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客栈·月阙卷》 第一章 溅落芳尘次第歌 七月十四,黄昏。 河南,开封,清远县。 郭敖满身疲惫,站在县郊的旷野中。他凝视着面前那座小小的庙宇。 曾经兴盛的香火终于抵不住时间的侵袭,将昏黄的影子涂在朱红的门墙上,让那点残存的朱红也随之败亡。红色已不再醒目,在灰沉的暮色中,隐隐带着苍凉的感慨,如同青春失尽的老妇,无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小小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面是锈迹斑斑的三个大字:“财神庙”。 郭敖情不自禁地吐了口气,伸手将庙门推了开来。那破旧的木门发出一阵嘶哑的声音,缓缓打开了。 庙中并没有香火,残败的神案孤零零地摆在已凋尽泥彩的财神面前,宛如老人最后摇落的齿。 这又是一件很讽刺的事情,没有人不想发财,但财神庙的香火,却往往是最差的,几乎比土地庙还要差。 郭敖慢慢走了进来,他的神色有些诧异。以他十年练剑的修为,周身剑气当真已经到了自然活泼,触物即发的境界,但他方才几度将剑气远放出去,却一点生人的气息都没有觉察。难道这发了财神帖、约自己来此相见之人,竟然爽约未来么? 郭敖深信这必不可能,他吐了几口气,缓缓调节内息,准备等了下去。 突然神案上“咯”地一声轻响,郭敖剑气一振,猛地抬起头来。就见神案中间的那尊财神像,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点漆一样黑中透亮,却丝毫感情都没有,冷冷地,如同上界真神一样,盯在郭敖身上。这实在不像是人类的眼睛,因为没有任何人的眼睛如此冰冷! 郭敖背上冒出一阵凉意,庙中的暮色暗暗合了过来,四周一阵凄迷,宛如群鬼夜集,要在这庙宇中展开地狱的欢宴。 那神像却如定住了一般,不说话,也不再动作,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郭敖忍不住打了一阵寒战,大喝道:“什么人装神弄鬼,再不出来,我就拆了这破庙!” 那财神像突然又是咯咯一阵响,合着的双手慢慢张了开来。只见他手中握了一串纸钱,上面用浓墨写了三个大字:“跟我来!” 字迹一闪,那财神像突然缓缓退后,竟然隐进了小庙背后的墙壁里。那墙壁黑黝黝的,仿佛一张大口,悄无声息地将神像吞没了,依旧合上,丝毫痕迹都没有! 郭敖心下惊疑,走上前去看时,却不禁哑然失笑。原来那墙壁上有一个大洞,只不过洞壁跟墙壁都被烟尘熏得乌黑,又在薄暮之中,当真就如一片整墙一般。只听里面咯咯轻响不住传来,那神像越退越深。 郭敖笑道:“瞧你装神弄鬼到什么时候?一会等我追上了你,一定将你拆个希巴烂!” 他这时也看出那财神像内装有机关,一旦开启之后,就会自动行走。这同少林寺木人巷里的木人有些相似,只是乍见之下,让人不由不吓一大跳。 突然眼前一亮,那洞壁上猛然亮起了两盏油灯。碧光森森,将周围照得一片幽幽的,人物走动,暗影幢幢,直如阴间冥府一般。郭敖素来胆大,见那财神像缓缓前行,当下也就跟了上去。 这情景,又在诡秘之中,多了几分阴森。 那财神像走得极为缓慢,随着郭敖走过,两壁不断有油灯闪亮。猛地身后一阵暴响,郭敖一惊回头,就见来时的洞口,竟然合了上去!郭敖心头一震,但此时已然走得远了,再想抢着逃出去,却哪里能够?既然回头无望,那就只能继续前行。好在郭敖本为浪子,生死之事,倒真没有放在心上。当下哈哈一笑,快步追上那财神像,拍着它肩头道:“财神老兄,这下可就只能仰仗你将我送出去了。不过你若是不想出去,那也由你。黄泉路上多了你陪伴,倒也真不寂寞,只是来生我投胎之后,你可要多照顾我一下,别再让我是个穷光蛋了。” 他说一句话,就在财神像的肩头拍一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也就拍个不停。等他拍到第七下的时候,财神像的肩头突然弹出了一截钢箍,迅捷无伦地向他手腕套去! 郭敖号称剑神,一柄剑上的修为虽然不敢说独步天下,却也绝非浪得虚名。若是一开始这财神像就施展暗算,郭敖保证在瞬息之间就剑出鞘外,一剑将它劈成碎片。但它却迟迟不发作,一直到郭敖拍到第七次,方才弹出机关。要知道多拍一次,人的警戒心就更少一分,待拍到第七次,那便丝毫警戒之心也无,几乎就将它当成了一具完全无害的泥娃娃,却哪里会想到它竟然也有恶毒的机关?只听噗噗声响,钢箍将他的右手结结实实套了起来。 郭敖笑了。他盯着财神像,仿佛看着一个顽皮的孩子在恶作剧:“你知不知道我是谁?难道你以为这点钢箍就可以将我困住?” 他伸出左手摇了摇,道:“瞧见没有?我还有一只手。只要我这只手动一动,你就会四分五裂,你信也不信?” 那财神像当然不知道什么叫信不信,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郭敖摇头道:“跟你这木偶说了也没什么用,准备死吧!” 他的手一抖,裂电一般的光芒从身上升起,凌空一闪,化作霹雳般的寒光,向那财神像罩了过去。这一招几乎蕴涵了郭敖剑术的所有精粹,就算武林中的一流高手,都未必能躲过,何况一具泥雕的财神像? 光芒裂转,那财神像却浑如未觉,一双沉静得犹如湖水般的眸子静静地看着郭敖,就如神明看着垂死的生灵。 光芒迅速耀顶,照亮了财神像那阴森的脸色。却就在这时,郭敖就觉手腕微微一痛,一枚极其细小的尖针从钢箍中弹了出来,刺入他的肌肉中。同样的道理,若钢箍一罩到他手腕上,这枚细针就弹出来的话,郭敖必定能在电光石火之间凝聚全身功力,于它破体刺肤之前,将它震碎,但此时他只顾着聚力伤敌,这防御之心未免就略怠,却正好中了它的暗算。 那针上竟然喂了极霸道的剧毒,郭敖就觉心神一阵晕眩,他发出的剑光顿时黯淡,竟然连财神像都没有碰到,就还原成一柄长剑,光芒隐晦,落在了地上。郭敖脸上尽是不肯相信的神色,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人称少年剑神的他,竟然会被一具财神像击倒! 洞中碧绿的灯光缓缓摇曳,那尊财神像就这么静静地垂着头看着郭敖,一动不动。 李清愁来到了财神庙前。 夜色更加凄迷,今天是个阴天,空中连一丝星光都没有,这座小小的财神庙就如洪荒的巨兽蹲伏在空旷的原野上,等待着新的猎物的到来。 海中有种怪兽,它们的身躯异常庞大,庞大到连它们自己都很难挪动,于是便整天躺在海底,只将口尽量地张大,便有无数的鱼虾随着海流游入它们口中。它们只需在猎物进口之后,闭上嘴巴,吞咽下去,便可以供给自身的生存。 现在的财神庙,就如这海底怪兽。 巨口,已然张开。 李清愁伸手去推庙门。在他的手触及到庙门的瞬间,突然犹豫了一下,他的指甲本是蜷着的,现在缓缓张开,李清愁就用这长长的指甲将庙门推开。那庙门发出一声嘶哑的声音,缓缓开启。 李清愁的手垂下,指甲也再度蜷了起来。 神案上没有香火,破旧干瘪的财神手中捧着泥土做的金元宝,满面笑容地站在神案的背后。长久没有香火的滋润,这笑容看起来畏缩而谄媚,仿佛在祈求李清愁的施舍。 李清愁叹了口气,五年前他来到这里的时候,财神庙还有一位年老的庙祝,对着每个到来的人絮絮叨叨地收着香火钱,现在却一个人都没有了,庙也破败成这个样子。财神管着天下钱财,为什么自己的神像却像个穷鬼呢?李清愁负手看着这尊神像,一时无语。 突然,就听庙后传来一阵淅淅嗦嗦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人向这边走着。财神像的旁边就是一扇小门,那门通向后面的院子,原来那个年老的庙祝就住在院子里。 李清愁咳嗽一声,提高了声音道:“祝道人,是你么?” 没有人回答,那淅淅碎碎的声音依旧响个不停,仿佛祝道人拖着身子向这边走着,走了很久,却依旧没有走到门前。李清愁心下奇怪,突然“吱呀”一声响,那扇小门被猛力推了开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门中,默无声息地看着李清愁。他满头乱发,胡须脏乱,几乎看不清脸面,借着微弱的夜色,隐约能看到他身上那肮脏邋遢之极的道袍。李清愁又提高了嗓音,道:“祝道长,是你么?” 那人却一声不响,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清愁。被粗暴推开的小门不住吱呀作响,来回扇动着,一下一下撞在他身上。那人如同不觉。 李清愁奇怪地盯着他,他突然感到一丝讶异,那人的道袍是反穿的。 反穿的意思,就是本来应该在前面的前襟,被他穿到了后面;而本来应该在后面的袍背,被他穿到了前面。那袍子又肥又阔,祝道人虽然身形高大,这样穿起来,也颇觉古怪。 那道人喉中发出一阵沙哑的声音,腰一折,用一种极为怪异的姿势向后弯了下去。李清愁霎时之间汗毛森竖,因为他看清了,那人并不是反穿了衣服,而根本就是脊背在前、胸膛在后!他整个人被一种奇异的力量折了过来,一颗头折到了脊背后,却不知如何依旧活着。他这时只如平常人一样弯了下腰,但整个人已经弯成了种奇怪的弧形! 更为骇异的是他如同不觉一般,两只手跟着弯了过来,在脊背上捶了几下。他的力气用的略为大了一点,盯着李清愁的两颗眼珠受了振荡,突然落到了地上! 红白色的眼珠落到地上,滴溜溜的乱转,一股血腥的气息,就在周围弥漫开来。 李清愁头皮发炸,突然就见那尊财神像的眼睛倏地睁了开来! 他忍不住心头一阵惊骇,急速后退。这本是人在受惊之时最正常的反应,就算习武之人也不例外。就在此时,他身后那漆黑的墙壁上悄没声地伸出一根极其尖细的黑刺来,极轻微地在他身上扎了一下。 李清愁却如受雷击,身子迅速变得僵硬起来。一股绿气从针孔处迅速蔓延开,眨眼之间,已经侵蚀了他全身。李清愁再也站立不住,身子一阵摇晃,轰然倒地! 他的身子摔到地面上时,竟然发出一阵石头交击的声响。 那位祝道人两颗乌黑的眼眶直愣愣地盯着李清愁的身子,一动不动。 李清愁拼命挣扎着想保持最后一丝清醒,但他的神智越来越混乱,终于,诡秘的绿色将整个视野包围,失去了世间的光和暗。那绿色越来越浓,最后渐渐化作一团深沉的黑暗,将他吞没。 莽莽的原野上慢慢地显出了一个人影,缓慢,但却坚定无比地向着财神庙走来。他的步子迈得很慢,但却有种不舍不休之意,似乎一旦迈出去之后,就再也不会收回。他的目光并没有望着前方,只因他知道自己的目标就在前面。他从不会走错,这次也一样。 财神庙依旧孤独地蹲踞在那里,将一身的夜色抖落在黑暗中。岁月侵蚀让他一身荒凉,但它却从没有在意过,默默地从天地初开,一直等候着这过往的武林来客,直到天长地久。 铁恨缓缓走到门前,缓缓推开门,缓缓走了进去。 他做什么事都这么有条不紊而又小心谨慎。因为他知道他只有一条命,但想要他这条命的人却很多。若不是他如此小心,他早就死了三十次了。 财神庙中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见。 夜色已沉。铁恨晃亮了火折子,破败的景象立即映入了他的眼帘。 财神手中的金元宝就如它的笑容一样,虚假得从来不会引人注意。同样敝败的神案上蒙着厚厚的一层灰尘,上面的供碗已经残缺不全,每个破碗中都装了半碗的尘土。供碗旁边,是半截尘迹斑驳的蜡烛,插在满是铜锈的烛台上。铁恨小心地将那半截蜡烛拔下来,仔细地看了看,摇了摇头,放在神案上,从怀中掏出半截蜡烛,重新插在烛台上,用火折子点燃。 那烛台长久没人使用,上面的铜锈几乎生了一指多厚。铁恨插上去的蜡烛并不长,因为他向来清廉,并没有多少银钱可供挥霍。一个多年没有升职的捕头,能有多少薪水? 铁恨吹熄了火折子,蜡烛的光芒荧荧如豆,照在他身上。铁恨一动不动地立着。他在等,等那发放财神帖的人出现。今天便是七月十四,倘若子时此人还不出现,他便自由了。 为了自由,多等一会又何妨? 铁恨有的是耐心,他甚至连姿势都没变,就在这小小的财神庙中等了一个半时辰。 没有人来。 夜晚的寂静仿佛不可侵犯,连虫声都闻听不到。唯一动的,便是那摇曳的烛火。但过了这么长时间,那烛火也渐渐黯淡下去,烛油长长地落下来,蜡烛已烧到了尽头。 等到烛花爆到最后一颗时,铁恨磐石般的身形才动了动,他从怀中摸出另一支蜡烛,向烛火上凑了过去。 就在这时,他突然见到神案上供着的财神像嘴角慢慢挑动,组成了一个极为揶揄的笑容。铁恨心中一震,拿着蜡烛的手顿在空中,再也伸不出去。 那财神像无声地笑着,越笑越是欢畅。从那紧紧眯起的眼缝中,射出两道并不属于人间的寒芒,定定地罩在铁恨身上。铁恨虽素来不相信鬼神,却也不由得心中一震,拿着蜡烛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插在烛台上的蜡烛终于尽完了它的职责,随着最后一条长长的蜡泪淌下,摇曳的烛火渐渐昏暗,越来越淡了下去。但另一股诡异的火焰却随之冲起,碧森森地映着铁恨的须眉。铁恨骇然转头,就见层层裹满了铁锈的烛台,竟然接续着那短命的蜡烛,燃烧了起来!那火焰碧绿无比,直直地上冲着,从门缝中刮进来的寒风竟然不能将它吹偏分毫! 铁恨心中惊骇无比,他张口欲呼,却突然发觉自己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他用力抓着自己的喉咙,竭力想呼喊,却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巨大的寂静犹如梦魇般将他完全覆盖住,然后凌空压下。 铁恨只觉自己的思维被这梦魇压得一丝丝抽离了身体,他的神智也随着模糊。 只是无端地,那财神像的笑容却越来越清晰,最后定格为他唯一能看到的东西。铁恨的双目张得大大的,宛如蜥蜴一样盯住财神像的嘴角,趴在地上,再也不能动了。财神像也盯住他,四只没有生机的眼睛互相对视,一边是毫无怜悯的神明,一边毫无知觉的死人。 烛台烧起的碧光越来越浓,碧光中隐隐透出一股香味,在小小的财神庙中渐渐散溢而开。仿佛西天如来讲经到了妙处时,天雨曼荼罗的香气。只是却再无人能够闻到了! 第二章 几复弹剑奏鸣珂 一片黑暗。 仿佛太阳沦落,明月崩毁,一切的星辰全都浸入了海之深渊,这个世界上再无半点光芒,只有这深沉的,宛如叹息一般的黑暗,将俗世的一切紧紧围裹住,不放一丝一毫离开。 突然,一点绿光跳动,却是一盏小小的油灯燃了起来。灯光跃然,照着那灯盏乃是风磨铜所铸,花纹镂刻得极为精细,里面的油清亮明澈,几乎一点渣滓都没有。灯盏与灯油都仿佛天外仙人所用,但奇异的是,这灯所发出的光,却是诡异到不可思议的绿色。 只因那浸在油中的灯心,乃是一截绿油油的植物。它有根,扎在油中;有茎,长约两寸;有叶,在茎的末端生长的极为细长的四片;有花,那花也如叶子一般,碧绿色的,很纤细的花瓣。这火焰就烧在花瓣上——碧绿的花,碧绿的火焰。 一盏灯亮起,跟着又是一盏。一盏灯就是一株花,瞬时照亮了沉沉夜色,一直开得遍地都是这油中青莲。碧绿的灯光照着郭敖三个人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距离他们三丈远,也供着一尊高大的财神像,财神像下面,站着那位祝道人。只是这尊财神像却泥彩皇赫,一副受了鼎盛香火的模样,而此时的祝道人脸也转到了胸前,眼中精芒闪烁,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微笑,看着地上躺着的三人。 无论是谁,能够同时擒住郭敖、李清愁、铁恨,都很足自豪的了。更令祝道人自豪的是,他并没有动手,单凭一点小小的把戏就得手了。江湖上的传闻有时的确过分了些,传言无敌的剑神、医神、捕神,却哪里有那么厉害? 郭敖身子扭动了几下,发出几声咿唔的声响,渐渐醒了过来。祝道人面容一整,脸上的笑容隐去,面色渐渐变得一片碧绿,就跟灯光一样。郭敖茫然地抬起头来,向四周看了看,道:“我……我死了么?” 祝道人哑着嗓子道:“你已经死了,现在是在阴曹地府中。” 郭敖抬头看了看,道:“阴曹地府中怎么会有财神爷?” 祝道人哼了一声,道:“谁说是财神爷?那是阎王爷!” 郭敖哦了一声,突然大叫道:“我……我怎么不能动弹?” 祝道人冷笑道:“你在阳间中了天下第一奇毒,当然不能动弹了。就算你变成了鬼,也是不能动弹的死鬼,永远沦落到阿鼻地狱里受苦。” 郭敖淡淡一笑,道:“那倒可怕得紧。” 祝道人道:“可怕?可怕你还能笑得出来?” 郭敖悠然道:“幸好我会一种咒语,只要我一念,就可以将我的痛苦转嫁到别人身上去。既然会有别人来承受,我又何必害怕呢?” 祝道人皱眉道:“有这种咒语?我不相信!” 郭敖笑道:“你不相信?那我就念了!” 祝道人心中不由泛起一阵紧张,就见郭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一……二……” 祝道人忍不住哈哈大笑道:“这便是你的咒语么?我看是蒙童在数数吧?” 郭敖双目倏然一睁,大喝道:“三!” 突地三条人影从地上拔起,万千灯盏一阵昏暗,空中一片人影错乱,又倏然停止! 郭敖、李清愁、铁恨分品字形,将祝道人围在了中间。祝道人面上的笑容未敛,却已有些发苦。他强笑道:“你们都是装的?” 郭敖手中光芒一闪,长剑已然指到了祝道人的眉睫,微笑道:“答对了。有赏。赏一记耳光。” 祝道人道:“我明明看到你被刺中了!” 郭敖悠然道:“你以为我这剑神是白叫的么?剑神当然全身都是剑,不幸的是我腕上也有把剑,你的毒刺刺的是我的剑,却不是我。”他脸上的笑容真诚而又坦然,祝道人却恨不得一拳将这笑容砸进他脑袋中去。 他转身向着李清愁,还未开口,李清愁清秀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道:“我从十三岁开始,就已经百毒不侵了,江湖上的迷药,我常拿来做零嘴吃。” 身后一个声音慢慢道:“我没有他们那么多本事,但我那根蜡烛不是普通的蜡烛,而是这位李神医所赠,它能解百毒。”正是铁恨的声音。 祝道人听着,脸色已是一片灰败,突然大声道:“我既然落到你们手上,那就任由你们宰割好了!但你们想要从我嘴里问出些什么来,却是想也休想。” 郭敖慢慢摇头,道:“我们不想从你口中问出些什么。” 祝道人更大声地道:“那你们想要什么?” 郭敖默然片刻,道:“既然到了财神庙,当然是要找财神。” 他的目光挑起,盯在前方的财神像上,再也不看祝道人一眼。 在万千灯火的映照下,这巨大的财神像光辉灿烂无比,带着神佛辉煌的美丽,慈悲地看着世间的一切。 它本是神衹,超出这凡世的一切,所以它虽然看到了世人的苦,却绝不干涉。 但随着郭敖的话,这与世隔绝的神像却突然动了起来,爆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好!不愧是剑神,某家的障眼法究竟没有瞒过你!” 郭敖皱眉道:“我们接到了财神帖,既然来了,便是准备将这条命丢在这里。你又何必闹这些玄虚?” 那人一拂袖,脸上褪尽了油彩,神色十分闲淡。他不过四旬上下,两鬓却已经有些斑白。一袭长衫朱紫藻绣,虽然随意穿着,未加修饰,却已然华贵不可方物。衬得来人风神萧散之中,更有一种绝世独立的傲气。他举手一掌,将那顶财神冠打落,立时满头长发如魔龙飞卷,向后扬开,长身站在夜色之中,当真如神衹一般。 祝道人喜道:“主人……” 那人一皱眉,挥手将他的话打断,似乎不愿暴露身份。祝道人仿佛极为敬畏他的威严,顿时将未出口的话咽下,低头垂手,悄然退了下去。刚退了几步,就已消失在来时的黑暗中,再也不见踪迹,仿佛刚才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并非血肉之躯,而真是冥府中的勾魂鬼吏一般。 众人尚有些讶然,那人已转而笑道:“请诸位一聚,只是想看看江湖上盛传一时的三大高手,是否真的名不虚传!” 郭敖将双手笼住,淡淡道:“现在你已经看到了,是否名不虚传,就不用我们后生小子多说了吧?” 那人微笑赞道:“果然英雄出少年,东西带来了没有?” 话音刚落,郭敖三人同时手一翻,三枚猩红的财神帖一齐出现在手上。那人大袖挥动,三枚财神帖一齐缓缓向他飞了过去。他手一召,将它们拢在袖中,打开看时,叹道:“当初我在此地传你们武功,讲定你们艺成之后,帮我做一件事,便以这财神帖为信。现在帖在、人在,不知你们当初的话还是不是在?” 郭敖面容一肃,道:“郭敖在!话也在!” 那人不答,斜眼看向李清愁。李清愁淡淡一笑,道:“只要此事不违背江湖道义,我的话也在!” 那人转向铁恨。铁恨沉声道:“在!” 那人笑了,道:“当初我分别传了你们大悲极乐剑法、蛊神经、金蛇缠丝手,无一不是江湖中罕见的绝艺,今日我要你们做的事情,当然也艰难无比,若是你们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们。” 郭敖看了看他,道:“我们既然答应了阁下,就不会推辞,然而在说出这件事情之前,尊驾可否为我们解答几个疑惑?” 那人笑道:“你讲。” 郭敖道:“合谋盗取镖银的锁骨人妖,是否是你的人?她对我设下种种骗局,又为了什么?” 那人皱了皱眉,道:“锁骨人妖……你说上官红?” 郭敖道:“是她。” 那人摇头道:“她是我教中人,却不是我的人,所以她骗你的目的,我并不清楚,但此事成后,我一定帮你追问。这个回答,你是否满意?” 他的话中自有种一诺九鼎的豪气,此时答应了代郭敖追查,想必一定不会食言。郭敖深吸了一口气,也不便追问下去,于是将目光转向李清愁,他相信,在李清愁心中,同样也存在许多疑惑。 李清愁缓缓道:“那兰羽呢,是否在阁下手中?” “你说那个苗疆的小姑娘?我赶到悬崖下的时候,她已经被别人救走了。那人既拥有天下无双的医术,又执掌着震慑当世的势力,你完全不必为她担心……更何况,那人救走她必有原因,想必不久也会让你们再见的。”那人笑看着李清愁:“如此,你可以安心为我效命了么?” 这几句话虽然语焉不详,却如此笃定,让人无从置疑,李清愁一时无言,转而看了看铁恨。 铁恨道:“如此说来,凌抱鹤与李知县,是否也是贵教中人?” 那人皱了皱眉头,似乎在记忆中搜索这两个名字,然后缓缓道:“是。但我多年不理教务,他们二人的纠葛,我也并不知晓。等你帮我办完此事后,我可以带你去问一个人。若他再不能解答你们的疑问,估计天下就也就无人能解了。” 郭敖、李清愁、铁恨三人对视一眼,都不免有些失望,没想到见到了财神帖主人,却仍然有无数的疑惑无法解答,看来,要解开整个疑团,也只有先助此人完成所求了。 于是三人齐声道:“请讲。” 那人深深吸了口气,道:“我要你们随我杀上少林,取了少林方丈的脑袋!” 郭敖三人一怔,虽料定他提出的要求定然艰难无比,但却没想到艰难到这种程度! 少林寺乃武学正宗,所谓天下武功出少林,那是江湖中人仰望的地方。自建成之后千余年来,盛名垂世不败,任巫门、蛊宗、千寻帮、天罗教、华音阁纵横一时,都不能掩其锋芒。江湖风雨飘摇,少林寺始终是中流砥柱。其中所传的七十二绝艺,更是神妙之极,习武之人多半眼高于顶,但敢言杀上少林,取了方丈脑袋者,却是绝无仅有。 郭敖三人脸上一齐变色,断然道:“不行!” 那人冷冷道:“方才你们信誓旦旦,我只道江湖中的男儿,果真是一言九鼎。” 郭敖摇头道:“少林方丈十方大师佛法高妙,素来不与人争,乃是难得一见的有道高僧,杀他已经违背了江湖道义,请恕我们不能遵从!” 那人爆发出一阵狂笑,大殿上的万千绿火一齐黯然。郭敖三人傲然不动,宛如三块顽石,在天风海雨中傲然挺立。 那人倏然住声,不屑道:“有道高僧?这世间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有道高僧!你们既然不肯助我,那就请走吧!” 郭敖顿了一顿,似乎不相信他如此轻易就放过他们。但他浪子习性,却也不放在心上。哈哈一笑,道:“那么咱们便后会有期。你要找十方大师的晦气,下次我见到你,少不得要砍你一剑,却不要怪我。” 说着,就待向外走去。那人森然道:“走可以,留下大悲极乐剑法、蛊神经、金蛇缠丝手!” 郭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小包,微笑道:“留下又怎么样?反正我已经修会了,这秘笈就等于一堆破纸,你愿意拿回去,最好了。” 那人不接,冷冷道:“既然你已经修会了,那便留下你的武功!” 郭敖的手在空中顿住,脸色也变得肃然:“我明白了,你是想将我们三个留在这里。” 那人冷哼一声,并不回答。 郭敖却爆发出一阵狂笑:“我敬你曾经传功于我,可是你却自大太过了。天下没有人能留下我们三个,绝没有!” 李清愁跟铁恨一言不发,各自走上一步,与郭敖站在一起。他们再不说话,但这三个年轻人站在一起,就隐然有种浩瀚的、宛如长城一般的气势透出,向四周压了过去。 那人瞳孔渐渐收缩,最后形成两道针般的细芒,盯在郭敖三人的脸上。这长城般的气势被他的目光阻住,竟然再也不能前进半步。 那人目中升起一丝讥嘲之色,淡淡道:“剑神、医神、捕神,好大的威风啊,可是忘恩负义的家伙,你们忘了身上的武功是谁教的了!” 他突然身形后飘,从身后的神龛上折下一段木条,凌空向郭敖甩了过去:“出剑!” 郭敖身形不动,一道凌厉的光芒却突然横空出现,那段木条被光芒穿过,倏然就断成了两截。那人凌空一抄,断了的木条就如活物一般,跃到了他的手中。 他仔细地看着那段木条,但见被郭敖切断的缺口极为平滑,几乎就能照出人的影子来。那人目中寒芒蕴转,冷冷道:“如此的剑法,你想必骄傲得紧,以为天下剑意,你至少已经得了七八分了。” 郭敖一笑,道:“这个我倒不敢妄自菲薄。” 那人哈哈大笑,道:“天平而有星,湖平而有浪,这缺口在我看来,却一点也不平整。这上面至少有三条极细的剑痕,代表你的剑停顿了三次,只是这剑纹太过轻微,纵然仔细去看,也只怕看不出来。三条纹路,便是你的剑在滑过这切口时,真气已变了三次。若是你削的不是木条,而是我,那么我便可以在你鼓息的同时,一剑制你的死命!你挥一次剑,我便可以杀你三次!” 郭敖哈哈一声笑,昂头不答。 那人道:“你不信么?那你看着好了。” 他也如方才一般将木条抛起,只是这次落向的不是郭敖,而是他自己。只见寒光一闪,自他的袖中窜起,迎向木条。这道寒光并不怎么亮,也不怎么迅捷,远远看去,似乎剑质也不是特别好。那人袍袖拂动,将削断的木条向郭敖挥去,笑道:“你看罢!” 木条仿佛飞鸟投林一般,落到了郭敖掌心中。郭敖凝目瞧着木条,他的脸上渐渐显出种灰白的颜色,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那人淡淡笑道:“不是不可能,只要我传授你一套法决,你也可以将真气修成浑然一体,刺出的剑再也没有丝毫破绽。你肯不肯听呢?” 郭敖嘴唇一阵抖动。要知道对于一位剑客来说,绝世的剑法便是绝世的诱惑! 郭敖毕竟是个剑客,他也爱自己的剑如性命。然而他知道若一答应,就必须随着此人杀上少林,直到取了十方大师的头颅! 他的心中升起一个隐秘的声音:十方大师算什么?这世界上只有剑才是真实的,答应他!郭敖猛然打了个寒战,神智陡然清醒。他大喝一声! 这声大喝,宛如佛家的狮子吼,将他散乱的心神倏然聚了起来。郭敖狂笑道:“用剑法来收买我,你毕竟小瞧了我!绝世的剑法又如何?我苦下功夫,未必不能炼到。何必非要拿了良心跟你交换!” 那人叹了口气,道:“你始终不明白,我若是拿这样的剑法来对付你,你能挡得了几招?” 郭敖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满不在乎的笑容:“也许十招,也许一招,也许一招都挡不住。谁管他呢?大丈夫立身于世,但行所是就够了,哪里管得了能挡几剑!” 说着,他对李清愁和铁恨道:“走!我们一齐冲出去!若是有人拦住,我们不妨跟他拼了!” 李清愁铁恨脸上一齐闪过一丝决然的神情,随着郭敖向外走去。 那人看着他们,瞳孔又开始收缩。眼见郭敖等人越走越远,他的身子忍不住轻颤起来。他是那种不屑于养气静息的人,地位更尊崇无比,从来没有人忤逆过他,这一次几乎就要出手将郭敖毙于掌下。但这个倔强而狂傲的少年,不知为何却让他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竟无法递出这必杀一招。 郭敖越走越远,那人的心中天人交战,也便越来越激烈。他突地长叹一声,道:“若是我告诉你们,我的妻子被十方囚禁在了少林寺中,你们肯不肯帮我呢?” 郭敖三人的脚步一齐顿住:“你是说,你是因为妻子被囚,才要杀十方的?” 那人点了点头。 郭敖断然道:“不可能!少林寺从来不准女子入内,怎么可能关住你的妻子!” 那人叹了口气,道:“若我说的是真的呢?” 郭敖脸上肌肉一阵抖动,他忍不住瞧向李清愁与铁恨,一时不知该如何做答。 若是少林寺中关了个女人,那少林寺也就不是少林寺,十方大师也就不是十方大师,不该杀的也就变成该杀的了。先前的诺言,是否还有遵守的必要? 郭敖瞧向那人,但见他神情中一片坦然,竟然没有丝毫的作伪。 郭敖看了李清愁与铁恨一眼,两人缓缓点头。 郭敖笑道:“若当真如此,就算没有财神帖,我们也必帮你。只是世情难料,中间只怕颇有误会。” 那人大笑道:“误会?什么误会?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些贼秃们将我的琇湖妹子关了起来,后来我屡次营救,都因为神功未成,打不过十方老和尚的八部和合掌,所以才因延至今。我亲历之事,怎么会有错?” 郭敖沉吟道:“少林寺中怎么会关押了女子?十方大师修行精深,这等违背祖宗之法的事情,他怎么可能做出来?” 那人冷哼道:“只怕老和尚失心疯了。” 郭敖道:“那我们就随你走一趟。虽然尊驾于我们有传艺之恩,但当初有言在先,不能逼我们做违背江湖道义之事,还请谅解。” 那人冷冷道:“这个不必你说。江湖上忘恩负义、艺成杀师的事情,还见得少了么?” 郭敖淡淡一笑,道:“大悲极乐剑法虽然绝世,但我炼的却不是这剑法。” 那人冷笑道:“不是?” 郭敖也不置辩,道:“以后你就会明白的!” 第三章 一树菩提垂婆娑 此处距嵩山不过十数里行程,那人当先行去,郭敖、李清愁、铁恨紧紧跟在后面。山风烈烈,将他一头龙鬣般的长发吹得拂天而起。那人身法展开,也如苍龙般,极为迅捷地移动着。 嵩山气势雄浑,山势虽然不是很陡,但山石错乱,松柏丛生,奇兀峻峭之处,不亚于黄山、华山。但那人却浑然不觉,身子犹如轻烟,淡淡地在山石草木上一触,便腾空而起,一掠便是几丈。 郭敖心下惊佩,胸中豪气激生,也将真气提到极处,身子宛如一道出鞘之剑,光气霍霍,直挥向山顶。 李清愁、铁恨的武功都不甚张扬,但李清愁的轻功本就冠绝当时,而铁恨胜在气息悠长,这般长途跋涉,当真极具优势。 四条人影电飞激射,宛如一片云影,沿着嵩山直上而去。 那嵩山乃是五岳中的中岳,向来以雄奇浑阔著称。北地山川,少清峻险峭,多的是嵩山、泰山这种以气取胜的。嵩山分太室、少室两座主峰,名闻天下的少林寺,就筑建在少室山上茂密的丛林中。相传少林寺乃是北魏太和十九年,孝文帝为安置印度高僧拔陀落迹传教而建,后来释迦牟尼大弟子摩诃迦叶的第二十八代佛徒达摩北渡长江来到此地,广集信徒,宏传佛义,被佛教界尊为中土禅宗的初祖,少林寺的名气也渐渐大了起来。 隋唐时期,少林寺盛名渐鼎,宋代其武术已自成体系,史称少林派。少林武功融合印度瑜伽、西藏密宗、中土武术为一体,经历代高僧不断推陈出新,创出了名震天下的七十二绝艺,加之寺中人才辈出,隐然已成天下领袖。虽然近数百年间,华音阁、天罗教声誉雀起,不可一世,但江湖中人提起了少林寺,仍颇存敬畏。 此时已近午夜,四人都是武功强极绝伦之辈,于夜色掩映之下,宛如四只灰色大鹤,不多时已到了少室山脚下。突然就听一阵悠扬的钟声传来,漆黑的少室山顶,突然闪出一片灯光! 那人突然住步,冷笑道:“少林寺果然厉害,竟然这么早就发现我们了!” 但听那钟声不住响亮,在深夜中远远地传了出去。钟声颇急,果然其中隐隐含了警示之意。巍巍山色中,但见少林寺中的灯火越亮越多,山上瞬间闪起了一片辉煌。 郭敖三人随着停住,就听那人冷笑道:“既然发现了,那我们就准备硬闯吧!” 郭敖迟疑道:“少林寺历代经营,弟子几达两千,我们硬闯进去,合适么?” 那人笑道:“怎么,你怕了么?”他的眼睛宛如两盏明灯,一瞬不瞬地盯在郭敖脸上。这双眼睛中隐隐升腾的是兴奋的火光,果然一丝恐惧都没有! 郭敖心下暗惊,摇了摇头,道:“大丈夫有何可惧?不过斗智不斗力,似乎没有必要打这种没有把握的硬仗!” 少林寺毕竟领袖武林已久,其中藏龙卧虎,岂可轻视?郭敖虽然一身是胆,但也不愿去撄其虎威。何况少林寺一向名声甚好,郭敖最不愿以剑相对的,就是这种敌人。 但那人却兴致极高,大笑道:“我隐忍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今天,岂可放过?今日我定要掌击十方,救出绣瑚妹子。你们若是怕了,不妨就此回去!” 他突然仰天一声长啸,怒喝道:“十方贼秃!故人找你来了!二十年的旧帐,我们今日要算清楚!” 他运足了功力,这一声长啸远远地传了出去,登时震得整个嵩山簌簌作响。郭敖眼见他狂气四溢,不由心下暗暗担心。他深知此人功力已经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少林寺虽然威慑天下,但恐怕未必有人能强过此人!他既然决意与少林寺为难,恐怕就是少林寺的劫数到了! 郭敖暗暗与李清愁二人打了个眼色,决心跟住此人,以便便宜行事。李清愁与铁恨缓缓点头,意示了解。 随着那人这声长啸,少林寺的钟声突然停住,整个嵩山沉寂了下来。接着又是一声悠扬的钟声,一个苍老的声音随声飘了下来:“原来是萧施主。二十年了,萧施主还是想不通么?” 这苍老的声音似乎与钟声融为一体,随风飘扬,虽然没有那人的雄浑霸道,但钟声传多远,这苍老的话音就传多远,四人卓立山下,听得清清楚楚的。 那人怒喝一声,啐道:“什么想清楚不想清楚?今日我神功大成,是一定要带我的绣瑚妹子走的!” 钟声悠扬,那苍老的声音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请萧施主上来吧。老衲拼着一身老骨头,再会一下天下英雄。萧施主身边的三位小友,也一并跟着上来吧。” 那人向郭敖三人低声道:“老和尚真有些门道,居然连我们有几个人都知道!” 钟声袅袅,重归于沉寂。那人更不停留,身形展开,向山顶掠了过去。郭敖三人自然紧紧跟上。 四人上得极快。哪消多时,已经到了山门之外。就见少林寺里一片灯火辉煌,两个小沙弥双掌合十,低眉顺目站在山门两边,见四人上来,打了个佛号,宣道:“萧施主请!”一座偌大的山门缓缓打开了来。 那人哼了一声,龙行虎步地走了进去。道路两旁尽是少林和尚,见了那人,都是双掌合十,打个问讯。那人公然不理,阔步一直走入大雄宝殿之内。 就见十几位和尚分坐于大殿两边,中间列了三个黄绸蒲团,坐了三个须眉皆白的老和尚。那人走到三僧面前,笑道:“老和尚今日这么大的排场,就是为了迎接某家么?” 中间老僧道:“阿弥陀佛,老衲深知施主武功既然大成,便不会善罢甘休。少林寺若不全力以赴,恐怕难挡施主一击。” 那人冷笑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不过你列出这么多徒子徒孙,难道就能挡住我么?” 那老僧道:“本座忝为少林掌门,倒也从未这样想过。只是施主本为一代宗主,老衲便以宗主之身份来对待你。” 那人仰天狂笑道:“老和尚!你不必拿这等身份来拘住我,今日不放了绣瑚,我便要大开杀戒了!” 十方大师叹了口气,道:“施主总是堪不破这嗔戒。令正在敝寺中,可没受了一点亏待。” 郭敖脸上登时变色,急问道:“大师,此事当真?” 十方大师看了他一眼,叹道:“少林寺本不容女子入内,可是老衲想来想去,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好将她困于此地了!” 郭敖脸色一寒,身上莫名地响起“铮”的一声,宛如宝剑交击,苍龙怒啸。 郭敖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道:“少林寺天下正道,就算有再大的原因,怎么可以拘谨别人女眷,大师此等做法,可大大地差了!” 此话一出,两边的僧人脸上一齐变色。左边蒲团上老僧忍不住怒斥道:“何方小子!竟然在方丈师兄面前口出狂言!” 郭敖斜睨着他,冷笑道:“未请教这位大师名号?” 那老僧怒道:“老衲法号十宗!” 郭敖抱拳道:“原来是十宗大师。”他的脸色猛然沉了下去:“你也不过是个老糊涂!” 那老僧脸上一阵怒气勃发,霍然站了起来。那人大笑道:“骂得好!骂得好!少林寺的老秃驴们,可不是一群老糊涂么?” 十宗大师脸上怒气翻涌,顿时脸色变得血红一片,看去极为骇人。他的手脚颤动,几乎就要忍不住出手。郭敖暗暗凝结真气,全神戒备。他情知此人既然与十方大师同辈,那么一身佛法禅功想必也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此时含愤出手,一击之威,必定难以抵挡。 十宗大师盯住郭敖,脸上赤红之色越聚越浓,眼睛更是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突然转身,向着那人道:“萧长野!我来领教你的九摩元藏掌!” 萧长野淡淡道:“我最好的武功,已经不是九摩元藏掌了。” 十宗大师怒喝道:“任你什么武功,老衲都接下了。” 萧长野斜睨着他上下打量,摇了摇头,道:“你不配。” 十宗大师脸上红潮一阵鼓涌,踏上一步,双掌缓缓抬起。萧长野冷冷看着他,身形一动不动。 突地大殿中响起一声佛号,十方大师苍老的声音缓缓道:“十宗,这么多年来,你的火气还是未曾消减。” 十宗大师身形一顿,涨红的脸色渐渐消退,他双掌合十,道:“方丈……” 便在这时,一道森寒的剑气倏然逼了过来。十宗大师被十方方丈以佛门狮子吼的劲气破掉嗔念,心神内返虚照,正是护身劲气降到最地点的时候,这股剑气却就在这一瞬间横空而来,冷森森地直指十宗大师的面门。 十宗大师脸上霍然变色,一道赤气从丹田中奔涌而出,向面门聚了过去。他所炼的武功极为奇异,全仗着这一口真气运行,只要他吐气开声,将方才十方大师狮子吼镇住的一口浊气吐出来,那么就可以倏忽之间将全身真气一齐调动起来,见佛杀佛,见神杀神! 他的这门武功,就叫做杀佛。乃是少林寺七十二绝艺中最为霸道的一种。因其名字与佛法不合,自从创立以来,修习的不过十几人,而修成了的,才三四人而已。不过修成之人,无不是纵横天下的一流高手。 十宗大师脾气暴躁,疾恶如仇,入门之后,其师苦禅为了化解他先天的戾气,特意以此绝艺相授,希图以毒攻毒,让他通悟慈悲法门。须知世间万物,无不近于佛,只不过人心向背,未必能领悟而已。十宗大师性格刚猛,做事一往直前,武功尽管越来越精深,但于其中的微妙法意,却从来不曾领会。 但杀佛功实在霸道威猛无比,犹如金刚怒目,罗汉嗔眉,十宗大师倚仗此门神功,几十年从未遇到敌手。却不料今日被郭敖抢了先手,剑气逼住心头的一口浊气。杀佛功便是靠着一口气将功力提升到极限,从而产生出龙象般若一般的大力,现在一口气压住,登时束手缚脚。 郭敖全力运用,那股剑气微妙纵横,十宗大师身形连变十数变,一口真气却依旧被逼了个严严实实,再也吐不出来!瞬息之间,他的面孔一片紫涨,再也无复方才的赤红! 郭敖面上越来越冰冷,双手拢在袖中,一言不发,目光却如冷电,逼在十宗大师的脸上。 十宗大师双脚猛然一蹬,身子离地而起,犹如一只巨大的灰鹤,向殿梁上冲去。他体内杀佛劲气无法宣泄,必定会越积越强,再不脱离这股压力,轻则重伤,重则走火入魔,沦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但郭敖却如影附形,跟着跃起。十宗大师才跃起三丈,郭敖已然站在殿梁上,冷气森森,那无形的剑气仿佛永远不被束缚的毒龙,尖牙跃起,正对着十宗大师的心头! 十宗大师来不及思考,翻身向下落去。郭敖身子贴着他纵落。 剑气蓬勃发舒,十宗大师就觉身上一阵麻痒,杀佛功的劲气渐渐有反扑之势,被郭敖剑气从外激发,体内就如聚攒了无数炸药,一齐爆开。十宗大师就觉得体内劲气一阵涌动,一口鲜血喷出。 郭敖剑气闪变,化作一团流星雨般的光团,向十宗大师罩了下去。突然,只见十宗左手一挥,宛如漫不经心地拂去花朵上的残露一般,向着翻腾而下的郭敖甩去。但随着他这一甩,郭敖的剑气登时便是一滞。郭敖心知不妙,一声龙吟,满空光芒闪动,他的长剑,终于还是出鞘了! 十宗大师甩出的手却丝毫不停留,微微颤动,竟然顺着郭敖剑气流溢的空隙攻了过来。郭敖就觉这具苍老的身体中突然焕发出无穷的力量,沛然不可抵挡地向他攻来! 郭敖的长剑嗡然长震,十宗大师的手指还未拂到,那股强大到不可思议的真气已然震得他双手发麻,几乎握不住长剑! 郭敖双眉挑动,猛然一声大喝,贯起全身的劲气,向十宗大师刺了过去。 一剑一掌,两股大力翻涌鼓动,在大殿中激起一阵龙卷。郭敖身躯腾空,宛如怒龙翱翔,向十宗大师追袭而去。 这一剑,几乎已是他所能施展出的极限。他便是这样的人,遇强弥强,更强!十宗大师突然爆发的一击,已将他的战意完全激发出来,这一剑,威力大得连他都想象不到! 刹那之间,他的眼前却一阵恍惚,十宗大师甩出的手指已于电光石火之间,抓住了他的剑尖。四周骤然沉寂下来。郭敖连同他的长剑一齐固定住,再也动之不了! 郭敖眼中闪过一阵诧异。他实在料想不到,被他完全逼住了真气的十宗大师,竟然能够作出如此凌厉的反扑! 十宗大师一招胜敌,脸上神色却阴晴不定,瞬息变了数变。猛听身后十方大师一声佛号:“业障生碍,法道轮通,觉明自在,万相始成。师弟,要知一切皆佛,你不必太过悲伤。” 十宗大师慢慢收回双指,他的脸色也渐渐平复,既没有原来的赤红之色,也没有被郭敖一剑逼住的青紫色。他的脸色是一片宛如白玉般的光泽,在大雄宝殿袅袅的香火映照下,竟然有种神圣隐秘的感觉。 十宗大师缓缓退步,坐倒在自己的蒲团上,忽然展齿一笑,道:“师兄,我忽然明白了师父当初传我杀佛功的寓意了。” 十方大师也微笑道:“你明白了?” 十宗大师不答,双掌合十,说偈道:“三十年来尘满身,一心只往道中寻。过尽多少龙虎渡,灵山自在我本心。咄!” 他闭上双眼,嘴角噙着一丝笑容,一动不动地坐着。 十方大师脸上的微笑倏然震动,道:“好!好!好!你悟了,你悟了!”他的两条长眉不受遏制地跳动起来,就在此时,十宗大师鼻中滚落两条玉箸,已然圆寂! 第四章 七十二艺战天魔 殿中的僧人登时一阵骚动。郭敖情知闯了祸,但他浪子心性,哪里放在心上? 十方大师默然看着十宗大师的尸体,一时沉寂不言。 良久,他抬起头来,道:“十宗今年六十二岁的。” 郭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点了点头。十方大师道:“但他的身体康健,本来能活到八十岁的,因为你,他只能活到六十二岁,就以末那转识功强行逆转自身的劲气,最终精气耗竭,圆寂西归。念在十宗师弟最后霍然顿悟的分上,我不杀你。” 他慢慢道:“我请你在少林寺中住上一十八年,等什么时候你通悟了佛法,不再有杀生之念时,你就可以下山了。” 郭敖怒极反笑,转头对萧长野道:“你方才有句话实在没说错!” 萧长野微笑道:“什么话?” 郭敖道:“少林寺的秃驴都是一群老糊涂!” 萧长野纵声长笑。 郭敖冷冷道:“我是胜者,要处置,也应该是我处置你们!” 十方大师嘴角挑动,泛起一丝揶揄的笑容,道:“你胜了?你可知道禅宗的末那转识功不亚于魔教的邪术天魔解体大法,可以瞬息之间让本身的功力提高两倍。方才十宗两指抓住你的长剑之时,本可一拳击碎你的天灵盖,但他于瞬息之间通悟了佛法妙意,以慈悲为心,不肯再下这绝情的杀手,你便以为是你胜了么?” 郭敖狂笑道:“好个讲理的少林寺!方才若是十宗将我一拳击毙了,那么方丈大师必定盛赞他护法有功,我就白死了是不是?若是死不起,最好不要修炼什么武功,江湖之上,不是你们少林寺能够一手遮天的!” 十方大师慈眉善目倏然暗下。他的僧衣无风自鼓,犹如一个巨大的皮球一般,迅速地饱涨了起来。衬得他的脸色森然,竟然有些可怕。他沉声道:“年轻人,不要仗着剑法了得,就任意胡为。” 郭敖哼了一声,不去置答。 十方大师道:“难道你要我亲自动手么?” 郭敖一惊,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十方大师,脸上神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郭敖上下打量了几眼,突然盯住萧长野,道:“我现在明白你的感受了。少林寺自高自大惯了,简直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萧长野笑道:“至少我知道少林寺还能听进去一件事。”他握拳一晃,道:“拳头!只要你拳头比他硬,少林寺的和尚一样会变得象狗一样听话!” 郭敖纵声长笑,道:“就算他们不变,我们也会打得他们变!” 两人一齐抚掌大笑,旁若无人。十方大师的脸色却渐渐铁青,突然一声大喝:“结罗汉阵!” 陡地大殿中人影散乱,十八位身穿红色袈裟的壮年和尚来回翻动,将四人围在中央。初时还是一个一个的人形,到后来渐渐连成一片,层层叠叠的,竟有种望不到尽头之感。 劲气从四面八方逼了过来,却并不攻击,只是随着和尚们的飘动渐渐凝结,犹如一堵坚实到不可思议的墙,在四人身边越筑越高。大殿中就见红影来回,别的景物竟然模模糊糊的,不再看得清楚。 萧长野脸色不变,他长长的衣袖流水一般垂在地上,四周的烛火被来回的身影拂散,闪得他衣袖上的藻绣一明一灭,犹如活物。他长声道:“十方贼秃!七年之后,莫非你已不敢跟我对掌了么?” 远远地就听十方大师苍老的声音接道:“七年之前,你不是我的对手,七年之后,你仍然不是我的对手,又何必再对?” 萧长野长笑道:“谁不是对手,只有试了才知道。我只问你,你敢不敢撤了这狗屁的罗汉阵,跟我痛痛快快对上十掌?” 十方大师冷笑道:“要对掌何必撤阵?接着吧!” 突然就见罗汉阵绵绵密密的阵势中一阵涌动,红影翻涌,一股大力向着萧长野冲了过来。那股劲力翻飞上下,宛如一群红色蝴蝶,霎时之间就如千千万万只手一齐击了过来,分袭萧长野遍身穴道。 萧长野冷笑道:“几年不见,贼秃的拳法更胜一筹!”他单掌翻出,平平实实地向前击了过去。 他这一掌击出,却一点花样都没有。但周身劲气鼓涌,郭敖三人就觉劲气刮体生痛,十方大师的一拳倏然缩了回去。 萧长野道:“十方!你已经老了!” 十方大师冷哼道:“未必!” 萧长野大笑,身子一侧,左掌跟着击出,两人的拳掌方要接到一起,十方大师的拳头却倏然一缩。 萧长野劲气鼓涌,宛如长江大河一般沛然不可抵挡地向前卷去。两人劲气相交之处,啪啪一阵暴响,十方大师枯瘦的拳头终于与萧长野抵在了一起。 萧长野脸上闪过一阵讶然,右掌划出一道弧线,跟着击了过去。十方大师的拳头又是一阵伸缩,将萧长野左掌右掌一齐抵住,竟然丝毫不逊色。 萧长野脸上一阵骇异,叫道:“不可能!” 十方大师冷笑道:“外道邪魔,哪里知道佛法的奥妙?” 萧长野陡然一声大喝,双掌全力推出。十方大师拳劲回缩,就如一道极其柔韧的墙,将萧长野掌力一齐抵住,顺着他功力运行之势缓缓回收,待他力竭之时,方才回击。 他这招无我颠倒之法,也是少林寺七十二绝艺中的一门,与道教的沾衣十八跌、四两拨千斤法意相同,只是更为精妙。一缩一攻,便消解了萧长野的一掌之力。如此数度缩、攻,便等于以数掌之力同萧长野相抗衡。萧长野就算有通天的劲力,哪里抵得了十方大师如此分化?是以萧长野虽然神功大成,但在十方大师的无我颠倒之法下,却也占不了丝毫的便宜。 郭敖暗暗看出不妙,正悄运剑气,准备伺机出手相助。就听萧长野突然大笑道:“十方,你真以为我破不了你这伎俩?萧某如今有备而来,便你真是佛陀,也要一掌击翻!” 十方大师冷哼一声,并不答话,手上门户却守得越发紧密。 萧长野猛然回头,大喝道:“出手!” 他目光所指,正是铁恨。 铁恨一怔,遂即明白。只见他的身形突然腾起,在空中化作一道极其柔软的青光,悄然一折,已鬼魅般地闪到十方大师掌前。十方大师掌势不变,顺着铁恨的招数击了过去。 然而铁恨双手竟仿佛毫无骨骼,柔软如两条长蛇,已紧紧缠住了十方大师的小臂。金蛇缠丝手正是天下所有借力打力的克星,十方大师的无我颠倒之法登时受制,拳势那能缩得回去? 十方大师眉头皱了皱,正准备运起天龙宝相的内力,将铁恨震开,萧长野陡地一声大喝,双掌闪电般连环击出! 罗汉大阵中登时卷起一阵狂涛!十方大师双臂为铁恨所制,纵有千般妙法,也来不及施展,被他一连数掌,齐齐击在那只枯瘦的拳头上! 就听“咯”的一声轻响,那支拳头忽然扭成一种奇异的模样,十方大师一声痛哼,疾缩了回去! 萧长野仰天狂笑:“十方贼秃!这几掌对得可过瘾?” 十方大师咳嗽了几声,缓缓吩咐道:“罗汉大阵,由藏转法,咄!” 四人猛然就觉身边的压力急增,那堵由十八和尚劲气形成的无形高墙在这一瞬间被巨力坍塌,化作怒涛恶云一般,向四人排空压了下来。萧长野长袖卷动,凌空而起,向阵中劲气迎了过去。但那劲气竟如无处不在一般,四面八方挤了过来。 光芒闪动,郭敖一剑横空,化作漫天星斗,刺了出去。但长剑落处,所有的敌人都消失了!铁恨连出数十拳,但只觉一股粘稠的大力将他拳头卷住,手臂越来越重,宛如挽了块极重的石头,却哪里还能运转如意? 倏的,连绵红影中一拳迎面击来,郭敖长剑运在外门,一时无法接应,只好全力后退,但身后却同时劈来两掌,将他的去路挡住。 人影闪动,一只白玉般的手掌掠来,在那只拳头上点了一点。这一点宛如鹭鸶击水,轻柔如意,但红影之中却一声惨嚎,那只拳头迅速地缩了回去。 郭敖回头,就见李清愁微微一笑,道:“这罗汉大阵十分厉害,你小心了!” 萧长野笑道:“这狗屁的罗汉阵乃是少林贼秃们的镇寺之宝,讲究的就是遇强更强,怎会不厉害?你们还没有修到劲气反朴归真的地步,难怪不能抵挡。” 郭敖冷哼道:“我看你虽然修到了反朴归真的地步,却仍然破不了。” 萧长野笑道:“这话也不无道理。这罗汉阵从达摩祖师传下来之后,经少林寺历代宗师剔其不足,补其有余,已成为天下第一等的阵势。环环相扣,力量增生布发,实不是一人之力所能抗衡的。我现在神功已成,当然能破得了这阵法。不过破阵之后,恐怕就没有余力再与老贼秃一战了。” 郭敖道:“那我们就等死不成?” 萧长野摇头道:“这阵法自然有人能破得了。” 郭敖、铁恨大为疑惑,齐声道:“谁?” 萧长野戟指道:“他!”他手指指向的,正是李清愁。 李清愁怔了怔,道:“不错!我能破得了!” 铁恨尚未明白,郭敖已抚掌笑道:“我明白了,凭武功虽然无人能破得了这罗汉大阵,但毒就未必了。少林寺的和尚自称罗汉,却不知道能挡住李清愁的独门毒药么?” 萧长野也笑道:“这就叫斗智不斗力!” 李清愁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盒子,那盒子通体乌黑,仿佛是一截木头刻成的,上面雕刻着极其粗糙的纹路,似乎是文字,又似乎是一只怪兽。李清愁很小心地将那盒子捧在手中,道:“这叫无形蛊,乃是蛊神经上所载的仅次于金蚕蛊的毒物。它无形无质,人所难防。只是毒性不强,只能让人晕眩一个时辰。此时拿来对付少林寺的和尚,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轻轻地将盒盖掀开,就听一阵振翅之声,从盒中升起,却什么都见不到。那声音在空中略一停歇,便朝着外面飞去。罗汉阵充溢的劲气宛如一堵围墙,那振翅之声嘶嘶不绝,在周围钻来钻去。少林寺的十八罗汉掌力何等强劲?这时全力催转阵势,当真飞鸟难逾、水泼不进。这一只小小的飞虫,虽然名列天下第二毒物,究竟不是通灵神物,哪里能够攻破少林寺十八罗汉合力结成的阵法?无形蛊急得吱吱乱叫,只是攻不进去! 萧长野突然大喝一声,掌力凝于一点,直袭全阵中心。同时,郭敖出剑,铁恨出拳,李清愁玉指连扣,四道劲力聚为万点寒芒,同向那团红云突去!只听几声咝咝轻响,罗汉阵结成的如山劲气撕开一个缺口,那无形蛊一声欢啸,钻了进去! 立时罗汉阵中发出一声尖叫,就见一个胖大的身躯突然飞了起来,轰地一头插到了大雄宝殿的殿梁中去,就此一动不动。看来这和尚修习的是少林寺七十二绝艺中的铁头功,而且已经颇有火候,这殿梁虽为木头所制,但长久受烟熏火烤,当真坚逾精铁,他一头就能钻进去,武功之高,恐怕在江湖上能排进前百名了。单以这颗头而论,恐怕已可排入前十,只有少林方丈、魔教教主、华音阁主等寥寥几人能勉强胜得过他。 随着这胖大和尚突然发癫,罗汉阵中又是几位和尚突然癫狂。有的猛然一脚踹在柱子上,竟然筋骨断折;有的一拳砸在自己的心口上,呕血不止;有的互相对殴,却只攻不守,殴了一阵子,双双重伤倒地。方才横行一时的罗汉大阵,就在这瞬息之间,全面瓦解! 李清愁脸上泛起一阵微微的笑意,将一撮香粉放到木盒中,耳听那细小的嗡嗡声重钻到盒中去,才小心翼翼地将盖子盖上,依旧放到怀中。 萧长野微笑看着十方大师,他已不必再说什么。 十方大师脸上一片黯然,他双目无神地看着东倒西歪的少林寺十八罗汉。这本是少林的镇派之宝,是他最后的克敌制胜的信心,但现在已躺在了地上。他的信心,勇气,无上的尊荣与武林中号令天下的地位,也在这瞬息之间一同瓦解。他嘴唇抖抖索索,最终还是吐出了这几个字:“我败了!” 第五章 相见萧郎青丝皤 十方禅师佝偻着身子,缓缓走在前面,带着路。 他败了,所以他要遵循自己的约定,带领萧长野等人去迎回他的绣湖妹子。萧长野的面上难掩着一丝兴奋,几次想催促十方禅师走得快一些,但顾忌着在三位年轻人前的面子,欲言又止。 他实在应该高兴,二十年了,他终于用自己的双手击败了禅门第一高人,迎回自己的新娘。近几年,他虽贵为魔教教主,却几乎不问世事,一切教务都交给副教主处理,只是一心闭关苦练天下绝学,等的就是今天! 他禁不住仰天看了看。那天也是这样的漆黑之夜吧?他与绣瑚妹子双入少林寺,结果只有他逃了出来。谁也不会相信,他们闯少林的目的,不过是为了绣湖和他的一个玩笑。就这个玩笑,竟让他们一晃二十年,才能再见一面。萧长野脸上泛起一阵苦涩的笑容。若是再活一次,他是否也会象二十年那样,毫不犹豫地闯入这武林中的圣地? 十方禅师走得虽然缓慢,但绝不停留。他过了毗卢殿,少林六祖堂,锤谱堂等,终于来到了一个小小的院落前。 这是一座很幽静的小院子,在少林寺中自成一户,青石砌就的墙壁里,隐隐可以看到几座木制的房子。 院里栽满了细竹,微风时来,吹得满园的竹叶簌簌作响,更显得整个院落寂静清廖。十方禅师无声地打开院门,便双手合十,让在了一边。 萧长野高大的身躯却忍不住颤抖了起来。他再也忍不住,匆忙跨上几步,冲了进去,一面呼喝道:“湖妹!湖妹!” 这份发自内心的眷慕关爱之情是无法伪装的,郭敖三人忍不住叹了口气,庆幸自己终于没有做错。 猛然就听萧长野一声长啸,怒喝道:“你是谁!” 三人一惊,急忙掠了进去。就见萧长野大袖垂地,身子隐隐抖动,双目中凶光暴露,恶狠狠地前盯着。这个房子极小,除了一张床,一张小小的桌子之外,就没有别的东西了。那床上垂着长长的幔帐流苏,却是粉红的颜色,一看就不是出家人所用。 床边斜坐着一位女子,缓缓回过头来。 她的脸上的轮廓极美也极为清晰,宛如经过诸天神匠的精心雕琢。长长睫帘之下,那双眸子竟如墨色海洋一般,波光流转,深不可测。她那惊世骇俗的美丽中,却带着一种难以言传的陌生之感,仿佛她本不是此世中人,却又不知究竟来自何处。 她身上的衣衫是墨玉一般色色泽,黑的极为耀眼,和她的长发几乎融为一体。似乎她衣上的黑色乃是世间最纯粹的颜色,连午夜的黑色都显得稀薄了。来人衣衫的质地、样式绝非寻常所见,而是盛唐装束,广袖博带,细糓轻绡,恍如画中神仙,却比画中之人少了一分五色乱目的华丽,多了一分沉静与诡异。 这一袭如云华裳,在夜风中如水波微动,映衬着她绝世的风姿。 郭敖觉得她有些面熟,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似乎记忆中有很重要的一段,被生生封印了,刚要去想,脑后却没由来的一阵剧痛。 那唐装女子看着他,似乎知道他痛苦的原因,叹息了一声,道:“钟石子的煅剑练魂术果然了得,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她似乎有些遗憾,将目光投向窗外:“不过不记得或许更好一些,知道你还活着,我也就心安了。” 她冷漠的声音中竟然荡起一丝暖意,但这丝暖意稍纵即逝,又已恢复为一片冰霜,她回头注视郭敖,一字字道:“今天我来此处是取回一件东西,你千万不要插手。” 她的话中并没有威胁之意,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郭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却不明白她话中的涵义。 李清愁满腹疑云,看了看郭敖,又看了看唐装女子,猛然想起,在当今天下,只有一个门派,为了纪念创派教主,服饰、建筑,都依盛唐样式。这身唐装,说明了来人的门派,也就说明了来人在武林中非凡的地位。 因此,这个门派的弟子,也非常珍惜这份荣耀,只在祭典盛会之时,才会躬身着之。只有其中少数几人,将之时时穿在身上。而他们也称得起着这非凡的荣耀——因为其中的任何一个,武功与身份都几乎处于整个武林的颠峰。 现在,那唐装女子正嘴角隐含着一丝微笑,饶有兴趣地看着萧长野。 萧长野竟然莫名其妙地感到心中一阵慌乱,似乎同她对视,是一件很僭跃的事情一般! 这种感觉数十年来从未有过,他不禁心头大震,猛吸一口气,喝道:“你是谁?湖妹到哪里去了?” 那唐装女子淡淡道:“你说的是尹琇湖?你只怕永远见不到了!” 萧长野爆发出一阵怒啸,身子猛然直立起来。他背后狂乱飞舞的鬣发骤然直立,仿佛万千蛇鞭,一齐迅猛地挥舞着! 萧长野一字一字吐道:“你杀了她?” 唐装女子淡淡一笑,道:“你若想她死,我现在杀也来得及。” 萧长野登时松了口气,拱手大笑道:“就请尊驾让开路来,我已等不及见绣湖妹子了。”他生性豪迈,这二十年相思之苦,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心间。此时宿愿得偿,当真恨不得天下人全知道。 唐装女子神色冷冰冰的,长长的云袖垂下,一丝不动:“强盗也要买路钱的,你准备留下什么?” 萧长野怔了怔,道:“你想要钱?”他反手入怀,掏出了几张纸,道:“这些可够?”那几张纸皱巴巴的,就如垃圾一般,但这种方纸竖栏的样式,却是山西福汇元开出的天下通行、也是信誉最好的银票。 福汇元的定额银票共有红蓝黑三种,黑色的每张就是一万两,红色的五千两。萧长野手中握了一把,几乎全是黑色的,怕不有十几万两银子!一个强盗抢一辈子,恐怕也抢不到这么多,但萧长野却随手抛出,此时他想见尹绣湖之心,当真万分焦急,唐装女子就算要他一块肉,那也只是一挥刀而已。 但唐装女子却连看都不看,道:“你见过一本黑色的绢书么?你对她这么好,想必她曾给你看过。” 她注视着萧长野,萧长野只好顿步,道:“什么黑色绢书?我没见过。湖妹从来没沾惹过这些武林中的东西,你到别处找好了!” 唐装女子摇了摇头,道:“从不沾惹武林中的东西,你真的以为二十年来,少林寺派了十大高手日夜值警,就是为了关住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你若是知道她的姐姐就是当年第一高手尹痕波,而她怀有武学密宝梵天宝卷,恐怕就会不会想的这么简单了。” 萧长野一愕,道:“尹痕波?就是号称天下第一武学奇才的上弦月主?” 唐装女子道:“原来你也知道。” 萧长野喃喃道:“原来湖妹是她的妹妹……” 唐装女子道:“十四年前,我受尹痕波之托,将一本书送给她的妹妹,也是前些日子,我才知道这本不起眼的绢书,居然就是天下第一等的武功秘笈,《梵天宝卷》。《梵天宝卷》为上古秘典,分正副二册,正册本来在我手中,但由于某种荒唐的原因,竟无法修炼,不久前更被一不肖弟子盗走,至今尚未追回。而传说中的副册经过尹痕波润色,能与正册分庭抗礼,平分秋色。我便想向尹琇湖打个商量,看看这梵天宝卷副册究竟神奇到什么地步。哪知她执意不肯,我一下子收不住手,就将她打得昏迷过去了,也是咎由自取。” 说着,她手一挥,牙床上的红幔徐徐张开,露出中间躺着的一位美人。她本应年近不惑,但看上去雪肤花容,宛然二十出头的样子。这时脸色苍白,躺在床上,她嘴角微微翘起,长长的睫毛轻轻覆盖在凝脂一般的肌肤上,显得娇媚无比,倒让人错觉她是睡着了。 萧长野的目光却突地呆住。他的灵魂仿佛随着唐装女子的动作而脱离了灵魂,脸上的神情炽烈,却呆滞,完全失去了那桀骜飞扬的姿态。他的身体禁不住兴起了一阵微微的颤抖,举步向牙床走去,脸上肌肉牵动,说不出是喜还是悲。 二十年的相思,他两鬓青丝,已经斑驳,而那份少年心性却一点没有改变。 二十年,他将自己与世隔绝在武学之中,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攻破少林这座不可一世的武学圣殿,救回绣湖,而人间的权术变化,老成持重,他竟几乎一点也没有学会。如今,在这世界上,他再也不关心别的,他只想要一把拥住这朝思暮想的女子,执手痛哭,而后一起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分开。 唐装女子轻轻抬手,指尖遥遥指向床上女子的太阳穴,那威胁之意当真再明显不过了。但萧长野却仿佛陷入了极深的梦游,在这世界上,只有他与那躺着的女子,再也没有别的了。 待他走到床前三步处,唐装女子终于轻喝道:“停住!” 萧长野身子一震,他茫然地看着唐装女子,一时无法从自己的世界走出来。 唐装女子冷笑道:“痴人!” 这瞬间萧长野目中神光重复,已然回复了神智。他突地大喝道:“拿……拿开你的手!”他指着唐装女子的手指,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一般,声音拔得极高。 唐装女子冷冷哼了声,指尖反而更逼近了半分。萧长野尖啸一声,长发被真气所激,轰然竖起,脸上都变成了涨红色。但他生怕唐装女子伤到尹绣湖,空有绝世的武功,却丝毫不敢施展,反而退开几步,脸色连变几变,压住那想扑上去的冲动,最后只得低声道:“好!你想要怎样只管说就是了,可千万不要伤到湖妹。她……她根本不明白什么是江湖……”说到最后一句,竟然大有哽咽之意。 唐装女子注目窗外,缓缓道:“天下万物,于我莫不如粪土,只有梵天宝卷,却是我一直解不开的心结。” 萧长野哗啦啦从怀中掏出几个样式古旧的小册子,一齐摊在桌上,道:“我虽没有梵天宝卷,但其余的秘笈却有几本,你若是中意,不妨全都拿了走,就请放过湖妹如何?” 那唐装女子斜着眼睛看了一眼,淡淡道:“大悲极乐剑法?逍遥功?十八摘星手?长生真气?你搜集的秘笈可不少,但在我眼中,却一文不值。恐怕你若是见了梵天宝卷,就再也不会想要你的湖妹了。” 萧长野断然摇头道:“不对!我之所以潜修武功,就是为了救出湖妹的。只要你肯将她归还于我,就算废了我这身武功、和她归隐田园又如何?” 唐装女子笑道:“瞧不出你还是个多情种子。只是天罗教主,人称九野神魔的萧长野,怎么会为了一个女子归老田园呢?” 她此话一出,郭敖三人一齐脸上变色,高声道:“你是魔教教主?” 唐装女子淡淡道:“若不是魔教教主,怎会有这么高的武功?又怎会有这么多的武功秘笈?” 郭敖脸上一片苍白,喃喃道:“我早就应该想到了……我早就应该想到了!”他转身对李清愁与铁恨道:“兄弟,这次只怕是我们做错了!” 萧长野冷冷一笑,道:“我是魔教教主又怎样了?我传你们武功,可曾让你们做什么坏事了么?就算这次命你们随我杀入少林寺,那也是因为少林寺拘禁了湖妹!堂堂僧院,留禁女客,难道不该救么?你们这些人,自命正道人士,便是喜欢讲些假正经,还不如我们邪道来得痛快。” 唐装女子笑道:“这话说的不错。” 萧长野转头看着她,气势却顿时萧条了起来,拱手道:“梵天宝卷虽不在我手,但我可以帮你寻找。只要你将湖妹交还与我,此后天涯海角,萧某必将梵天宝卷找来送你!如何?” 他前面说得英雄了得,但最后一句,却声势顿减,大有哀恳之意。二十年相思,近在眼前而不能温存相见,这份煎熬,当真如烈酒烧得他肠胃一齐滚热起来,忍不住就向唐装女子恳求起来。 唐装女子摇了摇头,叹道:“很久以前,我就不相信别人的话了。除非你将魔教教主的印信交给我。” 她逆料萧长野绝不肯答应的,哪知萧长野听到之后,脸上微微愕了愕,随即笑容满面,道:“好!这魔教教主就由你来做好了!”他匆匆忙忙地从怀里掏出一方小小的黑石,道:“这便是我教的印信——西昆仑石。持它到昆仑山魔教总坛传我的命令,就说我将教主之位传于你,长老会当无疑义。从今天起,你便是我教教主了。”倒似乎生怕唐装女子反悔,恭恭敬敬地将西昆仑石放到了木桌上,退开三步,以防唐装女子疑心他暗算。 萧长野顿了顿,道:“你到了长老会中,他们必然要验看此石,你将真气贯到其中,左旋三圈,右旋三圈,便有一条血痕从石中冲出,那时他们才会相信。这本是天罗教的秘密,但如今也只有说给你听,你可要记住了。”解释得详详细细。 唐装女子淡淡道:“这个我早就会了,不过还是要多谢提醒。” 萧长野根本不去想她为什么会使用西昆仑石,目中闪出一丝兴奋的光芒,道:“那你可以放开湖妹了?” 唐装女子倒想不到他这么爽快,沉吟了一下,挥袖卷起西昆仑石,便投入了室外沉沉的绿影中。 郭敖望着她远去身影,心中兀自泛起一阵疑惑。 铁恨、李清愁却暗自聚力,等待萧长野暴起偷袭,好助一臂之力。但萧长野全部精神都放到了尹琇湖身上,却哪里想什么偷袭? 他怔怔地看着牙床上的丽影,竟似呆住了一般。唐装女子已经走了,两人之间在无阻隔,只要他真气略运,便可一步跨了过去,就算大罗金仙,也挡之不住。但他的脚步抬起来,竟然深觉难以跨出。 二十年了,伊人是否还是原来的那人?是否还如自己这般,让爱意充满了心灵?她是否也像自己这般,殷殷期待着再相会? 这些念头在他的心头一闪而过,让他无法举步向前。他的心中充斥的,尽是那肠结百转的患得患失,这二十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揣想着这见面的一刻,哪知真到见了面的时候,竟还像当初刚见面时的那个尚未涉世的少年,生涩地面对撞疼了心的爱意。 萧长野深吸了口气,终于走了过去,轻轻叫了声:“湖妹!”鼻中一酸,眼泪终于滚了下来。这一声在梦中也不知唤了几千万遍,今日终于唤给了真人听。 哪知那床上的玉人一动不动。 萧长野心猛地一颤,急忙抓起了尹绣湖的纤手,就觉入手温暖,方放了些心,突然,这只手却渐渐冰凉起来。萧长野登时慌了手脚,急忙运转真气,从劳宫穴向尹琇湖的体内灌了进去。哪知尹琇湖体内就如没有穴道一般,真气丝毫灌不进去。 萧长野心下一凉,不禁恸然,只是眼泪纵横,嘴唇剧烈抽动,却一声也哭不出来。他突然一反手,向自己胸口插下。 当他婆婆妈妈地抢到床前时,郭敖就皱起眉头,铁恨更早已将脸转开。混乱之中,李清愁却见尹琇湖的眼睛悄悄地眨了一下,随即一动不动。他心中灵光一闪,眼见萧长野决然自裁,忍不住道:“你不用再哭了,她早就醒了。” 萧长野一怔,怀中冰冰凉的身体突然跳了起来,翻了个鬼脸,道:“给你这叫化子叫破了,一点都不好玩!”圆圆的脸蛋看去娇怯怯的,这鬼脸倒并不可怕,正见可爱。 萧长野脸上兀自带着戚容,一把抓住她的手掌,道:“湖妹!你醒过来了!你没什么事吧!” 尹琇湖道:“能有什么事。哎呀,你捏痛我了。” 萧长野急忙松手,但随即又握住了她的手,脸上尽是狂喜的神情,直勾勾地看着尹琇湖,却是怎么都不肯松手的。 尹琇湖微微一笑,任由他握着,见他神情激荡,也禁不住落下泪来。当下强笑道:“我们年纪一大把的,倒做出这样的丑态来,让他们年轻人笑话。你看你,头发都白了。” 萧长野柔声道:“这二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想着你,便有十个头,也都一齐白啦!” 尹绣湖白了他一眼,道:“你是说我的头发没白,那是想你想得不够了?” 萧长野登时手忙脚乱,道:“绝无此意!我若是心中这么想,叫天上刮来一阵风,把我吹到东海去,再也见不到你!” 他们以前淘气的时候,萧长野便常这样赌咒发誓。此时旧语重闻,当真又觉难受,又觉甜蜜。尹绣湖轻轻握着萧长野的手心,眼波温柔地看着他。四目交对,但觉整个世界都停住了,再也不用转动。 于是世界便真的停住了。 ——直到李清愁眼中那一丝狡黠的笑容被尹绣湖看到。但她并不觉得害羞,反而有些得意。这样钟情一之的良人,又有几个女子能够遇到?尹绣湖心中高兴,二十年的离愁相思,一旦而全消。做什么事、说什么话,一概都不重要了。她随口问道:“你真是厉害,一块破石头就将这恶女人骗走了。方才听得我差点笑了出来。” 萧长野怔了怔,道:“什么破石头?” 尹琇湖道:“就是你刚才给她的西昆仑石啊!鬼都知道是假的啦!” 萧长野苦笑道:“那不是假的!” 尹琇湖一声尖叫,道:“什么?!难道你给她的是真的西昆仑石?你这个大混蛋!”说着就要追了出去。 萧长野一把将她拉住,道:“随她去吧,教主之位虽然重要,但你却更重要。若要我选择,我宁愿选择你。” 尹琇湖跺脚道:“不是这样的!魔教教主啊,你不想当,给我好了,为什么要便宜这个恶女人!” 萧长野手上微微一紧,柔声道:“既然你愿意,我们等你休息好了,再去抢回来好了。只是这教主可一点都不好玩,我看你也未必喜欢做。” 尹琇湖叹了口气,一下子坐倒在牙床上,颓然道:“你说得轻松!你知道她是谁?” 萧长野道:“看她衣着,应该是华音阁的人。华音阁虽然不可一世,难道我天罗教就怕了他们不成?” 尹琇湖皱眉道:“她是华音阁前任上弦月主姬云裳,现在却已加入了曼荼罗教!传说我姐姐去世后,她便是天下第一高手了!” 萧长野豪笑道:“你也别小看了我,我这些年为了救你出去,辛苦勤练武功,终于修成了天罗教的最高秘典。天下英雄,嘿嘿,我看没有几个是我敌手了。” 尹琇湖斜睨了他一眼,道:“有我厉害么?我们要不要先打一架?” 萧长野慌忙道:“当然是你厉害了!你且歇着,我们这便出去,等你休息好了,你愿怎么打,就怎么打好了。”堂堂的天罗教教主,奴颜婢膝到了此等鲜廉寡耻的程度,若是叫他教下的教众见到了,只怕要惭愧得立时钻到地下去。但此时萧长野却似乎甘之若饴,而尹琇湖也生受了。 郭敖负了剑在屋内踱来踱去,似乎有些不耐烦,李清愁淡淡微笑,看着两人。铁恨摇了摇头,深觉情之一字,真是无解可解。他推开院门,当先走了出去。 猛地眼前刀光耀眼,几柄利刃宛如九天神龙,带着沛不可挡的卷天真气,向着他猛袭而至!更可怕的是利刃之间相互配合得丝丝入扣,当真浑然一体,一点缝隙都没有。铁恨空有满身武艺,却一点也施展不出来。光芒刺眼,宛如神龙交尾,瞬间就刺到了面前。铁恨一个倒跃,退回房中,这一下出其不意,砰然将牙床撞得裂了! 第六章 底事人间苦消磨 萧长野皱眉道:“你这是做什么?堂堂神捕,如此惊慌,不怕被人耻笑!” 铁恨还未答话,猛听“夺!夺!夺”一阵响,仿佛无数利器一齐刺在这座小房子上。猛然就见房子一阵摇晃,向外倒了出去! 萧长野一声长啸,长袖挥卷,将尹琇湖护住,脚下用力,宛如一只大鹤般冲天而起。郭敖、李清愁、铁恨纷纷跃起,但听轰的一声巨响,方才他们身处的房子已被拉得倒了下去。 灰尘蔽天,一片狼藉。 猛然间啸嘶之声不绝,无数道厉光向着空中五人追至。萧长野袍袖挥拂,真气鼓涌,将尹琇湖跟自己一齐护住。郭敖三人身形舞动,将近身的暗器击落击落。 萧长野抱着尹琇湖缓缓落地。他身上插满了各种暗器,但没有一件暗器能刺入他长袍一分之内。几百件暗器辍在袍上,亮晶晶的,宛如挂满了一身的饰物。萧长野真气一振,稀里哗啦一阵响,这些暗器落了一地。 萧长野沉声道:“十方长老。” 人群中咳嗽一声,十方禅师那枯瘦的身形显了出来。萧长野脸上闪过一丝怒气,道:“你明明答应放湖妹走的,怎么又出尔反尔?” 十方禅师淡淡道:“我并没有出尔反尔,我只是忽然想起少林寺里还有一种阵法,从创始之时,就没有对敌施展过。今日既然遇到了萧施主这样的高手,老衲想就方家以正。” 萧长野哈哈笑道:“原来是老和尚不服输,又来较量了。有什么阵法,摆出来就是。” 十方禅师合十道:“就是这个阵法。只要萧施主能破了这周天大阵,老衲便心服口服,敲锣打鼓,恭送施主一行下山。” 萧长野游目四顾,就见身周围了黑压压的一圈人,粗粗数来,怕不有千余人?当下大笑道:“老和尚是将寺内能行动的人都调集来了么?这叫什么阵法?简直就是群殴!” 十方禅师淡淡道:“在施主叫群殴,在老衲便是阵法。只要施主能破了这一阵,老衲便以死谢罪!” 他顿了顿,对李清愁道:“这位施主也不妨再用毒物,少林寺中,倒也有几个精通下毒的高手,可以与施主切磋切磋。”方才被李清愁攻了个出其不意,用蛊物破了罗汉阵,十方大师输得可真是憋闷。 萧长野皱眉道:“什么毒物能毒得了千余人?老和尚说笑了。” 十方禅师道:“如此,就请几位施主破阵吧。” 萧长野道:“慢着!” 十方禅师身形顿住,道:“施主还有什么吩咐?” 萧长野怒喝道:“便从你开始!”身形倏然化作一道闪电,向十方禅师飞掠而去。 十方禅师在罗汉阵中被萧长野以强极无伦的掌力震伤内腑,此时尚未还原,功力便打了个折扣。这一飞掠,当真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旁边的僧人们一齐大惊,急忙来救时,萧长野已闪到了十方禅师的身侧,左手点向十方禅师眉心!他怀中抱着尹绣湖娇怯的身子,出手却丝毫不慢。 十方禅师毕竟修为甚深,猝然受袭,心头微微一震之后,并不惊惶,身子一矮,双掌竖起,向着萧长野袭来的左手迎去。同时脚下斜踏七星步法,向后急退。他只要退后七步,便可与左右的十度、十宏禅师连成一线,那时三人合力,不但能瓦解萧长野的攻势,甚且将他牵绊住,等更多的人赶至,那便可将他层层围住,插翅也难走了。 电光石火之间,就见萧长野猛然一个旋身,已然窜到了十方禅师的背后。十方禅师全力后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萧长野的身法快到如此地步,竟然可以后发先至!他微微一愕,就在这瞬息之间,萧长野右手抓下,捏住了十方禅师颈间的大杼穴。 十方禅师就觉全身一阵酸麻,鼓涌的劲气就如雪狮子向火一般,瞬间消了下去,被萧长野抓在手中。耳听两声虎吼,十度、十宏禅师已然抢到,两柄月牙铲舞成一片寒光,向萧长野当头罩了下来。萧长野陡然转身,一声大喝,左掌正击在十度禅师的月牙铲柄上。 萧长野的劲力何等雄厚?十度禅师就觉手掌一阵酸麻,六十三斤重的月牙铲不由自主地斜飞,跟十宏禅师的禅杖撞在一起。 这两人功力相若,两般兵器撞在一起,都是全身一阵巨震,兵器撞得弹了起来。萧长野就趁着这瞬息间的功夫,一伸手,抓在了十度禅师的月牙铲上。吐气开声,大喝道:“撒手!”这一下,当真有龙象般若之力,十度禅师虎口巨震,月牙铲忍不住脱手飞出。 萧长野冷冷一笑,月牙铲凌空挥舞,就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跟驰援过来的众僧人的兵器撞在一起。众僧人都怕伤了方丈,齐齐退开。尹绣湖喜道:“给我!”接过萧长野手中的月牙铲,挥舞了起来。一不小心,将十方禅师的白胡子削去一块。少林寺的和尚齐声怒喝,杀了过来。 郭敖、铁恨等人纷纷施展武功,抵住四面击来的兵刃。萧长野将十方大师高高举起,厉声道:“少林寺的秃驴们,听我一言!” 众僧人见方丈大师命悬他手,都不敢鲁莽,情不自禁后退几步。萧长野喝道:“你们之中还有谁能作主的?走出来!” 十度大师抢上一步,合掌道:“阿弥陀佛,你快快放了方丈师兄,我们送你下山便是。” 萧长野冷笑道:“现在才说送我们下山,可不晚了?你说这位秃驴之首,我是斩呢?还是不斩?” 十度大师慌忙摇手道:“当然是不斩!” 十方大师脸色苍白,缓缓瞑目道:“我答应了萧施主,若此战不能胜则以死谢罪,如今萧施主要斩尽管斩去!” 萧长野哈哈大笑,尹琇湖突然叫道:“小心!”萧长野急忙放手,就见十方大师一口鲜血喷出,身子缓缓倒下。 萧长野一震,就听十方大师道:“我死则可,若想趁机要挟、辱我少林千年清誉却是不能。”他话音刚落,一双眼睛犹自强睁着,身躯却渐渐僵冷,直立不倒。 长风萧萧,他枯瘦的身材宛如一段朽木,于夜风中渐渐冷却。 四面围着的僧人都发出一阵惨嚎般的狂啸,宛如怒浪一般,向场中涌了过来! 十方大师在少林寺中,几乎就是神佛一样的存在,现在众僧人眼见方丈为了维护少林寺的尊严不惜一死,当真鼓动了每个人体内的热血,就算萧长野是妖魔恶鬼,也要冲上前去,咬上两口!当先的二人正是十度与十宏,两人目光尽赤,凌空跃起,向着萧长野扑了过来。 萧长野也没想到十方禅师会当众自尽,心中不由有些歉然。这二十年来他受此人阻隔,不能与尹琇湖见面,当真已将十方禅师恨之入骨。但此时两人重逢,顿觉往日的恩怨都淡了很多,心中实在没有杀他之念。十方禅师虽然有些固执,处处想的都是少林寺的颜面,但却甚少行恶,江湖上的口碑不错。萧长野眼见他死在自己手中,心神颇为震动。 眼见冲过来的众人都是面目赤红,萧长野心中暗暗泛起一阵无力感。十方禅师的死让他微感歉疚,便不想再屠杀他的徒子徒孙。但这黑压压的千余人挡在面前,不杀,却又怎么冲得出去? 正犹豫间,十度、十宏已然凌空扑到。两位老僧素来同门习艺,互相之间配合得丝丝入扣,这一下分进合击,威力暴增,招式还未及身,劲气狂猛四溢,将萧长野的一切退路全都阻挡住。 萧长野还未从十方禅师死亡的惊骇中清醒过来,手脚不由慢了半分。眼见一道乌光夹着两股劲风已然扑到了面门,突地一道寒光从侧面冲了过来,冷森森地转了一转,同十宏禅师的禅杖接在了一起。 郭敖沉声道:“事已至此,你不杀他,他便要杀你!先冲出去再说!” 萧长野定了定神,回头朝尹琇湖看了一眼,咬牙道:“先拼了!”陡地一声大喝,双手握成爪状,向着十度迎了过去。 萧长野双手搅起满天的劲气,渐渐舞成一片爪影,以硬碰硬,十度禅师就觉面前全是萧长野的手掌,当下也顾不得什么招数,只全力将一套龙爪手从头施展到尾,然后再从尾施展到头,舞得个风雨不透。酣斗之中,萧长野突然飞起一脚,将他踢了个跟头,向后直飞了出去。回身看时,郭敖长剑犹如闪电一般,一剑削断了十宏禅师的两根手指,再一剑将他右肩的琵琶骨洞穿!十宏禅师长声惨叫,大片的鲜血随着他剑势喷出,空中的血腥味顿时浓了起来! 萧长野凌空飞起,落在尹琇湖的面前,苦笑道:“湖妹,真是抱歉,你才出来,就遇到这样的场面。” 尹琇湖微微笑道:“你不是天罗教教主么?怎么不将你的教众们一齐叫来,杀他们个落花流水?快!快些叫吧,也让我威风威风!” 萧长野苦笑道:“我来救你,乃是用江湖豪客的身份,不是天罗教教主的身份。试想若是我聚众前来,就算救出了你,有什么可威风夸耀的?我的湖妹要嫁的,可不是以权谋私的小人,而是顶天立地,敢做敢当的大英雄、大豪杰。” 尹琇湖撇了撇嘴,道:“小人是萧长野,大英雄、大豪杰也是萧长野,这中间有什么分别么?未必大英雄就多长块肉,有什么好希奇的。” 萧长野道:“三年之前,我为了潜心研究武功,将教中大权交给了副教主,现在他只怕在千里外的昆仑山,却哪里能救我们来了?这道救兵啊,我看你不要指望了。” 尹琇湖叹了口气,道:“二十年了,我本想你能够聪明一些,没想到你还是这么笨。可我就是喜欢你这个笨劲,你说我是不是也很笨啊?” 萧长野心中欢喜,纵声长笑道:“你可一点都不笨!”说着,随手将杀过来的一位僧人的禅杖抓住,轻轻一拗,那柄精铁铸就的禅杖被他拗得直弯了过去,就跟一枚巨大的鱼钩一般。萧长野一掌击出,将那僧人远远摔出。他这时欢愉之极,便不再下杀手。僧人虽多,但没有一人能近他身侧三尺之内。 萧长野好整以暇地跟尹琇湖聊着天,丝毫不为意。 郭敖摇头道:“妇人之仁,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当得上魔教教主的。” 萧长野笑道:“难道要将他们全都杀光么?你也算得上是于长空的弟子,说出这样的话来,可不是你们侠客的作法。” 郭敖一剑刺出,剑光霍霍,一位僧人长声惨叫,右臂鲜血喷出,被这一剑刺得踉跄后退。郭敖森然道:“人若以剑对我,我必以剑对人!这便是我的信条。至于什么侠客不侠客,哼,我可从来没有管过!” 萧长野笑道:“如此说来,你倒很适合加入我天罗教。我们教中多的是你这样快意恩仇,独来独往的人物。”谈话之间,又甩出了十几位僧人。 郭敖冷笑道:“若是天罗教中都是你这种优柔寡断的人物,我不屑与伍!” 萧长野大笑道:“无情未必真豪杰。你若是象我们这样苦守了二十年方才团聚,恐怕比我还多情!” 郭敖冷冷道:“废话少说,还是赶紧想办法离开这里吧,这些和尚都疯了!” 萧长野道:“我在等一个机会。他们熟悉地形,若这时奔出,恐怕很难逃开他们的围追堵截。只要咱们能够顶得住,总能等到他们心神松懈的时候,那时咱们一击得手,就溜他娘的!”他此时心怀大畅,情不自禁地连粗话都骂出来了。 尹琇湖知道他的心意,只轻轻一笑,并不阻止。 郭敖点了点头,萧长野笑道:“你不会是已经顶不住了吧?” 郭敖道:“笑话!”长剑寒芒倏然炸开,宛如盛放在浩浩长夜中的一朵硕大的白菊,冰寒的剑气丝丝透出,宛如死亡神灵牵着骷髅攒成的巨马奔行过这个大地。倏忽之间,剑气所及之处,纷纷爆开了一片鲜血! 郭敖杀得性起,长剑一阵抖动,宛如雪球般在人群中滚过,登时又是几名僧人受伤。但那些僧人都被十方禅师之死激起了血性中同仇敌忾的戾气,虽然明知敌人武功高强,仍然一波波地不断冲上。 郭敖尽管剑术通神,再杀了半个时辰,突觉心头一滞,真气竟然有一丝不畅。情知乃是运功过度,真气不能接继,偷眼看时,李清愁、铁恨也是如此,唯有萧长野袍袖挥舞,神情自若,却仍然不见有什么行动。 郭敖怒气奔增,忍不住喝道:“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萧长野袍袖流云般卷出,双手却隐含在袍袖下面,犹如排山倒海般不断将掌力发出,众僧人无论是赤手空拳还是明刀执杖,都被他挡在外面。 萧长野闻言道:“再等一会子!” 郭敖怒道:“再等一会子我们就支持不住了!” 萧长野叹了口气,道:“那就只有我们自己制造机会了!” 说着,突然飞身而起,宛如一只大雕一般,凌空一闪,就到了众僧人的头上。他的双掌一分,众僧人就觉一股凌厉到不可思议的大力潮涌而来,身不由己地就被这股大力涌动,摔了出去!萧长野随着这滔天的劲力旋动,不住地将众僧人凌空抛起,向四周掷了出去。 四周的少林僧人眼见落下的都是同门,便不敢以禅杖相向,慌忙来接时,登时便是一阵大乱。萧长野宛如龙卷风一般在人群中飞速移动,所及之处光头僧人漫天飞舞,围攻的阵势登时大乱。郭敖等人大喜,急忙趁着这股混乱,向外冲去。 萧长野身形盘旋,又是一个起落,向着一群僧人抓去。就在他脚尖方才触地之时,猛地便觉心神一震。 这种感觉,当他初任天罗教主,教内第一高手木灵子怀恨暗杀他时,他曾感觉到过。 萧长野不敢怠慢,急忙一个旋身,将隐藏在袖中的天罗神鞭掣出,一招“八千里龙啸”,鞭影霍霍飞舞,向四周卷去。 但他始终慢了一步,四道冷冽的劲气就在他神鞭刚刚掣出之时,悄无声息地抵隙而入,正正地击在他的身上。 这才是真正的杀手,一直暗藏的、潜心等待着机会的杀手。萧长野在等待机会,这几个身着黑衣的老僧人,也同样在等待机会! 萧长野身形猛然一阵摇晃,就觉脚步虚浮,竟然有些站不稳了。四条黑影默不做声地将他围在中间,萧长野不动,他们便绝不动分毫! 便在此时,突然在不远处响起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火光随之冲天而起。那四条黑影身形都是一震,一齐哑声道:“藏经阁?!” 第七章 暂乘霹雳动汉河 萧长野心念电转,他深知藏经阁对于少林寺的重要性。二十年前他偕同尹琇湖联袂闯入少林寺,为躲避少林寺的和尚追杀,误闯藏经阁,被少林寺的和尚误会他们偷看了其中的经书,除他杀出重围外,尹琇湖便被困在少林寺中,一呆便是二十年。 藏经阁中不但藏有少林寺历代的经书、自达摩禅师以降历代宗师的画像、手迹以及遗物,而且还密藏着少林寺七十二绝艺的孤本。少林寺的和尚在寺中满十二年之后,经戒律院的禅师们考评其人品,再经达摩堂的禅师考评其武功修为,两者都合格之后,便准许进入藏经阁外间的小屋中,按照天资授予七十二绝艺之一种,俾其修炼。但就是如此,也不准许其将此秘笈带出小屋外,而且只准许阅读三天,凭其记忆修炼。而后若再查阅,那便只准给一个时辰。少林寺的和尚严禁将藏经阁的经书默诵给外人知晓,一经发现,几乎都是不赦之罪。千百年来,少林寺也稍作变革,只有这藏经阁的规矩,却是越来越森严,从无宽贷。