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猎人日志4·华丽妖杀团》 天国之门 四月二十二日《奥斯丁先锋报》 校园浴血枪手确定为学生 死亡人数增至33名 警方公布日前市郊高校疯狂枪击事件的初步调查报告,两名年轻枪手已证实为该校毕业班学生。两人于事件中饮弹身亡,初步相信乃同时吞枪自杀。 另外三名中枪学生周三于医院伤重不治,令事件总死亡人数(包括两名枪手)增至三十三人。此外,仍有十八名伤者留院观察,这起事件是美国有史以来最恐怖的校园暴力事件。 事发于圣安东尼奥市以东四十公里科尔森堡的佩茜拉纪念高校,据警方发言人公布,两名行凶枪手罗勃特·赫尔(十八岁)及简尼夫·麦克诺顿(十七岁)皆就读该校毕业班。两人于二十日中午携带多柄锯短霰弹枪、半自动武器及大量弹药进入学校餐厅,毫无预兆地朝着群集的同学及教职员扫射,之后转往学校图书馆继续杀戮,时间持续达六小时。特警队进入校园后,发现两人已中枪身亡…… ……据目击学生指称,两名枪手当时身穿黑色大衣、戴黑色露指手套,行凶前把枪械收藏在大衣底下及运动袋内。两人开火时不断大笑及高呼。警方表示两人行凶动机未明,亦须待法医检验后才能确定枪手是否受药物或酒精影响。警方目前正集中调查是否有其他共犯或知情者,并追查两人使用的枪械弹药来源…… 四月二十二日 德州 科尔森堡 Once ts(从前有四个先知) hey cum(他们来了) Mr.Simpson Mr.Manson(和) Mr.on Mr.Clinton(和克林顿先生) hey cum(他们来了) Mr.Clinton sol(克林顿先生带来了一柄上满子弹的手枪) And sold it to Mr.on(还把它卖给希士顿先生) Mr.on to Mr.Manson(希士顿先生把它交给曼森先生) ed t Mr.Simpson(他把枪口指向辛普森先生) But O.J. said,"Come On,my son,"(然而O.J.说:“算了吧,小子。”) "You knoo tupid gun..."(“你知道我喜欢刀子……”) 约瑟·哈纳特探员把收音机关上。 歌词还不错。这个重金属乐团叫作“Dog Eaters”。罗勃特·赫尔的房间里齐集他们发行过的每一张单曲CD。他确实很喜欢他们。 约瑟叹了一口气。显然罗勃特只听得见音乐里的狂暴与愤怒,而听不见歌词里对暴力的讽刺…… ——那个受诅咒的星期二。 约瑟从房间的窗户探出头。 看出去是屋子的前院草地,还有院子外的街道,再对面就是一整列外观几乎一模一样的屋子,市郊的天空是德州少有的阴沉。 守在屋前那些穿制服的同僚明显很是纳闷。他们已经轮班守在这里——当然还有简尼夫·麦克诺顿的屋子——连续三天,可能还要多守一个星期、一个月。这两个小子刚刚成为全美国最有名的高中生,谁晓得他们家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把车子停满街道的那些记者则显得很有精神。就像看到血的苍蝇一样蠢蠢欲动。 约瑟用手支着下巴。 这样的景观——除了现在密布的警察和记者之外——跟美国许多高中男生房间的景观大概没有什么分别吧?可是罗勃特啊,当你坐在窗前瞧着这样的景色时,心里都在想什么?窗外有什么东西令你那么愤怒?“死亡”何时钻进了你的脑袋,成为你坚定不移的信念?…… 放在窗前的书桌很凌乱。是约瑟熟悉的那种凌乱——他从大学毕业才不过三年,那时他的宿舍房间也是这副德性:书桌上的杂物堆成一座小山;电脑键盘的空隙间撒满零食碎屑;半浮沉在咖啡残渣里的烟蒂;墙上褪色的大幅摇滚乐团海报;被褥底下塞着几本皱折的色情杂志…… 约瑟·哈纳特是整个凶杀组里最年轻的探员。他知道这是上司派他来这里的原因。 “我们实在无法理解,这两个还没有开始剃胡子的小鬼是怎么生出这样可怖的念头……” 可是约瑟同样无法理解。 而罗勃特和简尼夫永远也不会说出真正的答案。 约瑟宁可独自待在这里。他实在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赫尔夫妇。要同情他们吗? 屋里很宁静。他听不见楼下客厅的说话声。班尼正在那录罗勃特·赫尔父母的口供。约瑟没有听到抽泣声,可是他知道赫尔太太还在哭。 “很抱歉,你们十几年来在家里养育了一头会吃人的怪物。可是不打紧,这不是你们的错,而且一切都过去了……” 班尼跟他不同,一定能够好好的处理。班尼·迪邦是坐镇凶杀组三十年的老探员。约瑟想,假如顺利的话,自己将是班尼退休前最后一个搭档。 约瑟环顾罗勃特房间。已经没剩下多少有用的东西。他们是第三批到来的调查员。第一批在事发当天下午赶到——当时两个少年枪手还没有在校园里自尽——封锁宅邸,确保各种证据原封不动,并派来拆弹小组搜查过,确定没有藏匿任何爆裂物。 第二批在当晚到达,一直留到次日晚上,录取赫尔家及麦克诺顿家所有人的口供,并收集两人房间里的主要证物;电脑、所有纸张、记事本、可疑的书籍、药物、饮料、录影带、烧录光碟片…… 然后上级特别吩咐约瑟再到这个房间来看看。 “也许你能够看出一些特别的东西。” “X-Boy”,这是局里前辈给他的绰号。人人都知道约瑟的兴趣:摇滚吉他、电脑游戏、滑板……可是约瑟拒绝如他们期望般,在警局里扮演异类的角色。他同样每天穿西装上班,喝跟他们一样黑的咖啡。他要所有同僚知道:他是认真的,只是他闲暇时做的事情碰巧跟他们有点不同而已,而这绝对不会妨碍他当个称职的探员。 约瑟发现电脑的屏幕还在原位——搜证人员只对硬碟里的东西有兴趣。屏幕侧面贴着一个黑色的圆形小贴纸,中央印着一个萤光绿的兽爪印记。 是《StOMP!》的著名标志。这东西约瑟家里也有。 “光明与黑暗的战争还没有结束! 传说中的‘神之腕轮’具有打破次元分界与粉碎行星的可怕力量,经过六百万年后又重现凡界。天使、恶魔与兽人三族的英雄纷纷握起武器,为争夺这具象征终极霸权的宝物,再次展开血雨腥风的杀戮! 游戏特色: ——全新三D图像引擎,战场一草一石活现眼前; ——逼真广阔的战斗场景,从沼泽、森林、地狱到玻璃圣殿; ——八种新增武器,包括具有追敌功能的幽灵弩箭及座地式迫击炮; ——支持多达六十四人连线对战,八种对战模式,包括新增‘队间刺杀’……” 这是刚在两个月前推出的最新版本《StOMP!3:the Fallen Ones》包装盒背面的宣传介绍。 约瑟瞧着那贴纸苦笑。他自己也是这个“第一人称射击”(First Person Ser)电脑游戏系列的拥护者。读大学的四年间他弄坏过三支滑鼠,在无数通宵达旦的“殊死战”和“夺旗战”里,他跟大学宿舍每一个同窗互相“杀死”过对方的次数根本数不清,当虚拟的火箭炮弹把敌人炸成肉屑的刹那,约瑟承认那确实带来无可比拟的快感…… 罗勃特·赫尔比约瑟沉迷得多。他亲手设计的《StOMP!2》对战地图,现在仍存放于非官方同好网页“Devil's Stomping Ground”里——星期二以后,那个命名“第五层地狱”的地图,理所当然地将成为网络上最热门的下载档案。 约瑟认识的《StOMP!》玩家里,比罗勃特狂热十倍的人比比皆是。他们却没有一个想过,要把那杀戮的地狱变成现实。 假如一个游戏真的具有那么大的影响力,那么发生这种疯狂事情机率最高的地方,应该就是游戏的设计商或是游戏杂志编辑部——那儿的人每天长时间持续在玩。但现实不然。这种杀戮事件最常发生的地方是邮局,这个词连字典也收入了。 大众对于他们无法理解的事情感到莫名的害怕。于是他们急于寻找解释。寻找他们愿意相信的解释。电影和电视。暴力电脑游戏。重金属摇滚。大麻。 养育一个正常的孩子太难了。把一切怪罪在这些东西头上则容易得多。 大众却似乎忘记了:是谁把连续杀手的肖像当作明星般放在杂志封面上?是谁的法律决定,人们随便走进百货商场就可以买到自动步枪?约瑟想起刚才那首《Mr.X》的歌词。辛普森。曼森。广岛。越南。肯尼迪……不,我们并没有忘记。这么多年来我们都在呼吸暴力。只是我们假装它不存在…… 约瑟猛力摇头。够了,再想下去也没有意义。你不过是个他妈的警察,你的工作是在事件发生之后才开始;你的工作是把事件的所有细节调查清楚,记录归档。然后等待人们渐渐淡忘它,回到正常生活——直至下一个事件发生…… “正常生活?”约瑟再次苦笑。 无论如何,人们也不得不承认:罗勃特和简尼夫成功了,他们进入了历史。以一种丑陋的方法,一种在电视发明以前不曾存在的方法…… 约瑟无法想透的是:单纯的仇恨、愤怒,甚至成名的欲望,能够支持两个没见过多少真实人生的少年干下这种恶行吗? 那不只是一时冲动。杀戮持续了好几小时。用的是霰弹枪与九毫米半自动步枪——这两种子弹打在人体上的情景一点也不漂亮。飞散的脑浆和撕裂的内脏,还有黏在他们军靴底的血——这些通通不是《StOMP!》里面的电脑像素画面。还有声音和气味。两人却在保全录影镜头前高兴得大笑。他们当时处于怎样一种精神状态?没有任何恐惧吗?不会觉得恶心吗? 无法理解。 约瑟想起自己到警局上班的第一天。他告诉班尼,自己在大学里修过犯罪心理学,班尼听完后只是耸耸肩。 约瑟一直都不服气,直到一个星期后在酒吧里,他终于有机会问班尼:“你认为人们为什么会犯罪?” 那快要退休的黑人探员搔搔半白头发,同样耸耸肩,“没有什么原因。邪恶不需要解释。” ——邪恶…… 约瑟皱眉。他在书架上有所发现。 《新约全书》。 约瑟把它拿下来。像平装版小说般大小,红色的软封皮带点破旧,是主日学校送给孩子的那种廉价版本。 先前的调查员也许觉得,一本《圣经》没有什么,可是约瑟却留意到它。 赫尔夫妇并不是虔诚的教徒——约瑟在屋里看不见半个十字架饰物。 更重要的是另一点:那个《StOMP!》贴纸的爪印符号代表兽人族。罗勃特在游戏里独钟兽人族,从来不使用天使或恶魔的战士。显然他对于宗教——不论是光明或黑暗的一面——并没有多少兴趣。 ——大概整个执法部门里只有我会留意到这一点吧? 约瑟猜到了这本《新约全书》的用途。他自己少年时也用过这种诡计:有什么不想给别人发现的东西,就把它藏在《圣经》里。父母绝对不会留意,也永远不会把一本《圣经》扔掉。到访的朋友不论多无聊,《圣经》也是他们绝不会碰的东西。 还没有翻开,约瑟已察觉书里夹着东西——白色的纸张边缘突出书页外。 然后约瑟翻开第一页。他要先确定这本《新约全书》是否是罗勃特的。 扉页被撕去了。 ——也就是说上面有别人的签名。否则罗勃特没必要撕掉它。 约瑟缓缓打开夹着白纸的那一页。在最后面的《启示录》。第四章九节与第六章八节之间。 “……当羔羊开启第二封印的时候,我听见第二个活物说:‘来!’就出来另一匹马,是红色的,骑马的得到从地上夺去和平的权柄,使人彼此残杀,又有一把大刀赐给他……” 那物件滑了下来。约瑟合上了书放到桌上,俯身把它从地上捡起来。 是一个雪白的信封,里面装着硬挺的纸,似乎是贺卡或请柬。信封上没有书写任何东西,也没有贴邮票,后面的封口早已给撕开。 握着这个信封时,一股莫名的恶寒袭击约瑟。胃里感到极不舒服。信封里可能藏着任何东西。那怕是一小粒粉末也是重要的证据。约瑟知道现在应该把它用塑胶袋密封,交给局里化验室或是FBI检查。 当约瑟无意识般地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时,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 ——我在干什么? 藏在信封里的是一张对折的白色硬卡纸。 约瑟深吸了一口气,才敢去看那张卡纸。 heaven's Door〈插图〉 “天国之门”。 约瑟仔细看了一会儿,才断定那花俏的古典字体并非印刷品,而是人手以墨水笔书写。 ——在这个连笔也快要淘汰的时代,懂得这种钢笔书法的恐怕是个欧洲贵族吧? 这样的书法字体,这样一封像请柬的东西,与罗勃特房间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罗勃特那短促的人生只属于电脑、枪械、摇滚唱片、录影带、啤酒……在这小小的空间里,一切物件的存在只有一种目的:让罗勃特的肉体或心灵获得某种满足。 ——而这张卡片呢? 约瑟又犹疑了一阵子,终于把卡片打开。 没有任何署名。 只有两行字体。同样的优雅笔迹。 Lick the Lamb(舐此羔羊之鲜血) to Devote your precious Soul(以奉献尔珍贵之灵魂) 字体下方画了一个箭簇,箭簇的尖端指向卡片中央一点红色的东西。 那是一滴干涸了的红色液体,呈不规则形状——显示那液体在凝固之前十分浓稠。 约瑟凝视那滴液体。 身为凶杀组探员的约瑟·哈纳特十分熟悉这种颜色,他一眼断定那绝对不是颜料。 <hr /> 注释: SONG&MOON 舞台犹如南卡罗莱纳州某幢内战时代古老大屋的客厅。地板以灰铅色的长方木条铺成,每一块不是弯翘就是崩缺,表面因为长期受潮而变得软绵绵。苍白的投射灯探照处,呈现出一种仿佛带着霉腐气味的颜色。 两个美丽的女人推着一张医院病床慢慢走到舞台中央,她们披着钮扣敞开的医生袍,袍下只穿着纯白三角裤和黑色皮革长靴。光滑优美的麦色胸口与小腹从袍子开口袒露,轮廓高贵得令人目眩的脸孔木无表情,眼睛藏在那种五十年代乡村女教师才会戴的黑色粗框眼镜底下。 病床停放在舞台正中央的一刻,四面的扬声器传来孤冷的日本弦琴声。以电子合成器模拟出的简朴琴曲,每一记虚构的震弦都教人想象水中月影的波光流动。 床上蜷伏的病人应和着琴音挣扎而起,双膝跪在床上,向台下展示她身上交缠纠结的绷带、纱布与胶管——原本用来输送葡萄糖和盐水的透明胶管里流动着鲜红色的混浊液体。病人露出右边粉红色的乳头,上面穿着镂刻成月亮符号的镀金铬环。 病人下了床,在两名女医生掺扶下蹒跚地走回后台。冰冷的模拟琴音断断续续。 其他病人陆续从后台步出,逐一绕过病床回去。每一个都赤脚走在木板地面上。 其中一人全身只穿着一条黑色皮革的贴身小裤,那形状诱人的骨盆给包裹得不能再紧;左臂以三角巾吊在颈子下,巧妙地遮掩了胸脯;右手五指戴满镂刻细密的金指环,全部以恶龙、太阳、月亮为造型。 另一病人穿着黑色薄纱缝制的吊带长裙,右手包裹的绷带没有缚紧,十多呎长的一段垂在地上拖行。当她回转时才露出颈背——纱裙后背部分打开,以金色细链交错连结。 最后一个病人只有头脸包裹纱布——露出的一只碧绿色眼睛格外慑人。雪白的传统韩服,领口与袖口镶黑,胸前与背后满布大幅的东方风格刺绣:密织的金、红二色丝线构成一丛丛云霞,红日、苍月与一条西洋魔幻风的恶龙在云里隐现。她每走一步,袍服上的魔龙都像在起伏呼吸。 她的左右手各牵着一个上身赤裸的健美东方男子。两人的身材、面孔以至一头短发都很相似,穿着同样的黑绸长裤,光着双脚,嘴角各叼着一枚长铁钉。 到了舞台中央,穿韩服的女病人盘膝坐到床上。两男子解开病床底下的机关,一段鲜红的地毯从隐藏在床底的滚筒吐出。 男子各自从后腰的皮套拔出一只生锈的小铁锤来,取下嘴上的铁钉。 琴声停止。全场静默。 两条健壮的手臂高举铁锤。 每一记锤音都震动人心。 铁钉把红地毯的末端牢牢固定在木板地面上。两个男子把载着韩服女病人的病床慢慢拉回漆黑的后台,在舞台中央铺出一条直线的鲜红。 音乐再度响起,变成三台竖琴合奏的复杂曲调——同样是冰冷的电子合成品。刚才苍白而强烈的投射灯熄灭,变换成柔淡的金黄光芒,残旧的木板舞台瞬间变成古老宫殿的厅堂。 另一批风格迥异的衣饰沿着红地毯登场。 酷似古欧洲宫廷弄臣的红、黑菱形格子纹长裙;灯笼般的黑色高帽上钉满细小的黄金扣饰;模仿中国剪纸手艺的露肩低胸贴身服,剪裁的形状配合美女的乳头刚好形成黑白太极符号;长及手肘的血红色人工皮革手套上,七条金色拉链如刀痕交错斑驳;漆金的细竹鸟笼囚禁着女孩的胸腹,颈肩开口处缝着人造的纯白羽毛…… 没有惊叹的声音。所有观看者仿佛都因一波又一波的纯视觉冲击而失神。 犹如性高潮来临前脑海的空白状态。 最后登场的表演者包藏在一双卷合的巨大羽翼内。给泼墨染污了的人造白色羽毛,墨迹呈现剧烈的凄惨美。 表演者解开机关,富弹性的骨材伸展,全长达两公尺的羽翼张开来。犹如堕落天使的男孩袒露出苍白而瘦弱的上身,下身是仿照罗马帝国时代样式的黑色宽身裙与皮革凉鞋。支撑背后双翼的是两条交叉胸前的皮带。皮带勒得皮肤赤红。男孩亢奋般地喘着气。 观赏者再也无法克制,一一从座位上站起来。 其他表演者再度出场,包围着这个已快要站不稳的污秽天使。一双双手掌伸出抓住他的羽翼,暴烈地把它们撕得碎裂。污染的白羽毛在舞台上纷飞。 观众忘我地呼叫鼓掌。有的把那设计简约的线装目录抛往半空: NEO SPOOKShO at N.Y.C by SONGMOON 〈插图〉 SONGMOON。时装品牌的名字。 也是两个人的名字。 “NEO SPOOKShO”的庆功派对在纽约市中央公园西侧黄金地段的“史坦尼维尔”豪华公寓三十七楼顶层举行。玻璃天窗半开的屋顶底下,一个个仿佛从杂志封面跳出来的俊男美女满场飞舞;香槟与葡萄酒一瓶接一瓶地开;现场DJ手指底下的黑色唱片,旋转释出令人失去时间感的混音节奏;当然还有各种麻药…… 派对的主人很满意这一切。 宋仁力完全放松他胖壮的身躯,陷入圆形的纯白色沙发中,粗框墨镜掩盖了他的眼神。满布髭须的嘴巴挂着自豪的笑容。 他的右手握着玻璃酒杯,里面半浮在威士忌上的冰块正缓缓消融,发出细细的破裂声。那只握杯的手掌长满厚茧,就像煤矿工的手一样——今夜展出的一百二十七件“SONGMOON”首饰系列作品,还有他此刻戴在颈项、耳垂和双手十指上的各种黄金及镀铬饰物,皆是他亲手冶铸雕刻而成。 “终于也结束了……”宋仁力喃喃自语,左手搔搔自己刮光的硕大脑袋。 “躲在这里干嘛?”一个头发往后梳得光亮的中年男人坐到他身旁。“这样的派对,花了这么多钱,不玩白不玩!” 宋仁力不用抬头,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丹尼·默纳尔,跟他长期合作的发型师。宋仁力其实并不喜欢默纳尔这个男人——滥交、酗酒、古柯碱他一样不缺——可是这家伙的剪刀功夫倒是货真价实。 “是有点累啦……”宋仁力没好气地回答。 “提起精神来啊!这次的表演,简直他妈的把那些时装记者吓得失禁了!不信你看看!” 宋仁力随着默纳尔的视线看去,在人丛中找到妻子的身影。 身材高瘦修长的文贞姬穿着跟丈夫同一款式的黑色宽袍,正被记者包围访问。这是常见的情景。天才时装设计师本人也美得像模特儿,记者们爱死了这种人物。 文贞姬那张雪白高傲的脸如常地冷漠,跷腿坐在高椅上的姿态就像女王,两条细眉竖得高高的,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 宋仁力看在眼里,脸上不由挂起跟妻子同样的冷笑。这些杂志不久前才预言他们夫妻俩的“NEO SPOOKShO”是“事业自杀”…… “现在他们没话说吧?”默纳尔拿出一根薄荷烟来点火。“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也真够胆识:花一整年时间来筹备,一夜之内展出够三季用的款式……其他那些笨蛋,想学也学不来啊!今夜以后,‘SONGMOON’要正式登上第一线品牌了!” 宋仁力得意地搔搔下巴的胡须。“这是以后的事啦。现在我只想要跟贞姬好好放个假——这个表演把我们的灵感几乎都耗光了……” “这个嘛……也许我能帮个忙……”默纳尔那双浮突的眼睛突然变得有点神秘。他从裤袋掏出一只白信封。“这是我最新搞到手的东西,是现在地下流传很盛的极品呢……听说那种快感就像回到母亲的子宫一样!怎么样?要不要……” “你知道我一向不嗑药。”宋仁力铁青起脸孔。他脱下墨镜,露出一双细小但发亮的黑眼睛,还有右眼角那道吋许长的鲜红伤疤——那是他当年在汉城街头参加学生示威活动的“纪念品”。