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鼠器》 怪玩笑 “这就是马普尔小姐!”简·赫利尔以这句话结束了她的介绍。 她是一名演员,所以总有办法使自己的话产生预期的效果。这显然是一个高潮,一个成功的收场,她的语气中流露出一层敬畏与喜悦。 在简的尽力安排下,两个年轻人与马普尔小姐见了面。可奇怪的是那被简吹嘘了半天的人只是一位和蔼可亲,穿着讲究的老太太。年轻人的脸上透出了不信任,他们甚至还有点儿沮丧。他们两人长得都很好看,女孩儿叫查米安·史侨德,身材苗条,皮肤黝黑;小伙子叫爱德华德·罗西特,一头金黄色的头发,性情温顺,高高的个子。 查米安首先开了口:“噢,见到您我们真是太高兴了。”但分明她的眼神中透着不信任。她又以询问的眼神飞快地瞥了简·赫利尔一眼。 “亲爱的,”简回答了她,“她绝对是一个奇迹。把这事儿交给她好了。我许诺过把她请来,现在我已经办到了。”她又对马普尔小姐说:“我知道您会为他们解决问题的,对您来说这大简单了。” 马普尔小姐用她那透出宁静的蓝眼睛望着罗西特,“你能告诉我这是一件什么事吗?” “简是我们的一个朋友,”查米安有些不耐烦地插话说,“爱德华德和我现在是实在没有办法了。简说如果我们能来参加她的晚会,她就会给我们介绍一个人,他是——他将——他能——” 爱德华德把话接了过去:“简告诉我们您是一个绝对全新型的侦探,马普尔小姐。” 老太太眨了眨眼睛,谦虚地说:“不,不,不!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只是像我一样居住在村子里,你就会对人的本性有很清楚的了解。不过你们真的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一定要把你们的问题告诉我。” “我恐怕它太普遍了——只是埋藏的珍宝。”爱德华德说。 “真的吗?这太让人兴奋了!” “我知道,假如是像《金银岛》描述的那样。但我们的问题可与那个不同:既没有用头骨与交叉的骨头标出藏宝地点的藏宝图,也没有‘向左四步,西偏北’这样的提示。我们的问题再简单、再清楚不过了,就是我们应该去哪儿挖宝。” “你们已经试过了吗?” “我想我们大概已经挖了整整有两英亩那么大的地方了。整块地都快变成菜园了,刚才我们还在商量是种葫芦还是种土豆呢。” 查米安突然说了一句:“您真的想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了,我亲爱的。” “那我们就找个安静的地方。过来,爱德华德。”她领路走出了这间烟雾镣绕、异常拥挤的屋子,接着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小起居室。 他们刚一坐下,查米安便开了口:“好了,现在听着:这个故事是由马休叔叔引起的。他是我们两个的叔叔,不,应该是叔叔的叔叔的叔叔,总之他已经很大年纪了,爱德华德和我是他惟一的亲人。他非常爱我们,总是说他死后要把钱全留给我们。去年三月他死了,他所有的东西都分成相等的两份给了爱德华德和我。刚才我说的听起来有点儿不近人情——我并不是说他应该死——实际上我们也很喜欢他。可他生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 “关键的问题在于他留下所有的东西实际上就等于什么也没有。老实讲,这对我们两人来说是个打击,不是吗,爱德华德?” 温顺的爱德华德表示同意,“您知道,”他说,“我们是有点儿指望着它的。我的意思是,当你知道你将有很大一笔钱,你不会——嗯——全力以赴去赚钱的。我在军队服役,除了工资以外什么也没有:查米安也是身无分文。她在一家定期换演节目的剧院里做舞台监督——工作很有意思,她也很喜欢——但就是没钱可赚。我们曾想过结婚,对于钱的问题我们一点儿也不着急,因为我们知道有一天我们会非常富有。” “但现在你看,我们并没有富起来!”查米安说,“而且,安斯蒂斯——家里的那块土地,爱德华德和我都非常喜欢——可能不得不卖给别人。这是我们所不能忍受的!但如果我们找不到马休叔叔的钱,我们也只有走这条路了。” 爱德华德说话了:“你知道,查米安,我们还没说到最关键的地方。” “那么你说吧。” 爱德华德转过身去对马普尔小姐说:“事情是这样的:您知道,马休叔叔一天天地老了,对什么都疑神疑鬼的,他对任何人都不信任。” “这样做很明智,”马普尔小姐,“他是不应该相信这邪恶的人性的。” “嗯,您可能是对的。不管怎样,马休叔叔就是这么想的。他有一个朋友因为银行倒闭失去了所有的积蓄,还有一个朋友被一个潜逃的律师弄得倾家荡产,他本人也被一家诈骗公司骗了些钱去。从那以后,他就罗罗唆唆地说个没完没了:最明智最安全的办法就是把钱都换成金条埋起来。” “啊,”马普尔小姐说,“我现在开始明白了。” “是的。朋友们就和他争论,告诉他那样做是得不到利息的,可他认为那没关系。他说你的钱就应该‘放在床底下的盒子里或是埋在花园里’。这就是他的话。” 查米安接着说下去:“他很有钱,可死的时候却一张证券也没留下。所以我们想他真的把钱都埋了起来。”爱德华德解释说:“我们发现他把证券都卖了,并不断地从银行取出大笔大笔的现款,没人知道他用这些钱都干了什么。但看起来他是照自己的准则生活的,确实买了金条并埋了起来。”,“临死前没说什么吗,留下什么文件了吗,没有信吗?” “这就是让人发疯的地方,他什么也没留下。他昏迷了几天了,但在临死之前又醒了过来。他看着我们两个笑了——一种极其微弱的笑声。他说:‘你们会好的,我可爱的鸽子。’然后他拍了一下眼睛——他的右眼——并对我们眨了眨眼,然后——他死了,可怜的马休叔叔。” “他拍了一下眼睛。”马普尔小姐想了想说。 爱德华德急切地说:“那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它使我想起了一个阿西·鲁滨的故事,在一个人的玻璃眼球里藏了一件什么东西。可马休叔叔是没有玻璃眼球的。” 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不,现在我还什么也想不出来。” 查米安失望地说道:“简说你能马上告诉我们到哪儿去挖。” 马普尔小姐笑了:“你知道,我可不是魔术师,我不认识你们的叔叔,也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一种人,我也不知道那房子或是那块地。” 查米安说:“如果你知道了又会怎样?” “那就一定十分简单了。真的,难道不是?”马普尔小姐说。 “简单!”查米安说,“你来安斯蒂斯看看是不是简单!” 她可能并不是真的想请马普尔小姐去她家,可马普尔小姐却欢快地说:“嗯,真的,我亲爱的,你真是太好了。我总盼着能有机会去寻找埋藏的宝物。”带着一个后维多利亚式的微笑,她望着他们又加了一句,“还有对爱的好奇!” “你已经全看过了!”查米安说,双手交叉着,一副可笑的模样。 他们刚刚观察了一下安斯蒂斯。菜园里沟壕纵横;小树林里每一根显要的树木周围都被挖了一遍;那一度平整的草坪现在也已是凹凸不平了;阁楼里的箱子柜子早就被翻了个底儿朝天;地下室里铺地的旗形石板也被撬了起来;墙壁也被敲通了。他们让马普尔小姐一件件地看了带有秘密抽屉或可能带有秘密抽屉的古家具。 在起居室的一张桌子上堆了一大堆文件一一都是去世不久的马休·史侨德留下来的。文件完好元损,查米安和爱德华德一次又一次阅读这些账单、请帖,还有商业信件,希望能发现一些被忽视了的线索。 “你还能想出有什么地方我们没有看过吗?”查米安满怀希望地问道。 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看起来你们已经相当仔细了,我亲爱的。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想可能是你们太仔细了。我总认为,你知道,人应该有个计划。像我的朋友爱尔德里奇小姐,她有一个极好的女佣,能把铺在地上的油毡擦得晶亮,她干活是那么的细致,细得连浴室地板也擦得晶亮。结果当爱尔德里奇小姐从浴盆里出来时,脚下的小垫就滑了起来,结果她摔了个仰面朝天,腿也断了。更糟的是,由于浴室的门是锁上的,所以花匠不得不弄来一架梯子从窗户爬了进去——对爱尔德里奇小姐这样一个一向行为检点的人来说,这真是太不幸了。” 爱德华德有些不安地四处走动。 马普尔小姐赶紧说:“实在对不起,我说话老是跑题,但一件事总会使人联想起另一件,有时这很有用。我想要说的就是如果我们动动脑筋想出一个可能的地方——” 爱德华德愤怒地说:“你想一个出来,马普尔小姐。查米安和我的脑子里现在只剩下了一片美丽的空白!” “亲爱的,亲爱的,当然了——你们都很累了,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想看看这些东西。”她指了指桌上那些文件,“不过那得是在没有任何个人隐私的情况下——我可不想让人觉得我是一个多事婆。” “嗅,那没关系,不过恐怕你什么也不会找到的。” 她坐在了桌边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这堆文件。等她看完了,文件也被分门别类地放成了一堆一堆的。她双眼盯着前方出了一会儿神。 爱德华德不怀好意地问道:“好了吗,马普尔小姐?” 马普尔小姐突然回过神来:“能再说一遍吗?不胜感激。” “你发现一些相关的东西了吗?” “嗅,没有,一点儿也没有,但我肯定已经知道你们的马休叔叔是怎样的一个人。就像我的叔叔亨利一样,喜欢开玩笑。一个单身汉,很明显的——我不知为什么——可能是年轻时受过什么挫折?做任何事都是有条不紊的,并不喜欢被人管制——几乎所有的单身汉都这样。” 查米安在马普尔小姐的身后向爱德华德做了个手势,示意这老太太有点儿心智衰弱。 马普尔小姐继续饶有兴趣地谈论着她那已去世的叔叔亨利:“他很喜欢说两面话,但对某些人来讲双关语简直让他们头疼。一个小小的文字游戏很可能会使人发怒。他也是一个疑神疑鬼的人,总认为他的佣人在偷他的东西。有时他们的确偷他的东西,可并不总是。可这想法却在他脑子里生根了,可怜的亨利叔叔。等他快要死的时候,他又怀疑有人在他吃的东西上做手脚,最后就只吃煮鸡蛋了!他还说没有人能隔着蛋壳儿做手脚。可爱的亨利叔叔,他以前曾经是那么的开朗——非常喜欢饭后的咖啡,他总是说:‘这咖啡太摩尔了!’就是说,你知道,他还要再来一点儿。” 爱德华德觉得如果他再听到一句关于亨利叔叔的话,他就一定会发疯。 “他也喜欢年轻人,”马普尔小姐继续往下说,“但总喜欢逗一逗他们,如果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你知道,他总是把糖果袋子放到孩子们够不着的地方。” 查米安将什么礼貌呀都抛到了脑后说:“我想他听起来恐怖极了。” “噢,不,亲爱的,只是一个老单身汉,你知道,不习惯孩子们。可他一点儿也不愚蠢,真的。他在房间里放了很多钱,还放了一个保险柜。他老是吹嘘保险柜是多么的安全可靠。他这样多话的直接后果就是一天晚上窃贼破门而入,用一种化学工具在保险柜上切了个洞。” “他是自找的。”爱德华德说。 “可保险柜里什么也没有,”马普尔小姐说,“你们看,他实际上把钱放在了别的什么地方——夹在了书房里有关布道的几本书里,他说人们是永远也不会看那种书的。” 爱德华德打断了马普尔小姐的话,兴奋地说:“我说,这可是个主意,我们看过书房了吗?” 但查米安轻蔑地摇了摇头:“你认为我没想到这主意吗:上周二我已经把所有的书都翻了一遍,那时你去了朴次茅斯。我把书从书架上取下来,一本一本地抖,可什么也没有。” 爱德华德叹口气,然后站了起来。他要尽量委婉地请这位令人失望的客人出去:“您来我们儿并尽力帮我们,您真是太好了。这是一项苦差事,我们浪费了您不少时间。不过——我会开车送您,好让您能赶上三点三十的车。” “噢,”马普尔小姐说,“可我们一定要找到这笔钱,不是吗,你千万不要泄气,罗西特先生。如果第一次没有成功,那么再来,再来。” “你是说你要——继续干下去?” “严格地说,”马普尔小姐说,“我还没开始呢。‘首先要捉住你的兔子’——就像比顿夫人在她的烹饪书中说的那样———本好书可是贵得吓人;大多数食谱都是这样开头的:‘取一夸脱奶油和一打鸡蛋。’让我看看,我说到哪儿了?噢,对。到目前为止我们可以说已经捉住了兔子——这兔子当然是你的叔叔马休了。现在我要做的就只剩下判断他把钱放在哪儿了。这应当很简单。” “简单?”查米安问。 “噢,对,亲爱的。我敢肯定他把钱放在容易我的地方了。一个秘密的抽屉——这就是我的答案。” 爱德华德冷漠他说:“你不可能把金条放在秘密抽屉里的。” “对,当然不能。可我们有什么理由确信钱已换成金条了?” “他过去总是说——” “我的叔叔亨利也总是这样说他的保险柜的!所以我非常怀疑那只是个掩饰而已。钻石——现在它们可以很轻松地放在秘密抽屉里。” “但我们已经检查过了所有的秘密抽屉,我们请了一个木匠把所有的家具都检查了一遍。” “真的吗,亲爱的?你们可真聪明。我觉得你叔叔他自己的桌子是最可能的地方。那边靠墙的高高的写字台是吗?” “是的,我会让你看看。”查米安说完走了过去,把桌盖拿了下来。里面是文件格和小的抽屉。她把中间的一扇门打了开来,用手碰了一下左手边抽屉里的一个弹簧,中部壁凹的底板咋的一声向前滑去。查米安把底板抽了出来,在下面露出一个很浅的夹层,里面是空的。 “这难道不是巧合?”马普尔小姐叫了出来,“亨利叔叔也有一个这样的书桌,只是他的是核桃木的,而这个是桃花心木的。” “可不管怎样,”查米安说,“你都看到了那什么也没有。” “我想,”马普尔小姐说,“你们请的木匠是一个年轻人。他并不是什么都知道。在过去人们造藏东西的地方是非常巧妙的。有一种叫抽屉的连环套。” 她从脑后灰白的发舍上取下一个别针,把它弄直,将尖端伸进了秘密壁凹上一个看起来像虫子洞的小孔里。她费了些劲儿又拉出一个小的抽屉,里面有一捆已经褪色的信和一张折起来的纸。 爱德华德和查米安一起抓住了这一新发现。爱德华德用颤抖的手打开了那张纸,厌恶地叫了一声就把它扔到了地上。 “一张该死的菜谱,烤火腿?” 查米安把那捆信打开,从中拿了一封看了看:“情书?” 马普尔小姐却表现出一种维多利亚式的热情:“多有趣儿呀!这可能就是你们的叔叔一直没有结婚的原因。” 查米安大声念了起来: “我亲爱的马休,我必须承认自打上次收到你的信,时间过得太慢了。我尽量用各种各样的工作填满了自己的空闲时间,并且经常自言自语能够看到这么多的地方我是多么的幸运,虽然在我去美洲的时候几乎没想过会坐船到这么远的岛上来!”查米安顿了一下,“这封信是从哪儿来的?噢,夏威夷!”她继续念道: “真主啊,这些土著居民仍然处于黑暗之中,他们还处于一种赤身裸体野蛮的状态,大部分时间都用来跳舞、游泳、用花环来打扮自己。格雷先生已改变了他们当中一部分人的宗教信仰,但这是一项吃力的工作。他和夫人已快失去信心了。我尽自己所能去鼓励他,但我也为你能猜到的原因而经常感到忧伤,马休。真主啊,对于一个恋爱的人来说,分离真是一种残酷的考验。不过你的誓言和爱意使我感到极大的安慰。现在直到永远我的心都是你的,亲爱的马休。 你永远的真爱   贝蒂·马丁谨上。 再者——像往常一样,我把信寄给了我们共同的朋友马蒂尔达·格瑞乌兹,让她转给你。我希望上帝会宽恕我这小小的阴谋。” 爱德华德打了个口哨:“一个女传教士!这就是马休叔叔的罗曼史了。我猜不出他们为什么没结婚。” “她好像已游遍了全世界,”查米安看了看信说,“毛里求斯——各式各样的地方,大概死于黄热病之类的恶疾。” 一个细小的笑声吓了他们一跳,马普尔小姐显然感到有意思极了,“行了,行了,”她说,“现在想想这个。” 她正在读那张烤火腿的菜谱。看到他们询问的眼神她便读了出来:“烤火腿加菠菜。取一块熏猪腿,用丁香填制,再撒上一层棕糖,在炉子里用慢火烤制。上菜时再加上一圈儿菠菜泥。现在你们觉得这道菜怎么样?” “我觉得有点儿恶心。”爱德华德说。 “不,不,实际上这是很好的一道菜——但你对整个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爱德华德激动得脸上发出了光彩:“你是说这是一种密码——某种暗号?”他抢过了菜谱,“看这儿,查米安,很有可能是密码,你知道!要不然就没法解释为什么会把一张菜谱放在一个秘密抽屉里了。” “正是这样,”马普尔小姐说,“非常非常重要。” 查米安说:“我知道它可能是什么——无色墨水!让我们给菜谱加热一下,把电炉打开。” 爱德华德照着办了,可经过一番处理一点儿书写的迹象也没出现。 马普尔小姐咳嗽了一声:“我真的认为,你知道,你们把它搞得太复杂了。这么说吧,这张菜谱可以说只是一种暗示。我想真正重要的还是这些信件。” “信?” “特别是,”马普尔小姐说,“这个签名。” 但爱德华德好像根本没听见她的话,他激动地叫了起来:“查米安,到这儿来!她是对的。你看——这些信封都有些年头了,可这些信显然是后来才写的。” “太对了。”马普尔小姐说道。 “他们只是经人伪造过才显得陈旧的。我敢赌任何东西,这是马休叔叔自己伪造的。” “一点儿不差。”马普尔小姐说。 “整件事就是一个骗局,从来就没有一个什么女传教士,它一定是一个暗号。” “我亲爱的孩子们,——真的没有必要把事情槁得这么复杂。你们的叔叔真是一个简单的人,他只是想开开自己的小玩笑,再没其它的目的了。” 他们第一次全神贯注地听马普尔小姐的话。 “您到底是什么意思,马普尔小姐?”杳米安问道。 “我是说,亲爱的,实际上现在钱就在你的手上。” 查米安低头看了看。 查米安:“不是我们疯了就是你疯了。” “一定的,亲爱的,你一定听说过一句话意思是说一切都是胡说八道,‘我的眼睛还有贝蒂·马丁’,难道现在这句话已过时了吗?” 爱德华德张大了嘴巴,眼睛直盯着手里的信,“贝蒂·马丁——” “对我来说可不是。”爱德华德说。 “噢,当然了,”马普尔小姐说,“我敢说要不是我的曾外甥利奥耐尔,我也不会知道的。他是一个极其可爱的男孩子,而且是个集邮迷。他知道所有关于邮票的事。是他经常告诉我一些珍稀昂贵的邮票和新发现的几枚已上市拍卖。我清楚地记得他曾提到过一枚邮票——一张一八五一年的两分票,我记得它大概卖了二万五千美元。想想看吧!我猜那年其它的邮票一定也是稀有而昂贵的。毫无疑问,你叔叔通过中间商买了这些邮票,并且小心翼翼地‘掩盖蛛丝马迹’,就像人们在侦探小说中描述的一样。” 爱德华德呻吟了一声,坐下来用双手遮住了脸。 “你怎么了?”查米安问。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要不是马普尔小姐,我们可能已经像绅士一样把这些信给烧掉了!” “啊,”马普尔小姐说,“这恰恰是那些喜欢开玩笑的老绅士们所预料不到的。我记得有一年的圣诞节,亨利叔叔给了一个他最喜欢的外甥女一张五镑的钞票作为礼物。他把钞票夹在了圣诞卡里,然后把卡粘在了一起,在上面写道:‘献上我的爱以及最美好的祝愿。恐怕今年我只能送这张卡了。’” “可怜的女孩儿对他的吝啬感到非常的气愤,结果把卡片扔迸火里烧了。然后,当然了,他只好又给了她五英镑。” 爱德华德对亨利叔叔的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马普尔小姐,”他说,“我要取一瓶香摈来,让我们为你的亨利叔叔的健康干一杯。” 卷尺谋杀案 波利特小姐拿起门环礼貌地敲了一下农舍的门。隔了一会儿见没有人答应就又敲了一下。当她敲门时左胳膊下面夹着的包裹滑了一下,于是她就又把它扶正了。包裹里面装的是为斯彭洛太太新做的绿色冬装,就等着试穿了。波利特小姐的左手上挂着一个黑丝袋,里面装着一把软尺,一个针垫,还有一把实用的大剪刀。 波利特小姐高高的个子,骨瘦如柴,一个尖尖的鼻子,一双撅起的嘴唇,还有一头稀疏的铁灰色的头发。在第三次用门环叩门之前,她犹豫了一下。她向街的那一头望了一眼,一个身影飞快地走了过来。哈特内尔小姐用她那一贯低沉的大嗓门喊道:“下午好啊,波利特小姐!”她今年已经五十五岁了,虽然炮经风霜却仍不失乐观的天性。 女裁缝答道:“下午好,哈特内尔小姐。”她的方言听起来极其尖细可又显得那么彬彬有礼,她生下来就是一位小姐的佣人。“对不起,”她接着说,“斯彭洛夫人是不是不在家呢?” “那我可不知道。”哈特内尔小姐说。 “你看真是不巧,今天下午我是来给斯彭洛夫人试新衣服的,是她定的三点半钟。” 哈特内尔小姐看了看表:“现在已经过了三点半了。” “是呀,我已经敲过三次门了,可没有人答应,所以我想是不是斯彭洛夫人把这件事忘了出门去了。可一般她是不会失约的,再说她还想在后天穿上这套衣服呢。” 哈特内尔小姐进了大门沿着甬道走了过来,与波利特小姐一起站在了拉伯那姆农舍的门外。 “为什么格拉迪斯没来开门?”她问了一句,“噢,不,当然了,今天是星期四——是格拉迪斯的休息日。我想斯彭洛夫人大概是睡着了,你门敲得还不够响。” 她抓起门环使劲儿敲了起来,叭叭的声音简直能把人耳朵震聋。她接着又敲起了门上的玻璃窗,并用极宏亮的嗓音喊道:“谁在里面?” 没有人回答。 波利特小姐喃喃说道:“噢,我想斯彭洛夫人一定是忘了出去了,我改日再来吧。”她开始慢慢地往回走。 “胡说,”哈特内尔小姐肯定地说,“她不可能出去了。我刚才还遇到她了。我要从窗户看看屋里是不是还有活人。” 她为自己的谈笑爽朗地笑了起来,同时透过最近的一扇窗户向屋里随便看了一眼——之所以只是随便地看了一眼,完全是因为她太了解斯彭洛先生和太太了,他们很少使用前厅,通常都呆在后面的小客厅里。 虽然只是随便地看了一眼,她却真的看到了人。哈特内尔小姐真的没有看到活人的迹象。相反地,透过窗户她却看见了斯彭洛夫人的尸体躺在炉前的地毯上。 “当然了,”哈特内尔小姐事后对人们说,“我当时头脑清醒极了,可那个波利特却慌得一点儿主意也没有了。我对她说:‘我们一定要保持清醒,你呆在这儿,我去找保克警官来。’她当时说了一些不让我离开之类的话,我可没管她那套。对这种人你只有狠下心来,他们总是喜欢小题大作。就在我要离开的时候,斯彭洛先生从房子的另一边转了过来。” 哈特内尔小姐讲到这儿故意停了一下,这使她的听众忙不迭地问道:“快告诉我,他当时看起来什么样?” 哈特内尔小姐这时才继续往下讲:“说老实话,我当时立刻就起了疑心,他太镇静了,对于这个消息一点儿也不感到突然。你们愿意怎么说都行,可当一个男人听说他的妻子死了却无动于衷,这终究有点儿不对头。” 大家都同意这种说法。 警官也同意。由于对斯彭洛先生的无动于衷感到非常的可疑,他们马上调查了一下斯彭洛太太死后斯彭洛先生能够得到些什么。他们发现斯彭洛太太是一个富有的股东,而根据一份他们结婚后不久所立的遗嘱,她的遗产将由她的丈夫来继承。这使警官们更加怀疑斯彭洛先生了。 住在教区牧师隔壁的马普尔小姐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处女。有些人说她是刀子嘴。案发后约半小时,保克警官就来到她家调查了。他一边翻开一个笔记本一边问道:“女士,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有几个问题要问您。” 马普尔小姐说道:“是不是和斯彭洛夫人的谋杀案有关系?” 保克吃了一惊:“女士,我能问一下您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吗?” “是鱼。”马普尔小姐回答说。 这个回答使警官保克更是如坠五里雾里。不过他猜对了,是鱼贩子的小男孩把这条新闻和马普尔小姐的晚饭一起送了过来。 马普尔小姐继续柔声说道:“躺在客厅的地板上,被人勒死的——可能是用一条细细的皮带。不管用的是什么,它已经被人拿走了。” 保克看起来非常愤怒:“这个小福莱德怎么什么都知道……”马普尔小姐巧妙地岔开了话题,她说:“你的上衣上有一根针。” 保克低下头去不禁吃了一惊,他说:“人们说看到一根针把它拈起来,一整天你都会有好运气。” “我希望那会成为现实。现在你想让我告诉你些什么?” 保克警官清了清嗓子,看了看笔记本,摆起一副大人物的架子说道:“死者的丈夫,亚瑟·斯彭洛先生已对我做了陈述。他说大约在两点三十分马普尔小姐打电话给他,问他能不能在三点十五分过来一下,她有急事要请教。夫人,现在我要问您,这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马普尔小姐说。 “在两点三十分你没给斯彭洛先生打过电话?” “不光在两点三十分没打过,其它时间也没打过。” “埃”保克警官带着一种满足感舐着自己的小胡子。 “斯彭洛先生还说了些什么?” “斯彭洛先生说他三点十分从家里出来,三点一刻准时到了您这儿,一到这女佣就告诉他马普尔小姐不在家。” “这部分倒是真的,”马普尔小姐说,“他确实来过这儿,可我当时在妇女协会开会。” 保克又“嗯”了一声。 马普尔小姐大声说道:“警官先生,你一定要告诉我,你是不是怀疑斯彭洛先生?” “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可不应该由我来说,不过在我看来某个人,暂且不提名字,想尽力掩盖罪行。” 