由此可以看出藏经阁对于少林寺的重要。 但在此时,这少林寺的根本重地,却随着一声爆炸,轰然火起! 借着远远传过来的火光,萧长野就见四位黑衣老僧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灰败之极。这四位老僧的岁数远较十方、十宏为大,脸上几乎见不到一点肌肉,枯槁的面皮长长地拉着,就如长了多年的榕树树皮一般。 萧长野猜想他们是十方禅师师叔一辈的人物,大约眼见少林寺遭此巨变,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十方禅师乃是少林寺中不世出的英才,武功远较同辈的十宏、十度禅师高,而这四位老僧禅功精深,几乎比十方禅师还要胜过一俦。萧长野神功初成,大约比十方禅师略胜,若单独对垒这四位黑衣老僧中的一位,基本上可操胜券,若对垒其中的两位,则将陷入苦战,现在四人合围,那是一点取胜的可能都没有了! 萧长野脸上变色,但他瞬即发现四位老僧的脸色变得更为厉害。突然,其中一位老僧双掌合十道:“萧施主。” 萧长野不敢大意,也双掌合十道:“老禅师。” 那老僧道:“不用说少林寺几千僧人,单以我们这几位老骨头而言,萧施主觉得有几分胜算?” 萧长野微微一笑,道:“一分胜算都没有!” 那老僧点了点头,道:“现在我作主放萧施主一行人下山,你们可以走了。我保证这一路上,再也没有人阻挡你们。” 萧长野笑道:“老禅师的话,我自然相信。只是这千余人的大阵,本是为我所设,怎么忽然就撤去了呢?这实在不由我不疑心啊。” 那老僧道:“实不相瞒,少林寺藏经阁发生了一些意外,藏经阁乃是敝寺根本重地,权衡之下,十方师侄之事只得容后再提。老僧要赶去查看,所以就不再留萧施主之步了。我想萧施主也急着下山吧?” 萧长野哈哈大笑道:“方才诸位禅师出手再不留情,现在内忧外患,却要赶着我下山,此等好事,只怕只有少林寺的高僧才能想出来了!” 那老僧皱眉道:“萧施主到底允是不允?” 萧长野冷哼一声,心中却颇为犹豫。他自从见到尹琇湖之后,多年郁积的狂气已然消退不少,如今只想早日携了她的手,归隐田园,再不问江湖世事。然而,此事毕竟是少林寺先出尔反尔,摆出千人大阵,要将几人毙于阵中,他身为一教之主,当着郭敖等三个晚辈的面,这口气实在难以咽下。 正在犹豫之时,尹琇湖从他身后走出,瞥了四位老僧一眼,冷哼一声,道:“少林寺好大的派头。人来了说囚就囚,说放就放,也不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为首老僧皱眉道:“女施主,你待要怎样?” 尹琇湖秀眉一扬,道:“走自然是要走,你们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不过——”她突然一笑,对萧长野道:“你不是说你神功已成,天下无敌么,我现在也手痒得很,不如索性就和这四个老糊涂打一架,看谁能赢得过谁!” 休说四位老僧,就是郭敖等也不禁一怔。四老僧功力何等精深,连起手来,只怕天下再无人有取胜的把握。旁人见了他们,避之尚唯恐不及,而这尹琇湖竟然张口就要和他们打上一架,当真是不要命了。 萧长野笑道:“若你喜欢看打架,我去就够了,他们哪配和你动手?”说罢将尹琇湖轻轻拉到身后。 萧长野深吸口气,劲力一鼓。袍袖立即凌风招展,金线绣成的藻纹溢彩流光,在远远的火舌映照下,发出丝丝的金波。 那老僧身体渐渐绷紧,两只鬼火般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在萧长野的面上,鬼火越来越冷,那老僧的身体也越来越僵硬。 烦闷。 四道凌厉霸道而又老辣阴狠的劲气破空而来,宛如四柄巨大的铡刀一般,连环撕咬着萧长野的身体。萧长野大吃一惊,他虽然明知四老僧联手之一击非同小可,但未料想到竟然强劲到这种程度,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那老僧倏的收手,长袖垂下,冷冷道:“天罗教的神功,老衲算是略略领教了。而这位女施主说要一同下场,到底是也不是?” 他干枯得宛如鸡爪一般的手指所指,正是与郭敖三人同立的尹琇湖。 便在这时,萧长野动了! 那四位老僧分四面站立,正是暗合四象方位,将萧长野的一切去路全都封死。他们的劲气连环涌动,但相生相灭,本是绝杀之势,并没有丝毫破绽。但就在这老僧指向尹琇湖的时候,这种情势却变了。 那老僧本就是四人之首,四人契合成的真气之环,是由他控制的。他这时指向尹琇湖,便使得四人连环涌动真气,微微一滞。 本来就算没有他,只有另外的三位老僧,也一样可以击败萧长野,这也是那位老僧未多加考虑的原因。但此时受他牵动,四人的真气一齐梗塞,却使这合击之势,降到了最低点! 而萧长野实战经验何等丰富,周身真气压力微微一变,久已蓄势的一招便脱手而出! 他手中的天罗神鞭发出一声暗哑的啸嘶,被他充盈的真气催动,一鞭就击向那领首老僧身侧三尺处! 萧长野不喜被人威胁,更不愿意尹琇湖受到一点威胁与不敬!所以他这一招已动了杀心,千万鞭影,皆是虚招,唯有攻向为首老僧一鞭,才是致命的杀着! 他一招出手,那为首老僧脸色顿时一变。他来不及细想,急忙双爪疾收,一上一下,阴阳劲气组成一个急速流转的和合图影,将身前护住。一声极其尖锐的啸声闪过,萧长野天罗鞭影暗藏下的真正的杀招,已然如怒龙翻腾,冲破他的层层爪劲,轰然闪至! 那老僧脸上倏然一阵扭曲,同时冲起一道青气,一道赤气,看去极为诡异。随着两股气息升起,他爪间的龙虎阴阳之气,却嗡然一声,急速旋转起来,那股阴阳纠结的气团,也迅速涨大,宛如夹杂了无数精电的太阳,在暗夜中放出炽烈的光华! 萧长野的天罗鞭乃是天罗教镇教之宝,这一招“云卷天外”更是十二天罗鞭中威力最大的一招。他又是以有心对无心,那老僧的和合真气虽然厉害,却哪里能够抵挡得住?只见一条极为细小的暗影以诡异到不可思议的速度横冲入那团和合阴阳真气中,轰然一声暴响,那团青红纠结在一起的真气,竟被这一鞭击散,那老僧脸上的青红颜色跟着一暗,立时一口鲜血冲了出来! 但那老僧的修为也实在了得,萧长野的天罗鞭破和合真气而入,去势却终究慢了些,便因这电光石火般的一瞬间的耽搁,旁边的三位老僧鬼魅般的一闪,已然跟为首老僧站在了一起。 立时四人的真气又连成一体,隐然成长城之势,萧长野一声大喝,又是一招“云卷天外”抽出。这一招的去势跟前一招未衰的招式合在一起,立时化作狂暴凶猛的毒龙,隐隐嘶啸之声不绝于耳,向着四人霸道无比地冲去! 就听“啪啪”一阵连响,四位老僧组成的防御气壁被天罗鞭凌空撕裂,萧长野一鞭抽在四僧身上,就见一道血红的鞭影从左首老僧的脸上一直延伸到右首老僧的胸间。这狂猛霸道的一招,竟在同一时间,连伤四位功力通玄的老僧! 但就在天罗鞭击中四人的一瞬间,萧长野就觉全身猛地一震,天罗鞭脱手而出,向上疾飞! 五人立时就如磐石一般,冷冷相对,再也没人说话。天罗鞭带着尖锐的啸呼射落,萧长野也不抬头,一把将它抓在手中,又是一抖,长鞭就如一条漆黑的腰带般,缠在了腰间。 萧长野仰天一阵狂笑,道:“少林寺的老和尚果然有些门道,今日就卖你们个面子,我们下山!” 那为首的老僧咳嗽几声,慢慢举手,将唇间流溢出的鲜血拭去,淡淡道:“多谢萧施主。日后老衲几兄弟,还要专程答谢萧施主如此厚恩!” 萧长野大笑道:“就算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们的!今日若不是看在湖妹的面子上,老和尚们至少要死一人!” 那老僧再不说话,冷冷地瞧着他。萧长野看也不看他们一眼,转身拉着尹琇湖的素手,向着山下走去。尹绣湖还不忘了转过身来,对着四僧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远远地就见少林寺中仍是一片混乱,千余僧人纷纷向着藏经阁奔去。但那烈火已然焚烧了近半个时辰,就算此时移了一座湖过来,恐怕也只能救下几块断垣残壁。此夜虽然没风,但那火烧得极旺,劈劈啪啪的声音不绝于耳,渐渐向两边的达摩堂与戒律院蔓延而去。 五人行走迅速,已然来到了少室山的山脚下。萧长野回头望去,不由啐了一口,道:“但愿这大火将少林寺烧成一片白地,方才出了我心头的这一口恶气。” 尹琇湖眼睛一亮,道:“那我们过几天来偷偷地放火好不好?一次不行,我们就多放几次,总能烧光的!” 萧长野吓了一跳,道:“那怎么可以!少林寺藏龙卧虎,这次我们能全身而退,实属侥幸。湖妹,此后我再也不能让你冒险。” 尹琇湖撇了撇嘴,道:“你怎么越老胆子越小了?你看你现在武功这么高,区区少林寺哪里能困住我们?不多放几把火,怎么能消解我这二十年受的苦?” 但萧长野却显然胆子小了,他只一味地摇着头,紧紧拉住尹琇湖的手,似乎生怕她一不留神,重新又跑回了少林寺中。 这次少林寺吃了大亏,不但失去了掌门方丈十方禅师,而且根本重地藏经阁被烧成了一片白地,恐怕只有第十三代祖师铁头陀敲的石木鱼能留下来,如此耻辱,又怎么肯咽下来?再抓到罪魁祸首尹琇湖,恐怕二话不说,就是一刀砍了下去。想到此处,萧长野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拉着尹琇湖的手抓得更紧了。 突然远远地就见太室山上升起一朵烟花,直冲天际。那烟花冲到尽头,猛然爆开,万千光点组成了一个大大的“天”字,在空中停留片刻,方才渐渐散去。 萧长野喜道:“是我们天罗教的信号,我们赶过去看看!” 尹琇湖拍手道:“好啊好啊!我正想看看天下第一邪教是什么样子,单看你啊,可一点邪教的味道都没有,教人觉得无趣。” 郭敖沉着脸跟在两人后面,也向太室山纵去。他心中别扭无比,总觉得此夜随着萧长野闯入少林寺,杀得心中极为难受。但究竟难受在哪里,却又说不上来。他打定主意,若是天罗教真如传说中的不堪,那就在太室山上大开杀戒,痛痛快快地大杀一场,出了心中的这口恶气。 五人沿着那焰火的指引,向着太室山南麓的万岁峰行去。刚近峰顶,就听一人喝道:“天道无极,唯我独尊。天罗教暂驻此地,来人退避。” 萧长野长声道:“左接引,是我。” 就见暗处的巨石旁跃出一人,躬身行礼,喜道:“原来是教主亲临。属下三年后再睹教主尊容,当真是不胜之喜。” 萧长野点了点头,道:“谁带你们来的?” 左接引道:“是崇副教主。” 萧长野喜道:“崇轩也来了么?吾无忧矣!” 说着,带领尹琇湖等四人大步向山顶走了过去。 远远地就见山顶黑压压地坐了几十人,萧长野对尹琇湖笑道:“没想到连长老会的人都来了,这下天罗教高手尽出,当真可以说是横扫天下了。” 尹琇湖嘻嘻一笑,眼睛中却闪过一丝隐芒。 郭敖三人看在眼中,心中也是暗暗戒备。 要知道天罗教向来行事隐秘,教中由最老的几位长老组成的长老会,更是几十年未下西昆仑山了。此次突然在嵩山万岁峰出现,未必存了什么好心。恐怕是要对整个武林白道不利也未可知。郭敖一念及此,悄悄向李清愁与铁恨打了个眼色,真气扶摇,暗暗锁定萧长野,预备一个不对劲,擒贼先擒王,三人合力,先将这魔教教主拿下再说。此时已经过了七月十四日的午夜,便不算是三人食言。何况三人已经帮着萧长野将尹琇湖救出,财神帖所托之事,也算是了结了。 远远地就见对面一人站起身上,拱手道:“属下崇轩拜见教主。” 万岁峰顶并没有掌灯,天色阴沉,更没有半点星光,看不清楚那人的面目。但就在他起身行礼之时,郭敖猛然就觉心灵一震,嗤然声响中,全身剑气不由自主已运到目间,向那人冲了过去。那人似乎也是一惊,目光转了过来,向着郭敖微微一笑。 郭敖剑气灼灼,但觉他的目光无比温煦,这一剑便再也刺不下去了。 那人年纪甚轻,淡灰的长袍在山风中猎猎飘扬,沉沉夜色中,只见到他的眼中重重彩华盈盈流转,清冷幽光隔空传来。郭敖禁不住全身一寒。 那人周身空灵一片,随处都是破绽,却又一点破绽都没有。他仿佛已与这万岁峰融为一体,在苍茫的夜色下,变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存在。郭敖的剑气仿佛山涧的流水,林下的清风,不会对他造成半点的威胁。 他身周没有半点流动的真气,目光幽寂清冷,却是温煦而柔和,再对视片刻,郭敖渐觉心中杀气一点点消退下去,竟然再也没有一战的欲望。他这一惊非同小可。 要知武功一物,多半要凭着旺盛的战意,方能发挥出十成的威力。高手对决,往往要借助天时、地利、人和,先要给对手造成打击,待其心浮气躁,战意消退之后,方可一举制敌。两军对垒,尚未开战,往往就要拼命地堆砌理由,先要打出正义之师的旗号,也是为了鼓舞士气。但与此人一对,战意竟会不由自主地降低,原来十成的武功,最多只能发挥出七成来。少林寺中郭敖有把握一剑制十宗大师的死命,但对着此人,他却连一战的勇气都没有了。 这名叫崇轩的年轻人,虽未见其出手,不知武功高低,但这股隐然散发而出的亲和之力,却只有他童年偶遇的于长空,可以与之比拟! 更为可怕的是,眼前这人看来极为面熟,似乎他不知在何时何地,早已见过,但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他想到这里,脑后没由来的又是一阵剧痛。 这种感觉一天之内起了两次,一次是面对姬云裳,一次是面对崇轩!难道自己竟真的有一段记忆,莫名的遗失了么?想到这里,郭敖的冷汗不禁涔涔流下。 萧长野点了点头,对着巨石上高坐的几位老人拱手道:“众长老三十年初下西昆仑山,不知所为何事?” 一个苍老但尖锐的声音急速地抽动,将冷冽的声音缓缓送下:“这次长老会破例出动,便是来免除你这教主之职的!” 第八章 长笑归去画翠螺 萧长野一怔,道:“萧某身犯何罪,要千里迢迢,劳烦云长老与长老会来免职?” 云长老道:“崇轩,你说。” 崇轩走上一步,目注萧长野,淡淡道:“十二年前,萧兄闯入西昆仑天罗教的总坛,正逢天罗教凭武功竞逐教主,萧兄以一路天叶掌冠绝当场,夺得了天罗教教主的位子,是也不是?”他此时不再称教主,而称萧兄,那便已不再承认他的教主地位了。 萧长野冷哼一声,道:“若是当时有崇兄在,便没有我的机会了。”他情知此时有长老会的干预,此事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也就不再辩解,且看崇轩说些什么。 崇轩点了点头,道:“但是萧兄就任教主之后,却不理教务,只整天钻研教中的武学典籍。此事本也无可厚非,江湖中事,本就是力强者胜,萧兄若是修成天下第一高手,本教也可在江湖中大振声威。只是萧兄为了专心研武,将教中事务交与苏朝叡管理。苏朝叡本是个落第秀才,机缘巧逢之下得了本前朝的武功秘笈,练成了一手怪异的打穴手法。但此人性情孤傲,落第之后不怪自己文章不好,反而大骂主考官不识英才,武功大成之后,就将监考过他的十一位主考官杀了个干干净净。恰好其中有一位是武当七子的青松子的妻舅,从而犯了众怒,被追杀得无地容身,最后只好投靠本教。因他素来风流自赏,愤世嫉俗,萧兄便以为他身怀大才而不遇,因此大加器重。那苏朝叡也确实做了几件有益之事,将教中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但他始终忘不了被武当七子追逼之仇,在萧兄闭关第二年,也就是接任教主的第七年,率领教中十几位兄弟,偷偷杀上了武当山。一场血战下来,一行全部埋骨于两湖泽国。这十几位兄弟的性命,是否可以说是为萧兄所误呢?” 萧长野脸上神色变了变,终于叹道:“当时是我看走了眼,这十几位兄弟的性命,的确是为我所误!萧某当时引咎想辞去教主之务,是长老会秉持公道,知道是苏朝叡的过错,并没有多怪罪萧某。” 崇轩道:“当时是因为西藏准尔珂提寺的红衣喇嘛要抢回他们的镇寺之宝云香玉盖,萧兄独自出斗,连毙准尔珂提寺的七大觉士,保全了天罗教的威名。长老会因此特别施恩,不将苏朝叡之乱归于萧兄的过失。然而此事刚刚了结,萧兄又作了什么呢?” 萧长野黯然道:“之后我意气风发,第三天便杀入少林寺,同十方禅师战成平手,却在十八罗汉阵中惨败!从此我才知道天外有天,少林寺千余年领袖武林,当真有他的道理。” 崇轩道:“萧兄十二年中,孤身杀入少林寺三十余次,每次都是铩羽而归,严重的时候浑身浴血,几乎死于非命。长老会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他眸中冷光流转,注视着萧长野,森然道:“不自量力,好逞己强,不纳忠谏,不识时务!” 萧长野苦笑道:“不自量力,好逞己强,不纳忠谏,不识时务……没想到长老会给我的考评,竟然是这么十六个字。” 崇轩道:“长老会多次研讨,都极不理解萧兄为什么定要独入少林。天罗教虽然久不在江湖上啸雨挥风,但这几十年已经聚敛起了一股极大的力量,若是全力以赴,未始不能将少林寺一举攻下。何况我在暗,敌在明,以有心算无心,更是稳操胜券。但萧兄却每次都是以孤身而斗其举全寺之力,这未免有些逞匹夫之勇,兼且不识时务。” 萧长野淡淡道:“你们不会明白的。我救的是自己心爱的女子,怎可借助教中力量?就算救出来了,有什么好夸耀的?” 崇轩道:“因此长老会觉得萧兄只知匹夫之勇,做一江湖豪客有余,而做天罗教的教主,却大大不足。” 萧长野道:“我知道他们想要的是一位通晓权变,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胜利的枭雄,但大丈夫行事但重快意,这么婆婆妈妈的,有什么趣味?” 崇轩背负双手,声音中毫无感情,淡淡道:“萧兄如此想,也不见得有什么过错。只是萧兄又做错了一件事。” 萧长野袍袖挥拂,山风烈烈,将他身上丝络萦绕的华裳吹得袅袅飘起,当真如灵仙夭矫。他哈哈一笑,道:“萧某除了对湖妹之情外,别的只怕都做错了,你且说来。” 崇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夜色中,他的眸子中两团流转的光晕,重重叠叠,似乎永无尽头。但萧长野全然不理。崇轩凝视片刻,目中光华渐渐隐藏,道:“萧兄不合在三年前又蹈故辙,再度闭关之前,将教中事务全交给了别人。” 萧长野冷笑道:“这别人是谁?” 崇轩静静道:“是我。” 萧长野道:“当初我设了十大试题,你一一通过,连长老会都以为你是不可多得的奇才,难道我将教务交给你,是错的么?” 崇轩摇头道:“萧兄为何还不明白,无论别人怎么杰出,都不能代替你自己的。你可以纳其言,但却决不能纳其行。俗言一山不容二虎,萧兄却恰恰要在一教之中,树立两位教主。” 萧长野目中精光一闪,森然道:“所以今日你请动长老会,要来篡这教主之位,是也不是?” 崇轩不语,他静静地看着萧长野,眼中那两团流溢的彩光极为纯净,萧长野心中一动,崇轩叹道:“世人往往如此,不思自身之过,却咎他人之罪。萧兄,我问你一句,你做这教主,所为何故?” 萧长野长笑道:“萧某向来不打诳语,做这天罗教的教主,便是为了教中万千的秘典!萧某天下英雄,不恋财,不恋名,所贪恋的,不过是儿女情长而已!”他还手入怀,将几十本各式各样的绢书扯了出来,连天罗神鞭也如弃敝履一般抛在地上,大笑道:“今日统统还了你们,萧某再归自由之身,从此与湖妹浪迹江湖,你做教主也罢,长老会兼任教主也罢,去他奶奶的!” 他狂笑之声不绝,卷起熠熠的衣袖,向着尹琇湖走去。这天下第一邪教的教主,在他看来,却不过是敝履破帚,随便就可以抛弃了! 崇轩望着他,神色丝毫不动,也看不出是喜,还是怒来。他缓缓道:“萧兄似乎忘了一事?” 萧长野脚步不停,道:“由他去罢,江湖中的事情,全都忘了才好!” 崇轩淡然道:“西昆仑石,难道萧兄也忘了?” 萧长野霍然顿住脚步,默然良久,道:“西昆仑石,不在我身上!” 那巨石上的几位长老一齐大惊,怒喝道:“你说什么!”“教中秘宝,怎可失落!”“我早知道此人会有今天!”纷纷扰扰,吵成了一片。 崇轩静静地等长老会的怒喝静了下来,方道:“西昆仑石乃是本教教主的印信,萧兄将其失落,想必有必不可的理由。” 萧长野摇头道:“没有什么理由,姬云裳制住了湖妹,要我拿西昆仑之石交换,我就给她了。” 四下又是一片惊声。 姬云裳之名,他们当然听过。 萧长野这句话,不仅意味着印信遗失,而且还意味着又和华音阁、曼荼罗教这两个最棘手的门派结下了梁子,只怕比数闯少林的后果还要严重。萧长野掌教这十几年来,并未能大有功于天罗教,惹下的麻烦却何止千千万万! 崇轩怔了怔。他城府虽深,涵养虽高,但这样的理由说了出来,却也忍不住心神动了。 对于他来讲,心神动了的意思,就是要杀人! 但他随即轻呼一口气,将初涌起的心神震慑住,微微笑道:“萧兄真是情种,你的那位湖妹,想必很是欣慰的了。所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萧兄用情,当真无人能及。从前周幽王之烽火,唐明皇之鼙鼓,也不过如此。” 萧长野笑道:“你太夸奖我了。我哪里能跟古贤相比?只要崇兄能放我走,我就感激不尽了。” 崇轩道:“谁不放萧兄走?” 萧长野道:“我虽然不识时务,却也看出长老会已经内定了崇兄为本教的教主,我失却教主信物,难道崇兄肯善罢甘休,做个幌子似的教主?” 崇轩淡淡道:“西昆仑石虽然珍贵,但毕竟是一块石头,今日我们法祖宗之法,千年之后,此日之法便是祖宗之法。西昆仑石可为教主印信,波罗镜、灞雨环当然也可以。从今日起,天罗教不要什么印信。” 萧长野愕然道:“不要印信?这怎么可以?” 崇轩傲然道:“我便是教主,还要什么外物做信?” 萧长野瞳孔骤然收缩。他的目光宛如细芒,直刺在崇轩的脸上。仿佛要将崇轩刺穿灼干,露出骨子里面最深处的渣滓来。崇轩岿然不动,微笑面对着他的目光,似乎一点也感觉不到萧长野凛然生威的杀气。 萧长野双目慢慢合起,目光越来越尖细,也越来越锐利,终于叹道:“果然英雄出少年,萧某老了!” 此话说完,他袍袖轻拂,卷起一阵微风,萧长野挽起尹琇湖的手臂,缓缓下山。他走得虽然缓慢,却再也没有回头。 崇轩微笑看着他们,并不说话,也未阻拦。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棵树,一尊石,一片流云,一点暗光,隐隐然将自身的光芒渐渐散发出去。 郭敖从他身前走过,犹疑了良久,突道:“你用剑?” 崇轩微笑着摇了摇头。郭敖吐出一声长气,道:“若能与你以剑向斗,想必是件快事。可惜啊可惜。” 崇轩不答,郭敖缓缓向山下走着。 崇轩淡淡道:“没想到,不过几年,你已经敢向我用剑了。” 郭敖全身一震:“你果真见过我?” 崇轩意味深长地道:“我见过的,却不是你。” 郭敖似乎还未明白他话中之意,崇轩已微微一笑,将话题转开:“你可知道,大悲极乐剑并不是天罗教一流的剑法。” 郭敖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茫然与疑惑压下,不再追问,只冷冷道:“我练剑,不练剑法!” 崇轩看了看他,不再说话。 夜色浑茫中,萧长野、尹琇湖、郭敖、李清愁、铁恨渐渐走得远了。 巨石上苍老的声音道:“教主,你为什么要放他们走?” 崇轩昂首看着天色,突然缓缓道:“云深风沉,看来是要下雨了……”那长老见他不回答,也不再问。 崇轩回首缓步走了几步,突然笑道:“天寒露晚,五位长老难道不想喝一杯?” 众长老默不做声。崇轩也不听他们回答,挥了挥手。几位小童忙从石后转了出来,手脚麻利地抬了桌子、椅子在山顶平整处布置起来。顷刻之间,梨枣山果,海珍野味,装了几盘子送上来。 但就是无烛。 沉沉夜色中,崇轩在一张椅子上坐了,笑道:“众位长老,请了。” 巨石上传出一阵淅淅碎碎的声音,天罗教最神秘、权力也最大的五位长老,从石上走了下来,坐在崇轩的对面。 崇轩拍了拍手,就听一个妩媚的声音笑道:“酒来了!” 顿时一阵甜香沁来,一人袅袅婷婷地走了上来,怀中抱了个大大的酒坛子。她才走上,便是一阵轻笑:“这是绍兴二十年陈的女儿红,奴家特地准备了来祝贺教主的,几位长老尝尝,这酒闻起来香醇,后劲可足得很,几位可别喝醉了。”说着,又是一阵娇笑,转身在石桌上一拂,一根红蜡便在她妖娆的身姿下亮了起来。 她声音妩媚,仿佛是对着二三友熟之人嚅嚅絮语,竟然半点恭敬之意都没有。但众长老仿佛司空见惯,默然坐着,也不说话。 闪烁的星光之中,崇轩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他脸上本无血色,但眸中却似有无尽的华彩透出,层层叠叠,流转不定。幽漠的彩光宛转映照,在他清逸出尘的脸上投下氤氲暗彩,却又带上了一丝诡异的邪气。 然而,更为诡异的却是彩光来源之处。 他的瞳孔澄澈如浅湾,却又比大海还要深沉。而且,并不止一个。 他的眸中竟有双瞳,有如日月相偎,烛空明照。 重华之目,如远古圣君瞬,本是圣人之质。然而他整个人正如这双生彩瞳一般,一面沉着、冷静、决断,远比萧长野更适合作这君临天下之主;而另一面,却隐于这无尽夜色之后,让人永远无法看清,只是冥冥中透出一种如炼狱彩莲般的妖异来。 那女子笑靥如花,轻轻捧起酒坛,在六人面前各浅浅地斟了一杯。然后捧起崇轩面前的那杯,笑着送到了他嘴边:“教主且满饮了这一杯,我讲个很好听的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崇轩目光一动,微笑道:“好。不过你的故事若不好听,我可是要罚的。” 那女子甜笑道:“若是好听了,教主赏不赏?” 崇轩道:“赏。别人不赏,宁仙子怎可不赏?”他的神色忽然就变了,仿佛一杯酒喝下去,美人软侬的几句话后,他便成了江南烟雨中隈红倚翠的浊世佳公子,再也没有与萧长野相对时的肃杀之气了。 宁九微笑道:“那么教主听好了。从前有个守财奴,辛辛苦苦赚了好多好多的金子,守财奴很是高兴,天天就躺在这金子上,别人连看一眼都不许。又忽然有一天,一个人将他这些金子全都偷走了,然后一把火将他的房子也全烧掉了,守财奴一气之下,就气了个半死。我说的这个故事,好不好?” 崇轩用两根手指轻轻将酒杯拈起,放到唇边浅浅一酌,道:“故事不好,金子好。” 宁九微笑道:“那就将金子抬上来!”她拍了拍手,几个黑衣大汉从暗处走了上来,跪在崇轩面前。他们每人背上都背了好大的一个包裹。若其中真是金子,怕不有几十万斤。 宁九微袅袅婷婷地走了过去,揭开其中一人的包裹,笑道:“这是达摩堂的金子。”又揭开另一人的包裹,笑道:“这是戒律堂的金子。”她双手不住揭着,口中也不停说道:“哎呀,还是藏经阁的金子最多,什么七十二绝金、什么达摩遗金、什么金刚金、阿含金、妙法金、尊胜金、阿弥托金、无量寿金,我统统给一包子包了过来,反正教主是识货的,日后分门别类,总能从沙里淘出黄金来。” 崇轩点了点头,道:“故事说到这里,就好听了。有没有弟兄伤亡?” 宁九微笑道:“全凭教主的神机妙算,那些和尚们果然全都去围攻萧长野了,本来戒备森严的藏经阁,只有几个三代的弟子守着。咱们几十个人冲进去,他们就一齐阿弥托佛了。然后一把火放了进去,一切就都揭诋、揭诋、破了没揭诋了。” 萧教主变成萧兄,萧兄又变成萧长野,这上一代的教主,已彻底变成明日黄花,为江湖中的大浪所淘走。 崇轩道:“很好。” 宁九微道:“只是我有些不甚明白,我们多年不在江湖上行走,为什么这一次大动干戈,要寻少林寺的晦气呢?” 崇轩道:“没什么原因。只是萧长野终究是本教一代教主,怎能陷身少林寺?那是要救的。既然要救,便不妨随手将少林藏经一并取走,反正来也来了,不是么?” 宁九微道:“这便是我第二个不解了。教主为什么要救萧长野呢?由着他被老和尚们杀死,不是很好么?” 崇轩端起酒杯,微微嗅着那氤氲的酒气,淡笑道:“现在还不是他死的时候。” 宁九微眨着眼睛,想了想,道:“那现在我们做什么呢?” 崇轩慢慢把玩着那杯酒,突然一昂首,将它一口饮完。他的双瞳中迸出一线冷冽的锋芒,森然道:“先灭少林!” 第九章 仙醴欲醉绛红蓑 宁九微捧起酒坛,鲜醴的汁液再次倾下,又为崇轩满满倒了一杯。几位长老瞪着面前的杯子,却一人都不喝。 不知他们是因为年纪太老,已不能再消受这女儿之酒了呢,还是因为他们为崇轩年轻绽露的锋芒所摄,徒自感慨,却有些夕阳西下的迟暮凄凉,已喝不下去这樽中美酒了。 面对着锋芒毕露的年轻人,老人们总有些感慨的。越是感慨,便越是喜欢静静地回忆年轻时的光景,却不料就在这回忆中,便连最后一点豪气也消磨了。 只有在阳光的映照下,才能觉出萤火的惨淡,这又是永恒不变的道理。在这无人冲破的黑夜中,五位长老就如峨冠博带堆成的坟墓,死气沉沉。 崇轩缓缓将酒杯托起,慢慢旋转着,让掌心的温度将那酒杯温暖,于是女儿红长久窖藏的芬芳便被体气蒸出,栩栩然飘入他的嗅觉中。崇轩微闭了眼睛,让这潮湿的意味将自己的触觉渐渐沁满,然后丝丝缠绕着包围起来。他宁愿让自己片刻沉醉在游离的神思中,不再理会这大地上纷扰的一切。 他缓缓吐出一串字:“上官红已去了么?” 宁九微立即收起脸上的媚笑,肃然答道:“已去了,想必现在已入了少林寺!” 崇轩闭着眼睛点了点头,一口将杯中之酒喝干! 冲天的大火并没有那么容易止息,尽管少林寺千余和尚尽皆戮力抢救,却哪里能够回天。那些僧人们深知藏经阁对少林寺的重要性,尽皆出尽了力气担水救火。 但少林寺中没有水井,日常饮用之水都是从二里外的山涧处担来。这时惶急之下,这二里路犹如海天遥隔,正应了那句老话:远水解不了近渴。一班僧人还在急急忙忙地将一桶一桶水辛辛苦苦地运了过来,那完全由木头建筑起来的藏经阁,却轰然一声,犹如火山崩倒一般,从天砸了下来! 正忙着救火的僧人们立时乱成一团。藏经阁硕大无比,这时烧得透了,一旦倒坍,周围几百丈内,全都是灰火乱舞。救火的僧人们围得正紧,被这烧得熊熊的木柱们压下,登时便是几十人重伤。立时救火时候的呼喝吆叫变成了拼力挣扎的呲痛骂苦的声音。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祷告声响成一片。 古时讲究佛门三宝,分别是佛、法、僧,这僧也列为一宝,恐怕很大的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平时端端正正地坐着,穿得光鲜明亮,以抑扬顿挫的声音大唱难懂但好听的佛经的缘故。高僧们都讲究做佛事的时候声音宏亮,有棒喝、狮子吼之功用,可以振聋发聩,多渡一些有缘人,因此少林寺的和尚们在根深蒂固地崇敬如来之外,便都日日年年地练就了一幅好嗓子,俾以赈世拔苦之用。此时一齐讴歌四谛中的第一谛,那真有响遏行云、振声金玉之功用,驻雨惊鹤、啸虎啼猿之威能,令人不禁慨叹少林寺果然是天下第一禅院,对于人间的疾苦、佛法的奥义,理解得就是格外地透彻。 那四位黑衣老僧呆呆地看着轰然倒地的藏经阁,堆满了老皮的脸庞为这摇曳的火光所映照,一明一暗的,尽是斑驳的影子。少林寺的荣宠就如这藏经阁一般,也随着一场大火轰然倒地了,这是他们所不能想象的。曾经的千秋光荣让他们一时无法接受这冷酷的现实! 但他们必须要接受。这一夜之间,天纵奇才的十方大师死了,举为本寺根本的藏经阁烧了,仿佛上天已厌倦了少林寺无休无止的梵唱,挥了挥手,就让一切都化为乌有。为首的黑衣老僧禁不住握起拳头,他枯瘦的指节发白,突起,因盛怒而激荡的真气带动得他的衣衫一齐摇晃起来。他一字一字道:“天、罗、教!”猛地一掌,击在身前的土地上。大蓬灰黄的尘土被他一掌搅起,向着坍塌的火光压了下去。掌力卷起周围的空气,发出一连串啸恶的锐音。 十度禅师、十宏禅师苦着脸走了过来,稽首道:“师叔,今日少林寺受此奇耻大辱,请师叔为我们作主。” 那老僧缓缓将手掌收回来,道:“千余年来本寺被推为江湖正道的领袖,但我们出家人,物欲两寡,江湖上的事情,管得就少了。近几十年更是潜心佛法,荒废了武功的修习,现在竟然被魔教欺上头来了!今日之仇不报,少林寺怎生在江湖上立足?” 他眼中厉芒闪烁,枯瘦矮小的身子中渐渐散发出一阵刀锋般的杀气,十度禅师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悄悄低下了头,躲开黑衣老僧凌厉的目光:“就请师叔主持公道。” 那老僧点了点头。突地目光中寒光一闪,冷冰冰地向戒律院的方向看去,他的声音也同样的冷:“是何方高人驾临敝寺?下来!” 随着他一声话语,四位黑衣老僧的袍袖同时挥出,一股冷飙卷地而出,向着戒律院的高墙狂溢而去。 这四位老僧是少林寺硕果仅存的“苦”字辈的禅师,素来极受敬仰,万万料想不到到了晚年,竟会看到他们素来引以为荣的少林寺,差点给别人烧成了白地!这股怨气积于胸中,当真难受之极。此时发现寺中又来了不速之客,哪里还肯容情?一举手便是凌厉的杀招。 四人的劲气攀卷翻涌,不住增生壮大,宛如龙神行雨,越转越急,待到了高墙之侧,已经带起一阵轰轰发发的巨声,飞腾而去!耳听高墙那侧一人发出声短促的惊呼,就此再也没有了声息。 为首老僧冷笑道:“宵小之辈,也来窥探!”他四人合手之力何等强横,这江湖虽大,虽然号称藏龙卧虎,但也绝无人能够接他们联手一击。那隔墙之人,必定是死得再也不能死了! 就听墙外一个清脆的童音接口道:“大欺小,不要脸……”就见红影一闪,一个矮小的身形站在了墙上,在高墙上伸出双臂,摇摇摆摆,宛如顽童在走索一般。 在火光映照下,竟然是个十一二岁的红衣小姑娘。那女孩粉嘟嘟的,头上扎了两个辫子,辫梢用一条红色的绸带绑住,一摇一晃的,看去很是可爱。她脸上笑嘻嘻,一双大眼睛眨呀眨的,尽是顽皮之态。一袭大红的锦袍将她全身罩住,那锦袍十分宽大,穿在她身上显得极为臃肿,更衬得她就如画上的红孩儿一般,让人心生爱惜,几乎就要伸出手去,拍一拍她的头,温柔地告诉她这是武林争杀之场,让她快快回家去,免得父母挂念。 老僧瞳孔收缩,双目炯炯,盯在这小姑娘的身上。十宏大师暗暗诧异,歪着头看了半天,也不明白这小孩子为什么会让师叔如此重视。为首老僧森然道:“贵客临门,老僧不克远迎,当真是怠慢了。” 那小姑娘笑道:“你不用客气。”她踮着脚,在高墙上走了几步,道:“这里很热闹,很好玩,我过来玩玩。” 那老僧盯着他,目光随着她的身形游走,缓缓应道:“少林寺好玩的地方甚多,我派人带你去好不好?” 那小姑娘拍手笑道:“很好啊!你要是中途溜了,不带我去,我可不依的!”她脚步一抬,就要从那高墙上下来。 为首老僧紧盯着他,希图从她的身法中看出他的门派、修为来。 就见红影一闪,那小姑娘已经落到了老僧的身边,拉着他的衣袖,扬起红通通的小脸,笑道:“你们寺中有没有狮子?有没有大象?嗯,若没有的话有几具干尸也好,我最喜欢玩那东西。”她不住地问着,那老僧的脸色却越发的沉了。 方才红影一闪,似也并不怎么迅捷,但他的眼中却只捕捉到那片火红如活的影子,竟然没看清楚那小姑娘的身法。这一下真非同小可,不由得老僧不惊! 那小姑娘笑道:“怎么,你忽然不想去了么?妈妈告诉我,小孩子说谎会长尾巴的!” 也不等老僧回答,那小姑娘又接着道:“你不喜欢看干尸么?干尸最好玩了,呲牙咧嘴的,可是偏偏连动都动不了。”那老僧哼了一声,似乎很少面对这种胡搅蛮缠的小孩,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十宏在一旁赶忙答道:“少林寺里有狮子,有白象,却没有干尸。” 那小姑娘眨着眼睛,道:“一定有的!上次我去班巴逖布寺,他们就有干尸。他们的寺比少林寺小多了,但是干尸很多,你们也一定有的,只是不肯给我看。” 十宏被他缠得没法,道:“我们寺中干尸倒没有,但是有很多木雕,都是呲牙咧嘴的,我以后再带你去,好不好?” 那老僧突然他抬了抬手,道:“十宏……”他本要吩咐十宏不必再说,只用将这缠人的小姑娘带走,但却突然发觉了一件很怪异的事! 他明明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左手已经举起,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指向一边侍立的十宏禅师,但他的眼睛所及,却又极为清醒地看到自己的左手安安份份地贴在身侧,一动不动! 这种脑中所想与眼中所见的巨大差异,瞬间将他的思维撕裂成两半,他的思想仿佛被硬生生地从身体中拉了出来,看着自己的身体为丑陋的恶魔所占据,在做着自己永远不想看到的事情! 那老僧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恐,突然自指尖处传出股极为曼妙的感觉,似金蛇游走,蝴蝶蝉蜕,迅速就蔓延了他全身。 这感觉极为奇异,他心神中警讯大作,深知就此下去,必定极为不妙,但他的身体却欢欣鼓舞,极力迎接着这感觉的到来。更为可怕的是,这感觉竟然跟他的真气融为一体,一冲,便进入了他的泥丸宫与丹田! 他脸上的惊恐渐渐定型,终于连眼睛也被一种仿佛花岗石一般的颜色所代替,神智被这感觉摔起的巨力在无形中击碎,完完全全失去了对这具身体的控制! 那小姑娘拍手道:“谁说你们这里没有干尸?这不就是么?” 她忽然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盒子,笑声也变得阴沉而尖利:“宁仙子果然没有骗我,只要沾了这清虚甘濡,就必定会变为干尸。那班巴逖布寺的一百四十七个僧人,不都这样变成了干尸的么?” 她脸上的笑容极为欢愉,轻轻地拉着已不言不动的老僧的衣袖,目中放射出的,尽是兴奋的光芒。她做的虽然是世上最毒恶之事,但脸上的表情却最纯真无邪,仿佛只是孩童游戏,偶尔触折了一枝带露鲜花。 另一位老僧打了个寒噤,哑声道:“你将苦航师兄怎么了?” 那小姑娘笑道:“他叫苦航么?不对,他以后改名字了,叫做尸三十一。他很好,我要带回家去。” 她叹了口气,道:“可惜我遇到他晚了,我已经有了三十个玩尸了。要不他至少能叫个尸十八、尸十七什么的。” 那老僧兀自不肯相信,大声道:“你……你……你……你杀死了苦航师兄?” 小姑娘笑道:“他没有死,他只是呲牙咧嘴,可是偏偏动不了而已!” 那老僧怒喝道:“放肆!”他掌一竖,一掌向小姑娘击了过去!其余两僧见那孩子实在瘦小年幼,自重身份,便不肯以三人合围之势对付他。但那老僧身为“苦”字辈的高僧,一身修为卓然不凡,这下盛怒出手,当真非同小可。 他一掌击出,五指倏然弹开,掌力登时分出尖锐的五条,宛如生了五只坚实长角的滚圆怪物,向着小姑娘当头撞了过去。 那小姑娘突然坐倒在地,大哭道:“你们欺负我!欺负我!少林寺的老和尚欺负人啦!呜呜……”一下子哭得极为凄惨,泪水纷纷而下,竟然一下子就滂沱汪洋起来。 这一坐倒,那老僧含怒的一掌,竟然就此击空。 那小姑娘哭得稀里哗啦,抹得整个脸都花了。突然投身过去,抱住老僧的腿,将脸埋在老僧的僧袍上,嘴里兀自大哭不止。 这一个动作全然不带内力,却将自己全身要害都暴露在劲敌手中,真是毫无心机,全如小孩撒泼一般。 那老僧见她如此,第二掌便击不下去了。小姑娘也不管他,一声哭得比一声高。再哭了几嗓子,突地推开他,坐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 那老僧皱了皱眉,不知道她为什么忽哭忽笑的。那小姑娘哑声道:“可怜少林寺的耆宿苦情大师,此后江湖上再也没有你这号人物了!”她的声音一变而沙哑而苍老,竟似比苦情大师还要老。同她甜润的童脸合在一起,组成一副极为诡异的图画。 那老僧道:“你认识我?” 那小姑娘昂天哈哈大笑,苍老的声音在少林寺的上空盘旋,犹如枭鬼夜啼,极为凄厉。她的身子突然极为诡异地扭了扭,本来瘦小的身子竟然暴涨了一尺! 苦情大师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嘎声道:“缩骨术?你是缩骨人妖?上官红?” 上官红厉笑不绝,恨恨道:“眼泪里有失魂花,指甲上有惊神香,苦情,你死得总算是不冤枉了!” 随着她凄厉的话语,苦情大师的身上渐渐泛起一片青绿之色。嘶嘶之声微微发出,大片大片的黑晕竟然从他的皮肤中无端生出,片刻更冲开肌肤的束缚,破裂绽放,迅速地突起两寸有余!苦情大师一声怒喝,双掌飞舞,向着上官红冲了过去!这副模样在夜色中看来当真如地狱变相,恐怖之极。 上官红冷冷看着他,一动不动。苦情大师再冲了几步,双掌就要击到上官红的面门上,但他身子一软,就差这一分一毫的距离,便再也无法将手掌递出。他身上的真气急速地消失,终于跌倒在上官红的脚下! 苦航大师中了清虚甘濡,身子僵硬,不能转动分毫,他却软成了一滩稀泥,犹如全身骨骼,全被失魂花与惊神香化去了一般! 剩余的两位老僧目眦欲裂,突然大喝道:“杀!”黑衣裂空,两僧如雄鹰翔击,向上官红扑了过去! 上官红红衣招展,一个筋斗翻到了高墙上。只听“嗤嗤”两声,她的两幅衣袖被黑衣老僧撕了去。那两位老僧更不停留,身子盘旋,左右闪电般换了一下位子,又凌空向上官红扑了过去! 上官红清脆地笑了一声,又恢复了那甜润的童音:“你们忘了我的哭声么?” 他话音刚落,突然人影晃动,三十人同时出现在高墙上。他们的身法极快,竟似都不亚于黑衣老僧。但这些人脸上一律冷冰冰的,半点表情都没有。 上官红喝道:“秘魔之影,去吧!” 狂风卷动,这三十人同时跃下。劲气纵横迫绕,以两位黑衣老僧之能,都不禁被凌空逼下,踉跄后退了几步!那三十位秘魔之影用苍白的眸子冷森森地扫了众僧人一眼,突然同时出手,将头盖骨整个揭了起来! 立时一阵奇异的“嗡嗡”的震响,裂彻整个少林寺,但空中却什么也没有。 这秘响声犹如邪魔降世,邪恶而妖异,还未杀生,已先夺魂! 第十章 秘影绣云动摩诃 宁九微举起酒坛,再度斟满了崇轩面前的酒杯。 第三杯酒。 崇轩笑道:“诸位长老可以喝一杯了。”他见众长老依言将酒杯端起,解释道:“因为这是最后一杯酒了!” 满盈的甘芳之汁将细微的滑腻感觉带给口中的每一个角落。鲜凉的触觉犹如冰封的大地一般,在体温的锁引下渐渐融化,绽放。人的心灵也便在这一刻暖暖地拓开,包融进那无边的浩瀚的世界中去。 崇轩满意地举杯邀请,犹如殷勤的主人一般。待那迷离的、金黄的感觉渐渐消隐入他蔚然流动的真气中,淡淡道:“凌抱鹤已去了么?” 宁九微躬身答道:“已去了。现在想必追上了曼荼罗教的五方圣像船。” 崇轩点了点头,道:“那么你该去了!” 萧长野拉着尹琇湖的手,并未展开轻功,向山下缓缓走去。他二十年心愿一旦了之,心下之欣慰,当真难以言表。手中盈盈软握,感受着尹琇湖脉脉的体温,登时便觉心中平和喜乐,再无一丝不满意。做不做天罗教教主,得罪不得罪少林寺,那是想都不去想。此后青山碧水,海角天涯,两人生生世世,再不分开。 他转头望向尹琇湖,尹琇湖仿佛知道他的心意,盈盈一笑,对他眨了眨眼睛。萧长野大喜,忍不住一声长啸,干云裂石直上。 他的啸声突然停止,眼睛不可置信地转了回去,望向少林寺的方向! 郭敖三人骤然住步。他们也感受到了从少林寺上传下来的那种极不舒服的感觉,那是种阴冷潮湿,仿佛毒蛇的尖牙一般的杀气,邪恶而诡异,隔了这么遥远,还能隐隐传来,少林寺究竟惹了什么样的对头? 萧长野喃喃道:“他终于还是出手了……” 郭敖抢前一步,道:“谁?” 萧长野道:“崇轩……就是逼下我教主之位的年轻人。” 郭敖耸然动容,道:“你说这股杀气,是由他发出的?”这不由他不惊,因为一个人若能将杀气发放这么远,实在是匪夷所思! 萧长野摇了摇头,道:“并不是他。但我知道他这几年蓄谋称霸武林,颇为培植了几件秘密武器,这恐怕就是其中的一种了!” 郭敖沉吟道:“如此说来,少林寺危险了!” 萧长野脸色沉重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郭敖深吸了口气,道:“少林寺不能灭亡。” 萧长野神色黯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郭敖霍然转身,对着李清愁与铁恨道:“少林寺不能灭亡!” 李清愁与铁恨同时缓缓而又坚定地点了点头。郭敖身形拔起,向着少室山顶冲去!三条人影犹如三支利箭,迅速地刺入了茫茫的山林之中。 萧长野叹道:“他必定觉得今日之事,是因他随我闯入少林寺,杀十方、十宗,破罗汉大阵而引起的,所以他想为延续少林寺的命脉尽一份心力。可是我……” 尹琇湖打断他的话音,道:“可是你从此之后就属于我了,我要你只为我一个人活着。” 萧长野轻轻握着她的手,道:“江湖中的纷纷扰扰,从此我们再也不管了!我只为你活着。” 尹琇湖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我可不能只为你活着。我想养一只猫咪,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它咕噜,你看怎样?” 萧长野微微一笑,道:“不但要养一只猫咪,还要造一所小房子,最好靠着个小池塘,到了夏天,我们可以养一群小鸭子,就有鸭蛋可以吃了。冬天若是结了冰了,就可以带着小猫在冰上散步了。” 尹琇湖微微闭起眼睛,叹道:“好美……” 突然一个声音隔空传来:“当真是好美的梦,尹琇湖,我是该可怜你还是该羡慕你?” 萧长野身子一僵,沉声道:“姬云裳?” 林中树枝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甩开,折断,空出一丈宽的一条甬道,姬云裳神情冷漠,犹如暗夜女神一般,自林中缓缓走了出来。她长曳的黑色叠云裙层层划动,犹如水波,将她托着,越行越近。 姬云裳冷漠的眼神盯在萧长野与尹琇湖的身上,突地冷冷一笑。 萧长野皱眉道:“你已得了西昆仑之石,还来这里做什么?我夫妻就要归隐山园,江湖上的事情,就不要再找我们了。” 姬云裳目光最终注在萧长野的脸上,凝视良久。萧长野就觉得她的目光如最深寒的泉水,竟然从他的眼睛中直透而下,穿入他心神的最深处! 萧长野怒喝道:“姬云裳,别人怕你,我却不怕!你究竟要做什么?” 姬云裳目光并不收回,如同一支无形的冰锥一般,直锥入萧长野的心底。萧长野骇然发现,他的目光犹如被凝滞了一般,姬云裳不动,他的目光竟然也分毫不能转动! 姬云裳淡淡道:“你已经怯了!” 萧长野一怔,突然暴怒道:“我是怯了!我同湖妹相聚之后,是舍不得死了,你究竟要怎样,干干脆脆说出来,不是很好?” 姬云裳收回目光,道:“我遇到一位生着紫眸的少年,他自称凌抱鹤,对我说了一句话。” 萧长野道:“什么狗屁的话!” 姬云裳皱了皱眉头,多少年了,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粗鲁的言语! 夜风渐起,萧长野袍袖临风,猎猎而动,他满头黑耀的长发为山风所鼓,化作一顷乌浪,纷飞而出,露出那张坚毅的面孔来。 姬云裳皱起了眉头。她冷冷道:“这你就不必知道了。现在你只用做一件事。” 萧长野皱眉道:“什么,讲!” 姬云裳声音更冷:“死。” 萧长野心头一震,姬云裳冰寒的目光再度侵袭而至!破风之声从冥冥中骤然响起,仿佛地狱的蝴蝶,自斑斓中升腾而起,向萧长野飞了过来。 这一击空灵清阔无比,竟然没有丝毫杀气。但此招一出,周围的光线一齐暗了下来。 这一招竟似超越了世间所有的万物,又似是那无处不在的造物本身,在执行着他深深厌倦的审判。这一招犹如一声叹息,怒指向萧长野。叹声虽然轻微,但无人能够躲过。 这是必杀的一招! 此招一出,所有的生机都被剥夺殆尽,剩余的只有死! 尹琇湖的脸色变了。 此招一出,萧长野已陷入了绝境。 萧长野一声怒喝,犹如突然陷身荆棘中的猛虎。这奇诡一般的出手将他全身的真气一齐引动,萧长野凌空拔起,一如寒夜冷电! 他斜飞的身子凌空翻滚,布出十几道真气,向姬云裳拦去。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继续出招,也没有躲闪,而是身子一折,落向尹琇湖的身侧。 萧长野毕竟是当世第一流的人物,姬云裳此招虽然强至不可思议,但他若全力出手,未始不能勉强接下。但他深恐姬云裳一招将自己隔开,然后对尹琇湖痛下杀手,所以也顾不得自身安危,只想护到尹琇湖身边。 就在昨天,他神功初成,傲视天下,无论对着什么敌人都充满了必胜的信心,但现在,他心中只想着尹琇湖,再也没有斗胜的信念。 所以,他只有死。 没有人能在姬云裳的招数下分神做任何事,绝对没有。 萧长野身子还未落下,自姬云裳手尖溢流出的暗光潮涌突然裂开,化作一点漆黑的飞芒,倏然就钉入他的前胸!萧长野一口鲜血喷出! 尹琇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她突然起身,向姬云裳冲去。她也算天下第一流的高手,此刻舍命一击,自非等闲。无数道极其锐利的真气凌空而发,瞬时漫天皆是,虽不似萧长野那样强横霸道,却尖锐以极,无孔不入。 然而姬云裳根本不看她,出手的姿势也未有丝毫改变。 尹琇湖觉得胸口一滞,一股巨力凌空落下,将她全身经脉一齐封住。同时她手中那涌动翻卷的暗芒也倏然顿止!而萧长野宛如一枚鲜活的标本,被封在暗光晕转的琥珀中,一动不动,仿佛死去了一般。 尹琇湖嘶声尖叫道:“放了他!我给你梵天宝卷!” 姬云裳慢慢地笑了。 她并没有去看尹琇湖,而是盯着萧长野微微颤动的身躯。那暗淡的光芒犹自在空中妖异地扭动着,将鲜血不住从萧长野的胸口挤压出来。 萧长野挣扎着以目示意,要尹琇湖赶紧逃走。 尹琇湖的泪水慢慢流下,她身子一软,跪倒在地,哀声道:“你想要什么东西,我给你!” 姬云裳终于将目光收了回来,她淡淡道:“我想要的东西,你已没有了!” 她的真气突然一吐,萧长野的身子宛如强弓射出的硬箭,轰然向后甩出!他全身武功仿佛完全失去了一般,与那碗口粗细的树木撞在一起,就听咯咯几声响,两只胳膊一齐断折。 姬云裳再也不看他们一眼,黑色的华裳夜水一般脉脉流动着,渐渐融入了这无边的暗夜。 “若没有她,你或许可以一战!” 这是她临去时最后的一句话。 尹琇湖哭着扑到了萧长野的身前。姬云裳去了哪里,说了什么话,都已不重要了。姬云裳的武功如何,她比谁都清楚,她深知若再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恐怕就见不到萧长野最后一面了。 萧长野被一股无形的劲气钉在大树上,就如挂住了的风筝一般。他身上的锦袍第一次显得那么黯淡而脏乱,尹琇湖失声痛哭,缓缓跪倒在他面前,用手捂住了不住颤抖的嘴唇,再也说不出话来。 萧长野极力伸出双手,想要抚摸一下她的头发。但他的身子已同那树无法脱离,周身劲气仿佛全都消失了一般,再也无法提聚半分。他就虚虚地在空中抚摸着,一面惨然笑道:“不怕不怕,那恶女人已经走了,我们不用怕了!”他的手距离尹琇湖的长发尚有半尺多远,他单调地重复着这个永远不能触及目标的动作,脸上泛起一阵温和的笑容,似乎这样便获得了无上的满足。 尹琇湖饱含泪水的眼睛抬起,却忍不住一阵心悸,拼尽了所有的心力,才克制住不低下头来。 萧长野目中滴下两行血泪,姬云裳这一招强猛霸道,裂碎了他的双目。他的身前从顶门穿面门,过鼻梁,经下颌、前胸,一道血槽深可及寸,沁满了鲜血,便这么一划而过,几乎将他分成了两个。 萧长野坚毅的面孔登时变得如夜魔枭鬼一般,极为狰狞凄厉。尹琇湖缓缓闭上眼睛,将脸紧紧贴在萧长野的腿上,用力抱住了。滚滚的泪水,却再也忍不住流下! 萧长野柔声道:“我好像已经老了,还没过几招,就感觉有些累了,你不要急,等我休息片刻,我们就下山去,到我们共同的安乐窝里去。” 他强挣扎着笑道:“我们去一处没有人能够找到的地方,养一只猫咪,还要造一所小房子,最好靠着个小池塘,到了夏天,我们可以养一群小鸭子,就有鸭蛋可以吃了。冬天若是结了冰了,冬天若是结了冰……” 尹琇湖就觉他的身体突然松弛了下去,一阵冰冷以他为中心,迅速蔓延了出去。她惊恐地抬起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头已垂下的萧长野。满头长发依旧被山风鼓动,飘散飞舞,这个身躯,却再也不能说出柔情蜜意,作出轻怜密爱来了! 一瞬间,尹琇湖就觉得世界急速地旋转起来,强大的力量将他们两人甩到宇宙的两端去,她就眼睁睁地看着死亡的波涛从萧长野那一端汹涌传来,迅速将她的世界吞没。 那冰寒的感觉从她两手之间传了出来,仿佛大地中唯一的永恒,向她的心神侵蚀而去。 醉过,欢乐过,笑过,哭过,本来已觉无憾的世界,顷刻之间全都是悔恨与痛苦! 尹琇湖慢慢站起身来,用手轻轻地拭着萧长野脸上的血水,她拭得极为仔细,仿佛只有在这动作中,她的生命才有意义一般。 她柔声道:“现在真的没有人来打搅我们了,你不要怕了,你没有说完的话,我来替你说完……” 萧长野的脸逐渐被她擦拭干净,仿佛只是熟睡一般,还在贴着她的脸庞温和地呼吸着。她轻轻地吻上那魂牵梦萦的嘴唇,滴滴泪珠宛如粉色的莲花,在萧长野的脸上绽放:“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少林寺的和尚根本困不住我,但是……但是我好想看你为我拼命的样子……我……” 她呜咽道:“到了冬天,我们就带着小猫在冰湖上散步……”双臂缓缓伸出,将萧长野冰凉的身躯抱住,缓缓用力。突听“格”的一阵轻响,萧长野的肋骨森森刺出,贯入了她的体内。 她身体上急速涌出的大团血花在夜空中不住开谢,将萧长野慢慢冷却的身体重新温暖。黯淡的月光中,血脉喷涌而骨骼碎裂的轻响,宛如一曲诡异而悲伤的挽歌。尹琇湖将他的身体抱得如此之紧,以至他的血,他的肉,他的骨骼都和自己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开。 ——少林寺不能,姬云裳不能。 如今,终于连生死也不能了。 尹琇湖长发宛如流水一般披散下来,苍白的脸上显出了一丝迷朦的微笑。她轻声呢喃道:“你牵着我,我牵着小猫……” 她的声音一个字比一个字轻,终至在这凄清的夜色中散开,散得无声无息。 月色寂寂,从幽暗的大地上漫过。 郭敖三人展开身法,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再度来到了少林寺的山门。寺中依旧一片灯火通明,藏经阁的残骸仍在熊熊燃烧着,映照着周围的夜色更加黯淡而晦涩。但方才繁繁扰扰的吵闹声已经完全静了下来,偌大的少林寺,片刻之间,竟仿佛整个变成了空空的废墟。 鬼魂盘踞的废墟。 这种感觉何等诡异!郭敖皱了皱眉,身上所感觉到的邪异的压力更重,心神烦恶,隐隐然竟然镇压不住。这突然到来的沉寂骎骎然形成了秘魔般的恐怖,嘶吼在他身侧。 李清愁缓缓环顾四周,他已经隐约感到一种极为妖邪的魔魇,已沉沉盘踞在少林寺的上空,天空中飞动的赤云,就宛如它垂下的条条巨臂,随时准备攫人而啖。 而更为可怕的是,这种魔魇竟然隐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铁恨一声不吭,只将全身气息远远探出,从风光月影淡淡的痕迹中,仔细寻觅着这寺中尚且跃动的生机。微茫之中,他已经锁定了少林寺人群最集中的地方。 藏经阁。 郭敖三人身化飞电,向藏经阁而去。 飞电倏然顿住。 藏经阁的余火映照下,就见几十位老僧盘膝而坐,列成了长长的一排。 在他们面前,笔直地站着几十位灰衣人,他们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的头盖骨都已撕去,漆黑的颅腔宛如上古洪荒巨兽张开的口,仰天无声怒嘶。 李清愁心下一沉,当初在苗疆,他未能尽扫的秘魔之影,终于又被魔教炼成,为祸人间! 这些秘魔之影的身后,是凌乱地或蹲或坐,或卧或立的中年、青年僧人,这些僧人也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脸上都是一片绝望的神色! 这一切的对面,高高的墙头上,点着一抹红影。傲兀地凌驾于这一切之上,宛如统治者在巡视着自己的领地,狻猊在选猎山中的狮虎。 李清愁一怔,这次主导秘魔之术的人,竟然不是宁九微,而是当初她在客栈中遇到的红衣小姑娘! 如此,那杀死客栈中吴知县一行十余人的,果真不是伊川,而是她了? 正在他思量之时,郭敖目中已喷出一串怒火,咬牙道:“上官红?” 上官红微笑道:“是郭叔叔!” 郭敖深吸一口气,道:“上次让你逃脱,你还敢在我面前出现,真是好大的胆子。” 上官红甜润的童音笑嘻嘻地道:“上次让你逃脱,你还敢在我面前出现,真是好大的胆子。” 郭敖怒道:“魔教孽子,该杀!” 他身前霍然亮起一道利电,郭敖的身形就随着这利电破空而上,向着上官红一闪冲去!他亲眼目睹少林寺如此惨状,想必在自己离去之后,又发生了剧变,这剧变必定与上官红有莫大的干系。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郭敖胸口都快炸了开来,一剑出鞘,便再也不容情! 若是换了别人,见上官红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必定会小心行事,无论如何不敢如此大意。但郭敖游侠江湖,浪荡惯了,哪里管什么有恃无恃?他想杀,便出剑,至于出剑后是你死还是他死,那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一剑凌空,宛如长天飞雪,敫光闪耀,郭敖一跃三丈,向上官红凌空罩了下去! 上官红微微笑着,她手上忽然显出了一支笛子,上官红举手凑到嘴边,轻轻地吹了一声,然后便昂头看着郭敖,漫天的剑光,竟似一点都不在意一般。 她的目光欢欣而揶揄,仿佛是看着一具被丝线牵扯着跳舞的死人! 李清愁惊道:“小心!”这秘魔之影他也曾身受其害,后来合了避毒珠、木灵两大圣物,才将魔毒逼出。如今没有木灵,他连自保也未必能够,更不用说救人了,何况眼前的秘魔之影和当初相比,何止多了十倍? 那笛声短促嘶哑,极为难听,郭敖心中一震,不知道他要发动什么邪法。但他艺高胆大,你有邪法,那我就一剑贯穿,破法,杀人!当下一声啸喝,真气催动更急,剑气也更明亮! 上官红的脸色变了。 并不是因为郭敖的剑气,而是她的笛声响起后,那三十具秘魔之影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展开反击,替她阻挡住郭敖的剑招,而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连入魔的灵魂都已经完全失去了! 她并非这秘魔之影的祭炼之人,只是临走的时候,宁九微匆匆传了他使用之法,这下突变奇来,又哪里能够设法应对? 雪芒耀眼,转眼便将周围一切万物全都遮住。上官红脸色惨变,尖叫道:“郭叔叔饶命!” 郭敖冷笑不绝,全力催动剑气。光芒激绕之中,就见上官红身子一阵奇异地扭动,原本矮小的身体骤然暴缩,竟然缩到了两尺来高!郭敖的剑招所取,本是她的咽喉之处,此时她的身子足足缩了一尺有余,一剑穿出,竟然刺空。郭敖此间刺出,本不留余力,此时剑招落空,真气回挫,胸口便是一窒。 锁骨人妖的锁骨奇术天下独步,又加上她专以活泼可爱的小姑娘的形象出现,虽然明明知道此人可恶,刀剑相向的紧要关头,往往不免为她形象所惑,掉以轻心。但此剑凌厉之极,上官红虽然借着此等奇术逃过一难,却也骇得脸色全都变了。 郭敖变招何等迅速,还不等得上官红喘过一口气来,长剑灵蛇一般颤动,再度追袭了过来!这一剑郭敖已有前车之鉴,那是志在必得的了。上官红若再想以缩骨术逃开,那是想也休想。 尖锐的剑啸一响,大蓬的鲜血溅开。剑神之剑自然不会两度落空,郭敖手上一沉,知道已经刺入了上官红的体内。他拔剑,那长剑却重了几分。他已看清楚,长剑上既然刺了一截小小的,雪白粉嫩的手臂。就在那电光石火之间,上官红竟然以截骨分身之术,用一截手臂代替了自身,受了他这追魂夺命的一剑。 郭敖长剑震动,将那一袭红袍搅碎,却见其中空空如也。就在他一剑中的的瞬间,上官红已然借了这宽大红袍的遮掩,悄然遁走了。高墙之外一片黑暗,戒律院中房屋众多,她这一逃走,可真不好寻找。 郭敖剑气催动,要待于微茫缥缈之中寻出上官红的踪迹,但上官红显然也已准备好了应对之法,剑气纵横来去,竟然连他的一丝气息都寻不出来。这时,铁恨的身影突然从一旁掠出,向戒律院西面去了。 铁恨身为名捕,这追踪之术自是所长,郭敖虽探不出上官红的气息,但铁恨却凭着多年累积的经验,瞬间辨识出了上官红的去向,几个起落,就已追远。 李清愁眉头一皱,他深知上官红此时身上所藏,都是宁九微培育的天下剧毒,若非精通避毒之术,必被暗算。而铁恨生性梗直,怕难免要中上官红的诡计,于是施展轻功也跟了过去。 郭敖废然收剑,正不知去留,就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施主留步!” 第十一章 飘然渺兮去天罗 郭敖飘然从高墙上跃了下来,就见两位黑衣老僧目光灼灼望着他。其余的僧人仍是低眉顺目的坐着,一动不动。那两位老僧的身体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着,似乎不胜这秋夜的严寒。 郭敖稽首道:“适才郭敖多有得罪,现来请罪了,请老禅师允许郭敖为少林寺尽一份心力。” 那黑衣老僧叹了口气,道:“今日是天欲亡少林,与人无尤,就算没有施主,难道少林寺就能躲过这场灾劫么?” 郭敖不再坚持,道:“老禅师叫住郭敖,所为何事?” 那老僧不答,昂天叹道:“劫数!”他灰白的胡须一阵颤动,引得身子也是一阵剧烈的抖动,竟然连坐都有些坐不稳。 那老僧深吸了几口气,蜡黄的脸庞渐渐有了些红润,身子才定了下来。他黯然道:“施主方才与那缩骨人妖一战,施主使出惊天的剑术,一剑向他劈了过去,那妖魔却躲都不躲,只取出了一只笛子来吹,施主可知为了什么?” 郭敖道:“晚辈也想不明白。魔教妖魔行事颠倒错乱,人所难测,这些古怪的行径,倒也不必深究。” 那老僧摇了摇头,道:“你看那里站着三十余尸首,你可知那是什么?” 郭敖转头看时,就见那三十余尸首屹立不倒,说是尸首,倒像是雕塑一般。他剑气无所不在,已然探知到那些尸首一点温度都没有,早已死去多时了。有些尸首的肌肉都已坏死,怕不距去世已两三月之久。看他们身上的衣饰,宛然就是天罗教的教众,那自然是上官红带来攻打少林的主力了。 但既然这些人早已死去,上官红却又带些死人来做什么? 那老僧道:“这些尸首,称之为秘魔之影,却是魔教蓄养的一种奇蛊,就在那妖魔用诡计杀了苦禅、苦情两位师兄之后,突然放出,也不知是什么毒物,连影子都没有,顷刻之间,便杀了少林寺一百余僧人。老衲眼见不妙,便率领苦、十两辈的僧人迎了上去,诱其钻入体内,再以天龙禅功将此毒物困住,方才保存住了少林寺的一点命脉。除去死去的两位师兄,十方、十宗几位师侄外,十字辈以上的僧人,几乎人人体中,都植了这么一枚毒物。那毒物凶险狠恶异常,老衲向来不敢妄自菲薄,却也只能勉力将其镇压住,其余的师侄们,就有些勉为其难了。” 郭敖游目望去,果然一道排开的几位老僧们,都是满脸大汗淋漓,有几位身体不住颤抖,郭敖此时已经看清,那老僧不是受不住风寒,而是身体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竭力欲钻了出来! 那老僧断断续续说到这里,身子突然一抖,一口气憋住了,满脸呛得通红,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急忙双手结印,将心脉护住,内外相映,屏息静虑,要待以大悲天龙秘禅的功力,将体内的异动压了下去。 那老僧童年便入寺,一身禅功精湛深厚无比,这时全力行功,身上丝丝白气不住溢出,抖颤渐弱,终于慢慢平复了下去。那老僧吐出一口浊气,脸色松弛了下来。他急促地呼吸了几口,虽然只是片刻功夫,那老僧却显得极为劳顿。 郭敖道:“郭敖能为少林寺做些什么?” 那老禅师嘴唇蠕动,还未说出话来,猛然就听一声嘶哑的长啸,旁边一位老僧突然站了起来。他满面血红,双目鼓鼓地凸起,两只枯瘦的手臂挥动着,不住向自己的胸口抓去。他张大了口,极力想吸气,但胸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吸气虽急,却连一丝空气都吸不进去。那老僧憋得厉害了,双手卡住自己的肋骨,手上青筋暴起,仿佛要将肋骨生生撕开,好让心肺直接暴露在空气中,尽情地呼吸一般! 那黑衣老僧急呼道:“他已压制不了秘魔之影,杀了他!” 郭敖“刷”然脆响中,将长剑掣了出来。他望着那须眉斑白的老僧,一时无法下得了手。那老僧用力撕了几下,真气已然受困,手上无力,虽扣得肋骨格格作响,却无法将它撕开,只急得呜哇乱叫,“砰砰砰”用头撞着地面,仿佛要将头颅撞破,用脑髓呼吸一般。 那黑衣老僧怒喝道:“杀了他!要不秘魔之影吸尽他的精髓,飞了出来,就无人能挡了!” 郭敖虽不明白秘魔之影有何可怕之处,但能够让苦字辈的老僧如此害怕的,想必不是什么善物。那撞地的老僧也实在可怜,才一会子,头骨已然撞残了一块,就算没人杀他,也眼看活不了多久了。 郭敖一咬牙,喝道:“世间皆苦,解脱为乐,我就助你这一剑吧!”寒芒错空,向那老僧罩了下去。 那老僧全身颤动,双目突出眼眶,血水不住从目中滴落,已然连如此明亮的剑光都看不见了。郭敖剑锋催动,瞬间破体而入,将那老僧绞成混浊的一滩肉泥。 他的长剑才破体而入,刺入那老僧的三寸骨肉,猛然一阵嗡嗡声从那老僧的身体中发出,向着郭敖飞了过来! 那嗡嗡声沉浊郁闷,竟然含有一种莫名的妖异之力,仿佛神衹在九重天上采撷的天风鸣鹤之声,可以直透入人的心神深处。 郭敖的定力何等深湛,但这嗡嗡声一响起,他也忍不住心中一动。这嗡嗡声并不悦耳,但闻者却情不自禁地就放下一切念头,侧耳朵去。声音仿佛很近,就在耳边,又仿佛很远,远在天外,随时能消去人的魂魄一般! 这是地狱中魔主的宴乐,本就不是人间所能够听到的,它也本不应该出现在人间! 郭敖忽然觉得手上一阵抖动,那股嗡嗡声竟然逆着他的剑芒而上,一阵阵的巨力仿佛大锤般击在他的剑光上,虽无形无色,却将他的双手震得几乎握不住剑柄! 郭敖一惊非同小可,一声大喝,运足十二分的真气,长剑如流湍飞瀑,天河倒倾,着地卷了过去。 那嗡嗡声猛然变得凄厉无比,尖锐地嘶啸着,突然格的一声响,被郭敖连同那老僧的尸体完全绞散!那嗡嗡声虽然断绝,但微微的余震似乎仍然在人们的心灵中熠熠回响着,良久都不肯散去! 夜色沉沉,如张开了一张巨大的黑翼,缓缓从诸人心头滑过。 郭敖呼了口长气,他实在没想到这秘魔之影,竟然如此可怕!突然就见身边几位老僧的身体突然颤抖加剧,仿佛也有秘魔之影要从身体中狂冲而出一般! 郭敖心中一震,方才一枚秘魔之影就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若是四五只同时破茧而出,他可实在没有把握将他们全都拦截下来!恰好此时精通毒物的李清愁又不在,一时之间,真有手足无措之感。 这种颤抖竟似乎能传染一般,影响得人越来越多,转瞬之间,几十位据地而坐的老僧都面色通红,浑身不可遏制地巨颤起来。连那两位黑衣老僧,都禁不住微微变色。 那黑衣老僧急道:“秘魔之影相互牵制,已经开始发作了!施主听我一句话!” 郭敖急忙抢上一步,留神听他说些什么。那老僧探手入怀,抓出一物向郭敖扔去,道:“施主拿此物到武当山上,就说少林寺有难,请清虚道长念在武林一脉的份上,急速派人来救!” 郭敖一把抓住,也来不及看,一把揣在怀中,大声喝道:“禅师,你们怎么办!这秘魔之影又怎么办!” 那黑衣老僧惨然一笑,道:“还能怎么办?老衲与众位师侄早已觉悟,宁愿粉身碎骨,与这等魔物同归于尽,也不能留他们在世间再残害世人!” 郭敖变色道:“不可!”要知那黑衣老僧乃是“苦”字辈硕果仅存的几人,“十”字辈也已经没有多少人了,若是只有这最后一条路可走,那么秘魔之影消亡之后,少林寺“苦”字辈、“十”字辈的高僧,也就在这一役中完全殁去了!少林寺就此可以说是一蹶不振,再也没有争雄天下的实力。 几百年来,少林、武当、峨嵋鼎足而三,支撑着武林正道的局面,现在大厦将倾,三去其一,武林中的腥风血雨,势必再一次展开! 那老僧苦笑道:“我也知道不可,但此外又有什么办法?施主快快下山,少林寺的唯一活命之路,就取决于施主能否赶在魔教之前,搬来救兵了!” 郭敖心知无法,徒自称剑法通神,到了这等关头,却也全然无能为力。他仰天一声悲啸,向山下冲去!身后那黑衣老僧脸色倏然转为极度的苍白,突然他全身的骨骼一阵暴响,迸发出春雷般的声音。那老僧身上的抖颤仿佛蛇虫惊蛰一般,随着这啸怒之声滚涌而起,刹那间就从丹田心腑之处滚遍了全身。他的身体中仿佛整个瘫软下去,再也没有骨骼跟血肉之分,那秘魔之影在里面冲突来去,顿时将他的皮肤冲得一团一团地凸起,看去丑恶而诡异。 突地那老僧一声大喝,他的身躯轰然爆开,一蓬鲜红的血花盛开在幽暗的夜色之中,浓浓的血腥之气瞬时弥散得无处不在! 旁边的中青年僧人尽皆哭成一片,都忍不住跪了下来。那老僧只剩下两截枯瘦的腿脚,依旧维持着盘膝而坐的姿态,其余部分,全都化作细微的血雾,撒遍了藏经阁的土地。 凄凄夜风带着血雾的余腥,在空气中越飘越远。 天道隐幽,星月无光,似乎也在为这人间魔劫惨然变色! 郭敖虽也听到了那些僧人的悲泣之声,但他自知无能为力,只有咬牙加快速度,向山下冲去! 藏经阁中闷哑的暴响之声不绝响起,一具具老僧的身体化作血雾喷起,然后给渐渐刮起的寒风吹去。 这些固执而坚强的老人们,虽然也曾为少林的名誉、争斗的胜负而执着、迷惑、嗔怒、故步自封、不通情理。然而,他们终于为了守护心目中的圣地,为了让他们的信念延伸到生命中的最后一刻,血洒这巍峨而荒凉的寺院。 然而,天地寂寂,他们死时,钟声沉寂,已无人为他们奏响! 郭敖发出一声嘹亮而悲壮的厉啸,随着他急速催动的身形飞掠而下。他发誓,无论要做多大的牺牲,他都要将这消息传到武当山上,就血染武当山头,也要将清虚真人请到少林寺来! 少林寺的后辈僧人们亲眼目睹着平日寺中的支柱们一个个在面前化作绯红的血雾,然后蒸腾,散去。 什么西方极乐世界,什么东方琉璃世界,这佛经中信誓旦旦所说的一切,都在顷刻之间离得如此遥远。他们惊恐的眼睛中闪烁着茫然的狂乱,无法相信这平日宝相庄严,宛如中流砥柱一般师叔祖们,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永远消失了,只留下一地渣滓! 阿弥托佛、无量寿佛、燃灯古佛,这九天十地的神佛!难道都目盲耳塞,再也看不到、听不见他们所受到的苦楚了么?也不闻不问,如今这不可抗拒的末法魔劫了么? 每一道的泪水流下,便是一个绝望的心灵躺在下面,这一刻,没有佛经,没有香花,没有冷静的哲思,也没有微笑的解悟。有的只是酸楚到麻木的茫然和刺痛的复仇怒火! 突然一阵娇媚的笑声在这宛如修罗场般的藏经阁中震响,一抹妖娆的绿影出现在戒律院的高墙上。 却是宁九微。 她妩媚的眸子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在群僧的光头上慢慢扫过,笑道:“上官红真是个笨蛋,把我辛苦培炼的秘魔之影用得不成样子!” 她脸色突的一沉,望着地上残碎的尸体,冷笑道:“我就奇怪秘魔之影为什么没有响应白骨问心笛,原来是给老和尚们做了手脚。你们以为拼了一条性命,就可以救得了这些徒子徒孙了么?哼哼,没有了你们的卵翼,我看他们可怎生抵挡我的杀手?” 耳听拼尽性命保护他们的师叔祖们受着眼前这魔女的侮辱,少林寺的众僧们一齐狂怒,就听有人哑声道:“跟她拼了!”立时无数人乱哄哄地大喝:“跟她拼了!”“师父都死了,我们还有什么颜面偷活着,跟她拼了!”“少林寺岂能在这等邪魔的气焰下低头,跟她拼了!”一时这些潮议一般的嗡嗡声渐渐统一成郁雷一般的怒喝:“跟她拼了!”“跟她拼了!” 宁九微浑然不觉,轻轻支起玉臂,托着雪腮,笑道:“很好!不过我倒要很奇怪如今的少林寺要如何跟我拼了。” 她缓缓伸出手掌,五指轻轻扣击,就宛如在弹拨一具无形的箜篌。夜风被她的真气鼓动,也如风鸣长笛一般,呜呜的吹了起来。声音尖细而苍凉,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嵩山不分善恶地将一切声音全都回传了过来,在少林寺空旷的禅院中,响起阵阵声波杂叠的震响。 那震响越来越清晰,隐隐然发出层层簌簌淅淅的声音,渐渐由远而近,无比逼真地从山门、院墙席卷而来,越讲经堂、斋堂、香积厨而来,突然在戒律院外停住。 这骤然反常而至的冷静反而变成一种无形的压力,众僧人激愤的脸上泛起几分惊恐,不由自主地停口不说,神色惶然地看着四周。 江湖的风雨一旦吹入这密闭百年的禅院,便带来了雷霆之震,这些僧人向来习惯了香花静坐,哪里还受得了凄风苦雨? 巨大的沉默在空间中轰响,犹如雷神驾车,怒啸着卷过众人的头顶。奏放着宏伟的死亡乐章的寂静带着窒息之神翩翩起舞,将世间一切震响袅娜踩平,于是郁闷一扫而来,在生之屠宰场中蘸血狂书。 死寂。 那戒律院的高墙上突然探出无数的头来,密密麻麻的,仿佛一夜春风,生命的梨花在这里从容开满。 那些头有青的,有白的,有紫的,有红的,有花的,但有一样是相同的,这些头都是三角的! 毒蛇! 那些毒蛇宛如魔主亲自率领的大军,扫荡进少林寺的庭院中。它们丑恶的目光中仿佛也潜藏了虔诚,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这些传说为三宝之一的和尚们,目光中有无限的尊敬——几乎就要扑上去咬一口的尊敬。它们静静地蹲伏着,只露出一颗头来,但空气中已然纷纷开放着一种很清淡的香气。 一僧人脸上变色道:“这些蛇有毒!” 宁九微美眸一转,十指扣响的风鸣之声突然急促而尖利起来。那些毒蛇仿佛得到了进军的命令,尽皆将身躯高高扬起,登时在高墙上张开了一层五彩斑斓的帷幕!那蛇长的可达三丈有余,短的仅有数寸,密密麻麻地挨挤着,放眼望去,几乎没有尽头。 少林寺的僧人们尽皆面上变色,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天罗教根本就没想留下一个活口! 一僧人高叫道:“蛇虫太多,大家快退入木人巷中,那里有机关,可以抵御这些畜生!快!快!” 风鸣之声更急,那些毒蛇一齐毒牙怒张,对着僧人们怒啸发威。那些僧人一阵大乱,互相簇拥挤攘着向木人巷退去。有些深具卓见远识的僧人知道如此混乱,正是给了敌人进攻的机会,当下极力约束,但众僧人都急着逃命,却哪里约束得住?凌乱之中,无数彩光在夜色中急速跃起,向僧人们猛扑下去! 清风吹破少室山顶的沉沉黑云,残月透出一线,静静照在宁九微的身上。她微微含笑,纤长的手指在月光中轻抚,宛如拨动着无形的琴弦。湖绿色的长裙在高墙上凌风飞舞,裙上的缨络银铃发出一声声清脆的碎响。 月色清泠,将宁九微的全身染上了一层清亮的光环,更衬出她妖娆的风姿。 她脚下的戒律院一片混乱,无数毒蛇钻入纷乱退逃的人群中,不住咬噬。惨叫之中,不时夹杂着骨骼、血脉碎裂的声音,真是刮骨吸髓,毛骨悚然! 可叹这寂静禅院,瞬时便成了修罗道场,地狱变相! 宁九微脸上仍旧带着淡淡的微笑,欣赏着这惨烈的画面。毒蛇在她无弦琴音的鼓动下,更加疯狂。大的挥动巨尾,将僧人击倒,然后恶扑上去就是一通卷缠翻滚,直到将猎物缠的粉身碎骨;中等的伏在地上,伺机跃起,咬噬僧人的腿脚,小的则从七窍钻入体内,将内脏脑髓吃个干干净净! 少林寺僧人们虽然自幼习武,但这些毒蛇数量太多,杀之不绝,何况每一条都带着剧毒,见血封喉! 一些僧人被虫蛇钻入体内,疼痛难当,兴发如狂,也不分敌我,拿着禅杖乱打乱杀,一时间众僧既遭蛇毒,又彼此践踏博杀,尸积如山,惨不忍睹。只消片刻,四周惨呼之声,已不知不觉中弱了一大半。 宁九微指间弦声不绝。五色毒蛇仍不断的从满山遍野往此处汇聚。 “到了!”僧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欢呼。 剩下的百余人浑身浴血,终于来到了木人巷前。他们眼中一片狂喜,似乎又看到了生的希望。回看戒律院前遍地血腥,这短短百步之遥,又是何等的千辛万苦,九死一生! 大喜之下,一个僧人伸手去推木人巷的暗门。 宁九微依旧站在高墙上,似乎丝毫不想出手阻止他们,她秀发云裳一起临风而舞,真如诸天魔女,偶降凡尘。 突然,木人巷中传来一阵轰然巨响! 一团巨大的火球砰的击碎大门,向众僧袭来。隆隆声中,漫天尘埃翻滚,碎屑纷飞。前面十余个僧人来不及后退,瞬时被炸得粉身碎骨! 硝烟渐渐落定,血腥的气息却又浓郁起来,盘旋在戒律院的上空,久久不曾散去。 木人巷已在爆炸中坍塌下去,同时坍塌的还有少林的最后一点希望! 幸存的僧人们满面浴血,脸色却是惨白如纸,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凌抱鹤缓步从残余的烟尘中走出。他面色冰冷,手中握着一柄淡青色的长剑。 剑尖垂下。 一道冷幽的光泽随着他的脚步,在地面上缓缓移动。 这道淡淡的冷光,将少林众僧心中仅存的热度也凝为寒冰。 千年清誉的少林寺,如今竟毁在天罗教三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手中!而幕后的敌人,又在哪里? 宁九微停止了拂弦,对凌抱鹤嫣然笑道:“哦,凌公子也来了,看来教主对我还是不放心。” 凌抱鹤淡然道:“还是让给宁仙子吧,这些人不配我出剑。” 宁九微欠身笑道:“那只有让我来完此全功了,日后教主问起来,自然不敢忘了凌公子。”素手一拨,悠长的弦音又在夜空中响起。毒蛇得了主人的命令,顿时宛如饕餮见血一般,向院中几十名僧人扑去…… 良久,喧嚣渐渐平寂寞。少室山上灯火俱灭,一片死气沉沉,连空气,也沉闷不堪,却再也没有了往日晨钟暮鼓、梵音轻唱的生气。 凌抱鹤缓缓行至殿前,抬头望着已淡淡发白的天幕,双眸中紫气氤氲。 他突然纵身跃起,宛如一只巨鹤,轻轻落到殿顶。 如电的青光撕裂了就要破晓的长空,清鹤剑一声龙吟,少林寺“戒律院”的金字的巨匾,连同少林千年来统领武林的赫赫威名,终于在次日的晨光来临前,轰然落下,碎地为尘! 此时,郭敖汇合了李清愁与铁恨,舟行牛头渡。 此时,崇轩嘴角漾起一丝微笑,将最后一滴酒液缓缓咽下。 此时,武当茶寮的门口,卖唱老人的胡琴,拉出悠扬婉转的最后一个音,然后缓缓收起。 该是曲终人散,再唱一场的时候了! 第一章 歌啸云霄雁途空 朝阳照耀,这是一个平和的初秋之晨。 混浊的黄河之水卷涌起几丈高的怒涛,咆哮着急速冲过,将静寂悬挂在空中的阳光冲成碎片。于是碧空也带了枯黄的影子,无声息地将清廖的光景黯淡下去。 在明代中叶,黄河还仿佛洪荒不可征服的巨人,肆意蔑视着人间的一切。 一叶扁舟航行在怒涛之中,却如磐石一般,任凭风吹浪打,也不倾斜,平稳地向前缓缓漂行着。 舟上三人,正是郭敖、铁恨与李清愁。 郭敖站在船头,黄河之水翻涌鼓啸,大片地河水宛如暴雨般打在他身上。 上官红还是逃掉了,而少林已灭,武当正面临风雨飘摇的境地。郭敖脸上怒意越来越浓,突地一声长啸,挥掌向眼前的河水击去! 那河水正奔腾冲荡,被他一掌打得斜泼出去。但这自然之力何等巨大,眼前万丈洪波才略退缩,立即被滚涌而来的波浪推得又向前压来。两股力量相交,风波更转猛恶,发出一阵沙哑的嘶叫,凌空向小船扑下! 郭敖大笑,任由那滔天的巨浪将身上打得一片湿。铁恨却不管他,只仰头默默看着天色。混浊的河水将青天完全遮住了,仿佛隔了一层琉璃,清廓的颜色便一起变得模糊起来。 铁恨喃喃道:“天色要变了……” 李清愁弹了弹衣衫上溅上的水滴,笑道:“你们两个不要一个发怒,一个深沉了。这些追踪的人,究竟该怎么打发?” 郭敖冷笑道:“魔教孽子,杀!” 李清愁微微摇了摇头,道:“魔教既然有能力灭了少林寺,派出的人未必是我们能杀得了的。” 铁恨淡淡道:“既然不能杀,那就只有逃了。我们三人若是全力逃跑,恐怕世上没有几个人能追上吧?” 李清愁道:“逃虽能逃得一时,只怕等我们力竭之时,就是别人宰杀之日了。” 郭敖道:“你有什么法子就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吧,何必卖这么多关子?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向来都是你拿主意,你不用再问我了。” 李清愁沉吟道:“我的法子很简单,就是我们三人要分开!” 郭敖皱眉道:“分开?分开之后力量不是更薄弱了?” 李清愁笑道:“我们合在一起,互相牵制,反而不易发挥出各人的优势来。郭兄所擅长的,乃是剑法,凌厉沉雄,一往直前。所以赶往武当山报信之事,就偏劳郭兄了。” 郭敖道:“那你们呢?” 李清愁笑着道:“我们就留下来看看魔教究竟派了些什么人来。我没有什么擅长的,就只好呆在这船上,而铁兄擅长的乃是潜形追踪之术,所以铁兄不应该在船上。” 铁恨点头道:“你在船上,魔教教众跟踪你,我再跟踪魔教教众。” 郭敖哈哈大笑道:“一有机会,便是‘咯嚓’!”他做了个单手拗折的动作。三人一齐笑了起来。 李清愁道:“那么郭兄须得上路了。江湖气运,就赖郭兄此去了。” 郭敖深深吸了口气,望着李清愁与铁恨两人。铁恨脸色阴沉,几乎没有什么表情,李清愁却在微笑着。郭敖脸色渐渐凝重,突然抱拳道:“珍重!” 他的身子突地一折,凌空轻巧地翻转,沉入了浩浩的黄河水中。满含黄沙的河水打在脸上,郭敖就觉得眼睛一阵刺痛。 他隐隐知道,魔教此次图谋甚大,观其覆灭少林一役,虽然没几个人出手,但声势浩大,无论是三十秘魔之影,还是十万蛇虫之阵,都是极为强大的力量,没有多年的经营是不可能掌握的。此次追捕他们这漏网的三人,未必会只派几个二流的高手来。 铁恨与李清愁究竟挡不挡的住? 郭敖不敢多想。他们三人虽然每隔数年才会面一次,但情谊甚深,不亚兄弟手足。如非逼不得已,郭敖是不会放下他们,独自走开的。但他深知自己此去所怀的责任更重,前途艰险,未必没有魔教教众埋伏。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默默道:“珍重!”真气运转,身子顿时就如巨石一般,剖开浩浩的浊浪,向水底潜了下去。 他所练的剑气乃是第一等的功夫,非止剑法凌厉,这一口气运用起来,足可闭住呼吸一刻有余。已定之事,郭敖便不再多想,将心中思虑完全摒弃掉,想象身周如碧空浩茫,而自己如寄世一尘,了无沾染,随缘起落,身边鼓涌的浪涛便如静下去了一般,他的身子也随之垂直落下。 到了河底,水势便没那么大。河面上掀起的浊浪足有两丈多高,但水底却平静地异乎寻常。只是水下全都是泥沙,搅起几尺高来,深不见底。郭敖慢慢将真气从身体百窍中透出去,身子宛如一只巨大的八爪鱼一般,平平贴在水底前行。 那水底搅起的泥沙异常混浊,纵使有人从他身边一尺远经过,也看他不见。水下虽然平静,但水流依旧以极快的速度腾流,郭敖随波而行,倒不怎么费力。 待到一口真气将竭,郭敖慢慢将身体抬起,周身的剑气浮空摸索,等到一朵巨大的浪花打过时,他才倏然伸头出去,大大呼吸几口。那浪轰然击下,他便又随浪潜了下去。他动作极为小心,河面风浪又大,纵使有人仔细查看,也未必能发现一点痕迹。 这样断断续续地行了三个多时辰,郭敖估计游出去了百余里,有李清愁与铁恨殿后,想必魔教虽然神通广大,可也追不到这里来。他摸索着水底的泥沙,向着南岸游了过去。 近岸的地方是一片很小的树林,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郭敖并不急着上岸,遥遥将剑气布了出去,一直过了半个时辰,确定四周真的寂无一人之后,他才拔步走上岸来。 这片树林由于有河水的滋润,长得极为茂盛,林中芳草如茵,一片翠绿。郭敖上了岸,连日征战,加上方才河底潜泳,他的体力实在有些不支,也不管身上衣服湿淋淋的,便倒头大睡起来。一直睡到天色暗了下去,方才揉着眼睛醒过来,那身衣服早就干了。 他便是这样的一个人,有时精明得滴水不漏,有时却又粗心得满不在乎。独行江湖这么多年而不死,也实在是怪事一件。他慢慢地伸展着手脚,在四周拣了些柴火,用火石击燃了,满满地拢了一堆,然后在火边坐着,不知道该烤鱼吃呢,还是抓只兔子什么的烤肉吃。 突地就听远处传来一阵銮铃之声。郭敖心中一动,他看了看自己身上,黄河里的泥沙已经将他的衣裳弄得极为污浊,这时泥水半干,衣裳黄一块青一块的,大部分都撕成碎条,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式,身上更是污糟一片,活脱脱就是个干苦力的乡下少年。 郭敖将鞋子脱了下来,远远扔进了河中,双脚在地上一阵蹬踩,也弄得满是泥浆。大喇喇地将两腿叉开了,坐在火堆边上,掀起衣襟向脸上便是一阵抹弄。 那阵銮铃之声越来越近,渐渐就见一行十几个人骑着高头大马走了过来。当先几匹马背上都驮了个鼓鼓的布囊,里面累累的似乎是银锭。 郭敖装作不看他们,最后一名镖师骑的马上没驮布囊,手中擎着一面大旗,呼拉拉展开了,上书四个大字“神威镖局”。 郭敖心中又是一动,只因神威镖局乃是铁万常铁老爷子所开,总部设在荆州,正离武当山不远。若是此次走镖回总部,那便可设法同行,悄悄地赶往武当了。 