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薇》 血薇 我的名字叫血薇。 有这样一个娘娘腔的名字,据说是因为我的颜色。 不象其他的同类,我并不雪亮晶莹,周身反而泛着微微绯红色的光芒,就象是红蔷薇花瓣一样。 我知道我很有名。 每次当主人把我从鞘里抽出来的时候,我都能看见对面的人震动畏缩的眼神和脱口的惊呼“血薇剑!”——难怪他们,因为,我实在是太有名太有名了…… 五十多年来,饮过多少江湖中豪杰英雄的血,我已经记不得了。唯一记得的是我身上的颜色越来越亮丽,每次一出鞘,绯色的剑光都能照的人不寒而栗。 “血薇,不祥之剑也,好杀、妨主,凡持此剑者,皆无善终。可谓之为魔。” 我不明白那个号称天下第一相剑大师的孟青紫为什么会对我有那样的评价——这个只见了我一次的家伙,居然在《刀剑录》里用如此恶毒的话来诋毁我和诅咒我主人——以至于“魔剑”这个带着偏见的称呼,居然成了我在武林中的代称。 可是我并不想杀任何人,包括我的主人——甚至在每一次饮过人类的血的时候,我都忍不住想吐——因为,握着我的那双手,竟然同样也是另一个人类啊…… 人心险诈,杀戮本来由世人自寻,为何却把恶名推卸到刀剑的头上?! 我前任的主人——那个被武林人视为洪水猛兽的邪派高手“血魔”舒血薇,杀人如麻,在武林中恶名昭彰——但是血魔原来也并不是一个魔,而是被人逼成了魔! 如果不是有人苦苦相逼,那么前任的主人终其一生、也只是一个浪迹天涯的孤胆剑客而已,不求闻达于江湖,只求心安理得地在天地间锄强扶弱。 血魔是我追随过的最令我同情和敬佩的主人。 可惜的是,虽然他因为武艺绝世而没有被正派人士杀死,但到最后却由于心志错乱而自刎!死的时候,才只有二十八岁而已。 ——我躺在他的血里,看着这个孤胆剑客的凄凉下场,不禁开始问自己:是否,我真的是不祥之剑?……我真的只能给人带来不幸? 或许,我应该就这样让自己被黄土埋葬吧? 我终于还是没有随着主人葬入黄土。一只手把我从血泊中拖了起来。由于我的重量,一只手几乎拿不动,于是,另一只手立刻紧紧同时握住了我——让我惊讶的是,那居然是小孩子的手。 忽然又有东西一滴滴落在我身上,湿而热的液体——是血吗?我习惯性地想。 错了。 那不是血——我忘了,人类所能给予我的、和血一样潮湿而温热的,还有……泪。 当然,我品尝到前者的几率远远大于后者——对于我来说,后者比前者珍贵亿万倍。 “爹爹……”她把我抱在怀里,看着血泊里死去的主人,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清脆得如同风送浮冰——“你也不要阿靖了吗?谁都不要阿靖了吗?” 我看见泪水从她眼睛里流下,然后顺着腮,一滴滴落到我身上,混入她父亲的血里,一起渗进黄土。 那是个才八岁的女孩子,很清丽,但是眼里却带着冷冷的对任何事情都不信任的光芒——不知为何,让我忽然想起了悬崖上临风绽放的红色蔷薇,那样的美丽不可方物,却遍布着让人无法接近的毒刺。 当然,无论她怎样呼唤他,父亲是永远无法回应了——这个界于侠与魔之间的人,就这样抛下那么年幼的女儿,去寻求心灵的永久安宁了……任凭那么小的孩子挣扎在险恶的江湖。 我从看见新主人第一眼起就喜欢她——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没有给我血,却先给我泪的人。 或许,这样能破解加在我身上的不祥的宿命罢?我不愿意看见她再一次沦入那样悲惨的轮回。 三年后,十一岁的新主人第一次让我尝到了鲜血。 “怕什么?杀人又怎么样呢?那些人和猪狗有什么区别?……反正我没有亲人,反正没人说我做的对不对,反正我只是没人要的孩子。”十岁的主人看着尸体冷冷地笑,我听见了她内心这样的话。 “任何人都不会在乎我,那么我也不会在乎任何人……” “我绝对不会为任何人哭。” 在杀人时,我不停地听见她内心这样地反复着。 杀戮之门一开,走进去就永无回头之路,一直到死。 命运……如果真的有人类所谓命运的话,那么命运的转轮从开始转动此后,所有人就都在命运的流程里生、离、死、别,随着命运之轮的转动永不能再停歇! 十四年以后。 洛阳。朱雀大道。听雪楼。 在堂中所有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主人冷冷地扬了一下眉毛,然后一抬手——“唰!”如同一道亮丽的闪电般,我一掠而过,牢牢地钉入檀木茶几。知道主人是要镇住楼中不服她的人们,于是我尽情地展现着自己的光辉,轻轻摇曳,幻出清影万千。 “血薇剑!” 我一如既往地听见了人们的惊呼,还有窃窃私语,但是,没有人再敢怀疑年轻的主人的武功和能力——哎,人类都是这样欺软怕硬的吗?看着冷漠美丽的主人,我有些高兴地笑了。 “你是舒血薇的什么人?”我听见有人惊讶地问主人,看来,前任主人虽然离世那么多年了,名头依然响亮的很啊……熟悉的手轻轻把我从几上拔起,然后,我听到了主人淡淡的回答:“——我叫舒靖容,以后叫我阿靖就好。” 堂中的气氛忽然间凝结——我发觉所有人都用很奇怪的目光看着主人,戒备中带着嫌恶——血魔的女儿——因为这个身份,主人从小受尽了白眼与冷落,没有一个可以说说话的伙伴,那样孤苦飘零地一个人过了二十二年。 多年过去了,江湖局面也早已经不同往日,然而即使到了现在,居然还是受排斥吗? 从主人八岁起,我就跟着她了……一直到十年后,我和主人才达到了心灵默契的境地。以后,我能知道她的喜怒哀乐,而她也视我如同她的生命。 她自幼经历的一切,只有我知道,也只有我懂。 那是令任何人都无法忍受的歧视、寂寞、排斥和放逐……但令我安心的是,主人毕竟没有被打倒,她是那样坚强地活了下来,并且得到了足够在江湖中生存下去、不畏惧任何人的力量。 但是,经过了那样的童年和少年时期,主人的内心变的惊人的冷漠和孤僻,不依靠任何人也不相信任何人,拒绝着亲情友情和爱情,唯一相信的,只有力量和命运而已。 ——那样苍凉的心境,让我都无论如何不能相信,她还是一个刚刚二十二岁的韶龄女子。 主人没有说话,修长的手指轻轻抚着我的锋芒,看着面前惊疑的众人,眼睛里有讽刺的光。 “咳咳……好了,大家都见过新的领主了?”忽然间,我听见有微弱、但是极具威势的声音在屏风后响起来,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一时间,凝结的气氛仿佛又加上了令人屏息的静穆,所有堂中的人低头、垂手、各自退下去按次序站好了队——我感觉到主人握着我的手指也起了微微的变化。 我知道,是他来了。 “参见楼主!”在那个人的脚步从后堂转出时,所有人齐齐拜见,声音里是发自内心的崇敬和仰慕。 这也难怪,面对着坐拥半壁武林江山的楼主,没有人不从内心感到畏缩——连我的主人都迟疑了一下,在所有人都俯身行礼后,才把我放回鞘中,单膝点地,对着来人行礼:“舒靖容参见楼主。” 然,她的声音冷如冰霜,丝毫没有旁人的虔诚和敬慕。 她行礼,只因为她知道对方是自己效力的对象,是应该行礼的——然而,她的内心,根本不向那个人屈膝……也从不会向任何一个人屈膝。 我在鞘里,在主人的腰畔,有些感叹地看着敛容沉静的主人——唉……尽管是那样冷漠孤僻的一个人,终于也不得不卷入这个江湖的是非中去了。 那个可以收服主人并使其听命的听雪楼主,的确配得上那个“人中之龙”的称号啊! 楼主有些急促的咳嗽着,咳声空洞而轻浅,终于喘上了一口气,微微笑答:“阿靖……何必客气。” 在他俯身来扶主人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腕骨很细,指骨修长,腕上还系着一条淡蓝色的手巾,看上去完全是书生型的手,无力得很,不象是练过武功的样子。 然而,我却知道,藏在他袖中的,却是那柄令天下武林为之变色的第一刀——“夕影刀”! 在他的手握住那把刀的时候,任是天地风云都会为之震动。 刻骨铭心地记得那一刻,那袖中的夕影刀滑过我的拦截,刀光如梦,刀意轻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和甜意,轻轻挑落了主人脸上罩着的轻纱——然后,在生平第一次失败的耻辱和震惊中,我觉得主人的心忽然有异样的变化。然后,我听到她说:“你比我强……我承认。” “那么,请遵守你我的约定罢。”脸色苍白的萧楼主解下腕中的手巾,擦着额头细密的汗珠,一边说,一边不停地轻轻咳嗽——他咳嗽的时候全身都在抽搐,似乎要把肺咳出来一样。 他是有病的。当时我就想。后来,我才知道他得的、居然是不治之症。 主人立刻单膝在他面前跪下,静静道:“我舒靖容愿意加入听雪楼供楼主驱谴,百死而不回,——直至你被打倒的那一天!” “咳咳……”萧忆情苦笑着,咳嗽,然后问,“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你发觉我不是最强的,你自己能杀死我或者别人比我强,你就会立刻背叛,是吗?” “哈……那叫什么背叛啊。”主人冷冷地笑了起来,带着微微的冷峭,抬眼看第一个能击败自己的人,“难道你会信任我?如果你不信任我,那谈得上什么背叛!而且,我只欣赏强者,只追随最强的人——如果你能被别人打倒,那么我当然要离开你!” “哦……我记住了。”萧忆情微微咳嗽着,若有所思地看着什么,有一些女气的眼睛里有冷漠迷离的光闪动,缓缓回答了主人一句,“我喜欢用快刀,虽然它有割破手的危险。” 主人没有发现,那个时候,楼主的眼睛一直望着的,是旁边树上刚刚绽放的一朵红色野蔷薇。 那就是听雪楼主萧忆情。 三年前,自从前一任听雪楼主、他的父亲萧逝水以三十九岁的英年弃世之后,才方弱冠的他中止了在雪谷老人门下的学业,匆匆步入江湖,招回了楼中四散的人马,以病弱之躯撑起了摇摇欲坠的家业。 然,让那些认为他是文弱公子的人吃惊的是,在五年里,听雪楼在他的带领之下召集了如云高手,几年内拓地万计,以洛阳为中心、把势力拓展到了长江以北的所有地区! 听雪楼。这个二十年前还是无名组织的帮派,如今已经隐隐有领袖天下武林的架势了……而听雪楼主萧公子不世出的英才和武功,也成了江湖中诞生的又一传奇。 我又有一些的不安,同时,也感觉到了主人内心传来的不安。这个萧楼主,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几乎都是我见过的唯一丝毫不逊色于主人的奇才,而且,他还成功地让主人为他所用。 主人在他的殷勤搀扶下缓缓起身,不置可否地坐到了堂中的第四把交椅上。要知道,听雪楼在她加入之前,已经有了除萧忆情以外的两位副楼主——高梦飞和南楚。 “阿靖,坐这里。”我听到了楼主轻声的吩咐,然后我看见他拍了拍身边榻上的空位——主人呆住。这样明显地表示出对于她的倚重,是主人不曾料到的。想了想,她终于轻轻走过去,坐在他身侧。 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是一个开始而已……是主人和他以后携手开始长达五年征战的序幕。 金戈铁马,并骑战场剿灭各方不想称臣的势力,将霹雳堂雷家等江南三大世家灭门;铁腕平乱,镇压楼中酝酿已久的叛乱,手刃二楼主高梦飞,囚禁萧忆情的师妹池小苔;势力南扩,派出大批人手,征服南方武林中最神秘的帮派拜月教;…… 三年的时间,就在满目的鲜血中这样漂过了…… 当宣布武林一统时,万众对他下跪、宣誓效忠之声震动云天;那个时候,坐在建立旷世武功的病弱年轻人身边的,是我的主人——脸罩轻纱,木无表情,似乎一切辉煌都与她无关。 这只是证明了一件事而已:她所追随的人,的确是最强的。 她只追随强者,只相信绝对的力量——就象我一样。 端坐在听雪楼的正殿中,面纱后的主人坐在武林霸主的身边,几乎享有和他对等的权力——人中龙风。 我知道,很多武林人士都这样看待着主人和楼主的关系,而且纷纷私下猜测两人之间的情感问题。毕竟,象这样年轻的霸主身边长期存在着一位美丽的女性,简直是让人不遐想也难。而由于两个人身边都没有走的近的异性的缘故,楼中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我主人成为楼主夫人是迟早的事情。 只有我明白,事情远远不是那么简单的。 就是以为和主人心意相通的我,都不明白主人对待楼主的真正想法。 我曾经看过楼主在当众病发时暗中握紧主人的手,而主人默默用真气不动声色地为他调理、以免让他在万人面前倒下。面纱后,主人的眼睛是温柔而抚慰的,看着在那一刻寻求援助的凌驾武林的萧楼主,却仿佛在看一只受伤的动物一般。 我也看过那个萧楼主为了斩草除根对霹雳堂下达了灭门追杀令,而为了维护另一个人叫“雷楚云”的人,主人坚持着不同的意见——在密室里的争论中话不投机,主人拔出我,直指着他的心口!——那样的杀气,和主人如同草芥一般杀戮其他人时、是没有什么两样的;我知道楼主和主人之间有过严重的分歧,曾经有几次,甚至到了决裂的边缘,然后,却莫名地又相互退让,继续象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合作下去,只是彼此的眼中闪过不信任的光芒;我还知道主人爱过的那几个人,和她在乎的那些人…… 其中有一些,就是毁在楼主手上的。 我甚至知道萧忆情真正的寿命本来只有二十二年,过了那个期限,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忍受旁人不能忍的煎熬,从阎王手里赊来生命!他只是想在死之前统一分崩离析三十多年的江湖而已,他想用前人没有的功业,为自己铸造一个永恒的纪念碑——那么即使死了,他还会活在传说里…… 他很会用人,也很会杀人。听雪楼三万多子弟,几乎每一个人都对他既敬且畏,宛如天神一般地崇敬,只要他的一句话,就不顾生死地去完成那个指令。 有时候,我想,主人也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把利剑而已吧?只是用来杀人的工具而已。只是因为名剑难求,所以也才分外地珍惜。 “如果你不是最强者,我就会杀了你——相对的,如果我对你不再有用,那么你就杀了我。” “如果有一天别人杀了我,或者你自己动手杀了我,那么,我所有的一切,都遗留给你。” 那样无情而冷静的约定,仿佛是两个为了利益走到一起的商人,签定的一个契约而已。 “如果,你是病死的呢?” “萧忆情只会死于兵刃,不会死于床榻。”他的回答是淡漠的,仿佛看穿了生死。 “如果万一是呢?”主人不退让地继续问。 “那么……请你代替我照顾好楼里的子弟,起码,不要让他们被四方蜂拥而来的复仇者屠戮。” 那是他第一次流露出对于手下的眷顾和温情,那个一直以武力强行征服武林的人、第一次谈到了对自己身后的担忧:“当然,你同样可以自行出任楼主,成为最强者……或者,替我守护它,一直到出现新的继承者为止……” 主人微微冷笑了,我很惊讶地看见她的笑容中居然有一丝从来没有的悲伤,宛如一朵开在冷雨中的红蔷薇。纤丽,冷漠,而又充满戒备。 “萧楼主也会说这样的话啊……”她笑着,开始抚摩我水一样的刃,好几次,我都担心她的手会出血——因为我感觉到主人的心很不安静,根本没有平日和我的默契,“但是,我凭什么接任?无亲无故,我只是你的下属而已,何况南楚还在,别人不会服气我当楼主的。” 没有回答。忽然,他伸出了手,轻轻接过了我——我很惊讶,主人居然没有拒绝。 他修长纤弱的手指抚过我的身体,我忽然轻轻吟了一声——那是怎样充满控制力、杀气和魅惑的一双手啊……我甚至可以想象出我如果在他的手中,将会展现和主人手里完全不同的另一种风采! 我一刹间甚至有些羡慕他袖里的那把夕影刀——虽然知道那个家伙不见天日的日子也很难过。 “那么,嫁给我吧。阿靖。”他轻轻用食指弹了弹我,听着我发出的呼应,忽然在剑声中说了一句。 “做我的妻子,名正言顺地接收我所有的一切。” 脱离了主人的手,我感应不到她内心的想法,然而这一次,我却清清楚楚看见了向来冷漠的主人刹间变了脸色——似乎有蔷薇的颜色染上了她的双颊。 能让听雪楼主屈身求婚的,天下之大,恐怕也只有我的主人一个了……除了对方,几乎都找不到另一个如此相配而能力对等的人、来共渡一生了。我欣慰地想。 “不。” 忽然间,我听见一个字从主人口中吐出。她眼色有些恍惚,但是却挣扎着说了关键的一个字。 摩挲我的手停住了——然后,我看见萧楼主淡然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主人停顿了很久,我想,可能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吧? “因为我不想做寡妇。” 终于,主人回答了,蔷薇色的脸迅速变成了惨白,清澈的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感情。 “我不想为任何人哭。” 血。 我身子一震,忽然感觉到有温热的血,流淌在我身上! “啊……该死,我居然忘了我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了……”楼主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惨白的双颊泛起了病态的红潮,微微苦笑着说,“不好意思……抱歉。” 我能感觉到他肺里咳出的带着腥味的空气,我知道那是肺痨。我想,他的确是活不了多久了。 他很痛苦。痛苦的感觉从他的手心里传递了过来,让我全身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心里会忽然觉得很冷,冷得如同浸在冰水里。 ——我只是一个命在旦夕的病人,苟延残喘地活着而已…… ——真是愚蠢,居然向她那样的女人要求爱情。 我听见他心里传来这样的话……可怜的人……我忽然觉得这个不可一世的萧楼主实在是可怜的很。主人……主人是从来不会爱任何一个人的……他真是自讨苦吃了。 “你弄脏了我的血薇。”忽然,主人伸手,把我从他手上拿了回去,微微蹙眉,冷漠地说。然后,从怀里拿出绯红色的丝巾,轻轻擦拭。可她不知道,我很兴奋呢!——听雪楼主的血! 试问天下有几柄剑能够如同我这般幸运? “我不想为任何人哭。”主人忽然梦呓般地看着我,重复了一遍。我感受到了她内心忽然间的彷徨和无助——这样软弱的情感,几乎是从来没有在主人坚硬如冷铁的心中出现过的。他居然能让主人的心在刹那间柔软起来……真不愧是听雪楼主。 努力啊……再加一把劲,可能就会打动主人了呢!哪怕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话也可以啊! 我默默地为他鼓劲,然,他再也没有说什么。 一直到死之前,他再也没有说过和这次类似的话! ——或许,人类的自尊都是那么脆弱而敏感的吧? 拥有权力地位如他,和冷漠无情如她,更加如此。 这次,两颗心第一次擦肩而过。 后来的两年多时间里,这样的情况不止一次地出现——两个同样骄傲优秀的人,因为各自的顾虑和误解,一次次在冷漠和僵持中错过了真情流露的机会;而在这样复杂微妙的关系中,隔阂一天天地累积起来,横亘在两颗心灵之间…… 我想,可能我是世上最了解主人的了——她那样从小遭受不幸的女子,对于“幸福”“爱情”之类的东西,实在是不信任得很。她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一个人,如果忽然让她的生命出现另一个相关的灵魂,如果必须要两个人相互信任、生死不渝,我知道,主人是不会习惯的。 她还是不信任任何人,绝对不会把自己的生死和情感托付在另外一只手上。 “我不想为任何人哭。” 只崇敬力量、只追随最强者的她曾经那样说。我明白,那是因为她害怕自己会哭而已。 可怜的主人……我要如何才能告诉她:只有会哭的人,才真正懂得去爱,才能拥有真正的幸福……这是我从老主人一生的经历中领悟出来的,可惜,我无法告诉她。更加无法让她知道,就是她号称“血魔”的父亲,也是会哭的——可我只是一把不能说话的兵器,一把不祥的凶器而已。 主人是武林中的奇女子,也是出名的心狠手辣。在三年的时间里,我喝的血就要比在老主人手里十几年的都多!多到我自己都不寒而栗。 主人她……太狠心了。她甚至没有把人当作同类。 很多很多次,主人和楼主一起征战四方,在杀场中并骑驰骋——腥风血雨中,我的清光和夕影刀的华丽交织在一起,刀剑相逢的瞬间,互放出的光芒令天下所有人目眩神迷。 那几乎是完美的杀人艺术,死亡散发出前所未有的魅力而吸引力,几乎让所有人为之不顾生死! ——似乎和对方比试着速度,主人经常和楼主进行残酷的杀人竞赛。 然,每一次,在我进入对方心脏的时候,都发现那夕影刀已经在那里等我了……然后,和刀在敌人体内相触的时候,我都可以看见主人失望和不平的神情。 “公子他喜欢你的主人呢……”在短短相遇的时刻,我听见刀这样对我说,在另外一个人的心脏里。 我只有苦笑……主人也是喜欢楼主的吧?但是,却相互戒备伤害的那么深——而我们这些不会说话的兵器,又能够做什么呢? “为什么要我放了她?”那一天,萧忆情指着另一个人,责问我主人。 那是一个才十二岁的女孩子,名字叫石明烟,本来是毒蝎帮帮主石鹏飞的女儿,因为父母所在的帮派被听雪楼所灭而落到了楼主手里。 瘦小的身体微微发抖,然而眼神却是冷漠而尖锐的,带着恨意和报复。 那个时候,我根本没有预料到,那样一个孤女,将会毁灭整个听雪楼! “因为她象以前的我。”主人淡淡回答。 “哈……奇怪的借口。阿靖,不能给我一个有说服力的理由吗?” “——我希望她能比我幸福。”在说这一句话的时候,我觉得主人的心震动了。 楼主的眼神也变了,变的有些迷梦。本来就带着妖异女气、美丽不可方物的眼睛里,忽然也闪着有些类似于深情的光,叹息般地问:“是吗?