“你也最好把它戒掉。看看镜里自己的样子吧。” “我可没打算活到九十岁。”默纳尔因为吸毒太多而失控的鼻水流出,他迅速掏出手帕抹去,继续咧开大嘴说:“你们真是对怪物夫妻。时装业就是个童话世界嘛。所有最美丽、最性感、最刺激的东西就在身边四周。可是你们碰也不碰一下。连车子也开那种笨笨的四驱爬山车……” “早告诉过你,我们常常去渡假……” “可是从来没有拍过一张照片回来!” “不用拍照。”宋仁力微笑摸摸他胸口其中一条项链。“我们带回来的是更珍贵的纪念品。” 默纳尔看看那条项链。宋仁力身上所有饰物里,它是唯一不属于他的作品。那是一条细皮绳,上面穿着一支不知属于何种动物的獠牙。 仿佛心灵相通一般,大厅另一头的文贞姬也不经意地抚摸颈上另一条式样相似的项链。 “这条项链……好像跟‘SONGMOON’的风格不太搭调啊……”其中一个记者疑惑地问她。 “不。这是个纪念品。”文贞姬把那支獠牙收回领口里。“也是我们夫妻灵感的来源。” 记者群听见这句话,马上又把头凑近一点。可是文贞姬只是神秘地微笑,拒绝再解释。 派对的高昂气氛持续。空气里仿佛也透着酒精。美丽的模特儿轮番钻进浴室,出来时鼻子底下都是一片通红,有的还沾着几点白色粉末。 好不容易才摆脱记者的文贞姬找到了丈夫,一头栽进那沙发上。宋仁力轻松地把她抱入怀里。默纳尔早就走开,去找寻他今夜的“猎物”。 几个男模特儿从派对开始就一直盯着文贞姬,至此才死心地叹息。他们自从彩排开始就在打她的主意——一半是为了获得更多的工作机会,也有一半是真的迷上了她。可是多次的试探与挑逗都像碰上水泥壁。他们无法理解。这对坚贞的“美女与野兽”,不可能属于这个华丽的时装世界…… “是放假的时候了。”文贞姬跟丈夫说话时语调轻松得多,像个小女孩。 宋仁力仍旧戴着墨镜,轻轻亲了亲妻子的嘴唇,又用髭须刮她的脸颊。“嗯……”他的手指从她衣领挟出那枚獠牙。他的眼睛隔着墨镜在透光。“真正的‘假期’……” 忽然他发现怀里妻子的身体变得僵硬。文贞姬的脸色发青,牙齿紧咬着下唇。 “贞姬,怎么了?……你感觉到什么吗?” 她点点头。“邪恶的……” 惨叫声撕破大厅的空气。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宋仁力的胖躯瞬间像贯满了某种刚锐的力量。他迅速把妻子放到沙发一旁,身体一弹而起,大步跨出,往惨呼的来源处窜去,途中灵巧地从十几人的空隙间曲折闪躲而过,竟然连一人的衣服也没有沾上,在众人眼中他快得就像一团黑影。 俯跪在客房床上惨叫的是模特儿卡露娜——在“NEO SPOOKShO”里穿着鸟笼的表演者。那张令台下观众震慑的美丽脸蛋,此刻插着十几片碎玻璃。纤细的左臂反扭到背后,折断的桡骨刺穿皮肉。迷你裙给卷高,撕破的蕾丝内裤挂在一边大腿上。一个男的紧抓着她的金发,正猛烈地从后侵犯她,发出浑然忘我的嚎叫。 宋仁力仅仅看背影就认出来。是默纳尔。 结满厚茧的右掌握住默纳尔的后颈,硬生生把他凌空揪起。床上的卡露娜马上软瘫倒下。 默纳尔反抗的力量在宋仁力的意料之外,简直就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手脚狂乱地朝宋仁力抓打踢击。宋仁力却全都巧妙避过。 “我对付过比你还要疯狂十倍的‘东西’啊……”宋仁力微笑着把默纳尔按到地上,以自己超过二百五十磅的身体压下去。默纳尔身体呈大字型贴伏着动弹不得。他继续发狂挣扎了几秒,突然就像泄气的皮球般静止下来。 “你这家伙嗑了什么药?”宋仁力把默纳尔的身体翻过来,捏着他的脸颊细看。 默纳尔双眼翻白,脸色却红透,似乎不像药物过量的模样。 宋仁力嗅到一种气味。 一种普通人不会留意,而他却十分难忘的气味。 来自默纳尔张开的嘴巴。 ——是……那种东西? 从默纳尔褪下了一半的裤袋里,宋仁力找出刚才曾经见过的那个白色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近似请柬的卡片。 古雅的字迹——“天国之门”。 请柬打开了。 舐此羔羊之鲜血/以奉献尔珍贵之灵魂 箭头指向的那点红色的东西。表面仍微微湿润。 宋仁力把请柬拿近鼻端,狠狠地嗅了一记,然后闭眼仰首。 同样的气味。 他回过头。房门口挤满人。文贞姬就站在最前面。他兴奋地朝着妻子露齿而笑,手指把玩着那封请柬。 ——这就是我们“假期”的入场券…… 同日《奥斯丁先锋报》 神秘自杀探员昨举殡 上周调查学校枪击事件期间离奇死亡的地方探员,昨日在德州奥斯丁市南郊墓园下葬。同日警方公布初步调查结果,相信死因是自杀,然而动机未明。 约瑟·哈纳特生前为德州科尔森堡警局凶杀组新进探员。四月二十日爆发“佩茜拉纪念高校枪击案”两天后,哈纳特奉命往行凶枪手之一罗勃特·赫尔的寓所进行调查,其间却从赫尔的二楼卧房窗户跃下,头部先着地,因颈骨折断而死亡。 警方昨日公布初步调查结果,化验显示哈纳特遗体并无任何受药物、酒精、化学品等影响的迹象。据报事发后赫尔的卧房内一片混乱,明显被人大肆破坏。事发之际哈纳特正单独在房间内搜集证物。 佩茜拉纪念高校枪击案中共有三十三人死亡,当中包括两名饮弹自杀的枪手罗勃特·赫尔及简尼夫·麦克诺顿…… 十二人审判会 “……吾主又如此说:因你不愿流儿女的血献给迦勒蛾人,我就要审判你。我因忿怒忌恨,使饥渴的罪归到你身上。我又要将你交在他们手中,他们必毁坏你的花园,剥去你的衣服,夺取你的华美宝器,留下你赤身露体。他们也必带多人来攻击你,用石头打砸你,用刀剑刺透你,用火焚烧你的房屋,在许多妇人眼前向你行淫……” 《永恒之书·诫命记》16:35-41 圆顶殿堂四周的石砌墙壁缠满了枯死的树根和藤蔓。不知从何处缝隙吹来的柔风,微微摇晃上方的巨大烛灯。烛焰掩映不定。 古旧的木圆桌中央置有一个银盘,上面平放了一封雪白的请柬。 室内一股渗心的寒冷挥之不去。围坐于圆桌前的十二人却没有呼出白气。 他们不需要呼吸。 十二人穿着同一样式的宽身黑色斗篷,有如中世纪欧洲圣堂的修士,连手掌也收藏在袍里。帽子底下戴着同样的黑色天鹅绒面具。面具只在双眼处开了洞孔,并在洞上覆了一层黑色薄纱。十二人从头到脚没有一寸暴露在外。 仿佛一群浮在殿堂暗影里的幽灵。 每个人的左胸上以红色油漆写着一个阿拉伯数字,从1到12,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识别,也是他们在这座殿堂里使用的名字。 这一切都是许久以前订下的规范,一直没有改变。不是关乎信任的问题,而是先贤们早就洞察了权力集中的可怕。为了防止权力结合,最彻底的方法就是把当权者隔绝。他们每一个人只要向自己代表的“氏族”负责。权力的分散就是存续的关键。 生存,不是权力、不是财富。永久的生存,这才是“公会”成立的唯一目的。 “3号”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修长手掌,把圆桌中央的请柬拿过来,以指头抚摸上面“天国之门”的古雅字迹。 “是属于他的。我认得。”语声优雅而阴柔,无法分辨是男还是女,却听得出其中夹带的怜悯与悲伤。“六百年前我读过他的亲笔字迹。至今仍没有忘记。当然那时候他写的不是英语,而是拉丁文。” “好漂亮。”“7号”说话时有雾气从面具底下透出,他的声音跟“3号”听起来很相似——也许是同样隔着面具的关系。“他是个多么出色的男人……” “在座没有人会反对你这句话。”“10号”的声音比较威严,斗篷底下的肩膊显得宽横。“我们都认识他,或是听过有关他的事迹。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英雄。”“10号”顿一顿,然后一拳打在桌面上。“可是现在我们也不得不承认,一百五十年前的审判里我们犯下多么严重的错误!以一个英雄来看待他。那是一种无知的仁慈。放逐一个反叛的英雄,是一种愚蠢而无力的惩罚方法!” “我以为他早已领受‘第二次死亡’。”“3号”把请柬放回银盘上。“原来他仍然完好,甚至还没有放弃他的野心……这封‘天国之门’就是证据。” “以‘天国之门’来集结残余的力量……这个方法他应该很早以前就知道的啊……”“9号”是十二人里最矮小的一个,声音也比较尖锐。“为什么他要等到现在才发难呢?” “也许是因为上次伦敦的事件……”“10号”回答。“我们最后、最可怕的武器——‘默菲斯丹’的秘密外泄了,又失去了两名精锐的‘暗杀者’……他也许认为,我们比从前软弱了……” “那次事件确实大大折损了我们的威信。”“3号”点头同意。“还有最近几年出现了‘达姆拜尔’猎人的传闻……会不会也有点关系?” “那只是个没有根据的传闻。”“7号”说。“我一点也不相信……” “10号”打断他,“不论怎样,阻止他的‘天国之门’才是最重要的事,也许现在已经太迟了。也许那些隐伏的异族遗民已经开始聚集了。可是我们还是必须行动。” “再派出‘暗杀者’吧。” “千叶和克鲁西奥已经是‘动脉暗杀者’里最强的两人。连他们也失败了,我们还能派谁?” “可以增加人数,就派十个人。” “索性派出半数的‘暗杀者’吧……嘿嘿,出动双位数目的‘暗杀者’,那可是五个世纪以来没有发生过的壮举……” “可是不要忘记,让这么多‘暗杀者’集结在一起,对‘公会’本身也是一种威胁!” “这是战争!不能拘泥于政治风险……” 热烈的讨论声音在殿堂石壁间回荡。 打断这种无益争辩的是一直没有发言的“1号”。 “慢着。你们把最重要的事情忘记了。”“1号”说话很慢,但极具震慑的力量。“我们这个‘审判会’的首要目的,是向他作出裁决。也许你们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可是我们还是必须进行一次正式的表决——只有‘公会’拥有处决同类的决定权。这是绝对不容滥用的权柄,必须慎重地使用。” 十二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好了。大家都冷静地想过了没有?现在是表决的时候了。”“1号”从椅子上站起来,左手按着胸口心脏的位置。“为保障我等族裔之生存,排除可能之危险,现表决如下:是否处决鲁道夫·冯·古渊,断绝其宝贵的永恒生命?同意者高举左手。” 十二只左手毫不犹疑地举起来。 “决议如下:处刑。愿其灵魂于黑暗中安息。” P.R.T 同日 北卡罗莱纳州 巴拉杰堡 彼得逊上尉知道,那个房间已经存在好一段时间了。 然而直至最近他才真正开始留意它。 房间的门上没有部队或军官的名字,也没有标示房间的用途,只有一张A4大小的普通白纸,四角用胶带粘着。上头写着三个黑色的英文字母: P.R.t〈插图〉 彼得逊上尉从没听过,陆军里有哪一支部队或小组的名字缩写是“P.R.t”。 当然,他没有听过不代表它不存在。这里是巴拉杰堡,美国陆军的王牌特种部队“绿扁帽”的诞生地。 特种战跟间谍情报战一样充满了秘密——包括大量无关痛痒、小题大作的秘密。武器测试、保安程序、编制更改……许多所谓“机密项目”的寿命不过几个月,然后就像气泡般消失了。有的因为拨款不足无疾而终,也有的给民间技术赶过而变成了垃圾。 彼得逊一直没有对那个房间多加留意。在他的记忆中,从来没有看见任何人从那个门口出入。 彼得逊刚完成今早的单独训练。在“绿扁帽”的二十一年里,他坚持每天练习手枪射击最少五百发。那柄爱用的“柯尔特”点四五自动手枪此刻就在他腰际。他知道在他的部属眼中,这东西简直就是古董。可是彼得逊不理会。“柯尔特”是在无数战场上历经考验的武器。而且论杀伤力,它绝不输给任何新式手枪。 彼得逊把墨绿军服的袖子卷起,露出二十吋粗的上臂。军服被他厚实的胸膛和肩膊撑得满满。他拿着已喝了一半的即溶咖啡,步向通往后勤部门的五楼走廊,又再经过“P.R.t”的房门。 那房间位于走廊一个凹陷的位置,毫不起眼。彼得逊记得那儿原本是储存清洁用品的杂物间。房间位于整座训练中心的中央部分,没有半个窗户。谁也不会拿它作办公室吧?…… 门上那三个字母究竟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半年前?一年前?他忘记了。 他在房门前停步,仔细看看黏在门上那张纸。胶带已经泛黄——看来已经黏上去好一段日子。 彼得逊略把脸凑近房门。没有任何声息。 彼得逊特别留意起这个房间,是因为最近发生的两件事情。 首先是三个多月前,他奉召回到五角大厦的“特种战司令部”,呈交一份有关采购新枪械的意见报告。他讨厌这种文案工作,宁可留在巴拉杰堡跟那群猴子般的部属做例行训练。然而命令就是命令,他只好把三天旅程当作短假期。 在司令部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事情。把报告读了一遍,回答将军们几个问题后,他就获准离开了。 就在五角大厦E栋的走廊里,他发现那儿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房间。同样普通的一张白纸,用同样的胶带贴在门上,同样的三个字母:“P.R.t”。 然后是一个月前发生的第二件事情:他的D连里那个新来的小子汉斯·戈普尔突然给调走了。 戈普尔是个典型的“电脑游戏时代”士兵,手眼协调棒透了,手枪及冲锋枪的近战射击成绩长居队上第一名。握着MP5时简直精准得像机器人。 可是他才刚完成六个月的“绿扁帽”基础训练,来到D连还不到十个星期。除了极优秀的射击能力外,各种野战技术和经验都不足。彼得逊颇喜欢这个极具潜力的男孩,可是他要当上正式的突击手最少是一年后的事。 ——谁要把这样的嫩小子挖走? 上级也表现得神秘兮兮,没有透露戈普尔给调到哪一个单位去,更不容彼得逊争取留下他。在与上级的对话里,彼得逊嗅到异常的“味道”。 戈普尔的调职书就搁在上级的办公桌上。彼得逊偷偷瞄见,上面竟然有陆军特种战司令的签名。还有这样的缩写:“P.R.t”。 彼得逊搔搔他已经半白的头发。什么是“P.R.t”?“Rt”两个字母倒容易猜,大概不出“拯救部队”(Rescue team)或是“反应部队”(Response/Reaction team)。 可是“P”呢?“计划”(Planning)?“政治”(Political)?不会是“警察”(Police)吧?这些全跟戈普尔这样的年轻新兵沾不上边。 彼得逊微微摇头,正想举起纸杯喝一口咖啡时,房门突然打开。 彼得逊的脸本来就凑近房门,不禁感到危险。长久训练下培养出的反射动作,不必经过思考就发动了。彼得逊的右手松开,摸向腰间的枪柄。 纸杯跌了下来。 一只枯瘦的手掌从门缝里伸出来,刚好把纸杯接着。咖啡没有溅出一滴。 彼得逊并没有真的握住枪柄,刚才只是无法控制的条件反射而已。这儿是“绿扁帽”的基地,他的第二个家,不可能有拔枪的需要。 他悚然看着那只握杯的手掌。 令彼得逊惊讶的是:刚才那手掌的动作并不特别快,只是很自然地把纸杯接下来。 ——自然得就像左手把东西交给右手一样。 门缝没有透出半点亮光,房里一片漆黑。彼得逊看不见手掌的主人。 手掌仍然握着纸杯,一动不动。 彼得逊把纸杯接过来。 “谢谢……” 在接杯时彼得逊轻微接触到那只手掌,异常的冰冷。 房门打开来。 站在彼得逊眼前的是个大约四、五十岁的男人,穿着一套极普通的黑西装、白衬衫和窄窄的黑领带。身材同样普通,比彼得逊矮了一个头。脸颊和手掌一般干瘦,鼻梁上架着一副塑胶框墨镜。 在没有灯光、没有窗户的密闭房间里戴着墨镜。 彼得逊留意男人胸前挂着的识别证明:是“全级别通行”的证件,没有照片,名字一栏只填缩写“A.D.”。 “有……什么事情吗?”男人的声音如金属磨擦般粗哑。 “你……”彼得逊不知如何应对,只好岔开话题,“……不用开灯吗?” “我一个人时没这个必要。”男人咧嘴笑了笑——彼得逊却觉得那笑容像哭泣般难看。 男人把墨镜略往上抬,露出了眼睛——或者说,是仍然可以称为眼睛的部分。 两个像给火焰烧灼过的空洞。 “对……不起……” “还有什么事情吗?”墨镜重新戴好,掩盖了伤疤。 “没有……” 门轻轻合上。 彼得逊呆呆地站在原地。他感觉腋下和背部渗满了汗。 他低下头看着手上的纸杯。 咖啡已经完全冷掉了。 十六夜 无音 五月二日 加州 五号州际公路旁 拉斯佛洛里斯 一脸落腮髭胡的史葛·朗逊呆呆地坐在“车轮酒馆”的最里头,面前餐桌上是半块冷掉的牛排和已变温的啤酒。 朗逊从防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止痛药瓶,往掌心倒出三颗,和着温啤酒吞服了,然后徐徐燃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进一口。 他瞧着酒馆里阴暗的情景,想起自己还是联邦探员的日子,无数次在这种鸟不生蛋的陌生地方过夜,一站又一站地追着一点点线索,就像猎犬一样…… 还没有过十二点。酒馆里只剩五、六桌客人。几个满臂纹身的机车族正在打撞球和弹珠台。两个坐在吧台的中年人看来是本地的农夫,喝得脸颊红通通的——还是他们的脸本来就晒成这种赤红?……一个长驻这里的老妓女,鲜红背心底下的两颗乳房下垂得像肿瘤。另一边一对没钱喝酒的少年男女就伏在桌上睡觉。那女的露出两条瘦弱的手臂,皮肤呈不健康的苍白。是离家出走加上吸毒吧?…… 朗逊苦笑。 ——职业的老毛病又犯了。你已经不是执法者了,你现在只是个生意不佳的私家侦探…… 他下意识地摸摸身旁椅子上平放的公文袋子。 ——这东西。本来以为已经永远成为过去。想不到还有人要看。更想不到的是有人相信…… 酒馆的大门被打开,外面淅沥的雨声传进来,盖过正在播放的乡村歌曲。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门口,包括肥胖的老板兼酒保。这个时候才进来“车轮酒馆”?记忆中最近五年里不曾有过这种稀客。 老板皱眉。大概是哪个发神经的流浪汉想进来避雨吧?要是太臭太脏的话,还是得狠下心把他赶走。他摸摸柜台底下,那根球棒仍然安在。它是“车轮酒馆”唯一的保安系统——这种烂地方,根本不需要枪来保护。 进来的是个矮小的身影,乍看像个孩子。湿淋淋的黄色斗篷雨衣,把身躯从头到腿包住了,只露出一双沾满泥泞的破旧军靴。身后斜斜背着一个又长又大的黑色旅行袋。 那人一步一步踏着破旧的木板走往酒馆中央,身后遗下一行雨水渍。昏暗的灯光下无法看见帽子内的脸孔。 那人经过撞球台,没有朝那几个机车族看一眼。其中一个最壮硕的机车族拿着球杆,刻意走过来挡在那人跟前。他名叫泰利,是这伙人的领袖,一头金色长发束成马尾,不过头顶已经微秃。黑色皮革背心展露出两条硕壮的臂膀,两边肩上各刺了一个骷髅图案。 泰利假装没有看见来人,高高地翘起屁股,伏在撞球台上瞄准,把那人的去路完全封住了。 下一刻,那人却已越过泰利继续步行。所有人,包括泰利都愕然。这么多双眼睛竟然都没看见,那人用了什么方法闪过泰利的身体。泰利身上没沾半滴雨水。 那人走到史葛·朗逊的桌旁才停下脚步,把背上的旅行袋卸到桌上,轻轻坐在朗逊对面。 朗逊紧张地把烟弄熄。 “你回来了……” 那人点点头。 朗逊直视那人斗篷内的脸。一个亚洲裔的女子。黝黑而削瘦结实的脸有一股刀子般逼人的冷漠。五官无疑美丽而细巧,却仿佛给囚禁在那过于刚强的面孔里,难于表达任何情感。 雨水流到她的脸颊上。可是这样一个女孩子,令朗逊无法联想她哭泣的样子。 这个女孩子的心比谁都要坚硬,这是朗逊初次跟她见面时的印象——那是两个星期前,她突然造访他在芝加哥的侦探社的时候。 “找到那些……坟墓了吗?” 女孩无言地打开桌上的旅行袋,从里面拿出一个长条状的粗布包裹。那块布污秽不堪,已无法辨出原来的颜色。 女孩把布包的一端解开,露出一截黑色的东西。