马普尔小姐忧心忡忡地说:“斯彭洛先生?” 马普尔小姐很喜欢斯彭洛先生。他身材矮小且消瘦,讲话保守而谨慎,是极受人尊敬的一位先生。他来乡下生活真是有点儿奇怪,因为很显然以前他是一直住在城里的。但他对马普尔小姐吐露了真情,他说:“从我还是一个孩子时起,我就一直想有朝一日能够到乡下来生活,有一个自己的花园。我一直很喜欢花,我的妻子有一家花店,这你知道。那就是我第一次遇见她的地方。” 只是一段枯燥的叙述,但却在你面前打开了一幅浪漫的画卷:年轻漂亮的斯彭洛夫人站在鲜花丛中。 其实斯彭洛先生对养花之道一窍不通。他分不清各种花籽,不懂得如何修剪,也不知道栽植嫁接,更是分不清一年生和多年生的花卉。他只是在头脑里有一幅图画——一个小小的农家花园,里面种满了芳香四溢、光彩照人的各种花卉。他曾经可怜兮兮地向马普尔小姐请教种花之道,并把她的回答都记在了一个小本子里。 他向来不喜欢声张,或许正是因为他这样的性格,当他的妻子被谋杀后警方才会对他这么感兴趣。他们经过耐心细致的调查,对死去的斯彭洛夫人有了很详细的了解——不久以后,全圣玛丽米德村也都知道了。 死去的斯彭洛夫人早先是一个富人家的厨下女佣,后来她辞职不干嫁给了花匠,他们一起在伦敦开了一家花店。 花店日渐兴旺,可花店主人却没这么幸运,不久就得病死了。 他的遗孀继续经营这家花店,并不断扩充店面,花店的生意也越来越兴旺。后来她把花店卖了个很好的价钱又开始了第二次婚姻——和斯彭洛先生。他是一个中年珠宝商,继承了一桩很小的,即将破产的生意。结婚后不久,他们把生意转让了,来到了圣玛丽米德村。 斯彭洛夫人可是很有钱。她在她卖出的花店里的投资——就像她对所有人解释的那样,“有神的指引”。神赠给了她智慧去投资。 她所有的投资都有收益,有些简直大得惊人。同时她对招魂术的兴趣也日渐增长。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内她摒弃了一切社交活动,全身心地投入到这项神秘的宗教之中。它与印度的宗教有一定的联系,是建立在一系列不同形式的深呼吸之上的。当她来到圣玛丽米德村后,又信奉上了传统的英格兰教义。她是教堂的忠实信徒,勤勤恳恳地参加教堂的各种服务性活动。通常她先去商店转一圈,看看村里有什么事发生,然后就去打桥牌。 这样一种平淡乏味的生活——突然间——被人谋杀了。 梅尔切特上校是本地的警察局长,他已经传唤了斯雷克检查官。 斯雷克是那种独断的人,一旦拿定了主意,他会非常的自信。现在他就非常肯定:“局长,是她丈夫干的。”他说道。 “你这么认为?” “千真万确。你只要看他一眼就能断定他有罪。他从未显示出一丝悲伤或什么感情。他返回家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她死了。” “他难道都没尽力装出一副悲伤的样子?” “他没有,局长。他太沾沾自喜了。一些人是不会演戏的,笨得像块木头。” “在他的生活中还有其他的女人吗?”梅尔切特上校问。 “我还没有发现。当然了,他是很狡猾的,一定把自己的行为掩盖了起来。在我看来,他一定是已经厌倦了自己的妻子。她很有钱,令人难以忍受——总是信这个教那个教的。他残忍地下定决心要除掉她,好自己过舒服日子。” “对,我猜案子可能就是这样。” “绝对没错,案子就是这样。他精心策划了整个谋杀过程,假装接到了一个电话——”梅尔切特打断了他的话:“我们没有跟踪到任何电话吗?” “没有,局长。可这只能意味着两件事情:第一,他撒谎了;第二,他是从公用电话亭打的电话。村里仅有两部公用电话,一部在火车站,另一部在邮局,显然他没有用邮局的电话,因为伯雷德夫人对打过电话的人了如指掌。他用的可能是火车站的那部电话,火车两点二十六分到站,那时秩序就会有一些混乱。但关键的事情是他说是马普尔小姐给他打的电话,而这显然是假的。电话不是从她家打出来的,马普尔小姐本人也还在协会里呢。” “你大概忽略了一种可能:死者的丈夫被某个人故意支开了——而这个人想要杀死斯彭洛夫人。” “你是说那个年轻的泰德·杰拉德吗?我已经在他身上花了很多时间——我们得出的结论是他没有作案动机,因为他什么也得不到。” “不过,他可不是个好人,也有过侵吞公款的记录。” “我并不是说他没犯过罪,可是他自己去找老板承认侵吞公款的事,而他们当时并不知晓他的勾当。” “他是‘道德重整运动’中的一员。”梅尔切特说。 “是的,局长。但后来他脱离了‘道德重整运动’组织去干正事,后来又承认自己偷了钱。请注意,我并不排除他是由于精明才去自首的可能性。他可能认为自己已经被人怀疑上了,因此就用自首的方式来赌上一把。” “你有一颗怀疑的头脑,斯雷克。”梅尔切特上校说,“顺便问一下,你和马普尔小姐谈过了吗?” “局长,她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嗅,没有任何关系。但你知道她听到了一些事情,你为什么不去和她谈一谈?她可是一个头脑机敏的老太太。” 斯雷克换了一个话题:“局长,有一件事我要问你。死者是从当罗伯特·阿伯克姆比先生家的女佣开始做起的,而就在那儿发生了一起珠宝盗窃案,被盗的全是祖母绿,值很大一笔钱。案子一直未破。据我调查,案发时斯彭洛夫人一定在那儿,虽然她那时只是一个小姑娘。你不认为她和这案子有关吗?你知道,斯彭洛是那种毫无价值的珠宝商——可却是一个很好的幌子。” 梅尔切特摇了摇头:“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那时她还不认识斯彭洛呢。我也记得这个案子,警方当时的意见是他们家中的一个儿子与此案有关——他叫吉姆·阿伯克姆比,一个挥霍无度的家伙,欠了一屁股的债,可就在盗窃案发生后,这些债都还清了——他们说是一个有钱的女人干的,可我并不知道。老阿伯克姆比竭力想把案子敷衍过去。” “我的话只是个建议,局长。”斯雷克说。 马普尔小姐热情地接待了斯雷克检察官,当她听说是梅尔切特上校让他来的之后,马普尔小姐对他更加热情了。 “真是的,梅尔切特上校真是大好了,没想到他现在还记着我。” “他当然记着你。他告诉我你掌握的关于圣玛丽米德所发生的一切的消息很值得一听。” “他真是太好了,可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是说关于这桩谋杀案。” “你知道人们都谈些什么。” “嗅,那当然了——可重复一些无聊的谈话又有什么用呢?” 斯雷克尽量用一种温柔的语气说道:“你知道,这不是一次官方的正式谈话,可以说只是一次谈心。” “你真想知道人们都说些什么,不管里面有没有真实的情况?” “就是这样。” “那好吧。人们有很多种猜测,大致上可分为两个阵营:有的人认为是丈夫杀了妻子,丈夫或妻子在某种意义上是很容易受人怀疑的,那很自然,你不这么认为吗?” “有可能。”检察官谨慎地说。 “如此狭小的住所,你知道。再有就是谋财的动机,我听说斯彭洛夫人很有钱,而斯彭洛先生确实能从她的死亡中得到好处。在这邪恶的世界,往往最无情的猜测都会找到很好的理由。” “他会得到很大一笔钱。” “正因为这样,他就很有可能把她勒死,然后从后门离开家,再穿过田地到我家来找我,假装他接到了我的电话。然后回家,发现自己的妻子在他不在时被人杀了——他当然希望责任会被推到流浪汉或是窃贼身上。” 检察官点了点头:“为什么是由于谋财的动机——如果他们最近吵架了——”马普尔小姐将他的话打断:“噢,可他们没有吵架。” “你敢肯定?” “如果他们吵架了,那么每个人都会知道的!他们家的佣人,格拉迪斯·布兰特会很快把消息传遍全村的。” 检察官元力他说:“她可能不知道——”马普尔小姐微笑了一下对他表示同情。 马普尔小姐继续往下说:“还有另外一种想法,认为是泰德·杰拉德干的,他可是一个相貌英俊的小伙子。你知道,好的容貌能使一个人更具影响力。我们的倒数第二任助理牧师就是一例——简直是一种魔力!所有的女孩儿都去教堂——无论是晚祈祷还是早祈祷。一些老年妇女对教区的工作变得异常热心——她们还为他做了很多的拖鞋和围巾!太让这个年轻人尴尬了。” “让我想想,我说到哪儿了?噢,对,这个年轻的小伙子泰德·杰拉德。当然了,人们是对他有一些议论的。他去斯彭洛夫人那儿拜访得太频繁了。斯彭洛夫人曾亲口对我说他是一个宗教组织‘道德重整运动’的一员。我敢肯定他们都很虔诚,这一点深深地打动了斯彭洛夫人。” 马普尔小姐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往下说:“我敢肯定他们两个绝没有什么苟且之事,可你知道人是怎样的一种动物,很多人都相信斯彭洛夫人被这个小伙子迷住了,并借给他很多钱。而案发当天人们又确实在车站看见他上了两点二十七分南下的火车。可是从火车的另一边溜下去也是十分简单的事,然后他可以再穿过路堑,翻过围墙,绕过篱笆,这样人们就不会看到他从火车站的出口出来了,因而也就不会有人看见他去了农舍。当然,人们认为斯彭洛夫人穿的太特别了。” “特别?” “一件和服,并不是一身衣服。”马普尔小姐的脸红了,“那种东西,你知道,对某些人来说很富挑逗性。” “你认为它有挑逗性?” “噢,不,我可不这么认为,我觉得它再正常不过了。” “你认为它很正常?” “在那种情况下是的。”马普尔小姐的眼神中透着冷静与沉着。 斯雷克检察官说:“这可能为我们提供了她丈夫作案的又一动机:嫉妒。” “噢,不,斯彭洛先生永远不会嫉妒的。他可不是那种察颜观色的人。只有当他的妻子跟别人跑了并在他的针垫上留一个条子时,他才会知道有那种事。” 马普尔小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斯雷克检察官,斯雷克被她看得有些糊涂了。他感到她的话似乎在暗示他什么,而他又恰恰不能理解。现在马普尔小姐又问了他一句:“检察官先生,在案发现场你难道就没发现任何线索?” “马普尔小姐,人们现在作案可不会留下指纹或是烟灰之类的东西了。” “可这个,我认为,”她暗示道,“是一桩老式的案子——”斯雷克愤怒地问:“你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马普尔小姐不紧不慢地答道:“我想你知道保克警官能帮你,他是第一个到达案发现场的人。” 斯彭洛先生现在正坐在一把轻便的折叠躺椅上,看起来他非常困惑。他用尖细清晰的嗓音说道:“当然,这可能只是我的想象。虽然我的听力不如以前好了,可我分明听见一个小孩儿在我后面喊:‘呀!谁是杀人犯?’这句话——这句话给我的感觉就是他认为是我杀了我的妻子。” 马普尔小姐极轻柔地掐掉了一朵枯萎的玫瑰花:“毫无疑问,这正是他要说的。” “可什么能使一个小孩子的脑子里有这种想法呢?” 马普尔小姐咳嗽了一声:“毫无疑问,是从他的长辈那儿听来的。” “你——你真的是说别人也这么想吗?” “圣玛丽米德的大部分人都这么认为。” “可是——我亲爱的小姐——是什么使人们有这种想法的呢?我是真心喜欢我的妻子。她并不如我所希望的那样喜欢在乡村生活,但对于每个问题两个人的意见都绝对一致本来就不可能。我可以向你保证,她的突然离去使我感到无比悲伤。” “也许。但是请原谅我这么说,你听起来似乎并不十分悲伤。” 身材瘦小的斯彭洛先生站了起来:“我亲爱的小姐,许多年前我曾读到过一位中国哲学家的事,当他所深爱着的妻子去世的时候他仍平静地继续在街上敲自己的锣——我猜那大概是一种中国传统的娱乐活动——就和平常一样。城里的人们对他的坚毅充满了敬意。” “可是,”马普尔小姐说,“圣玛丽米德村的人们的反应却截然不同。中国的哲学对他们并不适用。” “可你是理解的。” 马普尔小姐点了点头:“我的叔叔亨利就是一个有很强自制力的人。”她解释道,“他的座右铭是‘永远不显露感情’。他也很喜欢花。” “我正在想,”斯彭洛先生的话音中透出一种渴望,“我可以在房子的西侧建一个花棚,种上粉红色的玫瑰或是紫藤。还有一种白色的带有星状斑点的花,我一时把它的名字忘了——”马普尔小姐用平时对她三岁的侄外孙说话的口气说道:“我这里有一份很好的目录,里面还有图片。可能你会有兴趣看看它的——噢,现在我不得不出去一趟。” 马普尔小姐将斯彭洛先生留在了花园里让他尽情地翻阅那份目录。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用一张牛皮纸匆匆忙忙地卷起一件衣服,然后出了家门,欢快地向邮局走去。波利特小姐,就是那个裁缝,住在邮局上面的房间里。 但马普尔小姐到那儿后并没有立即进门上楼。她到达时刚好是两点三十分。一分钟之后,马奇·贝勒姆的公共汽车在邮局门口停了下来,这是圣玛丽米德村每日的大事之一。邮递员小姐拿着包裹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那包裹里装满了经营这商店所需的各种货物——邮局除了办理业务外还出售糖果、廉价书和儿童玩具。 大约有四分钟的时间马普尔小姐一个人呆在邮局里。 直到邮递员小姐回到她的岗位上,马普尔小姐才上了楼。她对波利特小姐说如果有可能的话,她想请她把那件旧的灰色绉绸衣改得时髦一些。波利特小姐答应她看看能为她做些什么。 当有人通报马普尔小姐来访时,警察局长显得十分惊奇。马普尔小姐忙不迭地道歉:“真是对不起——打搅了你我真感到抱歉。我知道你很忙,可我也知道你向来都很和善,梅尔切特上校。所以我宁愿来找你也不去斯雷克检察官那儿。你知道,我不希望保克警官遇上什么麻烦,更确切他说,我希望他没碰过任何东西。” 梅尔切特局长有些摸不着边际,他问马普尔小姐:“保克?就是圣玛丽米德村的警官?他干了些什么?” “你知道,他拾起了一根针。针就别在他的上衣上,我当时觉得很有可能他是在斯彭洛夫人的房里拾起来的。” “当然,当然。可你也该知道,一根针又有什么用呢?实际上,他就是在斯彭洛夫人的尸体旁拾起这根针的,昨天他还来找斯雷克谈了这件事一一我猜是你让他来的,对吗?当然了,他不应该碰任何东西,可像我所说的,一根针又有什么用呢?那只是一根普普通通的针,一根任何女人都可能用的针。” “嗅,不,梅尔切特上校,这你就不对了。在一个男人看来,那大概是一根极普通的针,可实际上它并不是。它是一种特殊的针,非常的细,人们一般都成盒的买,大多数情况下只有裁缝才用这种针。” 梅尔切特眼睛紧盯着马普尔小姐,显然他有点儿明白了。马普尔小姐急切地把头点了又点。 “是的,当然了,事情在我看来是这么显而易见:她穿着和服是因为要试穿新做的衣服。她去了前厅,然后波利特小姐要量取她的尺寸,于是就把软尺围在了她的脖子上——然后她所需做的就只剩下一件事:把软尺交叉一下并用力勒——十分的简单。之后她走出房间把门关上,并站在那儿敲门就好像她刚到一样。可这根针却表明她已经进过房间了。” “是波利特小姐给斯彭洛先生打的电话?” “是的,是在两点三十分从邮局打的——那时汽车来了,邮局里一个人也没有。” 梅尔切特说:“可是我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这是为了什么?看在上帝的分上,这是为什么?杀人总得有个动机吧。” “嗅,我想你明白,梅尔切特上校,从我所听到的来看,这案子要从很久以前的事说起。你知道,它使我想起了我的两个表兄安东尼和高登。无论做什么事情安东尼都会成功,但可怜的高登却恰恰相反:赛马破脚,股票下跌,地产贬值。在我看来这两个女人一起干了那件事。” “什么事?” “盗窃案,发生在很久以前,是非常值钱的祖母绿,我就是这么听说的,是小姐的女佣和厨下女佣一起干的。因为有一件事一直无法解释——当厨下女佣与花匠结婚后,他们怎么会有足够的钱来开一家花店呢? “答案就是靠着她的——一份赃物,我想这是正确的表述。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很顺利,于是钱生钱。可另一个人,小姐的女佣,一定是个倒霉的家伙,她只做了一个村里的裁缝。然后她们又相遇了,我猜刚开始的时候她们还很好,直到泰德·杰拉德先生的出现。 “你知道,斯彭洛夫人已经受到了良心的谴责,因此在感情上就寄托于宗教。毫无疑问那个年轻人泰德劝说她要面对现实,要‘改过’。我敢说她也已经决定这样做了。可波利特小姐并不这么看。她只看到了她会因为多年前的盗窃案而去坐牢。所以她就下定决心让这一切都结束。你知道,我想她恐怕一直就是一个险恶的女人。我相信即使那可爱的、愚蠢的斯彭洛先生被绞死了她也会无动于衷的。” 梅尔切特上校慢慢说道:“我们能够——呃——证明你的推测——从某种程度上,波利特小姐曾在阿伯克姆比家当小姐的佣人,但是——”马普尔小姐安慰他道:“这很简单,她是那种一听到事实就会立刻精神崩溃的女仆。你看,我已经拿到了她的软尺。我——呃——昨天用它的时候把它偷了出来。她把它丢了就会认为警官拿到了它——嗅,她相当无知,她会认为在某个方面它能证明她的罪行。” 她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你不会有麻烦的,我可以向你保证。”他最喜爱的姨妈曾用这种口气保证过他不会在桑特哈斯特的入学考试中失败的。 而他也真的通过了。 完美女仆 “嗯,如果可以的话,女主人,我能和你说几句话吗?” 这一请求听起来有点儿荒唐,因为埃德娜,——马普尔小姐的小女佣,实际上是在和她的女主人讲话。 马普尔小姐知道这是她的口头禅,所以立刻回答道:“当然可以了,埃德娜,进来把门关上,是什么事情?” 埃德娜很听话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站在那儿两只手摆弄着围裙的一角。有一两次,她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什么事呀,埃德娜?”马普尔小姐鼓励她说。 “噢,女主人,是我的表妹格拉迪。” “我的天,”马普尔小姐一下子就想到了最糟的情况——唉,可那也是最正常的结论,“没有——没有什么麻烦吧?” 埃德娜赶紧宽慰她,“噢,不是,女主人,根本不是那种事,格拉迪可不是那种姑娘,只不过她现在感到很不安,因为她丢了自己的工作。” “天哪,我真为她难过。她过去是在欧府上为斯金纳——噢,两个斯金纳小姐干活,是吗?” “是的,女主人。可现在被解雇了,她感到非常难受——真的非常难受。” “格拉迪以前不是经常换工作吗?” “嗅,是的,女主人。她是那种喜欢变化的人,看上去永远也不会真正安定下来,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可每次都是她提出不干的!” “是不是这一次被人家给辞退了?”马普尔小姐不动声色地问。 “是的,女主人,而且是因为一件使格拉迪很难堪的事。” 马普尔小姐看起来有一点儿吃惊。在她的印象里,格拉迪是一个胖胖的,爱说爱笑的姑娘,性格异常活泼。她有时在休息日来马普尔小姐家喝杯茶。 埃德娜继续说:“你看,女主人,是因为这事发生的方式——还有斯金纳小姐对这事的看法。” “斯金纳小姐是怎么看的?”马普尔小姐耐心地问。 这次埃德娜把话说得有条有理: “噢,女主人,这件事对格拉迪来说真是一个打击。埃米莉小姐的一个胸针丢了,然后就开始了从未有过的大张旗鼓的搜寻工作。当然没有人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它让人不安,夫人,如果你懂我的意思。格拉迪也帮着找遍了每一个角落。拉维尼姬小姐说要找警察来帮忙,然后这胸针就又找着了,就在梳妆台的一个抽屉的最里面。格拉迪也是高兴极了。” “第二天格拉迪打碎了一个盘子——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拉维尼姬小姐立刻就蹦了出来,告诉格拉迪一个月以后离职。格拉迪觉得这不可能是为了一个盘子,拉维尼恤小姐只不过是在借题发挥。她们一定认为是格拉迪拿了胸针,而在听说要找警察之后又把它放了回去。可格拉迪不会干这种事,永远也不会的。她觉得这件事一定会传开,而且是针对她的。女主人,你知道,这对一个姑娘来说可是一件严重的事情。” 马普尔小姐点了点头。虽然她对这个健壮的,自负的格拉迪没有什么特殊的好感,可却绝对相信这姑娘诚实的本性。她也能想象得出这种事会让她多么的不安。 埃德娜满怀希望地说:“我猜,女主人,你大概对此事是无能为力吧?格拉迪现在可是心烦意乱到了极点。” “告诉她别犯傻,”马普尔小姐很干脆地说,“如果她没拿胸针——这一点我敢肯定——那她就没有必要感到不安。” “我会告诉她的。”埃德娜失望地说。 马普尔小姐说:“我——呃——今天下午我要去那儿一趟,跟斯金纳小姐们谈一谈。” “嗅,太感谢您了,女主人!”埃德娜说。 欧府是一所很大的维多利亚时代式的宅子,四周是树林和欧府的土地。这所宅子既不适合出租,也不容易出售,因此一位富有创业精神的投机者就把它分成了四套公寓,共用一个中央热水系统,而房屋四周的空地的使用权则归住户共同享有。他的这个做法十分成功。一个富有但却性情古怪的老太婆和她的女佣住了一套。这个老太婆爱鸟如命,整天以喂鸟为乐;一位退了休的印度法官和他的妻子租了第二套;一对新婚夫妇占据了第三套;而第四套两个月前才被两个姓斯金纳的老处女租了下来。四家房客之间关系都很冷漠,因为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相似之处。据说房东认为这是一种很好的现象,他最害怕的就是房客间产生友谊后又发生矛盾纠纷,然后再向他申诉。 这几家人马普尔小姐都认识,但对任何一家她都不熟悉。老一点儿的斯金纳,也就是拉维尼碰小姐是家里的主事人;而年轻的斯金纳,就是埃米莉小姐则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在大部分都被圣玛丽米德村的村民认为是虚构的各种抱怨中煎熬。只有拉维尼娅衷心相信自己的妹妹,相信她是在忍受着痛苦和折磨。她也愿意为她跑腿儿,到村子里买这样或那样“我妹妹突然间想起的”东西。 圣玛丽米德村里的人认为,如果埃米莉小姐真有像她自己所描述的一半那么痛苦,那她早就会去请海德克医生了。可当你向她暗示这一点时,她总是非常不屑地闭上眼睛嘟哝着说她的病可没有那么简单易治——就连伦敦最好的专家也束手无策——现在一个顶好的极现代的医生给她用了一种最新发明的治疗方法,她也希望自己的身体能因此而一天天地好起来。一般的全科医生根本无法理解像她这样的病例。 “在我看来,”直爽的哈特内尔小姐说,“她没请海德克医生真是明智,他会轻快地告诉她,‘你根本就没有玻你应当起床了,别再小题大作了!’” 可埃米莉小姐并没接受这武断的治疗,她仍旧躺在沙发上,身边堆满了奇形异状的小药盒。她几乎从来都不吃别人给她做的东西,而非要其它一些东西——通常都是很难搞到的。 格拉迪为马普尔小姐开了门,看上去她比马普尔小姐想象的要压抑得多。在客厅里(原来客厅的一角,以前的客厅已经被隔成饭厅、客厅、浴室和女佣用的小橱),拉维尼姬小姐站起来和马普尔小姐打招呼。 拉维尼姬·斯金纳今年五十岁,高高的个子,骨瘦如柴,形容憔悴。她的嗓音很粗,态度也不甚礼貌。 “见到你很高兴,”她说,“埃米莉躺下了——今天她情绪不好,可怜的宝贝儿。希望她能看见你,这会使她振作起来的,可有时她不想见任何人。可怜的宝贝儿,她是那么的坚强。” 马普尔小姐礼貌地与她交谈着。在圣玛丽米德村人们谈论的主要内容经常是关于佣人的,所以把话题向那个方向引一点儿也不难。马普尔小姐说她听说那个可爱的姑娘格拉迪·霍姆斯就要离开了。 拉维尼娅小姐点了点头,“上星期三她打碎了东西,你知道,不能要那样的佣人。” 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对她说:“如今我们都不得不容忍一些事情,要姑娘到乡下来工作是相当困难的。斯金纳小姐难道真的认为辞掉格拉迪是明智的吗?” “我也知道找佣人不容易。”拉维尼娅小姐承认道,“德弗罗家一直就没找到——可后来我就不感到奇怪了——他们总是在吵架,整天整夜地听爵士乐——一天没遍数地吃饭——那姑娘对家务一窍不通,我真可怜她丈夫!而拉金家的佣人刚刚走掉,一半是因为法官的印度脾气,早上六点就要吃茶点,另一半是因为拉金夫人总是大惊小怪的。对这我也不感到奇怪。卡迈克尔夫人家的珍妮特的工作已经固定下来了——虽然她是那种最不受人欢迎的女人,而且在我看来她绝对欺负卡迈克尔夫人。” “那你不觉得有必要重新考虑辞退格拉迪的决定吗?她可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她的家里人我都认识,非常诚实,品质也好。” 拉维尼娅小姐摇了摇头。 “我有我的原因。”她非常严肃地说。 马普尔小姐小声说道:“你丢了一枚胸针,我明白了——”“谁说的闲话?我猜是格拉迪。坦白他讲,我几乎敢确信就是她拿了胸针,后来被吓住了又把它放了回去——可当然了,人是不能说话没有把握的。”她换了个话题,“马普尔小姐,你一定要看看埃米莉,我敢肯定这会对她有好处。” 马普尔小姐温顺地跟着拉维尼娅到了一扇门前,她敲了一下门,里面的人说了声“请进”,她就把马普尔小姐引进了这所公寓中最好的一间屋子。