……原来你一直不幸福吗?为什么从来没听你说起?”他苍白修长的手轻轻覆上了主人的手,然而,主人没有闪避。 我感觉到她心里漾满了苦涩和酸楚,似乎缺乏和平日一样的坚毅。 “说了有用吗?……”她似乎也梦呓般地回答,“我知道今日的你可以给予一切:权势、地位、金钱——但是,你能给我幸福吗?楼主?” “不能……”楼主的手颤抖了一下,然后,我看见他用迷离的眼神看着远方,淡淡回答:“连自己都没有的东西,我怎么能给你呢?” 他又默然良久,才低低道:“阿靖,幸福,不是任何人能给予你的,要你自己去寻找才行。” “可能吗?……”主人惨淡地笑了,笑中仰起脸看着楼主,问,“三年了,我手底下杀过多少人?流过多少血?背负着这样深重的罪孽,还能谈得上什么幸福吗?” 那是悲哀、宿命的笑容,那一刹间,我几乎以为主人会哭……会违背她以前意愿地哭出来。 我想,如果那一刻主人哭泣的话,楼主是会拥抱她的,是会用那淡蓝色的手巾温柔地拭去她的泪水的。那么、两个人的幸福,都会在刹那间来到他们身边……幸福,原来并不是遥不可及的啊。 ——然而,她还是没有。她只是悲哀而又冷漠地看着他,眼睛里有清澈的光。……仿佛悬崖上的野蔷薇,用骄傲的刺来维护着脆弱的花蕊。 她是不会哭的。 于是,他伸出去拥抱她的手,就停在了那里。 “萧忆情,我不许你伤害她!”主人伸手,护住了那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面纱后的眼睛闪动着不多见的决绝,“其他人随便你象杀猪杀狗一样地对待,但是绝对不许碰她!” 我看见楼主修长的双眉轻轻皱了一下,然后冷淡地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我必须要把它连根拔起!或者,下手废了她,我才放心。” “不可以。”主人毫不退让,冷冷道,“我要她完整、幸福地过完人生。” 不顾楼主的反应,主人拉起那个孩子走了,把她带回了自己住的白楼。 主人那样温柔细心地对待那个孩子,叫她妹妹,虽然那个孩子丝毫不领情——她一生都没有对别人那么好过。 我知道,她是把这个怀着仇恨的孩子当成了童年时的自己…… “我不想为任何人哭。” “所有的付出都是必须要有回报为前提的,没有人会无条件对另一个人好……他只是想让我死心塌地为他所用、去征服武林而已,为了这个他不惜动用一切手段,包括他的感情。” “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武功、判断力,成为了对于他没有利用价值的人,那么现在说过那么动听的话的人,他手里的刀就会割断我的咽喉。” “自小就不会有人在意我……我不需要任何人也能活的很好,我不需要任何人……” 很多很多次,我都听见主人反复地在心里这样说,本来稍有动摇的心,在一次次反复的自我暗示后重新变的生硬如铁。 从那个时候,我就隐约有绝望的感觉——为什么我是一个哑巴呢?为什么我不能说话! 在和夕影刀相击的刹那,我忍不住发出了痛苦的呻吟——我受伤了。 他的血再一次流淌在我身上。 而主人的血也从他的刀尖上滴落。 夕影刀淡淡的青色锋芒里,闪着血洗过后的明澈,然,由于方才那剧烈的撞击,那把号称天下第一的刀刃上,也如同我一样留下了长长的缺口。 它微微震动着,我也听见它在呻吟——然而,我们相对而视的时候,忽然都忍不住苦笑……当然,那是无声的苦笑。愚蠢的人类啊,为什么总是要自相残杀? “我主人的血……温暖吗?”我苦笑着问它。 “就象我主人的一样……”夕影刀微微喘息着,大概从来还没有受过这样严重的伤,它说的话有些不连贯,“哎,我说——怎么样,先动手的还是你的主人吧?” “但是误会却是由两个人一起累积起来的啊……”因为戒备和冷淡,从不交流内心想法的他们,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深,有太多的事情无法彼此谅解,才导致今天这样兵刃相见的惨剧吧? “萧忆情!拿命来!” 本来是在密室等候她来议事和商量东扩计划的,然而,等来的却是夺命的一剑! 在出鞘之时,我就感觉到了主人内心令人震惊的愤怒和悲哀,——就象是十五年之前,看见父亲自刎倒在血泊里的感觉!出手时是那样快速狠毒,几乎达到了她武术的颠峰!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一刹间,我听见主人内心的呐喊声,同时,也看见了等待的楼主震惊的目光。在听雪楼最安全的密室里,他轻袍缓带,因为病弱畏冷的缘故手上还捧着一个紫金的手炉,看来丝毫没有料想到这个朝夕相处的得力助手会向他刺来夺命的一剑! 象千百次一样,我准确无误地刺入了他的心口。血流出来,温暖的血。 然而,我却感到了彻骨的寒冷。 “叮!”在到达他心脏的千钧一发之际,我猛受重击,从胸膛里弹了开来。我看见有一片淡淡的青色寒芒从楼主的衣袖中流淌了出来,带着凄艳而凌厉无匹的气势拦腰截住了我。寒芒迅速地展开在萧忆情身畔,宛如初秋零落的雨丝。 我终于又一次看见了夕影刀。 然,因为生死旦夕,夕影刀发挥出了极大的力量,毫不留情地杀戮着范围内的一切。 “嘶——”刀风过后,我听见主人压抑地哼了一声,然后,我就觉得她的手一震,血如瀑布般地顺着手指涌到了我身上! 主人捂胸踉跄后退,终于气力不继,单膝跪倒。我用力支撑着她,让她不至于倒下——但是看见她胸口那致命的一刀后,我忽然失去了力气!身子一软,主人跌落在密室的地面上。 “为什么?阿靖……为什么背叛我!”同样以手捂着心口涌出的鲜血,楼主不可思议地看着地上垂死的主人,他目光中的悲哀和绝望令我目不忍视,“——为什么连你都会背叛我!” 我想,他是太认真了,认真到已经忘了自己曾经对眼前这个女子明白地说过、如果她有杀死他的能力,就把他的所有遗赠给她。 “那、那算是……背叛吗?”奄奄一息的主人吃力地回答了一句,再也无法继续了——刚才他在濒死时自救的那几刀,已经毫不留情地削断了她的大动脉。 “知道吗?阿靖,我本来以为……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件东西是可以相信的……” 楼主的激愤在最短的时间内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苦笑,认命的苦笑。他咳嗽着,目光的萧瑟之意更加浓厚,然而,他咳出来的,都是黑色的血沫——我清楚地知道,我刺中了他。刚才主人那样猝及不防的一剑,已经刺破了他的心脉。 楼主缓缓地走过来,把主人轻轻从地上抱起,然后,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死灰色眼睛里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苦笑着,叹息:“我本来是想信任你的……可是居然是你来刺杀我!……你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 “我、我本来也想相信你的!……”挣扎着,主人用尽所有力气冷冷笑着,讽刺地看着他,“可你……可你到了现在,还对我演戏!……萧忆情……萧忆情……你做了那样的事,还让我怎么相信你!” 我感觉主人的心跳在渐渐微弱下去,我也渐渐绝望。 然,我看了看身边的夕影刀,它也这样绝望地看着我,我知道,楼主也是垂危了。 “我做了什么?竟然让你这样杀我而后快吗?”楼主愕然地问,终于看不得主人嘴角不断流出的殷红的血,解下手腕上的丝巾轻轻为她擦去,目光中,有难以言表的痛苦和茫然。他的手一从心口放下,那里的血就如同喷泉般地涌了出来,每一滴,似乎都带走了他的一分生命。 “你、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派人斫断明烟的双足?!……太狠了……萧忆情,我说过,我不许你对付她的!……”主人的眼里放出了不顾一切的光芒,同样痛心疾首地,问一句,就努力吸一口气,这样,她才能坚持着不昏死过去。 “真的要斩草除根?……对一个孩子也不放过!……我、我说过……不许你……不许你碰她的!” “什么?……”楼主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仿佛被人当胸一击,他喷出了一口血,然后支持着,惊讶地分辨,“我、我不知道……我没有派人做这件事!” “哈……说谎。” 主人冷漠地笑着,眼睛里的光却渐渐黯淡了,我感觉她握着我的手慢慢松了开来——不要死!主人,不要放开我啊!一旦放开,就是永不再见了! 难道,我真的是不祥的吗? “我没有……”楼主有些恼怒地微弱地回答,但是身子已经没有支持的力量,只好抱着垂死的主人,倚着墙壁坐下,即使坐拥武林的他,此刻却是无助的。 “说谎……你说谎……”主人执拗地重复着那句话,但是意识已经渐渐模糊。 “没有,我没有!”楼主也执拗地反驳着,神色渐渐委顿。 “楼主!靖姑娘?……”半个时辰过后,按时到来参加密室会议的属下惊叫着,想把满身是血的两位楼中掌权者抬出去就医,然而,楼主微弱地呵止了他们——“没用了……去,把明烟带过来,我、我要问她的话……快……” “嘻嘻……”失去双足的小女孩是被武士们抬过来的,然,看见鲜血满身的两个人,她忽然诡异地笑了起来!眼睛里闪耀着恶作剧得逞后的兴奋和幸灾乐祸。 “难道……是你自己做的?”看见孩子眼里的光芒,陡然间,萧忆情蓦然想通了什么似地、不可思议地问了一句。 “杀了我爹娘,你们都得死!……”明烟诡异地笑着,然后,看着昏迷中的主人,眼里露出恶毒的嘲讽,“杀人凶手……居然叫我‘妹妹’!还说什么让我完整幸福地活着……笨!难道不知道,自从你们杀了我家里人以后,我根本无法‘幸福’了吗?” “无论如何,看不到你们两个人死,我就无法幸福!” 她、她的目光,简直和十四年前的主人一模一样!……居然有那样狠的心肠!能狠得下心自残嫁祸,根本不是普通十几岁孩子能做到的啊……好厉害的孩子…… “唰!”周围的属下齐齐拔刀,全部对准了这个孩子。 “……住手……”微弱地,因流血过多陷入恍惚状态的楼主呵止了属下,然后苦笑着,对那个十二岁的孩子道,“很好……你打败我了……那么,我死了以后,我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你。……如何?” 孩子本来已经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然而忽然惊讶地睁开了——用那早熟而坚韧的目光看着这个武林中传奇人物,有些惊疑不定。 “但是,楼主,她杀了你和靖姑娘,我们怎么能奉她为主!” “她是杀人凶手!” “杀了她,为楼主报仇!” 周围的属下群情汹涌,纷纷嚷了起来。 “谁、谁敢不听从我的命令?反对的,杀无赦!”在用力吸一口气,让自己延长片刻的清醒后,楼主严厉地看着手下,然后,苦笑着,微微咳嗽——“你们、你们其实都错了……不是她杀的……我们,是被彼此间的不信任和猜忌毁灭的……咳咳,她、她只是利用了这一点而已啊……” “真正错误的……是我们两个人自身,不能怨谁……” “这个小家伙……是个人才……厉害,真的厉害……咳咳,我说过,谁能打倒我,就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他……请大家尊重我的诺言……” “我萧某……一生虽然下手、下手不容情……咳咳,但是……却决不做无耻无信之事!” 不再管属下和女孩呆若木鸡的样子,楼主回头,用极其温柔的语调,对一直昏死的主人说:“看见了吗?阿靖……不是我,不是我做的……这个孩子好生厉害啊,咳咳……我们都被骗了……” “说谎……说谎……”然,昏迷中,主人只喃喃地重复着那一句话。 “真是的……咳咳……看来,只有到那边,才说的清楚吧……”楼主微微苦笑,然后,伸手握住了主人的手,“来,不拖延了……去、去说个清楚吧……” 然后,我忽然感觉主人的身体一震,有大力传入,刹间震断了她微弱的心脉! 不要!不要死!…… 然,我还是从主人无力的手中坠落……在坠落的同时,我看见同时落下的夕影刀。 我终于确认,我是一柄不祥的魔剑。 虽然一直以来,和我一起的夕影总是安慰我,说他们之所以死,完全是因为人类性格中的弱点。但是,我知道我是不祥的。自始至终,我都明白主人和楼主间的误会,然而,我却无法说出来! 她是我最喜爱的主人,然而,她却死的比以前任何一任都早……才二十五岁! 象悬崖上绽放的红蔷薇,她可以在恶劣的环境下倔强地成长,然而,却一样在心魔的肆虐下夭折。 幸好,那以后我成了无主之剑——出于对楼主的崇敬,听雪楼建立了祠堂,把我和夕影供在了上面,作为那个恩威兼顾的楼主在听雪楼所有子弟心中地位的见证。在每年的忌日,总有成千的楼中子弟前来拜祭,怔怔地看着刀流下泪来。 我知道,虽然楼主以武力强行征服江湖,中间杀戮无数,但是在自己人心目中,他却是完美得近乎神的化身——可是,那样的人中之龙,却无法直面自己内心深处的矛盾。 “我家公子,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哪……”在深夜里,当万籁俱寂的时候,夕影和我说起了往昔种种,说起主人,它也不由流露出由衷的自豪。“当然,他对手下恩威并重,对自己严厉自制,行事有气吞河山的大将之风——这些,外面人的赞扬我都听厌了……” “但是……他为人太内敛,几乎深不可测……偏偏却又极度敏感和自尊。所以有时候别人说话间,不经意的伤害对于他而言,是永生不忘的……” 听它说起萧楼主,我也不由仔细倾听——要知道,对于主人,恐怕没有谁比我们刀剑更了解了。而对于这个在主人生命中如此重要的人,我知道的却并不是很多。 “他生性高傲而专制,一生中以权力武功俯视天下,可惜偏偏缠身的绝症又让他每时每刻面对着死亡!……所以,有时候主人的内心是被分裂成两半的——” “他重权嗜杀,却害怕死亡;他冷淡决绝,为人极重理性,可另一面又非常寂寞和脆弱;他极度重视个人尊严,不让臣服脚下的人有丝毫抬头看他的机会,但是,他一生都在寻找能让他平等对待的人……这样的他,连和他朝夕不离的我都捉摸不透……” 夕影苦笑了起来,月光在它青色的刀锋上流动,宛如泪水。 “但是我很清楚地知道,公子喜欢你的主人……但是,你主人说的话太冷酷了……” 我不想做寡妇。我不想为任何人哭。 我知道,就是这两句话!……我仿佛还能看见说话时,主人眼里恍惚的神色。 五年过去了……听雪楼还是领袖着武林。 楼主一生英明,到了最后做出的决定,也没有分毫差错。 如今的楼主、那个坐着轮椅的孩子石明烟,已经是当今武林的主宰者。在她身上,似乎同时兼具了主人的冷漠坚韧和萧楼主的深沉练达,在她井井有条地处理着庞大帮派内部的事务时,没有人能够想象,她是一个女子,而且是一个残废的少女。 可以说,她也是大度的,面对着杀父母仇人,她还是同意了在楼里建造供着灵牌和刀剑的祠堂。 甚至,不知道为何,虽然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在几次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竟然看见新楼主悄悄地进来,抚摩着我,出神。 我还是有些恨她——主人一生都没有对别人那么好过,然而,这个“妹妹”却是用那样狠辣的计划暗算了她和楼主……虽然她有完全的理由,但是,我还是不能原谅! 她今年十七岁了,已经是一个美丽的少女——但是,因为听雪楼主人的身份,而几乎没有人意识到她还是一个女子,而且是一个很美丽、寂寞的女子。 在看着她发怔的脸时,我忽然觉得她很象我少女时的主人。 想起来,当年萧楼主让她接受所有一切时恐怕也想到过——给予别人这样巨大的荣耀和地位,同样也是另一种惩罚吧? 今天晚上,子时,门悄悄打开,推着轮椅的影子从门外进入。奇怪的是,我发现她居然是一副远行的打扮,身边还带着包裹。 和往昔一样,她来到神龛前伸手取下我,横在膝上抚着我的剑刃,沉思了许久。我能感觉到她的内心极不平静,有惊涛骇浪掠过——其中,好几次闪现过我主人的名字。 她的脸上,忽然有复杂的抽搐。 “妹妹……一定要幸福啊!” 忽然间,在她内心某一处,我仿佛听到了主人在微笑着嘱咐——声音里完全没有在世时的冷漠和孤僻,只是如同一位温柔善良的姊姊。 “幸福?……” 在抚摩过我的锋芒时,我听见她哽咽着说了这个字。 “靖姐姐……”她低低唤了一声,抱着我,把温暖的颊贴在了我冰冷的脊上。然后,我感觉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溅落——这一次,我知道,那是泪水。 从那一刻起,我是真心地希望她能够找到自己的幸福。 沉默了许久,她想了想,轻轻拿起了我,配在了腰边。然后,轻盈地摇着轮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离开了听雪楼。 门外,月华如水。 我的第二十七位主人,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对着朗月微微笑了起来。 (完) 风雨 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 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心断新丰酒,消愁又几千。 ——李商隐·《风雨》 “老大,你的信。” 走进石屋的组织成员轻声地禀告,生怕打扰了正在看书的首领。然而,他的声音还是在简陋空旷的石砌房子里激起了微微的回声,以至坐在窗边上的黑衣人蓦然回头。 “放下就行了。”他淡淡地吩咐,带着人皮面具的脸上却毫无表情。 看着首领亮如秋水的眼睛,属下不禁地感到有些不自在,连忙放下书信准备退出。 “等一下——” 忽然,他听见首领出言,刚停顿了脚步,只觉手腕一紧,已被老大扣住了脉门。不知道哪里出错的属下大惊失色,额头有细细的冷汗渗出,但还是不敢挣扎,只任凭首领处置。 “怎么两个月了,你体内的淤血还没有散开?”放开了他手腕,首领沉吟了一下,然后吩咐,“小岳,我替你叫郎大夫过来看看——要好生修养,不要落下了病根。” “啊?……是,是的!”那个叫小岳的年轻下属方才反应过来,又是吃惊又是感激地回答,“属下不妨事的,老大不用担心!反正贱命一条,死了也无所谓。” “杀手也是人,不要以为自己的性命是草芥!”看着窗外暮春时分的山景,首领的声音却是训斥般严厉的——“你记住了,无论如何的境况,都要活下去。我的手下里,没有不求生就先求死的人!” “是……属下谨记。”小岳的声音有些哽咽起来,用力地点头。 上次执行任务时,自己曾受过不轻的内伤,以后调理了一段日子也不再觉得异常。今天,不想却被老大看了出来……对待自己这样的小人物,也是如此关心和体恤——首领……真的不象一个杀手之王的样子啊! “出去吧。”首领的手放开了,重新翻开了书,带着人皮面具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的表情。他再次把书翻到了属下进来时正在看的那一页——是李义山的一首五言律诗:《风雨》。 真是奇怪……老大居然喜欢这种诗词歌赋。在退出去的时候,看到书页内容的小岳不禁有些奇怪——要知道,这个人是天下最大的杀手组织的老大!一个读唐诗的杀手…… 风雨组织。——不过,他现在总算知到首领命名这个组织时的出典了。 窗外是暮春时分连绵的细雨,看着那个年轻的属下走出去,秋护玉叹息了一声,把手放到面具上,感到面具后的伤疤在隐隐作痛。 三年了……每次到了阴雨天,都还会痛。——仿佛在不停地反复提醒他,自己生命里曾有过那样血腥残酷的往事!是他一生永远不能忘记的噩梦…… 所有人都知道,风雨组织是江湖中最著名的暗杀组织;所有人都知道,风雨的首领名字叫做秋护玉……秋老大。 然而,没有人知道,他还有过另一个名字:雷楚云。 那是一个死人的名字……那个名字,可能已经和霹雳堂雷家所有人的名字一起,被刻在某一处荒凉乱葬冈的墓碑上。而如今的江湖中,已经不再有人记起——毕竟,那个年仅二十岁就死于灭门惨祸的雷家大少爷,活着时在江湖中是出了名的软弱善良无知,整天象文人墨客一样吟诗做词、倚红偎翠,根本不象一个武林人。 所以,当听雪楼准备踏平江南时,萧忆情——那个天纵英才的年轻霸主就利用了他这一个弱点,只派出了一个人就瓦解了整个霹雳堂,把征服的代价降到了最低点。 秋护玉面具后的眼睛里泛起了微微讽刺的笑意,摇了摇头,拿起属下刚送过来的信。 信上点着五点朱红,说明这是组织接到的最高一档次的暗杀定单——以风雨如今的名声,接这样的五点血的任务,至少要收取十万两白银的报酬。他拆开了信——“姓名:迦若。 “身份:拜月教大祭司。” “出价:十万两。” ——后面,用朱笔注出——“黄金”。他微微动容。 十万黄金杀一人——几乎是天价的手笔!有谁能出得起这样的高价?又有谁会用这样的代价来杀那个人!作为首领,他不象一般杀手那样只完成任务而不必过问顾主是谁,他必须看过顾主的身份身家,确定对方能付出承诺过的代价后,才考虑接不接生意。 他的目光在移到信纸的最后,忽然定住了——那里,雪白的信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听·雪·楼! 窗外的风雨声忽然大作,天阴沉如墨——如同三年前那血腥屠戮的一夜!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人……拉出去杀了。 “这几个还有用,下蛊,编入死士队。 “这边的,挑了手筋脚筋,通知他们家人来赎——每个五万,三天内不到的,杀了。” 在听雪楼的大牢里,关满了这一次征服江南诸帮后带回来的俘虏。