是一把日本武士刀的刀柄,金属部分满布锈渍,上面交叉裹缠的黑色布条已经霉烂。 女孩利落地把固定刀柄的楔钉拆下来,手腕略一用力,拔除了整个木柄,露出内里金属的刀胫。 刀胫因为有木柄保护,锈渍明显少得多,上面有一行小小的直排文字铭刻。女孩细小的食指抚摸那六个刻字:唵嘛呢叭咪吽。 朗逊不明白这六个字,可是他知道这柄武士刀属于谁。他永远记得一九九七年那一夜目击的情景。 “还有……遗骸……呢?”朗逊问。 女孩从旅行袋中又拿出一个小纸包来打开。里面是三颗浊黄色的、像某种结晶物的圆珠。 “这就是……他的遗体?就只余下……这几颗东西?” 女孩无言地把纸包和武士刀收起,统统藏回旅行袋内。 “你要的资料……都在这里了。”朗逊把身旁的公文袋子拿出来。 女孩接过打开,掏出一个文件夹跟一个小型录音机。女孩首先拿起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简直难以相信……”是朗逊自己的声音,背景夹杂着飒飒的风声,但仍然可以听出他当时震惊的情绪。 朗逊忍不住又拿出烟来点火,拈着烟的左手微微发抖。他每次重听这卷录音带时都是这种反应。 “……血和惨叫……那个光头的东方男人,颈背的皮肤给撕下来了!他的痛苦……这实在无法想象……” 女孩依旧没有表情。 “这些都给你吧。不用还我。”朗逊吐着烟雾说。“可是请你保密。要是FBI知道我保留着这些东西,我铁定要坐牢……那时候我并没有把它们呈报上去。没有人会相信我。他们会把我当做疯子……那个惨杀案就是这样不了了之。案件归档以后不久我就辞职了。脑子一片混乱,我无法再运用常理逻辑来办案……很可笑吧,人的脑袋竟是这样脆弱……”他说着时把一根烟很快地抽完了,又再接上另一根。 女孩打开那个文件夹。最上面的是一张通缉令。放大的“ANtED”字样上方是一张照片。 “我看见……”录音机继续转动。“好像是吸血鬼的东西……” 尼古拉斯·拜诺恩 高度危险人物。一九九七年十月十六日涉嫌在汉密尔顿市郊屠杀九人…… 女孩毫无感情地瞧着拜诺恩的照片良久,然后把文件夹合上,又关掉了录音机,将它们全部收进她那巨大的旅行袋里。 “……我还以为这一切已经过去。现在我不过是个专门调查婚外情的二流侦探……我从来没有打算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直到那一天你来找我……你不用付我任何费用。对我来说这次不是工作。我很高兴,有人把我这个可怕的秘密带走……” 女孩站了起来,伸出一只手掌。朗逊握住了那细小的手掌,出奇地温暖。他感到掌心传来一种难以形容的安慰能量。 女孩瞧着朗逊。他感觉她已尽力表现出友善,可是那双眼睛还是透出一股难以平复的凶悍,细薄的唇片紧抿着。 女孩提起旅行袋离座而去。朗逊则松了口气,大大呼出一口烟雾,仿佛放下了重担。 女孩再次经过撞球台之前,泰利早已盯上她。球杆横在她跟前。她止步了。 “你连酒也不喝一杯吗?”泰利笑着走近女孩。“每个客人都这样的话,老板可要赔本了。” “泰利,别找麻烦。”老板隔着几张桌子喊叫。可是他知道没有用。刚才泰利在众目睽睽下出了洋相,不会轻易罢休。 “闭起你的鸟嘴,臭老头!”泰利转过来向女孩说:“最少也让人看看你那张丑脸,我才会放你走……” 另一方的朗逊摸摸藏在外套里的左轮手枪。他不想为了这种混帐的机车族动手。 ——可是这么娇小的女孩子……自己从前好歹也是个执法者啊…… 女孩把斗篷雨衣的帽子褪下来。 除了朗逊以外的人都愕然。女孩剃了个光头——正确说是盖着不到一毫米高的薄发。后脑有一个巴掌大的墨色符号刺青: 〈插图〉 女孩突然暴露的美丽脸孔让泰利看呆了,直至看见她悍厉的眼神时才回过神来。 “呵呵,原来是个女孩……你知道‘车轮酒馆’的规矩吗?凡是女的进来都得陪我喝一杯……”泰利侧身细看女孩的后脑,“你也喜欢纹身吗?好极了,你的这个刺得很不错哇。既然大家有共同的兴趣,今晚可得好好聊一聊……” 泰利的手伸向女孩的下巴。 当触摸到女孩皮肤的瞬间,泰利看见她的眼睛里燃起两朵暴烈的火焰。 “不要碰我!”泰利仿佛听见自己的脑海里出现了这句呐喊。 没有人看见发生什么事情。只知道泰利二百磅的身躯一瞬间就躺了下来。在这个体重还不及他一半重的娇小女孩面前。昏迷的脸丝纹不动,眼睛都翻白了。看不见头脸或身上有任何伤痕瘀肿。 “又是……这种魔法……”朗逊瞠目结舌地站了起来。“跟那一夜看见的一样……” 女孩把雨衣的帽子拉上,背起旅行袋,在众人惊异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踏着军靴走出酒馆的大门。 她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骤雨中。 原宿歌德少女 五月二日 亚利桑那州 凤凰城市郊 天堂谷区 黑羽里绘把“SONGMOON”的纸袋抛到汽车后座。她调整后照镜朝向自己,仔细检查脸上的妆。 镜里的里绘狡黠微笑,这身“原宿歌德少女”的装扮,必定令拜诺恩大吃一惊。 蓄长的黑直发散在两颊,灰蓝色的眼影和唇膏,脸庞倒不必涂粉——她的白皙遗传自美裔母亲。 服装倒是比较难找。假如在东京就容易得多——随便去一家专卖服的商店就可以找到近似的东西。现在这套“SONGMOON”的黑丝连身短裙、高跟鞋和配饰,花掉了里绘一半的财产。最近三顿饭她都只吃汉堡。 “不要再用hacking来赚钱了。”里绘还记得在伦敦的地底,两人分手时,拜诺恩对她的嘱咐,“不管在虚拟还是真实世界里,偷别人的东西就是不对。” 于是一个震惊hacker圈子的消息传开去:大名鼎鼎的“Ph@XQ!Z”(速吻)给“招安”了,成为所谓的。 接连完成了几件系统保安的顾问工作后,里绘觉得这种赚钱方法也不赖。忽然间她感到自己好像长大成人了。 可也不能像从前那么挥霍,添置新的电脑器材时也不能再利用盗取的信用卡卡号,或是更改别人的订单,付的每分钱都是自己用劳力赚回来的。这却带给她一种奇妙的踏实感。 几天前在“SONGMOON”专卖店付款时,她也心痛了一阵子,几乎忍不住要重施故技——那张“特别”的Visa信用卡还藏在她钱包里,以备紧急之需。可是这些钱是值得花的,她想。在试衣间里的镜子前,她看见一个完全不同的自己。就像进入了连线RPG的瞬间,变成自己理想中的化身。她的手舍不得把裙子脱下来。 ——他……会喜欢吗? 回来美国是一星期前的事情。知道FBI已经暂停对自己的调查后,她马上就订了机票,目的地:凤凰城。 她知道拜诺恩在这里,因为她知道慧娜·罗素住在这里。 “我要回去找一个很重要的人。” 里绘当然猜得出拜诺恩要找的是什么人,她看得见他说这句话时眼中的光彩。 要查出拜诺恩旧爱人的身份,对里绘来说就像计算加减法一样简单。尼古拉斯·拜诺恩,几年前轰动的“汉密尔顿市郊大屠杀”的主角,有关他的背景资料在网络上到处都搜寻得到。当然其中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互相转载的重复资料,但是只要花一点点耐心,很容易就能找到有用的东西。 首先找到的是拜诺恩芝加哥旧居的地址,再搜寻是否曾有人申报住在同一地址——日期限于“汉密尔顿”事发前的五年内。 她发出的带回来一个名字:慧娜·罗素。连同驾驶执照的号码。(那时里绘不禁摇头叹息:这就叫隐私保安吗?以她这种级数的专家,拿着一个名字跟一个驾照号码,随时可以把对方的财产弄到手。) 接下来就找出慧娜现在的居所:宁静的凤凰城东北市郊天堂谷区。 也就是里绘此刻隔着车窗看见的这幢房子。 屋前的窗户亮着灯。她看不见里面有人。可是她知道拜诺恩就在里面。 初来亚利桑那州时她觉得舒服极了。比起阴郁潮湿的伦敦,这儿的阳光简直像是上帝的祝福。可是现在她只觉得一阵闷热,还有点口干舌燥。握着车门把的手掌都湿了,却始终没法打开车门。 ——我在想什么?只是见一见老朋友而已……又没有期待什么…… 经过上次“开膛手杰克二世”事件的冒险后,里绘的心久久不能平复。这个满身都带着刀子和利器的神秘男人,带她看见了一个从没有想象过的奇怪世界。那种强烈的刺激感,跟她对拜诺恩的想念感觉混为一体。 ——我原来跟那种喜欢坐机车尾的女孩没有分别吗?…… 她几乎忍不住要把妆抹去,把车后座那个纸袋拿过来,换回里面的黑色皮夹克跟牛仔裤,然后马上开车离去。 ——简直像个傻瓜嘛…… 挣扎了许久,她才终于找到借口:“我要看看,尼克喜欢得连生命都可以不要的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最少也要看一眼。” 按门铃之前,她的手指头停在半空中几乎整整一分钟。 ——尼克会怎样想?…… 分别前她送他一个掌上型电脑,可是他一次也没有用过。连电子邮件也没有寄过一封。这是最令里绘生气的事——也许是因为生气,她回来美国第一个就要找他…… 里绘调查过慧娜的生活状况:信用卡帐单、汽车登记、网络上的订单……怎么看都像是两个人同居。可是没有任何其他人住在这个地址。慧娜的同居者像是个隐形人。 当然了。难道一个连续凶杀通缉犯,还大摇大摆去拿失业救济金吗? ——这就是他不跟我通信的理由吧?他开始了新的生活……就像浴火重生的凤凰?还是死后回到了天堂?凤凰城的天堂谷——他是特意选这个地方定居的吗?…… 门铃响起了。 ——开门的会不会就是他?…… 不是。隔着玻璃外门出现的是个比里绘还要娇小的身影。 “您好……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于是里绘看见了拜诺恩日夜想念的女人。 慧娜的肤色明显比从前更深了,原本苍白得像生病的脸透着健康的绯红,棕色的直长发束成马尾,露出巧薄而美丽的耳朵,瘦削的双肩撑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 里绘瞧着慧娜的脸,说不出话来。 我要是男人,也会希望有这样的女人作妻子吧。一副让人一看见就有股安慰感的脸孔——日本现在流行把这种叫作“治愈系美女”。资料上写是三十三岁,可是脸上看不出来。是属于那种到了四、五十岁还很好看的轮廓…… “我……”里绘结巴了好一会儿,才说出预先想好的台词,“……我的车子坏了,你可以帮忙吗?……” 慧娜最初有点愕然——一个打扮古怪得像洋娃娃的女孩突然出现在家门前。可是她的表情很快就变成让人心安的微笑。她打开了玻璃门。 “当然可以……你累不累?可以先进来休息——” 一团小小的黑影从门缝闪出来。里绘马上认出它,俯身一把就把它抱在怀里。 “波波夫!”里绘搔抚黑猫的头颈,“好久不见啦!” 慧娜好奇地看着他们。黑猫似乎确实认识这个古怪女孩,发出细细的鸣叫。 “你怎么会叫它这个名字?”慧娜没等里绘回答,又回头朝屋里喊:“过来一下,有个女孩的车子出了问题,替她看看好吗?” 屋里深处传来一个男声,含糊地应了一下。 里绘的心情刹那间又紧张起来,抱着波波夫僵直地站着。脑海里不断地重复练习着说: ——尼克,好久不见…… 屋内的脚步声渐近。 <hr /> 注释: 加吉夏 五月五日 亚利桑那州 纳瓦乔印第安人保护区 那块嶙峋突起的山岩由鲜艳如火的橘色泥石构成,岩下疏落地长满形貌特异的仙人掌,上半部则光秃秃地没长半根草,岩顶宽阔平坦如石台,恰似一座守护在沙漠地区入口的天然城楼。拜诺恩赤裸着上身躺在岩顶,以一件色彩斑斓的印第安民族服卷起来作枕头,仰视晴空的浮云。他手里抱着一把细小的吉他,胸前的铜铸十字架项链淡淡反射着阳光。 拜诺恩的日记本展开来放在身旁的地上,那两页全是手抄的吉他乐谱。整部日记里就只有这两页不是拜诺恩写的,它是墨西哥少女瑚安娜的笔迹。 拜诺恩无意识地拨弄了几段和弦,脑袋却沉醉在过去数年旅途的回忆里。在阳光底下,他并没有想起那一幕幕的血腥杀戮。回忆里的只有风景。他有点惊讶。过去匆匆而行,可原来一切景色都印在记忆的某一个角落里,这一刻自然地涌出来。 从前的拜诺恩讨厌阳光。他知道这是自己体内的遗传因子使然。在阳光底下他总是感到身体比较虚弱——在成为吸血鬼猎人后的这几年更是如此。 现在阳光仍然带来那种虚弱感,可是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已不用再像过去般,无时无刻绷紧着战斗的神经了。战斗的理由已经失去了。如今在温暖的阳光底下,他感觉身心都放松了。许多悲哀的往事仿佛都因日照而褪色变淡…… “加吉夏!”一把声音自山岩下传来。 拜诺恩坐起身子。他听出是毛亚西·蒙夸的叫声。 毛亚西背着他极爱的狩猎步枪,把马儿绑在一棵仙人掌旁,然后循着山岩的小路敏捷地前进,连跳带爬几下子就登上了岩顶,不负他的名字——“毛亚西”在纳瓦乔语里就是“猫”的意思。 “加吉夏,你又在这儿做日光浴吗?”毛亚西的英语很标准。“你再怎么晒,也不可能变成纳瓦乔人啊。” 拜诺恩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臂。尽管已在沙漠地区居住了这么久,他的脸跟身体还是和从前一般苍白,他知道这是遗传的结果。“我说过了,你们替我取错了名字。看看我,哪一部位像‘加吉夏’了?” “加吉夏”在纳瓦乔语是“乌鸦”的意思。 “那是因为你刚来到时,全身都穿着黑衣。”毛亚西笑起来像个小孩子,可是他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你的那件大衣就像翅膀。我还以为你会飞呢。” 他指向山岩下的马儿。一串野兔挂在鞍旁。“我今早渡河去打猎。今晚有一顿丰盛的烤肉可吃了。”他又拍拍背上的步枪。“我没有浪费一颗多余的子弹呢。很棒吧?” 拜诺恩默默地又躺下来,把身旁的日记本收起来抱在胸前,没有回答。 “加吉夏,为什么你从不肯跟我去狩猎?”毛亚西蹲在他身旁问。“我跟爷爷都看得出,你是个很厉害的猎人。而且不是打野兔这类小东西。你打过些什么?山羊?野狼?老虎?熊?有没有泡制成标本?” “我从来不把猎物带回家。” “为什么?”毛亚西很讶异。“那你为什么要去狩猎?” “我没有带走猎物,因为他们吃不得;我狩猎他们,因为他们会吃人。” “好像很有趣。” “相信我。一点也不有趣。” “明天我去狩猎的话,你跟我去好吗?”毛亚西皱着眉。“一次也好。” “我……”拜诺恩紧拥着日记本,眼睛瞧向远方的山陵。“……我不会再狩猎了。” 看着拜诺恩伤感的表情,毛亚西没有再打扰他,独自步下山岩,策马离去。 拜诺恩握着日记本,随意地翻开其中一页。那页夹着一帧慧娜的旧照片。 三月十六日 ……我知道毛亚西为什么替我起了“加吉夏”这个名字。他一直没有告诉我。他却不知道其实我记得。那一天,当我倒在荒野中央的时候。 当毛亚西发现我的时候,大概以为我已经死了吧?一大群乌鸦正围拢着我,等待啄吃我的尸体。 这就是后来他唤我作“加吉夏”的真正原因。 也许在他眼中,我跟那些乌鸦很相像吧?在纳瓦乔人的眼中,乌鸦并非不祥之物,而是现世和冥界之间的使者。 而我也曾生存在那条夹缝之中。 那一天,当倒在荒野中央的时候。 我确实死了。 ……这一年间我的心灵算是平静了下来。尽量不再想慧娜。虽然那是几近不可能的事。尤其是那个晚上的记忆。那一夜,我整晚伏在她家的屋顶上,听见他们两人之间每一句对话。我甚至听见他们作爱的声音……慧娜,她一向喜欢这种缓慢、宁静、温柔的作爱……我的天…… 不要再折磨自己了。我必须这样提醒自己。 ……我会永远在这片荒野居住下去吗?还没有决定。可是外面已经没有任何让我留恋的东西了。 至于吸血鬼……我厌倦了。连仇恨的力气也失去了。过去的狩猎生涯简直是个玩笑。那么一厢情愿地以为,只要排除了自己身上邪恶的血统,就可以重拾失去的东西。 就让我远离过去的一切吧。 毛亚西的爷爷奥捷·蒙夸是纳瓦乔族弗也马部落最后一个巫医,也是整个印第安人保护区里少数坚持住在帐篷里的人。唯一陪伴他的家人就只有这个孙子。毛亚西高中毕业以后没有找任何工作,离开父母到这片荒野来跟爷爷同住,如今已经三十八岁了。 “我从来没有后悔。在外面的白人世界里,我永远是个抬不起头的‘红皮肤’;这里我却拥有天空和大地。”毛亚西曾经这样跟拜诺恩说,“唯一比较难熬的是没有女人。” “很早以前我就决定搬来跟爷爷住。小时候我每年只能来探望爷爷两、三次。在我的记忆里那全部是我孩提时最美好的时光。爷爷是我所认识最有智慧的人。” 在拜诺恩眼中的奥捷爷爷,则颇像他去世的恩师——吸血鬼猎人彼得·萨吉塔里奥斯。拜诺恩庆幸自己的运气:在他人生中两次遇上重大挫折时,都能遇上一位如此睿智的老人。 此刻他们三人围坐在印第安式帐篷里的火堆旁。奥捷爷爷一头灰银的长发编成了传统的辫子,正满足地抽着烟杆。 毛亚西把残余的野兔骨头抛到帐篷外,给他的两条狼犬分享。“加吉夏,你还是吃得那样少啊。爷爷,他真的没有生病吧?” 奥捷爷爷呼出烟雾,端视拜诺恩那苍白的脸,以生硬的英语说:“不。他比你还要壮。我敢说他一生从没有生过病。是吗?” 拜诺恩无言。他回想自己的过去,确实除了外伤以外,他从来没有看过医生。也许这就是养母碧达娜把他看成“怪物”的原因吧…… 为什么不会生病?答案很简单:他身体里早就寄宿了比任何病菌还要可怕的东西。 ——这倒很讽刺啊…… “你为什么知道我从不生病?” “就在几个月前,我亲眼看见你几乎踩上一条眼镜蛇。连它也不敢咬噬你。” 拜诺恩凝视爷爷那双苍老的眼睛。他感觉得到,爷爷并没有用一种像看见怪物的眼神来看他。这是最令拜诺恩安慰的事情。 “对,对,还有一次……”毛亚西朝拜诺恩作了一个抱歉的表情。“我不是有意偷看你,只是碰巧看见,你从那岩顶上一跃下来,就像鸟儿般轻轻着地……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力量?” “不要追问他啊,毛亚西。”奥捷爷爷用纳瓦乔语说。“正如我们不应该追问,那天他为什么流浪到这片荒野来。” 奥捷回过头来又向拜诺恩说话。“我们并不害怕你,你知道原因吗?” “我知道。你教导过我,在纳瓦乔族人的眼中,天空和大地自有其法则。狩猎者与被猎物。日出与日落。草与石头。一切都有它存在的目的。” 奥捷点点头。“而我们身为人类,唯一可做的事情就是怀着敬畏的心,顺从法则而活。过度仰赖我们的智慧是愚蠢的行为。” “那么在面对邪恶之时呢?要顺从邪恶吗?” 奥捷拿起一根杆子拨弄火堆,继续抽着烟。“许多人类把毒蛇视为邪恶。那是真理吗?他们这样想,只是因为毒蛇带来死亡。可是对于毒蛇本身而言,它的剧毒与利齿却是它求生的武器。那么你认为毒蛇是象征生存还是死亡?” “那并不代表,我们人类不应跟毒蛇斗争啊……” “对。可是人类也没有憎恶毒蛇的理由。只是生存的斗争而已。”奥捷爷爷瞧着拜诺恩的眼睛好一会才又说:“正如你也没有必要仇恨自己身体里的魔鬼。” ——这个老人好可怕。全都看透了。 “我知道你来的真正理由是为了追求平静的人生。而这片荒野,还有我们爷孙俩,都很自然地接纳了你。” 拜诺恩深深地朝爷爷躬身道谢。 “所以当我在今天下午收到一件东西时,我不知道是否应该交给你看。” 拜诺恩悚然。 ——不!不要…… “可是现在我知道了。”奥捷爷爷从衣襟内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织绳袋子,“我跟祖灵们都看见了,有一种很强烈的东西在召唤你……是你们称为‘宿命’的东西……” 拜诺恩跪伏向前,接过那个袋子。 “你是否要接受它,不应该由我来替你决定。你自己选择是否打开它吧。” 拜诺恩感到手上的袋子仿佛像铅块般沉重。他瞧着它喃喃自语:“我早就知道,躲在这里也没有用……我可以抛弃自己的过去,然而我的过去却不会那么轻易放过我!” “那么你便勇敢面对它啊。” “可是我害怕……我害怕又要把不幸带给身边的人……” 奥捷抚摸他的头顶。“然而你有没有想过:要是这种不幸已经开始了呢?