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女人》 导读 清张笔下活灵活现的女子群像 在松本清张的世界里,总会出现许多令人印象深刻的“恶女”。 以爱情为诱饵,把男人当做布偶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恶女;或是自私无情、我行我素的坏女人。以不同类型的女人为主角(姑且可称她们为反派女主角),作品的基调也会有所不同。然而,不管是欺骗感情的恶女,还是极度偏执的坏女人,清张先生在描写她们追求金钱、名誉等世俗名利的营营丑态时,手法都是毫不留情的。比方说,在里我们可以看到,在和《疑惑》里也有。 在这之前,只要说起小说里的“坏女人”,总会将她们与诱惑男人、引诱男人走上毁灭之途的谜样美女——“宿命之女”——画上等号。然而,清张先生笔下的女子都成功摆脱了这样的“特征”。她们不甘于虚无的“宿命之女”造型,不愿像洋娃娃那样任人摆布,她们有血有肉,是积极主动的女人。即便被男人利用,沦落到凄惨的下场,也是因为她对那个男人怀有很深的执念,想通过对方得到什么。她们绝不是挨打的可怜受害者。就塑造这一类坚强坏女人的形象而言,清张先生可谓开山之祖,做得十分成功。 另外,特别在短篇小说里,清张先生也会描写一些面对命运只会逆来顺受的苦命女子,有主角也有配角,好像她们的基因就跟上述女强人不一样似的。 在描述这些女性的时候,清张先生会挥动温柔的笔,将心比心地描写,完全没有同情和优越感。我想那是因为他本身也有同样的孤独,于是把那份孤独寄托在了这些女子身上。也正因如此,这些短篇到现在还能打动我们的心。 《来自远方的呼唤》 在正值花样年华的姐妹之间,什么事情最令人困扰?当然是爱上姐姐(或妹妹)的男友了。 和这件事比起来,烦恼谁家的孩子比较有出息、谁家的老公比较会赚钱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其实,我也有一个姐姐,幸运的是,我在青春期时没有遇到过这方面的困扰。对于姐姐的男友(现在是丈夫),我唯一的想法就是:“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正当职业啊?”换句话说,我姐夫的外表容易让人产生这样的错觉,但其实他个性很老实。对不起啊,姐夫。不过,你现在看起来依旧是一副不务正业的样子——咦,我到底在写什么啊? 这篇作品发表于昭和三十二(一九五七)年,距今已经有四十七年了。 亲爱的女性读者们,如果今天换做你是故事中的“启子”,你会怎么办?会做出像她一样的举动吗? 我曾与几位认识的男作家及编辑聊起这个故事,结果他们的感想一律是:“这么凄美的故事,现实中是不可能发生的。” 是吗? “是啊,这怎么可能?!要是我的话,一定会更努力争取。既然爱上了,管他是姐姐(妹妹)的丈夫还是男友,抢到的才是赢家!” 这样的女性,我想即使在现代,也还是出奇地少吧?只不过,“启子”若生在这个时代,就不需要那样把自己放逐得远远的了。 由此可见,在比较容易生存的社会里,女人也改变了吧? 《卷首句之女》 在长篇小说里登场的今西刑警喜欢俳句,由于办案的关系,他经常奔波各地,每当兴之所至,总会吟上那么一首。粗枝大叶的刑警出差时有感于沿途的美丽风光,绞尽脑汁想将之呈现的认真模样,以及将写好的诗句拿给晚辈们欣赏时的腼腆表情都好可爱,让我们深切体会到他绝非只会追查真相的机器。 既然会吟诗作对的男子可以是个老实憨厚的刑警,那么,擅长吟诗作对的女子又将在清张先生的小说世界里扮演何种角色呢? 说真的,这个角色还挺悲哀的。 这篇短篇可归为“业余侦探办案”系列,扮演侦探一角的是俳句杂志《蒲之穗》的主编和几位俳句同好。这群人非但不是专业侦探,甚至可以说是跟犯罪沾不上一点边的平头百姓。而且,他们追踪案件的最初动机也不是追查犯人。有一位笔名叫做志村幸子的读者经常投稿到杂志社,她写的俳句甚至上过杂志的卷首,他们只想知道她怎么样了?是否安好?——这就是谜题的开端。误打误撞之下,竟然挖到一桩骇人听闻的凶杀案,一开始根本没想到结果竟会如此。 我个人认为,描写业余侦探的推理小说能否成功取决于以下两个部分:担任侦探角色的人为何会展开行动?作者是否能提出让读者接受并产生共鸣的正当理由? 想创作侦探小说的读者,请把这个标准记在心上去阅读这篇作品。我们这群读者和《蒲之穗》里那些人一样,整颗心都悬在幸子身上。若真出了什么事,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为什么会这样呢?就请您仔细玩味,并以它为范本吧! 《书法老师》 这篇作品是《周刊朝日》曾经连载的《黑色图解》系列之一,厚实的分量已超出中篇,总共有四个扮演重要角色的女人登场。 主人公川上克次的妻子保子。 主人公常去的旧书店“谷口书店”的老板娘妙子。 和服店的寡妇、书法老师胜村久子。 主人公的情妇、在酒吧上班的神谷文子。 神谷文子和旧书店的谷口妙子(命案被报纸披露之前,我们都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论长相还是气质都很相似。正因如此,对书店老板娘妙子怀有非分之想的主人公川上,才会与在小钢珠店认识的文子一拍即合,成为一对生死冤家。 俗话说得好,色字头上一把刀。说白了,这篇《书法老师》讲的就是一个滑稽且悲哀的色鬼,被四名各怀心思的女人耍得团团转,却还执迷不悟,终究自取灭亡的犯罪奇谈。 无论是红杏出墙的妙子,还是死了丈夫的久子,抑或以勒索男人、将对方榨得一干二净为生活方式的文子,都各有各的寂寞。她们没有选择人生的权利,拼命活下去的结果就是如此。或藏着秘密,或遭人憎恨,甚至不惜犯罪,但都是为了求生而不得不采取的手段。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在丈夫心中如同空气、备胎的保子也一样。 不过,最令我生气的是,川上与文子分手以后,说要买件和服给妻子保子,单纯的保子欣喜若狂。比起被文子骗去的钱,川上觉得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这点小钱就能让她乐成这样,平凡的生活还是有好的方面的。” 成天在外面乱搞,放着家里不管的男人还有脸说出这种话,真是欺人太甚! 保子非常珍惜丈夫买给她的和服,当和服被偷走时,她坚持“不靠警察,要自己找回来”的执拗模样真的很可爱。妻子的这番心意,川上要是能够体会一二,也不会落到那般下场吧? 哎,这就是天谴吧!我觉得在这篇作品里,清张先生对川上也毫不留情,不知读者诸君有何感想呢? 《婚礼上的微笑》 整个故事的重点放在与和服穿法有关的小细节上。实际上,类似的故事我曾听某位认识的美容师讲过——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如今或许大家觉得没什么,不过放在过去,那样做实在不礼貌——对于她的评论,我也深感认同。 这篇作品发表于昭和五十(一九七五)年。当时的社会还没有这么多样化,民风也不那么开放。因此,当时读者的惊讶程度自然远比现在要强烈许多。 话说回来,这篇作品的情节还真是平淡,连一件像样的案子都没有发生,就短篇推理而言,实在是太不刺激了。不过,我个人却非常喜欢这篇作品,并极度欣赏女主角杉子。 她机缘巧合地知道了某人的秘密。对那个人而言,那是件见不得人的丑事。 既然杉子知道了那件事,便大可以采取一般推理小说主角该有的做法。反正是别人的事,就算她没办法夸张到去勒索一大笔钱、剥夺对方的社会地位,至少也可以破坏那场婚礼,让对方在众人面前下不了台。还可以不断地出言嘲讽,以取笑为乐,甚至要个几千几百的封口费,这些对她来说都是轻而易举。“说啊!快说啊!”读者心里多少都有这样的期待吧?因为对方的态度实在太恶劣、太嚣张了。 然而,杉子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相较于无欲无求的她,对方却突然送东西过来,好像是在提醒她: “行了,今后请你闭嘴吧!”即便如此,杉子依然没有生气。 她是一名替人试穿和服的职业女性,年近三十还未婚。身边的朋友都嫁出去了,虽然如今这种名词已经不太使用了,但在当时——说得难听一点——杉子就是“滞销的老处女”。身处昭和五十年代的这类女性,比起现代大龄单身职业女性,其处境更加困难,生活也更寂寞。 不过,这篇作品里没有形容杉子落寞寂寥的只言片语,这些没有写出的部分,作者都借由对人物的描写加以呈现。 凑巧窥见他人某段恋情的她,想必感触良多。但为了让故事情节更复杂,必须找个理由解释杉子为什么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为什么没有显露出坏心眼和贪婪的一面,这对作者而言应该很简单,比方说,说杉子也爱过不该爱的人啦,或是至今仍怀念那段没有结果的恋情,要不就极力描写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所以不忍破坏别人的幸福,等等。 但作者完全没用这种解释。 我想,杉子八成是那种就算努力回想,也想不出一段值得让作者把它写出来的恋情的女性吧?杉子身边从没发生过这种风花雪月的事。她没有什么好缅怀的,也就无法做到触景生情。杉子是个与戏剧性人生无缘的人。 这样的女性若出现在小说里,作者通常会将她塑造为一个为填补内心空虚而坏到骨子里的女人。她嫉妒那些拥有缘分和爱情的女人,想要剥夺或破坏她们的幸福。 不过,杉子并没有这样。 通过这个故事,我感受到了清张先生对孤独之人所抱持的温情和敬意。 谁说寂寞的人就一定会生就一副坏心肠呢?淡泊、安静地看别人的人生,再默默地过自己的日子,孤独之人的善意和自持都是确实存在的。 杉子就是清张先生心中温柔信念的化身——我想。 <hr /> 注释: (わるいやつら),(けものみちあ)和《黑革记事本》(黑革の手帖)被称为“恶女三部曲”。中篇小说《疑惑》(疑惑)发表于一九八二年,四次被改编成电影。</a> 来自远方的呼唤 <er top">1 民子和津古敏夫是在昭和二十五(一九五○)年秋天结婚的。通过介绍人相亲并交往了半年,双方有感情就在一起了。不过,若论谁爱谁比较多,民子似乎吃亏一点。 两人交往的那段时间,民子经常利用妹妹启子。民子的家庭相当保守,所以她不好意思三天两头跟敏夫见面。这时候,启子就派上用场了。家里不准她们单独行动,两个人就没问题了——这是她们家的家规。 民子和敏夫每次约会顶多也就是去银座喝茶、吃饭、看电影,可以说了无新意。而且其中有一半有启子作陪。对民子而言,这颗妨碍约会的大电灯泡也是出门时不可或缺的通关符。 不过吃饭的时候要点启子爱吃的,就连看电影也必须去看她爱看的。 “你利用我,当然要付出代价喽。”她如是说。 散步的时候,启子也不会体贴地让姐姐他们走在前面,而是总把敏夫夹在中间,三人并肩而行。 总之只要启子在,民子就完全没有正在与敏夫约会的感觉,不管做什么启子都要插上一脚。那年是启子在女子大学的最后一年。 启子一开始就喊敏夫为“姐夫”,说得好像姐姐和敏夫最终一定会结婚似的。虽然对民子而言,启子这样叫并不会令她不快,但启子以敏夫妹妹自居,总摆出一副热络亲昵的模样,则教民子不知如何责备。有时启子太不像话,终于惹得民子生气。 民子提醒启子收敛一点,结果启子马上眼珠子一翻,嗔道:“哟,姐姐吃醋了啊。”启子是双眼皮,眼皮略显浮肿,自带一抹红晕。因此每当她眼光流转时,总会流露出一股说不出的媚态。这个妹妹真叫做姐姐的火大。 婚礼之后,民子和敏夫前往日光的中禅寺湖畔度蜜月。这是民子期待已久的,她哪儿都不想去,只想在岸边旅馆里优哉地住上一个星期。她觉得舟车劳顿地辗转各地,再不停地换旅馆投宿既不干净又不惬意。会选中禅寺湖,是因为当年毕业旅行她曾经来过,并就此爱上了这里。 他们所住的旅馆在一座以朱漆覆面、蓝石瓦为顶的古刹附近。其实附近也有现代感十足的白色饭店,但民子对新婚丈夫说想住在那种古朴、典雅的旅馆里,这是她的喜好。 虽然赏红叶的季节已近尾声,但游客还是不少。由于他们俩表示将住一个星期,所以旅馆特地替他们保留了一间不错的客房。只要往缘廊上的藤椅里一坐,便可以饱览整个湖面。能把对面的肌理纹路看得一清二楚,依稀可闻湖面游船上的音乐,随风一会儿飘近,一会儿又飘远。两人就这样过了两天。 没想到第三天中午过后,柜台来电说“有您的访客”。 “访客,会是谁呢?”敏夫看着民子问道。民子有种不好的预感。由女服务员领来房间的人果然是启子。 “午安。”启子说道,同时来回审视两人的表情,嬉皮笑脸的。 “小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民子问。可若真有什么事,应该会先打电话过来。 “没事,我想散散心,就跑来了。今天我要在这里住一晚。”启子答道。说罢把短裙的裙摆一掀,大大方方地坐下了,依旧是一副“我说了算”的样子。 “妈同意你过来?她没说什么吗?” 怎么会这么没有常识?对母亲的不满使民子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 “不是。”对方倒是心平气和,“我跟妈说要去藤泽的叔叔家玩才跑出来的,可是我临时想来姐姐这里看看。” 说着说着,她突然把视线移向窗外,大喊道:“哇,好棒的景色。” “算了,让她玩个痛快吧。”敏夫无奈地安抚着民子。 <er h3">2 入夜后,三人沿着湖畔散步。从旅馆出来往右转,是个灯火通明的小镇。他们选择往左走,一路上风景不错,却幽暗寂寥。左边傍着山壁,黑漆漆的森林似乎永无止境。 浓雾氤氲,遮住了整片湖,晚上还能看到乳白色的雾气在飘移。一开始路上还时不时遇到了几个人,然而还没走出五六远,前方就看不到有人了。远方的灯火像透过毛玻璃照出来的,晕成一团。 湖的另一边隐约传来人声,好像有人正在划船,但雾太大,什么都看不到。有人在唱歌,声音听起来挺年轻的。三个人来到外国大使馆的别墅前,室内明亮的灯光流泻而出,这光好像也被水沾湿了,晕开了。 启子独自快步走在前面,她的身影好像精灵一般轻盈,最终消失在白雾笼罩的墨色森林深处。大概是觉得尴尬吧?敏夫刚这么想,看不清楚的远方突然传来很大的声音。 “姐——夫——” “姐——夫!” 连声音都像被雾气濡湿,语尾划过水面,戛然而止。 只要不回答,她就会一直喊,喊到有回应为止。这样的作风也未免太固执了。 “真拿她没办法。”敏夫说。 民子马上厌恶地附和:“是啊。” 然而敏夫与妻子不同,他心里并不讨厌,甚至有种甜滋滋的感觉。此时他言不由衷,觉得情感上也和妻子有了分歧。 从漂在湖面的小船上传来男子揶揄的声音,他模仿启子,呼喊着“姐夫、姐姐”。那声音也滑过看不见的水面而来。 启子跑了回来。 “好棒。”说着自己拍起了手,“在这么浓的雾里奔跑感觉好好哦,好像要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般。” “别闹了。”民子斥责道,“丢脸死了。” “哎呀,”启子拍打着姐姐的肩,“有什么关系嘛?在雾里叫你们,真的很棒啊。” “大吼大叫的,真没教养。” “怪人。” 启子突然退后,与民子拉开两三步的距离,端详起她的侧脸。夜色昏暗,民子看不清楚启子脸上的表情,但能想到启子略微浮肿的眼皮下肯定正露出惯有的嘲弄眼神,这让她十分火大。当天晚上,他们请旅馆服务员在房间里铺了三张床,并排睡下。旅馆客满,腾不出其他客房了。民子睡在中间,她很难平心静气地接受妹妹像之前掺和银座的约会一样,连度蜜月都要来凑热闹。 “我说你啊,一声不响地跑来,家里肯定担心死了。” 民子躺在床上说道。除此之外,她也说不出更多抱怨的话了。 “放心!我明天就回去。”启子刻意模仿列车员小姐的腔调,语尾拖得很长。 “夜雾,真棒,晚安。”说完翻过身背对姐姐,拉上棉被蒙住脑袋。 第二天早上一起床,启子竟然厚着脸皮说想去汤之湖一带走走。“不行,你得回去了。”民子皱眉道。 “没关系,我只坐车绕一圈,中午以前一定能赶到缆车站,傍晚就能回到东京了。拜托啦,我难得来一趟,就让我看过再回去嘛。” 启子都盘算好了。这时候不得不佩服她,明明是不请自来,还说什么难得来一趟,民子一想到这里就有气。偏偏敏夫还在一旁打圆场,插嘴道:“没关系啦,我也想去看看,咱们就去吧!” 看来丈夫和启子是一个鼻孔出气,可是民子也不好发作。 车子向汤之湖前进。途中他们参观了鳟鱼养殖场,欣赏了瀑布,经过战场原,抵达汤之湖。启子说想沿着湖畔的森林步道散步,询问司机后得知步道全长约两公里。 “会来不及的。”民子明白地表达不满。 但启子却说:“没问题的,两公里三十分钟就走完了。”并迅速下了车。 湖岸边是青翠的山峦,算不上登山步道的羊肠小径沿湖而辟、穿越树林。由于无法并排而行,因此启子走在最前面,然后依序是敏夫和民子。小路另一边是茂密的灌木林,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在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另一旁则是好像有猴子出没的陡峭山壁。 “好可爱的湖啊。”启子停下脚步说道。没错,湖不大,顶多可算一片大池塘,湖面上倒映着四周山峦的碧影,只有一名钓客正在泛舟垂钓。这时启子突然尖叫一声,转身牢牢抱住紧跟在后的敏夫。原来是一条闪着光的蛇出现在路上,正慢慢地钻进草丛。 受到了惊吓的启子顺势向敏夫靠去,这也算很自然吧!可是民子觉得没有那么单纯。 “讨厌的家伙。”民子在丈夫背后啐道。 <er h3">3 敏夫和民子的新居位于高圆寺。 他们原本以为启子会三天两头过来叨扰,没想到搬来后她一次都没来过。以前黏得那么紧,怎么一下子说不采就不来了。 “小启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民子张罗早餐时,或是在客厅读报纸读到一半时,敏夫总会有意无意地问起。 “是啊,她这个大小姐本来就反复无常的。”民子随口应道。说完之后才惊觉,所谓的“反复无常”有两种意思。 之前启子缠着夫妻俩,硬要当电灯泡的行为总让民子很难一笑置之。虽然可以解读为少女的天真无邪,但她就是觉得怪怪的,不由得心生排斥,感觉不愉快。不过嬉皮笑脸的妹妹根本不给她这个姐姐抗议的余地,如果民子不留情面地点出来,启子肯定羞愧得无地自容,但民子又不想让人家笑她小气,只好隐忍不发,如此一来反而更火大。民子不认为妹妹对丈夫津谷敏夫是认真的。 她觉得妹妹从小就羡慕她所拥有的一切,这次的迷恋也只是那种情感的延伸罢了。然而,妹妹的反复无常、三分钟热度,还是给她造成了极大的困扰。 自从他们搬来高圆寺后,妹妹就不再来访了,这还蛮像她的作风的。东西摆在眼前时,她会很想要,可一旦离开了视线,她就忘得一干二净。这种反复无常的个性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不过,这次的反常对民子而言可是好事一桩,民子不再无端地感到焦躁,真是太好了。早在敏夫提起之前,民子就已经发现了,原来自己比丈夫更早意识到妹妹的存在。 民子偶尔会回娘家,多半选在中午回去,所以很少与还在学校里上课的启子碰面。 “启子最近都在干什么?”民子问母亲。 “听说好像在跟学校里的某个男生交往。”母亲露出苦恼的表情。 “真的假的,没问题吧?” “那孩子看起来浮躁,其实头脑还算清楚,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她明年就毕业了吧?毕业以后,赶快让她嫁人吧!” 民子如此说道,说完后自己也吓了一跳。她意识到这句话隐含着对妹妹的冒犯,说穿了,就是私心作祟。 “也对。”母亲面带愁容,意兴阑珊地答道。 民子回到高圆寺的家,一边准备晚餐,一边犹豫着要不要把启子的事告诉丈夫。她不敢毫无保留地讲出来,怕看到丈夫的反应,她有这样的顾虑。 因此,丈夫回到家后,她帮他更衣、两人面对面吃饭时,她什么都没说。其实她很想说,只是拼命忍着不说。 然而,当她看到丈夫趴在榻榻米上悠闲读报的模样,还是忍不住了,以揭发秘密的口气说道:“听说启子最近跟男同学玩在一起。我今天回去,妈好担心呢。” 正在看晚报的丈夫头也不抬,只“哦”了一声,没说什么。换作平常,他肯定会兴冲冲地凑过来讨论,可今天却低着头,连动都懒得动。 民子仿佛看到了丈夫内心的波动,至少他的内心绝不平静,为了隐藏那份波动,他不敢抬头,而是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只能这么想了。她感到有些震惊,果然不出所料的念头在她心底蠢蠢欲动。敏夫花了很长时间才把报纸看完,接着坐起身来,开始扯一些毫不相干的话题,这让民子很不高兴,觉得他太刻意了。敏夫似乎也察觉到民子在闹脾气,自讨没趣的他只好讪讪地闭上嘴巴。此后,夫妻俩就绝口不提启子的事了。 那天之后,民子又回过几次娘家,当然也有机会接触到启子。但所谓的接触,不过是打个照面。姐妹俩根本没时间像从前那样好好地聊天。 “启子,你怎么不来我们家?” 她一说完,启子马上皱起那很有特色的直挺鼻子,笑道:“也不知怎的,我最近有很多事要忙,改天一定去打扰。” “你别玩得太疯,妈会担心的。” “没事的。”她就这样笑着与民子擦身而过,匆匆忙忙地出去了。难得有机会见面就这么结束了。民子觉得每次看到她,都感觉她又变得更成熟了些。 <er h3">4 敏夫在那年冬天被调往北海道分店,此时民子已有孕在身,医生判断她的身体状况没有问题,所以她也跟去了。他们原本以为北海道会很冷,但因为室内的暖气设备相当完善,感觉反而比在东京的家还温暖。 春天来临,民子在四月中旬产下一名男婴,东京的娘家捎来祝贺的礼品,跟着礼品一起寄来的,是母亲写的有关启子的信。 启子已经毕业了,原本以为她要出去找工作呢,没想到竟然说要嫁人了。本来是好事一桩,可对方是个年纪大她十五岁的中年男人,老婆死了,留下两个孩子,启子居然说要嫁给他。 当然,我们极力反对,可启子根本听不进去,你爸都快气死了。想说如果住得近的话,你可以回来劝劝启子。若真有困难,就请你写封信给她,教她别做傻事吧。 看完信后,夫妻俩面面相觑。 “启子是怎么搞的?哼,竟然想嫁给大她十五岁又有两个拖油瓶的男人。”民子皱起眉头。 “爱上了也没有办法。或许时下的年轻女孩都觉得中年男子特别有魅力吧?”敏夫平心静气地说。但看在民子眼里,却觉得丈夫好像没什么精神。 “老公,你来写封信给启子,怎么样?” 因为由你来写的话,启子肯定会听的。这句话隐含着这样的坏心眼,民子自己也意识到了。 “我说的她怎么会听?还是你写吧!”丈夫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夫妻之间的气氛登时变得凝重起来。 两个月后,启子的喜帖寄来了。她终于不顾父母的反对结婚了。喜帖上写着,如果时间允许,希望你们来东京参加我的婚礼。不过敏夫因为工作走不开,民子又推说刚生产完,婉拒了。 母亲在随后捎来的信上写着:“当时启子吵翻了天,说如果不让她嫁给那个男人,她就要去死。对方是某公司的小职员,这辈子都不可能出人头地。” “真讨厌。”民子读完信后,在一旁喃喃自语。 “既然他们彼此相爱,旁人就别再多嘴了。”敏夫的语气出奇的冷淡。 什么彼此相爱,民子打死都不相信,光想就知道那个年近四十的男人是什么德性。这样的男人,启子才不会看上眼呢!启子这次的行为,就好像蒙住自己的双眼,不顾一切地往火坑里跳,根本就是不要命了。 然而,婚礼结束后照例派发的印着新婚夫妇名字的谢函还是寄到了家里。民子瞪着卡片外的镶金框,觉得自己好像赤脚踩在泥潭里,感觉很不踏实。丈夫回来后,她把谢函拿给他看,敏夫只瞥了一眼,就默默收进信封里。虽然没有任何明确表示,肩膀却无力地下垂。民子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空虚和丈夫的空虚产生了共鸣,心中对丈夫的爱意如潮水般涌出。 自那之后还不到两个月,东京的母亲就寄来了限时信,信上说启子跟别人私奔了。母亲的字迹很凌乱,只说对方是启子大学时期交往过的男同学之一。 民子用公共电话打到丈夫的公司,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老公,大事不好了,启子离家出走了。”她没办法在电话里讲出“私奔”两个字。 “什么?”敏夫搞不懂离家出走是什么意思,追问了两三次。 “是吗?好。”最终丈夫以不慌不忙的声音应道,挂了电话。他一副谈公事的口吻,民子也不好再说什么。 回到家的敏夫换好衣服后慢条斯理地读起信来。民子的母亲在信上说:“启子不知道跑去哪里,你爸爸大发雷霆,说要跟她断绝父女关系。如果她去找你们的话,请通知我一声。” “不会吧?她会到这里来吗?”敏夫将信丢到一边,说道。 “启子怎么搞的?!当初吵着要嫁,不一会儿工夫就把对方甩了。她到底在想什么?” 民子说完后,敏夫喃喃自语:“真拿她没办法。” 这话并非责备,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宠溺意味。民子本能地察觉到了。 从母亲寄来的第三封限时信中,他们得知了启子的下落。那个男人在老家九州的煤矿坑当办事员,启子目前与他同居。 “听说她之前就很喜欢那个人。”民子对丈夫说道。 “是吗?”敏夫只抛出这句话。然而,从这句简短、暧昧的回答里可以感觉得到,他打心底里否定这种说法。真相如何我知道,不过我没办法说出来——他的话里隐约透露出这层含意。 那之后又过了一年,第二年敏夫被调回总公司,夫妻俩回到东京。父亲年纪大了,母亲看起来也比实际年龄更显苍老。 “启子怎么样了?”民子见面就间。 “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们写信给她,她也很少回信,只说既然爸爸已经跟她断绝了父女关系,我们就别再替她操心了。” 民子也曾往从母亲那里获知的启子的住址写过两三封信,但都没有回信。 这让她明白了一件事,启子目前的生活绝对不幸福。 <er h3">5 半年后,敏夫到福冈分店出差。公事比他预期的提早一天完成,敏夫突然兴起,生出去探望启子的念头。不,应该说他心底早就有此打算了。 离开东京时,民子曾突然冒出一句:“你去看一下启子吧。” 当时他只是淡淡地应了句:“事情很多,不知道有没有时间。” 但事实上从那时起,想去探望启子的念头就已经在他心里蠢蠢欲动了。总觉得只要是跟启子有关的事情,妻子就会很紧张,所以他尽量表现得低调。 敏夫心想贸然跑去也不太好,于是先发了一封电报给启子,说明天会从福冈坐火车去探望她。 当天晚上,他在旅馆里睡得不太安稳。 启子住在名为幸袋的偏远小镇,必须从离福冈几站远的车站转搭支线,途中再转搭另一条支线才能抵达。透过车窗,沿途所见尽是堆叠成三角形的煤渣山,让人觉得真是深入到筑丰煤矿矿区了。一想到在东京读过女子大学的启子竟然能屈居在这种小地方,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刚走出幸袋的简陋车站,敏夫马上听到有人在叫“姐夫”。他已经好几年没听到启子的声音了。 启子除了变得比较成熟以外,其他还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只是少女的稚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妙龄女子的美丽风华。原本以为她会很憔悴的敏夫不禁有些意外,不过,她的身影有些落寞。 “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吧?”敏夫问。“哎呀,明知故问,早就不一样了。”她仰头笑道。这举动也跟从前一模一样。 “你先生呢?” “有人脸皮薄,见不了世面。不好意思,你还特意发电报说要我们一起来。” 她没有指名道姓,但很明显是在讲她先生。“我们去河边走走吧?”启子提议道。 看来,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请他到家里坐坐。敏夫也觉得这样正好,他还在担心跟她丈夫见面时会有多尴尬呢。 河床很宽广,却只有细细的水流流过河床中央,芦苇和野草长得很茂盛。河床两边被开辟成菜田和麦地,许多头放养的牛漫步其中。 两人并肩走在堤防的步道上。敏夫本想从搬去北海道以后所发生的事问起,但还是放弃了。因为启子的表情好像不希望他问,而他也觉得太残忍了,不知如何开口。 “姐姐还好吗?”启子问。 “好啊,她很担心你。”敏夫说。 启子呵呵地掩着嘴笑,然后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啊,对了,宝宝还好吗?” “嗯,调皮得很。” “是吗?那就好。”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有种说不出的感慨。敏夫移开视线,启子连忙低下头来。 敏夫吓了一跳,这时他突然了解了某件事。 “你自己呢?”敏夫看着远方的煤渣山,问道。她抬起脸,摇摇头,默默地笑了,那动作好像在嘲笑自己。 堤防下的麦田里,绿油油的麦穗一径向上,有个年轻人一边吹着麦笛一边走在高及腰际的麦丛里。敏夫和启子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是诗人吧?”启子呢喃着。她在说那名吹麦笛的青年。 敏夫突然脱口而出:“换做从前的你,一定会躲在那片麦田里,大声呼唤我们。哎,就像那一次,我们在大雾笼罩的中禅寺湖一样。” 启子依旧没说什么,只是泛起淡淡的微笑,那张脸有着难以形容的落寞。 两个小时后,他们折回车站。两个小时里他们讲的话就只有这么多。不过,敏夫从启子身上领悟到了许多。 火车来了,两人在检票口告别。透过晃动的车窗,能看到启子正满脸笑容地不停挥手,好像他们的分别只有十天,不久还会再见面似的。 敏夫找到位子坐下,独自流下眼泪。今天,他总算了解启子的心情了。 夫妻俩在高圆寺建立起新家庭后,启子就再也没出现过;搬去北海道,妻子生下孩子后,她则好像迫不及待似的甘愿嫁给年纪大那么多的男人当续弦,旋即又跟其他男人私奔……这一切的原因,在她问候孩子的那一瞬间,从她那无法掩饰的感慨表情里流露出来,敏夫完全明白了。 启子爱慕着自己。每当他们夫妻俩的生活又稳定一步,她就把自己放逐得更远一些。她想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放任自己一步步地沉沦下去。她跟男同学厮混、成为别人的后室、私奔……种种荒唐行径不都是为了呼唤远方的自己吗? “姐——夫——”“姐——夫——”她躲在中禅寺湖的迷雾中呼唤自己的声音又在敏夫耳边响起。敏夫回到东京后才过了一个月,就又听到启子跟有家室的煤矿工人私奔的消息。 敏夫仿佛又听到了启子的声声呼唤。 首次刊载于《新女苑》,昭和三十二年五月 <hr /> 注释: 卷首句之女 <er top">1 主编石本麦人在校完俳句杂志《蒲之穗》四月号的稿子后,和几位俳句同好——山尾梨郊,藤田青沙、西冈静子——一边喝茶,一边聊天。今天的聚会一如往常,在行医的石本麦人家中举行。 “医生,这个月也没收到志村幸子的稿子。”经营二手书店的山尾梨郊说道。 “嗯,看样子是不会有了。” “连续三个月没寄稿子过来,她的病情是不是很严重?” 在贸易公司上班的藤田青沙转过头问麦人。青沙在这些编辑委员当中算是最年轻的,二十八岁,单身。 “这个嘛,听说是胃溃疡。” “胃溃疡有那么严重吗?不是开刀就能治好吗?” “一般医院是这样做的啦。不过,她待的那种地方会马上替她动手术吗?”麦人歪着头说。他说的“那种地方”指的是位于邻县h市的一所名为“爱光园”的疗养院。众人口中的志村幸子是一名女性读者,从去年开始经常投稿到《蒲之穗》杂志,她的作品曾经被麦人选中作为杂志卷首语。在她的署名“志村幸子”前面,总会以小号铅字打上“爱光园”,这应该是她的住所。也就是说,她是住在那所疗养院的患者。 “不能马上动手术,该不会是医疗费的问题吧?”梨郊替青沙问道。 “费用肯定不够。不过,是不是因为这一点而不能动手术的,我也不太清楚。怎么说呢?那种地方能提供的医疗服务也很有限吧?” 麦人经营的诊所一向生意兴隆,说完他推了推眼镜,望着其他三人。 “好可怜哦。”西冈静子说道。身为课长夫人的她育有两个孩子,从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生活的压力。 “她身边没有亲人了吗?” “既然都住进疗养院了,应该没有吧?”麦人叼了根烟说道。 “她,多大岁数?”梨郊问。 “之前我收到过一次她的信。哎呀,就是我们把她的作品放在卷首之后她寄来的谢函。就信的内容来看,应该三十二三岁吧。” 听到麦人这么说,西冈静子露出诧异的表情,大概是因为对方和自己的年龄差不多而惊讶吧? “应该结过婚了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方便过问人家的私事。”麦人微微眯起眼看着梨郊。 “不过,我是说真的,我觉得有必要再写一封信给她,像她这样连续三个月都没稿子寄过来,确实不太寻常。” “再写一封?” “嗯!不瞒你说,上个月我写了封信去慰问她,顺便鼓励她多多投稿。她已经缴过两次会费了,我跟她说今后不缴也没关系,因为我觉得她不同于其他投稿者,她比他们优秀多了。” “确实。”西冈静子也有同感。 “我一直在注意她,毕竟她的作品已经登上卷首好几次了。” “然后呢,她有回信吗?”青沙问。 “连只言片语都没有。在那之前,她还很热心地持续投稿,所以我才担心她的病情是不是加重了?”麦人从口中吐出烟雾。 “医生,”青沙说,“请你一定要再写信给她。如果她因为病情严重无法投稿也没关系,重点是表达我们的关心。” “嗯,其实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事实上,我想到幸子写的某个句子——幽居之人,逗弄掌中蓑虫为乐。看来她真是个无依无靠的孤独女子。” “蓑虫吗?原来如此。” 麦人以拿烟的那只手的肘部抵着桌沿,翻了翻白眼,其他三人都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这件事敲定之后不久,为了五月份的杂志编务,四个人又聚在麦人的家中。 “医生,还是没来吗?”藤田青沙问道。 “什么?哦,你是说志村幸子的事吧?” “是的。我把这期投来的稿子翻了一遍,就是没有她的。” “是啊,没来。我写好的信寄出去了,也没有回音。其实她请人帮忙回信也可以啊,别人应该很乐意口巴?”麦人的语气显得有些不满。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西冈静子呆呆地问。 “该不会死了吧?”梨郊朝麦人伸了伸脖子。 “如果死了,疗养院那边会通知的。可既然活着,应该会回信才对。” “该不会是爱光园那边疏忽了吧?” “嗯……”麦人的眼神表示他认为这很有可能。 “我想她应该还活着,如果死了,爱光园那边说什么都会通知我们的。因为我们不但主动写信过去,还按月寄去杂志。”静子插嘴道。 “我也赞成静子的说法。”青沙说,“她可能病得很严重吧,重到就算能拜托旁人读信,却没有力气口述请人代笔了?” “也对,”麦人改变了想法,“是有这个可能。干脆去问问爱光园的负责人好了。” “对了,医生。”青沙说,“下个月月初,A分部不是有诗友会吗?医生您打算出席的吧?A分部离h市很近,坐火车只要四十分钟。选在诗友会前后去一趟爱光园,您觉得怎么样?您亲自去看她,她一定会觉得很荣幸。那天是星期天,我可以陪您一起去。” “你还真热心哪。”麦人笑道,看着青沙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眯成一条线。他是个老烟枪,每次大笑必定会露出一口黑牙。“呀,不过我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啊。从A分部去h市确实很近。青沙君如果愿意陪我去的话,我当然荣幸之至。” “医生,也请您代我问候她。”静子略低下头说道。 “没有亲人的人,真的很可怜。” 梨郊说如果那天不用照顾生意也想一起去。于是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er h3">2 麦人和青沙在五月某个晴朗的星期天前往《蒲之穗》A分部参加诗友会。A分部属于东京都,不过在紧邻邻县的郊区。原本说好要来的梨郊因为要打理二手书市的摊位,临时爽约了。 诗友会在三点结束。分部的人再三挽留,但麦人推说还有其他事要忙,便与青沙离开,坐上了前往h市的火车。从车站到爱光园还有六公里,一上巴士,就能看到一望无际的麦田和油菜田,以及远处闪闪发亮的大片沼泽。这一带是水乡泽国。 爱光园隐于树林之中,三幢木造建筑老旧不堪,光外表就有一股阴森感。唯有玄关前的花坛里,杜鹃花像发了狂似的恣意绽放。 两人一走到布满尘埃的接待室门前,马上就有一名护士打开小窗,探出头来。 “我们是来看志村小姐的,志村幸小姐。”青沙说。(志村幸子系笔名。) “志村幸小姐?”脸颊瘦削的护士在窗子里偏着头,“啊,那位小姐已经出院了。”说完盯着两人看。 “出院?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嘛,大概三个月前吧。” 麦人和青沙面面相觑。 “那她已经康复了吗?” “呃,这我就不知道了。”护士露出暧昧的神情。 “那她现在的住址你知道吗?我的意思是,你知道她出院以后住在哪里吗?” “这个嘛……” 麦人适时递上名片。 “这是我的名片。如果院长先生在的话,我想向他请教一下志村小姐的事。” 护土端详着那张名片,上面印着麦人的真实姓名及医学博士的头衔。 “请您稍等一下。” 语毕,护士那张瘦削的脸孔便消失了。到她再度出现,带领两人前往简陋的会客室时,已足足过了一支烟的时间。 院长是个年过五十的胖子,气色很好,红光满面,看上去与这幢建筑很不搭。他拿着一张病历。 “您这么忙还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是来看志村小姐的,不过听说她已经出院了?” 麦人说。 “是的,二月十日办的出院手续。”院长看着病历回答道。 “她已经康复了吗?” “请你看一下这个。”院长递出病历。麦人摘下眼镜,眯起眼睛,仔细阅读上面的文字。 “原来如此。”麦人终于抬起头来,戴上眼镜。 “她本人自然不知道这件事哕?” “是的,我们一直对她说是胃溃疡。”院长答道。之后,麦人和院长又互相问答了两三回合,其间掺杂许多德文的医学术语,一旁的青沙完全听不懂。 “谢谢你。”麦人说,“我们没见过志村小姐,是因为她经常投稿到我办的俳句杂志,才想来探望她的。” “听你这么一说,志村小姐的枕边确实经常摆着俳句杂志。”院长说。 “她写得可勤了。只不过这三个月来一直没收到她的稿件,我们不知道她怎么了。”麦人说。 “三个月,那不就是志村小姐离开这里的时候吗?时间点还蛮吻合的。” “可是,在那种情况下出院,不是让自己活受罪吗?有人来接她吗?” “有。”