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斋事件》 第一节 在波士顿市的某个地区,从凛冽的寒风中,走过来了两名男子。 两个人在破破烂烂的老式公寓楼前面站定,不约而同地望向正对马路的三楼窗户。视线移至右数第四扇,贴在窗上的纸条漏着缝,已经变成茶褐色,当然,也感觉不到有人活动的气息。 “最好不要养着什么活的东西。”年长的男子低声嘟哝着。 如果,这名被害男子的确是这儿的住户,那么,房间已经空了四天。七十二岁的独居老人养个动物做伴,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有也只能是老鼠,看那家伙的样子,就连喂饱自己都成问题。” 和男子搭档的年轻人轻笑道。他巴不得早早收工,扑回警察局里,今天晚上有新进警察局的女警察的欢迎会。 “连个防毒面具都不给配,本来这个老东西的房间,气味就十分重……听说是个日本人?” “少说他奶奶的废话。他是享有公民权的体面美国人。” 男子瞪一眼年轻人,迈步走进了公寓。 “哟嗬,还真是魅力四射的房间。”黑人管理员刚刚打开房门,年轻人就吹了一记口哨。 只见抽屉被扔得满地都是,掀着盖的大型皮箱,被胡乱扔在脏兮兮的床铺上,内裤散了一屋子。泡沫从扯烂的枕头里弹了出来。这里根本找不着地方下脚,整个房间就像是遭遇了暴风雨的游艇客舱。 “看来是位不擅长收拾整理的先生呢。”年轻人跃跃欲试地看向上司。 “有什么人进入过房间吗?”男子暗叹一声“又摊上麻烦事了”,向管理员询问起来,严厉的口吻,吓得对方直摇头。 这个黑人管理员眼睛里的惊诧发自内心,瞧他的模样,也不像是能够在警官面前镇定演戏的精明类型。至少这件案子和他无关,那个男子做出了判断。 “声音呢?就没有人听见动静?” 管理员唯唯诺诺地答道:“周围全是耳朵不好使的老人家。” “乔伊斯,跟他一块儿,去问一问有谁跟被害者比较亲近,把人带过来——如果有的话。” 下达了命令以后,就剩那名男子一个人,单独地留在房间里。 这起案子多半大有蹊跷,之前还只当是冲动型的单纯盗窃案,看来是他的判断失误。这等执拗地翻箱倒拒,杀人背后,应该别有目的。 寻仇?不,不对,单是为了寻仇,没有必要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难道这儿留有对犯人而言,可以致命的物证?这条线说得通,问题在于:那到底是什么线索?独居的被害日本老人无亲无故,要想查清楚他这所房间里,到底缺了什么,那可不容易。 “就对这儿的住户说,这家遭了强盗吧。唉,又摊上了一件麻烦差事。”那名美国男子暗暗叹息着。 话说回来,到底有什么不得了的理由,值得对住在这种廉价公寓里的老人,狠下杀手?这个老不死的既没有希望,也没有乐趣,活着跟死了没有两样。再说,就解剖结果来看,这具肉体不仅患了重度胃溃疡,还接近营养失调。根本不用犯人动刀子,他多半也剩下一年的命了。 男子黯然叹息着。 未免于让房间乱上添乱,男子就站在入口附近,慢慢移动着视线。代替墙纸贴在四壁的,应该是日语报纸吧,已经泛黄得厉害。既然并非冲动杀人,那还非得抽调懂日语的警察,与他共同搜查。 忽然,男子嗅到一阵古怪的气味。他的第一反应是——密闭房间的霉臭,再一闻,又更像刚干的油漆味。 “找到了。他和住在下面一层的中国老爷子,往来甚是频繁……”乔伊斯匆匆赶回来报告,话一出口,才发觉对方神情有异,“怎……怎么了?” “是什么气味来着。你没有闻到?” “不是日本人的体臭吗?” “是调颜料的油,没错吧?” 一个满脸老年斑的瘦削中国人,在乔伊斯背后探头探脑。他的一双眼皮耷拉着,眼角上粘着黄浊的眼屎。夹克像是从二手店里淘来的,里头套着满是污垢的白色t恤衫,汗渍在布料上印出了肋骨的形状,看来是从夏天,一直穿到现在吧,眼下并不是动不动就出汗的季节。 “嗯,原来如此。的确是这股气味。”男子问过老人的姓名,把他请进屋里。 “从前马斯克也老是画画。” “那个‘面具’马斯克?你是指马斯蔻?” 听说这个被害的日本男子,名字被叫作Shinjirou Masuko。 “他喜欢听别人叫自己为‘面具’,这条街上的东方人,全都戴着面具求生。” “明白了……马斯蔻曾经是个绘画家。他画得不错吧,至少能换钱。” “谁知道,我是不十分清楚。反正在屋里翻一翻,肯定能够找着他的旧画。” 那个中国老人望着满屋狼藉,如此冷漠地说道。即便友人被杀,照样面不改色,就是这样,美国人才拿东亚人没辙。 “不好说。虽然没有搜,我看画是没了。原本就挂在那边墙上的白色部分吧。” 卧室的窗户右侧,有五六十厘米见方的白印儿。 “没错,没错,不过前些天被他撤了。我记得画了个年轻女人。” 既然在事发之前,就不能草率判断被盗,也可能是他卖给谁了。 “既然是个画家,那他在波士顿美术馆被杀倒不奇怪。” 乔伊斯也点点头。正是他们两位,接到了发现横死尸体的报告,奔赴现场的。 后背插着登山刀的尸首算不上稀奇,看起来身无分文的日本老人,干什么要去美术馆,这倒是个匪夷所思的问题。死者身上的现金几乎为零,既然付得起钱鉴赏绘画作品,还不如先买碗鸡蛋面,填饱肚子——那具尸体就干瘦到这种程度。 “不过,这几年,他似乎都没工作。”调查的男子查看着屋里说,“李先生,虽然难度很大,能否请你稍后检查检查,这屋里究竟缺了什么?” “很要紧吗?就算你让我找,马斯克藏着、掖着的宝贝,我怎么会知道。” 老人一副嫌麻烦的态度,连连往后退。 “这是自然。你只需要确认已经知道的东西就行,不会费什么事。” 男子并不给那名老人想要趁机逃跑的机会。 “对了,除去你,他还有什么熟人?” “这栋公寓就我们两个人是亚洲人。” “外来访客呢?” “不清楚,反正我没见过有谁上他这儿来。再说马斯蔻也不乐意聊自己的事儿。如果是写信的话,时不时地倒有几封寄来……” “信啊……打哪儿寄来的?” “日本。马斯蔻一见有信,就哈哈乐得不得了,说是日本朋友。具体名字倒没听他提起过。” “日本啊,难怪他高兴。好了,先就这样吧。剩下的之后再跟你打听,你可以回去了……”警察冲着中国老头儿挥了挥手,随口说,“对了,知逍马斯蔻为什么,要跑去波士顿美术馆吗?” “听说是去见什么人。” “什么?你怎么知道?” “他临走之前,兴冲冲地专程跟我打了招呼、还说回头请我吃中同料理呢,没想到这竟然成了他的遗言。” “真是的……”男子愤然瞪着老人。轻飘飘地把“遗言”挂在嘴边,这些人难道就没有感情吗? 如此重要的线索也不早说,让人白兜圈子。 “再问一句,既然你心里有数,为什么不联系警察?在美术馆中庭,发现不明身份日本人尸体的新闻,三天前就见报了,怎么想也该知道出事了吧?” “畜生!……我又不知道他去了美术馆,就听说他要出去见个人,既然马斯蔻在美术馆被杀,肯定是约在那儿碰面喽……”姓李的中国老人两手一拍,一脸无奈地争辩着,“这只是我的想象嘛。报纸我已经早多少年就没有订了,也不看电视,马斯蔻这事我也是刚刚听说。” “你就没6有想法吗?朋友出门四天也不见回家来,换了谁都会担心。” “当然有些担心啊,所以,我每天都来敲敲门,看他回家没有。” 美国男子还是放弃了。 这里的居民不知道关怀为何物,反之,他们也不期待他人的帮助。年近七十才孤身前往异国生活,光想一想,都让美国男子后背发凉。用自己的常识衡量他们毫无意义,彼此交流只为排遣寂寞,连朋友也称不上。 “乔伊斯,送他回房间去吧。” 遣走二人以后,男子重新审视房间。老旧冰箱的门虛掩着,男子漫不经心地伸手握住把手。冰箱里只剩了一丁点儿开始腐烂的番茄,三罐百威啤酒,还有小块培根,没什么可疑。 “嗯?……”这个美国警察似乎发现了什么。 从制冰室里露出一截塑料模样的东西,男子检查起来。制冰盒下面,夹着一本用保鲜膜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薄册子。 “是存折。”美国人惊奇地叫了一声。 是刻意隐藏,还是不小心连着制冰盒,被一起放迸冰箱?男子按捺着胸中躁动,拿起存折,胡乱扯开保鲜膜。 和预料相反,账上余额所剩无几,不像是犯人的目标。 男子往前翻着更早的账目,全都只出不进。 “嗬,这可不得了。” 一年前,有两万美元存进他的户头。靠卖画恐怕值不了这笔钱。 看来总算抓到了线索,男子安心地舒了一口气。 第二节 没有料到会遇上大堵车,当津田良平跳下公交车,距离约定的六点半,已经过了十来分钟。 午后时分,《美术时代》的杉原允先生打来了电话,说是到了盛冈,相约津田来碰个面,地点就定在二人下榻酒店内的日式料理屋。 这会儿,他想必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吧。 就算用跑,从公交车站跑到酒店,还得再花上五分钟。津田心急如焚,他不喜欢让人久等。 津田良平被引到小包间前面,隔扇开启,视线那一端的女性深绿色的眼眸,让他心生悸动。 津田良平在电话里,听说同席还有一位年近四十岁的女性,经营画廊。不料跟所抱印象大相径庭,点头问候的女子,有着宛如雕琢的深邃美貌,一闪而过的严厉视线,让津田不禁心生敬畏。 “她是混血儿吧?”津田良平心里嘀咕了一句。 用料考究的白色香奈儿西服,为纤细的身段添以豁达、稳重的气质。津田努力佯装平静。 “这位是执印摩衣子女士。” 桌对面盘腿而坐的杉原允,为津田良平做了介绍。之前津田跟他,只有一面之缘,好在杉原仍然是不变的悠哉表情,津田也放松下来。 “万分抱歉,让二位久等了。”津田跪坐在预留的坐垫上,再次向二人郑重致歉。 “你就是那位津田先生吧?哇,还真是年轻哟。”女侍记下点餐,退出房间以后,摩衣子放缓紧绷的嘴角勾起微笑。她的口吻带有大姐姐般的亲近,声音却不失张力。掩盖在秀发下的细边金耳环,微微作响。 “请问,您所言是指……?” “一晃都多少年了啊,当时我也着迷得很,那起牵扯到苏富比的事件……”杉原允一边回忆着,一边赞叹地点了点头说,“我参加过那儿的拍卖,听说案子由你破了,就擅自以为,你是个更加老成的人呢。” “啊,是关于写乐的……” 津田良平含混带过。这并不是一个愉快的话题,而是以自己发现,署名“写乐改近松昌荣”的秋田兰画为发端的,连续的杀人事件。 给予信赖的研究同伴国府洋介,以及其妹妹冻冴子,给了他巨大的协助。津田良平和他们共同追寻“写乐=近松昌荣”的假说,获得了堪称确凿的证据。哪知一切都是捏造,这是看似自杀的浮世绘爱好会领袖嵯峨厚,为了让津田的恩师——江户美术协会主心骨西岛俊作彻底垮台,而一手策划的骗局。 原本留校任助教的津田良平,一下子失去了恩师西岛和前辈国府,自己也落得个离开大学的下场。 现在,津田良平和冻冴子一起生活,他已经远离了浮世绘的世界,在老家盛冈的私立中学教授日本史。假如没有那起噩梦般的写乐赝品事件,他本应该拥有截然不同的辉煌人生。 “缘分这种东西,还真是说不清楚噢。我简直没有想到,能有机会和你共事。”摩衣子低头合掌,浅笑着说道,“不幸离世的西岛老师,同家父是旧识,因为这层关系,我也出席了葬礼。” “这样啊……”津田良平不知道这种场合下,自己应该如何应对。虽说葬礼的接待,的确由他负责,但也是三年前了,现在还礼似乎不合时宜。 津田良平暧昧地垂下了视线。 “的确是一起让人印象深刻的事件呢,我到现在还记得,报上公布的秋田兰画。” “总之先来一瓶……” 杉原递来了啤酒。杉原允是个美术杂志编辑,自然会关心涉及谋杀的造假事件。 “早都过去了。”津田良平十分感慨地说。 虽然如此说,杉原允和摩衣子两个人,之所以专程来到盛冈,就牵涉当年的破案关键,也就是国府生前遗留的研究论文,怎么着也没有办法回避。 “说起来……执印女士和那位日本画的绘画家——执印岐逸郎,有什么关系吗?” 因为“执印”是个罕见的姓氏,津田良平借机岔开话题。 “咦,电话里头没有说吗?摩衣子女士就是岐逸郎老先生的千金。” “这样啊……”津田良平专注地点了点头,“你一说,我也记起来了,从前听西岛老师提起过,执印先生的千金,正在经营画廊。真是失礼了,我还藏有令尊的画集呢。” “谢谢,想必家父也很高兴。” 津田良平用岁数并不相符的客套口吻,惹得摩衣子一声轻笑,可是,津田却绷紧了神经。 眼前的摩衣子虽然轻描淡写,但是,这位执印岐逸郎可是在六十年代前期,就被授予文化勋章的日本画坛瑰宝。他自成一派,独守孤峰,其影响力在津田这一代仍然了得。 “杉原啊,你真得学一学津田,对待年长的女性要周到有礼,光耍嘴皮子可没法讨人欢心。” “真过分。从东京开始这一路上,我可是像奴隶一样,为您做牛做马啊。要是被社长心醉神迷的摩衣子女士嫌弃了,今后的日子可不好过。” “是吗?……仅仅三个小时的新干线,有一半时间你都自顾自地泡在餐车吧?剩下一半全都睡过去了。” “我不也邀请您同行吗?是您自个儿说不喝酒……” “肯定啊,哪儿有女人大白天就开始灌酒。” “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真够迟钝的。”摩衣子不禁苦笑。 “您好好说清楚不就得了,我不喜欢瞎揣摩别人的内心世界……” 津田良平也忍俊不禁。 虽然杉原允口没遮拦,其实多半和自己一样,只是为了掩饰跟摩衣子比邻而坐的难为情吧。她的存在,宛如魅惑人心的妖冶之花,绝非凡人平日里能够接触的种类。 “对了……我已经拜读了令兄的原稿,抱歉没有事先知会你。” 摩衣子收回嘴角的浅笑,笔直凝视着津田良平,谈话的节奏完全被她掌控着。 “的确很有意思,不过……只是这样就太可惜了。这是我的真实感受。” “太可惜……?” “只是半成品。不如放弃遗稿集的形式,由你进行添补,岂不是更好?这样令兄的在天之灵,也会更加欣慰。” “杉原先生怎么看?”津田良平也拿不准主意,索性先征求杉原允的意见。 原本就是他,相中了国府洋介关于北斋的论文,主动联系其妹冻冴子,表示希望出版遗稿集。好在国府洋介的大半研究成果,都保存在计算机的软盘里,如果全部打印,恐怕将近四百页吧。 本来一切进展的挺顺利,眼看着就该出校样了,前几天杉原允却突然问他,愿不愿意更换出版方。 “你要愿意做,对读者来说也是幸事一桩。国府先生的视角十分独特,但他在撰写的时候,并没有抱着出版成书的意识,外行读起来就非常困难,只停留在暗示阶段的部分也很多。经摩衣子指摘,我也很有同感呢。” 津田良平也点了点头。 确实就像杉原允所说,很多在研究爱好者看来,理所当然的记述,对一般大众而言,可能十分生僻,更不要说浮世绘这种高难度的领域。画集的解说还另当别论,换作没有办法,大量使用插图的研究性书籍,如何简单易懂地阐释说明,就成为重中之重,否则即便能够成书,教人看不懂也是白搭。 “可是……”津田良平犹豫不决起来。那起事件之后,他就决心不再涉足浮世绘。 杉原允继续游说道:“摩衣子的条件,比我这儿好太多了。肯定嘛,身为策划,我多少也有些遗憾……不过能有机会,把书做得更漂亮,让给她家,我也心甘情愿。执印画廊的出版部门,那可是一流的,被读者关注的机会也要多得多。我认为就算为了国府先生,也应该送给摩衣子那边儿更好。” “能有这种机会,当然很荣幸……可是,具休来说,我究竟应该做些什么?北斋是国府哥的专长,恐怕没有我卖弄的余地。” 津田良平垂下眼睑,瞄着摩衣子绿色的眸子。 在世人看来,浮世绘专家理应无所不知,但就像津田良平擅长写乐一样,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专攻。要知道光浮世绘画师,就超过两千人,就算能记得年代或者名字,除非特别有名的画师,实际上,连代表作也举不出来。 当然,像葛饰北斋这种级别的大人物,就算并非专攻的人,也都具备不少基本知识。不过,津田良平也并不天真,他清楚:自己不可能只靠短期的调查,就简单超越专家级的国府洋介,更别提后者还有比他,高出不知多少倍的独到构思。 “首先,希望你能制作北斋的年表,而且要尽可能详细一些。然后,请你完善国府先生提倡的北斋密探说。” “密探说……?”津田良平顿时哑然。 国府洋介的原稿里,的确有相关记述,但是,至多不过提出一种设想,尚未展开全面调查。年谱还能想办法制做,但是,津田良平却没有自信,能够举出密探说的实证。这是迄今为止,没有任何研究者涉足的新说。 津田良平只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恐怕做不来。” “别担心。就算没有办法实际证明,只要留下你是经过了认真考证的印象就行。”摩衣子安慰津田,“最后,如果可能,希望你能新发现,北斋还不为人知的作品,借此制造话题。”摩衣子又强加上一道难题。 要能找得到,早就被发现了……津田良平暗暗蹙眉。 摩衣子挂着浅笑,啜了一口啤酒,像是在享受津田良平的反应。她恐怕是把浮世绘,想象得太过容易了吧,津田轻轻摇了摇头。 “所以才说‘如果可能’嘛,我也知道,不可能随手一捞,就能够找到北斋的新作,不过……” “不过……?”津田惊奇地抬头望着对方。 “随着调查进行,或许就能够逐步把握,哪些地方有遗留作品的可能性。与其在家里坐等着新发现上门,不如主动出门去找,希望你能够抱着这种态度尝试。” “这样啊……”津田良平低头嘟哝了一声。 摩衣子的意见不无道理。北斋是个周游各地的画师,仔细挖掘,说不准真有希望。只是…… “得花费大把时间和金钱呢。” 话虽如此,津田良平却不无期待。如果接受了这番邀请,就将回归久违的浮世绘的研究世界,这比什么都更让他心潮澎湃。 “尽管放心。”摩衣子微笑着说,“你在调查方面的才能,我都听他说了,所以,才会下定决心,拿下出版权。” 杉原允半是羡慕,半是挖苦地说道:“执印画廊是业界数一数二的大财主,还传说出版部吃喝玩乐,到处散财,保管能让你调查个过瘾。” 津田良平困惑地问道:“可是……您怎么知道,国府大哥的原稿?” “纯属偶然。之前我去《美术现代》拜访,原稿就放在社长室的桌子上。他家以杂志为主,很少做单行本。” “才没有呢,只是数量太少,没人记得而已。” “简单来说……”摩衣子无视杉原允,继续说道,“我是被标题的北斋吸引,就随口问了问内容,没想到是这么有趣的主题,就硬是借了回来。当然,想看原稿的话,其实只用等书出版就行了……” 津田良平虽是连连点头,却有些无法释怀。从摩衣子冷静的谈话态度看来,她对浮世绘的兴趣并不浓烈,远不到从别家强夺出版权的程度。或者这就是出版界的常态? 杉原允略带遗憾地说道:“机打原稿好读多了,这点确实方便。” “看了整整三天,大部分清晰好懂。不过,也有我读不明白的部分……然后,我就联系了杉原先生,结果越聊越感兴趣,索性就提出:这本书能不能改由我家来做……”摩衣子笑着说,“你可能会笑我庸俗,不过看到密探说那部分,我真是震撼得不得了。如果不单停留在设想,而是找出真凭实据,绝对会大卖的。要能再加上新发现的作品,肯定是十万册起算的畅销书。我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虽然杉原先生没有这么乐观,不过,北斋是连普通读者,也非常关注的艺术家。连我都觉得有趣,准没错。” 津田良平听到这里,终于了然于心。什么“有趣”、“感兴趣”啊,嘴上说得漂亮,其实都是利益使然,不过反倒是这种真心话,更让津田感到安心。 最初杉原允向津田良平打来电话,试探他愿不愿意更改出版方时,津田良平还担心:这是取消出版的委婉开场白。研究类书籍制作费用高,卖得又少,就现状来说,印两千册都算冒险,临到出版又全部打回白纸的情况,也时有耳闻。这种行情下,津田自然不会天真到,简单相信有别家出版社接手。 “国府大哥也真算是走运啊。” 本来能有一家愿意出版,都算足够幸运了,没料到竟有更大发展。国府哥才华横溢,却因厌恶学界陈旧弊病的体质,亲自痛断研究之路。如果他还活着,肯定很高兴吧。不过,想必冻冴子会更加开心,她比任何人都更理解兄长的才能。 终于,津田良平做出了决定:“我会竭尽全力。”津田良平暗自描绘着缤纷的蓝图,“真想快些把这好消息,告诉给冻冴子啊。” 之后的酒席一片和乐。有服务生误以为,摩衣子是个外国人,还壮着胆子,用结结巴巴的英语跟她打招呼,引得房间里欢笑满溢。 津田良平两平也难得喝起酒来,平常他只饮一合就醉得昏昏欲睡,都是靠身在公众场合的紧张感,艰难抑制醉意。 “执印老先生别来无恙吧?”津田问道。他记得在美术报纸上,看过岐逸郎今年迎来七十七岁寿辰的报道。 “受弟子邀请,他现在去了美国。”摩衣子笑着说,“家父年轻时,曾经在那儿住过,很多熟人,夜里还满大街地又唱又闹呢……或者这就是他永葆青春的秘诀吧。” “老先生很能喝酒呢。宴会上时不时就能见着他,身体倍儿棒。” “宇佐美和仲本都无语了,家父总是半路撇开他俩,悄悄地去会新的女人……明明不是能瞎玩儿的岁数了。” “做弟子的当然担心。” 杉原允为默默当听众的津田良平解说起来:宇佐美和仲本都是执印的老门生,仲本行彦是日本画的中坚画家,宇佐美一成则放弃绘画,在摩衣子开设的画廊里,担任实质上的负责人。 “他们两位在老先生家里当徒弟的时间很长,一直和摩衣子保持着主仆关系。” “畜生,什么主仆关系……”摩衣子连忙皱起眉头来,“杉原先生就是说话带刺,让津田误会了怎么办。” “好吧,那就订正成‘他们两位一直为了摩衣子小姐,弄得神魂颠倒’。”杉原允笑着摇了摇头,“两个人都是年近五十的单身汉,实际跟摩衣子往来之后,也不是不能体会他们的心情呢。” “你喝多了吧,开玩笑也不要瞎说嘛。” 摩衣子不掩怏然之情,随手拢了拢微微泛金的秀发,露出一片秀额,侧脸的线条惊人炫目。 “您为什么不结婚呢?从我家社长开始,憧憬摩衣子的男人多了去了。”杉原允侧着脑袋嘟囔着,“您还真不如跟谁结个婚,对那些成天做白日梦的人来说,这也是一种体贴。” 津田良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杉原允的舌头已经打不过转了,他从新干线就一路喝起来,实在过量了。 不过,摩衣子毫不动摇,不如说,她正拿杉原允的醉态寻开心。摩衣子本身也喝得不少,却没有丝毫变化。光就这一点,不善饮酒的津田良平,只能甘拜下风。 “我结过婚。”摩衣子撇撇嘴道,“是个毫无才能,却比别人自恋一倍的男人……,不过,我们不到一年就离婚了,那段日子真是不堪回首。” 杉原允冷汗直冒,连酒也吓醒了。 “别在意。现在父亲更重要,在送走他之前,我不打算考虑这些事。” 摩衣子为杉原允斟上酒,握着酒壶的手正微微发颤,晶莹洁白的脸颊,终于染上薄红。 对方明明比自己大上将近一轮,却是如此魅力迷人。津田良平无意识地点了点头,久久地追遂着她的―举手、一投足。 “你估计多长时间能够完工?”摩衣子趁着杉原允上洗手间的当儿,向津田良平问道。 “年谱的话,两个月应该能够成形,不过,要想证明国府大哥的假说,恐怕必须进行实地调查。再说寒假之前,我也抽不开身。” 眼下才刚刚进入十月,就算一切顺利,也得等到来年开春才能脱稿吧。 “那夏天过后就能出版了,比预想早很多呢。我是做足了心理准备,你就放开手脚调查,直到得到满意的结果为止。让我们一起把这本书,做得尽善尽美吧……”摩衣子兴味十足地拍手说,“对了,你想去哪儿调查?” “现在还说不上来……” “去美国怎么样?” “你是说波士顿美术馆吗?” 津田良平眼底笼上了一层阴影。虽然最终没能成行,当初为他波士顿之行,开出的条件就是把“写乐=近松昌荣”说的成果,拱手让给西岛俊作,这对津田良平而言,无疑是段痛苦的经历。 “那儿的北斋藏品非常丰富。”毫不知情的摩衣子继续道,“正好美国的不少店铺,都跟我家画廊有深交,只要你说一声,随时都能配合行程买好票,费用当然也由我负担。” “真是财大气粗。”回席的杉原允,拍了拍津田的肩膀,“既然由摩衣子小姐主动提出,你就放心去吧,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杉原喝得通红的脸,多少恢复了一些正常。 “连我都觉着,比起现在这份工作,还不如跳槽去执印画廊的出版社呢。有摩衣子这么善解人意的老板,当部下的也快活。” “只要杉原你愿意赏光,我可是随时热烈欢迎哟。不过吧,一年只能做两、三本书,就怕你耐不住寂寞呢。” 这话让杉原一脸为难,他完全被摩衣子玩弄于股掌之问。 “去波士顿啊……” 崭新的希望,仿佛骤然展现在津田良平的眼前,闪念之间的负面情绪转瞬即逝。本来和他已经一刀两断的浮世绘世界,再次向自己招手。 津田良平竭力抑制着澎湃的狂喜。 <hr /> 注释: 第三节 已经将近半夜十一点了,冻冴子还醒着,甚至连睡衣也没有换,她果然在担心结果吧。 津田良平要了一杯红茶醒酒,带着尚未平复的兴奋心情,向冻冴子一一道来。 “什么,你要去波士顿?”冻冴子倒掉杯子里的开水,沏上红茶,表情有些疑虑地问。 “有必要才去。杉原先生说,这此是个好机会,让我先答应下来。” 虽说酒喝了不少,津田良平咬字倒不含糊。灼烧般的热度和柠檬的清香滑入喉中,让他心旷神怡。 “不好说,我倒觉得不太可信呢。” “为什么?”津田良平惊讶地说。 “就算她看好销量,开出的条件也太好了,畅不畅销也得等书出了才知道……”冻冴子小心翼翼地低声说道,“而且,又不见得一定能证明,大哥的假说。” “只能说,她对国府大哥的原稿太着迷,或者执印画廊想借机少交税,也可能是挥霍惯了。” “谁让良平你不懂人情世故……” 冻冴子笑了。除去做研究,津田良平在其他方面,就跟小孩子一个水平。像执印这种知名画廊,应对缴税的解释,的确说得通,不过,很难想象会牵扯上素不相识的外人。 “我还以为你一准会高兴呢。难不成……你不乐意我再碰浮世绘?” “怎么会。这是大哥的书,不用说肯定高兴啊。这下我对良平也放心了。” 冻冴子似乎一扫先前的疑虑之色,津田良平却无言以对。 “其实我真是很在意呢,最近良平你只顾着看推理小说,连画集都不翻了,我还以为你当真把浮世绘给忘了。” 不管对方打着什么算盘,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津田良平在时隔多年之后,重新寻回了倾注满腔热情的对象。虽然表面上粉饰太平,但他到底无法适应日常生活,这恰是最让冻冴子挂心的问题。 “良平你果然不能缺了浮世绘呢。”冻冴子笑着说。 “放心吧,就算去美国,也就十来天。” 津田良平觉得:冻冴子是害怕寂寞,才表示反对的。两个人还没有要孩子,津田良平一走,就只剩冻冴子独自在家了。她有图书馆的工作在身,津田出国期间,也没有办法回冈山的老家。 “我没有问题,你别担心。倒是你,资料没问题吧?” 盛冈这地方和东京不同,想找一本书很不容易。如果只是北斋的画集,图书馆里也有,不过,专业书或者刊登在研究杂志的论文就难办了。 津田良平点头道:“刚才敲定了,最近就去东京的画廊签合同,到时候,顺路再去神田的旧书一条街看看,再不行就去大学露个脸。就算研究室关了,资料总该留着。” “你还愿意去学校?” 随着写乐赝品案件的解决,西岛俊作的行径随之曝光。虽然他已经遇害了,但同样脱不了责任,校方索性关闭了研究室。打那之后,西岛门生始终备受校方冷落。 “还能有什么办法,要是被这些事情绊住,猴年马月也交不了稿。” “要不然,你把杂志名字或者刊号告诉我,我让其他图书馆帮忙复印。国会图书馆的话,基本上什么书都有,你不用勉强去学校。” 虽然说多多少少得花掉一些时间,但是,至少不用费工夫到处收集。 “那也得知道具体页码才行,要不然只是浪费钱。我直接去学校找更快。” 资料应该都被移去大学的图书馆了,那儿的熟人多,说明原委应该就能够借到。 “幸好国府大哥的遗物当中,就有基本书目,像饭岛虚心的《葛饰北斋传》或者楢崎宗重先生的《北斋论》,花上多少年也别想找到。” 两本书都是关于葛饰北斋的基本文献。在明治二十六年(1893年)刊行的《葛饰北斋传》,被视为北斋研究的开端,前些年还出了复刻版,弄到手并不困难。不过,楢崎宗重博士受到高度评价的《北斋论》,就只有昭和十九年(1944年)的唯一一版。当然,这并不是说对北斋的研究,已经进展到不需要这些文献的地步,在这个快餐读物泛滥的时代,这就是现状。 在浮世绘被评价为世界级艺术的同时,这一领域的研究人员,却在逐年递减,原因之一就是难以获得基本文献。东京还算好,如果住在其他地方,想读却读不到的书,真是数也数不清楚啊。 “良平开始亮看家本领了,看来是要动真格的了。”冻冴子的玩笑话,逗得津田良平“扑哧”一笑。 “如果大哥也在这里……” 或许回忆起了国府洋介,住在府中的那段日子吧,冻冴子眼中溢出了豆大的泪滴。 “对了,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吗?”冻冴子平复了情绪,随即问道。这毕竟是她大哥提出的假说,感情上岛然愿意相信,不过就原稿看来,并不足以服众;津田良平想要将之证明,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另外,说来惭愧,冻冴子并不具备,足够跟津田良平探讨葛饰北斋的基本知识。大哥的论文太过专业,像她这样的初学者,根本如读天书。虽然对作品论和改号问题很有兴趣,可惜,这些基本算是众所周知,根本派不上用场。 “我觉得吧……最好从北斋的入门知识写起。既然这回不当学术书来做,应该好好说明一下北斋的基本情况。” “否则,读者同样也会摸不着门道吧。”冻冴子心里如此琢磨着。 “入门知识啊……我也只知道公式化的部分,怎么也没想到,会摊上添补的任务啊。” “足够了。授课要追求简洁。” 津田良平点了点头,帮冻冴子回顾基本数据,顺便也是一种自检。 <hr /> 注释: 第四节 葛饰北斋!在数千浮世绘画师,乃至于全日本所有画家当中,他都是极负盛名的巨星。堪称杰作的《富岳三十六景》系列被收录进历史教科书,《赤富士》和《神奈川冲浪里》等作品中,充满活力的画风妇孺皆知,真可谓代表日本的天才。 这一评价在报纸、电视对待北斋的态度上,反映得淋漓尽致。相比喜多川歌麿或者鸟居清长,同样的新发现,关系到葛饰北斋,就会被当作特大新闻大肆报道。能上报纸头版头条的画师凤毛麟角,足以证明人们对北斋的高度关注。 自然,争相出版的画集或研究类书籍,极大地满足了北斋迷的渴望,同时却很少有人了解他的生平。和短短十个月创作近一百五十张作品,又忽然销声匿迹的东洲斋写乐相比,北斋足有九十岁高龄,很难有想象的余地。就算画作拔群,他的一生却没什么罗曼蒂克的谜题可供挖掘,很难吸引好奇的目光。 因此,对葛饰北斋的误解也多,把《富岳三十六景》视作他的成名作,就是其中之一。其实该系列大半都是北斋七十岁后的作品,追溯他的年谱,不如说这是功成名就之后的余韵。这里简单总结一下北斋的生平。 宝历十年(1760年),葛饰北斋生于本所沟渠一带,幼名时太郎,后来易名铁藏。早年是幕府御用镜师——中岛伊势的养子,后将继承权让给其长子,就此离去,专注画业。 安永七年(1778年)拜入演员画名家胜川春章门下,以春朗之名作画,宽政六年(1794年)因故被逐出师门。之后不再从师,将个人画风发扬光大。创作生涯逾七十年,作品数量庞大,佰六十岁后才多有锦绘,此前以绘本或读本插图为主业。 他跟曲亭马琴合作的《新编水浒画传》(1805年)尤其获得成功,由此打进超一流画师之列。他还显示出在手绘方面的天才技艺,同老师胜川春章齐名。 葛饰北斋的门徒弟子甚众,徒子徒孙逾两百人,《北斋漫画》正是为教导大批弟子,而制作的基础教材。 北斋还留有大最奇闻逸事,尽述其古怪特异。据闻他共搬家九十三次,改号三十次以上,厌恶扫除,几乎就靠饭馆便饭度日,对金钱漠不关心。对他而言,绘画是唯一的神明,此外皆不过尘垢草芥。 葛饰北斋同前妻育有一男两女,依次是长男富之助(继承中岛家后夭折)、长女阿美与(下嫁北斋弟子柳川重信,后离异)、次女阿铁(擅画,夭折);又跟继室生下一男两女——次男崎十郎(加濑家养子,后成为武士)、三女阿荣(画师,号应为,一度嫁给商人,离婚后和北斋共同生活)、四女阿犹(夭折)。共计六人。 北斋得享高寿,嘉永二年(1849年)亡故时,除阿荣和崎十郎,其余子女均早已去世,晚年可谓寂寞。其牌位供奉于浅草誓教寺。 葛饰北斋曾用著名画号包括:春朗、群马亭、可候、宗理、北斋、辰政、戴斗、为一、画狂人、卍等。 冻冴子感到有些不安。 光就说明来看,葛饰北斋没有任何疑点。他的生平,早就被各路研究者调查透彻,怕是难有密探说的插足余地。他的问题,刚好跟资料稀缺的写乐相反,而且,现在和当年的写乐事件还不一样,完全没有任何可供顺藤摸瓜的线索。 “北斋密探说啊……的确麻烦,国府大哥真是异想天开。” 津田良平跟着长叹一声。他最初只想当作无稽之谈,一笑了之,不过,葛饰北斋确实比其他画师,有更多格外漫长的旅行。比如他曾先后两次进出名古屋,停留时间合计有两年以上。 最重要的是,如果以画师的立场做掩护,不管在哪儿出没,都不会引起怀疑,对密探来说绝对理想。何况北斋又是幕府御用镜师的继承人。御用镜师专门给将军家制作镜子,自然得以频繁进出大奥…… 把葛饰北斋跟幕府将军的御庭番联系在一起,倒不算天方夜谭。而且,这说法诚然不免牵强,却也可以解释:葛饰北斋为什么从不嗜酒。他大概是怕酒后不慎暴露身份吧。 如果是电视台,有这种程度的可能性,就能立刻开始做节目了;可惜搞研究是另外一回事,需要提出足以服众的证据才行。 “话说回来,会留证据那就称不上密探了……”津田良平感到很是头疼。 况且,这条假说只是国府洋介论文的极小一部分,恐怕连他本人也没有太过当真。按照国府洋介的性格推断,就算有微弱的可能性,他也会更加认真地挖掘线索;又或许他确实有意深究,结果抱憾而终…… 摩衣子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的确,若能找出证据支撑,“北斋密探说”绝对是个话题性的主题。只是,这样做,是否有违国府的遗志呢?津田有些困扰。 “她想得太轻巧了,还说就算没有实证也不碍事。” “葛饰北斋如果是个密探的话……”冻冴子兴味盎然地说,“他要身负重任,哪还有空画那些画呀?我是不太了解,不过,北斋的画应该很多吧?” “如果算上读本和绘本的插图,总数大概有三万幅。也不奇怪,按照国府大哥的假说,北斋的本职确实是画师,只是,有几次接了密探的任务罢了,倒不会影响他的创作。” 冻冴子的兴趣一下子淡了下去,她又说道:“就算是专职画画,三万张也太多了吧?” “光听数目是挺惊人的,不过,北斋的创作生涯有七十年呢,平摊下来的话,一年才四百二十幅,这还是算上小作品的数量,没什么大不了。你想一想,现在报纸小说的插画就明白了,每天都得配不同的图,同时还接手杂志插画、或者图片的大有人在。而且,只论数目的话,创作时期更短的国贞,那才叫数量多呢,国贞差不多能有七万幅吧。” “绘画一共花了多少年?” “六十年左右吧,每年得超过一千张了,是北斋的三倍呢。” “真厉害,他怎么能画这么多?” “其中当然也有徒弟的代笔。不过,雕版草稿跟手绘不一样,用不着上色。而且,就算在头发或者和服的花纹上偷些懒,雕版师也会仔细刻好。等于只需要画好脸和轮廓,费不了多少时间。当然,这是不思进取的情况。” “可是……构图总该由画师考虑吧?比起脸蛋,轮廓要麻烦多了。” “读本或者黄表纸的插画构图,都是由作者指定。” “真的假的啊?”冻冴子惊讶地问。 “就为这件事,北斋跟马琴不知吵了多少回。什么马琴指定的构图不自然啦,没有办法打动人心啦……不过,北斋只是个例,就证明他的人气,高到这种程度。”津田良平皱了皱眉头,咂着嘴说,“画师嘛,毕竟只是工匠,就看能把作者脑子里构思的世界,用绘画呈现到哪种程度……这就是浮世绘画师的使命。整幅的画另当别论,插图就只是要求技术,不大需要为创意操心。” 津田良平看过十返舍一九的小说《金草鞋》的亲笔稿复刻,十返舍一九亲手绘制的插图,简直比专业画师都强,笔法精湛得让他惊叹。这一来,受托配图的画师也很郁闷吧,工作固然轻松,却没了画师的创作余地。 这只要一看最后负责插画的喜多川月麿的成品,就知道他一定伤透了脑筋。月麿只是把十返舍一九的线条,进行了细致的处理,仅仅在没有特别指定的背景,或者阴影上有所发挥。 “时间不够,剩下的就交给专业人士啦……”津田良平的眼前,似乎浮现出一种扬扬得意的表情。 “这样啊,那的确简单哟。” 冻冴子终于想通了。只是机械性地画画,一天五、六张不成问题,一年上千也不是不可能的数目。 “北斋的问题不在于创作数量……”冻冴子洗耳恭听,“而是他为什么穷。” “北斋还缺钱?” “据说是,大抵的研究书上,应该都有说明。”津田从书柜里取出好几本书来,随便翻开一本,上面写着: 那个老家伙既不好喝酒,亦不好饮茶,但是经常受穷。 衣虽破而不嫌,得钱财却不贮,挥金如土。当时画匠酬劳,绘本一丁多得金二朱(八分之一两),北斋独可获金一分(四分之一两)。財源甚众,然则常赤贫,屡屡衣不足避寒。不善贮金,唯念绘画。 又曰:老家伙之贫,在奇行。所得画酬,包以纸,逢人相讨,信手投桌旁。米商柴铺登门催账,直接给他纸包。商人归家启封,常有额外之喜。 关根氏尝至浅草访翁居,翁着褴褛伏案,旁置食物裹以竹皮,凌乱不堪,甚为不洁,女阿荣亦坐其间命笔。此时翁八十又有九,虽发白面瘦,气力竟如青年,寿逾百年亦不足怪,然九十俄然而去,甚惜。 关根氏又言,翁面貌消瘦,鼻目虽无异常人,唯双耳巨大离奇。 “这就是所有记述的根源。文中说相关描述,出自实际目击了葛饰北斋生活的人,这话应该不假,但是,北斋不可能一生都处在这种状态。你注意一下提到的年龄,当时北斋都八十九岁了。这把岁数早该对穿着没了兴趣,嫌打扫卫生麻烦也是当然。就算外表看起来穷,又不能断定他真的就没钱。而且,把晚年状况跟五十来岁、全盛时期的生活划等号,只能叫鲁莽。北斋画了那么多作品,他不可能没钱,要不谁还去当浮世绘画师。” “书里说一丁的价格是一分……该怎么算?” “一丁就是现在的跨贞插图,这样一幅画的酬劳,是叫分之一两。” “放到现在值多少钱?” “两万日圆左右吧。” 冻冴子惊讶着说道:“畜生,你怎么这么清楚?” “之前我就调查过,倒不是因为北斋,只是对浮世绘画师的收入感兴趣而已。” 津田良平说着,就去了隔壁房间,在文件箱里翻找起来。里头乱七八糟地,装着复印件和裁剪下的资料。 “就是这个……文化、文政时代(1818-1831)的物价表,正好是葛饰北斋创作的巅峰时期。” 冻冴子接过的纸上,端正地写着物品和价格,是津田良平从资料上抄来的。 </tr></tr> 冻冴子很是奇怪。不知是否偶然,列出的食物很有偏向性,譬如鸡蛋、鳗鱼饭和年糕小豆汤,都是津田良平本人特别喜欢的东西。 “不是偶然。米或者酱油之类的,我又不经常买,不清楚现在的行情。相对来说,还是对自己喜欢的食物比较有数,都是故意选的。” “考虑得挺周全的嘛。”冻冴子笑着说。 “现在试着在下面写上就你所知的市场价,这样就能大致把握‘一文’是个什么概念了。我上回做这个统计,都是四、五年前了,可能不太准确。” “写超市的价格行吗?” “卖得极端便宜的不太好参考,就写平均价位吧。” 冻冴子点了点头,开始动手。 “一升酒的价钱倒也简单,酱油和米就不好计算了,我没有按升买过……小客栈可以按照商务旅馆来吧?” “别急,称称重量就能算个大概吧。” 津田良平去厨房用量杯,从米箱里取出一合米,又从更衣室拿出体重秤,往上放一只塑料袋,把一合米全部倒进袋子里。 “体重秤只能称个大概……一升是一点七公斤对吧,咱家都按公斤买米?” “一般是十公斤,要五千日圆呢。” “那两公斤是一千日圆,一点七公斤就算八百五十日圆吧。” 津田良平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是一有想法就立刻付诸实践的性格。冻冴子不禁苦笑。 “接下来酱油也拜托了,我记得是一升装的……” “完成了。有几项是真不知道,大致就是这样。” 冻冴子把纸交给津田良平,原有的笔记后面,用铅笔轻轻写着价格,方便擦除。 津田良平饶有兴致地看着价格,没法找出比较物的项目,标记着“不明”。 </tr></tr></tr></tr></tr> “这样就一目了然了,有些过去值钱的东西,现在反倒便宜了,相反也有变得更贵的。当时一只煮鸡蛋相当于四串团子的价格呢,照比例现在就该卖三百二十圆了,每天吃可消费不起。” “就算便宜也没有人天天吃,只是良平你喜欢鸡蛋而已。” “只是打个比方嘛,现在讨论食物喜好,也是白搭。怎么说,那时候没有冰箱,鸡蛋属于贵重物品,卖得贵也是理所当然。所以,不能因为当时鸡蛋卖二十文,现在五十日圆,就简单得出一文等于两元五。米也是一样,现代大米产量绰绰有余,好多田地都闲着没有用,肯定不能拿江户时代和现在比。得选价值不受时代影响的项目,跟现代物价做比较,这样才能够找到正确的感觉。” 津田良平讨过铅笔,一边随手在清单上圈出几条线。 “清汤荞麦面、团子、比目鱼寿司、木匠的月薪、大杂院租金、女性副业、小客栈、澡堂费……天妇罗荞麦面和油炸豆腐呢?”冻冴子看着津田打圈的项目,问道。 “跟现在不一样,当时的油很值钱,油炸食物的价格自然拔高。使用砂糖的点心类也是一个道理,都得除外。” 接着,津田良平随手拿起台式计算器,用勾选项目现在的价格,除以各自当时的市价,这样就能够想象,当时的一文钱,相当于现在多少日圆。 “参考清汤荞麦面的价格的话,一文钱大概等于二十日圆。团子是十六日圆,木匠的月薪是二十五。看吧,并没有相差得多么离谱。” 比目鱼寿司一项得出的结果是,一文等于二十五日圆,大杂院租金也是二十五日圆。女性副业得到二十日圆,小客栈是二十六日圆。除了澡堂费的三十五日圆,结果大致都在二十五日圆左右。 “四五年前还是二十日圆的样子……果然现代物价也在跟着涨啊。” “一文等于二十五日圆啊……”冻冴子感慨地吐着舌头说,“那时候,酒还卖得真贵哟,相当于一升就要五千日圆呢。鳗鱼饭也将近四千,亏他们能过生活。” “谁让米卖的那么贵,酒和鳗鱼饭在当时都是奢侈品。就跟现在的牛排一样,都是和基本生活完全无关的食物。” 在现代人看来,拿米的价格作为基本参照,去衡量物价是最自然的想法,不过,照搬到江户时代,恐怕就大有偏颇。 拿香蕉举例,就一目了然了。昭和二十年,香蕉还是贵重物品,一根香蕉就要卖到五十日圆,现在只消四十日圆左右。乍一看似乎物价变动不大.不过,当时的五十日圆其实相当值钱。要知逍那是三十日圆就能喝咖啡,八十日圆就能吃天妇罗盖饭的时代。 打短工的劳动者,在二十年代的平均日薪是三百日圆,最多才能买六根香蕉。如果无视当时的价值观,只说“干一整天只能挣六根香蕉钱呢”,在如今的我们看来,无疑是相当凄惨的收入。六根香蕉在超市里,只卖两百来日圆,这种收入对卖力一整天的人来说,拿去塞牙缝还不够。 说来可笑,正因为现实中真就有人这么做比较,才会催生混乱。如果写上“就算大画家的一幅作品,也换不了几个钱,只是能买三升半大米的微薄收入而已”,肯定大半人都会点头。现在一升大米值八百五十日圆,三升半也不到三千日圆,就大画家的酬劳而言,确实寒酸。 那么,如果还原成当时的价钱“文”呢?就像清单上列出的数目,按一升米需要一百五十文来计算,三升半就是五百二十五文。又照一文等于二十五日圆换算,竟然高达一万三千日圆以上。一幅画就值这个价,想必谁也不会说少。 但是,重点在于:大米的行情变动极其剧烈。在持续饥荒的天保(1831-1845)年间,一升大米的最高售价,能达到二百五十文。而各时期进澡堂和理发的费用,却没有太大起伏,由此可见:拿米价作为衡量物价的基准,是十分危险的判断。 “好了……终于轮到计算北斋的作画酬劳了。”津田良平做起了笔记。 1两=4分=16朱 1两=6500文 1两=银60匁 1匁=108文 “好好把这些等式记牢了,要不然会被绕晕头。” 冻冴子看着笔记,惊讶地问道:“一两二分就等于……六千五百文的一点五倍?” “没想到你学得很快嘛,看来没问题了。”津田良平翻找着资料,“《北斋传》里也写到了,一幅跨页插画值一分,也就是六千五百文的四分之一,相当于一千六百二十五文。其他资料里说,一幅锦绘是十匁,算下来该是一千零八十文。彩色手绘也写着十匁,不过,这个价就太低了,小幅素描还差不多。平均下来,手绘的最低报价,也应该在银二十匁左右,那就比锦绘贵一倍,能值两千一百六十文。” 冻冴子用计算器,快速地确认着津田良平的计算。 “按照刚才得出的一文等于二十五日圆算,插画的单价是四万零六百二十五日圆,锦绘二万七,手绘五万四……这可赚得不少啊!” 就连津田良平自己,也被这数字吓了一跳。 “怕你忘记了,我先提醒一句,这是葛饰北斋全盛时期的报价,算是酬劳的上限了,自然也有更便宜的时期。综合考虑,把插画、锦绘、手绘的单价加起来除以三,得出的平均值,再乘以四分之三,大概就是北斋整个创作生涯,比较稳妥的报酬了。” “算下来一幅画,平均能得到三万零四百零六日圆,说不上是高是低呢。” “论单价的确马马虎虎。接着,我想算一算北斋的总收入,要知道他有超过三万件作品传世。” “拿三万来算……真厉害,九亿还有多呢!……”冻冴子咂着嘴感叹着,“刚才是说他的创作生涯有七十年吧,换算成年收入……”冻冴子低头去按计算器,“唉,才这么点儿?” 计算器上显示的数值,是一千三百万略多一些。 “虽然不穷,但也算不上非常有钱呢。当然,不能拿咱们跟他比。” 冲着“九亿”这个数字,兴冲冲一番计算的冻冴子大失所望。 “你是被数字误导了。平均到每一年,的确只是凑合。不过,北斋在成名以前,几乎没有收入,这九亿当中的大部分,都是在四十到六十岁之间赚到的。全盛时期,他一年就有七八百张画作,而且每一幅的单价也高,起码得从四万日圆往上数。拿起步价乘以八百,年收入就有三千二百万。要知道这种势头可不止三四年,而是保持了超过三十年。到了这个份儿上,如果还有谁说北斋穷,我倒想见识见识。” “三十年都保持年收入三千二百万啊,的确无话可说……”冻冴子张着两眼感叹着,“哎呀,单纯用这个数字,计算不就超过十亿了吗?” “所以说,他其实有十几亿的收入呢。北斋作品中,我们最熟悉的《富岳三十六景》,是文政末期才出版的,那时候,他都年近七十岁了。自然,这套作品大获成功。北斋是个很长时间,都处在巅峰状态的画师。” 冻冴子不觉长叹,暗想“赤贫”这句话,真是值得质疑。 “假定北斋不穷……那么,又如何呢?有哪里不自然吗?” “可能是传记弄错了,也可能是北斋故意糊弄人,又或者说,他有变穷的理由。” “变穷的理由?”冻冴子歪着脑袋,一副怪模样。 “比如说女色吧。各种资料都显示,他跟奢侈无缘,除了往女人身上投钱,就想不出别的理由了。不过,我并不认为:北斋会沉迷于女色之中,不可自拔;他讨厌喝酒,算得上一大理由,而且,如果他是个大肆玩乐的人,多少也该有这方面的传闻。再有,看北斋的美人画,虽然算得上漂亮,但是跟英泉、歌麿一比,就实在逊色得太多了,完全是没有灵气的死板俗作。北斋该是天底下最不适合风流情趣,这类形容词的画师了。” “可是,越正经的人,不就越容易耽于这种玩乐?不能因为北斋画的女人土气,就说他不好女色,寻欢作了和艺术创作是两码事。” “你感觉,北斋作品最大的特征是什么?”津田良平突然问道,冻冴子一时语塞。 “是敏锐的观察力。当时没有哪个画师,能像北斋一样,认真地观察作画对象,只消看一看《北斋漫画》,就能够领教他的素描功力,简直可以用照相机来形容。我想就算他性格上,缺乏风流的情趣,也能够在画纸上,如实呈现眼前的人物。他的美人画之所以水平不高,并不是感觉上有缺陷,而是他根本就对作画对象不感兴趣。北斋到底是和花天酒地的世界无缘吧。” 冻冴子苦苦思索道:“那……那么,还会有什么理由呢?” 津田良平突然灵光一闪,喃喃地说道:“兴许是……他被勒索了?” “又是个大胆的意见呢……”冻冴子目瞪口呆,“有什么根据吗?” “并没有。虽然没有,但是,北斋的生活谜题实在太多,不这么想就没有办法解释。换了从前,我绝对会打心底里,否定什么勒索,也根本提不起劲调查……不过,反正要整理北斋密探说,必须从根本上重新审视,不换换思路可没法跟上这一回的主题。国府哥哥跟我说过,大胆的假说要配合大胆的想象,太被常识束手束脚,就只能够原地踏步。” 即便心里琢磨着,写乐会不会是秋田兰画的画师,同时,津田良平却笑自己胡思乱想。国府洋介就曾经建议他,忘记研究者的身份,免得被半吊子的知识束缚,限制了思维。 舍弃已有的知识,就能够获得全新的视野。也不要急于想象答案,首先应该提出疑问,这才是最要紧的。 “国府哥哥真的很了不起。” “可是,破解写乐之谜的是良平你哟,大哥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就算是做无用功也没关系,国府哥留下了这么有意思的命题,我不想用研究者的眼光去检验,而是从支持者的角度,调查求证。我有预感,一旦相信密探说,就会看到全新的可能。” 冻冴子也用力点着头。她也知道:津田良平的这番话,已经背离了研究者的准则,但是,不能够因为没有资料,就把自己框起来,这样永远不会有进展。能有一个敢于跳出陈规的研究者,并不是什么坏事。 “话是这么说,也得有结果才行。就算是国府大哥的假说,我也只会在有凭有据的情况下,进行增补。如果摩衣子女士不接受,就让她把国府哥留下的原稿,按原样印刷好了。这不是小说,就算读者乐意看,也不能胡编乱造。” 依旧是慎重和大胆并存,性格使然,大哥和良平没少正面碰撞。 就算是大哥国府洋介,恐怕也没有想过,北斋竟然腰缠万贯,而这一定会成为,左右密探说的关键,冻冴子暗自坚信。 <hr /> 注释: 第一节 两个星期以后。 津田良平站在神保町,久别多年的街景让他怀念不已。 这里是旧书一条街,和新宿、银座之类闹市区不同,经年累月也没有什么显著变化,但是,津田良平仍然感受到,这里有说不出的异样。还住在东京那段时日,他几乎不到三天,就会上神保町这里逛一逛,仿佛这里才是他的安家之所。多年之后再次造访,风景虽然一如往常,但气氛已然不同,整条街充斥着来去匆忙的浮躁。 “也对,说来我很少会逗留到这种时间。”津田良平自言自语着。 时值星期六的傍晚,明天是很多店铺的休息日,大队人马都急着,去挤下午第一班新干线。现在又是归心似箭的上班族们,蜂拥而出的时问段,而津田良平上这儿淘旧书,多是在平日的白天,会不同也是理所当然。 津田良平看了看手表,下午五点,距离旧书店打烊,还有一段时间。他事先就以收集资料为由,和摩衣子约在八点之后才见面,有充足的时间,到每次必去的咖啡馆喝上一杯。 “算了……还是先去有看头的书店吧,办完正事再喝咖啡。”津田良平心里如此想到。 阔别的数年间,店铺的书架上,想必已经是巨变吧。真不知道又上了什么好书,津田迫不及待想一探究竟。 “哎哟,这可不得了,真是稀客。” 津田良平逛过一间又一间的旧书店,进入一家大学任教时代,常常出入的铺子时,店主认出了津田。 “现在在哪所大学高就?” “早都回乡下了。别来无恙吧。” 津田良平也露出笑脸。方才走在街头,总有一种异邦人的寂寥,没想到还有人记得自己,这种欣喜不言而喻。 “这样啊……挪到哪儿了?” “岩手县的盛冈,难得来一趟东京……” “现在交通也方便了,不介意的话,我家目录给您送上门去,烦请留张名片。还是要浮世绘的部分吧?” 店主从后面的书架上,取出数册薄薄的目录,递给津田良平。他毫不怀疑,津田良平正在岩手的大学任教,过去津田对浮世绘的热情,也让他印象深刻。 “我在找葛饰北斋的资料。” “北斋啊,我记得津田先生是专攻写乐吧?” “只是写书必须要用到。” 津田良平说明了原委,同时也像是在对店主,申明自己已经和浮世绘划清界限。当他提到执印画廊时,店主连连点头,态度更显殷勤。 “那可值得期待,由她家出版,绝对是一等一的好。执印画廊的书,只挑一流的人来写,从前我就佩服你做学问的劲头,这件事实在可喜可贺。” “只是对国府大哥的补充而已,并不是我的本事。” “您这是谦虚了,没本事可入不了她家法眼。”店主一面称赞着,向津田良平欣然保证道,“就包在我身上吧,您手头要是有清单,就请放心交给小店。缺了哪本书,我去拜托别家帮着找,集齐了一并呈上。” 第二节 津田良平提着沉重的纸袋,进入指定的酒店,摩衣子已经身在大堂里了。 同旧书店店主的交谈,让津田良平切身体会到“执印画廊”的厉害.而自己居然让堂堂女社长久等,津田连忙诚惶诚恐地冲上前去致歉。 “我也刚刚才赶到呢。” 摩衣子毫不介意地,为津田良平介绍了身边的宇佐美一成。 津田良平之前就经由《现代美术》的杉原允,久闻宇佐美一成的大名,听说他已经年近五十,但实际看起来,比津田想象中年轻太多,过分瘦削的高挑个子,和黑色西服十分搭调。 宇佐美一成向津田良平略一点头,一双细目透过眼镜,投来充满评估意味的视线。和摩衣子的亲切截然不同,宇佐美难以接近的严厉,让津田良平有一瞬间心生畏缩。 “资料嘛……看来你收获不小。”摩衣子看着津田良平拿来的纸袋,微微一笑,“行李都放在房间里就行,如果有收据,请交给宇佐美先生。” “这些书的收据吗?不用了,我自己出钱。” “是我托你收集资料,当然由我埋单。”宇佐美一成也顺着摩衣子的意思,暖昧地点了点头。 “可是,这样我会过意不去,往后就不好意思再买了。” 不管自费购买多少资料,都是为了约定好的稿酬,津田良平并不希望自己太受照顾。 “话不是这么说,若非受我所托,这些资料本来没有必要买。” 一番你来我往,津田良平最终接受了摩衣子他们的好意。不过,自己出于喜好购入的书,却让对方付款,津田总有些不踏实。 “你也太为别人着想了,我还以为年轻人嘛,该更懂得把握机会。”摩衣子讶然盯着津田。 “嗬,原来北斋这等有钱啊。”宇佐美一成托着酒杯,数度沉吟。 一行人正位于酒店顶楼的展望餐厅,虽然2去地下的酒吧,也是不错的选择,不过听说津田从白天就空着肚子,摩衣子当即更改了场所。 摩衣子似乎是这间餐厅的常客,桌上盛着摩衣子推荐的橘子酱烤鸭。津田良平还是头一回吃鸭肉,好在橘子的清香,让他食欲大增。 “真有趣,就连令兄国府先生的论文里,也没有提过。” “试着计算之后,连我也大吃一惊,虽然之前就预感北斋不穷,但是,委实没有料到,他会这么有钱……” 这确实是津田良平从来也没有想过的数额。 “我也没有料到,你接受委托不到半个月,就会带来如此意外的发现。我果然没有看走眼。”摩衣子一脸满足地点了点头,“虽然没办法说,就此破解北斋之谜,至少是条线索吧?” 津田良平坦然说道:“对不起,我没有这方面的自信。” “那么,去美国怎么样呢?……美术馆里的藏品非常可观,听说上水准的作品,大多被运到了美国……”摩衣子建议道,忽然朝桌上一低头,“哎呀,请继续用餐,冷了就不好吃了。” “就证明美国对北斋的高度关注,不如说,在对北斋的研究上,他们已经走在日本的前头。特别是波士顿和弗瑞尔艺廊两家美术馆,对寻找北斋的作品,简直不遗余力,恐怕很难在他们的地盘上,有什么新的发现。” “可是……据我所耳闻,不时也会有相当稀罕的作品,上拍卖会来竟标。” “这个嘛,拍卖另当别论。商品总是往出高价的地方集中。眼下就属美国和日本,能够把北斋拍出最髙价,当然会吸引全世界的买家,带着藏品上门。” 摩衣子不吭声。 “不过,说到底,您的目标,只是发掘北斋不为人知的新作,能从拍卖会上,轻易买到的作品就太无趣了,而且,新作的价格会被炒上天。” “只要符合目标,价格倒不成问题……不过,你说得很对,花钱就能买到,确实没有什么意思。而且正因为是新发现,一上拍卖会就会传遍全世界,即便弄到手里,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最多只是得了个‘所有者’的名义而已。” 津田良平点了点头,这才开始进餐。叉子在餐盘上叮当作响,他很少在别人的直视下用餐,紧张得有些食不甘味。 始终冷静观察着津田良平的宇佐美一成,一边拆着一包没开封的云雀香烟,对津田良平问道:“为什么北斋能在美国,引起那么大的轰动,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都是托了费诺罗萨的福。特别关系到手绘这一块,现在普遍认为:世界范围内,是美国人最先认可了北斋真正的价值。” “你说的费诺罗萨,就是让法降寺梦殿的救世观音公之于世的那位吧?” 宇佐美一成毕竟师从执印岐逸郎,学习日本画多年,好歹算是知道费诺罗萨。但是,似乎忘了他对浮世绘也大为关注。宇佐美自身对浮世绘不感兴趣,也是原因之一。加之日本画画家只会拿狩野派、土佐派,这类本画系统的作品当作参考,浮世绘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 “费诺罗萨是日本绘画的恩人。” 东亚美术史学家,尤其作为日本美术研艽家、批评家,对明治初期美术界影响巨大。 任教授,主讲哲学及经济学。在校任职约九年,经以冈仓觉三(天心)、有贺长雄为首,包括井上哲次郎、三宅雄二郎、坪井久马二、高田早苗、坪内逍遥在内的诸多学生介绍,加之自身兴趣,费诺罗萨开始关注日本美术。他研究古画鉴定、查阅历史,最终形成独立的日本美术观。尤其是在一八八二年(明治十五年)的龙池会试讲(后整理为《美术真说》),一举奠定费诺罗萨的批评家身份。 演讲排斥当时流行的文人画、西洋画,推崇正统派(狩野、土佐派)日本画,成为明治十年日本画复兴之契机,也是其生涯的显著事迹。 此后,费诺罗萨受美术团体鉴画会指导者狩野芳崖、桥本雅邦影响,成为隶属于政府的古代美术调查委员,对日本美术的研究,也随之迈上新台阶。 随着一八八七年东京美术学校的设立,费诺罗萨以美术史教授身份,与冈仓觉三共同成为新日本美术运动的中心。一八九〇年归国,成为波士顿美术馆亚洲美术部管理者。后于一八九六年(明治二十九年)再度赴日,进入东京高等师范学校任教授。后期云游各地,研究范围更为广阔,撰有集大成之遗著《东亚美术史纲》(1912年)。 