外面的光线大部分都被半掩的百叶窗给挡住了,埃米莉小姐就躺在床上,显然她正在享受这半明半暗的光线和屋子中的氛围,还有她自己无尽的痛苦。 在朦胧的光线下她看起来很瘦,一头暗黄色的头发零乱不堪,未端都打了卷,脸上一副忧郁寡欢的表情。整个房间看起来就像一个鸟窝,可任何一只有自尊的鸟都不会以它为荣的。一股混杂的气味弥漫于整个房间,里面有科龙香水的气味,不新鲜的饼干发出的异味,还有樟脑球味儿。 埃米莉·斯金纳半闭着眼睛,用微弱的声音解释说这是“她不幸的一天”。 “最严重的病就是,”埃米莉忧郁地说,“你知道你对周围的人是一个负担。” “拉维尼娅对我很好,亲爱的拉维,我真的不愿添麻烦,可你打的热水总不符合我的要求——装得太满了我就提不动——另一方面,如果装得不满,水就会立刻变凉!” “对不起,亲爱的。交给我去办,我会倒出一点儿的。” “或许,当你这么干的时候它又被装满了。我猜屋里没饼干了——不,不,这没关系,没有它我也能行,一些清茶再来一片柠檬——没有柠檬?是的,没有柠檬我真喝不下茶去。我觉得今天早晨的牛奶有点儿酸了,它使我讨厌往茶里加牛奶,这不要紧,没有茶我也能行。只是我真的感到很虚弱。他们说牡蛎很有营养,我想我是不是能尝几个?不,不,这么晚了还去买它太麻烦了,我能不吃东西撑到明天。” 拉维尼娅离开房间时嘴里嘟哝着一些互不相关的事,好像是要骑自行车到村里去。 埃米莉非常虚弱地对她的客人笑了笑,说她真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 那天晚上,马普尔小姐告诉埃德娜恐怕这一次她是白去了。 当她发现关于格拉迪不诚实的谣言已经在村里传开了时,她相当的苦恼。 在邮局里,韦瑟比小姐说到了她:“我亲爱的简,他们为她写了一份书面介绍信,说她对工作认真负责,值得人尊重,但对诚实的问题却只字未提,可在我看来那才是最重要的!我听说有一件关于胸针的麻烦事,我觉得这里面一定有文章。你知道,如今除非是由于一些极其严重的事情,人们一般是不会解雇佣人的,因为再找一个实在是大困难了。姑娘们就是不愿意去欧府,她们对休息日能回家感到很兴奋。你会看到的,斯金纳姐俩不会找到佣人的,那么有可能那个可怕的癔想症患者斯金纳就不得不从床上起来干点儿事情了!” 结果人们发现斯金纳姐妹通过一家代理公司又找到一个女佣,而且种种记录还表明她是一个模范女佣。这使人们失望极了。 “一分‘三年工作经历’的介绍信,对她极尽赞美之词,她喜欢乡村生活,而且要的工资比格拉迪的低。我觉得我们真是太幸运了。” 拉维尼娅小姐在鱼店里对马普尔小姐透露了这些细节,马普尔小姐说:“噢,真的,不过它好得有点儿不能让人相信。” 而圣玛丽米德村的人们也认为这模范人物会在最后一刻打退堂鼓的,所以她根本就不会来欧府。 所有这些预言都没有变成现实,相反,人们却看到了这个叫玛丽·希金斯的理家能手,坐着瑞德的出租车穿过村子去了欧府。人们不得不承认她看起来很好,一副让人肃然起敬的长相,衣着整齐干净。 为了给教堂的游乐会找摆摊儿的人,马普尔小姐又一次拜访了欧府,这次是玛丽·希金斯开的门。她四十岁左右,一副娇好的模样,一头黑发梳得整整齐齐,玫瑰色的面颊,丰满的身段,穿着一身黑衣服,系着一条白围裙,头戴一顶白帽子——“是那种很好的,老式的佣人。”马普尔小姐事后如是说,她那种对人充满敬意非常恰当得体的轻柔话语,与格拉迪声音大而且鼻音浓重的方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拉维尼娅小姐看起来比以前省心多了,虽然她因为要照顾妹妹而不能在游乐会上摆个摊,她还是捐了很大一笔钱,而且答应托运来一批钢笔擦和婴儿袜。 马普尔小姐说她看上去很快乐。 “我真的觉得我欠玛丽很多,我也很庆幸自己把另一个姑娘解雇了。玛丽真是一个无价之宝:烹饪手艺高超,伺候人无微不至,把我们的小公寓打扫得一尘不染——床垫都要每天翻一遍。而且她对埃米莉真是好极了!” 马普尔小姐赶紧询问埃米莉的健康情况。 “嗅,可怜的宝贝儿,最近她一直在生病,当然了,她忍不住那样,可有时她真的把事情搞得很糟。比如说她想吃某样东西,可当你给她做得了,她又说不想吃了——而半小时以后她又要吃,这时食物已经坏了,只好重做。这给我们找了很多事干——但幸运的是玛丽看起来根本就不在意,她说她已经习惯了伺候病人,并且也能理解她们。这真是莫大的安慰。” “天哪,”马普尔小姐说,“你们可真幸运。” “真的,我真的认为玛丽是上帝对我们祈祷的回报。” “在我听来她似乎不是那么的真实可靠,”马普尔小姐说,“我会——嗯,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会小心一点儿的。” 拉维尼娅显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她说:“噢!我向你保证我已尽了一切努力使她感到舒服,如果她离开了,我真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 “她不准备好是不会离开的。”马普尔小姐狠狠地盯着拉维尼娅说。 拉维尼娅说:“如果一个人家里没什么麻烦事,那他可就轻松多了,不是吗?你的小埃德娜表现怎么样?” “她干得不错。当然不像你的玛丽,她不会为将来做打算。但我对她却是完全了解的,毕竟是一个村里的姑娘嘛。” 当她出来走到大厅时,就听见那个病人烦躁地提高了嗓门:“这个绷带难道可以变干吗——阿勒顿医生特别强调要保持温度。好啦,好啦,就这样吧。我要一杯茶还有一个煮鸡蛋——只能煮三分半钟,记住!把拉维尼娅小姐给我叫来。” 能干的玛丽从卧室里出来了,她对拉维尼娅说:“埃米莉小姐正叫您呢,女主人。”然后为马普尔小姐开了门,又帮她穿上大衣,拿过她的雨伞,所有这一切都做得令人无可挑剔。 马普尔小姐接过雨伞,又把它扔在地上,然后做出要捡它的样子,却又把手提袋扔在了地上,手提袋都摔开了。玛丽很有礼貌地帮着捡起一样一样零碎的小东西——一块手帕,一个记事本,一个老式的皮革钱包,两个先令,三个便士,还有一块剥了糖纸的薄荷硬糖。 马普尔小姐接到薄荷硬糖时好像有点糊涂了。 “噢,天哪,一定是克莱门特夫人的小男孩儿干的。我记起来了,他拿着那块糖在吮吸,然后又拿了我的包去玩儿,一定是他把糖放在包里了。糖粘糊糊的,不是吗?” “要我把它拿走吗,女主人?” “噢,你愿意吗?太感谢你了。” 玛丽弯下腰去捡起了最后一样东西,一面小镜子。马普尔小姐接过镜子时禁不住叫了起来,“多么幸运,它居然没有碎。” 然后她就离开了,而玛丽则站在门旁,手里捏着那块糖,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 将近有十天的时间,圣玛丽米德村的人们不得不忍受着斯金纳姐妹对玛丽的溢美之词。 在第十一天的早晨,整个村子都被震惊了。 玛丽,那个模范人物,居然失踪了!她前天晚上根本就没有上床,前门也是虚掩着的,她是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溜出去的。 而且不单是玛丽一个人失踪了!还有拉维尼娅小姐的两枚胸针,五枚戒指;埃米莉小姐的三枚戒指,一副耳环,一个手镯,还有四枚胸针! 这只是一连串灾难的序幕而已。 年轻的德弗罗夫人的钻石不见了,它们是放在一个未上锁的抽屉里的;还有几件珍贵的皮装,都是人们送她的结婚礼物;法官和她的妻子也丢了珠宝和一些钱;卡迈克尔夫人丢的最多,不光是一些非常珍贵的珠宝,而且还有一大笔现金。珍妮特这天晚上休息,而卡迈克尔夫人则于黄昏时分在花园中漫步,呼唤着鸟儿,往地上撒着面包渣。看起来很明显,玛丽,那个模范女佣,一定有所有公寓的钥匙。 不过我们得承认圣玛丽米德村里有一些人是幸灾乐祸的,谁让拉维尼娅小姐把她的玛丽都吹到天上去了呢。 “我的天,她一直就是一个贼!” 接下来的发现更加有趣。不仅玛丽消失得元影无踪,而且介绍她来并为她担保的那家公司也发现自己上当受骗了。向他们申请并递交了介绍信的那个玛丽·希金斯实际上根本就不存在。真正的玛丽·希金斯是一个诚实的佣人,与一个副主教的妹妹一起住在康瓦尔。 “整个事情该死的聪明,”斯雷克检察官不得不承认,“如果你问我的意见,我认为那个女人是和一个团伙一起干的。一年以前在诺森伯兰曾发生过一起很相似的案子。东西再也没找回来,他们也没有把她捉祝不过我们会比马奇·贝勒姆的那些家伙干得好的!” 斯雷克检察官总是那么自信。 可是几星期过去了,玛丽·希金斯仍旧逍遥法外。这多少有辱斯雷克检察官的名声。他只好又空发了几句议论。 拉维尼娅小姐一直是泪眼汪汪的。埃米莉小姐也异常不安,对自己的状况很不放心,结果终于去请海德克医生了。 整个村子都急切地想知道他对埃米莉小姐声称的疾病是怎么看的,可又不便问他。但人们还是得到了比较满意的信息,是米克先生,药剂师的助手,在和普赖斯——里德利夫人的女佣人克拉拉一起散步的时候说的。海德克医生开了一种阿魏和拔地麻根的混和物的药方,据米克先生说那是军队里治逃兵用的汤药! 不久以后,人们得知埃米莉小姐并不喜欢这种治疗方法,她说为了自己的健康,她应该住得离伦敦的专家近一些,因为他明白她的病情,而且只有这样才算对拉维尼姬公平。 公寓就这样空了下来,等着再有人来租。 几天以后马普尔小姐面色微红,异常兴奋地来到了马奇·贝勒姆的警察局,要求见斯雷克检察官。 斯雷克检察官并不喜欢马普尔小姐,不过他知道局长梅尔切特上校很欣赏她,所以他相当勉强地接待了她。 “下午好,马普尔小姐,我能为您做点什么?” “噢,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我恐怕你现在很忙吧。” “有很多工作,”斯雷克检察官说,“可我能腾出一些时间来。” “噢,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我希望我的话能够很得体,你知道,说明自己的想法是很困难的,不是吗?不,可能你不觉得。可你看,我没有受过现代教育——只有一个家庭教师,你知道,她只是教英王的生卒年代还有一些一般性的知识——布鲁尔医生——三种小麦勃—枯萎病,霉病——第三种是什么来着——黑粉玻”“你是想谈黑粉病吗?”斯雷克检察官问完这句话,脸不禁红了。 “噢,不,不。”马普尔小姐赶紧否认了他这种想法,“这只是一个例子,你知道。针是如何制造的,诸如此类。东拉西扯,并不教人扣住主题。这就是我想干的。我这次来是为了斯金纳小姐的女佣格拉迪,你认识的。” “玛丽·希金斯。”斯雷克检察官说。 “噢,是的,她是第二个。可我说的是格拉迪·霍姆斯——是一个鲁莽而又沾沾自喜的姑娘,可绝对的诚实,人们应当认识到这一点是相当重要的。” “据我所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接到对她的控诉。”检察官说。 “是的,我知道没有控诉——可这使事情更糟。因为你知道人们仍继续凭空猜想。噢,天哪——我就知道自己会说砸的。我实际上是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找到玛丽·希金斯。” “当然了,”斯雷克检察官说,“你对这案子有什么想法吗?” “嗯,说实话我确实有。”马普尔小姐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指纹对你们来说是没有用的吗?” “啊,”斯雷克检察官说,“这就是她的狡猾之处。看来她作案时戴的不是橡皮手套就是佣人用的那种手套,她还非常谨慎——把卧室和水槽里留下的指纹擦得干干净净。在那儿根本就找不到指纹!” “如果你真有了指纹,会对你有帮助吗?” “很有可能,女主人。在苏格兰场可能有她指纹的档案,我敢说这不是她干的第一桩案子!” 马普尔小姐很高兴地点了点头,然后从手袋里拿出了一个小纸盒,里面是一层脱脂棉,上面有一块小镜子。 “从我的手提袋里掉出来的,”马普尔小姐说,“玛丽的指纹就在上面,我想这指纹会令你满意的——她在拿小镜子之前手碰了一种极粘的东西。” 斯雷克检察官睁大了眼睛:“你是有意取下她的指纹的吗?” “当然了。” “你那时就怀疑她了?” “嗯,你知道,她给我的印象就是太好了而有点儿不真实。我也是这么告诉拉维尼娅小姐的,可她就是不接受我的暗示!我恐怕,你知道,检察官先生,我根本就不相信有什么模范人物,大多数人都有自己的缺点——而家务劳动很快就使它们显现出来!” “嗯,”斯雷克检察官又恢复了常态,“我真的很感谢您,我们会把这些东西送到苏格兰场去,看看他们能有什么结论。” 他停了下来,因为马普尔小姐正歪着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我想,检察官先生,你不会考虑在我们的身边展开调查吧!” “马普尔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很难解释,可当你遇到一件特别的事情时你就会注意它。但通常情况下最特别的事情也就是最琐碎的小事,这一点我是深有感触;我是说关于格拉迪还有那胸针。她是一个诚实的姑娘,她并没有拿胸针,可为什么斯金纳小姐认为她拿了?斯金纳小姐可不是一个傻瓜,远远不是!可为什么当佣人非常难找而格拉迪又是一个好姑娘时,她要急着解雇她呢?你知道这很不可理解。所以我就想知道是为什么,我问了自己很多问题,然后我就又注意到一件特别的事情:埃米莉小姐是一个癔想症患者,可她却是第一个犯病时不叫医生的癔想症患者;癔想症患者是喜爱医生的,可埃米莉小姐却不是!” “你在暗示什么,马普尔小姐?” “嗯,我是说,你知道,拉维尼姬小姐和埃米莉小姐是奇怪的人。埃米莉小姐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是在一间黑屋子里度过的,如果她的头发不是假发——我就把我自己脑后的假发吃了!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很有可能一个瘦弱、苍白、满头灰发、整天抱怨的女人和一个黑头发、面色红润、体态丰满的女人根本就是一个人。到现在我还没发现有谁同时看见过埃米莉小姐和玛丽·希金斯。” “有足够的时间得到别人家房门钥匙的模子,有足够的时间了解其他住户的情况,然后——解雇格拉迪。在一天夜里埃米莉小姐迈着轻快的步子穿过村子,第二天以玛丽·希金斯的身份出现在车站。然后在合适的时候玛丽·希金斯就消失了,而对她的叫嚣也跟着消失了。我将告诉你在哪儿能找到她,检察官先生。就在埃米莉·斯金纳小姐的沙发上!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你可以取下她的指纹验证,可你会发现我是对的!一对聪明的贼,那就是斯金纳姐妹俩——而且毫无疑问她们还有同伙,为她们做幌子井帮差窝藏赃物的,反正不管你怎么叫,他们就干的是那一类的勾当。可这次他们逃不掉了!我决不允许自己村里姑娘的诚实声誉就那样给毁掉了!格拉迪·霍姆斯的诚实天日可鉴,这一点每一个人都会知道的!再见!” 斯雷克检察官还没醒过神来,马普尔小姐已经大踏步走了出去。 “哟?”他嘟哝着,“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对的?” 不久他就发现马普尔小姐又是对的。 梅尔切特上校对斯雷克这么快就结了案表示祝贺,而马普尔小姐则把格拉迪叫来和埃德娜一起喝茶,并且很严肃地告诉她,如果找到一个很好的位置,她就应该安定下来了! 看房人谜案 “嗨,”海德克医生问他的病人,“你今天怎么样了?” 马普尔小姐躺在枕头上无力地对他笑了笑。 “我想我真的好点儿了,”她说,“可就是感觉特别压抑,我总是禁不住想要是自己死了那该有多好,毕竟我已经老了,没有人需要我,也没有人关心我。” 海德克医生像往常一样鲁莽地插了一句,“对,对,这种感冒的典型后遗症,你需要某种东西帮你解闷散心,一种精神滋养品。” 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而且,”海德克医生继续说下去,“我今天已经把药带来了!” 他把一个长信封抛到了床上。 “就是给你的,这个谜刚好发生在你们这条街上。” “一个谜?”看起来马普尔小姐对它已经发生了兴趣。 “这是我的大作。”医生微红着脸说,“我用了‘他说’,‘她说’,‘那个姑娘认为’这样的句子使它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故事一样,不过故事里面的情节可都是真的。” “可为什么又是一个谜呢?”马普尔小姐问。 海德克医生咧开嘴笑了,“这解释可就是你的事了,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像你一向声称的那样聪明。” 说完这句话海德克医生就离开了。 马普尔小姐拿起手稿读了起来。 “新娘在哪儿?”哈蒙小姐柔声问道。 全村人都急切想看看哈瑞·莱克斯顿从国外带回来的年轻、美貌而又富有的妻子。大多数人都宽容地认为哈瑞——一个可恶的惹是生非的年轻人——交上好运了,人们对哈瑞一向都很宽容,就连曾被他用弹弓打碎窗户的那家房子的主人,在他低三下四地悔过之后也变得心平气和了。 他打破过窗子,抢过果园的果子,偷杀过人家的兔子,后来债台高筑,又和当地烟草商的女儿纠缠不清——人家在将他的纠缠解决之后就把他送到非洲去了——村里人,特别是几个老处女仍纵容地说:“啊,这个浪荡子!他会安定下来的!” 现在毫无疑问这个浪荡子已经回来了——不是饱尝痛苦,而是凯旋而归了。就像俗语说的那样,哈瑞·莱克斯顿已经“发达了”。他重新振作了起来,努力地工作,最后遇见并成功地追到了一位有盎格鲁血统的法国姑娘,而且她有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 哈瑞本来可以在伦敦住下,也可以在某些有钱人常去的狩猎村买一处地产,可他却宁愿回到村里来,毕竟在这个世界上这里还是他的家。最富浪漫色彩的是他买下了那已经荒芜的寡妇的庄园,他在里面曾度过自己的儿童时代。 昆士丁家的房子已经有将近七十年没人住了,房屋慢慢破旧,后来就被人遗弃了。一个年老的看房人和他的老伴就在这所房子里还算完好的一角住了下来。这是一座浮华却并不讨人喜欢的大宅院,花园里的花草过于繁茂,四周的树木将它团团笼罩,使它看上去就像魔法师阴暗的洞穴。 寡妇的房子朴素而又不失舒适,于是哈瑞的父亲莱克斯顿少校就把它长期租了下来。在哈瑞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已经游遍了昆土丁庄园,那错综复杂的树林他也了如指掌,那所老房子也深深地吸引着他。 菜克斯顿少校几年前就已经去世了,所以人们认为哈瑞再也不会回来了,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牵挂的了——可哈瑞却带他的新娘回到了他少年时的家。残破的昆士丁老屋被拆了,一群建筑工人及承包商突然到来,过了不久,时间短得有点儿不可思议——有钱能使鬼推磨——一幢白色的房子拔地而起,在树林之中闪闪发光。 接着又来了一批园艺工人,再后来就是一长串搬运家具的卡车。 房子已装修完毕,佣人也到齐了。最后,一辆豪华大轿车将哈瑞和他的夫人送到了门前。 村里人都争先恐后地去拜访哈瑞夫妇。普瑞斯夫人家的房子是村里最大的,她也认为自己是村里的头面人物,所以就发了请柬要开个晚会来“迎接新娘”。 这在村里可是件大事情,有几位小姐为此还专门做了新衣服。每一个人都是既兴奋又好奇,急着要见见这位绝色佳人。他们说整个晚会就像一个童话故事。 哈蒙小姐是一位饱经风霜,非常热心的老处女。她从拥挤的客厅里挤出来问了一下布兰特小姐,一个长得又瘦又小可说起话来却尖酸刻薄的女人。 “嗅,我亲爱的,她长得太迷人了。举止大方,人又年轻,真的,你知道,看到这样的人真让人嫉妒,年轻美貌,富有而又有教养——多么的与众不同!她身上没有任何一点平庸之处——可爱的哈瑞是如此的陶醉!” “啊,”哈蒙小姐说,“现在还刚结婚嘛!” 布兰特小姐抽了一下鼻子表示赞同,“噢,我亲爱的,你真的认为——”“我们都知道哈瑞是什么东西。”哈蒙小姐说。 “我们知道他的过去,可是我想现在——”“啊,”哈蒙小姐说,“男人们是永远不会改变的,就像狗改不了吃屎,我可知道他们。” “嗅,可怜的小东西,”布兰特小姐看起来兴奋多了,“是的,我想她和他会有麻烦的,应该有人警告她一下,我不知道她是否听说过以前所发生的事。” “真是不公平,”布兰特小姐说道,“她竟会对以前的事一无所知,太别扭了,特别是村里只有那一家药店。” 烟草商的女儿现在已经成为了药剂师爱格先生的夫人。 布兰特小姐说:“如果莱克斯顿夫人要和马奇·贝勒姆的布慈打交道那就更好了。” “我敢说,”哈蒙小姐说,“哈瑞·莱克斯顿会建议去的。” 她们彼此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 “可我觉得她应该知道。”哈蒙小姐说。 “野兽!”克莱瑞斯·瓦娜跟她叔叔海德克医生愤怒地说道,“那些人真是野兽!” 他好奇地看着她。 克莱瑞斯高高的个子,皮肤黝黑,人长得很漂亮。她心地善良,但又有点好冲动。现在她那双褐色的大眼睛闪着愤怒的光芒,她说道:“这些恶妇!散布谣言,搬弄是非!” “有关哈瑞·莱克斯顿?” “是的,是关于他和烟草商女儿之间的事。” “嗅,那件事。”医生耸了耸肩,“许多年轻人都有过那样的经历。” “这当然了。而且这件事早已结束了,为什么还要反反复复地提它呢?为什么这么多年以后又旧事重提呢?这种行为就像食尸鬼吃人的尸体一样。” “亲爱的,我敢说你的确这样认为。” “可你知道,在村子里她们没什么别的可以谈论的,所以她们就靠议论过去发生的丑闻来打发日子。不过我想知道这为什么使你如此不安呢?” 克莱瑞斯·瓦娜咬着嘴唇脸红了,她用一种含混不清的声音说:“他们——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的幸福,我是说莱克斯顿夫妇。他们年轻又彼此相爱,所有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是那么的美好。每每想到这些美好的东西将被人们的含沙射影之词毁掉,我就禁不住要气愤。” “嗯,我明白了。” 克莱瑞斯继续说下去:“他刚才还对我说他有多么的幸福,心怀渴望而又非常激动——对了,激动不已——因为他得到了自己心爱的姑娘又重建了昆士叮他谈起这些就像一个孩子一样。还有她——我猜想她从小到大还从未经历过任何不幸,她总是什么也不缺。你已经见到过她了,你觉得她怎么样?” 医生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在别人看来,路易莎·莱克斯顿这么一个幸运的宠儿可能很值得嫉妒,但对他来讲,她却只让他想起了好多年以前听过的一首流行歌曲中反复吟唱的一句:可怜的富有的小姑娘——娇小的身材,淡黄色的鬈发僵硬地围着面颊,一双大大的充满了渴望的蓝眼睛。 路易莎正低着头休息,人们接连不断的祝贺已使她疲倦不堪。她期望着不久以后就可以回家了。说不定哈瑞现在就会提议回家呢!她侧过身去看了看哈瑞——高高的个儿,宽肩膀——即使在这样一个可怕而又无聊的晚会上他仍是那么快乐。 可怜的富有的小姑娘—— “哎!”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哈瑞转过头去欣喜地看着自己的妻子。现在他们正在开车回家的路上。 路易莎说:“亲爱的,多么可怕的晚会!” 哈瑞笑了,“是的,相当的可怕。千万别把它放在心上,我的宝贝。你知道,这种晚会是不得不参加的。当我还是个孩子时这些老家伙们就认识我,如果不把你看个仔细他们会失望死的。” 路易莎露出一副苦相。她问道:“我们必须见很多这样的人吗?” “什么?噢,当然不用。他们会到我们家来送上一张张名片,作为礼节性的拜访,而你只要再回访就行了。你可以结交自己的朋友,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过了一两分钟,路易莎问道:“这里有没有比较风趣的人呢?” “噢,当然有了,是一些英国绅士。你可能会发现他们太愚钝。他们大都喜欢种花、养狗或养马。当然了,你也会骑马的,并且会喜欢上它的。我想让你看看在爱格林顿的一匹马,它非常漂亮,又很温顺,一点坏脾气也没有,特别精神。” 汽车慢了下来拐进昆士丁的大门。这时突然从路中间冒出一个装束怪异的人,哈瑞急打方向盘才避开了她,他禁不住骂了一句。她就站在路中间,挥着拳头在他们后面大喊大叫。 路易莎紧紧抓住哈瑞的手臂,“她是谁——那个可怕的老太婆是谁?” 哈瑞紧绷着脸,“她是那个老不死的摩哥乔依。她和她丈夫是这老房子的看护人,他们在这住了将近三十年。” “她为什么对你挥拳头?” 哈瑞脸红了,“她——嗯,我们把房子拆了,她恨极了,而且她还被解雇了。她丈夫已经死了两年了。人们都说她死了丈夫以后就变得非常古怪。” “她是——她不是——在挨饿吧?” 路易莎的想法不是十分的清晰,倒有几分戏剧性。财富总使人远离现实。 哈瑞被激怒了,“我的天哪,路易莎,多么愚蠢的想法!