大群的人挤成一堆,满面血污,人人都带着恐惧得近乎麻木的眼光,看着那只点向他们的手——操纵着生杀予夺权力的,竟然是一个女子。脸罩轻纱,站在血污中。 窗外是漆黑死寂的夜,而牢内也是死一般的寂静,偶尔有人在被点中时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紧张而发出失控的尖叫痛哭,立时便换来一声冷冷的吩咐——“拉出去,杀了!” “靖姑娘,杀的太多了罢?” 终于,在那纤细的手指再次点向另一大堆人时,旁边一位长身玉立的男子终于忍不住出言劝说,看着人堆里的很多惊惶哭泣的孩子,有些动了恻隐之心:“我看,八九岁的孩子也成不了气候,就放了吧。” “三领主,想不到你还很仁慈哪……”那个带着面纱的女子冷冷笑了起来,忽然笑声一顿,一字字道:“五岁的时候,有人杀了我娘——十五岁找到了仇人,我杀了他全家。”她的目光闪电般落在白衣男子身上,嘴角有残酷的笑意:“所以,不要小看孩子啊……三领主!我宁可放过那些八十岁以上的老家伙,也决不放过八岁以下的孩子!” 不看旁边同僚震惊的眼色,她回身对刀斧手做了一个手势:“全部拉出去,杀了!” 在对着那些绝望惊恐的人下达死亡命令的时候,特别是看着人群里那些年幼的哭泣的孩子,她面纱后明亮的眼睛里忽然闪现过残酷的笑意——那些没用的只知道哭的孩子啊……其实就是留下命来,长大后也是没什么用处的,还不如早死早超生。 没有一个人料想得到,甚至她自己也没想到,两年后,她会在同样的情况下,看见第一个不哭的女孩子——然而,正是那个孩子毁灭了一切! 那群将要被杀戮的人发出了震天的哭喊,有些疯狂反抗的立刻便被砍下了脑袋,其余的要么破口大骂,要么就是语无伦次地痛哭哀求,然而,面纱后的眼睛全然无动于衷。 在刀斧手的驱赶下,人群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外面走着……忽然,仿佛觉得什么异常似地,那个被称为“靖姑娘”的绯衣女子的手再一次抬起来:“右边第三个,出来!” 她的手点向人群中一个满身血污、带着沉重镣铐的人。 那个人年纪很青,是为数不多的还能保持理智的人之一,始终没有做出什么失控的举动。但是在走向死亡之时忽然又被挑了出来,也不由一阵迟疑迷惑。虽然满脸血迹,还是看得出是一个英俊的少年。 “他奶奶的,靖姑娘让你出去!聋了吗?”旁边立刻有刀斧手把他推了出来。 “要杀就杀,还有什么好说的!”在另外一间无人的囚室里,少年冷冷对着这个可怕的女子道,似乎已经平静地接受了死亡,“不要妄想我会投靠你们听雪楼!” 面纱后,冷漠的眼睛看了他片刻,秀丽的嘴唇里忽然吐出了一句话:“雷楚云,知道我是谁吗?” 她缓缓抬手拉下了面纱——“是你?!”一直都镇定的年轻人仿佛被雷击中,脱口惊呼,“琴女?……怎么、怎么会是你!”他认得这个女子,那正是自己几个月前从恶少们手里救回来的卖唱女! 可曾经那么柔弱地寻求他保护的女子,如今却是如地狱使者一样地站在他面前。 “雷大少爷记性真好……”女子笑了笑,但是眼睛里却是冷冷的,“我就是听雪楼的舒靖容。” …… 什么都不必再说了。一切都已经明白。 他曾经救回来的人,正是他们家族的死神……可笑的是,那个时候,他还以为自己是一个大侠,能够保护被欺凌的弱小——却不知道在对方眼里,自己正是无知愚蠢得可笑! “你们雷家的武功差劲,本来不用我亲自出马——但是霹雳堂的火药威力却不能小觑……因为这样,楼主才派我潜入……雷家能灭亡在听雪楼手上,也是一种辉煌的结束了——总好过在你这样的公子哥手里败落下去。”她的声音冷漠而无情。 “舒靖容。”他看着她,呻吟般地说出了这个日夜诅咒的名字。 “不错。请务必记住它——”她重新掩上了面纱,看着失魂落魄的对方,眼睛里有一丝丝的怜悯,“不过,我想,你也不会忘记杀你满门的人的名字罢?” 她冷冷地笑了起来,忽然过去,打开了雷楚云手脚的镣铐——“走吧!” 冰冷的铁器从手脚上脱落,而他一时间还是不可置信地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女子:“你……你说什么?” “我让你走。”阿靖抬头,冷冷看着惊呆了的青年人,目光冷酷而淡漠,“我不欠任何人人情——你不是救过我吗?那么我也放你一次,从此后,两不相欠。” “我救过你?我、我居然‘救’过你!……哈哈,哈哈!”他忽然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得面目都有些扭曲。他狂笑着走出牢狱,外面的夜风清凉地吹到他脸上,风里带来了另一边刑场上人临死前的凄厉惨叫——他听出来了,里面有一些正是他亲人的声音。 所有人都死了,而他活着——因为他救过那个杀他全家的人……哈哈哈! 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一份署名“听雪楼”的契约,他喉咙里忽然发出了低沉的苦笑…… 自从有了自己的势力以来,他从来没有熄灭过复仇的火光——在一年前,听雪楼发生内乱,二楼主高梦飞和萧忆情的同门师妹池小苔叛变时,为了杀萧忆情、他就曾经不记报酬地派出风雨杀手介入。可惜的是最终萧忆情那一方计高一筹,高梦飞死,池小苔被囚,叛乱完全失败。 连那样重要的人物背叛、那样周全的计划都无法扳倒听雪楼,那么光靠他一人之力更加无法杀死萧忆情——这一点,作为杀手之王的他清楚得很。 所以,他只有忍耐。 听雪楼……一定以为自己率领的风雨组织,是唯利益是从的吧?所以虽然知道风雨曾经加入过楼中内乱,如今还是发来了契约书。 哈哈……有谁知道、秋护玉就是当年那个雷楚云呢? 连那个舒靖容也绝对料想不到,昔日她一念之仁放过的、认为只是一个公子哥儿的家伙,并没有横尸街头,反而成了今日黑道里最大势力的首领吧? 如果知道了,她会不会后悔呢? 虽然说是救他一次就恩怨两清,实际上,他却是被她救过两次的。 那一次放走他,引起了听雪楼主的不满和追究,阿靖和萧忆情在密室激烈争执后,萧忆情发出了格杀令,派出吹花小筑里全部七杀手在中原范围内对他进行追杀。 那一个月的时间他颠沛流离,象老鼠一样过着见不得光的日子。 某一夜,在偷偷去拜祭全家的时候,他被发现了。 “放开他。”杀手们正要割下人头回去复命的时候,听见了冷冷的命令——一身绯衣的女子,就这样负手握剑,站在乱坟堆里,背对着那些人,一字字下令。 “靖姑娘?”众人惊呼,但其中有一个杀手迟疑着,“可是楼主吩咐……” “楼主那里,我自己会去负责!”她的声音冷酷无情,“再不滚开,我就要动手杀人了!”她仰头望月,手中的血薇剑闪动着点点血光。 “遵命。”七杀手终于被这个楼中女领主的气势慑住,放开了他,纷纷离去。 恢复自由的他再次扑到了那些墓碑前,借着月光一个接一个地看着碑上的名字:雷烈、雷震天、雷震宇、雷周氏、雷楚玉、雷咏絮……一排排刻着的,全部都是曾经活生生的亲人。 “萧忆情……萧忆情!……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他再也忍不住地低地啜泣,喉咙里发出了近乎野兽般低沉的吼叫。刻骨铭心的仇恨,就算他血流干、骨成灰,他都不会忘记! “看来我是白提醒你了——”蓦然,那个绯衣的女子冷冷出声,“我舒靖容呢?难道你忘了?——请你务必记住,杀你全家的我也有一半。” “不错……舒靖容。舒靖容。……总有一天我要报仇!”他咬着牙,一字字说着誓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说到“舒靖容”这三个字时,他心底有撕裂般的痛!那不仅仅是仇恨、苦涩、愤怒,更加混合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看着我,大声说!”不知何时,她已经来到了他身侧,冷酷地看着墓碑,厉叱。 “我要报仇!我要让听雪楼所有人死!”他的头抵着父亲的墓碑,用尽全力呐喊。 “你不敢看我?……抬头!”她忽然恼怒似地抓住了他的肩头,“以为救过你的命就有什么不同吗?!没有!一样是杀人凶手,一样是手上全是你兄妹的血迹!如果你还是那样软弱的话,我救你也是白救,你必须要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看着我!” “不……不要看我!”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几乎是失措地躲避着什么。 “为什么!看着我,大声说!”对方不知道为什么,逼迫似地命令,“你不是雷家大少爷了!如果不自己站起来你会比街上的狗还不如!我放你走不是想让你去做一条狗你知道吗?抬头!看着我!” “不要看我!不要看!”他忽然发疯般地转身逃了出去,却被她闪电般地扣住了手腕:“站住!” “不要看我……”他有些呜咽地挣扎着,说,用力扭过头去。 然,透过他垂落的散发,她还是看见了! ——他的脸! 那几乎已经不再是一张人类的脸,上面遍布的伤痕已经看不出五官的痕迹……他毁容了! 一刹间,连冷酷的她都被震住,看着眼前恐怖的面容,下意识地松开了手。然后,不知道为了什么,又微微地笑了起来。惨白的月光洒落下来,笼罩着乱坟岗中的美丽女子,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这一个月来,为了逃避追杀……我自行毁了容。”他也不再挣扎,慢慢说着,声音里,忽然有和年龄不相称的沧桑和苦涩,“为了活下去,我是什么都会做的——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不然,我绝对会不择一切手段来报仇的!我一定会回来报仇的!” 看着眼前的人,阿靖忽然笑了,冷冷地、然而又带着些许欣慰地笑了! “好……我等着你来报仇!”她从怀里拿出了一面小小的金牌,扔了过去——“这是听雪楼令牌,拿着它,逃出中原去关外避一避吧!听雪楼的七杀手,你以为是开玩笑吗?” 金牌被他紧紧握在手里,用力得几乎嵌入他的掌心。 不说一句话,他转身走开——然而,内心极度复杂的感受让他几乎疯狂! “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他蓦然转身,站定,看着同样已经转身离开的绯衣女子,几乎是发疯般地嘶声问,眼睛里已经有泪水,“为什么不干脆让我死了?……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你不杀我!为什么不让我干脆地恨你!” 阿靖忽然回头,笑了一下——“因为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坏。” 这一次,她的笑容里居然有了什么奇异的光辉,让冰雪一样的脸都柔和了起来:“我和他……都不是。” “弱者必须死亡,强者才能生存——这个是我和他都认同的,所以,我才追随他征服天下武林。 “但是,你失败却是因为你的善良。如果你不救我,霹雳堂不会那样轻松地被灭门;如果你是个没有正义感的人,也许雷家还能保全下去…… “弱者必须死亡,但是,善良和正义却不能用死亡来回报——”奇怪吧?虽然自己做不到,对于有这样品质的人我却一直深怀敬意。 “所以我放过你……虽然我知道,经过这件事,你心底里那一点真和善一定几乎全部泯灭了…… “但是,我毁掉了一个人,起码总得再造就出另外一个吧?” 那是她对于他的临别赠言——也许知道或许以后再无相逢之日,这个冷漠的女子竟然破例地开口对他说了那么多话!这些话,在他以后的人生里,起到了不可估量的影响。 “不管怎么样,请务必记住你还要报仇。你的人生还是有必要继续……记住萧忆情和舒靖容这两个名字,希望有一天,你会是我对决的对手,而不是曝尸街头的流浪者。” “后会有期。” 她冰冷中蕴涵着依稀暖意的话语,仿佛是直刺心底的利剑——在那充满绝望和狂乱的夜晚,给他的余生烙上了长长的烙印…… “舒靖容。舒靖容……” 窗外是狂暴的风雨声,不时有零落的花叶被吹进屋内。三年了,每次一到阴雨天,他脸上的伤就还会隐隐作痛,他内心的伤也会渐渐撕裂! 三年来,他无数次暗中筹措着计划着,想的就是如何才能杀死萧忆情——然,很奇怪,他却居然从来没有杀她的念头——虽然明白她非死不可,却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要杀萧忆情、就必须先除去舒靖容。 人中龙凤。他和她的名字,从来都是联系在一起的——不管她愿不愿意。 他知道她是怎样冷酷的一个女子。这三年来,他知道的更多。 听雪楼那一场内乱里,高梦飞和池小苔出人意料地对萧忆情下手。叛乱结束后,遭受到兄弟和情人双重背叛的听雪楼主一时间形同废人,猜疑和厌世情绪让他接近全面崩溃。 那个时候,本来是自己一举攻破听雪楼、报仇雪恨的大好时机——可惜在那时,她却是那样尽心尽力地守护着听雪楼和他,以至于所有各方窥探的势力无机会可乘! 她其实违背了自己的只追随最强者的信条——在那个人变得如此脆弱不堪一击的时候,还那样忠诚地守护着他。果然,她和他……都不是纯粹的坏人吧? 如果是,反而简单了啊…… 他是应该恨她的。但是却不应该仅仅是恨那么简单。二十岁那年的深夜,满心绝望的自己,在听到她那样的话时,曾经有过失声痛哭的冲动——又如何能承认,自己内心最深处其实对于那个冷漠神秘的女子一直怀着怎样复杂的情愫。 那个时候他还是孩子,而二十三岁的她已经是沧桑看尽的武林传奇。然而,仅仅三年以后,他已经站到了和她一样的地位上——年龄,原来真的是和阅历是无法对等的东西。 她用鲜血和仇恨教给了他生存的信条,毁灭了雷楚云,但是却造就了今日的秋护玉。 如果不是因为复仇的信念,那个时候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从那样绝望的深渊里挣扎上来,可是时至今日,虽然内心仍执着于这个信念,但是仇恨已经不是他人生的全部。 他已经重生。 “对不起,这次的生意我们不做。” 把信交还给来使的时候,他的声音极其平静。 听雪楼来的使者吃惊地看着眼前的黑衣人、这个黑道中的杀手之王,然后苍白了脸色,轻轻地请求道:“无论如何,请做一个解释罢——不然,属下回去很难交代。” 人皮面具后,秋护玉的眼睛亮如秋水,看着窗外风雨交加的暮色,终于从怀里拿出了一个袋子,把一个小金牌放了进去,交到来人手里——“回去把这个交给你们楼里的靖姑娘,她自然明白。” “啊……秋老大原来认识靖姑娘?”来使眼睛一亮,觉得事情有了回旋的余地,正准备开口,却听见旁边的杀手之王淡淡、而又决然地回答—— “不。我们……未·曾·相·识。” 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 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心断新丰酒,消愁又几千。 (完) 病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传说中的听雪楼。 果然是名门大派的气象,一进门宛如进了皇宫园林,院中绿树如海,一眼望去竟不见任何房屋。只在极远处,才隐约有几幢各色的楼宇亭台。 沿路虽不见有所谓的象“江湖豪杰”之类的人物,但即使是随车的小厮侍从,虽然目光平静,但闲适中自有一种凛然肃杀。 青茗暗自叹了口气,想起自己这番奉了父命来这里的原由——“听雪楼的萧老楼主,曾经在甘肃道上对你二伯有活命之恩。” 二伯……她再次叹息,不明白同为历代出名医的薛家的人,为什么二伯不像父亲那样老老实实的学医济世,成为宫廷御医,光耀门楣——为什么偏偏要去闯什么“江湖”呢? 据说,那些江湖中的粗野汉子,过得都是刀头舔血的日子。 “当年萧老楼主死的突然,爹没来得及做什么,萧家的人情就这么欠下去了。” “近来,听说他的儿子病得厉害了,这次咱们总得尽一份心力罢?爹是朝廷供奉,等闲不能脱身半步,就看闺女你的了……” “也亏的你虽是个丫头,可家传的医术没落下半点,到如今,恐怕爹也比不过你了——” “虽说这样,但一个女孩子家出头露面,唉……真是委屈了你了。” 人情债难还,即使是薛神医家的小姐,也明白这一点,于是,只能硬起头皮,坐上听雪楼的马车来到了洛阳。青茗心下思忖着:只盼,这次治好了萧家公子的病,以后薛家和那些江湖人士就再无任何关联。 ——那些传说中一言不合动辄杀人放火的野蛮人。 “公子就在园子里。”到了一座白楼前,待得进去,引路的童子却自行退了,留了她一人在那里,“白楼重地,属下不能擅自进入。” 青茗进退不得,心想,那些江湖人果真是不懂规矩的,连待客都如此生硬——正想着,耳边却传来了一丝箫音,极清极雅,听不出什么曲子,似乎只是信手吹来,却煞是动人。青茗一时间听的呆了,在门口站了,静听。 陡然,只听那箫声的调子一滑,一个高音便上不去,登时顿住了,园中随即传来断续的咳嗽之声——“哎呀!”她脱口叫了起来:这不是中气不足的问题了,听那咳嗽之声,分明是——“是薛家的青茗小姐吗?”惊呼声方落,耳边忽然听得有人询问,抬头,就复又吓了一次:本来空荡荡的小径上,不知何时竟忽然出现了一个绯衣的女子,看着她,脸色淡淡的问。 一个很是清丽的女子,但是并不给人柔和亲切的感觉,她看着青茗,青茗觉得她的目光似乎从冰水里浸过,只是那样一眼看过来,自己全身就不自在起来,点了点头,也不知如何回话,便听得那个女子轻轻道:“随我来。” 转过几丛修竹紫罗,前面便是一池碧水,绯衣女子来到水榭前,叫了声楼主,水榭中有一人站了起来,微笑道:“薛家神医可是来了?”青茗定睛看去,只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脸颊清俊消瘦,手里拿着一枝竹箫,一边站起,一边轻轻咳嗽。 青茗只往那无血色的面上望一眼,心中格登一下,情知这人是身患的不是一般的伤病,血气已是极其衰弱,断断活不长久了——那楼主见青茗的神情稍稍一怔,知道医家望闻切问功夫极深,这神医之女恐怕已知自己的病况,只微微一笑:“久闻大名,姑娘请坐。” 青茗眼睛定定看着他,也不坐,静默了片刻,忽然直言:“公子这病,并非小女力所能及。”一语毕,敛襟深深一礼,转身便回。方才回头,也不见那个绯衣女子如何起步,转瞬间已经换了位置,拦在前方的竹径上。 青茗叹了口气,心下倒有些好奇起来:莫非,这种就是所谓的“武功”了吧? 但是看眼前这一对男女,如此清奇的相貌,却和自己想象中的武林豪客相差了十万八千里——特别是那位倚栏吹箫的萧楼主,眉目间沉静儒雅的气质,看上去,和京城王府里那些贵公子倒有七分相似。 “脉也未诊,如何便下此断言。”绯衣女子开口,与其说是在反驳她,不如更象是在说服自己,“或许还有救。” 青茗对于她目光中有意无意流露出来的凌厉气势相当敏感,不由自主的在内心生出反感来,冷冷道:“萧公子先天本弱,痨病想来已有十年以上,胸肺皆已溃朽,而且血脉中有一恶瘤已至破溃之期,一旦血崩则大限立至……小女子是无能为力了,请另请高明。” 绯衣女子脸色转白,但手指用力握紧,却仍是坚持道:“既然来了,多少尽一些人事罢。” “阿靖,今日你为何如此放不开?”陡然间,水榭里的萧楼主忽地笑了起来,声音朗朗的,竟然有几分愉悦,全不似刚听到了神医的死亡诊断为忧。放下了箫,走过来,对青茗笑了笑,目光却随即落在绯衣女子身上:“薛小姐既然这么说了,那么多费事也是无益——。” 然后,他轻轻击掌,唤:“来人,送客。” 花树间轻轻一动,那些本来看上去静谧茂森的枝叶间忽然凭空多了几个人,无声无息的落地,在萧楼主面前单膝下跪:“遵令。”然后,其中一个白衣青年起身,对她微微一颔首,道:“姑娘,这边请——” 青茗对两位点了点头,也顺着小径转身走,刚回过头,忽然听得耳边萧楼主带着笑意,轻轻对那个绯衣女子道:“阿靖,一开始就和你说了,我的病,就算薛家的人也是无能为力,你却偏要执意请来试试……不过,你有这份心,我也知足了。” “我只是想知道,我们之间的契约还能维持多久而已——”那个叫阿靖的绯衣女子却冷冷的回答,毫不避讳,“我已经在这里耽搁的太久了……萧忆情,你死了,我就可以离去了。” 这样的话实在也太过分了。 青茗忍不住就要回头呵斥那个女子,但是想到自己是一个外人,终究还是忍下了,照旧往前走自己的路,却听的后面萧楼主微微咳嗽着,回答:“如果……如果你已经等不及了的话,咳咳,就不妨自己动手杀了我罢——然后,把我所有的都拿去。” 说着这样的话,语气居然没有半分的玩笑意味。 青茗的心忽然一紧,听到后面一声接一声的咳嗽,忍不住放缓了脚步,迟疑着。就在这迟疑之间,后面已经响起了属下的惊呼:“楼主,你——” 青茗蓦然站定,回身,看见白衣的萧公子正扶着水榭的朱栏不停的咳嗽,肩膀急剧的抽搐着,身形摇摇欲坠,然而绯衣女子只是在一边冷冷的看着,不动分毫。 医者父母心,她终于忍不住返身走了过去。 “哦……不,不妨事。薛姑娘自行回去罢,恕在下,在下不能远送。”一边咳嗽,萧楼主一边断断续续的回答,但等他的手从嘴边放下时,指间满是暗红色的血迹! “外面风大,还请楼主先回房,我再给你细细把脉。” 青茗淡淡说着,一边狠狠的看了旁边漠然的绯衣女子一眼。 “公子血脉中的恶瘤,可是胎里带来的?”看那只苍白修长的手伸出来,放到了药枕上,青茗轻轻将指尖放了上去,边诊边问。 “不错。自小,那些大夫都说,我是活不过二十岁的。”萧忆情倒也看的开,淡淡一笑,“可你看,我也不好好的活到了二十六?” 觑着楼主苍白清俊的脸,青茗心里倒是微微一怔,心知虽然说得随意,但是为了延长这几年的寿,眼前这个人不知受了什么样的苦。于是暗自叹了口气,细细摊开他的手,诊脉。 “墨大夫也说了,这个病眼见的是没法治了。”看着她蹙起的眉头,萧忆情笑笑,“真抱歉,让小姐来看这种神仙才能治的绝症,没的辱没了薛家神医的名称。” 青茗也是笑笑,将药枕收起,复细细端详了一回对方的气色,才道:“薛家女子是不外出行医的……我治的如何,和薛家的声名可无关系。”