你宁愿用自己双手结束它,还是毫不知情地隐居在这儿?” 拜诺恩闭起眼睛,久久还是无法把袋子打开。 拜诺恩回到那块他最喜欢的山岩顶上,生起了一堆柴火。他站在月光下,手里紧紧握着那个袋子。 ——宿命…… 就像无意识般,他的手指把袋口的绳结解开来。 里面是一张折成四分之一大小的报纸。是昨日的《纳瓦乔时报》的头版。上面转载了一篇来自凤凰城的新闻。 拜诺恩的脑袋瞬间结冰了。 比他想象的要糟糕一百倍。 拜诺恩霍然转身,抛去手中的报纸。 毛亚西捧着许多东西,刚刚步上岩顶来,正好看见拜诺恩那副冷静肃杀得吓人的面孔。 “我现在立刻就走。” “我知道。我有预感。”毛亚西走近他。“你的行李我都替你收拾好了。还有这件大衣。” 毛亚西为拜诺恩穿起黑色的皮大衣,又把沉重的行李交在他手上。 “我的马就在下面。骑它到圣别多镇,在那儿可以转公车。”毛亚西拍拍拜诺恩的肩膀。“把马儿寄在站长那就可以了。我会去取回来。” 拜诺恩与毛亚西拥抱了一下,然后就像毛亚西上次看见那样,从岩顶一跃而下。 以不舍的眼神看着空中拜诺恩飘飞的大衣,毛亚西不禁赞叹。 ——加吉夏,飞吧。 他没有看脚边那张报纸。 一阵风刮过,报纸被吹到火堆上,迅速燃烧起来。 天堂谷凶杀及疑似绑架事件 疑凶为在逃连续杀人犯 新闻文字旁边附有两张小照片。一张是拜诺恩的,头发比现在短得多,是他在特工处工作时拍的档案照片,也是他的通缉令里最常使用的一张。 另外一张是慧娜·罗素。下面的注解是: MISSING N.拜诺恩之日记 Ⅰ 一月三日 ……昨晚作了一个短促而奇怪的梦。 我很害怕作梦。在梦境里,我不止一次把慧娜的脖子捏断。那种可怕的感觉就像我的脖子也断掉了一样。 那种恶梦曾经持续了好一段日子。特别是上次在伦敦的那段时间。幸好,自从离开伦敦——也就是知道了吸血鬼布辛玛与他的爱人的故事以后——那恶梦就没有再出现。 然而我仍然害怕作梦。 昨天的梦里,慧娜并没有出现。 梦中的我是个很虔诚的基督徒——这实在是奇怪透顶。现实的我从来没有信仰。大概每个人都作过这种梦吧:变身成为某个与日间的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这个虔诚的教徒——也就是我——刚刚死了。我看见自己的灵魂从身体脱离出来,随着风轻轻飘去。 飘到一处完全黑暗、四周空荡荡的地方。只有一个人在那儿等着我。是苏托兰神父的灵魂。他一副无比失望的表情。 “好久不见了,神父。”终于看见认识的人,梦里的我感到喜悦与安慰。 “我已经不是神父。”苏托兰说。“这里就是死后的世界。没有地狱。什么都没有。原来根本没有上帝。” 然后我便醒过来了。睁开眼睛时,我还能感受到梦里的我那股深沉的悲哀。 你深深地、真诚地相信某种东西。那信念一直支持着你的整个人生。你热切地期待获得那东西的时刻。然后你发现,那种东西从来没有存在过。 就是这种悲哀的心情。 ……关于我的生母,我是从碧达娜姨妈的口中听来的。那时候我大概十五岁。姨妈因为酒精中毒而在她工作的医院接受检查,结果却诊断出患上肺癌。之后她并没有停止喝酒。 在许多喝醉了的晚上,她断断续续地透露了关于我母亲的事情。 这也许是我对宗教信仰毫无兴趣的原因。母亲是个修女,一个忠实的上帝仆人。她如此被邪恶折磨至死,而他竟懒得动一根小指头来拯救她。 我不知道他是否存在。我也不关心。即使他真的出现在我面前,我也只有一句话跟他说。 “去你的。” 钩十字 五月七日 亚利桑那州 凤凰城天堂谷区 警员荷西·阿奎迪斯从热水瓶倒出半杯黑咖啡,放在唇边慢慢啜饮。他需要那气味来刺激自己昏昏欲睡的脑袋。 他坐在凶屋外那小园圃的一张石椅上,仰头看看黑夜天空。幸好是晴天,否则这看守的差事还要更难受。 ——谁教我是新人呢?而且还是拉美裔。总是分到这种糟糕的差事。美连斯警长那伙“白兵”,大概正在家里做着好梦吧?要不然就在局里享受甜甜圈,而我却要在这阴森的凶杀现场外吹风…… 他自言自语嘀咕着,看看垫在热水瓶底下那叠通缉令传单。这几天在区里捱家捱户地送发,走得腿都软了,同样的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请回忆一下有没有见过照片上的男人……有的话请马上联络我们凶杀组的同事……” 因为是绑架案,头号嫌犯更涉及数年前别州一宗屠杀案,听说FBI已经插手…… 荷西拿起当中一张,打开手电筒,端详上面的照片。要真是这个家伙的话,他可真厉害,竟然能这么长时间逃过全国通缉令…… 手上的纸张突然给夺去了。 不知何时有一个人无声无息地站在他面前。身躯靠得很近——那人的腰带金属扣几乎贴上荷西的鼻子。 荷西悚然仰望。手电筒的光束随之往上照。 那人面无表情地俯视他。 就是“照片上的男人”! 下一刻荷西已仰倒在草地上,身体一动也不动。 拜诺恩透过眼睛发出的强烈催眠信息令荷西瞬间昏倒。两小时后当他醒过来时,不会记起自己何时睡着了,也不会记得自己见过拜诺恩。 拜诺恩没再理会他,提着行李径自走向屋子的正门。外门早已破碎,连框架也扭曲变形了。木门洞开,门口交错拉着警察专用的蓝白色塑胶封条。 拜诺恩笔直进入,把封条都扯掉了。 进入客厅时,那视觉的冲击令拜诺恩脑袋一阵昏眩。装满刀具兵器的行李跌在地毯上。 染满血的地毯。 墙壁。沙发。电视屏幕。 全都是血红。 拜诺恩再也支持不住,双膝软软跪倒,双手掩着脸。 在他眼前的地毯上,警察用胶带圈出尸体的位置。然而那并非人形,而是一个粗略的长形。 因为尸体被发现时没有手臂,没有双腿,没有头颅。 拜诺恩以他超人的嗅觉辨出了:屋内没有半丝开枪后残留的火药气味。 除了泼洒的血污以外,客厅的一切陈设完好无缺。没有任何搏斗过的痕迹。 ——当然没有搏斗。人类不可能跟怪物搏斗。 拜诺恩感觉脑袋里面像有某种东西断裂了。他张开口,却无法喊出声音。 他一直维持着这样跪坐抱头的姿势,身体完全静止不动。警察的封条仍然垂挂在他身上。 不要…… 母亲。慧娜。 吸血鬼。 他仍然静止不动。 当他感觉到有东西爬上自己大腿,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 在黑猫波波夫的带引下,拜诺恩走到五条街外。那儿有一家附设便利商店的加油站。一辆有点破旧的棕色“丰田”汽车停在加油站的对面。 波波夫回头摆尾,示意主人继续跟着它走。 他们停在那辆“丰田”旁。拜诺恩轻轻敲了敲车窗。 车内后座发出一些声响,一个惊醒的脸孔从车窗玻璃出现,脸上的妆因为泪痕脏成一团。 车门霍然打开。里绘扑前放声哭泣。 “都是我!尼克,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 拜诺恩的脸仍然像铁般冷漠,他轻轻把里绘推开。她那身“原宿歌德少女”的衣服已经变得惨兮兮的,撕破了好几处,他却仿佛没有看见。 里绘停止哭泣。她感觉拜诺恩和从前完全不同了,刚才抱着他时就像抱着冰块一样。 拜诺恩仍然没有显露任何责备之意,这令她更加难受。 沉默了好一阵子以后,她才试探着说:“上车吧……别让人看见你……” 拜诺恩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把行李重重抛在助手席上,没有瞧里绘一眼。里绘悻悻然抱着波波夫坐回后座,把车门关上。 “这是……那……那怪物叫我……交给你的……”里绘倾身向前递上一个白色的信封。信封随同她的手在颤抖。 拜诺恩头也不回地接过信封,异常平静地拆开它。 一封以秀丽的古典字迹写着“天国之门”的请柬,里面夹附了一张细小的三吋光碟片。 里绘的笔记型电脑就搁在驾驶仪表板的上面。拜诺恩开启电脑,把光碟片放进光驱。操作系统侦测到光碟片上的影像档案,自行启动了播放程式。 300×240像素的细小视窗内,出现一个对焦不准确的模糊黑影。 “好久不见了,‘达姆拜尔’。” 一听见这个声音,后座的里绘全身冒出冷汗。 拜诺恩虽然心里早有准备,胸口还是免不了一阵悸动。他忘不了这把声音。优雅而夹带着欧洲口音。 “蒙你上次的‘照顾’,我可花了好一段日子养伤。相隔这么久才来向你打招呼,请别见怪。” 视窗内的影像渐渐清晰。 黄金般闪亮的长发。如雕刻品般雪白俊美的脸庞。散发着深幽神采的晶蓝眼瞳。眉心醒目的刺青。 〈插图〉 “这几年过得怎样?当猎人有趣吗?我可是断续听闻关于你的事情啊。我自己嘛,这几年倒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除了去旅行一趟。伦敦。千禧年的那个时候。” 拜诺恩的双眉往上一扬。 “别误会啦,我那一趟旅行不是为了找你。可是这就叫命运。你的出现,令当时那件本已十分有趣的事情变得更有趣十倍……” “或许你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明白,那次在伦敦发生的事件对吸血鬼世界有多重要吧?假如你有仔细读过布辛玛先生的笔记本,也许会知道多一点……对了,你这个可恶的小偷,抢先一步把布辛玛的笔记偷去,害我扑了个空……不打紧,我们快要见面了,到时候你顺道拿给我……还有现在跟你一起的那位可爱小女孩,也一起带过来吧。” 电脑液晶屏幕里的“钩十字”露出阴险的笑容。拜诺恩却只是冷静地直视着。 “至于你的女人,就暂时留在我这儿当客人吧。别担心,我不会让她少一根头发。我也保证让你们见面。来吧。这儿有一个很好玩的宴会……” “噢,差点儿忘记告诉你地点。就写在那张请柬上。我等着啊。期待你光临‘天国之门’……” 影像渐渐暗淡下来,然后终止。 拜诺恩马上重复看了影片两次。他仔细检视“钩十字”背后有没有什么可作为线索的背景或物件。完全没有,只有一面涂成灰白色的墙壁。 里绘无力地躺在椅上。听到“钩十字”说慧娜仍然安好,她不禁松了一口气。 ——还有希望啊。 可是她想不到有什么安慰的话可以对拜诺恩说。 拜诺恩合上电脑,把那张白色的请柬放在上面。 翻来覆去也看不见上面写着任何地名。就只有那两句话:“舐此羔羊之鲜血/以奉献尔珍贵之灵魂”。 还有箭头指着的那滴干涸的血液。 拜诺恩不用凑近鼻子,也嗅得出那是吸血鬼的血液。这种气味对他来说太熟悉了。 ——是“钩十字”自己的血液吗? “舐此羔羊之鲜血” ——这就是提示吧? 拜诺恩毫不犹疑地伸出舌头。 ——反正已经再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 一股无比辛辣的味道,从舌头直贯上脑门,简直就像毒品一样。 这是他首次品尝吸血鬼的血液。 仿佛整个脑袋在头骨里挣扎跳跃了一下。 然后似乎在前额顶那儿张开一个小洞孔,一个梦呓似的声音在那洞内回响,轻轻吐露出一个地名。 飞鸟唱片行 五月八日 路易斯安那州 摩蛾维尔镇 Came in h his children(跟随他的孩子进来) I sahree Big Crows(我看见这三只大乌鸦) they all dressed in Black(他们全都穿着黑色衣服) ith hair dyed Gold(头发染成黄金的颜色) t speak a word(他们不发一言) But smiled like Angels(却露出天使般的微笑) aking his soul?(他们要把他的灵魂带往何处?) hell,no one knows(没有人知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 班哲明呆坐在唱片行内的收银台后面,好想伸出双手掩住耳朵。 他讨厌听这样的垃圾。在班哲明眼中,歌德摇滚是摇滚乐里最虚假、最故作姿态的糟粕。歌德摇滚,还有重金属——班哲明认定它们只是骗小孩子零用钱的玩意儿。 所以他的“飞鸟唱片行”——也是这儿方圆七十公里内唯一的唱片行——二十多年来从不卖这两种音乐。 可是这几天以来,“飞鸟”已经沦陷。今天从正午开店到现在的傍晚时分,店里的音响系统接连地播放着歌德摇滚和重金属。音量几乎开至最高。 班哲明感觉自己的忍耐已到了极限。 可是他不敢吭一声。霸占着他的店铺跟心爱音响的这些家伙,他一看就知道没有一个是正常人。 “接着放这个。”一个最少六尺三吋高的暴走族,伸出一条刺满蔷薇图案的手臂,把另一张重金属摇滚CD放在柜台上。 班哲明悻悻然地更换唱片。在狂暴的电吉他声里,那个暴走族挥舞一头金色长发,走回他的伙伴处。 他们将近有二十人,聚集在陈列乡村民谣唱片的架子旁。班哲明看出他们分成几伙人,是到摩蛾维尔后才认识的。有几个脱去了上衣,露出满布纹身的横肉,互相比较和欣赏各自的刺青。 还有杂志架旁那群绑着头巾的拉美裔帮派男女,他们喝完啤酒就把瓶子乱丢,瓶身在脚边滚来滚去;最角落处那三个黑人,一身俗不可耐的鲜色西装,还有手指、手腕、耳垂、脖子上那大串金饰,一看就知道是从大城市来的毒贩。 最令班哲明畏惧的还是坐在门前石阶上那些白人:一身墨绿色军服,外套底下鼓起了几团,很明显是枪。就是那些自称的疯子吧…… 班哲明摇头叹息。这几天的生意几乎是零。原本他的客源遍及附近几个村镇。可是看见“飞鸟唱片行”变成这副德性,谁也不敢进来光顾。 ——到底在搞什么花样啊? 去年全年到访的外来者总计四十二人。没有一个在镇里逗留超过三天。而现在仅仅一个星期已经打破那个数字了。 ——他们为了什么不约而同都到这儿来?这儿?摩蛾维尔?南方一个鸟不生蛋的穷小镇?这儿有什么吸引这些古怪的人? 更令班哲明讶异的是:这许多原本水火不容的族群聚在一起,竟然没有发生冲突。不只如此,他们甚至还会互相招呼交谈。那种和平的气氛,几乎就像参加“胡士托音乐会”的情景。 这几天里班哲明断断续续地偷听到他们的对话: ——还没有来吗? ——真令人期待?……那种美妙的感觉,比性交还要强烈一百倍!…… ——你试过海洛因吗?……那是小巫见大巫吧……这东西就是“未来”……简直是欲罢不能…… ——还没有来吗?……“他”的召唤,我们都听见了……那绝对不是幻觉…… ——再等下去我就要杀人啦…… 疯子。一群疯子。班哲明知道事情不简单。是某个邪教的聚会?大型的毒品交易?可是为什么选在摩蛾维尔?…… 班哲明望向窗外。一辆破旧的轿车驶过店外的泥路上,朝镇外的方向而去,车顶上绑着大包小包的家当行李。班哲明认出挤在车里的是孟菲尔一家六口,他们是奴隶后裔,四、五代以来都住在摩蛾维尔。 已经是这个星期第五个搬走的家庭,或者该说是逃走。而且全是黑人。他们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快要发生吗?甚至非得举家逃离不可?班哲明想起来,镇里有不少黑人到现在还信奉。难道是因为他们对邪恶的事情特别有感应吗?…… 唱片行的正门给推开,摇响了门上的铜铃。班哲明神经质地猛回头。看见进来的那对男女时,他不禁摇头。 ——又来了两个怪人…… 但下一刻班哲明已马上感受到那突来的异常气氛。原本聚在店内的人群全部静默下来,所有视线都盯着这对男女。 ——这两个人跟他们不是一路的…… 两个都是东方人——在路易斯安那州的乡村小镇里,这简直就像来了两个外星人一样。衣饰都很简单:白色棉麻的上衣、牛仔裤、短靴、银指环和项链……可就是透着一种非凡的气质。 他们手挽手走进来,很明显是亲密的夫妻或情侣——可是这样的搭配任谁看见都会失笑。那女子比男子还要高半个头,然而横向来看,那男的却是女的一倍以上。 班哲明敢说这是他平生见过最美丽的女人。即使如此简便的衣服也掩盖不了高贵的气质。大概古代的平民看见身穿粗服出外游猎的贵族时,也是同样的感觉吧? 那个男人剃光了头,胖脸上满是乱生的胡髭,脱下墨镜后露出左眼角一道伤疤。然而这张丑脸没有给人半点猥琐的感觉。相反地竟带着一股压倒性的自信。 他们没有向店里那些凶狠的家伙瞧上一眼,仿佛把他们当作透明人。暴走族、毒贩、帮派份子们一个个用不友善的目光跟随着他们的每一举动。可是似乎谁也不敢先出手惹这两个人。 女人从杂志架上取了一本最新的Rolling Stone,又挑出两张蓝调的CD唱片,然后走向收银台。男人一直紧随在她身后。 班哲明紧张得站了起来。 “这家店很不错啊。”女人的英语是标准城市口音,“这两个蓝调的乐团,很难找的啊。” “因为是小公司发行的,只有这州里才有。我也花了不少工夫才进到了货……”受宠若惊的班哲明从男人手上接过钞票,把货品装进纸袋里。女人微笑接过袋子。 “我们下午才刚到镇里来,住在汽车旅馆。”摩蛾维尔的“棉花汽车旅馆”是镇内唯一可以让外来人下榻的地方。 “你们……”班哲明结结巴巴地问。“要留在这里吗?” “大概会留一阵子吧。”男人耸耸肩。“还没有决定多久。” “我们刚完成了一大堆工作,现在正在渡假。”女人笑着补充,那笑容令班哲明心跳加速。“镇里有哪家特别好吃的店吗?” “旅馆附设的餐馆还不错,要不然……”班哲明慌张的往店外比画。“这儿对面,往左边走一个街口,可以找到一家叫‘露丝餐厅’的店。那儿的汉堡和苹果馅饼都很棒。” “汉堡……”男人舔舔嘴唇。“我最喜欢。” 宋仁力夫妇离开“飞鸟唱片行”,站在摩蛾维尔镇中心区的街口上。他们没有回头,却肯定身后那许多双凶狠的眼睛,仍在盯着他们的背影。 日落时分,宋仁力还是戴着墨镜,他左右瞧瞧这个南部小镇。 所谓的“镇中心”,不过是四、五条街纵横构成,把加油站和长途公车站算进去,也只是那二、三十家商店。闷热的空气中夹带浓厚的湿气,令人皮肤有一种黏稠的难受感觉。这种空气大概是源自城镇北面的沼泽区。 宋仁力和文贞姬沿街而走,路上看见的几个镇民都是白人。夫妇俩对于他们那异样的注目早已习惯——住在这种乡村地方,恐怕一生也不会遇见十个东方人吧? 他们经过公车站旁的土产店。橱窗里摆放的大多是鳄鱼皮制品,其中一个泡制过的鳄鱼头标本,那双玻璃珠子造的眼睛正盯着他们。文贞姬停步看了一会,那些纪念品的品质很不错,她决定回程时顺道买几件,下次展示会里也许可用作配饰。 他们的“rangler”四轮驱动吉普车就停在车站旁的路边。文贞姬把纸袋抛到后座。 “刚才唱片行里那些人……”她以韩语跟丈夫说,“……我看见他们身体泛出像乌云般的‘气’。那种颜色……是很邪恶的欲望。” “‘天国之门’必定不只我们手上那一封。”宋仁力把手臂搁在吉普车的门上,扫视这个偏远城镇的风景。夕阳把他的脸映得有点诡异。“他们都接受了邀请而来,正在等待请柬‘主人’的来临。” “我们则是两个不请自来的客人。”文贞姬展露出丈夫最喜欢的狡黠笑容。 “这次不是普通的狩猎啊……那个‘主人’正在等待人们来寻找他……”宋仁力说着坐上助手席。两人同行时,他总是让妻子开车。“怎么样?你会觉得可怕吗?我们可以马上离开。” 文贞姬坐上驾驶座,握住丈夫的手掌。 “你看见了吗?……有一种‘颜色’正笼罩着整个镇……” 宋仁力闭起眼睛。与妻子相握的手掌像接通了某条非物质的脉道,二人的意识通过它交互汇流。 “我看见了……很美的‘颜色’啊……”他把妻子拉过来,吻吻她的脸颊。刚才心灵的交流里没有丝毫的恐惧,而是像过去每次“狩猎”一样的兴奋。 这就是“SONGMOON”创作灵感的来源:朝着邪恶逼近,那种剧烈的官能刺激是任何其他体验也无可比拟的。 “这次将会是个很好玩的假期……” <hr /> 注释: 追踪者 同时 路易斯安那州 新奥尔良以西八十公里 十号州际公路 从墨西哥湾的方向刮来一阵风,里绘的身体在黑色皮夹克里颤抖了一下。夹克里她仍然穿着那套“SONGMOON”的裙子。从凤凰城到这儿,一路上没停下来多少次。而她也没有更换衣服的心情。 她倚靠在汽车门旁,等待汽油加满。拜诺恩仍一言不发地坐在驾驶座上。她实在不敢面对他沉默的表情,宁可站在车外吹吹风。 里绘到现在还不知道目的地是哪儿,只知道车子一直沿着公路往东走。越过了整个德州。 波波夫正蜷伏沉睡在汽车后座。 “你不要跟着我。很危险。”这是在凤凰城出发前拜诺恩跟她说的话。 里绘不肯答应他,仍然坐在车里,拜诺恩等了一会,就发动车子。