院长点点头,“她的未婚夫。” “未婚夫?”麦人和青沙同时一脸惊讶地看着院长。 “事出突然,看来我得花些时间向你们解释一下了。”之后院长微笑着道出事情的原委。 志村幸子本名幸子,是个孤苦无依的女人。她出生于四国的M市,户籍也在那里。大约去年时,爱光园为院内的患者举办社会性大众募捐,这是该园每年的惯例,报纸都会报道。结果,一位住在东京中野、名叫岩本英太郎的先生寄来五千圆和一封信,信上说他是四国M市人,如果院内有他的同乡,就把这笔钱捐赠给对方,权当慰问金。经调查,院内只有志村幸子符合这一条件,于是院方把这五千圆都给了幸子,并将这一结果告知岩本,幸子好像也写了封信向岩本致谢。 然后,岩本那边又写了封信来慰问幸子,幸子也回了信。就这样书信往来三四次后,某天,岩本英太郎竟亲自跑来探望幸子。他三十五六岁,长得一表人才。那次来访他还带给幸子三千圆,亲切地安慰过同乡的患者后才打道回府。 自此之后,岩本总共又来过两次。也不知是怎么结下的缘分,岩本和幸子之间似乎产生了感情。今年一月底,他来见院长,说要娶幸子为妻,想接她回去。他打算用自己的方法帮助她恢复健康。 “要接她回去也行,但你知道幸子小姐得的是什么病吗?”院长先把丑话讲在前头,“不瞒你说,她得的不是胃溃疡,虽然我们都跟她这么说,但她实际得的是胃癌。就算跟你结婚,也难保能活过这半年哪。”——院长据实以告。 岩本似乎大受打击,面有难色地想了许久,然而,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不,既然如此,她就更可怜了,我不想让她死在这种地方,三个月也好,半年也罢,我希望她最后的人生是幸福的,我想让她死在家里。”他沉痛地向院长央求道,院长听闻这番话后深受感动,因而答应了他。“原来如此,既然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志村小姐总算可以抓住人生最后的幸福了。”麦人听完后说道。 “那你知道那位岩本先生的住址吗?” “我知道,当时我抄下来了。” 院长唤来护士,这次是一名年轻护士。按照院长的指示,她拿来一本笔记簿。 “中野区XX町X号。”麦人把住址抄在自己的记事本里。 “对了,之前我们曾寄过两封信到这里给志村小姐,不知可有帮我们转寄到这个新地址?”麦人间道。 院长向护士确认此事,护士说那些信确实都已贴上转寄地址,丢进了邮筒。 “寄给已出院患者的邮件,我都交代她们一定要确实转寄出去。”院长再度强调道。 <er h3">3 “这就怪了,她没有回信。”麦人歪着头,“没有回信,是不是代表出现了最坏的结果?” “这个嘛,很难说。就她二月时出院的情况来看,我估计她顶多还有四个月的寿命。”院长说道。 麦人默默地抽着烟,一旁的青沙表情凝重。 这时,三人头顶上的电灯突然亮了。他们离开爱光园时,附近一带的麦田已笼罩在暮霭之中了。 “志村幸子死了吗?”在乡间小路旁等公车时,青沙问一旁的麦人。 “或许死了吧。我看过她的病历,癌症的症状十分明显,而且恶化得很快。”麦人弓起圆滚滚的背说道,“今天是五月十日吧?院长说她是二月十日出院的,刚好三个月。或许有这个可能。” “如果真是那样,未免太可怜了。”青沙幽幽地说道。 “嗯,不过,在最后关头有那么一个好心男人出现真是太好了。有很多患者在疗养院那种地方寂寞地死去呢。往好的方向想,志村幸子算是幸福的,临死之前还能谈一场美丽的恋爱。” 那天晚上,两人很晚才回到东京。麦人一觉睡到天亮,好梦正酣之际,青沙突然来访。 “你也来得太早了。” “我正要赶去上班。医生,昨晚回去后我翻开杂志,把幸子写的诗句重读了一遍。”青沙那双年轻的眼睛闪闪发光。 “那时她果然正在谈恋爱。她最后一次投稿的作品中有一首诗是这么写的——望春风,病榻缠绵犹梳妆。说的应该是她在简陋的病床上等待岩本的到来。” “原来如此。”麦人揉着惺忪睡眼,“看来幸子是幸福的。” “医生。”青沙凑上前来,“我想知道幸子现在怎么样了?如果她死了,我想替她上炷香。我记得医生您抄下了幸子新家的地址,请告诉我,我下班后想过去看看。” “这样啊……”麦人站起身来,从西装口袋里拿出记事本,戴上眼镜。 “在这里。”青沙拿出自己的记事本,抄下地址。 麦人看着他点了根烟,说道:“看来你从昨天就一直挂心着幸子啊!” “一想到她那些作品都是由我们评选的,就有一种亲切感。”青沙把记事本还给麦人后说道。 “是啊。”麦人理解地点了点头。“我们杂志曾选用她的作品作为卷首句,这真是极难得的缘分。行,你就去看看她吧。” 青沙点头告辞了。麦人也起床梳洗,准备去工作了。 完美地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本业是医院院长的麦人洗了个澡,正打算小酌一番时,青沙又来了。此时是晚上八点左右,青沙的脸色不太好看。 “去了吗?” “嗯,去了。” “是吗……辛苦你了,来喝一杯吧?”麦人把杯子往前推,青沙却没有马上接过。 “然后呢?” “她死了。”青沙声音粗哑地说道。 “果然。我一看你进门的脸色就猜到了,真是遗憾。”麦人的声音也闷闷的,“那你上香了吗?” “这个……他们已经搬走了,听说早在一个月前就搬走了。”青沙拿起杯子说道。 “搬走了?那你怎么知道幸子死了?” “附近邻居告诉我的。事情是这样的……”青沙娓娓道来。 青沙下班后,按照记事本上的住址,在六点左右找到了幸子位于中野的家。那个地方从车站走路过去还要二十分钟,非常偏僻,不过总算找到了。附近全是住宅区,他要找的岩本家在很里面,是一幢不大的老房子。可他找上门以后才知道这里住着其他人,前任房客岩本先生在一个月前、妻子死后不久就搬走了。 于是青沙又找到房东,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房东说岩本是去年十一月来租房子的,自我介绍说在丸之内一带的公司上班,是个单身汉。岩本经常出差,一个月大概有二十天不在家,门窗始终紧闭着。邻居们议论纷纷,说花那么多钱租房子实在浪费。不过,他在家的时候可以隔着围墙看到他打扫的身影,只是这种情况不多就是了。 然而今年二月左右,突然冒出一位太太。太太从没出过门,听说卧病在床,有一位陌生的医生一个星期会来看诊两次。岩本依旧经常出差,大概是忙不过来吧,他请了一名看护帮忙照料,那名看护也很少出门。听说东京山手一带一向如此,邻居们互不往来,所以他们家的情况也没人清楚。 就在四月初的某一天半夜,岩本家门口数度传出汽车引擎声。第二天早上大门上就贴出“忌中”的告示,邻居这才知道他太太死了。傍晚,一辆灵车驶来,并举行了葬礼。岩本好像没有亲戚朋友,一个人孤零零地坐上了灵车,把太太的遗体送到火葬场。邻居们目送着这一切,纷纷议论从来没见过这么寒碜的葬礼。三天过后,才有两三位像是他亲戚的人来访。 大概是觉得这样的葬礼很没面子吧,或者是太太死了,他也不想再住下去了?总之,岩本不久后就对房东说要退租,搬走了…… “房东说岩本先生真可怜。医生,所以志村幸子真的死了,岩本把她接回去后不到两个月就死了。”青沙面色凝重地说。 “她还是没办法撑下去啊。”麦人喃喃自语着。“医生,胃癌那种病会走得这么快吗?” “癌症都一样。爱光园的院长在二月时告诉岩本,志村只剩四个月的寿命了,还强调这是最大极限。果不其然,她只活了两个月。哎呀呀,真让人鼻酸啊。幸子的幸福竟是如此短暂。下一期杂志的后记,你记得加一句‘祝福在另一个世界的幸子’。” “我知道了。话说回来,那个姓岩本的也很可怜。” “就是说啊。” 青沙在十点过后,带着微醺告辞了。之后麦人又去洗了个澡。泡在热水中的麦人脑海里一直想着幸子的死。 短暂的幸福。虽说她的葬礼办得很寒酸,可只要有岩本送她,她应该就满足了吧? 他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抬头盯着蒸气不断上窜的天花板。 突然间,他想起一件事,眼神顿时锐利了起来。 <er h3">4 隔天,麦人打电话到青沙的公司,要他晚上下班后来诊所一趟。青沙答应了。 青沙现身时是晚上七点左右:“有什么事吗?” “是关于志村幸子的事。”麦人说。“看来医生您也很在意幸子的死呢!我也是,昨天晚上不知怎么搞的,心里一直不痛快。”青沙抚着脸说。 “是这样的,有几件事我想拜托你去打听一下。据房东所言,幸子死后、葬礼结束的第三天,有一些像是亲戚的人过来拜访过岩本,是吧?”麦人间。 “是的。” “因为幸子没有亲人,所以那应该是岩本的亲戚啰?可是,葬礼都过三天了亲戚才来,不嫌太晚吗?” “如果亲戚住在乡下,或许确实需要那么久的时间。” “原来如此,岩本是四国人,如果从四国赶来,那就很正常了。只是……幸子和岩本住在一起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恐怕他们连结婚登记都还没办吧?不过住在远方的岩本家亲戚也有可能从信上得知两人结婚的消息,可他们肯定没见过幸子,谈不上任何交情。在这种情况下,有可能因为她过世了,就大老远跑来东京吗?” “也对。不过幸子毕竟做了岩本两个月的妻子,接获她过世的电报,说不定会想来致意一下吧?乡下人比较注重礼数嘛!” “这样吗……”麦人一边抽烟,一边思索着,“还有,幸子过世的那天晚上,房东提到听到好几次汽车发动又熄火的声音?” “是的。” “我想知道更清楚的细节。是在几点?总共几次?你这次不要问房东,去间隔壁邻居,说不定就能打听出来了。还有,岩本会开车吗?这件事也顺便问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医生,难不成你在怀疑幸子的死因?”青沙睁大双眼。 “不,谈不上怀疑,我只是想弄清楚而已。”麦人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 “是吗……既然你要我去打听,我就去打听。” “哎呀,你不要这么小气嘛。对了,还有一件事很重要,替幸子看诊的那位医师在哪里执业?房东提过对方是生面孔,不过说不定有邻居认识他,你顺便去确认一下。还有……” “我记一下。”青沙拿出抄写诗句用的小册子,记下重点。 麦人接着说:“还有葬仪社。幸子的丧事是哪家葬仪社承办的?请你也顺便问一下。接下来,绝对不能漏掉的,幸子搬进岩本家以后不是说有请看护来照顾吗?那是哪家公司派来的?这一点也请你打听清楚。” “只有这些吗?我知道了。” 青沙好像想问什么,不过还是乖乖回去了。青沙再度来访已经是后天傍晚的事了。 “我来晚了。” “哪里,辛苦你了。打听清楚了吗?”麦人探身问道。 “这个嘛,不太清楚。”青沙苦着脸报告,“我去问了岩本当时的邻居,平时大家都没什么来往,所以他家里的事邻居也不太清楚。不过,幸子去世的那天晚上,邻居家有个念大学的孩子正在熬夜读书,他说曾听到汽车的声音。” 青沙拿出记事簿,边看边说:“最开始是十一点左右,有车子停在岩本家门口。他听到车门打开和人走动的声音,所以能确定有人下车,走进了岩本家。然后又有女人的说话声。” “什么?女人的说话声?那不是看护的声音吗?” “大学生说不是,他说看护的声音他听过,能分辨出来。一个小时过后,停在门口的汽车发动引擎开走了。这次没有听到人声。他念完书,睡前去上洗手间时又听见汽车停在岩本家门口的声音,他说当时是凌晨两点左右。” “等等。”麦人拿出铅笔,记下重点。 “那么,天亮以后,汽车一直停在岩本家门口?” “不,大约早上六点钟车子又开走了。那时邻居家的太太醒了,正好听到。还有,岩本应该会开车,他们以前曾经看到他开着一辆雷诺还是什么的轿车回家。” “好,我把这些线索整理一下。”麦人重新拿出一张纸,列出以下重点: 汽车(来)晚上十一点左右 (去)十二点左右 (来)隔天凌晨两点左右 (去)清晨六点左右 “这样没错吧?然后那个医生呢?” “附近的人果然都不认识那个医生。听说是一位老医生,一个星期会过来看诊两次。” “那葬仪社呢?” “邻居都不知道,没办法,我只好向附近的葬仪社打听,请他们查一下账册,结果没人替岩本家办过丧事。” “你肯定跑断腿了吧!看护那边呢?” “那边也查不到。不知为什么,那位看护从来不与街坊邻居打交道,他们说她年约三十,看上去性子很烈,是个美人。” “哦,是吗?”麦人任凭香烟燃着,闭上眼睛,似乎在思索什么。 “医生,哪里不对劲吗?”青沙喝了口茶,看着麦人间。 “是啊,可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麦人睁开眼,冲着青沙笑。 “哎,算了。谢谢,真是辛苦你了!不好意思。” 青沙也微笑道:“看来医生被幸子的鬼魂给缠住了。” <er h3">5 第二天,麦人赶在中午前结束了诊所的工作,便出门去了。 他先来到中野的区公所,向里面的职员打听。得到的答案是——四月份,公所不曾发出入葬许可证给志村幸子或岩本幸子。接着他又找到中野区内的葬仪社,一连问了四五家,一无所获。 最后,麦人前往医师工会的办事处,请他们协助调查。调查结果在两天后传了过来。去岩本家看诊,并开立死亡证明书的医生是池袋的Y氏。 麦人连忙打电话给Y氏。 “请问患者的名字是岩本幸子或志村幸子吗?” 面对这样的问题,电话彼端的Y氏一边翻看病历一边回答:“不,她叫草壁泰子,三十七岁,是草壁俊介的妻子。” “草壁俊介的妻子一叫泰子?”麦人逐一记下,握着铅笔的手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那户人家不是姓岩本吗?” “没错,门牌上写的是岩本。我也觉得有点奇怪,问了那家主人,对方说房子是向朋友借的。”医生在电话那边答道。 “原来如此!那患者得的是什么病?” “Magenkrebs(胃癌,德文)。其实我第一次替她看病时就知道她已经不行了,但我还是为她治疗了一个多月。我从没去过中野那一带,他们会找上我,我也觉得有点意外。” “患者是什么时候死的?” “我一接到她先生的电话就马上赶过去了,抵达时是四月十日晚上十点三十分左右。我判断死者已经死亡一个多小时了,陈尸状况与她先生的描述吻合,于是我就照实写了。” “你到现场的时候,还有谁在旁边?” “只有她先生和一名像是看护的女人,就他们两个。两个人都哭得很伤心。” “谢谢您了。”麦人挂断电话,好一阵子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接着,他开车前往警察局。 名叫草壁俊介的三十八岁男子因涉嫌杀妻在品川一带被捕,这是一个星期后的事。他的情妇也一并落网,就是那个冒充看护的女人。 俊介之所以杀妻,除了嫌妻子碍事之外,还为了一笔两百万圆的保险金。他的情妇与爱光园的护士是朋友,情妇从护士朋友口中得知疗养院里有个孤苦无依的志村幸子,还是个死期将至的病人,便把这件事告诉了俊介,俊介马上想到一个计谋。他打算把幸子接出来,等幸子死后,以他妻子的名义申请死亡证明。正好两人的年龄相近。他们从护士那里打听到幸子出生在四国的M市,于是俊介先以捐款给同乡人的名义接近幸子。他三番两次去探望她,明显地表现出爱意。渴望爱情的幸子一下子就落人俊介的圈套,对于他的求婚更是喜出望外,随他返回中野的家中。那个家也是他拟订计划时便已租下的。 幸子不知自己得的是癌症,一直以为是胃溃疡,俊介愿意把她接回家照顾,还为她请了一名看护,让她感激涕零。但此人其实是俊介的情妇,同时还是谋财害命的共犯——幸子完全不知情。 俊介真正的住处位于世田谷,他的元配也住在那里。他总是以出差为借口,偶尔去中野的家,因为他必须待在世田谷家里。计划进行得很小心,他们一心一意地等待幸子咽气的那一刻。 幸子是在四月十日晚十点后去世的。临死之前,她似乎发现了看护的真实身份,却也无可奈何。幸子一断气,守在一旁的俊介马上前往世田谷去接元配,听说那辆车子是他向住在附近的朋友借的。他编了一个理由,把妻子载来了中野,妻子下车时不知说了句什么,邻居家孩子听到的女人的说话声就是她的声音。 看到妻子走进屋,俊介立刻从后面扑上来将她勒毙。听说情妇还协助捂住嘴巴、按住手脚。见妻子断了气,两人连忙把尸体抬到暗处藏好。之后俊介再到附近的公共电话亭打电话叫医生过来。 医生验的是幸子的尸体,开立了死亡证明。只不过名字变成了草壁泰子,反正她们俩的年纪差不多。 医生回去后,俊介马上把勒毙的妻子装进预先买好的棺材里,盖上盖子。三更半夜钉东西怕会吵醒邻居,因此他等到天亮才钉好棺木。至于病死的幸子,则被俊介抱进停在门口的汽车里,载了出去。当时是深夜十二点左右,邻居家的孩子听到的第二次汽车发动声就是这次的声音。 俊介驾车在深夜的甲州街道上疾驶,最终他把尸体丢在北多摩郡乡下的某条田沟旁,然后打道回府。这一来一往花费大约两个小时,他开车回来的声音也被大学生听见了。他不在的这两个小时里,那胆大包天的情妇就待在被勒毙的元配尸体旁等待着。 话说向朋友借来的车子就这么放着也不是办法,必须物归原主。于是,第二天早上六点,俊介又把车子还了回去。邻居太太醒来时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 俊介盘算着,弃置在田沟旁的幸子应该会被当做无名尸处理掉吧?他还刻意替尸体换上了破旧的衣服。事实上,事后证明幸子确实被当做一名病死在路旁的女游民,由区公所出面草草掩埋了。 之后,俊介把妻子亡故的消息告知北海道的亲属,于是妻子的亲戚来到东京中野家中,祭拜放在佛坛上的骨灰。由于双方一年只通两三次信,所以北海道的亲戚都以为俊介搬到中野去了。 至于查不到葬仪社,那是因为不管麦人还是青沙,都在用“岩本”这个名字打听,自然问不到任何资料。中野的葬仪社拿着草泰壁子的下葬许可书,用灵车将尸体运到火葬场。葬仪社的人向警察供称:“真是太奇怪了!受托到现场处理时,尸体已经摆进棺材里了,上面还钉了盖子。哪有人动作这么快的?”当时葬仪社的人吓了一跳呢。 草壁俊介领到保险金后便把世田谷的家卖了,搬到品川,与情妇双宿双栖。他万万没有想到警方会找上门来。 这件案子经报纸刊出以后,青沙来到麦人家中,问道:“医生是怎么发现不对劲的?” “一开始怀疑,是因为你说亲戚三天后才赶来。不过,我觉得最可疑的还是幸子去世那晚,有车子数度来回的声音。” 麦人边说边打开之前抄的笔记,上面“来”和“去”各记了两次。 青沙也凑近说:“可是,这个还不够完整吧?哎呀,那个医生不是说过,十一点半左右曾开车到他家开死亡证明吗?可上面并没有记录他来回的汽车声啊?” 麦人看着青沙,浅浅地笑了。 “那幢房子位于住宅区深处,路很窄,我实地勘察过了。而那位医生的车子是辆大车,没办法开进他家门口,必须停在大马路上。草壁借来的车子是雷诺小型车。哎,你不是说邻居以前曾见过他把车子开到自家门口吗?” 麦人讲完后又补了一句:“编辑后记里悼念幸子的文章就由我来写吧!” 首次刊载于《小说新潮》,昭和三十三年七月 婚礼上的微笑 <er top">1 镶金边的喜帖上写着“席设都内某饭店,下午四时起入席”。不巧,这一天从早上就下起毛毛雨,进入十月以来,一直是这种类似梅雨的天气。喜帖由滨井和园村两家联名发出。 兹承R银行常务董事室田恒雄先生伉俪介绍,谨择十一月八日下午四时为滨井源太郎长男祥一郎与园村铁治次女真佐子举行结婚典礼,届期敬治喜筵恭请光临—— 杉子与准新娘素不相识,不过准新郎滨井祥一郎倒是高中和大学都与她同校,两人在大学时代还同是“绿滴会”社员。“绿滴会”是大学里的茶道社团,特地从外面聘请专业老师来传授茶道。 由于喜帖上只写了女方父亲的名字,杉子无从得知准新娘的家世背景。祥一郎的父亲在日本桥开了一家贸易公司,担任商事会社社长。他家祖上经营百货批发的老铺,父亲是第二代,祥一郎是第三代继承人,也难怪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专务营业部长。 既然介绍人是银行主管,女方那边应该也是家底颇为殷实的生意人吧,杉子猜想。 她与祥一郎的交情并没有好到会受邀参加婚礼的程度,只因为他们高中、大学都同校,又同是“绿滴会”成员,所以祥一郎才顺理成章地将她列入招待人员的名单里。杉子打电话询问立场与她差不多的三名友人,结果三人都在电话彼端笑道:“我也是呢!”祥一郎生性喜欢铺张热闹,该不会是想借一群身着华丽的女子给男方亲友的桌子添些风采,好与女方亲友比拼吧?若真是这样,祥一郎可要失算了。新娘怎么说都比他年轻吧,她的亲友也自然是穿的年轻女孩,人家的衣服不只袖子长,连颜色和图案都要亮眼花俏许多。反观自己,即将迈人三十大关,在颜色和花样上都有所顾忌。另外那三个朋友都已婚,或许她们会穿色留袖,可不管怎么穿,都与新娘子那边的年轻姑娘没法比。 杉子明知比不过人家,却还是答应出席这场婚宴,一方面是不忍拂逆祥一郎的好意,一方面也是想参考宴会上的女客们都怎样穿和服,她想把各式穿法尽收眼底。 杉子正在学习和服的穿法,并去上了某家和服店开设的,跟随专门师傅学习。 再过一阵,她将取得“二级”资格。和服店老板说五年内取得“二级”证算是快的了。“着付”(和服的穿法)与花道及传统舞蹈一样,也分流派。并有本科、研究科和师范科三种学程,师范科毕业后还得参加一年一次的资格检定考,三级、二级、一级地考上去。光是本科就得花三年以上的时间。 杉子知道,就算取得教师执照,自己的生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现在的年轻姑娘,穿洋装没问题,可是一碰到和服就束手无策。如果在自家开设“着付教室”,一定会有很多年轻人前来拜师学艺——老师和和服店老板都这样对她说,可眼下杉子与母亲同住在一间两室一厅的狭小公寓里,根本没办法开办“教室”。不过倒是可以找机会到举办婚礼的饭店协助新娘穿和服什么的。杉子对取得“资格”这件事很感兴趣。茶道、花道、英语导游、驾照、珠算一级、书法老师,这些证她都有,可是没有一张能带来实质上的好处。比如珠算,现在她任职的公司都已全面改用台式电脑了。英语导游证也是,她曾到日本导游协会登记过资料,偶尔有大批外籍观光客前来,专业导游人手不足时,协会那边会打电话过来。迄今为止大概有十次吧。她曾随团坐上巴士,陪观光客们走一趟明治神宫或镰仓的寺庙,可是因为和上班时间相撞,后来她只好放弃这项副业。旁人们嘴上夸她学习心、好奇心旺盛,实际上是在暗讽她正是因为太热衷这些东西了,才会误了自己的姻缘。 出租车在下着冰冷小雨的微暗街道上奔驰,最终在饭店门口停下,门童已经撑伞等在门边。尽管下车的时候她特别小心,但蓄积在水泥地上的少许雨水还是溅了起来,在白色的上留下淡淡的黑色斑点。“啊,对不起。”穿得像乐仪队的门童一脸惶恐地说道。 “没关系。”杉子让自己别在意,可是一进入衣香鬓影、富丽堂皇的饭店大厅,仍不免在意了起来。里面人山人海,人群聚在一起谈笑,根本没人会去注意一个穿留袖的女子的脚,可她还是觉得心虚。等水渍干了,斑点应该就淡了,她决定站在原地等一下。 饭店门厅靠近举办喜宴的大房间那边挤满了穿着黑色礼服的男士,以及穿着各色访问服、或色留袖的女士,年轻姑娘们的振袖大都配着样式的腰带。 围成一圈、站着讲话的年轻姑娘们;羞红了脸、穿梭在人群中的大家闺秀;端坐在靠墙的长椅上,盯着同性举止及身上和服的中年妇人……每次宴会开始前,总能看到这副景象。 不过,今天的喜宴看起来更热闹,光看门厅里的阵仗就知道盛况空前。新郎是百年老店的继承人,由于做生意的关系,一定会邀请很多人。如果新娘的父亲也是背景差不多的生意人,那么宾客的人数恐怕要呈倍数出现了。出席的女客似乎占了总数的一半。 杉子虽然也看和服和腰带的花色,不过她观察最认真的还是穿法。穿着付下和留袖的中年妇女,应该是自己穿的吧?振袖打扮的年轻女孩就不会穿了,是妈妈协助的?还是请美容院的人到家里帮忙的?其中的差别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妈妈协助的总有疏漏之处,至于专业人士穿的嘛,则是中规中矩、无可挑剔。 现在的年轻女孩穿洋装很好看,因为腰部特别纤细,可是这种身材穿和服就不合适了。正统的穿法会用好几条细绳或把腰部凹进去的部分填满,也有些人为了赶快穿好,而用腰枕代替,还有连腰枕都省了的。只要经专家的巧手整理过,腰身和领口的线条都会变得明快利落,普通人就没这种功力了,这就是内行和外行的不同。 杉子不动声色地边走边观察,这时一位正在人群中谈笑的男人突然往这边看过来。察觉到有人正看着她,杉子转过头去,两人的视线就这么对上了。 那位男子年约四十,夹杂着些许白发的头发整齐地梳成偏分,肤色黝黑,五官看起来非常大气。他的个子颇高,罩着便服的肩膀如同运动员般宽阔。那双大眼睛初遇杉子的视线时似乎有几秒钟犹豫,不过随即眯成一条线,眼尾堆起细小的皱纹,微笑的嘴角露出健康的牙齿。由于他肤色黑,使得牙齿的白更加醒目。 杉子不记得曾经见过这张脸,这个男人很可能是与她背后的某人打招呼吧?不过现在回头看会很奇怪,无论如何,先微笑着点个头再说。如果是自己会错意了,那还真丢脸,这么想着的杉子回完礼后就赶忙走开了。 她尽可能远地离开那位男子所在的地方,就在这时,她碰到了当年同是“绿滴会”社员的同学。这三个人如今都已经是一两个小孩的妈妈了,她们今天分别穿着浅紫色、嫩竹色和浅褐色的彩色留袖。 “听说滨井君的新娘子在E食品工厂上班。”其中一人小声地说出这个消息。 “哦,是吗?请问那家食品工厂和百货批发商有什么关系?”另一个人好像是头一次听到这条八卦。 “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听说新娘是个大美人,是滨井君自己在外面认识的。” “那她可是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杉子还在想刚刚那个朝自己微笑的男人,她有点在意,却怎么都想不起来。真要是自己会错了意,乱施礼,事后那个男人不知会怎么向同伴取笑她呢。偏偏站在这里又看不到那群人的动静。 虽说她没有印象,不过有可能对方真的认识自己。男子在微笑之前曾有一瞬间的犹豫,之所以会犹豫,或许是他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认错人。但他后来马上展露出亲切的笑容。对这个动作有两种解释:一是他觉得她似曾相识,迟疑了一下,才想起她是谁;另一种可能是,他想不起来,可是视线已经对上了,既然如此,还是给个微笑比较妥当吧。 该怎么解释那个男人的笑容呢?杉子自己也搞糊涂了。不过不管怎么解释,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趁早忘了吧。可她无端觉得好像有一粒沙子跑进了布袜里似的,整个人就是静不下来。 饭店的服务生打开通往“瑞云厅”的大门,聚集在前厅的宾客们停止谈笑,自动在入口处排成一列,依序进入。队伍的行进非常缓慢,因为新郎、新娘、两边双亲和介绍人夫妇都站在门口迎客,宾客经过他们面前时都会停下来道喜。杉子没在队伍里看到方才那名男子。 杉子跟在三名友人身后。滨井祥一郎神色紧张、身体僵硬,他轻轻点头回应宾客的祝贺,看起来有些应接不暇,视线飘忽,很难固定在一个点上。走在杉子前面的朋友笑着跟他说了几句话,可是祥一郎根本没空回答,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轮到杉子跟他打招呼了。 “恭喜、恭喜,谢谢你邀请我来,你看起来真是满面春风啊。” 祥一郎面露微笑,但那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的笑。在短短的这段时间里,她的眼角还是瞥到了站在新郎旁边的新娘子,隐约可见蒙头绢里的雪白脸蛋五官立体,即便隔着一层绢帕看不真切,也知道是个大美人。 杉子往旁边移了一步,站到新娘子面前。新娘子个子高,身材匀称,相较之下,祥一郎有些太瘦弱了。 “恭喜,祝你幸福。” 蒙头绢下的新娘子微微抬起头,秀气挺直的鼻子、棱角分明的红唇——这是杉子对她的第一印象。突然间,她发现新娘子的眼神变了。 新娘子睁大了眼睛,表情也变了。即使化着一层厚厚的妆,还是可以看出她好像受了什么惊吓,艳红的朱唇半张,仿佛要尖叫出声似的,那双圆滚滚的眼睛瞪得老大,凝视着杉子的脸。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时间短到连排在杉子后面的小胡子绅士都没有发现。 杉子继续前进,来到新娘子旁边的滨井源太郎夫妇面前。她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有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新郎的母亲恭敬地向杉子行了个礼。 杉子和朋友一起坐到宴会厅中间的桌子边,同桌的还有祥一郎的男同事,他们都三十来岁。杉子偷偷看了一眼脚下,布袜上的脏水已经干了,可是淡淡的斑点并没有消散。 <er h3">2 金屏风前,依次站着新郎,新娘和两边介绍人,末座的双方家长也站了起来。头发半白、肥头大耳的介绍人以嘶哑的声音铿锵有力地致辞,新娘的母亲始终用手帕捂着眼睛。 “新郎祥一郎君是在下我非常看好的青年实业家,而新娘园村真佐子小姐是个美丽又知性的女性,与前途不可估量的祥一郎君在一起真可谓郎才女貌。真佐子小姐的父亲铁治先生自K地方法院院长的公职荣退以后,目前在东京兼任好几家公司的法律顾问,乃司法界所倚重的权威。而真佐子小姐本人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都内名校都立S高中,旋即进入E食品工厂股份有限公司任职,服务于总务课。在课里她的表现非常突出,这是我从今日大驾光临的E食品工厂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川本先生,以及她的直属上司长野总务课长那里听到的。真佐子小姐自幼熟习花道、茶道、钢琴等各项技艺,网球也是她的嗜好之一,想必经常从事这项运动吧?才让她拥有如此匀称的身材。此外,正如您所看到的,她就像人们常说的‘如花一般美丽’,在座各位一定很羡慕祥一郎君的艳福吧!在下我受双方所托,忝任介绍人一职,也觉得与有荣焉。事实上,在找到我之前,祥一郎君已经开口向真佐子小姐求婚了,所以我还真像人家所说的,捡了个现成媒人来做……” 杉子前去上课的那家“着付教室”由和服店开设,前年岁末,和服店老板跟她提起有个打工机会,只需要一天的时间,顺便实习。老板讲的时候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笑容,他说:“老实告诉你,是明年一月十五日的成人式,帮年轻姑娘们穿振袖和服,不是去人家家里帮忙,是要去旅馆出差。”老板有所顾忌地说道。 一开始他说得拐弯抹角,最后总算挑明了。成人式结束以后,会有不少姑娘与男友相约去宾馆庆祝。而现在的女孩,一旦把和服脱下,自己就穿不上去了,特别是振袖和膨雀腰带的打法,让她们打从一开始就举双手投降。和服店老板之所以过来拜托她,也是碍于跟某家旅馆的交情,不好断然拒绝。对方点名说:“可不可以请你们‘着付教室’师范科的学生过来帮忙?” 提起成人式,那可是姑娘庆祝二十岁成年生日的重要日子。杉子做梦都没想过,那些女孩在参加过那么庄严的仪式以后,就与男人去旅馆或饭店,杉子非常震惊。 “这年头的年轻女孩都这样。”和服店老板说,“不过,这就是现代恋爱的趋势,你可不要想得太龌龊了。换个角度想,那些没办法把和服穿回去的女孩还真是可怜,其中有人边哭边说回不了家呢!同行的男伴也束手无策。旅馆的女服务生若是碰到一两组这样的客人还可以想办法帮忙穿,可一下子有那么多人要求帮忙,偏偏又遇到其他房间的客人招呼的话,那可就真是人仰马翻,根本应付不过来了。穿振袖又特别花时间,还有打膨雀腰带,连女服务生也做不来。姑娘们参加成人式之前都会去美容院请人梳妆打扮,所以若回到家里时身上的衣服七零八落的,马上就会被家人看出来了。你就当是帮年轻人的忙,答应了吧!”和服店老板鼓起三寸不烂之舌游说道。 “着付教室”的师傅也在一旁帮腔。“这也算是一种社会观察哦,既能实习又可以赚外快,替一个人穿算一千圆好了,十个人就有一万圆了,服务一个人大概只要二十分钟吧?重点不在钱的多少,而是可以帮助年轻人解决困难哪。”那个靠和服店吃饭的五十岁女师傅说道。 要是自己不点头,师傅对和服店也不好交代吧?杉子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这次的“出差”,还有另一名师范科学生与她搭档。翻开月历,一月十五日正好是星期日。 那家旅馆位于涩谷的高地上,一进门就能看到斜坡上叠石而建的壮观庭园,石缝间有溪水流过,行到某处会聚成瀑布落下。到处都种满了杜鹃,水流之上是枯干的柳树,提供如阳伞般的遮阴效果。成人式当天早上下了一场雪,中午过后就放晴了。 杉子与另一位“搭档”从下午开始就住进这家旅馆的账房。账房是一个独立的房间,就在一进门的旁边。小小的房间设有格子窗,长暖帘垂下遮住了大半边门面,窗上的格子和暖帘有效地遮挡了途经客人的视线,但其实里面的人能看得一清二楚。这间账房是女服务生的休息室,也是接待来客的柜台,更是监视客人的据点。成人式在中午之前就结束了,接着一对对情侣出去用餐、喝茶,之后才回来。“平日里只穿洋装的姑娘们这一天都会穿着和服盛装打扮,这对男人而言,别有一番新鲜的刺激感和趣味。”女服务生们这么说。 果真如她们所说,下午一点过后,开始有穿着礼服的年轻女孩和男人上门了。同行的男伴鲜有年轻的,大部分是中年人。年轻男人大概会选择电影院或比较便宜的旅馆吧,这里可是高级幽会旅馆。男人在账房前与柜台人员交涉时,大部分穿着振袖的女孩都转过身低着头。那一身和服,从背心直到下摆铺满色彩缤纷的图案,令人眼花缭乱;绵织的腰带上,金葱和银葱相互辉映,结成美丽的蝴蝶形状。身着如此华服的年轻姑娘站在这充满禅意的冷清庭园里,好似正恣意绽放的牡丹花。 客房沿着石造庭院所在的斜坡依序往上盖,方正的独栋别墅排成一列,每一间都盖得和茶室一样漂亮。 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是客人最多的时段,参加过成人式的盛装少女与男伴相偕前来,通常在四点到六点左右回去。“那时候就该轮到你们上场了。”账房里的女服务生起哄道。还真让她们说中了,四点过后,客房那边开始打电话过来了。 在女服务生的带领下,杉子来到客房。口头上的应对交由女服务生负责,她只要把工作做好就行了。女服务生交代完之后便出去了,与寝室隔着一扇纸糊拉门的客厅,与普通和风旅馆的客厅并无什么不同,只不过看上去更清爽一些。可以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有些女孩会觉得不好意思,也有压根儿就不在意的。同行的男伴已穿好衣服坐在一旁,或抽烟或喝茶,同时看杉子怎么为女伴穿和服。有些女孩会一边让人穿衣服,一边与男友聊天;也有那种好像在赌气的情侣,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不管哪一种,让人穿衣服的时候,女孩总是站得直挺挺的,活像个木头人。不习惯穿和服的女孩也不懂得该怎样让人家帮忙穿。试想,替僵硬的洋娃娃穿衣服,肯定不会顺利。绑腰带的时候,当事人只会平行举起两只手臂,杵在原地,也不会转动一下自己的身体。 一开始因为不习惯,杉子花了三十分钟才穿好一个。不过,到第三个、第四个的时候,她已经可以在二十分钟之内完成了。 好不容易回到账房,刚想喘一口气,电话又响了…… “接下来,让我们举杯为滨井、园村两家祝贺。请新娘曾任职的E食品工厂股份有限公司董事川本常夫先生,带领大家一起干杯!” 司仪的指令通过麦克风传开来。一时间,挪动椅子的声音大作,大家一同朝主桌举起服务生刚倒满香槟的玻璃杯。 乐声响起,新郎与新娘共同握住绑有红缎带的刀子,慢慢朝塔形蛋糕切下去。宾客们拿着相机挨近,专业摄影师也夹杂其中,镁光灯闪个不停,鼓掌声不绝于耳。 “现在,我们的新娘子要暂时退场更换第二套礼服了,请新郎先忍耐一下。各位先生女士,让我们拍手欢送新娘。” 介绍人夫人牵着盖着头巾、身穿嫁裳的新娘,往宴会厅的出口走去,身影消失了。这时守在一旁的服务生们开始上菜,弄得杯盘一阵乱响。各桌传来刀叉撞击声,香烟的白雾袅袅升起,交谈声此起彼落。金屏风前,剩下胖介绍人和被留下的新郎孤零零地坐着。新郎的双肩原本就有点垮,这下子更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相对于红光满面、三两下就把盘里的菜一扫而空的介绍人,新郎好像完全没有食欲,一口一口机械化地把食物往嘴巴里送。 “瞧新郎那副德性,还真是可怜。”其中一名友人笑着对杉子说道。 “滨井君的身子一向单薄。”另一位友人特地往那边瞄了一眼。 “是新娘子长得太漂亮了。能够娶到这样的美人,滨井君还真有两下子。”第三个人说道。 “咦,人家可是金龟婿呢!”最先开口的友人低头私语着。 介绍人说新娘的父亲之前任地方法院院长,退休后兼任好几家民营企业的法律顾问,是“司法界的权威”,不过这些应该都只是溢美之词吧!从偏远地方法院退休下来的老人,就算有民营企业聘请为法律顾问,肯定也只是二三流的小公司吧。陪在末座的干瘪小老头与批发商大佬滨井源太郎一比,简直像个隐形人。 被晾在前方座位上的滨井祥一郎垂肩的落寞模样看在杉子眼里,激起了另一种层次的孤独,这种孤独只有她才能感觉得到。 “现在,新娘换好衣服了,即将再度进入会场,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她!” 会场内的灯光突然变暗,聚光灯集中投射在入口处。新娘让微驼的介绍人夫人牵着,在众目睽睽下,从圆形的光影中现身了。卸下蒙头巾,露出梳着高岛田发髻的脸蛋,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椭圆立体的轮廓、黑白分明的眼眸、端庄优雅的嘴形,略长的下巴线条非常柔美,脖颈也优美白皙。新娘穿一身朱红底衬一整片牡丹的振袖和服,从入口附近的桌子开始绕行,莲步轻移,所到之处掌声也随之响起。 新娘子一个转身,使得杉子记忆中的某个身影也逐渐鲜明了起来。就在一年半前,她曾经见过类似的动作。 那个女孩长得比那天她帮忙穿和服的任何一位姑娘都要端正。鹅蛋脸、大眼睛、直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 对于带着这么漂亮又刚满二十岁的女孩来宾馆的男人,杉子不仅没有好感,还感到十分厌恶。最重要的是,那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娶到这种女孩的中年男子。男子坐在门外缘廊的椅子上,推开一扇拉门,探头观看杉子如何替女孩穿衣。 杉子之所以印象深刻,除了女孩本身长得美,还因为她是第一个让她穿得很顺利的客人。她不像木头人那样直挺挺地站着,她的身体会顺着杉子的心意转动,被服侍者和服侍者配合得天衣无缝。与其说是杉子在替她穿衣,倒不如说那身和服自动吸附到了女孩的身上。 于是,杉子忍不住问:“您平时常穿和服吗?” “没有,我都穿洋装。” 是吗?可看起来好像很清楚该怎么让人穿似的,这女孩必定有颗灵巧的心,才能让杉子操作起来这么顺手,宛如行云流水。 “还要多久才好?”