一边说,一边复又问了些细碎的起居饮食问题,以及平日常用的药丸,点头叹道:“公子原是一贯用心太过的人。” 翻检药方,忽见里面有“天枫玉露丹”一味,不禁略微怔忡,轻轻道:“墨大夫之名委实非虚,虽说隐于草莽,医术却比大内御医不遑多让——以公子如此体质,能坚持多年操持楼中事务,大半仰赖墨大夫疗理罢?” 萧忆情颔首,叹息道:“近来,连墨大夫也说,这病是膏肓了。只教我用内息运气调理,丹药的药力恐是无法到达内腑。” “那我先开个方子,服用半月试试——本来药中有一味‘龙舌’,最是对公子病症,可惜生在洞庭君山绝壁,不见于人世已有五十年,恐怕已经绝种了吧……可惜可惜。”青茗也不客气,直直道来,一边提笔写了药方子,一边叹息,“恕我直言,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少操劳费神,公子这样的身体,能保命就是上佳的了。” “这如何行得通……有偌大一片家业势力,竟是让人片刻也闲不得。”陡然,对面的萧忆情微微笑了起来,“要我什么也不做,和现下就死了有什么区别?你看,才闲了半日,便又积了这许多。”他一边笑,一边复又翻开了旁边大堆的文卷书信,忍不住又拿起了朱笔。 “公子竟是不将自己的死活放心上的,那么我再说何益?”青茗也变了脸色,一把扯过他手中的书,扔到了一边。她不懂甚么江湖规矩,自也不知武林中无人想象,有人居然敢对听雪楼主做如此的举动。 她只知道自己手中的书还未扔出,脸颊一冷,两柄寒气逼人的利剑已经贴上了脖子。 “没事,你们退下。”对面的萧楼主脸色仍然是淡淡的,对着她身后不知何处闪现的两名黑衣人道,青茗怔忡之间,又陡然觉得寒气在瞬间褪去,一时竟未反应过来。 “属下无礼,吓到薛姑娘了。”说话的却是女子的声音,青茗转头,看见一袭绯衣从廊下款款过来,那个被称为“靖姑娘”的女子走了进来,脸色淡淡的对自己招呼了一声,然后过去,抱起了案头的一堆文卷牒报,冷冷对萧忆情道:“近日你一直不让我沾手楼中事务,想来是对我有疑心不成?”边说着,边抱起文书走了出去。 “抱歉,都是江湖习性,让姑娘受惊了。”看见阿靖离去,萧忆情竟是半天才回过神来,本来是面对生死也波澜不惊的眼神中,一时间也莫名的黯了下去。 在楼中也过了一月有余,青茗渐渐对于楼中几个经常露面的人熟悉起来:看上去风流倜傥却心计深沉的,是二楼主高梦非;那个平日处理楼中事务的,则是三楼主南楚。还有一些人,比如当日用剑对着自己脖子的剑客叫石玉,还有一个才十六岁的谢冰玉,听说本来竟是尚书的千金。 那些江湖门派,居然如此的复杂。 那个绯衣的女子阿靖,虽然也是楼中的领主,却不见她平日忙些什么。只是萧忆情对于她却始终似怀了几分的忍让,即使是他平日看着她的眼神,都似乎有极重的心事在里面。 青茗常想:如果萧公子的病情再加重,那至少有大半是被这个女子累的。 那样风度气质的公子,其实完全不应该和那些江湖人士混为一类呢。 或许是听了她的劝告,萧忆情这几天倒真是闲适了下来,不再多过问楼中的事情。那一日,午后,她坐在花园的长亭里和他对弈,彼此都是很静的人,熟悉了以后就相处的来。 “近日似乎是没见到靖姑娘的样子。”青茗拿棋子轻轻敲着水榭的栏杆,一边看着棋盘头也不抬的随口问,“她近来忙?” “前几天她主动请命去了洞庭,去办一件事。”萧忆情拿了片白子,放到棋盘上,但是一说起这件事,似乎开始心不在焉,“你知道,她很能干,很多事情要她才能做好。” “洞庭……”青茗喃喃了一句,琢磨了半天才回了一手——萧忆情的弈术明显高出她许多,这一局眼看又是输了,“对了,我说过的那味‘龙舌’倒也在洞庭……只是恐怕已经绝迹了。” “龙舌,龙舌……洞庭……”萧忆情却是一连重复了几遍,脸色忽然苍白了,“她,她原来是——”他猛然立起,衣襟带翻了棋盘也不管,青茗正待询问,却发现一阵风过一般,那个轻裘缓带的萧楼主已经不在当地。 “啊,这就是所谓的‘武功’?”她忍不住的轻叹,想不到这个病弱如此的人,居然也有这样神奇的武功。 “萧楼主要出门?”半日不见那人,心里竟有些放心不下,四处打听着,知道她是请来的医生,好容易才有一个丫头怯怯的告诉她,仿佛担了天大的干系。 “那如何使得!他那样的身子,还能禁得起车马劳顿?”她大惊。 “楼主想做甚么事,哪里能挡的住。”丫头叹了口气。青茗顿足,转头就往外跑去。 在白楼下,她好容易赶上了正领着手下要出发的萧忆情,一把上去拉住了马头:“你去也由得你,但是我要和你一起去。” “只是去洞庭一趟而已,江湖中的事,和姑娘无关。”他竟换上了一身劲装,英武逼人,眼里焕发出了刀锋般的冷光,让青茗不自禁的有些陌生起来——“我只是怕你半路上就撑不住!”她也有些懊恼起来,忘了上次对他不敬带来的后果,顶撞,“薛家的大夫,还从未有过放病人满街跑不管的!” 终于,那个眼神如同刀锋般的男子笑了起来,退让般的道:“也好——”便命人在备马去,却看着她,点了点头:“姑娘可真不像深闺里出来的女子。”听不出他是赞赏还是讥讽,青茗扬起头,傲然道:“青茗虽说不是男子,但是行医也是有将近十年,甚么样的事没见过?” 萧忆情终于出声的笑了起来:“有时候,姑娘还真有三分象她。” 象谁?那个绯衣女子吗? 她想问,但是马已经牵了过来,她忙忙的上了,便随那一队人出发。 “快!”已经是到了荆州境内,但萧忆情仍然是毫不放松的催促大家赶路。青茗更是担心的看了他一眼,这一路来,他和手下所有人一样餐风露宿,星夜兼程,然,让她这个大夫都感到惊讶的是他居然都撑住了——那样病弱贵公子似的人,骨子里居然有那样的活力。 “靖姑娘有危险吗?”终于,她忍不住问了。 他没有说话,但是眼睛深处却有一丝丝的烦乱,低声道:“江湖上的事,姑娘知道多了也无益——”他说着,却狠狠打马,那马立刻箭也似的出去了。 “喂,可你是我的病人呀!”她不擅骑术,落在了后头,一时急得便叫了起来。 “如果她死在秋护玉手上……我,我——”好不容易赶了上去,却听得他正低低的咬着牙,几乎是恶狠狠的道,在那一瞬间,看见他的眼神,青茗却嗅到了浓浓的血腥,心头腾的一跳。 “咳咳,咳咳!”正在震惊之间,萧忆情复又猛烈的咳嗽起来,连忙举手捂住嘴,可血液却以从指缝中涌出!周围属下看着,脸色均已是苍白,但没人敢出声。 “若再如此,就别想活着见到靖姑娘!”看见他那样苦苦的坚持,青茗眼睛猛的热了一下,严厉的呵斥着,掏出药瓶递了过去,“你这个样子,即使赶到了那里,能做什么!”看着他勒马,仰头喝下药,她复又缓言安慰:“何况,那个甚么秋护玉,也未必会对靖姑娘怎样。” 萧忆情本已是喝完了药,在默默运气修养,但听得这句话,眼睛蓦然又睁开了,冷光四射!“我们联手杀了他一家六十七口,阿靖如果孤身去君山的话——”他的手本是极稳的,青茗看过他无聊时曾以辟开发丝为乐,但这一瞬,他手中的药瓶竟在地上跌了个粉碎。 他忽然用力勒马,扬鞭,往前奔去。 “你,你这样的话,不能活着走到洞庭了!”她也急了,连忙跟上,心中莫名的一痛——莫非,那些江湖人士,可是从来不把别人的命和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吗? “如果她死在洞庭,我也不打算回听雪楼——”忽然,她直觉得拉住他缰绳的手臂一麻,登时酸软,耳边只听得他低声道,“我非杀了雷楚云不可……” 怎么又是雷楚云了?她越发被这复杂的江湖恩怨弄的胡涂了,只看着他策马远去。 “靖姑娘,靖姑娘!”跑了一段路,前面开路的听雪楼人马中,忽然有人惊喜的叫了起来。 靖姑娘回来了?青茗心头一跳,发觉除了喜悦以外,竟也有些不知什么的味道,让她有些不自在。她看向萧忆情,却见前面的人纷纷勒马让路,让楼主一直奔到路那边来的两匹马前。 但是,在离那两匹马十丈远的地方,萧忆情却突然勒住了马头。 “秋老大?”他蓦地淡淡的问。看着绯衣女子和她身后并骑的黑衣斗笠人,目光一连变了数变。她的伤势是显然的,那一身的绯衣几乎成了血红色,然,她身后的黑衣男子片刻不离的护着她,以免她摔落马背。 “雷楚云,你回去罢——既然楼主已经来了。”陡然,阿靖出声说话,语气衰弱之极,和萧忆情不同,她叫那个人,却是用的另外一个名字。黑衣人默然无语,下马,扶着她下地,然后看了萧忆情一眼,翻身上马。 青茗站在楼主身边,看见他那样的目光,心里竟不自禁的害怕起来。 那简直不是人的目光——仿佛是咬牙俯首忍受已久的野兽,在窥探着将要噬咬的人。 “我们联手杀了他一家六十四口……”陡然间,她心里响起方才萧忆情的话,咯噔了一下。那些江湖人物,实在也非她所能理解。 “秋老大,多谢你。”看着黑衣人策马扬鞭离去,苍白着脸的萧楼主忽然沉声出言。 黑衣人顿住,从背后望去,他的身子竟是蓦然的绷紧,忽然大笑,:“哈哈……萧忆情,你居然也会有谢我的一日吗?”他仰头大笑,声音苍凉如水。阿靖站在那里,看着他,眼色也是复杂无比,终于他停了下来,再度策马绝尘而去。 “靖姑娘是靠自己的本事闯过了十一道天堑,上的君山绝顶……和我秋护玉可没有任何干系。”他的人如风一般消失,但是声音不知怎地居然是远远传了过来,如在耳畔。 阿靖怔怔的看他的背影,楼主却定定的看她。 青茗看着他们两个人,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许久,阿靖才回头,一步步的走将过来,到了萧忆情面前,脸色仍然是淡淡的,从怀里拿出一束碧色的草,扔到过去:“本是想来和洞庭水帮商量些事的,听说这劳什子能治病,既然是顺路就去拿了些——要不要由你。” 青茗鼻中闻到芬芳的香气,直是不可思议的跳了起来:“老天……龙舌,龙舌真的尚存世间?你,你这是从绝顶上采的吗?——” 由她在一边惊讶,但旁边两人竟然都毫不理睬。萧忆情目光冷若冰霜,看着仍然强撑的绯衣女子,忽地喝道:“你舒靖容再强,好歹也是听雪楼的属下。风雨是我们的死敌,竟和他们勾结?” 他看也不看,将那束沾血的碧草扔在一边,看她犹自挺的笔直的肩背,冷冷道:“当年,是你私下放他走的罢?以为我不知道?——不然,为何他今日如此对你!给我跪下听罚!” 绯衣女子咬牙沉默,脸色雪白,胸口不住的起伏。青茗忙奔上去将龙舌拾起,抬眼看僵持中的两人,欲待劝阻,但又碍着自己是个外人,无从插嘴,只好叹了口气。 见她仍然抗命傲然站着,萧忆情更怒,叱道:“我令你跪下!你为我所用,就要有下属的抬举。”阿靖脸色一变,终于低头,默默在他面前单膝下跪。 “萧公子……”青茗再也忍不住的唤了一声,想提醒萧忆情,靖姑娘已经是重伤之身。 就在右膝刚点地之时,一直强逼着的翻涌血气终于压不住,“哇”的一声,鲜血从她口中直喷出来。阿靖想抬手撑地,但是手方抬起,眼前便是一黑。 萧忆情却似乎早料到这样的景况,在她身子前倾的一瞬便俯下了身,在昏倒的瞬间拥她入怀,眼色黯了黯,轻叹:“可算是迫你呕出来了……再强忍着,便是要伤到肺腑了。” “你的性子,实在是强的太过了。阿靖。”他微微叹息,俯身抱起了绯衣女子,全不顾青茗在一边急急劝阻“你使不得力!”——然而走没几步便觉眼花,一口血吐出,随既,他感觉到青茗的手伸过来,接过怀里的阿靖,并扶住他的肩。 “先救阿靖。”他最后只来得及伏在她耳边低声说上这么一句。 青茗惊得呆了,看着两个人,眼眶便是一热——江湖人啊…… “如今竟复又能吹了罢?可算是命大。” 听到箫声,青茗先自笑了起来,不知怎地心里极是欢喜,看他在栏边吹箫。经此一事,他越发的清瘦了,但眼神却更加亮了起来。 萧忆情闻声回头,见是她来,淡淡笑了笑,随手指指枰上昨日下了一半的棋局,道:“我先来,在这里琢磨了半天,想来这个劫是破不掉的了——无甚么可下,我认输便是。” 青茗心里一惊,想起近日他的棋力竟似下降了很多,心不由忧心。 “阿靖如何了?” 正出神,耳边却听得他又问,青茗忙抬眼,涩涩一笑,道:“昨日已能勉强进些汤药,想来今天也该醒了——她不比你,身子强健多了,那样的重伤还是恢复过来。” “真是累了姑娘了……又添了一个病患。”白衣的萧楼主有些抱歉的笑着,但是眉目间还是甚为忧虑,“她的伤,不会留下什么后患罢?我还是去看看,等着她醒。” 青茗的眼睛莫名的黯淡了下去,轻轻道:“公子先自去罢,待我去拿了靖姑娘的药再来——你也该服药了,我一并拿来好了。”她急急的回身,仿佛怕什么似的走了开去。 “你这样拿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让我怎生放心的下。” 端了两份药,刚到绯衣楼,却听见里面楼主含着怒意的声音,青茗的手蓦的一抖,几乎拿不住药盘——再三告诫了他不能轻易动气,如何又开始争执?这个女子,看来是楼主的命里魔星了。 “关你甚事!”里面,阿靖的声音细细传来,虽衰弱,但气势却不输分毫,“我自死我的,于你何干。我也不过是听雪楼的一个卒子,萧楼主。多谢你那日提醒我了。” “你……”里面萧忆情语塞,只道了一声,便复又咳嗽起来。 “两位,快喝药罢……”她连忙进去,打圆场,将手中的托盘放到茶几上,“楼主,龙舌也熬好了,喝了对病大有好处呢。” 见她进来,萧忆情和病榻上的阿靖都有些尴尬的住了口,萧忆情似是压住了火气,点头道:“辛苦了,薛姑娘。”但阿靖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自顾自的将头转向床里。 “靖姑娘,喝药罢。”青茗将药碗放到床头,阿靖点点头,复又对一边的萧忆情道,“楼主亲自来看,属下真是当不起……还是请回罢。”那眼色,竟是冷冷的。 青茗知道,那样骄傲的女子,恐是记恨着那天他令她当众下跪之事。 是误会了……她欲待解释,却见旁边的萧忆情脸色再也忍不住的苍白,看着病床上的绯衣女子,忽然一抬手,将整碗的药汁泼到了地上。 “呀!”青茗大惊,跳起,脱口而出,“龙舌!……你怎地泼掉了?” 阿靖也是猛的从床上撑起身,定定看着他,嘴角抽搐几下,终于忍住了,不说什么。 “我也自死我的——与你又何干。” 萧忆情冷冷扔下了一句,拂袖而起,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青茗心下一痛,待要追出去,却见阿靖脸色惨白,怔怔看着地上的药碗,忽然身子一倾,吐出一口血来。青茗看了,这脚步便再也走不开,忙去拿了一块凉水浸过的布巾,给她。 阿靖接了,拭着脸颊边的血迹。擦着擦着,忽然把脸埋在布巾中不动。青茗暗自叹息了一声,也不多说什么,交代了丫鬟几句,便走了。 月光如水,她推窗看时,却听到了箫音。 是一曲《金缕衣》。 泠泠彻彻,竟似天上传来。 “这里是风口上,公子看来是真的不将自己身子当一回事了。”她走了过去,来到园子里,看见边上摆的一瓮新开封的酒,变了脸色,对那个倚栏吹萧的白衣公子道。 萧忆情回头,淡淡一笑,将手里的竹箫放了,道:“如此月光,薛姑娘可愿对弈一盘?” 他的笑容里有些寂寞萧瑟的意味,让青茗心底里一阵难过。便坐了,摆开棋局。 “日间,靖姑娘说话实在是有些过了。”她拈起棋子,沉吟许久,才道,“我不是甚么江湖人,自不必看你们脸色,由我直说——公子若和她如此下去,只怕身子会一日差似一日。” 萧忆情蓦地抬头,看她,脸色有些奇怪。许久才淡淡道:“她自是这样,我也惯了……” 说起她,他的脸色就不再平静,用竹箫轻轻敲着阑干,忽然顺着方才曲子的调继续低吟:“……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它、蛾眉谣诼,古今同嫉。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 “公子不似江湖人。”青茗的手停在半空,竟不知如何放那枚棋子,“吹箫也好,下棋也好,靖姑娘都是不会的罢……平日如何不寂寞?青茗斗胆,邀公子回长安寒舍养病,如何?” 她慢慢的抬头看他,眼睛里有强自压抑的光芒。 “不似江湖人?”萧忆情忽然笑了笑,那月光映着他的脸,竟然有些苍凉的意味,“姑娘出身官宦人家,又怎知如何才是江湖……” “能有姑娘这样的朋友,我很高兴——吹萧,下棋……那自然都是好的。阿靖自小流落,不懂这些。”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仿佛上面有什么东西,然后抬头,对青茗到:“可我这手上有多少血,姑娘未必知道——但是阿靖却懂。” 青茗的脸色渐渐苍白,啪的一声,棋子掉落在枰上。 “这盘棋不必下了……我输了。”她忽然伸手,拂乱了棋盘,低头道,眼睛里的光盈盈的,细细将棋子分出,分着分着,又忙忙的将几粒杂进黑子中的白棋拣出,陡然间,她的手不动了,低着头,肩膀轻轻抽搐起来。 “眼看的这病是没法治了……不敢再耽误薛姑娘的时日。”明知她哭的原因,听雪楼主却淡淡的下了逐客令,那样漠然的口吻,和他平日口气大不一样。 “如果我说,你的病是有法子好的,只要你随我去了长安——你肯不肯?”青茗好容易平定了哽咽,忽地抬头,看着他苍白清俊的脸,幽幽问,“你肯不肯随我去薛家?” 他不答,沉默良久,忽然转身离去。 青茗哭倒在花间。 如此的人中之龙,却是注定了不能长命的。 她想,见过了他这样的人,以后怕是任何男子也无法入她的眼了。 长亭里,送别的人中竟然没有他。青茗心思便有些不定,抬眼看旁边的靖姑娘,却是一贯的冷淡,也不像知道什么的样子。 “告辞了,各位。”也无甚话说,喝了几杯茶,和几个熟识一些的人说了些场面上的话,青茗接了诊金,起身告辞。阿靖笑笑,起来相送。 到了院门口,青茗忍不住回头,看向白楼。那里,在一片苍茫的青翠中,楼的影子有些孤寂。 “如果楼主能活得长久,必会求姑娘留下来。” 陡然间,耳边阿靖的声音淡淡响起,冷不丁的让青茗吓了一跳,怔怔说不出话来,只听她说道:“他平日从没甚么人可以说话——姑娘来的这几日,楼主却实过的快活了些。” 绯衣女子也和她一起立住身,看着白楼,目光淡淡的,却依稀蕴育深情。 “靖姑娘是江湖儿女,比不得青茗无能。”她叹了口气,心里却震了一下,“我和楼主,不过是闲来谈心下棋的朋友罢了。” “你可知,在之前,楼主还从未和人这样聊过天……”阿靖看向她,目光变幻着,青茗不知道她是否看见了自己的心虚,却听的她微微一笑,道:“你来了真好——只可惜你是好人家的女儿,比不得我们这些江湖人,断断是不能耽误你的……” 青茗看着她,奇怪为什么她今日又和以往不一样起来,却已经到了门口。 于是,只好上车,告辞。 “请转告公子,说——”在帘子放下来之前,青茗迟疑了一下,终于低头,对外边的阿靖道,“说我昨日的话,都只是玩笑罢了,请他别放在心上。” 阿靖笑笑,也不问,只点头道:“好。” 车把势吆喝一声,马车缓缓起步,待得走出几丈,青茗只觉心里堵得慌,忍不住把帘子一揭,探出头来对阿靖道:“回去告诉萧楼主,他的病或许有法子!等到来年秋天,我研透了医书,再过来看看……” 远处的绯衣女子微微笑了,那笑容竟然如同阳光般耀眼。 “好,到时候,还请姑娘回来和楼主继续吹箫下棋。”她扬了扬手,便回去了。 那样的一个女子,宛如枝头上开着的红蔷薇花,即使花里面有晶莹的雨水,也是拿着重重的荆棘来围着了,不让任何人看见,那样骄傲的孤独的在荒野里开饭着。 青茗看着她,忽然想:或许,的确只有她才配得上跟了那人一生。 人中龙凤。 以前无意中也听那些熟知所谓“江湖”的人说了,可待得看见他们两个的时候,却知道,原来,无论是龙,还是凤,都只是普通人而已。 而且,他们都是有病的,病在心里,病的连她也束手无策。 “萧楼主和靖姑娘,半年就双双过世了,你竟不知?” 埋头进了书堆一看便是一年,不管外面天翻地覆。终有一日,她关了神农阁的门,欢欢喜喜的抱着药方从里面出来,吩咐府里的人准备车马去洛阳听雪楼,却听得父亲在一边讶然道。 哗!……她呆站在那里,手里的医书便滑落了满地。右手尚自紧握着,那里面,是她呕心沥血配出来的药方,为的,就是治好那个人缠身的恶疾。 然而……如今,竟甚么都不需要了? “怎么……怎么死的?”她声音颤颤的,失神的望着外面一片一片黄起来的秋叶,问。 父亲从药铺的柜台后面抬头看她,见了女儿这等神色,心里明白了一些,便叹了口气,道:“听雪楼倒没有对外面说什么——听人说,似乎是起的内乱罢。就那一日之间,萧公子和靖姑娘就同时去世了,现在的新楼主据说是萧公子死前立的,姓石,才十五岁的一个女娃子。” “这一回,萧家算是绝了后……唉唉,我们欠他家的,恐怕是永世也还不上了。”父亲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为了这个还在那里叹气。 青茗不说话,俯身捡起了医书,便往外走去。 “茗儿,你去哪里?”父亲在后面急问。她淡淡的道:“我去找人下棋。” 一切都不同了。 高梦非死了……谢冰玉出嫁了。人事已经全非。 她没有去见新楼主,反正,也与那个孩子无关。 南楚带着她,来到了一个新建的阁楼前面。青茗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口看了看,里面没有人,只供着一把刀,一把剑。听说,这个阁子,叫神兵阁。 她没有看见他们两个人的墓,南楚说:因为听雪楼结仇太多,最后决定不给两人立墓碑,他们两人,就埋葬在北邙山麓那一片青青的碧草下。不知何处。 很好……青茗想,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去打扰他们了。 只是,既不能吹箫,也不能下棋,那么他,一定是寂寞的了。 但是无所谓……他自从一开始,就是惯于寂寞的人。何况有靖姑娘在,他又如何会寂寞。 待得南楚走后,她望着他背影笑了笑:这个三楼主,毕竟也是成亲的人了,有自己的妻子家人,听雪楼,断断已不是他的全部了——其实,能看开,何尝不好。 怕的,就是她这样。 青茗回过头来,从腰畔抽出了一只玉箫,用丝绢轻轻擦了擦。 她本是自小就学的箫,一直没和他说,只是因为更喜听他吹而已,如今,泉下定然没有箫音,她便来为他吹上一曲,请他指正。 吹的还是金缕衣,但是人却已经不在了。 