来,而且这搬运工作相当野蛮,像碗柜之类的,直接被抬出来,里面稀里哗啦响成一片,也没人去在意。 然后就是推机上了,随着巨大的轰鸣声,房屋一栋一栋地被捣毁。 这一场群架声势浩大,规模也极大,围观的人到最后估计能有四五千,有人叹着气指指点点,也有人义愤填膺——这狗日的开发商,这昏暗的社会,老百姓的财产,就这么被剥夺了? 当然,也有人说,前一阵京潮大张旗鼓地宣传拆迁政策,那政策真的很好,原地回迁,拆多少补多少,每个人头赠送二十平米,还加十平米的内部价购买面积。 比如说一家五口,住了两间一共三十平米的平房,就补偿一百三十平米的楼房,你还可以内部价买五十平米。 按一平米四千算,也就是说花上二十万,三十平米的平房,就变成了一百八十平米的楼房——如果你觉得四千一平米太贵,那五十平米你也可以放弃。 偿不足一百三十平米的,京潮给你差价,也是一平米四千。 在市中心拆迁,不可能有比这更好的条件了,也就是京潮财大气粗,开发的这块面积也大,住户稀少,才能有这个条件。 真正明白的人,都知道这是业主贪心不足自取其辱——人家前一阵那么大张旗鼓地宣传,为的就是要给你来一下狠的。 不过这年头,占多数的总是不明真相的群众,尤其是众人看到,不少人被胶带纸捆住手脚,丢到了卡车上,一时间真是气愤不过——拆了人家的房子,你还要抓人? 事实上,围观的人里,警察都不少,看到拆迁者起码被抓走一百多,有两人走上前,跟现场负责的孟志新了解情况,他们出示了证件,“我们是警察,这些人你们打算带到哪里?” “带到北崇,”孟志新直接回答。 “为什么?”警察同志表示不理解这种行为,“这是朝田的事情……你们应该移交。” “因为他们打了我们北崇人,”孟志新一指诸多北崇的受伤者,业主一方终究是缺乏统一的组织,不少人拿着锐器对抗,几十号北崇人身上血淋淋的,看着煞是吓人。 事实上,北崇人并不吃亏,他们拿的橡胶棒,砸下去都是内伤,尤其是那些伤了北崇人的主儿,更是受到了重点照顾,几十棒子打下去,骨断筋折很正常,偏偏外表看不出什么。 “但这是发生在朝田的事情,”有个年纪大一点的警察,看起来还是有点正义感——其实是周围围观的人太多了,不象征性地做一做交涉,也不行。 “我们就是要抓,这个没有商量,”孟志新知道对方的心理,倒也不为己甚,“你已经尽责了……要是真不满意,后面是我们陈书记,你可以去跟他说。” 我能过问一下就算不错了,两个警察自然不会讨那没趣,点点头就离开了——辖区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了解情况是必然的,至于说该怎么处理,让领导们头疼去吧。 强拆到了中午的时候,所有人家都已经被砸开,业主都被控制,有些七老八十的老人,或者妇女和孩子进行反抗,也被北崇人毫不犹豫地拿下,因为陈书记讲得明白——我陈某人就号称“拳打南山敬老院,脚踢北海幼儿园”,只要占住理了,你们上就是了。 第4504章 穷追猛打 此刻,围观的人群中,又来了不少带着相机和长枪短炮的主儿,孟志新找陈书记请示一下书记大人指示说,任由他们拍,咱不怕。 中午十二点半,京潮筹建处的人将热腾腾的饭菜送到了现场,大家吃饱喝足了之后,继续拆,然后就有一些农民工登场,在瓦砾堆中捡拾钢筋。 眼见强拆已经接近尾声,陈太忠站起身走人——他要去看望那些受伤的北崇人。 受伤的人,都被拉到了恒北医科大第二附属医院,这医院在恒北的综合性医院里排名也是三甲,一般人想进,光是排队挂号就要折腾很久,像这种一看就是打架斗殴致伤的,还得警察跟着来才行。 陈书记给卫生厅长打一个电话,就都不是问题了,他可是刚帮卫生厅的人出过头。 不过北崇这几十号伤者里,也很有几个伤得重的,必须仔细关照才行,陈太忠大手一摆,说你们上最好的专家就行了,钱不是问题,甚至那些轻微伤的主儿,缝合伤口的时候,都是五官科医生出面。 这些冲杀在前的北崇汉子,其实很多人,都只是在朝田讨生活的普通人,只是因为陈书记一句话,他们就来了——陈书记说了,这事关系到咱北崇未来的发展,。 真正是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陈太忠一进北崇人所在的病房,抬手一抱拳,“老少爷们儿,辛苦了,我代表北崇人谢谢大家。” “陈书记你这是啥话”,“小陈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陈区长你这不是见外吗?”诸多北崇人躺在床上纷纷表示,这不算个啥事。 “大家看得起我,我肯定不负众位,”陈太忠抱着拳头四下举一举,“你们好好养伤,费用啥的不要考虑,想吃啥喝啥尽管开口……你们是北崇的功臣,我要是含糊了,那就是裤裆里没卵蛋。” “叔,我想要个女人,”有个小伙子坏笑着发话,十七八岁的年纪,不过大腿被石膏固定着,应该是受了不小的伤。 “等你毛长齐了再说,啊?”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想要女人,那算多大事,你确定……就是这么个小小的要求?” 跟他要官的人有,要钱的人有,要女人的……爽一下了不得千把块钱,你跟我张嘴? 在二院转一圈之后,他就启程回北崇了,对他来说,这一场强拆就算告一段落了。 但是事实上,他还是忽视了某些人混淆黑白的能力,四方厂宿舍的强拆,在相当一段时间内,成为了阳州的重点话题。 当天晚上,朝田电视台就播出了新闻,说这起开发商和业主的冲突事件,有业主家属痛斥无耻开发商,哭得声嘶力竭,真真地令人义愤填膺。 记者也采访了京潮的员工,员工表示说,我们的拆迁政策都是一样的,别家都是兴高采烈地搬走了,他们非要额外提出要求,还阻挠施工,严重地影响了工程进度。 会不会大家不知道这个拆迁标准呢?主持人也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傻。 我们的拆迁标准,在朝田可以说是人所共知了吧?被采访的这位笑眯眯地反问。 很多人看电视看到这里,都禁不住笑了起来。 就这个野蛮强拆,有媒体也登了,不过都是省外媒体,不疼不痒的,后来业主们集合,去市政府散步——我们惹不起开发商,找政府诉诉苦总可以吧? 市政府的人也挺苦恼,这个事儿他们不想管,但是也不能看着人天天折腾不是?于是他们通知京潮人:你们做一做工作,搞成这样,成什么体统? 京潮人做工作的方式很简单,直接给北崇打个电话:你们抓的人不要放,我们要追究他们前一段时间阻挠我们的施工,所带来的经济损失。 被抓到北崇的,有一百七十多号人,其中六十多人是参与了打架的,剩下的在强拆过程中有抵抗,这些人在一一甄别之后,原本是要“说服教育”之后释放的。 正经是这些人有点不服气,说你抓我容易,放我可难,我还就不走了——就算不签协议可能有贪心不足的嫌疑,可我保卫自家财产,又做错了什么? 北崇本不在意这些,他们拉人回来,主要是做甄别的,不走我可以撵你走,不过不管怎么说,对方故意矫情,总是让人不愉快。 但是这个电话一打,那就不一样了,别说你不愿意走——就算想走都走不了啦。 然后就是北崇警方应京潮的请求,去朝田市政府门口认人,有嫌疑的就要调查,结果在瞬间,市政府门口就没人散步了。 这件事折腾了差不多半个月,终于是徐徐落下了帷幕,接下来北崇全力以赴的,就是油页岩项目。 这个项目在省里的流程,陈太忠没必要露面,李强出面就足够了,尤其是科技厅的穆桦也大力支持,欧省长自然就更没什么压力了。 陈太忠暂时不用关心这些,不过他要关心的事也不少,北崇城建改造的第二阶段开始了,要修建老城墙,而中小学生午餐补贴,也进入了实质性操作阶段。 这两件事情,也是相当关键的,陈书记亲自过问,其中修建城墙一项,有太多人打招呼,最后北崇不得不大包给两个建筑公司,然后又指定了一些二包施工队。 这两家公司,有一家是李强的关系,陈太忠到了之后,还停了人家的款子,现在区里的经济上来了,给对方个大活儿,抹平了以往的欠账。 另一家公司,却是岳黄河介绍过来的,来自省外,陈太忠本来就对其他人的关说不满,尤其是来自建委系统的各支施工队,更是被他所抵触——他跟恒北建委的关系,不是一般的糟糕。 所以他索性选择了这家,老岳又不是外人。 要不说所谓的招投标,很难做到绝对的公平公正,只看北崇这次招标,就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 不过陈书记是不会赤膊上阵,一意孤行地指定施工队的,他只需放出风声,对建委系统的工程队不满意,就足够了。 当然,大包只是委托这俩公司进行管理,二包拼得才狠,很多二包的工程队,都是由北崇指定的,这样一来,既体现了招投标的公平公正,北崇还可以理所当然地夹带私货。 戏法人人会变,走程序照样也能变通,不过大致而言,北崇在指定二包的时候,也要考虑大包一方的情绪,不能太肆无忌惮了。 这就是制衡之道,事儿要办好,关系要照顾,程序还要走到。 事实上,这种大包方式,也是逼出来的,它本身是有积极的一面。 前一阶段的城建改造,北崇招投标方案过细,光是各个施工队之间的进度协调,就累得人吐血,现在有了两个大包,很多的具体协调,就落在这两家身上了。 城建改造可以照顾关系,但是午餐补助,陈太忠坚决地表示,这个招标不许搞关系,凭真本事说话——这可是关系到北崇的未来,关系到孩子们能否健康地成长。 发生在涂阳福利院的事情,他坚决不允许在北崇重演。 谭胜利曾经向他请示,这次招标应该是综合考虑,不该是低价中标吧? 那当然,陈书记很明确地回答,价格是个重要因素,但不是决定性因素。 那什么才是决定性因素,谭区长向领导请示。 陈太忠想一想,吐出两个字来:诚意! 这话跟没说差不多,谭胜利知道自己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于是就此住嘴。 他说的这个“诚意”,还是被人误解了,两天之后,海角一家做粮油的公司登门拜访——此人前来,是张广厚打了招呼的。 说了一阵之后,来人将带来的皮包打开,里面满当当的全是钱,“这里是三十万,小小意思不成敬意……太忠书记,我对朋友一向是很有诚意的。” “啧,”陈太忠无奈地咂巴一下嘴巴,若是换个不搭界的人来,他直接就把对方丢到门外去了,不过此人是在张广厚打过招呼的,他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到最后,他只是叹一口气,“给我三十万,你还要追求利润,我就问你一句……你打算从北崇的孩子身上,赚多少钱?” “我这个……”来人犹豫一下,还是实话实说,“我也没打算多赚钱,可是这个投标,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投啊。” “用你的诚意去投,不是拿这个歪门邪道,”陈太忠摆一下手,“下次敢再这么拿钱来,我直接叫纪检委的过来……看在老张面子上,饶你这一次。” “是是,下次不敢了,”这位讪笑着点头,却还没有放弃最后的试探,“可是这个诚意,该怎么体现呢?您能不能指点一下?” “食品卫生,不出问题则已,一出问题就是大事,”陈太忠想一想,还是指出了一条路子,“你可以先缴纳一百万的保证金,这就是诚意的一种体现。” “一百万的保证金?”一听这话,这位的脸色,登时就苦得不能再苦了。 第4505章 各有因缘 保证金制度,自有其优越的一方面。 但是用在眼下这个事例上,真的是让人进退两难,北崇的学生午餐补贴,固然是个极赚钱的项目,可这个项目的盘子真的太大了,占用资金也不少。 海角的这位认为,先货后款按月结算的话,资金压力就已经不小了,所幸的是,他可以推迟货款,向下家转嫁资金压力。 你再让我缴纳一百万保证金……有这一百万,我干点啥不好? 当然,最关键的还不是这个,他跟张广厚只是有点关系,并不是很铁,供货两个半月后,再次投标而他没中标的话,这一百万的押金,好不好要回来呢? 要知道这一百万,只是单纯的押金,像凤凰科委的疾风车,跟分销商也要一百万,但那是一百万的货物,有质押的。 而这年头的政府,很多时候做事相当不靠谱,就是那句话,三角债的大头,就是政府欠账,接政府工程的,关系稍微差一点,都要有赔得底儿掉的心理准备。 李强的关系、大包了城墙修建的那位可为佐证——市长的关系,硬到不能再硬,但是北崇换了区长,欠款直接就冻结了。 这还只是欠款,陈书记要求的是押金,这位头大也是必然的。 而且食品卫生这东西,你抓得再细,也不可能面面俱到,老虎都有打盹的时候,万一有点小纰漏——北崇又会怎么扣这个押金呢? 想一想之后,跟他壮起胆子发问,“我先供货,月结……这样不算诚意吗?” “你要觉得算,那就算吧,”陈太忠已经指点了对方,也就懒得再多说了——这种条件,并不是只有你能开出来的。 这位悻悻地走了,没过两天,陈书记提的这个建议,居然被不少人知道了,要不说跟有些商家打交道,真的挺令人无语。 结果临云乡的乡长李弢找了过来,“陈书记,这一百万的押金是不是有点多了?咱北崇大部分的群众,还是比较贫穷的。” 北崇能拿出一百万的人不算太少,但是能拿出一百万的闲钱,真没几个人。 “咱北崇人想搞,我觉得五十万也差不多了,本乡本土的,这就值五十万,”陈太忠认这个理儿,他也不希望北崇的财富,过度地集中在某几个人手里——资本是该集中使用,但是太集中了,垄断阶层就形成了,这样不好。 当然,他还要指出一点,“我这只是举个例子,诚意可以体现在多个方面,甚至有些都是我没想到的,我也是想博采众家之长,让你们多动脑筋……就像潘剑平。” 这是大实话,陈书记一直希望,能调动起大家的主观能动性来。 “乡政府可以竞标吗?”得,李弢来了这么一句。 “原来是这样,”陈太忠点点头,临云乡确实没什么钱,计较押金很正常。 最近临云的油页岩卖得不错,但是一吨石头也才四五十块,一年十几万吨石头,也不过才几百万,上千万都难。 不过这个规模效应还是不错,临云乡总共不过万把人,几百万的收入能带动其他消费。 但是光说押金,这是不够的,“你如果只有五十万的押金,没有别的措施,怕是不能中标。” “我们打算买奶牛,搞奶牛养殖,禽蛋类已经在搞了,”李涛慢吞吞地回答,“资金我都协调好了,就是年末截留的钱……” 临云乡截留下来三百多万的乡民补贴,最初的目标是整合油页岩资源,不过这个项目做得不是很成功——他们要统一管理,电厂都不答应。 你临云乡把油页岩资源整合了,没有无序竞争了,我电厂进货,价钱就要高了。 但这个项目不算夭折,在乡里的努力协调下,电厂直接参与了此次整合,油页岩的堆场,电厂有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而且真金白银地出钱了。 这样推算下来,临云只出了七八十万,就把市场大致规范了一下,一年下来,毛利可以达到五十万以上——起码分红的钱是有了。 剩下的两百多万,临云乡不敢乱动了,哪怕存银行吃利息,有那几十万挡在前面,咱不亏本就行。 然后李弢觉得这样搞太保守了,就联系三轮的林继龙,说你能保证饲料供应的话,我打算在区里发展禽蛋类养殖——你得有优惠。 要不说有个领导拎着鞭子在屁股后面抽,能极大地调动大家的积极性,这个说法一点都不假,区里的乡镇之间,主动就相互沟通了。 林继龙说这个可以啊,咱们谁跟谁呢? 不成想话音未落,禽流感来袭,虽然恒北还没有出现例子,但是乡里的压力也陡然增大——五万只鸡,一百一十万的投资,这不是个小数目。 临云乡被逼到这个地步了,划拉一下手里的资金,只有一百万出头了,正愁没地方找钱,听说区里搞午餐补贴,那是无论如何都要抓住这个机会。 为此,李弢联系了信用社,活动到了三百万的贷款,这四百多万,就是他毕其功于一役的本钱了,“这些钱我们打算全部用来买奶牛,产奶之后,要有个销售渠道。” “临云乡……养奶牛有什么优势?”陈太忠问一句。 “我们地方大啊,可以放奶牛出去吃草,”李弢回答。 临云确实地方大,一个乡有两百多平方公里,虽然草木不是很繁茂,但是面积在那里摆着呢,而且李乡长还有手段,“我跟闪金商量好了,合作搞一个苎麻青贮饲料,冬天也不怕没草。” “这个好,”陈太忠点点头,苎麻可做饲料,他是早就知道的,据说还有安胎效果,但是闪金在这一块,一直做得不是很好——他们过于看重苎麻纺织这一块了。 临云乡能把苎麻青贮抓起来,真的很令他感到意外,他不得不感叹——人,果然是逼出来的,不到那个地步,你不会火力全开。 所以这次开标,不出意料地,是临云乡中标了,有意思的是,前来投标的不是乡长李弢,而是乡党委书记匡未明。 匡书记表示,这是乡党委和政府共同的决策。 这件事敲定,紧接着陈太忠要考虑的是,返乡创业学生的转正指标。 做为返乡创业的标志性人物,严酉生表示,对进入体制兴趣不大,小严同学在短短的三年内,已经从一文不名,跨入了百万富翁的行列,产品甚至销售到了日本和韩国。 他女朋友的家人也不说考验什么的了,直接跑到北崇来,帮他经营这一块。 此刻的严老板志得意满,就觉得进入体制也没啥意思,还得看领导的脸色,何若做个富家翁逍遥自在? 跟他表现截然相反的,是双寨乡的桑格,凭良心说,桑同学在返乡创业的学生里,业绩也相当惊人,也肯脚踏实地,当初借钱五十万搞大棚,现在每年的收益,也有二十来万。 当然他跟严酉生相比,还有相当的差距,投入大一点,收益差一点,帮扶的群众数量也少——虽然群众们的受益程度,比严酉生强。 可桑格是铁下心思要进体制,他甚至不惜以分期收款的方式,卖掉自己经营的大棚。 陈太忠听说之后,也是禁不住感慨,要不说人的道路,都是自己选择的,严酉生现在看着风光,将来却是未必比得上桑格。 可小严若是也进入体制,一段时间内,业绩就要死死地压住桑格,而现在,桑同学头上那块巨大的阴影不见了,前途只会更好。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吧,陈书记既为自己追回来的严酉生可惜,可是心里又觉得,顶尖的人才,能在官场之外充分发挥,比在森严的体制内,似乎更有意义。 除了桑格之外,还有两名同期返乡创业的学生,也进入了体制,其中还有一个是敬德人,这俩的成绩,比那两位差了不少。 不过徐瑞麟认为,为了引进人才回乡,三人转正是必须的,象征意义要大于实际意义,下一年从严即可。 这三位并没有直接进入局机关,而是进入了各乡镇的经济发展办公室——这个地方相对苦了一点,但是真刀实枪干的话,也容易出成绩。 三人下乡镇之前,陈书记和徐书记专门找他们搞了一个座谈,还有第二届和第三届的返乡大学生旁听。 按说这是一个走过场的会,但是两个书记同时指出,现在让你们下乡镇,是一份难得的经历,是让你们更好地接地气,夯实基础,未来才能飞得更高。 陈书记以自身为例,说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不过就是个村长助理,后来还做过代理村长,现在回那个村子,乡亲们见到我,都是一口一个老村长,特别地亲切。 不过不知道怎么搞的,虽然陈书记比那三位也就大了两三岁,谈话方式和自身经历仿佛是隔了一代人一般,听起来有点老生常谈的意思。 陈太忠也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于是转向实用方面,他表示,你们是大学生返乡创业的先行者,区里会保持关注,如果遇到什么问题,你们可以直接来找我,或者找徐书记。 三个同学听得登时就精神了起来,陈书记心里暗叹:这年头的人,还真讲实际。 第4506章 李书记的惊讶 时间进入零五年四月,在阳州市党委书记李强的活动下,北崇炼制页岩油的项目,获得了省政府的支持,不过大体是因为,省政府也尝试过操作类似项目,所以热情不是很高。 正经是省党委,反应很迅速,杜毅特地抽出时间,接见了李强,交流了二十分钟,并且表示,你们努力去争取,省党委是你们的坚强后盾。 李书记对杜老大的热情,是相当地意外,他寻思了一路,也没琢磨出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杜毅在这项目里,也想分一杯羹? 回了阳州之后,他一个电话把陈太忠拎过来,将自己跟杜书记的谈话大致说一遍。 “有没有搞错,”陈太忠听得也愣了,北崇想争取个法制教育工作先进县区,都要被杜毅阻挠,“他知道这个项目是北崇在争取吧?” 这不是废话吗?李强看他一眼,“我们谈的一直就是北崇,我是有点奇怪,你俩关系……不是不太好吗?” “确实,”陈太忠苦笑着点点头,他一度以为,自己和杜毅在恒北相遇,原来的旧怨,就该留在天南了,可后来事实证明,不是那么回事——就算没有法制教育工作先进县区一事,杜书记对北崇的无视,也是很多人能感受得到的。 所以他对老杜的反应,也是相当地不解,想一想之后,他皱着眉头问一句,“他是否问了,其他还有哪几个县区产油页岩?” “他就算有这个心思,也不可能跟我说,”李强白他一眼,小家伙你还真是什么都敢问。 不过两人的关系,已经远超过一般的上下级关系,更接近于一种联盟性质,所以他回答得也直接,“我感觉,他应该没有这个心思,他还点评了你一句……说你是个干实事的。” “这倒是……有意思,”陈太忠若有所思地看李书记一眼,“页岩油的各方面建设,他应该比较关心吧?” “这是当然,”李强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他的担心,正是来自于此。 “过问一下,也是正常的,”陈太忠微微一笑,他知道李书记在担心什么——这个项目里,李书记也争取了一些活儿。 因为这个项目的专业性极高,一般人能接的大活儿就有限了,杜毅若是也想插手这个项目,很可能跟李强产生一些冲突。 不过笑归笑,他还是要向李书记表示一下忠心,“我一直在区里抓制度建设,行之有效的制度,是保障发展的根本因素之一。” 这就是要拿招投标制度卡人了,李强听得明白,虽然他也听说了,陈杜二人不和,但直到这话入耳,他才反应过来,陈太忠到底有多么嚣张,真是不打算给省委一把手面子啊。 然而,就算陈书记有这胆子,李书记也没胆子横下一条心来做,他固然是想让自家人受点益,可省党委一把手,并不是他能抗衡的——他还想着继续进步呢。 于是他一摆手,不置可否地回答,“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目前最要紧的,是先把事情做好,你准备一下,咱们尽快进京。” 北崇近期倒没什么要紧事,陈太忠抽查了两天供应给学生的牛奶和鸡蛋,感觉质量还不错,尤其是临云乡的人供应的不但是熟鸡蛋,还是特意拿盐水泡过的,口感相当不错。 跟其他干部大致交待一番之后,他跟着李书记赶赴京城。 原本畅玉玲还想一起去,被他狠狠地训斥一顿:你负责的城建,正是要紧的时候——你如果一定要去,那我只有不去了。 畅区长吃他这么一顿训,只能乖乖地住嘴。 此番进京,名义上是以李书记为主的,不过陈太忠还是略略展示了一下自己在京城的人脉,来机场接机的,是赵老的军牌吉普,李书记看着那车牌号,很是目瞪口呆了一阵。 李强原本是想住在恒北办事处的,可陈书记说,咱们这次来跑部,成了还好说,万一有个耽搁啥的,容易被人指指点点,还是换个熟人少的地方吧。 所以两人下榻临铝办事处,可巧的是,当天范如霜还就在办事处,听说陈太忠来了,特意为其摆酒接风。 临河铝业,李强自然是听说过的,真要说起来,范如霜这个企业的正厅,一点都不比他这市委书记差——铝业公司本来就是独立王国,临铝老总更是实打实的土皇帝,在企业里一手遮天,别说阳州市委书记,青旺市委书记在此人面前,也未必有多少分量。 这样的一个主儿,能亲自出面招待,李书记也觉得与有荣焉,当然,他更知道的是,若没有陈太忠,对方怕是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几人在酒桌上聊得不错,事实上,像他们这种级别相当的实权干部,有可靠的人居中引见的话,很容易就变得热络起来。 吃完饭也才八点半,范董甚至表示,可以安排一些节目,陈太忠笑着推辞了,她又是微微一笑,“我倒是忘了,小陈对京城这一套,也是很熟悉的嘛。” 李强的惊讶还没有结束,第二天早上,刚吃完早饭,他就见到了传说中的黄家人——黄汉祥一个电话打来,陈书记和李书记就得乖乖地去拜见。 对李强来说,黄汉祥不可能在他的仕途上提供半点的助力,他所倚仗的人,跟黄家就不是一回事,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而以他此刻的年纪,改换门庭也太晚了。 不过,这并不能影响他对黄家的敬仰,这终究是国内有数的顶级势力,黄汉祥虽然名气远逊于他的弟弟黄和祥,可也是实实在在的黄家嫡亲,一般人平日里根本接触不到。 想一想当初范如霜想见黄总一面,都是陪人打了好些天麻将。 黄汉祥行事,也是相当直接,他告诉李强:没有太忠跑前跑后,我都懒得伸手,项目既然已经差不多了,你身为领导,就要把这个事情抓好,他甚至很赤裸地表示——“这也是你的业绩”。 可李强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合适,他觉得黄家人说话,就该是这样的派头,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需要太多语言的艺术。 陈太忠听得却是有点小感动,他来之前就给黄二伯打电话,请示行止了,老黄原本是可以单独见他,面授机宜的,可最终还是决定,要同时见一下李强。 这一见面,就是赤裸裸的支持,不得不说,黄老二对他是真的不错。 走出黄总办公室之后,陈太忠在感激之余,猛地又想到:当初黄二伯支持夏言冰,没准也是这样吧? 那件事的结果,导致了蒙艺和黄家阵营的决裂,并且蒙书记远走碧空。 想到这种可能,他心里又有一些说不出的怅然。 李强没有那么多的感慨,跟陈太忠来京城一趟,他亲身体会到了小陈在京城的人脉,这是他这个堂堂的市委书记,都学不来,都要羡慕的。 有了这样的助力,他完全有信心,在近期就拿下这个油页岩的立项。 当天下午,天上下着小雨,两人坐着赵老的那辆车,来到了科技部,部里的人从窗户里看到车牌就是一愣,然后,马上就有人认出了从车上下来的高大年轻男子。 陶司长下一刻就迎了出来,对于陈书记介绍的阳州市委李书记,他只是随意地点点头,大半的心思,还是放在了陈太忠的身上。 对于这种现象,李强就算想嫉妒,都生不出那种嫉妒的心思。 不过陶司长在收下公文之余,也爆出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对于这个能源政策,部里是倾向于支持的,但是发改委那边……就比较难讲了,阳州市要在这方面多下点功夫。” 他嘴里说的是阳州市,但阳州市委书记根本不接话,只是微微点头,倒是北崇的一肩挑出声请教,“发改委那边,又有什么变数?” “还是个自有品牌的问题,”陶司长淡淡地解释,“完全的独立自主和全球化,这是理念之争……比如说目前的汽车该不该要品牌的讨论,你们应该知道。” “老屠的那一套?”陈太忠听得懂话里的影射。 “不光是他一个人是那么想的,这代表一种思想,”陶司长淡淡地回答,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老屠也是号人物,陈太忠对此有所了解,此人具备相当明显的两面性,既是能干的官员,做出了相当的成绩,同时又缺乏基层任职经历,极度不接地气,偏偏地,官本位主义还特别严重。 此人除却成绩不谈,有个极为著名的论调——中国的汽车行业,不需要太看重品牌,别人说我们是世界工厂,那我们做好世界工厂就行了,全世界的品牌汽车,都要从咱们的工厂进货,这是地球村存在的意义。 这是一个奇葩无比的论调,时下的国人,在思想上已经脱离了刚改革开放时期的混沌,有了自己的判断能力——工厂和品牌,若是论附加利润值,谁的更高些? 这个很没必要讨论,因为眼下有个说法,很是时髦:三流的企业卖品牌,二流的企业卖专利,一流的企业卖标准。 初级的加工厂,那根本是不入流。 第4507章 理念影响 屠先生有意忽视了品牌和流水线产品的利润差距。 但是这种忽视,理论上又是可以解释的,因为中国人多嘛,他强调,发展劳动密集型产品,才是国家强盛的唯一出路。 而且他有例子可为佐证:苏联有什么名牌?除了里海鱼子酱,怕是再没有别的了,但是人家有雄厚的工业基础,二战后期才能疯狂地暴坦克,打败了德国。 工业基础,便是强国之路,便是国家柱石——苏联疯狂暴坦克的时候,奔驰公司在做什么? 这个话讲得有点极端,陈太忠就非常不欣赏这种说法:我要有沃达丰的实力,会赚那个贴牌代工的钱吗? 别说现在是发展的时期,和平是主流,不管什么时候,品牌的价值都是不容低估的,所代表的利润值也是不能低估的,没有自己的品牌,只是给别人打工的份儿。 一个世界工厂的名头,就可以满足了吗?不管怎么说,供货方想要发展,都要受到上游厂家的制约。 而劳动密集型产业的利润,和经营品牌的利润,是完全不能比的——这无需赘言。 事实上,前苏联的资源,也是中国不能比的,人家可以粗制滥造地、廉价地暴坦克海,但是中国不行,没那个资源。 这种情况下,强调地球村里世界工厂的定位,未免有点可笑,工厂是加工产品的地方,持有品牌的商家,有自由选择加工厂的权力。 当人口红利不再的时候,强调劳动密集型产业就无从谈起,随着社会的发展,这世界上总有劳动力更低廉的地方出现——比如说越南,比如说印度。 而一个国家的发展,只是想依靠劳动密集型产业的话,这个国家的国民,未免活得就太悲催了一点——合着咱们天生就是被品牌和标准剥削的命? 当你以为,品牌的订购,能养活大量基础产业的时候,就会发现,人家只要不订货,这些产业马上就会处于生不如死的状态。 所谓基础工业的发展,不能指望在外人的订单上,发展自主的品牌才是王道。 这些在后人看来,都是烂了大街的常识,此刻在国内却是很有市场,更有一个火车司机出身的经济专家汪先生提出:国内18亿亩耕地的红线,很没有坚持的意义——地球村了嘛,咱们缺粮可以去外面买。 如果咱们买不到,那一定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 当然,汪先生不会看到,国际市场上,中国人买什么,什么就涨价——这原本就是小国思维,不符合大国逻辑,只要是大国,谁会把主动权交到别人手上? 私货夹杂完毕,继续回头看这种思潮,屠先生认为,在地球村概念面前,搞汽车品牌都是很没意思,那么能源危机,也是很扯淡的命题了。 换句话说,如果中国遭遇了能源危机,那一定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 老屠的思路,并不是官方态度,但是现在国内,就很有这么一股思潮,是彻彻底底的实用主义,还是顾头不顾腚的那种。 陈太忠不想卷入这种争论,在他看来,少谈一些主义,多做一点实事,才是负责的态度,但是同时他也知道,这个问题并不是那么简单。 总有一些人,不知道是拿了国外的津贴,还是真的忧国忧民到脑子里缺弦,在强调眼前发展的同时,完全无视发展的可持续性,无视未来很可能遭遇的危机。 更悲催的是,这种论调,还不乏人附和。 能源危机,并不是很重要——如果这个伪命题成立,或者说占据了一定的舆论市场,发改委那一关,怕是真的就不好搞了。 科技部可以对北崇一如既往的支持,因为这代表一种精神——鼓励科学创新的精神,可是发改委不支持,只靠科技部这七八个亿支持,也没什么好结果。 陈太忠和李强想通了这个问题,心情登时变得沉重了起来,而陶司长却是明显不想多谈此事,随意说了几句之后,就笑着说我马上还有个会。 两人走出大楼之后,对视一眼,李强叹口气,“上车再说吧。” 上车之后也没啥可说的,李书记不知道从何说起,陈太忠却是恨得牙根儿直痒——发改委这边原本就是他的弱项,现在有了这个论调,好办的都要变得不好办了。 过了好半天,李强才问一句,“那边该怎么跑,还是直接找?” 陈太忠抿着嘴巴,摸起一根烟来点上,才缓缓地将车停到路边,“你先开着这辆车……在市里转一转,我去找人办事。” “不用,我也有车,”李强笑一笑,摸起手机打个电话,他也很想开一开这牛皮哄哄的车,但这是赵老借给荆紫菱的,身为堂堂的市委书记,他还不至于小气到去占一个女娃娃的便宜。 不多时,一辆奥迪车缓缓驶来,李强带着自己的秘书,冒雨走下车,冲陈太忠摆一摆手,“好了,你忙你的去吧。” 陈太忠也不矫情,发动汽车,转眼就消失在了茫茫的雨丝中。 “唉,”李强走上奥迪车,又是一声长叹,他不仅仅是打算接油页岩的活儿,黄汉祥说得没错,这还是政绩啊。 “我看陈书记还挺自信的,”小秘书轻声嘀咕一句,“应该问题不大。” “但愿吧,”李书记也嘀咕一句,他很无奈地发现,这件事完全不是他能左右的。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晴了,九点钟的时候,一辆奥迪车停在了临铝办事处门口,李强走上车才发现,后座上已经坐了一个中年人,四十多岁,很平凡的样子,又带着点说不出的气质,非常稳重。 “这是周瑞周部长,”陈太忠坐在驾驶员的位置上,笑眯眯地介绍,“周部长,这是我们市委老大李强李书记。” “什么部长?你这混小子,不要整天胡说八道,”周瑞笑着骂他一句,然后伸出手跟李强握一下,“幸会。” 李书记完全懵了,他不能肯定,这中年人是谁,但是他绝对可以肯定,此人的身份,绝对不次于一个副部长——甚或者部长。 对于一个地级市的市委书记,人家只是轻轻地一握,矜持中带着雍容,那不是轻蔑,而是自然而然的反应。 这会是怎样的大能人物? 到了发改委之后,负责接待的人翻一翻文件,犹豫一下,才轻声问一句,“这个项目,地方上没有出资?” “没有,”李强微微摇一下头,吐出两个字来。 “啧,”这位咂一下嘴,若是小一点的项目,他直接就可以指出问题来,甚至可以直斥对方不规范,可这是九十个亿的项目,涉及的人的份量不言而喻,他若是有丝毫的轻慢,相关的人一根小指头就能碾死他。 那就只能把事情交给领导了,他将文件往手边一放,“好了,回头我汇报上去。” 李书记扭头看一眼,陈太忠没说什么,倒是那姓周的轻声发话,“你现在就汇报吧。” “嗯?”那位看一眼周瑞,他可以坚持原则,也不怕有人故意难为——身处这个位置,公事公办并不算错误。 可对方轻描淡写地一句话,说得毫无火气,却偏偏给人一种强大的自信,所以他犹豫一下又发问,“请问你是?” “你们领导知道这件事,”周瑞也不多说,答非所问地来了一句。 这位想一想,还是拿起文件走了,过不多时走回来,冲在场的三人点点头,“你们跟我来见一下高司长。” 高司长年纪不大,也就是四十出头,见到三人进来,从大班椅上站起身,微微点一下头,就又坐下了,“欢迎,请坐。” 待对方坐下之后,他拿起手里的文件,晃了一下,“李书记是哪位?” “是我,”李强笑眯眯地点点头,还带着讨好的味道,没办法,对方手握项目的生杀大权,人也是如此地年轻,他姿态低一点很正常。 “这个项目我知道,”高司长快言快语,直奔主题,“但是你地方上一点资金都不筹措……这并不合适。” “其他部委答应给一点,”李书记笑着回答。 “这么大的项目,地方上一定要自筹一些的,”高司长不以为然地撇一撇嘴,用公事公办的口气发话,“李书记做项目肯定不止一次了,这点无须我多说。” “可是这个项目,是涉及到国家能源安全的,”李强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回答。 “国家能源安全,也不光是部委的事,”高司长波澜不惊地回答,虽然这回答,有点为难人的意思,但是语气上还是公事公办那种,“地方上也应该有这种觉悟和行动。” “可我们真的凑不出多少钱,”李强不敢直斥其非,就开始哭穷。 你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高司长也有点火了,可是他也不敢发作,这一家的背景是通天的,只得冷冷一笑。 他才待说什么,门被推开了,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在门口招呼一声,“小高你来一下。” “张主任,”高司长刷地站了起来,又犹豫地看一下在座的三人,心里叹一声:老张你挺黄家人,也不能挺成这个样子吧? 张主任也扫一眼那三位,然后就是一愣,“周……周哥?” 第4508章 张主任的冷汗 被人叫出根脚,周瑞也没表现出什么意外,他只是站起身来,微微一笑,“张主任客气了,你比我还大着好几岁呢。” 这张主任名唤张勇红,是发改委的老人,他父亲就是计委的干部,文革中被迫害致死,他则是得了一些老领导的关注,成长得极快。 但是当他升为司长之后,明显就上进乏力了,他认识的老领导都凋敝得差不多了,在这个位子上卡了七八年,有机会也是被别人拿走了。 后来他实在气愤不过,想法搭上了黄家的线儿,又有一些巧合,才升为发改委的副主任,他心里对黄家的感激,可想而知。 黄老的贴身秘书,他当然认识,而且对此人,他相当恭敬,一直就是叫周哥,闻言笑一笑,“周哥你这话说得……今天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迎接。” “闲着没事,就四处走一走,”周瑞淡淡地回答,他是真没通知张勇红,不过有没有别人通知,那就难说了。 原来陈太忠昨天接到消息之后,想来想去,觉得能对发改委施加影响,也就只有黄老了——做为老首长,是有资格关心一下国家能源安全的。 事实上,这些老领导比现在人更看重国家安全,也更有危机感,“落后就要挨打”这六个字,是深深地刻进骨髓甚至灵魂的。 他请示一下黄二伯,黄汉祥一听是这种事,就很不耐烦地哼一声,“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一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蛋……你想得不错,这个事儿还就得找老爷子。” “那黄二伯您什么时候有空?”陈太忠认为,得让黄汉祥带着自己去。 不成想,黄老二一口拒绝,“我去干什么?你直接找周瑞就行,我去没准还麻烦。” 黄总在老爷子眼里,一向是“顽劣”的代名词,哪怕现在年过花甲了,在老爷子眼里,也摘不了这个帽子。 于是陈太忠就登门求见周瑞,周瑞接待了他,听明白之后,还领着他去见黄老。 黄老正靠在一张藤制的躺椅上,半闭着眼睛打盹,身上捂得严严实实,头上是一顶巨大的阳伞,细密的雨丝打在阳伞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说完来意之后,黄老眼睛半睁半闭,好半天都没有说话,他正琢磨着,老先生这是醒了没有,黄老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句,“小周你跟他去一趟。” 他的声音是如此地含糊,以陈太忠这仙人的耳力,都没听清楚对方在说什么,倒是周瑞听明白了,冲陈太忠使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地转身走了。 周大秘将黄老的吩咐说一遍,年轻的书记还真没想到,会得到如此的支持。 他甚至有点怀疑,周瑞是不是听错了,不过转念一想,身为首长的身边人,首长一个眼神,人家怕是都能猜出来具体含义,自己实在没必要操那个闲心。 于是他试探着约一下,今天来发改委,结果周瑞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下来,同时还建议,不要坐赵老那辆车——有点招摇了。 周大秘今天来得,是相对低调的,坐视陈太忠三人走程序,不过关键时刻,他也不怕出声——起码不能让那小小的接待人员,把文件直接搁在那里。 周某人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可时间也是很宝贵的。 待他看到,张勇红及时地出现在这里,就猜到这是小陈那边走漏了风声,心里禁不住暗笑——这张勇红装得还挺像。 他这么想,还真是没冤枉陈太忠,陈某人在走出黄宅的时候,直接一个电话拨给黄汉祥,说最终结果是这样的——您还有什么指示? 那你跟他去吧,我正打牌呢,黄汉祥很随意地压了电话。 不过此刻的张勇红,却是在暗暗地冒冷汗,我说黄汉祥,咱不带像你这么坑人的——你只说陈太忠要来,尼玛……明明是周瑞也来了。 若是张主任知道,黄老的贴心人会跟着来,他哪里会等这么长时间? 反正官家子弟就是这种德性,有的时候就爱玩一点小花招,张勇红若是对黄老二这个电话比较怠慢的话,后果可就严重多了。 所幸的是,张主任态度很端正,对黄家的事儿也相当上心,他一大早就吩咐人,帮我注意一下,今天恒北省阳州市或者北崇区有人来了,提醒我一下。 待听说来人进了高司长的办公室,他才溜溜达达地走过来,假意要寻找高司长,实则是要过问此事。 不成想一眼看去,他的魂儿好悬吓没了:我靠,周瑞跟着来了? 至于说周秘书表示的“顺便走走”,这话只有傻瓜才会当真——没黄老的授意,周瑞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出现在发改委这个要害部门。 所以他就很直接地发问,“小高,周主任来办什么事?” 李强听得直接大脑宕机,这周部长,啥时候又成了周主任? 不过,主任一词可大可小,一般来说,称某个干部为主任,是表示此人为官身,还有一定的职务——遇上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这也不算冒犯。 “阳州市的油页岩项目,”高司长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回答,心说您赶得这么巧,怎么会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呢? “那你赶紧拿去批,”张勇红脸一沉,他其实不是对方的分管领导,但他是副主任,命令个司长还是没问题的——小高身后也有人,可是……谁能跟黄家比? 事实上,他两人之间还有点小恩怨——同在一个部委,级别也没差多少,在张主任还是司局级干部的时候,小高这个新锐仗着有人撑腰,对他这个老同志也有过不恭敬。 “可是……这么大的项目,一点自有资金都没有,”高司长低声嘀咕一句。 “谁说跑项目一定要自有资金了?”张勇红的反驳跟着就过来了,“这涉及到国家能源安全,你这么生搬硬套,早晚要犯错误的。” “我……我知道了,”高司长犹豫一下,硬着头皮回答,今天这个情况太诡异了,尤其是那个周主任,给他的感觉很不好,于是只能暂时退让一下。 “哼,”李强气得哼一声,尼玛,你教训我的时候,很是理直气壮嘛,同样的“能源安全”,出自张主任的口,你就不敢辩驳了? “李书记也强调过能源安全,”就在这时,那周主任淡淡地发话,“不过高司长认为,地级市也该为国家能源安全分忧解难。” 你!高司长淡淡地看周瑞一眼,心中生出无限的怨气——有你这么打脸的吗? 周大秘却是看都不看他一眼,老首长亲自过问的项目,你一个小小的司长就要口出狂言加以否认——不狠抽你两下,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周主任这话还算好听的,旁边那年轻人的话才更阴损,“能源安全地方有责任,那我觉得国防安全,地方也有责任……我能否自己筹备军费,组建地方部队?购买先进武器?” “胡说八道,”张勇红狠狠地瞪此人一眼,他其实知道,这货就是陈太忠,“军费是地方能惦记的吗?你把中央军委当成什么了?” “原来还是要中央统一规划啊,”陈太忠冷冷一笑,他也从黄二伯那里听说了,张勇红算是亲黄家的,而张主任这问话,其实是别有玄奥的。 他不会误伤友军,所以阴阳怪气地说一句,“我还以为地方的责任很重大,啥都要管。” “你是陈太忠?”高司长眼睛一眯,敢这么肆无忌惮胡说八道的,也只有传说中黄家的希望之星了。 “没错,我就是出不起钱的北崇区委书记,”陈太忠淡淡地一笑,“高司长只管批评我吧,反正我穷……别人的冷遇和嘲讽,也习惯了。” 啧,高司长被这阴阳怪气的话弄得无言以对,不过,他真没有硬扛黄家的心理准备,更没有这个决心——他还年轻,他还有大好的前程。 想一想之后,他苦笑一声,“陈书记,对于屠先生所说的,汽车产业没必要搞品牌……你怎么看?” 这个问话,其实算是个瞬移,不过在场的,全是官场精英,瞬间就理解了这个问话的意思,陈太忠很直接地回答,“那是混蛋说法。” 汗!高司长能做的,只有瀑布汗了,真不愧是黄家力捧的明星,在黄家势力之外都能建功立业的小牛人,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解释,“但是这个观点,目前很有市场。” “咱发改委要做的,就是透过现象看本质,”张勇红很不满意地哼一声,“人云亦云的话,要咱们发改委干什么?” “张主任这话说得太对了,”面对诸般围攻,高司长笑着点点头,转头看一眼周瑞,“这位周主任,不知道您是?” 他是典型的首鼠两端的人,只会盲从于权威,若是这周主任足够强大,他绝对会极力促成此事,以免引火烧身。 “我不是什么主任,”周瑞淡淡地回答。 “这是黄老的贴身秘书,”张勇红跟小高之间,没有那种解不开的深仇大恨,所以他点出了周瑞的身份,“小高,你今天前后矛盾的话,都被周主任看在眼里了。” 第4509章 人的名 高司长听到这话,愣了足足有十秒钟,才倒吸一口凉气,“您是……周瑞周秘书?” 黄老是他听得到,够不着的人物,不过不管怎么说,黄老的样子,他还是能认识的,但是黄老的秘书,他就只限于传闻,相貌什么的,电视上看不到,而这个人,就叫周瑞。 “呃,”于此同时,还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却是李强李书记,他两腿一软,重重地坐回了沙发上——我艹,原来是这样的强人。 什么周部长、周主任,那都是假的,真正要命的是,这是黄老的贴身秘书,李强身为市委书记,最是明白这其间的差异。 黄汉祥神马的,固然是黄老的儿子,但是真正能体现黄老自身意愿的,就是贴身秘书。 “我只是随便出来走一走,”周瑞并不否认,自己就是传言中的周秘书。 “周哥你既然来了,跟我们老大坐一坐,”张勇红笑着发出了邀请,“下面这些人不懂事,有啥话,跟老大说就行。” “我不跟他说,”周瑞淡淡地摇摇头,“就是在下面随便看一看,他做得不好,有人跟他说。” 这便是发改委的牛逼之处了,毕竟是人称小政务院,十有八九的规划,便是出于小政务院,什么交通建设之类的政府组成部门,在省里或者很牛逼,但是在政务院,跟发改委比起来,他们什么都不是。 以周瑞的地位,都不想跟发改委的老大照面,因为他没有倾轧对方的能力。 所以他对自己的定位,就是在发改委司局级里发挥一下能力,这不是装逼,而是真正的力有不逮,想要对付发改委老大——必须要请出黄老本尊来。 不过像现在这项目,涉及到国家安全的,发改委真要执迷不悟,听信那些流言的话,黄老亲自过来,那就是重重的一记耳光了。 但是同时,他能跟着陈太忠来跑流程,足以让太多人觳觫了——真要有那不晓事的,碾压也就碾压了。 高司长也隐隐感觉到了这一点,少不得借口上厕所,去了卫生间,给自家的后台打个电话——我该怎么办呢? 周瑞都出面了,你还想怎么办?那边一听是这种人来捧项目,只能苦笑了——咱们批了,表示支持……反对的事儿,交给发改委领导来做吧。 所以,在接下来的时刻,双方互道珍重,就此散去,连午餐的招待都没有——这个层面的交锋,不需要任何的矫揉造作。 而陈太忠表现得尤为决绝,他直接跟李强说,这份事情,已经不是咱们这个层面能掺乎的了,一起回吧? 这个事情,我早就掺乎不起了,李书记心里哀叹,脸上还要表现出镇静的样子:就这么回去……好吗? 马上雨季了啊,李书记,陈太忠苦笑着表示:咱不能光顾着跑项目,忘了自家的事儿。 于是两个人就回去了。 恒北的雨季,一般始自四月中下旬,不过今年的雨季来得早了一点,四月上旬末尾,阴云就笼罩着整个恒北。 四月中的时候,京城传来消息,科技部已经决定支持这个项目,首期一个亿的资金,将于一个月内拨付过来。 紧接着,发改委也传来了消息,阳州油页岩项目即将上会审批,这次李强还要跟过去看情况,并且招呼陈太忠一起去。 陈太忠是真不想去了,不过这是北崇的项目,要老李单独去京城,总不是那么回事,于是又硬着头皮跟着前去。 在上会之前,相关人为了避嫌,自是不肯跟外地来的人相见,项目在会议上波澜不惊地通过之后,部里的相关人等,才接受了阳州人邀请的饭局。 在这个酒桌上,陈太忠不但敬陪末座,同时也低调得很,可是在座的谁又能不知道,正是这个年轻人,撬动了这个项目。 第二天,李书记来办手续,有人就问起怎么不见陈书记,李强笑着回答,说太忠今天早上的飞机,已经回朝田了。 这么行事,委实势利了一点,不过陈太忠还就是这么做了,当然,更关键的一点是:他不是一个人回的,同行的还有黄汉祥,以及黄总的一些朋友。 这些人是去北崇疗养院玩的,顺便打猎钓鱼,一行人浩浩荡荡,足有三十来号——黄总本人就有跟班,他的朋友,基本上也没什么简单的。 下了飞机之后,北崇的金龙大巴已经准备好了,前面有警车开道,后面有金杯面包车压阵,最后还有一辆军牌沙漠王——这是恒北省军区派来的车。 车到北崇没停,直奔武水疗养院而去,到了地方之后,众多跟班帮忙往里面拿行李——为了迎接这帮人,陈书记动用特权,又开了两栋相邻的小别墅,一个别墅有点太挤了。 黄汉祥等人的精神不错,下了车之后还四处转悠,时近下午五点,天光大好,而北崇刚下过一场雨,空气也极佳。 看着不远处山上的塔吊,黄汉祥笑眯眯地发问,“这是在搞扩建?” “嗯,供不应求,”陈太忠也笑着点头,“群众的反响不错,就只能扩建了……不过午间和夜里不施工,可以保证休息。” “那要好好住一阵了,”黄汉祥大喇喇地发话,“顺便看一看你北崇的建设,到处都在施工,很是要花点好钱啊。” “欢迎黄总莅临指导,”陈太忠笑眯眯地一指远处挂着的欢迎横幅,“最好能在北崇常住。” “常住是不可能的,”黄汉祥摇摇头,“十来天还是没问题的……那个事儿,你快点办。” 黄总来北崇,可不是单单为了游玩,事实上,也是为油页岩项目宣告主权——项目下来了,黄家就马上有人过来,这就是告诫有些小心思的家伙:你们长点眼啊。 “没问题,”陈太忠笑着点点头,“十天就够了,把油页岩的奠基仪式搞起来。” 油页岩的项目的选址,早就定了,就在临云乡,虽然是在山里,但是离大路很近,为此要涉及到一个三十几户的村子的拆迁。 因为项目迟迟未定,村子也就没有动迁,不过陈太忠有信心在十天内,完成整个村子的拆迁。 信心来自于制度的建立,那个村子的老百姓也早听说,区里打算拆掉村子整体搬迁,腾出地方搞油页岩,区里计划的补偿非常丰厚。 北崇的老百姓,是相对厚道的,而且有陈太忠这个强势的书记在,想捣乱的人也没胆子,他相信公示一下,听取一下大家的意见和建议,然后——两天之内村子就能搬迁完。 “这样就最好了,”黄汉祥笑着点点头,他没兴趣关心这些细节,小陈说能做到,肯定就能做到,“来,看看你疗养院的设施怎么样。” 北崇疗养院的设施,搁在阳州都堪称奢华,不过在黄总眼里,就有点不够看了,“除了地方大一点……好像也没啥,落后首都起码十年。” “疗养用的嘛,”陈太忠笑着回答,“小地方,能搞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忙你的去吧,赶了一天路,也要休息一下了,”黄汉祥摆一摆手,“有健身房?这个倒是不错。” 陈太忠也不跟黄总客气,抬手招过来马媛媛,强调一定要服务好贵客,保证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才转身离开,“二伯您歇着,明天一大早我再过来。” 第二天,陈书记于八点整准时赶到,黄总却已经健身完了,他笑着表示,“别说啊,你这疗养院,住着还真是舒服,不光我这么感觉,老刘的老伴,强直性脊柱炎几年了,一晚上居然没怎么疼。” 合着跟他来的人里,除了朋友和跟班,也有几个身体不太好的亲戚或者朋友,听说北崇疗养院有奇效,就过来感受一下。 “主要还是心情放松,”陈太忠笑着回答。 黄汉祥也没着急去打猎,他和朋友们先去了区里,感受一下北崇的建设,虽然目前还是个大工地,但是有些建筑已经初步显现了出来。 大部分的建筑,都是仿古的,连在建的六层行政大厅,设计的都有挑檐,再加上周遭规划中的城墙,黄汉祥的朋友们都禁不住感叹,好家伙,这是要再造个新城啊。 这帮老人属于比较高阶层的,见识的场面也多,都是眼光毒辣之辈。 黄汉祥在朋友面前得了面子,真是相当地得意,他笑眯眯地表示,“小陈还是个孩子,大家别把他夸晕了……太忠,带我去看一看公示栏。” 北崇的公示栏大了不少,都快变成公示墙了,一帮闲人站在那里袖着手谈论,见到金龙大巴上下来一群人,个个都是气势不凡,忙不迭地让开道路。 “怎么还是纸质的呢?”黄总为了表示自己是良师诤友那种人,一下车就先挑毛病,“搞几块电子显示屏嘛。” “电子显示屏我们考虑过,投资比较大,暂时考虑不到这一步,还有人认为,那个内容后台能修改,不太让人放心,”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 “老百姓最认的,还是白纸黑字和大红章,这也是区里的现状。” “咦,这是你们的搬迁条件?”下一刻,黄汉祥注意到了一则公告。 第4510章 指点江山 对于那个叫小吴村的村子,北崇给出的搬迁条件,不是一般地好。 征去的土地,是按标准补偿的,不过北崇的征地标准,比平均水平高一点,想要地不想要钱的,区里划出一片荒山来,双倍的面积,按退耕还林来补偿,补偿期为十年。 这是北崇自费的退耕还林,不受林业总局的还林限制。 若是没钱治理荒山,区里还提供无息贷款——总之就是不让农民失地。 这是可耕种土地一块,宅基地的话,区里在小赵乡临近市区附近,有巨量的土地储存,可以等面积置换,也可以在荒山自己盖房子,区里承认宅基地。 事实上,区里的土地储存,只是一块砂石地,前一阵合并自然村,带来了大量的宅基地诉求,区里为此在这里专门设了一个村子,名为希望新村,村子没有可耕种土地,纯粹就是为其他村的村民解决宅基地的问题。 能从临云乡那小山沟里搬出来,来到小赵这繁华地段,宅基地增值了十倍不止,小吴村那山旮旯,只要你想盖房子,宅基地要多少有多少,基本上都不用花钱。 小赵的宅基地就值钱了,一亩地怎么也值个七八万,关键是就这样的行情,都是有价无市——不少人都看出来了,照北崇这么发展,再过几年,小赵的宅基地还要涨。 其他房产补贴之类的,也有详细介绍,更有转城镇居民的机会,社区负责就业安置的介绍,林林总总的条款很多,被拆迁者可以自由组合。 “条款看着多,其实很好理解,”陈太忠笑着回答,“其实从去年开始,我们就开始搞合并自然村了,大家对此习以为常了……合并的村民,就面临着土地、宅基地和就业的问题,没有足够的土地,就只能通过培养就业技能、扩大就业来稳定人心。” “都是这样安置吗?”黄汉祥愕然地看着他,照这么折腾,有多少钱也不够啊。 “小吴村例外,”陈太忠笑着回答,“他们这是为工业项目让路……其实,第二批要合并的自然村,小吴村就在榜上,目前是事急从权。” “二十来户的村子,为什么不在第一批?”黄汉祥一旦认真起来,问题也是很多的。 “小吴村距离公路近,交通相对便利,可耕种土地也相对比较多,还有一些土特产,”陈太忠回答道,“其实,比他们苦的村子多了去啦……起码小吴村的孩子们上学不难。” “成本又增加了不少啊,”黄汉祥叹口气,心里却是在惊讶——北崇的底子,居然差到这样的程度? “二伯您能来参加这个奠基仪式,就为我们省老钱了,花再多的钱,也是应该的,”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 这话有拍马屁之嫌,但也是实情,黄家老二在北崇待十来天,并且参加奠基仪式,就是公然宣告主权的行为,这一举措,不知道能为北崇减少多少麻烦,为此多花点钱搞个突击拆迁,是非常划得来的。 大家又谈论几句,黄汉祥看一看时间,回头问自己的老兄弟,“先去看一看孩子们的午餐补贴……然后咱们再去转悠,成吧?” 他的话说成这样了,大家还能说什么?而且此刻九点多,正是合适的时间——北崇的学生午餐补贴,倒不如说是早餐补贴,因为有学生是中午回家吃饭,所以发放补贴的时间,就是在上完课间操的时候。 陈太忠直接拿出了区里的中小学校分布图,说黄二伯您说吧,去哪一家看,他心里无私,去哪一家看都不怕。 黄汉祥也信得过他,说就去区一中好了,咱们悄悄地进学校,打枪的不要。 众人进去的时候,学生们正在做操,黄二伯对围墙边的那一眼喷泉表示不解,“这犄角旮旯的,搞这么个景点,是不是有点做作了?一个小水洼就行了嘛。” “这可是真正的喷泉,不是人工景致,”陈太忠听得就笑,“施工时挖出来泉眼了,不好收拾,后来根据泉脉,从这里开口……这矿泉水卖得还不错。” “人杰地灵啊,”黄汉祥点点头,先是武水奇特的疗养院,又是区一中的喷泉,给人感觉,这北崇实在是个神奇的地方。 早操尚未结束,就有人端着水桶和保温桶来了,各班老师前去领了鸡蛋,学生们一人一个,同时给每人一张小票,凭票去打牛奶。 票递给分牛奶的人,热气腾腾的牛奶放在保温桶里,打牛奶的勺子也是特制的,就是那种打油勺,平口的直筒,满满一勺子就是一份。 黄汉祥走上前,冲着分牛奶的人招呼一句,“给我打一点。” “你谁啊?”“凭啥插队呢?”学生们就不乐意了,还有人尖声地打口哨,北崇的学生就是这样,见了不顺眼的事情就敢说。 “都闭嘴,这是我请来的美食家,”陈太忠眼睛一瞪,“帮你们鉴定牛奶好坏呢,咋的,真当我买不起一杯牛奶?” “你是哪棵葱呀?”“装逼不是?欠揍吧,”还有不少学生聒噪,却是已经有人认出了陈书记,悄悄地跟身边人一说,逐渐地就安静了下来。 校长得了消息,也赶快跑了过来,此时黄汉祥已经跟一个老师那里讨了茶杯,喝了两口牛奶之后,细细品味一下,点点头,“还行,挺新鲜,也没兑水……就是腥味大了点儿。” 久居高位的人,吃喝惯了好东西,入口就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喝惯了一千块一斤的龙井的主儿,你让他喝一百一斤的,一入口,他能喷出来——这是什么玩意儿。 “首长,本地牛奶就是这个味儿,”校长陪着笑脸解释,他也不知道这位是谁,但是陈书记都在旁边毕恭毕敬地站着,自是猜得出来,此人应当是领导,“不像那些高级牛奶,注意中和腥味。” “就是这个味儿,”陈太忠在旁边也喝了两口,点点头表示。 黄汉祥点点头不再说话,他往日喝的牛奶,也不是一般意义的牛奶,不但是初乳小黄牛,奶牛吃的饲料里,还有一些中草药增加滋补功效,也有调剂味道的草料。 下一刻,他的眼睛又一直,“紫菱图书馆……嘿,小紫菱这是要搞个人崇拜?” “人家做善事的好不好?”陈太忠听得翻一翻眼皮,很不客气地回一句。 “总不能让她这个小辈比下去,”黄汉祥扭头看他一眼,“我捐个实验楼,汉祥实验楼……嗯,不对,要低调一点,黄汉实验楼吧。” “谢谢首长了,”校长连连点头,又从口袋里摸出小本本和钢笔,写上“皇汉实验楼”五个大字,并且注明——这是首长命名的。 考察了两个地方,感觉都还不错,接下来黄汉祥又去了卷烟厂、娃娃鱼养殖中心和电厂,回程的时候,又看了苎麻厂,所到之处,各分管区长严阵以待,尽心竭力地招呼好这位领导。 其中最好玩的地方是娃娃鱼养殖中心,黄总看到密密麻麻的娃娃鱼,很是感慨,“小陈不老实,养了这么多鱼,过年居然只给我送了几条。” “黄总,我这个分管区长,过年也只有一条,”罗雅平笑眯眯地回答,“还得自己花钱买。” “你哪能跟我比?”黄汉祥看她一眼,老大不客气地回答。 “我是现管啊,”罗区长理直气壮地回答,一点不怕首长的淫威。 “哈,有意思,”黄汉祥听得笑了起来,又看一眼陈太忠,“北崇的干部,都挺有个性。” 这一圈参观下来,就是下午五点了,在回疗养院的路上,黄总指出,“太忠,我觉得物流中心的规模,还要再扩大,北崇想要可持续发展,物流必须要抓好了,北崇的民风很厉害的……这年头渠道制胜终端为王,有没有信心,让北崇的卡车跑遍天下?” 黄二伯就是这种人,他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点子和建议,也不怕说错了,而且他的建议,多半还是有相当道理的——不过有时候,他容易忽略地方民情。 这就是没有主政过一方,因为有遗憾,才更喜欢指点江山吧?陈太忠心里暗暗地腹诽,不过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异样,只是笑眯眯地点头,“您指示得太对了。” “你小子好像有点什么不满,”黄汉祥也是成了精的人物,很疑惑地看他一眼。 “哪里有,”陈太忠断然摇头,“我正考虑……怎么发展物流中心呢。” “反正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黄汉祥哼一声。 “其实我是想,枪来了没有,”陈太忠微微一笑。 下一刻,车到疗养院,就看到院子里停了三辆军车,其中一辆,还是阳州军分区张司令的帕杰罗。 众人下车之际,张司令就从车里走了出来,他左右看一看,走到陈太忠面前,笑眯眯地发话,“太忠书记,我给黄总送枪来了……顺便拜会一下黄总。” “好了,一起喝酒吧,”黄汉祥走过来,大大咧咧地发话,“你自己来啊……小兵们喝酒,可不能算数。” 当天晚上,张司令被灌得人仰马翻——黄老二喝酒就很厉害了,更别说他还有酒量无限的小弟陈太忠。 第4511章 惊动 第二天一大早,小雨,不过这丝毫不能影响黄汉祥一干人打猎的兴致。 不止是黄汉祥,他的朋友们也是如此,大家纷纷换上登山鞋登山服,坐着大巴赶到了狩猎点。 北崇武装部的洪部长早做好了准备,当地调集了五十个民兵,都是熟悉地形的,而张司令带了七八个兵来——不是普通的机关兵,而是吃苦耐劳的那种。 小兵们扛着枪、子弹、阳伞、急救包和锅灶,还有几个参谋,身上也是大包小包。 围猎的地方,一开始选在深山,不过这里的猎物实在太少了一点,往往是赶两座山头,也看不到什么猎物。 而跟黄汉祥一起来的人,实在太多了,人人都想打两枪过瘾,一个上午下来,只打到了四只野鸡、两只野兔和一只猪獾——这还是因为有神枪手及时地补枪。 中午大家就在山脚吃饭,因为北崇的金龙大巴在,制作午饭很是便捷,陈太忠特意注意了一下黄汉祥,发现没什么反应,心里禁不住暗叹——老黄不愧是顶级豪门出身,想来在其眼里,类似的装备,不过是平常事。 因为天上偶尔飘着一丝两丝的雨星,山间的气温不算很高,大家多少喝一点酒,洪部长借着酒意说,咱们要是想打獐子这些的,要在山里,但是打野猪打野兔,还是到山外吧。 宗报国等人连连点头,表示附和,这年头,真的是连野物都知道进城的好处了。 这不是虚言,村落附近,野兔、野鸡和野猪的分布,比山里密集很多,这些杂食性动物,就是冲着食物去的,食物多的地方,生物就多——正是所谓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像獐子这种,胆子非常小,又比较偏好食草的动物,才会呆在深山里。 有了这个建议,大家就决定,去村落周围打猎。 下午的时候,猎物数量果然增加,不但打到了五只野兔,更是在村里猎手的指引下,打到了两大五小的一窝野猪,野鸡也打了六只。 猎物很惊人,但是动用的人力更惊人,从民兵到部队,足足一百多号人,加上打猎的二十几个人,再加上相关的后勤支援,这一场打猎,并不是特别地经济。 不过大家都是来玩开心的,倒也无所谓,回到疗养院之后,众人拿出几只野鸡丢过去,还有路上采集的一些野生蘑菇,就要院里给大家做蘑菇炖野鸡。 有当地人在,肯定不会采集了有毒的蘑菇,而野生蘑菇炖野生的鸡,对城里人来说,这也是很奢侈的吃法了。 野兔也炖了几只,不过野猪和猪獾这些,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炮制好的,众人就约定,你们收拾着,明天我们来吃。 当天晚上,北崇疗养院的某个别墅里,黄汉祥做出了决定,“明天再打一天猎,后天就去水库钓鱼吧。” 第二天打猎,陈太忠就没有全程陪同了,然后出了点小事。 有个农户也是进山打猎,身着迷彩服,一时内急在路边拉一泡野屎,由于他蹲着的草窠有晃动,就有民兵认为,这里有大猎物。 所幸的是,由于不能确定这是什么猎物,大家也不能随意开枪,伤着人就不好了,于是从两边包抄了过来。 农户埋头拉完屎,提起裤子站起身,看到周边四五个黑洞洞的枪口,再往远看,一群人将他包围了起来,他愕然地张着嘴巴,好半天之后,蹲在地上大哭了起来,“我就是拉了一泡屎,你们至于这样吗?” “尼玛,我们以为是猪獾呢,没开枪,算对得起你了,也不知道穿得敞亮点,”黄汉祥气得转身就走,“这打猎环境很糟糕,咱们还是先回,明天钓鱼好了。” 回到疗养院,也不过下午三点半,大家来了北崇三天了,基本上都在外面转悠,只有睡觉的时候才会回来,今天倒是能好好地享受一下这里的美景。 亭子什么的,都被人占去了,不过马媛媛招呼一声,服务员和保安们就很利索地搭起一个雨棚来,又摆上桌椅和茶水,供领导们休闲。 这种环境下,黄汉祥跟朋友们打了一下午扑克,只觉得神清气爽,待到吃饭的时候,他站起身伸个懒腰,“别说,这地方住着还真舒服。” 其他人也有这种感觉,要说空气,首都跟这里没法比,总还有其他空气好的地方,但是雨季中的北崇,那清新和湿润,真的令人心旷神怡,尤其是那些有风湿病的,本不该喜欢这种天气,但是待在疗养院里,也感受不到那种痛苦。 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赶过来,陪黄汉祥一行人去清阳河水库钓鱼,这里的鱼是野生的,没有污染。 水库管委会是海角省一方的——这是修建时就谈好的,毕竟清阳河的下游是海角。 管委会对水库看得很严,不许周边的人捕鱼和下网箱养鱼,恒北人不行,海角人也不行。 这边一行人刚支起鱼竿什么的,一辆摩托艇就开了过来,艇上的人大声嚷嚷着,“收起来收起来,水库不许钓鱼。” “这是首都来的领导,过来玩一玩,”陈太忠大声回答,不许钓鱼那是对老百姓说的,“你管委会招待领导钓鱼,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个同志你怎么说话呢?”管委会的人不干了,“这是海角的水库。” “两家共建的,啥时候就成了你海角的?”宗报国不干了,大声嚷嚷了起来,这两天他巴结黄总巴结得很上心,黄总也说了,不就是个两毛三吗?回头我让小陈帮你说一句。 所以此刻,他就要格外表现,“你信不信我把冲锋舟调过来钓鱼?” 管委会也看出来了,这帮人是真的不含糊,其中还有几个穿军装的,于是就讪笑着回答,“这样,那你跟我们领导打个招呼……这总可以吧?别让我们为难。” “祝涛还是权为民?”陈太忠摸出了手机,沉声发问。 “祝……祝书记就行,权总是地电的,”水库管理人员舌头有点打结。 陈太忠拨通手机,不到五分钟,停在水库对面的一艘画舫就缓缓开动了起来,这边水库管理人员赔着笑脸,“原来是陈书记,您早说啊……船动了,咱上船钓鱼。” “本来是图个自在,不想惊动你们,”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 不多时画舫靠岸,不过海角人做事有点不地道,在恒北一侧,画舫就没有停靠的地方,大家还是先上了摩托艇,然后才能上画舫。 “恒北这边,也得修建个这样的地方,”陈太忠对水库管理方做出指示,“你要是自己不修,我北崇来修,不过到时候,我们也要弄几条船。” 管委会的人只能笑着点头,表示这是我们的疏忽,回头就修——做为水库管理方,他们当然不能坐视北崇也有船,这样真的就不好管理了,相较而言,修个水泥台子,真不算什么。 反正是来游玩的,这点小小的不快过后,众人纷纷上船,不多时画舫移到水库中间停下,船上支出了各种钓竿,管委会的人还热心地建议,欢迎该用什么饵料。 陈太忠本来想安顿好黄二伯之后,就离开做其他事,可是眼下坐在画舫上,也真是没地方可去了,只能通过电话来遥控指挥工作。 钓鱼这种事,真的是三分水平七分运气,一上午,大家也就钓了十来条鱼,只有两条鱼超过了一斤,不过临近中午,有人钓上了一条七八斤重的翘嘴鱼。 这就非常难得了,大家七手八脚地帮忙,好半天才将鱼拉了上来,黄汉祥一看,遗憾地叹口气,“这鱼细刺太多,吃起来费事。” “那是你钓不上,羡慕嫉妒恨吧,”钓起鱼的是个老太太,她得意地看他一眼,“我就喜欢刺多的鱼,能慢慢地吃。” 黄汉祥无奈地翻个白眼,对上这帮老朋友,他受了奚落也得忍着。 午饭是管委会招待的,他们有船在水库里,定期捞取漂浮物,同时也撒网捕鱼,所以饭菜里有不少水库出产的鱼类。 大约是下午三点,摩托艇靠近了画舫,这次来的是祝涛,他一上来就笑,“不知道有首长莅临指导,我来得晚了,非常抱歉。” 在钓鱼的众人看他一眼,也没什么反应,自顾自稳稳地坐着,有个老头还冲他竖起了食指,“嘘!” 陈太忠倒是冲他笑着点点头,不过祝书记眼一扫,看到了黄汉祥,于是快步走上前,轻声招呼一句,“黄总来了?” 黄汉祥正靠在一张藤椅上打盹,听到这话睁开眼,懒洋洋地看他一眼,“哦,是你啊。” “是我,小祝,”祝涛赔着笑脸回答,“真不知道您老来了,要不早就过来了。” “没事,是我不让小陈说的,”黄汉祥漫不经心地回答一句,“你跟他聊去吧,我打个盹。” 黄汉祥虽然年纪大了,但是他的记忆力一直极佳,他甚至知道,这个人叫祝涛,不过此人是跟着郑文彬一起见的他,而郑局座跟他家老三的关系很好,他就懒得多搭理此人。 小陈也真是的,怎么随便把我的消息就透漏了出去? 第4512章 老杜要来 陈太忠还真是冤枉,他根本没泄露黄汉祥的行踪,见祝涛过来,就笑着问一句,“祝老板怎么亲自跑过来了?” “能让太忠你亲自接待的领导,我肯定是要了解一下的了,”祝书记笑着回答。 陈太忠打电话给他,说有领导要在水库钓鱼,祝涛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安排完之后,他又觉得有点不对,就安排人跟水库管委会打听,来的是些什么人。 管委会的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只看到是一帮老头老太太,都是不太好接近的样子,身边还有服侍的人,尤其是陈太忠在场,他们也不敢随便问。 不过他们大致还能断定,人是来自京城,不单陈书记是这么介绍的,很多人说话,也带了浓浓的京腔,再加上还有阳州军分区的人陪同——这帮人肯定不简单。 祝涛一听是这个情况,登时表示严重关注,然后他托人在北崇使劲儿打听。 黄汉祥的行踪,其实还是相对保密的,不过他这段时间在北崇到处转悠,官场里不少人知道他来北崇了——这原也是黄老二的本意,为油页岩项目撑腰。 祝涛确定是黄汉祥带着朋友们来北崇玩,二话不说,放下电话就赶了过来,他原本就是偏黄系的人马,黄家老二来了,他怎么可能不来凑趣? 黄总的态度很淡然,祝书记也不着恼,黄总真要热情可掬,他才真要提心吊胆地琢磨,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郑书记已经离开海角,太大的事儿,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市委书记扛得下来的。 所以祝书记就坐在船上,跟陈书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下午五点,江风开始冷冽起来,他才目送黄汉祥等人离开,还大声招呼,说过两天我去拜会您。 对于这种上杆子的巴结,黄总也无奈得很,不管乐意不乐意,他还是得见。 第二天,雨有点大,黄汉祥一行人也没再四处走,就在疗养院下棋打扑克,结果下午三点的时候,祝涛前来拜见。 祝书记说是过两天之后来,但是第二天就过来了,这才是真正的态度端正。 黄汉祥见他识做,也不为己甚,晚上还招呼他共进晚餐,为大家介绍的时候,还说小祝是郑局座的得力干将。 跟黄老二一起出来玩的,基本上都知道黄家的情况,也知道郑文彬跟黄汉祥的关系并不是很近,不过多远多近,那是黄家人自己细分的事,大家也没兴趣关心。 祝涛在晚餐中,还是一个比较边缘的角色,不过他很摆得正位置,积极主动地招呼各位老人,在晚餐结束的时候,他还邀请黄总去明孝走一走。 “我去明孝,怕是有人不欢迎,”黄汉祥笑着摇头,郑文彬离开海角两年了,虽然他是升了局委,但黄家对海角的影响还是在减小。 这个时候他去海角,不但当地人不会舒服,郑文彬听说之后,也未必能好受。 祝涛连夜离开了北崇,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时候,李强又来了,他在京城多呆了两天,回来又处理一点党委的事情,来得晚一点很正常。 李书记不光是来招呼黄总的,他还带来了消息:杜毅要来北崇了! 这个时候,陈太忠正陪着黄汉祥参观农校,要说陈某人自打主政北崇之后,这么上心地陪人,连着几天都如此的,也只有黄总这独一份儿。 黄汉祥对农校感情不一样,看到北崇新建的校舍,默默地走了好一阵,才轻喟一声,“农民们真的是需要学校,八十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就在这个时候,李强一路打听着赶来,陪着说笑一阵之后,见到身边没人,就低声说出了这个消息。 “他来干什么?”陈太忠和黄汉祥齐齐愕然。 “他这不是……很关心油页岩项目吗?”李书记苦笑一声。 油页岩项目通过之后,李强第一时间就向省委省政府报喜,说这个项目通过了,感谢领导们的关心和支持。 省政府的反应很一般,省委那边杜书记指示:你回来之后,把详细情况跟我汇报一下。 李强回来,找杜毅汇报了十分钟,然后才回到阳州,结果昨天的时候,市委接到了北崇的请示:我们计划于四月二十九日,举行油页岩项目的奠基仪式,希望市委领导能莅临现场指导。 我说,明明是我帮你跑下来的项目,结果这奠基时间,你北崇就自己决定了?李强有点恼火,感觉是被下属牵着鼻子走。 但是他再恼火,也不得不承认,他只是后期才帮着配合了一下,跑下这个项目的主力,还就是陈太忠,想一想小陈强大的人脉,以及阵容豪华的亲友团,他就熄了计较的心思。 他给小陈去个电话,敲定一下时间是否充裕——这就剩下六七天了,来得及吗? 时间绝对够用,陈太忠毫不犹豫地回答,公示已经出去了,反馈回来的信息是,小吴村没什么不满意,整个村子的人都说了——照这条件,今天搬都可以。 没办法,大家穷得实在太久了。 不能说搬就搬,总得把每家的条件谈好,协议签了,陈太忠倒是沉得住气,要讲程序。 但是对上李强,他就没什么不能说的,您要想明天奠基,我连夜给您整出来。 那好,李书记挂了电话之后,琢磨一下,这是咱恒北的盛事啊,我一个市委书记出面,脸有点太大了,得向省委省政府汇报一下。 因为杜毅对此事表现出了出乎寻常的热情,李强心里有点警惕,就先向省政府汇报,然后才向省委汇报。 结果省政府秘书长周仲书打来电话,说你这个奠基仪式的时间,要稍微等一下再确定,这么大的事儿,得经过省政府批准。 言外之意就是,你们地方上不该这么做主——还要不要强调上级的领导了? 我也不想啊,李强挂了电话之后,有点小郁闷,但是陈太忠决定了,现在北崇还窝着一个黄汉祥,我倒是想反对呢,敢吗? 挂了电话没两分钟,杜毅把电话打过来了,杜老板亲自打的,问明白确实是四月二十九号,他表示说,自己会抽出时间,去主持那个奠基仪式。 李书记直接就晕菜了……黄汉祥在,您来干什么? 于是他支支吾吾地表示,说现在北崇有一些京里来的老干部,那啥……你懂的。 我知道,黄汉祥嘛,杜毅很直接地表示,这样的人物,来了自己的治下,他若是不知道,这个省委书记当得也就太不称职了。 得了这句话,李强的忐忑就放下了一半,不过下一刻,他又开始犯愁:省政府似乎不同意这个时间……啧,咋整? 说来说去,是陈太忠太赶时间了,项目批下来不过十天,他就要搞奠基仪式,真的是太草率了。 不过,陈某人一向以猛冲猛打、锐意进取著称,他拼出的市场,经常都导致自家人供应困难,曲阳黄、焦炭、疾风车、娃娃鱼等,莫不是如此,正是所谓的计划赶不上变化。 更别说,还有黄汉祥这尊神坐镇,黄老二能在北崇呆的时间,是有限的,他不得不加快步伐,这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是的,他不想第二次请黄二伯驾临北崇,那样太没面子了。 李强不明白这里的全部事由,但是也能猜出一多半,然后他给周仲书打个电话——杜书记刚才来电话表示,他要如期来参加奠基仪式,这个日期……省政府想改日子的话,是不是跟省委通个气? 杜书记要去,你怎么不早说呢?周秘书长啪地一声挂了电话,根本不听解释。 反正这个事情,本身是向省委省政府报喜,可李强就弄了一个里外不是人,郁闷可想而知,不过他还得压抑这份郁闷,前来拜见黄总。 最后,他说一句,“去年的全国法制教育工作先进县区,评选已经结束,北崇名列其中,杜书记来,一个是参加奠基仪式,一个就是宣布这个好消息。” “法制教育工作先进县区?”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又狐疑地看黄汉祥一眼。 “我说你小子这是啥眼神?”黄汉祥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然后哼一声,“他来就来呗,恒北老大是他,我就是个过客。” 说是这么说,他心里也挺不是滋味——杜毅阻挠北崇参选法制教育工作先进县区,他是知道的,这消息还是他给小陈的。 “我真是不待见他,”陈太忠嘟囔一句,想一想之后,他又叹口气,“要是恒北的书记是蒙艺,这日子就好过多了。” “小子你差不多点啊,”黄汉祥气得哼一声,不过他转念一想,陈太忠和蒙艺的关系,这也是瞒不过人的,避讳倒不如直面——反正这个叫李强的书记,应该是不敢胡乱说话的。 所以只是他阴阳怪气地说一句,“后悔了,你可以去碧空嘛。” 我去碧空做什么?陈太忠微微一笑,想去的话我早就去了,现在去碧空,还能好活几天?蒙艺肯定待不了多久了。 下一刻,他脑中灵光一闪,右拳狠狠一砸左手,“我明白了!” 第4513章 杜书记到 “嗯?”黄汉祥很奇怪陈太忠的反应,“你明白什么了?” 陈太忠笑一笑,想一想之后回答,“明白那些我该明白的了。” “你就装吧,”黄汉祥看他一眼,也懒得理会。 殊不知,陈太忠是真的明白了,不过有些话,他不能当着黄汉祥说,操作不当的话,可能会给蒙艺带来麻烦。 当天晚上,刘望男和姜丽质组团来看他,陈书记陪着李书记和黄总用过晚饭,因为李强在疗养院也有一套别墅,不虞住处,他将李书记安置好之后,一个万里闲庭就来到了水泥厂。 刘望男和姜丽质最近去了一趟欧洲,买了不少衣服回来,正在屋里试穿,还要汤丽萍帮着点评,汤总看得两眼直冒火星,“不就是法国嘛,今年我一定要走一趟。” “我们叫你去了,你不去啊,”刘望男笑吟吟地发话,“飞燕买了一件三万美元的短大衣,菲科的设计,那真叫出手阔绰。” 05年的三万美元,大约是二十六七万人民币,说起来不算太多,但是这不是珠宝,也不是手表,是女士服装,不具备保值意义,而且对富裕的女士而言,一套服装或许一年都穿不了两次,几年之后,就必然要过时。 舍得花三万美元买件大衣的,除了那些巨富,也就只有靠形象吃饭的演艺界人士了。 “飞燕姐……真是有钱,”汤丽萍笑一笑,打心眼里说,她真是有点瞧不起董飞燕。 她和董飞燕同为草根出身,但是汤总自认,自己一直在努力地打拼,可是董飞燕……她努力过什么?无非是靠着家里的关系,端上了铁路的铁饭碗。 哪怕是太忠哥的青睐,也是她自己争取来的,其间还有不少的周折和误会,最后她才为他打开双腿,献出自己的贞操。 而董飞燕,本身就是一个已婚女人,那层膜早就破了,而太忠攻陷她,不过就是举手的功夫,两人第一次还是在车上——呸,你不砢碜吗? 凭良心说,陈太忠的后宫相对还是比较和谐的,大家没事坐在一起的时候,也要谈一谈自己沦陷的经过,在诸位姐妹中,这都不是秘密。 所以她知道,董飞燕是怎么泡上太忠哥的,她有点不耻。 “好不容易大家欢聚一堂,说这些扫兴的话干什么呢?”陈太忠笑眯眯地从外面走了进来,然后他看一眼汤丽萍,“丽萍你心态不太对,我给你两千万买衣服,行吗?” “太忠哥,我错了,”汤丽萍老老实实地认错,要是搁给个一般人,听到两千万的买衣服钱,还不得傻了?但是她很清楚,真看重这两千万的,才叫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好了太忠,你不要吓唬小汤,”刘望男出来打圆场,“我们来看你,就是想你了……先喝点啤酒?” “啤酒拿上来,”陈太忠点点头,大喇喇地坐下,“丽萍你不要跟飞燕计较,没意思的,你跟她不一样……我打个电话先。” 他的电话,是拨给蒙艺的,他今天想明白了一些事,“蒙书记,您忙吗?” “不忙,你说,”蒙书记的回答,从来都是非常短暂,特别地有力。 “您最近打算动了吧?”陈太忠犹豫一下,还是依着自己的判断,实话实说,上一次他猜出蒙艺要去碧空,结果被蒙艺强行送上了火车,况且况且地回了天南。 这次他猜蒙艺要离开碧空,不过……后果不会那么严重。 “嘿,你这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蒙艺没有否认的意思,只是饶有兴致地发问。 “您要是没这个意思,不会跟我说碧空也在争取油页岩,”陈太忠轻喟一声,“您真是要离开了,对吧?” “有这个因素吧,”蒙艺沉声回答,他说碧空在搞油页岩项目,本身就是释放出来一些信息——小陈或许不能领会,但是黄家总是会领会的。 黄家最近没啥反应,蒙书记也不在意,小陈的传话,重要性并不是很高,现在小陈打来电话,他就又问一句,“这话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想的啊,”陈太忠觉得很受伤,为什么得是别人跟我说的呢?别忘了,上一次猜到你要走的人,可也是我。 顿一顿之后,他才又补充一句,“这个想法我没跟任何人说,就是好奇问一下。” 小子还真是个怪胎,蒙艺听得有点无语,他也想到了上次的事儿,心说这家伙有时候傻不啦叽的,有时候思维却是极其跳脱,往往还能一语中的。 不过这曾经的毛头小伙子,也在逐渐地褪去青涩,一点一点成熟啊。 可是这次小陈猜出话意,居然隔了好几个月,蒙艺略略想一想,就猜到了这货为啥反射弧这么长,“北崇油页岩项目差不多了吧?” “下来了,黄二伯现在在北崇呢,我正忙着接待,过两天他要参加奠基仪式,”陈太忠笑着回答,然后他又强调一句,“我不会乱说的,您放心。” “你说了也没事,”蒙艺不以为然地回答,他听出来了,这家伙纯粹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然而,人总是要慢慢地成长的。 正经是小家伙夹在自己和黄家中间,很难做人,不过,这也是他自己选的路,蒙书记心里不无遗憾地轻喟一下,嘴上却说,“请他参加奠基,这是要保障胜利成果?” 陈太忠本来想好奇地问一问,蒙老大你要调到哪里,可是想一想,又觉得这么问实在不合适,正好这个话题他也感兴趣,于是干笑一声,“我这点小心思,瞒不过您……杜毅也要来参加奠基仪式,我有点看不透这人。” “杜毅?哈,”听到这话,蒙艺难得地笑了起来,很显然是想到了这对冤家的过往,尤为滑稽的是,这俩居然还能在恒北再次撞上。 然后,他才简单地说一句,“杜毅这个人,本质上有点懒,他不喜欢麻烦。” “我也不喜欢麻烦,可偏偏是麻烦事儿挺多,”陈太忠闷闷地叹口气。 “你还年轻,精力旺盛,自然事儿多,北崇你也搞得不错,”蒙艺很随意地回答,听这节奏,是要挂电话了。 “您要离开的这个猜测,我只能捡个合适的时候,跟黄二伯说,”陈太忠这次的反射弧,不是特别长。 “无所谓,”蒙艺回答得轻描淡写,然后挂了电话。 是“无所谓”,而不是“没必要”,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细细品味一下——这还是希望我能把话传到。 “好了太忠,喝酒了,”刘望男笑吟吟地发话,姜丽质更是端起酒瓶,将瓶口凑到他的嘴边。 要是小白在的话,应该第一时间问蒙艺的去留吧?陈太忠的脑子里,居然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 堂堂的省委书记要来了,整个北崇登时就忙乱了起来,陈书记虽然心里腻歪,但是该布置的工作,还是要布置。 陈太忠自己则是跑到小吴村,亲眼看着村民们一家一家地签了合同,领了搬迁费用,又将家里的坛坛罐罐拖走,然后他督促着四台挖机将房舍推倒。 这一切,都是在短短几天之内做完的,等到四月二十八号的时候,小吴村已经彻底从地球上抹去,连推倒后的建筑垃圾,都统统被拉走了,只留下一些院子的遮阴树,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 与此同时,现场搭建了两个移动大棚,里面放点桌椅板凳,大棚旁边竖个牌子,“阳州页岩油炼制中心筹备处”,这就齐活了。 二十八日中午一点,杜毅的车队抵达阳州市,天雨路滑,时间有点晚,不过李强还是带着市里的四套班子,冒雨齐聚高速路口,界迎省委书记。 一省的老大出行,做派不用多说,参照蒙艺下凤凰即可,前后一共七辆车,特殊一点的是,副省长欧阳贵也随行。 杜书记在阳州宾馆简单地吃了一点,又小憩了半个小时,然后在阳州市走访了几家,待车到北崇界,就是下午五点半了。 陈太忠带着班子,在区界迎接省委书记的到来,他原本想着,杜书记的车都未必稀罕停,不成想,大巴车还真的停了下来。 杜毅从车上走下来,笑眯眯地冲着陈太忠伸出手,陈太忠微微一错愕,马上伸出双手去握杜书记的一只手,“我代表北崇的干部群众,热烈欢迎杜书记莅临北崇参观指导。” 他是真不想握这个手,但是没办法,体制里就是这规矩,他不但得握手,还得两只手。 杜毅轻描淡写地跟他握一下,就收了回去——双方的力道都不是很大。 然后,杜书记微笑着发话,“小陈,干得不错,不愧是天南出来的。” 你这是打脸呢,还是打脸呢?陈太忠听得真有翻脸的冲动,哥们儿离开天南,还不是你的功劳? 不过当着这么多人,他要把规矩做足,于是笑眯眯地回答,“都是杜书记指导有方,我个人没做什么……时间不早了,咱们先安置下来吧?” 