男子黝黑的面孔从拉门的缝隙中探出来问道,他的五官比一般人大些。 “不到十分钟。” 听到杉子的回答,男子马上看向腕上的手表。 “回去的时候,我们去咖啡店坐一下吧?这样的话,你还赶得及在六点之前到家。”他对女孩说道。 “嗯,好啊。只要别超过六点就行了。” 女孩转头回答男子。听那说话的语气,好像两人已经交往好几年了。缠上腰绳之后,连腰身的粗细都刚刚好。 杉子将绿底绣金葱龟甲图案的织锦腰带打成膨雀结,终于大功告成。 女子站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前前后后审视了一番。 “好漂亮啊,比今早我去美容院请人家穿的还要好。” 她看着杉子,郑重地说了声:“谢谢。” 那双眼睛与方才新娘子的眼睛重叠在一起。上次化的是淡妆,这次则是厚厚的浓妆,不过两者的特征是一样的。 <er h3">3 为什么对方还记得一年半以前相处不到二十分钟的自己呢?杉子在心里自问。那天她在旅馆待到晚上九点,总共替十二个女孩穿振袖和服。一阵忙乱之下,谁长什么样子,她根本记不得。刚才想起是因为又再次相遇了,而且对方是当天最漂亮的姑娘,才使得她的记忆苏醒了。 话又说回来了,对方应该不会特别去注意在旅馆里帮忙穿衣服的女人。在对方眼里,自己与一般女服务生并没有什么不同吧?可是刚刚在宾客中初次见到自己时,对方一眼就认出来了,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说老实话,要不是刚才站在新郎及双方家长身边的新娘子露出那么震惊的表情,杉子也不会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她只会鞠个躬,依序从那群人面前经过。 一番寻思后,她总算想起来了。那天在替那个女孩穿和服之前,她曾用热水把女孩袜子前端沾到的污泥擦干净了。上午下的雪,下午就融化了,但路上有些泥泞。不过女孩足袋上的脏污并不是泥水溅的,而是被男人踩的。男人的半边鞋印是怎么印上去的?这就颇值得玩味了。杉子的假设是,这对男女在前往旅馆的途中,行至某条马路边时趁四下无人之际忘情地亲吻了起来。女服务生说,平日只穿洋装的女人换上艳丽的和服后,会让男人感到特别的兴奋和刺激,看来此言不假。 足袋上的污渍让女孩伤透脑筋,想必是怕家人会因此猜出她在外面做了什么吧?杉子用热水将毛巾打湿,轻轻拍掉足袋上的泥土,然后又反复擦拭了好几遍。淡淡的黑水渗进白色足袋里,晕散开来,已经看不出被鞋子踩过的痕迹了。如果说曾经帮忙穿和服的女人会给女孩留下深刻的印象,肯定是因为当时她很感谢对方的关系。 聚光灯慢慢往这边移动,换好衣服的新娘继续由有点驼背的夫人牵着,一步步走近。杉子周围开始响起热烈的掌声,背向而坐的客人纷纷转过头来看新娘。在此情况下,杉子总不好一个人一味低着头、盯着盘子吧? 终于,朱红色的振袖来到杉子面前,同桌的另外七人全都拍起手来,一起望向梳着高岛田髻的脸。杉子也跟着做了。 新娘的视线与杉子对上了。然而,新娘此刻的表情已是波澜不惊,十分镇定,脸上甚至露出不惜背水一战的挑衅神色。浓妆下的黑色眼珠有几秒钟停在杉子身上。这个女人心知自己背叛过新婚夫婿,但她也知道,她是不会被击垮的,她的眼睛里藏着坚强的斗志。反倒是杉子先把视线移开了。 等她再度把目光转回时,新娘已经以朱红振袖的背影对着她了。清新的草绿色布底,以金、银线绣出精致的松、鹤图案,腰带的打法依旧是膨雀样式。 独自呆坐在位子上的新郎站了起来,高兴地把新娘迎了回去。再度和新郎并坐在金屏风前的新娘,已经完全不看杉子这一边了。 “接下来,我们请在座的几位贵宾为新人说上几句祝福的话。有请新娘的直属上司,E食品工厂股份有限公司总务课课长长野先生致辞!” 司仪话声方落,服务生马上拿着无线麦克风往主桌跑去。在众人的注视下,一位中年男子拉开椅子站了起来。他单手接过麦克风,转身面向新郎新娘那边。此人背影很高,肩膀宽阔,体格颇为壮硕。 “园村真佐子小姐,请接受我衷心的祝福。其实我应该称呼您滨井太太的,不过,看在我们同课共事三年的分上,就容我今天再叫您一声园村小姐吧。园村小姐考进我们E食品工厂股份有限公司总务部总务课,是在三年前的春天。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好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那时,我心想总务课可来了一位风云人物(笑)。怎么说呢,现在坐在金屏风前的园村小姐确实美得教人无法直视,可是与三年前她给人的感觉又有一点不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那种美是少女的清纯之美,就好像肌肤底层点着灯泡似的,从她的脸庞透出一层光。自敝公司创社以来,这么漂亮的女职员恐怕还是头一次遇到,身为直属上司的我,开始担心接下来会发生的事。说到总务课,大家都知道它与其他单位的联络事项最多,因此我必须请园村小姐拿着文件和档案,频繁游走于各课室之间。因为她是个沉鱼落雁的美人,肯定会有很多苍蝇来招惹她(笑)。不,这样的冒失鬼不只我们公司才有(笑),作为上司的我负有监督之责,所以她还没来,我就烦恼在先了。刚刚坐在我身旁的川本董事笑了,不过,一开始我是真的很担心自己管不好园村小姐,怕自己没办法保障她的安全(笑)。不过事实证明,那只是我的杞人忧天罢了,园村小姐一心扑在工作上,别的事根本引不起她的兴趣。而且她做事态度一丝不苟,认真积极,并富有求新求变的精神。我从园村小姐那里获得许多工作上的宝贵建议,她告诉我,这个地方这样改的话会更有效率,或是用这个方法会比较好,其中有许多让人佩服的新点子。经我采行之后,确实发挥了良好的效果。听我这样讲,各位或许会以为园村小姐是那种成天板着脸的无趣女职员吧?当然不是。不管像上述那样提出意见也好,还是休息时间与课里的前辈、女同事闲聊时也罢,她脸上总是挂着开朗的笑容,我们课里因为有园村小姐,时常像沐浴在春天的阳光下。不过,就在今年五月的某一天,园村小姐来到我面前,跟我说做到六月底就不做了。我吓了一跳,连忙询问她辞职的理由,她说了句‘不瞒您说’后便向我提起这么件可喜可贺的事。这么一来,我也不好挽留她了,虽然心里觉得可惜,可我又怎能阻碍人家去追求幸福呢?(笑)……” 夹杂在刀叉碰撞的金属声中的低沉嗓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幽默的言词逗得众人不时发笑。新娘则专心盯着盘子,雪白的小手静静地挪动银叉。 从麦克风里传来的声音与前年正月隔着旅馆拉门问杉子“还要多久才好”的声音,以及与正在整装的女伴说“回去的时候,我们去咖啡店坐一下,这样你还赶得及在六点之前回家”的声音一模一样,但杉子并不觉得意外。因为一看到那站立的背影,她就已经知道对方是那个在开席前曾与她四目相接,几秒钟犹豫后对她报以微笑的黑脸男子了。 到底该怎么解释那抹微笑的含义呢?杉子思索着。男子已经坐下,换其他来宾致辞。男子是偶然看到她的,当时对方一定很惊讶,以为杉子还记得旅馆里发生的事。一时之间他本想装作不认识,可是“已经被看到了”的意识涌上心头,让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在此意识的作用下,他勉强笑了一下,算是给了个交代。杉子是这么解释的。 由麦克风传来的声音换成女声。 “我是与新娘园村真佐子小姐同在总务课服务的柳田久子。还记得真佐子是三年前的春天被分配到我们课里来的,当时她刚从高中毕业,是一个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美丽姑娘,正如刚刚长野课长所说,真佐子的一举一动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连我在一旁看了都不禁为她捏一把汗。然而,隐藏在真佐子小姐那可爱外表下的,竟是有如拼命三郎的冲劲和干劲。就像课长所说的,她不断在部门会议上提出很棒的点子,就头脑清晰这一点而言,连我这个资历比她长三年的前辈都甘拜下风,不得不佩服起她来。真佐子小姐还是个体贴善良的人,家父胃溃疡住院的时候,她常关心家父的病情,甚至捧着花到医院探望了好几次。自那之后,我们家从母亲到孩子,全都成了真佐子小姐的忠实粉丝……” 五官比一般人大一些的总务课长,此刻正把结实的背对着杉子,频频挪动杯子,两肘却不断碰到餐盘。 十一月底的时候,有两件包裹寄到了杉子的家里。大礼盒里装着火腿和香肠,各两份;另一个礼盒里装的是调味料组合。 礼盒上的贴纸上印着“年终贺礼E食品工业股份有限公司敬赠”字样。 旁边还有一封信,里面是一份打印体的信。敬启者阁下谅必益发康泰,实为可喜可贺。敝公司承蒙多方关照,铭感不已。眼看今年仅剩下一个月了,为感谢您的特别厚爱,并对平日的疏于问候聊表我们的歉意,谨奉上粗礼,恳请笑纳为荷。 信末署名是社长。在收件人处印的“殿(先生·女士)”铅字边上,清楚地用毛笔写着“水野杉子”四个字。 看着这封印刷体的问候函,杉子想起那位肤色黝黑、体格健壮的男子。这份礼肯定是长野总务课长私下送给她的,总务课长应该有权决定公司要送礼给谁吧? 总务课长从婚礼的座次得知杉子是滨井祥一郎的朋友,并从当天的签到簿里过滤出她的名字。主持婚宴的司仪里,有一个是E食品工厂的人,他肯定是通过那个人查到了她的住址。 “您的特别厚爱”,这句话应该是碰巧蒙到的,可是杉子总觉得有股讥讽意味。那个男人是想拿这东西当“封口费”,堵住她的嘴吧? 杉子心想,要不要把这份“年终贺礼”退回去呢? “本人收到贵公司惠赠的年终贺礼,却想不到任何理由值此馈赠,是不是贵公司弄错了呢?”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拟好了退还时所附书信的内容。 然而,退礼肯定是退给公司或社长。如此一来,总务课课长公器私用,偷偷送礼给既不是客户也不是合作厂商的“水野杉子”一事就曝光了。一查之下,公司必定会得知水野杉子是滨井祥一郎的大学友人,于是会叫秘书课的人去问祥一郎。祥一郎必然很惊讶,搞不懂为什么妻子真佐子曾经任职的总务课课长要送礼给杉子。杉子担心事情将一发不可收拾,只好打消退还的念头。 总务课课长并没有亲自向杉子表达“谢意”,只一句“承蒙厚爱”,就把这件事当做生意上的应酬处理掉了。他连“封口费”都含不得自己出,还要借“公司”的花来献佛。 之前家里从来没收到过这么高级的礼品,使得母亲非常惊讶,连问杉子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曾教那家公司的人穿和服。”杉子无奈地编了个理由。 “是吗?你这也算出师了,今后还要继续努力,务必取得教师执照啊。你看,才去教人家一下,就可以收到这么豪华的礼品。”母亲一脸期待地看着女儿。 隔年开始,成人式那天,杉子再也不去旅馆打工了。 首次刊载于《ALL读物》·昭和五十年九月 <hr /> 注释: 导读 清张笔下凡夫俗子的不平之鸣 男人在组织中求生存,不仅要努力往上爬,拼命保全自身,有时还会处心积虑地把别人拉下台,或是被别人斗垮。为了贯彻正义不得不牺牲爱情,为了坚持原则不得不背叛恩义。 男人真命苦啊。 松本清张世界里的女人,不论好坏,起码都是在追求“个人”的幸福。相较之下,男人们——几乎每一个——却都在与社会、官僚、公司机构、学会等,远比自己强大的组织战斗。在此我要特别声明,这么写并非因为清张先生是个男性优越主义者,而是他无数篇长篇作品设定的舞台——昭和时代——就是这样一个年代。 不过论到短篇,情况就有点不同了。短篇作品中的男人,如果说得明白一点,可谓更加卑微穷酸。读者会忍不住同情道:“啊,这真是自作自受啊。”抑或会想抚着对方的背说:“我们真是同病相怜呢。”这样的男人在作品中比比皆是。 在社会上,男女平等是一种理想,但完全不需要男女同质。每个人理当怀抱着不同的梦想、野心、愿望。当梦想破灭、理想瓦解、失去安身之处时,女人通常会变得不幸,男性则会愤懑不平——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在这一章,我们就来看看清张先生笔下那些愤懑男人的背影吧。 《共犯》 这里有一个哀叹怀才不遇的男人,为了改变自己的人生,与萍水相逢的另一个男人勾结,鼓起勇气铤而走险。罪行顺利完成后,他们各有斩获,并约定再不见面,就此分道扬镳。但他却不时担心,当时的共犯现在不知怎么样了?一帆风顺固然最好,可万一对方沾染上恶习败光了家产,会不会跑来找我要钱…… 这篇本来就是著名杰作,不过我这次重读,才发现原来也是一篇惊悚小说。《共犯》的动向循着“宇都宫一千叶斗大阪畸神户一冈山”这一路线,最后终于跨海抵达九州。而主角内堀彦介既无法转移目光,也无法逃离,只能战战兢兢地僵着身子等待……来了,来了,要来了,“毁灭”终于找上我了…… 还有比这更恐怖的故事吗?故事的结局之惨,令人不禁悲鸣,情绪完全融入其中。 如此“等待”着的每一天,心情自然不能平静。虽有温柔的情妇好言劝慰,但我想,主角一定会对毫不知情的妻小出气,为了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整天不是踢小狗就是踩猫尾巴吧。所以说,人千万不能做坏事啊!犯罪是会腐蚀人生的。 《卡尔内亚德斯的船板》 在上集的《日本的黑雾放晴了吗?》一章曾经稍微提及此篇,纵使“保身”这个动机很普通,但是针对“保护已身免于什么”的状况而言,这仍然是一篇有点特殊的作品。一个人为了好好活下去,配合世态动向改变自我信念,即使在没有战争或遭外强占领的时代背景下,这种事也绝对有可能发生……甚至该说,现在这种事(在更低的层次)发生得更加频繁。或许大家早已司空见惯了,只要不断地见风转舵,就不用担心被抓去坐牢或遭到放逐了嘛。主角玖村极端小心谨慎,正反映出“美军占领下的日本社会”这个作品舞台的严苛。 玖村既然是个编写教科书的学者,头脑自然灵光,绝不会因一时冲动仓促行事,有所打算时,一定得先说服自己才甘心去做。于是,他用来说服自己的概念就成了本篇的标题。然而,故事的结局却出人意表。 一个向来冷静讲理的男人,到最后居然被自己的感性和生理上的厌恶感拖累,简直是滑稽又凄惨。结尾独自的那种不甘愿感,正是男人咀嚼愤懑苦果的表达。 《空白的设计》 在这篇作品中,愤懑不平的不是主角,而是环绕主角植木部长整个男性世界的不满情绪。置身其中的他拼命努力,为了平息对这个世界的不满而处心积虑、费尽工夫。读者会不禁跟着主角一起冒冷汗,提心吊胆地观望事态发展。 然而,现实未免太残酷了。 “专务的脸色变了,他知道礼物意味着什么。” 即便如此,专务还是会看着名仓课长的眼睛吧,想必会以眼神示意,同意交给对方一份“礼物”。空白页很可怕,真的很可怕,所以才会无奈。 剩下专务独处时,想必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脸上露出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表情——无处发泄的愤懑表情。我希望他能有这种反应。 清张先生还有一个高明之处,就是在结尾完全没提及植木部长后来的情形。因为牺牲品的后续发展,世人原本就不感兴趣。 我想,植木部长应该不会在家里对着妻小或猫狗出气吧。相对地,他可能会罹患胃溃疡或失眠症。这种善良老实的人一向如此。 《山》 主角被某人抓住他与某女人之间的把柄,因而陷入绝境,这是悬疑小说中常见的情节。但在清张先生的作品中,这种“被逼入绝境的方式”总是写得写实而刻骨。想必世上的男性每读一次,都会不由得打哆嗦吧。就连身为女人的我,在看到《把柄》(篇名之一)的最后一幕时,都仿佛可以听见字里行间发出“啊,被这恶棍吃定了”的悲鸣,背脊忍不住窜上一股凉意。《纸牙》虽也同样恐怖,不过在这篇作品中,“谁教你要养食人鱼,真是自作孽”的讽刺结局倒也痛快。不过只是当事人自以为养的是食人鱼,其实只是条野生热带鱼。 《山》同属于这一系列,却独树一帜。因为读者几乎看不到被人吃定、陷入窘境、愤懑不平的那一方的真面目,这一点成了谜团的根源,可说是别有奇趣的一篇短篇小说,即使故事概要与情节发展类似,但单凭“从谁的角度来写”,就能形成截然不同的面貌,这篇作品就是最佳范例。主角(应该可以这样称呼吧)青塚,前半段的颓废模样与后半段的总编姿态(了解内情的读者想必会苦笑)形成有趣的对比,正因为采用了这种角度的描写,才能产生这种对比效果。与青塚狼狈为奸的阿菊的恶女(?)嘴脸也一样,一旦认识了前半段的她,便仿佛可以看到她个性上随波逐流、逮到机会就想狠捞一笔的薄弱道德观,令人觉得既可笑又可怕。 不过话说回来,世间的男士们啊,请你们注意,千万不要随便招惹女人,更不要因为对方碍事,就不顾一切地杀人灭口或落荒而逃哦。真的,拜托了(怒)。 事实上,在这一章最愤懑不平的,应该是作为编辑的我。这样八成会被清张先生看笑话。对不起。 共犯 <er top">1 内堀彦介自信已经成功了。如今提到“堀屋”,人人都知道是在福冈市靠分期付款销售家具而出名的公司。当初标榜的是“家具百货公司”,在这五年里算是打响了名号,生意也出奇的好,让当地原有的同行大吃一惊。 生意兴隆,还得归功于彦介多年来业务员生涯的历练。不过他以前推销的不是家具。他做过十五年的餐具业务员,几乎跑遍了全国各地的百货公司与批发店,甚至做外销去印度。他之前在这家公司的直营门市店工作。 那时的他总是拎着整齐摆满样品的手提箱,穿梭于各地的批发店,给对方看样品下订单,或就之前没结清的账请对方开立支票支付。由于行程都是出发前安排好的,所以抵达后一分钟都不能浪费,一家结束就立刻赶往下一家。那十五年,内堀彦介似乎总在匆忙地浏览火车时刻表。那时认识他的人常说:“像你这样一年到头都在日本各地跑,一定看过不少名山胜景吧。” 彦介总会因为说这种话的人的无知而气在心头。他是去做生意的,又不是去观光游览。一出车站就马不停蹄地找客户,跑完两三家后再立刻折返车站,继续赶往下一处。他的行程毫无空当,排得满满的,即使在火车上也得忙着填订单,调查各家店还欠多少货款,连窗外的景色都无暇他顾。即便偶尔处理完所有事宜,看似茫然地倚窗眺望时,心里也依然在担忧订单太少、赊的账能不能讨回、拿到的支票能否兑现,以及客户的抱怨等问题,对于窗外风景根本视而不见。 为了节省旅费,晚上他总是尽量住在便宜的小旅馆。偶尔碰到出差地点凑巧是著名风景区或温泉度假区时,他都会心情郁闷。他总是一边眺望着游客愉快的身影,一边咀嚼着自己的悲凄。同样是旅人,怎么会差这么多呢。他忍不住要把别人挽着美女、穿一身崭新的西服、肩头挂着相机的奢华模样,和自己一身蒙灰的旧西服、拖着铝制行李箱的身影做比较。有时独自躺在旅馆的薄被上,甚至会因为对陌生人的妒意而夜不成眠。 这就是内堀彦介五年前的生活;然而,现在的他财产已将近千万。加上店内陈列的商品和尚未收回的货款,合计资产会更庞大。以他目前的地位,可以随心所欲地任性挥霍。一想到过去,连他自己都感到可悲。 然而,对他来说,回忆过去不单指爱抚过往及追忆悲哀生活,其中还暗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而最近,那个秘密又不时在身边闪现,令他为之战栗。 经商成功,是靠他的高明手腕。可最初的那笔资金,却并非源于他的商业才能。区区一名业务员,不可能赚到那么一大笔资金。长达十五年的贫穷生活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那笔资金其实是从银行抢来的,还因此害一个人身负重伤。事情发生在山阴地区的M市,那是一个曾经繁华的湖畔都市。他潜入一家看起来颇有古都风格、外观是老旧仓库式建筑的地方银行,抢走了五百万。 但这笔钱并未全部成为他的启动资金,其中一半分给了当时的合伙人。这是他们当初说好的,合伙入主动提出两人平分赃款。 他的计划需要有人协助,这名协助者还必须能挑动他的冒险心理。不过这些细节在此已不用多说,总之就是一个需要伙伴的任务。 他的伙伴名叫町田武治,三十五六,比彦介小八岁,是个小头锐面、脸色苍白、给人一种阴沉感的男人。彦介至今仍对此人眯起的双眼和难得一笑的薄唇耿耿于怀。 町田武治也是一个拎着塞满样品的手提箱到处跑的业务员,他卖的商品是漆器。有时他们会在同一个客户那里遇到,久而久之,彼此就认识了。 <er h3">2 当时的计划是町田武治先提的。就这项而言,他其实可以说是主犯。两个前途无望的业务员挤在旅馆的小房间里过夜,计划就这么谈定了。不过侵入的那家银行是由彦介提议的,因为他经常到那里汇款,对银行狭窄的内部格局观察得很仔细。 分行行长就住在银行后面,他们就是看准这一点才行动的。晚上八点左右,留下来加班的职员陆续熄掉窗灯离开了,他们立刻闯入。 一亮出刀子,分行行长便立刻取出钥匙打开保险库。当他们把一捆捆钞票塞进两个皮箱时,行长开始呼救。武治抓起匕首刺向行长的背部,行长夫人已被绑死,脸色发白,连声音都发不出来。那起案件之后过了很久才被人发现,也是因为行长夫人当时吓呆了。 两人抱着皮箱拔腿就跑,一直跑到昏暗的地方才敢停下来喘口气。他们停在一片草地上,远处闪烁着点点灯火,黑暗处似乎是湖水。当时虽然极度紧张,却还是觉得这片景色很美。 两人借着打火机的火光把钱平分后,许下了约定。 “双方就此断绝关系,今后就把对方当成陌生人。当然,连一张明信片都不能寄,也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的下落。” 他们信誓旦旦地许下约定。 当时彦介不知为何萌生出一阵不安的预感,让他忍不住说道:“我说町田老弟,你比我年轻,一定觉得这世间很好玩,不过你看看报纸就会明白,如果挥金如土,就势必会露出马脚。而且,尤其不能沾女色。想玩女人,可以留待日后。町田老弟,你务必低调一点,用这笔钱做点生意,千万不能拿去吃喝玩乐哦。” 彦介刚说完,身处黑暗之中的町田武治就扑哧笑出了声。 “内堀先生,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听说临老人花业才危险呢,所以你自己才要多小心啊。” 町田嘴里又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这是他的老毛病,不过这时候听起来有一股莫名的恫吓力。 “是吗,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你自己也要小心啊。” 彦介说完两人便握手道别。彦介觉得町田武治的手好冷,不过也可能是自己的手太烫了。自那时起,转眼间已过了五年。警方当初也曾大张旗鼓地调查抢案,但终究还是成了悬案一桩。 彦介辞去工作,回到故乡福冈,用他分到的那两百多万作为资本,低调而规矩地经营起目前这门生意。第三年时,他觉得安全了,开始扩大宣传。所谓“觉得安全了”有两层含意:一方面是经商顺利,已可以预见到将来会大展宏图;另一方面是因为确信无人会怀疑这笔资金的来源。三年来,规规矩矩做生意让他躲过了社会的怀疑。 说到安心,还有另一个重点,那就是完全没有町田武治的消息。彦介天天读报,因为他担心说不定哪一天报上会登出町田武治因某种罪名而被捕的新闻,这是他最害怕的事。町田武治身上隐藏着某种危险的性格,令他不得不如此担心。如果町田被捕,说不定会供出更严重的罪行。 不过,这似乎只是杞人忧天。町田武治的名字既未出现在报上,也从没传进彦介耳中。这是可喜之事,没消息就表示平安无事。町田一定也在某处用那笔钱悄悄地做着生意吧。 彦介一想到这里,就彻底放心了。他会有今天的成就,也是因为往后两年能毫无牵挂地全身心投入到生意中。 不料,最近他又开始感到不安了。 <er h3">3 内堀彦介的生意兴隆,资产不断累积。他在福冈的信用良好,稳稳立在富商的地位。可就在他飞黄腾达、自觉已在最佳状况之际,新的忧惧又朝他猛袭而来。 那是对町田武治的不安。他不知町田身在何处,只知道对方的确还活在这个世上。 任何一种犯罪,唯有独立作业才能做到滴水不漏,共犯越多,露馅的概率就越高。光看新闻报道就知道,罪行东窗事发,多半来自于共犯的自白。 但比起这方面,内堀彦介现在更害怕的是另一种情况。这是财产累积到一定程度后才意识到的,那就是,昔日的共犯说不定会前来勒索。在他尚未达到目前的成就时,是不会产生这种忧虑的。一旦获得了财产与安定的地位后,不知何时会遭到胁迫的新隐忧就袭上了心头。 没错,内堀彦介的确获得了金钱、信用与地位。足以威胁到他的不再是生意不佳,而是握有他过去秘密的共犯。他虽然拥有财产,生命却掌握在那个男人的手里。只要答应一次的勒索,对方一定会食髓知味地继续敲诈,直到把他辛苦挣来的钱都榨干为止。他觉得,町田武治那个面貌阴沉的男人极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彦介越想越觉得,身处某处的町田武治迟早会听闻他的成就,双眼发亮地步步逼近。身处某处……某处是哪里,他不知道。但总之,町田迟早会探听到彦介的财产,那张阴沉的脸孔一定会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町田武治现在究竟在哪里?正在做什么?彦介逐渐开始好奇。 过去,没有町田武治的消息曾让彦介大为放心,可现在这种情况反而令他不安。这是一种捉摸不定的莫名忧惧,是心知敌人即将来袭却不知敌人所在位置的不安。 最近彦介有了情妇,这是年近五十的他的首次尝试。他背着妻子金屋藏娇,频繁出入小公馆。那是他所迷恋的女子,每次前往自然喜不自胜。然而就连这种幸福,也会在町田武治现身的那一瞬间土崩瓦解。女人本来就是靠钱养的。 总有一天,这个町田武治会让他失去现有的一切幸福。彦介感到绝望,他坐立难安,神经绷得很紧,连夜里都无法成眠。 “亲爱的,你最近怪怪的,脸色很差,像是在担心什么,说不定是神经衰弱!一定是工作太忙了吧,去泡个温泉就会好起来啦,我陪你去。” 他的小情妇爱怜地说道。如果真是这样不知该有多好,可他的苦恼无法向这个女人倾吐。不过,现在就绝望还太早,有时候别人的意见还是值得一听。 泡在船屋温泉里时,彦介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种毫无脉络的灵光一闪,究竟是怎么回事?看来,这一定是古人所谓的天启吧,事后他不禁这么想。 彦介当下便冲出浴池,热水如瀑布般四处溢出。 <er h3">4 “我的故乡在宇都宫。” 町田武治曾经对彦介透露过。他的灵光乍现,就是来自于对这句话的记忆。 彦介想到,说不定町田武治现在就住在宇都宫。这是他以自己定居故乡福冈的情况所产生的想象。如果把这个想象再往前延伸,就得出一个推测——町田武治或许正在宇都宫经营某种生意。 那是根据两人立场相似所产生的想象。他们原来的条件相同。现在,内堀彦介正在做的事,町田武治极有可能也在进行着。 彦介进现的灵感,就是这个。他匆忙赶回福冈,立刻向电信局查询。 “请帮我查一下宇都宫的电话簿,我要查町田武治这个人。请问上面登记了町田武治这个名字吗?” 接线生费了一会儿工夫,给了他肯定的答复。彦介听到这个答复,忍不住心跳加快。 “啊?真的有吗?那、那他在做哪种生意?”彦介激动得说话结结巴巴。 “登记的是漆器商。” “漆器商?住址呢?” 他把接线生的答复抄下来以后,呆然地交抱双臂。与他预料得太一致了,反而令他愣住了。町田果然在那里。町田武治在宇都宫正大光明地开起了店铺,他也像彦介一样,用那笔赃款在故乡做起了生意。两人的行为模式完全相同。 彦介姑且安心了。町田武治没有自甘堕落,成功地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这一点值得欣慰。 这下子,应该不用担心会被他勒索了。 可是……彦介谨慎地转念一想。他发觉,现在安心未免还太早。 町田武治的生意经营得顺利吗?他现在的生活如何?万一他生意不顺、濒临破产,或是生活非常糜烂,那就表示对他还不能掉以轻心。换言之,只要町田处于“缺钱”状态,彦介不就还是有可能被勒索吗? 对了,我应该先弄清楚町田武治目前的情况——彦介萌生了这个想法。 不,不只是现在,今后也有必要一直监视下去。因为难保对方的境遇会在何时、何种状态下发生变化。这一点必须随时确认。 想到这里,彦介总算安心了。那是一种终于逮到过去一直看不见的敌人的安心感,而这种安心感必须更确实。 彦介考虑了几天,终于决定采取行动。 首先,他以“商工特报社”的名义向邮局申请了一个信箱,接着调查宇都宫的地方报纸,并写信到那家报社,要求刊登一则广告。 征求干练的特约记者。限住在宇都宫市内者。待遇优。年龄二十五至四十岁。请附照片履历。录取与否将以书面通知。请函福冈市信箱第XX号。商工特报社虽然号称商工特报社,其实并未发行业界报纸。简而言之,只要取个看起来有模有样的名称就行了。 履历表和照片如雪片般飞来。他再度发现这世上果真有不少失业者,几乎每封信里都在强调自己有多么穷困。 彦介录用了一人。看此人的照片,似乎挺机灵的,戴着一副眼镜,一脸诚恳而不自大。据履历上的记载,此人毕业于东京某私立大学,原本任职于某公司,由于业务缩编而遭到裁员。是个倒霉的男人,名叫竹冈良一,二十八岁,已婚。 对于这名新任记者,彦介做出以下指示:每个月进行两次调查,如果下列宇都宫诸人的营业状态与私生活发生特殊状况,请务必来信告知。查访时绝不可让对方发现。月薪一万五。除了上述指示,不需要其他通讯报告。 彦介列给他的名单,包括町田武治在内共有三四人,另外几个名字都是他看地方报社发行的《商工大观》随便挑出来的,这是为了避免让对方起疑所做的伪装。实际上,他只要掌握町田武治一个人的动静就够了。 内堀彦介可是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个方法的。他也曾考虑委托征信社,但立刻察觉不妥当,还是得雇用专人监视町田武治。 然而,不能让这名雇员对他的意图起疑。因此,使用业界报纸的通讯方式最为安全。这也是他未限定调查对象,连无关者也请对方调查的原因。内堀彦介认为自己已经完全掌握了町田武治。对方的一举一动都锁定在他的视野范围内,那种无法掌握事态的不安消失了。町田武治现在变得怎么样?或是有没有开始打听他的下落,他现在都能及时掌握,并已充分拟妥对策。比起这份安心感,每个月发给通讯员的一万五千圆简直太便宜了。 <er h3">5 竹冈良一的第一份通报寄到信箱了。这个新任通讯员使出浑身解数撰写报告。内堀彦介看得很仔细,另外几个人的事情根本不重要,他只需要了解町田武治的部分。 町田武治在当地经营漆器买卖,生意做得颇大。资产推定约有三百万。此人性格略显孤僻、不擅交际,不过在商场上颇有信用。已婚,育有二子。兴趣是围棋。晚上会小酌两杯。没听说有女性关系。 报告大致如上。 看来,町田武治的境遇还算顺利。性格孤僻、不擅交际,这一点,的确是阴沉的他的一贯作风,彦介在意的就是这件事,不过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真要斤斤计较,那就没完没了了。彦介夸奖竹冈良一写的这份报告很到位,并且表示以后按照这个原则继续下去。 仔细想想,竹冈良一这个男人也算找到了一份好差事,每个月只要发两次报告,就能领到一万五千的月薪。 也难怪竹冈良一感激涕零了,他写了一封长长的感谢信寄给《商工特报》的社长内堀彦介。最后,甚至还说想从宇都宫专程前往位于福冈的“总社”,当面拜望社长并听取指示。 这下子,彦介可慌了,对方如果跑来就麻烦了。于是他回信说,这倒用不着,你只要寄来正确的报告就够了。 竹冈良一的通讯内容,正如他的要求,既正确又详尽。唯一伤脑筋的是对町田武治以外的那些不相关人土也一一做了精密调查。枉费竹冈这么努力,彦介却连看一眼的兴趣和价值也没有,但又不能叫他停止调查那些人。彦介为了避免被他发现自己只对町田武治有兴趣,还是得加人一些混淆视听的人物。 通讯就这么持续着。过了两个月,又过了第三个月。町田武治似乎没有变化,生意顺利地上了轨道。 暂时可以安于现状。 五个月转眼过去了,报告中的町田武治依然毫无变化,彦介安心了。这下子,他与过去的共犯已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了。这两个点离得很远,各据一方,彼此孤立。何况彦介这边始终对町田目前的生活了如指掌。 没想到,毫不知情的竹冈良一,又在此时多管闲事地写了一封信过来。 敝人寄上报告已满十次,至今却仍未收过《商工特报》。不知敝人的稿件是否全未获录用?尚祈惠赐贵报一份以供敝人参考。 怎么可能会有印刷品,《商工特报》本来就没有发行。内堀彦介满腹怒火地寄了回信。 本社不定期发行报纸,有必要时才会出刊。现在社内一份报纸也不剩。你不用担心稿件是否获得录用,只要继续之前的报告就行了。 从此,竹冈良一再也没有提出这种请求。他按照指示,不断地寄来报告。也许是觉得只要能领到一万五千圆的月薪就没什么好抱怨的。 彦介开始从竹冈的报告中看到内心最害怕的迹象,是从半年以后开始的。 町田武治正热衷于单车竞赛,好像赌下大笔钱财,家庭也因此失和。 彦介不祥的预感成真,仿佛受到意外一击般心头骚动不已。 接着,不祥的预感真的化为现实,陆续寄来的报告逐一证明了这一点。 町田氏在外面养了小老婆,这是最近才发现的,家庭失和似乎不只是因为他嗜赌赛车。此外,他的生意也意外恶化,似乎借高利贷周转来避免支票跳票。之前报告他经营稳健是错误的。对于调查不足谨此致歉。 接下来,是这样的报告: 町田武治氏几乎呈现破产状态,谣传近日即将歇业。 相同内容的报告接连来了三四次,最后是这样的报告: 町田武治氏经商失败了。他把店面转让后,从该市销声匿迹。谣传他似乎将在千叶市另起炉灶,做个漆器零售商。 <er h3">6 内堀彦介啃着指甲,坐立不安。町田武治失败了,据说搬到千叶了,事态正逐渐恶化,这下子更得时时刻刻盯着他了。 竹冈良一继续一丝不苟地寄来报告。可现在少了町田武治的宇都宫还有什么意义呢? 彦介本想把竹冈良一解雇,在千叶市另找一名新的通讯员。可是,他判断还是把已经上手的竹冈调到千叶比较好,就算重新找人,也不见得能胜任这份工作,如果留用竹冈,以过去的成绩至少可以安心。 彦介命竹冈良一调职到千叶市,竹冈答应了,虽然被他敲了一笔临时搬家费,但彦介觉得那也是无可奈何,还是乖乖付了钱。 之后又过了半个月,竹冈很快就开始从新任地点寄报告过来了,虽然还是报告了一堆多余的商况,但也没把彦介想知道的町田武治近况漏掉。 町田武治氏在当地化身为一名不起眼的零售商。他那个小老婆似乎也一起跟来了。家庭内依旧风波不断。据我个人判断,町田氏恐怕连这个小店都无法维持。如今,町田氏似乎已经没有值得报道的身价了,不过还是要向您请示。 这话说得极有道理。沦落到那种地步的町田武治,怎么可能成为商报报道的对象。可是彦介想知道的反而是町田往后的情况,今后更需要掌握他的消息。 彦介很烦恼,说不定难以再伪装下去了。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于是以书面命令竹冈只需特别留意町田武治的近况并随时报告。 竹冈遵守了这项指令。每次的报告中必然提及町田的近况。 三个月后,竹冈的来信宣告了町田武治的落败。 町田氏把店铺收掉,离开了千叶市。他把妻子送回娘家,和情妇似乎也分手了。町田氏的堂兄住在当地,敝人偶然结识此人。据他表示,町田氏似乎去了大阪。他几乎身无分文,就连搭火车的车资都得靠堂兄资助。不知他在大阪能找到什么工作。我想他应该会再写信通知堂兄。 看来,町田武治彻底落魄了,这正是彦介最害怕的状态。町田武治在最危险的状态下,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 彦介不死心。此事绝不能就此断念,否则过去这段日子到底是为了什么付钱给竹冈,命他报告町田武治的消息呢。真正该监视的,不正是町田今后的状况吗? 彦介命令竹冈,从町田武治的堂兄那里打听他后来的下落,尽可能地详细报告,并且补上一个听起来很合理的理由,说他想把町田的案例当成商人没落的参考资料。 竹冈良一对这个指令的答复是: 据町田武治氏堂兄表示,町田武治目前在大阪打零工。 下一次通报时,变成“町田氏正在神田打零工”。接下来的半年内,陆续有以下报告: 町田氏已前往冈山,据说在当地的建商手下打零工,住在工寮。 目前人在尾道。不确定从事何种工作。已前往广岛。他本人曾寄明信片给堂兄表示靠打零工糊口。人在山口县的柳井市。从事何种工作,尚不清楚。 彦介看完这一连串的报告已经了然,町田武治的行动包含着何种意味了。 落魄的町田武治并非漫无目标地流浪。他,其实怀着一个明确的意图。 町田武治从千叶消失以后,不是正逐渐朝西方流浪而来吗?他来西部做什么?他在寻找,寻找过去的共犯内堀彦介的下落。 彦介以前并没有向町田武治提过自己的故乡,只是漫不经心地说过在西部。町田武治现在一定正凭着这条线索四处找他。町田猜测,既然是商人,彦介八成正用那笔钱做生意。于是漫游在中国地区的中型都市之间,巨细靡遗地搜索着商店街。 彦介一阵战栗。再过不久,町田武治一定会来到福冈,迟早会发现,过去的强盗同伙现在已成了生意兴隆的家具商。 <er h3">7 彦介很害怕,觉得自己脸色发白,眼前发黑。 町田武治看似在流浪,其实正以坚定的步伐朝这边走来,方向也很正确。换言之,内堀彦介的破灭已步步逼近了。 该怎么办?不管怎么做,毕竟内堀彦介在福冈市已是知名商人,不可能摆脱得了町田武治的追踪。 就算抵抗也无用的绝望命运,正逐渐朝彦介走来。 町田武治氏在山口县的防府市。现在去了宇部市。在下关打零工。 竹冈良一的报告继续寄来。 他到了小仓市,不清楚在做什么。 啊,町田武治终于抵达九州了,他的方向和搜索的脚步一点也没错。彦介坐立不安,血液直冲脑门,浑身冒汗。 竹冈又来信了。 町田氏在小仓患病,眼下正卧病在床,生活与游民无异。他在冷清的山脚下搭起小屋独居。以上是町田氏写给堂兄的信上所述,敝人也借阅过那封信。上面有住址,所以记载于此谨供参考。 彦介按着双眼。耳畔突然响起不知名的声响。他猛地起身,然后躲到无人的僻静场所,抱着脑袋沉思良久。 今后,所有幸福都将离他远去。有那么一个男人,为了夺走这些,正朝着他逼近。当对方在眼前出现的那一瞬间,内堀彦介便将至死也摆脱不了抢匪身份曝光的恐惧。一旦那个男人不顾一切地豁出去,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拽着富有的共犯一起沉沦吧。那太容易了。町田已失去家庭、失去财产,变得自暴自弃。跟他的处境比起来,自己这个稳坐成功宝座的共犯,必然令他充满嫉妒与憎恨。 町田武治一定会榨干自己吧,所以才会疯狂地四处寻找。町田必然会极尽所能地勒索。也许他认为那是对事业成功的共犯所进行的报复。掌控彦介生杀大权的那条绳子握在町田手里,绳子要松要紧随他高兴。 难道没办法摆脱吗?他很快就会抵达这里。如果彦介想逃脱,无论如何都得摆脱脖子上挂的绳圈。 彦介搔乱了头发,绞尽脑汁地思考使他浑身发热。漫长的时间在悄然流逝。 有了!他终于想到一个好主意。町田武治现在在小仓病得奄奄一息、穷困潦倒。据说变成游民的他正独自住在山脚下的小屋。这不正是命运之神依然眷顾我的赐予吗?