这镖局里新一代镖师功夫不高,脾气不小;摊子铺得很大,分局开了十几家,经营却甚是混乱,要不是吴越王诸多照顾,只怕早就关门大吉了。镖局之中向来龙蛇混杂,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那是谁也不知道的。 那镖局众人呼喊着号子就走了过来。马蹄噔噔作响,一行十几人,便是十几匹马,倒是很有气势。 郭敖冷眼观看,众镖师的修为倒真如传言,都平平无奇,也难怪他们只是护送了几布囊的银子。 突地就听一声“哞”的叫唤。郭敖倒是吓了一跳,怎么马群中传来了牛的叫声? 跟着一个声音叫道:“驾!神牛快跑,咱们不比马差!” 就见马群中摇头摆尾地踱出了一头牤牛,上面骑了一人。那牛看去毫无出奇之处,分明就是田里拉犁傍耘,出苦力的畜生,走得也极为缓慢,但背上那人却得意洋洋的,仿佛所骑的乃是黄飞虎的五色神牛,王恺的八百里跤,乃是无尚的奇珍,连汗血宝马都比不上。 此人穿着也极为怪异,下身着了条鹅黄的绸裤,飘飘洒洒荡了开来,裤脚就有三尺多长,在最尾端一束,乱云般堆积在牛背上。上身却赤裸着,只斜披一条绸带。若是江湖异人或者乡下富少如此穿戴,那也罢了,可此人一身皮肤洁白丰润,面容俊美,就如纯粹的白玉雕琢一般,仿佛乌衣风流的王谢子弟,本该端坐凤阁鸾台中,谈些清远之旨,哪里会这般不僧不道地打扮着,风尘跋涉、行走江湖? 他头上戴了顶盘丝的锦帽,中间却不如时下所兴一般镶了玉石,而是高高插了只凤尾,顾盼之间,凤尾下的流苏坠玉一起鸣响,金声玉振,传之甚远。 这身行头,连郭敖见了,都觉怪异,只是他却丝毫不觉,清澈的眼睛四下张望,当真是顾盼神飞。忽然一眼见到了郭敖,立即笑道:“杨老大,你看这里又有林子有火,还有人在,我们为什么不歇一会子?” 那领头的人三十多岁,脸上神色倒是极为干练,闻言点了点头,道:“歇歇也好。先喝几口酒垫一垫,赶到前面的镇子上,咱们再好好休息。” 一行人纷纷下马,将牲口拴在身边的树上。那骑牛之人脚尖轻点,从牛背上跃下,在牛臀上轻轻拍了一掌,让那牛儿自己吃草去。他大咧咧地走到火堆旁,“嗵”的一声就坐了下来,也不管地上都是泥土草皮。见郭敖不说话,用肩膀撞了他一下,道:“我叫沈农,你好像是个小农,我们看来是一家子,说不得,只好亲近亲近了。” 郭敖低头扒拉着火堆,不去理他。沈农也不在意,张目向四周望了望,叹道:“如此暮秋天气,又当日暮时节,风呼兮云怒,水击兮天浖。不正是一曲很好的自然天籁么?我们侥幸生而为人,懂得音声之曼妙,曲律之调谐,那便不能不鼓踊其后,作歌以和了。” 他拉拉杂杂地说了一大通,也不管郭敖听懂了没听懂,只管自己说得兴高采烈,手舞足蹈。更不管郭敖同意不同意,手一伸,从腰中抽出了一只白玉雕就的笛子,放到唇边吹了起来。 一时振音袅袅,宛如孤鹤上升,极暮天而远起。秋水纷纷,化作满空轻烟,布满天地。那鹤儿盘旋左右,渐渐白羽黑翎恍兮惚兮,散淡于纯青的天色中,只余下说不尽的一片轻愁。 郭敖倒想不到他笛子吹得这么好,竟然连素来雅善琴音的李清愁,都颇有不及。一时听得心旷神怡,不禁脚尖轻点,合着他的拍子击打了起来。 沈农见有知音俊赏,不禁大喜,笛音稍息,就见他嘴唇微张,长啸了起来。 郭敖立时就觉一只大刀直切进自己的胸膈之间,随着沈农的啸声,不住地撕拉,将内腑脏器一块块地磨割下来,挤成粉末。 这少年声音清雅好听,笛声更是氤淡清丽,但一啸起来,声音登时变得沙哑干枯,宛如放了几十年不用的马车重新套了起来,早已生锈透顶的铁轴摩擦时的酸涩之声,当真惊心动魄。 就算天罗教中鬼音娘子的鬼面箜篌、华音阁新月妃的天风环佩琴、曼荼罗教持国天的伏魔琵琶也没有他这啸声的杀伤力!当真是割了狗尾巴,踩住鸡脖子,以郭敖十年练剑,十年养气的功夫,都禁不住脸上骇然变色,一招“潜龙腾渊”,右手虚握成爪,自下而上翻出,向他抓了过去。 郭敖一动,沈农立即住口。郭敖就觉胸口一畅,快意之处,更胜喝了十斤云仙宫的梅艳春冰。身上压力既去,出手也就缓了下来。一转眼,就见沈农满脸兴奋地望着他。双目中喷射出的狂热的火光,让郭敖都不禁打了冷颤,急道:“你做什么?” 沈农忽然起身,深深一揖,道:“知音!” 郭敖怔了一怔,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潜龙腾渊一出,他便叫自己做知音?就见沈农抢上一步,就要跟郭敖握手,郭敖如避蛇蝎,急忙躲开。 沈农也不在意,当空虚抓了一把,就仿佛握着郭敖的手一般,用力撼动几下,兴奋地道:“我这一声长啸,乃是东晋祖逖闻鸡起舞时所做,名字就叫做‘鸡声’。兄台一听到我这啸声,便起座而舞,怎不是我的知音?沈某走遍大江南北,能闻吾啸中雅意者,兄台乃是第一人!”说着,又是一揖拜下。 郭敖苦笑。这等啸声,若是功夫差一些的,只怕立时就会真气倒流,连吐三口鲜血。若是再多听片刻,真气失控,那便走火入魔,全身爆裂而死,还谈什么知音不知音?难道真有什么啸歌叫做“鸡声”? 沈农见郭敖不答,当然以为他是谦谦君子,不务虚名。又抢上一步,抓向郭敖的双手,声音中热度再增几分:“郭兄,小弟这里还有犬鸣、狼嗥、狐啼、鬼啸等音,兄台不可不听。这犬鸣者,乃是孟尝君盗齐裘时所感;狼嗥者,乃苏子瞻畋猎之时所兴,声音之宛妙清扬,曲折动人,那是比鸡声更胜一筹的。慢说兄台急不可待,小弟也是不敢独珍,殛欲与兄台同赏啊。” 他说得如此急不可待,却是要郭敖听他的什么犬鸣狼嗥。郭敖顿时全身寒毛森竖,情不自禁地身形暴缩,要从他不断热情相邀探来的双手中解脱出来。 要说郭敖的武功在江湖中也算是一流了,强如他的也不是没有,但被逼得如此狼狈,却是生平仅见;被逼狼狈且不思还手、不敢还手,那不但是从前没有,想来以后也不会有的了,也可谓空前绝后。 终于在郭敖脊背靠上树干之后,他的手再也逃脱不了,被沈农狠狠地握住,就是一阵猛晃。郭敖情不自禁地就被他拉到火堆旁边,依旧坐下。沈农也不再客气,两只手紧紧抓住郭敖,仰天就是一阵长啸。果然怪奇突兀,萧疏森放,既似疯狗,又如狂狼。而且不是精神状态正常下的狼、狗,而是被逼到陷阱里,几十个人围着用棍子轰击的垂危野兽,一声声嘶唤出的都是沥血的凄厉。 郭敖只觉得脑袋快要爆开,头昏昏沉沉的,剑气根本不受控制地自行运转,就待向沈农头上落去。但那狼嗥之声强大无比,郭敖一剑在手,却无论如何聚不起力气来。张口欲喝断他,声音却不知怎么的,刚到喉间就自行咽住,只觉一阵阵的酸楚。这便可谓欲哭无泪。 他满含希望地寻觅着那些同来的镖师们,却发觉他们一人抱着一棵树,屏气静息,一耳紧靠手臂,另一耳死死贴在树皮上,这个姿势,正好将耳朵堵死,身体也有了着落,正可避此穿脑魔音,看来是早有准备了。他们此刻真是心无二用,慢说理会郭敖,就算郭敖拿针刺他们,他们都不会动弹分毫。 突地黄河之上传来一声急啸,瞬间划破夜色,直冲入沈农的狗哭狼嗥中。那啸声来得极快,不似从人口所发,倒似极迅捷的破风之声。但是河水排空,浊浪滔天,以郭敖之能,尚且只能潜底而行,又有什么人能够如此快速行驶? 沈农一怔之下,住口不啸。郭敖立时如蒙大赦,赶紧抢开一步,也抱住了一棵树——打死他可以,让他放开,那是想也休想。 突地轰然一声大响,一团巨大的黑影从河面上直冲出来,向众人砸了过来。 众镖师顾不得抱树,急忙抵挡。但那黑影长几两丈,却又怎生招架?性命当前,也顾不得沈农可能会趁人之危再出鬼嚎了,只好纷纷走避。 就听一阵惊天动地的乱响,那黑影砸在了篝火之上,大片的水花溅出,众人定睛看时,却是一艘黑黝黝的快艇。 那沈农却极为仗义,快艇砸下来时,他拖着郭敖就向一边滚去。郭敖乐得不显露功夫,任由他拖着。沈农一面拖着郭敖,一面低声道:“兄台不要着急,一会子我再啸给你听!” 突听一个娇俏的声音道:“你们有脚的赶紧走,本姑娘不为难你们。只是这银子,我收下了。” 那声音倒是好听,郭敖终于有了点生而为人的乐趣,仰头看时,就见那快艇船头站了一位小姑娘,大约十六七岁,身上穿了一身荷叶短衣,头上挽了个小小的发髻,看去很是轻俏。这时努力做出一种恶狠狠的样子来,却不料一个人若长得美了,那便失去了做恶人的资格,无论装得多么凶毒,总是很难让别人怕的。所以江湖上有名的恶人,便很少是女子的。 走镖的人当然经常会遇到劫镖的。杨老大并不怎么紧张笑道:“姑娘若是少银子花,在下这里还有三十两的私房钱,姑娘先拿去花了如何?银子虽然少了些,但姑娘省着点花,也够买几身很漂亮的衣服,吃几顿很丰富的饭菜了。” 说着,他真的从怀中掏出了一把碎银子,真的向那姑娘递了过去。 郭敖不禁叹了口气。这姑娘能在浊涛猛恶的黄河之上将舟驾得如此快,驱舟一冲十几丈,手底的功夫,无论如何都不会平庸。这杨老大却看着她只是个可爱的小姑娘,便掉以轻心,那就有他的苦头吃了。 可爱,也是会杀人的。尤其是可爱的小姑娘,她们杀人的时候,简直就不眨眼。 这位小姑娘也是,她笑盈盈地看着杨老大,眼睛一点也不眨,她伸出手去,接过了杨老大手中的银子。杨老大脸上的微笑更盛了,能够如此轻松地解决这件事,当然最好了。镖局是做生意的,不是打打杀杀的,能不动手的时候,他也愿意将真气省下来。 那小姑娘笑得更甜,她双手一搓,那三十两银子忽然就被她搓成了细小的一根细长的银棍,她的手一抖,这根银棍忽然就插进了杨老大的耳朵里。 从这个耳朵里穿了进来,再从那个耳朵里穿了出去。杨老大的头上忽然长出了亮晶晶的两只角。他的眼神也变得极为怪异,就这么站立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小姑娘的笑声却大了起来:“你的银子我不要,还给你。” 她甚至拍了拍杨老大的肩膀,柔声道:“你是个好人,所以我决定让你不流一滴血。毕竟,这个世界上的好人已经不多了。” 杨老大用尽力气张开嘴,想说什么。那小姑娘将耳朵凑到他嘴边,道:“你还想说什么?你若是还能说出一个字来,我就把银子捏成原样,还给你如何?” 杨老大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他便这么站着死去了。 那小姑娘叹了口气,道:“既然你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那我就问其他人了。” 她真的站直了身子,问道:“你们还有谁要给我银子的?”她笑盈盈地将目光从众人身上扫了过去,那些镖师们都觉她目光平平的,但是所及之处,身上没来由地就是一阵恶寒——仿佛杀过千人的神兵利刃一样的恶寒。 那小姑娘叹道:“我就说么,好人越来越少了。我师姐告诉我,好人的钱是不能要的,所以呢,我只要‘不是好人’的钱。你们跟这个好人在一起,马马虎虎就都算你们是好人得了。你们的钱我不能要。” 她身子忽然就到了马前面,轻轻扣着马背上的银囊,突地拉过一位镖师,大喝道:“这银子是你的么?” 那镖师吓得一哆嗦,急忙摇头道:“不是我的,是沈先生……” 那小姑娘截口道:“不是你的,那就可以了。有谁能站出来,认领这些银子的呢?” 众镖师都是一阵默然。 因为他们都看到那小姑娘只是两根手指轻轻敲着银囊,那匹马就一寸一寸地向地面陷了下去。奇怪的是那马的腿并不弯折,而它也不嘶鸣,竟像是泥铸的一般。 但这些镖师一路骑着它来,自然深知它绝不是泥铸的。 这小姑娘的武功不但厉害,而且有种说不出的诡异,这一下便更增其震慑之意。 郭敖见识虽广,一时竟也看不出来路。 那小姑娘见没人回答,一张笑脸笑得红扑扑的,更增艳丽。她柔声道:“再问一遍……” 突听一个同样清脆的声音叫道:“我!我!”小姑娘跟郭敖同时侧目,要看是谁争着回答。就见沈农高高举着一只手,极为兴奋地望着小姑娘。 他的神情真叫一个迫不及待。 第二章 绣剑如丝动芙蓉 那小姑娘撇着鲜红的嘴唇,不屑道:“你说这是你的银子,可有证据?” 沈农摇着他那柄玉笛,笑嘻嘻地走了上去,弯腰敲了敲马背上的布囊,叫道:“银兄银兄,囊中之睡,可适尊意乎?”说完,便煞有其事地侧着头,仔细倾听。过了片刻,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对那小姑娘说:“银兄说他睡得很好,很愿意跟着我,继续睡他的大头觉。” 小姑娘冷笑道:“瞎说,银子又没有嘴巴,如何说话?” 沈农瞪大了眼睛道:“世间万物,千变万化,万姿千态,岂是有涯之生所能穷极的?蛇无足能走,龙不翼而飞,难道银兄无口,就不能说话了么?不通,大不通!鲁褒言:‘银钱其积如山,其流如川,动静有时,行藏有节’……” 他滔滔不绝地背诵着,那小姑娘却不耐烦起来,挥手将他止住:“这么罗嗦,一副穷酸相。废话少说,这银子我要定了!” 沈农大声道:“不行!” 那小姑娘道:“却由不得你!”说着,便转身去提那囊银子。沈农微笑道:“只要你拎起这个袋子,我便出手。你手中有了累赘,还能挡得住我的杀手么?” 他的声音很温和,丝毫没有威胁的意味,但那小姑娘的身形却突然顿住。因为他说的是实话,实话总是最有威慑力的。 她慢慢转过身来,冷笑道:“好!很好,我现在就杀了你,看你还怎么阻止我?” 她真气运转,身上衣裙顿时鼓起,沈农慌忙道:“慢着,我有个很好的办法,你想不想听?” 小姑娘撇了撇嘴,道:“你能有什么好办法?有好办法也是为了保住银子,怎会拿给我。” 沈农猛力摇着头,道:“不是的!我们来做个游戏好不好?只要你听完我三段啸歌,你便将这银子拱手送给你,好不好?”他的眼中又放射出了极为兴奋的光芒,身子微微探出,满脸期待地等着那小姑娘回答。 小姑娘衣袖轻轻摇了下,郭敖知道她开始心动了。但她城府极深,面上丝毫不动声色,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沈农急忙道:“当然是真的了!你听好了!”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仰天长啸。这一次,也不知会是鬼哭还是狼嗥。那小姑娘饶有兴味地看着沈农。 郭敖突然心中一动,他知道那小姑娘要出手了! 就见那小姑娘衣袖微微一抖,仿佛不胜这黄河边上的强风吹袭,站不稳脚跟。众镖师浑然不觉有何异处,郭敖却见那衣袖中倏然弹出一截极为细小的钢丝,向沈农的胸前猛然刺下! 那钢丝黑黝黝的,林中日色本就昏暗,小姑娘手法极为巧妙,衣袖飘拂之下,钢丝几乎没有一丝破空之声,沈农正一脸兴奋地准备昂头高歌,却哪里能够发觉这眼前的危险? 而郭敖远在四丈之外,他虽然发现,却已驰援不及! 郭敖实在不喜欢沈农的啸歌,但他更不喜欢有人杀掉沈农。因为他觉得沈农是个很有趣的人,有趣的人便不该死。 郭敖心念电转,突地灵光一动,布散在他周围的剑气倏然转动,瞬间化为极为冰寒的杀气,狂溢而出! 修为到了郭敖的境界,杀气几乎已经成形,这下全力出手,众镖师登时就觉心中莫名其妙地生出一阵恶寒,仿佛陡然间陷入了无间地狱一般。 那小姑娘身当其冲,郭敖的杀气凌空横击而来,宛如一只无形的巨手,将她的心脏攥紧。小姑娘只觉大脑深处无来由地一痛,不由自主升起一股惧意。但她只是眉头皱了皱,袖中钢丝顿了一顿,却以更快的速度刺下! 但就是这么电光石火的瞬间,沈农的身体却宛如毫无重量一般,顺着小姑娘的劲气向后飘然退去。 他背后便是那匹驮了银囊的马。此时大半个马身已被那小姑娘以暗劲击入地下,马腹跟地面仅有一尺多长的距离。沈农的身体后退,眼见就要撞到那匹马上,小姑娘大喜,袖中钢丝去势更急,宛如天外毒龙般,突一昂头,凌厉无匹地噬向沈农的喉咙! 眼见沈农已经避无可避,他的身体突然当中一折,全身宛如牵线的玩偶一般折叠起来,从马腹下钻了过去。这一手易筋锁骨的手法虽然没有上官红那般出神入化,但也极为高明。小姑娘无声无息的一刺,便被他以这种极为滑稽、但又神妙无比的方法化解了。 沈农身子一钻过马腹,立时便是一折,重新站立起来,这一招如同鬼魅,短短时间已变换了数种身法,唯一不变的是他的脸色,仿佛刚才险死还生的景况不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一般。他依旧热切地望着小姑娘,叫道:“方才的不算!我现在啸给你听!” 小姑娘冷笑道:“啸什么啸,打吧!”她突然从快艇上抽下一根木浆,运劲向沈农扫了过去。那木桨看来黑黝黝的,极为长大,几乎比小姑娘还长。小姑娘生得娇怯怯的,此时一桨横击,力道却极为猛恶。沈农右掌划出,一掌向木桨上击了过去。 待到他的手掌快要与那木桨相接之时,沈农猛然察觉有些不对。那桨刮起的劲风裂掌生痛,随桨带起的风压竟如利刃一般。他突然发觉,这桨不是木头的,而是纯铁所铸! 他的手掌陡地一缩,小姑娘一声娇叱,真气迸发,那铁桨被她舞成一条黑龙,向着沈农追袭而至。她身子看去弱不禁风,所修习的真气竟然有移山撼岳之气势,隐隐然如霸王执戈而舞,要将天下魔氛一扫而空! 沈农顿时就觉得身上压力倍增。 那铁桨不但声势猛恶,而且透出种悍然直行的气势,仿佛随时可以与敌同归于尽一般。霸烈之态,令人不禁心生怯意。 小姑娘脸上露出一丝隐隐的笑意,她知道自己胜了。在她眼中,沈农的一切出手都被她一桨封住,再也没有还手之力!战局已完全控制在她手中,她甚至向着郭敖笑了笑,那意思很明显,看你现在还能不能救得了他! 方才郭敖暗渡杀气,阻隔了她的追击,小姑娘自然已经觉察。她的性格便是这样,你能救又如何?你能救一次,我还能杀第二次! 沈农似乎已经无路可逃! 但场中情形突然发生了变化。沈农并没有出手,他只是突然张口,一声嘶哑难听到极点的啸声腾空而起,宛如瓶口打开的恶魔,瞬间就布满整个天空,张牙舞爪地扑了下来!瞬间仿佛置身阿鼻地狱一般,万千怨鬼,一齐夜哭!一声哭音,便是一柄利刃,直向小姑娘插去! 这啸声起得实在太过突兀,而且又难听到极为刺耳,令人实在难以忍受。小姑娘猝不及防,第一反应,就是急忙用手掩住耳朵。她手一送,那柄灌注了秘魔力量的铁桨,立时凌空飞出,轰然将一株大树击倒! 就算这样,那铁桨带起的劲风仍然撕耳生痛,偌大的桨身更是擦着沈农的衣裳划过。但沈农却毫不在意,高高举起了右手,脸上满是胜利的笑容,全然不去想若是铁桨稍微偏了半寸,他就会以这么既酷且眩的姿势死去。 郭敖摇了摇头,这家伙真是个有趣的人,真是有趣死了。 那小姑娘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她缓缓放下双手,两注目光冰寒地投注在沈农脸上,目光闪烁,尽是杀机。 沈农仿佛看不出她的愤怒,满脸无辜地追问道:“你为什么不肯听我的啸歌?我的啸声是最好的!真的!” 小姑娘胸口起伏,牙齿缓缓咬住嘴唇,用力咬紧。被人以如此怪异的方式打败,实在是种很令人痛恨的耻辱,像她这样的“魔女”,是很难忍受的。她决心立时就发作,将这个穿得烂七八糟,长得阴阳怪气的小毛孩剁成十八截。 猛地一股庞大的压力自侧面的天空出现,火山喷发一般向她压了过来。小姑娘的脑海中没来由地轰然一响,仿佛无形中一阵极为灼炽的热风从她身体中刮过,几乎将灵魂与肉体一齐刮走! 她讶然转头,就见郭敖终于站起身,向这边走了过来。他身上的衣服依旧破破烂烂的,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材质与式样,但他的人却散发着极为炫目的光芒,让那小姑娘不禁心生惧意。 郭敖就这么盯着小姑娘的眼睛,缓缓走了上来。他淡淡道:“闹得也够了,走吧!”他身怀少林寺重托,实在不想再耽搁下去。那小姑娘愤怒地盯着他,盯着他高大身形传过来的无边压力,这压力越大,她便越是愤怒! 她恨恨道:“好!我走!” 她转身疾走,却突地回过头来向着沈农一笑:“你说这些银子是你的,真的么?” 沈农冲她做了个鬼脸,突然出手,一把就将马背上的布囊扯裂,大锭的银子从布囊中滚了出来,滚了满地。沈农跟着脚尖一点,一锭银子从地上弹了起来,落在手中。他笑道:“你看这银子上都印着个‘沈’字,我的名字叫沈农,这足可以证明了吧?” 小姑娘身子顿住了。她突然“格格”地笑了起来:“那可实在是太巧了。我的名字叫沈青悒,这是我的印章,你也不妨看看。” 她的手一扯,从衣领中扯出一根红线,线的末端悬了一枚小小的玉章。沈农也顿住了,他实在没有想到世间的事情,竟会巧到这种程度。小姑娘微笑道:“你有没有东西证明你姓沈?” 沈农努力想了想,终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小姑娘沈青悒见他不说话,笑得更响了:“若是谁姓沈银子便是谁的,那现在是不是轮到我做这些银子的主人了?” 沈农怔住了。沈青悒又笑了笑,道:“放心好了。我不会抢你的银子的。有这人在,我抢走多少,他便夺回多少。”她说的“这人”,自然就是郭敖。 沈青悒一面说着,一面轻轻瞟着郭敖。郭敖理也不理。 沈青悒却依旧瞟着他,突然道:“总有一天我会杀了沈农,看看你能不能替他杀回来?”她话一说完,立时转身就走,犹如一片被风扬起的荷叶,轻飘飘地落到了快艇上。那快艇立即发出一阵吱呀呀的机簧转动之声,猛地弹了起来,急速滑入河水中,再一瞥眼,已经漂得远了。 郭敖看得清楚,原来那船是以机关驱动,并不关乎人力。难怪能在风波险恶的黄河之上行驶得那么迅捷。 沈农目注那船带着小姑娘远去,叹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听我这妙绝人寰的啸音呢?难道知音就这么难求?”他突然转身,一把拉住郭敖:“兄台!你可能理解我这凄楚的心?我的理想,我的信念,我的全部,都遭到蔑视的践踏了!”他也不等郭敖回答,立即道:“你不用安慰我,你只要听我奏完我最拿手的八部灵音就可以了!” 郭敖……郭敖此刻真恨不得刚才让他死在那丫头的手里。 所谓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沈农自然死不了的。 当下众镖师也不敢再耽搁,匆忙收拾了一下,依旧赶马前行。杨老大的死尸不便携带,只好就地掩埋了。大家同事一场,各洒了几滴热泪。想到江湖多难,不知什么时候,这埋在土中的便是自己,不禁都是悲从中来。匆匆哭了一场,上马向前赶去。 沈农也不管郭敖同意不同意,拉着他再也不放开。好在郭敖已经问明白了他们此行所至,正是两湖间的荆州,途径武当山,恰可同行。 这一路却这一路上却安静地很,再也没有碰上劫匪,郭敖也就不用显露武功。只是被沈农拉住强逼着听那八部钧天灵音,当真是痛苦无比。到后来郭敖只好运气将自身的穴道全部封住,无论他啸些什么,都是又聋又哑,什么也听不见。他们走得甚快,仅止数日,便来到了十堰,武当山遥遥在望。郭敖向沈农辞行,说是要到武当山寻访一位故人。 沈农心下不舍,但郭敖去意甚坚,也就不便勉强,笑道:“即将远离,无物可送,一点小技,不值郭兄一哂。”说着,他腾身而起,一脚向脑后踹去。他这一脚踹得极为怪异,脚心向天,竟然踹向自己的后脑。脚离脑后半尺,陡地停住,身子跟着翻起,另一只脚横空扫出,身子一阵翻滚,落在了一边。大风飞扬,将他绸裤高高飘起,倒像是一面旗帜。 这一招武功不像武功,杂耍不像杂耍,郭敖微觉奇怪。 沈农笑道:“好好记住了,此去武当山中,或者会用到也未可知。” 郭敖听他说得郑重,心下默默记住了,见他不做说明,也就不多问。他剑术通神,像这种粗浅的招式一见即明,牢牢地记在心中。心中盘算,怎样脚步微动,手掌斜出,便可将之变成致命的杀招,取敌性命于顷刻。 沈农叹道:“八部灵音才演了六部,日后相遇,一定再演给郭兄听。” 两人依依不舍地话别。郭敖心忧武林运数,不敢耽搁,拔步向武当山行去。 此时正是凌晨,郭敖走得甚快,太阳才上三竿,已然到了武当山脚下。眼见山上苍郁积翠,空碧流云,比起嵩山的雄奇峻兀,更多灵秀苍茫之姿。空中微微飘下几丝袅袅的钟磬之音,令人心旷神怡,飘然几欲飞举。 郭敖将头上草帽拉了拉,只见山路旁边有个小小的茶寮,腹中饥饿,见此处一片宁和清净之像,似乎魔教并不知道自己受少林神僧之托,来此拜求救兵,不妨先吃些东西,再好上山。眼见山路犹如飘带,到了半山间便被白云遮住,再也看不见了。单爬这山,就要费三四个时辰。不吃些东西,可真的没有力气了。 郭敖大步走到茶寮中,将草帽摔在桌子上,呼道:“店家,先切一盘牛肉过来,沏一壶好茶,两斤酒!” 突听一人笑道:“几日不见,郭兄的武功似乎退步了,怎么这时才来?” 郭敖猛然回头,就见对面临窗之处,坐着一个秀雅的少年。他微笑着看着郭敖,眸子中闪烁着一片妖异的紫色。 小小的茶寮,登时变得无限旷大廓远,仿佛承受不了两人鼓涌而起的劲力。 剑气! 第三章 白莲无根出玉峰 夜色,将一切归拢于黑暗之中。 一个灰衣人慢慢的在黑暗中走着。他走得很专注,一面行走,一面用心倾听着周围的一切。 他倾听的并不是敌人的踪迹,而是这个自然中所有有生命的声音。 鸟在低鸣,兽在微嘶,风云在潜移,树木在生长。所有欣欣向荣的生机,都焕发出一种沁人心脾的韵律,静默地随着大地的延展而舒展开来。 那是种宛如无声春雷一般的声音,虽雄浑而淡漠,只讲与懂得欣赏的人听。 这灰衣人显然很懂得欣赏。 他双瞳中淡淡的华彩宛如夜岚一样散开,同这些自然的声音融在一起,和谐振响着。他缓缓行来,身上的长衫波浪般翻动,看上去极为缓舒而平和,但他每一抬步,便掠出去三四丈余。这等轻功,在江湖中已算是极为难得的了,更难得的却是他看上去行有余力,仿佛根本没有动用任何真气。他的人也仿佛只是自然的一部分,每一步,都如树枝摇动,海涛涌起,带着种奇异的美感。 方圆几十丈内的生物都做了他的耳目,随着他一起呼吸,一起聆听。就算有一只萤火虫飞过,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仿佛不是在行走,而是踏着秘魔的音律,在自由地舞蹈着。 忽然,静静的夜色中传来一阵蹄声,“格铎格铎”,很轻微地震响着,可以想见那骑乘人的悠闲姿态。 灰衣人慢慢收住了脚,静立在夜色中。 他知道这客人是为他而来。 夜色慢慢融开,闪出一抹白影。那格铎的蹄声也就更加清晰。白影渐渐幻化成一袭白衣,斜倚在一匹青驴上。 他看出那是一位女子,身上穿了一件洁白的斗篷,将身子连头带脚一齐罩住。斗篷里面,隐约可以见到月白的衣衫,这女子浑身上下,再也没有别的颜色,在暗夜中看来,就如刚刚开放的白色优昙一般。 青驴在距离灰衣人两丈远处,悄悄地停了下来。 那女子缓缓道:“可是天罗教主崇轩?” 崇轩代萧长野而为天罗教主,不过两天的时间,当时除了天罗教众之外,便只有郭敖等寥寥几人。而他们都不是广散消息之人,这女子如何知道崇轩做了教主?又怎知他便是崇轩?但她只是缓缓地说出来,然后静静地等灰衣人回答。 灰衣人却并不觉得惊异,也只是缓缓道:“不错,我就是崇轩。”他的语气极为平和,仿佛是跟老朋友闲谈一般。但那头青驴却似忽然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四蹄颤抖起来。 那白衣女子将手掌放在青驴头顶,柔声道:“莫怕,好好吃你的草吧。”她跳了下来,任由那驴儿到一旁吃草去了,自己却向着崇轩走去。 号称天下第一邪教的天罗教,在她眼中,似乎没有什么可怕。她白色的斗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就如一朵迷失在深山的白云。 斗篷深垂,却未能遮住她的眼睛。这双眼睛静静注视在崇轩身上。她叹了口气,道:“你可以停下来,听我说几句话么?” 这话问得很诡异。第一,崇轩已经停下来了。第二,这问话的对象是天罗教主。第三,他们并不认识。 崇轩却回答得很干脆:“可以。但是请先将斗篷拿下来!” 他右手的手指突然一错,一道潜力猛地勃发,宛如雨后的彩虹一般,在他与那白衣女子之间架起了一道七彩的云桥。那女子骤然遇袭,身子翩翩飞起,向后退去。崇轩的身子横掠而出,已然抢到了她面前,手微抬,那斗篷忽然就被他摘去。 那女子静静的站在夜色中,身上的白衣瞬间开谢,归于静止。 淡淡的星光之下,就见她脸上满是疤痕,宛如被大火烧过的一般,脸部皮肤无一处不泛着紫黑的幽光,看去极为可怖,而一双眸子却洞烛通幽,明亮异常。这双眸子跟溃烂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犹如两颗珍珠落到了泥沼里,看去分外的刺眼。 崇轩怔了怔,一时微有些不知所措。 那女子斗篷突被揭去,未免有些诧异,但她立刻沉静下来,微微仰起那张魔鬼般的脸,对崇轩淡淡道:“我小的时候遭了场灾劫,因此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的脸。不过你若是一定要看,就请看罢。” 崇轩心下微觉惭愧,他虽然智计百出,自命有兼济天下之才,但对着这张丑恶的脸,却突然感到了从所未有的彷徨。这恶魔般的面孔竟然有种直指内心的力量,让他陷入了极为陌生的困境。 他手中拿着斗篷,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女子静静地看着他,道:“还给我吧。”她的语音很柔和,听不出责备来,任由崇轩将斗篷披在她肩上。 崇轩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淡淡道:“其实你方才的面目,也是假的,是不是?” 那女子也微笑道:“真又如何,假又如何,譬如这飞花朵朵,又如何能说是真的、还是假的?”她纤纤的细指抬起,指的是在林中飞扬的萤火虫。点点萤火落下,一明一灭地照着他们两个人。 他们仿佛隔得很近,又仿佛隔得极远。远到虽能看见、听见,但永远无法触摸彼此。 永恒的三千弱水在他们中间流过,他们就仿佛是涅磐本身,一边是生,一边是死,永远只能相对守望着,却没有一会的机缘。 那女子微笑道:“教主怎么看出我的伪装了?” 崇轩依旧看着那些萤火:“我只是觉得,你不该这么丑的。”这句话也如在深秋最后飞舞的萤火一般,传到那女子的耳中时,已经变得一明一灭的了。 过了良久,女子淡淡微笑道:“我名丹真纳沐,修的是那若六成就法。” 崇轩道:“那若成就法乃是藏地佛教中噶举派的修行秘义,大师东来,所为何事?” 丹真纳沐道:“便是为了教主。” 崇轩冷笑道:“传闻那若成就法共有六重,其中梦境成就法修到极处之后,可以以浮世为大幻,照见天下万物的未来。不知大师看到的是什么?” 丹真纳沐肃然道:“尸骨遍地,血流成河!” 崇轩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不正快哉?” 丹真纳沐双手合十,道:“此正是我所担心的。教主就站在万千尸骨之中,仰天长笑。” 崇轩淡淡道:“天若如此,在下岂敢违逆?既然此为天意,大师又为何而来。” 丹真纳沐道:“仍是为你。” 宿鸟扑簌簌齐飞,似乎为这一句话惊起。这句话中有无边的杀气,话是丹真纳沐说的,杀气却缘自崇轩。 崇轩大笑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寄心天下,难道错了么?” 丹真纳沐摇头道:“错的不是教主,是命运。” 崇轩冷笑:“命运?你看到的命运是什么?” 丹真纳沐沉默了。点点萤火如鱼般游过,她的声音也如这水中的精灵,虽然水给了它们自由,但它们却终生困于水中:“天下是别人的,教主所图谋,终须似这些彩明的萤火。” 崇轩不笑了。 听到最好笑的笑话时,很多人都笑不出来。 崇轩注视着丹真纳沐:“你看错了,这不是我的命运!”他的话语坚定,顿时带上了不可辩驳的力量。 丹真纳沐悠然道:“那我们打个赌可好?” 崇轩并没有问,他知道丹真纳沐一定会说下去的。 丹真纳沐左手慢慢划着圈子,仿佛命运之轮,就在她纤纤的手指中,向着宿命的方向转动着。她盯着自己的手指,似乎要从中间看出些什么来:“少林已灭,下一个目标,应该就是武当罢?” 崇轩没有点头,冷冷地看着她,双瞳中的彩光约转越深。这神秘的白衣女子似乎真能在梦中见到世间的未来,天下之事,竟然无不在她那深藏的眼睛之中。 丹真纳沐见崇轩不答,缓缓道:“我们的赌约,就是武当之战!” 她顿了顿,注视崇轩道:“我赌的就是教主必败!” 崇轩笑了。 他的计划,他的心事,他从来没有跟别人讲过,因为他觉得实在没有这个必要,做此等无聊兼无益的事情。他也从来不想用言语证明什么,能够一刀杀掉的,为什么还要浪费言语来说服他呢?崇轩从来不做多余的事情,但现在,他却改变了这个看法。眼前这位叫做丹真纳沐的白衣女子,让他有了些兴趣。他竟然有种要折服她的冲动。 崇轩傲然道:“你知道我手中有多少高手?” 丹真纳沐摇了摇头。 崇轩接着道:“你可知我有什么计划?” 丹真纳沐又摇了摇头。 崇轩手挥处,一枚树枝落到他手中。崇轩身子一挺,树枝在地上连点几点,画了几条曲线,隐然似层峦耸翠,周绕着几条山川。 他淡淡道:“这便是武当山。自掌门清虚、宏法清远以降,山中共有八百七十四名弟子,‘清’字辈的五十三人,‘灵’字辈的两百四十人,其余的都是‘太’字、‘和’字的小辈。在之中,能在江湖上列一席之地的,有一百二十六人,称得上高手的,有三十九人。除了‘灵’字辈的灵音、灵沌、灵护等号称武当七秀的几人外,全是‘清’字辈的。上代‘元’字辈的老道,仅余五人,现隐于南岩雷神洞静修。至于硕果仅存的敷非、敷疑、敷微三老,已经确定,不在山上。” 丹真纳沐淡淡笑道:“那他们在哪里?” 崇轩笑道:“传说天罗宝藏重见天日,他们虽然不屑觊觎其中的宝物,但也想看看盛传一时的魔教秘典,究竟有何厉害之处,因此,便远赴西极了。” 丹真纳沐道:“只怕宝藏没有,机关却是有的。” 崇轩道:“所以傅非三老能回来的可能性很小。若是雷神洞忽然关闭了,只怕元聪五老也不会再下南岩。所以郭敖带着少林僧人的信物到达后,清虚只怕会派出灵山七秀跟清字辈的几位师叔下山相救。清虚的武功跟道法修为都极高,只是自恃太过,连他的师弟徒弟们都是一样的脾气,所以青微铺便是他们的葬身之所。但郭敖号称剑神,大概能够冲杀出去。就算不能冲杀出去,我也会放他走的。他再上武当报信,清虚遭此挫败,又失去了七名心爱的弟子,必会尽数率领门下精锐,亲自去救。那么我们天罗教众自照面峰而入,便可打武当派留守者一个措手不及,然后聚歼元聪五老,在紫霄宫中遍埋炸药。等清虚气急败坏回来,从此武当派就从武林中彻底消失了。” 他描述这一切的时候,声音很淡,仿佛说的是投壶行令,赏花踏月的雅事。单看他的表情,无人能够相信正道第二大派的武当,命运便已为此决定。 丹真纳沐却不能不相信。 因为这是个死局,天罗教的精心策划,已经如天蝎的魔钳,将武当派牢牢钳住了。她不得不承认,这计划成功的可能性非常大。 崇轩道:“此次天罗教出动三百人,无一不可在江湖中列高手之名。长老会亲自来对付元聪五老,上官红用毒,宁九微驱蛇,凌抱鹤命剑,天音部、天香部、天枢部、天龙部齐集,以静制动,以暗伺明,我不相信武当派能有偶胜的机会。” 他的话语极为自信,他也实在应该自信。少林寺一役,只出动了天魔部的三十秘魔之影,天龙部的万蛇大阵,便将两千僧人几乎全部杀光,少林派连根拔起,此时四部汇合,武当派的实力只与少林寺在伯仲之间,当真无有不胜的道理。 丹真纳沐深深地看着他,崇轩双目中重叠的彩光隐隐旋转着,妖异无比,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正是王道与霸道之气的完美结合。 但在她已登十二重天的梦境成就法看来,无论少年,还是老朽,无论刚猛,还是娇艳,她看到的却只是衰亡、死去——因为,她看到的是他们的未来,并为此而深深叹息。 丹真纳沐弯下腰去,伸出一根洁白的手指轻轻点在武当的后山上:“这里,有你的死劫。” 第四章 九阳神动碧灵宫 郭敖瞳孔渐渐收缩,放射出的目光犹如针芒般刺在凌抱鹤的脸上,一字一顿道:“你认识我?” 凌抱鹤眸子中紫氛如云烟一般旋转着,将郭敖的目光化开:“只要是用剑的名家,我都会很仔细地看一次。” 郭敖道:“然后呢?” 凌抱鹤淡淡道:“然后毙之于剑下!” 郭敖脸上慢慢漾开一股笑意。冷笑。“你也看过我?” 凌抱鹤道:“嵩山之巅,少林之寺,我整整看了一个时辰。” 郭敖道:“那你为什么还不过来杀我?” 凌抱鹤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终于收起,望向茶寮的顶棚:“你与十宗大师一战,堪称经典。十宗大师也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当年连战中条山三十大寇,全身而退,你却能一剑不出,单凭剑气就将他逼死。我杀过的剑术名家不少,却没有一人有你的造诣。” 郭敖目光一振,道:“你用什么杀?” 凌抱鹤肃然道:“剑!” 锵然声响中,一道寒碧的青光闪出,横亘在两人中间。剑光连闪数闪,化作一泓秋水,熠熠烁动,凝结在凌抱鹤的手中。 剑气四溢,郭敖却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凌抱鹤也不禁露出一丝赞赏的神色,手突地一抖,长剑轻轻摆在了桌上。 “这是我的剑,其名‘清鹤’,跟了我七年了。” 郭敖目光注于剑上,良久叹道:“好剑!” 凌抱鹤悠然道:“你能看得出?” 郭敖道:“能杀人的剑就是好剑,此剑上有怨气,想必已杀数百人,怎能不说是好剑?” 凌抱鹤点了点头,道:“有道理。郭兄之剑,又如何呢?” 郭敖道:“你想看我的剑?” 凌抱鹤又点了点头。 郭敖却摇头道:“我的剑从不轻出,出必见血!” 凌抱鹤道:“头颅在此,热血在腔,郭兄随时可以挥剑!” 郭敖目光突地一亮,冷森森地看着凌抱鹤,道:“好、好!”他的手慢慢探出,刚探出的时候还是空空的,待他放到桌上时,已经握着了一把乌光沉沉的宝剑。那剑形式极为古拙,剑身毫无光芒,仿佛一截烧焦的木头一般,只是冰寒之极。 凌抱鹤站在一丈余远处,犹自能感到那剑身上散发出的寒意。 剑柄、剑锷上并无任何雕刻,毫不现眼。大凡天下名剑,杀人已多,本身亦有种震慑之威,自然不必再仰仗世俗的花巧来炫目了。 舞阳剑! 自当年洞庭湖一战,江湖中便无人不知此剑,无人不想拥有此剑! 凌抱鹤却笑了:“我这把清鹤剑乃是长安铸剑师铁翎花了三个时辰所铸,铁翎并不是江湖上有名的剑师,而铸剑所用的材料也只是普通的钢铁,但七年之后,钟石子品评天下名剑,却将它列在第十一位。十年前舞阳剑名列天下第一,于今却只是第十二,我并不想看它。” 郭敖脸上神色丝毫不动,道:“你想看什么?” 凌抱鹤笑道:“这柄舞阳剑若持在于长空手中,我必会奔命来看,就算丢了头颅也值得。但现在,我连提到它的兴致都没有。” 郭敖瞳孔渐渐收缩,他的声音也如舞阳剑般森寒:“你是说这柄剑在我手中,已不配你看?” 他身上散发出的剑气肃杀如九秋之风,遥遥对峙着凌抱鹤,只要他答错一个字,郭敖雷霆般的攻势必将出手,那一出手,必定会令风云变色,没有人敢怀疑这一点。 剑神的名号,并不是白叫的。 但凌抱鹤已然悠然笑道:“舞阳剑已不可看,但郭兄自己的剑呢?” 郭敖怔了怔,道:“我自己的剑?” 凌抱鹤叹道:“舞阳剑虽好,但只属于于长空,郭兄若是连这个道理也没悟透,那我就白来了。” 郭敖却不再看他,他的目光从茶寮的窗口射出,投放到那虚无暗淡的山影中。“我自己的剑……”他的声音中有些恍惚,神色忽然变得神秘而复杂! 他的手缓缓抬起,摆在了茶桌上。 清鹤剑正如凌抱鹤的人,看去平凡,但却自有种神骏的风采,犹如朝阳般熠熠生彩。在它的照耀下,舞阳剑显得迟暮而彷徨,仿佛面对着年轻人的老者,只有煌煌过去,却已没有未来。它仅有的光辉,也仿佛是羡慕的眼光,盯着清鹤剑的蓬勃朝气。 但郭敖的手一摆在茶桌上,这个格局立即就改变了。 这是一只普通的手,宽大,干燥,筋骨很粗疏,由于长期握着剑柄,掌中已经磨起了厚厚的老茧。手上并不整洁,一路的风尘仆仆,让它沾染了斑斑的灰尘,正如郭敖的浪子身份。 但它豪放,稳定,宏阔,坚强。它放在桌上,就似一块未经锤打的玄铁,略一雕琢,便会绽放出绝代风华。 郭敖冷冷地注视着凌抱鹤:“我只有一把剑,若是你实在要看,那就只剩下这只手了!” 凌抱鹤的目光却凝结在郭敖的手上,眸中紫气氤氲流转,道:“好剑!”他目光渐渐变得兴奋,全身凌厉的剑气忍不住探出。一时间,小小茶寮已被无处不在的剑气充满,摇撼不止。 突地郭敖的手指微错,竟发出一声锵然龙吟。 凌抱鹤霍然站直身形,笑道:“郭兄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郭敖缓缓抽回手,静静道:“你还想看什么?想不想看看我的剑术?” 凌抱鹤微笑着摇了摇头,道:“很可惜,我的职责并不是杀你,所以我不能出剑。我只是想在这里喝壶早茶,郭兄为什么不让我安静一会子?” 郭敖沉默了一下,道:“只是喝壶早茶?” 凌抱鹤悠然道:“看过了郭兄的名剑,我今日已无杀气,剩下的,便只有书卷气了。正可以烧两壶好茶浇之。”说着,抓起桌上的茶壶,昂头向自己口中灌了下去。那茶涌得极急,顺着他的面庞流了下来,浇得他全身都湿了。 凌抱鹤将茶壶一放,突然间伏案痛哭起来。 郭敖看得目瞪口呆,不明他为何伤感如斯。 凌抱鹤哭了一阵,突然站起,道:“古人每到山水形胜之处,便不禁痛哭。我见了天下有名的宝剑,也常常效古人之一哭。郭兄不要见怪。”说着,飘然向外面走去。 他身上淡紫色的长袍上绣满了飞舞的蝴蝶,在绮丽的阳光底下,纷飞宛如活物,簇拥着他萧萧然走出。 只听远远地长吟声传来:“寻香淡处看晚晖,一把秋光山色微。朱鹭羡鱼曲足寐,黄鹂因客谐翅飞……”诗声朗朗,转眼就失去了踪影。这茶寮中的一幕,倒似曲终人散,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来。 郭敖却目注着凌抱鹤放下的茶壶,久久无语。此人虽然狂放不羁,但修为却极高,自己数度以剑气相试,都测不出他的武功高低来。倘若有一日自己与他交手,能有几成的胜算? 舞阳剑与清鹤剑,究竟谁能够不愧名剑之名? 郭敖心中突然没有了把握。 仰视武当高峰,他忽然发觉,这一趟而来,恐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了。当下不敢再停留,匆匆吃了些牛肉面饼,却不敢喝酒,马上向山上行去。 武当山不比少室,空气要湿润很多,轻衣沾云,被那山中横斜的淡岚染成轻湿。郭敖也顾不得欣赏这无边的山景,运开足力,大步奔向山顶。不多时候,就到了武当派紫霄宫的前门。 只见宫中轻烟袅袅,一派祥和。无数弟子井然有序地行着早课,丝毫没有什么异常。郭敖微觉放心,对着门前守值的两位小道士道:“两位师兄请了。在下郭敖,受少林寺神僧之托,求见掌门清虚道长。” 左边的那位小道士嘴撇了撇,道:“求见掌门?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掌门金身,可是你能随便见的么?” 郭敖眉头皱了皱,他浪迹江湖多年,阅人甚多,见那小道士刁难,倒也不以为怪,仍旧道:“在下乃是受少林寺神僧之托,务必要见到掌门才是。” 那小道士道:“少林寺神僧?法号叫什么啊?” 郭敖怔了怔,当日情形危急,他哪有余裕去问那老僧的法号?想来定是寺中“苦”字辈的禅师,于是老老实实答道:“我不知道那神僧的法号,想来定是‘苦’字辈的禅师了。” 两位小道士相顾大笑:“我看你是吃了发昏药了,连法号都不知道,就敢来这里诈骗?快快走开,惹得道爷动怒,一阵老拳将你打下山去!” 郭敖怒道:“少林寺已濒灭绝,我是来搬救兵的!若是延误了时刻,你可担当得起?” 那两个小道士呆了呆,突然又放声大笑起来:“少林寺濒灭?你是不是还想说魔教已经杀到了我们武当山下,连我们武当派也不保了?” 郭敖肃然点头道:“正是!我方才在山底茶寮中便遇到了一位天罗教的高手,武当山上也不可不防。” 那两个小道士笑得更大声起来。 郭敖怒道:“你不相信我?我有信物的!”他从怀中掏出少林寺黑衣老僧给他的信物,递了过去。那小道士见他说得郑重,也不敢太不相信,接过去看了一眼,不由得更是大笑不止! 只见那物锈迹斑斑,枯黑一片,无锋无刃,到像是一柄砍废了的柴刀。说是柴刀,却又比小了很多,宛如小儿过家家时拿来切黄泥、砍杂草的玩具,又已烂朽得不成样子,似乎随手一捏,就要碎为薄片,真如刚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一般。 小道士互相拿着拳头拼命地擂着,简直比看到皮影戏还开心!左边的小道士勉强忍了一下子,道:“这就是你的信物?”他突然甩手,将那柄锈刀扔进了旁边的山崖中去! 郭敖一声怒啸,身子凌空拔起,向急速垂落的锈刀扑去!那山崖极高,他的身形犹如流星一般,转瞬之间就沉得不见了。 两个小道士微微有些错愕,想不到他竟然为了一柄锈刀跳崖。但此事实在太过荒唐,他们根本没有考虑到容或为真的可能性。 也许,动荡才是江湖的主流,没有一个门派可以超脱,百年地平静下去,就算少林、武当也不行! 两个小道士互相重复着郭敖的笑话,越说越是大声。突地山崖上一声大响,山石暴飞,一条人影冲天飞起。那两个小道士吃了一惊,还未等他们有什么反应,人影身上猛地炸开一道闪电,凌空向紫霄宫的大门劈去! 那大门高约两丈,乃是用极厚的紫檀木夹以铁板制成,坚韧无比,乃是数十年前武当派与少林等五派共破天罗教之阴谋于武当山下之后,当时的教祖铁木道人所立。虽然百年风雨遍历,到现在仍极为结实。那两个小道士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有人会对着这山门挥剑! 但见剑光如怒龙盘旋,激起的万千条丝光冷电犹如天龙暴张开的鳞甲,挟着风雷之声裂空嘶吼,天雨汉水般倾泻了下来!登时大地一阵震动,偌大的山门被这一剑劈成两半,兀自直立不倒! 那两个小道士目眩神迷,张大了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郭敖凌空一阵翻腾,落在地上,他的脸上已尽是怒容!一夜少林喋血,数天江湖奔波,终于来到了武当山,却受到小道士的嘲噱,他实在忍不住爆发了! 见到郭敖冷森森的目光扫了过来,两个小道士腿一软,忍不住坐在了地上。郭敖回首望了望紫霄宫中升起的迷朦香雾,身子凌空拔起,向山上射去! 那两个小道士大惊,急忙跑到山门内侧,拿起磬锤拼命地敲了起来。这便是遇到敌人来袭的警报,那磬敲得一片混乱,整个紫霄宫立时就被惊动起来! 郭敖身形才拔起,就听一片怒喝之声:“何方狂徒,敢到武当山来撒野!”几条人影破空飞舞,向他冲了过来。 郭敖身形不变,掌中剑气盘旋,化作一片光幕击下。哪知那几人的功夫竟然极高,郭敖一掌将一人打倒在地,另几人各各虚空劈出一掌,掌气相击,身形凌空一阵晃动,登时闪过郭敖的剑招,向他包抄了过来。远处人影晃动,黄冠黑髻不住隐现,更多的道人奔了过来。 郭敖心下烦躁,聚起真气,怒啸道:“清虚道人何在?剑神郭敖求见!”他情知少林派灭门之事一时也说不清楚,那便不如将自己的身份拿出来了。 他一声啸出,诸道人一阵惊呼。剑神之号,在江湖上传播甚广,虽然见过郭敖真面目的人不多,但知道剑神的却不少。武当派也以剑著名,对于剑神更是闻名久矣。 猛地就听有人道:“剑神又怎样?乱闯武当,依旧是死!” 郭敖大怒,他本是率性之人,靠着一柄长剑,多年行走江湖从未受过半分轻视。这时为武林命脉奔波,却反而要受这些自己竭力保护之人的折损,这一怒当真非同小可。 斜眼看时,却见一个年轻道人手提长剑,满脸冷傲地站在那里。他不认识郭敖,郭敖却认得他便是灵山七秀之首,“灵”字辈的大师兄灵沌。此人少年成名,自命天下第一剑客,早就想约战郭敖,夺得剑神之名。只是他虽热心,郭敖却没兴趣,是以今日方是他们第一次相遇。 郭敖冷笑道:“谁能杀我?” 突地一掌扫出。众人就觉一阵劲风扑面,不由自主地退避躲闪。郭敖长啸道:“我先杀了你!”身子陡然跃起,向灵沌冲了过去。 灵沌下意识地出剑格挡,但见眼前一片乱影,尽是郭敖高速闪动的残影,不由吃了一惊,他从未想到人的速度能高到这种地步!大惊之下,施展出成名剑技“五龙飞星”,剑尖漾起五波寒光,各自簇成碗大的一团,向着郭敖罩了过去。 这一招亦攻亦守,乃是武当剑术中的绝技之一,三年前灵沌仗之破了灵音的“海潮归波”,成为武当派年轻一代的第一高手,从此加意苦练,成了他保命全身的绝招。这时全力施展出来,但见寒光射目,犹如五条玉龙当空飞舞,映着云间点点泻下的日光,绿意森森,剑气萧疏,当真有傲视天下之概。 那郭敖却不理不睬,依旧向前直冲而去。灵沌大喜,眼见郭敖再多冲一步,那便陷入了五道剑花的交会之处,届时以他一心化用的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重又融为一体,一齐轰下,郭敖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也必将剑折人亡! 就在将要撞上剑招的一瞬间,郭敖的身形突然顿住。他就仿佛变成石头一般,深深嵌入大地之中,再也无法转动分毫。灵沌心下大感不妙,但他此时的剑招已然用老,再也无法停住。五道各色不同的寒光,依旧如泻电一般,交辉击下! 他整个身体都暴露在郭敖面前,无处不是破绽。 灵沌眼中闪出一片恐惧之色! 郭敖的右手倏然探出,一缕冰寒之气直指出来,飙向五龙飞星所形成的五彩光团的中心。那五团彩辉乃灵沌真气凝结而成,五行已合,威力陡然增加了几倍,这缕冰寒之气却对着它刺了过去。寒气的本身乌光幽暗,丝毫不起眼,但却是名震天下的舞阳剑! 五龙交溅,寒气迅飞,两造倏忽之间就接到了一起。白、青、碧、赤、黄五色一遇到外力,登时融合成黑白交缠的一团,急速向中间聚了过去。 就听郭敖一声大喝,舞阳剑黑黝黝的剑身骤然变得通红,森森的寒气一变而为烁铁熔金的炽烈,向五龙飞星的气团爆了过去! 登时一声裂金碎玉的酸涩之声响起。郭敖的舞阳剑倏忽掣了回来,再一闪,依旧缩回袖中。但见地上亮晶晶地一片,尽是断成断成碎片的剑身。 灵沌面如死灰地站在那里,再也说不出话来。 郭敖傲然道:“你不是早想跟我比剑么?今日全了你的心愿!”一伸手,提着灵沌的衣领将他拎了过来。同时手上用力,闭住了他的穴道,提气一抡,大叫道:“谁在上前,我就杀了他!” 众道人见大师兄被他提在手中,一动不动,投鼠忌器,都不敢逼得太近,围着郭敖大叫道:“放开他!” 郭敖拎着灵沌一阵挥舞,见众道人纷纷走避,身子跃起,向着山上冲去。众道人大呼小叫地跟在后面。倏忽之间,就到了解剑池边。 郭敖手腕用力,将灵沌摔出去,身子盘旋升空,啸道:“咄!退后!”舞阳剑化作一团轰然燃烧的天火陨星,从他手中猛力投下,直插在解剑池的碑前! 他此时全力出手,一投之力卷起的热风排空劲吼,宛如莽原巨兽,据地狂啸。 一众修为略低的道士们立时便觉头脑一阵晕眩,立足不定,被剑势卷起的风啸吹得踉跄后退。“灵”字辈稍有成就者,虽能勉强止得住身子,但也被郭敖一剑之威所摄,登时踯躅着不敢向前。方才乱糟糟的人声,突然安静了下来。 郭敖劲气催动,在空中横走八步,追上灵沌的身子,依旧接在手中,向对岸落了下去。突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退后!”立即一股大到不可思议的力量卷空涌来,瞬间瓦解了郭敖盘旋在身侧的护身剑气,向他心肺间攻了过去。 郭敖与那劲气一接,便知道抵挡不住,身子陡然拔起,全身劲力迅速凝结,不泻出一丝一毫,任由那庞大的掌力将他向后推去。郭敖的身形在空中飘了了一丈有余,方才渐渐止住。他身子一挺,双足踏住了解剑池的荷叶,脸上神色尽变! 第五章 血乱长空戾气冲 郭敖目光垂下,脸色沉凝不动。他的剑气散布出去,已然感受到解剑池前聚起了三团极浓冽的真气。那真气并不是由三个人发出的,左、中、右,每一团都包涵了九个人。那九人站立的方位尽皆不同,隐然组成了一种极为奇妙的阵法。 少林派的罗汉阵乃是聚合阵中十八人的力量为一体,从而产生出人力所不可达到的大威能,从而克敌制胜。这九人合成的阵法,阵中每个人的真气却散布得清清楚楚的,有高有低,相互夹杂,并不混合勾结。但九人之间却形成了种极为和谐的关系,犹如音律一般,丝丝入扣,穷极天工,虽彼此独立,却又连横制约,成一整体。 郭敖的心沉了下去。这正是与罗汉大阵齐名的九宫仙阵,乃是武当派的震山之宝。这时一下出动了三个来对付自己,当真是颇为郑重了。 阵中为首一老道剑指怒道:“何方狂徒,竟来紫霄宫撒野!还不束手就缚?” 郭敖淡淡道:“想不到武当派的弟子不但不识好歹,而且不识高低。你还不配向我说这句话。” 那老道气得浑身发抖,怒喝道:“擒他下来!” 突然之间,眼前白光闪动,左边九人一齐跃在空中,向郭敖扑了过去。剑光错乱,交织成一扇巨大的光网,向郭敖当头罩下。 郭敖一声轻叱,脚下一招“拔步乾坤”,登时搅起白茫茫的一片水花,向九人扑了过去。那九人骤然就觉眼前雾白一片,看不见敌人身在何处,不由都是一慌。但他们均为武当“清”、“灵”字辈的高手,虽危不乱,由带头的喝了一声:“穿朱枢,转摇光!”那九人按照九宫之位,身子一阵挪移,剑网交错,登时刮起了一阵旋风。 这一招纯取守势,九柄剑往回交错,当真如同铜墙铁壁一般。但那九人都是凌空射落,守势立时变为极为凌厉的攻势,犹如一大颗陨星一般,向郭敖当头砸下。 突听“呛啷啷”一阵乱响,接着是一阵水花声。那九位弟子各自施展轻功,凌波站在了解剑池的荷叶上。凝目看时,却不见郭敖的踪影。 众人一阵迷惑,就听先前喝话的老道怒道:“快快下来!”众人一齐回首,就见郭敖不知什么时候跃上了龙虎殿的顶上去了。 郭敖昂然不理,猛地吸了口气,突地长啸道:“清虚!你不敢出来见我么?”郭敖的内力何等充盈,这一声啸出去,登时万山轰鸣,满山都是回响声。 郭敖迎风凛立,大吼道:“出来!” 众道士见郭敖直呼掌门之名,不禁都是骇然变色。 郭敖等了一会,不见回声,狂傲之气翻涌,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仪?怒喝道:“再不出来,我砸了你这破殿!”猛地一锤擂出,向殿顶击了下去! 突然一阵微风徐徐吹来,郭敖就觉身上一暖,一只枯瘦的手横伸了过来。 郭敖一怔,猛地提了三成真力,立时一阵风雷之声卷涌啸动,将那只手硬生生地震开。但觉那手仿佛一团棉絮似的,虚茫茫的丝毫不受力。郭敖虽将它弹开,但运出去的力量犹如击入海底,胸口烦闷,甚不受用。 他心念微动,剑气爆射而出,向身前那人轰去。那人微笑道:“年轻人,火气怎么这么大。”身子一阵歪斜,郭敖飞丸跳电一般的剑法,竟然连他的衣服都没有沾到。 郭敖突然住手:“武当清虚?” 只见那人一身洗到发白的道袍,上面沾了很多灰土,看去极为落拓。他头发随便挽了个牛头髻,用一根树枝簪住了,露出一张红润的脸来。只有这脸色,才让他看上去没有那么老。 他微笑看着郭敖,道:“我就是清虚。你大呼小叫地找我做什么?” 郭敖躬身一揖,道:“事非得以,方才冒犯,望道长毋怪。” 清虚仍然笑嘻嘻地道:“你叫几声我的名字,没什么怪不怪的。人的名字,不就是让别人叫的么?” 郭敖道:“少林有难,请道长遣人往救!” 说着,他从怀中将那柄锈刀拿了出来,递给清虚。 清虚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很仔细地看着。他的脸色已经变了,变得沉凝而郑重起来。 他慢慢地道:“我与苦雨禅师乃是幼年好友,后来分投少林武当时,便各持了一柄锈刀。说是到我们死时,再将两刀凑到一起来,回想当初蒙童嬉戏的日子……现在他的刀过来了,他的人想必已……去了!” 他慢慢地从怀中掏出另一柄锈刀,放在了一起。两刀锈迹斑驳,不知经历了多少沧桑岁月。清虚垂首,隐隐然一点清泪落到了刀上。郭敖突然就觉清虚身上涨起了一股凌厉的气势,他的目光猝然凌厉起来。此时的清虚,再也没有丝毫落拓的气象,他傲然立于龙虎殿顶,仿佛有种俯视天下之感。 郭敖心中一凛,就听清虚沉声道:“郭公子,你不远千里送信武当,乃是大义之为,在下非常钦敬。只是武当千年规矩不能废。你胁持武当弟子,私闯山门,应罚你面壁三日。” 郭敖大笑道:“高门大派,就是规矩多。好,只要你将武当派的剑谱借与我,我便在你这里住三日又如何?” 他这实在是极为无礼的要求,要知少林寺因为萧长野与尹琇湖私入藏经阁,便囚禁了她二十年,少林武当的固执相敌,清虚又怎会将一派之秘给他看? 哪知清虚淡淡一笑,道:“武当剑术能入郭神剑法眼,也是老道的荣幸。答允你啦。”说着,俯身将灵沌扶了起来,在他身上拍了几拍,解开被郭敖封住的穴道。 灵沌“啊”的一声长呼,猛然跳起。 清虚道:“不当出剑而出,罚你挑水三千担,去吧。” 灵沌恨恨地看了郭敖一眼,不敢多说,躬身答应了一声,含羞跃了下去。 郭敖稽首道:“事不宜迟,请道长赶紧派遣援兵,前去少林寺。再迟一些,只怕就来不及了。” 清虚摸了摸颔下那几缕胡须,道:“你看应派多少人去?” 郭敖沉吟道:“此去少林,千里有余,长途跋涉,似乎人不应太多。请道长遴选山中精锐,派出百余人就可以了。” 清虚点了点头,道:“我也甚有此意。”他转身道:“清远师弟。” 一位满头红发的老道士走了出来,稽首道:“掌门师兄请吩咐。” 清虚道:“你带着清明、清江、清湖、清光、清色、清羽、清琳、清桂、清处九位师弟,前去少林派看看。” 清远肃然答应了,点了九名老道士,一齐向山下走去。每位老道士又带了八个人,看来是平时练习九宫剑阵练习惯了的。方才阻拦郭敖的三团剑阵,就在里面。 想到方才他们出剑之凌厉,变招之从容自然,郭敖不禁心下大定。这九人就足以与天下一等高手相敌,十个剑阵,就是十位天下一等的高手。天罗教虽强,难道网罗的高手中能有十位剑神?郭敖一念及此,不禁微笑了起来。 但他还是不放心。毕竟他见过天罗教的威势,武当与少林齐名,天罗教能一举夷平少林,武当派纵有高手,也未必能强得过少林,那么这百人此去,又有几分保己救人的把握? 郭敖轻喝道:“慢!” 清远等人闻声住步,脸上都有些不快。 清虚面色不变,道:“郭施主还有什么指教?” 郭敖叹道:“指教说不上,只是魔教威势实在太大,我看道长应该一面往援,一面派弟子前去峨嵋、昆仑、崆峒、华山等派报信,让天下武林正道一齐会聚少林,共同征讨魔教,才可万无一失。” 清虚还未说话,那清远重重“哼”了一声,道:“你这意思,是瞧不起我们武当了?” 郭敖淡淡道:“我只知道少林已经几乎全灭了!” 清远斜斜看着他,道:“依你看来,又该如何?” 郭敖道:“众位须知此去对付的是天下闻名的天罗教,武当剑阵当然神妙无方,只是敌人未必肯给你机会布阵,所以危急关头,还是只能靠自己!” 清远道:“这些都是扯淡,有什么话痛痛快快说出来!”他入武当之前是位屠夫,说话鄙俗不堪,这么多年青灯教诲,还是不能少改。 郭敖深吸了口气,道:“办法很简单,这九人中若有一人能受得我一剑,便可任诸位下山!” 清远怔了怔,立时爆发出一阵大笑:“郭敖!你当真以为你是剑神么!” 郭敖冷冷地看着他,并不回答。 清远大声道:“好,就由我来受你一剑。咱们一剑决生死,不是你死,就是我死!”说着,一把将道袍脱了下去,随手将兵刃掣出,大叫道:“下来!” 武当乃是剑派,派内弟子绝大多数都是修习剑法,但清远的兵刃却是一柄长刀,明晃晃地拿在手上,登时迫出一股杀气。 郭敖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别人对着他挥剑,挥刀也不行! 他一步步向下走着,奇怪的是,清虚道长并没有阻拦。郭敖越过龙像,走过屋脊,再走几步,便到了檐前。他的真气也渐渐行开,遥遥对着清远。 一剑决生死,郭敖便不准备再出第二剑! 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道:“你们这些臭道士吵死了,好好的经不念,却学人家比剑!” 郭敖猛地抬头,就见一位小姑娘俏生生地站在解剑池边上,一身荷叶绿衣,随风摆舞。院中聚集百人,竟无一人留意到她是何时进来的。 郭敖皱了皱眉头,道:“沈青悒?” 那小姑娘张大了眼睛,脱口道:“你……你认识我?”郭敖不答,沈青悒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道:“啊!你……你是那个乡巴佬!” 郭敖冷哼一声,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沈青悒冷笑道:“你以为那个叫沈农的能够逃得了?我追踪他到这里,终于还是杀了他。”她的神情有些落寞:“他也不比别人有趣么,一剑下去,也是鲜血咕嘟咕嘟地冒,一会子就没气了。” 清远见他们一递一往地聊天,完全忽视他的存在,不由大怒,大喝道:“滚出去!” 沈青悒突然转向他,冷森森地道:“你说什么?” 清远牛眼一瞪,又是一声大喝:“滚出去!” 沈青悒冷冷地看着他,突然一扬手。清远以为她要出手,长刀一引,将身前护住。只见一道火花从沈青悒手中窜出,直上青天,“轰”地一声爆了开来。清远不知道这小女孩搞什么鬼,沈青悒冷冷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忽地山门外“呼隆呼隆”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震响声,直如天崩地裂一般。众道士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面上都是一片惊惶。突然那扇被郭敖劈成两半的大门嘎呀呀一阵响,竟然连着旁边的墙壁一齐倒了下去!众人眼前一暗,就见一尊黑黝黝的怪物缓缓地从山门中穿了进来。那物三尺多高,六尺来宽,竟然是一条布满机簧的小艇! 沈青悒盯着清远道:“我不但来了,而且将家都搬了过来。谁敢让我滚?” 她淡淡道:“你不是要一剑决生死么?来吧!” 清远一呆,道:“我要对决的人是他,不是你!” 沈青悒反问道:“你怕了?” 清远大怒,道:“好!你先来也是一样!” 沈青悒不再说话,冷森森地看着清远,清远暴吼道:“你先出手!”他虽然粗鲁,但毕竟是一代高手,自然不肯先去攻击这娇怯怯的小姑娘。 沈青悒冰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狂热,突然娇叱道:“好!”她的脚步一错,轻盈的身子化作一缕轻烟,极为迅捷地向清远飘去! 清远长刀迎风一抖,随着他口中爆出的震雷般的一声怒喝,矫若闪电般直劈而下! 这一刀,当真有沉香劈山之气势,刀风四溢,冲天而起! 清远一刀在手,便如金刚天魔一般,气势浑然,无人敢撄其锋芒。若是他的对手是郭敖,当然可以凭着深厚的内力,神妙的剑术以强对强,与他抢攻,但沈青悒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郭敖见过她出手,知道她绝挡不下这一刀! 一刀决生死,沈青悒已死! 骤然之间,就见一朵飞花嗤然声响,从沈青悒的手中窜了出来,向清远飞了过去。清远骤然遇袭,刀势一变,纷纷若九天飞雪,将那飞花卷进刀芒之中,绞成了碎片。 登时一股硫磺的味道冲出,这点飞花,竟然只是普通的焰火! 清远上了恶当,心下更是震怒,真气怒龙狂催,将一柄长刀舞得卷天裂地一般,向着沈青悒直挥过去! 这一次他发誓无论沈青悒放什么出来,他的刀都不会停!遇佛斩佛,遇神斩神! 又是一朵飞花从沈青悒手中飞出,顷刻之间变成千朵万朵,纷纷乱飞。沈青悒双手曼妙舞动,也不知有多少朵焰火从她手中燃放。一时殿前彩光闪耀,不像是生死的比拼,倒像是开了场水陆道场一般。 清远长刀霍霍,倏忽之间就扑到了沈青悒的面前。突然他就看到了沈青悒的眼睛,也只看到这双眼睛——因为,别的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漫天的焰火似乎将世界烧成灰烬,万物在这场涅磐的火焰中褪得干干净净,顷刻就不见了。整个世界的光明,就只剩下了这双眼睛了。什么妩媚、明亮、清神、虚远,这些形容都不再用得上,这双眼睛仿若神明的照耀,不带任何慈悲或鄙夷地看着他。 清远忽然觉得整个身子陷入种虚幻的麻木中,再也感觉不到手中这与他性命相连的刀! 他的精神仿佛运动的速度太快,竟然从肉体中脱离了出来,直沉入这无人能主宰的黑暗中去。 然后他就看见沈青悒提起两根纤纤的手指,一下子就插入了他的眼睛中,直透入脑。然后,他就什么都都感觉不到了。 这实在是一招决生死! 整个道观中一片静寂,没有人能想到猛虎一般的清远师叔,竟会这么轻易地就败在沈青悒的手下,而且死得那么凄惨! 清远牛一般的身躯直冲出几丈,砰地一声撞在了墙上,才轰然倒地。他眼眶中溅射出的鲜血,已然洒了一地! 沈青悒看着手指上的鲜血,兴味竟然有些索然:“为什么每个人死的时候都一个样子?为什么没有一个死得特殊的人给我杀?”她轻轻地弹了弹手指,将沾上的鲜血溅掉,完全不理会这就是一个生命! 人群中一阵怒吼:“女魔!还我师叔的命来!” 沈青悒冷冷道:“是谁说过,要一招决生死?” 那狂呼之声登时息了下去。 人在江湖,就要认赌服输,就算沈青悒杀人的手法残忍了一些,但她既然能杀得了清远,那么清远就该死!这便是江湖上的规则,铁与血一样的规则。 清虚道长缓缓道:“杀孽,杀孽!” 沈青悒却笑了。她笑的时候,微微露出两颗小虎牙,衬着圆圆的净白的脸蛋,看上去极为妩媚,实在不像是个动手就杀人的煞星:“我来只是想要大家明白一个道理,其实人死是很容易的,无论他是不是武当的都一样。” 这是一件非常容易说出去,但却很难明白的道理。难到必须要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才会让别人相信。武当众弟子看着清远师叔的尸体,第一次,脸上开始露出了恐惧的表情,连清虚道长都不禁有些动容。沈青悒的笑脸却依旧那么纯真与无辜,似乎这一切都与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然后她微笑道:“我以为,剑神要试他们一剑的用意也就在此。”她一瞥郭敖,郭敖没有回答,似是默认。 他试剑的目,无非让武当的这些名宿们放下武当的赫赫声名,认真面对对手。就他所见而言,对于久享和平的武当弟子而言,这自大轻敌的毛病实在已经成了一个习惯,而这样的习惯在面对天罗教的时候,无疑是致命的。 沈青悒此举虽然残忍,但是总是让他们明白了这个道理。为此,武当付出的代价未免过于沉重,然而或许只有沉重的代价,才能让他们刻骨铭心的记住。 沈青悒笑道:“如此,我想他们可以下山了!” 第六章 玄天高阁拘元龙 郭敖手中拿着一本《大散剑谱》,聚精会神地看着。 清虚道长坚持武当派的戒律,要将郭敖禁闭三日,郭敖倒也没想着去反抗什么的。何况清虚遣人送了十几本武当的剑谱过来,这与其说是监禁,倒不如说是很诚恳地留客了,所以郭敖也就闲适地住了下来。既然他已将音信带到,而清虚又派出了弟子前去驰援,那么少林寺的事便与他无关,绝世典籍在前,郭敖当然乐得清闲了。 这武当剑法自本朝张三丰创下,历经近百年的时间,当真已达炉火纯青,再无瑕疵的地步。在灵沌的手中虽然不堪一击,但于郭敖看来,却如翠柏青山,极为醒人耳目。 武当派的剑术讲究气清意灵,意在剑先,不以争强斗胜、破敌杀人为务,而以养神修性、澹泊自在为要。那著此《大散剑谱》的先辈,更是以驯督后辈为己任,在讲解剑法时,将剑为仙器,兵为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的道理讲了又讲。 郭敖倒是看得津津有味。他本身并不是嗜杀之人,于剑中极道颇为痴研,不过以前所习,受了于长空及萧长野的影响,都是讲究怎样克敌制胜,务狠务辣,此时看了武当派的剑术,顿觉眼前展开了一个新的境界。这至柔之术竟能弥补他原来剑法中的至刚之境,似乎可以将他的剑术再推进一个境界。 郭敖既然被关了起来,当然沈青悒也就逃脱不了,武当上下就如何处置沈青悒正在争论不休,只得暂时将她囚禁。她却没有郭敖那样的耐心,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看着那凳子不顺眼,“砰”的一脚就踢飞了。 她所在的静室和郭敖仅仅一墙之隔,透过镂窗和竹帘,还能看到彼此室中的情形,沈青悒闲来无聊,真巴不得把这小窗打个粉碎,然后拖出郭敖来痛打一架才能泻此心头之恨。 渐渐日影西斜,将黄昏的晕光涂抹在墙壁上。窗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接着厢房的门被小心地推了开。一个小道士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将桌子收拾了,再把食盒中的饭菜一件件摆在桌子上,躬身行了个礼,自顾自走了出去,又将同样一份食物放在郭敖桌上。 郭敖打了个哈欠,慢慢走到桌边,嗅了口气,山中素味,分外清香,郭敖满意地点了点头,夹了块蘑菇送到口中。沈青悒也走到桌边,拿起筷子吃了起来,还不时叹息几声,似要引起郭敖的注意。 她两次杀人,郭敖都是亲眼目睹,对她极为厌恶,当下也不管她,自顾自吃喝。 沈青悒透过竹帘怒冲冲地看着他,但她越是生气,郭敖吃得就越是开心。 沈青悒突然出手,抓起面前的香油口蘑,一反手,向窗棂上扔去。砰的一声脆响,木质窗棂顿时被击得粉碎,那盘口蘑带着满天木屑,穿过镂窗,向郭敖头上扣了过去。 郭敖冷笑看着她,沈青悒突觉从郭敖身上升起一股极为柔韧的力道,隔着数尺远,将她的手臂固定在空中,再也不能前进分毫。那劲力犹如长虹贯空,庞大无匹,突地一颤,转为极为猛烈的阳刚之力,轰然向沈青悒反锉而下。 沈青悒一声娇呼,身子连退几步,撞在了桌上。她的怒气更盛,一掌将两人中间的墙壁击开个大洞,抓起桌子上的碗碟,就向郭敖砸了过去。 郭敖一动不动,那些碗碟在距离他两尺远时,将仿佛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上,砰砰落了一地。 沈青悒大笑道:“看你还吃些什么!”她揭开饭盒,将勺子探了进去,就待舀起一勺子饭,向郭敖泼去。虽然依旧不能打中他,但也能逼他个狼狈不堪。 劲气逼开饭团子的大高手?那是什么高手?沈青悒一念及此,笑得更是欢畅。 她的笑容突然就凝结在脸上。 郭敖并没有出手。他一向不喜欢欺负小姑娘,她愿意摔摔打打来泄气,那也只好由她。郭敖就站在那里,运足真气就可以了。他可不想像清远那样,给她刺了个措手不及。 沈青悒的面容扭曲,竟似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一般。 那东西她见得很多,是个人头。只不过是个放在饭盒子里的人头。 斩下来的人头沈青悒倒也见了不少,只是这个人头分外显得诡异一些。 它的脸色铁青,仿佛中了什么世所罕见的奇毒,已然将它的组织完全破坏掉。那毒极为霸烈,这人头上的皮肤竟像是春天的冰块一般,变成粘稠的一片,极为缓慢地向下淌着,只能隐约看出本来的面目。最恐怖的是那人的头顶被削掉了一片,露出中间稀泥一般灰垩色又遍布血丝的脑髓来。沈青悒的饭勺,就叉在那脑髓的正中间。 女子都是厌恶见到这些东西的,就算沈青悒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也一样。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极为尖利的呼叫:“天罗春冰散!” 郭敖初见到也吃了一惊。他定睛看了看,突然道:“清明道长!” 清明道长就是下山去援救少林的百人之一,清远道长死后,就由他带队的。只是这带队之人的头颅,现在却盛在饭盒子中,被送到了郭敖这里。 郭敖的脸色变了。他知道下山去的百人,已然遇到了天罗教的伏击,只怕凶多吉少了!便在这时,道观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惊呼! 郭敖顾不得再管什么监禁不监禁,身子陡然穿出云窗,落到了院子中间。只见众道士脸色惊讶而又愤怒地盯着紫霄宫的山门。 半日时辰,被郭敖劈开、又被铁船撞塌一半的山门还没有修复好。这时,山门中间一字排开,站着四具尸体。 清江、清湖、清光、清色。被委派出去的“清”字辈的四大高手,就这么凄惨地站在山门下面。他们犹如古时战死的英灵一般,死,也要回到武当山! 几个“灵”字辈的道士叫了几声,抢上去扶住四位师叔。郭敖惊呼道:“不可!”但那些年轻道士已然跑了过去。 “毒”!郭敖心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他深知天罗教手段的狠辣,这几具尸体中若是没有什么花样,打死他都不相信的。 就这转瞬间,那几个年轻道士的手已经扶上了四具尸体。他们的脸上突然闪过了一丝诡异之极的表情,身子就此动也不动了。 一丝极为轻淡的青气从四具尸体上传了出来,瞬间传遍了那些道士的全身。 巍峨破烂的山门,几具摆着诡异姿势的青色尸体,站立在萧疏风中。 暮山沉沉。 众道士都为这奇毒震慑,再也不敢向前去! 沈青悒冷笑了一声,道:“瘘天碧水也未必就是天下第一的奇毒!”她忽然向那几具尸体走了过去。郭敖心中动了动,却没有阻拦她。 沈青悒瞬间走到那些尸体面前,一手一个提了起来,将它们堆在了一起。“蓬”的一声,袖中弹出一团烈火,那些尸体登时熊熊燃烧起来。那些尸体顷刻能毒死武当弟子,却对她一点危害都没有。 这小姑娘身上,看来也藏了不少的秘密。 一名弟子大怒道:“你做什么!” 沈青悒冷冷地看着他,道:“你敢碰这些尸体么?不烧了他们,难道留着继续害人么?” 那弟子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突然,火苗中闪出一行金字:“欲救余人,速到青微铺!” 众人都是一愕,郭敖突然叫道:“快些闪开!” 众人还来不及有动作,郭敖反手拉住沈青悒,倏然飞身窜上了龙虎殿顶。情形危急,他只来得及救这离他最近的人! 沈青悒怒喝道:“你做什么!”她非常不习惯别人拉她的手,尤其是男人。 就在这时,那堆燃烧的尸体突然发出一声轰嗵的大响,猛烈爆开!这些尸体中也不知藏了多少炸药,这一爆,登时卷起几丈余高的火焰,烈烈向四周卷去。那些不及躲开的道士们,倏忽之间,就被炸的血肉横飞! 沈青悒脸上骇然变色。方才她离那尸体最近,若不是郭敖觉出不对,将她拉开,想必她此时也变得跟这些道士一样了。 魔教奸计,环环相套,当真令人防不胜防。他们料到了像瘘天碧水这样的奇毒,武当派一时之间必定无法破解,只能用火烧掉它们,于是便在尸体内暗藏了炸药。那时这四具尸体,最少能杀掉几十人,当真是利用到了极限。 这连环的变故,早已惊动了掌门清虚。他红润的脸庞上却现出了一丝苍老的痕迹,晨间那澹泊清净的姿态,已经完全见不到了。眼看着门人死在自己的面前,这样的冲击当真巨大无比。他道家功夫已经修到了极处,深知天人合一的要旨,对这等专以杀戮为务的行径,便觉得有些大惑不解。 当真人在江湖,就只能以杀止杀么? 清虚叹了口气,道:“清玄、清微。”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传得极远。从龙虎殿与十方堂中缓步走出两位老道士来,同时走到清虚面前,道:“掌门师兄。” 清虚点了点头,道:“召集派中七元真气修到上元的弟子,奔赴青微铺。” 郭敖急道:“不可!” 清虚道:“郭施主有何见解?” 郭敖稽首道:“道长率领贵派精锐倾巢而出,若是魔教乘虚来攻,那便如何?” 清虚苦笑道:“我也知道此举不妥,但能让我眼睁睁地看着百余弟子等死么?若郭施主做了武当掌门,又该如何?” 郭敖也不能。魔教势大,正道消亡,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实。在武林正派自高自大,养着自己那娇纵傲慢的坏脾气的同时,魔教却在暗地里励精图治,筹划着这致命一击。此消彼长,也难怪几日之间,就先灭少林,再陷武当于不救之地了! 郭敖咬牙道:“在下随道长前去!多杀几个魔教孽子,也算为天下人做点好事。” 清虚摇了摇头,道:“多一个人,未必能多做什么。武当对敌,素来以九宫阵为主,郭施主未必能帮得上忙。老道另有事情托付郭施主。” 他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本派有五位硕果仅存的‘元’字辈的耆宿,隐居在南岩雷神洞中闭关修行。此次大难,魔教未必不会去打搅他们。郭施主不妨代老僧去镇守雷神洞,那洞极窄,施主凭借天生神剑,一人足可挡得住千军万马。” 郭敖肃然道:“此事义不容辞,郭某现在就去!” 沈青悒眼珠转了转,突道:“我也去!”跟着郭敖向南岩奔去。 自紫霄宫经大山门,到泰常观,然后再过一个三岔路口,便是雷神洞。 南方雨水甚多,山上积雨成瀑,一条条坠下来。才过了泰常观,便是一条极大的瀑布。水声轰鸣,震得耳朵都听不见了。瀑布如玉龙般在山中一冲而过,山这头与那头,架了一座铁索桥。想必每到雨季,这里便会形成绝大的瀑布,山中道士为了行走方便,便架设了这座桥。那桥年岁甚久,走上去摇摇晃晃的,极不平稳。 沈青悒一跳一跳地走着,口中不住骂武当派的道士们懒惰,一座桥也不知道多修几次,让我们沈大小姐走得这么辛苦。 山风吹瀑,水气如雨丝般纷纷落下,两人就如行在极天之顶,乘云布雨一般。 郭敖的脚步突然顿住。 迷蒙的水缬中,隐隐含着一点红色,就开放在这铁索的正中间。 这点红色就算在仙境一般的云瀑中,都显得那么妖异,邪恶,却又带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将所有人的目光一齐吸引住。但它无端地又露出种楚楚可怜的神态,令人不忍心责难它。它就如仙子与魔鬼最恰当的融合,在空灵清秀中散发着无边娇艳的光。 上官红。 郭敖的瞳孔开始收缩。 上官红却微笑道:“郭叔叔。” 她仍然是一副小女孩的装束,全身隐在一袭宽大的红衣中,只露出大半个红通通的小脸来。手上正拿着一个跟她脸一样红的苹果咬着,又可爱又懂事,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但这个有着小女孩般笑脸的人,却是郭敖最仇恨的敌人。 她最大的武器就是她的笑容。不知有多少武林高手,便在这笑容下降低了戒心,从而横尸荒野。 谁又会对这么样的一个小女孩起敌意呢?就算明知她是个杀人的魔头,但还是不免会掉以轻心。 这便是人的本性。他们更相信看到的,而不是认识到的。 幸好郭敖已经获得了足够的教训,他杀上官红之心也从来没有消减过。 郭敖咬牙道:“上官红?” 上官红却全然不觉,脸上带着仙子一般的笑容,道:“郭叔叔,又见到你了,真好。” 她的神情极为欢愉,仿佛那笑容是发自内心深处一般。她就随随便便地坐在那里,仿佛等着郭敖来抱她。 郭敖一点点地将舞阳剑抽出来。 他第一次那么强烈地想杀人,而不仅仅是挫败对方。虽然,江湖上一直认为败就是死,但郭敖却不这样想。很多时候,他要的只是胜利,而不是对方的性命,但每次他的剑回鞘之后,带回的都是一条性命。 只因为与他比剑的人都太有名,郭敖虽然能看得透,他们却看不透。 上官红仿佛没有看到郭敖凌厉的眼神,将苹果递了过去:“郭叔叔,你吃不吃苹果?” 郭敖冷哼一声,并不作答,盯着上官红的手臂。 上官红微笑道:“郭叔叔,你盯着我的手看什么?哦,你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我被你砍掉的手臂又‘长’回去了是不是?其实很简单的,天下手多的是,天罗教的神医也多的是,要将手重新长回去,也不是什么艰难的事情呢。” 她也凝视着自己的手,手指转动,缓缓将那苹果举了起来:“郭叔叔,你知道我练的功有些奇怪,普通人的手可并不适合我,只有刚好十三四岁的女孩子,要长得细皮嫩肉的,又要将武功练到恰好能容纳我的真气的程度,才最适合。郭叔叔,你知道这样的女孩子很难找的,我连杀了十九个,才找到这么一只。我是不是很厉害?” 她微笑着将苹果一样嫣红的小脸扬起,仿佛小孩子做了得意的事情,要等着大人夸奖。 郭敖的脸却已铁青。 他并不自诩锄恶扬善的大侠,也没想过一剑横行,诛杀贪官污吏,为人间立一正道,但像上官红这种奸恶到极点的恶徒,郭敖却从骨子里憎恨。他的剑气深敛内聚,接着增生发出,轰然声响中,铁索桥猛然一震,郭敖双目精光暴射,向着上官红沉步走了过去。 他的眼神如狼,精光霹雳电闪,罩住上官红,他实已坚定了决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必杀此人! 上官红的神态却依然那么悠然,仿佛郭敖是她很亲很亲的人,她期待着,迎接着他的到来。她的悠然也含有一种邪异的压力,只是郭敖却没有感觉出来,或许他感觉出来了,但却不屑一顾。 他的身边人影一闪,沈青悒缓缓走向前去。她的脸上冰冷一片,仿佛她整个人就是一块冰雪雕成的一般。她冷冷道:“滚开!” 上官红扬起鲜红的小脸,笑道:“大姐姐,你说什么?” 沈青悒脸上闪过一丝厌恶道:“我虽然也杀人,也用毒,但我最讨厌这种鬼鬼祟祟的行径!你若再在我面前多呆一刻,我立即就杀了你!” 上官红眼珠子转了转,在自己身上瞧了瞧,道:“我身上怎么会有毒?大姐姐,你是不是看错了?” 她笑了:“看错了毒不要紧,可千万别看错了男人。我们女人吃的亏,十条有九条是男人给的,这个大姐姐可一定要记住了。” 沈青悒冷笑道:“你身上的红衣是用赤蝎血浸的,头上的金簪中藏着黄金散,耳坠上的珍珠是不弃珠,手上戴的镯子是百尸翡翠,就连你吃的这个苹果,半边也已浸透了瘟蟥汁,只要沾了一滴,便会全身失血而死。我说得没错吧?” 上官红的笑容突然顿住。她的声音不由得有些沙哑:“你是谁?你怎么能看得出来?” 沈青悒冷冷道:“我是谁你不必知道。你只知道我的眼睛天生奇特,天下任何毒物,我都能看得出来。” 上官红不信道:“任何毒物,你都能看得出来?” 沈青悒道:“每种毒都有种无形的颜色,别人虽然看不见,但我却能够看到。所以无论什么毒物,我都能看出来。而且无论什么毒物,都毒不着我,我天生就是你们的克星!” 上官红盯着她,目中射出一阵怨毒的厉光来。沈青悒若真有这种本领,那实在是天罗教的不幸,也是上官红必杀的对象! 郭敖握紧了剑柄,走了上来。他知道沈青悒虽能克制得了上官红的毒,但锁骨人妖垂名已久,多年功力,却未必是她能挡得住的。此处下临无地,左右都无处可走,正是除去上官红的最佳时机,郭敖已不想再等下去! 上官红见郭敖走近,却忽然笑了。 她笑得极为欢畅,那尖尖的笑声忽而清脆,忽而苍老,在这幽静的山谷中,就如罗刹修罗一齐降临一般。郭敖不明白她为什么笑,他也不想知道! 上官红突然顿住笑声,她盘坐在铁索桥的正中,微笑道:“我本以为今日只能杀郭叔叔,哪知还多了你这个宝贝。” 郭敖突然就觉几道强到不可思议的杀意凌空扑下,劲袭而来。他猝然仰首,就见随着茫茫的白瀑,几条人影翻滚而下,那手中的长剑都闪烁着灿烂的光华,犹如魔电。 这一击,不但融合了此几个人的力量,而且将瀑布一泻千里的劲势也蓄含其中。 这一击,已是必杀的一击! 第七章 长寂山庐掩翠松 郭敖心念电转,于电光石火之间,他已得出结论:他挡不住这一剑! 虽然他号称剑神,虽然十几年来他比剑从来没有败过,但他还不至于狂妄到用一己之力,去招架五个跟他功力相若之人的联手夹击。何况这一击随着大瀑布而下,吸纳了瀑布凌空而来的威势,已成绝剑。 这五人实为善于因时就势的高手,这种人最难以对付。 怒龙盘旋般的剑光交织在一起,瞬间就射到了郭敖头顶! 郭敖拔剑,一剑挥出! 剑光交击,雪花般闪耀,却没有与凌空而下的光芒接在一起。郭敖一剑砍中了铁索桥,那桥本就锈迹斑斑,哪里经得起郭敖如此神力?便听“咔嚓嚓”一阵断响,铁索桥顿时裂成两段,几人一同向下跌去! 便在这瞬间,那五人合力一击已然击空,也跟着急坠。就见那五人都是剑光一缩,双手张开,袍袖飞舞,宛如巨大的羽翼一般,向着山腰滑翔而去。 上官红骇然道:“云长老救我!”那五人同时袍袖飞出,竟然如流云般卷出四丈多长,凌空将上官红捞在手中,也一齐带了过去。郭敖与沈青悒却同时施展“千斤坠”的功夫,一晃眼间,就消失在朦朦水气中。 上官红惊魂始定,呆呆看着大瀑布冲积而成的水气连绵不绝,倾泻到仿佛无底的山涧中,一时说不出话来。 郭敖痛恨她,她何尝又不痛恨郭敖。 有这么一个剑神时刻想着诛杀自己,这滋味可真不好受。所以她趁着此次围剿武当的机会,联合天罗五老,借着天时地利,施展这苦心筹划好的一击。满以为合五长老之力,定可一举杀敌,哪知人算不如天算,终究还是被郭敖以这种奇特的方式躲过去了。 难道剑神真的是神,不是凡人所能斩杀的么? 上官红暗暗切齿,她偷眼看着天罗五老的神色,喃喃道:“想不到这厮如此命大,聚合了天罗五老的一击,竟然连他的毫发也没伤到。郭敖神剑,当真名不虚传。” 那五人脸孔都隐藏在冰冷的青铜面具后面,看不出神色如何。只是他们的目光都放出炽烈的光芒,宛如烧灼的热火:“哼!天罗五老想杀的人,还怕他能够逃到天涯海角?” 上官红笑了。 她知道天罗五老已经被她这一句话挑动,此后江湖相遇,必然会尽全力诛杀郭敖。 她用红衣的袖子轻轻擦着脸庞,嘴角隐隐挑起一丝不屑的笑容,但她的声音却显得极崇拜又佩服:“那自然了,什么剑神神剑,还不是胡吹大气?遇到了我们五位长老,那便是他的好运走到头了!