她终于知道当初他吟的金缕衣的词,是这样的——“德也狂生耳。偶然间、淄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娥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有姑娘这样的朋友,我很高兴……”他曾说。 “等到来年秋天,我研透了医书,再过来看看……”自己曾那样承诺。 “好,到时候,还请姑娘回来和楼主继续吹箫下棋。”靖姑娘曾那样相邀。 她知道,他们两个人都是重诺言的,所以,一定在等她过来一聚,从此,再无牵挂。 青茗坐在长长的青草原中,任凭山风吹着,一边吹箫,一边回望着山下繁华依旧的洛阳,那里,该发生的依旧发生着,喧嚣着……但是在她看来,却似换了人间。 一曲毕,她起身,将箫在石上砸的粉碎,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去。 她想,她以后是再也不会替人治病了。 (完) 火焰鸢尾 “南海龙家的新娘似乎又死了……”看着从鸽子腿上解下来的信函,萧忆情似乎有些惋惜的微微叹了口气。 “这一次的新娘是滇南凤凰花家的二小姐吧?”旁边的一个绯衣女子展开了一幅画像——上面是一个方当及笈年龄的绝色少女,鬓上簪着一朵火红的凤凰花,“龙家是怎么对外宣布的?——还是说新娘是因为有私情而羞愧自尽的?” “是啊,第十一个新娘。” “谁会信?毕竟太蹊跷了。”阿靖皱了皱眉头,“难道女方家族能轻易罢休吗?” 萧忆情笑了笑,把她手上那幅画卷拿了过来,挂在密室的墙壁上,那里,已经整整齐齐的挂了十幅少女画像:“海南龙家……你以为云贵两广之地能有对抗他的力量吗?” 阿靖不说话——她也知道,在遥远的南方,在天和海交际的地方,那里有一个类似于神话传说的家族:龙家。 没有人记得那一个家族的人原来姓什么,只知道他们居住于一个叫莺歌屿的孤岛上,由于历代的嫡子都具有预言潮汐天文变化的能力,而被海上的渔民奉为神明,变成了龙神的象征,后来,干脆以“龙”为姓。 那个家族,几百年来在云贵两广的势力和影响,甚至在朝廷之上! “也真是的……明明知道龙家历代主人都面貌丑陋无比,而且脾气暴烈,动辄杀妻弃子,为了那个家族的势力和财富,居然还是不断有人把自己的女儿往那个火坑里推。”萧忆情摇头,看着壁上十一张少女的画像,叹了口气。 其中,还有号称江南第一美女的苏妩和武功排名武林前十的女剑客叶翩芊。 连这样的人,一进龙家的莺歌屿,都是玉陨香沉! “但是,如果能成为龙家的女主人,那样势力和财富的回报,也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动心。”阿靖眼睛看着南方的天际,悠然说了一句——“如果能和龙家结盟的话,听雪楼对付滇中的拜月教就不必腹背受敌了……” 萧忆情眼睛闪亮了一下,忽然沉默。 他知道阿靖的意思——“那么,是要派出一个楼中的人去龙家吗?”他问,手指拨弄着鬓边的白玉流苏,眼睛里有深思的意味,“是要听雪楼和龙家结亲,送一个女子去做新娘吗?” “已经有十一位新娘死了……如果听雪楼的新娘也失败了的话,将彻底失去和海南龙家交好的可能吧?”有些沉吟地,萧忆情轻轻咳嗽了几声。但是,无疑,一旦成功所能得到的巨大利益打动了他,听雪楼主陷入了反复的权衡中。 “我们对于龙家的资料实在是很少,并不了解为什么每一代龙家嫡子在正式娶妻之前,总是要莫名其妙的死很多新娘……” “只是知道龙家虽然有天文潮汐方面的天赋,但是却是一个代代面貌丑陋不堪的家族,而且似乎是被诅咒一样,那样大家族中经常有妇女暴死的消息传出……” “似乎,虐杀女子,是那里的传统啊……连第一美女的苏妩和武功排名武林前十的叶翩芊都诡异的死去了,那么我们楼里要派出什么样的人才好呢?” 似乎是和身边的绯衣女子商议,又似乎是一个人在沉思,听雪楼主俊秀的手指不停的拨弄着白玉流苏,目光变幻莫测。 忽然,沉思的他猛然震了一下,眼睛闪耀如电光——“让江千湄去!” 听雪楼主嘴里吐出了一个名字。 “千湄?她还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阿!”阿靖不由一震,惊讶,手用力握紧,“而且……而且虽然是吹花小筑的杀手,却是个从来没有完成过任务的杀手!” 萧忆情的眼光忽然冷漠如同冰雪:“千湄当然不是好杀手……既天真,又善良,还有莫名其妙的自我牺牲精神——如果不是看在她哥哥江浪是为听雪楼死去的份上,我不会容忍她那么多次的失败!” “不过,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打动龙家嫡子的吧?反正,可以试一试……” “可是她才十六岁——”绯衣女子低声重复了一遍。 “阿靖,你十六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听雪楼主蓦然问,阿靖呆住——十六岁……十六岁……她忽然不说话了。烈火,鲜血,屠杀,复仇……那样惨烈的十六岁花季! 如今,她已经二十三岁——回忆十六岁,已经是恍如隔世! “十六岁,已经不是孩子了。”萧忆情冷漠的回答,似乎也回忆起了什么,目光变得遥远莫测,“我不可能长久收留千湄在楼中的,她也该为我做些什么了……” “真不愧是听雪楼主……”阿靖看着他的目光也冷漠起来,不知道是钦佩还是讽刺,“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是不能活在你身边的,是吗?” “尊贵的听雪楼主人,龙家总管家臣昊天,奉少主之令来迎娶楼中的江小姐,去莺歌屿做龙家至高无上的正夫人……”朱楼上,一个家臣在一切完备后出列,单膝跪下禀告,同时呈上了婚帖和礼盒——“这是我们南海龙家的传家至宝‘辟水灵犀’,是婚定的聘礼,请楼主收下。” 萧忆情对于珍宝的兴趣向来不是很大,只是随手拿过,看了看,交给身边的阿靖:“等一下你拿去给千湄过目——反正也是要随着她嫁回到龙家去的。” “我们少主说,希望借着这次婚姻,以后能和贵楼结成兄弟之好。” 那个家臣低着头,但是略微带点深蓝色的眼睛还是在垂下的发丝后闪烁。虽然是面对着中原武林的霸主,但是神色依然那样从容自信,不愧是南方最强的龙家的家臣。坐在萧忆情身边,绯衣女子暗自赞叹了一声。 “那么,请带江千湄小姐回去罢。”萧忆情目光也落在这个低着头的家臣身上,看见他隐藏的很好的精神气,暗自判断着这个人的功力,一边淡淡回答,“顺便替我向青崖少主问好……” “是。在下告退!”家臣站起,在起身的瞬间,看见他的脸,所有的人,包括男人和女子,老人和青年,都不由齐齐一怔! 非常俊美的男子……蓝黑色的眼眸,脸部的线条利落而英俊,齐额勒着额环。在额环上宝石辉光的映射下,这个来自远方的男子焕发出令人震惊的光芒。 “历代以相貌丑陋著称的龙家,居然有这么人物出众的属下。”在对方干练利落地迅速退去后,萧忆情也忍不住轻轻对旁边的阿靖称许,“而且,虽然他懂得收敛真气,还是能看出他的武功非常了得。” “奇怪……”阿靖只是说了一句,“那些来的家臣,似乎外貌都很出众。” “或许,莺歌屿上只有龙家嫡宗才历代丑陋,所以心理扭曲,才老是怀疑自己的新娘和那些外貌英俊的家臣有私情,做出婚礼前杀妻那么血腥诡异的事情。” 蓦然,在一旁的二楼主高梦非抱着胳膊冷冷插了一句。 阿靖和萧忆情相互对望了一眼,没有说话。 “和千湄说了实情了吗?”忽然,阿靖问萧忆情,带着几分忧心,“她知道未来的丈夫是一个怎样的人了吗?” “没有……我只是告诉她龙家少主的相貌丑陋而已。”萧忆情咳嗽了几声,仿佛掩饰着什么,“如果告诉她,在之前已经有十一位女子在新婚前夜死去,也只是白白的让她担心而已,于事无补。” “千湄应该不会反对的……”阿靖叹息,“那么听话乖巧的女孩子,就算是听雪楼要她去死,也是不会拒绝的。” “江小姐,吉时已到,请出阁。” 听到门外龙家家臣催促的声音,“啪”的一声,喜帕掉落在大红的地毯上。 “靖姑娘。”十六岁的女孩子抬起清澈的眼睛,看着旁边陪伴的绯衣女子,“我……我有点害怕……南海,那么远的地方呢!”她的眼睛如同受惊的小鹿,让人怜惜不已。 “千湄,如果勉强的话,就不要去了。”因为知道女孩的性格,所以她故意那么说。 果然,女孩子用力咬着嘴角,还是装出了一副坚强的样子:“没关系!千湄可不是软弱的娇小姐啊!——就算龙家的那个青崖少爷丑一点,我也能忍受,他脾气不好,我也会尽力讨他欢心的!龙家对听雪楼很重要——不是吗?” 看着那稚气眼睛里装出的老成,阿靖内心的最深处不自禁的抽搐了一下——可怜的女孩,还不知道自己将要走上的是怎样危险莫测的道路呢! “千湄,海南莺歌屿那么远,你嫁过去以后即使是楼主也无法照顾到你了——你要学会保护自己阿……”终于,阿靖忍不住轻轻说了一句。 “靖姑娘……去龙家的话,很危险吗?”有些无法理解的,千湄问,孩子气的脸上满是疑问,那样天真的目光,让绯衣女子冷漠了很久的心,都隐约有刺痛的感觉。 “楼主,他们走了。” 站在高楼上远眺,出神的萧忆情忽然听见了身边绯衣的女子轻轻叹息了一声。 “但愿她平安当上正夫人……” “但是,或许,她会成为那第十二个女子……” 华丽的马车在平稳地往前疾驰,车中是香气馥郁的。她身边,齐齐地围坐着四个各色衣服的少女,手里捧着不同的物品,只要她稍微流露出不适的神色,便都关切的注视过来,让她连神色都不敢动一下。 ——连听雪楼带过来随侍的侍女都被分散到了其他马车上,仿佛,是要她从踏入龙家起,就和以前的一切完全断绝一样! 侍女们都是面无表情的,虽然殷勤,却无温暖。在看着她的眼睛里,似乎还带着说不出的讥讽和怜悯。 千湄不自禁的瑟缩了一下……一去千里,到了南海,她就是孤身一个人了! “小姐,请用膳。”并没有下车,但是侍女们却送上了珍馐,在她面前跪下,呈上金丝盘就的龙凤托盘,里面,用白玉碗盛着八色素菜,四种主食,碗上镶嵌着细碎的钻石,转动间光彩照人。 “你们起来罢。”她拿起筷子,或许是中间镂空,那乌木镶银的筷子竟不觉得沉。看不得侍女一直跪在面前,千湄终于低低的说了一句。 侍女们反而看了她一眼,轻声回禀:“小姐,奴婢不敢,这是龙家的规矩——在主人坐着用膳时,奴婢们必须跪着伺候。” “……”千湄惊讶着,然而看见车厢里跪满的侍女,连忙开始有些慌张的吃了起来。各种菜只夹了几筷子,都没有尝出什么味道,就把筷子放下了:“我吃完了……你们快起来吧!不要跪着了……” “小姐,您多吃一点……才那么一点怎么能饱啊……”其中一个年长的侍女劝导。 千湄绞着双手,扭捏了半天,终于有点不好意思的回答:“你们在我面前跪着,我、我怎么吃的下去。”也许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这样尊贵高傲的世家风格,她的脸上有些羞涩起来。 侍女们抬起头,看着这个才十六岁的新娘,淡漠的目光开始有些松动。 “是一个好女孩呢……和以往的那些小姐很有些不一样。”端着盘子退出的时候,一个绿衣的丫鬟叹息着对那个年长的侍女道,眼睛里有期盼的神色:“说不定,这次她能够通过少主的考验,成为我们的夫人呢!” “蕉绿你高兴的太早了……你不想以前也有个泉州姚家的小姐也死了吗?一样是很和善的人啊……”年长的侍女显然见识的多了,不在意的回答,“龙家的人从来都是……” 忽然,她闭上了嘴,苍白着脸色,看着从另外一个车厢里过来的年轻人,连忙低头跪下:“拜见昊天大人!” “这个不是你们该议论的东西……今天起你们不用再侍侯小姐了,去另外的马车里干下活好了。”额环下的宝石泛着清冷的光,昊天的目光却比宝石更冷,斥退了侍女。 但是,他的眼睛深处,却依稀由于刚才侍女那番话而起了微微的波澜。 “真的是不一样的吗?……如果真的是,那就好了……那就好了……” 然后,他撩起帘子走入了车厢,温和的笑着,问:“午膳还合小姐的心意吗?” 里面十六岁的女孩子闻声抬头,看见他,目光忽然停滞了。 “小姐,莺歌屿到了……请下船。” 当她脸色苍白的抬头时,看见船舱门口那个叫昊天的白衣青年对她微笑。 真的是非常好看的年轻人……简直象天神一样的英俊。他笑起来的时候,似乎天上的所有星辰都坠落在他的眼睛里了呢!那样的人,似乎只有在每个女子少时的梦中,才会出现,那是一个令人不愿醒来的梦。 一路上,在极度无聊的旅途中,也只有这个被下人们称为“昊天大人”的年轻人一直的照顾她,和她说笑,嘘寒问暖。 从刚开始有意无意的眼神传递,到了现在这样背地里暗自的关怀,这车马劳顿的三个月里,她是完完全全的被他吸引了。她知道昊天对她好,他甚至几次暗示可以两个人离开这里,双双远走高飞,但是,想到听雪楼对于她的使命,千湄却迟疑了。 无论如何,她是一定要完成和婚的任务的——为了楼主和听雪楼。 但是……但是为什么昊天只是龙家的家臣呢? 为什么自己要嫁的人,是一个那么丑陋粗暴的人呢? 千湄看着他,一时间又有些发呆。 看着红晕弥漫上少女的脸颊,昊天的眼睛深处,忽然有冷漠的光芒。 “是晕船了吗?小姐的脸色很苍白呢……让属下扶您下船吧!”虽然眼睛里是那样隐秘的冷酷,但是他的声音却是非常温柔的,甚至带着一丝丝的殷勤意味,对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子笑着,伸出手来——没有女子能拒绝他这样的提议……至少,以前的那些新娘一个都没有。 他对着发呆的千湄伸出了手,看着她带着几分羞涩和雀跃扶住了自己的手,昊天的眼睛里忽然又有深切的悲哀…… 又一个悲剧中的女孩子。 “啊,这里就是天的尽头了吗?”看着海岛尽头的巨石,看见那里刻着的“天涯”两个字,千湄惊讶的问身边的昊天。 “是的。”深蓝色的眼睛微笑了起来,非常温柔的看着她,提议,“小姐想过去看吗?属下陪你去,一直到天的尽头。” 天的尽头……她感叹着,感叹着自己孤独飘零的身世,不自禁的握紧了昊天的手。 感觉,在这远离家人,朋友的地方,只有眼前这个英俊的年轻人,才是自己唯一可以相信和依靠的人…… 夕阳已经渐渐落下去了,重重叠叠的屋檐剪影显得森冷而抑郁。 长途跋涉而来,居然没有受到料想中的热闹典礼。龙家只是派了几个下人来海边迎接,连龙家的嫡宗都没有出现。 “啊……我们家的青崖少主从来都是个喜欢安静的人,不大离开院子走动的。”似乎看见了她眼睛里的不快,昊天劝勉着,带着她,进入了龙家宫殿般的大院。 曲曲折折走了不知道多少个院落。终于,在一个长廊前,昊天停了下来,替她打开了一扇有着银色镂空花纹的门。 “这里的宅子是很大的,道路也很复杂——小姐晚上一个人请不要乱走,以免迷路。有什么需要的话,就让侍女去办。” 门边,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女打着灯,不出一声的在一边等待着她进去。 千湄怔了一下,走进了门中,一股森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有些惧怕的站住身,回头,哀求似的看着昊天。 “没什么,因为是海岛,所以到晚上就比较湿冷,习惯了就好……”昊天微微笑着,用目光安慰着这个忐忑不安的女孩子,他的目光,给这个孤身远涉重洋的女子以面对陌生环境的信心,“晚上可能青崖少主会来见你,好好准备一下吧!” “昊天,谢谢你。”不知道怎地,在看着他离去的时候,她语气里居然有些恋恋不舍。 他没有回头,一直沿着长长的走廊走了下去,身影慢慢变小,一转身消失在尽头。 那里,黯淡的廊道,尽端挂着一盏飘摇的水晶绣球灯,不知道通往何处。 千湄站在门槛外,看着走廊。 一边临着中间的庭院,另一边,却是一排紧闭的厢房。非常华丽的装饰,镂空的窗上糊着名贵的纱,雕空的花纹上涂着金、紫、朱、碧、银五种颜色。 紫色的门里面,纱窗还隐约透露出一线灯光。 “啊,隔壁那里面住的是谁?”依稀看见窗上映出了一个女子的身形,千湄不由脱口问,在这个几乎没有人的气息的深院里,看见另外一个女子,亲近之心油然而起。 话音一落,门里的灯蓦然灭了。 “少奶奶,请进。”两个侍女的年纪都满大了,头上甚至有了几线白发,虽然提着灯笼微笑着,但是那样漠然的笑意,只是让皱纹渐生的脸在灯光下更显得怪异而已。 千湄走了进去,打量着房间内的陈设,一片的白色。白色的帷幕,白色的茶几和座椅,甚至,连桌子上的灯盏,都是有银嵌珍珠作为烛台。 在一片素雅的白色中,只有一样东西是鲜红的,分外的刺眼。 那是一朵红色的鸢尾花,插在一个水晶花瓶中——奇异的是,在暗色的房间里,那花朵居然泛出了淡淡的荧光。 “啊……好漂亮!这种鸢尾花我可从来没看见过呢!”千湄不禁惊喜的叫了起来,问身边的老侍女。她喜欢鸢尾,但是却从来未见如此奇异的品种。 “这个啊……叫火焰鸢尾。可是只有在这个莺歌屿才有的珍贵品种呢!”看着那花朵,老侍女的眼睛忽然有些异样,笑容也更有深意,“这种花,是以前夫人在世时最喜欢的,即使夫人去世了,房间里还是按照她在世的习惯,一直供着一枝火焰鸢尾——如果少奶奶不喜欢的话,以后吩咐花奴拿下去就好了。” “哎呀!千万不要呢!我最喜欢的花就是鸢尾了……”千湄连忙的阻止,同时有些惊讶的,她问。“这里……是以前夫人的房间吗?” “是阿,这个银色的房间,是历代龙家夫人的房间呢!”老侍女仍然保持着微笑,回答,明灭的灯火映照得她脸上的皱纹如同一朵诡异盛开的菊花,“少奶奶,你看,这就是老夫人的画像……” 灯光明灭之下,侍女指着墙上挂的一幅仕女图,那里,一身紫衣的美丽女子,手里拿着一枝火红的鸢尾花,坐在石头上,背后是一片湖泊一样的东西,远处,还有连绵的树林和最尽头隐约的大海…… “是夫人年轻时候的画像吗?真漂亮……”千湄注视着画像,在火光明灭中,图画中女子的脸也阴晴不定,神色活动着,眼波也有流转的感觉。不知道怎地,虽然是工笔的仕女,但是感觉总有深深的忧郁在女子的眉间。 “夫人死的时候很早。少主十一岁那年,老爷死了没几个月,夫人也自尽殉情了……”老侍女淡淡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少主从小没爹没娘的,真是可怜。” 千湄没有说话,看着那朵发着微光的鸢尾,忍不住对侍女说:“先把灯灭了,我想看看它发光的样子呢!” 房子内是一片黑暗,中间,只有那一朵红色的鸢尾花发出淡淡的光芒,不知何处来的风吹拂着它,微微摇曳,宛如在黑暗中跳舞的精灵。 好漂亮……好漂亮……一遍一遍的,她在内心惊叹于造物的神奇。 “怎么不开灯!明知道我要来,居然还敢不开灯吗?”忽然间,门口响起了一个暴躁的声音,如同雷霆般炸响,嘶哑而低沉。 门不知何时开的,一盏灯笼如同幽灵般的飘进,在门口顿住,执在一位青衣童子的手里,门边的黑暗里,一个黑黝黝的人影站着,张口就骂。 “少主,奴婢只是听从少奶奶的命令而已……”老侍女的脸色都变得如同纸一样的白,扑通跪了下来,战战兢兢的分辩,“少奶奶要看鸢尾花,所以命奴婢灭了灯……” “没用的老奴才!”黑影一步跨了进来,一脚踢倒了那个分辩的侍女,冷冷的哼了一声,“滚出去呆着!” 等两个侍女都跌跌撞撞的退出后,黑影才转过身,看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又哼了一声:“一朵花有什么好看的!莫名其妙的女人!” “啪!”他一挥手,花朵连瓶子狠狠的跌落在地面上。 “哎呀!”终于忍不住,千湄惋惜的叫出了声,同时,恨恨的看了那个黑暗中的人一眼。她的夫君……这就是她的夫君? 灯被陆续的点起,房间渐渐亮了起来。 “喂,你就是萧忆情送给我的新娘吗?抬起头来,让我看看!”正陷入了初见未婚夫君的羞涩复杂心理,耳边却听见了一个粗暴的声音,那样无礼的语调,几乎让她匪夷所思。 不行……不能对他生气。龙家对于听雪楼很重要…… 终于,她压抑住不快,在灯光下缓缓抬头,脸上还准备了一个温文典雅的微笑。 然而,她的笑容展开了一半,却冻结在了那里。 ——那张脸!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苍白的不似人脸,高高的鹰钩鼻,浑浊的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嘴巴大的出奇,裂着笑,连带得整个脸部都怪异的抽搐了起来…… 龙,龙家的少主——青崖公子?! 虽然预先得知了未婚夫君的面容丑陋,但是此刻的那张脸还是超出了她心理所能承受的能力——于是,千百次考虑过的第一次相见时说的话,就这样冻结在了唇边。 毫无办法掩饰脸上和眼睛里的震惊和恐惧,千湄就这样呆呆的站在那里,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未婚夫的脸。 “哦?哈哈哈哈!……”青崖少主忽然爆发出了一阵奇异的大笑,面容更加可怖的扭曲了起来,伸手,抬起了她的下颔,把面孔更加近的贴了上去,“你怕了?……哈哈,哈哈!和所有女人一样,你怕了吧?” “没……没有的事!”挣扎着,她终于回答了,一边用同样的装饰出来的勇敢面对着眼前的人,一边挣扎出了一个微笑——“无论怎样,我都是你的未婚妻子……会习惯的,一切都会习惯的……” “假话……女人就只会说假话!”千湄觉得下颔一阵剧痛,那只手忽然加力,捏的她白皙的皮肤起了红痕。 浑浊的眼睛里闪现出了恶毒的怒意,他嘴里腥臭的气息喷到了她脸上:“不过,不管怎样,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以后你如果对我说假话,我就把你的头切下来!” “很,很痛……”用力挣扎着,她轻轻的说,好容易才从那粗糙的手里挣脱。 青崖少主似乎很欣赏她挣扎的样子,嘴角又裂开了,笑着,拿出了一串钥匙,扔给了她:“大婚典礼在下个月举行,明天起我要去琼州为那里的渔民祭祀龙王,婚礼前我会回来的……女人,你在这段时间里,就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吧!” “是的。”