就是这个!彦介高叫。他抹去汗水。 开始着手准备。太简单了。晚上,他前往偏僻的郊区,在一家小五金行买了一把小刀,没有人认得他,小刀是那种高中生常用的普通款式,不过,这玩意儿却能拯救他的生命。它可以断送一条人命,救活另一条人命。 出门前,他告诉家人要去谈生意,也事先考虑过搭火车的时间,选的是傍晚抵达小仓的班次。在小仓站下车时刚好是傍晚,差不多无法辨识容貌的时刻,正好车站里挤满了下班的工人,简直是天赐良机。 彦介迈步向前走去,正前方耸立的黑色山脉遮蔽了昏暗的天空。凭着竹冈信上写的地址,他对地点已有大致的概念。他以前住过这里,所以对这一带的地理环境了如指掌。 冷风拂过脸颊,身体打起哆嗦,不只是因为这股冷空气。 走到人烟罕至的地方,彦介开始爬上黑暗的山坡,空气中充满了泥土与枯叶的味道。彦介伫足,四下环顾,只见遍山密林。他鼓起勇气打开手电筒。 <er h3">8 虽然花了三十分钟才找到目标小屋,倒也不算辛苦。那小屋用木板围着,屋顶覆盖着老旧的铁皮,上面还压着石块以防被风吹走。 他在垂落草帘的入口伫立了一会儿,口袋里放着事先买好的凶器,他再一次试着握紧。此时,浑身止不住的战栗反倒平息了。 彦介掀起帘子,朝屋内跨进一步,一股臭气扑鼻而来,那是腐鱼烂菜的臭味。 他左手拿着手电筒,狭小的光圈照着一个裹着破棉被的人形。 “町田,你是町田吗?” 他已经看清目标了,于是关掉手电筒,开口轻唤。黑暗中,只见棉被忽然一动,人影似乎蠕动着起身。 “你是町田武治吧。”彦介握紧小刀的刀柄。 “嗯!”黑暗中传来呻吟般的回答。彦介朝着那个声音纵身一扑。 起先只有棉被的触感,继而从那底下涌起一股强大的力量,那股力量如同弹簧,把彦介弹开。彦介在黑暗中撞到肋骨,趴倒在地。 骤然亮起的光线照向他的脸,他连眼睛都睁不开。拿着明亮手电筒的对方,扬声笑了起来,这年轻的声音和记忆中的町田武治一点也不像。“你是谁!” 彦介发出既愤怒又害怕的质问。 “你果真来了,内堀先生。我是竹冈,承蒙你雇用的竹冈良一。”对方杵在面前,收起笑声说道。 “什么,你是竹冈?”彦介吓了一跳。 “本来该说声初次见面请多指教,不过现在的情势好像变得很奇妙。”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虽年轻,却用沉稳的语气继续说:“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在刚被你录用时。对了,差点忘了道谢,我真的很感谢你,化解了我的经济困难。冲着这一点,我对事情演变至此深感抱歉。都是我不好,这下子成了恩将仇报,我不该那么喜欢揣测真相。在寄信给你的那段期间,我突然嗅到了犯罪的气息。” 自称是竹冈的男人,一脸抱歉地这么说道。而彦介,此时莫名地动弹不得。 “首先是一开始,你借用商工特报的名义,却没把刊载我报道的报纸寄来。这有点奇怪,不过,我那时候还没有察觉。可是,等我报告町田武治迁往千叶,你就把我调到千叶,从这个地方开始就有点可疑了。我恍然大悟,这表示你特别想知道町田氏的消息。你虽然尽量避免让我察觉到这一点,还叫我打听其他人的消息,可是关键的町田氏搬去千叶以后,你的真正用意就曝光了。我就是在那时发现自己的真正任务。换言之,我的任务是负责监视町田武治,然后向你通报。最后,你果然开始要求我特别注意町田氏的生活情况。正如我所猜想的。” 竹冈良一说到这里稍微换了一个姿势。 “为什么呢?有什么内幕吗?这引发了我天生的猜疑心,于是,我做了一个试探,对你谎称町田武治从千叶消失了。” “什么,那是骗我的?”彦介忍不住扬声。 “对不起,不好意思。其实,町田现在人还在千叶,还是一样做着漆器小生意,可是你立刻上了我的当,急着要我从町田的堂兄那里打听他的下落并回报。我几乎看得到你气急败坏的模样,其实他根本没有堂兄。我开始不断向你报告町田武治正朝九州逼近的假消息。每一次,你都会要求我搜集更详细的情报。从你的指令我可以感受到一种非同小可的急迫感。我恍然大悟,这件事必定关系重大。我怀疑,所谓的重大,该不会与犯罪有关吧。” 远处似乎响起细微的声音,竹冈继续往下说:“不久之前我委托征信社调查了町田武治,以及你这位福冈邮局第XX号信箱钥匙持有人的身份。结果,资料倒是查出来了,可是两位的过去无从得知。只不过,不知是否纯属巧合,我发现两位虽然任职的公司不同,但以前都是跑遍全国的业务员,而且在六年前不约而同离职,也几乎在同一时期经营起现在的店铺。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我发现两位都用一大笔资金开始经商,而且并没有向别人借钱或跟银行贷款。这些迹象未免太一致了,有点可疑,八成有问题。两位之间好像藏着什么共同的秘密。而且,你还雇用我去监视町田氏,极力要求我追查对方的下落。于是我发现,你似乎对町田氏心存畏惧,我认为你怕被他勒索。我的想象并不离谱。 “我从千叶飞来小仓,布置好场地后,就写信告诉你,町田氏目前在小仓的这个地方独居,这是为了等你出现。如果你仔细看我那封信的邮戳,就会发现不是寄白干叶邮局而是小仓邮局。我算准了你一定会来这里找町田,所以才这么安排。你怕町田氏怕得要命,因为你们之间有个秘密。如果有机会,说不定你会杀了他。想到这里,我便刻意安排这样的状态等你。 “毕竟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无法进行调查,为了便于查明,我才会诱你做出现行犯的举动。我的猜测果然成真,你果真拿着凶器攻击我。实在很抱歉,啊,那些人来了,我无法更进一步查明的事,今后应该会水落石出吧,不论是你还是町田武治的事……” 说到这里,竹冈良一吹了一声口哨,外面阴暗的草丛中,响起了警察的脚步声。 首次刊载于《周刊读卖》,昭和三十一年十一月十八日 卡尔内亚德斯的船板 <er top">1 那是昭和二十三年的早春。 XX大学教授玖村武二起程前往的某市演讲。玖村是历史系教授,邀请他的单位是当地的教职员工会,场面相当盛大,充当会场的大学讲堂挤得水泄不通,大部分听众都是当地学校的年轻教师,还有许多大老远搭火车赶来的。按照惯例,演讲结束之后有一场座谈会,席间热闹非凡,听众活泼的发问源源不绝。等到玖村重获自由,回到旅馆就寝时已是深夜了。他要求旅馆的人早上七点叫他起床,这对于早上习惯晚起的他来说极为罕见,因为他另有目的。 打从接到对方的这次演讲邀请时,玖村就想顺道去拜访大鹤惠之辅了。大鹤惠之辅是玖村的恩师,之前也是XX大学的教授。战争期间隶属于大政翼赞会,由于大力提倡国家历史论而遭到政府放逐。事实上,大鹤惠之辅并非因为倒向大政翼赞会才提倡该项主张的,而是始终主张这种学说才加入翼赞会,或者该说,他是被归类为翼赞会成员的。 之后,大鹤惠之辅退隐故乡,当起了农民。他的故乡距离玖村此次应邀举办演讲的场地不远。一查时刻表,搭乘开往山里的铁路支线只要两个小时就能到了。玖村这次答应主办单位从东京大老远搭火车、费时十几个小时过来演讲,原因之一就是为了造访暌违已久的大鹤惠之辅。甚至可以说,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旅馆服务员在翌晨七点准时叫醒玖村。他要搭的那班火车将于八点多发车,于是他匆忙洗脸、吃早餐,坐三轮车赶往车站。目前在乡下地方,汽车仍十分罕见。清晨,扑面而来的空气异常冷冽,冷到必须垂下车帘阻隔寒气。 这趟火车没有二等车厢,全是肮脏的三等车厢,每节车厢里都坐满了来批发货物的黑市商人。这条支线横越中国山脉,直通日本海,但在抵达山脉之前会先经过一处著名的盆地。黑市商人的目的地似乎都是当地的米乡,而玖村的目的地也是那里。 批黑货的男男女女各怀心思地占领坐席呼呼大睡,玖村则整整两个小时一直眺望车窗外的山景。火车终于下坡了,驶离山区后进入河流纵横的平地,最后抵达一个稍有些规模的车站。那些黑市商人就像听到了起床号似的,一齐起身利落整装。 由于事前打过电报,大鹤惠之辅在月台上迎接。虽然穿着一身熟悉的旧西装,但两年不见,对方似乎苍老了许多,只剩头顶那撮日渐稀薄的发丝还是黑的,别处的都白了。 “嗨,欢迎你来。”他笑得很开心,缺牙的嘴咧得很大,都能看到舌头。 玖村与恩师客气地叙旧。但还没来得及寒暄完,就另有三四人团团围住大鹤惠之辅。 “老师,今天有货吗?我们可是专程为老师而来的。” 是那群拎着手工大背包或布袋,刚下火车的黑市商人。 “那件事晚点再说。我今天是来接东京的客人的。” 大鹤惠之辅一脸不悦,用当地方言如此说完后看着玖村,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玖村装作没看见。 前往大鹤惠之辅家需要二十分钟。一路上,大鹤惠之辅不停向玖村描述这里是水乡,在东京大概很难找到这么干净的河水吧;这块盆地的朝雾美景可是日本第一云云。很明显,大鹤惠之辅的这份自负并非因为著名历史学家已融人当地的农民生活,而是他在玖村面前感到自惭形秽,因此虚张声势,只为掩饰羞耻。他一如往昔地微驼着背,仿佛踏着高低节奏般缓缓前行的身影仍竭尽所能地保留着前XX大学教授的风采。 大鹤惠之辅的老家虽然老旧,但因四面都有宽阔的土墙环绕,看起来仍保有大户农家的余威。来到昏暗的家中,容颜更显衰老的前教授夫人出来迎接玖村,大鹤的弟弟和弟媳也出来打招呼。只是明明是大鹤惠之辅一家前来投靠弟弟弟媳、寄人篱下,怎么却好像反而骑在人家头上颐指气使呢?这一点从刚才车站上黑市商人找大鹤惠之辅买白米一事也可体现。弟弟的样貌与哥哥虽然相像,但在身为大学者的哥哥面前,他就像一个没有主张的弱小男人一般畏畏缩缩。 大鹤惠之辅把玖村带到最上等的和室,自己往上位一坐,盘起双腿。这一点倒是和他以前在大学教书时的态度分毫未变。招待玖村的酒菜皆由弟弟弟媳亲自端至门口,他再以下巴示意妻子接过来放在面前,一举一动都展现出他才是这个家的大家长。 “怎么样,演讲还成功吗?”大鹤惠之辅一边劝玖村喝私酿的酒,一边问道。 “还好,大约来了七百人吧。”玖村不失礼貌地回答。 “七百人啊。嗯……能聚齐七百名教师也算是很热闹了。” 大鹤惠之辅稍微闭了一下眼睛说。在他闭眼的那一瞬间,应该正在脑中与自己过去的演讲盛况加以比较吧。 <er h3">2 “怎么样,那种所谓的教职员工会势力强大吗?” 大鹤惠之辅问道,杯里的酒不慎滴落在衣襟上。在听过玖村的说明后,他露出沉思的眼神,说:“嗯,难怪你的论点会受那些人的欢迎。” 玖村来之前就已预料到大鹤会这么问。他是大鹤惠之辅的徒弟,并把老师的学说视为史实遵奉,在战前出了许多著作。无论在谁看来,他都是大鹤门下锋芒毕露的年轻学者。世人也已认定,他还不到四十岁就能荣升为同一所大学的教授,多亏了恩师的推荐。事实上,他还在老师的推荐下,加入了“言论报国会”这个团体。 然而,玖村在战后放弃了过去的学说,不过并不是明显地“抛弃”,而是暧昧地倾向左派提出的历史理论。就像在群起骚动之际,若无其事地偷偷挪动自己的位置一样,看起来仿佛他早就站在这个位置上,徐徐吐出唯物史观的理论一般。 玖村一直被同侪赞为聪明人,说他阐述理论的方式明快、文笔精巧。恩师大鹤惠之辅专攻古代史,主要是综合民俗学与神社考古学的方法来研究神话时代。玖村自然也继承了这套模式。只不过到了战后,他开始把这个方法用在“人民的”史观上。 比方说,大鹤惠之辅认为,农、渔村遗留的古老风俗,乃是自古以来令人怀念的淳朴生活的传承;相较之下,玖村基于同样的例子提出的主张则是,这种风俗会一成不变地保留下来,就足以证明农、渔村一直聚集被压榨阶级,因为极度贫困,所以无法使生活产生变化。玖村的理论不只用文献方式呈现,还大量引用民俗学式的实证,因此成为一种非常独特的学说。某位前卫派批评家甚至说他的著作足以和恩格斯的《家族、私有财产及国家起源》媲美。不过,这当然是受书店委托写的推荐文。 总之,从此玖村武二就被大众视为进步派历史学家。他年纪尚轻,这种年轻吸收了进步的空气,又被来自别处的空想推波助澜,使得功效更为显著。他不断出版新著作,并开始在综合杂志上刊登许多与日本历史有关的论文。他的名字不时登上报纸,变得更有名气。 这时,开始有书商请他编写教科书。正如许多进步派执笔者所做的,他编写的中、小学社会科日本历史教材里,只字未提历史上的重要人物,只客观叙述统治阶级与被统治被压迫阶级之间的斗争过程。当时正值日本各地方学校教职员燃起阶级意识,联合组成庞大组织之际,因此玖村武二写的教科书几乎得到了全国所有学校的采用。出版教科书的出版社很看重他,他又在书商的请托下编写了参考书,结果也是多次再版,成为所谓的“地下畅销书”。接着开始有人大老远邀请他去演讲,人们听到他的盛名纷纷前来,场场爆满。 玖村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大鹤惠之辅一定会消遣他说“难怪你的论点会受那些人欢迎”,因为他相当于背叛师门的弟子。虽然他有正当的主张,但如果被老师指责,他还是打算乖乖道歉。玖村知道,这是师徒之间的礼仪,没得争辩,只要遭到放逐、退隐乡间的恩师能够体谅他远道来访的心意,便自觉目的已达。另外,这趟来访未必真如他嘴上所说,纯粹只是慰问。慰问者,通常在内心某处暗藏着优越感。 然而,大鹤惠之辅刚才的说法既没有非难之意,也不含讽刺之心。面对这个背叛自己学说的爱徒,他不仅毫无追究之意,反倒流露出渴望吸收新知的热情,这让玖村不禁有些意外。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老师是否是看在自己远道来访的分儿上,不好意思吐露内心的感受? “老师,我最近提出的论调好像与您的学问有点背道而驰,这让我备感不安。” 玖村在无奈之下,只好兜着圈子先开口道歉。之前错失在信上道歉的良机,这件事一直悬在他心上,让他耿耿于怀。这次前来拜访大鹤惠之辅,也是想当面说出这句话,一吐心中块垒。 “不,你别这么说。做学问本来就没有既定的模式,年轻人还是该照着自己的想法前进。” 大鹤惠之辅转动着舌头,从缺牙的齿缝间流出这么一句话。他的语气就像射向廊檐的早春阳光般温和,这一点可不像玖村在大学时代认识的那个大鹤教授。教授以前对立场相反的学者总是满怀敌意,如果弟子中有人胆敢背离他的学说,他肯定会心生憎恨。 而玖村,可说是叛徒中情况最严重的一位,然而面前的大鹤惠之辅却丝毫看不出生气的征兆,反而流露出软弱的表情面对着他。起先,玖村还以为老师果然被农村环境驯服了,但旋即发现并非如此。 “玖村,其实我的放逐令再过半年就可以解除了,已经有人通知过我了。”大鹤惠之辅眨巴着那双含泪的老眼说道,“所以……我还挺想再回大学的,你能帮我打点一下吗?你看怎么样,你说话应该很有分量吧。” 他那乞求般的可怜眼神,加上带着讨好意味的话语,打动了玖村的心。正因为这位大鹤教授过去从来不曾露出过这种软弱眼神,更不肯向人低头,所以此时格外能够打动玖村。玖村不禁有些自责,现在的自己说起话来的确颇有分量。 “是吗?那真是恭喜您了。老师还年轻,若真能如此,我们巴不得您能重回母校。虽然我力量微薄,但一定会尽力说服校长的。”玖村如此说道。 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自认为是这场感人师徒剧的主角,有点陶醉在古典的感动中。但他也不敢说此时心里只有报恩的念头,他自己也察觉到,内心深处有种身为慰问者的优越感,并多少有点瞧不起对方。 大鹤惠之辅听到这话似乎勇气大增,频频说着“万事拜托”。最后还对玖村谄媚地说:“告诉你,我也不会永远被自己的学说束缚,人毕竟还是得跟上时代嘛,今后我会朝着新方向好好研究的。” <er h3">3 半年后,大鹤惠之辅的放逐令被正式解除了。他为了重返大学一事,每隔一个月就从中国地区的盆地前往东京,总共去了三趟,每次都住在玖村武二家。 玖村以前的房子在战争中被烧毁,之后他一直租住公寓。但随着编写教科书和参考书的版税陆续入账,他存了一笔钱,便在田园调布那边盖了幢新房子,建筑面积约三十五坪,是一幢融合了东西风格的雅致建筑。大鹤惠之辅初次来访时,表现出了明显的惊讶之情。 “你盖了豪宅呀。” 他一边在家中四处参观一边说道。以前的他可绝不会做这种事,看来果然是在乡下待久了,玖村望着师父晒黑的皮肤和旧西装暗想。说到这里才想起,他居然还在旅行箱里塞满了袋装白米,说是作为伴手礼,看来乡下人的土气已经渗进他的骨子里了。 “怎么,这也是靠卖书的版税盖的吗?”像上次在盆地里那间旧屋一样,大鹤惠之辅又转动着舌头,从缺牙的齿缝间漏出一句话。 “是的。光靠学校的薪水怎么可能盖房子,如果只有一般单行本或杂志的稿费,顶多也只能贴补家计,或赚点零用钱。”玖村武二笑着回答。“这么说来,你的意思是要靠那些教科书和参考书哕?”大鹤惠之辅凑近盯着玖村问道。 “对。” “嗯……真是不简单哪。” 大鹤惠之辅两眼发亮地四处打量天花板、墙壁和家具装潢。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玖村总觉得老师眼神里的异光带着乡巴佬所特有的毫不掩饰的羡慕。不过,等大鹤看到书房里陈列的书本后,眼中的光芒顿时转为贪婪。 “你收集了不少珍贵巨著啊,我记得,你的藏书不是都在战火中被烧掉了吗?” “是的。” “后来你又重新收集了这么多?” “对,可以这么说。” “嗯……”大鹤惠之辅歪头沉思。玖村这才想起,对方也在战火中损失了大量藏书。玖村望着眼前的背影,抽了一口烟,露骨地露出带有恶意的骄傲眼神。 驼背的身影忽弓忽伸,正一字不漏地审视著书架上的书脊。以前那个对别人的藏书不屑一顾的傲慢大鹤教授已了无踪影,他甚至还针对几本书执拗地追问玖村,自然多半是马克思理论方面的书籍。 大鹤惠之辅三次赴京,一直都是这种态度。再就是频频怂恿玖村替他游说,让他能重回大学执教。大鹤对这件事的态度更是执拗。然而,校长迟迟不肯同意。 “他那套学说实在是……”校长每次说起这件事都一副无精打采的表情。 后来,身为考古学家的校长说了一个故事给玖村听。那是战争年代发生的事,当时,九州有两个县在争夺天孙降临地的头衔。而校长(彼时尚未担任校长)与大鹤教授正巧一同受邀造访其中一县。据说,当时大鹤教授认真地用学术观点证明当地地名取自《古事记》,并发表了一场演说,态度斩钉截铁,丝毫没有顾虑到身为考古学者的校长。这就是校长提到的,大鹤惠之辅的一段往事。 “当然,那时毕竟正值战时,当地有一处神话时代的皇陵,却被滨田耕作老师贬至奈良时代,当地人本来就群情激愤。可就算扣除这个因素,他在我面前所表现出的无畏还是让我佩服。”校长一手托腮说道。 “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这阵子听他说话,他的想法已经改变很多了。”玖村武二如此辩解。 玖村表面上似乎在极力推荐大鹤惠之辅复出,但其实心里根本不在乎。谈不成就算了,他并不打算缠着校长自找麻烦。毕竟如果推荐的是学弟,至少还能顺便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可对方是自己的老师,根本无利可图。虽说老师以前确实手握权威,也提拔过他,不过现在即使东山再起也已失势。而且老师没有手下,就在校内发言这一点,玖村自信比老师更有威信。若执意主张大鹤惠之辅返校,可能反而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可没想到就在玖村即将放弃时,出现了热心的援军。现任教授中有两三个人因感动于玖村的师徒情而同意帮忙,之后教授会议又一致通过,这才说动了校长。 于是,大鹤惠之辅在解除放逐令八个月后,终于又风光地重返大学任教。玖村武二没想到自己的努力竟然开花结果,这也令他有些意外。 “玖村,这都是你的功劳。谢谢,谢谢。”大鹤惠之辅流着泪再三致谢。 然而,大鹤一回到大学,似乎又立刻恢复了原先的气质。他不再是那个躲在乡下卖米给黑市商人、对弟弟弟媳颐指气使、寄人篱下的大鹤惠之辅了。他仿佛只是休了个长假又回来上班,依旧是原来的大鹤教授。不同的是无论外形还是面部表情,都好像变得更年轻更有活力了。教授这个职业,就像脂垢般附着在他全身的皮肤上。 玖村冷眼旁观,不禁如此想。 <er h3">4 只不过,大鹤惠之辅少了以前的神采,再也不见昔日受军部肯定、在翼赞会左右逢源、趾高气昂走在校园里的那种气势。他的身影单薄而孤独。 大鹤教授看起来很焦躁,似乎正在思索如何补回这段空白。他本来就凡事喜欢争先,正因为以前风光过,此时更不肯服输。 他开始大量涉猎左派理论。说是大量涉猎,其实多半是从玖村的书房里拿书看。他看书很快,又有克服困境的热情。不过此举似乎有双重意义——其一,是想探究玖村目前学说的秘密;其二是鼓舞自己,期望自己也能早日拥有豪宅与藏书丰硕的书房。 面对恩师的这种态度,玖村武二采取郑重又不失冷淡的方式对待。他适时夸耀、适时卑屈。玖村感觉到与昔日恩师之前有些牵扯不清的麻烦,多少有点后悔当初不该努力把他从中国地区的乡下弄回大学,但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甚至在妻子面前也未表现出分毫。 玖村的妻子起初非常欢迎大鹤教授光临,并热情款待,可是次数一多,她慢慢发现教授有些霸道,便开始拉下脸了。 “大鹤老师好像变了呢。”玖村的妻子说道。 “怎么说?” “该怎么讲呢,也许是没有以前那种从容了吧,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卑躬屈膝和厚颜无耻。” 玖村暗想,连女人都看出来了啊,但表面上并不予认同。 “你不该说这种话。老师在乡下受了那么多罪,也许感觉有点不一样,但他毕竟是我的老师,我们应该好好侍奉他,他在学界终究还是第一把交椅。” 他这套感激恩师的陈词不只对妻子说——不,应该说,就连对妻子都这么说了,面对外人更得添油加醋一番。每个人听了都很感动,认为玖村身为大鹤惠之辅的弟子,真是个时时以老师为重、虚怀若谷的学者。 “你呀,盖了漂亮房子,生活也奢侈。你真是交到了好运哪。” 大鹤惠之辅不管说什么都会引出这一番话。之前他在做学问方面就是个妒意很强的人,可没想到现在连妒意都变得如此俗气。这种话听多了,玖村渐渐萌生恶意,开始产生一种虐待心理。好,既然如此,我就让你好好见识见识我的风光。 玖村有个避人耳目的娱乐场所,是靠近上野池之端的一家高级居酒屋,名为“柳月”,那附近还有许多供召妓作乐的茶室。玖村觉得,把钱花在银座或新桥一带的酒吧和居酒屋是最愚蠢的行为。那里不仅花费昂贵,服务态度也不够贴心。再加上,他也怕自己花天酒地的行为张扬出去,怕引起流言飞语。并不是基于教授的面子或自卑感,而是不想让别人臆测他哪儿来的这么多钱挥霍。说白了,他就是怕别人说他靠编写教科书和参考书发财了。 相较之下,在“柳月”玩乐就几乎不会被外人发现。他已经来这里一年多了,至今仍未有任何人察觉。 玖村之所以把大鹤惠之辅带来这个秘密乐园,是为了让他见识到自己的另一种奢华生活。他的阴谋,是要借煽动大鹤教授的自卑感和妒意来自娱。 在“柳月”可以叫艺妓,不过因为女服务生会上场顶替,所以几乎没有这个需要。这里的女服务生多半当过艺妓,酒席之间可以提供与艺妓一样的服务,来这里的客人都是这样玩的。 玖村是“柳月”的好主顾。他是个名人,花钱也很大方,被店里奉为上宾。只要包厢腾得出来,每次总是让他使用最高级的那一间。 那晚,玖村极尽奢华地款待大鹤惠之辅。他很少带客人过来,而且事先已吩咐过妈妈桑,所以店里派来的都是最漂亮、最有交际手腕的小姐,她们尽职地包围着身为主客的大鹤教授。教授醉了。跟着女人们的歌声和舞蹈敲着桌子打拍子。 “玖村,我好久没来这种地方了,你可让我享受到了,真是感激不尽呀。”老师对阔气的弟子说道。 弟子并未错过恩师卑下辞令背后暗藏的妒意,他很满足,低下头笑了。 回程的轿车上,大鹤惠之辅立刻发话。 “喂,你常来这个地方吗?” 果然来了,玖村想。 “对,有时候忙完之后我就会去那里让脑袋放松一下。” 他知道这句话有多么刺激,包含着两种含义——不仅表明他经常如此冶游:“忙”这个字眼,也立刻令人联想到他的副业。大鹤教授听了,一定会有强烈的反应。 “哦,真不简单。那种地方可不是一般人三天两头就能跑去玩的。” 教授靠着座背,呼着酒气说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羡慕之情,逐渐转为玖村预期中的反应。教授叼着烟,喷出一口烟后沉默了半晌。玖村很清楚他在这段沉默里盘算着什么。 “这么说来,编写教科书和参考书的版税赚了不少喽。” 果然,一按键就能发出预期的声音。大鹤教授看似自言自语的呢喃,明显带着焦虑与嫉妒的言外之意。玖村没有义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默默一笑。 教授再次陷入沉默,径自眺望着车窗外疾驰而过的夜景。玖村以为他正在思考下文,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却听到他意料之外的发言。 “对了,那个,坐在我右边的女人……”玖村发现舞台有所转变,不得不连忙思考新的对策。 “啊,那个?”他总算搞清楚了些状况,瞥了一眼老师。 “嗯,那个女人的年纪虽然有点大,可是伺候得很周到,又带着一种高雅的性感,还挺不错的。” “是啊。”玖村附和着,不由得低声嗤笑起来。大鹤惠之辅说的,正是他的情妇。 <er h3">5 大鹤教授从此急速改变。他成了唯物史观的学徒,开始根据那套理论来架构日本史。以前视为学说核心的《古事记》与《日本书纪》被他轻易舍弃,只选择对新理论有利的部分,谨慎地摘录引用。 基本上,进步派的历史学者是以演绎法拿这套史观来解释现象的,所以多半擅长概史;可是论到搜集零碎史料再归纳的细部技术就有点马虎了。关于这一点,大鹤教授凭着天生的细心,以古代史——尤其是他最拿手的神社传承关系——为中心加以研究。资料大致都是以前累积下来的,所以倒也不用费力,只要苦心钻研唯物方法论就行了。 总之,大鹤教授彻底改变了,如今他在课堂上的讲课内容与战时的背道而驰。既可以夸他勇敢,也可以贬他无耻。 有一次,一名学生起身发问:“老师的论调,好像与战败前大不相同,请问是什么原因?” 教授并没有像战后转向的进步派文人一样,用“受到军部压迫”这个拙劣的理由来搪塞。 “史观这种东西是活的,并不是既定的,它会随着时代不断地发展,它不是死的,随时都在前进。” 学生似懂非懂地坐下了。 玖村武二一直冷眼旁观着大鹤教授。他知道一个秘密——教授的新理论都来自于他的书房。任何人只要知道他人的秘密,都可以瞧不起当事人。不过,大鹤惠之辅的历史论以史料研究为主,所以比起其他粗愚的研究显得更为缜密,这一点倒是有点特别。 然而,对于玖村来说,那套学问根本算不了什么,他只是觉得大鹤教授很灵巧,同时羡慕大鹤教授那种为所欲为的处世态度。 学界总是有数不完的势力斗争。学者之间的妒意比女人还强烈,所用阴谋连政治家都要自叹不如。一旦身处同一所大学内,妒意更会加倍,阴谋也在看不见的地方不断发生。 而玖村武二是个谨慎的男人,他一向小心提防被卷入阴谋、遭到拖累。他知道自己是个有利用价值的男人,拥有新锐学徒的名号,又颇具新闻价值,万一卷入阴谋,像他这么有才干的人,随时都有可能身败名裂。因而,就算只是只言片语、举手投足,他也总是小心翼翼地提防着。 可是大鹤惠之辅不一样,他以前拥有的名声早已退去。战败之前,他的学说的确颇受军国主义者尊重,总是独领风骚;然而现在他已经退居第二线甚至第三线了。他已不再是别人嫉妒的目标,整个人已经失去被卷入阴谋的价值了。简而言之,就是没人把他放在眼里了,所以,他能够为所欲为地随意发言或改变观点。虽然他现在受人轻蔑,但那种自由自在的立场还是令小心翼翼的玖村略感羡慕。 花了一年,大鹤惠之辅终于写完了一本书。他拿去找玖村商量。 “玖村,能不能帮我把这个拿给你认识的书商,以前替我出书的出版社已经换总编了。” 就算总编没换,恐怕也没人肯理你吧,玖村在心里暗自嗤笑。 “知道了,我去说说看。” 玖村表面上热心地答应了,并接下那个装着超过四百张稿纸的包裹。他用双手掂了一下,这重量仿佛直接压在他的心头。不过,他还是仁慈地替大鹤接洽。 “大鹤老师也变了呀。”书商看完稿子后来访,这么对玖村说道。 “你也这么觉得吧,这才符合潮流嘛。”玖村虽这么说,但其实也有点心虚,于是又补了一句,“现在的他才是真的!以前是他走错路了。” “可是,这个名字恐怕有点……”书商露出为难的表情,歪着头说道。 “不用这么在意吧。”玖村装出极力说服的模样,又说,“现在的许多进步派文人在战前不都属于另一派。不过,如果你没兴趣,我也不会勉强你。” 实际上,玖村虽然出面牵线,但本质上依旧采取袖手旁观的姿态。因为这件事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过了几天,那位书商有了回音,说愿意出版,不过有个条件,就是玖村的下一本书也必须交给他出版。对玖村来说,这是一宗很不甘愿的交易。 大鹤惠之辅撰写的《日本古代史新研究》就这么出版了。他在书中演绎唯物史观,叙述古代也有现代阶级斗争,表达一种极具战斗风格的历史观。结果,学界没有人提出读后感,正如玖村所预料的,就连进步派阵营也一声不吭。 但大鹤惠之辅的努力非比寻常,后来他又陆续出版了类似的书籍。他拿着第一本书主动去找二三流出版社打交道,所幸他在这方面很拿手,就像推销员一样会做生意。 就像上色一样,即便刚开始时色彩淡得不起眼,但日积月累总会有一定浓度的。经过长期的努力,学界及整个社会对大鹤惠之辅的印象都有了改观,这也是自古以来便有的法则。只不过,他那个有前科的名字依旧是个包袱,总会留下模糊的不良印象。 玖村武二能够理解大鹤教授这种令人同情的努力,教授想恢复以前的名声,想成为学生挤爆教室的当红教授。不,也许名声只是一种手段,其实他真正想要的应该是富裕的生活吧。对于年近五十的他来说,有这个欲望并不过分,放逐期间的逆境也是原因之一吧。他一定很想靠着出书赚取比大学薪水多出好几倍的收入,盖一幢漂亮的房子,收藏数不清的藏书。玖村就是范本,他每次来玖村家做客,都会望着这个范本,萌生妒意,之后再把妒意化为斗志,努力鞭策自己,脚步踉跄地离去。不,说不定他来玖村家,就是为了寻求鞭策的。 玖村在家中想象大鹤惠之辅几乎怒发冲冠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er h3">6 到昭和二十几年为止,情况都大致如此。让我们将时间快转,转到昭和三十几年,最近,大鹤惠之辅已经略微赶上玖村了。 后来他又出了几本书,某家学习出版社便开始聘请他编写社会科参考书。换言之,他的努力奏效了,已经攀爬到这个地步了。他脸上的表情也总算稍微安定了。 所谓的得寸进尺,想必就是用来形容这种时候的吧,玖村想。大鹤惠之辅对玖村表明,自己希望编写教科书。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希望,当然又是那种厚脸皮的要求,摆明了就是要玖村替他牵线。 “这个嘛……”玖村用手指抵着额头说,“出版教科书的出版社各有自己的编辑群,恐怕不太可能听我们的。他们以自己的规范找人执笔。” 他把教科书出版社的编辑说得极有权威,以此作为委婉拒绝的理由。就借口来说,这的确是最巧妙的说法。 “我想也是。”大鹤教授深表同意地点点头,“不过你是畅销作家,只要你开口,对方不至于连你的面子都不给吧。还请你务必帮我这个忙。” 玖村暗忖,大鹤教授如果去拉保险八成也会很成功。同时在心里下定决心,唯有这个忙他不能帮。教授那种只要对方退让一步他就会逼近两三步的作风,已令玖村起了戒心。 大鹤惠之辅那种自以为只要开口,别人就一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自信,也令玖村颇为反感。被拖累到这种地步,还有谁能受得了?玖村真想对他说,就算脸皮厚,也该有个限度吧。比起玖村当初替他安排复出时的担忧,现在的大鹤惠之辅已经变成了更大的麻烦。 但表面上玖村依旧不能把大鹤教授视为麻烦,他很怕这一点被别人拿来大做文章。只是私生活稍微不检点,阴谋派就会将其放大、胡乱编造故事,玖村怕那些人说他不知报恩。不知几时这一把柄就会变成敌人的武器,所以他必须非常小心。幸好,目前他已被公认为重情重义的优秀学者,把恩师大鹤教授从乡下接回校园,又将心爱的藏书毫不吝惜地借给老师,还不时邀请老师到家里给予温暖慰藉。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事,他不能破坏这个辛苦打造的幻影。他深信,再没有比学问界看起来更自由、实际人际关系却更加复杂的地方了。为此,玖村学会了如何冷淡地礼遇大鹤教授。这么一来,就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好好地虐待他了,也不用再担心遭人指责。具体办法是态度恭敬却不给他任何实质的好处,这一招让玖村尝到了些微隐秘的愉悦。 比方说,类似这样的事。 那间位于池之端的居酒屋“柳月”,玖村曾带大鹤教授去过三四次,他似乎很中意那里的女服务生须美子,也就是他曾经在车上向玖村提过的“虽然年纪有点大,却散发出高雅的性感”的女人。但他不知道,那是玖村的情妇。 “那位大鹤老师,最近常来我们店里呢。” 某晚,须美子如此对玖村说。 大鹤教授最近的收入,玖村大致猜得出来,他一个人去“柳月”,花费应该不成问题。虽然比起玖村的收入,还是差了十倍以上。不过以他节俭的个性,这也是天大的奇事了。经过慢慢地追问,玖村才知道他是迷上了须美子,是专程去找她的。 玖村放声大笑。 “真烦人。” “大鹤老师可是我的恩师,你别对他太冷淡。” “这我当然知道,可是……” 既然知道还“可是”什么?玖村追问。结果须美子说,教授频频问她有没有丈夫或情人,再不然就是问她能不能约在外面聊聊。 “他没问起我吗?” “问过,他问你该不会是我的什么人吧。我说没那回事儿,玖村老师只是常客,我们可是正派居酒屋。” 玖村武二一听,又笑了。 玖村与这个女人已经暗地里交往六七年之久了,然而就连“柳月”的人都没有确凿的证据,这段关系全靠玖村的小心谨慎才能维持到现在。须美子虽是玖村的情妇,但玖村从来不去她家。凡是可能被世人发现的事,就算再细小,他也尽量避免。 玖村每个月会给须美子三四万圆津贴,以他的收入,这点钱给得毫不吃力。须美子对于目前的关系虽然满足,但还是指望玖村曾许诺的“迟早会把她娶进门”的长期支票能够兑现。 他们俩租了一幢民宅的二楼,固定在那里幽会。他们从不去旅馆,怕遇上熟人。此时,在那间天花板低矮的二层房间里,玖村一边和女人亲热,一边听她叙述大鹤教授的事。 “他一喝醉,就会叫我到外面跟他约会呢。那个人,到底多大年纪了?” “不清楚。五十六七岁吧。” “也没多老嘛。他真的很烦,老是握着我的手不放,再不然就是想把手伸进我的两腿之间。” 这种“小报告”,既可刺激情欲又可取乐,玖村也跟着女人一起嘲笑起大鹤惠之辅。得到的乐趣,就好像坐在观众席上观看老师的滑稽表演。 大鹤教授依旧执意想编写教科书,他不断怂恿玖村牵线的举动令玖村异常烦恼。也不知他是从哪里查到的,居然对一本教科书可以发行几十万本,作者可以拿到几成版税等数字都一清二楚。 “该怎么说呢,这年头,教师工会组织也很稳固,阶级意识已有觉醒,所以你写的社会科教科书应该很快就会被采用吧?” 大鹤惠之辅的老毛病之一就是,喜欢看似若无其事地切人正题。看他那副一切都了然于胸的样子,令玖村不禁产生一股莫名的焦躁。 “那也不见得,很多人都在写。况且也要看交情。” “我写的书,教员们应该也会看吧。”果然又是兜圈子说话。那种语气分明是想说,“自己如果写了教科书,一定会大卖”,同时也包含着“你为何还不赶快替我牵线”的催促之意。 “老师的心愿我一直放在心上,可是,毕竟还是要找好机会才好开口。而且,这种事终究不是编辑一个人就能决定的,上级主管的意见才是关键。” 如果随口说跟书商提过,他八成会直接跑去找书商,对他不能信口开河。这个借口最灵巧也最有效果。 玖村一边对一脸不耐烦的大鹤教授道歉,一边在心里取笑他。 <er h3">7 昭和三十几年时,高、中、小教科书改订之际,掀起了一阵旋风。 过去出版社呈交给文部省教育课的教科书原稿,都是由文部省礼聘的A、B、C、D、E这五名匿名调查员负责审核的。这五位匿名人士,其实是高、中、小学的教师及大学教授,总计约一千四百名调查员的联合代号。此外还有一个F,指把经A至E调查员审核过的原稿再做进一步审查,并决定合格与否的审议会,是由文部大臣亲自任命的有识之士、大学教授、第一线教师等共计十六人所组成的。 新年度的改变,就是这个十六人委员会F,一改往年有气无力、唯唯诺诺的面貌,突然强势发声了——说得具体点,就是即使通过了A至E第一阶段审查的教科书原稿,拿到F这里,也有可能被打回。具体到社会科教科书,就是凡内容有左派倾向的——不,只要略有提及,就统统不合格。 F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强势?虽说自自民党在一年前出版了《值得忧虑的教科书问题》这份说帖以来,就有这股暗潮涌动,但文部省的这一举动,已经积极到要改正教科书的“偏向”了,这种积极性,强烈到甚至引发各界批评,认为这是国家钦定教科书的前兆。 不只F变得强势,文部省还新设了常任调查官一职,作为最终审查部门。换言之,现在的教科书原稿,审核过程中必须连过三关。另外,原本由十六名委员组成的F审议会,人数也暴增五倍,变成了八十人。 随着新年度教科书改订时期逼近,这一改变所带来的影响也很快暴露。昭和三十几年初,某出版社递交的小学一年级社会科教科书被打回,执笔者是两名某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公认的进步派。 教科书未通过审核,文部省通常不会给出理由,不过能通过出版社的私下关系打听到。“对于历史演变的演绎方式不够正向,提出的问题重心偏向实力抗争关系,过度强调基本人权。整体而言导向不端,只是以片面理论批判战争”,这就是部分不合格的原因。 这对出版社而言是个打击,于是社内连忙重新整编,并请两位执笔人暂停编写。两位学者认为这是一种政治放逐,因而断然拒绝修改,最后放弃了执笔工作。 此事自然引发诸多社会问题。包括数名进步派教科书执笔者在内的近百人联名反对,宣称文部省这种处置是“思想统治”,尤其是新设的常任调查官,更被责难为教科书国定化的标准员。玖村武二发觉麻烦出现了。在他看来,社会科历史记述会有“偏向”,乃理所当然。战后,过去的旧日本史遭到破坏,民主化则受以唯物史观为中心的左派理论支持,广泛传播至今,其最坚定的支持者就是身居教育第一线的教师。越年轻的教师越能理解进步派理论,该理论在全国拥有庞大的组织,这也是内容有“偏向”的书能卖到今天的原因。不,应该说正是为了销路,教科书出版社才会编那样的书。出版社本身并没有倾向,把这种意识形态放进教科书不过是一种促销手段。找进步派学者执笔,则是执行手段的手段。玖村武二认为,自己就是被利用者之一。 文部省一旦出台这种新政策,出版社一定大为恐慌,并乖乖按照这一新宗旨编写教科书。他们知道,就算打着“反对思想统治”的口号与文部省作对也没有用,还是做生意要紧。教科书的发行量在全国超过一千万册,同业间的竞争非常激烈,谁都不想被淘汰。