不过五老抓住他之后,可一定要将他的右手留给我,我早就想看看这剑神握剑之手,是不是骨头特别硬一点?肉特别劲道一些?还是筋脉长得跟别人不一样?” 那五人眼色中冷冰冰的,丝毫表情都没有:“你放心好了,我们只会废了他武功,只要教主答应,你想要怎么处置,那尽管由了你。” 上官红拍手笑道:“我便知道五长老对我最好了!我喜欢吃苹果,你们吃不吃?” 那五人脸孔扬起,往向南方,森然道:“走罢!”袍袖飞舞,瞬时就已掠出十丈有余。 上官红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变着,终于定格成两弯极细的眉眼:“对了,下一个死的是武当五老,再一个死的会是谁呢?” 郭敖自然没有死。 他一剑挥出时,已然看准了去势,大袖挥出,缠住沈青悒的手臂,带着她向下急坠,躲过天罗五老犹如天雷震发般的一击。他深知这大瀑布虽看上去险恶,却淹不死两人,但只要被天罗五老伤了半点,那可就生不如死了。 两人顺着白茫茫的水龙滚涌而下。那水的压力极大,郭敖勉强运足真力,才将倾打在两人身上的洪水弹开。沈青悒知道自己的功力差之甚远,也就不再反抗,任由郭敖带着她逐流而下。 就听“嗵”的一声响,两人一起掉进了涧中。那涧并不太宽,水流奔腾,带着两人向山下急冲而去。郭敖深恐天罗五老跟着追来,便不再施展功力,任由涧水带着两人飘去。 天色渐渐昏暗,那涧水盘旋激绕,也不知转了多少个圈,去势却丝毫未缓。 武当派今又如何?元聪五老是不是平安了?清虚掌门营救回青微铺的众弟子未?这些郭敖一概不能管了。他能做到的,只有尽量舒展开身体,减少真气在洪流冲刷中的消耗。 颓局难挽的无力感,让郭敖感到一阵泄气。 难道正道式微,便一至于此么? 又过了许久,天上的星辰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涧水终于平缓了些,带着两人慢慢地流着。 虽已入秋,这涧水尚不很冰冷。郭敖转头看着四周的景色,但觉周围一片陌生,魖黑之中竟然连一盏灯火都没有,只怕是进入武当山中尚未开垦的部分了。回看涧水所来之处,山峦层层耸立,也不知有多少,黑暗之中,涧水是从何而来,也看不甚清。 郭敖叹了口气,将身子放松,继续泡在水里。 沈青悒冷笑道:“大名鼎鼎的剑神,原来是个什么事都办不好的废物。” 郭敖淡淡笑了笑,不去理睬。自十七岁后,他就很少为别人的评论而动怒了。 沈青悒见他不回答,更是生气,怒道:“你难道就不想个法子回去?武当快给魔教灭了,你知不知道?” 郭敖欠了欠头,看着她微笑道:“你为什么不自己想法子,却叫我想?” 沈青悒的脸色渐渐变了,变得极为生气。她突然跃了起来,大声道:“好!我自己回武当,你……你去死吧!”她一跃上了岸,立即逆着水流的方向向回走去,看样子,真的是要走回武当去。 郭敖悠然道:“不知道方才那五个人有没有追下来?他们一击未中,应该是不会甘心的吧?” 沈青悒的脚步突然顿住。这五人的剑术实已到了种神鬼莫测,可御风雷的境界,就算她天不怕、地不怕、杀人如麻,也不由得心中凛然。这五人的剑中带了种冰寒的味道,充斥着赤裸裸的杀意,简直就不像是人类能施展出来的。沈青悒宁愿跟蛇睡在一起,也不愿意再看到他们! 郭敖慢悠悠地从涧水中渡了出来,笑道:“所以就算我们想回去,也不能走这条路回去。” 沈青悒道:“那我们应该怎么走?” 郭敖道:“最简单的法子,就是将他们追我,变成我们追他!” 沈青悒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 郭敖道:“他们追我,是我在明,他们在暗;我们追他,是我们在暗,他们在明。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遁到暗中去!” 沈青悒目光闪动,道:“你是说,我们将自己藏起来,看到那里有火光,便悄悄潜过去,将他们都杀了么?” 郭敖点点头,道:“基本上就是这样。” 随着两人说话,突然前方乱山丛中,亮起了一点火光。沈青悒立时兴奋起来:“咱们要不要悄悄过去?” 郭敖却禁不住略微有点犹豫,这火光亮得实在太凑巧,简直就像是有人听到了他们说话,特别为他们所点的一般。若是他们就此过去,未必不是一个陷阱。但若敌人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踪迹,由此引诱他们,就算他们不过去,难道就能逃脱么? 郭敖迟疑片刻,终于道:“我们还是过去看看吧。你小心些。” 当下两人运起轻功,小心翼翼地向着那点火光走去。那火光映在远处,极为明显,山风虽大,它却一闪都不闪,正是最好的路标。过不多时,便来到了火光旁边。 那火光是从一盏琉璃灯里发出的,那灯做得极为精细,四周用藤条围成一个六角的架子,上面插了磨得极薄的琉璃片,将风挡开。灯油也不知什么做的,烧起的火苗极旺,却不闪烁,还透出一丝清香。那灯挂在一株枯树上,高高地将方圆几丈内照得亮如白昼。 灯下面站了位白衣人。 那人看上去颇为怪异。他身上的白衣极为宽大,似乎连袖子、衣襟都没有,只是一整块的布,从肩上罩了下来。这等装束极为罕见,只是那人身材高挑,这白衣上面又用极淡的丝线绣满了山川图像,看去古意盎然,如此穿在身上,竟然大有山中高士之风。 只是他头上戴了顶极高的帽子,脚上穿了一双木屐,却赤着脚,不着袜履,显得未免有些古怪。他不看那灯,也不管郭敖两人,目光平平直视着,一动不动,就如泥铸的肖像一般。 沈青悒微微有些奇怪,看那人的装束,似乎不是魔教中人,但在此非常时期忽然显身武当,只怕未必安了什么好心。当下与郭敖悄悄地立住,暗暗观察那人究竟在做些什么。谁知等了许久,那人仍是不动,就仿佛给别人点了穴一般。但郭敖凭剑气隐约觉得他周身血脉运行极为正常,不由大惑不解。 再等了些时,终于沈青悒有些不耐,突然从藏身之地站了起来,走到那人面前,大声道:“喂!你在做什么?” 那人身子一阵颤抖,仿佛吃了一大惊,期期艾艾的道:“你……你能看见我?” 沈青悒听了他这白痴一样的回答,心中更是烦厌,大声道:“你这么大个人在这里,我怎么会看不见?” 那人呆了呆,不再回答沈青悒,自己昂了头,喃喃道:“看来又失败了。本来我看他们远远缩在树窠子后面,好像看不见我一样,还以为这次的方法对了呢。” 沈青悒不耐烦道:“你还没回答我你刚才在做什么?” 那人满脸失望,意兴萧疏地道:“我在练隐身术。” 沈青悒愣了愣,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她一笑起来便极为张狂,前仰后合,与她甜美的容貌极不相合。 那人板住了脸,冷冷道:“有什么好笑的?” 沈青悒道:“你想学隐身术?我教你!”她的身子一抖,突然就从那人面前消失了。 那人淡淡道:“这是轻功,不是隐身术。”突然出手,凭空卷起一阵气流,迅速涌卷而成漩涡,向一边的树背后击去。还不等他击中,沈青悒便跳了出来,吃惊道:“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那人道:“这点小伎俩,慢得跟乌龟爬一样,我怎么会看不出来?” 沈青悒看着他,脸上的惊容更盛。 她的轻功并不是乌龟爬,不但不是,而且据钟石子一次喝醉了酒后说,她的轻功足能列到江湖中前五十名内。江湖中人何其之多,能厕身前五十名,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人物了。所以她可以凭着藏在烟火中的毒物和轻功,就可以一举杀死武当清远。但现在这个披着破布、带着高帽的小丑,竟然说她的轻功是乌龟爬! 沈青悒怒了。 她冷笑道:“自己砸昏了脑袋练隐身术的白痴,有什么资格谈论我的轻功?” 那人看了她一眼,道:“你不相信隐身术?” 沈青悒继续冷笑:“凡是有点常识的人,都不会相信的!” 那人道:“你过来摸摸我。” 沈青悒啐了一口,道:“你想得倒美。” 那人摇头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你过来摸一下我的衣袖,就会知道你以前的想法是多么可笑了。”他将长得足足可以扫到地的衣袖举起来,直伸到沈青悒面前。 沈青悒见他说得神秘,忍不住好奇心发作,伸手轻轻向他的衣袖上探了过去。 奇怪的事情便在这时候发生了。 那人明明好好地站在那里,等到沈青悒的手指刚要碰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倏然就消失了,同时他身后一丈处,却出现了一模一样的一个人。依旧是那么沉凝地站着,依旧是手臂平伸,等着她去摸。 沈青悒呆住了。她无法形容刚才她的手指触摸到那人衣袖时的感觉。仿佛这个人是由薄如云烟的琉璃聚而合成,随着她轻轻一触,通身的琉璃便全都涣散成碎片,消失于无形。而在同时,神的力量又造出了一个完全相同的人,轻轻地将他放在一丈远处。 她发誓那人从头到脚都没有动过分毫,她先前看到的跟现在看到的都不是幻觉,但不知为什么,连声音都没有,便随着她这么轻轻一触,那人的位置就此更改。 这实在是种很惊人的变化,惊到沈青悒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而现在,却不得不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有一些她想都想不出来的神秘的力量! 那人看着她吃惊的样子,微笑道:“现在你肯相信隐身术了么?” 沈青悒很想摇头,但她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那人道:“其实也没什么,这不过是奇门遁甲的一种而已。只要你了解了其中的奥秘,便不再会觉得有什么神秘的了。” 沈青悒情不自禁地又点了点头。 那人道:“今日虽练不成隐身术,但是会到了两位好朋友,山居寂寞,倒也足慰寂怀。” 沈青悒道:“你在这山里住?” 那人道:“不错。这里是武当山的后山,素少人来,极为清静。走吧,我请你们到蜗居作客去。” 沈青悒正觉在涧水里泡了半天,通体难受,很愉快地就答应了。 那人望向郭敖。郭敖剑气闪动,在他身上探了探,却觉他身上空空的,竟似连穴道、经脉都没有一般,不由吃了一惊。 那人似乎知道他在做些什么,脸含微笑看着他,并不说话。 郭敖的兴致却也被引起,抱拳道:“如此便打搅了。” 那人伸手将树枝上的灯笼取了,当先带路。就见他阔长的衣袖飘飘披拂,带着两人在树丛里左一盘,右一旋地走着,明明看上去草莽横生、荆榛密布,但随他渐渐行去,就似乎揭开了一个崭新的天地,荆棘莽草中生出一条路来。两人倒也走得并不难受。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时候,那人笑道:“到了。” 郭敖跟沈青悒抬头看时,却什么都没发现。面前依旧是树木丛生,哪里见什么厅堂院落?难道此人惯与飞鸟栖息,野兽眠宿,竟是位梅妻鹤子的山中野人? 两人正疑惑间,就见那人从怀中抽出一截极小的玉槌来,在一株大树上轻轻地敲着。玉、木相击,扑扑的并不怎么悦耳,但音声暗暗相合,竟似乎是首很古老的曲子。 两人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突然“咯”的一声轻响,那株大树突然从中间裂开,两片树干缓缓分开,竟似是一扇门一般。方才那大树后本什么也没有,依旧是榛莽荆丛,但从那裂开的大树中间看去,却依稀是个小小的整齐的院落。 沈青悒呆了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头戴高冠之人,已经在微笑揖客了。 沈青悒微一犹豫,那人微笑望向郭敖。 郭敖却不管许多,一脚就跨了进去,也不管有什么机关没有。 那人目中露出一丝赞赏,跟着走了进去。 沈青悒一咬牙,也跨进了大树中间。 进来了之后,却丝毫不觉有异。这小小院落就建在树林中间,除了极为清幽寂静,看不出任何的不平常来。院子周围是很矮的墙,仿佛一举步就可以跨出来。 沈青悒不禁又有些大惑不解,这院子虽然不大,但终究是院子,怎么在那人打开大树之前,就没有发现呢?回头看时,却不见了什么大树,那人缓缓将两扇漆着红漆的大门关上,缓缓领着两人向厅中走去。 那厅的四角是四棵大树,厅便倚树而建,采椽不斫,坐于中间,满身都是逼人的绿意。一带竹槽从厅壁上引过,槽中淌着清澈的泉水,旁边放了大小扁平的几个陶碗,随人取用。 那人招呼郭敖与沈青悒坐下了,长揖道:“两位宽坐片刻,我去去就来。”说着,径自进了内室。 沈青悒悄悄道:“你看他像什么人?” 郭敖沉默片刻道:“他是主人。” 沈青悒道:“主人?” 郭敖道:“招呼客人的主人。我们是客人。” 沈青悒白了他一眼,道:“我看你脑袋也被水冲坏了。” 须臾那人走了出来,却换了一身衣服。那个高高的帽子取了去,头发在脑后随意挽了个髻,用玳瑁簪子簪住。没簪住的,便长长地披拂了下来,一直垂到他的腰际。身上一袭麻衣胜雪,用一条血红的带子扎住了,红白相映,看上去极为醒目。更衬得他挺拔秀颀,当真如闲扫落花的仙人。 他笑道:“山居简鄙,佳客远来,只能煮些茶以相待了,还望勿嫌简慢。” 说着,从旁边拿过一个红泥的小火炉来,放上几块檀香的木炭,击石点燃了,用紫云的砂壶从竹槽中盛了一壶水,放到炉子上烧着。他盘腿坐在火炉边,微微垂了头听那水壶在炉子上烧得滋滋响,似乎很于其中得了趣味,便将头也禁不住摇上几摇。 郭敖很有耐心地看着他,突然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远客?” 这是个很尖锐的问题。 尖锐到若是答不上来,那便会有个人一下子就死掉。 也许是两个人。 第八章 踏舞秋岩意未浓 那人淡淡地笑着,道:“因为近客从来不到这后山来。” 郭敖追问道:“为什么?” 那人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七年来,我没见到一个外人。” 他的脸上显出一丝落寞,七年,只有一个人在这山里,那会是什么样的凄凉?沈青悒想不出来。她只知道,若是换了她,只怕连一年都呆不下去。 但那人仿佛并不觉得特别难受,他的笑容仍然那样清淡,仿佛在说着别人的事情。 郭敖的心却是铁的,根本无动于衷:“七年来你都住在这里?从没有出去过?” 那人说了句很怪的话:“我叫柏雍。” 郭敖知道他必有用意,便不追问,等着他说下去。果然,那人缓缓道:“若是我出去了,你会没听过我的名字?” 这是句很骄傲的话,但他的语气却极为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人人都能看得出来的事实。 奇怪的是郭敖也点了点头,道:“你这手奇门遁甲的功夫,江湖上的确罕见。” 柏雍微笑道:“仅仅是罕见而已?” 郭敖也不去回答他,反问道:“既然七年没有外人来过此地,你又在此做些什么?” 柏雍道:“我若不在此,就不会这些奇门遁甲了。” 他这句话也说得很古怪,但郭敖听懂了。奇门遁甲不但是罕见的功夫,而且威力极大。威力越大的功夫,便越难修习,当然便需要静心,这里无疑是最佳的场所。 郭敖注目着他,仿佛要从他清俊的容颜下看出点别样的秘密来。他突然冷冷一笑道:“只练习奇门遁甲么?不学人家啸歌?” 这一问凭空而来,莫名其妙,沈青悒忍不住一怔。 而柏雍脸上笑容不减,道:“清歌可娱佳怀,偶尔我也会唱那么几句的。”郭敖便不再说话。 沈青悒突然之间,就觉得这小屋内的气氛变了。方才是红泥火炉,水沸蟹吐,很怡人的气氛,现在却一变而有了秋之肃杀,冷森森地直刺入人的骨髓中。 郭敖跟柏雍微笑相视着,他们的眼神都很淡漠,但沈青悒只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从两人身上升腾起一股无形的压力,迅速在这片小小的天地中展开。 柏雍眼睛若有意若无意地看了沈青悒一眼,笑道:“看来两位佳客都对喝茶没什么兴趣。” 郭敖淡淡道:“我喜欢喝茶。”他突然提起那火炉上的茶壶,送到嘴边一阵喝得精光。那水烧得透开,壶外面一片赤红,郭敖却丝毫不觉,道:“但是有茶没水,我就没有兴趣了。” 柏雍道:“既然有茶没水,那两位且等我一会。” 他也不等郭敖两人说话,起身飘然走入内室。郭敖目注他的背影,脸色渐渐凝重。 沈青悒悄悄道:“他是天罗教的人?” 郭敖道:“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只是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沈青悒道:“什么人?” 郭敖忽地又摇了摇头,道:“这人你也见过……却又有些不像。”他皱起眉头,仿佛想到了一个难题,心下犹豫不定。 沈青悒笑道:“这个好办,一会他出来了,我们想办法试他一试。” 郭敖沉吟道:“怎么试?” 沈青悒道:“你不是号称剑神么?跟他比剑!一个人面貌虽可能改变,但武功却不可能变的,尤其是生死存亡的时候。你就要将他逼到这一步!” 郭敖目光闪动,显然也被沈青悒说动了。他突然打量着四周,道:“这地方我总觉得有些诡异,你且小心些,不要一会着了他的道子。” 沈青悒点了点头,道:“你放心,我比你聪明多了呢。” 不一会子,柏雍从内室出来了。他方才的红带麻衣已经脱去,换了一身黑色劲装,一条金丝仿佛龙隐黑云一般镌于衣上,结出点点指头大的金星。略一行动,那金丝就闪出波波的金晕,极为夺目。这一换装,顿时于英挺中显出几分不驯的傲气。 沈青悒一呆,道:“你方才是去换衣服了?” 柏雍微笑道:“揖客有揖客的衣服,饮茶有饮茶的衣服,比试自然也要有比试的衣服。” 沈青悒冷笑道:“你想跟我们比试?” 柏雍笑道:“反正坐着也是坐着,何不动动手脚,互博一笑?” 郭敖与沈青悒对望一眼,缓缓点了点头,道:“比什么?比剑么?” 有道是人要衣装,柏雍换了一身衣服后,人便觉得俊逸了些,神色举止间疏放了很多,不似方才峨冠博带时总觉冷冰冰的有些拒人千里之感。 他这时展了展手,做了个苍鹰飞翔的姿态,道:“比剑你比不过我。” 郭敖哈哈大笑道:“这几年来,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那比些什么?拳、脚、爪、掌、指?”说到最后一个字,他中指倏然弹出,火炉上的茶壶倏然就破了一个洞。 只有一个洞。那个洞的断口整齐无比,但洞的对面,却又完好无损。郭敖一法通百法通,这时将剑法的精要施展在手指上,卓然已成大家。他从读了武当派的剑诀之后,深知柔能克刚的道理,便将体内蓬勃张狂的剑气收束锤炼,将百炼钢化作了绕指柔,功力又上了一个层次。这等只破茶壶之一壁而不伤其另一面的功力,若在几天前,郭敖便不能做到。 柏雍摇了摇头。沈青悒跟着冷笑道:“那你还能比些什么?琴、棋、书、画、毒?”说到这个“毒”字,她的手也是微微一抖,那火炉上的火苗突然暴起,暴起前是赤红色,暴起后却就变成了冷森森的碧色,将屋中照得一片绿意。 柏雍还是摇头,道:“若是用这些我拿手的跟你们比,那不是很不公平么?要比,就比项我刚学,还没怎么学会的。” 郭敖皱眉道:“那是什么?” 柏雍脸上露出了个神秘的笑容,道:“蹴鞠!” 郭敖难得地张大了口,神色怪异地看着他。沈青悒脸露不屑,轻轻哼了一声。 蹴鞠一词,最早见于《史记·苏秦列传》中,苏秦游说齐宣王时言:“临苗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竿、鼓瑟、蹋鞠者。”之前的殷商卜辞有云:“庚寅卜,贞,乎品舞,从雨。”之中的“品”据考证,就是蹴鞠之意。到了汉代,蹴鞠还被列入兵家,附会为“黄帝所作”,演成二十五法。汉高祖刘邦的父亲便是一名蹴鞠的好手,麒麟子有云:“斗鞠新丰里,争喧皆酒徒。”即此谓。三国时候一代枭雄魏武帝曹操,也很喜欢这些顽艺。《魏略》记载他才力绝人,手射飞鸟,躬禽猛兽,尝于南皮,一日射雉获六十三头。又言孔叔林好蹴鞠,太祖爱之,每在左右。唐时蹴鞠盛行于朝野。杜甫有云:“十年蹴鞠将雏远,万里秋千习俗间。”蹴鞠深受太宗、玄宗、文宗、僖宗的喜爱。传到两宋,更成立了很多专事蹴鞠的“圆社”,大权臣高球便是因之得名复得势。然而就是因为唐宋两朝玩物丧志,这些小术便渐为有识之士不齿。明代蹴鞠之风已杀,虽仍或偶见,却大多限于闺阁及浮华子弟玩习,方正之人,往往见之侧目。大约武林中人,是看不起不会武功的凡夫的,这正如读书之人看不起商贾百姓一般。于这蹴鞠一事,就尤为明显。 习武之人真气充盈,无论什么样的鞠,还不是一脚蹴成七瓣八瓣?所以郭敖此时听见柏雍说要蹴鞠,登时大为不屑,这就如同高僧听见小和尚要去偷吃狗肉差相仿佛。 柏雍见两人不感兴趣,笑道:“原来你们还不懂功夫在诗外的道理。” 郭敖摇头道:“我只知道剑便是道理。” 柏雍“嗤”了一声道:“剑能解决的事情,永远不是什么大事。这样吧,我们来赌点彩头如何?” 郭敖淡淡道:“这世界上已没有能令我动心的东西了。” 柏雍看着他,道:“真的么?于长空的剑谱呢?” 郭敖浑身一震,道:“于长空的剑谱?你……你怎么会有?” 柏雍不答,他的手指挑起,一指向郭敖刺去。这一指去势甚缓,轻飘飘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但郭敖的脸色却凝重起来,因他已看出,这一招乃以指力而运剑术,剑意浩瀚耸达,氤氲乎磅礴,绵绵乎无穷,正是名家出手的先旨。 于长空教授他的时间不多,但这剑中要义,却说得甚为详细。柏雍这一指虽然简单,但与于长空的教诲却隐然暗含。 郭敖不敢轻视,深吸了口气,也是一指刺出。 两人手指舞动虽急,但绝不接触,也没有劲气泄漏出来,只仿佛挥麈清谈一般。沈青悒只觉一股极大的压力透过来,压得她心头烦恶,无法呼吸。 沈青悒忍不住退了一步,那股压力不但不消,反而更加沉郁宏大,她一步步退后,不多一会,已经退出了小屋。两人手指却越转越急,指间氤氲剑华也越转越大,犹如两条神龙,翻卷舞动于九霄之上。 郭敖的出手本已雄奇灵动之极,但柏雍的指却更快,更灵,更捷!都到后来,这一根手指已将郭敖的全身都封死。 他并没有运用内力,只是单纯的招数。甚至连招数都说不上,是褪尽了一切外表的剑意,是最实在的,丝毫花哨都没有的剑之精髓。这精髓,与于长空的教诲隐隐相合,却比郭敖现在所悟更深、更精、更彻!他的手指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已将郭敖完完全全困住。 这是何等的剑法? 除了于长空,谁能留下如此剑意? 郭敖缓缓收指,他的脸色已经变了。 没有人能够抵挡这样的诱惑,尤其是用剑者。郭敖幼时曾得于长空指点数日,便觉终生受益,自觉直到如今,还未跳出他当初那几句话的窠臼,此时眼见柏雍剑意萧然,有通达天地之能,哪里还能忍耐住? 郭敖傲然道:“赌了!我若输了,此生再不用剑!你要怎生比过?” 郭敖号称剑神,一身的武功都在剑上。剑对他来讲,是兵器,是武技,也是职司,是本领,是自信,是生命。他此时以剑为赌,那是很看重柏雍的剑法了。 柏雍道:“蹴鞠有很多种比法,可以比赛谁蹴得高蹴得巧,也可以设立一个‘门’,只要先于对手就鞠蹴于门内,便可得胜。要怎么比,自然是你选,免得说我做了手脚。” 郭敖沉吟片刻,他虽然急欲得到于长空的剑谱,却并不鲁莽。自知于蹴鞠一窍不通,想来蹴高时并非凭着蛮力,而是有很多的窍门在里面的。柏雍已研习多日,想必深得其中诀窍,这一项,可就比不得了。于是答道:“那就比第二项好了。” 柏雍微笑道:“那就请兄台选定鞠门。”鞠就是球,鞠门也就是蹴鞠所入之门,便是致胜之门。 郭敖四处转顾,一时也想不出来。 沈青悒眼珠转了转,道:“不如我来指定可好?” 柏雍道:“由第三人指定,那就最好了。也免除了我们两个作弊的可能。” 沈青悒笑了笑,道:“那就选武当派的山门好了!”她这话便大有玄机,柏雍既然七年未曾出山,那么便连武当派的山门在哪恐怕都不知道,还怎么比赛? 不料柏雍微笑道:“好的,便是武当派的山门。准备好了么?”他这最后一句,却是对郭敖说的。 郭敖点了点头,柏雍从墙角拿了一物出来,笑道:“这便是鞠了。”郭敖看时,就见那鞠用藤条扎成,上面蒙了一层小牛皮,绷得紧紧的,还用瘦金体写了四个小字:“疾如风火”。大约如拳头的两倍,掷在地上,卜卜直跳。 柏雍微微一笑,突道:“开始了!” 郭敖什么都不知道,自然一动不动。 柏雍脚在鞠上一点,那鞠倏然弹了起来。郭敖一脚横扫,那鞠化作一道流星,向屋外飞去。 柏雍跟着窜出,眼见那鞠被他脚尖勾住,略一盘旋,便转了方向,在暗夜中星飞电闪地去得远了。 沈青悒大叫道:“快追!” 郭敖提起一口真气,身子倏然弹出,飘飘摇摇地射在空中,迎着激荡的风声直走八步,堪堪已经赶上了柏雍。 柏雍百忙之中赞道:“好轻功!”见郭敖笔直向他落了下来,突地身子一折,平平仰了下去。他的脚却如影附形地盘住那鞠,紧贴着地面转了个半圆的弧形,躲过了郭敖苍鹰下掠的一招扑击。 郭敖脚才沾地,立即一掌打出。他的手中夹了一捧树叶,一握之间,蓬然如散天花,满天都是细碎的绿影,向柏雍冲了过来。 这等碎屑难以受力,打在身上也无大碍,只是若被侵入眼睛中,那便极难清除。柏雍身子一旋,避开正面,一掌跟着击出,将那绿影震开。但就这瞬间的停顿,郭敖两只脚一齐攻至,一只踢向柏雍的腰间,另一只则踢向那个鞠球。 他这一脚几乎用了全力,柏雍不敢怠慢,身子一阵摇晃,郭敖便觉眼前一花,似乎同时出现了数个柏雍。这些人影杂叠在一起,一时让他无法分辨那个是真的,那个是假的。便在这微微迟疑之间,一脚已经踢空。 郭敖本也不期望这一脚能伤得了柏雍,另一只脚急速转,已然将那只鞠抢了过来。 郭敖真气立即跃动,脚尖生出一股粘力,将鞠紧紧吸住,四下辨了辨方向,向着武当派紫霄宫奔去。耳听身后柏雍愤然道:“鞠不是这样踢的!” 郭敖也不管他怎么抗议,继续带着那鞠急行。反正你说你的,到时候我将鞠带入山门,那胜利就是我的了。 突地就听耳边一声尖啸,一枚石子从后射了过来。郭敖更不招架,身子略晃,将那枚石子避过。啸声大震,接连几枚石子向他攻了过来。 郭敖心中冷笑不绝,这等攻击若是就能拦他下来,那他就不叫剑神了!郭敖手指弹出,离他最近的石子被他凌空击出的剑气震成碎片,撒了一空。但另几枚石子却越过他的身体,落在了前面。 郭敖陡然住脚,放逸在身外的剑气敏锐地感觉到一丝危险,提醒他不要轻易前行! 身前只是那几颗石子,连同本来就有的几颗大树,此外别无一物。那树生得很疏,枝叶并不盛,一眼望去,绝无余物,丝毫看不出危险何在。但剑气却仍然微微震动,提醒他不要掉以轻心。 一枚石子无声无息地贴地飞来,将他脚下踩住的鞠球击飞。柏雍一掠三丈,凌空将鞠踢开,大笑道:“你且见识一下奇门遁甲的厉害吧!” 击飞鞠球的石子凌空落下,郭敖瞳孔骤然收缩。那几枚石子在他面前按照某种奇特的规律铺开,郭敖竟突然兴起一种无法下脚的感觉! 世上没有绝对平整的道路,那么人在行走的时候,就难免踩到些石头、砖块什么的。大多时候踩到了便踩到了,没什么妨碍,但偶尔就会因为这小小的石头,而一脚踏歪,甚至跌倒扭伤。武林人士修习内功之后,便可以凭着异于常人的灵觉,预先猜测到这一脚踩下后,会有不良的结果,因此而选择别的道路。推而言之,便可在打斗之中预测到危险的存在,早些趋避。武功越高,此种直觉便越是警醒,郭敖自然也不例外。现在隐隐提醒他的,正是这种直觉。 明明看去,眼前只是平平常常的几块石头,但那直觉却以异常绝对的口吻告诉他,若是他踩进这堆石子方圆一丈之内,必定会摔个跟头! 郭敖不会摔跟头。就算他脚下的这片土地突然塌了,他都不会摔。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直觉仿佛出了极为严重的差错,令郭敖不禁裹足不前。 习惯之为习惯,就在于不知不觉中,人就会成为它的奴隶。现在的郭敖,就是这直觉的奴隶。 柏雍的身影却在昏暗的黑夜中看不太清楚了。 郭敖一声怒啸,舞阳剑破空而出,遥遥将旁边的一株大树砍倒,轰然一声,那堆石头已被弄乱。顿时,那被压抑住的直觉展放开来,不再有那种怪异的感觉。 郭敖大叫道:“卑鄙小人!停下!” 柏雍大笑道:“是你太蠢,我为什么要停下?” 这种态度显然是在戏弄郭敖。郭敖怒气骤增,深深吸了一口气,射着寒气的舞阳剑登时发出暗红的光芒,渐渐明亮起来。 郭敖大喝道:“不停下,我就杀了你!”他的人与剑仿佛化作了一体,向柏雍凌空飞了过去! 柏雍失声道:“御剑术!” 舞阳剑激绕起万千光芒,在夜空中有如拖曳了长长芒尾的流星之雨,向柏雍凌空溅落。 柏雍不敢抵挡,脚下联翩晃动,展开一种极为奇奥的步法,带着鞠球向前飞驶。但郭敖的御剑术实在太过凌厉,此时怒气填膺,全力施展,当真如奔马、如飞鹰、如龙驾、如雷霆。空气完全被他的剑光撕裂,带起一阵酸涩的连环震响,眨眼间就追到了柏雍的背后! 突然就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好剑法!” 郭敖猝然住手,身子一挺,已然稳稳地站在了当地。他的杀意从目光中透出,化作青荧荧的两道寒芒,逼视着黑夜的最深处。 那里立着五条人影,隐约就见每人脸上都带了个青铜面具,长长的袍袖直垂到地,宛如巨蝠垂天之翼。 第九章 流火堪破紫泥封 当先一人冷冷道:“现在你还能往哪里逃去?” 这五人犹如五把出鞘利刀,闪烁出锋芒凌烈的光华,向郭敖压了过去。郭敖丝毫不示弱,将剑气尽数放出。两股无形的劲气凌空交会,闪电般接在了一起。 郭敖就觉身上压力陡增,情不自禁地连退了几步。但他向来遇强更强,大喝一声,剑气反震,强横无比地向五人劈去。 就算死,也不能败!这就是郭敖的信念。 便在这时,旁边响起了一个温煦的声音:“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随着这一句话,郭敖便觉身边吹过一阵春风,他的剑气陡然涨大,宛如星河飞浪,刹那间将五人的压力一齐推开。郭敖一步踏出,剑气就更强了一分,那五人面貌被青铜面具遮住了,看不出神色如何,但都是身子一震,竟然被郭敖逼退了一步。郭敖更不犹豫,连踏上了三步,剑气纵横开阖,那五人便连退了三步。 那五人哑声道:“元聪!你还没死!” 郭敖回头看时,就见五个矮胖的老道士站在他身后。身上鹑衣纠结,乱糟糟地肮脏无比,但面容却极为红润,眸子更是凛若闪电,直盯着面前戴着青铜面具的五人。 就见元聪慢慢道:“十三年不见,天罗五老难道就变成了只会暗算、不敢见人的宵小了么?” 那五人冷笑一声,一齐反手将面具打飞,露出清矍的五张脸来。他们都极高极瘦,面容苍白,神色肃然,衬着一身长袍,看上去飘然若仙。只是神色之间冷冰冰的,令人心生敬畏,不敢亲近。 他们的眼中神光暴出,与元聪五老接在一起。两边都是五人,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矮胖、高瘦,红润、苍白,温煦,冰寒,武当、魔教。他们便是天生的对手,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要相互做对头的。 天罗五老冷森森道:“元聪,你已中了我们的搜魂手,还敢言战么?” 元聪淡淡道:“你也受了我浮游真气的反创,虽然比我的伤势轻一些,但加上这位少年,我们稳操胜券。” 郭敖叫道:“几位老前辈可是雷神洞中的武当五老?” 元聪点了点头,道:“小朋友,你认识我们?这面前五位,便是人称鬼煞的天罗五老。你可当心了,他们别的本领没有,暗箭伤人倒是练得极为纯熟。” 郭敖笑道:“鬼蜮之辈,有何可怕。日间武当清虚真人命我镇守雷神洞,保护五位长老,不想在这里遇到了。” 天罗五老脸上微微变色。 元聪目光何等敏锐,立时冷冷道:“原来小兄弟早就与敝派有旧,今日武当山中,便是天罗五老葬身之处!” 天罗五老怒哼道:“未必!”突然同时踏上一步,同时出手,掌力森森,同时指向郭敖! 他们五人从小便生长在一起,一同修炼、御敌,早已心意相通,便如一人一般。此时均看出若杀了郭敖,那便可合五人之力,搏杀武当五老,于是同时出手,向郭敖暗算而来! 武当五老吃了一惊,急忙来救,但连他们都情不自禁赞叹天罗五老暗算的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此时又如何救得下来?那五道掌力倏然就攻到了郭敖面前! 风声劲烈,郭敖不避不闪,一声大喝,舞阳剑陡地化成了一团烈阳,向着五人合击而来的掌力迎了过去! 天罗五老的瞳孔骤然收缩:“舞阳剑?”他们都在这柄剑下吃过苦头,那种耻辱更是无论如何都忘不了。五人同声清啸,另一只手跟着挥出! 他们素来骄傲已惯,方才试出郭敖武功虽高,但不足抵挡五人合手一击,所以并未使出全力。但此时见了舞阳剑,那便再也不留余地,十只手掌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天罗地网,向着郭敖当头压下!登时将舞阳剑的烈芒压制得黯淡无光。 郭敖虽然处于劣境,但毫不慌乱,舞阳剑突然脱手,向着天罗五老激射而去! 他的手上寒芒陡起,身子跟着腾空,双目中已然尽是惨烈之气! 他已准备拼命! 便在这时,就听一声长啸传了过来:“鞠来了!”一团黑影挟着呼啸之风,向着天罗五老与郭敖之间飞落! 那鞠来势甚快,轰然一声,将舞阳剑击得飞了出去!变故突生,天罗五老不敢再去伤敌,五人都是齐齐退后一步,大袖飘飘,盖了下来,就如从来没有动过一般。 武当五老抢上一步,跟郭敖站在一起,冷笑道:“好个天罗五老,偷袭后辈,竟如此不要脸!” 天罗五老脸上就如仍戴着面具一般,冷冰冰地没有一丝表情。柏雍盘旋落地,笑着对郭敖道:“你再不走,我可就赢了,那时你可要信守誓约,一辈子不能用剑!” 郭敖脸色变了变,柏雍身形展动,将鞠球盘在脚间,手一抖,舞阳剑向郭敖射了过来:“还你的剑!” 郭敖大叫道:“等等我!”身子拔起,向柏雍追了过去。 武当五老齐齐惊呼道:“慢着,先杀了天罗五老!” 郭敖遥遥答道:“来不及了,先抢到鞠球再说!”武当五老对视一眼,矮胖的身子弹起,向着两人追了过去。 他们身受天罗五老的暗算,功力已然大损,唯有联合郭敖,才有一战的可能。武当五老虽不知柏雍是何等人物,但郭敖既然将这鞠看的甚重,看来只有助他抢到此鞠,才能让他安心帮助自己了。 郭敖一声大喝,身子在树枝上点了一下,笔直向柏雍射了过去。柏雍身子古怪地晃了晃,已然盘着鞠闪开了他的追袭,一面大叫道:“人越多了越好玩,都快来抢啊!那矮矮的老头子,你们若是抢到了,我就帮你们打那高高的老头子;那高高的老头子,你们若是抢到了,我就帮你们打那矮矮的老头子!” 他说得缠夹不清,但天罗五老跟武当五老只是一哂而已。他们都是当今硕果仅存的前辈高人,若是这么容易就动了心,那便与市井宵小何异? 柏雍微笑道:“怪老头子们还看不起我。瞧着了!”他突然定住身子,郭敖剑气轰天震地,猛抢了过来。 柏雍做了个鬼脸,道:“给你!”他突然将鞠逑送到了郭敖手中。郭敖出其不意,手中的剑气方要宣泄,将这鞠逑接住。柏雍大喝道:“谁抢我的东西,我就抢他的!” 他突然一指刺向郭敖掌心的劳宫穴。他这一指刺得极为怪异,恰好是郭敖真气方震又吐时所凝聚的那一点。郭敖全身剑气轰然爆发,裹着那鞠犹如闪电般向外飞去。 柏雍大笑道:“我也学你的八步赶蝉!”身子凌空跃起,横走八步,追上了那鞠,跟着一声大喝,腾空将那鞠猛踢向天罗五老! 那鞠的材质甚为特异,经此暴射,竟然并不破碎。柏雍此脚极为巧妙,本身全不用力,却将郭敖蓬然爆发的剑气尽数转移出去,直指天罗五老! 飙风激荡,那鞠刹那间如风火云龙,昂然跃动,似欲吞尽天下万物! 天罗五老脸上微微变色,当先一人冷哼了声,举掌反切,向鞠迎了过去。掌力刚展,立时虚握成爪,带起狂猛俦劲的真气,破空直击那鞠。他这一招名叫“控鹤引龙”,意思是说就算天边飞动翔舞的白鹤苍龙,也会被他这一招击了下来。本是天罗五老最得意的招数,此时施展出来,那是很看得起柏雍了。 劲气咝咝暴响,天罗老人爪劲纵横,已然将那鞠层层包住,劲气回绕,刚要以大力金刚般的威能,将鞠爆碎,哪知那鞠突然一跳,猛然向上急飞而去。这一下变生突然,登时将天罗老人爪劲组成的力圈冲开,直射重宵! 天罗五老的脸色真的变了。 柏雍嘻嘻笑了声,道:“怎样?” 天罗五老冷冷道:“雕虫小技,也敢卖弄。” 那鞠带风团火轰然冲下,天罗五老长袖卷出,向着那鞠迎去。 柏雍微笑道:“我只奇怪人上了一次当,为什么还要上第二次!” 天罗五老不由一窒,突听一声急响破空,柏雍手中射出一枚石子,将那鞠撞得远远飞出,撞在前面的树上,接着又在地上弹了几下,曲曲折折,但却迅捷无论地飞到了柏雍手中。柏雍一根手指托着鞠,悠然转动着,道:“技虽然小了点,但刚好有用,是不是?” 天罗五老沉默着,突道:“若我们夺得这鞠,你真会帮我们?” 柏雍微笑道:“我现在就帮你们。” 天罗五老不明白他说什么,默然看着他。 柏雍解释道:“既然我与这位郭老爷是对头,你们高高的五人与那边矮矮的五人也是对头,那为什么不能我们六个联合起来,对付他们六个?” 天罗五老眼中精光暴涨:“只要你牵制住那小子半刻钟,他们就死定了!” 柏雍急忙摇手道:“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是说,我们六个一队,他们六个一队,只要一队中任何一人抢到了鞠,那便胜利了。胜利的彩头是,我便可以帮你们对付那矮矮的五个。你看怎样?”他转头对着郭敖闪了闪眼睛,道:“我们的彩头另算!” 天罗五老略一沉吟,道:“好,便是如此!只是他们五个若是不肯参加呢?” 柏雍笑道:“你们若是参加了,他们又怎会不参加!” 果然武当五老淡淡道:“我们五兄弟几时怕了你们这几只鬼?老道士早就想奉陪这几根骨头了。”十人目光接在一起,都满是仇恨的火星炸开。 柏雍急忙圆场道:“好啦!既然都同意了,那我们就开始了!一、二……” 他突地一声大喝:“三!”手上劲力轰发,那鞠破空劲射直上! 天罗五老长长的衣袖卷空而起,向那鞠缠去。他们的衣袖怕不有三四丈长,这一下登时抢了先机。 武当五老冷笑道:“又不是女人,穿这么长的袖子做什么?难道可以做裹脚布么?”说话之间,那鞠嗖嗖旋落,十条长袖一齐卷了过去。这般容易得手,就算天罗五老,也不禁嘴角微泛笑意! 猛地眼前乌影闪动,空中突然飞起了十只怪异的暗器!那暗器形状怪异无比,扁扁的,长长的,前宽后窄,上丰下锐,最前端蓬起一块,中间却是空的,上面系了几条带子,非起来呜呜作响,摄人心神。 暗器还未及身,一股淡淡的腥臭之气隐隐传来,似乎上面附有极为厉害的毒物,连武当山中如此凌厉的山风都无法吹散。 天罗五老暗暗惊心,眼见那暗器在空中划出十条乌茫茫的弧线,夹杂着嘶空尖啸,向天罗五老直贯下来!天罗五老跟武当五老多年敌对,可从未见他们施展出如此奇特的暗器来。难道这数年雷神洞潜修,竟让他们修成什么绝世的武功么? 几十年来双方恶斗不断,天罗五老可从来没多赚什么便宜。当下不敢再分神去去夺那鞠,十只长袖纷飞,向那暗器卷了过去。 入手但觉劲力沉雄,天罗五老功力震动,登时连展几种手法,将那暗器封得死死的。就算这暗器是霹雳堂的雷震子,那也不能伤他们分毫。鼻中嗅到酸涩的臭味更浓,天罗五老暗运大罗真气,将随着气息进入体内的毒气缓缓化开。 大罗真气传说是汉代毛仙人流传下来的,善能祛百病、御百毒,是以天罗五老虽觉那气味古怪,却也不放在心上。 就听武当五老哈哈大笑道:“饶你五鬼煞灵警,还不是捧了老子的臭草鞋?” 天罗五老脸上变色,仔细看时,却不正是五双烂草鞋么? 天罗五老地位尊崇,向来食必精,器必良,草鞋之物,书上自然读过,人间却未见过;模样约略知道,穿却是大可不必。当此性命相搏之时,又怎会想到武当五老竟会耍这种滑头?登时便上了这等恶当。想到方才传来的恶味便是武当五老的脚臭,天罗五老脸色都是铁青,用力将草鞋摔了出去。一转身,跟武当五老面对面站在了一起。 空气霎时间凝结。 一道冷寒的剑气横空而来,将十人的眉睫照得碧森森的。天罗五老跟武当五老眼神立即错开。 就听郭敖冷冷道:“既然说好了比赛方法,还打来打去的,难道都不敢比赛么?” 天罗五老厉笑道:“谁不敢了?”身子腾空而起,向鞠追去。柏雍正趁着他们争闹,偷偷地将鞠逮住了想逃跑,但见天罗五老一齐扑了过来,立即一声怪叫,一矮身,从树底下钻了出去。天罗五老身形翻滚,连接追捉。只是柏雍身法奇特,往往就在一刹那间,避了开去。 武当五老叹了口气,深深看了郭敖一眼,道:“走罢,再不走,鞠就被别人抢走了。” 郭敖盯住五人,道:“你们不逃走?” 天罗五老已追出几十丈,现在实在是逃走的最好时机。武当五老对望一眼,笑道:“我们十人乃是生就的冤家,逃是逃不了的!何况元聪五老,什么时候怕过别人?”说着,展开武当派的梯云纵,拔空追了上去。 郭敖摇了摇头,也跟着追出。 十二个人翻翻滚滚,你追我赶,不一会子就奔出近十里远。那树林更密,草丛更乱,十二人抢得更激烈。 天罗五老与武当五老都试探出郭敖柏雍两人武功甚高,一面起了爱才之心,一面也起了敌忾之心。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抢,但好歹要将这鞠抢到手,以证老骥伏枥,不下少年的至理。但郭敖与柏雍又岂是可轻易压服的,天罗五老与武当五老又彼此牵制,因此抢只管抢得越来越激烈,可是谁也没抢到。 乱草错楚,山风烈舞! 天罗五老脚尖在长草的叶尖上点了点,就待向柏雍扑去。柏雍刚做了个鬼脸,吐出舌头道:“不给你。”身子向旁边闪去。武当五老生怕柏雍偷袭,五个矮胖的身子倏然散开,向天罗五老合击过去,而郭敖乘机一脚斜出,要将那鞠据为己有。 突然,草丛中兴起了一股极大的杀意。 杀意浩瀚震荡,竟然如渊如海,绵绵如盈百里,将这片草群一齐围裹住! 那杀意实在太大,天罗五老、武当五老、郭敖、柏雍都禁不住身形一窒,只有那鞠不受控制地冲天飞起。 长草深没中突然显出了十二柄钢刀,横削向十二人的脚踝。这一变当真出其不意,钢刀来势辛辣,招数诡异如毒蛇出洞,更是人所难防。 但这十二人修为实在太高,也不见他们有何动作,已然齐齐冲天跃起。那十二柄钢刀却不追击,倏然就收了回去。长草漫漫,重归寂然,也不知下面藏了多少个人,多少柄刀! 郭敖怒啸一声,倏然从半空折身冲下。他的剑气鼓涌,将长草之下照得一片通彻,吐气开声,一掌击出。掌势凌厉,风过草偃,立即显出了下面全身都着了黑衣的人影。 郭敖的剑光猛然炸开,那些人影不敢招架,微微晃了一下,突然就不见了。 郭敖一剑击空,脸上微微变色,道:“东瀛忍术?” 谈话之间天罗五老也落在地上,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齐齐出掌,向地面击去。地下响起一声闷哑的嘶吼,一条人影带着泥土冲天而起。 才冲到三四尺高时,天罗五老中猛然一只铁爪伸了过来,“呛”的一声响,那人手中的钢刀被震成两截,那铁爪跟着击出,一爪将那人的心脏挖了出来。那人满脸惊恐地望着天罗五老冰冷森然的面容,突地发出一声惊惧之极的号叫,轰然倒地,他的眸子几乎完全瞪裂! 天罗长老将心脏摔在那人的尸体上,掏出一条洁白的丝巾,慢慢擦拭着自己枯枝一般的双手。 长草莽莽,不见动静。 他知道周围埋伏众人的心已经寒。 他杀人无数,手段至为残辣酷毒,便是要敌人心寒,再也不敢与他做对。他很满意这效果。 溅血的心脏在那人身上兀自腾腾搏动,将其中残余的热血一滴滴挤轧出来,落在那人蒙面的黑衣上,再将身上的黑衣染湿。黑红交替,显得极为醒目而丑恶,就如同那人顶上胡乱挽着的发髻,以及那副怪异入骨的五短身材。 武当五老怒道:“你们天罗教当真丧心病狂,为了歼灭武林同道,竟不惜与倭寇合作,引狼入室!” 天罗五老冷冷道:“你要看清楚了,人是我们杀的,可不是你们!” 元聪怔了怔,道:“那海边倭寇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 天罗五老冷冰冰地答道:“我们也不知道!” 他们在这里争论,郭敖跟柏雍却依旧追着那鞠向前奔去。尤其是柏雍,大呼小叫的,奔了个兴高采烈。郭敖剑气纵横,追着他不住劈杀,却总是差了一点点,让他逃开了。 天罗五老冷笑道:“身处埋伏中,却还如此大意,当真是不知死活!” 话刚说完,五人却惊觉草丛一阵乱晃,仿佛水浪般迅速退了过去。退去的方向,赫然正是郭敖两人前去之处!天罗五老与武当五老都是眉头皱起,喃喃道:“难道那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眼见郭敖与柏雍走得越来越远,十人都是身形掠起,追了出去。 转过一个小山坳,只见一棵大树下搭了个小小的帐篷,在这乱山之中显得特别醒目。两人刚刚靠近,立时周围一片呼喝,草丛、树丛之中也不知窜出了多少人,也不搭话,向着郭敖两人杀了过来。 那些人的武功都极高,郭敖与柏雍仓促应战,都弄了个手忙脚乱。柏雍大叫道:“乖乖不得了,招架不住了,鞠给你!”说着,一脚将那鞠向郭敖踢了过来,同时身子一阵乱晃,在人群中钻来钻去,顷刻之间闪过了五十七柄剑,三十柄刀,二十五把枪,二十九把流星锤,外加三把子母飞镗和江湖难得一见的孩儿槊。 郭敖舞阳剑在片刻中已经连接一百七十五招,虽然无一招能突破他的剑网,但也绝不轻松,眼见那鞠向自己飞了过来,忍不住大骂道:“方才怎么抢你都不松手,现在却踢给我,当真要害死我的命么!”但他骂虽然骂,却依然长剑裹动,让过来势,将那鞠接在了脚下。就这么顿了一顿,几十柄兵器一起冲了过来。 郭敖大喝一声,舞阳剑化作烈阳之华,纷然溅开,将敌人一齐迫退。然而一击之下,郭敖隐隐觉得手腕发麻,敌人却连丝毫喘息之机也不给他,呼哨之中,又是几十柄兵器连环击到。 柏雍却趁着这功夫,钻到了帐篷前面,笑道:“这里好,人少!快,将鞠踢给我!” 郭敖一声大喝,身子盘空而起,剑光化作万千飞星,向众人飞落而下。剑神的全力一击何等凌厉,登时就将那几十柄兵器击退了一步。郭敖就趁着这片刻功夫,飞起一脚,将那鞠向柏雍踢了过去。 柏雍接过鞠,笑道:“那我就先走一步了!”转身从帐篷上掠出去。围击众人都是脸上变色,突然舍了郭敖,一齐向柏雍杀了过来! 柏雍大叫道:“乖乖不得了,难道你们也想抢我的鞠?”身子在空中滴溜溜转动,见招躲招。但来人实在太多,突地一柄流星锤横击而来,柏雍叫道:“不要打我的鞠!”但他被几柄青剑缠住了,无法驰救,眼见那鞠球被一锤打破了个洞,向着帐篷飞落而下! 众人都去围攻柏雍,郭敖就觉身上压力一轻,突然弹起,掠过人群,向那鞠射了过去。 一近帐篷,登时便是几十人杀了过来。虽离那鞠近在咫尺,却已不能腾手来抓。郭敖此时也掌握了一点抢球的技巧,身子大鹤般凌空飞舞,脚尖用力在球身上点了点,那球笔直向帐篷落了下去,“扑”的一声轻响,已然穿帐而下。 郭敖横剑架开身前的兵刃,那球触地弹起,又向他飞射而至! 郭敖心中大喜,身子转了转,任由那鞠落在胸前,吸一口真气将它粘住,在空中横走八步,向外落了去。 那鞠中蓬蓬做响,似乎刚才一落之时,有什么东西从裂口钻进了里面,然而情势危急,郭敖一时也顾不得理它。 猛然帐篷裂开,一条人影冲天而起,大喝道:“留下此物!”一掌向郭敖击了过来! 那人身上锦袍耀眼,一张国字脸,甚为威猛,但掌力却大到不可思议。郭敖舞阳剑能御千斤之力,却被这一掌打得倒飞而出,身子还没落地,脸上已全是惊容! 第十章 旌麾煌煌曙色重 那人冷笑道:“还不跪地送过来,难道要让本王亲自动手?” 郭敖上下看了他几眼,暗暗惊骇,道:“本王?你是什么王?” 那人自悔失口,怒道:“要你多管!快快将那鞠献上来!” 郭敖大笑道:“别说你只是个王,就算当朝天子驾临,想要我这鞠,那也是想都别想!” 那人似未想到郭敖竟然如此直言顶撞,脸上一阵激怒,袍袖挥舞,却突然大笑道:“好男儿!不畏本王威严,敢于直言者,你是第一人!不如你归入本王驾下,荣华富贵,任你挑选!” 郭敖淡淡道:“你有于长空的剑谱么?” 那人怔了怔,道:“没有!” 郭敖笑道:“那我为什么要归顺你?荣华富贵,嘿嘿,难道我会看在眼里么?” 那人点了点头,道:“果然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本王倒错看你了!你去吧。” 郭敖也不同他多讲,转身向外纵去。从那帐篷中跃起一人,满面都是胡须,头上也结了个冲髻,对着那人叽里咕噜说了一阵倭语,那人一呆,大笑道:“本王只顾着爱才,倒忘了那物。你放心,此物对本王也是至关重要,绝不能让别人得了去!” 说着,斜斜一掌向郭敖击落。郭敖早有防备,身子宛如大鸟般凌空盘舞,躲了开去。那人自重身份,不愿意施展轻功,挥手道:“追!务须将那鞠夺到手!” 那些截杀柏雍跟武当、天罗十老的武士们立时舍了对手,一起潮水般向郭敖涌去。郭敖心知不宜久战,带了鞠飞速像武当山掠去。 那人遥遥看着郭敖向武当山紫霄宫奔行,取出一物,道:“传本王兵符,调十万大军,兵会武当山。” 一人躬身答应了,接过那人手中的兵符,带了几人绝尘而去。旁边有人抬过轿子来,那人跨了进去,随后向武当山追赶。这抬轿之人都是罕见的高手,虽行走山路,但那轿子却是又平又稳,走得极快,远远跟着郭敖等人。 轿中之人正是当今皇上七弟吴越王。 此人执掌天下兵马,权倾朝野,手下高手无数,并且近年来多预江湖之事,所图非小。青天寨中,托付三十万镖银与神威镖局的也是此人。却不知如今他微服武当后山,与众多倭人密谋,又是存了何等样的居心? 吴越王悠闲地御轿行山,大有谢康乐的富贵风雅之气,郭敖柏雍就苦不堪言了。吴越王手下的武士极多,怕不有七八百人,得了他的命令,便是性命不要了也要将鞠抢到手。这些武士的功夫都极高,杀得郭敖喘不过气来。地下、树中不时有倭国忍者窜出,冷不防地便施展偷袭。天罗五老更如影附形,随时都觑了便宜,施展杀手。所幸武当五老见情势危险,也跟在他身边,助他御敌。合六大高手之力,也仅能自保而已。 柏雍却极为高兴,在人群中窜来穿去。他的身法极为神奇,那么多刀剑飞舞,他总能在间不容发之时,闪了过去。人越多,他便玩得越是兴高采烈。只是这等拼了性命的蹴鞠比赛,牵连的人越来越多,郭敖欲罢不能,又哪里高兴得起来? 差不多一千多人就这样为了不同的目的翻翻滚滚地抢着那小小的鞠球,渐渐逼近了紫霄宫。 紫霄宫中是一片血海。 敌人的血、自己的血散了一地。 这已是传说中的修罗场,再也没有丝毫道教清静修为的气象。清虚道长拄着剑,看着身边重重包围的敌人,重重地叹了口气。 青微铺果然是个陷阱,等自己率领武当精锐杀到之时,却陷入了魔教天龙部笑仙子宁九微布下的万蛇大阵,弟子们被数万毒虫咬噬,顷刻便死伤百人。清江、清湖、清光师弟在混乱中死于一位紫瞳少年的剑下。自己施展武当最高秘法,用清寥剑音震退了群蛇后,却接到武当山上传下的消息,说魔教率领大军攻入了紫霄宫。此乃武当派的根本重地,列位祖师的遗像遗物以及武功典籍都藏于其中,怎可不救?于是又率众匆匆杀了回来。却不料紫霄宫早已失陷,天罗教天枢部在其中布下重重机关,又有天香部的种种秘毒,杀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武当一千多弟子,到现在只剩了两百不到,难道真是天亡武当,要假魔教之手么? 清虚道长仰天无语。他的真气已消耗了大半,再也不能运起飞云一般的剑势,斩敌于丈外了。而敌人却重重包围着他们,几有千人。众寡悬殊,这仗还怎么打? 鬼音娘子抱了一柄镶嵌了骷髅头的箜篌,她的脸庞隐在淡淡的轻纱中,悠悠道:“清虚,你还迟疑什么?难道你还有谈条件的余地么?” 清虚怅然地望着她。他认识她,三十年前,没有人比他更认识她了。他知道她的本名叫云紫烟,是洛中云家的小姐,也是他出家前的妻子。但世情变幻,今日她居然带着魔教的弟子杀入武当山,要他投靠魔教,做天霜部的堂主。 天霜就是剑,武当派的剑法,总算还没被人看不起。 总有一天,我要你屈膝跪在我面前,说我错了!他还记得她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只是现在她还在乎他屈膝不屈膝么?而他真的做错了么?清虚道长极力望过去,想看清楚这雾纱轻笼后的表情。但他什么都看不见。那纱犹如武当山金顶上常年不散的积云一般,将浮世的一切都遮住了,不留下一点印记。 清虚缓缓闭上眼睛,道:“武当乃是正道,不能与魔教同流合污。” 鬼音娘子咯咯笑道:“三十年前,你还不是跟我同流合污,睡在一个被窝里?”这句话甚至比她的夺命魔音还具有杀伤力,武当众徒听了,脸色都是一变。 她猛然将脸上的轻纱拉了下来,厉声道:“正道?这就是正道对一介女子所做的事情!” 她的面容一片焦黑,上面根本已看不出五官,只剩下模糊的几个洞口,随着她的厉呼一齐抽动。她的眼睛却显得愈加明亮,仿佛腐烂的死沼中闪出的唯一一点水光。山风吹动,衣袂飘扬,她就如暗夜的修罗,在这武当的绝顶狂舞! 天气渐渐转明,又快天亮了。 清虚冷冷注视着她,长剑斜斜挑起:“我只恨当初一时手软,没将你斩杀!” 鬼音娘子身形霍然顿住,两只眼睛充满怨毒盯住清虚。她的全身都在颤抖,她的手猛然在鬼面箜篌上划下,凄声长呼道:“杀!” 天罗教众一齐暴喝,手中长剑举起,向武当众弟子冲了过去。就在这时,山下忽然传来一片轰轰的闹声,倒如山洪突然爆发了一般。鬼音娘子脸上变色,手臂霍然挥出,将天罗教众止住。猛地南侧山墙被一阵大力推倒,一大群人涌了进来! 这群人也不顾紫霄宫中有些什么人,大声啸呼着,追着一个小小的藤球发狂一般地大兜圈子。只是这群人的武功实在太高,转瞬之间就将鬼音娘子布下的合围阵势冲散了。 尤其让鬼音娘子吃惊的是,这之中竟然有天罗教的五位长老! 遥遥对着紫霄宫的一座小山顶上,丹真纳沐静静地看着崇轩:“你失败了。” 紫霄宫中千余高手突然显身,是敌是友,情势难明。难道是江湖正道得知消息,一齐来救援? 崇轩努力地想看清楚些,但相隔太远,他也只能看到些淡淡的影子。山下突然传来一阵昂然的号角声,层层叠叠的旌旗招摇,蚁群般的兵甲密密麻麻蠕动着,赫然聚向武当山的字霄宫。 以崇轩之能,也难以一下子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天罗教围剿武当的计划,已不能再进展下去了。 这一点,丹真纳沐看出来了,崇轩自然也看出来了。 他的目光悠悠,从白云中远望出去。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表情:“我并没有失败,武当派的实力已然大损,并不能再对天罗教造成什么威胁。江湖之中,事实上已没有了武当一派。” 丹真纳沐收回目光,也望向白云深处:“但江湖已惊醒,你下续的计划已完全被打断。只要他们联合起来,天罗教的实力就算再强,也不能啸风挥雨了。” 她顿了顿,道:“事急则合,武林正道,只怕会迅速组成同盟的。” 崇轩没有回答,初出的朝阳射进他的双生的彩瞳中,仿佛隐藏了两对太阳,在微微旋转着。山顶的云气越来越稀薄,将大地的姿容亮了出来。 崇轩脸上显出一丝笑容,道:“没有任何计划是完美的,我也从不奢想就此灭掉整个武林。有个对手,总是好的,不是么?” 丹真纳沐将斗篷拢起,遮住那刺目的阳光,道:“难道一统江湖就那么重要么?你若是肯跟我走,我可以给你展现另一个世界。” 她深深看着崇轩,像是在垂赐,又像是在邀请。 崇轩也看着她,他眸子里的重彩已不再旋转,因为他想将眼前这个神秘的女人看清楚。 丹真纳沐迎着他的目光,一丝退缩的意思都没有。 四周云来云去,两人便一直对视着。 良久,崇轩苦笑道:“我是个俗人,尘世中有太多我无法割舍的东西,我不能随你去。” 丹真纳沐轻叹了一声,转身向山下走去。她身上的白衣就如同那山中白云凝结成的怅惘,在山头朵朵盛开,然后随着繁华落尽,越来越淡。 崇轩突然道:“我们……我们还能再见么?” 丹真纳沐没有回头,轻声道:“万事随缘,问我,不如问你。” 崇轩久久地注视,直到她影约的身影在山岚越来越淡,再也看不见了。 他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我说有缘!”然后打了个手势。 鬼音娘子身子微微颤抖,盯着眼前这些散乱的人影。她心中的狂怒几乎就要炸开,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命令手下蜂拥而上,将清虚斩成一堆肉酱。但她不能这么做,因为她没有得到命令。 崇轩的命令。 自崇轩代行教主之职后,天罗教中便没有教主了,因为所有的人的心中都只有一个信念:服从代教主。三年之后,鬼音娘子虽然面对着自己一生中最切齿痛恨的人,却也不敢贸然下令。 她只有等待。 然后她看到对面的山头上袅袅地升起了一道白烟。 这是撤退的信号。 鬼音娘子目光怨毒地盯着清虚,盯住他枯槁的面容,盯住他苍然的白发,盯住他凄恻的眸子。这是她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伤痛,每次在漆黑的夜中,她都会数着它,一遍遍提醒自己还活着。只有伤痛,才是活着的证明。因为她曾经爱得深沉,也因为她如今恨得刻骨。这爱与恨都已经深入骨髓,成了生命本身。忘记了它们,这生命也就再无意义。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用力记住这让她苦恨了一世的面容。然后她轻轻地挥了挥手,当先向山下走去。 她再也没有回过头来。 天罗五老恨恨地盯了武当五老一眼,也跟在了鬼音娘子身后。 他们虽是退走,但绝不忙乱,整整齐齐的,天音部是天音部,天香部是天香部,天枢部是天枢部。 天罗教心存天下,规矩之森然,当真令人畏惧。清虚道长看在眼中,愁意更甚。 但毕竟大敌还是退却了,这无论如何都是令人欣喜的事情。再看着这满地的鲜血,和在紫霄宫中奔突来去的千余人,清虚道长的眉头又忍不住皱了起来。 他突喝道:“结阵!” 剩余的两百多弟子突地齐齐亮出长剑,随着这声呼喝,齐刷刷结成了一座座的九宫剑阵。武当派盛名垂数百年,参半是靠了这九宫剑阵。此时数百人施展开来,登时便如在紫霄宫中设了无数的屏障,那千余涌进来的高手虽然各自身怀绝技,但无法统在一起,各自为战,立时便被阻住,再也不能随意行动。 清虚道长森然道:“武当派虽然新遭变故,但也未许轻侮,各位请自重。” 柏雍笑嘻嘻地走了上来,道:“道长请息怒,我们此来,绝无恶意,只是想借贵派的山门一用。” 他手指指着的正是武当派那被郭敖砍了一剑,然后又被沈青悒的铁船撞塌半边,再经方才血战砍得斑斑点点的巨大山门。 清虚道长重重哼了一声,道:“武当派化外之人,什么都不借。” 柏雍嬉皮笑脸地道:“别这样说么。我送你一件东西好不好?” 他在地上走了几步,仿佛在量测什么东西,又在地上敲了几敲,走到西边小门边上时,突地在地上挖了起来。清虚道长的眉头又皱起,却听柏雍一声欢呼:“找到啦!” 他的手轻轻一扯,从挖出的洞中扯起了一条褐色的绳索状物,笑嘻嘻地举了起来。 清虚道长脸上骇然变色,道:“火神索!” 柏雍扮了个鬼脸,道:“原来你也知道。”清虚道长顾不得多说,急忙纵了过去,一剑将火神索斩成两截。一面匆忙地带领弟子们顺着那火神索挖去。 火神索乃是天罗教一大利器,传说其配制秘方传自霹雳堂,乃是不传之秘。霹雳堂名垂天下的霹雳子虽然厉害,但爆炸范围小,遇到高手,便未必有用。这火神索埋在地下,用时只要将引线点燃,那便想炸多远,就炸多远。武功在其前简直毫无用处,乃是江湖人士最大的恶梦。 天罗教为了取得火神索的配方,不惜派了七位高手,投入霹雳堂中,卧薪尝胆,费了三十年的时间,终于功成。顺便将霹雳堂炸得寸土不剩,从此一蹶不振。火神索也成了天罗教争雄天下的利器之一。 清虚道长哪敢大意?伙同众弟子,仔仔细细地满地搜寻,顷刻之间,便一齐走了个干干净净。 剑阵一去,那些武士们又是一声怒喝,扑了上来。 柏雍呼道:“且停!”那些武士们去势稍遏,柏雍微笑道:“你们想要这个鞠,是不是?” 众武士一齐点了点头。柏雍道:“我们不想要它。”众武士大喜,柏雍道:“我们只是比赛谁先将它踢进这个山门中,至于后来它归谁去,我们却毫不关心。你们何必再抢?” 众武士闻言一阵欢呼,都呼隆一声,涌到了山门对面,眼巴巴地等着柏雍一脚踢过来,他们好抢了去交差。他们方才抢了半天,深知柏雍跟郭敖都不好对付,现在能够袖手而得,当真比什么都高兴。 柏雍一脚踏住那鞠,笑着对郭敖道:“准备好了么?” 郭敖点了点头,慢慢走过来,站在柏雍对面。柏雍双掌轻拍,两人中间骤然卷起了一阵狂风,郭敖跟柏雍都是劲气暴提,待要迎接那决胜负的一击。 柏雍拍到第三掌的时候,脚尖突然用力踏下。只听“波”的一声轻响,那鞠倏地冲天而起,一飞便是十丈! 柏雍微笑道:“看是你先抢到,还是我先?” 郭敖一声冷笑,身形冲天拔起,向那鞠追了过去。柏雍笑着摇了摇头,郭敖堪堪追上那鞠,突然一枚小石子破空直上,将那鞠弹得更向上拔去。八步赶蝉的轻功,其神妙之处,就在于可以空中换力,变更身法。就见他深深吸了口气,脚步纵出,仿佛无形中踩着什么阶梯一般,身子水平横折,凌空走了八步。 山门外众武士虽也都身怀绝艺,但这等神妙的轻功,却是第一次见到。登时彩声雷动,响彻了整个山顶。 柏雍脸上微笑不绝,手中石子连环弹出,将那鞠越弹越高。 郭敖轻功身法虽然高妙,但毕竟快不过石子,眼见鞠就在眼前,却无论如何都拿不到。再走几步,真气一窒,登时向下落去。 八步赶蝉虽然是第一等的轻功,但毕竟只是轻功而不是神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身体久停空中。 柏雍手中石子便不再弹出,那鞠距离郭敖三尺多远,直落而下。待到快到地面时,倏地眼前人影一闪,柏雍拔空而起,瞬间便超过了郭敖,射到了那鞠旁边! 郭敖身子在地上一触,立即运劲上拔,但终究还是慢了半步,眼看那鞠从眼前一闪而过,被柏雍踢得向山门飞射而去! 败了!这念头闪过时,郭敖心中禁不住一痛。 十多年了,他第一次尝到失败的滋味!那鞠呼啸而过,倏然掠过耳侧,闪到了他脑后,他已完全来不及阻拦。 但不知怎么的,他的脑中似乎猛然想起了什么,仿佛一道尘封之门在记忆中瞬时开启。他下意识地左脚飞起,向后踢去。这动作似乎完全没经过考虑,直到踢出之后,郭敖才猛然惊醒过来。 而这一踢极为怪异,脚心向天,竟然踹向自己的后脑。但就是这荒诞无比的一踢,却正好踢中脑后那枚飞旋的鞠。鞠身登时一阵旋转,骤然停在了空中。郭敖身子跟着翻起,另一只脚横空扫出,那鞠发出一声闷响,向着山门飞射而去! 郭敖身形翻转,落到柏雍面前,冷冷道:“我赢了。” 皮鞠劲射! 突然,山下显起一道人影,冠带煌然,骇然正是方才的吴越王。 吴越王来势好快,转瞬之间就到了山门前。 那鞠堪堪入门,他身形晃动,已然闪来,一伸手向鞠球上抓去。但郭敖含怒而出的一脚力道何等巨大,吴越王登时便觉一道劲力犹如斧凿一般直劈了过来。他的左手倏然翻出,一并抓在鞠球上,匡绝当世的掌力轰然发出,与那道劲气撞在一起。武当山门早就备经折磨,哪里还受得了如此冲撞?轰然一声大响,迸成千余块,碎了满地。 吴越王缓缓展手,那鞠已然碎成万千粉末,纷乱撒下。 吴越王神色变动,注视掌中,一时无言。 柏雍呆了呆,突地大笑道:“这下好了,没有山门,没有鞠,也没有了胜负!” 郭敖也怔住。 柏雍夺走皮鞠是一变,他忆起来时沈农所传,夺回皮鞠又是一变,但两人都没想到吴越王忽然出现,竟将那鞠跟山门一齐震碎。 郭敖素性豁达起来,淡笑道:“反正以你教的招数致来的胜利,我也不怎么想要。” 柏雍眨了眨眼,道:“你早看出来了?” 郭敖道:“或许是因为你并不太想瞒住我。” 柏雍吐了口气,道:“要想骗你可真不容易。不过你还是被我骗了。” 郭敖微笑道:“是么?”他并不是很在意,毕竟他早就说过,柏雍是个很有趣的人。 柏雍做了个鬼脸,道:“没有于长空的剑谱!” 郭敖脸上变色,道:“什么!” 柏雍哈哈大笑道:“根本就没有于长空的剑谱,我骗你的!” 郭敖道:“但那剑意……”剑法能骗得了人,剑意却不能。郭敖世称剑神,并非浪得虚名,自然能将这之中的细微之处分得清清楚楚。 柏雍干干脆脆地道:“也是假的!是我用奇门遁甲影响了你的感觉,造出来的幻像。你出手试探我,便已在冥冥里相信了我的话,我就利用这一点,用奇门遁甲困住了你!而那时的你实际已陷入我用竹屋布下的六丁六甲阵了!” 郭敖脸色渐渐阴沉下来,这场见鬼的蹴鞠比赛惹出了天罗五老,惹出了吴越王,差点跟天罗教对决,竟然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柏雍就觉周围空气渐渐变冷,他虽还在笑着,脸色却已有些发苦。毕竟郭敖号称剑神,他之含怒一击,没人敢小看。 风云苍茫,郭敖突地一笑,道:“别人的剑谱,有没有与我何干?剑谱是别人的,朋友却是我的!” 柏雍也笑了。两人一齐大笑。 吴越王垂手站在山门外,看着两人大笑。他的眼神闪动,竟似有一丝羡慕。 这也许是因为他也是个寂寞的人,越在高位的人,也许便越是寂寞,因为他已不肯再交朋友,而别人也已不敢跟他来往。他突道:“本王请两位去荆州王邸一游,两位可否答应?” 郭敖反问道:“你有没有于长空的剑谱?” 吴越王怔了怔,道:“没有!” 郭敖道:“那你有没有酒?” 吴越王也笑了起来:“酒倒是有,要多少有多少!” 郭敖跟柏雍一起抢着道:“那我们就去喝干它!有多少喝多少!” 三人一齐大笑。门外一人接口道:“我也去,你们休想落下我!”一条绿影飞了进来,却是刚刚赶到的沈青悒。 柏雍笑了:“我的仇人来了。” 沈青悒看了他一眼:“原来你就是那个叫沈农的乡巴佬啊。这么说,我杀你的景象,也是被你的遁甲术造成的幻觉了?” 柏雍笑道:“你明白了这个道理,以后最好能少杀点人。”他又顿了顿道:“你会喝酒么?” 沈青悒很干脆地道:“我不会喝酒,我只知道将酒倒进口里,一次便是一碗!” 柏雍又怔住了,喃喃道:“这样的女孩子谁敢不带着去?只是你这么能喝可怎么得了?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沈青悒秀丽的面容上,怒气中也带上了一丝红晕,她扬手要打时,却又缓缓垂了下来。 朝阳如此温暖,争杀已经够多的了,又何必再添? 这灿烂的朝阳,将残破的紫霄宫照得一片煌然。宫中不断响起武当众人搜到火神索时的欢呼,给满目的惨淡抹上了一丝亮意。 凋零过后,也许便是新生,是开始。武当虽一役式微,但总保全了一息命脉,比及少林,已属幸运得多了。 山门外侧,吴越王手下武士阵旗严整,簇拥着柏雍郭敖向山下行去。吴越王当先而行,大袖飘飘,魁梧的身材正映着煌煌日色。郭敖盯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闪起一连串的疑团。 吴越王为什么在武当深山中出现?又怎会与那些倭国浪人混在一起?他抢夺皮鞠为的什么? 若这鞠竟是个宝贝,那他又为何将它击为碎片?还是当初他一脚踢进帐篷后,恰好从帐中带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难怪此后鞠逑便蓬蓬响个不停,似乎真的装入了某件东西。 那么这东西又是什么?值得派出十万大军,满山搜索? 郭敖暗暗悬想,吴越王的影子越扩越大,宛如压在他眼中的一团阴霾。柏雍和他此去荆州,当真只是游玩么? 大殿前山风寂寂,郭敖仰头望向那湛蓝的天空。天罗教所图甚大,绝不会就此甘休,眼前这人,也似乎有着太多的秘密。江湖风雨,当真是越吹越厉了。 只是李清愁和铁恨此刻又在何处?郭敖一念及此,心中满是思念——对酒当歌时,忽然少了豪语相邀的伙伴时的思念。 他不再犹豫,大步踏了下去。 第一章 座谈啸傲揖八方 荆州。 荆州最高的是什么?不是城外的画扇峰,也不是城内的掷甲山,而是吴越王府的云湖阁。 云湖阁高十八寻,每两寻一层,雕着一种怪兽,看去威严且神秘。因为是吴越王的宅邸,寻常百姓不敢细观,但市井传言,这九种怪兽,就是传说中“龙生九子”的九龙子。 这等僭越的事情,百姓们当然不敢深谈,但吴越王之心,也就路人皆知了。只是吴越王难得来荆州一次,因此,云湖阁的最高顶一直空着。下一层,住的是王府管家钱盈舒。 钱盈舒是个人才,一两银子可以赚来三百两,识得古董,会选名马,极懂赏鉴乐器,除了不会武功,几乎所有“人才”该会的本事,他都会。所以他虽然有些自狂自大,但吴越王还是让他做了管家,大加倚重。因此他才能住在云湖阁的次高处。 但钱盈舒自己却觉得他最大的本事并不是走马斗狗,计谋经营,他常常自命为天下第一风流公子,识美人才是他最大的本事。他的确有这个本事,昨日他识得就是春月斋的红云姑娘。 红云是春月斋最红的红倌人,碧月是春月斋最红的清倌人,红云碧月是亲姐妹,也是荆州附近十三城最负盛名的美人。只是最红的倌人当然也最骄傲,寻常的公子哥儿根本不入其法眼,钱盈舒自命天下第一风流公子,当然不甘落后。于是红云落在了云湖阁的最高处。 钱盈舒踌躇满志,吩咐下去:“闲杂人等,一律不准打搅。” 吴越王虽然回了荆州,却一直住在军中,钱盈舒仍是云湖阁的当家主,当家主吩咐下去的,还有谁敢不听从? 于是云阁高锁,一夜寂寂。 红日满床,云湖阁上依旧没有动静。钱管家许下的赏红,也不见发下来,府中的丫鬟仆妇们都笑着窃窃私语。钱盈舒虽风流而不下流,下人眼中还是颇有几分亲和的。 看着日头越来越高,当下几个年轻的小厮由厨子老斧头带领,“砰砰砰”地敲起钱盈舒的门来。 钱盈舒是“雅士”,睡觉自然是很警醒的;红云是名妓,时间当真可用金子来衡量,也自然不肯多睡。但几人敲了一阵门,里面却声息皆无。 老斧头笑道:“钱爷昨夜下的本钱可真不少。你们再用力些敲,在这里做客的剑神郭大爷几日没有回来了,钱爷再不去找,回头王爷怪罪下来,可不是你我所能承担的。” 那些小厮都笑道:“一会钱爷要是怪罪下来,你老可不要推得一干二净。” 老斧头笑骂道:“几个滑头别的本事没有学会,倒知道推诿了,还不快些上去敲!” 那几个小厮也都是好事之徒,当下用力敲了起来。哪知那门并没有锁,这一用力,登时“吱呀”一声响,悄然敞了开来。 小伙子笑道:“钱爷这可太匆忙了,竟然连门都没关。幸亏云湖阁高……” 老斧头的眉头却皱了起来,他的脸色突然变了。苏幔低垂中,他隐约看到两人横在床上,一动不动。他的心中突然感到一阵不安,急忙抢了上去,将红红的流苏帐掀了开来。 天下第一的风流公子钱盈舒就躺在苏幔的最中间,他的神色极为平静,脸上含着一丝微笑,头微微侧着,似乎在聆听什么。他的衣服穿得很整齐,连脚上的云头鞋都没脱。红云的头枕在他身上,脸上却一片痛苦,秀美的面容奇异地扭曲着,一双美眸圆睁,仿佛在最后一刻受到了极为残酷的折磨。 两张脸容一平静一惊恐,形成鲜明的对比,却都已经僵硬、固化,在锦罗绣帐中凝成一幅无比诡异的画面。 老斧头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几个小厮也都发觉了不妙,一拥抢上来,七手八脚地将钱盈舒与红云抬了起来。 钱盈舒身上看不到一点伤痕,面容还残留着些许的红润,并没有下毒的痕迹;红云胸骨断折,心肺俱碎,血迹几乎浸透了整张床褥。虽然死状各异,但两条生命,总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只有在众人纷乱的忙碌中,从两人身体夹持的位置,落下一枚青森的树叶。 凌晨寅时。九月。 杨锋,大盗,天罗教堂主。 传闻他五岁时就杀了第一个人,十一岁的时候,他同两湖大侠云冲天斗刀,竟然斗到了第三十一招。 他却没练过任何武功,他凭的就是先天对刀的感觉,凭的就是快、狠!虽然杨锋杀了二十六个人,但云冲天还是没有杀他,因为他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孩子。 但杨锋却觉得这是他的奇耻大辱,因此他远投荒漠,拜了大漠狂刀玉雕为师。三年,他将玉雕刀法的精髓尽数学到了手,在玉雕将血翎刀郑重地传给他,立他为玉刀门第八代掌门时,他一刀斩下玉雕的首级,随即将玉刀门斩杀干净。 只因为他不想做边陲的霸王。他认为玉雕是在侮辱他。 然后他一人一刀回到中原,在云冲天的门口,将他一刀斩成两截。随即杨锋的名头传遍江湖。他的行事也就越狠、越辣!只要他看不顺眼,他的刀就会出鞘。 他喜欢酒,喜欢美人,喜欢享乐,这一切,都需要钱,所以他做了大盗,他只会挥刀,别的什么都不会。 幸好挥刀就可以赚来很多很多的钱,只要你的刀挥得足够快。 他不光刀快,而且审时度势。近年天罗教声誉鹊起,他又投诚其中,做了一名堂主。有了靠山之后,他杀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但杨锋从不怕人报复。只要有人的刀快过他,就算死了又怎样?男儿生着头颅,不就是等着刀更快者来斩么?所以杨锋提着葫芦,一面大口喝着,一面在街上行走。 他什么都不怕。 清晨。阳光很好。 荆州是个好地方,水清物灵,各种鲜花从阳春二月一直开到深秋十月,卖花的小姑娘也就从二月一直跑到十月。九月的秋天,正是菊花开得最好的时候,卖花的小姑娘的脸,也就笑得最为灿烂。 这一朵一朵的鲜花,会簪在书生的冠上,别在英雄的襟上,插在美人的鬓上,供在富人的堂上,然后换来米,换来面,家中的阿妈跟弟弟就可以饱吃一顿,预备接下来数日的饥饿。 这是个平常的故事,并不会有人觉得凄恻。 所以杨锋连看都不看,只自顾自大口喝着酒。小姑娘却跑了上来,怯怯道:“大哥哥,买朵花吧。我的花又香又新鲜,还便宜。” 杨锋的相貌并不值得恭维,小姑娘很害怕他,但她又不得不上来。荆州盛产鲜花,那么卖花的生意就不会很好。 杨锋乜斜着眼看了她一眼,突然一阵大笑:“你若是肯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买你的花,如何?” 他并不是想调戏这个孩子,只是他很喜欢别人怕他,而年轻的小姑娘们,岂非最怕色狼?杨锋向来喜欢采取最直接的方法。这个方法,如今就最为直接。 小姑娘却没有害怕,她的眼睛里有了光彩:“真的么?你……你不会骗我吧?”她已很久没有卖出去花了,任何机会她都必须紧紧抓住,否则她就要在饿了两天之后,还要再饿着。 杨锋冷冷道:“你不相信,那就算了。”他举步跨了出去,小姑娘急忙道:“好……好嘛,我告诉你就是。” 她有些害羞,轻声说了几个字,杨锋的耳力算是好的了,可也没有听清,他俯下身子,将耳朵凑了过来,道:“你说什么?” 可能是能卖出花的诱惑太大,小姑娘踮起脚尖,凑到杨锋的耳边说了几个字。 杨锋突然觉得有些不妥,俯下身让他的重心不稳,他的刀就不能完美地挥出,能一斩杀人的信心就降低了。作为第一流的刀手,这实在是很致命的失误。 他真力运出,想将身子收回来,就在这一瞬间,一股力量突然深入到他的心肺间,瞬间,他全身的真气都被打散。而他的刀还没有出手,再也没有! 他最后看到的是那小姑娘的脸突然扭曲,胸膛却宛如爆炸一般,砰然碎裂,鲜血如散花雨,随后她倒在了地上。 两具尸体几乎同时摔在地上。 或者高贵,或者低贱,都一起躺在清晨撒满微霜的泥土中,再也没有分别。小姑娘篮中的鲜花凌乱地散倒在两人的身上。 满地黄花堆积,就这样和人的生命一起,零落成泥。 这是荆州最热闹的一条街。 不久之后,荆州的衙役就赶了过来,将两具尸体搬走。忤作验尸的结果,杨锋尸体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小姑娘胸前肋骨却完全粉碎。在杨锋的衣襟上,发现了一片青青的树叶。 凌晨卯时。九月。 未时,这两枚树叶都摆在吴越王府的大堂上。这是荆州捕快连夜送来的,吴越王不在府内,捕头们急得焦头烂耳,等他从军中回来。 刚刚起床的柏雍拉着不想起床的郭敖,兴致盎然的在一旁探勘物证。 柏雍和郭敖都是王爷的贵客,王爷下了吩咐,他不在府中之时,一切取与,都随二人自便,因此,柏雍说要参与查案,也就没有人敢说个不字。何况此案来得怪异无比,整个荆州的捕头都一俦莫展之时,有了剑神郭敖的朋友代为查探,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柏雍已然换了一身探案的衣服,一袭宝蓝色的英雄大氅,暗绣满日月星辰,动静之际,星光闪烁,再配上腰间正红色撒花缎带,鹿皮及膝官靴,真是英武出众,卓然不凡。 只见他目不转睛的凝视着眼前的树叶,平日嬉皮笑脸,此次却连眉头都一直没有松开过——只因这次的案情太为怪异。 柏雍突然伸了个懒腰,长叹道:“周大人可今年五十三了,是附近几省著名的捕头。他说死者身上没有伤痕,那便肯定是没有。钱盈舒与杨锋经脉、脏腑全都正常,肤色也正常,并非被人投毒,或者中了劈空拳之类的武功。红云与卖花小姑娘胸前的经脉却尽数断裂,死状凄惨,竟似被人用极强的真力震死的一般。两宗凶杀案都是死亡两人,两人挨得极近,死法却截然不同。尤其杨锋,乃是一流的高手,竟也会这样死去,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我想了许久,也没想出头绪来。” 郭敖沉静地盯着案上的树叶,道:“所以你觉得线索应该在这两片树叶中?” 柏雍摇头道:“不是我觉得,而是现场中只能找到这两片树叶!” 郭敖道:“树叶只是树叶,能说明什么问题?” 柏雍伸出手去,仿佛想抚摸一下它们,他的手指距离那树叶还有半寸的距离,便不再伸出,他的眼睛突然亮了:“云湖阁高几参天,任何树木都不会生得那么高,为什么却在阁中高处发现了这枚树叶?杨锋死的地方,是荆州最繁华的街道,店铺虽然很多,但树却极少,我看过了,离那里最近的一株树,是在八十四步外。闹市人杂,八十四步外的树叶若是要飘过来,就算不被踩烂,也要沾上尘土。而这树叶却完整青翠,就像刚摘下来的一样。这说明,它有很多话要跟我们说。” 郭敖一怔,目中也露出了深思的眼色,他等着柏雍说下去。 果然柏雍道:“第一,是凶手想要告诉我们什么,但我想来想去,却没想出来。树叶只是树叶,尽管在死人身上,它仍然是树叶,我也听不出它说的是什么。” 郭敖道:“既然有了第一,想必一定有第二。” 柏雍笑道:“第二,就是……”他拖了长腔,眼睛注意着郭敖的神色,缓缓道:“这树叶就是凶器!” 郭敖讶道:“树叶是凶器?这怎么可能?” 柏雍嘻嘻笑道:“郭大少行走江湖,就没听说过一种功夫,叫做摘叶飞花,伤人立死?” 郭敖动容道:“但那只是夸大之词,从未听谁真正练成过!” 柏雍摇头道:“我也不愿相信,但是若不是这样的武功,又怎能让杨锋不出刀而死?又怎能不见伤痕、不下毒在闹市中要了人的性命?听说这种功夫乃是寓极霸道于极柔和,击中之人虽立即死亡,但却全身经脉完好,也找不出伤痕来,旁边波及之人,却被透出的狂暴之气侵凌,往往经脉尽断,与这两宗案件正相吻合。若说不是摘叶飞花,那就太过巧合了。” 郭敖沉吟道:“若这推断真的不幸而中,那我们又如何找出凶手?” 两人对望一眼,并不说话。 站在他们周围的荆州府捕快们,目中却都已透出深深的恐惧——摘叶飞花的功夫,已经近乎神魔,决不是小小荆州府衙能够对付的。 荆州府尹悬赏杨锋头颅告示在荆州城挂了五年,杨锋依旧大摇大摆地在城中喝酒,现在杀杨锋的人出现了,他们又怎敢撄其锋芒?但钱盈舒是吴越王的人,这案件他们不得不查。 柏雍眼神突地一亮,道:“铁恨!你的朋友,捕神铁恨!” 众捕快的眼睛也跟着一起亮了起来。号称神捕的铁恨,无论什么黑道高手都束手就擒的铁恨,岂不正是破这案子的最好选择? 郭敖却摇了摇头:“铁恨自从与我少室山下一别后,就再也不知踪迹了,我们一时到哪里找去?” 柏雍重重的叹息了一声,拾起桌上两片树叶,随手往旁边的锦盒里一扔,道:“连郭大少也找不到,那只怕没人能找到他了,看来请铁神捕的路行不通,你们只得靠我了。” 他的话是实话,然而周围人的脸色却随着他这话而黯淡下来。 然而,柏雍“靠自己”的办法很特殊。他并不出去查案,也不再查看捕快们收集的物证,而是和郭敖在王府后花园钓鱼。 郭敖不想钓鱼,但柏雍非逼着他钓,他就不得不钓了。 他钓鱼的方法很奇怪,不用鱼竿,不用鱼饵,将鞋子一脱,脚丫子浸到水里,就算是鱼竿鱼饵全都齐全。柏雍说他的脚丫子的味道已够足的了,正有股咸鱼的味道,跟这清溪中的游鱼有些亲戚关系,恐怕效果会更好一些。 郭敖不想这么做,可是他一连赌输了七次,他就只有这样做了。 柏雍就躺在溪边的草地上,晒着九月并不暖和的太阳。 吴越王请他们来荆州喝酒,但他们却宁愿躺在这里钓鱼、晒太阳,因为吴越王的酒喝不得。 柏雍一看到云湖阁的样子,就看出了这一点。所以这些日子来,他们喝遍了荆州的大小酒巷,却就是不肯喝吴越王的酒。 沈青悒起初还跟着他们玩,后来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只剩下郭敖两人。柏雍奇怪的法子层出不穷,郭敖想不出来该到哪里去,就由着他胡闹。 柏雍打了个哈欠,道:“你怎么连一条鱼都没钓上来?” 郭敖哼了一声,道:“这样若是都能钓上鱼来,我看天下的渔夫都该一头撞死了。” 柏雍笑道:“谁说的?你信不信我就可以钓得上来?要不要赌一场?” 郭敖仰天躺下,将两只手枕到脑后,很舒服地伸了个懒腰,道:“我才不跟你赌呢,每次赌都是我输,何况你的彩头老是假的。” 柏雍道:“这次不是假的了!我们赌藏边乐胜伦宫的恒河大手印如何?传说这大手印乃是印度大神的秘法,具有不可思议的威能,乃是天下武学的元祖。这样的武功,你不想见识一下?” 郭敖丝毫不动心,道:“绝对的好武功,但你也绝对不会。” 柏雍道:“那传言大禹登上天庭之后,向始祖之神伏羲、女娲要求见识天下最强的剑法,于是伏羲用昆明池下的劫灰铸剑、女娲创造出剑奴皇鸾,为禹演练了一招极天人造化的剑法。此招既是天下最强的剑法,也含有天下最强的诅咒,凡见识此剑者,都会立时盲目。你是学剑的,这样的剑招难道不动心?” 郭敖道:“动心是动心,但明知你没有,我却也无法动多少心。” 柏雍还要再说,突然溪边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人一齐住口,那脚步声一直响到两人身前,就见一个大约十六七岁少女,身上穿了一身荷叶短衣,头上挽了个小小的发髻,赫然正是消失了好几天的沈青悒。 她笑眯眯的看了柏雍一眼,道:“不久前,我听说你身上有件宝物,但跟了你那么久了,却连影子都没看到,你到底有没有?” 但柏雍却只是笑笑:“你有没有舞阳剑?” 沈青悒摇了摇头,柏雍道:“既然你没有舞阳剑,我怎么会有宝物?天下的秘宝神物,都只会在郭大少这样的人身上,你我这样的穷鬼就休想了。”他仿佛很是感慨,说一句话,叹一口气。 沈青悒盯住他,突然,她转身向郭敖道:“拿来!” 郭敖道:“什么?” 沈青悒道:“舞阳剑!” 郭敖皱眉道:“你难道没听人说过,我身上从来不带剑?” 沈青悒怒盯着他,眼睛里神色古怪之极。郭敖却微笑看着她。突然,沈青悒掉头怒冲冲地奔走了。 郭敖转头道:“你真的有宝物?难道这位沈姑娘一开始江上劫镖,不是为的镖银,而是冲着你这宝物来的?” 柏雍悠然道:“她冲着谁来,我倒不担心,只是沈姑娘的脾气很不好,这么冲出去,只怕有些人会倒霉,那时候,这罪孽不知道该不该算在我们头上。” 郭敖的脸色也有些变了。 柏雍叹道:“我只盼她不要惹到不该惹的人,你知道,荆州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 郭敖脸色变得更厉害了起来。 沈青悒的确爱惹事,这次突然找柏雍要秘宝,也的确很蹊跷。柏雍抬起头来,远远望了出去,道:“荆州城中吹吹打打的,好像在办什么喜事。对了!那是神威镖局。对了!今天是铁万常老爷子的寿辰。对了!我们说好要去喝喜酒的,铁老爷子人很好,可不要失信。对了!你说这丫头是不是还记恨着神威镖局,抢人家的镖银没抢到,就到别人家里去闹事去?” 郭敖的脸色真的变了,他一跃而起,追了上去。 柏雍偷偷笑了。沈青悒砸不砸寿堂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又有热闹赶了。有热闹就有柏雍,这必定是不能少的。 第二章 十二重台明月光 神威镖局很热闹。 神威镖局实力平平,却一直因为在吴越王的照顾下,声势煊赫非常。如今总镖头做寿,当然要热闹得很了。吃这口江湖饭,自然要交些江湖上的朋友。神威镖局分局开遍了江南江北十三省,生意几遍全国,当真可以说是朋友遍天下。铁万常又存心借着寿筵之机再多交些朋友,因此大撒请贴,武林中稍有头脸的人物,几乎都接到了一份。 铁府从八月就开始准备了,此时张灯结彩,喧呼扰闹,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府内宾客人头攒动,当真是热闹非凡。 铁老爷子乃是寿星,当然要高坐在明堂上,等待大家祝贺,他儿子铁中英,代他站在门口揖客。 五湖四海的宾朋都满面笑容,一面打揖,一面说着吉祥祝福的话进了铁府。 郭敖搔了搔头,道:“我们空手前去贺喜,不是很好吧?” 柏雍没有立刻答话。 他刚刚换上一身贺寿用的大红云缎礼服,先仔细整了整衣带,又徐徐将一朵牡丹别上了头上的“一统山河”巾,才曼声道:“当然不是很好,那样我的脸都会给你丢尽的。” 