杜书记下榻的处所,也安排好了,就是北崇干部培训中心,李强原本是想让杜毅住疗养院的,陈太忠坚决反对,说疗养院里还住着黄汉祥呢,王不见王。 第4514章 安保的疏忽 车队抵达干部培训中心的时候,天上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小雨。 培训中心已经挂出了大大的欢迎横幅,也有小朋友们列队欢迎,不过大家愕然地发现,小朋友们一手拿着鲜花,一手——打着雨伞。 对于这一点,陈太忠特意强调过的,区里有人反对,说孩子不能这么娇气,陈书记说那行,只要领导们不打雨伞,孩子们就把雨伞撤了。 领导不打雨伞——这可能吗?于是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不过,还就像蒙艺说的那样,杜毅是个不喜欢麻烦的人,他接了两个小朋友送上来的鲜花,自顾自地走进了培训中心。 杜书记的下榻,让整个北崇的安保都提高到了相当的程度,尤其是干部培训中心这里,安保甚至转交给了杜书记随行的警卫人员。 陈太忠也猜到,必然是这个样子,所以区里就是派了四个警察、两辆警车过来。 杜毅入住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听取北崇关于油页岩项目的进展报告,然后又了解一下北崇的施工计划,问得很细,直到六点四十,他才去吃晚饭。 面对杜毅,关于工作的事,陈太忠能侃侃而谈,毕竟成绩是他亲自干出来,数据也在他脑子里装着,不过陪中央委员共进晚餐的殊荣,他就敬谢不敏了。 他不拼命往上凑,肯定就没有陪杜书记吃饭的份儿,跟杜书记在一桌的,除了有欧阳贵这位副省长,一水儿的正厅,陈正奎都只能坐在下首。 说错了,还是有一个副厅级干部,可这位副厅,是国家发改委派来的——李强把邀请的传真,还发到了部委。 陈太忠用十分钟解决了晚饭,就跑到大厅外抽烟去了,他实在不想离杜毅太近,反正关心省委书记的安保,这也是他这个地主该做的。 培训中心里,紧跟着杜毅服务的北崇干部,是县委办的韩世华,一般人得了这样的差事,还不得美死?不过韩主任却是诚惶诚恐地表示:书记,这个活儿我做不了啊。 做不了也得做!陈太忠很干脆地发话,这是区委对你的要求,服务好领导——好吧老韩,这对你来说,何尝不是一个机遇呢? 不管真不愿还是假不愿,韩世华是摊上这个活儿了,陈书记则是站在屋檐下,嘴里叼着烟卷,无所事事地看着院门口。 站了没多久,朱奋起也凑了过来,省委书记驾到,别说他这个分局局长,市局局长也得跟过来,当然,以朱局长的级别,也不可能凑到杜书记跟前。 两人就站在这里,也不说话,一旁有服务员眼尖,端来了椅子,陈书记不耐烦地摆一下手,这时候你献什么的殷勤啊。 站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天空又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朱局长这才叹口气,“明天奠基……但愿不要下雨吧。” “下也下不大,无所谓的,”陈太忠淡淡地回答。 就在这时,院外的公路边,有人吵吵了起来,越吵越凶,没过了一分钟,就噼里啪啦动起手来,同时还夹杂着怒骂声、女人的尖叫声——北崇人就是这德性,两句话不合,就会大打出手,吵架的过程,是非常短暂的。 听打得热闹,院里两个警察跑了出去,结果声音也没小多少,陈太忠迈步向外走去,朱奋起也紧跟着走出来——一晚上都站在屋檐下,也委实有点无聊。 他俩走过去的时候,冲突双方还在厮打,每边都有三四个人,两个警察根本拦不住。 “都给我住手,谁不听话我揍谁,”陈太忠大喊一声,“老子是陈太忠!” 最后一句话太有用了,双方一听,登时就停了下来。 然后一了解打架原因,真是有点令人哭笑不得,原来是一辆农用车路过一个水洼的时候,车速有点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路人的衣服。 好死不死的是,这水洼是在一个工地门口,水特别泥泞,路人就破口大骂,问候司机的母亲,鉴定对方眼睛失明。 司机也火了,探出头回骂一句,大意就是指责对方的排泄器官长错了位置,然后驱车离开。 不成想,这路人就是工地上的人,进去仓促招呼一声,就叫了三个工友,开着一辆面包车追了上来,将农用车别到马路边,吵了两句之后,双方直接动手。 路人一方人多,但是有三人是喝了酒的,农用车这边三男一女,双方正好势均力敌。 “屁大的事儿,都是北崇人,道个歉不行吗?”陈太忠双手一背,冷冷地发话,路人这一方,是俩北崇人俩外地人,农用车这一方,司机是北崇的,其他三人是敬德的。 反正两个引发事端的人,都是北崇的,陈书记打算以说服教育为主。 这本身不是什么大事,打架的双方也没拿家伙,被泥水溅一身的家伙有点不服气,指责司机没有公德心,警察一听,直接发话,“不同意和解是吧?咱们去派出所说。” 一个警察坐上面包车,指挥着两辆车走了——入了陈书记的眼,那几个连反抗的胆子都没有。 处理完这件小事,陈太忠的肩头也被雨水打湿了,他和朱奋起走回大院,吩咐服务员一声,“端个桌子出来,弄点茶水和暖壶。” 不多时,服务员就安排妥当,他俩一人一杯茶,站在那里喝了起来,旁边有人见这里有热茶,也过来喝一杯。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走了过来,沉着脸发话,“刚才外面怎么回事?” 陈太忠对此人有点印象,好像是杜毅身边一个啥啥的,不过这个口气,实在让他有点不满意,于是待理不待理地回答,“汽车把水溅到人身上了,就打起来了。” “这种小事,也要处理这么长时间?”男人很不客气地发话,“杜书记的安保问题,你们有没有放在心上?” “小崽子……你再跟我呲牙试一试?”陈太忠嘴巴一咧,露出一个冷笑。 男人登时就愣一下,旋即大怒,杜书记可是中央委员,下地方的时候,相当强调安保。 别的不说,只说住宿的附近,不但门禁森严,周遭一段距离内,也要布置不少人手,一旦有什么争端,必须马上平息,休息的时候,还要强调绝对安静。 在距离杜书记住宿的地方不远处,发生了打群架事件,好半天才平息,在他看来,北崇在安保方面做得太糟糕了。 眼前的年轻人嚣张得有些过了,于是他一捋袖子,“你是要跟我动手?” “看把你美得,”陈太忠哈地笑一声,那是非常不屑的笑容——他有意刺激得对方先动手,那他就占理了,“跟我动手,凭你也配?你就是个人肉沙包……挨揍用的。” “太忠太忠,你少说两句吧,”旁边蹿过一个人来,却是阳州市政法委书记康卓,他笑着分开双方,“大家都是为了干好工作……朱奋起,拦住你家陈老板!” “算你小子命大,不看在康书记面子上,我整出你尿来!”陈太忠抬手一指对方,他毕恭毕敬地接待了杜毅半天,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哥们儿对杜毅要讲官场规矩,对你……需要讲吗?正好让我出出气吧。 他相信,依着官场规矩,自己打这货一顿,老杜也只能把气憋在肚子里,口舌之争引起的争斗,没办法计较的——哥们儿都快憋出内伤了,老杜你也憋一憋吧,最好再喷两口血。 可这位见他如此生猛,反倒是没了动手的兴趣,只是冷哼一声,“刚才的事情,万一是有人调虎离山,杜书记出了问题,你负得起责任吗?” “你放屁,你才出问题呢,你全家都出问题,有你这么咒人的吗?”陈太忠哈哈大笑,“是不是看杜书记不顺眼很久了?特别希望他出问题?” “你……”这位真的是无语凝噎了,他何曾见过这么难缠的家伙? 这时候,旁边有人走过来将他拽开,却是阳州市市长陈正奎,陈市长顺便还劝一句,“都是工作上的一点事,不过太忠书记,安保才四个警察,有点少了……调一些协防员来吧。” 陈正奎跟北崇不打交道有两年了,可他在阳州市根基日深,在北崇也就有了些耳目,所以他知道,北崇干部培训中心这里,虽然看起来安保人员有十几个,但其实大部分是聘用的保安,真正的警察就四个。 “感谢陈市长的关心,”陈太忠懒洋洋地回答,然后摸出一根烟来,自顾自地点燃,都不带给市长敬烟的,他惬意地吸一口,才又发话。 “对领导的尊敬,不需要体现在形式上,北崇的干部群众积极拥护现有体制,热爱党和国家,要是杜书记莅临,除了警卫,还需要协防员来守护,那是天大的笑话。” 陈正奎登时无语,别的不说,陈太忠把北崇的人心抓得太死了,而且北崇人的见义勇为,也是有名的,真不讲形式的话,杜书记其实是很安全的。 他原本是想挑唆一下的,没想到陈太忠的回答,这么硬气。 杜毅在十来分钟后,也知道了外面发生的事情,他咂巴一下嘴巴,轻哼一声,“嘿。” 第4515章 更大的疏忽 四月二十九号早晨七点半,杜书记一行人吃过早饭之后,启程直奔临云乡油页岩基地。 到达的时候,就是八点四十了,最近北崇的路好了很多,但是临云乡那里是山路,再好也开不了多快,而且小雨还是时不时地滴答几滴,开快了不安全。 杜书记到达现场,带着一干人巡视一番,旁边堆有油页岩样品,他戴个塑料手套上去捻一捻,“感觉确实油性比较大。” “是,北崇的油页岩品质相当好,”李强在一边笑着接话,“省里大力支持,中央高瞻远瞩,这个项目才得以顺利立项。” 顺利吗?杜毅也懒得计较,他没来恒北的时候,据说这个项目就在申报了,这要是叫顺利的话,怎么才叫不顺呢? 不过不管怎么说,八十亿的项目落地北崇,怎么看都是天大的喜事——之所以不是九十亿,这是被发改委砍了十个亿,黄老面子再大,你项目金额报得大了,照砍不误。 而且就是这八十个亿,能要下多少来,多久能要下来,也是问题。 杜毅在四下看,跟着的记者也开始架设长枪短炮,还有人找领导采访,其中北崇分管工业的区长畅玉玲最是热门——她虽然分管这个项目,但是相较杜毅这种庞然大物,一个小小的副区长,并不比临时工强到哪里去,记者们不怕抓住她肆无忌惮地问。 畅区长对这种待遇也有所准备,她甚至很精心地打扮了一下自己,不过……基础不好,再怎么打扮也没用,而她又不是失足妇女,不能浓妆艳抹掩饰缺陷。 不知道为什么,见到畅玉玲在跟三四个记者哇啦哇啦说着什么,更多的人是围着杜毅在转,陈太忠心里生出点不忿来,于是跟罗雅平招呼一声,“走,咱们去跟玉玲照个相,不管怎么说,她是筹建处的处长,今天是她的好日子。” 页岩油炼制中心的总指挥,是李强李书记,副总指挥是陈太忠,筹建处处长是畅玉玲,其中总指挥是挂名,筹建处长干具体工作的,真正的实权人物,是陈副总指挥。 刘海芳、罗雅平等人,是筹建处副处长,也就是说对这个项目有一定的话语权,有意思的是,连白凤鸣都捞了一个顾问当。 罗区长不好驳陈书记的面子,两人走过去,一边一个,搂着畅区长,王媛媛在不远处,打着伞,揿动了照相机的快门,“哈,这是历史的一刻。” “历史的一刻在那边呢,”陈太忠从畅区长的肩头拿下右手,冲着杜毅的方向,笑着努一努,“咱们就是自娱自乐,支持玉玲的工作。” “我不会让您失望,不会让北崇老百姓失望,”畅玉玲红着脸发话,同时下定决心,今天穿的这件外套不洗了,因为上面……有他的手印。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两辆车开了进来,那辆挂着军牌的吉普也就算了,另一辆却很是扎眼,正是北崇区政府最豪华的办公车辆——金龙大巴。 车辆停稳,黄汉祥带头从上面走了下来,隔着老远,他就笑眯眯地打个招呼,“小杜,好久不见了啊。” 杜毅的嘴角,很明显地抖动了一下,不过瞬间就趋于平静,黄汉祥的称呼,有点欺负人了,想他杜某人怎么也是中央委员了,而黄汉祥现在,了不得也就是个副部待遇,而且年纪已到,就是在三线上发挥余热呢。 类似的人见到杜毅,怎么还不得称呼一声“杜书记”? 可黄汉祥就是有这个底气,人家背靠黄家,年纪又确实摆在那里,比杜毅大个十来八岁,称呼一声小杜,不行吗? “黄总这越来越老当益壮了,”杜毅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情,笑眯眯地回答,目前的恒北是他做主,称呼一声“黄总”,还能少了一块肉? “太忠这个疗养院,搞得不错,我最近精神确实不错,”黄汉祥走上前,笑眯眯地发话,他一向是别人给自己面子,自己就要给对方面子的性子,杜毅居然说他“老当益壮”,讽刺他年纪大,那他就要狠狠地夸陈太忠——你丫也没住进疗养院。 至于说恒北不是黄家的地盘,黄老二火气上来,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跟小陈也是好久不见了,”杜毅笑眯眯地回答,其实也是针锋相对——陈太忠可就是我送出天南的。 不过他也不想让两边关系搞得太僵,于是笑着伸出手——这种小恩怨,不值得计较。 黄汉祥见他伸手了,也伸手握一握,事情就算揭过了,“还好及时赶来了,没到九点半。” 九点半的时候,奠基仪式正式开始,在临时搭建的雨棚里,先是杜书记讲话,然后是欧省长,再然后是发改委那位,轮下来才是李强——陈书记就是扮演了司仪的角色。 至于说黄汉祥,杜毅想让他第一个讲,老黄说我就是过来凑个数,讲话就免了。 不过大家都没说多少,十点钟整,剪彩仪式开始。 参与剪彩的,有十个人之多,杜书记和黄总站在最中间,然后是欧省长和科技部的一个司长,再然后是李书记和省科技厅穆厅长,发改委那位,和陈市长角色相同,最角落里,是陈书记和一个分管工业的省委副秘书长。 剪彩结束之后,杜书记和黄总拎着铁锹,象征性地往奠基碑上扬两锹土。 接下来,陈太忠就想放鞭炮,结果杜书记说,咱们去你们这临时办公室,看一看规划吧。 临时办公室离现场还有一段距离,大家才说要走着过去,不成想不远处传来一阵嗡嗡声,越来越大,转眼就冲着队伍来了。 “我艹,马蜂,”很多人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看到铺天盖地的马蜂群,大家登时就慌了,一时间四散奔逃。 杜书记身边有警卫掩护,面对蜂拥而至的马蜂群,警卫们很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使命——用自己的肉体保护杜书记。 不过,马蜂是如此地多,杜毅的手上、头上也被蛰了好几个包,黄汉祥等人因为距离较远,得以幸免于难。 这才真是天大的笑话,堂堂的省委书记下来剪彩,居然被马蜂蛰了,所幸的是,杜书记身边有随行医生,黄汉祥这群老年人中,更有人带了医疗器械,大巴车上也有急救药品。 折腾了大约半小时,现场才稳定下来,杜书记已经上了药,然后他怒气冲冲地发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原来是省委一个秘书尿急,走到一棵树下小便——施工现场杂乱得很,没必要那么在意形象,避着点人就行了。 结果他正撒尿,树干上爬出一只大蜈蚣,他身子往后一躲,尿到一半被憋了回去,还洒到裤子上一点,这下他气坏了,抬腿就是狠狠一脚踹过去。 蜈蚣倒是被他踩死了,不成想树上藏着好几个马蜂窝,秘书还说继续撒尿,马蜂不干了,扇着翅膀就追了过来,他吓得转头就跑,结果身后不远就是杜毅缓缓走来。 杜毅搞明白状况之后,也是相当地无语,有心训那秘书两句吧,那位被蛰得更惨,脑袋瓜已经肿了。 昨天跟陈太忠吵架的那位走上前,捂着手背怒斥陈太忠,“这就是你说的安保?为什么要把树留在这里,马蜂窝也不知道清理一下?” “这树是农民自家的遮阴树,我们拆迁的时候,有意避开的,”陈太忠见杜毅被蛰得狠了,也就不跟此人计较,于是耐心地解释,“将来基地搞起来,也存在个绿化问题。” “那马蜂窝为什么不清理一下?”这位继续捂着手背,他手上蛰的这一下很疼。 “谁会知道这儿有马蜂?”陈太忠很恼火地反问一句,这棵树枝叶茂密,马蜂窝藏在里面,真是不好看到,“我们拆房子的时候,马蜂也没反应啊。” “马蜂下雨天不出窝的,”罗雅平和徐瑞麟齐齐发话,这两位真不愧是搞农林水的。 拆迁的时候若是下雨天,马蜂自然不会受到震动的影响,而现在,天虽然没大晴,日头在薄薄的云彩后面,也是隐约可见。 “算了,不看了,”杜毅这个扫兴,真的是没办法说了,他这个伤口,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马蜂刺是否还留在肉里,都说不清的,“去医院吧。” 黄汉祥拉着一张长脸,看起来煞是不满,不过等杜毅一上车,他一转身扑哧就笑了,“哈,憋得好辛苦,太忠,这是你小子在使坏吧?” “黄二伯,咱不带这么冤枉人的,”陈太忠正要走向自己的别克车,听到老黄走过来如此说,就站住了,冲着对方一摊手,皱着眉头,很无奈地低声回答,“树底下撒尿的,不是我啊。” “我觉得你小子跑不了,”黄汉祥一边咧着嘴笑,一边轻声发话,“这是你的风格。” “我又不是蜂后,真是冤得慌,”陈太忠苦笑着摇头,径自向自己的车走去。 事实上,黄汉祥的直觉很灵敏,这几个马蜂窝,还真跟陈书记有关。 第4516章 阴差阳错 陈太忠听说杜毅要来,心里就腻歪,他不知道对方到底要干什么,要达到什么目的。 然后他在小吴村现场视察的时候,发现有几棵农家的树上,有马蜂窝——咦,这个玩意儿,是不是能利用一下呢? 他没有一定要阴杜毅的想法,只不过是做为一个后手来用的:老杜你最好不要欺人太甚。 为此他在施工过程中,刻意地维护了这些马蜂窝,甚至还趁人不注意,从远处的树上,弄了几窝马蜂过来,集中在一棵枝叶比较茂密的树上。 杜书记来了之后,表现一直是很正常的,陈太忠的后手当然就弃之不用了,不过人要倒霉,那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就有小秘书不开眼,跑到这棵树下撒尿。 撒尿也就罢了,因为有蜈蚣出现,他还狠踹了树一脚,于是悲剧就发生了。 当然,这种事他是断断不肯承认的,就算关系这么近的老黄,他也不能承认——真要仔细追究的话,这性质是谋害中央委员,马蜂并不是蛰不死人。 陈书记跟着大部队走了,黄汉祥可不会跟着,他背着双手走到树下,摇头晃脑地盯着马蜂窝琢磨了好一阵,这才离开。 杜书记进区医院仔细检查去了,陈太忠站在医院的院子里,召集在场的区干部,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他认为:要在全区的范围内,发起一场围剿马蜂的攻坚战。 罗雅平对此持反对意见,她说马蜂是吃害虫的,本质上讲是一种益虫,而且在北崇的生态链里,占据着相当重要的一环,所以她建议,城区内的马蜂可以清理,但是乡野间的马蜂,实在没有必要也去围剿。 “这种不和谐的话,就不要说了,”陈书记制止她再说下去,“对杜书记的受伤,我们要有一个正确的态度,积极去铲除元凶,这个事儿就这么决定了……谁还有异议吗?” 罗区长看一眼徐瑞麟,却发现徐书记冲她微微摇头。 北崇区医院处理马蜂蛰伤,还是相当有经验的,约莫半个小时之后,杜毅走了出来,肿胀的地方,已经消下去不少,几个细小的伤口,并不怎么显眼。 陈太忠主动走上前,对杜书记做出检讨,说这是我们工作不细致,导致了领导受伤,请您从重处理我吧,同志们也一致做出了决定,要对区里的马蜂,展开一场全面的围剿行动。 事情已经发生两个小时了,杜毅的火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他对陈太忠围剿马蜂的言辞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点点头,“小陈跟我走一走吧。” 北崇区医院也在起新楼了,不过旧楼并没有推掉,这里是三线建设时的军队预备医院,建筑坚固草木繁茂,旁边还有长长的围廊。 杜毅和陈太忠在围廊里慢慢地散步,那些警卫人员,在身后七八步的距离跟着——杜书记已经被马蜂蛰了,不能再受到伤害了。 走了三四十步,杜毅才出声发话,“你对我来参加这个奠基,心里有抵触吧?” 陈太忠嘿然不语,好半天才轻喟一声,“抵触谈不上,只是有点不解。” 还算老实,杜书记微微颔首,要是小陈一张嘴就矢口否认,这个谈话就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于是他侧头看对方一眼,“我跟你没有任何的个人恩怨。” “为官无私德,个人恩怨并不重要,”陈太忠淡淡地回答,想一想之后,他又说一句,“丁小宁一直很感激您。” “小宁……是个可爱的女孩儿,”杜毅随口回答,对方既然说到为官和私德无关,那就是关乎利益了,于是他很直接地说,“在天南的时候,你太能折腾,我把你送出来了。” “嗯,”陈太忠点点头,也不多说。 “恒北是不一样的,”杜毅也不多解释,“就是你说的,为官无私德。” 这话意思很明显,既然没有个人恩怨,咱们就说利益配合吧,现在的情况下,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陈太忠想一想,也是实话实说,“但是北崇申报法制教育工作先进县区,据说是在省委被卡了。” “这谁说的?真是胡说八道,”杜毅一听,还有这番因果,登时就恼了。 陈太忠嘿然不语,他觉得,自己可能是从黄汉祥那儿得到了错误消息。 “我要卡你,至于过来宣布这件事吗?你也不可能得到这个荣誉,”杜书记觉得自己太冤枉了,想一想之后,他微微一笑,“嘿,我只是没有表态,可能有些人想歪了。” 陈太忠继续默然,杜毅说的这种情况,真的是很可能,老黄说能选上是沾了蒙艺的光,事实上蒙艺并没有打招呼,是别人妄自揣测。 那么杜毅使绊子,也未必是真的使了绊子,极可能又是别人妄自揣测天心,多此一举了一下。 当然,那时的杜毅不可能摆明车马支持自己,这也是必然的。 然而,要说老杜这话一点水分都没有,也不好这么讲,毕竟这个油页岩项目极大,原来老杜不知道他能跑下来,所以坐视别人压制北崇,这是可能的。 黄汉祥和杜毅的话,到底谁的更贴近现实,真的是很难判断,陈太忠禁不住暗暗感慨:官场里扑朔迷离的事儿,果然是太多了。 见他一直不做声,杜毅有点不高兴了,我堂堂的省委书记,把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你居然没反应?“你在想什么?” 算了,到底真相更贴近哪个,其实并不重要,知道了又能怎么样?陈太忠微微一笑,“杜书记是我学习的榜样,让我更深刻地理解了为官无私德。” “好好发展北崇吧,”杜毅听到这样的承诺,也就放下心来,他最担心的,就是这混小子不讲道理,放不下以往的恩怨,“你说要打造全国十强县区,我拭目以待。” 至此,话就说得明明白白了,杜毅需要业绩,陈太忠也需要业绩,两人能放下成见,北崇的发展还真是挡都挡不住。 当然,成见放下来,门户之争还是要计较的,杜毅对北崇的支持,怕是也强不到哪里,能有马飞鸣在时的那个力度,陈太忠也就知足了。 接下来杜书记用午餐,也没有邀请陈书记,陈太忠则是在吃过午饭之后,组织人手,开始摸查城区内马蜂的分布情况,声势颇为浩大。 北崇医院治疗马蜂蛰伤的效果,还真是不错,杜毅睡了个午觉之后,基本上就消肿了,不过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出一点来。 杜毅在下午的北崇区党委的会议上,宣布了北崇区入选去年的全国法制教育工作先进县区的好消息,并代表省党委表示祝贺,同志们掌声雷动,一个个喜气洋洋。 接下来,杜书记又视察了北崇的城市改造工程,还去了娃娃鱼养殖中心,当天夜里还视察了农校,看农民们在农校的学习,并且亲切提问。 当然,这期间的安保问题,就要格外地注意了,陈书记还特意调了二十个协防员。 在杜书记视察城墙的时候,几个硕大的马蜂窝送了过来,伤害杜书记的元凶,已经伏法——陈太忠也嫌夜长梦多,万一被人看出不妥就惨了,于是他第一时间就吩咐人清理。 杜毅对此,倒是无所谓,摆一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根本不见上午的狂怒。 事实上,杜书记的行程已经发生变化,按计划,他应该在晚上抵达花城住宿的。 陈正奎对此有点不解,就悄悄地问杜书记身边的工作人员,结果那边回答,杜书记被马蜂蛰了,怎么也要歇一歇,总不能顶着幌子到处走吧?省委书记的形象还要不要了? 杜毅参观农校,发现有讲述苎麻种植的书,问了身边的罗雅平几句,当下就决定,明天还要去苎麻厂看一看。 陈太忠还是远远地缀着,一副待理不待理的样子,有些东西自家清楚就行了,何必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呢? 杜毅似乎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没有刻意招呼他。 不过官场的明眼人,真的不要太多,杜书记中午跟陈太忠单独聊了几分钟,结果就在北崇住下了,还要继续视察——若说这是偶然巧合,谁会相信? 陈书记不管他们的想法,等杜书记看完农校,回去休息的时候,他就依旧守在培训中心房檐下,一根烟,一杯热茶,手上拿一张报纸,慢吞吞地熬时间。 不过他看报纸的时间并不是很多,总有这样那样的人过来,跟他有意无意地聊两句。 尤其是省科委的穆桦,有一句没一句的,跟他聊了有半个小时,大意是科委的房地产搞得不错,建委也不怎么卡了。 说来说去,还是想为刘新革说好话嘛,陈太忠心里暗叹,觉得老穆这种人,也真是太好说话了,你就忘了人家欺负你的时候? 不过怎么说呢?科委的房地产,北崇是有股份的,建委让步,对北崇也是个好消息。 聊到九点半,穆桦打个哈欠走人了,陈太忠正说我也该撤了,旁边溜溜达达地走过个人来,“啧,又开始下雨了。” 来的不是别人,是发改委那个姓郝的副司长。 第4517章 关卡 陈太忠看郝司长一眼,微微颔首,“郝司长还没休息?” “睡不着,做为北方人,我特别喜欢下雨,”郝司长笑着回答,他陶醉地深吸一口气,“尤其是南方的连绵春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您这是有才子气质啊,”陈太忠笑眯眯地伸出个大拇指,心道:原来是文青混官场。 “太忠书记客气了,”郝司长摇摇头,沉吟一下又发话,“你们油页岩的详细设计图出来了吗?” “出来了,”陈太忠点点头,事实上北崇只有规划图和工艺流程图——这是申请立项必须有的,施工图其实还没完成,不过对方大半夜出来,显然不仅仅是找自己聊天这么简单。 “这个图是要过审核的,”郝司长摸出一盒烟来,散给对方一根,自己叼起一根来,“需要找个可靠的设计院……没有人故意为难你,但是设计不合理,会被打回来的。” 陈太忠摸出打火机,默默地为对方点上烟,自己也点着,吸一口之后,缓缓发话,“怎么样才能设计合理?” “找个可靠的设计院,”郝司长低声回答,他不能说得更多。 “北崇自己找的,就一定不可靠,对吧?”陈太忠的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郝司长注视着院里的雨丝,沉声发话,“图纸过关的话,发改委的流程也就基本走完了,你的计委,还不是一样要审核图纸?” 看来这一块的钱,是不得不扔出去了,陈太忠一听就明白了。 对方的话说得没错,连例子都没举错,王媛媛的计委,负责审批区里的各个项目,项目合适过关,还要监督图纸设计,甚至还不止这些——王主任有权适当监督招投标和施工进度。 而发改委要审核图纸,是为了监督拨款不会被滥用,这个要求在情理之中,当然,北崇可以不买帐,但是你不买账,人家就可以不拨款。 做这种大项目,被人小小地啃两口,实在太正常了,像范如霜申报的氧化铝和电解铝项目,大头甚至直接就被总公司拿走了。 陈太忠心里不爽归不爽,但是也没发作,他只是问一句,“我上次去发改委的时候,张主任和高司长都没说起此事。” 他要点出的,不仅仅是这两个人,正经他是想说——当时周瑞陪我去的,这个你知道吧? “那是立项,这是审核,不一样的,”郝司长微微摇头,轻声回答,“本来是想跟你说的,贸然打电话也不好,但是还没来得及,你这儿已经开始奠基了……我就来跟你面谈。” “设计费用得多少?”陈太忠沉吟一阵,出声发问。 “工程造价的百分之五……有便宜的,但是不太保险,”郝司长淡淡地回答,“不光是设计施工和流程图,像工程定额这些,都打包送你了。” “好狠啊,”陈太忠笑一笑,八十个亿的项目,光设计图就要花掉四个亿,凭良心说,这个费用其实不算太高,如果除了土木工程,还有工艺细节设计的话,甚至可以说赚到了。 但是流程设计,这又怎么可能?页岩油的炼制,在全国都是新鲜玩意儿,真要加上流程和中控和自动化部分的设计,四个亿打不住。 这一块的设计,是交给了凯瑟琳和何保华的设计院,规划在别的费用里了。 “真的不多,以后图纸不大改的话,不会另加别的费用,”郝司长嘴角扯动一下,心说这也就是对你了,换个别人,敢呲牙的话,就等着各种刁难吧,“有些你们自己的改动,可以直接盖章认可。” 这个条件,可以说很优惠了,陈太忠不是初哥,对这方面的认识很充分,要不说这官场里,想要发展得好,必然要拥有充足的阅历。 可是听懂了这话,他反倒要刻意指出,“我的很多设备,都有预选厂家了。” 这请人做设计图,不是那么简单的,尤其是关系到工艺流程方面,又关碍到审核过不过,夹杂私货真的不要太轻松。 打个比方说,就是简单的电线电缆,设计方认为,这个环节很重要,你该用某某品牌的,否则就容易出故障或者达不到效果——你用还是不用? 用的话,有点小贵,厂家知道是设计院这么设计了,他不会跟你要得便宜了——要得少了,设计院那一块不好交待了。 可是不用的话,这就是不按图纸来了,一般甲方也许会考虑变通,但是涉及到审核,这个变通——就真的不是那么好变通的。 陈太忠这话就是表示,你别给我强塞设备,我不吃这一套。 这一点,他是必须坚持的,北崇的油页岩项目,支出最大的部分,是设备以及相关的安装调试费用,这一块要是被设计方所左右,那他真的宁可不做。 郝司长对这一套也门儿清,见对方说得明白,他就笑一笑,“工艺方面的设计,还必须得有,也有人审核我们呢……百分之五的设计费,总不能只设计一点土木建筑。” “那就没什么可谈的了,”陈太忠摇摇头,态度很坚决。 “你中意的厂家,可以推荐过来,”郝司长微微一笑,大家都知道是黄老力挺的项目了,没谁去故意为难,但是有钱不挣,那也是傻的——这个设计费,是不能漏过去的。 所以他强调一句,“厂家选择,是你们的事,我们不搞拉郎配。” 陈太忠嘿然不语,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花四个亿买张护身符,倒也不亏——对方说了,小改动的话,可以直接盖章认可。 这就省去太多的麻烦了。 不过陈书记不可能就这么应允,太轻率了,他直接发问,“这个话,你代表谁说的?” 几十个亿的项目,你一个小小的副司长,不够格啊,到时候你说到做不到,我就算收拾了你,也不够解气——亮出你的靠山再谈吧。 “邵国立的婚礼上,我见过你,”郝司长看着他笑,很是意味深长的样子。 邵国立家里,在发改委有不小的势力,而他这话就是说,你不知道我是谁,可以找邵国立来探我的海底——我是有根脚的。 “你直接说吧,我跑油页岩项目,也没找邵国立,”陈太忠的话,咄咄逼人。 言外之意就是,他有黄老的大粗腿,又有张勇红居中策应,用得着再找别人吗? 事实上,他也不想找邵国立打听,邵总那货,太奸猾和势利了。 “你这不是为难我吗?”郝司长苦笑着回答,“你跟邵国立问一声,他不敢不跟你说。” 这话就很拽了,表示他代表的势力,邵总都要忌惮。 “我何必问他?”陈太忠却是更为霸气,他不屑地哼一声,抬手看一下时间,“呦,十点了,得走了……那我试一试吧,看我的设计图,你们会不会通过。” 陈某人从来都是不信邪的性格,这个钱他可以出,但是对方遮遮掩掩的,攥着手心让他猜,那他也不介意暴力破局——倒不信你真拦得住我。 “哥,你大还不成吗?”郝司长着急了,京城土话直接蹦出来了,“咱慢慢说。” 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他吞吞吐吐不肯直说,也是防着陈太忠倒打一耙呢,虽说可能性极小,但是他要为自己身后人物负责——陈太忠不仅仅是一个区委书记那么简单。 而他又不能坐视这几个亿的买卖错过,只能开口挽留了,想了好一阵,他才又说一句,“要不这样,你问一下马飞鸣。” “我还能问郑文彬呢,”陈太忠气得笑了,“那是局座,你让我问?” 其实他能通过黄汉祥问张勇红,但是这个郝司长,似乎跟张勇红不对路,那么问到的消息,未必就是可靠的。 他不想再为辨识消息的真假而迷茫了,黄汉祥算是消息灵通的,但是在法制教育工作先进县区的评选上,老黄的信息,似乎也没有那么准确。 “那……你找姚健康好了,”郝司长又划拉出来一个人,“他是松峰的市长,你好像和他有过接触。” 凭良心说,陈太忠真没跟姚健康打过交道,两人因为“彩票灭门案”,有过一些交集,陈太忠帮着蒙艺,硬生生地把姚市长的气焰打了下去。 而姚健康做为一个副省级城市的市长,跑部要项目是很正常的,也能明白部里的事情。 郝司长大约也是认为,蒙艺是碧空的书记,陈太忠想探知类似的内幕,不难。 你就不能说两个大人物出来吗?陈太忠听说是姚健康这种小人物,有点没兴趣。 可是转念一想,姚市长其实不算小了,是副省级干部,而副国级的干部马飞鸣,他都不敢去轻易骚扰。 而且,发改委不是万能的,那些真有能量的,绕过发改委也不是问题,郝司长能举出马飞鸣这个局委的例子,真的不多见。 更多时候,是副省以下的干部,才能深切地体会到发改委的强大,因为他们是具体跑项目的——比如碧空也有人跑油页岩,但是跟蒙艺无关。 像杜毅或蒋世方,真想跑类似的项目,发改委是不好阻止的。 所以郝司长想证明发改委的影响,却又不敢说得太多,姚健康之流,比较合适拿来做例子。 第4518章 别让老板知道 看陈太忠听到“姚健康”三个字之后,不再出声,郝司长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心道果然是这样。 到了这个时候,陈书记也懒得再等,他摸出手机,拨通了那帕里的电话,“那厅忙不忙?” “都十点了,还忙啥?”那主任在那边笑着回答,“太忠有什么指示?” “我哪儿敢指示你那厅?”陈太忠也轻笑一声,“问你个事儿,你跟姚健康熟不熟?” “还行吧,他很吃老大那一套的,”那帕里很随意地回答,“所以我的面子也就比较管用。” “这个事,你最好还是别跟老板说,”陈太忠一句话,对面似乎就紧张了起来,急促的喘气声,隔着电话都隐约可闻。 不过听他仔仔细细说完,那帕里就笑了,“打听人啊,这个简单,我还以为你要我背着老板做啥呢,真是吓得我不轻。” “我是会把兄弟置于险境的那种人吗?”陈太忠不满意地哼一声。 “好了,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那帕里大包大揽,“最多半个小时,你等我电话。” 嘿,老那最近跟姚健康走得比较近?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挠一挠头,这深更半夜的,半个小时就能打听到消息? 他等了十来分钟,看到已经十点半了,就揣起手机,冒雨四下里走一走,然后就打算回小院睡觉了。 不成想没走几步,那帕里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就这短短的十来分钟,他已经搞清楚了,原来这郝司长背后,还真有一尊大神,“具体是谁,我也没打听清楚,但应该是个副国级领导,要不明天我再帮你问一问?” “也不用太勉强,”陈太忠笑着回答,老那办事这么痛快,让他很开心,而消息不精确,很可能是知情的人吞吞吐吐不想说,这种情况实在太常见了——恐怕老那直接问姚健康,姚健康也未必会明白地直说。 反正他已经大致知道一些了,不算没收获。 “太忠别挂,我也有事问你,”那帕里听他是要挂的节奏,马上开口发话,“同样的,你也别跟老板说。” “没问题,”陈太忠很干脆地回答,然后他脑子一转,恍然大悟地发话,“我大概能猜到你要问什么。” “太忠你脑瓜一直就比我好用,”那帕里干笑一声,先恭维对方一句,然后直奔主题,“既然你猜到了,那我就直接问了,老板定下日期了没有?” 就知道你要问这个,陈太忠轻叹一声,他本来就很怀疑,那厅为什么跟姚健康熟惯了很多,可是想一想蒙艺要走了,心里就明白了。 蒙书记一走,受影响最大的,首推那帕里,老那是蒙老板从天南带到碧空的,典型的外来户,没了蒙艺这靠山,那主任就该埋头搞发展了。 尤其是中央从零二年开始,严格规范了干部异地上任,不允许带原来的秘书,那帕里就算想跟着蒙书记走,蒙艺都带不走他,只能留在碧空。 不过怎么说呢?那帕里虽然被丢在了碧空,可他好歹威风了不少年,因为他在当地没有根底,蒙书记对他也比较信任,而且蒙艺要走,老那外放一个市委书记还是差不多的。 要是在天南,这是那某人一辈子都未必能达到的高度,要不说有得必有失。 陈太忠能想到,那主任现在的心情,是比较复杂的,所以他无意开玩笑,“我只知道他有走的打算,具体日期还真不知道……也许他也不确定。” “这样啊,”那帕里长出一口气,那是掩饰不住的意兴索然,过一阵他才又问一句,“那他会去哪里,说了没有?” “这我怎么可能问呢?”陈太忠只能报之以苦笑了,“那厅,正经是你比较合适问他……你是他的秘书,关心一下自己的前途很正常。” “老板问过我,去厅局还是下地方,可是我能选吗?只能说您怎么方便就怎么安排,”那帕里也苦笑,“至于说他什么时候走,我哪里敢问?” “那你愿意下地方,还是去厅局?”陈太忠好奇地发问。 “老板进京,我就想进厅局,不进京,我就下地方,”果不其然,那帕里对自己的前程,早有规划,“从厅局往上面调动,容易一些,到了地方上,可就不好调了。” “进厅局,局面太小了,还是干个市委书记吧,”陈太忠忍不住建议,“一步一步往上走。” “我跟你不一样啊,没有基层主政经历,基础没打牢……我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紧跟老板,时刻准备调到老板身边,”那帕里幽幽地叹口气,“就算放我到地方,估计也就是个市长,市委书记真是不敢想,太年轻了,而且,没你那么传奇的任职经历。” “我这儿干到辛苦的时候,不止一次羡慕你,”陈太忠笑着回答。 “我也不止一次羡慕你,基础太扎实,业绩太牛气了,老板都要从你那里调物资啊,”那帕里也笑了起来,“都是这山看着那山高。” “呵呵,”陈太忠附和着笑两声,然后又提出个建议,“老板没准信之前,你别跟下面人走得太近。” “这个你放心,我懂,”那帕里笑着回答,“不过还是谢谢你提醒,嗯,对了,你要听到什么信儿了,记得悄悄跟我说一声。” “没问题,”陈太忠压了电话,一时间也觉得,自己有点闲得无聊,以老那的谨慎和隐忍,哥们儿实在没必要去提醒。 一夜无话,第二天杜毅又去参观了苎麻厂和物流中心,接近中午的时候离开了北崇。 杜书记才一走,陈书记又接到了那帕里的短信,这才知道郝司长的姐夫也是发改委副主任,这个副主任还给某个前副总理当过秘书,尤其有意思的是——这一家子也是计委大院出来的。 知道根脚就不愁了,陈书记放下这番心思,由于明天就是五一国际劳动节,当天下午,陈书记又为区里评选出来的劳模和先进人物颁奖,并且陪他们共进晚餐。 五一节到了,别人能休息,陈太忠不行,他还要陪黄汉祥。 黄总本来是打算奠基完了就走,不过疗养院的效果真的非常棒,他很多老朋友都觉得这里呆着舒服,再住几天算了。 而且看到杜毅吃瘪,黄汉祥也有点小开心,堂堂的省委书记被马蜂蛰了,太可乐了。 见到小陈五一一大早来作陪,他也不在意对方陪了杜毅两天——那是官场里的迎来送往,是规矩,他不可能去计较。 正经是,他挺关心杜毅在医院里,跟小陈说了些什么。 这也没啥不能说的,陈太忠说,“老杜说,官场无私德,大概意思是,天南的事儿就留在天南,不要带到恒北……对了,他说他没阻碍先进县区的评选啊。” “这个可能是有人妄加揣测吧,”黄汉祥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黄某人一向以消息灵通著称,一个消息里,居然出了俩乌龙,实在有点挂不住,于是出声赶人,“对了,五一了,你该怎么玩,就玩你的去,不要管我们这帮老家伙……学得暮气沉沉的,也不好。” 五一黄金周,对北崇干部来说,能休息的时间不是很多,除了防汛工作之外,区里现在搞的项目太多,很多人主动放弃了休息。 随着清阳河水库的建成,武水的风景区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建,黄金周里,光是来清阳河水库游玩的人,每天都有两千多。 而杜毅离开之后,北崇持证上岗的失足妇女,再度花枝招展地出现了,高素质的失足妇女,又为北崇吸引来不少游客,连明孝都有不少人闻名而来。 陈太忠的女友们,再度组团来看望他,不过这次来的人不多,连出名爱跑的董飞燕都没来,原来她的美容院终于开张了,黄金周要抓好宣传做生意。 丁小宁和张馨也没来,丁总要趁旺季卖房子,张总要趁黄金周搞促销。 倒是凯瑟琳和伊丽莎白来了,今年苎麻纺织品在欧美持续地走俏,她过来看一看自己的投资的产业——顺便再谈一谈页岩油炼制设备的供应。 大家在一起胡天胡帝,日子过得很开心,不过五月四日起,北崇又迎来一轮降雨天气,雨量不小,区里全动了起来,陈书记也不例外。 五月六日,区里又发生一起泥石流滑坡,还好那块地方早有预警,只是冲毁一些退耕还林的树木,总共七八亩的样子,还有两间民居倒塌,也没伤着人。 陈书记的五一,总是不能过得太休闲,上班之后也依旧如此,五月八号就是大家收心工作,接下来还有一系列的会要开,有很多工作要展开。 有意思的是,共青团阳州市委在阳州十佳青年的评选中,王媛媛居然榜上有名,陈太忠一度有点怀疑——这是陈正奎转过筋来了? 事实上,并不是那么回事,八号下午,连晓来跟省地电协商夏季电力供应问题,后来转到陈书记这里,随便闲聊。 就在此时,王媛媛过来汇报工作,顺便说起此事,连书记闻言,登时笑着表示,“北崇把名单报上去了……谁敢得罪我们小王主任?” 第4519章 谁来就谁 别说,还真是这么个理儿,北崇现在随便一个副区长拉出去,手里掌握的资金,都能让其他县区一把手垂涎。 就连最差劲的谭胜利,手里每天过的流水,也不止十万。 王媛媛不是副区长,但她是副区长之下的行局第一人,能跟她相比的,只有财政局长崔重山,建委主任交通局长啥的……都要看她的眼色。 而且她手里有直管的煤场,有大量的资金,外面苎麻卖过来,也是由她制定方案,就连区里的工程,她手上有监理队伍,也可以过问。 给钱的事儿,很多时候她做不了主,但是不给哪家钱,她说话相当有份量。 北崇的年轻干部很多,但罗雅平和畅玉玲都是省里下来的,不合适参选,廖大宝是陈太忠的秘书,他要入选的话……那就是陈市长怕了陈书记。 选来选去,也就只有王媛媛比较合适。 严酉生和桑格也不错,年轻有为,体现了当代大学生的创业精神,但是陈市长脑袋上那个口子,就是在北崇搞“返乡创业”活动的时候被砸的,那么……大家懂的。 “还是手里有钱好啊,”陈太忠叹口气,摆一摆手,示意王媛媛退下去,脑子里却又想起了郝司长的比喻:你北崇计委,权力不是也很大吗? 咦,这家伙怎么这么久了,都没联系我?下一刻,陈书记就又走神了。 按说油页岩项目在紧锣密鼓地进行,陈太忠落实了对方的背景之后,就该把设计任务给出去——须知这设计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前期工作应该抓紧完成,否则直到陈书记走的时候,工程还都没干完的话,容易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可是陈某人再担心进度,也不会上杆子联系对方——我怕了你了,你来签合同吧。 这还是个谁来就谁的问题,此刻软了,后患无穷,哪怕是牺牲一点时间,也是值得的。 就在这个时候,陈太忠“一语成谶”的能力就体现出来了,手机响了,来电话的正是郝司长,“太忠书记你好,我那天的建议,你考虑过了吗?” 事实上,郝司长也是一样的心思,他希望能看到北崇服软,不过这么久,陈太忠都没有一点反应,他也不能只顾自己的矜持了,再无声无息等下去,错过了,也未必全是对方的责任了——人家可以说他没有积极主动联系。 “什么建议啊?”陈太忠揣着明白装糊涂。 “就是那个设计图,”郝司长气得牙根都是痒的——你可能忘记吗?你要真忘了,我把设计图全部吃下去。 想是这么想,他还得保持语气的平稳,不能让对方听出异常。 “哦,这个啊,区里最近的事情比较多,暂时顾不上考虑,回头再联系吧,”陈太忠很随意地压了电话——这个手段不是原创,而是从项思诚那里借鉴来的。 就算知道了郝某人的根脚,确定此人的话是可信的,他也不会因为一个副司长的招呼,就把四个亿的单子让出去——让你身后的人出来跟我打招呼吧。 陈某人做事就是这么狂,而且他并不认为,是自己做错了。 唯一可虑的是,对方也不知道能不能听懂这番话。 郝司长见他连个招呼都不打,不管不顾地压了电话,登时就火冒三丈了——我艹,你北崇马蜂窝都不清理,就着急着奠基,现在跟我说……你不着急? 他是真有点想报复:莫非你以为黄家就是万能的? 可是想一想之后,他觉得这话里,似乎还有点别的说法,不过一时间他也拿不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给自家姐夫打个电话,把情况说一下。 做姐夫的沉吟一下,又问了几个问题,登时就明白了,“行了,你不用管了,他是嫌你份量太轻,对他不够尊重……这得我来。” “你给他打电话,不是太抬举他了吗?”郝司长急了,自家姐夫是副主任,而且马上有望升正部,前途无量的干部,为这点小事面对个小区长,划得来吗? “我不出头,你的面子不够,”做姐夫的冷冷地回答,他已经官至副部,又是在发改委工作多年,知道陈太忠的拖延,无非就是那几种可能。 听到姐夫压了电话,郝司长轻声嘟囔一句,“你跟他谈,太抬举他了吧?” 事实上,他姐夫也没想着跟陈太忠谈,陈书记当天再没接到来自发改委的电话,第二天五月九号早上七点半,他接到了来自黄汉祥的电话,“太忠,包机联系好了,下午四点,你来送一下。” 黄总一行人在北崇呆得实在太舒服了,直到前天,有人在京城有要紧事,要回了,大家才说一起回。 可是黄金周的末尾,火车票和机票都很紧张,联系包机都不方便,大家决定再等一等,今天终于是有结果了。 陈太忠二话不说,招呼上金龙大巴往疗养院赶,赶到之后,那边都收拾妥当了,哗啦哗啦地上车,黄汉祥说一句,“这别墅不错,给我留着。” “您再来,提前打招呼,这别墅肯定给您腾出来,”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 “翅膀硬了啊,”黄汉祥看他一眼,也不再说话,而是径自上了金龙大巴——事实上,他们在北崇住了二十天,也知道这疗养院有多么抢手了。 所以他虽然不满意陈太忠的态度,但也能理解,小陈在京城的别墅,随手就能一套一套地送,但是有些稀缺资源,真的不好浪费——钱能解决的问题,那都不是问题。 “那我朋友还有两个亲戚要住着,怎么办?” “我给他们找个套房,”陈太忠很直接地回答——你朋友的亲戚,这就远了,老话说得好:朋友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他们又不是你黄二伯。 黄汉祥也不跟他叫真,一行人上了车,差不多就八点五十了,他急急忙忙地催促,“天雨路滑,争取三点之前赶到机场就行。” 这机场不是朝田机场,而是地北的通达机场。 从疗养院开出北崇,怎么也得一个多小时,那就十点出头了,赶朝田下午四点的飞机,在这种雨天,就太危险了——虽然包机可以延误,但是黄老二不喜欢。 而且朝田,也不是黄家传统的势力范围,相较而言,地北反倒更熟悉一些。 大巴缓缓上路,黄汉祥和陈太忠坐在最前面,路过闹市区的时候,看到街边花枝招展的女孩儿,黄总终于出声发问,“你这儿持证上岗的……有多少了?” “超过一千了,”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这个数量,他也没有想到,所以说得有点没底气。 “你这到底是要发展什么产业呢,”黄汉祥也有点恼火,一千多小姐,北崇满打满算不过二十万人,合着两百人就要面对一个小姐,这铁铁赶超了阿姆斯特丹啊。 “深、圳一开始发展的时候,也是这样,有老前辈痛哭流涕,认为背叛了社会主义,”陈太忠淡淡地回答,他现在反驳这种言论,都不需要打草稿,“有谁认为,总设计师是错了?” 黄汉祥嘿然不语,只不过嘴角,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笑容。 车上了高速,因为行使平稳,大巴的隔音效果不错,不少人昏昏欲睡——起得有点早。 黄汉祥也眯着眼睛打盹,不过等驶出恒北,进入地北境的时候,因为停车收费,他猛地警醒了,待过了收费站,他侧头看一眼陈太忠,“油页岩的施工图,给了发改委吧。” “凭啥呢?”陈太忠眉头一皱,轻声反问一句,然后解释,“何所长还要设计。” 何保华的研究所,也是接了这个课题的,要不说他对某些人强行拿走一些环节,不是一般地愤怒。 “有人给我打电话了,”黄汉祥轻描淡写地解释,他知道小陈的头难剃,也就不说是谁打的电话,以免又被小家伙将军,“该给保华的,要给他……我是他岳父老丈人。” 陈太忠点起一根烟来,也不管车里有多少老同志,嘬了两口之后才发话,“他们要百分之五,那是四个亿。” “才四个亿,不多,”黄汉祥一伸手,旁边有跟班点着酒精灯,开始烤雪茄,“不可能四个亿全拿走,就是个大包……保华那一份儿,谁也抢不去。” 陈太忠嘿然不语,好半天才问一句,“对方挺难缠?” “人家觉得你挺难缠,”黄汉祥笑一声,“这么大的项目,要个设计,给了吧。” “您说给,那就给了吧,”陈太忠目的达到了,也不想再叫真,他干笑一声,“关键是他们不长眼,找我说这事儿……我能做主吗?得找您啊。” “你小子拍马屁水平见长啊,”黄汉祥笑了起来,事实上,陈太忠顶得对方来找自己打招呼,真的很让他高兴,一个是小陈不胡来,眼里有自己,一个就是很拔份儿。 黄老二要是不想答应,完全可以把责任推给小陈,不过说句实话,那边的要求,真的不算过分,还是打着为北崇好的名义。 当然,黄汉祥的秋风,也不是那么容易打的,他也表示,工艺流程方面的设计,你得给了我女婿,这个没商量。 第4520章 城市形象 黄汉祥离开了,北崇进入了一个发展相对平稳的阶段,不是减速了,而是没有经常出现的提速了。 至此,陈太忠上任伊始对北崇做出的规划,基本上就都落实了,新的经济增长点,他还没有找到,周期太长的项目,也暂时顾不上考虑。 五月中,首都那里为全国法制教育工作先进县区颁奖,陈书记事多没有去,而是让祁泰山走了一遭。 陈太忠目前在做的,是北崇的城市形象设计,这个东西听起来挺虚的,但是事实上,每一个城市或者县区,都应该有自己的文化底蕴,以及对外界展示的形象。 具体来说,武水的风景区逐步成型,北崇的造城工程也在展开,这个东西光有形不行,还得有神,一个风景区,要有自己的韵味。 像大学生返乡创业,那又是一种精神,苎麻文化节,也要讲形象设计,而北崇人的热情好客、见义勇为,这何尝不值得宣传? 简而言之,陈太忠打算在文化宣传上点一把火,如果只满足现状,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那是不行的。 谭胜利原本以为,这是自己的活儿,不成想陈书记直接划给了宣教部——身为党委书记,不能总让政府吃香的喝辣的,坐看党委清汤寡水。 陈文选就此得意了起来,不过搞这个文化宣传,也是千头万绪的,广告要打,代言人要找,文案和创意,更是少不了——这是最不容易出活的工作,却又是最容易出业绩的。 他建议联系惠特妮·休斯顿和阿妮塔,被陈书记断然否决:这俩人在形象上,都有缺陷。 有个人倒是合适,易网公司的老大,但是这不现实。 就在这鸡毛蒜皮的小事中,北崇走过了五月,来到了六月。 陈太忠在恒北的高等院校走一遭,又忽悠回来二十多个大学生,一方面,这是因为北崇的魅力强了——桑格和严酉生的成功,在那里摆着。 另一方面,也跟大学生严峻的就业形势有关,这年头大学生多过狗,一毕业就失业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回家乡碰一碰运气? 不过遗憾的是,有意回来的大学生多,有创业规划的人少。 陈太忠也不介意,学生们还很稚嫩,但考上大学的,多少会有点智商。 这些人里,能发挥专业知识的可能不是很多,但他们终究是有了些眼界,也有了些人脉,智商又不差,这样的人回到北崇,对区里的发展大有益处。 所谓人才,不是只有高精尖的才叫人才,大量的中坚力量,大量年轻的、蓬勃向上的群体,能更有效地推动社会发展。 六月一日,小朋友们的节日,北崇来了一批外国大姐姐。 葛瑞丝终于模特界急流勇退,来到中国的京城,组建了一个文化传媒公司,目前北崇在搞文化形象设计,她也过来接洽。 事实上,有些北崇人,对葛瑞丝还是有印象的,虽然外国人在国人眼中,不是很好分辨,但她在第一和第二届文化节上都亮过相,而且气质、身材和相貌俱佳,自然容易被人记住。 葛瑞丝在中国布局也有半年了,手上也凑了一支模特队伍,中外的都有,不过业绩不太好,这次来北崇找点活儿。 陈文选知道,陈老大跟这外国女人的关系非同一般,给了她两个宣传短片,钱不算特别多,一个三分钟的短片,还有一个五分钟的,再加上一些照片,总共才一百五十万。 而且这一百五十万,是含拍摄和后期制作的,北崇要求的效果,阳州根本做不到,请京城的专业人士来,价钱不可能低了。 葛瑞丝盘算了一下,这个价钱她基本上赚不了多少,要知道,她的模特们费用可是不低,不过陈太忠说了,你差多少钱,我私人补给你,一百五十万的宣传短片在京城不算啥,在阳州可足以引来纪检委了。 合同签订之后,葛瑞丝就在北崇住下了,通过电话协调旗下的女孩儿们,因为她的公司草创,摄影队伍要差一些,拍照片什么的没问题,拍短片就还要从外面请人。 而她的合作伙伴一听,是来北崇这地方拍片子,就纷纷表示不愿意来,没办法,太耽误时间,按往常的行情结算,那就亏大了,涨价的话,涨一点没意思,涨太多又不合适。 最后还是陈太忠帮着联系上了马小雅,马总说你们在那里等两天,我找几个朋友过去好了。 葛瑞丝在北崇呆得很开心,她带来的两个女助手里,中国的那个会开车,跟陈太忠借了那辆奥迪车,整天四处乱转,陈太忠这才知道,合着她跟伊莎一样,是个喜欢四处旅游的主儿。 葛瑞丝跟陈太忠的交往,也不是特别背着人,比如说中午在陈区长的小院吃饭,吃完之后,她就可以说我瞌睡了,要在这里睡一会儿,搞得廖大宝等人,反倒要忙不迭地离开。 要不说一等洋人二等官,她英国公民的身份特别好用,如果不是什么大人物铁下心思整陈太忠,没有人会动脑筋,从她身上挖陈书记的作风问题。 葛瑞丝的模特们两天后抵达了北崇,马小雅找的人则是又拖了两天,拍片子又用了三天半,在此期间,这些花枝招展的女孩,招来了大量的围观群众。 有年轻小伙子忍不住,要对那些女孩儿口花花,不过只要没有动手动脚,一般情况下,负责维护秩序的协防员不会出面,甚至还有协防员也加入到品头论足中。 片子还没拍完,卢天祥找到了葛瑞丝,其时陈书记也在拍片现场,卢总就问,说我的金属制品厂和板材厂,也想拍个宣传片子,多少钱就行了? “你拍不起,”陈太忠不待葛瑞丝回答,就先笑着发话,“就算你搭车,免了你的差旅费,最少也要三十万。” 这么一说,卢天祥还真犹豫了,他是北崇首富不假,但是同时,他是富一代,不是富二代,赚来的都是辛苦钱,不能随便花。 可是现在有免费搭车的机会,那也是不搭白不搭,想一想之后,他吞吞吐吐地发话,“那拍些照片总可以吧?出个几万也不成问题。” “那么好吧,一人一天三千元,外加拍摄费用三万元,”葛瑞丝这个价钱,开得真不高,北崇的小姐去阳州发传单,每人每天还要一千元,“特殊的衣服和背景,你要自己准备。” 拍婚纱照也才三四千吧?拍摄费用三万?卢天祥依旧是比较吃惊,不过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他要再计较,就不是北崇首富的体面了,“外国人也是三千吧?” 葛瑞丝听完这句的翻译之后,就笑了起来,“要找中国女孩的话,其实街区里就很多……看起来也不错。” 这不是玩笑,而是她真实的感受,北崇失足妇女的水准,让她都有点心动,不少人底子很好,稍微训练一下,就能做为模特拿出手。 不过非常遗憾的是,陈太忠对这个话题,没有半分的兴趣。 卢天祥最终还是找了六个模特,在第四日拍了一天,不过当天晚上,据说他跟某个外国女模特发生了超友谊关系,他为此额外付出了数万元。 还有传言说,卢总拍照片是假,早就垂涎这个女人才是真的,不过这就是人云亦云了。 这件传言,为北崇以后邀请模特来演出,带来了很不好的风气,有人看上某个模特之后,就直接上前商量价码,不管中国的外国的——说吧,睡一晚上多少钱。 六月五号,牛晓睿来北崇,采访了葛瑞丝,当天晚上,三人就滚做一团,牛总编是个胃口小的,葛瑞丝胃口也不大,可偏偏地,两人的叫声都特别大。 在英国女孩儿体内释放出激情之后,陈太忠没有着急撤离,而是停留在她体内,亲吻着她赤裸的胸膛,“明天我可能不会去送你了,常来……好吗?” “我的时间很宝贵的,常来可以,给钱就行,”葛瑞丝在他身下吃吃地笑着,这女孩儿是个十足的财迷,陈太忠经常怀疑,她是否有犹太血统。 “你不用这么市侩的吧?”牛晓睿在一旁侧着身子,支着头看着他俩,她曾经留学美国,英语的听说能力自然不在话下,“太忠给你的钱也不少。” “我的梦想,是四十岁以前退休,然后周游全世界,”葛瑞丝的目光远大,“四十岁以后,也就不用再注意身材了,我锻炼得很辛苦,也不敢随便吃东西。” “我打赌,四十岁以后,你还会注意身材,就像你现在一样,”陈太忠笑了起来,女人爱美那是天性,葛瑞丝的身材保持得极好,“事实上,你只是觉得,四十岁离你很遥远,其实……一转眼就到了。” “她现在的身材,也没有多好吧,”牛晓睿禁不住在旁边嘀咕,不过她用的是汉语,“腿型虽然还不错,但是小肚子上有点赘肉了。” “你再用汉语骂我,小心我揍你,”葛瑞丝扭头怒视着她,她虽然说汉语的能力不行,听却是差不多的 第4521章 新区长 北崇今年的雨季,格外地长,直到六月下旬,阴雨天气还是连绵不绝。 绵长的雨季,让汛期的北崇提心吊胆,区领导们整天都是把弦绷得紧紧的,而且对施工进度,也造成了相当的影响。 还有一点也不好,就是雨季严重地降低了居民用电量,天凉,不需要开空调,北崇目前两台五万千瓦机组的电厂,每小时供电也不过才四万五千瓦——北崇自己就消化近三万千瓦。 一号机组甚至借此停机检修了一次,二号机一台机就带得起这负荷。 说来说去,还是地电的电网不够强大,而国电的电网用户,对于接北崇的电,也是持小心谨慎的态度。 不过北崇的国电电网,是彻底地被瘫痪了,地电在北崇重新架设了骨干网,至于说入户线路,那就直接抢走,连解释都没有。 电网不光是成了摆设,还面临盗窃问题,没了电的电缆,是个人都敢锯一截,电业局要求北崇警方关注这一恶劣现象,警察局直接回答——我们没空,自己来守着吧。 事实上,陈太忠并不鼓励自己的群众偷电缆,电缆可是公共财产,不过他不过问,这就是最大的放纵了。 而警察们也记得,去年北崇租用供电线路的时候,电缆经常被偷,而电业局不但无动于衷,最后的结果也很惊人:居然是电业局的人,教人怎么偷电缆。 所以,去年你们无动于衷,今年我们无动于衷好了——这就叫现世报。 电业局这个苦闷,也就不用提了,这个电缆不看不行,可是看的话,势必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而问题的关键是——今年北崇,局里就没卖出去电。 没有收益,拿什么来维护支出? 而要说就此不管,这也不合适,那么多电线电缆算下来,卖废品价值也上亿,就扔在那里? 当然,别人卖不如自己卖,着了急,电业局可以把线拆了,但是……丢掉北崇的责任,谁来负担? 电网拆除起来容易,建设可难,有个别供电所尝试了一下,将电缆锯了,反正那里的电缆也老化得厉害,就说我们要换新的。 局里也关注这个尝试,这或许能试探出北崇的决心。 但是他们前脚收走电缆,后脚就是电线杆直接都被人扒走了。 谁干的?居民们纷纷表示不知道,可是局里想再栽杆子,这个价钱就得再商量了。 整个北崇就是这么一个状态,电业局虽然吵吵得厉害,但是大家心里也都清楚,北崇的市场,十有八九是抢不回来了。 不过地电在其他县区的建设,要差一点,北崇的电可以直供用电大户,可是对于散户,电网这一关就不好过——没有哪个县区,敢直接瘫痪掉国网的,敬德也没这胆子。 这个时候,海角来人打招呼了,说你北崇的负荷上不去,卖给我们海角吧。 这要求海角不是第一次提了,以前陈太忠要考虑供电线路的问题,不能让海角白架线,担心以后要保障供电,所以他没有答应。 现在看来,这些障碍完全不是问题,2005年的供电形势,紧张到前所未有的严峻,海角不求保障北崇供电,就说你有多余的电的话,就给我们送过来,没有……那这线就先架着。 跟北崇协商的人,自然是海角地电的,国电的不可能屈服。 陈太忠有点小犹豫,说权为民才拿下清阳河的电,还不够用? 真不够用啊,海角人苦笑着表示,线路我们架设,你能给多少电,我海角地电就收多少电。 让祝涛来跟我说吧,陈太忠想一想,终究是叹口气——这个钱不好挣。 他何尝不想多卖出去点电?电厂建起来就是发电的,负荷上不去,那就是生产力闲置,达不到经济运行状态,那就是增加单位电量的发电成本。 但是这个钱……真的不好挣,唯利是图、小山头主义严重的陈书记,也有一点挠头。 然而,他正在纠结的时候,有一个更挠头的事儿出现了,李强打电话过来,要他去阳州,到了阳州之后,李书记也不见外,直接开门见山发话,“太忠你一肩挑多久了?” “也就一年出头吧,”陈太忠讪讪地笑一笑,觉得这情况不太对。 说一年出头也不错,但事实上,接近两年了。 “你得考虑一下,给其他同志一些锻炼机会,”李强丢给陈太忠一根烟,自己也点起一根来,慢吞吞地发话。 这话说是“你得考虑”,其实就已经是通知性质了——组织上已经有决定了,我就是跟你吹个风,你不要炸刺。 “那就来吧,北崇是个好地方,最能锻炼同志了,”陈太忠微微一笑,“我盼望新区长,已经很久了。” 不管新区长是什么鸟人,以陈书记现在在北崇的威望,真的不需要太在意——你要是来镀金的,老老实实地跟着大势走,我送你一场业绩。 如果新区长不老实,那么,也好说…… “有什么要求没有?”李书记笑眯眯地发问。 “要求……就是要有大局感吧,”陈太忠知道,这是市委书记对自己的尊重,所以他不会乱提条件,不过下一刻,他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不能是女同志。” “啧,”李书记咂巴一下嘴巴,耷拉下眼皮抽烟。 陈太忠见状,登时就出离愤怒了,“李书记,咱不带这样的……我这区政府,都远远不止半边天了。” “我可以调整走一个副区长,你点名吧,”李强抽一口烟,闷声回答。 “这个……”陈太忠迟疑了,四个女性副区长,干得都不错,从个人角度上讲,他想把畅玉玲调整走,这丑丫头太能作怪,他有点不堪其扰。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上说,畅区长又是最能支持他的,只要是陈书记的指示,她绝对丝毫不打折扣地执行,最让他放心。 更别说畅玉玲现在负责的这一块,建委和工业,是北崇最要紧、也是钱最多的建设,一旦所换非人,后果不堪想像。 倒是王媛媛比较合适顶替,也能让他放心,但是小王根基太差,这样的提拔,对小王是祸不是福,而且最要命的是,王主任也是女人,换还不如不换。 让孟志新再回来?省省吧。 “舍不得?”李强看着他为难,就笑吟吟地发问。 “不是舍不得,”陈太忠苦笑着回答,“她们都已经进入角色了,短期内不宜再动。” “你看,这证明女性干部的能力,你也是认可的嘛,”李强偷换概念还是很有一套的,他笑眯眯地反问,“那为什么不能来个女性一把手呢?” “您为什么一定要塞个女区长呢?”陈太忠是真火了,“一个区政府全是娘子军,就算我的名声无所谓……别人怎么看您呢?” “你以为我愿意?”李强瞪他一眼,“我宁愿你继续一肩挑……陈正奎推荐人了。” “什么?”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这家伙是找虐? “他对这个北崇区长,跟我念叨过好几次了,”李强叹口气,“这你也知道。” 陈太忠知道这个事儿,陈正奎不插手北崇的政府事务,但是近一年,时不时地就要念叨一下,这一肩挑太久了,不合规定。 不过陈市长这话,一般没啥人当真,数遍阳州官场,谁敢打着陈正奎的旗号去北崇就任区长?很多人更是视此行为是陈市长对李强的挑衅——成不成的不重要,关键是要时常发生。 “那为啥这次就不同了?”陈太忠狐疑地看着李强。 “他不是给了王媛媛一个十佳青年?”李书记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这不是扯淡吗?”陈太忠气得也笑了,有没有搞错,一百个阳州市十佳青年,顶得上北崇一个区长? “这不是还要往省里报吗?”李书记笑着回答,然后又轻叹一声,“我也奇怪他这次为什么这么坚持,然后偶然听说,是老魏对这个位子有了兴趣。” 偶然听说?陈太忠听得眉头又是一皱,“魏省长?” “嗯,”李强点点头,他也知道,小陈未必相信,于是解释一下消息来源,“要来当区长的,是省机关事务管理局的一个处长,不过小家伙人缘不是很好,口风也不够严,我就辗转听说了。” 是真的吗?陈太忠对这个说法表示谨慎的怀疑,别说是李强可能在忽悠自己,别人也可能忽悠李强,经过黄汉祥那两起乌龙之后,他对某些官场传言,提高了警惕。 不过警惕再高,他也不能直接质问李书记,而且这番因果符合逻辑,官场里奇葩本来也不少,得意忘形之下,保不准就会得意忘形——在中央党校学习的县委书记,得意之下,都敢公然调戏餐厅服务员。 李书记既然知道了这个消息,不想让陈正奎得逞,这是正常的反应,可陈太忠还是有点不能理解,“那您说的这个女干部……就能顶得住?” “我说的人是吕姗,”李强淡淡地回答一句。 “原来是她,”陈太忠点点头,终于明白了,要是这个女人,那倒是正常。 第4522章 低调人物 一直以来,陈太忠都是在北崇埋头搞发展,市政府这边,他并不认识多少人,但是他也知道,财政局常务副吕局长的大名——这是阳州市官场公认的,几个不能招惹的人物之一。 吕姗的父亲曾经官至恒北副省长,不过在十年浩劫中被折磨死了,后来她随母亲返回阳州老家,平反之后也没有回朝田——她的母亲不想回去。 吕省长的故旧很多,能照拂她一二,在阳州也没人欺负,但那都是过去式了,最关键的是,吕姗的姑父太牛逼——恒北省纪检委书记王云草。 王书记以前没有吕省长混得好,能发展到这一步,也用过大兄哥的人脉,谁敢欺负他老婆的侄女儿,他肯定不会答应。 吕姗是相对低调的,照顾母亲一直到2002年去世,不过阳州市领导不敢轻慢她,让她做了财政局副局长,这副局长一坐就是七年,现在是常务副括号正处。 吕局长在阳州市官场,一直不显山不露水,李强干了整整一任市长,跟她的关系肯定差不到哪里,现在推出她来跟陈正奎打擂台。 有王云草的背景,别说陈市长,魏省长都要头疼,不看僧面还要看佛面的。 老李要推荐这个人,那倒是解释得过去,陈太忠有点明白了,不过对于吕姗,他是闻名已久,但是并不清楚此女的性情和工作方式。 而且他已经扛上了陈正奎甚至魏天——康晓安或许能在魏省长面前缓颊两句,也不可能多说,须知自陈太忠上任以来,魏省长还没有来过北崇,哪怕这里发展得是如此地好。 他跟杜毅,也仅仅是把话说开了,杜书记跟他说明白之后,也没当众表现出什么,这就是老杜对他的支持,也是有限的。 这种情况下,再招惹王云草,那基本上就是作死的节奏了,当然,为了北崇的发展,该招惹也就招惹了,但是他希望,这个吕姗能靠谱一点,别逼得他下狠手。 低调的女人,不一定就不厉害,他是这么认为的。 “小吕嘛,女人家的,有时候心眼小一点,”李强笑眯眯地回答,“你先跟她把规矩讲明白,丑话说在前。” “她不会被别人挤掉?”陈太忠觉得这话说得有点早,王云草再牛也只是个副省,魏天可是当之无愧的省政府一把手。 “陈正奎都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他打算推荐人了,”李强笑眯眯地回答,“现在的年轻人,像太忠你这么稳重的不多。” “真是祸从口出,”陈太忠笑一笑,不禁为某个处长感到悲哀……人缘不好还要张扬,真是活该,“吕姗什么反应?” “她……反应很积极,”李强嘴角扯动一下,脸上表情煞是怪异。 昨天他跟吕姗谈过话,一直以来,吕局长都没表现出太积极的上进欲望,虽然在财政局里,吕局长发起火来,大局长弓南华都只有苦笑的份儿。 这个女人虽然低调,却是很不好招惹的,以往吕局长也跟李强说过,我这正处好几年了,领导方便的时候,给加一加担子吧,但是她从来没请王云草出面说话。 这就是不太有上进心的,可是昨天他跟她说起,北崇还差个区长,吕姗好悬没蹦起来,就说我对政府事务这一套,那是特别熟啊。 陈太忠那个人不太好打交道,李书记有意指出这一点。 我要能出任区长,他是班长,我是副班长,吕姗态度极其端正,我尽力配合他的工作。 事儿没办成之前,先说得花团锦簇,李强见识过太多了,倒也不以为然,他笑眯眯地表示,我也挺欣赏你的,但是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那我找我姑父,吕姗直接把话撂出来了,我一般不求他,但是为了这个位子,值得。 李强也没啥话了,告诉她一定一定一定要保密之后,摆手送客。 “反应很积极?”陈太忠眉头一皱,总觉得这话里有话。 “徐瑞麟跟她也很熟,”李强淡淡地说一句,但是那脸上的表情,是怎么看怎么怪异,“北崇的农林水,以前款子都能及时到位……不过你先不着急问。” “嗯?”陈太忠眨巴眨巴眼睛,愣了好一阵,才强忍着笑点点头,“知道了。” “那你跟岳部长招呼一声吧,”李强最终图穷匕见。 陈太忠正琢磨着,老徐这年轻的时候,得有多风流——这比哥们儿还有主角光环啊。 这时候,猛地听到这么一句话,他登时就是一愣,“岳部长……岳黄河?” “恒北还有第二个姓岳的部长吗?”李强耷拉着眼皮发问,也不看他。 “我跟他不是很熟啊,”陈太忠苦笑一声,这不是谦虚,是真的不熟,岳黄河只是看在蒙艺的面子上,稍微照顾他一点。 “你能怎么说就怎么说,”李强很随意地回答,而且他指出一点,“你那个大学生返乡创业,他是很重视的……敬德的连晓,也很支持北崇这个工作。” 原来是这样,陈太忠这才明白,连晓升县委书记的时候,岳黄河是以什么理由支持的——可是岳部长为什么要支持连晓呢,甚至不惜给我打个电话,直接打给连晓不好吗? 搞不懂的事情,那就不要琢磨了,猜来猜去劳心费神的,他很快就拿定了主意,于是点点头,“那我打个电话试一试,效果不敢说。” 你一个小小的区委书记,给省委组织部长打个电话?李强听得真是有点无语了,不带这么欺负省委常委的。 然而再想一想,他也释然了——上门求见,那也不一定能见得着面,有点关系的话,电话里说一下,也就是了。 成不成的,小陈也不在乎——毕竟这吕姗,跟小陈从来没有接触,人家没有必要力挺。 还好,他让陈太忠传话,也是吹个风的意思,加重一道份量,好实现从量变达到质变的目的,并没有指望,这是决定性因素。 陈太忠可没有他想的那么老实,从市委出来之后,陈书记首先要落实的,是吕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跟岳黄河本来就不熟,要是吕姗不值得帮忙,他这个电话都没必要打。 不过找谁问,这也是个问题,按说对阳州官场比较清楚的,是葛宝玲和刘海芳,但是吕姗是来接任区长的,这俩以后发现真相,估计心里不会舒服。 找林桓吧,老书记那张嘴实在不能让人放心,而让廖大宝打听的话,没准会被有心人惦记上——机关事务管理局那货,可不就是因为事机不密,目前有被截胡的危险? 想来想去,他觉得找孟志新比较合适,孟主任也是在区里工作多年,想必对这些情况有了解,当然最关键的是——如果没有陈书记的支持,孟主任就什么都不是了,丫自然不敢乱说。 要不说这官场里,什么样的人物都有作用,交好当红炸子鸡固然重要,但是被边缘化的人,同样有其价值,只有失败过的人,才更懂得珍惜支持。 孟志新没有辜负陈书记的期待,他很明确地表示,吕姗就是个小女人,固然是不怎么招惹事,但是平日里做事,也是相当蛮横的,而且是爆仗脾气,只能她占别人便宜,别人不能占她便宜。 这种脾气的人,按说是不会低调的,但有意思的也在这里了,知道她难招惹的,不会去招惹她——弓南华都让着她。 而她确实又不怎么管外面的事,所以大家就觉得她低调,只有财政局的人才知道,局长会议上,吕局长曾经直接把茶杯摔到弓南华椅子旁边。 孟主任不愧是老干部,这些事情都知道,尤其是,他不跟陈书记打听,为什么要问吕姗。 他既然这么识趣,陈书记就顺便问一句,“吕姗跟徐瑞麟……关系不错?” “徐书记……年轻时候是美男子啊,”孟志新说到这里,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有段时间,他去莫局长家热午饭吃,帮莫局长家挑水,吕局长把莫局长家挑水的扁担撅折了,莫局长的哥哥打了吕局长一顿,吕局长姑父的弟弟,就是王书记最小的弟弟,找人把莫局长的哥哥抓进警察局,饿了两天两夜。” 我勒个去的,这才是真正的人生赢家啊,陈太忠听得无语凝噎,原来老徐还有这么辉煌的过去。 徐瑞麟要是娶了吕姗,这不早就起码正处了吗?这人世间的事情,还真是有意思啊。 “那老徐为啥娶现在这个老婆呢?”陈书记禁不住八卦心起。 “这我也不知道了,反正吕姗和莫娇,都比徐书记的爱人好看,”孟志新的点评,也是非常的……不宜传出去。 “好看也无所谓。”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压了电话,他早就知道,吕姗的长相很出众,不过四十的主儿了,好看难看真的无所谓,陈某人才二十啷当岁,这种八卦扯不到他身上。 正经是……李书记的压力,会大一点吧?他不无恶意地想。 了解清楚了吕姗的性情,他打电话给岳黄河,就是毫无压力了。 可是吕局长,现在离异啊,孟志新看着断了线的手机,无语凝噎…… 第4523章 派头大 陈太忠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岳黄河正在开会,岳部长低声说一句,“晚上再给我打。” 待到晚上打过去,岳部长那边有人声,似乎还在搞什么聚会,部长大人倒是痛快,“嗯,有应酬,你说。” 这尼玛还不如上门说,陈太忠是真的有点后悔,不过逼到这一步了,也不能不说了,“市委有初步的想法,想让财政局常务副吕姗来我区任区长,我想跟您当面汇报一下。” “嗯?”岳黄河讶异地哼一声,顿了一顿之后发问,“王云草的侄女儿?” “其实我跟她也不熟,”陈太忠讪讪地笑一笑,心里暗暗咋舌,这副省级干部,真的没一个简单的——我说你堂堂的省委常委,闲得没事,去背一个处长的家谱? 不过他见过的怪才太多了,荆老能记住几十年前一面之缘的赵老,还记得对方的老家在哪里,只能说这天下聪明人太多,于是他只是强调,“这是李书记说的,我也觉得比较合适北崇。” 李强的意思,我只管传话。 “魏天走了步臭棋,”岳黄河嘿然一笑,挂了电话。 这算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呢?陈太忠看着挂了的电话,有点茫然。 第二天中午,陈太忠正在物流中心转悠,接到了李强的电话,“太忠,昨天跟你说的那个事儿,落实了吗?” “电话打了,”陈太忠笑一笑,他自是不能说,岳部长认为魏省长走了步臭棋,只能强调一句,“他只说知道了,没表态。” “知道了就是表态了。”李强轻笑一声,压了电话。 原来这里面,还有说法,陈太忠倒也不意外,本该如此。 他其实非常想弄明白,这里面到底有些什么样的因果,又有什么样的利益交换,不过他不合适开口去问,于是就只能自己安慰自己——其实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六月底,北崇迎来了新的区长,界迎啥的自不必说,其时是上午十点半,天刚放晴,一个白衣女子从车上下来,皮肤白净雍容富贵,有点半老徐娘的风韵。 “这是陈书记,”送干部的纪检委书记古伯凯介绍,“太忠,这是吕姗吕区长,以后你俩就是搭档了。” 一般来说,送县区一把手上任,市委副书记就够了,重视一点,是市长或者市委书记,差一点是市委常委——要知道,送陈太忠上任的,是市委组织部副部长。 不过那时,整个恒北都在送干部,领导不敷使用,也是正常。 眼下纪检书记送人上任,听起来有点不太吉利,尤其是这干部不是出身纪检系统的。 不过也无所谓了,李书记不合适来——否则难免有暗示支持吕区长的嫌疑,而陈正奎又不会来,古伯凯来就很正常了。 “欢迎吕区长,北崇人民一直希望区里有个区长,”陈太忠笑得很灿烂,热情洋溢地发话。 “那就是市委听到了北崇人民的呼声,所以派我来了,”吕姗微微一笑,话里是说不出的自信,不过同时,她对班长表示出了相当的尊重,“在陈书记的领导下,我会争取不辜负大家的信任。” “进区里说吧,”陈太忠很直接地回答。 按说迎干部的时候,有很多套话可以说,尤其是一个区区的市委副书记送干部,大家没必要太觳觫,站在区界上说半天也无妨。 可是陈书记不等古伯凯表态,就要把人让进区里说话,视市纪检委古书记如无物,古书记也不敢有任何的表示,那么大家也只有上车进区里说。 新扎的吕区长还没进北崇,就领教了一下自己搭子的强势。 陈太忠上车之后,也是有点不解,于是他问司机兼秘书廖大宝,“这吕姗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真有四十一岁了?” “真有那么大了,前几年她三十七的时候,改了年龄,改到三十四,”廖大宝对这个阳州官场的另类,也是比较熟悉的,他撇一撇嘴,似笑非笑地回答,“您猜办户口的警察怎么说?” 下面县区官场改年龄,这不是稀罕事儿,到了二五八的线上,小一岁那就是天差地别,改小个三四岁,那差别太大了。 在地方上,改岁数这种事,一般不好瞒得住,那么多亲戚朋友同学都能证明,你是哪一年出生的,不过你要是后台够硬,也没人找你麻烦——旁人只能羡慕嫉妒恨,我咋没这能力呢? 像吕姗的岁数,就是改过的,履历上现在是三十八岁,不过她身后有王云草撑腰,帮她改档案和户口的,也有一干人,谁犯得着去招惹她? “警察怎么说?”陈太忠有点好奇。 “警察说,好好的小丫头,你非要改那么老干什么?”廖大宝笑着回答。 他笑得开心,陈书记心里可是有点不舒服,孟志新居然没有告诉自己,吕姗改过年龄——当然,这很可能是孟主任自己也不知道。 陈太忠挺不喜欢这种弄虚作假,若是当初知道此人有如此的恶劣行径,他才不会给岳黄河打电话,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那么他就只能强迫自己想开一些:反正她不是我提拔的,别人都没啥反应,我活得那么清醒干什么? 吕区长到了,首先是要安排住宿,现在区政府管这个的,是廖大宝,廖主任跟书记请示一下,陈书记指示说,堂堂的区政府正职,应该有个小院。 于是廖主任把最后一套小院钥匙交给了她,区政府后面的小院,自此就再没有空房。 吕姗略略推辞一下,说我家就在市区,没必要住这么大的地方,廖主任说,陈书记认为,政府一把手,应该得到相当的待遇。 那我就收下了,吕区长也知道,陈太忠这是有意示好,所以她自动地忽略了陈书记对区政府事务的指手画脚——不忽略又怎么样?政府办公室主任,是党委书记的人,而且一年半载之内,她不可能动廖主任。 正经是陈书记对她还算客气,她不能不知好歹,所以她转手将钥匙给了自己的司机。 要说这吕区长,做派还真不小,比罗雅平和畅玉玲来的时候,那是气派多了,她居然带来了自己的司机。 事实上,一个区区的财政局常务副,是不该配司机的,但她就是指定了一个司机,不但是男的,还带来了,不过北崇也没办法反对——该司机的人事关系,会一直挂在财政局。 由此可知,吕姗不是那么省油的灯。 陈太忠也隐约觉得,自己跟这个新区长,要有个磨合过程了。 但这是以后的事儿,现在他要做的,是把自己支持新区长的意思传达出去,陈书记可不希望,自己领导下的北崇,出现跳票的情况,要不然不但他脸上挂不住,李强脸上也挂不住。 所以,找人大常委轮流谈话,是很有必要的,不说虎视眈眈的陈正奎可能整出幺蛾子,就说得票率比较低,陈书记都会有点挂不住。 于是他找到徐瑞麟,“老徐,人大那边的工作,你帮吕区长做一做。” “这个……”陈太忠发誓,自己从来没见过徐瑞麟这种表情,有点类似于便秘一般的难受,徐书记皱了半天眉头,才叹口气,“这个不行啊。” “原因是什么?”陈书记有点恶趣味,但是他更想逼出老徐的实话——将来吕姗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他就能让老徐出面搞定。 “医生说,我这脑瘤没完全消失,最近用脑有点过度,”徐瑞麟睁着眼睛胡说八道,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总不能说,我要接了这个工作,老婆要跟我打冷战。 “那我找林桓帮忙吧,”陈太忠看他一眼,想一想之后发话,“你最好提前跟她说明,来北崇就要守北崇的规矩。” “这个没问题,”徐瑞麟点点头,“吕区长的大局感,还是不错的。” 有了林主席的帮忙,吕区长头上的代理二字,如愿以偿地去掉了,接下来她就下乡镇,四处走访去了——区政府的一套运转得很正常,她不着急了解行局。 吕区长的座驾还没有买,下乡镇的时候,就临时借用了区政府的金杯车——其他的副书记和副区长,都不会借给她车,这个东西犯忌,陈书记看在眼里,肯定也要不高兴。 唯一跟她有渊源,又不怕陈太忠恼火的徐瑞麟,却不敢借车给她——后院已经堆满柴火了,一点就着。 下乡镇走访不算什么,关键是吕区长是让林桓带着她走,大家都知道,林桓那就是个老不正经,嘴里荤话不断,而吕区长却是熟透了女人,样貌也不差。 金杯车是新买的,空调强劲,但是这大夏天走访,田间地头走一遭,吕区长的衣服经常就汗湿了。 林桓这老流氓,经常自吹自擂说,年纪虽然大了,床上功夫可是没落下,于是渐渐地,就有传言说,林主席和吕区长,有点不可见人的勾当。 要不然,这俩为啥总坐金杯车呢?因为车上地方大啊。 吕区长跟陈书记的第一次冲突,就是因为这个传言。 第4524章 新区长的脾气 吕姗认为,自己是个不怎么在乎传言的人,要不然她不会一直跟着林桓走——她看重的是,林主席对北崇,不是一般的熟。 但是随着传言愈演愈烈,她就有点不能接受了,毕竟她还年轻,又是个离异女人,而且徐瑞麟就在北崇,被他听见,那成什么了? 所以她心里就窝了一肚子火,这天她在行政大厅视察工程进展,畅区长和林主席陪着她,看了一阵之后,她提出了一些整改意见。 比如说大厅的背景色,有点暗了,不太能给人窗明几净的感觉。 还有就是整个大厅太空,最好在窗口能搞上那些金属栏杆,也便于大家排队。 畅玉玲就有点不高兴了,说大厅的背景色,是跟整个建筑风格有关,这都是已经统一了认识的,外面造型是仿古的,里面也要适度营造仿古气氛。 至于说这个金属栏杆,我认为没必要上,畅区长很明确地表示,陈书记再三强调了,北崇的道德建设,是要靠深入人心的宣传,搞一个栏杆围起来,意思不大,关键是要养成大家自觉排队的习惯。 这样的辩论,其实是没有多大意思的,根本是各说各有理,没有个统一的标准。 可吕姗认为,自己身为政府一把手,不管那些大事,对这样的细节,总是有发言权的——领导看到什么事情不顺眼,临时指示一下,太正常了。 她就挺生气这个畅玉玲,张口是会上决定了,闭口是陈书记这么说,根本不考虑,她才是北崇区政府的一把手。 可是为此计较吧,也没必要,毕竟她是才来的,以前陈太忠一手遮天,在区里定了那么些规矩,她不能直接挑衅,要不然就是没有大局感了。 其实大厅的背景色,以及不锈钢栏杆,真的是小事,吕姗生气,是气在畅玉玲一点都不给她面子——连适当避让的意思都没有,这北崇真是铁打的一块。 她心里生气,还不能表现出来,这郁闷可想而知,正往门外走呢,猛地听到旁边有两个农民工阴阳怪气地打口哨,“林书记这是又陪着铺盖呢?” “再胡说八道我踹你,”畅玉玲现在也习惯这种工作方式了,小眯眯眼狠狠一瞪。 “畅区长,我们又不是说你,”另一个农民工大笑着发话,“你是陈书记的铺盖,我们都知道。” “看你们这点素质,”畅玉玲笑眯眯地看他们一眼,就不计较了。 “你们怎么说话呢?”吕姗心里正憋着火,而且她听别人嚼谷此事,也听得烦了,于是眼睛一瞪,“公然攻击区政府和区委领导,玉玲区长,把他们抓起来。” “吕区长,他们……其实就是一些玩笑话,”畅玉玲赔着笑脸解释,她以前不熟悉,但是现在真的知道,这就跟街坊邻居开个玩笑一样,你可以上去给他一拳,或者踹他两脚,对方十有八九也就是嘿嘿一笑,事情就结束了——叫真的话,那就有点太高高在上了。 “玉玲,到底你是区长还是我是区长?”吕姗见她再次不听指示,是真的火了,“他们恶意攻击我也就算了,还恶意攻击陈书记……抓起来!” “小吕,这个事儿不是这么办的,”林桓本来是笑眯眯地看大家胡说八道,见吕姗真认真了,他就着急了,于是出言关说。 吕姗听他这么一劝,火气反倒是越大了,林主席你也帮着他们说话,是不是你真想把传言变成既成事实呢?我可能看得上你这个老头子吗?“我今天就是要叫真了……这是公然诋毁领导,不止是我,还有陈书记。” “胡闹,”林桓火了,但是不管他怎么火,也是退了休的主儿,不能跟区政府一把手公然掰手腕——组织原则要不要讲了? 畅玉玲也不好太不给新区长面子,于是走到一边打电话去了,吕姗索性直接致电朱奋起——你给我来抓人,有人恶意诋毁我和陈书记。 朱局长是陈书记的人,可是吕区长直接电话打过来,他不管也不行,不过他挺滑头的,先派几个人过去了解情况。 大家过来一问,事情真的不大,警察们就觉得,这新来的区长,真是有点摆谱——开个玩笑,你还就当真了? 其实这是真正不接地气的表现,吕姗说得没错,她对政府事务很精通,财政局就管着下面县区的各种支出,她对县区里的事,门儿清。 