费诺罗萨最终于旅行途中客死伦敦,遵照其生前愿望,将遗骨安葬于日本大津法明院。 ——《平凡社世界大百科事典》 河北伦明的解说很得要领,但有一点需要纠正。 费诺罗萨先后赴日一共四次,在师范学校任教,是明治三十一年第三度赴日期间的经历,最后一次是在明治三十四年五月到同年九月。工作上的需要是一方面,反观费诺罗萨的年谱,给人的印象是,只要资金和时间允许,他就会动身前往日本。他是如此深爱这片土地,埋葬于斯也并非偶然。 此外,费诺罗萨的兴趣,并不局限于美术,对日本能乐同样倾心,实际他就曾拜入梅若实门下学习谣曲,还自译五十篇,把日本谣曲推向世界。对日本文化的公正介绍,使他成为明治时期最为重要的人物。 “简单地说来,费诺罗萨看出了北斋手绘的价值,便将它们不断搜集起来,卖给波士顿美术馆或者弗瑞尔艺术画廊,帮北斋在美国打响了名声。版画作品方面倒是法国的布拉克蒙和龚古尔,率先承认了北斋的天才。费诺罗萨毕竟长居日本,所以,他有更多机会接触手绘,谁让当时洋人的兴趣都集中在版画上呢。如果说得更详细些……”见摩衣子兴昧盎然地点头示意,津田良平便继续介绍起来,“其实费诺罗萨最初很讨厌北斋。” “讨厌北斋?有意思。”摩衣子笑着说。 “或者也谈不上讨厌,只是相比其他日本画家,他对北斋的评价更低……可以说,他只是为了对抗路易·更斯,才硬是扯上了北斋。” “路易·更斯是什么来头?” “和倾心歌麿的龚古尔一样,是法国掀起的‘日本主义’热潮的先驱,也是有名的美术评论家。更斯在明治十六年,编写了两本一套的巨著《日本美术》,其中反复出现对北斋的过高评价,惹得费诺罗萨极度反感。” 津田良平放下汤匙,慨叹一声,端正身子说道。 “更斯的确是著名评论家,但是,他不曾踏上日本的土地,难怪费诺罗萨觉得,他什么都不懂就瞎胡扯犊子。后来费诺罗萨在日本国内,发行的英语报纸上,长篇大论地唱起对台戏,结果倒成了雪舟被恶意贬低的诱因。当时,费诺罗萨把雪舟,视为日本画的顶点,更斯却把他排在北斋之下。如果不是和北斋做比较,估计费诺罗萨也不会那么恼火。” “肯定啊,雪舟和浮世绘,在层次上是云泥之差,能做比较才怪。”宇佐美嗤之以鼻。 “费诺罗萨指责更斯,根本没有看过几幅画就想当然,对文字存在误读,还有年代上的谬误。总之把他批得体无完肤。自然,对北斋的过度抬高,也成了他的攻击目标。” 让我们直视事实,并遵从日本评论家的意见,做如下强调。 要我直言,北斋的作品之所以低俗,并不在于采用了低俗的主题,抑或其卑贱出身;而是其作画手法,和一贯卑俗的构思所致。 北斋确实是拥有伟大创造力、和旺盛活力的设计师,其木版绘本显示出值得惊叹的过人本领,主题涉及的范围较其他日本画家,来得更为广泛,此事毋庸置疑。 (中略) 然而,就算北斋在滑稽类版画和漫画的创作上,无人能出其右;就算他的木版画,不像手绘那样,存在技法上的明显缺陷。但是,无论手绘还是木版,从设计的角度来看,他的作品没有哪一点,能够凌驾于拥有壮阔构思的东西方巨匠,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其中又以手绘尤其糟糕,上色肮脏剌目,构思拙劣不堪,多数作品流于平庸。比如他笔下的众神,给人的印象就只是身着豪华衣装的苦力,或者大声吆喝的演员。那些神衹残忍的容貌,和一切美好相去甚远。邋遢生硬的笔迹,用药材铺买来的各色颜料,混出的肮脏色彩……这些都是北斋广为人知的特征,就算他有过人的创造力和活力,也远不足以抵消自身的巨大缺陷。 活力、创意、效率,这是一切伟大画家必须具备的资质,使之集中服务于高尚的美术目的,才能诞生出伟大的作品。然而,北斋和同时代浮世绘画师的创作目的异常低微,对从未在日本大城市,和庶民有过交际的外国人而言,是完全无法理解的。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不以严肃的美术目的出发,用浮世绘呈现日本人的生活众生相…… “真是丝毫也不留情面啊!这下子,北斋岂不是颜面扫地了?”摩衣子不无诧异。就算费诺罗萨再怎么对更斯的见解持怀疑态度,这番批判也太过严厉。 “怎么说……以现在公平的眼光来看,费诺罗萨的观点并没有大错。倒不如说,比起单纯把浮世绘,当作异国情调向往的更斯,反而是费诺罗萨冷静地,看穿了北斋的本质。在当时,恐怕外国人里头,就只有费诺罗萨明白,浮世绘并不是什么高雅艺术,充其量不过是庶民玩意儿而已。就像宇佐美先生刚才认同的那样,拿雪舟和北斋做比较,本身就是一种错误。”津田瞄着宇佐美,“只是……看过这番过激评价的人们,绝对想不到吧,才过了不到十年,费诺罗萨就对北斋如痴如醉,甚至在波士顿美术馆,为他举办展览。” “那不是出尔反尔?”摩衣子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在对北斋进行激烈批判的同时,也增加了费诺罗萨观察作品的机会,结果,费诺罗萨反而开始感受到他的魅力吧。不过嘛,听说费诺罗萨这个人非常好强,可能最初只是因为更斯赞赏葛饰北斋,他才故意对着干。”津田良平笑着摇了摇头,叹息一声,“不管怎么样,既然能点破北斋的本质,至少证明,他对北斋是有兴趣的。或许是不甘心被人抢了先吧。” “这下子多少能够说明,他为什么不再关心版画了,他想做和法国人不一样的东西。” “费诺罗萨对北斋的研究,居然是从对他的激烈批判开始,的确很讽剌;但这也说明,他的眼光是冷静的、科学的,所以,他能够最终成为世界公认的首席北斋鉴定家。他光凭画风和画号,就能够立刻判断,这是哪个时期的作品,总之一句话,厉害。”津田良平露出了极其佩服的神色,“反倒是日本的美术商,得向费诺罗萨请教创作年代呢,他对北斋,简直精通到难以想象的地步。对一个外国研究者来说,他可谓是达到了最顶峰的天才。” 津田良平的解说,终于告一段落。 “波士顿美术馆跟费诺罗萨之间,又是什么关系?”摩衣子好奇地询问道。 之前造访美术馆时,展示在那里的“费诺罗萨藏品”数量之庞大,让她甚为惊讶。而且,其中多有精彩杰作,如果留在日本,无疑会被归为国宝。 “从哈佛毕业之后,费诺罗萨就抱着成为美术评论家的志向,进入刚刚建校的波士顿美术馆,附属绘画学校深造。虽然前后只读了一年,但是,那也是他的母校。” 这些知识的大半部分,都是从国府洋介的遗稿中现学现卖的。如果要对北斋进行研究,就绝不可能避开费诺罗萨。津田良平也是立刻找来费诺罗萨的传记,开始研读,现在已经对他的一生,有了相当详细的了解。 “国府大哥的原稿之中,并没有写到这些内容,算是出于好奇的一种扩展吧……有必要添加进去吗?” 津田良平大口吃着冷掉的烤鸭,向摩衣子确认一下。 “是可以考虑,但是,也不能让费诺罗萨喧宾夺主……”摩衣子沉吟着,忽然抬头问道,“北斋到底有多少作品,被费诺罗萨带去了美国?” “我想不会少于五百件,但是,没有办法说出具体数目。还有很多成了他的私人收藏。” “五百件?真不得了。” 宇佐美一成顿时目瞪口呆。或许是心理作用,相比最初见面时,他似乎也对津田敞开了心扉。 “不过,其中似乎混入了相当多的赝品。就算是归波士顿美术馆所有的那部分,之后也被查出不少赝品,都撤展了。” “费诺罗萨也会看走眼?” “并不奇怪。如二位所知,学习浮世绘是从临摹师傅开始的,北斋的弟子当中,就有人模仿得惟妙惟肖。其实严格来说,这也并不算赝品,只不过用了相同的署名,就给弄混了。” “相同的署名?” “北斋总是频繁更换画号,旧的都让给弟子了。” “原来如此,就是所谓‘卖画号’换钱吧。” 宇佐美也知道这种程度的典故。这是广为人知的趣谈,说葛饰北斋被贫困压得喘不过气,会把自己的有名画号,卖给富裕弟子。 “只是趣谈嘛,实际真相谁也不知道。总之最容易被弄混的弟子,就是二代戴斗,他本身也很有实力,不多加注意,根本没有办法区别,画面上没有注明‘二代’的例子也多……”津田良平娓娓地解释着,“还有一种情况,是把弟子作品的画号去掉,改换上北斋的。因为年代相同,要动手脚非常容易。骗过费诺罗萨的假货,大半都是这两种情况。” “这也从侧面证明,市场对北斋的需求量之大吧。基本都是手绘吗?” “版画原则上不存在假货,造假太费钱费力……” 这里进行简单地说明:浮世绘分为“手绘”和“版画”两种,虽然都以市井民俗为主题,但手绘一次只有一幅,单价也高,因而能够印刷好几百份的版画,逐渐占据了主导地位。不过这也是在当时,现在全世界仅存一幅的,浮世绘版画也不在少数,所以,完全按照当时技术还原的复制品,同样具有相当价值。不同于从照片翻印,用原始方法重制的效果非常精巧,尤其是明治或者大正年间,制作的歌麿、北斋复制品,本身就带了古色,和实物相比毫不逊色。 “为什么是‘原则上’呢?” “因为可以修改。比如给复制品做旧;相反,也可以对褪色的作品进行修补。” “这些能够一眼就识别出来吗?” “复制的话,基本上凭画纸手感,就能够分辨出来,不过,前提是要实际摸过真东西。市面上的假货,也就是骗一骗没什么经验的生手。其实下足功夫修改,也能够骗过专家,怛起码得有写乐级的回报,才值得折腾一回……如果是格外高价的作品,再费劲也有赚头。” 宇佐美一成的表情有所缓和,看来他挺中意津田良平的说法。 “用不着担心,津田一定没有问题。”摩衣子向宇佐美打了包票。原本宇佐美是对津田的能力,有所怀疑的吧,现在他也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没有办法指望,在美国有什么新的发现……那日本呢,什么地方比较有希望?”摩衣子还不甘心。 “硬是要说的话……”津田良平皱起眉头,“可能是长野县东北的小布施一带。” “小布施?栗子很出名的那个地方?” “是长野县的小布施。” “就是一个地方嘛,那儿的栗羊羹味道很棒。” 津田良平并不清楚什么栗羊羹,他只知道那儿有北斋陈列馆。 “怎么会想到那座镇子?” “葛饰北斋晚年,曾经在小布施住了很多年,创作量也很可观。挺久之前,那座镇上就建了北斋陈列馆,收集了不少手绘,我记得前不久,还花好几亿从国外回购了手绘作品。现在,小布施应该是全日本,最能把葛饰北斋的画卖出高价的地方了,对北斋的情报也很敏感。” “原来如此,纪念馆愿意花大价钱购画,自然会吸引全国的买家。” “没错。赝品当然也很多,不过,去那儿打探的话,有所收获的可能性很高——这是我的个人意见。” “听起来可行。” 看着宇佐美激动得探出半个身子的模样,摩衣子也露出了安心的微笑。 “那很简单,长野和松本,都有我们手底下的画廊,让他们收集情报就行,说不准很快就能有收获呢。你能做鉴定吧?”宇佐美说得轻巧。 “老实说……”津田良平苦笑着难为情地摇头说,“我没有受过这方面的训练,因为恩师很讨厌手绘。” 亡师西岛的模样浮现在津田的脑海。 “先别操心,这些都是后话。等到真有什么发现,颜料或者纸质之类的技术鉴定,都由我们的专人负责,你只需要看着画面,凭着感觉判断就行,有任何疑点就请立刻指出。这种程度肯定没问题吧。”摩衣子不给津田推诿的机会,“说了这么多,你去过小布施没有?” “说来惭愧,我还从来没有去过。” 虽然津田良平总想着去一趟,可惜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尤其是在搬回盛冈之后,更是凸显和长野县的距离。 “那最好尽快动身。先不说发现新作的可能性,光收藏着北斋手绘,这一点就不能不去。对你来说,也是很好的参考吧?” “这是自然。” 虽然对摩衣子的独断独行略感犹豫,津田良平也难以掩饰自己内心的激昂。没想到有人资助的研究,竟是如此轻松,这是他从未有过的经验。 “只去两、三天的话,应该能够请到假。” “就两、三天。” “你看三周后的星期天怎么样?那几天我刚好也没有安排,正好一起去。” “您也同行吗?” “对啊,偶尔抽空,来一趟悠闲的旅行也不赖嘛。住宿方面由宇佐美安排,你就放心吧。” 这么说……小布施之行,只有我们两忽然人吗? 虽然津田良平的悸动越发激烈,却也没有漏看,宇佐美重归严峻的视线。 <hr /> 注释: 第三节 第二天,津田良平一起床,就联系了杉原允。之前曾经被他叮嘱过,如果到了东京,希望向津田引荐一个人。 和对方约好了时间,放下了床头的电话,前一天的醉意又上了头。酒精还残留在脑子里,和摩衣子在一起的紧张加上死撑面子,不知不觉喝得多了。 今天是星期天,说实话,津田良平真想一觉睡到大天亮,可惜身在酒店,没有办法赖床。 冲个澡弄暖身子,再到大堂旁边的露天咖啡馆,喝上一杯热咖啡,总算能精神地去见杉原允了。 “塔马先生是个怎么样的人?”津田良平在开往新宿的电车中打探道。 因为同是浮世绘硏究者,津田良平也听说过塔马双太郎的著书和传闻,但是,他们从来没有打过照面。塔马双太郎以歌麿研究崭露头角,正好是在写乐谋杀事件之后,津田良平刚刚回到盛冈,两人算得上擦肩而过。当然,津田自己从浮世绘界抽身,也是原因之一。 “是岬老师的头号弟子。” “这我自然知道。” 虽然岬义辉已经与世长辞,但是,他的盛名对研究者来说,仍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岬义辉是战后歌麿研究,不可动摇的领军人物,能够集他的信任于一身,足以想象塔马双太郎的非凡实力。 塔马双太郎四十岁上下,听说在都内某所大学讲授风俗史。 “其实吧……浮世绘并不是他的专攻,只是因为研究风俗史的需要,他才开始投注精力。就算我跟他这么多年交情,也完全弄不清楚,那个家伙是对什么真正感兴趣。”杉原允想起来就感到好笑,“就连油画和雕刻,他都有独到见解。看着像在装腔作势吧,但他又真的很懂,总之是个怪人。” 一经引介,津田良平立刻就对塔马双太郎有了亲近感。刚才听杉原允的说明,就有了大致印象,实际看来,的确是跟国府洋介近似的类型。 他穿的明亮的浅蓝色毛衣上,绣着果汁软糖般的白色云朵,裤子是浅茶色的灯芯绒面料,休闲得让人难以想象,这是一位大学老师,至少在津田周围,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研究者。 塔马双太郎用温和的视线,邀请津田良平入席,他跟前的烟灰缸里,已是烟头成山,估计是早早就在这儿看书吧。 津田良平见对方是个自己的“同类”,一时自感欣喜。 “小国的遗稿集还顺利吗?”塔马对国府的称呼十分亲近。 “什么,您认识国府大哥?” “聊过不少次,在他过世前一年左右,跟嵯峨先生一起。” 看来,他们是在浮世绘爱好会的聚会上认识的。 和津田良平过去所属的江户美术协会不同,爱好会聚集着以手绘和春画为主的研究者,双方协会的反目,就和某起不祥的事件息息相关。 “我并没有加入任何一方,从前就不擅长跟大人物交际来着,而且,摊上复杂的人际关系,总免不了麻烦。” 塔马双太郎不禁苦笑,言下之意是否定津田的猜测。津田良平没有料到,自己微妙的心理阴影,会被对方敏锐察觉,不由得直冒冷汗。他还改不了过去的习惯,一想到浮世绘爱好会,就会毫无意义地留神戒备。 “看来心里还是留着疙瘩啊,不过也都是环境使然。” “让您见笑了。本来都该放下了,只是一听到嵯峨先生的名字……” 他就会联想到国府洋介的最后一程。 杉原允从旁打岔道:“之前没跟你说,其实国府先生的论文,就是塔马先生让我看的。” “小国府真是可惜了,死在那种无聊透顶的闹剧上。” 塔马双太郎黯然一叹,杉原也深深点头。感觉杉原允之所以决定出版国府的遗稿集,正是出于塔马的强烈推荐。 “嚯,小布施啊,的确像是能发现北斋新作的地方。” 等到津田良平的漫长说明结束以后,塔马双太郎点上烟,慢慢地喘了口气。 “不是挺有意思嘛!……”杉原允也两眼放光地说,“发现新作的可能性有多少?” 塔马双太郎代答道:“如果时间和金钱都足够的话……”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总比待在东京傻等要强。” “再怎么冲锋陷阵,估计也没有办法,赶在书出版之前得手吧……” 津田良平原本也只是想让摩衣子宽心。 “这可说不准。别小看执印画廊的力量,就算她家对浮世绘谈不上执着,一旦较起真来,全国的画廊和美术商,都得响应号令。执印的情报网,是出了名的厉害,已经靠这一手,在全国发掘了不知多少,前途有望的年轻人。” 杉原允苦笑道:“您这个‘号令’用得还真是古典。” “还有,摩衣子女士似乎对北斋相当中意,看来就算杉原放手,她也能把书做得很棒。这下子我也就安心了。” “如果再加上新发现的作品造势,应该能够大卖吧。”塔马双太郎笑着说,“其实,光是‘密探说’就足够刺激了。虽然不甘心,她的眼光的确够准。” “密探说有眉目了吗?” “还没有。如果北斋真是一个密探,说什么也不会自留线索吧,对朋友和世人,肯定也是守口如瓶,当密探还暴露身份,就太没有面子了。现在只能靠推测,一步一步追查。” “北斋为什么频繁更换画号?” “啊?……”津田良平一时间真的以为自己听岔了。这是基本中的基本,不像塔马双太郎会问的问题。 “或者说……他为什么搬了九十多次家?……”塔马双太郎严肃地问,“还有最大的问题,如果北斋真像你计算的那么有钱,那又为什么轻易把知名画号卖给弟子?” 津田良平不禁一怔。 “本人还活着,就把画号出让了,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做生意靠的就是知名度,尤其北斋生活的江户时代,还跟现在不同,就是你改了画号,也不可能挨家挨户地通知到位。只有死活出不了名,或者使用期间,出了坏事怪不吉利,又或者画师决定洗手不干的情况,才有可能舍弃则号。”塔马双太郎严肃地说,“的确,照至今为止的定论,贫穷就能简单说明问题。可是,一旦北斋成了有钱人,情况就会一百八十度大变,反而产生矛盾。” “确实……”津田良平闻之哑然,他还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杉原允露出一脸失望的神情,苦叹道:“那么,北斋生前果然很穷啦。” “谁也没有这么说。我也赞同津田先生得出的结论,北斋绝对非常有钱,所以才弄不明白,他把画号让给弟子的理由。现在也不是没有,因为姓名测算或者占卜,舍弃著名艺名的例子,比如树木希林和美轮明宏,反倒是没有听说过,有谁继承了悠木千帆或者丸山明宏的旧名。北斋那是特殊情况。” 两个人没有料到,塔马双太郎的口中,竟然会蹦出艺人的名字,一时忍俊不禁。 杉原允纠正道:“您这番话也不全对。我记得悠木千帆这名字,是通过什么慈善组织拍卖了,当然是炒作来着。” “你就清楚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就算有人买,也没有人会用这个名字,在演艺圈出道吧?结果都一样。”塔马双太郎摇了摇头,重新看向津田良平,“据你所知,除去北斋,还有哪个师傅,把正在使用的名字,让给弟子的吗?绝对没有。不局限在浮世绘界,其他圈子也没听有说过这种情况。只是因为有北斋这个实例,才没有人觉得奇怪。” 或许真如塔马双太郎所言,即便传承了五代的丰国,也没有北斋这种情况。 “就拿我们最熟悉的‘北斋’这个画号来说,他绝对不是在陷入瓶颈的状态下,把名字让给二代,不如说这个画号,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当时读本绘本的委托相继不断,‘北斋’的知名度正值最高峰。有没有家庭上的不幸,我们没有办法去说;但是,光看他的年谱,真的挑不出什么挫折。看他之后源源不断的创作量,自然也没有封笔的打算。钱嘛——当然是盆满钵满的时期。如果只是单纯用腻了,又怎么会在让给弟子之后,还在新画号上,恋恋不舍地添上‘前北斋’的头衔?我认为他肯定对‘北斋’这个画号有相当的执着,所以才会在听到大阪有画师,假冒北斋之后,怒骂对方是‘狗北斋’。要知道,那时候他都已经不是‘北斋’了,要生气也该是当事人的二代北斋才对。就算出让画号,他依然有身为北斋的骄傲。之前的研究者,只盯着画号的变迁,都把这点给漏掉了。” 津田良平顿时无言以对。假如国府洋介还活着,恐怕会和塔马指出相同的问题。久违的当头棒喝,让他激动得发颤。 如此犀利的塔马双太郎,居然只是浮世绘的业余研究者。 杉原允问道:“那个……什么,北斋的弟子用北斋的画号……好像很复杂的样子。简单来说,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可是一无所知。” 津田良平答道:“具体日期没有办法说,大致是在文化十一二年左右,也就是在北斋五十五、六岁的样子。” “那么,‘北斋’这个名字,大概是从多少岁开始用的?” “虽然意见不统一,连上作为副号时代,一起计算进去的话,这就应该相当早了,最初从宗理那会儿就开始用了。” “副号?意思是说不是正式笔名?” “对,只是附加在‘宗理’这个正式画号后头的别号而已。举例来说,通常我们都管他叫‘葛饰北斋’,就跟这里的‘葛饰’是一个道理……”津田良平认真地解释着,“谁都知道,‘葛饰’并不是正式画号,实际上,日本也没有留下‘葛饰画’的说法。” “这倒也是。”杉原允默然地点了点头。 “顺带一提,把‘宗理’出让之后,‘北斋’就顺利成为正式画号。所以说,从他还叫‘宗理’的三十六岁开始,就一直用着‘北斋’这个号,前后将近二十年,自然最为人熟知。” “刚才塔马先生提到的‘前北斋’呢?这个怪称呼又用了多长时间?”杉原允再问。 “也是相当长一段时间。他七十岁之后,才开始创作《富岳三十六景》系列,其中的大半都能找到这个署名。完全停用,应该是在画号‘卍’启用之后吧,大致是天保五年,他七十五岁左右。” “这就等于说……他在出让画号二十年之后,依然对‘北斋’这个号非常执着,确实没有办法想象,他会平白无故把这么宝贝的画号让给门人。” “也不见得就是北斋自己放不下,还可能是出版方的要求。北斋把名字让给弟子之后,改叫‘戴斗’,新画号完全没有名气,可以想象,出版方会强行要求他加上‘前北斋’的称谓。” “不对吧。”塔马双太郎插嘴说,“‘戴斗’的情况还说得通,可是把‘戴斗’继续让给弟子之后,他启用的‘为一’就没有办法解释了。‘戴斗’连续使用好些年之后,也成了相当知名的画号,如果真是出版方插手,应该会让他注明‘前戴斗为一’。当然,刚把画号换成‘为一’的时候,他的确这么写了,可是,之后就变成了‘前北斋为一’。还是应该考虑,是他自身拘泥于‘北斋’这个画号的心理。” 说实在的,塔马双太郎对北斋的了解,真是深不可测。津田良平深感超越年龄的差距,这几周拼命塞进脑子里的北斋生涯,正被对方颠覆。靠自己这点能耐,还妄想研究北斋,真是痴人说梦,就因为是国府洋介的妹夫,这才捡了便宜而已。 “妈妈咪呀!我好像没有自信了。”津田良平并不掩饰自己的困窘,“到头来还是一头雾水。搬家问题也是,虽然可以归到北斋的懒散性格上,这一分析似乎也有隐情。” “就个人经验来说吧,太爱搬家的人,基本都是斤斤计较的脾气,大多喜欢干净卫生。要知道这世上,没有比搬家更费功夫的麻烦事了。” 津田良平已经是见怪不惊了。至今还没有任何葛饰北斋的研究者,提出和塔马双太郎相同的疑问,所有人都对资料盲信无疑。 据记载,北斋是罕见的懒人,从不打扫房间,等垃圾堆不下了,就立刻搬家走人,最离谱的时候,一天就搬了三次家。等到了新家发现方位不好,二话不说又挪地方。按照总共九十次平摊,他每年都要搬一次家。再除去晚年的时候,他时常在外旅行,不住在江户城里的时间,他在巅峰时期,每三个月就会搬一次家。 “说起来,塔马先生倒是始终,住在同一间公寓里呢。”杉原允的打趣,让塔马双太郎顿时一呛。 “我是因为书太多了,不好搬运。先申明:我家里可是一点儿也不脏,都有好好打扫。所以,我不认为,北斋会单纯因为房间脏乱就搬家,他为了画画,应该收集了很多资料才对……搬来搬去,肯定会担心弄丢东西,有钱的话,雇个清洁工不就好了。相同的情况换了别人,保管百分之百会选择请人。再说了,他有那么多弟子,吩咐一声,有的是人帮他打扫。” “那他为什么总是搬家?”杉原允惊奇地问。 “这只是我的推测,或者也算给津田你提供一个备选吧……假设北斋很有钱,搬家和转让画号,就该出自同一个理由。”塔马双太郎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烟,“首先,来分析哪种理由能说得通吧。频繁更换住所的背后,是为了逃避什么东西,这种推理是成立的。现在有两种可能——一是为了躲债,二是被人勒索。” 津田良平立刻点头,他也考虑过这些可能。 “可是,这样就没有办法解释,关于频繁更改画号的问题了。既然家也搬了,只要别让对方打探到住址就行,犯不着连画号都改。还有,北斋弟子成群,他也不可能搬到完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这样一想,北斋明显不是为了躲藏才搬家。” 津田良平屏息等待塔马双太郎的结论。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塔马双太郎大手一挥,下了论断。 津田良平咽了口唾沫。 “他要制造不在现场的证明。” 三人齐齐沉默,原因却不相同:津田良平是忙着确认由塔马双太郎之言,联想到的事项;塔马是在享受着两个人对此结论的反应;杉原则是如听天书,只好发呆。 “如果人人都知道他酷爱搬家,甚至连亲近者都深信不疑……”没有人打断塔马双太郎的话,“那真是相当方便。如果时间不长,就算完全从江户消失,大家也只会以为,他又搬到哪儿去了,安顿好了,肯定会主动联系,谁也不会在意。等过了一个月,大家差不多开始起疑了,他再若无其事地现身,抱怨一下搬家的麻烦,换谁都会信以为真。” 塔马双太郎说到这里,下意识地犹豫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 “好吧,一个月是有些夸张了,空个十来天不见人影的话,绝对没有问题。所谓酷爱搬家,反过来说,也有住所更换频繁,所以搞不清他到底住哪儿的意思。” 杉原允连连点头,赞叹道:“原来如此,他主动联系之前,就算是同伴,也不知道他的行踪,简直太适合当密探了,确实有理。” “顺着这个思路……更换画号也能够漂亮地制造不在现场的证明。把名字转让,让弟子用那个画号发表作品的话,不知情的人就会相信,北斋当时还在江户,用现在的话说就叫枪手。如果他向弟子亮明老底,获得协助,应该能够保证离家期间的代笔,可是,密探却不能自曝身份。就算他完成任务,悄悄地回到了江户,也不可能要回画号,心里又舍不得,所以才会有‘前北斋’的拘泥吧。” “原来是这样!……”津田良平茅塞顿开,“所以,北斋把画号让给弟子的具体时期,才会非常暧昧。明明已经说好让人了,北斋却还用着从前的画号,或者好些年之后,才漫不经心地发表正式转让文……这么说来,他那些奇怪举动,都是为了混淆初代和二代的交替时间,完全是在为自己制造不在现场的证明。” 津田良平兴奋不已,这下子,终于让他找到了突破口。如果假说的确成立,那么,在葛饰北斋更改画号期间,一定发生了什么需要派遣密探的事件。 “是有这种可能,但还要考虑:关于北斋这个密探,到底有多少利用价值。我觉得吧,他不大像参与了影响政治走向的重要事件,更可能是和民众相关的任务,具体如何,得实际调查才能够知道。” “简直太有意思了!不在现场的证明背后的事件啊,不出意外,就是密探说的关键呢。”杉原允激动得满脸通红,“不过,您也太厉害了,什么时候想到的?北斋更改画号和频繁搬家,居然都是为了制造不在现场的证明,之前完全没听您提过呢,是故意藏着不跟我说?”杉原允冲着塔马双太郎,连连抱怨起来。 “怎么会,我也是听津田说,北斋有钱之后才想到的,全新的事实,能让视角发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你可能不感兴趣,绳文时代真的非常有趣。也是因为好几万年的时间跨度吧,发掘出来的各种遗迹都很独立,反过来说,就是没有典型模式,新遗迹的发掘,会轻易颠覆迄今的常识。教科书上当然不能这么写,都会巧妙地搪塞过去……”塔马双太郎笑着摇头说,“实际上,现在还完全抓不到绳文时代的全貌。北斋的情况就和这很相似,因为津田发现了足够颠覆常识的‘遗迹’,给我们展示了葛饰北斋并不贫穷的根据,所以,我才会想到全新的可能。” “哪有这么夸张……”津田良平惭愧地低头行礼。 “这就是你太谦虛了。的确也有其他研究人员,提出过北斋并不贫穷的可能性,可充其量不过是直觉,没有人实际进行过细致计算。你这回所用的方法,非常直观明了,任谁都会心服口服。就算能否以仅凭直觉的意见,也没有任何研究者,可以无视你的方法。换句话说,至今为止的北斋贫穷论,因此会不复存在,难道还不算大发现?还有搬家和改号问题,明明谁都觉得不自然,却都选择熟视无睹,就是因为对北斋的贫穷,印象根深蒂固,直接阻断了思考。还有北斋是个‘怪人’的评价,不管他有多离奇的举动,反正归结到这两个字上就对了,其实也是受‘贫穷’这个思考定式的影响。所以一直没有研究者。能破解北斋的人生谜团,甚至没有意识到谜团的存在。” 津田良平顿时无话可说。 “可是,一旦知道葛饰北斋其实很有钱,那真是没有人,比他更可疑了。大量谜团一口气喷发、就跟绿藻羊羹一样。” 杉原允被塔马双太郎那过于生动的比喻逗笑了。确实,拿牙签刺上用厚橡胶包裹的绿藻羊糞,外皮瞬间就会裂开,内部的羊羹立刻喷涌而出,实在形象。 “那么,津田先生就是插上去的那根针喽。这么说的话……那么,北斋密探说也是真的?” “总之,”塔马双太郎一挥手,断然说道,“我觉得这件事情,不能再一笑了之了。” “对了,你听过北斋尸体的奇怪传闻没?”塔马双太郎盯着津田良平,唐突地改变了话题。 “尸体?什么传闻?” “我还以为你知道什么内情……果然还是被无视了。” 津田良平的反应,似乎让塔马双太郎颇感意外,杉原也来了兴趣。 “说什么了?坟墓出了怪事还可以理解,尸休能有什么问题?” “还真就是尸体。简言之,昭和初期,发现了北斋的完整尸体。” “当真?……”津田良平也吃惊地瞪圆了双眼。 “是真是假没办法说,我也只是看过相关记载。都是很久之前了,我那时对浮世绘,没有多大兴趣,只是觉得尸体什么的挺有意思。之后自己也做起了研究,找了很多北斋的书读,意外的是,居然完全找不到那条记载的影子。明明是超级轰动的话题,研究书却提也不提,太奇怪了。我还以为是自己弄错了,结果一找从前的资料,确实有那条记载,而且,作者还是在美术评论界,很有名的秦秀雄先生。还有,尸体的事情,是秦先生的妻子还在世时告诉他的,并不是道听途说。” “秦先生的夫人怎么会知道?” “尸体就是她父亲发现的。秦夫人的老家,是浅草的誓教寺。” “誓教寺!北斋的牌位就供在那儿啊!……”津田良平喊了一声。 “所以说很奇怪吧?按说可信度够高了,为什么研究者全无反应?……”塔马双太郎遗憾地摇着脑袋瓜子,“反正我是没有办法理解,所以才想跟你打听打听。” “我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其实北斋本来不是我研究的方向……麻烦您再具体说一说?” 塔马双太郎一边慢慢地回忆着,一边跟两人讲起细节,说道:“是昭和五、六年吧,誓教寺因为市政改革的需要,被迫缩小墓地、只能把上了年头的坟墓迁出,北斋就是那时候被挖出来的。按计划是要把尸骨移到别处安置,工人挖呀挖,居然挖到了厚实的木板。悄悄打开一看,箱子里盛满了晶莹剔透的清水,北斋就静静地仰躺在水底。可能是水有防腐作用,那模样简直栩栩如生。” 二人闻言哑然。 “束着花白头发的高挑老人,紧紧闭着嘴巴,无疑早就蜡化了。摇曳在清澈水底的北斋……想想真如梦幻。” 津田良平大受冲击。他印象中的葛饰北斋,其形象从未如此具体,只有个模糊轮廓。 杉原允忍不住问道:“他没被火葬?”塔马双太郎点了点头。 “那现在北斋的尸体也还在?保持着那种状态……” “之后的发展,就有一些蹊晓了。接到报告的住持——也就是秦先生的岳父——立刻奔过去念经作法,把尸体照原样埋到了新址。对他而言,葛饰北斋和别的死者并无不同,虽然被蜡化的尸体吓了一跳,却也跟其他尸骨一样,事务性地处理了。我们会觉得可惜,但在住持看来,只是天经地义的行动。不过,那具蜡化尸体给他的印象太深,就跟女儿说了。秦先生从夫人那儿听到这件事,都是尸体埋回地里的三个月之后了,再怎么跳脚也没用,只能遗憾地结束了记载。” “照原样的话……是说保持着泡在水里的状态?” “怎么会。水在搬运途中,应该就全部倒掉了,所以,尸体开始腐烂,三个月之后肯定只剩骨头了。” “太可惜了。如果能告诉研究人员一声,绝对会被保存下来,我们也有机会目睹北斋的风貌了。”津田良平连连叹息,“从某种角度说,岂不是比埃及的木乃伊都贵重啊!要知道北斋可是‘世界的北斋’呢。五百日圆参观一次的话,每年也能净赚一个亿呢。” “说话别没个轻重。北斋听了你这番话,肯定宁愿被埋回地里,换我站在他的立场,可受不了被人当猴看。”杉原允离谱的点子,让塔马双太郎相当无语,“津田也嫌弃你了。” “呃,也没什么……但如果真的有此事,何以竟然没有人关注?确实不可思议。就算年代久远,不好考证,起码也应该当作插曲,告诉读者才对。其实,就算北斋已经成了一堆骨头棒子,也足够引人瞩目吧。” “或许吧。我们两个还是研究者,结果比起作品,反倒对尸体更感兴趣,也算失职吧。”塔马双太郎一声轻笑,“不管怎么说,就算木乃伊还留着,也不会增加密探说的可信度。” <hr /> 注释: 第四节 直到乘上新干线列车,津田良平心头的兴奋之情,还久久不能平息。这样热烈地讨论浮世绘,实在是久违的事情了,如果没有杉原允的积极提醒,他多半会错过预定的电车吧。 和塔马双太郎的相会,着实让他大喜过望。 “说起来啊……”塔马双太郎既敏锐又温和,如果国府洋介还活着…… 他和津田刚好相差十岁,今年应该是三十九了。刚才塔马也说,自己也是三十九岁,两人竟然同龄,简直就像命运的指引。 “对了,还有那位女士。” 摩衣子亲切的笑容,在津田良平的眼前萦绕不去,还有那双深绿的眸子。 “畜生,别傻了。”津田良平在心中呵斥自己。将近十岁的年龄差距自不用说,他从来没有对年长的女性动过心,最近心思却总围着摩衣子打转。 “首先,她根本就不会拿我当对象。”津田良平心中想道。 在摩衣子的眼里,津田良平恐怕就是个小鬼。两人所处的世界完全不同,这种奇怪的感情,还是趁早扔掉为妙。 津田良平强行将摩衣子逐出脑海。 喝完车内贩卖的咖啡,津田良平总算冷静下来。 过了大宫,邻座依旧空着,津田良平索性从包里取出资料和笔记,放在跟前的小桌子上。 距离盛冈还有一段时间,抛开作品,转而从资料里,挑出有关葛饰北斋一生中的大动作,进行重新审视,说不定会有新发现。 之前对北斋的注意,都集中在了他的旅行上,如果塔马的提示正确,那么,有关他搬家和改号的时期,也必须足够重视。不过搬家这块儿的资料非常含糊,反而会越查越乱。毕竟北斋的搬家次数,在九十次以上,不可能理得清楚。 “还是把搬家除开为好啊。”津田良平如此想着,就当作发现疑点之后的佐证吧,这样更有效率。 敲定好方针之后,便立刻开工整理了。 </tr><td>从这一时期开始,自称“群马亭”,兼用旧名春朗</td></tr><td>继承第二代菱川宗理之名,初代表屋宗理为光琳派本画画师,和浮世绘方向迥异</td></tr><td>开始启用“北斋”和“辰政”作为宗理的副号</td></tr><td>将“宗理”之名返还宗家,正式改号“北斋”。又说再婚也是这一时期。 另有别名“可候”。据说曾以一百五十两的报酬,为荷兰船长创作手绘风俗画卷。 同时期三女阿荣诞生。</td></tr><td>开始使用画狂人为副号。被认为是北斋父亲的佛像工匠川忖村清七(仏清)年末死亡,葬于浅草誓教寺</td></tr><td>这一年,以《东海道五十三次》为题材的系列作品发表,因此,有研究者提倡,不久之前,北斋曾去东海道旅行 四月,在音羽护国寺,以一百二十张榻榻米面积的画纸,绘制大达摩,反响热烈。被招入将军府即兴作画,也是同一时期。</td></tr><td>赴千叶、山梨旅行。为读本绘制的插画,博得压倒性人气。长期借宿于搭裆马琴家中</td></tr><td>在龟泽町(东京都墨田区)新建住宅,这也是北斋一生唯一的房产</td></tr><td>以名古屋为中心,滞留于大阪、和歌山、三重</td></tr><td>将画号“北斋”让与弟子桥本,将用数年的副号“戴斗”升为正式画号,还曾短暂使用“天狗堂热铁”的画名。《北斋漫画》在名古屋刊行。</td></tr><td>再次前往名古屋旅行,并在当地绘制大达摩图,之后又赴关西周游</td></tr><td>将画号戴斗让给弟子近藤,改名为一</td></tr><td>文政六年赴日的西博尔德,于这一年到江户参政,同时期北斋接受他的手绘委托</td></tr></tr><td>继室死亡,北斋也患中风,却不治而愈</td></tr><td>出嫁的阿荣离婚,回到北斋身边共同生活</td></tr><td>至此已搬家五十六次。舍弃旧名“为一”,改号“卍” 这一时期结识了从小布施前往江户,游学的高井鸿山 此后长达五年的时间里,都隐居在三浦半岛的浦贺</td></tr>旅行</td></tr><td>长期滞留小布施,住在高井鸿山家中</td></tr><td>和女儿阿荣一起,再度逗留小布施,为时半年</td></tr><td>四月十八日死亡,享年九十岁。葬于誓教寺仏清墓</td></tr></table> 刚开始的干劲一扫而空,津田良平感到大失所望。 虽然手里没有详细的历史年表,还不能把话说死,但是就目前来看,葛饰北斋确实没有可疑动作。再说了……密探行动的意义,就在于神不知鬼不觉。哪一年去哪些地方旅游,北斋年谱都有明细记载,再怎么调查也不会有线索。况且,北斋在名古屋和小布施长期逗留期间,都借住在后援者家里,说什么也没有办法实施密探行动吧。 津田良平眼看着没了自信。 “咦?……”津田良平回头又看了看列表,这回却发现了奇怪之处。 如果年谱足够可信,那么,葛饰北斋的旅行活动,就全部都在四十五岁之后。按照当时的常识考虑,这把岁数都称得上老龄了。如果从小就喜欢旅游,那倒还可以理解,可是完全看不出来,北斋年轻的时候有这项爱好。和现在不同,那时候没有便捷的交通工具,出门旅游的条件要比现在艰苦几十倍。 而且,北斋还反复进行了十次长途旅行,这可不是一句“身体好”就能够简单解释的。或许可以考虑,北斋的确遭遇了某种重大变故,不得不出门远行。另外,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在于:这些长途旅行的经验,并没有反映在他的作品上。 津田良平也经手过好儿副以东海道为首的诸国名胜系列,绘画中选择的场景大都众所周知,难得的实地考察,似乎并没有派上什么用场,甚至有种故意隐藏自己去向的意思,完全看不到画家追求与众不同的习性。目前也没有发现,任何描绘小布施风景的作品,怎么想都不自然。 津田良平的心跳越来越快:“畜生,葛饰北斋这个死鬼身上,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寻常……” 把目光集中在葛饰北斋四十五岁前后,最大的变故,就在三年前的享和元年,被认为是北斋父亲的仏清去世,目前也只有这件事情,能够大做文章了。 “这下子可麻烦了。”津田良平暗暗嘀咕着。 关系葛饰北斋本人的研究,确实做了不少,可是仏清却无人问津,可以说,完全找不到他的资料。就连墓碑也只有《葛饰北斋传》里的一幅插图,实物已经没有了。 “但愿不要走进了死胡同……” 津田良平将视线转向窗外,不知不觉之间,车窗外已经是暗幕笼罩。遥远距离之外,和轨道并行的高速路面,在麻油灯的映照下,宛如巨大的白蛇。 <hr /> 注释: 第五节 “小布施啊,还真是想去呢。”冻冴子端来了拿手的土豆烧牛肉,“来吧,富裕的苏联社会主义享受。” “你能够请到假吗?” 津田良平最终决定:邀请冻冴子与自己一起行动。有冻冴子陪在身边,他就不会总是想着摩衣子了。 “硬是要请的话,倒也不难……”冻冴子犹豫着摇了摇头,“可是,这趟是由执印画廊负责,全部的调查费用吧?我还是不去了。” “为什么?……不用担心,你那份儿费用,当然是由我们自己出了。就当是花一个人的钱,享受双人旅游好了,不是很划算吗?” “你想得太简单了。就算自己出钱,对方安排酒店总得算上我吧?要是分开住单人间倒没问题……餐饮费总没办法,单独算我那一份吧?” “那就跟画廊那边谈好,我们付一半,他们付一半。多少有些麻烦就是了……” 要费些周章也没有办法。 “不是钱的问题,我是不想让画廊那边,知道你还带了一个伴儿,被人以为公私不分就不好了。” 津田良平一时倒想不出反驳的话。 “就像我们占了便宜一样,良平也不希望,自己被人这么想吧?如果是自费旅行,说什么我也会跟着去的。” “会不会是你想多了?……我倒觉得也没……也没有什么呀,现在不就是这种时代嘛,画廊那边肯定也能理解。” “我会不痛快,也不想带着占便宜的心情去旅行。抱歉,这一次良平独自去吧。” “可是啊……” 津田良平还是放弃了。他最清楚冻冴子的性格,如果没有非常特殊的理由,一旦决定方针,她就绝对不变卦。 本以为她会二话不说答应做伴,这下可伤脑筋了。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告诉她,这一次还有摩衣子同行,否则多半会被质问,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清楚,要是引来误解可就糟了。 (我这算是邀请过你了啊……) 这下真的只能和摩衣子,展开双人旅行了,津田良平感觉胸口堵得慌。 冻冴子突然问道:“葛饰北斋他直到临死,也在画春画吗?” “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你出门的当儿,我借了《北斋漫画》的录像带来看,里头就有这个场景。” “是绪形拳和田中裕子主演的那部吗?那是片子里乱加的设定,是想强调葛饰北斋对绘画的执念。原作矢代静一先生专门做过注明,不过,会留心那段注解的,也只是研究者,观众误会也没辙。首先,北斋根本就不怎么画春画。照最近的研究统计,把北斋的所有绘本,加在一起也只有十来幅。虽然有《浪千鸟》这样的杰作,但北斋的兴趣并不在这里。” “还有啊,片子里面的北斋可是很穷了,跟良平的看法完全不一样呢。”冻冴子吐着舌头皱眉说。 “拍戏当然会把他塑造得一穷二白。不能否认,贫穷也是北斋的一大魅力。再加上他‘画狂人’的画号,就有一种不求声名、远离俗世,一心埋头搞4画的印象。我很犹豫的也是这一点。” “犹豫?……”冻冴子吃惊地张大了眼睛。 “我在想:有没有必要还原真实的葛饰北斋。就算弄清楚他不仅有钱,还是个密探,真的是在为北斋着想吗?如果因此,让北斋的形象大变,弄得大量北斋迷失去兴趣的话……我的调查,反倒成了破坏浮世绘价值的祸首。就是因为贫穷,北斋才会博得全世界的爱。”津田良平颇为感慨地说,“说什么‘作品的价值,不会因为人格改变’,也只有研究人员,才能这么客观地看待问题,大多数人恐怕都会厌恶我眼中的北斋,从此再也不关注他了,那就太可怕了。我觉得,硏究者的使命,并不是准确地传达真相,引起人们的兴趣才是最重要的。” “是呢,电影里的葛饰北斋确实很招人爱,如果换成有钱的间谍……恐怕是会有人觉得厌恶呢。” “没错吧……所以我才头疼不已呢!……”津田良平咂了咂嘴,叹息一声。 “不过,现在发愁也没用吧,连证据都没有,要头疼还早呢。”冻冴子换了一副不在乎的口气说,“还是等到‘北斋密探说’被证实了之后再想吧。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中途放弃就太可惜了。” 津田良平不禁苦笑。 正如冻冴子所言,结果公开与否,随时都能再做决定,现在只需要全力以赴,证实假说。 “我当然是要彻底揭开真相。”解谜现在才要开始。 <hr /> 注释: 第一节 波士顿的秋阳非常短暂,还不到傍晚五点钟,走出警察署,却已是街灯煌煌。 鲍根步行一刻来钟,进入了街角的“萨姆小店”。这个地方太过偏僻,同伴不怎么喜欢来;不过,店里的牛排三明治绝对称得上一绝。今天晚上得十一点才能收工,不垫垫底可没法保持八十五公斤的体重。 “老样子,外加啤酒。”鲍根大声嚷着。 店里一群十七八岁的女孩子,一跟鲍根对上眼,就立刻埋下头去。瞧她们个个化着浓妆,大概是要去参加乌合之众的聚会吧。鲍根虽然不认识她们,但是,对方似乎知道他是重案组的刑警。 “乔伊斯还好吧?最近都没有见着他。” 鲍根抓起柜台的报纸,正准备移到靠窗的座位,却被膘肥体壮的萨姆叫住。肥胖的店主咧着嘴,露出胡须下的满口黄牙。 “今天正好约在这儿碰头。” 接过百威啤酒,鲍根在老位置落座。透过宽大的窗户,能够看到灯火辉煌的热闹街道,他喜欢闲坐在这儿,分析来往行人的生活,所以才会成为刑警吧。 把心思都花在想象他人上,就不会顾及自己,也就不会想到,已经分手的老婆和孩子了。 “果然被你猜对了。” 半小时后,乔伊斯出现在店里。 “怎么着,要有动作了?” “和那个管理员一起——这下子绝对错不了。”乔伊斯兴奋地坐下,“真是个喜欢耍弄人的老爷子,这回他是想取代马斯蔻?” 话虽如此,鲍根却是心情大好。 漫长的黑暗终于现出了曙光。鲍根拍了拍乔伊斯肩头,又追加了啤酒。 “然后呢?他们上哪儿去了?” “大西洋大道的日本总领事馆。明明梁老头单独去还不显眼的。看来他心里也没底。”乔伊斯拨浪着脑袋叹息着,“真是的,哪有‘中国佬’和黑鬼结伴去那种地方。” 他们肯定没有料到,自己会被人跟踪吧。 “既然行动,就说明他心里有数了,而且,还是能在领事馆查到的日本人。这回钓到大鱼了。”鲍根一绷脸。 距离波士顿美术馆的杀人事件,发生已经有一个月了,搜查却还在原地踏步。总共只查到往账户存进两万美元的日本人,结果住址和名字都是虚构的。不过,隐去姓名应该不是计划着一年后杀人,肯定只是因为钱的来路不正而已。 不难想象,如果这个人遭到马斯蔻的威胁,无疑就有了充分的杀人动机。到此为止的推理都很简单。 可是,不找出关键的存款人,就无济于事。就算对一片狼藉的房间进行了彻底搜查,照样一无所获,就连一丁点儿可疑的信件也找不到。 虽然很难想象,马斯蔻会和威胁对象通信,不过,根据中国人的证词,被害者曾因为收到日本寄来的信件,高兴不已,怎么想也不会简单处理掉。一旦找到信件,就等于掌握了破案关键。 然而……信件的搜索同样徒劳无功。 他们多次拜访了和马斯蔻走得很近的中国老人,希望能够唤起他的记忆,可是,老人的口风死紧,绝不透露半点儿情报。与其说那老家伙是不知情,不如说是不愿意协助警方。 反正能不能找到杀死马斯蔻的凶手,都不会影响他的生活,看他对鲍根敷衍了事的态度,对方就有这种感觉。 到底没有办法弄清楚东方人的心理。 于是,鲍根就想到了撒下美味诱饵的方法。他立刻把公寓管理员叫到警察局,让他看了存折,又告诉他:马斯蔻可能对某个日本人,实施了威胁敲诈。因为信件也被抢走了,所以,跟马斯蔻最后去见的日本人,就是犯人的可能性很大,而中同老人可能知道那个人是谁。如果能够帮忙提供线索,警方自然会有所表示。 这样许诺的谈话,当然是建立在看透管理员贪欲的基础上,比起警方微薄的谢礼,他肯定会选择其他方式捞上一笔。如果能够找到真凶,单靠敲诈就可以狠赚一笔。 今天是第三天。两个人一起去了日本总领事馆,为的当然是确认对方的姓名住址。换句话说,这是个大人物。如果只是普通观光客,在领事馆也查不到资料。 “估计就明天吧,到了早上,我们就能够弄清楚,跟马斯蔻往来密切的日本人了。” “要真是犯人就太好了,不过,单凭书信往来,又成不了证据。”乔伊斯灌下一大口啤酒,抬眼盯着鲍根,“不如就放那两人去闹腾吧,我们暗地里先观察观察对方的反应。如果真是犯人的话,肯定会想办法跟他俩接触,没错吧?” “不能放任,趁他们现在还没有犯罪。查清楚日本人的名字之后,去吓唬吓唬他们就完事了。” 如果那两个人真去寄恐吓信,犯人不可能忍气吞声。既然是由警方下的套,就必须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 “真是的……你是不是搞错了,该把温柔用在哪儿?” 乔伊斯耸耸肩道:“他奶奶个熊,别他妈的隐射我的老婆。” “只查到通信对象,可没有办法让上头满足,说不好还要给日方一个交代……”鲍根无奈地摇了摇头,“局确实是我们设下的,不过是他们两个自己往里钻。如果都是正经人,怎么会一一” “你这是多少年了?才八年吧。” “什么多少年?” “当警察的年数。还不满十年的菜鸟,少给我自以为是,老爷子只是拼命讨生活而已。如果发展到必须把那把岁数的老人家,送进牢房里的,往后多少年都得背着包袱的不是别人,就是你小子。知道了日本人的名字,自然就会有进展,目前这就足够了。” 乔伊斯只把鲍根的话当作耳旁风,一脸不爽地灌着啤酒。 “另外……我们也没条件悠闲地暗中观察。日本和这儿距离太远,就算对方有动作,也得再等一个月,我们耗不起。―旦发现弄错了,花出去的时间、精力,想找补也找补不回来了。” 不如说凶手另有其人的可能性更大,还是先做好心理准备为妙。要知道,老人家的记性比稻草更不可靠。 <hr /> 注释: 第二节 十一月已近过半,东京却还留有一丝暖意。 窗外前来接车的人们,身上都穿得是单薄,跟盛冈大不一样。这趟旅行预定是四天三夜,津田良平紧张地从架子上取下行李,背好装满衣服和资料的旅行包,下到新干线月台,在人群中搜索执印摩衣子的身影。 从上野开往长野的电车,再过不到二十分钟就要发班了,对号车票在摩衣子那里,两人约好在月台会合。 “在这儿呢……”津田良平突然被人拍了拍后背。转头看到的画面,让他顿时目瞪口呆。 这是让人窒息的美丽:缀着黑色水珠图案的橘色立领丝绸衬衫,配以黑色紧身裙,带宽垫肩的圆领加厚短大衣,是和衬衫成套的橘色,原本飘逸的长发,被整齐地剪短了,结合纤细的体形,给人以轻快印象,口红自然也是橘色,就宛如一大朵盛放的鲜花。 左右路过的男子们,无不惊异地紧紧盯着摩衣子,就连女性也好奇地连连回头,以为她是某位女明星呢。 “我们走吧,时间不早了。”摩衣子催促着,津田良平手忙脚乱地拿过摩衣子的行李。 头等车厢的乘客很多。东北地方已经过了旅游旺季,不过,这里的观光客还是络绎不绝。 “总算赶上了,如果有换乘时间更充裕的电车就好了。”摩衣子喘息着。 津田良平也点了点头。两人刚冲上长长的楼梯,现在都有些喘气。 在上野和长野之间往返的L特快“浅间”号,是定时发车制,每小时才有一班,一旦错过,就不得不打发掉大段时间。 “还要坐三小时啊。”津田良平暗暗欢喜,“还真是好远啊!……” 津田良平至今都和长野县无缘,自然也没有想过,那里距离东京有多远。刚才在发车表上确认了一下,距离是二百二十公里。 葛饰北斋是住在江户本所周边,他去小布施拜访晚年时期的赞助人高井鸿山,应该不走甲州街道,而是经中山道吧。那就和“浅间”的路线几乎一致,穿过最难通过的碓冰山岭,途经轻井泽,最终抵达信州地区。就算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要想完成这趟路程,也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居然还是个年过八十的老头子。”津田良平深感诧异。 而且,两回小布施之旅的前一次,只有葛饰北斋一个人单独上路,这合乎常识吗?要知道,就算是交通便捷的现代,对旅行抱有不安的家庭,依然非常多。 第二趟也只有女儿阿荣同行而已,虽说做女儿的,体力应该还行,不过,那时候她恐怕都有五十五、六岁了,早已不是身强体壮的年纪。 如果不是公认的好体力、好身板,怎么可能完成这种长途跋涉?事实上,北斋确实平安抵达了小布施,就是说他保持着非凡的强健体魄吧。在另外一些传闻里,他又被描述得极端怕冷,从九月一直到第二年四月,北斋都离不开被炉,成天关在家里用,画画时也要用被子从头裹到脚。两种形象的极端差异,简直就像有双重人格。 “果然实地考察就是不一样。”津田良平暗暗琢磨。 更神奇的是,至今为止,都没有人觉得这件事情不可思议。如果那些旅行确有其事,那北斋在江户的生活,就更像是一种伪装。 “喝杯咖啡吧。”一看到售货员,摩衣子就唰地举起手,也不等津田回答。 “住在小布施的高井鸿山,他是个什么人?”摩衣子喝着黑咖啡,问道,“跟北斋是旧相识吗?” “这个……我也实在说不清楚。光是他俩怎么认识的,都有很多说法呢。” “是没有资料?” “不,其实正好相反,是资料太多了,弄不清楚哪个才是真的。”津田良平苦笑着说。 现在只知道:时间是在天保三年到天保七年之间。鸿山结束了在京都的漫长游学,在回老家之前,才到江户逗留了一段时间。 津田良平对此进行了说明:关于二人的相遇有三种说法。 鸿山在京都贪婪地吸收各种知识,汉诗、经济、儒学、荷兰语、天文、地理、绘画,无所不包。在他离开京都之前,专程向教他画画的老师岸驹请教:江户城里都有什么人才。岸驹回答说,江户虽广,本画一脉无人在我之上,唯有名叫北斋的风俗画师才华惊人。 鸿山谨记此言,一到江户,就去拜访北斋居所。哪知葛饰北斋一见他便飞奔上前,反问他可是小布施的高井鸿山。鸿山惊讶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姓名,北斋的回答更加离奇:“我已连续三日梦到你来。”更有甚者,就连他的妻子,也做了相同的梦。 北斋狂喜不已,连说这是菩萨指引。鸿山听说名扬天下的北斋竟等着自己,感动万分,从此成了北斋的忠实信徒。 这是第一种说法,接下来的说法更为离奇。 鸿山在江户市中散步参现时,看中了一间经营浮世绘彩画的小店,进店里淘货他才发现,有个乞丐装束的老人,正向店主展示自己的画作。虽然老人苦苦哀求,只要一分钱也好,但店主别过头去不理会。 旁观的鸿山一眼就看出,那幅画是绝世佳作。他立刻追上了无功而返的老人,花高出一倍的价买下老人的画。一问名字,老人答说自己名叫“北斋”。从此鸿山就成为北斋的赞助人。 和前两种说法相比,最后的说法相对自然。江户有家兼营送快件的大和服店,名叫“十八屋”。这家店某日来了一个乞讨的老人,硬是要借钱。店里的伙计一通奚落,正要把他往外赶,老人怒气冲冲地高呼:“马鹿野郎!我不是乞丐,我是画师!我要钱不为果腹,只为买些颜料作画”。 正在里屋观察的店主人,瞧出这位老人绝非泛泛之辈,便问他的姓名,才知道他叫北斋。主人家立刻出钱财援助北斋,恰好他是小布施出身,因此,在鸿山到店拜访时,为他介绍了北斋。 “如何,全都不靠谱吧?”津田良平笑着问道。 摩衣子附和道:“特别是第一个,说的也太离谱了。” “天保年间,北斋的妻子已经死了,当然也可能是跟女儿阿荣弄混了……”津田良平苦笑着摇了摇头,“不过,即便是这样,依然很不自然。” 谁会相信菩萨托梦? “第二种说法,感觉也太过凑巧。” “最后一条也一样。北斋和鸿山的见面,确实自然,可是,北斋没有理由跟十八屋借钱,而且就跟强要一样。就算真的急着花钱,也该找出版方借才对,怎么也不会轮到和服店。” “何况,北斋本身也是有钱的吧……” “没错,他根本没有必要到处卖画或求人借钱。所以说,第二、第三两种说法,可能都是谣传,或者是北斋故意装神弄鬼……” “有意思。”摩衣子冷笑着点了点头,举手示意津田良平,“你继续说吧。” “再回到最初的说法——听上去也很造作,对吧?北斋居然早就知道鸿山,还拼命跟他搭关系,最后搬出菩萨托梦当理由,怕是想跟鸿山大套近乎。”津田良平略一停顿,“换言之,不管采取哪种说法,都会掉进北斋设下的圈套里。” “圈套啊……有什么用意?” “还不清楚,但是我相信,寻找答案的过程,也是在逐步接近密探说的谜底。” “也就是说,北斋不惜设局,也要跟鸿山攀上关系……”摩衣子一脸浅笑,“看来楚个重要人物呢,真刺激噢!……” 摩衣子说着,一口喝光了剩下的咖啡。 <hr /> 注释: 第三节 将近下午四点,电车滑行进入了长野车站。从这里换乘长野电铁,坐个二十分钟就能够到达小布施。 立刻动身的话,倒是能在天黑前抵达,问题在于:小布施是个小地方,连一间旅店也没有,要过夜还是得回长野。 北斋陈列馆五点钟就闭馆了,也看不了多少东西。 两个人商量一阵,决定明天再动身去小布施。 “这车站倒有意思,修得像寺院一样。” 津田良平穿过检票口,来到外面,回望长野车站,眼前是寺院造型的宏伟建筑。 “是仿照善光寺的样式建的,确实很符合长野县的特色。这种车站,整个日本也只有奈良和这儿有。” “奈良啊,读书的时候曾经去过,怎么不记得车站有什么特别。” “多半是在京都乘观光大巴去的吧?游客不怎么用到车站。”摩衣子笑着说。 “原来如此,或许是吧,所以,才没有任何印象。”津田良平默默地点了点头,“也可能因为奈良遍地都是寺院,就给记混了吧。” “那个钟还真是可爱,像玩具一样。” 屋顶正下方挂着圆形时钟,3、6、9、12几个数字是红色的。 “没想到,你还挺浪漫的嘛。我来长野好多趟了,都没有发现呢。”摩衣子也仰头微笑着。 长野县的空气到底冰冷,寒风从并排而站的两人肩头穿过。 两个人在站前新建的酒店订好房间,又走上暮色渐临的街头。难得来一趟信州,摩衣子提议去吃信浓的荞麦面。 “到权堂町的‘竹野屋’去吧。” 乘上出租汽车,摩衣子熟练地告诉司机地址,对方立刻明白了去处。 “很少有观光客知道那家店,味道有保证,每次到长野县,我都一定会去。” “您经常来这儿?” “到轻井泽就顺路过来一趟。虽然我不关心浮世绘,不过,这一带的美术馆非常多。