然后在整段旅途上没有再跟她说半句话…… 想到这里里绘又有了哭泣的冲动,她知道尼克正在恼她。 里绘已经猜出整个事情的大概:那只额头上有“钩十字”符号的怪物,在发生时也在伦敦,并且知道拜诺恩也在那儿;那怪物原本想跟踪拜诺恩——大概是想找机会偷袭他,或是寻出他的弱点——却忌惮于拜诺恩那惊人的感应能力;于是怪物便转而跟踪她——而她笨笨地把那只怪物带到拜诺恩爱人的家…… ——都是我的错…… 她没有问拜诺恩认不认识那个死在慧娜家里的男人。她知道,那等于在他的伤口上再刺上一刀。 从电子新闻的报导里,里绘知道那个男人的身份:洛克·丁·加里尼,三十八岁,芝加哥的私人执业律师,慧娜·罗素的未婚夫。在芝加哥仍有业务,正准备短期内迁居凤凰城并与慧娜结婚…… ——这就是我查不到慧娜同居者身份的原因啊…… 里绘又再想起那个晚上——当蓦然出现眼前的不是拜诺恩,而是这个陌生的成熟男人时…… “这位小姐不用担心。先进来坐坐。让我替你看看车子。”他说话的声音很温文。 ——是个好人吧? 里绘还没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之前,慧娜已经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客厅沙发上。 里绘仍然抱着波波夫,眼睛瞧着客厅电视机播放的篮球比赛,脑袋里却一片空白混乱。慧娜把可乐放在她面前,向她说着安慰的话——她却忘记听过什么…… 她低头瞧着怀中的黑猫。为了再次确认,她又呼唤一次:“波波夫……” 黑猫以叫声和应,的确是波波夫。 ——那就是说,尼克曾经来过。而且把它留下来。 ——是留给慧娜最后的纪念吗?…… 玻璃门破碎! 在慧娜的惊呼声中,一具身体穿过玻璃门飞跌进客厅里,是满身血污的洛克。刚才还是如此精神且有礼的他,此刻已经奄奄一息。 然后里绘看见那头怪物走进来:穿着像黑白战争片里纳粹警察那种黑长衣,一头漂亮的金黄色长发束成马尾,雪白而俊美的脸、邪恶的眼睛和笑容。 还有眉心的“钩十字”。 “打搅了……”怪物以嘲弄的语气说着,以像是走在自己家里的步姿轻松地进来,踏过洛克将要咽气的身躯,朝慧娜一步步逼近…… 油缸加满了。加油员把盖子关上。里绘朝他的手掌塞进一张钞票。加油员连谢谢也没有说一声,便掉头回办公室去。 ——连这家伙也给我脸色看!现在的我真的那么讨厌吗? 她打开后座车门,却迟迟没有踏进去。车里的空气仿佛很凝重。她不想再看到拜诺恩那沉默的背影…… ——不可以放弃,这件事情我要负很大的责任啊,我一定要去…… 拜诺恩却在此时从车里走出来,往车后的方向远眺。 孤寂的公路上看不见一辆车子。只有风声。 拜诺恩脸上有一抹紧张的神情。里绘很想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却不敢开口。她害怕又换来沉默的回应…… 可是先打破沉默的是拜诺恩。 “我们被跟踪了。” 里绘惊讶地往公路后头眺望了一阵子,并没有察觉什么异常。 可是她相信拜诺恩。 “是那……怪物的同伴吗?” “不知道。”拜诺恩摇摇头,又再看了一会儿,然后不再理会。“是谁都好,对我来说没有分别。要来的话便一起来吧。” 他这才第一次直视里绘的脸。那张脏得乱七八糟的脸蛋到现在还没有洗净,显得可怜兮兮的。 “这是最后的机会。”拜诺恩沉重地说:“你还是要跟来吗?我无法分神保护你。你也不可能帮上忙——我们要去的地方很偏僻,恐怕连电话线也不超过一百条。你的电脑派不上用场。” 里绘低下头来。 “你不用自责。那种事情根本就在你的常识以外。”拜诺恩又说:“即使你不出现,他终究也会找上门来。这是我跟他的私怨。” “你……不恼我?” “你专程来看我,本来我应该很高兴的。”拜诺恩第一次展露笑容——虽然那是很勉强的微笑,“我还没有向你道谢。” 里绘终于忍不住扑进拜诺恩的怀里,大声抽泣起来。他轻轻抚摸她漆黑的头发安慰她。 拜诺恩许久没有如此接近女性。那抱在怀里柔软的身体……他马上又想起慧娜。随之而来是一阵锥心般的刺痛…… ——忍耐下去。忍受这种痛楚。不能让情绪失控。为了拯救慧娜…… 拜诺恩确实是有些感激里绘。要不是她在,他现在独自一个人……他不能肯定自己不会崩溃……拥有一个同伴总是件好事。 “我们现在要去哪儿?”里绘扬起满是泪痕的脸。 “一个名叫摩蛾维尔的地方。”拜诺恩把车钥匙交给她。“现在开始你来开车。我用你的电脑查过地图,详细地点就记录在里面。我要趁这段时间休息一下。我需要积存所有的体力。有重要的战斗在前面等着我。” 拜诺恩钻进了后座,把波波夫抱在怀里,横卧着闭起眼睛。里绘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睡着,只觉得他这个蜷伏的姿态就像婴孩。 同一时间,在他们后面约一公里的公路上,那个光头的女孩子把机车停靠在路旁的树丛间,正啃着一片面包。 她依旧穿着那袭黄色的雨衣。长形的旅行袋牢牢缚在机车的后座上。 尽管隔着肉眼看不见的距离,可是她感应到拜诺恩正在前头停止不动——千百年以来,她的师门先祖正是靠着这种长期修练的力量,寻找每代转世灵童的所在。 吃完了以后,她从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报纸,凤凰城天堂谷凶案的报导。她再次审视上面拜诺恩的通缉照片。 ——跟那个侦探给我的照片是同一帧…… “无音……”一年前,当她离开高野山时,师尊如此嘱咐她:“把你的师兄空月带回来。此外别作无谓的斗争……不要学他,堕入执念的业障中仍不知……” 她抚摸胸前。那三颗浊黄色的圆珠以一根细绳串起来挂在她颈上。 她咬住下唇,清秀而刚强的脸孔露出复仇的神情。 细小的手掌不自觉地把拜诺恩的照片捏成一团。 <hr /> 注释: 动脉暗杀团 那辆停泊在泥路旁的破旧旅行轿车,挡风玻璃破裂成蛛网状。车内空无一人,车灯却兀自亮着,照映出那群男女的身影。 他们有二十多人,全都穿得像古代日本忍者:黑色紧身的特种部队战斗服,手脚、胸背、肩颈等部分,都附有补强的纤维甲片;黑色头罩连同深色护目镜,把面孔完全遮盖;带着不同大小的黑色军用背囊或袋子,全都显得颇沉重。 然而在这个闷热的天气下,他们没有一人流汗。相反地,当这二十多人聚集在一起时,予人一种阴冷的感觉。 被他们包围在中央的孟菲尔却一无所觉,并没有露出恐慌的表情。那张历经沧桑的黑脸神情呆滞,嘴巴半张,露出一口不齐全的牙齿。他早已陷入深沉的催眠状态中。 所以他看不见倒在路旁树林里那些被吸光血液的尸体——他的妻子跟四个孩子。 “看着我。” 多梵是那群人里唯一没有戴上头罩的。他伸出一只异常冰冷的手掌,捏住孟菲尔的脸颊。那只手掌的五指和手背刺满密密麻麻的荆棘纹身。 多梵的样貌看来四十余岁,一头浓密的鬈曲长发半夹着灰白。他的身材并不高大,但脖子极粗,加上又厚又短窄的双肩,从头至胸乍看像一个三角形。脸孔轮廓如刀刻般深,交错着象皮般的皱纹,从唇上到下巴围了一圈修饰漂亮的胡髭。细长而碧绿色的眼睛透着邪气,直探进孟菲尔的灵魂深处。 “告诉我,镇里最近来了些什么人?” “许多古怪的人……”孟菲尔一一把那些泡在唱片行的人详细描述了一遍——只有在深度催眠下,他的记忆才能如此清晰。 “这就是你举家逃亡的原因?”多梵继续问。 “不。”孟菲尔脸上的肌肉颤动了一下。“是因为……‘祖卡’来了!” “‘祖卡’?” “我知道。”那群男女中有人插嘴,并且排众而出。这人虽然全身没有露出半寸肌肤,但是从身体丰满的曲线和隔着面罩的声音,可辨出是个女性。 她脱去头罩和护目镜,露出一头串满珠饰的非洲式长发。黝黑的皮肤充满青春的弹性。脸孔似乎是许多不同种族混交的成果,带着慑人的野性美。可是那双美丽的眼睛却像缺少了灵魂,焦点游移不定。从眉心到鼻尖垂直镶着一行细小的银色珠片,黑夜中像一列发光的鱼骨。 “‘祖卡’是巫毒教里对‘恶魔’的一种称呼……” 多梵点点头。他再瞧向孟菲尔。“这个‘祖卡’……”他蹲身在泥地上用指头画了一个图案,“额上有这个记号吗?” 孟菲尔低头看了看,马上惊恐地闭目,然后猛地用力点头。 多梵双眼眯成细缝,无言地站起来,伸出穿着军靴的脚把泥地上那个图案抹去。他回身走往那辆轿车,身躯倚靠在车尾行李厢上,双手交叠胸前沉思。 他没有再看孟菲尔一眼。他知道部下们会迅速“处理”这个黑人。 “鲁道夫。他果真就在这个地方。”刚才那黑种美女走近多梵,像个孩子般吃吃笑起来,“哈哈,竟然躲在这种狗屎地方……” “我还是无法猜透……”多梵抚摸自己的胡子。“我很了解鲁道夫。他绝非无谋之辈。他应该料想得到,其中一封‘天国之门’必会流到我们手上。那岂非宣布了自己的死刑?” “吸血鬼公会”的长老已经向他解释:鲁道夫·冯·古渊发出“天国之门”请柬,动机乃是邀请异族残余势力,共商结盟向“公会”宣战。 可是多梵心里还是有疑惑:冯·古渊被放逐多年,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发起叛变?他知道“天国之门”必定会惹来“公会”的追杀,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不敢有所行动。为什么现在却突然下了决心? ——难道他有把握应付我们“动脉暗杀者”吗?…… 那美女在玩弄一柄刃身呈弯月状,有点像手术器具的短刀,同样的短刀在她左右前臂和两边小腿旁各带着一柄。 “‘皇后’,你有什么想法?”多梵咬着拇指问。“你比我更熟悉他——这是长老们赦免你,让你加入这次行动的原因。” “皇后”用那柄短刀作工具,把一根长长的大麻纸烟切下一段,叼在嘴边点燃它。她喷出一口浓烟,眼神带着一贯的空白迷惘。 ——事实上她只是在享受那香甜的气味而已,大麻的药力不能对吸血鬼的脑袋产生任何幻觉。 “我不知道……”“皇后”喃喃说。“你才是指挥官……而我只是个连‘暗杀者’名号也失去了的罪犯……” 多梵盯着“皇后”那像在开玩笑的表情。很难想象她就是一百五十年前那个“黑色皇后”布兰婕——曾经亲手把犯了叛乱罪的鲁道夫生擒、历来处刑数字仅次于克鲁西奥的顶尖“暗杀者”…… “怎么样?”“皇后”布兰婕又说。“是时候出动吧?进去把那家伙的头斩下来,在断头处撒一泡尿,然后回去。什么‘血怒风’或‘鸩族’,fuck'em,我才不管……”她捏住大麻烟,在自己的舌头上捺熄,然后丢到一旁。“你们现在这些‘暗杀者’怎么搞的?S。像号称最强的克鲁西奥,竟然死在伦敦那种大阴沟里……” 多梵极迅速地掌掴布兰婕的脸颊,尖甲在她皮肉上遗下四条血痕,又迅速愈合。布兰婕吃了一巴掌,伸手摸摸根本不痛的脸颊,吃吃笑地瞧着眼神愤怒的多梵。 多梵左右张望。其他部下一个个站在远处,假装没有看见。 他掌掴布兰婕并不是因为受到侮辱,而是因为他不容许任何人谈及千禧年伦敦那次“开膛手事件”。 ——克鲁西奥之死固然动摇了“动脉暗杀团”的士气;但更重要的是那次事件。这是“公会”内最大的禁忌,即使是高级的“暗杀者”同僚之间也不许讨论。 ——凡读过《永恒之书》的都知道:“默菲斯丹”就是“吸血鬼公会”权力的基石。 “先把整个镇封锁起来。”多梵紧握他那只刺满花纹的拳头。“等待‘血怒风’和‘鸩族’的使者到来,再把他们全数俘虏。” 多梵的神情变得亢奋。率领二十余名精锐的“动脉暗杀者”,以全副重武装出动已经是罕有的壮举;而他更有可能亲手终结吸血鬼世界的斗争历史…… 命令迅速下达了: 把摩蛾维尔变成能进不能出的囚笼。 <hr /> 注释: 条顿骑士团 一二二三年 欧洲东部 特兰西瓦尼亚 “把敌人的头颅斩光以后,就可以回城畅饮胜利的美酒了!” “保持队形!别散乱了!要让那些可恶的异教游牧族耻笑吗?” 四周的队长们正高声激励众士兵的士气。可是身为骑兵长的鲁道夫·冯·古渊知道,他恐怕要吃第一次的败仗。 冯·古渊揭起兽形头盔的面罩,远眺对方的阵地。虽然远在箭矢的射程以外,他还是看得出库曼人的士气正无比高涨:敌阵前有数个轻骑兵在快速来回巡弋,高举插着我方阵亡者头颅的长矛。听不懂的呐喊语句在山间回响。 敌军里必定有一个了不起的参谋。一波接一波骑射和一击即退的突袭,令我方重骑兵疲于奔命。冯·古渊在“条顿骑士团”中已是数一数二的勇者,可是连他此刻也感觉得到,胄甲底下的每个骨节都给勒得发响,其他普通骑兵的感受更可想而知。而即将败战的阴影又令疲劳加剧。 “很好……”冯·古渊从不吝啬对敌将的赞美;即使对方是异教徒。他从来就没有真的投入那股宗教狂热里,他也深深知道,许多其他“圣战者”跟他的想法一致:所谓的“圣战”只是一个幌子,比起天国的应许,他们更关心的是地上的荣耀。 冯·古渊左右看看战场四周的风景。远方的层叠山林美丽得像油画一样。特兰西瓦尼亚果真是一片肥美的土地。匈牙利国王早已承诺:只要把库曼人击退,就允许“条顿骑士团”在此建立领地。如此就可结束朝不保夕的佣兵流浪生涯。甚至将来建立一个日耳曼人的国家,也绝非遥不可及的梦想…… 可是这些都不是冯·古渊现在最关心的,他现在心中只有个人的荣辱。低阶贵族出身的鲁道夫·冯·古渊,最初全凭出众的俊美外貌,获得骑士团里侍卫副队长一职,被戏称为“日耳曼的金发娃娃”;可是一场接一场的胜仗,令那些比他早入团的同僚将领们都住了口,“无敌的金发骑兵长”此一称号取而代之。就连教团里的元老们也得哑忍他的傲气。 然而,要是在这重要的一役落败,过去堆砌的名声就要像沙滩堡垒般崩倒…… 他低下头看手上的盾牌。上面漆着他亲卫队的独有标志——一个带着钩尾的十字架。他知道这个标志跟基督无关,而是来自更遥远的东方…… “队长阁下,看来你还在苦思破敌的妙计啊……”一阵阴柔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他不用回头也知道,又是那个自称叫“夏米尔”的老人。 老人仍旧穿着修士般的厚厚斗篷,没有露出眼睛,那张单薄而干燥的嘴唇咧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他骑在一匹黑色的瘦马上。冯·古渊有点讶异:在这么激烈的战事中,这个老人竟然有胆量随军而来。 冯·古渊向他扬一扬盾牌,苦笑着说:“我们的好运已耗尽。” 夏米尔最初出现在冯·古渊跟前时,就是呈献了这个“钩十字”徽号。自从用上它,冯·古渊的骑兵就接连打了几场胜仗。为了保持这运势,冯·古渊把他收作客席参谋。可是这个神秘的老人从来没有什么进言,冯·古渊几乎已遗忘了他的存在。 夏米尔笑而不答。 冯·古渊又丧气地说:“你好歹也是我的参谋,若有什么进言就快说吧,否则快点逃走。你虽然年老,但我也不想看见你在乱军中身首异处。” “为了胜利——不,应该说,为了取得更强大的力量,阁下不惜一切代价吗?”老人那认真的语气并不像在说笑。 “只要让我打胜这场仗,我什么都不管。”冯·古渊神色凝重,握紧腰间的剑柄。他已决定了,要是这个老人只是拿话来刺激他,或是拿他的失败开玩笑,便马上挥剑斩下老人的首级。“我连灵魂也可以不要。” 老人无言点点头。他从怀里拔出一柄像锥子的匕首。 冯·古渊与他的五十三骑亲卫精锐,挥舞着刃身冰冷的长剑,全速朝库曼人的阵地冲锋。 脱光盔甲的骑士们只穿着“条顿骑士团”印有黑色十字架的白袍,轻松的身体重新贯满了能量。二百一十六只马蹄飞奔。白袍飘扬。所有人都异常地沉静,没有发出半声呐喊。 五十四人的眉心处,都用匕首刻了一个鲜血淋漓的标志:向左方旋转的——与他们盾牌上的徽纹刚好相反。 就像奇迹一般,骑士们安然穿过库曼人撒下的绵密箭雨。只有两骑因为马匹中箭而倒地。也有十数人被箭矢划伤,但都不是致命的部位。 冯·古渊更是全身毫发无损地完成了冲锋。 一到了短兵相接的距离,那就几乎变成单方面的杀戮。一向对骑射极自豪的库曼人士兵,给这一幕景象吓呆了,纷纷仓皇逃避。冯·古渊的骑兵队就如一柄尖刀,直插进敌阵的心脏。 鲜血从冯·古渊额上的“钩十字”伤口流到嘴唇。他狞笑着,伸出舌头舐吃血液。 胜利的味道。 这场战役从来没有记载在任何典籍上。 三个月后,鲁道夫·冯·古渊遭受了开除军籍及骑士团籍,并被投入黑牢的命运。 如此公然在战场上施行巫术,在教廷眼中是不可饶恕的极恶罪行。即使杀了多少异教徒也不足以抵偿。在匈牙利国王的调停下,“条顿骑士团”获得了特赦——为了抵抗东方的异教军及保护商旅的通道,骑士团仍具有极大的存在价值。 可是冯·古渊的存在则必须抹消掉。 身在暗无天日的石砌黑牢里,冯·古渊并不指望有任何人来拯救他。跟他一起冲锋的骑兵已经给当成阵亡者“处理”掉。他知道等在自己面前的只有火刑…… “你后悔吗?”又是那个阴柔而苍老的声音。 冯·古渊瞧向牢房那仅有的小窗。并没有人在那儿出现。不对,刚才的声音不是来自外头…… 那穿着修士袍的瘦小身影,就坐在石牢最阴暗的角落上,身躯仅能辨出一点轮廓。 冯·古渊没有问他是怎样进来的。这个老人已不是第一次令人惊奇。 “我没有后悔。”冯·古渊微笑。“我胜利了。” 老人伸出双掌,比一比牢房四周。“这样子就叫‘胜利’?” “每一个人最后都得死亡。” “真的吗?” 冯·古渊好奇地瞧着那副藏在斗篷帽子里的脸。 他们沉默了许久,没有说半句话。 <hr /> 注释: 巫毒之舞 冯·古渊睁开眼睛。 刚才的影像究竟是梦还是回忆?他不晓得。 吸血鬼是不必睡觉的。要是消耗了太多力量,或是长期缺乏鲜血补充,吸血鬼的身体机能会自动变慢,肢体会变得僵硬,甚至完全进入静止状态,以保存和积聚残余的能量。但这绝对和生物的睡眠不同。 ——那么吸血鬼会作梦吗? 已经是几乎八百年前的事,还是没有忘记,甚至没有变淡。冯·古渊仿佛还嗅得到那个阴森石牢里的霉臭气味。 那是他仍身为人类的最后记忆。 现在他也给一股相似的空气包围着:湿气浓重,隐隐带着发霉腐朽气味。 在沼泽一个大水潭旁,鲁道夫·冯·古渊安坐石块上的姿态一如当年他坐在石牢里一样。他的皮靴踏着一条十二、三呎长、安静躺在湿地上的大鳄鱼。 眼前的舞踊仪式还在继续:十几个身躯强健的黑人男女,穿着仅仅掩盖生殖器的短布,围绕着地上那不明动物的骨头忘我起舞。他们身上用鸡血涂抹着各种不同的巫术图案,手足、腰肢、颈项像得了病般胡乱挥舞扭动。 他们想借着舞蹈,驱去体内那重压般的恐惧。 祖先们百多年前已经获得解放;可是今天他们却再度成为奴隶——恐惧的奴隶。 这股恐惧的“主人”就坐在他们跟前。 冯·古渊抚摸眉心处那个“钩十字”刻纹。吸血鬼的因子实在很神奇,它能治愈身体任何严重的损伤,却永远记忆着“生前”所受的创伤。冯·古渊曾经贪玩地用刀割去眉心的大片皮肉。结果在数分钟后,重生的皮肤上又再浮现出这个“钩十字”伤疤——甚至连细微处也和先前的一模一样。 这次实验里他领悟到:记忆也能够寄存在血肉之中。这种能力的延伸,就是他制造“天国之门”的秘密…… “钩十字”。冯·古渊失笑,想起已经死去五十多年的“元首”来。这个集一流野心家、二流政治家、三流军事家于一身的怪胎。到了现在,冯·古渊还是有点怀念他。那个时候,聆听他那一大堆有趣而偏执的狂想,是冯·古渊少数的乐趣。 他想起最初跟“元首”见面的时候。在柏林一家酒馆里。他还记得,那个样子有点滑稽的男人,瞪着他额上的“钩十字”标记,双眼像发现了宝藏般发亮。 数年后,“钩十字”标记就在德意志铺天盖地般蔓延:在旗帜上、传单上、政治宣传海报上、袖章上、军服上、匕首上、荣誉勋章上、全新的建筑物上…… 那二十几年间,冯·古渊一直在旁冷眼观看那场闹剧。那场死了几千万人的闹剧,是他漫长人生里最有趣的经历。 要是冯·古渊愿意,也许能够替“元首”扭转败局——只要把“元首”和所有党卫军都变成吸血鬼就行了。可是他没有这样做。在他眼中,人间的权力争夺是没有意义的。 ——“公会”那些愚蠢的家伙……世界应该是属于我们的。现在那时刻即将来临,我会让你们知道,你们的想法是错误的…… 正在跳着巫毒舞蹈的男女之间爆发一阵惊呼。