但是,她只清楚跟自己打交道的干部,并没有真正地接触过底层的民众,她认为自己对基层很了解,可她真正了解的,是基层的干部,而不是群众。 不过吕姗这个人,心眼也不是特别小,警察来了之后,正愁怎么处理这个事情——计较不好,不计较的话,是区长把人喊来了。 吕区长就说,关他俩一晚上,让他们认真地写份检查,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她真没想怎么收拾这俩人,也就是图一口气儿顺,惩治和罚款之类的,就免了。 可是北崇刁民还就是多,那俩不干了,说我们开个玩笑,道歉可以,写检查……好吧,也可以,但是我要回家写,你把我关进分局,是个什么说法? 所幸的是,陈太忠就在不远处,接到畅玉玲的电话之后,他匆匆赶来,了解完情况,也不征求吕姗的意见,直接对那俩说,“跟吕区长道个歉,今天的事儿,到此为止。” “陈书记……他们刚才说的话,很难听啊,”吕姗见他这么处理,真是相当地不满,“道个歉就完了,咱这个干部形象要不要了?” “我的形象,早就揣兜里了,不要了,”陈太忠笑着回答,他其实并没有搞清楚前因后果,也不知道吕区长今天几个建议,都被畅区长顶了。 他只是觉得,吕区长如此小题大做,实在是太不应该,身为公众人物,老百姓开几句玩笑,那算个什么?只要不是有意的恶意攻击和引导,那就无所谓。 “那我的形象,总还是要的,”吕姗沉着脸回答,没办法,她就是这么个爱叫真的人。 你这真是给脸不要,陈太忠听到这话,也是有点生气,而这众目睽睽之下,他是必然要拿起区委书记的架子的,于是吩咐一句,“你俩……过来跟吕区长承认个错误。” 那俩发现自己卷进大事儿里了,于是老老实实地过来道个歉,但是有个家伙嘴欠,还要强调一句,“陈书记的玩笑,我们经常开,也没见他就当回事,真是没想到,新区长的谱儿,比陈书记还大。” 这个时候,吕姗已经发现,自己似乎是太过敏感了,但是她不会表示什么,就是在那里默默地站着,等那两位道歉之后,才说一句,“我不喜欢这样的玩笑。” 那你就不要来北崇!陈太忠淡淡地看她一眼,转身离开了,心说这个新区长,怎么是这么个德性。 不接地气的人是有,比如说畅玉玲刚来的时候,很多地方也弄出来过笑话,不过畅区长是副职,陈太忠又是一肩挑,不怕直接说她几句,而畅区长改得也快。 但是对于自己的搭档,陈书记不好说得太狠,又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撂两句狠话的话,那就是公然打压新区长了,传出去不好听。 不过同时他也下定决心,吕姗若是不能吸取教训,一直高高在上不接地气,那么为了北崇的发展,他也就只有对不住李强了。 饶是这样,依旧把吕区长气得不轻,她真没想到,陈太忠会专程过来,公然扫自己的面子——你这不是打击我的威信吗? 林桓有心劝一劝她,想一想还是算了,林主席是个老不修不假,但其实他也是很爱面子的——这女娃娃被惯得有点不成样子,他一把年纪了,可不想再让小孩子跟自己呲牙咧嘴。 畅玉玲也有心悄悄地跟她说两句,畅区长在团结同事这方面,做得还是很好的,可是想一想吕区长是要跟陈书记分庭抗礼的,她总不能“资敌”不是? 他俩不说话,吕姗也没脸继续呆着了,哼一声,不打招呼就走了,林桓有意走慢两步,待出去之后,他无奈地轻喟一下:幸亏没有劝她。 合着吕区长上车之后,直接让司机发动金杯车走人了,根本没等林主席。 “气性还真大啊,”林桓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她要一直是这么个脾气,是要吃大亏的,”畅玉玲也叹口气,轻声嘟囔一句,然后转头看向林桓,“老书记要用车吗?我有。” “我骑着自行车,也照样满山跑,”林桓哈哈一笑,“哪儿像你们现在的年轻人,离了车就不行?” “那我回头跟陈书记说一声,工商联不要配车了,”畅区长笑着发话,她可是不怕林主席,有啥说啥,“给您买辆自行车好了。” “买个二十万的自行车,我骑,”林桓随口回答一句,北崇人的眼光逐渐开阔了,他也知道了,有骑行这么个运动。 不过林主席心里想的却是:第二辆别克就要被买回来了,党委和政府……唉。 第4525章 邻居 这一场纠纷,对吕姗的心情影响极大,她回到小院里之后,心情兀自不能平息:她认为这是陈太忠有意让自己下不来台。 她甚至有告状的冲动,可是想一想,自己跟李强终究不是特别熟,她倒是可以向姑父告状,但是为了这点嘴皮子上的小事,值得吗? 她关着门生气,隔壁不远处,陈太忠的小院里,却是人声鼎沸。 想一想那边始终是车水马龙,自己自打住进这个小院来,却基本上没什么人来汇报工作,吕区长的心里,就越发地不平衡了。 她甚至有点后悔,选择了接受这个小院——两相对比,她这里不是一般地冷清。 或者当初廖大宝选择这个小院,就带有某种目的?她禁不住陷入了阴谋论的思路里。 陈太忠的小院,最近是比较忙,页岩油项目已经开始平整场地,修建道路、围墙之类的,而新的施工图纸也在设计中。 图纸花落谁家,这个不用赘述,发改委的某副主任在做通黄汉祥的工作之后,还亲自给陈书记打个电话,说这个图纸我们帮着把关了,以后还要多交流沟通。 这话其实是很扯淡的,副主任打电话过来,就是让陈太忠确认一下:这件事是我罩着的,打这个电话就是说,我对此事负责——你也就不要再在细节上为难了。 要不说这部委的人做事,真是点滴不露,说穿了,他们操作类似的事情太多了,知道有些时候有些项目,一个副司长打着旗号就能搞定,而大项目又碰上刺头的话,方方面面,都要打个力度合适的招呼。 他们推荐的这一家设计院,也还算靠谱,相关技术人员早早地就来到了北崇,能在北崇设计的,就在北崇搞,京城里还有一帮人在搞。 而且他们也得了机宜,时不时地找李书记和陈书记坐一坐,当然,大家来陈书记小院的时候,要更多一些——发改委可以卡北崇的钱,北崇也能卡设计院的钱,没有谁是能占绝对优势的,还是多交流沟通比较好。 不过令陈太忠哭笑不得的是,畅玉玲给设计院下了命令:你们找陈书记商量,就得通知我,如若不然,我这一关是不好过的。 这个威胁无足轻重,但是能少一事,谁愿意多一事呢? 所以这一段时间,畅区长频频地出现在陈书记的小院,陈太忠也不得不决定,商量类似的事情,最好小王也在——计委的未必能管这么多,但是王媛媛的相貌,甩开畅玉玲好几条街,而王主任跟畅区长的关系,却是不错。 今天更是分外热闹,孟志新也回来了:北崇在阳州办事处的主体已经完工,接下来就是内部装修了,因为时间拖得比较长,装修方案有较大的改动,这几年,全国的经济发展都相当快,新的理念和创意层出不穷,计划赶不上变化。 同时,孟主任还希望陈书记能多去办事处看一看,多指示一下。 唉,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叹口气,按照他的想法,这个事情,新区长完全能抓起来,但是吕姗下午在行政大厅的表现,委实令他失望。 而且畅玉玲将吕区长下午提的建议也说了,他就觉得,这女人无事生非的能力很强——背景色暗一点就不能办公了?还是想刷存在感吧? 说话间,饭菜上来,大家一边吃一边继续说。 陈太忠现在吃饭,有点向段卫华和蒙艺靠拢的架势,基本上二十分钟就结束,连主食都吃了,剩下别人怎么吃,他就不管,只是端着酒杯慢慢喝。 这就是环境对人的影响,他在北崇的地位越来越高,影响越来越大,已经没有什么人,能跟他边吃边聊的了,他也就乐于尽快结束、 不过大多数人也习惯了陈书记的做派,有人跟着停下不吃了,有人就不紧不慢,继续吃。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酒席撤下了桌,然后大家继续说油页岩,陈书记则是拎一瓶啤酒,坐在那里,优哉游哉地听他们说,时不时跟身边的陈文选说两句。 王媛媛对细节的兴趣也不大,她终究不是专门琢磨此事的,于是她冲一壶茶给陈书记,自己也坐在那里,一边听大家说话,一边拿个小本子,时不时写几个字。 到了晚上九点,众人正说要散去,听到外面有隐约的喧嚣,因为天气太热,大家都是躲在陈书记一楼的大厅里享受冷气,这声音听起来不甚清晰。 王媛媛耳朵好使,站起身出门——这里不该有人争吵啊。 不多时,她走回来,在陈书记耳边嘀咕一句,天气热,大家穿得都不多,她白生生、圆润纤细的膀子紧贴着陈书记,给人一种暧昧的感觉,于是不少人就注意到了。 “这不是胡闹吗?”陈太忠哭笑不得地叹口气,站起身向门外走去,旁人见了,也赶紧跟上——发生什么事儿了? 走出院门,来到吕区长小院的门口,正看到徐瑞麟和他的妻子往外走,徐书记的老伴面沉似水,眼睛里似乎能冒出火一般。 徐瑞麟的表情,也是相当精彩,初看很平淡,再看一看,能看到些许尴尬,再一细品,似乎还有无奈,观察得更细一点,会发现一些若有若无的怒火。 陈太忠只当这边要打起来了,才匆匆走过来,发现双方已经偃旗息鼓了,就觉得自己这个行为,有点没意思。 而徐瑞麟也没想到,这里的事情不但惊动了陈书记,旁边还有陈文选、畅玉玲之类的,那一瞬间的错愕表情,真的是精彩万分。 “这大半夜的,怎么吵吵嚷嚷的?”陈太忠皱着眉头发话,既然已经来了,退不回去了,倒不如大明大方地问个明白。 “我跟吕区长谈论点工作,忘了看时间,”徐书记硬着头皮回答,眼皮也耷拉着。 徐瑞麟的爱人依旧铁青着脸,不过她也没有说什么。 “才九点,很晚吗?”吕姗冷冷地反问一句,啪地一声关上了院门。 陈太忠倒还好说,其他人脸上的表情,那才叫个怪异,陈文选和孟志新甚至走到旁边抽烟去了,随着新区长的到来,徐书记和吕姗的关系,就算以前不知道的人,现在也都知道了。 王媛媛等人不敢擅自离开,憋得倒是很辛苦。 “老徐去我那儿坐一坐,”陈太忠招呼一声,又看向徐书记的爱人,“嫂子,能行吗?” “陈书记谈工作,我自然是放心的,”徐妻点点头,皮里阳秋地说一句,挺起胸膛走了。 陈太忠这番开口,可不是要普通地坐一坐,基本上可以理解为,组织上要找徐书记谈话,区长和党群书记若是有私情,旁人举报一下,陈书记都要跟着被动。 徐瑞麟当然也知道这个性质,两人也不进小院,就在街上默默地踱步,好半天陈太忠才问一句,“怎么回事?” 事情并不复杂,吕姗怒气攻心,越想越生气,就打电话给徐书记,要他来自己的小院,说我要了解一些情况。 徐瑞麟哪里敢答应?正要支支吾吾地挂电话,他老妻听出不对劲儿了,“是吕姗?” 徐书记跟吕姗之间,其实没有超过友谊的关系,不过相互有好感,也是人所尽知的,他被老妻戳穿,反倒大方地承认了,说我这不是怕你生气,没有去吗? 既然是公事,想去就去嘛,做妻子的倒也不是醋坛子,早去早回。 事情糟糕就糟糕在最后四个字上了,徐书记是八点钟去的吕区长家,两人多少年没有这样单独聊天了,不知不觉就到了九点。 徐瑞麟并不觉得这个时间晚,盛夏的北崇,九点钟天才黑不久,乘凉的人才刚刚出来。 但是徐书记的爱人受不了啦,说你俩谈啥呢,一个小时都谈不完?她直接找到门上来,按住门铃就不松手。 吕姗不是一个人住在小院的,她有个远房的表姐,一直在帮她看门和收拾房子,这次也带过来了,那表姐就指责门外的这位,有你这么按门铃的吗? 吵吵两句之后,徐瑞麟才说先回家,不成想居然惊动了陈书记,以及其他一些同事。 “她找你谈什么公事?”陈太忠眉头一皱,“能谈一个多小时?” “这不是很久没见了吗?”徐瑞麟叹口气,他之所以桃花债缠身,除了自身的条件太出色之外,还有一点就是:他不太擅长拒绝别人。 见到吕姗心情不好,他就多安慰一些,说了一阵之后想走,结果吕区长说再聊一会儿,他就不好意思推辞,结果就……悲剧了. 这都是些什么干部嘛,陈太忠听得是相当地无语,也就是哥们儿把持得住,不吃窝边草,他叹口气,“你看孟志新可怜不?” 你这没得比了,徐瑞麟心里暗暗地嘀咕一句,我是孟志新那种淫棍吗? 不过今天弄出这么不大不小的洋相,他也不能怪别人这么形容,只能闷闷地回答,“根本没有的事,我跟她清白得很……吕区长有点任性,但是人不错,本质上是个好人。” “那你这么说,是觉得我下午欺负她了?”陈太忠摸出一根烟来点燃,心说老徐你这怜香惜玉的毛病,改一改好不好? 第4526章 新区长的适应 “没有,您哪里欺负她了?”徐瑞麟听得吓一大跳,后院的火还没扑灭,怎么又招惹上陈书记了? 顿一顿之后,他才继续发话,“其实一晚上,我都在劝她,并且让她学习您的态度,老百姓是区长的子民,她不能高高在上,要有父母心,懂得原谅和包容才行。” “没错,”陈太忠点点头,吸一口烟之后发话,“她今天下午最大的问题,是把自己放在人民群众的对立面上了,而且还是居高临下的态度,这个心态要不得。” “机关干部嘛,给她个调整心态的机会,”徐瑞麟笑一笑。 “她要是不能尽快调整心态,我就得考虑调整她这个人了,”陈太忠淡淡地表示,“不利于北崇发展的因素,我要坚决地消除……哪怕她来头再大。” 她来头再大,还大得过你?徐瑞麟心里暗叹,嘴上还得说,“这个工作,我来帮您做……吕姗只是脾气大一点,做人还是很实诚的。” “你少说她两句好话吧,嫂子听见,你麻烦更大了,”陈太忠不耐烦地一摆手,“行了,你回吧……多想一想孟志新。” “我不是他那种人,”徐书记悻悻地回一句,转身离开了。 “但愿吧,”陈太忠冲着他的背影,冷冷地哼了一声。 也不知道徐书记是怎么给吕姗做工作的,第二天,吕区长照样去四处视察,却低调了很多,下午的时候,别克车送到了,吕区长第一时间就将车换掉。 次日上午,吕姗来到区委开碰头会,在会上她也不多说,会后才找到陈书记,单独检讨了一下自己的错误,说我基层工作经验欠缺,前天的事情,我想了很久,发现自己是错的。 这个女人的气性太大!陈太忠也是这种感觉,在他看来,吕姗昨天就应该意识到错误了,但是她转不过来这根筋,拿了新车之后,估计心情好点了,今天才会来道歉。 这样脾气的人,真的不好跟别人共事,陈书记心里暗暗感慨,要是你没有那个姑父,怕是早就让人玩死了。 从这点上看,王云草没有大力扶持吕姗往上走,也是对的,这是对她的保护。 反正在陈太忠看来,新区长派头大、喜欢享受,脾气暴躁不善跟人合作,自我中心强,还有偷改履历的小动作,浑身上下都是缺点——找个优点正经很难。 不过紧接着,吕区长就展现出了她的优点,见陈书记不做声,她小声地请示一句,“书记,您看我是不是该找那俩人道个歉?” “道歉就算了,”陈太忠摇摇头,他不知道这是她的本意,还是迫于自己的压力,但这个请示,表现出她态度还算端正,“本来不大的事情,你别往心里去,嘴上缺德的人,有时候也该治一治……其实前天你走上去踹他俩两脚,这既解气,又没啥后果。” “呵呵,”吕姗听得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两个眼睛弯弯的,其实还挺好看的,“好的,那下次我就知道了。” 陈书记教给她的,是怎么跟老百姓平等相处,可走出书记办公室,吕区长还是不以为然地撇一撇嘴巴:你身为男性干部,自然能上去踹两脚,我上去踹两脚算什么……打情骂俏吗? 不过不管怎么说,陈书记的建议,让新来的区长意识到:跟基层的群众打交道,要换一种思路,起码在北崇,不能随便摆架子。 李强最终还是知道了这件事,为此他专门把吕姗叫过去,说陈太忠做事,非常草根,但是在北崇这么做,是有奇效的——北崇敬德这些县区,也不是干部能摆谱的地方。 官威百分百有用的话,可能出现那么多跳票吗? 吕姗跟下面人能摆谱,也有胆子顶撞陈太忠,但是李书记说话,她还是要乖乖地听着,人家的岁数和职务就在那里摆着。 她若是敢跟李强也炸毛,别的不用说,李强在王云草面前歪一歪嘴,说你那个侄女儿不晓事,估计她姑父都得抓住她骂一顿——王书记也受不了别人这么扫面子。 这次事件过后,北崇就逐渐进入了农忙时期。 陈太忠以往是眉毛胡子一把抓,啥都要管,现在他觉得,新区长好像多少找到点感觉了,于是就把政府事务稍微放开一点,他自己主要抓党风建设、城市形象、大学生返乡创业和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 当然,像油页岩、城市改造和物流中心的发展,他还是高度关注的。 事实上,在吕姗来北崇之前,各个副区长的分管范围已经被划得很细了,当时陈书记是高度放权,那就造成一种现象:现在他想放权给吕区长,都没有多少权力可放。 不过吕区长不在意,也无意改变现状,只说她能接触到的信息,能过问的事情,眨眼之间就多了太多出来。 抛去那些大项目不提,小事就很多,而且这些小事,在北崇是小事,搁到阳州其他县区,都是一等一的大事。 比如说,她现在是北崇招投标领导小组的组长了,陈书记卸掉了这一职务,她能过问的招投标内容里,像学生的午餐补贴,这就是好大的一块,一年下来,顶得上建一栋豪华办公楼了。 又比如说退耕还林款的发放,执行的副区长是罗雅平,但是她也可以过问,尤其是罗雅平跟徐瑞麟是师兄妹,有徐书记居中协调,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这退耕还林款,一年也是上千万。 吕姗知道,北崇的发展很快很牛气,但是只有亲身走近的时候,才能真正地意识到,北崇比阳州其他县区强出多少来——没法比,不能比。 尤其吕区长本来就是财政局出身,对阳州各行局和县区的财政状况,是相当清楚的,但唯其清楚,她才更明白了北崇的可怕。 有了这份了解,她不会再去挑衅陈太忠,一点念头都不敢有——那是强大到令别人绝望的主儿,不光是背景强大,能力也太强大。 而且有了第一次碰撞之后,吕姗也改变了态度,她遇到看不惯、感觉不好的事情,不再贸然发言,而是会先了解一下,区里此前是怎么看此事的——这就是所谓的吃一堑长一智,吕姗是个相对任性的人,但她不蠢。 不过很快地,她就发现,自己所需要了解的东西太多了,而且身为堂堂的一区之长,也不合适动不动就问,陈书记是怎么指示的,她有自己的尊严——虽然她承认,对陈书记体现出畏惧,并不算耻辱,但她还是不想让大家都知道。 那么她就只能找固定的人了解,比如说徐瑞麟。 然而徐书记不敢跟她频繁接触,家里老妻可怕,陈书记也挺可怕——对区委书记来说,区委第一副书记和党群副书记走得太近,这不是什么好事。 所幸的是,吕区长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找到一个合适的搭档——分管农林水的副区长罗雅平。 事实上,吕姗一直都不怎么喜欢跟女性干部交往,她身为女性,但却认为女人多的地方,是非也多,她更愿意跟男人接触——没那么多算计。 她的司机就是男人,这并不是财政局找不到女司机,而是吕局长觉得女司机能力差点不说,关键是太能制造是非了。 罗雅平是女人,而且还是相当漂亮的女人,一般来说,吕姗不会跟这种助手走得太近,女人漂亮了,麻烦也就多。 不过区里最难看的副区长畅玉玲,已经跟吕区长结下梁子了,她自然不会考虑跟此人合作,正经是跟畅区长不太对付的罗区长,可以考虑。 当然,最重要的是,罗雅平是徐瑞麟的师妹,有这层关系,她可以不太顾忌地发问,若是罗区长不能解答的话,还可以打电话问师兄。 其实对罗区长来说,她并不想跟吕区长走得太近,这有跟陈书记作对的嫌疑不说,吕区长这个人,脾气也真的不好,叫起真来,真的让人头疼。 比如说,现在区里开始制定烟叶收购价格了,吕姗就希望定得低一点——北崇的烟叶收购价,远高于周边地区,她认为这个价格不合适,区里多花钱了。 畅玉玲坚决表示反对,说区里的烟叶收购价高,是为了保证烟农的种植积极性,你再多花多少钱,赶得上烟草的暴利吗? 正经是北崇烟厂因为原材料供应不足,不能敞开生产,正是因为收购价格高,每年周边地区走私过来的烟草不少。 咱就算降价,也比周边高不是?吕姗不认可这个逻辑,反正烟农不可能冒着走私的风险,把烟叶卖到价钱更低的地方去,而且卷烟生产出来,能不能卖出去,这也是一个问题。 卷烟能不能卖出去,是卷烟厂的问题,跟烟农有什么关系?畅玉玲也豁出去了,既然跟新区长打上对台,那就打到底吧。 吕姗想一想陈书记对老百姓的态度,也就不再争执——行,这是关系到北崇老百姓的收益,我忍了。 她能忍了这个,但是接下来是北崇苎麻收购价的制定,这次她不能忍了——咱价钱还是高啊,外面都是五块三四,咱六块钱,合适吗? 第4527章 电视剧 苎麻收购,畅玉玲就插不上嘴了,这是计委负责的环节,不过王媛媛表示说,咱只是保证收北崇、敬德、五山、北郭、云中和慈清六个县区的苎麻。 这是保护价,保护麻农的合理利润,其他地方的收购价,要看市场行情。 反正这吕姗虽然竭力在听取意见,但是她的建议也是层出不穷。 陈太忠听说了,不过也不是很以为然,他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规律,吕区长的建议,其实都是在为区里省钱,或者是让区里多赚一点。 这个心态,其实是值得肯定的。 不过糟糕的是,吕区长在大部分时候,想的还是区政府的利益,不是特别关心老百姓,总之,就是一个屁股坐到哪里的问题。 算了,先由着她折腾吧,陈太忠懒得理会这种小事,在吕区长看起来是很重要,或者阳州大多数县区看起来都相当重要的事情,对北崇来说,是可有可无不值得计较的。 位置不同,眼界就不同,陈书记现在惦记的,除了油页岩和城区改造,还在搞三省交界的物流合作,以及油页岩电厂的二期工程论证——这些事情,让吕姗过问,她都不敢张嘴。 更还有,北崇在申报建设机场,虽然黄汉祥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但是北崇的发展是如此地强劲,甚至超出了陈太忠的想像,还真有惦记这个的资格了。 当然,有资格未必代表能成事,陈书记申报这个,也没有必得之心,只不过北崇已经发出了声音,就算他争取不到,下一任争取,也就比较容易了。 八月底的时候,又有人来谈城市形象设计问题,来的不是别人,是叶晓慧。 小叶子毕业之后,在北崇待了不多久,就回了朝田,然后又去了京城,对她这种致力于演艺界的女孩儿来说,北崇的天空实在太小了一点,朝田的也不大。 陈太忠对她出去发展,也是持鼓励态度,北崇想走出去,那不是凭他一己之力能完成的,必须要有很多人的努力。 所以叶晓慧在发展过程中,还是得到了陈书记不少的支持,因为在八一礼堂的演出,以及后面的北崇苎麻文化节,导致她在学校的行情极好,现在虽然已经毕业了,却也成为了艺术系师妹师弟们口中的传奇人物。 她的传奇还在于,不少演艺界的大腕,她都认识,比如说安德福,又比如说阿妮塔——这都是陈书记顺口介绍的:小叶我北崇的,方便的时候关照一下。 而叶晓慧本人又不缺钱,她老爹就挺有钱,她搞的那个逆变器,也是赚了不少钱,现在北崇的电力能保证了,发电机和逆变器就都不怎么好卖了,不过在北崇之外,还是能赚点钱。 尤其是那个逆变器,几易其样,到现在有经济型的,也有标准型的,虽然卖得不多利润也不大,但是销售已经冲出恒北了。 有这些收入打底,叶晓慧在京城生活得也很滋润,到现在毕业一年,在京城已经买了房子和车,并且注册了一个小公司。 这期间,她其实是想找马小雅帮忙的,马总却是不愿意多事,只是简单地指点了她一些,然后说我现在基本上也淡出这个圈子了。 叶晓慧这次回来,就是要跟陈书记谈一谈,她打算以北崇为背景,拍一部电视连续剧,不过这需要北崇的赞助。 陈太忠正好在跟陈文选聊天,听她说完之后,就笑了起来,“我说小叶子,自从咱俩第一次见面,你就忽悠我拍电视……怎么好几年过去了,就没点长进?” “那时候的我,跟现在肯定不一样,”叶晓慧笑着回答,半年多不见,她又成熟了些许,身上是正式的套装,头发也在脑后高高盘起,显出几分干练。 她信心满满地回答,“以前我对这个行业并不熟悉,经过一年多摸索,认识了不少人,懂了不少事,现在拍片子,肯定没有问题。” “我看你现在也够呛,”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小叶子身上的青涩少了一些,但是那份成熟,也是衣服和发型衬托出来的,变得不多,说完他又看一眼身边的陈部长,“文选部长也在,你说一说你的优势,我们听一听。” 若是想拍电视剧,陈书记肯定比叶晓慧更会操作,他手里握着大把的资源,马小雅、于总、苏文馨、徐卫东啥的,多少都跟这个圈子有关,而何宗良更是新闻出版署的副署长。 不过他手头事情实在太多,根本忙不过来,做这种活儿,基本上是要大包出去,小叶子虽然青涩了点,但是真有几分水平的话,他也不吝于支持——这是北崇的人才。 别说,叶晓慧还真能说出点门道来,她把拍电视剧的几个重要环节一摆,还说自己认识什么样的人,不过有些人她说得细一点,有些环节她就是春秋笔法,一句话带过,也不知道是不便说,还是打肿脸充胖子,没能力细说。 陈太忠听一听,感觉她说的还像那么回事,他往日里没专门关注过这一块,但是他接触的那么多搞文化的人里,时不时就要带两句出来,久而久之,他对这块并不陌生。 听完之后,他指出一点,“发行,说发行渠道……你拍出来片子,总要卖钱吧?不挣钱,你拍什么的片子?” 渠道这一块,叶晓慧是指望陈书记想办法的,她卖片子的能力还真是要差一点,不过她不能明说,就笑着回答,“这是咱们北崇的宣传片,赚钱多少倒是在其次,我也是想为家乡做贡献。” “我就知道你是惦记着要钱来的,”陈太忠哼一声,觉得小叶子还是年轻了点,办事不太让人放心。 “我也自筹了两千万的资金,”叶晓慧不服气地回答。 “两千万?你别跟我说这个,”陈太忠哈地一声笑了起来,“你说实话吧,有没有五百万?” “五百万……那差不多,”叶晓慧的脸有点红了。 事实上,夸大其词一向是文化产业圈的习惯,只要有通过审核的剧本,再加一点前期投资,竖起招兵旗,自有吃粮人,当然,若是能签两个大牌明星,效果就更好了。 文化圈的那点事儿,细说也没意思,叶晓慧真有五百万的话,拉到两千万的投资,并不是特别难,几年之后,这种手段就彻底烂了大街。 “还是要抓北崇的冤大头嘛,”陈太忠叹口气,“小叶,脚踏实地做点事吧,你那个逆变器搞得就不错,再弄个类似的产品,最多两年,我保证你进正式编制。” 叶晓慧的逆变器,也是上了大学生返乡创业的大名单,不但产品有销路,还解决了一部分人的就业问题——现在北崇会绕线圈的人,大部分都是她的产品培养出来的。 可是叶晓慧见识过京城的繁华之后,哪里会稀罕北崇的一个正式编制?她正是年轻貌美,有闯劲有野心,眼光也极高,于是她反问,“陈书记去过路山没有?” “你说,”陈太忠点点头,他没去过路山,但是蒙晓艳去过,也跟他说起过。 “路山那里的露天电影,整天循环播放的就是《路山恋》,”叶晓慧也没去过路山,但是她记得老师对这个片子的评价,“一部《路山恋》,让全中国的人知道了路山,这个广告效果,真的太强大了。” “《武蒙山剿匪记》的广告效果,那就差一点,”陈文选笑眯眯地接一句话,“看来还是爱情片影响更大啊。” “路山恋?”陈太忠沉吟起来,他从蒙晓艳那里听说过这个典故,想一想北崇搞一部自己的宣传片,其实也是不错的,对即将成型的武水风景区,有极大的推动作用。 “那你先搞剧本吧,”他终于做出了决定,“青春张扬一点,要夹杂上对爱情、人性、生死的思索,背叛就不要了,可以拍得凄婉,但一定要唯美……嗯,最重要的,是要体现出北崇的历史和时代风貌,以及自强不息的精神。” 他是做惯了报告的主儿,随便就把要点指了出来。 叶晓慧听得登时傻眼,好半天才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和一支笔,“您说什么……再说一遍行吗?” 记完要点之后,她还是傻眼,“一个剧本,体现这么多东西?我得请陈风笑来写吧?” “只要剧本合适,区里可以考虑投资,”陈太忠不理会她的牢骚,扭头看向陈文选,“文选,这个事情交给你了。” “好的,”陈部长笑眯眯地点头,心里也是微微一动,他手里也有笔杆子,而且他也认识漂亮女孩儿,能推荐个角色的话,这不是挺……那啥? 接着他就请示一句,“咱区里能赞助多少?” “是投资,不是赞助,”陈太忠纠正他的说法,想一想又看向叶晓慧,“先拿剧本出来吧,只要剧本够好,投资、明星、著名导演,这都不是事儿。” 顿了一顿,他才又发话,“不要找陈风笑,虽然便宜,但是那货……太不合时宜,不够主旋律。” 第4528章 逐渐适应 陈太忠答应出钱,叶晓慧却是有点不满足,一定要问区里能投资多少。 陈书记不理她,说你没学会走就想跑?先把剧本搞出来再说。 倒是陈文选对叶晓慧手里那五百万比较好奇,就问她你这个钱,是从哪儿来的? 老叶这两年卖发电机赚了点钱,不过也就是两三百万的模样,小叶子自己搞的逆变器,赚的钱也不到百万。 现在听说叶晓慧居然能找到五百万来拍片子,陈部长当然要好奇,他并不觊觎她手里那点钱,关键是他就负责宣传口,小叶子这小女娃娃能挣到钱,宣教部没准能适当地借鉴一下。 我自己挣了点,又找人赞助了点,叶晓慧傲然地回答,不过细节她却没说。 一天后,陈太忠才知道,小叶是钓上金龟婿了,有个老板迷上了她,一定跟她好。 可现在的小叶子,眼光不是一般的高,她年轻貌美不说,在京城打拼,经济上也没压力——那个小小的逆变器,是她父亲帮忙打理的,每年能给她带去三十万以上的利润。 这点钱,在京城不能说非常宽裕,但保证日常生活和一般的应酬,是绰绰有余。 然而,人就是这么贱,她越是自立,越容易勾起男人的欲望,征服那些只有脸蛋的北漂,花钱就行了,征服这种不怎么差钱的傲气美女,才更有成就感。 事实上,这个男人都跟着来北崇了,三十来岁,据说相貌不难看,不过有过短暂婚史。 叶晓慧将此人吃得死死的,来区委谈事,都根本不带他,男人也不能说什么。 小家伙终于是成熟了点啊,陈太忠听说之后,微微地感慨一下,至于说叶晓慧曾经可能成为他的女人,现在却转投别人的怀抱,他也没什么遗憾——兔子不吃窝边草,必须的。 时间进入八月,今年的夏天,是格外地炎热,整个阳州市拉闸限电的现象屡屡出现。 北崇不存在这个问题,不过电业局的行为,也激怒了相当一部分人,阳州市多家工厂、企业和宾馆纷纷换装地电的电网。 电业局自然要着急,他们甚至向上面临时申请,要求增加阳州的计划用电,不过上面毫不含糊地拒绝了,阳州缺电?到处都缺电。 一些用户换了电网,那还是你们工作没有做到,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吧,要跟用户多沟通,充分地展现咱们的诚意——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电业局的反应,暂且不去管,北崇的电厂,八月份的发电量因此大增,峰值曾经达到了六万千瓦时,这就是说,今年才开始运行的二号机,已经是不可或缺的了。 而且从清阳河水库到北崇发电厂的线路,也在架设中,陈太忠对于把电卖给海角,实在没有兴趣,不过康晓安却果断拍板,卖,为啥不卖? 所以这件事,是地电跟明孝谈的,陈书记只是嫌操作此事是非多,康总愿意接手,他也无所谓,反正北崇下两台机组,已经开始动工了。 康晓安的逻辑是,缺电这一现象,今年估计是最严重的一年,明后两年就会稍微缓解一些,用电量是持续增加的,但是各地纷纷上马的电厂,也到了投产期。 等到大后年,海洲电厂都会投产了,所以今年有多少余电,先往外卖,别担心明年供不上自家用的电,人家海角也在建电厂,而且明年这个时候,清阳河的水电机组就全部安装完成了,有便宜的水电,人家肯不肯继续买北崇的电,还是两说。 不过对于北崇试图搞电厂二期工程,康总也是支持的,并且愿意投资,北崇的经济已经起飞,面临着爆炸性的增长,早作打算也是正常的。 电厂盖得再快,未必赶得上发展的速度——这几年缺电的惨痛现实,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当然,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北崇目前的存煤,支持一个三十万千瓦的电厂,用三四年都没问题。 说起存煤,今年的电煤供应依旧紧张,但是涨幅不大,所谓电煤是要跟着电价走的,只要电价涨不上去,就算暂时可能价格倒挂,持久不了。 受国际行情的影响,焦煤价格也上不去,不过总还是比电煤高,做焦煤没意思,做电煤没赚头,就是这么个概念,导致今年煤炭价格的疲软。 此时看来,陈太忠去年卖了一批煤,倒还真卖到高点上了,后来虽然还有更高的价格,但也没有持续多久。 煤炭疲软,但是搞煤炭的都知道,这是一个横盘整理,下一步继续上涨是必然的,所以有能力的继续囤煤。 这样的观望惜售心理,就导致了煤炭的供应紧张,除了有数的大企业,一般中小户拿不到合理价格的煤炭,中小电厂也不例外,尤其是那些固定煤源较少的——这时候不宰你,什么时候宰你? 而对北崇老百姓来说,就是依旧买不上平价煤,哪怕买高价煤,质量也次得令人发指。 于是北崇的煤场再次往外放煤,跟去年一样,人均一吨煤,价格涨了点,三百三一吨,不想买煤的,领八十块钱补贴——这个钱,乡镇和村委不许扣。 就这么一个决定,二十万吨煤炭又出去了,吕姗饶是早有准备,心里也禁不住一揪——北崇的煤炭,四百二十元一吨往外卖,那是轻轻松松的,价格不算最低廉,但是煤质好啊。 结果区里一个决定,一千多万就又不见了,她心里真的疼。 算了,陈太忠你有气魄,吕区长呲牙咧嘴地举了手,然后暗暗地安慰自己:公家的钱,我心疼个什么? 可她真是善财难舍的主儿,觉得区里损失了很多,就看什么都不顺眼,然后巨中华也来要煤——我北郭也有烟叶要炕。 舍不得给,但是不能不给,吕区长肯定不想得罪李强的前秘书,事实上两人关系还算可以,于是她查一下旧例——那就照顾价给你五万吨。 这个照顾价,定在了四百元一吨,低于市场价,高于北崇老百姓的购买价,她跟陈书记碰一下,然后会上过一下,就成定局。 北郭的给了,敬德的也得给吧?敬德的给了,五山县县长白凤鸣,也是北崇的熟面孔——油页岩项目里,白县长还挂着顾问呢。 这几家要完了,云中的方县长过来了,你也给我五万吨吧,吕区长犹豫好半天,说你跟陈书记说一声吧,我倒是想给你呢,但是指挥不动王媛媛。 他俩其实也熟,不过交情一般,财政局的常务副,就没有不熟的县区领导。 但是北崇现在最铁的盟友是敬德,北郭和五山的领导,和北崇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至于云中嘛——你们不是花城的吗? 吕区长说指挥不动王主任,这是转嫁仇恨,王主任虽然负责煤场,但是也没那么炸刺,两人若是好言商谈,再跟陈书记打个招呼,事儿也就定了。 方县长听是这么个说法,就找到陈太忠,陈书记想一想,这也是咱北崇的准盟友,是李书记亲自牵线的。 反正有铁路运输,四百元一吨往外卖,北崇根本不亏,还能小赚个三四十,不过,想到自己跟吕姗微妙的关系,他也不找吕区长打招呼,直接打电话给李强。 北崇经济圈,本就来自于李书记的创意,而眼下经济圈初具雏形了,他自是要极力维护,于是打个电话给吕姗,说云中的煤你办了吧。 那陈太忠不答应怎么办?吕姗反问一句。 他会答应的,李强也不想跟个小女娃娃绕圈子,电话就是他打给我的。 其实,李书记应该解释一下,他有搞北崇经济圈的想法,不过他既然知道了陈太忠的意思,当然就要敞亮了说——你俩最好也是多加沟通。 吕姗的心里,就越发地郁闷了,而这个郁闷到了一定程度,待固城区的区委书记边贵波也来要煤炭的时候,她打个电话问一问罗雅平,然后很干脆地回答,没有给你们的计划。 她这个态度,其实是夹杂了点旧怨,在吕区长还是吕局长的时候,固城区的区长跟她不对劲儿,因为款项的事情,该区长跟她拍过桌子——固城是市委所在地,比一般县区牛一点。 正是因为如此,固城这次来的是区委书记边贵波,而不是区长。 吕区长知道去年没给固城煤炭,那今年根本就不用商量了,而且徐书记通过罗区长告诉她,边书记和陈书记,关系很一般,北崇和固城的关系,也很一般。 吕姗当然有底气顶住边贵波。 边贵波就愣了,心说你连云中人都能给煤炭,就不能给我?于是他问一句:这个计划谁负责审批? 你让李书记跟陈书记联系吧,吕区长很不客气地挂了电话。 她原本就是骄横之人,虽然知道边贵波是老字号区委书记了,但是王宁沪已经走了,而且王宁沪就怎么了?姓王的书记不止他一个,省纪检委书记也姓王。 当然,她能如此出言无忌,很关键的一点就是,北崇的经济规模已经远远地超过了固城,全方位地超过——须知固城可是市党委所在地。 这年头,有钱的就是大爷,你固城跟我摆谱,我还真不怕你。 第4529章 雌伏 边贵波听到吕姗的回答,就有点生气了,你这个女人怎么这样?最近他跟李强接触比较多,就打电话给李书记告状。 李强是有心把固城也纳入北崇经济圈的,边书记愿意投靠,他也不反对,不过纳入这个经济圈,谁主谁副,这是个问题。 李书记知道,陈太忠不可能甘心为人做陪衬,但固城是老城区,不仅是区党委所在地,老年间更是能跟花城抗衡的,比北崇优越的地方太多了。 而且固城的边贵波,也不是他的人,有些事情操之过急,容易让人误会。 然而,李书记也不可能再给吕姗打电话了,才因为云中的事儿打了个电话,再打成什么了?于是他淡淡地表示,“你跟小吕说,我知道了,让她跟陈太忠说一声,给你办了。” 李强之所以不联系陈太忠,是因为他觉得,小陈也应该明白,固城早晚要划进北崇经济圈的,边贵波最近跟北崇有接触,而陈正奎看边贵波,是相当地不顺眼。 市政府的驻地是文峰区,不是固城区,要不然,边贵波没准都被陈市长调整了。 边书记得了这个指示,就马上给吕姗回拨电话,说李书记已经知道此事了,让你跟陈太忠碰个头,把事儿办了。 “我说得很明白,让李书记给陈书记打电话,”吕区长听得就有点不高兴,“你让我跟陈太忠说,这不可能。” “这是李书记说的,”边贵波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北崇人也太狂了吧?“你要是不信,给李书记打电话问一下。” “你跟我说这些,没用!”吕姗再次压了电话,心说让我给李强打电话,你算什么玩意儿? 十分钟之后,她的电话又响了,这次是陈太忠打来的,“固城边贵波给我打电话了,怎么回事?” “他要平价煤,”吕姗很恼火地回答,“根本就没他的份儿嘛……固城全是城区,种的烟叶有没有五百亩?凭啥给他平价煤?” “你要有空,来我办公室说吧,”陈太忠本来是想说她两句,固城目前也在跟北崇搞合作,可是听她这么说,反倒是不好开口了。 吕姗的毛病很多,但是她有一个很罕见的毛病——把口袋里的钱看得特别紧,一般的干部,都是想着公家的钱,何必那么太在意呢?省下来也没人念好。 这或者是因为她在财政局干过,是职业习惯——财政局的人,手都是攥得很紧的。 不过对陈书记来说,这个习惯,从某些角度上来看,可以算优点。 财政局的人不是不会花钱,而是自己内部花——花在北崇,总强过送给别人。 吕区长手边还有点小事,可是这几天别人频频占北崇煤炭的便宜,已经让她有点无法忍受了,她觉得要跟陈太忠好好说道说道此事。 她收拾一下心情,细细想一想事情经过,觉得自己没什么做错的地方,于是站起身就赶往区党委。 陈太忠听她说完,沉吟片刻之后,缓缓发问,“这是李书记没给我打电话,要是给我打了电话,我通知你放煤……你怎么做?” “那我也要问一问,为什么给他们煤,这是北崇的财富,”吕姗很不客气地回答,想一想之后,她又重重地补充一句,“这是北崇全体老百姓的财富,咱们只是代他们经营,代他们保管,不能代他们消费。” 后面半段发言,也算是投其所好——她知道陈太忠很看重老百姓。 “因为固城也是北崇经济圈的待发展对象,”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是可以争取的。” 吕姗沉吟起来,她也知道,市里有个北崇经济圈的说法,但是因为明面上有花城对抗,还有来自市区的经济力量反对,比如说文峰,比如说固城。 再加上市政府明显没有支持的意思,所以这个说法,并没有公开。 当然,她知道这个联盟是松散地存在的,敬德、五山和北郭,都是紧靠北崇的,云中是比较令她感到意外的,要说固城,她真的没想到。 “如果是这个理由的话,”考虑之后,她字斟句酌地回答,“那我能理解,但是……李书记给您打电话了吗?” 最后一句反问,体现出了她的倔强。 “到现在为止,李强都没有给我打电话,”陈太忠听得就笑了起来,然后摸出一根烟来点上,他甚至不怕直呼市委书记的名字,“你既然坚持让老李打电话给我,他没打……愿意不愿意坚持原则,那是你的事了。” “祸水东引吗?”吕姗眉头一皱,她说话,有时候特别刺人。 “智商堪忧啊,”陈书记嘴里也没好话,他摇摇头叹口气,“我既然同意你去做,那不管你选择什么,我都会尽量配合……我是你的搭子,是你的班长,明白吗?” “那我反对的话?”吕姗试探着问一句。 “推到我身上,说老李没给我打电话,”陈太忠淡淡地回答,“你想支持的话,也要做通我的工作,就是这样……我是班长。” “嘿,”吕姗笑了起来,她真没想到,这个出名刺头的男人,其实是非常讲道理的,蛮横归蛮横,也是特别护短。 这样的领导,以前她见过,但是现在越来越少了,跟着这样的领导干,其实是很轻松的,只要把事儿做对了,捅出大篓子也有人管。 吕区长是毛病比较多,但是同时,她不是很喜欢无事生非,她只是在自家一亩三分地儿,做事随心所欲一点,又把自家的钱财看得比较紧。 陈书记这么表态,她就很高兴,能省点钱了,出事也有人管,至于说书记大人一副只手遮天的架势,被她直接无视——反正我也争不过他,有个强有力的领导很不错。 于是她表示,“那我知道了。” 陈太忠见她喜眉笑眼的,想一想之后,又说一句,“你能省下的钱,最好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到时候老百姓都会念你的好,咱们为官一任,图了什么呢?” 他这个说法,是参照了陈洁的心理,对于女性领导,除了小白,他最了解的就是陈省长了——不算高调,特别护短,在自家分管范围内是横着走,可有时候还有点女性的优柔寡断。 “不能用于改善办公条件吗?”得,吕姗终究不是陈洁,这话就直接问出来了。 很久之后,陈太忠才品出这俩人的差异,其实本质上讲,这两个人真的是很像的,但是陈洁的起点,比吕姗高出很多,这就有了心态上的差异。 最重要的是,陈洁是上世纪四十年代生人,吕姗生于六十年代,两人成长的环境不一样,一句话来说,吕区长对金钱的欲望,是陈省长不能比的——她生活在一个笑贫不笑娼的时代,而陈省长的人生观和世界观,早就定型了。 吕姗的毛病,就是太看重金钱,太注重享受。 当然,此刻的陈太忠并不知道这些,他想一想之后发话,“贫穷不是社会主义,办公条件当然可以改善,但是老百姓的条件还很差,咱们改善办公条件的步子,可以迈得慢一点,小一点……你说对吧?” “没错,”吕姗点点头,能改善办公条件就好,没有谁喜欢固守清贫,纪守穷那种心态,不是时下人能理解的。 事实上,陈太忠没有发现,吕区长本人,正义感其实是非常强的,当然,前提是不涉及到她本人,不影响她的生活质量。 她也不喜欢治下全是贫困的老百姓,女性干部,通常都是比较感性的,所以离开书记办公室之后,她就将此事放到一边,等着对方打电话。 第二天,边贵波又打过来了电话,吕区长就直接表示,“你固城要多少吨,拿出个依据来,我们议一下。” “不都是五万吨吗?”边书记这次可真的火了,大家是同级单位,你北崇区长,凭什么跟我要依据?我还是区党委书记呢。 “我们这个低价煤,是炕烟叶的补贴,”吕区长淡淡地解释原委,“在我印象里,固城没有多大的产烟区。” “整个阳州,炕烟也用不了五万吨煤,”边贵波直接反驳,他要这五万吨平价煤,是有点别的缘故,而且是获得李书记点头的,吕姗这么卡住,他当然要计较。 “北崇给居民发了二十万吨呢,”吕区长直接顶了回去——我们愿意给谁,给多给少,关你什么事儿? “陈太忠也是这个意思?”边贵波沉声发问,他昨天打电话给陈太忠,对方答应了解一下情况,却也没有多说。 “太忠书记说了,此事由我全权负责,”吕姗淡淡地回答,不知不觉间,她就熄了跟陈书记打擂台的心思,公然屈居其下,她也没什么委屈感,反倒是有点得意——这个事儿,我说话就算。 当然,话是这么说,但是她一旦做出决定,也得跟陈书记碰个头,还得跟王媛媛招呼下。 边贵波登时就无语了,以他的耳力,自是不难听出,北崇的新区长,似乎已经心甘情愿地雌伏在陈太忠的淫威之下了,没错,真正的“雌伏”。 第4530章 繁荣 边贵波是比较头疼吕姗,但是他最忌惮的,其实还是陈太忠。 听说陈书记放手这一块,他就知道昨天的电话白打了,而且他也不合适再给李书记或者陈书记打电话了。 那他只能公关吕区长了,“吕区长,我要这个煤不止是炕烟,区里还有些别的用途,不知我如何做,才能得到更多的煤炭?” “你这么问,就让我为难了,”吕姗淡淡地回答,想一想之后,她才又回答,“这样吧,如果你能证明,你要的煤对北崇的发展有利,我可以帮你争取一下。” 错非不得已,她也不想将对方得罪死了,于是就开出这么个条件,吕区长在机关里的待人接物方面,还是有水平的。 当然,她的表现,多少还是有点傲慢,毕竟对方是个区委书记,可身为北崇的区长,她有资格傲慢,这年头,有钱的就是大爷。 边贵波也明白这一点,于是放下架子,亲自跑到北崇,来商量此事。 他向吕姗说明,固城的烟叶种植面积,有三千余亩,而区里有些工厂,也需要煤,还有几个写字楼和宾馆,用的是直燃式空调,也得用煤。 商量了好一阵,吕姗最终同意,卖给他两万吨煤。 边书记还是有点不满足,说以后咱两个县区合作的机会很多,吕区长却是表示——你差不多点啊,且不说固城的烟叶到底种了多少亩,只说直燃式空调真是燃煤的吗?我怎么听别人说,是燃气的? 不得不说,吕姗是个守家能手,边贵波亲自上门,而且固城有可能纳入北崇经济圈,她做主给了对方两万吨——一吨少赚二十,两万吨也才亏四十万。 四十万的人情,不算太小,再多她也不给了,要是边贵波不领情,或者因此而不满,她早晚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就这点人情,吕姗还得向陈书记汇报,将边贵波的话重复一遍,说咱们要不要去核实一遍? 你想给就给吧,兄弟县区,没几个钱,核实也没必要,陈太忠倒是好说话,身在官场里,有些事情真的不能太当真,要看得远一点——固城下一步,确实有跟北崇联手的可能。 而且几十万的,真不算什么,北崇的消夏活动,都远远不止几十万。 这个消夏活动,是北崇今年才搞的,就是陈书记在抓的,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 今年的八月,是格外地热,而北崇的很多人家,都装不起空调,山里的好说,平原上的装不起空调,晚上就不是一般地热,只能出来乘凉。 陈书记要大商场晚上营业到十二点,多出的空调电费,区里补贴了,其他费用不补——别人进去转商场,总是要买东西的,如果晚上真没多少人买东西,服务员也可以少留几个。 还有就是摆戏台和放电影了,每个乡镇必须得有这么一个地方,播放电影。 城区内,有三个电影播放点,还有一个戏台,陈太忠还弄了一个地方举办舞会,不过北崇不流行这个,呼应者不太多。 电影播放,要强调个主旋律,不过生活片、爱情片和科幻片啥的,都能随便播,电影从八点半开始放,一放就放到夜里两点——反正孩子们都放假了,无所谓。 电影的播放点,都是选在空旷之处,一到晚上七点,就有孩子们拎着板凳马扎之类的,前来占地方,而周边的地段,却是被流动的商户抢占。 近一点的商户,卖雪糕、瓜子、爆米花啥的,远一点的直接就卖小吃啤酒了,很多小吃摊就开在了放映场周围。 北崇的大多数人,都是爱热闹的,很多人家里有空调,也要出来看电影消夏,不少都是三五家相熟的亲朋好友聚在一起,男人们喝酒、女人们扇着扇子聊天,孩子们打闹,同时再看看电影,这生活真是神仙都不换。 除了电影院和戏台,北崇还有夜市,消费高的地方也有,迪吧和KTV啥的,渐渐地,北崇“不夜城”的名声,不胫而走,阳州到北崇的公用电动车,增加到了五千辆,还是有点不敷使用。 甚至有那有心人,跑起了明孝到北崇的夜间小巴,买卖还不错。 因为电影结束得比较晚,很多建筑工人在凌晨下班的时候,也跑过来看,劳累了一天,喝点小酒看场电影,然后回去呼呼大睡,也就少了很多纷争。 对北崇而言,消夏活动不但刺激了消费提升了知名度,更是极大地改善了区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连打架斗殴的现象都少了很多。 当然,夜间经济的繁荣,也招来了一些苍蝇,不过北崇的协防员也不是吃干饭的,接连抓获了三个盗窃犯罪团伙,有两个小偷意图行凶后逃跑,当场就被愤怒的人群打残废了。 北崇捉住小偷,就是挂了牌子在那里示众,还要将示众的视频光盘和照片送达其老家,一个是履行告知义务,另一个就是让当地人也知道,那个谁谁……在外地偷东西,被人抓了。 这示众不止是晚上,白天更是不能放过,中午十二点,大太阳晒着,一站就是三天,想不站?看把你美得……不站后果更严重。 不止一个人反应,这么搞是侵犯了小偷的隐私权,甚至有人把电话打到了李强那里,说有境外媒体报道,你们这么虐待小偷,太不尊重人权了。 李书记就只能苦笑了,说北崇是去年的全国法制教育工作先进县区,他们还有打死小偷不偿命的土政策,我也没办法阻止。 小偷被抓,光示众还不算完,多半都是要被送去劳教的,有些情节实在轻微的,也要弄个收容,然后让小偷的家人带钱来保人。 北崇的强硬和不讲理,不知道让多少小偷恨得牙痒痒的,但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名声,不少小偷都是绕着北崇走,绝对不来。 不夜城不但吸引小偷,还吸引乞丐,不过北崇对乞丐的治理也很严,抓住就是收容,涉及诈骗或者拐卖儿童的,更是严查。 以时下北崇的繁荣,满大街竟然看不到一个乞丐,什么时候都看不到,不少干部说乞丐治理起来很难,其实还是用不用心的问题。 北崇顶住了各种压力,严打小偷和乞丐,让夜晚的北崇不但喧闹,而且祥和。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事情发生,有个别没有获得从业资格的失足妇女,借着夜色揽客,然后有人举报,也被收容了。 这是个别现象,自打北崇搞持证上岗,鸡头们一夜之间消失,再没有出现过——做这一行的,最讲究个知己知彼,落脚之前都要先打听清楚规矩和行情,最好是连保护伞都能找到。 但是那些落单的失足妇女,是听说北崇有钱才来的,她们不排斥办证件,可证件办不下来,有人就此离开,也有个别人就不信这个邪,结果就悲剧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北崇的夜晚越来越热闹,直到开学的时候,热闹劲儿才有所减退,电影放映点裁掉了两处,剩下的地方,放电影也就两部,十二点以前就结束了,只有周末的时候,才会多放一部。 就在这一年的九月份,北崇出了一件划时代的大事:区里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栋商品楼,开发商是阳州市的建永房地产开发公司。 该公司董事长是楼健勇,他取自己名字的谐名“建永”,倒也是好兆头。 这楼总本来就是个胆大妄为之辈,前文说过,他旗下的酒店“紫罗兰”,在阳州市是数得着的,曾经得罪过陈太忠,被当时的陈区长收拾得欲仙欲死。 后来张一元倒霉,他侥幸没有被牵扯上,再后来,他做出一个非常大胆的决定:我要搞房地产。 那时候,房地产热已经席卷了全国的二三线城市,不过阳州这地方太落后,房地产的利润不高不说,关键是需求不旺盛。 很多人在自家的地皮上翻盖一下房屋,那不但足够自用,还有多的可以出租,而阳州的外来人口不多,也就是市区的繁华地段,房子能租出个差不多的价码。 差一点的地段,也有人搞房地产,但是盖起来的房子,都不知道该卖给谁,市区的外来人口,主要是乡镇来打工的,钱不多不说,很多人都是想着在阳州挣了钱以后,回家养老。 这时候楼健勇做了一个极其明智的选择:我去北崇开发吧,那里的发展势头看好,实在卖不出去,大不了也就是一块地砸在手里——北崇的地也不贵。 然后他就开始着手在北崇买地,东岔子的地有点小贵,他就选了前屯镇的一块——据说北崇将来的规划,前屯会是住宅区。 由于是第一次搞房地产,他只买了五十亩地,一亩地四十万,土地出让金是两千万,楼总路子比较野,找到了足够的钱。 不过,由于是在陈书记眼皮子底下做买卖,他都是规规矩矩地按程序来,各项证件都是办下来才操作,同时还积极打点北崇的上上下下。 尤其是商品房销售(预售)许可证办理下来之前,他根本不敢预售楼花,五栋楼盖起两栋整楼之后,证件拿到手,他迫不及待地打广告搞销售——证件再办不下来,就要被拖死了。 第4531章 谋长远 楼健勇被证件拖得差点破产,但是他对销售还是很看好的,因为北崇的发展,还远超他的预期。 在他来北崇搞房地产之前,不止一个朋友嘲笑他的选择,说你到北崇那穷山沟卖房子,真是脑子进水了,这房子你打算卖给谁?赚多少? 北崇以前也有商品楼房,但是事实上,那些都是单位集资房,像廖大宝买的房子,就是以区政府的名义搞的集资房,此外区党委、交通局、农业局和信用社等,也有自己的集资楼房。 除此之外,北崇再没有面向社会销售的楼房,也就是说,以前的楼房哪怕也算商品房,但都是冲着团购才去的,没谁去琢磨挣散户的钱,散户也就没几个钱。 反正大家基本上都有地,想住房子自己盖就行了。 楼健勇却是很庆幸自己的选择,因为在他盖楼期间,由一开始的无人问津,到后来是天天有人过来问:你这房子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卖? 没拿上证呢,他只能苦笑着跟对方解释,随着问的人越来越多,他渐渐地有了自信:这买卖还真的选对了。 也有人过来问团购,比如说有两个包工头,就表示说要买十来套房子,他说没证,包工头说没事,我们也是干工程的,知道这些。 陈书记盯我这一块盯得可是很紧,楼健勇苦笑着回答。 包工头转身就走。 在拿到销售许可证之后,楼总亲自去区党委,热情邀请陈书记参加观礼。 陈太忠当然记得这货,不过事情已经揭过了,这货还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做生意,他也不好计较太多,“我就不去了,到时候区党委给你送个花篮……这块地五十万,你买得够便宜。” “当时就是这个价钱,”楼健勇一听,赶忙解释,“其实都有点溢价,因为这里有住宅区的概念,到现在一亩也才六十万。” “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也不信你敢搞鬼,”陈太忠摸起一根烟来,又丢给对方一根,这是自信,也是警告。 待对方给自己点着烟,他才又问一句,“好卖不好卖?” “没开始卖呢,”楼健勇先强调一下自己规矩,然后才笑着回答,“应该比较好卖,不过陈书记能介绍几个团购,就更好了。” “应该比较好卖?”陈太忠眉毛一扬,下巴一扬,“说说看?” “来询问意向的人非常多,”楼健勇笑着回答,“很多是富裕起来的北崇人,靠着区里近,做买卖方便,日常生活也便利,还有就是,外地人来问房子的,也特别多……” 随着外地人大量涌入北崇,有些人就有了购房需求,或者一百个人里,只有一个,但是基数大了,需求就很可观了,现在在北崇讨生活的外地人,已经超过了十万,正在逼近十五万。 “哦?”陈太忠对这个话题,是相当地感兴趣,因为这涉及到北崇的发展前景。 就像明孝市党委书记祝涛说的那样,北崇的人口稀少,会是制约北崇发展的一个大的瓶颈——没有人口,谁来创造财富,谁来消费? 北崇自古以来,就是个人烟稀少的穷山恶水之地,产出的粮食勉勉强强够自己用,人口稍微多一点,就得外出讨生活。 当然,现在粮食问题不是瓶颈,交通也打通了,北崇就有资格考虑多吸纳人了。 现在区里的外来人口不少,人流量是不小,但是大多数人都是来挣钱的,挣了钱就要走人,能在北崇定居的人太少,陈书记目前正在考虑,如何才能吸引外来人口在北崇扎根。 人才引进,这个是必须要搞的,等城市改造这个大项目结束,他就要抓这一块了,这一块也很费钱——没钱没待遇,那是引进不了人才的。 待他听说,居然有不少外地人愿意在北崇买房子,他少不了就要多问一问,然后才得知,外地来买房子的人,主要分两大块。 一块是阳州市其他县区的人,因为北崇这里日渐繁华,商品极大丰富,商机也多,他们愿意来此定居,这部分人是有意扎根北崇的。 还有一部分,是常年在北崇做生意的,比如说物流中心的不少小老板,在北崇做得时间不短了,还要继续做下去,那么买一套房子就很有必要了——甚至有人买两套,他们要带着家人和乡亲在北崇打拼。 这一部分人,就不是很容易扎根北崇的,除非北崇的商机不断,干上一辈子的话,他们有可能在北崇养老。 眼下北崇的繁荣只是暂时的,不能持久的话,很快就成为过眼烟云。 不过经济的发展,确确实实地带动了外人扎根本地的热情,陈太忠想到此处,心中禁不住有点得意:哥们儿上任三年多,是实实在在地把人气吸引过来了。 可是转念一想,他又想到了传说中的“腾笼换鸟”的政策,心说光靠这低级产品,总是不能持久的,最终还是要走高科技的道路。 那么,引进人才一事,确实该提到议事日程上了。 然而再一想,奢侈品市场,终究是大不过必需品市场的,陈书记就有点挠头了,这北崇的发展,应该好好定一定位了,高科技产业,似乎也未必就那么合适北崇。 还是先狠抓商业吧,利用三省交界的便利条件,做好这个物流中心,至于说以后怎么发展,那是后任操心的事儿了,就算他想规划,人家也未必认这个账。 不过旅游业,也是可以狠狠抓一抓的…… 他耷拉着眼皮沉思半天,直到烟头烧手,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抬眼看一下端坐不动的楼健勇,他摇摇头,“啧,算了……你帮着多了解一下有意购房置业者的信息,定期报给畅区长。” “好的,交给我了,您放心就是了,”楼健勇笑着点点头,犹豫一下又出声发问,“陈书记,那块地我不太够用,还想再买一块。” “那你去买嘛,”陈太忠摆一下手,“按规定来,还怕谁难为你?” “我想在城里买块地,”楼健勇讪笑着回答,“也不用太大,三千万左右就行。” 随着北崇城墙开始重建,这“城里”二字,就是真真正正的城里了,不过正是因为如此,面积也就卡死了,现在城区里的地,那真的是有价无市。 畅玉玲是管城建的,几个平方米弹性的话,她能自主掌握,超过十个平米都要上会,没办法,如果卡得不严,弊端太多。 至于说三千万的地,城区有空地,按现在的行情,十个三千万也不止,但是能在这种面积上拍板做主的,只有陈太忠。 “城区的地,回头有一部分要拍卖,你来竞标,”陈太忠才不给他开这个口子。 待见到楼总站起身,他才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你能拿出三千万来……你开发的那个小区,多少钱一平米?” “起价两千一百八,砖混的,卖不了太高,”楼健勇赔着笑脸回答。 “你还真敢卖,”陈太忠苦笑着摆一摆手,示意他离开,心说现在素波郊区的房子,也不过才三千五六,凤凰市湖西区的房子,均价两千八左右。 就连阳州的房子,邻近闹市的房子,也不过才两千二左右,你在北崇,居然两千一百八一平米地卖? 感慨过后,他又是一阵惊讶:就这样,房子都不愁卖,北崇真富裕到这个地步了? 还是先富起来的人太多吧?陈太忠轻喟一声,若是先富不肯帮后富,何解? 要是我还能在北崇干五年,应该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再干五年是不可能的,他待北崇上任已经接近四年,这个区委书记干了都差不多两年了,再干五年,怕是太多人不答应,能干满这一任书记就不错了。 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三年了,甚至可能更短。 或者原地上升也不错,陈太忠开始计算,自己在三年内成为阳州市副市长的概率,三十岁的副市长……似乎也不是很惊人吧? 若是他能升为副市长,哪怕甩掉北崇所有的职务,也不怕区里有任何人敢不听话,只要陈某人在阳州,北崇就翻不了天。 事实上,陈太忠心里很清楚,身为交流干部,他能在到任两年的时间,就从区长升为区委书记,已经是异数了,一任书记期满,再升副市长,基本上是绝无可能——实职副厅这道坎,那不是随便能迈得过去的。 杜毅支持的话,那估计问题不大,但是杜毅可能支持吗? 岳黄河也未必顶用,岳部长再有两年,一任组织部长就期满了,比哥们儿走得还早,这十有八九是指望不上了…… 陈太忠沉吟一下,拿起了电话,下一刻,他又有一丝的停顿……这个电话一打,小萱萱和紫菱,没准又要苦等下去了。 沉吟一下,他还是拨通了号码,“罗区长在忙什么?” “刚去实地查看了炕烟,浑身是汗,正要冲凉,”罗雅平的声音,听得出来是很苦逼的那种,“老大有什么指示?” “前几天你跟我说,吕姗有意把北崇升为县级市?”陈太忠缓缓发问,脑子里却是禁不住瞬移一下,冲凉……还是褐色的内裤吗? 第4532章 人心动 罗雅平哪里想得到,陈老大正在猜自己内裤的颜色?一听是这个话题,她就禁不住苦笑一声,“老大,这事儿太复杂,我先冲凉了啊,黏得受不了。” 陈太忠搁了电话,在本子上登记一下,就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不多时,到了晚餐时间,陈书记回到自家的小院,十分钟后,罗雅平也匆匆赶来。 冲凉过后的罗区长,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她坐到陈书记旁边的藤椅上,兴致盎然地发问,“老大你打算活动升这个县级市?” 北崇这几年GDP的提高,真的是狂飙突进,每年的增速都在百分之一百五以上,现在已经把花城远远地甩到了后面,对不了解的人来说,这是根本不可能想像的。 但是对于北崇人,他们更愿意自豪地用“北崇奇迹”四个字,来形容这种现象。 基于这种现实,北崇就有冲击县级市的呼声,花城还不如北崇,也都是县级市了,北崇为啥不能争取呢? 事实上,区里所有的干部,都希望北崇能冲击县级市,大家的行情也就都能水涨船高,不过县改市一般是要省里下文,由地方上去争取,而不是地方上主动去提。 盲目争取提高编制,这叫以下犯上。 而且陈书记一直也没露这个口风,北崇的天下,就是陈书记一个人的,他不发话,别人谁敢乱嚼舌头? 吕姗来北崇上任,并没有带来任何项目,事实上,按常理说,她原本就是阳州的干部,下县区无须太在意这个,而且她还是财政口上的,是财政局长都不想招惹的存在,有她来北崇,区里的钱都好要了一些,这是她的优势。 但是这个优势,不适用于北崇,在弓南华眼里,陈太忠比吕姗可怕多了。 自打北崇群众围堵弓局长家,并且局长大人还花了一千多请大家吃早饭之后,财政局再没有刁难过北崇,该给的钱只会提前到账,绝对不会拖后,哪怕财政局没钱,先挪用别家的钱,也要先给了北崇。 弓南华这么做,也不怕陈正奎找自己的麻烦——我倒是帮你为难北崇了,老百姓围攻我家的时候,你在哪里? 话扯远了,吕姗下来没带项目,前一阵林桓陪着她四处走的时候,就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吕区长,您下来的时候没带项目,这工作展开,就有点慢。 这话不是老不修杜撰的,葛宝玲就在人前人后嘀咕,说吕区长这不是小看咱北崇吗? 事实上,葛区长没能坐上区长的位子,心里肯定是不平衡的。 且不说她是本地人,有回避制度;也不说她只是常务副,还没混到副书记,但是,理论上她是有出任区长的资格的,而比她更有资格生气党群书记徐瑞麟,倒是不会因此生气——想当年,吕局长撅了莫局长家的扁担啊。 葛宝玲真正的怨气不能说,只能拿本地干部和外地干部来说事儿了。 吕姗也清楚,本地干部对她下来出任区长,未必是持欢迎态度,听到林桓这话,她想一想之后说,我是没带项目,但是我有个想法,在合适的时候,北崇可以争取冲一下县级市。 她说这话的时候,罗雅平在场,所以陈太忠知道,吕区长有这么个心思。 陈太忠其实也有这个想法,不过他总觉得,时机还不成熟,现在的北崇,不用理会市长陈正奎,跟李强多配合就行了,正是埋头发展的时候。 一旦升了县级市,省里大佬有资格过问,李书记就未必庇护得住北崇了。 可是今天跟楼健勇一席话,让他意识到,一味回避这个现象也不好,而且县改市的话,他可以算是再度履新,再干五年,也有了争取的理由。 而且他来北崇许久,老百姓的生活提高不少,干部们口袋也充实了,但是编制没上去,北崇一旦成为县级市,所有干部统统升半级,这就是他该为干部们争取的实惠,如果事能成,会给下面人心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再而且,北崇一旦成为县级市,对人才和资金的吸引力,也能大大增加,别的不说,只说楼健勇的楼盘,怕是都能再涨一涨。 而花城市现在看着不如北崇,但如果陈太忠离开,大形势又不景气的话,他们抵御意外的能力,却要强出北崇一筹,为什么?因为花城的底蕴深厚。 这底蕴除了人口、政策和基础设施,还有人才的储备等,花城能做到这一点,很大一部分就是因为,他们是县级市。 陈太忠跟罗雅平探讨一阵,发现吕区长也没细说,要怎么申报这个县级市,心说还是我自己想办法吧。 但是罗区长听他这么说,兴趣就来了,如果事能成,她就从罗区长变成罗市长了,“老大,你是不是真要搞这个啊?” “有这个想法,”陈太忠点点头,“这关系到北崇的长远发展,可以预见的是,人才和行政规划,会成为制约北崇发展的瓶颈。” “啥瓶颈,这么严重?”一个声音响起,却是林桓这老不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我跟雅平区长讨论一下,北崇改县级市的可能,”陈太忠头也不回地回答,“只是一个探讨,这对北崇的影响极大。” “真要县改市了?”林桓一听,精神头就来了,他扯个椅子在两人面前坐下,“这要是能成,那可是大好事,我也是市工商联主席了。” “那我就是市局局长了,”又一个声音响起,是朱奋起来了。 “没影儿的事呢,只是探讨,”陈太忠笑着回答,“不过这一步,早晚是要走。” “陈老大说要办,那就一定能办成,”朱奋起探出手,抓起桌上的烟,抽出一根来,笑眯眯地发话,“我就是摇旗呐喊,出人出力了。” “你说得轻巧,”林桓不满意地白他一眼,他真是有点看不惯这些盲目吹拍的人。 不过朱局长现在在北崇,也是红得发紫,尤其是法制教育工作先进县区评选下来之后,警察局这帮人,在北崇真的是横行无忌,前两天谷珍的儿子在北崇打架,直接被警察局抓了,谷市长的秘书打电话过来,小警察直接回答:交钱放人,要不你给陈书记打电话。 所以市里对北崇的评价就是:一帮子骄兵悍将。 事实上,林桓的抱怨,也是有直接的理由,“太忠想做的事情,一般都能达到目的,但是这个升县级市,得杜书记点头,而魏省长是编委主席。” 县改市就有这么难,难到令人绝望,省委书记得点头,而省长不答应,你还是过不了。 以陈太忠跟杜毅的关系——这么糟糕的交集,把关系二字换为“纠葛”,或者会更准确一点。 而陈书记跟魏天的关系,更要糟糕,这个糟糕不像杜书记体现得那么明显,但是魏省长在明面上,从来没有强烈表示过对北崇的赞许。 正经是魏省长的人马,在北崇面前,掉过不少次面子,从周养志到陈正奎,甚至省政府秘书长周仲书,也没从陈太忠面前讨了好。 只有康晓安的地电,在北崇有所斩获,不过那可以归于企业行为,领情的是康总,不是魏省长。 林桓这话就是说,以北崇现在的发展,可以惦记县改市,但是真要操作的话,须得看明白了,这两座大山,不是那么好跨越的,大家不要盲目自信。 说话间,饭菜就送了过来,大家也说起了别的,不过陈书记有意操作北崇升为县级市,还是以奇快的速度在北崇的干部群众间传开了。 有些干部知道,吕区长曾经有类似的说法,但是大家听一听也就过去了,北崇想要县改市,比花城市独立为地级市,容易不到哪里——阳州这么欠发达的地区,可能出现两个县级市吗? 但是陈书记一开口,这就又不一样了,北崇从上到下,对自家的党委书记,那真是盲目地自信,觉得陈书记说的事,那就一定能办成。 有意思的是,不光干部们兴高采烈地议论,老百姓也喜出望外,合着大家都觉得,北崇市这称呼,说起来更好听也更气派。 甚至有人在公示栏附近,拽住政府的干部发问,了解这个传言是否属实。 这种事,普通小干部哪里敢说?于是就回答,你们得去区党委的公告栏问去,最好是能碰到陈书记,他能亲口告诉你。 原来陈太忠这几天,在党委又整了一个公告栏出来,不过这里公示的,多是党委的事务,一般人对此应该兴趣不大。 然而这个公示栏的简介里,有几点还是很令人吃惊的。 最吸引眼球的,当是干部拟任之前,会将名单(括号,所有候选人)公示在这里,接受广大党员和群众的监督,并积极听取意见。 这一举措可谓是石破天惊,公示任用名单很正常,但是在任用之前,让老百姓挑刺,这就太罕见了——在大多数党员干部心里,这都是组织内部的事,没必要公布于众。 连徐瑞麟都谨慎地表示:这一步是不是迈得有点太大了? 第4533章 解读 我一点都不觉得步子大,陈太忠淡淡地表示:如果不是有人极力反对,我现在都开了乡镇直选的试点,现在只是拟任之前公布名单,算多大的事? 最关键的是,再好的制度,执行不到位也是白搭,说到这里,年轻的书记无奈地叹口气。 他对这一点,印象是太深了,像公示栏这一套,并不是北崇的首创,他在天南就见过不少村委,搞一个公示的黑板。 有公示栏,但不执行,那就没用,陈太忠在素波亲眼见过,一个城中村的村委会,都已经是年底了,公示栏上写的,还是去年村里的财务收支情况,而且非常简单,有些地方还被擦去了,这种样子货,你指望它真能起到交流沟通的作用? 事实上,在后陈太忠时代的北崇,公示栏同样有被边缘化的可能,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公示这一理念深入人心,使老百姓养成这样的习惯,习惯的力量是巨大的。 当然,若是能获得上级的肯定和认可,就更好了。 所以政府搞过公示之后,党委接着搞公示。 徐瑞麟见他铁下心思这么搞,也就懒得再劝了。 除了公布拟任名单,公示栏里还会对一些犯了错误的干部,公告处理经过和结果,用陈太忠的话说就是,干部任免可以是组织决定,但是我们一定要让老百姓知道——组织为什么这么决定。 当然,一些唱赞歌的好消息,也会登出来,比如说“热烈祝贺北崇当选为2004年度全国法制教育工作先进县区”,或者“桑格等三名返乡创业大学生,在成功创业之后,自愿放弃优渥生活,毅然地投身于‘为人民服务’的事业当中”。 这公示栏设立了差不多半个月了,基本上没几个人关注,不过陈太忠相信,暗地关心这里的人不会少,尤其是区里有干部岗位调整的时候。 此刻的陈书记,正在办公室里跟吕区长讨论北崇升县级市的可行性,吕姗表示说,她姑父可以帮着说一说话,而且北崇现在的经济,也有资格争一下县级市了。 “直接说你的后手吧,”陈太忠才不相信,只是因为这两点,吕姗就会说什么县改市,王云草是纪检书记,哪里插得上这手?而北崇经济发展得好,这根本是无须说的。 “人大我能找人帮忙,”吕姗期期艾艾地回答,却是不肯说是哪一级的人大。 “人大……人大有用吗?”陈太忠眉头一皱。 “花城县改市,就是人大代表折腾出来的,”吕区长看他一眼:能不能别这么没知识? “嘿,”陈太忠气得差点笑了,好半天才摇摇头,摸出一根烟来点上,“我说吕区长,那是什么年月的事儿了?咱要与时俱进啊。” “那总比没有强吧?”吕姗被他说得有点脸红。 你这思维,就还是上世纪的那种,陈书记心里暗自腹诽,他才待发话,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朱奋起打来的,“什么事儿?” “还是小圆帽的事儿,这次是流血冲突,”朱局长叹口气…… 昨天朱奋起找陈太忠,说的就是小帽子的事儿,北崇的夜市名气越来越大,就出现了北崇人称小圆帽的少数民族,他们在夜市上卖烤羊肉串,卖葡萄干、无花果干等。 朱局长对这个事情异常敏感,做为负责治安的警察,最明白小圆帽的危害性了,你要是置之不理,很快就会出现强买强卖的小圆帽,甚至明着偷抢的小圆帽。 陈太忠对此倒是无所谓,什么的群体里,都有败类,也都有守法经营的。 他昨天说,你不要看人戴什么帽子,也不要管民族,只要他们守法经营,不强买强卖,不欺行霸市,那就由他们去。 当然,若是对方想倚仗民族政策做靠山,胡作非为,那就往死里收拾。 事实上,卖烤羊肉串和干果的小圆帽,大多都是赚辛苦钱的。 朱奋起也承认这一点,夜市上烤羊肉串的摊子,可是不止一个,小圆帽就是照顾自己的摊子,也没说就不许别人卖。 得了陈书记的指示之后,朱局长心里就有底了,今天下午四点多,协防员巡逻的时候,发现人民商场门口,有小圆帽在卖切糕。 人民商场是曾经的北崇商业区中心,就是现在的夜市,也是在商场不远处。 所以白天商场附近,是个自发的街边市场,摆摊的很多,后来区里规范了一下,每家每天收一块钱摊位费,在规定地方摆放,不许拥堵道路。 卖切糕的这货,不但拒绝缴纳摊位费,还将小车推到了人民商场的大门口——这地段确实好,进进出出商场的人很多。 但是旁边摆着牌子呢,此处不许停车和摆摊设点。 税务要收费,小圆帽摇摇头,示意自己听不懂汉语,大家说了好一阵,后来就有人说,叫协防吧,这货摆摊的地方就不对。 协防员过来一看,就勒令对方移开,北崇的协防,现在也养成了说一不二的习惯,什么少数民族政策,可能有人懂,但是绝对不会有人在乎。 小圆帽继续表示,自己听不懂汉语,协防员哪里管你听得懂听不懂——在陈书记的影响下,北崇人都在讲普通话,你在北崇做买卖听不懂汉语,算理由吗? 有个协防员年轻气盛,走上前一把推开小贩,就要将车推走,不成想那小贩掣出一把尖刀,一刀就扎了过去。 协防员躲闪得慢了一点,腰部中刀,还好只是划伤,不过伤口也深达三四个毫米,血登时就溅出来了。 就这还不算完,旁边又冲出两个小圆帽来,手持尖刀,哇哇地比划着,意思说,有种你们上啊。 这架势在别的地方,就唬住人了,可是在北崇,真的不顶用,旁边的人群里,矿泉水瓶子、雪糕、香蕉等物,不要钱地一样扔了过来……还有俩秤砣。 协防员巡逻,是两人一组,不过距离都不算远,待附近两组的协防员赶过来,三个人已经被愤怒的群众打翻在地,踩了无数脚,三顶小圆帽早就不知了去向。 现场有二十余人申报见义勇为,九名是外地人,其中一个找不见了自家的秤砣…… 朱奋起介绍完情况之后,请示一句,“现在怎么处理?”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陈书记说得轻描淡写,“北崇只有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没有两少一宽。” “可是市里肯定要过问的,小圆帽里有个女的,没动手,”朱奋起苦恼地叹口气,然后壮着胆子建议,“要不……把她也抓起来?” “过问的话,推到我身上,”陈太忠淡淡地回答,三等少民四等汉?切,在哥们儿的辖区里,你少民没有低人一等,哥们儿就算讲究了,“那个伤了协助执法人员的,必须判刑。” “只要市局过问,判刑也是送回家啊,”朱奋起苦笑一声,他身为老干警,见识过太多这样的事儿了,“老大,我不是怀疑你的能力,你肯定也顶不住。” “就说两少一宽……84年的文件规定,适用期二十年,去年也过期了,”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又叹口气,讲道理他不怕,但是遇上那些不讲理的领导,一定要顾全大局,他也没辙不是? 想一想之后,他问一句,“受伤的那个协防员,亲族势力大不大?” “跟临云乡的王鸿是五服内的堂兄弟,”朱奋起了解得也比较清楚,“这一大家子,总有百八十号人。” “让他的堂兄弟犯点错误,跟那个伤人的关在一起,只要不出人命,都算我的,”陈太忠冷冷地发话,挂了电话看一下吕姗,“刚才咱们说到哪里了?” “分局抓了卖切糕的?”吕区长的脸色,有点发白。 “两少一宽政策早过期了,我说得还不算透彻吗?”陈太忠眉头一皱,他对吕区长的印象不是特别好,于是冷冷地发问,“你也要劝我有大局感?” “狠狠收拾他们,我支持你,”吕姗果断地表示,“卖切糕的不比卖羊肉串的,就没个好东西,我堂弟就被他们坑过,头上缝了好几针……当天就放了,我姑父都没说什么。” 护短的人,也有好处啊,陈太忠撇一下嘴,又点点头,“看来这流毒,影响深远,必须要严厉打击了……跟我一起去看一下受伤的协防员?” “没有问题,”吕姗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这个同志,在大是大非面前不动摇、不手软,我建议,可以考虑让他破格纳入正式编制。” “那这个好消息,由吕区长亲自向他宣布好了,”陈太忠微微一笑,吸收一个人进体制,是要走程序的,但是区里的党政一把手齐齐支持的话,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他必须承认,新区长……其实不是一无是处。 “还是书记你宣布吧,”吕姗谦虚一下,表示自己尊重党委。 “这是你的提议嘛,由你来完成,”陈太忠微微一笑,然后又轻喟一声,“只要你做的事,是真心为北崇好,我都愿意支持你。” “我知道,”吕姗点点头,却莫名其妙地觉得,心跳有些加速。 第4534章 铁腕和强势 陈书记和吕区长在下午五点五十,来到了北崇区医院,探望受伤的协防员。 协防员腰上拉的口子不小,最深的地方,堪堪就划破真皮层了,长度也达十八个厘米,医生说再偏点的话,肾脏就不保了。 那协防员倒是精气神十足,躺在床上嚷嚷,“艹的,我跟小圆帽没完,陈书记,我二十几个叔伯兄弟,都想犯错误进去呢,打他个终生残废……我兄弟们不会有事吧?” 很显然,他已经听说了陈书记的建议,而且很乐意去操作。 “素质,素质,吕区长来看望你了,”陈太忠干咳一声,“好好养伤,不要胡思乱想……有我在,你说呢?” “狠狠搞他们,”吕姗反倒是张牙舞爪了起来,她恶狠狠地表示,“出了事有陈书记和我……你堂兄弟够多的话,把另外那俩也打一顿。” 素质,素质啊,陈太忠又干咳一声,“这个……小王啊,吕区长认为,你这个事迹,需要表彰一下,吕区长?” “在我的建议下,陈书记愿意解决你的正式编制,”吕姗说点套话,还是有水平的,她不会把功劳全揽到自己身上,“还不谢谢陈书记?” “谢谢陈书记,”那协防员就想往起坐——正式编制啊,以后就是吃皇粮了。 至于说谢谢吕区长,他还真没想到,当着书记和区长,就敢说打人终生残废的主儿,一般都是直肠子——他不认为吕区长在解决编制的过程中,能起多大作用,而且当场就表现出来了。 “你歇着吧……小心伤口,”陈太忠伸手按一下,将此人妥妥地压在病床上,“我保证,只要不把人打死,最多缓刑,而且不影响以后。” 既然吕姗敢说连那俩都打,他堂堂的区委书记,还不敢保证个缓刑? “那我现在就打电话,”协防员小王摸起手机来,却是依旧没想起谢谢吕区长…… 第三天下午五点,省警察厅才打来电话,问北崇是不是抓了三个少数民族,并且希望北崇尽快放人——这是那女性小圆帽把事情捅到了省厅。 我区的协防员,被刀子捅伤,而且一条腿被打得粉碎性骨折,朱奋起得了陈书记授意,直接驳回省厅,放人是不可能的——伤害的是执法人员。 小王的腿没断,但是下面县区做起假来,那是肆无忌惮,尤其是有陈书记的支持,大家还怕个什么? 所以在分局的撮合下,小王花了两百元,从市医院买了几张片子——那是一个车祸幸存者的X光片,腿部是真的粉碎性骨折。 然后小王的腿上打了石膏,又伪造一下病历,这就齐活儿了。 没有人担心,前来视察的领导会戳穿这个谎言,会现场再让拍个片子,会查病历的真假,因为大家都知道,对这个少数民族政策,所有人都讨厌——区别只是愿意不愿意表示出来。 然而,有些人也真是奴性深重,或者说只会唯上,只会在意自己的饭碗。 又过一天,傍晚时分,省民委的人到了,来的是宗教局副局长——按道理说,是一个电话就能搞定的事情,但是北崇不认,民委又不能不管,就派个副局长来。 阳州这边也没兴趣怎么接待,陈太忠要抓小圆帽,谁能不让人家抓?大局感什么的,不要跟陈太忠说——忌惮的人会忌惮,不忌惮的人,人家根本不在乎。 不过民委的人来查此事,阳州市委也不可能一点都不配合,政法委书记康卓跟着来了——康书记来,有点牛刀杀鸡的意思,不过,谁让他跟陈太忠接触多呢? 民委在政府组成部门里,算是弱得不能再弱的了,此次来个副局长,也没指望就能镇住北崇,他们只是希望,伤了人的阿凡提,不要被判刑——起码不要在北崇服刑。 所以这个少数民族问题,真是自己吓唬自己,陈太忠见对方不敢追究自己抓人,心里更生出几分不屑来,于是他表示:这怎么可能呢?在北崇犯事儿,就要受北崇的管。 想要异地服刑?可以,拿钱来,一年一百万——我判他十年,你给我一千万,就让你异地服刑。 民委哪里做得了这种主?他们商议一下,最后才决定,那让我们的巴依委员探视一下那三个人,总是可以的吧? 巴依去探望阿凡提等三人,却愕然发现,此三人在北崇遭到了恶意对待,其中阿凡提的四肢都被人硬生生地打折,那俩人也是肱骨和肋骨骨折,据说都是在看守所里“不小心”碰撞到了。 这个情况,巴依委员肯定要争取把人带回家乡的,但是北崇也是又臭又硬——我就不让你带,想带的话,拿钱来。 我们享受两少一宽政策,同为小圆帽的巴依,有点忍受不住了。 这个政策过期了,陈太忠毫不含糊地回答,为了防朱奋起扛不住,他直接赤膊上阵。 这件事持续了七八天,期间那女性小圆帽还找了七八个同族人,打着横幅到警察局门口散步,要严惩打人凶手啥的,北崇的协防员闻讯赶来,将其中四个男人抓起来,直接送进警察局——你们调查一下,这些人是否也涉及到了强买强卖。 之所以是协防员出面,而不是警察,因为分局也遭受了来自上面的压力,而协防员目前在北崇,还属于临时工性质,不怕任何压力。 把可能无辜的人也抓起来,这是典型的北崇风格,不过对上小圆帽这么做,直接就惊动了省党委统战部,统战部部长一个电话打到陈太忠手机上:放人! 拿钱来保,陈书记回答四个字,然后想也不想,直接压了电话。 统战部部长这个气,真是没办法说,不过气又怎么样?北崇人一口咬死了:两少一宽政策期已过,要一视同仁。 说白了,还是小圆帽先动手了,不但砍伤了人,还将人家的腿打断了,北崇有那么个护短的书记,不肯干休也是正常的。 但是省里又不可能坐视事态继续恶化,于是又派了人来协调,最后还是跟陈太忠关系最近的欧阳贵发话:太忠,适可而止吧。 那就适可而止,后面抓进去的四个男人,一人交了一万的保证金出来了。 这四位出来的时候,一个个饿得路都走不动了,关了三天三夜,除了能喝点水,一口吃的没有,他们说我们身上有钱,你们帮买点,警察一呲牙:少来,你们有忌口的,我给你买吃的不要紧,到时候你倒打一耙,我有罪受了。 剩下的三人,北崇坚决不肯交出去:要人可以,拿钱来。 统战部见这边难缠,少不得又去做巴依的工作——你也压着点你那边,不要把事情弄大,要不你也好受不了。 最后这三人,还是留在了北崇,两人劳教一人判刑,至于那些在小黑屋揍人的主儿,每个人交点保证金,就直接释放了。 下面县区有多黑?就有这么黑,土霸王真想要收拾人,付出不了多少代价。 甚至这些人交的保金,回头都有人处理,不用他们费心。 这件事情过后,再没有小圆帽在北崇卖切糕,倒是那些卖羊肉串的不受影响,依旧在北崇做生意,而且态度越发和气——要不说做正经生意和捞偏门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陈太忠在后期,就放弃了对此事的关注,他的心思还是在北崇申报县级市上。 为此,他直接打电话给杜毅,杜书记的秘书叫贺永亮,这两年也是春风得意,见是陈太忠打来的电话,就半冷不热地回答,“杜书记在开会,过一阵再打来吧。” “过一阵是多久?”陈太忠沉声发问,他其实挺烦这种口气的,心说杜毅的秘书我见过不止一个了,连秘书长见了我都要皱眉头,你个新秘书狂什么? “领导的安排,我怎么知道?”贺永亮待理不待理地回答,他知道陈太忠挺不含糊,但是……你丫居然问我过一阵是多久,中央委员的日程,是你该打听的吗? “不知道,你拿杜书记的手机干什么?尸位素餐,”陈太忠隔着电话就骂了起来,“贺永亮是吧?我总要跟杜书记告你一状。” 这尼玛……啥人啊,贺秘书看着挂掉的手机,竟然就无语凝噎了,他见过的市委书记里,也没谁是这么狂的。 不多时,杜书记开完会,贺永亮不敢隐瞒,还是把陈太忠来电话的事说了,不过他也含含糊糊地表示,那个人说话太成问题。 “他一向就是这样,”杜毅淡淡地看一眼自己的秘书,面无表情地发话,然后接过电话,直接回拨回去,“嗯,什么事?” 杜书记居然直接回拨了回去?贺永亮看得有点傻眼,堂堂的省委书记,居然直接把电话打回去?一般的市委书记,也享受不到这种待遇啊。 “杜书记,我们北崇近期有申报县级市的想法,”陈太忠也不藏着掩着,直接发话,“我想跟您请示一下,是否可以尝试一下?” “县级市……”杜毅沉吟一下,“明天你来一趟朝田,见面说一下吧。” 第4535章 金睛 让我去朝田?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摸出一根烟来点燃,慢悠悠地喷云吐雾。 他曾经想过,杜毅应该不会很在意北崇升县级市——甚至可能是支持。 林桓所担心的,杜书记对某人的偏见,可能影响北崇升县级市,陈太忠并不以为然:他俩的关系是个人恩怨,但是北崇撤区改市,这是区里业绩上去了,才有资格申请的。 县区的业绩,当然就是省里的业绩——魏天不想要,杜毅未必不想要。 还是那句话,官场无私德——只在利益。 但是陈太忠也没想到,杜毅答应得如此痛快,居然让他直接去朝田谈。 要不要叫上吕姗?他想一下,马上就做出了决定,老杜这还指不定是啥态度呢,八字没一撇,还是自己一个人去吧。 不过到了晚上,他终是给王媛媛打个电话,“收拾一下,明天一大早跟我去朝田。” “……好的,”王主任明天其实手上的活儿很多,不过领导这样招呼,肯定是有要紧事了,其他的事情,那就统统让路吧。 上了别克车之后,她才知道,老板居然是真的要去了解县改市了,一时间真有点措手不及的感觉,“那我的任务是?” “你是计委的,有些数据,你来说,会更客观一点,”陈太忠一边开车,一边很随意地回答。 车到是中午十二点,路上陈书记拨通了电话,杜书记要他下午三点直接来省委。 不过很显然,以陈太忠的级别,并不是到场就能见到杜书记的,排在他前面的人不少,甚至还有插队的——四点半的时候,王云草来了,直接插了别人的队。 