生意至上,出版社的编辑想必会把进步派学者从教科书执笔阵容中全部剔除吧,玖村感到前途堪忧。 而他的预感果然成真了。某天,请玖村执笔的那家出版社的编辑匆匆跑来告诉他。 “老师,您编写的社会科教科书没有通过审查。” 虽是意料中的结果,玖村武二还是备受打击。 “我就知道……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虽然问得轻描淡写,但其实他的心跳已急速加快。 “据说是整体记述偏左派,有欠妥当,还说内容太晦暗了。” “是吗?这样的话我稍微修改一下就行。”玖村这么说道。 “问题是,老师……”编辑的表情有点冷漠,这么说道,“我们公司私下通过关系向某官员打听了一下。结果据说有一份类似执笔者黑名单的文件,上面的名字都属于左派阵营。所以,不管这些老师作监修还是直接执笔,写出来的东西都不可能通过。” “哦……”玖村报以冷笑,“这么说,我的名字也在黑名单上吗?” “不,没有老师的名字。可是,坏就坏在有R老师的名字。” “原来如此,R先生应该过不了关。”玖村事不关己似的说道。 R是某大学的副教授,在玖村执笔的那本社会科课本中,他负责撰写中世史和近世史部分。除了著书,他还实际组成研究团体,大张旗鼓地推动进步派文化运动。 玖村听到自己名字不在黑名单上,稍微有些安心。 “不知道是基于什么理由,老师的名字竟然没被列上……”编辑像在庇护玖村的进步派名声般的说道。 “不过,据我们推测,应该也在危险边缘。这次先把最黑的人列上,老师肯定也被盯着。这是我们的看法。”他在极力强调玖村的声誉。 “所以,基于这个原因,这次的新教科书,想请您暂时停笔……” 那晚,玖村辗转难眠。 <er h3">8 接着,玖村武二又陆续被另外两家教科书出版社以几乎同样的理由通知停笔。 看来参考书那边也危险了,刚这么想着,就收到了停笔通知。 玖村绝望得两眼发黑,如果不能继续编写教科书和参考书,他将失去大笔收入。对他而言,那笔收入可不是能一笑置之的,他能兴建如此现代化的住宅,被战火烧光了藏书后还能再拥有宽敞的书房,同时银行存款能不断增加,全都靠那笔收入。 他的生活早已膨胀,像装满空气的袋子一样,只要有一丁点儿收入都会被融人,现在再想收敛已不可能。他学会了花天酒地,有了女人后更是变本加厉,怎么可能再回到昔日那种只靠学校薪水和少许稿费的清贫生活。 一旦被踢出编写教科书与参考书的阵容,就等于失去了现有的生活。他自觉现在的自己确实变得有点虚荣,他也知道实际生活比自以为的还要放荡好几倍,可他就是不知如何由奢返俭。一想到这种痛苦,玖村就觉得自己很悲惨。 他收到了一份私人印刷品——“教科书检定新制度反对联盟”。上面以遭到排除的执笔者为首,排满了所谓的进步派学者和文人的名字。正文部分洋洋洒洒地陈述了发起此项运动的主旨。他把这份东西撕掉,随手一扔。“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到头来也只是无谓的抵抗,难道他们真以为这样就能左右文部省吗?想得太天真了!反倒是出版社比较实际,懂得变通。”玖村食不知味地懊恼了好几天。不过,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时,脑中倏地出现一线曙光。 那就是,他的名字并未被列入文部省官员所说的黑名单。身为进步派历史学家,他自认为名声够响亮了,但政府官员似乎对他的认识还不够深。或许是因为他不属于任何研究会组织或团体吧。不过,也正如那位编辑所言,即使没上黑名单,他肯定也站在危险边缘了。 好,既然如此,就应该有救,玖村武二在心里盘算着。如果是站在危险边缘,那么只要离开这个位置就行了,可以移到安全地带。换言之,回到右派就行了。 玖村以前曾是追随大鹤惠之辅的国家派历史学者,战时甚至加入过言论报国会。战败后,他之所以引用马克思主义理论、投入唯物史观的怀抱,是为了争取人气、撰写著作、在社会上打响知名度。那时他觉得只要标榜进步派,就能受到学生的欢迎,著作也会大卖。他认为,博取学生的欢迎,是大学教授的保身术之一。 此举虽然确实在学校获得了某种程度的成功,但真正奏效是在开始编写教科书后。竞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成果,那就是从未想过的大笔收入。而参考书更有赚头。编写过教科书后,书商多半都会上门拜托再撰写参考书。编写教科书是数人共同执笔,而参考书只由一个人写,版税可以独吞。销路好的话可以大捞一笔,只要写个两三本就不得了了。再加上教科书的编写费,那就是一大笔收入。房子、藏书、存款、情妇,全都是以这个为基础的。 对玖村武二来说,失去编写教科书和参考书的收入足以致命。现在再让他当清贫的教授,他可无法忍受;如果要放弃现在的舒适生活,那他宁愿死掉。 这次被迫停笔是无可奈何,但他下定决心,下次改订时一定要夺回执笔权。为此,他必须离开那个得罪审议会的位置。他有扎实的手段,只要政治立场没问题,书商一定会主动找上门的。他非保住这笔收入不可。 光荣的进步派学者之名,他打算就此奉还。唯一的困难是行动方式。他要不惹人注意地巧妙转向才行。玖村最怕卷入阴谋,少许的指责或谩骂无可避免,但千万要提防那股声势增强。他有把握可以顺利进行,就像他在战后自然变成进步派学者一样,现在他要再自然转型为“公正的”历史学者。 比堕落的意识更重要的,是那种生活……某天,大鹤惠之辅来找玖村。 “玖村,文部省好像在拿教科书界大肆开刀呢。” “是啊。”玖村答道。 “你那边怎么样?” “果然不行啊。” “不合格?” “是的。” 大鹤惠之辅听到这里变得很起劲,他眼神乱转着追根究底地追问经过,却没有说出任何意见。听完之后,只是吐出一句:“是吗?那真是糟糕啊。” 他的表情很沉稳,隐约有—种幸灾乐祸的安心及专注思考的镇定。玖村猜得到大鹤教授现在正在想什么。他不安地目送着老师静静离去的背影。这个不安的预感,在数日后成了真。 “玖村,我这阵子开始有了个念头。”大鹤惠之辅托着腮,像要闲聊似的说道。 “我觉得还是应该重视自己的本质。这段时间,我好像有点混乱。”他简单地说,“所以,我要恢复原来的研究态度。经过我的探究,唯物史观有很多矛盾与不合理。这一点我也打算一并批判。” 玖村一时之间发不出声音。老师太厉害了,令他无话可说。 “到时候,说不定也会对你有些批评,总之,请你暂时默默看我的表现吧。” 他的脸上倒是毫无言词中的羞赧,反而充满自信。 大鹤惠之辅必然会漂亮地转向,以他的作风,想必会表现得很露骨吧。他用不着在意作何举措,因为他处于不会遭受正面攻击的立场,这就是不被人放在眼里的好处。当然,想必会遭人唾弃,但那不足以致命。就算被嘲笑,也比遭到激烈批判来得好。 玖村很清楚大鹤教授转向的真正目的。教授有想要的东西,他想要房子、藏书和存款。玖村是范本。大鹤惠之辅正是以范本为指标,不断地鞭策自己,勇往直前。编写教科书和参考书是他长久以来的目标,现在机会来了。在进步派执笔者退出之际乘虚而人、抢占地盘,这才是他唐突地自我批判的真正用意。他打的主意任谁看都是一目了然。 <er h3">9 玖村武二被这突如其来的障碍打乱了阵脚。大鹤惠之辅想走的路线正是他打算今后迈进的方向。一旦被对方先发制人,他就只能原地打住了。他之前就担心会有这种可能,看来直觉果然是对的。 他想做的既然已被人抢先一步,那就只能成为追随者。纵使他想低调行动,可有这么露骨的前辈在,也已束手无策。 一个人还可能勉强成功,两人同行可就低调不得了。而扮演大鹤教授二次转向的追随者,真是丑陋至极。 玖村在心里想:社会大众对我和大鹤惠之辅的评价可是有天壤之别。大鹤教授采取行动,顶多受点嘲笑就没事了;可是,现在的我如果追随他,恐怕会被众人视为卑鄙的机会主义者,遭到猛烈的围剿。我向来生活在社会大众的目光之下。大鹤教授没有敌人,我却有敌人…… 死乡巴佬!玖村在心里暗骂大鹤惠之辅。把他从乡下带回到大学时的确想过他可能会变成一个麻烦,但没想到竟然会成为如此可憎的烫手山芋。他还厚颜无耻地表露自己的意图,真是难缠。玖村很烦躁,并再次失眠了。 然而,他还是无法放弃重回那种生活的执念。如果为了大鹤惠之辅这种人就放弃那一执念,未免太傻,也太没天理了。 难道没有其他方法可以阻止大鹤惠之辅的行动了吗?正如他想了又想的结论——一个人转向兴许还能成功,但如果跟在大鹤身后,就肯定没戏唱了。 玖村试着想出计谋。 可是,对付大鹤惠之辅这种人,学问上的阴谋完全无效。就学者的标准而言,他根本不配成为阴谋论的对象。他只是个遭人忽视的前朝遗老,仿佛拥有不死之身。 那么,有没有什么手段可以让他失去社会地位呢?玖村想尽种种办法,甚至想起过去几名优秀学者失足的例子。 某学者败在儿子不知羞耻的犯罪行为;某学者因为家庭丑闻曝光遭众人唾弃;某学者因为收受商人的贿赂而身败名裂……为数不多的例子都指向私生活这一突破点。 玖村察觉到这一点,猛地两手一拍,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虽然看似卑鄙,但这是求生的手段,此时大鹤惠之辅的存在俨然成为灾难。比起早已落伍的大鹤教授,现在的自己才更有才华;大鹤教授已没有前途可言,他只是一个等待退休、告老还乡等死的老男人,被这种人耽误大好前程,的确是灾难。 既然是灾难,除了避开别无选择。玖村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用不着自己也跟着陪葬。他只是避开灾难,虽然看似不光彩,但这是为了避难,不能怪他。 想到这里,玖村猛然想起以前也听过类似的论调。那是古人在思考“避难”一事时使用的论调。 他是在回家的公车上想起来的,可能是单调规律的生活作息反而让他的思绪有序起来了吧。那是桩往事了。高中时代,老师讲过一个关于外国古老法律的趣谈。故事说两个男人在海上遇难,靠着同一块板子漂浮。但如果两个人都爬上板子,就将双双葬身。于是其中一人把另一人推落海中,自己获救。当时老师说这样不算犯罪。这是希腊还是哪一国的故事,玖村记得这则故事好像叫什么德的板子。 不知这个故事有没有刊载在现在的刑法书上,他迫不及待地想查清楚。于是一下车,便立刻打电话给一位律师老友。 “哦,那个啊,叫卡尔内亚德斯的船板。”律师朋友如此告诉他。 “我懂了,你是进步派历史学者,一定是想在论文里引用这个例子吧?” “有什么书提过这个故事吗?” “有啊,《刑法》的解说书,通常会归在紧急避难这一项。” 玖村前往书店,找到了那本书,买回家细读。紧急避难的问题自古以来就备受争议。 有个所谓的“卡尔内亚德斯的船板”命题。卡尔内亚德斯是一位公元前二世纪的希腊哲学家,他提出的问题是:在大海上发生船难时,为了自救,推开同一块板子上的另一人,并使其溺毙,这么做对不对?牺牲自我帮助别人或许是对的,但不顾自身性命反而去插手他人安危,他认为是一种愚行…… 玖村武二随手在这一页夹上细小的红色铅笔,将书本往桌上一放,一支接一支地抽起烟,同时眯起眼睛思考。 <er h3">10 居酒屋“柳月”的女服务生须美子控告XX大学教授大鹤惠之辅对她施暴。 须美子的供述如下: “那晚,大鹤老师比平时来得晚。他总是一个人来,一般喝到十一点过后就已经醉得很厉害了。他一喝醉,就会对我说许多疯话,还喜欢摸我的肩膀和膝盖,所以我不太喜欢这位客人。可他毕竟是常客,所以还是得好好款待。那天十一点半,老师说要送我回家,但我拒绝了。老师听了便乖乖离开了,我以为他走了,没想到,二十分钟后我从店里离开,一走出电车道,就看到老师蹲在暗处好像很痛苦。那时我并不知道他是在等我。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嗯,不好意思,能否帮我叫辆出租车送我回家?’我虽然不太情愿,但他毕竟是店里的客人,又好像烂醉如泥,不送他回去也说不过去,于是就拦了一辆出租车,跟他一起上了车。我之前听说老师家在XX地区,所以就让车子开往那个方向。老师在车上一直昏睡,可是车子开到△△附近时,老师说不太舒服想下车走走。那时已经过了十二点,在那种不见人影的地方下车怪可怕的,所以我拒绝了。可老师说只要走一下子就好,还不停吵着要下车,并说一会儿会叫车送我回家。当时已经很晚了,但路上还有出租车沿路载客,于是我就安心下了车。没想到老师抓住我的手,径直往小路走。我说:‘老师,别再走了。’但他坚持说:‘放心,这条路会通往大马路的,等一出大马路我就拦车送你回家。’我信以为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他走。我会如此放心也是因为我做梦都没想到,堂堂一个大学教授会做出那种事。眼看着沿路的住家越来越少,开始出现田地和杂木林时,我真的怕了,说要自己回去,但老师说马上就到了,还用力拽着我的手,他的力气大得不像老人。他不停说马上就到了,只要绕过这片小树林,就是通往大马路的捷径。看我半信半疑,他突然推着我的肩膀把我带进树林里。林子里黑漆漆的,连脚底下都看不清楚,住家都离得很远,家家户户早就熄灯睡觉了。我正想出声,老师突然把脸凑了过来。然后说:‘我喜欢你,从以前就好喜欢你,我快疯了,拜托你,就成全我一次吧。’他用好大的力气压着我,把我推倒在草地上。我吓死了,拼命挣扎。老师突然用力揍我的脸。那一瞬间我几乎失神,整个人都麻痹了。老师趁机紧抱我,我差点儿窒息,根本不能抵抗。我觉得,他认为我是个在风月场所上班的女子好欺负,所以才侵犯我的,他实在是太过分了,所以我要告他。” 被告大鹤惠之辅的供述如下:“我没做过犯法的事。那完全是两情相悦。那个女人该不会是脑袋有问题吧?而且,受诱惑的明明是我。我从两年前开始光顾那家居酒屋,或者更早,我不太记得了。总之,起先是玖村武二教授带我去的,后来我不时独自前往。那是因为我喜欢那个女人,这一点我不否认。我喝完酒后会握握那个女人的小手或摸摸肩膀,这也是事实。因为我喜欢那个女人,也常常邀她外出。可她总是随便敷衍我,从来没回应过我的追求。我以为她是个出淤泥而不染、洁身自爱的女人,所以更加喜欢她,每个月起码去一两次。这些都是事实。可没想到,就在那天晚上的前两天,她突然变得非常配合,居然主动抱我,这是从未有过的举动。我不顾自己的年龄,为此感到喜出望外。所以,隔了两天我又去了那家居酒屋。那晚,她在我面前依旧媚态百出,十点过后我本想离开,但她把双手放在我的肩上,叫我再多待一会儿,还说她马上也要下班了,要我跟她一起走。我当然高兴地一口答应。她要我在附近等她,我就照着做了。我在昏暗的电车道旁等了三十分钟,她果然出现了,还说让我久等不好意思。然后要我按照约定送她回家,我问她住在哪里,她说在△△。我拦下出租车,跟她一起上车。那时应该已经过十二点了。开到△△大约花了三十分钟,她在车上不是牵我的手,就是整个人靠着我。我们下车后,她拉着我走向昏暗的小路,那是一个很冷清的地方,看不见住家,走着走着出现一大片田地,然后又有住家。我问她真的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吗,她一边紧贴着我走路,一边否认。发现我吓了一跳后,她小声说:‘老师,今晚您想怎样对我都可以。’基于她之前的举动,这句话在我听来并不意外,我反而早就暗怀期待。于是,我问她‘这一带可有旅馆’,她说:‘去旅馆太远了,现在来不及,况且我不能彻夜不归,就算再晚都得回家,否则公寓里的人会说闲话的。’我四下环顾,这时她用力拽着我的手,走进一片类似杂木林的地方。林子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在那里突然搂住我的脖子,送上一吻,然后拼命把身体贴上来。等我的眼睛习惯黑暗以后,才发现四周是草地。我问她真的愿意跟我吗?她点头说对。想到自己居然像年轻人一样在这种地方野合,我不禁有点害羞。不料,她却抓起我的手往她怀里塞,默默地引导我。这就是事实。那个女人讲的全是胡说八道,先不说别的,我都五十六岁了,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力气。我才是被诱惑的人,她为什么要说那种谎呢?我怀疑她疯了。扯上这种疯女人,害我陷入无法挽回的境地。天底下还有比我更倒霉的人吗?尽管那是诬告,我还是被迫辞去了大学教授之职。虽说这也是我有失检点、自作自受,可居然闹上报纸,让我非离职不可,不离职也会被赶出校园的吧。我最大的失误就是那时跟她发生了关系。事到如今,这成了我的致命伤。以我这样的地位、这把年纪,竟成了众人的笑柄。还偏偏是因为这种丑闻被赶出大学,实在很窝囊。害我连故乡都没脸回去了,我真恨不得自杀算了。” 大鹤教授在调查员面前喟叹。 大鹤惠之辅遭到控告一个月后,案件仍在审理中。这时玖村武二却掐死了“柳月”的女服务生须美子,并主动去警局自首。犯案地点是他们租来幽会的某民宅二楼。事情发生在白天,玖村武二脸色苍白地如此自白道: “我和须美子长年来一直保持男女关系。基于我的职业,我不想让任何人发现这件事,所以将这段关系维持得极为隐秘,谁也没发觉,大鹤老师当然也不知情。我们俩情投意合,这一点我不认为有什么错,也没必要考虑职业因素,这是任何人都有可能做的事。我既然也是一介普通人,就算做这种事我也觉得没什么不对。只是我运气不好,导致事情演变至此,才会毁了一切。我完全没想到大鹤老师会对须美子做出那种事,我的确很惊讶。起先,当我从须美子的口中听说时,我简直不敢相信,确定那是事实以后,我很生大鹤老师的气,气得浑身发抖。现在回想起来,错就错在这里。当时我应该更冷静才对,须美子看到我那么震惊似乎吓到了。换言之,她以为我不爱她了。须美子是这么对我说的:‘我自认没有背叛你,所以才会坦白告诉你,大鹤老师是你的恩师,只要我不说,这件事或许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可是,这样我会良心不安,我很痛苦。最后我还是觉得与其背叛你,还不如把一切告诉你,所以才鼓起勇气说出来,可你却露出那种眼神。’她说要本着自己的良心控告大鹤老师,我大吃一惊连忙制止她,我不能让她那么做。我劝她说:‘那是横祸,我对你是不会变心的。但大鹤老师是我的恩师,我不能让他因此留下不良记录。’可须美子是个倔犟的女人,事情一旦说出口就再无回旋余地。她说她无法忍受我怀疑她对大鹤老师有意思。我说我根本没有怀疑她,但她还是不相信。她有时候就是那么歇斯底里又固执。最后,她终于还是公开控告了。后来我又跟她见过好多次面,每次都逼她撤回控诉,可她还是不肯答应。仔细一想,她的话也有道理。她说:‘大鹤老师如果肯承认他的劣行也就算了,但他的辩驳全是谎言,被他说得只有他一个人是好人,我反倒成了淫妇。居然说我诱惑老师,这种卑鄙的辩词真让人受不了,谁会看上那种老色鬼啊!虽然你叫我撤回控诉,可是这样叫我怎么甘心?’我安抚她说:‘这么说也许没错,但对方是我的恩师,这样子我会很为难。反正我已经不在意了,你也就别再追究了吧。’但她依旧不肯点头。最后,她甚至开始无理取闹地质问我,问我是不是把老师看得比她还重要。每次我们都吵得不欢而散。后来,法庭那边好像要开始开庭审理了,我心想不能这样放任不管,便开始把话说得比较强硬。因为不管怎样,大鹤老师终究是我的恩师,所以我绝不能让这么丢脸的官司闹下去,我真的很努力地劝她和解。那天,我也是抱着非阻止她不可的决心去她家的,可须美子还是说什么都不肯答应。但那天的我跟平时不同,我是铁了心才来的,我很强硬,甚至抓着她的肩膀猛摇,叫她一定要听话,不停反问她:‘难道不听我的话了吗?’结果她竟然柳眉倒竖地狠狠朝我撞来。我忍不住勃然大怒,手上也不知不觉用上了力。我不记得当时我把手放在哪里了,总之,我们缠斗了很久,最后我发现她软趴趴地倒下去了。起先还以为她是心软了,在倒地大哭,可她一声不吭、动也不动,我这才发现出了大事。我使出全力摇晃她的身体,但她毫无反应,我这才发现,须美子死了……” 玖村武二被移送至地检署。两个月后,案子开庭审理,他站上法庭。据熟人旁听所说,法庭上的玖村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憔悴,只是一脸茫然。 检察官以伤害致死罪起诉玖村武二。检察官是个中年人,他的论述如下: “本案虽以伤害致死罪起诉,但还有很多疑点。起先,我判断被告的陈述是真的。被告身为大学教授,无论就智商水平,还是社会地位,都无法与一般被告人等同视之。我相信被告的人格,同时从被告的供词中找不出不自然之处。根据他的供词进行调查后,一切都与他的自白吻合。换言之,我认定,被告的供述可信度很高。不过,他和被害者须美子之间的对话是否真如他所言,没有第三者可以证明,死人不会说话,因此只能听信被告单方面的自白。关于这点,我本来也觉得大致可信,听起来合情合理。此外,在调查过被告和大鹤惠之辅的关系后,我发现被告把大鹤教授视为恩师,且情深意重。大鹤惠之辅刚被解除公职放逐令,被告就设法将他调回现在的大学任教,还经常邀请他到家里热情款待,借书给他,对恩师可说是仁至义尽。此点向大鹤惠之辅求证后,他本人也深表感谢,周遭的亲友也都同意这一点。因此,那时我以为,被告宣称频频催促被害者须美子,要求她尽快撤销对恩师的控诉一说应该值得相信。我为什么不用现在式的‘以为’,而用了过去式呢?因为被告的自白虽然合情合理,旁证也足以证明他的说词,但后来还是出现了疑点。那件控告大鹤惠之辅的案子,由于原告须美子已死,不能再进行审理,所以究竟谁说的是真相,恐怕将永远石沉大海。在此虽不便任意推测,但那起控告事件是研判本案时不可忽略的旁证。我指的不只是被告与死者之间的关系,而是‘为了要不要撤诉而发生争执,最终导致失手杀死被害者’这一点。我认为本案的发生与那起控告或许有某种因果关系。因此我试着调查了一下,须美子控告大鹤惠之辅实施强暴的X月X日晚,被告的行动。根据我的调查,当晚被告于十点左右离家,前往银座某酒吧玩乐。据被告的妻子表示,被告出门前一直坐立不安、极为烦躁。他在银座连逛了三家酒吧,午夜一点前往新宿,又逛了两家以后,三点左右才回家。我向这五家酒吧打听,店方都说被告是初次上门的客人,而且酒喝得很凶,甚至还在一家酒吧与其他客人发生争执。引用酒吧女招待的说法,‘被告看起来好像在借酒浇愁’。被告搭出租车回家时已凌晨三点,当时他已经烂醉到无法走路的地步,是在妻子的搀扶下才跌跌撞撞回到屋内就寝的。我向被告询问此事,被告虽答称不记得了,但我认为应可视为事实。” <er h3">11 “这件事很奇特。依被告的个性来看,算是做事一板一眼又冷静,虽然也嗜酒,但家人和朋友都说,过去从不曾听说他会那样喝得烂醉如泥。他妻子也说喝到凌晨三点才烂醉而归,这还是头一次。这一点引起了我的注意。据诉状记载,当晚凌晨一点左右须美子正在△△遭到大鹤惠之辅强暴,被告在那个时刻的前后数小时之间喝得烂醉,这究竟代表了什么?可以推测那时被告心理上极度混乱,而他骚乱的原因是什么?想来应该是被告早就知道须美子和大鹤惠之辅当晚会发生什么事吧。被告说他是在翌日傍晚才听须美子说出那件事的,所以那时当然还不知道。而被告在银座的酒吧喝酒时,大鹤惠之辅还没对须美子做出不轨行为,估计两人才刚离开‘柳月’或是在出租车上。须美子遭到大鹤惠之辅强暴是在凌晨一点,那时被告却在新宿的酒吧喝到烂醉,甚至与人大打出手。综合以上事实,足以想见,被告事先就知道会发生那件事!虽然被告矢口否认,但就前后推断,应属事实。他为什么会心神不宁呢?须美子是被告的情妇,被告知道自己的情妇现在正遭人侵犯,或者即将遭到侵犯,所以在那一时刻的前后数小时里他才会如此坐立不安。女招待说被告的喝酒方式很像在借酒浇愁,如此想来,可以说形容得极为贴切。可是,这样的话,就不可思议了。被告为何会事先知情呢?被告认识大鹤惠之辅,也认识须美子。因此,他是否预先从其中一方那里听说了这样的安排呢?不然他不可能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推断他是从须美子那里听说的是最自然的。说得极端一点,被告说不定还针对这件事与须美子商量过。或者,如果容我大胆猜测,说不定正是被告指示须美子那么做的。可这就奇怪了,这岂不等于被告刻意设局陷害大鹤惠之辅吗?但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于是我又调查了一下被告和大鹤惠之辅之间是否真有这样的矛盾,但我完全得不到这类证据。我在前面也提过,被告把大鹤惠之辅视为恩师,礼数周到,大鹤惠之辅也深表感激,周遭同人纷纷同意这点。这和我的推测未免太矛盾了,可我还是无法放弃这个推论。接着,我调查了被告的书房,找到一本关于《刑法》的书籍。被告的书房里全是与他专攻的历史学有关的书籍,关于《刑法》的只有这一本。而且书本很新,或许是为了注记吧,书中还夹着一支红铅笔。那一页,讨论的是紧急避难。被告虽辩称只是随兴看看,但《刑法》的书就只有那么一本,又夹着红铅笔,可见他并非随意翻看,而是看得相当专注。为什么要看紧急避难这部分,我无法判断,但我总觉得应该与本案有关。详细说来,夹着铅笔的那一页是关于‘卡尔内亚德斯的船板’的论述。也就是海上有两名遇难者抓着同一块浮板,一人为了自救而推落另一人的比喻故事。被告为何会对这个有兴趣呢?留在板子上的想必是被告,那么被推落海中的,究竟是须美子,还是大鹤惠之辅呢?综上所述,我对被告供称失手杀死须美子的说辞产生了强烈的怀疑。换言之,我怀疑他的杀害意图。只可惜,我无法得知被告的真正目的,也没有明确的证据。光靠推测无法起诉,所以我才决定用伤害致死罪起诉。” 听着这番论述,玖村武二暗想,这个检察官到底在说什么傻话啊?既然已经推敲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不再进一步追究到底呢? 杀死须美子,是因为她很烦,她虽然照着我的指示做了那件事,但从此以后便判若两人。说来真不可思议。一想到有别人的体液进入那个女人的身体,眼前的她就好像变成了陌生人。而且还是那个让人看不起的大鹤惠之辅的体液。她的体内已充满污物,我甚至能闻得到臭味。 女人一旦感觉到将被抛弃,便会开始死命纠缠。我开始逃避,她穷追不舍。那天我们是为了谈分手,才又约在那幢民宅的二楼见面的。她说:“你太自私了,我还不是听你的话才那样做的。我本来死也不肯,都是你百般哀求我才答应的,其实我也痛苦得想死。事到如今,你如果敢狠心抛弃我,我就去法院撤销对大鹤老师的控诉,我还要向老师赔罪,并把所有真相都告诉大家,我要抖出你的阴谋。”说完,她就气急败坏地想冲出去。她是个歇斯底里的女人,一旦抓狂就真的会那么做。我拼命想安抚她,但为时已晚。她推开我就跑。于是我们发生扭打,我不知不觉用了力气,最后终于杀死了她。 检察官说留在船板上的想必是我,这话说得没错。我如果和大鹤惠之辅一起留在那块船板上,非沉不可,我会失去前途。所以我把他推落到海中了。你们会怪我没良心吧。“卡尔内亚德斯的船板”还不是一样没天理,被推落海中的是弱者,留在船板上的是强者,或是懂得应变的人。到头来,我只不过是把那种不合理予以合理化、正常化。不合理从希腊时代一直流传到现在。自古以来,为了生存,总是强者获胜,我不认为那有什么不对。只有淘汰者,才会被批评。 而须美子的事纯属无妄之灾,就好比避免不了的狂风,无法事先计算。不,也不是没办法。但就算再怎么计算,情感的暴风还是会狂飙。如果我能忍受须美子到最后,大概就不会露出这种破绽了吧。但我就是忍不下去,虽有露馅的预感,但我就是无法压抑对她的厌恶,无法忍耐到底。我不情愿地执行了对情感的虐杀,那是无法抵抗的命运。人们再想到我,或许会嘲笑我机关算尽。这我也认了,反正现代社会本来就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不合理。 首次刊载于《文学界》,昭和三十二年八月 <hr /> 注释: 空白的设计 <er top">1 Q报社广告部部长植木欣作习惯每天早上睁开眼后就躺在被窝里看报,两份中央报加两份地方报,从上往下阅读,这是多年来养成的阅报习惯。 今早,他一手拿起枕畔的报纸,照例按照固定的阅读顺序读报。先看地方报再看中央报,是因为中央报不是他们报社的竞争对象,就算看也只是浏览一下。 他们的竞争对手是R报社,早报有四页,四个版面加起来总计有十二段广告。换做一般人,通常三四分钟就看完了,植木欣作却会看上二十分钟。广告版面的大小、广告主好不好、是哪家广告代理商、花了多少钱、是辛苦争取来的广告还是业主主动刊登,抑或为了填版面而忍痛免费刊登……植木就这么一边盯着广告栏,一边思考着这些问题。他正不断与自家报社的广告做比较。略胜一筹时高兴,赢不了时跟着忧虑。 无论Q报还是R报,都是发行量不到十万份的地方小报。战时,地方报被统合为一县一报,战后开始分解,再加上泡沫般的晚报群起搅局。Q报和R报的前身都是小晚报,在众多泡沫化的小报中算是侥幸者,从中途开始发行早报已近八年了。不过这两家报社都饱受经营所苦,并遭到更大的地方报S报的打压。 大报固然如此,Q报和R报也为了填满早、晚报共二十四段的广告栏,几乎求遍了东京和大阪的广告客户。虽然吵着要开拓本地资源,但在一个经济贫弱的地方城市,只有势力孤微的中小企业。顶多只有本地的百货公司在举办大拍卖活动时才会买下最醒目的广告栏。报社虽然成立了专属的广告代理部,但依旧毫无发展机会,绝大部分还是得仰赖东京和大阪的广告代理。Q社和R社的东京方面代理都是弘进社广告代理商。在众多广告代理商中,弘进社属于中等规模,所代理的全国各地方报社大体上都是发行量只有十万至十五万份的小报。这种小报的宣传效果自然有限,所以广告客户大多不太想利用,不过弘进社非常努力,通过各种渠道拿到广告。 当然,Q报和R报也不全然仰赖弘进社,还与其他代理商签约,但别家都没有这么卖力。弘进社虽然会压低地方报社的价码,但也最照顾他们。就像现在,植木欣作看的这份R报,来自东京的广告几乎都是弘进社经手的。 植木看完R报后接着摊开自家的报纸浏览广告栏,用“浏览”一词来形容,是因为昨天排版时他就已经熟知内容了。此时他的眼神霎时之间变得精明,心里正打着算盘。 第三版,也就是社会版的右下方,刊出了三段和同制药的广告,是“朗气龙”这个最近刚上市的提神剂。植木满足地望着这篇广告,这也是弘进社经手的,死对头R报并未刊登,不过迟早还是会登的吧。自家报社抢先一步,令他萌生出一种优越感,也感到了弘进社的善意。“朗气龙”这行斜体反白大字与猛男的照片摆在一起,精心设计的版面让植木欣赏了半晌。 终于看够了,他的视线才移向上面的报道。带着工作完毕后那种怡然自得的解放感,他缓缓看向铅字密集地带。这时的他,也变为一名检阅新闻的傲慢读者了。 突然,他的视线扫到占了两行的大字标题——“打针猝死!危险新药的致命副作用”。他瞪大了双眼,折起报纸碍事的部分开始阅读。 X日,家住市内XX町的山田京子小姐(二十二岁)为消除疲劳,在XX町的重山医院注射了一剂“朗气龙”。不久后开始感觉身体不适,随后陷入昏迷,一个小时以后气绝身亡。辖区警方研判为针剂中毒,目前正在调查重山医院的医师。“朗气龙”是某制药公司新推出的新型提神剂,警方已对市内医院及药局提出警告…… 植木欣作大吃一惊。这是真的吗?说到“朗气龙”,那可是和同制药股份公司花大力气极力宣传的新药,不仅在全国性的大报上不断刊登大篇幅广告,收音机和电视上也投放了广告。至于地方小报,虽然只零星登过一些,但这家信用良好的大型制药公司不可能这么不负责任。病人真的是因为注射那种药物才死的吗?由于体质异常因摄入盘尼西林休克而死的例子,倒也偶尔在报上看过,难道“朗气龙”也具有那种性质吗?植木欣作感到不安,不是对药品本身,而是因为这篇报道竟刊登在“朗气龙”广告的正上方。夺人眼球的反白大字加上猛男照,大力强调着一流药品的优越性。在读者眼中,这样的对照未免太奇怪了。不,更重要的是,收到这份报纸的和同制药股份公司及广告代理商弘进社会作何感想?要是没有广告,就不用寄报纸过去,一则小小的地方新闻对方或许不会留意,但现在登了广告,就没办法装傻了。弘进社那边更是每天都会送去报纸。植木刚才产生的优越于R报的自豪感已被彻底粉碎。 狼狈的他连忙翻开R报,虽然也发现了一小篇打针猝死的报道,但报上只用某制药公司推出的“新药”来形容,完全没提到是“朗气龙”,处理得非常小心。接着,他又拿起全国性报纸的地方版,也只登出一小段报道,而且也只形容为“新药”。标题占两行、并直接写出“朗气龙”这一名称的,只有植木所任职的Q报。 植木欣作想让自己冷静,遂抽起烟。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心里已能预测和同制药与弘进社的愤怒。 他对于编辑的大意很恼火。那些人素来不把广告部放在心上,他们总认为编辑才是报纸的生命,报道若受到广告的牵制则是一种耻辱。不仅如此,他们还认定广告部是做生意的,因此暗怀轻蔑。平时他们向来标榜不在报道中具体提及商品名称,以避免被用来打广告。既然如此,为何这次偏偏明确地写出“朗气龙”这个药名?编辑的答复一定是这样的:“这是对社会有害的药物,所以才把药品名写出来。”似乎言之有理,可他们有没有想过,因此被害得走投无路的广告部该怎么办?!不,他们一定没想过。他们搞不好还会说:“我们又不是为了你们才编报纸的。”叼着烟斗的总编森野义三就是一个会说出这种话的男人。 不过话说回来,无论是R报还是全国性报纸的地方版,对这篇报道的处理方式都确实高明。想到尽量不涉及商品名称的报道原则,这样的高明或许只是巧合,但看在檀木欣作眼里,便觉得那是出于保护和同制药和广告部。尤其是R报,植木欣作前一秒还在享受领先的快感,这一秒已变为失落。 他连早饭都没吃就去上班了。 <er h3">2 广告部长的位子背对窗户。光线透过窗户落到桌上的玻璃垫上,映照出窗框萧瑟的影子。植木欣作把大衣挂到衣架上,慢吞吞地落座。部下已全员到齐,大家都沉默地做着自己的工作,却不时向植木投来期待的眼神。他们一定已经看过今早的报纸了,大概早就在等部长来上班,看会有什么反应。这种气氛融入空气中,笼罩着植木。副部长山冈由太郎只道了一声早安,又继续看着桌上别家报纸的广告版。不过他的侧脸看起来有些不安,好像在等部长主动提起那件事。 植木喝了一口茶,抽了一根烟,这才郑重地召唤山冈,好像是眼下的状况让他非这么召唤不可似的。山冈由太郎应了一声,啪地放下正在看的报纸,整个身子转向植木。,山冈的颧骨很高,眼睛大,严肃的表情使得脸上的皱纹也增加了。颀长的身子前倾,仍保有运动员的体格。他总喜欢半阿谀、半正经地对植木说:“我就是你的左右手,有话尽管说,部里的事一切由我负责,我会协助部长让工作进行得更顺利的。” “今早那篇有关朗气龙的报道你看了吗?” 听植木这么一问,山冈由太郎那双大眼睛瞪得更大了。他像是等这句话很久了似的,大声回答道:“当然看了,在家里看的。真是太过分了!编辑部的家伙还真会给我们惹麻烦,和同制药一定会来抗议的。” 职员们听到部长和副部长开始谈论他们等候已久的话题,不禁纷纷露出安心的表情,同时竖起耳朵倾听。这种气氛似乎令山冈越说越来劲了。 “编辑部的家伙一点都不为我们着想,犯不着写出朗气龙的名字嘛!人家R报,还有其他好多报纸,都没提药名,那是常识啊!万一和同制药一气之下再也不找我们登广告,到时候会有什么后果,编辑部的家伙们根本就不知道。有些人还真以为报社光靠读者订阅的报费就能经营下去。” 山冈也学部长掏出香烟,大声说着。 和同制药不再买广告——山冈提出的这个隐忧也正是植木自看完那篇报道后就一直发愁的问题。和同制药是一家一流公司,贩卖多种药品,因此买广告的量也很大。万一关于朗气龙的报道使得对方愤而停止买广告,那对报社将是莫大的打击。和同制药根本没把Q报这种地方小报放在眼里。说穿了,只是出于人情,在代理店弘进社的强力推销下,Q报才好不容易拉到这个广告的。正因为很清楚个中缘由,植木才更害怕惹和同制药生气。 “前原,”植木把会计唤来,“你帮我查一下这半年来和同制药每个月平均买广告的数量!” 前原回到位子,翻开账簿,拨打算盘。这期间,植木也忙着在脑中盘算。他的眼神变得很凝重。“话说,朗气龙真的会致命吗?”山冈窥视着植木说道。 其实植木也有相同的疑问:“谁知道,以和同制药那样的规模,我想应该不会卖那么随便的药品吧。”植木茫然地望着远方,嘴里咕哝着。 “说不定是病患体质异常,才会休克死亡的。” “也许吧。不过,会不会是报道有误呢?”山冈说着,十指交握成拳头抵着下巴。 “应该不会吧。别家报纸也有相同的报道。” 听到植木这么说,山冈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究竟是不是因为注射朗气龙而死的。该不会是其他毛病导致的死亡吧?”他低声说。每当他灵光乍现想说什么时,总习惯把嗓门压低,露出煞有介事的凝重表情。 “谁知道,不过我实在无法相信。”植木说。 死者是在注射了药物后身体立刻出现反应的,所以应该是药物造成的。可是这些都不重要了,现在的问题在于,只有Q报写出了“朗气龙”这个药名。这种药不可能百分之百引发那种病状,如果真是那样,药品上市到现在的这段时间里,应该早就出现其他类似案例了。也许只是凑巧掺进了其他杂质吧。这对和同制药来说,是一项重大疏失,也可以算倒霉。但也犯不着如此大肆报道,还刻意写出药商目前正在全力宣传的药品名称吧。植木想到这里,再次因编辑部的迟钝而恼怒。 会计前原把这半年期间的数字统计出来了,踮着脚尖悄悄走来。植木戴上眼镜仔细阅读。和同制药每个月平均会买多达二十一段广告。最近段数更多,主要是宣传“朗气龙”。一家广告主能买下这么多广告可不是常有的事。因此,不难想象弘进社有多么重视和同制药。和同制药的愤懑固然令植木害怕,但他更怕弘进社因此上门兴师问罪。他在弘进社面前向来姿态放得很低,因为东京方面的广告大部分由该社经手,万一这次得罪了对方,那就真的是束手无策了。弄不好,对方还会抽掉其他广告以示惩戒。他一想到事态会恶化至此,顿时觉得眼前发黑。 “我去编辑部问问看好了。”植木说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此时已经十二点多了,说“去问问看”,其实是当着下属的刻意措辞,他实际打算去抗议。 山冈说:“这个主意好,该说的还是有必要说清楚。”说完仰望着植木,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情似的支持他。 植木弓身走上宽敞而老旧的楼梯,一边慢条斯理地拾级而上,一边思索着该用什么方式向总编森野抗议。这时山冈之前说的那句“该不会是报道有误吧”倏然掠过脑海。还有一种可能是,报道本身无误,但引起中毒的不是“朗气龙”,而是另有原因。这篇报道一定是从警方那里采访而来的,万一警方判断有误,那该怎么办?编辑部倒是可以说只是忠实传达警方发布的消息,但广告部却不能用这个理由应付广告客户和代理商。广告客户一定会指控报社害他们失去信誉,搞不好还会以这篇报道造成“朗气龙”滞销为由上门索赔。这等于是让广告部一肩扛起编辑部捅出的麻烦。实际上,比起“朗气龙”是中毒死因一事,这一点更可怕。把和同制药视为头号上宾的弘进社,为了讨好这位大主顾,或为了对自己经手的广告商发生失误表示歉意,还不知会使出什么样的惩戒手段。植木上楼的双脚顿感无力。 编辑们中午过后才勉强到齐,总编有自己的办公室,一拉开吱呀作响的房门,就看到总编森野义三正把身上的高尔夫球装换下,穿上便装。他伸着一条腿,肥胖的身躯保持弯腰的姿态瞥向植木这边。