我让她退了休——给了她很大一笔养老金呢!还给她找了一所新房子,为她备齐了一切所需的物品。” 路易莎显然是被搞糊涂了,她问道:“那她干嘛这样?” 哈瑞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噢,我怎么会知道?疯了!她太爱那老房子了。” “可那是一所破宅子,不是吗?” “它当然很破了——都快成碎片了——房顶也漏了——多少也有点儿不安全。可我猜不管怎样那老房子对她都有些特殊的意义。她在那里面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嗅,我不知道!我想这可恶的老家伙准是疯了。” 路易莎不安他说:“她——我看她是在诅咒我们,唉,哈瑞,我但愿她没有。” 对于路易莎来说,新家的气氛已完全被那个疯老太婆的恶毒相给破坏了。无论她坐车外出,骑马游玩或是遇狗取乐,那个老太婆总是在门口等着她。她就蹲在地上,一头铁灰色的头发,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帽子,嘴里不停地嘟哝着一些诅咒的话。 路易莎渐渐开始相信哈瑞是对的——那个老太婆是个疯子。可这并没有使事情有任何好转。实际上摩哥乔依夫人从未接近过房子,也没公开地表示威胁,更没有任何暴力行为。她总是蹲在大门外不远的地方,你叫警察来也是白费,而且哈瑞·莱克斯顿也很讨厌与警察打交道。他说叫警察来只会使人们同情那个老家伙。他并不像路易莎那样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亲爱的,不用担心,她会停止那些愚蠢的诅咒的。或许她只是想看看人们对她这种行为到底能容忍到什么程度。” “她决不是这样的,哈瑞。她——她恨我们!这我能感觉到。她希望我们倒霉。” “亲爱的,她虽然看起来像个巫师,可她却没有巫师的法力,对这件事你不必太过敏了。” 路易莎不再提及这件事了。现在新安家的那股兴奋劲儿早已踪影全无,她整日无所事事,感到出奇的孤独。她早已经习惯了伦敦与海滨两地的城市生活,而对于英国的乡村生活她是既不了解也不感兴趣。她对园艺除了最后一个步骤“插花”以外一窍不通;她也并不真的喜欢养狗。她见到的邻居们也使她感到心烦。相比之下,她还是比较喜欢骑马,有时她和哈瑞一起去;如果他忙于在庄园里的事,她就一个人独行。她信马由疆,穿过森林和窄巷,尽情享受马儿那轻快的“舞步”。这匹马是哈瑞为她买的,名字叫豪王子。 是一匹敏感的栗色马,就连它带着路易莎从那恶毒的缩成一团的老太婆身边经过时,也会禁不住打响鼻,这是马受了惊吓的表现。 一天路易莎终于鼓足了勇气。她一个人走出了大门,在经过摩哥乔依夫人身旁时她先假装没有看见她,然后突然转过身来径直走到老太婆的面前,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有什么事吗?你到底想要什么?” 老太婆对她眨了眨眼睛。她长着一张典型的吉普赛人的黑色脸盘,面露狡黠之色。她一络一络的头发已变成了铁灰色,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井露着几分怀疑。路易莎想她是不是喝醉了? 她的语气既充满哀怨又透出威胁:“你问我要什么?真是的,我要什么呢?!我要别人从我手里夺走的一切。是谁把我赶出了昆士丁的老宅?当我还是一个姑娘的时候就住在那儿,出嫁了还住在那儿,都快有四十年了。你们把我从那儿赶出来真是恶毒极了,它迟早会带给你们恶运的?” 路易莎说:“可你现在已经有了一所漂亮的房子,还有——”她不得不停了下来。老太婆挥舞着手臂大喊大叫:“那所房子对我有什么好处?我要的是这些年来我生火做饭的地方。至于你和哈瑞,我现在告诉你,你们的新房子里是不会有幸福的,降临到你们头上的只能是无尽的悲哀!悲哀、死亡还有我的诅咒。让你那白净的脸蛋生蛆腐烂!” 路易莎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开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远离她!我们一定要把房子卖掉!我们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 在那种情况下,这样一种解决办法对她来说是最简单的了。可哈瑞对这一想法却一点儿也不能理解,这使她吃了一惊。哈瑞对她大声说道:“离开这儿?卖掉房子?就因为一个疯老太婆的威胁?你一定是疯了。” “不,我没疯,可她——她让我感到害怕,我知道迟早会出事的。” 哈瑞·莱克斯顿冷冷地说:“把摩哥乔依夫人交给我吧,我会处理她的!” 克莱瑞斯·瓦娜和年轻的莱克斯顿夫人之间渐渐产生了友谊。这两个姑娘年龄相仿,虽然她们的性格与爱好都不相同,但路易莎还是在克莱瑞斯的陪伴下找到了些安慰。克莱瑞斯是那种自立能力很强而且充满自信的人。当路易莎把摩哥乔依夫人还有她威胁她的事都告诉了克莱瑞斯之后,她只觉得这事很令人讨厌而谈不上什么恐怖。 “这种事真是愚蠢极了,”她说,“而且对你来说这事确实很讨厌。” “你知道,克莱瑞斯,我——我有时感到害怕极了,心怦怦怦地跳个不停。” “荒唐,你可千万别让那愚蠢的想法把自己搞垮。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对自己的做法失去兴趣的。” 路易莎有一两分钟没有说话。克莱瑞斯问她:“你怎么了?” 路易莎又沉默了一分钟左右,然后她的话像决堤的海水一般涌了出来:“我恨这个地方!我恨在这里生活,我恨这树林,这新房子,这里一到晚上那死一般的寂静,还有那猫头鹰不时发出的奇怪的叫声,还有这儿的人,我讨厌这儿的一切!” “这儿的人,什么人?” “村里的人,那些四处打探,整天说闲话的老处女。” 克莱瑞斯尖声问道:“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可她们有的净是一些卑鄙的想法。和她们谈过话以后你就会发现你不再相信任何人——谁也不相信。” 克莱瑞斯的声音尖得刺耳:“忘了她们。她们除了说闲话以外什么事也不干,而她们所讲的又十有八九是她们自己凭空想出来的。” 路易莎说:“我真希望我们从来没来过这里,可哈瑞又是那么地喜爱这里。”说到这儿,她的语气变得缓和了下来。 克莱瑞斯不禁想,她是多么地爱他埃她突然说道:“现在我得走了。” “我开车送你回去,过两天再来呀!” 克莱瑞斯点了点头。路易莎从她的新朋友的来访中得到了安慰,而当哈瑞看到她比以前快活时也是倍感欣慰,所以他就老催她再把克莱瑞斯请到家里来。 一天他对她说:“亲爱的,有一条好消息。” “噢,是什么?” “我已经摆平了摩哥乔依。你知道,她在美洲有一个儿子,我已经安排好了让她和儿子团聚,我包她的路费。” “噢,这太好了,哈瑞。我相信我会变得爱上昆士丁的。” “变得爱上它?为什么,它可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路易莎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对她来说摆脱那迷信的恐惧感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如果圣玛丽米德村的长舌妇们打算从告诉路易莎她丈夫的旧事中获得乐趣的话,那么她们的计划可就落空了,因为哈瑞·莱克斯顿迅速的行动使她们无话可说。 那天哈蒙小姐和克莱瑞斯·瓦娜都在爱格先生的店里,她们两人一个买樟脑球,一个买硼砂,这时哈瑞·莱克斯顿和他的妻子走了进来。 和这两位小姐打过招呼以后,哈瑞转向柜台正打算买一把牙刷,他话刚说了一半就开心地大叫了起来:“看看,看看,看看这是谁呀!贝拉,哇!” 爱格夫人刚从后厅赶过来帮着卖货,她冲着哈瑞开心地笑了,露出两排大白牙。她过去可是一位“黑马”公主,现在也称得上是一个漂亮的妇人,虽然她比过去胖了,脸上的皮肤也比原来粗糙了。当她回复哈瑞的问候时一双褐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温情,“贝拉,是的,哈瑞先生。过了这么些年又见到你真是高兴。” 哈瑞转向他的妻子,“路易莎,贝拉是我的旧情人,”他说道,“我和她曾沉浸于爱河之中,难道不是吗,贝拉?” “那可是你说的。”爱格夫人说。 路易莎笑了,她说:“又见到所有的老朋友,我丈夫非常高兴。” “啊,”爱格夫人说,“我们也一直没忘了你,哈瑞先生。一想起你结了婚又新建了昆士丁庄园我就觉得这一切就像是个童话。” “你看起来仍像一朵花儿一样。”哈瑞说。爱格夫人笑着对他说她一直过得很好并问他那支牙刷怎么样。 克莱瑞斯看着哈蒙小姐那满脸困惑的样子,欢快地自言自语道:“噢,干得好极了,哈瑞,你已经堵住了她们的嘴。” 海德克医生突然对他的侄女说:“老摩哥乔依夫人游荡于昆土丁,挥着拳头诅咒这对新婚夫妇,所有这些胡说八道又怎样呢?” “这可不是胡说,是千真万确的。这使路易莎感到非常的不安。” “告诉她不必担心——当摩哥乔依夫妇还是看房人的时候他们就抱怨那房子,而且从未间断过——他们之所以呆在那是因为摩哥乔依是个酒鬼,他找不到其它的工作。” “我会告诉她的,”克莱瑞斯疑虑重重地说,“可我觉得她不会相信你的话的,那个老太婆光明正大地大喊大叫表示愤怒。” “她过去可是很喜欢小哈瑞的,我真不明白她现在为什么要这么做。” 克莱瑞斯说:“噢,不过——过不了多久他们就看不见她了,因为哈瑞为她付了去美洲的路费。” 三天以后,路易莎从马上摔下来死了。 坐在面包师的卡车里的两个男人是这一事件的目击者。他们看见路易莎从大门骑着马出来,那个老太婆突然跳起来站在路当中挥舞着胳膊大喊大叫,马惊了,转了一个弯,便沿着小路像疯了一般落荒而逃,结果路易莎被它从头顶上抛了出去。 他们两个中有一个就站在昏迷不醒的路易莎身旁,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倒是另一个跑到昆上丁去喊人帮忙。 哈瑞·莱克斯顿飞奔了出来,他的脸色恐怖极了。他们拆下了卡车的一扇门,把她抬进了屋里。医生还没有赶来,路易莎就这样昏昏沉沉地死去了。 (海德克医生的手稿结束。) 第二天海德克医生来时看到马普尔小姐的面颊上有了一丝红润,显得精神好多了,这使他很高兴。 “我说,马普尔小姐,有答案了吗?”他问道。 “可问题是什么,海德克医生?”马普尔小姐反问了一句。 “噢,我亲爱的小姐,难道你还要我再讲一遍吗?” “我猜是看房人奇怪的举动吧。”马普尔小姐说,“问题是她为什么要那么做?被人从老家里赶了出来,人们是会很在意这种事的。可那并不是她的家。实际上她住在那儿的时候还时常抱怨呢。这看起来是有些可疑。顺便问一下,她后来怎么样了?” “跑到利物浦去了。路易莎的死吓着她了。我想她大概是在那儿等船去美洲。” “所有这一切对某些人来说真是大方便了,”马普尔小姐说,“对,我觉得这个‘看房人的举动问题’再简单不过了。贿赂,不是吗?” “这就是你的答案?” “你瞧,如果她的所作所为是不正常,不合常理的,那么她一定是像人们说的那样,只是‘做做样子’罢了,而这就意味着是有人忖了钱让她这么干的。”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噢,我想我知道。恐怕又是由钱而起。而我长久以来发现男人们都总是喜欢同一类型的女人。” “现在我可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不,不,这一切都是相互联系着的。哈瑞·莱克斯顿喜欢贝拉·爱格,那种黑色皮肤、开朗活泼的女人。你的侄女也是这一类型的。可那可怜的小新娘却是完全不同的一类——金黄色的头发,依赖心理很强——这根本不是他喜欢的那种。他之所以娶她一定是因为看中了她的钱,而他谋杀了她也一定是为了钱!” “你用‘谋杀’这个词?” “对,他像是那种人,能吸引女人而又不择手段。我猜他是想先占有自己妻子的钱财再来娶你的侄女。人们可能看见他与爱格夫人谈话,可我认为现在他不会还喜欢她。不过我敢说他一定让那个可怜的女人觉得他仍旧爱着她,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达到他自己的目的。我猜过不了多久她就会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你认为他究竟是怎样谋杀她的呢?” 马普尔小姐那双蓝眼睛盯着前方看了足足有几分钟。 “谋杀的时间选择得十分恰当——让坐在面包师的卡车里的人来做目击证人。他们能够看见那个老太婆,于是,他们便认为马惊是那个老太婆引起的。可我自己却更情愿相信那是一枝汽枪或是一把弹弓的功劳。是的,刚好在马出大门的时候,马脱疆而逃。自然莱克斯顿夫人被摔了下来。” 她停了下来,皱起了眉头。 “这一下可能已经把她摔死了,可他不敢确信。他看来是周密计划,绝不靠碰运气做事的那一类人。别忘了,爱格夫人,能够背着她丈夫给哈瑞搞来一些能派上用场的东西,要不然哈瑞和她套什么交情?是的,我觉得他手里一定有某种药性很强的毒药,可以在你赶到之前给她注射进去。如果一个女人从马上摔了下来而且伤得很重,结果在昏迷之中死去了,这毕竟很合常理,通常情况下医生是不会怀疑的,不是吗?医生会将死因归结为休克或是什么其它的原因。” 海德克医生点了点头。 “可你为什么会起疑心呢?”马普尔小姐问他。 “这可不是因为我特别聪明,”海德克医生说,“完全归功于那个人们都知晓的事实:杀人凶手总为自己的聪明而自豪,却往往忘记采取谨慎的措施预防露出蛛丝马迹。我当时正对这位死了妻子的先生说一些话来安慰他——其实我也真的很为这家伙感到难过——这时他非要扑向小沙发去故作悲伤,结果一支皮下注射器就从他的口袋里掉了出来。” “他迅速地把它捡了起来,他看上去显得非常紧张而且很害怕。于是我就开始想了:哈瑞·莱克斯顿不吸毒;他身体也很健康,什么病也没有,那他拿注射器干什么?我想我是有了新发现,于是我就去做验尸工作,结果就发现了羊角拗质,一种有剧毒的药品。剩下的问题就简单了。莱克斯顿手上有羊角拗质,在警察的盘问下贝拉·爱格也承认了是她给他搞到的羊角拗质。最后摩哥乔依夫人也供认了是哈瑞·莱克斯顿唆使她演那出诅咒的戏的。” “你的侄女能接受这一事实吗?” “是的,她虽然被那个家伙给迷住了,可他们并没有往深发展下去。” 医生拿起了自己的手稿。 “好了,给你打满分,马普尔小姐——当然也给我开的方子打满分。你现在看起来已经完全好了。” 公寓惊魂记 “真讨厌!”帕特嚷道。 她愤怒地在她称为晚用提包的丝质小玩意儿里面翻来翻去,她的眉头越锁越紧,两位年轻男子和另外一个女孩在一旁焦灼地看着她。他们都站在帕特里夏,加尼特紧锁的房门之外,“没用的,”帕特说,“钥匙找不着,我们怎么办呢?” “生活中要是没有钥匙会是什么样呢?”吉米,福克纳喃喃说道。 他是位个子不高,肩膀很宽的年轻人,蓝蓝的眸子给人一种脾气好的印象。 帕特很生气地转向他:“别开玩笑了,吉米,这是很严肃的。” “再找找,帕特,”多诺万,贝利说,“一定在什么地方。” 他的声音很是懒散,也很好听,这倒和他那瘦削、浅黑的身材很适合。 “你有没有真的把它带出来。”另一个女孩米尔德里德,霍普说。 “我当然带出来了,”帕特说,“我觉得我把它给了你们当中的一个。” 她转向两个男子,一副责难的语气:“我让多诺万替我拿的。” 但找一个替罪羊也不是很容易的。多诺万矢口否认,吉米也在一旁助威。 “我看见你把它放进你包里的,我亲眼看见的。”吉米说。 “那就是你们当中一个替我拣包的时候,把它弄丢了,我自己也丢过一两次。” “一两次!”多诺万说,“你至少丢过十几次,另外你还总是忘在家里。” “我不明白为什么别的东西不总是掉下来。”吉米说。 “问题是ˉ我们怎么才能进去?”米尔德里德说,她是个聪明的女孩,不会离题千里,但比起任性、烦人的帕特,她远非那么吸引人。 “大楼管理员能帮忙吗?”吉米建议说,“他有没有一个万能钥匙或者其他什么类似的东西。” 帕特摇摇头,总共只有两把钥匙,一把在屋子里面的厨房里,另外一把在——或者应该在——邪恶的包里。 “要是公寓在一层。”帕特悲叹道,“我们就可以打碎一扇窗户或是怎么样,多诺万,你当一回飞贼,怎么样?” 多诺万坚决而又礼貌地拒绝了。 “上到四层的确要费点劲。”吉米说。 “安全出口怎么样?”多诺万提出建议。 “没有安全出口。” “应该有,”吉米说,“五层的楼房应该有安全出口的。” “我敢说没有,”帕特说,“应该有的其他什么却帮不了我们的忙,我究竟怎样才能进屋呢?” “有没有这样的东西?”多诺万说,“生意人用来往上送排骨或汤菜的东西?” “运货电梯,”帕特说,“噢,有一个,但那只是钢索和篮子做成的。噢,等一下,运煤电梯怎么样?” “那是个主意。” 米尔德里德的看法让人有些沮丧,“会锁上的,”她说,“帕特的厨房,我是说,她里面会锁上的。” 但这个想法很快被否定了。 “你可别这么想。”多诺万说。 “帕特的厨房不会锁的,”吉米说,“帕特从来不会锁门的。” “我想门没锁,”帕特说,“今天早上我把垃圾箱拿走了,我敢肯定,那以后我没有锁门,后来我再也没靠近门。” “好了,”多诺万说,“这个事实今晚会对我们很有用。但,年轻的帕特,我还是想向你指出这种马虎的习惯会使你每晚都听任窃贼——非猫科的窃贼的摆布的。” 帕特对这种提醒没当回事。 “快点,”她喊道,并且飞奔下了四段楼梯,其他人紧随其后。帕特领着他们穿过了一个阴暗的凹室,里面满是手推童车;过了另一个门就进了公寓的楼梯井道,她把他们领到了右边的电梯,这时,上面有一个垃圾箱,多诺万把它搬开,小心翼翼地跨上去站在原来垃圾箱的位置,他皱起了眉头。 “有点臭,”他说道,“但那要怎么样呢?我是一个人冒险,还是有谁陪我一块儿去?” “我也跟你一块儿去。”吉米说道。 他跨上去站在多诺万的身边。 “我想电梯能够承受我的重量吧。”他心存疑虑地加了一句。 “你不可能比一吨煤还重。”帕特说。以前的她对度量衡从未认真研究过。 “好了,不管怎么说,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多诺万一边高兴地说,一边用力拉着绳子。伴着吱吱嘎嘎的声音,他们就从下面几个年轻人的视线里消失了。 “这东西噪音太大。”当他们在黑暗里穿行的时候,吉米这样说,“公寓里其他的人会怎么想?” “我想他们会认为是鬼怪或者是窃贼,”多诺万说,“拉这绳子很费劲,费里尔斯大楼管理员比我想象的要做更多的工作。我说,吉米,伙计,你有没有在数楼层?” “噢,天啦!我忘了。” “好了,我一直在数,没关系。我们现在经过的是三层,再上一层就到了。” “我想,”吉米抱怨道,“我们可别发现帕特真的把门给插上了。” 但他们这些担心是没有根据的,门刚一碰就开了,多诺万和吉米跨出电梯走进了帕特漆黑的厨房。 “这么黑,我们得有个手电才行。”多诺万大声说道,“我了解帕特,什么东西都放在地上,在找到电灯开关之前,我们会打碎无数陶器的。吉米,你别动,我去把灯打开。” 他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不小心肋骨撞着了餐桌,他大叫了一声“他妈的”,他磁到了开关,一会儿之后,黑暗里又传来一声“他妈的”。 “怎么了?”吉米问。 “灯不亮,我想是灯泡坏了。等会儿,我去把起居室的灯打开。” 过了过道的门就是起居室了,吉米听见多诺万走出门,不一会儿,他又听见新的低声的咒骂。于是他自己也小心翼翼地侧着身穿过了厨房。 “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想这屋子就跟中了邪一样,所有的东西都不在原来的地方,椅子、桌子放在它们最不该在的地方,噢,见鬼!这儿又是一个!” 但这时吉米幸运地碰到了电灯开关并按了下去,很快两个年轻人就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这间屋子不是帕特的起居室,他们走错了地方,首先,这间屋子比起帕特的屋子来,要挤上十倍,这就说明了多诺万不断撞上桌、椅而表现出来的可怜的困惑,屋子中间有一张大圆桌,上面盖着台面呢布,窗户上有一盆蜘蛛抱蛋,两个年轻人都感到向这个屋子的主人解释是很困难的,他们目瞪口呆,惊恐地盯着桌上,上面有一小堆信。 “欧内斯廷,格兰特夫人。”多诺万将信拿起来,低声念道,“噢,天啦!她会不会听见我们说话?” “她没听见是个奇迹,”吉米说,“瞧瞧你撞上家具的声音和你说话的音量,快点,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们赶紧离开这儿吧!” 他们匆忙关上灯,循着原路回到了电梯上。当他们重新回到原地,没有磁到别的意外,吉米松了一口气。 “我喜欢女人睡得很熟,”他赞许地说道,“欧内斯廷,格兰特夫人很有特点。” “我现在明白了,”多诺万说,“我是说我们为什么在楼层上犯错了,在楼梯井道,我们是从地下室开始计数的。” 他用力拉着绳子,电梯飞速行进着,“这次对了。”他说。 “我绝对相信。”吉米一边跨出电梯,消失在黑暗里,一边说,“我的神经再也受不了这样的刺激了。” 神经无需再紧张了,卡达一声,电灯亮了,帕特的厨房映人眼帘,一会儿之后,他们打开前门,两个在外面等着的女孩进来了。 “你们时间太长了,”帕特抱怨说,“米尔德里德和我在外面等了老半天了。” “我们冒了一次险,”多诺万说,“我们差点被当作不法之徒逮到警察局。” 此时帕特已经进了起居室,她打开灯,将丝质小包扔到沙发上,饶有兴味地听着多诺万讲他们的冒险经历。 “我很高兴,她没抓住你,”她评说道,“我敢肯定她是个脾气很坏的人。今天早上她给我留了一个便条——说有时间想见见我——一定是想抱怨什么——我想,是我的钢琴。她一定不喜欢在他们头顶上有架钢琴响个不停。是啊,有钢琴的人不应该来住在公寓里。我说,多诺万,你的手受伤了,全是血,去水龙头下面洗洗。” 多诺万低头看看手,很惊讶,他听话地走出屋,很快就听见他喊吉米。 “喂,”吉米说着赶快跟着过去,“怎么回事,你是不是伤得很厉害?” “我根本没受伤。” 多诺万的话音有点奇怪,吉米惊讶地盯着他,多诺万把他用水冲过的手举起来,吉米看不到有什么划破的痕迹。 “那就怪了,”他眉头紧锁,“刚才有那么多血,血是从哪里来的?”之后他突然意识到,而他那更加机敏的朋友已经意识到了。“天啦!”他说道,“血一定是从楼下那套房间带来的。”他停下来,想想他的话所包含的可能性,“真的是血吗?”他说,“会不会是油漆?” 多诺万摇摇头,“是血,没错。”他说道,浑身抖了一下。 他们互相看着,两个都想到了同样的事情。还是吉米先说了出来。 “我说,”他局促不安地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呃ˉ再下去一趟——去看一看?看看是不是没什么事,你说呢?” “那女孩子们呢?” “我们别跟她们说什么,帕特这就要系上围裙给我们煎蛋饼。等她们想知道我们去哪儿的时候,我们已经回来了。” “噢,好了,快点,”多诺万说道,“我想我们得经历经历这种事了。我敢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他的语调里缺乏自信,他们上了电梯,下到了下一层。他们并没太费力地穿过了圆房,又一次打开了起居室的灯。 “一定是在这里,”多诺万说,“我蹭上血的,我没碰厨房里的任何东西。” 他四下看看。吉米也四下看着,两人都锁着眉头。一切都显得很整洁,很平常,很难让人想起暴力或流血。 突然吉米惊跳起来,抓住了他的伙伴的胳膊。 “看!” 多诺万顺着他手指之处看去,也惊叫了一声。厚重的绣纹平布帘子后面露出的一只脚——一只穿着裂开的漆皮皮鞋的女人的脚。 吉米走到帘子边,猛一下将它拉开,在窗户凹进去的地方,一名女子蜷缩着身子,躺在地上。她死了,这没有疑问。 吉米想扶她起来,这时,多诺万制止了他。 “别动。警察来之前,不要碰她。” “警察。噢,当然。我说,多诺万,真恶心。你想她是谁?欧内斯廷,格兰特夫人吗?” “看起来像。不管怎么说,要是这套房间里还有别人,那他们也够安静的。” “下面我们该怎么办?”吉米问道,“跑出去叫警察,还是去帕特的房里打电话?” “我想最好还是打电话。快点,我们不妨从前门出去,我们不能一晚上都乘那个发着臭味的电梯上下。” 吉米表示同意,就在他们要经过门的时候,他犹豫一下然后说:“哎,我们当中一个是不是应该留下来——只是照看一下,等警察来?” “好的,我想你是对的,你留下来,我上去打电话。” 他飞快跑上楼梯,按响上面一层套间的门铃,帕特打开了门,她系着一个围裙,脸红红的,很是漂亮,因为惊讶,她的眼睛瞪得很大。 “你?怎么——多诺万,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吗?” 他将她的双手握在手里,“没事,帕特——只是我们在楼下的那套房间里有个很不愉快的发现。一个女人——死了。” “噢!”她喘了口气,“太可怕了,她是不是昏倒了,还是怎么了?” “不,看上去——呢——看上去她是被人谋杀了。” “噢,多诺万!” “我知道。这很糟糕。” 