王书记也扫了一眼等待的人,没有在陈书记脸上做任何停留,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注意到,他侄女儿的搭子,也在等着见大书记。 到了四点五十,贺永亮才通知陈太忠进去,在见到他身边的王媛媛时,他面无表情地发问,“这是谁?” “北崇的计委主任,”陈书记也不理他,带着王主任往里面走。 贺大秘犹豫一下,终究是没有出言阻拦,昨天他得罪对方已经很厉害了,而杜书记似乎跟此人有话要谈,他要是得罪人太过,很难说还会发生些什么。 杜毅坐在办公桌后面接电话,见他俩进来,只是瞟一眼沙发,意思是你们坐,然后含糊而简洁地说两句,挂了电话之后发问,“这是谁?” “北崇计委主任王媛媛,”陈太忠很简洁地回答。 “撤县改市我知道,撤区改市,近年来我还真没听说过,”杜书记说话,也是开门见山,“你是怎么想的?” “北崇的快速发展,导致在资源和政策方面,已经有了受制约的苗头,”陈太忠很直接地回答,“如果能成功撤区改市的话,能更好地保障发展前景。” “不止你一个区这么想……我是说,我没听说过先例,”杜毅摸起一根烟来点上,头也不抬地发话,“撤区改市。” “北崇撤县改区,本来就不太合适,”陈太忠直截了当地回答,“当年是花城要建地级市,阳州把北崇改为区,原本是要丢给花城的。” “还有这么回事?”杜毅抬起眼皮,讶异地看对方一眼,他虽然来恒北上任时间不短,但是这种地方上的陈年老八卦,他还真不知道。 “北郭和云中,都比我们离市区更近,那俩现在还是两个县,”陈太忠随口回答,“北崇就是在阳州的角落。” “哦?”杜毅听到这里,拿起个小东西抬手按一下,他身边的白墙上,就缓缓垂下来一张长宽有两米五的全省地图。 杜书记细细看两眼,然后才点点头,“这个倒是,不过你还不到二十万人,这是个硬伤。” “书记说得没错,人口就制约了北崇的发展,”陈太忠点点头,“我也是想着撤区改市之后,能促进人们前来投资和定居……三省交界之地,交通便利,不发展真的可惜了。” “三省交界……你建个水库,电都给了海角,”杜毅不以为然地哼一声,显然对此吃里扒外的行为有点不满,恒北缺电的不止阳州,朝田也缺电。 不过他也没有计较太多,然后继续发话,“文字性材料呢?” “还没准备,”陈太忠苦笑着一摊手,“本来是有这个想法,也不知道合适不合适,就先跟书记您请示一下,您直接叫我过来了。” 我不同意你撤区改市,你就会乖乖地停了?杜毅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他心里很清楚,这厮一旦惦记上什么事,总是要想方设法地折腾。 不过凭良心说,杜书记是真的愿意支持北崇撤区改市,就是陈某人想的那样,让杜书记提拔陈太忠,这可能性不大,但是北崇因发展迅速而整体升格,这是好事。 自打杜毅来恒北之后,这两年省里的经济发展很是一般,他早就有心整顿一下了,把北崇升格为县级市,这就是激励的样板。 当然,他也不能显得太好说话,于是就表示,“那你出文字性材料吧,不过你要多强调责任,一枝独放不是春,升了县级市之后,你打算带给其他县区什么影响。” “其他县区?”陈太忠听得一咧嘴,有没有搞错,我只是北崇的书记好吧?“其他县区,我会积极沟通的。” “胸怀宽广一点,眼光开阔一点,”杜书记淡淡地发话。 陈太忠怎么听,怎么觉得这话里是浓浓的嘲讽,他的小集体主义倾向和宰相肚量,那是人尽皆知,于是他问一句,“是省里直管的县级市吧?” “李强会答应吗?”杜毅无奈地看他一眼,阳州总共就你这么一个出彩的地方,省里挖走了,阳州市估计能把状告到中央,“还要阳州代管,北崇要起好龙头的作用。” “都是兄弟县区,我总不能伸手过界,”陈太忠撇一撇嘴。 “你连两少一宽的政策都会自己解读,这点小事,对你不算事,”杜毅淡淡地回答,“苎麻文化节快到了,搞得漂亮点。” 老杜也知道小圆帽的事?陈太忠愣一下,发现杜书记抬手收起地图,于是站起身来告辞,杜书记微微颔首。 出来之后,陈太忠还在琢磨,老杜刚才那么说,是知道了北崇经济圈,还是仅仅是无心的建议? 不管怎么说,这个申报材料里,是必然要写上对其他县区的影响了,至于具体怎么写,得跟李强商量一下才行。 然后就是……要认真地抓一下苎麻文化节了,陈太忠能理解杜毅对文化节的关注,随着北崇逐渐成为全国苎麻产品信息和销售中心,文化节的含义也越来越广泛。 事实上,仅从文化角度上讲,这几届文化节也举办得相当成功,来参演的中外知名艺人极多,已经成为一个知名度极高的文化活动,在恒北基本上人人皆知,省外也有不少人听说。 看他皱着眉头想事,王媛媛也不敢多问,乖乖地坐进副驾驶,直到见车驶出朝田,奔着高速路口而去,她才轻声问一句,“这就……要回了?” “不回干什么?”陈太忠摸出一根烟,用点烟器点燃,吸一口之后,才又缓缓发话,“觉得浪费了一天?这已经太顺利了……在省委书记面前,区委书记的时间,真的不值钱。” 他将车开得飞快,但饶是如此,回到区里也十点半了。 第二天,陈太忠去阳州见李强,李书记正在接待一个投资考察团,饶是如此,他还是抽出时间,跟小陈简短地碰了一下。 听说陈太忠是为北崇撤区改市来的,而且还去省里见了杜毅,李强果断地表示,“这个事一会儿再说,中午一起吃饭。” 这家考察团是搞化工产品的,陈太忠跟着走了一阵之后,跟李书记打个招呼,“要是中午陪这家吃饭,我就不吃了。” “你什么意思?”李强看他一眼,他身为市委书记,倒也不用时时刻刻贴在考察团旁边。 “这家就没有诚意,这个项目谈不成,”陈太忠直接定性了。 “为什么?”李强这下更是奇怪了,事实上他也清楚,这家公司考察的不止是阳州——但是小陈应该不知道啊。 “感觉,”陈太忠淡淡地回答,“招商引资我见得多了,他们没命地争取条件,可能是想拿到最优惠的条件……去跟真正有意向的地方谈条件。” 我勒个去的,李强听到这话,还真是傻了,他很想说你是胡说,但是小陈那种镇定自若的态度,以及说的话,由不得他不重视。 事实上也是如此,不管哪一行,干得多了,来的是买货的还是询价的,一眼就能感觉个八九不离十。 这就是差距,人家小陈就能感觉到对方不诚心,李书记却没这种感觉,说来说去,还是阳州类似的经验太少啊——甚至赶不上陈太忠一个人的眼界宽。 不过他还是有点不服气,所以低声发问,“光感觉不行呀,说两条具体的。” “那眼神就是心不在焉,”陈太忠也没什么明显的证据,纯粹的感觉,不过想一想之后,他还是勉强找出一条来,“方县长说铁堡乡合适,那考察团跟铁堡乡的乡长说过一句话吗?” 第4536章 口碑的影响 要不说,细节决定成败,陈太忠这句话,证明他的眼力真的很毒。 在李强一开始想来,这是个投资八千万的项目,值得他这个市委书记出面接待,而对方也就应该跟他这个市委书记沟通。 当然,跟云中方县长的沟通,也是必须的,毕竟人家看好的是云中,方县长是当地政府一把手。 但是听到陈太忠这话,李强才反应过来,你再大的项目,落地就是落地了,乡镇或许不是很重要,可投资一旦落地,就收不回去了,乡镇的态度就很关键了。 有方县长坐镇,铁堡乡不可能给对方太多难看,但是方县长早晚是要走的,铁堡乡这帮人,就算也要换领导,换一个两个,还能全换了? 而且这年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投资商受了委屈,可以向县里甚至市里告状,然而,乡里时不时地恶心你一下,怎么破? 所以真正有意向投资的主儿,别说乡长了,对上村长都愿意结交,多个朋友多条路,嘴上客气两句,暗地再有点小意思,能省去太多麻烦。 李强是站在市委书记的角度上看这个问题的,但是听陈太忠一说,才恍然大悟:考察团直接无视了铁堡乡的干部,看起来是在场的大领导多,实则……人家真的是未必有心投资。 念及此处,他真是有点意兴索然:合着我们阳州,就是帮你们砍价的? 原本李强还想坚持下去,看一看到底是不是这么个结果,可是想到小陈“一贯正确”的口碑,他连看下去的兴趣都没有了,于是把随行的市政府常务副谷珍叫过来:条件就是咱们事先说的,他再说成什么,也不让了。 啊?谷市长有点吃惊,心说昨天晚上才商量好的,为了争取这个投资,拦腰一刀都可以继续谈。 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她看一眼陈书记,心里琢磨,前两天我儿子在你区里捣蛋,你的人把他抓走了,我也没记恨你,你倒记恨上我了? 不怪她这么想,这个考察团,就是谷市长邀请来的,投资落地,将会成为她的业绩。 谷珍和陈太忠的关系,其实一直都还算将就的,她想一想之后,索性直接发问,“太忠书记,你跟李书记说了点什么?” “考察团是谷市长邀请来的?”陈太忠见她这样,登时反应了过来。 “我牵个线,市委邀请的,”谷珍倒也爽快,直承是她发起的,顺手又将书记的领导职责强调一下。 正当陈太忠绞尽脑汁想措辞,想怎么能不得罪谷珍的同时,又能妥善准确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的时候,李书记终于拔刀相助,“谷珍你不要说了,这跟小陈无关。” 李强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费尽心机招待的,是一帮借阳州砍价的主儿,所以他淡淡地表示,“咱们招商引资,态度一定要端正,但是不代表无下限,该坚持的一定要坚持……这是一种可贵的品质,真正的投资商,也会欢迎这种态度。” 说完之后,他想一想,又补充一句,“昨天我已经接待过了,中午的饭局,还要劳驾谷市长辛苦了。” 这陈太忠一定是说了些什么,谷珍默默地点头,看向陈太忠的眼神,却是有点古怪。 “好了小陈,找个地方谈,”李强跟考察团的人打个招呼,转头走了回来。 陈书记和李书记,在什么地方谈都行,两人来到市委小招,找个房间,陈太忠将自己的活动经过说一遍——当然,他会强调,是杜毅开口,要他昨天去省委的。 “我还以为是以讹传讹,”李强哼一声,他当然知道北崇有这种传言,“真是没想到,太忠你都活动到杜书记那儿了,我这个书记真有点失职。” “我这不是不想让您为难吗?”陈太忠大喇喇地回答,一点都不介意李书记的话里有刺,“魏天那儿不好打招呼,杜毅要是也不支持,我就趁早死了这份心了。” “谁跟你说魏天不好打招呼?”李强怪怪地看他一眼。 “01年底我来的,到现在05年了,魏天一次都没来过北崇,”陈太忠坦坦荡荡地回答,心里却是一揪:魏天还愿意支持……这不可能吧? “以前有马飞鸣支持你,后来是杜毅跟你不对付,”李强轻喟一声,他跟魏天,其实是有点香火情的,虽然后来,魏天支持的陈正奎,跟他呲牙的厉害,但他还要平心而论,“魏省长什么时候,合适来北崇?” 马飞鸣就不说了,只说杜毅跟陈太忠不对付,魏天一定要支持北崇的话,岂不是要打杜书记的脸? 当然,真是有需要的话,打脸也就打了,工作上的事儿嘛,但问题是,陈某人是个外来户,魏天一力支持的话——这个成本就有点高了。 我勒个去的,陈太忠登时傻眼:原来还有这个说法? 不过事已如此,后悔也没什么用了,既然魏天都不肯通过康晓安传递信息,陈太忠觉得李强这说法,也不过是一面之词,或者是一厢情愿——近期他接触过很多的模糊信息,既然模糊,那就不用考虑了。 于是他撇开这些纠结,直奔主题,“杜书记让我出文字性材料,这个……一定要李书记帮忙掌舵了,大海航行靠舵手啊。” “我要是你,就申请省直管的县级市,”李强淡淡地回答,“那样的话,能得到更多的资源和政策……搞这个申请,你没必要问我的。” “这个我绝对不考虑,”陈太忠很坚决地摇摇头,“坚决不能省直管,没了李书记您遮风挡雨,省里那一堆人,还不得吃了北崇?” “不能省直管的话,就算升上县级市,也不好升副厅了,”李强端起茶杯来喝水,眼皮也耷拉了下来。 县级市的级别,其实是相当混乱的,就2005年的国内官场,一般来说,省直管的县级市,都是副厅级别,实打实的。 而相对省直管,就是地市代管,地市代省里管辖的县级市,按说是正处级。 地市代管的县级市,比省直管的县级市要多得多——事实上,省直管的县级市,出现没几年,所以很多地方都默认,县级市就是副厅级别,有地方谨慎一点的,就给个副厅待遇。 至不济,也是前文说过的,工资表做两张,地市上报给省里的,就是正处级别的工资待遇,但是地方上是按副厅级别做表的。 只有很少数的地方,县级市也是规规矩矩地按县处级单位来,可就算这样,县级市一把手,别人称呼起来,也偶尔是X厅啥的——市委书记和县委书记,这就不一样嘛。 “给个副厅待遇就行,”陈太忠嘿然一笑,他自是不能说,杜毅不会把北崇拿走,你也不会给,“我现在愁的是,不知道这个申请该怎么写。” “找巨中华吧,”李强淡淡地回答,他培植自己的人,也是不遗余力,“北崇撤区改市,影响如何,他最清楚。” “那行,我找巨书记,”陈太忠笑着点点头,想一想之后,他又问一句,“我想知道,李书记您抱什么态度?” 李强也不说话,点起一根软中华来抽,抽了半截之后,抬手在烟缸里按熄,又倒点茶水进烟缸,才缓缓回答,“要是撤区改市能成,我包北崇副厅级待遇。” 副厅级待遇!陈太忠看着大半截中华烟在烟缸里飘着,渐渐地浸湿了,沉到烟缸底部,水色也变得昏黄了起来,偶尔还有些灰白色的烟灰,在水里游动着。 你果然是舍不得北崇被直管的,陈太忠的嘴巴抽动一下,“杜书记还说,希望北崇这次的苎麻文化节,能搞得好一点。” “这是你的事儿了,”李强微微一笑,不过下一刻,他眉头一皱,“慎重一点对待吧。” 慎重一点,你说得容易,陈太忠点点头,心里却是暗叹:这几年的文化节,我都快折腾出花儿了,再请都不知道要请什么人了。 回到区里之后,他把陈文选叫过来,要他帮着想点子,“……一人计短,你也想一想,不管国内外,拉个名单出来,不过太贵的,咱也要考虑控制成本。” 陈部长皱着眉头琢磨好一阵,然后试探着发问,“要我说啊,如果可以的话,请心连心艺术团来就不错,这基本的节目就有了。” “好主意!”陈太忠一拍手,他是习惯了四下零散请人,却没想到,可以一个班子直接端过来,而且这个心连心,它不挑地儿,革命老区啥的,去得也很积极。 最关键的是,这个心连心演出,经常还被中视转播,这对宣传北崇的形象,是很有帮助的。 有了这一串节目打底,再邀请几个安德福、惠特尼之类的主儿,这就齐活儿了。 “我先试一试吧,”陈书记也不敢把话说满,待陈文选离开之后,他先给徐卫东打个电话——这货家里以前是中视的,问这件事,应该比找于总、苏总更妥帖。 “国庆期间的心连心演出?”徐总一听就有点头疼,“估计……这我得先了解一下。” 第4537章 老将出马 徐卫东很快就将消息打探了回来,果不其然,心连心在国庆期间有安排,而且由于国庆是艺人的黄金时间,接了外活儿的人不少,导致演出阵容也不是很强大。 不过,就算再不怎么强大,整体班子的素质在那儿摆着,所以现在的问题就是,国庆第一天,心连心的班子赶不上趟儿,要请就得改时间。 第二个问题是:就算北崇愿意改时间,人家肯不肯赶场,这还是一说。 “卫东你不能想一想办法?”陈太忠发问,“改时间好说,文化节一周呢,随便他们哪天来,价钱也好说。” “价钱好说的话,招呼我能打,不过这心连心,价格在其次,其实主要是影响力方面……我家老爷子没退的话,我就敢拍胸脯,”徐卫东苦笑一声,“可他现在不抵事儿了,你要想事成,最好再找些够份量的主儿,打个招呼。” “什么份量的?”陈太忠问一句。 “这也不好说,”徐卫东想要解释,却发现真不是一句半句说得清楚的,“级别也未必要太高,比如说你北崇要有开国中将,只要在部队还有点影响力,这事儿就容易办。” “开国中将……这叫级别不太高?”陈太忠听得咂巴一下嘴巴,不过他总算明白对方意思了,“少将行吗?我北崇只有少将。” “开国少将……差不多,文化名人也行,不一定要部队上的,”徐卫东回答,“关键是要有影响力,中宣部有关系,这事儿也好办。” “明白了,”陈太忠是真的懂了,敢情就是个大杂烩,“那我找人打招呼吧。” 北崇出身的开国少将,目前健在的就只有岳瘤子,陈书记想一想,这个人自己往日里很少招呼,进京也不会特意走动,只有今年春节的时候,因为带去的娃娃鱼还有多的,送了两条过去,却是连人都没有见上。 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难呐,年轻的书记总算知道,为啥别的干部有事没事,都要去老干部家走动一下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总算还好,他有候补人选,在疗养院住过的赵老——现在北崇天气炎热,老中将回京了,不过阳州的高炮团,可是赵老的老部队,他有出面的理由。 见是他的电话,赵老的随员将电话递给老首长。 赵老听陈太忠说完,才笑一笑,“这个好说,我战友的女婿就是管这块的,不过这是慰问高炮团,还是支持北崇的苎麻文化节?” 要不说京里老干部的底蕴,那真的是不能随便小看,老中将已经是过去时了,但是跟着他发家和沾光的人,也逐渐都有了各自的局面,真就是一句话的事——战友的女婿。 “肯定是为苎麻文化节嘛,”陈太忠干笑一声,“不过我可以邀请高炮团的官兵们来看演出……军民团结一家亲,试看天下谁能敌。” “现在和平和发展才是主流,”赵老的声音很大,简直是震耳欲聋,“对了,岳瘤子也是北崇的吧?我那女婿,是他亲家的侄儿。” “嘿,这个巧啊,”陈太忠听得笑了起来,“我还真不知道。” “好像岳瘤子对你评价还行,”赵老继续大声嚷嚷着,“这么多年,北崇也就是在你手上发展了,你不请他回去看看?” “那……必须的,”陈太忠其实不介意请岳少将回来,只不过前期联系比较少,不好求人办事,现在有结果了,请老岳来感受文化节,这就少了功利性,他不怕张嘴,“不过心连心艺术团的事儿,还得拜托赵老您过问一下。” “平常跟岳瘤子走动少吧?”赵老一听就明白了,活到八十多岁了,这点事儿还看不清?“行吧,我跟他一起去。” “您也来?”陈太忠有点愕然。 “你这是不欢迎?”赵老一听不高兴了,“我去,才能让别人赶场,我不去,就难说了……这点事儿你不明白?” “明白,我是想着……得给您在疗养院腾房间,”陈太忠笑着回答,心里也相当感激,要数实在,还得是老人们,“来了就不要走了,歇上个冬天。” 这件事搞定,其他就好办了,安德福和惠特尼,都是答应了今年要来的,出场也都是友情价,不过只有这俩,似乎有点不太够。 陈书记想一想,又联系一下瑞奇马丁,拉丁王子现在的行情已经大不如前,可是两人终究有过交集,过气的明星,那也是明星。 可巧的是,瑞奇马丁现在就在中国,接到陈太忠的电话之后,他很痛快地表示,好吧,我推迟几天离开就行,对了,你不邀请凯特温丝莱特吗? 凯特温丝莱特忙着拍片呢,陈太忠很无奈地回答,上次这俩一起上的天南春晚,那时瑞奇马丁正当红,凯特温丝莱特比较消沉。 现在却是恰恰相反,凯特的状态回来了,瑞奇却没有多少惊艳的作品,影响力正在消失。 不过,能定下瑞奇,陈太忠也知足了,小小的北崇,能招来这么多大腕,足够让别人羡慕的了。 过了两天,赵老来电,说事儿办妥了,十月三号你安排包机,从乌法接人,最迟不超过七号,把人送回京——要是有人半路离开,那就不用你管了。 陈太忠马上向李强汇报,李书记一听是心连心艺术团,马上表示说,到时候我去,你是否有邀请省领导的打算? 省领导……算了吧,陈太忠知道,在意心连心的,最多也就是李强这个级别,搁在省级领导眼里,真不算什么。 不过他倒是可以把岳瘤子的事儿说一下,前两天心连心的事儿没定下来,他不好贸然跟岳少将张嘴,现在既然确定了,他也好张嘴了,“我想请北崇的岳老将军回乡,看一看家乡的发展变化,李书记您认为合适吗?” 赵老似乎已经答应,出面邀请岳瘤子了,不过北崇也得意思一下,要不那是对老将军的不尊重。 “你打算通过谁请他?”李强发问。 “嗯?”陈太忠愣住了,你怎么这么问? “我帮你请吧,”李强哼一声,“我知道,你跟岳老就没联系,也许你通过赵老之类的,打过招呼,不过地方上邀请,还是我来吧……岳老说了,你人不错,埋头搞发展。” “原来您跟岳老熟啊,”陈太忠这才反应过来。 “地方上出去的老一辈革命家,本来就是地方上难得的财富,”李强也不多说,挂了电话,说实话,陈太忠的问话,让他感觉到有点不好意思。 一个是时常关心老革命家,一个却是压根儿不走这些路子,可最后被人称赞的,反倒是不会讨好首长的主儿——要不说老辈人的思路,经常就让时人敬佩且惭愧。 陈太忠倒是不介意这个,他对李书记能分担自己的事务,还是很开心的,要是老李不出面的话,他十有八九还得专门飞一趟京城,面见老将军邀请——直接电话邀请,太不礼貌了。 没过几天,又有新的好消息传来,凯瑟琳从纽约时装周上带来一支模特队,是跟她私人设计室签约的,里面有两个美国正当红的模特:安吉拉和玛丽莎。 贝拉自然也要来,现在的小贝拉,也在模特界彻底走红,六大蓝血代言了两家,还有两家分线,风头相当强劲。 九月二十八日中午,赵老和岳老抵达北崇,陈书记为他们在疗养院安排了房间。 从下午开始,一批批的模特抵达北崇,苎麻厂家也纷纷涌来,而今年十一专程来北崇旅游的人也有相当幅度的增长,初步估计可以达到三万人次。 对很多著名风景区来说,三万人次真不值得一提,像颐和园什么的,一天达到三万人次,那叫游客稀少,但是北崇的风景区压根儿就是没成型,能看的就只有清阳河水库和娃娃鱼养殖中心——要是欣赏自然风光,倒还有不少。 所以对北崇来说,这已经是莫大的进步了,陈太忠相信,只要宣传能跟上去,明年这个时候,区里的景区建设大致结束,游客再翻番是必然的。 二十九号晚上,区委书记的夫人——准确说是未婚妻驾到。 小紫菱自然不会空手来,她带了五十辆校车,赠送给北崇区政府,吕姗代表区政府,接受了这份厚礼。 吕区长早就听说,陈书记的未婚妻,就是美艳惊人的易网公司老板,可谓全中国男人心目中佳偶,要财有财要貌有貌,而且聪慧过人——美国上市呢,没点本事能行吗? 她也在杂志上,见过小荆总的照片,但是见了真人,她才愕然发现,荆总的美貌和生动,根本不是照片能拍出来的。 吕区长禁不住由衷地感慨,“看到小荆,我是真惭愧……什么都比不上。” “吕姐你是开玩笑,”荆紫菱甜甜地笑着,“您这么年轻,就主政一方,我们做企业的简单,不像您一样,要面对千头万绪的事务,在我心里,您才是成功的。” “真会说话,真会说话,”吕姗笑着摇头,“太忠书记真是好福气。” 不远处,畅区长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第4538章 少年得志 陈太忠很愕然地发现,自打小紫菱来了北崇之后,他就不再是区里唯一的中心,甚至连中心都谈不上了,大家是一窝蜂地讨好书记的准夫人。 别人不说,市委书记李强就是前前后后地绕着小荆总转悠,最后敲走一百万的失学儿童助学基金,就这,李书记还有点不满意——给市里投点钱,搞个易网技校吧。 赵老和岳老,也特别喜欢荆紫菱,岳老甚至要认她当干孙女。 区里的干部不消说,也要招呼好荆总,撇开她是区委书记的夫人不提,只说她手上掌握的财富,就值得大家敬重——在这样的人面前过过眼,本身就是值得夸耀的经历。 前来参加苎麻文化节的外地领导,比如说明孝的祝涛,又比如说利阳市党委宣教部的部长晋建国,也是没命地巴结她——万一将来用得着呢? 有意思的是,连凯瑟琳,都对荆紫菱异常热情——这俩按说是情敌来着。 后来陈太忠才知道,随着易网公司在美国上市,并且股价持续上扬,小紫菱在京城的地位,也极大地提高,她跟不少重要岗位的领导人,都有接触,有时候还能说得上话。 要知道易网公司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互联网公司,是搜索引擎,说得不客气一点,这是宣教口上的战略性资源,再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而且小荆总跟黄家关系紧密,跟她保持良好的关系,就能间接地接触到黄家,倒不是大家都要靠上黄家,这不现实,其实还是那句话——关键的时候,求别黑。 也就是说,荆紫菱在国内某些领域,说一句话,就能为凯瑟琳提供极大的帮助,肯尼迪小姐身为商人,自是不会因为些许醋意,就放弃赚钱的机会。 当然,对荆紫菱不感冒的也有,不过那就是极少数了,比如说畅区长,又比如说贝拉。 十月一日夜里,忙碌了一天之后,陈书记招呼大家去野营,地点就在距离疗养院不远的山沟里,临时架好了一溜移动大棚,音响、篝火什么的也都现成,吹着山风,大家载歌载舞,很是惬意。 前来游玩的人,除了区里的主要领导之外,就是外面的嘉宾,以及各支模特队和一些演艺界人士了。 难得的是,赵老也岳老也从疗养院过来,看着大家疯玩,赵老叹口气,“年轻真好,七十年前,我也是这样啊。” “七十年前,你还没步枪高呢,”岳瘤子大声嚷嚷一句——人老了都这样,耳背,说话声音就大。 “切,七十年前,我亲眼看刘帅和小叶丹结拜,今年二零零五年吧?那是一九三五年,”赵老大声回答,“那会儿瘸着条腿,差点就留在夷人那里。” 他俩吵吵一阵,就把荆紫菱叫过去,陪他们聊天。 陈书记见大家在空地上蹦跳歌唱,自己只是坐在那里灌啤酒。 跳得最开心的,当属长了电动屁股的拉丁王子了,到得后来,吕姗都上场了,她先是找安德福跳了一曲慢三,等到快四的时候,她找了徐瑞麟做搭子。 这俩都是人到中年了,按说没什么可看的,但是吕区长年纪看起来偏小,而徐书记又是风度翩翩,根本没有中年男人常见的肚腩。 最关键的是,这俩跳得不算太好,但配合相当默契,看起来非常赏心悦目,陈太忠看了两眼就知道——老徐啊,不怪你老婆吃醋,看到这一幕,谁都得怀疑。 他正琢磨呢,贝拉过来拽他跳舞,陈书记连忙摆手,“不会……真的不会。” “你在巴黎的时候,跳得很好的嘛,”贝拉很不满意地嘀咕。 你也不看谁在呢,陈太忠很隐秘地瞥一眼荆紫菱,笑着回答,“好了,我看你跳半天了,坐下来歇一会儿。” 贝拉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坐到了他身边小凳上,惬意地一伸长腿,她的腿真的很长,堪堪能赶得上陈太忠了,紧绷绷的牛仔裤,将她圆润而修长的腿展现得一览无遗。 她却是浑然不觉,大声喊一句,“玛丽娜,给我拿罐啤酒。” 一个身材高挑的模特走了过来,一看就很青涩的那种,个头却是似乎比贝拉还要高一点。 “白俄罗斯人,才十八岁,”贝拉看他看得入神,就轻笑一声,“喜欢吗?喜欢的话,晚上我俩一起陪你。” “女人多少才是个够?”陈太忠不以为然地哼一声,也伸直了腿,还尽量延展一些,以便让自己的腿看上去比她还要长,“你是越来越有女王范儿了啊,都有使唤人了。” 贝拉用了好一阵,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于是笑一笑,傲然地回答,“跟着我,她的机会多,所以她刻意讨好我,但是她做梦都想超过我……这并不奇怪,每个模特都这么想。” “没准她真的会超过你,”陈太忠笑着回答。 “十年之内,她休想,”贝拉不以为然地回答,“她目前不是我的对手,或者……安吉拉还差不多。” “安吉拉?琳达沃?”陈太忠的眼睛,瞟向另一个女人。 “这个老女人很风骚,”贝拉也看向她,“凯瑟琳选了一个不错的模特,但是她没有选我,这是一个错误。” “你什么时候,才会像葛瑞丝一样?”陈太忠转换了话题,葛瑞丝这次也来参加文化节,但是她没有来野营,“我觉得她那种生活很不错。” “我一年挣的钱,比她二十年挣的还要多,”贝拉不以为然地抬手灌啤酒,然后伸出手去摸他的脸,“但是你对我的帮助,我不会忘。” “我去上个洗手间,”陈太忠站起身来,心知自己跟这个女孩儿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尼玛,且不说荆紫菱在场,只说这么多人看着我,你摸我的脸,生怕哥们儿不能身败名裂? 要不说少年得志,不是一件好事,贝拉的路走得太顺了,现在名气大了,忘乎所以迷失了自己,这实在是很正常的。 不过,也许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谁说得清楚呢? 当天晚上,大家折腾到凌晨一点,陈太忠进大棚睡觉的时候,还有人坐在篝火边,掷骰子喝酒,也有女孩儿们在玩德州扑克赌博。 大棚里休息的人,少了几对,不远处的树林中有人野合,这都是狂欢的副产品,陈太忠小心地查看一下,发现吕姗和徐瑞麟都各自睡去,就懒得管那么多闲事。 身边有肉,却不能吃,这个夜晚实在糟糕,所幸的是,在凌晨三点,玩德州扑克的一帮美国女孩儿终于也睡去了,陈书记做个分身,自己悄悄地溜到汤丽萍的小院,那里有小汤、姜丽质、李凯琳和张梅。 在天色放亮之际,昏昏欲睡的姜丽质说,她要六张安德福的签名照,都是帮同事要的——这个男人能逼得粉丝的老爹跳河自杀,魅力毋庸置疑。 十月二号的夜里,陈书记就比较性福了,明星模特们出去到处找乐子——大约有七八个外国模特,是在北崇的高档宾馆里,跟外面来的老板们做一些皮肉交易。 北崇的警方对此无能为力,他们还不具备为外国人发放从业证书的资格。 反正模特们都出去了,很多美女的动向,就不易掌控了,陈太忠终于登上凯瑟琳的沃尔沃豪华大巴,骄奢淫逸了整整一夜。 清晨的时候,他红着双眼打着哈欠起身,轻手轻脚掰开姜丽质的双手,小丫头昨天疯得很,她就是这样,人越多越开心。 不成想他一动,姜丽质就睁开了眼,她用满是血丝的眼睛扫一眼车内,然后低声问一句,“你和贝拉……是发生什么事了?” 这小丫头真是个奇葩,神经粗大起来的时候,给人一种缺心眼的感觉,但是细起来,就能关注到很多人都注意不到的现象。 “嗯?”陈太忠皱一皱眉头,又看一眼不远处酣睡的贝拉,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不过想一想之后,他还是决定不瞒着她,于是轻声回答,“她有点过于膨胀了,不太懂得控制自己,也许过不了多久,她就要从你们中间消失了。” “我说嘛,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感觉总是有点怪,”姜丽质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接着又叹口气,“她还小嘛,不能给她个机会?” “这要看她自己的选择了,我是无能为力,”陈太忠笑一笑,丽质就是这样,愿意珍惜每一个姐妹,但是贝拉年轻貌美自控力又差,发展到这一步,想必私生活也不会太保守。 他无意再说此事,摸一下她的脸蛋,“好了,你再睡一会儿,我得监督他们工作了。” 今天就是心连心艺术团到来,明天则是文化节的演出,再加上苎麻产品还有展销中心,他是必须关注的。 至于说包机,早已经协调好了,为了表示北崇的重视,北崇的宣教部长陈文选带了区文化局的局长,漏夜赶赴乌法,做好合格的向导。 陈部长的级别低了点,但是没办法,陈书记不克分身,他好歹是区委常委,倒也不算特别怠慢。 第4539章 骗经费 如果说陈文选的接待级别比较低,那心连心的人来了之后,发现北崇搞的这个文化节,规格还是极高的。 阳州的市委书记在场,还有老资格的中将和少将各一,省工商局、农业厅的领导也都在场,还有外地市的领导,真的是济济一堂。 还有就是安德福、阿妮塔、惠特曼和瑞奇这些大腕也在,带给心连心的人太多惊喜了,他们在来之前,已经知道北崇是名人云集、群星璀璨了,但是真正见到本人的时候,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震撼,不少小明星跟他们合影留念。 尤为有意思的是,这个班子里,不乏眼光凌厉之辈,因为他们对品牌的追求,连安吉拉和贝拉也被人认了出来,认出玛丽莎的也不少——这都是国际超级名模。 终于有人能欣赏到哥们儿下的功夫了,陈太忠长出一口气,有泪流满面的冲动。 有了这些人,十月四号的演出,是异常的成功,令陈书记感到惊讶的是,他以为瑞奇马丁已经过气了,不成想周边地市居然赶来了一万多号人,专门来看他。 演出还是在民兵演练场进行的,北崇的门票收费不高,最好的位置也不过五十元一张,最边角的是十元一张,当天进场的群众,达到了六万人,那叫个人山人海。 仅仅是门票收入,就有一百五十余万元。 到演出快要结束的时候,天上又下起了小雨,不过组织方也习惯了,文化节举办了四届,每年演出的时候必然下雨,这已经成了规律。 因为有充足的准备,和丰富的疏散经验,六万观众也没受到太大的影响。 不过这次来的人里,外地人实在多了一点,在离场的时候,多少还是有点小骚动,而外面停车场虽然大,车辆却也极多,一度造成了轻微的拥堵。 所幸的是,北崇的协防员和民兵都是锻炼出来的,终于在近一个小时内,完成了六万人的疏散。 第二天,小雨依旧不断,赵老、岳老、李强、荆紫菱和凯瑟琳等一行人,冒雨参观了在建的页岩油炼制基地。 在基地奠基之后,曾经有短暂的停歇,那时三通一平搞完了,施工图还没有出来。 不过这个停歇只维持了很短的一段时间,设计方加班加点地出图,目前的工地,已经开始了大张旗鼓的建设,由于资金充裕,区里又足够重视,建设速度相当快。 凯瑟琳看得喜眉笑眼,这个工程下来,她又能小赚一小笔,而岳瘤子却是冷不丁地出声发问,“小陈,这个项目完成,日常维护费用是多少?” 对这开国少将来说,能源安全是要强调的,但是他也知道,这项目是赔钱赚吆喝的,想当年北崇为三线建设不出了不少力,可事实上,有些建设到了后来,真的成了地方上的负担。 老将军出身于北崇,虽然跟家里人感情不深,但是对老家还是有感情的。 “北崇没出一分钱,国家总不能看着这么大的投资不管,”陈太忠笑一笑,并不正面回答——当着这么多人,有些话也确实没办法说。 不过他还是要略略暗示一下,“维护设备的运转,花不了多少钱,一个月有个百十来万,保持最低生产就够了,一年都不到两千万。” “这个东西收益不行,垃圾也很不好处理,你要为北崇老百姓负责,”岳瘤子眉头紧皱,他在回乡之前,对北崇的大致情况还是了解了一下。 事实上,他以前没跟陈太忠接触过,这次回来之后,也不怎么搭理陈书记——他在北崇有亲友,但是都断了交情,正所谓无欲则刚。 所以他现在的提问,看起来隐约有点刁难的意思,但实则不然,他是真心为北崇好,只是方式直接了一点,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大部分都是这样。 “垃圾无害化处理,我们在做,”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这原本就是他在意的,而且目前小有成绩了,他也要解释一下,“方式多种多样,尤其是,初步掌握了植物降解的方法,筛选出了变异的植株,很快可以大规模培育苗种。” “真的可以大规模培育苗种?”旁边农业厅的领导惊呼一声,搞农业的,最是知道这里面的难度,要是说北崇培育出了新的苎麻品种,他还能相信几分,可要说北崇开发出了能批量在油页岩上生长的植株,他是一万个不信。 生物的进化和变异,都是有规律可循的,偶尔几株变异植株不难找,但是这样的变异植株,在油页岩上也不过是勉强能生存,想长得旺盛很难,而想把这种变异的特性遗传下去,就更难了。 不过话说完之后,他就后悔了,心说北崇十有八九是在糊弄老将军,我这一接话,不是得罪人吗?骂人不揭底,打人不打脸啊。 所幸的是,李强的反应也极快,他笑着点头,“确实是初步掌握了技术,不过想要完善,还需要一个过程。” 我们明明是很成熟了,好吧?罗雅平听得有点恼火,这是她负责的课题,李书记如此说,看起来是在维护北崇,实则是在打马虎眼。 她有点不能忍受这种说法,然而到最后,她还是看一眼陈太忠,将嘴里的话咽了下去。 事实上,那些成功的植株,大部分是陈书记找来的,足有七八千株,长得还都挺茂盛,有小草,有灌木,还有乔木。 这是九月上旬发生的事儿,陈书记说,这些植物都是他在煤堆上发现的,并且培育了一下,感觉确实不错,有较强的繁殖能力。 罗雅平自己都不太信这话,她本来就是搞学问的,于是直接动手测试,别说,这些植株经过几天的适应期之后,长得还确实不错。 罗区长挺高兴,就打算大张旗鼓地培植,结果陈书记表示:嘘,先别说出去,说出去可就不灵了……咱们怎么骗科研经费? 罗雅平登时恍然大悟,她虽是搞技术的,却不是食古不化的那种,心说若是效果真像陈书记说那么好,不多多地骗点经费,天理不容啊。 页岩油的炼制,全国绝对不会只一家,北崇搞出这种成绩,是具备推广意义的,从环境角度解决了炼制页岩油的后顾之忧,多要点钱算什么? 不过植株尚未过冬,种子的繁殖和发育也没有观察到,罗区长打算再细细观察一年,如果情况属实,等到后年或者大后年,成绩就可以拿出来了——没办法,成绩出得太快,容易影响含金量。 目前这几千株植株,在煤场一个空置的院子里,这里二十四小时有人看守,不虞出现意外,而页岩油炼制基地的人,只有畅玉玲知道这个,消息封锁得比较严——骗经费,也要有个正确的态度。 所以罗雅平虽然气愤,却不能辩解。 李强只知道,北崇农业局的院子里,有几棵小草,自然要用话岔开,而岳少将大约也是猜到了“真相”,所以也不再追究——有成绩了,待完善,他还能说什么?他终究也是北崇人。 在建中的基地,占地面积极大,一期就有八百余亩地,大家走了二十来分钟,开始回转,岳瘤子又问陈太忠:要是上二期,这也没地方了,全是山啊。 炸掉那个小山脊,那边还有块空地,陈书记往东指一指。 老少将参观过中心之后,心情还是不错的——他的若干问题,只是希望北崇做得更好,虽然答案不尽如人意,但是比他想像的要好。 所以他有兴趣关心另一个问题,“小陈,据说北崇在申请撤区改市,你确定大家都愿意放弃市区户口?” “北崇大部分都是农业户口,”陈太忠先强调一句,然后才冷冷一笑,“至于说其他……这几年,市政府对北崇没做过任何扶持,是吧,李书记?” 李强摸出一根烟来点燃,看着窗外的雨丝发愣,就只当没听到这话——你想说陈正奎的坏话,那随你,别把我扯进去,看不见旁边还有省工商局局长黄耘在场? 原省工商局局长庄壁梵已到58岁,去了政协,黄局长是去年上任的,也是才口出来的人,表面上对北崇还算友善,但是……谁知道人家心里真的怎么想? 岳少将听陈太忠这么说,也没在意,活到他这个年纪,见到过太多的事情了,他固然相对耿直,但也不会轻易得罪人。 对小陈一句又一句地问,是他真的希望北崇好,小陈真要不理会他,那也就不理了,一个过气的少将而已——就像陈太忠来北崇好几年,基本不跟他打交道,他生气了吗? 所以他不接这话茬,只是微微一笑,“要是老百姓都同意,没准我可以帮你问一问,先说好啊,得大家都同意才行……我这一把年纪,可不想让别人戳脊梁骨。” “那可太谢谢您了,”陈太忠又惊又喜地回答,心说果然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将军居然有这样的门路?“您放心,我回头就发公告,让大家表决……支持率不到百分之九十,那就不算通过。” 开什么玩笑,区里会有几个人在乎阳州户口?朝田户口或者还可以商量,正经是县级市了之后,北崇再发各种全民补贴,无须再在意任何人的意见。 这一点,相信老百姓们都看得清楚。 第4540章 彼时花开 “百分之九十,小陈你还真敢说,”赵老听得都禁不住插嘴,他大声嚷嚷着,“众口难调……百分之九十,你知道那个比例意味着什么?” “北崇的安规考试,九十五分才算及格,”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 “你,”赵老瞪他一眼,气得一摆手,“算了,懒得跟你说了,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他生气,岳少将可不生气,“也不用百分之九十,你既然这么自信,我就帮你问一下,你有什么要求……合并一些乡镇?” “不用,撤区改市就行,”陈太忠笑眯眯地摇摇头,他对临近县区的乡镇一点兴趣都没有,北崇不缺土地,缺的是人才。 合并其他乡镇,并不能给北崇带来人才,只不过是带来人口罢了。 而北崇老县区的群众,肯定会抵制这个,而被合并乡镇的上级县区,怕是心里也不会舒服——治下的土地和人口少了,谁会高兴? 想一想之后,陈太忠又补充一句,“新的县级市,最好不要省直管,是吧,李书记?” “你还没完了?”李强气得瞪他一眼,然后摇摇头,“省直管就不错,为啥不要?” “啊?”陈太忠愕然地看着他,心说你背错台词了吧? 聊了一会儿之后,两位老将军说要自己走一走,让大家散去。 陈书记也没直接回区里,而是到苎麻厂门口,看一看苎麻收购情况。 哪怕是在国庆长假,由于天在下雨,来送苎麻的人不少,不过收麻的人也不是摆设,随手一拎,不合格的就直接拒收——麻太湿,过两天干一点再来送货。 罗雅平的桑塔纳也停了下来,看了一阵之后,她低声向陈书记抱怨,“看他们怀疑的样子,我恨不得直接把他们带到煤场去看……真是气人。” “千万别,我还指望骗个几千万呢,”陈太忠连忙摇头,又看她一眼,“到时候咱俩平分,你可别指望独吞。” “二八开吧,你二我八,”罗雅平马上讨价还价,“我可是担了个虚名。” “那我让吕区长担这个虚名好了,反正你俩也挺熟,”陈太忠没好气地看她一眼,“白吃枣还嫌核大,那就一分不给了。” “可农林水上,真的缺钱啊,”罗雅平一听这话着急了,“我说错了还不行?对半就对半吧。” “北崇的农林水,起码甩阳州其他县区三条街,真是人心没尽,”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不过怎么说呢?农林水这口子,现有的投入也不算多,跟阳州其他县区比,那叫比烂。 可北崇其他地方也缺钱,陈书记于是丢个诱饵出来,“这样,分解油页岩植株的选种和培育,算你的科研成果好了。” “这怎么可以?”罗雅平的脸登时就红了,情不自禁地高叫一声。 她这一嗓子,却是引得很多人纷纷侧目,很异样地看着年轻的书记和副区长。 “来,咱们旁边说,”罗区长也发现了不妥,少不得向马路边走两步,一手撑着伞,一手贴着裙子。 现在似乎……没风,陈太忠感受一下,放心地跟了上去。 “我从来不剽窃别人的劳动成果,”罗雅平红着脸,一本正经地发话,“做为一个科研工作者,我有我的职业操守……陈书记你刚才那个话,很伤人的。” 现在剽窃学生研究成果的老师,还少了?陈太忠心里暗哼,正经是领导的研究成果,下面的人没胆子剽窃。 他的心思是阴暗的,但是罗区长这么说了,他也愿意支持这份操守,哪怕是口头上的。 所以他笑着摇一下头,摸出一根烟来点燃,“你想得多了,想骗经费,还得你这专业的人来,我只是党校文凭,没资格骗这么多钱……专业的就是专业的。” “难道你不能自学吗?”罗雅平不能接受这个理由,她直勾勾地盯着他,“就像……你会二十九门外语。” “麻烦你搞清楚,我是区委书记,”陈太忠吸一口烟,淡淡地发话,“是管干部的……搞什么植株培养,那叫不务正业!” 罗雅平愣了好一阵,才缓缓点头,“好吧,我欠你一次……不过初始变异植株,是你帮忙找到的,这总没问题吧?” “随便你好了,”陈太忠嘬两口烟,才发现烟头被雨滴打湿,抽起来相当地费劲——他下车可是没有打伞,这点小雨。 罗雅平举着伞的胳膊探一下,帮领导遮住雨,“我其实很不服气,他们居然怀疑咱们吹牛,你也真沉得住气。” “能帮区里多要点钱,误会算啥?”陈太忠笑一笑,转身向自己的别克车走去,“我早就习惯各种误会了。” 第四届苎麻文化节,总共也就发生了这么一点事,不过这一届文化节,举办得是相当成功,撇开文化方面的影响不谈,签订的供货意向,突破了一亿五千万。 剩下两天,陈太忠是陪着荆紫菱度过的,岳瘤子也感受到了疗养院的好处,不再到处乱跑,这俩老头不拉着小紫菱,小荆总还是相当自由的。 事实上,陈书记一度有可能推倒天才美少女的机会,那是十月七号下午,在他的小院里,旁人都知道陈书记和陈夫人在独处,没人打扰。 两人情意绵绵的坐了一阵,陈太忠的手开始不规矩了,荆紫菱挣动两下,抗拒的意图不是特别强烈,就在他的大手袭上她的珠峰之际,小紫菱幽幽地叹口气,“太忠哥,天大后湖咱们的家……装修好了。” “是吗?那要去看一看,”太忠哥满脑子的少儿不宜,很随意地应付着,然后怔一怔,他才反应过来,“也是,你不小了……咱们该考虑结婚了。” “院子里种满了牡丹,有姚黄,也有魏紫,”荆紫菱浅浅地笑着,“都是你喜欢的,还记得咱们一起赏牡丹吗?来年五月,牡丹满园……咱们携手赏花,可好?” 说到这里,小紫菱明显是有点情动了,陈太忠愣一愣之后,心一横,笑吟吟地发话,“赏花好啊,不过可能有点煞风景的事儿,比如说大红的双喜字……有点俗,是吧?” “只是赏花而已,花之外的东西,俗也就俗了,”荆紫菱轻描淡写地回答,但是到了最后,她还是禁不住笑出了声,“你要诚心求婚,我才会考虑嫁给你。” “那我现在用行动来表示吧,”陈太忠就要抱她进屋。 “现在这个季节,可不是牡丹花开的时候,”荆紫菱吃吃地笑着,身子也扭动得很厉害,“等到牡丹花开,好吗?” “露滴牡丹开,有露水就行了,”陈太忠淫笑一声,才待用强,门铃响了。 “我叉叉勒个全全的,这谁啊?”他是真的恼了,见过扫兴的,真没见过这么扫兴的。 荆紫菱却是借着这个机会,腰肢一挺站起身来,简单地拽一下皱巴巴的衣服和裙子,走到门口,直接打开了院门,扭头冲他摆一摆手,“等你……明年牡丹花开的时候。” “这事儿闹的,”陈太忠想站起身拽住她,可是裤裆里一柱擎天,实在没办法起身,少不得二郎腿一翘,掩饰住不文之处,皱着眉头看向门口。 门外是叶晓慧,短袖衬衫牛仔短裙,两臂和双腿洁白圆润,肌肤上隐隐散发出些光泽来,那是挡都挡不住的青春气息。 可是荆紫菱连眼角都没扫她一眼,转身径自走了——天才美少女,就是这么自信。 陈太忠却是睚眦欲裂了,他翘着二郎腿,冷冷地发话,“小叶子你这……挺会挑时候的。” “我这……我这剧本出来了,赶着送过来,”叶晓慧哭笑不得地拍一拍斜搭在胯部的手包,她当然认出来了,匆匆离开的绝美女人,正是陈书记的正室夫人。 “肯定是粗制滥造的,这么快就完成了,”陈太忠气得一拍桌子,然后深吸一口气,不耐烦地发话,“进来吧……还杵在那儿干什么?” 长假过后,区里又开始忙碌,没过两天,康晓安打来了电话,“太忠,北崇要申报撤区改市?” “嗯,我想升副厅,进步嘛,”陈太忠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回答,“康总有什么指示?” “你真想省直管?”康晓安却是被“升副厅”三个字迷惑了。 “省直管……这不是挺好的吗?”陈太忠其实一直没搞明白,李强为啥明明不想让北崇被省里直管,嘴里却还要说支持,不过听到老康这么问,他隐约有点明白了。 “省直管,李强这不是胡闹吗?”康晓安毫不客气地发话,果不其然,李书记那天的表态,被传出去了。 而且康总的理由,跟杜毅类似,“阳州就北崇这么一个拿得手的地方,省里直管了,阳州怎么发展?” “这关你什么事儿啊?”陈太忠老大不客气地发问,“康总,我想要副厅,不是副厅待遇……你不是想拦着我进步吧?” “我巴不得你进步,你是我兄弟,”康晓安叹口气,犹豫一下才发话,“不过不瞒你说,陈正奎托人让我跟你说一声,希望北崇不要申报省直管。” 果然如此! 第4541章 真是懒 陈太忠猜测,李强心里不愿意省直管,嘴上还要支持,十有八九就是因为陈正奎。 听到康晓安如此说,他更确定了这一点,不过他还要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我跟陈正奎啥都不挨着啥,他倒是想法多。” “李强还能干几年?陈正奎是憋着劲儿升市委书记的,”康晓安嘴上没啥把门的,事实上,他是觉得自己跟太忠挺投缘,所以说话也就很直接,“北崇被省里直管了,他当这个市委书记,还有个球毛的意思。” 我知道就是这样,陈太忠心里暗哼,不过对于李强能算到这一步,他也是有点佩服——明明是自己舍不得,非要让竞争对手跳出来帮忙。 老李你要是把这份算计用在正路上,阳州也不至于落后成这个样子。 其实他这么想,也是有点想当然了,李强是市委书记不是神仙,又没有黄家这种巨无霸支持,做官这么多年,经历了太多的无奈,根本就跳不出官僚思维的窠臼。 想是这么想,他嘴上还挺硬气,“市里代管就不要想了,不光是我,大家都憋着升一级呢,我得给大家一个交待。” “整个北崇副厅待遇,可以吧?”得,康晓安开出了跟李强一样的条件。 看来这个副厅待遇,还是挺好获得的嘛,陈太忠冷冷一笑,“晓安大哥,我说了,是想升副厅,不想副厅待遇,而且陈正奎跟我势不两立……想靠着北崇刷政绩,他做梦!” “太忠你这么说,就有点太幼稚了,这世界上的事儿,哪里有那么多可以叫真的,陈正奎跟你有什么私怨吗?没有吧?”康晓安语重心长地发话,“努力进步才是王道,你好我好大家好……官场无私德的嘛。” “我还真有点接受不了,”陈太忠干笑一声,他确实有点接受不了,心里这口气儿不顺——陈正奎你凭啥沾我光? “这样吧,”康晓安沉吟一下建议,“你别申报省直管,我保证你一个党委常委怎么样?阳州的市委常委。” “我勒个去的,你不是当真的吧?”陈太忠被这个条件吓了一大跳,市委常委那是必然的副厅,而且上了这个台阶,下一步阳州副市长啥的,那都不叫事儿,正经是该奔着常务副市长或者阳州市党委副书记去了。 “咱俩交往这么久了,我骗过你没有?”康晓安很生气地哼一声。 “陈正奎的意思?”陈太忠想了想,轻声问一句。 “他肯定也不想,但是……他不是没辙吗?”康晓安在电话那边笑。 陈正奎要是做了党委书记,对哥们儿这市委常委、区党委书记有什么影响没有?陈太忠细细地盘算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陈市长舍不得北崇脱离阳州序列,是有客观因素在里面。 北崇一旦被省里直管,李强在任期间,北崇经济圈还能保持发展,李书记一走,北崇想怎么搞,就跟新上的陈正奎无关了,失去这个经济发动机,他的日子绝对不会好过了。 因为不想让政绩太难看,陈正奎心里再不情愿,也要把北崇牢牢地绑在阳州,为此丫不惜许自己的仇人一个市委常委——这就叫大局感。 可陈太忠考虑的是,待这货成了市委书记,没准就要冲北崇瞎指挥了——若是一肩挑的话,北崇还真是有点被动。 当然,一肩挑的可能性很小,北崇区委书记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所以他就琢磨:陈正奎这么搞,是不是将来有往北崇掺沙子的意思? 北崇的大局,陈太忠是必须要掌握的,他也有自信掌握住,哪怕不是市委常委,他也不怕陈正奎当书记,但是小事上恶心人,也挺没意思的。 想到香喷喷的市委常委的位子,他浮想联翩,康晓安知道他难以抉择,也不催他。 好半天之后,陈太忠才笑一声,“保我市委常委,他还没这个能力吧?” “嘿,你总算明白过来了,”康晓安在电话那边轻笑,也不解释。 “原来是魏省长,”陈太忠彻底明白了这里面的纠葛。 对省长魏天来说,北崇被省里直管好吗?听起来似乎是不需要问的,但是非常遗憾的是,杜毅支持北崇撤区改市,将来出成绩,是杜书记的,省政府想掣肘,杜书记也不会答应。 这些思路汇总一下,表象如下: 北崇申请撤区改市,杜毅愿意支持,这就不好拦得住,魏天做为编委主席,希望北崇就老老实实地做个县级市,这个想法,有李强和陈正奎支持——虽然李书记还挤兑了陈市长一下。 为了防止杜书记和陈某人联手争取省直管,魏天和陈正奎达成共识:可以给北崇的书记一个市委常委。 事情大致就是这样,不过魏天和陈正奎都算错了一件事:杜毅无意直管北崇。 要不老蒙说,老杜本质上比较懒呢?这一刻,陈太忠真的明白了这句话——可以直管,也可以不直管,结果杜书记大手一挥:我估计李强不高兴,算啦。 “魏省长还有计划,调你到省发改委,”康晓安郑重其事地发话,对于太忠能猜出这番因果,他并不奇怪,猜不出来才是怪事——毕竟是全中国最年轻的正处,“老魏说了,你搞经济是把好手,窝在北崇可惜了。” 李强说得果然没错,陈太忠心里有点感叹:魏天对自己,也并不全是成见,起码对北崇的成绩,还是肯定的,只是往日里不好表现出来。 不过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再说那些也就没意思了,时光不可能倒流,于是他干笑一声,“那是魏省长谬赞,不能当真,我这人做不了那些提纲挈领的事,也就是在地方上做点实事儿……发改委讲究大局感,同时也是重灾区,我就敬谢不敏了。” “唉,真是遗憾啊,”康晓安明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还是禁不住要叹口气,顿一顿之后,才又说,“那你跟岳老说一说,别说省直管了。” 原来还有岳瘤子的因素?陈太忠这才明白,怪不得老康这么着急通信,他想一想之后,才轻叹一口气,“你觉得,我可能影响得了岳老这种人?” “也是,”康晓安也承认这个说法,老一辈人跟现在就是不一样,连他老爹都是,所以他退而求其次,“那你不要跟着顺水推舟,这总可以吧?” 陈太忠默然,好半天之后才回答,“记住了,市委常委……给不了,我找你要。” 这句话说完,轮到康晓安沉默了,约莫等了五六秒钟,他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行。” 听他答应得勉强,陈太忠也不以为然,这个市委常委,怎么也要等升上去县级市之后,才会下来,他不着急。 不过撤区改市这事儿,可是耽误不得,他这个区委书记的任期,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三年了,得抓紧了办。 所以十月份之后,陈太忠的日程表还是相当地忙碌,这时的北崇是收获的季节,烟草、苎麻和娃娃鱼都喜获丰收,物流中心忙碌异常,而明孝市的农民工,在该市建委的指导下,一拨一拨地涌入北崇。 撤区改市的报告,已经递交到市里,当然,杜毅那里,陈太忠也是要走一遭的,他又带上了王媛媛。 不过这次,杜书记连他的面都没见,就是让贺永亮将申报材料收下了,陈书记也没说什么,只是有意无意地扫了贺秘书两眼:要是你小子搞的鬼,真的别怪我收拾你。 贺大秘耷拉着眼皮,就当没看到对方的眼神,心说上一次你带着你的小蜜计委主任,直接进了领导的房间,领导都没说你啥,这次我犯得着捏造谎言来骗你? 虽然没见着杜书记,陈太忠当晚还是住在了朝田,住的还是位于粜米渠的北崇办事处,办事处明天就挂牌了,他要参加这个仪式。 当天晚上,吕姗也赶了过来,办事处挂牌可是大事,而北崇的党政一把手还算和谐——最关键的是,陈书记说了,这个办事处要交给政府来管理。 当天晚上,贺客就来了一些,组织部岳部长、欧省长、朝田市委书记马强也都派人送来了花篮,科技厅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苑涛等人,更是亲自来了现场。 马颖实也来了,他绝口不提八一礼堂那片的拆迁问题,在他看来,这是自己的下面人,跟孙淑英下面人之间的小纠葛,不值得提。 最有意思的是人事厅服务公司的老总陈巴容,此人身高号称八尺腰围八尺,人称陈八尺。 陈八尺这外号无所谓,但是这货又叫“巴容”,八荣八耻,特别地主旋律,所以最近他又多了个外号——总书记。 由于是挂牌前夜,大家热闹了一阵,也就散去了,牛晓睿却是不肯走,来到陈太忠所在的豪华套,说是要商量一下,这稿子该怎么写。 豪华套里,除了王媛媛和吕姗,叶晓慧也在场,小叶子给陈书记看了剧本的大纲之后,最近修改了一下,而且前五集的剧本,都写好了,要商量一下。 然而,这次的剧本,陈太忠还不是特别满意,两人坐在那里商量,吕区长和王主任也时不时地插两句嘴。 第4542章 火星和金星 叶晓慧拿出的剧本里,能看到很多文学作品的影子,比如说《路山恋》,又比如说《牧马人》,对话甚至还有玩嘴皮子的《乙方甲方》那种味儿。 陈太忠觉得有点不合适,至于哪里不合适,他也说不太明白——或者是,不合适的地方太多了? 比如说,女主角这堂堂海外富豪的独生女,美艳无比,又在首都有公司,当着董事长,一个人孤身跑到北崇这山沟来,你说这得闲到怎样的蛋疼?如果她有蛋的话。 小叶子就不满意了,说你不懂啊,老百姓就爱看这个,路山恋里,可不也是这样? 那是刚粉碎四人帮时候拍的好不好?陈太忠被她的逻辑弄得有点无语,那时候大家刚从封闭的年代走出来,正睁开眼睛,慢慢地打量这个世界,小瑕疵当然就无所谓了。 尤其这最坑爹的是——男主角最后是女主失散多年的哥哥,他知道,但是她不知道。 “这也很流行啊,”叶晓慧大言不惭地回答,“女主角最后不是白血病吗?男主角捐献骨髓给她,最后默默地返回北崇,投入对北崇的建设当中。” 好像这个情节也很熟悉,陈太忠看一眼那两位,发现她俩看剧本看得津津有味。 审核剧本这件事,或者是我不擅长的,陈书记很悲哀地想到这种可能,不过他还是要强调,“太俗套,太降低智商了,早知道你就是这点创意,还不如去找陈……陈什么来的?” “偶像剧啊,我的太忠哥,”叶晓慧拉长了声音,“情节什么的,可以放到第二位,你强调过的……唯美!” 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陈太忠又看一眼那俩,“你俩也说一说。” “我觉得这个剧本作者,还是不太用心,”王媛媛马上紧跟领导,对剧本做批判,“男女主角相遇,一定要在山里?她一定要崴脚吗?为什么不能是她的钱包被偷,男主角见义勇为?正好宣传北崇的道德建设。” “这个点子好,”叶晓慧笑吟吟地一拍手,摸出笔来在剧本上写写画画,然后讪讪地笑一笑,“我找的是熟手,有时候难免桥段套路化。” “没错,她可以在北崇苎麻文化节上,被小偷偷了,”吕区长跟着点点头,“顺便就宣传了苎麻文化节,多好啊。” “区长,您这是植入式广告,应该卖钱的,”叶晓慧苦笑着回答。 “你当区里会白投资?”吕姗瞪她一眼,新区长来了时间不久,善财难舍的名声已经在外。 “我倒不是说这个,广告太多,观众会烦,这年头谁也不傻,”小叶子一摊手。 我明明看到你把观众像傻子一样愚弄,陈书记嘴角抽动一下。 “还有,她是独女有什么意思?她可以有一个跟她争夺家产的姐姐,”吕区长又建议一句,“她姐姐还可以有个狠毒的奶妈,就像……容嬷嬷。” 陈太忠不着痕迹地攥一下拳头,又咬一咬牙根,拿起烟来,走到窗边点着。 “她还可以有个一直暗恋她的学长,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嗯,后来她才发现,那是阳州市副市长的儿子,”这是王媛媛的声音。 小王你怎么也能变得这么脑残?某人恨得想一拳打烂纱窗。 “最好不要出现具体城市的字眼,”这时候,牛晓睿终于接话了,她也看完了大纲,“男主角太伟光正了,最好能稍微痞一点……喜欢犯点小错误的男人,这是流行元素,或者比较花心的男人,但本性善良。” “这样的男主角,”叶晓慧嘟囔一句,有意无意地瞟一眼陈太忠的背影。 “其实以陈书记为蓝本,写一个剧本也不错啊,”牛晓睿眼珠一转,故意逗她,“大学生毕业,扎根农村搞发展,筚路蓝缕地走过来……太主旋律了,他还有个女友是中国首富。” “那得等我死了,”陈太忠头也不回,冷冷地发话,“还没死就想着树碑立传?我说……你们还是讨论剧本吧。” “陈书记不来讨论?”牛总编笑眯眯地发话。 “我来自火星,跟你们金星人没有共同语言,”陈太忠叹口气,“还是你们商量吧。” “这倒是,电视剧本来就是给中老年人和孩子看的,”牛晓睿点点头,她对于剧本的了解,比吕区长和王主任深刻多了,“吕区长提的点子很好,宫斗……宫斗可是大热的卖点。” 几个女人说起剧本来,就没止境了,两个女干部虽然是外行,但是她们也很热衷于设计一下剧情——这有点类似于马路蹲委员们指点北崇的江山,享受的是这个过程。 然而,正因为她们是外行,有时候提的一些建议,还很令叶晓慧感到惊艳。 直到十一点半,陈书记一包烟抽完,轻咳两声,大家才发现时间不早了,小叶子笑着站起身,“感谢几个姐姐提出宝贵意见,跟你们一聊,觉得各种灵感都来了。” “很多剧本都是聊出来的,一人一句就补齐了,”牛晓睿不以为然地回答,看得出来,她有丰富的经验,“其实写剧本就是这么简单,难的是……得让制作方通过,要不然,一遍一遍地改剧本,得把人累吐血。” 说到这里,她瞟一眼陈太忠。 “除了制片,很多明星也很大牌,会让改剧本,”叶晓慧一边收拾手包,一边叹气,很显然,做为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她对此也很头疼。 “有你太忠哥,再大牌的明星,敢跟他炸刺?”牛总编笑吟吟地回答…… 第二天九点,挂牌仪式正式开始,吕区长出面致辞,又请嘉宾代表科技厅的穆厅长讲话,然后扯掉牌匾上的红布,噼里啪啦燃放爆竹。 今天来捧场的关系户不少,还有很多在朝田做生意的北崇人,仪式结束,在场的除了嘉宾,只要是北崇人,就可以凭身份证去食堂用餐。 食堂是自助餐,菜式不算多,也有二十几道,敞开肚皮随便吃,颇有点农村摆流水席的架势,只是不提供免费酒水。 下午的时候,陈书记驱车往回赶,倒是吕区长留下了,她还要熟悉一下办事处,顺便做出一些安排,虽然她丝毫不掩饰对孟志新的厌恶。 回到小院,就是晚上八点了,廖大宝已经安排好了饭菜,同时院里还有敬德的刘县长和云中的方县长。 刘新革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终于是认可了连晓的老大地位,并且积极地跟北崇改善关系,他此次来北崇,是两件事,一个是做一批桌椅,一个是想把敬德的冰洞,纳入北崇的风景区体系内。 桌椅是为学生们定制的,敬德近几年的经济状况好转了一些,鉴于学校的桌椅太破旧不堪,有的学校甚至用的是砖头,区里决定换一批桌椅,不过价钱给不起来。 刘新革特意找到卢天祥,说你的板材厂产量这么大,我拿木头换你的板材行不?加工费嘛……你就不要多挣了。 卢天祥其实不做家具,他就专做板材,不过他的设备齐全,很多做家具的租用小岭的场地,自己投资点设备,再借用一些他的设备,做成成品之后,边角料就地处理,成品直接拉走,到卖场再一安装就完事。 所以小岭的金属制品和家具打造,也逐渐形成了产业链,虽然还不算完善,但是发展潜力巨大,一是卢天祥有钱,他投资得起,也不差周转资金,二就是原材料和人工费低。 由此可见,一个有钱人想真正造福贫穷的家乡,能带来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其实北崇现在的人工,已经不算很低了,但是周边涌过来打工的多,拉得北崇平均工资上不去,不过大部分北崇人,都还能找到收入相对高的工资——如果不是太懒的话。 刘新革想拿木材换板材,再支付少少的费用,做成桌椅拉回去,要不说地方穷了,官当得都没啥意思——搁在北崇想定制学校的桌椅,谭胜利还不得高兴得跳起来? 卢天祥觉得这个县长挺可怜,也想结个善缘,为孩子为教育,这是积德,但是他知道陈书记对刘县长不感冒,而且那些家具商不归他管,只是合作伙伴——他凭啥不让人家赚钱? 于是他就说,这个事儿你得跟陈书记商量,陈书记开口,我这儿就好说,家具商也好商量——他们也往北崇的学校卖桌椅呢,你说卖给敬德的,比卖给北崇的还便宜,合适吗? 刘县长知道陈书记今天回来,就特地来等。 不过桌椅还是小事,更重要的是,敬德有个冰洞,盛夏都结冰,是个难得的景观,只是那地方是在山里,不好开发,就算开发出来了——外面去敬德的路也不好走。 刘新革努一努力的话,勉强能挤出一部分开发的钱,但是开发出来没有渠道的话,从哪里赚钱? 因为阳州市政府的倾斜政策,敬德根本就成了被人遗忘的角落,刘县长想要修一条从外界通往冰洞的路,都没钱。 修路需要钱,想要把旅游景点推出去,还需要宣传,不纳入北崇的旅游体系,冰洞就开发不出来,景点太单薄了——只为了看一个夏天能结冰的山洞,游客就专程来一趟? 第4543章 争搭车 敬德冰洞和北崇的关系,跟天南的蒙岭和永泰有些类似,都有不错的景点,合则两利。 事实上,自打永蒙公路通车,那里的游客暴涨,光是过路费都收得手软。 天南省一度想提前收回永蒙公路的收费权,花钱直接买断,不过田立平还当着省工会主席,而高胜利也是交通系统出来的,普雅公司在公路上有投入,那是跟陈太忠有关的。 这三者联合起来,一般人真不敢惦记。 当然,敬德和北崇同属阳州,跟蒙岭和永泰不能比,市里做个指示就行。 但是这个指示,陈正奎不会做,李强不合适做——敬德穷成那样,肯定是北崇出钱了,可陈太忠的钱,哪里是那么好要的? 还是你们自己商量吧,李书记只能袖手旁观。 陈太忠早就知道敬德有这个想法,按说这是好事,搞一个大的旅游区,景点多一点,不是挺好吗?这可是敬德主动要求纳入北崇风景区。 至于说北崇要投资,真是“天空飘来五个字,那都不是事”,最差最差,可以算敬德的借款,冰洞那边有收入了,慢慢来还嘛。 但是陈书记真的有很多的无奈,他先点点头,“桌椅的话,除了实物交换,剩下的你按实际价格付费,差额部分,我跟易网公司化个缘……争取给你补了,应该问题不大,荆总还是很重视教育的。” 以他跟荆紫菱的关系,化缘算什么?人都能化得走。 但是事儿还就得这么办,人家卢天祥开厂子是要赚钱的,不是要做慈善的,家具商也一样,最关键的是……卖给你敬德的价格,比卖给北崇还便宜,这算怎么回事? 而且厂家最忌讳的,就是利润被众多人知晓,这是要招来惦记的——陈书记必须保护自己辖下商家的合理利润,这个没有商量。 所以他把荆紫菱拽出来,当作挡箭牌,而他也确定,就算易网公司补差价,卢天祥和家具商心里也明白,总要通过各种方式把钱还回来部分。 小荆总不用花多少钱,就能落个热衷于教育事业的名声,卢总等人也不担心坏了行情,敬德县得了实惠,这不是挺好? 天底下的事儿,其实就是这么回事,把场面圆了,大家心知肚明即可。 “陈书记果然点子多,这么好的办法,我就没想到,”刘新革笑眯眯地伸出个大拇指来,“这样,敬德一中打算投资五十万,搞个阅览室,荆总出上十万,我们命名为易网文化楼或者紫菱文化楼,你看怎么样?” 五十万的建筑,投资十万就能获得永久的命名权,这个条件是再好不过了,文化人的事——雅事儿。 但是为啥还要让荆紫菱出这十万?刘县长估计心里也清楚,荆紫菱补贴的那个差价,肯定有些虚高,所以他多少是要再搂点儿。 “叫黄汉文化楼吧,”陈太忠也不在意这点小钱,正经是有这么个命名,黄汉祥应该很开心,“就跟北崇一中的实验楼一样。” “嗯,”刘新革点点头,命名权都交给对方了,叫什么那真的无所谓,能给十万,比什么都强,顺便还讨好了荆紫菱和陈太忠。 然而,其时一中的实验楼还在建,陈太忠也没想到,一中的校长,把实验楼记成“皇汉”了,若干年后,阳州遍地都是以“皇汉”命名的教育设施…… 桌椅好说,冰洞的事情就难办了,陈书记真的无奈,他看一眼云中的方县长,“刘县长,云中的几万亩竹林,也是相当漂亮的。” 这是北崇不能支持敬德开发冰洞的最关键因素。 天底下的事情,大抵还是公平的,真要讲景观的话,北崇的风光固然好,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但是别的县区也差不到哪里,掰开指头细细数一数,起码有一半的县区,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特风景,所欠缺的,就是开发力度。 敬德想开发冰洞,云中也想开发旅游资源,云中县之所以叫云中,是因为有山,而且是两个山系,一座山系出产油页岩,另一座山系物产丰富。 在非油页岩山系里,有几个比较陡峭的山岭,不合适耕作和种植,别说庄稼了,苎麻和烟叶统统不合适,收割就是个大难题,那里就自然形成了几万亩的竹海。 这个竹海是非常漂亮的,也是难得的自然景观,里面还有各种小动物啥的,像山猫之类的也不少见,以前这地方还出老虎,直到现在,偶尔都能发现豹子的踪迹。 云中也一直在努力,把自家竹海的景观推出去,那当然少不了跟北崇联系。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北郭,北郭有些小丘陵,种植茶叶有悠久的历史,北郭因为污染少——直到现在也污染少,顶级的雀舌是特供省里的。 这个茶园也是可以做为风景区的,游客看漫山遍野的茶树,再采摘一下,还可以自己试着炒一炒然后品尝——农家乐能跟这个比吗? 巨中华上任以来,就一直在推这个项目,必须指出的是,这个茶园比起云中的竹海和敬德的冰洞,少了几分自然,多了些许雕砌,但是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个卖点。 所以说,大半的县区,都不缺少旅游资源,缺少的是发现和推广。 而令陈太忠哭笑不得的是,这些县区,统统都想搭北崇的车。 以前北崇没有开发旅游资源,大家都是各自为政,多是有开发想法,却没实力,也只能想一想而已。 但是随着清阳河水库的建成,北崇在旅游建设上猛然发力。 紧接着武水风景区成型,然后又是疗养院,接着又是建城墙,整个城区大改造,再加上把娃娃鱼养殖中心也算作了旅游景点,瞬间就将其他县区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奚玉在被调走之前,都想拿下冰洞的合作,不过那时北崇经济圈已现雏形,敬德已经不是北崇唯一的盟友了,所以未能如愿。 而这么多待合作的伙伴,陈太忠该答应谁,不该答应谁? 说来说去,还是北崇的钱太少啊,陈书记心里哀叹。 “竹海开发的钱,云中自己找,”方县长见点到自己了,缓缓出声表态,他不愧是廖大宝都要出声关说的主儿,搞经济真的底气十足——哪怕是被刘丽等人骗去了几百万。 而且他强调,“就是多个景点,北崇帮宣传一下就行。” 方县长是很能干的,不过独立运作竹海旅游的话,也太不现实,北崇在这一点上,比云中强出太多,不服不行——武水风景区、清阳河水库、娃娃鱼、疗养院、城墙和仿古建筑。 只说这景点,不管是天然的还是人造的,北崇有起码五处,一日游那是紧赶紧,两日游也不算浪费时间,云中只有一处,怎么比?凭什么不依靠人家? “呵呵,”陈太忠干笑一声,又看一眼刘新革,“刘县长,我也为难。” 刘县长还待说什么,陈书记根本不听他说,而是看向了云中县的县长,“云中能独立开发,北崇帮你宣传是应该的,都是兄弟县区……至于这个门票,该通票还是分成,具体的事情,你跟海芳区长协商。” “新星化工的项目,没谈下来,”方县长没头没脑地说一句。 “这个……我就知道没戏,”陈太忠想一想,还是实话实说,他当初就断言,对方是来摸底的,没诚意。 “我想在北崇一个月,看一看北崇的情况,学习一下,”方县长皱着眉头发话,这件事对他的刺激也很大。 好好地一个项目飞了不说,而招商引资刚开始谈,陈太忠就敢断言事情成不了,方县长就打算静下心来,做几天学生,认真学一学。 反正他在云中也是积年的县长了,政府事务理得比较清楚,没太多的事情,在北崇待一个月没问题——两家离得也很近。 从这一点上来看,云中最近几年发展得不错,他是有功的,能放下架子虚心学习。 不过天天在北崇晃悠,这个事儿得提前说明一下,要是万一被陈书记误会,那就不好了。 陈太忠却是不以为然,北崇现在,真就红火到这个地步了,每天来学习的人络绎不绝——就像其他县区都想跟北崇合作,一起搞旅游一样,北崇就有这么抢手。 当然,外面地市的来学习,陈书记就不一定待见了,接待也交给一般工作人员了。 前一阵章城市党委的宣教部长来,陈太忠愣是没露面,现在的北崇,就是这么牛叉。 不过这宣教部长的老师,是水木大学的,所以出面接待的是畅玉玲,倒也算合适。 “方县长想待,我求之不得,待多久都行,”陈书记笑着回答,对兄弟县区,能照顾的时候,他还是愿意照顾一下,至于外面地市的宣教部长——那算什么? “疗养院能给弄几套房子吗?”方县长紧接着就问一句。 “啊?”陈太忠愣了一下,我说,你跟我嚼谷半天,不会就是因为这事吧? 他想一想,最终还是摇摇头叹口气,“疗养院现在住着两位老将军,人家想把疗养院包下来,还说钱不是问题,我正头疼呢……唉,来自军方的压力啊。” 第4544章 隐忧起 方县长闻听陈太忠的话,登时愕然,好半天才发问“岳老这么说过?” “岳老……他不会这么说,”陈书记沉吟一下,心说真没想到,你丫跟岳瘤子也有关系,他缓缓摇头,“赵老也没这么说,但是,真的有人这么说了。” 真这么说的,就是陈某人本人——疗养院的资源,现在抢手到一塌糊涂,你云中县居然想占几套房子……凭啥呢? 一番谈话下来,刘县长和方县长不能满意,但也算各有所得。 没办法,现在的北崇真的是太俏了,前来学习取经的人不计其数,李强划的北崇经济圈,也就是让这几个县区能享受一些便利,但是其他县区也会纷纷伸手。 外省的明孝和利阳的慈清暂且不说,只说固城区,最近也在积极地向北崇靠拢。 一边吃着,陈太忠就一边问起廖大宝,“这两天的事儿,你跟我说一下。” 陈书记现在对北崇,基本上是放手不管了,新来的区长吕姗都被他降伏了,大家能各司其职,他自是不会多事。 但是对区里的动向,他还是要了解的,而小廖也不过是他了解动向的渠道之一——不吹牛,有太多人主动向陈书记提供各种情报,体制内的,和体制外的。 像第二天下午,陈书记接待刚刚赶到的经济导报主编,他原本打算带她去一趟物流中心,看一看阶段性的发展成果。 不成想就在此刻,一个电话打来,陈书记接起来之后,顿时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这年头不怕死的还真多啊……牛总编跟我来。” 红土崖小学出事了,那里一共有三个年级九十多个学生,今天上午牛奶送过去,有个学生反应牛奶有味儿,老师尝了尝,感觉不太要紧,就说喝吧,没事。 乡村里就是这样,贵重食物在将坏没坏之际,不会舍得有人扔了,瘟死的鸡和猪,也绝对不可能埋了不吃——村里人哪里会像城里人那么娇气? 结果喝完之后坏了,到了中午的时候,有二十几个学生闹肚子,上吐下泻还发烧,老师一看着急,马上带上人往卫生站送。 卫生站不大,但是在场的大夫还有些水平,了解一下情况,马上做出判断,这十有八九是病毒性痢疾,先吃点药,带上那俩最厉害的,往区医院送吧——那里的治疗水平更高,同时也能更好地确诊。 红土崖在陈村镇,到区里得一个多小时车程,这还是路修得好了,去了区医院,大夫们也是按病毒性痢疾来保守治疗,然后化验确诊。 孩子往医院送的时候,供应牛奶的商户就听说了此事,一边派人直奔红土崖,一边就是来医院,跟老师和家长道歉,并且商量赔偿事宜。 商户的态度很端正——事实上,由不得他不端正,区教育局扣着他保证金呢。 因为他们反应及时,态度也还算诚恳,学生家长就不想怎么追究了,北崇人传统道德观比较强,又多是吃软不吃硬的,在他们看来,知道饭菜不太新鲜,还要吃下去,那是属于自家也有责任,既然对方愿意道歉和赔偿,那就此揭过好了。 他们商量好了,学校则是因为,老师也曾表示牛奶问题不大,所以也不敢上报。 可总有看不过眼的人,就将事情捅给了陈书记,。 陈太忠一听就火了,一边下楼,一边打电话给区医院,很快就确定,医院里确实有两个来自红土崖的小学生,不过目前病情已经趋于稳定。 别克车的车头一拐,直奔陈村镇而去,等到了红土崖小学,陈村的党委书记和镇长已经到场——陈书记打给区医院那个电话,已经传开了,谁敢小看陈书记的怒火? 镇长和书记一个小时以前就来了,并且积极主动地去调查真相,现在连嫌疑人都抓到了。 此人是中标公司所雇佣的,原本就是陈村人,负责给整个镇子的学校送奶送鸡蛋。 警察去他家抓人的时候,他正要骑着摩托逃跑,结果被当场制伏。 经调查,他并没有故意投毒,只是昨天下午接到奶之后,他一个没注意,家里五岁的小儿子捉了一条黄鳝,丢进了一个奶桶里,不亦乐乎地玩着。 他走上前一脚踹开儿子,探手将黄鳝捉起来,然后盖紧了奶桶盖。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在他想来,自己所犯的错误,仅仅是没有把牛奶再过滤一下滚一下——但是庄户人家,平常哪里那么多讲究? 尤其是供应公司的牛奶,都是塑料桶装的,每个桶上都有学校的名字,份额也是卡死的,送奶员承认,自己嫌倒出来加热太麻烦,而且牛奶是液体,熬了以后会变少的。 至于说他试图逃跑,那纯粹是吓得,听说红土崖小学出事,他一颗心已经是七上八下了,心说还好,我只坏了一桶奶,别的学校没受影响,我有狡辩的机会。 然而,待他听说陈书记要过来,脑子里登时就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就想先逃跑——有啥事儿,等跑出去再说,要不然被陈书记捉住,一顿毒打免不了。 他们在这儿调查,不多时,谭胜利的桑塔纳也赶到了,走下车来,谭区长问一问谁是送奶员,铁青着脸走上前去就是一脚,“小子你活腻歪了?” 在陈书记身体力行的带领下,很有几个区干部作风比较粗暴,女干部里,葛宝玲和畅玉玲是典型,就连谭胜利这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异端,恼火了都会骂娘,现在居然会动手了。 “老谭你干什么?”陈太忠不满意了,“有话说话,为什么打人?” “二十几个孩子呢,被这家伙折腾得上吐下泻,”谭胜利气得脸色通红,口不择言地发话,“不光打他,我还想抓他呢。” “你能耐大了,”陈太忠冷哼一声,一点不给谭区长留面子。 按说这送奶员是元凶,以陈书记的脾气,是不会在意别人蹂躏此人,但是这件事,其实并不这么简单。 他相信谭胜利知道这个消息,不会比自己晚,且不说事情是发生在学校,只说生病的学生都被送进区医院了,丫可能不知道吗?谭区长管的可是科教文卫。 自打北崇开始补贴学生,已经招过三次标了,三家不同的公司中标,而这次中标的公司,此前还向北崇教育局销售过大宗的年节福利。 要说这里面没点利益输送,陈书记是不信的。 陈太忠是对区里不少事务放手了,不怎么具体管,但是他的消息渠道是一等一的灵通,甚至可以说是北崇最灵通的,因为所有的北崇人都知道,冲谁歪嘴最有效果。 不管是看不过眼的事,还是要借机生事踩人上位,说小话,找书记大人才是王道。 那么,谭胜利一开始不过问,等他关注了,才急匆匆赶过来,而且一开口就要收拾送奶员,他当然不能让其得逞——你如此严厉查处,这是转移视线吧? 而且在他看来,若是送奶员说得不假,那这是个卫生习惯欠缺的问题,太多北崇人有这个毛病,地里摘下来的辣椒西红柿,袖子象征性地擦一擦,咔嚓咔嚓就生吃了,直接就着机井喝水的,也大有人在。 所以他淡淡地表示,“他是直接责任人,但不是主要责任人。” “嗯?”谭胜利纳闷地皱一下眉,“主要责任人?” “没错,谁投的标,谁才是主要责任人,”陈太忠耷拉下眼皮,摸出一根烟来,自顾自地点燃,“这个事儿,区长办公会议一下。” “他们是负有监管不严的连带责任吧?”谭胜利的眼张得老大。 “送奶员是智健公司聘用的,自然是要找智健公司说话,”陈太忠吸一口烟,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谭区长,“老谭,我问你个问题,比如你去饭店吃饭,菜里发现根头发……你是到厨房骂一顿大厨,还是找老板说事?” “那当然是找老板了,他雇的人嘛,算管理不善,”陈村的镇党委书记笑着发话,如果能把责任推到智健公司身上,镇子里就没啥压力了。 “可是他们反应很快,解决问题的态度也很积极,”谭胜利据理力争。 陈村镇的党政一把手见状,走到一边抽烟,心里却是齐齐地叹一声:这时候还犟,老谭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事实上陈太忠心里才清楚,谭胜利这么辩解,其实是为丫自己开脱,到最后哪怕是收拾了智健,谭某人坚持自己的看法,无非就是个“被蒙蔽”了。 陈书记冷冷地发话,“事后弥补,再积极也有限,关键是事先不够认真,身为饭店老板,想要菜里不出现头发,那就要强调规范衣帽着装,都戴好帽子,哪里会出现头发?” 说来这里,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一眼谭胜利,“做老板的没有管理好,就不要怪别人找他的麻烦。” 谭区长听了这话,脸色顿时变得雪白,他听出了话里的言外之意,这不仅仅是说智健公司的,还有针对他本人的警告:老谭你招标没选好对象,是管理不善,小心我找你麻烦。 第4555章 整顿 听出了陈太忠的话中之意,谭胜利哪还敢再叽歪?于是马上表示,说我也是心疼孩子们,一时气愤,才会这么决定,没想到因为生气,没有找到正主儿,还是陈书记高瞻远瞩。 “你跟家长们交待吧,”陈太忠也懒得再说,将手里的烟头丢掉,转身向自己的别克车走去。 牛晓睿是坐别克来的,但是此刻她不能走,于是走上前沉声发问,“谭老板,这个事件,我们导报希望能全程报道,可以吗?” “我不是老板,北崇只有一个老板,”谭胜利不耐烦地一摆手,可是对上这个据说跟陈书记关系有点暧昧的女记者,他也没什么好办法,而且……人家还是海龟。 所以摆完手之后,他就后悔了,“你留在这里采访,我跟陈书记走……喏,这是我的车钥匙,我们的教育局长,开车开得不老练。” 陈太忠来红土崖,带了牛晓睿来,谭胜利来这里,自然也要将教育局长拎过来——这是解决问题的正确态度。 上了别克车,走了一程之后,谭区长见陈书记没说话的意思,才战战兢兢地发话,“智健在管理上,存在一些问题,但也有改进的意愿……我能做些什么呢?” “你说呢?”陈太忠嘴唇微微一撇,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我是真不明白,所以才请示您,”谭胜利一副虚心请教的样子。 “不是有保证金吗?扣了,”陈太忠淡淡地回答,我管你是不是装疯卖傻呢,保证金制度,那不是说着玩的,让我北崇二十几个孩子病毒性痢疾,这不算大事,啥算大事? “扣多少呢?”谭胜利继续虚心请教。 “你这不是废话吗?全扣,”陈太忠毫不客气地回答,到这个时候,你还心存侥幸,这尼玛什么玩意儿,“这么大的事故。” “但是送奶员也要负担部分责任,”谭胜利怯生生地发话,“这是偶然事件啊。” “智健交了多少保证金?”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发问。 “二十万,”谭胜利咂巴一下嘴巴。 “我记得第一次招标的时候,中标的那家是一百万的保证金,”陈太忠又点起一根烟来,眯着眼睛发话,也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有什么不满。 第一次本来是临云乡能中标的,结果后来被人抢了,差就差在保证金不够多,第二次招标,是临云乡中了,但是保证金降到了五十万。 “一百万真的利润太低,”谭胜利叹口气,“咱们卡得严,一个月的流水都不到七十万,再加上一百万押金,大家都说压力太大。” “利润真的很低吗?”陈太忠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声,账不是你那么算的。 按第一家的投标为例,交一百万的押金,北崇一共四万多学生,一天两块,就是八万多的流水,但是这两块钱里,还要给学生五毛现金,再给学校补贴点柴火费,该公司的毛收入,也就是一块二到一块三。 这一块二三里,除了包含一个鸡蛋和一杯牛奶,还要包含其他费用,比如说各级领导的公关费,又比如说送奶员的工资。 所以公司的净利润,每天从每个学生身上,大约能赚到六七分钱左右的模样。 四万多学生,每天能赚到两千五百元以上,一个月抛去节假日,起码保证二十天,那就是五万元的纯利润。 一个月,该公司能垫付多少?一天给一个学生垫付一块二,四万个学生垫付四万八,二十天就是九十六万,而北崇结算,就是按周结算,不过期限拖后一个月。 九十六万的垫付,加一百万的保证金,这就是两百万的投入。 两百万的投入,每周收入五万,利润是低了点,但这相当于是月利两厘五,现在市场上,普通人拿钱去放利息,也就是两厘,这还得有关系,没关系的,人家都不要你的钱。 但是这个钱,赚得有点辛苦,这也是实话,要收货,还要打点各路神仙,最后还要发放给学校,哪个环节出问题都不行。 这个问题反映上来,后两期保证金就降下来了,像这一期的保证金,只有二十万,这也是前两期没出事,大家就觉得,保证金也就是那么回事,是个样子货。 但是细算一下,九十六万的垫资加上二十万的保证金,满打满算不过一百二十万,一个月的纯利五万,都超过四厘的利了,两年就能把本钱赚回来,民间借贷就没这行情。 要不说干部就要强调个接地气,稍微不懂的人,就觉得智健挺亏的,这年头有钱的人不愁项目,找对项目,别说四厘,哪怕每月八厘甚至一分的净利润,也不是梦想。 但是真懂的人就知道,很多人拎着钱四下找项目,北崇这个项目不但稳健,而且区里有钱也不拖欠,长期投资的话,真的不错。 “那就扣吧,”谭胜利叹口气,除了跟智健公司有点关系之外,他打心眼里觉得,陈太忠这个钱扣得太狠了,二十万说扣就全扣了。 其实智健已经在积极地协调了,又是下面人的失误,扣个五万意思一下就行了,大不了扣十万,哪里有全扣的道理? 陈太忠默默地开车,过一阵才问一句,“谭区长是要走了?” “什么?”谭胜利听得先是一愣,然后汗就下来了,他勉力笑一笑,“哪儿有的事?我还打算扎根北崇干一辈子呢。” “我还以为你要走了呢,”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发话,他猜对方要走,是暗指你小子最近活跃得有点过分——是不是走之前要狠狠地捞点? 谭胜利也听懂这话了,所以他冒汗,“我只是觉得,智健有点委屈,但是您这么一说,我才反应过来,坏的开头,是必须扼杀的……处置得一点都没错。” “是啊,坏的开头必须扼杀,”陈太忠也叹口气,“事关中小学生的健康,他吊儿郎当地经营,我就是要狠狠地扣,杀一儆百,扣到所有人不敢不认真。” 说到这里,他扭头看一眼谭胜利,“老谭,你上次洗桑拿晕倒,我没跟你计较,这是日子久了,你忘记了?” “我……”谭胜利头上的汗,冒得更厉害了,好半天才轻喟一声,“我知道了。”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注意点吃相,”陈太忠叹口气,左右是无人,他就说得明白一点,顿一顿之后,他又淡淡地补充一句,“这次你反应太慢,肯定有你的原因,我郑重地警告你,没有第三次,明白?” “明白,”谭胜利艰涩地吐出两个字,不再说话…… 当天晚上,区电视台播出了这条新闻,第二天,区里公告,扣掉智健公司的二十万保证金,合同于两日内中止,剩余供货期的供货,由这次招标第二位的临云乡养殖场执行。 