结果还是他蠕动着嘴唇主动说了声“嗨”。 “我刚做完运动,今天状态不错。我这个星期天还要比赛呢!” 森野向来以保持本区前三名的成绩骄傲。植木边笑边等他把皮带系上大肚腩。 “什么事?”总编一边调整领结一边问道。 植木欣作结结巴巴地表明来意,虽然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卑屈,却还是压低了声音,唇角因微笑而扭曲。 森野听他说完显然不太高兴。他的双下巴如同坚硬的陶器般纹丝不动,眼神却闪闪发亮。 “管他什么广告客户啊,我告诉你,”植木话声刚落,总编就迫不及待地说,“要是成天顾虑这么多,就别想跑新闻了。你那边或许是在做生意,但我们这边可是以严正报道为第一优先。你觉得写出药名会惹麻烦,但你可别忘了,这是为社会大众着想。如果替卖药的撑腰,把读者的利益放在一边,那我问你,报纸还有什么生命可言?我希望你记住,除了身为广告部部长之外,你更是报社的社员。” 总编面露不悦,看着站在原地的广告部部长。 “你们广告部干涉到这种地步,我告诉你,这可是侵犯编辑权啊。” 植木发现他裤子上的一颗纽扣掉了。 <er h3">3 弘进社的中田在翌日傍晚从东京打来长途电话。弘进社有一个所谓的地方报纸课,中田是该课的副课长。 “到底是怎么回事?!”中田的声音从一开始就带着怒气,连话筒似乎都在震动。他说:“看到送来的报纸吓了一跳,朗气龙绝不可能发生那种事,像和同制药那样的一流制药公司怎么可能推出致命药物。况且,那还是他们倾力宣传的主打药品,凭常识也能作出判断。还有,你们居然在报道中直接指出‘朗气龙’的名字,到底是何居心?和同制药也气坏了,他们说,今后绝对不再向Q报买广告。害得我们也拼命道歉,你们报社或许无所谓,可是我们说不定会失去一个大主顾。这下子叫我怎么解释!”中田气急败坏的指责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而来。 “对不起,我也正在和编辑部理论,写出‘朗气龙’这个药名的确是敝社的疏失,编辑这么莽撞实在令人汗颜。这次还要仰仗贵社,代为向和同制药道歉,实在很不好意思。” 植木一边在脑中勾勒中田那张年轻的面孔——他在东京见过对方一两次——一边弯腰凑近话筒拼命解释。 中田又再次开炮,像是要驳倒植木似的说:“用不着你提醒,我们早就向和同制药道过歉了,我们可是很爱惜自己的生意的。”接着又用更大的嗓门说,“万一这次中毒的死因不是朗气龙,我看你们怎么办,就算免费登出全三段的更正启示也无济于事。因为,和同制药那边保证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意外,并宣称今晚就派技师过去调查真相,一旦证明是乡下警察的误判,和同制药势必会来指责你们报社做事轻率,这下子,八成会抽掉所有广告吧。不只和同制药,我们公司也不得不另做打算。”中田一口气把话说完,便咔嚓一声挂断了电话。 植木欣作缓缓放下如牛蝇般嗡嗡作响的听筒,最可怕的预感已逐渐成为现实,他忍住想抱头蹲下的冲动,靠着椅子,伸手在桌上敲了敲,玻璃的触感冷透指腹。 一直竖耳倾听的副部长山冈抬起头:“弘进社很生气吗?”他问道,那眼神与其说是担心,更像是因好奇而发亮。 “气坏了,是中田打来的,被他劈头痛骂了一顿。说不定光是被和同制药抽掉广告还无法摆平。”植木忧心忡忡地说。 “还无法摆平?那您的意思是……”山冈修长的上半身猛然弯向植木,做出探听的姿势。 “说不定连弘进社代理的广告都要减少一半。因为和同制药是他们的重要客户,为了安抚和同,他们也许会做出这样严厉的处置。” “不会吧,应该没那么严重吧。”山冈虽然这么安慰植木,但他的眼神依然透露出他对事态发展极为感兴趣,一直盯着植木不放。 “是中田这么说的吗?” “他有过这样的暗示。听说和同制药那边会派技师过来调查真相。这下子麻烦了,不管调查结果如何,都对我们没好处。” 植木欣作托腮沉思,昨晚他也辗转难眠地想了一夜,耳边不时传来正准备考大学的长子削铅笔的声音。除了长子,植木膝下还有一个念高中的女儿和一个念初中的小儿子。 “我们要不要招待一下和同制药派来的技师?”山冈提议。他是个想到什么就说的男人,自己说着说着已两眼发亮。 “这个嘛……”植木低头沉思。就算请技师吃饭也不见得能扭转劣势。不过,既已知道对方要来,也不能佯装不知。不管结果如何,总比不招待要好吧。植木现在就算看到一根稻草都想抓着不放。 山冈立刻致电东京,整个人变得很亢奋。植木虽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应该阻止他,但想一想又犹豫了。 电话接通了,山冈客气地和弘进社攀谈起来。植木虽然听不到双方的谈话内容,但看到山冈的脸色逐渐阴沉,植木不禁后悔刚才为何没阻止他。通话很快就结束了,山冈将那张苦瓜脸转向植木。 “他们说没那个必要。电话是中田接的,那家伙真讨厌,我问他详情,他不但不肯告诉我,还叫我不要自作聪明。这小子,年纪轻轻,怎么说话这么嚣张。” 山冈红着脸数落中田,也是为了掩饰自己妙计失灵的羞愧。 是的,那的确是自作聪明耍的花样。悔恨咬噬着植木的心。现在对方肯定更瞧不起我们了。他发现人在焦急的时候,果然会做出没常识的事情。 植木很郁闷,开始考虑弘进社减少半数广告后该怎么应付。说到对策,一时之间确实想不出什么好方法。东京那边向来都依赖弘进社,大阪能拉到的广告量很有限,就算再怎么拜托代理商都没有用。回过头来鞭策当地的专属代理商呢?在欠缺广告客户的大前提下,业绩不可能有起色。总之,弘进社抽掉广告后造成的大漏洞绝对是填补不了的。 Q报一个月的广告量为七百二十段,其中有两百二三十段都由弘进社经手。如果缩减一半,就是一百多段,这块巨大的空白该怎么填补?代理商给Q报的特约酬码大约是一段两万圆,广告总收入每个月约为一千四百万。这笔资金除了充当编辑费,还可以养活一百五十名从业员。如果弘进社抽掉一半广告,就等于收入将减少两百万以上。对Q报这种弱小的地方报社来说,将是致命打击。植木想到这里就再也坐不住了。 而那边森野总编却因此事与他无关,毫无顾虑地随意上上下下,再不然就是找个人猛聊高尔夫球。他对植木视若无睹,显然对这个跑来编辑部抱怨的广告部部长生着气。 植木犹豫着是否该把这件事告诉专务,专务还兼任业务部部长。但因为还不知道弘进社会做出怎样的处置,植木无法做出决定。弘进社似乎在等技师的调查结果。植木抱着万分之一的渺茫期待安慰自己——像和同制药那样的一流公司,应该不至于为了一点误会就这么没风度地欺负乡下小报社吧。而弘进社那边,还不确定那些狠话究竟是不是真的,说不定只是年轻的中田耍威风,想趁此机会吓唬他们。想到这里,他仿佛听见电话挂断后,东京那边传来的笑声。可怜的是这家小报社的广告部,确实代理商一恐吓,就不得不屈服。 另外,植木欣作之所以在等待弘进社做出表态的这段期间没向专务报告此事,多少也是考虑到自己在这件事中的责任。 不管怎样,他还是郑重地写了一封道歉信给和同制药股份公司专务,及弘进社的地方报纸课课长名仓忠一。但对方并未回信。 <er h3">4 虽然没收到回信,但三天后,打针猝死的原因查明了。经过本市市立医院的精密检查,发现注射该剂的医师将“朗气龙”与其他药品混合,出问题的是其他药品。编辑部只把这篇报道草草带过,也没先向植木打声招呼。总编似乎还在为植木那天的干涉耿耿于怀。 植木终于忍不住了,他冲到楼上的编辑部。森野总编正离办公桌老远,甩动双手练习挥杆。 “总编。”植木意识到自己的脸色已非常苍白。“关于朗气龙导致中毒的那篇报道好像有误吧?” 总编停止挥杆动作,肥胖的身躯陷入旋转椅,冷冷地看着植木,蠕动着那张蓄着胡须的嘴。 “有误?那不是报道有误,是警方搞错了。后来市立医院查明了真相,于是我们又做了新报道。我们可是按照警方公布的内容进行如实报道。” 森野的强烈视线笔直射向植木,责备他的无礼。 “可是……”植木满身大汗地说,“既然查清楚了,你至少该联络一下我吧。” “联络你?”森野双眼发亮,“什么意思?” “那篇报道可以作为更正启事,而且,既然已经因此事与和同制药发生冲突,我本来希望新报道能和原先那篇报道一样,占二段篇幅的。” “没那个必要!”局长突然从喉头进出呐喊,发出不逊于庞大体型的怒吼,像是在强调他再也无法忍耐了,“编辑们可不能听你们广告部的命令,你给我出去!” “可是,由于那篇有误的报道,使得厂商扬言要撤掉广告。这样的话,广告收入将会锐减。”植木努力支撑着身体说道。 “那是你的买卖,不关我的事。滚!” 总编涨红了脸,额头青筋暴起。森野义三曾在某全国性报纸做过社会部部长,后来因闹出绯闻离职,不过那段经历还是成为他的勋章。 植木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走了出去。大概是听到了刚才的对话,编辑部的人全都在座位上看着他。 回到自己位子后,植木打开后方的窗子向外眺望,马路上行驶的电车内几乎空无一人,售票员正倚着车窗朝这边看。植木感觉似乎与那位售票员四目相对了。 这场争执并未让总编森野产生危机意识。森野把这家风一吹就摇摇欲坠的小报社当成了大报社,还一心认为编辑归编辑,广告归广告,一副报社经费来源事不关己的表情。弘进社应该很快就会做出某种决定吧,这场危机不仅社长不知道,连专务和总编也毫不知情。 植木感到孤立,窗外恰好有狂风呼啸而过。社长卧病在床,专务昨天去大阪出差了。 这时山冈来通知他拨去东京的电话接通了,说完把听筒交给他。山冈的眼神异常凝重,那边接电话的还是地方报纸课副课长中田。 “昨天中毒猝死的原因已经查明了,果然不是朗气龙造成的,是医师打针时,混入的其他药品有问题——” 植木刚说到这里,中田就打断了他的话,道:“这个我们早在昨天就通过和同制药派去调查的技师知道了,和同制药跟我们联络过了。” 植木红了脸,今天中田的声音与先前不同,变得异常平静。究竟是真的心平气和,还是冷淡?植木一时之间还无法作出判断。接着,中田问他更正启事要怎么处理。植木答得有点支吾。中田连问了两次“一段吗?一段是吧?”,这种反复确认比直接反问为何没有像之前那样占两段版面更让植木感到煎熬。 “我们打算立刻刊出更正启事,当然,还会免费刊登两段或两段半篇幅的广告,不知和同制药那边的意见如何?” “现在还不到做决定的时候。”中田的语调依旧平板单调,“我只希望你们知道,和同制药对贵报社极度不满。” “这表示,和同制药或许会撤掉在敝社投放的广告吗?” “不只和同制药,对我们来说,和同制药远比你们报社重要,这一点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等一下!”已方寸大乱的植木忍不住喊道。现在已能确定中田的平静语气是出于冷淡,也正因如此,他意识到对方此时的说辞绝非恫吓。山冈在一旁托着腮,大气也不敢出地竖耳倾听。 “请问名仓先生在吗?” 现在,光与副课长交谈都会令他深感不安。但没听到课长名仓忠一的说法,他实在难以接受事实。 “名仓不在。”中田嗤之以鼻地答道,“他去北海道出差了,还要四五天才回来。不过我们一直与他保持联络,也大致掌握了他的意思。” “那他的意思是……” “简单说来,与我的意见相同,说不定比我更强硬。很遗憾,我们弘进社今后或许会断绝与贵社的往来。”中田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檀木当着众多下属的面,在心中不断提醒自己要冷静,但点烟的手却抖个不停。 “对方怎么说?”山冈从椅子上站起身,凑了过来,近得鼻息都喷到了植木脸上。 “弘进社说不定会与我们断绝往来。”植木幽幽地答道。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以后似乎才有了真实感。 “全面断绝吗?”山冈吃惊地瞪大双眼,瞪视着植木。 “这下子可真是麻烦大了。”山冈一脸严肃,语气中有既似咏叹又似同情的意味。不管怎样,那语气都带有“幸好自己不是负责人”的意味。 植木摊开桌上的R报,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次了。中毒猝死不是新药造成的。这篇报道占了两段篇幅,而之前报道意外时只有一小段,而且没提药名。R报果然手段高明,单从这点来看,也难怪和同制药及弘进社会纷纷放弃我们了。 这时他才发现,之前预测弘进社或许会抽掉一半广告实在太乐观。现在在植木眼中,那二百二三十段的空白广告面宛如荒芜的雪原。专务翌日早晨出差返回。植木知道专务的行程,于是立刻前往对方家拜访,应门者请他上二楼。植木沿着昏暗的楼梯爬上去,只见秃头、体型矮小的专务正身穿睡袍、眼皮浮肿。 “嗨,我正准备吃早餐,一起吃吧。” 专务虽然笑着这么说,眼神却在探究植木为何一大清早赶来见他。专务的眉毛稀稀拉拉,这使得他的眼神更显锐利。 植木刚一说明原委,专务的脸色就变了。原本是个气色红润,额头、脸颊和鼻头泛着油光的男人,今天却脸色晦暗,也可能是因为刚起床吧,总觉得他的脸更黑了。 “二百三十段吗?少了这四百六十万的收入,我们报社就会有经营危机。”专务说道。不知是否错觉,植木觉得他的声音似乎在颤抖。 “报纸的销量也变差了。最近,在全国性大报的猛攻下,订阅数量与日俱减。就算努力拓展销路,也只是在浪费钱,毫无实际成果。真是伤脑筋啊。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连广告部也出问题,咱们真的会倒闭的。”专务按着额头说,“我问你,弘进社那边真的会这么做吗?” “现在还不确定,不过我们有必要做好心理准备。”檀木笞道,“对弘进社而言,和同制药是他们的大客户,与我们断绝来往也算是向和同制药表现忠诚度的做法。所以,的确有这个可能性。” “现在还来得及安抚弘进社吗?”专务搓揉着额头。 “我在电话里向对方道过歉了,可是对方不肯接受。不过我只联络到地方报纸课的副课长,听说课长去北海道了,我没能跟他说上话。” “有没有说课长什么时候回公司?” “对方说再过三四天就回来。” 专务突然垂下手,瞪视着植木:“喂,你能不能马上去东京?” “呃,那当然——” “你一定要去哀求弘进社,现在只有这一招了。你就在东京等他们课长回来,展现我们的诚意,向人家下跪道歉。记得一定要说明我们的经营状态,好好拜托人家。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 植木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如果主动上京面会,其效果应该与电话道歉不一样,想必对方也不好意思说得太无情吧。总之,当面拜托似乎是上上策。 “总编那边,我会好好骂他的。”专务像是要讨好植木似的,和颜悦色地说道。 <er h3">5 植木搭上了那天下午的特快车。山冈曾提议先打电话给弘进社,知会对方一下,但植木觉得用不着。最好不要预先告知,与其让对方早做准备,还不如攻其不备,直接谈判。 植木在火车上度过了辗转难眠的一夜,他数着从暗窗逐一闪过的从乡野远处射来的灯光,直到车窗外泛出乳白色的天光才打起瞌睡。 他已有一年没到过东京车站的八重洲出口了。 乡下小报难得有机会与东京扯上关系,虽然纸面上每天都刊登东京的广告,报社会收到广告客户的汇款,双方却没有直接往来。代理商夹在两者之间阻断了这条线,就像隔着一面玻璃墙,彼此看得见对方却碰不到。 已经快十一点了,植木在饭馆花一百圆吃了顿早餐,便搭出租车前往弘进社。车子夹在前后无限绵延的车阵中,对向车道的车流里,有几辆翻飞着全国性报纸红色社旗的车子。 弘进社位于大马路旁的小巷内,是一幢两层楼高的小型建筑,和附近的大楼比起来显得格外寒酸。一想到这么简陋的公司居然掌控着乡下报社的生命,连植木都有点难以置信。他打开印有金字的玻璃门,迎面矗立的大型屏风挡住了内部格局,无法一眼看透。 绕过屏风,才看到依序坐在长长的办公桌后面的职员们。植木感觉到一股带着威严的风倏然吹上脸,没有人看他。前台小姐正低头看杂志。植木望向地方报纸课,没看到课长名仓,副课长中田也不在,只有三名课员在埋头工作。姑且不论可能出差还没回来的名仓,中田也不在,也许是外出了吧。不过不用在这里跟对方打照面,反而让植木松了一口气。 他询问前台小姐,对方说中田下午两点才回来。地方报纸课的一名课员听到后起身走到柜台前问他是谁。植木记得一年前来访时曾见过这位白皙瘦长的男子,不过对方却不认得他。植木掏出名片,对方把名片凑近眼前仔细看了半天,嘴上说着:“啊,这样啊。”然后再次打量植木。 想必这位课员也知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只见他顿时像个小公务员似的脸色一变,表情蛮横。“中田副课长两点左右回来,请你到时候再过来。”说完把植木的名片往中田桌上一扔。 植木离开弘进社,心想接下来该去哪里,与其四处乱逛,不如去和同制药公司打声招呼。他也实在没心情游玩。和同制药那边,其实有名仓或中田陪同一起去最好,但眼前恐怕希望渺茫,植木决定不管怎样,还是先去道歉。他坐上出租车,心里只惦记着待会儿见到对方时该怎么开口,对暌违已久的东京景色视而不见。 和同制药的总社位于河边,是一幢五层楼高的气派建筑,平整的白墙上整齐排列着一列窗户,倒映出天光。植木在心里猜测,接下来要去的地点不知在哪扇窗内。下了车以后,他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又抬头仰望了半晌。印着“朗气龙”的布条从最高的那扇窗户垂下。 他走上三层石阶,踩着大理石地板走进光可鉴人的玄关。右边有个接待窗口,一名身穿绿色罩衫的女孩拉开玻璃门。植木取出名片,表示想见宣传部部长。 女孩通过内线电话如实转达,电话那边的人似乎反问了句什么,女孩重复了两次“是Q报社”。光听到这里,植木就已经感受到不友好的气息了。 “宣传部部长不在。”女孩直直地望着植木,表情僵硬地说。显然是谎话。 植木又说:“那就麻烦找副部长。” 女孩再次拨打电话,得到的答复是:“副部长也不在,好像要很久才会回来。”植木鞠了个躬,走出了大厅。 天空微露晴光,四周仍是污浊的空气。被赶出来以后,植木仍觉得和同制药的怒气打在皮肤上。 果然不该独自来访的。不请弘进社的中田陪他一起来,对方根本不会见他。虽然知道对方正在气头上,但也能看得出对方根本没把Q报放在眼里。植木伫立在路旁等出租车。 插着知名大报社社旗、车身晶亮的大型轿车疾驶而来。经过植木眼前,横向停靠在和同制药的大门前。车门啪地打开,一名年轻男子大步踏上石阶,随即消失在门内。那人的年龄大概只有植木的一半吧。檀木觉得对方应该是广告部的人,当然,那个男人并没有像他那样立刻走出来。 看来只好对和同制药的广告死心了,植木想,这似乎已成为定局。每个月将会损失几十段广告。不过,光这样还无法了事,更严重、更绝望的预感令他心情低迷。 植木走在热闹的街道上,已完全失去了对色彩的感觉。走在这条全国最繁华的街道上,却好像走在荒山野岭。他渴得要命,走进一家咖啡店,但果汁喝起来却如同泥水。 快两点了,植木再次前往弘进社。那幢建筑物还是一样的寒酸,却带给他比之前更大的压迫感。绕过屏风,这次看到了中田,对方正在桌前写东西,之前那个瘦子瞥到了植木,并通知了中田。 中田点点头,却连瞧也不瞧站在接待处的植木,刚理过发的头依旧面向桌面。植木感到心跳加快。 大概就这样过了十分钟吧,中田终于抬起头,看向檀木,算是打了个招呼,脸上却毫无笑意。那张长脸光洁无毛,嘴唇很薄。他像是追于无奈般张开两片唇,说:“这边请。”植木微微欠身行了个礼,推开接待台边的小门。 来到角落的一处方形空间,这里摆放着一张圆桌和几把罩着白椅套的客椅。植木与中田面对面而坐,客气地向他致歉。 “不好意思,这次给你们添了这么大的麻烦,真不知该怎么道歉才好。”植木致歉道,而中田一直面无表情地板着脸。 “恕我冒昧,你是为了那件事专程来的?”中田跷起二郎腿,掏出香烟。 “是的,我们实在坐立难安,所以顾不了那么多,直接跑来道歉了。”植木如此强调道。他希望对方能感受到他的诚意与心意,不由自主地越说越激动。 “那真是……让你特地跑来真不好意思。”中田阴郁地答道,“不过,这次的事,不是我要泼冷水,恐怕没这么简单就能了事。对我们这边,不管你们怎么道歉、解释,都于事无补。我们只能摸摸鼻子自认倒霉,因为和同制药完全不吃这一套,他们真的很生气。说出来怪听着,人家好不容易大张旗鼓地推出新产品,却被你们这样糟蹋。就算你们是乡下小报,被这样伤害还是会让人很气愤。” “是,您说得对极了,这都怪我没和编辑那边联系好。看到‘朗气龙’这个药名出现在报上时我也吓了一跳。对不起,都是我们的疏忽。” 植木除了道歉别无他法,现在不能顶撞对方,和同制药没指望也就算了,如果连弘进社也断绝来往那就真的完了。他的心里只有这个念头。 “你说没和编辑联系好,可你们又不是全国性大报,乡下小报用这种借口可不行啊。不过,也许贵社自负不输给大报。” “中田先生,您别讽刺我了。”植木勉强挤出笑容应酬道。 “不,不是讽刺。不信你看看人家R报的处理方式,不过我想你大概已经看过了吧,那才是真正专业的做法。贵社处处跟人家唱反调,就连更正启事也只有一小段。明明是自己犯错在先,这样太说不过去了吧。” 中田的薄唇动个不停。 “您说得是。这次还请您安抚和同制药,让我们有机会道歉。” “植木先生。”中田突然正色道,“你似乎还想得很单纯,事态远比你想得严重。如果你以为我之前是在电话里吓唬你,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名仓课长还没从北海道回来,所以我不方便把敞社的想法明确告诉你,不过关于和同制药出品的朗气龙一事,暂且请贵报免费登四段篇幅的更正启事。现在和同制药那边正在写稿子,唯有这点,我可以先告知你。” “我知道了。”植木立刻答应下来。 他本以为对方顶多要求三段半,没想到竟然是全四段。Q报的广告栏采用三段制,这下子必须删掉一段报道。一想到又得跟森野过招,他就感到郁闷,可在如今这种情况下,也只能一口答应。不过,如果这种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求和手段能让和同制药不计前嫌,继续买广告,倒也是件好事。“还有,今后和同制药的广告恐怕会与贵社解约。” “啊?解约?”植木像是突然挨了一拳。 “对。恕我说句难听的,和同制药对于你们这种小报根本不放在眼里,之前都是靠我们的努力,千拜托万拜托才拉到广告的。你也得替我们想想嘛。我们这边,也是勤跑和同制药,好不容易才得到对方的照顾,所以一旦发生这种问题,当然得设法平息他们的怒气。人家毕竟是大客户,我们不想失去,我们也要做生意啊。把客户惹恼到这种地步,已经不是动动嘴皮就能摆平的了,一定得具体做点什么拿出诚意才行。所以很抱歉,我们应该会全面终止与贵社的合作关系。” 植木突然听不见四周的声音了。 <er h3">6 那晚,植木欣作住在神田的旅馆。那家旅馆位于一条铺着石板的坡道上,安静却也很冷清,门前的马路上有零星街灯,映出黑影幢幢。时而有几对亲密的男女缓缓走过。客房后面就是东京的市中心,放眼望去,绚烂的灯火绵延不尽。 弘进社那一带也闪烁着点点霓虹。不过,弘进社里的灯光一定熄了。这时候,职员们不是已经回家,就是正在酒馆里喝酒吧?弘进社,这个威胁乡下小报的怪物,到了晚上就失去能力自动停摆了。嘲笑他、讽刺他的中田,现在又在做什么呢?不是在酒吧女服务生的伺候下啜饮热酒,就是躺在公寓的小房间里看杂志吧?他只是个贫穷、卑微的上班族,但等到明天,他又会变成威吓植木的人。 电话响了。植木请接线生替他打一通长途电话。 “请问专务在吗?”女佣回答说不在。那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我是植木,我现在在东京。” 植木说完这句,那边女佣的声音换成了专务妻子的声音,嗓音粗哑。 “请问专务几点回来?”植木礼貌地问。 “大概十点口巴。请你那时候再打来吧。”对方的语气很冷淡。专务的妻子什么都不知情,似乎对他的工作也一点都不了解。 植木挂上电话后吩咐旅馆送晚餐,今天他一点都不觉得饿。 正无精打采地吃着饭时,外面忽然传来三弦琴声,还有笑声及打拍子声。 “好像有宴会?”他问,坐在他面前的女服务生说那是隔壁旅馆传来的声音。 “先生,您一个人很寂寞吧……”女服务生笑着说,“要不要洗土耳其浴?这可是东京特色啊。” “是吗,可我已经过了那种年纪了。” “哎哟,很多老人家还不是照样去。” 女服务生的视线扫过他的耳际,植木知道,那里已白发丛生。近来他的体重与日俱减。 女服务生收走餐盘后开始为他铺床。植木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眺望窗外,他觉得街灯好像变少了。 电话响起,植木起身大步去接。 “是从XX打来的。” 接线生告诉他是长途电话,他刚想着应该是专务,就听到专务粗声说道:“我是小林。”声音模糊不清,仿佛两人中间隔着一堵厚墙。 “辛苦了!我刚到家,听说你打过电话。”急躁的声音带着忧心的语气。 “结果怎么样?” “不太乐观。” “啊?什么?” 女服务生已铺好被褥,默默行了个礼就拉上纸门出去了。 植木这才大声说:“进行得很不顺利。地方报纸课的课长名仓还在北海道出差,所以问不到具体结果。” “什么时候回来?” “好像还要四五天。” “是吗?那在他回来之前,你也只好在那边等了。”专务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全指望植木了。 “是,我想也只好这样了。” “对了,那边的气氛怎么样?” “跟我从公司打电话过去的情况一样。”植木捂着话筒说,“出面接待我的还是副课长中田,被他教训了半天。不过,那个人本来就喜欢装腔作势。” 中田撂下的那句“弘进社说不定会全面终止与Q报的合作关系”,植木实在没勇气老实向专务报告。况且,在没有听到课长名仓忠一的说法之前,一切尚未定案。 “和同制药那边你去了吗?”专务问道。 “去过了。我想说不管怎样还是先道歉,所以一到东京就去了。” “嗯,结果怎么样?” “对方说宣传部部长和副部长都不在,其实是不肯见我吧。” 此事还是老实交代比较好,植木想。 “不过,我后来有点后悔。没有跟弘进社的人一起去,可能会更刺激弘进社吧。所以,这件事我没跟中田说。” 一个地方小报,只有最初打招呼时直接面见过广告客户,之后也只有业务上的礼貌客套。一旦牵涉交易问题,双方都是隔着代理商这面厚厚的玻璃墙沟通,无法直接接触。广告客户的意见通常会被代理商过滤之后再传达,报社的意见也要经由代理商转告。代理商绝非只是双方的沟通管道,面对屈居下风的报社,代理商有时会加上自己的意见。 因此,报社的广告部部长单枪匹马直接去找和同制药道歉,对代理商弘进社来说,是该极力避免的行为。更何况,和同制药根本没把Q报这种地方小报放在眼里。区区一个广告部部长一个人贸然来访,恐怕只会被嘲笑吧。 “是吗……”遥远的彼端传来专务低沉的声音,他似乎也意识到此次报社的软弱立场。 “不管怎样,你就在那里等他们的课长回来。这件事现在也只能拜托他了。” “我知道了。”植木说,“还有,关于朗气龙中毒事件的更正启事……” “嗯。” “听说和同制药那边现在正在写文案。中田说,我们报社必须免费提供全四段的广告。我觉得免费刊登在所难免,不过问题在于全四段的篇幅。我们报社向来采用三段制,如果要登全四段,就得从报道版面上挪出一段。这方面还要麻烦专务跟编辑部那边协调。” 植木眼前又浮现出总编森野义三的那张肥脸,那个指控植木侵犯编辑权,气得不跟他说话的男人。 “那方面没问题,我会负责协调的。”专务保证道,“报社这边无论做怎样的牺牲都可以忍耐,而那边的协调工作,就拜托你了。” “辛苦了。”最终专务说完这句就挂断了电话。植木缓缓把听筒放了回去。 他掏出香烟点燃,从高处俯瞰市中心的点点灯光,好像又比之前少了一些。他思索着,名仓课长回来前的这五六天将会非常无聊、烦躁,想必每个晚上他都要像这样无聊地眺望街头的霓虹灯。可他又无心上街观光。东京就像一个灰色的忧郁城市,在惩罚被判定之前,他只能悬在半空,上下不得。还得天天去弘进社报到,说不定名仓课长临时变更行程,提早回来了呢。每去一次,就得对着中田那张刻薄的嘴脸挤出卑微的笑容——这是他目前唯一的工作。植木连续抽了两根烟,身体虽累却毫无睡意。 翌日,植木又去了弘进社,却实在提不起勇气推开大门。放眼望去,中田正和某人说话,虽然好像对植木走进的身影投来一瞥,却佯装不知。中田的身体瘫在椅子上,叉开双腿,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与他交谈的中年男子却并拢双腿规矩地坐着,看着中田,露出拘谨的笑容。植木立刻猜出,那一定也是某地方小报的广告部业务员。 “中田先生,您好。”植木站在接待台外打招呼。 “嗨一”中田做出这才看到他的表情,随即又把脸转向那名客人,也没请他进去坐。 中田不断地开关抽屉,这个动作看似无意义,但看在植木心头却明明白白。抽屉里放着成叠的广告企划案,那是地方小报的广告部业务所梦寐以求的。中田的这一动作,是想借此炫耀那叠企划案,进而压低对方的报价。植木站在远处,看着双方过招。业务员满脸困惑地报以苦笑,而中田,还是一脸意兴阑珊,不是东张西望,就是与经过的同事扯上几句。业务员终究不敌,垮着肩膀走了出来。 “植木先生。”中田从椅子上起身,打了个呵欠说道。 “来吧,这边请。”植木扔下嘴上的烟。 <er h3">7 “我和课长联络过了。” 中田边说边打量着他。植木觉得,他那种眼神似乎是在问:“怎么样,昨晚睡得着吗?” “啊,是吗?那真是谢谢您。”植木行了个礼。 “名仓先生说他不从北海道直接回来,还要从东北绕去北陆那边。所以,他回来的时间要延后。” 中田的唇角泛起鄙夷的浅笑。他脸颊瘦削,一笑就满脸皱纹,明明年纪很轻,看起来却很猥琐。“延后?那要延后几天?” “三四天吧。” 植木感到满腔郁闷无处发泄,这种状态难道还要忍受更久吗?这一刻,他甚至产生错觉,怀疑这会不会是中田故意整他的! “我已经跟课长说你来了。课长说,让你等那么久很不好意思,所以,还是请你先回去吧。” “可是,我这边……”植木喘着粗气,“我等多久都没关系。” “不,是我这边会不方便。”中田就像狠狠甩上大门的傲慢主人。 “就算名仓先生回来了,也不可能马上决定怎么处置贵社。事情本来就没那么简单,再加上还要与和同制药协调,还得跟我们公司的主管商量,恐怕得花上不少时间。你也公务繁忙,总不能为了这点小事把你绑在东京。所以,我劝你还是先回去吧。” 这点小事……对弘进社与和同制药来说,这或许的确只是一点小事。但对Q报来说,是攸关生死的大危机。 “不,只要能等,等再久我都愿意。我本来就是为此而来的。” “不,这是课长的意思。”中田对植木的坚持很不耐烦,“总之,你请回吧。课长就算回来了也不会马上做出决定。” “那么……”植木失去了挽留的借口,只好绝望地说,“那什么时候可以得到贵公司的通知?” “这个嘛……”中田慢条斯理地说道,“名仓先生说要去贵社一趟。” “啊?来敝社?”植木凝视着中田。 “是的,名仓先生是这么说的。反正,除了贵社以外,他也得巡视外地的各家报社,所以,他说到时候会顺便过去一趟。” 植木垂下眼,他摸不透弘进社到底有何意图。 “中田先生。”植木上半身前倾。 “什么事?” “在这件事有结论之前,敝社的广告量应该不会有变动吧?我现在只想知道这一点。” 中田似乎在一瞬间被植木的气势给震慑住了。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他迟疑地说,“课长什么也没交代,所以应该不会有变化吧。” “谢谢,但愿如此。”植木道谢。 中田拿起桌上的火柴,粗鲁地点燃香烟:“植木先生,”他换了个姿势跷脚,“总之,这次很麻烦,贵社惹出的问题还真不小。”他的口吻似乎想找回威严。 “和同制药的怒气一直未消,贵社固然伤脑筋,但我们公司也很为难。我说过很多次了,对我们来说,对方可是难以取代的大客户,所以我希望你们也能充分负责。虽然你们就算负起责任也没什么用,因为和同制药只跟我们打交道。” 植木尽量克制着,忽略对方的羞辱。 “对不起。不过我也只能道歉。但如果您时间方便,我想请您陪我一起去向和同制药道歉。” “那也得等我们这边的事情解决了再说吧,现在,你就算去找和同制药,也于事无补。”中田不屑地说。 “当然,我会的。”植木不敢顶撞,尽量委婉地说,“不过,中田先生,我这次来这里,还请您明白我的诚意。这一点,也希望您能转达给名仓先生与和同制药。” “这我当然知道。”中田半带不耐烦地答道。植木这才从椅子上起身。 植木搭当晚的火车离开东京。从车窗望出去,东京的耀眼灯海匆匆流逝,那团光海逐渐分散,继而暗淡。接下来,他整晚都得睡在火车上,过了明天中午才能回到家乡。这段漫长的东京之旅毫无意义、毫无结果,令他气愤不已。但不可思议的是,他并不是被中田这小毛头惹恼,他真正气的是,弘进社那幢老旧小建筑里暗藏的暴力。 中午过后车子驶进车站,外面下着雨,植木一走出车站,就看到广告部副部长山冈由太郎开着车来接他。山冈一见到他那张黝黑、泛着油光的疲惫面孔便说:“真是辛苦您了。”说着鞠了个躬,并接下植木手中的旅行袋。 “情况怎么样?”山冈在车上问,看起来忧心异常地皱着眉。 “不乐观。”植木答道。大致情形在东京时就已经说明过了,山冈现在问的想必是弘进社内的气氛。 “一切都要等名仓回来了再说。中田倒是说了不少刻薄话。” 听到植木这么一说,山冈便接口:“中田那种人懂什么,我倒觉得,只要名仓先生来,风波就会顺利平息。在还没定案前,弘进社还会继续发广告,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山冈像是在安慰植木似的刻意朝他一笑。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报纸摊开,说这是今天的早报。“这么登的。”说着,他指了指头版下方给他看。 是“朗气龙”一事的更正启事,仿照对方要求,占满全四段篇幅,以粗大字体半带宣传地指出:前几天,本报报道了“朗气龙”中毒造成病人死亡的新闻,但经警局与该公司派遣的技师共同调查后确认,之前的报道纯属误报。该制药公司为信誉一流的制药公司,其贩售的药品绝不可能出现瑕疵,尚祈社会大众继续安心使用云云。 “编辑部那边怎么说?”植木一边望着破例的四段广告一边问。 “编辑部一口就答应了,二话不说就让出了一段的篇幅。” 山冈像要讨好植木似的说道。他也知道植木和总编有过节。 森野总编不知做何反应。植木抬起眼瞥向窗外,车窗上淌着雨,他住的城市此时笼罩在白雾中,一片朦胧。 植木走进专务办公室,专务看到他便摘下眼镜,打了声招呼,并从椅子上起身。 “辛苦了,难为你了吧。”专务拍着植木的肩膀慰劳他,并问,“名仓说要直接过来?” “是的,对方坚持要我回来等他,我只好回来了。” 专务缩了缩下巴:“这也不能怪你。既然对方都说要过来谈了,我们也只好乖乖等着。不知道是不是好消息,这样简直像被绑在刑场上任人宰割一样。”专务虽然在开玩笑,但植木听来觉得这形容真是贴切。 “不过,名仓如果来了,我们还是要表现出诚意,尽力拜托他。等他的来访日期确定,你就负责准备。”意思是准备款待名仓。 “花多少钱都没关系。”专务又补上这么一句。 “今天的早报你看了吗?” “看了,山冈带到车站给我看的。”专务点点头,唇角微微泛起笑意。但那笑容有点踌躇。 “我告诉你,其实森野他啊……”专务说起总编,“我跟他说一声他就懂了。他以前是大报社的编辑,所以对广告和销售情况之间的关系不是太清楚。哎,你也就别跟他计较了。” <er h3">8 一个星期以后,植木接到弘进社的地方报纸课课长名仓忠一即将来访的通知。根据那份通知,三天之后他就要起程了。 植木不断与专务商量如何接待名仓。名仓忠一的个性与嗜好大致都已研究过了。这个人,感觉有点神秘,头脑聪明,在广告客户之间的评价也不差。论手腕,在弘进社是第一把交椅,谣传将来不是升上专务就是社长。他是个体重超过二十的大块头,还蛮喜欢喝酒的,现年三十九岁。 他的妻子三十六岁,两人育有一个十五岁的女儿和一个十一岁的儿子。为什么连这些都了解到了?那是因为要挑选伴手礼让对方带回去。此地盛产织品,以其特殊织法闻名。手工织品无法大量生产,所以非常昂贵。他们决定送名仓一匹布料,再送他太太两匹花色不同的布料。专务认识纺织厂老板,要亲自去挑选最好的货色。 用餐的居酒屋也订在本市最豪华的一家,还预约了几名一流艺妓。至于续摊,订的是最近才开幕的东京风格的豪华夜总会。居酒屋那边由植木负责,夜总会由山冈奔走。经联络,确定名仓课长预计停留一晚,所以又向旅馆预订了一间最上等的客房。 “简直像天皇出巡。”植木听说总编森野曾如此冷嘲热讽,心想他估计还在生气。虽然在专务的要求下,他让出了一段篇幅给“朗气龙”登广告,但肯定很不甘心,证据就是现在看到植木他都懒得回礼。他之前在大报社待过,如今即使进了这家地方小报,却依旧摆脱不了当时的习性与意识。他为自己在大报社当过社会部部长引以为傲,而对于跑业务,与其说不感兴趣,倒不如说轻蔑。他唯一热衷的是连专务也不打的高尔夫球,不过那似乎也是为了面子。 不过,森野说名仓从东京来访就像天皇出巡这一点极为贴近。弘进社的地方报纸课课长名仓忠一每年都会有那么两次,以商讨公务为名一一造访各地的小报社。报社的广告部自然不用说,连高层主管都会主动款待他。名仓嘴上说报社是他的客户,但对于小报社来说,掌握广告经营生杀大权的弘进社地方报纸课课长,才是重要的上宾。不论哪家报社,都对他毕恭毕敬,极尽巴结。拜托他尽量增加广告量自不消说,为避免得罪他导致广告量减少,还得花费莫大的心思。名仓如果能满意地离开,那就好比天皇出巡,由此地平安转往他县一样令人安心。 连例行巡视都已如此了,这次Q报迎接名仓,说得夸张一点,简直如同赌上了报社的前途。 弘进社地方报纸课课长名仓忠一抵达的那一天,天空阴霾,阳光微弱。植木欣作率领副部长山冈由太郎与两名广告部职员一起去车站迎接。列车到站二十分钟前,他们就已经在月台上等候了。不知为何,植木在等待期间一直忍不住浑身哆嗦。 列车停下的同时,山冈副部长已从二等车厢的入口拨开下车旅客并冲上了车。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名仓忠一肥胖的身影。山冈正一边拼命点头哈腰,一边手忙脚乱地抓起名仓的行李。 名仓忠一跟着其他旅客下车,他头戴大型鸭舌帽,身穿浅褐色苏格兰粗纹西服。这身装扮倒是与名仓的红脸及臃肿的身材很搭。 植木欣作走上前:“名仓先生,欢迎光临,您一定累了吧。”说完欠身行礼。 名仓的手指掠过白色鸭舌帽的帽缘,道了声“嗨”,算是打过招呼。淡眉下的双眼眯成一条线,厚唇微启,露出油亮的黑牙。这副表情绝非不高兴。植木总算稍微安心了。 社里准备了两辆车,名仓和植木坐的是Q报最高级的社长专用车凯迪拉克,后面那辆则由两名职员压阵,负责拿名仓的行李。山冈坐在名仓前面的副驾驶座。 “不好意思,这次麻烦您了。”植木在车里还忙着鞠躬,“给您添这么大的麻烦,真是对不起。其实,我当时立刻就去东京道歉了。” “我听说了。不巧,我正好去北海道出差。”名仓白帽下的红脸嘻嘻笑着。 “北海道不错啊。这个季节刚刚好,害我还真有点不想回来呢。” 在车子抵达报社玄关之前,名仓一直操着沙哑的声音发表对登别、十胜平野这些北海道景点的感想,心情相当不错。