她的手还在他的手里,她没有把子抽开——她甚至是紧紧地抱着他。亲爱的帕特——他是多么爱她啊。她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吗?有时候他觉得她有,有时候他担心吉米,福克纳——一想到吉米还在下面耐心地等着,他感到有些歉疚。 “帕特,亲爱的,我们得给警察打电话。” “先生是对的。”他身后一个声音说道,“同时,在等警察的时候,也许我能够帮点小忙。” 他们一直站在门厅,现在两人都朝楼梯平台看去,一个人站在褛梯上面,离他们有一段距离,这个人下来了,并进人了他们的视线。 他们站在那里盯着这个长着鸡蛋形状的脑袋,并留着讨厌的胡子的小个子男人,他穿着华丽的睡衣和绣花的拖鞋。他殷勤地向帕特里夏鞠了一躬。 “小姐!”他说道,“或许你知道,我是上面公寓的房客,我喜欢住得高一点——看看伦敦的景色,我以奥康纳先生的名字住在这个公寓,但我不是爱尔兰人。我还有一个名字,那就是我为什么斗胆为您效劳的原因,请允许我——” 他动作夸张地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了帕特。她看了一下。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噢!”她缓过神来,“波洛先生!大侦探?你真的会帮忙?” “那正是我想做的,小姐。今天晚上早些时候,我差点就帮上忙了。” 帕特有些不解。 “我听到你们在谈怎么进屋。我,撬锁很在行,毫无疑问,能替你们把门打开,但我犹豫了,没有提出来,那样的话,你会对我很怀疑的。” 帕特笑了。 “好了,先生,”波洛转向多诺万,“进去吧,我请你给警察打电话。我到楼下的那套房间去。” 帕特和他一块下楼了,他们发现吉米很是警觉,帕特解释了为什么波洛会在,吉米也向波洛解释了他和多诺万的冒险经历。侦探仔细地听着。 “你是说通往电梯的门没锁?你们进了厨房,但灯打不开。” 他边说边走进厨房,他的手指按下了开关。 “这就怪了!”灯亮了,他这么说。“开关完全正常,我想——”他竖起一个手指要大家安静,大家屏息听着,一个轻微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毫无疑问,是打鼾的声音,“啊!” 波洛说道,“是这家的佣人。” 他镊手镊脚地穿过厨房走进了一个食品储藏室,外面有一个门,他打开门,将灯打开。这间屋子挤得像个狗窝一样,公寓的建设者本来就是这样设计的,好使它能够容下并且仅仅只能容下一个人。地上几乎被床全部占了,床上一个面色红润的女孩仰面躺着,嘴巴张得大大的,在静静地打鼾。 波洛关了灯又退了回来。 “她不会醒的。”他说道,“让她睡吧,等警察来了再说。” 他又回到了起居室,这时多诺万已经来了。 “他们说警察很快就到。”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们什么也不可以碰。” 波洛点点头,“我们什么也不碰。”他说道,“我们就看看。” 他进了屋,米尔德里德和多诺万一块下来了,四个年轻人站在门厅里,饶有兴致地屏息看着他。 “我不明白的,先生,是这个。”多诺万说道,“我从没有走近窗户——我手上怎么来的血?” “我年轻的朋友,答案很明显,桌布是什么颜色?红的,是不是?毫无疑问,你把你的手放到了桌子上。” “是的,我是放到了桌上。是那儿?”他停了下来。 波洛点点头,他俯身察看着桌子,用手指着红布上的一块暗色。 “谋杀是在这里发生的。”他严肃地说道。 然后他站起身来,慢慢地环视着屋里,他没有动,什么也没碰,然而四个看着他的人都感到在他犀利的目光下,这闷热的屋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藏不住秘密。 赫尔克里,波洛点点头好像很满意,他轻声叹了口气,说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多诺万好奇地问。 “我明白。”波洛说,“毫无疑问你也感觉到了——屋里全是家具。” 多诺万苦笑道:“我的确也是乱碰乱撞了一通,”他坦白道,“当然,屋里的一切和帕特屋里都不一样,我也摘不清楚。” “不是所有的东西。”波洛说道。 多诺万看着他,有些不解。 “我是说。”波洛道歉道,“有些东西总是固定的。在公寓楼里,门、窗、壁炉——它们在屋里都在一个地方。” “这是不是有点吹毛求疵了?”米尔德里德问道。她看着波洛,隐隐有些不快。 “一个人说话必须绝对准确,那是我的一怎么说呢——我的特色。” 楼梯上有脚步声,三个人走了进来,他们一个是警督,一个是警士,还有一个是警察分局的警医,警督认出了波洛,很是虔敬地跟他打了招呼,然后转身对别的人说:“你们每个人都得有份报告,”他开始道,“但首先……” 波洛打断了他:“我有个小小建议,我们要回到楼上的房间,这里的小姐要做她想做的——为我们做一个煎蛋饼,我,特别喜欢煎蛋饼,然后,警督先生,你这儿的事完之后,你就上去随意问问题。” 就这么定了下来,波洛和他们一块儿上去了。 “波洛先生。”帕特说,“我想你真可爱,你会吃上一个很棒的煎蛋饼的。我做煎蛋饼的确堪称一绝。” “那太好了,小姐,以前,我爱上了一个年轻美丽的英国女孩,她特别像你——但可惜的是——她不会做菜,所以也许一切都会圆满地解决的。” 他的话音里隐隐有些悲伤,吉米,福克纳好奇地看着他。 然而,刚进屋,他就使出浑身解数逗大伙儿乐,大家几乎忘了楼下可怕的悲剧。 等赖斯警督的脚步声响起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吃完了煎蛋饼,也表达完了赞许,警医陪着他进来了,警士留在了褛下。 “嘿,波洛先生,”他说道,“——切都很清楚明了——不属你的兴趣范围,虽然我们要逮住那家伙也不容易,我只是想听听这是怎么发现的?” 多诺万和吉米你一句我一句地又把刚才的事情重述了一遍,警督转向帕特,语气里有些责备的意思。 “你不应该将你通往电梯的门开着,小姐,你真不应该。” “我以后不会了,”帕特说,打了一个冷战,“也许会有人进来,把我杀了、就跟楼下的那可怜的女人一样。” “啊,但他们不是那么进来的。”警督说道。 “你跟我们说说你们都发现了什么,好吗?”波洛说。 “我还没搞清楚——但看在你的份上,波洛先生——” “正是。”波洛说道,“这些年轻人——他们会很审慎的。” “不管怎么说,报纸很快就会报道这事的,”警督说道,“这件事也没有什么秘密。嗯,死者是格兰特夫人,我让大楼管理员来辨认了,一个大约三十五岁的女人。她当时坐在桌边,她是被一把小口径手枪打死的,也许是坐在她对面的一个什么人,她朝前倒去,这就说明了桌上为什么有血迹。” “但别人听不见枪声吗?”米尔德里德问道。 “枪上装了消音器,不,什么也听不见。顺便问一下,当我们告诉女佣她的主人死掉了,你有没有听见她的尖叫声?没有吧,这就表明别人不可能听见声音的。” “女佣有没有什么要说的?”波洛问道。 “今天晚上她不在家,她自己有钥匙,大约晚上十点她回来了,一切都很静,她想主人已经上床了。” “那么说,她没有去起居室看一看?” “去了,她把晚上来的邮件拿到那里,但她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就和福克纳先生和贝利先生一样。你知道,杀人者很利索地将尸体藏在了窗帘后面。” “但这很奇怪,你不这么看吗?” 波洛的声音很轻,但声音里有些什么使得警督很快抬起头来。 “不想被别人发现,有时间逃跑。” “也许,也许吧——你继续说。” “女佣五点出去的。这位警医将死亡时间确定在——大约——大约四五个小时之前,是这样的吗?” 这位警医话不多,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五,案发时间,我想,可以缩小到一个相当确定的时间。” 他掏出了一张起皱的纸。 “我们在死者衣服里发现了这个,你不必担心会弄坏它,上面没有指纹。” 波洛展开纸。上面用很小的、整齐的大写字母写着一行字: 今天晚上七点半我来看你。 J·F “把这个丢下来可真会泄密的。”波洛一边评说,一边将纸条递了回去。 “嗯,他不知道她会把它放在口袋里,”警督说道,“他可能觉得她会把它毁了,虽然我们有证据表明他很小心,我们在她的身下发现了杀她的手枪——也没有指纹。指纹已用丝绸手绢擦掉了。” “你怎么知道的,”波洛说,“那是一张丝绸手绢?” “因为我们找到了,”警督得意地说道,“最后,在他拉窗帘的时候,他一定是不小心掉下来了。” 他递过来一块很大的白色手绢——质地不错,不需要警督的指点,波洛就注意到了中间的记号。记号很整齐也很好辨认。波洛把名字念了出来。 “约翰,弗雷瑟。” “是的。”警督说道,“约翰,弗雷瑟——便条里的J·F,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并且我敢说,当我们更多地了解了死者,并且她的亲属出面,我们就能了解他的一些情况。” “我怀疑,”波洛说道,“不,我亲爱的,不知怎的我觉得找到他——你的约翰,弗雷瑟——不容易,他很怪——他小心,因为他在手绢上作了记号并且将用于作案的手枪擦去指纹一然而,他又很粗心,因为他丢了手绢,并且没有去找一封可能会定他罪的信。” “慌张,他一定很慌张。”警督说道。 “有可能,”波洛说,“是的,有可能,并且没人看见他进人这个公寓。” “各种各样的人总在进出这所公寓,这所公寓很大。我想你们没人——”他朝着四个年轻人说道,“看见有人从这个公寓出来吧?” 帕特摇摇头:“我们很早就出去了——大约是七点钟。” “我知道了。”警督站起身,波洛陪他到了门口。 “帮我一个忙,我可以检查楼下那个那套房间吗?” “噢,当然,波洛先生。我知道总部的人都怎么评价你,我给你留把钥匙,我有两把,那套房间里没有人。女佣搬出去和亲戚一块住了,她害怕一个人呆在那儿。” “我谢谢你。”波洛先生说,他回到房间时,若有所思。 “波洛先生,您不满意,是吗?”吉米说。 “不,”波洛说,“我不满意。” 多诺万好奇地看着他,“是什么——呃,让你担心呢?” 波洛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两分钟,皱着眉头,好像陷入了沉思,接着他的肩膀突然不耐烦地动了一下。 “小姐,晚安。你一定累了,你在厨房里做了好些东西,不是吗?” 帕特笑了起来:“只做了煎蛋饼,我没做晚餐。多诺万和吉米来叫我们,于是我们就去了索霍区的一个小饭馆。” “毫无疑问,后来你们去剧院了,是吗?” “是的。戏的名字叫《卡罗琳的蓝眼睛》。” “啊!”波洛道,“应该是蓝眼睛——小姐的蓝眼睛。” 他充满柔情地做了一个手势,然后又一次祝帕特晚安,并向米尔德里德道了晚安,米尔德里德被特别邀请留下来过夜,因为帕特坦率地说若是这个晚上她一个人留下来的话她会哆嗦不已的。 两个年轻男子陪着波洛。门关上了,他们准备在楼梯平台向他告别,波洛抢先阻止了他们。 “我年轻的朋友,你们听见我说不满意了,是吧?这是真的,我是不满意,我现在自己去调查一番,你们愿意陪我去,是吗?” 听见这个提议,两人都急切地表示了同意。波洛领路到了楼下的那套房间,将警督给的钥匙插进了锁里。进去的时候,他没有像另外两个想象的那样走进起居室,柏反他径直去了厨房,在用作炊具洗涤室的小凹室里立着一个很大的铁箱子,波洛打开盖子,并且弓起身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在里面起劲地翻起来。 吉米和多诺万两人都惊讶地盯着他。 突然,他得意地叫了一声并立起身子来,手里高高举着一个有塞子的瓶子。 “瞧!”他说道,“我发现了我要找的东西。”他小心嗅了嗅,“哎呀!我感冒了。” 多诺万从他手里接过瓶子,嗅了嗅,但什么也闻不到。他打开塞子,未等波洛警告他就将瓶子举到鼻子边。他立刻就像一根木头一样倒了下去。波洛跃上前扶住他,这才没让他全倒下去。 “笨蛋!”他喊道,“这种想法,这么鲁莽地打开塞子!他没有注意到我是多么小心吗?先生——福克纳——是不是?你能不能给我弄点白兰地来?我看见起居室里有一个细颈酒瓶。” 吉米匆匆去了,但等他回来的时候,多诺万已经坐起来,说他全没事了,还得听波洛的告诫,说嗅可能是毒品的东西时要小心是很必要的。 “我想我得回家了,”多诺万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说道:“如果这儿不需要我的话;我感到我有点站不住了。” “当然,”波洛说道,“那是最好的,福克纳先生,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这就回来。” 他陪着多诺万走到门口,又继续朝前走了一段。他们在外面的楼梯平台站住了,谈了一会儿。当波洛最后回到公寓的时候,他发现吉米站在起居屋里,困惑地看着他周围的一切。 “嗯,波洛先生,”他说道,“下面做什么?” “下面没事可做了,案子结了。” “什么?” “我现在什么都明白了。” 吉米瞪着他广就是你发现的那个小瓶子。” “正是,那只小瓶子。” 吉米摇摇头:“我一点也不明白,我可以看出,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你对不利于约翰,弗雷瑟的证据是不满意的,不管他是谁。” “不管他是谁,”波洛轻声重复着,“如果真有其人的话,我会很惊讶的。” “我不明白。” “他是一个名字——只是一个名字——一个仔细标在手绢上的名字!” “还有那封信?” “你有没有注意到那是打印上去的?那么,为什么呢?我来告诉你。手写的字迹可能会认出来,而打印的字母比你想象的更容易查考,如果真的约翰,弗雷瑟写了那封信,那这两点对他是不会有吸引力的!不,信是故意写的,并且放在了死者的口袋里,让我们去发现,没有约翰,弗雷瑟这个人。” 吉米看着他,露出探问的神色。 “于是。”波洛继续道,“我又回到了最先我想到的那一点,你听我说过某些情况下屋里的某些东西总是在同一个地方,我举了三个例子,我实际上还可以举第四个——电灯开关,我的朋友。” 吉米还是不解地盯着他看。波洛继续说道。 “你的朋友多诺万没有定近窗户——他是把手放在桌上沾上血的!但我立刻问我自己——他为什么要把手放在桌上?他在黑暗的屋子里到处摸索什么?记住,我的朋友,电灯开关总是在同样的地方——在门边,当他进屋后,他为什么不立刻找到开关将灯打开呢?那是自然,正常的。据他所说,他想将厨房的灯打开,但打不开。然而当我试开关的时候,开关没坏,那么他是不是希望当时灯不亮呢?如果灯亮了,那你们两人就立刻都会明白你们走错了,因为也就没有理由再进这个房间了。” “你想说什么,波洛先生?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个。” 波洛举起了一把耶尔门锁的钥匙。 “是这套房间的钥匙吗?” “不,我的朋友,是上面那套房间的钥匙,帕特里夏小姐的钥匙,晚上多诺万,贝利先生从她的包里窃取的钥匙。” “但为什么——为什么?” “当然!这样他就可以做想做的事情——绝对不受怀疑地进人这套房间。今晚在早一些的时候,他让通往电梯的门开着。” “你是从哪里得到的钥匙?” 波洛笑得更开心了:“我刚刚发现的——在我找的地方——多诺万先生的口袋里,你明白吗?我假装发现的那个小瓶子是个计策。多诺万先生上当了,他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于是打开盖,嗅了一嗅。瓶子里装的是氯乙烷,一种很厉害的即时麻醉剂,他一两分钟的无知觉状态,正是我需要的,从他的口袋里我拿到了肯定在那儿的两件东西,这把钥匙是其中之一——另外一个——” 他停了一会儿,然后接着说,“尸体为什么藏在帘子后面,我当然就怀疑警督说的理由。是为了争取时间?不,还有另外的原因。于是我就想到了一件事情——邮件,我的朋友,晚上的邮件是九点半左右到,假设杀人者没有发现他希望的东西,但那件东西可能会和邮件一起来,很清楚,他得回来,但在女佣回来的时候,不能让她发现这个命案,要不然警察就会守住这套间,于是他将尸体藏在帘子后面,女佣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像往常一样把信件放在了桌上。” “信件?” “是的,是信件。”波洛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这是多诺万先生没有知觉的时候,我从他那儿得到的第二件东西。”他展示了信件上的姓名地址——一个打印的信封,是寄给欧内斯廷,格兰特夫人的,“但在我们看信的内容之前,我得先问你一件事。福克纳先生,你是不是爱上了帕特里夏小姐?” “我非常喜欢她——但我一直觉得我没有机会。” “你觉得她喜欢多诺万先生,是不是?也许是她开始喜欢上他了——但这仅仅是个开始,我的朋友,你得让她忘掉——在她有麻烦的时候帮助她。” “麻烦?”吉米的声音很大。 “是的,是麻烦。我们要尽一切努力,别把她牵涉进去,当然,完全这样做也不可能,你知道,她是别人作案的动机。” 他撕开手中的信,一个附件掉了下来,附信很短,来自一个律师事务所。 亲爱的夫人: 您所附文件符合规则,国外婚姻的事实无法使之无效。 谨上 波洛将附件展开。这是多诺万,贝利和欧内斯廷,格兰特的结婚证书,签署的曰期是八年前。 “噢,我的天啦!”吉米说道,“帕特说这名女子给了她一封信要见见她,但她做梦也没想到会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波洛点点头:“多诺万知道——今晚在去楼上的帕特里夏小姐的住房之前,他先到了他妻子这里——顺便提一句,一个奇怪的讽刺使得这位不幸的女人来到了这所她的情敌居住的公寓,他冷酷地杀了她,然后又逍遥了一晚,他的妻子一定告诉了他她已经把她的结婚证书寄给了律师,并且很快就会收到回信了,毫无疑间他自己曾试图使她相信他们的婚姻证件中有缺陷,因而从法律上讲,婚姻关系并不存立。” “整个晚上,他好像兴致很高,波洛先生,你没让他逃了吧?”吉米不寒而栗。 “他逃不了,”波洛严肃地说,“你不用担心。” “我现在想得最多的是帕特,”吉米说道,“你不认为——她真的对我在意吗?” “我的朋友,那是你的事,”波洛柔声说道,“让她依赖你,并且让她忘掉这桩案子。我想你不会觉得很难的!” 小约翰尼历险记 “你能理解一个母亲的感情。”韦弗利太太大概已经是第六次这么说了。 她恳求地望着波洛。我的矮个子朋友总是同情悲伤的母亲们。他做了个手势,让韦弗利太太放心,“是的,是的。我完全理解。要对波洛老爸有信心。” “警察——”韦弗利先生开始说,他妻子挥挥手打断他。“我不会再去跟警方合作了。我们曾经相信过他们,可是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听说过很多关于波洛先生的传闻。还有他做过的精彩的事,我觉得他可能能帮助我们。一位母亲的感情——”波洛很快用一个很有说服力的手势制止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韦弗利太太的情感无疑是真实的。但这与她的精明不相配。这会儿,她的面部表情相当刻板。后来我听说她是一个卓越的钢铁制造商的女儿,她父亲从一个办公室的勤杂人员奋斗到他目前的显赫地位。我意识到她秉承了她父亲的许多品质,韦弗利先生身材高大。面色红润,看上去是位和蔼快活的人。他双腿叉得很开地站着,像那种乡绅,“我想你熟知这一行,波洛先生?”这问题几乎是多余的。几天以来报纸上全是关于小约翰尼被绑架的耸人听阐的消息。小约翰尼是马库斯。韦弗利三岁的儿子及财产继承人。韦弗利先生住在萨里的韦弗利庄园,他是英格兰最古老的家族之一的绅士。 “当然,主要事实我都知道了。但是,先生。我请您再为我叙述一下整个故事。如果可以的话,请讲详细些。” “嗯,我想整个事情的开始大约是十天前当我收到一封匿名信时——可恶的事。无论如何——我一点儿都搞不懂。写信的人厚颜无耻地要求我付给他两万五干英镑——两万五千英镑,波洛先生!如果我不同意的话,他恐吓说要绑架小约翰尼。当然我只把那封信扔进废纸篓了,其他的什么也没做。我认为只不过是个愚蠢的玩笑。五天后我收到另一封信。‘除非你付钱,你的儿子将于二十九日被绑架。’那天是二十七号。艾达很担心,但我无法使自己认真对待这件事。他妈的,我们是在英格兰,这儿没有绑架儿童索要赎金的事发生。” “当然啦。这只是惯例。”波洛说,“请继续,先生。” “嗯。艾达不让我安宁。所以——感觉有点儿像个傻瓜——我就把这件事交给苏格兰场了——我的意见是倾向于这是场愚蠢的玩笑。二十八号我又收到一封信。‘你没付钱。你的儿子将于明天十二点被带走。二十九号,你要支付五万英镑赎回他。’我又开车来到苏格兰场。这次给他们留下了更深的印象。他们的观点是这封信是个疯子写的。而且很可能会按所说的时间行事。他们向我保证他们会负责应有的一切防范揩施。警督麦克尼尔和一支干练的队伍会于次日来韦弗利庄园负责一切的。 “我心情很轻松地回到家。然而。我们早已感到被围困的滋味。我命令陌生人不得进来,而且谁也不许离开房子。晚上平静地过去了,没有不祥之事发生。但是第二天一早我妻子十分不舒服,她的情况吓坏了我。我叫来了戴克斯大夫。她的症状让医生有些迷惑。当他犹豫不决地诊断说她中毒时,我明白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他向我保证她没有危险,但是她要卧床一两天。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时。惊讶地发现我的枕边用大头针别了一张便条,笔迹和其他那几封是一致的。而且只有三个字:‘十二点’。 “我承认,波洛先生,这时我看到了红色的身影一晃就不见了!这房子里只有一人是穿红衣服的——一个仆人。我把他们都叫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了他们——他们从来不互相揭发。还是我妻子的侍伴柯林斯小姐告诉我。她看到了约翰尼的保姆清早悄悄地溜到大路上去了。我为此事责备保姆时。她垮了。她承认把孩子留给了女仆,自己偷偷跑去见一个朋友了——是个男人!非常不正当的行为!她否认把便条别在我的枕头上——也许她讲的是实话。我不知道。我感到我不能冒险让孩子的保姆也参与此事。我肯定有一个仆人是涉及此事的。最后我发了脾气,把这帮人,保姆和所有的人都解雇了。我给他们一小时的时间收拾行装,然后离开这幢房子。” 当韦弗利先生记起他那合理的惩罚行为时,他的脸红了。 “先生,那岂不有点儿不明智吗?”波洛提议说,“说不定与你希望的相反,你可能做了对敌人有利的事。”韦弗利先生瞪着他:“我不明白,让所有的人打包滚蛋这是我的主意。我给伦敦发了电报,让他们今晚送过来一批新人。同时,留下来的只有我相信的人。我妻子的侍伴柯林斯小姐,男管家特雷德韦尔——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和我在一起了。” “这位柯林斯小姐,她和你在一起有多长时间了?” “只有一年,”韦弗利太太说,“对我来说,她是一位无价的秘书兼陪伴,而且是位很有效率的管家。” “保姆呢?” “她和我们在一起有六个月了。她是带着出色的推荐材料来的,尽管如此,我从未真正喜欢过她,虽然小约翰尼和她倒是很亲近。” “然而,我想当灾难发生时,她早已离开了。也许,韦弗利先生,请你继续谈,好吗?”韦弗利先生继续他的叙述。 “警督麦克尼尔十点半剩了,那时候仆人们已全部离安,他声称他自己对这样的内部安排相当满意。外边的花园里安排了很多人,监视着通向房子的所有通道。而且他向我保证。如果整个事件不是骗局的话,我们将毫无疑问地会抓到那个神秘的写信人。 “我把小约翰尼带在身边,他,我及警督三人一同待在被我们称作会议室的房间。警督还特别把门锁上。那儿有一座古老的大钟。当指针指向十二点时。我不介意承认我非常不安。一阵呼呼声,时钟开始打点。我紧紧抓住小约翰尼,我有种感觉,有个人会从天而降。钟敲完最后一响,正在此时,外面一片混乱——吵闹声。跑步声,警督猛地打开窗户,一位警察跑了过来。 “‘我们抓住他了。先生。’他气喘吁吁地说,‘他正偷偷地从灌木丛里进来,他穿得一副傻瓜样。’ “我们冲到露台上,有两位警官抓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氓似的人,他正扭来扭去徒劳地想逃,一个警官拿出一个他们从俘虏那里截获的打开的包裹,里面是棉絮衬底和一瓶三氯甲烷。看到它我热血沸腾。还有一张使条,是写给我的,我打开它,上面写着,‘你本应付清款项,为了赎回你的儿子,现在需要五万英镑,尽管你们万分小心。但正如我所说的,他已于二十九号被劫走了。’ “我开怀大笑。那是轻松的笑。可正当我这么做的时候,我听到一辆汽车的嗡嗡声和一声喊叫。我回过头,一辆又矮又长的灰色小汽车正急速地沿大路向南面的小屋开去,开车的人在叫喊。但并不是叫喊声让我惊恐,而是看到小约翰尼那亚麻色的鬓发。孩子在车里,坐在他身旁。 “警督狠狠地咒骂了一句。