吕姗对此事也相当重视,她特意临时召开办公会,强调了孩子们在发育期间,食品健康的重要性,并且借机指出了区里其他一些部门和行业,也存在一些不规范行为,最好尽快自查和整改,否则的话,发现一起,就严厉查处一起。 到最后,她说一句话,“规范行为,是对北崇人民群众的负责,也是对在座干部们的负责,你们要觉得我太苛责,那就让陈书记来评理。” 于是,一场自查和整改的活动,轰轰烈烈地在北崇展开。 陈太忠闻听此事,第一时间出声表示支持,北崇高速发展到现在,速度是快了,但是带来的小问题也不少,他放权放得是很痛快,但是副区长们手里权力过大,有些不好的现象在冒头。 这些苗头,令他有些不满,但因为只是苗头,他也不能太过认真,要不然难免伤害副区长们的主观能动性。 靳毓宁的纪检委四处查小金库等不正当行为,对这些苗头,起到了一定的遏制作用,而吕姗强调的整改,才能起到真正的效果。 要不说吕区长这个人,优点和缺点同样明显,用得好了,能起到相当的作用。 至于说吕姗可能借此机会,提升个人形象和威望,陈太忠是半点不担心,吕区长的执政形象不是亲民,在北崇,她只压得住干部,压不住老百姓。 所以吕区长整改,陈书记是表示欢迎,有人替他操心政府事务,并且扼杀不好的苗头,他欢迎还来不及,正好借此机会,好好地跑一跑撤区改市。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陈太忠在朝田呆的时间,都快赶上北崇了,除了跑撤区改市,还有帮孙淑英关照八一礼堂地块,科委的房地产他也要重视,同时,他还在跟科委争取生物处理油页岩残渣的课题。 这个课题,严格说是已经完成了的,这么搞有点对不住穆桦这实在人,但是陈太忠不这么看,科委手上的经费就摆在那里,不给北崇也要给了别人,很多时候穆桦都不能做主,那么——与其让别人糟蹋了,还不如落进北崇的口袋。 而且课题既然已经完成,那这个成绩就提前落袋了,这其实对科技厅是有好处的。 事实上,北崇不止在跟科技厅要经费,罗雅平也在跟农业厅要钱。 就在这个时候,丁小宁的京华房地产,终于开始挺进恒北。 第4556章 意外之人 京华房地产在恒北早就有地了,就是朝田的那块林地,青禾区挪用京潮拆迁的费用,又还不回来钱,只能拿这地来顶账。 这块地相对偏僻一些,孙淑英对此不感兴趣,而且她开发八一礼堂,也占用了一些资金和资源,所以这块地就由京华买下。 丁小宁在天南,地块其实也很多,素纺开发到一半的时候,朝田她就弄了好几块地,这两年她的精力,就在后面几块地上。 素纺开发到现在,还有四成的土地没有开发,但是这一块小区规划整齐,基础设施完善,楼价很快就炒了上来。 丁小宁见是这样,就放慢了对素纺的开发,将注意力放到其他地块上,结果今年十一过后,朝田市建委的人通知京华公司:青禾的土地尽快拿出规划,两年不开发,我们就要收回了。 正好,此刻的丁总刚把手头的事儿理顺了,正琢磨着开发恒北,接到这个消息,就带着自己的团队来了。 青禾区这块地的出让,是在03年底交割的,丁小宁过来的时候,离到期也就一个来月了,不过这年头的事儿都是这样,到期不到期的不重要,关键是看有没有人愿意当真。 丁总做这个也是熟手,她来了之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拿一份规划方案报上去,规划得乱七八糟的——这叫态度端正。 规划得不好,还叫态度端正?没错,这个就是态度端正,她需要市建委把这个规划打回来,这一拖两拖的,超期就很正常了——不是我不动工,是你们不同意我的规划。 至于说怎么才叫规划得好,下一步,她就要请市建委的人指导了——大家都懂的。 当然,市建委的人也可以直接同意她的规划,但是这根本不可能,规划得再花团锦簇都没用,人家都直接通知京华了,肯定就是要憋着劲儿折腾一下——我若同意,你立马就可以动工,这么一来,肯定是不能用两年期来卡你了,太亏了。 所以京华就报上去一份错漏百出的规划,这算是给对方一个善意的信号:我规划做得不好,敬请批评指导,不就是这点事?都好商量。 建委的人拿到规划设计,好悬没一口血喷出来:这尼玛做得什么玩意儿啊,打回去! 然而,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建委不但把规划设计打了回来,还表示说,你们还有一个月,一定要拿出合格的规划设计来,否则到年底了,别怪我们没有给你们机会。 京华的人赔着笑脸发问:我们已经开始设计了,年底的事儿……不要这么仓促吧? 两年根儿上了,才想起来搞规划,建委的人冷笑:前面这二十来个月,你们干啥去了? 这就是要撕下脸皮找碴儿了——最起码,是建委的人不想让京华过关过得太轻松。 我们前一阵,在搞一个大项目,京华的人还试图笑着解释,那个项目变故不断,把人累惨了,我们也没想到拖了那么久。 都知道你们丁总忙,旁边有人阴阳怪气地插嘴:两年了,我们没见到过一回真人,这次送规划方案,她还是不露面,啧啧……这是真忙。 这个抱怨,彻底激怒了京华的人,他们表示:丁总确实事儿多,她目前在做北崇的项目,抽不开身,你们一定要她来吗? 现在的朝田市建委里,北崇陈太忠也是鼎鼎大名了,公认的不好惹的人物,能帮省科委房地产公司的人打架,能让京潮的促销员穿三点式上街宣传。 尤其是前一阵,市建委突然被通知,对科技厅的房地产公司松绑,后来大家才知道,省建委的人下地方,被陈太忠逼得几乎站不住脚。 省建委领导也再次强调,兄弟单位之间,可以有分歧,但还是要强调求同存异——刁难一下可以,但是刁难得太狠,那是在给自己掘墓啊。 京华的人扯出来北崇,就是要看对方的笑话:别在我面前充好汉,有本事你去找陈太忠。 这话果然是大杀器,市建委的人闻言,登时就住嘴了。 然而,就在京华公司的人暗自呼爽的时候,插话的那货叹口气:你不会以为,我们不知道陈太忠和你们丁总认识吧? 这话里有玄机,京华的人就问,你什么意思?结果那边闭嘴不再言语。 丁小宁听说此事之后,知道这里面有说道,地是陈太忠从青禾压榨过来的,市建委的人肯定知道,但是……他们刻意指出,算什么意思? 她想了解一下,然而,以她现在的身份,自是不可能甘心地受市建委拿捏,厅级干部都不知道见过多少了,怎么可能把一个处级单位太放在眼里? 她不去市建委办事,也是基于这个理由,想见我,你建委主任得开口,而且我不一定有空去——丁总其实不是个爱摆架子的,但是她知道,陈太忠跟朝田建委的人不合。 正是所谓的相见争如不见,王不见王就把事办了,是最好的。 建委既然这么表示,她就联系一下太忠哥,说现在有这么一档子事,你看我该怎么办。 陈太忠也不知道,市建委这个怨气是冲谁来的,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还是因为快元旦双节了,想从小宁身上揩点油。 不过不管怎么说,朝田建委的敢再炸刺,他就不怕再碾压过去。 鉴于刘新革最近的表现尚可,他就不找此人施压兼居中联系了,事实上,他还有点怀疑,这说不定是刘县长为了冰洞风景点,托人设个卡子,然后卖个人情。 如此一来,敬德冰洞的事情就好办了——反正建委这么做,也是履行自家的权力,能顺便做个人情,又何乐而不为呢? 当官当得久了,就会不自觉地假设各种阴暗门道,而且陈书记也不想让刘县长认为,自己只会逮住下到地方的干部来欺负,不敢扛大事儿。 所以他一个电话打给苑涛,说我两天以后去朝田,你跟市建委的老大贾茂林说一声,大家一起坐一坐。 是为京华公司的事?苑总笑着问一句,房地产的市场太大了,但是圈子里顶尖的人物,就是那么一小撮,他能从建委得到消息,实在不算意外。 没错,陈太忠哼一声,这市建委找我麻烦找上瘾了?真不识趣的话,哥们儿就让他知道,为什么战旗美如画。 呵呵,苑涛听得在那边笑,说市建委老大虽然也是正处,可是比我这个正处强太多了,我试一试吧,反正陈厅你面子还是够大的。 什么陈厅啊,别挤兑人,陈太忠苦笑一声压了电话。 自打他开始活动撤区改市,很多人见了面之后,张嘴就是“陈厅”,他一个劲儿阻止,死活阻止不过来,不止是外面的干部,连区里不少干部都这样叫了。 对自家干部,他可以严厉呵斥,要对方不许胡说——组织性纪律性要不要了? 但是林桓告诉他,你这么做不对,区里干部叫你陈厅,固然是奉承,但也是真心希望你能把县级市拿下来,你不让他们叫就行了,别上纲上线的。 万一大家认为,这是你对拿下县级市没信心,这可就那啥……你不会真的没信心吧? 陈太忠当然有信心,而且他心里其实挺享受的,才二十七岁,就被别人唤作陈厅了——要不说这个称谓,真的有时候挺能满足人的虚荣心。 呃……哥们儿已经二十七岁了? 两天后,下午六点整,陈书记和丁小宁来到省科技厅的宾馆,苑涛已经在大厅等着了,见他俩到来,走上前笑着打个招呼,“陈厅和丁总到得早啊。” “六点嘛,准点到,”丁小宁笑着回答,“我这人一向守时,尊重别人就是尊重自己,再说了……苑总请客,我也不敢迟到。” 陈太忠却是不理会这些虚应故事,他甚至不纠正对方称呼陈厅,而是直接问一句,“贾茂林几点到?” “他下地市考察了,昨天走的,”苑涛很郁闷地撇一撇嘴,“今天是侯峰来。” “那咱们进去等吧,”陈太忠招呼一声,贾茂林是朝田建委主任,而侯峰只是副主任,还不配让他在大厅等着。 “你们先进去吧,我做主人的,迎一下,”苑涛憨憨地笑一下。 “那随便你,”陈太忠一转身,带着丁小宁跟着服务员走了,哥们儿都准副厅了,站在门口迎你个副处,你家坟头受得起这柱香吗? 进了包间之后,准副厅当仁不让地坐到首席上,连旁边的沙发都不坐,直接上席,贾茂林躲开了,那就是没解决问题的诚意——哥们儿就坐这儿了,谁来都不让! 这一等,就是半个多小时,六点四十左右,门被推开,苑涛带着七八个人走了进来,“太忠书记,侯主任来了,马总也来了。” “坐,”陈太忠大喇喇地扬一下下巴,连起身的兴趣都没有,他的眼力相当好,第一眼就认出,苑总身后的人是马颖实。 是……马颖实?他还真没想到是这么回事,于是耷拉下眼皮,伸手摸出一根烟来,慢吞吞地点燃,才又抬起头来,这时他的心情已经平静了下来。 第4557章 话不投机 再往后几个人,陈太忠就不怎么关注了,马颖实出现在这里,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 马公子对陈书记窃据首席,也没啥反应,这东西本来就是个虚应的玩意儿,有能力的人不会计较,没能力的才会在意。 他很随意地找一把椅子坐下,笑眯眯地发话,“去机场接个朋友,来得晚了。” “是你?”陈太忠眼睛一眯,看向一个异常肥硕的家伙。 那肥硕的家伙正要坐下,不过椅子和桌子中间的空档有点小,他身后又有人拉一下椅子,他才喘着气坐下来。 坐下之后,他看一眼陈太忠,然后眉头一皱,缓缓发话,“我看你面熟。” “我早就想收拾你了,”陈书记微微一笑,“一直没找到机会。” “啧,知道了,因为肯尼迪家那个女孩儿,对吧?”肥硕男人哈地笑一声,“我是随便玩一玩的嘛,也没当真,不过小陈啊,你算抓住金山了,你的眼光,哥挺佩服的。” “我跟你有那么熟吗?”陈太忠呲牙一笑,“给我当哥?别跟我装逼,火了我今天就揍你……你以为你大哥少将了,就是你也少将了?” 合着这胖子不是别人,正是杨家老三,此人当年曾经骚扰凯瑟琳,凯瑟琳是借了陈太忠的掩护,才得以逃脱。 当初他骚扰肯尼迪小姐的时候,杨家老大还在两毛四上苦苦煎熬,不过两年之后,杨老大升华了,杨家在军中的势力,得以延续下去。 这个时候,凯瑟琳已经在中国站稳了脚跟,倒也不再怕他的骚扰——事实上,杨老三也就不敢再骚扰了,以前他真不知道,这女人是美国总统的侄女儿。 但是陈太忠跟杨老三的恩怨,可不止这么一点,想当年他在大台走私汽车的时候,就撞到过此人,若不是他有仙人之躯,估计当场就被枪杀了。 所以他回答得很不客气,尼玛你欠我的,还多着呢。 “咦?”杨老三也愣了,他是真不记得大台的恩怨了,心说我今天怎么碰上这么个生瓜蛋子?于是看一眼马颖实,“你不是说,这是你朋友吗?我看他欠削。” “来,你试一试,”陈太忠的嘴角微微一翘,“我就欠削,你来啊。” “行了三哥,”马颖实一抬手,不让杨老三再说,然后看一眼苑涛。 “你们谈,”苑涛冲陈太忠笑一笑,又抬手一指,“太忠书记,外面还有几个谈团购的,你们聊吧……嗯,对了,这是侯主任,侯主任能当了建委半个家。” 那侯峰瘦瘦小小的,站在人群里,是要多不起眼就有多不起眼,又戴一副眼镜,目光呆滞——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吓的,反正无论如何,看不出能当市建委半个家。 说完之后,苑涛这东道主,就转身走人了。 陈太忠不跟他一般见识,事实上,苑涛起的也就是个撮合作用,京华和建委的事情,要双方坐下来谈,苑总并不合适在场,更别说现在是跟马颖实杠上了。 不过陈书记不着急挑衅马总,而是眼睛一眯,冷冷地看着侯峰,“侯主任,今天贾茂林没来,那我就问你了……建委是一定要为难京华公司了,是吧?” “我这个……”侯主任目光依旧呆滞。 “你知道不知道,京华跟我什么关系!”陈太忠一抬手,狠狠一拍桌子,“你是一定要跟我作对,所以贾茂林不来,你都敢来?” “我……其实我是家里没酱油了,翘班去打酱油的,”侯主任低声嘟囔。 “太忠,息怒息怒,”马颖实笑眯眯地发话,“有事儿慢慢说,只要想谈,总能谈得拢。” “哦,”陈太忠点点头不再说话,而是把选择权交给对方——我倒要看你怎么开口。 “这就是丁总了吧?”马颖实先冲丁小宁微笑着点点头,也是先礼后兵的意思,“早听说京华房地产在天南做得大,没想到老板是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孩儿。” 丁总微微一笑,“仗着祖上的一点余荫,其实不算什么本事。” 听到这话,马颖实的脸登时就黑了一下,这是指桑骂槐啊,不过他还没办法计较,因为京华出名之后,大家八卦过丁总的来历——合着是凤凰甯家人。 那么丁小宁说自己是仗着祖荫,也是正常的,至于说是否影射了对方,那就要看是不是有人要主动捡骂了——她其实并不知道马颖实是何许人,但是就眼下的做派来看,肯定是个二代,只是不知道是官二代还是富二代。 当然,马颖实也确定,对方说这句话,还有一层意思,就是暗示说,撇开陈太忠,丁某人也不是没有根脚的——凤凰甯家来头不算太大,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欺负了的。 对拥有局委老爹的马公子来说,甯家还真是有点不够看,不过……也不宜随便招惹。 “丁总客气了,”马总随意回答一句,然后就直奔主题,“听说京华跟建委配合得不是很好,我就来做个和事老。” “哦,”丁小宁点点头,没有说话,几年的商场生涯,让她也成熟了不少,虽然草根性子还在那里摆着,但终究不像以前那么暴躁了。 陈太忠则是耷拉着眼皮,坐在那里抽烟,摆明了是打算后发制人了。 马颖实见他俩都不说话,觉得挺没意思,他本来也不是个认小伏低的性子,索性直接明说,“丁总,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 “不用说了,”丁小宁见他要引见那个胖子,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很干脆地表示,“跟陈书记呲牙咧嘴的人,我没兴趣认识他。” “你就是欠艹,”杨老三登时就恼了,他会忌惮陈太忠,但是一个小女娃娃也敢这么逼逼,还真是扯淡——凤凰甯家,那算什么玩意儿? “你妈也欠艹,”陈太忠一抬手,抓起茶杯就扔了过去,啪地一声,正正地在对方头上炸开,“会说人话吗?” 杨老三先是一怔,然后大怒,张牙舞爪地就要往上冲,不过其他人知道陈某人的战斗力爆表,七手八脚地拽住了他。 到了这一步,实在就没什么可谈的了,马颖实一帮人站起身走人。 不过马公子还是表达完了他的意思,“我是听说京华和建委不和,三哥又想在朝田做点小买卖,才介绍一下……丁总,朝田不比天南,你考虑一下吧。” “考虑个球毛,”杨老三破口大骂,“臭婊子,老子跟你没完,你现在想把这地送给我,都晚了。” 陈太忠又端起个盘子,可是那货被一帮人挡在身后,这种场合,他也不合适使出仙术,于是冷冷地发话,“马老三,你要是管不住他那张破嘴,就别挡道。” “把三哥请出去先,”马颖实不耐烦地发话,他也没想到,事情居然就发展到了这一步,所以心情不是很好,待几个人离开,他才发话,“你既然认识他,就知道他是什么尿性,咱不理他,继续说正经事。” “侯主任请留步,话没说完,”此刻,丁小宁也出声发话,不让建委副主任离开。 侯峰皱一皱眉,无奈地叹口气,不过最终还是乖乖地站住了,哪一边他也惹不起。 马颖实不理会她的反应,而是对着陈太忠说,“这地不可能白要。” “我不卖,”丁小宁冷冷地接话,她骨子里的草根气息,比陈太忠的还要浓,一旦不爽了,绝对不会委屈自己。 “溢价百分之五十,”马颖实侧过头,皱着眉头看她,“丁总,我是有诚意的,拿上钱,你去天南想怎么买地不行?这儿是恒北。” “你这人有毛病吧?”丁小宁不屑地看他一眼,“你老婆值多少钱,溢价百分之五十,我买了……算不算有诚意?” “我没老婆,你溢价多少也买不到,”马颖实微笑着回答,面前的这个女孩儿,居然让他生出了些许征服的欲望,于是他调笑一句,“不过,你有做我老婆的可能,我很欣赏你。” “少扯这些有的没的了,”陈太忠冷哼一声,“这块地可以溢价百分之五十卖给你。” “嗯?”马颖实先是一错愕,然后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还是太忠大气,说吧,有什么条件?” 溢价百分之五十买这块地,价格是相对公道的,这两年,地就涨了这么多,但是接下来地价狂涨也是明摆着的,姓陈的是如此桀骜,马公子并不认为,溢价百分之五十就能搞定。 所以他很干脆地表示:你提条件。 “八一礼堂你没开发的地,卖给我,”陈太忠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我也溢价百分之五十收,百分之六十都行……我可以先付款,。” “我说,你别欺人太甚,”马颖实眉头一皱,冷冷地发话。 不难怪他生气,青禾这种城乡结合部,地价都涨到这个地步了,八一礼堂那里,只会涨得更狠——市中心就那么大一块地方,土地资源又不可再生,基本上是有价无市。 “原来你也知道,欺人太甚?”陈太忠微微一笑,然后随意一摆手,“马老板,好走不送。” 第4548章 现管 马颖实和杨老三走了,但是侯峰不敢走,就被陈太忠和丁小宁留饭。 不多时,饭菜上来了,侯主任吃得这叫个心不在焉,也就不用提了。 陈太忠吃了两口之后发问,“你们刁难京华,是马老三的意思?” 听起来似乎是废话,但是想彻底搞清楚因果,还是问明白一点好。 “不知道,”侯峰摇头,想一想之后又说,“其实这是我们的本职工作,不算刁难。” 既然无力抵抗,侯主任就规规矩矩地回答,有一说一——反正这些恩怨跟他无关的。 不算刁难?陈太忠心里冷哼一声,也懒得计较,这个东西实在是说不清楚的,于是他又问,“马颖实做通贾茂林的工作了?” 贾茂林可不是朝田市委书记马强的人,市长杨俊吉抓建委这一块,抓得很死。 “未必吧,贾主任躲出去了,”侯主任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无奈,这回答还真是实诚。 不过紧接着,他就爆一个大料,“似乎是杨市长觉得,本地人来开发这个更好一点。” “嗯?”陈太忠听得就愣住了,马颖实走通了杨俊吉的关系? 马老三你这么肆无忌惮,你局委老爸知道吗? 马强和杨俊吉,那是真的不对付,而马强又是马飞鸣手下的第一马。 然而再想一想,陈太忠又释然了,这官场说什么派系势力,关系到的无非是利益二字,不同阵营之间,达成利益交换也不是不可能。 再说了,马强是马强,马飞鸣是马飞鸣,这二者也不一样,马局委和杨市长之间级别相差悬殊,应该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利益冲突。 想明白了这一点,陈太忠苦笑着摇摇头,接下来,他又问起另一件事,“看起来,马颖实跟你们建委的关系很不错?” “谈不上不错,关键是没人敢惹他,”侯峰很无奈地笑一笑,“他说啥就是啥,谁敢不听?” 建委再牛,也没胆子跟朝田出去的局委掰手腕,贾茂林要是敢跟马颖实呲一下牙,马强绝对能让纪检委去调查,这是旁人想拦都拦不住的——仅仅是调查,心虚什么? 但是建委这种重灾区,只要肯用心调查,基本上是没跑,同时必须指出的是,盯着贾茂林位子的人,真的不要太多。 陈太忠一开始没细想马颖实的处境,现在一琢磨,还真是这样,想一想之后,他冷哼一声,“这货……真不是一般的不地道。” 如果马颖实愿意帮忙的话,科技厅房地产也好,京潮房地产也罢,真的能省去太多的麻烦,当然,他没有必须帮忙的义务,但是做人……又何必那么寡恩薄情? 这些问题问完,陈太忠又问,刁难京潮是否是马总示意的,侯主任是说成啥都不敢说了,一个劲儿地说我不知道,并且强调,建委是在履行政府部门应该有的职责。 不过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可怜巴巴,根本不像职能强横的建委干部,倒像是没完成任务的计生委干部。 这顿饭的气氛,实在不怎么轻松,半个小时就结束了,侯主任逃也似地离开。 然而,丁小宁却不肯罢休,知道贾茂林明天下午要在建委开会,她就要侯主任代为通知贾主任:明天下午开会之前,我会去拜会贾主任。 她真的没兴趣主动拜会,但是对方躲着不见,她反倒是要见面,把事情说清楚。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市建委的工作人员陆续到了单位,两点半之后,还有人稀稀拉拉地进来,大家也不奇怪,三点要开一个大会——关于新建朝田体育馆的构思和建议。 一个月前,第十届全运会召开,承办方会场的气派,让前去参加的领导大开眼界,回来之后就指示说,咱恒北也要搞这么个体育馆。 市建委接到了指示,就开始讨论和布置任务,今天的会是座谈性质,有不少局机关之外的人来参加,贾主任也会在场。 贾茂林开这样的会多了,他原本是可以不参加的,但是新朝田体育馆的投资,不会少于一点五个亿,他必须彰显自己的存在,省得有些人生出不该有的想法。 所以他就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陪几位客人聊着,客人里有朝田理工大土木系的教授,也有退了休的建筑专家,在办公室的一角,还坐了两个年轻人,小声嘀咕着。 马颖实就是其中的一个,他今天来,不是为体育馆的项目——仅仅两个亿的活儿,得干两年不说,还要跟别人竞争,真丢不起这人。 他是来敲定灯光音响设备,还有户外高亮显示屏,以及帮朋友拿到电气施工,仅仅这两项,金额就多达四千多万——光显示屏就要用掉两千多万,不过他能找到银行贷款,用显示屏的广告收入做担保。 当然,他更主要的任务是,为贾茂林撑腰——丁小宁下午会找上门来,我倒要看一看,天南人凭什么在恒北得瑟。 两点四十的时候,贾主任的秘书走进来,“主任,京潮的丁总来了。” 贾茂林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耷拉着眼皮发话,“请她进来,体育馆的设计,行家越多越好。” 下一刻,一个美艳女孩儿就走了进来,在场的人纷纷为之侧目:这谁啊? 丁小宁不理会旁人的眼神,走到贾茂林面前一伸手,笑眯眯地发话,“贾主任,久仰了……昨晚没等到您,真是有点遗憾。” 昨晚……没等到?办公室里,一时间各种眼色乱飞,这漂亮女孩儿跟贾主任,是个怎么意思? 这是丁小宁有意误导大家的思路,其实事实上,她的贞操观极重。 但是同时,她并不是很在意名声,倒是颇有点愤世嫉俗的癫狂。 要不然,当初她也不会以处女之身,去玩仙人跳了:我清我浊,自知即可,若有人真的识货,那么她也不惜以鲜血自证清白,不负良心不负卿——就像当年她要求陈太忠杀了自己。 要不然,她也不会是陈太忠的女人里,罕见的不刮腋毛的主儿——她对自己的定义,就是不做狐媚的女人,仙人跳的狐媚,那只是一份糊口的工作。 “昨天我下地市了,”贾主任扶一扶眼镜,波澜不惊地回答,然后看一眼马颖实,“丁总此来,有什么事?” 他这是暗示,小丁你跟我说不顶用啊,你得跟坐在旁边的那个说。 “我在青禾的地,规划被打回来了,两年期限之内,开不了工,”丁小宁眼角扫一下马颖实,根本不予理会,她笑吟吟地表示,“希望建委能顺延一段时间,还请贾主任照顾一下。” “这是政策规定的,我怎么好照顾?”贾茂林面无表情地反问,现场的人这么多,就算他有心照顾,都不敢直接说,“丁总你加一加班,争取在期限内出个合适的规划。” “规划不过而超期的,不止我一家吧?”丁小宁笑眯眯地反问,她有点明显火了。 事实上她现在这个行为,属于行业大忌——自己出了问题,却要攀咬别家。 但是对于有能力的人来说,这就不是大忌了,而是裹胁:你一定要难为我的话,我就把事捅出去,要死大家一块死。 毫无疑问,丁小宁有陈太忠的支持,具备拼个两败俱伤的资格,现在就是要看,朝田建委是否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以接受鱼死网破的结果。 贾茂林哪里肯为他人火中取栗?于是他就又看一眼马颖实,“马总,你也是搞房地产的,对于这个问题,你怎么看?” 去尼玛的,你们该怎么争,那是你们的事,别连累我这池鱼。 “两年不开发,收归国有,这是政策,”马颖实摸出一根烟来点燃,笑眯眯地看着站在门口的陈太忠,“我不是专业的,建委有别的理解的话,我也想听一听。” “马老三,话不要说得太满,”陈太忠笑嘻嘻地发话,“满招损谦受益,知道不?” “那你就让我招一下损吧,我就说得这么满,”马颖实满不在乎地回答。 但是下一刻,他的眼睛就微微一眯,“贺大秘来了?” 合着在陈太忠身后,还有一位呢,不过陈书记身材太高,体型也宽,就挡了一个严严实实,而这位不是别人,正是杜毅的秘书贺永亮。 马颖实虽然是局委公子,恐吓朝田市建委啥的,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是眼下的恒北,终究不是马飞鸣的天下了——现在的老大姓杜。 杜毅的秘书,马公子当然认识,此刻他的大脑沟回,在不断地跌宕起伏:咦,贺永亮这会儿过来,是要干什么?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也不愿意过来啊,此刻的贺永亮,心里也是有点无奈:杜老大让我过来,就是给丁小宁撑腰的。 所以面对马总的招呼,他扯动一下嘴角,冷冷地刺一句,“嗯,下次我来,先跟马总你汇报一下。” 尼玛你这是什么话,马颖实是要多郁闷有多郁闷了,他的局委老爸肯定要比杜毅强,但是真要计较的话,中央委员也差不到哪里去。 更别说杜毅现在就是恒北的一把手,真正的现管不如现管。 第4549章 息事 马颖实心里不高兴,但还不能表现出来,只能笑着招呼一句,“贺主任这话说得……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丁总说受到了不公平待遇,我就来看一看,”贺永亮面无表情地回答。 “哎呀,贺主任,稀客啊,”贾茂林已经站了起来,笑着迎了上去,马飞鸣固然可怕,但已经离开了恒北,现在的恒北,杜毅才是当仁不让的老大。 他走上前一边跟贺永亮握手,一边扭头看向丁小宁,笑眯眯地发话,“丁总有什么事儿,可以直接找我嘛,何必劳烦贺主任?” “贾主任贵人事忙,”面对贾茂林的出尔反尔,丁小宁笑一笑,也不多说。 你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贾主任嘴角抽动一下:旁边这么多人围观呢。 不过现在他着急的不是这个,而是揣测贺永亮的来意,对于杜毅这个秘书,他多少了解一点,知道这人骨子里比较傲气,不太好打交道。 可是贾主任现在屋子里,有些教授和老专家,他也不能撵人离开,只能把贺永亮往外带一下,低声解释,“屋里一帮老人,咱们找个地方说话。” “不用了,”贺永亮跟着走两步之后发话,声音不高,但也算不太低,“杜书记对丁总来恒北投资,是持欢迎态度的,而且表示关注。” “这是……杜书记的意思?”贾茂林愕然地发问,这不是他不相信对方,而是真的情不自禁地要确认一下,可见这个消息,对他的冲击有多么大。 “难道我还骗你?”贺永亮瞪他一眼,老大不客气地发话,他还一肚子不高兴呢。 因为对陈太忠有点不满,他对前两天上门来的丁小宁也很冷淡,不过杜书记见了丁总之后,是异常地开心,坐着聊了十多分钟后,还不让她走。 丁总在门外等了一个来小时,杜书记忙完之后,还邀请她共进晚餐,酒桌上一边问询京华的发展,一边了解一下天南的动向。 今天杜毅更是告诉自己的秘书,小宁那边有点事,下午你过去看一下。 贺永亮真不知道,丁小宁是给老大灌了什么迷魂药,不过这女孩如此年轻貌美,他也不敢多问,有的东西知道得太多,并不是好事。 而丁总跟陈太忠的关系,也令他颇为疑惑,他实在搞不清楚,这女孩儿跟那俩男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心中甚至连猜测都不肯有。 见到贾主任张嘴,似乎还要问什么,他轻咳一声,“杜书记和丁总在天南就认识……还需要我说得更多吗?” “我知道了,”贾茂林低声回答,然后转身就走,心里却已经将马颖实骂得半死,真是没见过像你这么不靠谱的局委公子,口口声声说京华背后只有一个陈太忠,再没有别人。 侯峰带回来消息,说丁小宁是凤凰甯家人,这倒问题还不大,不成想今天却是杜老板的秘书亲自上门了——都是什么事儿嘛。 马飞鸣再是局委,贾主任也不敢跟贺永亮说一个不字,找死也不是这么个节奏。 进了办公室之后,他也顾不得别人的眼光,直接走到马颖实旁边,低声发话,“是杜老大的意思,马总,抱歉了。” “怎么可能?”马老三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说句实话,他真的没想到,京华居然还有这样的面子——丁小宁靠的是陈太忠,陈太忠就是被杜毅撵出天南的。 他之所以谋夺青禾那块地,有他的道理和不得已,给的这个溢价不算太多,可也不算少——京华如果识趣的话,再多一点也无所谓,反正天南房地产商来恒北发展,总是要看地方上脸色,这又不是在你自家。 他真是一万个没想到,丁小宁居然能搬出这么大的一尊神,想到这里,他狐疑地看一眼贾茂林——不会是你小子在胡说八道吧? 贾主任当然明白这一眼的意思,他面无表情地发话,“贺主任说,杜老板在天南的时候,很丁总关系就很好,马总,您高高手,放过我吧。” “这样啊,”马颖实听到这个解释,登时恍然大悟,怪不得丁小宁年纪轻轻,就把偌大的房地产公司经营得有声有色,合着人家背靠着杜毅。 大部分的房地产公司,发迹都是在两千年之后,而陈太忠2001年底就到了北崇,他在天南可能还有点影响力,但是那点影响力,并不足以让京华快速发展到眼下这种程度。 得到了杜毅的支持——这才应该是正解。 至于丁小宁跟杜毅是什么关系,马公子也不想浪费脑细胞去猜测,反正这话的真假,他只需要花点时间,就能打听得出来。 不过……既然是贺永亮亲自过来,又是如此明说,想必不会假了——马颖实有个局委老爹,大致知道,秘书就算狐假虎威,基本的底线在哪里。 尼玛,这次丢人是丢大了,马公子站起身来,冲陈太忠和贺永亮微微一颔首,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连一句话都没有。 “嘿,看把他气得,”丁小宁不屑地撇一撇嘴,“连基本礼节都不讲了。” 贺永亮站在她身边不说话,心里却是冷哼:知足吧你,那是局委公子,能认栽算不错了,还指望人家道歉不成? “他要再叨叨,火了我就揍他,”陈太忠轻笑一声,“不过这事儿不算完,咱凤凰人,哪里是这么好欺负的?” 此时贾主任正快步走过来,听到这低声谈话,一时间居然就怔在了那里,胆大妄为的人,他自问见过不少,却是没想到,居然有人胆大妄为到要殴打局委的公子。 不过今天他受到的惊吓已经不少了,虽然是愕然,却也没觉得有多么意外,只是冲丁小宁笑一笑,“丁总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便饭?” “吃饭来日方长,”丁总微笑着摇头,她哪里有兴趣跟这货吃饭?而且对方前倨后恭,很令她不耻,“新的规划方案,可能需要一段时间,贾主任……” “慢慢来,不着急,”贾茂林笑眯眯地回答,事实上,他也不是真的想请对方吃饭,只不过是借这个主动邀请,表示出他改正错误的决心。 丁总要是真的答应了,贾主任反倒是要哭了……这么深的水,为啥一定要拉我进来呢? 这水真不是一般的深,除了局委公子、黄家新秀和杜书记故交之外,还有一股来自军中的势力——杨老三昨天被茶杯砸了的事情,也被传了出来。 而贾茂林不属于以上的所有势力,他犯得着趟这趟浑水吗? 听到丁总拒绝,他心里轻吁一口气,嘴上还要表示遗憾,“唉,那就改天吧,马上有个会,关于新体育场建设的……丁总是资深业内人士,市建委盛情邀请你与会。” 说完这话,他才感觉到背上一阵阵的冰凉,合着冷汗已经打湿了他的背脊。 “抱歉,下午还有事,”丁小宁微微摇头,然后转身离去,她从来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事情是解决了,但是她才不会给刁难过自己的人好脸色。 三人于是就此离开,贺永亮回省党委了,陈太忠这才笑着发问,“老杜还真给你面子。” 找杜毅求援,是两人昨天商量好的,陈太忠认为,老杜十有八九不会坐视此事。 杜书记不能大张旗鼓地支援某个天南交流干部,但是却能大力支持北崇,这就充分地表明了他心里的界限。 那么杜书记支持京华公司,也是正常的,丁小宁是他赏识的人,也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成长起来的,尤为关键的是,京华的崛起,没有任何蒙艺或者黄家的因素——只是陈太忠一手扶起来的,跟那些大势力绝缘。 既然如此,杜毅应该不排斥支持丁小宁——人活在世界上,还能没点个人的喜好? 不过陈太忠是真没想到,杜毅居然把贺永亮派出来了,这超出了他的想像。 “杜老大说了,素纺的活儿我干得漂亮,”丁小宁洋洋得意地回答,然后又轻喟一声,“原来他也看不惯一元钱卖厂,真是没想到……太忠哥,咱们这算好心有好报吧?” 京华启动房地产业务的时候,资金严重不足,但就算是这样,她还是先给素纺盖厂房、办公楼和宿舍,还受到了段卫华的严格审核。 饶是如此,丁小宁还是坚持了下去,后来她因此大赚特赚,也有不少人说闲话,但是真正完整经历过此事的人才知道,京华房地产相较其他人,做事是相当讲究的,而杜毅先省长后省委书记,对这件事是再明白不过。 “他也看不惯吗?”陈太忠低声嘀咕一句,思绪起伏,仿佛又回到了五六年前的青葱岁月里,好一阵才笑一声,“这货……不止是懒啊。” 有杜毅出面,青禾区的土地,自然就没问题了,而丁小宁的倔强,其实也是出了名的,她反倒是不着急通过规划了,隔上一段时间,京华就出一份规划方案,报到市建委。 不过京华的方案,通常都过不了,总会被打回去再做。 第4550章 孙姐践诺 二零零五年十一月底的时候,市建委有职务调整,一些干部从基层调上来,充实机关力量。 这些干部里,真有熟悉业务的,有个三十出头的主儿,看了京华第N次递上来的规划,禁不住一拍桌子,“这是什么玩意儿,他们干过建筑业没有?” 旁边人觉得稀奇,探头看一看,然后就不说话了,城建系统也是老系统,子承父业的很多,很多消息就不可能封锁得住。 不过这世道终究有厚道人,就有人婉转地暗示:不合适,打回去就完了,怪话那么多干什么,想不想干了? 京华规划屡屡被打回,原因只有一个:要借此捂地! 贾茂林不敢不配合,他甚至都跟丁小宁协商好了最终能通过的方案,不过贾主任在市建委一天,他就要驳回京华一天,待到真要离开的时候,他自然要放开。 而且每次驳回,他都给出下一次提交设计方案的期限,或者两个月或者三个月,然而,有了这样政府要求的期限,什么几年不开发就要收回的政策,那就是虚应故事了。 丁小宁对这一块地段的设计,还是比较成熟的,定位在高端人群,这里有点偏僻,但是地貌和风景绝对好,就是别墅区,再加六七栋景观楼,以及两个商务楼。 不过这地,是越捂越值钱,既然市建委不敢多事了,那么着急开发做什么? 当然,话是这么说,丁总也防着一手,先把外围建起来,这就是开始动工了——如果不这么搞,万一哪天杜毅突然被调走了,她就真的要抓瞎了。 至于马颖实那边的反应,基本没怎么听说,倒是十一月底的时候,孙淑英来朝田看自家的买卖,顺便又去了一趟北崇,见到陈太忠之后,说姓马的调皮捣蛋,你可以找我嘛。 找你不顶用啊,陈书记笑着回答,又将马老三在市建委的影响说了一遍——那货的处境,比咱们想像得要好,你在市建委有什么麻烦事,可以找他。 “求人不如求己,”孙淑英说起此事来,也是很有些不满,她当初卖地给马颖实,图的就是能在地方上办事顺利点,而马老三在后来的表现,真的令她很失望。 这固然是马飞鸣离开了恒北,马家人办事不甚方便,但马三公子也确实是那种很寡情薄意的性格,以孙淑英的骄傲,自不会去上杆子求人。 反正经过几年运作,京潮在朝田的负责人,基本上搞定了相关部门,孙总不会为小小的建委头疼,“不说他了,这次来北崇,是享受一下你这儿的疗养院,能给安排一下吧?” “你人都到了,我倒是想不安排呢,”陈太忠听得就笑,“不过别墅太紧张,给你弄个豪华间怎么样?” “住当然要住别墅,”孙淑英大嘴一咧,很鄙视地看他一眼,“你好歹是北崇的书记,就不信没一套机动的。” “一共才九套别墅,”陈太忠苦笑着一摊手,“个顶个都是惹不起的主儿,现在只空着两套,决定权还不在我手里。” “还有两套嘛,弄一套给我住,”孙淑英大喇喇地发话,“我又住不多久,顺便去看一看赵爷爷……他们都说住别墅疗养效果好,是不是这样?” “那是心理作用,”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他的仙力资源确实偏重一点别墅区,但也没那么明显,而且他就不相信,有人既住过别墅又住过一般套房。 没有对比,哪里来的发言权?所以他确定,这真的是以讹传讹。 他倒是很好奇,孙淑英跟赵老是什么关系,“你跟赵老认识?” “小时候见过,既然在北崇碰上了,还不见一见?”孙姐笑着回答,“其实杨老三找你麻烦,你让他出面说话,是最合适了。” 一个纨绔而已,我还没放在心上,陈太忠笑着摇摇头,“老人来北崇,就是图个耳根清净,何必为这点小事打扰他们?” “杨家那老三,可不是个心胸宽广的,”孙淑英摇摇头,想一想之后,又笑一声,“算了,你也不是好招惹的,你不在乎,我替你急什么?” “孙姐的好意,我心里有数,”陈太忠笑着回答,他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家是真心为他着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点蛋蛋的遗憾:为啥跟哥们儿处得来的,都是丑女人? “少卖嘴,弄套别墅给我住,”孙淑英不吃这套。 “你给我一个让你住别墅的理由,成不?”陈太忠苦笑着回答,“我是真想让你住,但是不少人盯着呢,我得以身作则,起码要给他们一个说法。” “京潮的红利,你要不要了?”孙淑英笑着问一句。 “嗐,早说啊,”陈太忠哈地笑一声,狠狠点点头,“别墅,必须的。” 孙淑英早就说过,会给他红利,但是他还真的不在意,那块地开发时间不短了,他也没主动张过嘴,甚至连京潮会以什么方式给他钱,他都没提过。 在他想来,京潮能把钱拨到北崇,这是最好的,不过这又是难度最大的,八一礼堂的地,跟阳州驻朝田办事处有一定的因果,但是绕过阳州这一块,就很需要些理由了,更何况这笔钱不少,得找个合适的说辞才行。 正是因为这笔钱不少,他也就不着急问孙淑英了——很多人在做事之前,答应得很好,真的见到白花花的银子,难免要生出后悔之类的心态。 他很珍惜这个朋友,就不愿多想这个事儿——哥们儿本来就没打算要钱的。 可是现在孙淑英居然主动提出来,他心里也要禁不住伸出个大拇指:讲究人啊。 “你就是一见钱眼开的主儿,”孙淑英很鄙视地看他一眼,“真让我失望。” “这钱啥名义给北崇?”陈太忠也不在意,而是笑着发问。 “唉,”孙淑英听到这问题,一改那嘲讽的面孔,重重地叹口气,“给你好说,给北崇的话,还真有点不好操作。” 她刚才的话是开玩笑,事实上,她也知道自己欠着对方的钱,陈太忠可以不要,她不能不给,小陈一直不开口,她反倒是觉得一定要给。 “孙姐一定已经想好办法了,”陈太忠笑着回答。 “哼,”孙淑英气得哼一声,其实她早就知道,小陈想把钱用在北崇的发展上,“我说,真没见过你这么当官的,别人都是往自家口袋里搂钱,你倒好,有钱都不要……确定不后悔?” “北崇发展不起来,我才会后悔,”陈太忠点起一根烟来,淡淡地笑一笑,“至于我……我想找钱的话,哪里找不到?” “二到这种程度了,还洋洋得意,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孙淑英大嘴一咧,很不屑地指责他,“好了,我看你城市改造,赞助你一点,算是对革命老区建设的支持……不过,施工得让我的人来。” 这个理由……听起来也还算不错,愿意做善事的人还是很多的,孙姐做为红三代,想赞助革命老区,北崇落了实惠,孙家落了名声——从恒北挣的钱,又还回一些来,地方上的心理,也能平衡不少。 这样的工程,要被她的人接走,这也真是肥水一点儿都不流外人田,陈太忠笑一笑,不过此刻,他也不能苛求太多,“你的人施工没问题,但是我要派监理。” “我不会自砸招牌的,”孙淑英气得看他一眼,想一想之后,又点点头,“那行吧,不过我的施工费比较高,你要有心理准备。” 又不是花我的钱,陈太忠哼一声,才待回答,然后就又想到一个问题,于是狐疑地发问,“不会高到……影响北崇行情的地步吧?” “很可能会,”孙淑英很随意地回答,“不过,反正是我出钱,你说呢?” 我晕,这是要合理避税吧?陈太忠猛地反应过来一种可能,孙淑英在朝田的项目,可是狠挣了一些,就算再怎么巧立名目花销,利润也不会太低。 若是往北崇支付一大笔善款,也能冲抵利润,同时她的工程队就又把钱挣回来了,而且,给陈某人分红的承诺,她也兑现了。 要不说这些二代三代里,会算计的人太多——自己不会算计,也有帮闲出主意,以孙淑英的豪气,居然也会钻这种小空子。 不过,这跟哥们儿有什么关系呢?陈太忠并不介意这些,孙淑英避的又不是北崇的税,他倒是希望对方能多投点钱过来,工程费再高也无所谓,北崇能得实惠就行。 至于说可能扰乱市场行情,引起相关的动荡,这倒是要注意一下,不过这是用人家京潮的钱,招京潮的工程队施工,没必要一定公开,限制消息传播就行了。 做为北崇的一把手,他正经是应该考虑:这个工程发包下来之后,北崇要多争取二包和三包——这里的利润想必也不会太差。 虽然有这样的猜测,但是他不会戳穿,那不是朋友之道,于是他笑着点点头,“行,那你干好了,反正是肉烂在锅里了。” 第4551章 善财难舍 有赞助北崇的理由,陈太忠安排孙淑英入住疗养院别墅,那就正常得很了,不过饶是如此,他还是专门来武水送一趟人。 武水的疗养院,就俏到这种程度了,陈书记可以破例安排人,但是他吩咐过马媛媛——我写条子的话,你别理,我给你打电话,你要看是谁陪着来的。 当然,陈书记事务繁忙,廖大宝陪着来也行,不过孙淑英是他的好友,派廖主任来的话,那就有点怠慢了。 疗养院的人也不客气,要陈书记说一下破例的原因,陈太忠也就真的解释两句——规矩是他定的,自然是要以身作则。 小服务员登记了原因之后,还要他签字,孙淑英在一边看得都有点傻眼,“我勒个去的,太忠你还真搞得这么严?”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陈太忠笑着回答,心里却是在轻喟,也就是我在的时候,能多抓一抓,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事实上他也清楚,小服务员们都是在象征性地走程序,他其实挺希望服务员问一句:这个孙总,打算给咱区里赞助多少啊? 这句话,他不方便问,但是服务员又没胆子问,直接就走了特殊照顾的流程。 不过他俩不问,还是有人问,第二天上午,畅玉玲就跑到了疗养院,她不但负责油页岩项目,也负责城区改造,对类似消息是万分地敏感。 畅区长赶到的时候,孙淑英正陪着两位老将军,一边晒太阳一边喝茶,冬天的北崇湿气较重,难得有个晴天,晒太阳就是不错的享受。 岳瘤子是九月底来的北崇,在疗养院住了一段时间,感觉这里环境不错,身体也好了不少,然后他就打算回京。 老中将神秘兮兮地告诉他,你想回可以,但是这个房间最好别退。 开国少将其实是个倔脾气,他对北崇的感情也不算太深,没兴趣多呆,不过这点事情实在太小,所以他没退房间,自个儿回去了,不过一周之后,他就又回来了。 人要是老了,各种毛病就出来了,岳瘤子也不例外,他在北崇疗养了一段时间,觉得恢复得不错,结果一回京,第二天起来就觉得胸闷身子重,第三天起来,便血的老毛病就又犯了,关节也开始疼痛,浑身上下的不舒服。 他只当自己在北崇休息半个月,待得有点久了,得适应一下京城的水土,不过撑了五六天,实在撑不住了,掉头就回北崇了。 老将军不怕死,用他的话来说,七十年前就该死了,活到现在怎么都赚。 可他不怕死,并不代表受得了身上各种伤痛的折磨,他最大的希望就是,一觉能舒舒服服睡到自然醒,醒来以后,不要全身都疼,只有一两处地方不舒服就行——要是全身都没伤痛的感觉,那肯定就是挂了,灵魂出窍了。 老将军一回来,身体就又恢复了,他自是要没口子地谢一谢老赵,同时就下定决心,这次起码在北崇住半年,春节都让孩子们来北崇过——这里本来就是老岳家的祖籍。 岳少将住的时间一长,肯定有人上杆子巴结,他也不怎么理会,但终究是有个人入了他的法眼——这个人就是畅玉玲。 还是以前那句话,畅区长结交人的水平很高,她想要刻意交好一个人,多半都会成功。 至于说相貌丑了点,对岳少将这把年纪的人来说,真是无所谓的事,荆紫菱固然能令他赏心悦目,但丑女并不代表一无是处。 再加上畅玉玲的父母都是水木大学毕业的,她对京城也不陌生,说点几十年前帝都的事儿,岳瘤子听得也亲切。 畅区长来了之后,先跟众人打了招呼,又听他们聊了十多分钟,才笑吟吟地冲孙淑英发问,“孙姐这次打算住多久?” 这话是你问的吗?孙淑英看她一眼,心说你一个小小的副区长,居然打探我的行踪——我很你很熟? 不过,对方是陈太忠手下的人,她也就容忍了这样的冒犯,只是微微颔首,“住个七八天吧。” “既然来了,就多住几天,”畅玉玲笑吟吟地回答,“总共就剩两套别墅了,你占了一套,这里面住着可舒服了,千万别放手……你不信问岳老。” “那当然了,北崇从来都是人杰地灵,”岳瘤子大喇喇地发话,“岳老我往疗养院这儿一坐,人杰和地灵……那就都有了。” “我是中将,”赵老笑眯眯地看他一眼,“比你人杰。” “一边儿呆着去,”岳瘤子瞪他一眼,“又不是开国中将,跟我装什么?” “不服气你退房啊,”赵中将得意洋洋地回答,“还不是靠我提醒?” “这儿是北崇,要走也是你走,”岳少将不甘示弱,然后眼珠一转,笑眯眯地发话,“你是有这个经验教训了,所以才提醒我的……续房间的时候,你苦苦哀求了吧?” 他俩随口胡说八道,警卫人员想笑不敢笑,憋得很辛苦,孙淑英却是听得有些不敢相信:北崇的疗养院,还真就俏到这个地步了? “先续一年,听我的,没错,”畅玉玲转着两只小眯眯眼,低声嘀咕,“绝对抢手,拿来孝敬老人啥的,再合适不过了。” 畅区长这人,一向长于送礼,礼品不贵重,但能表示出心意——像现在这行为,就是在慷他人之慨,她说得却没有一点压力。 谁能没有长辈?孙淑英这时候就有点纠结,也顾不得考虑副区长的身份差一点,想了一阵之后,她为难地表示,“我住这房间就没花钱,该怎么续费?” 对她来说,钱真的不是问题,但是陈书记招待她住一阵,也不可能让她出钱。 “那我去跟他说,去了区里的招待,”畅玉玲一拍胸脯,“你不要怪我就行。” “你尽管去办,我差这点钱吗?”孙淑英听说她愿意出头,自是高兴——要不说畅区长结交人的水平,真的很高。 “下午有会,我跟他见面说好一点,”畅玉玲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孙姐,你打算给咱北崇赞助多少?” 嗯?孙淑英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你打的是这个念头?果然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不过她也不戳破,只是淡淡地问一句,“太忠没跟你说?” “我哪儿敢问他?”畅玉玲苦笑一声,“就是心里有点好奇,你不合适说就算了。” 其实我也没跟小陈说,孙淑英心里清楚得很,她刚才的话,只是试探一下,这副区长是不是替陈太忠来打听的。 畅区长的回答表明,这个行动十有八九是自发的,想到这个,孙总心里多少有点欣慰——我就知道,太忠不是这种人。 但是打算给北崇多少,孙淑英心里也没个准数,她原本是想跟陈太忠商量一下的,可是太忠就一直没给她这个机会。 以前她答应过,要给陈太忠半成或者一成的利润,但是时间隔得太久,中间也没有强调过,到现在她真的有点记不清了。 反正总是善财难舍,孙淑英其实也不例外,她想一想,心说我何不利用这个女区长,转述一下我的想法?“最近公司业绩一般,我打算两年内,赞助北崇两到四个亿。” “什么?”畅玉玲登时就震惊了,她知道孙淑英有钱,也知道京潮对北崇的捐款不会很少——否则陈书记不可能特批疗养院的别墅。 但是入耳这个数额,由不得她不震惊,有没有搞错,你要捐助起码两个亿? “我跟你们陈书记的关系,比你想像得好,”孙淑英笑着发话,心说你最好把这句话也转述。 京潮在八一礼堂的地块开发上,前后会历时六、七年甚至更久,也就是说零三年开工,结束的时候最早也是零九年了。 这个项目,前后能带给孙淑英起码六十亿的利润,远超以前估计的三四十个亿,她只拿出两个亿,虽然是前期的利润,但就算是半成,也有点低。 “好的,没有问题,我一定好好配合您的工作,”畅玉玲喜出望外。 陈太忠果然……没有跟你说,孙淑英再次确定了这一点,然后她笑一笑,“畅区长,我的赞助,是要由我的施工队来干的,北崇只有监理的权力。” “呃,”畅玉玲先是一愣,然后就笑了起来,“谁干不是一样的干?北崇现在,真的是太缺钱了,城区改造,现在的进度都放慢了,没办法,钱到不了位,京潮能帮我们建设,这很好啊。” 畅区长这话,又有忽悠人的嫌疑,北崇现在的钱是紧张,这个不假,但是勉强还是能保障城区改造的进度——当然,多线程火力全开的齐进势头,就不能保证了。 现在北崇的资金来源,很大程度上是依靠自家的造血机能,其中大头是电厂和烟厂,物流中心收入不少,但是同时要扩张自家,苎麻厂也存在扩大再生产的问题。 “你能这样想,这咱们就合作愉快了,”孙淑英矜持地笑一笑,心说陈太忠手底下,聪明人也不少嘛。 其实孙总你吃不下所有的活儿!畅玉玲却不是她想的那么无能,她憨憨地笑一笑,“有些你们觉得利润薄的活儿,可以交给我们地方上。” 第4552章 又逢春节 畅玉玲虽然是空降下来的,但是她在地方上干了这么久,又肯虚心学习,自是知道京潮的人接手工程之后,愿意干什么,什么又必须外包——终究是外地来的企业。 孙淑英在最初的惊讶过后,也就认可了基层干部对业务的敏感性,心说真的是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当然,她更在意的是,陈太忠听到两亿这个金额,会不会心里不爽——这个数儿确实少了点,而京华赚的,比想像的还要多,没办法,现在房地产市场的火爆,甚至超出了她当初的想像。 所以她还刻意地、不见外地畅区长聊了一阵,有意无意地拉近双方的关系。 但是事实上,陈太忠真没觉得两个亿少,对孙淑英的赞助,他抱着一种“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心态——哥们儿当初就是想帮朋友,没想那么多。 其实他就忘了,以他害怕麻烦的心理,当初介入此事,还是因为孙淑英许下要给北崇好处,否则以那时他跟孙淑英的关系,未必愿意强力介入。 不过不管怎么说,有人愿意给北崇捐两个亿搞城区改造,这是个极大的好消息,不到两天,就传遍了整个城区。 吕姗在落实了消息之后,甚至向陈太忠提出:咱们是否该向孙总奖励点什么? 荣誉称号,我奖励不起,也没这资格,陈太忠很干脆地表示,荣誉教授什么的,就算阳州也没像样的大学——北崇只有自费烈士。 城区里给她划几亩地吧,吕区长其实有点死脑筋,她觉得这两个亿的赞助实在太及时了,也怕这赞助飞了,就要表示出北崇的诚意。 你当人家真的稀罕?陈太忠很是有点无语,北崇城里的地,确实紧张到不得了,但是……拜托,那是来自京城的主儿啊,什么样的地没见过? 于是他淡淡地表示:我问一问吧。 孙淑英对北崇城里的土地,还真没多大兴趣,她很直接地表示:你给我就要,但是我不会来住,还可能转卖……你给不给? 这样的问话,其实还是对那两亿元的试探,她想知道,陈太忠是否真的不在意——至于说土地,谁会稀罕?疗养院旁边的地还差不多。 你爱要不要,陈太忠的回答也很直接,想要就拿走,不想要就算。 事实上,最近陈书记在忙一件大事,就是全区干部的综合考评,这考评原本是样子货,但是他希望能充实各种内容和指数。 制度建设,必须要紧赶紧地抓了,他来北崇的时间,马上要进入第五个年头,普通老百姓或许感觉不到,但是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二十三号晚上,多家宾馆来陈书记的小院,邀请他明晚的平安夜去观礼——时下的中国,圣诞节越来越流行,北崇也受到了影响。 陈太忠却是没有兴趣宣传这个洋节,他趁此机会去了一趟京城,跟葛瑞丝和马小雅等人胡天胡帝几天,再回来的时候,身边还带了伊丽莎白及普林斯公司的另外两人。 这是普林斯公司的章法,随着油页岩项目的展开,设备之类的也开始预订,公司就要出面邀请相关人等,赴欧美考察游玩。 对北崇的领导层来说,出国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没去过时装周的,大约就只有新来的区长吕姗。 不过下面行局的干部,还有不少是没出过国的。 而且凯瑟琳的手笔极大,她不但邀请北崇的相关干部和技术人才,还给了阳州市五十个名额,党委二十五个,政府二十五个,普林斯公司是真不差这点小钱。 这就是打着油页岩动工的幌子,堂而皇之的蛊惑人心,可其他人还不好拒绝,据说连陈正奎接到消息,都苦笑着摇摇头——真要给,那也不能不去。 李强对凯瑟琳如此行事有点不满,油页岩项目跟市政府有一毛钱的关系吗?可这是人家普林斯的公司经营策略,他也不能说什么。 更有意思的是,普林斯公司对邻省的明孝市,也发出了邀请,这倒不是钱多烧的,而是明孝的发展也有所加速,多晶硅项目已经报到发改委,而地方上还打算上小铁厂。 这种潜在客户,凯瑟琳顺手就投资一点儿,而且明孝的市委书记祝涛,跟陈太忠关系也不错,有这样的双重保险,单子显然会更好做一点。 伊莎就是代表普林斯来,具体操作此事的,凯瑟琳的级别太高,没必要负责具体事务。 普林斯公司的大手笔,让两个城市不少干部都喜气洋洋,再加上年节已近,人心就越发地浮动了。 北崇还好一点,毕竟出过国的人不少,而且这么多干部出去考察,是分批次、组不同的团,只有吕姗对伊丽莎白表示:北崇团还是希望能赶在时装周期间去考察。 她的建议得到了其他副区长的支持,没办法,女性副区长太多了,虽然大家都去过了,但是时装这东西,一届和一届是不同的。 陈太忠也让区政府的一帮女区长弄得有点头大,不过伊丽莎白因此在北崇耽搁了一段时间,倒也是意外之喜,晚上她就住在陈书记的小院里。 北崇高速发展到现在,宾馆是严重不够用了,前来谈生意做买卖的,实在是太多了,还有不少地市县区的领导前来学习参观。 目前区里又有两家豪华宾馆动工,还有一些小宾馆也在纷纷建设——当然,新的宾馆必须要服从北崇城区的整体规划,连外形都得是仿古的。 疗养院那里也是人满为患,孙淑英听了畅玉玲的建议,将第八套别墅包了下来,整个疗养院现在就只剩下了一套别墅,高端接待能力真的成了瓶颈。 所以伊丽莎白不得不住在陈书记的小院,区政府也就这么一套小院她能住——另一套被吕姗占了去。 陈书记每晚在小院“工作”到十一点左右,才会离开小院,住到干部培训中心去,大家也都习以为常了。 对于孙淑英长租了一套别墅,区里干部也是有点不平衡,觉得挤占了区里的接待资源,但是谁也不能说什么:人家要给区里赞助两个亿呢。 孙总的赞助不但多,来得也快,一月十号,她的工程公司就到了,两天内设立起了办事处,十五号的时候,就开始打广告,招下一级包工队。 京潮的活儿,也是被临时划拉出来的,要建一个园林,两条的石板路和周边的小院及仿古建筑,恢复被炮火和破四旧毁去的钟楼和文庙——文庙里要建一栋博物馆。 这些活在北崇的预算内,大约要用去一亿两千万,京潮说我投一亿五千万,保证给你建设好,常委扩大会一致通过了——白吃枣,真的不要嫌核大。 陈太忠知道,这一亿五千万的预算,决算的时候,差不多就要两个亿,但是这关他什么事?他只有一点要求:预算决算,你都说了算,不跟北崇要钱就行。 至于说孙淑英招二包,他自然是支持的,你搞合理避税,避的不是北崇的税,北崇人能从里面挣点,这就挺好。 孙淑英的动作,还不是一般的快,就在二十号的时候,农历腊月二十一,她的项目开工了,而且也是同时施工。 要是搁在五年前的这时候,京潮肯定连人都招不齐,但是现在的北崇不一样,哪怕是年根儿了,也到处是人,北崇人不休息,其他县区的同样不休息,准备年货啥的,就交给家里的老人小孩了——有钱挣比啥都强。 只有大年初一到初五的时候,北崇这个大工地停顿了几天,初六一开始,就又有人上工了。 今年过年,陈太忠除夕回了凤凰,初三就赶了回来,这里的活儿实在太多了,而北崇非本地干部越来越多,年节期间,他得多用心。 他这次回来,还真来对了,初三晚上,在建的广播电视楼起火,陈书记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指挥消防官兵们救火,忙了足足三个小时。 接下来就是处置责任人,起火原因是工程队胡乱堆放材料,外面崩进来的爆竹引燃了明火,此事谭胜利负有部分责任。 不过谭区长当时不在场,不是他坐班,而这个工程队是北郭建委的,有巨中华的背景,平日里做事也稍微有点随意——可以说责任大部分是在工程队身上,是他们忽视了安全。 这一场火,让北崇损失不少,陈太忠当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他电话里骂了谭胜利一顿,然后也不找工程队,而是直接致电巨中华:这事儿怎么处理? 陈书记的官越当越大,基本上是不会找底层人的麻烦了,他直接找负责人。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巨书记半夜接到这个电话,也只能苦笑着表明心迹:要是遇上别人,他能帮自家的工程队说一说情,但是对上陈太忠,他真是一点维护的心思都不敢有。 那你处理吧,有结果以后,通知我一声,陈太忠挂了电话。 这就要看巨中华识趣不识趣了,真要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话,别怪陈某人没给你面子。 第4553章 冲百强 巨中华做事还算靠谱,知道北崇发生火灾之后,初四下午就带着建委主任亲临现场。 巨书记痛骂一顿施工队之后,对在场的陈太忠、谭胜利和畅玉玲表示,损失北郭赔了,并且给北崇一定的补偿,工程队我也换一家。 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追究相关人等的刑事责任,你看可好? 陈书记觉得这态度就算不错,每年春节的火灾都不少,再怎么重视都不为过,但再怎么重视也会有意外,赔偿损失是应该的,坚持送人坐牢,就有点小题大做了。 于是他回答,这个方案,我是愿意支持的,不过还得等春节过后,上一下会才行。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巨中华这么痛快,也是有原因的,初六中午,李强从朝田回到阳州,人还没进阳州市,就打电话给陈太忠,说中午一起坐一坐。 酒桌上也没别人,就是他俩小酌,言谈间李书记就问起,撤区改市的事儿,有什么消息没有? “杜书记说了,看去年的百强县区评选,”陈太忠很随意地回答,04年北崇并没有冲进去百强,但05年应该没问题,不过排名出来,也是后半年的事儿了,“只要进了名单,事情就定了。” “确定能进了百强?”李强斜睥他一眼。 “生产总值接近九十个亿,这个低了点,不过人均高,按说能上榜的,”陈太忠皱一皱眉头,“就是财政收入比较低,不到十个亿的样子。” “嘿,人均快五万了,”李强哈地笑一声,然后摇摇头叹口气,“人均什么的,那个意思不大,还是要看你的GDP。” “但是我这个活力值和潜力值,应该很高的,”陈太忠对百强评比还是很清楚的,真要只比GDP的话,明年能保证上榜就是真的,北崇只有区区的二十万人,跟那些人口近百万的大区大县怎么比? 关于这个评比,他请教过黄汉祥,老黄问了一下,说你这个人均是挺吓人的,总额确实差了一点,反正评比是在后半年,到时候我帮你打个招呼。 除了人均,北崇还有一个概念,是革命老区脱贫,这也能获得不少加分。 不冲百强县不知道,冲了才会发现,前面的百强,都是牛气冲天的主儿。 北崇近几年的速度算是快的,无奈是底子太差,到冲关百强的时候,人口这个巨大的瓶颈,就充分体现出来了——没人,拿什么冲GDP? 亏得是北崇有近三十万的流动人口,要不然生产总值更不好看。 当然,凭着北崇巨大的发展惯性,陈太忠敢确定,06年北崇铁进百强,而且有能力冲击前五十,不过人口这个短板,也真的是很短。 “你这才叫一厢情愿,”李强听他说完,不以为意地摇摇头,“上不了百亿,你要上百强,咱们国家岂不是要让国际社会耻笑?” 说话客气点行不?陈太忠嘴角抽动一下,再这么说……小心哥们儿翻脸啊。 李书记说这话,也不是为了耻笑北崇,自然不会喋喋不休地说,紧接着他又指出另一个问题,“好,就算你能上榜,百强县……就只有一百个,北崇上了,谁愿意下去?” 这个问题,就比刚才的问题现实得多了,能上榜的县区,那都是各省的佼佼者,掌权者的能力和背景都不用怀疑。 去年在榜上,今年下了——这个性质有多严重,那是根本不需要解释的,哪怕是只掉了一位,从第一百掉到第一百零一了,那也是本质上的不同。 北崇想上,谁肯被挤下来,谁愿意背这个名声? 当然,这也不是说,百强县的指标,是被人牢牢占住的,每年掉榜的百强县,也有一些,不过有意思的是,掉榜的县区,大多还不是最后几名,而是稍微靠前一点的。 真要有人有心,做个掉榜县区的调查,就会发现里面有太多值得玩味的东西——幸福的县区是相似的,不幸的县区,各有各的不幸。 陈太忠听到李强这个问题,也愣住了,百强县这种荣誉,谁可能甘心让出来? 想了一想之后,他才笑着发问,“还得请李书记指示……您肯定有对策。” “对策……也没太好的,”李书记沉吟一下,叹口气摇摇头,“只能在统计上想一想办法了,如果GDP能达到一百二十个亿,就比较保险了。” “没有那么多,”陈太忠犹豫一下,还是摇摇头,“区里大部分的情况,都要公示的。” “你这人,”李强有点生气,我就差明着表示,你虚报数据,我都不会管了,“你一句话,下面乡镇就能帮你做了。” “这个话……真的说不出来,”陈太忠已经想明白了,很坚决地摇摇头,“李书记,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是我做不到。” “那你很可能进不了百强,”李强淡淡地看着他,“撤区改市,就遥遥无期了,知道有多少人会怨你吗?” “北崇今年进不了百强,明年一定能进,”陈太忠轻喟一声,直勾勾地看着对方,“撤区改市是北崇追求的,但是我不会因为这个而胡乱吹嘘。” “这关系到诚信,关系到北崇在搞的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如果明年后半年之前我调走了,北崇的干部和老百姓要因此怨我,我认了。” “啧,你怎么就这样呢?”李强对他的执拗,也是哭笑不得,“我说,你不会以为,百强县里其他家,就都是实打实的数据吧?”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陈太忠毫不客气地回答,并且反问一句,“官越当越大,反倒是越来越失去了自我,这是好事吗?恪守本心和原则,就真的错了?那这个干部,当不当吧。” “嘿,你这家伙,”李强指一指他,“你这是连我都骂上了。” “我知道自己不合时宜,只会真刀实枪,学不来别人的弄虚作假,”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回答,想一想之后,又补充一句,“我也羡慕他们,但是真改不了。” 李强嘿然不语,然后放下筷子点起一根烟来,好半天才说一句,“杜毅还答应你什么别的了吧?” “没有,他就是说,进百强,让北崇撤区改市,”陈太忠笑一下,心说你的联想真丰富。 “明年你才能稳打稳扎进百强,今年北崇的经济规模应该达到一百八十亿左右,”李强吸一口烟,“你说得没错,明年又是换届年,你可能年初就走,今年真不想撤区改市了?” “反正我北崇报上来的GDP,就是这么多,”陈太忠貌似在固执己见,眼角却带着笑意。 “我就知道你不是好鸟,”李强也明白了,抬手指一指他,“你要官声,我就不要了?” 小陈说的话,再明显不过了,北崇报上来的数据,阳州可以润色整理,实在不行,市里可以把数据打回去,要求他们重做——你必须得做到一百二十个亿。 如此一来,就是市里逼迫北崇,北崇“不得不”改数据,北崇的财政分配不会受到什么影响,陈书记的官声也无碍。 可市里的名声就难听了,知道真相的人肯定会骂,市里太不是玩意儿。 “您也可以要官声嘛,”陈太忠听得就笑,“这不是还有陈正奎吗?您说了,明年换届。” 明年换届,这是大事,就算李强不走,陈正奎干了一任市长,也该谋取市委书记了。 陈市长想进步,首先要考虑把关系走到,但是同时,他手里也要有点政绩才好,政绩的含金量越高,他的腰板也就越硬。 在出名落后的阳州,搞出一个全国百强县来——还有比这更硬的政绩吗? 陈正奎绝对不会等到北崇争取2006年的全国百强县的,他必然要在今年落实。 05年的百强县,会在06年下半年选出结果,他不可能放弃这么好的一个宣传机会。 “我还以为你真的大公无私,”李强摇摇头叹口气,“原来也是沽名卖直,倒是陈正奎被你算死了。” 开始佩服哥们儿的情商了吧?陈太忠心里有点小得意,脸上却是愁眉紧皱,“唉,其实我也不想,我03年的区委书记,可以干到08年,杜书记也是08年到期,今年进百强和明年进百强,对我来说区别不大。” “行了,统计的事儿你别管了,”李强不耐烦地摆一摆手,他心里虽然不舒服,但是却不得不承认,这货虽然有点无耻,但选择的时机真的不错——陈正奎需要政绩,他李某人何尝不需要? 北崇顶住了,就是不弄虚作假,那么,只能是市里弄虚作假了,北崇今年这个百强县,市委市政府是一定要催生出来的。 北崇并不是很在意百强县,在意的是撤区改市,而市委市政府更在意百强县,也就是说,不管心里愿意不愿意,有人在帮北崇争取撤区改市。 这个问题,暂时就算揭过了,然后李强问下一个问题,“既然说起明年换届,我打算今年把阳州旅游圈搞起来,太忠你要支持哦。” 陈太忠才待说点什么,李书记果断地发话,“别跟我哭穷,孙淑英给你腾出一个多亿来。” 第4554章 小圈子 我说你这惦记得,也太狠了一点吧?陈太忠完全没有想到,李强居然又看上了一块,他觉得自己必须强调一下,“那是京潮对北崇的赞助。” “可是八一礼堂那块地,当初是阳州搞办事处的,”李书记皱着眉头发话,“我觉得我有发言权……当初我很配合。” 你有个毛的发言权,要点脸行吗?陈太忠心里这个火,就别提了,“可是京潮给了市委一个亿,用在广场上了。” “一个亿有点少,她现在赚多少了?”李书记果然不太有节操。 “她要是不讲究,北崇的赞助,她给不给都行,”陈太忠毫不客气地回答,“李书记,出尔反尔不好……做干部的更不应该。” “好好,你说得对,”李强点点头,然后抬手一拍桌子,“但是这个旅游圈搞起来,对北崇是有好处的,你不能否认。” “这不是没钱吗?”陈太忠一摊双手,他不打算否认。 “现在你有了,”李强看着他,伸出右手的食中二指,“来根大熊猫。” 陈太忠摸出一根大熊猫递给对方,才细细解释,“我现在的钱也不多,孙淑英接的这几个项目,都是我暂时没资金展开的……她是去干了,但是你不能认为,我就有闲钱了。” “这个旅游圈的项目启动起来,就很厉害了,”李强自顾自地点燃香烟,然后缓缓发话,“几个县区资源共享,你的人口瓶颈,能得到适当的缓解。” “我善财难舍,他们可以跟市里贷款,”陈太忠不为所动,“资源共享没问题,指望我投资,我就问三个字……凭啥呢?” “就凭八一礼堂是阳州办事处,”李强也打算不讲理了,开始胡搅蛮缠,“你北崇得利了,把这个钱放到其他县区,算借款……还不行吗?” “其实北崇目前真没这笔钱,”陈太忠听得就笑,想一想之后,他点点头,“那行,既然是借款,这笔钱我上个会,尽量争取支持阳州旅游事业。” “说上会啥的没意思,”李强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就说你支持不支持。” “我……当然支持,”陈太忠沉吟一下,微微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孙淑英这笔赞助,对北崇来说,还是相当及时的,此刻的北崇,真的是一点都不嫌钱多,不过她的投资,确实让区里的资金链,多出了一些选择。 她投的是一亿五千万,区里准备的是一亿两千万,但就算是一亿二,拿来投资周边的几个景点,那是足够了,还有很大的富裕。 关键是陈太忠就不是矫情的性格,他本来不想答应,但是李强说的也没错,京潮能给北崇钱,跟那个阳州办事处还是有点关系。 更别说北崇争2005年的百强县,也要指望市里的支持——陈某人不弄虚作假,但是别人弄虚作假帮忙,他也乐见其成。 “这就对了,小巨听说北崇着火了,亲自跑过去看,”李强笑着点点头,“他们没你那折腾劲儿,对你也很尊重,这个旅游圈搞起来,对北崇的发展是有大好处的。” “好不容易有些余钱,”陈太忠充了好汉之后,心里也难免一点悻悻,“你堂堂的市委老大,也要惦记这点……我先声明,他们几个县区,自己也要筹些钱。” “云中、北郭那好说,敬德你自己跟他们商量去,”李强一摊双手,敬德跟北崇的关系好,而且那地方也穷,这几年发展得算是不错,可底子太差,目前比云中和北郭强一点,但是基础设施这些投资,要花钱的地方太多。 “敬德……嗯,”陈太忠点点头,下一刻他眉毛一扬,“要不这样,李书记你组织大家,下午碰一碰?” “下午碰?”李强眉头一皱,想一想摇摇头,“算了,不要在我这里碰了,太显眼,我帮你通知一下他们,都去北崇吧……你让吕姗也参与一下。” “她是区长,当然要参与了,”陈太忠笑着站起身来,“那我在干部培训中心等他们。” “去你的小院吧,明天才上班,不要搞得这么正式,”李强笑着摆一下手。 陈太忠一边开车,一边拨通了吕姗的电话,不成想吕区长去朝田探亲,目前正在回来的路上,说再有三个小时左右,才能到达北崇。 放了电话之后,陈书记想一想,此事关系到旅游,那分管旅游的刘海芳,最好也能与会。 陈太忠回了小院,坐了没多久,赵根正最先赶了过来,接着就是白凤鸣,他俩家都在北崇,分分钟的事儿。 然后就是连晓,没过多久,云中方县长、刘海芳和巨中华也陆续来了,最后才是吕姗和刘新革——刘县长跟吕区长一样,也是在回来的路上接到的通知,一路猛赶,两人下高速的时候,还居然赶了个前后车。 “都到齐了,就说一说正事吧,”陈太忠笑着发话,“我先表个态,借钱给大家发展旅游,这是市委的意思,不过光借钱不行,要强调自有资金的投入……其他细节,就要看吕区长和刘区长的意思了。” 2006年正月初六的下午,陈书记的房间里,坐满了县区一把手,其中北崇、敬德和北郭的党政一把手都来了,云中和五山来的是政府一把手——发展旅游业,本来也就是政府事务。 在场的人里,最差的也是刘海芳这个副区长,然而北崇的副区长,去其他县区当个区长都不换——北崇最有发展前景的物流中心,可就是归刘区长管。 而这其中的两个北崇本地人,已经成为了外县区的一把手。 总之,五个县区的头头脑脑齐聚一堂,真是难得一见的盛景,而其中隐隐做为老大的陈厅,其实还不是厅级干部,仅仅是一个区委书记而已。 因为不是正式的会议,大家谈得也很随意,不过巨中华多少有点自矜身份,北郭的事情,大多都是赵根正出面发言。 这五个县区里,四个县区的旅游资源都已经明确,五山县却没有什么太像样的资源,有个小湖,面积不大,跟北崇的清阳河水库还重复,有座关帝庙,香火也不旺盛。 白凤鸣就说,我们有个酒窖,四百多年历史了,吕姗听得就笑,说那酒窖早没有了,你们现在弄出来,也就是仿制品。 仿制总比没有强,白县长不跟她计较,而是笑眯眯地解释,北崇现在造城,也不是古城墙,所谓旅游景点,重在开发……这开发,可不就是人为的? 其他四个县区都是来借钱的,无非是多少的问题,而这钱是要还的,债主又是陈太忠,没人会狮子大张口地借。 所以聊了差不多俩小时,大致的份额就说得差不多了,敬德借的最多,三千五百万,最少的是云中和五山,都是一千万,北郭借了两千万。 总共是七千五百万,大家就这么团团坐着商量妥当了,亏得是吕姗和刘海芳在,这俩一个是善财难舍,一个是看着自己的钱被借出去心疼,都是大砍特砍,要不然起码得借出去一个亿。 不过终究是跨县区的合作,北崇做为牵头者,心里是有点自豪感的,最后是方县长提议,咱们搞个五县区旅游联合会,解决一票通的问题。 这是个好点子,众人纷纷表示支持,并且说选日子不如撞日子,当下就推出了联合会的主席——这当然非陈太忠莫属。 巨中华并不因此而沮丧,面对陈太忠,他想嫉妒都嫉妒不起来,而且北崇也就是这么一个强势领导,陈书记一旦离开,下一个主席,未必就是北崇的了。 现在就圈定五县区的框框,其他的县区再想介入,那就不容易了,事实上要说文化古迹,花城、文峰和固城都不少。 反正这种排他性的意向,是很容易通过的,当天晚上,为了庆祝初步达成合作意向,众人在陈书记的小院里摆酒庆祝。 宴席不算太丰盛,素菜比较多,这一个春节里,众人肚子里的油水都实在太多了,吃点清淡的挺好,五县区九个领导,临时又抓来廖大宝服侍大家,这就凑足了十个人。 酒席上,大家也不再说旅游这个口,而是谈起了其他方面的合作,若是陈正奎看到这一幕,肯定会觉得这是下面人搞派系,有架空市里的嫌疑。 不过在场的人都无所谓,连晓刘新革不会在乎,巨中华白凤鸣也不会在乎——大家都看到了,北崇人少钱多,这时候不争取,什么时候争取。 酒至半酣处,白凤鸣提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合作想法,“太忠书记,这娃娃鱼养殖,也该放开了吧?咱几个县区都养一点,行吗?” “嗯?”陈太忠看他一眼,眨巴眨巴眼睛,笑了起来,“凤鸣县长……这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不是听到了,是有人已经在做了,”白凤鸣从来不打无把握之仗,他敢这么建议,肯定有他的道理,“磐石有个县,已经开始养了……许可证估计很快也会下来。” “磐石哪个县区?”陈太忠眼睛一眯,他估计到会有人跟风,今年才出来,已经算晚的了,但是先斩后奏……这怎么可以? 第4555章 顺风车 下面地方做项目,先斩后奏的主儿,真的不要太多,不过正是因为如此,陈太忠反倒不能接受。 娃娃鱼养殖,是需要许可证的,若是别人办了证下来,陈某人没说的,而且他号称是不怕别人追赶,可若是没办证,他少不得要想办法阻挠一下了。 不怕人追赶是真的,但是能拉远追赶者的脚步,他不介意顺手做点什么。 “这个消息保密,我也不知道是哪个县区,”白凤鸣一摊双手,“但是我能保证消息不假。” “那我回头了解一下,”陈太忠点点头,对他来说,不知道这个消息也就算了,知道了,怎么也问得出来,“凤鸣县长,不是北崇不答应你们养殖娃娃鱼,这玩意儿我做不了主,你得往总局打报告才行。” “那个报告可是太难批了,”白凤鸣笑着摇头,“还得指望老区长帮忙。” 赵根正听到这话,愕然地张大了嘴巴,心说白凤鸣你这是傻掉了?撬北崇的业务,还指望陈书记帮忙? 就算你俩关系有这么好,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说啊,陈书记答应了你,好意思不答应别人吗? 殊不知白凤鸣这么做,也是有不得已的原因,自打他去了五山,跟陈书记走动得就少了,虽然他很注意维系这层关系,但总是在渐渐地疏离——他若刻意巴结的话,倒不是不行,可那又容易耽误了五山的事,陈太忠也看不起只会钻营和拍马的人。 所以这个事儿,私下说和公开说,没什么区别,私下说的话,没准还会让巨中华或者连晓截胡,成全了他人,正经是公开说,大家就都能知道,这是五山白县长的点子。 陈太忠听到这个要求,也有点愕然,不过他对白凤鸣的认识极深,知道这货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主儿,于是只是淡淡地一笑,“老白,你可是咱北崇人,不怕乡亲说你?” 白凤鸣胸有成竹地笑一笑,“其实是个奢侈品市场和日用品市场的区别,北崇做高端,保证利润,五山做低端……娃娃鱼养殖技术,已经相当成熟了,不可能永远保密。” 唉,老白你要还在北崇,那该有多好,陈太忠轻叹一声,事实上他知道,白凤鸣说得一点都没错,北崇娃娃鱼的养殖技术,已经相当成熟,而且拥有一大批掌握该技术的人。 与此同时,北崇娃娃鱼的产量上来了,在各种特供的支持下,单价目前还没下滑,但这也是早晚的事儿,奢侈品市场,终究是有限的。 而最糟糕的是,从去年夏天开始,有人上门找到养殖户,推销“助长灵”之类的添加剂,说往饲料里拌一点,娃娃鱼噌噌地长,而且不得病。 北崇娃娃鱼的饵料,去年起有了新突破,浊水乡的赵印盒搞出了娃娃鱼饲料,对于这个饲料公司,区里的态度是不支持、不取缔,但是养殖中心为此开会正告养殖户——娃娃鱼为啥卖得这么贵?就是因为它纯天然。 不过这年头,总是有人图便宜,有养殖户买来饲料试一试,发现效果也不差,还省心,于是就长期购买,消息传出去之后,陈太忠直接命令:这个饲料厂,要坚持天天检查。 他不能阻拦赵印盒开厂子,也不能阻拦养殖户去购买,那么就只能加强监管,防止饲料公司以次充好,强调动物蛋白的比例。 就算是这样,去年底收鱼的时候,常吃饲料的鱼,尤其是有的养殖户还自己配饲料,不舍得多喂肉食,这些鱼的品质,明显要差一点。 于是养殖中心表示,从06年2月起,娃娃鱼的收购,要引入分级制度,不是随便什么鱼,都能按顶级鱼来收的。 这引起了养殖户的高度重视,大家了解之后,对饵料的选择,可能导致收购价的差异,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这样的时刻,有人上门推销添加剂,北崇的养殖户还是比较相信政府的,就有养殖户拿着别人奉送的样品,到养殖中心去鉴定。 鉴定结果自是不消说,添加剂以激素类药物为主,含有少量抗生素,养殖中心特意拿适龄鱼做了实验,发现吃了掺加了添加剂的饲料,长得确实是快,但是成鱼臃肿颟顸。 简单一点形容,就是人工饲养的王八,和野生王八的区别——野生的王八,你把它掀得肚皮朝天,人家随便一伸脖子一蹬腿就翻过身来,人工饲养的,就只能躺着。 北崇娃娃鱼正是创牌子的时候,当然要严厉打击此事,甚至还抓了几个推销员,狠狠罚了一笔,不过不管怎么说,陈太忠也不得不承认,娃娃鱼有被做烂的趋势。 而白凤鸣也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想说的就是,既然娃娃鱼早晚要走向市场,与其让别人做烂,何若让我们来操作? 我北崇就缺少这种高瞻远瞩的干部啊,陈书记心里轻喟,区政府那一干女人,各有各的长处,基本能胜任了本职工作,但是跟白凤鸣相比,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可饶是如此,陈太忠也不会轻易答应他,只是微微一笑,“北崇肯定是做精品的,但是去总局活动,超出我的能力了,老白你还是让市里出面吧。” “除了做精品,区里也可以做鱼苗,”白凤鸣又提示一句——孵化出来鱼苗就能卖钱,这也是一大笔收入啊。 “明年换届,我去竞选一下阳州市长好了,”陈太忠不满意地白他一眼——这是没完了? 众人听得哄堂大笑,接着就说起了别的,方县长猛地想起一件事来,“陈老大,你在拍的那个电视剧,能不能选些竹海的场景?” 刚才这个旅游联合会就宣传的问题,已经达成了一定的共识,各家自己拍宣传片,有宣传渠道的话,同心协力去争取,并且资源共享。 敬德的刘新革甚至敲定了宣传片人选——他觉得上次给北崇拍宣传的英国女人就不错,陈太忠自然也乐得帮葛瑞丝再拉一笔买卖。 不过眼下方县长这个要求,就有点高了,宣传片和电视剧,那是不能比的,陈书记不好直接回绝,就笑眯眯地表示,“这是宣传北崇的片子,我们出了两千万,你要想拍类似的片子,我可以给你介绍人。” “云中哪里出得起这个钱?”方县长只能苦笑了,“我还以为能收钱呢。” “正常情况下,是咱们收钱,”赵根正笑眯眯地接话,“不过小叶子的剧本我看了,写得真是不错,演出阵容也很强大。” “剧本定下来了?”吕姗愕然发话,她还没审核过关呢,“不可能吧?” “或许有小改动,但是流行元素真的不少,”赵县长终是北崇人,而叶晓慧近期筹备拍电视剧,在北崇也是个不小的事儿,甚至有地北电影学院的人找过来,打听可以出演的角色。 “赵县长赞助上五十万,我给你活动一下,让你客串个市长,”陈太忠笑眯眯地发话,“你这仪表堂堂的,一看就是市长的派头。” “仪表堂堂,我哪里比得上徐书记?”赵根正笑着回答,紧接着,他就倒吸一口气,猛地咳嗽了起来,还不住地拿眼偷看吕区长。 “徐书记也就合适演个书呆子,”吕姗不以为意地回答一句,然后就坐在那里,一声不吭了。 这个小集团的会议结束之后,不约而同地,巨中华和连晓都对小叶子的剧本很感兴趣。 有鉴于连书记那个糟糕的绰号,陈太忠怀疑,这货更可能是想玩两个女演员,不过巨书记却是表示,如果剧本好的话,北郭也可以考虑赞助一部分。 事实上,在时下的阳州官场,有一个公认的共识:如果能和陈太忠搭伙做事,那一定不能放过——保证赚得盘满钵满。 如果不能搭伙,那么,跟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巨中华就是这么认为的,而李强更是强调过:陈太忠想要做的事,就没有成不了的。 要是换个人拍电视剧,别说区委书记,哪怕是市委书记,也不会让巨书记动心:电视剧花钱就能拍出来,但是不说审核之类的,只说能不能卖出去,能卖到多少有影响的媒体,这就不是一般人能玩得了的。 可他相信,陈太忠玩得了,而且还能玩得好——只冲人家在首都的那么多人脉,想玩不好都难。 不过这个话,他只能对陈太忠说,那个什么小叶子之类的,他兴趣不大——陈书记你要是有信心,我就压你的宝,别人我不认。 “过一阵吧,”陈太忠沉吟一下发话,剧情主要是发生在北崇,但是周边风景好的地方,确实也可以拍一拍——这是电视剧,不是电影,三两个小时结束不了。 北郭愿意出资,他就愿意让他们搭车,至于那些不想出钱只想搭车的,这毛病不能惯。 “那先给我剧本看一看吧,”巨中华对此事很是认真。 “吕区长在审核,我暂时顾不上,”陈太忠说完之后,似乎觉得这话对吕区长有点不敬,于是又表示,“明天上班,要抓乡镇股份制企业收益和分红。” 第4556章 满地鸡毛 2006年初的春节,北崇没有全民分红,因为05年的城区改造投资太大,又搞了中小学生午餐补助,区里的钱就不多了。 这个原因,在电视上说过,公示栏也公示了,广大干部群众表示理解,没有投资,哪来的收益呢? 事实上,区里真要发钱,还是能发下去的,但是那样的话,区财政就有点捉襟见肘了,不符合经济规律。 而且别的县区听说了,影响也不好——北崇太有钱了吧?那么大张旗鼓地搞建设,还能有钱发补贴? 更关键的是,陈太忠不想让每年发分红成为必然现象——发有发的理由,不发有不发的原因,大家想要搞明白,就要学会观察和思考,他培养的,是一种全民参政议政的意识。 但是就算不发钱,去年截留了款的乡镇,他也要关注一下情况,尤其是在年前的时候,他就要各乡镇做上来了报表,并且指示——年前分红必须发到老百姓手里,大家都等钱过年呢。 十八个乡镇报上来的报表,无一例外地是盈利了,不过赚钱多的没有几个,对投资的农民来说,平均的投资回报率是百分之二十左右。 其中有高的,三轮镇的回报率达到了百分之三十五,临云的回报率也有百分之三十——奶牛场赚得不多,百分之十五左右,油页岩统一批零赚得才多,超过百分之三十五的回报率。 要不说垄断的业务,真的好赚钱。 赚的少的也有,东岔子镇搞红灯区没搞成,就搞了个大型养鸡场——反正他们就认准鸡了,又搞一个养猪场。 悲催的是,去年全年,全国的禽流感此起彼伏,又有手口足病肆虐,前文说过,恒北一度是没有疫情的,陈太忠还做了证,后来也有了感染案例。 东岔子镇去年的GDP涨得也不错,但是偏偏地,镇子里集资的这俩厂,鸡蛋卖不出去,猪肉价格低得令人发指——勉强有百分之五的回报率,总算是强过存定期。 一共十六个乡镇,有些情况陈太忠清楚,有些他不清楚,年前只是要了个报表,年后他自然要细细地了解一下情况。 事实证明,发展中的北崇,真的是遍地商机,很多乡镇在地方上找点活儿,就赚得盘满钵满了,像靠着物流中心发家的小赵派系,撇开折旧,利润率也高达百分之五十。 不过郑大龙这货挺狡猾,年前突击买了不少车,硬生生把回报率拉低到百分之二十五——枪打出头鸟,大家闷声发大财就行了。 