但又觉得他好像故意岔开话题,这令植木再次萌生不安。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山冈不时转过头,附和名仓的话题。 由于事先知道抵达时间,专务和总编早已在报社玄关等候了。植木与总编四目相对时总编忙把头别开。 专务对下车的名仓行礼,森野总编也堆出殷勤的笑容。名仓摘下鸭舌帽,慢吞吞地点了点秃头。 首先,还是将名仓带往专务室。报社为了迎接这位贵客,早已派人清扫、布置过专务室。名仓忠一坐在正座沙发上,以他为圆心,身兼专务部长的专务、森野总编及植木分别在四周的椅子上落座。 红茶和点心刚送上,摄影师就跟进来了。对着正在闲聊的名仓忠一,从各种角度亮起镁光灯,拍够后才行了个礼走出去。 “我简直像个内阁大臣。”名仓笑道,肥胖的身躯埋在沙发里。但森野似乎没听懂这种讽刺。 “今天的晚报就会登出来。”说完还报以微笑,言下之意仿佛想表达“这都是我特地吩咐的”。专务从椅子上站起身,端端正正地再次郑重向名仓赔礼。 “对不起,这次由于敝社的种种疏失,令和同制药不快,进而给弘进社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虽然立刻派广告部部长去东京道歉,但是不巧,名仓先生出差了没能见上面。幸好您大驾光临敝社,趁这个机会,我要为敝社的疏失深深致上歉意。这次的失误完全是我的责任,还请看在敝社的诚意上,大人不记小人过。” 看到专务行礼,森野和植木也跟着从椅子上起身鞠躬。不知为什么,肥胖的森野行起礼来比植木还恭谨。 “哎,这怎么好意思。”名仓忠一抬手摸着秃头,笑了出来,嗓门很大。 名仓心情极佳。之后还瞥向森野义三肥胖的身躯,问他体重有多少贯。听到二十三贯这个答复后露出极佩服的表情,说道:“别看我才二十贯,夏天一到还是非常痛苦。” 森野一听,连忙坐直身子,聊起健康的话题。“打高尔夫球不错哦,还可以减肥。” 名仓说:“其实,在别人的建议下我已经开始打了。” 森野一听,就好像来到了自己的地盘,不但频频发问,还奉承地说:“如果您有时间,一定要跟您好好比一场。” 名仓笑个不停,话题局限在与公事无关的领域,虽说谈笑是心情不坏的表现,但看他那副装傻的表情,还真摸不透他心里在打什么主意。植木中途离席上洗手间,专务立刻追了上来。 “我问你,那件事没问题吧?”看来专务也摸不着头绪。 “难说。”植木也被名仓的暧昧态度搞得心里七上八下。 “我也在犯嘀咕,我看待会儿还是再确认一下吧。” “不过,那也许是名仓的一种暗示。他虽然表面上打哈哈,说不定是在暗示会圆满解决。如果我们问得太直接,或许反而很奇怪。再确认一下固然好,不过还是得见机行事。”专务也很犹豫。 植木为了监督工作暂时回了趟办公室,副部长山冈立刻一脸忧心地凑了过来。 “部长,名仓先生怎么说?” “他什么也没说,净扯些别的话题,打哈哈。”山冈机灵地歪了歪脑袋。 “那就是没问题了吧,部长。名仓先生是个肚量很大的人,他那样,就应该表示那场风波已经过去了吧。”他看着植木,打气似的说道。 “会吗?”山冈的判断多少让植木开朗了一些。 <er h3">9 那晚的宴会上,名仓忠一那张莫测高深的脸上依然堆满笑容。他的酒量不错,和总编及副部长山冈都有得拼。山冈负责宴会,瘦削的他忽坐忽站,不停地走动。 名仓的话题又转到了酒上。不愧是在各地旅行过,讲起来鞭辟入里。负责应和的是森野总编,他对酒也是如数家珍,尤其喜欢追忆以前在那家大报社,以特派员的身份派驻国外时见识到的洋酒。但名仓对这方面似乎没什么概念,露出没什么兴趣的表情,森野慌忙打住,转到其他话题。 单看森野的样子,显然是在阿谀名仓忠一。之前怒吼着“报纸不是为广告而作,编辑归编辑”,并对植木怒目而对的他,仿佛忘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转而拼命巴结广告代理商弘进社的地方报纸课课长。他不可能对广告逐渐理解,同时也不可能对那篇有关“朗气龙”的报道深感自责,他此时的做法与那些事完全无关。简而言之,他只是为了在专务面前作秀,从而保住自己的职位。对植木,他还是瞧也不瞧,也不会主动开口攀谈,敌意依旧非常露骨。 艺妓背对着金屏风,开始跳起舞,是乡土歌谣和传统舞蹈。名仓眯起眼,热心地观赏着。跳舞的艺妓有三人,中间那个跳得最好,脸蛋也最漂亮。名仓始终盯着那个艺妓。 舞蹈结束了,艺妓们回到客人身旁,执壶斟酒。“喂。”专务对那位最擅长跳舞的艺妓说,“你去客人旁边伺候。” 名仓忠一背对着廊柱,矮胖的身躯歪向一旁,赭红色的脸庞已变成酱红色,却还在频频举杯。 “名仓先生,”专务倾身说,“这位艺妓叫牡丹,是本市一流中的一流。” 名仓本来斜睨着艺妓,这时直起身子笑了。 “是吗?的确长得很标致。”他窥探着艺妓的脸蛋。 “这种姿色,就算在东京的……我想想……在新桥或赤坂,都可以成为红牌。先喝一杯再说。” 杯子一递过去,大家都齐声笑了,尤以山冈的笑声最响亮。 在场艺妓共有六人,三弦琴热闹地响起,客人和艺妓纷纷引吭高歌。东道主这边由山冈率先表演,在女服务生的协助打扮下,跳起了奴婢舞和常磐津歌谣之类的歌舞伎舞蹈。 “跳得好,很有职业水准啊。”名仓夸奖道。 专务推说不会表演不肯上台,森野唱了《都都逸》这种传统歌谣,植木也凑兴献上一首荒腔走板的黑田歌谣。最后,名仓点名让年纪大的艺妓弹三弦琴,自己则唱了一首小曲。他那厚唇撅得高高的,嗓音出乎意料地浑厚。东道主这边一齐拍手喝彩。 “先生,您的音色真不错啊,再唱一首嘛,人家听了好感动。”牡丹拉着名仓的手臂。 “好吗,再来一首嘛。安可。” “别傻了。”名仓拉起牡丹的手,“我怎么能随便唱呢。” “哎哟,有什么关系。我啊,被您的歌声迷住了,要是您肯再唱一首,我会爱上您的。” 大家都笑了,那种笑声中,依旧带着对名仓的迎合。名仓心情大好,一边看着牡丹,一边唱起第二曲。 专务把植木叫到一旁。 “照这情形来看,没问题了。”他说的是弘进社的广告问题。 “我看还是不要主动提起比较好吧。看名仓先生那副样子,显然已经万事OK了。正式的结论,他大概打算等回东京的公司后再通知我们吧。看来,这事还是由独揽大权的名仓决定。”植木也这么认为。 “看样子,名仓好像很中意牡丹。你去问问老板娘行吗?” 植木点点头,悄悄地走出房间。这是他第一次找艺妓陪宿,自己都脸红,结结巴巴地询问老板娘。 “植木先生,负责这种差事,真是辛苦你了。”老板娘答应后,嘟起嘴笑了。 回到席间,森野总编正在邀请名仓待会儿去夜总会逛逛。 “不,我有点累了,可能是年纪大了吧,已经不想动了。”名仓放松身体,发出愉悦的笑声。 牡丹听到女服务生附耳说的悄悄话后微微点了点头,悄然起身走了。 那晚,植木回到家总算睡了一个好觉。这下子,名仓忠一的心意已经确定了。他那开心的笑声和完全配合东道主的行动,明白地显示出谅解之意。这下不会失去二百三十段广告了,那是Q报广告总段数的三分之一啊。他觉得似乎受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折磨,一想到在东京那两天无处发泄的绝望,就仿佛在深谷鬼门关前走过一道,最终被埋在傲慢蛮横的中田及名仓忠一的笑声中。檀木这一觉连梦都没做,这还是他头一次发现安心可以如此熟睡。 不用自请处分,就解决问题了。由于事先交代过,早上七点被妻子叫醒后,植木连早饭也没吃就冲去车站送行,专务和森野总编也来了。 “早,辛苦了。” 专务看着植木并露出微笑,安心写在脸上。专务昨晚一定也睡了个好觉。森野则故意不看植木,侧弯着身子在做挥杆练习。 “太好了。”专务来到植木身旁,低声说。 “总算安心了。”植木也答道,“到现在我才敢说,其实,我每天一想到广告栏要有七段开天窗就觉得生不如死。” 专务边笑边点头。植木多少带点夸张的说法,却恰恰说出了他的心情。 报社的凯迪拉克抵达车站了。去旅馆接人的山冈率先下车,抢着拿起行李,那里面塞满了送给名仓和他妻子的手工织品。 “啊,大家好。” 名仓忠一还是手扶白色鸭舌帽,堆出满面笑容,那笑容多少带有一些昨晚与艺妓共度春宵的尴尬。但这也许只是植木等人的误解,名仓忠一只不过在笨拙地故作豪放,展露笑颜。 “招待不周,不好意思。”专务欠身,客气地致意。 “哪里哪里,是我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还让你们破费送礼。” 名仓走在前头,专务紧跟在后面上了月台,列车即将进站,站台上的人都显得匆忙。名仓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专务先生。” 他喊道,然后从植木他们一行人所站的地方离开两三步,那感觉就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似的。专务毫无戒心地走近矮胖的名仓身边。 “专务先生。”名仓再次唤道。这时,他脸上一直挂着的豪迈笑容消失了,淡眉下的一双小眼睛闪着异光。名仓把嘴凑近专务耳旁。“我啊,既然专程来这里一趟解决这次的棘手问题,总得带个小礼物回去给和同制药才行吧,这点还请你谅解。” 此时离列车滑入月台仅剩短短两三分钟了。专务的脸色变了,他知道“小礼物”意味着什么。 “我走了,谢谢。” 名仓一上车,就再次发出响亮的笑声,并朝送行的人们挥手,之后消失在头等车厢内。在专务的恳求下,Q报广告部部长植木欣作当天就递交了辞呈。 首次刊载于《新潮》,昭和三十四年四月至五月刊 <hr /> 注释: 山 <er top">1 有女人的说话声传来。青塚保持着站姿,把纸门拉开一条缝,凑近眼睛偷看。 这家指月馆门前有条小河,上面架着桥。大门前的拱桥供客人使用,相当宽敞。员工出入口前的小桥则很狭窄。此时正有指月馆的女服务生走过那座窄桥,接着穿越车道,朝田埂小径走去,四个人穿着便服,排成一列纵队,边走边聊。每天下午一点半,她们都会上山采山野菜,作为房客晚餐的食材。走在最后面、穿着红褐色开襟外套与黑色便裤的就是阿菊。 田里的麦子即将成熟,十五六间桧皮屋顶、上面压着石头的屋合挤在一处,若是热爱民俗风的人肯定会喜欢。麦田彼端是桑田,然后又是麦田,距离并不远,她们很快就走到了山边。 山脉绵延数里,近处是两座交叠的绿色杂木林山,再过去是杉木林及桧木林,往后是更繁密的森林,黑压压的一片。虽然两侧山坡往下会形成山谷,但其实两座山是分开的。从正面看去,正对着中央凹下一块的青山,当地人依山的形状取名为双子山,这种平凡的山岭随处可见。远处的群山以复杂的组合高耸林立,而近处长满杂木林的山坡问开满了红色的杜鹃花。 指月馆的女服务生们沿着桑田间的小径已经快走到山路上了,阿菊依旧落在队伍的最后面。一路上别无人影,飘移的云朵遮住阳光,使得山林间日影斑驳。 青蟓一郎拉上纸门,躺在泛褐的榻榻米上。时节已近五月中旬了,山区内仍有寒气。再过二十分钟,他打算以散步为名离开旅馆。阿菊走在其他人后面是有用意的,走到某个地点她就会脱队,独自等候青塚前来会合。 采山野菜的女人怕寂寞,通常会结伴同行,但这对阿菊来说不太方便。“我发现了一个好地方,我要去那边摘山野菜。”她总是以这个为借口,中途与其他女孩分手。她是这家温泉旅馆的资深员工,所以可以如此任性。 不过,就算再任性,总这么做也会很奇怪,如果是山野菜产量丰沛的地点,照理说会邀同伴一起去,但她甚至会拒绝想同行的女服务生。她总是独自走进单身女子害怕的密林深处,任谁都会察觉其中另有文章吧。 想必旅馆的人也早已知情了。青塚仰卧着,一边抽烟一边想。其他女服务生看他的眼神已不同以往,从领班的表情中也能察觉出来。 此地名为上山温泉,从中央线M车站坐公车到这里约需一个小时,具体位于木曾谷地区内。当地只有五家旅馆,泉水微温。冬天固然不用说,就连现在这个时节都得焚薪烧水才能泡。不过,这年头穷极无聊的旅客越来越多,这处山中温泉也变得热闹不少。四名女服务生天天去摘山野菜也是基于此因。 青塚一郎是个盗用公款后畏罪潜逃的男人。他曾在北陆某城市的地方报社当了六年记者,却由于染指主管的女人,东窗事发后在报社混不下去,只好到邻县的货运公司会计课另谋生路。第三年,他开始挪用公款,还被酒店小姐缠上,不知不觉挥霍了五十万,得知公司即将查账便逃走了。乡下的货运小公司必然会报警。他临走之际,又顺便卷走了二十万公款,如果没有这点钱,他哪里都去不了。 他本想直接去大阪或东京,但那种地方一定会发通缉令,于是他在盐尻换车,搭中央线在M车站下车。“上山温泉”这个目的地是他从月台的看板上得知的,可谓临时起意。 住进指月馆也是偶然,他本来只打算逗留三四天,没想到,到今天已经住满两个星期了。一方面觉得就算迁往他处也一样,但主要还是因为他勾搭上了阿菊。 阿菊是一开始就负责打点他房间的女服务生。青塚猜她应该三十多了,一问之下,果然比他大两岁,今年三十三。她个子矮小,体型略胖,不过肤色倒是很白,唯一的缺点就是笑起来会露出牙龈。相貌倒是不难看,一双眼皮浮肿的丹凤眼也还算有魅力。青塚刚见到她时就这么想。 第三天晚上,阿菊过来铺床时他趁机出言挑逗。阿菊说晚上不方便,怕被同事发现。她的理由是——大家都睡在同一个房间,很难脱身,不如约一大清早。她说她值早班,可以七点就过来,佯装收拾床铺。 青塚原本以为,那只是女服务生的推托之词,但阿菊说完吮唇时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于是青塚也半信半疑地静待早晨的来临。果然,阿菊在第二天早上七点拉开纸门偷偷进来了。 她解开腰带,脱下和服,只穿着白色内衣短褂钻进青塚的被子里。短褂和肚兜都是新换的干净衣物,雪白的胸部高高隆起。 阿菊说她五年前和丈夫离婚,有一个小孩,现由婆婆抚养。那段夫妻生活的经验,使得她在床铺上热情地迎向青塚。这个女人,打从一开始就已忘了羞耻。 她说离婚后便立刻住进指月馆工作,所以这五年来都不曾与男人发生关系。温泉旅馆的女服务生和客人偷情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有时是为了钱,有时还不止如此吧。像现在,她不就迎合了青壕的挑逗。不过,从阿菊求欢的态度看来,青塚认为她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享受男女之欢了。 旅馆女服务生的早班和晚班是隔日轮值的。在同事的监视下,阿菊虽然夜里不能与青蟓相会,但还是每隔两天,早上七点准时钻进他的被窝。她总是立刻脱掉和服,用发烫的身体贴近他,而且越来越大胆。 他们只能相处四十分钟左右,但即使这样也不可能永远瞒住其他早班女服务生。四十分钟实在很短,阿菊饥渴地再三求欢。 青壕给了阿菊五千圆左右,但他知道她的目的不在钱,她性欲旺盛,娇小丰满的肉体和柔嫩白皙的皮肤下似乎蕴藏着无穷的精力。 直到四五天的停留计划延长到第十天时,阿菊开始提议去山里幽会。她每天都要上山摘山野菜,如果在那里幽会,便可以享受更充裕的时间。两天一次的四十分钟清晨幽会一直令她深感不满。 青壕在两点左右假装外出散步,依照阿菊的吩咐走上山路。陡坡连绵,令他气喘吁吁,一边是杂木林,另一边是断崖。随着山路蜿蜒而上,其间的山谷越来越深,最深处应该有十五米。这边是杂木林和草丛遮蔽的斜坡,对面却是光秃秃的断崖,峭壁下方散布着大块落石。山路迂回曲折。拐过几个弯,便看到阿菊正在招手的身影。 她望着他,露出牙龈咧嘴一笑。青塚被带进树林中。阿菊把装山野菜的竹笼往旁边一放,就在草地上躺下。这里是绿叶掩映的浓密树丛,阿菊的情欲在野性的环境中更是格外奔放。这种经验对于青塚来说还是头一次,所以也随之亢奋起来。 阿菊是个没受过什么教育的女人,只有小学程度,故乡在这个县的南部,前夫也是农夫。不过,就世间该有的一般常识——或者说就旅馆女服务生的标准而言,她算是颇懂得人情世故。因为独身,单靠薪水和小费也攒下了一小笔钱。阿菊对青塚芳心暗许,大概也是因为他从没开口问她要过钱,不用担心积蓄被他骗光。 阿菊早上没钻进他被窝里的日子,他们俩就在山里密会。青蟓无法拒绝阿菊的邀约,每天无所事事地游手好闲,他还正愁体力多得无处发泄呢。温泉旅馆里有年轻夫妻投宿,也有中年男人带着风尘女子来玩,这些都令他心痒难耐。 夜深时,青塚下池泡汤,听到隔壁女池里女服务生们七嘴八舌的说话声。阿菊的笑声特别高亢,听起来有一种找到了男人的满足感。 青塚有点不快,要不是挪用公款被通缉,他根本不用逗留在这种山中温泉,更不会与旅馆女服务生扯上关系。就算有,顶多也只是一两晚的慰藉。可是,无法随意走动的弱点,令他被迫暂时待在这里。说到弱点,无法摆脱阿菊的肉体也是弱点之一,只要还留在这里,他就无法自制。只是,这种姐弟恋,又是与旅馆的女服务生,令青塚感到屈辱,并为之自卑。 然而,他还是认命地这么想,待在指月馆的这段期间是避免不了的。上山温泉既没有处处留情的走唱艺妓,也没有按摩女郎,从镇上请又太远了,这好歹也算旅途中的一种经验吧。他觉得自己只是顺水推舟,不可能与阿菊一直这么拖拖拉拉下去,最多不会超过半个月。虽说随着交欢的次数变多,阿菊放的感情也越来越深,就算这样,她也不会阻拦他的离开吧。纵使青塚真的狠下心一走了之,她大概也不会追来。青塚决定尽量不去考虑将来的事,只一心沉醉于目前的暧昧欢愉中。今天是五月十日了。 <er h3">2 仰卧着抽烟,烟灰掉落在咽喉上,这才让青蟓从榻榻米上爬起来。距离阿菊和其他女服务生一起沿着桑田朝山里走去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了。青塚穿着旅馆的和服,踩着杉木木屐出了门。这身打扮实在不像要爬山。领班似乎隐约知情,带着浅笑目送。他避开领班的眼神,沿着大路往右,然后折入麦田,再从后面往回走。 他像以往一样走上山路,杉木木屐不跟脚,和服下摆又不时缠住脚踝。他索性把衣摆撩起,塞进腰际。弯过陡峭的坡道,山变得更幽深了。另一端是深邃的山谷,对面是陡峭的断崖。耳边黄莺婉转,一条黑白相间的斑纹蛇横在前方的马路中央,四周杂草放肆地疯长。 阿菊还是在老地方出现了。此时幽会已变得理所当然,所以两人连个笑脸都没露。她一手拎着竹篮,一手拽着青蟓的袖子,两人一起爬上狭窄的山径,进入林中。地点也是固定的,就在那块四面有树林环绕的草地上。 起先,交欢过程中青塚总觉得好像有某人盯着。山里常有烧炭工人,也有伐木的年轻人,青蟓心有旁骛、坐立不安。不过现在已经安心了,对于这种充满野趣的偷情方式也已驾轻就熟。 两人一小时后才起身。阿菊穿上黑色便裤,帮青塚把和服上的草屑拍掉——青塚从肩膀到背部都沾满了草屑。阿菊自己那件红褐色的开襟外套背部也已被草汁染成了青绿色。 两人走回山路,顺着这条路下去就会走到山脚的桑田。不过,阿菊还得将竹篮装满山野菜,所以不得不在中途与青塚分手。幸好,阿菊发现水泽边还长着许多其他人没发现的山野菜,否则她也无法趁摘菜时挤出时间偷欢了。 分手地点在山崖旁的山路上,走到半路上时,阿菊驻足看向山谷。 “竟然有人在那种地方走。”青蟓也探过头去看。 在被阿菊称为“那种地方”的山谷里,有一个男人正抓着灌木往对面的陡坡上爬。山崖露出灰色的岩壁,低矮处的山麓被矮树和杂草遮掩,最高处的断崖是一片盎然的新绿,令人眼睛一亮的杂木林一直延伸到山腰处,变成杉木林。 穿梭在灌木丛之间的男人身穿黑毛衣和鼠灰色长裤,戴着同色的鸭舌帽。从这边看去,只能看到背影,而且又隔了一段距离,因此看不出年纪有多大。两人眼看着男人爬上长满灌木的斜坡,单看他攀爬的样子,似乎不太熟练,不过行色匆忙。 看来他好像是从同一个斜坡下到谷底,然后再循原路爬上去。也可能是沿着山脚一路走到谷底,再从那边开始爬斜坡。不管怎样,山谷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连一条小径都没有。阿菊所谓的“那种地方”,是指长满灌木的斜坡。 他在做什么呢?或者该问他之前做了什么?青蟓也在暗忖。那个男人总算爬上了斜坡,消失在上方的密林深处。 “好奇怪啊。”阿菊目送着对方说。 “好像不是这一带的人吧。”青塚说道。 “也许是哪家旅馆的客人,不过我好像没见过。” 上山温泉附近的旅馆包括指月馆在内只有五家,所以一般客人阿菊差不多都见过。 “那种地方就算下去了也不能怎么样。”阿菊望着谷底说。 那里的确是个不能怎么样的地方,山谷里只有矮树、杂草,以及裸露的落石而已。 “大概是客人为了打发时间才下去看看吧。”青蟓觉得,除了无聊,那人的行为好像没有其他的解释。 两人也没有更大的兴趣探究,阿菊带着饱和的满足感,走向有山野菜的水泽边尽义务去了。而青塚,则是一边咀嚼着索然无味的感觉一边下山。脚下穿着杉木木屐,下山比上山时更难走。走累了,他便在半路坐下来休息。天气很好,他抽了两根烟,不自觉地想起今后的打算,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变成怎样。那个让他不惜盗用公款的女人已经变成遥远的往事,要回头又怕被警察逮到。虽也曾考虑过逃到大阪和东京,但那里似乎也有刑警等着。他也想过,干脆留在这个山中温泉旅馆当领班,暂时与阿菊一起工作算了。可是这里也谈不上安全,更何况,他压根儿不想停留在这种鬼地方。他才三十一岁,前途还有希望。虽只待过地方报社,好歹也干过记者,对于前途还是有野心的。 青蟓在那里待了三十分钟。因为困了,于是起身。可刚迈开步准备向山下走,就又停下了脚步。 青蟓看到通往山下村道的山路尽头站着一个人,正是刚爬上斜坡、头戴鸭舌帽、身穿黑毛衣的男人,青塚不禁躲进树荫。 其实他并不想躲藏,只是因为刚还在想着警察,情急之下才会做出这种举动。 从他的位置看来,鸭舌帽男子正站在山路尽头,男人四下环顾了一阵,之前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长相,而现在对方的侧脸就在前方二十米处,能看得一清二楚。对方是个瘦削男子,年纪有四十六七岁吧,鼻子高挺,脸颊凹陷,五官挺端正的。由于戴着帽子,看不见发型,说不定年纪更大。男人只要戴上帽子,看起来总是比较年轻。 男人朝山路这头望了一次,青塚得以看清楚他的长相,也因此对他那端正的五官有了深刻的印象。对方看起来像位高雅的绅士,果然是从都市来玩的客人吧。 男人之所以往这边望,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走这条山路。不过他好像立刻改变了心意,朝旁边迈步走去,消失在左侧的树荫中。 青塚等男人横穿过山路之后才走下山去。他朝男人消失的方向一看,只见穿着黑毛衣的身影已在山脚和桑田之间的小径上渐行渐远。 如此说来,那个男人应该也住在上山温泉吧。 虽然刚才阿菊说没见过这个人,但或许是昨晚刚到的新客,她不可能认识。就在青塚这么思索之际,男人的身影已消失在桑田的蜿蜒小径上了。不过青塚当时并没有萌生什么特别的疑问。青塚在翌日才对那个鸭舌帽男人产生怀疑,大概也是因为躺在榻榻米上无所事事吧。没别的事可想,于是那个念头就在向天花板喷吐的袅袅青烟中倏然浮现了。 那个男人,跑去那种地方做什么呢……假使是刚抵达这个温泉区的客人,也应该不会在山谷底下打转。就算这里的风景乏善可陈,可他那么做也未免太无聊了吧。而且据青塚所见,那人分明是个体面的中年绅士。 起先青塚也想过,此人或许是植物学家。但他匆忙攀登灌木斜坡的模样又有点不可思议。他手上没有半片草叶,就算可以解释成他没找到目标植物,但他的行动还是很奇怪,似乎是从那个斜坡走到谷底,然后又循着原路爬上去的。 那样子,该不会是在谷底找什么东西吧?这个念头令青塚萌生出好奇心,这也是无聊所致。他甚至特意换下和服,穿上运动衫和长裤。因为那种地方不能穿杉木木屐去。 他难得换下和服出门,发现领班很稀奇地看着他,于是故意向领班借了手杖,朝桑田小径走去。今天与阿菊没有约会,就算被领班盯着也不觉心虚。说到阿菊,她待会儿应该会和其他同事去摘山野菜吧。 <er h3">3 青塚避开常走的那条路线朝谷间走去,要走很远才能走到山谷人口。 山谷入口被长长的杂草遮掩,一旁是树林茂密的斜坡,裸露的岩壁山崖从左侧延伸开来,越往里走断崖就越陡峭,最后终于走到山谷尽头。山谷朝内蜿蜒,起初看不到前方什么样,走进去之后才能逐渐一览山崖全貌。入口处到山崖尽头约有一千五百米,里面相当深。 青塚一边用手杖敲打草丛一边往里走,终于,昨天那个男人攀爬的斜坡出现在眼前了。他停下脚步,往另一边看,长满草丛的斜坡上方,正是他曾与阿菊一起远眺男人的地点。 青琢走到男人昨天攀抓灌木往上爬的斜坡下。 这里没什么特别的,于是他继续往里走。谷底十分深远,不知能在这杂草丛生的谷底找到什么,但他还是决定走到尽头。 最后,他走到巨石乱布的悬崖下方,落石一块垒着一块,在入口处隆起的断崖,一路逐渐升高,在这里已有十五米高。崖上的杂木林闪耀着灿烂的新绿。 走在落石之间的青塚,眼尖地发现有些地方的草有点倒伏,断断续续地形成一条路,感觉像倒塌过,过了一段时间又重新挺立。 将这条倒伏的草迹与鸭舌帽男子的行为联想在一起是件很自然的事。挣扎着爬上斜坡的男人肯定与这条草迹有关,这分明是某人最近留下的痕迹。 青塚在大小落石之间穿梭前进。突然,他看到某块相当大的落石后面好像有一些黑色东西在发亮。 他凑近一看,原来是台摔坏了的小型相机,碎片散落一地。相机一定是被很强的力气砸坏的,要不然不可能碎得四分五裂——机身断成两半,里盖掉了,镜头被砸得粉碎,其他零件也散落在草丛问。 青蟓拿起相机残骸,确定已经不能用了,于是又随手一扔。这时他又在相机掉落的地点看到一个类似零件的东西。走近一看,那是从相机里掉出来的底片。其中一半已脱离卷轴,在草丛中卷成漆黑的一团。 青塚拿起底片,还有一半留在金属制的底片盒中。他随手把它放进口袋,仰望高高的悬崖。相机会破碎到如此程度,一定是从断崖上面掉落到地面的缘故。 这时,他又看到两米以外的草丛上盖着一层泥土,就在巨大落石的旁边。他用手杖尖端稍微一拨,便发现底下的泥土被染成了暗红色。血迹经过一段时间就会变成这种颜色。 青塚倒抽一口气,望着泥土上的颜色,但他还是鼓起勇气用手杖继续往下挖。可是,那些泥土只有薄薄的一层,覆盖在草丛上。底下应该不会有血源,真正被染红的,其实是杂草。青塚看到这里终于明白了。覆在上面的土,是为了不让人发现染在草丛上的血痕,这显然是人为的。 青蟓又想到倒伏的“草路”,他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好奇心战胜了一切。不管怎样,他决定先循着这条草路往前走。可以说是初夏的明亮阳光给了他勇气。 循着草路走到底,是断崖左侧的末端。可是这片山崖乍看之下毫无异状,也没有奇特的景象,只是处幽静的谷底。 然而,青塚眼尖地发现崖下有一个凹洞,但凹洞前面有两块落石,堵住了洞口。青塚弯下腰,从石块之间窥探黑暗的洞穴深处。 起先什么也看不到,但随着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隐约能看到类似白色棒状物的东西。于是青塚进一步凑近洞口,这才发现那棒状物原来是人腿。 青蟓本能地想放声大叫,但旋即想起四下无人,这让他无端害怕起自己的声音,并想回头。这时上方传来呼喊他的声音。若放在平时,他一定会立刻察觉那是阿菊的叫声,但此时他过了半晌都没发觉。 “喂——喂一你在那里做什么?”阿菊的叫声仍持续着。她依旧穿着那件红褐色的开襟外套,站在斜坡顶上的山路上。 “啊。”青塚这才回过神,向阿菊招招手。 “干什么呢?”阿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青塚还有点魂不守合,只是无言地招手。 “干什么呢?你好奇怪啊。”阿菊说,“你要爬上来吧。” 但看到青塚没有动的意思,阿菊似乎终于妥协,迈开了脚步。可她无法从那里直接走下斜坡,必须绕远路。 阿菊的身影暂时消失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山谷人口处踩着杂草现身。她像平时一样一手拎着装山野菜的竹篮,矮小的身影动作缓慢,缓缓地走了过来。圆圆的脸被头顶正上方的太阳一照,如同白纸一般空洞。青蟓也向她走近。 “怎么了,想在这种地方做?”她笑嘻嘻地问。看来她似乎误会了。 “有人被杀了。”青蟓以失去感情的声音说道。 “有人被杀了……啊?在哪里?”阿菊大吃一惊地盯着青塚。 “在那里。”他转身指着身后的山崖脚下。 “骗人!” “骗你干吗,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阿菊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动。她似乎也想起昨天爬上斜坡的男子了,并主动说要去看看。 青塚把阿菊带到洞穴入口,让她探头往里瞧。她定睛看向洞穴深处。 “哎呀,真的啊。”她瞪大了那双单凤眼说道,“一对光着的脚丫朝我们这边伸着呢。不过,也许是在睡觉……” 听到阿菊如此让人哭笑不得的解释,青塚遂把落石旁边的草地上有泥土的事情告诉了她。“有人用泥土掩盖血迹,死者一定是死在那里的,草地上还有拖行过的痕迹。” 阿菊胆子很大。或许也是因为有青塚在吧,她主动说要看看。 青塚也随之精神一振。这次他是半带着游览的心情带她去那里的,他用手杖前端掘起泥土,让她看染血处。 “真的啊。” 阿菊低头看了半晌,旋即抬起头,仰望断崖上方。如此上上下下比对了一番后不停地摆动着头。 “啊,我懂了。”她叫道,“一定是从断崖上被推落摔死的。然后,凶手跑来这里掩盖血迹,再把尸体拖进那个洞穴里。倒伏的草丛就是那时留下的痕迹。” 这么一说,青塚也明白相机损坏得那么严重的原因了。 阿菊又在附近东张西望了老半天,然后独自往前走了五六步,回过头喊他。 “喂,你快来看这个,有削过岩角的痕迹。” 青壕走过去一看。确实,一块不太大的落石一角有被某种物体磨擦过的痕迹,只有那里没有灰尘,打磨过似的闪闪发亮。 “被凶手从崖上推落的人或许就是撞到这块石头才死的。八成那个凶手事后来把血迹磨掉了吧。” 把前后迹象连贯起来,青塚眼前浮现出整个故事的经过,令他不禁背脊发冷。 “被杀的是个女人哦。”阿菊突然说。 “你怎么知道?” “洞穴里的腿很白呀……而且,如果那个男人是凶手,那被害者当然是女人。这里可是温泉区呢。” 阿菊说得没错,这样的推理很有道理。 “我们得赶紧报警,死者一定是被昨天爬上斜坡的那个男人推落崖底摔死的。而且,那个男人还把尸体拖到洞穴里藏起来了。”阿菊立刻说道。 “嗯,是该报警。” 青壕无暇多想也这么说。可当两人离开现场时,他才赫然想起自己的立场。 “我看还是不要报警比较好。” “为什么?为什么不报警?” “如果去报警,我会有麻烦。” 阿菊突然陷入沉默,细细的眼熠熠发亮地盯着他。 “你不要误会,我跟这桩命案可没关系,我的意思是说……我本来打算以后再告诉你的,总之,我的身份不便和警方扯上关系。” 阿菊点点头。 “你果然跟我想的一样。” “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你应该不是什么正经人。因为,没有哪个正常人会游手好闲地待在这种温泉区。” “既然被你看穿,我也没办法了。不过我可要事先声明,我既没杀人,也没做过抢劫或欺诈的勾当,只是有些难言之隐罢了。所以,这件事我看还是别报警,反正就算我们不说,迟早也会有人发现的吧。”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和阿菊一边并肩走着的青塚趁她不注意时,把口袋里那卷捡来的底片悄悄取出,扔在草地上。这种玩意儿还是别留在身边比较好,谁晓得会惹上什么麻烦,想必这段底片迟早会在草丛中被雨水侵蚀吧。 <er h3">4 那件事真不可思议——这是青蟓和阿菊来到东京后不时提起的话题。也就是半年前目睹的那一幕宛如白日梦般的情景。 青塚和阿菊结伴来到东京,凭借从货运公司偷出来的二十万,在江户川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同居。青蟓仗着以前在报社的工作经验,在印刷厂找到一份校对的工作;阿菊则在浅草附近的烤串店当女服务生,这也是利用之前在温泉旅馆当女服务生的经验。 印刷厂的校对上的是夜班,因此青蟓每天很晚才会回到公寓,不过烤串店也经营到很晚,所以正好。阿菊早上很晚才出门,而青塚上班的时间也比一般公司晚。印刷厂每晚都挑灯夜战,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两人之间的对话有时是在一起吃夜宵时进行的,有时则是早上躺在被窝里进行的。 “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那好像是一场梦,我已经分不清究竟是真是假了。” 阿菊晃着来到东京以后变得更圆的脸蛋说。 “可是我们真的看到了。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人一起看到的,不可能有错。” 青塚说的简直是废话。 正因为是两双眼睛看到的,而且才事隔半年,所以没什么可怀疑的。 “假使那是真的,不可能还没被发现吧,也不可能没人报警吧。毕竟我们不到一个月就离开温泉区了。” 阿菊那双小眼睛仿佛看着很远的地方。 “至少那个月之内还没被发现。就是不知道我们离开上山温泉后有没有什么发展。” “可是,后来也没看到报上报道过呀。” “只是东京的报纸没提,说不定,当地的报纸在这半年中报道过。” “如果真有这回事,富士子的信上一定会写的。” “喂,你到现在还在跟富士子通信吗?” “这有什么好紧张的。我告诉你,你只不过挪用了公司的那么一点钱,警方不会找你的。说不定公司都没报警,就这么自认倒霉了。要不然怎么会到现在都毫无动静。我和富士子一直在通信,如果真的让警方看到的话,那你早就被刑警带走了。” “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 青塚嘴上虽这样说,但其实心里也觉得阿菊说得没错。他的确一点也没察觉身边有警察盯着。“那时,你因为害怕,所以没把发现尸体的事报告给警察。但其实我们应该去报警的。” “少胡说了。那时和现在不一样,任谁都觉得扯上警方会惹来麻烦。” “那时看你那么害怕警察,我还以为你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呢,后来一听,根本没什么。你居然为了那点小事被吓成那样,还真好笑。” “是你自己太不以为意了。” 青塚虽然这样说,但他确实觉得阿菊比自己要大胆得多。初次来到东京就去浅草的烤串店上班,且丝毫不见畏色,收到的小费和资深女服务生一样多。 青塚没有甩掉阿菊,说穿了是因为甩不掉。青塚无意抖出了自己的秘密,落下一个把柄。一旦有把柄在别人手中,有时反而会增加亲密度。当然,她没离开他不仅因为这个。对她来说,在深山里的温泉区当女服务生虚掷青春太违背心意,所以她把青壕当成了救命的稻草。虽说说不定来到城市里会更倒霉。 不过,还是幸运先找上了青塚。起先是以“小小的幸运”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的。 某天,青塚得知某家业界报正在登广告招聘记者。那家报社就位于本乡附近,社名叫“厨界通信”。是一份主要报道饭店、餐厅、居酒屋及小餐馆的专业报纸,内容从烹饪技术到最新流行趋势,乃至营业方针,涵盖范围极广。报社在一幢不大的楼内,只有一个编辑部。 青塚当过报社记者,并在面试时提到了那点经历。如果对方录用他,说不定会向他以前任职的北陆社打听。这样的话,他后来在货运公司盗用公款的罪行说不定也会曝光,不过他还是决定赌一赌运气,哪怕弄得不好不仅没录取,还引得警察找上门来。 幸好,担心只是杞人忧天,阿菊说得没错。 报社翌日就用挂号信寄来了录用通知。薪水不高,甚至还不如在小印刷厂当校对的待遇好。但曾经任职地方报社的他深知这种业界报纸的工作很有甜头,因为记者同时还得负责拉广告。这种广告,从某种角度而言,就等于变相勒索,目的当然是为了钱。 事实上,社长也说广告费的几分之一会奖励给拉来广告的人。资深记者都是以这笔回扣为主要收入的,薪水反而只是补贴。 不过,也有人事后回想起来心里不是滋味,从而对工作感到厌烦,并辞职离开,所以记者一行经常有职缺。而在社长看来,只会写报道的记者根本不稀罕,但如果还能赚广告费,那再多雇几个也不是问题。 青塚那晚问了问阿菊,他心想阿菊在山里的温泉旅馆当过女服务生,想必对旅馆的经营也略通一二,或许可以提供他一点参考。 阿菊侃侃而谈。她说即便是乡下的温泉旅馆,也有逃税的对策,此外还有拉客的诀窍。听起来应该也可以套用在都市里的餐厅上。 青蟓起先跑的是市区卖乌冬面店的老字号餐馆,等逐渐抓到要领之后,便转而勤跑大型餐厅或饭馆。不过还没有那个手腕去大饭店。 但至少练出了胆量,敢进豪华居酒屋和餐厅了。虽然现在还只在写报道的阶段,不过为了拉广告,必须先拓展人脉。 有些餐厅一听是《厨界通信》来采访马上敬而远之,还有人语带讽刺。因为这份报纸摆明了是以拉广告为目的的。然而,每一种行业都有弱点,自然有因为害怕“留下后患”而让他进办公室或社长室的。 青蟓写的报道都是吹捧餐厅的。一开始他不打算跟对方提广告的事,只是一味地赞美。而且不管写出怎样的内容总编都不会有意见,因为报社知道,这种拍马屁的报道很快就会变成银子。 青塚是在入社两个月以后看上“乌贼”这家餐厅的。“乌贼”的总店位于赤坂,在东京都内有七八家分店,算是连锁式经营。这家店的生意非常兴隆,随着分店在市区的不断拓展,发展势头也越来越强劲。 此外,“乌贼”还经营有同名保龄球馆,在闹市区拥有两家店。有传闻说最近新开的“乌贼”连锁店就是以保龄球馆赚的钱当做资金的。“乌贼”的社长名叫市坂秀彦,是个年约五十岁的中年人。 据说市坂社长是关西人,他的经营手腕已成为业界传奇。当然,也有不少人出言中伤他,甚至说市坂不是日本人、或幕后金主另有其人、或他其实是个出名的放高利贷的云云。不管怎样,他的店铺都相当时髦,装潢设计独特,这方面的魅力无人否定。市坂的确有很多新鲜的想法,单从店内的菜色搭配便可看出。有人说他原本是关西某西餐厅的大厨,他本人也未否认。 青塚去过位于赤坂的“乌贼”总店好几次,可是始终见不到市坂社长。分店开了这么多家,社长不是在某家分店,就是出差去了。事实上,光是能采访到“乌贼”,就已是一大收获了。这一领域的报纸都对这家店虎视眈眈。 不过,勤跑了三个星期以后,青塚终于逮到了市坂社长。对他来说,这也等于是抓住了幸运。 <er h3">5 与市坂秀彦的初次会面令青塚永生难忘。走进占地不大的社长室的青塚,一看到市坂社长那张长脸就觉得似曾相识。对方的额头有点秃,但头发梳得很整齐,鼻梁高挺,五官非常深邃。说到开西餐厅的社长,青塚原本以为是个脑满肠肥的男人,见到本人颇感意外,同时对那张端正的面孔自然生出敬畏。 市坂社长答应给青塚十分钟的时间回答他的问题。市坂说话时果然略带关西口音,柔和沉静的语调饱含余韵。 由于社长室内采用单向采光,所以市坂的脸一动就会产生明暗变化,这让他那轮廓深邃的面孔更显立体,但脸颊略凹的模样却令青塚想起了什么。 青塚暗自称奇,觉得这张脸果然在哪里见过,在倏而乍现的光线中捕捉到的轮廓更强化了他的这种感觉。可是等好不容易想起时,他已经走出了“乌贼”总店,正步下附近地铁站的石阶。 对了,现在正往下走的虽然只是地下通道,但当时也是从这样的位置看到下方那个男人的。