不仅收集了村山槐多和关根正二郎的素描,还有小山敬三郎的个人美术馆,画廊也相当多。” “那么,你一定对这儿很熟悉喽?”津田良平睁大两眼笑着说。 “只是对美食感兴趣而已。很遗憾,善光寺我还从来没去过。” 司机不时透过后视镜偷瞄摩衣子,似乎对二人的谈话很有兴趣。 “两位来点儿什么?”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可爱大胖子,见了摩衣子便来到桌旁。 津田良平本来以为:摩衣子亲点的店,肯定豪华,没料却小巧雅致。靠内虽然也有铺着榻榻米的雅间,店里却只摆着柜台和三张四人桌。就算还不到用餐高峰,除去摩衣子和津田良平,这里也只有一桌客人。上班族模样的三人组,轻言细语地聊着天,安静地喝着酒。 摩衣子也不问刺身的种类,全都交给老板决定,看来很是信赖对方的手艺。 “这回是专程来吃荞麦面的,刺身就别做太多了。再要一份炸什锦,酒请烫热。” 一位客人瞠目结舌地看着摩衣子,多半在点菜之前,都以为她是个外国人吧。 “其实荞麦怀石料理,才是这家店的招牌菜,不过,必须提前一天预约。你要是想吃,我们可以明天再来一次。” 老板离开之后,摩衣子小声提议。津田只是暧昧地点了点头。说实话,他对荞麦面谈不上喜欢,富含脂肪的肉菜,才是津田的心头所好。 “倒也是,荞麦面可不管饱。”摩衣子擅自做了诠释。 “总而言之,为北斋干杯。” 津田良平在摩衣子的催促下,手忙脚乱地举起酒杯,周身冷冰冰的季节,果然会想喝酒。 “来这里能找到什么线索就好了。” “小布施的话,鸿山比北斋更值得期待。毕竟是他的老家,应该有珍贵的资料吧。” “是呢,我记得还有鸿山的纪念馆,应该很有把握吧……” “希望如此吧……” “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好吧,请讲!……”津田良平做了个手势。 “北斋会不会只是在参拜善光寺之余,顺便拜访了鸿山呢?”摩衣子好奇地问道。 “不会。其实北斋有没有参拜善光寺,都是一个问题……”津田良平摇了摇头,“他连一幅善光寺的作品都没有,如果他实际参观过,就该有创作欲吧。甚至可以说,这是最大的疑点,要知道,北斋可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 “全是谜啊。听你一说,真的太可疑了。” “他都到了长野,没理由对这么有名的寺院视而不见。如果行程很急,倒也能够理解,但是,他前后总共在鸿山家住了超过一年。虽然没有证据,但是,他肯定四处游览过不少次。可是,他如果去过寺里,就没理由不留下作品。只能说,对北斋来说,还有更加重要的工作。” “他在鸿山家里,每天都做些什么?” “什么也不做,就只是画画。” “这就怪了,天天画画,却没有一张是以善光寺作主题。换了专攻人物的画家,还可以理解,但是,北斋是风景画家吧?” “其实,他的字绘当中,画风景的并不算多,不过也足够奇怪了。”津田良平暧昧地摇了摇头。 “绝对有问题。我认识的画家,去了哪儿都会带着素描本,随手画上几笔、没人像他这样什么都不留……”摩衣子张大两眼,好奇地连连摇头,“不可能只有北斋是例外吧?……” “也就是说,他没有参观游览的心情,但是,他在鸿山家里,又悠然白得地画着浮世绘。”津田良平说着,将手一挥,面色严峻地说,“那就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一一待在鸿山身边,就是最重要的事情。没错吧?” 摩衣子不禁哑然。 “之前我一直有疑问,假如北斋真是密探,那么,他借住在别人家里,怎么能够切实达成使命……可如果鸿山本身就是监视对象,那真是再方便不过了。”津田良平得意地说,“二人很不自然的相遇,也有很多地方解释不通,但是,假设北斋是接受了监视任务,这才接近了鸿山,并且翻山越岭,到小布施执行使命,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虽然还找不出监视鸿山的理由,但从当时情况推测,只能得出这个答案。 “二位久等了。” 老板亲自端上了盛着刺身的大盘子,是正应景的古伊万里彩瓷,可见,主人家在器皿的挑选上,也颇费苦心。 “盘子真是漂亮啊。”摩衣子张大嘴巴赞叹着。 “如您所见,咱这是山里,弄不到好鱼,至少能有端得出手的器具。” 片得薄薄的乌贼刺身,透出盘底的华美图案,津田良平现在有些明白,摩衣子对这间店大为推崇的原因了。 <hr /> 注释: 第四节 “早上好,还睡得好吧?” 当津田良平在约好的时间,来到展望餐厅,摩衣子已经喝着咖啡,正等在那里了。 “已经用好早餐了吗?” “没有呀,我早上只喝咖啡。” “那我也要咖啡吧,昨天晚上好像喝多了。” “外加旅途劳累。” 摩衣子笑了。她身后的窗户外面,是一望无垠的秋日晴空,远远可以望到反射着朝阳的雪白卷积云,在户隐高原的上空闪耀。早晨的空气无比清新。 “今天天气真是好,连外套都不用穿了。” 摩衣子的装束,和昨天截然不同,配色更男性化。类似马术服的藏青色紧身短夹克,粗条纹的灰色打底罩衫,裙子是配套的灰法兰绒,就连长袜也是深黑色。整体的轮廓非常纤细,强调优美的身体曲线,散发着成熟女性的妖冶之气。 “不用着急,出租车约在十点才到。” 抵达小布施的北斋陈列馆,刚好十点半钟,从长野到这儿,只有短短三十分钟车程。 美术馆是单层建筑,像国外的医院一样干净现代。 “真不错哟,我还以为是更老旧的建筑呢。”摩衣子拍着手笑着说道。 但是,和摩衣子的感慨正好相反,津田良平平静地下了出租车。如果乘着电车来到小布施,又从车站边走边找,一定会有不同的感触吧。 然而,从酒店到北斋陈列馆这一路,毫无波澜,简简单单就抵达了目的地,津田实在没什么实感。连带着眼前的建筑,似乎也比照片里的感觉小了很多,或许,这也跟那几台摆放在宽阔停车场的大巴有关吧。他也不指望能在观光景点化的地方,有什么新的发现。 “那边就是鸿山的纪念馆吧?” 窄路对面有一座雅致的建筑,反倒让津田良平一阵雀跃。 “怎么了?快进去吧。”摩衣子头也不回地向入口走去。 进入北斋陈列馆,在热闹的小型游客购物中心两侧,各有一间展示厅。右边陈列着北斋的手绘,左手的房间是北斋在小布施逗留期间,给祭典彩车创作的天棚画,而且,还和保持原样连彩车一起展示。 游览的指引标识,是以左侧为起点的。 虽然早已在画集上司空见惯,祭典彩车的天棚画,仍让让津田良平惊叹不已。这是让人炫目的斑斓色彩。昏暗的房间里,只能够勉强放下两台涂着黑漆的彩车,每台顶上都镶嵌着两块一米三见方的画板。展示的彩车都像平泉的金色堂一样,用玻璃罩扣着,游客只能绕着外围参观。 摩衣子仰望着旋涡状的怒涛图,由衷地赞叹道:“呜哇,完全是北斋的世界呢。” “过来看那幅画,简直跟《神奈川冲浪里》很像吧?” 《怒涛图》之“女浪” “非常生动,就像要被吸进蓝色的海底一样。”摩衣子拍手称赞着,“不知道从正上方看去,‘鸣门的旋涡’是不是有这种感觉。” 津田良平也有相同的感觉。四溅的浪头宛如恶魔之爪,汹涌地袭向旋涡中心,激烈得仿佛怒涛就在耳畔轰鸣。假若紧盯着画面不放,甚至有种波涛开始翻涌,一把将人拽入海底的恐惧感。很难想象,这会出自年近九十的画师之手。 相较之下,画在另一台彩车天棚的飞龙和翔凤,就太过老套了,虽然造型上处理得非常出彩,但缺少栩栩如生的魄力。不过,这也是普通画师,难以望其项背的超凡水准了。 为了方便参观,彩车旁边,还设有放大到原尺寸的图示板。津田良平蹲在那里,再三赞叹:“浑蛋,真是他娘的来对了!” 太过专注于解谜,反而让津田良平失去了赏画的从容。无论线条如何狂野,画面狭小的版画,终归无法传达这种怒涛般的激情。 津田良平再次认识到版画和手绘的差距。 “说真的,我完全没有想到,葛饰北斋竟然是这么厉害的画师,真该叫上摄影师来。” 摩衣子在手绘陈列室转了一圈,感慨连连地坐到中央的长椅上,看来真是被北斋的气势镇住了。方才占领着房间的团体游客,现在已经离去,寂静迅速弥漫展厅。目之可及全是北斋的作品,压得两人几乎就要窒息了,却又完全不觉得厌恶。 “看素描就知道他的伟大,连家父都达不到他的境界……”摩衣子慨然地说。 “对啊,之前怎么没有发现,执印老先生的作品,也多少带些北斋的感觉呢。” 宁静中暗含的澎湃能量,确实和葛饰北斋有异曲同工之妙。津田良平之所以会被执印岐逸郎的作品,莫名奇妙地吸引过去,原来是因为和北斋的重合。 “这么说,摩衣子就是阿荣喽?” 本来只是打个比方,仔细一想确实贴切。结过一次婚又回到家里这一点也很像,从旁支持父亲的画业,这一点也是一样。 “她果然也有恋父情结吧。”津田良平暗想,他把阿荣视为恋父情结的典型。拥有如此伟大的父亲,任谁都会这样吧。周围没有比父亲更优秀的存在,跟自己同年龄的男人,根本不够看的,自然也无法爱名义上的丈夫。 而执印岐逸郎的成功,远远超过当时的葛饰北斋。虽然因为年岁已高,创作数量大减,但作品的市场价,仍然在日本数一数二,收入也是北斋所不能比拟的。就算摩衣子对岐逸郎抱着和阿荣相同的感情,这也不奇怪。 “执印老先生对北斋怎么看?” “谁知道,几乎没有听他提起过。”摩衣子连连摇头,“要说受到影响,宇佐美他们应该也借鉴了北斋……画风有相似只是偶然吧。” “所谓天才都是相像的吗?” 摩衣子暧昧一笑。岐逸郎是受北斋影响,这话津田良平说得轻巧,但是,做女儿的毕竟不高兴,自己的父亲被这样评论吧。 “你对家父的作品,看得很仔细呢,真叫人高兴,下回来我家里玩儿吧。” 摩衣子结束对话,起身回到北斋的手绘跟前。现在没有团体游客,能好好地鉴赏一番了。 “你喜欢哪种作品?”摩衣子在美人画前面问道。 “总之,我不太会欣赏美人画,感觉跟北斋的豪放印象不搭调。我想象不出来,他是带着什么心情创作的……” “我想也是。一说北斋,多半都想到他的风景画。不过,他的美人画也不错呢,细身段很能体现女性的气质,我还蛮喜欢的。” “所以说费诺罗萨,也被这一时期的北斋折服吧。”津田良平低声说。 “是吗?”摩衣子睁大眼睛,抬头望着。 “嗯。您看落款是宗理对吧?这是北斋离开浮世绘,转投光琳派时使用的画号。费诺罗萨在后来举办的北斋展览会上,放出了相当数量的宗理时代的手绘,看他的解说,简直对他就是盛赞,根本没有办法想象,这人在仅仅十年之前,还把北斋批判为低俗。话不能说死,但是,他最初看到的作品,应该大多是北斋接近晚年的创作吧。虽然也是很有实力的……” 津田良平找出好几幅诸如“八十七岁卍笔”这样写明创作年龄的晚年作品,指给摩衣子看。 “如您所见,确实都很有水准。可是,总感觉画的乱糟糟的,颜色也用得太鲜艳了吧?和宗理时代沉稳的色调截然不同,就跟拽着青春不放的老人,总穿鲜艳衣服是一个道理。这一时期的作品,被费诺罗萨批评为‘上色肮脏刺目’,也是有道理的。” “确实,被你一说还真是。宗理时期的作品,很少使用原色,画面感觉很沉静。” “费诺罗萨酷爱狩野派的作品,就连在日本出生的儿子,都起名叫作Kanou。所以,当他邂逅宗理时期的作品时,肯定大受冲击,不敢相信:北斋竟然还有这种创作吧。”津田良平苦笑着,指着画作品头论足,“这是解释他对北斋态度,一百八十度大变的唯一理由。现在,北斋被奉为风景画第一人,从差别最大的部分,也就是以宗理时代的作品为窗口,费诺罗萨终于开始理解北斋。这样解释应该不会错。” “因为都是本画一脉?” “其实您不也是这样吗?看惯了令尊的作品,就会自然而然地,接受宗理时期的北斋。他晚年的创作,确实很有魄力,可是,总有些汉人绘画的感觉。相比来说,还是宗理时期使刖了典型的日本画画法。” “的确是啊,得到费诺罗萨的认同,这也是当然。”摩衣子无奈地点了点头。 “所以,有大量落款为‘宗理’的手绘被运到美国,很多美国人一看宗理的画号,就知道这是葛饰北斋。在日本,北斋的名字实在太响亮,完全把宗理遮住了,不少人就算相当喜欢浮世绘,也只认得北斋这个画号。” “难以置信,美国人反而更熟悉宗理的名字啊。” “就证明费诺罗萨的个人偏好,扩散到了整个国家。”津田良平苦笑着摇头说,“说宗理比北斋还出名,是有些夸张了……不过,也差不了多少。” 摩衣子连连点头,再次将视线投向署名“宗理”的美人画上。 <hr /> 注释: 第五节 虽然还不觉得累,两个人仍然结伴,一起走出了北斋陈列馆,进入比邻的咖啡馆。其实是被这家店的气氛吸引住了,粗大木头框架内的店面,装饰得精巧雅致,秋日的暖阳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洒满室内。 这是一家悠闲舒、适的小店。摩衣子接过侍者递来的菜单。 “其实也不饿……”摩衣子笑着说,“反正也来了,就要份栗子年糕小豆粥吧。” 这家店名叫“栗子树”。刚才是从北斋陈列馆的方向进来,所以没有发现,其实咖啡馆只是附属设施,日式点心才是主业,靠里的展示柜中,摆满了采用小布施名产——栗子做成的点心。 “你也来份怎么样?肯定好吃。” “我要咖啡就好。”津田良平苦笑着推辞。 “那就配上栗子糯米饭。”摩衣子的口吻接近命令,“出门旅行,最重要的就是开心,你是不管到哪儿,都只会叫炸猪排和汉堡牛肉饼的类型吧?” “还真说中了。”津田良平被她一噎,只能苦笑。 “连菜单也不看,就点咖啡的人,大都是这副德行,杉原也是。” “伤脑筋啊,我自己都没有发现。”津田良平拨拉着脑袋,无奈叹息着。 并不是说津田良平嫌挑来挑去太麻烦,只是对味道比较迟钝而已。 学生时代,津田良平也想过换换口味、试着叫了摩卡和乞力马扎罗,结果也没喝出有什么不同。反正去咖啡馆,只是为了买个座位而已,喝东西并不是目的,想通之后,他就始终只点黑咖啡。 炸猪排和汉堡牛肉饼也是如此。就算冥思苦想点好菜,结果并不能保证,一定就符合自己的口味,那还不如叫炸猪排明智,反正是喜欢的菜色,稍微难吃点儿也能忍。读大学时,他每天都在食堂吃炸猪排,一天吃两顿也不奇怪。 “二位决定了吗?”前来询问点菜的女服务生,为难地看着二人。 “栗子年糕小豆粥和栗子糯米饭,再加一杯咖啡……我就免了。” 津田良平跟着服务生一起点点头。 “你很受女学生欢迎吧?”摩衣子津津有味地享用完栗子年糕小豆粥,愉快地打量起津田良平。 “怎么会……”津田良平满脸通红地摇了摇头。 “真的哦。像你这种有些少年气的男孩子,女人最没辙了。而且还很认真。” “只是反而被学生捉弄而已,有时候,真觉得他们要比我成熟多了。” “如果我再年轻个十几二十岁,绝对倒追你。”摩衣子笑着说道,津田良平当场愣住。 “开玩笑啦。”摩衣子拍了拍手笑着说,“别脸红啊,弄得我倒不好意思了。” 津田良平惊慌失措,幸好服务生端来了咖啡,他才得以掩饰内心的动摇。 “您知道塔马先生吗?”津田良平明知故问。 “塔马双太郎?当然知道呀。” “就是他,最初认可了国府哥的论文。” “那家伙跟你不一样,一点儿都不可爱,虽然是很有才……” 津田良平心里如在擂鼓。 “不过也不讨人厌。”摩衣子笑着说,“谁让他看我不顺眼,那我也不待见他。” “怎么会,是您想太多了,他也非常看好这回的项目呢。” “是吗?……这倒难得,看来该对他有所改观了。”摩衣子咂嘴笑着说,“从前不管我拜托什么事,他都不理不睬呢。” 摩衣子的声音快活起来,或许她其实对塔马双太郎抱着好感吧。 “哎呀……”摩衣子望着窗外鸿山纪念馆的方向,嘟囔起来,“可是……应该不会吧?” “怎么了?……”津田良平连忙追着摩衣子的视线看去。 咖啡馆外面,明亮的道路上空无一人,道路两旁民宅的宽阔庭院里,满是怒放的白色山茶花。一旦巴士载着观光客离去,这里就成了杳无人烟的宁静小镇。 “刚才有车开过去,居然是我家的货车。” “车上有标识吗?” “太远了,我看不见,不过都是很特殊的颜色……这可奇怪了。” “是到地方上进货来的吧?” “可是,我没有听说要来小布施啊,否则就一路了……” “也对。如果真是执印画廊的车,可能就不是偶然路过,是有急事来找摩衣子吧?” “也不该啊。从东京到这儿,要花两个小时。”摩衣子说着,低头看了看手腕上戴着的表,“现在是中午,最迟早上八点就出发了。那时候我还在酒店,有事肯定会先联系我的。” “这样啊。那果然是弄错了吧,颜色相似的车也不少。” 津田良平暗想,女性多半分不清楚车型吧。 “执印画廊有多少台货车?” “不清楚,可能有七八台吧。” “那也有可能,是在别处出差的车子吧,不一定就是从东京来的。” “算了,管他奶奶的。反正宇佐美知道我在小布施,这里就这么大一点儿地方,真有急事肯定能找到。” “不如给东京去个电话?” “不用,我是来休假的。” 或许是故意装作不在意吧,摩衣子微微偏了偏头。 “接下来……”摩衣子带着就此打住的意思,看向津田良平,“时间还充裕得很,参观完鸿山纪念馆,又要去哪儿?” “镇外有座名叫岩松院的寺院,正殿里有幅巨大的天棚画,据说是葛饰北斋的手笔,规模是祭典彩车完全不能比的。” “嚯,北斋可真是留下了不少东西。去那儿需要多长时间?” “是说有多远吗?最多就两、三公里吧。” “那就走着去吧。我从刚才就一直盯着外边,结果一辆出租车都没有看到。”摩衣子两手一拍,笑着说道,“简直是老天爷命令我们走着去呢,反正天气又这么好。” 津田良平自然也没有异议,不如说,这样才更能亲身感受这座小镇。就算摩衣子没有这个意思,他原本也打算花几小时到处转转。 第六节 到鸿山纪念馆的一路上,津田良平步履轻快。 鸿山竟然是超乎津田良平想象的大人物,积极投身各种活动,可谓明治维新的幕后功臣。在津田良平的印象中,鸿山极有素养,却落后于时代,只能在乡下借着硬充文化人排遣积郁。此行却完全颠覆了他的认识,不如说,是鸿山在拒绝时代。不难想象,只要他有意愿,完全能够进人明治新政府,获得掌管经济的显赫官位。 “这种大人物会引得幕府关注,也没什么奇怪。”津田良平暗想,他把买到的《高井鸿山小传》塞进包里。 这是昭和八年那一版的复刻,也是将近两百页的潜心之作。书中自然涉及北斋和鸿山的相遇,让津田高兴的是,除此之外的部分也很充实,光是它的厚度,就让津田良平预感到:一定能从书中,抓到某种线索。 “还真是个人物,不过感觉画画,只是他的业余爱好……”摩衣子笑着说,“看他留下的妖怪画很多,难道是受北斋影响?” “是跟擅长画妖怪的河锅晓斋那家伙学习过来的吧。晓斋是幕末和明治过渡时期的浮世绘画师,听说也曾经到小布施投靠鸿山。如果是学北斋,应该画得更细致才对,鸿山的妖怪图画,有些戏谑的感觉。” “你对浮世绘真是了解。”摩衣子拍着手笑着说。 “做研究的都该知道。晓斋在我们的世界,也是有名的画师。” “真是给我重新上了一课。我开店,也只做家父和弟子的画,自然就懒得用功。至于其他国家的画,也只需要问一问宇佐美,哪儿有像我这么不求上进的绘画商。跟着厉害老师,学出来的肯定不一样,可你比我小多了。我都有些看不起自己了。” 听摩衣子的口吻,并不像是在开玩笑,津田良平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从上午参观的北斋陈列馆往左直走,就上了大马路,看来正是小布施的主干道。正对面有精致的武士住宅和点心店,旁边还挂着一块写有“日本灯器博物馆”的招牌。 “那儿好像也挺有意思,这座小镇子能逛的地方,看起来还真不少。还有时间就去看看吧。” “那边还有叫作‘卍’的咖啡馆呢,真是清一色的北斋。” 摩衣子望着大街,笑了起来:“喂,我想起刚才闹的笑话了。” 津田良平也不禁苦笑。他们还以为北斋陈列馆对面的雅致建筑物,准是鸿山纪念馆,甚至还有北斋手绘的巨大复制展板装饰在门口,换谁都会弄错吧。 “没想到居然是栗子点心的工厂。” 一推开门,就有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女子,上前告诉二人进错了地方,看她笑呵呵的样子,似乎已经很习惯有游客误闯。 “要是公所还可以理解。工厂就显得太离谱了。” “真好,看来葛饰北斋非常幸福呢。”摩衣子拍着两手笑着说,“就算是旅游卖点,能被如此爱戴的人,实在不多见呢。” “所以才难办啊……”津田良平皱着眉头,无奈地慨叹说,“要是在书里,写他来小布施的目的,其实是为了监视鸿山,感觉会被痛骂啊。” “没问题,由你来写就不用担心。”摩衣子胸有成竹,自信满满地安慰津田良平,“你会发愁,就证明你也爱着北斋,这种感情肯定能传达给小布施的人们。” 晴朗的午后,仿佛进入了小阳春。二人悠闲地散着步。 小布施是四面环山的盆地,红叶已尽,泛白的群山宛如晴空的边框。北斋也曾经眺望相同的风景,或许就沿着这条路,往返于岩松院。 “和写乐那时候简直一模一样。”津田良平慨叹着。 和冻冴子漫步在秋田角馆、共同追逐写乐足迹的昂扬感,再次复苏了。 “有小孩子在玩儿呢。”摩衣子停下了脚步。 古旧的木制校舍旁边,坐落着新建的体育馆,从中传出孩子们活泼起劲的叫喊,听声音,像是中学女生们在玩排球。 四围万籁俱寂,高亢的笑声响彻干燥的空气。 “真忘不了那种运动鞋的胶底,在地板上吱吱作响的声音,都快掉眼泪了。” “您也爱玩运动吗?” “没有人愿意让我加入,因为我是混血人种。”摩衣子感慨地说。 津田良平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子。 “那时候父亲还没名气,家里非常穷。在学校也成天被同年级的学生欺负……”摩衣子低着头喃喃说,“被欺负,忍一忍也就过了,只是遗憾从来都没有玩过躲避球。” 津田良平无言以对。 “我在体育馆外面偷看过,结果懊恼得不得了,大家都玩得好开心。” “竟然有过那种经历吗……难以置信。” “时代不同嘛。那时候战争刚刚结束,大家不得不过苦日子。跟美国人生的小孩当然遭人恨,我们父女明明更穷更困难呢……” 津田良平的胸口一紧。 “哎呀呀!……”摩衣子连忙换上微笑,“只是想起小时候了,请你不要在意得啦……” “如果可能的话……真想回到那个时代,把欺负您的家伙痛快地殴打一顿。”津田良平的嘴角微微发颤。 “你啊……真是个怪人。”摩衣子的目光带着柔情。 “你家的老子娘呢,她又是几时过世的?” “连她长什么样子,我都不记得呢……”摩衣子连连摇头,“刚生下我就走了。父亲一个人养不活我,就从美国回了日本。” “那么,您完全该算日本人嘛。” “虽然我是这么想,可惜周围的人并不这么看。” 摩衣子似乎不想再谈自己的过去,利落地避开津田,往前走去。 津田良平的目光,追逐着摩衣子寂寞的背影。 “大概,谁也不会知道她的这一面吧。”津田良平暗想,“就连作为父亲的岐逸郎,也不曾察觉吧。” 津田良平的心,更加向摩衣子倾斜,他无论如何也挥不去这份迷茫。 岩松院前面,也停着好些辆观光巴士,街道上儿乎看不到观光客的身影,恐怕是靠巴十在狹小的镇子里,点对点地移动吧。 真是可惜了,来到这座小镇,必须靠双腿去行走、去体会,才能明白它的美。就算是游遍日本各地的摩衣子,也对宛如漫步在庭院盆景中的美妙街景,深深地打动了。就连新建成的银行,也带着怀旧的江户气息。人们对小镇的爱合而为一,这份用心,是巴士高高在上的视线,无法体会到的。 摩衣子也赞同津田良平的意见。 “不过,看起来都是夕阳团,也只能坐车吧,让老人家走三公里,可也吃不消。”摩衣子边走边看,啧啧慨叹着,“说也奇怪,真的完全看不到年轻的游客,小姑娘都看不上这镇子吗?” “是呢。换了雷诺阿或者凡·高,或许大不一样吧,说起北斋,总有一股老头子的感觉。” “还是宣传不足吧,这儿明明该是最讨女孩子欢心的地方呢……不过,我还是喜欢现在这种安安静静的样子。”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福岛正则的灵堂?难以置信。正则就是和加藤清正齐名的丰臣系大名吧?” 进入岩松院的境内,摩衣子眼尖地发现了路标,便走上前去一看究竟。 “正则是在紧挨小布施的村子里去世的,他在关原之战中,加入了德川军队,还成了广岛的五十万石大名。后来成了剔除旁系的目标,转封成信浓两万石。我也不知道这儿有他的灵堂,看来是个有来头的寺院。” 津田良平也是刚才听说。福岛正则是以茶道闻名天下的武将,在转封的同时,无疑给这座山间小镇,带来了丰富的文化。 看来小布施这里,会诞生鸿山这样才华横溢的人物,并非偶然,而是源自代代相传的对艺术的热爱。 “正好旅游团也回去了……可以慢慢参观天棚画了。”摩衣子说着,径直向正殿走去。 交了参观费,刚一进去,就见正殿宽阔的榻榻米上,仰躺着十来名男女。异样的景象让二人瞬间一愣,继而意识到,这是因为天棚画太过巨大,必须采取这种姿势,才能一览全貌。 津田良平在天棚画的正下方站定,带着好东西放到最后的心情,故意闭着眼睛,在榻榻米上躺下。摩衣子应该也在旁边坐下了。她穿着裙子,恐怕不会摆出仰躺的姿势。 津田良平调整呼吸,睁开了眼,当即哑然。 色彩如飞瀑从天而降,填满视野的艳彩如此炫目。一只凤凰完全占据着二十一块榻榻米尺寸的天棚,就在津田眼前瞪视着他。瞧那严峻的目光,似乎下一秒就会俯冲而至,将他一口吞下。 津田良平感受到的已经不是惊愕,而是畏惧。他情不自禁地看向身旁的摩衣子,不知什么时候,摩衣子竟然也并排着躺下了,同样呆望天棚。 津田良平收回视线,重新投向上方。画面迸发着强韧的生命力,这已经不仅仅是天棚的装饰,而是将翱翔天际的神灵生擒禁锢于此。 “我见过的天棚画也不少了……”一旁传来嘶哑的话音,“还是头一次看到,占满整个画面的风凰。” “突然觉得自己真是渺小。” “真不可思议,我也在想同一件事。” 天棚渐渐模糊起来,一擦眼睛,才发现是自己的眼泪作怪。眼睛的瞳孔之上,覆盖着一层水膜,从心底骤然涌上大吼的冲动。 渺小的人类,就这样抱着渺小的烦恼和爱活着,假如这里只有彼此,他一定会拥住摩衣子。 二人缓缓起身对视。摩衣子的脸颊泛着红晕,纯真的笑容带着幼时的影子,让津田产生了如窥珍宝的喜悦。 “去对面的房间欣赏欣赏庭院吧,待在这儿真要流连忘返了。”摩衣子笑着说道。 正殿右侧的房间,有紧挨庭院的走廊。后山如隔扇一般,围困着小小的园地,在山风中沙沙作响。 “好久没有像这样,把不高兴的事情,忘它个一干二净了。” 摩衣子踏上走廊,津田默默注视着她。 “哎呀……你知道那个吗?”摩衣子讶然指向庭中。 “瘦蛙哟休败,一茶与汝同在……原来是在这座寺院创作的!……”池塘的石堆旁边,立着“蛙合战之池”的牌子,还竖着小林一茶的俳句碑,上面刻着如雷贯耳的名句。 “虽然不知道是在这座寺院,不过,一茶原本就是信浓出身。” 文化十年前后,一茶结束三十五年的漫长流浪,回到故乡柏原购房定居,时年五十岁。他有感于置房的喜悦,作“漫漫漂泊归故里,豪雪五尺尽余生”之俳句。他将柏原定为终老之地,直到六十五岁过世,始终以这里为据点,巡游信浓。 “一茶的故乡,应该是在野尻湖附近,跟小布施只有一步之遥。” “年代上呢?既然是同一座寺院,他和北斋有过接触吗?” “时间并不相同,北斋是在一茶死后,才到了小布施。” 摩衣子的眼中略带兴奋,这也是很自然的。就算恭维地说,岩松院也只称得上“名刹”而已。然而,就是这么一座小寺院,却先后和福岛正则、小林一茶与葛饰北斋三人结缘。 人们都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只是时问让彼此感觉遥远而已。 津田良平重新望向庭院的一草一木。 我们也会在不久的将来逝去,唯有这座庭院的草木石水,记得我曾来过。它们只是静静地见证,一如见证北斋和一茶的造访…… <hr /> 注释: 第一节 津田良平和摩衣子一起回到长野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在小布施逛了一天,此刻也该累了,摩衣子却精神十足。早上还说返程打出租车呢,结果却主动提出改搭长野电铁,看来很是享受这趟旅行。 刚好一出车站,就是两个人下榻的酒店,十分方便。 “今天晚上吃什么好呢?你喜欢哪种菜?……我来请客。”摩衣子在升往二楼的电梯中,快活地说道。 “冲个澡再出门,找地方吃饭吧。” 摩衣子向服务台的女性,通报了房间号码,对方立刻点头。 “有您的留言。”服务台的小姐笑着对她说。 摩衣子接过小姐递来的便笺纸,诧异地扫了一眼,瞬间变得满脸不快,却又立刻把焦躁粉饰太平,冲着津田良平微微一笑。 “怎么了?”津田良平认真地问道,“白天看到的,果然是画廊的车啊,是有急事吗?” “才不是呢,上午的车子是我看错了。其实是更烦心的事呢。”摩衣子皱着眉头说,“有个来轻井泽工作的画家,硬要和我见上一面。虽然算是我的恩师,可是酒品太差了。他多半联系了画廊,向宇佐美问到了我的行踪吧。还说带你去吃饭呢……宇佐美真不机灵。” “不用管我。那么,您是要去轻井泽吗?” “怎么会,让他自己过来。”摩衣子笑着摇头说,“我大概晚上九点钟就回来,你先在房里等着吧,或者酒店吧台也行,回头请你吃寿司。” “没事,没事啦!……”津田良平笑着摆了摆手,“我随便吃点儿就行,想抓紧时间整理整理在小布施找到的资料……” “是我想和你喝一杯,不是跟你客套呢。”摩衣子摇头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咯!……”津田良平向摩衣子鞠了一躬。 摩衣子回到房间里,拿出津田良平的钥匙交给他,两人在服务台道了别,不时想独自一人喝杯咖啡,这是津田整理资料时候的习惯。 第二节 恐怕自己推导出的结论,不会错吧? 津田良平在房间里,来回地踱着步子。如果推理正确,那么,北斋的目的,确实就是监视鸿山。 “她会不会提前回来啊……” 津田良平随手弹了弹《高井鸿山小传》的封面,按捺不住和人分享的冲动,但是,现在才八点刚过。 “那个人现在应该回公寓了吧?” 津田良平突然灵光一闪,立刻拿过笔记本,确认了电话号码。激动地按下号码,呼叫音空洞地重复着。 突然,耳边传来了悠闲的声音。 “我是塔马双太郎也……” 塔马双太郎仔细听津田良平讲述了调查的经过,一时哑然。片刻沉默之后,电话另一头的塔马,带着求证的口吻复述起来。 “大盐平八郎、梁川星岩、佐久间象山、江川太郎左卫门、九条尚忠.渡边华山,你是说这些大人物,都和高井鸿山十分亲密吗……真不敢相信。” 这一堆人名全是在明治维新前期,留下丰功伟绩的大人物,怎么也不是信浓的一介商人,能够攀交的对象。 “而且,他们中的大半家伙,都被幕府视为危险人物。”塔马双太郎的反应,让津田良平更添热情。 津田良平一手拿着刚完成的笔记,强压兴奋,向塔马双太郎仔细讲解了人物关系。 “也就是说,梁川星岩那家伙是个关键!……鸿山在京都跟他学习,就是一切的发端。还有他返乡之后,听话文禅师授课的经历,也不能被忽视,他就是借此跟佐久间象山有了深交。” “诗人梁川星岩我自然知道,他还是跟赖山阳齐名的思想家,那时候的诗人,就相当于现在的哲学家呢……”塔马双太郎感慨地点了点头,“可是,这话文是什么来头?没怎么听说过。” “那家伙是松代地区的僧人,在江户城里也很有名气。被才能眷顾,所作的汉诗,甚至传到了中国。”津田良平认真地做了介绍,“话文禅师门徒上千,在信浓也是知名人士了,连象山、鸿山这两人,都是他的学生,也为他赢得了很多尊敬。” “既然都是话文的学生,他们会交好也不奇怪。” “在电话里可能讲不太清楚。就我做好的人物关系图来看,他们的关系还要更加复杂。” “九条尚忠……说的是那个公卿九条?” “当然是他咯!……” “你倒回答得挺干脆。他是和岩仓具视一起,策划皇女和宫下嫁的攘夷派中心人物吧?怎么会和鸿山搭上线?” “用现在的话说,鸿山家代代都是经营百货的大商贩,在京城和大阪都有分店,像米啦、酒啦,什么都卖。特别是在鸿山祖父那一代,实现大规模地扩张,家里成了巨富。虽然不清楚是什么契机,反正鸿山的祖父,获准出入九条家,地位一步一步攀高,最后成了九条家的指定供应商。所以,鸿山在京都求学的时候,也频繁进出九条家,还依靠这层关系,多次得到了孝明天皇了召见。刚才提到的和宫下嫁,鸿山也作为后援调度了巨额资金。” “感觉你挖出了不得了的东西啊。”塔马双太郎冷笑着说。 “我也是看了资料才知道,九条尚忠在宫里,有相当的实力,还把自己的女儿,献给孝明天皇当皇后……”津田良平认真地说,“要不是孝明天皇在明治维新前就过世了,九条的地位,恐怕会超过岩仓具视吧。虽然跟这回的问题无关,大正天皇的皇后也是九条的孙女。” “嚯,鸿山既是个攘夷论者,又是宫里的指定供应商啊。看来他不是普通的有钱,否则九条也不会看上眼。” “具体多有钱,咱们是不知道,反正他能一口气借给老家的饭山藩七万两……” “七万两!……”塔马双太郎咂吧着嘴叹息着。 “换算到现在的话,就是六十亿日元出头,完全估不到他的家底。” 塔马双太郎不由得惊呼一声。 “既然都抱有攘夷思想,那不排除鸿山是自愿加入的。不过,不论谁都不会放过这种大金主,只要能争取到他,什么都成了可能。” “言下之意,他是被皇室利用了?” “这恐怕没错吧。就资料来看,不如说他本身的思想很稳健。”津田良平参照着资料说,“以象山为首,就连梁川星岩都有一种,硬是把他拖上战场的感觉。虽然只是传言,勤王的志士们,也相当依赖他。可以说他越受重视,就越难以脱身。” “既然他深受儿条影响……那就跟胜海舟一样,是公、武合体论者吧?应该算不上过激派,甚至可以说是亲幕府的。” “是的,他没想过扳倒幕府,或许这也是他被遗忘的原因吧……”津田良平慨然叹息着说,“到明治维新时,他身边人几乎死光了。象山被暗杀,华山因‘蛮社之狱’而自杀,大盐平八郎也因为在起义失败后,被批为大恶人而自杀。老师梁川星岩刚刚得到维新指导者的地位,就死于霍乱了,九条也随着孝明天皇驾崩失去权势。最后就只有胜海舟保住了性命,不过,他本人也对新政府深感绝望……” “可是……听你这么一说,亏得鸿山能够活下来,要知道,梁川星岩的直系学生,没有几个能逃过‘安政大狱’的灾难啊。”塔马双太郎很感慨地点着头说,“虽然梁川星岩早一步染病死了,其实幕府的头号目标就是他。什么吉田松阴、桥本左内,跟梁川星岩比起来,根本全都是小人物。因为他病死得很是时候,还有评价说‘星岩擅诗(死)’呢。” 事实上,就在梁川星岩病逝的两天之后,安政大狱就爆发了,第一个牺牲者梅山云浜被逮捕。云浜和梁川星岩、赖三树三郎、池内大学,都是攘夷派的大人物,被幕府视作眼中钉,并称“恶谋四天王”。假如梁川星岩能够多活几天,就该轮到他被逮捕了。 “确实。鸿山之所以结束在京都的游学,改走江户,就是因为梁川星岩去了那里,完全是追随者的行动。据说象山会当梁川星岩的弟子,也是因为鸿山介绍……”塔马双太郎认真地说,“始终监视星岩行动的幕府,不会不知道鸿山。可能是正尚权的九条,暗中动手保全了鸿山。不过,对付有钱人嘛,逮捕总不如善加利用。实际上,鸿山确实在庆应年间向幕府进呈了一万两献金,从这层意思上说,幕府算是押对宝了。” “鸿山和大盐平八郎的交情,也是通过梁川星岩吗?”津田良平好奇地问道。 “是的。年龄上,平八郎要大上一轮,不过,他们两个似乎很有共同语言,称得上挚友了。可能是鸿山去大阪办事的时候,遇到大盐平八郎的吧。平八郎在天保八年的那场叛乱爆发之前,还给返回小布施的鸿山写了信,有说法认为:那是表决心的信,所以,他们的关系应该相当亲密吧。” “嚯,向鸿山表明武装起义的决心啊。”津田良平感慨地长叹一声。 “可是没有证据,因为信被烧了。”塔马双太郎遗憾地说,“不过鸿山这人基本都会把收到的信件保存起来,会专门烧掉恐怕有相应的理由吧……” “那时候,幕府也没有对鸿山出手啊。” “就连鸿山自己也觉得奇怪。要知道这是前与力引起的叛乱,称得上自德川幕府开天辟地以来的大事件。鸿山肯定也做好了觉悟。” “那就不是运气好的问题了。”津田良平蹙眉说道,“两年之后‘蛮社之狱’爆发的时候,也有人拿他和大盐平八郎的关系说事,连江川太郎左卫门都差点儿被逮捕了,就鸿山什么事也没有,简直不自然嘛。” 塔马双太郎也嘟囔起来,继而低声问道:“然后呢,你的意见如何?” “我的意见……鸿山上了幕府的黑名单,自然就涉及密探活动。北斋有意识地和鸿山相遇,是在天保五、六年的样子,梁川星岩在神田的玉池旁边,开设‘玉池吟社’,刚好也是天保五年,鸿山自然也出入那里。就是这一时期,原本作为诗人,进行活动的梁川星岩,开始转向攘夷思想,幕府肯定会提心吊胆。于是北斋有了任务,他被命若无其事地,接近鸿山,借机搜集梁川星岩的情报和监视鸿山。”津田良平认真地分析着,“不过,还没两年鸿山就返乡了,在北斋看来,他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吧。然后就是大盐平八郎之乱、蛮社之狱,跟鸿山关系不浅的大事,一件接着一件地发生了。再之后,幕府得知鸿山周围有不稳定因素,于是判断:有必要对重返小布施的鸿山,实施彻底监视……” 津田良平滔滔不绝地说着,感觉自己对这段谜案的分析,已经渐渐成熟和日趋周全了。 “这样解释的话,北斋的奇怪举动,就能够很好地解释了。天保五年到十年间,北斋的行动全是矛盾。比如他在浦贺的隐居,其实我觉得,这时候,他才应该投靠鸿山。比起浦贺,深山里的信浓,肯定更适合藏身嘛。如果北斋真相信鸿山是受菩萨指引,来到自己身边的知己,就应该毫不迟疑地,直奔小布施才对,可是,北斋就像完全忘了鸿山的存在一样,逃去了浦贺。”津田良平摇着头苦笑道,“需要帮助的时候,却不找鸿山,就说明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并不像世人以为的那么亲密。可是,这样一来,就没有办法解释:弘化年间北斋在小布施的长期滞留,简直完全自相矛盾。说到底,北斋并不是自发、自愿的,而是接受指示才去了小布施,这样就解释通了。” 津田良平一吐为快。 “我并不是想反对你的意见……”塔马双太郎稍稍斟酌着说法,“你的理论说穿了,只是建筑在北斋密探说的假设之上。情况确实跟你分析的一样,可是,就算北斋的行动有疑点,你还是没有提供证据。我承认有密探跟踪鸿山的可能性,但并不意味着密探就是北斋哟。” “还是不行吗……”津田良平感到颇为失望。 “话是这么说……”塔马双太郎犹豫着说道,“我认为你着眼于鸿山是不错的。托福,我也弄清了北斋背后的势力。” “真的吗!……”津田良平十分欣喜。 “嗯,可以断言。按照你整理出来的鸿山人脉,偌大的江户,只能找出唯一一个,绝对敌对的人物。” 津田良平感到胸口顿时一阵骚动。 “是妖怪!把大盐平八郎定性成,动摇幕藩体制的大罪人,在蛮社之狱告发华山、长英、江川,极度厌恶梁川星岩、象山、海舟这帮幕府批判者,并且在天保年间,集权利于一身的恶魔化身。” 津田良平听说以后,惊讶得几乎窒息。 鸟居耀藏,名副其实的恶之化身。他作为老中水野忠邦的亲信,官至南町奉行,兼任勘定奉行,一手掌控司法和经济。恶名昭彰的天保改革,正是经耀藏之手推行,旨在彻底封锁百姓的生活。 此外,耀藏之父,儒学者林述斋,为幕府教育机关“昌平黉”校长。由于这层关系,他从内心深处憎恶洋学者,执拗地重复镇压,不愧为恐怖政治的代表者。又因为他能把作怪坚持到底,世人就取耀藏的“耀”和作怪的“怪”合称“妖怪”,以示憎恶。 “怎么了?”塔马双太郎迟迟听不到津田良平吱声,不免有些忐忑。 “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有股寒意……”津田良平感慨地说,“妖怪啊,真是无懈可击的对手呢。真没想到,会在这儿出现鸟居耀藏的名字。” “我也直发抖呢,只是电话里看不到我紧张而已。” “您真相信吗?妖怪是北斋的幕后主使……” “那我问你,你觉得还有什么人,能命令葛饰北斋这样的人?确实,北斋是个毫无权位的小镇画师,可是,他在当时,有着压倒性的人气,是个超级名人,而且,用钱上也不存在问题。”塔马双太郎解释说,“这等人物会因为小角色的要求,就简单地接受间谍这种肮脏的工作吗?只能是鸟居耀藏级别的对象,才有可能做到。或许北斋并不是直接得到鸟居耀藏的指示,不过,下达任务的肯定是他的亲信。” 津田良平擦着汗点了点头。 “北斋和鸟居耀藏啊……光是想一想都厉害,哪一方都有十足的魄力。” “再加上……如果就像你所说,北斋是在监视鸿山的话,他的职责范围也显而易见了。” “职责?……”塔马双太郎吃惊地张大两眼。“你是说北斋负责哪一块吗?” “肯定是海防问题吧。以江川打头,华山、象山都很重视海防问题,防范外敌也关系到攘夷。鸿山有这种征兆吗?” 津田良平说到这里,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岂止是有!……鸿山一再向幕府进言海防问题,刚才提到的一万两献金,就是为了修建炮台,防范外敌的费用。完全被说中了。” “果不其然。如果我的推测正确……”津田良平犹豫着低声嘟囔,“选择北斋去监视鸿山,绝对不是偶然,北斋从更早之前,就在进行海防方面的探索任务。” “怎么说?”塔马双太郎好奇地睁大两眼。 “你好好想一想,他旅游过的地方,几乎都在海岸呢。而且浦贺、房总、三重,还是当时日本海上防卫的重要据点。然后,再配合北斋的才能,答案就非常明显了。” 津田良平不吭声。 “那时候的画师,就相当于摄影师,尤其津田良平还非常擅长画鸟瞰图,还留有在一张纸上,画下整个‘关东一元’的作品。”塔马双太郎激动地挥舞双手,大声分析着,“我问你,假设幕府对国防抱有危机感,打算在海岸上设置炮台,那首先有什么事情不得不做?” “当然是事先进行场地调查吧。”津田良平惊问道。 “没错!……”塔马双太郎大手一挥,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不过,也不可能让相关人员,都一窝蜂地全跑过去,这时候,北斋的才能就派上用场了。他擅长写生,又有媲美照相机的精准观察力。于是,政府就让北斋从各种角度,画好地形图,带回去当作判断依据。这种任务,正好能让葛饰北斋那家伙大展拳脚,他的透视技法登峰造极,简直就是为了做这种事情而生的画师。” 津田良平顿时瞠目结舌。在没有照相机的时代,能完成这种任务的只有画师。而北斋又是其中,以高超风景画闻名的好手。如果换自己站在幕府的立场,也一定会毫不迟疑地点名北斋。 “往设置炮台的候选地派遣画师,是绝对说得通的,要知道:负责评估的上层人士,没有几个去过实地,单靠口头说明也很难判断。另外,你也明白吧?走这一趟,其实就是密探行动,因为是国家机密嘛。”塔马双太郎小声说道,“就算北斋接受任务,前往各地,也绝对不能说漏嘴。如果是抓人把柄,或者动刀动剑的密探,就太不符合北斋的形象了,不过,画画就只是本职工作的延长,想必北斋自己也没什么抵触吧。” “原来如此,完全在理。”津田良平不禁折服地点了点头。塔马双太郎果然厉害,津田完全被折服了。 “咦……也不对啊,这样一来,鸿山他们和北斋的目的,岂不是相同吗?既然都是为了保卫国家,寻找建造炮台的场地,那又为什么单方面地,对提倡攘夷运动的鸿山他们,实施监视镇压?这解释不通啊。攘夷的目的不也是防患外敌吗?不如说是志同道合才对,怎么变成了对着干呢。” “所以才要说到妖怪。鸟居耀藏本身也重视海防,天保十年,还在幕府外围打转的耀藏,就向老中强调海防的重要性,并且展开了关于浦贺和房总半岛沿岸的调查。如果就由着他去做,也没有后来那些事儿了。可是,幕府为了保险起见,又委派江川太郎左卫门进行相同的调查。结果呢,最后交上去的报告书,江川那份明显优秀得多。耀藏觉得自己的功劳,全都被江川太郎给抢走了,气得是恼羞成怒,后来兴起蛮社之狱,也是因为对江川怀恨在心。” 塔马双太郎一本正经地介绍着情况,津川良平洗耳恭听,脑中不断回溯着这些历史。 “给江川提供参考资料,又教他测量法的正是以华山、长英为中心的‘尚齿会’成员。于是,耀藏往华山身边安插间谍,靠些鸡毛蒜皮的小毛病,把他们告发了。不过,江川太郎左卫门可是既有地位,还是个炮术专家,幕府也觉得往后还缺不了他,结果给判了无罪。旧仇加新恨,觉得大受屈辱的鸟居耀藏,从此就对西洋科学恨之入骨。” “同样是提倡海防,不料却分成了两派啊,那就说得通了。”津川良平点了点头,颇为感慨地说道,“然后……浦贺和房总半岛,既是海防考察对象,又是北斋的旅游目的地,真是一致得叫人心里发毛啊。” “是吧?只要跟鸟居耀藏联系起来,北斋的奇怪行动,就全部顺理成章了。”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证据了啊。” 所谓“鸟居耀藏的暗中活动”,还只是毫无依据的假说而已。虽然“密探说”迅速呈现出具体样貌,另一面却仿佛迸一步沉入了深渊。 “没法说……不过,有了调查方向,就有了希望。你确实距离北斋越来越近了,这是毋庸置疑的。” 得到了塔马双太郎的肯定,让津田良平顿时充满了斗志。 <hr /> 注释: 第三节 津田良平接到摩衣子的联络,是在九点半稍过一会儿的时候。 “感觉肚子饿了没有噢?” “已经吃过炸猪排了。” 摩衣子哈哈大笑道:“我正在总服务台……那就到楼上的休息室来吧,我也没哟什么食欲。” 津田良平放下电话,走出房间,一边按下电梯按钮,一边不经意地,看向被灯光打亮的站前广场。这种时间,只有稀稀拉拉的人影,一对小情侣正肩膀靠着肩膀,一起仰望着广场中心,和善光寺大有渊源的如是姬像。 “还好是在酒店里的休息室。”津田良平暗暗想道。如果太冷了,人就没有出门的欲望。 电梯似乎上来了,津田良平正准备收回视线,正巧有一辆汽车从视野中掠过。 “咦,那辆车是……” 是跟摩衣子形容的画廊货车,如出一辙的双色车,车的型号自然也很相似。 指示灯熄灭,眼前的电梯门开了。 “哎呀,时间刚刚好。”摩衣子就在电梯里站着。 和白天不同,她穿着长及腿部的大网眼的胭脂色手织毛衣,配以黑色紧身裤。装束虽然简单,却格外衬托出她的美丽。 津田良平走进电梯,朝摩衣子笑着说道:“果然是看错了呢!……” “嗯?你看错什么了?” “今天在小布施,不是认错了汽车吗?就在刚才,我也再次看到了很像的外国车,从下面开了过去。肯定在长野也有公司,采用了跟执印画廊差不多的涂装吧。” “是吗?你也看到了那辆货车……” 摩衣子的脸上闪过疑惑;不过,她立刻又恢复了笑脸。看来是对唐突的发言,有些不知所措吧。 “先不说车的事情了。倒是你,没觉得无聊吧?”津田良平很认真地问道,“我原本是想赶紧打发掉老师的,可他提供了很有价值的情报,不小心就听入迷了。” “是有关工作上的事情吗?” “等会儿喝着酒,慢慢跟你报告,肯定也能把你吓一跳。”摩衣子笑着说。 休息室里有好几对儿欣赏着夜景的情侣,靠窗户的桌子只有一个还空着,侍者理所当然地,将男女两个人引至桌旁。 虽说跟大城市相比,小镇的街灯光显得稀疏、寂寞,不过很有气氛。休息室里很安静,穿着短裙的女子,在中央面无表情地弹着钢琴。 摩衣子接过酒单,很快就作出了决定,应该是她常喝的牌子吧。 “小吃拼盘要火腿和烟熏三文鱼行吗?牡蛎上得也很快。” “点什么都行。有比萨吗?” “有哦,那就追加一份。” 摩衣子不禁轻笑起来。她肯定看穿了津田良平,并没有吃什么炸猪排,又或许是在笑比萨太不搭调吧。 “那位画家回轻井泽了?”津田良平好奇地问。 “回去了。他下午找长野的画廊有事,才会过来。” “所以才会联络您吗……”津田良平脸上闪现一丝失落感,“对了,都聊什么了?似乎也没酒。” 刚才在电梯里,也没有闻到酒味。 “连我也掺和进去,就不知道几点才能散场了,我特意没有喝呢。”摩衣子笑着说。 “那个有价值的情报,能让我也听一听吗?” “具体就是……”摩衣子恶作剧似的瞅着津田,“不知道你听了以后,会不会信呢。” “很大概率会相信哦,刚才我还在电话里,跟塔马先生聊了惊天动地的事情呢。” “和他吗?……你们都聊了些什么了?” 看来摩衣子对津田良平和塔马双太郎的谈话更感兴趣。 红酒端上了桌来,津田良平往玻璃杯里斟上酒,开始报告自己的发现。 摩衣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铺在桌上的人物关系图,半晌以后,她才带着惊讶加困惑的笑容,慢慢地抬起了头。 恐怕她对大半登场人物,都不太了解吧,这也不怪她。津田良平尽可能细致地,说明了他们的功绩,以及跟鸿山的联系,摩衣子成了热心的学生。 “哈哈,你真不愧是一个日本史老师,讲课很得要领。托福,我全都弄清楚了。”讲解结束以后,摩衣子终于舒了一口气,“不过啊……很厉害不是吗?如果能够证实,那个鸟居耀藏就是操纵北斋的人,肯定是个大话题。” “应该是吧,感觉越来越朝着摩衣子小姐的目标发展了。”津田良平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再加上新发现的作品……” “好像有些时来运转了,说不定,发现新作的可能性也……” “完全正确,我说的情报就是这个。” 津田良平顿时一呆。 “说不定明天就能发现北斋的新作了。” 津田良平哑然地凝视着摩衣子。 “您不是在开玩笑吧?”津田良平一脸严肃地问道。 “肯定啊,现在的进展状况,可容不得我随便开玩笑。不过,要是他骗我的话,那又另当别论了。” “请先让我听一听详细的情况吧。” “你也知道吧?我家画廊从半个月之前,就在向长野周边的画廊,或者古代美术商寻求情报。” “难道是问到了眉目?” “才不是呢。我问的那些店,都没有回应,然后呢,有个跟长野的画廊,关系很好的画家,今天偶然听店里人说,我在拼命搜索北斋……”摩衣子故作神秘地森森一笑,“那位画家就是我刚才去见的老师。” 津田良平默默地当着听众。 “老师那儿,聚集了全国各地的绘画商,有的是上门商量展览会策划,有的是直接来买老师的作品。其中有一个大阪来的画商,就跟老师透露,他最近弄到了北斋的大作,正在寻找买家。于是。老师就联系了画廊,得知我在长野就顺道过来了。” “可是,也不一定是新发现的作品啊,画家先生也没有看到实物吧?”津田良平一脸狐疑地摇着头说。 “你先听我说完,有问题等会儿再提。”摩衣子愤愤地挥了挥手,大声强调,“老师激动得不得了,就跟长野的画廊主,详细地讲了那个大阪画商的事情。结果呢,画廊主不仅知道那个画商,居然还亲眼看过那幅作品。据说长野县的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情。” “原来如此,那个拿着北斋作品的画商,来到了长野县推销。可是……为什么没有人联系执印画廊?” “因为大家都判断是赝品。他在长野到处兜售,好像还跟松本的卉代美术商面谈过,不过谁都不买账。”摩衣子遗憾地摇了摇头,“那个画商本来风评就不好……再加上要价太高,也是原因之一吧。” “那确实是假货喽?去北斋陈列馆,应该就能做正规鉴定吧。”津田良平想当然地说。 “有趣的是,他偏偏不去北斋陈列馆鉴定,估计他多少也觉得那幅画有问题吧。与其被鉴定是赝品,还不如保持模棱两可的状态比较好卖。” “怎么就说那是赝品了,有什么根据吗?” “‘北斋’这两个字是后来添上去的,粗糙得就连外行也能一眼看出来。” 津田良平再次陷入沉默之中。 “老师也是后来听说的,这才发现提供的情报,根本没有价值,他一见我就道歉说,其实不值得专门跑一趟。不过,我听你讲了不少关于北斋的事,所以察觉……” “察觉什么?”津田良平歪着脑袋,好奇地问道。 “我拜托老师牵线,把见过实物的长野画廊主请了过来。结果直接跟他一问,是真迹的可能性相当高呢……那个后添上去的落款,并不是把其他画师的名字去掉,换成北斋的,而是在宗理画号的正上方,加了‘北斋’两个字,而且,听说那幅画是出自波士顿呢。”摩衣子认真地说,“还有,画廊主说:那幅画本身相当有水准,要不是‘北斋’那两个字,他说不定都买下来了……听到这儿,任谁都会恍然大悟吧,可惜通常只要有后加落款的痕迹,就立刻被定性成赝品了……” “竟然是这样啊!……不如说是担心有人不认识宗理,才亲切地补上了北斋的名字,确实可以考虑这种可能性。不过,说‘亲切’也很奇怪就是了。” 津田良平也不禁好笑。没什么亲切不亲切,完全是为了买卖。估计在波士顿,光有宗理的名字就足够了吧,可这里是日本,弄到画的商人,担心宗理的落款卖不出好价钱,才添上了北斋的画号。他肯定想着反正是真迹,加两个字也没什么问题。 还真别说,世上还就有这种千里挑一的蠢货。像是为了抬高价钱,擅自给褪色的真品添添补补,这类例子数不胜数。摩衣子也是在美术世界,摸爬滚打很长年的人,理应清楚这些情况。 “还有呢,听说那件作品,还配有费诺罗萨的收纳箱,只是长野的画廊主笑着说,那箱子也不能轻信。” 津田良平的眉毛顿时一挑。 “是费诺罗萨哟,知道我为什么吃惊了吧?……”摩衣子笑着点了点头,“多亏了你,我对费诺罗萨也算有了了解,当然会激动。” “听起来不像是普通的赝品,真想实际去见识见识啊。”津田良平颇为感慨和失落,“如果是故意造假,甚至还搬出费诺罗萨助阵,肯定不会用添加落款这种,一眼就被识破的损招。换个角度说,反而可能是真迹。” “对吧?……画廊主人他们对宗理和费诺罗萨,都没有什么了解,不排除误判的可能性。我感觉肯定有戏。”摩衣子也满脸期待。 “去哪儿能看到实物?”津田良平激动地问。 “我就猜你会这么问。只是照片的话,明天就能够看到,至于实物嘛……持有者是大阪人,想看还有些麻烦。不过他有照片,放在松本的古代美术商那儿,明天早上长野的画廊主人会去取,大概中午之前,就能够把照片带来酒店。” “不愧是执印画廊,真有手腕。” 津田良平感慨地连连点头。有这等厉害的手腕,难怪她能在寸土寸金的银座,经营大型画廊。 “不管是真是假,反正我们也没有什么损失。去取照片,也是对方主动提出来的,总不能拒绝别人的好意吧。” 摩衣子轻抛媚眼,举起酒杯。 “打扰了,请问是执印女士吗?”一名侍者来到桌前,“店里有您的电话。” “这种时间?谁打来的?” 摩衣子怀疑地看向侍者,对方苦笑着耸了耸肩。 “会不会是刚才的老师?” “都十一点了,老师不会这么没常识。” 摩衣子嘟嘟囔嚷地站起身子来。 从津田良平所坐的位置,能够看到入口旁的电话亭里,摩衣子不耐烦的模样。一声近似怒吼的“畜生,不用你管”,恰好在钢琴曲间隙响起,惹得不少客人注目。 好一会儿之后,摩衣子终于气冲冲地挂断电话,回到了桌子旁边。 “是宇佐美,他明天要过来。”摩擦衣子轻声说,津田良平顿时一愣。 “非得一天到晚监视着我,他才甘心……” “看您的心情很不好啊。” “肯定啊,难得才能好好地休个假。真是受够他了。” “可是……宇佐美先生怎么会过来?” “穷操心呗。有店伙计跟他说了北斋的事情,他知道我最近很迷北斋,生怕我不跟他商量,就胡乱去买东西。什么只看照片不可靠,反正我怎么说明,他也听不进去……东西是真是假还不知道呢,谁也没说要买,不知道他急个什么。” 所谓担心,恐怕只是借口吧,津田想起了决定双人旅行的时候,宇佐美阴暗的视线。 “算了,我们继续喝酒吧,别去管什么宇佐美。”摩衣子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原本高涨的气氛一落千丈,津田良平有种被宇佐美看透的感觉。宇佐美无疑对摩衣子,怀着不同寻常的感情,津田心里一凉。 <hr /> 注释: 第四节 鲍根气势汹汹地推开日本总领事馆的大门,满心期待却立刻化为泡影。这也跟上面的顾虑不无关系。 鲍根被一再叮嘱,千万要避免正面搜查,因为案件是否牵涉日本人,还只是停留在猜测阶段,就算问到名字,也只能当作参考。所以别贸然刺激领事馆,免得多惹麻烦。而且,对方是个知名人士的可能性还很高,更要采取谨慎、认真的态度。 虽然有些不情愿,必要时,鲍根恐怕只能谎称:那个中国老人和黑人管理员是敲诈惯犯,说他们总是靠些小把柄,向老实人勒索零花钱,而他正好负责办这两个人的案子。其实只要搬出这套说辞,大可让领事馆协助调查,不过,就没有办法深入挖掘。 权衡一番,鲍根只找了小职员套话。 “我确实记得这两人。” 在柜台处理事务的工作人员,是个一本正经的男子,他看着鲍根亮出来的照片,点了点头。 鲍根和乔伊斯背后,有好些日本游客聚在一起,好奇地探头探脑。真是一群怪人,明明在旅游,却专门跑来这种地方,看日本的报纸杂志,就不觉得浪费时间吗?千里迢迢到了美国,有闲工夫来领事馆看报,还不如去逛一逛美术馆。 “都是一些风评不好的家伙。听说来了这儿,得在他们找麻烦之前……” “你想问什么?”服务人员好奇地问警察。 “他们似乎在查阅什么东西,恐怕是日本人的姓名住址之类。” “并没有。昨天也是我当班,他们什么也没有跟我打听。我只觉得那两人挺竒怪而已。” “他们什么也没有问?你确定?” 预料之外的答复,让鲍根大为困惑,他还以为这下子,肯定能查到目标人物的名字。 “确定。他俩一直在柜台翻报纸和杂志,看样子又不像会日语……所以我有印象。” “看不懂还翻?这倒怪了。”鲍根和乔伊斯面面相觑。 “他们待了一个小时左右,就回去了。领事馆很少遇到这种人。”柜台工作人员也附和着,“一开始我还以为,上了年纪的那位是日本人,也没觉得奇怪……听你这么一说,他的态度确实可疑。” “知道他们翻了哪些报纸吗?” “知道。柜台只放了最近一周的报纸,老人家就过来找我,借大约一个月之前的。一份本地发行的日语报纸,还有一份国内送来的。” “不认识日文,还看了一个小时啊……”鲍根感叹了一声。 也就是说:他们找的不是文字报道,而是图片,或许那个日本人,在马斯蔻被杀前后,曾经公开露过面吧。 鲍根终于松了一口气,现在只需要翻着报纸,核对在事发当时,逗留在波士顿观光的日本人就行了。虽然直接问一问眼前的工作人员,就能够得到答案,不过,,眼下还是尽量回避为好。 “托你办个事。能把他们看过的报纸,帮助我复印一份吗?” “全部吗?会很费时间。” “不要紧,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一个月都等了,也不差这几个小时。 “只复印登了人物照片的版面不就行了?” 出了领事馆,抱着一大堆复印件的乔伊斯,抱怨个没完没了。 “反正他们也没看文字报道啊……” “前面就是停车场,你他娘的给老子少说两句。” “事发之后的报纸,也是多余的吧,怎么说也谨慎过头了。”乔伊斯还是不依不饶地连声诉苦,“在你手底下做事,人都要累好几倍。这种东西,完全可以让他们改天送来……” “不能让领事馆发现,我们真正是对什么感兴趣,条件开得太细,就等于给他们留了线索。” “这就难说了。你怎么就能简单认定,犯人就是观光客?也可能是住在波士顿的日本人吧。” “真住在本地,就不会约到波士顿美术馆见面,而且银行存款,确实是从日本打来的。虽然只是直觉,我敢用人头打赌。”鲍根咧嘴一笑。 第五节 第二天,津田良平过了九点半,这才睁开眼睛。刚一挪脑袋就恶心得直想吐,就连什么时候进的被窝,自己都记不太清楚。直到休息室关门为止,自己的记忆还是有的,然后两人各自回了房间…… 津田良平偏了偏脑袋,慢慢地想着:“貌似我走进了她的房问?” 记忆骤然鲜明起来。没错,摩衣子难得喝得东倒西歪,津田良平只好借过钥匙,帮她打开了房间门,然后又在她的房间喝起威士忌。 “要不是顾忌宇佐美的话……” 这会儿他就该在,摩衣子的床上醒来了。她的模样跟平常不一样,简直就像主动诱惑…… “不,是我自作多情了吧。” 昨天晚上,津田良平也喝醉了,或许只是他借着酒劲,想入非非,说不定摩衣子反倒冷静。要知道他们两个人,喝光了两瓶红酒,还有后来的威士忌,会朝着利己的方向想,也是理所当然的情况。 “真的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事吧……” 这下子,津田良平反而不安起来。对他来说,这种经验是头一遭。 “早上好。” 摩衣子精神抖擞地朝他地打了招呼,看样子,并没有厌恶的感觉,津田良平总算松了口气。 “摩衣子真是厉害啊,我到现在还晕头转向呢。”津田良平坐到她的对面,只要了一杯咖啡。 摩衣子落落大方地笑着说道:“女人就是爱逞强嘛,还可以靠着化浓妆掩饰,刚起床那一下真是糟透了。” “那个……我几乎都记不得了,昨天没有对您说什么冒犯的话吧?” “别担心,你很绅士。绅士得让人吃惊,反倒是我不好意思了……” “这么说……摩衣子果然有那种意思!”津田良平感到热血沸腾。 “她是叫作冻冴子吧?” “什么?……” “你给她打了电话吧?都半夜三点钟了,你突然说必须给家里去个电话。” “我完全不记得了……” 津田良平顿时冷汗直流。这哪里称得上绅士,分明是丑态毕露嘛。 他也模模糊糊地有了印象,本来想着跟塔马双太郎通完电话,自己就联系冻冴子,结果却给忘了,怕是喝着喝着酒,又突然想起来了吧。 “真是幸福啊,你的妻子。”摩衣子笑着说。 津田良平的头都痛了,这话听着就像在狠狠地挖苦自己。 “我跟前夫的关系,就完全不一样,真羡慕她。” 摩衣子点上一根细烟,额头浮起一丝忧郁。 “不说了,接下来有什么安排?照片大概中午就能送到,还有两个小时。机会难得,不如去哪儿逛一逛?” “宇佐美先生不是要过来吗?” “他什么时候到,关我什么事啊,又不是我请他来。没人就没人,反正他自己知道打发时间。” “那就……我想去旧书店转一转,要不然,我总是静不下心来。”津田良平苦笑着说。 津田良平当然是打算单独行动,总不能邀请摩衣子,去那种满是霉臭的地方吧。 “我也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毕业之后,我就再也没有逛过旧书店了。” “很无聊的,这儿跟神保町不一样,没有成规模的旧书市场。” “没关系,这几天只是在目的地往返,都没有机会好好感受长野的街道。一想是散步,就不会觉得无聊了。” “确定没有问题吗?”津田良平犹豫不已,“让您这样的贵人,将就我的安排。” “真是个怪人。”摩衣子笑着说。“你我又不是什么外人,是追寻北斋的同伴,不用瞎客气啦。” 第六节 回到酒店,宇佐美一成已经臭着一张脸,正等在大堂里,面前的烟灰缸里满是烟头。宇佐美恶狠狠地瞪着津田良平,看来二人在电梯里的欢笑,相当刺激他的耳朵。 “动作真快,几点的电车?” “直接开车来的。刚才你去哪儿了?” “买些东西,反正还没有到中午。” “长野的画廊主来过了,照片就在我这儿。你跟他原本就有约吧?……别放人鸽子。” 津田良平看了看表,还差一些才到十二点,是对方来得太早了。 “我已经帮你道过歉了,总之,请你务必好好遵守约定。” 看来他也唠叨够了,终于换上了微笑,把一只大信封递给摩衣子。 “我去一下司机那儿,让他傍晚之前,找地方打发时间。返程的时候,二位会跟我一起回东京吧?” “还说不准,只是有这个打算。” “别忘了,还得准备下个月的策划展,没时间悠哉地买土产……” 摩衣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等宇佐美一成离开了大堂,津田良平便向摩衣子道了歉。如果他乖乖地待在酒店里,摩衣子也不会挨训了。 “别在意,他那是嫉妒你。”摩衣子冷笑着说。 原来摩衣子也清楚:那个宇佐美的心思。 “不如说是我给你添麻烦了。”摩衣子吐了吐丁香一样的小舌头。 还没有上菜的空桌子上,并排放着近十张彩照,全是十二寸的大尺寸。看样子是出自专业人士之手,画面非常清晰,重点的落款部分,也用微距保证了原始尺寸。 确实只看照片,就知道“北斋”两个字是后来补上的,既不协调,墨迹也太浓了。 “北斋宗理辰政啊……”津田良平仍然松了一口气。 昨天晚上,津田良平还漏掉了一点,署着“宗理”的画号,还有可能是第三代传人的作品;费诺罗萨也在一段时期里,将二者给弄混了,就算配着他的收纳箱,也不保证就是北斋。 津田良平嘴上不说,心里却打着鼓。 “不过,如果是宗理辰政的话……”津田良平暗想,“就绝不会是第三代,因为辰政是北斋独有的副号。也就是说:问题又回到了这是北斋真迹,还是赝品的单纯判断上了,完全可以排除,这是弟子作品的可能性。” “怎么样?……”津田尚未细看,摩衣子就迫不及待地征求意见,“这幅画很上水准吧?” 摩衣子递出一张全景照。津田良平自然清楚个中利害,所以慎之又慎。 这是一幅罕见的杰作,只要没有后面添加的落款,一定会被轻易归为葛饰北斋的真迹。构图也随处可见北斋的风格,佛陀们的柔和表情和地狱的凄惨光景,形成鲜明对比,更加渲染了彼此的效果。佛陀手持的一枝黄花被放大了,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里有辰政的印章,这是北斋专用的画号,费诺罗萨当然也很清楚。如果收纳箱是真的,至少就可以证明:费诺罗萨认为这幅画是真迹。” 津田良平拿起收纳箱的放大照片,黑漆的长方形箱子里侧,直接用墨写着鉴定词。 “这是……”津田良平当时一惊。 宇佐美一成察知了津田的震撼,立刻问道:“怎么了,有疑点?” “箱子上面,还有冈仓天心的题字……” 摩衣子探过身来,瞅着照片,费诺罗萨题字的右边,还有一段漂亮的草书。 “这……这不是天心吗?怎么谁都没跟我提过!”津田良平很是吃惊地说道。 “因为这张带翻译的纸片,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上面了。”宇佐美一成冷笑着说道,“而且,一看还是费诺罗萨的评语,有这么意外的东西,明明摆在眼前,就没有人会关心其他部分了。” “是真迹吗?……如果是冈仓天心的话,可以托人做笔记鉴定吧!……” 摩衣子抓着宇佐美一成的肩膀,拼命地摇晃着。他是日本画的专家。 “可以。虽然最好用实物,不过,照片上的文字很清楚,应该没有问题。我明天就去找鉴定家看一看。” “费诺罗萨的怎么办呢?拿毛笔写的英文,不好做鉴定吧。不过,只要能判断天心是真迹,就没有问题了吧。” 二人的落款时间,都是一九〇一年六月,从常识上考虑,只要一方是真迹,另一方作假的可能性就很低。 “天心的笔迹鉴定是关键。说不定啊,说不定啊……”津田良平激动得满脸通红。 收纳箱上的题字,就如同鉴定书,对古代美术品而言,意义非凡。有或没有,价值上就是云泥之差。尤其是在茶道界,题字比器具本身,更加值得收藏。谁鉴定过这件东西,会直接影响其价值。 如果一只茶碗配有著名茶人的题字,就算专家对茶碗的真假打了问号,也丝毫不会拉低它的报价。只要茶人认同它是真品,这就足够有意义了。一盏便宜茶碗,只要能够被千利休夸一夸,立刻就能够成为天下名器,这就是茶道界延续至今的传统。 虽然不愿意相信,据说还就有古代美术品商人,专门瞄准这一点,跟有头有脸的茶人串通,把一文不值的茶碗夸作名器,在地方上大卖特卖。不过这也是个别案例,就算赚得盆满钵满,随便给可疑的东西题字,最终只会弄得自己名誉扫地。 就是因为严苛的问责规则,收藏题字才能至今在美术界享有高信用。 费诺罗萨也写过不少鉴定书,目前也没有听说过,他的鉴定出过岔子。加之还有天心的大力赞美,恐怕找不出比这更历害的鉴定书了。 “如果能够确定天心的笔迹……一九〇一年是什么年号?” 摩衣子的话还没有说完,宇佐美一成就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本子。这是被爱好者视为珍宝的历史笔记本,卷末附有简单的年表。宇佐美翻找起来。 “是明治三十四年,当年一月,星亨就被暗杀了。” “那就是费诺罗萨最后一次来日本的时候,天心也正在经营一个叫‘日本美术院’的私立美术学校,所以收纳箱的题字,应该是在日本写上的吧。”宇佐美一成慢慢回忆着说道,“再往前一年,也就是明治三十三年的正月,费诺罗萨和名叫小林文七的画商,在日本举办了第一场北斋展。持画人可能是受展览刺激,于是请第二年再次赴日的费诺罗萨,进行鉴定吧。这样就能够解释通了。” 摩衣子不解地偏着头,问道:“解释什么?” “为什么这么厉害的作品,却一直被埋没了。费诺罗萨在全国挖地三尺地搜集作品,如果在明治三十三年之前,就得知有这等大作,没有理由不搬上北斋展。不过换到三十四年,情形就大不一样了,展览顺利闭幕,费诺罗萨的兴趣,也转向了能乐。他当然会很乐意帮忙鉴定,不过,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看上了就一定要强买到手了。主要也是没那个财力,就算有想法也给不起钱。这是跟前妻离婚的后遗症,他得付巨额瞻养费,甚至不得不变卖自己的藏品。恐怕他跟小林文七或者山中商会,交代了这幅画的存在,自己就袖手不管了。山中商会是跟费诺罗萨有老交情的画商,当时在波士顿也开有分店……” 津田良平南瓜平说到这里,沉吟了片刻,忽然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或者说就是商会弄到了画,于是托费诺罗萨配个题字,因为他的鉴定,就是那个时代的最高权威。不如说后者可能性更大。” 摩衣子和宇佐美一成面面相觑。 “当然,这些都只是假设,还得要天心的题字,鉴定是真迹才行。我只是梳理可能的情况,涉及作品真假,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话虽如此,津田良平私自认为:画是真迹的可能性相当高。只有明治三十四年奇迹般的空白,才能够满足埋没这等杰作的所有条件,如果是赝品,造假者无疑对费诺罗萨,有着相当透彻的研究,绝不可能出于偶然,选择这一年份。既然能做到这一步,又怎么会犯下添加落款的低级失误。而且,同时配上冈仓天心和费诺罗萨两人的题字,实在太过冒险,哪一个都是有充分威望的大人物,只选其一就足够了。光是模仿两个人的笔迹,就足够麻烦了,不仅花双倍的力气还要承担双倍的风险。 当然,也不是没有署着一大堆鉴定家名字的赝品,不如说:这正是初级的造假伎俩。不过,这也只能骗骗依靠他人眼光,判断作品好坏的外行而已;假如真是一个有本事、又肯花费大力气钻研的造假者,绝对会把题字限定在一个人,这一点毫无疑问。尽可能少留线索,只靠作品本身决胜负,这才是造假的钢铁规则。 “越来越有趣了。如果天心的笔迹被鉴定是真的,那么这幅画作,无疑就是明治三十四年以前的作品了。” 津田良平虽然纳闷摩衣子的说法,却也附和着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这么说,不过又怎么样呢?” “那就应该是真迹了。那么早以前,应该还没有葛饰北斋的赝品吧?” “原来如此,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不过很遗憾,事实并不像您想的那样。举例来说吧:北斋有个弟子叫为斋,他就画了很多赝品。为斋在明治十三年就死了,所以,北斋赝品出现的时间,远远比我们以为的要早。其实北斋还在世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赝品,这也证明他人气有多旺。” “那就有可能是费诺罗萨和天心,把早期的赝品错当成真货了啊。”摩衣子难掩失望。 “话是没错……不过,这幅画不用太担心。”津田良平温柔地笑着安慰他们说,“赝品十有八九,都是模仿北斋晚年的作品,也就是成名后的,很少遇到用宗理时期画号的例子。而且关系到宗理,费诺罗萨的眼光是很地道的。只要确定天心的题字是真迹,很大程度上就不用怀疑了。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津田良平坦率地告诉二人。 “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始终扮演着听众的宇佐美一成拍了板。 “总之,现在就把大体方针定好,接下来就只需要专注天心的笔迹鉴定了。该找谁,我心里已经有底了。”宇佐美一成说着,转头去问津田良平,“你还有什么推荐吗?研究浮世绘的,应该也有人熟悉天心吧,反正都要找,不如就找日本第一的。如果你有合适的人选,记得介绍给我。” “天心和浮世绘,在分野上不太一样呢。如果想做正规凋查,还是去找哪家大学的研究所吧。” “这也是个方法,那就双管齐下好了。”宇佐美一成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要买就得花大价钱,尽量谨慎一点不是坏事。” “你倒挺会做主,就不需要征求我的意见了?直到昨天晚上,你还拼命反对呢。”摩衣子对着宇佐美一成一阵挖苦。 “反正你也是这打算。”宇佐美一成回敬了她一句。 “话是没错……算了,就不计较了,难得有跟你意见一致的时候。” “还没有最后决定,别忘了首先要等鉴定结果。” “都是一回事,我没傻到笔迹鉴定出是假的,还硬要去买。” 摩衣子稍微让步。津田良平则在一旁,注视着二人的互动。 摩衣子的一举一动,让他心情舒畅,空腹感也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hr /> 注释: 第七节 托了宇佐美一成的汽车的福,津田良平在当天傍晚,就顺利地回到了东京。这下子就能够比原计划,提前一天赶回盛冈。 距离最后一班新干线还有些时间,被直接送到东京车站口的津田良平,又打着出租车去了神保町。四、五天前旧书店的老板,给他寄了一份明信片,说是弄到了不少资料。 确实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什么派得上大用场的资料了,比起葛饰北斋来,反而是鸟居耀藏的信息更加重要。 “哟,这么快就来了啊。”店主笑脸相迎,“要我帮您送过去吗?或者说,您有现在就想带走的?” “先不急,反正之后还要过来。” “最近要频繁往这儿跑吗?书写得还顺利吧,看你挺精神的。” “很头疼。跟写乐不一样,北斋活得太长,相应的谜题也太多。” “活得太长啊,您这见解还真是独到。”店主哈哈大笑起来。 “时间拉得太长,很难抓住重点,我正发愁呢。” “哈哈,这倒也是。”店主笑着点了点头,一面从后面抱出四、五本书,开始填写收据,突然又抬头问了起来。 “对了,你说这执印画廊,是不是真的对北斋有兴趣啊?”店主疑惑地说,“有同行听到风声,就带了版画登门拜访,还是相当不错的货呢。结果呢,听说三、两下就被打发回来了……” “不会吧,这是最近的事?”津田良平也感到意外。 “嗯,人家根本就不怎么搭理他呢。” “多半因为是版画吧,对方要找的是手绘。” 反正肯定是宇佐美一成干出来的好事。津田良平有些生气,想着怎么帮摩衣子解释。 “原来如此,当家的是要手绘啊,那就没有办法了。” “当家?那拒绝版画的也是……” “当然是执印画廊的女强人喽。” 津田良平顿时感到脑袋一阵发蒙。 就算执印摩衣子不关心版画,店主的形容,说什么也和这些天里,她给津田良平留下的印象,感觉大相径庭。 或许只是正好撞上,她心情恶劣的日子了吧,津田决定不去多想。 她一定不是那种女性,自己亲眼所见的摩衣子,一定才是真实的。津田良平在心底里重重强调。 第一节 碌碌无为的一个星期过去了。关于鸟居耀藏的调查毫无进展,唯一的收获是:弄清楚了仅用一天就被镇压的大盐平八郎之乱的爆发,确实跟鸟居耀藏和老中水野忠邦密切相关。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只是津田良平过去,对耀藏没有多大兴趣而已。 在历史学家看来,天保八年(1837年)的大盐平八郎之乱,至今仍然是疑云重重。平八郎向来谨慎严密、头脑清晰,由他领导的这场起义,却太过幼稚鲁莽。虽然起义的失败,可以简单归结为门徒告密,但是,即便计划没有暴露,最终结果也不会有任何不同。要知道受大盐煸动,参加起义的人数仅有三百,而且,九成以上的参与者,都是手无寸铁的商人、农民。 说到底,大盐平八郎是对理想和现实的差距深感绝望,只求能作为一名武士死去吧,结局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这就和三岛由纪夫发动的事件非常相似,只是大盐平八郎有明确希望推翻的目标,这一点上比三岛实际。 大盐平八郎起义的目标,是推翻当时的大阪町奉行迹部山城守。迹部是个典型的权利主义者,同时也是水野忠邦的亲弟弟。 在天保元年辞职前,大盐平八郎在町奉行高井山城守手下做事,被评为一代名与力。他对待行贿或者任何不正当行为从不手软,是个连同僚也照样告发的洁癖家。虽然与力同僚把他当作死脑筋,对他敬而远之。 不过,大盐平八郎在老百姓当中很有人望。他的活跃,也要归功于高井山城守的理解和庇护,所以在高并退职的同时,大盐也把与力职位让给了儿子,仅仅三十八岁就辞官隐居。因为他很清楚,在继任的迹部手下,不会有正经工作的机会。闭门不出的大盐平八郎,在自己家里开设私塾,讲授阳明学,高井鸿山和他的结识,就在这一时期。 只是这样的话,并没有任何问题。然而,天保四年到八年间,前所未有的大饥荒席卷日本。百姓所受的压迫和痛苦与日激增,遍地穷困,让大盐平八郎再也看不下去,于是向迹部进言,要求出台救济政策。无奈隐居前与力的谏言被简单抹杀,更有甚者,迹部竟然开始把大阪的大米,往江户送了过去。对他而言,大阪只是升官发财的踏脚石,他所有的心思都在江户。大盐平八郎的愤怒终于爆发了,以惩治在饥荒肆虐时,中饱私囊的富商,以及罢免町奉行迹部为目的,他发出了檄文。结局却是凄惨的。 起义半日内就被平息,艰难逃脱的大盐父子,也在一个月后被发现自杀身亡。之后他们的尸体被施以磔刑以儆效尤,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了。 搜查工作当然是由大阪奉行所负责,但前与力的谋反,可谓闻所未闻,大受冲击的幕府也派出目付(监督官)加入调查。虽然目付的俸禄只是区区的千石级,但都由旗本、将军家臣担任,而且总共仅十人,目付手握的权利极大。用军队打比方,目付就好比宪兵队长,下面还有徒目付、小人目付,时刻监视着下级武士。 负责大盐平八郎事件善后的目付就是鸟居耀藏。 鸟居耀藏摆出彻底拥护迹部山城守的姿态,完全不考虑大盐平八郎的义愤,直接将其定性为“天下大恶人”。在耀藏看来,大盐平八郎身为前与力,却不分立场,成了暴动的主谋,简直罪无可恕。老中水野忠邦对此很是感激,这也是情理之中,如果亲弟弟惹祸上身,他身为老中的立场也不好办。忠邦从此记住了耀藏,最终把他收为心腹。假如没有大盐之乱,这两只妖怪就不会有联系。正是由于他们两个人的结盟,才会掀起“蛮社之狱”、“天保改革”、“高岛秋帆投狱事件”这一系列让幕末,动荡不堪的纷乱,进而诱发维新的惊涛骇浪。 从这层意义上说,大盐平八郎的计划,最终也算是成功了。 津田良平手里拿着资料,行走在午后的街道上。 这段时间,津田良平和冻冴子之间,似乎有些不对劲,说白了是他藏着心事,不敢让冻冴子知道。现在就连吃饭,他也会想着摩衣子出神。津田良平忍不住自我厌恶,同时又把心虚发泄在冻冴子身上。一旦冻冴子对小布施之行刨根问底,他就会不耐烦地厉声打断。 “真是过分啊。” 津田良平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却又束手无策。那幅很可能是葛饰北斋真迹的新发现,他到底没能向冻冴子汇报。因为一细讲发现过程,就势必会暴露其背后摩衣子的存在。 就算再怎么强调,自己和摩衣子之间没什么,让冻冴子知道,两人独处了好些天,肯定不会有好脸色。而且,冻冴子多半会凭女人的直觉,察觉自己对摩衣子的痴迷吧。这样一想,就更不好提起旅行的事。 “也没有办法跟塔马双太郎先生讲啊。” 这是宇佐美一成的指示,要求他在笔迹鉴定出结果之前保密。 宇佐美一成似乎真的很担心,如果经塔马双太郎之口,让《美术现代》的主编杉原允听了去,持有作品的那个大阪画商,可能也会知道这边的动作。如果被他知道,做了笔迹鉴定,而之后执印画廊又出面洽谈购买,再迟钝的人也会懂得,自己拿着的是真东西,肯定会漫天要价。所以,宇佐美要求对鉴定守口如瓶,在暧昧的状态下展开交涉。难得对方也在担心,手里的是不是假货,绝对不能浪费机会。 津田良平也能够理解宇佐美一成的想法,不过,就连塔马双太郎也不能告诉,实在让他憋得慌。 “就好像只在有需要的时候,利用塔马先生一样……”这让津田良平满心郁结,仿佛连风也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津田良平在寒风中步行五分钟,登上了“窑”的台阶。这是市内一间开在酒店里的咖啡馆,津田良平是它的常客。 “窑”的铺面很大,座位也很多。店里不放背景音乐,坐在里面能够专心致志地想事情。加上远离闹市区,也很少碰到同事或者友人。 津田良平在靠里面的一角落座,从包里取出资料翻看,心头的焦躁终于有所缓解。 资料的标题是“北斋改名表”。这是国府洋介的机打原稿的一部分,简洁归纳了北斋改名的推移。虽然和“北斋密探说”没有什么关系,不过,这种独特的尝试很有意思。 津田良平之前就读过好几遍,这会儿又拿出来温习。国府洋介的归纳,比任何研究书都得要领,最适合帮助记忆北斋复杂的画号。 有了这张表,北斋奇怪的改号便一清二楚。至今的研究,都认为北斋改号逾三十次,其实这样一分类,就只有六次,充其量不过在基本画号上,添加各种各样的副号。右侧的大号字就是基本画号。 </tr></tr></tr></tr></table> 国府洋介还从独特的视角,对画号进行了分析,区别出不同类型。 群马亭和葛饰给人的印象大相径庭,其实都是地名,是同一种模式。北斋和戴斗、辰政、卍都是取自北斗星的画号,属于信仰类,于是都归为宗教。这样一分析,北斋在各个时期,以什么画号为主,也就一目了然。从“名”改为“地方”仅有一例,无疑是一时敷衍的改名。 另外,这张改名表透露出一个重要信息,就是他对“北斋”的执着。国府应该也有察觉,所以唯独“北斋”才用了粗体。一数竟然有十一处,超过表中罗列画号的半数。 之前塔马双太郎也指出过,这等宝贝的画号,不可能随便让给弟子。说不定国府洋介那家伙,就是在整理画号的过程中,偶然发现了北斋的人生之谜…… 津田良平看着图表,思绪万千,甚至再度体会到国府洋介的那份狂热。 “老……师!……”随着声音,后背被轻轻一拍。津田良平仰起头来。 “畜生,我还以为是谁呢。” 两名女孩子笑嘻嘻地站在津田良平的身旁。看她们红扑扑的脸蛋,怕是顶着寒风一路跑来。两人虽然穿着学校指定的大衣,下摆露出的裙角,却并非校服的藏青色,里面多半是便装吧。 她们都是津田的学生:扎着两只小辫,稍微显胖的双眼皮女生,名叫斋藤初穗;高个成熟的漂亮姑娘,名叫中泽爱子。两人在学校里总是一起行动,性格开朗成绩也好,同学都亲昵地管她们叫阿初和小空,老师也很喜欢她们两个。 “阿初”是取名字的首字,“小空”则是因为她长得很高,中学女生就有一米七的个子,看着她简直就跟仰望天空一样。 “是一起去看电影吗?”这间咖啡馆类似甜品店,中学生也能出入。 “怎么会,我们刚从补习班回来呢。” “也对,就快考试了。” 阿初淘气地吐了吐舌头,小空也笑着用胳膊肘捅捅她。 “机会难得,不如请你们喝杯果汁吧。”津田良平笑着说。 阿初娇呼道:“哇噢!……真的?” “把外套脱了也没关系,我不会跟班主任告状的。” “老师真是善解人意。” 按照规定,即便在休息日,学生也得穿校服。 两个小女孩儿在津田良平的对面坐下,依言脱了外套。虽然确实穿着便装,却意外的朴素。两人都是一身灰色,反倒是藏青的校服更显花哨。 中泽爱子扫了一眼桌面的资料,说道:“原来老师也要做功课啊。” “这是当然,不想被落下,就得不停地吸取新知识。” “可是,历史讲的都是已经过去的东西呀,没什么必要吸取新知识吧。”斋藤初穗唱起了反调。 “你说的那是教科书……”津田良平轻轻摇头笑了笑,“唉,不说了!……” 教科书上的东西,充其量不过是历史的轮廓而已,不对,应该说是广袤汪洋的一根航线图。顺着它确实能够抵达目的地,但是,此外还有无限多的路线。根据使舵方式不同,海浪的高低或途径岛屿的数量,也会截然不同。即便到了现在,在一亿人眼中,就有一亿种昭和史。 不过,跟这两个孩子谈大道理也没有意义,她们还正为了记下历史的轮廓,拼命努力。如果告诉她们,历史是运动的,也是不停更新的,只会让她们无所适从吧。 “问一下哦……老师你最喜欢的外国人是谁呀?” 中泽爱子突如其来的问题,惹得斋藤初穗逮住她的手就是一掐。 “外国人?哪种的?”津田良平顿时一惊。 “来过日本的外国人。”中泽爱子又做补充,这一回斋藤初穗也表示认输了。 “我们两个人在画漫画噢……是瞄准《凡尔赛玫瑰》式的历史故事。”“现在只决定主人公,是个来到日本的外国人,可是,不知道该选什么人来画好。” 津田良平闻言一呆。距离考试没几天了,虽然她俩的成绩不用担心,可是这也太从容了。 “老师有没有帅气的人选?” “你们的主角有什么设定?” “要有恋情,要跟历史事件关系密切,要适当的有名,要年轻……还有什么来着?” 津田良平不禁苦笑道:“真是贪心啊,我一下子也想不出,这么合适的外国人。” “那么,就把‘历史事件’这一条去掉好了,我们来编造……” “还真是乱来。随便哪个时代都行是吧?……那就让我想一想。” 津田良平稍稍认真地思索起来。这就跟接受测试一样,也挺有趣。 “如果优先考虑恋爱,那就拉夫卡迪奥·赫恩或者西博尔德吧,这两个人都跟日本女性,有着轰轰烈烈的恋情。” “赫恩是谁?” “哟,这都不知道,还想拿外国人当主人公?就是小泉八云那家伙啦。《怪谈》这部小说,总该听过吧?” 一说是小泉八云,到底算是知道了。 “这么说,如果想跟历史事件扯上一点关系,那西博尔德绝对合适。他不仅有个日德混血的女儿,舞台也在风景如画的长崎。而且还有所谓‘西博尔德事件’,被幕府当作间谍驱逐出境,戏剧性也足够了。” “驱逐!这个好!……”二人连连点头,看来主角已经敲定了。 “我记得他是个医生吧?” “畜生!……你们到底有没有认真听讲啊,我都有些不安了。上课的时候可是教过的哦。” 津田良平嘴上说笑,心里却开始琢磨起另一件事情来。 在小布施制作的鸿山人际关系图,也跟西博尔德相连,从高野长英就会理所当然地联想到他,不过,津田良平却完全忘记了,西博尔德其实也跟北斋牵得上线。他在江户进出时,跟葛饰北斋有过接触,希望北斋画些日本风俗类的作品,好拿回荷兰当土产。现在那些画,也以西博尔德所藏的名义,在荷兰保存着。 换作是在从前,津田良平肯定不会起疑,但现在不一样,北斋有从事海防侦察任务的嫌疑,而西博尔德被当作间谍的理由,就是试图擅自把日本地图,带到国外去。难道会是单纯的偶然吗? 而且就现在看来,间谍嫌疑有很浓的捏造味道。西博尔德在长崎开设的鸣淹塾十分兴隆,不过,比起那些心怀不安的国学者或者老中医,更属幕府重臣,对西学的勃兴抱着畏惧。恰好就在这时,捅出了间谍问题。这得是概率多小的巧合,不如说没有意识到,背后有人操纵才是奇怪。再加上…… 看来葛饰北斋果然有很大的密探嫌疑。 “为什么大事件周围,总有葛饰北斋?”津田良平只想切实地听一听塔马双太郎的意见。 <hr /> 注释: 第二节 “执印画廊的……” 津田良平回到公寓,冻冴子的第一句话就让他“咯噔”一下子。 难道摩衣子的事情,被冻冴子知道了? “宇佐美先生给你来过电话,说不管多晚,都请你联系他。好像跟什么鉴定有关……” 津田良平佯装平静,说道:“嗯,知道了。” “鉴定啊,是有什么进展了吗?”冻冴子试尝着一大早,就开始张罗的炖牛肉,随口问道。 本来今天该冻冴子上班,不过,她偶尔会像这样,配合津田良平申请周末补假。每逢这种日子,冻冴子多半都会做些费时间的大菜。 “还不好说。有人拿了照片给画廊,我只是给了一些意见。因为看照片不好判断,于是先把冈仓天心的题字,拿去做了笔迹鉴定。看来是出结果了。”津田良平如此说道,这话倒也不是撒谎。 “这样啊,那你从小布施回来的路上,还去了一趟执印画廊?” “跟你说过吧,我去交收据。” “说过吗?我可不记得呢。”冻冴子一脸莫名其妙。 “说过。难不成我记错了?”津田良平提心吊胆地找了垫子坐下。 “你这段时间老走神,又只知道抱着资料看……”冻冴子眼睛闪烁地望着津田良平,“那也见到摩衣子女士了?” “看起来挺精神,听说国府哥的假说,有可能成真,她可高兴了。” “要不要尝一尝味道?” 冻冴子边尝味道,边逐量加着番茄酱,直到露出满足的表情。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到了炖肉上去了。 津田良平也终于放心地站起身。虽然撒了不少谎,至少冻冴子没有起疑。这下今天晚上,也能好好跟她说明,新发现的手绘了。 津田良平如释重负。冻冴子盛过来的这一勺炖肉美味无比,两人一起聊聊西博尔德,再久违地喝杯小酒似也不赖。 电话刚一拨通,就被宇佐美一成接了起来。 “哟,就等你呢。”他快活得都快哼起小曲了,“知道结果了吧?” “是真的,打包票。” 虽然光听宇佐美的声音,就猜得到结果,津田良平还是一哆嗦。 “我去找的鉴定家和大学研究所,两头都说那是真迹,打包票是冈仓天心的亲笔题字。太棒了,跟你想的完全一样。” “两边都肯定是真迹吗?不简单。”大学研究所是由津田良平介绍的。 “这下能说明什么?我想征求先生您的高见,希望您照实直说。你啊,简直就是我们的福神。” 宇佐美一成居然说起了俏皮话,津田良平有些困惑。 “意见啊……总之,既然确定了天心是真的,那作品也……” “也可以看作是真迹……你是这个意思吧?完全可以着手进行购买交涉了。” “可是还没看过实物吧……” “先打电话刺探刺探,顺利的话,就让他把东西从大阪带过来,到时候请你务必赏光。”宇佐美一成兴趣盎然地笑着说,“时间会尽量选在星期天,这样你也好安排。” 宇佐美一成的邀请,正合津田良平的心意,那么超凡的杰作,他一定要亲眼目睹一番。 听筒另一头传来微弱的呼叫音,似乎有别的电话打过去。宇佐美说了声“失礼”,暂时讲起了另一个电话。 微弱的应答声传入耳中。 “不是跟你说了,保证没问题吗,文件也都准备齐了,接下来只要让他相信,我们万事大吉。你也不想一想,我都做了多少年这种生意。” 对待其他人,宇佐美一成还是不变的傲慢。津田良平不禁纳闷,自己办成的事情,原来伟大到可以让这种男人,换上温柔的口吻吗…… 这种感觉倒是不坏。 “摩衣子怎么说?” 宇佐美一成三、两下结束电话,回到这边,津田良平连忙追问摩衣子的反应。 “当然非常满意!这件事情上,确实要对她另眼相看了,说实话,我原本是完全不指望她的。”宇佐美一成笑吟吟地回答着,“之前对你也很失礼,我已经在反省了。看样子,很快就能够拿到你的稿子了,等来了东京,一起开个协商兼庆祝会吧。” “怎么会,稿子还早着呢。调查密探说还需要花些时间。” 不过高兴总是高兴的。既然那幅画是被天心和费诺罗萨,判为真迹的作品,就轮不到自己出场了,接下来只需要集中精力,在北斋 过密探说的研究上就好。假说的真相已经近在咫尺,津田良平最清楚这种感觉。 “那么,我也可以告诉塔马双太郎先生了吧?” “不行,请你一定再忍一忍。和对方完成交涉之前,我都希望全程保密。如果真迹这件事情被泄露了,肯定会引起大骚动。就算是塔马先生,也可能说漏嘴……” “好好说明清楚情况就行,他不会有问题的。” “你就稍微忍个四、五天吧。我当然也非常愿意相信他,可是,万一泄露了情报,双方都不痛快……”宇佐美一成坚持强调,“到时候更难受。” 津田良平也只好妥协了。不让其他人知道情报,就不用担心被泄露。确实是很成熟的考虑,也算在理,塔马双太郎应该也能够谅解吧。既然宇佐美一成对收购作品如此热情,津田也不打算泼他的冷水。 第三节 和之前说好的不同,迟迟等不到执印画廊的联络,津田良平略微有些坐立不安。 都过了六天,看来谈判进行得不太顺利。就算对方并不知道鉴定结果,一旦得知业界头把交椅的执印画廊,有收购意愿的话,就相当于吃了定心丸。 “换了是我,肯定会利用空壳画商。” 画廊在暗,让其他人出面交涉。里然多少会损失一些佣金,不过,就可以把对方蒙在鼓里。 “可是……这种程度的作战……”宇佐美一成肯定会想到,他是这条道上的专家。 或许是摩衣子讨厌耍阴招吧。 如果只是进行地下交易,就没人会知道,背后有执印画廊操纵。可是,这一回需要正大光明地宣布,对葛饰北斋作品的所有权,如果传出流言蜚语,对执印画廊的名声,将是一个不小的打击。照摩衣子的性格,肯定会正面迎战,很可能这才是执印画廊亲自上阵的原因。 恰好就在冻冴子收拾完碗筷,过去洗澡的空当,津田良平接到了摩衣子的电话,这下子,他也可以放心地喜形于色了。 “进行得怎么样了?一直在等你的好消息呢。” “变得很棘手呢。”吗擦衣子一副为难的语调。 “果然啊。是您亲自去大阪谈判的吧?” “带着宇佐美,看来失算了,对方一看这架势,就胡乱漫天要价。” “他们要多少才肯放手?” “六千万诶!……你不觉得他很过分嘛。” 津田良平一阵沉吟。就北斋的手绘考虑,六千万其实是妥当的价位,不过,得在确定是真迹的前提下。 目前收藏在小布施北斋陈列馆的成对菊花图,是花了将近一亿日圆,从国外买回来的,当时,这可是美术界的大话题。这回新发现的作品,尺寸远比菊花图大,大概持画人也是简单比着菊花图,定了六千万的价码吧。 “没错没错,他就是说还没有小布施的菊花要价高呢,死活不松口。你怎么看?” “不亏不赚,算是比较适中的价位。作品的话,个人认为是一大力作。” “可是对方还不确定,那画是真是假,只是试探我们的反应而已。我就装着嫌贵,作势要走,结果,宇佐美一成立刻摆出个苦瓜脸……”摩衣子很遗憾地叹气说,“就因为他那态度,交涉才刚刚开始,我们就输了。既然被对方看穿我们非常想要,发展成那个样子,也是无可奈何。” “结果呢?收购失败了吗?” “第二天,宇佐美先生再去,那人又给涨了五百万。真是太不地道了。” “这样啊,看来只能放弃了。” 津田良平很是失望。这一来一去,恐怕连照片也不给登了吧。 “我家是没辙……不过有人肯买哦。” 摩衣子轻飘飘地抛下一句,自顾自地笑了。她是故意让津田良平着急呢。 “真是坏心眼。” “你还真以为没希望了?我就喜欢逗你,太好骗了。” “买家是画廊找到的?” “是横山周造老师,你肯定知道吧?” “原来是他啊!……”津田良平自然对这个名字很熟悉。 众议院议员横山周造,是有名的浮世绘爱好家,在恩师西岛俊作领导的“江户美术协会”任名誉顾问,包括五百幅歌川广重作品在内的众多收藏,在海内外都赫赫有名。 “他花多少钱跟画廊买的?” “这是秘密。事情都交给宇佐美去办了,只能说,我们绝对不亏。”摩衣子一副得意的口吻说。 那就该在八千万左右吧。虽然在津田良平看来,那简直是天文数字,不过对横山周造而言,应该只是小菜一碟吧,听说他收藏的美术品,估价都超过二十亿了。 “本来我还想,要是能便宜拿下,就先在画廊橱窗里挂上个一两年呢……”摩衣子轻松地笑着说,“真遗憾。我跟横山老师也是老相识了,拍照片是绝对没问题的。只能委屈你将就将就了。” “我是无所谓,只是……这下在书出版之前,报纸、杂志就会大肆报道了,按照您的预定,是在国府大哥的书里,宣布新发现吧……” “这你不用担心,已经跟老师谈妥了。老师也是个精明人,知道等书出来之后,价钱就会抬得更高。” 那就没问题了。只是所有人变成横山周造而已,其余都跟原计划一样。看摩衣子对卖价守口如瓶,或许是开出了逼近一亿的高价吧。就算买入的价钱,确实是画商开出的六千五百万,这一转手,也有相当可观的收益了。 不过,津田良平毫不认为,这是一桩贪得无厌的买卖,因为是有执印画廊的信誉做担保,横山周造才会接受那样高的价钱。 如果是来路不明的画商,直接找横山周造商洽,想必做不成买卖。要想让他心甘情愿地拿出一个亿,必须有百倍以上的资本投入。换句话说,这是把画商的利益和信用,换算成金钱的结果。 “然后……我想跟你商量一个事……”摩衣子突然吞吞吐吐地开了口,津田良平等着她往下说。 “下个星期,画商应该就会把画运来画廊,你能来一趟吗?” “是在交给横山先生之前,让我先看一看吗?” “想由你来说明费诺罗萨和画号的问题,我和宇佐美先生不懂这些,怎么说明,也没有办法打消后落款的疑虑。这件事只有你能办得到。” “我可以过去,不过有条件。” 津田良平说什么,也想让塔马双太郎看一看那幅画。一旦成了横山周造的私人藏品,就没机会看到实物了。 津田良平向摩衣子强调,既然塔马先生提供了帮助,允许他出席是起码的仁义。 “他当然可以来,不如说是我们希望他能够赏光。有你们两位做保证,横山老师肯定会满意。”摩衣子爽快地同意了津田开出的条件,“不过啊……也要塔马双太郎先生愿意来才行。他恐怕不乐意跟我合作吧。” “是您多虑了,不会有研究者,对北斋的新作视而不见。”津田良平笑着说道。 所以,津田良平才不想瞒着塔马双太郎。他们不是为了金钱工作,而是出于对浮世绘的喜爱。正是有这种自负,才能继续这么不起眼的研究。 执印摩衣子是没有办法,理解这种感情的吧。其实,津田良平也丝毫没有,跟她在买卖上合作的意思。 <hr /> 注释: 第四节 一个星期以后的星期天,津田良平和塔马双太郎约好,在银座的RICCAR美术馆前面会合。这里有浮世绘的长期展览,对两人而言是最好找的地方。 “抱歉啊,让你大老远地跑来一趟。” 在附近的咖啡馆落座以后,塔马双太郎先致了歉。原本是说直接在画廊碰头,不过,塔马想事先听一听,发现作品的详细经过,于是,他就把津田良平叫了过来。 “哪儿的话,反倒是我瞒着塔马先生。” “反正是宇佐美不让你说吧,别在意。”塔马双太郎爽朗地一笑,“还是先说正事吧。” 塔马双太郎始终默默地当着听众。津田良平介报告一个段落,他本想点上一根烟,最终还是忍住了。烟灰缸里早已是烟头成山。 “太有戏剧性了,果然是现实比小说更加神奇啊。”塔马双太郎哼哼着连连摇头,“摩衣子女士也是一个,不知道失败为何物的人。” “她确实很有远见,普通人光听到后落款有问题,就不会考虑后面的了。” 可以说,这回完全是她的功劳。 “既然是你介绍的研究所,鉴定结果肯定没有问题。”塔马双太郎点了点头,“那儿是使用电脑进行彻底检测,看来确实是天心的笔迹。” 看来,塔马双太郎也没有异议。 “然后,关于西博尔德,有什么进展?” “还在原地踏步,不管怎么翻找资料,也理不出他和葛饰北斋有什么关系。” “也是情理之中吧。对西博尔德的研究也够多了,如果有跟葛饰北斋相关的疑点,早就被发现了。北斋不会留下马脚,否则也活不到九十岁。” “到头来,也只能说‘有可能性’而已啊。”津田良平觉得遗憾。 “看来有必要换一条线路。不从西博尔德本人,改从间宫林藏或者高桥景保入手吧。” “告发间谍嫌疑的间宫林藏,还有牵连被捕的高桥景保啊,原来如此。” 间宫林藏当然就是发现间宫海峡的著名人物。现代人对他的印象,更多是一个探险家,其实,他曾经受恐惧俄罗斯侵略的幕府命令,出于海防上的需要,对北海道、桦太沿岸进行勘察。勘察过程中,他还自告奋勇,秘密前往西伯利亚考察,是个奋不顾身的爱国者,同时也是忠诚的密探。 另一位高桥景保,则是德川幕府的天文方奉行,司职地图管理。他被西博尔德的热情所感染,糊里糊涂地以伊能忠敬制作的日本地图相赠。之后事情暴露,他也领了死罪。 至于为什么会暴露,说来实在凑巧。为了给不久后的归国做准备,西博尔德先往回送了些行李。哪知运货的船只,遇上暴风雨不幸遭难了。后来收拾残局时,就在他的行李中,发现了那些地图。幕府接到长崎奉行所的报告,立刻展开调查,发现正如间宫先前的陈述,地图是髙桥景保赠送的。 “要说从谁入手,肯定是间宫林藏吧。高桥景保不如说是个直来直去的书呆子,就算事情真的和葛饰北斋有什么瓜葛,他很可能也没有注意到。” “事情会暴露,应该不是偶然吧?” “当然。事发半年之前,幕府就从间宫林藏那里得知:西博尔德持有日本地图,只是在等待时机而已。不管怎么说,对方是外国人,一不小心就会弄成国际问题。这下正好遇上船难,他们只需要专心找出地图就行了。”塔马双太郎点了点头说,“这种搜查算是援救行动的一环,不会闹出国际纠纷。不过船难本身,就像是精心策划的阴谋,时机实在太巧了。” “间宫林藏之所以主动告发,历史上的解释是,他不希望恩师伊能忠敬一族受到牵连,才不得已而为之吧。” “可是,伊能忠敬在文政元年就过世了,西博尔德事件是在文政十一年发生,中间隔了整整十年。只要伊能的后人没有参与,哪有理由波及他们。”塔马双太郎严肃地指出,“这是历史对间宫林藏的过高评价,也对以说是一种愿望吧。希望他是有仁有义的男子汉,而不是单纯的告密者。” 塔马双太郎说到这里,忽然抬头望着津田良平,问道:“说起来,你对间宫林藏的告密,到底知道多少?” “听说主因是他和高桥景保的不合。景保擅自把间宫林藏的桦太旅行记录拿给西博尔德,气得间宫火冒三丈。” 西博尔德想要间宫的日记是事实,在他所著的《江户参府纪行》里也写到,高桥景保答应帮助他弄到日记。 “那好,间宫林藏到底又是什么时候、从什么人那儿听说,地图和日记被交给了西博尔德?” “从谁那儿……高桥景保把地图拿给西博尔德之后,跟间宫知会过吧?” “怎么会。高桥景保在把地图送给西博尔德的时候,就跟他交代过:这是贵重物品,让他一定严守秘密。就算两个人关系再好,高桥景保也不可能跟现役密探的间宫林藏,透露这种重要的事情。而且,如果依照间宫的性格,听景保一说,绝对会立刻上报。他原本就是把国家安全放在第一位的男人,要是知道连自己的日记也给人了,更不会有半点迟疑。放长线钓大鱼,会引起不必要的误解,他不可能将近两年放着不管。间宫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没有上报,只有这一种解释。” 原来如此,津田良平也觉得此言在理。高桥景保把地图交给西博尔德,是在文政九年五月,间宫林藏的告发,是在文政十一年三月,中间确实隔得太长。 “看来你也不知道,西博尔德给间宫林藏写过信吧?”塔马双太郎笑着说道。 津田良平坦率地承认:自己并不知情,他光调查西博尔德就竭尽全力了。 “也不怪你,出处是一本名叫《高桥景保研究》的大部头资料,如果没有特别的兴趣,不会有人去翻它……书里详细介绍了,间宫林藏这件事情的经过。说是西博尔德运了些东西给高桥景保,还托他以西博尔德的名义,给间宫林藏写封信。高桥景保遵照原意,写好信送给间宫林藏,接到信的间宫大吃一惊,赶紧报告了幕府。信是当着上司的面拆封的,内容无非是称赞间宫林藏业绩的无聊恭维。但西博尔德和高桥景保有信件往来,这件事本身就大大冲击了幕府,也成了西博尔德事件的发端。根据书里的说法,间宫林藏的告密,就只是这种程度而已。他是怕收到外国人的信件会引火烧身,所以直接上报求个平安。” 津田良平点了点头,这样一说,确实合情合理。间宫林藏并不是担心伊能忠敬,也不是因为日记的事情,跟高桥景保闹不痛快,只是想撇清和外国人的关系。至于情报,也是西博尔德主动提供的。 “可是……你不觉得,即便这样还是很奇怪吗?” “还有什么内情吗?”津田良平苦笑着问。 “如果书里所说是真的,高桥景保这个人就太愚钝了。按照刚才的说明,间宫林藏绝对做梦也没有想过,是高桥景保把地图给了西博尔德,景保当然也不会自己说漏嘴,那就要说以西博尔德名义,写给间宫林藏的信了。在那种情况下,高桥景保真的可以,完全照西博尔德的意思写,一点儿不做修改吗?这是第一个疑问。 “然后,就算内容只是无聊的恭维,所谓‘称赞间宫林藏的业绩’,换句话说,西博尔德已经知道他的桦太探险。顺着这条线索,很可能发现赠送地图的事,危险性太高。小孩子都知道,应该把这种信毁尸灭迹,怎么会简简单单送过去。就算景保再怎么愚钝,也不至于吧……” “那该怎么解释?”津田良平好奇地抬起头来。 “恐怕高桥景保被人暗算了。”塔马双太郎恶狠狠地一挥手说,“稍早的时候,间宫林藏应该就得到了情报,他是故意在景保面前,做出对西博尔德很感兴趣的样子吧,就是所谓钓鱼侦查。于是,高桥景保便很放心地告诉两博尔德,间宫林藏也是同伴,结果才会寄了那种信。间宫等的就是这个,立刻当作证据提交。恐怕这就是最接近真相的经过吧。” 津田良平不禁沉思起来。 “间宫林藏的告发,并不是因为密探职责,而是伊能忠敬的地图,和他自己的日记被擅自给人,所以,他才会自告奋勇,进行钓鱼侦查。在刚得知消息的时候,他肯定气得发狂吧,对景保的愤怒也整个爆发。浅显的历史书里,一般都说间宫林藏和高桥景保一起,跟西博尔德建立了深厚情谊,最后却背叛了他们二人。其实这是误读,可以断言,间宫完全跟后来的事件无关。” “为什么?”津田良平惊讶地问。 “如果他有意下套,别的方法多得是,没必要连间宫海峡的事情,都亲切地告诉西博尔德,这可是国家机密。那时候,全世界都在寻求极东海路的情报,高桥景保只是一个做学问的,可能不明白其中利害,但是,间宫林藏比谁都清楚,他不可能留时间给西博尔德慢慢研究。如果是间宫设汁收拾西博尔德,直接在江户就把他逮捕了。” “这样啊……是有道理。”津田良平敬佩地点了点头。 “幕府最开始,也没有想把西博尔德怎么样,只是后来事态急转直下,幕府从间宫林藏那儿,听说了地图的事,这才开始找机会,监视西博尔德和高桥景保。这是我的看法。” “那么……是谁给了间宫情报?” “葛饰北斋……你觉得如何?” 津田良平顿时哑然。 “虽然不清楚,情报是葛饰北斋刻意调查到的,还是无意中听说的。他一看这件事,跟同事间宫有牵扯,出于担心,就告诉了本人吧。” 塔马双太郎认真地分析起来。 “可是……”津田良平犹豫起来,“葛饰北斋和西博尔德的关系,还不至于亲密到能够掌握这么重要的情报吧,就连同是密探的间宫林藏,都不知道这件事呢。”津田疑惑地歪着头。 “葛饰北斋跟西博尔德亲不亲近我不知道……”塔马双太郎摇着头,一副满不在乎的口吻,坚定地说,“不过,他跟荷兰人是早就混熟了。” “对啊!……他卖过手绘给荷兰船长。”津田良平终于点了点头。 那是在宽政十年,距离西博尔德来访江户,还有将近三十年,荷兰商船船长亨米和医官吕克,携带亲笔信来访江户。 荷兰商船船长亨米和医官吕克当时委托葛饰北斋,让他创作手绘,当作日本土产,内容是分别描绘日本男女从降生到死亡,整个过程的成对卷轴,一套两支共一百五十两。船长和医官一人一套,所以是合计四卷、价值三百两的大生意。 葛饰北斋接下了荷兰商船船长亨米和医官吕克的委托,并在他们滞留期间,顺利完成了画作。于是他带着成品,去了二人投宿的地方。 荷兰商船船长亨米二话不说,当场就付了一百五十两的白银;医官吕克却反悔说,只给北斋一半报酬。至于理由,倒不是因为对画不满意,而是他的薪水不及船长。北斋愤慨不已,斥责他最初就该说清楚。就算外观没有区别,也能在颜料材质上降些格,把普通人不会注意的地方,做得粗糙一些,有的是办法压缩到七十五两。医师没有料到,北斋会暴跳如雷,就跟他商量用七十五两买其中一卷。结果北斋一口回绝,说这是配成对才有意义的作品,收起卷轴,头也不回地走了。 葛饰北斋回家跟妻子一说,简直把她惊呆了。也只有外国人,才会对日本男女的一生感兴趣,这种主题的画,拿回家也寻不到买主,就算半价也是笔大钱。妻子质问他为什么不卖,北斋问答说我清楚得很,卖了确实没有损失,但首先提出无理要求的是对方,答应他就是对全体日本人的侮辱。而且,同样的东西卖了半价,也是对船长的不尊重。北斋的力辩得到了妻子的理解。 之后,船长听医师说起这件事,被北斋的高洁言行打动,把剩下两卷也买走了。 “故事听听就行,具体几分真、几分假也说不清楚。要知道,当时的三百两白银放到现在,都快折合五千万日元了了,就算只是半价,就算葛饰北斋再不缺钱,也没有办法简单拒绝吧。”津田良平摇着脑袋苦笑着说,“不过,从这则故事里,至少可以确定一点,北斋在遇到西博尔德之前,就跟荷兰人有过接触。” “说到宽政十年,正好是北斋对使用透视法和阴影法的西方版画,兴趣最浓的时期,肯定会积极寻求跟荷兰人的交流吧。” “那就是说……葛饰北斋和荷兰人建立了关系网。”津田良平吃惊地说。 “应该是,柳亭种彦也在日记里,感谢葛饰北斋教他用荷兰算盘。”塔马双太郎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东西,听名字应该是计算器之类吧,没有非常亲密的关系,恐怕很难弄到。” 这是文化七年的插曲,是在卖画给船长的十三年之后。渡海来到长崎出岛的荷兰人,在被放置两年之后,终于获得允许前往江户,葛饰北斋在这一时期,和他们有接触也不奇怪。 实际上,荷兰人在进入江户的时候,经常投宿的日本桥地区的长崎屋,就和葛饰北斋很有渊源,在他创作的绘本里,就出现过长崎屋的外观。 “葛饰北斋对西洋画作那么痴迷,但是,关键的资料又是从哪儿来的?只要他能跟荷兰人建立深厚关系……” 塔马双太郎对津田良平的猜测表示肯定。 “其实,也不见得必须跟荷兰人有直接联系,只要拜托长崎屋,稀奇玩意儿或者情报,都有可能到手。”塔马双太郎如此推测着,“长崎屋见葛饰北斋的作品受外国人欢迎,说不定还会主动跟他攀交情呢。直接把北斋介绍给荷兰人,就等于同时卖了双方人情,绝对是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津田良平听得目瞪口呆。 这就跟现代酒店里,设置商品卖场是一个道理。当时的荷兰人,就算到了江户,也没有办法随心所欲地逛大街,可是,他们却带了大量江户土产回国。其中当然有幕府赠送的,但像西博尔德,就有数量相当可观的浮世绘。那些不是幕府的赠品,而是他自掏腰包,不过,是在哪儿买到的,现在就不知道了,他在江户期间的日记,也丝毫没有提到浮世绘。 不过,如果是长崎屋里,有经营浮世绘的小店(当然不是现在的形态,而是算好使节抵达的时间,准备好他们会感兴趣的东西),那么,这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畜生,完全正确!……”塔马双太郎笑着点了点头,肯定了津田良平的解释,“幕府对外国人的防备,都到了神经质的地步,不监视他们长期留宿的长崎屋,这才不叫自然。如果是葛饰北斋的话,很久之前就在长崎屋里进出,让他负责监视,无疑最合适,脑袋能转过弯的政治家,立刻就会想到这一点。对葛饰北斋来说,这也是获得西洋画情报的捷径,不会有抵抗。他就是在频繁往来长崎屋的过程中,得到了西博尔德和高桥景保的情报。一般来说,这种事情应该直接上报,不过,葛饰北斋担心,日记会对间宫有影响,都是密探同伴嘛,所以,哲时只告诉了间宫林藏一个人。” “很完美,这样,西博尔德事件当中,所有说不通的地方,就都可以解释了。”津田良平手舞足蹈地欢叫着,“然后,间宫就展开了钓鱼侦查。” “冷静思考,就只能得出这种结论。多亏西博尔德事件,北斋密探说的可信度更高了。”塔马双太郎点头笑着。 津田良平表示不解。 “高井鸿山事件你也导出了:背后绝对有密探活动的结论,现在,西博尔德事件也有密探暗中活跃,这个可能性非常高,而两位主角都跟葛捂北斋有关系。”塔马双太郎一脸认真地说道,“你觉得世上会有,这么惊人的巧合?单纯是巧合的概率,远远低于他就是密探的概率;不如说,如果只是偶然,北斋没有遭到幕府的搜查才是奇迹。” “确实如此!……”津田良平难掩兴奋。这是比证据更有说服力的证据,就好比在连续杀人事件的现场,两次目击到同一个人,足够当作间接证据了。 “那就是说……”津田良平激动地问。 “葛饰北斋比想象中,更早就开始执行密探任务了。” “幕府会产生出利用葛饰北斋的念头,应该是在宽政十年,他首次遇到荷兰船长前后吧。”塔马双太郎认真地问道,“在那段时间,北斋的生活,有什么剧烈变化吗?” 津田良平拼命地回忆着年谱:“亨和元年……是在三年之后吧?” “对,宽政只到十二年。有什么线索吗?” “被认为是北斋父亲的仏清去世了。之前我就很在意仏清的存在……”津田良平摸着脑袋回忆着,突然灵光一闪,他的头猛地一抖,抬了起来,惊叫着,“对啊!……就是以他的死为分界,之后北斋才展开了旅行。” “仏清啊……倒是个大冷门。”塔马双太郎略微显得紧张,“说来仏清本身也有嫌疑。佛像工艺师的职业跟画师一样,即便周游全国,也不会引起怀疑。换句话说,仏清很可能就是密探,在他死后,这项工作由葛饰北斋给继承了下来……” “讲得通,有足够的可能性。” 通往下一步的线索解开了,当初津田良平对仏清的疑惑,果然应验了,这比什么都让他高兴。 两个人互相注视着,哈哈一笑,都激动得满脸通红。 <hr /> 注释: 第五节 津田良平站在执印画廊青铜儘边、带洛可可风格的巨大门扉前,内心满是骄傲之情。 这间画廊,是画家或致力于研究美术的人们,深深懂憬的场所,本来根本不是津田良平所能够高攀的。但是,现在不同,他是受邀推开这扇大门。再过半年,画廊橱窗展示的出版物中,就会加入他的著书。津田对近在咫尺的未来满怀憧憬。 “社长正等候二位光临。” 弄清楚了津田良平和塔马双太郎的身份以后,原本髙傲的女性,立刻笑脸相迎,其他工作人员也恭敬地致以问候。 宽敞的画廊里有十来名顾客,看不到一位年轻的买主,正说明这里没有一幅画,是学生或者白领买得起的,反而让人感到画廊的魄力。 “横山老师也已经入座了。” 津田良平还来不及问,女子就主动作答。二人连忙随着她的带领,往里边赶去。 接待室里除了执印摩衣子和宇佐美一成,还有横山周造和他的秘书,总共四人。看样子也没有等得不耐烦,而是十分悠闲地谈笑着。 执印摩衣子起身招呼津田良平和塔马双太郎,一起坐到靠近她的席位,室内的沙发和绒毯,都是统一的象牙色,装潢很有格调。 正面墙壁上像展示油画一样,用玻璃框固定着执印岐逸郎的四开屏风画,画中一群内狐正于雪原驰骋,气场极足。 “塔马先生啊……我读过你的书哟。” 待摩衣子介绍完毕,横山周造冲着塔马双太郎略一抬手。年龄再加上太阳照晒,他的皮肤呈浅黑色。此人果然有大人物的魄力,达摩般的宽阔身体稍一挪动,就让单人沙发发出漏气的闷响。 “这位是已故的西岛老师的……”摩衣子又做补充。 津田良平没有漏过,横山周造那一闪而逝的阴暗表情,恐怕是被唤起了不好的记忆吧。 “画也该到了吧?”横山周造背过脸去,向宇佐美一成寻求确认。 “应该早就进东京了……”宇佐美一成自然也频频注意着时间,“不过,开车可能有些堵。” “下一个行程是几点钟?”横山周造侧身询问。 秘书立刻为横山周造取出笔记本。 “还有整整一个小时,不用赶。” “没办法,就先用照片给老师说明一下吧。”摩衣子见机行事,立即在桌面上铺开照片,以及天心的笔迹鉴定书,“有劳了,津田先生。” “真是相当上水准的大作啊,怎么会到现在,都没有人发现。” 塔马双太郎拿起全景图看着,顿时一阵沉吟,看来他也没有料到,会是如此惊人的作品。塔马严格地仔细确认了,落款部分和鉴定书,确认无误后,才重新将视线投向照片,还不住地点着头。看来他也认为:经费诺罗萨鉴定的作品,不会有假。 “都是津田先生的功劳。很厉害吧?就连传说中的塔马双太郎先生,好像也很震惊呢。” 执印摩衣子笑声未落,桌上的电话铃乍然作响。宇佐美一成按下免提键。 “是大阪的‘铃木堂’来电。” 高亢的女声传来,就算不拿话筒,也能够通过内置扩音器,听到对方的声音。 “是那个画商。” 见摩衣子露出安心的表情,宇佐美一成指示接线生,把外线切进来。 “就开着免提吧。”摩衣子点上一根烟,“我也一起听一听情况。” “怎么这么慢,这边从一大早,就伸长脖子等着了。别说你还没有到东京。” “实在对不住啊,早就走下高速公路了,可是不知道该怎么走。” “到哪儿了?如果近的话,我让店伙计去接你。” “这个啊……我也说不清楚是在哪儿,没怎么开车来过东京……”电话那头吞吞吐吐地说,“应该是在箱崎高速出人口周围。” 宇佐美一成已经气得无言以对:“真是的,这人在搞什么啊!” 执印摩衣子也气愤地摁灭烟头。执印画廊位于银座正中,箱崎高速公路出入口则靠近江东区,也错得太离谱了。 “一不留神就过了银座,慌手慌脚地就开到箱崎了。