当然,陈书记想了解细节,他就不敢再瞒着了。 “你扩大再生产,用的也是村民的利润,”陈太忠也懒得跟这货叫真,只是淡淡地指示,“增加你的借款额吧,借条重新打。” “这不能全算增资吧?”郑书记着急了,“实业的规模大了,存在风险,增加投资也是增强抵抗风险的能力……总得有点风险抵押金。” “那超出的固定资产,算在谁的名下?”陈太忠看他一眼,冷冷地发问,“有胆子你就告诉我,算在小赵乡的党委名下。” “我哪儿敢?”郑大龙干笑一声,事实上陈书记真没冤枉人,他就是这么打算的。 但是现在陈书记都这么说了,他自然是不敢再惦记了,“抵御风险,那就要有专门的保险金账户,账户下面有部分固定资产……我是这么打算的,到底对不对,请陈书记指示。” “对不对的,我不指示,你去跟你的股东谈,”陈太忠一摆手,“我不是你的股东,只是你的领导,对这个事情我一向不干涉……反正你坑了村民,就别怪我坑你。” 托北崇大发展的福,大部分的乡镇,收益都还不错,小岭乡也是如此,配套加工的利润,也超过了百分之五十,皇甫一尘也选择了扩大再生产,不过他是用拖欠原材料供应商的钱款,完成了机器的增容。 至于说拖欠村民的分红,他坚决不说是用于扩大再生产的,而是变成了库存——这个账我认,但目前是库存,周转总是需要资金的,对吧? 要不说人老成精,皇甫书记的手段,比郑大龙高出去不止一点半点,陈太忠都没什么好招,就说行,我盯着你这个库存。 不过逆市而行的主儿总是有的,像东岔子镇,就是典型的例子,点儿背不能怨社会,还有更点儿背的,是三葫芦乡。 三葫芦乡是个小乡,人口只有五千多,毗邻双寨,高地平原夹杂,平地的形状像个葫芦,不过这葫芦是糖葫芦,三个小平地串在一起,自古就交通不便。 三葫芦人少,能收集到的钱也少,二百万买了台挖机,又买了五辆卡车。 这台挖机,不但要接区里的活儿,还负责乡里的土地平整,可悲催的是,自打买来之后,就命运多舛,最后在给乡里挖地的时候,莫名其妙遇到地陷,直接掉进大坑里了。 挖机的命运不好,车队的命运也不好,三葫芦乡做的是外活,乡长在通达有亲戚,乡里的产品直接运往通达,有闲暇的时候,车队也接一接物流中心配送的活儿。 车队运行一年,不顺的事儿也太多了,最惨的就是拉了一车价值五十万的霓虹灯管,路上直接被横冲出来的泥头车撞翻了,所幸的是没死人。 三葫芦乡报上来的资金回报率,是百分之十,比东岔子还要高一点,但是乡长席坐标前脚汇报完工作,后脚就有人打电话进来,“席坐标撒谎,去年三葫芦一分钱都没挣到,那二十万是他挪用的公款。” 挪用公款发分红?陈太忠皱着眉头琢磨一下,这是为了给老百姓一个交待,本意应该算是不错,公款花在老百姓身上,也不算错,但是,偷偷挪用,性质就比较恶劣了。 反正落实这个事情也不难,老叶的电器行里,有个技工就是三葫芦的,技术很不错不说,也是马路蹲委员会的候补委员。 一般情况下,陈书记很少骚扰普通老百姓,不过兹事体大,他就亲自跑一趟电器行,找到那技工问情况。 那技工不愧是马路蹲候补委员,直接回答说,三葫芦没有挪用公款,只是过年的时候,把准备用来发放福利和奖金的钱,弥补了经营上的亏空,乡里干部过了一个穷年。 这件事是党委书记和乡长共同通过的,有人不满意私下叨叨,结果两位领导一致回答说,当初乡里决定经营这个的时候,是全票通过的:你们现在唠叨算什么? 而且三葫芦乡在经营上,也没犯什么错误,实在是运气太差,才导致了入不敷出。 乡里凑来凑去,也不过凑了十万的盈余出来,乡长和书记商量一下,一人又出了五万,凑够二十万,给老百姓分红。 “自己出钱?”陈太忠愕然张大了嘴巴,这实在有点匪夷所思——千里做官只为吃穿,咱领导干部的觉悟,啥时候变得这么高了? “他们不发福利,不少人有怨言,”技工还会分析形势,“个人再垫上点的话,就不怕歪嘴了……总之他们这个弄虚作假不好,但是本意还是好的。” 还是舍不得屁股底下的位子,陈太忠听明白了,临走之前又问一句,“你个人评价一下此事。” “项目没选错,运气太背,”这是技工给出的评价。 陈书记问完话,刚回到办公室,靳毓宁推门而入,说了几句之后,也提起了三葫芦乡的事儿,合着情况都反应到了纪检委,靳书记前来,一是了解详情,二就是请示,要不要查人。 陈太忠将自己了解的情况说一遍,连靳书记都听呆了,“自己出钱给老百姓分红?” “还算有点担当吧,”陈书记笑一笑。 “那他这弄虚作假,也不应该啊,”靳毓宁知道查不成三葫芦了,少不得评价一下,以便显得自己也是出于公心。 “搁给别的乡镇,我肯定不能轻饶了他,但是毓宁,你估计没有注意到一点,”陈太忠轻叹一声,拿起烟给对方散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三葫芦走的是省外市场,这个冲劲儿……是很宝贵的。” “做外地市和省外市场的企业和个人,多了去……”靳毓宁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乡镇那些全民股份制的,很少见,”陈太忠淡淡地看他一眼,又吸一口烟,“看来你也意识到了,大家还是过于求稳了。” 靳毓宁默默地点头,北崇区冲出恒北的企业极多,冲出全国的也不止一两家,不过去年年初截留款项造就的一批企业,却鲜有类似的勇气,更多的是在区里找饭辄——因为这么做保险,人人都珍惜自己的官帽子,不敢随便冒险。 这种情况下,三葫芦乡有勇气冲击外省市场,就弥足珍贵了,而陈书记看重的,就是这个勇气。 “既然这样,看他们今年的情况吧,”靳书记也不傻,陈书记有意保人,他自是不会再坚持自己的说法。 事实上他认为,陈老大给出的理由,其实是很令人信服的。 第4557章 传言 陈太忠用了两天的时间,见十六个乡镇的借款梳理了一遍,虽然有三葫芦之类不尽如人意的乡镇,但总体上还是令人满意的。 接下来,他要了解磐石是哪个县区,已经先斩后奏养上娃娃鱼了,不过林业总局动保司的人不肯告诉他,着了急就说:申报娃娃鱼养殖的上百家,我们怎么知道是哪一家? 不过陈太忠认为,这些人不知道的可能性小一点,更多还是不愿说,不想招惹人。 然后他又打电话给卖鱼苗的那家,那边也是嘻嘻哈哈打马虎眼:没有啊,我们没卖鱼苗出去——没有林业总局的许可证,我们哪里敢卖鱼苗? 求人不如求己啊,陈太忠火了,索性心一横,一个电话打给南宫毛毛:你帮我了解一下,磐石哪个县区在偷偷地养娃娃鱼。 南宫一听这消息,也有点着恼,目前京城里的娃娃鱼,配额掌握在他手上,随着特供的增多,娃娃鱼在京城已经不是特别稀罕的物件了,但是体制外的人想吃这玩意儿,或者体制内的人想大宴宾客,还是要找他。 南宫的手眼是极广的,上可接触部委,下又跟跑部的地方干部联系多,很快就落实了县区,那也是大山里的一个县,地方经济不发达。 他才待打电话给陈太忠,猛地一想:这事儿不对啊,黄和祥可是在磐石干过书记的,小陈不找黄家人了解情况,反而是来找我,会不会有什么因素?我还是先跟阴总说一下的好。 阴京华一听这事儿,就知道陈太忠是憋了劲儿找碴,之所以不通过黄家,就是担心有人挡着,于是他火速汇报黄汉祥——您问问三叔,这个事儿跟他无关吧? 所以陈太忠没等来南宫的回答,反倒是接到了阴京华的电话,“太忠,查磐石的娃娃鱼,怎么不问我呢?” “南宫是娃娃鱼总代理,让他打听,是天经地义,”陈书记干笑一声,“再说了,三叔在那里呆过,找你打听,没准还不如不打听。” “是太宁县,也就三四百尾鱼,手续快下来了,”阴京华并不瞒着——小陈想了解的信息,他是屏蔽不住的,“这点小事,你别放在心上了。” “抢我的饭碗,这仇不能忍,”陈太忠断然回答,“要是合理合法,那我认了,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他连手续都没有,我要不敢吱声,别人怎么看我?” “这……那边有人跟三叔有点小交情,”阴京华叹口气,闷闷地发话,“太忠,大局为重。” “我没说我要干什么,就是问一下,什么地方在养,”陈太忠淡淡地回答,“问明白就行了,京华老哥还有事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直说吧,”阴京华一听,就知道这是没完的意思。 “他们养殖水平有限,小心哪一天,鱼就全死光了,”陈太忠叹口气,语重心长地发话,“这个可能性是客观存在的,你记得提醒他们一下,北崇一开始养娃娃鱼,也死了不少。” 阴京华一听就明白了,陈太忠这是说,你不让我明着来,那我就暗着来——事实上,这种事儿在养殖行业里并不少见。 像阴总自己就见识过类似的例子,他老家有池塘,可以放养鸭子,但是外地人不许放,本地人放也有定数,不许多放,有那自觉不含糊的,硬是要多放,回头鸭子就被毒死了。 同行是冤家,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假,尤其在养殖行业里。 于是他叹口气,“太忠你提条件吧。” 他打这个电话是说情的,激化矛盾就没意思了。 “养不好,就不要养了,太宁县的鱼,我北崇收了,”陈太忠淡淡地发话,“给他一周时间,要么办下证来,要么把鱼送到北崇来。” “那我问一下吧,”阴京华挂了电话之后,冲旁边的黄汉祥一摊手,“太宁县若是不把鱼卖给他,他就要弄死那些鱼。” 这就是内容梗概,至于陈太忠说的办下证来,阴总根本提都不提——一周之内,这压根儿就是不可能的,光走程序也不止一周。 “这家伙,”黄汉祥郁闷地叹口气,“这家伙具备这种能力,是吧?” “估计他还能制造自己不在场的证据,”阴京华愁眉苦脸地回答,他认为对陈太忠的能力,再高估也不为过。 “那你跟太宁那边说吧,”黄汉祥意兴索然地摆一下手,“建议那边把鱼卖给北崇,不卖的话,咱就不管了……可以搞的生意那么多,非要剽窃小陈的创意,有意思吗?” 陈太忠给出一个星期的时间,也是有原因的,他要赶在三月之前,跟小紫菱把证件领了,然后五月初搞个订婚仪式,至于说结婚……怎么也得等城区改造和油页岩项目完成之后了。 到时候,他打算休个长长的婚假……好吧,说实话,他打算在离开官场之后,再举办婚礼,那样就能腾出手来,慢慢整顿自己的后宫,而不虞给人看了笑话去。 不过千小心万小心,他要结婚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正月十四十五两天,北崇的烟花此起彼伏地盛开在夜空里,甚至不少商户都买了烟花来放,远超阳州市区。 然而,陈书记没有坐在那里看,初三那场火灾让他绷紧了神经,并做出了元宵节应该注意防火防盗的重要指示,他自己也以身作则,带着两个协防员,骑着自行车四处转悠。 一路上,有不少群众认出了陈书记,就端出汤圆请他吃,这也是北崇的民俗,叫送团圆,元宵节家门口有外人的话,主家会送一碗汤圆,至不济也要给一两个汤圆——元宵节流落在异地,真的是可怜,送你个团圆吧。 陈书记从来没在元宵节四下走动过,从七点到九点半,区里烟花放完之后,他足足吃了一百多碗汤圆,到最后,他能吃下都不敢再吃了,只能说吃一勺子或者吃一个。 结果老百姓就抱怨陈书记脱离群众,陈书记说我把以后三天的饭都提前吃完了——真把我撑得爆炸了,那就彻底脱离群众了。 不管怎么说,送团圆送到陈书记身上,还挺合适,他可不就是元宵佳节,独自一人在外地打拼吗? 当然,独自打拼的,也不止他一个,九点半的时候,干部培训中心顶楼的阳台,党委召开元宵茶话会,家不在本地的干部和企业家,都能来参加。 家不在本地的企业家很多,六个区长也来了五个,再加上陈书记和靳书记,场面上挺热闹,区里大部分领导,刚才都走街串巷防火防盗去了,食堂就把宵夜端到了楼顶上。 陈书记是半点都吃不下去了,端了啤酒跟人喝了一阵,然后走到栏杆边赏月。 “北崇是一年比一年热闹了,”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却是葛宝玲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她感触颇深地发话,“陈老大你做到了,北崇每个乡镇都放得起焰火。” “我还想让家家户户开得起小车,”陈太忠轻笑一声,然后又叹口气,“不过我的任上可能是完不成了,葛区长你们还要努力啊。” “撤区改市成功的话,你还能干五年,”葛宝玲压低了声音,笑着发话,“大家都相信,你做得到的。” “嘿,五年,”陈太忠哈地笑一声,心说我可真呆不了五年,否则北崇升地级市也不是梦想。 “老大你大喜的日子,一定要通知我一声,否则就是对我有意见,”葛宝玲轻飘飘地丢下一句,然后就转身走了。 我大喜的日子?陈太忠的眉头微微一蹙……她怎么知道的? “老大,”又是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幽幽地响起,“你要……结婚了?” “这年头,领导还能不能有点隐私了?”陈太忠气得哼一声,“玉玲你听谁说的?” “你不是要开介绍信吗?”畅玉玲在他身后叹口气,“过两天,大概全区的人都知道你要结婚了。” “这个刘海芳……”陈太忠气得哼一声。 结婚要开介绍信,这个他是知道的,但是介绍信怎么开,他还真不清楚,于是就找分管民政的刘海芳咨询,刘区长告诉他,可以单位开,也可以街道上开——能简单说明身份和婚姻状况即可。 陈太忠不想在凤凰开介绍信,那样老家人就全知道了,小白、小钟之类的,难免尴尬,就问如果是我开,是不是区委出个证明就行? 如果是你要结婚,那得……省委组织部开吧?刘海芳思索着回答,你的关系,好像现在还挂在省委组织部。 哦,那我去了解一下,陈书记叮嘱她一句:我随便问一问,你知道就行了。 我当然知道你是随便问一问,刘海芳笑着回答,我不会乱说的。 这就是你说的不会乱说?陈太忠眼望天际那一轮高悬的明月,一时竟无语凝噎:女干部扎堆的地方,想让她们不八卦,真的很难吖。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礼物,”畅玉玲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颤抖。 “嗯,婚礼的日子没定,不着急,”陈太忠硬着心肠回答,可他实在说不出太绝情的话。 第4558章 办证 “没定下来啊,”畅玉玲的声音,陡然轻松了起来,隐约还长出一口气的感觉。 “先把证领了,”陈太忠听她这么说,马上就强调一句——哥们儿真的名草有主了。 不过此刻,他也有点明白徐瑞麟的纠结了,拒绝一份单相思,也不是那么容易,尤其是很用心、很单纯的那种——哪怕那女孩儿很丑。 “唉,”畅玉玲轻叹一声,没再说话,陈太忠也不回头,而是摸出一根烟来点上,继续欣赏明月,直到一根烟抽完,这才缓缓回头,却发现畅区长刚刚转身离开。 没过两天,陈书记要结婚的消息,果然在北崇不胫而走,前年十一苎麻文化节,北崇台播出了陈书记和小荆总游山玩水的纪录片,美貌的准书记夫人,早就被大家所熟知。 所以北崇的干部群众一致呼吁,要求陈书记结婚,在北崇也要摆酒,陈书记就委托林主席,跟大家讲明白,自己不能这么做的原因。 但是这一次,林桓都不顶用了,陈太忠万般无奈之下,不得不表示:我只是办个证,等到了摆酒的时候,一定来北崇。 这个消息一经确认,不止是畅玉玲郁闷,王媛媛、小叶子……甚至北崇宾馆的服务员小苗,情绪都不是很高。 就连杨紫萱,都特意来找陈太忠一趟,大妮儿已经懂事不少了,她说祝陈叔叔幸福,不过她又说,如果你老婆很凶的话,你跟她离婚,我不会嫌弃你——你俩的孩子,我也会像对自己孩子一样,好好地照顾。 陈太忠终于忍受不了,拔脚走人了,他没有直接去素波,而是先驱车直奔凤凰,这个事情,他要当面跟小萱萱说清楚。 不过非常遗憾的是,他来到三十九号院的时候,唐亦萱不在,于是他用房间的座机,给她的手机拨个电话——我回来了! 不多时,一条短信发到了他的手机上,“在陪小紫菱设计婚纱照,看得眼花缭乱,我也想要……人家后悔了。” 原来你俩在一起,陈太忠放下心来,看来对小萱萱没必要解释了,于是他拿起手机,又拨个号码——他的女人里,还有一个人,他必须解释,那就是姜丽质。 小姜不会吃醋,但是她非常在意,姐妹们要一碗水端平了。 事实上,姜丽质也早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接了这个电话,她很平静,只是问了一句——你结婚以后,我们怎么办? 以前怎么办,以后还怎么办,陈太忠坦坦荡荡地回答。 好,这是太忠哥你说的,我信得过你,小姜同学就这么一句话,也不知道是神经真的粗大,还是下了什么样的决心。 受这个回答的影响,陈太忠索性直接关了手机,对这两个人解释过,就足够了,像凯瑟琳、吴言之类的,他没必要解释,也不想心烦。 正经是,他还是很在意丁小宁——她的直率、火爆和草根性格,很合他的胃口,不过他确定,小宁能接受这个结果。 把手机呼叫转移到秘书台,他又拿出一部不常用的、凤凰号码的手机,后天才是他约好领结婚证的日子,而这两天,他虽然身在凤凰,却是联系谁都不合适——没谁会给他好脸色。 这大约就是婚前综合症了吧?陈太忠想起了许纯良当年的烦躁。 不过总算还好,他的后宫质量上乘不说,种类也繁多,总是有人不吃醋的,他思索一阵,拨通了刘望男的电话。 刘大堂正好在凤凰,知道他现在不方便,就拉上张梅给他接风,三人在京华酒店开个房间,胡天胡帝了一个下午,去新开的一家酒吧吃晚餐。 “这家酒吧是盛小薇开的,白洁有股份,”三人落座之后,刘望男轻声介绍。 盛小薇就是高强的情人,在阴平区开碳素厂的那位,白洁则是杨新刚的夫人。 陈书记刚进开发区街道办的时候,杨新刚只是司法助理员,现在却是资深的街道办书记,因为身上有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吴言的标记,是下一届横山区副区长的热门人选。 “我在网上看到一些文章,关于白洁的,”张梅似笑非笑地发话。 “咱们三个坐一坐,说别人干啥,”陈太忠微微一笑,他心里是在感慨世事变迁白云苍狗,但是说出来,就很没必要了。 然而下一刻,他眉头一皱,看着一个方向,“嗯?” 他看到了杨倩倩,高中时候班里的文艺委员,段卫华的干女儿,她的眼睛依旧那么大,睫毛依旧长得可以扫地,不过面庞不再青涩,而是多了几分成熟和丰腴。 她的身边,有一个年轻高大的帅哥,两人开心地聊着,很亲昵的样子。 果然是世易时移,很多东西,一去不复返了吖。 “谢五德的侄儿,”刘望男顺着他的眼光看去,轻笑着发话,“红山教育局局长,想升市局副局长,殷放卡着……目前在追求杨倩倩。” “杨倩倩还没结婚啊,”陈太忠摇摇头。 “你俩同学,你不是也没结婚吗?”刘大堂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听说她喜欢你?” “我跟叠名的无缘,”陈太忠淡淡地摇摇头,杨倩倩、蒙勤勤、王媛媛,都是这样,他甚至想到一个印象极其模糊的名字——肖睦睦。 接下来的两天,因为没有竞争对手,三人过得是极为淫靡,在屋里基本上就不穿衣服,到最后刘望男和张梅实在扛不住了,又喊来了李凯琳帮手。 这期间,陈太忠会通过提取秘书台的信息,来指挥工作,倒也不虞误事。 第二天下午,四人来到童山风景区,观看丁小宁在天池边修建的别墅。 这里是陈太忠计划的归隐之处,天大后湖再清幽,终究是比不上这里,而丁小宁一下就划走了风景区三百亩地,并在上面修建别墅,这是获得了吴言的支持——毕竟吴言是童山出去的,而且当初是副市长,现在已经官至省委组织部副部长。 若是没有吴部长,这块地还真没有这么容易批下来,尤其是,没有人敢在旁边再批类似的一块地——吴言不但是童山本地人,而且是全省最年轻的实职正厅。 全国的实职正厅,她也能排到前五,谁吃撑着了,敢跟她比? 山顶的别墅已经建好了,一应俱全,门口有两个小混混把着——这俩也是跟着马疯子移民加拿大的,每天在山上没事干,就是盯着炒股。 陈太忠进别墅转一圈,对他这曾经的罗天上仙来说,三百亩真的太小了,不过这并不重要,如果他真的选择住在这里,一平米也能开出十万亩的洞天来。 第二天,陈太忠赶赴朝田,半路上他开了手机,短信刷刷地响了起来,有庆贺的,有咨询的,也有疑问的。 吴部长也发来一条短信,有且只有一条,“日日思君不见君,但愿君心似我心。” 你需要的是一个实职副省,没有人比陈太忠更了解小白了,他对她有愧疚,但是同时他知道,她真正需要的,其实并不是婚姻。 他抵达素波的时候,上午九点半,荆紫菱家里唐亦萱在场,小可乐等人在,他上楼的时候,楼下车里有郭建阳等着。 小紫菱今天是细细打扮过的,陈太忠进屋之后,跟荆家父母打个招呼,就牵着她的手,匆匆地下楼了。 只是领一下结婚证,两人也无意张扬,不过小可乐等人还是陪着他们去了照相馆。 照相馆也是早就约好的,进来之后,化妆师再给荆紫菱小小地修饰一下,至于陈太忠,就是那么回事了,随便收拾一下就行。 照了证件照之后,郭建阳开车,拉着陈书记和小荆总来到婚姻登记处,这边也是打好招呼的,否则那个证件照都得在指定地方照。 郭处长直接进去找人,外面还有七八对等待登记的,看到又来一对,男人高大也就算了,女人却是美丽到惊心动魄,不少人登时就看呆了,低声说话的也不说了。 有的女孩儿看到自己的准爱人如此失魂落魄,气得当场就做小动作,掐胳膊踩脚之类的,脸色极为不好看,还有女孩儿却是自己自己都怔住了。 郭建阳进去大概半分钟,就跟一个中年妇女走了出来,女人冲他俩点点头,和蔼地笑一笑,“真是郎才女貌,好,跟我来登记吧。” 她是知道陈太忠和荆紫菱身份的,不过陈书记不欲张扬,她也就只做不知,领着人走了进去,外面七八对情侣面面相觑,有人恨恨地嘀咕一句,“插队……无耻。” 女人将他俩领到一个年轻男人的办公桌旁,“小杨,登记一下,体检证件照都不要了。” “知道了,主任,”小杨头抬起头看一眼,波澜不惊地回答,如此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不过目光扫过荆紫菱之时,他还是有一瞬间微微的失神。 接下来,他拿过来两人的介绍信,当看到女方姓名和所属公司的时候,他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讶异,抬头又看一眼,“你……你是易网的老总荆紫菱?” “啧,问那么多干什么?”女主任不耐烦地发话,她看一眼陈太忠,又吩咐一句,“小杨,出去也别跟人乱说。” 第4559章 刻意刁难 陈太忠的结婚证,用了十来分钟就办好了,他也不白打扰人,每人送一支金笔,女主任还要推辞,他将笔搁在桌子上,笑一笑转身走人。 待他俩出去之后,郭建阳才伸手跟女人握一握,“打扰了啊,谢谢。” “郭处客气什么?”女主任笑着回答,又看一眼桌上的金笔,不无遗憾地叹一口气,“陈书记还真见外。” 如果可以的话,她宁可不要这支金笔,也要跟陈太忠结个善缘——陈书记虽然远走恒北,但是对天南的干部来说,全国最年轻的正处,那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传奇。 “他就是这脾气,”郭建阳笑着解释一句,“从不让人白帮忙。” 陈太忠和荆紫菱上车之后,翻看着手里的结婚证,轻叹一声,“这就是……结婚了?” “再不结婚,我都要老了,”小荆总也叹口气,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结婚证,“长跑这么多年,终于把你弄到手了。” 还可以离婚的啊,陈太忠好悬就说出这么一句来,不过最终,他还是一探手,轻轻地将她揽入怀中,“两辈子的心愿……一朝完成,感觉有点不真实。” “那我掐你一下?”荆紫菱吃吃地笑着。 白生生的脖颈,就在自己眼前,陈太忠很有一种亲吻的冲动,可是周遭人比较多,郭建阳也在大步地走来,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笑着发问,“你说……咱们将来生几个孩子?” “只能生一个,你还想要几个?”荆紫菱的脸有点微微的发红,“不过你要戒烟……嗯,对了,连证件都领了,不需要订婚了吧?” “问题是,现在没有度蜜月的时间啊,”陈太忠遗憾地咂巴一下嘴巴,看到郭建阳开门上车,他松开了搂着荆紫菱的手——总是要有个正处的样子。 中午的时候,陈某人夫妻小小地摆了两桌酒,为领证庆祝一下,他倒是很想借机剑及屦及,推倒自己法定的妻子,怎奈小紫菱不是很方便。 两人在一起黏糊了一天,第二天陈太忠飞赴磐石。 太宁那边已经做出了选择,把四百余条娃娃鱼卖给北崇,不过他们也不会太降自家锐气,说要鱼可以,自己来运,指望我们送过去,那不可能。 这时,陈太忠已经离开了北崇,听说之后,他要罗雅平带着养殖中心的人去太宁交涉,不成想昨天到了太宁之后,人家又说——陈书记没来?让他来一趟吧,我们是给他面子。 陈太忠知道对方不甘心,要在小事上作梗,不过这也正常,谁让人家搭得上黄和祥的线儿呢?心说那就走一趟,你出什么幺蛾子,哥们儿都接着。 与此同时,罗雅平和于海河一行人,无所事事地在太宁的街道上闲逛,于主任嘴里悻悻地嘀咕着,“这太宁人也忒不是玩意儿了,根本是在晾人。” 他们是昨天下午到的,一来就联系县政府,结果那边给出那么个回答不说,对罗区长试图考察娃娃鱼养殖基地,也断然拒绝——没你们北崇养得好,有什么可看的? 而且县政府不安排房间不说,连接待的人都没有,就差撕破脸皮撵人了。 罗雅平对此有心理准备,北崇人是来找碴儿的,人家不欢迎,再是正常不过了,不过她遗憾的是,不能看养殖基地,那就不能判定对方计划的养殖规模。 没人接待又无所事事,大家也就只能在街上转悠,转悠一阵,倒是打听到养殖基地大致的位置了,但是他们也不能贸然前去——肯定是进不了大门的。 听到于主任抱怨,罗区长不以为意地冷笑一声,“陈书记马上就到了,倒是要看一看,他们能不能继续硬下去。” 对她来说,在北崇忙惯了正经事,来到这个满是敌意的陌生地方,实在太不适应了。 可这也没办法,两个县区分处在不同的省份,没有上一级行政领导的相互沟通,又是来找麻烦的,感觉身陷重围也就正常了。 于海河点点头,想一想之后,他又说一句,“陈书记当年初来北崇,没准也是咱们现在这种感觉,不过好歹他是区长。” “少说两句吧,”罗雅平沉声吩咐,昨天陈书记打电话咨询情况的时候,曾经吩咐过,既然太宁是这种态度,你们一定要沉住气,尽量少招惹是非——这年头,恶心人的手段太多。 陈太忠这话非是无因,凤凰科委的人在陆海调查假冒疾风车的时候,调查人员就被人割断了脚筋,在一个满是敌意的异乡,保护好自己才是真的。 当然,太宁人不会做得这么绝,但是人家心里不舒服也是真的,找个由头羞辱一下北崇人,倒也不是不可能。 正说着呢,就有几个混混走过来,嬉皮笑脸地调戏罗雅平——罗区长的相貌,那是绝对拿得出手的,他们拦着她发问:小丽你去哪儿啊? 北崇人差点就要暴走了,结果罗区长一侧身子,直接绕着走了,不做任何接触和解释。 对传统的北崇人来说,这种反应是很耻辱的,而对于官场的干部来说,这也很没面子——堂堂的副区长被调戏,亮出身份呵斥对方,这难道不应该吗? 哪怕是外地的副区长,终究是实职副处来的。 可罗雅平就是这么做了,那帮混混倒也没有继续纠缠,走出很远之后,罗区长才冷冷地哼一声,“这太宁人做事,真让人恶心。” 没有证据表明,这帮混混是受人指使的,但是罗区长就这么认定了——这帮人来得太蹊跷了。 正经是她要解释自己不是小丽,或者呵斥对方,那没准就乐子大了,一旦动起手来,吃眼前亏不说,堂堂的副区长被拽进派出所做笔录,也很耻辱的。 所谓人离乡贱物离乡贵,就是指这样的情况。 反正罗雅平心里是恨上太宁人了,一行五人逛了一会儿街,买了一些报纸和杂志,十一点多回了宾馆,然后再没出来。 陈太忠是下午五点赶到太宁的,来了先汇合罗区长一干人,他皱着眉头听罗雅平说完,抬手给太宁县党委书记俞化龙打个电话,“俞书记你好,我陈太忠,来太宁了,目前在交通宾馆,你现在有空吗?” 这话其实挺不客气,他报出自己的位置来,就是问对方——是我去找你,还是你来找我? 但他就是有这个底气,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可他这条过江龙,不是一般的强横,就敢直接挑衅,俞书记要是让他去拜会,他也会去。 不过在县党委见面,一旦说僵了,他不怕大打出手,就像他曾经堵着金乌县委大门,痛打党委副书记薛时风一般——到时候丢人的,肯定不是我。 事实上,他估计出现不了这种极端情况,俞化龙此人,虽然是本土干部背景,但其实是偏黄家的。 果不其然,俞书记接了这个电话,爽朗地大笑几声,“哈,陈书记来了?这可是难得的贵客……你在宾馆等着,我马上就过去。” 不多时,俞化龙就赶了过来,身边还带着林业局长,此刻正好也是饭点儿了,他笑眯眯地表示:先吃饭,有话慢慢说,不着急。 畅区长等人见状,也不得不感慨:真的是虎走千里吃肉,陈书记就有这么牛。 陈书记没来的时候,县政府根本都不带露头的,人一到,一个电话就把县委书记拎过来了。 饭局定在一家野味馆,北崇这边六个人,太宁就是三个人,俞书记、林业局长以及书记的秘书,两个党委一把手分了上首。 饭局一开始,大家也不聊正事,就聊一些风花雪月,尤其是,俞书记对陈书记的婚事比较感兴趣,他一个劲儿地说:你们这是天作之合,太合适了。 事实上,这是他暗示,自己的消息渠道比较灵通,罗雅平原本想说点正事,不过涉及陈书记婚姻的话题,她也不好随便岔开——俩党委一把手说话,她一个副区长,真不好插嘴。 吃喝到一半的时候,俞书记主动提起了娃娃鱼的事儿,不过这货居然问:陈书记,北崇的许可证是你跑下来的,里面有啥窍门没有,跟我们林业局长也说一说成不? 那林业局长自打坐上桌,就只是在敬酒的时候才说话,低眉顺眼的,拘束得像刚第一次出来卖的失足妇女,听到这话,连点头都不敢。 我就正常递交报告,然后就通过了,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我没觉得有多难,俞书记你这话,我有点听不懂,能详细解释一下吗? 听不懂才是怪事!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俞化龙笑一笑,不再说这个话题。 又过一阵,林业局长起身去上卫生间,屋里就除了北崇六个人,就只剩下俞书记和他的秘书了,这时候俞书记才轻叹一声,“太忠书记,这个项目是政府搞的,我本来是不支持他们这么胡来的。” “那你还问林业总局怎么跑?”罗雅平心里怨气十足,就忍不住嘀咕一句。 “呵呵,”俞化龙笑一笑,也不解释,只是大有深意地看着陈太忠。 第4560章 夜不靖 陈太忠知道俞化龙在想什么,于是笑着摆一下手,“俞书记有难言之隐,雅平区长不要问了。” “太忠书记果然火眼金睛,”俞化龙笑着点点头,也不再多说。 不过有这么一句,也就足够了,罗雅平在瞬间也反应了过来,俞书记怕是不想引起太宁其他人的反感,所以才有意叫上林业局长,有意问林业总局怎么跑。 这是官场里常见的现象,不管哪里的官场,政府和党委总是存在着争斗,政府决定的事情,若是党委有异议,就会通过这样那样的方式来放风。 这次太宁县政府做的事,激怒了北崇,而太宁县党委书记,却是明显地跟陈书记有点渊源,那么俞书记在热情招待陈书记的时候,由于担心被人误解为放风,就走一些形式。 这样一来,不管是上面的领导,还是下面的老百姓,就都不能说党委做得不合适,想得再深远一点——没准县政府还打算拿党委的反应,来推卸责任。 罗区长想明白了,但是她还要落实一句,“那我们买走鱼苗,党委是否愿意支持?” “没许可证,这本身就是不具备养殖条件,”俞化龙的回答,既清晰又含糊。 “好了,都已经说清楚的事儿了,”陈太忠出言阻止,不让罗雅平再问下去,紧接着,林业局长推门而入,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吃喝到七点,陈太忠正琢磨着,这差不多该撤了,门外又涌进人来,却是太宁的组织部长在隔壁吃饭,听说俞书记在会客,过来敬酒。 组织部长敬过酒之后,不多时又是一个公司老板过来敬酒,看得出来,这个野味饭店,算是俞书记的一个据点。 陈太忠不怕别人敬酒,他在意的是,对方有没有敬他的资格,不过身在客场,那就啥话也别说了,后面只要有人敢来敬酒,俞书记认可对方勉强有资格,他就是直接摆两瓶白酒出来——既然敬我,一人一瓶,不喝就是看不起我! 客场作战压力太大,对方是可以使用车轮战的,眼下房间里是六个北崇人和三个太宁人,但是房间之外……全是太宁人啊。 所以陈太忠就直接提高门槛,要喝就喝一瓶,就算这样,都有不怕死的冲进来,从七点到八点,北崇区党委书记干了七瓶白酒,一时间笑傲整个酒店。 敢喝不算本事,喝了以后没事,那才叫能耐,陈太忠又叫了啤酒,大家嘻嘻哈哈喝到九点,才最终散摊,俞书记喝得已经有点二麻了,“太忠,找个地方放松一下?” “明儿要早起,放松就算了,”陈太忠摇摇头,他跟俞化龙谈得不错,但是身在敌意浓浓的异乡,他要保持警惕,“已经喝了不少了。” “你这酒量,再来五瓶也没问题,”俞书记大着舌头发话,“倒是我不行,真的不行了……早听说你海量,今天算是见识了。” “俞书记,谁是海量啊?”就在这时候,一个女声响起,非常清亮的声音,但略略带一点醉意,“太宁还有海量的男人?介绍认识一下吧。” 说着话,女人就走了过来,这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儿,眼下才是二月底,她却是夏天的装束,上身是露胸的敞口衬衣,下身则是豹纹短皮裙加黑丝长袜,脸上的妆画得很浓,一看就是个小太妹,可偏偏地,后脑绾了一个高高的发髻——看起来又带点华贵。 不管怎么说,就算不化妆,这是一个很好看的女人。 “莞儿,别胡说,”俞化龙干笑一声,“这是北崇陈书记,你喝不过他。” “我还就不信了,”那女孩儿冷笑一声,抬眼看向陈太忠,“有种的,咱们拼个通宵?” “跟我拼通宵,你算什么玩意儿?”陈太忠冷冷一笑,转身向门外走去,“俞书记,明天一大早,我要买鱼,你安排一下。” “站住,你敢走?”女孩儿尖叫一声,不过那一行人,已经去得远了。 陈太忠来得匆忙,并没有订房间,等再回去的时候,交通宾馆已经客满了——接了一个大会,若不是罗雅平订房间的时候,亮出了自己北崇副区长的身份,没准现在早就被请出来了。 罗区长要让出自己住的单人间——她此番因公而来,单人间就是最高了,住套间是超标。 陈太忠哪里会跟她抢房间?笑着摆一摆手,就转身离开了,“我出去找个地方睡。” 不成想,这会儿的太宁,旅店都是人满为患,事实上这个小县城,像样的酒店也就四家,那些私人旅店,他也不想去。 于是他索性溜进三公里之外的公园,找个地方放出帐篷和床铺,又拎出一提啤酒,坐在石凳上,一边喝着,一边看着太宁的夜色。 喝了没多久,一辆奔驰越野车吱地一声在前面的公路上停下,过了约莫半分钟,司机一摔车门下来,嘴里骂骂咧咧的,不是别人,正是刚才跟陈太忠呲牙的小太妹。 紧接着,她就拉开副驾驶的门,把座位上的人往下拽。 两人激烈地说着,陈太忠听了一阵明白了,车是小太妹的,她要副驾驶上的男人下车滚蛋,那男人一开始是哀求,后来说这里太偏僻,你再开一段,我再下车行不? 吵吵了几分钟,小太妹关上副驾驶的车门,绕到另一边似乎要上车,不成想她拔下钥匙来,啪地一关车门,“嘀”地一声就锁上了。 “你爱坐就坐着吧,软骨头!”小太妹大声骂一句,然后才四下打量周边一眼,就待拔脚离开。 不成想这一眼,她就看到了公园里的陈太忠,陈太忠搭的帐篷,离街边也就二十来米,路灯也算明亮,一眼就看得到。 小太妹先是一怔,显然也没想到,这里还坐着一位,然后她就扭头迈步——这大半夜的,此地行人不多,敢在这里勾留的,估计不是什么好路数,她一个孤身女人,不宜久留。 她走了两步之后,停下脚步,又扭头过来,呆了有五秒钟,迈开脚步冲着陈太忠就走过来,走了几步之后,她打个招呼,“原来是你……专门坐在这儿看我笑话?” “有病,”陈太忠懒得理她,不过这女娃娃整人很有意思,他一边喝酒,一边看热闹,心情也不错,所以他就又说一句,“我比你来得早。” “哈,还在喝?”小太妹走过来,看到陈太忠身边搁着一提啤酒,走上前老大不客气地拎起一瓶来,手一抬,啪地就打开了——合着她手上的车钥匙上,就带着开瓶器。 “德国黑啤,你倒有点好货,”她身子一歪,就挨着陈太忠坐下,屁股还挤他一下,“让一让,这点地方怎么坐。” “你的屁股还要大过水缸呢,”陈太忠嘟囔一句,同时挪一挪身子,“我啤酒带得不多,喝完这瓶你走人。” “看把你小气的,”小太妹不满意地看他一眼,抬手灌两口啤酒,“我买还不行吗?” “你看看你自己,浑身上下有个装钱的地方吗?”陈太忠慢悠悠地回答,“别跟我说刷卡,我没带POS机。” “哈,哥们儿你很有意思,”小太妹笑了起来,抬手拍一拍他的肩膀,一股酒气迎面而来,“包在车上呢,要不,你帮我把那家伙拖下来揍一顿?” “还是酒驾,”陈太忠皱一皱眉毛,“我出手价钱可是不低,你打算多少钱雇我?” “谈钱,这不是伤感情吗?”小太妹愕然地看着他。 “谈感情,伤钱呐,”陈太忠摸出一根烟来,慢悠悠地点燃,左右是闲得无聊,倒不如调戏一下小妹妹。 “你真能把他打一顿,那我给你一个数,”女孩儿满不在乎地回答。 “一个数是多少啊,一个亿?”陈太忠轻啜一口啤酒,“那我勉为其难地帮你打他一顿。” “你浑身上下卖了,值一个亿吗?”女孩儿又拿起啤酒来,“也就是精子有那么多。” “呀,我还真没数过自己的精子有多少,”陈太忠转过头来,狞笑一声,眼中放出淫荡的光芒,“反正四下没人,要不……你帮我数一数?” “行了,你别吓唬我,我知道你是谁,”小太妹从他手边拿起烟来,抽出一根来点上,小舌头灵活地吐着,昏暗的路灯下,一连串的烟圈从她嘴里吐出来。 “你要真知道我是谁,就明白我要的价钱不高,”陈太忠也懒得理她,端起啤酒继续喝,别说一个亿了,十个亿你请仙人出手一次? 而且这小太妹明显有点身份,结交的人怕是也不寻常,他不问对方身份就动手打人,那就要准备承担后果——虽然这太宁县,似乎也没啥大人物。 “不就是个区委书记吗?”小太妹看他一眼,又扭头看帐篷,“居然支帐篷睡觉,你说你这是不是闲得蛋疼?” “知道我蛋疼,那你给揉揉?”陈书记在北崇锻炼多年,荤话张嘴就来。 “看把你美得,我能用膝盖给你揉一揉,”小太妹白他一眼,“我也就是看你喝酒痛快,还像个男人……提醒你一声,娃娃鱼不是那么好带走的。” 第4561章 翻脸 嗯?陈太忠本来是闲得没事,跟这女娃娃随便聊两句,猛地听到这话,禁不住缓缓侧头,“娃娃鱼……怎么带不走?” “真当我们磐石没人,由得你们恒北人来撒野?”女孩儿哼一声,也不再说话,昏暗的街灯下,浓妆艳抹的女孩儿,慢吞吞地吐着烟圈,真给人一种异常颓废的感觉。 她不说话,陈太忠也懒得再问,他连问对方身份的兴趣都没有,路人,萍水相逢而已,那小太妹喝完一瓶酒,又拿起一瓶打开来喝,他也懒得管。 当然,陈书记的便宜,也不是那么好占的,他不着痕迹地将周遭温度降低了两三度。 “哎呀,有点冷了,”小太妹本来就穿得不多,喝着喝着就打个寒战,摩挲一下裸露的胳膊——上面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过她以为这是夜里凉了,倒也没有多想。 “你这帐篷里有衣服吗?”她觉得有点受不了,她的衣物和手包什么的,都在车里,因为要惩罚那个软蛋,她不想打开中控锁。 可问题的关键也在这里了,她手边除了车钥匙,就只有一个手机——打电话倒是能解决问题,但是这种事传出去……有意思吗? 因为从俞化龙那里,得知了陈太忠的身份,她并不害怕跟他坐在一起喝酒,现在要件衣服披着,也很正常。 “你找个地方睡觉去吧,时间不早了,”陈太忠有点挫败感,我降低温度,是让你走人的。 “我房卡都在手包里,”小太妹嘟囔一句,又看一眼不远处的奔驰车,“我怎么也要冻这货一晚上……要不,咱俩一起睡帐篷?” “免了,床不大,我怕你拿膝盖揉我的蛋,”陈太忠哼一声,“除非你告诉我,他们打算怎么不让我带走娃娃鱼。” “我不知道,”小太妹的口气,根本就是“我不告诉你”的意思。 “那你待着吧,酒送你了,”陈太忠随手将手里的酒瓶放在石凳上,站起身就走了。 小太妹看着他愣了好一阵,直到他走出三四十米,才大喊一声,“我说,你的帐篷。” “也送你了,省得你没地儿睡,”那人影头也不回,眨眼就走得不见了去向。 “切,我稀罕吗?”小太妹反应过来之后,才大喊一声,不过对方就未必听得到了。 她知道此人是听自己说娃娃鱼,沉不住气了解情况去了,事实上,她也就是那么随便一说,当然,此人说走就走的洒脱,还挺有男人味儿——连帐篷都送人了。 “帐篷里有啥东西呢?”她站起身,走过去看一看,发现有行军床,还有两床被子和一个枕头,她抓起毛巾被来闻一闻,感觉没什么气味,就毫不客气地披到了身上。 裹着毛巾被,她又走回石凳边坐下,嘴里轻声嘀咕,“这黑黢黢的,本美女怎么敢睡?唉,还是打个电话吧。” 路边的奔驰车,时不时地发出“呜哇呜哇”的警报,不过不管是陈太忠,还是小太妹,都直接忽略了那里…… 第二天吃完早饭,陈太忠带着罗雅平一行人,来到了县政府,县长不在,分管的副县长笑眯眯地表示,买鱼好说,不过这个价钱……得谈一下。 “一尾鱼两千,”罗雅平直接开价,“多一分都不行。” “咦,”分管副县长直接愣住了,“罗区长你不是说……价钱好商量吗?” “我来谈的话,价钱自然好说,”罗区长面无表情地回答,然后冲门口的陈太忠努一努嘴,“但是现在我们老大来了,价钱就不能商量了。” 分管副县长知道北崇的老大是什么背景,他也无意得罪人,于是就吞吞吐吐地说,这个那啥……我得向领导汇报一下。 “告诉你们领导,就是这个价,”陈书记一直没怎么说话,但是他一说话,就是不容置疑的口气,“他不想卖的话,我们转身就走。” 太宁买娃娃鱼苗,也是千把块一条,现在鱼苗刚过冬眠,绝对到不了一斤,到八两的都算逆天了,北崇开出这个价码,算是基本价,没考虑对方的其他成本,就遑论利润了。 事实上,罗雅平此来,是带了张一百万的汇票,还有五十万的现金,太宁的态度若是好一点,价钱好商量——一百五十万花完,欠点都无所谓。 可对方如此不给面子,激得陈书记都来了,这价钱就没得商量了。 副县长也是一头汗水,他是真想多要点钱,这种买卖,多要十万就是十万。 而激怒陈太忠的,是太宁县政府一把手,养殖的项目被阻,他真心想抽北崇的脸,可是昨天陈书记一来,县长直接溜号,视察去了。 所以这个苦差事,就只能是副县长接着了,他很想多要钱,但是这极可能导致谈判的失败——陈太忠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不过县长不在,他就敢请北崇人共进午餐了,以示此事跟他无关——反正俞书记都请吃饭,我自然也能请。 但是罗雅平心里有火,哪里肯吃他的饭?就说饭钱我有,你尽快落实情况,你要是今天还给不了我肯定答复,我晚上就退房走人。 事实上,她并不知道,退房走人算什么样的威胁,但是陈书记要她如此说,她就这么说。 可太宁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或者想不到,陈太忠能使阴手弄死娃娃鱼,但是他们知道——陈太忠只用明面上的力量,就可以让太宁的娃娃鱼项目胎死腹中,并且永远扼杀这个可能。 太宁人先是让北崇来人,又点名让陈太忠来,这是有意为难,而陈书记亲自过来还击,若是此刻再在价格问题上纠结,待陈某人转身离开,别人说起来,就是太宁的态度不端正了。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副县长来找罗雅平交涉,说来说去,最后就定下来,一百万的汇票,带走所有的四百六十六条娃娃鱼——按两千一条算的话,这是九十三万,太宁还是占了七万的便宜。 当然,这点钱就无所谓了,两人草签了意向,然后副县长又邀请罗区长共进晚餐。 这次,罗雅平就没有拒绝的理由了,毕竟是事情谈成了,不过陈太忠不会出席这种场合,他找个宾馆登记了房间,优哉游哉地逛街去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北崇人出现在太宁的娃娃鱼养殖基地、 一进大门,罗雅平就知道,为啥人家一开始不让她来了——这基地动工不久,但是可以看出整个规划的轮廓,根本就是北崇娃娃鱼养殖中心的格局。 由此可见,太宁人惦记此事不是一天两天了,直接偷师北崇,那就是连假想敌和赶超目标都树立了,谈成之前,若是让北崇人看到这一块,就没可能再谈下去。 养殖基地已经将四百余条娃娃鱼汇集在两个池子内,要北崇人点数。 点数完毕之后,于海河将汇票交给对方,然后表示——我们要给娃娃鱼消毒,然后检验,最后才会装车运走。 我们已经搞过消毒了,养殖基地的负责人低声嘀咕一句,不过分管副县长都没来,太宁人里,现场最大的领导就是他,他一摆手——鱼都卖给你们了,随便你们怎么处理。 当下就有一个北崇人走出去,从车上拿下一个白色的塑料桶,沿着池子倒一圈,在另一个池子又倒一圈,太宁的养殖人员抽着鼻子嗅一嗅,“这个味道……是什么消毒液?” 他们不想问北崇人,但是这个味道实在有点古怪,最终还是基地的领导厚着脸皮发问,“罗区长,这是什么?” “我是区长,又不是技术员,”罗雅平面无表情地回答,不知道为什么,太宁人居然从她脸上,看到了一丝……怜悯? 说着话,就有北崇人从池子捞出两条娃娃鱼,直接掼到地上摔死,大家正看得目瞪口呆,那两位已经割开鱼皮,开始取样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一个工作人员实在忍不住了。 “检查有没有寄生虫,”于主任冷冷地回答,“有寄生虫的话,带回北崇就很严重。” “那你也没必要杀死它,”这位看得真痛心,娃娃鱼养到这么大,汇集了太宁人的心血,平日里大家在鱼池边,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看到娃娃鱼被当面如此残杀,真的痛啊。 “北崇已经买了,”于海河淡淡地看他一眼,“这点损失,我们承受得起。” 说着话,那俩北崇人又摔死四条鱼,基地主任看不过去了,“行了,既然已经买了,你们带回去自己化验……别在我们这儿搞得血糊糊的。” “这这这……”有人指着鱼池,大声喊了起来,“鱼出问题了。” 合着就这么一阵功夫,两个池子里的鱼猛烈地折腾了起来,有肚皮朝天的,有相互撕扯的,一看就是出了状况。 “你们倒进去的,到底是什么?”基地主任急眼了,一把抓住了于主任。 “消毒液,”于海河淡淡地回答,然后指一指自己胸前那只手,沉声发话,“松手!” 这个变故,真的是出乎太宁人的预料,养殖基地的人看娃娃鱼折腾成这样,有心上前抢救,却被北崇人所阻拦——我们的鱼,不劳你关心。 第4562章 缘由 折腾到临近十二点,太宁养殖中心的大部分娃娃鱼都奄奄一息了,还有部分鱼已经死亡,于海河看一眼养殖基地的主任,“行了,到此为止……多出的那七万,你们把鱼埋了吧。” “你这什么意思?”基地的主任铁青着脸发问。 “我买这个鱼,没说一定要带回北崇,”于海河冷冷地回答,“灭杀也可以。” “你……好狠,”基地的主任好半天之后,才咬牙发话——跑上门来,当着人灭杀,这真是欺负人欺负到家了。 “你的养殖本来就是非法的,而且这鱼我出钱买了,”于主任摸出一根烟来点上,有意无意地看一眼自家的陈老大,“一百万……很多吗?北崇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他说话的时候,陈太忠已经转身向外走了,北崇人一见,也纷纷地跟着领导离开,只剩下诸多太宁人站在那里,或目瞪口呆,或咬牙切齿。 “这尼玛也太欺负人了吧?”终于有人忍不住了,“艹,找人搞他们。” “这个事情,一定要向李县长汇报,”基地的主任的眼角不住地痉挛着,这是气得,不过他也知道,能让县里不得不交出寄予厚望的娃娃鱼的主儿,不是能轻易招惹的,哪怕对方再怎么嚣张,也必须谨慎从事。 北崇人上了金杯中巴之后,也是鸦雀无声,五个人就是坐着这辆车来的,并且在邻省预定了一辆运输车——那里有北崇的代理商。 好半天之后,罗雅平才叹口气,“可惜了,四百多条鱼呢。” “一百万给他们个教训,划得来,”于海河冷冷地发话,他虽然圆滑,骨子里也是带了北崇人的性格,而且常年在娃娃鱼养殖中心,死了的娃娃鱼,他也见得多了,虽然这次集中死亡得比较多,但是他真没受到太大影响。 “这些娃娃鱼就不可能活着运回去,”陈太忠淡淡地说一句。 “为什么?”罗雅平发问了,她一直纠结于丢了一百万,当然,陈书记的安排,她是要听的,但是这份好奇,也埋在了心里,现在终于能顺势问出。 “我看那娃娃鱼,今天状态就不对,”于海河以权威的口气回答,“没准他们喂了什么东西……路上就死成一片了。” “太宁人的手段,没你想的那么村俗,”陈太忠淡淡地看他一眼。 “那会是什么手段?”罗雅平一定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陈太忠笑一笑,“没有发生的事情,你让我怎么跟你说?” 一边说着,车就渐渐地驶出了太宁,这时候,陈太忠的手机响了,是俞化龙打来的电话,俞书记的声音有点不高兴,“太忠书记……你这搞得我很难做啊。” “我买的东西,想怎么处理,那是我的事儿,”陈太忠干笑一声,“我掩埋费都付了,还不够吗?” “唉,年轻真好,”俞化龙轻叹一声,挂了电话。 “装什么啊,”陈太忠揣起手机,轻声嘟囔一句,“真不信你什么都不知道。” 不多时,金杯车驶进平州市,此刻就接近一点了,大家在路边找个饭店,随便垫巴一点,休整一下,接下来就要上高速,直接回北崇了,十大几个小时,到家就黎明了。 众人吃好了之后,又跟饭店买点糖拌西红柿、猪头肉什么的,打算在路上吃,正在结账走人的时候,饭店外走进一群人来。 打头的是个美少女,嘴里叼一根烟,一脸的桀骜,她扫一眼之后,猛地看到陈太忠,径自走了过来,笑眯眯地打个招呼,“老哥你挺牛叉啊,听说弄死四百多个?” 一言既出,满座的寂静——这是什么人? “嘿,穿上衣服,还真不太认得出来,”陈太忠哈地笑一声,这就是那小太妹,不过今天脸上没化妆,素面朝天,也挺漂亮,“你吃着,我们走了。” “别走啊,”小太妹伸手拦他,“我差你钱没给呢……你看我像是个欠钱不还的吗?” “我要回北崇了,”陈太忠不想跟她开玩笑了,终究身边这么多下属,而且这女娃娃不管怎么说,欠钱认账,在时下的社会里,就是难得的品质了,“回头再来磐石,咱们再坐在一起,好好喝。” “北崇……北崇是不是有个疗养院,很不错?”小太妹眉头皱一皱,想了一想又问,“可是,北崇是天南的吗?我记得是海角的吧?” “没文化,真的很可怕,”陈太忠抬手在她肩头拍一拍,迈步走人了。 走出饭店之后,于海河哭笑不得地叹口气,“北崇啥时候成了海角的?” “小地方,值得别人记住吗?”罗雅平冷冷地哼一声,然后又看向陈书记,“老大,咱得把百强县弄到手,这样就能有更多的人记住咱。” “嗯,争取……今年不行,明年准行,”陈太忠胡乱地点头。 “老哥,我跟你去北崇玩一趟,”这时候,身后传来喊声,却是那小太妹跟着出来了,手里晃着钥匙,她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我的车给你开。” “想去就跟着,当我没开过奔驰?”陈太忠摆一下手,“你是没见过好车。” 说话间,一行人就上了金杯车,司机才待关车门,那女孩儿也蹭地蹿了上来,“陈哥,你忒不仗义了,妹子还没上来呢。” “有奔驰车不坐,上中巴,有病啊?”陈太忠哼一声,也懒得理她。 “中巴能站直身子,奔驰哪儿行?”女孩儿笑着发话,然后看一眼罗雅平,“呦,这个姐姐真漂亮,皮肤才叫个好……姐你用的啥护肤品?” “你先介绍一下自己吧,”罗区长淡淡地回答,也认出来了,这就是前天那个浓妆艳抹的女孩,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是什么时候,都不要小看女人的记忆力。 女孩介绍一下自己,她有一个比较罕见的姓,姓符,名字她不肯说,就说你们叫我小符好了,实在不行,就管我叫符水流。 轻薄桃花?陈太忠笑一笑,也不想接话,那样反倒显得他轻薄了。 太宁县并不在磐石的腹地,也是属于边边角角的地带,车行两个小时,就走出了磐石省,交了省内高速的钱,进了邻省。 在进入收费通道之前,陈太忠侧过头来,看着车窗外路边的超限检查站,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两个检查人员一手夹烟,一手揣在口袋里,淡然地看着面前一辆辆疾驰而过的汽车,对于这辆恒北牌照的金杯车,他们连扫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倒是于海河会察言观色,看到陈书记脸上有点怪异的微笑,他皱着眉头想一下,然后低声发问,“老大,这就是他们的后手?” “一种可能吧,”陈太忠咧嘴笑一笑,淡淡地回答,没有发生的事情,他能说什么? 但是他明白,如不是这两天偷听了点东西,这是必然要发生的事情——太宁会向这里通风报信,方便邻省查获活体娃娃鱼。 这已经出了磐石的管辖地段,邻省的检查站虽然主要责任是查超限,但是发现大量走私娃娃鱼,扣车那是必然的。 车一扣,想再拉走,就不是那么容易了,陈太忠在磐石能找到人打招呼,可是邻省谁会买他的帐?他倒是能从京城找人帮忙,但是想要直接伸手到高速路的检查站,真不是特别容易的——一级一级下来,就能熬死人。 若是真想快速直接搞定,还得找下面具体办事的,然而,这些办事的人跟太宁有了默契,又怎么可能容易公关? 当然,太宁人如此做,可能只是为了恶心一下北崇人,但是陈太忠并不这么认为,处理权一旦交给邻省,太宁人都没办法再施加多大影响了。 而查车这帮人的胃口,陈书记真的太清楚了,人家也不会在乎娃娃鱼会不会死亡:谈不对数儿,着急的肯定是你北崇人。 所以他就断定,一旦发生这种事情,如果不用强的话,娃娃鱼很可能就活着回不了北崇——除非他愿意捏着鼻子认罚。 因为被太宁人恶心过太多次了,陈太忠也火了,去球,哥们儿不要娃娃鱼了,最低价格买来,然后当着你们的面儿直接弄死,看谁恶心得过谁? 他做出这个决定,还给不出理由,罗雅平就表示反对,说怎么能这么做呢?这一百万花得,怎么跟老百姓交待? 关键时刻,陈书记不得不果断拍板:事情就这么定了!那一百万……算灭杀和掩埋费。 自打强调制度建设以来,陈太忠很久没有这么独断专行过了,所幸的是,他在干部和群众中的威望极高,偶尔发个飙,别人也不敢不听。 事实上,大部分人都猜得到,陈书记破例,十有八九是有说法的。 这便是那传说中的“虽不明,但觉厉”。 于海河也在琢磨陈书记的态度问题,他是养殖中心的主任,对娃娃鱼生产、运输和销售的相关环节,都非常清楚,所以在路过关卡的时候,猛地灵机一动,猜出了这种可能。 眼见陈书记并没有否认,他的脸一沉,“果然是一群混蛋!” 他非常明白这个猜测的严重性。 第4563章 机场消息 于海河搞明白了,罗雅平却不是很清楚,她见这两人说得隐晦,少不得要问一句,“咱们要带娃娃鱼出境,太宁林业局肯定要出证明的吧?” 于主任默不作声,陈太忠看他一眼,才沉声回答,“了不得在磐石的省内有用,出了省,他一个小小的县林业局出的证明,能起什么作用?” “可是咱北崇卖娃娃鱼……”罗雅平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然后缓缓点头,“也是,他们根本没有正当手续,没能力证明。” 话说到这个地步,就很清楚了,北崇的养殖中心往外销售娃娃鱼,汽运也是大头,其中随车就有多个证明——来自林业总局的养殖许可证和供销合同复印件,还有林业局发放的许可证,再加上娃娃鱼自身有防伪标牌,一看就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正牌货。 所以北崇卖出去的娃娃鱼,遭人检查不是一两次了,却没有人执意为难。 可太宁这个证明就不行,别的不说,他们连娃娃鱼养殖基地都是黑户,根本上不了台面,更经不起叫真,区区一个林业局的证明,北崇只要张嘴,太宁肯定能开,但是面对执意找碴的主儿……有用吗? 罗雅平想明白了这点,她本来怀疑,堂堂的太宁县政府,会不会这么下三滥,可是想到自己这个副区长,当街就被小混混唤作小丽了,一时间,不尽的怨气涌上心头,所以点点头,“他们真的很可能这么做。” “肯定会这么做,”陈太忠点点头,既然别人猜到了,他也就不怕解释一下自己独断专行的原因,然后他看一眼小太妹,“这一点,小符能证明。” “我能证明什么?”小符不以为意地撇一撇嘴,“你们天南人……嗯,恒北人来磐石,杀死那么多娃娃鱼,你们这么厉害,还要我证明?” “娃娃鱼运不出去,可是前天晚上你跟我说的,”陈太忠知道这货毛病多,也不跟她计较,“这都是我的同事,你差不多点。” “话我是说过,可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啊,”小太妹一摊双手,“我说过的我认,我没说过的,你让我证明什么?” “你承认说过就行,”陈太忠点点头,又扫视一眼车上的众人,现在你们总该明白,哥们儿不是随便发号施令了吧? 这小女孩儿也不是一无是处,起码是比较有担当的,不愿意欠钱,而且说过的话,她认。 有小太妹的旁证,北崇人就越发相信书记的正确性,同时也能理解,他为什么不把事情说破——陈书记经人指点,然后有目的地去打探,这个过程,应该是涉及私密了。 心结既去,一车人就很开心地聊着,小太妹也引起了大家的兴趣,于主任转弯抹角地打听了两句,想要知道她的来历。 可是小家伙就愣是当听不懂了,大家就这么说笑着赶往北崇,七点钟的时候,众人找个服务区休息了十来分钟,算计了一下,进恒北差不多得十一点多,到北崇差不多就凌晨四点了。 “随便垫点儿,不要吃太多,”陈书记警示大家,“进恒北以后,咱们再吃宵夜,司机就可以休息了,后半夜我开车。” “我说陈哥,我住哪儿啊?”小太妹听说是这样的行程,赶紧发问,然后又看一眼自家的奔驰车,“不能再住你的帐篷了吧?” “嗯?”几个北崇人闻言,齐齐侧头过来,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扭转。 “酒钱你还没给呢,”陈太忠也无意多解释——这种事越描越黑,就淡淡地回一句,想一想之后他又说一句,“政府宾馆就能住,我给你个电话,你联系一下……” 当天北崇宾馆的房间也比较紧张,小太妹打过去电话之后,那边居然说没房了,她登时就嚷嚷起来,“有没有搞错,这个电话号码是你们陈书记告诉我的!” “我们这是总机号码,很多人知道……”北崇宾馆的前台哭笑不得地解释,然后就反问一句,“你跟我们陈书记什么关系?” “我跟他这种中老年男人,能有什么关系?”小太妹看一眼陈太忠,大喇喇地发话,“要不我让他跟你说两句?” “自己订房间,别找我,不收你车票钱,你就偷笑吧,”陈太忠摆一摆手,女孩儿有点意思,但也仅仅是有点意思,他无意跟此人有进一步的接触。 他甚至都不想知道,这女孩儿是什么背景,倒是对某些话有点悻悻——哥们儿什么时候成了中老年男人? 没过太久,他终于还是知道了女孩儿的大致背景,因为俞化龙又打过来了电话,“太忠书记,你是不是跟莞儿在一起?” “我不认识这个人,”陈太忠懒洋洋地回答,“我在回北崇的路上。” “就是前天要跟你拼酒的,那个小女娃娃,”俞书记苦笑着回答,“她是一个省领导的孩子,你多让着她点儿……行吗?” “她不是叫逐水流……符水流吗?”陈太忠看一眼小太妹,“莞儿是谁,我不知道。” “符水流?哦,她母亲姓符,”俞书记轻吁一口气,“真是跟你在一起,那我就放心了。” 你这是影射哥们儿性无能吗?陈太忠默默地挂了电话,小太妹冷冷地哼一声,“莞儿……给你打电话的是俞化龙吧?” “谁给我打电话,关你什么事儿?”陈书记白她一眼,然后闭上眼歇息。 金杯车进入恒北之后,司机就换成了陈太忠,车上会开车的不止一个,罗雅平于海河都是自己开车上下班,但是开中巴车,一般人少有经验,而陈书记的车技,大家还都是比较放心的。 到了北崇,就是黎明四点半,那个问题少女终于是订了一套单人间和一套标间。 接下来,陈书记马上就投入了工作中,两会又要开始了,每年这时候,总是要为各种形式主义忙个不停。 而且北崇今年的事儿,也着实多了不少,页岩油炼制中心的建设,也进入了高速发展期,凭良心说,只这一个项目,今年就能给北崇贡献足够的GDP。 就在这个时候,孙淑英找上门来,说听说北崇有兴趣建机场,这个活儿给了我吧? 八字没一撇的事儿,陈太忠淡淡地表示,你想干可以,但是我没钱。 不用你出钱,我出了,先给你修条通往机场的公路吧,孙总很大方——说给北崇投资两个亿,现在才一亿五,还差五千万,这钱就修路和平整机场了。 这五千万,不是要做进决算里的吗?陈太忠听得有点迷糊。 不过,天上掉馅饼,不要白不要,他就大喇喇地答应了下来,很久以后他才明白,合着孙淑英这么做,走的是军方那一套程序。 前文说过,北崇很早以前,就有建机场的计划,不过那是军用机场,是为了可能爆发的战争准备的,后来就搁置了。 但哪怕是再搁置,这个规划起码存在过。 京潮这次通过土地置换,做八一礼堂地块,是一个非常成功的案例,军中的其他势力看着也眼红,就琢磨着——是不是该效仿一下? 效仿好说,但是地方上不肯答应,孙淑英做这个项目,不但是靠了省军区的老底子,还拉上了局委马飞鸣的公子,还有陈太忠这“超级打手”,哪里是随便一个人能效仿得来的? 所以就有人咬恒北省军区,说他们出让利润太大,这肯定有猫腻。 恒北省军区就火了,说我们哪里有?军队为地方建设让路,这不是应该的吗? 不过孙淑英在这一块,确实赚了不少,而在恒北省军区的身上,投资太少了点——有点不成比例。 于是孙总打算再拿出五千万来,搞国防建设,顺便就堵住其他人的嘴了,不过这五千万,干点啥好呢? 她想来想去,还是给北崇建机场吧。 这五千万她不出,也就未必被动到哪里,但是这年头的事,总是有备无患,些许小钱,花也就花了,名声要紧。 所以她在置换土地,搞了基础设施建设之外,又打算给省军区五千万,指定用于北崇机场的建设——我就是心系国防建设,这个钱你要是用在别处,我就不给了。 对恒北省军区来说,北崇机场……这尼玛实在太虚无缥缈了,但是如果别人愿意给钱,那么,为什么不要呢? 孙淑英花点小钱,免去被别人的攻讦,这是很划算的,省军区也想向大家证明,传说中的猫腻是不存在的,我们还是很照章办事的——可能要到的钱,就使劲要。 当然,这个建设工程施工,也是要由孙淑英指定的——她是出资人。 这个活儿,就不是京潮能吃得下去的了,起码吃相不能那么独,孙淑英要给部队上也留一块。 所以跟孙总一起来的,还有省军区的两个处长——五千万的活儿呢,大家随便分一分吧。 按说这跟陈书记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但是事实上,并不是这么回事,孙淑英看起来是在搞国防建设,可这国防建设一旦转交给地方,一纸文件就行,可以不要钱白送。 第4564章 接待任务 军地要搞好关系,但是很多时候,还是要避嫌,尽量避免政治和经济上的实质性往来。 陈太忠很清楚,孙淑英的五千万,花到哪里都是花,而且不管花到哪里,部队上也得给她活儿——有种你不给试一试。 所以说,孙总愿意把这个钱花到北崇,这就是给他陈某人面子。 至于说北崇的军用机场只是一个概念;将来跟省军区交涉要设施,也存在一定的程序,对陈太忠来说,那真的不是事儿,甚至不用花一分钱——前提是,只要他那时还在。 反正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大事,孙淑英又扔进五千万来。 忙完这个事,轻薄桃花小太妹就又找过来了——她想在疗养院定个房间。 陈太忠此刻,已经了解到了这女娃娃的来历,她的父亲是磐石大学的一把手刘旺,而她的祖父,则是曾经的文化部部长。 按说这样的家庭,怎么也不可能出现一个小太妹,但是符莞儿同学是私生子。 刘旺刘校长在文革时,因为父亲的原因被连累,然后同妻子离婚了,两个孩子也跟着妻子走了。 后来的事情,不用笔者赘述,刘校长咸鱼翻身了,他的妻子幡然悔悟……也晚了,她在文攻武卫中被一支红缨枪戳穿了腹部,勉强支撑了几年,也就是没让刘旺两个孩子饿死。 过去的事儿就不用再说了,刘旺平反之后,不知道怎么的,跟一个女学生勾搭上了,怀了一个孩子,他有心再续弦,却被自己的孩子和社会舆论所绑架——不许你再娶了,师生恋,这是不道德的。 在符莞儿出生的那个年代,上世纪八十年代,师生恋确实是不道德的,而符莞儿的母亲本以为自己能是例外,得知自己不能被承认,又被人耻笑为不要脸,于是上吊自杀,只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女婴。 在小符同学看来,自己的出生,完全就是个杯具,所以打小她就极其地孤僻,初中时候又被小混混骚扰,最后她终于爆发,一砖头拍倒那个家伙之后,悄悄跑回外婆那里,打算偷点钱之后浪迹天涯。 不成想她才出门,被外婆撞个正着,老太太一听外孙女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跑到刘旺那里破口大骂。 刘校长本来对女儿就有歉疚,一听这话就恼了,亲自带着他的学生——警察局副局长去抓那小混混,那小混混本来还要找人报复,结果他和他找的人,全部被关进警察局。 狠狠地折磨了这些人两天,刘旺最后才说,什么时候你们把我女儿哄开心了,什么时候放你们出去。 小符同学经此一事,就确定了她在学校大姐大的地位,其间还有人不听话,她就又打电话给她老爹——姓刘的,有人欺负我,你管不管? 她知道老爸对她不错,但她是外公外婆抚养大的,整天耳朵里听的,就是她母亲死得多么惨,所以她有事没事,就要折腾她老爸。 奇葩的是,她混社会,可学习还特别好,正是所谓的“私生子聪明,混血儿漂亮”,上大学都够水木的分,她就是偏偏要上磐石大学,好就近折腾她老爹。 上了大学之后,她是天天迟到早退,经常一个月就不见人影了,可是考试还能过,老师们有点受不了,反应到校长那里,刘校长也挺无奈,就问女儿,怎么样你就能老实了? 给我买辆奔驰,再给我五百万让我做生意,小符同学要的也不多,刘校长是两个上市公司的董事,不差钱。 奔驰到手,她就天天开着奔驰上下学,刘校长说你这么张狂不合适啊,结果小符第二天就消失了——她又旷课了。 反正就是这么一个问题孩子,所有的老师都知道,这孩子不但漂亮而且聪明,本质上也不坏,就是不肯好好学——这是刘校长作的孽啊。 所以符莞儿也算是“坑爹”一族,但是刘旺的仕途并没怎么受到影响,从副校长到校长,然后磐石大学又升为副部级。 刘校长这就算是副省级干部了,而他门下弟子又多,京城里他老爹还有些老朋友,在磐石算是相当超然的存在,也真没人惹得起符莞儿。 小太妹现在都在上大二,但她就是不去学校,这次来恒北玩,看到疗养院不错,就想着招呼外公外婆过来住一阵。 这些八卦,都是陈太忠一点一点听说的,女孩儿挺不幸,也算是帮北崇传递过消息,但是天底下不幸的人多了,他哪里一一同情得过来? 疗养院的名额,事关北崇的制度,他是不会同意网开一面的,不过怎么搞的,畅玉玲跟小符挺谈得来,她说走我的指标好了。 随着疗养院二期工程的完工,区里主要领导,在疗养院都分到了指标,同一时期内,可以安排不超过两套房间的插队——区里发展了,陈书记当然要考虑追随者的福利问题。 四月份的时候,北崇收到了接待任务,国家发改委副主任孟宪华要来恒北考察,北崇的物流中心、苎麻厂名列其中,清阳河水库做为典型的跨省合作项目,也在考察之列。 这一下,北崇又难免鸡飞狗跳,尤其是物流中心这一块,闲杂人真的太多,陈太忠一直在抓这个地方的治理,但是这种大宗货物频繁进出的地方,乱糟糟是必然的,这是物流中心的功能和性质决定的,不忙乱就是生意差了。 而且这种地方,再怎么抓都难免突发事件,此次有部委的领导来,必然是要严加整顿。 事实上,就算大力整顿,物流中心也没变得有多好,靳毓宁建议,要不然咱们组织一些基层干部,到时候在现场冒充群众,也好随时维护秩序。 没必要,杜书记来的时候,咱们也没这么做,陈太忠否定了这个建议。 可杜书记是咱们省的,这次来的是京城的,靳毓宁据理力争,接待上级的时候,这样做也是惯例,咱只是想糊弄过去,又不是真要巴结谁。 他看见什么,就是什么,咱没必要劳民伤财,陈太忠的态度很坚决,正经是物流中心的严抓,要长期化规范化制度化,不能搞一阵风。 四月九号,孟主任来到了恒北,十一号中午抵达北崇,陪同他的有常务副省长、省政府副秘书长、水利厅和交通厅厅长,以及省发改委副主任。 孟宪华的第一站,就放到了物流中心,今天中心的物流量格外地大,看起来真的有点忙乱,陈书记为此调集了三十名协防员,为领导保驾护航,防止突发事件。 孟主任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起码脸上没表现出什么异样来,他问了几个问题之后,扭头看向常务副市长谷珍,“这些保护咱们的小伙子,都是干什么的?” “这是北崇的协防员,为维护北崇的繁华和稳定,做出了很大贡献,”谷市长笑眯眯地回答。 “正式工吗?”孟宪华这心操得有点多。 谷珍看向远处的陈太忠,陈书记笑着回答一句,“有部分已经转正,每年会考核。” 协防员制度在北崇已经三年了,不可能一直临编下去,他们的转正,参考大学生返乡创业,有考核任务,转正之后依旧这样。 在区里干协防员,是个维护治安的角色,比较有面子,而且抓到一些不文明现象,也有奖励,而北崇目前发展快速,外来人口急剧增加,陈书记又不允许乞丐之类的出现,事情也比较多。 所以到目前为止,没有什么人能转正之后,就躺倒不干的,不存在吃空饷的问题,自然也就不存在人员冗余。 事实上,北崇若是照目前的方式发展下去,协防员绝对不会成为冗员,甚至可以说远远不够,不过面对发改委副主任,陈太忠不想讲得太多。 “看来北崇的财政,实力还是很雄厚的,”孟主任不置可否地说一句,有点像怪话,不过大家就当没听见了。 接下来,孟宪华又看了苎麻厂,并且对苎麻产业做了详细的了解,对于北崇能成为全国的苎麻交易中心,他非常地感兴趣,问了不少问题,考察完之后,就是晚上七点了。 第二天一大早,一行人去清阳河水库考察,按说这个水库,海角得利更多一些,不过此次孟主任是考察恒北,所以就是站在恒北这个角度了解。 因为没太多可说的,孟宪华也是早早地回转,路上他还关心一下交通道路情况,听说这大部分是北崇自费搞的,他看一眼交通厅长,“每年给你们的钱不少,县区的公路,你们要多关注一下。” “真的钱不够啊,”交通厅长借机叫苦。 孟主任撇一撇嘴,也不再说话,倒是谷珍赶紧插嘴,“孟主任,时间还早,咱们可以去武水的风景区和疗养院看一看……疗养院搞得不错,现在很有点名气了。” “我知道,风景区也不错,”孟宪华淡淡地点头,然后眉毛一扬,“知道你们准备充分,今天我搞个突然袭击……看一看页岩油炼制基地吧。” 陈太忠站在远处,闻言嘴角微微抽动一下:真是突然袭击吗? 第4565章 别有用心 一般来说,部委领导视察,行程都是定好的,不过临时起意改变行程的,也不是没有,随行的诸多恒北省领导也不好说什么——地方离得又不远。 不过,不止是陈太忠,其他领导也看出来了,孟宪华此举,十有八九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陈书记心里也有准备,发改委下来的领导,居然不看发改委批的项目,实在有点奇怪——尤其这页岩油炼制基地,是高达八十亿的项目。 这是要打我个措手不及?陈太忠心里肯定要这么猜测,当然,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到诸多领导的目光,他点点头,“好的。” 从武水到临云的路也修好了,无须绕行区里,车队上路之后,双向两车道的路空空荡荡,平日里走这条路的人不是很多,其中一段更是只见到一些农用车和摩托,开几分钟,才偶尔能见到一辆卡车之类的。 “北崇的基础建设,搞得不错,”孟宪华再次称赞。 这话其实不是好话,这么宽的公路,没几个人,有浪费民脂民膏的嫌疑,起码也是规划不科学。 陈太忠不在这辆大巴上,其他人不好接这个话,倒是谷珍壮起胆子回答一句,“北崇的建设是全方位的,发展速度很快,市里寄予厚望,做出了大力支持。” 你别看这条路没人走,北崇的发展速度,是你想不到的——这并不是规划错了。 孟主任看她一眼,却没再说什么。 一个来小时后,车到了页岩油炼制项目筹建中心,筹建处的人已经安排人在那里欢迎了,厂子里打扫得也很干净——这么大的厂子,一个来小时打扫不完的,关键是大家都知道有发改委领导到了,早就未雨绸缪做准备。 这次给领导做汇报的任务,就落在了畅玉玲身上,畅区长别看相貌不佳,口才却着实不错,哇啦哇啦地向孟主任做汇报。 谷珍却是有意无意地慢上半步,靠近陈太忠之后,轻声嘀咕一句,“刚才在车上,孟主任夸奖北崇的基础设施搞得不错。” “哦,”陈书记微微颔首,听话听音,刚才车队走的哪条路,他再清楚不过了,而且车流量啥的,更是亲眼所见。 所以他也轻声回答,“谢谢谷市长告知,等送走领导之后,我有一些小心意。” 就这一句话,值得他这个许诺吗?真的值——有这句话,他就能更加确定,孟主任来油页岩中心,起码是没带着良好的意愿。 谷珍提醒他提防,这就是人情——若是听不懂,那是陈某人智商上的问题。 殊不料,他说完这话,谷市长又轻声说一句,“我解释了,在市里的支持下,北崇发展很快……车里其他人不说话。” 这就是赤裸裸地卖人情了。 “明白了,”陈太忠点点头,心说谷珍终究是女人,若是后面这句话你不说,等我自己了解到,这人情就更扎实一些。 不过,官场里流行的是实打实的利益交换,不流行做好事不留名的雷锋精神,她这么做,倒也无可厚非,于是他又补充一句,“回头我让潘剑平去找您汇报工作。” 随着物流中心越做越大,里面牵扯的利益也越来越多,谷市长有朋友想在这一块赚点,知道这是她分管的,就找到她帮忙。 但是谷珍知道,阳州物流中心名为北崇代管,实际上就是北崇的,她的手根本伸不过去,她倒是跟刘海芳暗示了一下,可刘区长哪里敢胡乱答应,就只当没听懂了。 事实上,刘区长转身就把情况向陈书记汇报了——她也扛不住常务副。 陈太忠一直没对这个事表态,眼下谷市长帮忙帮得很仗义,他就表示让潘剑平去汇报工作——潘主任只是物流中心的副主任,但他是陈书记一手提拔的,又肩负着开拓和完善物流中心的重任,很多场合中,说话比大主任还好用。 “嗯,”谷珍点点头,没再继续说话,心里也有几分欣慰:刘海芳终究还是把话传给你了。 孟宪华对页岩油炼制,不是一般的感兴趣,他背着手走来走去,嘴里不停地发问,从观察厂区的规划效果图,到工艺流程,再到施工进度,还有对设备厂家的了解。 他转悠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最终图穷匕见,“你们说的技术先进性,我不是特别内行,搞页岩油项目的,你们是我接触的第三家,这样说吧……你们认为跟其他家相比,自己在哪方面,有绝对的优势?” “大家都在摸索中,绝对的优势……这不好说,”畅玉玲微笑着回答,很是谦虚,但是紧接着,她话锋一转,“不过不客气地说,我们在各个方面,全面领先国内同样摸索前行的同行,比如说在集散控制方面,我们有……” “我说了,具体技术我不是很懂,”孟主任微笑着打断她的话,语气却是毫不客气,“你们的预算比别人的高很多,领先是应该的……有没有那种,一说就能让我明白,你们绝对领先的地方?” 现在国内争取到油页岩加工立项的,有三处,除了北崇,一处是地方政府投入部分资金;还有一处是煤企,搞煤炼油加工,大部分是自有资金,但是煤企的利润因此被摊薄。 三个地方,就是北崇伸着手要钱,地方上一分不出,而且嘴张得还很大,这样的项目都能通过,要不说黄家的能量,真的不可低估——虽然是黄汉祥跑这个项目,也跑了不短时间。 孟宪华这句话,可以说是带有明确目的,但谁也不能说,他问得不对。 “我们还有页岩油的深加工环节,”畅玉玲慢吞吞地回答,她也知道,这个孟主任是有意为难了,这样的为难,可能是即兴的,未必要紧——终究这才是个发改委副主任,但若是以此为契机,没准也能引发事端。 事实上,其他家的页岩油项目,畅区长心里也明白得很,目前在申请的,基本上全是憋着劲儿往烂里做的,申报的时候,标的低一点很正常,但是将来追加投资是必然的,一旦投资跟不上,那就是烂尾。 那家煤企或者例外,追加投资也可以从自家的利润里扣,但是从利润里扣——可以参看孙淑英的京潮公司,她除了赞助北崇的城建,还打算出资支持国防建设。 而北崇是实打实打算把这个项目做起来的,畅玉玲指出,“我们跟天南省碧涛集团有合作,他们的煤焦油深加工技术,国际上领先,并且填补多项国内空白……像针状焦,更是国内独家生产,产品供不应求。” “针状焦,碧涛是煤系,你们要做针状焦,就是油系了,”孟主任似笑非笑地发话,“油系和煤系,这应该是天差地别吧?” 尼玛,谁说这货不懂技术?丫纯粹就是懂装不懂。 畅玉玲登时愕然,她当然知道煤系针状焦和油系针状焦的差别,虽然知道的不是很详细,但是前来谈合作的邢总也说了,这两样根本不是一回事。 当然,严格来讲,页岩油和石油也不是一回事,北崇和碧涛两家合作,是为了展开新的课题——搞过针状焦的,和没搞过的,终究不一样。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孟宪华在这里居然藏着一手!你不是不懂技术吗? 不过畅区长也不是易与之辈,惊讶过后,她微微一笑,“这个说法不正确……油系和煤系,相差并不多,具体细节,我可以为您细细解说,首先咱们要明白,针状焦是什么,物理特性又是什么……” “回头再说吧,”孟主任听到这话,直接又打断了,他是真不懂针状焦,只不过北崇搞页岩油的几个卖点,他都已经知道了,所以针对针状焦,他跟其他行家了解到了一些说法。 但是这个说法,他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细细探讨,那就一定会露馅,而且碧涛在煤化工深加工上,那绝对是国内顶尖的——人家说油系和煤系差不多,没准真的就差不多。 正经是他请示的那几个专家,连碧涛这样的成绩都做不出来——实验室制造或者会比碧涛强一点,但是工业化生产,差了起码两条街。 当然,最根本的是,他此来就不是抓细节的,陷入细节之争,一句话两句话的说不清楚,反倒是转移了大家的关注重点,那才是有违本意。 他是来造舆论和声势的,不是来做技术评判的。 “但是有这个合作,也不该超出别人太多,”孟宪华果断转移方向,在对手擅长的领域战斗,智者所不为也,“而且据我观察,北崇的经济实力很雄厚。” “我们还在发展当中,”畅玉玲的口舌,其实相当便给,她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于是果断回答,“区政府的财政,其实已经举步维艰了。” “小畅区长,我看到的不是这样,”孟主任微笑着摇摇头,态度居然还很和蔼,“你们争取拨款的意愿,我能理解,但是地方上明明能承担一些责任,为什么要全推给中央呢?” 第4566章 露一手 陈太忠本来是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听到孟宪华的话,他实在忍不住了,于是面无表情地发话,“我们中规中矩报的项目,也是发改委审批过的,孟主任的意思是……这个组织决定是错误的?” 这话很难听啊,孟主任侧头看他一眼,“陈书记,你这个话就太不负责任了……我说过否定谁吗?” “地方上有钱没钱,是地方上的事,”陈太忠毫不客气地回答,对方都已经露出牙来了,他也退无可退,只能奋起反击,“你要是不想否定组织决议,就没必要再说下去了。” “你的资金运用配比不合理,我不能提意见?”孟宪华眉头一皱,不愧是部委出身,大帽子随手就扣过来了,“发改委前身是计委,你计划得不合理,我提个意见,不行吗?” “不合理,也是批准项目的领导班子同意了的,”陈太忠摸出一根烟来点燃,慢悠悠地回答,“孟主任,这个组织纪律性,你比我懂。” 恒北省一干领导直接就看得傻眼了,常务副省长都不敢插嘴——尼玛,总听说陈太忠牛逼,今天真是见识到了,这是直接硬扛发改委副主任啊。 孟宪华也有点傻眼,他已经知道陈太忠是刺头了,却是没想到,对方在这么多领导面前,居然敢如此肆无忌惮地顶撞自己。 不过孟主任在发改委任职多年,也接触了太多下面的干部,小小的区委书记,不至于让他进退失据。 “我就是提个合理化建议,你倒是比我还能上纲上线,”他仰天打个哈哈,扭头去看畅玉玲——这一刻,这个丑女人的面目,比那个魁梧男人顺眼多了。 他微笑着发话,“畅区长,事实上我刚才说了,北崇的旅游业,搞得很不错的。” “嗯?”畅玉玲的小眯眯眼一瞪,很显然有点接受不了这种瞬移,她愣了一愣才回答,“旅游业搞得是不错,五一还有大酬宾活动……这是刘区长分管的。” 因为陪同上级领导,北崇区一正五副六个区长都在场,她可不想抢了刘海芳的风头。 “我是想说,这个油页岩项目,污染是很严重的,”孟主任一摊双手,皱着眉头发话,他只想表达自己意愿,无意去面对刘区长,“北崇山清水秀,发展旅游就很好,这是长久之计……油页岩项目,其实是个亏本的买卖。” “油页岩的环保,我们也是投了巨资的,”畅玉玲脖子一伸,她个头不高,脖子却是不短,不过这个比例长在她身上,实在不能跟荆紫菱相比,是扎扎实实的缺点。 对方置疑油页岩的环保问题,这个她拿手,“我们很大一部分资金,就投入在解决环保的问题上了,这也是我们预算比较大的原因之一。” “是吗?”孟宪华听得冷笑一声,实实在在的冷笑。 环保方面的预算申报,他见得真的不要太多——九成是样子货,剩下的一成,是真的建设了,但是能不能坚持正常运行,那还是另一说。 所以他当然要还击,而且还带了点威胁——环保那点破事儿,我懂,“那么投入的巨资,是否有收获呢?没有收获,那就有可能是资金运用不当……畅区长,希望你慎言。” “嘿,”畅玉玲哭笑不得地叹口气,除尘、排污之类的工艺,她已经介绍过了,不过现在设备没上,再说也是空对空,于是她扭头看向罗雅平。 畅区长很早就知道,罗区长在搞油页岩残渣上的植株培育,而且颇见成效,但是这个事情关系到区里申报经费,陈书记压着消息,而且成绩不是她的,她也无权宣布。 罗雅平也早就憋得受不了,身为北崇领导层的一员,被上面领导怀疑的感觉,真的不是那么好受的。 不过个人得失是小事,集体利益才是大事,罗区长见畅区长看向自己,就扭头看向陈书记——这个事儿怎么办,老大你得说句话。 孟宪华在部委干了多年,哪里看不出这些眼神传递来,他心里就有点琢磨——这是陈太忠手上还有点什么王牌? 但是……环保这一块,谁又能有什么王牌呢? 不过他也不针对陈太忠,这样就太明显了,也太容易激化矛盾,一旦发生冲突,那就没有回转余地了。 所以他就当没看见,直接针对畅区长,“有什么话你说,不要这个样子,吞吞吐吐的,搞得别人还以为我听不进去意见。” “我来说吧,”这个时候,女区长里最漂亮的那位发话了,罗雅平已经看到,陈书记微微垂了一下眼皮,她就敢直说了,“在油页岩残渣生态化处理上,北崇已经取得了阶段性成果,只凭这一点,我们就将其他类似项目,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阶段性成果?”孟宪华看她一眼,想一想之后,就笑了起来,这五个字弹性太大了,“远远甩开……这很好啊,你可以展示一下成果吗?” “在林业局院子里,”罗雅平得了授意,哪里有什么不敢说的?她微笑着发话,“欢迎领导视察。” “那就一起去看一看吧,”常务副省长笑眯眯地发话,孟主任打压北崇的态度太明显了,只要北崇人能拿出成绩,副省长肯定是要支持恒北人的。 在油页岩残渣上种植植株,北崇一共有三个实验场地,最小的是农业局院子里,罗雅平一开始搞的那个,只有两三根小草,虽然挺过这个冬天了,但是原来是几棵,还是几棵,草籽都没有发芽,只是老根上长出了冒出了新绿。 最大的实验场地,还是在小岭乡的煤场,那里基本上都不能叫实验了,而是囤积,植株长得密密麻麻的,占据了三十余亩地。 这个地方是不能暴露的,所幸的是,罗雅平有意测试陈书记寻找的植株,是否真的彻底适应了恶劣环境,所以在林业局大院背后的山上,开了一块地做测试。 测试结果很不错,不但能生长,还能开枝散叶繁衍后代,前一阵,北崇从省科技厅要来了两百万的经费,这块试验场地,就等着合适的时候亮出来,也算是给科技厅一个交待——大家一起捞业绩。 眼下孟宪华来势汹汹,少不得就要掀开这张牌,给他点颜色看看了。 孟主任等一干人来到林业局后山上,看到长在油页岩残渣上的两百余株植株,登时就有点傻眼,这里面有三棵小柳树倒是在其次,关键是很多小草和灌木都有成片的趋势——这就是说形成了种群,特性很有可能遗传下去。 惊讶之余,他蹲下身子来,捻一捻地上的石块和泥土,确定了确实不是正常的土壤,才站起身来,“还真是这样。” 这时,他身边一个年轻人走上前,弯腰就去拔一棵草。 “嘿,你干什么?”一个异常洪亮的嗓门大喊一声,却是北崇林业局局长邓伯松,他瞪着眼睛看着年轻人,邓局长的长相,原本就不像善类,此刻更显得凶神恶煞。 “我就是看一看它长得结实不结实嘛,”年轻人站起身,不以为意地回答——这些草若是随便埋进去的,孟主任岂不是遭受了欺骗? “你知道这一棵草值多少钱吗?”邓局长恶狠狠地看着对方——罗区长选择这里做试验场地,肯定要跟他交待一些因果。 至于说对方是国家发改委的,他才不会在乎,在北崇,只要不伤害区里的利益,陈书记绝对罩得住他。 “算了老邓,”罗雅平摆一下手,柔柔地发话,“孟主任来考察,一两棵草算什么?” “唉,培养这些植株,很不容易啊,”邓局长悲天悯人地叹口气。 事实上,他心里很清楚,这些草不值钱,前一阵罗区长还安排他,把一些刚从草籽发芽出来的小细草拔掉——不如此,要不来经费。 当然,邓局长的配合,也会得到些许回报,罗区长说了,待这件事圆满结束,给林业局一辆车,还让他们在成果上附名,如果经费足够多的话,也可以给林业局一些。 那年轻人才不会去欣赏邓局长的表演,听说能拔,他伸手拽一拽,发现挺结实,直接就把下面的土石刨开,拎出了这根草。 大家齐齐看去,果不其然,植株和砂石的结合,异常紧密,根部下面带着一大团砂石,抖都抖不干净。 “我再拔一棵,”年轻人有点不甘心——那漂亮女区长说了,一两棵草不算什么。 