郭敖瞪眼道:“为什么丢的是你的脸?你当初不还装扮成神威镖局的镖头么?难道不应该给总镖头拜寿?” 柏雍嘻嘻笑了声,道:“我那时乔装打扮了,谁都认不出来。你看不是有很多人空手进去了么?咱们赶紧跟上去,就混在他们中间好了。” 郭敖不屑道:“那是江湖上打秋风、混饭吃的,你要混自己混去,我可不奉陪了。” 柏雍“哦”了一声,忽然拿出一物,道:“既然如此,那就只能送点礼物了。这……这什么东西?怎么这么破烂?还透着一股汗味?你怎么不找点金子啦、银子啦什么的藏在怀中?” 就见他手中拿着一本破破烂烂的小册子,皱着眉头,将那册子远远举了出去。那册子年岁甚久,纸面已有些发黄,想来一直被人揣在怀中,不但封面皱巴巴的,而且透出股很浓厚的汗味。 册子的首页工工整整的写着几个大字:“于公长空知见集”。 郭敖脸色剧变,大叫道:“你……你什么时候偷去的?”一伸手,向那册子抓了过去。 柏雍扮了个鬼脸,笑道:“就在刚才你不奉陪的时候。”嘴里说话,身子一矮,将郭敖的来式躲了过去,一面道:“我看你珍而重之地藏着,以为是什么宝贝,哪知就是这么个破东西。我看看里面写的是什么啊……”他一面躲避着郭敖抓过来的双手,一面将册子打开,念道:“壬午之秋,金张之馆,旁舒清锋,怀心赤县……咦,你的文采挺好啊。”说着,将那册子不住翻弄着。 那册子上记载的乃是郭敖回思于长空的教诲时所写的文字,平生从未给第二个人看过。此时听柏雍旁若无人地念出来,心下不由大急,连出几爪抓不住柏雍,见他越翻越后,这种隐私被尽数窥探的怒气再也不可遏制,冷哼一声,探出的右手倏然翻出,周围气温骤然降低,只见他五根手指连环弹出,每一弹,便是一道充盈的剑气,割裂而出! 这一下突如其来,两人相隔又近,剑气咝咝暴响,将柏雍密密麻麻地困住,一齐向中间收拢过来! 柏雍怪叫一声:“你想杀人灭口!”那郁怒奔发的剑气却全然不停留,宛如晴空雷电,轰然击下。五道剑气相互扣合,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柏雍叫道:“还给你就是了!”一抬手,向郭敖掷了过去。郭敖将这册子看得极重,剑气急速回收,以防伤及那小册子,一面真气激荡,在一瞬间将极刚之力化为极柔,形成一个无形的包围圈,将册子稳稳拖在中间,收了回来。 这一招乃是从武当剑法变换而来的,精妙绝伦,那小册子丝毫没受到损伤。但郭敖仍然仔细检看了,确信它一点破损之处都没有,方才又珍而重之地收到怀中,依旧藏了起来。 柏雍微笑看着他,道:“这小册子对你就这么重要?” 郭敖哼了一声,不去理他。 柏雍笑道:“其实越重要的东西,就越容易成为桎梏,豁达如你,我本以为已经看得透了。” 郭敖默然,缓缓道:“看得透就是看不透,谁能真正讲得清楚呢?” 柏雍大笑道:“你这话说的好,真有几分老和尚的味道,走,咱们去城外的十里铺吃狗肉去,贺就是不贺,不贺就是贺,管他的呢!”说着,揽着郭敖的手,就向外走去。 外面不是门,也不是路,是一张笑脸。一张能够说得上英俊、谦和、雍容、精干的脸。这张脸正满含了笑容,带着两只高高揖起的手,挡在两人面前。 郭敖皱眉道:“你待怎的?” 那人笑容丝毫不减,道:“在下铁中英,人称铁面虎,今日一见,才知两位才是人中龙凤,在下就算是虎,只怕也只是一只壁虎了。” 柏雍笑道:“你是壁虎,那我们也就只好是草龙纸凤了。” 铁中英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道:“两位要去哪里?” 柏雍道:“十里铺有好狗肉,好烧白,我们准备去那里喝酒去。” 铁中英道:“这里就有好狗肉,好烧白,保证和十里铺的是一个锅里煮的,一个缸里舀出来的。而且出锅绝不过一刻钟。” 柏雍点了点头,道:“那可实在不用去十里铺了。可是……”柏雍指着铁府里面道:“这里明明堆满了山珍海味,铁兄为什么只请我们吃狗肉?” 铁中英大笑道:“两位想吃什么,尽管自便,此后铁府随时为两位敞开!” 柏雍拱了拱手,笑道:“那就叨扰了,走、走,咱们去给老爷子祝寿去,一杯酒就祝愿老爷子寿长一岁,今日不喝够千杯,我绝不离开!”拉着郭敖就向里面走去。 郭敖道:“你不跟那些打秋风的混在一起的?” 柏雍笑道:“我已经送了礼了,为什么还要跟他们在一起?” 郭敖疑道:“送礼?你送过什么礼了?” 柏雍道:“笨蛋,就是你的剑法啊!有见了剑神神剑,还不赶紧请进来的人么?” 铁家手段真是豪阔,那厅堂连同院中中足足摆了上百桌酒席,几乎全部满座。 柏雍拉着郭敖在人群中不住穿梭着,这张桌子不好,那张桌子也觉得不好。郭敖浪荡惯了,倒不觉得坐在这张桌上跟那张桌上有什么区别。又走了几十张后,柏雍忽然道:“找到了!就是这张最好!” 铁家的院子是按照江南庭园的格局布置的,曲池流水,峰峦竹林,全都具体而微、极具匠心地布置在院中。柏雍指着的那张桌子,临清水,对碧山,乃是整个院子中最好的位置,但奇怪的是,这桌上却只坐了一个人。 那桌上也只摆了几盘素淡的菜色,并不象别的桌上那样山珍海味,层出不穷。当座之人,身着一袭平常的灰袍,静静地坐在那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举动,但周围桌上的来客,脸上都露出种很局促的神色,似乎只是靠近了这人,就会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诱发出内心深处莫名的不安来。 那人坐姿极为随意,身上更未透出一丝的真气。四周笑语喧嚣,他却看也不看一眼,缓缓举杯。他脸上神色极淡,一如蓝天深处最渺远的一朵白云,悠然卷舒,却自有掩不住的出世之姿。 郭敖脚步顿住了。他的剑气已明确无误地告诉他,此人乃是他平生仅见的大敌。他并不想与此人同坐,并不是因为他害怕,而是不愿意将自己暴露在此人的目光下。 柏雍却全然不管,大咧咧地走了过去,坐在那人对面,一把将那人面前的酒壶抢过来,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喝了下去,赞道:“果然是好酒,比十里铺羼水的烧刀子好多了!喂,你怎么不过来坐?” 郭敖走过去,缓缓坐下。 他的脸色变了。 对面那人微笑看着他们,在午后眩目的阳光中,他目中神光隔空传来,反耀出两重奇异的光晕,仿佛无法穿透的彩之洪波,随着他心灵的摇曳。两重彩晕氤氲流转,又透出种莫名的妖异感,既华贵又平凡,既亲和又冰冷,正午太阳的光辉都为之黯然。 这样的眸子,郭敖曾见过一次。 嵩山万岁峰上。 柏雍看了那人一眼,又看了郭敖一眼,道:“你们认识?” 那人依旧微笑不答,郭敖慢慢道:“天罗教新任的教主,崇轩。” 柏雍一拍桌子,道:“我就说么!看我选的桌子好不好?坐下一谈就是故人。” 郭敖冷冷道:“我却没有这种故人。少林武当加起来一千多条人命,崇教主要怎么偿还?今日到荆州来,又想杀多少人?” 崇轩慢慢将酒杯放下,淡淡道:“我从来没杀过人,今日也不想杀。我是来找人的。” 郭敖道:“找人?你找谁?” 崇轩嘴角挑起,笑了:“寿筵就要开始,为何不等铁老爷子出来之后再谈?也许一会我要找的人就来了。” 郭敖冷哼一声,就听堂上一声咳嗽,几个中年镖师簇拥了一位满头银发的老者走了出来。那老者年纪虽大,但精神极为矍铄,双目中更是精光暴射,四顾如电。才走到堂口,就哈哈一阵大笑,道:“各位远道前来,真是给足了小老儿的面子。说不得,今日要陪各位喝个痛快。”声音也极为洪亮,中气十足。 立时四面响起一片喧声,众人纷纷离座,向铁老镖师致意。铁万常的记性极好,在人群中走着,一面跟宾客打着招呼,就连矮他两辈的年轻子弟,只要他见过的,都能记得名字。闹哄哄地乱了半日,方才拜见完毕,铁万常带着亲近的几位镖师,依旧回到堂上,坐在了寿星的位置上,宣布开筵。 来贺众人一齐举杯,铁万常连饮三杯,脸色更是红润,谈笑之间意气风发,不住劝众人喝酒。与会众人都极为高兴,江湖豪客,本就不拘礼数,登时喧呼轰饮之声,响遍了整个铁府。铁万常笑嘻嘻地看着众宾客,似乎极为喜欢这种欢庆的气氛。 突地,就见迎客的铁中英匆匆走了进来,俯身到铁万常的耳边,似乎要汇报什么紧要的事情。 此时,郭敖正伸筷去夹灵渠醉虾;柏雍刚饮完酒,酒杯还未仰起的下颚边移开;崇轩伸手抓向酒壶。没来由地,三人同时就觉一丝莫名其妙的寒意袭了过去。 三人动作同时顿住,一片青翠的树叶从堂上悠悠地飘了下来。 铁万常的身形倏然僵硬,他还保持着侧耳倾听的姿势,但他的目光迅速呆滞了下去。铁中英脸色剧变,踉跄后退几步,将身后的寿桌撞翻!他的手极力地抬起,抓住胸口,似乎要将什么东西抓出来,但突然一声闷响传来,他一声大叫,仰天喷出一口鲜血,笔直倒了下去! 众贺客吃了一惊,一齐蜂拥而上。那几位中年镖师离得较近,急忙抢上去扶住两人,却发觉铁万常、铁中英两人已经气息全无,就在这瞬息之间,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杀死了! 铁万常魁梧的身体上一丝伤痕都没有,铁中英的胸前却一片模糊,经脉尽断,竟似被人用雷霆般的掌力打了一掌。然而,铁府贺客怕不有千人,整个府中水泄不通,铁老爷子身边尽是江湖老手,竟然无一人看出凶手是怎么杀人的! 那片树叶悠悠落地,覆在铁万常逐渐冰冷的身体上,似乎死神的冥贴,发出讥诮的微笑,召唤着黑夜的到来。 崇轩叹了口气,起身向门外走去。郭敖的眉头皱了皱,他一时打不定主意要不要拦下他来。 突然身边柏雍大叫起来:“摘叶飞花,又是摘叶飞花!” 郭敖脸色一变,低头看去。 柏雍手中正拈着一片树叶。 这树叶青翠鲜亮,仿佛刚从树上摘下来的一般,而且形状甚为奇特,并非荆州所产之物,正是钱盈舒、杨锋身上的那种。 难道杀死这三人的凶手,竟是同一个人么?铁万常身上一点伤痕都没有,而铁中英却经脉碎裂而死,正与前两案一模一样。 柏雍喃喃:“莫非杀死钱盈舒、杨锋、铁老爷子的,真的是传说中的武功——摘叶飞花、伤人立死?” 郭敖脸色阴沉。他实在不能想象这么小小的一片树叶,能够杀死铁万常那样的江湖豪客。任何人都能够看出,铁万常的内功已到了相当火候,就算郭敖亲自出手,也未必能够轻易取胜,这小小的一片树叶,怎么可能? 正在这时,柏雍突然咦了一声,道:“背后有字!” 他将那片树叶翻过来,凑到阳光下仔细看了起来。那树叶背部用针刺了许多小孔,只是下手之人力道拿捏得极为精细,每一针都刚好刺入叶内,却并不刺穿,因此留下的痕迹极为轻淡,就算仔细观察,也未必能看得出来。柏雍擅长奇门遁甲,手掌上的感应之力大胜常人,这次在阳光之下入手查看,便立即发觉树叶背面有字。 他将树叶举了起来,对着太阳,眯着眼睛仔细看了起来。一面喃喃道:“这字写得可真差……比郭大少差多了……郭大少比我又差多了……嗯,第一个字是朱……朱……厚……煦……朱厚煦是谁?” 他此言一出,四周的人都是一怔。 良久,才有人小声应道:“这是七王爷的尊号。” 郭敖一皱眉:“吴越王?这凶手将他的名字刻在树叶后面,是什么意思呢?” 柏雍想了想,从袖中小心地取出一个锦盒来,里面并排放着两片树叶,这便是上两案留下的物证,柏雍在吴越王回来之前,暂时接手此案,这个锦盒也就一直带在身上。 树叶依旧青翠,上面各压着一张指余宽的红纸,上面分别写着:“钱盈舒”、“杨锋”。柏雍将那两片树叶小心地拿了起来,也凑到阳光下仔细地看了半天,道:“钱盈舒先死,然后是杨锋……” 他摇了摇头,将一片树叶举起,道:“这上面刻着的字是‘杨锋’。”他接着举起另一片:“这上面刻着的是‘铁万常’。”刻着“杨锋”的是杀死钱盈舒的那枚,而刻着“铁万常”的,是杀死杨锋的那张。 郭敖的脸色变了:“你是说,凶手杀死钱盈舒的时候,同时预告要杀死杨锋;而杀杨锋之时,预告要杀铁老爷子?” 柏雍微笑着点了点头。 郭敖的脸色更是阴沉:“那这第三张树叶是什么意思?难道……” 柏雍直接说了出来:“凶手下一个要杀的,就是他们所说的七王爷!” 第三章 剑击飞电耀天狼 七王爷在点将台。 吴越王喜欢操演兵丁,讲究身先士卒,平时并不居住在王府中,而是与众将官一起宿于兵营。此日三江二十万军会练于点将台,总兵便是吴越王。 权贵富家子弟修习武功者很多,但像吴越王这样内力已经登峰造极,连郭敖全力一脚劲射出的鞠球也能接住的,却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郭敖本不相信所谓的摘叶飞花这等传说中的功夫能够杀得了他,柏雍却不肯大意,力劝郭敖一同前往点将台,通知吴越王防范。 他的理由很简单,铁万常行走江湖五十余年,无论修为还是经验都极为深厚,可是也被这一片叶子杀死,连躲闪、警觉的余地都没有。吴越王就算武功高于铁万常,又岂能保证万无一失?同样的一片叶子飞来,吴越王就算能警觉,可能躲过?何况暗杀者若是不用树叶,而用飞刀、用剑、近身博杀呢? 柏雍、郭敖两人受吴越王礼遇,眼见吴越王有难,那是无论如何不能坐视的。 吴越王高筑九龙之楼,那是野心而已,此人豪爽好客,雍容大度,若不是身在豪门,所图不轨,两人倒真想交了这个朋友。 所以,吴越王不能死。 荆州临江,秋风劲急。 柏雍已换上一身银色雕花罩甲,和郭敖一起御马疾行。不多时就出了荆州城,到了点将台下。 古传点将台乃是三国关羽练兵之所,吴越王封藩此地之后,追慕先贤余风,就将三江兵营总署设在了此地。多年经营,已经颇有规模。柏雍望着四周高台崇营,指点赞叹不已,却好似将来意抛在了脑后。 郭敖不想多做耽搁,抢上前去向守营的兵丁说明了来意。 那守营的兵丁是个大络腮胡子,人们就叫他王胡子,他好像听戏文一样摇头晃脑地听完郭敖的话之后,大笑道:“你说有人要刺杀七王爷?” 郭敖点了点头。 王胡子笑道:“你可知道王爷武功之高,那真是当世再无对手。前日演兵,一千把弓一齐射过来,我们王爷连躲都不用躲,那些箭纷纷落了一地,没有一支能射进他三尺之内!这等功夫,还怕什么刺杀?” 郭敖冷冷:“江湖中人,不是强弓猛箭所能够比的。” 王胡子冷笑道:“你这样说来,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当兵的了?要知道这花花万里江山,还不是我们在守着?你们江湖中人除了会打架生事,真遇到大事,怎不见你们挺身而出?” 郭敖皱眉,身后却传来一阵鼓掌之声,只见柏雍大笑着走上来,拱手道:“这位兵爷说得当真痛快,江湖人士懂什么?只知道打打杀杀,哪里比得上兵爷们乃是社稷长城,中流砥柱?江湖中人顶多做个捕头镖师,而当兵的却可以封侯拜相,彪炳千秋,这其中优劣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王胡子听见他称赞,顿时笑得胡子都掀了起来,用腰刀指着柏雍道:“你这个人懂事,知道当兵的好处。什么时候咱们哥俩好好聊聊。” 柏雍笑道:“只怕一会七王爷真给人刺杀了,我们就再也没有聊的机会了!” 王胡子道:“这个你不用担心,王爷正在会客,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柏雍跟郭敖对望了一眼,心中都是一动。 柏雍摇头道:“王爷会得什么客?这么大的机密,我猜兄台一定不知道。” 王胡子涨红了脸,道:“我不知道?我怎会不知道?不就是个红头发番僧么!” 柏雍的眉头皱了起来:“番僧?怎么会是番僧?” 他转头对王胡子道:“王爷在哪里会客?” 王胡子手指处,道:“看到那边两杆旗杆下的虎皮大帐了么?就在那里面。” 那大帐果然极大,顶上绣了只猛虎,镶了黄铜,看上去就如真虎一般,威风凛凛,看去极为醒目。大帐两边不远处各竖着一根旗杆,四丈余高,顶上刁斗中隐隐可以看到有兵丁在巡逻,每根旗杆上都扯着好大一面旌旗,一面绣着一个大大的“明”字,另一面却绣着个“吴”字。 柏雍喃喃道:“这旗真是威风,猛眼看去,竟然有种见到太祖了的感觉。”他出神地望着那两根旗杆,突道:“若是这旗杆突然断掉,砸在大帐上,你说七王爷会不会出来?” 王胡子笑道:“旗杆怎么会断掉……” 他话尚未说完,猛然觉得郭敖的身形动了动。一道寒气扑面而来。他的感觉瞬间被这股寒气侵袭而入,冻了个结结实实,满天的阳光也倏然暗了下去! 所有的光仿佛都聚结在一起,聚在一柄剑上。这柄剑无形无质,无具无相,但却由无处不在,一剑就插向王胡子的面门!王胡子张口大叫,却发觉口中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破空之声直入脑髓,这柄剑似乎瞬息就刺入了他的心底,遂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透体而过。还不待他反应,又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王胡子大骇之下,本能的运转内息,却发现自己并未受伤,正要庆幸,只听一阵咔嚓嚓的暴响猛然从身后传来! 金顶虎皮大帐左边的旗杆,忽然从底一斩两断,轰然向大帐砸下! 王胡子口张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那根旗杆越落越急,他喘息未定之时,旗杆已经带着巨大的震响,砸在大帐的顶部! 就见吴越王的身影冲天而起,掌势在空中一引,旗杆还未落地,就被他一掌击中,横飞出去。同时大帐中破出一条极亮的剑光,飞影一般跳跃着,将蒙帐的牛皮割开好大一块,转开一片光幕,将升腾而起的灰尘逼开。 吴越王大袖挥舞,身形如飞天之鹰,落在了地上。他脸上英气勃发,不怒而威,喝道:“什么人?” 这霸王一怒,当真凌厉,登时营中众将众兵都骇得脸上变色,一齐跪了下来。 柏雍脸上的微笑却丝毫不减,笑道:“谢天谢地,你还活着,总算不枉费我们一番辛苦。” 吴越王脸色一沉,登时宛如天塌下来一般,他怒道:“本王受天之命,怎么会死!” 就在此时,右边那根旗杆突地“咯”的一声轻响,从中宛如被砍了一剑一般,凌空折断,仿佛一柄两丈余长的巨矛,向吴越王直刺下来! 这一击来得极为迅猛,剑气宛如当空烈日,照耀当场!吴越王心神微乱,那旗杆已经到了头顶三尺处。吴越王陡然一声大喝,真气随着喝声喷出,向旗杆冲去。他全身的劲气随着这一声大喝猛然运起,轰然聚于右拳,骤然轰了出去! 这一拳才一出手,立即追上先前暴喝喷出的真气,内外先后天真气统合为一,层层相激,登时焕发成开天辟地的一拳,宛如将整个青天托起一般,跟那直要插入无间地狱的旗杆暴击在一起! 吴越王以秘法修成的内力强极无伦,这时猝然出手,仍旧具有极大的威力,但那旗杆下击之力实在太过锐利,吴越王拳势才与之接,便觉丹田中一股奇寒透体而下,宛如寒潭冰泉,绵绵不绝。 吴越王磅礴的内力被这股尖锐无比的奇寒一刺,顿时如蛇中七寸,再也无法递进分毫。他又是一声暴喝,左手探出,跟右拳握在一起。登时上击之力强了一倍,那旗杆发出一阵吱呀呀的裂响,被稳稳托在了空中。吴越王丹田真气再提,周身劲气噼啪暴响,突然收拳,瞬间又击了出去,一拳将那旗杆砸得向外横飞! 他的内力实在霸道之极,于此危急之时,竟然还能反击。那知他强敌更强,刺目的阳光中,突然闪过一线光芒,那凌空击下的半截旗杆就被这剑光劈成两半,下半截被吴越王一拳击飞,上半截倏然刺下。其势更急,其寒更利,其威更烈! 吴越王发出一声怒吼,方才那一掌已几乎消耗了他全部的劲气,这截旗杆飞下,他还想挥拳,但真气却已提不起来了! 匆忙之中,就听柏雍叫道:“走震位、转乾跃兑!” 吴越王不及细想,依言跃起,就听身边风声劲急,那截旗杆猛然击下,正擦着他的身子直插入地下。双方蓄积的力量一起鼓涌泻出,地面竟被这一击之力击出两丈方圆的一个大坑,泥沙暴飞,宛如下了一场大雨。 吴越王身形退飞,泥沙混茫中,突然闪出一点剑光,如飞星,如奔雷,如海倾,如天裂,微茫似雾,纷舞若雪,片片激飞跳跃,向他追袭而来。 这一剑来得好快! 吴越王甚至连眼睛都来不及眨,森寒的剑气已然直迫在他的眉睫上!他从来没有想到人的剑,竟然可以快到这种程度! 他想长啸,但却已然不及!这一剑毒辣猛恶,就算吴越王真气充足,也依旧挡之不住。吴越王的瞳孔骤然收缩! 突地一阵劲风从吴越王身后扑了过来,向那道剑光迎了过去。那道劲风不是剑,不是掌,更不是任何兵器,而是吴越王一掌击飞的那半截旗杆。这旗杆也没有任何的招式,只是直直地刺向那道剑光! 但它实在太大,太粗,粗到所有的变化都已无用,无论那剑光怎么变化,都必定会刺在这截旗杆上! 何况这道剑光其势已老,也不会再有任何变化。木屑宛如飞雪般暴撒而出,剑与旗杆已经刺在了一起。那剑光有如毒龙一般,偌大的旗杆迅速被削成亿万碎片! 这是何等的剑法,这是何等的武功?吴越王的眼中露出一丝狂怒。 他为自己竟然挡不住这样一剑而愤怒! 剑光破旗杆之后,杀意得到宣泄,去势也就缓了,已不足以杀人。那截旗杆只剩下了一尺多长。 郭敖挥手将旗杆扔开,目光透过木屑土灰,望向那剑光后面。 土石纷纷而下,所有的人突然都陷入了极静。一阵金属摩擦之声缓缓传来,却是那人慢慢地将剑收回鞘中。 郭敖却一动不动。 土石越落越少,渐渐场中又被明亮的阳光布满,只见那人一身白衣,洁净地仿佛不染半点尘世的浮滓。白衣上用白线绣着一只白鹤,展翅怒飞,直上天空。那人束发之环散开,几乎及膝的头发纷披下来,将整张脸盖住,只于流瀑一般的发隙间,透出两线剑锋般的神光。 这神光竟闪动着妖异的紫色。 他的剑就随便地握在手中,看去十分不显眼,只在剑锷处,刻了只小小的白鹤。 没人能够想到,就是这柄剑,方才两断旗杆,几乎搏杀武功不在江湖一流高手之下的吴越王。 这柄剑,也被铸剑名家钟石子评为天下第十一名剑。 剑并不佳,却有盛名。 盛名因剑主而得。 清鹤剑。 郭敖的目光收缩,盯在这柄剑上。那长发之后的神光,也盯在他手上。郭敖沉声道:“凌抱鹤?” 凌抱鹤淡淡道:“剑神郭敖,果然名不虚传。”他微微顿了顿,道:“但下次相遇,不知你是否还有这样的运气?”说着,凌抱鹤身形倏然跃起,宛如大鹤冲天,身子在四周的营帐上点了几点,转眼走得不见了。 郭敖目注他远去的方向,眼睛中神色极为复杂。 舞阳、清鹤,究竟谁更快?谁更利? 于长空传下来的名剑,跟以人得名的名剑,究竟哪柄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名剑? 这一招若是刺向自己,又该如何挡架? 这些问题,想必有很多人想知道。但无论答案是什么,迟早要用一个人的尸体来获得,不是郭敖的,就是凌抱鹤的。 柏雍微笑着走了上来,瞅了瞅地上的大深坑,再看了看碎成几截的旗杆,大大叹了口气。两柄旗杆,一柄被郭敖斩成两截,一柄被凌抱鹤斩成三截,散了一地。还有半截旗杆竖在那里,看上去又怪异又好笑。本来威风华贵的虎皮金顶大帐,也被又砸又斩,成了一塌糊涂,就跟吴越王的脸色一样,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柏雍拍了拍吴越王的肩膀,笑道:“你也不用生气,要知道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铁老爷子要是你,肯定会这么想。” 吴越王脸上的神色变了变,道:“铁老爷子?铁万常?他怎么了?” 柏雍笑了笑:“他没怎么,只是刚刚死了而已,和他的儿子一起死了!” 吴越王脸沉了沉,只听那金帐中有人扬声道:“王爷,刺客已退,请与小僧一谈吧。” 大帐裂开,帐中人很多,但却没一人动,也没人说话。 大帐被袭,刺客来临,吴越王决战,他们都无动于衷,甚至连姿势都没变过。这究竟是因为他们对吴越王的尊敬,还是他们的姿态更高? 众人游目看去,一名番僧合十站在大帐的中央。他装束颇为怪异,不衫不袍,斜肩披着一块麻布,肩臂半坦,右臂戴着一只四指宽的铜环,嵌着红绿宝石。身材极为高大,浓眉入鬓,双目极深极黑,顾盼之间,豪气纵横;耳垂极长,上面挂了两个大大的金环;一头长发生得浓密非常,是极为醒目的火红色,也不像中原之人那样直,而是翻卷成圈,波浪般纷纷披拂下来,将整个背部都覆盖住。远望如同火焰高烧,颇显诡异。 番僧的背后,是十几个头上扎着发髻的倭寇,装束却和当初在武当山上看见的一样。 柏雍脸色一沉,悄声道:“怎么又有倭寇,难道吴越王当真心怀不轨?” 只听那番僧声如洪钟,大声道:“小僧天竺遮罗耶那,拜见王爷。”他声音响亮之极,虽然只是平常说话,但在别人听来,却无疑大声吼叫。 吴越王淡淡道:“天竺僧人?你见我何事?” 遮罗耶那合十道:“小僧东来,本是要寻找天竺秘笈《梵天宝卷》的。闻说日之岛织田信长武功高强,小僧前往拜会,与之交手三日三夜,终于以一式‘波罗手’胜了半招。小僧敬佩织田施主的博学多闻,因此答应他一件事,便是将此物带给王爷。”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地放在了案上。吴越王眼睛一亮,道:“八尺勾玉?” 遮罗耶那点了点头,道:“织田施主所要的,也请王爷交给这几位施主带回。”他袍袖一指身后几个倭人。 吴越王叹道:“此物一月前我已在武当后山预备好了,只怪机缘巧合,却被人中途破坏,看来他是无福分拿回去了。” 他的身形突然一长,目中神光迸射,盯在了柏雍与郭敖的身上。 柏雍心中一动,他想起了武当峰顶的那个鞠球,也想起了十万大军的疯狂追杀,难道,当初一球入帐,正好将那物事带走? 这……这也太巧合了吧?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微风吹过。 这阵风很轻,但仿佛吹进了每个人的心中,使他们的心神不由得一震。郭敖跟吴越王的瞳孔同时收缩了起来! 金帐中,忽然就莫名的多出了一个黑袍人。 那人踏着帐中尘土缓缓走来,黑色的大氅在地上沙沙作响,整个武场的刺目阳光仿佛都为之一暗。 这人年纪不到四旬,棕色的长发微微束于脑后,长眉清眸,容貌相当俊雅。然而他眉心处却有着几道极深的皱纹,透出一丝凄苦之色。那人神色淡然,却自有一种掩不住的威严,目光却如剪冰裁玉,冰冷到了极点。 那人跟着踏出一步,吴越王猛然就觉一股无形的压力侵了过来,这压力绵绵泊泊,庞大虽并不多庞大,却深厚雄浑,没有一丝破绽!吴越王空有一身的内力,却连半分都递不出去! 那人的目光,也注视在案上的八尺勾玉上。他斜飞入鬓的剑眉渐渐竖了起来,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八尺勾玉换中华大好的江山,吴越王,你倒是慷慨得很啊。” 吴越王身形一震,道:“你……你是谁?” 那人淡淡道:“这并不重要,我来,是要带走两件东西的,一,是这只勾玉,二,是你的眼睛。生眼却不学好,毋宁舍去。” 吴越王一怔,他大笑了起来:“你若是想要,只管来拿就是!”真气一提,流云一般的双袖已然飞起。 那人淡淡一笑,突然一道劲风从他袖中飞起,飞夺吴越王! 吴越王双袖凌空翻转,犹如乌云,他的手掌,就如乌云中的太阳,向那人压了下去! 那人的剑光忽然散开,郭敖情不自禁地惊噫了一声! 吴越王的掌影将整个金帐全都笼罩住,那人微一侧步,不知怎的,已经脱出了吴越王手掌的笼罩。 那人并不去看吴越王,而是转头盯着郭敖,他的脸上显出一丝讶意,渐渐地,这讶意幻成淡淡的笑意,道:“你就是郭敖?” 郭敖一怔,道:“不错,在下就是郭敖。阁下的剑法……” 那人淡淡笑道:“我的剑法怎么了?” 郭敖迟疑道:“阁下的剑法……似乎与我的有些相似。” 那人双眉一长,淡淡道:“拔剑!” 郭敖全身仿佛动都没动,剑已在手中。那人的嘴角牵动了一下,目光聚起,紧紧盯在舞阳剑上,良久,叹道:“好剑!” 他是在赞叹,但在郭敖看来,却仿佛只是在称赞剑,而不是称赞他。 那人目中翻涌起一片云气,仍然淡淡道:“剑好,不知道人怎么样?天下无敌的舞阳剑,是否能施展出天下无敌的剑法?” 郭敖胸中一阵翻涌,只觉有股怒气郁积勃发,将要破体而出。他突然反手,将舞阳剑插在身前,空手对着那人。 那人微微一愕,继而森然道:“难道你要赤手对付我?” 郭敖紧闭着嘴,并不说话。他自己也意识到,于长空不但教给了他非凡的剑术,而且交给了他无形的枷锁。他一天不突破这枷锁,就不能成为真正的高手。 这人的确是劲敌,但正是如此,却恰恰激发了他天性中好勇斗狠的血气,忍不住就要空手斗斗他! 那人不再说话,轻轻抽出了一柄剑。那剑极为细长,在空中微微抖动着,就如暗夜中游离的一线光华。 那人爱怜地抚摸着剑身,缓缓道:“此剑名‘丝竹’,乃我少年所用。如今我已久不用剑,今日就以之对你吧。”他的剑光突然一折,向郭敖划了过去! 这一剑来得好快,而且毫无朕兆,一剑击出,犹如空中闪裂了一道极细微的弧光,甚至就像眼睛眨了一下,丝毫没有任何剑意透出。这一剑,竟然将所有的杀气隐盖住,不放一丝出来,当敌人警觉时,已然中招倒下。这一剑,乃是真正的杀招! 剑势光晕变化,倏忽之间,已然划到了郭敖胸前。郭敖也没想到这一剑来得如此之快!他大喝一声,身子突然凌空跃起,向那人扑了过去。 这一跃,堪堪将那一剑避开,郭敖身子凌空,右手一掌击出。光芒乍显,他以掌而运剑力,真气汹涌彭湃,向那人奔涌而去。那人微微一笑,“嗤”的一声轻响,丝竹剑划破重重掌影,直指郭敖的掌心! 无论是掌也好,还是以掌御剑也好,掌就是掌,只要被人刺破了掌心,掌势剑势都必会破掉!这一点,郭敖知道得很清楚。所以他倏然收掌,连接几拳击了出去。 拳影飘忽,雄劲无俦,向丝竹剑上震了过去。那人笑道:“果然英雄出少年!只要你能接住这一招,我放了你又如何!” 随着他这一声,空中突然传来一线若有若无的琴音,郭敖心中微微一荡,却突然发觉这琴音竟然是从那人手中的丝竹剑上发出的。便在这时,丝竹剑细微的剑身突然迅疾无伦地颤动起来,剑芒抽动,竟然在瞬息之间,快到不可思议的地步。立时在郭敖面前交织成一片闪亮的光幕,天塌地陷般直压了下来。 郭敖待要举掌招架,但却已分不清丝竹剑的方位。丝竹剑实在太细,在急速的抽动中,根本就分辨不出剑身的本体。而只要一个招架不住,它便会如毒蛇一般,瞬间啮杀郭敖! 郭敖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丝竹剑中震音骤发,闪烁得更加急速起来。似乎敌人越是退却,这一招便越是沉雄。郭敖心下叫苦,眼看这光幕越扩越大,几乎就要将他的全身都笼罩住。而一点笼住之后,他便再无脱逃的机会——就算他是剑神也不行! 但就在此时,他突然发觉了这人剑法中的一丝破绽! 无论什么剑招,都是用剑施展出来的,无论这剑招有多神妙,剑势有多快,单以某个瞬间而言,那就只是一柄剑,它不可能挡住所有的破绽,也不可能攻往对方的全身。一式剑招没有破绽,并非真的没有破绽,而是因为剑招施展得太快,本来的破绽也就不成其为破绽了。丝竹剑形成的光幕诚然厚密无比,但这厚密,本身就是破绽。因为若太照顾上方的光幕,下方就必然空虚。这必杀的一招,破绽就是丝竹剑形成的光幕与地面的空隙。<strike>http://</strike> 但什么剑招能够自下而上攻过去? 他的心中突然灵光一闪,想起年幼时于长空演练的剑招中,似乎有这么一式。于长空教授重在剑意,剑招只是为讲演剑意而已。但郭敖记忆之力甚强,此时不及细想,一伸手,依式直击了过去。这下光幕轰然触发,向他手上卷了过去。郭敖身子却突然一矮,着地滚了过去。 一滚,就滚到那人身前,掌际光芒闪烁,直指那人胸前的膻中穴! 丝竹剑离郭敖背后只有一分远,但郭敖的手掌已然贴在了那人的胸口处。两人都是一动不动,仿佛两尊雕塑一般。良久,那人笑道:“好!果然不愧是剑神,这一招‘潜虬媚渊’当真施展得出神入化,刚好就破解了我的‘绿黛烟罗’。”说着,轻音颤动,将丝竹剑收回。 郭敖退开一步,变色道:“潜虬媚渊、绿黛烟萝……华音阁的春水剑法?你是华音阁的人?” 那人淡淡一笑,似是默认了。 郭敖、吴越王等人神色都是一变。 立世百年,名垂天下的华音阁最终未能置身这场武林浩劫之外,还是出手了! 从眼前这人的武功来看,他在华音阁中地位也应极高。而华音阁近年来一直韬光养晦,少问武林之事。与九大门派、天罗魔教也是河水不犯井水。如今阁中第一流的人物亲现江湖,到底怀了什么目的?与那几起摘叶飞花的案件是否有所关连?让人不得不心起疑云。看来眼前这场劫难,卷入的势力越来越多,只怕最后再无人能置身事外! 郭敖默然片刻,道:“你故意求败,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人淡淡笑道:“我已经从你的剑中试出了我要找的东西。此行总算不虚。” 郭敖这一剑中流露了什么?难道这比八尺勾玉及吴越王的眼睛还重要? 郭敖犹豫了一会,道:“然而我这一招不叫‘潜虬媚渊’,叫‘明驼骏足’,是于长空先生临终所传剑心诀中一式,并非春水剑法。” 那人嘴角浮出一个讥诮的笑意:“难道你连于先生乃是鄙阁上届阁主都不知道?” 郭敖忍不住一怔。 于长空执掌华音阁数年中,多数时间不理阁中事务,特立独行。因此,世人提起于长空之时,多半先云天下第一高手,却连“华音阁主”这四个尊崇无比之字,也要放在第二位提起,这却是百代未有的殊荣。 但华音阁究竟垂世百年,蜚声天下,上一届阁主是谁这样的大事,郭敖这种久走江湖之人岂能不知? 郭敖不免有些尴尬:“这个自然是知道的。然而人传于大侠剑心诀开天辟地,自成一家,并非华音阁历传春水剑法。” 那人淡淡笑道:“春水剑法自唐末开创以来,虽然只有十二式,却传世百年,而其最大的奥妙就在于,这十二式剑法在不同人手中,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姿态。剑心诀,也正是于先生对春水剑法的领悟。” 郭敖心中犹疑,也不知该不该回答。 那人微笑道:“春水剑法的妙处,你日后自会知晓,关键是你已经击败了我。你想要什么,只要步某人吩咐一声,华音阁还没有拿不到的东西。” 吴越王紧皱的眉头突然松开:“你是华音阁代阁主步剑尘?” 那人淡淡道:“正是。” 他自报身份,在场诸人又是一震。十年前,华音阁主于长空莫名暴毙,阁中内讧重重,上弦月主姬云裳远走南疆。东天青阳宫主临危受命,扫平诸多反对势力,稳定了阁中局面,并发誓要要查明真凶,为阁主复仇。十年来,华音阁事物一直由东天青阳宫主代摄,尚未另立新主。而这东天之主,正是步剑尘。 华音阁声名煊赫,立世九百余年,弟子之数也远逾武当少林。因而其间派系之争也就格外复杂。步剑尘本来出生医学世家,传说早年为了救治妻子所罹奇疾,才投诚其中。 步剑尘孤身投诚,并非华音嫡系;武功虽高,在阁中却也算不上登峰造极,却能居摄阁主之位十年,毫无变故,可见其治世用人之才,委实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郭敖看着眼前这个人,心中涌起一种难言之感。 他心中明白,步剑尘此来点将台的目的,并非是为了吴越王,而是为了他。 于长空的传功,姬云裳的警告,步剑尘的试剑,他已隐约觉察出,自己与这个叫做华音阁的神秘门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且,就在那细如游丝的剑光照在他面前的一瞬,他感到脑海深处突然一震,似乎一道尘封已久的大门微微开启一线,透出许多熟悉而陌生的面孔来,步剑尘,姬云裳,崇轩……难道这些武林名宿,早在少年时代,就已与自己相识么? 那么自己为何又完全回想不起来? 一阵刺痛透空而来,仿佛有人在他脑海深处狠狠捏了一把。 这种痛苦并不是第一次感到,多少年的江湖生涯,他都会在恶梦中被它惊醒,然后一次次难以入睡。 ——那是种欲要记起却又永远不能的痛苦,曾折磨他多年,是众人眼中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剑神心中无可诉求的痛。 而最近,随着他日益被推向江湖动荡的浪尖,日益接触到武林的势的核心,这种痛苦又重新涌起,甚至越来越烈。 难道,真的有一段尘封的记忆就要被打开了么? 郭敖咬紧牙,克制着脑中翻浆倒海般的烦恶感,双手指节都因用力咯咯作响。 步剑尘有些怜悯的注视着郭敖,长长的叹了口气,道:“十二月十二日,你若有意,可到华音阁一行。我会在那等你。”他没有说为什么,转身走了出去,一物铮然声响,落在了郭敖面前,步剑尘的声音远远传来:“好好保存着此物,这是你的。” 郭敖拣起来看时,那物半个巴掌大小,通体黝黑,只在中间有一小团赤红,勾勒出一团火焰的形状。拿在手中沉甸甸的,却不知有何用处。但既然是步剑尘交付的,想必定有不凡的价值。 郭敖缓缓躬身将它拾起,托在手中,冰凉的感觉沾体,那种痛苦顿时散去,头脑也清醒了好多,一时沉吟不语。 步剑尘越走越远,他似乎忘记了八尺勾玉与吴越王的眼睛。 ——难道郭敖就如此重要么? 第四章 却话平生黯然伤 遮罗耶那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步剑尘,见他远去,突然大叫道:“且等等!与我比试了再走!” 步剑尘停都不停,遮罗耶那一呆,大步追了出去。 吴越王淡淡道:“站住!” 遮罗耶那一怔,双足已然如山岳般立住。 吴越王不再看他,转身拱手对柏雍、郭敖道:“军营之中,不便待客,两位请回吧。来日本王定当奉好酒相请。” 柏雍凝视着他,道:“铁万常死了,你并没有太吃惊。” 吴越王冷笑道:“铁万常是什么人?难道还要本王替他殡葬?” 柏雍道:“那自然不用。但钱管家呢?他已经死了这么长时间了,王爷也并未给他安排后事。据说钱管家乃是王爷最得意的人。” 吴越王不再说话。 柏雍道:“还有杨锋……王爷通缉了他这么长时间,他忽然死在了大街上,但王爷居然连问都不问,难道这不奇怪么?” 吴越王道:“你要怎样?” 柏雍悠然道:“这只能有两个可能,一是这三人是王爷杀掉的,二是他们有另一重身份,王爷早就知道他们必定会死。不知正解到底是其中哪一个?” 吴越王看着柏雍,柏雍微笑。 吴越王也笑了,他忽然道:“本王告诉了你,有什么好处?” 柏雍道:“我这个人喜欢热闹,若是能将那凶手抓了出来,想必要热闹得多。王爷喜不喜欢这热闹?” 吴越王慢慢点头,道:“喜欢!本来钱管家每个月只给我管半个月的家。”他也叹了口气,道:“尽管他只管半个月,就能将王府管理得井井有条,但本王仍然奇怪,他另外的日子去了哪里。所以就跟着看了看。” 他拿出了一张纸,道:“我看到了这个。” 这是张很普通的纸,上面画了一块不起眼的黑石,画功很差劲,但柏雍的脸色却变了,变得很难看——这块石头柏雍曾亲眼见过,正是天罗教印信西昆仑石。 吴越王继续道:“本王还发现了一件事,钱管家每晚都睡在云湖阁中,但最近一个月,却好几次偷偷跑到铁万常老爷子家里去,翻箱倒柜,似乎是在找一件东西。有一天,他从铁老爷子那里找回来一张织锦。” 他微叹道:“这是一张中原很少见的织锦,上面画着一朵八瓣之花。原来钱管家早就怀疑铁万常来历非常,但他一定想不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张织锦最终到了我手中。” 柏雍的瞳孔收缩了起来:“曼荼罗图?” 吴越王沉静地点了点头:“西昆仑石跟曼荼罗图都非同小可,所以本王通知王府秘密侍卫,让他查一查这件事,但想不到,他刚有一点线索,就被人杀死了,杀死他的,是个卖花的小姑娘!”他的头霍然抬起:“现在,你是否很清楚了?” 柏雍的眼睛慢慢地亮了,他躬身一礼,跟着郭敖追了出去。 舞阳剑萧条地插在军营的最中间,竟似从未有过如此地凄凉。这柄绝世的名剑,竟忽然变成了无人要的废物。 或许,这才是它的价值。 柏雍与郭敖走后,吴越王的手从袖子中抽了出来,他的手中,还有一张纸,吴越王仔细地读着这张纸,他的眼睛中露出复杂的,犹豫的神情来,似乎一时难以决断。但他终于叹了口气,转身过来,看着遮罗耶那:“大师一定不明白本王为什么要拦住大师。” 遮罗耶那点头:“小僧此来中原,是想寻找《梵天宝卷》的,向步剑尘这样的高人,很不容易遇到,小僧的确不明白,王爷为什么叫住小僧。” 吴越王微笑:“但大师还是站住了。” 遮罗耶那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像王爷这样的高人,也很不容易遇到,小僧难于取舍而已。” 吴越王笑道:“本王一定不让大师失望。大师请看。” 那张纸笺缓缓向遮罗耶那飘了过来,仿佛有只手托着一样。遮罗耶那的脸色变了变,他突然凌空一抓,那张纸倏然弹起,竖在了他面前。上面写着几行字。 “九月十六,洞庭湖中。武林大会,天下争雄。共参国事,歃血为盟。戮力天罗,纠曲为正。”下面落款是:“武当清虚”。 武林大会! 遮罗耶那的眼睛亮了起来。群雄必至的武林大会,才是遮罗耶那一心等待的大好机遇!只有在那里,他才更可遇到更多高手,找到《梵天宝卷》的下落! 吴越王很留心他的神色,这时满意地笑了起来:“怎样,大师是否有意思?我们可以合作。” 遮罗耶那道:“怎样合作?” 吴越王悠然道:“大师要的是《梵天宝卷》,织田先生要的是天下玄机要图,这些,本王都可以协助拿到,以吴越王府的实力,想必大师会相信。” 遮罗耶那淡淡道:“那么王爷要的是什么呢?” 吴越王深深吸了口气,眼睛透射出一片精光:“武林盟主!” 他的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本王这一局棋,关乎天下,而这武林盟主之位,正是全局中至关重要的一步棋。本王不能亲赴洞庭,所以要大师代为走一趟,无论如何,替本王拿下这武林盟主的位子!” 遮罗耶那沉吟着,淡淡道:“小僧早闻中原武林人才辈出,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尽胜群杰。” 吴越王笑道:“这个不必大师担心,这次武林盟主之位,万人觊觎,本王几个主要敌人,都已定下了周密的计划。在他们的彼此牵制之下,中原风头最劲的几个人物,都会因故不能参与此会。因此,只要大师按照本王说的去做,绝不会有所差池。只是……大师要小心一个人。” 遮罗耶那道:“什么人?值得王爷如此慎重?” 吴越王神色阴晴不定,良久,才冷冷笑道:“大师不必着急,到时候本王自会交代,现在还请大师先到画翠峰一行。” 郭敖大踏步在山中走着,心中升腾着一股莫名的快意。舞阳剑一直是他的枷锁,他那难以记起的回忆却是另外一道,如今抛却了其中之一,登时便觉大为轻松。 但吴越王未死,摘叶飞花的线索嘎然而止,凶手到底在何处? 柏雍已恢复了游侠装束,山路疾行中,白衫临风飘洒,看去颇有几分萧然出尘之意。他突然顿住,仰天笑了起来。 郭敖看着他,就跟看着个呆子一样。 柏雍的确很像个呆子,但当他的手举起的时候,就一点都不像了。 他的手中,夹着一枚叶子,青叶! 郭敖神情一振,道:“你从哪里得来的?” 柏雍笑道:“吴越王的身上!它粘在吴越王的袍子上,我趁着你们打得昏天黑地的,就给顺手牵了过来!” 郭敖道:“为什么这次青叶出手了,但吴越王却没死呢?” 柏雍摇头道:“可能是他武功太高了,摘叶飞花无法杀死他,也可能是当时太乱,影响了凶手,可能……我也不知道!” 他反复查看着树叶,突地喜道:“背后果然有字!”郭敖一喜,柏雍仔细辨认,道:“是‘画扇峰’,这次是地名,看来下一个案件,将发生在画扇峰上!” 郭敖振眉道:“画扇峰就在荆州城边,我们这就赶去!” 两人身旁的树丛却是一阵碎响,柏雍吓了一大跳,道:“沈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青悒果然从树丛中蹦了出来,她满头碎叶,脸上都是惊惶之色,还不住抚着自己胸前,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差点被他发现。” 柏雍第一次见她如此狼狈,不由奇道:“谁?” 沈青悒狠狠看了他一眼,瞥嘴道:“不要你多管。”回头对郭敖道:“这是你的剑,我偷偷地拿回来了。” 舞阳剑,它本被郭敖丢弃在点将台,如今却被沈青悒抱在怀中。 郭敖淡淡道:“这不是我的剑,你要是喜欢,拿去好了!” 沈青悒显然不明白枷锁的道理,微讶道:“前些日子你还藏得跟宝似的,连看都不让别人看,怎么现在就弃之如敝履了?难道这是把赝品?” 郭敖摇头道:“剑还是那把剑,只是人不是那个人了!” 画扇峰并不远,点将台在城西北,而画扇峰在城西南,恰好穿城而过。对于武林人士而言,荆州城并不大。 沈青悒吵着一定要跟着,两人谁也没办法说服她不要去,只好要她跟着。不多时,就来到了画扇峰的脚下。 画扇峰不高,山路也并不崎岖,都铺了方条的青石。拾级而上,不多会子,就走了一半。遥遥望见山顶绿树掩映中,有一座小亭子。沈青悒道:“你们找来找去,找到什么没有?不如到那亭子上歇一会子吧。” 郭敖与柏雍的目光几乎将整个画扇峰覆盖住,果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踪迹,当下只好依了沈青悒的提议,前往山顶小亭。 远远就见一人盘坐在厅中,鹤发童颜,身上一袭长袍又脏又破,邋邋遢遢地披在身上,就跟乞丐一般。但他座姿渊停岳峙,隐然大有高手之风范,柏雍咦了一声,道:“亭中好像是武当清虚道长,他怎么来了?” 郭敖笑道:“想必武当山上已修整得差不多,他下山寻访武林同道中人,共抗魔教。” 柏雍点了点头,道:“说得有理。我们不妨去问问他,也许能够知道些摘叶飞花的端倪。”远远地扬声喊道:“清虚道长!你老人家可好?” 清虚道长端坐不动,脸容微笑,看着三人奔上。柏雍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但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他的目光落在清虚道长的身上,终于发现了答案。 清虚道长在微笑,但他的微笑却仿佛刻在脸庞上的,飞扬但毫无生机。他的身形端坐,但再也不能动弹分毫。他竟已在这长亭之中,溘然长辞了! 第五章 画屏峻峰显锋芒 郭敖惊呼道:“清虚道长?”一阵山风吹来,清虚的身子犹如败叶一般,摇摇欲坠。 郭敖抢上一步,想要扶住他。柏雍的手伸过来,将他止住。 柏雍的神色极为慎重,似乎亭中并不是清虚的尸体,而是恶魔化身后的一具蜕壳。柏雍一向吊儿郎当的,这种紧张的神情,倒是第一次出现在脸上。 郭敖微微一怔,当下止住了动作。柏雍一言不发,沈青悒却冷笑道:“两个自命豪杰的大英雄,却怕了一具尸体。” 柏雍微微一笑,并不回答。松风瑟瑟,画扇峰的石径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这脚步声踏得地面噗噗直响,每一次落脚,都是微微一滞,然后才再抬起。 画扇峰地形幽僻,山林清净,只有遥远处樵夫的歌声隐约传来,却与这缓缓脚步声相应,在林中悠悠震响着,悠远中又带着一丝阴森的寒意。 阳光穿透浓密的树叶照下,碧森森的,这碧色犹如实质,沉沉地压在三人心头。 脚步声越走越近,渐渐转过山径,却是两个三十多岁的道士,背上各斜背了柄宝剑,剑锷上镶了个小小的八卦图,正是武当派的标志。两道低着头,只自顾自走着,一直走到三人身边,也不抬头,向亭中行去。 沈青悒素闻少林武当中人狂妄自大,今日见了,当真更比传闻厉害。不由重重哼了一声。 那两道径直走到清虚身边,盘腿坐了下去。这一坐下,两人的脸庞顿时变得苍白,再无一丝血色,他们的生命,仿如在一瞬间被林中隐藏的秘魔之力吸走,突然便变成了两具僵硬的死尸! 沈青悒虽没有柏雍跟郭敖的修为,但也已看出了不对。她的眼睛渐渐睁大,目中充满了不信之色。 山风萧萧索索,将清虚连同两道人的衣服吹动,三人虽都是垂首而坐,但仿佛冥冥中有双阴毒的眼睛,躲在暗中冷冷注视着郭敖三人。 沈青悒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却就在这时,山下又传来了一阵噗噗的脚步声。须臾之间,又是两位道人行了上来,也是一言不发,分坐在先前两道的旁边,一坐下就死去。 郭敖的双手禁不住握起,他实在没想到凶手竟如此残忍,几乎有种杀尽天下人的感觉! 一对一对的道士走上来,亭中越坐越多,到后来挤得满满的了。山中沉寂了片刻。幽湿的翠微浮在几人眼前,仿佛幽冥的碧色鬼火,在数具尸体上欢跃不停。 突然,山下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郭敖双眉倒立,似乎忍不住要出手。然而,这次上来的,却不是道士——是一个灰衣人,跟一个白衣人。灰衣人脸上淡淡的,白衣人却桀骜飞扬,眉角上翘,带着种不可一世的傲气。 郭敖的目光骤然收缩,盯在白衣人身上。 白衣人对郭敖的目光视而不见,微微冷笑,跟在灰衣人的身后,越过郭敖三人,也坐在了亭中。只是他们的脸没有变苍白,头也没有低下。不但没低下,还目光灼灼,打量着郭敖三人——正是崇轩跟凌抱鹤。 郭敖怒道:“杀害这么多人的,当真是你们天罗教!武当派已遭大难,难道你们真要赶尽杀绝?” 凌抱鹤冷笑道:“武当派召集江湖正道,开什么武林大会,难道会安了好心?还不是要对付我们?单凭这一点,就该死!” 说着,一挥手,一张纸向郭敖飞去。郭敖没有接,在那纸片飞过之时,他已经看清楚上面写着很简单的几句话: “九月十六,洞庭湖中。武林大会,天下争雄。共参国事,歃血为盟。戮力天罗,纠曲为正。”——正是与吴越王那张一摸一样的拜帖。 郭敖道:“天罗灭少林,破武当,存心峨嵋、崆峒,觊觎华山、普陀,武林正道联合起来,对付你们,实属替天行道!”他的目光抬起:“江湖中弱肉强食,向来不讲什么道理。今日既然被我遇到了,那也就不必多说,拔你的剑吧。” 凌抱鹤爆发出一阵狂笑,道:“好,刚才一战,并未尽兴!而今我的剑在此!”他身形不动,并不坐起,手一翻,清鹤剑已然亮出! 剑锋沉静,犹如一泓秋水,才一出手,就似乎将山林中的翠色全都吸纳在一处,碧森森地化作剑锋散发出的剑气,直逼郭敖的眉睫。凌抱鹤傲然道:“拔你的舞阳剑!” 郭敖笑了,像是浑然不觉凌抱鹤聚合了山林之气的压力一般。奇异的是,当他真的放开了,不觉得了的时候,这压力也就仿佛不存在了,再也不会对他造成任何的影响——并不是放开了,而是他已经超脱了出来。 郭敖伸手,折下一枚树枝:“这就是我的剑。” 他手执那枚树枝,随便地指向凌抱鹤。万千碧气化作流萤,随着这一指冲开。郭敖手中虽然没有舞阳剑,但此时剑意展开,却仿佛一尊炽烈的太阳,什么山林之气都消散于无形。他整个人也放射出灿烂的光辉,带着自信与霸气,傲然挺立在画扇峰上。 他的人已与这山峰融为一体,凌抱鹤的剑意若是岚,他就是山;凌抱鹤若是云,他就是大地。 云翻岚卷,大地青山却绝不动摇。 凌抱鹤一动不动地看着郭敖,他的瞳孔渐渐收缩,浓重的紫芒在眼睛中闪烁聚结,深沉地犹如地狱的颜色。剑气流转溢动,在他身周越结越浓,清鹤剑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啸音,犹如龙吟般远远传了出去。 郭敖脸上的微笑丝毫不变,他手中枝条轻轻颤动,郭敖用三根手指捏着,似乎只是吟鞭横指,并没有半分杀戮之气。 凌抱鹤眼中紫雾更浓,清鹤剑的震音愈响,偶尔夹杂着几声吡啵的震响,隐隐颤动。 沈青悒脸上的青气渐渐升起,双手紧紧抱住了舞阳剑。 突地空中展开一丝细微的颤响,犹如秋蝉哀鸣,一闪就灭了。郭敖手中的树枝纹丝不动,却突然飘下一片叶子来。郭敖身形如山,端凝不动,脸上神色丝毫不变,但那树枝却探出了一尺。跟着又是一片树叶落下。不消多时,落叶纷纷,树枝已经变得光秃秃的了,但却已攻到了凌抱鹤胸前五尺处。 凌抱鹤目光冷冷地盯着树枝的最前端,清鹤剑的啸声峻极,干云之上,几乎将人的耳鼓震裂。郭敖手中树枝也颤动得厉害了起来,空中仿佛有无形的魔鬼,在觊觎着,只等他两人有一丝倏忽,就猛扑过来,将其攫到地狱的最深处。 五尺……四尺……三尺……树枝离凌抱鹤越来越近,郭敖踩下去的脚印也越来越清晰。清鹤剑的啸音越来越高昂,树枝的颤动也越来越明显!只要再多一寸,仿佛整个天幕就会垮下来,砸在两人的头上。 突地山下传来一声长啸。 那啸声好猛,宛如青天打了个霹雳,轰隆隆在头顶上炸开。 凌抱鹤跟郭敖都是一震,郭敖手中的树枝“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两人脸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惊讶,这人的功力竟然有种浩淼无涯的感觉,而且深沉雄厚之处,似乎较吴越王犹有过之。 吴越王的功力强极绝伦,单以内力而论,郭敖跟凌抱鹤都自问不是敌手,此人功力更盛,岂非已强到了可怕的境地? 两人正自惊异不定,山下那声长啸猛然变成一声怒喝,轰然在山中炸开。立时万木轰鸣,仿佛卷起了一阵狂风。林中栖鸟被震喝惊醒,扑棱棱全都飞起!登时漫山都是翔动的鸟之身影,以及它们恐慌的鸣叫声。 万点飞影中,遥遥就见山下一个细小的黑点跃起,笔直向山上冲了过来。 来人身法极为迅捷,一跃之势,足有三丈余高,在空中直踏数步,群鸟惊飞躲避,那人身子灵动,在一只飞鸟的羽翼上一点,飞鸟如断箭一般,从云中急坠而下,他却借势飞起。跟着又是一脚点出,竟然凌空度虚,踏着万千飞鸟的脊骨,迅捷无伦地奔至山顶! 画扇峰虽不甚高,但山势陡峭,上爬绝非容易,但此人竟凭借着这种匪夷所思的身法,眨眼之间,已经冲到了峰顶。他赤足踏在一只羽鹤的背上,凌空飘落,当真如云中雷震,天外飞仙,还未出手,先声已夺人! 郭敖跟凌抱鹤的瞳孔同时收缩! 这人郭敖认识,赫然正是吴越王金帐中的红发番僧,遮罗耶那! 他一落地,看了郭敖凌抱鹤一眼,顿时满面笑容,一揖向郭敖拜了下去:“小僧遮罗耶那,来自西域天竺,得见中土大德,实为幸事。”郭敖抱拳道:“大师客气了。” 遮罗耶那转过身来,对着凌抱鹤也是一揖:“小僧遮罗耶那,来自西域天竺,得见中土大德,实为幸事。”说的竟是一模一样。 凌抱鹤剑气正与郭敖相斗,被他长啸打断,心下不快,仰头看天,淡淡道:“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幸从何来?” 遮罗耶那微微一笑,道:“小僧此来中土,是为了拜会武功高强之士,可惜机缘不巧,刚才好不容易遇到的几位出世高手,却只是匆匆一面,就已仙踪难觅。好在小僧接到王爷吩咐,说几位高手会在此拼斗,小僧不揣冒昧,便赶来见识一下。” 沈青悒撇了撇嘴,道:“和尚,你只拜见他们两个,怎么不来拜见姑娘我?” 遮罗耶那向她看了一眼,道:“姑娘修为不够,小僧便不想拜见。” 遮罗耶那此话出口,沈青悒一张俏脸沉了下来,冷冷道:“你的意思,是说我武功不好了?” 遮罗耶那点了点头,道:“姑娘若是不信,可以砍我一剑试试。只要姑娘能砍中我,我不但要拜见,而且诚心请姑娘赐教。只是我看姑娘没有这个本领。” 沈青悒登时大怒,狠狠道:“我有没有这个本领,试了就知道!”“呛”然声响中,拔出了舞阳剑! 沈青悒剑诀一引,斜晖闪动,向遮罗耶那的右胸刺了出去。她见那番僧托大,情知其必有几分能耐,也不敢尽了全力,这一剑七分攻,三分守,料想天竺化外之境,遮罗耶那的武功就算高妙,能高到哪里去? 只听他咕噜噜也不知念了什么东西,左手探出,五根手指叉开,向舞阳剑上拂了过去。沈青悒差点笑了起来,这样的打法,当真野蛮之极,剑术变化,岂是手掌能够格架的。当下她连留存的三分力也一起运出,剑光霍霍中,一招“风生云起”,卷起七团碗大的剑花,向遮罗耶那手指上削了过去。 只听“铮”的一声轻响,沈青悒只觉虎口一痛,舞阳剑不知怎的被遮罗耶那一指弹中,倏地飞了出去! 面前人影闪动,郭敖大鹰般窜了起来,手展出,已将舞阳剑抓在手中,再一展,剑光雪华般洒下,将遮罗耶那的身形裹住。 遮罗耶那两只手一齐挥出。他的武功甚为奇特,手指支支分开,就如破碎到只剩下扇骨的蒲扇一般,极为随意地挥舞着。招式手法怪异之极,全然不似中原功夫。但他真气雄厚,招式变幻,另有一套奇诡的心法,两只手就如两只极大的网兜,满空兜捞,郭敖的剑光竟被他当空打散! 郭敖突然收剑,寒光一闪,将舞阳剑递到了沈青悒面前,道:“这次拿好了,不要再随便跟别人打架。” 沈青悒鼻子都青了:“你侮辱我?” 郭敖淡淡道:“我只是不想见你拼命。” 沈青悒突然将舞阳剑摔在地上,恨恨道:“要你来教训我!” 郭敖不再理她。 遮罗耶那稽首道:“这位施主好厉害的功夫,小僧再来领教几招。”他的汉话虽然语调怪异生硬了些,词句倒是文雅流畅,看来东渡之前,就曾在汉文上下了多年的功夫。 郭敖摇头道:“我不跟你打。” 遮罗耶那呆了呆,道:“为什么?你们中原人不都喜欢拼个你死我活么?来来来,使劲打,就算打死了我,也不怪你。小僧为武学而生,愿为武学而死。” 郭敖道:“我为什么跟你打?” 遮罗耶那道:“实不相瞒,我们天竺最强的武学秘典,传说由梵天大神一手创造的《梵天宝卷》,三百年前流落到东土来,小僧发大宏愿,要以一己之力找回秘典,重振我教。那秘典极为厉害,东土得到之人,必定是天下武功第一高手。因此小僧东渡十年,从扶桑而至中原,就是要找到东土武林高手一个一个地比试,只要找出武功最强的人,秘典就一定在他身上。所以你们也要跟我比试。” 郭敖皱起眉头,觉得他这逻辑颇有问题。但见遮罗耶那目光炯炯,显然不是话语所能说动的。他又犹豫了片刻,不知是否应该告诉他,梵天宝卷的下落,但转而想到这下落如今也已是虚无飘渺,无从寻起,于是只是淡淡道:“我不是天下第一高手,你不用跟我打。” 遮罗耶那摇头道:“不打了怎么知道?来来来,你尽管来砍小僧,砍死了不用赔的。”郭敖冷哼一声,不去理他。 遮罗耶那见他不允,便苦苦哀求。沈青悒本来板着脸,也被他胡搅蛮缠逗笑了。 柏雍忽然凑过来笑道:“我有个办法,你想不想听?” 遮罗耶那大喜,道:“什么办法?” 柏雍道:“你不是想打架么?看到对面那两个人没有?他们最喜欢打架了,你去跟他们打,保证一定能打个够!运气好点的话,还不定就能打出个天下第一高手来!” 遮罗耶那大喜,冲到崇轩、凌抱鹤面前,叫道:“真的么?真的么?”脸上尽是一片热切。 凌抱鹤冷笑道:“真的!”一剑斩下! 崇轩的手抬了抬,将凌抱鹤的剑架住,微笑道:“假的。” 他的头抬起,看着柏雍,道:“我并不喜欢打架,天罗教也并不喜欢。” 柏雍不插言,等着他说下去。 崇轩道:“打架只是手段而已。” 沈青悒冷笑道:“手段?好个手段,这十几个武当弟子就被你们堂而皇之地杀死了!” 崇轩没有看她,淡淡道:“他们没有死,他们只是中了本教秘毒‘平步青云’,大脑正被慢慢破坏,却留有最后一点知觉,因此便下意识地往高处走,藉以缓解脑中的压力。但清虚道长却已经死了,因为他中了秘魔之影。”随着他这句话,清虚道长突然张开眼睛。他的眼珠已经变成血红一片,冷森森的,仿佛恶魔之眼,带着空洞的残忍直盯着众人。 沈青悒怒道:“这不比杀了他们更坏?” 崇轩不再理她,对柏雍道:“当日在武当山上,若我全力出手,未必不能让武当全军覆灭。” 柏雍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很对。” 崇轩道:“但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有个人对我说,我的克星出现了。我不能拿着天罗教的教众做孤注一掷。” 柏雍又点了点头,叹道:“有的时候手中拥有权力,也同时就背负了义务。我理解你。” 崇轩道:“所以我要将这个人找出来。他不但是我的障碍,也是天罗教的障碍。我本来也没有怀疑你们,毕竟让我退走的最大的力量是吴越王的十万大军。但现在……我越来越不能肯定了。因为吴越王只是‘果’,谁才是‘因’呢?”他的目光缓缓凝聚,盯住柏雍,似乎要将这个人看透、看穿。 柏雍笑了:“所以你将我们引到这里来,还安排了秘魔之影,就是要击杀我们两个的?” 崇轩点头道:“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一句话说完,两人的目光对在了一起! 宛如两股闪电交击,天空却黑暗起来。因为闪电实在太亮,太急,太浩大! 每个人,宿命中会存在着跟他完美契合的另一半,同时也会存在着一个永远不能化解的仇人。这两人,仿佛就是这样的仇人,也仿佛是宇宙的两极,生来就是要彼此对抗、彼此仇恨的。 他们永远没有交会的点。 柏雍的笑容仍然是那么散淡:“我们有两个人,或者我还能说服这位遮罗耶那大师,那便是三个人,无论什么人,都不能小觑我们联手一击,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们?” 崇轩的笑容却仿佛一颗钉子,坚硬、尖锐、充满杀机:“你试试?” 无论他的目光,还是笑容,还是神情,都有种浩大的,无边无际的自信,充斥在他周围。 这自信本身就是力量,柏雍忽然觉得自己竟然真的一点把握都没有。这是最可怕的,没有把握便没有斗志,没有斗志,那便连一分胜利的机会都没有了! 郭敖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他的脸色渐渐下沉。 柏雍忽然也笑了,他眨了眨眼,道:“我们打个赌如何?” 崇轩怔了怔,他实在没有想到柏雍此时还提什么赌约,就听柏雍道:“三日之后不是在洞庭湖召开正道武林大会么?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看谁能够夺得武林大会的盟主?若是我们输了,任凭你处置,若是你们输了,我只求你不杀我们就可以。”他的目中渐渐透出几分兴奋之色,不像是在生死决斗,倒似预见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般。 崇轩淡淡笑道:“若是你们赢了,我就要守约不杀你们;若你们输在我手上,也就证明你们不是我要找的克星,我也不必再杀。看来这个赌局,无论结果如何,你们都是死不了了。” 柏雍道:“话虽这样说,但你若如此想,就不是天罗教主了!到底是赌不赌?赌不赌?”他连问两声,目中兴奋之色渐浓。 正道的武林大会,本来要推选武林盟主,来对付天罗教,然而如今这武林盟主的候选人,却多了天罗教主本人,这本身岂非就是很奇妙、很热闹的事? 这样的热闹柏雍又怎肯放过? 崇轩嘴角仰起一丝微笑,看着柏雍,他的笑容虽然悠闲,但却仿佛包容了万物:“天罗教所要对付的,本就是天下群雄。能够一网打尽,不费两次力气,我又何乐不为?” 柏雍笑道:“所以决战于洞庭波上,实在符合我们所有人的利益!” 崇轩慢慢伸出手掌,道:“赌了!” “啪!”柏雍跟崇轩的手掌轻轻击在一起。 “啪!”凌抱鹤微带讥嘲的目光刺了过来,也是一只手掌。 “啪!”郭敖散拓,但却不在意任何威胁的一击掌。 “啪!”沈青悒冷笑道:“难道只有你们男人才能争夺武林盟主?我也要去!” “啪!”遮罗耶那笑道:“武林盟主是别人要当的,可武林大会上,想必一定有天下第一高手吧?” 第六章 水道萦回苇花长 夜色渐合,夕阳将火红的光芒涂在青山绿水之上,于是山水也一起变成了夕阳的一部分。 当一个人太过辉煌的时候,别的人就不得不在这种光芒下改变自己的颜色,反之,就只能改变着去适应别人。所以,强大,是进化的唯一目的,自然是这样,人类是这样,武林也是这样。也因此才有争杀,有拼斗,有多姿多彩的传奇。 郭敖倚在船舷上,船随舟进,流向洞庭湖。 荆州距洞庭并不远,但也不近,所以他们很早就动身了,只是沈青悒却又一次莫名奇妙的不见了。然而时不我待,郭敖和柏雍只有先行前往武林大会,希望能在会场上见到这爱捣乱的小姑娘。 落霞返照,江面上金蛇腾辉、流光溢彩,郭敖注视夕阳,仿佛要看透这辉煌背后的败灭。是的,再辉煌的晚照,也终究敌不过注定要来临的夜色。 现在如日中天的天罗教是否也这样? 郭敖慢慢道:“原来制造凶案的,是天罗教。” 柏雍注视着森森的江波,摇头道:“事情不能只看其表面的。” 郭敖道:“你是说凶手另有其人?但我们追踪着摘叶飞花,却的确看到凌抱鹤刺杀吴越王,崇轩杀武当清虚。而铁万常死的时候,崇轩的确在座。” 柏雍笑了:“那是因为你将凌抱鹤刺杀吴越王、崇轩毒杀清虚看作和钱盈舒、杨锋、铁万常之死一脉相承的事件,但若改变一下角度,你就不会这样想了。” 他的目光悠远起来:“钱盈舒是一个点,杨锋是一个点,铁万常是一个点,吴越王、清虚也仅仅是一个点而已。这之间并没有可靠的线索贯穿,也就是说,暗杀吴越王、清虚的,未必就是杀前面三人的,因为我们没有证据。” 郭敖想了想,慢慢地点头,道:“这么说来,你怀疑有人躲藏在背后,操纵这一阴谋?” 柏雍的目光沉重起来:“你走之后,我以隐语询问吴越王,竟然得知钱盈舒、杨锋、铁万常还有另外一重身份!” 郭敖身子一震,道:“什么身份?” 柏雍道:“钱盈舒、铁万常竟然分别是天罗教、曼荼罗教安插在他身边的内奸,而表面上的天罗教堂主杨锋,却是他的人!那么这摘叶飞花所杀的三个人,必定有极为隐秘的目的,也许,就是要斩断某些人的左右手,削弱他们的力量!” 他接着道:“我一直觉得奇怪,每次青叶出现时,都是死人之后,为什么吴越王没死,但青叶却出现了呢?难道……难道这片青叶,和前边三片青叶并非出自一个人手中?后边这片青叶的目的,并非杀人,而只是为了引我们到画扇峰去?” 郭敖目光渐渐发亮,道:“你是说,前三片青叶和后两片并非同一个主人?也并非天罗教所为?” 柏雍缓缓点头,道:“我只是说,这也是一种可能。毕竟,钱盈舒是天罗教故意安插在吴越王身边的,完全不必杀他。” 郭敖道:“那我们还不去找凶手,却打这个赌,去什么武林大会做什么?” 柏雍笑了:“崇轩、凌抱鹤跟我们都到了武林大会上,你说凶手还会去别的地方么?武林盟主之位何等显赫,华音阁、吴越王、曼荼罗教真会袖手旁观?这个武林大会,就是我们寻找出凶手的最好的地方!” 郭敖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柏雍却突然顿住,“咦”了一声,眼睛直瞪着江岸,仿佛看到了什么诡异的东西。 此地距洞庭只有六十余里,江面开阔,时当傍晚,江岸上都是一片田地,并没有多少人,只有一位白衣女子,骑着匹青驴沿着江岸缓缓走着。 白衣将她的面目全都遮住了,看不清面容,她手中拿着一支树枝,打着青驴前进。对面是一片很大的芦苇荡,苇花胜雪,远远将那白衣女子悠游的身影掩盖其中。 芦苇随风轻摆,那女子渐行渐深,已看不到影子,只有几只鹧鸪不时从芦苇荡中惊起。 柏雍呆呆地看着,眉头尽皆皱了起来。 郭敖横了他一眼,道:“怎么了?失魂落魄的?” 柏雍眉头极力皱着,似乎因脑袋中思维的极力波荡而巨大地痛苦着,他对郭敖的询问听而不闻,只顾自喃喃道:“究竟有什么不对?究竟有什么不对?” 他突然转头对郭敖道:“我只觉得那女子有什么极大的不对头的地方,但却看不出来是什么。你看出来了么?” 郭敖怔了怔,道:“什么不对头?没看出来啊。” 柏雍痛苦地捶了几下头,道:“一定是非常不对头的地方,我有预感,若是不找出来,迟早会要了我们的命!你自己先去洞庭赴会吧,我赶上去看看!” 他话还没有说完,“扑通”一声就跳进来江中,向岸边游了过去。在江中噼哩哗啦地划着,还不忘了回头大叫道:“你打头阵,可千万不能输了,丢我的脸啊!我回头马上赶过去!”转眼间就游到了江边,钻入了芦苇从中。 郭敖呆了呆,凝神细想,却怎么也想不出来这女子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唯一不对头的,就是一个单身女子,不该出现在这么荒凉的地方。但,这似乎也不应该让柏雍如此诧异吧? 如果你是位刚好十八九岁的女子,如果你独自一人骑着头孤独的小毛驴,形单影只地走在荒无人烟的芦苇荡中,这时候你心中会不会涌起无数色狼的传说,怕得要命?如果这时候芦苇从“呼”地一声响,窜出一个浑身是水的人,直愣愣地盯着你,挡住你那头青青小驴的去路,你会不会很害怕?如果这个人呆看了半天之后,突然开始哈哈大笑起来,你又会怎样呢?他如果接着手舞足蹈呢? 但这位身着白衣的女子,却只是静静地将青驴勒住,静静地看着柏雍,似乎等着他给出一个合理的回答。 柏雍却只顾着自己狂笑,一点都不理会那女子的神色。他一面狂笑,一面大叫道:“我想出来了!我想出来了!” 那女子却一点都不惊奇,淡淡道:“这位公子,想出什么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并不难听,隐隐中带着种奇异的震响,形成莫名牵引的吸引力,让人不知不觉就要倾听下去。高高挑起的斗篷将面容全都遮掩住,一丝不露,却让人忍不住遐想,这白色的阴影之后,是怎样清丽绝尘的容颜呢? 柏雍接着又大笑三声,道:“我想明白了这个!”他张开手,手中是一片青翠的叶子。这正是他从吴越王金帐中寻到的那片树叶,如今被他托在手中,举到了白衣女子的面前。这本是唯一的物证,他应该小心些才是,但柏雍却毫不在乎地举着,就算风吹走了,他也一点也无所谓。 那女子淡淡道:“这是一片叶子。” 柏雍居然也点了点头,道:“这是一片叶子。但就是这小小的叶子,却是杀了三个人的凶手。一个是风流蕴藉的管家,一个是杀人如麻的大盗,一个是名震江湖的镖头。所以它虽然只是一片叶子,但在我看来,却比杀人王的铁手还可怕。” 那女子道:“无论怎么可怕,它总只不过是一片叶子。” 柏雍点头道:“是的,它只是一片叶子,可怕的并不是它,而是操纵它施展这一连串计谋的人。” 那女子淡淡微笑着,问道:“什么人?” 柏雍笑了。 每当他看到郭敖非常不情愿,但是又不得不跟他打赌的时候,他总是会露出这样的笑容:“就是你。” 白衣女子不说话了。 无论是谁,遇到这样毫无道理的指责,也很难再说出什么来。 柏雍似乎也不期待她答话,道:“刚才我在江上望到你,就感觉到莫名地不对,现在我终于想出来了,就是这叶子。” 他的眼中突然暴射出两道神光,直盯在白衣女子的手上:“也就是你手中的树枝。” 白衣女子并没有缩手,她手上拿着的树枝也停止了在青驴的头上挥舞着。她顿了顿,道:“你看出来了。” 柏雍嘻嘻笑道:“是因为你想让我看到罢了!这种树并不生长在楚地。” 白衣女子道:“它叫沙罗树,传说只有千里外的佛域才有的。佛祖释迦牟尼,便是在这树下圆寂的。从此沙罗双树一枯一荣,静立世间。我历尽千辛万苦,也只带了一枝回来。” 柏雍道:“也正是这种神秘的叶子,才成就了‘摘叶飞花’的神话。我一度也深信不疑,但现在我却也想通了。” 白衣女子淡淡道:“哦?” 柏雍的目光想穿透那白色的斗篷,看到黑暗中隐藏的面容,但那黑暗是如此坚定,就算在璀璨的夕阳下,依旧凝固得犹如实质。 他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因为你穿白衣。” 这个理由很古怪,但白衣女子却不由自主地一震。 柏雍目光灼灼,注意着那女子每一个轻微的动作,慢慢道:“据说藏边有个教派,叫做香巴噶举派,派中就是白衣为标志,不知道此白衣,是不是彼白衣?” 白衣女子默不做声,柏雍脸上泛起一丝笑意,道:“传说这一代香巴噶举的活佛是一位奇才,年纪虽轻,但十二成就法的功行都极深,而且喜欢游历天下,寻觅那渺不可知的‘缘’,不知她现在是不是到了荆州?”他的笑意更加深了,犹如刀锋般明亮而又深刻:“还是说,我应该改口,叫你空行母?” 白衣女子依旧沉默。 柏雍道:“摘叶飞花只是个传说,传说并不能杀人,杀人的是利用这个传说的人。一片叶子,两个死人,这本身就是传说,不由得别人不向神话的方向去想。但只要想通了一点,这个神话就不奇怪了!” 白衣女子忍不住道:“哪一点?” 柏雍悠然道:“其中一人是自杀的!” 他并不等着白衣女子回答,续道:“杨锋跟铁万常的死有一个共同点,这一点很隐秘,我想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但这一点,却是致命的。” 白衣女子静静地等着他解释下去。 柏雍道:“那就是在他们死的时候,都有一个人在他们耳边。全身没有伤痕,离奇地死掉,绝世武功可以做到,从耳朵打进去的暗器也一样能够做到。若是这枚暗器非常细小,那么就可以含在口中,喷到对方的耳朵里,造成的伤口也就极为微小,甚至不会有鲜血流出。如果此暗器经过妙手打制,连同机簧都可以藏在口中,那么连不会武功的人都可以使用了。一发出暗器后,立即将机簧吞下,这时装在机簧中的炸药就会爆裂,机簧和那人的胸膛都会碎为尘芥,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机关竟然藏在死者肚中,这实在是非常好的计谋。杨锋死时,正在听卖花小姑娘的话,铁万常死时,他儿子在耳边,想必钱盈舒耳边也正有一张樱唇,只不过他再也想不到温柔乡竟会变成望乡台!” 白衣女子淡淡道:“可这三个人为什么要搭上自己的性命来刺杀别人?这样对他们没有任何的好处。” 柏雍道:“对他们虽然没有好处,但对他们珍爱的人却有。红云虽然浪迹风尘,但对她妹妹却真心呵护,如果有个人答应给她妹子一大笔钱,让她后半辈子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做人,她未必不能舍身。杨锋杀过很多人,其中也许就有卖花小姑娘的父母。凭她的资质,一辈子都不可能报得了仇。此时若是给她一个必杀杨锋的机会,她未必不肯舍身。铁万常武林大豪,镖局生意如此之大,难免做过一些亏心的事情。铁中英在父亲卵翼下长大,自然没见过什么腥风血雨,又惯以正义自命,若是有人将他父亲暗地做过的坏事讲给他听,他势必会大受刺激,也许就想以两个人的血洗清这份耻辱。你知道,江湖上的人总认为,只要果断一死,就算有过什么罪,也都不必再负担了。” 柏雍悠然道:“十二成就法中的光明成就法,不正擅长教化世人,赎苦得度么?白衣空行母,这一连串的凶杀,是否是你的杰作呢?以江湖中的传说搅乱众人的视线,而借无辜者的希望、仇恨、愧疚施展自己的手段,这是否是你成就的目的?你又想从中得到什么?” 白衣女子不答。 柏雍又道:“然而吴越王、画翠峰两片树叶,并不是你写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天罗教知道你是凶手,便利用了你的计划。天罗教虽然击杀吴越王未成,却杀了武当掌门。若你再不承认,只怕这些血案都要算在你身上。到时候吴越王和武林正道,就等于朝廷、江湖联合起来,只怕对你很不利。” 白衣女子慢慢将斗篷揭开一条线,让她的目光透出来。她的目光冷清而镇定,似乎想看清楚柏雍。 她突然道:“叶子只是叶子。” 柏雍点了点头,等着她说下去。 白衣女子道:“就算杀人的叶子跟我手上的叶子一模一样,也不能说明我是凶手,是不是?” 柏雍再点了点头。 白衣女子道:“同样,就算你的猜测再怎么合情合理,那毕竟只是猜测,是不是?” 柏雍苦笑了下,再度点了点头。他不能不点头,因为他不能否认这一点。 白衣女子的目光中盈起一丝笑意:“所以,你还是不能证明我是凶手。” 柏雍却笑了,得意的笑:“我说这一切的原因……只是因为,你拿着这串树枝的用意,就是想将我引过来,而这,也是你杀这些人的真正的目的!” 他慢慢道:“我没有说错吧?” 斗篷中忽然又是一片黑暗,带着阴冷透了出来。 杀意! 郭敖乘舟直下,夕阳落尽的时候,已经望见了洞庭湖中的君山。山水清辉,溶金泻紫,澹荡生烟。 山如水碧,水似天蓝,眼界空阔,看去极为悦目。 洞庭湖乃吴楚水路交通要道,来往船只极为繁多,星帆点点,宛如云从天来。群鸟上下,又似仙列灵集。郭敖却顾不上看这些景致,眺目远望,搜索着武林大会的踪迹。 他并不需要多费力。因为湖中心已经竖起了一杆大旗,迎风抖开,上面写了六个大字:“天下武林大会”。旗下是几十条大船排开,组成了一个大大的方阵。那些船只用腕粗的巨索困在了一起,上面铺了木板,平平整整的,搭建起了好大的一座擂台。擂台周围,又是几十只船,上面站满了人,正准备迎接来往与会的宾客。 郭敖的眉头皱了起来。武林大会本为对付天罗教的,宜隐不宜显,现在搞得声势如此浩大,似乎生怕天罗教不知道一般。难道正道就不怕天罗教预先埋伏了无数火神索,将这片湖面整个炸到海龙宫去? 郭敖摇了摇头,果然太平久了,天下正道的忧患意识也便消失殆尽,少林与武当不堪一击,这也绝非偶然。 他缓缓住了船,泊在一边,准备冷眼看这武林大会究竟能闹成什么样子,最后再进场不迟。 天色渐渐越来越暗,聚集的武林人士也越来越多。湖面上一片灯火通明,尽数憩满了大小船只。输送货物、南北做生意的商人行脚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都纷纷避道而行。郭敖泊得虽远,他的耳目闻见之力甚好,倒也察看得清清楚楚。 过不多时,就见擂台四周缓缓挑起了八盏大灯,将四周照得一片雪亮。擂台的北面,摆了一列的檀木交椅,上面坐了十几位年高德劭的老者,正互相笑容满面地寒暄着。 郭敖情不自禁地又摇了摇头。这简直就不像是裁断武林命脉的大会,倒像是宴饮歌乐的聚所一般。天罗教所图者大,虎视眈眈,难道这些名门正派就不能抛却这些繁文缛节?对这些名门正派的同情,不由又淡了些。 大灯升起之后,便有人登上擂台,大声地向台下说着什么。无非是些天罗教作恶多端,殄灭少林、武当,人神之所共愤,天地之所不容。我正道人士,务必同心协力,共抗魔劫,因此,召开武林大会,公选领袖,以便同进同退,一战而天下之功成云云。 那人说得慷慨激昂,台下众人虽然也肃然而听,但神色之间,却大有轻松自在之色,毕竟少林、武当隔得太遥远,当真是事不关己。 又有几人愤然登台演说之后,大家纷纷同意已比武的形式来决定武林大会的盟主。实际上,这也是江湖上解决矛盾的唯一的办法,强者为尊,身在江湖,当然唯武力是从了。 便有人登上台来,向四方拱手讨招。 郭敖游目四顾,却不见柏雍的影子。崇轩、凌抱鹤、遮罗耶那、吴越王、华音阁、曼荼罗教更是毫无踪影。难道正道扯起的这杆大旗上暗含了什么魔法,竟然让他们视而不见么?这未免也太过荒谬。又或者,他们在途中遇到了什么阻拦? 只是还有什么人能够拦得住他们? 台上人来人往,乒乒乓乓地打着。年轻剑客不敌中年道姑,中年道姑不敌老年刀手,老年刀手不敌长脸双枪,长脸双枪又不敌蓝袍儒衣书生手中的判官笔。连接打了十几场,夜色更浓,八盏大灯也更加雪亮,台上站着那位身着儒衣的“八方判官”言笃意,却已没有人再上来挑战了。 言笃意号称八方判官,乃是崆峒派新任掌门。崆峒派上有崆峒三老,下有千余弟子门人,由他做了武林盟主,似乎也是实至名归。 言笃意再拱手叫了三阵,台下无人应战,不由大为得意,爽然笑道:“再没有兄弟上来……”言下之意,大有武林盟主已入掌中之意。 台下忽然有人小声道:“这厮四年前私自收了中原三大镖局五十万两银子的贿赂,用以与天龙子夺取崆峒派掌门之位,早就被人揭发出来了,现在还敢来夺武林盟主?”他说的声音是很小,但在武林高手的耳朵里,已经非常不小。 特别对于言笃意。 他的脸立即铁青了。台下登时议论纷纷。言笃意神色变幻,大声道:“你说我贿赂五十万两银子,到底有什么证据?若拿不出来,就是蓄意污蔑,其心可诛!何况你常龙杀了亲生的哥哥,才坐上天蝉堡的堡主,为了掩盖罪行,自己在肚皮上砍了一刀,假装受伤,难道我就不知道么?” 台下顿时又是一阵大哗,连擂台北面一列坐着的十几位老者,也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常龙与言笃意相互攻讦,越来越烈,加入的人也越来越多,数说彼此罪行,口沫横飞。到了后来,甚至打老婆、私生子等事都抖落出来,当真是大开眼界。原来声名赫赫、道貌岸然的君子们,背后却是如此不堪。 郭敖叹了口气,烦闷地转过头去,不愿再看这些丑剧。 湖面清廓,明月冷辉,与江中倒影一齐悠悠流转,倒比这些人要好看许多。 水声微动,一叶扁舟缓缓从上游驶了过来,将湖月破开,澹荡成万千金波,更形幽远。 郭敖突地一震,因为他看出那舟上之人,竟然是凌抱鹤! 尽管在夜中,凌抱鹤仍然穿了那身白衣,在月色中,更显得一尘不染,遗世独立。衣上那只白鹤映着月华熠熠闪动,仿佛正霍霍展翅,随时就要冲天而鸣一般。 凌抱鹤面含微笑,负手望月,立在船头,看都不看那热闹的武林大会,竟自驱舟向下游行去。但郭敖却感觉不对了。 凌抱鹤本就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怎么会对大会却漠不关心?难道天罗教又有什么别的阴谋? 郭敖虽然并不喜欢武林正道,但更不喜欢天罗教,尤其不喜欢凌抱鹤。他悄悄地拨转船身,跟着凌抱鹤追了下去,同时小心地用船帆挡住自己的身形,以防被凌抱鹤发现。 他隐隐感觉到,真正的大事即将发生了! 第七章 秋月映雪舞枫狂 芦荻萧萧白如银,渔火幽摇夜色昏。 白衣女子的斗篷垂下,她的双目却如两把利刃,直透入柏雍的眼睛里。 柏雍仍然是那种散漫的笑容,仿佛一点都感受不到白衣女子眼中的杀机。 良久,白衣女子叹道:“好,我毕竟还是小看了你。” 柏雍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我这个人武功没什么,修养也没什么,就是脑袋好,天下事情,能瞒过我的,可真不多。” 白衣女子冷笑:“真的么?那你不妨猜一下,我为什么要杀那些人?我为什么要故意暴露身份,将你引过来?” 柏雍叹道:“这就是我唯一不能明白的。我显身江湖并没有多久,应该不会与香巴噶举派结下恩怨才是。那三人更不值得身为空行母的你亲自动手。” 白衣女子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道:“我的确是香巴噶举派当代的空行母,丹真纳沐,修行十二成就法。我看重的,并不是自身成佛不朽,而是这世界中流动着,存在于万事万物背后的‘缘’。” 丹真纳沐话锋一转,道:“我在荆州杀的三人,都该死。钱盈舒自命风流,坏了多少女子的清白;杨锋杀人无数,杀的坏人远多于坏人;铁万常高扬的镖旗后面,更是无数的罪恶与血泪。我杀他们并不奇怪!” 柏雍叹息道:“这些都是理由,但我却绝不相信——因为我已经查出,他们分别是天罗教、曼荼罗教与吴越王的人了!” 丹真身子一震,柏雍的目光眯起,仿佛一支利剑,盯住丹真。 她缓缓道:“不错,杀他们,是因为我要替一个人,得到武林盟主之位!” 柏雍并不特别惊讶,丹真继续道:“江湖上新出了几个人,有他们在,无论谁都没有必胜的信心,但他们恰恰都在这荆州城中,所以,有人请我将他们牵制开。” 柏雍道:“但武当召集武林大会,却是这两天的事情,你怎能预知?” 丹真笑了笑,道:“清虚道人的这个主意,是我建议的。这件事,其实早就在我们计算中了!” 柏雍缓缓点头,丹真续道:“钱盈舒是天罗教的人,崇轩向来爱才,杀了他,崇轩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这样,就能将他的注意力移开;杨锋是吴越王的人,而且……你远远想不到杨锋对吴越王有多重要,所以,他也能一定程度上牵制住吴越王,使他无法关注武林大会。而铁万常……” 丹真笑了笑,道:“你已经知道他是曼荼罗教的人,但却不知道,他是教主姬云裳的亲信,据说,本将由他引导姬云裳唯一的弟子,来参加这次武林大会!这也是一个很大的变数,是我一定要制止的!” 柏雍叹道:“崇轩、吴越王、姬云裳,还有谁,是你们要算计的?” 丹真道:“你!” 柏雍道:“我?” 丹真道:“不但是你,而且还有郭敖、凌抱鹤!你以为崇轩是怎样知道我摘叶飞花的秘密的?那是我故意泄漏出去的,而目的,就是要让你们互相牵制!” 她接着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枷锁,‘摘叶飞花’一案,就是要借这个枷锁,将每个人套住。你的枷锁是正义,所以这几桩命案都发生在你身边,你会为了草菅人命而愤怒,而这愤怒,甚至会让你放弃别的任何事情。所以,你已经失去争夺武林盟主的资格了。” 她挥枝敲了青驴一下,让它安静下来,接着道:“崇轩也有他想要的东西,那就是——他自认为存在的他的克星。他向以为算无遗策了,这正是他的缺点。以他的性格,虽然答应了你们的赌约,却必不会亲自入场争夺盟主之位,而会在场外布下埋伏,想要将整个武林大会的人一举歼灭。他的这个野心,正是我要利用的。” 柏雍道:“若他真的得逞了,整个武林大会都飞灰烟灭,你辅佐的人,又如何坐上武林盟主之位?” 丹真笑道:“他不会得逞的,我想到了这一点,自然会有对付的计策。” 柏雍顿了顿,又道:“郭敖呢?凌抱鹤呢?” 丹真道:“他们都是都是狂傲不羁之人,未必看的中武林盟主的称号。而经过我精心安排的摘叶飞花一案后,他们必定更憎恨对方,一见面就会拼个你死我活,更无法顾及武林大会了。” 柏雍点了点头。 丹真分析得非常有道理,经过摘叶飞花巧妙的连接,姬云裳、吴越王、崇轩、柏雍、郭敖、凌抱鹤,这些武林盟主有力的竞争者,都已被圈进这个局里面了。 问题是,究竟谁才是丹真要辅佐的人? 丹真仿佛看透了他心中所想,淡淡道:“等武林大会结束之后,你就知道了。” 柏雍却笑了,缓缓道:“莫非你觉得华音阁的人做武林盟主,就会好一些?” 丹真的身子猛然顿住,道:“你说什么?” 柏雍悠然道:“你辅佐的人,是华音阁的新贵,步剑尘的属下,是不是?” 