他们慌乱地往两边排开,空出中间一条通道。 一个异常高瘦的奇特男人,带着三个仆从沿那通道缓步而来。那情景令人联想起神话中带着以色列人民越过红海的摩西。 男人身高几乎达七呎,却瘦得像一根竹竿,那团乱生的鬈发显得更巨大。褐色的脸上长着一个狭长得异相的勾鼻,两颗大眼珠深陷在眼窝里,予人营养不良的感觉。一身棉麻的中东式宽袍,足蹬一双绳织凉鞋。瘦弱的手腕上戴着许多不同颜色和花纹的藤制手镯。 他的三个仆从都是白人,身上没有任何部分与他相似,全部穿着城市人的衣服,但都脏秽不堪,看来已许久没有换洗过。 三人的颈项都被一个吋许宽的铜圈密封,铜圈的前端装了一个细小的水龙头。铜圈以上那三张脸一律苍白得可怕,六只眼看似快要睡着的模样。他们拖着疲乏的步伐跟在那个中东男人后头。 中东男人带来的还不只人类:他的身旁有一大团蚊子在围绕飞舞;三名仆从的脚旁则有二、三十只老鼠乱跑乱钻,也有的爬到他们的腿上。 他们直走到冯·古渊面前停下来。冯·古渊微笑着朝那中东男人伸出手掌。 “我渴了。可以请我喝一杯吗?” 中东男人无言地从袍襟内掏出一个形状粗糙的陶碗,拿袍角抹了抹碗底,然后向后招手。 其中一名仆从趋前,引颈伸向中东男人。 男人把碗放在那个铜圈下方,然后扭开水龙头。 那名仆从全身一阵震颤,脸上露出呼吸困难的表情。热暖的鲜血从水龙头注入碗内。直至碗七分满了,中东男人才把水龙头关上。那名仆从像突然得到解脱,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以更疲困的步履退下。 绕飞在中东男人身旁的蚊子群里,有十几只冲向那碗鲜血,马上变成浮在血面上的尸体。 冯·古渊把碗接过来,连同蚊子的浮尸一口干尽。他抹去嘴角淌滴的血污,满足地把陶碗还给中东男人。 “你说的那个‘达姆拜尔’,他还没有来。”男人声音低沉如牛鸣,带着异国的口音。 “嗯……”冯·古渊的微笑没有改变。他伸手抚摸脚下那头鳄鱼的嶙峋背项。“比我想象中迟了些……” “你最好不要骗我。”中东男人没有任何表情地说。“他也最好像你说的那么重要。你知道我是冒着多大的危险到来。‘噬者’的战士也许已经来临。我要是有什么不测,我族是不会放过你的。” “你不会失望的。”冯·古渊站起来,拨弄他那头金长发。“摩蛾维尔。记着这个地方的名字。它将成为吸血鬼历史的转折之地。我们的起点。” “我正闷得发慌。”中东男人对冯·古渊的豪语没有反应,仍是神情冰冷。“你不是说过有个很有趣的余兴节目的吗?趁着那个‘达姆拜尔’和‘鸩族’的使者还没有到来,表演给我看看。” “那是为了迎接他的一个小游戏。”冯·古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天国之门”的请柬。“既然你这么心急,现在就开始吧。” 死地 五月九日 凌晨三时十五分 摩蛾维尔 在摩蛾维尔镇入口迎接他们的,是一只给斩去头颅的公鸡。 它就挂在那个已生锈的“欢迎进入摩蛾维尔”路牌上。从断头处喷撒的血沿着路牌的木桩流下,在街灯映照下凝结成深褐色。附近的草地上落下许多公鸡挣扎脱落的乌黑羽毛。 里绘驾着车缓缓驶过那个路牌,感到一阵恶寒,也令她联想起从网络上查到关于这个小镇的历史: 摩蛾维尔位处路易斯安那州东南部,距纽奥尔良市八十三公里,是个人口不足五百人的偏远小镇。然而在两百多年前的法国人殖民时代,这里曾经拥有新大陆首屈一指的棉花田,其遗址仍荒弃留存至今…… 一六六六年棉花田的非洲黑奴爆发暴乱,把园主迪·干提男爵全家及所有白种佣工共五十余人残杀,尸体扔入附近的穆努沼泽内。七日后殖民地军队进入平乱,把仍留在园内的奴隶全体处刑。 根据简短的资料记载,当军队进入时,黑奴男女们仍陷在杀人后的狂乱状态中,进行各种邪教仪式及淫乱杂交…… 车子驶进了镇中心。越是深入摩蛾维尔,里绘越是有一种阴森的感觉。拜诺恩还睡在后座。她很想唤醒他——这时候她最需要的是找个人来谈话。可是她曾向尼克承诺过可以照顾自己。她强忍不安。 镇内那几条商店街一片死寂。绝大部分都关了灯,只有几家的门前亮着昏黄的灯泡。街上看不见半条人影。 ——不要害怕,这是正常的……现在是凌晨时分啊……这里又不是什么大城市…… 可是她越来越感到不对劲。就在公车站前,一辆空无一人的“灰狗”巴士斜斜停在那儿。好几片玻璃窗碎裂了。车厢里有灯光亮着,可是似乎无人理会。它就像被匆匆弃置在那儿一样。 还有那边的爵士酒吧,外头有三张露天的桌子,上面还放着未喝光的啤酒瓶和吃剩的汉堡…… ——不要再看了!先找到落脚的地方再说…… 从网络下载的摩蛾维尔镇内地图她早已记在脑里——反正也不过是那几条街道。她把轿车加速,朝着“棉花汽车旅馆”驶去。 沿路还是看不见一个人。更没有其他车子驶过。 她记得这条路会经过镇警局。她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留神看着。 看见了。 这是里绘生平第一次看见居然有关了灯的警局。窗户内漆黑一片。前门关闭着。 她不敢再想下去。脚掌猛踏加速器。 终于让她舒了一口气。那个闪动的霓虹招牌仍亮着。“棉花汽车旅馆”。 车子驶入旅馆内。停车场的空地上还是没有人,只停着一辆车子,是辆很漂亮的吉普车。车子看来很新,也就是说不属于这儿本地人。 ——有其他的客人入住,看来这里还算正常吧…… 里绘把轿车停在与吉普车相隔一个车位的地方。关闭引擎后,她大大呼了一口气。毕竟连续驾驶了好几小时——而且都是在灯光不足的午夜公路上。她感到很疲倦。 “尼克,起来。去房间再睡吧……” 她回头瞧向后座,这才发现拜诺恩早已不在。只有波波夫仍安详地躺在那儿,以一双瞳孔放大了的晶亮眼睛回看她。 里绘感觉头皮在发麻。自进入摩蛾维尔后累积起来的恐怖感,似乎要在这孤独时刻一起爆发—— “砰”地一声,轿车前头的引擎盖子被什么东西压上了,在这静得怕人的环境中特别响亮。 里绘无法按捺地尖叫,可是下一刻她却呆住。 压在车盖上的是个金发的女人。看不出是三十还是四十岁——因为一张脸全是浮肿和割伤。她俯伏在车盖上与里绘近距离对视——那是绝望的求助眼神。 她却发不出呼叫,因为她的嘴巴给塞入了一个公鸡头。 那女人突然痛苦地闭目,牙齿深深咬入那个鸡头,血水自嘴角淌下。她的身体剧烈地摇动起来,连车子也跟着一起晃动。 一个全身赤裸、壮硕的胸口满是纹身的金发男人正站在她身后,腰部以下朝着女人的后臀一记又一记地予以猛烈冲击。 里绘既害羞又慌乱。她不知道是该夺门而出还是把车子发动—— 一只手掌急激地拍打她身旁的车窗,唬得她的身子几乎从座椅弹起来。接着出现的是另一张男人的脸。跟车前那个强暴者同样疯狂的神情,整张脸都因亢奋而充血。这个男人伸出腥红的长舌,在车窗上舔搅了一轮,遗下大片的涎渍,然后以充满狂暴欲望的眼神盯视里绘的脸,吃吃地狂笑。 接着是另一个、两个、三个……一个个同样作机车暴走族打扮的健硕白人在车子周围出现,从四面拍打车窗,还用靴子踢车身。轿车的摇动更加剧烈。 前面隔着挡风玻璃,那女人的脸扭曲着。 里绘拼命地拉着车门,不断摇头尖叫。 车子的摇动突然静止。 四周男人的嚎叫也停止了。 那个正在施暴的赤裸男人,不知何故已软瘫在地上。 车子四周的暴走族惶然抬头—— 拜诺恩像一只大黑鸟般蹲伏在车顶上。 没有人看见他何时出现在那儿——正如没有人看见他再次跃起的动作。 第一个来得及反应的暴走族,仅仅只是伸手指向拜诺恩,还没来得及呼喊同伴,那条手臂已有五处同时骨折——包括那只伸长的食指骨节。呼喊变成了惨叫。 第二个转身逃跑。他的一把金色长发却给拜诺恩抓住。下一刻,那把头发已不属于他——连同发根的大片皮肤给硬生生撕下来。他抱头在地上翻滚,仿佛给无形的火焰烧灼着。 最后一人总算来得及拔出插在腰带上的左轮手枪。可是没有用。那条右臂根本使唤不了。他用力想伸直肘部,肘部却反而朝内弯曲。接着是手腕。 手枪变成对着他自己。枪口紧贴在太阳穴上。 拜诺恩的食指伸进手枪的扳机圈里。 他的眼瞳里有一股寒冰般的杀意。 “不要!”里绘打开车门呐喊。“尼克!不要杀人啊!” “尼克”这个称呼像击在拜诺恩心脏的一记槌子。 扳机卡动。零点三八口径的子弹夹着烟与火自枪口喷射而出—— 把那暴走族的右边耳朵打碎了。 手枪飞跌,落到十几呎以外。 听见那个暴走族的惨呼声,里绘这才按着胸前松了口气。她再定下神来时,发觉拜诺恩已脱下其中一个暴走族身上的皮夹克,裹在车前的女人身上,轻轻把她掺扶起来。 “尼克,你没有事吧?” 拜诺恩的面容有点古怪。似乎比未睡觉以前还要疲倦。眼皮浮肿,眼珠子充满血丝,下巴突出密密的须根。 可是他的诡异笑容令里绘更担心。 “我很好。”拜诺恩的眼眉高高扬起。“不,应该说,我从来没有像现在感觉那么好。” 猎人的聚会 拜诺恩握住旅馆管理处正门的手把。锁上了。 此刻整个摩蛾维尔恐怕已经成为战区。他把多种敏锐的感应能力扩张至极限。任何声音、气味、空气的流动以至温度的变化,一丝一毫他都能够分辨。 ——里面有人。两个……三个……不,更多…… “你们退后一点。”他吩咐身后的里绘和那个仍在失神状态的女人,然后伸腿把门踢开。 室内完全漆黑。“达姆拜尔”的夜视能力全开—— 一柄双管猎枪的枪口,从左侧十呎处指向他! 拜诺恩的身体以超越人类肉眼的高速,朝管理处大厅内飞移。他正准备反击,却赫然发现: 那双粗大的枪管仍一分不差地对准自己! ——不可能!他怎能捕捉到我的动作?除非他不是正常人类—— 拜诺恩在这一念之间,身体又再急速地曲折移动,身体的方向改变三次—— 猎枪仍然对准他! 他看见握枪的手正在扳机—— 拜诺恩冷汗直冒。 一边枪管爆出火焰! 拜诺恩的视觉提升至比以往任何时候更敏锐。 ——他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办得到。可是这是唯一的方法。 他看见了。 从枪口撒射而出的几十颗铅弹。每一颗他都看见了。 在那散射的形状分布里,拜诺恩迅速判断出最疏落的方位。全身水平迎着那个细小的缺口飞进去。双臂保护着头脸—— 就像奇迹一样,拜诺恩穿越了那丛霰弹雨——只有四颗铅弹擦过他的手臂和肩头! 这一跃把双方的距离拉近至五呎。然而拜诺恩势道已尽。半秒之内他不可能再做任何动作。 而那柄猎枪的右边枪膛里还有另一颗霰弹…… “不要!”一个很好听的女声在厅内响起来。说的是拜诺恩听不懂的语言。 握枪的人迟疑了,并没有再扣扳机。 拜诺恩没有放过这生死间发的机会。一柄十字架匕首从手掌处飞射而出! 硬物击撞的声音。 猎枪连同刺在木柄上的匕首,旋转向空中飞脱。 拜诺恩再把两柄匕首拔出,交叉保护在胸前,与那个失去猎枪的敌人对峙。他没有乘势追击。刚才那个女声发自他身后右方,他正处于被前后夹击的位置,最好还是先看清楚情势。 “等一等。”说话的是面前那个人。拜诺恩这才看清:是一个身材矮胖、蓄着胡子、相貌有点丑陋的东方人,他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恶意。“你跟外面那些混球不是一伙的吧?” 后面那个女人也小心地缓步走过来。“对不起。是我们弄错了。因为你身上有很强烈的……某种气味。” “是吸血鬼的气味。”拜诺恩收起匕首,淡然地回应。 “你知道?”男人以兴奋的眼神打量着拜诺恩。“哈哈……贞姬,这可是第一次遇上‘行家’啊……” 拜诺恩也同样仔细打量着这对男女。这也是他独自狩猎许久以来,第一次遇上其他吸血鬼猎人。从刚才的战斗判断,这个男人拥有着超乎常人的反应神经。 ——是天生的超能力者吗?…… 宋仁力和文贞姬突然紧张起来,转头瞧向门前。 踏着无声脚步进来的是一个细小的身影——黑猫波波夫。两夫妇相视一笑。 里绘从门旁探头往内里看。“尼克,没有事吧?刚才的枪声……” 拜诺恩挥手示意她进来。里绘扶着那被强暴的女人走入管理处内。文贞姬上前帮忙,把那女人送到休息室的沙发躺下。 拜诺恩不耐烦地问:“告诉我,这个小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黑色皇后”布兰婕穿越湿气浓重的夜雾,无声地飞奔于商店街的屋顶之间,再一跃而下到警局后面的巷子里,身体贴伏在墙壁上。整个动作连贯而利落,她犹如没有实体的魅影。 多梵的命令早已抛到脑后。她没有这个耐性。什么“血怒风”或“鸩族”的使者,她统统不管。她只要鲁道夫·冯·古渊。 布兰婕因为私下杀害同类,被公会长老判以二百五十年的幽禁刑罚。这次以带罪之身出动,她决心拿下冯·古渊的头颅来换取自由。 然而情况出乎她意料之外。摩蛾维尔在数小时之间变成了死城。 ——难道是鲁道夫设下的陷阱吗?……可是他应该知道,这些人类在“动脉暗杀者”眼中就像纸靶一样…… 隔着墙壁她也嗅得到,警局内充溢着她最喜欢的一种香甜味道。她感觉有点渴了…… 从其中一个洞开的窗户跃入,她钻进漆黑的警局内。这儿是茶水间。地板躺着一具穿制服的尸体,血泊自满身的弹孔流泻一地,空气中仍残留着硝烟味。 她没有看一眼。高贵的皇后从来不喝死了五分钟以上的尸体流出的血液。 布兰婕步出茶水间,再越过另外两个警察的尸体。 前面就是报案室,那儿传来三个男人的兴奋谈话。 “这些政府的走狗,早就想杀光他们……真痛快……” “你看,堂堂一个警察局,就只藏着这些烂枪……比我们的差得太远啦……” “不,这支狩猎步枪挺不错啊……大概是警长的私藏……” 当看见布兰婕从后面突然出现时,那三个身穿墨绿色军服、戴着夜视镜的“生存主义者”一阵愕然。警局的所有枪支都堆在他们中央,他们正在逐一检视这些“战利品”。 “哦,原来是头小黑猪。”其中一人讪笑说。他透过夜视镜审视布兰婕那紧身衣底下的丰满身体,舔舔嘴唇。“就是这些懒惰的黑猪,把美利坚合众国搞得一团糟!你看我们要怎样教她赔偿一下?” 另一人拔出一柄满是锯齿的求生刀。“先把她的衣服割破再说!小黑猪,别乱动啊,不然我一不小心,可能把你那大乳房割下一边来……”他一步步走近布兰婕。 第三个人咬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没有说话,只是交叠着双臂吃吃大笑。 布兰婕没有愤怒,也没有笑。 她只是以看着三头待宰的猪的目光看着他们。 下一秒钟,那个正走近她的人掉下了求生刀。 一柄像手术工具的弯弧短刃刺穿夜视镜片,从眼窝直贯入脑内。 那个叼着烟的男人目瞪口呆。香烟从他胸前滑落。 然后他的嘴巴再次咬住另一根东西:他自己的阳具。 余下那个“生存主义者”陷入了疯狂,提起轻机枪猛地向前扫射,把两个同伴都打成蜂窝。 直至一排三十颗子弹打光后,他仍未放开扳机——或者应该说,他那只已脱离腕臂的手掌还没有放开扳机。 一具冷冰冰的女体从背后贴抱着他。 颈侧有一股半带着快感的剧烈疼痛。 生命随同热辣辣的鲜血自颈动脉流泻。 布兰婕一边在吸血,一边双手扫抚那尸体的胸腹。在右边的口袋处,她摸到那张卡片。她以手指轻轻把它拈出来。是“天国之门”。 ——鲁道夫,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电话线也被破坏了。” 旅馆的主人是六十五岁的莫里斯先生,须发都已全白,瘦小的身躯仿佛比往日更要虚弱。他怅惘地拿着那长鸣的电话筒,跟在休息室里避难的那十几个镇民面面相觑。 “怎么会变成这样的?”逃亡到这儿来的还有班哲明。他不敢想象自己的唱片行此刻变成了什么模样。那是他二十多年的心血,也是他唯一的财产。“这个小镇……一向都是那样平静……自从那些外人到来以后……” 十几个男女不约而同地以怀疑的目光瞧向站在大门旁的拜诺恩,这个穿黑大衣的奇怪男人,脸容和身姿散发着一股任何人都感受得到的不祥——更何况他带着一头黑猫…… 宋仁力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步向拜诺恩,把杯子递给他。“喝了它吧。你的脸色很难看。” 拜诺恩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是默默接过杯子。他这两天完全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可是只要一想到慧娜,他的胃就像给一只隐形的魔爪捏紧一样。 里绘坐在沙发上,埋首于膝上的笔记电脑。电脑的内置通信接口连接着她的无线电话。可是在这偏僻的地点根本就没有可接通的网络。她的十指在键盘上飞快弹动,努力寻找其他频道,结果还是失败。 文贞姬饶有兴味地看着里绘工作,她端详着里绘的脸。里绘的眼睛不离屏幕,但早已察觉文贞姬那双细长的美丽眼睛正盯着自己。她有点害羞,不敢回看她。 文贞姬发现了里绘穿着的长裙和鞋子。 “噢,这是我的作品啊……你穿得很好看呢……” 里绘既尴尬又惊奇。“是吗?啊……对了,我早就觉得你们有点眼熟!原来是……” 她快要笑出来,这才想起拜诺恩就在这里。 ——不行,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她瞧着拜诺恩,这才发现他根本没有看过来。她暗自吁了一口气。 文贞姬看看里绘,又看看拜诺恩,然后狡黠地微笑起来。 “这些镇民……”拜诺恩终于开口说话。“是你们救来这里的吗?” “我们只能救出这批居民。”宋仁力皱眉。“其他的都看不见了……希望他们能及时躲起来……” “你知道那群家伙发狂的原因吗?” 宋仁力点点头。“我有个朋友,嗑了这个之后就变得同样地疯狂。”他从衣袋掏出那封默纳尔舔过的“天国之门”来。 拜诺恩的眼睛放大了一点。“这东西你也有?” “假如我没有猜错的话,他们全都是被这东西吸引而来。”宋仁力在指头间把玩着那请柬。“我跟贞姬也是。你也一样吧?” 拜诺恩没有回答。若是换作从前,遇上同道的猎人,他也许会觉得有点兴奋。可是现在他实在没有心情。 “这个请柬的主人好可怕啊……”宋仁力的胖脸上看不见丝毫恐惧。“看过这镇里的情景,我更加想消灭他……你也是为了同一目的吧?我们联手把那怪物揪出来……” 拜诺恩打断他。“我不知道你们有多少狩猎的经验。也许你们确实很在行——刚才我也领教过。”他指一指宋仁力胸前挂着的獠牙。“可是这次不是你们平日的狩猎游戏。” “你是认为我不够专业吗?”宋仁力正要争辩,妻子却已站在他身后,按住他的肩膀。她那柔软的手掌总是能够按下他的暴躁。 文贞姬凝视着拜诺恩的眼睛。拜诺恩也在回看她。在这个美丽温婉的女人凝视之下,绝大多数的男人都会有点动容。可是拜诺恩没有。文贞姬感觉就像瞧着一块坚硬的寒冰。 “你……”文贞姬闭起眼睛。“……跟那怪物是相识的。纠缠不清的宿怨……他夺去你最宝贵的东西……你来这里是为了讨回……” “你会读心术?” 文贞姬睁目微笑。“不完全是……我能够看见每个人身体散发出来的一种‘气’,并且从那‘气’的‘颜色’中阅读到一些重要的信息。” “尼克,他们是好人啊。”里绘也走过来劝说,“就让他们帮忙吧。别逞强了。” 里绘的话令拜诺恩的表情软化了少许。 文贞姬笑着摸摸里绘的头发,悄声在她身边说:“你对他的影响力可不小啊。”里绘听了又是一阵脸红。 “我们也得想办法,救救镇里的人。”宋仁力说。“可是凭我们几个人……” “那些人虽然凶暴,可都只是人类吧?”里绘说。“最好能够联络上执法部门,让他们派军警来。没有电话线,就只剩下无线电和卫星通信两个方法了。可是这两种设备我都没有带来……” “我的吉普车上有全球定位和卫星导航系统啊。”宋仁力拍拍手掌说。“你有办法吗?” 里绘双目发光。“太棒了!花一点时间改装,办得到的!” “可是也许已经太迟了。”文贞姬的语声变得罕有的冷漠。“你们看看窗外。” 拜诺恩推开管理处的大门,步出停车的空地,独自面对那三十多个形容凶恶的男女。 他们里面有暴走族、拉美帮派份子、黑人毒贩,还有几个看不出所属,却明显不是善类的家伙……一个个露出像麻药中毒般的呆滞表情。