孟宪华看一眼罗雅平,发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于是摇摇头,“算了……这么大的地,只有这么点植株,真的是阶段性成果。” 罗雅平搞的这块试验场地,有六亩地左右,大约四千余平米,中心部分长了两百余株植物,其他地方还都是光秃秃的,孟主任的评价有点吹毛求疵,但也不算扣帽子。 “确实只是阶段性成果,”罗雅平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个指责,她点点头,又轻喟一声,“还是经费太少啊。” 孟宪华登时就无语了,好半天才说一句,“也要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嘛。” 第4567章 吃亏是福 孟宪华原本想为难北崇一番,却是被罗雅平摆出的事实搞得尴尬异常,用过午饭之后,他都顾不上休息,直接坐车走人。 陪同他来的朝田人,都是跟北崇接触相对少的,不过大家也见识到了传说中的北崇陈书记,果然是霸气逼人,而北崇发展得也确实不错——怪不得敢惦记撤区改市。 考察组走了没两天,恒北农业厅听说北崇搞出了新成就,就打电话过来了解情况,得知情况属实,就毫不客气地表示:既然有这样耐油污的植株,给省里弄一半过来。 这嘴巴张得不小,但是罗雅平是真不好拒绝,她就是农科院出来的,而且畅区长跟农业厅的关系,也相当不错,正是因为如此,农业厅才这么理直气壮地要植株。 可是这植株一旦给了省里,那就露馅了,这些植株不但已经适应了恶劣环境,并且可以繁衍后代——这经费还再怎么骗? 情急之下,罗雅平就祭起陈书记这大杀器:太忠书记很重视此事,我做不了主。 于是农业厅又找到陈太忠——北崇和农业口上的合作不少,厅里支持过不少项目,而北崇的移动大棚还被农业厅统一采购,施工人员也被聘为监督员。 更别说,分管副省长欧阳贵,跟陈太忠的关系也好得很。 农业厅跟北崇的关系,就是这么近,陈书记自己都不好直接拒绝。 他想一想之后,婉转地表示:北崇这边的植株也不多,每一棵都很宝贵,你们弄走一半,没了基数,我们这儿的研发,也没法继续下去了——到目前为止,我们投入了不少。 陈书记忌惮农业厅,可农业厅也忌惮陈书记,听他这么表示,那就退而求其次:给我们些草籽培植,总是可以吧? 这个没问题,陈太忠笑着回答,心说那草籽保证发不了芽。 紧接着,农业厅就把技术人员派了过来,看到残渣上长得极为茂盛的草木,技术员也颇为惊讶,然后他不但收集了些草籽,还提出想要几株植株,小柳树也要折两条枝子。 罗区长哪里敢答应这个?她直接开价;你不能这么白白拿走,怎么还不得拨个五六百万? 技术员听到这话,也毛了:就几株草嘛,罗工你不能这么吃里扒外啊。 我现在是北崇的副区长,罗雅平没好气地表示,你说哪个是里,哪个是外? 最后两人将官司打到陈太忠之类,陈书记亲自来到实验场地,支持厅里的技术员采走植株,并且表示,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这种植株,只是对北崇有用,厅里要那么多也没意思。 农业厅搞这个确实没啥意思,他们只是好奇,就要拿走研究一番,开拓一下眼界,反正跟北崇真的太惯熟了,不是外人。 当然,能搭上这趟便车的话,厅里也想分润点业绩,这个毋庸置疑。 陈太忠这么一说,农业厅也不好用强了,反倒是偷偷打电话给畅玉玲:罗雅平搞的那一套,把握大不大啊? 都已经是成熟技术了好吧?畅区长心中很有数,煤场那里这东西海了去啦,不过陈书记搞这个,是为了她所负责的页岩油项目服务,她当然不能掉链子。 于是她回答,我听说是差不多了,好像现在就差大规模培育,挑选出带有遗传性的植株——这个是很费钱的。 畅区长给农业厅挖了一个坑,但是这个坑并不全是恶意,农业厅肯投笔钱进来的话,就能分享北崇的劳动成果。 不过面对这种选择,农业厅居然缩了,北崇没有从农业口上骗到什么钱,农业厅今年的任务也很重,移动大棚农业险之类的,都需要推广。 当然,不久之后,农业厅就悔得肠子都青了,北崇培育的耐油污植株大放异彩,广泛运用于多个领域,名利收获之大,超乎想像。 对陈太忠来说,这一番意外算是过去了,但是农业口上不给投钱,那就又少了不少收入,实在遗憾得紧。 四月中,恒北的雨季再次提前来临,这天晚上,陈书记视察了城区改造的进展之后,回到小院就是夜里九点了。 小院门口停着一辆车,磐石小太妹的奔驰车,他抬起手,冲对方招一下,就径自开了院门——符莞儿其实还算个孝顺孩子,自己出钱,把外公外婆接到疗养院来住。 身后关车门的声音响起,陈太忠也懒得回头,天上还下着小雨,他只是很随意地说一句,“电话里不能说,大半夜的……非要在门口等着?” “电话里能喝酒啊?”符莞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女孩儿说话,真叫个肆无忌惮,“正好有点正经事,找你商量一下。” “你能有什么正经事?不用带门,”陈太忠头也不回地发话,“有事快说。” 说话间,他就来到了屋檐下,随意往躺椅上一坐,然后就是一愣,“你俩怎么弄到一块了?” 合着符莞儿不是一个人来的,跟她在一起的,是叶晓慧,小叶子也不答话,径自走进屋去,眨眼就拎出了一扎冰镇了的啤酒——对陈书记家的摆设,她了如指掌。 “叶子姐还真是熟门熟路,”符莞儿笑一笑,也找张椅子坐下,“我听说叶导要拍电视剧,觉得挺有意思,打算玩一玩……过来让你给拿个主意。” “我这中老年男人,不懂你们年轻人,”陈太忠端起一瓶啤酒,懒洋洋地打开,抬手灌两口,“这种事儿不要问我。” “叶导要我赞助呢,给我个角色,”符莞儿略带一点兴奋地发话,然后也打开一瓶酒,“我就想问你一下,她这电视剧,没问题吧?” “剧本不太合适,其他的我不知道,”陈太忠回答得很干脆,“小叶子还是有点实力的,不是坑赞助商的那种人。” 搞电视剧的,坑赞助商的真的不要太多,他对这个很清楚,很多电视剧在开拍之前,就是要往烂里做的,到最后审核不过,赞助商再呲牙也没辙——反正制片亏不了钱就行。 所以陈书记这话,也算是给小叶子背书了。 “我说小符,叫什么叶导,这不是见外吗?”叶晓慧这时候才缓缓落座,“还有,是你想玩电视剧,我真不差你那点钱。” “你给我说的那个角色不行,总共出场两集,八句台词,这就要我一百万,不合适,”符莞儿看向陈太忠,“多出点钱无所谓,关键是要换个好点的角色……陈老大你说是吧?” 说是这么说,她眼睛里还是冒着热烈的光芒,看得出来,她对这个新玩意儿挺感兴趣。 “你俩商量就行了,找我来做什么?”陈太忠苦笑着一摊手,“没啥事早点回吧,小符有钱,小叶想拍好电视剧……我的话完了。” “我这好歹出钱呢,”小太妹皱一皱眉,才待继续说什么,猛然间凄厉地尖叫了起来,“啊……蛇!” 她一边说,一边刷地就蹦了起来,整个人都挂在了陈太忠身上,那叫个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她的两臂紧紧箍着他的脖子,浑身不住地抖动着。 有意思的是,她的手上还死死攥着啤酒瓶子,那瓶子口冲下,顺着陈太忠的胸脯,就“咕咚咕咚”灌了下来。 当然,符莞儿的胸前,也被啤酒打湿了,而她今天穿的是牛仔裙,两条赤裸的长腿,紧紧地箍在陈太忠的腰间。 “菜花蛇,没毒的,”陈太忠一伸腿,脚尖一挑,就将那条半米长的蛇挑出了院墙,“我这院子纯天然的,蛇算什么,前两天还钻进来黄鼠狼……刘区长来了?” 刘海芳一推门就是一愣,一个女孩儿居然攀在陈书记身上,姿势十分地不雅,而且那裙子短得——站在她这个角度,连内裤都隐约可见。 “你这是?”她犹豫一下,“门没关,我就推门进来了。” “刚才有条蛇,”陈太忠淡淡地解释一句,“我踢出去了……我说,啤酒是拿来喝的,你别给我洗澡行不行?” “我这不是……这不是下不来吗?”符莞儿哆嗦了半天,才从他身上下来,浑身上下兀自颤抖着,“你这地方真是纯天然,下次打死我都不来了。” 这次我也没请你来,陈太忠白她一眼,“海芳区长你稍等,身上黏得厉害,这丫头把一瓶啤酒全泼我身上了……我去冲个澡。” 他去冲澡之后,符莞儿也从车里拿出换洗衣服,跑到二楼冲澡,那俩还得帮着拖地,啤酒这玩意儿太黏,又有甜味,现在不拖干净,明天走起来就粘脚,还招蚂蚁。 折腾了十分钟,才搞得差不多了,符莞儿还在二楼冲澡,刘海芳却是跟陈书记表示:今年五一黄金周,旅游订单有点多。 北崇的城区改造还没有完工,不过大致上是差不多了,等到今年十一,各种建设应该就告一段落,当然,还有细微之处,那就不是一年两年能完善了的。 至于说武水风景区的建设,基本已经完工,再要搞的话,那就是挖潜的问题了。 第4568章 免费不得 北崇在正月过后,就开始了大规模的旅游宣传,尤其是葛瑞丝拍的一系列广告,更是屡屡见诸于省电视台,再后来,还有各级领导对武水风景区视察的报道。 不过这终究都是前期铺垫,连刘海芳也没有想到,近期对北崇发出预约的旅游团,数量暴涨,“他们都想在疗养院住宿……感觉是被神秘化了。” “这个不可能的,”陈太忠断然摇头,“那里要排队,而且真要住,没几个人住得起。” “反正今年五一是会很热闹了,”刘海芳笑着发话,“想跟老大你预定一下……五一帮着坐一坐镇,行吗?” “五一……”陈太忠沉吟一下,哥们儿五一要订婚,虽然仪式不大,只有七八桌,但是老爸老妈都要在场的,荆老也会在,“我能帮你扛两天,最迟五月三号晚上,必须走人了。” “行,其实主要就是五月一二号,”刘海芳笑着点点头,又侧头看一眼叶晓慧,“小叶子,你也可以在这个时候,取些外景的……联系上陈风笑了吗?” 女性干部扎堆的地方,就是这点不好,叶晓慧的剧本,每个女性干部,都有自己的修改建议,所以剧本至今未定下来,不过班子已经差不多齐全了,剧本可以慢慢来。 没错,先找齐人马,慢慢再说剧本,在时下的社会里,这不是本末倒置。 不过剧本一日不通过,北崇的投资就一日到不了位,这也是真的。 “这个人挺不好说话,”叶晓慧皱着眉头回答,“目前只是有点眉目。” “你尽快出了剧本吧,”刘海芳轻哼一声,“拍片子也要段时间……夜长梦多。” “太忠书记,近期你去首都吗?”小叶子看向年轻的书记。 “我是要去,不过是跑撤区改市的事,”陈太忠点点头,“你有事?” “帮我约两个明星吧,”小叶子苦恼地皱一皱眉,“片子里的大腕还是少了点。” “你做得够好的话,自己能培养出来大腕,”陈太忠终于有点忍不住了,他冷笑一声,“大腕不是人捧出来的?求人不如求己……小叶子,你想做什么事情,首先得看得起自己。” “我说陈老大,你这地方也太破了一点,”一个声音从屋里传来,然后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女孩儿走了出来,小符洗了个澡,也换了一身衣服,但是头发湿漉漉的。 她皱着眉头发话,“连个电吹风都没有,洗了澡怎么睡?” “醒一醒,我这是男生宿舍,”陈太忠看她们三个一眼,转身走进屋,然后传来一句,“出去的时候带上门……” 接下来,是北崇的防汛工作,四月下旬,陈书记才抽出时间走一趟京城,不过今年的两会,有新的精神,强调城镇化建设——这就是为房地产业的发展,吹起了号角。 陈太忠对这种大方向不是很关心,但是城镇化建设,导致撤区改市的事儿谈得很不顺。 他一脸郁闷地回到了北崇,然后要帮着刘海芳操心旅游上的事儿,再然后,区里几条河因为阴雨而暴涨,他要安排防汛抗旱指挥工作。 这一通忙乱,也就直到五月二号,才微微告一段落,因为情势紧张,连靳毓宁、罗雅平和畅玉玲都顾不上回家。 但是情势虽然严峻,效果也十分喜人,短短的三天,涌入北崇的游客就几达十万,持证上岗的失足妇女,也前所未有地达到了三千人。 人多了,这乱七八糟的事儿就多,别的不说,光随地吐痰的,北崇就警告了一千多人,屡犯者罚款也罚了十几个。 北崇对市容市貌非常重视,不过一般还是劝诫为主,这个屡犯就是说……被同一个红箍老太太抓住第二次——这是必须处罚的。 当然,也有人不含糊,呲牙咧嘴的充上帝,后果当然是可想而知,甚至还引发了几次冲突,这也无需赘述。 还有就是KTV或者酒店,时不时就有人为争失足妇女动手,其中有人欺负小姐势弱,要用强,结果也挺让大家开眼界——失足妇女一个电话,叫来的不是鸡头,而是警察。 敢在这种地方生事的,多是有点办法的,不过警察们根本不管他们亮出的旗号,情节轻微的就现场调解,严重的直接就把人抓走了。 陈太忠都接到过好几起说情电话,一般他就回绝了,实在推不掉的——比如说李世路朋友开的旅游公司,团里成员被抓了,他才会要求警察局多收点保费,然后放人。 总之,开放的北崇在迎接各路来宾,而来到北崇的游客,也要适应北崇各种习俗,这是一个相互熟悉的过程。 陈太忠连轴转了三天,忙得不可开交,到了五月三号才稍微轻松了一点,下午他又驱车到各个防汛点走访一下。 然后他去了气象站,给气象局的工作人员带了点慰问品,晚饭在那里就地解决。 吃完之后,就是七点钟了,在驱车回小院的路上,猛地见到有人扎堆,停下车走过去,才发现有两拨人正在对峙。 这怎么没人管呢?陈太忠四下看一看,心里就明白了,这是城外一个免费停车场,方便自驾游乘客,因为是免费停车,所以有告示牌,车辆若有损伤,车主自负。 如此一来,协防员和警察的注意力,基本上都不会放在这里,有些小冲突,可能一时半会儿也没人管。 陈太忠一到场,就有人认出了他,马上过来告知情况:事情也很简单,这个免费停车场因为无人看管,就有人乱停车,结果另一方的车被堵住了,开不出来。 被堵的这车火气就大了,踹后面车的轮胎,拍车盖,可报警声怎么也喊不来车主,后来是旁边的一辆车走了,车主上车小心地将车开出来,但空间太小,还是蹭了一下。 车主这下更不高兴了,于是旁边找根雪糕棍,直接塞进后车驾驶位的钥匙孔里,然后把雪糕棍撅折了——让你也尝一尝被堵的滋味。 好死不死的是,这个时候,后车的车主正好吃完饭回来,大喊一声,“你在干什么?” 在干什么,这很好判断,他一看钥匙孔,啥都明白了,抓住前者就质问,前者也不是好惹的,说你堵住老子车有道理了?再逼逼我揍你。 不过这双方都不是北崇人,没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习惯,两边只是吵吵着,越吵越凶,倒是有北崇人嫌不过瘾,怂恿双方快动手。 “行了,多大点事儿,”陈太忠走上前,随意一挥手,“好了,各自把车开走……你们挡住别人出来了。” “凭啥?”后面的车主是个板寸男人,看起来有点小彪悍,身后还跟着一男两女,似乎是亲戚过来一起玩的,“把我的钥匙孔堵了,想走?没门!” “尼玛,你把我车堵里面算什么?”前车的车主是个眼镜男,身材极为魁梧,呲牙咧嘴地看着对方两个男人,一点都不带含糊的,“这是过道……过道能停车吗?艹的,我的车还被你刮了,没划烂你轮胎,算给你面子了。” “尼玛,是谁刮了谁的车?”板寸瞪着眼睛嚷嚷,“我倒是想停好车呢,没空地儿了,也就随便停一下,吃个饭。” “这不是胡扯吗?”陈太忠听得也火了,“这么大的停车场,能没有空地儿?” “真没空地儿了,”板寸就认死了这个理儿,以期能占据道理。 “有些大轿子车,也是在这儿停着,”旁边有北崇人轻声发话,“这里免费停车嘛。” “嗯?”陈太忠听得一愣,然后问一句,“合着区里搞免费停车,还错了?” “真要不免费,也就有人管了,”板寸气呼呼地回答,“谁差这点停车费?” “你有钱,可以往收费的地方停嘛,堵着我算什么?”眼镜男人瞪着眼睛。 “你脑子里有水啊?有免费的,我停到收费的地方?”板寸针锋相对。 “行,打明天起,这个地方收费,”陈太忠气得哼一声,正好此刻有两个协防员过来了,“你俩过来,调解一下,十分钟内调解不成……就送到派出所调解。” 指示完之后,他转身走了,心里也真是哭笑不得——免费的不好,收费的好? 不过免费地方少人照顾,容易出现这种事,而北崇目前还没富裕到连免费地方都要派人二十四小时值守的地步——免费停车场也有人打扫和维护,但仅仅是一天两次。 免费停车场,应该放到离城区更远一点的地方,现在这一块收费的话,也就有钱雇人看守了,陈太忠这么琢磨着,就给畅玉玲打个电话。 结果,畅区长已经回朝田了!今天三号,区里不是特别忙了,陈书记又打电话给刘海芳——这俩一个负责城建,一个负责旅游,倒是都能过问停车场的事。 刘区长还在北崇,听到这个吩咐之后,她又跟吕区长来一趟陈书记的小院——区里有制度,任何新增的收费项目,必须要书记和区长签字,才能生效。 这一顿忙完,就到了夜里十点,陈太忠本来想连夜回凤凰的,想了一想,算了,明天一大早走吧。 早晨六点,他就出发了,不成想车刚开进海角,畅玉玲的电话打过来,“陈书记,坏了……叶晓慧死了。” 第4569章 事发突然 “什……什么?”陈太忠好悬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谁死了?” “叶晓慧……死了,”畅玉玲低声回答,听得出来,她的声音里还带有一些哽咽。 这,这什么玩意儿嘛,陈太忠将车缓缓停到路边,哥们儿要去订婚啊。 他一时烦躁得想打人,深吸一口气之后,他才缓缓发话,“怎么死的?” “跳楼,”畅玉玲的呜咽声逐渐大了起来,“自杀他杀,目前还不清楚,昨天晚上……她跟马颖实他们在一起。” “艹!”陈太忠一抬手,狠狠地一砸方向盘,想一想之后,他才又问一句,“马颖实他们怎么说?” “我联系不上,市警察局出动,封锁了现场,下了封口令,”畅区长哽咽着回答,“好像当时在场的,有一个将军的弟弟。” “我艹尼玛的杨老三,”陈太忠听到这话,直接挂了电话,驱车直奔下一个高速路口,一边开车,他一边就拨打马颖实的手机。 您拨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去尼玛的,陈书记将车停到路中央的隔离带旁,使出猛劲儿一拉,直接将不锈钢的隔离带撕扯开,奥迪车从缺口处直接掉头往回开。 然后他给姜丽质打个电话,说你跟高速路口说一声,把我车放走,姜处长才刚刚起床,还要问他你是哪天订婚,他却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 开了一阵之后,他的心情稍微平息了一点,觉得这个事情有点不太对头,于是又给畅玉玲打个电话,对方却是占线,拨了好一阵才拨通。 原来昨天晚上,符莞儿打电话邀请她吃饭,畅区长跟小太妹关系不错,就去了——当时叶晓慧也在饭店,她知道这俩人在折腾电视剧,也没觉得奇怪。 当时在场的,还有一个中年男子,似乎挺在意小叶子的,吃完饭还是他买的单。 饭后大家就想去嗨皮一下,畅玉玲就建议了一家,那里不但格调高,她也有关系,不怕人骚扰。 不成想在会馆门口,他们碰上几个人,打头的是马颖实和一个胖子,不成想叶晓慧还认识马总,上前打个招呼,大家就合到一起玩。 玩了一阵,畅区长就听出来了,合着小叶子想从马总那里弄点赞助,马颖实是很平淡地应付,没太大热情。 不过不管符莞儿还是叶晓慧,都是美女,大家愿意跟她俩调笑,畅区长就悲剧了,她唱了一阵歌之后,不顾两个妹子的挽留,站起身走人了。 结果今天早上六点钟多,她接到了符莞儿的电话,说叶晓慧死了。 昨天他们唱完歌,那帮人邀请她俩去宵夜,小太妹已经感觉出来,对方气场太强,自己要贸然跟去,这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倒是小叶子有那中年男人保护,应该问题不大。 所以符莞儿就说,我小姨要来朝田,晚上的火车,我得去接她……那个啥,你们要去哪儿,等一会儿我接完我小姨,就去找你们。 不愧是混社会的小太妹,放人鸽子很拿手。 就是这样说,那帮人都不让她走,一个个醉醺醺的,后来还是马颖实说,人家有事,先让人家忙嘛,她才得以脱身。 符莞儿离开之后,就找地方休息去了,结果五点多被尿憋醒了,去卫生间上个厕所,想起来自己还放了人鸽子,就给叶晓慧打个电话——如果对方还醒着,她就解释一下,说忙到现在过不去了。 电话倒是有人接,不过是一个男人接的电话,那边说叶晓慧睡了,一个劲儿地问她现在在哪儿。 你管我在哪儿?符莞儿压了电话才想睡觉,猛地反应过来……这并不是叶晓慧相好的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啊。 不会出了什么事儿吧?她心里有种莫名的不安,探头往窗外看一眼,发现有几人正冲着她的奔驰车指指点点。 她二话不说,飞快地穿好衣服,抓起手包推开门就跑,所幸的是宾馆食堂有侧门,她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跑出来之后,她心里的好奇就大了,于是打个车,说师傅你拉我去凌云阁——那是昨天约好再见的地方,直到此时,她还是抱着一些好玩的心态,去面对此事。 她正琢磨着怎么样收买服务员,才能打听到点消息,不成想车行到附近,直接看到人围观了——还有警察拉起了绳子。 这一下她可是吓得不轻,下车混进人群里,悄悄一打听才知道,今天早晨一个女孩儿在这儿跳楼了,尸体还在那边盖着呢。 符莞儿胆子不算大,但是想到跳楼的可能是叶晓慧,她就挤到前排,看了一眼之后,悄悄地退走了——尸体没看见,可死者左手上的戒指和手串,她认识。 这一下,她吓得魂儿都要飞了,此时有陌生电话打进来,她立马关了手机,找了两条街,才找到一个开张的公话亭,就拨通了畅玉玲的电话。 畅区长一听这消息,头皮都要炸了,她说我马上联系陈书记,你就关着手机,在广场的人行天桥下等我,看见谁都别相信,听见没有? “符莞儿呢?”陈太忠听到这里,沉声发问。 “没人,她不在天桥下,”畅玉玲艰涩地回答,“不过,我来天桥的路上,路过了凌云阁……是真的。” “啧,”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沉吟一下发话,“你先回家,跟你父母呆在一起,开着机就行了。” 挂了电话之后,他反手给吕姗打个电话过去,“吕区长,我要马上面见叶晓慧,谈剧本的事情……你代我联系一下。” “你没有她的电话吗?”吕姗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迷迷瞪瞪的,似乎是没睡醒,又似乎是有点怨气。 “叶晓慧可能已经死了。”陈太忠沉声发话。 “什么?”吕姗顿时尖叫一声,顿了有两秒钟才发问,“死了……怎么死的?” “你打电话就行了。”陈太忠压了电话,驱车直奔朝田而去。 开了一会儿车,看着八点了,荆紫菱应该醒了,于是他拨通她的电话,“紫菱,我这边发生一起命案,明天中午的订婚……我争取赶去。” “命案?”小紫菱不解地重复一遍。 “北崇一个女孩儿,死在朝田了,就是要拍电视剧的叶晓慧,”陈太忠叹口气,“我都已经进了海角,这得掉头往回赶……你理解我一下。” “好的,”荆紫菱轻叹一声,顿了一顿之后,又叮嘱一句,“开车慢点。” 挂了电话之后,陈太忠又给李世路拨了过去,问他知道不知道凌云阁的事,李世路表示自己还没刷牙,“好不容易休息两天,那里出什么事儿了?” “叶晓慧摔死了,你帮我了解一下。”陈太忠毫不迟疑地挂了电话,又拨牛晓睿的手机。 牛主编表示,下面采编人员接到消息,已经赶到现场的,但是非常遗憾的是,“现场封锁了,警方说可能是失足坠楼,其他的无可奉告。” 导报这待遇,就是后娘养的,遇到大事,警方一点面子都不会给。 也是这个理,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心说以畅玉玲的根脚,都打听不出来的事情,指望牛晓睿能弄明白,那真是天方夜谭了。 当然,他还认识一些高级别的领导,但是这件事情牵扯太广了,他找那些人打听,没准收获的是关说,倒不如不打听。 所以他才会要吕姗出面了解情况,一是表示出他已经在关注了,二就是不接受别人的关说,倒是要看一看这些人怎么处理。 事实上,他原本是要从下一个高速路口出去回转的,但是打不通马颖实的电话,他就直接高速路上掉头了——陈某人愿意讲道理,但是别人不肯讲理,那也就不能怪他了,对吧? 一直到现在,他还是希望,朝田警方能给他一个交待,所以明天的订婚仪式,他还是不想错过。 因为他走得比较早,驶出海角的时候,也才八点出头,收费站的人正为难,这钱该怎么收,旁边走过个人来,“这是路上出故障,被咱的拖车拖回来了……卡收回来,钱就免了。” “哦,”收费员点点头,抬起栏杆,看着那辆“被拖车拖回来”的奥迪车绝尘而去。 一路上,陈太忠都是开着手机,指望有人打电话进来,他好做决断,但是一直到九点,都没什么人打电话,倒是他老爸打电话过来,问他几点能到凤凰。 然后就是李世路打来一个电话,说这个事儿警方拒绝接受采访,再就没有其他相关电话,陈太忠后来才知道,连叶晓慧的家人,都是下午才知道的消息。 他们想看我的反应是怎样的!陈太忠驱车驶进朝田市区,终于确定了这个猜测,吕姗放出消息去,肯定有无数人在关注着此事,但是偏偏没有一个人出面打招呼。 这是要看我舍不舍得为了一个普通女子,硬扛两家势力,陈太忠心里轻喟——这个当口能跟他打招呼的,都不是一般人,一张嘴就是老大的人情。 若是陈某人反应不大,这个人情就省下了。 这是……逼着我硬来啊,陈太忠扬一扬眉毛,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并没有觉得压力大,反倒生出一丝轻松的感觉。 第4569章 事发突然 “什……什么?”陈太忠好悬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谁死了?” “叶晓慧……死了,”畅玉玲低声回答,听得出来,她的声音里还带有一些哽咽。 这,这什么玩意儿嘛,陈太忠将车缓缓停到路边,哥们儿要去订婚啊。 他一时烦躁得想打人,深吸一口气之后,他才缓缓发话,“怎么死的?” “跳楼,”畅玉玲的呜咽声逐渐大了起来,“自杀他杀,目前还不清楚,昨天晚上……她跟马颖实他们在一起。” “艹!”陈太忠一抬手,狠狠地一砸方向盘,想一想之后,他才又问一句,“马颖实他们怎么说?” “我联系不上,市警察局出动,封锁了现场,下了封口令,”畅区长哽咽着回答,“好像当时在场的,有一个将军的弟弟。” “我艹尼玛的杨老三,”陈太忠听到这话,直接挂了电话,驱车直奔下一个高速路口,一边开车,他一边就拨打马颖实的手机。 您拨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去尼玛的,陈书记将车停到路中央的隔离带旁,使出猛劲儿一拉,直接将不锈钢的隔离带撕扯开,奥迪车从缺口处直接掉头往回开。 然后他给姜丽质打个电话,说你跟高速路口说一声,把我车放走,姜处长才刚刚起床,还要问他你是哪天订婚,他却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 开了一阵之后,他的心情稍微平息了一点,觉得这个事情有点不太对头,于是又给畅玉玲打个电话,对方却是占线,拨了好一阵才拨通。 原来昨天晚上,符莞儿打电话邀请她吃饭,畅区长跟小太妹关系不错,就去了——当时叶晓慧也在饭店,她知道这俩人在折腾电视剧,也没觉得奇怪。 当时在场的,还有一个中年男子,似乎挺在意小叶子的,吃完饭还是他买的单。 饭后大家就想去嗨皮一下,畅玉玲就建议了一家,那里不但格调高,她也有关系,不怕人骚扰。 不成想在会馆门口,他们碰上几个人,打头的是马颖实和一个胖子,不成想叶晓慧还认识马总,上前打个招呼,大家就合到一起玩。 玩了一阵,畅区长就听出来了,合着小叶子想从马总那里弄点赞助,马颖实是很平淡地应付,没太大热情。 不过不管符莞儿还是叶晓慧,都是美女,大家愿意跟她俩调笑,畅区长就悲剧了,她唱了一阵歌之后,不顾两个妹子的挽留,站起身走人了。 结果今天早上六点钟多,她接到了符莞儿的电话,说叶晓慧死了。 昨天他们唱完歌,那帮人邀请她俩去宵夜,小太妹已经感觉出来,对方气场太强,自己要贸然跟去,这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倒是小叶子有那中年男人保护,应该问题不大。 所以符莞儿就说,我小姨要来朝田,晚上的火车,我得去接她……那个啥,你们要去哪儿,等一会儿我接完我小姨,就去找你们。 不愧是混社会的小太妹,放人鸽子很拿手。 就是这样说,那帮人都不让她走,一个个醉醺醺的,后来还是马颖实说,人家有事,先让人家忙嘛,她才得以脱身。 符莞儿离开之后,就找地方休息去了,结果五点多被尿憋醒了,去卫生间上个厕所,想起来自己还放了人鸽子,就给叶晓慧打个电话——如果对方还醒着,她就解释一下,说忙到现在过不去了。 电话倒是有人接,不过是一个男人接的电话,那边说叶晓慧睡了,一个劲儿地问她现在在哪儿。 你管我在哪儿?符莞儿压了电话才想睡觉,猛地反应过来……这并不是叶晓慧相好的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啊。 不会出了什么事儿吧?她心里有种莫名的不安,探头往窗外看一眼,发现有几人正冲着她的奔驰车指指点点。 她二话不说,飞快地穿好衣服,抓起手包推开门就跑,所幸的是宾馆食堂有侧门,她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跑出来之后,她心里的好奇就大了,于是打个车,说师傅你拉我去凌云阁——那是昨天约好再见的地方,直到此时,她还是抱着一些好玩的心态,去面对此事。 她正琢磨着怎么样收买服务员,才能打听到点消息,不成想车行到附近,直接看到人围观了——还有警察拉起了绳子。 这一下她可是吓得不轻,下车混进人群里,悄悄一打听才知道,今天早晨一个女孩儿在这儿跳楼了,尸体还在那边盖着呢。 符莞儿胆子不算大,但是想到跳楼的可能是叶晓慧,她就挤到前排,看了一眼之后,悄悄地退走了——尸体没看见,可死者左手上的戒指和手串,她认识。 这一下,她吓得魂儿都要飞了,此时有陌生电话打进来,她立马关了手机,找了两条街,才找到一个开张的公话亭,就拨通了畅玉玲的电话。 畅区长一听这消息,头皮都要炸了,她说我马上联系陈书记,你就关着手机,在广场的人行天桥下等我,看见谁都别相信,听见没有? “符莞儿呢?”陈太忠听到这里,沉声发问。 “没人,她不在天桥下,”畅玉玲艰涩地回答,“不过,我来天桥的路上,路过了凌云阁……是真的。” “啧,”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沉吟一下发话,“你先回家,跟你父母呆在一起,开着机就行了。” 挂了电话之后,他反手给吕姗打个电话过去,“吕区长,我要马上面见叶晓慧,谈剧本的事情……你代我联系一下。” “你没有她的电话吗?”吕姗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迷迷瞪瞪的,似乎是没睡醒,又似乎是有点怨气。 “叶晓慧可能已经死了。”陈太忠沉声发话。 “什么?”吕姗顿时尖叫一声,顿了有两秒钟才发问,“死了……怎么死的?” “你打电话就行了。”陈太忠压了电话,驱车直奔朝田而去。 开了一会儿车,看着八点了,荆紫菱应该醒了,于是他拨通她的电话,“紫菱,我这边发生一起命案,明天中午的订婚……我争取赶去。” “命案?”小紫菱不解地重复一遍。 “北崇一个女孩儿,死在朝田了,就是要拍电视剧的叶晓慧,”陈太忠叹口气,“我都已经进了海角,这得掉头往回赶……你理解我一下。” “好的,”荆紫菱轻叹一声,顿了一顿之后,又叮嘱一句,“开车慢点。” 挂了电话之后,陈太忠又给李世路拨了过去,问他知道不知道凌云阁的事,李世路表示自己还没刷牙,“好不容易休息两天,那里出什么事儿了?” “叶晓慧摔死了,你帮我了解一下。”陈太忠毫不迟疑地挂了电话,又拨牛晓睿的手机。 牛主编表示,下面采编人员接到消息,已经赶到现场的,但是非常遗憾的是,“现场封锁了,警方说可能是失足坠楼,其他的无可奉告。” 导报这待遇,就是后娘养的,遇到大事,警方一点面子都不会给。 也是这个理,陈太忠挂了电话之后,心说以畅玉玲的根脚,都打听不出来的事情,指望牛晓睿能弄明白,那真是天方夜谭了。 当然,他还认识一些高级别的领导,但是这件事情牵扯太广了,他找那些人打听,没准收获的是关说,倒不如不打听。 所以他才会要吕姗出面了解情况,一是表示出他已经在关注了,二就是不接受别人的关说,倒是要看一看这些人怎么处理。 事实上,他原本是要从下一个高速路口出去回转的,但是打不通马颖实的电话,他就直接高速路上掉头了——陈某人愿意讲道理,但是别人不肯讲理,那也就不能怪他了,对吧? 一直到现在,他还是希望,朝田警方能给他一个交待,所以明天的订婚仪式,他还是不想错过。 因为他走得比较早,驶出海角的时候,也才八点出头,收费站的人正为难,这钱该怎么收,旁边走过个人来,“这是路上出故障,被咱的拖车拖回来了……卡收回来,钱就免了。” “哦,”收费员点点头,抬起栏杆,看着那辆“被拖车拖回来”的奥迪车绝尘而去。 一路上,陈太忠都是开着手机,指望有人打电话进来,他好做决断,但是一直到九点,都没什么人打电话,倒是他老爸打电话过来,问他几点能到凤凰。 然后就是李世路打来一个电话,说这个事儿警方拒绝接受采访,再就没有其他相关电话,陈太忠后来才知道,连叶晓慧的家人,都是下午才知道的消息。 他们想看我的反应是怎样的!陈太忠驱车驶进朝田市区,终于确定了这个猜测,吕姗放出消息去,肯定有无数人在关注着此事,但是偏偏没有一个人出面打招呼。 这是要看我舍不舍得为了一个普通女子,硬扛两家势力,陈太忠心里轻喟——这个当口能跟他打招呼的,都不是一般人,一张嘴就是老大的人情。 若是陈某人反应不大,这个人情就省下了。 这是……逼着我硬来啊,陈太忠扬一扬眉毛,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并没有觉得压力大,反倒生出一丝轻松的感觉。 第4570章 四顾茫然 陈太忠抵达凌云阁的时候,尸体已经被抬走了,隔离带还在,地上留着斑斑血痕,还有一些粉笔划着的圈圈。 畅玉玲接了他的电话,匆匆赶来,“老大,案子市局接手了。” “那就先去市局,”陈太忠载着她直奔市局,开了一阵问一句,“还没联系上符莞儿?” “没有,”畅玉玲摇摇头,“我不想骚扰她的外公外婆,而刘校长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还说这是常态。” “我要是刘旺,也会把她藏起来,”陈太忠叹口气,事涉局委公子,刘校长也惹不起,这时候就只能躲起来,谁出头谁倒霉。 反正符莞儿只是被牵扯进这事,绝对不会跟叶晓慧的死有任何关系,只冲她先预警又躲起来的行为,就可以排除这嫌疑——当然,这是逻辑上的推理,并没有任何证据。 说话间就到了市局,陈太忠亮出区委书记的身份,说今天凌晨死在凌云阁的女孩儿,很可能是我北崇的百姓叶晓慧,我要看尸体。 “你怎么知道就是叶晓慧呢?”接待的警察狐疑地看着他。 “你他妈正处了吗?别跟我扯犊子……我区里人死在这里了,”陈太忠脸一沉,他的心情不是一般地糟糕,“再多说一句,我揍你!” “你是说要袭警……在市局?”小警察沉着脸发问。 “啪”地一声脆响,陈太忠想也不想,抬手就是一记耳光,“你算什么玩意儿?滚,叫能做主的来!” 小警察一摔手上的笔,就要往上扑,想了一想之后,终于还是忍住了,一张小脸涨得通红,转身走了。 没办法,体制内就是体制内的,这个正处的优势实在太大了,就算叶晓慧的家人,来了市局敢给人一耳光,铁铁也是吃不了兜着走——亲生的父母不算什么,还是要说父母官。 这一记耳光,把人抽醒了,市局再没人刁难,不多时,陈太忠看到了叶晓慧的尸体,身上有淤青,眼角红肿,他掀起床单一看,下身一片狼藉。 “阴道提取物,有什么异常?”他很随意地问一句。 “没有异常,”陪同的法警面无表情地回答,“如果家属没有异议,明天早晨火化。” 陈太忠淡淡地看他一眼——兄弟,你算个胆子大的。 只看那下身,提取物里没有异常才怪,没有精液也得有甲基硅油,而法警更说了明天早晨火化——有心人能听得出来,这是看不过眼了,不平则鸣。 终究是不能走正当程序,陈太忠叹一口气,这时候追究尸检的细节,真的是毫无意义,注定不会有任何收获,于是他摇摇头,“继续冻着,不许火化……我说的。” “你又不是她的直系亲属,”法警淡淡地说一句,很有点阴阳怪气的味道。 “我是她的父母……官!”陈太忠一抬手,在对方胸脯上轻轻戳两下,“谁要敢下令火化她,我弄他全家……你拦不住无所谓,记住是谁下的指示,我就放过你。” 说完之后,他转身往外走,“玉玲,跟上……你也是证人,要注意安全。” 畅玉玲看到叶晓慧的惨象,早就哭得两眼通红了——她认识叶晓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也就算了,最近因为剧本的事,两人相互联系也非常频繁的。 不过听到陈书记的招呼,她还是果断地迈开脚步,事情发展到现在,她已经深陷其中,只为自己的安危,她也要必须紧跟陈书记。 陈太忠沉着脸走上车,才要打着车,想一想之后,又拨一下马颖实的号码——如果我是你,绝对不会躲避必然要发生的事。 然而非常遗憾的是,马总的手机依然不在服务区,陈书记叹口气打着车,“这是给你脸,你不要脸啊。” 于是他驱车前往马颖实的办公地点,半路上还停下车,在体育用品商店买了一根大号臂力器,畅玉玲看到了,却是不敢阻拦——事态发展,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控制能力。 奥迪车在信贸大厦停下,这是三十二层的5A级写字楼,毗邻省委,马颖实目前最大的项目是在八一礼堂,但那里是他的筹建处,公司本部就是在这里。 陈太忠上次跟孙淑英来过一趟,那次是金龙大巴,在门口就被门卫查,这次他开了奥迪车,跟门卫说一声找十六楼的马颖实,马上就过去了。 他将车停在楼门口,从纸盒里拽出臂力器,拎着就走进了大厅,旁边有保安觉得不对劲,就走了过来,他一抬臂力器,冷冷地发话,“冤有头债有主,找十六楼马颖实……我是陈太忠,不想死的滚远一点。” “可现在是长假啊,上面没人办公……”一个年纪大一点的保安,陪着笑脸往上凑。 陈太忠想也不想,一抬脚就将此人踹了出去,然后抬手招一下,“来,有种再上来,你后半辈子养老的钱,算我的。” 保安们登时就怔住了,陈太忠不管那么多,带着畅玉玲进了电梯,到了十六楼之后,来到马颖实的公司。 公司里其实有人上班,还不少,对房地产公司来说,五一可不是休息的日子。 陈太忠手上的臂力器狠狠一砸,十个毫米厚的玻璃门被打得四散飞溅,在一片尖叫声中,他慢吞吞地走了进来,四下扫一眼,“打扰了,马老三在不在?” “马总不在,”有人闷声闷气地回答,不过这声音来自桌子底下,也不知道是谁说的。 “这这这……这位先生,”门口的接待小姐哆嗦了好一阵,才战战兢兢地回答,“马总不在,您找他有事吗?有预约吗?” “我找他什么事儿?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嘛,”陈太忠哈地笑一声,一抬手,将接待小姐面前的桌子砸得稀烂,“他杀了我的人……要偿命的。” 一边说,他一边慢吞吞地前行,手里的臂力器,却是左右横扫着,一个个玻璃隔断,一台台的电脑显示器,被他毫不留情地砸得稀烂。 就像一辆横冲直撞的坦克一样,他一路砸到了马颖实的办公室,然后一抬脚,踹掉了马总办公室的大门,走了进去。 其间也有人想上来拦,被他直接一棍子打得吐血,走进马颖实办公室之后,他又是噼里啪啦一顿砸,然后往沙发上一坐,看一眼探头探脑的人群,“给马老三打电话,说陈太忠在这儿等他。” 马老三的反应没等来,倒是不多时,保安和警察冲了进来,“你干什么的?来这儿捣乱,受了谁的指使?” “滚,”陈太忠看也不看他们一眼,“马老三都不敢来,你们装什么逼?送死不是这么送法……朝田也有自费烈士?” 其实来的保安和警察都知道,这是马书记三公子的地盘,大家也有心讨好政、治局委员,但是这凶人敢直接打上门来,马三公子都不敢露面,大家就要考虑一下应对了。 等了一阵之后,大家还是联系不上马颖实,陈太忠站起身,一抬手扔出个烟灰缸,将办公室里的鱼缸砸得稀烂,“玉玲,走……过两天再来。” 这鱼缸真不小,占地长有近三米,宽有一米半,高也有两米,差不多是九个立方,里面有十来条鱼,最大的一条,几乎有一米长,也不知道是什么鱼。 陈太忠一个烟灰缸砸过去,正中这大鱼的头部,它跌出鱼缸之后,在地上蹦了两下就不动了,而好几立方的水涌出来,整个办公室登时就乱套了。 陈太忠也不理会这些,拉着畅玉玲的手,趟着水往外走,而马颖实公司里的人在忙着应对突如其来的水,也没人刻意去找他们麻烦——其实不是没人,而是不敢。 陈书记不会就此罢手,他砸了马颖实的办公室,丢下了过两天再来的狠话不说,下了楼就直奔八一礼堂而去,那里还有马老三房地产公司的售楼部和样品房。 不过他的车到达的时候,那边已经知道了消息,并且准备了应对,十几个售楼小姐排成队站在门口,有的人脸上带着明显的恐慌,见陈太忠拎着臂力器下车,她们齐齐地一鞠躬,“陈书记好。” 啧,陈书记见到这场景,就有点微微的犹豫,看到叶晓慧死亡的惨象,他胸中就是一团戾气——这可是北崇的子民,正是花一般的年纪,就这么被人摧残了。 女孩儿有些市侩,又爱慕虚荣,但这都不是大毛病,年轻嘛,谁没有年少轻狂过? 他是强压怒火,想通过正当渠道解决,但是没有人跟他沟通,他才砸了马颖实的公司,接下来他就打算砸这个售楼处的,可是看到这帮售楼女孩,真是有点腻歪——要是一排保安站在那里鞠躬,他直接就冲上去了。 沉吟一下,他将臂力器丢回车上,淡淡地说一句,“给你们二十分钟联系马老三,他不能出现的话,我要砸了售楼部……玉玲,计时。” 畅玉玲摸出手机,定上闹钟。 “我们马上派人找马总,”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走了过来,相貌尚可,看起来像个中层管理人员——没办法,这个时候没有男人敢面对陈书记,“有什么要求,您也可以提出来。” 第4570章 四顾茫然 陈太忠抵达凌云阁的时候,尸体已经被抬走了,隔离带还在,地上留着斑斑血痕,还有一些粉笔划着的圈圈。 畅玉玲接了他的电话,匆匆赶来,“老大,案子市局接手了。” “那就先去市局,”陈太忠载着她直奔市局,开了一阵问一句,“还没联系上符莞儿?” “没有,”畅玉玲摇摇头,“我不想骚扰她的外公外婆,而刘校长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还说这是常态。” “我要是刘旺,也会把她藏起来,”陈太忠叹口气,事涉局委公子,刘校长也惹不起,这时候就只能躲起来,谁出头谁倒霉。 反正符莞儿只是被牵扯进这事,绝对不会跟叶晓慧的死有任何关系,只冲她先预警又躲起来的行为,就可以排除这嫌疑——当然,这是逻辑上的推理,并没有任何证据。 说话间就到了市局,陈太忠亮出区委书记的身份,说今天凌晨死在凌云阁的女孩儿,很可能是我北崇的百姓叶晓慧,我要看尸体。 “你怎么知道就是叶晓慧呢?”接待的警察狐疑地看着他。 “你他妈正处了吗?别跟我扯犊子……我区里人死在这里了,”陈太忠脸一沉,他的心情不是一般地糟糕,“再多说一句,我揍你!” “你是说要袭警……在市局?”小警察沉着脸发问。 “啪”地一声脆响,陈太忠想也不想,抬手就是一记耳光,“你算什么玩意儿?滚,叫能做主的来!” 小警察一摔手上的笔,就要往上扑,想了一想之后,终于还是忍住了,一张小脸涨得通红,转身走了。 没办法,体制内就是体制内的,这个正处的优势实在太大了,就算叶晓慧的家人,来了市局敢给人一耳光,铁铁也是吃不了兜着走——亲生的父母不算什么,还是要说父母官。 这一记耳光,把人抽醒了,市局再没人刁难,不多时,陈太忠看到了叶晓慧的尸体,身上有淤青,眼角红肿,他掀起床单一看,下身一片狼藉。 “阴道提取物,有什么异常?”他很随意地问一句。 “没有异常,”陪同的法警面无表情地回答,“如果家属没有异议,明天早晨火化。” 陈太忠淡淡地看他一眼——兄弟,你算个胆子大的。 只看那下身,提取物里没有异常才怪,没有精液也得有甲基硅油,而法警更说了明天早晨火化——有心人能听得出来,这是看不过眼了,不平则鸣。 终究是不能走正当程序,陈太忠叹一口气,这时候追究尸检的细节,真的是毫无意义,注定不会有任何收获,于是他摇摇头,“继续冻着,不许火化……我说的。” “你又不是她的直系亲属,”法警淡淡地说一句,很有点阴阳怪气的味道。 “我是她的父母……官!”陈太忠一抬手,在对方胸脯上轻轻戳两下,“谁要敢下令火化她,我弄他全家……你拦不住无所谓,记住是谁下的指示,我就放过你。” 说完之后,他转身往外走,“玉玲,跟上……你也是证人,要注意安全。” 畅玉玲看到叶晓慧的惨象,早就哭得两眼通红了——她认识叶晓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也就算了,最近因为剧本的事,两人相互联系也非常频繁的。 不过听到陈书记的招呼,她还是果断地迈开脚步,事情发展到现在,她已经深陷其中,只为自己的安危,她也要必须紧跟陈书记。 陈太忠沉着脸走上车,才要打着车,想一想之后,又拨一下马颖实的号码——如果我是你,绝对不会躲避必然要发生的事。 然而非常遗憾的是,马总的手机依然不在服务区,陈书记叹口气打着车,“这是给你脸,你不要脸啊。” 于是他驱车前往马颖实的办公地点,半路上还停下车,在体育用品商店买了一根大号臂力器,畅玉玲看到了,却是不敢阻拦——事态发展,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控制能力。 奥迪车在信贸大厦停下,这是三十二层的5A级写字楼,毗邻省委,马颖实目前最大的项目是在八一礼堂,但那里是他的筹建处,公司本部就是在这里。 陈太忠上次跟孙淑英来过一趟,那次是金龙大巴,在门口就被门卫查,这次他开了奥迪车,跟门卫说一声找十六楼的马颖实,马上就过去了。 他将车停在楼门口,从纸盒里拽出臂力器,拎着就走进了大厅,旁边有保安觉得不对劲,就走了过来,他一抬臂力器,冷冷地发话,“冤有头债有主,找十六楼马颖实……我是陈太忠,不想死的滚远一点。” “可现在是长假啊,上面没人办公……”一个年纪大一点的保安,陪着笑脸往上凑。 陈太忠想也不想,一抬脚就将此人踹了出去,然后抬手招一下,“来,有种再上来,你后半辈子养老的钱,算我的。” 保安们登时就怔住了,陈太忠不管那么多,带着畅玉玲进了电梯,到了十六楼之后,来到马颖实的公司。 公司里其实有人上班,还不少,对房地产公司来说,五一可不是休息的日子。 陈太忠手上的臂力器狠狠一砸,十个毫米厚的玻璃门被打得四散飞溅,在一片尖叫声中,他慢吞吞地走了进来,四下扫一眼,“打扰了,马老三在不在?” “马总不在,”有人闷声闷气地回答,不过这声音来自桌子底下,也不知道是谁说的。 “这这这……这位先生,”门口的接待小姐哆嗦了好一阵,才战战兢兢地回答,“马总不在,您找他有事吗?有预约吗?” “我找他什么事儿?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嘛,”陈太忠哈地笑一声,一抬手,将接待小姐面前的桌子砸得稀烂,“他杀了我的人……要偿命的。” 一边说,他一边慢吞吞地前行,手里的臂力器,却是左右横扫着,一个个玻璃隔断,一台台的电脑显示器,被他毫不留情地砸得稀烂。 就像一辆横冲直撞的坦克一样,他一路砸到了马颖实的办公室,然后一抬脚,踹掉了马总办公室的大门,走了进去。 其间也有人想上来拦,被他直接一棍子打得吐血,走进马颖实办公室之后,他又是噼里啪啦一顿砸,然后往沙发上一坐,看一眼探头探脑的人群,“给马老三打电话,说陈太忠在这儿等他。” 马老三的反应没等来,倒是不多时,保安和警察冲了进来,“你干什么的?来这儿捣乱,受了谁的指使?” “滚,”陈太忠看也不看他们一眼,“马老三都不敢来,你们装什么逼?送死不是这么送法……朝田也有自费烈士?” 其实来的保安和警察都知道,这是马书记三公子的地盘,大家也有心讨好政、治局委员,但是这凶人敢直接打上门来,马三公子都不敢露面,大家就要考虑一下应对了。 等了一阵之后,大家还是联系不上马颖实,陈太忠站起身,一抬手扔出个烟灰缸,将办公室里的鱼缸砸得稀烂,“玉玲,走……过两天再来。” 这鱼缸真不小,占地长有近三米,宽有一米半,高也有两米,差不多是九个立方,里面有十来条鱼,最大的一条,几乎有一米长,也不知道是什么鱼。 陈太忠一个烟灰缸砸过去,正中这大鱼的头部,它跌出鱼缸之后,在地上蹦了两下就不动了,而好几立方的水涌出来,整个办公室登时就乱套了。 陈太忠也不理会这些,拉着畅玉玲的手,趟着水往外走,而马颖实公司里的人在忙着应对突如其来的水,也没人刻意去找他们麻烦——其实不是没人,而是不敢。 陈书记不会就此罢手,他砸了马颖实的办公室,丢下了过两天再来的狠话不说,下了楼就直奔八一礼堂而去,那里还有马老三房地产公司的售楼部和样品房。 不过他的车到达的时候,那边已经知道了消息,并且准备了应对,十几个售楼小姐排成队站在门口,有的人脸上带着明显的恐慌,见陈太忠拎着臂力器下车,她们齐齐地一鞠躬,“陈书记好。” 啧,陈书记见到这场景,就有点微微的犹豫,看到叶晓慧死亡的惨象,他胸中就是一团戾气——这可是北崇的子民,正是花一般的年纪,就这么被人摧残了。 女孩儿有些市侩,又爱慕虚荣,但这都不是大毛病,年轻嘛,谁没有年少轻狂过? 他是强压怒火,想通过正当渠道解决,但是没有人跟他沟通,他才砸了马颖实的公司,接下来他就打算砸这个售楼处的,可是看到这帮售楼女孩,真是有点腻歪——要是一排保安站在那里鞠躬,他直接就冲上去了。 沉吟一下,他将臂力器丢回车上,淡淡地说一句,“给你们二十分钟联系马老三,他不能出现的话,我要砸了售楼部……玉玲,计时。” 畅玉玲摸出手机,定上闹钟。 “我们马上派人找马总,”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走了过来,相貌尚可,看起来像个中层管理人员——没办法,这个时候没有男人敢面对陈书记,“有什么要求,您也可以提出来。” 第4571章 别打脸 陈太忠看那女人一眼,冷冷地发话,“滚,你不够资格。” 畅玉玲晃一晃自己的手机,这不是摇**,而是提醒对方:有计时呢,珍惜时间吧。 事实上,陈太忠在信贸大厦一通乱砸,马颖实已经知道了,但是这次事情真的太大了,哪怕他是局委的公子,也不敢直面暴走的陈太忠。 所以公司被砸,马总认了,依旧躲着不露头,可是姓陈的又跑到售楼部,威胁说要打砸,他就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怒火了。 信贸中心那里,是顶级写字楼,在里面办公的非富即贵,小范围内,马公子的面子被涮了无所谓——很多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是为什么,面子丢得不算太狠。 但是面对社会公众的售楼部被砸,那就是全民皆知了,马颖实真丢不起这人。 恼怒之下,他铁青着脸对身边的三级警监发话,“陈太忠要砸我的售楼处了,这是公然破坏他人财产,数额巨大,影响恶劣……他砸完以后,你总可以抓人了吧?” “你能弄死他吗?”三级警监反问一句。 “我为啥要弄死他?”马颖实气得鼻子差点歪了,“杨老三那混蛋干的破事儿,我犯得着替他扛雷?” “那你让我抓他,是生怕两个案子不能并到一起?”三级警监叹口气,“我们抓了他,肯定要调查他这么做的原因……这不是没事找事?” “可我真不能让他砸了我的售楼处,”马颖实将手里的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按,随手又摸出一根烟来点上,然后陷入了沉默…… 因为有这个因素存在,陈太忠放出要砸店面的话来,人也站在那里不动,却是没有警方来了解情况——没办法来。 这副奇景持续了十多分钟,陈书记的手机响了,“小陈,我马强,人在外地……你跟颖实怎么回事?有话可以好好说嘛。” “马颖实涉嫌奸杀我北崇的优秀大学生,我没可能跟他好好说,”陈太忠大声回答,有意让周围的售楼员和围观群众听清楚,“我治下的老百姓,血不能白流。” 围观人群登时哗然,售楼员们眼中也满是惊讶,她们真没想到,人家打上门来,居然是因为这种事——马总奸杀了女大学生? 马强在电话这边一听,就知道那厮在做什么,他倒是不在乎这点舆论,但是对方这么肆无忌惮地抹黑马局委,他也有点恼火,“没有定论之前,你不要随便散布言论,这个关系重大……马书记对你也不薄吧?” “要不是看在马飞鸣书记面子上,我直接就给他三儿子下传唤证了,”陈太忠的声音很大,“我倒是想联系他呢,他的手机死活打不通,我不知道他在躲什么,在怕什么。” 不少不明真相的群众听到这里,八卦之火顿时熊熊燃烧了起来,我擦,怪不得这么大的阵仗,原来是马书记的儿子,奸杀了一个女学生? “你这……”马强隔着电话,都听到围观群众的议论声了,你这不遗余力地抹黑飞鸣书记,有意思吗?“你找不到他,我可以帮你找嘛。” “我怎么敢轻易麻烦马强书记?”陈太忠冷笑一声,继续大声说话。 “我擦,打电话的是市委书记,”围观群众继续听着爆料。 “你等着,我让马颖实给你打电话,”马强不再多说,脸色铁青地挂了电话。 两分钟后,马颖实打来了电话,用的还是那个手机号,“陈书记挺威风嘛,我的蒸个桑拿,手机忘在里面了,你就挨个砸我的铺子?” “少跟我扯淡,还剩五分钟,你到不了现场,售楼部我照砸,”陈太忠跟他哪里有客气话说?若不是陈某人叫真,这些人一个个地都藏着不出来呢。 说完之后,他就压了电话,事实上他知道,马老三不可能在五分钟内赶来,哪怕丫此刻就在附近,也不会这么快赶来——那样岂不是说,怕了他陈某人? 揣起手机之后,陈太忠摸出一根烟来点燃,等了一阵,估摸着五分钟快到了,他就打开车门,准备拿臂力器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来电话的是欧阳贵,“太忠,给我个面子,先跟马颖实谈一谈……我不帮他说话,就是你先跟他谈一谈,行吗?” 陈太忠顿时沉默了,他将手里的烟头扔到地上,抬脚碾熄,然后叹一口气,“欧省长,这是谁找上您的?” “还能是谁?孩子家长呗,”欧阳贵也跟着叹口气,“小叶那孩子,我看着也不错……发生这种事,我也很痛心。” 对着欧省长,陈太忠终究是不能太不讲理,于是他淡淡地回答,“那行,看您面子,我先不砸他店……一个小时够了吧?我等他。” 他终究是想尽快抓住元凶,通过正当渠道,为小叶子出一口恶气。 不过他还是很奇怪,马飞鸣居然能给欧阳贵打电话,这俩可是没什么交情的。 可是再想一想,他也就释然了,连马强的面子,陈某人都驳了,马飞鸣也只能找欧阳贵了——至于说马书记为什么不直接给他打电话,很简单,两人真的直接对话,一旦谈不拢,那就彻底没有转寰余地了。 想到堂堂的局委,因为自家的儿子,不得不求助于一个没啥关系的副省长,他也禁不住感慨一下: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不过,你马颖实有父母,叶晓慧就没有父母了吗? 他正想着,畅玉玲手上的手机响了,却是时间到了,畅区长看一眼陈书记,没做声。 陈太忠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拿着手机看一下时间:再给你一个小时。 倒是旁边围观的人按捺不住了,有人躲在人群里起哄,说半个小时到了,你砸店啊,陈书记对根本无视了这些人:藏头露尾地起哄架秧子,有必要计较吗? 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一辆白色的本田车开了过来,车上下来一个警察,挂着一级警督衔,径自向陈太忠走来,“陈书记您好,马总希望换个地方谈话,跟着我的车好吗?” “前面带路,”陈太忠艺高人胆大,也不怕对方使坏,跨进奥迪车,就打着火跟着对方走了。 车行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来到了一个大厦门口,警督下车带路,走上二楼,敲开一间房门,然后一侧身,“陈书记,请。” 陈太忠带着畅玉玲走进去,这是一个会客室之类的地方,马颖实坐在一张沙发上,身前站着四个壮汉,旁边居然坐着……隋彪? “太忠你冤枉我了,”马颖实见他进来,赶忙站起身来,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他本是强自镇定,看到陈太忠大步走过来,忙不迭一缩脖子,双手放在头上,两只胳膊顶在胸前,“别打脸……” “我艹,你牛逼大了啊,”陈太忠走上前,想也不想,一拳就击在对方肚子上。 马颖实登时就蜷着身子倒在了地上,双手护着头脸,嘴里有气无力地喊着,“关门……关门。” 旁边四个壮汉也不敢上前拉扯,有两个人飞快地跑到门口,将房门关住。 陈太忠又踢他两脚,觉得也没啥意思,走到一边坐下,“把我的人弄死了,你关机……欺负我没本事?” 话是这么说,但是他也有点奇怪,以马老三的傲气,居然能说出来“别打脸”,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他不知道,马飞鸣在电话里狠狠地骂了一顿三儿子,说陈太忠招你惹你了,你就看人家那么不顺眼?不是你老爹这张老脸在,你死了都不止一次了。 然后,马书记亲口说的,陈太忠若是动手,你必须挺着——捱过这一顿也就完事了,要是敢还手,不用陈太忠收拾你,我收拾你吧……惯得太不成样子了。 马飞鸣能给欧阳贵打电话,这叫惜子,但是官场无私德,这也是真的——儿子不捱这顿打,保不定什么时候就把命丢了,还有可能葬送他的政治生涯。 混到政、治局委员这一步,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至于马颖实喊来四个壮汉和隋彪,也不是要打架,纯粹是……希望陈书记下手别太狠。 陈太忠蹂躏人的时候,最希望看到对方反抗,躺倒了任他动手,他反倒觉得没意思了,于是点起一根烟来,“这是你犯贱,找揍……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没待多久,就走了,”马颖实慢慢坐起身来,一边干呕着,一边艰难地回答——肚子上那一拳,真的不轻,“后来叶晓慧,是跟杨老三在一起。” “那你躲个什么劲儿?”陈太忠的双眼微微一眯。 你这不是废话吗?杨老三虽然不算什么,但我也不想惹人,马颖实苦笑着摇摇头,“你要找到知情人,就知道我十二点半就走了。” “警察把凌云阁的人都带走了,我能知道你几点走的?”陈太忠哈地笑一声,很灿烂的笑容,“你是挨揍没挨够,还是说……你就是真凶,试图跟我蒙混过关?” “我没想到,你这么忍不住,你要多了解两天,肯定知道我走的时候,叶晓慧还在唱歌,”马颖实的状态好一点了,缓缓地站起身来。 第4571章 别打脸 陈太忠看那女人一眼,冷冷地发话,“滚,你不够资格。” 畅玉玲晃一晃自己的手机,这不是摇**,而是提醒对方:有计时呢,珍惜时间吧。 事实上,陈太忠在信贸大厦一通乱砸,马颖实已经知道了,但是这次事情真的太大了,哪怕他是局委的公子,也不敢直面暴走的陈太忠。 所以公司被砸,马总认了,依旧躲着不露头,可是姓陈的又跑到售楼部,威胁说要打砸,他就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怒火了。 信贸中心那里,是顶级写字楼,在里面办公的非富即贵,小范围内,马公子的面子被涮了无所谓——很多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是为什么,面子丢得不算太狠。 但是面对社会公众的售楼部被砸,那就是全民皆知了,马颖实真丢不起这人。 恼怒之下,他铁青着脸对身边的三级警监发话,“陈太忠要砸我的售楼处了,这是公然破坏他人财产,数额巨大,影响恶劣……他砸完以后,你总可以抓人了吧?” “你能弄死他吗?”三级警监反问一句。 “我为啥要弄死他?”马颖实气得鼻子差点歪了,“杨老三那混蛋干的破事儿,我犯得着替他扛雷?” “那你让我抓他,是生怕两个案子不能并到一起?”三级警监叹口气,“我们抓了他,肯定要调查他这么做的原因……这不是没事找事?” “可我真不能让他砸了我的售楼处,”马颖实将手里的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按,随手又摸出一根烟来点上,然后陷入了沉默…… 因为有这个因素存在,陈太忠放出要砸店面的话来,人也站在那里不动,却是没有警方来了解情况——没办法来。 这副奇景持续了十多分钟,陈书记的手机响了,“小陈,我马强,人在外地……你跟颖实怎么回事?有话可以好好说嘛。” “马颖实涉嫌奸杀我北崇的优秀大学生,我没可能跟他好好说,”陈太忠大声回答,有意让周围的售楼员和围观群众听清楚,“我治下的老百姓,血不能白流。” 围观人群登时哗然,售楼员们眼中也满是惊讶,她们真没想到,人家打上门来,居然是因为这种事——马总奸杀了女大学生? 马强在电话这边一听,就知道那厮在做什么,他倒是不在乎这点舆论,但是对方这么肆无忌惮地抹黑马局委,他也有点恼火,“没有定论之前,你不要随便散布言论,这个关系重大……马书记对你也不薄吧?” “要不是看在马飞鸣书记面子上,我直接就给他三儿子下传唤证了,”陈太忠的声音很大,“我倒是想联系他呢,他的手机死活打不通,我不知道他在躲什么,在怕什么。” 不少不明真相的群众听到这里,八卦之火顿时熊熊燃烧了起来,我擦,怪不得这么大的阵仗,原来是马书记的儿子,奸杀了一个女学生? “你这……”马强隔着电话,都听到围观群众的议论声了,你这不遗余力地抹黑飞鸣书记,有意思吗?“你找不到他,我可以帮你找嘛。” “我怎么敢轻易麻烦马强书记?”陈太忠冷笑一声,继续大声说话。 “我擦,打电话的是市委书记,”围观群众继续听着爆料。 “你等着,我让马颖实给你打电话,”马强不再多说,脸色铁青地挂了电话。 两分钟后,马颖实打来了电话,用的还是那个手机号,“陈书记挺威风嘛,我的蒸个桑拿,手机忘在里面了,你就挨个砸我的铺子?” “少跟我扯淡,还剩五分钟,你到不了现场,售楼部我照砸,”陈太忠跟他哪里有客气话说?若不是陈某人叫真,这些人一个个地都藏着不出来呢。 说完之后,他就压了电话,事实上他知道,马老三不可能在五分钟内赶来,哪怕丫此刻就在附近,也不会这么快赶来——那样岂不是说,怕了他陈某人? 揣起手机之后,陈太忠摸出一根烟来点燃,等了一阵,估摸着五分钟快到了,他就打开车门,准备拿臂力器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来电话的是欧阳贵,“太忠,给我个面子,先跟马颖实谈一谈……我不帮他说话,就是你先跟他谈一谈,行吗?” 陈太忠顿时沉默了,他将手里的烟头扔到地上,抬脚碾熄,然后叹一口气,“欧省长,这是谁找上您的?” “还能是谁?孩子家长呗,”欧阳贵也跟着叹口气,“小叶那孩子,我看着也不错……发生这种事,我也很痛心。” 对着欧省长,陈太忠终究是不能太不讲理,于是他淡淡地回答,“那行,看您面子,我先不砸他店……一个小时够了吧?我等他。” 他终究是想尽快抓住元凶,通过正当渠道,为小叶子出一口恶气。 不过他还是很奇怪,马飞鸣居然能给欧阳贵打电话,这俩可是没什么交情的。 可是再想一想,他也就释然了,连马强的面子,陈某人都驳了,马飞鸣也只能找欧阳贵了——至于说马书记为什么不直接给他打电话,很简单,两人真的直接对话,一旦谈不拢,那就彻底没有转寰余地了。 想到堂堂的局委,因为自家的儿子,不得不求助于一个没啥关系的副省长,他也禁不住感慨一下: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不过,你马颖实有父母,叶晓慧就没有父母了吗? 他正想着,畅玉玲手上的手机响了,却是时间到了,畅区长看一眼陈书记,没做声。 陈太忠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拿着手机看一下时间:再给你一个小时。 倒是旁边围观的人按捺不住了,有人躲在人群里起哄,说半个小时到了,你砸店啊,陈书记对根本无视了这些人:藏头露尾地起哄架秧子,有必要计较吗? 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一辆白色的本田车开了过来,车上下来一个警察,挂着一级警督衔,径自向陈太忠走来,“陈书记您好,马总希望换个地方谈话,跟着我的车好吗?” “前面带路,”陈太忠艺高人胆大,也不怕对方使坏,跨进奥迪车,就打着火跟着对方走了。 车行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来到了一个大厦门口,警督下车带路,走上二楼,敲开一间房门,然后一侧身,“陈书记,请。” 陈太忠带着畅玉玲走进去,这是一个会客室之类的地方,马颖实坐在一张沙发上,身前站着四个壮汉,旁边居然坐着……隋彪? “太忠你冤枉我了,”马颖实见他进来,赶忙站起身来,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他本是强自镇定,看到陈太忠大步走过来,忙不迭一缩脖子,双手放在头上,两只胳膊顶在胸前,“别打脸……” “我艹,你牛逼大了啊,”陈太忠走上前,想也不想,一拳就击在对方肚子上。 马颖实登时就蜷着身子倒在了地上,双手护着头脸,嘴里有气无力地喊着,“关门……关门。” 旁边四个壮汉也不敢上前拉扯,有两个人飞快地跑到门口,将房门关住。 陈太忠又踢他两脚,觉得也没啥意思,走到一边坐下,“把我的人弄死了,你关机……欺负我没本事?” 话是这么说,但是他也有点奇怪,以马老三的傲气,居然能说出来“别打脸”,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他不知道,马飞鸣在电话里狠狠地骂了一顿三儿子,说陈太忠招你惹你了,你就看人家那么不顺眼?不是你老爹这张老脸在,你死了都不止一次了。 然后,马书记亲口说的,陈太忠若是动手,你必须挺着——捱过这一顿也就完事了,要是敢还手,不用陈太忠收拾你,我收拾你吧……惯得太不成样子了。 马飞鸣能给欧阳贵打电话,这叫惜子,但是官场无私德,这也是真的——儿子不捱这顿打,保不定什么时候就把命丢了,还有可能葬送他的政治生涯。 混到政、治局委员这一步,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至于马颖实喊来四个壮汉和隋彪,也不是要打架,纯粹是……希望陈书记下手别太狠。 陈太忠蹂躏人的时候,最希望看到对方反抗,躺倒了任他动手,他反倒觉得没意思了,于是点起一根烟来,“这是你犯贱,找揍……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没待多久,就走了,”马颖实慢慢坐起身来,一边干呕着,一边艰难地回答——肚子上那一拳,真的不轻,“后来叶晓慧,是跟杨老三在一起。” “那你躲个什么劲儿?”陈太忠的双眼微微一眯。 你这不是废话吗?杨老三虽然不算什么,但我也不想惹人,马颖实苦笑着摇摇头,“你要找到知情人,就知道我十二点半就走了。” “警察把凌云阁的人都带走了,我能知道你几点走的?”陈太忠哈地笑一声,很灿烂的笑容,“你是挨揍没挨够,还是说……你就是真凶,试图跟我蒙混过关?” “我没想到,你这么忍不住,你要多了解两天,肯定知道我走的时候,叶晓慧还在唱歌,”马颖实的状态好一点了,缓缓地站起身来。 第4572章 最后一根稻草 马局委家相貌上的基因尚可,马颖实被揍了一顿,但是站起身来的时候,还是翩翩公子哥,一看就是高帅富那种。 “那你的意思是,这个事是杨老三做的?”陈太忠眼睛一眯,淡淡地发问。 “反正不是我干的,”马老三这家伙毛病很多,但是有的时候,嘴还真紧。 陈太忠手一伸,拎起桌上的烟灰缸,似笑非笑地发话,“你再说一遍?” “你可以问符流水嘛,”马颖实见他这模样,禁不住倒退一步,也不敢再阴阳怪气了,“昨天晚上她走得早,但是她清楚,是我还是杨老三,在纠缠叶晓慧……杨老三说了,先试用,再谈赞助。” 陈太忠看一眼畅玉玲,畅区长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这个说法。 唉,可惜那小太妹现在跑得人影不见,陈书记心里生出一点点遗憾,但是这个事情,他是拖延不得,对方的组合太强大了,他略略松懈一下,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临时工和替死鬼。 而陈某人明天就要订婚了,他也不想再迟疑,于是他直接发话。 “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没必要讲证据,你有这个能力,我也有这个能力,我不要证据,就问你一句,你早上为什么关机……敢说一句谎话,我抽掉你满嘴牙,不信你试一试。” 马颖实见他如此光棍,直接表示要自由心证了,那也就实话实说,“凌晨四点多,杨老三打电话给我,说叶晓慧跳楼了……我手上有通话记录。” “拿过来,”陈太忠一伸手。 马颖实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纸,递交过来,陈太忠一手接过纸,一手就是一记耳光甩过去,啪地一声脆响,“就是犯贱……还牛皮哄哄地嫌我砸你的铺子?” 看两眼通话记录,确实是凌晨四点三十二,有首都的手机号给马老三的手机打电话,他想一想,“还有什么,你全说出来……我饶你这一次。” “这就没啥了,”马颖实皱着眉头表示,想一想他又补充一句,“杨老三喝了不少酒,那货喝多了,就是个禽兽。” “我就喜欢收拾各种禽兽,”陈太忠将那通话记录叠巴一下,揣进口袋,然后抬头看向马颖实,“买青禾的地,是你俩谁的主意?” “黄汉祥的孙女婿跟杨老三建议的,准孙女婿,”马颖实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就是实话实说,“卢永新……你应该知道。” “那算个什么几把玩意儿,艹羊的烂货,”陈太忠总算明白,这一桩恩怨是从何而起了——哥们儿还是太心慈手软了。 接着他站起身来,“杨老三现在住在哪儿?” “早上九点的飞机,飞京城了,”马颖实既然是卖队友了,索性卖个彻底,不服气不行,陈太忠嘴里随便说个典故,他都根本不懂——什么叫艹羊的烂货? “我先信你这一次,”陈太忠向外走去,“马老三,我是看你老爹面子上……真要撕破脸,我连你老爸一起搞,我现在就去机场,你最好不要隐瞒我什么。” 他是真的出离愤怒了,因为出现了第三股势力——卢永新! 这就是他所倚仗的黄家,后院都起火了,他能不恼火吗? 倒是畅玉玲见状,怕他做事太过,赶紧出声提醒,“老大你不问一问,警察打算怎么处理吗?” 陈太忠站住脚,白她一眼,冲马颖实一努嘴,“你问马老三,警察会怎么处理?” 见畅区长看过来,马总的嘴角抽动一下,却是什么都没有说——他能说什么?只要后台不倒,有些人是不可能入罪的。 陈太忠转身离开,跟隋彪连招呼都没打——没这个心情。 畅玉玲叹口气,无奈地摇摇头,跟着陈老大走出门之后,她才出声发问,“能不能找杜书记想一想办法?” “这不是沾着姓马的吗?”陈太忠很烦躁地回答一句,杜毅可能骨子里想主持公道,但是想一想当年一元钱卖厂的时候,杜省长心里不爽,却也没出声,就可知此人的风格。 所以就算杜书记不怕杨家,可出事前夕,马局委的三公子也在场,老杜若是真的动手,就太容易让人生出关联想像了。 现在这个局面,非常诡异,陈太忠真是有劲儿都没地儿使,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不能坐等——时间拖得越久,对挖掘真相就越不利。 他坐在奥迪车里,点起一根烟默默地抽着,一根烟抽完,他驱车直奔赴机场售票处。 来到售票处的时候,是下午四点,晚上七点有一趟直飞京城的航班,还有空位——虽然是黄金周,但是五四的时候,飞京城的旅客就少很多。 畅玉玲表示,自己也要跟着去,陈太忠很不耐烦地表示,现在还是休息期间,你顾好自己就行了——京城那边水深,你玩不起,我也顾不上招呼你。 “我待在朝田,就一定安全吗?”畅区长幽幽地望着他,“符莞儿都不敢露头……咱们少了最有力的人证。” “她露面不露面,真的无关大局,”陈太忠冷笑一声,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大家都在玩自由心证下的利益交换了,证据神马的——重要吗?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化作一叹,“那好吧,一起去。” 这个下午,陈太忠的心里,真的是要多烦躁有多烦躁,这个烦躁,在换登记牌的时候,到达了顶点,机场的安检拦住了他——这个那啥,您暂时不能登机。 “小子你……找碴儿,是吗?”陈太忠真得恨不得拎住这货暴打一顿。 “限制你登机,肯定有限制你登机的原因,”安检淡淡地看着他,嘴角泛起一丝不屑的笑容——有本事你动手啊。 “欠揍,”陈太忠现在的心情,哪里受得了这种挑拨?他才要挥拳头,畅玉玲死死地抱住他,“老大,冷静,你冷静……你一向都很讲道理的。” “我这个……”陈书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他想一想,迁怒于人实在没啥必要——但是,你丫知道不知道,你的表情很欠揍的? 畅玉玲把他拖到一边,才走上前问一句,“不能登机,为什么能卖机票给我们?” “这我哪儿知道?也许是售票处信息不全,也许是临时有人决定,不许那男的登机,”安检人员待理不待理地回答。 临时决定……陈太忠听到这话就明白了,他无意跟机场的安检叫真下去,转身离开。 紧接着,他一个电话打给阴京华,“京华老哥,能帮我查一下……我怎么上不了飞机吗?” 阴京华犹豫一下,叹口气,“太忠,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等两天再说,行吗?” “哎呀,连你都知道了?”陈太忠哼一声。 “可不是?”阴京华吧嗒一下嘴巴,顿了一顿又发话,“你砸了马飞鸣的铺子……这个圈子能有多大?” “那你知道不知道,卢永新在里面起了什么作用?”陈太忠冷冷地发问。 “什么?”阴京华明显地吓了一大跳,“你说谁,卢永新?” “嘿,”陈太忠冷哼一声,“不知道吧?你要是知道,我就寒心了。” “这几把小家伙,”难得地,以阴京华这种脾气,嘴里都冒出了脏话,他想一想之后表示,“那个啥,太忠,你安心等一等,总要给你个说法。” “你能确保,推出来的不是替罪羊?”陈太忠听说阴总也不知情,心情多少好了一点。 “那女孩儿据说是自杀,”阴京华苦笑一声。 “这是他妈的放屁,”陈太忠破口大骂,“真要是自杀,这一帮混蛋怎么都躲起来了?” “太忠,你息怒,息怒,”阴京华劝他,“给二叔个面子,明年就是三叔的要紧时候了,咱要顾全大局。” “我息不了这个怒!”陈太忠气呼呼地挂掉电话,抬手狠狠一砸方向盘,“混蛋!” “魏天出面合适吗?”畅玉玲坐在副驾驶上,幽幽地发问。 “嗯?”陈太忠侧头看她一眼,他是真没想到,畅区长还有直通魏天的门路,而且最终还是明说了,这让他生出一丝感动。 下一刻,他颓然摇摇头,“他不会出面……别瞎想了。” “你回天南吧,我帮你盯着,小叶子死得很可惜,”畅玉玲茫然地看着前方,面无表情地发话,“马上就是你大喜的日子了。” “这个喜事儿,怕是要等一等了,”陈太忠默默地开一阵车,最终下定了决心,“不行,我还得去京城……杀人必须偿命。” “也许真是自杀,”畅玉玲侧头看他一眼,恶狠狠地发话,“我不许你去京城!” “她也许是被人抬着扔下去的,”陈太忠狠狠地回瞪她一眼,“你怎么跟领导说话呢?” “太危险了,我不让你去!”畅玉玲丝毫不退让地看着他,顿一顿之后,她鼓足勇气说,“要不,你带上我一起去。” “开什么玩笑,”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下一刻,他的手机响起,来电话的是个陌生的号码。 他没好气地接起电话,“谁啊?” “市局的,”那边慢吞吞地发话,“是北崇陈太忠书记吗?有人来自首,说他醉酒之后,跟叶晓慧发生了性关系,并且亲眼看到她跳楼……你要来看一看吗?” “呵呵。”陈太忠听得笑了起来,极为灿烂的笑容。 第4572章 最后一根稻草 马局委家相貌上的基因尚可,马颖实被揍了一顿,但是站起身来的时候,还是翩翩公子哥,一看就是高帅富那种。 “那你的意思是,这个事是杨老三做的?”陈太忠眼睛一眯,淡淡地发问。 “反正不是我干的,”马老三这家伙毛病很多,但是有的时候,嘴还真紧。 陈太忠手一伸,拎起桌上的烟灰缸,似笑非笑地发话,“你再说一遍?” “你可以问符流水嘛,”马颖实见他这模样,禁不住倒退一步,也不敢再阴阳怪气了,“昨天晚上她走得早,但是她清楚,是我还是杨老三,在纠缠叶晓慧……杨老三说了,先试用,再谈赞助。” 陈太忠看一眼畅玉玲,畅区长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这个说法。 唉,可惜那小太妹现在跑得人影不见,陈书记心里生出一点点遗憾,但是这个事情,他是拖延不得,对方的组合太强大了,他略略松懈一下,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临时工和替死鬼。 而陈某人明天就要订婚了,他也不想再迟疑,于是他直接发话。 “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没必要讲证据,你有这个能力,我也有这个能力,我不要证据,就问你一句,你早上为什么关机……敢说一句谎话,我抽掉你满嘴牙,不信你试一试。” 马颖实见他如此光棍,直接表示要自由心证了,那也就实话实说,“凌晨四点多,杨老三打电话给我,说叶晓慧跳楼了……我手上有通话记录。” “拿过来,”陈太忠一伸手。 马颖实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纸,递交过来,陈太忠一手接过纸,一手就是一记耳光甩过去,啪地一声脆响,“就是犯贱……还牛皮哄哄地嫌我砸你的铺子?” 看两眼通话记录,确实是凌晨四点三十二,有首都的手机号给马老三的手机打电话,他想一想,“还有什么,你全说出来……我饶你这一次。” “这就没啥了,”马颖实皱着眉头表示,想一想他又补充一句,“杨老三喝了不少酒,那货喝多了,就是个禽兽。” “我就喜欢收拾各种禽兽,”陈太忠将那通话记录叠巴一下,揣进口袋,然后抬头看向马颖实,“买青禾的地,是你俩谁的主意?” “黄汉祥的孙女婿跟杨老三建议的,准孙女婿,”马颖实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就是实话实说,“卢永新……你应该知道。” “那算个什么几把玩意儿,艹羊的烂货,”陈太忠总算明白,这一桩恩怨是从何而起了——哥们儿还是太心慈手软了。 接着他站起身来,“杨老三现在住在哪儿?” “早上九点的飞机,飞京城了,”马颖实既然是卖队友了,索性卖个彻底,不服气不行,陈太忠嘴里随便说个典故,他都根本不懂——什么叫艹羊的烂货? “我先信你这一次,”陈太忠向外走去,“马老三,我是看你老爹面子上……真要撕破脸,我连你老爸一起搞,我现在就去机场,你最好不要隐瞒我什么。” 他是真的出离愤怒了,因为出现了第三股势力——卢永新! 这就是他所倚仗的黄家,后院都起火了,他能不恼火吗? 倒是畅玉玲见状,怕他做事太过,赶紧出声提醒,“老大你不问一问,警察打算怎么处理吗?” 陈太忠站住脚,白她一眼,冲马颖实一努嘴,“你问马老三,警察会怎么处理?” 见畅区长看过来,马总的嘴角抽动一下,却是什么都没有说——他能说什么?只要后台不倒,有些人是不可能入罪的。 陈太忠转身离开,跟隋彪连招呼都没打——没这个心情。 畅玉玲叹口气,无奈地摇摇头,跟着陈老大走出门之后,她才出声发问,“能不能找杜书记想一想办法?” “这不是沾着姓马的吗?”陈太忠很烦躁地回答一句,杜毅可能骨子里想主持公道,但是想一想当年一元钱卖厂的时候,杜省长心里不爽,却也没出声,就可知此人的风格。 所以就算杜书记不怕杨家,可出事前夕,马局委的三公子也在场,老杜若是真的动手,就太容易让人生出关联想像了。 现在这个局面,非常诡异,陈太忠真是有劲儿都没地儿使,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不能坐等——时间拖得越久,对挖掘真相就越不利。 他坐在奥迪车里,点起一根烟默默地抽着,一根烟抽完,他驱车直奔赴机场售票处。 来到售票处的时候,是下午四点,晚上七点有一趟直飞京城的航班,还有空位——虽然是黄金周,但是五四的时候,飞京城的旅客就少很多。 畅玉玲表示,自己也要跟着去,陈太忠很不耐烦地表示,现在还是休息期间,你顾好自己就行了——京城那边水深,你玩不起,我也顾不上招呼你。 “我待在朝田,就一定安全吗?”畅区长幽幽地望着他,“符莞儿都不敢露头……咱们少了最有力的人证。” “她露面不露面,真的无关大局,”陈太忠冷笑一声,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大家都在玩自由心证下的利益交换了,证据神马的——重要吗?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化作一叹,“那好吧,一起去。” 这个下午,陈太忠的心里,真的是要多烦躁有多烦躁,这个烦躁,在换登记牌的时候,到达了顶点,机场的安检拦住了他——这个那啥,您暂时不能登机。 “小子你……找碴儿,是吗?”陈太忠真得恨不得拎住这货暴打一顿。 “限制你登机,肯定有限制你登机的原因,”安检淡淡地看着他,嘴角泛起一丝不屑的笑容——有本事你动手啊。 “欠揍,”陈太忠现在的心情,哪里受得了这种挑拨?他才要挥拳头,畅玉玲死死地抱住他,“老大,冷静,你冷静……你一向都很讲道理的。” “我这个……”陈书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他想一想,迁怒于人实在没啥必要——但是,你丫知道不知道,你的表情很欠揍的? 畅玉玲把他拖到一边,才走上前问一句,“不能登机,为什么能卖机票给我们?” “这我哪儿知道?也许是售票处信息不全,也许是临时有人决定,不许那男的登机,”安检人员待理不待理地回答。 临时决定……陈太忠听到这话就明白了,他无意跟机场的安检叫真下去,转身离开。 紧接着,他一个电话打给阴京华,“京华老哥,能帮我查一下……我怎么上不了飞机吗?” 阴京华犹豫一下,叹口气,“太忠,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等两天再说,行吗?” “哎呀,连你都知道了?”陈太忠哼一声。 “可不是?”阴京华吧嗒一下嘴巴,顿了一顿又发话,“你砸了马飞鸣的铺子……这个圈子能有多大?” “那你知道不知道,卢永新在里面起了什么作用?”陈太忠冷冷地发问。 “什么?”阴京华明显地吓了一大跳,“你说谁,卢永新?” “嘿,”陈太忠冷哼一声,“不知道吧?你要是知道,我就寒心了。” “这几把小家伙,”难得地,以阴京华这种脾气,嘴里都冒出了脏话,他想一想之后表示,“那个啥,太忠,你安心等一等,总要给你个说法。” “你能确保,推出来的不是替罪羊?”陈太忠听说阴总也不知情,心情多少好了一点。 “那女孩儿据说是自杀,”阴京华苦笑一声。 “这是他妈的放屁,”陈太忠破口大骂,“真要是自杀,这一帮混蛋怎么都躲起来了?” “太忠,你息怒,息怒,”阴京华劝他,“给二叔个面子,明年就是三叔的要紧时候了,咱要顾全大局。” “我息不了这个怒!”陈太忠气呼呼地挂掉电话,抬手狠狠一砸方向盘,“混蛋!” “魏天出面合适吗?”畅玉玲坐在副驾驶上,幽幽地发问。 “嗯?”陈太忠侧头看她一眼,他是真没想到,畅区长还有直通魏天的门路,而且最终还是明说了,这让他生出一丝感动。 下一刻,他颓然摇摇头,“他不会出面……别瞎想了。” “你回天南吧,我帮你盯着,小叶子死得很可惜,”畅玉玲茫然地看着前方,面无表情地发话,“马上就是你大喜的日子了。” “这个喜事儿,怕是要等一等了,”陈太忠默默地开一阵车,最终下定了决心,“不行,我还得去京城……杀人必须偿命。” “也许真是自杀,”畅玉玲侧头看他一眼,恶狠狠地发话,“我不许你去京城!” “她也许是被人抬着扔下去的,”陈太忠狠狠地回瞪她一眼,“你怎么跟领导说话呢?” “太危险了,我不让你去!”畅玉玲丝毫不退让地看着他,顿一顿之后,她鼓足勇气说,“要不,你带上我一起去。” “开什么玩笑,”陈太忠轻声嘀咕一句,下一刻,他的手机响起,来电话的是个陌生的号码。 他没好气地接起电话,“谁啊?” “市局的,”那边慢吞吞地发话,“是北崇陈太忠书记吗?有人来自首,说他醉酒之后,跟叶晓慧发生了性关系,并且亲眼看到她跳楼……你要来看一看吗?” “呵呵。”陈太忠听得笑了起来,极为灿烂的笑容。 第4573章 夜奔 畅玉玲见自家老大笑了,这心里总算放下一块大石头——自打来北崇,她经常看到陈书记怒目金刚或者愁眉苦脸,看到他笑的时候,真的太少。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又隐隐有一点不祥的感觉。 晚上七点的时候,两人来到市局,在警察的引领下,见到了自首的那位,穿着囚衣,头发还没剃,手上戴着铐子,面无表情地坐在玻璃后面。 陈太忠看着此人有点面熟,倒是畅玉玲认出了他,“没错……就是他,昨天跟杨老三在一起。” “要看审讯记录吗?”旁边的警察沉声发问。 “有就看一看吧,”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然后接过来翻看两眼,随手递给了畅玉玲,“你也看一看。” “什么?”