如果用鸭舌帽把市坂略秃的额头遮住,不就是在上山温泉的山路上看到的那个身穿黑毛衣和鼠灰色长裤的中年绅土吗?说到这里青塚才想起,那个鸭舌帽绅士思考该走哪条路时曾经抬头朝他所在的山路望,那时看到的脸孔不跟社长一模一样吗? 没错,就像从这个位置——青蟓在通往地下通道的楼梯上驻足,定睛凝望。正在下方月台行上走的乘客们,如同他躲在树荫后面看到的那个男人…… “不会是你搞错了吧?”阿菊在听完青塚的叙述后问道。当时她已从烤串店回来,正吃着客人的剩菜当宵夜。 “我想应该没错,不过世上长得像的人多得是,所以我也不敢断定。” 阿菊手里抓着鸡腿,咬扯着鸡肉。 “要不要确认一下?”她问。 “根本没办法确认。总不能对他说,‘当时那个男人就是你’吧。” “就算真的是他,他也不会承认。”阿菊扔下鸡骨头。 “事到如今我才敢说,”她拿纸擦擦嘴边,继续开口说道,“我们在崖下的洞穴里发现尸体的第二天,我又偷偷跑去下川温泉,向那边的旅馆打听过。” 下川温泉位于青塚和阿菊一起爬过的那座山的另一头。确切来说,应该是斜穿过山头再下山。但在上山温泉,向来习惯把下川温泉称为山的另一头。 “结果,我听下川的川田旅馆说,在我们发现死人的前两天晚上,有一名四十七八岁的男人和一名二十七八岁的女人前去投宿。那两人在第二天——也就是‘那天’——吃完午餐就出门散步去了。据说那女人还带着相机。” 青琢想起在落石后面发现的被砸烂的相机。 “那个男人当天的装扮,就像你所看到的,是头戴鸭舌帽,穿黑毛衣和鼠灰色长裤吗?” “没错,就是这样。” “那与他同行的女人呢?” “后来就没有回旅馆。据那男人表示,他们一走到上山温泉后凑巧遇到了女人的朋友,女人被朋友留住,当晚在那边过夜了。后来他说女人的行李由他带走,付了账就离开了。不过说是行李,其实就只有一个手提箱。” 阿菊倒是越说越兴奋了。 “他们在旅馆登记的名字呢?” “两人都没登记。旅馆为了逃税,每晚都会有两三组客人不做登记,其中就包括了他们俩。” 对那个男人来说,实在很幸运。 “当时看你真的很怕被警察抓到,我便只是听听就走了,要不然一定会向派出所报案的。” 发现人腿时,是青蟓说不能报警的。他当时的确很怕与警方扯上关系。 听了阿菊的叙述,已可以确定,在下川温泉的川田旅馆里投宿的那对男女就是身处现场的当事人,有相机残骸这一点也和阿菊的说法完全一致。 “喂,你要不要跟公司请两三天假,偷偷去上山温泉的那个山谷看一看?”阿菊怂恿道。 “要干吗?” “这还用说。要是能确定真是那么回事——” “现在才去报警太奇怪了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想想看,对方既然是那种大餐厅的社长,一定很有钱。听说这年头开保龄球馆好像很赚钱呢。” 阿菊眼神死死地盯着青塚。 三月中旬的某一天,青琢戴着贝雷帽和墨镜,在上山温泉的公车站下了车。除了肩上挂的相机,他没有携带任何行李。一如从东京搭夜车赶来,他打算当天再搭夜车赶回东京。 经过指月馆前,他没看到那个每次见他出去散步都会浮现出诡异笑容的领班,却看到女服务生富士子正在入口处茫然地望着马路,即使看到他的身影也没认出。 青塚走在麦田间的田埂上,经过桑田前往山脚下。相隔不到一年,这地方却令人怀念。阿菊和其他女服务生一起采山野菜的身影仿佛随时都会在附近出现。 他迟疑着先去谷底还是崖顶。照理说谷底比较重要,他必须去那个洞穴查看一下那具女尸是否还在那里。但他光是想象朝洞里看去,会看到一具化为半白骨的腐尸,就觉得一阵反胃。最后,他决定把讨厌的事放到最后,还是先去崖顶一趟。于是走上那条曾经赴阿菊约会时走的山路。 好不容易才爬上山谷尽头的崖顶,之前一次都没来过这里,现在站在断崖上往下看,又深又陡的山谷几乎令青塚目眩。下方的草丛之间散落着白色的落石,其中一块落石上染上过坠崖女子的鲜血。凭着记忆,他很快就找到了那块已被刮去血迹的石头。 来到这里青塚才发现,如果朝山谷入口处看过去,会看到一大片连绵的盆地,对面还有一座山。除非爬上这崖顶,否则看不到这片风景。 青蟓终于明白男人和女人跑来这里的理由了。女人带着相机,虽然不知道相机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但可以确定的是,女人当时一定是想以这片风景为背景替男人拍照吧。说不定男人就是趁那时候把她推落山谷的。 起先他是这么想,但最后又修正了这个想法。如果真是那样,男人应该背对着断崖,站在崖边。负责拍照的女人站在男人对面,很安全,被推落的反而应该是男人。 但事实上被推落的是女人,所以女人必然站在崖边,背对着断崖拿着相机,男人则站在女人对面的安全地点。 青蟓想到这里举目望向断崖的对面,杂木林到了那边就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中央凹陷的高耸双子山。 青塚也曾经从指月馆的二楼眺望过这座山。不过由于位置关系,从旅馆房间看到的山被杂木林挡住,只看得到山头,看起来就像一座平凡无奇的矮山。可从这里眺望的山景却有截然不同的风貌。 在V字形杂木林之间浮现的双子山宛如画中的构图。 小径消失在杂木林之间,通往下川温泉。换言之,从下川温泉沿着山路便可以走到这处景点。所以住在下川温泉川田旅馆里的那对男女才会起意走到这里,以这片风景为背景拍照留念吧。如此一来,男人就会背对双子山,站在远离崖边的安全地点;相较之下,负责摄影的女人则背朝着断崖,站在离崖边很近的位置。这样的话,男人就可以突然朝女人扑去,将她推落。要让一个站在崖边的女人仰面落进十五米深的谷底,实在太简单。 女人坠落后,陈尸于垂直的断崖之下。男人从崖上望见后,沿着崖边步行到山崖较矮、有灌木和杂草的斜坡,手脚并用地爬了下去。走到谷底女人陈尸处,把尸体拖进洞穴里藏好,再用小石头磨去落石上的血迹,同样沾有血迹的草丛则用泥土遮掩,然后再抓着灌木匆忙爬上斜坡逃走。相机已经摔碎,所以他大概就弃置不顾了吧——如同上次阿菊站在这处崖下凭想象编织出女人步向死亡的故事情节,现在,青蠓终于能清楚地完成这个故事了。 说到清楚,男人没有再爬上断崖返回山林小径,却从青塚下山的山路前横穿小径,从桑田旁边离去的理由,他现在也明白了。男人不想独自从那条曾与遇害女子同行的路上回去,当然也可能是怕来时两人同行说不定被谁看见了。不过更重要的,恐怕还是担心如果独自走原路回去,可能会看到遇害女子的幻影,因而心生恐惧吧,走别的路线就不会不安了。 在第二次看到那个男人之前,青塚记得自己曾在半路上休息过三十分钟,那三十分钟里,男人应该先爬上斜坡,又改变主意从斜坡绕路走到山谷入口处,再从那里走出来吧。 青塚依照他的想象沿着崖边往下走,沿路没有小径,不断有树丛和灌木丛挡住去路,费了许多时间才走到山谷入口。到达后一看,正好用时三十分钟。如此一来,他更加深信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 抵达山谷入口的青缘意识到终于要进行最后的行动了——他得窥探洞穴内,看那具女尸是否还在那里。四下望去,只有鸟鸣声时而响起,却不见半个人影。仿佛隐约可以听到地底的声响,已变弱的阳光仍然温暖,继续照亮这个寂寥的场所。 他一直走到洞穴旁边,洞口仍有落石,和当时的情景一模一样。尸体或许还没被发现,如果被发现并已报案,警方搬出尸体必然会挪开堵住洞口的石头。然而现在丝毫未动,可见遇害女子的尸体依然横陈于此,白腿朝向洞口。不过,此时那雪白的玉腿应该已化为白骨了吧。上次是五月十一日,几乎过了快一年了,肉体或许已完全腐烂。 青塚没有再继续往前走。他毕业于乡下某大学的国文系,这时他突然想起学生时代看过的《古事记》中的一节。那是描写窥见黄泉国的伊邪那美(尸体)的文章。 伴着一盏火光定睛凝视时,只见蛆虫附身(尸体已经长蛆了),头上有大雷,胸口有火雷,腹部有黑雷,阴(阴部)有折(裂)雷,左手有若雷,右手有土雷,左足有鸣雷,右足有伏雷,合起来成了八雷神…… 这么一段对女人腐尸的悚然描写,让青蟓想到在这洞穴的幽暗深处,遇害女子的肉体也像“黑雷”一样泛黑,裂开的阴部上爬着蛆,眼鼻皆被虫啃噬,更加提不起勇气走近洞穴。当时看到的腿,究竟是“鸣雷”的左腿,还是“伏雷”的右腿呢? 青蟓觉得,既然堵住入口的石头原封未动,不用看也知道尸体一定还在。他本想掉头离去,却猛然想起当时丢弃的底片。对了,记得当时就扔在这附近,他开始在草丛间搜寻。最后,在离记忆中的地点稍远的地方找到了。似乎由于杂草长得太高,一直没被任何人发现,就这么留在原地。由此可见此地有多么荒芜,尸体会一直留在洞穴,想必也是这个原因吧。 他捡起底片,金属制的底片盒生了锈,露出来的底片一半已经腐蚀。当然,盒里的底片尚未使用,就算带回去也不能当做证据。而拍摄到的部分经过雨淋日晒已经完全派不上用场了。不过他还是用手帕包好放进了口袋,就像上次与阿菊并肩步行时一样。 青塚退回到山谷入口时转念一想,自己没有任何证据,这样子无法确定市坂秀彦到底有没有杀害那个女人。换言之,也不可能如阿菊所言去勒索市坂。 青塚大伤脑筋。好不容易来到这里,知道此行没发挥任何作用后阿菊一定会生气。她没受过什么教育,却有足够的贪念。 最后他终于想出一个好主意,不过还不知道这么做能不能成功。他抱着再辛苦一次的决心从谷底爬上断崖,走到推测中两人拍照的地方,把自己带来的相机取下,背对断崖而立。对着镜头一看,平凡的双子山果然从杂木林的缺口处探出头,并被完整地收入到镜头中。 青蟓在这里拍光了整卷胶卷。他不断地从各种角度拍摄,打算回东京后在“乌贼”的社长室若无其事地取出来,看看到时候社长市坂秀彦会有何反应。 假使市坂成功掩饰住反应,那他还可以设法弄几张市坂的照片,拿去下川温泉的川田旅馆打听。不过,纵使旅馆的人认出了市坂,只要市坂矢口否认,还是没戏可唱,因为不利于他的证据根本就不存在。 <er h3">6 之后又过了快十个月。 青塚一郎的名字在奇妙的地方变成了铅字。不只青蟓,市坂秀彦的名字也在一旁。两人的名字联袂出现在《新流》这本新上市的综合杂志底页。《新流》厚达三百二十页,封面用的不是最近流行的照片,而是油画美女图,封面截角以小字体印着“第七期”,可以看出创刊至今已经过了七个月。虽然放在书店门口贩售,但从那叠杂志的高度一直没怎么减少来看,应该不是什么畅销杂志。再从进入书店的上班族和学生翻翻目录就放回原位的反应来看,显然内容不太合乎大众口味。 二月中旬,在评论家、随笔家冈本健夫世田谷的家里,来了一个名片上写着“新流编辑部中村忠吉”的年轻男子。冈本将他带进不怎么气派的八叠大客厅里。 冈本原本是一位文艺评论家,至今也如此自居。他那轻妙的笔触、对于任何事物都充满好奇心并加以评论的才华,被某些传播媒体视若珍宝,不知不觉中,奠定了其不知该说是轻文艺评论家还是随笔家的地位。同时他也很活跃,有时刚看到他走遍全国各地文人故乡并发表评论,马上他又开始论述最近的新思想,再不然就是评论女性风俗。他还应邀匿名评论小说,对公关(PR)类杂志的对谈邀约也欣然赴会。虽然在人前自嘲是“打杂的”,但旺盛的好奇心让他做得还挺高兴的。 中村忠吉这个留着长发的年轻编辑,一见到发量稀疏并已渐白的冈本健夫,便递上最新上市的《新流》三月号,客气地拜托冈本为这本杂志写一篇字数约三十张稿纸左右的社会评沦,最好二十天内交稿。 冈本听了,先拿起那本杂志,摘下眼镜翻开目录,旋即露出不怎么感兴趣的表情,因为执笔者都是不太有名的人。他的工作早已满档,于是委婉地推辞,说留待下次再写吧。 “我知道您非常忙碌,但能否帮帮忙……”中村不肯死心地说,“我们总编郑重命令我,一定要邀到老师的大作。” “你这么说也没用呀……” 冈本再次把杂志贴近眼前,寻找总编的名字,“是这个叫青塚一郎的人吗?” “是的。青塚先生表明,少了您的稿子万万不行。青塚是您的忠实读者。不,其实我也是……”中村说到一半慌忙更改。 “这我当然很感激,可是我现在真的很忙……” 冈本明知对方只是在拍马屁,心里还是挺高兴的,语气不觉也缓和了下来。 “这一点我们非常清楚,不过还是请您帮帮忙。” 中村撩起垂落额前的发丝,跪坐着往前挪了几步。他似乎看到了冈本的表情变化。 “我们杂志创刊不久,名声也不够响亮,执笔者的阵容自然显得比较弱。如果这次能借老师的大名,杂志将会变得有分量且有光彩。否则,再这样下去,以后拜托一流作家还是会被委婉拒绝。但只要能邀到老师您的大作,其他的一流作家肯定也会看在您的面子上答应为我们写稿。” 中村说得慷慨激昂,连脸都红了。 “哪里哪里,我根本没那么大的力量。” 冈本虽然这样说,其实心里还是有点自傲。当然,自己还称不上一流作家,不过比起这本杂志上的执笔者阵容,他自认还算有点名气。同时心想,如果真如这个编辑所言,自己写稿就能带动其他作家的话,倒不妨先答应下来。籍籍无名的出版社艰难地发行新杂志激发了他的侠义心肠。 “二十天之内恐怕无法交稿,如果时间再宽裕一点,我倒是可以替你们写点东西。” 冈本考虑再三,最后还是答应了,并说定先延后一期,再决定到底要不要写。年轻的中村满脸感激,再三鞠躬表示这下子不用挨总编骂了。 冈本再次翻开杂志目录,并随手翻阅了一下内容。但整本杂志怎么看都谈不上有魅力,编辑风格平板枯燥,内容混杂欠缺焦点。看起来像是把市面上的杂志各取一部分加以模仿,完全看不出重点。不过,他这时才想起,好像曾经多次看到《新流》在报纸上打广告,而且篇幅都还不小。 “你们出版社位于哪一带?” “在赤坂附近,不过规模很小,只是在别人的大楼里租了两个房间。” “这位市坂社长,曾经待过哪家出版社?” “不,他从来没接触过出版业,对于办杂志,算是地道的门外汉。” “门外汉居然敢办杂志?这也太大胆了吧。那么,就是有钱人的消遣哕?” “说消遣恐怕不太好听,不过资金的确相当充裕。据说这本杂志就算连着亏损五年也不会倒闭。这是听我们总编说的。” “那倒不错。既然是有钱人,是不是经营着什么企业?” “是的。”中村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老师,您知道乌贼这家餐厅吗?” “乌贼……啊,我知道,在新宿、池袋、涩谷……对了,连青山那边都有这家餐厅的分店吧?店面外观和招牌全都统一风格,所以我印象很深。前几天好像还在哪里见过。对了,应该是在自由之丘那一带吧。” “您说对了。总店在赤坂,不过在到处扩张开分店。” “原来是乌贼的老板啊,这倒是很意外。西餐厅老板居然办起这种综合性杂志。” “不只西餐厅,另外还经营了两家很大的保龄球馆。” “连保龄球馆都有啊?这年头,开保龄球馆好像挺有赚头的。” “据说生意很好,所以大家抢着开,最近利润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好了。” “总之,不管怎样都是有钱人吧。此人年轻时是不是立志要当学者或作家啊,不料日后却转向开起了西餐厅,所以现在才想用这份杂志来实现年轻时的梦想?这是成功企业家中常有的现象。” “这种说法我倒是没听说过。社长对于杂志的好坏从来没有意见,也不会提要求。” “你们社长还真大度。他也没叫你们努力增加销售量,好多赚一点钱?” “什么都没说。” “原来如此,不愧是靠餐馆和保龄球馆轻松致富的暴发户,区区一个杂志社的赤字根本不放在眼里。如果是一般人,恐怕早就削减你们的编辑费了。” “编辑费不但没减少,反而给得更多。刚才忘了说,您的稿费我们也会特别从优处理。” “谢谢……那么,包括你们总编在内,都是想怎样都无所谓哆?你们这位总编之前是哪家杂志社的老手吗?” “不,他也对杂志毫无经验,听说以前好像在北陆那边的报社上班。” “是报社记者吗?” 冈本有点失望,听到总编是个乡下报社的男人,便明白这本杂志为什么这么庸俗了。此人来到东京后被赋予负责整本杂志的大任,结果编辑出来的东西完全上不了台面。 “这位青蟓总编还很年轻吗?” “对,听说才三十三岁。” “杂志总编还是年轻一点比较好,年纪大了感觉会变迟钝。” 可再回头看这本杂志,还是怎么看都不像出自敏锐的编辑之手。所幸经营者是个大财主,又有赔钱五年的心理准备,将来说不定会有所改变。青蟓这个总编似乎独揽大权,如果杂志能往好的方向发展应该会变得很有趣。才创刊半年就下判断未免言之过早。 中村频频点头哈腰,再三拜托之后才离去。从他的模样来看,能够完成总编交代的使命似乎令他欣喜异常。对中村来说,不惹总编生气或许比如愿邀到冈本的稿子更能让他松一口气。这件事过去一阵子之后,冈本在某次聚会中遇到了一个朋友。 “喂,你知道《新流》这本杂志吗?”冈本若无其事地向对方提起。 “哦,那个啊,多少知道一点啦。”这位朋友一向对出版社的事了如指掌。 “他们也向你邀过稿吗?” “对,不过我只写过一次,虽然稿费比别家高,可那本杂志实在不怎么起眼。事实上销路好像也不怎么好。不过杂志的幕后金主是著名连锁餐厅‘乌贼’的老板,据说就算连续亏损五年也无所谓。总编又独揽大权,好像还能拿到不少编辑费。” “果然还是你清楚。老实说,他们也来找我了,我正在犹豫要不要写。来的是个年轻小编辑,不过正如你所言,他也说他们那个青缘总编独揽大权。” “情况好像相当严重,社长还对他特别客气。偷偷告诉你吧,青塔这个男人很不简单,他从社长那里要了一大笔编辑费,可是好像没怎么花在编辑事务上。也就是说,他全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了。” “原来是那种人啊。这样的话,我还是不要替他们写稿好了。” 说是这样说,但冈本的好奇心又发作了,他觉得不妨与对方合作一次,也能利用这个机会对青蟓这位总编做更进一步的了解。 “如果他真的这么嚣张,那一定在外面玩得很凶吧?” “这你可错了,青蟓好像是个安分守己的男人。” “啊?那他把那笔钱都存起来了?” “青蟓的老婆精明能干,听说她总是准时迎接老公回家,既不让他玩女人,也不准他乱花钱。换言之,据说青塚私吞的公款都被他老婆拿去存起来了。他那个老婆,听说以前好像在浅草那边的烤串店当过女服务生。” “这么说来,一定是个美女啰?所以老公才被治得服服帖帖的?” “没那回事儿。我是没见过啦,不过听编辑说,他老婆是个身材矮小肥胖的女人,皮肤像猪一样白皙,脸蛋好像也不怎么漂亮。就是挺精明能干的。年龄好像也比青蟓大,看起来更是苍老很多。” “原来是姐弟恋啊,所以老婆才这么疼老公。不过话说回来,青蟓甘愿被管得那么紧也很不可思议。他做总编做得那么霸道,说不定就是为了发泄被老婆压得抬不起头的郁闷吧。我还真想见识一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冈本暗忖,接下来不妨替那本杂志写篇稿子好了,这样就可以趁机结识对方了。 然而,到了下个月,冈本把三十张稿纸的稿子交给中村时,青塚这个总编并未露面。 “我还蛮想见见总编的。”冈本若无其事地说。 “是,改天我一定让总编亲自到您府上致谢。”中村说着欠身行礼。 “你们总编还是一样的啰唆吗?” “对,啰唆得很。” “可是,老实说,杂志的销路还是没有起色吧?” “对,陷入滞销状态。” “这样一来,就算他再怎么独揽大权也不好向社长交代吧?我听说他好像向社长要了一大笔编辑费,总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吧?” “您知道的还真不少啊。”中村说着,注视着冈本。 “没有啦,我只是稍微听到一点风声。” “您说得没错。这阵子总编的心情糟透了,看样子好像是社长不愿意再出钱了。” “那是当然。社长办杂志也快一年了,就算再怎么外行也应该大致了解情况了,当然不可能永无止境地投注资金。” “再加上保龄球馆的营业额好像减少了,现在到处都有类似的球馆出现,竞争太激烈。这好像也是社长不愿再出钱的原因之一。总编一直嘀嘀咕咕的,还发牢骚说一定要想办法。不过不管他怎么抱怨,反正钱都不会全部拿来做编辑费,所以我们也不怎么关心啦。”中村吐着烟圈说道。 <er h3">7 到了四月中旬,冈本收到寄来的《新流》五月号。 冈本一看封面,不禁暗自称奇。之前《新流》的封面都是委托画家画的美女图,这次用的却是风景画。近景是一片杂木林,在呈V字形分开的缺口间露出山峦。 冈本心想,这张画也太无趣了吧,构图本身就够平庸了,杂木林之间露出的山更是平凡无奇,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小山头。真是索然无味。实在搞不懂为什么要刻意把美女图换成风景画。他从一角的落款得知,这幅封面是认识的画家白井画的。 白井为何要画这种画?冈本熟知他的画风,所以更加奇怪。这张画与过去白井一直描绘的主题截然不同。他猜想,或许是杂志社勉强画家帮忙,所以敷衍了事随便画一张交差的吧。 那本杂志寄来一个星期后,《新流》的中村再次来访。 “上次老师写的那篇大作极受好评,所以总编又叫我来拜托您,下一期务必请您再次帮忙。老师,拜托拜托。” 中村像之前一样说得很客气。 “我考虑看看。”冈本答道。 上一期是对方初次的邀稿,他也写得格外用心,想展现一下自己与其他执笔者的不同之处。能够得到这种程度的反响对他来说多少还是有点满足。 “老师,您千万别这么说,拜托您务必帮忙。我们总编可是再三交代过,如果老师不答应,我又要被骂得狗血淋头了。” “你们那个青塚总编还是老样子?” “对,独裁作风越来越强势了。” “他或许很独裁,不过你们这期的封面是怎么回事儿?根本一点也不出色嘛。” “是吗?” “你还问我‘是吗’,难道你没有这种感觉吗?” “呃,之前如您所知,用的都是美女图,总编的意思是想换个新风格。” “这张画完全看不出他所谓的新风格。我也认识白井,就白井的绘画水准来说,有点失常啊。” “到底什么原因我也不清楚啦,不过下一期好像又要改回原来的美女图了。” “伤脑筋,搞了半天风景画只用这么一次啊?光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你们的编辑方针根本就是摇摆不定,那个青塚总编做事情该不会总是说变就变吧?” “呃,他自己倒是挺卖力的。其实我们当初也不赞成用那张风景画,不过如果只是因为这期的反应不好,就马上换回原来的美女图,好像也未免太没见识了,所以我们都很反对,可是总编根本不可能听我们的。” 之后,他们又继续聊了一会儿总编的事。冈本不动声色地问起上次听朋友提起的青蟓之妻,中村并未否定。不仅如此,还这么说道:“我们也想不通,总编怎么会那么听他太太的话。总编的薪水与其他收入好像都被他太太没收了,零用钱都没几毛钱,所以也从来没请我们吃过什么。” “那未免有点过分吧。是因为青塚对女人没什么兴趣吗?” “不,我看他兴趣大得很呢。只不过好像是因为怕太太而不敢拈花惹草。毕竟,他太太年纪比他大,又长得那副尊容,我倒觉得总编会被其他女人吸引是理所当然。其实,青蟓先生算是蛮好色的。” 这对大男人主义的冈本来说实在无法理解。虽说每个人有各自的生活方式,但青塚的情况令人有点难以理解。人人都说他太太长得丑,但青菜萝卜各有所爱,一旦结为夫妻,想必就会发现外人无从得知的优点吧。 “撇开这个不谈……”中村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最近市坂社长好像又开始付给总编大笔编辑费了。所以总编这阵子心情极佳,我们虽不清楚社里的资金运作,不过看他的样子就大概知道是有钱了。” “哦?原本抽紧的银袋这下子又放松了吗?如此说来,是西餐厅或保龄球馆的生意又变好了?” “谁知道,但我想应该不至于突然好转吧。保龄球馆那边,听说经营得很吃力。因为最近又有大资本家挤入市场,开设了设备更豪华的保龄球馆。” “那就奇怪了。既然生意不好,你们社长怎么舍得再次砸下大笔编辑费?看来青蟓这个人真的很会哄你们社长掏钱啊。” “也许吧。不过钱并没有进编辑部的口袋,所以我们还是分不到好处。” “太不像话了。社长知道这件事吗?” “好像知道。听说有人直接向社长透露。不过,后来社长完全没有出面干涉,可见应该只是听听而已吧。” 这世上不可思议的人还真多,冈本想。后来,他在某次宴会上碰见了画家白井。 “你替《新流》那本杂志画的封面我看过了。”冈本毫不客气地说,“虽然是你的作品,可是好像不怎么高明。杂志社那边固然有问题,但我看你八成也是敷衍了事吧?” “你看过那个了?”白井低头抓抓长发。 “嗯,其实我跟那本杂志也合作过一次。” “是吗?我承认的确画得不太起劲,不过也是因为那个总编亲自要求,所以就画得更糟了。” “是那个姓青塚的总编吧?我知道是他要求的,可是,是他叫你画那种山形的吗?” “他拿了照片过来。”白井皱起眉头说。 “拿了照片?那座平凡的山的照片?” “没错。他拿了五六张那座山的照片过来,叫我从里面挑一张画。交换条件是,他愿意照我开的价钱付双倍。我只好无奈地画了。” “我早就猜到八成是这样,不过那些照片到底拍的是哪里的风景啊?” “谁知道,我随口问过,但他死都不肯说清楚。不过那种风景在日本各地本来就随处可见。” “《新流》的封面过去用的都是美女图,下一期好像又要换回美女图了。” “是吗?看来我那幅画的评价真的很糟。”画家白井有点泄气地说道。 遇到白井的两天后,冈本收到一封寄自九州某市、寄信人署名为野崎千枝子的长信。他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冒昧写信给您还请见谅。我是在《新流》这本杂志上看到您的大名,才鼓起勇气寄出这封信的。其实我一直是您的忠实读者,才会起意提笔写信给您,不过我要说的这件事与您的工作无关…… 冈本看到这里,心中已啧啧称奇。而再往下一看,更是渐渐被内容吸引。 其实我是有事想请教才写这封信的,如果您能耐心看完,给我一个回音,我会非常感激。我要谈的是《新流》五月号的封面。我想您应该早巳看过了,那期的封面是一座山。关于这幅山景画,我想来想去,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在此,容我先简单介绍一下我的家庭。我家中有担任地方公务员、今年退休的父亲和母亲,还有过一个大我六岁、任职于某公司的姐姐。家姐名叫野崎滨江。我写“有过”一个姐姐,是因为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家姐大约在两年前的五月八日傍晚离家,至今下落不明。当时家姐二十七岁,未婚,任职于某公司。 当初她离家时并未交代去处,只拎着一个小皮箱,带着相机,向公司请了假,预定做一趟五天四夜的旅行。家姐热爱旅行,当年的新年假期也曾出门旅行,回家后宣称去了四国一带。这三四年来,她养成了不预定去向、独自出门、兴之所至就随意浪游的习惯。但五月那一次,她一去不返,到现在都连个消息也没有。 写到这里,您或许立刻就想问家姐的男女关系,但她自从年轻时情人去世以后就再也没谈过恋爱。关于这一点,自家姐失踪后,我也做过多方调查,却还是没有发现相关事实。 话说家姐失踪以后我们也报了警,想尽各种方法找人,可还是没有她的下落。不过前年正月她去四国旅行时拍的照片倒还留着,照片里的山实在平凡无奇,感觉根本不值得特地拍照留念,但家姐却把那张照片慎重地贴在相簿里。 这只是我的直觉,我总觉得她的失踪与这张照片有某种关系。当然我并没有证据。她说是在四国拍摄的,于是我把那张照片拿去加洗,寄去四国交通社、铁路管理局及各市的观光课查询,得到的答复都是“不知道那是哪座山”。麻烦的是,那座山不仅轮廓平凡、随处可见,连一起入镜的杂木袜也毫无特征。所以,我终究还是没能找到任何线索。 后来我开始想,或许这座山根本不在四国,而是在其他地方。因为除了那座山之外,家姐没有带回任何一张足以代表四国风景的照片。虽然家姐结束新年旅行回来以后的确宣称去了四国,但我猜她去的或许是别处。于是我又用同样的方法,把照片寄去全国各地的交通、观光机构查询,可是结果还是一样。因为那不是什么名山,所以没人认得出来。 不过,还有一件事引起我的注意。她自从结束新年旅行回来后变得开朗了,此外,偶尔会陷入沉思。过去的她严格说来算是很少流露情感的人,若要说变化,就是这个了。我还去她的公司调查过,她的办公桌抽屉里留有寄到公司的私人信件和明信片,都是朋友知己寄的,与她的失踪无关。 就这样,我查遍可能与家姐失踪有关的所有线索却毫无收获,就在我半绝望之际,突然在书店看到《新流》五月号的封面。写到这里想必您已明白了吧,封面上的那张山景画和家姐相簿里的照片一模一样。您可以想见当时我屏息瞪着封面的模样吧。 我把杂志买回家,仔细对比封面图和照片,结果两者的山形分毫不差。当然,画与照片的角度并不相同,但无论是中央的凹陷,还是朝两边隆起的轮廓,都一模一样。 但我也很犹豫。这种山在日本到处都有,所以我也曾怀疑,会不会只不过是类似的山被凑巧画在了封面上。可是,再看到山下的那片杂木林,我便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得确定这幅画是哪里的写生。如果是画家凭空想象出来的,我没话可说,但在查明这点之前,说什么我都无法死心。 我很想向《新流》编辑部询问这件事,可又有点害怕,实在提不起勇气。说到为什么害怕,连我自己都不明白确切的理由。总之,我就是隐约觉得那背后可能埋藏着一个可怕的秘密,令我无法开口询问。我也想过直接请教画家,可是目录上只印了白井先生这位画家的姓名,没有住址和其他资料。所以,我最后才会鼓起勇气写这封信给替《新流》撰稿的您。我想以您的身份应该可以找机会问到编辑部的人,或是问问那位画家。我要再次强调,不管您向哪一方打听,关于我写的这封信,以及此事与家姐的关联,还请您千万保密。在您百忙之中叨扰,诚感抱歉。不过,如果您能查出那个场所或地方,或者确定那张画纯属画家想象力的产物,还请您务必通知我。 冈本看完这封信后开始陷入沉思:白井说封面那张山景画是根据青塚总编拿来的照片画的,他说当时青壕并未透露地点。这的确很奇怪。青塚为何不肯说出地点呢?就算告诉画家也没关系,该不会是其中藏有什么秘密吧。 想到这里,他忽然联想到中村来访时所说的奇妙的事实。也就是之前《新流》的封面用的都是美女图,这次却突然换成这幅山景。而且他还说风景画只打算用这一期,下一期又要改回美女图。为什么只有这一期杂志用山景图呢? 起先,冈本归因于总编缺乏定见。眼看着杂志没销路便想换封面,所以才把美女图改成风景画。但假使是那样,应该会再多用几期风景画,结果只用了一期,就算总编再怎么没见识也太奇怪了吧。纵使青塚总编一人独大,可以专断妄为,此举还是显得太不自然。 紧接着,冈本又察觉到中村的叙述中另一个不可思议之处。 那位市坂社长最近曾因杂志赤字连连而想削减编辑费,可是据说这阵子又开始增资了。如此说来,此举该不会是因为封面用了那张山景画吧?果真如此,便可视为那幅画对市坂的心理造成了某种影响。据说之前青蟓曾对市坂不肯出钱大发牢骚,说不定是为了逼市坂掏钱,才故意用那幅山景画当封面的。 冈本认为山景画中一定有什么秘密。这个秘密,与寄信人野崎千枝子的姐姐滨江的失踪也脱不了关系。 假使画与照片里的山是同一座,那就表示野崎滨江前年新年假期时去过那里,五月八日又曾经再次前往。滨江特意把那张照片贴在相簿里,却连在亲妹妹面前也不肯透露地点。前年新年,在那个地方,滨江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她应该是对那件事难以忘怀,才会在五月八日再次前往吧。滨江谎称那座山在四国,这说明那个地方对滨江来说一定很重要,才令她不惜说谎也瞒着他人。而就在那个地方,野崎滨江发生了某件事。 那件事与青塚有关。不,其实应该是与市坂秀彦有关吧。想必青塚得知后,抓住了市坂的把柄,逼市坂出钱办杂志,并趁机为所欲为吧。青塚敢在杂志社独断专行,把大部分编辑费中饱私囊,还有市坂对此敢怒不敢言的反应,这下子全都说得通了。 不,还不只如此呢,冈本想。市坂不愿再出钱,是因为保龄球馆的生意每况愈下。可是,那幅山景画的封面一出现,市坂立刻又同意拿钱给杂志社。一个生意衰退的商人马上掏钱的行为未免太奇怪了吧…… 好奇心特强的冈本翌日打电话去新流社,把中村偷偷叫了出来。 <er h3">8 两个星期后,冈本写了封信给野崎千枝子。前面的部分在此省略。 ……因此,封面那座山的所在地和市坂与青蟓都有关系。首先,我决定先从青壕开始调查。可我并未找到线索。在把部分原委向新流的编辑中村透露后,平日就对青塚总编愤懑不满的他当下爽快地答应配合。青壕的故乡据说在北陆地区,但详细地点不明。比较重要的是青螺的妻子阿菊这个女人,年纪比青螺大又长得丑,却能把青螺管得死死的,我猜,说不定与此事有什么关联,于是决定委托中村,向阿菊本人打探一下她没来东京之前待在何处。 一开始中村很为难,他平时和总编太太并不熟,所以无从问起。没想到,两三天后,青壕好像把什么东西忘在了家里,命中村去他家拿。中村心想这正是好机会,遂前往青塚家,见到他太太极尽阿谀之能事。他太太大概是被奉承得很高兴吧,不但把他请进屋里坐,还端出茶点招待。中村趁机不动声色地刺探起关键问题,不过她当然没有老实相告。后来她好像还渐渐开始起疑了,于是中村想到此为止。没想到正要离去之际,正巧银行的职员上门拜访,她忙着招呼,不晓得是要存款还是提款,总之好像耽搁了不少时间。 中村闲得无聊便环视室内,发现屋内柱子上有个信插,里面塞着信件与明信片。他一边注意玄关处的动静,一边鼓起勇气翻阅那些信件。结果发现了一张从“长野县XX郡上山温泉指月馆”寄来的明信片,寄信人是平田富士子,是寄给阿菊的。中村从地名猜出那里一定多山,于是连忙把那张明信片塞进口袋。明信片的内容倒没什么,就是季节性的问候,还提到上山温泉和两年前一样,并向青蟓致意。这下子可以确定,阿菊与青壕两年前在长野县的上山温泉待过,而且阿菊好像还在指月馆当过女服务生,因为听说阿菊以前在浅草的烤串店工作过。能够发现这张明信片,可以说是中村立下的大功。 我让中村向新流社请假,带着他从新宿车站搭车起程。那个上山温泉,只有在详细的地方地图上才找得到,该地位于中央线M站南方二十公里外,附近还有另一个温泉区,叫做下川温泉。 我们抵达M站后便搭公车前往上山温泉。一下车,公车站牌的正前方就是指月馆。那是一间门前有清澈小溪流过的僻静的山中温泉旅馆。旁边还有三四家古老的旅馆。这里是个盆地。 打从下了公车,我们就环顾周遭山岭,不过并未看到那座山。虽有杉木和杂木林,但这种景色随处可见。 可是,当我们被带到指月馆二楼,拉开面向公车道的纸门时,不禁大吃一惊。正对着的不就是那座山的山头吗!无论是中央凹陷的形状,或是两侧隆起的丘陵,都和画家白井替《新流》五月号封面描绘的山形一模一样。就是日本各地都可看到的平凡山岭。我和中村不禁屏息,出神地望着那座山。 这时女服务生进来了。我问她那是什么山,她说没名字,不过大家都喊它双子山。只是封面上画的山更高,可以看到山腰部分,从房间里却只能看到山顶那一块。此外杂木林的形状也不同。于是,我推测青塚提供给白井作画的照片,应该是从更高的地方拍摄的。 说到女服务生,寄那张明信片给阿菊的平田富士子就在那家旅馆工作。当时正好是午餐时间,我一看菜色,盘子里装有山野菜,不是在东京吃的那种干货,而是新鲜的。我把富士子这名女服务生找来,一提起阿菊,富士子便说阿菊两年前还在这里工作,还问我怎么认识阿菊的。我告诉她曾在浅草的烤串店见过阿菊,当时听说她曾在这家旅馆做过。富士子听了,垂眼看着桌上的山野菜,说自己以前常跟阿菊一起去采这种山野菜,还比手画脚地指向纸门外正对着的矮山。 我看富士子已放松戒心,便试着提起青塚,富士子一听瞪大了眼,问我怎么连他都认识,随后笑着说:“当初青塚先生来投宿,就是在这里跟阿菊好上的,两人白天在山中约会。阿菊去采山野菜时总是借口和我们分开,独自走上那条山路,就是为了与青塚先生幽会,其实我们大家心里都清楚得很。”不过富士子对市坂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我与中村按照富士子的指点走上她说的阿菊假借采山野菜之名与青壕约会的那条山路。那条路一边是山谷形成断崖,谷底是整片深草,草丛中还散布着落石。 我们绕来绕去地走了老半天,最后终于来到断崖的最高处,十五六米高的崖顶。在那里看到的,正是白井画的那幅封面画的实景。双子山和V字形山林真真切切地呈现在我们眼前。 已经可以确定,青塚就是站在这个地点,对着那片山景拍照的。同时,市坂也曾在这里站过。甚至可以说,市坂曾在这里出现,是为了干坏事。因为青塚一把象征这处地点的双子山画在封面上,他就立刻以编辑费的名目乖乖把钱奉上。青塚是在勒索市坂。 而根据令姐滨江小姐也曾在此留下双子山照片一事,可以判定她也来过这个地方。第一次是两年前的新年假期,喜爱随兴浪游的滨江小姐来到附近的下川温泉。我猜想,之前素昧平生的市坂当时正好也在这里,和滨江小姐谱出了恋曲。滨江小姐返家后宣称她去了四国地区,是因为不希望妹妹或任何人发现这个秘密。 当年五月八日,令姐再次“无目的地”随兴出游,其实是与东京的市坂相约前往饱含回忆的山中温泉。这个约定早在之前就与市坂通信说好了。我想市坂应该是把信寄到了滨江小姐任职的公司。留在滨江小姐办公桌抽屉里的,都是被人看到也无妨的信件,想必市坂寄来的信已被滨江小姐扔掉了吧。 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滨江小姐和市坂曾在下川温泉投宿呢?这就是后话了。由于上山温泉没有他们投宿的迹象,所以我又去下川温泉打听,结果发现了一家川田旅馆,曾有一对这样的男女于五月九日在那里投宿。翌日两人相偕出门散步,却只有男人回到旅馆退房结账。关于男人的相貌,经中村确认证实,确实是市坂无误。此外,旅馆的人也表示,之前的新年假期,两人是各自前来,各住各的房间的。但五月二度来访时,却是结伴而来,住在同一个房间。 五月十日,滨江小姐与市坂一起从下川温泉沿山路来到断崖顶上。根据我的想象,新年那次,滨江小姐应该是独自来此,才会邂逅同样单独出来散心的市坂。说穿了,那里等于是他们的定情之地,所以滨江小姐才会想以双子山为背景替市坂拍照。滨江小姐喜爱摄影,一心只顾着怎么取景,一不小心从身后的断崖边失足摔落。那毕竟有十五六米高,底下又有落石。我想应该是当场死亡吧。我不认为市坂有杀意,因为没有理由。 但是眼看滨江小姐意外身亡,市坂当下就慌了。他已有妻小,又是个在东京经营连锁西餐厅和保龄球馆的企业家。基于这样的背景,再加上滨江小姐虽是失足落崖,但警方不见得会认定为意外死亡,说不定会说他早有杀意,才把女人诱到这里,再从崖上推落进而逮捕他。到那时,他就会身败名裂。市坂想必是担心这点,才会爬到崖下把滨江小姐的尸体藏到某处的吧。 我们俩就这样做出了推论。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搞不清青蟓扮演了什么角色。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是现场目击者。 我们在现场的推测立刻就有一半得到了证实。中村走到谷底四下一望,发现崖下有处洞穴,于是把我喊去。我们俩就这样找到了那具躺在洞中、脚对着洞口、已成白骨的尸体。 如今市坂和青塚均已被警方从东京带来,正在这里的警局接受侦讯。请你也尽快赶来此地吧。 首次刊载于《ALL读物》,昭和四十三年七月 <hr />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