其中大部分拿着兵器:开山刀、弹簧刀、机车链、金属球棒……当然还有枪支。有几个正提着仍在滴血的头颅。空地上满是凌乱的血红足印。 里面还包括刚才被拜诺恩打倒的几名暴走族。他们似乎对所受的创伤浑然不觉。其中那个给扯去头皮的男人,伸出长长的舌头,上面沾着鲜烈的红色,他手上拿着一封“天国之门”。 “你是不是尼古拉斯·拜诺恩先生?”一个身穿紫色西装,双腕和颈上戴满白金饰物的黑人毒贩开口。 ——不能再逃避了…… 拜诺恩缓缓向那群人走近。他们没有一个敢接近,像潮水般向两旁退开。 他没有看他们一眼,径自走到里绘的轿车旁,把后门掀开,把他那沉重的黑色皮囊拖出来。皮囊抛到地上,内里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 “带我去见你们的主人吧。” 多梵蹲在几棵树木之间,正在仔细研究手上一张摩蛾维尔镇的地图。细密的雨打在他身上,他却似浑然不觉,仍专心地阅读地图上的街道布置。他不能容许任何战术上的错误。 有个极细的足音在接近他。他并没有戒备——从那步声里他已分辨出是他的部下。 两个全身包裹在黑色战衣里的“动脉暗杀者”停在多梵跟前。其中一个提着双头短矛,另一人则双手各戴着一副兽爪般的兵刃。 “为什么擅离岗位?”多梵以威严的语气问。 “我们发现了闯入者。”握着短矛那名暗杀者说。“从小镇西部的狭路进入了。” “那不是‘皇后’负责守备的地点吗?她有没有妄动?”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布兰婕……不见了……恐怕已进入镇里……” 多梵却没有愤怒,反而在冷笑。“那个闯入者你们看见了吗?是怎么样的人?” “只是远远看见了……”戴着兽爪那人回答。“徒步的。移动得很快,也许不是人类。身材很小,穿着一袭黄色的雨衣,看不见面孔。” “听说‘鸩族’是来自遥远的东方……”另一个说:“多梵先生,会不会就是他们派出的使者?” 多梵也不能确定。尽管他是“吸血鬼公会”成立后的第一代“动脉暗杀者”,可是那已经是吸血鬼战争结束百多年以后的事情。他从来没有跟异族交过手。 ——有的时候他甚至怀疑:所谓“异族的残余势力”,说不定是“公会”领袖们虚构出来的东西。制造假想的外敌,是巩固统治权的最有效方法…… 多梵一直在沉思着没有回答。握短矛的那名暗杀者忍不住问:“多梵先生,要把布兰婕追回来吗?她这么独自硬干,不是会打乱我们的部署吗?……” 另一人在空中挥了挥那双钢爪,恨恨地顿足。“我早就知道,这个狂妄的‘黑色皇后’会坏了大事……” “不用担心。”多梵却显得轻松。“她违抗命令,早就在我预料之内。就让她作开路的卒子吧。” 多梵花了几百年时间才爬上“动脉暗杀团”副团长这个位置。“黑色皇后”布兰婕虽然乖戾不驯,但纯以实力论将是他未来政治竞争的对手。 ——就让她跟冯·古渊好好“叙旧”,解决他们之间的宿怨吧。余下的残局就由我来收拾…… 沼泽·病毒·月光 那群恶徒筑成一个椭圆的阵形,把拜诺恩包围在中央,却不敢与他贴近而行,一同穿越这潮湿的丛林地。 绵雨洒落在拜诺恩的身上时,竟马上蒸发成团团的雾气。神情肃穆的他带着这大股白雾,不徐不疾地往前步行。 所有爱用的狩猎兵刃都已带上:黑大衣里收藏了三十柄细小的火焰状飞刀;腰带两边各佩着西洋长剑与尼泊尔短弯刀;十字架银匕首收在袖内与靴筒里;左手穿戴着那具硕大的硬皮革制“刀爪”;一双鬼头雕刻的钩镰刀连接着长锁链垂挂颈上。 ——这也许是我最后的战斗…… 最前面的两名恶徒手提着强力手电筒开路。沼泽区里的视野极糟糕。可是四周的一草一木都逃不过“达姆拜尔”的夜视目力。 唯一令拜诺恩宽心的是:这群混球来迎接他,也就没空在镇里作恶了。他已拜托宋仁力夫妇保护里绘和其他人,并且尽力找寻逃生的方法。 “天亮以前不要动身。”临行前他嘱咐宋仁力。“我感觉得到,这个城镇已经给包围……连空气里都有吸血鬼的气息。恐怕人数不少……” 拜诺恩想起他的老师。“世上最伟大的吸血鬼猎人”,以凡人之躯猎杀过十一只凶暴吸血鬼的大师彼得·萨吉塔里奥斯。他想起与彼得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共同狩猎的那个晚上。 那一夜与这晚上完全不同。晴朗的夜空。他孤寂坐在星光底下的屋顶上…… 喉咙被利箭贯穿的感觉…… 拜诺恩抚摸胸前。彼得送给他的铜铸十字架项链,随着脚步来回晃动。 他又摸向腰间的尼泊尔弯刀。彼得的另一件遗物。是他一生中首次狩猎吸血鬼所用的武器。戮心。斩首。火化。把骨灰撒入火海中。一九五六年的事情…… 拜诺恩常常想象:彼得身为一个普通人类,在面对具有压倒性力量的吸血鬼时,要克服多么巨大的恐惧。 ——彼得,把你的勇气借给我…… 拜诺恩苦笑。第一次与“钩十字”会面时,他与彼得布下森严的杀阵;而现在他却明知故犯地闯进“钩十字”的陷阱里。 可是他没有选择。正如文贞姬所说,那儿有他“最宝贵的东西”。 ——虽然慧娜已经不再爱我……可是这不幸是我带给她的,我必须亲手解决…… 前方的树木渐渐疏落。拜诺恩看见曲折小路尽处出现火光。湿气更加浓浊。他嗅到沼泽水潭独有的霉腐气味。 火堆就生在那水潭旁的泥地中央。四周的泥土地竟然在起伏蠕动——再看清楚一点才发现那并不是土地在动,而是瘫伏在地上的一具具肤色深沉的肉体。乱交过后的那群黑人男女赤裸躺着,浑身沾满泥泞、鲜血与精液。一双双失神眼睛反射着火光。当中混杂着欲念、恐惧与绝望。 带引拜诺恩的那群恶徒都止步,聚拢在他身后几公尺外。他们收起了刚才的疯狂笑容,仿佛突然从嗑药状态中清醒,一个个恭敬垂首默立着。 拜诺恩抽出左腰的银色长剑,以战斗的姿态跨过地上那些黑色的肉体,站立在火堆跟前。黑色长发因那热气而乱舞飘扬。火光自下而上,映得他的脸容如同恶鬼。 “出来吧。我已经嗅到你——你的气味我至今不曾忘记。” 于是“钩十字”就从水边那株大树后面出现了。 “终于见面了。” “钩十字”穿着整套纳粹党卫军制服:黑色的衬衫、领带、宽裤子、长靴与皮革手套、大衣。军帽上那个鹰形徽章在闪闪发光。左手提着插在鲨鱼皮鞘内的西洋军刀。那身姿与过去战争时代一样地英挺。 “我还没有跟你介绍过自己。”“钩十字”微笑着说。“我名叫鲁道夫·冯·古渊。” 就像条件反射般,冯·古渊的慑人微笑令拜诺恩打了个寒颤。第一次看见这笑容时,拜诺恩的“达姆拜尔”血统还没给唤醒。那时候他握着猎枪,身体感到异常的虚弱,心灵完全被这头美丽的怪兽压倒…… ——不,我要克制…… “本来在伦敦的时候我可以打个招呼的。”冯·古渊又说。“可是那儿有太多我不想看见的人,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的存在……” “不要多说了。”拜诺恩打断他。“慧娜在哪儿?你要用什么来交换?” “假如我说……要你的性命呢?” “不是那么简单吧……”拜诺恩尽量压住心里的焦虑与怒气。“你要杀我,找我就可以了。不用费那么大的劲。” “不愧是当过探员的。”冯·古渊拍拍沾在大衣上的雾珠。“布辛玛的笔记本带来了没有?” 拜诺恩把长剑插在地上,右手伸进大衣内,掏出一本包覆着硬皮的本子,抛给冯·古渊。 冯·古渊接过来,随便翻开了一页。 “真是令人怀念的字迹。你知道吗?布辛玛先生是‘吸血鬼公会’里最顶尖的学者,对于吸血鬼的研究没有人比他更深入……你有没有读过这本笔记?” 拜诺恩点点头。 “那么你大致明白,为什么会有‘吸血鬼公会’的存在吧?还有上次你杀死的那个‘开膛手杰克’的真实身份……嗯,对了,就是这一段,写得很好……”冯·古渊开始朗读笔记本的内容: 吸血鬼(Vampire)与病毒(Virus) 一、现代科学仍未能够完全确定,病毒是不是具有生命的东西。或许更准确的定义是,病毒是“世上结构最复杂的死物”,或“世上最简单的生命体”;而吸血鬼为“活死人”(Undead),介乎于生存与死亡之间的一种存在。两者的定义极为接近。 二、病毒无法自行复制或繁殖,只能够入侵其寄主的细胞,借用细胞的机能复制自己;吸血鬼同样不具生殖能力,其“复制”方法是把自己的因子注入人类身体内。 三、病毒能够把自己的基因植入寄主的细胞中,后天地改变该细胞的基因排序,从而改变它的机能;吸血鬼因子在进入人体后能产生同样的效果。最明显的是令身体细胞的治愈能力大幅活性化,并且阻止身体产生能令细胞老化的化学物“自由基”(Free radical)。 另外还有第四点,至今未能证实:病毒因为繁殖过量,最终会令寄主死亡灭绝,自己也走向毁灭;但在吸血鬼方面,由于“公会”的存亡,有意识地限制同类的增殖数量,并未出现与人类同归于尽的危机…… 拜诺恩也读过这段东西。最初他在伦敦得知“吸血鬼公会”的存在时很是惊讶,也有点疑惑:个别的吸血鬼已经是对人类的重大威胁;而吸血鬼竟然还结成了权力组织,按理他们要称霸世界和臣服人类将是十分轻易的事情。可是为什么这种事情没有发生? 读过布辛玛的笔记,还有那本《永恒之书》的部分章节后他才明白:“吸血鬼公会”的成立目的并不是结合力量向人类宣战;相反地,他们是为了限制吸血鬼的数量,避免吸血鬼与人类之间的食物链供求出现失衡…… 他又记起上一次与“钩十字”战斗前对方所说的话: “来当我的部下……我们能够把整个世界握在手中!地球将成为我们任意猎食的乐园!我们不必再活在黑暗中……” ——很明显的,眼前的鲁道夫·冯·古渊,与“吸血鬼公会”拥有差异极大的信念。 “你说的这些都与我无关。”拜诺恩冷冷地说。“我不理会你有什么野心。我也不再关心吸血鬼的事情。我已经放弃作猎人了。” 冯·古渊眯着眼睛不断摇头。“你太天真了……你忘记了吗?‘开膛手杰克’。你有看过布辛玛的笔记本,应该知道他就是‘默菲斯丹’——在吸血鬼的古语言里是‘活死人的杀戮者’。‘吸血鬼公会’的先祖‘噬者’一族,就是使用这个终极兵器而取得霸权的;而你凭一己之力击败了他!不,更重要的还有一点:‘默菲斯丹’的血液是对吸血鬼的剧毒。而你却能够克服这种毒素!你知道这对于吸血鬼世界而言有多大的意义吗?” “我并不是为了你而到伦敦的。我是为了‘默菲斯丹’。你的出现是个巧合。可是你给我多么大的一个新发现!”冯·古渊越说越得意。“对我来说,你就是拼图游戏里的最后一块。” 他把笔记本收进衣袋里。“现在一切条件也齐备了。我们明天开始就去改变这个世界!”他咧开嘴巴,露出尖利的獠牙。 “你说完了吗?”拜诺恩看到冯·古渊那张被权力欲冲得亢奋的脸,有点想呕吐的感觉。 冯·古渊收起了笑容。“我说的话对你没有一点意义吗?” “你大概搞错了吧?我不是你的同类。我是人。” “你是这么以身为人类而自豪吗?”冯·古渊目光中充满鄙夷。“人类真的那么高贵?人类不吃其他生物吗?全世界的人每年吃多少头猪?而且还大规模地蓄养和屠宰。人类吃猪是不是邪恶的事情?这与道德无关啊。食物链你有听过吧?谁更高级就有吃别的生物的权力。这是自然的法则。”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跟你辩论。”拜诺恩拔起插在泥土上的长剑。“我只知道一件事:你马上把慧娜还给我。” “很顽固的家伙……我还以为我们能够成为朋友……”这次冯·古渊并不是在嘲弄他,而是真心感到失望。“好吧。就还给你。”他拍拍戴着厚厚皮手套的手掌。 另一方的树丛旁,那个身穿中东衣装的高瘦男人,带着身旁大群的蚊子出现了。他手上抱着一个粗布包裹。 “接着。”中东男人以低沉的语声说,把那布包抛向拜诺恩。 那个大小像头颅的布包。 其中一端沾满褐色的干血。 拜诺恩的灵魂瞬间沉进了冰河。 他扔下长剑,脱去左手的“刀爪”,双手把那血布包接抱在怀里。 像抱着婴儿那样。 触摸到布包的双手有一种被火灼伤的感觉。 浓浓的血腥气味。布包的缝隙露出染血的头发。 布包就像有千斤的重量般。他双膝跪地。 眼前一片空白。拜诺恩看不见火堆。看不见树木。看不见水潭。 看不见已站在他面前的冯·古渊。 喉咙有一股强烈的窒息感觉——就像数年前冯·古渊扔出的弩箭刺进他喉间一样。 冯·古渊夺去拜诺恩那双鬼头钩镰刀,以连接刀柄的长锁链绕勒住他的喉颈。 拜诺恩完全无力反抗。那个血布包滚跌在地上。 冯·古渊拖拉拜诺恩迅疾跃起,把锁链绕到一株大树的横杈上,然后猛地挥动两柄钩镰刀—— 刀刃深深插进拜诺恩后腰! 冯·古渊着地后负手仰头站立,发出一记长长的叹息。 “我这是跟你学的——那时候你也是利用夏伦,差点儿就贯穿我的心脏……” 拜诺恩没有挣扎,像一具僵硬的人偶般,悬挂在树上高处来回晃荡。 天空的雨云此时散去。未满的月亮透着诡异的黄光,洒落在拜诺恩那凄惨的身影上。 “这家伙就是‘达姆拜尔’吗?”中东男人依然木无表情。“太令人失望了。” “每个人都有他的弱点。”冯·古渊仍仰首看着吊在树上的拜诺恩,像在鉴赏自己刚完成的一件艺术品。“只要你抓住它,任何强者也会在瞬间崩溃。何况我需要的并不是他战斗的能耐,而是他身体里的血统……” 拜诺恩脸上原有的杀意早已消散无踪。此刻犹如献祭物般给悬吊在半空,他的脸容在月光底下竟是异常的祥和。没有愤怒。没有悲哀。没有表情。 只是轻轻地闭着眼睛。 仿佛经过多年的长久狩猎后,他终于获得了安眠。 ——已经结束了…… 热暖的鲜血自后腰处汩汩涌出,沿着衣袍与裤腿涔涔流下。 冯·古渊脱去左边的皮手套,伸手迎接滴落的血液。整只手掌不一会已经染成深红。他以凝重的眼神仔细注视这只血手掌,五指互相摩擦着感受那血的浓稠。 拜诺恩的鲜血,在他眼中似乎比黄金或宝石还要珍贵。 一直在空地边缘处旁观的那群疯狂恶徒忽然起了骚动。冯·古渊皱眉。 一个细小的身影,沿着刚才那条曲折小路急奔而来,朝着恶徒们高速接近。 奇怪的是并没有脚步声。 “是谁……”拿着手电筒的那名暴走族往来人照射。 一袭鲜黄色的斗篷雨衣。 恶徒们举起刀枪武器正要发难时,穿雨衣的女孩却突然凌空而起。那姿势不像跳跃而像飘飞。 女孩的移动速度竟在空中加快了一倍,穿着破旧军靴的双脚,接连在数名恶徒的头顶上踏过,那步履跟走在平地上一般自然。 踏在最后一人头顶后,女孩再往更高处飞翔。 雨衣如翅膀般往横张开。 她飞行的轨道直指拜诺恩。 冯·古渊随手拾起一块石头,往半空中的她掷过去。石头的去势疾劲如箭矢。 雨衣底下闪现出蓝光,准确地命中石头。就像刀子切入牛油一样,石头平整地分开为两半。 那泛着蓝光的长形物去势未止,仍继续往前挥出。 冯·古渊以吸血鬼的视力,看清了那件高速移动的武器:一段长达十呎,只有指头般窄小、软如鞭子的锋锐剑刃。 他这时才开始听到软剑撕裂空气的声音——那斩击比音速还要快! 刃锋前端斩向拜诺恩的头颅。 <hr /> 注释: 最初的地狱 一九八七年 六月三十日 凌晨一时二十分 纽约市 布鲁克林区 那个身材高瘦的警员站在昏暗的公寓前廊里,面朝着通往二楼的木板阶梯。裹在制服和深蓝色雨衣里的身体渗满了汗。 这是纽约今年最高温的一天。即使从黄昏开始下起滂沱大雨,也无法驱散那令人快要发疯的闷热。 而有人真的发疯了。 警员解开腰间枪套的带扣,把左轮配枪握在手上。握着枪柄的手指挪动了好几次,好像不大习惯那块钢铁的重量。 毕竟他正式执勤还未满三个月。 前廊唯一的照明是天花板上那颗昏黄的灯泡,垂直地把亮光投在警员身上,警帽前沿的阴影掩盖了他的眼睛,只露出瘦削而苍白得异常的下半脸,薄长的嘴唇紧抿成一线。 他踏上了阶梯。木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音。每登一步就有雨水从雨衣滑落,滴打在木板上。 警员的脸略往上抬。前面阶梯的尽头只有一片黑暗。他没有作出戒备的姿势,握枪的手臂只是垂在身旁,一步一步地继续缓缓踏上去,避免发出声响。 他没有拿出腰间的手电筒。没有必要。他从小发现,自己在黑夜里的视力比其他人强得多。手电筒的光芒反倒可能惹来危险。当登上二楼的走廊,身周被黑暗完全包围时,他反而觉得比刚才在下面还要安全。 他的身影融入那黑暗之中。 警员很容易就找到事发地点。走廊上只有并排成一列的四道房门,“二○四”室就是最末那一间。走廊尽头处是一个紧闭着的厚玻璃窗户,上面钉着几根木条。警员借着外面雨水滴打窗户的声音掩护,走到“二○四”室的门前。 房门只是虚掩着,那一线门缝没有透出灯光。警员虽然是个新人,也知道按照程序应该先等支援的同僚到来——或是至少通知下面守在大门的伙伴。可是房东说里面有个婴儿。他没有再多想,轻轻把房门推开。 扑面而来的是一阵难以形容的强烈气息。里面混杂着汗臭、酒精和呕吐物的酸气,还有本已充溢着整座公寓的霉味。 还有开枪后残留的硝烟气味。 还有浓浓的血腥。 他的心沉了下来。只希望那血腥不属于婴孩。 他马上失望了。才刚进入室里,险些就踏到那个婴儿——或者说,是那个婴儿剩余的部分。混合着体液和脑浆的血泊,几乎把警员的皮鞋黏牢在地板上。他用力把腿提起来,跨过那细小的尸体,继续深入公寓房间内。 所有的窗户都密闭着。房里闷热而潮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凌乱狭窄的空间。扑鼻的恶臭。无声的黑暗。足底黏稠的感觉。自己的强烈心跳声…… 他想象自己正处身一只巨大生物的体腔里。 相继出现眼前的是母亲和另一个孩子的尸体。四肢以古怪的姿态扭曲着,仿佛仍在求救。 警员蹲下来检视。根本没必要仔细看。瞧瞧那些遭枪击过的伤口部位,就可以断定已经死亡。伤口皮肤四周有灼焦的痕迹。显然是把枪口贴着肉体射击。 唯一的生存者是最不应该生存的那个人。警员最后在卧房里找到他。只穿着内衣裤的肥胖身躯仰躺在床上,胸前遗着大滩的褐红。那柄耗光了子弹的“四四马格林”左轮手枪仍然握在手里。 即使枪膛里还有子弹也没关系了。那只手已不可能再有扣扳机的力气。 警员走到床边,垂头仔细瞧着这个刚把自己的家变成地狱的男人。最后一枪显然射歪了,整个下巴连同喉颈大片血肉已不知打到哪儿。可是他仍未断气。因大量失血而苍白得吓人的身体在抖震。双眼直视着天花板,间断地眨了许多次。 警员呆站在床边,专注地瞧着那个男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再没有狂暴或愤怒,而且异常地平静。 ——面对死亡时,人都是这般平静的吗?…… 眼睛略往旁移转,找到警员那张垂下的脸。那股平静马上破裂,变化成痛苦的眼神。泪水瞬间自眼眶溢出。 警员还是木无表情,却禁不住伸出没有握枪的手掌,轻按那罪人的额上。 “一切已经结束了。” 不知道是否警员这句话的效力,那双眼睛马上放松了开来。焦点渐渐涣散。瞳孔最后完全扩张僵止。 警员把手掌收回来,脱下了警帽,露出神情肃穆的年轻脸孔。 这是纽约市警员尼古拉斯·拜诺恩第一次与死亡对视。这一年他只有十八岁。 恶鬼的照片 五月九日 凌晨四时二十五分 棉花汽车旅馆 当通话完结之后,包围着里绘的十几个男女镇民同时舒了口气,混和成一股奇怪的声音。他们互相对视了一会儿,终于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原本气氛沉郁的旅馆大厅,空气也仿佛重新流动起来。 旅馆主人莫里斯与“飞鸟唱片行”的班哲明平日并不熟络,此刻也高兴得拥抱起来。 “这样我们有救了!”莫里斯高呼着。“只要等待州警察来拘捕那些混球!这晚就像一场恶梦……” 班哲明瞧瞧桌上的电脑跟卫星通信仪器,还有散满桌面的零件和工具,然后朝里绘说:“小姐你真是厉害!这么快就搞定了。简直是我们全镇的救星啊!你一定是hacker吧?现在上哪所大学?……” 其他镇民也在高兴地互相安慰。只有里绘、宋仁力和文贞姬三人仍然沉默。里绘板着脸孔,视线仍专注在手提电脑的液晶屏幕上,十指飞快在键盘上弹动。 “有什么不妥吗?”文贞姬坐到她身旁,替她的杯子添加热咖啡。 “我在复查刚才连接的线路。”屏幕上跳跃的绿色字母与数字反映在里绘美丽的黑色眼睛上。“那个接线生,还有后来接听的警官……语气有点不正常。” 