她低下头,轻轻回答,把钥匙轻轻抓在了手里。 金属敲击着,上面用珐琅盘出美丽的花纹,有各种的颜色。 “哪把钥匙开哪扇门,昊天总管会告诉你。老实呆着等我回来,别想耍什么花样,女人!”青崖少主再次恶狠狠的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出门。 “您慢走……”恪守着淑女的准则,在未婚丈夫出门时,她仍然保持着微笑,在门内敛襟行礼,同时,极力让自己的目光平静的注视在那一张丑陋的脸上。 她必须要尽快习惯……那个人是她的丈夫…… 看见她的目光,丑陋的人的眼睛里,忽然有一点点的意外。 “还有!给我记住,那扇紫色雕花的门是不准打开的,知道吗?”人都已经走出了门外,忽然青崖少主回过头来,严厉的警告,“那个地方,必须要到大婚的那一天,才能作为洞房迎接新娘!” “好的,我一定不会进去。”她低眉顺眼的回答,轻轻的说。 青衣的童子掌灯引路,她的丈夫象鬼魅一般的飘然而去,衣衫在风中娑娑作响,但是走在木廊上却没有脚步声,在走到走廊尽头后,转了个弯,然后消失。 那里,只有一盏水晶绣球灯在夜中飘摇。 珠箔飘灯独自归。 她的目光看向了旁边那扇紫色雕花的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一串钥匙,纤细的手指轻轻握紧。有些稚气的眼睛里终于有害怕的表情。 昊天……昊天。你住在哪里呢? 莺歌屿的夜,静谧的出奇。 远处的海浪无休止的拍打着礁石,偶尔有海鸟什么的叫声,诡异而凄厉。 侍女们都睡在外间,空落落的大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连呼吸声音都听的一清二楚。千湄在锦被中瑟缩了一下,把头埋到了被子里。 忽然间,她的呼吸停顿了……有人!有人在房间里! 虽然没有走动的步伐声,但是那样细密的呼吸却隐约传来。不是幻觉吧?不是吧? 为了辨别,千湄用力屏住了呼吸,却仍然听见了空气中轻轻的呼吸声。 然后,声音渐渐靠近,靠近……来到了床边,呼吸的气流几乎触及了她露在外面的发丝,似乎是俯下身来,注视着躲被子里的她! 千湄只觉得全身僵硬,手下意识的在被子里抓着什么,却什么能用的也抓不到。 “唉……”一个女子的声音忽然在咫尺的地方叹息,森冷,不带一丝人的气息。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放了上来,隔着被子轻轻抚摩着她的头,“真漂亮……真漂亮……” “花一样美丽的女孩阿……” “请记住不要欺骗……不然的话,是要变成鸢尾花的……” “第十二枝鸢尾花……真可怜。” 说话时呼出的冰冷的气息弥漫在左右,千湄心剧烈的跳动着,跳动着……在对方没有再说话后,一分分的积攒着勇气,终于唰的一声掀开被子,猛的坐了起来! “谁?谁在那里!”她颤声问,大声招呼外面的侍女,“点灯,快点灯!” 老侍女闻声跌跌撞撞的进来,点起桌上的红烛。 昏暗的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但是,在妆台上镜子的里,她居然看见一双眼睛闪烁的光亮! 有谁在看她……有谁在看她! 千湄蓦然回头,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她回头,正看见墙上挂的夫人的肖像,拈着一朵火红的鸢尾花,有些忧郁,有些诡异的微笑着。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她居然看见画像上美女的眼睛轻轻眨了眨! 她恐惧的瞪大了眼睛,扑到画前,却发现那只是一张薄薄的纸而已…… “少奶奶,怎么了?”老侍女张着昏花的眼睛,漠然的问。 “刚才……刚才,有人进到房间里!你们为什么不拦住她?”第一次,由于恐惧,她摆出了主人的口吻——“在外间睡,也不知道把门关好!” 另一个老侍女这时出去看了看门,回来,冷漠的回答:“禀告少奶奶,门是关好了的,没有人进来过……绝对没有。” 她们的脸,在晃动的灯火下,看起来如同鬼怪。 毕竟才十六岁,千湄颓然坐下,把头埋到被子里,嘤嘤哭泣了起来。 好害怕,真的好害怕! 昊天……昊天在哪里呢? “小姐,这就是最后一间房了……”打开珍宝室的门时,英俊的总管回头对未来的女主人说,“里面的东西,如果小姐喜欢,可以随便拿一些去自己房里。” 门一打开,闪烁耀眼的珠光宝气刺的千湄几乎睁不开眼睛! 就算是在最光怪陆离的梦境里,也无法梦见这样的情景:四壁上全部是的金子打造的柜子,一直顶到天花板,雕刻着繁复华丽的花纹,盛满了各种无价的珍宝。房间里整枝的珊瑚树如同树林一般密集,树枝间坠满了各色的宝石和珍珠。 千湄脸上有做梦般的神色,轻轻伸手,拿起了一粒水滴状的紫水晶,美丽的光线折射在她脸上:“真的……真的好像进了龙宫呢!” “以前所有来过的人,也都是那么说……”昊天看着她眼睛里迷醉的神色,嘴边却有冷漠的近乎锋利的笑意,“当上了龙家的女主人,这里所有的一切就都是小姐的了。小姐喜欢什么?属下帮您拿到房间里去。” “啊……什么都可以拿吗?”有些不可思议的,千湄抬头问,在珠宝的光辉中,有着蓝黑色眼睛的男子英俊的近乎天神。 “是的……只要小姐您高兴,我什么都可以为你拿来。”昊天看着她,用极度魅力的眼睛,带着说不出的深意,低低说,“只要小姐您高兴,这里的一切都是您的。尽管拿走一切您喜欢的,除去一切您厌恶的——只要对属下说就可以了!” 他的声音,忽然带了些邪恶的引诱的意味。 然而,似乎没有领会到对方的意图,女孩的声音忽然明快了起来——“啊,那么,再给我一朵新摘的火焰鸢尾,好不好?!” 蓝黑色眼睛里的邪气忽然凝结了,总管看着眼前女孩喜悦的脸,带着意外。 “鸢尾花?你喜欢那个火焰鸢尾吗?” “是啊!在我看来,那可比什么珍宝都重要呢!”千湄笑了起来,但是眼睛里是认真的神色,“那朵花被少主砸烂后,我一直想再要一朵……” 昊天低下了头,看了她很久,脸上有很奇怪的神色,忽然轻轻说:“好吧……不过,那可是很不吉祥的花啊……传说中会招来恶灵的花!” “不吉祥?才不管哪……”千湄嘟起了嘴,执着的回答,“我就是喜欢!我才不管什么恶灵不恶灵,只要是我喜欢的就是好的!” “只要是喜欢的,就是好的?……”看着她,昊天眼睛里有复杂的光,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回答:“既然小姐你喜欢,那么,跟我来吧!” 他走了出去,千湄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关上了那扇金色的门,然后把一串的钥匙都递回给了自己。 ——不吉祥的花吗?会招来恶灵的花? 她忽然想起了那夜里幽灵般出现的女子,冷汗忽然沁满了手心。 “请在这里等一下,我去给您摘过来。”带着她来到自己所住的银色门前,昊天对她说,然后回头,顺着长廊走了下去,“请稍微等片刻就好。” 千湄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变小,顺着长长的廊道走着,在尽头,转了一个弯,然后就再也看不见了。 这个长廊,到底是通向哪里的呢? 长廊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十六岁女孩子的眼睛里,忽然有掩饰不住的好奇。 看了看周围,那些侍女都不知去了哪里,然后,眼睛骨碌碌一转,果断的提起裙子,顺着走廊小步跑了起来——青崖并没有说过不准去那里吧? 只是不准进那紫色的门而已……去廊道那一边看看,应该没有关系吧? 黄昏。血一样的黄昏,檐角的风铃在孤寂的摇响。 在空荡荡的木走廊上跑着,她的鞋子在上面敲打出轻快的声音,旁边的门一扇扇的在身边过去…… “唉!”在经过那一扇紫色的门时,她陡然听见门内有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千湄蓦然顿住了脚步。 “谁?谁在那里?”她闪电般的回头,问,在余光的扫及之处,她看见有一双眼睛迅速地从镂花窗子的空格后面移开了。 有谁……有谁一直在看着她…… 在这间屋子里,究竟有什么呢?为什么,即使作为未来女主人的她,也非要在婚礼举行的时候才能够被准许进入? 她再也忍不住,走了过去,手指握紧了那一串钥匙。 现在没有人……没有人在…… 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从钥匙中抽出了那一把紫色珐琅累丝的钥匙,轻轻插入了锁孔。 渐起的暮色中,走廊尽头那一盏水晶绣球灯仿佛被风轻轻吹了一下,晃了晃。 钥匙插了进去,纤细的手指紧握着,却没有转动一下。女孩迟疑着,轻轻咬着嘴角,终于叹了口气:“还是算了吧……答应过的事,不能违反呢。” 她抽出了钥匙,踮起了脚,从门缝中往里面看。 好黑……好黑的房间阿……什么都看不见…… 那些幽幽的红光,是什么呢?到处都是,在黑暗中一处处闪动…… “小姐,火焰鸢尾。”在她往里窥探的时候,身后忽然有声音静静的传来,带着森然的气息,千湄仿佛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回头,看见一枝火一样红的鸢尾,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花执在昊天修长的手指间,他就这样低着头,深沉莫测的看着她,用漂亮的不可方物的眼睛:“你很幸运,小姐,你刚才挽回了你的生命。” “那里面到底有什么!”千湄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对着昊天,她相对的松弛了很多,说出了内心的疑问,“里面的东西那么重要吗?即使是我,也不能看?” “是的。如果青崖少主知道你擅自进去过,你会得到惩罚……”昊天的声音非常严肃,“少主从来都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他做的事情,不是别人能想象的。” “惩罚?什么样的惩罚呢?”她抬头,想从他的手里接过鸢尾花,问眼前这个英俊的男子,“少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是很严厉的惩罚……非常非常可怕的……惩罚……” 想起未来丈夫诡异的样子和粗暴的行为,女孩眼睛里不自禁的闪现出惧怕和厌恶的神色,瑟缩着问:“昊天……你,你会帮助我的,是吧?” 一个微笑忽然泛起在昊天的唇边,拈花微笑的男子,霎时间充满了谜一样的魅力,看着十六岁新娘眼睛里充溢的惧怕,蓦然俯下身去,吻了女孩如同受惊小鹿般的脸。 “呀……”千湄只来得及轻轻惊呼了一声,嘴唇就被堵上了。 夕阳把鲜艳的颜色涂上了深院所有建筑,曲曲折折的廊道如同一个迷宫,通向不可知的彼端……那里,那盏水晶绣球灯轻轻的晃动着。 “我会一直一直的在你身边的……只要小姐愿意,无论做什么都可以……” 耳边传来男子轻声的保证,抬头就看见那双迷离的眼睛,她忽然感觉有了依靠,心底一直积累的感情漫了出来……昊天,昊天好亲切……好温柔。喜欢昊天……其实一直以来都是喜欢昊天的啊…… 千湄在他又一次低下头来的时候,闭上了眼睛,仰起头迎了上去。 “啪”那朵火红的鸢尾花轻轻掉到了地上。 紫色的窗棂后,一双眼睛闪烁了一下,缓缓移开。 不见天日的房间,银色的华丽的世界,没日没夜红烛高烧,羧猊炉里的冰麝龙延混着肌香,腐烂而甜艳非常。 千湄就坐在这一切之中,一领白狐皮褥子上,穿着月白小袄……披散的头发铺了满座,把她整个人衬进了黑色,脸上脂粉不施,却有任何脂粉也调合不出的奇异的容光,流转的眼波,一直一瞬不瞬的看着水晶瓶中的鸢尾花。 又是一天来临了……还有三天。 三天。离青崖少主——自己的那个丈夫回来还有三天,离大婚还有三天。 那些诡异的老侍女已经被昊天用不知什么的理由调开了,似乎没有问半句多余的话。这半个月来,他们偷偷的相会了许多次。那是她生命里最灿烂盛开的日子。 每天夕阳西下的时候,她会登上二楼眺望,看着他从走廊那一端安然的过来,衣袖间缠绕着一朵火焰般的鸢尾花。然后,推开她的银色的门。 现在,她知道了——那条长长的廊道的尽端,是一个小小的侧门,通向后院一片荒芜的山地。每次,昊天总会从那里过来,带一朵她喜欢的火焰鸢尾,敲响她的门。 她站在楼上,看着后园的荒地,和远处的大海。 荒地上是密密麻麻的不知道什么种类的灌木,一人多高,没有叶子,长着蜷曲的枝干,遮盖住了地面,一直顺着道路延伸到一片池沼旁边。那个不见底的池沼边上,东一丛西一丛的,盛开的正是火焰一般跳跃的鲜花。 这一天,是最后的一天。他来,用修长的手指把新摘来的花插在她长长的秀发间,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她,忽然说:“湄,少主很快就要回来了,我们怎么办?” “我——”坐在软榻上,她本能的瑟缩了一下,因为听到那个不愿意听的名字,最后只是柔弱的回答,“为了听雪楼,我、我还是要去嫁给那个人的,然后——” “我——”坐在软榻上,她本能的瑟缩了一下,因为听到那个不愿意听的名字,最后只是柔弱的回答,“还能怎么办?为了听雪楼,我、我还是要去嫁给那个人的,然后——” 黑暗中,她低下了头,手指抠住了紫檀木床的边缘,用力的刻进去。过了半天,才吸了一口气,将方才那两个字接了下去:“然后……我们就当不认识。”说完这句话,她只觉得手一痛,“啪”的轻轻一声,指甲居然折断在檀木中。 “真是聪明的女子。”他倏的笑了,轻吻了一下她无所适从张开的嘴唇,笑容里有一种魔力,静静的绝不眩目的光华,就如拂过荷塘的月影。 然后他俯下身子,看定她:“当龙家的少奶奶实在是别人梦寐以求的事……如果不是因为有这张脸,我是怎么也无法和少主比的——反正,我们没有约定过什么……” “是啊——”千湄的口吻有几分冷冷的嘲讽:“我去当少奶奶的时候,还要多靠总管大人操劳了……” 仿佛说这一句话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她虚弱的往后一靠,倚在帷幕上,半晌不动。漆黑的夜里,寂静如死。突然,千湄的肩膀一抽,急忙抬起手捂住脸,可哪里来得及,只是转眼间、就哭的说不出话来。 昊天在黑暗中看着她,目光中有灰暗的笑意。待得她哭了半晌,他才在床边坐下,揽着她的肩,目光中说不出的奇怪的阴郁,仿佛哄孩子一般的轻声说:“傻丫头,我骗你的,哭什么呢?虽然我也知道我和少主是不能比的,可我哪里肯轻易就放了你……” 才说了一半,她用力抱住他,再也不让他说下去,啜泣着,在他怀里断断续续的说:“才不是……才不是!……只要我喜欢的,就是好的——哪怕你长得和少主一个样也没关系,哪怕你是个魔鬼也没关系……反正我就是喜欢昊天……” “哪怕是个魔鬼也没关系?”他怔了怔,莫名的重复一遍。一直不见底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晶莹的亮光泛起—— “湄……”他突然将她从榻上拦腰抱起来,动作很粗鲁,完全不像平日里的温柔文雅,他将她按在床上,疯狂一样的吻她。 就这样纠缠着,忽然,她听到他在耳边轻轻喘息,说:“湄,我们杀了少主吧!……这样,就能在一起,一生一世。” “昊?……”她蓦地惊慌起来,看着他在上方的眼睛,那样深邃迷离,仿佛一个让人陷进去就不愿醒来的梦,“怎么可以?……楼主想要我来和龙家结盟……” “如果是我当了龙家的主人,一样能和听雪楼结成秦晋之好。”他一边开始替她拉下衣衫,一边在耳边沉沉的说着,声音忽然有些颤抖起来——“或者,你还是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去嫁给那个……那个怪物。” 泪水似乎是倒着灌进喉咙的,她觉得嘴里有些咸,不知不觉啜泣起来:“我不要……我们逃吧,昊……我们,我们离开莺歌屿吧……” “怎么可能……多少人想过要逃,可被抓回来后比死都不如……” 她冰冷的肌肤贴在了他结实的胸膛上,昊天伸出手来,抽掉了她挽发的紫玉钗,漆黑的头发顺着他的手跌下来,铺了千湄一肩。他的手流进了她的发际,柔柔地浸没,她乌黑的发丝仿佛在水中摇荡。 “湄,我们杀了他吧……杀了那个怪物……” “杀了他吧……” 她的唇上有淡淡的血痕,很快又度到了他的唇上,脸上,她不知道,这样……算不算相濡以沫。 “昊……我喜欢昊……”她轻轻呻吟了一声,抱住他,久久地,紧紧地,伴着悠长而缓慢的颤动和战栗;漆黑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住他的手臂、胸膛和脊背。 那才是她真正灿烂着绽放的生命,那才是她愿意无悔赌上一生的感情! “唉……”她仿佛承受不住似的叹了口气,他立刻迎上来,用滚烫的咀唇噙住,同时听到了她吐出了两个字:“好吧……” 他抱着她,眼睛里忽然有了笑意。 “晚上在事情结束后,去后院的池塘边找我……”穿好衣服,他对她说。 他走的时候,依然是还是半夜。 千湄从床上撑起身,看着他离去,看着他一袭白衣轻灵的飘在长长的廊道中,无声的走着,最后拐一个弯,消失在飘摇的风灯下……她眼睛里忽然有泪水。 桌子上的水晶瓶中,那朵火焰鸢尾散发出幽幽的荧光。 她颓然倒回榻上,手指间抓着他留给她的那包毒药——用来在合卺酒中毒死她丈夫的毒药——“藏一点在指甲里,趁他不注意撒到你的酒杯里,然后交杯的时候喂他喝下……” 昊天临走的交代在耳边响起,怔怔良久,千湄终于还是心力交瘁地沉沉睡去。 在半睡半醒的恍惚中,她看见墙壁上的画活动了起来,先是眼睛,接着是脸……然后,那个美丽的龙家夫人,就从墙壁上轻盈盈的走了下来,来到她床前。 手指间也有一朵鸢尾花,摇曳着,淡淡的光线映着死去的人的脸。 龙夫人看着她,眼睛里居然满是悲哀和怜悯。 千湄心中骇极,但不知为何,身体却向厣住一样丝毫动弹不得,只是在床上眼睁睁的看着那个苍白脸色的女子走近…… “要杀我的儿子吗?……”龙夫人慢慢走过来,看着她,问,嘴角忽然有奇异的笑容,“可怜的女孩……哈哈!第十二朵鸢尾花……” 她来到床头,手中的鸢尾花轻轻擦着千湄的脸,笑容惨淡——“知道火焰鸢尾为什么会发光吗?……因为里面有磷火啊……” “它是必须在尸体血肉上才能成长的花,吸取人的骨髓,以腐肉为泥土!” “那是死人的灵魂……邪恶的花朵……” “你看——” 紫衣的龙夫人忽然用空着的左手挽起了右手的垂地长袖! 那里,整只右手齐腕被砍断,里面的肌肉大片大片的腐烂着,有阵阵腐臭的气息——然而,在那烂肉中,细细的根如同毒蛇般顺着筋脉扎入,缠绕着,蜿蜒着,居然在尽端开出了一朵极其美丽的花朵! “啊!!!!!!!…………”千湄再也忍不住地尖叫起来。闭上眼睛,极力扭动着身体,想让僵化的身躯活动起来。 “唰!”她终于从床上蓦然坐起! 然而……没有人,什么人都没有。黎明前的微曦中,只有桌子上那一朵鸢尾花在灿烂开放。千湄抹了满额的冷汗,长长出了一口气…… 然而,她忽然又呆住——没有风吹进来,但是,但是……墙壁上那一幅画,居然在微微的摇晃! “送入洞房~”黄昏,傧相唱礼的声音悠扬的响起,漫长的如同几百年的仪式终于到了尾声,千湄在大红的盖头下,几不可闻的长长吸了一口气——真正的行动要开始了…… 她握着喜帕的右手轻轻握紧,长长的小指指甲触到了手心。 毒药……指甲里暗藏的毒药——用来在合卺酒里毒死她丈夫的毒药! 虽然如同魔鬼般丑陋,暴躁,但是却是她丈夫的那个人! 蒙着盖头,她只能看见脚低下的一尺见方的地面,一只手握着喜帕,一只手执着红绸的花球,被牵着走。 周围人的脚步都是轻的奇怪,只有她的步伐,清楚的叩响在长长的木廊地板上。 “前面就是门槛……小心了。”耳边,忽然传来青崖少主嘶哑的声音,同时她被搀了一下,跨了过去——对于丈夫忽然间不经意的关怀,千湄的身子陡然剧烈的一震! 门轻轻的在身后合上,关起——这里应该就是紫色的房间了吧? 那个神秘的,只能在大婚之夜进入的地方! “很好……终于只剩我们两个人了,我的新娘。”丈夫嘶哑的声音在咫尺的地方响起,那冰冷,潮湿的手伸了过来,拉住她的手,让她不自禁的颤抖了一下,“坐这里,我们先来喝杯合欢酒……我的美丽的新娘子!” 顺着一拉之势,她跌坐在一个座椅上,然后,耳边就听到酒水汩汩倒出的声音。 到最后了吗? 为了能和昊在一起……必须杀了这个人!必须杀了这个人! 多少个销魂的夜晚,多少次生死的盟约——一想起昊天,她的手就渐渐握紧。 想……想要和昊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那么,就要杀了这个人! 但是……除了丑陋和暴躁,他有必须死的理由吗? 他有做过什么,让她非要夺去他的性命吗? “喏,这杯给你……”一个白瓷酒杯放到了她手里,她用右手接了,迟疑了一下,拿过来,在喜帕的遮挡下,手指伸到了酒杯上方。 “请。”粗哑的声音说着,一杯酒送到了她唇边,已经容不得再迟疑了!——千湄的手终于颤抖着抬起,把自己手里那一杯酒交替着递了过去。 轻啜了一口对方递过来的酒,同时,她听见自己手中那杯酒也被汩汩的咽入了对方的咽喉,她身子忽然无法控制的战栗起来。 “夫人……”也许是因为完成了仪式,从此就是正式的夫妻,青崖少主对她的称呼也变了,嘶哑的声音尽量的带了温柔,“你喜欢鸢尾花,是吗?——和我故去的母亲一样呢!” “可是……你知道我漂亮的母亲,她居然曾想背叛我的父亲吗?” 他的手伸过来,牵起了她的手,哑着嗓子说:“这个房间,是用来摆放插花的地方……是我亲手插的鸢尾花,一共有十一瓶——你想象不到它有多漂亮!过来看看……你一定会非常,非常的喜欢的……” 原来……关着这里的门不让她看见,只是为了在新婚之夜给她一个惊喜吗? 