‘那孩子不到一分钟前还在这儿。’他叫道。他的目光扫视着我们,我们全在场,我。特雷德韦尔。柯林斯小姐。‘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韦弗利先生?’ “我开始回忆,试图记起些什么。那位警察叫我们的时候,我和警督一起出去了,全然忘记了小约翰尼。 “然后一个声音让我们大吃一惊。是村里教堂的钟在报时,警督惊叫一声。拿出他的手表,正好是十二点钟。我们一起冲向会议室,那儿的钟显示已是十二点过十分了。一定是有人故意调过它了。因为据我们所知,这钟从来没有跑快或跑慢过,它是个精确的时钟。”韦弗利先生停止了叙说。波洛微笑了一下并把被焦急的父亲弄歪了的垫子扶正,“是个令人高兴的小问题,让人费解却很吸引人。”波洛低语道,“我将很高兴为你调查此事。确实,计划得十分出色。”韦弗利太太责备地望着他,说:“但是我的儿子……”她恸哭起来,波洛很快调整了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又是一副认真同情的样子。“他是安全的,女士,他不会受到伤害的,你放心,那些恶棍会加倍小心照料他的。他对他们来说难道不是孵金蛋的火鸡吗?” “波洛先生。我确信现在只有一件事可做了——付钱。开始我是反对这样做的——但是,现在!一位母亲的情感——” “刚才我们打断了先生的叙述。”波洛立刻大声说道。 “我想其余的事你从报纸上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了。”韦弗利先生说,“当然。麦克尼尔警督立刻挂了电话,对那辆车和那个人的描述传遍了各处。看起来一开始似乎一切都进展得不错。一辆与描述相符的车,车上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孩,穿过很多村子。很显然是朝伦敦的方向开去。他们曾在一个地方停下来。据悉。孩子在哭叫,很显然是害怕他的同伴。麦克尼尔警督宣布说,车被截住了,那人和孩子都被扣留下来。我几乎松了口气。然而,你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了。那个男孩不是小约翰尼,那个男人是个热情的驾车旅行者。他很喜欢孩子,他是在离我们大约十五英里的一个叫做伊登斯韦尔的村子的大街上让这个正在玩耍的孩子上的车一他是好心让那孩子搭便车。真要感谢那些过于自信的笨拙的警察,所有的线索都消失了。如果不是他们跟错了车,现在可能已找到小约翰尼了。” “安静一点。先生。警察是勇敢、有头脑的一支力量,他们的错误是很自然的,总的来说这是个聪明的计划。至于他们在庄园当场逮到的那个人,我想他的辩驳始终会是坚持否认,他宣称有人把便条和包裹交给他,让他送到韦弗利庄园。给他东西的那个人给了他一张十便士的钞票并允诺如果他在差十分十二点准时把东西送到还会再给另一张的,他要贴近地面去靠近房子,然后敲边门。” “我一个字儿也不相信,”韦弗利太太激动地说。“全是谎话。” “的确,这是一个不能令人信服的故事。”波洛沉思道,“但是目前为止他们尚未放弃,我还知道,警督已经作了指控。” 他的目光在质问韦弗利先生。后者的脸又变得相当红了,“那人荒谬地假装他认出特雷德韦尔是给他包裹的那个人。‘只不过那家伙把胡子刮掉了。’特雷德韦尔是在这儿出生的!”对于这位乡绅的义愤,波洛微微一笑:“但你自己怀疑住在这房子里的一个人是这起绑架案的同伙。” “是的,但不是特雷德韦尔。” “那么你呢?夫人?”波洛突然转向她问道。 “不可能是特雷德韦尔把信和包裹交给了那流氓——如果有任何人曾这么做过的话,我不相信。他说是十点钟交给他的。十点钟时特雷德韦尔和我丈夫在吸烟室。” “先生。你是否能看清车里那个人的脸?它是在哪种程度上与特雷德韦尔相似?” “相距太远了,我看不清他的脸。” “据你所知,特雷德韦尔是否有兄弟?” “他倒是有几个兄弟,但都死了。最后一个是在战争中阵亡的。” “我还不太清楚韦弗利庄园的地形。汽车朝南边的小屋开去,那还有另一个出口吗?” “是的,我们叫它东屋,从房子的另一端可以看见它。” “这看来似乎很奇怪。竟然没有人看到汽车开进来。” “右边有条路通进来,是通往小教堂的。有很多车经过那里。那人一定是把车停在一个方便的地方。然后当人们处于恐慌之中,注意力被吸引到别处时,他跑向了房子。” “除非他早已在房子里。”波洛自言自语道。“有没有什么他可以藏身的地方?” “嗯,当然,事先我们并没有对整幢房子做彻底的检查。似乎没有什么必要。我想他可能藏在什么地方。但是谁放他进来的呢?” “我们以后再谈这一点,一次谈一点——让我们有条不紊。这房子里没有什么别的藏身处吗?韦弗利庄园是个老地方。有时候是会有司铎的秘密藏身处的。” “天哪,确实有个司铎的秘密藏身处,客厅里有扇木板是通往它的。” “在会议室附近吗?” “就在门外。” “就是那儿!” “但除了我和妻子之外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那特雷德韦尔呢?” “嗯——他可能听说过。” “柯林斯小姐呢?” “我从未与她提起过。” 波洛想了一分钟。 “好吧,先生,下一件事就是我要去韦弗利庄园。如果我今天下午到,你方便吗?” “噢。请尽快些,波洛先生!”韦弗利太太大声说道,“再读一遍这个。”她把那天早晨敌人送到韦弗利夫妇手中的最后一封信塞到波洛手中。这封信曾让她急速地找到波洛。信中聪明又明确地对付钱做出了指示。在信的结尾还威胁说任何背弃行为都会招致孩子丧生。很明显,对金钱的热爱与韦弗利太太自然的母爱发生了冲突。而后者最后胜利了,波洛在韦弗利先生离开之后又把韦弗利太太多留了一分钟。 “夫人,请你讲实话,你是否和你丈夫一样信任管家特雷德韦尔?” “我对他没有什么成见,波洛先生。我看不出他会与此事有牵连。但是,好吧,我从没喜欢过他,从来没喜欢过!” “另外一件事,夫人,你能把孩子保姆的地址告诉我吗?” “在哈墨史密斯,内瑟瑞尔大街,l49号。你不是在设想……。” “我从不设想。只是——我用脑子。而且,有时,只是有时。我有个小小的主意。”门关上之后。波洛走向我。 “那么夫人从未喜欢过管家。很有趣啊,黑斯廷斯?”我没被他的问题误导。波洛已经多次欺骗了我。我现在已经学会小心谨慎了,在什么地方总会有个圈套的。在去过一个精巧的室外厕所之后,我们动身去内瑟瑞尔大街。幸运的是,杰西。威瑟小姐在家。她三十五岁,有一张讨人喜欢的脸,是位有能力、出众的女人。我无法相信她会与此事有关。她对自己被解雇十分忿恨,但是承认是她做错了。她和一位油漆装饰工订了婚并将结婚。而他碰巧在附近做工。是她跑去见他的。这事似乎很自然。我不太理解波洛。在我看来他所有的问题都与本案无关,问题主要是与她在韦弗利庄园的日常生活有关。当波洛告别时。说实话我已感到乏味了,但是挺高兴,“绑架是件容易的事。我的朋友。”他说,一边叫住在哈墨史密斯大街上的一辆出租车。他让车开到滑铁卢火车站去,“那个孩子可以在此前的三年间的任何一天轻而易举地被绑架。” “我认为这对我们并没有多大帮助。”我冷漠地说,“恰恰相反,它对我们有很大帮助。而且非常大!如果你想戴领带夹的话。黑斯廷斯。至少要把它戴在领带的正当中。目前,它至少偏离右边十六分之一英寸了。”韦弗利庄园是个不错的古老的地方,最近已被很有品味和用心地修复了一下。韦弗利先生领我们到会议室、露台以及与此案有关的各种备样的地方。最后,在波洛的请求下。在按了墙上的一个按钮之后,一扇木板徐徐开启,通过一个暗道,我们来到秘密藏身地。 “你看,”韦弗利说,“这儿什么也没有。”小屋子空空如也,地上连个脚印也没有。波洛弯着腰在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角落里的一个痕迹。我也走过去。 “你认出这是什么了吗,我的朋友?”那有四个连在一起的印迹,“一只狗!”我叫道,“是一只非常小的狗,黑斯廷斯。” “是一只波美拉尼亚狗。” “比波美拉尼亚狗还小。” “是一只布鲁塞尔小种犬?”我不是很肯定地说道。 “甚至比布鲁塞尔小种犬还小。是养狗爱好者俱乐部都不知道的一个犬种。” 我望着他脸上激动和满意的神情,“我是对的。”他低语道。“我就知道我对了,来,黑斯廷斯。” 当我们走出暗道来到客厅。暗道的木板在我们背后关上时,一位年轻的女士从过道远处另一端的一扇门里走出来。韦弗利先生把她介绍给我们。 “这位是柯林斯小姐。”柯林斯小姐大约三十多岁,举止轻快、警觉。她头发淡黄,有些发暗,戴着一副夹鼻眼镜,在波洛的请求下,我们来到一间小晨室。波洛仔细地向她询问了仆人,特别是特雷德韦尔的情况,她承认她不喜欢那管家。 “他装腔作势。”她解释说,然后他们开始谈论二十八号晚上韦弗利太太所吃的食物的问题。柯林斯小姐说她在褛上的起居室里吃了同样的菜。但没有不舒服的感觉。她正要离开的时候,我轻轻地推了一下波洛,“那只狗。”我低声说。 “啊,对了,那只狗!”他满面笑容,“这儿也许养着一条狗,小姐?” “在外边的狗房里有两条猎犬。” “不,我是说一只小狗。一只玩具狗。” “不——没有这种狗。” 波洛允许她离开,然后,按了铃。他对我说:“她说谎了,那位柯林斯小姐。处在她的位置,我也许也会这样做的。现在叫管家来。” 特雷德韦尔是个有尊严的人。他泰然自若地讲完了他的故事。基本与韦弗利先生的故事是一样的。他承认他知道这个秘密藏身处。 到最后离开时,他都是一副很威严的样子;我碰到波洛探询的目光。 “这一切你作何解释,黑斯廷斯?” “那么你呢?”我避开他的问题。 “瞧你变得多有戒心了。除非你刺激它,否则你的大脑永远不会起作用的。啊,但是我不会戏弄你的!我们一起来推断,哪些疑点在我们看来是困难的呢?” “有一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说,“为什么绑架小孩的那人从南屋出去而不从没有人会看到他的东屋出去呢?” “非常好的一点,黑斯廷斯,很出色的一点。我将把它和另一点合在一起,那就是为什么事先警告了韦弗利夫妇?为什么不简单地绑架了孩子然后索要赎金呢?” “因为他们希望不采取强制手段而获得钱。” “当然啦,人们绝对不可能仅仅是受到威胁就付钱。” “同时,他们想把注意力吸引到十二点上来,以便那流氓被抓住时,另一个人可以从藏身地出来,不被注意地带走孩子。” “这并不能改变他们把本来十分容易的事搞得很复杂这一事实。如果他们不具体指定时间或日期的话,没有什么事比他们等待机会更容易的了。例如某一天,当孩子和保姆在外边时用汽车把他带走。” “是的。”我有些疑惑地承认。 “这就是说,有人在故意制造闹剧。现在让我们从另一面看看这个问题。每件事都表明在这房子里有个同伙。第一点,韦弗利太大神秘地中毒;第二点,别在枕头上的信;第三点,把钟拨快了十分钟——这一切都是在这房子里干的。另外一个事实是你可能没有注意到的——藏身处没有灰尘,是用扫帚扫过了的。 “现在,这房子里有四个人。我们可以不考虑保姆,虽然她有可能干其他的三件事,但是她是不可能扫干净藏身处的。四个人,韦弗利夫妇,管家特雷德韦尔和柯林斯小姐。我们首先来说说柯林斯小姐。我们没有掌握对她不利的情况,只是我们对她了解甚少。她显然是一位很聪明的年轻女性,而且她来这儿仅一年。” “你说过关于狗的问题她撒了谎。”我提醒他。 “啊,是的,那狗,”波洛古怪地笑了笑,“现在让我们接着说说特雷德韦尔。有几桩可疑的事是对他不利的。第一,那流氓说是特雷德韦尔在村里把包裹交给他的。” “但在这一点上,特雷德韦尔可以提出不在现场的证据。” “即使如此,他也有可能给韦弗利太大下毒,可能把便条别在枕头上,可能拨快时针,可能把藏身处扫干净。可是另一方面,他是在这儿出生并长大的,一直给韦弗利夫妇做仆人,看起来他绝对不可能参与绑架主人的儿子的密谋的。绝对不会是这样的!” “那么,其他人呢?” “我们必须有逻辑地前进——尽管这似乎有些荒诞。我们简短地考虑一下韦弗利太太。但是她富有,钱是她的,是用她的钱修复了这幢破旧的房子。她没有理由绑架自己的儿子,然后再用自己的钱付赎金。而她丈夫,他的地位则不同。他有个富有的妻子,这和自己富有是不同的——事实上,我有种感觉,那位女士并不喜欢和自己的钱分开,除非有一个非常好的借口。但是,你立刻可以看出,韦弗利先生是个十足的生活放荡的人。” “这不可能。”我结结巴巴地说。 “并不是绝对不可能。是谁叫仆人走的?是韦弗利先生。他可以写便条,他可以给妻子下毒,可以把时钟指针拔快,可以与他忠实的仆人特雷德韦尔订立一个绝妙的不在现场的证据。特雷德韦尔从来也没喜欢过韦弗利太大,他忠实于他的主人,愿意绝对服从他的命令。有三个人与本案有关:韦弗利,特雷德韦尔和韦弗利的某个朋友。这就是为什么警察也犯了错误,他们对那个驾驶灰色轿车带个不是小约翰尼的男人没有进一步盘问,而这个人就是那第三个人。他在邻近的一个村子里接了一个小孩,一个有着亚麻色卷发的男孩。他准时将车从东屋开进来并从南屋开出去,挥着手,大喊大叫。别人看不到他的脸和汽车牌照号,所以显然人们也看不到孩子的脸。然后,他留下个让人犯错误的踪迹,开车驶向伦敦。同时,特雷德韦尔也做完了他该做的事,他安排一个粗汉送来了包裹和便条。那人不太可能认出他来,他带了假胡子,如果他还是被认出来了,他的主人会为他提供不在现场的证据。至于韦弗利先生,当外边的喧闹声一开始,警督冲出去时,他迅速地将孩子藏到秘密藏身处,也跟着警督出去了。那天的晚些时候,警督走了,柯林斯小姐不在时,他轻而易举地用自己的车把孩子送到某个安全的地方。” “但是关于那条狗呢?”我问,“还有柯林斯小姐的谎言?” “那是我的一个小小的玩笑。我问她房子里有没有玩具狗,她说没有——但毫无疑问一定有几个的——你看,韦弗利先生在秘密藏身处放了些玩具是为了让小约翰尼愉快和保持安静。” “波洛先生——”韦弗利先生走进房间,“发现什么情况没有?有没有孩子被带到哪去的任何线索?”波洛递给他一张纸:“这是地址。” “但这是一张白纸。” “因为我等着你为我写下地址。” “什么——”韦弗利先生的脸变成了紫红色。 “我了解了一切,先生。我给你二十四小时把孩子送回来。你的天才完全可以使你能够完成解释他失踪这一任务。不然的话,韦弗利太大会知道有关这件事的确切的前因后果。”韦弗利先生跌坐在一把椅子里,双手掩面。“他和我的老保姆在一起,在十英里以外的一个地方。他很高兴,也被照料得很好。” “这一点我毫不怀疑。如果我不相信你从内心里是个好父亲的话,我也不愿意给你这个机会了。” “这丑闻——” “确实,你的姓氏是古老的,也是很有荣誉的,不要再损害它了。晚安,韦弗利先生。啊,顺便给你一句忠告:应该把角落里扫一扫。” 二十四只黑画眉 赫尔克里·波洛在切尔西国王大街的加兰特恩德沃餐馆和他的朋友亨利·博宁顿惬意地吃着晚餐。 博宁顿先生很喜欢这家餐馆,他喜欢这儿宜人的氛围还有这儿的英国料理。英国料理以清淡著称,这儿的莱肴可谓原汁原味,不是那种吃起来不知是哪国风味的非正宗品。 他喜欢给和他共餐的人指出艺术家奥古斯塔斯,约翰曾经坐过的位置,再让他看看顾客意见本上著名艺术家的签名。 博宁顿先生本人没有一点艺术气质,但他却自称艺术爱好者,常带欣赏意味地谈论艺术家们的轶事,并为此洋洋得莫利,可爱的女侍者,老朋友似的和博宁顿先生打了声招呼。她有惊人的记忆力,对每一位主顾的饮食爱好都了如指掌。 “晚上好!先生。”她看到两人在角落里的一张餐桌边入座后便走过来。“您们今天运气不错,我们刚刚进了栗子火鸡——那是您最喜欢吃的,不是吗?还有我们从来没进过这么好的斯蒂尔顿干酪(斯蒂尔顿干酪:英国一种有青霉的优质白奶酪。——译注)!你们先来道汤还是鱼呢?” 博宁顿先生急忙对认真看菜谱的波洛警告道:“不要点任何你们法国的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只点精心烹制的英国菜。” “我的朋友,”赫尔克里·波洛摆了摆手,“我不挑剔什么!一切听从你的安排。” “啊,好极了。”博宁顿先生说着便内行地点起菜来。 点好之后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气,拿起餐巾。莫利飞快地拿着莱单走了。 “是个好女人。”他赞叹道,“曾是个美人,还做过艺术家的模特呢,她精通餐饮……这更令人喜爱。一般说女人对食物井没有多大兴趣,许多女人和她倾慕的男人出去就餐时并不在乎吃什么,她们在菜谱上看到什么就点什么。” 赫尔克里·波洛摇了摇头。 “这太可怕了。” “感谢上帝!男人并不这样!”博宁顿洋洋得意他说。 “一个没有?”赫尔克里·波洛眨了贬眼睛。 “嗯……也许年轻人会这样。”博宁顿不得不承认道,“男人年轻时都是任人摆布的木偶!现在的年轻人也是这样……没有勇气……没有耐心。年轻人说我不中用了,我……”他煞有介事地说,“我也觉得他们不可理喻,也许他们是对的!但听有些年轻人说话的口气你会觉得没人有权利活过六十岁!这样下去会有越来越多的老年人被抛弃。” “很有可能。”波洛说,“他们也许会这样无情无义。” “很高兴你能理解,波洛。你这侦探工作已把你不现实的理想主义吞噬了。” 赫尔克里·波洛笑了笑。 “此外,”他接着说道,“如果统计一下年龄在六十岁以上突然死亡的人数会很有意思。我敢打赌你会感到很不舒服的。” “你的麻烦在于你在寻找罪犯而不是等待罪犯。” “对不起。”波洛说。“你一定深有感触。朋友,给我讲讲你的一些事情,现在的生活,好吗?” “一团糟!”博宁顿说,“当今的世界就是这样杂乱无章。再加上大多的虚伪,虚伪又掩盖了这糟糕的一切。就像香喷喷的调味汁掩盖了下面已近腐烂的鱼一样!我吃鱼从不加什么调味汁。” 这时莫利上了一盘烤鳎鱼,他看了看大加赞赏。 “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孩子。”他说。 “谢谢!您常来这儿,先生,不是吗?我应该知道您喜欢什么。” 波洛插言道: “有人总是喜欢千篇一律地吃一样菜,不是吗?为什么不换换口味?” “男士们不这样,先生。女士们喜欢变着花样吃……男士们总是喜欢吃同样的菜。” “我刚才怎么跟你说的?”博宁顿咕哝道,“女人对吃的根本就不在意!” 他看了看周围用餐的人。 “这个地方很有趣。看到那边角落里那个留着络腮胡子,长相奇特的老家伙了吗?莫利会告诉你他每个星期二和星期四的晚上都来这儿用餐,风雨不误。他这习惯已保持了十年……他就是这儿的一个标志。但谁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干什么的。如果想到这些你不觉得这世界无奇不有吗?” 女侍者端上了火鸡,他问道。 “老人家老时间又坐在那儿了?” “是的,先生。星期二和星期四是他的时间。但他这个星期一来这儿了,这让我很吃惊!我以为我记错了日期,以为是星期二!但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因此星期一可能是次例外吧。” “有趣的习惯偏差。”波洛咕哝道,“我想知道是什么原因?” “嗯,先生,如果让我说,我想他一定有什么烦恼或者不愉快的事儿。” “你为什么这么想呢?从他的举止看出来的?” “不,先生……倒不是他的举止。他总是很平静。除了来、走时的招呼,他从不多说一句话。不说的,这是他的习惯。” “他的习惯?” “我敢说你们一定笑话我了。”莫利脸红了,“但如果有一位先生在这儿来来往往十年,你会了解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的。他从不吃板油布丁或者黑刺毒果,我也从没看到他喝浓汤……但星期一的晚上他却要了一碗浓浓的西红柿汤,牛排,腰子布盯黑刺莓果!好像根本就没在意这些东西!” “你知道吗?”波洛说,“我发现这很有意思。” 莫利面露满意之色离去了。 “那么,波洛,”亨利·博宁顿笑了笑,“让我听听你对这一令人费解的现象的推断,显出你的最佳本领。” “我想先听听你的。” “把我当成了华生,啊?好吧,依我看那个老家伙去了医院,医生改变了他的饮食。” “想想西红柿汤,牛排,腰子布丁,黑刺莓果?我想没有哪个医生会让病人这么吃的。” “别太想当然,老弟。医生什么事不会想出来。” “那么没有别的假设,只此一种?” 亨利·博宁顿说: “嗯,我想还有这一种可能。我们这个不知姓名的朋友处于一种强烈的感情中,他为之焦虑,痛苦,以至于根本就没注意点的什么,吃起来味同嚼蜡。” 他顿了顿又说: “你会告诉我你知道他当时脑子里究竟想着什么。你也许会说他痛下决心杀人。” 说完他不禁为自己的幽默笑起来。 波洛没吭声。 看得出来他很焦虑。他说他隐隐约约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的朋友马上反驳他,说这想法荒诞离奇。 大约在三个星期后,波洛又见到了博宁顿——这次见面的地点是在一节拥挤的地铁车厢里。 他们看到对方,彼此点了点头,各自抓住扶手随车摇摆着。车到了皮卡迪利广场站,大量乘客都涌下了车厢。两人在车厢前部找到了座位——那地方不靠车门,没有出出进进的乘客,很安静。 “现在舒服多了,”博宁顿先生舒了口气说道,“一群自私自利的人!你怎么叫他们往里动一动也不听!” 波洛耸了耸肩。 “你能怎样呢?”他说,“生活太多变化。” “是这样,来去不定。”博宁顿略带悲哀的口吻说道,“说到这儿我倒想起……件事,你还记得我们在加兰特思德沃餐馆谈论的那个老家伙吗?我不该这么想,但他可能上极乐世界去了。他有一周没去那儿了。莫利好像很难过。” 赫尔克里·波洛陡然坐直了,绿色的眼睛闪了闪。 “真的?”他连忙问道,“真的?” 博宁顿说: “你还记得我说他可能去看了医生在调整饮食?调整饮食纯粹是胡扯——尽管我不该这样想,但他有可能向医生咨询了健康方面的一些问题,结果医生的解答使他万分震惊。这可能是他毫无意识地乱点一气的原因。很有可能他受刺激太大而提前离开了这个世界。医生们遇到上了岁数的病人说话真应该谨慎些。” “他们通常是的。”波洛说。 “我到站了。”博宁顿先生说,“再见。我们对那个家伙一无所知,甚至连名字也不知道,却一再谈到他。这世界无奇不有,很有意思。” 他匆忙下了车。 波洛坐在那儿紧锁眉头,似乎并不认为这很有趣。 他回到家中立即吩咐他忠实的仆人乔治把一份资料找出来。 波洛在一张名单上查找着,该名单是这个地区的死亡记录。 波洛手指在一个名字旁停住了。 “亨利·盖斯科因,六十四岁。我先从这人入手。” 那一天晚些时候,波洛坐在国王大街麦克安德鲁大夫的诊所里。麦克安德鲁是苏格兰人,高高的个子,红头发,看上去博学多才。 “盖斯科因?”他问道。“是的,是这样的。这个行为古怪的老鸟,一个人住在那幢被废弃的老房子里,那些老房子就要被推倒了,因为那儿要盖现代化的公寓。我没给他看过病,但我见过他,知道他的一些情况。当时送奶工觉得很奇怪,门外的奶瓶堆成了小山,便和邻居说了。邻居立刻报告了警察。警察破门而入才发现他已经死了,从楼梯上摔死的。他穿着破旧的晨衣,上面的腰带已破旧不堪,很可能是腰带把他绊倒的。” “我明白了。”波洛说,“很简单——意外死亡。” “是的。” “他还有亲人吗?” “有个侄子。过去通常每个月过来一次。他的名字叫洛里默,乔治·洛里默,是个医生,在温布尔登祝”“他对叔叔的死感到很悲伤吗?” “倒不能这么说。我是说他爱那老头,但他并不很了解他。” “你看到盖斯科因先生时,他已死了多久?” “啊,”麦克安德鲁医生说,“验尸结果证明死亡时间大约在四十八小时到七十二小时之间。尸体是在六日早晨被发现的。死亡时间比那要早些。他晨衣口袋里有一封信……三日写的……是那天下午从温布尔登发的……可能是在晚上九点二十分左右送到的。这就是说死亡时间是在三日晚上九点二十分之后。这和他胃里食物的消化程度相一致。他在死前两小时吃了顿饭。我是在六日早晨验的尸体,结果证明死亡时间在六十小时之前——大约在三日晚十点。” “天衣无缝。告诉我最后一次有人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七点左右有人在国王大街看到过他。三日,星期四,他七点半在加兰特恩德沃餐馆吃的饭。似乎他每个星期四都去那儿吃饭。他被看作是落魄的艺术家。” “他没有别的亲属,只有一个侄子?” “整个故事听起来很奇特。他有一个孪生兄弟,彼此不常来往。后来听说他的兄弟娶了一位富有的女人便放弃了艺术……两兄弟便为此闹翻了,我想从此不相往来。但奇怪的是,他们的死亡日期却是相同的。他的兄弟也死于三日。我以前知道类似的事情……同一天在不同的地点死亡!也许这只是一种巧合……但这种巧合未免大多了。” “他那个兄弟的妻子还活着?” “不,她几年前就死了。” “安东尼·盖斯科因住在哪儿?” ,‘他在金斯顿山有座别墅。根据洛里默医生告诉我的情况,我想他一定是一人独居。”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个苏格兰人用锐利的目光看了看他。 “波洛先生,您在想什么?”他直率地问道,“我回答了你所有的问题……看到你的证件,我便履行职责,但我却不明白您来此的真正目的。” 波洛想了想说道: “你说这是再简单不过的偶然死亡事件,我的推断也很简单——外力推而致死。” 麦克安德鲁医生吃了一惊。 “换句话说是谋杀!你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波洛说,“只是一种猜测。” “想来其中必有原因……”医生便思考起来。 波洛没出声。麦克安德鲁说: “如果你怀疑是他的侄子所为的话,那么我直言不讳地告诉你,你错了。调查结果证明洛里默在当晚八点半到十点之间在温布尔登玩牌。” 波洛咕哝道: “假设这一点被证实了,那么警察还是谨慎的。” 医生问道。 “也许你掌握了一些于他不利的证据?” “直到你提到他我才知道有这么个人。” “那么你怀疑另有其人?” “不,不,绝对不是。这是一起与人的饮食习惯有关的案件。饮食习惯对一个人来说很重要,死去的盖斯科因先生有一天这一习惯有了偏差。这非同小可,你明白吧。” “我不太明白。” 赫尔克里·波洛咕哝道: “疑点在于烂鱼上撒了太多的调味汁。” “天啊!” 波洛笑了笑。 “你是不是要把我当作疯子锁在房间里,医生先生?但我脑子并没出问题,我只是一个喜欢循规蹈矩,万事井井有序,如果日常规律被扰乱就会焦虑不安的人。请原谅我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他站了起来,医生也随即站起。 “要知道,”麦克安德鲁说,“老实说,对于亨利·盖斯科因的死我一点破绽也没看出来。我认为是他自己滚下楼的,而你说是有人把他推下楼去的,这真是荒唐可笑。” 波洛叹了口气。 “是的。”他说,“看起来是内行人于的,干得几乎滴水不漏!” “你还是认为……” 这个瘦小的男人摊开手。 “我这人很固执……有一点儿疑问就要弄个水落石出……尽管没有任何证据!顺便问一下,亨利·盖斯科因的牙是假牙吗?” “不,不是。他的牙很好,对于他这种年龄的人来说是少见的。 ” “他牙齿保护得很好……洁白如玉?” “是的。我特意看了看他的牙齿。人老了牙会变黄的,但他的牙齿却状况良好。” “没有一点儿变色?” “没有。我想他不是你说的那种嗜烟如命的人。” “确切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突发奇想……也许不会成功!再见,麦克安德鲁医生,谢谢你的帮助!” 他握了握医生的手便走了。 “现在,”他说,“从突发奇想着手。” 在加兰特恩德沃他又在上次和博宁顿共同进餐的桌旁坐下。服务小姐不是莫利,她告诉他莫利休假去了。 才只有七点钟,客人不多,波洛便和姑娘聊起老盖斯科因先生。 “是的。”她说,“他定时来这儿用餐已多年了。但我们谁也不知道他叫什么。我们看了报纸才知道他死了,因为那上面有他的照片。‘快看那,’我当时对莫利说,‘这不是我们的老人家老时间吗?’我们以前常这样叫他。” “他死去的当晚还在这儿用了餐,是吧?” “是的,三日,星期四。他每星期四总要来这儿。星期二和星期四他都来这儿——像时钟一样准确无误。” “我想你不记得他吃什么了吧?” “让我想想。咖哩肉汤,是的,牛排布丁或者是猪肉?不,是布丁,黑刺莓果,苹果馅饼,奶酪。想想他那晚回到家里从楼梯上摔下来,多么可怕啊!据说是他晨衣上破旧的腰带绊的。当然,他的衣服总是那么糟糕——破旧,随便,但他自己却感觉是个重要人物!哦,我们这儿什么样的顾客都有。” 她走了。 波洛吃着鱼片。眼睛闪着幽幽的绿光。 “很奇怪。”他自言自语道,“聪明绝顶的人怎能忽视这样的细节。博宁顿一定会感兴趣的。” 但时间却不容许他和博宁顿坐下来漫谈。 他从一个诚实可信的居民那儿打听到了一些信息后便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当地的验尸官。 “已故的盖斯科因是个古怪的人。”他想想说,“一个孤僻的老家伙。难道他的孤僻反倒引起了人们的兴趣?” 他说着奇怪地看了看他的来访者。 赫尔克里·波洛字斟句酌地说道: “先生,所有与此有关的事对调查都非常有用。” “好吧,你需要什么帮助呢?” “谢谢!我相信,在你们的郡法庭要销毁的档案中,或者说没收的物件中……不知怎么说合适,有一封从亨利·盖斯科因的晨衣口袋里找出的一封信,是有这么一回事吧?” “是的。” “一封他侄子乔治·洛里默医生写给他的信?” “非常正确。这封信证明了死亡的确切时间。” “也做了技术检验?” “毫无疑问。” “那封信还在吗?” 赫尔克里·波洛紧张地等待着回答。 当他听说这封信还在有待于进一步检验时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拿到信后仔细地看了看。信是用钢笔写的,字写得很潦草。 内容是这样的: 亨利叔叔: 很抱歉,安东尼叔叔的那件事我没有办好。他对您去拜访他的愿望没有显示出任何的兴趣,对于您所说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不予理睬。他已病入膏育,思维混乱。我想他离开我们的日子已不远了。他似乎记不清您是谁。 很遗憾没帮您多大忙,但我保证已尽了我最大的努力。 爱您的侄子 乔治·洛里默 落款是十一月三日,波洛扫了一眼邮戳——十一月三日下午四点半。 他咕哝道: “一切接合得如此完美,不是吗?” 金斯顿希尔是他的下一个目标。稍费了些周折后,他以令人感动的执着得到了会见阿米莉亚·希尔,已故安东尼·盖斯科因的厨师兼女佣的机会。 希尔太太起初还很冷淡,不是很合作。但这个长相奇特却有着让人折服的和颜悦色的态度的外国人巧舌如簧,他具有连石头都能说得动的本事。阿米莉亚开始放松下来。 似乎她面对的是许多同她一样的女人,把满腹的苦水顷刻问倒给了她认为与她有同感的忠实的听众。 她料理盖斯科因先生的家务已有十四年了——这可不是件容易的工作!不,的确不容易!换了别人早就为这需要忍受的压力而退缩了!这位可怜的先生性情古怪,这是众所周知没什么可隐瞒的!他嗜财如命——他的财产是个未知数!但希尔大太忠实地服侍他,容忍着他古怪的生活习惯。 她想按理说无论如何也会给她留点什么作纪念,但什么也没有!按老遗嘱他把财产全部遗赠给他的妻子,如果她先他而去,就把一切留给他的兄弟亨利。好几年前的老遗嘱了。 这似乎对她很不公平! 波洛逐渐把话题从她那贪心的愤慨上引开。这其实是无心的不公正!希尔大大感到伤心、愤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盖斯科因先生嗜财如命已是尽人皆知的秘密。据说他拒绝了他惟一的兄弟的帮助。希尔太大可能对此事了如指掌。 “您是问洛里默医生来找他的那件事?”希尔大大问道。 “我知道有关他兄弟的事。我想是他的兄弟想和好。几年前他们大吵了一架之后就没有来往过。” “我知道。”波洛说,“是不是盖斯科因先生一口回绝了?” “是这么回事,”希尔太太点点头说,“‘亨利?’他咕哝着,‘什么亨利?好多年没见了,不想见。亨利,爱吵架的家伙。’就说了这些。” 接着她又谈起她自己的不满以及已故盖斯科因的律师对她的冷淡态度。 波洛费劲地想了个办法,不显唐突地打断了她,然后离开了。 吃过晚餐,他又去了温布尔登多塞特大街乔治·洛里默医生家。 医生在家。赫尔克里·波洛被领进外科诊室。他立即看到乔治·洛里默医生迎了出来,显然他在吃晚饭。 “医生,我不是病人。”波洛解释道,“我到这儿来也许有些不合适……我岁数大了,喜欢直来直去,我看不上律师们那套绕弯子的方法。” 这一番开场白果然引起了洛里默的兴趣。这位医生中等身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棕色的头发,眼睫毛几乎是白色的,因此眼睛看起来明亮有神。他举止大方得体。 “律师们?”他扬了扬眉毛说,“是很讨厌!您的话倒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亲爱的先生。请坐。”波洛坐了下来,拿出他的工作证递给医生。 乔治·洛里默的白睫毛动了动。 波洛身体向前倾,故作神秘他说:“我的许多主顾都是女人。” “这不足为怪。”乔治·洛里默医生眨了眨眼睛说道。 “正像你说的不足为怪。”波洛点点头,“女人不信任警方,她们更信任私人侦探。她们不希望把她们的事公布于众。几天前有位上了岁数的女人去我那儿咨询。她对许多年前曾和她吵翻的丈夫的突然死亡感到很难过。她丈夫就是你的叔叔——死去的盖斯科因先生。”乔治·洛里默脸涨得通红。 “我的叔叔?胡说!他的妻子许多年前就死了。” “不是你叔叔安东尼·盖斯科因先生,而是你的亨利·盖斯科因叔叔。” “亨利叔叔?但他从没结过婚啊!” “哦,不,他结过婚。”赫尔克里·波洛不动声色地扯着谎,“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这位女士还带了她和你叔叔的结婚证书。” “谎言!”乔治·洛里默歇斯底里地叫道。他的脸像梅果一样红。“我不相信。你厚颜无耻一派胡言。” “这太糟糕了,是不是?”波洛说,“你杀了人却什么也得不到。” “杀人?”洛里默声音颤抖地反问道,他惨白的眼睛充满了恐惧。 “顺便说一下,”波洛说,“我又看到你吃黑刺莓果了。多么愚蠢的习惯。据说黑刺莓果富含维生素,但有时它会是致命的。我想这个东西会让人上绞刑架的——那就是你,洛里默医生。” “我的朋友,你知道吗?你的错误在于你想当然的假设。”尔克里·波洛像个演说家一样挥着手,直视着桌子对面的那个人。“一个处于极度悲哀的人不会去尝试他未做过的事情,他只会机械地遵循以住的习惯。处于极度悲哀的人是会穿着睡衣出去吃饭一……但睡衣应该是他自己的,而不是别人的,一个不喜欢浓汤、板油布盯黑刺莓果的人一天晚上却把这几样都点了。你会说因为他当时神情恍馏,心不在焉。但我要说这种人只会机械地遵照以往的习惯点食物。 “好了,你还有什么其它的解释吗?我实在想不出其它更充分的解释。当时我很焦虑!整件事情都不大对劲儿,不符合常规!我喜欢井井有条,喜欢凡事都符合规律。盖斯科因的晚餐点法使我坐立不安。 “接着听说这人不知为什么多年来头一次打破了星期二、星期四去就餐的习惯,而且从此不见了踪影。我不喜欢失踪这个解释。我心中闪过一丝奇怪的念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人一定是死了。我作了调查证实了他的死亡。他死时衣着整洁,换句话说是烂鱼上抹了太多的调味汁! “三日那天有人七点钟在国王大街看到了他,他七点半在餐馆吃的饭,两小时后死亡。没有任何他杀的疑点,胃里的食物化验也证明了死亡时间,还有那封再巧不过的信,大多的调味汁!让人根本看不到鱼! “亲爱的侄子写了这封信,亲爱的侄子有不在现场的可靠的证据。很简单的死亡——从楼梯上摔下来致死。究竟是简单的意外事故还是不费吹灰之力的谋杀?人们会确信无疑他说是前者。 “亲爱的侄子是惟一在世的亲人,亲爱的侄子会继承……但有什么可以继承的吗?叔叔穷得出了名。 “但叔叔有个兄弟,这个兄弟娶了个有钱的女人。他注在金斯顿希尔一幢富丽豪华的别墅里。这样看来他那有钱的妻子死后会留给他她全部的财产。看看这个有趣的链条——富有的妻子把钱留给安东尼,安东尼再留给亨利,亨利最后给乔治———个合乎情理的完美的链条。” “理论上毫无破绽可言。”博宁顿说,“但你都做了什么工作呢?” “一旦你知道……你就会达到目的。亨利用餐后两小时死去,这就是问题之所在。但假设这顿饭不是晚餐而是午餐,站在乔治的角度想一想,乔治需要钱……迫切地需要。 安东尼·盖斯科因已经奄奄一息,但他的死对乔治没什么好处,他的财产要留给亨利,而亨利·盖斯科因不知会活多少年,因此亨利也必须死……越早越好……但必须死在安东尼之后。同时乔治必须有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据。亨利有每周两晚去一家餐馆就餐的习惯,这启发了乔治,他很谨慎,首先尝试了一下。他乔装成他的叔叔星期一出现在餐馆,没有任何破绽,那儿的人都把他当成了他的叔叔,他满意了。接着他等待着安东尼叔叔死去。时机一到,就在十一月二日下午给他叔叔写了封信落款日是三日。当天下午他去市区拜访他的叔叔,实施了他的计划。猛地一推,亨利叔叔滚下楼梯,接着又翻遍房间找出他写的那封信塞到叔叔的晨衣口袋里。七点半他出现在加兰特恩德沃餐馆,胳腮胡须,浓浓的眉毛,这样人们会认为亨利·盖斯科因先生在七点三十分还活着。然后他在洗手间魔术般换了装,疯狂地开着车赶回温布尔登,玩了一晚上桥牌——绝妙的不在现场的证据。” 博宁顿先生看着他。 “但如何解释信封上的邮戳呢?” “哦,很简单,邮戳模糊不清,为什么?有人用灯烟把十一月二日改成了十一月三日,除非特意去看否则不会发现的。最后还有黑画眉。” “黑画眉?” “馅饼里的二十四只黑画眉,正式些说是黑刺莓果!你明白吗?乔治终究不是个优秀的演员。你还记得那个浑身涂得黑黑的演奥赛罗的家伙吗?乔治也是这样,他长得像他叔叔,走路姿势像他叔叔,说起话来像他叔叔,脸上还有他叔叔那样的胡须和眉毛,但他却忘记了吃也要像他的叔叔。他按自己的饮食习惯点了自己喜欢吃的菜,黑刺莓果染黑了他的牙齿……但尸体的牙齿却没有一丝黑刺莓果染黑的痕迹,解剖尸体时也没有黑刺莓果。我今天问了,乔治很愚蠢,还留着胡须和所有那天用的化妆品。哦,如果你仔细寻找会发现很多线索、证据。我拜访了乔治,他乱了手脚,这就够了。当时他还在吃黑刺莓果,贪吃的家伙,对食物极其讲究。如果我说的没错的话,贪吃会让他上绞刑架的。” 一个女侍者端上两份黑刺莓果和苹果馅饼。 “把它拿走!”博宁顿说,“人不能太认真。来一小份西米布叮” 爱情侦探 小个子萨特思韦特先生若有所思地望着男主人。这两个男人之间的友谊相当奇特。上校是一位朴实的乡下绅士,平生酷爱体育。出于无奈他在伦敦逗留几星期,但却过得很不情愿。而恰恰相反,萨特思韦特先生是一个城里人。他对法式烹调、女式服装以及所有最新丑闻都了如指掌。他醉心于对人性的观察,在他自己的特殊职业中他堪称行家——一个生活的旁观者。 因此,看起来他和梅尔罗斯上校好像几乎没有共同之处,上校对邻里之事概无兴趣,对任何一种情感都极度厌恶。这两个男人成了朋友,主要是因为他们的父亲以前曾是朋友。另外,他们也认识同样的人,对均持反对观点。 大约七点半了。两个男人坐在上校温馨舒适的书房里,梅尔罗斯正以一种猎人般的执著和激情讲述去年冬天的一次赛马。而萨特思韦特先生对赛马的了解主要在于他长期养成的一个习惯,每周日上午去看一眼至今还保存在旧式乡下房舍里的马厩。他只是出于惯常的礼貌倾听着。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梅尔罗斯的兴致。他走过去,拿起桌上的话筒。 “喂?是的,我是梅尔罗斯上校。您是哪一位?”他的整个举动变了,变得生硬、规矩。现在是行政长官而不是体育爱好者在讲话。 他听了一会,然后简短地说:“好的,柯蒂斯。我马上就来。”他放下话筒,转向他的客人。“有人发现詹姆斯·德怀顿爵土在他的书房里被谋杀了。” “什么?” 萨特思韦特先生感到一阵惊愕和震颤。 “我必须迅速赶到奥尔德路。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萨特思韦特先生记起上校是本郡的警督。 “如果我不妨碍公务的话——”他迟疑不决。 “丝毫不会的。刚才是柯蒂斯警督打来的电话。一个好心的老实人,没什么脑子。萨特思韦特先生,如果你愿陪我一起去,我会高兴的。我感到这将是一项令人讨厌的差事。” “他们抓到凶手了吗?” “没有。”梅尔罗斯简短地答道。 萨特思韦特先生训练有素的耳朵从这个简单的否定词里觉察出一丝严肃的语气。他开始回忆他所了解的德怀顿一家的情况。 已故詹姆斯爵士是一个举止傲慢的老头,态度粗暴,容易树敌;年纪六十上下,头发花白,面色红润;生活上是出了名的吝啬鬼。 他又想起了德怀顿夫人。她的形象浮现在他眼前,年轻、赭发、苗条。他回想起各种谣传的明言暗语、一则则奇怪的小道消息。就是这样——这就是梅尔罗斯显得愁眉苦脸的原因。这时候他站起身来,他的想像力随着他继续驰骋。 五分钟后,萨特思韦特先生钻进男主人的双座小轿车,在他的旁边坐下来,他们驾车驶入了夜色中。 上校平素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他开口说话时,他们实际上已经开出了一英里半的路程。那时他突然急切地问道: “你认识他们,我猜?” “德怀顿夫妇吗?当然认识,我对他们再熟悉不过了。”有谁萨特思韦特先生不熟悉呢?“我只碰到过他一次,我想;而她,我却经常见。” “一个可爱的女人。”梅尔罗斯说。 “很美丽!”萨特恩韦特先生断言。 “是吗?” “一个文艺复兴时期的理想型完人,”萨特恩韦特先生宣称。他逐渐深入自己的主题:“她在那些戏剧演出中出演角色——去年春天的慈善日戏,你知道。她给我留下的印象极深。她浑身没有表现任何现代气息,一个纯粹的旧时代的幸存者。你可以想像她在总督府里的情形,或是把她想像成柳克丽霞·博吉亚。” 梅尔罗斯上校的轿车骤然拐了个弯,萨特思韦特先生的恩绪一下子断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鬼使神差地说出柳克丽霞·博吉亚这个名字。在当时的情况下—— “德怀顿并不是被人毒死的,对吗?”他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梅尔罗斯侧目看了看他,有些奇怪。“我不知道你为何问这个问题?”他说。 “噢,我,我也不知道,”萨特思韦特先生有些慌乱,“我,我只是偶然想起来的。” “噢,他不是,”梅尔罗斯愁容满面地说,“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他是被人用东西砸在头上致死的。” “用一把钝器。”萨特思韦特先生显出会意的样子,点点头,喃喃地说。 “谈起话来不要像在讲一部拙劣的侦探小说,萨特思韦特,他是被人用一尊青铜塑像砸在头上致死的。” 萨特思韦特先生“噢”了一声,不再说话。 “你认识不认识一个叫保罗·德朗瓦的家伙?”一两分钟后,梅尔罗斯问道。 “认识。一表人才的年轻人。” “或许女人才这样评价他。”上校怒冲冲地说。 “你不喜欢他?” “是的,不喜欢。” “我原以为你会喜欢他的。他赛马相当出色。” “就像马匹交易会上的异类动物,耍的尽是猴子把戏。” 萨特思韦特先生挤出一丝笑容。可怜的梅尔罗斯老头在外表上具有地地道道的不列颠民族的特征。萨特思韦特先生对自己这种见多识广的看法颇觉得意,而他因此又为自己对生活的这种超然态度感到悲凉。 “他出什么事了吗?”他问。 “他一直和德怀顿夫妇一起住在奥尔德路。有人谣传说,詹姆斯爵士一周前把他撵走了。” “为什么?” “爵士发现他与自己的妻子有私情,我猜想。没有办法。” 轿车突然方向一转,接着传来刺耳的撞击声。 “英国的十字路口太危险了,”梅尔罗斯说,“不过,那辆车的司机应该按按喇叭,我们走的是大道。我想他受的损害比我们要大。” 他跳下车去。一个人影从另一辆车上出来,走到他面前。萨特思韦特先生断断续续地听到两人的谈话。 “恐怕都是我不好,”陌生人说,“可我对这里的路况并不熟悉,而且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您从大道上开车过来。” 上校的态度更加温和,他的回答也很得体。两个人在陌生人的车前一块弯下身去。司机已经在做检查。谈话的专业性强了起来。 “恐怕需要半个小时的工夫,”陌生人说,“不过别因为我耽误您,您的车看来没有受到什么损坏,我很高兴。” “事实上——”上校开口说道,然而却被打断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如小鸟出笼一般欣喜万分地从车里钻出来,热情地握住了陌生人的手。 “果不其然!我觉得听起来是你的声音,”他兴奋地宣布,“多不寻常的事呀!多不寻常的事呀!” 梅尔罗斯上校疑惑地“呃”了一声。 “这是先生。梅尔罗斯,肯定你已经好多次听我提起过奎因先生的名字了。” 梅尔罗斯上校似乎已经记不得了,可他仍然礼貌地站在原地,而萨特思韦特先生继续高兴地啧啧咂嘴。“我一直没有再见过你——让我想想——” “自从那天晚上在‘钟与杂色呢’。”另一位平静地说。 “‘钟与杂色呢’,呃?”上校懵懵懂懂地问。 “是一家旅店。”萨特思韦特先生解释道。 “多怪的旅店名字。” “只不过是个老招牌,”奎因先生说,“记不记得,在英国有一段时期,钟与杂色呢比如今要盛行。” “我想是的,您说的肯定没错,”梅尔罗斯含糊其辞地说。他眨了眨眼睛。由于灯光的奇异效果——一辆车的头灯和另一辆车的红色尾灯的光线交织在一起——奎因先生一瞬间看起来仿佛身着杂色呢一样。然而那只是灯光而已。 “我们不能把你搁在这里不管不问,”萨特思韦特先生接下来说,“你得和我们一起走。车里能坐三个人,是不是,梅尔罗斯?” “噢,绰绰有余,”然而上校的语气显得有些迟疑,“只是,”他说,“我们有公务在身。呃,萨特思韦特?” 萨特思韦特先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而他的思想却在飞速地转来转去。他自信,他激动,他浑身颤个不停。 “不,”他喊道,“不,我怎么这么糊涂!我明知道,有你在场不会出任何事的,奎因先生。今天晚上在这个十字路口,我们大家碰到的并不是一次交通事故。” 梅尔罗斯上校惊讶地瞪着他的朋友。萨特思韦特先生拉住他的胳膊。 “你是否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关于我们的朋友德里克·卡佩尔的事?他自杀的动机,谁也猜不出?是奎因先生解开了那个谜,后来还有其它一些事都是他帮忙解决的。他向人们展示的是一直存在而人们却看不出来的事理。他很了不起。” “我亲爱的萨特思韦特,你真让我惭愧。”奎因先生微笑着说,“凭我的印象,这些事理都是你发现的,而不是我。” “因为你在场才被发现的。”萨特思韦特先生十分令人信服地说。 “好啦,”梅尔罗斯上校有点不耐烦地清了清喉咙,“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了。上路吧!” 他爬上司机的座位,萨特思韦特先生热心地邀请那个陌生人与他们同行。他感到不太乐意,可又说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况且他又想尽快赶到奥尔德路,心里很着急。 萨特思韦特先生催促奎因先生先上车,他自己坐在最外边。车里挺宽敞,坐了三个人也没有太拥挤。 “这么说你对犯罪现象很感兴趣了,奎因先生?”上校尽可能亲切地问道。 “不,确切地说不是犯罪现象。” “那么,是什么?” 奎因先生笑了。“咱们请教一下萨特思韦特先生吧。他算得上一位目光非常敏锐的观察家。” “我认为,”萨特思韦特先生缓缓地说,“也许我说的不对,不过我认为奎因先生感兴趣的是——恋人问题。” 他说“恋人”一词的时候脸红了,没有一个英国人说出这个词不感到害羞的。萨特思韦特先生不好意思地说了出来,并且带有一种强调的意味。 “哎哟,天哪!”上校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他暗想,萨特思韦特先生的这位朋友真够古怪的。他侧目瞥了一眼,那人看起来没有什么——相当正常的年轻人。面色黝黑,然而并无丝毫异常之处。 “现在,”萨特思韦特自命不凡地说,“我必须把全部情况告诉你。” 他谈了大约十分钟。在黑暗中坐在车上,在夜幕里向前疾驰,他感到有一股令人兴奋的力量。即使他真的只是生活的旁观者,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有驾驭语言的能力,他可以把零碎的字词串起来,形成一幅图案——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奇特图案,图案上有美丽的劳拉·德怀顿,有她白皙的臂膀和红色的头发,也有保罗·德朗瓦幽灵般的黑色身影,那是女人心中的潇洒偶像。 说完这些,他开始介绍奥尔德路。奥尔德路在亨利七世的时候,有人说,在那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它是地地道道的英国式大道,两旁有修剪整齐的紫杉,古老的喙形建筑和鱼塘,每逢星期五那里的僧侣们都牢骚满腹。 三言两语,他就勾勒出詹姆斯爵士的形象。他是古老的德·威顿斯家族的合法后裔。很久以前,这个家族从这块土地上千方百计谋取钱财,然后牢牢地锁入金库。因而,在艰难的岁月里,不管别人谁家不幸破落,奥尔德路的主人们却从未尝过穷困潦倒的滋味。 萨特思韦特先生终于讲完了。他确信,在讲述的过程中他一直确信,他的话会引起听者的共鸣。此刻他等待着他本应得到的赞歌。如他所愿,他听到了如下的赞歌: “你不愧是一位艺术家,萨特思韦特先生。” “我,我只是尽力而为。”这个小个子男人忽然谦卑起来。 几分钟后,他们已经拐进了詹姆斯爵士宅院的大门。此时,小汽车在房子门口停下来,一个警察急忙走下台阶迎候他们。 “晚上好,先生,柯蒂斯警督正在书房里。” “好的。” 梅尔罗斯快步跨上台阶,另外两人跟在后面。他们三人穿过宽敞的大厅时,一个上了年纪的男管家从一道门口用恐惧的目光偷偷地注视着他们。