畅区长看了一阵之后,倒吸一口凉气,“当时这个姓秦的在场?” 姓秦的就是正在追求叶晓慧的男人,畅玉玲这一刻,是要多惊讶有多惊讶了,“天底下怎么还能有这么不要脸的男人?” 据嫌疑人交代,当时杨老三喝多了,已经睡去了,他冲动了一下,结果被进来的秦总看到,两人为此还吵了两句,结果叶晓慧羞愧难耐,就跳楼了。 “要跟嫌疑人说话吗?”警察轻声发问。 “真当强奸判不了死刑?”陈太忠笑一笑摇头,又看向警察,“这个秦某……目前也在市局吧?” “在,”警察点点头,想一想又补充一句,“两人口供相符。” 陈太忠抬手冲那嫌疑犯指了两下,最终叹口气,“可以带我去见一下秦某吗?” 警察沉吟一下,“您容我打个电话,请示一下行吗?” “快点,我明天要订婚,赶时间,”陈太忠笑眯眯地催一下。 电话请示一下之后,相关领导很快就答应了,不过准备工作还是用了五分钟,然后屋子里的嫌疑人被带走,另一个中年男人被带进来,没有穿囚衣,却是带着手铐——案情大白之前,他也是有嫌疑的。 他也在钢化玻璃后面,这是防着某人的暴力手段。 陈太忠看到对方面容憔悴,眼皮也不敢抬起来,于是轻喟一声,“我要跟他说两句。” 警察打开送话器,陈书记轻咳一声,“你这么做,觉得对得起死去的小叶子吗?” 男人无动于衷,好半天才耷拉着眼皮回答,“我深深地遗憾,当时我要是不骂她‘不要脸’,她也不会跳楼。” “真不知道是谁不要脸,”陈太忠叹口气,冲着他指一指,转身向外走去,“人在做天在看,缺德事做多了,是会被雷劈的。” 五天之后,此二人先后被雷劈中身亡,尤其是那个嫌疑人,其时天空万里无云,他在看守所里就离奇地被雷击中,同号子里的十余人毫发无损。 这是后话了,接下来,两人就走出市局,畅玉玲本来还想说某人的厚颜无耻,可是想一想之后,她觉得没必要再刺激领导了,于是轻喟一声,“你现在去哪儿?” “去订婚,”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别看他们现在嘴硬,早晚要挖出来真凶。” “唉,其实有时候……相信组织也是一种勇气,”畅玉玲忍不住说句怪话,然后马上调整好心态,“这两天,我会尽快联系符莞儿的,她的证词很重要。” “你先躲好,等我订婚回来,你可也是证人,”陈太忠一边开车,一边郑重地警告她,“有些人没下限起来,很可怕。” “在你身边最安全,”畅玉玲侧头看他一眼。 “我是去订婚的,”陈太忠一边开车,一边面无表情地回答。 车行到畅区长家门口,他放下人之后,想一想,递过去一个盒子,“送你了,五天之后打开。” 不就是杆金笔吗,畅玉玲看奥迪车离开,打开金笔盒子一看,果不其然,里面就是一支金笔,左右看看,也没留啥纸条之类的。 “我还以为你是托付我什么事呢,”她轻声嘟囔一句,合上盒子,“怎么感觉怪怪的?” 陈太忠给她留下的,看起来是金笔,五天之后是三颗养颜丸,这丹丸不可能重塑容貌,但是具备极好的美肤效果,对保持体型也很有好处。 他终究是要出手了,太多的阴暗和厚颜无耻,让他忍无可忍,尤其是杨老三坐飞机走了,却留下帮闲来,见时机不妙就出来顶罪,这让他最终下定了决心。 当然,他没有证据,若是按部就班地找证据,基本上就得蛮干,等同于跟所有环节上的人为敌,陈太忠在朝田人脉本就浅薄,这次他的助力也用不上,不帮倒忙就算好的。 陈某人可是记得,上一世自己是怎么挂掉的,同等条件下,森严的体制,比面对众仙围攻还要令人绝望。 事实上还是那句话,这种事需要证据吗? 退一万步讲,哪怕最终能较为顺利地调查清楚,但是那时,杨老三很可能已经跑了——像冒名顶替自首、阻挠他上飞机,目的绝对不是那么单纯。 他一边开车,一边拨通了荆紫菱的手机,“紫菱,明天回不去了,真对不起了。” “小叶子挺可怜的,我支持你,”合着小紫菱也知道了此事,她身为女人,肯定也是痛恨类似事情,“去京城以后,多跟黄二伯联系……已经领证了,你知道你对我意味着什么。” 挂了电话之后,天才美少女的母亲在她身边发话了,“他还是要去京城了,快,你赶紧通知黄汉祥啊……他不是让你及时通知吗?” “没必要,”荆紫菱摇摇头,将手里的手机扔到沙发上,“通知不通知,只是态度问题,我是支持太忠哥的……其实我俩说话,听到的人多了。” 陈太忠也能想到这一点,所以通报完之后,他直接拔了手机电池,也是“不在服务区”。 不多时,他就上了高速,将车开得差不多飞起来了,一个半小时就到了省界。 出省的时候,他遇到麻烦了,交了费用之后,收费站的栏杆还是横着,不让他过,“天南的这个奥迪,你超速了,下来接受处罚。” “等我回来再处罚,工作证扣你这儿了,”陈太忠一抬手,将工作证丢进窗口,“我北崇的区委书记……涉及维稳的大事,给我抬起来,听见没有?” “这个,”收费员翻看一下工作证,犹豫着扭头,陈太忠已经推开车门,探手抓住了收费员的衣领,“超速我认……中央政、法委的紧急会议,耽误了算谁的?给我抬起来!” 收费员被他这么一喊,手上又是区委书记的工作证,下意识地一抬栏杆,陈太忠迈步上车,直接就冲了出去。 这时候,才有个人匆匆跑过来,“拦住奥迪了?” “人家去中央开维稳会的,”收费员苦笑着摇一摇手上的证件,“证件押这儿了……区委书记呢。” 那位紧走两步,拿过证件一看,“我艹,果然是陈太忠……尼玛,你个混蛋害死大家了,他哪儿是去维稳的?” “那他是去干啥的?”收费员茫然地发问。 “他……”那位明显是个小头目,知道一点大家不知道的东西,犹豫半天之后,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算了,我向领导汇报吧。” 陈太忠顺利地进入乌法,三个小时后横穿出去,结果在收费口又被拦住了,那收费员很直接,也不说什么超速之类的,“你等一下,有人要你接电话。” “去尼玛的,这车我不要了,”陈太忠一摔车门,钻过栏杆就走了,收费员愣了好一阵,才拔脚就追,怎奈时值午夜,高大的年轻人紧跑几步,就消失在了邻省高速公路旁。 进了隔壁省,陈太忠万里闲庭了几十公里,手里抓着一把百元大钞,呈扇形状打开,站在路边晃悠,不过时值大半夜,大部分的车见到这种情况,根本不带减速的。 可是这世道,终究还是有胆大的,一辆大卡车见状,远远地就减速了——需要强调的是,它后面五六辆卡车也跟着纷纷减速。 这是一个回程的运输车队,没捎多少货物,车多人多,路边有横财也敢捡,陈太忠直接甩两万给对方,“我老婆难产,找辆车况最好的,有多快开多快。” 出了这个省,天就放亮了,陈太忠在一座小城边上下车,又进城雇了辆黑车,终于在早上八点,来到了京城高速的收费口。 司机正交过路费呢,车前面晃悠悠地走过一个人来,冲着副驾驶上的乘客笑一笑,“太忠,你这是干啥呢?老哥我一晚上没睡。” “啧,”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悻悻地开门下车,“京华老哥,你这又何苦呢?” “不光我没睡,二叔也睡得不踏实,半夜给我打电话,”阴京华阴沉的脸上,满满的都是苦笑,“卢永新的事儿,我跟二叔说了,他说要给你做主。” 陈太忠叹口气,跟着阴总上了一辆奥迪A8,坐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阴京华就坐在他旁边,车行好一阵,才说一句,“太忠,你前程远大得很。” 见陈太忠闭目不答,他叹口气,不再说话。 第4573章 夜奔 畅玉玲见自家老大笑了,这心里总算放下一块大石头——自打来北崇,她经常看到陈书记怒目金刚或者愁眉苦脸,看到他笑的时候,真的太少。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又隐隐有一点不祥的感觉。 晚上七点的时候,两人来到市局,在警察的引领下,见到了自首的那位,穿着囚衣,头发还没剃,手上戴着铐子,面无表情地坐在玻璃后面。 陈太忠看着此人有点面熟,倒是畅玉玲认出了他,“没错……就是他,昨天跟杨老三在一起。” “要看审讯记录吗?”旁边的警察沉声发问。 “有就看一看吧,”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然后接过来翻看两眼,随手递给了畅玉玲,“你也看一看。” “什么?”畅区长看了一阵之后,倒吸一口凉气,“当时这个姓秦的在场?” 姓秦的就是正在追求叶晓慧的男人,畅玉玲这一刻,是要多惊讶有多惊讶了,“天底下怎么还能有这么不要脸的男人?” 据嫌疑人交代,当时杨老三喝多了,已经睡去了,他冲动了一下,结果被进来的秦总看到,两人为此还吵了两句,结果叶晓慧羞愧难耐,就跳楼了。 “要跟嫌疑人说话吗?”警察轻声发问。 “真当强奸判不了死刑?”陈太忠笑一笑摇头,又看向警察,“这个秦某……目前也在市局吧?” “在,”警察点点头,想一想又补充一句,“两人口供相符。” 陈太忠抬手冲那嫌疑犯指了两下,最终叹口气,“可以带我去见一下秦某吗?” 警察沉吟一下,“您容我打个电话,请示一下行吗?” “快点,我明天要订婚,赶时间,”陈太忠笑眯眯地催一下。 电话请示一下之后,相关领导很快就答应了,不过准备工作还是用了五分钟,然后屋子里的嫌疑人被带走,另一个中年男人被带进来,没有穿囚衣,却是带着手铐——案情大白之前,他也是有嫌疑的。 他也在钢化玻璃后面,这是防着某人的暴力手段。 陈太忠看到对方面容憔悴,眼皮也不敢抬起来,于是轻喟一声,“我要跟他说两句。” 警察打开送话器,陈书记轻咳一声,“你这么做,觉得对得起死去的小叶子吗?” 男人无动于衷,好半天才耷拉着眼皮回答,“我深深地遗憾,当时我要是不骂她‘不要脸’,她也不会跳楼。” “真不知道是谁不要脸,”陈太忠叹口气,冲着他指一指,转身向外走去,“人在做天在看,缺德事做多了,是会被雷劈的。” 五天之后,此二人先后被雷劈中身亡,尤其是那个嫌疑人,其时天空万里无云,他在看守所里就离奇地被雷击中,同号子里的十余人毫发无损。 这是后话了,接下来,两人就走出市局,畅玉玲本来还想说某人的厚颜无耻,可是想一想之后,她觉得没必要再刺激领导了,于是轻喟一声,“你现在去哪儿?” “去订婚,”陈太忠笑眯眯地回答,“别看他们现在嘴硬,早晚要挖出来真凶。” “唉,其实有时候……相信组织也是一种勇气,”畅玉玲忍不住说句怪话,然后马上调整好心态,“这两天,我会尽快联系符莞儿的,她的证词很重要。” “你先躲好,等我订婚回来,你可也是证人,”陈太忠一边开车,一边郑重地警告她,“有些人没下限起来,很可怕。” “在你身边最安全,”畅玉玲侧头看他一眼。 “我是去订婚的,”陈太忠一边开车,一边面无表情地回答。 车行到畅区长家门口,他放下人之后,想一想,递过去一个盒子,“送你了,五天之后打开。” 不就是杆金笔吗,畅玉玲看奥迪车离开,打开金笔盒子一看,果不其然,里面就是一支金笔,左右看看,也没留啥纸条之类的。 “我还以为你是托付我什么事呢,”她轻声嘟囔一句,合上盒子,“怎么感觉怪怪的?” 陈太忠给她留下的,看起来是金笔,五天之后是三颗养颜丸,这丹丸不可能重塑容貌,但是具备极好的美肤效果,对保持体型也很有好处。 他终究是要出手了,太多的阴暗和厚颜无耻,让他忍无可忍,尤其是杨老三坐飞机走了,却留下帮闲来,见时机不妙就出来顶罪,这让他最终下定了决心。 当然,他没有证据,若是按部就班地找证据,基本上就得蛮干,等同于跟所有环节上的人为敌,陈太忠在朝田人脉本就浅薄,这次他的助力也用不上,不帮倒忙就算好的。 陈某人可是记得,上一世自己是怎么挂掉的,同等条件下,森严的体制,比面对众仙围攻还要令人绝望。 事实上还是那句话,这种事需要证据吗? 退一万步讲,哪怕最终能较为顺利地调查清楚,但是那时,杨老三很可能已经跑了——像冒名顶替自首、阻挠他上飞机,目的绝对不是那么单纯。 他一边开车,一边拨通了荆紫菱的手机,“紫菱,明天回不去了,真对不起了。” “小叶子挺可怜的,我支持你,”合着小紫菱也知道了此事,她身为女人,肯定也是痛恨类似事情,“去京城以后,多跟黄二伯联系……已经领证了,你知道你对我意味着什么。” 挂了电话之后,天才美少女的母亲在她身边发话了,“他还是要去京城了,快,你赶紧通知黄汉祥啊……他不是让你及时通知吗?” “没必要,”荆紫菱摇摇头,将手里的手机扔到沙发上,“通知不通知,只是态度问题,我是支持太忠哥的……其实我俩说话,听到的人多了。” 陈太忠也能想到这一点,所以通报完之后,他直接拔了手机电池,也是“不在服务区”。 不多时,他就上了高速,将车开得差不多飞起来了,一个半小时就到了省界。 出省的时候,他遇到麻烦了,交了费用之后,收费站的栏杆还是横着,不让他过,“天南的这个奥迪,你超速了,下来接受处罚。” “等我回来再处罚,工作证扣你这儿了,”陈太忠一抬手,将工作证丢进窗口,“我北崇的区委书记……涉及维稳的大事,给我抬起来,听见没有?” “这个,”收费员翻看一下工作证,犹豫着扭头,陈太忠已经推开车门,探手抓住了收费员的衣领,“超速我认……中央政、法委的紧急会议,耽误了算谁的?给我抬起来!” 收费员被他这么一喊,手上又是区委书记的工作证,下意识地一抬栏杆,陈太忠迈步上车,直接就冲了出去。 这时候,才有个人匆匆跑过来,“拦住奥迪了?” “人家去中央开维稳会的,”收费员苦笑着摇一摇手上的证件,“证件押这儿了……区委书记呢。” 那位紧走两步,拿过证件一看,“我艹,果然是陈太忠……尼玛,你个混蛋害死大家了,他哪儿是去维稳的?” “那他是去干啥的?”收费员茫然地发问。 “他……”那位明显是个小头目,知道一点大家不知道的东西,犹豫半天之后,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算了,我向领导汇报吧。” 陈太忠顺利地进入乌法,三个小时后横穿出去,结果在收费口又被拦住了,那收费员很直接,也不说什么超速之类的,“你等一下,有人要你接电话。” “去尼玛的,这车我不要了,”陈太忠一摔车门,钻过栏杆就走了,收费员愣了好一阵,才拔脚就追,怎奈时值午夜,高大的年轻人紧跑几步,就消失在了邻省高速公路旁。 进了隔壁省,陈太忠万里闲庭了几十公里,手里抓着一把百元大钞,呈扇形状打开,站在路边晃悠,不过时值大半夜,大部分的车见到这种情况,根本不带减速的。 可是这世道,终究还是有胆大的,一辆大卡车见状,远远地就减速了——需要强调的是,它后面五六辆卡车也跟着纷纷减速。 这是一个回程的运输车队,没捎多少货物,车多人多,路边有横财也敢捡,陈太忠直接甩两万给对方,“我老婆难产,找辆车况最好的,有多快开多快。” 出了这个省,天就放亮了,陈太忠在一座小城边上下车,又进城雇了辆黑车,终于在早上八点,来到了京城高速的收费口。 司机正交过路费呢,车前面晃悠悠地走过一个人来,冲着副驾驶上的乘客笑一笑,“太忠,你这是干啥呢?老哥我一晚上没睡。” “啧,”陈太忠咂巴一下嘴巴,悻悻地开门下车,“京华老哥,你这又何苦呢?” “不光我没睡,二叔也睡得不踏实,半夜给我打电话,”阴京华阴沉的脸上,满满的都是苦笑,“卢永新的事儿,我跟二叔说了,他说要给你做主。” 陈太忠叹口气,跟着阴总上了一辆奥迪A8,坐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阴京华就坐在他旁边,车行好一阵,才说一句,“太忠,你前程远大得很。” 见陈太忠闭目不答,他叹口气,不再说话。 第4574章 性格(大结局) 奥迪A8开了差不多有四十分钟,拐进一个大院,又拐进一个小院,院子里林木郁郁葱葱,还有一栋三层的小楼。 黄汉祥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两个铁球,哗啦哗啦地转着,看到陈太忠下车,他点一点头,和蔼地发问,“怎么不开手机?” “您快抱重外孙了,何必让您难做呢?”陈太忠淡淡地笑一笑。 “咦,什么时候你有资格帮我选外孙女婿了?”黄汉祥白他一眼,顿一顿之后又发话,“嗯,你怎么收拾小卢我不管,他是活该……我都能帮你,但是要拖过明年。” “您不反对就行,其他我来做,”陈太忠摸出一根烟来点上,“敢抢我的买卖,他能不能活过今年,那都是问题。” “啧,”黄汉祥闻言,脸就拉下来了,两人听起来是在谈卢永新,实际上暗指的是杨家,小陈这么一根筋,他真有点不高兴,“明年对你三叔意味着什么,你不知道?” 陈太忠闷着头抽烟,好半天才答一句,“我的老百姓死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儿,死得很惨,还被人自杀。” 黄汉祥登时无语,他知道小陈的脾气,敞开了说,他真不好说话,好一阵他才哼一声,“原来你是要便宜蒙艺。” “二伯您这么说,那小陈我告辞了,多谢您这么些年的照顾,”陈太忠抬手抱一下拳,转身向外走去。 “太忠你这闹啥?”阴京华身子一蹿,挡住了他的去向,“二叔就喜欢开玩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是吧二叔?” “你忍一忍会死吗?”黄汉祥气得破口大骂,“你忍过明年,油页岩的余款我包了,北崇的县级市我包了,机场我包了,吴言我安排她一个市委书记,你那个小王……王什么,我包她个区委书记,说吧,还要我做什么?” “你要能把那个女孩儿救活,三叔的将来,我包了!”陈太忠直视着黄总,丝毫不退让。 “你……”黄汉祥气得手指着他,抖了一抖之后,冷笑一声,“说什么在意北崇,我看你是假的,一个女孩儿的死,换来这么多好条件……人死不能复生,对吧?过了明年,你怎么收拾别人,我拦着了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说我是小人,我认了,”陈太忠哈地笑一声,此刻,他的草根性子彻底被激发了,“我要让北崇的老百姓看到,杀人要偿命,北崇能不能发展得好,要看自身的努力,不是靠别人的恩赐……人心散了,才是最可怕的!” “上面没人支持,靠你自己的努力,就能发展?”黄汉祥也笑一声,“就算你发展起来,都能按得下去,要不你三叔还嫌官小……你干区委书记这么久了,不会还这么天真吧?” “为官一任,我的名字,不能跟耻辱挂钩,”陈太忠将手里的烟头丢到地上,轻喟一声,“我不能想像,若干年后,梦中有个女孩儿的冤魂在对我呐喊。” “若干年后,你早就干掉那货了,”黄汉祥真是气儿不打一处来。 “偷偷摸摸地干掉,不足以服众和警醒世人,”陈太忠淡淡地回答,“我替老百姓做主,必须理直气壮。” “你带不走他的,想都别想,”黄汉祥先是一错愕,然后长出一口气,不耐烦地一摆手,“这个地方比较清静,你多待两天,好好考虑一下……京华,你陪着小陈,出了问题,我唯你是问。” 我说了要带走他吗?陈太忠也是一错愕,然后就明白了——老黄估计最怕我找人偷偷摸摸地干掉杨老三,听说我理直气壮,这就放心了。 可是哥们儿这次来,是憋着劲儿放大招的——当然,老黄想不到这个也很正常。 黄汉祥怒气冲冲地离开了,阴京华走上前,笑眯眯地一拍他的肩头,“太忠,给个面子,别让老哥为难。” “我要想为难你,刚才在收费站就跑了,我跑长跑,可是赢过韩国人的,”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发话,“对了,杨老三啥时候走?” “不知道,没准已经走了,”阴京华摇摇头,“你都已经找过来了……这又不是秘密,他绝对不敢在国内待着。” “很多人知道我来了?”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 “要不我能及时堵住你?”阴京华叹口气,“别说机场,各个收费站堵你,也下辛苦了……动用那么多人和关系,消息怎么可能不泄露出去?” “黄二伯是巴不得消息泄露出去吧?”陈太忠听得就笑。 这个问题很那啥,阴京华干笑一声,“堵你的不止一家……没吃早饭吧,先吃点,然后咱们好好喝一顿,我一直不服气你的酒量。” “喝酒就免了,我从昨天早上六点到现在,还没合眼呢,”陈太忠笑一笑,“前天晚上也是十二点才睡,算起来,五十个小时,我只睡了六个小时,太困了。” “那你吃完好好睡一觉,”阴京华点点头,“手机也给我,我帮你接电话,全程服务。” 吃饭的时候,陈太忠又了解一下,知道这里曾经是个研究所的分部,目前已经没人驻扎了,但是土地有点扯皮,是三不管地带,但也算隐秘。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到中午一点还没啥反应,门外有人看守着,看着蒙头大睡的这货有点好奇,不过就在十二点半的时候,阴京华还进去叫他吃午饭,陈太忠翻个身,表示我很困,就继续睡。 下午五点的时候,阴京华又过来,催他吃晚饭,不过这一推,就发现手感不对,掀开被子一看——坏了,里面是空心的。 再然后,大家就发现,窗户上的防护栏,有两根是被人硬生生地掰开,又还原了回来。 阴京华的头发,瞬间就竖了起来。 与此同时,杨老三在离首都机场不远处的一家酒吧里,与诸多狐朋狗友话别,他醉醺醺地表示,“那啥,哥虽然走了,但是早晚要回来……你们去温哥华玩,只管来找我。” “切,三哥,不走又怎么样,怕他个小毛孩子?”一个带点儿混混气的男人发话了,“你说句话,哥们儿直接找越南杀手做了他。” “我他妈会怕他?”杨老三站起身子来,“我是不愿意招惹黄家……好了,该上飞机了,山高水长,把我的买卖都看好了啊。” 一群人闹哄哄地走出酒吧,猛然间面前人影一晃,一个年轻高大的男人站在了众人面前,右手在怀里揣着,他笑眯眯地打个招呼,“杨老三,咋走得那么着急呢?” “你,你不是在……在九零八所吗?”杨老三见到此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就跑。 陈太忠一个飞腿,就将对方踹倒在地,旁人见状刚要上前帮忙,只见他右手一抽,掣出一支黑亮的乌兹冲锋枪,朝天就是两枪,“不怕死的就上。” 枪一响,所有的人都镇住了,然后就有人尖叫着乱跑。 “在我跟前,你还想跑?”陈太忠伸脚踩在杨老三肥硕的肚皮上,心里有点微微的感慨,杨家也够狠,居然能在黄家安插眼线——起码是有人通风报信。 当然,这也可能是黄汉祥有意为之。 等了片刻,陈太忠笑眯眯四下看一看,有点遗憾地发问,“你家老大呢,不在?” “陈哥,陈大爷,”杨老三浑身都抖成筛糠了,他躺在地上,勉力拱一拱手,“你听我说一句,你对我有误会,事情的真相有点曲折……” “叶晓慧当时也是这么求你的吧?”陈太忠微微一笑,“你放过她了吗?” “我真的……”杨老三还没来得及说下去,陈太忠的手一扣扳机,突突突三发子弹就打在了他的腿上,他登时就疼得大叫了起来——这真是传说中的虎父犬子。 “冤有头,债有主,”陈太忠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一帮人,笑眯眯地发话,“他奸杀我的老百姓,有谁不服气,想架梁子的吗?” 看着兀自冒着烟气的枪口,一群人鸦雀无声,那要雇越南杀手的男人,更是双唇紧闭。 “杨老三,你做人就失败成这个样子,”陈太忠又是一抬手,一排子弹突突突打进杨老三的胸膛,然后冲着众人笑一笑,“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大家说是吧?” 说完之后,他手上的枪抖了一下,似乎又要做什么,但是最终,他还是把枪揣起来,走到马路对面,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离开了。 直到他离开,杨老三的伴当们才尖叫了起来,他们能接受对方伤人,毕竟敢在京城开枪的主儿,都是有底气的,但是当街枪杀人,真的超乎了大家的想像。 又过了三分钟,警车赶到了,这里离首都机场不远,居然发生了枪击案,这个影响,实在太糟糕了…… 陈太忠的官场生涯,就在刚才那一刻,已经彻底结束了,其实他很想把杨老大也捎带上,养不教父之过——兄之过嘛。 但是杨少将还知道把三弟送出国去,还知道不来机场送行,终究是没有突破底线,陈某人也就勉为其难地“听其言观其行”了——凡人的世界,原本就该如此。 陈太忠刚才就有遁去的理由了,自己冲着脑袋开一枪,再撒一堆小纸片——我虽然犯了错误,但是为辖下的老百姓伸张正义了,我死而无憾。 更煽情一点就是:北崇的老百姓啊,我身为区委书记,不能很好地保护你们,我有愧,但是你们也看到了……我尽力了。 这种小纸片,陈太忠随身准备了不少,但是在最后的关头,他改变了主意——我这么做,并不能让北崇的老百姓更幸福。 而且他还生出一些别的想法,于是打车之后换万里闲庭,再打车,再万里闲庭,终于在一个比较合适的时间,回到了那栋小院。 见他施施然走进来,所有人的眼睛都蓝了,但是没人上前说什么,就是那么默默地看着。 他在屋里待了差不多十分钟,屋外传来“吱”的一声长响,紧接着,阴京华旋风一般地刮进来,“太忠……你怎么回来了?快走!” “去哪儿?”陈太忠慢吞吞地走出屋,看到一辆喷气管还在冒着热气的哈雷摩托——合着阴总是骑着这玩意儿来的。 “太忠,国内你没法呆了,”阴京华拽着他往外走,“二叔安排了,咱先出京,然后走海上……闯了这么大的祸,三五年之内,你不要回来,老哥我临时给你找了几条小黄鱼,还有几张卡,不要嫌少。” “我这……不是坏了三叔的事儿吗?”陈太忠有反抗的意思,倔着不走。 “我艹你大爷,”阴京华气得破口大骂,“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京华老哥,既然你这么说,那兄弟一定给你面子,”陈太忠一抬手,乌兹冲锋枪顶到了阴总的脑门上,“姓阴的,骑着摩托,听我的指示走。” “好好,”阴京华原本也是挑通眉眼之人,知道陈太忠拿枪顶着自己,黄家能最大程度地洗脱嫌疑,不过他有小小的要求,“咱别上长安街行不?那里有狙击手。” “西山随便找个小山包吧,”陈太忠的要求不高,“聊两句。” “真不想走了?”阴京华跨上摩托车,嘴里叨叨着,“还能走的,起码还有三分钟……现在后悔来得及。” “我走了,黄二伯要背雷,”陈太忠也跨上摩托车,他此番回来,就是要看老黄一个态度,“我这人毛病很多,但是有一点好处,讲究!” 两人离开后不到五分钟,警笛声大作,几辆警车呼啸而来。 半个小时之后,陈太忠和阴京华坐在一个小山包上,看着山下熙熙攘攘的人流和车流,很远很远的地方,隐约有警笛声传来。 “京华老哥,抽烟,”陈太忠递一支烟给阴京华,帮他点上,自己也点上一根,“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人呢,从小情商很欠缺。” 阴京华哪里抽得到心上?可是远处的警车在逼近,小陈也没啥反应,他只能叹口气,“再不走,真的走不了啦。” “我这个情商欠缺呢,就想弥补一下,”陈太忠吸一口烟,默默地看着天边的晚霞。 阴京华看一下山脚下驶来的警车,心知是走不了了,于是也吸一口烟,“然后呢?” “叶晓慧其实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好女孩儿,”陈太忠嘴角扯动一下,似乎是要做出一个笑的表情,但若说这就是笑容,未免有点过于僵硬,“这点你也知道。” “嗯,娱乐圈的,”阴京华点点头,眼睛盯着警察们在下车。 “我在官场里呢,学到了不少人情世故,”陈太忠不看那些,就是光顾着自言自语,同时拿乌兹冲锋枪,顶着阴京华的脑门,“自以为是人情通达了。”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达练即文章,”阴京华叹口气,他已经觉出来了,这是小陈最后的疯狂,但是此时此刻,他还能说什么? “可是情商再怎么提高,我终究是不能漠视一些事情,”陈太忠叹口气,手臂也因此微微抖了一下,“有些大局感,死活是学不来的……真的,别人家的孩子能死,我家的孩子不能白死。” “你小心走火,”阴京华呲牙咧嘴地提示一句。 “所以我想通了,自己注定做不了多大的官,”陈太忠不理会他,呆呆地看着远处的残阳,良久之后,才惨然一笑,“情商再高,未必能官场得意。” “为什么这么说?”阴京华有点好奇。 “性格……最终是性格决定命运,”陈太忠轻喟一声,移开了顶在阴京华脑门上的枪口。 “情商再高,有违本心的事情,看不过眼的,终究是看不过眼……当然,你可以认为,这还是情商不够高。” “砰”地一声闷响,山下的警察登时全趴下了,山包上,红白的液体四溅。 阴京华愕然地看着,身边魁梧的身躯,缓缓地倒下,脸上带着解脱一般的笑容…… 此刻,残阳如血。 两个小时之后,消息就传到了北崇,听说陈书记替叶晓慧报仇之后,在京城饮弹自尽,愤怒的北崇人自发地聚集了大小四千余辆各种车辆,五万余人,第二天中午,浩浩荡荡地向京城进发。 沿途的城市,没有哪一家敢稍有阻拦——愤怒起来的北崇人,那真的不是谁能阻挡的。 杜毅带着武警在朝田高速路上喊话……拦不住,只能派车在各条路上压着车队,车队还是在缓慢而坚定地前行。 在经历了若干摩擦,慢吞吞地走了两天之后,车队最终止步于省界,出了省就麻烦大了,杜书记请来了陈太忠的老领导吴言,凤凰的代表黄汉祥,当然,最关键的是——陈太忠的父母也来了。 他们请大家回去,说事情的真相不是你们听说的那样,陈书记是在同恐怖分子搏斗的过程中,被炸药炸死的——尸骨无存了,但是大家放心,你们敬爱的陈书记是烈士。 事实上,就在前一天,阿尔卡特的董事长缪加先生访华,无意中提起陈太忠,听说他自杀了,就一定要看一看死者的遗容。 官方不能答应,正好科齐萨也在京城,他是明年法国总统的热门候选人,听说陈死了,也一定要看看——我以私人身份来探视,不让你们为难。 恰好此时,在疗养院休养的赵老和岳老也都回京了,大家一起去做工作,终于在诸多警察的监视下,进了存放陈太忠尸体的太平间。 保管员拉出保管尸体的不锈钢床,一阵雾气扑来,紧接着香气扑鼻。 待雾气散去,床上中央一支竹杖,竹杖上方一顶运动帽,下方两侧各有一只皮鞋,再无其他…… 香气经久不散,直持续了有月余,据传有缘嗅到香气者,身体康健,百病不侵…… …… (全书完) 后记: 两月后,北崇成功撤区改市,次年更是冲进了百强县的前五十,再次年冲进前二十,同年,京城某卢姓公子醉酒溺死于浴缸中。 若干年后,北崇的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是没有任何人,能成为北崇真正说一不二的一把手,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头上的,只是一个名字,这真是件令人郁闷的事情。 但是想起“性格决定命运”六个字,再郁闷也得忍着…… 王媛媛于五年后升任北崇市市长,又十年,她升任阳州市委书记,一任书记届满,二十年未曾婚嫁的胭脂虎,终于飘然不知去向,离开时,她依旧如二十年前一般年轻貌美。 有知情人轻叹一声,“唉,又是一个,这个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这些年,这样消失的女人并不少,当然,她们都是跟那个名字挂钩的,这些女人,没有任何人敢招惹,上杆子巴结还来不及…… PS:呼,终于,这个结局,昨天就写得差不多了,今天仔细雕琢了一番,其间想到终于完本,大家舍不得,我也舍不得。 总觉得陈太忠是个伴随了风笑小六年的,一个活生生的朋友,他所生活的社会,也是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社会,各种体系和人际关系庞杂而繁复,虚幻却又真实。 真是舍不得,过几天写个完本感言,或者还会有番外篇。 完本感言 首先寄语要邮寄菜刀的兄台:我不是特别怕,但您要珍重,两会期间……你懂的,稍微静下心来想一想,起码拖过两会敏感期。 这样,对你对我都好,是吧? 然后说一下风笑这两天的状况: 一坐到电脑旁,下意识地就想码两章官仙,尤其是深夜的时候。 因为没有官仙可码了,整个人状态都不对了,比如在追看的《大明官》、《大唐新秩序》、《超级能源强国》之类的,都没心思去看更新了。 以往在码字之余,刷一刷他们的更新,得空了能看两眼,就觉得挺好,能忙里偷闲放松一下。 现在不忙了,却连看书都找不到状态了,往椅子上一坐,就有码官仙的冲动,架上那些书更新了,却提不起兴趣去看。 当然,书完本了,但是近六年养成的习惯,不是那么能改掉的。 而且风笑也深深地陷入了这个自己编织的故事里,感觉那仿佛是个真实的社会一般,一千四百万字,真的构建了一个庞大而繁杂的社会,以及简单或复杂的各种人际关系。 相信官仙继续写下去,陈太忠遇到什么事情,书友们都会自动分析,丫有什么手段可以用,什么样的人可以托付,用掉某个人情的话,似乎不划算,因为那个人情跟某个因果沾边。 虚幻而又真实,遥远却又亲近——书友们尚且如此,何况风笑这个笔者? 几句关于心情的闲话扯完,就说一说官仙的写作路程吧,有些话不吐不快。 这本书一开始的定义,就是爽文,这个不怕跟大家说,给陈太忠一个仙人身份,也就是不让他处于极度危险和极度不堪,大家能轻松阅读。 风笑也没打算写多少字,想着有个两三百万字就可以了,了不得五百万字。 当然,也不是彻头彻尾的爽文,开头白一点,但是因为有“张好古”这个标签,就总要有点连升三级的味道,于是在前五章,就有“组织对你们的考验”,就有面试的怪现象——在体制里待过的朋友,很多能品出来。 不管是搞笑也好,嘲讽也罢,这个爽文的前五章,总还是有点怪味道的。 写到四十五章的时候,风笑喜欢针砭时弊的性格渐渐体现出来了,就是“打酱油的后果”那一章,相信大多数书友对本书就有了个初步的概念。 不过大抵还是当做爽文来写的缘故,风笑前期行文不够谨慎,有不少的想当然,也就是说,知道有这么回事,但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最明显不过的就是,“副村长”和“地志办”了,前者应该叫村长助理,后者地方志办公室,约定俗称是“方志办”。 这是小节问题,但是对于一本官场书来说,就是致命的缺陷。 那时候,书友们都是在看神仙当官,没人指出来——否则风笑第一时间就改了。 后来是随着官仙越写越长,体制内的朋友们看得多了,一个书友指出来,“党群副书记”是仅次于政府一把手的副书记,而不是后来没有实权的那种。 风笑幡然悔悟,以后就做各种充足的准备工作,还好,对风笑来说,获得详细资料也不是很难,除了家人朋友之外,这里要特别感谢笔名“大司空”的起点作者,组工口的厅级干部,他无私地为风笑提供了很多细节上的帮助。 作者里提供帮助的,还有那个被众人痛恨的太监,乔小树市长——说句题外话,你说你丫都副处了,看《官仙》不要挑着订成不?《官路风流》我可是一直订到你太监的章节。 扯远了,话说回来,官仙一书在一开始,就是体现出了爽文的节奏,有点怪味道,但是风笑真的不是想写一本官场文,只是想写一部“世情文”,关于这一点,风笑早就强调过,也确信自己能写好世情文。 所以前期在官场环节,事情都是有例可援的,但是小节做得不够好,也是真的。 后来随着对小节的细抠,就发现可写的事情太多了,而且越写,风笑就越来越陷入一些思考,虽然也很注意小节,但直到这个时候,还是世情文。 人间百态,任君观看,却是以抨击为主。 起点曾经有一个什么问卷,风笑忘记了,里面有一个关于官仙的问题——起点小说里,人们经常称呼的“陈主任”是:A、陈太忠;B、陈冠希…… 事实上,这就是官仙的主干——风笑规划里,打算让陈太忠一直主任到完本。 所以按设计来说,文明办就是陈太忠最后一站,这里有太多可写的东西,也能写出世情文的味道,一不小心就写得多了一点。 风笑一再强调过,正处完本,也基于此……文明办副主任,只有陈太忠是正处。 到这个时候,官仙已经可以完满收官了——风笑要写的,就是世情文。 就是那句话,人贵有自知之明,风笑笔力有限成不了大师,齐白石画虾的功力咱没有,但是不能成师,为匠亦可,《清明上河图》也不过是一个画匠张择端的出品。 当然,把自己比作张择端,也是抬高了……很多。 风笑只是想用不那么强的笔力,描摹出一个时代,一个风起云涌的时代,一个各显神通的时代,一个道德急剧沦丧的时代,一个信仰缺失娱乐至死的时代。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是属于我们的时代,是一个规则和混沌、机会和风险、建设和摧毁的大时代——借用《双城记》。 是的,我们生活在一个大时代中,风笑和大家,生活在一个大时代中,这是我一再说过的。 以风笑的笔力,只能忠实地记录这个时代的点点滴滴,以偏概全在所难免,影射或者指桑骂槐之类的技能,熟练度更是零。 文明办写到后期,其实已经有点压力了——这个不解释,不过风笑做事,但有三分奈何,总要求个善始善终。 在即将结束的时候,风头过了,风笑的想法又被很多人知道了,编辑挽留,书友更是热情挽留,说官仙写官场,陈太忠没有主政过一方,陈风笑你太不负责任。 风笑自家人知自家事,写行局委办问题不太大,主政一方那可真不是随便能写的,但是实在架不住书友和编辑的热情,也想自我挑战一下——即将十八岁的我,总是容易头脑发热,终究是年轻嘛,于是就被人忽悠了。 没错,北崇这个地图,原本就不在风笑的规划内,一本官场书,从头到尾主角都是主任,这该是多么地拉轰,多么地个性分明? 所以在开副本的时候,风笑就说过,“尝试着”写一下主政一方,因为这个玩意儿写起来注定是平淡无味的,是琐碎的,是很难体现出来爽的。 更重要的是,主政一方真的太难写,认识的几个类似朋友,谈起这个话题,个顶个是闷嘴葫芦,不是不想说,是没啥可说的,只能一声长叹了然——啥事儿不干也能主政一方,学会忍耐和办公室政治就行。 这些当然不是风笑想写的。 所幸的是,风笑的尝试,还不算那么太糟糕,于是就写下来了,至于有人说书到北崇,屁股就歪了,或者说换了人甚或者工作室什么的,风笑只能说,哥们儿是写世情小说的——你坐到这个位子上怎么表现? 正经跟风笑屁股相对的,是乔小树乔市长。 风笑走草根流的,丫就是典型的官僚思想,带点小资情怀的官僚思想,出了青林的侯卫东,就脱离了草根——这么评价,绝对不是因为对《官路风流》太监的怨念。 书写到现在,该收尾了,风笑就收尾,事实上,从去年五月开始,官仙就着手收线了,但是摊子铺得太大,收线快不了。 一本写了五年的书,用上七八个月收线,这也不算过分罢? 收线的时间长度,超过我的想像,风笑原以为可以在去年完本,但是北崇的发展,不能因本书要收线而止步,该描述的还要描述。 所以完本的时间一推再推,到今年元月底,官仙行文的描述明显提速,想必大家都感受得到——期间有点装逼打脸的情节,但这是网文嘛,还是要强调开心阅读。 娃娃鱼、油页岩、城建、旅游、物流中心甚至机场,都是水到渠成了,该爆发的矛盾,也都提前爆发了,总不能再写实施过程混字数吧? 写到现在,该交待的就交待了,也没什么可写的了,就可以通过一起突发事件完本了。 很多人觉得官仙完本是烂尾,这一刻,风笑我是被陈太忠附身,完本完到泪流满面…… 明明是一年前就想好的结束方式吖。 起码在风笑想来,这是一个暴强的结尾,从太忠为锻炼情商进官场,到顿悟“性格决定命运”,前面是引子,后面是点题,首尾呼应,这……呜呜呜,这叫烂尾? 有些人说,陈太忠官场历练彻底失败,这这这,风笑继续五毒书记附身……情商初级熟练度大圆满了都,好不好? 没错,他揣摩人心的能力,已经一等一了,也明白了规则和分寸的意义,比上一世强出太多太多了——想一想官仙开头,他是什么样的情商? 他有了自己的伙伴,组建了自己的势力,有了自己的盟友,在其中虽然不乏强势,但交往也游刃有余,远胜上一世的孤魂野鬼。 但是初级情商圆满,终究不能舍弃底线、舍弃原则——那是情商的中级范畴了。 看到这儿,估计有人问了,风笑,那情商的高级范畴是什么呢? 风笑说不好,想起来有人说剑客的至高境界,是手中无剑心中亦无剑,差不离儿就是这个意思了——比“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境界,怕还是要高一些。 陈太忠既然自命讲究人,就注定他突破不了“性格决定命运”这一关,没有叶晓慧,还有李晓慧张晓慧,就是这么简单。 那么他的离开,便也是必然了。 至于说有些问题没有交待清楚,比如说为毛不推倒秦科长,到时候看蒙艺情何以堪……兄弟,差不多点,给候补局委留点面子行不? 没有写的,叫留白,留给大家去想。 什么,还有人问杨倩倩?这个这个这个……好吧,被你们打败了,小声提示一句,王媛媛是叠名来的,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咳咳,留白了,大家可以尽情展开想象的翅膀,留白就是有这点好…… 必须承认的是,官仙结尾的大高潮,是粗糙了一点,行文快了,没有描述其他小伙伴们的惊讶和反应,风笑你骗字数能力太差啊。 这么说的朋友你错了,真错了,都要结尾了,就是要酣畅淋漓,风笑是写手,不是不会细写——虽然撒狗血的功力,咱远远赶不上奥斯卡公公之类的高人。 但是这个时候不能细写,要不然一天两章的速度更下去,书友们要憋出内伤的。 期待大了,就不是这个结果能了结的了——这个时候,大家都在猜测和期待结果,不是已经知道结果而享受过程。 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就不知道有多少人骂娘了——网文写作,就是这样。 结尾部分,或者以后还会再加以修改润色,但是结果不会改了。 有人说风笑不负责任,对官仙不负责任,辜负了大家一直的守候,失望啥巴拉巴拉。 陈太忠附体的陈风笑再次泪流满面,只问一句:两千零九十一天不断更,风雨无阻,谁能说,你对官仙的感情比我还深? 完本感言(下) 真不知道,免费章节居然不能点赞,那么算了,强迫症时间到,就当点够一百个赞了,继续码字唠叨。 说起没断更,有传言说官仙曾经断更过,因为地震啥的。 没错,风笑确实经历地震了,但是当天,我第一反应是把孩子按到身下……咳咳,当然是隔壁老板娘家的孩子,我还不到十八的嘛。 然后他们都出去了,风笑淡定地在四楼码字,一抬眼就是花园里遍地的人头,但是,快到九点了,任务没完成,不能走——大约那天我更新晚了点,手抖得厉害。 谁能证明风笑断更过,我改结尾,免费再写五百章,两千章太多,听起来太玄幻,五百章保质保量没问题——天空飘过五个字儿,那都不是事儿。 官仙我都写得舍不得撒手,手里还有大把桥段,实在是陈太忠的地位到了一个程度,靠上的不能写,靠下的……五毒书记已经脱离了某个层面,北崇的管理和自身的影响也都有了,再写就装逼装得脱离逻辑了。 朋友们看明白了吧?不是我烂尾,书就到了结束的时候,我的心血也下到了。 本来以为,是个暴强的结尾,现在看来,官仙一文中的很多解释,真的不能算注水。 还有人说跳槽因素啥的,风笑只能笑一笑:去年这个时候我结尾的话——那真叫烂尾,可真要那样做了,到现在挣的钱,京城通州附近小一点的一居室,勉强是全款买得下来了。 风笑其实是个穷写手,也是个普通人,写对得起书友的书,赚对得起书友的钱,只求订阅,喜欢的话,看盗版未尝不可,从未感谢过打赏——“从未”两个字,我敢说就敢负责。 “打赏”两个字,对于文人来说,有点轻薄了,虽然现在很多人都不在乎了,我总希望自己能坚持本身,这一点上,我特别欣赏知秋巨巨,真的不愧是女汉纸。 事实上,那个被骗的书友也知道——我不希望他飘红,订阅即可。 他被骗,是因为真的喝多了,真的为官仙完本而醉,又被“陈风笑”所骗,所以我极度地内疚。 猫腻巨巨曾经打赏过官仙十万起点币,知道的都知道了,我也感激老猫的厚爱,因为对我这样的仆街写手来说,她是那样的巨神。 但就算如此,我也就是在书评区的打赏帖子里,打了一个招呼,我想她知道我的性格,不会计较我的怠慢,文人之交,本该如此——下一本若不合她意,她也当弃我而去。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官仙至此戛然而止,风笑有责任,我原本是有能力继续写下去的。 但是继续写下去,就是无逻辑的爽文了,爽文我会写啊,大家看得也开心,但是官仙写到第三个年头上的时候,风笑的脑子里诞生出一个念头:求传世。 虽然没啥功力,但是白描了这么久,总要生出点别的念头来,风笑自问白描的水平还不算太差,脑子里就杂念丛生了。 人活在世界上,总是要想方设法证明自己来过,博个存在感,风笑不能免俗。 当然,很多人会笑,这个风笑知道,因为官仙是相当粗鄙的——这并不是因为开头的粗疏,后面也有很多不足,想求传世大约也是极其飘渺的事情。 但是这种事情,不争取的话,肯定是没有,努力的话,还能多出一份可能——这个努力不在于炒作或者刷票,而是在于对自己作品的雕琢。 一本白描书,记录了一个剧烈变化的大时代的点点滴滴,各行各业的种种生态,以及各种匪夷所思的怪现象,雕琢得细一点,传世的可能性就大一点。 所以,风笑给出这么一个自认很有力的结尾,虽然一直爽下去,风笑腰包也一直有收入,但是此刻结尾,我认为更有意义。 不过想求传世,以后官仙肯定要大修,而且这个门路……目前暂时没有头绪。 抱怨的朋友们请想一想,你们跟一本或许传世的书,走过了五年多的历程,这难道不能成为人生旅途中一段独特的风景吗? 当然,这货只是追求传世——很虚无缥缈的事情,但是经过这货的解释,这个结局并不是那么糟糕,对吧?这个理想也值得鼓励,对吧? 还要骂的人,风笑也不辩解了,我知道,自己真的用心写了。 其实看到各种评论,风笑非常地郁闷和不解:这结尾真的很糟糕? 有个作者朋友说了:每一个读者心中,都有自己的结局。 恍然大悟。 是的,每一个读者,都有属于他自己经历,自己的心路历程,然而说到这一点,风笑又浮想联翩:官仙在五年多里,伴随你们走过了多少喜怒哀乐,你们最有发言权。 风笑先说自己,码官仙的五年里,除了经历了一次地震——其实是两次,有一次就是轻轻抖了一下,不算啥。 除了地震,经历两次长辈亡故,一个是在遥远的内蒙,风笑远赴包头奔丧,还要安慰丧偶的长辈,托了朋友在起点代为更新,风笑记得很清楚,四天之后回来,还有七章半存稿,有存稿的日子,很幸福吖。 再有一个就是,身边很关心我的长辈亡故,走的时候风笑不在身边,以前说过了,老话不再提。 好了,不提沉重的事情,说点小温馨。 翩跹同学曾经发过一个帖子,说在某个冬季里,为了等到官仙的更新,他经常不停地刷新,女朋友钻在被子里催他上床,他还是要等更新出来。 他印象最深的是,在某一天,骑着自行车在公交车站等女朋友下班,看到赵如山用一面有字的纸偷偷打印举报信的时候,禁不住笑了起来,却没发现女朋友已经走到了身边。 当翩跹发这个帖子的时候,女朋友已经离开他了,他说每次重温官仙的时候,看到这个环节,总是要想到,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孩,在车站等一个女孩——难忘那些青葱的岁月。 当然,翩跹的帖子没有这么直白,他写得很煽情的,风笑也无法代入他,写出骑着自行车等着那个女孩儿的心情。 又想起一个朋友说,他跟一个女网友在某一个聊天室里,发现对方都很喜欢看官仙,两人因此……那啥了,双方谈起书来也有共鸣。 后来因为种种不得已,这两人不能在一起,但是每当他重温官仙,看到管涌和庞忠则捡那啥的时候,总是要想起那个不能在一起的女孩儿——这是他亲口跟我说的。 那种唏嘘,不忍言。 这只是两个小小的例子,还有诸多的书友,陪着官仙一路走过了两千多个日日夜夜,重看官仙之际,没准也有这样那样的回忆吧? 那个loversyh,还记得自己初看官仙时的青涩——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哦。 纵是官仙不能传世,大家重拾官仙时,能恍惚追忆起当时某一段的人生经历,风笑就认为,这是成功了,短暂的人生历程中,我们一起走过五年多时间,彼此是生命中曾经相伴的风景。 长辈里有人喜欢《柳堡的故事》,有人喜欢《刘三姐》,每当风笑看到他们情不自禁地引吭高歌,就总想:你们到底是喜欢歌呢,还是在追忆曾经的岁月? 估计后者要多一些罢。 感言至此就告一段落,下面就是感谢的节奏了——算了,还是先道歉吧。 “生命(广州)”和“坏八戒”两位朋友,不知道你们是否还在追《官仙》,当时因为一些口舌之争,一个是愤而退群,一个是被我飞出去了,虽然时间过去三四年了,风笑依旧记得。 生命(广州)大约是有点不同观点,具体的忘了,风笑说了一句“再说我飞你”,结果你愤而退群——我承认,当时自己的语气不是很好。 坏八戒呢,是因为你是爱狗人士,强烈抗议萨摩耶被郭建阳弄瞎,说这是一种很温顺的犬,而风笑一向讨厌遛大型犬而不拴的人,咱俩吵到很激烈的程度,风笑没忍住,飞了你,还拉黑了。 这大约就是两个我深感歉意的书友,时间过去很久了,现在想起来记忆犹新——你们应该早不追官仙了,但是风笑道个歉,就搁下这块心病了。 到后来,官仙越写越难,风笑就很少上线了,尤其到后期写北崇,真是写到整天揪头发,不得不用XXX生发液若干瓶(不给它打广告,有意冒名顶替者,起点书评区留言协商价格,第一个留言的,享受八五折优惠)。 埋头码字,忽略了跟大家的互动,请大家见谅,但我一向认为,对于读者的厚爱,最好的回报方式,就是把书写好——风笑不是一个愿意玩盘外招炒作的人,不是不会,而是不屑。 是的,这就是性格决定命运,《官仙》一书,受父母连累了。 当然,老实人也有人支持,这里隆重感谢猫腻巨巨、玄雨巨巨、萧鼎巨巨——后两位巨巨只是默默地投一些月票,木有章推,风笑表示感到略微的遗憾。 魏越巨巨没有章推,我能理解,太监了嘛,最悲催的大约是宁致远巨巨了,偷偷投张月票,还被人追到官仙书评区催更。 天上人间美丽红尘巨巨就狂放得多,居然留言了,一点不怕人催更,那啥……风笑想说,我也希望你更新的。 其他通过各种方式支持的,还有血红巨巨、林听涛巨巨、雾外江山巨巨、随轻风去巨巨、七尺巨巨等,还有若干名字不能说的,就不一一感谢了。 说要感谢的书友,就太多太多了,这里不能全部列出,真的太抱歉了,犹记得那年中秋,风宝宝去超市促销月饼,回来马上冲了个盟主。 风笑还记得当时的感动:你得卖多少天的月饼啊? 现在想起来,这便是一道又一道的风景,伴随官仙五年多的写作历程。 感言至此,就算结束了。 朋友们,新书见,当然,风笑不得不休息一段时间,《绝地张扬》暂时也不会更新。 最后: 陈太忠归去,停尸床拉开,一根竹杖一双皮鞋外加一顶帽子,大约是“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意思——传统文学里,都是这个调调,大家慧眼如炬。 但是两只皮鞋摆得太开,再加上一顶帽子,恐怕未必仅仅是“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大家看,这种造型,那帽子像不像个归头?再加上摆得很开的两只皮鞋,十足的那啥嘛。 或者他想说的是:我艹…… 第4574章 性格(大结局) 奥迪A8开了差不多有四十分钟,拐进一个大院,又拐进一个小院,院子里林木郁郁葱葱,还有一栋三层的小楼。 黄汉祥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两个铁球,哗啦哗啦地转着,看到陈太忠下车,他点一点头,和蔼地发问,“怎么不开手机?” “您快抱重外孙了,何必让您难做呢?”陈太忠淡淡地笑一笑。 “咦,什么时候你有资格帮我选外孙女婿了?”黄汉祥白他一眼,顿一顿之后又发话,“嗯,你怎么收拾小卢我不管,他是活该……我都能帮你,但是要拖过明年。” “您不反对就行,其他我来做,”陈太忠摸出一根烟来点上,“敢抢我的买卖,他能不能活过今年,那都是问题。” “啧,”黄汉祥闻言,脸就拉下来了,两人听起来是在谈卢永新,实际上暗指的是杨家,小陈这么一根筋,他真有点不高兴,“明年对你三叔意味着什么,你不知道?” 陈太忠闷着头抽烟,好半天才答一句,“我的老百姓死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儿,死得很惨,还被人自杀。” 黄汉祥登时无语,他知道小陈的脾气,敞开了说,他真不好说话,好一阵他才哼一声,“原来你是要便宜蒙艺。” “二伯您这么说,那小陈我告辞了,多谢您这么些年的照顾,”陈太忠抬手抱一下拳,转身向外走去。 “太忠你这闹啥?”阴京华身子一蹿,挡住了他的去向,“二叔就喜欢开玩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是吧二叔?” “你忍一忍会死吗?”黄汉祥气得破口大骂,“你忍过明年,油页岩的余款我包了,北崇的县级市我包了,机场我包了,吴言我安排她一个市委书记,你那个小王……王什么,我包她个区委书记,说吧,还要我做什么?” “你要能把那个女孩儿救活,三叔的将来,我包了!”陈太忠直视着黄总,丝毫不退让。 “你……”黄汉祥气得手指着他,抖了一抖之后,冷笑一声,“说什么在意北崇,我看你是假的,一个女孩儿的死,换来这么多好条件……人死不能复生,对吧?过了明年,你怎么收拾别人,我拦着了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说我是小人,我认了,”陈太忠哈地笑一声,此刻,他的草根性子彻底被激发了,“我要让北崇的老百姓看到,杀人要偿命,北崇能不能发展得好,要看自身的努力,不是靠别人的恩赐……人心散了,才是最可怕的!” “上面没人支持,靠你自己的努力,就能发展?”黄汉祥也笑一声,“就算你发展起来,都能按得下去,要不你三叔还嫌官小……你干区委书记这么久了,不会还这么天真吧?” “为官一任,我的名字,不能跟耻辱挂钩,”陈太忠将手里的烟头丢到地上,轻喟一声,“我不能想像,若干年后,梦中有个女孩儿的冤魂在对我呐喊。” “若干年后,你早就干掉那货了,”黄汉祥真是气儿不打一处来。 “偷偷摸摸地干掉,不足以服众和警醒世人,”陈太忠淡淡地回答,“我替老百姓做主,必须理直气壮。” “你带不走他的,想都别想,”黄汉祥先是一错愕,然后长出一口气,不耐烦地一摆手,“这个地方比较清静,你多待两天,好好考虑一下……京华,你陪着小陈,出了问题,我唯你是问。” 我说了要带走他吗?陈太忠也是一错愕,然后就明白了——老黄估计最怕我找人偷偷摸摸地干掉杨老三,听说我理直气壮,这就放心了。 可是哥们儿这次来,是憋着劲儿放大招的——当然,老黄想不到这个也很正常。 黄汉祥怒气冲冲地离开了,阴京华走上前,笑眯眯地一拍他的肩头,“太忠,给个面子,别让老哥为难。” “我要想为难你,刚才在收费站就跑了,我跑长跑,可是赢过韩国人的,”陈太忠面无表情地发话,“对了,杨老三啥时候走?” “不知道,没准已经走了,”阴京华摇摇头,“你都已经找过来了……这又不是秘密,他绝对不敢在国内待着。” “很多人知道我来了?”陈太忠听得眉头一皱。 “要不我能及时堵住你?”阴京华叹口气,“别说机场,各个收费站堵你,也下辛苦了……动用那么多人和关系,消息怎么可能不泄露出去?” “黄二伯是巴不得消息泄露出去吧?”陈太忠听得就笑。 这个问题很那啥,阴京华干笑一声,“堵你的不止一家……没吃早饭吧,先吃点,然后咱们好好喝一顿,我一直不服气你的酒量。” “喝酒就免了,我从昨天早上六点到现在,还没合眼呢,”陈太忠笑一笑,“前天晚上也是十二点才睡,算起来,五十个小时,我只睡了六个小时,太困了。” “那你吃完好好睡一觉,”阴京华点点头,“手机也给我,我帮你接电话,全程服务。” 吃饭的时候,陈太忠又了解一下,知道这里曾经是个研究所的分部,目前已经没人驻扎了,但是土地有点扯皮,是三不管地带,但也算隐秘。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到中午一点还没啥反应,门外有人看守着,看着蒙头大睡的这货有点好奇,不过就在十二点半的时候,阴京华还进去叫他吃午饭,陈太忠翻个身,表示我很困,就继续睡。 下午五点的时候,阴京华又过来,催他吃晚饭,不过这一推,就发现手感不对,掀开被子一看——坏了,里面是空心的。 再然后,大家就发现,窗户上的防护栏,有两根是被人硬生生地掰开,又还原了回来。 阴京华的头发,瞬间就竖了起来。 与此同时,杨老三在离首都机场不远处的一家酒吧里,与诸多狐朋狗友话别,他醉醺醺地表示,“那啥,哥虽然走了,但是早晚要回来……你们去温哥华玩,只管来找我。” “切,三哥,不走又怎么样,怕他个小毛孩子?”一个带点儿混混气的男人发话了,“你说句话,哥们儿直接找越南杀手做了他。” “我他妈会怕他?”杨老三站起身子来,“我是不愿意招惹黄家……好了,该上飞机了,山高水长,把我的买卖都看好了啊。” 一群人闹哄哄地走出酒吧,猛然间面前人影一晃,一个年轻高大的男人站在了众人面前,右手在怀里揣着,他笑眯眯地打个招呼,“杨老三,咋走得那么着急呢?” “你,你不是在……在九零八所吗?”杨老三见到此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就跑。 陈太忠一个飞腿,就将对方踹倒在地,旁人见状刚要上前帮忙,只见他右手一抽,掣出一支黑亮的乌兹冲锋枪,朝天就是两枪,“不怕死的就上。” 枪一响,所有的人都镇住了,然后就有人尖叫着乱跑。 “在我跟前,你还想跑?”陈太忠伸脚踩在杨老三肥硕的肚皮上,心里有点微微的感慨,杨家也够狠,居然能在黄家安插眼线——起码是有人通风报信。 当然,这也可能是黄汉祥有意为之。 等了片刻,陈太忠笑眯眯四下看一看,有点遗憾地发问,“你家老大呢,不在?” “陈哥,陈大爷,”杨老三浑身都抖成筛糠了,他躺在地上,勉力拱一拱手,“你听我说一句,你对我有误会,事情的真相有点曲折……” “叶晓慧当时也是这么求你的吧?”陈太忠微微一笑,“你放过她了吗?” “我真的……”杨老三还没来得及说下去,陈太忠的手一扣扳机,突突突三发子弹就打在了他的腿上,他登时就疼得大叫了起来——这真是传说中的虎父犬子。 “冤有头,债有主,”陈太忠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一帮人,笑眯眯地发话,“他奸杀我的老百姓,有谁不服气,想架梁子的吗?” 看着兀自冒着烟气的枪口,一群人鸦雀无声,那要雇越南杀手的男人,更是双唇紧闭。 “杨老三,你做人就失败成这个样子,”陈太忠又是一抬手,一排子弹突突突打进杨老三的胸膛,然后冲着众人笑一笑,“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大家说是吧?” 说完之后,他手上的枪抖了一下,似乎又要做什么,但是最终,他还是把枪揣起来,走到马路对面,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离开了。 直到他离开,杨老三的伴当们才尖叫了起来,他们能接受对方伤人,毕竟敢在京城开枪的主儿,都是有底气的,但是当街枪杀人,真的超乎了大家的想像。 又过了三分钟,警车赶到了,这里离首都机场不远,居然发生了枪击案,这个影响,实在太糟糕了…… 陈太忠的官场生涯,就在刚才那一刻,已经彻底结束了,其实他很想把杨老大也捎带上,养不教父之过——兄之过嘛。 但是杨少将还知道把三弟送出国去,还知道不来机场送行,终究是没有突破底线,陈某人也就勉为其难地“听其言观其行”了——凡人的世界,原本就该如此。 陈太忠刚才就有遁去的理由了,自己冲着脑袋开一枪,再撒一堆小纸片——我虽然犯了错误,但是为辖下的老百姓伸张正义了,我死而无憾。 更煽情一点就是:北崇的老百姓啊,我身为区委书记,不能很好地保护你们,我有愧,但是你们也看到了……我尽力了。 这种小纸片,陈太忠随身准备了不少,但是在最后的关头,他改变了主意——我这么做,并不能让北崇的老百姓更幸福。 而且他还生出一些别的想法,于是打车之后换万里闲庭,再打车,再万里闲庭,终于在一个比较合适的时间,回到了那栋小院。 见他施施然走进来,所有人的眼睛都蓝了,但是没人上前说什么,就是那么默默地看着。 他在屋里待了差不多十分钟,屋外传来“吱”的一声长响,紧接着,阴京华旋风一般地刮进来,“太忠……你怎么回来了?快走!” “去哪儿?”陈太忠慢吞吞地走出屋,看到一辆喷气管还在冒着热气的哈雷摩托——合着阴总是骑着这玩意儿来的。 “太忠,国内你没法呆了,”阴京华拽着他往外走,“二叔安排了,咱先出京,然后走海上……闯了这么大的祸,三五年之内,你不要回来,老哥我临时给你找了几条小黄鱼,还有几张卡,不要嫌少。” “我这……不是坏了三叔的事儿吗?”陈太忠有反抗的意思,倔着不走。 “我艹你大爷,”阴京华气得破口大骂,“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京华老哥,既然你这么说,那兄弟一定给你面子,”陈太忠一抬手,乌兹冲锋枪顶到了阴总的脑门上,“姓阴的,骑着摩托,听我的指示走。” “好好,”阴京华原本也是挑通眉眼之人,知道陈太忠拿枪顶着自己,黄家能最大程度地洗脱嫌疑,不过他有小小的要求,“咱别上长安街行不?那里有狙击手。” “西山随便找个小山包吧,”陈太忠的要求不高,“聊两句。” “真不想走了?”阴京华跨上摩托车,嘴里叨叨着,“还能走的,起码还有三分钟……现在后悔来得及。” “我走了,黄二伯要背雷,”陈太忠也跨上摩托车,他此番回来,就是要看老黄一个态度,“我这人毛病很多,但是有一点好处,讲究!” 两人离开后不到五分钟,警笛声大作,几辆警车呼啸而来。 半个小时之后,陈太忠和阴京华坐在一个小山包上,看着山下熙熙攘攘的人流和车流,很远很远的地方,隐约有警笛声传来。 “京华老哥,抽烟,”陈太忠递一支烟给阴京华,帮他点上,自己也点上一根,“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人呢,从小情商很欠缺。” 阴京华哪里抽得到心上?可是远处的警车在逼近,小陈也没啥反应,他只能叹口气,“再不走,真的走不了啦。” “我这个情商欠缺呢,就想弥补一下,”陈太忠吸一口烟,默默地看着天边的晚霞。 阴京华看一下山脚下驶来的警车,心知是走不了了,于是也吸一口烟,“然后呢?” “叶晓慧其实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好女孩儿,”陈太忠嘴角扯动一下,似乎是要做出一个笑的表情,但若说这就是笑容,未免有点过于僵硬,“这点你也知道。” “嗯,娱乐圈的,”阴京华点点头,眼睛盯着警察们在下车。 “我在官场里呢,学到了不少人情世故,”陈太忠不看那些,就是光顾着自言自语,同时拿乌兹冲锋枪,顶着阴京华的脑门,“自以为是人情通达了。”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达练即文章,”阴京华叹口气,他已经觉出来了,这是小陈最后的疯狂,但是此时此刻,他还能说什么? “可是情商再怎么提高,我终究是不能漠视一些事情,”陈太忠叹口气,手臂也因此微微抖了一下,“有些大局感,死活是学不来的……真的,别人家的孩子能死,我家的孩子不能白死。” “你小心走火,”阴京华呲牙咧嘴地提示一句。 “所以我想通了,自己注定做不了多大的官,”陈太忠不理会他,呆呆地看着远处的残阳,良久之后,才惨然一笑,“情商再高,未必能官场得意。” “为什么这么说?”阴京华有点好奇。 “性格……最终是性格决定命运,”陈太忠轻喟一声,移开了顶在阴京华脑门上的枪口。 “情商再高,有违本心的事情,看不过眼的,终究是看不过眼……当然,你可以认为,这还是情商不够高。” “砰”地一声闷响,山下的警察登时全趴下了,山包上,红白的液体四溅。 阴京华愕然地看着,身边魁梧的身躯,缓缓地倒下,脸上带着解脱一般的笑容…… 此刻,残阳如血。 两个小时之后,消息就传到了北崇,听说陈书记替叶晓慧报仇之后,在京城饮弹自尽,愤怒的北崇人自发地聚集了大小四千余辆各种车辆,五万余人,第二天中午,浩浩荡荡地向京城进发。 沿途的城市,没有哪一家敢稍有阻拦——愤怒起来的北崇人,那真的不是谁能阻挡的。 杜毅带着武警在朝田高速路上喊话……拦不住,只能派车在各条路上压着车队,车队还是在缓慢而坚定地前行。 在经历了若干摩擦,慢吞吞地走了两天之后,车队最终止步于省界,出了省就麻烦大了,杜书记请来了陈太忠的老领导吴言,凤凰的代表黄汉祥,当然,最关键的是——陈太忠的父母也来了。 他们请大家回去,说事情的真相不是你们听说的那样,陈书记是在同恐怖分子搏斗的过程中,被炸药炸死的——尸骨无存了,但是大家放心,你们敬爱的陈书记是烈士。 事实上,就在前一天,阿尔卡特的董事长缪加先生访华,无意中提起陈太忠,听说他自杀了,就一定要看一看死者的遗容。 官方不能答应,正好科齐萨也在京城,他是明年法国总统的热门候选人,听说陈死了,也一定要看看——我以私人身份来探视,不让你们为难。 恰好此时,在疗养院休养的赵老和岳老也都回京了,大家一起去做工作,终于在诸多警察的监视下,进了存放陈太忠尸体的太平间。 保管员拉出保管尸体的不锈钢床,一阵雾气扑来,紧接着香气扑鼻。 待雾气散去,床上中央一支竹杖,竹杖上方一顶运动帽,下方两侧各有一只皮鞋,再无其他…… 香气经久不散,直持续了有月余,据传有缘嗅到香气者,身体康健,百病不侵…… …… (全书完) 后记: 两月后,北崇成功撤区改市,次年更是冲进了百强县的前五十,再次年冲进前二十,同年,京城某卢姓公子醉酒溺死于浴缸中。 若干年后,北崇的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是没有任何人,能成为北崇真正说一不二的一把手,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头上的,只是一个名字,这真是件令人郁闷的事情。 但是想起“性格决定命运”六个字,再郁闷也得忍着…… 王媛媛于五年后升任北崇市市长,又十年,她升任阳州市委书记,一任书记届满,二十年未曾婚嫁的胭脂虎,终于飘然不知去向,离开时,她依旧如二十年前一般年轻貌美。 有知情人轻叹一声,“唉,又是一个,这个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这些年,这样消失的女人并不少,当然,她们都是跟那个名字挂钩的,这些女人,没有任何人敢招惹,上杆子巴结还来不及…… PS:呼,终于,这个结局,昨天就写得差不多了,今天仔细雕琢了一番,其间想到终于完本,大家舍不得,我也舍不得。 总觉得陈太忠是个伴随了风笑小六年的,一个活生生的朋友,他所生活的社会,也是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社会,各种体系和人际关系庞杂而繁复,虚幻却又真实。 真是舍不得,过几天写个完本感言,或者还会有番外篇。 完本感言 首先寄语要邮寄菜刀的兄台:我不是特别怕,但您要珍重,两会期间……你懂的,稍微静下心来想一想,起码拖过两会敏感期。 这样,对你对我都好,是吧? 然后说一下风笑这两天的状况: 一坐到电脑旁,下意识地就想码两章官仙,尤其是深夜的时候。 因为没有官仙可码了,整个人状态都不对了,比如在追看的《大明官》、《大唐新秩序》、《超级能源强国》之类的,都没心思去看更新了。 以往在码字之余,刷一刷他们的更新,得空了能看两眼,就觉得挺好,能忙里偷闲放松一下。 现在不忙了,却连看书都找不到状态了,往椅子上一坐,就有码官仙的冲动,架上那些书更新了,却提不起兴趣去看。 当然,书完本了,但是近六年养成的习惯,不是那么能改掉的。 而且风笑也深深地陷入了这个自己编织的故事里,感觉那仿佛是个真实的社会一般,一千四百万字,真的构建了一个庞大而繁杂的社会,以及简单或复杂的各种人际关系。 相信官仙继续写下去,陈太忠遇到什么事情,书友们都会自动分析,丫有什么手段可以用,什么样的人可以托付,用掉某个人情的话,似乎不划算,因为那个人情跟某个因果沾边。 虚幻而又真实,遥远却又亲近——书友们尚且如此,何况风笑这个笔者? 几句关于心情的闲话扯完,就说一说官仙的写作路程吧,有些话不吐不快。 这本书一开始的定义,就是爽文,这个不怕跟大家说,给陈太忠一个仙人身份,也就是不让他处于极度危险和极度不堪,大家能轻松阅读。 风笑也没打算写多少字,想着有个两三百万字就可以了,了不得五百万字。 当然,也不是彻头彻尾的爽文,开头白一点,但是因为有“张好古”这个标签,就总要有点连升三级的味道,于是在前五章,就有“组织对你们的考验”,就有面试的怪现象——在体制里待过的朋友,很多能品出来。 不管是搞笑也好,嘲讽也罢,这个爽文的前五章,总还是有点怪味道的。 写到四十五章的时候,风笑喜欢针砭时弊的性格渐渐体现出来了,就是“打酱油的后果”那一章,相信大多数书友对本书就有了个初步的概念。 不过大抵还是当做爽文来写的缘故,风笑前期行文不够谨慎,有不少的想当然,也就是说,知道有这么回事,但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最明显不过的就是,“副村长”和“地志办”了,前者应该叫村长助理,后者地方志办公室,约定俗称是“方志办”。 这是小节问题,但是对于一本官场书来说,就是致命的缺陷。 那时候,书友们都是在看神仙当官,没人指出来——否则风笑第一时间就改了。 后来是随着官仙越写越长,体制内的朋友们看得多了,一个书友指出来,“党群副书记”是仅次于政府一把手的副书记,而不是后来没有实权的那种。 风笑幡然悔悟,以后就做各种充足的准备工作,还好,对风笑来说,获得详细资料也不是很难,除了家人朋友之外,这里要特别感谢笔名“大司空”的起点作者,组工口的厅级干部,他无私地为风笑提供了很多细节上的帮助。 作者里提供帮助的,还有那个被众人痛恨的太监,乔小树市长——说句题外话,你说你丫都副处了,看《官仙》不要挑着订成不?《官路风流》我可是一直订到你太监的章节。 扯远了,话说回来,官仙一书在一开始,就是体现出了爽文的节奏,有点怪味道,但是风笑真的不是想写一本官场文,只是想写一部“世情文”,关于这一点,风笑早就强调过,也确信自己能写好世情文。 所以前期在官场环节,事情都是有例可援的,但是小节做得不够好,也是真的。 后来随着对小节的细抠,就发现可写的事情太多了,而且越写,风笑就越来越陷入一些思考,虽然也很注意小节,但直到这个时候,还是世情文。 人间百态,任君观看,却是以抨击为主。 起点曾经有一个什么问卷,风笑忘记了,里面有一个关于官仙的问题——起点小说里,人们经常称呼的“陈主任”是:A、陈太忠;B、陈冠希…… 事实上,这就是官仙的主干——风笑规划里,打算让陈太忠一直主任到完本。 所以按设计来说,文明办就是陈太忠最后一站,这里有太多可写的东西,也能写出世情文的味道,一不小心就写得多了一点。 风笑一再强调过,正处完本,也基于此……文明办副主任,只有陈太忠是正处。 到这个时候,官仙已经可以完满收官了——风笑要写的,就是世情文。 就是那句话,人贵有自知之明,风笑笔力有限成不了大师,齐白石画虾的功力咱没有,但是不能成师,为匠亦可,《清明上河图》也不过是一个画匠张择端的出品。 当然,把自己比作张择端,也是抬高了……很多。 风笑只是想用不那么强的笔力,描摹出一个时代,一个风起云涌的时代,一个各显神通的时代,一个道德急剧沦丧的时代,一个信仰缺失娱乐至死的时代。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是属于我们的时代,是一个规则和混沌、机会和风险、建设和摧毁的大时代——借用《双城记》。 是的,我们生活在一个大时代中,风笑和大家,生活在一个大时代中,这是我一再说过的。 以风笑的笔力,只能忠实地记录这个时代的点点滴滴,以偏概全在所难免,影射或者指桑骂槐之类的技能,熟练度更是零。 文明办写到后期,其实已经有点压力了——这个不解释,不过风笑做事,但有三分奈何,总要求个善始善终。 在即将结束的时候,风头过了,风笑的想法又被很多人知道了,编辑挽留,书友更是热情挽留,说官仙写官场,陈太忠没有主政过一方,陈风笑你太不负责任。 风笑自家人知自家事,写行局委办问题不太大,主政一方那可真不是随便能写的,但是实在架不住书友和编辑的热情,也想自我挑战一下——即将十八岁的我,总是容易头脑发热,终究是年轻嘛,于是就被人忽悠了。 没错,北崇这个地图,原本就不在风笑的规划内,一本官场书,从头到尾主角都是主任,这该是多么地拉轰,多么地个性分明? 所以在开副本的时候,风笑就说过,“尝试着”写一下主政一方,因为这个玩意儿写起来注定是平淡无味的,是琐碎的,是很难体现出来爽的。 更重要的是,主政一方真的太难写,认识的几个类似朋友,谈起这个话题,个顶个是闷嘴葫芦,不是不想说,是没啥可说的,只能一声长叹了然——啥事儿不干也能主政一方,学会忍耐和办公室政治就行。 这些当然不是风笑想写的。 所幸的是,风笑的尝试,还不算那么太糟糕,于是就写下来了,至于有人说书到北崇,屁股就歪了,或者说换了人甚或者工作室什么的,风笑只能说,哥们儿是写世情小说的——你坐到这个位子上怎么表现? 正经跟风笑屁股相对的,是乔小树乔市长。 风笑走草根流的,丫就是典型的官僚思想,带点小资情怀的官僚思想,出了青林的侯卫东,就脱离了草根——这么评价,绝对不是因为对《官路风流》太监的怨念。 书写到现在,该收尾了,风笑就收尾,事实上,从去年五月开始,官仙就着手收线了,但是摊子铺得太大,收线快不了。 一本写了五年的书,用上七八个月收线,这也不算过分罢? 收线的时间长度,超过我的想像,风笑原以为可以在去年完本,但是北崇的发展,不能因本书要收线而止步,该描述的还要描述。 所以完本的时间一推再推,到今年元月底,官仙行文的描述明显提速,想必大家都感受得到——期间有点装逼打脸的情节,但这是网文嘛,还是要强调开心阅读。 娃娃鱼、油页岩、城建、旅游、物流中心甚至机场,都是水到渠成了,该爆发的矛盾,也都提前爆发了,总不能再写实施过程混字数吧? 写到现在,该交待的就交待了,也没什么可写的了,就可以通过一起突发事件完本了。 很多人觉得官仙完本是烂尾,这一刻,风笑我是被陈太忠附身,完本完到泪流满面…… 明明是一年前就想好的结束方式吖。 起码在风笑想来,这是一个暴强的结尾,从太忠为锻炼情商进官场,到顿悟“性格决定命运”,前面是引子,后面是点题,首尾呼应,这……呜呜呜,这叫烂尾? 有些人说,陈太忠官场历练彻底失败,这这这,风笑继续五毒书记附身……情商初级熟练度大圆满了都,好不好? 没错,他揣摩人心的能力,已经一等一了,也明白了规则和分寸的意义,比上一世强出太多太多了——想一想官仙开头,他是什么样的情商? 他有了自己的伙伴,组建了自己的势力,有了自己的盟友,在其中虽然不乏强势,但交往也游刃有余,远胜上一世的孤魂野鬼。 但是初级情商圆满,终究不能舍弃底线、舍弃原则——那是情商的中级范畴了。 看到这儿,估计有人问了,风笑,那情商的高级范畴是什么呢? 风笑说不好,想起来有人说剑客的至高境界,是手中无剑心中亦无剑,差不离儿就是这个意思了——比“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境界,怕还是要高一些。 陈太忠既然自命讲究人,就注定他突破不了“性格决定命运”这一关,没有叶晓慧,还有李晓慧张晓慧,就是这么简单。 那么他的离开,便也是必然了。 至于说有些问题没有交待清楚,比如说为毛不推倒秦科长,到时候看蒙艺情何以堪……兄弟,差不多点,给候补局委留点面子行不? 没有写的,叫留白,留给大家去想。 什么,还有人问杨倩倩?这个这个这个……好吧,被你们打败了,小声提示一句,王媛媛是叠名来的,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咳咳,留白了,大家可以尽情展开想象的翅膀,留白就是有这点好…… 必须承认的是,官仙结尾的大高潮,是粗糙了一点,行文快了,没有描述其他小伙伴们的惊讶和反应,风笑你骗字数能力太差啊。 这么说的朋友你错了,真错了,都要结尾了,就是要酣畅淋漓,风笑是写手,不是不会细写——虽然撒狗血的功力,咱远远赶不上奥斯卡公公之类的高人。 但是这个时候不能细写,要不然一天两章的速度更下去,书友们要憋出内伤的。 期待大了,就不是这个结果能了结的了——这个时候,大家都在猜测和期待结果,不是已经知道结果而享受过程。 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就不知道有多少人骂娘了——网文写作,就是这样。 结尾部分,或者以后还会再加以修改润色,但是结果不会改了。 有人说风笑不负责任,对官仙不负责任,辜负了大家一直的守候,失望啥巴拉巴拉。 陈太忠附体的陈风笑再次泪流满面,只问一句:两千零九十一天不断更,风雨无阻,谁能说,你对官仙的感情比我还深? 完本感言(下) 真不知道,免费章节居然不能点赞,那么算了,强迫症时间到,就当点够一百个赞了,继续码字唠叨。 说起没断更,有传言说官仙曾经断更过,因为地震啥的。 没错,风笑确实经历地震了,但是当天,我第一反应是把孩子按到身下……咳咳,当然是隔壁老板娘家的孩子,我还不到十八的嘛。 然后他们都出去了,风笑淡定地在四楼码字,一抬眼就是花园里遍地的人头,但是,快到九点了,任务没完成,不能走——大约那天我更新晚了点,手抖得厉害。 谁能证明风笑断更过,我改结尾,免费再写五百章,两千章太多,听起来太玄幻,五百章保质保量没问题——天空飘过五个字儿,那都不是事儿。 官仙我都写得舍不得撒手,手里还有大把桥段,实在是陈太忠的地位到了一个程度,靠上的不能写,靠下的……五毒书记已经脱离了某个层面,北崇的管理和自身的影响也都有了,再写就装逼装得脱离逻辑了。 朋友们看明白了吧?不是我烂尾,书就到了结束的时候,我的心血也下到了。 本来以为,是个暴强的结尾,现在看来,官仙一文中的很多解释,真的不能算注水。 还有人说跳槽因素啥的,风笑只能笑一笑:去年这个时候我结尾的话——那真叫烂尾,可真要那样做了,到现在挣的钱,京城通州附近小一点的一居室,勉强是全款买得下来了。 风笑其实是个穷写手,也是个普通人,写对得起书友的书,赚对得起书友的钱,只求订阅,喜欢的话,看盗版未尝不可,从未感谢过打赏——“从未”两个字,我敢说就敢负责。 “打赏”两个字,对于文人来说,有点轻薄了,虽然现在很多人都不在乎了,我总希望自己能坚持本身,这一点上,我特别欣赏知秋巨巨,真的不愧是女汉纸。 事实上,那个被骗的书友也知道——我不希望他飘红,订阅即可。 他被骗,是因为真的喝多了,真的为官仙完本而醉,又被“陈风笑”所骗,所以我极度地内疚。 猫腻巨巨曾经打赏过官仙十万起点币,知道的都知道了,我也感激老猫的厚爱,因为对我这样的仆街写手来说,她是那样的巨神。 但就算如此,我也就是在书评区的打赏帖子里,打了一个招呼,我想她知道我的性格,不会计较我的怠慢,文人之交,本该如此——下一本若不合她意,她也当弃我而去。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官仙至此戛然而止,风笑有责任,我原本是有能力继续写下去的。 但是继续写下去,就是无逻辑的爽文了,爽文我会写啊,大家看得也开心,但是官仙写到第三个年头上的时候,风笑的脑子里诞生出一个念头:求传世。 虽然没啥功力,但是白描了这么久,总要生出点别的念头来,风笑自问白描的水平还不算太差,脑子里就杂念丛生了。 人活在世界上,总是要想方设法证明自己来过,博个存在感,风笑不能免俗。 当然,很多人会笑,这个风笑知道,因为官仙是相当粗鄙的——这并不是因为开头的粗疏,后面也有很多不足,想求传世大约也是极其飘渺的事情。 但是这种事情,不争取的话,肯定是没有,努力的话,还能多出一份可能——这个努力不在于炒作或者刷票,而是在于对自己作品的雕琢。 一本白描书,记录了一个剧烈变化的大时代的点点滴滴,各行各业的种种生态,以及各种匪夷所思的怪现象,雕琢得细一点,传世的可能性就大一点。 所以,风笑给出这么一个自认很有力的结尾,虽然一直爽下去,风笑腰包也一直有收入,但是此刻结尾,我认为更有意义。 不过想求传世,以后官仙肯定要大修,而且这个门路……目前暂时没有头绪。 抱怨的朋友们请想一想,你们跟一本或许传世的书,走过了五年多的历程,这难道不能成为人生旅途中一段独特的风景吗? 当然,这货只是追求传世——很虚无缥缈的事情,但是经过这货的解释,这个结局并不是那么糟糕,对吧?这个理想也值得鼓励,对吧? 还要骂的人,风笑也不辩解了,我知道,自己真的用心写了。 其实看到各种评论,风笑非常地郁闷和不解:这结尾真的很糟糕? 有个作者朋友说了:每一个读者心中,都有自己的结局。 恍然大悟。 是的,每一个读者,都有属于他自己经历,自己的心路历程,然而说到这一点,风笑又浮想联翩:官仙在五年多里,伴随你们走过了多少喜怒哀乐,你们最有发言权。 风笑先说自己,码官仙的五年里,除了经历了一次地震——其实是两次,有一次就是轻轻抖了一下,不算啥。 除了地震,经历两次长辈亡故,一个是在遥远的内蒙,风笑远赴包头奔丧,还要安慰丧偶的长辈,托了朋友在起点代为更新,风笑记得很清楚,四天之后回来,还有七章半存稿,有存稿的日子,很幸福吖。 再有一个就是,身边很关心我的长辈亡故,走的时候风笑不在身边,以前说过了,老话不再提。 好了,不提沉重的事情,说点小温馨。 翩跹同学曾经发过一个帖子,说在某个冬季里,为了等到官仙的更新,他经常不停地刷新,女朋友钻在被子里催他上床,他还是要等更新出来。 他印象最深的是,在某一天,骑着自行车在公交车站等女朋友下班,看到赵如山用一面有字的纸偷偷打印举报信的时候,禁不住笑了起来,却没发现女朋友已经走到了身边。 当翩跹发这个帖子的时候,女朋友已经离开他了,他说每次重温官仙的时候,看到这个环节,总是要想到,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孩,在车站等一个女孩——难忘那些青葱的岁月。 当然,翩跹的帖子没有这么直白,他写得很煽情的,风笑也无法代入他,写出骑着自行车等着那个女孩儿的心情。 又想起一个朋友说,他跟一个女网友在某一个聊天室里,发现对方都很喜欢看官仙,两人因此……那啥了,双方谈起书来也有共鸣。 后来因为种种不得已,这两人不能在一起,但是每当他重温官仙,看到管涌和庞忠则捡那啥的时候,总是要想起那个不能在一起的女孩儿——这是他亲口跟我说的。 那种唏嘘,不忍言。 这只是两个小小的例子,还有诸多的书友,陪着官仙一路走过了两千多个日日夜夜,重看官仙之际,没准也有这样那样的回忆吧? 那个loversyh,还记得自己初看官仙时的青涩——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哦。 纵是官仙不能传世,大家重拾官仙时,能恍惚追忆起当时某一段的人生经历,风笑就认为,这是成功了,短暂的人生历程中,我们一起走过五年多时间,彼此是生命中曾经相伴的风景。 长辈里有人喜欢《柳堡的故事》,有人喜欢《刘三姐》,每当风笑看到他们情不自禁地引吭高歌,就总想:你们到底是喜欢歌呢,还是在追忆曾经的岁月? 估计后者要多一些罢。 感言至此就告一段落,下面就是感谢的节奏了——算了,还是先道歉吧。 “生命(广州)”和“坏八戒”两位朋友,不知道你们是否还在追《官仙》,当时因为一些口舌之争,一个是愤而退群,一个是被我飞出去了,虽然时间过去三四年了,风笑依旧记得。 生命(广州)大约是有点不同观点,具体的忘了,风笑说了一句“再说我飞你”,结果你愤而退群——我承认,当时自己的语气不是很好。 坏八戒呢,是因为你是爱狗人士,强烈抗议萨摩耶被郭建阳弄瞎,说这是一种很温顺的犬,而风笑一向讨厌遛大型犬而不拴的人,咱俩吵到很激烈的程度,风笑没忍住,飞了你,还拉黑了。 这大约就是两个我深感歉意的书友,时间过去很久了,现在想起来记忆犹新——你们应该早不追官仙了,但是风笑道个歉,就搁下这块心病了。 到后来,官仙越写越难,风笑就很少上线了,尤其到后期写北崇,真是写到整天揪头发,不得不用XXX生发液若干瓶(不给它打广告,有意冒名顶替者,起点书评区留言协商价格,第一个留言的,享受八五折优惠)。 埋头码字,忽略了跟大家的互动,请大家见谅,但我一向认为,对于读者的厚爱,最好的回报方式,就是把书写好——风笑不是一个愿意玩盘外招炒作的人,不是不会,而是不屑。 是的,这就是性格决定命运,《官仙》一书,受父母连累了。 当然,老实人也有人支持,这里隆重感谢猫腻巨巨、玄雨巨巨、萧鼎巨巨——后两位巨巨只是默默地投一些月票,木有章推,风笑表示感到略微的遗憾。 魏越巨巨没有章推,我能理解,太监了嘛,最悲催的大约是宁致远巨巨了,偷偷投张月票,还被人追到官仙书评区催更。 天上人间美丽红尘巨巨就狂放得多,居然留言了,一点不怕人催更,那啥……风笑想说,我也希望你更新的。 其他通过各种方式支持的,还有血红巨巨、林听涛巨巨、雾外江山巨巨、随轻风去巨巨、七尺巨巨等,还有若干名字不能说的,就不一一感谢了。 说要感谢的书友,就太多太多了,这里不能全部列出,真的太抱歉了,犹记得那年中秋,风宝宝去超市促销月饼,回来马上冲了个盟主。 风笑还记得当时的感动:你得卖多少天的月饼啊? 现在想起来,这便是一道又一道的风景,伴随官仙五年多的写作历程。 感言至此,就算结束了。 朋友们,新书见,当然,风笑不得不休息一段时间,《绝地张扬》暂时也不会更新。 最后: 陈太忠归去,停尸床拉开,一根竹杖一双皮鞋外加一顶帽子,大约是“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意思——传统文学里,都是这个调调,大家慧眼如炬。 但是两只皮鞋摆得太开,再加上一顶帽子,恐怕未必仅仅是“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大家看,这种造型,那帽子像不像个归头?再加上摆得很开的两只皮鞋,十足的那啥嘛。 或者他想说的是:我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