那样粗野难看的男子,居然能细心的记得她喜欢鸢尾花的事情…… 千湄的身体,忽然又是一阵颤抖。 盖头被轻柔的掀起,映入她眼帘的果然是一簇火焰般燃烧的鸢尾花,还有花下的——“啊!!!……啊啊啊啊啊!!!!” 千湄凄厉疯狂的尖叫忽然响彻了整幢深院! “第十二朵鸢尾。”远远等候在外院的仆人中,那个叫蕉绿的丫鬟,听见惨叫后长长叹息了一声……“难道,她并不是与众不同的?” 一瓶一瓶,都是开放的无比艳丽喧嚣的火焰鸢尾……装在水晶的花器中,散发着微微的诡异的荧光,点缀得洞房更加摇曳多姿。 然而,那不是折下供在瓶中的插花,每一朵,都是在生长着、怒放着的! 花朵下,掩映着绝世美女苍白的脸颊,雪白的颈子齐根断去,盛放在水晶瓶中。在颈部的断口中,密密麻麻的花根如蛇一般蜿蜒探入,在腐肉中生根,汲取着死人的养分。 显然是经过精心的养护,虽然花的长势正茂,人脸的外观却没有丝毫腐烂的迹象——十一个美丽的女子,带着出嫁时装束的满头珠翠,就这样在花间微笑着。 “那些都是在你之前嫁到龙家来的女子,我的十一个新娘……很美丽吧?” 灯光下,青崖少主诡异的脸上充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看着吓的几乎瘫倒在地的新娘,凑过脸来——“那些人,都是想背叛我的女人!该死的女人,永远都是为了背叛而生的……” “嫌丑爱美,为了自己的欢愉和欲望,就可以背叛一切!” “不能饶恕,绝对不能饶恕……” “我会让她慢慢,慢慢的死……哪怕是我的妻子母亲,也绝对不能饶恕!” “想要用毒药来毒死我的你,也一样!” 千湄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来,手伸了伸,想扶住什么,但是身边忽然有人搀住了她——“可怜的,美丽的第十二朵鸢尾花啊……”忽然有女子的声音在旁边叹息,一朵鸢尾花升了起来,在她脸上擦了擦,千湄回过头去,就看见了那个紫衣的女人…… 龙夫人。 那在画上的,死去多年的龙夫人,就这样从墙壁上暗藏的密格里走出来,来到她身边,用忧郁而飘忽的眼神看着她。 “啊!”她终于明白了过来,惊叫出声,“你……你原来没有死?!” “我看见的不是幻觉……你!是你告密的!是不是?!” 龙夫人惨淡的笑了:“是的,我没有死……但是我只是一堆活动的腐肉而已!” 千湄低头,再次看见她右手腕上那可怖腐烂的肉,和肉里蜿蜒而出的花根——“你看见了吗?在他父亲死后,我曾经爱上了另一个人而想改嫁,青崖,青崖这个孩子就……”龙夫人看着丑陋无比的儿子,眼睛里却有极其复杂的光,“他不杀我——因为这孩子也爱我,所以就用这个来惩罚我!我就在这里,承受着腐骨的痛苦,伴着这些人头插花,渡过了整整十五年!” “我不死……不死。我知道儿子那一家族的性格——我要留在这里,提醒那些和我一样嫁到这个地方的女孩……我半夜出来提醒过她们……但是,没有人相信。” “我说过,不能欺骗……不然,会变成鸢尾花——” “但是,没有人相信!没有人拒绝得了昊天的诱惑!” “一个又一个的女孩犯了罪……那些撒下毒药的手都僵硬了,一瓶又一瓶美丽的插花,被摆放在了这个紫色的房间里——陪伴着我……” 龙夫人眼睛里忽然有泪光,定定的看着千湄,目光里又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绝望:“第十二朵鸢尾花……我本来以为你会和她们不一样,本来以为你可以成为我的媳妇的…… “母亲……”对面,那个人的嘴角也歪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居然流下了一行泪水,“你看,我对你多好。知道你喜欢鸢尾,我就给你房间里放上了那么多……你不高兴吗?” “其实我有多爱你——你难道不知道吗?” 他的软弱只是一刹那,但是目光落在千湄身上的时候,忽然重新变得森冷而可怕! “你以为你能够毒的死我吗?笨女人!——你以为你和昊天合谋我会不知道?” “你以为我会真的喝你敬上来的酒吗?……只有有罪的人才该死——其实在我喂给你喝的酒里面,才是下了鹤顶红的!” “可笑的女人——还准备着去池沼边告诉他好消息吧?哈哈哈哈!” “你和昊天,这些背叛我的混蛋,全部都该去做花泥!” “昊天……昊天!你这个混蛋!” “只是有着那样的一张脸,就指使一个又一个的妻子谋杀了她的丈夫!” 他仰天大笑,不知道为何,在笑中竟然泪水纵横,拳头握的咔咔作响。 他居然什么都知道!那个人居然早就知道!那么,昊天现在岂不是——昊天! 在他大笑的时候,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吓的几乎瘫倒的她忽然一跃而起! 提着衣襟,她用尽了全力在廊道上奔跑着,沿着长长的走廊一直往下跑——那里,走廊的尽头,那盏水晶绣球灯寂寞的飘摇着,似乎在召唤着什么。 她奔跑,奔跑……很奇怪,居然没有一个侍女随从上来阻拦。 门开着,那扇救命的门开着! 她的眼睛里闪出了喜悦的光,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推开了门,冲入了外面茫茫夜色中的荒野。 “你看,她果然还是从那扇门里跑出去了……”看着院子里的一幕,服侍过千湄的老侍女轻轻对另一个仆人说。 “是啊……该结束了。这一出去,就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夕阳刚刚从海天的交界处落下,整个岛屿被淡淡的薄雾笼罩着,弥漫着说不清的诡异气息。 “呼,呼,呼……!”四周静的出奇,沿着后院里那条荒凉的小径奔跑着,只有她的喘息剧烈的回荡在空气里。 胃里渐渐有忍受不住的剧痛……鹤顶红,她知道是鹤顶红发作了! 昊天,昊天!你在哪里? 她的视觉渐渐模糊了,顺着小径跑着,感觉前面的路越来越窄,那些光秃秃的灌木不时的钩住她的衣衫。不行……不行了……但是,就算是死,也要先去告诉他,让他快点逃离…… “砰”额头上忽然撞上了什么吊在半空的东西,她下意识的抬头——一双腐烂的绣花鞋就在她鼻尖不足一尺的地方…… 顺势抬起目光,她的尖叫声再次响彻在这片荒凉的灌木林中! 死人……没有头的,死去的女子尸体…… 一具一具,悬挂的林中到处都是,在海风的吹拂下,彷佛要活动起来的飘荡着。 十一具……十一具无头的尸体! 千湄忽然想起了那些比她早来到这里的新娘的遭遇,眼睛里有近乎疯狂的恐惧,大声嘶喊着,跌跌撞撞的往湖边跑去——“昊天,昊天!” 胃里的绞痛终于让她在走近池沼时摔倒在地,然而,意识和视线都渐渐模糊的她,嘴里还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呼唤着。 她的身体重重跌下,扑倒在盛开着火焰鸢尾的湖边,震的花朵纷纷颤动,仿佛一群被惊起的蝴蝶。很好……自己最后居然会死在鸢尾花丛里呢! 那么,她的尸体上,将来也会开满了美丽的花朵吧? 这里……这里池沼边,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鸢尾花? 是因为……是因为这里掩埋了很多很多的尸体吧?是无数女子的灵魂的汇集吧? “湄……”忽然间,她听见有人走过来,停住,呼唤她的名字——熟悉的,温柔的声音——昊天,昊天! “快跑!少主知道了!他马上就要来……就要来杀你了!”挣扎着,她用微弱的声音急切的回答,想回头看他最后一眼,却没有半分的力气,而且,视线也渐渐模糊成了一片,看不见任何成形的东西…… “你怎么了?”他关切的问,从背后抱起了她。 “我,我……中毒了……你自己快走吧……不然,来不及了……”她的眼睛模糊成了一片,但是却急切的说,用力推开他的手。 “带你一起走。”他在她背后说,然后,却从衣袖里抽出了一把雪亮的解腕尖刀,缓缓伸向她修长美丽的颈部!刀刃上,映出了那极端丑陋的面孔——青崖少主?! 听到他的回答,她笑了,眼泪一连串的顺着脸庞落下,打在他手上:“不成了……不能连累你……昊,我真的好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啊,可是、可是——” 她喘息着,摊开了右手,微微苦笑:“我、我真是个没有用的人……我下、下不了狠心投毒呢!他、他虽然难看,但是……难看并不是罪——” 由于鹤顶红,她纤弱的手指都已经变成了青紫色,然而,在右手长指甲中,那药粉完好的保留在那里,一丝未动。 严严密密的填满了指甲的缝隙,一丝未动的完好保留着。 渐渐死去的女子脸上,忽然有无奈而凄凉的笑意——“昊,原谅我……要我为了自己的幸福……而要别人去死……我实在、实在是做不到……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是你呢?如果……如果是昊长成这样子,或者,或者有那样的脾气……我都无所谓……无所谓……” “但是我不爱那个人……昊,你快走吧……快走……他、他就要来了!” 她用了最后一丝力气,去推他,但是手伸到一半,就颓然的滑落了下去。 “啪”——刚悄悄贴上了她脖子的刀,忽然间就跌落在枯草上。 听到那样的话,蓝黑色的眼睛里有震惊而不可思议的神色,丑陋的脸上带着近似于崩溃的表情,看着这个垂死的女子,他忽然伸出了手,用所有力气拥抱住了她,痛哭。 “——湄,湄啊!” 他抱起了她,折下无数的鸢尾花插在她乌黑的发间,让火红的花朵映着她惨白一片的脸。她已经陷入了弥留前的昏死中,苍白的脸上残留着痛苦的表情,但是嘴角却含着一丝解脱般的笑意。 他抱着她走过盛开着鸢尾花的池沼边,脚下踩着累累的白骨和腐尸——那是历代龙家新娘的坟冢,上面喧嚣的开着绝色美丽的花朵。 她穿着长长的红色嫁衣,衣裾拂着地面,轻触着一朵朵跳舞的花。 走过开满花朵的坟场,穿过悬挂着尸体的灌木林,他横抱着她,从那扇小小的侧门进去,来到廊道下,点燃了那一盏摇曳的水晶绣球灯。 瞬间,整个廊道里的所有吊着的宫灯,都一齐亮了起来! 那些不知从何处出现的仆人侍女,整齐的排列在长长的走廊上,恭谨的低着头,跪着等待,其中,那个老侍女手里托着一个精美绝伦的水晶瓶子,静静等待着什么被放入。 “这个,再也用不着了……”瞥了一眼那个早就准备好的花器,他淡淡挥手,然后,摘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了俊美的容颜。他抱起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对着跪满了走廊和庭院的族人和仆从,一字一句的宣布:“她,以后就是你们的女主人!” 看见他手里横抱着的,虽然昏迷但是明显还生存着的新娘,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不可思议的——虽然没有声音,但是低低的震动和神色的变换还是在人群中风一样的掠过……相互交换着喜悦震惊的眼神,所有人狂喜的俯身下去:“恭喜少主!贺喜少主!” 辉煌的灯火随着主人的离去而渐渐远离,那些各自回房的仆人中,忽然有人忍不住的低低叫了起来:“哎呀!樱红姐姐,我说的没错吧?——她,她真的是和以前那些女的不一样的!她是不一样的!” “看把你高兴的……”旁边穿着杏红衫子的侍女白了那个雀跃的绿衣丫鬟一眼,但是目光中却有如释重负的神色:“真是没想到——少主居然被她打动了……以后,莺歌屿应该会平静一些了吧?” “你知道龙家历代男子都是猜忌心特别强烈,动不动就怀疑自己的妻子不忠,后院的荒地里,不知道埋葬了多少女孩的尸体!特别夫人又偏偏曾经做出对不住老爷的事情——所以少主自小的脾气才那么奇怪。” “总是对于嫁过来的新娘不放心,想出许多奇奇怪怪的法子来试探……” “怕对方天性的不贞或者贪婪,才总是向外宣扬龙家嫡子丑陋的谣言——然后,在那些女孩子远嫁过来后,又以总管的身份引诱那些的女子犯下杀夫的罪行……已经有十一个女孩子在下毒的时候被少主杀了呢!” “是啊,幸亏……千湄小姐没有成为第十二朵鸢尾花啊……” “湄……”这已经是他这一个时辰内第二十七次呼唤她了,然而,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她还是很柔和的应了一声:“嗯?” 看着她喝药,他的一只手却一直一直的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在他看着她的眼睛里,隐藏着说不出的,近似于痴迷的爱恋。 “身体好一些了吗?那些毒还让你觉得难受吗?”他万般怜惜的看着她病弱的脸,伸手,轻轻抚摩她水一样的乌黑的长发,“都是我害的……都是我不好……” “昊是最好的。”陡然间,她微笑着,截断了他的话,抬手抚摩他额环正中的宝石,看着他深蓝色眼睛里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重复着以前的话,“我喜欢昊!……只要是我喜欢的,就是最好的……哪怕是丑八怪也好,是魔鬼也好——我喜欢的就是最好的……” “一辈子都不会改变吗?” “是的,直到永远……”千湄微微地笑着,用手抚摸着他的咀唇,轻声唤:“夫君……” 他一颤,缓缓抬起眼,看定了,忽然轻微的叹息了一声:“一直以来,我就知道那花是长在在我的心里了,在那边顺着血肉长进去,腐烂掉……我以为我的一生就这样完了,不明不白不死不活不人不鬼,可是,可是……到底还是叫我等到你了。” 她也看定他,觉不着眼神深处是什么,问他自己,怕也说不明白——只知道,他们,谁也逃不过谁了。 “把那些花烧掉,好么?”她忽然微微的叹息,手指插入他颈后漆黑的头发中。 “好……”他吻上了她的樱红的咀唇,把那一声承诺送入她的舌间。 “请一定要永远爱昊儿……”夕阳下,海浪无休止的拍打着礁石,那染了暮色的浪带了些微的绯红,如雪一般的四散开来。 站在船头,紫衣的龙夫人看着来送行的千湄,握紧了她的手,“他非常的脆弱,也非常容易走极端……他一旦爱上一个人,那真的是爱到了骨髓里,但如果你有一天背叛他的话——!” “不会有那一天的。放心。”千湄微笑着,打断了她的话,坚定的回答,“我很爱很爱他……母亲。”她的眼睛里,有纯洁的,深邃的爱恋和坚贞。 “啊……那就好了……我也可以放心走了。”长长吐了一口气,龙夫人嘴角终于有了笑意,“谢谢你,如果不是听了你的话,昊儿是不会放过我的……” 千湄笑了,她笑的时候,仿佛有千亿的星辰掉落在她眼睛里:“因为……昊,他一直也是很爱你的呀!——不过,以后,还是请母亲一个人保重了。手腕上的伤疤,应该也会很快的平复……” “是的,真是谢谢你,千湄。”看着包扎好的手腕,龙夫人真挚的握住了儿媳妇的手,但神色黯然,“昊儿是不会原谅我的……虽然放过了我,却永远不愿意再见到‘背叛’他父亲的我了……你们,你们两个人,请一定要白头到老。” “是的,母亲。” “还站在这里看吗?船已经走远了……”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叹息,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围住了他的腰,依偎在他身后,轻轻的说。 海风吹的他的衣衫猎猎飞舞,但是他的神色却沉静不动,眉宇间,有极度的寂寞:“她走了……母亲已经不要她的儿子了……” “但是我会在的,我永远都会在这里。”柔软的手抱紧了他,把承诺送到了他耳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静依偎着,看着崖下在暮色中燃烧的野火。 火红火红的一片,翻腾着,漫卷着,围绕着那一片荒凉的池沼烈烈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有恶灵在烈火中哀嚎…… “……都烧掉了。”看着在火中摇曳的鸢尾花,他忽然低声若有所失的说了一句。 她立刻再次抱紧了他,彷佛他也会忽然消失在烈火中,喃喃重复:“是的……都过去了——但是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我爱你。” (完) 铸剑师 “果然好剑……”把玩许久,伴随着一声叹息,一双纤美如玉的手轻轻捧着一柄光华夺目的绯色袖剑,交还给了它的主人,“清光绝世,冷彻入骨——也只有靖姑娘这样的人,才能压住血薇的杀气吧。” 被称为“靖姑娘”的绯衣女子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的将那柄绯红色的短剑收入了衣袖,从旁边刀剑林立的架子上,随手拿了一柄长不盈尺的怀剑,细细把玩:“原来铸剑也是要合天时地利的——如今是四月,所以殷仙子才铸了这把‘国色’?” 那柄怀剑显然是新铸的,刚发铏的刃口没有饮过血,尤自生涩。柄上细细镂刻着乌木的花纹,用泥金填了,做一朵盛放牡丹的形状,一旁刻了“国色”二字,十万分的旖旎与秀丽,竟不似一件凶器,反而是贵家名姬把玩的珍品。 阿靖轻轻吹了口气,将一根发丝吹向刃口,看着它无声无息的从剑刃两侧分下。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剑是国色,铸剑师亦称国手。 眼前的人,就是和邵空子齐名龙泉殷家的女铸剑师:殷流硃。 这个女子出身于龙泉铸剑世家,多年来一直隐居在吹花小筑,专为听雪楼铸剑。她铸造的利器流传天下,专刺诸侯豪杰,所向披靡,而这个名动天下的神秘铸剑师,却是一个方当韶龄的美丽女子。 殷流硃站在熊熊的炉火旁,一身的紫衣,束腰紧袖,漆黑的长发在头顶挽了双髻,各绾一朵金色银叶的绸花,耳边碎发用细细的金丝编成数十络垂坠于颈旁,眉间点了一枚赤红朱砂,风姿绰约,仿佛大户人家的端庄小姐。 然而她的手指却是纤细稳定的,操纵沉重的锤子轻若无物,得心应手,眼睛更是深的看不见底,有如寂静的深渊,上面映着千种流云的梦。 “殷仙子不愧是龙泉殷家的人,铸的好剑——只怕数年以后,连血薇也未必能和仙子铸出的剑相抗呢。”阿靖轻轻弹了一下怀剑,听着它应和而出的轻吟,叹息,“只是……为何做的都如此玲珑精致,不盈一握?看来只有女子才适合用——如今这个江湖是男人的天下,这样的兵器,以后恐怕不便于流传世间吧?” “铸剑只是妾身的保命之技而已,流传于世什么的,无所谓。”殷流硃站在熊熊燃烧的钢炉旁,掖了一下鬓角,唇角浮出一丝复杂的笑,“反正我下个月就出阁了,也不可能再做铸剑之事了。一场相识,这把‘国色’就留给靖姑娘吧,虽比不上血薇,也可聊作纪念。” 沉重的锤子击落在砧板上,火花四溅。 在清脆的铁声里,阿靖收起小剑,嘴角浮出一丝笑——这样的女子,足当得起兰心蕙质四个字,似乎只适合在深闺毫宅里,拿着银针对着女红,或是执着玉勺调弄架上的鹦鹉。 然而此刻,这个娇弱的女子手里却铗着一条不过一尺长的烧红精铁,另一手用重锤不断的敲击砧板,不时拿起来看看,又放回原处继续锻烧。炉火映红了她秀丽的脸,额头沁出了微微的汗。 在等待新一轮熔烧结束的过程里,她终于得了闲,直起了腰对着阿靖叹息:“夕影血薇,无双利器,恐怕都有了灵性,不是光以用锋利可论……我穷尽一生心力,只怕也铸不出如此神兵,只能铸一些刺杀夺命用的俗物罢了。” 一边说,她一边从角落的一个篓子中抓了一物上来,不顾它的挣扎纠缠,顺手取过一把小刀,一刀切断了喉咙,掰开,任无色的清水似的液体一连串的滴落在盛满了冷彻泉水的石槽内。 “九冥灵蛇?!”阿靖脱口低呼一声,看着女铸剑师手里还在不停挣扎的蛇。蛇嘴被掰开了,锋利的刀子割破了蛇的牙床,毒液从腮腺中一滴滴落下,化入石槽。 流硃不答,待毒液吐尽便甩手扔掉,复又俯身拎了一条蛇来,却是一条竹叶青。 不知道过了多久,待一篓子的蛇都用完后,流硃转身,从熊熊燃烧的铁炉上迅速夹起了那长不盈尺的铁条,迅速浸入了石槽的毒液中。 “咝——”白雾从槽中迅速升起,宛如毒蛇忽然吐信的声音! 烧红的铁在清冽的毒液中缓缓变灰,变冷,在它彻底冷却前,流硃快速的把它转移到了砧铁上,举起锤子细细而又迅速的敲击。 阿靖只是在一边看着,那双纤弱的手下渐渐成形的铁,形状迅速变幻着,宛如法术一般的显出一枝钗子的样式来——原来,这一次殷流硃铸的不是剑,竟是一枝簪? 阿靖默然吸了口气,目光有些肃然:“给谁打的,能让你这样费心?” 在流硃再次把一尺的长钗放入毒液淬炼,然后将一旁早已用小锤另行打好的簪面拿起,用融金将两者锻化在一起。打造成形的钗子上盘绕着栩栩如生的金凤,女铸剑师将它从水中提出,在台子上细细加工琢磨,串上晶珠宝石,宛如极美的工艺品。 然而,钗子的尖端却是极端的锋利,泛着幽幽的黯淡的蓝色,仿佛毒蛇吐出的信子。 “我自己用的……”奇怪的,流硃低头笑了,眼神里带着幽幽的暗彩,“我自己出嫁时盘头用的簪子——你说,能不好好做吗?” 穿好了珠子,翠华摇摇,奕奕生辉。拿起来,随手一划—— “嗤!”生铁打造的架子,居然被那纤弱华丽的簪子划出一寸多深的痕迹!而且,在金钗划过的地方,白色的铁居然泛起了浓浓的黑色,滋滋作响,迅速的腐蚀着。 “流硃?!”阿靖的脸色变了,脱口问,“你——莫非,莫非是用来对付南宫家的……” “靖姑娘。”打断了她的话,流硃忽然抬头看她,轻轻道,“我幼年家门不幸,遭人欺凌父母俱亡——听雪楼收留我六年,我与萧楼主有约,铸剑三十六口以为报。如今剑已铸成,该是萧楼主实现诺言,让流硃离去的时候了。” 阿靖眼睛黯了一下,不说话。 她知道流硃以往的一切,也知道这个女子六年来苦苦追寻的是什么。 萧忆情当年在殷家满门被灭的时候出手救下了这个孤女,也就是为了利用她身负的铸剑绝学。而如今,当年的誓约也已经到了完结的时刻了。 她今天来到吹花小筑,其实也是奉楼主之命,在流硃走之前来点数剑的数目——对于铸剑师的离去,萧忆情似乎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 “但是,南宫家的无垢公子,似乎是真心想娶你过门的。”