丹真厉声道:“你……你怎么知道?” 柏雍道:“我一直怀疑,华音阁的步剑尘身份何等尊贵,又怎么会随意出现在点将台上?若没有武林盟主这条大鱼,他又怎么会出动?只怕和你商定这些计划的,正是这位华音阁代阁主吧?” 丹真盯着柏雍,一字一顿道:“我还是小看了你。” 柏雍笑道:“我只是让这件事变得好玩些而已。我看啊,步剑尘和你定下的这个约定,未必安了什么好心,他也并非真想让此人上台,而你决定的那个人,也未必能做成武林盟主。” 他的声音很轻,但却有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如你所言,上天有自己注定的‘缘’,武林也会选出自己的盟主,无论什么人的干预,都未必得逞。玩弄天命的人,也必不会有好下场。” 丹真目光森森流转,默然不语,突然道:“修习了《梵天宝卷》的人,果然不一样,怪不得华音阁一定要我阻止你去洞庭,有你在,我辅佐的人真未必能夺得盟主之位。” 这次却轮到柏雍的脸色变了。 梵天宝卷,他实在没有想到丹真纳沐能够看出这一点,这是绝无人知的秘密! 难道她真能洞悉未来,无所不知? 丹真纳沐眸中光芒隐没,又恢复为一汪沉静的幽潭:“你们每个人,都是力量的一极,而我一定要调和这一切,所以你必须留在这里。” 她长叹一声,驱驴后退两步,淡淡道:“《梵天宝卷》是魔物,想争夺它的人很多,这便是第一个。” 不用她说,柏雍已感受到了背后盯着一双饱含怨憎的眼睛。他并没有回头,因为只要他一动,就会招致暴风骤雨一般的攻击! 柏雍瞬间陷入完全静止,但他并不是消极的静止,这不动中竟然隐含了最强大的守势,他全身连丝毫破绽都没有,足以抵抗住任何奇袭。 丹真纳沐微笑道:“任何人都有自己的‘缘’,由你开始的,便该由你结束。”她淡淡道:“由我开始的,也该由我去结束。” 她轻轻喝了一声,青驴咯咯,径自走得远了。 杀意森寒,柏雍只有苦笑。 眼看丹真纳沐走得看不见了,他忍不住向着身后道:“这位兄台,我们能不能打个商量?我不杀你,你也不要杀我好不好?” 那人并不作声,柏雍道:“你看这样好不好?你要学武功呢,我可以教你,教《梵天宝卷》也可以,但请你将手中的剑先放下好不好?古人云:‘乃知兵者乃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圣人尚且如此,何况我们这些碌碌无能之辈呢?对于‘兵’这个东西,那当然是能禁绝就尽量禁绝啦,你说是不是?” 背后杀意倏地一震,那人疯狂地大笑起来:“求我!快使劲地求我!多求我一会,我就让你多活一会!” 柏雍惊叫道:“沈青悒、沈姑娘!怎么会是你?” 他忍不住回头。 那股杀意疯狂攀卷,但沈青悒并没有出剑。她脸容扭曲,再不复原来的清秀。 她手中拿着舞阳剑,胳膊却不停地颤抖着,仿佛受着什么极大的惊吓。原来顾盼有神的双眸也混浊无比。舞阳剑的剑刃也是一片漆黑。 柏雍都不确定她是否能看得到东西。他试探着道:“沈姑娘,你……” 沈青悒却全然不理会他说什么,喃喃道:“我只不过是打碎了一个瓶子,我又不知道那里面是救命的药,我逃出去了,为什么却要一次次地派人来抓我?为什么?为什么?难道我是没有父母的孩子,就没人疼么?” 她仿佛陷入了记忆的深思中,不停地重复着“为什么、为什么”,声音渐渐沉了下去。接着突然“咯咯”地大笑起来:“那些抓我的人都被我杀掉了,都杀掉了!我不要回去,我会死掉的!”她仿佛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眼睛张得大大的,惊恐地看着面前。但她的双目中依旧一片混浊,根本就不像能看到东西的样子。 柏雍担忧地看着她,就见沈青悒笑了一阵,怔怔地流下眼泪来:“我却没想到,这一次先生竟亲自来了,我好怕!我不敢跟先生打啊,先生平日对我很好,我也不要跟他打!可是先生!为什么你这么狠心,竟然亲自到荆州来找我,你一定要逼死我么?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她掩面跪了下去,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 柏雍叹息了一声,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柔声道:“不要怕,有我在,任何人都伤不到你的。” 他突然踉跄后退,肩膀上赫然插着一柄长剑——舞阳剑! 沈青悒疯狂大笑着站了起来,她满头乌发当风而舞,声音竟然凄厉无比:“嘻嘻,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才能夺到《梵天宝卷》,才能向步先生交代!” 柏雍的微笑凝结在脸上,变得极为苦涩,剑锋刺入的部分酸酸麻麻的,并不感到很痛,但整条胳膊却再也举不起来,显然剑中被喂上了极为猛烈的毒物。 他喃喃道:“步先生?你也是华音阁的人?” 沈青悒狞然笑道:“是啊,我打碎了步先生给女儿调制的药,又杀了他派出来追我的人,他不会原谅我了!可是我好想将功赎罪,不再过东躲西藏的生活。是丹真告诉我你有梵天宝卷,所以我才一路跟随你,接近你!可是你太狡猾了,骗不到你,我只有抢了!《梵天宝卷》这部梵天大神传下来的经书,载有生死人肉白骨的良方,比什么药都灵。你快给我,让我能回去向步先生交代,给我!”她脸容一阵扭曲,缓缓向柏雍走了过去。 她身上迸裂出的杀意压得柏雍伤口隐隐生痛。丹真纳沐也不知做了什么手脚,将她所有的潜力都迫发了出来,武功暴增至几乎达到了与郭敖相若的地步,已经成为了个很棘手的敌人。 只是这方法显然有很重的副作用,沈青悒已经陷入了半疯狂、半昏迷的状态。她的步伐有些踉跄,眼珠更泛着奇异的黑色,布满整个眸子,黑到再无任何杂色,黑到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见。 在冷夜秋风中,她的身形显得那么萧索,那么惶恐、惊骇、无助。 柏雍的眼神逐渐由震惊、伤痛而变为怜悯,他真实地感受到,这个女孩子心中藏着深深的恐惧和内疚,正是这恐惧,让她甘愿接受丹真纳沐的蛊惑,将自己的心交给药物,催生出非常力量的同时将自己的心深埋起来,借以逃避痛苦。 丹真纳沐说的没错,红云、卖花姑娘、铁中英,他们都是心甘情愿自杀的,那只因为他们不得不心甘情愿,他们在遇到她之前,已没有别的路可走。 沈青悒也是一样。 所以柏雍原谅了她。 刺这一剑的不是沈青悒,而是丹真纳沐。 他的心中突然生出一丝愤怒,或许丹真纳沐所作的,的确是赐给他们解脱,只是这种残忍的方式,却让柏雍感到厌恶。 沈青悒中毒已深,不是等闲能够解脱得了。当下唯一的方法就是以极霸道的手法强行将沈青悒全身的真气宣泄掉,她才能够真正地清醒过来。只是这种手法太损耗精神,施展了之后,还能再参加武林大会么?柏雍苦笑,这实在是个很艰难的选择。 但沈青悒并没给他太多的时间犹豫,她尖啸一声,一剑劈了下来。比较起郭敖,她此时的剑法更辛辣,更恶毒。剑光所指,竟然都是柏雍的身周大穴,仿佛必要将柏雍斩成肉酱才甘心一般。 柏雍叹了口气,身子轻烟般闪起,突然就出现在沈青悒的背后,一指向她的精促穴点了下去。 这一指点下,沈青悒立时一声惨啸,手中剑芒暴涨,瞬间裂开了苍穹! 柏雍更不怠慢,另一只手急忙按到了沈青悒脊背上,真气源源不断地涌出,将她衰弱到极点的心脉护住。沈青悒仿佛疼到了极点,身子突地一折,这一剑余势未衰,直直向柏雍劈了下来。如此剧烈的动作顿时牵动了她的心脉,沈青悒一口鲜血随着喷出! 剑光照亮了柏雍的脸。他当然可以放手跃开,只是他真气一断,沈青悒必死无疑。 但他若不放手,他活下去的可能性也不会大。 放,还是不放? 柏雍突然抢上,一把将沈青悒抱住,他身子向旁侧开,但两人相距实在太近,剑风凌厉,已从柏雍肩头透体而过!柏雍咬牙挺住,真气源源不绝,终于将沈青悒的心脉渐渐平息,眼神也清晰了起来。 一柄黑剑插在他的肩上,贯穿而过,背后的血肉触目惊心地翻起,鲜血染红了大片的衣物。 这就是沈青悒清醒后看到的场景。她忍不住狂呼起来,她知道这是自己造成的,她不能原谅自己犯下这样的错误! 柏雍紧紧地搂住她,声音依然是那么温柔:“不要怕,有我在,没什么可怕的。” 沈青悒再也忍不住,眼泪抛洒而下,伏在柏雍的肩头大哭起来。柏雍挣扎着想拍拍她的头,却突然一歪身,晕了过去。 正如丹真设想的那样,当他醒来的时候,武林大会已经结束很久了。 舞阳剑又再次被它的新主人丢弃在泥泞中,这次,不知道还是不是它的价值? 群雄争集的武林大会中,谁才能真正胜出? 是丹真?是华音阁?还是那神秘的曼荼罗教?抑或是气焰喧天的吴越王府? 这武林至尊的冠冕,最终又将由谁来顶戴? 洞庭湖畔,枫林绽放如花。 遮罗耶那大袖挥舞,在小道上越行越急。他赴武林大会之约而来,不仅仅是因为吴越王的命令,更重要的,是绝传天下的天竺秘典《梵天宝卷》。 他已在佛祖面前立下了誓言,一定要取经西还。要论他在天竺的地位,绝不比织田信长、吴越王低,他本可在神宫中受万民膜拜,然而为了这宝卷,他宁愿远走东土,受他人的差遣。 暗暗夜色中,他火红的长发曳开,流云飞瀑一般,被月华染映成诡秘的紫色,身上披拂的麻衣裂开,露出古铜色的肌肤,疾行枫林之中,真如罗汉行法,渺天地而立。 越过这片枫林,就到了洞庭湖边了。 就在这时,他狂舞飞动的身形突然停止。 一停便完全静止,连卷舞的长发都倏然落下,静如止水——只因他已经感觉到,对面传来一股凌厉到已化作实体的杀意! 微茫之间,他已经辨识清楚,此人的杀意极为陌生,并不是针对着他而发出的,也不针对任何人。 杀意就如同心脏、血脉一般,已经成为那人本身的一部分,只要他存在着,这股杀意就永远升腾而上,无可遏止。这杀意本为天成,经过此人多年的淬炼,已然强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遮罗耶那号称天竺第一高手,来到中原之后,又遍会天下英雄,但这等纯粹的杀意,却是从来没有见过! 这难道就是中原第一高手? 遮罗耶那心中涌起一阵惊喜,什么武林大会,已被他完全抛到脑后去了,他忍不住引动体内的恒河真气,催发出浩瀚的杀气,迎了上去。 苍白的月华下,枫舞落叶,赤血纷纷,绞飞满空! 枫林那端的人骤然止步,显然也感受到遮罗耶那滔天的杀气。 两人杀气交击,枫林秋叶被杀气所激,顿时落英纷乱。这江边枫叶久受风霜侵袭,到了暮秋,全都如血色殷红,在雪一般的月光下,如舞赤雪、如雨天花,带上了一种触目惊心的凄艳。 遮罗耶那眼睛缓缓闭上,他修习的天眼通打了开来,从卷空飞舞的红叶中直透而过,定在对面那人身上。 这并不是攻击,只是一种佛法神通,并不能够伤人,却可以将敌人的踪迹看得清清楚楚的。修习到了最高境界,还可以感知到敌人的功力、绝招等,以图在决战中一举致胜。 遮罗耶那的天眼通穿林落下,锁定那人的杀气,那人似乎有所感觉,顿时从身上升起一串银白色的涟漪,将天眼通隔在外面。 遮罗耶那大为吃惊。他这天眼通自修成之后,可以说是无敌天下,十年前遭遇尼泊尔国师赞榘上人,他连施四次天眼通,对方一无所觉,被他一招击败。他深信此等秘法,中原绝无人识,此人又怎知防御之法? 难道天下武学的元枢《梵天宝卷》,真的在他手中? 遮罗耶那惊疑不定,气息登时有了一丝纷乱。 那人真气微抬,银色的涟漪带起层层月色,隔空向遮罗耶那罩下。 这一下以虚击虚,那人竟以杀气而运神识,虚空搏击,凌厉无俦,此中修为早已超越了武学的范畴! 而遮罗耶那的天眼通本为域外神技,无人能挡,但那人竟然将月色调和进神识中! 杀意、月色内外交互,一炽一冷、一动一静、一阴一阳、一君一辅,借天地之威而为己用,顿时威力大到不可思议! 遮罗耶那修为虽高,但方才心神微分,被他抓到了先机,层层叠压过来,立即落了下风。 银白波涛如雪如月,轰然塌下,满天碎雪乱散,如烟如雾。 遮罗耶那突然一声暴喝,恒河真气从口鼻中直喷了出去。 这一招叫檀伽法啸,乃效仿佛祖讲法,以狮子吼震退邪魔的做法。此功法与中原少林的狮子吼差相仿佛,只是遮罗耶那的恒河真气已经修到了十龙十象的大解脱禅境界,这一声檀伽法啸喷出,立时宛如一柄巨大的匕首插入枫林中,虚空瞬息被刺破,形成了个浑茫的巨大龙卷,将空中、地上血红的枫叶尽数卷起,化为一条飞卷的赤龙,带着无声的嘶啸向对面那人直压了下去! 遮罗耶那满头长发受激,根根直立,尽数向后甩出。但他却为战斗的狂喜冲激着,猛然一步踏了出去。 银色波动与遮罗耶那檀伽法啸、天眼通发出的劲力在两人之间嘶咬冲突,其狂猛暴戾,并不亚于两大高手出招搏斗。枫树落叶被两人虚空中的神识相击,全都碎成赤红的粉芥,在皓月的垂照下,不停地激发出或赤红或青白色的光芒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散开成一朵朵七彩的光晕,氤氲流转,越结越多,又缓缓的向中汇聚,最后纠结成一团庞大而无形的气团,挟着无尽的碎枫月华,横亘在枫林中。 遮罗耶那这一步踏出,顿时胸口如受重压,一口真气逆流而上,直攻他的丹田。他猛的一声大吼,硬生生将那口真气压下,身子挺立不动,这气团便被他推动着,直向对面压了下去! 这一招先伤己再伤人,实在是很无奈的打法,但遮罗耶那一旦战斗之后,便热血彭湃涌流,一心只想着克敌制胜,这点小伤哪里放在心上? 突然之间,胸前压力骤增,银色波动宛如巨浪般冲激而来,那人竟然也同样跨出一步,不惜受伤,也要以最霸道的方法,击倒对手! 这就仿佛两人都推着一块大石,想要将对方碾倒。 赤白交杂的无形气团竟两人同时挤迫,登时急速收缩,外涨之力也急速加大,遮罗耶那恒河真气何等强劲,也不由得感到气血一阵翻涌!但此时已没有任何退路,遮罗耶那全身劲力暴提,再度踏上一步。这一步,登时将无形的气团激成有形,就见卷控着万千枫叶碎片的气流突地高速旋转起来。 长空中,红雨乱飞,枫声啸响,满空月色仿佛也顿时为之黯淡。那些碎叶仿佛利刃一般,切割着遮罗耶那赤裸的胸膛。 遮罗耶那双目尽赤,再跟着又是一步踏出! 激绕旋转的气团再也不能承受如此强大的压力。突地一暗,接着带起一阵狂龙般嘶哑的啸声,轰然爆炸开!那中间夹杂的碎叶更仿佛天星陨落,飞速旋转,同时向两人恶扑而来。每一粒都仿佛满含炽烈的炎天太火,灼烧着遮罗耶那的心神。他强行克制着,只因他知道,枫林那边的对方,也未必比他好过! 暗暗夜色中,突然闪出一道明亮的光华。这光华出现得是如此突然,仿佛天地裂开一般,让人兴起一种不真实的错觉。但它又极为自然,仿佛本身就已存在,只是愚蠢的人类从来视而不见,到此刻才震惊于它的威力。 这道光华一显,夜色跟月光立即同时消退,天地间再无余物,只有这清冷冷、傲兀,但却无所不在的光华。 遮罗耶那呆呆地看着光华,眼前却突然一暗,光华尽数消散,只剩下了一柄剑。 这柄剑并不像舞阳剑一样古拙,也不像清鹤剑一样朴素,它很华丽,但遮罗耶那并没有注意到剑的华丽。 ——因为他并没有这个时间。 剑一挥而下,是最简单的直劈,但天上天下,却再也没有如此完美的一劈。这一劈与那光芒一样,是不真实的,完全虚幻的,只存在于传说与想象中。 出剑、收剑、每个动作都如此完美,遮罗耶那甚至根本没有拦阻的念头,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剑将暴溢散乱的有相无相真气劈成两半,显出中间那条淡淡的人影来。 那人影也同样华丽,只是遮罗耶那也没能看到,他的目光,盯在剑光上,他再也没有余裕去看别的了。 枫林落血,月光积银。 那人的面容渐渐显露在月色中,遮罗耶那却不由全身一震,惊道:“你……”再也说不下去。 那人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踏着满地红叶,从月色中缓缓走来。林中的雾气让他的身影显得有些朦胧。 那人悠然止步,淡淡道:“你认识我?” 遮罗耶那舒了口气,终于将话说完:“不。你的脸很像古寺壁画中的一个神魔——一个外道邪神。” 夜风从林尖轻轻滑过。 枫叶纷飞,满空嫣红却连长风都吹不散,飞舞着奉持在那人身侧。那人长身而立,散垂的长发在夜空中猎猎飞扬,风神潇散中,透出一种不容谛视锋芒。 他广袖凌风,月华的幽光在他衣衫上氤氲流转,散开无数辉煌的银晕,澹荡虬缦,仿佛天地间一切光华都被汇聚,都为他而生。 然而,他的全身都散发出一股任何人都无法忽略的气息。 霸气。 霸气与杀气相互纠结,一明一暗,交相缠绕在那人的身上,竟然让他的身影越来越大,遮罗耶那再盯了一会,那人一动不动,身后的阴影却宛如张开无形的羽翼,庞如山岳,巍峨地向他压了下来。 他脸上冷冷的,并不见任何表情,只有一丝嘲讽,似乎在讥嘲世人怎敢向他挥剑。 遮罗耶那深吸口气,问道:“你是谁!” 那人并没有立即回答,他伸出手来,手中已经没剑。剑插在他身前的土壤中,四周寂寂无声,突然一枚碎叶悠然飘下,落在剑柄上。须臾,夜风涌起,大地上的枫叶迅速将剑身盖住。 他掌中堆积满了散碎的枫叶,就如盛了满手的鲜血。 他淡淡道:“每个人都是唯一的,杀什么人,就该用什么剑,这是我对你们的敬重。” 他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笑容,这笑容照亮了沉沉夜色,让他顿时显得有种说不出的可亲:“天下有多少把名剑,就有多少值得我出手的人。杀一个名人,就需要一柄名剑殉葬。” 他将目光投向地上的剑:“此剑名叫‘映雪’,乃是我用一斛明珠从江城子手中换来的,本来要去洞庭湖上杀一个人,但现在人还在,剑已死,既然我手已无剑——” 他笑了笑,缓缓道:“所以我已不必再去杀人了。”然后他的目光抬起,深深看了遮罗耶那一眼:“若是你今夜不死,到华音阁来找我,我必定为你准备一把特别的名剑。”他言罢转身走了出去。 遮罗耶那怔了怔,道:“等等。你既然是华音阁的人,难道不去参加洞庭大会,争夺武林盟主了么?” “武林盟主……”他念着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抹讥诮的笑意:“你们自去争罢。” 遮罗耶那愕然,道:“你是……” 那人转身离去,阵阵枫涛、浓浓夜色,仿佛都只剩下一个声音: “卓王孙。” 武林第一才女卿云曾出过一个对联,上联取自《史记·信陵君列传》:“佳公子”,求对一江湖上有名的人物。 答案就是“卓王孙”。 卓王孙有名没名?江湖上无人愿意回答,因为这个问题太过愚蠢。近年来天罗教横扫江湖,所向无敌,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华音阁却韬光养晦,不问世事。然而即使这样,天罗教也从不敢冒犯华音阁,其实力可见一斑。 华音阁主虚席十余年,自从卓王孙存意问鼎之后,就没有人敢存觊觎之心了——只是因为每个人都自惭形秽,不敢跟他并列。 而且他还很年轻。 他正是丹真一心一意辅佐的,武林盟主的候选人,也是吴越王提醒遮罗耶那,要一心提防的人! 丹真为他安排好了一切,却没有想到,中途竟然杀出个番僧遮罗耶那,更没想到的是吴越王竟会暗中安排他到此阻击卓王孙。 一战之下,卓王孙虽然胜出,但他本为杀人而配的名剑葬身枫林。于是,他也飘然离去,将本已安排妥当的盟主之位弃如弊履。 这难道真的只是机缘巧合?还是如柏雍所言,步剑尘和丹真定下这个约定,却并非真心促他成就,乃是另有所图? 又或者,武林大会上还有某种众人尚未知晓的危险?而卓王孙正是看透了这一点,借此一战,远祸而去? 无论如何,丹真所苦心安排的一切,就在这飘然舍去的一转身中,丧失殆尽。 或者,没有人能想到,这辛苦经营,几达数年,牵扯进无数江湖名流的计谋,就在卓王孙这一转身中,尽皆付诸流水。 卓王孙,或许也只有他,能够不顾这神明的眷顾。 如今,这扑朔迷离的“缘”又将向着什么方向发展呢?万方觊觎的武林盟主之位,到底会落入谁手? 遮罗耶那脸上闪过一阵痛苦之色,他强忍至此的一口鲜血终于喷了出来。他败了,但并不是败在《梵天宝卷》下,这个他清楚地知道。他该怎么做?就此回天竺? 遮罗耶那脸上神色变幻,终于踏出了一步。就算死,他都要去赴这武林大会,找到《梵天宝卷》,这小小的折辱又算得了什么? 枫林并不大,出去后,眼界开阔,就是洞庭湖了。 湖心灯火辉煌,武林大会,已开始多时。 第八章 金波微吐洞庭霜 除了武林大会上堂而皇之的攻讦声外,洞庭湖上一片宁静。 月光拂过水面,仿佛水鸟度过后飘坠的羽毛,并不曾惊起任何的涟漪。那湖面也正如一块巨大的琉璃,将月光吸纳,再从最深处缓缓释放出来,湖面粼光彩晕,交相辉映,腾光返照,照得人肝胆皆冰雪,恍如置身地底那条未染俗世尘埃的冥河忘川。 凌抱鹤仰头望着那清冷的月色,似乎看得痴了,浑然不知郭敖跟在后面。渐渐船行至洞庭南岸,一片荷花荡中。深秋荷叶都已枯萎,只剩下干黄的枝茎,根根挺立着,犹如鏖战后的古战场。 波声渐小,凌抱鹤的船住了,他突然道:“偷偷摸摸地跟着,这不是郭剑神的作风啊。” 郭敖苦笑。原来他早就觉察,却并不作声,直到此时才说破,当真可恶之极。 既然给他识破了,那也不用再遮掩什么。郭敖纵身跃起,窜到了凌抱鹤的舟上。八步赶蝉的轻功妙绝天下,那小舟只是微微一沉,并不晃动。 凌抱鹤目中露出一丝赞赏的眼光,淡淡道:“郭剑神一路跟着在下,可有什么企图?” 郭敖冷冷道:“天罗教一贯鬼鬼祟祟,我来看看你要施展什么阴谋。” 凌抱鹤笑了:“湖面空阔,我能施展什么阴谋?” 郭敖哼了一声,道:“那你为甚不进入会场,却行到这里来?” 凌抱鹤脸上的笑容微动,注目郭敖,缓缓道:“我们都是学剑的。” 郭敖冷冷不答。 凌抱鹤并不生气,道:“剑贵于诚,我并不瞒你,我的确有阴谋——你看你的脚下。” 郭敖没有低头,他只是将剑气探下,眉头却不禁一跳。船舷漆黑,在月色下毫不起眼,但剑气下探,却骇然发现那船舷竟然是活的,这一惊之下,急忙低头查看,却见脚下蜿蜒扭折,那只踩在脚下的船舷,竟然是由无数条极细极长的乌蛇组成了。那些蛇见郭敖低头,纷纷昂首吐信。咝咝发威。 郭敖剑气轰然喷薄而下,在那些蛇身上一划而过,身形暴起,闪到了乌蓬顶上。那些蛇也不知是什么异种,郭敖剑气如此强烈,却只斩断了三四根,登时腥臭之气四溢,呛得郭敖喘不过气来。 凌抱鹤见郭敖狼狈闪避,不由发出一阵大笑:“这些蛇是天龙部的镇山之宝,唤做乌线追风,可在水下游走如飞,中人必死。” 他一扬手,一条脖下带着白纹的乌线蛇脱水跃起,直飞到他手中。一入手,那蛇立时变得极为驯服,温和地伏在他手臂上,不时伸出红信,如在献媚一般。 凌抱鹤抬起右手,五指虚扣,道:“只要我奏起控龙天音,它立即就能在你腿上咬一口。刚才若是几十条蛇一齐咬,几个剑神也死了!” 郭敖默不作声。 凌抱鹤道:“但我并不想这样对付你,因为……我也想看看究竟是舞阳剑强,还是清鹤剑强!” 他将乌线蛇丢开,缓缓抬手,手中一泓秋水展开,清鹤剑遥遥指向乌蓬顶上的郭敖,杀气完全扩散开,波波暴响中,四周的枯荷尽被催落! “拔你的剑!让我看看弃掉舞阳剑后,你的剑术有了怎样的进步!” 尽管郭敖站在蓬顶,而凌抱鹤站在船板上,但凌抱鹤说话时却有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他的傲兀、他的清冷、他的绝世不群,在这水一样的月华下显得那么熠熠生辉,有种让人不可逼视的光彩。 郭敖看着自己的手,他已经没有剑了,他只有这双手。这双手能够敌得过天下第十一名剑么? 失去于长空这个主人后,舞阳剑也不过仅排到第十二位而已! 郭敖缓缓抬头:“剑在。” 凌抱鹤悠然道:“剑在何处?” 郭敖沉默了一会,月光将凌抱鹤照得更为高华,却让他更为落拓。第十一、第十二的排名,已足让他们成为不解的仇人了,因为之前的排名中,大多是早不出江湖的老人。 他的目光射到清鹤剑上:“剑在你手中。” 凌抱鹤的目光骤然收缩,他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剑在对方手中! 这句话,是何等的狂傲! 凌抱鹤倏然住口,目中隐隐增显出一丝极淡的紫芒,缓缓扩开,如轻雾一般将整个瞳仁充满。他的身形丝毫未变,但这一抹紫雾,却让他整个人都变了。 一变而如深夜的幽灵,将要飞翔而起,冷得透人骨髓。清鹤剑仿佛感受到凌抱鹤的变化,突然从剑尖开始,发出一阵清越的鸣声。细微的震缠在剑身上窜绕激荡,凌抱鹤突然一伸手,将清鹤剑插在了船板上。 “清鹤剑在此,你若有本事,只管夺了过去!” 紫芒闪动中,他的眼睛中尽是狂傲之色。 清鹤剑不偏不倚,正插在他与郭敖的正中间,凌抱鹤并不想占任何一点便宜,只因为他有种疯狂的自信,他绝不会输,永远不会! 这是他的剑,他仗它成名,它也绝不会背叛他! 郭敖的眼睛也开始收缩。他感受到了凌抱鹤那种骄傲。这骄傲本身就是力量,可以戮灭敌人的精神,在一瞬间控制住战局,引领主人走向最辉煌的胜利。 这一招非常有效,以前郭敖也经常施展。凌抱鹤虽然弃去了剑,却无疑抢得了声势上的主动。 郭敖的瞳孔越缩越紧,凌抱鹤果然是个劲敌,也许,他们要用一辈子来决战,才能分得出胜负。 月华如水,凌抱鹤眼中的紫光越来越盛,无比妖异。郭敖的心也渐渐被这种狂意感染,燃烧出熊熊烈火。 是的,他也被舞阳剑的光芒压制得太久太久,于长空,既是他毕生的骄傲,也是他一直难以超越的痛。如今,他只想彻底抛开那些辉煌的光环,那些沉重的枷锁,来和这个宿命中的敌人一战! 剑客为战而生,又何辞血染洞庭! 他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而凌抱鹤赫然也是如此,两人就如两匹雄豹,无声地咆哮着,要将对方撕成碎片。 洞庭清辉,天地烛明。 两人突然同时跃起,向清鹤剑抢了过去。身形一动,登时剑气狂溢,瞬间交击千余下! 郭敖的剑术大开大阖,长于攻而疏于守,在武当山吸收了武当剑派的精华之后,以至柔而运至刚,功力虽然没有增长,但剑术更高,对剑意的微妙领悟更上一层楼,剑气振荡翻涌之际,隐然有山岳之气象。此时从乌蓬上跃下,剑气在身周包裹成一团光幕,宛若泰山压顶,携不可与抗的威力,蓬然下砸! 凌抱鹤的剑意却萧疏清越,若有若无。仿佛秋雨暮阳,看去并不怎么起眼,也并不炽烈,但蝼蚁可破大堤,滴水可穿巨石。郭敖坚实锐利的剑芒,竟然无法阻挡凌抱鹤的攻击。凌抱鹤身上凌绕而起的剑气外显为六条细细的绿条,缓缓上腾。去势虽然缓慢,但绝不停留,两者剑气交击,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爆炸,那乌篷船不堪重负,“吱啦啦”一声暴响,断为两截。 洞庭湖水宛如天雷轰下,玉山般轰然而起,在两人身周围起一片巨大的屏障! 光芒吞吐开阖,交击来去,两人的身形也越来越近,两只手同时按向清鹤剑! 就在这最关键的一瞬间,郭敖的手突然缩了缩,凌抱鹤反身抄剑在手,但他的脸上却丝毫看不到喜悦,反而怒喝道:“谁要你来让!”手一翻,怒涛一般的剑光挥洒而出! 剑华嗡然涨大,迅速分化为同样大小的六条,分上、下、左、右、前、后向郭敖合围了过来。临近郭敖的身边,六条剑光忽然合而为一,威力登时暴涨,锐啸声穿林破耳,仿佛天地崩塌一般,直指郭敖的心口! 郭敖退! 这一剑必死必杀,他只有暴退!他脚一点,飞纵而起,跃到了另一截船舷上。 剑光追袭,船舷碎!郭敖脚再点,跃上乌蓬。 乌蓬破!四面积水空阔,郭敖已退无可退,剑芒却更炽,杀意却更烈!郭敖突然深吸了口气,手挥了出去。 没有人能与这一剑相抗,郭敖也不能! 血雾宛如暗夜结成的花朵,在湖波上闪现,郭敖的手被剑光绞伤,鲜血飞溅中,他的两根手指,已经拈住了清鹤剑的剑尖。冲天的剑芒忽然消失。 凌抱鹤的目光锐利,跟郭敖的撞在一起。 火花! 郭敖更不停留,真气透出,反以剑尖为剑柄,剑柄为剑尖,一剑向凌抱鹤刺了过去。同时,他们的目光也如利剑一般,瞬间交击十余度。 这并不是清鹤剑与舞阳剑的交手,而是清鹤剑对清鹤剑! 这两个人也并不是单纯的剑剑相向,而是用他们的手、他们的眼神、他们的肝胆,他们的意识,完全的对抗。 只要任一方面有丝毫的懈怠,都会立刻影响到战局全局,而导致一败涂地! 清鹤剑“咯”的一声鸣啸,郭敖与凌抱鹤都运用最精微的剑意,竟然在清鹤剑上展开了一场决斗! 清鹤剑已不再是兵器,而是战场,两股强霸的剑气纵横挥霍,在剑身上星飞电灭,斗得热火朝天的。只要一人有丝毫的懈怠,就立即会被一剑贯穿! 凌抱鹤的眼神越来越炽烈,目中的紫芒也越来越凌厉,他的眼底深处突然荡起一丝笑纹。 郭敖心神不由自主地一震!每个人都有杀招,凌抱鹤也不例外。这一笑,无疑就是他要施展杀招的先兆! 郭敖再不考虑,抢先出手!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郭敖的剑法是“大悲极乐剑法”,但只有少数的人,比如李清愁、铁恨才知道,郭敖剑法的精髓,是于长空的教导。 而只有郭敖才知道,他最强的剑法并不是这些,而是“狠”。 拼命的时候,他不但对敌人狠,对自己也狠,正是这不顾一切、残酷的狠,让他能一次次站立起来。 这是他剑法精髓中的精髓,于长空并没有教给他,是他自己领悟的。 郭敖突然收手,清鹤剑的剑锋骤然刺入了他身躯内,他与凌抱鹤的距离也猛然拉近,两人的面庞几乎贴在了一起。凌抱鹤神色一变,郭敖却露出一丝残酷的笑容,举手挥出! 这并不是掌,而是剑,是郭敖最大、最强的剑意! 郭敖这一击凌厉无俦,几乎凝注了他全部的精力,但凌抱鹤全力一击也跟着出手!洞庭波涛再度高涌,轰然掀起两丈多的水墙。郭敖被击得凌空飞起,胸中气血翻腾,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而凌抱鹤却倏然沉入了水下。 郭敖知道凌抱鹤没死,这激烈的碰撞只能重伤他,却无法取得凌抱鹤的性命。所以他忍住全身热火一样的灼痛,身形一阵盘旋,潜入水下。 他与凌抱鹤之间,一定要分出高下来! 凌抱鹤的身子却不断地下潜着,终于在水面二十余丈处停下。那里,缓缓从水底泥土下,浮起一尊庞大到无法估量的黑影! 黑影宛如一枚巨大的鸟卵,栖息在幽暗的水底,黝黑的卵身一半尚埋在水中,一半挂满水藻,显得狰狞无比。水声鲁鲁,一股死亡的气息就从这黑卵中扑面而来。 凌抱鹤站在黑卵旁边,眼中的紫影越来越深,手中紧紧握住一段枯枝般的东西,那段枯枝牵出一根长长的黑索,一头正系在黑卵顶端。 郭敖心中不禁闪过一丝恐惧,只因那眼神中,竟满是自我毁灭的疯狂! 第九章 乱血如花谢未央 洞庭碧波浩淼,遮罗耶那伫立洞庭岸边。遥望着湖心的火光。他知道自己并没有走错。 他突然出手! 一根雪白的芦苇从中断折,抛在水面上。 他的身形跟着跃起,脚尖微微用力,真气激荡,踏住芦苇向前疾飞。 一苇渡江,这本是佛祖东来时的故事,现在遮罗耶那不顾自己与卓王孙一战之后的伤势,勉力施展出来,正是要提醒自己要想佛祖那样,无畏艰险,誓将真经求取回去,光大天竺已式微的武学。 只是武林大会中有他要的东西么? 遮罗耶那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没有回头的机会,他必须走下去! 芦苇轻捷,不消多时,便来到了湖心。 遮罗耶那大袖挥舞,跃上船板。 就见场中八人分成四组,在激烈地厮杀着。 遮罗耶那凝神看了片刻,就觉这八人武功粗糙之极。在天竺,或者还能成为一方高手,但跟他想象中的中原武功可差了很多。 天竺本也是武学大国,只是国中经过几次大动荡之后,典籍渐渐湮没,武学式微之极。 遮罗耶那乃不世出的奇才,幼年走遍尼泊尔等多国,以苦行而求解脱,终于在大雪山的绝顶上参悟天地玄机,开宗立派,广收门徒,天竺武学才为之一震。 后来遮罗耶那在恒河中沐浴时,悟通恒河真气,成为天竺以及周边三十六国的第一高手,被天竺王朝封为国师孔雀明王,居住菩提迦耶,显赫一时,在天竺可谓无人不知。只是他深知自身武学多由参悟而得,其中隐有重大缺陷,因此,才在晚年发大宏愿,来寻求流落东土数百年的天竺武学圣典《梵天宝卷》,以光大本国武学。 但茫茫人海,却何处找去?遮罗耶那苦寻十年,却连一点影子都没有。这次荆州遭遇柏雍、崇轩等人,遮罗耶那忽然有种感觉,他必将能实现自己的宿愿! 这种感觉所来何方,遮罗耶那也并不知道。他满怀着希望,来到了武林大会中,希冀见识到中土至高无上的武学,得到《梵天宝卷》的下落。小挫于卓王孙后,他并没有灰心,反而更坚定了借鉴中土武学的决心。但此时一见场中的拼斗,登时大为失望。 场中逐渐分出了胜负,八人变为四人,四人变为两人,两人变为一人,铁剑门掌门伍野照以一路铁剑十三式击败众对手,取得了第一轮的胜利。 便在这时,遮罗耶那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铁剑门乃陕中名门,并不识得天竺装扮。伍野照见遮罗耶那装束古怪,神情不屑,登时心中大怒,喝道:“你是谁,一身稀奇古怪,到底从何而来?” 遮罗耶那举袖一礼,道:“我是吴越王的宾客,此来是代王爷参加武林大会,争夺这盟主之位的。” 他声音不高,却已清楚传入大会群豪耳中。听到“吴越王”三个字,当场都是一惊。七王爷权操天下,气焰熏天,谁人不知? 然而他皇室贵胄,手握十万大军,又争这武林盟主之位何用? 江湖盛传吴越王早有不臣之心,难道他真是想借机操纵武林,有所图谋? 伍野照四下一瞥,见众人都脸有惧色,想到武林盟主正应当挺身而出,垂范天下,索性一挺胸,大喝道:“吴越王与武林中人井水不犯河水,又岂能做我们的盟主?而你一介番僧,非我族类,又有什么资格代他参战?” 遮罗耶那摇头道:“吴越王与小僧约定,让我帮他夺得武林盟主之位,小僧既然允诺了,就要尽力做到,你们中原人所谓‘言出必行’,不正是这个意思么?至于小僧万里迢迢,十年东行,却是为了见识东土绝顶武学,寻访弊派宝典。诸位打得过小僧,小僧自然离去;打不过,就得奉王爷为盟主,什么井水河水的道理,小僧一律不懂。” 伍野照冷笑道:“强者为尊,也算是武林的道理。那就请你上来,让我好好教训教训你。” 遮罗耶那与人交往极少,以为伍野照诚心向他请教,于是稽首道:“阁下邀请,小僧何幸之如。”慢慢地踏着台阶走了上来。 伍野照满脸鄙夷之色,大咧咧地施了个礼,道:“请了。” 遮罗耶那却按照天竺的礼节,繁琐地结起一连串的手印,不但表达了对对手的尊敬,而且向大神致意。 他的手印还没有结完,伍野照的铁剑已然刺了过来。 遮罗耶那一愕,翻掌而起,将铁剑夺过,道:“你不用着急,等我施完了礼,自然会跟你打过。”一面说,一面将礼节施完,然后将铁剑交到伍野照的手中,合十道:“可以开始了,打吧。” 伍野照面色铁青地接过剑来,突地一剑刺出。这一剑,是铁剑门十三式中威力最强的“云河星涛”,剑光霍霍,就如下了一场大雨,将遮罗耶那周身罩住。 伍野照冷笑声中,剑光一紧,便要将遮罗耶那斩于剑下,报了刚才大意失剑之辱。 眼前人影晃动,也不知怎的,遮罗耶那已经脱离了剑网笼罩的范围,站在了伍野照的身侧,摇头道:“这样的剑法还不够,还有没有更强的?” 伍野照一声怪啸,剑光在手中炸开,化作万千碎片,向遮罗耶那追袭而去。他的剑中隐藏了极厉害的火器,这下接合强猛的内力,顿时形成极为猛烈的爆炸,将长剑震碎,飞星一般向遮罗耶那溅了过去! 遮罗耶那皱了皱眉头,突然转了转身子,他身上披拂的麻衣迎风抖开,夺夺之声不绝于耳,那些长剑的碎片尽数击中麻衣,却连一点都没有伤到他的身体。 遮罗耶那摆了摆手,道:“下去!”掌风呼啸而出,伍野照必杀之招失手,正在错愕间,被掌风正正击中,一声大叫,撞在了擂台外的甲板上。 遮罗耶那向着台下做了个团团揖,道:“小僧远来,就是想见识一下中土武功,你们若是觉得武功高于我,就请出手。” 他有什么就说什么,但在台下众人听来,那便是极为狂傲的挑战之辞。台下一片哗声,但眼见铁剑门的高手在他手下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众人还有些自知之明,都不敢上场动手,却将目光投向北面交椅上坐着的夺冠热门,华山掌门孤意子跟峨嵋掌门心音大师。 孤意子拈了拈颌下的长须,笑道:“心音道友,是你下场,还是我下?” 心音大师心中微微不悦,道:“贫尼正要欣赏孤意道友的天星剑法。” 孤意子哈哈大笑道:“就请心音道友为吾掠阵!”说着,缓缓走下场中。他存心要以绝顶剑法震慑全场,为夺冠之战扫平障碍,因此,下场打过招呼之后,陡地跃起,凌空一剑向遮罗耶那刺下! 天星剑法剑如其名,一剑刺出,剑芒幻化成万千寒星,每一粒寒星就是死神的一道目光,直攻遮罗耶那。 遮罗耶那身形没有动,他满头赤发却纷纷扬起。 他的脸色郑重起来,只因为孤意子的确是位高手。 只是高手大多太过自恃,孤意子凌空出剑,虽然炫目好看,但在遮罗耶那的眼中,却至少暴露出了七处破绽,每一处,都足以要他的命。 遮罗耶那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该出手杀了他呢,还是多等一会,看看他还有没有别的绝招。他的真气被剑光激动,自然涌流,到了胸前,突地一滞,遮罗耶那知道,卓王孙那一剑已然重创了他的心脉,自己已没有太多时间挥霍了。 他的手顺着孤意子的剑风,探了出去。 天星神剑幻化出的寒星本来密密麻麻,再无一丝空隙,但遮罗耶那的手竟不受阻挡,一把抓住了孤意子的前襟。劲力发出,将他胸前的穴道闭住。 孤意子目中尽是惊骇,不能置信自己竟然会被一招制住! 整个会场一片寂静,众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着遮罗耶那,不能相信这一惊人的事实! 遮罗耶那将孤意子放开,打了个稽首,喃喃地解释着孤意子一招败北的原因。他很希望台下能有更高的高手出现,但场中众人已震惊于他高不可测的功夫,再也没有出手了! 遮罗耶那渐渐失望,胸前的伤也越来越痛。 胸前伤口灼如火烧,也掩不下遮罗耶那的失望之情。他以绝顶的武功一招制服孤意子,本想能够逼出更强的高手来,哪知孤意子竟似已是这群人中最强的了! 难道中原的高手,在大会之前,已经被他遇尽了么? 台下的千百双眼睛中只有恐慌,却没有甘愿一战的盛气——难道自己当真来错了么? 遮罗耶那心中突然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接着,他想到了那片美丽的佛土,自己许下的菩提宏愿。神佛慈悲的笑容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苦笑了下,或许当真只有舍身才能取义。 他再大声地问了几遍,台下依然是一片惶然。 无人应战,也没有《梵天宝卷》。 今日的中原,竟然跟天竺一样,武学式微。 他心中的苍凉感更甚,脸上闪过一阵决绝之色,突然低头,喃喃对着孤意子念起经来。 他的目光中怀着慈悲,这慈悲是给别人的,还是给自己的? 孤意子莫名其妙,不知道这番僧要做什么。遮罗耶那突然抬头,一翻掌,一道强猛的力道探出,孤意子身不由己地一阵踉跄,向他身边跌了过去。 遮罗耶那一用力,孤意子一声惨嚎,一条右臂硬生生被撕了下来! 举场震惊! 百余艘大船上登时一片寂静,只剩余孤意子那压抑不住的厉吼。遮罗耶那目中悲悯之色更重,他的手接着探出,又将孤意子的左臂折下! 鲜血如散天花,将他的全身染红,遮罗耶那高大的身形顶着一头烈焰般的赤发,宛如魔神挺立,于暗夜中无声嘶吼! 台下几个人影跃起,高叫道:“休伤我掌门!”几柄冷森森的剑同时递了过来。遮罗耶那一伸手,抓住最前面的那柄长剑的剑身,恒河真气运起,将长剑夹手夺了过来,一剑刺入了那人的体内。惨啸声中,遮罗耶那长剑挺出,将那人的身体挑在空中,向后面几人砸了过去。 遮罗耶那内力何等凌厉?这一下全力施为,顿时鲜血四溅,几人被他立毙于剑下。 强猛霸道的武功,凶残毒辣的屠戮,顿时激起全场的愤慨,难道吴越王派此人出战,并不是想招安武林,而是要借刀杀人,将武林高手一网打尽么? 一念之间,又是几人跃上擂台,向遮罗耶那杀来。 遮罗耶那冷笑道:“中土武林,就只剩下你们这些人么?”长剑不停刺出,一剑便是一条性命,鲜血迅速蔓延,将夜色中的洞庭湖水染得宛如一块澹荡的墨玉。 “想阻止我的屠戮,就拿出最好的武功来!”他的声音魔咒般在洞庭上空盘旋,却依旧无人敢应。 声势煊赫的武林大会登时变成了修罗屠场,遮罗耶那目中悲悯之色越来越重,脸上的神色却更加疯狂,肆意屠杀着不断冲上来的人群。 天下第一的高手到底身在何处? 会为了挽救这无尽血腥挺身而出么? 恒河真气绵绵泊泊,似乎永无休止,他每一剑刺出,招式都极其普通,但威力却大到强极无伦。剑锋纵横斜出,布成一道风雨不透的网罗,将来袭的众人全都隔在外面。他盘膝而坐,左手抚在胸前伤处,只以右手运剑,但丝毫不影响出剑,倏然剑光错乱,竟然转折至脑后,将峨嵋派的一位女弟子钉在甲板上。 心音大师一声怒吼,拂尘扬起,只听“丁丁丁丁”一阵乱响,瞬息之间,跟遮罗耶那拆了三十六剑。 遮罗耶那剑光错出,一面将她的来势消解掉,一面将周围众人逼退。 心音大师刺出三十六招,遮罗耶那却出了百余剑,这中间的高下之分,当真一目了然。 突然,遮罗耶那长剑自一个诡异之极的方位刺出,瞬间就刺到了心音的胸前! 便在此时,湖面上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长啸。 啸声带着些急怒,有带着些傲兀,锋头怒射,直指遮罗耶那。 啸声初出时苍苍茫茫,并不真切,一旦入耳,却轰然震响,众人都觉脑中一阵晕眩,情不自禁退开一步。 遮罗耶那长剑被啸声激得嗡然长震,竟在空中停了下来。他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不信之色,又渐渐变成不可遏制的惊喜。 他转目望向那啸声传来的方向,长剑垂下,不再肆意屠杀。 隐隐中,他莫名地感觉到,此人才是他东来寻求的真谛,是他宿命追寻的终结。 他已不必再苦行。 第十章 相忆江湖未相忘 郭敖心沉了下去。他已看出来,这枚无比巨大的阴影应该是爆炸力极强的武器,而凌抱鹤握着的,也许就是引发它的机关。看那阴影如此巨大,一旦引动,怕不连洞庭湖都被炸上天? 天罗教素来不讲什么仁义道德,少林时的万蛇大阵,武当时的火神索,都是蓄意已久,要赶尽杀绝。这次又在洞庭湖底藏了这么一颗庞大的物件,难道还会有什么好心不成。 凌抱鹤目中光芒跃动,就算在暗夜的水底,也显得那么明亮、刺眼。他的目光中满是揶揄之情,仿佛在嘲弄郭敖的恐惧。 而那份催生爆发的疯狂,更让郭敖毫不怀疑地相信,他绝对不会将任何生命放在眼中,包括他自己的!只要这疯狂再提升一分,凌抱鹤就会将那控制发动的枢纽扯下! 郭敖怒极,他知道,他也没法阻止凌抱鹤,甚至他已不能逃走,只能随同葬送在凌抱鹤那狂意四溢的自毁动作中。 他的目光冷森森地罩在凌抱鹤的身上,虽然方才清鹤剑的伤势刺痛他每一分神经,但郭敖还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怒喝道:“懦夫!” 这一喝郭敖以传音入密的内功震出,顿时在洞庭湖底炸开,泥沙翻涌,卷起千层暗浪,向凌抱鹤冲激而去! 凌抱鹤的身子突然颤动起来,颤动越来越烈!他突然张口,爆发出一阵无声的长啸,溅起层层气波,向四周急射! 这些气波与郭敖的怒喝撞在一起,两人身形都是一阵摇晃,劲气突然贯天而起,突破二十丈深厚的水层,轰然暴烈,冲开一个巨大的水柱,仿佛要直干那轮欲明欲灭的冷月,瞬息又纷纷落下,激起万层雪浪! 郭敖目光冷澈,见凌抱鹤如此激动,心中丝毫不存怜悯,因为在他眼中,以自毁求得解脱的人,无疑是最懦弱的。 又是一声暗喝:“懦夫!” 凌抱鹤清秀的脸在湖泊的反射下显得狰狞无比,他突然出手,推动着那庞大的阴影之球,向郭敖撞了过来。 那球庞大沉重,受了水的阻力,更是重若千钧,凌抱鹤内力虽然深厚,但也不能随意舞动如此蠢大之物。但他先已陷入半疯狂中,再被郭敖这一激,早已将最后一分理智也消除掉了,凌厉的掌风不断扬起,一掌掌轰击在那铁球上,催动那球不住向郭敖这边移来。 他此时不顾一切,全力出掌,那球的反挫之力极大,每击一掌,身子便是一阵巨震,跟着一口鲜血喷出。但他仍是丝毫都不停留,一掌掌越击越快。 鲜血在他身边形成一团淡淡的血雾,被水洇透了,渐渐扩散开去,在深水之下,呈现深沉的黑色,宛如一枚巨大的黑茧,将凌抱鹤的身体笼住。那巨球也被他掌力击得越旋越快,向郭敖轰然压下。 这等巨物一动之下,便难以停止。巨球直径怕不有十丈,一移动起来,当真如一座小山,带起万千流波,塌天倒岳般盖了下来。 郭敖脸上变色,他想不到凌抱鹤竟然疯狂若此,竟然先自伤,再来伤人! 巨球还未及身,带起的潜流已迎面击来,将他的衣服震得簌簌作响。郭敖心下更惊,知道这等攻势已非人力所能招架的了,当下双脚盘动,身子犹如一条巨大的游鱼,向后直退而去。 耳中听着凌抱鹤的狂笑声在水下震开,形成闷哑的冲击波,震得耳朵轰轰鸣响。凌抱鹤长发散开,脸上带着疯魔般的狂笑,一面更用力地掌击巨球,悍然前攻! 洞庭湖上风浪破开,一叶扁舟宛如急箭,倏然冲了过来。 遮罗耶那微笑看着那舟,并不说话。 他实在也不必要再说什么,他残忍屠戮中原武林人士,不惜犯下炼狱之罪,就是要逼出中原的真正高手,如今这个人终于出现了。 遮罗耶那只希望这次不再会失望。 月华陡盛,湖面朦朦雾气向扁舟两边无声退避。那人独立舟头,袍袖猎猎凌风,似乎以真气激发风浪,催动那小舟行驶。 遮罗耶那的目光更炽烈。 小舟转眼就来到了擂台之前,舟中那人显然并不想多耽搁时间,劲气骤提,小舟被他硬生生地拔了起来,从人群头上越过,如落叶一般飘落擂台上面。 遮罗耶那披满赤发的头颅缓缓抬起,盯在舟上。 他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讶异。 小舟挺立,船头一人当风而立,竟然是位二十余岁的少年。 难道方才隔空发啸,震慑当场,连自己的恒河真气都不由自主受了影响的,就是此人么? 遮罗耶那一时之间,有些不可置信。 那少年缓步走下小舟,站在遮罗耶那的面前。他身上穿的是一袭白衣,只是已经历了无数的风尘、万里征途,白衣已经敝旧不堪,却依旧整洁。 遮罗耶那并没有看这些,他的目光盯在那少年的脸上。 月色如水,照得那少年微散的长发泛起一阵极幽暗的蓝光。长发下是一张极为英俊的脸,长久的跋涉的风霜都未能淹没他的风采,但遮罗耶那的目光并没有在他脸上多做停留,深深吸引他的,是那少年的眸子。 这双眸子生的并无特异之处,更没有特殊的颜色,却宛如两泓深潭,古镜照神,其中竟仿佛有一种洞悉天地间一切玄异的成熟与睿智——无论星辰变易、四时交替,万物生衍,阴阳运行一切的奥义都可这样的神光中得到解答。 也许,传说中大圣大智在死亡面前,回顾自己一生高山一般巍峨的节操,沧海一般深广的思想,最后对死亡坦然一笑的时候会有这样的目光。也许檀伽山上那高耸入云的梵天神的石像在为苍生思索一切苦难的时候,会有这样的目光。然而这目光同时却又如此清澈,宛如第一次打量这芸芸世间的孩子,还未来得及沾染半点俗世的杂质。 然而,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竟来自同样一双眸子中! 遮罗耶那沾血的面孔上露出一丝笑意。 少年缓缓环顾四周,他的眉角淡淡飞起,深藏着一丝忧郁,仿佛在为世间生灵所受的苦而不安。他的眸子注视着擂台上的尸体,没有放过任何一具,似乎要将他们痛苦的样子全都深印在心底。 那少年的身体颤抖起来,脸上浮起一阵愤怒,一丝痛苦。他似乎在为自己没能早些到达,从死亡的恐怖中将他们完全解救出来而愤怒。 这愤怒是一种另人畏惧的情绪,让这少年完全燃烧起来,他猝然抬起头,凌厉的目光射向遮罗耶那! 他的目光中已没有了悲悯,有的只是愤怒! 那少年举步向这边走了过来。 他走得并不快,仿佛要借了这段时间,来调整体内的真气。但众人忽然就觉得这遥遥相对的两人之间,已不能再存在任何东西。 存者必死。 这是种压力,压得众人不断后退,在两人中间空出很大的一片空地来。 遮罗耶那的眼中显出一片欣喜,随着那少年的走近,这欣喜越来越重。 那少年却不发一言,径自走到遮罗耶那对面,站住。他整个身体都在熊熊燃烧,炽烈的火焰映照在遮罗耶那的心头。他的眼中也闪出一丝复杂的颜色,这怒火不仅在烧灼着敌人,也在烧灼着自己。 这并不是种很好的宣泄方法,迟早会将自己也烧死。 遮罗耶那洞彻一切的目光停在少年的眸子上,他看得到那少年的痛苦,尽管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而痛苦。 那少年胸口起伏,突然一口鲜血喷出。 遮罗耶那怜悯地看着他:“你不该发出那声长啸的,勉力施为,只会让你受伤。尚未与敌交手,先挫伤自己心脉,曼荼罗姬教主座下的人,本不该这么鲁莽的。” 此言一出,大会中人一齐哗然! 这少年竟然是姬云裳的手下,号称无敌天下的姬云裳的手下! 那少年举起袖,缓缓将唇边的血迹拭去,他的动作很慢,也很认真。他的衣襟上,浅浅地绣着一围花,曼陀罗花。这也是曼荼罗教中一种特殊的标志。 姬云裳座下人才无算,如梵天地宫四天王毗琉璃等,无不是独当一面的绝顶高手。然而他们身上并没有这样的标志。 因为这种花纹,只会印在教主嫡传弟子的衣上。 历代曼荼罗教主只收一个弟子,这个弟子也就是下一任教主的继承人。然而如今,这件印有曼陀罗花的白衣,竟然穿在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身上! 虽然这袭白衣已然破败,花纹也已黯淡,却因为承载了“曼荼罗教”四字,这一瞬间,绽放出耀眼的光华! 那少年似乎并不在意众人的反应,只淡淡道:“我若不啸,便会有更多的人死去。他们不该死。”他的目光突然锐利起来,逼住遮罗耶那。 遮罗耶那笑了。他的笑容隐含着不能抵挡的嘲讽:“啸了又怎样?他们仍然会死去。我仍然会杀了他们。” 那少年眉头紧皱,一字字道:“只要我有一口气息,便不准你妄杀!” 遮罗耶那淡淡道:“若是你师尊前来,也许可以说这句话。但你……”他已不必再说,方才那少年一声长啸,固然显露了强劲的实力,但此刻与遮罗耶那对面站立,他的声威却显然略逊一筹。遮罗耶那虽经连番大战,体内那庞大的力量虽衰却未败。 遮罗耶那冷笑到:“姬云裳若是也觊觎这武林盟主之位,就该亲自出马,只派你一人前来,未免还是托大了些。” “我为阻止杀戮而来,非为此盟主之尊,也非为了曼荼罗教。”少年微微阖上双目,他没有害怕,在这一瞬间,他的神色中竟有种莫名的忧伤,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的生命,只是为这满天血腥而痛苦。然而,当他的目光再度抬起的时候,眸子中却充满了坚毅,再无他物: “如果还要死人,就从我开始。” 他的声音并不响,但充满了誓不回头的果敢,遮罗耶那身子震了震,目光也渐渐变得锐利,盯住那少年。 两人目光交会,再没有人退开。 目光如电,正面交锋!少年身上蓬勃涌发的怒火变成剑光,闪烁璀璨,不可逼视。 他也是用剑的。 遮罗耶那突然向那少年躬身行了一礼。他施的是天竺最崇高的礼节,也是他的教众多次叩拜他的礼仪。 那少年显然知晓这其中的含意,侧身退避。 遮罗耶那却自顾自完成了礼节。 或许,他拜的并不是这个少年,而是他敬仰的神。 遮罗耶那缓缓道:“我很敬佩你,所以我只用我最强的绝招出手,希望你能接受我这份尊敬。” 然后他就不动了。身后的洞庭湖水,却潮涌而起,一如那千万里外,传说为大神之河的恒河之水。 郭敖心情暴躁起来,他并不习惯这种被人追着打的战斗,这与他的性格不符!他身体中狂野的力量也在激烈地冲激着,怂恿他转过身来,奋力一战。 他情知这不是很好的选择,但他也不能违背自己的热血,他的悍勇、他的狠、他的骄傲,逼迫着他踊身而上,一拼就拼个你死我活! 他忽然发现,自己也跟凌抱鹤一样,在心底深处,都有着自毁的疯狂冲动。难怪,他们能曾为永远的敌人。 更为可怕的是,这种疯狂并非来源于凌抱鹤的激发,而是一直潜藏在自己体内——也许这就是他能够狠别人之所不敢,屡次挑战武功强于自己的高手的原因! 这一发现让他觉得无名地痛苦,全身热血一阵翻腾。 血色在他眼底晕开,那种久违的刺痛感又从脑海深处传来。赤红渐渐湮湿了视野,他只觉得自己最后的神智都要丧失,化为无边的杀戮之气! 漫天血影中,一张张残破的脸从他眼前闪过,似乎带着无边的痛苦与愤怒,仇恨的望着他。 这些,都是曾死在他剑下的人么? 那些脸孔发出一阵刺耳的悲啸,向他冲了过来,他正要躲避,却感到自己的身体无动于衷。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自己的灵魂离开的躯壳,高高盘旋在头顶,清楚的看到自己脸上的笑容。 ——那是何等残忍、噬血的笑! 郭敖心中一惊。 难道说,这才是自己的本来面貌? 那段被封印的记忆中,到底有何等不堪回首的往事? 难道行侠仗义,浪子自命的少年剑神,原本是一个疯狂噬血的屠夫么? 郭敖一声厉啸,强行将这些烦恶的记忆压制下去,战意却更加升腾。 他要返身,要出剑,要死亡! 与其在回忆与自责中死去,何不在战斗与热血中重生! 难道自己也成了个卑微的懦夫,惧怕引刀成一快么? 郭敖骤然发出一声狂怒的长啸,身子硬生生顿住,双掌聚起全身力道,那巨球已轰天震地般压下。 郭敖双手光芒暴开,剑意纵横而出,一瞬间劈出百余剑,光芒交结杂沓,化作两道怒龙,轰轰然向巨球上撞了过去! 暴雨般的碎击声噼啪响起,每一剑都击在铁球上,每一剑,都让那铁球轰然震动,但那铁球实在太过庞大,击来的力量实在太雄厚,郭敖的剑气虽能将它来势略阻,但仍不能完全阻挡它的来势! 郭敖一声大喝,将脑中涌动的回忆和漫天暗红的幻影,都化作无可抵挡的力量,整个人撞了上去! 霸道凌厉的气劲随着这疯狂的自毁求胜行为轰然炸开,连那庞然大物都不能不为之震动,被郭敖跟凌抱鹤两股强大到简直非人类的力道冲激得直直而上,破生出狂猛的巨浪! “咯咯”几声细微的响声传来,凌抱鹤跟郭敖四肢的骨骼齐齐断折,两人如同两片败叶,漂浮在滔天巨浪中,再也没有力气对抗了。 凌抱鹤抛开手中已折断的机关,侧头望着在碧波中缓慢旋转的青鸟卵,发出一阵狂笑:“郭敖!看你还怎么阻挡!这下青鸟卵想不爆都不可能了,什么狗屁的武林大会、武林盟主,让它飞灰烟灭去吧!贼老天,带着你丑陋的子子孙孙一齐死去吧!” 白衣少年脸色依旧淡淡的,并没有动。 遮罗耶那双手拢在一起,恒河真气充盈鼓荡,将满头赤红的长发吹起,向后挥出。 长发散乱,犹如一扇极大的羽翼,覆盖在遮罗耶那赤裸的脊背上。遮罗耶那的面容也渐转赤红,同那飞舞的长发一模一样。他魔神一般的身躯渐渐涨大,但眼睛却合了起来。 他宛如瞑目的神祗,在衡量着人类的罪恶。 他慈悲,但并不厌恶死亡,甚至因慈悲而释放毁灭。现在,他就要将这毁灭亲手带给有辜或者无辜的人们。 充盈的秘力沿着他火红的发梢窜出,冲击成万千火红的箭雨,怒射进洞庭湖的波涛中。每一蓬箭雨落下,便化作一条翻涌的赤龙,将湖水高高搅起。 遮罗耶那真气鼓涌不绝,赤龙越聚越多,将洞庭湖水映得一片通红,越激越高。 静静的湖泊立时冲激碎裂成咆哮的怒海,在遮罗耶那真气催送下,围着白衣少年不住盘旋。赤龙做势扑击,全都对准了那少年。 白衣少年却如不觉一般,双手很自然地垂着,仿佛并不想战斗。只是他的目光却如寒冰,如利剑,如交剪的闪电,直逼遮罗耶那的双眸。 遮罗耶那恍惚之间感觉神识微微一紧,竟似受了那少年的影响,变得梗塞起来。他不由吃了一惊,霍然睁开了眸子。 他的神识也随着这动作冲激而出,直逼那少年! 白衣少年的目光却同时变得散漫,游离起来,遮罗耶那的神识竟然击了个空。那少年的目光看似极散,其实却无处不在,只要遮罗耶那微有懈怠,立时便会刺入他的空隙中,发出致命的一击! 遮罗耶那面容变得严肃起来,这少年竟然遇强越强,隐隐然已能与他分庭抗礼。他更不犹豫,双手霍然抬起,爆轰激扬的湖水发出一阵嘶喉,被他强凶霸道的恒河真气硬生生地抬了起来,碧森森地向白衣少年轰了过去。 湖水中灌注满真力,这一击下,宛如千钧山岳,爆吼而下,整个擂台都被那惨碧的阴影盖满! 月光陡盛,满天霜华纷纷扬扬,如落雪、如飞花,在湖面上狂舞不休。 白衣少年并没有躲避。他的身形一动都没动,任由狂猛的湖水击打在自己的身体上,将他的衣服割开道道血口。他的目光坚毅,紧盯在遮罗耶那的眸子上。 遮罗耶那忽然有种被毒蛇盯住的感觉,他明白,这少年在等待着全力一击的机会,在此之前,他绝不会浪费丝毫的力气! 遮罗耶那笑了。 一种尊敬的笑,平等的笑。 他似乎已满意这东来的结果,他的脸上也显出了解脱的轻松感。 他高举的双手猛然压下,发动了他平生最强的一击。 这一击,乃是他于恒河中沐浴,在被初生的朝阳射到眼睛而顿悟出恒河真气时所创的,因此,他将之命名为“大日恒河”。 这一招虽经他在脑海中千万遍推演,却极少施展。不仅因为他几乎没有施展的机会,而且也因这一招中有个极大的破绽。只是这一破绽经遮罗耶那不断完善修改,已变得极为隐蔽。尼泊尔的国师天羽尊者在遮罗耶那施展到第十八遍的时候,才看出这一破绽来,衷心赞叹只有神才能破解这一招。 遮罗耶那双手压下,恒河真气在两只手掌心圈动,赤焰渐渐聚合成形,发出骄阳一样炽烈的光芒。 遮罗耶那嗔目而立,真气越聚越急,他性命交修了三十年的真气,已完全灌注进这赤焰的光团中,突然之间,光华裂空穿云而出,满天都是刺目的光华,这一招已脱手而出! 四空的光芒陡然一暗,风声悄寂! 没有人看清楚这一招是怎么出手的。 同样,也没有人看清楚白衣少年是怎样破掉这一招的! 等光芒消散掉之后,大家才骇然发现,遮罗耶那身形前倾,白衣少年左手探出,半只手掌插在了遮罗耶那的心口。两人均是一动不动,宛如泥塑木雕一般。大日恒河无限强猛的一招,竟就此被这白衣少年破解掉了! 但他显然也受到了及其猛烈的反震之力,鲜血汩汩,几乎染红了他大半个身子。只是他的眼神依旧锐利,紧紧地盯住遮罗耶那。 良久,遮罗耶那脸上慢慢绽出一丝笑容,他忽然抽身,盘膝坐在了擂台上。 他微笑着看着白衣少年,道:“日后江湖事了,你愿不愿到菩提迦耶圣域一行?” 白衣少年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沉思的表情——江湖事了,身在江湖,此身若在,此事何时能了? 然而无论如何,缘起就有缘灭的一天。 白衣少年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遮罗耶那脸上的笑容更盛,盘膝坐下,合掌念起经文来。他的声音雄浑浩荡,几乎响彻了整个洞庭湖,但就在突然之间,这梵唱声嘎然而止,遮罗耶那就此一动不动。 他来得如此突然,去得也如此突然,就仿佛大幻一梦,白衣少年心中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怅然。他垂目看着遮罗耶那,目中的沉思渐渐变为浓浓的悲悯,这悲悯既是给遮罗耶那的,也是给自己的,也是给一切人的。 长风呜咽,赤红的长发散舞,随着风势一丝丝飞去。 明月清冷。 云湖阁顶,吴越王叹息一声,放下了手中的千里眼。他的计划虽然失败了,但他的雄心还在,机会也还在。 只是,痛失了遮罗耶那。 吴越王是爱才之人,这让他很伤心。 于是他向洞庭湖中遥遥合十,然后转身离去。 洞庭湖波光幽暗,鲜血化作一团团血花,在水中越散越淡。众人望着遮罗耶那的尸体和那陌生的白衣少年,庆幸、感激、仇恨、嫉妒、羡慕……无数双眼睛闪着异样的光泽。 四周山高月小,水波寂寂。 武林大会,盟主之尊,天下之人无不觊觎。 天罗教、华音阁、吴越王府都设下了周密的计划,欲将之揽为己有,然而最终天道巧合,这场中原逐鹿,却是曼荼罗教最终胜出! 曼荼罗教远处边陲,邪多于正。 面对这样的结局,中原名门大派无不羞愧、愤怒,然而又能如何?若无这位白衣少年临危出手,天下英雄道多半已经毁在这西域番僧手中。 何况力强者胜,当下也再找不出能抗衡这位少年的高手了。 北面檀木交椅上的大派掌门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这意味着,他们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三日之后,天下轰传新任武林盟主之名——杨逸之。 青鸟卵静静的浮在水面。凌抱鹤与郭敖的身体随波起伏,渐渐被冲远了,却是一东一西,总也不肯走在一起。 君山山顶,丹真纳沐将目光注视着湖天之际。那里无论郭敖、凌抱鹤还是青鸟卵,都不过是在无尽碧波上越飘越远的三个小点。 她收回目光,微笑看着崇轩。 崇轩的脸上也有同样的微笑,他淡淡道:“我早该发现,我们其实都是一样的人。” 丹真纳沐的笑容渐渐收起:“但我们却都有改变不了的事情。天罗教、华音阁、曼荼罗教、吴越王会猎洞庭湖,却不料被杨逸之抢得了武林盟主的称号。我最终没能完成步先生的嘱托,你也没有找出你的克星来。” 崇轩静静地看着洞庭的湖波,道:“这也许是因为我们求的太多了。” 丹真纳沐的目光渐收:“我们若是合作,天下想必无人能挡。不知你有意么?” 崇轩笑了:“你身怀秘法,智慧超群,的确是个很好的帮手,但我所要的,你永远无法帮助我。” 丹真纳沐注视着他,叹道:“那实在可惜得很。教主可不可以听我一句话?” 崇轩微笑。他背对着青天,青天却只像是他的影子。 他望着她,双瞳中重重华彩流转不休,渐渐隐灭,淡淡道:“你或许不会想到,我早将洞庭湖底深藏的青鸟卵的枢纽拆除掉了。因为,我忽然并不确定,我之前做的事情,是否是对的。” 他笑了笑,道:“小凌醒来后,一定会失望了,他本想将整个武林大会都炸到天上去的。” 丹真叹道:“那实在可惜了,看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得到西昆仑石了。” 崇轩道:“就是为了西昆仑石,你才听从步剑尘的命令?” 丹真点了点头,道:“我虽是香巴噶举派的活佛,但毕竟不是真的神,我的大光明法,只有在西昆仑石的帮助下,才能够成就圆满。这并不是很好的理由,但却已经足够了。” 崇轩沉吟,道:“西昆仑石被姬云裳从萧长野手中劫走,想不到最后还是归了华音阁。” 丹真道:“姬云裳和华音阁渊源极深,她将西昆仑石劫走,原本不是为了魔教教主之位,而是为了完成十年前和步剑尘的的一个密约。” 崇轩点了点头:“西昆仑石不在我这里,但我有波罗镜。” 丹真身子一震,道:“波罗镜?传说能照出人的前生后世的天罗秘宝之一?” 崇轩又点了点头,他从怀中拿出了一面很普通的镜子。 传说毕竟是传说,波罗镜并不能照出人的三生,它的珍贵,在于它的背后刻着的一段真言,那是藏传秘法的总枢。有了它,虽不能让光明成就法圆满,却能洞悉整个藏传密法的真谛。对于丹真来讲,此宝并不啻于西昆仑石之珍。 丹真不能相信,疑然道:“你要将它给我?为什么?” 崇轩沉吟着,道:“或许是因为我想你摆脱桎梏,自由地活着。你知道,无论什么秘宝,都比不上心灵的自由,这或许才是波罗镜真正的意义。” 他的眼睛中有重重华彩透出:“我本寄心天下,才不惜杀戮,但现在,我只希望哪怕只有一个人,能够真正因我而做到心灵自由。” 他看着丹真,丹真也看着他。 忽然,两人一齐笑了。 他们身后的洞庭湖上,烟波浩淼,紫云凝结,一丝微红的光芒就要冲破重重云雾——天空终于要破晓。 天地间最初的光芒投照在君山之颠,将两人的身影都罩上一层绚烂的华光。 时代,总是动荡而纷纭。永远会有老人死去,终结上一个故事,同时也就有新人出来,谱写下一场传奇。 只要人还未死,故事就将无尽流传。 (完,后事详见《武林客栈·星涟卷·叶落洞庭》) 前言 这个故事的时间本来发生在《星涟卷·月落洞庭》之后,但由于《星涟卷》的篇幅已经太长,而这个故事又有些游离于主线之外,完全可以成为一篇独立的中篇,因此,我决定不再将它作为《星涟卷》的一部分,而仅当作武林客栈的外传,附于《月阙卷》后。 写这个故事,一是为了给铁恨和二小姐一个交代,因为第三集中,已经很难有他们出场的机会。二是解答当《星涟卷》中,郭敖率领华音阁中部分力量,在江湖中大有作为时,卓王孙手中掌握的另一部分华音阁的力量,到底在做什么。 这是为铁恨而写的外传,也是为少年卓王孙写的外传。 当然,万一外传的情节与正传有所出入,请以正传为准:) 第一章 财神 铁恨很沉着地将面前的酒碗端起,一饮而尽。他随即抓起几粒花生,仔细地剥着,仿佛已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更吸引他的兴趣了。 但他的心神,却完全集中在身后第三张桌子上。他知道,这张桌子上坐着的那个人,就是他曾经追杀了两年的两湖大盗玉郎君萧雁。 要认出玉郎君来,并不是件很困难的事情,因为他从不跟别人坐同一张桌子,也因为他身上永远是那件洁白的百狐袍。传说这件袍子真的是用一百只百狐的顶额那块巴掌大的狐皮做的,铁恨曾经觉得很奇怪,他整天都穿着这件袍子,难道还不脏得恶心么。 铁恨知道自己马上就不用担心了,因为他要抓住萧雁,将他送到他该去的地方。 萧雁之所以被称为玉郎君,不但是因为他身上的这件袍子,而且因为他偷的东西。他只偷两样东西,玉和女人。凡是他偷走的东西,从来就没有人追回过。而到现在,他偷了没有一千户,也有九百九十九户。而他还时常说自己风流风雅。 铁恨最痛恨的,就是这种人。 这是个很普通的小店,现在还没有到吃饭的时候,店里面只有很少的几个人,所以铁恨并没有费多大的精力,就锁定了玉郎君。但玉郎君却显然没有发觉这个灰头土脸的人,就是与剑神郭敖、玉手神医李清愁齐名的神捕铁恨。所以,他仍然大大咧咧喝着酒,吃着菜。 他喝一口酒,铁恨就暗暗冷笑一声。他在等机会。他曾经追捕两年,才捉住玉郎君,此人绝非浪得虚名的纨绔子弟,铁恨要等着一击必中的机会。 上次让他买通知府放了,铁恨此次决定不再重蹈覆辙,一抓住他,立即捏断琵琶骨,不管他还能不能被放出来,都让他无法再害人。 机会很快就来临了。 萧雁吃饱喝足,大声叫店伙达来热水,盥洗着。一个人的饭若是吃得满意,警戒心就会放得低一点。而且有几个人,在洗手的时候,还防着别人呢? 玉郎君更加不会了。就在他一双白如玉的手在铜盆中抄到第三下的时候,那只铜盆突地飞了起来,盆中的热水被雄浑的掌力激起,化作白花花的水浪,潮卷怒发,向着他迎面冲了过来。 玉郎君吃了一惊,他武功极为了得,脚下微微用力,身子倏然退了一尺,双袖卷出,一道内力向那水花逼了过去。就在此时,他的心中陡地一凛,身子不由自主地侧了半步。只听“嗤”的一声急响,他那名贵的百狐袍,已被铁恨扯去了半幅。 玉郎君心中大怒,刚要发作,却忽然看到了铁恨的眼睛。铁恨的眼睛冰冷,极静,看着人的时候,仿佛是在看一块石头,极为普通的石头。 玉郎君心中猛地一突,脱口道:“你……你是铁捕头?” 铁恨冷冷道:“我是来捉你归案的!” 玉郎君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在江湖上行走时间颇长,也颇会过几个英雄好汉,黑道白道上的英雄人物,但没有一个像铁恨这样狠,这样韧,一旦认准了一个人,无论天涯海角,他都一直追下去,直到追到为止!玉郎君最怕的,就是铁恨,上一次的追捕,几乎是玉郎君出道以来最大的梦魇,而如今看到这坚定的眼神,玉郎君知道,又一场梦魇开始了! 他忍不住嘶声道:“天下这么多坏人,又不只我一个,你为什么就缠住我不放!” 铁恨冷笑道:“今日教我碰上了你,那么就先捉你回去。天下坏人虽然多,我一个一个地捉,总有捉完的时候!” 玉郎君身躯颤抖,眼中流露出的神情,又是愤怒,又是恐惧。他突然一声大叫,双掌错动,陡然之间化作几十只手掌,狂风暴雨一般向铁恨击去。 铁恨平平一拳击出,向玉郎君劈面砸了过来。铁恨的功夫胜在朴实,坚韧,每一拳就是一颗钉子,将玉郎君的拳势钉得死死的。尤其是他的眼睛,无论铁恨施展什么招式,他的眼睛都不会变,冷冷地盯住玉郎君,那份自信,那份坚强扑面而来,玉郎君越打越没信心,他仿佛又看到铁恨在连续三天不饮不食之后,还横穿了大戈壁,将他一拳击倒!这眼神更比铁恨的拳头凌厉,玉郎君几乎窒息! 他知道,若是自己再不能摆脱这副眼神,他将必败!而这次落入铁恨之手后,就绝不会那么轻易逃走了!因此,他当机立断:走! 玉郎君大喝一声,连出三拳,极为凶悍地跟铁恨的拳势撞在了一起。他的功夫是走轻灵一脉的,这种拼命的打法,反而较为罕见。玉郎君为人投机取巧,也从未施展过这种打法。是以这三拳奇兵突起,倒让铁恨吃了一惊。但他拳势凌空压下,转瞬之间又将玉郎君的一切去路封死。 但玉郎君争的就是这片刻的功夫,他的身子翩然飞动,疏忽之间窜上了小店的横梁,双掌飞出,将那横梁硬生生地击裂,登时整个店顶崩塌,向铁恨压了下去。玉郎君身形翻动,向店后窜去。 那小店被玉郎君击倒,铺天盖地压了下来。铁恨双拳护顶,冲天飞起。就算玉郎君想逃,那也绝逃不过他的眼睛! 尘烟蔽目,铁恨一飞冲天,落在了小店旁边的树顶,眼看宾客纷纷外逃,却始终没有玉郎君的影子。铁恨心念电转,放目望时,突地一声大喝道:“你休想瞒过我去!” 身子盘空飞舞,向一名酒保扑了过去。这名酒保看去丝毫异处都没有,只是他却快步向外走着。酒店倒塌,正常的酒保怎么会反而急着离开?这名酒保,必定是玉郎君假扮的。 顷刻之间,就能易装成酒保,这种应变的能力,连铁恨都有些佩服,只是若想瞒过神捕之眼,那还是绝无可能! 铁恨身子两个起落,已经将那酒保追上,双掌一搓,卷起一道掌风,将那人的前后左右全都笼罩住。又是一拳向那击了过去。那人身形一阵踉跄,大叫道:“不要杀我!”身子已然转了过来。 铁恨忍不住一窒,那人赫然是个陌生面孔!就在此时,猛听小店方向的远处有人长声大笑道:“我在这里,铁捕头,再见了!” 铁恨心中一凛,知道中了玉郎君的计策。他花钱让这酒保向外奔出,自是要引起自己的疑心,而玉郎君却趁机向另一个方向跑了。铁恨一咬牙,翻身追了出去。 他这一辈子追了也不知多少敌人,机变聪明强如玉郎君的也不知多少人,但最后还是让他追上捉住,凭的就是这股韧劲。现在他已暗暗发誓,无论追到哪里,一定要将玉郎君捉拿归案! 他匆匆奔回,又纵到大树上,四处查看,却丝毫也找不到玉郎君的踪影。此人仿佛从天地间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踪迹了。铁恨知道玉郎君已经去得远了,而他只要追错了方向,那便有可能再也追不上去。因此,他反而沉下心来,仔细地搜索着玉郎君的痕迹。 但此人真的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无论铁恨怎么搜寻,都再也没有任何踪迹。就连路上的脚印都没有一个!铁恨的心渐渐凉了下去,他实在没有想到,几年不见,玉郎君竟然学到了这么高明的逃生之法! 酒店门口卖熟食的王瘸子笑嘻嘻地看着他搜寻,忽然道:“你是不是在找人?” 铁恨点了点头,王瘸子的笑容更浓了:“你是不是在找刚才跟你打架的小伙子?” 铁恨停住搜寻,道:“你方才看到他向哪个方向走了么?” 王瘸子摇了摇头,道:“没有。但是有人让我卖给你一句话。” 铁恨皱了皱眉,道:“什么话,怎么卖?” 王瘸子依旧笑嘻嘻地道:“他说要你用身上全部的钱来买,你肯么?” 铁恨一句话不说,将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递给了他。铁恨的钱并不多,只有十几两银子,但在王瘸子看来,却是一笔很大的财富了。他眉花眼笑地接了过去,仔细地数着,还用牙轻轻将那锭最大的银子咬了个豁口,露出中间亮晶晶的银面来,登时整张脸都笑得稀烂,捧着这一堆银子,直恨不得将身子都融了进去。 铁恨淡淡道:“你可以说那句话了。” 王瘸子脸上露出一丝诡秘的笑容,道:“你知道么这句话我已经说过了。” 铁恨愕然。 王瘸子道:“你可要再听一遍?”他深深吸了口气,突然扬声大笑道:“我在这里,铁捕头,再见了!” 铁恨心中登时一凉,却原来他开始追上的那名酒保,竟然是玉郎君易容成的,而他却买通了王瘸子,让他替自己在远处喊了这一声!他易容之术本就十分精湛,而当时匆匆一瞥,竟然将老于此道的铁恨瞒过去了! 铁恨急忙撇开王瘸子,向玉郎君遁去的方向纵去,但见荒野寂寂,却哪里还有他的影子?回身来看时,众人都聚集在倒塌的野店边指手画脚地谈论,果然没有方才那酒保的踪迹! 铁恨并没有愤怒,他知道,愤怒是没有用的。他只是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心,大踏步地向玉郎君逃走的方向追了下去。 但在这时,玉郎君却退了回来。 他果然是退回来的,面超着外面,一步一步,倒退着走了回来。铁恨一怔,不知道他卖什么关子,站定了身子,远远看着他。 天涯海角铁恨都有自信追他回来,何况只在眼前? 玉郎君忽然转过身来,铁恨的眉头却忍不住皱了皱。他脸上的面具又换了一张,虽然面貌与方才的颇似,但却变成了惨绿色,绿得就跟死人一般。 玉郎君戴上这样的面具,是想如何的?联系到方才他机变百出的妙策,铁恨不禁更加谨慎起来。但他又觉得一丝不妥,似乎这惨绿色,是极为浓重的颜料,被人粗暴地涂在了玉郎君的脸上。 他忽然一凛,就在这时,玉郎君脸上的面具忽然裂成两半,平平地摔在了地上。他那张苍白的脸露了出来,却一丝血色都没有。他的两只眼睛中,竟然全都是惊恐,一道剑痕深深地插入他的额头中间,从中流出的鲜血,竟然全都是惨绿色的! 这位大名鼎鼎的玉郎君,竟然被这一剑贯脑杀死,尸体却奇异地倒退走了回来! 铁恨握紧了拳头。他不喜欢杀人。他向来认为,人并没有杀人的权力,只有律法有。因此,他才费心费力,将犯人抓回去,由刑部大堂定罪。要知道,抓一个人,要比杀一个人艰难多了。 杀人者该死,就算是杀玉郎君这样的坏人也一样。 铁恨的拳头越握越紧,他忽然发现,玉郎君双手平托在胸前,竟似乎托着什么东西一般。只是一袭红纱盖住了,看不清托着的是什么。仿佛响应铁恨心中的疑惑一般,忽然一阵微风吹过,那轻纱缓缓滑落,露出中间金红的东西来。 那是一尊小小的神像,笑嘻嘻的,胖乎乎的,穿着大红袍,身上挂满了金元宝。铁恨的瞳孔骤然收缩。 财神像! 天下财神像何止千千万万,但这尊财神像却宛如催命的神仙,铁恨的眼神中竟然闪过了惊恐! 因为这尊财神像,与铁恨先前接到的财神帖中的财神,一模一样。三封财神帖,让三个江湖上风头最劲的年轻人聚在了一起,天罗教出世,少林随之殒灭,天下轰动,而现在,却出现了财神。 铁恨忽然收起眼睛中的惊恐,走到那尊财神像前,躬身行了一礼。 他的神情中,竟然极为恭敬,仿佛这财神像,是真正的神仙一般。突然之间,远处的小道上,响起了一阵銮铃声。 铁恨并没有管这些,突然出现在玉郎君手中的财神像,已经占去了他全部的心神,他已不原意再管其他任何的事情! 突然,“刷”的一声,一只鞭子向他抽了下来。 铁恨一反手,将那鞭子抓在手中,正要聚力回夺,却忽然发现,那鞭子上,并没有什么力道。他也就循着对方的施力,将自己的真气消于无形,手中抓着那鞭子,抬头看时,就见一张盈盈的笑靥,正对着自己。 他再也没有想到,他看到的,竟然是铁木堡的二小姐! 几个月前,他追捕杀人如麻,弑父杀母的天罗教恶魔凌抱鹤之时,曾误入大漠深处铁木堡中,结识了铁木堡的两位小姐。尤其这二小姐,更与铁恨一同出生入死,情根悄种。 大漠风沙,那在龙卷风暴中紧紧握住的柔荑腻感,是他久久不能忘掉的情怀!只是他江湖露立,风波困顿,却哪里想到会重温这儿女柔情?二小姐望着他的目光,也有些闪动,两人就这样看着,时间苍苍地过去,仿佛可以到天长地久。 二小姐挺了挺胸,大声道:“你知道从我们铁木堡到这中原来要走多长时间么?” 铁恨摇了摇头。他并非不知道,但是这个时候,他并不想说什么话。 二小姐笑道:“十四天!” 她的胸又挺了挺,道:“你知道从铁木堡到你要走多长时间么?” 铁恨依旧摇了摇头。这个问题,他可就真的不知道了。从铁木堡到他?有这样的问话么? 二小姐长长吐出一口气,道:“四十七天!整整走了四十七天,我才找到你!” 她忽然从马背上纵起,向铁恨扑了过去。铁恨心中一阵恍惚,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忽然一阵腻感扑面而来,软玉温香忽然冲了个满怀,二小姐一把抱住他,道:“现在找到了你,我好高兴!我好高兴!” 她笑着拉起铁恨的手,使劲地跳了几跳,铁恨心中感动,却说不出话来。二小姐笑道:“怎么,你见了我不高兴么?怎么不说话?” 铁恨使劲张了张嘴,方才觉得面部的僵硬好了一些。他擒杀凶匪悍盗,从未心软手软过,但在这娇怯怯的小姑娘面前,却仿佛极为拘束,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使劲嗫嚅了一阵,方才吐出几个字来:“我……我自然高兴了。” 二小姐满意地点点头,道:“你以前不是说中原有很多好玩的么?带我去玩吧!” 铁恨皱了皱眉。他对二小姐颇有好感,但若叫他带着二小姐四处游玩,却大感踌躇。江湖险恶,固然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一个呆在自己身边的女子。铁捕头向来只跟最狠最恶的人为伍,这般柔情蜜意,走走玩玩,可是一辈子也没想过。 二小姐见他踌躇,登时小嘴就撅了起来:“大姐说陪我来找你,半路自己就溜了,现在你又不陪我玩,哼!我还是回铁木堡好了!” 她纤足一顿,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眼睛却斜瞟着铁恨。铁恨急忙道:“好!我陪你去玩就是了!” 笑容立即爬满了二小姐的面容,她这才有心情向四周张望着。一眼看到玉郎君,二小姐不由又是一跳:“啊!这个人好奇怪啊,什么不好长,怎么偏偏长了个疤在额头上!”她皱着眉低下头,却又是一跳:“这什么衣服,怎么绣着这么一头老鹰!” 铁恨心头一震,顺着二小姐纤手所指,就见到了先前蒙在玉郎君手中财神像上的那袭红巾。 那并不是红巾,而是一件裁剪得并不好的衣衫,通体呈现极为诡异的大红色。在红衣的背后,赫然绣着一只更为通红的苍鹰。那衣衫做得粗糙,但这只红鹰却绣得极为精致,钢爪厉喙,直欲裂衣而出,干云直上一般。铁恨心头更是一震,玉郎君额头上滴下的惨绿色的血落到那红衣上时,竟然渐渐渗透进衣中,一滴不剩。 铁恨心头大震:“血鹰衣?这竟然是天罗教的无上秘宝,血鹰衣?” 第二章 血鹰 二小姐见他脸色郑重,眨了眨眼睛,问道:“啸血飞鹰?那是什么东西?” 铁恨似乎极为吃惊,连连看了那血衣几眼,方才答道:“你居住在边陲之地的铁木堡中,可能对中原的掌故不太熟悉。江湖中的耆宿都知道,四十年前,血鹰衣乃是天下最可怕的武器,而凭借此衣施展出来的‘血魔搜魂术’,据说连天上的神魔都可以击落,足以杀掉天下任何一个人!” 二小姐吐了吐舌头,道:“杀掉任何一个人?那怀有此衣之人,不是天下无敌了?” 铁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话虽然这么说,但血鹰衣现世两次,怀有它而施展出血魔搜魂术之人,全都当场立毙,这血鹰衣虽然天下无敌,但却也是天下最诡秘的武器!” 二小姐道:“这样说来,这血鹰衣竟然是要用使用者的性命为代价,来换取胜利的了?” 铁恨没有说话。玉郎君仍然笔直地站立着,额头破洞中惨绿色的血液仍然不住滴下,滴在血鹰衣上。二小姐看着,忍不住心头颤了颤,不由自主地向铁恨靠了过来。铁恨一言不发地将那件血鹰衣扯了过来,拿在手上。 就算要以生命为代价,但血鹰衣的无敌威力,仍对江湖中人有着极为重大的诱惑力,这件血鹰衣,在现世后的几十年中,一直是江湖中人争夺的焦点。 这样的一件秘宝,怎会由死去的玉郎君,送到了铁恨手中?是什么人交给玉郎君的,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铁恨目不转睛地盯着血鹰衣,他已看清楚,那血鹰衣的内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他认真地读着,二小姐忍不住探头来看,却发觉那些小字都写得极为奇怪,仿佛是一片一片羽毛一般,竟然一个字都不认得。她忍不住问道:“这上面写些什么?” 铁恨沉吟着,良久方道:“这上面是一个计谋,一个给天罗教迎头痛击的计谋。” 他缓缓道:“它说,天罗教的教主崇轩新被困在洞庭的君山中,一直不能脱困,因此,就暂时放弃了对正派的攻打,传密令将教众汇集到洞庭上,来拯救他。后来崇轩虽然脱困,但教众却已经聚集。这血衣上就要我抢在他们会合之前,将他们一网打尽。” 二小姐道:“我这些天行走江湖,已经约略知道了些天罗教的行事。他们能先灭少林,后破武当,实力当真非同小可。正派人心惶惶,又怎能将魔教一网打尽?” 铁恨笑了笑,道:“崇轩先前为了将正道赶尽杀绝,秘密制造了一枚威力极大的青鸟卵,沉在洞庭湖底,后来他不知为什么,并没有引炸此物,而将主枢取出。这血鹰衣上说,若是我们找到主枢,重新启动青鸟卵,不难将整个洞庭湖炸得翻了过来,那么云集其上的天罗教徒,也就再无活命的可能了。” 二小姐动容道:“这青鸟卵竟然有如此威力?那么这主枢又在何处呢?” 铁恨道:“如此重要的东西,崇轩当然会将他放在身边了?” 二小姐骇然道:“崇轩的身边?那我们怎么夺来?他……他很厉害的!” 铁恨笑了笑,举起了手中的血鹰衣。 二小姐叫道:“你要用血鹰衣?不行的!血鹰衣用了会死人的!何况……何况你又不知道怎么用血鹰衣!” 铁恨脸上的笑容有些凄苦:“当年我、李清愁、郭敖三人受财神的教授,在各自的武功之外,财神又传授了一门江湖绝艺给我们,郭敖学的是‘飞血剑’,李清愁学的是‘情蛊’,而我……我学的就是这‘血魔搜魂术’,我其实已经修炼这门绝艺十二年了。只是我没有想到,竟然有用到它的一天。” 二小姐拉住他的手,大声道:“我不准你去!我在中原早就听说了你们的事迹,你们已经接过财神帖,报过财神的恩,此后已经自由,不再受他的约束了!你可以不去的!” 铁恨的笑容更苦,他被拉住的手臂僵硬,似乎在坚持着什么:“然而,当时传我们武功的并非一人。萧长野授给分别授给我们大悲极乐剑法、蛊神经、金蛇缠丝手;然而另一个神秘的‘财神’,却给了我们飞血剑、情蛊和血魔搜魂术。论这些武功的高明程度,显然要在萧长野传授的之上。我们与萧长野约定的信物是财神帖,而和此人的却是这样的财神像。因此,我们报恩的诺言,还没有完结,还应有这尊财神像才是。” 二小姐讶然道:“你是说,萧长野背后还有另一个‘财神’?那萧长野和这个人又是什么关系?” 铁恨皱眉道:“这我也不知道。或许,这个财神才是这一切阴谋的真正主使者,而萧长野,也不过此人全局上的一个棋子。” 二小姐像波浪鼓一样摇着头,叫道:“不管你说什么,总之我是不会让你去的!一用血鹰衣,你自己都会死掉,这样的事情,天下只有你这个傻瓜才会去做!” 铁恨摇头道:“这却是天下人对血鹰衣的误解了。我修习血魔搜魂术之后才知道,此招只能使用一次,一次之后,则使用之人全身筋骨全都断折,武功尽废,却不会伤及性命。以前的两人用后都溅血而亡,那只是因为他们修炼的方法不对。若是只是丧失了武功,就能够除掉魔教教主,那实在是很划算的事情。”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少林灭时,我也在嵩山之上,亲眼看到了那人间地狱般的场景……此人若还在世上,天下杀戮必不会少,他,该死!” 二小姐喘了几口气,大声道:“那好,我们一起去找他去。要生,我们一起生;要死,我们一起死!” 铁恨心头大震,动容道:“你……你何苦如此!” 二小姐娇笑道:“我找了四十七天才找到你,若让你就此死去了,那我岂不是亏极了!这血鹰衣上有没有说,崇轩在哪里?” 铁恨道:“就在君山下游不远处,谢公滩上!” 洞庭秋高。 秋芦如雪,沙亦如雪,而那皎皎的一轮秋月,更是如霜如雪,照得整片大江皎洁如银,秋声微闻,那江波竟是连一丝声息都没有,将天地渲染成一片肃杀。 谢公滩。 二小姐一看就笑了,得意地叫道:“这里很像我们那的沙漠!” 她欢笑一声,将两只鞋子抛掉,赤着脚就在沙地上跑了起来。长长的头发随风飘起,带来江面那湿润的气息,几乎是扑打在铁恨的脸上,他也忍不住要赤了脚,抛掉所有的矜持,随着她一起就这么肆意地奔跑着。 幸好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白衣的人,一动不动地坐在滩边上,沙如雪,浪如雪,若不是离得太近,当真还分辨不出他来。那人向着洞庭的方向坐着,身形中有说不出的落寞,也有说不出的孤傲。 但铁恨的瞳孔却逐渐收缩:“凌抱鹤?” 此人赫然正是,他当年远涉大漠,苦苦追捕的天罗教高手凌抱鹤! 他虽然已做好准备,在谢公滩上必将遇到天罗教的人,但却没想到会遇到凌抱鹤!他数月前,曾亲眼目睹凌抱鹤发狂时胡乱杀人的惨状,对他的憎恶之情,当真不下于玉郎君。这时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铁恨鼻中重重哼了一声,真气散而忽聚,自双目中迸发出来,登时目光变得凌厉凄寒,向着凌抱鹤一步步走了过去。 