这可怎么办啊……” “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你只能拦辆出租车,让他带路,没别的办法。在箱崎的话,半个小时也能到这儿,抓紧时间。” “知道了,我这就……啊!” 突然间,刺耳的刹车声,连带着轰鸣和对方的尖叫,蹿出扩音器。 “怎么了?刚才是什么声音?” 宇佐美一成吓了一跳,连忙冲着电话大呼。摩衣子和津田良平一起,也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喂!出什么事了?没事吧?” 没有任何回应,但仍然能够听到周围的细小声音,可以肯定,电话并没有切断。杂乱脚步声和人群的叫喊声,远远传来。 屋内的六个人面面相觑。 “到底怎么了?”摩衣子满脸焦急,众人却只能茫然摇头。 可以想象,对面出了事故,但从电话里听不分明。 宇佐美一成摸出手帕,不断地擦着汗水。 “喂!有人吗?怎么了?快回话!……”宇佐美一成对着话筒,拼命地叫喊着,津田良平握紧的拳头,被黏糊糊的汗水打湿了。 “喂,喂,听得到我说话吗?” 又过了一会儿,终于传来对方的声音:“呢,听得到。” “出什么事了?” “这下惨了。我的汽车停在路边,被大卡车撞了!……完蛋了!……” “画呢?北斋的画没事吧?!” “车燃烧起来了,就在我的眼前一一” 电话突然断了,总共通话时间只有三分钟。众人屏息等待对方再联络,却完全没有动静,想必对方也手忙脚乱吧。 摩衣子血色渐失,宇佐美一成则木然望天,津田良平已经大受打击,浑身颤抖不已。 宇佐美一成终于振作了起来,用内线电话吩咐店里的年轻人,立刻赶去现场。虽然具体位置不明,往箱崎高速出入口开,应该就能找到。 “真是的……弄出这么件破事。”横山周造叹着气,深吸一口烟,他还没有从突变中回过神。 “这下该怎么办。” “没什么怎么办。事故严重到连汽车都烧了……应该是汽油漏了吧。百分之百没有希望了。” “我们不会有什么损失吧?” “还没有签订合同。”摩衣子艰难压抑着颤音,代为作答,“本来是打算让老师,见过实物之后,再正式签定合同……” “那就不存在问题。画被烧了确实可惜,没签合同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想必你没有跟那个画商,透露我打算买画吧?” “是的,这一点您不用担心。” “那往后也不要提到我的名字。如果买下来了也没办法,既然吹了,我可不想再被人打扰。还请你打点周全。” 横山周造说完,就匆匆地站起身来。 “要回去了?”执印摩衣子起身相送。 横山也不回答摩衣子,就径直离去了;剩下的全员,只能默默目送他走远。 “对方只是为了口头约定,就肯把画从大阪运过来?”塔马双太郎满心怀疑地,定睛看着一脸消沉、在对面沙发坐下来的宇佐美一成。 就算契约还没有成立,委托搬运的是画廊,多少也应该负一定责任。 “怎么说……对方也是信任我们吧。结果却弄成这样。” 津田良平问道:“不过,那幅画应该上了保险吧?” 塔马双太郎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说道:“这很难说。保险公司也是生意人,不会简单接单。他们不知道冈仓天心的笔迹鉴定结果,没有理由相信,北斋那幅画就是真迹。就算公司接受投保,顶多也就三、四百万吧。” “不,保了五千万。” “我怎么没有听说,怎么回事?” 宇佐美一成的回复,换来执印摩衣子怒然质问,他只好结结巴巴地解释起来。 “是画商的要求,让我跟大阪的保险公司,说明评估价格……当然,只是我的一己之见……” 塔马双太郎不可思议地质问道:“他们简简单单地就接受了?” “肯定的。这家保险公司跟画廊合作过很多次,一听我说画廊会花超过五千万元买画,当场就二话不说地接下了。” 宇佐美一成说明的同时,还不忘恶狠狠地瞪着塔马双太郎。 “五千万啊……所以才放任画烧了吗?” 津田良平的叹息,立刻引来了宇佐美一成的反驳。 “浑蛋!如果能够安全地运到这儿,他就能拿六千五百万!如果你以为,他是瞄准保险金故意毁画……” “我也没有这么想。” 津田良平顿时被宇佐美一成的怒气吓住了,他真的丝毫没有这种怀疑。那么,塔马是抱着疑心,向宇佐美提出质问吗?津田慌忙打量着塔马双太郎的表情。 “确实……是亏了。可是,如果他对所持的画,失去了自信呢?”塔马双太郎突然开口说,“他并不知道你们做了鉴定,有可能把画运到东京之后,交易却搁浅了。好不容易靠执印画廊要到了保险,稍微会动脑子的人,都会瞄准稳稳当当的五千万吧。” 在场全员都惊得目瞪口呆。 “当然,也只是我的想象而已。随带一提,我是个不相信‘偶然’的人。” “话是这么说……可是,如果真和你想的一样,执印画廊还真是被看扁了。”摩衣子愤怒地说,“画的收购,是我和宇佐美两个人,直接出面交涉的,都这样了他还不相信画是真的?” 执印摩衣子一副自尊心受损的模样,恶狠狠地瞪着塔马双太郎。 “原来如此,确实如你所说,你们二位出面交涉,就等于绝对的保证。”塔马双太郎点了点头,“他完全没有必要,硬是铤而走险。果然还是偶然的事故吧。” 塔马双太郎也直接撤回了疑惑。 “可是……这下子就不妙了。牵扯上了保险公司,北斋的事情,恐怕也该被很多人知道了。这样一来,我用新发现给书造势的计划,不也就完蛋了吗?从这层意义上讲,损失就太大了。”摩衣子焦躁地抽出一根烟,“早知道就由画廊负责搬运了。”她转头望着宇佐美一成,不耐烦地批评着,“这件事情,你也负有重大责任,跟保险公司说什么评估价格,完全多此一举。而且还敢瞒着我……真是自作主张。”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搬运之前上保险,是业界常识,又不是件件事情,都跟你商量了才能决定。”宇佐美一成也一脸不快地哄着她,“总之,保险公司那边由我去谈,尽可能把北斋的事压下去。” “办不到吧。”塔马双太郎插话道,“大阪的画商已经失去了摇钱树,现在就指望保险金。要向警方提供事故证明,首先就得说到北斋的画。想从保险公司要到钱,这是无论如何躲不掉的。恐怕报社已经得到消息了。” 执印摩衣子瘦削的肩膀颓然耷拉着。 “不只报社,要不了多久,保险公司就该联络画廊了。他们不会爽快地拿出五千万巨款,就算警方证实,那幅画的确是被烧了,但究竟能不能值这么多钱,全是宇佐美先生的一面之词。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吧。” “别开玩笑!你把画廊当成什么了?交易已经终止了,既然你要叽叽歪歪,我就告诉你好了。直到现在,由我们出面担保,还从来没有出过岔子!”宇佐美一成的额头青筋暴起。 “横山先生的名字,已经不能再提了;号称花六千五百万购画的买主,究竟有是没有,现在就变得很暧昧。保险公司首先会质疑的,不是那幅画的真假,而是究竟有没有买主存在。当时你能顺利投保,就是靠的这番说辞,没错吧?” 宇佐美一成无言以对,他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 “如果举出横山老师做证,老师就会知道,我们从画商那儿购入的价格……” 执印摩衣子的担忧,让宇佐美一成的嘴角一抽。 “不会吧……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吧?”宇佐美一成更像在努力说服自己,手指还焦躁地反复敲击着桌面。瞧他动摇成这副模样,转卖给横山周造的价格,恐怕得在一亿日元以上吧。 “别开玩笑!真弄成那样,画廊该怎么办!……”摩衣子难得失去了冷静,她似乎忘了津田和塔马还在场,话题已经完全偏离了北斋。 对画廊而言,店铺的信用,无疑远比被烧毁的北斋新作重要。津田良平和塔马双太郎相顾而视,后者只能报以苦笑。 第六节 “不过……情况变得很奇怪啊。”塔马双太郎一面说着,伸手拿过送上桌来的金枪鱼三明治。 出了画廊,两个人还余兴未了,于是,津田良平便在新桥的酒店预约了茶室。 “他们真会给你添麻烦哟,明天是让你,在画廊那里待机吗?她也真够任性的。” “我倒没有什么关系,反正从一开始就参与其中……”津田良平笑着摇了摇头,“有些部分,只靠摩衣子女士和宇佐美先生,没有办法跟保险公司说清楚。” “保险公司的总部设在大阪,也不见得明天就一定能到。如果没有来,你又怎么办,学校还有课吧?” “到明天傍晚还没联络,我当然就会回去,反正也只是保险起见才让我留着。” 既然不能提及横山周造,只能让津田良平对鉴定结果,进行说明。 “你也真是太好心了,要是我,绝对敬而远之。” 津田良平也有这样的想法,可惜他没办法像塔马双太郎那么轻松。 “刚才那件事……真的是偶然吗?”塔马似乎怎么也无法释怀。 “就现有情报来看,只能说是偶然,虽然有种太过凑巧的感觉……”津田良平点了点头“很遗憾,没有人能从画的烧毁中获利,不如说,对谁都是莫大的损失。” “不过,眼下正是流行杀人骗保的时代……”塔马双太郎笑着点头说,“警察当然也会,进行严密的调查吧。如果是出于这种目的烧毁画作,动机就实在太明显了。” 纯粹是幼稚的犯罪。 “而且,既然能靠执印画廊的担保,就能够顺利投保,画商也该相信,自己手里的东西是真迹才对。只要安全运抵,就能够卖出更高的价钱,没理由烧掉。”塔马双太郎猜测着,“宇佐美一成也是一样,他是瞒着画廊,擅自做了担保,就不排除和画商背地里勾结的可能……” “连这些您也想到了吗?”津田良平露出苦笑,塔马双太郎的思维,实在太有跳跃性了。 “不过应该不会。两人平分的话,只有两千五百万日元,对方也不会答应。要知道他稳稳当当,就能够赚到六千五百万,没理由舍多求少。可是,如果保险额在一亿以上……”塔马双太郎苦苦地思索着,“不过,这个可能性也很小。从宇佐美一成的立场来考虑,能偷吃好处的机会,他要多少有多少,比起制造事故,还是寻找出得起一个亿的买主更简单,而且,本来就有横山周造这个买家。当然,卖画的收益不会全部到他腰包里就是了。 “总之,他应该不会用画廊的信誉胃险,更不会拿现在的地位开玩笑。考虑到他至今给画廊做出的贡献,退休金什么的,加起来也能够拿一个亿吧。他没有必要贪这份小钱,怎么想也不合算。” 塔马双太郎的分析,让津田良平顿时陷入了沉思。 “不过嘛,只有一点,我始终想不通——为什么保险额是五千万?如果跟保险公司说明,画廊会出六千五百万,应该就能拿到全额保险才对。我猜宇佐美一成有可能,把价格压到了五千万,他是专业人士,说服画商让步不是不可能。你也说了,摩衣子女士并没有参加最终谈判,或许是宇佐美砍价成功,故意把她排除在外……” “确实有这种可能……”津田良平激动地点了点头,“那就有一千五百万进了他的腰包,所以投保的事,也不让摩衣子知道。” 这种事情,宇佐美一成确实干得出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的言行就可以理解了,跟画商肯定也串通好了。实际付你五千万,但你要说是六千五百万谈成的——像这样。支票应该是摩衣子来签,事后他们再分钱就是了。” “那么,葛饰北斋的画作被烧毁了,对他们来说,岂非算是一个重创了?”津田良平反问。 “如果真和我想象的一样,这种情况就太少见了。”塔马双太郎摇着头叹息着,“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结果全员都遭受了巨大损失。其中最惨的就是画商了,很有可能受到无端怀疑,导致保险金大幅缩水。” “既然背地里动了手脚,宇佐美先生也必定能够,拼命地想出办法了吧。” 津田良平也理解了现状。画的烧毁引出了超乎事故本身的新问题。即便是葛饰北斋的作品,对执印这种级别的画廊来说,也就是一件商品而已,尤其是对宇佐美一成而言。之前电话里的殷勤和恭维,结果也只是因为宇佐美自己,因此捞到了不少油水。 津田良平顿时愤怒不已:“畜生!……我还以为是自己的实力,让宇佐美一成对我刮目相看了。” 他们简直就是大人在逗小孩儿,完全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摩衣子也真可怜,身边只有这种人。”津田良平竭力不让眼前的塔马双太郎,看穿了自己的羞耻和不甘心。 第一节 “绝对是这个家伙,不会错的。” 鲍根在二十来张附简历的照片卡中,取出其中一张,指着喊道。 “要咖啡吗?” 乔伊斯往自己的杯子里倒着咖啡,顺便瞪了一眼照片,眼神像是在说“又来了”。自从把范围圏定在二十二人以来,鲍根已经是第三次说这样的话了。 “我也不想扫你的兴……抱歉,你又弄错了。他那副模样的家伙,杀不了人,就算马斯蔻躺床上,一动不动地让他去宰。” “你确认过他的经历了?” “没有……最开始,我就把他排除了。” “扯你娘的蛋!……”鲍根不待乔伊斯说完,就把卡片朝他脸上一扔。 “那就瞪大眼睛,好好给老子看清楚。这是资料室那边,费了很大力气搜集的情报,不当回事是要遭报应的。” “知道,知道!……”乔伊斯连连点头,“倒是你,好歹吃些东西吧,鸡蛋面也行啊,要不身子受不了。从昨晚就通宵弄到现在,小心还没找到犯人,你就先倒下去了。”乔伊斯唠叨一阵,才慢慢举起卡片,“嚯,在美国生活过啊。而且职业居然是……” “这是头一个跟马斯蔻有共同点的人,别去管照片上的印象。”鲍根高兴地伸手端起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 “噗!……”刚入口的咖啡,立刻就被鲍根喷了满地,其中混进了只剩一小截的烟头,应该是在他入神地看着卡片的时候,不小心掉进去的。 乔伊斯笑着打趣道:“真过分啊,连我的衣服也遭殃了。” “给我重新来一杯。”嘴里的不快感久久不退,鲍根拿纸巾胡乱地擦着舌头。 “虽然我也理解,你为什么会盯上他……” 乔伊斯看完卡片,不禁抱着头。这是超乎想象的大人物,不可能靠一星半点儿的间接证据,就把他给怎么样。 “上头绝对通不过的。他之所以来波士顿,一半也是因为这边的邀请。”乔伊斯连连摇着脑袋瓜子,“还是只能我们两个暗中调查了,没有切实的证据根本动不了他。” “把马斯蔻和这家伙的联系,统统揪出来,说不定是个水很深的案子,看来还有必要去一趟移民局。” “不至于吧!……马斯蔻取得美国国籍,是在四十年之前了,就算受到胁迫,也不可能持续这么多年吧。”乔伊斯惊诧不已。 “还有……需要拜托日本方面,搜集这个家伙的详细经历。像他这种大人物,资料恐怕都够写一本书了。我是真想直接杀去日本……不过没有可能吧。” 鲍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对这件案子如此着迷,不就是个营养失调的穷老头被杀掉了嘛。但是,事情肯定不会这么简单,如果凶手真是那张卡片上的人物,就意味着他有非杀马斯蔻不可的理由,甚至不惜在行程的空当,见缝插针也要动手。他的作案动机,一定是在鲍根办过的案子中,尤为特殊的。 “他都七十七岁了啊……马斯蔻是七十二岁。” 这把年纪的老人们,为什么要相互残杀,鲍根完全摸不着头脑,只是低声地喃喃道:“说不准是件够呛的案子啊。” 第二节 时隔近九十年,经日本人之手,购回的北斋作品,在向世人公开之前,不幸遭遇事故而被烧毁。 作品及详细情况,已经通过纸媒再三介绍,然而,保险公司同画作持有人之间,尚因价值问题持续纠纷着。虽然这是类似事故无法避免的过程,但是,又反映出我国虽热爱美术、却无稳定估值的现状。 由于今次纠纷涉及著名画廊,才凸显问题的严重。 五千万日圆的确不是小数目,然而,被烧毁的作品出自北斋之手,将搬运过程中发生事故的可能性纳入考虑,乃是理所当然。即便鉴定尚不完全,也理当寻求起码的保障。 假若鉴定前的作品皆无价值,那又为什么要受理保险? 究其原因,还是保险公司的专业鉴定师严重稀缺,S画廊也不时接受保险公司委托,进行保险额核定。或许会有意见认为:被烧毁的画作属于S画廊所藏作品,被过高评价。这实属主观臆断,在任何画廊看来,五千万都是妥当的额度,甚至多数意见认为:这是偏保守的评价。 笔者也只是目睹过照片,但其水准,完全可称作北斋的杰作,受到冈仓天心及费诺罗萨赞誉,这也并不奇怪。只叹无缘一睹实物,然而,现在已经是无力回天。 社会只是单纯关注保险公司,同画作持有人的纠纷进展,实当为北斋作品的烧毁而惋惜。照片得以完好保存,可谓一件幸运的偶然事件,遗失的北斋作品却再成幻影。但他的光辉仍然在你我眼前。 第三节 “听说了吗?”塔马双太郎给津田良平打了个电话,“保险公司总算妥协了。” “果然是因为前天《每朝新闻》的报道吗。” “好像是的。报纸的力量真大,登出来才两天,就完事解决了。”塔马双太郎得意地笑着说,“确实,看了那则报道,保险公司也只能投降了。” “虽然文章没有署名……能感觉作者对执印画廊,抱有很大地善意。” “肯定是关系不错的记者吧,跟画廊多打交道,自然就会这样。也可能是宇佐美一成做了特别的关照,再这么拖下去,很有可能连横山周造也得曝光。”塔马双太郎笑着说,“不过嘛,从客观的角度来看,报道也是正确的,如果能就此机会,让社会重新审视美术品保险,也不失为好事一桩,画廊也不亏。” “话说回来,北斋的反响,还真是热烈啊。听摩衣子说,好多报社都争着向她询问。本地报纸还采访了我呢,连真迹的判断依据,和费诺罗萨的情况都问了……”津田良平得意地笑着,“只是这些内容,关系到书的出版,摩衣子不让公开,采访就没有发表。” “真是可惜了,有这种反响,毫无疑问就能成为畅销书。恐怕我们这些做研究的,反而没有体会到北斋的巨大影响力。”塔马双太郎颇为感慨,津田良平也有同感。 “你听到岐逸郎先生的传闻了吗?” “还没有。老先生怎么了吗?” “情况似乎很有些不妙。女儿的画廊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做父亲的会受刺激,也不是不能理解……”塔马双太郎皱着眉头说,“有传言说他病倒了。本来他最近的工作量,就在减少了;现在,他似乎连画笔都握不住了。到底是身为人父,担心得承受不住了吧。也有种超过普通人际关系的感觉就是了。” “那摩衣子就要承受双倍的辛苦了。” “任是那么我行我素的老爷子,现在也乖乖听女儿的话,回家静养去了。这样才好,都一大把岁数了,还每天晚上往银座寻欢作乐,待在家里,对他的健康才有好处,不如说是一剂良药。” “确实,摩衣子应该也很乐意。虽然嘴上说,玩乐是岐逸郎先生健康的秘诀,心里还是很担心吧。” “她也总是有机会长大成人了。” “什么意思?”津田良平有些不解。 “你也注意到了吧,她虽然做出独立要强的样子,其实,她是典型的恋父情结。父亲的存在太有分量,她本人再怎么努力也治不好。只能等父亲去世,或者获得超越父亲的成就才行……” “或许是吧。她的婚姻失败,似乎也是这个原因。”津田良平也有部分赞同。 “这回你打算去吗?” “去哪儿?”津田良平心中一奇。 “什么啊,你还不知道?……这个星期六,有执印画廊创立十五周年的派对,我还以为你肯定也受邀了……”塔马双太郎笑着说,“还想着如果你要出席,我就去看看呢。” “没有,完全没有人跟我说。” “是觉得跟你无关吧。我收到邀请函,都是二十多天之前了。” 那正好是和摩衣子一起,从小布施回来的时间,在这之后,津田良平也和画廊保持着频繁联络,不可能是忘了通知。或许是考虑到他住得太远,才排除在名单外吧。 津田良平有些落寞,他还以为自己跟画廊的关系要更亲近些。 “只是单纯的失误吧,想去就去,跟我一起出席就行。” “不用了。又不是为了工作,没必要老往东京跑……”津田良平强做镇定,“本来我就不习惯那种活动。” “我也一样。那你真不去了?杉原也会出席,我还想着可以跟他碰个头。” “之后摩衣子跟您联系过吗?” “没有。”塔马双太郎一口回绝,“看样子不只是我,她连你也没有联系?” “嗯,完全没有。” “也太随便了。唯独你,她无论如何也该给个交代。”塔马双太郎颇为感慨地说,“只凭自己的需要,把人呼来唤去,你不站出来说两句话,就只会被耍得团团转。” 塔马双太郎讶异地咋了咋舌。 “是坏的消息?”冻冴子担忧地看着一脸怃然的津田良平。 “星期六,画廊有派对。” “又要去东京?几乎每个星期,都往那头跑呢。” 冻冴子的表情瞬间一暗。 “我不去。再说根本就没有邀请我。” “连电话邀请也没有吗?” 津田良平把从塔马双太郎那儿听来的情况,转告给了冻冴子。 “塔马先生说得对,简直就像用完了就扔一样。起码也应该寄一张明信片吧。” “用完……书都还没有出版呢,合作才刚开始。参加派对得自己掏钱付交通费,人家是考虑到我住得太远,不好勉强吧。” “天知道哦,从那之后,画廊一次也没有跟你联系过,一般来说,至少该报告一下进展吧。绝对不对劲。” “能有什么不对劲?” “画被烧了,画廊也没有热情了吧。” “确实不能完全否定……”津田良平只得点了点头,“不过,派对跟这是两码事,在发现北斋那幅画之前,就定好了,两者没有关系。” “真是这样最好……要不然,你主动去个电话?” “给谁打电话?”津田良平好奇地问。 “摩衣子女士。” 津田良平无以作答。他当然很想这么做,但心中总有些不安。 摩衣子在家里。一听是津田良平打来的电话,她略微沉默了一会儿。 “刚才我听塔马先生,提到岐逸郎老师的事。”津田良平实在没法开门见山地质问。 “嗯……不用担心,已经没事了。” “保险公司那边,似乎也顺利解决了?” “是啊,托福。”摩衣子不温不火地说,怎么听,都是对待外人的客套回答。 “密探说也从西博尔德身上,找到了有趣的突破口。” “这样啊……真是伤脑筋噢。” 津田良平哑然。 “我本来想之后再好好跟你谈……出版时间恐怕要往后挪了。现在我这儿问题不断,没有认真做书的精力,关键的画也被烧了。难为你这么拼命……”摩衣子口气听上去很无奈,“可是,宇佐美先生也一口咬定,说北斋就是灾星……会给你一个交代的,还请见谅。” “哪里需要什么见谅……出了这么多事情,延后也是没有办法。反正我也是利用空闲时间……”津田良平拼命地想理由。 “你能够理解,真是太好了,说实话,我一直发愁,应该怎么跟你说明呢。非常抱歉。” “大概会延期多久?” “说不准,除非再有新的北斋作品……恐怕要压后一年吧。” “一年……”津田良平惊愕不已,这就如同中止出版了。 “我也会跟杉原先生说清楚。这本书我们一定会出,你可别说,重新拿给他们做哦,拜托了。” 津田良平应承了下来,空虚地挂断了电话。到头来摩衣子也绝口不提派对。 冻冴子说对了,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没有用处。而就在几天之前,自己还是必不可少的存在。冻冴子敏感地觉察到津田的沮丧。 “没说错吧,绝对不对劲。” “没什么不对劲,是宇佐美先生的反对。早就料到了。” 除此以外,他想不出别的可能。 宇佐美一成擅自误解了津田良平跟摩衣子之间的亲密关系,摩衣子心里也有数,所以,不会反对宇佐美的意见,而是做出了成熟的决定,不情不愿地接受延期出版的要求。 没错,肯定是这样,否则无法解释她的态度骤变。她选择了宇佐美作为工作搭档,仅此而已。 “良平你就这么算了?”冻冴子十分诧异,“真的受得了?” 第四节 还不到正式开始时间,派对会场所在的酒店大堂里,已经聚集了超过两百位受邀而来的客人。塔马双太郎四处转悠着,寻找杉原允的身影。他本来不打算来,不过,听津田良平说出版延期了,他怎么也要跟摩衣子抱怨几句,另外还要让她把出版权,还给杉原允的公司。 明明是她抢夺出版权,一旦情况有变,就立刻出尔反尔,塔马双太郎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原谅这种做法。 塔马双太郎十分清楚,北斋密探说的迷人程度,这绝不是因为新发现的作品被烧,就失去意义的轻浮主题。只要执印画廊同意松手,杉原允那边保证立刻就能出版,这也是一个编辑,理所当然的反应。眼看着津田良平被画廊的忽冷忽热耍得团团转,塔马都替他难受。 “哎呀,难得你愿意赏光。”正跟横山周造谈笑的执印摩衣子,眼尖地发现了塔马双太郎,便打着招呼向他走来。 她身着带厚垫肩的丝质短外套,里面是施以精致中国剌绣的罩衫,看她的表情甚是高兴。 “等会儿把你介绍给父亲认识。” 塔马双太郎故意问道:“似乎没看到津田呢?” “他……岩手县实在太远了。” “还是说……津田先生已经没用了?” 摩衣子不吭声。 “书的出版,不是无限延期了吗?他很受打击啊。既然不能遵守约定,最开始就不要轻易许诺。” “那是因为宇佐美的反对一一” “最终下定夺,应该是你的职责!……事到如今,你想找借口也没用,出不了就不要给津田无谓的期待!” “什么叫无谓的期待?他自己也接受了!……”摩衣子终于难忍愤慨。 “津田先生人太好,你就是故意利用他这一点,不是吗?”塔马双太郎一副讽刺的口吻说,“我是不知道你出于什么目的,委托他写书的。密探说的进展,已经超乎你的想象,完全可以成为执印画廊的招牌。” 摩衣子眉毛一挑,怒道:“什么意思?” “杉原先生说,这本书他想出,如果你觉得有愧于津田,就把出版权还给杉原。” “别开玩笑!……”摩衣子狠狠地瞪着塔马双太郎,周围的客人鸦雀无声,都远远地看着二人。 宇佐美一成察觉异样,赶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他让我们把津田先生的书,交给现代美术。”宇佐美一听这话,也是面色大变。 “你有什么权力提要求?” “那你们为什么告诉他延期?还不如让津田先生自己选择……” “这跟你没关系吧,这本书的所有权,我们已经拿下了,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宇佐美一成愤怒地批评着,“我们和他不只有口头协议,还签订了正式合同。如果你们想打什么歪主意,小心吃官司。” “官司?看来他这本书,你们是打算养而不用喽?” “你说话最好注意场合。如果是来吵架的,还请回去吧。” “我没有吵架的意思。”塔马双太郎轻轻摇头说,“有没有出版合同我不管,你们既不打算出书,又死活不肯放手,这不是为难作者吗?” “当然有出版的意思——直到刚才为止,可惜现在改主意了。反正肯定是那小子胡说些有的没有,既然你们是这种态度,我们也自有考量。这本书,三年之内绝对不出。正式合同是允许的。” “你是不是疯了?还有你。”塔马双太郎死死地盯着摩衣子。 摩衣子目光一垂,转身说道:“宇佐美先生,你就适可而止吧。派对这就要开始了,别给其他客人添麻烦。之后再慢慢商量吧。” “我还担心会怎么样呢。”杉原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塔马双太郎身后,“难得看到塔马先生发火。” “肯定得发火,所以说,如果一开始就由你们做……” “是社长的命令,我也没办法。”杉原也压着气头,看向宇佐美一成的背影。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这就回去了吗?” “不,今天一定要把话说清楚,否则只会给津田添麻烦。被延期他也只是忍着,不能害他被误会。” “宇佐美也真是个卑鄙的男人啊,简直就像预测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一样。要知道一般来说,这是不会签书面合同的,结果反而被他将了一军。” 塔马双太郎也点了点头。日本和国外的情况不同,出版计划大都是口头约定,他完全没有料到,津田良平已经签署了书面合同。 “整整三年的束缚啊,我们完全拿他没有办法。”杉原允懊恼地陷入了沉默。 派对热闹非凡。以横山周造为首的政治家来了不少,司仪据说是一位画画比职业画家还在行的艺人,冲着他出席的女性,也不在少数。 虽然派对是鸡尾酒会形式,设在正面的餐桌,仍备有座椅,供年长者使用。中央位置有执印岐逸郎的憔悴身影。 杉原允端着拼盘回来了,慨叹道:“虽然早就有所耳闻……没有想到会这么惨。” 塔马双太郎把预先摆好的酒杯递给杉原,问道:“是说岐逸郎先生?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呢。” “听说他在美国,还又唱又闹,才过了两个多月而已。看来这回受的打击真是不小。” “摩衣子反倒变得更厉害了,很能把握平衡,简直像妈妈桑一样。” 塔马双太郎远远望着岐逸郎,摩衣子正在身边看着他。一个酒吧妈妈桑模样的女性,靠过去向岐逸郎打招呼,摩衣子立刻扬扬下巴把她赶走。而岐逸郎只是无力地坐在那里。 “老先生完全被封住了,这下立场完全颠倒,恋父情结也该解除了吧。” 杉原允嘲讽地一笑。 “刑警?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刑警?”摩衣子冲宇佐美一成反问道。听说有刑警,她的脸色多少有些苍白。 “说是有事向老师请教。”宇佐美也疑惑地往后看了看。 “找父亲……”摩衣子匆匆望后瞥了一眼,“知道了,我带父亲过去,你先让他去休息室等着。” 摩衣子松了口气,她还以为肯定是来盘问,那幅画被烧毁的那件事情呢。 摩衣子回到岐逸郎的座位,对他一阵耳语。 “问什么?老朽可什么也没有做。”岐逸郎的眼中,涌上了不安和惊愕。 “知道,别担心,我和宇佐美先生陪你一块儿去。”摩衣子用双手轻轻拍了拍岐逸郎的肩膀,好言抚慰着说。 “恕我坏了各位兴致。”进入休息室,沐浴在岐逸郎不快视线中的刑警,深深低头致歉,“近来听到一些消息,有稍许疑问,希望向您请教。” 刑警自称阿菅,是个剃着光头的大胖子,年龄在四十岁上下,胡子拉碴,看起来十分严厉,但圆圆的眼睛却像少年一般温柔。 阿菅把被大肚腩挤下去的皮带提回原位,在岐逸郎跟前蹲下身子。摩衣子和宇佐美一左一右地站着,像是在守护岐逸郎。阿菅立刻展开询问。 “您知道益子秦二郎先生吗?” 刚刚听到名字的时候,岐逸郎的脸颊瞬间一抽,为了掩饰内心动摇,他颤动着手,夹起一支烟送到嘴边。阿菅冷静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看来您确实知道这人吧。” “是知道……那又怎么样?” “他在两个月前被杀害了。” 岐逸郎哑然盯着阿菅,叼在嘴里的烟也垂在了下唇。 “再说一次。” “他在波士顿美术馆的中庭遇害了。” “怎么会……”岐逸郎嘟囔了一句,“你是在开玩笑吧,他怎么可能被杀。” “是事实,目前还没锁定犯人。” “他被……杀了吗……” “然后呢……你找家父有何贵干?” 摩衣子以庇护父亲的姿势,俯视着阿菅刑警。 “因为被害者是日本人,美国警方希望日方协助调查。据了解,执印先生过去,曾和益子秦二郎一起前往美国,我想您或许能提供有关线索。还有……”阿菅刑警低头看了看笔记,“稍早的时候,您在美国旅行期间,也到过波士顿,不知道是否跟他有过接触?”阿菅谨慎地逐步推进。 “畜生,你这是在怀疑家父?”摩衣子屈辱得双唇直发颤。 “您想多了。就算是开玩笑,我也不会这么想。”阿菅打量着摩衣子的表情。她似乎知道一些什么,阿菅心想,如果一个人跟案子毫无关系,是不会因为刚才那几句话,就联想到这种地步的。 “那你干吗询问家父的不在现场的证明。” “不在现场的证明?我什么时候问过?是您误会了。” “总而言之,家父跟这件事情没有关系,也没见过你说的益子先生。”摩衣子蛮横地阻拦着,“整个旅行过程中,我都一直陪在父亲身边。” “嚯,您也去了波士顿?” “那是自然,我怎么可能让年事已高的父亲,单独去美国。” “原来如此,其实是一一” “小女没有说谎,我这回旅行,的确没有见过益子。过去我们确实是一起工作的伙伴……最近却连消息都没有了。” “那您也不知道,他服过刑吗?” “不,服刑我倒是知道。就是因为这件事,我才跟他分道扬镳。” “听说是整整十年的刑期,也够长了。他服刑期间,执印先生就回了日本吧?” 摩衣子心里一惊。这人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其实调查得相当详细。 “他确实有画画的才能,可惜啊……”执印岐逸郎颇为感慨地叹息着,“他受不住诱惑,暗中贩卖毒品,结果把自己给毁了。如果他当初不走邪路,应该能够获得相当高的评价吧。” “益子似乎娶了一位美国人。” 阿菅的质问,让岐逸郎惊慌失措。 “只是在益子服刑期间就死了……您认识她吗?” “当然认识,是给我们做模特的女性,医院也是我送她去的。她染上了严重的结核病,放到现在,明明三、两下就能够治好……”岐逸郎感慨地叹息一声,“不过,那时候她已经跟益子离婚了,怎么说她也得过生活,被人知道是罪犯的妻子,还怎么找工作。” “益子先生知道前妻跟他离婚,不到一年就死了吗?” 岐逸郎沉默不语。 “有为难的地方,不回答也行。” 岐逸郎似乎想开了,说道:“摩衣子,随宇佐美回会场。” “可是……” “不用担心,益子的案子跟我无关。你们两位如果太长时间不现身,难得的派对也糟蹋了。” 宇佐美一成点了点头,摩衣子在他的催促下,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离开,一路上还频频回顾岐逸郎。 “接下来的话希望你能保密。”摩衣子走出房间后,岐逸郎继续道,“我是不知道,你调查到了哪种程度,但请你理解,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女儿,她的母亲是罪犯的妻子。” 这回轮到阿菅大吃一惊。 “这么说,执印先生是和益子秦二郎的夫人,走到一起了吗?” “嗯,不过,也只是短短一年而已,其间生下了小女。婚姻生活的大半时间,凯特都是在病房度过的。” “这样啊,我确实不知情,多有冒犯。那么……”阿菅刑警犹豫着问,“益子先生知道妻子离婚以后,跟您一起过了吗?” “虽然是事后才向他征求同意,联络是少不了的,可是,我始终没有得到他的回复……”执印岐逸郎怅然地叹息说,“之后我又向他,报告了凯特的死讯,这才收到只写了一句‘多谢照顾’的回信,而且是好几个月之后了。” 然后,岐逸郎就和女儿一起回了日本。 阿菅的疑问解开了,岐逸郎的陈述,并没有可疑之处,益子也没有敲诈勒索他的理由。当然,不排除岐逸郎有所隐瞒,但不至于到现在还能拿来威胁他。 “那么,益子先生被杀这件事……”岐逸郎反守为攻,“确定是在我逗留波士顿期间?” “根据报告,是这样的!……”阿菅刑警点头说。 “那家伙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啊,回来日本该多好。”岐逸郎恍惚地望着天花板。 虽然预先下结论,是这一行的大忌,但阿菅选择相信岐逸郎。他没有必要舍弃现在的地位和名誉,去杀一个远在异同的男人,再说看他这样,也不具备行凶的体力。 “没有问题了。今后如果有我能帮忙的地方,请尽管提……” 阿菅正欲起身,岐逸郎如此说道。 “真的没有任何线索吗?” “听说他的公寓被翻过,信件全被偷了。其他就没有什么了。” “信件?”岐逸郎吃了一惊。 “应该是从日本寄过去的。” 一瞬间,岐逸郎眼中的沉着消失殆尽。 “您……您又想到了什么线索?” “不,没什么……”岐逸郎用手背擦拭着额头的汗珠,“其中应该也有,我从前写给他的信,我都忘了有这回事。如果信没被偷,我却说不认识益子的话,肯定会被怀疑吧。现在想来真是后怕。” 阿菅暧昧地一笑。职业之故,他跟各式各样的人打过交道,而一有动摇,就立刻找理由搪塞的人,肯定有见不得人的隐情。阿菅打消了前一刻对岐逸郎的好印象。 “如果方便,能告诉我您美国之行的具体活动吗?当然只是走个形式。” “嗯,去问旅行社的导游就行,行程都是他安排的。” 阿菅用笔记本记下社名,道谢离开了休息室。 <hr /> 注释: 第五节 冻冴子坐立不安。要不了多久,去车站迎接的津田良平,就会带着塔马双太郎回到公寓。冻冴子常听良平说,塔马很像过世的兄长,电话里的感觉也确实如此。或许也因为两人是同年生,就擅自把他们联想在一起了吧。 “如果他能够喜欢就好了。”冻冴子如此暗想着。 晚饭的菜单,是冻冴子和津津田良平一起定的。他跟塔马双太郎见过不少次面,似乎记下了对方的喜好。 盛冈名产豆腐花,应该会合塔马的胃口。这道菜既香浓,又比丝绸还要顺滑,酸奶般的口感在全国都很出名。在冈山长大的冻冴子,对今天的鱼不太满意,不过眼下可以加入生蚝提鲜,也不失为一道好菜,只不过良平像小孩子一样,喜欢油炸的。 主菜是津田良平拿手的熏肉汤锅,咕嘟咕嘟地煮好卷心菜,再加满切成厚片的培根,最后淋少许酱油提味即可。虽然是一道简单的枓理,培根的脂肪引出卷心菜的香甜,意外的非常好吃。学生时代的津田良平,一个人做饭时最爱这道菜,把冷饭倒进剩下的汤里,那味道真是比鸡肉烫饭还棒。 “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冻冴子刚在厨房里准备停当,就听到公寓楼梯处,传来津田良平熟悉的脚步声。冻冴子正紧张地期待着。 “这等美味,你却吃不了?”塔马双太郎在冻冴子的推荐下,不停地消灭着生蚝。 “吃生蚝出过荨麻疹,而且还是在放着幻灯片讲课的途中。脸肿了快一倍了,嘴唇变得跟鳕鱼子一样。等开灯之后,学生一片惨叫。从那之后,我就只敢吃油炸过的。” 塔马双太郎忍不住“扑哧”一声发笑,冻冴子也记得那时候的惨状,而且持续了半个月。 “塔马先生都怎么解决三餐问题的?” “我也经常下厨哟。不过,现在还是冷冻食品更方便一些,而且味道也不错。最多就早上起来炒个鸡蛋而已。” “要是我们还住在东京,就能够经常招待您了。”津田良平笑着说道,冻冴子也同意津田良平的这句话。塔马双太郎就跟她设想的一样,性格非常温和。 津田良平也久违地快活起来,这是最让冻冴子高兴的事情。虽然他嘴里不说,在电话里得知出版被延期以来,调查的热情也一落千丈。 “可是……总觉得过意不去啊。明明是来跟你道歉的,却受了这么热情的款待,真是无颜以对了。” 塔马双太郎十分自责。要不是他和画廊闹情绪,津田良平的书就算被延后,但总有出版的可能。可是现在…… “请不要在意。”津田良平笑着点头说,“突然出了这么多事情,我反倒有些松口气的感觉。我还拿不准公布北斋的密探身份,对浮世绘是好是坏。” 塔马双太郎茫然地望向津田良平,问道:“这话怎么说?” 津田良平做了说明。 “还在为这件事发愁啊。” 一旁的冻冴子不禁苦笑。津田良平是谨小慎微的性格,他那种杞人忧天的毛病,多少年也治不好。 “可是,想法却大胆得很。”塔马双太郎暗暗叹息。 浮世绘之外的津田良平兴趣,是科幻和推理,既然教授历史,应该也会看历史小说吧。其实他是个很有趣的人。 “看来你不仅总为眼前的人着想,连古人也适用啊……” 塔马双太郎的表情,好像是在说“真服了你了”。 “我入这行时间也不短了,这辈子还是头一次,听到你这种担忧。” “很奇怪吗?”津田良平瞠目结舌。 “所谓研究者,目的不就是超越前人的成果吗?……所以,不能被之前的形象束缚。”塔马双太郎笑着说。 津田良平没有吱声。 “研究者的使命,不只是详细罗列事实,还要以事实为依据,让历史人物在现代复苏,所谓‘人物形象’就是其结果。”塔马双太郎认真地分析着,“你抛出了新学说,人物形象自然会随之变化。不管新的形象有多么脱离常轨,接不接受是读者的事情,你用不着操心。你只管给出事实,担忧之后的事情有什么意义?” “或许是吧……”津田良平苦笑着点了点头。 “假如你能获得一万个读者……在浮世绘的世界,研究书能卖出五千本就算成功,照这种标准衡量,能有一万读者,算是相当可观了,但是,这也只是日本总人口的区区万分之一,剩下的万分之九千九百多,仍然会对北斋抱着迄今为止的固有印象。”塔马双太郎毫不留情地说道,“你也清楚吧,这话虽然残酷,但是,仅凭万分之一的概率,任凭你怎么力挺北斋密探说,就连住在这间公寓隔壁的人,也不会知道。他们到死也会抱着旧有的印象,认为葛饰北斋是个一贫如洗、只知道画彩色插画的古怪老头儿。大众对浮世绘的印象,不会因为密探说而变坏,同样也不会变好。你完全是白操心。” 冻冴子也连连点头。如果兄长还在世,一定也会这么说的。 “而且……比起现有的固定观念,反倒是密探说里的葛物北斋,看上去更加鲜活、生动,不会有问题。”塔马双太郎耐心地安慰着津田良平,“我说这话的措辞,可能有些夸张,实际北斋的形象相当于没有。反正大半日本人对葛饰北斋的印象,只是来自于一、两行简介而已,就算再加个密探说,也没有什么区别。只能说是你多虑了。” 津田良平总算也想通了。即便把“北斋当过密探说”讲给学生们听,想必不会遇到多大的排斥吧?说不定孩子们反倒认为“很酷”,或许还会促使更多年轻人,对浮世绘产生兴趣。是他总往坏处想了。 津田良平自嘲地笑道:“多亏塔马先生,这下我完全想通了……可惜现在根本无处发表了。” “北斋又不会逃走,过了三年,不就能够出了吗?换个角度想一想,良平你有三年时间,做好万全准备呢。”冻冴子笑着安慰津田良平说。 “原来如此!……冻冴子小姐看问题更透彻。”塔马双太郎爽朗地哈哈大笑,“北斋又不是新出道的歌手,就算再过三年,他的人气也不会有所动摇。确实是这样。” “我一直觉得奇怪,”冻冴子随口说道,“既然北斋是密探……那么,他也是一个武士喽?” “为什么这么想?就算只是普通百姓……” 要当密探,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同心手下的目明就是普通人,当作是一回事就行。 “可是,那就跟密探的飒爽形象相差好多,感觉只是为了报酬……”冻冴子皱着眉头说道,“就算是鸟居耀藏的委托,大富翁北斋也可以嫌危险,推掉不接。没有使命感,是不会做这种工作的。” “所以说,他是对日本的国防抱有危机感。” “只是你的想象吧,又没有证据证明,北斋真是这么想的。”冻冴子随口说道,津田良平一时语塞。 “被将了一军啊。”塔马双太郎摇晃着肩头,呵呵地笑道,“冻冴子小姐说得很对,我们只是从结果推导出,葛饰北斋做过密探的可能,关键的地方却漏掉了。”塔马双太郎转身望着冻冴子,“我想问冻冴子小姐一个问题。” “什么……?”冻冴子惊异地注视着塔马双太郎。 “如果葛饰北斋果然是武士,你就愿意相信他是密探吗?”塔马双太郎笑着问,津田良平瞠目结舌地盯着他。 “假如真是武士的话……” “证据有的是。”塔马双太郎笑着回答。 “真的?……”冻冴子感到一阵吃惊。 津田良平险些被噎着。虽然葛饰北斋是否是平民,并不影响津田良平的假说,但是,如果能够证明他的武士身份,无疑会让假说更为可信。 塔马双太郎若无其事地说道:“武士出身的浮世绘脚本师可不少,像鸟文斋荣之、溪斋英泉、歌川广重,还有葛饰北斋门下的蹄斋北马,所以说并不稀奇。我很早以前就觉得,葛饰北斋可能是个武士,不过,并没有和他做过密探的说法联系起来。” “可是……很难相信啊,哪本研究书里也没有写过,葛饰北斋是武士。”津田良平抱怨了一句。 “提示要多少有多少,只是你没有往心里去。”塔马双太郎微微一笑,“第一个提示,北斋为什么能成为御用镜师中岛伊势家的养子?” 塔马双太郎简直就像在享受着猜谜游戏。 “为什么……”津田良平顿时一怔,“因为是亲戚吧。中岛伊势是北斋的叔父。” 换句话说,中岛伊势的姐姐嫁给仏清·川村清七所生的孩子,就是葛饰北斋。 不过,这一说法本身,就存在着争议,有研究者认为:葛饰北斋的父亲并不是仏清,而是前代中岛伊势。 也有意见认为:北斋之母和中岛家没有血缘,而是伊势的小妾。由于前代去世的时候,还没有正式继承人,就由亲弟弟仓促接过家业。 然而弟弟也求子不得,北斋虽说是小妾所生,但好歹是兄长的孩子,无奈之下,只好将他收为养子。按照这条路线,他和北斋确实是叔侄关系,至少有浓厚血缘关系,这应该是不会错的。 出身贫寒的葛饰北斋,如果没有相当牢靠的关系,不可能有机会进入中岛家。御用镜师这种职业,住着幕府赏赐的豪宅,享受准武士的待遇,收入也在中级武士之上;不仅拥有称姓、佩刀的特权,正月里还能获准谒见将军,是相当高规格的门第。中岛家从元禄年间,就代代为大奥服务,跟那些在锻冶町开铺的做镜匠人,在地位上可有着天壤之别。 “现在提问,你认为葛饰北斋的父亲是谁?前代中岛伊势还是仏清?” “这很重要吗?……”津田良平惊讶地张大了眼睛,“反正都没有切实的证据,我对这种事情,也不太感兴趣。” 虽然很多研究书里,都对葛饰北斋的生父,进行长篇大论,可是就算弄清楚了,对北斋作品的价值,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当然,津田良平会有这种想法,也跟他的研究范畴有关,由于长年专攻写乐,他对北斋的关注点,也有别于其他研究者。 “很重要,至少关系到葛饰北斋是不是武士的可能性。”塔马双太郎严肃地指出,“如果北斋的生父是前代中岛伊势,北斋就绝对没有武士血统。” “那川村也一样吧,他家代代都是商人。”津田良平说。 仏清人如其名,是个佛像工匠。不过在他下葬的誓教寺一查家谱,原来他出生在名叫井筒屋的商人之家。 塔马双太郎突然插话道:“你倒说一说看,他是经营什么的店铺?” “不清楚具体经营什么,只知道是家挺有规模的商铺……” “那怎么连《江户买物独案内》(江户自助购物指南)也没有登?” 津田良平恍然大悟地看着塔马双太郎。 确实奇怪,塔马双太郎所说的《江户买物独案内》网罗了江户及近郊的观光景点,和方便游客购物的店铺,就相当于现在按行业编排的黄页。每家店铺的信息都按地址、经营商品、屋号、店主名的顺序依次记录,是研究风俗必备的资料之一。由于需要频繁使用,津田良平也一直把这本书的复刻版带在身边。 津田良平忙不迭地跑到隔壁房间。 “我都查阅过了,完全找不到井筒屋五左卫门的店。” 塔马双太郎望着津田良平手里的书,这是文政四年刊行版本的复刻。 或许只是偶然,这是一个重要的年份。北斋之女(不清楚是长女阿美与还是四女阿犹)去世,治丧时由井筒屋五左卫门,代替葛饰北斋充当家属代表。看来北斋是离开江户,展开了旅行,于是由仏清的兄长五左卫门代办事务。 “也就是说,如果家谱可信,这本购物指南出版的时候,江户确实有井筒屋五左卫门的店。可是,他的店铺并没有被收录,不是很奇怪吗?” “是不是店太小了?”冻冴子理所当然地问道。 “很遗憾,回答错误。”塔马双太郎很残酷地说道,“顺着家谱往上数就知道,井筒屋是名门世家,家庭成员个个都有法号,这是很不得了的,必须得是大施主才有可能。至少可以肯定,井筒屋绝对不是小摊贩。” “那么,是井筒屋拒绝收录?反正就类似打广告吧?现在也有排斥这种事情的店铺啊……” “这本书不是打广告的性质。”塔马双太郎摇头笑着说,“当然,花钱买版面是可以的,不过,原则上是免费刊登,绝对没可能漏掉代代相传的老店。” 冻冴子昏了头,井筒屋五左卫门确实存在,在江户却没有他的店铺。 “真是怪了。”津田良平也叹了一口气。迄今为止的北斋研究家,都没有能够查到井筒屋的营生,只是从家谱记载的屋号,断定这是商家无疑,津田也从来没有抱以疑问。 “大家都被屋号给骗了,这家伙估计就跟水户黄门一样。” “跟水户黄门一样?什么意思?”突兀的比喻让津田良平顿时一呆。 “就是谎报家门。电视里不也演过吗?黄门大人经常自称‘越后屋老汉是也’,用来隐藏身份还挺不错。” 二人忍俊不禁,塔马双太郎的表演,实在让人发笑。 “再来看一看葛饰北斋。他在浦贺隐居期间的信件,都署名三浦屋八右卫门,他总不会也在做生意吧?” 津田良平心里登时“咯噔”一响。确实就如塔马双太郎所言。 “在身份制度严格的江户,装作商人恐怕最可能,安全地自由行动吧,否则真找不出《江户买物独案内》不登井筒屋的理由。”塔马双太郎笑着说,“再说了,要想拥有法名,光靠钱可不行,听说还必须有足够的门第才行。井筒屋这样的一介平民,除非特殊情况,否则不可能拿到法名。” “经您一说,确实是这样呢。”津田良平认起真来。 “假如这是个足够得到法名的门第世家,书上就不可能不登。还有一点,井简屋传承了很多代。如果只是个人要伪造身份,也花不了几个钱,可是,好几代都这样又不一样了。如果没有作为收入来源的店铺,不可能保持寺院大施主的体面身份……”塔马双太郎认真地分析道,“只能说他家里有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大钱,或者有某种财源,只有这两种可能。假如是前者,少年时代的北斋穷成那样,也就太奇怪了。他亲口说过,很小的时候,就在进行雕版师的修行。所以,只剩下唯一的可能,这家人是从什么地方,得到了足以支撑井筒屋这个招牌的钱财。” “可是……这也太大胆了。要想得到法名,得花巨款吧?伪造身份也就算了,法号根本是多余的吧,不如说反而显得可疑。” “和钱没有关系。”塔马双太郎一口否决。 “可是您刚才还说……” “那是平民的情况。换作武士,那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津田良平险些惊呼。 “广重不也有法名吗?……”塔马双太郎慨叹一声,“我一直觉得,江户时期的等级制度相当神奇。武士空有其名,生活却苦得很;商人呢,虽然生活富裕,却处处矮人一等。武士阶级的荣耀,完全是靠形式来维系,级别再低的武士,大家也会尊称他的老婆为‘夫人’,而平民是没有权利享受这种称呼的。” “那么,平民都怎么叫?”冻冴子来了兴趣。 “叫做贱内,或者老板娘。”塔马双太郎模仿着唱戏的口吻。 “这只是其中一例而已,法名问题也是一样。武士是可以无条件地得到法名的,而平民必须很有钱、很有名望,才能够有点儿盼头。在我们看来,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对当时的人来说,却是身份的鸿沟吧。同样还有姓氏,没有相当的政治献金,或者卓越功绩,普通人是不能称姓的。” 津田良平也顿时理解了塔马双太郎的言下之意。井筒屋有川村这一姓氏,也拥有法名,足以证明其相当可观的商铺规模,可是,哪儿也没有它的铺面,怎么想都不自然。但如果假定,这是隐藏真实身份的武士之家,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 “这就叫做‘智者千虑’吧。如果真想瞒天过海,就不应该拘泥于姓氏和法名。没法彻底舍弃身份,正是武士的悲哀吧,倒是成了判断北斋父亲,属于那个家系的重要依据。” “如果父亲是仏清……那么,北斋是武士的可能性就相当髙了。” 津田良平正点着头,突然又觉不对。 葛饰北斋确实埋葬在川村家的墓地,但是,他从来没有自称过川村,写信落款也是用中岛的姓氏,所以才会被推测,是前代中岛伊势的偏房所生。这又是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 “解谜关键就是北斋的自白。” “怎么会!……北斋从没有提过,跟身世沾边的话,所以才会众说纷纭。”津田良平愤愤地说。 如果北斋真留有只言片语,那不知道会少多少麻烦。蹊跷之处在于,北斋多次表示,自己的母亲是忠臣藏里有名的吉良上野介的家臣——小林平八郎的孙女,对父亲却绝口不提。 “所以才奇怪嘛。如果中岛伊势是他的父亲,为什么葛饰北斋却只字不提?没有人会以生在中岛家为耻,反而会以这个姓氏为荣。假如北斋不在乎出身,又怎么会一再强调小林平八郎的名字?……可见他有很强的门第观念。实际上,他确实使用着中岛的姓,按常识考虑,如果中岛伊势是他的生父,北斋绝对会在介绍母亲之前,先报上父亲的大名。既然北斋并没有这么做,至少可以想象,他并不是中岛的嫡子。 “另一方面,川村家又怎么样呢?如果我的假设成立,川村的名字就确实不能随便提,因为这是隐藏武士身份、乔装商人的家族。到头来北斋能放心公开的,也只有母亲而已。被人问起家世,不说父亲一方却只说母亲一方,这绝不普通,按常识都是先介绍父亲,再来才是母亲嘛。确实,在成为中岛家的养子之前,葛饰北斋都很穷;说他因此避免提及仏清,似乎也有道理。可是你也知道,仏清的墓那么气派,姓氏法名一个不少,照当时的常识,肯定不该以他为耻。就算家里穷,但是,门第绝对是高规格的,到处吹嘘都来不及。”塔马双太郎如此分析着,津田良平也非常认同。 塔马双太郎悠然作结,说道:“正是因为没有办法公之于众,反而证明了北斋的出身啊。葛饰北斋的母亲是中岛伊势的姐姐,嫁给了井筒屋五左卫门的弟弟仏清,而井筒屋是代代隐瞒身份的家族。证明完毕。” 冻冴子问道:“北斋的是什么?” “北斋的什么?”塔马双太郎反问。 “法名。”冻冴子说,“难道‘北斋’就是一一” “当然,正是他引以为傲的法号,就像武士一样。冻冴子小姐似乎想通了,倒是你还不肯接受呢。那我就再加上一条。”塔马双太郎笑呵呵地,看着哑然的津田良平,“中岛伊势家毕竟是御用镜师,挑选继承人肯定要像武士家族一样审查。如果葛饰北斋是个穷工匠的孩子,就算有中岛家的血统,也不可能简简单单地成为养子。何况他母亲根本没有理由,跟一个佛像工匠结婚。但若是武士门第,一切就没有问题了。如果只是北斋一个人的问题,我也没有办法像这样打包票,可是事实上,葛饰北斋能够把继承权让给他的长子,次子也成了武士家的养子。这么多事实叠在一起,怎么想也只能得出唯一的结论吧。” 津田良平哑口无言,只觉寒意阵阵。且不论长子的问题,他完全忘记了,葛饰北斋的次男崎十郎后来成了武士。 “一介市井画师的孩子,何德何能被武士收做养子?”塔马双太郎严肃地指出,“那时候,武士门第的买卖动辄就是五百两,这个价还只能在后继无人的落魄武士家买个席位。崎十郎是被正式承认的养子,这种地位靠钱是买不到的。” 津田良平无法反驳。 “随便问一句,你知道崎十郎成了武士,之后他的职务吗?”塔马双太郎笑着问道。 津田良平如遭鞭笞,他当然知道。为什么会漏掉这一点啊,他恨不得找个洞钻钻进去。 <hr /> 注释: 第六节 “是……徒目付吧?” 冻冴子惊道:“什么,北斋的孩子是密探?” 塔马双太郎解释道:“崎十郎曾远赴萨摩(九州岛西南部),执行探索任务,还被逮捕过一次呢,不过巧妙地逃脱了。他是个很有能力的密探。” “太神奇了,都是真的?” 津田良平唯宥用力点着头。他只顾着寻找北斋本人的证据,完全忘了关注周围,真是太愚蠢了。 “到这份儿上,如果还有谁说这是偶然,我倒要拜会拜会他了。”塔马双太郎冷笑着说,“而且啊,崎十郎这个徒目付的上头,就是鸟居耀藏,这下跟你的假说也完全吻合了。” 津田良平不禁全身发颤。随着北斋家世的逐渐明朗,密探说的核心也随之显露。 “密探可以说需要身怀绝技,如果崎十郎只是个市井画师家的小鬼,绝对不可能被委任这种工作,更别说他的武士头衔,还是花钱买来的。” “确实无法反驳,怎么之前就没有研究者,注意到这一点呢?” 塔马双太郎点了点头,不如说这才真是奇怪。 “很简单,因为没有任何人,产生过北斋是密探的超常想法。先要有葛饰北斋是密探的假设,他儿子的谜题才会浮出水面。怪不了前人。” 塔马双太郎结束漫长的对话,拿起威士忌。津田良平的喉咙也渴得冒烟。 “好了,继续吧。” “还有别的旁证吗?”津田良平的脑子才刚打过转。 “你说葛饰北斋是在什么时候,成为中岛伊势的养子,又是什么时候,把继承权让给了儿子?” 津田良平一阵沉吟。因为相关资料很乱,至今也没有定论。 根据虚心《葛饰北斋传》的记载,葛饰北斋四、五岁时就进入中岛家,没多久就离家学画,不过,这段文字在现在看来,并没有多少可信度。历史上北斋是让儿子富之助,代替自己继承中岛家业,他不可能跟中岛家断绝关系很多年之后,又让儿子出面继承,这种随心所欲的做法,在当时是不会被简单接受的,所以《北斋传》的记载,并未被研究界采纳。 葛饰北斋应该是在成为养子之后有了孩子,并且一直等到他成长到一定程度,这才离开了中岛家。显而易见,北斋也并非从幼年时期到结婚生子,都一直住在中岛家里,想一想也知道,富裕御用镜师的养子,不可能在十四、五岁去当雕版学徒。 恐怕葛饰北斋是在二十多岁、结束雕版修行之后,才成为中岛家的养子,等长男到一定年龄之后,再让他代为继承家业的吧。 唯一符合这种情况的资料,是文化初期北斋给搭档曲亭马琴的一封信。实际上,那封信本身并没有任何线索,是多年之后,马琴添加了有关北斋养子问题的情报。 (前略)此时期暂无迁居,亦未更名,壮年由叔父御用镜师——中岛伊势收作养子。然不造镜,将家业委予子嗣,投身己业…… 鉴于前文是以“戴斗”称呼葛饰北斋,这段文字应该写于文化末期。从二人的亲密程度考虑,内容的真实性应该很高。但是,问题在亍对“壮年”的解释,比照当时的通常用例,研究者多认为,是指二十七、八岁到三十岁前后的年龄段。 “算是合理的年龄吧,这样就能一下子确定时期了。”塔马双太郎兴奋地说,“可以肯定,宽政十年,北斋已经不在中岛家,所以,他当养子的时间,就在这短短十来年当中。” “宽政十年怎么了?……”津田良平话一出口,便立刻理解了塔马双太郎所指的意思,“啊,对了,就是他用三百两白银,把手绘画卷卖给船长那一年啊。那时候,他确实已经住到民房里了。” “应该还能找到,进一步确定年代的线索……稍微借用下你的资料。” 塔马双太郎向津田良平报了好些书名,虽然不全,但大半书目都在津田家的木箱里。塔马又借了纸和圆珠笔,开始从资料里提取必要的部分。 </tr><td>贫困潦倒,四处兜售七香粉及柱历 可以认为长男富之助在这一时期诞生</td></tr><td>只在正月出版数本上一年完成的黄表纸,此外几乎没有工作</td></tr></tr><td>住于浅草大六天神神社旁,开始招收门徒 这一时期再婚</td></tr><td>将宗理名归还宗家,移居本所林町(东京都墨田区南部)</td></tr></table> “谁都可以看得出来,葛饰北斋身上的剧变吧?”塔马双太郎将整理好的内容推过去。 津田良平和冻冴子一起瞅着笔记。 “原来如此,是指宽政四年和五年吧。” 贫困潦倒、没有工作、被除名的苦闷人生,在宽政五年一变成为继承画号、收徒、再婚的光明坦途。 “最重要的是:开始学习狩野派的绘画。跟浮世绘不一样,狩野是本画,听说收徒弟的规矩相当严格。不管多么有钱,普通百姓就是削尖脑袋,也很难挤进去。”塔马双太郎摇着头说,“如果葛饰北斋是个被胜川派除名的穷手艺人,就绝对不可能进入狩野派门下学画。换句话说,可以认为:葛饰北斋是在宽政五年,成为了中岛家的养子。堂堂幕府御用镜师的继承人,又是兜售七香粉,又是被除名,从常识想根本不可能嘛。” “这种思路太棒了,大半的人都会信服吧。” “然后是把继承权让给儿子的时间……早于宽政九年,是没有疑问的。”塔马双太郎认真地说,“这一年他已经搬到浅草,还收起了徒弟。虽然不清楚,御用镜师的工作到底有多清闲,但只要他还是养子,起码也该住在中岛大宅里,这是最低限度的义务。而且,抛开镜师的工作不做,招起弟子,也太离谱了,不管过去还是现在,都不会允许这么为所欲为的做法。” 塔马双太郎说到这里,拿起了笔记严肃地看着。 “基于同样的理由,继承宗理的画号,我觉得也有很大的疑点。初代宗理跟北斋并不是师徒关系,而且,后来名字又还给了宗家,这样看来,他的画号恐怕是用钱买来的。宗理的名头挺响亮,想必得花大钱才能拿下。这时候,葛饰北斋绝对已经没有继续当御用镜师的意思,他是铁了心成为画师,才会狠下心来一掷千金。这是我的看法。” “确实是这样,看来宽政九年又是一个转折。”津田良平点着头说。 “葛饰北斋的大儿子,那时候差不多有八岁了,当家的中岛伊势还健在,不用担心继承问题。只需要办个过继就好,年纪也不成问题。不过,中岛家会同意让八岁的孩子当主人也算奇怪……”塔马双太郎咂着嘴叹息说,“估计是听说北斋花钱买了宗理的名字,索性做个决断吧。可以想象,这时候北斋的妻子过世了,让儿子当上继承人,也就不用操心他的未来,北斋就能无牵无挂地专心画画了。” “他的夫人是这时候去世的?” 津田良平忍不住苦笑,没有任何资料有相关记载,虽然可从宽政九年前后的再婚,倒推出丧妻一事,但也不能咬定是在宽政七年吧。 “别忘了北斋的前妻,并没有葬在川村家的墓地,当然可以考虑,她是死在中岛家,并且葬在那里。”塔马双太郎推测着,“现在还不知道,中岛家的墓地在哪儿,自然没有办法确认,不过应该没错。” 原来如此,确实在理。 “妻子的死,自己真正想干的事,儿子的养育和将来,所有这些因索加在一起,最终让他舍弃御用镜师的工作,选择了新的道路。他靠中岛家的资金援助,买下了宗理的名字,从此回到画师的世界。” “嗯,这下就非常明确了。竟然只从几行年谱,就能够得到这么多细节……”津田良平不得不对塔马双太郎感到佩服,“也就是说,北斋在宽政五年被收为养子,仅仅两年之后,就把继承权让给了长男。他在中岛家只待了很短时间,跟《北斋传》的记载是吻合的。” 津田良平释然了:塔马双太郎的解释,完全挑不出漏洞来,可是……弄清楚这些,也跟葛饰北斋的武士身份没有关系。津田不禁追问。 “我说了这么多,是想确认葛饰北斋在三十六岁这年,确实跟中岛家了断了关系。说明白一些,他不再是有佩刀资格的御用镜师,之后北斋自然也不该带刀了吧?” “这是当然。” “那好,宽政十二年,也就是他四十一岁的时候,出版的自画像集里,怎么又有拿刀的自画像呢?” 津田良平大惊道:“咦?有这种事?” “当然有,是以笔名‘时太郎可候’出版的《灶将军堪略之卷》,最末一页就是葛饰北斋的光头自画像,膝上放着一把刀。最初我看到这幅画,还以为肯定是他在中岛家当养子时候的作品,也没有多注意。后来再一仔细琢磨,才得出现在的结论。刀是武士的灵魂,所以才能够保持武士的权威。” “没有佩刀权的人,这么做是要惹祸的,弄不好还会被重罚。北斋却大张旗鼓地画成自画像出版……” “只能说他是属于带着刀也没有问题的阶级。既然那时候,北斋已经完全脱离了中岛家,剩下的结论只有一个,他是武士。” “太厉害了,不管从哪儿出发,都能跟武士连上线,简直没的说。” 津田良平激动不已。一旦确定北斋的武士身份,就相当于说他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真的是个密探。 “别着急嘛,再听我说两句。”塔马双太郎说着,笑呵呵地在包里翻找起来,“其实我还有个相关的好玩儿发现,才会冒昧来盛冈打扰二位。确定北斋的武士身份,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德川幕府的制度?” 津田良平困惑地盯着厚书的题目。这本书也是了解江户时代的基本文献,可是价格却很是不菲。 反正大多数图书馆都有,津田良平也就没有买,看过的次数倒不少。 “看没有看过御庭番的项目?”塔马双太郎笑着问。 “看过,只是时间有些久了。” “难怪没有发现。知道密探说之后,再回过头来看这部分,你肯定也要吓一大跳。现在就好好看一看吧。” 塔马双太郎把书翻到相应的页数,递给津田良平,后者顿时涌起一阵奇妙的悸动。津田贪婪地读了起来。 “哎呀!这是……” 难道这是偶然?津田良平的额头上,顿时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塔马双太郎指的绝对是这一部分,津田翻来覆去地读了又读,只感觉天旋地转。 冻冴子凑近津田良平,好奇地问道:“写了什么?难道很重要吗?” “不得了啊。这儿写着御庭番是十七个家族世袭制,领头的是川村家。” “别开玩笑了!……”津田良平强忍着号叫的冲动。 刚刚才确定:葛饰北斋就是川村家的血脉,而川村一族隐瞒武士身份的可能性很高,北斋的孩子也确实当了密探。他才坚定了北斋也是密探的信心,这下真是成了坚不可摧的事实。 冻冴子一把抢过书来。 御庭番以川村、村垣、马场、野尻、仓地、高桥、梶野、古坂、明乐打头,由十七个家族世袭。后扩招家族次男、三男,多时有四、五十人之众。初时位列御目见之下,后分作高于御目见及低于御目见两种。 “简直太吓人了,不知道哥哥有没有想过,假说会发展到这么厉害的地步。”冻冴子湿润了眼眶。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为证据……”或许是喝到了兴头上,塔马双太郎一路滔滔不绝,“没有办法解释的地方还有很多,要说最大的疑问,葛饰北斋毫无顾忌地,到处收集外国铜版画,还有透视法和分割法的资料,幕府却完全没有警告他的意思。这些东西原本就不是普通人能随便弄到的。幕府对输入品和西学的兴盛严加控制,却对北斋放任不管,简直就像他拿着免罪符一样。” 塔马双太郎摇着头,不可思议地感叹道。 “这还没有完,现在葛饰北斋给人最大的印象,就是富有反抗精神,可是,他完全没有进行过政治批判。就算讽刺漫画,也只是市井生活中的题材,绝对没有任何政治色彩,也感觉不到他对统治阶层的反感。从北斋的性格考虑,这一点我始终想不通,要知道,他是个极其厌恶权威和欲望的男人。”津田也陷入了沉思。 “天保改革剥夺了普通百姓的全部自由,像北斋这种自由惯了的人,不可能不愤怒,光凭这一项,我就同意密探说。葛饰北斋不是那种只要自己能画画,就不管别人穷苦的肤浅之徒,完全是因为他站在政府的立场,所以什么也不能说。想说却说不得,恐怕他才是在夹缝里独自痛苦吧。我希望这才是真相。” 塔马双太郎越发热切。 “不如最近找个时间,我们把目前的成果,仔细整理一遍吧,看看北斋的谜题到底揭开了多少。” 津田良平提议,要进行阶段总结。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地揭开假说的全貌,但从主观角度上说,很难察觉哪里存在漏洞,不过,只要有塔马双太郎在,津田良平就觉得放心了。 至此,津田良平和塔马双太郎一起,终于重新塑造了葛饰北斋的一生。假说即将成为定论的预感,让二人惊叹不已。 <hr /> 注释: 第一节 东京的执印画廊派对召开以后,波澜不惊的十天过去了。但是,这只是表象而已,在波士顿循规蹈矩、继续搜查的鲍根和乔伊斯,无疑重复着人仰马翻的日子。 “如果是这个日本人的话,我确实见过。”年轻人毫不迟疑的回答,让鲍根和乔伊斯顿时喜形于色,乔伊斯吹了声口哨,和鲍根交换了眼神,后者捏着照片的手正微微发抖。 强压着焦躁和失望,不停询问的辛苦,总算有了回报,眼前的男子是学画的,马斯蔻遇害当天,他获准在美术馆中,临摹蒙克的。 哪家美术馆里,都有大量怀着画家梦想,自发地前来学习绘画的年轻人。他们不像职员那样有特定区域,可以在美术馆内自由移动。一周之前,鲍根想到其中或许会有人记得,当天的某些情况,就向美术馆借了发有许可证的人员名单。 案发当天,在馆内临蓽的学生只有九人,鲍根本以为很快就能够排查一遍,可是,年轻画家们都是我行我素,查找他们的住所也很困难。如果是在刚刚案发那几天,大半学生都会来美术馆接着临摹。可是过了这么长时间,各自的画也都完成了,好几个人都回了乡下。眼前的年轻人,也正准备搬出廉价公寓。 “你能做证吗?”鲍根按捺住满心雀跃,再次确认说。画家能更为准确地把握人物特征,这样的证词,也容易被陪审团接受。 “绝对不会错。老实说吧,我是连手头的工作都顾不上了,没有办法,谁叫是那种大美人呢,是个男的都会看着迷。” 年轻人的嘴角上,浮起和年龄不相符的病态笑容,又一次伸手拿过照片。 “什么,美人?……” 他在说什么啊?二人都是一惊。 “就是说……你看到的是女儿?” 鲍根慌忙从年轻人手里抽回照片,这是波士顿在住日本人,为岐逸郎举办的欢迎宴会上的抓拍,是将在美国发行的,日语报纸上的照片放大而成。 照片中央是岐逸郎,身旁的女儿也被一起框入镜头。原来年轻人看到的是她。 “她是叫作Maiko吧?” 鲍根糊涂了。岐逸郎年轻的时候,曾经和马斯蔻共同生活过,所以才有杀人的可能性。可是,如果换作是他的女儿,那就另当别论了,她和马斯蔻完全没有关系。 “当时我在D画室里临摹,从走廊的窗户里,就能够看到下面的中庭。那时候天都快黑了,空荡荡的庭院之中,就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上去很显眼。”年轻的临摹者咂着嘴,不甘心地摇了摇头,“刚好那天作品也完成了,我都想去跟她搭讪了。不过看样子,她就不是我们这种穷画画的,能够约得起的,穿得那叫一个高裆。她多大岁数了?” “那你是什么时候,听说发生了命案的?”乔伊斯无视他的问题,继续询问。 “半个月之后才知道,没办法,我对俗世不怎么关心。” 所以,他才忘了事发当日,曾目击到她的出现吧。乔伊斯暗暗冷笑。 “傍晚的话,就在马斯蔻被杀前一点儿。”乔伊斯很是疑惑。 “说不定我们犯了大错。如果有嫌疑的是她,就必须全部推翻重来。已经没有时间了,先打消那个中国老爷子的歪脑筋吧,有这张照片,他也应该乖乖地投降了。” 至少现在知道,老爷子的目标是画家的女儿,鲍根的疑问也少了一条。他始终想不透,那两个人有什么必要,非去总领馆不可。 岐逸郎是个名人,鲍根后来查过,本地报纸也详细地刊登了,他到波士顿的新闻,而且是配照片的大幅报道,根本用不着去总领事馆查日本报纸。不过,本地报纸并没有介绍岐逸郎的女儿,这才是老爷子他们,去翻查日语报纸的目的。 “可是……想不出岐逸郎的女儿,有什么杀死马斯蔻的动机,也没有遭到威胁的理由。”乔伊斯一脸茫然地嘟囔着,“难道是单纯的巧合……” “畜生,哪儿有这种巧合。虽然我也找不出理由,可是,拿着父亲的照片打听的时候,却暴露了女儿的奇怪行动,不排除替父杀人的可能。日本警方的联络也说,岐逸郎态度可疑。” “只是可疑而已啊,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日方同时还传真了,岐逸郎波士顿之行的日程,两人按图索骥,也没有特别的进展。 “之前日方也是不情不愿,才同意协助调查,这回你又想说服他们,调查嫌疑人的女儿?就算能让他们答应,人家也会笑话我们一天一个变,往后就更不会奉陪了。要是那小伙子,目击到杀人现场还差不多。” 乔伊斯脸上满是索然的神情。 “是个游客,都会来波士顿美术馆,更别说她是画廊的经营者,就算案发当天被目击到,这也算不上奇怪。你的主观判断太多,恕我不奉陪了。” “这是最后一次,对老爷子下手,要再没有进展,我就放弃。” 鲍根也点点头,虽然嘴上总是不留情,其实他很感谢乔伊斯的协助。 二人立刻去了马斯蔻生前居住的公寓,对着管理室的大门,就是一阵猛敲,管理员战战兢兢地开了门。 “我们弄到了大美人的照片,送你当礼物。”鲍根冷不丁地,把照片举到他的眼前,对付这种家伙,就要先来一个下马威。 “美到让你想跟她写信传情吧?” 对方流露出不安和惶恐,鲍根松了口气,其实他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还是说,你们已经订好约会了?”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去领事馆,热心学习过了吗?会点儿日语了?” 管理员立刻想逃,乔伊斯先一步握住了门把手。 “比起这种乱糟糟的屋子,不如招待你住进没有家具的清爽房间好了。”鲍根哈哈大笑着说道,“伙食和房租全免费,你要有雅兴,还能用日语写书呢,反正有十年的时间慢慢创作。” 管理员噤若寒蝉。 “或者和中国老爷子来个双人间?看你们最近感情挺好,正好给监狱那帮人,示范什么叫国际交流。” 管理员一声呜咽:“不关我的事,我本来是想协助警察办案的,是梁老他……请你们相信我!” 管理室带着哭腔叫唤起来。鲍根知道,这下子自己是胜券在握,果然不出意料,他们的目标是岐逸郎的女儿。 “看来是你赢了,今天晚上请你去吃萨姆小店,尽管选你挚爱的三明治好了。” 乔伊斯难得开起了玩笑。 “我在这儿看着这个家伙,你上去把老爷子带过来。别动粗,对老年人要温柔体贴。” 乔伊斯爽朗地点了点头,轻快地冲上了阴暗的楼梯。 “接下来……你是打算用怎么个办法协助警方?还请细细道来。” 鲍根脱掉外套,随手一扔,坐到屋里的长椅上。 房间里满是口嚼烟的浓烈臭气,黑人管理员一副认输的表情看着他。 “不知道,跟我没有关系。” 梁还在负隅顽抗,狠狠瞪着椅子边上,垂头丧气的管理员,用力一哼。鲍根不由得苦笑。 “信寄出去了吗?还没寄就不算犯罪,我是为你好哦。” “犯罪?我到底做过什么?这个国家就擅长给别人安罪名!……”姓梁的中国老人手脚乱蹬地嚷嚷着。 “你连对方的名字都知道,就别再狡辩了。Maiko Syuuin,著名画家的女儿,我没有说错吧?” “你这蠢蛋!连这都对他们说?”梁一把抓住管理员,乔伊斯连忙从背后制住他。 “明明是你诓我人伙。” 乔伊斯毫不费力地架起梁,后者还不忘咒骂管理员,眼里甚至有了泪花。 “老爷子,别闹了,只要你说实话,就不会有事。还有……关于那个画家女儿的名字,我们可不是从他那儿听来的,我们也进行了调查。” 梁顿时不再吱声了。 “乔伊斯,把梁老头放下。寄恐吓信是管理员的主意,梁没有那种意思。对吧?” 鲍根对梁很是亲切,原本就是他下的套,管理员的那点心思,他也不打算追究。 “信还没有寄出去吧?” 梁点了点头。 “太好了,那就没有任何问题。如果二位肯协助调查,我自然会略表谢意。还请提供线索。” “真的?你没骗人吧?” 梁的目光,眼看着有神起来,鲍根带着瞬间的罪恶感,对老人许了愿。 “那我有样东西想给你看,跟我来。” 看来双方终于实现了相互理解。 之前鲍根都是隔着门跟梁交谈的,这是首次进他的房间。 屋里意外的整洁。一张简陋的圆桌,没铺床单的破烂床垫,其他能够称得上家具的,就只有当橱柜用的生锈铁书柜,看贴在侧面的标签,肯定是哪家公司扔掉的废品。 这个老人的生活十分简朴穷困,床垫正中间被油脂浸出的人形污渍更显悲哀。 “你想让我看什么?” “在床下面,这就拿出来。” 梁蹲下身子,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号衣箱,看样子用了很多年,已经破了不少洞。掀开盖子,里头塞满了衣物,内裤全都泛了黄。 梁毫不在意鲍根的视线,径自在衣堆里摸索着。 “就是这个,你先拿去看一看。”梁递出一块用报纸包裹的长方形板状物。 “东西夹在胶合板里,打开就是。” “什么东西?……怎么了?” 乔伊斯在鲍根背后探头探脑。 胶合板之间,夹着一张女子的素描,画纸已经变成茶褐色。 “噢哇,真是个美人,古典型的。”乔伊斯说着感想。 “是马斯蔻之前给的,完成品原本挂在他的房间里。” “哦,就是你最开始说的那幅啊,原来是这张素描的油画版吗?” 梁坦率地点了点头。 “不觉得跟谁很像吗?” 乔伊斯歪着头拼命回忆,鲍根也有同感。 “就是那个日本画家的女儿呗。” 梁的回答,让鲍根倒吸一口凉气,眉眼之间确有相似。 “就是说……这是马斯蔻的妻子?” 按照日本得来的情报,马斯蔻的妻子和岐逸郎再婚,生下了摩衣子。 “马斯蔻被杀前两天,他邀请我去房间里喝茶,那时候我就闻到一股女人的气味儿。马斯蔻高兴得手舞足蹈,说是他可能要回日本了。” “嗬,回日本啊。” “我一下子觉得寂寞起来,就没有多问……”那个中国老人遗憾地说,“后来想了想,那幅画本来一直挂在他家墙上,可是,那天却没有看到,肯定是那女的把画买走了。而且……” “而且?” “我记起来了:他被杀那天的白天,马斯蔻在看一份日文报纸。我一走近,他就忙慌慌地把报纸收起来了,说傍晚要出去见一个人。我问是不是一直给他寄信的日本人,马斯蔻只笑着说,那是幸运女神。” “幸运女神啊……” “我知道的就这么些了。” “那日本画家呢?” “我是翻报纸的时候才知道的。我能做的,只是找出马斯蔻看过的那份日语报纸,结果,发现了跟他妻子很像的女人,日期也刚好是马斯蔻看报纸的那一天,他肯定是去和这个女人见面了。名字和住址是管理员查到的,弄清楚他父亲的名字之后,我就更确信了。我帮马斯蔻拿过不少次,从日本寄来的信,记得Kiichiro这个名字。” 梁的话说完了。 “就这样而已?……就为这种小事,专门跑去领事馆?”鲍根失望透顶,他还以为梁肯定目击了,那个日本画家或是他女儿的来访。 “老爷子也没派上用场啊。” 乔伊斯一出公寓,就耷拉着肩膀,鲍根只是默默地走着。 “他也是凭想象而已,根本没有画家女儿,到过公寓的实证,幸运女神又不见得非是女人。” “如果不是那个执印摩衣子,又有谁会买那幅画?我可不认为有什么家伙,会对别人老婆的肖像画感兴趣。”鲍根认真地分析着,“从情理上说,肯定是画家的女儿,而且,再怎么愚蠢,也不至于管男人叫女神吧。” “这我知道。”乔伊斯厌恶地跺着脚,“可是,我知道也没有用,问题是上头会不会接受。” 鲍根也臭着一个脸。如果人在美国还好说,可是,对方现在在日本。要是以这种不清不楚的状态,三番五次麻烦日本警方,肯定要闹矛盾,上头也不会有好脸色。 “那就去日本看看吧。” “别开玩笑了,上头怎么会让我们去。这种事情你也知道。” “是私人旅行,这样就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了。幸好有的是休假。” “为什么?你干吗这么执着?” “不晓得。之前怀疑犯人是岐逸郎的时候,我也对他的作案动机有疑问,这下子有嫌疑的成了女儿,我就更想不通了。”鲍根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杀人是要勇气的,至少比离婚需要……而且,穷人杀富人还可以理解,反过来有什么必要?我始终想不明白。” “富人也有烦心事啊,大公司的老板,不也会自杀吗?” “可是很少会去杀人。” “知道了,我也会帮你说服上头,反正尽力而为吧。实在不行就亲自去一趟。”乔伊斯拍拍鲍根肩膀,“光是能拜见美人尊容,就值得去日本走一遭。” <hr /> 注释: ,《生命之舞》,《卡尔约翰街的夜晚》。</a> 第二节 津田良平突然意识到了不寻常的地方。 一旦有了念头,疑惑就不断地加深,他甚至能够清楚听到剧烈的心跳。被子里好不容易才有了暖意,津田却紧张地僵着身子。 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吗,如果真如圉己所想……津田良平在黑暗深处,拼命地克制住号叫。 放着百科全书的隔壁房间,肯定寒气逼人,可是,津田良平到底还是没有办法,抱着疑问睡下去的,困惑和兴奋让他热血翻涌。 津田良平突然踢开被子,一个鲤鱼打挺,冻冴子在他身边睡得正香。 津田良平披着对襟毛衣,走近书柜,取出百科全书,半弯的膝盖直打哆嗦。倒不全是因为寒冷,还有对确认的恐惧。 津田良平的手指,在条目上飞快移动着。 “别开玩笑了……” 津田良平的不安应验了,冲击让他头晕目眩。 果然跟他所想到的一样:介绍地狱中枢的“八大地狱”或者“八寒地狱”的条目中,都没有收录“饿鬼地狱”。 津田良平从头到尾,反复地读了又读,别说没有收录,佛教里根本就不存在,所谓“饿鬼地狱”的概念。 现在,人们都习惯了饿鬼地狱的说法,觉得那是跟“八大地狱”的血池地狱或针山同样的存在,殊不知饿鬼和地狱,并不能简单地画上等号。地狱是惩罚生前犯下罪行之人的场所,饿鬼却是死者的一种姿态。饿鬼通常为求食物和饮水,而在人间徘徊。 确实,从某种意义上说,两者都是地狱,但二者从根本上来说,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活着的人无法救赎堕入地狱的死者,却能够靠盂兰盆节的祭祀超度饿鬼。这些差异在《饿鬼草纸》和《地狱草纸》等卷轴画中,都有明确的记载,津田良平就是意识到了这一点。 佛教在现代社会中,已经只是空有形式,被弄错也是情有可原,不过,在葛饰北斋生活的时代,又是怎么样的呢? 况且,葛饰北斋还是个虔诚的佛教徒。 葛饰北斋连选择画号,都带有浓郁的佛教气息,绝对不会犯下如此低级的失误,他的画里不可能出现“人间血池、地下饿鬼”的场景。 “这下子可不得了,为什么最初就没注意到呢!……” 疑虑成真,津田良平顿时战栗不已,因为这只意味着一件事情。 “喂……怎么了?小心别着凉。”冻冴子的声音,把津田良平顿时吓了一大跳。 “可能是赝品?”重新钻进被子之后,冻冴子问道,“那天心和费诺罗萨也被骗了吗?” “这就非常奇怪,他们两位对佛教都很熟悉,费诺罗萨更是佛画研究的第一人。所以我才头疼,他们怎么会看错呢。” “会不会是笔迹鉴定出了问题?” “你是怕天心的题字有假吗?……不会,字是真的,这一点绝对可以保证。如果连那家研究所都没有信用,笔迹鉴定的根基就全毁了。”津田良平摇了摇头,“而且,做鉴定的不是画号,这种几个字的长度,是一段相当长的文字。” 正因为如此,才没有人质疑作品的真假。 “那么……纯粹只是北斋弄错了?反正我是想不出其他的理由了。” “可是啊……那种规模的大作,光是打草稿,也要相当的天数。即便一开始弄错了,他也该发现才对。” “这样啊,是有道理。”冻冴子一阵沉思,“研究写乐的时候也是这样,看来良平真是跟赝品有缘呢。” “只能说世上的假货,就横行到这种程度。本来这回发现的作品,就因为真假难辨,被人敬而远之。”津田良平颇为感慨地说,“确实应该更加谨慎啊。总之明天先联系塔马先生吧,听听他有没有别的看法。” 枕边的时钟,已经显示着凌晨两点,两人一大早都有工作,津田良平只能尽量按捺住,自己越发厉害的激动心情。 第三节 “畜生,真是犯傻了,确实就像你说的那样。”塔马双太郎举着听筒,皱起了眉头。 他抱着电话,在研究室的狭小空间踱来踱去,完全没有办法静下来,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讲话。 塔马双太郎把电话主机往桌上随手一扔,点起一根烟,却又找不着烟灰缸,最后挪开满桌堆成山的资料,才算找到。 “您怎么想?”电话另一头的津田问道。 “不知道,想不出来。” 这是塔马双太郎真实的感想。天心的题字是真迹,这一点毋庸置疑。那最大的可能就是,天心和费诺罗萨鉴定失误。 可是,不可能两个人同时看走眼。那种气势磅礴的画,就算多少有些疑点,他们也会做出是北斋真迹的判断吧。 “有没有可能,是花钱让他们写假鉴定?” “真是这样,有一个人都足够了。而且,如果是有计划的造假,按理说,肯定会拿下台面寻求买家,没有理由一直藏到现在。” “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完全被弄糊涂了。现在画也烧了,没有办法拿颜料做年代测定。” 塔马双太郎也点了点头。事到如今,谁也无法判断画的真假,实物已经没了,有再多疑问,也只能是推测而已。 “只要有一丝赝品的可能性……”塔马双太郎严肃地说,“就必须重新考虑保险诈骗的嫌疑。” “您也知道那个大阪画商啊,听说画是从美国那边弄来的。” “麻烦你再详细讲一遍,在长野发现那幅画的整个经过,还有提供照片的长野画廊的名字。” “名字我也不知道,照片是直接送到酒店去的,当时交给了宇佐美一成先生。问问执印画廊就知道了。” “不必。执印画廊就免了,之前闹翻了。”塔马双太郎一口回绝了,“反正去了长野就知道。你们住的酒店叫什么名字?” “您要去长野?”电话那头的津田良平大吃一惊。 “身处同样的情况,说不定会有什么发现。反正大学现在也闲得慌,顺便还能看看北斋陈列馆。” 接着,塔马双太郎刨根问底地,向津田良平打听了事情的前前后后。 “我记得你之前也提过汽车的事情吧。” “那是摩衣子看错了,我也在长野市内,看到过同样的车。如果是画廊的车子,应该会主动联系吧。” “好的,大致都记下了。”塔马双太郎点了点头,叮嘱津田良平,“这件事暂时对画廊保密,弄不好字佐美又要闹脾气。等调查有了进展再说,先别声张……” “我明白,不小心还会惊动保险公司。” 确定好方针以后,塔马双太郎便挂断了电话。 “变得有意思了。”他笑着自言自语。 再回味津田良平刚才的话,其中有太多无法解释的地方,不过,只要到了长野,都能亲自核实。 塔马双太郎拿起笔记本,开始确认行程。 刚刚结束了跟津田良平的通话,电话就像瞅准时机一样,又叫唤起来。 “怎么,是你啊。”这回是杉原允打来的。 “有奇怪的流言哦。” “奇怪的流言?……关于我的?” “怎么会,是跟执印画廊有关的。”杉原允笑了。 “不会是赝品的事吧?” “才不是这种悠闲的事情……”杉原允毫不在乎地说,“前些天的派对上,执印老先生不是中途离席了吗?说是有客人找他怎么的。还记得不?” “知道,我当时不就跟你在一起吗。” “听说他是被刑警叫去了,报道完会场的记者,去找老先生取材的时候,偶然看到的。” “看到谁了?” “都说了是刑警啊。记者偶然碰到他从休息室出来,正准备打个招呼,就看到后面跟着一脸苍白的执印老先生,所以才觉得有问题。听说那刑警是受同僚之托,来帮忙调查的……传得可玄乎了。” 塔马双太郎也不吱声。 “貌似执印老先生,跟波士顿的杀人事件有关系呢。”杉原允起劲地鼓捣。 塔马双太郎听了不禁苦笑。 “先想一想岐逸郎先生的岁数吧,你愚蠢不愚蠢。” “这种流言肯定没人信喽……”杉原允笑着敲着桌子,“可是,有情报说,刑警后来还到画廊去了好多次呢。” “到底谁被杀掉了?” “还不知道名字,听说是个战后加人美国籍的日本画家。” “画家啊……好像也不全是胡说。” 塔马双太郎突然来了兴趣。说来派对上几个人的表现,确实有些奇怪:执印岐逸郎中途就说不舒服,早早地就回去了,剩下的摩衣子和宇佐美一成,瞬间也没有了一开始时候的神采。 “据说那个人正好就是,老先生去美国旅游期间被杀的。” “能帮忙调查一下详情吗?” “记者之间,应该能够交换到情报,我想办法找那人问一问去。” “没必要这么麻烦。如果真有杀人事件,去找当地报纸、或者问旅行社分社,这样要快得多。”塔马双太郎笑着说,“反正记者也不会轻易透露内幕,要是只打听概要的话,有的是办法。” “原来如此,还有这一手。”杉原允笑道,“波士顿有的是人能够帮忙,跟我家出版社有交情的画家,很多正在那儿工作。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光是翻旧报纸,就能找到很多情报了。” “总之,先调查出死者的名字。”塔马双太郎兴趣盎然地鼓励着,“既然警方有行动,就证明是和岐逸郎有关系的人。而且,如果我们能够独立弄到情报,记者说不定也愿意,向你透露搜查情况。” “要名字是吧,这种事情,两、三天就能搞定。对了……刚才您说赝品是指?” 杉原允想起了塔马双太郎刚才的说辞。 “津田先生认为:这回发现的葛饰北斋那幅画,有些可疑,我还以为,肯定是这件事的流言。” “北斋是假的?当真?……”杉原欢呼起来,“要真是赝品,不就能给宇佐美那张傲慢的脸,来了一记耳光了吗!……说那是赝品的根据是什么?” “还只是怀疑阶段,落实了再告诉你,记着千万别跟画廊提这件事。” 塔马双太郎知道,杉原允是出了名的大嘴巴,所以特意叮嘱。 第四节 几天以后,塔马双太郎便出现在了开往长野的“浅间”号列车内。 “好了……该从哪儿入手呢。” 塔马双太郎眺望着车窗外面,从深秋转向初冬的灰暗景色,悠然地抽了口烟。听津田良平说,那幅画可能是赝品时,他只觉得“果不其然”。 做美术这一块儿的人几乎都知道,执印画廊突然对北斋的手绘大感兴趣,正四处搜索。 那么,大阪画商同样可能得到这一情报。这是塔马双太郎心底挥之不去的疑问。 但是,仅仅按照津田良平和摩衣子的说法,对方简直对画廊的动作一无所知。 干这一行,情报就是生命。尤其那个大阪画商,比起在店里等客人上门,更愿意到各地推销,按理说更应该重视搜集买家情报。万一实在得不到情报,首先也应该主动把商品往外推荐。 “换成是我也会这么做。”塔马双太郎暗想。 只需要在美术杂志或者报纸上,贴出照片打广告就行,虽然说这样一来,多少会花一些广告费,但是,一下子就能传遍全国,效果立竿见影。那种水准的作品,最低也能卖三千万,接着就只用坐着等有钱人上钩。如果委托同行寻找买家,中介费肯定比打广告要贵。 “但是,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塔马双太郎心中疑惑。 当然,因为有后添加的北斋画号,可以理解为,画商担心是赝品,所以只进行口头宣传…… 但是,这样就更应该想方设法搜集情报,轻易就能够得知,执印画廊的动作。一方极力寻求作品,一方拼命寻找买家,画商却为什么没有直接带着东西,去寻找执印画廊?怎么想都不自然。 由摩衣子先一步获悉大阪画商的情报,可谓奇迹般的偶然。而且,这还是发生在旅游途中,这就更加值得注意。 有没有可能,画商一开始就掌握了画廊动向,所以刻意布了局?…… 答案是否定的,画商不可能预测到摩衣子的长野之行,也就没有办法事先设套。 最终,塔马双太郎只得出一个结论。 这是宇佐美一成和画商合伙制造的骗局。宇佐美完全能够掌握摩衣子的行踪,二人联手就不是问题。他们利用摩衣子对寻找葛饰北斋作品的执着,由她亲自“偶然”获得情报。 然后做好买卖,约定投下保险,再把画作付之一炬。 塔马双太郎猜想,或许画商把东西带去执印画廊的时候,摩衣子恰好不在,然后和宇佐美一拍即合。 摩衣子也不是完全没有嫌疑,不过,她的目标是津田良平的那本书的出版。如果知道画是假的,她不会铤而走险。反之,如果确信是真迹,也没有必要专程到长野,让津田良平见证发现,只需要在画商拜访画廊的时候,把他叫到东京就行。 摩衣子也是被宇佐美一成利用了吧。塔马双太郎如此想着。 “问题是,该怎么证明呢?”塔马双太郎不禁犹豫起来。 关键是长野的画廊主,从他的嘴里,应该很容易得到证言,证明大阪画商,知道执印画廊的动向。那么,对画商的质疑,就有据可依了。 列车下午就到达了长野,塔马双太郎立刻预约了津田良平住过的酒店。 房间得到下午三点之后才能够入住,于是,塔马双太郎就在咖啡馆里,随便点了些东西,边吃边查着通信录。附近没有几家画廊,傍晚之前应该就能转个遍。 塔马双太郎把行李寄放在前台,走上寒风凜冽的街头。都到了这种时节,游客到底是少了,土产铺的老板也在店里悠闲地喝着茶。 “大阪的铃木堂?没听说过。” 这已经是第三家,大家的反应都一样,连塔马双太郎也纳闷了。 这地方算不上大,北斋大作的发现和消失,是近期美术界的热门话题,长野的画廊主也多少参与其中,作为当地同行,起码也应该听到只言片语吧。 “北斋的画作被烧掉,这件事我当然知道,怎么说,这儿也是北斋的大本锊嘛。不过,我倒从来没有听说,事情跟这条街上的人有关,是不是你弄错了?” 画廊的经营者一面笑着,一边给塔马双太郎端上了茶。 “听说照片原本是放在松本的美术商那儿,是这条街上的画廊主帮忙带过来的……”塔马双太郎笑着说。 “怎么可能。这么小的地方,大家伙儿的情报交换很频繁。如果有人把北斋的画带去松本,不出十天就会传开了。而且,你说不止一个人,是有好几个同行,都认为画是赝品不敢出手,没错吧?可我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过。还有……”画廊老板犹豫了片刻,“那种程度的杰作,我们这地方,没有人会轻率地说是赝品,而是会先付些定金把圃拿到北斋陈列馆鉴定。这一点我敢担保。” “如果不是画廊,而是古董商呢?” “都一样。你说的这些,我真是听都没有听过,怕是和别的什么地方弄混了吧?” 塔马双太郎也相信他没有说谎,便换了问题。 “您知道执印画廊在找北斋的手绘吧?” “嗯,挺早之前就知道了。不过,报道出来之前,我们都当她是闹着玩儿的,早晓得她这么认真,我们都后悔,没拿几幅卖给她。唉,谁让她开出那种条件,我们也没心思奉陪。” “开条件?” 光是找出不为人知的作品,就已经够难了,塔马越发起疑。 “她连尺寸都规定好了,说什么太小的不作数。” 塔马双太郎顿时哑然:“摩衣子到底在想什么?”他心里疑惑大起。 大幅的作品,确实更容易成为话题,可是,抱着这种目标,未免太可疑了。 “大家都笑话,她是在闹着玩儿,哪知道还真让她找到了。刮目相看啊,这回真是领教到,执印画廊的实力了。”画廊主带着苦笑说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塔马双太郎万万没有想到的结果,就算回到酒店冲了澡,心里仍然不舒坦。 假如所谓的长野画廊主并不存在……那么,当初向津田良平这么说明的摩衣子,莫非也是帮手。会有这种事吗? 不过,从生意场上来看,确实可能。 通常来说,销售赝品曝光后,只需要卖家道个歉,再用相同价格买回去就行。可是,这回的情况不一样,一旦在书上发表,就再也无法收回。书本是可以长久留存的,大张旗鼓地发表赝品,不仅会影响这本书自身,还会波及其他出版物,甚至可能断送整个画廊的生命。摩衣子不可能不懂,她不可能明知是赝品还帮忙销售。 “她是有其他打算,这简直就像……”塔马双太郎恍然大悟,“如果最初就计划把那幅画烧掉,那就不用担心书的问题了。” 就算画被烧,也不会影响画廊。可是…… 塔马双太郎又一转念:执印画廊确实也没有受到多大损失,可是,找不出让津田良平参与的意义。结果说服保险公司的,也是宇佐美一成和执印画廊自身的信誉,津田的保证根本无关紧要。 就算没有津田良平的存在,单纯依靠执印画廊的力量,就足以骗到保险金。不管任何场合,把相关人员限制在最少,都是确保犯罪成功的铁定法则嘛,没有理由硬是把津田卷进来。 “之所以让他参与见证……”塔马双太郎暗想,“难道,摩衣子确实有把那幅画,公之于众的意思吗?” 塔马双太郎更觉得糊涂了:如果摩衣子有意公开,画的烧毁,就成了不幸的事故。 分析来,分析去,等于是在兜圏子。 而且,冈仓天心的题字,又该怎么解释?为什么唯独他的笔迹,肯定是真的,这又是个谜。 塔马双太郎拿出笔记本,简单地写下了要点: ●为什么要让津田良平见证发现? ●为什么执印摩衣子要对大伙儿撒谎? ●为什么执印画廊在寻找北斋作品时,要加上苛刻的条件? ●为什么摩衣子和宇佐美一成,没有就保险金额进行沟通? ●为什么宇佐美要来长野? 塔马双太郎写下最后一个“为什么”的时候,心中突然一动。 来长野探访之前,他没有起疑,不过,既然画廊主并不存在,那么,是谁代替虚构的人物,把照片送到了酒店?这会不会就是分配给宇佐美的任务? 为了不让津田良平识破画廊主的谎言,摩衣子硬是拖着他出去逛街,宇佐美则瞅准时机进入酒店。 这样推理应该不会错,不过,问题还是——为什么? 塔马双太郎并不相信:执印摩衣子和宇佐美一成如此大费周章,就只是为了骗过津田良平。他无意低估津田良平,可是跟津田相比,摩衣子和宇佐美,确实都是遥不可及的大人物,怎么想也不可能为了区区五千万的利益,联合起来利用津田良平。再说了,随便卖一幅岐逸郎的作品,就能够轻易赚到这笔钱,犯不着冒险。 “狗娘养的,难得教老子这么伤脑筋啊。” 执印画廊的行动充满了矛盾,很少示弱的塔马双太郎,这一回也没有办法了。 “宇佐美一成是在前一天,跟摩衣子商量好来长野的吧。”塔马双太郎这么琢磨着。 宇佐美一成必须在中午之前,把照片带到酒店,考虑到开车可能发生的各种意外,保险起见,宇佐美应该会提前一天抵达。从津田良平在长野,目击到执印画廊的用车来看,这是容易想象的。 另外,一个让塔马双太郎挂心很久的疑问,也随之解开了。 摩衣子平日的着装就相当讲究,可是,听津田良平说,她去见重要的画家时,却是毛衣加紧身裤的便装。再怎么说是旅行,对长辈也实在太失礼了。那天晚上她去见的,肯定是宇佐美一成;既然是自己的手下,穿得随便些也不奇怪。恐怕他们借机商量了第二天的安排,然后约好,等摩衣子进入休息室后,由宇佐美给她打电话。 “应该没错了。”塔马双太郎暗自点了点头。 “不过,这些全都是推测,还没有任何证据。多小的事情都可以,有没有什么能证明,我的推测?”塔马双太郎焦急不已。 “既然宇佐美是开车来的,不如去停车场碰碰运气?”塔马双太郎如此暗想。 事到如今,停车场员工的印象,应该也很淡薄了,不过,执印画廊的汽车,是相当醒目的车型,停车场的员工或许会记得。虽然可能性很小,但值得一试。 “双色的货车啊……”停车场的男性职员,一脸没精打采的模样。 “大小跟灵车差不多。” “哪儿记得住,这地方每天有上百辆车出入,就算是昨天的车子,也不见得能够想起来。” 塔马双太郎三、两下就被打发了。 确实是他想得太天真,就在短短的对话之间,已有好几辆车开过他的身边,向立体停车场驶去,不可能记得每辆车的车型。 塔马双太郎也无奈了,只能谢过男子,离开停车场。 “在这儿领卡,请问您的车牌号是……?”男性职员的话,传进垂头丧气的塔马双太郎耳中。 “就是这个!……”塔马双太郎一拍脑门,连忙回到窗口。 “请问车牌号的登记,还留着底吧!……” 塔马双太郎的来势汹汹,让对方当即一愣。 “这个……应该有吧,请问您是出于什么理由要求调查?” “是一辆被盗的车,有情报说,车出现在长野市内。” 塔马双太郎胡乱编了个理由,对方死盯着他。 “好吧,车牌号多少?” “不知道。” 塔马双太郎也忍不住苦笑,真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形,就算问津田良平,他也不知道吧。 “不知道号码,那我没法帮您查。”对方不快地合上了底册。 “我大致能够算出日期,是一辆东京牌照的进口货车。”进口车的牌照应该有区别。 “没有连上面也登记,不过,进口车应该是三个数吧,你起码得提供数字部分。” 塔马双太郎失望之余,也只能放弃。 “那我确认了号码再来,没问题吧?” 对方不情愿地答应下来。 如果拜托杉原允调查的话,明天早上应该就有结果,塔马双太郎松了一口气。 如果这下子能够证明,宇佐美一成提前一天就到了长野,先不管理由,至少能够确定:执印画廊藏有阴谋。 第二天一大早,塔马双太郎捏着八辆车的号码,再度走向停车场。 昨天,杉原允去了跟画廊签约的收费停车场,立刻就查到了登记在册的货车车脾号。 停车场的窗口换了人,是另外一名年轻男子。 塔马双太郎再次说明了来意,年轻人没有细问,就翻开底册核对起号码。 “有哦,这辆车连续两天都来过。” 塔马双太郎也凑过去一起看,确实没错。底册上也记录了停放时间,第一次是从傍晚到夜里九点,第二天是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到底不敢连住宿都在同一家酒店吧。 年轻人嘀咕道:“那种汽车,这地方很少见呢。” “你有印象吗?” “嗯,说到早上,我就想起来了。那辆车意外的非常高,当时我还担心,它能不能开上停车塔的电梯呢。” 塔马双太郎没有吱声。 “那辆汽车真的被盗了?”年轻人怀疑地看着塔马双太郎。 “我是这么听说的,详细情形也不清楚。” “您被骗了。司机还利用空闲时间,仔细打扫了卫生,如果是偷来的车,才不会这么爱惜。我也闲着没事儿,跟他聊了几句,是个很认真的男人。” 塔马双太郎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被偷的是画吧。”那个年轻人随口一说。 “画?什么意思?” “我看到汽车里面,放了一个细长的箱子,还以为是渔具之类的,于是就问了问,我也挺爱钓鱼。” “难不成是个黑箱子?”塔马努力平复着擂鼓般的心跳。 “没错,没错!……”年轻人连连点头,“然后他说,里面装的是画,是画廊过来谈生意的。” “成了!……”塔马双太郎暗暗呼叫着。 毫无疑问,那就是宇佐美一成的车,而且,那时候,他们已经弄到了葛饰北斋的画。恐怕他们原本是想直接把画拿给津田良平来看的,却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不得已只能换成照片。 塔马双太郎想象着画廊的行动,顿时不寒而栗。 为什么不得不选择这种转弯抹角的方法?能够想到的理由只有一条——画面上有某种缺陷,如果让津田良平看到实物,立刻就会怀疑它的真伪。 问题应该不在纸质或颜料这种基本的部分,否则就算能逃过津田这关,要不了多久就会被识破。 还有,虽然塔马双太郎只看过照片,不好妄下结论,但是,画面的整体感觉很沉稳,应该是经历了相当长的年月。 “剩下的就只有画号了。”塔马双太郎分析着可能性。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 之前一直弄不清楚:葛饰北斋的画号,究竟是什么时候,被加上去的,现在,塔马双太郎终于可以打包票地说,那是最近,才由执印摩衣子和宇佐美一成添加的。墨迹比想象中干得更慢,他们担心,就这么拿给津田良平去看,就会被立即识破,只能临时换成照片。 一定不会错的!…… 照片或许无法掩饰添写的不自然,但是,可以混淆年代,这样就能争取时间,等墨迹干透。 塔马双太郎认为: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可是……他们到底要图个什么?”塔马双太郎满心疑惑。 这下子,又钻进了死胡同。 都是拜添加画号所賜,作品才显得可疑。如果不去多此一举,本来可以轻而易举地瞒天过海。他们的添补,就成了故意找人怀疑,完全不符合常识。 “畜生,弄得头都晕了。” 真是比葛饰北斋的谜题还要难解。难道是认为太过完美的赝品,反而没有人相信,所以故意弄些瑕疵? “这也说不通啊。” 塔马意识到一个更大的疑问。如果刚才的假说正确,那么,当他们发现那幅画的时候,画面上当然是“北斋”两字。那他们为什么能立刻看出:那幅画是假的?那种程度的笔力、天心的题字、宗理辰政的画号,三者加在一起,就连专业学者也会点头。 两个门外汉绝对不时能一眼就看出是赝品? “难道,上面的字,还是一开始就有的吗?” 最终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塔马双太郎连连叹气。 <hr /> 注释: 第五节 摩衣子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呃,刑警先生又来了。”电话里说。 “那……好吧,让他进来。” 又不是神探科伦坡,那个名叫阿菅的刑警,为什么总是纠缠不清。摩衣子粗暴地撕掉正在填写的明信片,烦躁地点上一根烟。 “哎呀,这是……您在工作啊。” 看到桌对面的摩衣子,阿菅亲切地打起招呼。摩衣子装作翻找一边的文件,无言地示意他入座。 “你这样让我很为难,最近还出现了奇怪的流言。” “嚯,什么流言?” “说家父被警察盯上了……”摩衣子皱着眉头,“都是托你的福。竟然跑来派对会场盘问,还有没有常识。如果怀疑家父,为什么不先跟我联系一下……” “您正好说反了。如果我们真怀疑令尊,才会暗中调查,正是因为只到参考程度,才会选在那种场合。” “就算你这么想,大众的目光要严厉得多。你一个刑警,光是在我家店里进进出出,就足够引来流言蜚语了。”执印摩衣子愤慨地抗议着,“下回再有什么问题,请务必先打个电话,父亲或者我,可以配合去警察局。” 阿菅刑警挠着光头,皱眉道:“哎呀……这可不好办啊。” “有什么不好办的?真是怪了,你来我去不都一样吗?” 摩衣子毅然站到阿菅刑警跟前,话说到这份上,估计他也会暂时收敛吧。 “劳驾您去警察局的手续很麻烦啊。”阿菅锐利的目光,锁定了摩衣子,后者打了一个寒颤一一看来阿菅是认真的。 “你干吗总缠着我们?家父的不在现场的证明,之前我就跟你说过了嘛……” “亲人的证言不能成为不在现场的证明。很遗憾,必须是第三者提供的证词才成。”阿菅连连摇着脑袋瓜子,“而且,您似乎还没有发现,岐逸郎先生的<kbd>http://www?99lib.net</kbd>不在现场的证明不成立,也就意味着,您的不在现场的证明同样无效。” “我的?……”摩衣子报以冷笑,“那岂不是大家都成了犯人?” 阿菅却不答话。 “那趟旅行的行程,安排得非常紧辏,父女二人走累了,在房间里休息,这有什么奇怪。就因为是亲人,所以证词无效,那你说该怎么办?我倒想听听。” “有人目击到您,就在事发前后。” 摩衣子的俏脸登时白了。 “您是在庇护父亲吧?” 阿菅故意说了谎。美国警方已经把焦点,锁定在了摩衣子身上,但不想被她察觉。 “你在哪儿看到的?你撒谎。” “这是事实。”阿菅严肃地说,“我也明白您的心情,不过,就算令尊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明,也不会简单地,把他定为犯人。” 摩衣子沉默不语。 “我只想知道真相。为了庇护亲人,做伪证的例子很多,可是,绝大多数都没有意义,很少有真是犯人的情况。”阿菅刑警诚恳地说,“请你告诉我实情,我也只是受美国警方所托,来问个话,并不相信令尊是凶手。继续说谎,只会对您不利。” 摩衣子依旧缄默。 “畜生,难道你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说实话吗?” “父亲他……”摩衣子把心一横,“我想他应该是在房间里。那天一早他就喊累,说上午的行程结束之后,要一觉睡到傍晚……他肯定一直在房间里。” “您呢?您不在房间里?” “我出去买东西了。早知道会变成这样,真该一直留在房间里。抱歉,对你说了谎……” “别在意,早都习惯了。” 阿菅用力点了点头。摩衣子果然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明,他来此正是要确认这一点。 “恕我冒昧。您向令尊确认过吗?” “确认……什么?”摩衣子惊讶地张大两眼。 “确认他是否一直待在房间里面呀。” “不需要确认,我相信父亲。”摩衣子拼命强调。 “原来如此,是如您所言吧。”阿菅警官更加确信了。 如果摩衣子真的和案子无关,一定会担心得,不停地追问岐逸郎吧,这是身为女儿的必然反应。之所以不问,证明她早就知道,岐逸郎不是犯人。 换句话说,她是犯人的可能性就更高了。 “这下子可算弄清楚了,多谢你的配合。”阿菅啪地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说,“如果可能,请您委婉地向令尊。打听一下当天的行动,比如是否叫过客房服务……” 摩衣子如释重负,答道:“嗯,我会的。” “如果还能回想起来,您的行踪就更棒了,说不定是目击者,弄错了日期呢,毕竟是很早之前的事了。” 这话让摩衣子满脸诧异。 “只是如果而已,请不要在意。”阿菅笑着摇了摇手。 第六节 “畜生,刑警今天又来了。” 摩衣子回到家里,就对工作室里的执印岐逸郎,传达了阿菅的来访。 虽然岐逸郎已经没有力气作画,但是,他仍然喜欢待在这里呼吸颜料的香甜气味,熟悉的空间,能让他放松心情。 “案子……跟我没有关系。” 岐逸郎合上画集,抬起死气沉沉的脸,望向了摩衣子。或许因为身边小台灯的光线吧,深深地刻在他脸上的皱纹更加明显。 摩衣子打开了房间里的大灯。 “我知道,警方看起来也放弃了。”摩衣子点了点头,“身体感觉怎么样?” “还行……没为难你吧?” “我?……为什么为难我?” “没什么,没事就好。刑警都问你什么了?” “我为了庇护您,做的伪证穿帮了,最近他可能会过来核实,您不用担心。” 岐逸郎黯然笑道:“庇护我?……你?” “我原本说,自己一直待在酒店里,结果被人在外面看到了……” “那么,你去哪儿了?” “我到了街上,一个人去买东西了。” “刑警这样就信了?” “当然,有什么问题吗?” 岐逸郎微微摇了摇头。 “就算他过来,您也别多说话,反正您是清白的。真凶肯定很快就会落网了。” “我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不知道,包括你忍着眼泪回酒店的事。” 摩衣子哑口无言。岐逸郎背过脸去,不看女儿双脚发颤的模样。 “您想说什么?请直说。” 岐逸郎坚守沉默,摩衣子也只能放弃,交代一句“快开饭了”,就匆匆地离开了房间。 “都结束了啊!……”执印岐逸郎喃喃自语,把自己地身子深深地沉入沙发里。 眼前的墙壁上,挂着他年轻的时候,完成的卡特肖像,执印岐逸郎端详良久,眼中默默地涌出泪水。 这是他回到日本后的第一幅创作,也一举让他跻身知名画家之列。为了让日本画能够呈现西洋油画的质感,在背景中涂以清漆,这番崭新的尝试大获好评。 “真是毫无意义的一生啊……凯特。”岐逸郎举起满是斑痕的手掌,掩面长叹。 第七节 “畜生,真是个纠缠不休的男人。”摩衣子粗暴地拎起电话听筒。 “昨天给您添麻烦了。”阿菅的声音满是沉着,“您说了要事先打电话嘛。” “又怎样?我今天很忙。” “哎呀,您看,今天是想打扰一下令尊……” “是吗……”摩衣子冷冷地说,“好吧,父亲现在应该在家,正好是宇佐美一成去跟他商量进货的时间。你跟他们联络吧,我也会打电话知会一声。” “已经给贵府去过电话了……一直没有人接,这才给您……” “那就是阿清出门买东西了,家父几乎不接电话。” “这样啊,那我就立刻出发,去府上拜访了。” 阿菅匆忙挂了电话,摩衣子轻一咋舌,按下家里的号码。 果然没有人应答,摩衣子没来由地一阵心悸。 从画廊往家里赶,就算开快车,也得花费一个小时。这时候,宇佐美一成差不多也该到了。 第八节 “哎呀,真是让您久候了。” 阿清看到玄关的鞋子以后,连忙赶到客厅,这才把提在手里的购物袋放下。 宇佐美傲慢地问道:“老师没有在家啊?” “在啊,应该就在房间里。今早开始,他就没有出来过呢。” “没有人,我叫了半天也没答应,门也锁着。难不成去散步了?” “锁着门吗?那就是在屋里了,老爷的房间,只能够从里面上锁。” “对哦,是没错。”这儿又不是酒店,是宇佐美一成闹了糊涂。 “可是怪了,我叫了好几声呢。” “我去看一看。”阿清纳闷地走远了。 “还是叫不开门呢。”没一会儿,阿清就跑回客厅来,“我一直叫老爷也不回话,门也锁得死死的。” 难道是心脏病发作了?二人面面相觑。 “能从其他地方进去吗?” “有对着庭院开的窗户。” “你绕到窗子那儿去,我想办法把房门弄开。” 宇佐美下着命令,立刻站起身来。 宇佐美一成一次又一次地撞着门,整块的厚重橡树板纹丝不动。执印岐逸郎极端厌恶,工作的时候被噪声打扰,才特意选了这扇门。窗户应该也是双层的隔音设计。 “不行呢,窗子也上锁了。” 阿清脸色大变地回来了。起居室的电话响了,没有人分心去搭理。 “说不定已经倒下了,有起钉器就赶紧拿过来,只能硬打开了。” 阿清哆嗦着往仓库跑去。电话铃声执拗地响个不停,宇佐美一成冲去走廊,提起了电话听筒。 “在干什么啊?简直担心死我了!……”摩衣子的叫喊声传来。 “老师不对劲!……”宇佐美一成急切地说。电话的那头一阵沉默。 “可能是犯病了,之后再跟你联系,你就在原地等着。” 宇佐美接过阿清找来的起钉器,迅速奔到门前,把尖端插进缝隙里,用上全部体重,猛地一压。伴随剧烈的响声,缝隙迅速扩大。 只差一点了,再往更深处一硼,手中传来合叶崩裂的触感。 两个人从撬开的橡木门那里,迅速地进入房间里。 窗户前面拉着厚厚的窗帘,室内一片昏暗。借着走廊渗近来的灯光,只见执印岐逸郎痛苦倒地的模样,立即闯入眼帘,他的长袍的前襟大敞着,嘴边还淌着黄色的胄液,可以想象他经受的折磨。 阿清对上岐逸郎圆瞪的双眼,低声悲鸣着跪坐在地,吓得直抱头。宇佐美一成缓过劲来,靠近岐逸郎为他测了脉搏。老人的身体早已冰冷,宇佐美冲战战兢兢偷看的阿清略一摇头。 “去叫医生,虽然多半是没救了……”阿清点了点头,关上门,立刻又意识到,只剩宇佐美和岐逸郎的尸体在屋里,忙又把门打开。她已是六神无主。 宇佐美久久凝视着岐逸郎。这是教导他将近三十年的恩师。 刑警阿菅比医生到得更早。 “联系过摩衣子女士了?” 阿菅随着阿清的带领,从岐逸郎的工作室回到客厅。 “正在过来的路上。” 宇佐美坐立不安,阿菅的突然出现,让他摸不着头脑。 “警方呢?” “没,还没有联系。” “那我去打。” “等等,你什么意思?” “我看执印先生可能是自杀。” 二人都被阿菅这话,惊得目瞪口呆。 “怎么可能!别开玩笑!……你有什么根据……至少要等医生的诊断。” “这玩意儿空了。”阿菅说着,向宇佐美一成亮出了,包在手帕里的玳瑁药瓶。 “这是名叫‘地高辛’的强心药,文卷匣子里的库存也没了。这位女佣说,印象里应该还剩了五十来颗。” 地高辛是应对心力衰竭和心肌梗塞的烈性药,能加强心脏肌肉的收缩,起到平稳紊乱心律的效果。这种药被胃黏膜吸收后,会出现头痛、头晕的副作用,即便犯病厉害,也只允许服用两、三颗而已。 然而,执印岐逸郎房间里的药一颗不剩,一次性服用这种剂量,会导致心肌过分活跃,心脏血流量急剧减少。如果不能及时吐出,健康人也有因呕吐和脉搏异常低下,导致休克死的危险。体重五十公斤的健康人,致死量仅为十五毫克。五十片虽有不足,但对原本心脏就弱的老人而言,无疑是致命的剂量。 “或许是阿清记错了,药瓶里根本没有剩五十颗,发作的时候就全都服用了。” “并没有发作。桌上有事先备好的水杯,就是他用来服药的。” 宇佐美一成顿时哑然。 “是岐逸郎先生一早吩咐女佣,连同着牛奶一起送进房间里来的,那时候也没有见他有哪儿不舒服。考虑是自杀,应该不会错吧……” “是吗,是这样啊……”宇佐美一成颓然耷拉着肩膀。 “我也觉得奇怪呢,老爷口渴的时候,都会直接要茶。”阿清红着眼吿诉阿菅。 又过了会儿,阿菅见到了一脸憔悴的摩衣子。 “您有什么线索吗?” “硬要说,确实有。”摩衣子唰地抬头一瞪。 “我告诉父亲近期你会过来,或许他是承受不住了。” 阿菅默不作声。 “自从在派对上见了你,父亲的心脏就突然变得糟糕了。”摩衣子冷酷地说,“我都那样拜托你了……” 阿菅刑警立刻致歉道:“非常抱歉。” “父亲等于是被你杀死的,这下子你该满足了吧!……终于把犯人逼到绝境了吧!” “您误会了,昨天我也说过……” 鉴定科的男子打开门,冲阿菅使了使眼色,后者中断对话,走去了走廊。 “没有指纹?水杯上?” “是的,你怎么看?” “女佣的指纹呢?……水杯是她端来的。” “一丁点儿也没留下。” “不可能吧,那他是怎么喝的水?” “我还想问呢。该怎么做?需要把房间全部排查一次吗?” “就这么办吧,有劳了。这回你立功了。”阿菅慰劳了那个男子。 明确是自杀的时候,警方并不会采集指纹,不过眼前的男子,觉察到细微的疑点,仍进行了这一步。 契机是滴落在桌上的少许水渍。就仿佛杯子倾倒一样,水全都流向一个方向,可是,实际上水杯却好端端地立着。 “这看来是个密室啊……”阿菅如此想道。 如果确定是他杀的话,就必须面对现场没有出入口的问题。仅有一扇的门和窗户,全都从屋里锁死了。 “是谁消去了杯子上的指纹?” 最大的可能是宇佐美一成,但除非他是犯人,否则没有理由消去指纹。 “他是什么时候到这儿的?”阿菅暗自琢磨着。 女佣说了,买完东西回到家里,宇佐美已经待在客厅里了。 在确定岐逸郎的死亡时间之前,必须对宇佐美一成严加注意,阿菅在心里提醒着自己。 “如果是在早上,摩衣子也有机会!”阿菅沉着脸望向天空…… 第九节 就在同一时间,塔马双太郎正和一名男子,在研究室里会了面。 对方是美术业者,靠给地方百货商店之类的公司策划展览,收取高额活动费用。通电话的时候,塔马双太郎倒没有注意,原来男子就是经常在都内召开,复制版画展示会的主办人,塔马双太郎在见面的瞬间,就记起他姓岛崎。 “早知道是这个家伙,当初就不答应了。”塔马双太郎不快地看向岛崎。 岛崎就像一线商社职员一样西装革履,看起来年纪比塔马稍大。长相虽然端正,但是,在业界很少有人,能像他这样广受恶评。 市面上广重或者是北斋的复制版画,也就值一万日圆左右,却被他标上超过五万的高价,卖给误以为是真品的外行。 不过,他人很狡猾,从不说那是“古代真迹”,而是以“由真正的木版印制的艺术品”为名,进行展示销售,缺乏浮世绘知识的人,很容易就会被骗。 岛崎所谓“真正的木版”至多不过是“真正由雕版师雕刻的木版”,仅仅强调不是由照片翻印而已,可惜没有几个买主,识破他的伎俩。 