阿靖轻轻叹息了一声,手抚摩过架子上铸好的一排排绝世好剑,“你记得他来楼中,第一次看见你时候的眼神吧?” “他是我仇人。”忽然间,流硃咬着牙打断了她,一字字重复,“他是我仇人。” 她手里拿着那支剧毒的金钗,放在眼前看着,仿佛说服自己似的不断重复:“他是我仇人——他是我仇人!” 然而,这样咬牙切齿的一字一句说到后来,却带了一种欲哭无泪的颤音。 叹息了一声,阿靖不再说话,悄然离去。 门内,女铸剑师仍然低声不断的重复着,忽然间终于忍不住掩面痛哭。 六年前的那一幕就如烙入钢铁的字,伴随着灼热和刺痛,刻骨铭心。 灭门之日,才十三岁的她被母亲塞了一卷书,拼死推出窗外,独自踉跄地奔逃。她知道塞入怀里的是族里的《神兵谱》,记载了龙泉殷家百年来铸剑的所有心得。 她手脚并用地爬出了栏杆,落到花园的草地里。 背后传来扭曲嘶哑的叫声,那是亲人们临时前拼命挣扎出的最后一丝声响。听着那些撕心裂肺的呼喊,她却不敢回头,咬了牙只是拼命的往外奔,想逃离那个屠戮中的血池。 “囡囡,快逃……记住,迟早有一天,要用亲手打造的利剑刺入仇家心口!” 母亲最后的嘱咐在耳畔回荡,十三岁的她穿越花园的葱茏林木,跌跌撞撞,眼睛里全是对死亡的恐惧。报仇,暂时是来不及去想了;她唯一想到的,就是如何才能奔出这个修罗地狱,逃脱那些杀戮和血腥。 花园的后门已经在望。 然而,在穿过那一丛开的正盛的金枝雀花的时候,她长长的头发忽然被花枝绊住! 她哽咽着,一边颤抖,一边奋力撕扯着平日细心养护的秀发。然而丰美的长发死死的绞在了花枝上,束发的金铃随着她每一次用力的扯动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死神的嘲笑。她心惊肉跳地频频回顾,望着一步步缩小搜索圈子的敌人——南宫世家的人,已然在屠戮了她满门之后开始清扫现场。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她扯着长发,满脸是泪的颤抖着,脑海里一片空白。 忽然,身边的树丛忽然簌簌一动,有一个人悄然走了出来。 “啊——”她脱口惊呼出来,声音到了一半就被剑光截断。 “唰!”忽然,手上一空,只留满把的断发。 剑光收回的同时她蓦然回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旁边,执剑望着她。剑的那一端,是千万丝缠绕在枝上的青丝,还有她被削为两段的束发金铃索。 她怔住了,望着这个悄无声息从花间走出来的少年——他是谁? 然而,她听见他张了张口,只说了一个字:“逃!” 来不及多想,她只是失神的站起,拼命踉跄着跑了出去。 几个月后,她在颠沛流离中遇到了听雪楼的靖姑娘,被她带回了洛阳,并见到了传说中的听雪楼主,与他订立了契约。 牡丹花盛开的季节里,她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人,隐姓埋名地居住在吹花小筑,为那个人中之龙铸造出一柄又一柄的杀人利器,刺杀诸侯豪杰,平定武林四方。 作为代价,听雪楼也为她打听到了当年她家被灭门的种种细节,包括,那个放走她的少年的身份。 他叫南宫无垢,南宫世家的嫡长子。 他当年只有十六岁,然而却已经是跟着长辈们一起冲杀在江湖上多年,为南宫世家跻身江南四大家立下了汗马功劳。而那一次灭除龙泉殷家的行动,他,也是骨干之一。 不久后,听雪楼一统江湖,扫平了南北。江南四大世家里,霹雳堂雷家被灭,姑苏慕容家远避海外,金陵花家弃武从文——只有临安南宫家却安然无恙,顺利地成为听雪楼在南方的最大分舵,执掌了长江以南的半壁河山。 而那个花树下的少年,已然在六年后成为武林里赫赫有名的一方霸主。 如果……他本来就是仇家那一方的人,为什么在那个时候,他要对她说那个字呢? 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心底,很久很久以来,她一直都在不停的问自己——漫天的血色湮没了过往所有的记忆,然而花树下那个少年的眼神仿佛烙印一样刻在那里,从血池中清晰地浮出来,静静望着她。 那个眸子仿佛是漆黑的,深不见底,没有丝毫的喜怒,望着青丝凌乱、颤抖着哭泣的自己,轻声地说了一个字:逃。 他放走了她。但,他依旧是她的仇人。 六年来,她蛰居在吹花小筑,用内心的仇恨和怒火淬炼着那些剑,铸剑的技艺日渐精湛。但没人知道,每次铸出一把,她都想象着那把剑刺入的是仇人的心口。 在第三十五把剑“国色”铸成的那一天,她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按照和楼主定下的契约,只要再铸一把,满了三十六之数,她就可以实现复仇的愿望了。 然而,她没有开始动手铸最后一把,却接到了萧楼主的召见。 “楼主,我已经快要完成我的诺言了。”她匍匐在白石台阶下,对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人说话,难以掩饰心中的狂热,“很快,就轮到您来实现当初的诺言了!” “六年了……你心里的复仇之火,还这样浓烈么?”高台上,那个人微笑起来了,修长的手指拨弄着鬓边的白流苏,悠然望着窗外葱茏的翠绿,悠悠地吐出了一句话,“既然如此,我就将你下嫁给南宫世家的无垢公子吧……” “楼主——”如遇雷击,她霍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听觉。 楼主说,要把她……嫁给那个人?嫁给南宫世家那个无垢公子? 极大的震惊之中,隐约有一丝莫名的欢喜浮出,却转瞬即逝。怎么可以!要她……去嫁给那个仇人,去做那个双手沾满自己亲人鲜血的人的妻子? “你不要管南宫世家对这门婚事是否愿意——我的命令,从来没有人敢不听。”视线垂落在女子震颤的身影上,萧忆情的嘴角却露出一丝笑,缓缓开口,“流硃,你可以去铸最后一柄剑了——带上它去南宫家,作为我赠与你的陪嫁。” 殷流硃抬起头,望着高处那一袭雪白的袍子,忽然感到了某种颤栗的惊惧。 那样淡漠疏离的语气里,却有难以抗拒的气势直压下来,让她无从抗拒。 四月十五,洛阳牡丹盛开的时节,宜嫁娶。 “楼主,靖姑娘,各位领主,我走了。”面对着端坐在阁中高处的两位人中龙凤,穿着大红喜服的殷流硃在台阶下跪下,磕了个头,抬头看着阶上的几位楼主,朗声说。 似乎是和所有人宣布,她从此脱离了听雪楼。 她的眼睛清澈而凛冽——阿靖知道,那是去赴死的人的决绝。 “流硃……”坐在高榻上,面罩轻纱的女子忽然低低叹息了一声,忍不住要站起来。 “让她去。”旁边的白衣楼主随即翻过手掌,按住了她的手,语气淡漠,“那是她自己愿意走的路,你何必多管。” 阿靖眉头轻轻皱了皱,没说什么,缓缓坐了回去。 流硃再次俯首,叩了三个响头,算是报答了听雪楼这几年来收留的恩情,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向南宫家前来迎亲的花轿。 漆黑的长发在风中飘摇,随着那一枝美丽的金步摇——步步生姿。 忽然,所有人只觉得楼中绯影一动,也看不清是什么掠过,只听流硃一声轻呼,在门口站住。新娘子下意识地伸手摸向鬓边,空空如也,当下脸色便是苍白,回头惊问:“靖姑娘?” 阿靖坐在原处,仿佛根本没有动过,低着头静静看着手指间那一枝金步摇,没有开口。随着她的把玩,缨络晶珠流转出美丽的光芒。 “小心!”一边的萧忆情吃了一惊,蓦地抓住了她的手,把金钗拿开,低声,“有毒。” “呵……”阿靖抬起面纱后的眼睛,淡淡盯在他脸上,唇角浮起一丝笑意,“果然……你一开始就知道,是不是?” 听雪楼主眼色凝滞了片刻,终于轻轻吐了一口气,点头。 “已经不能留了?”很低很低的,带着轻轻沙哑的笑声,阿靖对身边的人道,“的确。南宫无垢不是池中之物,这几年已然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不听楼中的使唤了。” 萧忆情抬起眸子,注视着她,亦淡淡道:“你应知道我做事的准则。” 阿靖笑了起来:“所以,你要借流硃之手除了他?” “呵,笑话。”萧忆情冷笑起来,唇齿之间透出冷意,“以殷流硃那种身手,怎能得手?南宫无垢是怎样的人,你我都清楚。我只是要南宫杀了她。” 阿靖一怔,喃喃:“对,杀了听雪楼下嫁的新娘……南宫世家罪无可赦。” “不是‘南宫世家’。我不想做那么绝,逼急了对大家都不好。”萧忆情摇了摇头,望着外面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我只是要找一个借口,让南宫世家交出他们的少主来——南宫无垢这种人,绝不能留。” 霸主的羽翼之下,绝不容许一点点的野心和不服从存在。 敢于挑衅他权威和玩弄手段的,都需要一一剔除出来! 但……无论如何,殷流硃是绝对不可能再活下去了吧? 阿靖没有说话,忽然站起,劈手夺过那支金钗,对怔怔站在廊下的流硃说了一句话:“你走吧,我不会把它还给你。” 流硃的手蓦然一颤,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过来。 阿靖将那一枝金钗收起,意味深长:“新娘子,是不能带着这种东西出嫁的。” 殷流硃空着双手,怔怔了半晌,忽然忍不住地将头埋在喜帕中痛哭——没有了……她这样辛苦地筹划了多年,才获得了一个刺杀仇家的机会,然而一切却转瞬间成空了。没有了这支金簪,她一个弱质女子,赤手空拳,又怎么可能是那个人的对手? 忽然间那种空虚和乏力铺天盖地而来,将她包围。 仿佛是回到了昔年的金枝雀花下,周围都是惨叫声和步步逼近的敌人,她却毫无挣脱的力量——一瞬间,她只哭得全身颤抖。 “怎么了?”廊下忽然红影闪动,那个本来应该守礼呆在马上的人掠了过来,关切地问。 是新郎。南宫无垢。 流硃转头看见他,有些惊惧地倒退了一步——那样依稀熟稔的面容近在咫尺,然而眼眸中却带着某种完全看不出是刻意装出的关切,殷殷询问。 他不认得她了罢?早就不记得那个金枝雀花下蓬头乱发的女孩了罢? 如今他来迎娶的,只是一个成年后奉命要接受的、听雪楼的女铸剑师。 他已忘记过去……而她呢? “南宫公子不必吃惊,只是哭嫁而已……”在僵持的时候,阿靖微笑起来,看着有些手忙脚乱的新郎,淡淡道,“这是个老规矩,不是吗?” “哦……”新郎有些莫名的放开了手,心疼的看着痛哭的新娘子,拿起喜帕给她擦了擦眼泪,回头招过女傧相:“快扶她上轿!” 流硃茫然的随人回过身,任凭伴娘拉着,向迎亲的花轿走去。 不知如何是好,想要死,却又眷恋着什么;想要复仇,却知道那已经是散去的烟云……靖姑娘拿走了她的金簪,以后,她又该怎么办?再铸一枝来刺杀自己的夫婿么?还是……还是就这样将错就错? 不等她将这件事想清楚,女傧相搀扶着她进了轿子,轿夫抬起了轿,启程。 大群迎亲的人,吹吹打打的向楼外走去。 在帘子放下的一瞬间,她感觉一旁骑在马上的新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是如此的相似:漆黑,不见底,没有丝毫的喜怒。就宛如—— 六年前,那个少年看着金枝雀花下挣扎的女孩。 “你都做了些什么?”南宫无垢在的时候不便多说,此刻迎亲队伍一启程,萧忆情的怒火便已然压抑不住,转头望着身侧的绯衣女子,“想坏了我大事么,阿靖?” “放心好了,殷流硃报仇心切,大约还会再铸一枝簪子的。”阿靖漠然地将那一支簪子收起,小心地避开尖利的末端,“我只是想拖一拖时间。” “为什么?”听雪楼主蹙眉。 “她十岁开始为你铸剑,没有过一刻自由。”阿靖冷冷道,冷睨了他一眼,“你就稍微松松手,让她在有生之年喘上一口气又如何?” “你——”萧忆情忍不住脸上色变。片刻,他换了个表情,苦笑着叹气:“真是一厢情愿啊……其实,这反而是害了她了。” 看着走到门边的迎亲队伍,他的眼色忽然如同刀锋一般寒冷,冷笑。 “怎么说?”阿靖心下一惊,忽然也有不祥的预感。似乎……从一开始,南宫世家对于结亲的态度,就是太过于赞同了些——即使是南宫无垢权衡利弊后不敢拂逆听雪楼主的意思,但是无论怎么说,以他的脾气,也不该表现得如此顺从! “你没看出来么?”萧忆情微微摇头,站在白楼上负手看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意味深长:“这么浩大的迎亲队伍……还真是给足了听雪楼面子啊……” “你是说——”阿靖大惊,蓦然抬头,耳边忽然听到了兵刀之声! “唰,唰,唰!”迎亲的队伍忽然停下,吹打的,抬轿的,丫鬟,傧相,一齐扔掉器具,不知从哪里迅速抽出了雪亮的利器! “流硃!”她脱口低唤,却见南宫无垢一把撕开了吉服,露出里面的劲装,从靴子里拔出了短剑,跃下了马背,厉声大呼:“各位,听雪楼逼我太甚,南宫世家存亡在此一战!——不是听雪楼亡,就是我们死!” 原来南宫无垢这般精明,已知被逐步逼上绝路,便抢先下手了么?敢于公然对抗听雪楼,而且在洛阳总部发起攻击,当真是胆大包天铤而走险! 阿靖脸色一变,不待萧忆情的指令便掠了出去,隐入了楼边的苍苍绿树中。 “阿靖!”听雪楼主一惊,但是此刻却顾不上她,只是回过眼眸,神色不动地将手缓缓抬起,发出了一声低叱:“动手!” 也是如同凭空出现,听雪楼四处幽灵般的冒出了无数的青衣人,从白、碧、朱、绯诸楼包抄而来,立刻将南宫世家所有人拦住。 ——听雪楼的萧楼主,那样的人中之龙,又怎是轻易能够暗算的。 “萧忆情……”南宫无垢看见逆转的形式,脸色转瞬苍白,忽然大笑起来,“果然,你一开始就是想要我们的命的罢?!还说什么结亲——等不及派来的这个贱人动手杀我了?!” 他的手探入轿中,用力揪住新娘的长发,将流硃拖出来,对着萧忆情冷笑:“她是殷家的余孽罢?你以为养了她六年再派出来,就可以骗过我了?岂不知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大笑,将短剑架在流硃的咽喉上,一步步向外退去。 “萧忆情,你是头豺狼!”仿佛是被逼到了绝路上,他不顾一切地厉声将所有过往撕破,“当年为了独霸铸剑绝技,你命令我们灭了殷家,趁机将这个女子收为己用——如今她没用了,你就要借她的手来杀我?” 新娘被粗暴的拖着,长长的秀发散乱了一地,手无助的向前伸,在空气中下意识的抓着,却抓不住任何东西。 耳边落下的每一句话都是一个惊雷,震的她神智恍惚。 什么?当年南宫世家灭了龙泉殷家,只是奉了听雪楼的指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她逃命出来后,不到半月便被听雪楼收留,难怪在江南被荡平后,四大世家里只有南宫家在覆巢之下得以保全——原来他们一早就暗地里臣服于听雪楼了! 那么说来……当年南宫无垢放走自己,也是刻意计划的了? 逼得她走投无路,最后顺理成章地投靠听雪楼,心甘情愿地为仇人铸了六年的剑。 “灭人满门,还要孤女为你铸剑!”南宫无垢拖着她一步步往后退,剑刃摩擦着她的咽喉,厉声大笑,“萧忆情,这样的事你做过多少?豺狼也没有你狠毒!你会有报应的——” 南宫无垢在耳边大笑,带着末路的疯狂和不顾一切。 她只觉得不能呼吸,心里有无数的刀剑在绞动,将肺腑绞成了千万片。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所有人都在欺骗她。昔年那一点点的温柔和恩情是假的;六年来宾主尽欢的情谊也是假的! 她算什么?不过是棋盘上一个被用完了就抛弃的卒子! 喉头被勒得喘不过气,她的眼睛里流出泪来,手拼命地在空气里徒劳的抓着——不甘心……不甘心!为什么、为什么她这一生,都一直在被这样那样的人利用?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就这样任凭摆布——如果那枝金步摇还在她手里就好了……如果在就好了。 至少,她还有拼命反抗一下的余地! 忽然间,她听到了周围人齐齐的脱口惊呼! 在这一瞬间,察觉到了南宫无垢抓着自己头顶的那只手微微一松,似乎受到了猝然的袭击。新娘趁着空档奋力挣脱,踉跄着奔逃。 “流硃,快逃!”空气中忽然有人低呼,说的话居然和昔年一模一样。 然而,听得那样的语声,她全身一震,竟忘记了逃跑,怔怔地停下了身来,仰头望着碧色中掠出的绯衣影子。那样快到不可思议的身法!金色的光芒如同天外的流星般一闪,从旁边的树丛中激射而出,在瞬间洞穿了流硃身后新郎的咽喉! 金步摇,是那支金步摇! 根本来不及躲避,南宫无垢捂住咽喉,在毒药的作用下踉跄倒下——但是在倒下前,他拼命侧身一拉,将刚逃离的殷流硃一把抓了回来,右手的短剑同时往里一抹,便割断了她的颈部血脉! “跟我一起去罢!”他大笑,紧紧抓着她的手,几乎握碎了她的骨头,“可怜的……这样的世道,你还能如何活下去?跟我一起去罢!” 然而毒液顺着喉头迅速上升,他笑到一半便倒了下去。 “流硃!”阿靖一击成功,却不料仍是慢了半步。她从隐身处掠出,急急落地扶起殷流硃,看见她颈部血液急涌,伸手一探,心下登时冰冷——已然是无救。 “你、你是用……金步摇,杀了他的……吗?”流硃想回头看,但是已经没有力气,挣扎着,看着阿靖,低声问。 由于血脉和气管同时被一剑割破,她的声音里带着呼呼的血泡声,显得诡异和模糊。 “是。”阿靖点点头,看着已然毒发倒毙的南宫无垢,眼神微微一黯。 “他死了么?”流硃眉头舒了舒,脸上露出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的表情,拉住了阿靖的手,断断续续的轻声道:“那、那好……我、我铸的剑……终究没有白白的……白白的……” 她轻声重复着,声音慢慢淹没在血泊中。 意识渐渐远离,而四周的厮杀还在继续。在听雪楼严密的戒备下,南宫家族人马顿时成为困兽,血如烟火一样飞溅在空气里,到处是惨叫和厮杀声。 ——宛如六年前龙泉殷家被灭门的那一刻。 阿靖对于身外的一切毫不在意,只是静静的陪着走向死亡的流硃。那个垂死的女子发出了含糊的声音,痉挛地抓紧了她的手:“钗子……钗子……” 阿靖走过去,从那个死去的新郎喉头拔下金步摇,暗黑色的血液顺着钗子涌出。 不想去看那一张死灰色的脸,正待走开,却瞥见了死人的手探在怀中,似乎尽最后的力气握住了什么——她伸手取出,脸色忽然变了。 “流硃,你看,你看——”阿靖用力将陷入昏迷的流硃摇醒,将从那个人怀里拿到的东西放在她眼前,“你看这个!” 一绺青丝……显然是女子的发丝,虽然由于年代的久远而微微发黄,但是却仍然被编得细致灵巧,柔光水滑。尽端处系着一个金色的小铃铛,铃铛在腥风血雨中微微的摇晃,发出纯澈无比的声音,宛如昔年花树下那个孩子的眼睛。 阿靖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震动:原来,竟是如此? 难怪当年,楼里本让他挑一个殷家男丁放走,他却开脱了一个女娃; 难怪他说,六年后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原来,当年棋盘上的另一颗棋子,亦是这般的将那一颗收藏在心底里。 流硃的眼睛缓缓睁开,看了一眼,眼里的神光最后亮了一下,随即又轻轻闭上了。 阿靖没有再说什么,理了理她散乱的秀发,将金步摇插回她的发间,最后轻轻抬手,擦去了她眼角凝结的一滴泪水。 如果没有江湖,如果没有各方势力的纠葛,没有种种你死我活的恩怨,六年前花树下相遇的一对少年男女、应该会有一个旖旎的开端和同样美丽的结局罢?他们相遇在那样明媚的江南春季,应该手牵着手一起奔跑,穿过那些拂堤杨柳和灿烂桃花,金色的铃铛在女孩儿的鬓边清脆的响着,烟雨蒙蒙,草长莺飞。 然而故事尚未开始就已经结束。 这个江湖寂寞如雪,所有的少年在出生时便已苍老。 耳边的厮杀声渐渐微弱,只余下小股的南公世家人马还在拼死血战。她微微叹了口气:这些人也真傻啊……明知跟着南宫无垢来听雪楼总楼多半是有死无生,也就这样跟着少主赴死。 今日之后,江南武林的局面又要重新调整了吧?不知道楼主又会扶哪一个听话的傀儡上位?有些茫然地想着,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落在背上,阿靖默默地站起身来,回头。 初夏的浓荫里,白楼寂寂。 那个白衣的男子靠在软榻上,遥遥凝视着她,眼神阴郁而又哀伤。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被他牢牢地握在了手心,翻手为云覆手雨——这样的狠厉、绝决,不容许丝毫的反抗。凡是挡在他路上的人,都被踩为齑粉。自己当初追随这个人,不正是因为他那样无与伦比的强悍和控制一切的手腕么? 然而,他的眼神为什么如此的哀伤? “又是四月了……咳咳,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啊。”高楼上那个白衣已然消失了,他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身后,望着满地尸体,却蓦地开口低吟,带着一种若无其事的悠然,“听说城东洛河畔的牡丹开得很好,改日,我们去看看吧。” 不等她拒绝,他的手指微微抬了抬,划了一个圈,将地下两具尸体圈了进去:“等下叫人把他们两人合葬在洛河畔吧。咳咳……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听雪楼主微微咳嗽着,嘴角浮出一种无视生死的笑谑,然而他的眼神却截然相反—— 如此的哀伤和无奈,就像一个过早老去的孩子。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年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