凌抱鹤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他的身形一动不动,长风吹起他的衣衫,他竟似没有看到铁恨一般。铁恨几步抢了上去,伸手一招“怒龙抢珠”,向他肩膀按了下。 突地就听一人叫道:“休要伤他!” 斜刺里陡地卷起一阵长风,那雪白的沙子忽然冲天散了开来,在那人的掌力摧送下,宛如满天遍野洒了银盐,每一粒沙子,就是一枚凌厉之极的暗器,向着铁恨狂涌而至。铁恨转身,退步,身子一斜,将身上的长衣卸下,真力运处,长衣立即被鼓得立了起来,宛如一柄盾牌,将那些沙子挡住。 就听呼的一声响,一人直插在他与凌抱鹤中间,跟着狂风怒涌,那人的掌力大到不可思议,宛如天风海雨一般,铁恨的手掌与他才一触,便觉一道沛然的大力汹涌而至,身子笔直向后荡了出去。 但他的功夫极为坚韧,一步才退出,身子便立即稳住,再退一步,已然将那人的推力完全卸去。那人一招得手,便笼住双手,不再进逼。耳听二小姐欢声道:“姊姊!” 铁恨一惊,注目看时,就见来人粉面蕴煞,凤目含威,正是铁木堡的大小姐大倌,不由自主又退了一步。大倌重重哼了一声,道:“你溜到哪里去了?我四处找不到你!” 二小姐吐了吐舌头,指着凌抱鹤道:“我见你全部心神都放在了他身上,便自己溜出去玩了。你看,你找到了他,我也找到他了。”她最后这句话,第一个“他”与第二个“他”,那可大不相同,自然分别指的是凌抱鹤与铁恨。 大倌道:“江湖险恶,哪里是你知道的?有些人看去朴实,却不知有多坏。你小心不要上了他们的当才是。” 二小姐嘻嘻笑了笑,道:“现在你也找到了,我也找到了,姊姊,我们什么时候回铁木堡啦?” 大倌道:“暂时回不去啦,你安心呆着便是。” 她们姊妹交谈,铁恨的目光却一直聚在凌抱鹤的身上,这时扬声道:“凌抱鹤,今日我来,不是捉你的,若是你告诉我崇轩的下落,我不妨放过你!” 听到“崇轩”两个字,凌抱鹤的身形不由一震。他僵直的身子,缓缓转了过来。他的脸色在这月光下面,竟然显得极为苍白,骇然已经到了惨白的地步,连一点血色都没有。铁恨皱了皱眉,他知道,这是受了极重的内伤的缘故。 凌抱鹤吃力地张开嘴,道:“你找他做什么?” 铁恨冷笑道:“我要杀了他,为民除害!” 凌抱鹤眼角露出一抹讽刺的微笑,道:“你?杀他?”他显然绝不相信,声音极为轻蔑。 铁恨淡淡道:“我也知道你不相信,本来凭我的武功,是绝无可能败得了他的,更说不上杀他了。但是……” 一抹红光闪过,血鹰衣出现在他的手中。铁恨的目光也变得极为讽刺:“有此物在手,崇轩就算有通天的本领,还敢言必胜么?” 凌抱鹤瞳孔骤然收缩:“血鹰衣?怎么会在你手中!” 铁恨缓缓收手,仍旧将血衣放在怀中,道:“这你就不必管了。只怕是你们魔教气数已尽,上天要假我之手扫荡。” 凌抱鹤突然仰天一阵狂笑:“上天?什么贼老天!他若是有眼,那眼也早就瞎了!你这件血鹰衣,一定不是真的!” 他一字字地道:“因为真的血鹰衣,是穿在崇轩的身上的!” 铁恨情不自禁地一震,若血鹰衣真的穿在崇轩身上,那么天下又有谁能够从他身上夺走?崇轩虽然从未显露过武功,但经少林武当一役之后,天罗教如日中天,这位新任的魔教教主,也就被当作是天下罕见的高手了。若是武功不能高人一等,又怎么能坐上魔教教主的位子呢?这实在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那么这件血鹰衣,真的像凌抱鹤所说的那样,是假的么?铁恨情不自禁地又看了一眼,凌抱鹤沉声道:“若想证明,非常简单,你只要将这件衣服穿在身上,因为真的血鹰衣着在人体之上时,那只鹰,是活的!” 这绣上去的鹰竟然是活的?此话听去匪夷所思,但如此秘宝,本就超出了人类的想象,就算此鹰是活的,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凌抱鹤目不转睛地盯着铁恨,似乎他比铁恨更加关心这件衣服究竟是不是真的! 铁恨微一犹豫,一扬手,将长衣抛在地上,套上了那件血鹰衣! 登时那血衣上赤红的血光仿佛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般,猛地汇集到铁恨的胸前,极为迅捷地旋转了起来。空中仿佛响起一声凄厉的鹰鸣。一片一片的,那鹰的翎毛支支张开,鹰首陡然立了起来。血光翻涌成云气,托着那只血鹰缓缓沉降升浮,当真宛如活的一般。 凌抱鹤的脸色宛如死灰,喃喃道:“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铁恨见他如此反应,便知道这件血鹰衣,必定是真的了。那么本来穿着这件血鹰衣的崇轩呢?是死?还是重伤?想来也不外乎这两种结局了! 铁恨心中忽然有了无比的信心,他拉起二小姐,道:“走吧!” 凌抱鹤忽然跃了起来,嘶声道:“你要去哪里?” 铁恨冷冷道:“崇轩已死,正是痛打天罗教的时候!” 凌抱鹤暴怒:“谁说他死了?他没有死!他没有死!”他一跃而起,凌空闪过一道凄厉的电光,他的指间竟然爆起点点寒辉,迅速汇聚成一条半尺长的银电,向着铁恨当头刺了下来。 铁恨动容道:“剑芒?” 银芒伸缩,映着凌抱鹤惨白的脸色,宛如九天神雷,转瞬就落了下来。此一击,含凌抱鹤之愤而怒发,当真霸强威猛之极,铁恨不敢撄其锋芒,双目紧紧盯着那道剑芒,突然一步退了出去。 电芒皎若银电,连续几个闪烁,追着铁恨杀了过来。铁恨不住后退,凌抱鹤却忽然一阵踉跄,竟然无法驾驭这道剑芒,那剑芒猛地一暗,倏然消散,凌抱鹤“哇”的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直喷在了铁恨的胸前! 鲜血飞激,血鹰衣上立即一声凄厉的长唳迎风怒发,盘旋卷舒于九天之上。铁恨就觉心旌摇摇,一股杀意从胸前直透心底,勃勃升腾,竟然忍不住就要施展出“血魔搜魂术”,将眼前之人撕成粉碎!他忍不住踏前一步,双目已经变成赤红色,紧握的双手,也聚成了鹰爪之状! 二小姐见他脸上肌肉扭曲,极为可畏可怖,忍不住“啊”的一声娇呼,以手掩唇,不忍再看。铁恨心神微分,登时醒转,急忙提一口真气,硬生生将那纵横恣肆的杀意压下,却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 凌抱鹤嘶声道:“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一面叫着,一面踉跄追了上来。但他身上的伤势极为沉重,才走一步,便扑到在地。大倌跪下身来,将他扶住,低声道:“你还不快走,难道一定要看他如此么?” 铁恨虽然矢志要将凌抱鹤捉拿归案,但见他如此模样,也良为不忍。正犹豫之间,二小姐一把握住他的手,大声道:“好的姊姊!那我们就先走了,你也要保重啊!” 也不等大倌与铁恨说什么,径自拉着他如飞走了。 月色如水,两人一口气奔出四五里地。二小姐却偷偷笑了起来。先还手掩着唇,轻轻笑着,到后来笑得越来越大声,连路都走不了了,停下来大笑不绝。 铁恨皱眉道:“你怎么了?笑成这个样子?” 二小姐竖起一根手指指天,很骄傲地道:“我想起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主意!” 铁恨道:“什么主意?” 二小姐手指仍然指着天:“这个主意非常非常的好,连我自己都佩服不止!” 铁恨皱眉道:“究竟是什么主意,你就不能痛快地说出来!” 二小姐撇了撇嘴,道:“你就不能有些耐心?这个主意就是……既然血鹰衣本来是穿在崇轩身上的,我们为什么不假扮这个魔教教主呢?” 一时宛如轰雷掣电,铁恨的心中忍不住一震,这或者真的是个很好的主意! 假扮魔教教主,说不定能让魔教取消下一步的计划,甚至能够解散整个魔教! 铁恨的眼睛亮了起来! 第三章 陷阵 但他毕竟江湖阅历丰富,沉吟片刻,先将此事前后利害都想了一遍,道:“可是我们只有这件血鹰衣啊,还缺少一件关键的东西。” 二小姐盈盈道:“什么东西?” 铁恨道:“还缺崇轩的容貌与声音。崇轩近几月在江湖上频频现身,见过他的人并不算太少,就算我们身着血鹰衣,只怕还是没人会相信的。” 二小姐笑道:“我以为你说什么呢,这个很简单的,喏,拿这个去就可以了。” 她从行囊中拿出一物,递到了铁恨的手中。铁恨定睛看时,却是一只青铜打就的面具,狰狞凶恶,雕的乃是地狱恶鬼的形象,极为可怕。 铁恨皱眉道:“这是什么?” 二小姐道:“夜王面具啊,在我们那里的传说中,夜王是大漠的神灵,专门吞吃各种妖魔。有一年铁木堡附近出了一群马贼,杀人越货,作恶多端,我姊姊就命人打了这个面具,戴了出征,一举将那些马贼全都劫杀。你现在带了这只面具过去,保证没有看到你这张脸了。” 铁恨苦笑道:“你真是小孩子的想法,难道遮住了脸,就没有会怀疑了么?” 二小姐嘻嘻笑道:“你才是小孩子呢!崇轩既然是魔教教主,哪里有人会怀疑他呢?在铁木堡里我跟姊姊就是老大,喜欢穿什么衣服,做什么装扮,手下的连问都不敢问呢!” 铁恨点了点头,二小姐所说的,似乎也很有道理。崇轩御下极严,在天罗教中几乎是一手遮天,而教众对他极为敬服。或许真的没有人敢置疑他的装束! 二小姐道:“只要你扳起脸,多发脾气少说话,一定能成的!” 铁恨脱口问道:“为什么?” 二小姐掩嘴咯咯笑道:“因为我姊姊刚接任铁木堡堡主的时候,就是这么办的!” 铁恨沉吟着,道:“那声音呢?” 二小姐笑道:“这个面具精致就精致在这里。面具在靠近唇齿的地方,安放着极为精巧的竹簧,能将人说话的声音变得不似人声,纯粹是机关丝竹发出的一般。配上这狰狞的面具,天罗教众最多认为是教主有什么安排,要故弄玄虚,丝毫也怀疑不到你身上去了。 铁恨点了点头:“就只有一件事了——洞庭这么大,我们又如何找到天罗教的人呢?” 二小姐笑了,她看着铁恨,似乎他是天下最蠢笨的小孩。铁恨给她看得心中发毛,叫道:“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洞庭武林大会才结束不久,许多名门正派都没离开,天罗教汇聚此地,自然行踪极为隐秘,我们一点线索都没有,可怎么去找?” 二小姐得意地微笑道:“说是你笨,看,说的都是笨话吧?我若有好的办法,你就叫我一声姐姐如何?” 铁恨暗暗思量,天罗教不但诡秘可怕,而下下属尽皆极为驯服,当此非常之时,非常之地,只怕再也不会露半点行踪出来。自己与二小姐搜寻崇轩的途中,可连一点端倪都没看出来。难道以追捕称雄天下的铁大捕头,还不如一个刚到中原的小姑娘不成?何况几声“姐姐”虽然难堪,但比较起江湖大计来,那终究是不足一提的。 铁恨一咬牙,道:“好!就此一言为定!” 二小姐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竖起一根手指,得意地道:“第一个问题,你假扮的是谁?” 铁恨道:“明知故问,当然是魔教教主崇轩了。” 二小姐脸上的笑容更增,在皎洁的月光下,隐隐发出明丽的晕光:“第二个问题,天罗教潜藏不出,为的是什么?” 铁恨想了想,道:“那自然是因为洞庭大会刚毕,正道大多滞留未去,天罗教虽然强横,少了教主的命令,不敢擅自与整个正道为敌,自然要藏起来了。” 二小姐得意地道:“那么,如果这个魔教教主忽然杀入到正道的窝里去,马上就要死了,天罗教会不会出兵来救呢?” 铁恨身子又是一震,这实在是个很好的计策!瞧不出二小姐看去纯真无暇,小脑袋里转的念头,竟然犀利无比。若真身着血鹰衣入正道大闹一通,天罗教实在绝无可能放之不理的!这一招就叫做引蛇出洞,守株待兔,想不到堂堂铁大捕头,竟然真的比不上铁木堡的一个弱女子。 二小姐见铁恨目中射出喜悦的光芒,登时大喜,道:“现在你肯叫我姐姐了吧?” 铁恨一窒,脸色立时飞红。他年岁甚大,终于江湖奔走,更显得沧桑之极。为人又一贯老实持重,虽然知道这一声叫了,于自己绝无损艾,只怕还有大大的好处,但别说出声,就连口都张不开。一时挣得满脸通红。二小姐笑着拉起他的手,道:“就知道你要赖皮的。走吧,莫耽误了时间,让崇轩知晓了就不好了。” 铁恨一震,道:“若是崇轩已与天罗教会合,那我们岂不是自投罗网?” 二小姐笑道:“放心好了,既然连天鹰衣都被夺走了,崇轩的下场又会好到哪里去!不死就不错了,绝不可能还留在天罗教中!” 铁恨点点头,握住二小姐递来的手,踏碎月光,向外走去。还忘不了赞一句:“你的思维实在敏锐,我这样的粗人,可就想不出这么多巧妙来。” 二小姐嘻嘻一笑,任由他握着纤手,不再说话。铁恨只顾赶路,却没有留意到二小姐的眼睛中,射出又好玩又顽皮的目光来。毕竟,假扮魔教教主,先闹完了正道,再闹魔教,这样好玩的事情,一辈子可也碰不到几次,若不好好玩个过瘾,可实在对不住这生而为人的尊荣啊。 崆峒派。 崆峒派掌门言笃意的心情非常不好。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将崆峒派的镇山绝技龙虎真诀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就算不能问鼎中原,夺得武林盟主之位,也可以在一夜间扬名立万,让崆峒派声誉鹊起,与峨嵋、武当隐隐抗衡。但就在前几日召开的正道武林大会中,他在第二场就败了,败在铁剑门主伍照野的一柄铁剑下面。他到现在还想不通,他的招数之变化多端,几乎已穷极人类的极限,而伍照野的人普通,剑普通,招数也普通,却偏偏能在第一百招时将他的长剑削断,再一剑,断了他的颔下长髯。 言笃意手中的碧水剑乃是当世有名的名剑,而伍照野的铁剑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柄剑,从来没听人提起有什么神异之处。这样的一柄剑,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一剑斩败他呢?所以言笃意想不通。 若是他知道伍照野的铁剑所用的锻造之铁,乃是西极玄铁,他便不会想不通了。可惜他不知道。所以他望着浩淼的洞庭湖水,一想就是好几天。 月夜清辉,大地肃杀。 言笃意忽然没来由地身上一寒,仿佛洞庭虚茫腾起的水雾中,有一柄针狠狠地刺了他一下,他的眸子霍然抬起,便见一道血红在眼前一掠而过。 同时一声凄厉的鹰鸣在浩茫的洞庭湖面上掠过,言笃意身子陡然颤了颤,死亡的气息宛如这浓浓的水雾,从圆月中喷洒而下,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而在这水雾中,隐约可以看到一团血红,妖异地盘旋飞舞着,宛如炽烈的地狱之火,烧炽着言笃意的心房。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水雾仿佛被这团烈火烧干,隐约露出了一张狰狞的面孔,压抑在言笃意的心头。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直到猛然一惊,才出声大喝道:“何方妖人,来此作甚?” 那团魔火更加炽烈起来,一个阴沉而生涩的声音宛如钢铁划过瓷器般响了起来:“来——杀——你!” 言笃意身子一震,这声音具有无比强大的穿刺力,一瞬间竟然深达他的内心!言笃意一声长啸,半是为自己鼓劲,半是惊醒舱中的弟子们,“呛”的一声响,长剑出鞘。碧水剑折之后,他一时找不到好剑,只能用了柄普通的长剑,所以有些不顺手,剑光闪烁,就不免露了点瑕疵出来。 来人那深沉的眸子一闪,显然发现了这点瑕疵。赤血般的红光突然怒炸,鹰鸣声宛如铺天盖地般而来。言笃意心神莫名地一寒,剑光更窒,那人手倏然穿入,“铮”的一声响,在他那长剑上弹了一下。 言笃意就觉虎口一热,那人的手劲奇大,被他一弹,言笃意的剑光几乎紊乱。言笃意不敢怠慢,急忙展开龙虎剑法,身子倏然跃起,宛如一条飞天的苍龙,剑随身舞,带起一连串森寒的光芒,盘旋飞舞,向着那人当头戮下。 奇异的雕鸣声中,那人也跃身而起。两条身影都快到了极处,言笃意一声冷笑,真气贯处,长剑嗡嗡震响,几乎已施展出他全部的修为,一剑恍若天外飞来,向着那人急噬而下。 那人就如看不到一般,一双手上举,仍然迎了上去。言笃意冷笑尚未绝,那人的双手突然一振,宛如没有骨头一般,弯折到不可思议的角度,一只手抓住了言笃意的剑柄,另一只手已然卡住了他的脖子! 言笃意目中露出一丝恐惧与不可置信的神情,嘶声道:“金蛇缠丝手,你是……” 猛听一个细细的声音喝断道:“他发现了你的秘密,留他不得!” 那人犹豫了一下。 这突然闯入崆峒派大船的,正是铁恨与二小姐。铁恨向来只抓人不杀人,这等举措,可大违他的信念。正自犹豫不定,二小姐道:“你要救的,是天下千千万万黎民百姓,一人重要,还是千万人重要?” 耳听周围人声嘈杂,附近几十只船上都有人影闪现,纷纷向这边纵了过来。铁恨一咬牙,真气贯处,言笃意登时被高高摔起,向桅杆上撞去。只听桅杆一声裂响,已然断为两截,言笃意的身子重重摔在地上,就已不醒人事。 铁恨最后仍然未下杀手,至少这一撞的力量,至少要让言笃意昏迷七天。七天过去,天罗教只怕已经被青鸟卵炸到天上去了,就算他醒来说出教主是自己假扮的秘密,也无所谓了。 二小姐偷偷地笑了,指挥道:“我们去站到桅杆上,这样声势可以更大些!” 铁恨点了点头,手轻轻托住她的细腰,真气运处,两人身形飞舞,烈烈皎光中,血鹰盘旋,飞落在了粗大的桅杆顶上。高处自有风,吹得铁恨的乌发猎猎作响。 正道众人转瞬云集而来,一见到言笃意浑身浴血、气息皆渺的样子,以为他已经惨死,都是厉声长呼,围住了桅杆。 铁恨深深吸了一口气,朗声道:“天罗教崇轩,来会各位英雄好汉!” 正道群雄无不耸动。崇轩!难怪言笃意会在他手下败得这么惨! 其实铁恨的功夫仅比言笃意略胜,也不能这么轻易就将他制服。只是那件血鹰衣竟然有摄魂夺魄之能,配合铁恨修习已久的啸血飞鹰秘法,竟瞬间就将功力提升了一倍有余!而那血衣中洋溢的彭湃浩瀚的杀气,更激发了铁恨心底潜藏的杀意,出手之间,威力更是不可抵挡。 此时居身高杆之上,看着下面群情愤慨,怒潮汹涌,铁恨心中杀意不禁渐渐郁结,那血鹰衣上荡漾的赤光也更加明亮起来。 铁恨怒啸道:“谁来与我一战?” 二小姐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襟,小声道:“注意风度,风度!少说话,多杀人!一个人,一个字!” 铁恨点了点头,崆峒派的余长春悲声道:“你杀我师兄,我与你拼了!” 一声大呼,凌空跃了起来,向那桅杆上落去。但那桅杆实在太高,他数度起落,才刚刚到了桅杆的中部。 铁恨厉声长啸道:“好!”身子陡然跃了起来,一掌闪电击下!那桅杆上横绑着的长杆被他一掌击裂,铁恨手持半根长杆,头上脚下地向余长春冲去! 余长春身子刚刚跃起,铁恨已然冲到了面前!他在空中已无法转身,大骇之下,长剑出鞘,剑光凌空激发荡漾,向铁恨斩去。铁恨手一紧,长杆当头戮下!那长杆虽被他击成两半,但也有一丈多长。凌空挥舞,不但是最好的攻击利器,也是最好的防御手段。余长春剑光挥舞,一连数十剑,都砍在了长杆上,直砍得木屑飞舞,但铁恨恍如不觉,长杆全力推下,余长春一声大叫,胸口被长杆重重地撞了一下,轰然摔在了甲板上! 铁恨身子凌空一折,双手用劲,将那长杆猛力掷了下去。身子借着这反震之力,倒跃而回。满空红光射目,已然轻轻巧巧地落在了二小姐的身边。那柄长杆却如猛虎,如蛟龙,向着甲板轰雷掣电飞去。若是让它砸实了,只怕整条船都会被贯穿! 便在这时,一道剑光飞龙一般出现,迎着那长杆盘旋怒斩,只听一阵刺耳的狂啸声,那条长杆已经变成纷纷木屑,被这一剑斩成无形!铁恨脸色变了变,就见那道剑光由亮变暗,疏忽之间,已经反朴归真,变成一柄普通的铁剑,被一人横托在手中。 剑普通,人也普通,但名字却绝不普通,因为他是铁剑门主伍照野。 铁恨认识此人,知道是个劲敌,当下全神戒备。真气自丹田怒引,上达黄庭,宛如冰水澡雪般贯穿全身,那袭血衣,更如艳阳般鲜浓起来。 伍照野淡淡道:“魔教教主?” 铁恨还未答话,二小姐悄悄竖起手指,比了个禁声的手势,轻轻道:“言多必失,小心给人家看出破绽来。傲,从骨子里的傲!” 铁恨一生老实拘谨,可实在没有傲过。这时不禁大是为难。没奈何,只好照着郭敖平时那样,眼睛翻了翻,倒背着手看那天边的冷月,冷笑一声,并不回答。 这不回答便是默认,伍照野见他如此狂傲,心中微微有气,道:“正道三十三派武林盟主,杨逸之请阁下下来说话!” 铁恨心中一震,武林盟主?他并未参加几日前的洞庭武林大会,还不知道正道已经新任盟主的事情。然而无论如何,此人既然能做武林盟主,想必手底下有了不起的功夫,今日此来,可能脱身么? 他忍不住转目下顾,就见一袭白衣,淡淡的从人群中浮现出来。 这位天下第一的武林盟主,看去竟是个俊秀的少年,似乎比郭敖还要年轻一些。 他的神情中丝毫看不到凌厉或者剽悍,但才与他的眼神一接,铁恨却不禁一凛。 这双眸子仿佛是在思索着什么,但它又如大海一般清澈深沉,仿佛蕴蓄着天之浩荡与地之雄浑,根本不能测其深远。 难道这少年的修为,竟然到了深不可测的境界么? 杨逸之缓缓抬头,看着铁恨,他并没有说话,似乎是等着铁恨回答他。铁恨不禁微微一窒,就在此时,一个尖锐的声音从一旁插了过来:“盟主与这等魔教贼人客气什么?滚下来吧!” 就见一个瘦长的身形一展,一人迅速欺到了桅杆下,却是华山派的新任掌门飞鸿子。孤意子重伤于遮罗耶那剑下后,华山派已归于他的麾下。 只见飞鸿子的身子虽然瘦弱,但却拿了一柄极为巨大的铁斧。微微的光芒一闪,铁斧立即化作一团乌光,宛如五丁开山一般,向那桅杆上撞了过去!那桅杆要抵抗风浪的侵袭,所取乃是极为坚韧的木材,又加上了铜铁加固。但此人一斧削下,桅杆立即爆出一声轰然怒响,两尺多长的一段桅杆,在他铁斧暴击之下,竟全都炸成了拳大的碎片! 上面的桅杆一阵摇晃,铁恨手展处,托住二小姐的纤纤瘦体。就见她双目中闪烁的竟然是兴奋的光芒,指着旁边的一艘大船,急声叫道:“快!跳到那条船的桅杆上!” 铁恨心念一转,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双足一顿,使了个千斤坠,那剩余的大半根桅杆,凌空怒旋,向着船上的群雄砸了下去!飞鸿子一声大喝,铁斧盘旋,一路飞击而上。跟着身形盘旋,宛如一只乌雕一般,扶摇直上! 铁恨待他一斧将桅杆上的帆布斩裂之后,右手突然穿出,将那剩余的半幅帆布猛力扯过,凌空怒挥,帆布展开,宛如妖魔那庞大的羽翼,向外飞射而去。两人在那帆布上急步划过,已然落到了邻船的桅杆上! 飞鸿子巨斧电轰,方才挥斩到桅杆的顶端,已然失去了铁恨两人的身影。他大喝道:“好贼人!”巨斧忽然化作一道惊雷一般的皎光,向着铁恨追射而去! 铁恨带着二小姐向着甲板急纵而下,那巨斧怒啸飞卷,轰然撞击在桅杆的顶端,飞鸿子全力出手之一击,当真有开山裂石之能,那桅杆卡嚓嚓一声响,竟然被这一斧击得从中折断! 二小姐急忙掏出一物,道:“用这个!” 铁恨接过来,一挥手,向着刺来的几柄长剑上迎去。只听“哧哧”一阵响,猛然从此物中喷出一溜的火光来! 来袭的正道弟子都是一阵大叫,已然被这火光烧得急忙退开。那火也不知是什么引的,落地就燃,火势强猛之极。古代船只多半是木做,尤为忌火,立时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滚滚洞庭之上,立即一片血红! 二小姐轻轻地笑了:“这下就再也不怕天罗教看不到了!” 第四章 天罗 铁恨的脸色却有些变了。从对战言笃意到现在,也过了半个多时辰了,周围依旧冷清清的,丝毫不见天罗教的影子,而正道却越围越多,眼看如正道高手云集,自己带着二小姐能否杀出重围,实在殊无把握。二小姐的计谋当真能成功么?铁恨游目四顾,信心越降越低。 二小姐却毫不为意,从铁恨手中接过喷火管来,言笑晏晏,突然摧动机关,立即一串火球落到临近的船上,大火熊熊烧了起来!那火一发即烈,转眼就烧红了半边天空。那些三代四代弟子们不及躲闪,登时身上衣服跟着着起火来。 飞鸿子大怒:“贼子欺人太甚!”说着,巨斧挥舞,带动着枯瘦的身形凌空拔起,宛如一朵乌云般,向着铁恨当头劈了下来! 铁恨不敢怠慢,身子忽然一旋,正要施展金蛇缠丝手的绝技,将他的巨斧夺过来,却忽然想起此地人多,必然有人从这招数中认出自己的来历,出手不由得一窒。那巨斧如雷如电,天塌地裂一般压了下来。 突然一溜火光从旁边直烧了过来,飞鸿子全神运用巨斧,冷不提防,那火已然窜到了面前!他骤然一惊,应变神速,巨斧一抬,顾不得伤敌,凌空将那火苗斩断。 铁恨住手,冷冷道:“好个中原正道,原来只会倚多取胜!” 飞鸿子回身看时,伍野照等人都纷纷纵了过来。当着这么多人,他被铁恨一招逼退,这口气如何咽得下?怒喝道:“都退后些!谁敢上来帮我,便是华山的敌人!” 二小姐猛然指着他哈哈大笑起来。飞鸿子被笑得莫名其妙,见二小姐笑得欢畅,不由恼羞成怒,大喝道:“妖女!你笑些什么?” 二小姐倏然住口,道:“不笑了!”说完,当真低眉顺眼,连看都不看飞鸿子一眼。飞鸿子更是怀疑,喝道:“魔教贼孽,道爷难道怕你这些诡计么?” 二小姐突然冲他扮了个鬼脸,道:“你不怕,不知道你的胡子眉毛怕不怕?” 飞鸿子一惊,急忙回手望脸上一抹,不禁一口凉气从丹田中直冒了出来。方才他那一斧虽然隔绝了火气,但毕竟那火来得迅捷,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已然将他的胡须、眉毛连同小半截头发都烧却了!要知道飞鸿子不但极瘦,而且毛发稀少,年轻时曾被讥笑为太监。三十岁之后戮力名方,好不容易才长了这些须眉出来,顶上的头发更是加倍呵护,方才勉强将天灵盖护住。虽然近看依旧头皮裸露,但远远望去,却也有鹤发之仿佛。这下被烧得干干净净,不啻将飞鸿子半辈子辛苦经营的结果毁于一旦,他又哪里受得了?狂呼一声,巨斧立即荡出一连串的乌色光华,向铁恨杀了过去! 突地一道普通的剑光穿了过来,飞鸿子的斧光立时一顿,被那道剑光架住。飞鸿子倏然回头,见是铁剑门的门主伍野照,当下怒喝道:“伍门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伍野照收转宝剑,长揖道:“掌门诛戮妖邪之心,吾所深知,但武林盟主在此,自然成竹在胸,你我何必忧烦呢?” 飞鸿子斜目而视,就见杨逸之静静地站在舟尾,眉头微皱,似乎眼前的混乱打扰了他的静思。 飞鸿子哼了一声,虽然心下颇不服气,但武林盟主毕竟是武林盟主,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当下拱手道:“就听盟主的吩咐!”气咻咻地走到了一边。 伍野照的眉头皱了皱,转身对杨逸之道:“盟主神剑,实已当世无双,魔教贼子,猖狂欺人,就请盟主主持公道。” 杨逸之微微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缓缓走了上来,躬身微施了一礼,淡淡道:“杨某来请教崇兄神功。” 二小姐眨了眨眼睛,道:“跟他比试长啸!这样也可以惊动天罗教!” 铁恨心念电转,缓缓点头,深深吸了口气,道:“崇某领教……” 说到这第五个“盟”字,他舌绽春雷,倏然将丹田之气从舌尖轰放出来,立时宛如六龙碾驾,一声霹雳狂震而过,这个“杨”字,宛如红衣大炮怒发,直震得船上众人耳朵嗡嗡作响。铁恨一口气再吸,声音倏然转低,但却如铁针一般,直刺入众人的耳朵:“主……”有些三代四代的弟子已然支持不住,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但铁恨此声乃是用真气迫发,哪里是手所能掩住的?那声音穿透手掌而入,更为尖锐狠毒,直震得有些弟子耳朵中溅出鲜血来! 铁恨更不停留,双掌猛然下压,两道怒潮龙奔一样的真气从掌心勃然爆发,冲击而下,登时大片的湖水被摧得狂涌而起,一溅而腾丈余高!铁恨趁着这水激之势,啸声倏然收缩,宛如一柄利刃,直贯向杨逸之:“神剑!” 杨逸之退,他的脚步竟然有些浮虚,宛如不会武功一般。铁恨心中生疑,就见杨逸之左手凌空虚探,铁恨的眼前忽然闪过一阵错觉,仿佛那船舷上的火光、大浪腾起的浮光、天宇中森冷的月光,都被他这一挥握在手中,四面微微一暗,杨逸之的掌心却倏然炽亮起来,隐然一道剑光游走其中,倏然腾放,向铁恨贯来! 铁恨不由得一惊,他实在想不到杨逸之出手竟然如此之快,而且来势又如此之奇!这一剑横空度来,铁恨竟然觉得自己周身都是空档,无一不在这一剑的笼罩之下! 杨逸之手掌摧送,剑光电跃星飞,顷刻间已然连变四十七变,每一道变化,都足以杀死铁恨! 铁恨踉跄后退,却实在无法抵挡这诡异奇秘的剑法!江风飘荡,杨逸之宛如御风飞舞,无论铁恨退到哪里,这一剑都追袭而来! 剑光越来越近,杨逸之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无奈与悲凉,仿佛任何生命的消失,对他来讲都是莫大的悲哀。他空有天下无双的功夫,却不愿意对任何人施展。 二小姐忽然抬手,一溜火光向杨逸之烧去。杨逸之剑势不变,那火光却仿佛被什么吸引着一般,倏然投入了杨逸之的手中。杨逸之的剑势登时光芒大涨,剑威暴增一倍,倏然之间,已经贯到了铁恨的胸前! 凌厉冰寒的剑威直压而下,铁恨仿佛被巨石压着的蝼蚁一般,一瞬之间,仿佛连灵魂都已压实,再也无法动弹分毫!那炽烈的剑光就宛如火山迸发一般,迅速地烧到了他的面前,死亡的恐怖,一瞬间攫取了他的心! 铁恨的瞳孔倏然收缩,他实在从未有过这么近距离地面对死亡的经验!他的心急剧收缩,仿佛要呕吐一般。突然,那袭血鹰衣上突然放射出一阵刺目的光芒,一股温热的触觉从其中奔腾而出,刺入了铁恨的心底!他忽然发觉,自己再不恐惧了。 就算整个世界与自己为敌,就算整个宇宙都压在身上,他也不怕了,他能够承担这世界上的一切! 铁恨的脊背倏然拱起,就顺着杨逸之剑招的来势,身子宛如一片羽毛一般,凌空退飞,急速地刺入半空! 鲜血点点飞下,杨逸之的这一剑威力极为可怕,仍然将他的前胸斩伤!那些鲜血落到半途,竟然折向飞回,被那袭血衣吞噬。那血衣散发出的赤芒更加鲜浓,热气狂溢而出,肃杀的晚秋天气,一瞬间仿佛转为了炎炎夏日!铁恨的双目也变得血红,他的手倏然探出! 嘹亮的鹰鸣声破空响起,铁恨身屈爪伸,宛如巨鹰横空,一股宛如毒蛇抽动的冷迫感,从他身上迅速展放而出,压迫在众人的身上! 铁恨的另一只手跟着探出,洞庭上的风倏然转急! 血鹰在他胸前厉啸,正要横空出世。 天生魔物,一旦出世,伤人伤己,只怕就要立即武功全失,而铁恨此刻,竟似已经忘了他身着血鹰衣的初衷! 猛地一声苍老的啸声响起:“不可!” 风声峻急,船上猛然多了五条灰色的身影。五位老人分别站在了铁恨身边。一样的高瘦,一样的灰色长袍,峨冠博带,一样的倨傲。 铁恨身上的炽热立降,深深吸了口气,落在了船上。 一名老人冷冷道:“老夫救援来迟,还望教主宽宥。” 铁恨点了点头,道:“五老不要客气。”他在嵩山顶上见过这五位,知道他们是天罗教的五位长老,在教中尊荣无比。只要他们相信了,那么自己混入教中之事,就算成功了。心下一宽,一个踉跄,几乎摔倒。那血鹰衣威力虽然巨大,瞬间可以将人的修为提升数倍,但反噬之力也极为凶恶,铁恨只是稍微运转其中力量,便觉周身都仿佛散了架一般。 天罗五老冷冷道:“启禀教主,是将这些人一网打尽呢,还是暂且放他们一条性命?” 这话狂妄之极,正道群雄登时大哗,纷纷喝骂。铁恨也是一惊,想不到天罗教竟然嚣张如此。他摇了摇头,道:“先回去吧。这些人什么时候杀不了?” 天罗五老一齐躬身道:“谨尊教主吩咐!” 船上众人就觉脚下猛然一阵摇晃,那船竟然急速向水下沉了去!周围的船只也都一阵摇晃,竟然一齐下沉!想必天罗教的贼众们不知不觉地潜到了水下,将大船凿沉。群雄注目与铁恨的拼斗,尽皆忽略了此点。那船下沉得极快,不一会子,甲板上就满是积水! 猛然一阵狂风扫来,一只庞大到不可思议的大鸟急掠而过。天罗五老袍袖奇张,带着铁恨与二小姐纵身跃起,大鸟腾空怒飞,转瞬间去得远了! 杨逸之鞋袜尽湿,但他丝毫不觉,望着大鸟远去的方向,淡淡道:“这就是魔教教主么?” 伍野照默不做声站在杨逸之的身后,闻声不答,慢慢地,一丝微笑从他的嘴角升起。 人生就是博弈,关键要看你手中有没有好棋子。能够剑伤魔教教主的杨逸之,无疑是最好的棋子。就算他贵为武林盟主也一样。 铁恨谨记二小姐的吩咐,少说话,多杀人。跟天罗五老在一起,自然不用他杀人,所以只要少说话就可以了。铁恨已然看出来,这只大鸟竟然不是活物,而是用铁、石、竹、木嵌成的。有人在大鸟的腹部操纵,大鸟便能飞腾冲举,迅捷如鹰。铁恨暗暗赞叹,心下更为惆怅。天罗教有如此利器,那便更是难敌了。 不一会子,那鸟飞至一个小村,落下。铁恨认得此处叫做青鱼村,乃是洞庭南面的一个小渔村,附近极为荒芜,没有多少人。 铁恨心念电转,淡淡道:“都到齐了么?” 天罗五老躬身应道:“天龙部、天香部、天雷部、天星部四部一万一千人,尽皆齐了,都安置在这个渔村中。” 铁恨心下惊骇,悄悄四顾,就见那渔村静寂寂的,只有一两家露出昏黄的灯光。却哪里能看出其中竟然藏了一万余人?想起天罗教教主的派头,不再追问,回身对那驾驶大鸟之人道:“驾着此物飞到一处高山上,将它撞折至不能用,你自己回来。” 铁恨本是为了毁掉天罗教的一件利器,但他怕天罗五老追问,因此已想好了托词,就说怕被正道中人追踪而至,所以故布疑阵。哪知五老与那御者都问都不问,御者驾起飞鸟,自行走了。 五老躬身前导,引着两人前行,脸上连一丝异色都没有,也仿佛没有看到铁恨脸上的面具,与他身边跟随的二小姐。 二小姐悄悄对铁恨道:“看来教主的权威,竟比我姊姊在铁木堡中大得多了。这些老头子竟然连问都不敢问。” 一时五老引着铁恨到了一间静室。说是静室,其实也只是一间普通的渔夫居室,只不过略微整洁些而已。 铁恨落座之后,道:“将各部的首领叫过来。” 五老的身形微微一窒,只因五老在天罗教中的地位极为尊崇,而崇轩又甚是尊敬他们,这等召唤之事,从来不命他们来做。只是铁恨又哪里知道?然而五老对崇轩极为敬服,躬身一礼之后,飘然退了出去。 不一会子,十几个人走了进来,都是一言不发,向着铁恨躬身一礼,站在了下位上。 铁恨扫了一眼,这十几个人一个都不认识,但显见个个武功都极高,只怕不在飞鸿子之下。铁恨缓缓说话,让面具上的竹簧将自己的声音变得生涩无比:“本教此次重出中原,先灭少林,又毁武当,建下了煌煌战功,实可说是本教最辉煌的顶峰。但正道已被震动,思图联合起来对付本教。虽然乌合之众,未必能有所建树,实力仍不及本教,但若酝酿一战,恐怕本教就算战胜,也损耗甚重。因此,本座决定,暂时退回昆仑,徐图后举。” 他终究有些心虚,说到这里,顿了顿,游目看众人的颜色,只见大家脸上都板得很紧,没有丝毫表情,似乎听从教主的命令,乃是天职一般。铁恨偷偷松了口气,道:“事不宜迟,各位散下后,晓谕部下,就此出发!” 只要天罗教退回昆仑,就算再杀回来,正道也已争得了时间,便可从容应对,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天罗教各个击破。因此,铁恨便想出了这样一个不用打打杀杀的主意。 众人轰然答应了,却并不退下。 铁恨眉头皱了皱,道:“怎么,你们有异议么?” 天罗五老躬身道:“教主离开昆仑之时,曾答应若得胜班师时,要开坛祭祀雄尊,感谢雄尊的佑护。众兄弟都等着教主开坛呢。” 铁恨道:“什么雄尊?” 天罗五老脸上骇然变色道:“雄尊乃是天罗教开教圣祖,教主常说,本教能有今日盛况,一半是本教兄弟齐心戮力,一半也是雄尊佑护。难道教主忘了?” 铁恨点了点头,天罗五老道:“就请教主请出五叶灵石,祭祀完雄尊后,大家好赶回昆仑。” 古时人迷信,为了便于统治,多半假托神祗。这只怕是崇轩御下的手段之一。但铁恨却哪里知道?他又哪里找什么五叶灵石出来?眼看众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这一急当真非同小可! 二小姐眨着眼睛,突然道:“五叶灵石出来了,请跪迎!” 天罗众人轰然答应,一时跪了满地。连天罗五老如此尊荣之人,竟然也屈尊跪下,看来这雄尊在他们心目中当真非同小可。二小姐偷眼看时,就见他们都恭恭谨谨地跪着,连头都不敢抬起来,不由得暗暗一笑,拿起桌子上的烛台,在桌上轻轻一扣,道:“五叶灵石出来了!” 天罗众人一听,跪得更加恭谨了。铁恨的眼睛都直了起来,这样也行?二小姐对着他扮了个鬼脸,示意铁恨赶紧祭祀。铁恨倒也真不敢怠慢,大声颂祷着,连自己也不知道念的是什么,反正稀里糊涂,曲里八弯,好在五叶灵石也不在这里,雄尊也听不见,大家花差花差得了。 一会祭祀已完,他抢着将那烛台又是一顿,大声道:“祭祀雄尊已毕,大家请起吧。” 天罗五老起身一看,五叶灵石已然收起,不禁一呆,道:“教主以前祭祀之后,都将灵石交给属下,好让雄尊仙福,沾染教徒。怎么今天却早收起来了呢?” 铁恨一呆,还有这种事? 二小姐又眨了眨眼,道:“五叶灵石再出,请跪迎!” 呼啦啦,天罗众人又齐齐跪倒。二小姐四处寻觅,这房子中干净之极,却哪里有什么石头,她急切之下,一把抓起铁恨的脚来,将他的靴子扯脱,拿了块布一包,就要充当五叶灵石,供大家祈福之用。 那靴子也不知多少天没有洗刷了,发出一股臭烘烘的酸臭味,极为难闻。铁恨大惊失色,这样的东西也能充当灵石么?二小姐却全然不管,得意地一笑,就要让他们都起来,闻着臭靴子祈福。 突然,一个声音传了进来:“华音阁卓王孙,有请崇轩教主出见!” 第五章 浮游 铁恨一怔,不觉松了口气。要是这包着臭鞋子的“五叶灵石”送到天罗众人的手中,供他们瞻仰祈福,其作恶程度,实在已超过了铁恨的底线。但随即一想,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天罗教藏身如此隐秘,华音阁又是怎么知道的?卓王孙此来,想必没有安什么好心,是否是要对天罗教不利呢? 天罗五老冷笑道:“华音阁倒有几分本事,居然察知了本教藏身之地。本教图谋天下,本来不想节外生枝,但既然他欺到了门上,须怪不得我们。就请教主下令,咱们出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天罗教众首领轰然应声,个个脸上都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天罗教初出江湖,便灭了少林,大败武当,声势当真如日中天。华音阁虽然在江湖上享有盛名,但天罗弟子的气势目前真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却哪里有惧怕之心? 铁恨一惊,急忙摇手道:“不可妄动!且去看看他们来意再说。” 众人答应一声,簇拥着铁恨向外走去。 二小姐偷偷对铁恨道:“据说这华音阁也是江湖中的狠角色,不如让他们狗咬狗,杀个两败俱伤,如何呢?” 铁恨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这实在是个好主意,因为华音阁虽然亦正亦邪,但毕竟邪的部分多一些。而且实力强悍之极,若是让它与天罗教交手,只怕真可两败俱伤,恰好解了正道之困。铁恨想到此处,不禁精神大涨。 月色冷清,江村萧瑟,远远就见一袭白衣,卓然立在江边芦苇处。水雾凄迷,那白衣就仿佛天鹤来栖一般。白衣虽然夺目,但更引人注目的,乃是身着白衣的人。就算他只是随便站着,那凌厉的杀气仍然迫人而来,直逼迎面过来的天罗教众。 铁恨的瞳孔渐渐收缩,越走得近,那人释放出的杀气就愈发霸道狠绝,仿佛无穷无尽一般。走到离他一丈远近,众人齐齐顿步。 因为再走过去,就是此人出剑的范围。此人杀气如此悍然强烈,出鞘一剑之威力,那是谁都不敢小瞧的! 白衣人淡淡道:“几日不见,倒有些不认识崇教主了。教主还记得当日君山之约么?”(事详拙著) 铁恨自然不知道这君山之约是什么东西,含糊地应了一声:“但凭卓先生吩咐。” 卓王孙缓缓道:“卓某今日带了三样东西来,想要跟教主比试三场,以定输赢。” 他摆了摆手,身后忽然现出两个人来,躬身向前。一人手中捧了个陶盂,另一人托着柄样式奇古的宝剑。卓王孙道:“天罗教显身江湖,一战成名,再战而天下动,毒、机关、剑都称绝江湖。卓某不才,就向教主领教这三项。” 铁恨淡淡道:“陶盂中自然是毒,剑也在此,机关呢?” 卓王孙道:“金蚕蛊与秘魔之影分别在《蛊神经》中排名一、二,而此毒号称‘浮游’,并不知名,《蛊神经》作者泉下有知,当深恨自己未见此物。卓某向来以名剑杀名人,特别为教主寻了这柄‘碧血飞红’剑,至于机关……比试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铁恨有心让天罗教与华音阁大打一场,最好从此怨恨纠缠不清,不要再寻正道的晦气了,巴不得与卓王孙斗个热火朝天,闻言笑道:“既然卓先生有备而来,岂能不奉陪?请‘秘魔之影’!”铁恨并不知道崇轩昔年在君山上,有不再动用秘魔之影之誓,而他了解的天罗教毒术,也仅这秘魔之影一件而已。 好在身后天龙部的首领并不疑心,躬身答应一声,撮唇一啸,慢慢地,从渔村里走出来一排人。 他们的动作极为缓慢,但绝不停止。不管面前有什么阻碍,地上有污水坑洼,都是一步踏下,似乎没有知觉一般。他们脸上的神情也仿佛一模一样,再没有半点分别,而且脸色也都是一样阴惨惨的,灰眉掉下,直不像活人。 一排十人走到最前面,齐齐站住,不言不动。江边的风雾却更加凄迷,月色也仿佛深重起来。 卓王孙神目如电,在十人的身上扫过,笑道:“当日君山之山,本阁万妙灵仙已经破过秘魔之影一次。教主本已承诺,秘魔之影从此绝迹江湖,没想到教主这样的人,仍脱不了为外物所累……也罢,请试此浮游!”他突然出手,将陶盂的盖子揭开,立即一阵嗡嗡声响起,那陶盂中腾起的毒物,竟然无形无质,只闻其声,不见其体! 天罗五老的脸色有些变了,那天龙部的首领出手极快,一排十人的头盖骨,突然全都掀开,露出中间那黑漆漆的脑颅来。脑颅中绝没有任何东西,竟然是空的!同时,也有一阵诡异的嗡嗡声腾起,迅速在空中汇集! 浮游的嗡嗡声缓慢而沉着,秘魔之影的嗡嗡声却短促而急骤,两者仿佛天生的对头,迅速在空中交织成一团!天罗教众人的脸上都有些紧张,因为他们第一次见到与秘魔之影相似的毒物,看情势,浮游的威力并不在秘魔之影之下! 这番比斗虽然无形,但却极为紧张,耳听嗡嗡声忽强忽弱,两者斗得竟然不可开交。天罗五老目光一瞬不瞬地盯在空中,突然撮嘴一啸! 啸声裂石而出,宛如一柄无形的斧凿,直穿入秘魔之影与浮游相斗的圈子中。秘魔之影短促的嗡嗡声突然加急,轰然大响,空中仿佛爆开一声闷雷,突然闪出无数细小的虫影来! 天罗教众人都出了口气。秘魔之影本身就没有实体,那么这些虫影就该是华音阁的浮游了。由无形而变有形,看来秘魔之影稳胜了。果然,空中嗡嗡声越来越急,那秘魔之影凌空飞舞,直将这些浮游之虫追得四处乱窜,秘魔之影爪裂翅打,空中悲啸之声不绝于耳,那些浮游之虫宛如流火一般,身上迸出点点火光,被秘魔之影扫荡了个干净。 终于秘魔之影得胜回巢,空中连浮游的残骸都不剩下。天罗五老十只灰色的眸子,一齐盯在卓王孙的身上。 卓王孙脸色丝毫不变,淡淡道:“第一场天罗教胜,第二场,就来请教贵教的机关之术!” 铁恨猛然想起自己的身份,有心要激怒卓王孙,当下冷笑道:“毒物机关,天罗教哪项不称雄天下?卓先生还要再比试,那只不过是自取其辱而已!” 说着,仰天大笑。他索性假冒彻底,暗暗运起真气,微微鹰鸣之声裂空而起,他身上的血鹰衣突然绽放出炽烈的红光,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热浪逼人而来!就在这肃杀的九秋天气中,他就仿佛一团艳阳一般! 卓王孙身上释放出的冰寒的杀气被这热浪一冲,登时剧烈振荡起来! 铁恨本身的修为本就跻身江湖一流高手的行列,这血鹰衣又能激发人身的潜能,使功力更上一层楼,此时铁恨全力施展,当真有傲视天下之风范!就算与卓王孙这样的人中龙凤相对,也不遑多让! 二小姐看着他的眼神,不觉有些凄迷起来。 卓王孙的瞳孔渐渐收缩,他看着铁恨,良久,突然手用力一挥! 一阵极为刺耳的轧轧声突然破空而出,一直悬浮在江面上的黑云突然动了起来!天罗教众人骇然变色,就见那黑云原来是一只极为巨大的机关鸟,阔翼展开,只怕是十几丈长!通体漆黑,似乎纯由钢铁所铸,却不知如何,竟能悬停在空中。那鸟身躯巨大笨重,行动便极为缓慢,但如此重拙之物,自然有种傲岸的威势,一时宛如乌云般,沉沉地压在众人心头上! 卓王孙悠然道:“……此即希有鸟也。不知贵教的机关,可有能敌之者么?” 铁恨见了如此硕大之物,也是心中微惊。他本拙于应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是。二小姐抢着道:“大而无当,大有什么用?看我们以巧破力!” 她笑着对铁恨道:“叫咱们的穿云翮去,管保能打它个没有还手之力!” 天罗五老脸色一震,也转了喜色。铁恨察言观色,知道这穿云翮果然有应对这等巨物的能力!心下虽然微微奇怪二小姐怎么知道有这穿云翮之物,当此之际,也顾不得沉吟,只等他略一示意,天罗五老立即命人着穿云翮应战。 不多时,就听风声峻急,渔村上空突然飞起一物,来势极快,才一眨眼之间,已经飞到了众人上空,对着希有鸟发出一声嘹亮的雕鸣,似是宣战一般。铁恨仰面看时,那穿云翮长约一丈,与希有鸟相比,小得可怜。但它动作极为迅捷灵活,并不停在空中,而是长翅闪动,忽上忽下,几乎无法把握其方位。穿云翮连续几声鸣叫,突然加速,嗖地一声,从希有鸟的头侧飞过。它的长喙精光闪烁,似乎是由钢铁所铸,就在两厢错身的间隙,极为迅捷地在希有鸟的眼下啄了一下。穿云翮一飞冲天,双爪猛然抓下,铿锵声响中,希有鸟背上一片钢羽被它猛力抓下,跟着摔在了它的身上。 天罗众人轰然叫好,那希有鸟仿佛暴怒,两只巨翅一齐闪动,登时鼓起一阵狂风,希有鸟扶摇而上,向着穿云翮冲了过来!可惜它的身躯实在长大,动作太慢,等它的巨翅闪到的时候,穿云翮已经逆云而上,飞得远了。风声峻急,穿云翮趁着希有鸟四处搜寻它的空档,裂云飞下,又是一爪抓在它的背部,溅开一团羽毛! 希有鸟急伸嘴来啄,穿云翮又已经飞开了。它身子虽小,但此时却成为极大的优势,希有鸟空有钢铁躯体,却因为速度太慢,往往在一瞬之间,被穿云翮躲了过去。两者又斗了一阵,希有鸟渐渐适应了穿云翮的速度,开始利用自己身躯长大的优势,堵截穿云翮。天罗众人脸上神色渐渐又郑重起来,尽皆仰面全神观看。 穿云翮又一次故技重施,高飞入云,跟着冲了下来,袭向希有鸟的背部。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一爪必能抓掉希有鸟的几根羽毛。但就在此时,奇变陡生! 希有鸟那无比硕大的躯体,突然从中裂了开来,竟然化作了左右两半个!穿云翮猝不及防,登时一爪抓空,身子收不住,跟着向地面掠了下去。希有鸟裂成两半之后,速度立即快了一倍,两个半边一齐升高,瞬间急速爬升了几十丈,两只身子重新接了起来。猛地众人眼前一片精光闪动,那希有鸟身上竟然爆发出千千万万柄巨大的利刃,映月寒辉,一齐向下射了过来! 那穿云翮首当其冲,登时身上插了几十柄利刃,一阵乱响,粉碎落了一地。 这反败为胜太过突然,天罗众人都没有回过神来,卓王孙的嘴角却浮起了一丝微笑。铁恨心中突地一寒,这微笑,绝不是胜了一场比试的意味!他匆忙抬头,就见天上寒辉更盛! 那希有鸟巨大的身子,此时完全都化作了这些巨大的利刃,轰轰发发,一齐向下怒射!那鸟的身子如此笨重长大,其中藏有的利刃,怕不有千万柄!这一齐射落,整个渔村都几乎在其笼罩中! 铁恨心念电转,原来卓王孙本就是想将天罗教一网打尽的!利刃如雨,盖地而来。铁恨顾不得多想,一把将二小姐拉到身侧,呼呼两掌冲出,将两人护住。耳边接连传来几声惨叫!铁恨心下又是一惊。这些利刃虽然突兀厉害,但又怎能伤得了真正的武林高手?他游目四顾,只见有些天罗教众吃力地挣扎着,但却宛如中了无形的魔咒一般,丝毫动弹不了,转瞬间被天上飞落的一丈多长的利刃钉在地上,鲜血溅了满地!渔村中潜藏的天罗教众再也无法隐身,尽皆显身出来,但这第一波利刃攻击,已经有十之二三的人死亡! 凄艳的月光下,鲜血宛如鲜浓的乳汁,被尽情地挥洒在广袤的大地上。湿重的江风带来的,不再是江上的清新,而是鲜血的温暖!铁恨纵横江湖多年,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死亡!他的眼睛极力睁大,想将每个人最后的面容记住,他的眼角,已然撕裂! 铁恨曾经很痛恨天罗教,但当这些人由活生生变为死亡时,当他们的血溅在铁恨的身上时,他仍然无法制止自己内心的震怒! 他们是坏人,他们有罪,所以他们应该受律法的制裁,但绝没有人有资格杀他们,绝没有!这是铁恨的信念! 血鹰衣陡然变得滚烫,撑起,铁恨的双眸也炽烈,赤红,他紧盯住卓王孙,一字一顿道:“你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法?” 卓王孙淡淡一笑,道:“第一场的浮游,是由射工炼成的,给它们下达的命令,本就不是对付秘魔之影,而是贵派教徒。” 他的笑容显得极为讥刺:“多亏天罗教森然的纪律,潜藏的教众绝不敢私自动弹,躲避,也就做了浮游最好的靶子!当然,希有鸟与穿云翮的精彩争斗,也是分开他们注意力,没有意识到自己受到攻击的好办法!” 铁恨怒道:“你!”他再也说不下去话了,他的心宛如要炸开一般,在这个人面前,他才真实地感受到,凌抱鹤、玉郎君实在应该归之于好人之列,因为他们一辈子杀的人,都没有这个人一日之多!铁恨瞬间下定决心,他决不能放过他! 卓王孙的目光却渐渐凌厉起来,他衣服的白色,也开始刺人的眼睛:“碧血飞红,杀的是魔教的教主,还是躲在这面具下面的骗子?第三场,开始!” 他凌空一拂,那柄古剑立即从鞘中脱体而出,跃在他的手中!卓王孙剑诀一引,他的杀气竟然如真气一般直贯进剑身中,剑芒宛如天狼星一般,迸发出侵蚀月光的厉芒,他的眼睛,已紧盯在铁恨的身上! 剑芒一挑,飞星般向铁恨溅去。这一剑,并没有太多的花哨! 铁恨一拳挥出,这一拳,已经夹杂了部分血鹰衣的力量,温暖的杀意从血鹰衣中升腾而出,灌输到铁恨的心房中。这一拳,就是铁恨的心跳,就是他的生命! 但这一剑,竟然倏然穿透他的真气,一剑钉在铁恨的手掌上!鲜血溅出,急速地被碧血飞红吸收,卓王孙的目光倏转狂热,真气一摧,剑光忽然化作一堵光墙,向铁恨直压了下来! 一声清越的鹰鸣破空而起,铁恨身上的血光倏然大盛,卓王孙就觉一道炽烈的光炁迎面击了过来,他的长剑竟似乎刺在一团极为坚韧的物体上面,去势竟然转慢了!要知一快一慢之间,这剑势的威力就大减。卓王孙心神一震,长袖一挥,碧血飞红剑悄然回转,就仿佛从来没出这一剑一般! 他的剑术,实已达到收发如心的境界,郭敖虽然被称为剑神,但也颇有不及! 铁恨一腿屈起,双手虚握成爪,鲜血从口中溅出,不住发出凄厉的鹰鸣。他身上的血鹰衣,那鲜艳的红色也在疯狂地翻卷着,几乎要怒奔而出! 卓王孙一凛,从铁恨的身上竟然迸发出一种极为危险的气息,宛如山岳一般,重重地压在他的身上。 铁恨即将施展出的一招,必将有开天辟地的威能! 这样的压力,来自天罗秘宝血鹰,他曾经在和崇轩的对决中感到过! 卓王孙深深吸了口气,古剑在胸前圈转,摆了个玄奥的姿势。 他的武功,多半是自创,这一招,乃是他所有武功的精粹,他本以为,永远不会有施展这一招的机会了! 铁恨鹰鸣更急,口中喷涌的鲜血更多! 月更凄迷,风更冷! 铁恨脸上的青铜面具,也更加狰狞可怖! 二小姐脸上忽然闪过一丝紊乱,她突然探手入怀,抓出一只那只烧了飞鸿子头皮的铁筒,一串火光猛烈地向空中飞去! 那火光在空中有规律地跳动着,组成一个奇怪的图案。猛地渔村上空风声大作,一只巨大的璇玑青凤倏然飞起,一头向这边撞了过来! 那青凤虽然比希有鸟小很多,但也有三丈长短,这一撞之力极为猛烈,以卓王孙之力量,也不由得侧身退避。 就这一瞬,二小姐一把抓住铁恨,急声道:“快走!” 她的手恰好抓在铁恨的脉门处,铁恨猛然就觉气息一顿,神志为之一昏,那凄厉的鹰鸣却也停止了,血鹰衣重新黯淡了下来。天罗五老顿足道:“先撤出青鱼村再说!”当下纷纷下令,率领着众部撤退。 天罗教毕竟实力强劲,虽然是撤退,但却有条不紊。只听一阵沙沙的细响,万千毒蛇也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潮水般向前涌了过去。其余的人在毒蛇的掩盖下,以部区分,展开身形,向后退了去。 卓王孙长笑声传了过来:“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天罗教的诸位,也有受制于毒物与机关的一天!” 长空乌云翻转,骇然有几只庞大的希有鸟升空而起,向天罗教追了过来,围绕着希有鸟的,是缓慢而深沉的嗡嗡声,也不知有多少射工变成的浮游,在希有鸟的带领下,成群结队地向天罗教众追了过来! 月色如血,照得满地都是! 第六章 希有 希有鸟在浮游的帮助下,威力极大,几乎毫无破绽。所幸这两者速度都较慢,天罗众人武功都极高,各自展开身形,转瞬就退到了洞庭湖的边上。波光浩淼,洞庭宛如上古洪荒巨兽,蹲伏在大地之上。水波涌起,照得那月色分外惨淡,一如天罗教徒的心情。 但看到这鳞鳞波光,众人还是长出了口气。天罗教在洞庭边上埋伏了几百艘快船,一旦扬帆远出,就能脱开希有鸟的攻击范围。这次损伤虽大,但未动天罗教的根本,日后卷土重来,必将出这个恶气。天罗教徒面对着洞庭洪波,都是脸上一片坚毅的神情。 天星部的众人将隐藏的船只们找了出来,众人陆陆续续地上船。每个人都知道危机顷刻,不敢怠慢,只花了小半个时辰,就以全部进入了船舱中。众人都是心情沉重,呆坐着一声不坑。那希有鸟飞行真个缓慢,到现在还没看到影子,华音阁的人也尚未追上来。众人心稍稍宽了些。天罗五老大声吩咐起帆,开船。 猛听一声大笑道:“这无名柬帖的消息真是准!天罗教的龟孙们,老子早等得久了!” 随着这一声呼喊,洞庭湖上突然亮起万千灯盏,将湖面照得一片银亮。众人都是一惊,就见湖面上团团排开,竟然不下百余艘船,将天罗教徒们围了个严严实实!当先一人又瘦又高,偏生提了只无比巨大的板斧,正是华山掌门飞鸿子,他此时再没有被烧掉须发的狂怒,满脸泛着红光,显得极为得意。 天罗教众都吃了一惊,只见那些船上尽皆是武当、崆峒、昆仑、华山、铁剑门等名门正派的弟子,黑压压的也数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人。但见人明刀亮,杀气腾腾。 天罗五老脸上变色,喃喃道:“怪不得华音阁的人不追来,原来他们要让我们跟正派先拼个你死我活。他妈的!” 铁恨倒是吃了一惊,瞧不出来天罗五老一脸的古板,竟然也会说“他妈的”!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天罗五老大叫道:“弟兄们,拼了!” 天罗教的教众们都是一声喊,驱动着船只向正道冲了过去。登时两帮人马杀了个不可开交。 飞鸿子提着那只巨大的板斧,大吼道:“烧了我胡子的小娘们!赶紧给爷爷滚出来,让爷爷劈你几斧子出气,否则,让爷爷找到了你,必定斩成肉酱!” 二小姐嘻嘻一笑,轻声道:“劈几斧子是死,斩成肉酱也是死,这老头子有些呆,这么说话,还有谁肯出去啊?” 铁恨却一点都不觉得这话呆,因为正道有备而攻,不多时就占了上风,飞鸿子双目精光四射,不住寻索着,只怕马上就会将二小姐找出来。那时乱战之中,自己未必能护住她,劈几斧子还是斩成肉酱,都是有可能的事情。 耳边风声啸急,正道众人也不知有几千几万,源源不绝地冲了上来。每一波攻击,都有许多人死去。不是正派的,就是天罗教的。每一个人死去,铁恨都觉得非常心痛。 他是个捕快,他的职责,就是阻止罪恶,阻止暴力。现在这样的混乱、杀戮,实在是他最不愿见到的。虽然在这个乱世中,大多数的捕快都已沦落到同流合污的程度,但铁恨不同,他仍然在坚持着,绝不肯放弃每一项原则。 所以他千里追杀凌抱鹤,所以他一定要追捕玉郎君!这些人都是江湖中的枭雄,每一个人都可能将他毙于剑下,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他甚至没有想过,这样做值得不值得! 而现在,他要救这些人,他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 或者救了他们,江湖会更混乱,会有更多的人死去,但铁恨知道,杀死他们,并不是很好的解决方法。好的解决方法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定有人会想出的! 他的职责,就是为这个好的解决方法留下机会。这也是捕快的职责! 霸横的气息从他身上冲击而起,炽烈的血红色宛如旭日升起一般,在洞庭浩淼的风波上,显得灼灼夺目,不可逼视。 铁恨将真气提到顶峰,那血鹰衣中潜藏的激发人体潜力的能量完全运转起来,铁恨长声道:“杨盟主!请以一战定输赢!” 飞鸿子嘿嘿冷笑道:“杨盟主?他早就走了!傻小子,还是等着我们去杀你吧!” 铁恨怒气勃增,冷笑道:“杀我?我先杀你!” 他的身形忽然窜动,当真如离弦之箭般,快到不可思议,倏忽之间,已然电射到飞鸿子的身前,一探手,向他劈胸抓了过去。飞鸿子大喝道:“好小子!”猛地一斧挥了出去。哪知铁恨去势全然不变,整个人都向他的斧头上撞了过去。 眼看一爪一斧就要接在一处,铁恨突然一声大喝,左脚猛然在甲板上一顿。一股沛然的力量轰然爆发,那船不由得猛力晃了一晃! 飞鸿子志在必得的一斧,就随着这一晃,硬生生地偏离了原来的方向,锐响不绝,间不容发地擦着铁恨的耳朵掠了出去! 铁恨一爪闪电般落下,已然控住了飞鸿子的脖子! 他用力一提,飞鸿子登时双目凸出,被他举到了头顶。铁恨爪如铁铸,将飞鸿子的经脉封住,他丝毫挣脱不了。铁恨扬声道:“正道的听着,你们的掌门已在我手上,马上放下刀剑,否则,我就将他力毙掌下!” 他有心立威,真气轰然迸发,强烈的赤红血色狂涌四溢,几乎席卷了整个洞庭湖!华山派的众弟子见掌门被抓在敌人的手中,犹犹豫豫地住了手,只防御,不再攻击。其余各派却像是没有看到一般,继续杀个不停。 飞鸿子忍不住怒啸道:“他奶奶的,你们这些混蛋听到没有?我的性命就在别人的手中,住手!住手!” 突然一柄铁剑斜刺里穿了过来,铁恨急忙侧步,这一剑几乎紧贴着他的头发穿过,将飞鸿子的长袍刺了个缺口!一剑过后,那剑风破空的锐响声方才传来,可见这一剑的速度!飞鸿子骇得脸上变色,就见伍野照一脸冷冰冰地站在面前,淡淡道:“若是放下了兵刃,那么我们的性命也在别人的手中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着,身子陡然回跃,还未落地,就连出八剑,分别攻向四名天罗教徒。飞鸿子气得破口大骂,但他又不敢指明姓名,生怕伍野照回转来,接着攻击铁恨,将自己刺死在剑下。只骂得口鼻生烟,却连自己都不知道骂些什么。 就见岸边乌云转浓,铁恨心头一震,果然那庞大的希有鸟再度飞临。高亢的鸣叫声响彻整个洞庭,几只希有鸟一齐舞动,它们身上的翎毛尽皆化作一丈多长的钢铁利刃,横空刺落!这次也不管正道还是天罗教,都要一齐刺杀! 虽然没有浮游之助,但正道与天罗教正在拼斗之中,彼此都顾不上防御,满天利刃刺落,登时几百人哀嚎倒地,被人补上几刀,立即死于非命。 铁恨大怒,厉声道:“住手!”他实在无法想象,为什么一定要杀人!那么要律法何用?要官府何用?赤光裂电,他猛然纵了起来,宛如一道朱色的长虹,向那希有鸟贯射而去! 猛地银光射目,百余柄利刃轰然怒射,向着他宛如银浪般溅落而下!铁恨一声大喝,真气盘旋缠绕,将他全身护得严严实实的,向那利刃上撞了过去! 利刃爆如雨,惨厉地冲击着他,铁恨宛如红衣大炮怒射而出的炮弹,拔天而起,一飞冲天! 血鹰衣上的炎炎血腥之气激发着他,铁恨杀意旺盛,催促着他一丝不剩地激发着他的真气,这一击,实在已施展出了他全部的力量!热血冲脑而入,他的眼前一片血红! 柄柄利刃奔斩在他身上,尽皆刀刃翻卷,斜斜飞了出去。倏忽之间,铁恨已然冲到了希有鸟的身下! 猛然一声震天价的大响,那希有鸟的鸟嘴突然爆出一片火光,一枚巨大的铁弹夹杂着疾风烈火,轰然向铁恨飞了过来!铁恨又是一声大喝,一掌向那铁弹上挥去。但这铁弹的力量无与伦比,两下才一接,铁恨就觉喉头一甜,一道鲜血飞溅而出,身子宛如流星飞堕一般,轰然跌倒在了船上! 二小姐急步跑了过来,惶然道:“你怎么了?要不要紧!” 铁恨闭目不答,猛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他不忍让二小姐担心,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苦笑道:“好个希有鸟,竟然吐出这么厉害的唾沫!”身子一震,站了起来,道:“看我再与它大战三百回合!” 二小姐笑了,她的脸上却有泪落下。她哽咽道:“你知道么?你不该这样拼命的!” 铁恨微微一怔,不知道二小姐为什么忽然这么说。猛地一声震天动地的大响,正道群雄所乘坐的船只,竟然全都炸了开来!每一艘都木屑纷飞,散了满湖。虽然众弟子都身有武功,纷纷跃起躲避,但没有了落脚之地,全都跌在了水中。那希有鸟重新腾舞,利刃飙射而下,正道的弟子们失去了遮蔽,在水中行动不便,登时惨呼不断,被利刃斩得满湖都是!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铁恨目眦欲裂,他突然一把抓住天罗五老,几乎是大吼道:“救他们!” 天罗五老微微一怔,道:“什么?” 铁恨头霍然低下,几乎是贴在他的脸上怒吼道:“救他们,救他们上船!” 天罗五老脸上变色,铁恨用力将脸上的面具撕下,大声道:“我不是你们的教主,但是你们要是救他们,我就救你们!” 天罗五老都是一呆,突然齐声嘶啸道:“你……你将我们教主怎样了?” 铁恨冷然道:“你们教主怎样,我不知道!我现在关心的就是,你们救他们,我救你们!” 天罗五老脸色渐渐扳起,目中一片尽是森寒,冷冷道:“你救我们?你怎么救我们?” 铁恨道:“我知道,这洞庭底下埋伏着一颗青鸟卵,虽然没有了启动的枢纽,但以我身上的血鹰衣,不难强行将它发动。那青鸟卵威力极为巨大,一旦发动,洞庭湖上将腾起海啸一样的浪涛,再也无人能越过。你们若是能够抢在我找到青鸟卵之前,渡过洞庭,那么就摆脱了华音阁的追杀!希有鸟动作缓慢,必定无法追上你们。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天罗五老冷冰冰地盯着铁恨,突然厉声道:“你是捕神铁恨,你不是自命为正义的化身么?你会救我们?” 铁恨倏然出手,劈胸将当头一人抓了过来。天罗五老武功虽然已臻顶峰,但铁恨在血鹰衣之助下,武功几如神魔,云长老猝不及防之下,竟然了无还手之力! 铁恨冷冷道:“是的,你们杀人无数,都该死!但我要将你们都抓起来,而不是杀死你们!绝没有人有权杀死别人,绝没有!” 说着,他猝然放手,将云长老摔了出去。另外四个人急忙扶住,脸色一齐煞白郁怒。铁恨冷冷地看着他们,天罗五老一摆手,狠狠道:“就这么做!铁恨,你最好不要死!” 铁恨仰天大笑,突然一把抓住二小姐的手,道:“你保重!”他的眼神坚毅,绝无留恋,因为他知道,即使没有他,二小姐也会很好地活着。一定会! 二小姐用力抓紧了他的手,叫道:“我也要跟你去!” 铁恨一怔,道:“你去做什么?” 二小姐决然道:“我必须要跟你去,因为只有我知道青鸟卵在什么地方!” 月色冰寒,铁恨第一次发现,这二小姐身上竟然也隐藏着许许多多的秘密,没有一件是他知道的。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二小姐本有些躲避,但终于也仰起脸来,毫不回避地望向他。 铁恨只觉心头热血上冲,叫道:“好!” 两人手拉着手,一齐纵身而起,向着浩浩洪波跃了下去!银光射目,希有鸟又发动了一波攻击。天罗五老冷冷盯着两人跳落的地方,突然挥手道:“救人,走!” 水下不像是湖面上那么激烈,在阴沉沉的湖水中,仿佛一切都是舒缓的,漫不经心的。铁恨忽然发现,水下原来是如此的美妙。二小姐仿佛也放开了许多东西,眼睛变得灵动而闪耀起来。铁恨忽然又发现,她的水性竟然极好,丝毫不像是在边陲荒漠中生长大的小姐。 二小姐牵着他的手,身子曼妙无比地向水深处潜着。渐渐地,一个巨大无比的黑影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二小姐的眼睛中突然露出一丝恐惧,她抓紧铁恨的手,明亮的眼睛盯着他,身子阻住他的去路。 她在阻止,也在邀请。天下这么大,为什么要为别人陪上自己的性命呢?走吧,我们一起去天涯海角,离开这烦嚣的一切! 铁恨苦笑。他该如何解释呢?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个道理,不是讲能够讲清楚的。他缓缓将二小姐拨开,仔细地看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 看上去它只是个巨大的椭圆形的铁团子,但铁恨知道它之中蕴蓄的力量。那是死火一般的力量,只需要一次强力的点燃,便可以毁天灭地。财神是不会骗他的,可惜,最终并不是用它杀人,而是救人。 他缓缓驱动着身体的力量,浮到了青鸟卵的正上方。二小姐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将身子贴近他。或许,这是最后的温暖吧。铁恨很想多感受一会子,但已驱动的真气霸横狂纵,才一运发,那丰沛的力量就立即将丹田与血鹰衣结合在一起,啸血飞鹰那尖锐的力量几乎毫无阻挡地冲击进他的身躯中! 炎炎烈日仿佛直接照晒在他的身上,铁恨突然觉得自己无比饥渴,他渴望用新鲜的血肉饮饱自己干裂的嘴唇,而身体中充盈的力量,让他有着强烈的冲动,想将整个世界抱在怀中,揉成粉碎! 他的心跳鼓涌而起,越来越急,越来越快,终于,所有蒸腾的郁结的奋发的都狂溢而出,他的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血红! 纯粹的力量,在这宛如九幽之下的湖底,猛烈地爆发开! 激烈的鹰鸣声,就算在积水充塞的湖底,都凄厉得宛如雷霆,这雷霆,已然怒发! 狂烈的力量从铁恨的身上涌出,向青鸟卵腾卷而去!巨大的反震力将铁恨与二小姐直冲到了湖面上! 湖面上果然已经没有船只的影子,只有巨大的希有鸟,还在低低飞翔着,铁恨的体内宛如撕裂了一般,经受着地震一样的刺痛。他忽然用起最后的一丝力气,将二小姐托在了身上,喃喃道:“这是我为你能做的最后一点事情了……” 钻心的疼痛宛如巨椎,直椎进他的脑颅中,他的意识渐渐昏迷起来。整个洞庭仿佛经历着洪荒的变故,猛烈地摇荡起来,涛水直溅入天,冲激起山一样的巨浪,青鸟已然怒发,但铁恨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他渐渐迷失在心灵的荒漠中,沉睡了下去。 不知道正道与天罗教的人得救没有…… 不知道二小姐能不能安然无恙……她的水性这么好…… 他终于昏了过去,最后的时刻,他仿佛看到一道黑影从眼前掠过,身子似乎腾空而起。 这是幻觉吧,也许那是阴间鬼吏来迎接他的船只…… 第七章 结尘 良久,铁恨方才张开眼睛,他的脑袋中宛如有一只鹰在狂暴地啸叫着,极为迅速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中冲突来回。这使他感受到撕裂般的痛楚。他想站起来,但经脉之中空空的,连一丝力量都施展不出来。他的思想仿佛已脱离了本身的躯壳,无法指挥动这个残破的肉体。 血红的飞萤在他的眼前飞动着,烧灼着他的视觉。他努力睁大眼睛,就见一个人盘膝坐在他的面前。这人的脸上有着怜悯与悲凉。 崇轩。 铁恨一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在他手中。他张嘴想询问,但就连这个简单的动作,他竟然也无法完成,他只能呆呆地躺着。 崇轩仿佛知道他想些什么,轻轻道:“你一定没有想到这一切都是我筹划的,血鹰衣是我送给你的,救你出来的也是我……自然,我就是真正的财神。” 他的话语仿佛是叹息:“我受了极为重的伤,恰恰又在此时,我接到消息,说华音阁已经找到了应对本教之法,不日就将大举攻来,因此,我才想到了你。当初我见萧长野传授你们三人绝学,我看重了你的坚忍毅力,因此,在《金蛇缠丝手》的秘笈之外,传授了你血魔搜魂术,便是想着用你做我的替身。这次……我本想让你用血鹰衣杀了卓王孙,除去本教的心头大患。” 他的目光垂下来,注在铁恨的脸上:“五老知道我这个计划,所以你虽然没有我的重瞳,声音与我颇不相同,也没有败露。这个计划本来完美地进行着,卓王孙一定会约战你,他的武功,一定能够逼迫你施展出血魔搜魂术来,而在此一招下,必会两败俱伤!但是我没想到,卓王孙所图竟如此大,他看透了你的身份,却隐而不宣,想天罗教和正道一举歼灭,而你竟然没将血鹰衣用来击杀卓王孙,而是引发青鸟卵,救人而来了!而你救的,不但有正道中人,而且有天罗教的人。铁捕头,我实在看错你了。” 他长长出了口气:“卿本佳人,不应该在这江湖中混迹的……” 他笑了笑,道:“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笃定你会按照我的计划行事,因为……” 他挥了挥手,二小姐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忽然出现。 江风激动,她的衣襟曼妙飞舞着,但她的神情却极为呆滞。她仿佛不敢面对铁恨,又仿佛很想看看他到底怎样了。 铁恨很想笑笑,但他却一丝都动不了。他努力想让目光温暖一些,让二小姐心里好受些。一个落魄的江湖汉子,能够要求别人怎样呢? 崇轩道:“她是铁木堡的二小姐,但也是天罗教的天香仙子,有她在你身边,我相信你一定会按照我的计划做的。” 二小姐忽然道:“我不是天罗教的天香仙子。” 崇轩一怔,他的目光倏然变冷:“你不是?” 二小姐勇敢地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崇轩忽然也明白她的确不是,因为在天罗教中,没有人敢正视他的眸子! 二小姐沉声道:“以前我是,但现在我不是了!” 她的脸色忽然变得极为苍白,就像铁恨的一模一样。 崇轩变色道:“你散功了?” 二小姐决然地点头道:“对!我害他失去了武功,我也要付出同样的代价!但此后我不是铁木堡的小姐,也不是天罗教的仙子,我要呆在他身边,照顾他,我要给他他失去的所有一切!” 她俯身扶起铁恨踉跄地向外走去。再也不看崇轩一眼。她走得并不快,也不稳,好几次都摔倒在地。但她却绝不停留。 崇轩的拳头缓缓攥起,以他的武功,就算铁恨与二小姐身体安健,也未必是他的对手,但对这两个半残的人,他竟然觉得无法出手。他坐在那里,看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目光中竟然有一丝妒意。 江面渐渐变亮,突然一轮红日冲破迷雾,蒸腾而上,将铁恨与二小姐的身影拉得好长好长。 两人禁不住相视一笑,因为他们知道,以后的岁月虽然漫长,他们却再也不会分开了! 前言 这个故事的时间本来发生在《星涟卷·月落洞庭》之后,但由于《星涟卷》的篇幅已经太长,而这个故事又有些游离于主线之外,完全可以成为一篇独立的中篇,因此,我决定不再将它作为《星涟卷》的一部分,而仅当作武林客栈的外传,附于《月阙卷》后。 写这个故事,一是为了给铁恨和二小姐一个交代,因为第三集中,已经很难有他们出场的机会。二是解答当《星涟卷》中,郭敖率领华音阁中部分力量,在江湖中大有作为时,卓王孙手中掌握的另一部分华音阁的力量,到底在做什么。 这是为铁恨而写的外传,也是为少年卓王孙写的外传。 当然,万一外传的情节与正传有所出入,请以正传为准:) 第一章 财神 铁恨很沉着地将面前的酒碗端起,一饮而尽。他随即抓起几粒花生,仔细地剥着,仿佛已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更吸引他的兴趣了。 但他的心神,却完全集中在身后第三张桌子上。他知道,这张桌子上坐着的那个人,就是他曾经追杀了两年的两湖大盗玉郎君萧雁。 要认出玉郎君来,并不是件很困难的事情,因为他从不跟别人坐同一张桌子,也因为他身上永远是那件洁白的百狐袍。传说这件袍子真的是用一百只百狐的顶额那块巴掌大的狐皮做的,铁恨曾经觉得很奇怪,他整天都穿着这件袍子,难道还不脏得恶心么。 铁恨知道自己马上就不用担心了,因为他要抓住萧雁,将他送到他该去的地方。 萧雁之所以被称为玉郎君,不但是因为他身上的这件袍子,而且因为他偷的东西。他只偷两样东西,玉和女人。凡是他偷走的东西,从来就没有人追回过。而到现在,他偷了没有一千户,也有九百九十九户。而他还时常说自己风流风雅。 铁恨最痛恨的,就是这种人。 这是个很普通的小店,现在还没有到吃饭的时候,店里面只有很少的几个人,所以铁恨并没有费多大的精力,就锁定了玉郎君。但玉郎君却显然没有发觉这个灰头土脸的人,就是与剑神郭敖、玉手神医李清愁齐名的神捕铁恨。所以,他仍然大大咧咧喝着酒,吃着菜。 他喝一口酒,铁恨就暗暗冷笑一声。他在等机会。他曾经追捕两年,才捉住玉郎君,此人绝非浪得虚名的纨绔子弟,铁恨要等着一击必中的机会。 上次让他买通知府放了,铁恨此次决定不再重蹈覆辙,一抓住他,立即捏断琵琶骨,不管他还能不能被放出来,都让他无法再害人。 机会很快就来临了。 萧雁吃饱喝足,大声叫店伙达来热水,盥洗着。一个人的饭若是吃得满意,警戒心就会放得低一点。而且有几个人,在洗手的时候,还防着别人呢? 玉郎君更加不会了。就在他一双白如玉的手在铜盆中抄到第三下的时候,那只铜盆突地飞了起来,盆中的热水被雄浑的掌力激起,化作白花花的水浪,潮卷怒发,向着他迎面冲了过来。 玉郎君吃了一惊,他武功极为了得,脚下微微用力,身子倏然退了一尺,双袖卷出,一道内力向那水花逼了过去。就在此时,他的心中陡地一凛,身子不由自主地侧了半步。只听“嗤”的一声急响,他那名贵的百狐袍,已被铁恨扯去了半幅。 玉郎君心中大怒,刚要发作,却忽然看到了铁恨的眼睛。铁恨的眼睛冰冷,极静,看着人的时候,仿佛是在看一块石头,极为普通的石头。 玉郎君心中猛地一突,脱口道:“你……你是铁捕头?” 铁恨冷冷道:“我是来捉你归案的!” 玉郎君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在江湖上行走时间颇长,也颇会过几个英雄好汉,黑道白道上的英雄人物,但没有一个像铁恨这样狠,这样韧,一旦认准了一个人,无论天涯海角,他都一直追下去,直到追到为止!玉郎君最怕的,就是铁恨,上一次的追捕,几乎是玉郎君出道以来最大的梦魇,而如今看到这坚定的眼神,玉郎君知道,又一场梦魇开始了! 他忍不住嘶声道:“天下这么多坏人,又不只我一个,你为什么就缠住我不放!” 铁恨冷笑道:“今日教我碰上了你,那么就先捉你回去。天下坏人虽然多,我一个一个地捉,总有捉完的时候!” 玉郎君身躯颤抖,眼中流露出的神情,又是愤怒,又是恐惧。他突然一声大叫,双掌错动,陡然之间化作几十只手掌,狂风暴雨一般向铁恨击去。 铁恨平平一拳击出,向玉郎君劈面砸了过来。铁恨的功夫胜在朴实,坚韧,每一拳就是一颗钉子,将玉郎君的拳势钉得死死的。尤其是他的眼睛,无论铁恨施展什么招式,他的眼睛都不会变,冷冷地盯住玉郎君,那份自信,那份坚强扑面而来,玉郎君越打越没信心,他仿佛又看到铁恨在连续三天不饮不食之后,还横穿了大戈壁,将他一拳击倒!这眼神更比铁恨的拳头凌厉,玉郎君几乎窒息! 他知道,若是自己再不能摆脱这副眼神,他将必败!而这次落入铁恨之手后,就绝不会那么轻易逃走了!因此,他当机立断:走! 玉郎君大喝一声,连出三拳,极为凶悍地跟铁恨的拳势撞在了一起。他的功夫是走轻灵一脉的,这种拼命的打法,反而较为罕见。玉郎君为人投机取巧,也从未施展过这种打法。是以这三拳奇兵突起,倒让铁恨吃了一惊。但他拳势凌空压下,转瞬之间又将玉郎君的一切去路封死。 但玉郎君争的就是这片刻的功夫,他的身子翩然飞动,疏忽之间窜上了小店的横梁,双掌飞出,将那横梁硬生生地击裂,登时整个店顶崩塌,向铁恨压了下去。玉郎君身形翻动,向店后窜去。 那小店被玉郎君击倒,铺天盖地压了下来。铁恨双拳护顶,冲天飞起。就算玉郎君想逃,那也绝逃不过他的眼睛! 尘烟蔽目,铁恨一飞冲天,落在了小店旁边的树顶,眼看宾客纷纷外逃,却始终没有玉郎君的影子。铁恨心念电转,放目望时,突地一声大喝道:“你休想瞒过我去!” 身子盘空飞舞,向一名酒保扑了过去。这名酒保看去丝毫异处都没有,只是他却快步向外走着。酒店倒塌,正常的酒保怎么会反而急着离开?这名酒保,必定是玉郎君假扮的。 顷刻之间,就能易装成酒保,这种应变的能力,连铁恨都有些佩服,只是若想瞒过神捕之眼,那还是绝无可能! 铁恨身子两个起落,已经将那酒保追上,双掌一搓,卷起一道掌风,将那人的前后左右全都笼罩住。又是一拳向那击了过去。那人身形一阵踉跄,大叫道:“不要杀我!”身子已然转了过来。 铁恨忍不住一窒,那人赫然是个陌生面孔!就在此时,猛听小店方向的远处有人长声大笑道:“我在这里,铁捕头,再见了!” 铁恨心中一凛,知道中了玉郎君的计策。他花钱让这酒保向外奔出,自是要引起自己的疑心,而玉郎君却趁机向另一个方向跑了。铁恨一咬牙,翻身追了出去。 他这一辈子追了也不知多少敌人,机变聪明强如玉郎君的也不知多少人,但最后还是让他追上捉住,凭的就是这股韧劲。现在他已暗暗发誓,无论追到哪里,一定要将玉郎君捉拿归案! 他匆匆奔回,又纵到大树上,四处查看,却丝毫也找不到玉郎君的踪影。此人仿佛从天地间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踪迹了。铁恨知道玉郎君已经去得远了,而他只要追错了方向,那便有可能再也追不上去。因此,他反而沉下心来,仔细地搜索着玉郎君的痕迹。 但此人真的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无论铁恨怎么搜寻,都再也没有任何踪迹。就连路上的脚印都没有一个!铁恨的心渐渐凉了下去,他实在没有想到,几年不见,玉郎君竟然学到了这么高明的逃生之法! 酒店门口卖熟食的王瘸子笑嘻嘻地看着他搜寻,忽然道:“你是不是在找人?” 铁恨点了点头,王瘸子的笑容更浓了:“你是不是在找刚才跟你打架的小伙子?” 铁恨停住搜寻,道:“你方才看到他向哪个方向走了么?” 王瘸子摇了摇头,道:“没有。但是有人让我卖给你一句话。” 铁恨皱了皱眉,道:“什么话,怎么卖?” 王瘸子依旧笑嘻嘻地道:“他说要你用身上全部的钱来买,你肯么?” 铁恨一句话不说,将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递给了他。铁恨的钱并不多,只有十几两银子,但在王瘸子看来,却是一笔很大的财富了。他眉花眼笑地接了过去,仔细地数着,还用牙轻轻将那锭最大的银子咬了个豁口,露出中间亮晶晶的银面来,登时整张脸都笑得稀烂,捧着这一堆银子,直恨不得将身子都融了进去。 铁恨淡淡道:“你可以说那句话了。” 王瘸子脸上露出一丝诡秘的笑容,道:“你知道么这句话我已经说过了。” 铁恨愕然。 王瘸子道:“你可要再听一遍?”他深深吸了口气,突然扬声大笑道:“我在这里,铁捕头,再见了!” 铁恨心中登时一凉,却原来他开始追上的那名酒保,竟然是玉郎君易容成的,而他却买通了王瘸子,让他替自己在远处喊了这一声!他易容之术本就十分精湛,而当时匆匆一瞥,竟然将老于此道的铁恨瞒过去了! 铁恨急忙撇开王瘸子,向玉郎君遁去的方向纵去,但见荒野寂寂,却哪里还有他的影子?回身来看时,众人都聚集在倒塌的野店边指手画脚地谈论,果然没有方才那酒保的踪迹! 铁恨并没有愤怒,他知道,愤怒是没有用的。他只是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心,大踏步地向玉郎君逃走的方向追了下去。 但在这时,玉郎君却退了回来。 他果然是退回来的,面超着外面,一步一步,倒退着走了回来。铁恨一怔,不知道他卖什么关子,站定了身子,远远看着他。 天涯海角铁恨都有自信追他回来,何况只在眼前? 玉郎君忽然转过身来,铁恨的眉头却忍不住皱了皱。他脸上的面具又换了一张,虽然面貌与方才的颇似,但却变成了惨绿色,绿得就跟死人一般。 玉郎君戴上这样的面具,是想如何的?联系到方才他机变百出的妙策,铁恨不禁更加谨慎起来。但他又觉得一丝不妥,似乎这惨绿色,是极为浓重的颜料,被人粗暴地涂在了玉郎君的脸上。 他忽然一凛,就在这时,玉郎君脸上的面具忽然裂成两半,平平地摔在了地上。他那张苍白的脸露了出来,却一丝血色都没有。他的两只眼睛中,竟然全都是惊恐,一道剑痕深深地插入他的额头中间,从中流出的鲜血,竟然全都是惨绿色的! 这位大名鼎鼎的玉郎君,竟然被这一剑贯脑杀死,尸体却奇异地倒退走了回来! 铁恨握紧了拳头。他不喜欢杀人。他向来认为,人并没有杀人的权力,只有律法有。因此,他才费心费力,将犯人抓回去,由刑部大堂定罪。要知道,抓一个人,要比杀一个人艰难多了。 杀人者该死,就算是杀玉郎君这样的坏人也一样。 铁恨的拳头越握越紧,他忽然发现,玉郎君双手平托在胸前,竟似乎托着什么东西一般。只是一袭红纱盖住了,看不清托着的是什么。仿佛响应铁恨心中的疑惑一般,忽然一阵微风吹过,那轻纱缓缓滑落,露出中间金红的东西来。 那是一尊小小的神像,笑嘻嘻的,胖乎乎的,穿着大红袍,身上挂满了金元宝。铁恨的瞳孔骤然收缩。 财神像! 天下财神像何止千千万万,但这尊财神像却宛如催命的神仙,铁恨的眼神中竟然闪过了惊恐! 因为这尊财神像,与铁恨先前接到的财神帖中的财神,一模一样。三封财神帖,让三个江湖上风头最劲的年轻人聚在了一起,天罗教出世,少林随之殒灭,天下轰动,而现在,却出现了财神。 铁恨忽然收起眼睛中的惊恐,走到那尊财神像前,躬身行了一礼。 他的神情中,竟然极为恭敬,仿佛这财神像,是真正的神仙一般。突然之间,远处的小道上,响起了一阵銮铃声。 铁恨并没有管这些,突然出现在玉郎君手中的财神像,已经占去了他全部的心神,他已不原意再管其他任何的事情! 突然,“刷”的一声,一只鞭子向他抽了下来。 铁恨一反手,将那鞭子抓在手中,正要聚力回夺,却忽然发现,那鞭子上,并没有什么力道。他也就循着对方的施力,将自己的真气消于无形,手中抓着那鞭子,抬头看时,就见一张盈盈的笑靥,正对着自己。 他再也没有想到,他看到的,竟然是铁木堡的二小姐! 几个月前,他追捕杀人如麻,弑父杀母的天罗教恶魔凌抱鹤之时,曾误入大漠深处铁木堡中,结识了铁木堡的两位小姐。尤其这二小姐,更与铁恨一同出生入死,情根悄种。 大漠风沙,那在龙卷风暴中紧紧握住的柔荑腻感,是他久久不能忘掉的情怀!只是他江湖露立,风波困顿,却哪里想到会重温这儿女柔情?二小姐望着他的目光,也有些闪动,两人就这样看着,时间苍苍地过去,仿佛可以到天长地久。 二小姐挺了挺胸,大声道:“你知道从我们铁木堡到这中原来要走多长时间么?” 铁恨摇了摇头。他并非不知道,但是这个时候,他并不想说什么话。 二小姐笑道:“十四天!” 她的胸又挺了挺,道:“你知道从铁木堡到你要走多长时间么?” 铁恨依旧摇了摇头。这个问题,他可就真的不知道了。从铁木堡到他?有这样的问话么? 二小姐长长吐出一口气,道:“四十七天!整整走了四十七天,我才找到你!” 她忽然从马背上纵起,向铁恨扑了过去。铁恨心中一阵恍惚,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忽然一阵腻感扑面而来,软玉温香忽然冲了个满怀,二小姐一把抱住他,道:“现在找到了你,我好高兴!我好高兴!” 她笑着拉起铁恨的手,使劲地跳了几跳,铁恨心中感动,却说不出话来。二小姐笑道:“怎么,你见了我不高兴么?怎么不说话?” 铁恨使劲张了张嘴,方才觉得面部的僵硬好了一些。他擒杀凶匪悍盗,从未心软手软过,但在这娇怯怯的小姑娘面前,却仿佛极为拘束,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使劲嗫嚅了一阵,方才吐出几个字来:“我……我自然高兴了。” 二小姐满意地点点头,道:“你以前不是说中原有很多好玩的么?带我去玩吧!” 铁恨皱了皱眉。他对二小姐颇有好感,但若叫他带着二小姐四处游玩,却大感踌躇。江湖险恶,固然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一个呆在自己身边的女子。铁捕头向来只跟最狠最恶的人为伍,这般柔情蜜意,走走玩玩,可是一辈子也没想过。 