梅尔罗斯冲他点点头。 “晚上好,迈尔斯。这是一次不幸的事件。” “的确是的,”男管家颤巍巍地说,“我几乎不敢相信,先生,的的确确不敢。想想看,谁都能害死主人。” “是的,是的,”梅尔罗斯打断了他的话,“我一会再和你谈。” 他阔步走向书房。一个膀大腰圆、军人风度的警督恭敬地向他致意。 “事情很糟糕,先生。我还没有弄乱现场。凶器上没留下任何指纹,作案的人不管是谁,他都很内行。” 萨特思韦特先生看了一眼那个坐在写字台旁脑袋下垂的身影,急忙又把目光移开了。那人是从背后被人击中的,猛烈的一击把脑壳都击碎了。真是惨不忍睹。 凶器扔在地板上,一尊大约两英尺高的青铜塑像,底座湿漉漉地沾满了血。萨特思韦特先生好奇地弯下身去。 “维纳斯,”他轻轻地说,“这么说他是被人用维纳斯击倒的。” 他脑子里开始了富有诗意的思索。 “所有的窗户,”警督说,“都关着,里面上着插销。” 他煞有介事地停顿下来。 “彻底地检查一下,”警督不情愿地说,“那,那,我们就会明白的。” 被害人身穿高尔夫球衣,一包高尔夫球杆零乱地散置在宽大的皮革长沙发上。 “刚从高尔夫球场回来,”警督顺着警督的目光看了看,解释道,“那是在五点一刻。他吩咐男管家把茶端上来,之后又按铃让自己的贴身男仆为他拿来一双软拖鞋。据我们了解,男仆是最后一个看见他活着的人。” 梅尔罗斯点了点头,又把注意力转向了写字台。 写字台上的许多饰物倒的倒、碎的碎,其中很显眼的是一座又大又黑的珐琅钟,朝一侧倒在桌子的正中央。 警督清了清嗓子。 “这就是你所谓的运气,先生。”他说,“你看,钟停了,停在了六点半。这告诉了我们罪犯作案的时间。太省事了。” 上校盯着那座钟。 “如你所言,”他说,“很省事。”他停了一会,接着又说:“什么该死的省事!我不喜欢省事,警督。” 他看了看随他一起来的另外两位。他的目光里流露出恳求的神色,与奎因先生的目光碰在一起。 “真该死,”他说,“这太匀整了。诸位知道我什么意思。事情不该像这样发生。” “你是说,”奎因先生喃喃低语,“座钟不该像那样倒下?” 梅尔罗斯注视他一会,然后又回头盯着那座钟。座钟显出可怜巴巴、天真无邪的样子,凡是突然间被夺去尊严的物品都会给人这种感觉。梅尔罗斯上校小心翼翼地重新把它摆正。他一拳猛击桌子,钟震了一下,却没有歪倒。梅尔罗斯又擂了一拳,座钟才有些勉强地慢慢地仰面倒下。 “谋杀案什么时候被发现的?”梅尔罗斯忽然问道。 “快要七点钟的时候,先生。” “谁发现的?” “男管家。” “叫他过来,”警督说,“我现在要见他,顺便问问,德怀顿夫人在哪里?” “她在躺着,先生。她的女仆说她已经躺下了,不见任何人。” 梅尔罗斯点点头。柯蒂斯警督去找男管家。奎因先生若有所思地观察着壁炉。萨特思韦特先生也在观察壁炉,他瞧了一会闷燃的短棍木柴,之后炉蓖上的一个明晃晃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弯腰捡起一小块银白色的弧形玻璃。 “您找我,先生?” 这是男管家的声音,依旧那么颤抖那么含混不清。萨特思韦特先生把玻璃碎片悄悄地塞进自己的马甲口袋里,转过身来。 老管家立在门口。 “坐吧,”警督亲切地说,“你浑身抖个不停,我觉得这件事对你震动不小。” “确实如此,先生。” “好吧,我不耽搁你太久。我想你的主人是五点钟刚过回来的,是吗?” “是的,先生。他吩咐我把茶给他端到这里。后来,我进来拿走茶盘的时候,他要我喊詹宁斯过来——那是他的贴身男仆,先生。” “那是什么时间?” “大约六点十分,先生。” “嗯——后来呢?” “我把主人的话传给詹宁斯,先生。等我七点钟再回这里来准备关上窗户拉上窗帘的时候,我才看见——” 梅尔罗斯打断他,说:“好了,好了,你不必这么罗嗦。当时你没有碰尸体,也没有动屋里的东西,是不是?” “噢!千真万确,先生!我尽可能快地赶去打电话给警察局。” “然后呢?” “我告诉简——女主人的女仆,先生——把消息通知女主人。” “今天晚上你一次也没有看到你的女主人吗?” 梅尔罗斯上校提出这个问题时显得相当随意,而萨特思韦特先生灵敏的耳朵仍然从他的口气里捕捉到一丝焦虑。 “没法看到,先生。悲剧发生后,女主人一直呆在她自己的套房里。” “那之前你见过她吗?” 问题问得很突然,房间里的每个人都觉察到了男管家回答之前犹豫不决的神情。 “我——我只瞥见她,先生,走下楼梯。” “她来这里了吗?” 萨特思韦特先生屏住呼吸。 “我——我想是的,先生。” “那是什么时间?” 房间里静得简直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够听见。萨特思韦特先生不清楚,那老管家知不知道他该怎么回答? “将近六点半,先生。” 梅尔罗斯上校深吸了一口气。“就这样吧,谢谢你。请你通知詹宁斯,那个男仆,过来见我。” 詹宁斯听到传唤马上就来了。一个瘦长脸,走起路来蹑手蹑脚的,一副狡黠诡秘、讳莫如深的样子。 萨特思韦特先生想,如果这个人能保证不被人发觉,他会轻而易举地谋害自己的主人。 他急不可待地听那人对梅尔罗斯上校的问题如何作答。不过,那人的讲述似乎相当简单、直率。他为他的主人拎来一双软皮便鞋,拿走了那双粗皮鞋。 “那之后你做了些什么,詹宁斯?” “我回到了管事房里,先生。” “你什么时候离开你的主人的?” “肯定是刚过六点一刻,先生。” “六点半你在哪里,詹宁斯?” “在管事房里,先生。” 梅尔罗斯上校点点头打发走了那个男仆,然后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柯蒂斯。 “一点没错,先生,我调查过了。从六点二十左右到七点钟,他都在管事房里。” “那么说他就是来为主人送鞋的。”警督有些懊丧地说,“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用意了。” 他们彼此看了一眼。 有人在敲门。 “进来。”上校说。 一个看起来惊恐不安的夫人的贴身婢女出现在门口。 “夫人听说梅尔罗斯上校在这里,她想见他可以吗?” “当然可以,”梅尔罗斯上校说,“我这就来。你能领我去吗?” 然而,突然有一只手将婢女推到一边。此时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身影。劳拉·德怀顿好像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造访者。 她身穿紧身的老式的暗蓝色织锦茶会女礼服,她的赭发从中间分开,两侧分别遮住耳朵。德怀顿夫人意识到自己独特的发型,于是从不理发,只是把两束头发在颈背随意挽一个小结。她裸着双臂。 其中的一只胳膊伸开扶住门框平衡自己,另外一只垂在身旁,手里握着一本书。萨特思韦特先生想,她宛如意大利早期油画里的圣母玛利亚。 她站在那里,身体轻微地扭来扭去。梅尔罗斯上校急忙跨上一步。 “我来是为了告诉你——告诉你——” 她的嗓音低沉、圆润。此情此景如此富有戏剧色彩,萨特思韦特先生沉醉其中,竟然忘了当时的真实情况。 “等一等,德怀顿夫人——”梅尔罗斯伸出一只胳膊环着她的腰扶住她。他带她穿过大厅进入一个小候见室,室内墙上挂着褪了色的丝质壁毯。奎因和萨特思韦特跟了进来。她一下子陷入低矮的小沙发里,她的头倚在一个赭色的靠垫上,双目紧闭。三个男人注视着她。忽然她睁开眼睛,坐起来,非常镇静地说: “我杀了他。我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个消息,我杀了他!” 刹那间令人难堪的沉默。萨特思韦特先生的心跳都停止了。 “德怀顿夫人,”梅尔罗斯说,“您受的刺激太大了——您神经紧张。我认为您并不很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 她会收回自己的话吗——既然还有时间? “我十分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是我开枪打死了他。” 室内有两个男人先后倒吸了口气,另外一个没有作声。 劳拉·德怀顿向前俯着身体,一动不动。 “你们还不明白?我下楼打死了他。我已经承认了。” 她手里一直握着的那本书“叭哒”掉在地板上。书里有一把裁纸刀,形如一把用宝石装饰刀柄的匕首。萨特思韦特先生动作呆板地捡起裁纸刀,放到桌子上。他一边那样做,一边暗想:那是一件危险的工具,它可以用来杀人的。 “好吧——”劳拉·德怀顿的声音显得不耐烦,“——你们将把我怎么样呢?逮捕我?把我带走?” 梅尔罗斯上校感觉到自己的话音很不轻松。 “您告诉我的情况很严重,德怀顿夫人。我必须请您先回自己的房间,直到我,呃,做出些安排。” 她点点头站起身来。现在她表情安详,庄重而冷峻。 她向门口转过身去,这时奎因先生问道:“您把那支手枪怎么处理了,德怀顿夫人?”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颤动。“我,我把它丢在房间的地板上了。不,我想我把它扔出窗外了——噢!我现在记不得了。这有什么关系?我几乎搞不清自己都做了些什么。这没有什么关系,对吧?” “是的,”奎因先生说,“我觉得这几乎没有什么关系。” 她疑惑地看着他,表情似乎有些惊恐。然后她摹然回过头去,匆匆离开房间。萨特思韦特先生急忙跟上去。他有一种预感,她随时都会跌倒的。可是,她已经走到楼梯中间,并未过早表现出疲惫的样子。那个惊恐不安的婢女正站在楼梯脚下,萨特思韦特先生用命令式的口气对她说: “照顾夫人去。” “是,先生,”婢女准备爬上楼梯赶上蓝袍女人,“噢,请告诉我,先生,他们不怀疑他,是吗?” “怀疑谁?” “詹宁斯,先生。噢!说实在话,先生,他连一只苍蝇都不会伤害。” “詹宁斯?不,当然不。去照顾你的女主人吧!” “是的,先生。” 婢女飞快地上了楼梯。萨特思韦特先生回到刚才离开的候见室。 梅尔罗斯上校沉重地说:“唉,事情不那么简单,要比表面现象复杂得多。这,这仿佛是很多小说里女主人公做的该死的蠢事。” “不像真的,”萨特思韦特先生和他的看法一致,“就像在舞台上演戏似的。” 奎因先生点了点头。“不错,你很欣赏这场戏,不是吗?你乍一看就能判定出戏中出色的演技。” 萨特思韦特先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接着,三个人都闭口不语。突然,他们听到远处传来一个声响。 “听起来像一声枪响,”梅尔罗斯上校说,“我觉得是猎场看守人开的枪。也许,她听到的就是这种声音;也许她因此下楼来看个究竟。她不会走近去检查尸体的,她只会马上草率地得出结论——” “德朗瓦先生来了,先生。”是老管家在说话,他正歉意地站在门口。 “呃?”梅尔罗斯问,“什么事?” “德朗瓦先生来了,先生,他想和您谈谈,可以吗?” 梅尔罗斯上校把身子靠在椅背上。“让他进来。”他严厉地说。 不一会儿,保罗·德朗瓦站在了门口。正如梅尔罗斯上校暗示的那样,他身上带有不合乎英国人特征的东西——他娴雅的举止,黝黑漂亮的面孔,靠得太近的双眼。他浑身透出一股文艺复兴时期的气息。他和劳拉·德怀顿给人的感觉何其相似! “晚上好,先生们。”德朗瓦说着,演戏似地微微欠了欠身。 “我不知道你来此有什么事,德朗瓦先生。”梅尔罗斯上校尖刻地说,“假如和眼前的这个案子没有关系的话——” 德朗瓦笑了笑打断了他。“相反,”他说,“这与案情大有关系。” “什么意思?” “我是说,”德朗瓦平静地回答,“我是来自首的,是我谋杀了詹姆斯·德怀顿爵士。”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梅尔罗斯严肃地问。 “完全知道。” 年轻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桌子。 “我不明白——” “我为何自首?说是悔恨也罢——你乐意说什么就说什么。我捅死了他,捅在要害之处——你们对此再清楚不过了。”他朝桌子点点头,“我看见你们放在桌上的凶器了。很方便的小工具。德怀顿夫人不巧把它夹在了一本书里,我碰巧抓起它——” “等一等,”梅尔罗斯上校说,“你是不是要我明白你在承认你用这把刀杀死了詹姆斯爵士?”他把匕首高高地擎在手中。 “一点不错。我通过窗户偷偷地爬进房间,你知道。他背对着我。很容易的。我从原路离开房间的。” “通过窗户?” “通过窗户,当然。” “什么时间?” 德朗瓦犹豫片刻。“让我想想——我正和猎场看守人聊天——那是在六点一刻。我听到了教堂塔顶的钟声。一定是,呃,是大约六点半。” 一丝冷笑挂到上校的嘴边。 “千真万确,年轻人,”他说,“时间是六点半钟。也许你已经听人说过这个时间?这,完全是一起极为奇特的谋杀案!” “为什么?” “这么多人承认杀过人。”梅尔罗斯上校说。 他们听到那个年轻人急促的吸气声。 “还有谁承认过?”他努力用平稳的语调问,可是徒劳无益。 “德怀顿夫人。” 德朗瓦甩过头去,不自然地笑了一声。“德怀顿夫人很容易歇斯底里,”他轻描淡写地说,“如果是我的话,就不会把她的话当回事。” “我觉得我不会的,”梅尔罗斯说,“这起谋杀案中还有一处奇怪的疑点。” “是什么?” “是这样的,”梅尔罗斯说,“德怀顿夫人承认自己开枪打死了詹姆斯爵士,你却承认用刀捅死了他。然而,你们两位都很幸运,他既不是被枪杀的也不是被捅死的,你知道。他的头被人砸碎了。” “天哪!”德朗瓦大喊一声,“可一个女人不可能那样做的——” 他停下来,咬着嘴唇。梅尔罗斯点点头,露出一丝隐笑。 “经常从书中读到过,”他自言自语,“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什么?” “一对痴情男女彼此都指责自己,原因是他们俩都以为对方做了傻事。”梅尔罗斯说,“现在我们不得不从头开始了。” “贴身男仆,”萨特思韦特先生大声说,“那个婢女刚才——我那时没有在意。”他停了停,尽量说得连贯一些,“她害怕我们怀疑他。他一定有过某种动机,我们不知道而她清楚。” 梅尔罗斯上校蹙了蹙眉,然后按一下铃,有人进来之后,他吩咐道:“请问问德怀顿夫人,她是否可以屈尊再过来一次。” 他们静静地等待着,她终于来了。一看见德朗瓦,她哆嗦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来以免自己摔倒。梅尔罗斯上校急忙走上去搀住她。 “没有什么事,德怀顿夫人。请不要担心。” “我不明白。德朗瓦先生在这里干什么?” 德朗瓦向她走过去。“劳拉,劳拉,你为什么那么做?” “那么做?” “我知道了。你是为了我——因为你认为——毕竟,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我想。可,噢!你这个安琪儿!” 梅尔罗斯上校咳了一声。他是个不喜欢感情用事的人,他害怕任何戏剧性的场面。 “如果您允许我这么说的话,德怀顿夫人,您和德朗瓦先生两人都很幸运,你们都不是凶杀嫌疑。他刚才也承认他是凶手——噢,什么事也没有,他没有杀人!然而我们是想了解事实的真相,不想再这么兜圈子浪费时间了。男管家说您在六点半时去了书房——是那样吗?” 劳拉瞟了一眼德朗瓦,后者点了点头。 “事实真相,劳拉,”他说,“我们现在需要讲明的是事实真相。”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将告诉你们。” 萨特思韦特先生慌忙推过去一把椅子,她坐了下来。 “我的确下楼了。我打开书房门,看见——” 她停下来克制着自己的感情。萨特思韦特先生欠下身子拍拍她的手鼓励她说下去。 “是的,”他说,“是的。您看见——” “我的丈夫趴在写字台上。我看见他的头——血——啊!” 她双手捂住脸。警督也靠上前来。 “请原谅,德怀顿夫人。您以为德朗瓦开枪打死了他?” 她点点头。“原谅我,保罗,”她恳求道,“可你说——你说——” “我会像杀条狗一样把他杀死,”德朗瓦阴森森地说,“我记得。我是在那天我发现他一直在虐待你时说这话的。” 警督丝毫不离开谈话的主题。 “那么,我明白了,德怀顿夫人,您再次上楼去,呃,什么也没说。我们不谈您这样做的理由。当时,您有没有接触尸体或者走近写字台?” 她猛地打了个寒战。 “没,没有。我马上就跑出了房间。” “我明白,我明白。当时究竟是什么时间?您知道吗?” “我回到卧室时,刚好六点半。” “那么,在六点二十五分左右,詹姆斯爵士已经死了。”警督环顾了一下在场的人,“那座钟——是伪造的啦,呃?我们一直怀疑它。拨动表针,让表停在你希望的任何时间,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了。然而他们出了个错误,让座钟那样朝一侧歪倒在桌上。好了,我们的怀疑对象似乎已经缩小为两个人,男管家或者贴身男仆。我相信不是男管家干的。告诉我,德怀顿夫人,詹宁斯这个人对你的丈夫是否怀恨在心?” 劳拉放开手,扬起脸来。“其实并不是因为有什么积怨,不过——唉,詹姆斯今天上午才告诉我他要辞退他。他发觉他常偷东西。” “嗯!现在我们越来越明白了。詹宁斯因为品质不好本该被辞退。对他来说是很严重的事。” “您谈到过一座钟的事,”劳拉·德怀顿说,“那只是偶然——如果你想定时的话——詹姆斯应该肯定会随身带上他的小高尔夫手表。他向前倒下时,那不会也被摔碎吧?” “想法不错,”上校慢慢地说,“可是恐怕——柯蒂斯!” 警督马上会意地点了点头,离开了房间。一会儿,他就回来了。他的手掌里有一只标画如高尔夫球的银表。这种手表专门卖给高尔夫球手,他们通常把表和球一起松散地揣在兜里。 “给您,先生,”他说,“不过我怀疑它是不是还有用处。这类手表太硬了。” 上校从他手里接过手表,拿到耳边。 “无论如何,好像不走了。”他说。 他用拇指挤压了一下,表盖打开了,里面的玻璃表盘震碎了。 “啊!”他感到一阵狂喜。 表针正好停在六点一刻。 “真是一杯美味波尔多葡萄酒,梅尔罗斯上校。”奎因先生说。 九点半了,三个男人在梅尔罗斯上校家中刚刚用过“晚”餐。萨特恩韦特先生特别兴奋。 “我说得很对,”他格格一笑,“你不能否认,奎因先生。今天晚上,你的出现挽救了两位荒唐的年轻人,他们两个都一心想把头伸进绞索里。” “是吗?”奎因先生说,“当然不是。我什么也没有做。” “就已经发生的事而言,未必如此,”萨特思韦特先生表示同意,“不过也许如此。这很难说,你知道,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瞬间,当时德怀顿夫人说:‘我杀了他。’我从未在舞台上见过哪怕戏剧性不太强的这样的情形。” “我与你意见大致相同。”奎因先生说。 “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这样的事情会在小说以外发生。”那天晚上,上校大概是第二十次这样断言了。 “发生了吗?”奎因先生说。 上校盯着他,说:“真该死,今晚发生了。” “你们别忘了,”萨特思韦特先生向后仰着,抿着波尔多葡萄酒,插嘴道,“德怀顿夫人了不起,很了不起,可是她还是犯了一个错。她不该草草地下结论说她丈夫是用枪打死的。同样,德朗瓦仅仅因为看见那把匕首摆在我们面前的桌子上,就傻乎乎地想当然地认为他是被刀刺死的。德怀顿夫人随身把刀带下来,只不过是巧合。” “是吗?”奎因先生问。 “假设,他们只是承认他们杀死了詹姆斯爵士,而不具体说明如何杀死的——”萨特思韦特先生继续说下去,“——结果会是怎样的呢?” “我们可能会相信他们。”奎因先生古怪地一笑,说。 “整个事情完全像一部小说。”上校说。 “也许,他们就是从小说里学到的方法。”奎因先生说。 “大概,”萨特思韦特先生赞同他的看法,“一个人读过的东西会以最奇特的方式在他身上应验。”他看了看奎因先生,“当然,”他说,“从一开始,座钟看来就确实令人怀疑。千万别忘了,把钟或表的指针往前或往后拨,该是多么容易的事!” 奎因先生点点头,重复最后的几个词。“往前,”他停了停又说,“往后。”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鼓舞人心的东西。他又黑又亮的眼睛定定地盯着萨特思韦特先生。 “钟的指针往前拨动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一点。” “是吗?”奎因先生问。 萨特思韦特先生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说,”他缓缓地说,“有人把表针往后拨了?可那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不可能的。” “不是不可能的。”奎因先生喃喃地说。 “这——这就很荒唐了。那对谁会有好处呢?” “我想,那只会对当时有不在现场证据的某个人有好处。” “老天!”上校喊道,“那时,年轻的德朗瓦说他正和猎场看守人交谈。” “他非常明确地告诉了我们这了点。”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他们面面相觑。他们感到浑身不自在,好像脚下的坚硬地面陷了下去。一个个事实转来转去,不时地显出意料不到的新面孔。这个万花筒的中央是奎因先生黝黑、微笑的面容。 “可是在那种情况下——”梅尔罗斯开口说道,“——在那种情况下——” 萨特思韦特先生非常机灵,替他说完了那句话。“事情就完全倒过来了。骗局是一样的,可骗局只对贴身男仆不利呀。噢,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既然如此,他们两人为何又都承认自己杀了人呢!” “是呀,”奎因先生说,“直到那个时候你们难道还不怀疑他们是凶杀嫌疑吗?”他接着说下去,声音平静、柔和,“就像书中的情节,你说呢,上校。他们从书里得到启示,借鉴了书中无辜的男女主角的所做所为。当然这就使你们感到他们也是无辜的——他们的背后有一股传统的力量。萨特思韦特先生一直在说那就像在舞台上演戏。你们俩都是对的,那不是真的。你们一直这样说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如果他们想让我们相信的话,他们就该编造一个比原来更加圆满的故事。” 那两个人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那会是聪明些的做法。”萨特思韦特先生缓缓说道,“那会是相当聪明的做法。再者,我也在思考另外一件事。男管家说他七点钟进入房间关窗户,那么他肯定原以为窗户开着。” “德朗瓦正是从窗户爬进去的,”奎因先生说,“他一下砸死了詹姆斯爵士,然后他与她一起伪造了现场——” 他看了一眼萨特思韦特先生,鼓励他把当时的情形重新描述一下。于是,萨特思韦特先生支支吾吾地讲述起来: “他们摔坏了座钟,把它侧放在桌上。是的,他们拨了表针,把表也摔坏了。然后,他从窗户跳出去,她接着把它关严闩上。可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嫌麻烦拨表摔表呢?为什么不只是把钟的指针往后拨一下就算完事呢?” “钟始终有些太明显了,”奎因先生说,“任何人都会识破如此显而易见的一种布置的。” “可是,手表的介入确实太牵强了。嗨,我们想到那只表,纯属偶然。” “噢,不,”奎因先生说,“那是德怀顿夫人的建议,请记住。” 萨特思韦特先生出神地注视着他。 “而且,你知道,”奎因先生柔声说道,“不大可能忽略手表的一个人会是贴身男仆。这些贴身男仆比任何人都清楚装在他们主人口袋里的东西。如果德朗瓦拨了钟的指针,男仆也会拨动表针。他们这两位痴情男女其实并不了解人性的秘密。他们与萨特思韦特先生不一样。” 萨特思韦斯先生摇了摇头。 “我完全错了,”他谦卑地小声咕哝道,“我原以为你是来拯救他们的。” “我是的,”奎因先生说,“噢!不是拯救他们两位,而是其他人。也许你没有留意夫人的贴身女仆?她没有穿蓝缎子衣服,也没有在某场戏中扮演角色。可她确实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而且我觉得她非常爱詹宁斯那个人。我想你们两人中间有一个能够挽救她的心上人免去绞刑。” “我们没有任何证据。”梅尔罗斯上校呆呆地说。 奎因先生笑了:“萨特思韦特先生有。” “我?”萨特思韦特先生感到惊讶。 奎因先生接着说:“你掌握着一个证据可以证明那块手表不是在詹姆斯爵士的口袋里碰坏的。如果不打开表盖,不可能把那样的一块表弄碎的。试一试就知道了。有人把手表掏出来,打开表盖,调慢表针,摔碎玻璃表盘,然后合上表盖,放回到死者的口袋里。他们谁也没注意失去了一小块玻璃。” “噢!”萨特思韦特先生恍然大悟。他连忙把手伸入自己的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块弧形玻璃。 此时此刻,他感到非常得意。 “凭这个,”萨特思韦特先生用自命不凡的口气说道,“我将把一个人从死亡边缘救回来。” <hr />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