其实吧,他的绝大多数顾客,根本就不知道高精度复制版画的存在,在他们的认识里,只有真迹和赝品两种概念而已。赝品不可能卖到五万日圆,而且,靠信用做生意的百货商店,不会允许假货进场,所以就擅自认定是真迹。岛崎正是利用了人们的这一心理。 不过,按普通价格,销售复制版画的店铺遍布全国,事后被拆穿的危险也很高。实际上,岛崎也曾经被起诉卖假货欺骗消费者,警方也介入了调查,不过,他立刻就提交发票,全身而退。按照发票明细,复制版画的售价并不高,是画框值四万日圆,而他使用的画框,市场价确实值这个数,让人完全拿他没有办法。 其实岛崎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卖画框,他用不到市场价十分之一的低价,从折扣商那儿大量进货,再利用复制版画,把画框按市场价卖出。只能说他巧妙利用了消费者的心理盲点。 “好吧,请问你找我有何贵干?” 跟这种人扯上关系,肯定没有什么好事,塔马双太郎决定,迅速地把这小子给打发掉。 “久仰塔马先生的大名,也拜读了您在《现代美术》发表的论文。”岛崎毫不掩饰地大拍马屁,“其实啊……这回我想向外国人推销复制版画,不知道能否请您,协力制作目录……” “眼下恐怕卖不动吧。” 塔马双太郎不禁好笑。十五年前还另当别论,现在日元升值,没有人肯花大价钱,买手刷的复制版画。最近的海外拍卖,也只有日本人会竞拍浮世绘,老外连真迹也不出手,怎么会对复制品感兴趣。 “您所说的都是……本来就对浮世绘有意思的外国人,当然没有办法卖给他们。” “那你打算卖给谁?” “是对浮世绘不感兴趣的外国人。我打算在成田机场,或者外国游客爱住的酒店,去投放目录,当作纪念品来卖。” “当旅游纪念品也太贵了吧,而且,早就有人这么干了。” “但是,他们的方法不对。”岛崎自信满满地笑了,“他们想得太简单,以为挂在橱窗里,自然会有喜欢浮世绘的人来买。这明显是对待奢侈品的卖法。” “可是……对不关心浮世绘的人而言,即便能起到宣传作用,也不会出手购买吧。” “不知道您可有耳闻,我至今已经让好几千个,对浮世绘毫无兴趣的人,购买了我的版画。关键是站在对方的立场考虑,什么情况下,自己才会想要那件东西……这是至关重要的。” 塔马双太郎稍微对岛崎有了兴趣。虽然对他的所作所为无法苟同,但是,他确实有些奇思妙想。 “我自然知道,至今有太多同行,尝试向国外输出复制版画,但都以失败告终。就算真东西能卖出去,复制品也绝对销售不动,在行内几乎都成了常识。”岛崎阴险地嘿嘿笑着说,“其实这是有原因的,顾客在自己的国家,本来有自己的生活,所以不会掏钱买昂贵的复制版画。” 塔马双太郎好奇地反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您不好理解,也是自然,这是我的亲身体验。”岛崎一脸谄媚地赔着笑,“应该是半年前吧,我家里来了一位经营西洋陶器的熟人,问我要不要英国、法国那边儿,特色茶壶的复制品。听说在当地卖得挺好,就他拿来的样品看,复制得非常精细,简直跟真品没有两样。可是我当场就拒绝了,因为一件就要三万日圆。当作艺术品确实值这个价,可是放在自己家里当摆设,这就实在太贵了,我是个实用主义者嘛。后來我完全把这事给忘了,直到上个月,因为生意上的事情,我去了一趟巴黎……”岛崎露出微笑,“我闲逛着,走进了一家美术店,碰巧里面就有茶壶的复制品。兑换过来的价格,竟然在一万八左右,确实比日本卖得便宜,但也绝不是轻易就能下手的数目……结果您猜怎么样?” “你多半会买了吧……”塔马双太郎冷笑着说。 “而且买了二十件呢。当时我就想吧,带回国送人肯定讨喜,难得来一趟巴黎嘛,手上也有闲钱。后来在回程的飞机上,我又反思了自己的心情,于是得出了结论。我在日本有自己的生活,就算花钱,也只会买感兴趣的东西,而茶壶对我来说,就实在太不值了。”岛崎笑着点了点头,“可是,在巴黎就远离了日常生活,还抱着一定要值回票价的欲望。出门旅游嘛,总得给平日里受了照顾的熟人,带些土产回去,加上兜里又揣着能自由支配的零花钱。种种因素加在一起,我就一口气买了二十件,当初不要的东西。” 塔马双太郎也点了点头。 “人真的很不可思议,明明能管住自己的欲望,买土产时却不怎么在意价格……于是我灵光一闪。”岛崎激动地一拍桌子,笑着嚷嚷道,“至今的同行,或许就败在他们认为,只有酷爱浮世绘的人,才会购买价格不菲的复制版画,所以,不会向普通观光客积极推销,心想着反正也是白费力气。可是,事实或许正相反,外国观光客很希望购买,地道的日本土产,尤其是带回去送人,会很有面子的那种。他们付得起远到日本的昂贵旅游费用,口袋里自然都有闲钱。向这种人推销,肯定能做成买卖,我很有信心。” 塔马双太郎不想承认,但确实佩服岛崎的脑袋瓜子。 他也有这种经验,平时绝对不会购买的东西,到了旅游景点却会爽快地掏腰包。心理上的富余,会让手指不受控制。 确实就如岛崎所言,复制版画具备这种可能性。比起主动输出,不如让赴日的外国人,当作土特产买回家去。 “你具体打算怎么个卖法?”塔马双太郎开始好奇岛崎的计划。 “总之,先调查《东海道》或者《富岳》系列,每一张的卖价,列个清单吧。” “真迹的报价?” “没错,比如《神奈川冲浪里》,现在是个什么行情?” “保存完好的话,一千万不成问题。” “果然要值这个价啊,跟我估得差不多。” “你调查这个干什么?” “标在复制目录里。然后跟顾客说明,你看真东西要这个价,在我这儿只花一两万,就能买到一模一样的。反正能让客人心甘情愿掏钱就行,跟他们讲艺术没什么意思。”岛崎得意地说,“只要花钱买了我的东西,就免费送一本标了真迹价格的目录,肯定会有人冲着这个掏钱。还有那些从乡下来的游客,对浮世绘没有任何了解,他们送礼的对象当然也一样。绝对有人把复制品,吹成真迹送人的,这时候标了价格的目录,就发挥作用了。” “可是……这样不会出问题吧。” “怎么会有问题?我没有任何地方撒谎,也明说卖的是复制品。” 确实如此,就算在国外被当作真迹糊弄人,岛崎也没有任何责任。 “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调查价格这种事,用不着找我吧?”塔马双太郎压下了心中的不快。 “您误会了,想麻烦您的当然不是这种小事,是希望您能把目录的照片,加工成老外感兴趣的那种。” “加工?什么意思?” “想必您也看过,外国出版的浮世绘画集吧?” 塔马双太郎不髙兴地点了点头。 “这回我去巴黎,也买了好几本,翻开一看,却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塔马双太郎不搭腔,静静地听着对方说明。 “明明同样都是歌麿的作品,感觉上却有微妙的区别。一开始我只以为,这是印刷技术的差异,结果问题似乎不在这里。” 塔马双太郎虽然心中还有犹豫,但还是被勾起了兴趣。 “我也是偶然才弄明白的。我有朋友在电视台工作,是他告诉我的,老外对画的关注点,和我们完全不同……” “嚯,怎么个不同法?”塔马双太郎好奇地歪着脑袋问。 “之前,日法联合制作了一档,名叫《卢浮宫》的话题电视节目,”岛崎突然转变了话题,“在法国也进行了播放。虽然被当作相同的节目,其实拍摄手法完全不一样。换句话说,面向日本人的影像,和面向法国人的影像,是分别准备的。” 塔马双太郎还是头一次听说。 “具体来说……日本人不管看什么作品,都非得有整体构图才会满意,总是看重构图是否平衡,所以在介绍一件作品的头尾,都会加入整体特写。而法国人呢,却对颜色或者细节的呈现,更加关心一2,不怎么在意整体效果,所以,不少作品在拍摄的时候,都是翻来覆去的局部特写。或许在他们看来,电视屏幕就这么点儿大,放上整体图也没什么意思吧,还不如多拍些平时看不到的细节特写,更能体现画家倾注的心血。真不愧是美术的先进国啊,我们还差得远呢。 “明白了法国人的视点,再看画集,这就容易理解了,他们完全只强调真正想看的部分。这在日本就无法想象了,日本人相信,对实物的忠实再现,才是第一位的——包括污渍折痕,通通不能漏掉,所以,日本的画集不明快,也没有动感。我就是意识到了这点。” 塔马双太郎哑然凝视着岛崎。这家伙虽然惹人讨厌,却有独到的想法,对艺术的审美也很有一套,只当个商人真是屈才了。 “看来您也理解了。” “岂止理解……还帮我解开了一个谜。其实我也有类似的经历。”塔马双太郎放下了隔阂,“不过并不是浮世绘,是梵·髙的《阿尔的吊桥》。很多年以前,从欧洲回来的朋友,送给我这幅画的照片复制,说是在阿尔当地买的。日本大规模举办梵·髙展那阵子,我也买过相同的复制品挂在家里,是在日本印刷制作的。也就是说,我有同一幅作品,在两个国家的复制品。接下来你能想象了吧?” “怎么样,两件复制品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吧。”岛崎张着大嘴,吐出舌头笑着。 “没错。那时候比起困惑,我倒更加感慨:日本印刷技术的精湛,因为怎么看,阿尔那件复制品的颜色都太淡了,梵·高代表性的黄色很不明显。而日本那件就很完美,给人在看真迹的那种感动。当然,只是这样我也不会烦恼了……”塔马双太郎摇着脑袋感叹着,“后来有一天,有法国的熟人上我家来做客。我本来是想让他开开眼界,就把那两幅复制品给他对比,哪知道他竟然笑话‘日本的印刷技术不过尔尔,连梵·高的颜色都还原不了’。如果是个美术门外汉也就罢了,不巧他的本职,就是美术研究家。他坚称阿尔那幅才忠实于原画,我呢,当然力挺日本。原画是唯一的,所以,肯定有哪一方的观察方法不对,这对研究者而言,是很重要的问题,可惜我们还没争个明白,他就回法国去了。” “原来如此,确实跟我遇到的情况很相似。” “多亏你啊,这下我算弄明白了:结果,我们两个都没说错!”塔马双太郎苦笑着摇了摇头,“对他而言,真正的梵·高就跟阿尔复制的一样,在我看来也确实是日本那幅。只因为同一幅作品,给我们的印象并不相同。” 岛崎有些不知所措,问道:“真有这种事?” “我猜,或许跟彼此的瞳孔颜色有关系吧。据说蓝眼睛对光的吸收力,比我们更强烈一些,所以,他们就需要太阳眼镜的保护。他们观察得到的印象,自然也跟我们不同,就好比同样的景色,在白天和晚上,给人的感觉并不相同。说得极端些,正午的风景在我们看来,是下午三点左右的感觉,对他们而言却像上午十点。我们能分辨星星的微弱闪烁,在他们眼中,却因为太过明亮,而无法区别。我们认为很美的颜色,他们会觉得太花哨,反之亦然。最重要的,复制品归根结底,是经由人手的印刷物,颜色的校正并不依赖机器,而是完全取决于人的感觉。” 岛崎不解地歪着头,问道:“有什么关系吗?” “关系大了。颜色的浓淡是由人指定的,就算把原画放在旁边,对比着调色,也一定存在某些不同,这就是个人喜好的问题。日本人喜欢梵·高的黄色,所以会花大量心血还原,对其他颜色却不怎么注意了。假如法国人偏就对其他颜色感兴趣呢?比方说红色。我们的复制完美呈现了黄色,红的色调却比原作稍淡。而法国人的复制呢,红色没得挑,黄色却不怎么醒目。可是双方又都坚信,自己的复原是最完美的。既然彼此都对感兴趣的颜色做得完美,就意味着获得的感动是相同的。就算其他地方,多少有些偷懒,反正原本就是不在意的部分,所以不会察觉。所以说……这样一条一条对应着看,结果就成了完全不同的复制品。” 岛崎一声叹息。 “老外都说浮世绘有异国情调,结果,我们根本无法理解他们的感受。”塔马双太郎摇头苦笑着,“其实这就是答案,他们看到的颜色,跟我们不同啊。” “塔马先生真是跟传闻中一样,简直太厉害了。肯定不会错啦!”岛崎得意地手舞足蹈,“所以,他们制作的画集,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穿了,是他们在印刷过程中,无意识地进行了调色。” “对不同颜色的关心程度,自然也不一样。” “这下子……我盘算的目录,就很难做了啊。就算要进行加工,我也不清楚老外的喜好。这个问题可不好办。” “你倒说反了,其实很简单。” “怎么茬儿……?”岛崎顿时一惊,抬起头望着塔马双太郎。 “如果你真想比照,外国人的喜好制作目录,直接找老外设计,或者校色不就得了。完全不需要任何麻烦的调查训练。” 岛崎惊喜道;“对啊!我他娘的怎么就没有想到。” 岛崎离去之后,塔马双太郎仍然激动了好一阵。对他进行说明的同时,塔马心中也升起了某种奇妙的感觉,但他自己也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终于,塔马双太郎放弃思索,拿起了电话。 他原本和杉原允约好,从长野回来就电话联系,结果一直拖到现在。没办法,一想到《现代美术》,他就背后发慌。 “听说没有!……”杉原允一接起电话,便惊慌失措地说,“执印老先生过世了!……” 塔马双太郎顿时哑然。 “听说可能是自杀……” “自杀?……怎么可能。”塔马双太郎激动地问,“理由呢?……因为美国那件事吗?” “不知道啊。总之,报社全都炸开了锅,我正跟总编一起,往执印家赶去,塔马先生也来吗?愿意的话……” “不,我就免了,反正去了也帮不上忙。你弄清情况,稍后再跟我联系。” “这样啊,那我回程时,顺便来一趟研究室,下午就到。” “对了,益子秦二郎的资料,搜集到了吗?” 杉原允在美国的报纸上,查到了死者的名字,但是,塔马双太郎对他一无所知,于是又请杉原接着调查。 “总算找到了一些,不过都是些零碎片段,待会儿一起给您带过去。” 杉原允匆忙结束了通话。 “自杀啊……怎么会?”塔马双太郎想着,骤然对远在美国的事件,有了一丝真实感,之前一直没有把它当回事。 考虑到执印岐逸郎的立场,加上年龄,以及波士顿的距离感,塔马双太郎立刻打消了对事件的关心。 “可是……既然弄到自杀……” 看来有必要认真对待了! “会跟这回的北斋画作有关吗?” 塔马双太郎认为:答案是肯定的。摩衣子和宇佐美一成明确表示:那幅画是从美国弄回国来的,既然现在知道,长野的画廊主并不存在,原有者的大阪画商也有待斟酌。可以考虑,摩衣子亲自在波士顿,发现作品的可能性,要知道在签下买卖合同之前,那幅画就在他们手里了。 “这么说,就连执印岐逸郎老先生,看来也跟赝品事件有关啊。” 想到这里,塔马双太郎到底觉得不妥,从情理上说不通。 “杀人案件和制造赝品,还是应该无关吗?” 塔马双太郎怎么想,也不认为:执印岐逸郎和赝品有牵连,这就好比能够随便印刷万元面额真钞的人,偏要涉险去造伪钞,甚至不惜杀人。 “关键是益子秦二郎被杀掉的动机……” 塔马双太郎焦躁不已。如果弄不清楚这一点,就只能原地踏步。也不知道杉原允的调查,能不能抓到一些线索。 塔马双太郎起身点上了一根烟…… 第十节 “什么,被杀?……警方开始按照他杀的观点,进行搜查了?”塔马双太郎惊呼着看向杉原允。 “治丧的接待,全都交给宇佐美先生了,我们没有见着他。”杉原允摇头晃脑地叹息着,“听说摩衣子女士已经歇斯底里了,一群警察在屋里嘀嘀咕咕,当然会受不了。” “可是……吓我一跳啊,怎么就变成他杀了?” “上回派对上,不是去了一个刑警吗?那个人叫阿菅,是个老手了。当时他碰巧去老师府上,询问一些事情,所以,现场立刻得到了保护。”杉原允回忆着说,“因为房间是从里面锁死了,最初就当是自杀,可是本该被老师用过的水杯上,却找不到指纹……好像这才改成了他杀。首先发现尸体的宇佐美脸都青了。” “宇佐美一成?莫非尸体是他发现的?” 一听说是“密室杀人”, 塔马双太郎就立刻来了精神,杉原允在他的不断追问之下,把查到的一切都报告了。 “这会儿电视台和报社,也该陆续到了,想必都乱成一片了吧。怎么说,这也是获得文化勋章的画家被害了,报纸尤其要大做文章吧。” “亏你能在那种状态,弄清楚这些事。”塔马双太郎笑着说。 “之前提过的记者也在,我跟他搭话说,也在调查益子被杀的案子,没想到他就痛快地告诉我了。他知道我是做美术杂志的,不会跟他抢新闻。” “是你的人格魅力,没人会对你设警戒。”塔马双太郎打趣说,“其他地,他还说了什么?” “您别涮我……”杉原允缩了缩肩膀,“让我想一想,还提到美国那边,益子秦二郎的案子可能有进展了。” “因为执印岐逸郎的被害?” “不,这是从美国分部的记者那儿,得来的情报,听说很早之前,警方就排除了执印老先生的嫌疑。” “果然啊,我也这么想。” “不过啊,似乎往更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塔马双太郎闻言一愣。 “名字我是不知道,但警方锁定的目标是个女人。” “女人?日本的?……” “对。该不会是摩衣子女士吧?” 塔马双太郎紧咬着下唇。 “绝对不可能,她跟益子没有连接点。” 塔马双太郎的神情,让杉原允倍感不安。 “我们的调查到这份上,差不多也是极限了。假如警方的目标,的确就是摩衣子,应该是找到了有力的目击者。”塔马双太郎重重地点了点头,“怎么说也是杀人案件,不会简单因为父亲洗清了嫌疑,就转而怀疑女儿。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能让我跟那名刑警见一面吗?” “跟刑警见面?!……”杉原允吃惊地张大了两眼,“见了面您想怎样?” “这件案子,肯定跟之前的北斋画作脱不了干系,我就拿赝品的情报,跟他交换警方掌握的线索,还有女人的名字。” “不见得行得通啊,又不知道人家相不相信,益子的案子跟北斋有关。” 杉原犹豫不决。 “我会力图让他相信的。”塔马双太郎很有自信地挥手说,“之前我去长野的成果,还没有对你报告,宇佐美和摩衣子的行动,简直破绽百出,如果警方还没有来得及,关注北斋的问题,这下绝对会感兴趣。我敢保证!……” “可是……很不好办啊,这下岂不是会加重她的嫌疑吗?” “说什么呢,警方盯上的女性,又不见得一定是摩衣子。”塔马双太郎笑着挥了挥手,“要想确认,这也是唯一的方法。不带些见面礼,刑警也不会轻易开口。” “那就依您吧!……”杉原终于被打动了,对塔马双太郎下定决心,“那么,我明天就通过记者,跟刑警联系吧。” 第一节 电话骤然悲鸣。乔伊斯一跃而起。 还不到傍晚六点,如果是打错了,他绝对要大骂一声“浑蛋”。要知道他早都被连日的侦查,弄得晕头转向。 乔伊斯刷地提起听筒,一声不吭地等着对方发话。 “知道是你,还在休息啊?”是鲍根的声音,而且心情好得出奇。 “杂碎,不要他娘的乱开玩笑。刚刚分手还不到六个小时,你什么时候成我老妈了?想问早饭吃什么的话,咖啡就好,再让我睡一会儿。” “在飞机里随便你睡到死。快起来,一小时后在局里集合。” “飞机?你在说什么?”乔伊斯顿时一愣怔。 “这回真要去日本了,而且不是带薪休假。你也一起。” 乔伊斯错愕不已。 “执印昨天被杀了。” “哪个执印?” “有名的,漂亮的美人。明白了吧?” “这可了不得咯,早知道我就去学日语了。”乔伊斯伸手拿过香烟。 “于是,去日本的许可就批下来了,谁都不认为这是偶然。” “当然是牵涉到案子的凶杀,小孩子都知道。能跟你搭档太棒了,只可惜执印没有住在京都。” “少他妈的胡乱提要求。”鲍根骂着,“等会儿见了头儿可别嬉皮笑脸,我们这是去办案。” “收到了啦,我会加油,你也小心为妙哦。” “嬉皮笑脸跟我不搭调。”鲍根隔着电话苦笑。 乔伊斯放下电话,吹起了《第三类接触》的口哨,开始更衣。 第二节 刑警阿菅按照约定时间,推开涉谷咖啡馆的店门。他并不抱太大的期侍,但是,他也不能无视民众的协助。 只听搭档三井问道:“你知道目标的长相吗?” “不。听起来他们似乎认识我,就等对方发现我们吧。”刑警无奈地苦笑着说。 阿菅环视着满屋客人,在靠里的位置有人举起了手。阿菅颔首向后方走去。 “我是《现代美术》的杉原允,这位是塔马双太郎先生,在大学里教风俗史。” “我是阿菅,多谢联络。”阿菅说着,便和三井在二人对面落座。 “这对组合跟我们挺像啊。” 阿菅盯着胖乎乎的杉原允和瘦高个的塔马双太郎,觉得有些好笑。三井年轻的时候,就是塔马这种身材。 “二位有什么话说?” “在此之前……”塔马双太郎立马开出了条件,“假如你对我们的情报感兴趣,作为交换,希望你能提供警方的搜查情况。请先答应我的条件……” “这回的案子吗?恐怕还没有实质性的成果。”阿菅要了一杯美式咖啡。 “不,我们对前一起案子更感兴趣,希望得到益子秦二郎先生被害的细节。” 阿菅闻之哑然,看来眼前这二人,并非单纯的线索提供者。 “为什么想知道?” “出于个人理由。详细说明之后,相信你也能够理解,简而言之,我们似乎被卷进了相同的案子。”塔马双太郎挥舞着右手,严肃地说,“你在搜索事件的原因,而我们知道事件的结果,双方的情报合在一起,就能后看到全体的轮廓。这是毋庸置疑的。” “嚯,结果啊,这倒意外。搜查才刚刚开始,你就知道结果了?”刑警阿菅冷笑着说。 “别挖苦人。那我再说明一次,以美国的杀人案为开端,在日本发生了,和我们相关的事件,在它的延长线上,又出现了这回的凶杀案子。”塔马双太郎认真地说,“想必你也知道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北斋作品被烧一事吧?那幅画是在美国发现的。” “那又怎么样?” “那幅画有可能是赝品。”塔马双太郎说。 “你说的是真的?”阿菅绷紧了脸,警方一直以为那是确凿无疑的真迹,一开始就排除了和案子的关系。 “你们能够证明吗?” “我想可以,尤其是杉原先生,从最开始就牵涉其中。” “明白了。务必容我向二位讨教,我们也会尽可能地,回答二位的提问。” “那就先由杉原先生说一说,执印画廊为什么会对北斋的手绘感兴趣吧。” 塔马双太郎示意杉原允起头说明,阿菅和三井认真地边听边做记录。 二十分钟以后,塔马双太郎和杉原允的介绍告一段落。阿菅握着圆珠笔的掌心,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也就是说,并没有北斋那幅画,是赝品的真凭实据啊。” “虽然没有实证,但是绝不会错。否则没有办法,解释执印画廊莫名其妙的行动。” “是为了骗取保险金?” “应该不是吧,执印画廊不缺那几个钱。” 三井刑警讶然插嘴道:“可是好歹也有五千万啊。” “凭着执印画廊的信誉,要保一个亿也是轻而易举。”塔马双太郎说,“如果他们的目的在保险金,一定会做上亿的打算。” 阿菅也对塔马双太郎的意见表示赞同。 “那位……津田先生是吧,宇佐美一成不给他看实物,确实是个问题。” “我的能力有限,要是你能再去一趟长野……” “肯定得去。要查出宇佐美留宿的酒店很容易,只要能够证实,那晚跟摩衣子见面的人是他……” “就能证明摩衣子在撒谎。”塔马双太郎认真地说。 “宇佐美一成竟然也是同谋啊……这下子有意思了。” “这么说,警方锁定的目标,果然就是摩衣子?”塔马双太郎笑着问道。 面对塔马双太郎的质问,阿菅略一犹豫之后,坦率地点了点头。 “案发前后,有学画的年轻人,看到她出现在波士顿美术馆,益子秦二郎被杀的两天之前,也有她进出公寓的迹象。”阿菅开始做说明,“美国方面侦查的结果,两起事件她都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明,本人的说辞是单独出去买东西了。只是……” “只是?只是什么?”塔马双太郎好奇地问。 “目前为止,完全找不出她杀害益子先生的动机。自打美方提出协助要求,我也做了不少调查……”阿菅苦笑着摇了摇头,“先不说执印先生,摩衣子女士和被害者益子,几乎没有什么关联,她只是益子的前妻,跟执印先生再婚后生下的孩子罢了。” “她母亲和益子结过婚?”塔马双太郎一阵愕然。杉原搜集的资料,就漏了这一条。 “应该没有关系吧,没有必要现在才为了,四十年前的事情去杀人。” “结果完全没有线索啊……”塔马双太郎感慨地摇着头,“摩衣子为什么会去益子秦二郎的房间?” “这也不清楚,而且并没有目击者,是因为房间里,她母亲的肖像画没了,我们才推测,来访者会不会是她呢。” “母亲的肖像画啊……”塔马双太郎低头沉吟着,“对了,益子先生有画画的才能吗?我们查到现在,连一幅他的作品也没有见过。” “倒是有照片,不过,并不是从房间里消失的肖像,而是那幅绘画的草稿。看得出来相当有水平。” 阿菅取出夹在笔记本里的照片,确认方向后放到桌上。 塔马双太郎和杉原允探身向前,瞅向那张小小的照片。 “还真是,这笔力相当了不起啊。”杉原允赞叹着,转面征求塔马双太郎的意见,却没有得到对方的答复,他才觉察出异状,“怎么了?照片有问题?” 杉原允察觉了塔马双太郎的紧张。 “很像,简直一模一样。”塔马双太郎震惊地说。 “和什么一模一样?”杉原允一脸不可思议。 “执印老师的早期作品,你不这么认为吗?” 杉原允听到这话,也是一脸严肃。 “确实如您所言,是叫《凯特的肖像》吧,都是四十年前的作品了。” “可是……就算相像,也是理所当然吧,画的都是同一名女性啊。” 刑警阿菅笑着放松了肩膀。 塔马双太郎无视阿菅的说笑,问道:“能让我看一看这幅草稿的实物吗?” “我也没辙,东西在美国呢……”阿菅两手一拍,苦笑一声,“啊,对了,只是草稿就可以用传真发过来。你看怎么样?” “有劳了。”塔马双太郎认真地点了点头。 “至于这么重要吗?一张草稿能有什么提示……” “还不好说,不过肯定能牵出什么线索。如果摩衣子拿走了那幅画,背后绝对有理由肯定,那是整个案子的关键。” 塔马双太郎确信无疑地说。 “但愿吧。说实话,我们也正束手无策。一般来说,越是连续事件,越容易圈定犯人,这一回却完全相反。” 众人一阵沉默。 “执印先生的死亡时间推断有结果了,估计在下午一点到两点之间。”阿菅刑警极其不快地继续说道,“宇佐美一成发现尸体,是在下午两点半,也就是刚死不久。同时,摩衣子身在画廊,有牢固的不在现场的证明。宇佐美从上午就一直外出,他声称独自吃过午饭之后,就去了执印老先生家里。开车从画廊到执印老先生家里,大约需要一个小时,他抵达现场的时间,正好和推断的死亡时间吻合。不过,问题是……” 杉原允两眼放光,问道:“是密室吗?” “不,是更单纯的问题。从解剖报告来看,执印先生服用地高辛是在早上十点左右。” 塔马和杉原呆呆望地着阿菅。 “没错,就算宇佐美是犯人,也没法让执印先生服药。那时候,他正在画廊里训斥员工。” 杉原允追问道:“那么,摩衣子女士呢?” “很微妙。她抵达画廊的时候,是在中午十一点稍过,或许能够办到。” “那么,她下午不在现场的证明,也没什么用了。” “不过,执印先生为什么没有向女佣求助?按照医生的说明,他至少有一小时是清醒的。地高辛并不是砒霜那样,立即见效的毒药,实际上,仅有两例企图靠地高辛,自杀的例子,而且,都因为剧烈呕吐和头晕,弄出了巨大的响动,很快就被家人发现,并且保住了性命。被绳子捆绑的情况我不清楚,但通常来说,没有理由不呼救。” “嚯,这倒奇怪。女佣是什么时间到执印家的?” “刚好和摩衣子女士一进一出,应该是在十点来钟吧。紧接着,她就把牛奶和装着水的杯子,端进了房间里。” “如果……只是打个比方。”塔马双太郎插嘴问道,“如果摩衣子女士是犯人,会不会她并不知道药效,误以为人已经死了……” “几乎没有可能噢!……”阿菅立刻摇头,“服用地髙辛十五分钟之后,才会对身体产生影响。我最初也不清楚药效,所以兜了一些圈子,从结论来说,靠地高辛杀人,最少也要保证对方有两个小时失去自由,否则绝不可能成功。” 塔马双太郎和杉原允不约而同地长叹一声。 “一直没对你们说,警方现在似乎认为这是自杀了。” “那么,关于杯子上的指纹,又该怎么解释?” “确实是个谜。一切情况都显示,执印先生是自杀的,唯一的分歧就是水杯的栺纹。不对,还有门内侧把手的指纹,也被消去了。” “那就说明,确实还有什么人在房间里。”塔马双太郎严肃地说道。 “怎么想都不合理。可以考虑:是执印先生自杀后,尸体被侵入者发现的,但也没必要特意弄成密室。”阿菅颇为疑惑地摇了摇头,“最可能有问题的,当然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宇佐美先生,可是他也没理由这么做。” “你刚才说内侧门把也没有栺纹?”塔马双太郎突然问道。 “没错,有什么问题吗?”阿菅凝视着塔马双太郎,“最近的案子里,经常有这种手法,多半是受电视影响吧。” “进入房间的有宇佐美和女佣两个人,难道他们都没有碰过门把手?” 阿菅恍然大悟。 “我真是糊涂。”阿菅狠狠地拍了拍大秃脑袋,“两个人都没碰是不可能的,如果女佣接触过门把手的话……” 塔马双太郎微笑道:“那就说明,指纹就是宇佐美一成刻意擦掉的!” “至少可以肯定,这回的案子里,有太多无法用逻辑解释的谜,事件的展开,多半有偏离常识的理由。”塔马双太郎认真地总结着,“比起北斋那件事情的复杂程度,消失的指纹要单纯多了,即便还不知道宇佐美这么做的用意。” “你们问到了女佣家里的电话吧?”阿菅向三井确认,后者点了点头。 “赶紧打电话问问吧,这时候,她应该还在家里。” 三井起身去了公用电话。 “不会错,女佣说当时忘了宇佐美还在房间,顺手关过次门。她果然碰过门把。”三井兴冲冲地回到座位,“真相大白了,消去指纹,果然是宇佐美一成干的好事,真是折腾人。” “这下子,执印老师就确定是自杀了,接下来就差理由了。”塔马双太郎说着,陷入了沉思。 可是,他怎么也找不到,关于执印岐逸郎自杀的必然性。而且,如果地高辛的药效,就像阿菅刑警所言,岐逸郎对死亡的选择,无疑就抱着相当的觉悟。跟上吊或者跳楼不同,他有无数的机会半途而退。在数个小时里,和死亡的恐惧不停交战,这需要超凡的勇气和信念。很难想象有什么理由,让他宁愿受这种苦,也非死不可。 “他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吗?”塔马双太郎斟酌一番,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无论警方逼得多紧,只要他是清白的,就没有理由自杀。 “还是说……”塔马双太郎嘟囔了一句。 执印岐逸郎最近健康极度恶化,还有其他的原因。北斋作品的烧毁和阿菅的出现,确实会给他的心脏,带来很大负担,又或许他是察觉了摩衣子的行凶,以及关于赝品的真相,由于太过担心,最终选择一死了之…… “也不成,这样就没有办法说明,有关亲子态度的对调,摩衣子在岐逸郎面前,应该更畏缩才对。”塔马双太郎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假如是摩衣子掌握了执印岐逸郎杀人的秘密,两人的强弱态度倒可以理解,可是,事实却正好相反。 阿菅打量着塔马双太郎,紧张地问道:“怎么了?” “宇佐美一成的招供,如果能够解决案子,那是最好,可惜我敢说还有内情。”塔马双太郎说着,咽下凉透的咖啡。 第三节 “什么,我把指纹擦掉了?”宇佐美一成霎时一记冷笑,“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无聊!……” 一行人刚刚从火葬场回来,执印家里仍然一片混乱。阿菅刑警和三井刑警,正同宇佐美一成大眼瞪着小眼,摩衣子也一脸僬悴地出现了。她只是不快地扫了眼阿菅,就在沙发落座,不仅肿着双眼,连妆也难得地糊了。 房间里很冷,摩衣子像是抑制颤抖一般,用双手抱着瘦削的肩膀。又过了一会儿,宽敞的客厅里,终于传来中央空调的暖气。 “浑蛋!……这回似乎又变成自杀了,你们要怎样羞辱家父才甘心?”摩衣子整理着丧服。 阿菅瞪着宇佐美一成,说道:“要不是他多余的手脚,我们也不会多花这番功夫。别想狡辩,我们已经跟阿清小姐确认过了。” “宇佐美?他做什么了?”摩衣子吃惊地瞪大了两眼。 “是他把指纹消去了。如果只是水杯,或许还能够骗过我们,他的败笔在于,他把阿清小姐碰过的门把也擦干净了。”阿菅愤怒地断喝着,“总之,先让我们听一听理由吧。” “怎么回事?他这话是真的?”摩衣子苍白着脸质问宇佐美一成。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啦……”宇佐美一成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畜生,别糊弄人了!……敢情你是在大扫除呢。”三井握紧了拳头。 “先消消气,宇佐美先生不也承认了嘛。”阿菅连忙解劝,“至于原因,他肯定也会想起来的。” 摩衣子怒喝道:“宇佐美!……你给我好好地说清楚,干嘛做那种愚蠢的事情!……” “要逮捕我吗?”宇佐美的放肆,让阿菅感到困惑,“你们没有办法动手吧?既然确定老师是自杀,你们的捜查就结束了,不管我做过什么,都没有关系了。我没说错吧?” 阿菅压抑着愤怒的情绪。 “我只是一时兴起……既然你想听理由。” 宇佐美一成毫不留情的嘲弄,气得摩衣子涨红了脸。 “确实……这回的案子,没有办法把你怎么样。”阿菅愤然反击,“不过,波士顿的案子还没有解决,有的是理由把你请进警察局。” “把我?……真会开玩笑啊,事发之前或者之后,我都没去波士顿。你能抓我就请便吧。” “正有此意。”阿菅冷笑着说,“顺便也向你请教请教,关于北斋的问题。” 摩衣子的神情,立刻紧张起来,宇佐美一成也一脸严峻地屏息看向阿菅。 “看来说中了,那我就在这里,一块儿深入挖掘喽。你要继续对着干,我怕自己会管不住这张嘴啊。”阿菅笑着,回头匆匆瞥了一眼摩衣子,“唉,我最不乐意让美人为难了。宇佐美先生,那就如你所愿吧,我会尽快申请好文件恭迎您的大驾。” 阿菅给三井使了个眼神,起身作势要走。 “且慢!……”宇佐美一成慌忙喊住阿菅,摩衣子泫然欲泣地斜视着宇佐美,“至少让她先回避吧。” 摩衣子的喉咙深处,溢出一丝一丝的呜咽。 “为什么?……这件事也跟她有关。” “只怕她……承受不了。”宇佐美一成谨慎地嘟囔着。 摩衣子硬是装出毅然无畏的态度,说道:“没有关系,我有知情权。” “老师他……确实是犯人。”宇佐美一成抛下这句话,颓然垂下了头。 “桌子上有遗书。阿清离开之后,就剩我呆呆留在房里,结果发现了遗书,而且收信人是你。” “什么,是我?……”摩衣子吃惊地张大了两眼。 意外的发展,让阿菅不知所措。 “换了谁都会不安的。虽然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可是以自杀结案,就有公开遗书的危险。遗书不是留给摩衣子的,所以会落入警方手里。如果里头的内容,有损执印老师名声,画廊就跟着完单了。” 宇佐美一成说到这里,遗憾地摇了摇头。 “事出突然,我只知道必须把它藏起来,结果,手忙脚乱地就打翻了杯子。虽然我立刻就扶起来了,可是,已经沾了我的指纹。我担心会暴露遗书的存在,就用手帕擦掉了,同时又想,干脆把所有指纹都消掉好了。” “你真是的,为什么做这种多余的事!……”摩衣子愤愤地吼叫着。 就算杯子上沾有宇佐美一成的指纹,要解释也很容易吧。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害怕阿清随时会回来,乱了阵脚吧……”宇佐美一成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着说,“只是杯子的指纹被擦掉,反而不自然,这是常识吧。” 阿菅的心情很是复杂,宇佐美一成的异常行动,在那种状态下,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也没有想过,这会被当成密室杀人。房门那时候是敞开的,我就忘了之前上着锁,之后被你指出来,我这才注意到。要是早意识到,说不定我就不会那么冲动了。” 摩衣子有些忐忑地追问道:“那份遗书上,父亲……父亲他说了什么?” “白底黑字写着益子是他杀的。他受不了之后长年的审判和电视曝光,所以就……” 摩衣子一时茫然。宇佐美一成从旁边扶着她的屑膀,阿菅则失望地埋着头。 “这让人如何相信……遗书没有被你烧了吧?” “就在画廊的抽屉里。” 阿菅连连摇头。绝对不可能,岐逸郎怎么会是犯人,完全无法想象。可是他也不可能,为了包庇摩衣子而去自杀。 不仅是岐逸郎,就连摩衣子自身,应该也没有察觉,警方锁定的目标,这就自杀也太心急了。 浑蛋,真被塔马双太郎那小子给说中了,宇佐美的招供,只是让案子再次回到原点。 “总之,先让我们看一看遗书吧。一起去趟画廊。”阿菅无奈地说。 “我也去,可以吗?……”摩衣子突然站起身来请求,阿菅略一犹豫,对摩衣子点了点头。 第四节 “你的预感果然应验了!……”电话中的语调十分沉重,“宇佐美一成把岐逸郎认罪的遗书藏起来了,说是为了减少对画廊的打击。遗书是真的。” 塔马双太郎听了阿菅的说明,断言道:“这是在庇护摩衣子。” “不好说啊。执印先生应该并不知道,警方锁定了摩衣子,说实话,我是完全弄不清楚了。”阿菅十分为难地踢着脚尖,“怀疑摩衣子女士的依据,只是间接证据而已,也找不出她的作案动机,不可能只因为缺少不在现场的证明,就对她怎么样。现在又有了执印先生的遗书,足够终止调查了。” “你就这样服输吗?” “怎么可能,弄不清楚和服输是两码事。看来只能从北斋那件事情行,寻找突破口了。”阿菅苦笑着说,“我打算明天就和三井一起,去一趟长野……” “遗书提到杀害益子先生的理由了吗?” “嗯,说是被他勒索。这就是杀人的直接动机,跟美国那头的看法一致。”阿菅无奈地说,“大概十年前,益子秦二郎主动和执印先生取得联络,之后一直以生活援助的名义,每年收取三百万。” “持续了十年?”塔马双太郎顿时一惊。 “怎么说呢,对执印先生而言,这些也都不是什么大钱,就随他去了。可是,益子从日语报纸上,得知了执印先生要到美国访问,立刻就给日本写信,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地点。照遗书的说法,他不仅在信里漫天要价,还表示了回国的意向,要求执印先生负担,他在日本生活的全部费用。”阿菅刑警喃喃地说道,“先不说钱的问题,之前因为他远在外国,倒不用担心;可是他如果一旦回国,真不知道会拿什么问题,上门刁难自己。执印先生担心继续纵容他,会让益子秦二郎更加得寸进尺,为了吓一吓他,就带了刀去见面,没有料到却演变成了杀人。执印先生非常后怕,就赶到益子的公寓,拿走了过去写给他的信件。大致就是这样。” “被勒索的理由呢?” “遗书里没有写,只说既然坦白了罪行,就请别再追问了。”阿菅无可奈何地踢踏着感叹道,“他似乎宁死也不愿意,让我们知道理由——这种遗书反倒更有可信度……” “姑且算是合乎逻辑吧。”塔马双太郎无奈地点了点头。 “没错,勒索问题尤其重要,这在搜查上是高度机密,媒体也不知道,益子秦二郎能够定期从日本,获得款项的事实,自然更不可能泄露给执印先生。所以,既然遗书上出现了这件事,汇款人必然就是执印先生了。” “那幅肖像画呢?” “他一个字也没有提。应该没什么特殊意义吧。” “你似乎相信他就是犯人了?” “说实话,如果没有你提供北斋的线索,到了这步确实会结束搜查吧。”阿菅吹了一声口哨,笑着说道,“目前本部的老大,打算顺着北斋这条线,继续挖掘下去。” 塔马双太郎沉默不语。 “美方的负责人会来日本,他也坚信,执印先生是清白的,肯定会很高兴地,得知画廊和北斋的赝品有牵连。” 塔马双太郎仍然不吱声。 “不过,前途一片灰暗啊。如果执印先生确实清白,那他就是不惜背上杀人的污名,去袒护什么人。当然,对象只能是女儿摩衣子。换句话说,他对女儿抱着深重的父爱。可是,按照我们的调查,这对父女的关系,并没有好到这种程度。”阿菅稍事停顿,继续说道,“执印先生从年轻的时候,就一直不顾家庭,和情人住在一起,在摩衣子女士十四岁,直到结婚的十年间,那栋大房子里,就只有她和女佣两人,冷冷清清地生活着。按照世俗的看法,执印先生就是自私、任性的典型,总不会现在突然父爱爆发吧。” 塔马双太郎继续沉默。 “倒是有资料给他提供了,憎恶女儿的理由。” “憎恶?” “摩衣子女士的出生年月存在矛盾。” “有什么问题?” “还记得她的母亲是益子的前妻吧?摩衣子女士是在益子开始服刑的八个月后出生的。”阿菅笑着回答,“可以想象,这时候,她的母亲已经和执印先生在一起了,可是,益子秦二郎才是她亲生父亲的可能性极高。” 塔马双太郎顿时惊愕不已。 “可以想象,执印先生隐约有所觉察,对她的爱也随之冷却。可是,一旦开诚布公,就等于承认,自己睡了好友的老婆。”阿菅感慨地说,“执印先生之所以一直闭口不谈,关于益子和死去的妻子,就是为这原因吧。” 塔马双太郎又是一愣。 “如果上述假设成立,对执印先生而言,摩衣子就是长年施行勒索的男人的女儿,不可能为了庇护她,毅然自杀。” “还不如说,是理所当然地恨着她啊。”塔马点了点头,接着向阿菅询问起来,“画廊会怎么样?……执印老师的遗书一旦发表,问题可就大了,宇佐美的担心,确实可以理解,说不准连老师的文化勋章,也会被收回去呢。” “还没有下定论,摩衣子女士似乎拿定主意,关闭画廊。没想到她那样强势的人,也会被打垮啊……”阿菅感慨地说道,“我们让她近一段时间,不要离开住处,她说告一段落之后,就收拾好画廊,赶去国外生活,宇佐美好像也会跟去。” “宇佐美?开什么玩笑!……”塔马双太郎震惊又愤怒地说。 “是真的。”阿菅笑着回答,“宇佐美还暗示了,要和摩衣子结婚的打算,他们两个就是这种关系吧。” 塔马双太郎实在无言以对。那两个人的关系,确实不只主仆这么简单,宇佐美一成对摩衣子抱有执着,这也是事实。现在,摩衣子饱受父亲自杀的打击,说不定真会让宇佐美得手。 “保险公司那头,我也让三井去调查了,我们想弄清楚:是在什么情况下,决定的保险金额,然后,还有必要重新调查那个大阪画商。” “啊哈!……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一有结果请立刻通知我,我这段时间都在大学里。” 塔马双太郎确认了阿菅的预定后,结束了通话。 “波士顿那边儿的负责人,会从美国过来啊。” 一想到在遥远的国度,还有人思考着同一件案子,塔马双太郎不由得升起奇妙的亲近感。 “我们肯定正用不同的视点,观察着同样的事件。” 塔马双太郎回想起来,美术商岛崎的启发。日本人最重视整体的逻辑,外国人肯定更在意解决细节的谜题…… 塔马双太郎忽地中断了思考:“畜生!……奶奶个熊!……妈的!……浑蛋!……” 某种雾霭般的东西,呼啦一下子,在他的脑子中扩散开来,疑问渐渐膨胀,最终凝固成一种形状。 胸口憋得难受,塔马双太郎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畜生!……如此单纯的问题,为什么没有想到呢? 塔马双太郎一阵呻吟,捤拳反复击打起桌面。 抽屉里放有报道北斋作品被烧的剪报,塔马双太郎慌忙取出来,放在桌上摊开,如饥似渴地看着一行一行的文字。 塔马双太郎瞪着报道,浑身直打哆嗦。 赝品的证据,就毫不掩饰地摆在眼前,他却愚蠢地视而不见。一旦以新的视点去审视,没有比这更不自然的地方了,那幅画毫无疑问是赝品。 塔马双太郎忍不住想大吼:马鹿野郎!……造假者完美利用了人类心理的肓点,简直是恶魔的阴谋。 这下子,冈仓天心的题字之谜,也迎刃而解了。执印摩衣子和宇佐美一成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所以,确信笔迹鉴定的结果,一定是真迹。 他们肯定清楚,就算“北斋”那两个字是后来添加的,只要有冈仓天心的亲笔题字,世人绝对会认同画的真实性。 “又跟写乐那时候一样,选择牺牲津田吗……” 塔马双太郎为津田良平感到痛惜:畜生,他实在太不走运了。他的好心再次被利用,结果又被卷入了新的赝品和杀人事件。 “嵯峨先生、西岛先生、小国府,再加上这回的益子和执印老师……”塔马双太郎在心中数着。 两起案子就死了这么多人,短短四年之间,津田良平就牵扯了五具尸体。塔马双太郎不禁栗然,这是超越常规的数目。津田良平并非新闻记者或者警察,他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研究者,就算在推理小说的世界里不无可能,现实中又怎么会有这等偶然。 塔马双太郎把头摇了又摇,就算这是偶然,难道北斋同鸿山和西博尔德的关联,也只是偶然?……塔马认为,背后绝对有内幕。就算摩衣子和宇佐美一成的目的,是让某人代为发现那幅画,也没有必要非得是津田良平不可,倒不如说住在东京的研究者,比远在岩手县的津田良平好用多了,不可能只是因为津田人好就选中他,而且,津田良平也说,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他们。 “偶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塔马双太郎回溯着整个事件的经过。 先说塔马双太郎自身,是怎么被牵扯进来的?原因很清楚:因为熟识的杉原允向津田良平提出了,出版国府洋介的遗稿集的请求,而最初提议的正是自己。直到这里,都绝非偶然。 然而,摩衣子突然杀了出来。时间可以认为是在摩衣子刚从美国归来之后,她和《现代美术》的社长交情很好,会看到国府的原稿也不奇怪。结果她被挑起兴趣,决定由自己的画廊,拿下出版权…… “奇怪啊。” 假设杀死益子秦二郎的凶手,真是执印摩衣子的话,她会有这种从容吗? 之前塔马双太郎并不知道,这背后的杀人事件,只当摩衣子是单纯瞄准了畅销书的利益。可是,结合现有情况,重新考虑,摩衣子的行动,就非常难以理解了。 换自己站在她的立场会怎么做?塔马双太郎想象起来。确实说不通,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性格,或许另当别论,但是,摩衣子不该是那种人。 “为什么她会执着地争夺出版权?”塔马双太郎琢磨着,这就是偶然的开端。 塔马双太郎从书架上,取出国府洋介的原稿的复印件,这是杉原允以前交给他的,解开一切的钥匙就在其中。 让她突然决意出版的理由,就在国府的这份原稿里,而且,绝对不会是“北斋密探说”,那只是摩衣子用来,说服杉原允和津田良平的借口而已。 塔马双太郎从第一页开始,仔细往下看,只要解开这个谜,一定就能够弄清楚,此次事件的全貌。 一行,一行,又一行……塔马双太郎一字不漏,以摩衣子的心情分析确认。 “这是……我真是太糊涂了。” 塔马双太郎的额头上,顿时冷汗泉涌。他在琢磨国府洋介制作的《北斋改名表》时,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多么严重的疏忽。 塔马双太郎把原稿摊在桌上,闭着眼睛好一会儿,才缓过劲。 “所以,她才决意插手啊!……”塔马双太郎感慨兴叹。 塔马双太郎起身从架子上,取出了葛饰北斋的画集和研究书籍,迅速翻看着确认。 不会错,就跟国府的记述一样! 即便天心的题字是真迹,将作品公布之后,只要国府洋介的遗稿,经杉原允之手出版,就有招致疑问的可能。所以,摩衣子慌忙和津田良平缔结契约一一那并非普通的出版合同。她从杉原那里夺过出版权,就是要确保国府的书,最少三年之内无法问世。 “畜生,简直太疯狂了!……”塔马双太郎拍案大骂。 想不到世上竟然有人,会为了阻止出版,而签下出版合同!怪不得大家一直被摩衣子蒙骗。换句话说,这是从逆向思维开始的事件。 选中津田良平,绝非偶然,而是他身为国府妹夫的必然,这下一切就想通了。 执印画廊对执笔者的选择,有苛刻的标准,不大会因为是国府洋介的书,就交给并非葛饰北斋专家的津田良平。当然,接下来的调查,充分展现了津田良平的才能,不过刚见面时塔马真是持怀疑态度,摩衣子应该也有同感。 不过,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版的意思,那么,作者的能力如何,都无关紧要,不如说津田的易于掌控,反倒让她放心吧。 摩衣子刻意指定了,无法简单破解的“密探说”,就是为了让出版时间自然延后。津田良平的存在,对她而言可有可无;所以,根本没想过招待他参加画廊的派对。如果她的目的,是顺利公开葛饰北斋的赝品,那么,津田良平反倒是个绊脚石。 “她想必很着急吧。”塔马双太郎暗暗琢磨着。 通常而言或许需要花费很多年才能证明的密探说,津田却只用了短短儿个月。运气是一方面,重要的还是津田良平自身的才能。 假说的一步一步被证实,无疑让摩衣子感到手足无措,一旦完成证明,就没有理由拖延出版了。可以说,这是摩衣子对津田良平的才能的误判,预定的配角,居然超乎想象地活跃,肯定让她焦躁不已。 塔马双太郎整理着思路。 执印摩衣子先在波士顿杀掉了益子秦二郎,理由虽然还不明确,但是,一定和得到北斋那幅画有关,而且她当时就知道画是假的。摩衣子最初计划,一回日本就立刻公开,可是,偶然看到国府洋介的原稿,有了赝品被识破的恐惧。她用尽手段,也必须阻止这本书出版,于是和津田接触,故意推给他难题,以求延期。 在此之上,摩衣子还制定了利用津田良平,让作品自然出现的计划。画廊姑且向全国发出檄文,装出到处搜索的假象。不过,东西既然已经在手,她不需要其余作品来添乱,于是强加上苛刻的条件,让其他店铺失去兴趣。而后,让作品逐渐浮现的计划,确实很顺利,可是,津田良平对密探假说的挖掘,实在超乎想象,她在焦急中只能决定立刻发表。 追究到这里就碰了壁:“画被烧毁真是想不通啊……”塔马双太郎懊恼起来。 通过至今的反复推论,足以肯定:烧画绝对不是为了骗取保险金。这是不惜杀人,才弄到手里的作品,五千万的保险金实在太低。如果画廊的经营状况不妙,或许还说得通;可是,店里的生意非常顺利。摩衣子不可能为了蝇头小利犯罪,即便在波士顿也一样。就算假定益子秦二郎是北斋赝品的所有者,只要能用钱买下赝品,她又有什么必要杀人? “如果摩衣子和宇佐美一成各有目的呢?” 塔马双太郎对自己点了点头,这样也能够说明,二人在保险金问题上的分歧。 假如是摩衣子从波士顿,带回来了葛饰北斋的赝品,所谓的“大阪画商”,就只是加强真实性的空壳而已。既然宇佐美一成去长野的时候带着画,就证明赝品早就躺在画廊的仓库里,没什么机会让他产生上保险的念头。 “宇佐美一成莫非对摩衣子耍了花招吗?”塔马双太郎突然想到。 一定是吧。那只老狐狸劝说摩衣子,要装出从大阪把画运过来的样子,否则有被拆穿的危险,然后利用去大阪的机会,瞒着摩衣子上了保险。因为他知道,反正画会被烧掉的…… “对啊!摩衣子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把画烧掉!……”塔马双太郎终于接触到了核心。 又一个脱离常轨的念头,如果他的想象正确,宇佐美一成无疑给摩衣子的计划添了乱。如果没有投保的多余举动,全世界都不会怀疑画是赝品,更不会有人察觉,摩衣子的阴谋诡计,绝对是完美犯罪。 “可是……这能够算是犯罪吗?”塔马双太郎再次感到疑惑。 把赝品谎称真迹贩卖,当然构成犯罪,可是,摩衣子的做法却完全相反。如果作品被烧,也在她的计划之中,那么,执印摩衣子的第一目的,只是让世间认为画是真迹,并没有贩卖的意思,这不合情理。 塔马双太郎的脑子极度混乱。 “难道和执印先生,身体的突然恶化有关吗?” 不会错的。自从看了阿菅提供的益子秦二郎的那张素描,塔马双太郎心中便不断涌上可怕的疑惑。 那张素描,应该就是岐逸郎被益子勒索的理由,同时也跟他和摩衣子之间,亲子关系的逆转息息相关。 “只差一点儿点儿了,就快找到答案了。” 塔马双太郎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来踱去,就像下午四点半钟,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 事件的轮廓已经很清晰了,只要能够解开素描背后的疑惑,岐逸郎的自杀动机,就会一下子真相大白,或许还会引出杀害益子的动机。 塔马双太郎急得不停挠头。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找到了!……”杉原允兴奋地叫嚷着,“我马上开车过来,您哪儿都别去啊!” 真是个不得要领的男人,只交代完自己的话,就“啪”地一下挂了电话。 <hr /> 注释: 第五节 塔马双太郎算着时间,刚刚煮好咖啡,走廊就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杉原允赶来了。 “挺快啊,差不多破纪录了。” 塔马双太郎望了望时钟,杉原允很少能在联络后的一小时内赶到。杉原喘着气苦笑,就算跑着赶时间,在大学里也得收敛速度,爬楼梯更是累人。 “您倒是沉得住气啊。” “那是当然,我又不知道你发现了什么,没理由慌里慌张。” “这样啊,我可是急得直打转呢。”杉原允坐到沙发上,从包里拿出几大张复印件,“是益子秦二郎年轻时候的作品哟。” “当真?……”塔马双太郎脸色一变,放下咖啡,一把抢过复印件。杉原满意地笑着,伸手倒起咖啡。 的确是益子秦二郎的作品,绝不会错,完全符合塔马双太郎的设想。 作品似乎复印自旧报纸,已经分不清楚上色。 不过,塔马双太郎大致可以想象。因为他再熟悉不过,这是和执印岐逸郎完全一样的风格。所有作品的背景,看起来都是漆黑一片,这是涂漆的缘故。 塔马双太郎确认了依稀还能够辨认的创作年代。一九四〇年,正是益子秦二郎和岐逸郎共赴美国的第二年,当时益子二十六岁,岐逸郎三十一岁,两人怀揣着新生代日本画家的抱负,远渡重洋。 “亏你能够弄到这种东西。” “偶尔我也能占回先手嘛……”杉原允得意扬扬地笑着,“他们两个刚刚到美国的时候,在旧金山住了很多年,可能因为那儿有著名的日本街吧……” 杉原允说到这里,停顿下来,注视着塔马双太郎,塔马双太郎示意杉原继续。 “执印老先生的年谱上说,他在美国开过好几次个人画展。老先生在战争结束后不久,就回到了日本,可以推测,他的个人画展是战前在旧金山举办的。因为一开战,日本人就成了美国人的敌人,不可能让他办个人的画展嘛。” “很敏锐嘛,应该不会错。” “所以我就想;当时的报纸之类,或许会登着广告或者介绍,那儿的日本街很有些年头了,有自己发行的日语新闻。从前NhK的大河剧也演过,我有印象。” 塔马双太郎也点了点头。杉原允所说的大河剧,应该是《山河在燃烧》,是以世界大战前住在旧金山的年轻日语报记者为主角的故事。 “看来你对电视的爱好,在这里也派上用场了嘛。”塔马双太郎笑着揶揄他。 “我立刻托人,去找当地的特派记者,结果就一口气,弄到了这些东西。那时候,很少有正规学过绘画的日本画家,在当地好像很受尊敬呢,报纸对他们两个的介绍非常细致,当然也有个人画展的因素。”杉原允笑着说,“不过,意外的是,益子秦二郎的才能比执印老先生更受肯定,所以,老先生才对在美国的日子闭口不谈吧。” 杉原允似乎没有丝毫疑心。 “如果没有犯事,说不定益子秦二郎也会成长为,一个有名的画家呢。谁知道后来会打仗啊。”杉原允感慨地说,塔马双太郎不置可否。 “战争爆发之后,两人的生计也断了,不同之处在于:执印老先生即使再困难,也死守绘画的一方;而益子却绝望地放弃了。就是这样吧。” “作品完全卖不出去啊。” “肯定的啊!……”杉原允吐着舌头笑着,“原本资助他们的日本人,大都被美国警察收容了,就算继续画画,也填不饱肚子,肯定连回日本的盘缠都凑不够吧。” “干得非常好,多亏你帮忙,这下谜题基本都解开了。今天晚上好好喝一杯吧。” 塔马双太郎拍了拍杉原允的肩膀。 “谜题解开了?什么谜题?”杉原允吃惊地问道。 “大概是你做梦也想不到的内容吧。多久没一起聚聚了,一边喝酒。一边讲给你听吧。” <hr /> 注释: 第六节 第二天,盛冈难得地迎来了厚厚的积雪。 年关将至,学校已经放了寒假,不过,三年级的学生直到年末的二十八日,都得为了迎考继续补习。 津田良平自然也在学校,不过,和平时相比,课程很少,教师们也是一派悠闲。 津田良平讲完课,回到职员室,下午开始都没他的事了。 “老师,有位漂亮客人找你。”津田良平刚刚打开职员室的门,就被同事打趣,“在会客室等着呢。” “会是谁啊……知道名字吗?” “没问,看起来像外国人。” 津田良平一震。既漂亮又像外国人,在津田认识的人当中,就只有执印摩衣子了。 “不会吧。执印老先生才刚出了那种事,就算要来,她也该先打个电话才对。”津田良平心中忐忑。 “别来无恙啊,还不错吧?” 果真是执印摩衣子!虽然她看上去略显疲态,美丽却一如往常。放在一旁的蓝狐皮毛上,融雪的水珠晶莹闪亮。 “刚才给你的公寓去了电话,却没有人接,就想你会不会在学校……”摩衣子摇着头微笑着说,“其实我也想过联系学校,可是怕被你拒绝。” “怎么会拒绝,我是热烈欢迎啊!……”津田良平欣喜地拍着手,哈哈大笑。 “谢谢。现在成了这副模样,只有你还肯对我这么温柔。”摩衣子咬紧下唇,似乎在隐忍什么。津田有些不解。 “时间不多了,能陪我出去走一走吗?有些话,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对你说。” “没问题,我今天没课了。” 津田良平心里一阵阵欣喜,眼前的摩衣子,似乎又回到了在小布施那个时候的模样。 “这家店真不赖,看来能好好放松放松了。你经常来吗?……” 正如津田良平所预料的那样,摩衣子似乎对“Bon Viveur”很是满意。这是一家稍稍偏离市区的法国风味料理店,通顶设计加上简洁的装潢,丰富的红酒种类,在整个盛冈市内,也是小有名气。最重要的是:这里设有大量包间,不用担心他人的视线。只是消费水平也不低,津田良平很少来这种地方。 “是吗,有包间啊,那就带我们进去吧。” 很少有女性能够像这里的年轻的女主人一样,拥有餐饮总管资格,二人在她的带领下,穿过设有大壁炉的大厅。大雪所致,店里几乎没有什么客人。 “请问,想对我说的话是……”津田良平急不可耐地问。 摩衣子刚才在出租车里,只是默默地眺望着窗外积雪。女主人刚一离开,津田良平就憋不住了。 “家父的事情,你肯定知道了吧?” 摩衣子下定决心似的看了过来,津田良平略一颔首。 整个日本已是无人不知,报纸、电视连日都是关于岐逸郎的自杀和疑点的报导。 “我本来很想通个电话,表示慰问的……”津田良平喃喃地说。 摩衣子闻言一怔,黯然道:“你真是成熟得让人想哭啊。要是早一些遇到你,我或许也会有所改变吧……”津田良平慌忙岔开视线。 “画廊决定关门了。”摩衣子突然改变话题,“你的书出不成了,我无论如何,也想当面向你道歉……对不起。” “不要这样,我早有心理准备了。”津田良平连忙和颜悦色地劝道。 “我把合同带来了,这就还给你,这下就能在杉原那边出版了,你绝对能写出好书来的,虽然我最近就要离开日本了,还是很期待你的作品问世呢。另外……”摩衣子说着,把一只厚厚的信封放到桌上,“这是聊表歉意,请务必收下。全部责任都在画廊,这是违约金,里面有两百万。” “别开玩笑,我怎么能收这种东西。”过髙的金额把津田良平顿时吓了一跳。 “你就不要推辞了,你肯定会用在有意义的地方。让你白白地费心,做了那么多的调查,这是当然的报酬。” “我绝对不能收下这笔钱!……原稿也一个字没写呢。” “别让我为难,这趟来盛冈,岂不是白跑了吗……” “怎么是白跑,至少我又能和摩衣子见上一面了啊!……”津田良平笑着点了点头,“现在说什么报酬,真是太见外了。” “你这就是让我为难。我没有时间了,必须向你表达心意,这样才能安心。” “什么?……”津田良平感到一阵惊错。 “如果还有时间,我也不会用这种无聊的方式,简单地解决。希望你能明白,拜托了。” “不用,有这份心就足够了。”津田良平强行把信封塞还给摩衣子,“我也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有趣的主题了,都是托摩衣子的福,再拿您的钱,是会遭报应的。摩衣子的笑脸,就是对我最大的鼓励,根本不需要什么报酬。” “你这人啊……真傻。没有看出这一点的我也够傻了。” 摩衣子终于妥协地露出了寂寞的微笑,眼角似有泪光。 津田良平从口袋里摸出烟,摩衣子只是木然注视着他。 “假如你是独身……”摩衣子喃喃地说,“又对我多少抱些好感的话……” 津田良平的心顿时一紧。 “或许我已经把你杀了。”摩衣子恶狠狠地咬了咬牙说。 “不是和我结婚?”津田良平很是怪讶。 “我早就没有这种资格,只有杀了你才能拥有你。” “感觉有些残酷啊……”津田良平笑着说。 “父亲也是在死后才成为我的东西。结果就是这样啊,要想独占,就只能杀了对方。”摩衣子直言不讳地说,“必须把给予爱意的心封存起来,否则,人永远无法摆脱背叛的恐惧。只有死人才不会变心。” “出了什么事吗?”津田良平吃惊地张大了两眼,他还不知道执印歧逸郎的变故。 “不,什么也没有……”摩衣子绿色的双瞳,被莹莹水膜覆盖,“我只是爱着父亲而已,看他遭到那种对待,真的太痛苦了。” 女主人轻轻敲门,送来了刚才点的红酒。摩衣子品了品味,憔悴地略一点头。 “干杯这种话……在离别时也适用呢。”摩衣子举起酒杯,强颜欢笑。 第七节 塔马双太郎来来回回地看着阿菅和三井两个警察,问道:“什……什么,摩衣子她不见了?” “现阶段还没有办法,对她施行严密监视。结果,他趁我们去长野的当儿……” “你们确定她去了上野吗?”塔马双太郎急切地问。 “年底了,到处都是人来人往,中途给跟丢了。至少该派两个人随时盯梢啊。” “可是……也不见得是逃跑吧?” “没错。她还没有察觉我们的动作,肯定还会回来。” “上野啊……说不定是去见津田良平了。”塔马双太郎推测着。 “姑且是准备跟他联系,津田先生也知情吗?” “不,我特意没有跟他说,我是打算真相大白之后,再告诉他。”塔马双太郎摇着头说,“目前他顶多也就从报纸上,得知了岐逸郎先生的自杀吧。其实,最初是他提出北斋可能有假。” “那可以认为,他对事件内幕,也有一定的想象吧。” “不好说。”塔马双太郎忧虑地摇了摇头,“这个小子非常相信摩衣子,恐怕很难把她和犯罪联系在一起,说不定反倒认为,摩衣子是被赝品骗了。” 阿菅一阵沉默。 “去长野的成果怎么样?”塔马双太郎问道。 “都调查清楚了。”阿菅得意地宣称,“如你所料,宇佐美一成和摩衣子一起,在另一家酒店的餐厅吃过饭,当晚宇佐美也住在那里。” 三井刑警补充道:“也证实了宇佐美一成带着长箱子,有服务员帮他搬进房间。葛饰北斋的画,应该就装在里面……” “我们还弄清楚了更有意思的地方,就是申请保险的细节……”阿菅得意地宣称,“按照宇佐美的证词,得知有买主之后,保险公司立刻就接受了投保,实际上,他还提供了冈仓天心的笔迹鉴定结果。” 阿菅咧嘴一笑,塔马双太郎只是暧昧地点了点头,宇佐美一成此举可谓理所当然。 “问题是日期。我们也核实过了,他分别在两个地方,单独做了鉴定吧?” “没错,一方是画廊熟识的鉴定家,还有津田良平介绍的大学研究室。” 所以,鉴定结果才被认为是公正的。 “提供给保险公司的,是鉴定家给的结果……”阿菅点了点头说,“可是,受理日期距离津田良平在小布施查看照片,其间只隔了一天。” “怎么会!……”塔马双太郎不可思议地咂着嘴,“这是真的?” “我也不清楚笔迹鉴定,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出结果。不过,只隔一天,怎么也太快了,于是就和三井一起,直接拜访了鉴定家求证。”阿菅略一停顿,接着说道,“果然不出所料,鉴定家回答说,最少也要留一个礼拜。也就是说,那幅画在长野出现的四、五天前,宇佐美一成就进行了鉴定委托。” “不会错了。”塔马双太郎拍案怒喝,“多亏他计划外的行动,破绽越来越多了。” “计划外的行动……?为什么这么说?” “依我分析,摩衣子完全没有动过上保险的念头,也没有打算让津田良平在长野,发现葛饰北斋的画。”塔马双太郎严肃地说。 “你怎么能断言?”阿菅好奇地问道。 “如果一切是按照计划进行的,那么,摩衣子就不会因为在小布施,看到画廊的汽车吃惊。”塔马双太郎摇着头说,“一定是宇佐美一成不顾摩衣子的谨慎步调,擅作主张把画运来了。” “原来如此,所以他们两个人之间,才会有微妙的分歧。” “假如……能够照她当初的计划顺利发展,至少全世界不会有任何人,怀疑葛饰北斋的画是赝品。”塔马双太郎叹息着点了点头,“最后留下的只有照片而已,相关人员全都蒙受了巨大损失,得是多偏执的怀疑论者,才会对她起疑啊。” “塔马先生肯定不知道吧,我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这种性格。” 阿菅警官好不快活,三井刑警也哈哈哈哈地苦笑起来。 “好了,不管怎么说,这下可以另行逮捕字佐美一成了,就先从他开刀吧。”阿菅警官毅然地挥下手掌。 “保险金诈骗吗……确实成立。”三井刑警点了点头。 “我是更愿意看到摩衣子自首,说实话,在杀害益子这件事上,警方几乎没有证据。”阿菅警官为难地摇了摇头。 塔马双太郎也陷入了沉默:唯一能够当作证物的,就只有益子秦二郎房间里,被盗走的凯特肖像和书信而已。信件肯定立刻就被处理了,就只剩下肖像画而已。 “对了,塔马先生之前,不是让我们向美方要益子的素描吗?”阿菅警官说。 “传过来了吗?”塔马双太郎十分惊喜地问。 “负责案子的美方同行,会把实物直接带过来,飞机今天晚上就到。”光头的阿菅笑着点了点头,“想必他们也迫不及待,要跟你见面吧,最快明天就介绍你们认识0” 就算不看素描,答案也已经昭然若揭了。不过,塔马双太郎并不打算告诉阿菅。即便弄清楚岐逸郎被勒索的理由,也不会关系到案件的解决。 塔马双太郎希望:尽可能地瞒下这件事,岐逸郎也正是为此,不惜豁出性命,没有任何人有权利鞭笞死者。 塔马双太郎回到公寓,拨通了津田良平的电话。事到如今,再瞒着他也没有意义,津田想必会大受打击,可是,如果等到逮捕摩衣子之后,就无法挽回了。 “好久没见了啊,冻冴子似乎也挺精神。” 接电话的是冻冴子,和塔马寒暄两句后,就把电话交给了津田良平,后者快活的声调,让塔马双太郎松了口气。 “真是难得,昨天摩衣子来了盛冈呢。” 塔马双太郎暗暗想道:浑蛋,果不其然,继而故意问道:“去干吗了?” “她决定关了画廊,书的出版也只能完全终止,所以,她专程来退还合同,还有两百万的违约金——我当然不会收她的钱。” “她看起来没有什么反常吧?” “父亲出了那种事,任谁都会反常吧,看起来受了很大的打击。” 塔马双太郎一阵沉默。 “那口气,简直就像是她杀死了执印先生,我听着都难受。”津田良平叹息着。 “唉,那不是什么好像……的确是她杀了执印老师。”塔马双太郎决定开门见山,“执印老师不是犯人,自杀是为了包庇女儿。真正的犯人是摩衣子。” “您在说什么,什么犯人?……”津田良平激动地嚷嚷起来,“是美国那件案子吗?怎么会跟她扯上关系?” “不只是美国那件,这回的北斋赝品,也是她一手策划。我们从一开始就被她诓了。” “啊哈,你小子被美妞给骗了!……”这句话,塔马双太郎到底说不出口。 津田良平好一会儿没吱声。 “要没有你怀疑北斋画作的真假,到现在也不会有人,察觉到她的犯罪。” “这么说,已经掌握赝品的确证了?”津田良平诧异地问道。 塔马双太郎进行了说明,正是赝品的确认,揭示了摩衣子的罪行。 “最大的难点是天心的题字,为什么只有那部分是真迹……”塔马双太郎苦笑着说,“为此我头疼了很久。” “莫非那确实是真迹?”津田良平惊诧地问道。 “没错,但是,那并不是针对葛饰北斋,而是为其他作品撰写的题词。” “其他作品?……开玩笑吧,题字和作品内容完全吻合,哪里可能找到,刚好合适的赝品。” 言下之意,自是否定塔马双太郎的意见。 “你再仔细看一看天心的题字,没有任何一处,明确提到北斋。”塔马双太郎严肃地指出,“如果没有费诺罗萨那一段,根本看不出来,这是在说北斋。” “确实没有出现‘北斋’两个字,可是,花和佛陀不是足够说明吗?”津田良平还在顽固地争辩。 “很简单,造假者是以天心的题字为蓝本,配合他的描述,画了这幅画。”塔马双太郎说道。 津田良平如梦初醒。 “题字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恐怕造假集团是在什么地方,弄到了附有天心题字的画轴,虽然是其他画师的作品,但一定是没有天心担保,也足以震撼世人的杰作,这样一来,题字就可有可无了。你也清楚吧,市场价超过一亿大关的杰作,再多的表扬,也是理所当然,就算再附上天心的题字,价格也不会再往上涨。不过,一件赝品配上货真价实的天心题字,却有可能从零变到五千万,老奸巨猾的家伙,很容易想到这一点。”塔马双太郎义正词严地粉刺着,“然后,只需要比照收纳箱的尺寸,制作一个画轴,在空白纸面上配合题字内容作画,这下就大功告成了。从一开始就配着正牌鉴定书的赝品,可不常见噢,这一招真是他妈的太聪明了。” “可是……这些都只是你的想象吧。”津田良平顽强地反驳着。 “正因为天心被断定是真迹,旁边的费诺罗萨,就没有再做鉴定。毛笔的英文确实很难鉴定,不过,可以肯定那是假的,为的只是提出葛饰北斋的名字,也让冈仓天心的登场冠冕堂皇。”塔马双太郎遗憾地指出,“其实,那真的很好判断,破绽就在于和天心的视点重合,都对黄花大加赞赏。” 实际上,当塔马双太郎在逐渐觉察出问题之后,曾经向同校的外教和留学生,展示了刊登在报上的彩图,询问他们鉴赏的重点。虽然调查对象仅有七、八人,但是,全员关注的焦点,都在飞龙或地狱的赤炎,没有任何一位,提到小小的黄花。 “老外和日本人关注的地方,完全不同,如果用十来页的长篇大论,评价同一件作品,或许会出现重合的部分,可是,寥寥几句话的点评,竟然意见一致,这就太不自然。”塔马双太郎懊恼地分析着,“再结合评论家的普遍性格,就更好理解了,这种人会刻意选择不同于他人的视角。费诺罗萨又是个尤其独断,且充满偏见的鉴赏者,绝对不会附和徒弟天心,把小花喻作构图的中心。” “经您一说……确实如此。”津田良平不得不服输了,接受了塔马双太郎的说法。 “至于为什么硬要伪造这段题字,就让我们从造假者的心理考虑吧。”塔马双太郎继续分析,“她难得弄到了天心的亲笔题字,定做的赝品也天衣无缝,按说要骗人已经足够了,可是,关键的天心题字没有出现葛饰北斋,如果能够补上一段,明确提到了葛饰北斋,那就完美了。费诺罗萨不仅是北斋的研究者,还跟天心是师徒关系,打他的旗号,真是再合适不过。直到这一步都没有问题,可是,他们犯了一个重大失误。” 塔马双太郎说到这里,略微顿了一顿。津田良平听得心潮澎湃,激动不已,急于知道塔马双太郎的意见。 “造假者一心想确保可信度,就把天心题字的重点,直接导入了费诺罗萨的评语之中,这样就更能让人产生,他们是在说同一件作品的错觉。”塔马双太郎苦笑着摇头说,“事实上,在意识到视点问题之前,我也完全被骗了。我这辈子见过的赝品也不算少了,用真箱子配假画的做法,确实是个盲点。” 津田良平低声问道:“这么说,摩衣子……也是造假集团的一员?” “不,赝品早就完成了,从颜料来看,最少也经过了三十年。她只是在之前的美国之行,发现了这幅画而已。” “怎么就能够断定,是她在美国发现的?”津田良平还是不甘心地追问着。 “你在小布施看到照片的阶段,实物就已经在画廊手里了,而且,笔迹鉴定也早就做好了。” “说起来……”津田良平突然想到了什么,浑身一哆嗦,跺着脚惊叫起来,“之前我打电话给宇佐美先生,确认鉴定结果,当时他另外接了一个电话,或许就是保险公司打去的吧。毕竟是那种内容,他也显得有些慌张。” “畜生,你竟然还管他叫‘先生’?对那种家伙直呼其名就行……”塔马双太郎愤怒地批评道,“另外,正是因为摩衣子很早之前,就得到了那幅画,所以,才会关注国府洋介那范围小子的原稿。” 津田良平顿时哑然。 “对你很难以启齿……她是为了阻止出版,这才接近你的。”塔马双太郎话一出口,明显感到了津田良平的动摇。 “问题就出在国府洋介那小子制作的北斋改名表上。”塔马双太郎悠悠地道来,“那张表让摩衣子备受打击。她得到的作品上,只署名‘宗理辰政’,但是,改名表上并没有这个画号。” “宗理辰政……没有这个画号吗?”津田良平也是一惊。 “多数人都会不小心漏掉吧,我也一样——不如说,做研究的才更容易忽略这一点。”塔马双太郎苦笑了起来,“宗理和辰政都是我们熟悉的名字,一看就知道是北斋,所以,反而不会多作追究。再有,她还添上了‘北斋’这个画号,我们对‘北斋宗理辰政’的印象更强,反而忘了原本的落款。” “宗理辰政啊。”津田良平还没有完全领会。假如真像塔马双太郎所言,这无疑是比弄错地狱概念,更加切实的造假证据。 “‘辰政’是葛饰北斋取自北辰(北斗七星)的画号,换句话说,‘辰政’不会出现在‘北斋’之前。是先有‘北斋’,而后才有‘辰政’这个笔名,最多也就是同时使用。我翻了很多画集和研究书,确实没有哪怕一处、宗理辰政、的署名。”塔马双太郎断言说,“首先是宗理,接着是北斋宗理,再之后是北斋宗理辰政。虽然佩服摩衣子,能够注意到这种细节,仔细一想也是理所当然。她原本就对葛饰北斋,几乎一无所知,手里那幅赝品,又只写着‘宗理辰政’,肯定会对着改名表,拼命地核对吧。在原有落款上添加‘北斋’二字,确实可以暂时糊弄过去,可是,一旦国府先生的那本书出版了,被识破的危险确实就会增大。于是,她选中了密探说,为的就是靠难题拖延出版。” 津田良平顿时无言以对。 “从宗理辰政的落款,也可以推测:那是以美国人为对象的早年赝品,宗理的名字在美国十分响亮,不用专门提到北斋,也照样可以受用。现在的确对宗理时代的改名,已经有透彻研究,不过,在三、四十年前,谁也不会对‘宗理辰政’这种奇怪的画号,产生什么怀疑。”塔马双太郎严肃地解释着,进一步向津田良平指处,“再补充一点,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摩衣子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幅画是假的。就算落款和改名表对不上号,只要她多少认为,那幅画是真迹,就一定会先向你提出画号的问题,因为,也有可能是国府先生弄错了。” “摩衣子真是抱着那种目的,才接近我的吗……”津田良平似乎并不在意塔马双太郎的讲解,“绝对不可能。就算承认她和赝品有关系……可是,她那么热心地听我说话。要不是被她邀请,我才不会研究什么北斋呢!……” 津田良平不禁发出了悲痛的呜咽。 “为什么大家都想把浮世绘,从我的身边夺走,不管我着手什么,都会招来不幸,到底是为什么?……我真的不明白。”津田良平说话的声音发着颤,“为什么摩衣子非杀人不可,她绝对不是坏人。她对北斋真的很用心,只是塔马先生不知道罢了。” 他说对了。摩衣子在津田良平面前,能够做一回真正的自己,发自内心地欢笑,率直坦然。唯有津田知道她的真我,和塔马看到的摩衣子截然不同…… 塔马双太郎默默地挂上了电话。 第八节 “真的在这种大雪天出去了?” 警官用手套反复擦拭着,在雪中立刻就起雾的眼镜,一面向酒店的保安进行确认。 这儿的后山,有岩手县数一数二的宽阔滑雪场,可是就连滑道周围的投光灯,也被厚厚的暴风雪给遮断了,只能看到漫天白絮。 傍晚过后,滑雪场当然就关闭了。 “确定是往山里去了吧?” “应该没有错。那名客人没有叫出租车,已经出去三个多小时了,也没有回房间。工作人员觉得不对劲,就追了出去,外面还剩了少许脚印。” “为什么当时没有立刻联系?” “原本以为我们去就能找到。当时雪还不算大,不想麻烦警察……”经理模样的男子,连忙在他的身后道了歉。 “房间里呢?有没有什么线索?” “桌上放着这东西。”男子挡着雪,取出一封信,“还没有开过封,上面没写收信人,有可能是遗书……” “先由我保管。总之这样下去很危险,立刻让酒店联系当地的救援队,我也向警方请求增援。” 警官一路跑向汽车,却被地面突然刮起的暴风掀翻在地,肆虐的风雪,让他连眼睛也睁不开。警官咒骂着自己的霉运,搜索恐怕会一直拖到天亮吧。眼看就快正月了,运气真背。 “看来的确是自杀去了,请做好万全的准备,尽量多派人手。” 无线电的信号也糟透了,全是杂音,根本听不清楚说话。 “什么?名字吗?还不清楚……是女人,应该不是滑雪客。在房问里发现了疑似遗书的信……”警官大声回答,“对,我会先回一趟派出所,如果不多加小心,救援队也有遇难的危险……明白,这就确认姓名,联系亲属。” 警官折回酒店。都深夜十一点了,大堂里还聚集着很多客人,还有好些穿着滑雪服的年轻人。保安为他做了介绍。 “这些是大学滑雪部来合宿的学生,希望协助搜索。” 警官点头道谢后,来到总服务台。 “失踪者的名字是什么?哪儿的人?” “是叫执印……摩衣子。” 警官接过住宿登记,在笔记本上做了记录。失踪者住在东京。 “是从昨天晚上住进来的吧,住客里有她的熟人吗?” “她是单独投宿,也没有串门,除了用餐,就始终待在房间里……” “有什么征兆吗?” “没有什么反常,大家都觉得她很漂亮而已。”服务员说着,又提供了额外的信息,“她借用了电话,让我帮忙拨卡片上的住家电话。这种事情,通常是不允许的……” 服务员拨起了号码。电话似乎通了,但迟迟没有人来接听。 警官焦躁起来:“好像没有人,难道是独居吗?” “这种岁数不该单身吧,麻烦你每隔十分钟打一次,直到接通电话为止。” 警官又让经理领着去了摩衣子的房间。他也不能确定,现在这么做合不合法,可是,没有人会在这种暴雪天,出去散步的吧。这是山里,距离最近的镇子,徒步也要两个小时。 情况特殊,怪不得他非法进屋搜查。 “房间竟然整理过啊。” 这也是自杀者的特征。床铺、柜台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湿润的贴身衣物被裁成细条,扔在垃圾桶里,应该是清洗过后,再处理掉的吧,女性特有的细心,让警官不由得心痛,她一定换上了崭新的内衣走向树海。 床边放着一只小旅行箱,警官检查了内容,里面装着衣物和好几种报纸,应该都是在东京购买的。 “这位是……”警官打开报纸,不由得一惊,每一张都把报道执印岐逸郎的版面,折在表面。这是个罕见的姓氏,不难想象,她和这位画家的亲属关系。 “难不成是自杀模仿?” 警官多少有了底。当他无意间扫向墙壁时,一幅女人的肖像画映入眼帘。是一张相当老旧的画,和新建成的酒店格格不入。 “这是什么?你们布置的?” “并不是!……肯定是那位客人的。” 真是漂亮啊。警官重新观察起来。 “客人简直跟画上这人一模一样。” 阿菅警官在大半夜里,被三井刑警的电话吵醒了。开封的遗书上写着他的名字,阿菅大为惊讶,看来自己和遗书挺有缘分。 “你刚刚说,是在什么地方?”阿菅很意外地问。 “是在岩手县,距离盛冈,正好两个小时车程的滑雪场。” “尸体呢?找到了没有?”阿菅焦急地问道。 “还没有,那边暴风雪很厉害,搜索活动也没有办法开展。距离失踪已经过了七小时,多半没希望了。”三井也很受冲击,“听说在她下榻的酒店墙壁上,挂着一幅女人的肖像画,恐怕就是从益子秦二郎那儿带回来那幅吧。” “遗书都说什么了?” “没什么大不了,就说自己才是真凶,请务必还执印先生一个清白。就这些了。” “写给我的?她有什么用意……这么说,把画留在房间里,是为了提供她的犯罪证据吗?” “应该是吧。不过,我们也没有把她,逼得非要自杀不可吧。” 阿菅也有同感,他没有料到,一切就这样简单结束了。 “联系过美国客人了吗?” “开玩笑!”三井刑警连连摇头苦笑着,“你也知道我的英语水平,哪有胆子跟他们通话。再说又是大半夜的,找不到英语利索的家伙。” 阿菅只能苦笑,他和三井也是彼此彼此。 “反正也得等到天亮,才能够行动,我想办法跟他们联系,”阿菅大声吩咐着,“你负责买票。虽然眼下情况很糟,美国佬应该会高兴地乘坐新干线吧。对了,顺便多买两张票。” “还有谁要去吗?” “塔马先生他们,或许会想同行吧,案子能够调查到这一步都是他们的功劳。” “他们肯定会去。”三井刑警激动地说。 “也通知宇佐美一成吧,说不定岩手县方面,早都联系过他了。如果他有同行的意愿,就再加一张票吧。” “那就是七个人了,很棘手啊。临到正月,新干线是一票难求,分乘不同班次可以吗?” “全读交给你了,我们站着也无所谓,只要保证美国贵宾的份就成了。” 阿菅结束通话,走向洗手台。 地板冷如寒冰,摩衣子此时却身在更加寒冷的地方。想到她可能已经死了,阿菅才首次对她产生了同情。 或许就让她做父亲的替罪,也没有什么不好,这不正是岐逸郎的愿望吗? 有一瞬间,阿菅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刑警身份。 第九节 来乘新干线的杉原允两眼通红,原因并不仅仅是睡眠不足。他在通电话时,已经追悔不已,觉得摩衣子的自杀,恐怕就是被他们促成的。 塔马双太郎沉着脸,举手示意,问道:“阿菅先生还没有到?” “他们坐另外一班列车,之后再会合。” “之后有什么进展吗?” “没有,应该还没有发现尸体。暴风雪一直不停,滑雪场附近还好办,山里的话恐怕只能等到开春了。” 杉原允刚在塔马双太郎身边坐下,列车就发车了。 “她去津田先生那儿,是为了最后的道别吧。” “她只对津田先生有愧疚吧,真不知道等一会儿,在盛冈的月台见面时,该用什么表情。” 杉原允也有同感。 这时候,三井刑警拿着车票出现了,二人只知道座位号,是凭站台票上的车。三井 看到塔马双太郎之后,似乎松了一口气。 “餐车就快开放了,要过去吗?二位还没有吃早饭吧。” “美方的刑警先生们也去?” “听说塔马先生英语很拿手啊,我们实在应付不过来。” 这似乎才是三井刑警的目的。 “那就去吧,很久没有跟老外对过话了。” 杉原允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塔马双太郎不禁苦笑。杉原的语法一塌糊涂,但很敢开口说外国话。 “总算来了……这二位是鲍根先生和乔伊斯先生,一直负责益子秦二郎先生被杀的案子……” 阿菅擦着汗做了介绍,塔马双太郎主动伸出手来。 鲍根也伸出厚厚的大手,毫不躲闪地直视着塔马双太郎。他的面相虽然严肃,眼角却有几分亲切。 一旁的乔伊斯笑呵呵地望着二人。 “很高兴见到二位,早就听阿菅先生不停地说起……还望二位能够享受日本的正月。” 塔马双太郎流畅的问候,让鲍根很是高兴,阿菅蹩脚的英语,似乎让他听得够呛。 “多亏了你的协助,案子总算理清了。只遗憾没能和摩衣子小姐见上一面。” “这家伙对摩衣子神魂颠倒,巴不得收她当养女呢。” 乔伊斯口没遮拦地开起了玩笑。鲍根瞪了他一眼,斥道:“畜生!……留一些口德吧,人都死了。” “二位也不容易啊,昨天晚上才刚到东京,这一大早又得赶路。”杉原允也不甘寂寞地插嘴说。 阿菅终于安心地拿起了咖啡,笑着说道:“不如我们换个座位吧,就我这水平,可没有办法为鲍根先生做导游。” 塔马双太郎接受了阿菅的提议,到盛冈需要三个小时,有充足的时间说明北斋赝品的来龙去脉。 天气依旧没有转晴的迹象,盛冈上空仍然乌云密布。 列车停了,津田良平和冻冴子正缩着脖子等在外面。 “真是个好女人,她就是津田先生的老婆啊。” 见冻冴子点头问候,已经彻底混熟的乔伊斯来了劲。 “冻冴子小姐也去啊。”杉原在最初上门拜访时,见过冻冴子。 “肯定是担心津田先生吧。” 塔马双太郎隔着窗户,向津田良平和冻冴子二人打了招呼。 另一辆车上的阿菅和三井两位警察,也向大部队走来,看他们两个神清气爽的模样,肯定趁着摆脱鲍根和乔伊斯的机会,好好地补了个觉。 “如果真有灵魂存在……”塔马双太郎幽幽地低语,“摩衣子一定很高兴吧。大家都来吊唁她了。”阿菅也坦率地点了点头。 第十节 “后来就被出狱的益子秦二郎发现了吧。” 粗重的无线电呼叫,在室内响起,听起来非正常联络,细矢一把抢过麦克风。 阿菅先发制人,宇佐美一成似乎连反击的力气也没了,只是暧昧地点了点头,转而望向窗外的天气发呆。刚才还疯狂肆虐的暴风雪,似乎有了减弱的势头。 “唉,真不应该带着你来的,观光游戏到此结束。” “还好那个时候,执印老师已经完全脱离了,益子秦二郎的绘画风格,否则,益子也不会轻易地就原谅他。”塔马双太郎苦笑着说道,“他也是有才能的画家,一定意识到自己再努力,也无法和当时的执印老师匹敌了吧,于是,他就选择了半吊子的勒索。每年三百万对老师而言,只是小菜一碟;如果能借此换得益子的原谅,那真是太便宜了。” 杉原允盯着画一阵叹息,还不忘给鲍根进行说明。鲍根眼前一亮,问道:“在日本也有相同的画?” “我想是为了名誉吧。阿菅先生的来访,让老师察觉了真凶就是摩衣子,警方的搜查,渐渐波及他的周围,说不定连续十年,给益子先生汇款的事情,也会被警察发现,顺着这条线索调查,就会曝光自己是靠抄袭起家。”塔马双太郎遗憾地叹息着说,“就算表明两个人的恩怨已了,可是,牵扯到杀人就不一样。他给社会提供了合理的作案动机,只要他选择一死,在混乱中,谁也不会冷静地,拿他和益子秦二郎做比较,还可以包庇真正的凶手——也就是自己的女儿摩衣子小姐。” 鲍根和乔伊斯立刻会意。 细矢穿过大堂进入了餐厅,搜山归来的志愿者,一脸疲惫地喝着热汤,白色的热气铺上灰蒙蒙的窗玻璃。 细矢示意年轻警察给阿菅带路。乔伊斯从后面车上咚地跳下来,立刻往雪里陷进去了将近十五厘米。 “我……我很可笑吧。” “难……难道说……”津田良平震惊地哆嗦着。 “真的跟《凯特的肖像》一模一样,摩衣子女士肯定吃惊不小吧。” “只能够看到皮鞋,身体应该全埋在雪里。完毕。” 周围有好些裹着防寒服的警察,乔伊斯打趣地回头望向鲍根。 塔马双太郎将视线移向津田良平,对方正在拼命地隐忍着。 “多半是的!……事实上,益子秦二郎在美国的人气确实更髙,老师也很焦躁吧。益子被逮捕以后,最少也要在牢里蹲上十年,加上又是在遥远的美国。日本则因为战败的冲击,一片混乱,画坛自然也不例外。”塔马双太郎无奈地摇了摇头,感慨良深地连连叹息着,“美国文化大举入侵,歧逸郎老师在穷途末路的时候想到模仿益子秦二郎的技法,也是无可奈何吧,毕竟他得到了美国人的认可……” “不会有影响的。”塔马双太郎摇头苦笑着说,“最开始我们确实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可是,最终还是全员都认同,执印老师的才能,并不完全依赖于益子秦二郎。相信老师也心知肚明吧,益子应该也承认了老师的才能。” “可是……如果他回到了日本,情况又不一样吧。” “两幅画都使用了相同的手法,所以整体感觉很像吧。” “是执印老先生早期的代表作。本来模特就是同一个人,会相信倒也不奇怪……”杉原允向塔马双太郎求助,“可是背景使用了……那啥?” 阿菅似乎在肖像画中,看到了摩衣子的影子。 众人一阵沉默。 “假如抄袭而成的作品不受好评,老师恐怕也会反省自己的做法吧……”塔马双太郎无奈地唏嘘着,“结果涂漆的点子,让评论家赞不绝口,为了讨生活,老师只能仿效益子的笔法,继续创作。” “就是这幅画!……”鲍根一进房间,就直面肖像,疯狂地胡乱嚷嚷起来,“不会错的,这就是马斯蔻房间里不见的作品。” “那么,那些汇款的事……”鲍根咕哝了一句。 鲍根连连点头。从美国过来真是值得,他用眼神向乔伊斯传递着这样的信息。 “应该是漆吧,Japanese Iacquer。”塔马双太郎补充说明。 “当然不会,我并没说全是抄袭,只是让他打响名声的作品,很不幸的都是抄袭……”塔马双太郎感慨良深地说道,“执印老师是货真价实的天才,他从抄袭起步,最终到达了全新的圣域。获得勋章那一时期的作品,已经丝毫不受益子秦二郎画作的影响了,完全是执印老师一手创造出来的世界。” 突然,津田良平的手心感到一阵发麻。 赶来的是宇佐美一成,他乘后一班新干线赶来了。阿菅对细矢点点头。 “这下就一清二楚了,上公寓拜访益子秦二郎的,正是摩衣子本人。” “不可能,他那种天才怎么会抄袭,让人怎么相信。”阿菅木然地盯着肖像。 杉原允拼命地为鲍根做着翻译。 是冻冴子。她脱了手套,紧紧地握着津田良平的手指,直到指尖没了血色也不松开。 就连宇佐美一成也难掩动摇,一瞧见塔马双太郎和津田良平,他立刻就撇开了视线。 津田良平不敢走近,一旦确认了那具尸体,他就会永远失去摩衣子。身体的颤抖始终无法抑制,从肩头到背心,再从腰际到僵在原地的脚尖,他只能竭力不让泪水决堤。 阿菅想象着岐逸郎的心情,不禁叹息道:“真是好可悲啊!……” “执印画廊的人到了。” 津田良平膝头一软,顿时感到全身无力。 “给我来杯咖啡,大家吃完饭后,请带我们去她的房间。” “看来还没找到吧?”阿菅用肩头推开玻璃门。 “里面有餐厅,捜查总部也设在那里。” 塔马双太郎想了一想,喟然叹道:“当然是益子……执印老师窃取了他开发的技术,当作自己的创意发表。应该庆幸益子进了监狱吧。” “中途走错路了吧,怎么到阿拉斯加了,还有一堆爱斯基摩人。” 全员很快就到齐了,谁都没有心情喊饿。 “真正的天才是益子秦二郎先生!……”一屋子人都默不作声地,听着塔马双太郎的说话,“我看了好些幅益子先生,在旧金山的个人展览上发表的画……和执印老师的笔触像得惊人。以防万一,我又重新翻阅了老师的画集,竟然没有哪怕一张,赴美期间的作品。官方解释是:因为战乱,那些画没有能够带回日本,实际上是不敢发表吧,因为是画风截然不同的作品。” “他们两个人都不认为是勒索。益子秦二郎觉得:这是自己应该获得的权利,执印老师也借汇款赎了罪。” “执印岐逸郎拥有巨大的绘画才能,抄袭只算得上白璧微瑕。假如没有益子秦二郎的坐牢,老师或许就会放弃抄袭,过人的资质,也许就能更早开花结果吧。在我看来,不如说老师才是牺牲者。” 狭小的单人房间,容不下这么多人,全员都挤进去的话,就连身也转不了。冻冴子选择留在屋外,她也不想抱着看热闹的心情往里张望。 “让他在餐厅等着,我们这就下去。” “有发现了?!……”几位警察激动地问。 “那么,他为什么在遗书里撒谎,为什么自杀?” “后面那辆车也是一起的。能准备些吃的吗?这一路赶过来,大家都该饿了。” 冻冴子默默地冲着津田良平点了点头,她的体温沿着手指,渐渐攀升。 “你们是不会明白的,从中学时代,就一直注视的女性,失去她是一种什么心情……” “所以说,至少能保住自己的事业也好,他会有这种念头也不奇怪。只要他自称自己就是犯人,搜查就会自然终止,女儿摩衣子也得救了,过去的抄袭也不会曝光。虽然会留下杀人的污名,但并不影响刚的价值。”塔马双太郎苦笑着说,“或许会有人嗤之以鼻,但对执印老师而言,事业就是生命的全部,他不想花费毕生心血的事业,遭到他人的否定。各位都还年轻,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可是七十七年的岁月,远比我们想象的沉重,比起剩下的人生,我想他更愿意选择保全过去。” “已经掉下山谷里去了,现在正等待进行吊起作业。” “各位一路辛苦了,我是岩手县的警察细矢。”体形和名字正相反的魁梧刑警,向东京来的同行阿菅打了一声招呼。 “没错,这就是他勒索老师的理由。”塔马双太郎很悲切地点了点头,“而且,执印老师不光盗用了涂漆的点子,包括配色和构图,几乎都是在抄袭益子秦二郎。” “你也没少干出愚蠢的事情啊,保险公司的问题,稍候再向你请教,等这件事完了,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他是嫉妒益子秦二郎先生的才能吧。”津田良平插嘴问道。 全员都冲出屋外迎接摩衣子,担架上盖着熟悉的毛皮,只露出她折成“姐杀害了益子秦二郎的那一刻,执印老师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没有任何方法能够让他活下去……” 全体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无线电上。 塔马双太郎说到这里,略微喘息了一下,众人都认真地听着,无不感到唏嘘慨叹。 一名年轻警察来到敞开的房门前,叫着细矢的名字。 “可是……他那么多优秀的作品,难道都是抄袭……”阿菅不可思议地嘟囔着。 两小时后,摩衣子冰冻的躯体,终于躺在担架上被送下了山。 “摩衣子她……”塔马双太郎环顾着众人,犹豫地开口了,“恐怕察觉到了执印老师的用意吧,所以她才会告诉津田良平先生,一切责任都在她。虽然她杀害益子的动机仍然是个谜,既然会把这幅肖像画带回日本,她很可能也意识到了岐逸郎的抄袭,她对老师的画风,要比我们熟悉多了。或许她的本意是想保护老师吧,结果反而逼得他选择自杀。失去了守护对象,她也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 和对待普通自杀案件不同,酒店前面停了好几辆警车。一打开车门,猛烈的狂风鱼贯而入。 第十一节 案子就此了结了。只是,津田良平的胸中,还残留着巨大的悔恨和空白…… 还好有冻冴子为他渐渐抚平了心里的伤痛,两个人虽然没有就案子进行畅谈,不过,津田良平终于一步一步地,恢复了原样。 正月的喜庆,帮助二人走出了阴霾,也跟杉原允离开之前,向津田良平许下的北斋密探说,一定出版的保证不无关系。 等开了春,繁忙的工作,自然会让他无暇旁顾。 被车轮碾过的雪地,反射着冬日温暖的阳光,津田良平半眯缝着眼睛,向学校大步踱去。眼下还在放寒假,不过一月七日有教职员工的新年会。 “津田老师,有毕业生给您寄来的贺年卡。”职员在入口叫住了津田良平。不知道公寓地址的学生,每年都会把贺年卡寄到学校,今年似乎尤其多。 津田良平苦笑着,接过来一大叠贺年卡,用绳子绑在一起的众多明信片中,夹着一只特别的信封,津田好奇地把它抽了出来。 信封厚得就像装了旧书店的目录,封面上用女性特有的工整笔迹,写着“津田良平”的名字。津田疑惑地确认了寄信人。 “啊,这是……” 一瞬间,津田良平的眼前天旋地转,惊愕和紧张让他几欲呕吐。 执……执印摩衣子……摩衣子…… 鲜明的笔迹,灼烧着津田良平的双眼,津田后背涌上了一阵阵的寒意。先前那场生离死别的体验,难道都是幻觉吗? 津田良平手忙脚乱地确认了邮戳。 “是那一天……” 依稀还能辨别出来,她决意自杀当天午后的时间,摩衣子是在寄出这封信后,趁着夜色上了雪山吧。 之后,津田良平一直没有到过学校,信件送到以后,就这么放着。 津田良平的心砰砰直跳:“摩衣子一定也是顾虑到冻冴子的感受,才刻意选择寄到学校来的吧。” “明明已经没有必要……”津田良平心里翻腾着,立刻朝着和职员室方向相反的走廊跑去。 没有暖气的教室冻得像冰窖,津田良平坐在结冰般的学生椅子上,哆嗦着手拆开了信封。 啪嗒,信纸中间掉出更小一号的信封。 津田良平从地板上拾起小信封,暂时先搁到一旁,先展开了信纸。酒店提供的便签上,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文字。 今天真是多谢了,能看到你温暖的笑容,我就不虛此行了。 其实,我原本是要回东京的,在车站前面发呆混时间的当儿,却不由自主地跟随了滑雪客的脚步。他们的笑脸和青春如此夺目,让我羨慕不已,就仿佛扑火的飞蛾。 这封信应该会在我死后送到吧,这样一想,真是既可悲、又可怜呢。 畜生!……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能传达真相的,就只有这封信了。写到这里,真是羞死人了。我竟然忘了年龄,像孩子一样怕得发抖。想不通啊,要说的话明明源源不断,却全都幼稚的不得了。 或许是没有必要掩饰了,又或许我唯独不愿意,被你所讨厌…… 事到如今,真希望至少有一个人,能够明白我的心情。这么想着,我就坐到桌子前,自然就想起了津田良平先生的名字。请原谅我的任性,只有对着你,我才能够毫无保留地说出一切。 津田良平的眼角开始发热。 我想你一定毫无所知吧……我是杀人犯噢! 心一横写下了“杀人犯”三个字,心情突然就轻松了。 我杀了两个人,其中之一自然是我的父亲,另一个恐怕也是我的父亲。不知情的你,肯定会很迷茫吧。 一切都始于和父亲同行的美国之旅。那趟旅行,本来就包括父亲的秘密计划——正确来说,或许应该写作我的养父。 没错,我是执印岐逸郎的养女。在十四岁那年,得知真相的时候,我哭着向他追问我的生父是谁,可惜总是得到“畜生,他已经死掉了”这样的回答,我因此决定不再深究。现在回想起来,我是害怕真相大白以后,就不得不跟父亲分开吧。 你一定无法理解女人的这种心情,我爱父亲,最初或许是父女之爱,后来却逐渐变成了男女之爱。 那时的父亲沉醉于工作,英姿飒爽,周围没有任何能够超过他的男人。我梦想着能和父亲在一起,毫不避讳地对他展开攻势。父亲察觉了我的变化,渐渐和我拉开了距离,最终弃家逃走,跑去了别的女人那里。 长大之后我才知道,他是不想让出入家里的画商记者,看到我阴森森的模样。那时候,我真是个早熟又惹人讨厌的孩子,现在写下这些字,都让我感到羞耻得耳朵发烫。这些话本来不想让你知道,但是,如果我不做这些说明,你又无法理解我为什么,会去杀掉益子秦二郎吧。 直到二十四岁,我始终爱着父亲。父亲对我越是冷淡,这种感情就越不受控制。之所以选择在这种状态结婚,完全是因为绝望,对方和父亲有着些微的相似,或许也是理由之一吧。 然而,那段婚姻立刻就支离破碎,父亲笑着原谅了离婚返家的我,而我对父亲的爱恋,也更加深刻了。 不过,好歹我结了一次婚,我们之间的紧张也有所缓解。他既是我的父亲,也是我爱着的男人,二者的比例,终于调整到对半的位置。父亲也敏锐地察觉了,我心境的变化,他提出了开设画廊的建议,我也借着埋头工作,从另一种意义上忘却了父亲。 而后就是那趟不祥的美国之旅。 我是如此憎恨父亲,同时又是如此珍惜父亲,两种感情,至今仍然在我的心中不停地打旋。 父亲想借美国之行,让我和生父见面,我自然被蒙在鼓里。到了波士顿,他告诉我和益子秦二郎先生碰头的地点,让我代为赴约,理由是行程太紧,他有些吃不消。这当然是撒谎,他从信中得知,益子健康状况很糟,便心想至少让他能看我一眼。 毫不知情的我,为了和益子秦二郎见面,而被诓出了门。 那是一个骨瘦如柴的贫穷老人,明明年纪比父亲还小,却毫无生气。他就连身体也没有洗干净,耳朵背后全是漆黑的污垢,是个让人连握手的欲望,都没有的老男人。益子秦二郎或许意识到我轻葭的态度吧,他从我手里接过父亲的信件,不高兴地往兜里一塞。他拋下了一句“如果重视岐逸郎,那就跟我来”,硬把我帶到了收藏家那里。 当然,就算益子秦二郎找上门去,对方也并不认识他,最初一口回绝了他的拜访。还是我取出名片,对方似乎也知道父亲身在波士顿,立刻热情款待了我们。 等着我的就是那幅葛饰北斋的画。我当时就被震撼了,至今也无法忘记初见时的感动。 气质、魄力、风格……那幅作品全都具备。加上被告知,那或许是至今不曾公开的新发现,自然会想得到它。收藏家稍事考虑后,表示愿意以三千万出让,对那种杰作来说,这个数并不高。眼看就要进入正式交涉,益子却慌忙把我拉到一旁,没头没脑地说,把它带回日本会出大事, 津田良平吐了口气,北斋的秘密,总算逐渐明朗起来。 那是一幅赝品,而且作者正是父亲执印岐逸郎。 益子秦二郎和父亲年轻的时候,是一起来到美国的同伴,然后战争爆发,他们画卖不出去,迫于生计就选择了造假,其中的代表作,正是那幅北斋的画。益子听说假画到了这位收藏家手里,出于对岐逸郎的担心,才把我带到这里。 益子秦二郎邀请我去他的公寓,商量善后之策,说实话我完全懵了,只顾着惊慌失措。我大清楚无论如何,也必须把画取回来,就算花一个亿,也要买下来处理掉——否则在毁灭父亲的同时,也会毁掉我的。这时候,我突然产生了不寻常的念头——哇哈哈哈,和父亲一起毁灭,不正是我长年以来的期盼吗。 对父亲的爱和憎恨,顿时一口气喷发了,我的人生始终被他禁锢着——现在看来无疑是愚不可及的想法,可是,那时候,我却得意忘形地沉醉在支配父亲的妄想里。就像父亲折磨我一样,这回轮到我来折磨他了。 一想到这下子终于能把父亲,从别的女人手里夺回来,让他成为我独享的父亲,我就欣喜若狂。 一定是受到父亲造假的打击,被想也不曾想过的事实,气晕了头吧,我竟然懊悔起来,一直守护的父亲,竟然只是这种程度的俗人而已。 我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这幅画带回日本,让它成为扳倒父亲的王牌。我把想法告诉了益子秦二郎,他苦苦哀求说唯有这件事千万做不得。益子坦白了长年从父亲那里,接受援助的事实,他是害怕自己今后断了财源吧。 多么自私的男人啊,到头来他并非为了父亲担心,而是一心想着自己。他之所以告诉我赝品的存在,也是想从交易中,收取提成而已。当他意识到哀求也没用时,竟然吐出了意外的秘密…… 津田良平用冻僵的手指,翻到下一页便签,继续阅读着。 他说——那个益子秦二郎竟然说,我是他的女儿。执印岐逸郎是为了让我们父女见面,才带上我同行的。我激怒不已,质问他有什么证据,益子就从衣柜里,取出来了一幅肖像画。你肯定也不会明白,我当时是多么的绝望。 画上是我的母亲。益子秦二郎讲述了和母亲的关系,又给我看了好些封父亲的信。在年轻时寄来的信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或许有一天,会把女儿还给你”…… 我再次看向母亲的肖像,又意识到更可怕的事实——那幅画和父亲的作品大像太像。 益子秦二郎扬扬得意地直点头,还嘲讽说“我对他有大恩,他只是个靠别人,才能混饭的卑劣之徒”。益子或许以为,让我知道谁是生父,就可以放心了吧,他痛诉对父亲的憎恨,大言不惭地表达对我的爱,终于说出了无法原谅的话。 他说:“之前是我心慈手软,没有拿你威胁他。不过,这一回我要返回日本,让他对我言听计从。只要你愿意,就来跟我一起住。” 彻底的厌恶和耻辱,让我浑身直打哆嗦。 这种肮脏地度日、犹如猴子一样的臭老头,竟然是我的亲生父亲!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不仅如此,益子秦二郎竟然还年复一年地,对帮他抚育女儿的友人进行勒索。和就算不是亲生女儿,也尽心抚养的父亲相比,他真是太过可耻。你或许也能体会,被悲愤控制的感觉吧,我从来没有像当时那样,恶狠狠地诅咒着自己的出生。 我一心抱着这个念头,冷静地盯着益子秦二郎。这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父亲。我说服自己,这全都是为了报答父亲的养育之恩。 我收下了母亲的肖像画,约定两天后在波士顿再会,理由是必须想办法处理假造的葛饰北斋画作…… 后来的事情,估计你们也都知道了。我杀掉益子秦二郎之后,悄悄地回到了他的公寓,拿回了父亲的全部信件。至于那幅葛饰北斋的画作…… 当时对葛饰北斋的不舍,至今仍然折磨着我,把那种东西,直接抛到脑后该多好。或许总有一天,收藏家会把它公之于世,到那个时候,由我和父亲一起赎罪不就好了,这才是更适合我的活法。 东西如果还在日本,或许还有斟酌的余地;但是,身在旅途的焦急,促使我立刻签了买卖合同,接下来也只能上门取货。 虽然日本人被杀的新闻上了报,但对收藏家而言,益子秦二郎的存在,简直和一只苍蝇无异;他也丝毫没有察觉,死者正是两、三天之前,和我共同登门的男人。 父亲也一样。我相信他不会对海外旅游地的报纸感兴趣,但为了保险起见,能隐藏的还是尽量隐藏。一旦知道益子秦二郎被杀,父亲一定会怀疑到我的头上。 而后,我们顺利地返回了日本,我满怀着保护了父亲的骄傲。父亲并不知情,无论在返程的飞机里或是回家后,依然我行我素。我对他憎恶至极,我如此爱着父亲,不惜为他杀人;他却依旧跟毫无价值的女人胡乱鬼混。 感情一旦爆发,王牌的存在就自然而然地,浮上了我的脑海。 可是,绝不能作为赝品公开,这样只会毁了执印画廊,并且让父亲蒙受污名。必须让世人相信这是真迹,只让父亲明白,我得知了他的秘密就好,这样一来,不用给任何人惹麻烦,就能够实现我对父亲的控制。 假如,我没有从益子秦二郎那里,得知天心的题字是真迹,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制订如此危险的计划。 我对计划着了速。在得到社会承认的同时,制造事故将其付之一炬的点子,也是我这时候想到的。若作品一直存在,难说什么时候,会以什么方式被拆穿,而且,我的目的并非牟利。 再有,一分钱也没有得到,就失去了葛饰北斋的画作,绝不会有人起疑。烧毁引起的骚动更大,施加给父亲的恐惧也该更重。 依我看那幅画是赝品,就一把火烧了——如果这样告诉他,父亲会何等惊讶,对我又会何等感激。能得到这样的喜悦,白花三千万真是毫不可惜。这仅仅是我和父亲之间的事。 这时候,却出现了另一个问题。 回国进行问候的时候,我偶然去了现代美术杂志社,在那儿看到了国府洋介先生的原稿。既然是以葛饰北斋为主题,我当然很感兴趣。听说稿件对费诺罗萨讲得很多,我更是想读。 这个人和弄到手的作品关系匪浅,我却几乎对他毫无所知,这怎么行呢。 起初我是读得津津有味,到了改名表的部分,却顿时刷白了脸色;这时候我才知道,作品上“宗理辰政”的画号,根本就不存在。意料之外的结果,让我不知所措,这下子岂不是轻易就会被拆穿?想到这里,我全身都脱了力。不管使出什么手段,都必须阻止这本书的出版,我早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我拼命地想,终于让老娘找到了一个办法:可以借口希望证实文中提到的“密探说”,转移出版权,这样就能赢得好几年的时间,只要在此期间,公布葛饰北斋的画作,并且将它烧个干净,就不会有问题。 不过,有一点需要修正,我原本对葛饰北斋的以假乱真毫不怀疑,简单以为就算对外公布,是由画廊发现也没问题。可是,自从看了国府先生的原稿,我开始担心不知什么时候,那些画就会被拆穿。一旦画廊和赝品搭上关系,无疑是致命打击。 必须回避直接渠道,只要让空壳画商做中转,就能够高枕无忧。 为此不得不寻求协助,我向宇佐美一成摊了牌,当然不包括杀人。他最初虽然拒绝,但在得知我并不打算卖钱,而是要一烧了之后,总算不情愿地答应帮忙。 宇佐美读了国府先生的原稿,想到了添加“北斋”画号的点子。反正最终是要烧掉的,不会被大多专业人士过目。如果对手只有一个人,添加的画号也能够糊弄过去。 他的主意打消了我的不安,这下一切准备都就绪了。 只是……很不幸,我对津田先生并不了解。 假如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津田先生的性格和才能,我绝不会制订这样的计划。 这不是撒谎,也不是玩笑,和你的相遇,确实把计划导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密探说超乎预料的快速解决,就是原因之一;更要命的,你的热情让我心生愧疚。 我看尽了为己之欲,牺牲他人的例子,这样岂不是跟益子秦二郎那老东西一个样?那个死不足惜的男人,最像他的竟然正是自己。你明白吗?意识到这个的时候,我对自已的厌恶。你曾经烦恼过,如果“北斋是密探”的说法得到证实,或许会伤害小布施的居民。原本就没打算让书出版的我,当然可以笑着安慰你,可是,你对他人痛苦的感同身受,让我看到了自己的任性和傲慢。 我真的非常苦恼,一度决定放弃。是真的,我决定忘了葛饰北斋的画,让你好好写书。就在我刚刚下定决心时,宇佐美一成却到了长野…… 正如塔马双太郎先生所想,宇佐美一成被摩衣子的优柔寡断惹急了,为了强行推进计划,硬是把北斋运到了长野。恐怕他还瞒着摩衣子,擅自制订了骗取保险金的计划。出现在小布施的画廊用车,让摩衣子大为惊讶,回到长野之后,又得知有宇佐美一成的留言,双重打击让她不得不答应,第二天就让津田良平看画。二人一番合计,决定不拿实物为妙。 谁都能够一眼看穿添加的痕迹,墨迹的情况完全不同。如果拿出实物,你一定会当场指出,“北斋”的画号是最近添加的。关于这一点,宇佐美一成似乎也很忌惮,你的鉴定能力,和我做出了一致判断,决定使用事先备好的照片。 当实物被烧毁以后,能证明那幅画存在的,就只有这些照片而已,所以,我们在拍摄时异常用心,哪知反倒弄巧成拙。那时候,宇佐美一成才首次让我看了照片,结果添加的痕迹依然明显。不过和实物不同,从照片里应该无法判断,具体的添加时间。 当时,我和宇佐美一成一起商量了:如何说明,才能够让画号的添加和新发现显得自然,画家和画廊主的部分,全都是虚构的;不过,一定得有人负责送照片,于是,设定了宇佐美的长野之行。即便如此,宇佐美一成仍然对我的态度,抱有很大的不安吧。他看出来我没有干劲,于是算准我在休息室,向你说明的时间,打来电话监督。 第二天,我带着祈祷的心情,让你看了照片,捏着冷汗,看你会不会立刻指出,画号的异样。可是……你表现出超乎我们预想的信心。 我们只知道:天心的题字是真迹,完全没有料到一件赝品,竟然能够牵涉出来如此多背景。听着你热情的讲解,我真恨不得冲你大叫“畜生,这是赝品”。不过既然能得到你的保证,世人肯定也会欣然接受,我松了口气也是事实。我说服自己,接下来只要把画烧掉,就不会给你添麻烦,要赔罪随时都没问题。 假如宇佐美一成没有产生多余的贪欲……我丝毫不知道,他和大阪的铃木堂合伙,取得了高额保险。 宇佐美说,为了烧画,他增加了一个同伴,只用小钱就买通了,让我不用担心。我轻信了他的话,结果让画廊蒙受质疑,给父亲带来超乎想象的痛苦,我也沦落成肮脏的犯罪者。 很奇怪的说法吧,比起杀人,却是这件事,让我感受到深重的罪孽。我想,让你受到牵连的罪过,恐怕远比杀人严重吧。不能给你添麻烦,再三苦恼的结果,我决定在事件平息之前(多么自私的想法啊),和你彻底断绝联系,你不能和我或者宇佐美一成再有牵连。 父亲闭门不出,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的目的达成了。但是,他是那么的孱弱。尤其在阿菅刑警出现以后,父亲的心脏也急剧恶化。即便对我言听计从,却变得寡言少语。 这是当然,因为父亲已经知道是我杀了益子秦二郎先生…… 父亲被痛苦和绝望折磨着,如果他能更早告诉我“那件事”……我就不会去杀掉益子秦二郎先生了,也不会把仿冒的葛饰北斋作品带回日本。 然而,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当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愚昧时,已是在父亲自杀之后了…… 你不明白,父亲的死,让我变得何等脆弱。尤其得知父亲是为了庇护我而死,我自责得几乎发狂,他竟然愿意牺牲性命,保护我这个杀人犯。为了挽回父亲的名誉,我只能等头七结束后,就去自首。 我把决定告诉了宇佐美一成,他却说出了惊人的秘密。 遗书有两封。一封给警察,另一封给我。 我从宇佐美一成的手里,接过了给我的遗书。首次触及父亲的心情,我泪如泉涌,悲恸欲绝。 父亲也爱着我,把我当作一个女人爱着……可是,父亲怀有疑虑,我或许是他的亲生女儿。父亲和母亲的关系,从益子秦二郎被捕前半年就开始了。 益子秦二郎的生活越发放荡,母亲只好向父亲求助,二人自然而然地结合了,然后生下了我。 离婚后没多久就出世的我,被认为是益子秦二郎的骨肉,户籍也是照养女的格式填写。母亲坚信我是父亲的孩子,但父亲始终将信将疑。 遗书里说,随着我的成长,父亲逐渐在我身上,看到了死去的母亲的影子,开始对我产生男女之情。他或许也意识到了我的感情,但这是绝对无法允许的,万一我真是他的亲生女儿…… 为了逃避这份恐惧,父亲最终选择了离家。我得知他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所以敢爱;他怕我是他的亲生骨肉,所以恐惧。真是无可救药的泥沼,我们父女两个就在泥淖中,相拥生活了超过二十年,父亲却从来没有吐露过他的痛苦…… 或许我的爱情,也已经蜕变为女儿对父亲的爱了吧。 如果知道被他爱着,也就不会抱着扭曲的渴望。当时,无论益子说什么,我都不会产生那样剧烈的动摇吧。同样,也不会产生把北斋的画,带回国内的念头。 对于葛饰北斋,我同样犯下了严重错误。那幅画并不是父亲制作的赝品,而是由益子秦二郎一手完成。所以,父亲受到的打去也是双重的。一旦年轻时代同伴制作的赝品,进入公众视线,自己的罪行,或许有朝一日也会暴露,身败名裂的恐惧,让他战栗不已。 更有甚者,通过那幅画,父亲终于确认,益子早就看穿了他和母亲的关系。画面正中央的女人被恶鬼撕裂,腹中孩子的胳膊被左右拉扯着……那就是我和母亲,恶鬼则是父亲和益子秦二郎。 意识到益子秦二郎已经得知了一切,父亲痛苦不堪。为什么我会把这幅画,从美国带回日本?此举的含义,似乎让他相当苦恼。结果,父亲误解了我的意图。 就向曾经被益子秦二郎告诫的那样,父亲把我的举动,理解为对他的复仇,以为我是在逼他负起责任…… 可是,他之后从刑警那里,获悉了益子秦二郎的死讯,一定混乱不已吧。就算不清楚具体情况,他也直觉地看穿,是我杀掉了益子秦二郎。这一刻,父亲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他认为负起责任的方法,就是替我而死…… 当然,促使搜查终止,也是目的之一,他不希望对益子秦二郎的抄袭被发现。 我想,这是误解相互重叠的结果…… 我搬出葛饰北斋的目的,绝不是为了责备他,而是为了让他明白我的爱意。然而,父亲却理解为了憎恨。是我害死了父亲。父亲自始至终都如此优秀。 结果,我也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父亲。但是,我将执印岐逸郎视为慈父,最终决定随他而去。 当宇佐美一成拿出父亲的遗书后,又逼我和他结婚,还说把一切罪行推给父亲,到国外开始新生活。他笑着坦白,自己和大阪的铃木堂,一人分到了两千五百万。这种厚颜无耻的男人,竟然是父亲的弟子。但父亲无暇为这种人悲哀,他一定正独自徘徊吧,我得去帮他…… 可是……我很怕,杀了益子秦二郎的我,还能够站到父亲身旁吗? 我明明不信教,却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地狱的存在恐惧万分。 或许我此行的终点,会是地狱吧,津田先生,请你为我祈祷,假如你愿意宽恕我…… 我总是这样利用你呢。嘴上虽然说着,希望向你传达心情,其实全都只是为了自己,我是想借着对你的倾诉,获得自我的救赎。 到这个份上,我还想着利用你,真是个卑怯的女人,这种人就请你忘了吧。 永别了,我不会忘记你的好意。请你和冻冴子小姐幸福地生活下去…… 津田良平看着信,便呜啦呜啦地哭了起来。 和泪水同时涌上的,还有喜悦。这一来,他就能永远保存着,和摩衣子的暖暖回忆。滴落的泪水,轻柔地晕染着“宽恕我”的字迹。 摩衣子仿佛也正在某处垂泪……津田良平陷入了这样的错觉之中。 “能去,一定能去的!……” 津田良平从兜里取出记事本,通信栏上记着摩衣子的住家地址。津田用圆珠笔划去原址,添上了“天国”两个字。 津田良平当然知道,这只是婆婆妈妈的感伤,却希望以这种形式,表达他对摩衣子的坚定笃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