二小姐见他踌躇,登时小嘴就撅了起来:“大姐说陪我来找你,半路自己就溜了,现在你又不陪我玩,哼!我还是回铁木堡好了!” 她纤足一顿,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眼睛却斜瞟着铁恨。铁恨急忙道:“好!我陪你去玩就是了!” 笑容立即爬满了二小姐的面容,她这才有心情向四周张望着。一眼看到玉郎君,二小姐不由又是一跳:“啊!这个人好奇怪啊,什么不好长,怎么偏偏长了个疤在额头上!”她皱着眉低下头,却又是一跳:“这什么衣服,怎么绣着这么一头老鹰!” 铁恨心头一震,顺着二小姐纤手所指,就见到了先前蒙在玉郎君手中财神像上的那袭红巾。 那并不是红巾,而是一件裁剪得并不好的衣衫,通体呈现极为诡异的大红色。在红衣的背后,赫然绣着一只更为通红的苍鹰。那衣衫做得粗糙,但这只红鹰却绣得极为精致,钢爪厉喙,直欲裂衣而出,干云直上一般。铁恨心头更是一震,玉郎君额头上滴下的惨绿色的血落到那红衣上时,竟然渐渐渗透进衣中,一滴不剩。 铁恨心头大震:“血鹰衣?这竟然是天罗教的无上秘宝,血鹰衣?” 第二章 血鹰 二小姐见他脸色郑重,眨了眨眼睛,问道:“啸血飞鹰?那是什么东西?” 铁恨似乎极为吃惊,连连看了那血衣几眼,方才答道:“你居住在边陲之地的铁木堡中,可能对中原的掌故不太熟悉。江湖中的耆宿都知道,四十年前,血鹰衣乃是天下最可怕的武器,而凭借此衣施展出来的‘血魔搜魂术’,据说连天上的神魔都可以击落,足以杀掉天下任何一个人!” 二小姐吐了吐舌头,道:“杀掉任何一个人?那怀有此衣之人,不是天下无敌了?” 铁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话虽然这么说,但血鹰衣现世两次,怀有它而施展出血魔搜魂术之人,全都当场立毙,这血鹰衣虽然天下无敌,但却也是天下最诡秘的武器!” 二小姐道:“这样说来,这血鹰衣竟然是要用使用者的性命为代价,来换取胜利的了?” 铁恨没有说话。玉郎君仍然笔直地站立着,额头破洞中惨绿色的血液仍然不住滴下,滴在血鹰衣上。二小姐看着,忍不住心头颤了颤,不由自主地向铁恨靠了过来。铁恨一言不发地将那件血鹰衣扯了过来,拿在手上。 就算要以生命为代价,但血鹰衣的无敌威力,仍对江湖中人有着极为重大的诱惑力,这件血鹰衣,在现世后的几十年中,一直是江湖中人争夺的焦点。 这样的一件秘宝,怎会由死去的玉郎君,送到了铁恨手中?是什么人交给玉郎君的,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铁恨目不转睛地盯着血鹰衣,他已看清楚,那血鹰衣的内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他认真地读着,二小姐忍不住探头来看,却发觉那些小字都写得极为奇怪,仿佛是一片一片羽毛一般,竟然一个字都不认得。她忍不住问道:“这上面写些什么?” 铁恨沉吟着,良久方道:“这上面是一个计谋,一个给天罗教迎头痛击的计谋。” 他缓缓道:“它说,天罗教的教主崇轩新被困在洞庭的君山中,一直不能脱困,因此,就暂时放弃了对正派的攻打,传密令将教众汇集到洞庭上,来拯救他。后来崇轩虽然脱困,但教众却已经聚集。这血衣上就要我抢在他们会合之前,将他们一网打尽。” 二小姐道:“我这些天行走江湖,已经约略知道了些天罗教的行事。他们能先灭少林,后破武当,实力当真非同小可。正派人心惶惶,又怎能将魔教一网打尽?” 铁恨笑了笑,道:“崇轩先前为了将正道赶尽杀绝,秘密制造了一枚威力极大的青鸟卵,沉在洞庭湖底,后来他不知为什么,并没有引炸此物,而将主枢取出。这血鹰衣上说,若是我们找到主枢,重新启动青鸟卵,不难将整个洞庭湖炸得翻了过来,那么云集其上的天罗教徒,也就再无活命的可能了。” 二小姐动容道:“这青鸟卵竟然有如此威力?那么这主枢又在何处呢?” 铁恨道:“如此重要的东西,崇轩当然会将他放在身边了?” 二小姐骇然道:“崇轩的身边?那我们怎么夺来?他……他很厉害的!” 铁恨笑了笑,举起了手中的血鹰衣。 二小姐叫道:“你要用血鹰衣?不行的!血鹰衣用了会死人的!何况……何况你又不知道怎么用血鹰衣!” 铁恨脸上的笑容有些凄苦:“当年我、李清愁、郭敖三人受财神的教授,在各自的武功之外,财神又传授了一门江湖绝艺给我们,郭敖学的是‘飞血剑’,李清愁学的是‘情蛊’,而我……我学的就是这‘血魔搜魂术’,我其实已经修炼这门绝艺十二年了。只是我没有想到,竟然有用到它的一天。” 二小姐拉住他的手,大声道:“我不准你去!我在中原早就听说了你们的事迹,你们已经接过财神帖,报过财神的恩,此后已经自由,不再受他的约束了!你可以不去的!” 铁恨的笑容更苦,他被拉住的手臂僵硬,似乎在坚持着什么:“然而,当时传我们武功的并非一人。萧长野授给分别授给我们大悲极乐剑法、蛊神经、金蛇缠丝手;然而另一个神秘的‘财神’,却给了我们飞血剑、情蛊和血魔搜魂术。论这些武功的高明程度,显然要在萧长野传授的之上。我们与萧长野约定的信物是财神帖,而和此人的却是这样的财神像。因此,我们报恩的诺言,还没有完结,还应有这尊财神像才是。” 二小姐讶然道:“你是说,萧长野背后还有另一个‘财神’?那萧长野和这个人又是什么关系?” 铁恨皱眉道:“这我也不知道。或许,这个财神才是这一切阴谋的真正主使者,而萧长野,也不过此人全局上的一个棋子。” 二小姐像波浪鼓一样摇着头,叫道:“不管你说什么,总之我是不会让你去的!一用血鹰衣,你自己都会死掉,这样的事情,天下只有你这个傻瓜才会去做!” 铁恨摇头道:“这却是天下人对血鹰衣的误解了。我修习血魔搜魂术之后才知道,此招只能使用一次,一次之后,则使用之人全身筋骨全都断折,武功尽废,却不会伤及性命。以前的两人用后都溅血而亡,那只是因为他们修炼的方法不对。若是只是丧失了武功,就能够除掉魔教教主,那实在是很划算的事情。”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少林灭时,我也在嵩山之上,亲眼看到了那人间地狱般的场景……此人若还在世上,天下杀戮必不会少,他,该死!” 二小姐喘了几口气,大声道:“那好,我们一起去找他去。要生,我们一起生;要死,我们一起死!” 铁恨心头大震,动容道:“你……你何苦如此!” 二小姐娇笑道:“我找了四十七天才找到你,若让你就此死去了,那我岂不是亏极了!这血鹰衣上有没有说,崇轩在哪里?” 铁恨道:“就在君山下游不远处,谢公滩上!” 洞庭秋高。 秋芦如雪,沙亦如雪,而那皎皎的一轮秋月,更是如霜如雪,照得整片大江皎洁如银,秋声微闻,那江波竟是连一丝声息都没有,将天地渲染成一片肃杀。 谢公滩。 二小姐一看就笑了,得意地叫道:“这里很像我们那的沙漠!” 她欢笑一声,将两只鞋子抛掉,赤着脚就在沙地上跑了起来。长长的头发随风飘起,带来江面那湿润的气息,几乎是扑打在铁恨的脸上,他也忍不住要赤了脚,抛掉所有的矜持,随着她一起就这么肆意地奔跑着。 幸好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白衣的人,一动不动地坐在滩边上,沙如雪,浪如雪,若不是离得太近,当真还分辨不出他来。那人向着洞庭的方向坐着,身形中有说不出的落寞,也有说不出的孤傲。 但铁恨的瞳孔却逐渐收缩:“凌抱鹤?” 此人赫然正是,他当年远涉大漠,苦苦追捕的天罗教高手凌抱鹤! 他虽然已做好准备,在谢公滩上必将遇到天罗教的人,但却没想到会遇到凌抱鹤!他数月前,曾亲眼目睹凌抱鹤发狂时胡乱杀人的惨状,对他的憎恶之情,当真不下于玉郎君。这时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铁恨鼻中重重哼了一声,真气散而忽聚,自双目中迸发出来,登时目光变得凌厉凄寒,向着凌抱鹤一步步走了过去。 凌抱鹤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他的身形一动不动,长风吹起他的衣衫,他竟似没有看到铁恨一般。铁恨几步抢了上去,伸手一招“怒龙抢珠”,向他肩膀按了下。 突地就听一人叫道:“休要伤他!” 斜刺里陡地卷起一阵长风,那雪白的沙子忽然冲天散了开来,在那人的掌力摧送下,宛如满天遍野洒了银盐,每一粒沙子,就是一枚凌厉之极的暗器,向着铁恨狂涌而至。铁恨转身,退步,身子一斜,将身上的长衣卸下,真力运处,长衣立即被鼓得立了起来,宛如一柄盾牌,将那些沙子挡住。 就听呼的一声响,一人直插在他与凌抱鹤中间,跟着狂风怒涌,那人的掌力大到不可思议,宛如天风海雨一般,铁恨的手掌与他才一触,便觉一道沛然的大力汹涌而至,身子笔直向后荡了出去。 但他的功夫极为坚韧,一步才退出,身子便立即稳住,再退一步,已然将那人的推力完全卸去。那人一招得手,便笼住双手,不再进逼。耳听二小姐欢声道:“姊姊!” 铁恨一惊,注目看时,就见来人粉面蕴煞,凤目含威,正是铁木堡的大小姐大倌,不由自主又退了一步。大倌重重哼了一声,道:“你溜到哪里去了?我四处找不到你!” 二小姐吐了吐舌头,指着凌抱鹤道:“我见你全部心神都放在了他身上,便自己溜出去玩了。你看,你找到了他,我也找到他了。”她最后这句话,第一个“他”与第二个“他”,那可大不相同,自然分别指的是凌抱鹤与铁恨。 大倌道:“江湖险恶,哪里是你知道的?有些人看去朴实,却不知有多坏。你小心不要上了他们的当才是。” 二小姐嘻嘻笑了笑,道:“现在你也找到了,我也找到了,姊姊,我们什么时候回铁木堡啦?” 大倌道:“暂时回不去啦,你安心呆着便是。” 她们姊妹交谈,铁恨的目光却一直聚在凌抱鹤的身上,这时扬声道:“凌抱鹤,今日我来,不是捉你的,若是你告诉我崇轩的下落,我不妨放过你!” 听到“崇轩”两个字,凌抱鹤的身形不由一震。他僵直的身子,缓缓转了过来。他的脸色在这月光下面,竟然显得极为苍白,骇然已经到了惨白的地步,连一点血色都没有。铁恨皱了皱眉,他知道,这是受了极重的内伤的缘故。 凌抱鹤吃力地张开嘴,道:“你找他做什么?” 铁恨冷笑道:“我要杀了他,为民除害!” 凌抱鹤眼角露出一抹讽刺的微笑,道:“你?杀他?”他显然绝不相信,声音极为轻蔑。 铁恨淡淡道:“我也知道你不相信,本来凭我的武功,是绝无可能败得了他的,更说不上杀他了。但是……” 一抹红光闪过,血鹰衣出现在他的手中。铁恨的目光也变得极为讽刺:“有此物在手,崇轩就算有通天的本领,还敢言必胜么?” 凌抱鹤瞳孔骤然收缩:“血鹰衣?怎么会在你手中!” 铁恨缓缓收手,仍旧将血衣放在怀中,道:“这你就不必管了。只怕是你们魔教气数已尽,上天要假我之手扫荡。” 凌抱鹤突然仰天一阵狂笑:“上天?什么贼老天!他若是有眼,那眼也早就瞎了!你这件血鹰衣,一定不是真的!” 他一字字地道:“因为真的血鹰衣,是穿在崇轩的身上的!” 铁恨情不自禁地一震,若血鹰衣真的穿在崇轩身上,那么天下又有谁能够从他身上夺走?崇轩虽然从未显露过武功,但经少林武当一役之后,天罗教如日中天,这位新任的魔教教主,也就被当作是天下罕见的高手了。若是武功不能高人一等,又怎么能坐上魔教教主的位子呢?这实在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那么这件血鹰衣,真的像凌抱鹤所说的那样,是假的么?铁恨情不自禁地又看了一眼,凌抱鹤沉声道:“若想证明,非常简单,你只要将这件衣服穿在身上,因为真的血鹰衣着在人体之上时,那只鹰,是活的!” 这绣上去的鹰竟然是活的?此话听去匪夷所思,但如此秘宝,本就超出了人类的想象,就算此鹰是活的,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凌抱鹤目不转睛地盯着铁恨,似乎他比铁恨更加关心这件衣服究竟是不是真的! 铁恨微一犹豫,一扬手,将长衣抛在地上,套上了那件血鹰衣! 登时那血衣上赤红的血光仿佛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般,猛地汇集到铁恨的胸前,极为迅捷地旋转了起来。空中仿佛响起一声凄厉的鹰鸣。一片一片的,那鹰的翎毛支支张开,鹰首陡然立了起来。血光翻涌成云气,托着那只血鹰缓缓沉降升浮,当真宛如活的一般。 凌抱鹤的脸色宛如死灰,喃喃道:“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铁恨见他如此反应,便知道这件血鹰衣,必定是真的了。那么本来穿着这件血鹰衣的崇轩呢?是死?还是重伤?想来也不外乎这两种结局了! 铁恨心中忽然有了无比的信心,他拉起二小姐,道:“走吧!” 凌抱鹤忽然跃了起来,嘶声道:“你要去哪里?” 铁恨冷冷道:“崇轩已死,正是痛打天罗教的时候!” 凌抱鹤暴怒:“谁说他死了?他没有死!他没有死!”他一跃而起,凌空闪过一道凄厉的电光,他的指间竟然爆起点点寒辉,迅速汇聚成一条半尺长的银电,向着铁恨当头刺了下来。 铁恨动容道:“剑芒?” 银芒伸缩,映着凌抱鹤惨白的脸色,宛如九天神雷,转瞬就落了下来。此一击,含凌抱鹤之愤而怒发,当真霸强威猛之极,铁恨不敢撄其锋芒,双目紧紧盯着那道剑芒,突然一步退了出去。 电芒皎若银电,连续几个闪烁,追着铁恨杀了过来。铁恨不住后退,凌抱鹤却忽然一阵踉跄,竟然无法驾驭这道剑芒,那剑芒猛地一暗,倏然消散,凌抱鹤“哇”的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直喷在了铁恨的胸前! 鲜血飞激,血鹰衣上立即一声凄厉的长唳迎风怒发,盘旋卷舒于九天之上。铁恨就觉心旌摇摇,一股杀意从胸前直透心底,勃勃升腾,竟然忍不住就要施展出“血魔搜魂术”,将眼前之人撕成粉碎!他忍不住踏前一步,双目已经变成赤红色,紧握的双手,也聚成了鹰爪之状! 二小姐见他脸上肌肉扭曲,极为可畏可怖,忍不住“啊”的一声娇呼,以手掩唇,不忍再看。铁恨心神微分,登时醒转,急忙提一口真气,硬生生将那纵横恣肆的杀意压下,却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 凌抱鹤嘶声道:“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一面叫着,一面踉跄追了上来。但他身上的伤势极为沉重,才走一步,便扑到在地。大倌跪下身来,将他扶住,低声道:“你还不快走,难道一定要看他如此么?” 铁恨虽然矢志要将凌抱鹤捉拿归案,但见他如此模样,也良为不忍。正犹豫之间,二小姐一把握住他的手,大声道:“好的姊姊!那我们就先走了,你也要保重啊!” 也不等大倌与铁恨说什么,径自拉着他如飞走了。 月色如水,两人一口气奔出四五里地。二小姐却偷偷笑了起来。先还手掩着唇,轻轻笑着,到后来笑得越来越大声,连路都走不了了,停下来大笑不绝。 铁恨皱眉道:“你怎么了?笑成这个样子?” 二小姐竖起一根手指指天,很骄傲地道:“我想起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主意!” 铁恨道:“什么主意?” 二小姐手指仍然指着天:“这个主意非常非常的好,连我自己都佩服不止!” 铁恨皱眉道:“究竟是什么主意,你就不能痛快地说出来!” 二小姐撇了撇嘴,道:“你就不能有些耐心?这个主意就是……既然血鹰衣本来是穿在崇轩身上的,我们为什么不假扮这个魔教教主呢?” 一时宛如轰雷掣电,铁恨的心中忍不住一震,这或者真的是个很好的主意! 假扮魔教教主,说不定能让魔教取消下一步的计划,甚至能够解散整个魔教! 铁恨的眼睛亮了起来! 第三章 陷阵 但他毕竟江湖阅历丰富,沉吟片刻,先将此事前后利害都想了一遍,道:“可是我们只有这件血鹰衣啊,还缺少一件关键的东西。” 二小姐盈盈道:“什么东西?” 铁恨道:“还缺崇轩的容貌与声音。崇轩近几月在江湖上频频现身,见过他的人并不算太少,就算我们身着血鹰衣,只怕还是没人会相信的。” 二小姐笑道:“我以为你说什么呢,这个很简单的,喏,拿这个去就可以了。” 她从行囊中拿出一物,递到了铁恨的手中。铁恨定睛看时,却是一只青铜打就的面具,狰狞凶恶,雕的乃是地狱恶鬼的形象,极为可怕。 铁恨皱眉道:“这是什么?” 二小姐道:“夜王面具啊,在我们那里的传说中,夜王是大漠的神灵,专门吞吃各种妖魔。有一年铁木堡附近出了一群马贼,杀人越货,作恶多端,我姊姊就命人打了这个面具,戴了出征,一举将那些马贼全都劫杀。你现在带了这只面具过去,保证没有看到你这张脸了。” 铁恨苦笑道:“你真是小孩子的想法,难道遮住了脸,就没有会怀疑了么?” 二小姐嘻嘻笑道:“你才是小孩子呢!崇轩既然是魔教教主,哪里有人会怀疑他呢?在铁木堡里我跟姊姊就是老大,喜欢穿什么衣服,做什么装扮,手下的连问都不敢问呢!” 铁恨点了点头,二小姐所说的,似乎也很有道理。崇轩御下极严,在天罗教中几乎是一手遮天,而教众对他极为敬服。或许真的没有人敢置疑他的装束! 二小姐道:“只要你扳起脸,多发脾气少说话,一定能成的!” 铁恨脱口问道:“为什么?” 二小姐掩嘴咯咯笑道:“因为我姊姊刚接任铁木堡堡主的时候,就是这么办的!” 铁恨沉吟着,道:“那声音呢?” 二小姐笑道:“这个面具精致就精致在这里。面具在靠近唇齿的地方,安放着极为精巧的竹簧,能将人说话的声音变得不似人声,纯粹是机关丝竹发出的一般。配上这狰狞的面具,天罗教众最多认为是教主有什么安排,要故弄玄虚,丝毫也怀疑不到你身上去了。 铁恨点了点头:“就只有一件事了——洞庭这么大,我们又如何找到天罗教的人呢?” 二小姐笑了,她看着铁恨,似乎他是天下最蠢笨的小孩。铁恨给她看得心中发毛,叫道:“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洞庭武林大会才结束不久,许多名门正派都没离开,天罗教汇聚此地,自然行踪极为隐秘,我们一点线索都没有,可怎么去找?” 二小姐得意地微笑道:“说是你笨,看,说的都是笨话吧?我若有好的办法,你就叫我一声姐姐如何?” 铁恨暗暗思量,天罗教不但诡秘可怕,而下下属尽皆极为驯服,当此非常之时,非常之地,只怕再也不会露半点行踪出来。自己与二小姐搜寻崇轩的途中,可连一点端倪都没看出来。难道以追捕称雄天下的铁大捕头,还不如一个刚到中原的小姑娘不成?何况几声“姐姐”虽然难堪,但比较起江湖大计来,那终究是不足一提的。 铁恨一咬牙,道:“好!就此一言为定!” 二小姐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竖起一根手指,得意地道:“第一个问题,你假扮的是谁?” 铁恨道:“明知故问,当然是魔教教主崇轩了。” 二小姐脸上的笑容更增,在皎洁的月光下,隐隐发出明丽的晕光:“第二个问题,天罗教潜藏不出,为的是什么?” 铁恨想了想,道:“那自然是因为洞庭大会刚毕,正道大多滞留未去,天罗教虽然强横,少了教主的命令,不敢擅自与整个正道为敌,自然要藏起来了。” 二小姐得意地道:“那么,如果这个魔教教主忽然杀入到正道的窝里去,马上就要死了,天罗教会不会出兵来救呢?” 铁恨身子又是一震,这实在是个很好的计策!瞧不出二小姐看去纯真无暇,小脑袋里转的念头,竟然犀利无比。若真身着血鹰衣入正道大闹一通,天罗教实在绝无可能放之不理的!这一招就叫做引蛇出洞,守株待兔,想不到堂堂铁大捕头,竟然真的比不上铁木堡的一个弱女子。 二小姐见铁恨目中射出喜悦的光芒,登时大喜,道:“现在你肯叫我姐姐了吧?” 铁恨一窒,脸色立时飞红。他年岁甚大,终于江湖奔走,更显得沧桑之极。为人又一贯老实持重,虽然知道这一声叫了,于自己绝无损艾,只怕还有大大的好处,但别说出声,就连口都张不开。一时挣得满脸通红。二小姐笑着拉起他的手,道:“就知道你要赖皮的。走吧,莫耽误了时间,让崇轩知晓了就不好了。” 铁恨一震,道:“若是崇轩已与天罗教会合,那我们岂不是自投罗网?” 二小姐笑道:“放心好了,既然连天鹰衣都被夺走了,崇轩的下场又会好到哪里去!不死就不错了,绝不可能还留在天罗教中!” 铁恨点点头,握住二小姐递来的手,踏碎月光,向外走去。还忘不了赞一句:“你的思维实在敏锐,我这样的粗人,可就想不出这么多巧妙来。” 二小姐嘻嘻一笑,任由他握着纤手,不再说话。铁恨只顾赶路,却没有留意到二小姐的眼睛中,射出又好玩又顽皮的目光来。毕竟,假扮魔教教主,先闹完了正道,再闹魔教,这样好玩的事情,一辈子可也碰不到几次,若不好好玩个过瘾,可实在对不住这生而为人的尊荣啊。 崆峒派。 崆峒派掌门言笃意的心情非常不好。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将崆峒派的镇山绝技龙虎真诀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就算不能问鼎中原,夺得武林盟主之位,也可以在一夜间扬名立万,让崆峒派声誉鹊起,与峨嵋、武当隐隐抗衡。但就在前几日召开的正道武林大会中,他在第二场就败了,败在铁剑门主伍照野的一柄铁剑下面。他到现在还想不通,他的招数之变化多端,几乎已穷极人类的极限,而伍照野的人普通,剑普通,招数也普通,却偏偏能在第一百招时将他的长剑削断,再一剑,断了他的颔下长髯。 言笃意手中的碧水剑乃是当世有名的名剑,而伍照野的铁剑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柄剑,从来没听人提起有什么神异之处。这样的一柄剑,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一剑斩败他呢?所以言笃意想不通。 若是他知道伍照野的铁剑所用的锻造之铁,乃是西极玄铁,他便不会想不通了。可惜他不知道。所以他望着浩淼的洞庭湖水,一想就是好几天。 月夜清辉,大地肃杀。 言笃意忽然没来由地身上一寒,仿佛洞庭虚茫腾起的水雾中,有一柄针狠狠地刺了他一下,他的眸子霍然抬起,便见一道血红在眼前一掠而过。 同时一声凄厉的鹰鸣在浩茫的洞庭湖面上掠过,言笃意身子陡然颤了颤,死亡的气息宛如这浓浓的水雾,从圆月中喷洒而下,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而在这水雾中,隐约可以看到一团血红,妖异地盘旋飞舞着,宛如炽烈的地狱之火,烧炽着言笃意的心房。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水雾仿佛被这团烈火烧干,隐约露出了一张狰狞的面孔,压抑在言笃意的心头。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直到猛然一惊,才出声大喝道:“何方妖人,来此作甚?” 那团魔火更加炽烈起来,一个阴沉而生涩的声音宛如钢铁划过瓷器般响了起来:“来——杀——你!” 言笃意身子一震,这声音具有无比强大的穿刺力,一瞬间竟然深达他的内心!言笃意一声长啸,半是为自己鼓劲,半是惊醒舱中的弟子们,“呛”的一声响,长剑出鞘。碧水剑折之后,他一时找不到好剑,只能用了柄普通的长剑,所以有些不顺手,剑光闪烁,就不免露了点瑕疵出来。 来人那深沉的眸子一闪,显然发现了这点瑕疵。赤血般的红光突然怒炸,鹰鸣声宛如铺天盖地般而来。言笃意心神莫名地一寒,剑光更窒,那人手倏然穿入,“铮”的一声响,在他那长剑上弹了一下。 言笃意就觉虎口一热,那人的手劲奇大,被他一弹,言笃意的剑光几乎紊乱。言笃意不敢怠慢,急忙展开龙虎剑法,身子倏然跃起,宛如一条飞天的苍龙,剑随身舞,带起一连串森寒的光芒,盘旋飞舞,向着那人当头戮下。 奇异的雕鸣声中,那人也跃身而起。两条身影都快到了极处,言笃意一声冷笑,真气贯处,长剑嗡嗡震响,几乎已施展出他全部的修为,一剑恍若天外飞来,向着那人急噬而下。 那人就如看不到一般,一双手上举,仍然迎了上去。言笃意冷笑尚未绝,那人的双手突然一振,宛如没有骨头一般,弯折到不可思议的角度,一只手抓住了言笃意的剑柄,另一只手已然卡住了他的脖子! 言笃意目中露出一丝恐惧与不可置信的神情,嘶声道:“金蛇缠丝手,你是……” 猛听一个细细的声音喝断道:“他发现了你的秘密,留他不得!” 那人犹豫了一下。 这突然闯入崆峒派大船的,正是铁恨与二小姐。铁恨向来只抓人不杀人,这等举措,可大违他的信念。正自犹豫不定,二小姐道:“你要救的,是天下千千万万黎民百姓,一人重要,还是千万人重要?” 耳听周围人声嘈杂,附近几十只船上都有人影闪现,纷纷向这边纵了过来。铁恨一咬牙,真气贯处,言笃意登时被高高摔起,向桅杆上撞去。只听桅杆一声裂响,已然断为两截,言笃意的身子重重摔在地上,就已不醒人事。 铁恨最后仍然未下杀手,至少这一撞的力量,至少要让言笃意昏迷七天。七天过去,天罗教只怕已经被青鸟卵炸到天上去了,就算他醒来说出教主是自己假扮的秘密,也无所谓了。 二小姐偷偷地笑了,指挥道:“我们去站到桅杆上,这样声势可以更大些!” 铁恨点了点头,手轻轻托住她的细腰,真气运处,两人身形飞舞,烈烈皎光中,血鹰盘旋,飞落在了粗大的桅杆顶上。高处自有风,吹得铁恨的乌发猎猎作响。 正道众人转瞬云集而来,一见到言笃意浑身浴血、气息皆渺的样子,以为他已经惨死,都是厉声长呼,围住了桅杆。 铁恨深深吸了一口气,朗声道:“天罗教崇轩,来会各位英雄好汉!” 正道群雄无不耸动。崇轩!难怪言笃意会在他手下败得这么惨! 其实铁恨的功夫仅比言笃意略胜,也不能这么轻易就将他制服。只是那件血鹰衣竟然有摄魂夺魄之能,配合铁恨修习已久的啸血飞鹰秘法,竟瞬间就将功力提升了一倍有余!而那血衣中洋溢的彭湃浩瀚的杀气,更激发了铁恨心底潜藏的杀意,出手之间,威力更是不可抵挡。 此时居身高杆之上,看着下面群情愤慨,怒潮汹涌,铁恨心中杀意不禁渐渐郁结,那血鹰衣上荡漾的赤光也更加明亮起来。 铁恨怒啸道:“谁来与我一战?” 二小姐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襟,小声道:“注意风度,风度!少说话,多杀人!一个人,一个字!” 铁恨点了点头,崆峒派的余长春悲声道:“你杀我师兄,我与你拼了!” 一声大呼,凌空跃了起来,向那桅杆上落去。但那桅杆实在太高,他数度起落,才刚刚到了桅杆的中部。 铁恨厉声长啸道:“好!”身子陡然跃了起来,一掌闪电击下!那桅杆上横绑着的长杆被他一掌击裂,铁恨手持半根长杆,头上脚下地向余长春冲去! 余长春身子刚刚跃起,铁恨已然冲到了面前!他在空中已无法转身,大骇之下,长剑出鞘,剑光凌空激发荡漾,向铁恨斩去。铁恨手一紧,长杆当头戮下!那长杆虽被他击成两半,但也有一丈多长。凌空挥舞,不但是最好的攻击利器,也是最好的防御手段。余长春剑光挥舞,一连数十剑,都砍在了长杆上,直砍得木屑飞舞,但铁恨恍如不觉,长杆全力推下,余长春一声大叫,胸口被长杆重重地撞了一下,轰然摔在了甲板上! 铁恨身子凌空一折,双手用劲,将那长杆猛力掷了下去。身子借着这反震之力,倒跃而回。满空红光射目,已然轻轻巧巧地落在了二小姐的身边。那柄长杆却如猛虎,如蛟龙,向着甲板轰雷掣电飞去。若是让它砸实了,只怕整条船都会被贯穿! 便在这时,一道剑光飞龙一般出现,迎着那长杆盘旋怒斩,只听一阵刺耳的狂啸声,那条长杆已经变成纷纷木屑,被这一剑斩成无形!铁恨脸色变了变,就见那道剑光由亮变暗,疏忽之间,已经反朴归真,变成一柄普通的铁剑,被一人横托在手中。 剑普通,人也普通,但名字却绝不普通,因为他是铁剑门主伍照野。 铁恨认识此人,知道是个劲敌,当下全神戒备。真气自丹田怒引,上达黄庭,宛如冰水澡雪般贯穿全身,那袭血衣,更如艳阳般鲜浓起来。 伍照野淡淡道:“魔教教主?” 铁恨还未答话,二小姐悄悄竖起手指,比了个禁声的手势,轻轻道:“言多必失,小心给人家看出破绽来。傲,从骨子里的傲!” 铁恨一生老实拘谨,可实在没有傲过。这时不禁大是为难。没奈何,只好照着郭敖平时那样,眼睛翻了翻,倒背着手看那天边的冷月,冷笑一声,并不回答。 这不回答便是默认,伍照野见他如此狂傲,心中微微有气,道:“正道三十三派武林盟主,杨逸之请阁下下来说话!” 铁恨心中一震,武林盟主?他并未参加几日前的洞庭武林大会,还不知道正道已经新任盟主的事情。然而无论如何,此人既然能做武林盟主,想必手底下有了不起的功夫,今日此来,可能脱身么? 他忍不住转目下顾,就见一袭白衣,淡淡的从人群中浮现出来。 这位天下第一的武林盟主,看去竟是个俊秀的少年,似乎比郭敖还要年轻一些。 他的神情中丝毫看不到凌厉或者剽悍,但才与他的眼神一接,铁恨却不禁一凛。 这双眸子仿佛是在思索着什么,但它又如大海一般清澈深沉,仿佛蕴蓄着天之浩荡与地之雄浑,根本不能测其深远。 难道这少年的修为,竟然到了深不可测的境界么? 杨逸之缓缓抬头,看着铁恨,他并没有说话,似乎是等着铁恨回答他。铁恨不禁微微一窒,就在此时,一个尖锐的声音从一旁插了过来:“盟主与这等魔教贼人客气什么?滚下来吧!” 就见一个瘦长的身形一展,一人迅速欺到了桅杆下,却是华山派的新任掌门飞鸿子。孤意子重伤于遮罗耶那剑下后,华山派已归于他的麾下。 只见飞鸿子的身子虽然瘦弱,但却拿了一柄极为巨大的铁斧。微微的光芒一闪,铁斧立即化作一团乌光,宛如五丁开山一般,向那桅杆上撞了过去!那桅杆要抵抗风浪的侵袭,所取乃是极为坚韧的木材,又加上了铜铁加固。但此人一斧削下,桅杆立即爆出一声轰然怒响,两尺多长的一段桅杆,在他铁斧暴击之下,竟全都炸成了拳大的碎片! 上面的桅杆一阵摇晃,铁恨手展处,托住二小姐的纤纤瘦体。就见她双目中闪烁的竟然是兴奋的光芒,指着旁边的一艘大船,急声叫道:“快!跳到那条船的桅杆上!” 铁恨心念一转,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双足一顿,使了个千斤坠,那剩余的大半根桅杆,凌空怒旋,向着船上的群雄砸了下去!飞鸿子一声大喝,铁斧盘旋,一路飞击而上。跟着身形盘旋,宛如一只乌雕一般,扶摇直上! 铁恨待他一斧将桅杆上的帆布斩裂之后,右手突然穿出,将那剩余的半幅帆布猛力扯过,凌空怒挥,帆布展开,宛如妖魔那庞大的羽翼,向外飞射而去。两人在那帆布上急步划过,已然落到了邻船的桅杆上! 飞鸿子巨斧电轰,方才挥斩到桅杆的顶端,已然失去了铁恨两人的身影。他大喝道:“好贼人!”巨斧忽然化作一道惊雷一般的皎光,向着铁恨追射而去! 铁恨带着二小姐向着甲板急纵而下,那巨斧怒啸飞卷,轰然撞击在桅杆的顶端,飞鸿子全力出手之一击,当真有开山裂石之能,那桅杆卡嚓嚓一声响,竟然被这一斧击得从中折断! 二小姐急忙掏出一物,道:“用这个!” 铁恨接过来,一挥手,向着刺来的几柄长剑上迎去。只听“哧哧”一阵响,猛然从此物中喷出一溜的火光来! 来袭的正道弟子都是一阵大叫,已然被这火光烧得急忙退开。那火也不知是什么引的,落地就燃,火势强猛之极。古代船只多半是木做,尤为忌火,立时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滚滚洞庭之上,立即一片血红! 二小姐轻轻地笑了:“这下就再也不怕天罗教看不到了!” 第四章 天罗 铁恨的脸色却有些变了。从对战言笃意到现在,也过了半个多时辰了,周围依旧冷清清的,丝毫不见天罗教的影子,而正道却越围越多,眼看如正道高手云集,自己带着二小姐能否杀出重围,实在殊无把握。二小姐的计谋当真能成功么?铁恨游目四顾,信心越降越低。 二小姐却毫不为意,从铁恨手中接过喷火管来,言笑晏晏,突然摧动机关,立即一串火球落到临近的船上,大火熊熊烧了起来!那火一发即烈,转眼就烧红了半边天空。那些三代四代弟子们不及躲闪,登时身上衣服跟着着起火来。 飞鸿子大怒:“贼子欺人太甚!”说着,巨斧挥舞,带动着枯瘦的身形凌空拔起,宛如一朵乌云般,向着铁恨当头劈了下来! 铁恨不敢怠慢,身子忽然一旋,正要施展金蛇缠丝手的绝技,将他的巨斧夺过来,却忽然想起此地人多,必然有人从这招数中认出自己的来历,出手不由得一窒。那巨斧如雷如电,天塌地裂一般压了下来。 突然一溜火光从旁边直烧了过来,飞鸿子全神运用巨斧,冷不提防,那火已然窜到了面前!他骤然一惊,应变神速,巨斧一抬,顾不得伤敌,凌空将那火苗斩断。 铁恨住手,冷冷道:“好个中原正道,原来只会倚多取胜!” 飞鸿子回身看时,伍野照等人都纷纷纵了过来。当着这么多人,他被铁恨一招逼退,这口气如何咽得下?怒喝道:“都退后些!谁敢上来帮我,便是华山的敌人!” 二小姐猛然指着他哈哈大笑起来。飞鸿子被笑得莫名其妙,见二小姐笑得欢畅,不由恼羞成怒,大喝道:“妖女!你笑些什么?” 二小姐倏然住口,道:“不笑了!”说完,当真低眉顺眼,连看都不看飞鸿子一眼。飞鸿子更是怀疑,喝道:“魔教贼孽,道爷难道怕你这些诡计么?” 二小姐突然冲他扮了个鬼脸,道:“你不怕,不知道你的胡子眉毛怕不怕?” 飞鸿子一惊,急忙回手望脸上一抹,不禁一口凉气从丹田中直冒了出来。方才他那一斧虽然隔绝了火气,但毕竟那火来得迅捷,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已然将他的胡须、眉毛连同小半截头发都烧却了!要知道飞鸿子不但极瘦,而且毛发稀少,年轻时曾被讥笑为太监。三十岁之后戮力名方,好不容易才长了这些须眉出来,顶上的头发更是加倍呵护,方才勉强将天灵盖护住。虽然近看依旧头皮裸露,但远远望去,却也有鹤发之仿佛。这下被烧得干干净净,不啻将飞鸿子半辈子辛苦经营的结果毁于一旦,他又哪里受得了?狂呼一声,巨斧立即荡出一连串的乌色光华,向铁恨杀了过去! 突地一道普通的剑光穿了过来,飞鸿子的斧光立时一顿,被那道剑光架住。飞鸿子倏然回头,见是铁剑门的门主伍野照,当下怒喝道:“伍门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伍野照收转宝剑,长揖道:“掌门诛戮妖邪之心,吾所深知,但武林盟主在此,自然成竹在胸,你我何必忧烦呢?” 飞鸿子斜目而视,就见杨逸之静静地站在舟尾,眉头微皱,似乎眼前的混乱打扰了他的静思。 飞鸿子哼了一声,虽然心下颇不服气,但武林盟主毕竟是武林盟主,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当下拱手道:“就听盟主的吩咐!”气咻咻地走到了一边。 伍野照的眉头皱了皱,转身对杨逸之道:“盟主神剑,实已当世无双,魔教贼子,猖狂欺人,就请盟主主持公道。” 杨逸之微微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缓缓走了上来,躬身微施了一礼,淡淡道:“杨某来请教崇兄神功。” 二小姐眨了眨眼睛,道:“跟他比试长啸!这样也可以惊动天罗教!” 铁恨心念电转,缓缓点头,深深吸了口气,道:“崇某领教……” 说到这第五个“盟”字,他舌绽春雷,倏然将丹田之气从舌尖轰放出来,立时宛如六龙碾驾,一声霹雳狂震而过,这个“杨”字,宛如红衣大炮怒发,直震得船上众人耳朵嗡嗡作响。铁恨一口气再吸,声音倏然转低,但却如铁针一般,直刺入众人的耳朵:“主……”有些三代四代的弟子已然支持不住,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但铁恨此声乃是用真气迫发,哪里是手所能掩住的?那声音穿透手掌而入,更为尖锐狠毒,直震得有些弟子耳朵中溅出鲜血来! 铁恨更不停留,双掌猛然下压,两道怒潮龙奔一样的真气从掌心勃然爆发,冲击而下,登时大片的湖水被摧得狂涌而起,一溅而腾丈余高!铁恨趁着这水激之势,啸声倏然收缩,宛如一柄利刃,直贯向杨逸之:“神剑!” 杨逸之退,他的脚步竟然有些浮虚,宛如不会武功一般。铁恨心中生疑,就见杨逸之左手凌空虚探,铁恨的眼前忽然闪过一阵错觉,仿佛那船舷上的火光、大浪腾起的浮光、天宇中森冷的月光,都被他这一挥握在手中,四面微微一暗,杨逸之的掌心却倏然炽亮起来,隐然一道剑光游走其中,倏然腾放,向铁恨贯来! 铁恨不由得一惊,他实在想不到杨逸之出手竟然如此之快,而且来势又如此之奇!这一剑横空度来,铁恨竟然觉得自己周身都是空档,无一不在这一剑的笼罩之下! 杨逸之手掌摧送,剑光电跃星飞,顷刻间已然连变四十七变,每一道变化,都足以杀死铁恨! 铁恨踉跄后退,却实在无法抵挡这诡异奇秘的剑法!江风飘荡,杨逸之宛如御风飞舞,无论铁恨退到哪里,这一剑都追袭而来! 剑光越来越近,杨逸之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无奈与悲凉,仿佛任何生命的消失,对他来讲都是莫大的悲哀。他空有天下无双的功夫,却不愿意对任何人施展。 二小姐忽然抬手,一溜火光向杨逸之烧去。杨逸之剑势不变,那火光却仿佛被什么吸引着一般,倏然投入了杨逸之的手中。杨逸之的剑势登时光芒大涨,剑威暴增一倍,倏然之间,已经贯到了铁恨的胸前! 凌厉冰寒的剑威直压而下,铁恨仿佛被巨石压着的蝼蚁一般,一瞬之间,仿佛连灵魂都已压实,再也无法动弹分毫!那炽烈的剑光就宛如火山迸发一般,迅速地烧到了他的面前,死亡的恐怖,一瞬间攫取了他的心! 铁恨的瞳孔倏然收缩,他实在从未有过这么近距离地面对死亡的经验!他的心急剧收缩,仿佛要呕吐一般。突然,那袭血鹰衣上突然放射出一阵刺目的光芒,一股温热的触觉从其中奔腾而出,刺入了铁恨的心底!他忽然发觉,自己再不恐惧了。 就算整个世界与自己为敌,就算整个宇宙都压在身上,他也不怕了,他能够承担这世界上的一切! 铁恨的脊背倏然拱起,就顺着杨逸之剑招的来势,身子宛如一片羽毛一般,凌空退飞,急速地刺入半空! 鲜血点点飞下,杨逸之的这一剑威力极为可怕,仍然将他的前胸斩伤!那些鲜血落到半途,竟然折向飞回,被那袭血衣吞噬。那血衣散发出的赤芒更加鲜浓,热气狂溢而出,肃杀的晚秋天气,一瞬间仿佛转为了炎炎夏日!铁恨的双目也变得血红,他的手倏然探出! 嘹亮的鹰鸣声破空响起,铁恨身屈爪伸,宛如巨鹰横空,一股宛如毒蛇抽动的冷迫感,从他身上迅速展放而出,压迫在众人的身上! 铁恨的另一只手跟着探出,洞庭上的风倏然转急! 血鹰在他胸前厉啸,正要横空出世。 天生魔物,一旦出世,伤人伤己,只怕就要立即武功全失,而铁恨此刻,竟似已经忘了他身着血鹰衣的初衷! 猛地一声苍老的啸声响起:“不可!” 风声峻急,船上猛然多了五条灰色的身影。五位老人分别站在了铁恨身边。一样的高瘦,一样的灰色长袍,峨冠博带,一样的倨傲。 铁恨身上的炽热立降,深深吸了口气,落在了船上。 一名老人冷冷道:“老夫救援来迟,还望教主宽宥。” 铁恨点了点头,道:“五老不要客气。”他在嵩山顶上见过这五位,知道他们是天罗教的五位长老,在教中尊荣无比。只要他们相信了,那么自己混入教中之事,就算成功了。心下一宽,一个踉跄,几乎摔倒。那血鹰衣威力虽然巨大,瞬间可以将人的修为提升数倍,但反噬之力也极为凶恶,铁恨只是稍微运转其中力量,便觉周身都仿佛散了架一般。 天罗五老冷冷道:“启禀教主,是将这些人一网打尽呢,还是暂且放他们一条性命?” 这话狂妄之极,正道群雄登时大哗,纷纷喝骂。铁恨也是一惊,想不到天罗教竟然嚣张如此。他摇了摇头,道:“先回去吧。这些人什么时候杀不了?” 天罗五老一齐躬身道:“谨尊教主吩咐!” 船上众人就觉脚下猛然一阵摇晃,那船竟然急速向水下沉了去!周围的船只也都一阵摇晃,竟然一齐下沉!想必天罗教的贼众们不知不觉地潜到了水下,将大船凿沉。群雄注目与铁恨的拼斗,尽皆忽略了此点。那船下沉得极快,不一会子,甲板上就满是积水! 猛然一阵狂风扫来,一只庞大到不可思议的大鸟急掠而过。天罗五老袍袖奇张,带着铁恨与二小姐纵身跃起,大鸟腾空怒飞,转瞬间去得远了! 杨逸之鞋袜尽湿,但他丝毫不觉,望着大鸟远去的方向,淡淡道:“这就是魔教教主么?” 伍野照默不做声站在杨逸之的身后,闻声不答,慢慢地,一丝微笑从他的嘴角升起。 人生就是博弈,关键要看你手中有没有好棋子。能够剑伤魔教教主的杨逸之,无疑是最好的棋子。就算他贵为武林盟主也一样。 铁恨谨记二小姐的吩咐,少说话,多杀人。跟天罗五老在一起,自然不用他杀人,所以只要少说话就可以了。铁恨已然看出来,这只大鸟竟然不是活物,而是用铁、石、竹、木嵌成的。有人在大鸟的腹部操纵,大鸟便能飞腾冲举,迅捷如鹰。铁恨暗暗赞叹,心下更为惆怅。天罗教有如此利器,那便更是难敌了。 不一会子,那鸟飞至一个小村,落下。铁恨认得此处叫做青鱼村,乃是洞庭南面的一个小渔村,附近极为荒芜,没有多少人。 铁恨心念电转,淡淡道:“都到齐了么?” 天罗五老躬身应道:“天龙部、天香部、天雷部、天星部四部一万一千人,尽皆齐了,都安置在这个渔村中。” 铁恨心下惊骇,悄悄四顾,就见那渔村静寂寂的,只有一两家露出昏黄的灯光。却哪里能看出其中竟然藏了一万余人?想起天罗教教主的派头,不再追问,回身对那驾驶大鸟之人道:“驾着此物飞到一处高山上,将它撞折至不能用,你自己回来。” 铁恨本是为了毁掉天罗教的一件利器,但他怕天罗五老追问,因此已想好了托词,就说怕被正道中人追踪而至,所以故布疑阵。哪知五老与那御者都问都不问,御者驾起飞鸟,自行走了。 五老躬身前导,引着两人前行,脸上连一丝异色都没有,也仿佛没有看到铁恨脸上的面具,与他身边跟随的二小姐。 二小姐悄悄对铁恨道:“看来教主的权威,竟比我姊姊在铁木堡中大得多了。这些老头子竟然连问都不敢问。” 一时五老引着铁恨到了一间静室。说是静室,其实也只是一间普通的渔夫居室,只不过略微整洁些而已。 铁恨落座之后,道:“将各部的首领叫过来。” 五老的身形微微一窒,只因五老在天罗教中的地位极为尊崇,而崇轩又甚是尊敬他们,这等召唤之事,从来不命他们来做。只是铁恨又哪里知道?然而五老对崇轩极为敬服,躬身一礼之后,飘然退了出去。 不一会子,十几个人走了进来,都是一言不发,向着铁恨躬身一礼,站在了下位上。 铁恨扫了一眼,这十几个人一个都不认识,但显见个个武功都极高,只怕不在飞鸿子之下。铁恨缓缓说话,让面具上的竹簧将自己的声音变得生涩无比:“本教此次重出中原,先灭少林,又毁武当,建下了煌煌战功,实可说是本教最辉煌的顶峰。但正道已被震动,思图联合起来对付本教。虽然乌合之众,未必能有所建树,实力仍不及本教,但若酝酿一战,恐怕本教就算战胜,也损耗甚重。因此,本座决定,暂时退回昆仑,徐图后举。” 他终究有些心虚,说到这里,顿了顿,游目看众人的颜色,只见大家脸上都板得很紧,没有丝毫表情,似乎听从教主的命令,乃是天职一般。铁恨偷偷松了口气,道:“事不宜迟,各位散下后,晓谕部下,就此出发!” 只要天罗教退回昆仑,就算再杀回来,正道也已争得了时间,便可从容应对,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天罗教各个击破。因此,铁恨便想出了这样一个不用打打杀杀的主意。 众人轰然答应了,却并不退下。 铁恨眉头皱了皱,道:“怎么,你们有异议么?” 天罗五老躬身道:“教主离开昆仑之时,曾答应若得胜班师时,要开坛祭祀雄尊,感谢雄尊的佑护。众兄弟都等着教主开坛呢。” 铁恨道:“什么雄尊?” 天罗五老脸上骇然变色道:“雄尊乃是天罗教开教圣祖,教主常说,本教能有今日盛况,一半是本教兄弟齐心戮力,一半也是雄尊佑护。难道教主忘了?” 铁恨点了点头,天罗五老道:“就请教主请出五叶灵石,祭祀完雄尊后,大家好赶回昆仑。” 古时人迷信,为了便于统治,多半假托神祗。这只怕是崇轩御下的手段之一。但铁恨却哪里知道?他又哪里找什么五叶灵石出来?眼看众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这一急当真非同小可! 二小姐眨着眼睛,突然道:“五叶灵石出来了,请跪迎!” 天罗众人轰然答应,一时跪了满地。连天罗五老如此尊荣之人,竟然也屈尊跪下,看来这雄尊在他们心目中当真非同小可。二小姐偷眼看时,就见他们都恭恭谨谨地跪着,连头都不敢抬起来,不由得暗暗一笑,拿起桌子上的烛台,在桌上轻轻一扣,道:“五叶灵石出来了!” 天罗众人一听,跪得更加恭谨了。铁恨的眼睛都直了起来,这样也行?二小姐对着他扮了个鬼脸,示意铁恨赶紧祭祀。铁恨倒也真不敢怠慢,大声颂祷着,连自己也不知道念的是什么,反正稀里糊涂,曲里八弯,好在五叶灵石也不在这里,雄尊也听不见,大家花差花差得了。 一会祭祀已完,他抢着将那烛台又是一顿,大声道:“祭祀雄尊已毕,大家请起吧。” 天罗五老起身一看,五叶灵石已然收起,不禁一呆,道:“教主以前祭祀之后,都将灵石交给属下,好让雄尊仙福,沾染教徒。怎么今天却早收起来了呢?” 铁恨一呆,还有这种事? 二小姐又眨了眨眼,道:“五叶灵石再出,请跪迎!” 呼啦啦,天罗众人又齐齐跪倒。二小姐四处寻觅,这房子中干净之极,却哪里有什么石头,她急切之下,一把抓起铁恨的脚来,将他的靴子扯脱,拿了块布一包,就要充当五叶灵石,供大家祈福之用。 那靴子也不知多少天没有洗刷了,发出一股臭烘烘的酸臭味,极为难闻。铁恨大惊失色,这样的东西也能充当灵石么?二小姐却全然不管,得意地一笑,就要让他们都起来,闻着臭靴子祈福。 突然,一个声音传了进来:“华音阁卓王孙,有请崇轩教主出见!” 第五章 浮游 铁恨一怔,不觉松了口气。要是这包着臭鞋子的“五叶灵石”送到天罗众人的手中,供他们瞻仰祈福,其作恶程度,实在已超过了铁恨的底线。但随即一想,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天罗教藏身如此隐秘,华音阁又是怎么知道的?卓王孙此来,想必没有安什么好心,是否是要对天罗教不利呢? 天罗五老冷笑道:“华音阁倒有几分本事,居然察知了本教藏身之地。本教图谋天下,本来不想节外生枝,但既然他欺到了门上,须怪不得我们。就请教主下令,咱们出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天罗教众首领轰然应声,个个脸上都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天罗教初出江湖,便灭了少林,大败武当,声势当真如日中天。华音阁虽然在江湖上享有盛名,但天罗弟子的气势目前真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却哪里有惧怕之心? 铁恨一惊,急忙摇手道:“不可妄动!且去看看他们来意再说。” 众人答应一声,簇拥着铁恨向外走去。 二小姐偷偷对铁恨道:“据说这华音阁也是江湖中的狠角色,不如让他们狗咬狗,杀个两败俱伤,如何呢?” 铁恨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这实在是个好主意,因为华音阁虽然亦正亦邪,但毕竟邪的部分多一些。而且实力强悍之极,若是让它与天罗教交手,只怕真可两败俱伤,恰好解了正道之困。铁恨想到此处,不禁精神大涨。 月色冷清,江村萧瑟,远远就见一袭白衣,卓然立在江边芦苇处。水雾凄迷,那白衣就仿佛天鹤来栖一般。白衣虽然夺目,但更引人注目的,乃是身着白衣的人。就算他只是随便站着,那凌厉的杀气仍然迫人而来,直逼迎面过来的天罗教众。 铁恨的瞳孔渐渐收缩,越走得近,那人释放出的杀气就愈发霸道狠绝,仿佛无穷无尽一般。走到离他一丈远近,众人齐齐顿步。 因为再走过去,就是此人出剑的范围。此人杀气如此悍然强烈,出鞘一剑之威力,那是谁都不敢小瞧的! 白衣人淡淡道:“几日不见,倒有些不认识崇教主了。教主还记得当日君山之约么?”(事详拙著) 铁恨自然不知道这君山之约是什么东西,含糊地应了一声:“但凭卓先生吩咐。” 卓王孙缓缓道:“卓某今日带了三样东西来,想要跟教主比试三场,以定输赢。” 他摆了摆手,身后忽然现出两个人来,躬身向前。一人手中捧了个陶盂,另一人托着柄样式奇古的宝剑。卓王孙道:“天罗教显身江湖,一战成名,再战而天下动,毒、机关、剑都称绝江湖。卓某不才,就向教主领教这三项。” 铁恨淡淡道:“陶盂中自然是毒,剑也在此,机关呢?” 卓王孙道:“金蚕蛊与秘魔之影分别在《蛊神经》中排名一、二,而此毒号称‘浮游’,并不知名,《蛊神经》作者泉下有知,当深恨自己未见此物。卓某向来以名剑杀名人,特别为教主寻了这柄‘碧血飞红’剑,至于机关……比试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铁恨有心让天罗教与华音阁大打一场,最好从此怨恨纠缠不清,不要再寻正道的晦气了,巴不得与卓王孙斗个热火朝天,闻言笑道:“既然卓先生有备而来,岂能不奉陪?请‘秘魔之影’!”铁恨并不知道崇轩昔年在君山上,有不再动用秘魔之影之誓,而他了解的天罗教毒术,也仅这秘魔之影一件而已。 好在身后天龙部的首领并不疑心,躬身答应一声,撮唇一啸,慢慢地,从渔村里走出来一排人。 他们的动作极为缓慢,但绝不停止。不管面前有什么阻碍,地上有污水坑洼,都是一步踏下,似乎没有知觉一般。他们脸上的神情也仿佛一模一样,再没有半点分别,而且脸色也都是一样阴惨惨的,灰眉掉下,直不像活人。 一排十人走到最前面,齐齐站住,不言不动。江边的风雾却更加凄迷,月色也仿佛深重起来。 卓王孙神目如电,在十人的身上扫过,笑道:“当日君山之山,本阁万妙灵仙已经破过秘魔之影一次。教主本已承诺,秘魔之影从此绝迹江湖,没想到教主这样的人,仍脱不了为外物所累……也罢,请试此浮游!”他突然出手,将陶盂的盖子揭开,立即一阵嗡嗡声响起,那陶盂中腾起的毒物,竟然无形无质,只闻其声,不见其体! 天罗五老的脸色有些变了,那天龙部的首领出手极快,一排十人的头盖骨,突然全都掀开,露出中间那黑漆漆的脑颅来。脑颅中绝没有任何东西,竟然是空的!同时,也有一阵诡异的嗡嗡声腾起,迅速在空中汇集! 浮游的嗡嗡声缓慢而沉着,秘魔之影的嗡嗡声却短促而急骤,两者仿佛天生的对头,迅速在空中交织成一团!天罗教众人的脸上都有些紧张,因为他们第一次见到与秘魔之影相似的毒物,看情势,浮游的威力并不在秘魔之影之下! 这番比斗虽然无形,但却极为紧张,耳听嗡嗡声忽强忽弱,两者斗得竟然不可开交。天罗五老目光一瞬不瞬地盯在空中,突然撮嘴一啸! 啸声裂石而出,宛如一柄无形的斧凿,直穿入秘魔之影与浮游相斗的圈子中。秘魔之影短促的嗡嗡声突然加急,轰然大响,空中仿佛爆开一声闷雷,突然闪出无数细小的虫影来! 天罗教众人都出了口气。秘魔之影本身就没有实体,那么这些虫影就该是华音阁的浮游了。由无形而变有形,看来秘魔之影稳胜了。果然,空中嗡嗡声越来越急,那秘魔之影凌空飞舞,直将这些浮游之虫追得四处乱窜,秘魔之影爪裂翅打,空中悲啸之声不绝于耳,那些浮游之虫宛如流火一般,身上迸出点点火光,被秘魔之影扫荡了个干净。 终于秘魔之影得胜回巢,空中连浮游的残骸都不剩下。天罗五老十只灰色的眸子,一齐盯在卓王孙的身上。 卓王孙脸色丝毫不变,淡淡道:“第一场天罗教胜,第二场,就来请教贵教的机关之术!” 铁恨猛然想起自己的身份,有心要激怒卓王孙,当下冷笑道:“毒物机关,天罗教哪项不称雄天下?卓先生还要再比试,那只不过是自取其辱而已!” 说着,仰天大笑。他索性假冒彻底,暗暗运起真气,微微鹰鸣之声裂空而起,他身上的血鹰衣突然绽放出炽烈的红光,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热浪逼人而来!就在这肃杀的九秋天气中,他就仿佛一团艳阳一般! 卓王孙身上释放出的冰寒的杀气被这热浪一冲,登时剧烈振荡起来! 铁恨本身的修为本就跻身江湖一流高手的行列,这血鹰衣又能激发人身的潜能,使功力更上一层楼,此时铁恨全力施展,当真有傲视天下之风范!就算与卓王孙这样的人中龙凤相对,也不遑多让! 二小姐看着他的眼神,不觉有些凄迷起来。 卓王孙的瞳孔渐渐收缩,他看着铁恨,良久,突然手用力一挥! 一阵极为刺耳的轧轧声突然破空而出,一直悬浮在江面上的黑云突然动了起来!天罗教众人骇然变色,就见那黑云原来是一只极为巨大的机关鸟,阔翼展开,只怕是十几丈长!通体漆黑,似乎纯由钢铁所铸,却不知如何,竟能悬停在空中。那鸟身躯巨大笨重,行动便极为缓慢,但如此重拙之物,自然有种傲岸的威势,一时宛如乌云般,沉沉地压在众人心头上! 卓王孙悠然道:“……此即希有鸟也。不知贵教的机关,可有能敌之者么?” 铁恨见了如此硕大之物,也是心中微惊。他本拙于应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是。二小姐抢着道:“大而无当,大有什么用?看我们以巧破力!” 她笑着对铁恨道:“叫咱们的穿云翮去,管保能打它个没有还手之力!” 天罗五老脸色一震,也转了喜色。铁恨察言观色,知道这穿云翮果然有应对这等巨物的能力!心下虽然微微奇怪二小姐怎么知道有这穿云翮之物,当此之际,也顾不得沉吟,只等他略一示意,天罗五老立即命人着穿云翮应战。 不多时,就听风声峻急,渔村上空突然飞起一物,来势极快,才一眨眼之间,已经飞到了众人上空,对着希有鸟发出一声嘹亮的雕鸣,似是宣战一般。铁恨仰面看时,那穿云翮长约一丈,与希有鸟相比,小得可怜。但它动作极为迅捷灵活,并不停在空中,而是长翅闪动,忽上忽下,几乎无法把握其方位。穿云翮连续几声鸣叫,突然加速,嗖地一声,从希有鸟的头侧飞过。它的长喙精光闪烁,似乎是由钢铁所铸,就在两厢错身的间隙,极为迅捷地在希有鸟的眼下啄了一下。穿云翮一飞冲天,双爪猛然抓下,铿锵声响中,希有鸟背上一片钢羽被它猛力抓下,跟着摔在了它的身上。 天罗众人轰然叫好,那希有鸟仿佛暴怒,两只巨翅一齐闪动,登时鼓起一阵狂风,希有鸟扶摇而上,向着穿云翮冲了过来!可惜它的身躯实在长大,动作太慢,等它的巨翅闪到的时候,穿云翮已经逆云而上,飞得远了。风声峻急,穿云翮趁着希有鸟四处搜寻它的空档,裂云飞下,又是一爪抓在它的背部,溅开一团羽毛! 希有鸟急伸嘴来啄,穿云翮又已经飞开了。它身子虽小,但此时却成为极大的优势,希有鸟空有钢铁躯体,却因为速度太慢,往往在一瞬之间,被穿云翮躲了过去。两者又斗了一阵,希有鸟渐渐适应了穿云翮的速度,开始利用自己身躯长大的优势,堵截穿云翮。天罗众人脸上神色渐渐又郑重起来,尽皆仰面全神观看。 穿云翮又一次故技重施,高飞入云,跟着冲了下来,袭向希有鸟的背部。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一爪必能抓掉希有鸟的几根羽毛。但就在此时,奇变陡生! 希有鸟那无比硕大的躯体,突然从中裂了开来,竟然化作了左右两半个!穿云翮猝不及防,登时一爪抓空,身子收不住,跟着向地面掠了下去。希有鸟裂成两半之后,速度立即快了一倍,两个半边一齐升高,瞬间急速爬升了几十丈,两只身子重新接了起来。猛地众人眼前一片精光闪动,那希有鸟身上竟然爆发出千千万万柄巨大的利刃,映月寒辉,一齐向下射了过来! 那穿云翮首当其冲,登时身上插了几十柄利刃,一阵乱响,粉碎落了一地。 这反败为胜太过突然,天罗众人都没有回过神来,卓王孙的嘴角却浮起了一丝微笑。铁恨心中突地一寒,这微笑,绝不是胜了一场比试的意味!他匆忙抬头,就见天上寒辉更盛! 那希有鸟巨大的身子,此时完全都化作了这些巨大的利刃,轰轰发发,一齐向下怒射!那鸟的身子如此笨重长大,其中藏有的利刃,怕不有千万柄!这一齐射落,整个渔村都几乎在其笼罩中! 铁恨心念电转,原来卓王孙本就是想将天罗教一网打尽的!利刃如雨,盖地而来。铁恨顾不得多想,一把将二小姐拉到身侧,呼呼两掌冲出,将两人护住。耳边接连传来几声惨叫!铁恨心下又是一惊。这些利刃虽然突兀厉害,但又怎能伤得了真正的武林高手?他游目四顾,只见有些天罗教众吃力地挣扎着,但却宛如中了无形的魔咒一般,丝毫动弹不了,转瞬间被天上飞落的一丈多长的利刃钉在地上,鲜血溅了满地!渔村中潜藏的天罗教众再也无法隐身,尽皆显身出来,但这第一波利刃攻击,已经有十之二三的人死亡! 凄艳的月光下,鲜血宛如鲜浓的乳汁,被尽情地挥洒在广袤的大地上。湿重的江风带来的,不再是江上的清新,而是鲜血的温暖!铁恨纵横江湖多年,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死亡!他的眼睛极力睁大,想将每个人最后的面容记住,他的眼角,已然撕裂! 铁恨曾经很痛恨天罗教,但当这些人由活生生变为死亡时,当他们的血溅在铁恨的身上时,他仍然无法制止自己内心的震怒! 他们是坏人,他们有罪,所以他们应该受律法的制裁,但绝没有人有资格杀他们,绝没有!这是铁恨的信念! 血鹰衣陡然变得滚烫,撑起,铁恨的双眸也炽烈,赤红,他紧盯住卓王孙,一字一顿道:“你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法?” 卓王孙淡淡一笑,道:“第一场的浮游,是由射工炼成的,给它们下达的命令,本就不是对付秘魔之影,而是贵派教徒。” 他的笑容显得极为讥刺:“多亏天罗教森然的纪律,潜藏的教众绝不敢私自动弹,躲避,也就做了浮游最好的靶子!当然,希有鸟与穿云翮的精彩争斗,也是分开他们注意力,没有意识到自己受到攻击的好办法!” 铁恨怒道:“你!”他再也说不下去话了,他的心宛如要炸开一般,在这个人面前,他才真实地感受到,凌抱鹤、玉郎君实在应该归之于好人之列,因为他们一辈子杀的人,都没有这个人一日之多!铁恨瞬间下定决心,他决不能放过他! 卓王孙的目光却渐渐凌厉起来,他衣服的白色,也开始刺人的眼睛:“碧血飞红,杀的是魔教的教主,还是躲在这面具下面的骗子?第三场,开始!” 他凌空一拂,那柄古剑立即从鞘中脱体而出,跃在他的手中!卓王孙剑诀一引,他的杀气竟然如真气一般直贯进剑身中,剑芒宛如天狼星一般,迸发出侵蚀月光的厉芒,他的眼睛,已紧盯在铁恨的身上! 剑芒一挑,飞星般向铁恨溅去。这一剑,并没有太多的花哨! 铁恨一拳挥出,这一拳,已经夹杂了部分血鹰衣的力量,温暖的杀意从血鹰衣中升腾而出,灌输到铁恨的心房中。这一拳,就是铁恨的心跳,就是他的生命! 但这一剑,竟然倏然穿透他的真气,一剑钉在铁恨的手掌上!鲜血溅出,急速地被碧血飞红吸收,卓王孙的目光倏转狂热,真气一摧,剑光忽然化作一堵光墙,向铁恨直压了下来! 一声清越的鹰鸣破空而起,铁恨身上的血光倏然大盛,卓王孙就觉一道炽烈的光炁迎面击了过来,他的长剑竟似乎刺在一团极为坚韧的物体上面,去势竟然转慢了!要知一快一慢之间,这剑势的威力就大减。卓王孙心神一震,长袖一挥,碧血飞红剑悄然回转,就仿佛从来没出这一剑一般! 他的剑术,实已达到收发如心的境界,郭敖虽然被称为剑神,但也颇有不及! 铁恨一腿屈起,双手虚握成爪,鲜血从口中溅出,不住发出凄厉的鹰鸣。他身上的血鹰衣,那鲜艳的红色也在疯狂地翻卷着,几乎要怒奔而出! 卓王孙一凛,从铁恨的身上竟然迸发出一种极为危险的气息,宛如山岳一般,重重地压在他的身上。 铁恨即将施展出的一招,必将有开天辟地的威能! 这样的压力,来自天罗秘宝血鹰,他曾经在和崇轩的对决中感到过! 卓王孙深深吸了口气,古剑在胸前圈转,摆了个玄奥的姿势。 他的武功,多半是自创,这一招,乃是他所有武功的精粹,他本以为,永远不会有施展这一招的机会了! 铁恨鹰鸣更急,口中喷涌的鲜血更多! 月更凄迷,风更冷! 铁恨脸上的青铜面具,也更加狰狞可怖! 二小姐脸上忽然闪过一丝紊乱,她突然探手入怀,抓出一只那只烧了飞鸿子头皮的铁筒,一串火光猛烈地向空中飞去! 那火光在空中有规律地跳动着,组成一个奇怪的图案。猛地渔村上空风声大作,一只巨大的璇玑青凤倏然飞起,一头向这边撞了过来! 那青凤虽然比希有鸟小很多,但也有三丈长短,这一撞之力极为猛烈,以卓王孙之力量,也不由得侧身退避。 就这一瞬,二小姐一把抓住铁恨,急声道:“快走!” 她的手恰好抓在铁恨的脉门处,铁恨猛然就觉气息一顿,神志为之一昏,那凄厉的鹰鸣却也停止了,血鹰衣重新黯淡了下来。天罗五老顿足道:“先撤出青鱼村再说!”当下纷纷下令,率领着众部撤退。 天罗教毕竟实力强劲,虽然是撤退,但却有条不紊。只听一阵沙沙的细响,万千毒蛇也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潮水般向前涌了过去。其余的人在毒蛇的掩盖下,以部区分,展开身形,向后退了去。 卓王孙长笑声传了过来:“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天罗教的诸位,也有受制于毒物与机关的一天!” 长空乌云翻转,骇然有几只庞大的希有鸟升空而起,向天罗教追了过来,围绕着希有鸟的,是缓慢而深沉的嗡嗡声,也不知有多少射工变成的浮游,在希有鸟的带领下,成群结队地向天罗教众追了过来! 月色如血,照得满地都是! 第六章 希有 希有鸟在浮游的帮助下,威力极大,几乎毫无破绽。所幸这两者速度都较慢,天罗众人武功都极高,各自展开身形,转瞬就退到了洞庭湖的边上。波光浩淼,洞庭宛如上古洪荒巨兽,蹲伏在大地之上。水波涌起,照得那月色分外惨淡,一如天罗教徒的心情。 但看到这鳞鳞波光,众人还是长出了口气。天罗教在洞庭边上埋伏了几百艘快船,一旦扬帆远出,就能脱开希有鸟的攻击范围。这次损伤虽大,但未动天罗教的根本,日后卷土重来,必将出这个恶气。天罗教徒面对着洞庭洪波,都是脸上一片坚毅的神情。 天星部的众人将隐藏的船只们找了出来,众人陆陆续续地上船。每个人都知道危机顷刻,不敢怠慢,只花了小半个时辰,就以全部进入了船舱中。众人都是心情沉重,呆坐着一声不坑。那希有鸟飞行真个缓慢,到现在还没看到影子,华音阁的人也尚未追上来。众人心稍稍宽了些。天罗五老大声吩咐起帆,开船。 猛听一声大笑道:“这无名柬帖的消息真是准!天罗教的龟孙们,老子早等得久了!” 随着这一声呼喊,洞庭湖上突然亮起万千灯盏,将湖面照得一片银亮。众人都是一惊,就见湖面上团团排开,竟然不下百余艘船,将天罗教徒们围了个严严实实!当先一人又瘦又高,偏生提了只无比巨大的板斧,正是华山掌门飞鸿子,他此时再没有被烧掉须发的狂怒,满脸泛着红光,显得极为得意。 天罗教众都吃了一惊,只见那些船上尽皆是武当、崆峒、昆仑、华山、铁剑门等名门正派的弟子,黑压压的也数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人。但见人明刀亮,杀气腾腾。 天罗五老脸上变色,喃喃道:“怪不得华音阁的人不追来,原来他们要让我们跟正派先拼个你死我活。彼娘之!” 铁恨倒是吃了一惊,瞧不出来天罗五老一脸的古板,竟然也会说“彼娘之”!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天罗五老大叫道:“弟兄们,拼了!” 天罗教的教众们都是一声喊,驱动着船只向正道冲了过去。登时两帮人马杀了个不可开交。 飞鸿子提着那只巨大的板斧,大吼道:“烧了我胡子的小娘们!赶紧给爷爷滚出来,让爷爷劈你几斧子出气,否则,让爷爷找到了你,必定斩成肉酱!” 二小姐嘻嘻一笑,轻声道:“劈几斧子是死,斩成肉酱也是死,这老头子有些呆,这么说话,还有谁肯出去啊?” 铁恨却一点都不觉得这话呆,因为正道有备而攻,不多时就占了上风,飞鸿子双目精光四射,不住寻索着,只怕马上就会将二小姐找出来。那时乱战之中,自己未必能护住她,劈几斧子还是斩成肉酱,都是有可能的事情。 耳边风声啸急,正道众人也不知有几千几万,源源不绝地冲了上来。每一波攻击,都有许多人死去。不是正派的,就是天罗教的。每一个人死去,铁恨都觉得非常心痛。 他是个捕快,他的职责,就是阻止罪恶,阻止暴力。现在这样的混乱、杀戮,实在是他最不愿见到的。虽然在这个乱世中,大多数的捕快都已沦落到同流合污的程度,但铁恨不同,他仍然在坚持着,绝不肯放弃每一项原则。 所以他千里追杀凌抱鹤,所以他一定要追捕玉郎君!这些人都是江湖中的枭雄,每一个人都可能将他毙于剑下,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他甚至没有想过,这样做值得不值得! 而现在,他要救这些人,他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 或者救了他们,江湖会更混乱,会有更多的人死去,但铁恨知道,杀死他们,并不是很好的解决方法。好的解决方法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定有人会想出的! 他的职责,就是为这个好的解决方法留下机会。这也是捕快的职责! 霸横的气息从他身上冲击而起,炽烈的血红色宛如旭日升起一般,在洞庭浩淼的风波上,显得灼灼夺目,不可逼视。 铁恨将真气提到顶峰,那血鹰衣中潜藏的激发人体潜力的能量完全运转起来,铁恨长声道:“杨盟主!请以一战定输赢!” 飞鸿子嘿嘿冷笑道:“杨盟主?他早就走了!傻小子,还是等着我们去杀你吧!” 铁恨怒气勃增,冷笑道:“杀我?我先杀你!” 他的身形忽然窜动,当真如离弦之箭般,快到不可思议,倏忽之间,已然电射到飞鸿子的身前,一探手,向他劈胸抓了过去。飞鸿子大喝道:“好小子!”猛地一斧挥了出去。哪知铁恨去势全然不变,整个人都向他的斧头上撞了过去。 眼看一爪一斧就要接在一处,铁恨突然一声大喝,左脚猛然在甲板上一顿。一股沛然的力量轰然爆发,那船不由得猛力晃了一晃! 飞鸿子志在必得的一斧,就随着这一晃,硬生生地偏离了原来的方向,锐响不绝,间不容发地擦着铁恨的耳朵掠了出去! 铁恨一爪闪电般落下,已然控住了飞鸿子的脖子! 他用力一提,飞鸿子登时双目凸出,被他举到了头顶。铁恨爪如铁铸,将飞鸿子的经脉封住,他丝毫挣脱不了。铁恨扬声道:“正道的听着,你们的掌门已在我手上,马上放下刀剑,否则,我就将他力毙掌下!” 他有心立威,真气轰然迸发,强烈的赤红血色狂涌四溢,几乎席卷了整个洞庭湖!华山派的众弟子见掌门被抓在敌人的手中,犹犹豫豫地住了手,只防御,不再攻击。其余各派却像是没有看到一般,继续杀个不停。 飞鸿子忍不住怒啸道:“他奶奶的,你们这些混蛋听到没有?我的性命就在别人的手中,住手!住手!” 突然一柄铁剑斜刺里穿了过来,铁恨急忙侧步,这一剑几乎紧贴着他的头发穿过,将飞鸿子的长袍刺了个缺口!一剑过后,那剑风破空的锐响声方才传来,可见这一剑的速度!飞鸿子骇得脸上变色,就见伍野照一脸冷冰冰地站在面前,淡淡道:“若是放下了兵刃,那么我们的性命也在别人的手中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着,身子陡然回跃,还未落地,就连出八剑,分别攻向四名天罗教徒。飞鸿子气得破口大骂,但他又不敢指明姓名,生怕伍野照回转来,接着攻击铁恨,将自己刺死在剑下。只骂得口鼻生烟,却连自己都不知道骂些什么。 就见岸边乌云转浓,铁恨心头一震,果然那庞大的希有鸟再度飞临。高亢的鸣叫声响彻整个洞庭,几只希有鸟一齐舞动,它们身上的翎毛尽皆化作一丈多长的钢铁利刃,横空刺落!这次也不管正道还是天罗教,都要一齐刺杀! 虽然没有浮游之助,但正道与天罗教正在拼斗之中,彼此都顾不上防御,满天利刃刺落,登时几百人哀嚎倒地,被人补上几刀,立即死于非命。 铁恨大怒,厉声道:“住手!”他实在无法想象,为什么一定要杀人!那么要律法何用?要官府何用?赤光裂电,他猛然纵了起来,宛如一道朱色的长虹,向那希有鸟贯射而去! 猛地银光射目,百余柄利刃轰然怒射,向着他宛如银浪般溅落而下!铁恨一声大喝,真气盘旋缠绕,将他全身护得严严实实的,向那利刃上撞了过去! 利刃爆如雨,惨厉地冲击着他,铁恨宛如红衣大炮怒射而出的炮弹,拔天而起,一飞冲天! 血鹰衣上的炎炎血腥之气激发着他,铁恨杀意旺盛,催促着他一丝不剩地激发着他的真气,这一击,实在已施展出了他全部的力量!热血冲脑而入,他的眼前一片血红! 柄柄利刃奔斩在他身上,尽皆刀刃翻卷,斜斜飞了出去。倏忽之间,铁恨已然冲到了希有鸟的身下! 猛然一声震天价的大响,那希有鸟的鸟嘴突然爆出一片火光,一枚巨大的铁弹夹杂着疾风烈火,轰然向铁恨飞了过来!铁恨又是一声大喝,一掌向那铁弹上挥去。但这铁弹的力量无与伦比,两下才一接,铁恨就觉喉头一甜,一道鲜血飞溅而出,身子宛如流星飞堕一般,轰然跌倒在了船上! 二小姐急步跑了过来,惶然道:“你怎么了?要不要紧!” 铁恨闭目不答,猛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他不忍让二小姐担心,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苦笑道:“好个希有鸟,竟然吐出这么厉害的唾沫!”身子一震,站了起来,道:“看我再与它大战三百回合!” 二小姐笑了,她的脸上却有泪落下。她哽咽道:“你知道么?你不该这样拼命的!” 铁恨微微一怔,不知道二小姐为什么忽然这么说。猛地一声震天动地的大响,正道群雄所乘坐的船只,竟然全都炸了开来!每一艘都木屑纷飞,散了满湖。虽然众弟子都身有武功,纷纷跃起躲避,但没有了落脚之地,全都跌在了水中。那希有鸟重新腾舞,利刃飙射而下,正道的弟子们失去了遮蔽,在水中行动不便,登时惨呼不断,被利刃斩得满湖都是!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铁恨目眦欲裂,他突然一把抓住天罗五老,几乎是大吼道:“救他们!” 天罗五老微微一怔,道:“什么?” 铁恨头霍然低下,几乎是贴在他的脸上怒吼道:“救他们,救他们上船!” 天罗五老脸上变色,铁恨用力将脸上的面具撕下,大声道:“我不是你们的教主,但是你们要是救他们,我就救你们!” 天罗五老都是一呆,突然齐声嘶啸道:“你……你将我们教主怎样了?” 铁恨冷然道:“你们教主怎样,我不知道!我现在关心的就是,你们救他们,我救你们!” 天罗五老脸色渐渐扳起,目中一片尽是森寒,冷冷道:“你救我们?你怎么救我们?” 铁恨道:“我知道,这洞庭底下埋伏着一颗青鸟卵,虽然没有了启动的枢纽,但以我身上的血鹰衣,不难强行将它发动。那青鸟卵威力极为巨大,一旦发动,洞庭湖上将腾起海啸一样的浪涛,再也无人能越过。你们若是能够抢在我找到青鸟卵之前,渡过洞庭,那么就摆脱了华音阁的追杀!希有鸟动作缓慢,必定无法追上你们。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天罗五老冷冰冰地盯着铁恨,突然厉声道:“你是捕神铁恨,你不是自命为正义的化身么?你会救我们?” 铁恨倏然出手,劈胸将当头一人抓了过来。天罗五老武功虽然已臻顶峰,但铁恨在血鹰衣之助下,武功几如神魔,云长老猝不及防之下,竟然了无还手之力! 铁恨冷冷道:“是的,你们杀人无数,都该死!但我要将你们都抓起来,而不是杀死你们!绝没有人有权杀死别人,绝没有!” 说着,他猝然放手,将云长老摔了出去。另外四个人急忙扶住,脸色一齐煞白郁怒。铁恨冷冷地看着他们,天罗五老一摆手,狠狠道:“就这么做!铁恨,你最好不要死!” 铁恨仰天大笑,突然一把抓住二小姐的手,道:“你保重!”他的眼神坚毅,绝无留恋,因为他知道,即使没有他,二小姐也会很好地活着。一定会! 二小姐用力抓紧了他的手,叫道:“我也要跟你去!” 铁恨一怔,道:“你去做什么?” 二小姐决然道:“我必须要跟你去,因为只有我知道青鸟卵在什么地方!” 月色冰寒,铁恨第一次发现,这二小姐身上竟然也隐藏着许许多多的秘密,没有一件是他知道的。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二小姐本有些躲避,但终于也仰起脸来,毫不回避地望向他。 铁恨只觉心头热血上冲,叫道:“好!” 两人手拉着手,一齐纵身而起,向着浩浩洪波跃了下去!银光射目,希有鸟又发动了一波攻击。天罗五老冷冷盯着两人跳落的地方,突然挥手道:“救人,走!” 水下不像是湖面上那么激烈,在阴沉沉的湖水中,仿佛一切都是舒缓的,漫不经心的。铁恨忽然发现,水下原来是如此的美妙。二小姐仿佛也放开了许多东西,眼睛变得灵动而闪耀起来。铁恨忽然又发现,她的水性竟然极好,丝毫不像是在边陲荒漠中生长大的小姐。 二小姐牵着他的手,身子曼妙无比地向水深处潜着。渐渐地,一个巨大无比的黑影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二小姐的眼睛中突然露出一丝恐惧,她抓紧铁恨的手,明亮的眼睛盯着他,身子阻住他的去路。 她在阻止,也在邀请。天下这么大,为什么要为别人陪上自己的性命呢?走吧,我们一起去天涯海角,离开这烦嚣的一切! 铁恨苦笑。他该如何解释呢?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个道理,不是讲能够讲清楚的。他缓缓将二小姐拨开,仔细地看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 看上去它只是个巨大的椭圆形的铁团子,但铁恨知道它之中蕴蓄的力量。那是死火一般的力量,只需要一次强力的点燃,便可以毁天灭地。财神是不会骗他的,可惜,最终并不是用它杀人,而是救人。 他缓缓驱动着身体的力量,浮到了青鸟卵的正上方。二小姐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将身子贴近他。或许,这是最后的温暖吧。铁恨很想多感受一会子,但已驱动的真气霸横狂纵,才一运发,那丰沛的力量就立即将丹田与血鹰衣结合在一起,啸血飞鹰那尖锐的力量几乎毫无阻挡地冲击进他的身躯中! 炎炎烈日仿佛直接照晒在他的身上,铁恨突然觉得自己无比饥渴,他渴望用新鲜的血肉饮饱自己干裂的嘴唇,而身体中充盈的力量,让他有着强烈的冲动,想将整个世界抱在怀中,揉成粉碎! 他的心跳鼓涌而起,越来越急,越来越快,终于,所有蒸腾的郁结的奋发的都狂溢而出,他的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血红! 纯粹的力量,在这宛如九幽之下的湖底,猛烈地爆发开! 激烈的鹰鸣声,就算在积水充塞的湖底,都凄厉得宛如雷霆,这雷霆,已然怒发! 狂烈的力量从铁恨的身上涌出,向青鸟卵腾卷而去!巨大的反震力将铁恨与二小姐直冲到了湖面上! 湖面上果然已经没有船只的影子,只有巨大的希有鸟,还在低低飞翔着,铁恨的体内宛如撕裂了一般,经受着地震一样的刺痛。他忽然用起最后的一丝力气,将二小姐托在了身上,喃喃道:“这是我为你能做的最后一点事情了……” 钻心的疼痛宛如巨椎,直椎进他的脑颅中,他的意识渐渐昏迷起来。整个洞庭仿佛经历着洪荒的变故,猛烈地摇荡起来,涛水直溅入天,冲激起山一样的巨浪,青鸟已然怒发,但铁恨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他渐渐迷失在心灵的荒漠中,沉睡了下去。 不知道正道与天罗教的人得救没有…… 不知道二小姐能不能安然无恙……她的水性这么好…… 他终于昏了过去,最后的时刻,他仿佛看到一道黑影从眼前掠过,身子似乎腾空而起。 这是幻觉吧,也许那是阴间鬼吏来迎接他的船只…… 第七章 结尘 良久,铁恨方才张开眼睛,他的脑袋中宛如有一只鹰在狂暴地啸叫着,极为迅速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中冲突来回。这使他感受到撕裂般的痛楚。他想站起来,但经脉之中空空的,连一丝力量都施展不出来。他的思想仿佛已脱离了本身的躯壳,无法指挥动这个残破的肉体。 血红的飞萤在他的眼前飞动着,烧灼着他的视觉。他努力睁大眼睛,就见一个人盘膝坐在他的面前。这人的脸上有着怜悯与悲凉。 崇轩。 铁恨一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在他手中。他张嘴想询问,但就连这个简单的动作,他竟然也无法完成,他只能呆呆地躺着。 崇轩仿佛知道他想些什么,轻轻道:“你一定没有想到这一切都是我筹划的,血鹰衣是我送给你的,救你出来的也是我……自然,我就是真正的财神。” 他的话语仿佛是叹息:“我受了极为重的伤,恰恰又在此时,我接到消息,说华音阁已经找到了应对本教之法,不日就将大举攻来,因此,我才想到了你。当初我见萧长野传授你们三人绝学,我看重了你的坚忍毅力,因此,在《金蛇缠丝手》的秘笈之外,传授了你血魔搜魂术,便是想着用你做我的替身。这次……我本想让你用血鹰衣杀了卓王孙,除去本教的心头大患。” 他的目光垂下来,注在铁恨的脸上:“五老知道我这个计划,所以你虽然没有我的重瞳,声音与我颇不相同,也没有败露。这个计划本来完美地进行着,卓王孙一定会约战你,他的武功,一定能够逼迫你施展出血魔搜魂术来,而在此一招下,必会两败俱伤!但是我没想到,卓王孙所图竟如此大,他看透了你的身份,却隐而不宣,想天罗教和正道一举歼灭,而你竟然没将血鹰衣用来击杀卓王孙,而是引发青鸟卵,救人而来了!而你救的,不但有正道中人,而且有天罗教的人。铁捕头,我实在看错你了。” 他长长出了口气:“卿本佳人,不应该在这江湖中混迹的……” 他笑了笑,道:“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笃定你会按照我的计划行事,因为……” 他挥了挥手,二小姐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忽然出现。 江风激动,她的衣襟曼妙飞舞着,但她的神情却极为呆滞。她仿佛不敢面对铁恨,又仿佛很想看看他到底怎样了。 铁恨很想笑笑,但他却一丝都动不了。他努力想让目光温暖一些,让二小姐心里好受些。一个落魄的江湖汉子,能够要求别人怎样呢? 崇轩道:“她是铁木堡的二小姐,但也是天罗教的天香仙子,有她在你身边,我相信你一定会按照我的计划做的。” 二小姐忽然道:“我不是天罗教的天香仙子。” 崇轩一怔,他的目光倏然变冷:“你不是?” 二小姐勇敢地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崇轩忽然也明白她的确不是,因为在天罗教中,没有人敢正视他的眸子! 二小姐沉声道:“以前我是,但现在我不是了!” 她的脸色忽然变得极为苍白,就像铁恨的一模一样。 崇轩变色道:“你散功了?” 二小姐决然地点头道:“对!我害他失去了武功,我也要付出同样的代价!但此后我不是铁木堡的小姐,也不是天罗教的仙子,我要呆在他身边,照顾他,我要给他他失去的所有一切!” 她俯身扶起铁恨踉跄地向外走去。再也不看崇轩一眼。她走得并不快,也不稳,好几次都摔倒在地。但她却绝不停留。 崇轩的拳头缓缓攥起,以他的武功,就算铁恨与二小姐身体安健,也未必是他的对手,但对这两个半残的人,他竟然觉得无法出手。他坐在那里,看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目光中竟然有一丝妒意。 江面渐渐变亮,突然一轮红日冲破迷雾,蒸腾而上,将铁恨与二小姐的身影拉得好长好长。 两人禁不住相视一笑,因为他们知道,以后的岁月虽然漫长,他们却再也不会分开了! 《武林客栈》后记 或许,出乎大家的意料,《武林客栈》本来是一部编外的小说,她的诞生,本来是为我另一部超长篇《华音流韶》系列作前传。 《华音流韶》,可以说是陪着我一起成长的故事,是我少年时代的记忆。故事的构思已十年,从动笔至于如今,也已经陆续过去了三个年头。三载负案,换来四十万字成稿,这还仅仅是计划的四分之一。三年四十万,这个速度比起我如今的写作速度来说,实在太慢了,实在是因为这个故事里边倾注了太多心血,融入了太多记忆,让我不能、也不忍草率。也许,这个故事,注定了要我用一辈子的生命来撰写。 而这个故事的主角,就是仅仅在结尾处见了一面的卓王孙和杨逸之。 卓王孙这个人物,是我创作这部长篇的第一个灵感。古龙在变的时候,曾经鞭笞过他那时的前人的写作,提出不要写神,而要写人,从那之后,“写人”风行一时,直到现在。既然古龙能将风气变过来,我为什么不能将风气变回去呢?既然写人是变,为什么不能再变得写神呢?也许,武侠写到了现在,是该写一个“神”的人物了。 卓王孙是天下第一大派华音阁的主人,武功超凡脱俗,才可兼人,风神萧散,机智颖慧,而且冷静沉着,几乎毫无瑕疵。武林中高绝的武功已足以掌握生杀大权,何况他又处于权力的颠峰。所以,说他是神,毫不为过。 但若让这样一个人一番风顺,容容易易地就成就天下霸业,携美归去,又似乎太过庸俗。螺旋前进的历史虽然要经过下降阶段,但这下降并不是真正的下降,而是另一种上升。其实所谓“神”其实只是一件光辉而痛苦的外衣。在这下面,掩映这一个强者孤独的世界。在《武林客栈》中,他并未大出风头,而是和华音阁一起,一直滔光养晦,将最眩目的光环让给了崇轩和天罗教,静等属于他的契机。然而枫林与遮罗耶那一战,相信已足以让所有人侧目。 与之抗衡的人是杨逸之。他在洞庭大会上,击败遮罗耶那一举成名,之后贵为武林盟主,统率天下。无论面对多强的敌人,他都只出一招,若不中,则飘然而退,不再出手。然而,他却有着不幸的童年,有着艰苦、绝望而挣扎的少年,有着虽贵为武林第一人,却如同傀儡,手脚不能尽情施展的青年。他同你我一样,在彷徨着,遇到大事的时候茫然不知道该怎么选择。他悄悄地在学习着每一个英雄人物,但在真正抉择的时刻来临的时候,却发觉没有任何一种先例可以援引,他必须自己面对这一切。 或许,这样的他本不足以与卓王孙抗衡,然而,他却如一柄本质未必绝佳的宝剑,却能越炼越粹。他在今后的岁月中,同卓王孙较量着,惺惺相惜……他们之间这纷繁陆离的世界,就是我用三年的时光,铸就的江湖。 就在我为这个江湖沉醉之时,有读者对我说,为什么不写写卓王孙、杨逸之时代之前的故事?我经不住诱惑,技痒难耐,欣然动笔。 然而,构思的过程中,我发现自己不能接受一个成长中的卓王孙,不能接受他一点点练级、捡宝,学武功,他注定了一出场,就要光芒四射,君临天下。 于是我又想,在卓杨时代之前,也必定有一个同样精彩动荡的江湖,也一定有无数超凡脱俗的人物,在纵马行酒,快意恩愁的生活着。所以,我塑造了郭敖,铁恨,李清愁,凌抱鹤……让他们,为卓杨时代的到来,谱写出灿烂的序曲,用他们的足迹,引出一个辉煌的光暗、生灭对持的时代,这就是我的初衷。 但我不得不承认,这些人物很快就有了自己的生命,不再听从我的指挥,而在《武林客栈》的世界中,尽情的徜徉,连续起一个又一个的故事。风起云涌,无休无止。 于是他们最终从一个序曲,发展为与华音系列分庭抗礼的篇章。 《武林客栈》系列的真正主角,是郭敖。之后《武林客栈》系列终结篇《星涟卷》中,他将与卓王孙、杨逸之一样,在故事中占据着重要的分量。他会得知他真正的身世,这竟是比“奸臣少子”让他更不能接受的事实。他将继承华音阁主之位,一个打马纵歌的江湖浪子,于是被命运推上权力颠峰。而后,他希望借华音阁的力量灭绝天罗教,一场百年未见的江湖血战,就在他的旗帜下酝酿…… 当然还有别的故事。比如李清愁和兰羽如何生死离别;崇轩和丹真,如何摆脱宿世的情缘;铁恨隐退后,如何和二小姐在终南山顶共建“天狱”,惩罚那些逃脱了法律与道德的罪人…… 最后要提到的是,有读者责问我,是不是这个故事并无构架,为何留下如此繁多的线索,我想说的是,正因为从《武林客栈》到《华音流韶》构架的时间太长,规模太大,所以《武林客栈》三部,揭开的只是冰山一角,才留下了如此多的隐线。 这些线索,虽然早已在我心中,但还要用经年的时光,来慢慢落实笔墨。 无论如何,《武林客栈·日曜》、《月阙》、《星涟》卷,是我生命中第一个完成的长篇系列。是我永远都会回忆,珍爱的孩子。 《武林客栈》本事诗 李清愁 迹出神山人未知,袖藏春雨露凝脂。 常从瑶池窃秋药,更荷云锄种紫芝。 青眼虽堪垂羽凤,红颜岂可并琼卮。 江湖一去绝尘响,玉手相携共画眉。 凌抱鹤 数盏合欢握中开,霜鹤日边控露来。 旧梦几番劳转侧,浮生何处任徘徊。 龙腾朔漠沙飞雪,凤啼秦关玉作台。 忍看秋华侵碧血,回首千里暮云哀。 宁九微 醉把霞觞依碧栏,漫妆娇树水晶盘。 长思故国春衫薄,久待荒蛮翠黛残。 玉蛹擒龙风露下,春香留客梦花间。 浮生总似成一笑,月色犹存寂寞寒。 郭敖 郁怒苍天此性顽,弹铗归去未开颜。 趁马吟鞭挥斗府,登楼散发望函关。 一堂凤舞惊天陛,四壁龙吟震晓澜。 永与青娥期老去,萧萧暮雨立秋峦。 上官红 亦可殷勤捧翠钟,暗藏明秀惑崇隆。 人前绣面芙蓉紫,身上衣衫寂寞红。 一笑嫣然故人老,半炊倏忽大槐梦。 谁怜漂泊终持去,玉垒深藏侍汉宫。 萧长野 折衣欲驾移大荒,雪夜生辉映发长。 凤翮天孙鹦鹉渡,龙闲帝驭琥珀觞。 寄言阊阖开霹雳,传语旃檀走神骧。 谁记多情二十载,染脂泪血殁红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