里绘这方面的经验异常丰富。hacking的技术并不只限于网络上。一个保全周密的电脑系统,其最大的漏洞往往却出在操作它的人类身上。里绘许多次只要一通电话,假扮成工程师或高级职员,就可以轻易从管理系统的工作者口中套取重要的密码或档案编码。hacker把这种技巧称做“human-engineering”。 “那警官太容易就相信我的话。”里绘继续说:“跟他说话的感觉……好像他早已拟定好一套对应的方法,一直在等着这个镇的人打电话求救一样……” 文贞姬没有回应。里绘这才抬头瞧了她一眼,发现这位美丽的时装设计师的神情与自己一样凝重。 “你也像在担心些什么啊……” “我感觉到很强烈的邪恶……”文贞姬尽量放低声线,不让室内其他人听见。“在每个方向……他们从午夜开始已经包围了摩蛾维尔……”她说着突然住口。“对不起,我也许不该告诉你这些。在这个时刻,只会令你害怕……” “我还不算很害怕……”里绘的反应出乎文贞姬的意料。“上一次在伦敦,也就是我跟尼克初相识的时候,状况比现在还要危险——至少到目前为止如是。何况这一次是我自己坚持要跟着他来的。我没有抱怨的理由。” 文贞姬托着下巴,端详着这个既漂亮又聪明的美日混血女孩,心里已在打算,平安回去后一定要游说她当“SONGMOON”平面广告的模特儿。 ——说不定可以用hacker作主题,设计一个新的系列…… “你最担心的是他吧?” 里绘停止了工作,脸上浮现绯红。她伸手抚摸蜷伏在桌上的波波夫的背项。文贞姬也伸出手掌,轻按里绘的手背。里绘微微吃了一惊,却没有把手缩回来。 “你骗不了我的……”文贞姬闭起她那双细长美丽的眼睛,似乎在全神感受手掌传来的感觉。“我‘看’得到……你的情绪现在是什么颜色。” 里绘对于文贞姬这种奇怪的异能生起了兴趣。“就像那样吗?那么我现在的情绪是什么颜色?” “那种颜色我无法用言语形容。”文贞姬张开眼睛,把手掌移开了。“它不是简单的红、黄、蓝……给我一大堆油彩和一个调色盘,我也许可以把那颜色准确地调出来——可是也得花不少的工夫。”她顿一顿,拿起里绘的杯子呷了一口咖啡。“那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你的颜色显示什么样的心情。你喜欢他吗?” 里绘没有瞧向文贞姬。她的手继续来回扫抚着波波夫乌亮的毛。“我不知道……其实我跟他只认识了很短的时间……只是我觉得他很可怜。‘很孤独的男人啊。’我第一次看见他时就有这样的感觉。而且令我很担心……” “你不用太担心啊。我看得出他是个很厉害的‘猎人’。” “我担心的不是他面对什么敌人,而是他自己……”里绘垂头瞧着电脑好一会儿,欲言又止。她双手返回键盘上,继续复核的工作。 “你最好准备一下。”文贞姬站了起来。“我们要逃出这里。” “为什么?” “正如我刚才说过:这个镇被邪恶包围了。而且他们正渐渐接近。我们未必等得及警察到来救援——假设他们真的会来……” 里绘看看大厅的另一头。宋仁力正在默默做一连串的热身运动。 他刚才从吉普车厢取出一个皮革箱子,里面装载着狩猎用的装备,此刻已经全部佩戴在身上:两柄锯短的霰弹猎枪交叉背负在后面,两旁腰侧的枪袋里插着一双银色的点四四口径马格林左轮手枪,后腰则横挂着一柄军用开山刀。双足穿着一对镶满了灰银色金属鳞片的沉重长靴,左拳也穿着一具式样相近的手套。那些鳞片呈不规则的形状互相结合交织,形成无数角度古怪的棱角,乍看有如某种古代深海鱼类的表皮一样。里绘猜想这些是宋仁力自己的设计。 宋仁力的神情异常专注。他双腿张开,手掌按腰沉下,下胯竟然很轻松地完全着地,两腿横张成一字。他向上高举双臂,然后整个上身伏贴在地上,那肥胖的身体竟是异常地灵活柔软。里绘看见了不禁感到有些滑稽,几乎笑了出来。 “你呢?”里绘问文贞姬:“你又做了什么准备?你丈夫说过,你们狩猎时是二人一同出动的……” 文贞姬笑笑,把身上的白色棉麻布上衣与牛仔裤脱去。底下是胸罩形的运动衣与贴身的热裤。肩臂、腰肢与双腿晶莹白皙而浑然一色,修长的线条令里绘也有点呼吸急促。在大厅另一边的班哲明也不禁好几次偷偷瞄过来。 “这样我就准备好了。”文贞姬嫣然笑说。 “什么?……” 文贞姬轻抚自己肩头的肌肤。“这就是我的武器。”她没有再解释,走向宋仁力跟前。宋仁力双腿一挟,身体就迅速恢复直立。他伸手搂着妻子的腰肢,指头缓缓扫抚着她的皮肤。里绘看着两人亲昵的神态,脸庞又再红起来。 ——那必定是很美妙的感觉吧?…… 里绘的眼睛回到电脑屏幕。追踪程式仍然在自行运作着。桌面的角落有一个图片档,档名只有一个字母“N”。里绘犹疑了一下,把光标移到图标上开启。 这是她从未展示过的秘密。这幅照片也是她匆匆回来美国看拜诺恩的其中一个原因。 在来摩蛾维尔的旅程途中,她不只一次想把这照片给拜诺恩看,可是始终无法办到。 照片的解析度很低,因为是从监视影片撷取的。拍摄地点是在伦敦“地底族”的洞穴里——为了跟同伴们捣蛋,里绘曾偷偷在地底聚居区的许多地方设置数位录影的镜头,所有影像资料都储存在她的私人服务器里。 拍摄时间是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五时二十三分——也就是拜诺恩与“开膛手杰克”在洞穴里激烈搏斗的时候。 这一帧定格影像刚好捕捉了拜诺恩战斗时的样子。那身姿因为高速跃动而有点模糊,可是面貌神态却出奇地清晰。 那确实是拜诺恩的脸。可是面容却异样地扭曲了。两边眉角高高地竖起,双眼凶厉如野兽。鼻子剧烈地皱成一团。嘴唇与下巴像在发出嘶哑的高叫,尖利的犬牙暴然突出。 这是一张属于恶鬼的脸。里绘并没有亲眼看见过拜诺恩露出这样的表情。 也就是说:它只有在杀戮的瞬间才会出现。 “这就是住在他心里的魔鬼吗……” 里绘抚摸液晶屏幕上那张邪恶的脸。她的眼神夹杂着恐惧、忧心与怜悯。 还没有天亮。 <hr /> 注释: 渡水 凌晨四时三十五分 穆努沼泽区 柔软的剑刃有如一股蓝色的波浪,行进中起伏不定,在快要到达拜诺恩的脸庞前一刹那突然升高,仅仅在他头顶上方一公分处掠过。 两条拇指粗细的铁链遇上剑刃,就像绷得太紧的琴弦般爽利地断掉。拜诺恩的身体霍然坠落。 然而十六夜无音从半空中俯冲而下的速度更快。纤细的左臂一把环抱拜诺恩的腰肢,手掌紧紧握着他的皮带。 无音腋下挟着一个比自己身材高壮一半以上的男人,去势却无一刻停滞,仍然向前飞行了七、八呎,才像断线的风筝般轻巧着地。拜诺恩在她手中就像纸做的一样。 冯·古渊已经拔出腰间的西洋军刀,正要向他们飞扑攻击时,却感觉身体重心出现一瞬间的错乱——那感觉就像地面突然弹动了一下。条件反射令他双足停顿下来,牢牢踏稳。 是声音。一种几乎细不可闻的低鸣,令他产生这种错觉。 音源正是这个穿着雨衣的瘦小女孩。 冯·古渊迅速瞧向“血怒风”的使者。那个中东男人的反应跟他一样。 就在这不到一秒的空隙里,无音的军靴再次跃起,直跳向水潭的中央。 冯·古渊已经恢复过来,穿着黑色党卫军服的身体同时跳跃,朝无音和拜诺恩追击。 他咧嘴露出獠牙吼叫,神情是罕有的暴怒。 ——刚到嘴的猎物,不可以让他人夺去! 他紧握着军刀,已经作出在水底搏斗的准备。 冯·古渊的扑势比无音略快,双方的距离在半空中已拉近至不足七呎。 三人开始降落水潭里。 首先沾水的是无音左足。然而残破的军靴没有完全沉下,而像是踏在软绵绵的泥土上。继而是右足。双腿急速交错。 无音挟着拜诺恩,竟在沼泽的水面上奔跑起来! 冯·古渊下身插入水中。他双臂横张,令头颈不致沉入水底。再经几下踢水挣扎,身躯才在水里稳定下来。 半浮在浓浊的水潭中央,冯·古渊只能狠狠地目送无音踏水而去的背影,在茂密的植物丛之间消失。 “是人类。”站在岸边的中东男人双臂交叠胸前。他跟冯·古渊的神情一样,脸上不无惊异之色。“最初我还以为是‘鸩族’来了,可是那气味是属于人类的……” 冯·古渊慢慢游回来跃上了岸,脸色比平时还要苍白,默默无语。水珠从他已经污秽不堪的湿漉金发滴落。军帽早已丢在岸边。 “人类中这样厉害的家伙,恐怕也很稀少……”中东男人喃喃自语。 “不。”冯·古渊挥去军刀刃身上的水珠,慢慢把它收回鞘内。“几年前我就遇上一个。同样是东方人。一个僧侣。”他沉思了一会儿又说:“那种力量,跟刚才的女孩有点相似……也许他们有什么关系……” “看来你的计划给破坏了。”中东男人恢复漠然的表情。“我白来了一趟。” “这样说还太早。”冯·古渊双手往脑后捏着长发,把发里的水份揉出来。尽管一身湿衣显得狼狈,可是脸容语气已回复平日的倨傲。“他们暂时不可能走出摩蛾维尔。因为‘动脉暗杀团’已经把外面包围了。” 他擦干了双手,然后从军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细小的透明塑胶管。 吊在树上的半段铁链沾满了拜诺恩的鲜血。冯·古渊扭开了胶管的密封盖子,把管口迎向铁链末端,盛接滴下来的血液,然后把盖子封上,小心地把胶管收回口袋里。 中东男人皱眉。“‘暗杀团’可是为了杀你而来的啊……看来你并不太担心……” 冯·古渊神秘微笑着,并没有回答。 暴力中毒 凌晨四时四十分 摩蛾维尔市街地 安东尼·“睡眼”·派克醒过来了,揉揉一双左右不对称的眼睛,在稀微的灯光下扫看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身在何地。 “露丝餐厅”的桌椅杯盘狼藉一地。他想站起身子,手掌却按在地上一堆被踩烂的苹果馅饼残渣上,登时又再滑倒。 倒在一具横卧的女尸上——是他数小时前奸杀的侍应生。 看着她那被割去一边乳房的胸膛,安东尼毫无感觉。这已不是他第一次杀女人。 ——何况在嗑了这个“天国之门”后,胸膛里就好像注满了一股血气,非找一个“东西”发泄就不爽…… 从纽约科尼岛的贫民区直到监牢,安东尼贩卖过也尝试过各种各样的毒品,可是从来没有一种比“天国之门”还要狠:那股力量仿佛令全身的血液都沸腾得冒泡,从后颈到尾椎骨却有一道冰凉的气息来回窜动。澎湃的性欲与暴怒交错地涌上脑袋,令他一时幻想自己化身成一根硕大勃挺的阳具,下一刻又渴望把任何抓到手的东西撕作粉碎…… 到了最后,总有一个很好听的声音,在他脑海里某一角向他悄声说话。最初他以为那只是嗑药后的幻觉。可是每一次都如是。而且他越来越听得清楚那把声音在说什么了。他跟一起品尝“天国之门”的同伴们谈过,大家竟然也有相同的经验,听见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摩蛾维尔。在地图上找到这个地名时,他们都兴奋莫名。只要舔过一口“天国之门”,其他一切仿佛都不再重要。安东尼吞掉了组织的一笔贩毒资金,与两个同伴驾车南下,脑海里期待着更多“天门之国”。 那个声音的主人并没有令他失望。 安东尼再次揉眼睛。他的左边眼角骨因为监狱中一次欧斗而被打至变形,整只左眼朝下歪斜,“睡眼”这个诨号由此而来。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当然是再舔一口“天国之门”。他摸了摸,才记起自己早前已经脱得赤裸。裤子就丢在一旁。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皱成一团的请柬。 当舌头碰触到滴干的血液时,安东尼预期中那股狂烈快感竟然没有出现。 “是份量不够吗?”他用力再舔一下。 请柬滑落在地上,一股像要呕吐的恶心感觉从腹部涌上来。 ——怎么回事? 接着身体各处变得异常的痒。他伸手在肩头和胸口抓了十多下,发觉指间沾满黏糊湿润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肉屑与鲜血。 安东尼惶然再摸了胸口一把。更多脱落的皮肤与肉屑。 ——为……什么?可是我一点也不觉得痛楚……为什么……啊!这是他妈的怎么回事?…… 他这才发现另一件事:那只手掌一点也不像他自己的手掌。肌肉都像干枯了一样;指甲变成瘀青色;手背长满了像癞癣一般的斑点…… 他再垂头看看自己的腹部和双腿。同样的状况。 ——我的身体变成了什么? 安东尼想发出惊慌的呼喊,才发现自己的舌头胀大了好几倍,几乎塞满了口腔,叫声变得哽咽。 ——不要!我要的不是这个!我的要是那种快感!不是这个…… 一股极度干渴的感觉袭来。他吃力地爬起身子,走到餐厅的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后把嘴巴迎过去。 已经大大喝了好几口水,那种干渴却挥之不去。 ——不对……我不要喝水……我要喝另一种液体……我要的是…… 安东尼无法控制地一口咬在自己的左臂上。鲜血喷溅。他贪婪地猛力吸啜。 一边吸饮的同时另一边也流失。那股强烈的饥渴是无法以此满足的。 他扑向那女侍应生的尸身,从她胸口吸啜已经冷却的血液。一阵令他厌恶的苦涩。 ——安东尼那已经变得畸型的身躯步向餐厅正门。他沿路拾起自己的手枪与弹簧刀。意识已经渐变模糊。他的脑袋再也无法组织任何思想。 当推开餐厅破裂的玻璃门时,他只专心地想着一件事:找一个活人,割破他/她的颈动脉,然后把嘴巴凑过去…… 出击 凌晨四时五十二分 密西西比州 康奈堡陆军基地 在空旷的停机坪上,那架Mh-53“低空铺路者Ⅲ型”直升机像一头躁动不安的猛禽,六片旋翼刮打着晚间潮湿的雾气,发出低频的鸣音。 马略提少校看着那堆复杂的仪表,作最后一次的系统检测——其实机上的电脑已替他干了大部分的工作。引擎出力状况良好;燃料量显示正常;然后是导航仪、地貌雷达、无线电及GPS定位系统、热成像仪、电子干扰、红外线干扰……一切如常。 ——我的好孩子…… 马略提接着以机内通信询问。后面机舱里的两名技术员和两名重机枪手各自发出精神充沛的回答。 “我们的‘乘客’还没有来吗?”马略提问身旁的副机师修历少尉。 “预定两分钟内到达。”修历看看仪表上的绿色萤光时钟。“少校,我搞不懂……这是演习吗?……” 马略提耸耸肩。这确实很不寻常,连任务简报会也没有。只有一纸命令,上面写着模糊的任务性质:运载航行。 “大概是吧……目的地是国内嘛。”除了出现核子或生化武器袭击等严重威胁外,现行法律禁止派遣特种部队在美国本土进行任何军事任务。 拥有特强夜战能力及天候适应力的Mh-53,是美军各特种部队最常用的空中突入载具。马略提少校驾驶它的时数已超过五百小时。在无数实战演习,还有两次官方从未承认的“黑色任务”中,他几乎接载过美军所有特种兵:三角洲、海豹、绿扁帽、游骑兵、海军陆战队侦察兵…… ——这次又是谁呢…… “‘乘客’来了。”修历指指侧面的机窗外。 远远停在几十码外的是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小型货车。助手席的车门打开来。令马略提感到意外,下车的竟然不是军人,而是一个穿着剪裁妥贴的黑色西服的高大男人。 马略提一脸狐疑地下机,迎接那个男人。不,他的确是军人——马略提如此断定。从那步姿就看得出来。男人年约四十多岁,毫无特征的平凡脸孔上毫无表情。 “马略提少校?”男人不缓不急地问,从西服的暗袋掏出一纸手令递过去。马略提一眼就看出,确是麦戈迪少将的签名。 马略提不知道是否该向男人敬礼,只好说:“随时可以起飞。有多少人?多少装备?” “只有五个,连同少量装备。”男人的眼睛瞧向直升机。“马上就可以出发。祝一切顺利。” “可是有关的任务细节,我还没——” “‘乘客’里有一位指挥官。听他的就可以。其他的我们会透过指挥中心指示。” 货车后门已经打开。下车的是两个士兵——从那忍者般的装束,一眼就看出是特种部队。两人都配着玩具似的MP5A4机枪。 可是经验丰富的马略提看出有点不妥:装备实在太少了。备用弹匣确是很足够,两边大腿都几乎密密排满了。可是除了MP5外就什么武器都没有。连手枪都没带。手榴弹或震炫弹之类也没有。更别提支援火力了。 倒是保护装备有些过份:防弹背心和头盔外还加了大量黑色的甲片——那是不反光的物料,马略提无法断定是塑料还是其他东西。四肢都包覆得紧紧的,甲片底下似乎有一层防冲击的软材质……简直就像对付骚乱的警察防暴装备。 马略提想不透:这样的装备是要执行什么任务? 两名特种兵从货车后抬下一具手拉车,然后一起拉动它走向直升机。上机前两人向马略提敬礼,然后一言不发地卸下车子上的巨大金属箱,交给机上的技术员。 马略提趁机细看,瞥见了箱子上的标签: S3 PROJECt 动态预警成像仪 X-AV-A技术验证机体 标签旁还有一个卡通的松鼠标志。 其余三人也在此时下车,并排走向直升机。左右两旁的是同样装备和打扮的特种兵,用手掺扶着中央那人前行。 除了没有头盔外,那人穿着跟四名特种兵一样的保护衣。可是他身上没有任何武器。 他根本不可能拿枪吧——马略提如此确定。那人清瘦得可以用“行走的骷髅”来形容。更过分的是架在那张瘦脸上的墨镜——在这种黑夜时分里?再看看两名士兵扶着他走路的姿势,马略提看出来了。 ——是个盲人! 他再也按捺不住了,“这到底是——” 仍站在他跟前的西服男人似乎早已看出他的想法,伸手打断了他。“请别问。只要把他们载到目的地就可以了。” 命令就是命令。马略提知道这个时候只有一种做法——当作什么也看不见。何况他也不想他的“孩子”继续这样在陆地上空转。 登上驾驶席后,修历少尉满脸疑惑地看着他。可是看见少校那不快的表情,修历也不敢多问。 “‘乘客’和‘行李’都进舱了吗?”马略提用头盔的话机问后面。 “全部安定完毕。” “预备上升。降落区:路易斯安那州,摩蛾维尔地区。导航座标确定……” 市街地杀阵 凌晨五时零六分 摩蛾维尔市街地 里绘从吉普车的后照镜看见了:后面远方的天空透出橘红色的亮光。 她知道那并不是太阳。而是焚烧中的“棉花汽车旅馆”。 吉普车急激地转过一个街角。四轮驱动系统优异极了,车子在如此快速转向下仍然能紧贴湿冷的道路。 驾车的是文贞姬。她仍只穿着胸罩运动衣与短裤,那双纤细的臂膀灵活有劲地把握方向盘与转换档速,分毫不差地驾驭着这头钢铁的野兽。里绘在旁看得很是佩服。 文贞姬专注地观察前方、两侧与后照镜里的状况。她颈上的獠牙项链在左右晃动。 眼角瞥见左边有动静—— “抓紧!”文贞姬呼喊。站在后面车斗里的宋仁力与唱片行店长班哲明马上抓牢吉普车的金属架。助手席上的里绘也抱紧膝盖上的电脑与波波夫,把头脸埋在臂弯间。 一辆暴走族的摩托车从左面一条窄巷冲出来,准备攻击吉普车。可是文贞姬早已准备好,吉普车在街道上作了一次蛇状的摆振,车身左侧巧妙地在摩托车旁碰击了一记。 摩托车失控,那名暴走族因惊惶而猛力煞车,身体马上离开座椅飞出,直撞进街旁一家理发店的橱窗内。 碰撞并没有如里绘预期般猛烈。她惊异地抬起头。 “你真厉害!这车子就像你身体的延伸一样!” 文贞姬没有别过头来,只是嘴角微微一笑。 吉普车转了两个弯角,终于再次看见同伴的踪影:外面印着“棉花汽车旅馆”名字的那辆小型货车,就在道路前方几十呎处,正在黑夜中全速行驶。 这些恶徒的疯狂袭击比宋仁力夫妇预计中来得还要早。已经等不及天亮了。单凭他们两人绝对无法固守着旅馆。他们果断地决定展开逃亡。吉普车一路上负责阻截追击者及吸引注意,反而落后于载着其余十多名镇民的货车。 “快要到公路入口了!”后面的班哲明呼叫。他手上拴着一柄邮购得来却从没使用过的狩猎用小口径步枪。 文贞姬的笑容却消失了。 后照镜里出现七、八辆摩托车,呈队形往这边渐渐接近。 “不可以再逃避了。”宋仁力在车斗中站起来,伸手从背后拔出两柄短猎枪。“必须把他们在这儿截下来。否则即使上了公路也没有用。” “可是这样对他们有点危险……”文贞姬口中的“他们”是指里绘与班哲明。 宋仁力明白了,马上按下胸前的无线电对讲机——另一具对讲机就在前面的车里。“莫里斯先生,听见吗?先停下来,让班哲明和里绘挤上去。我们会负责把追兵截下。莫里斯先生?” 没有回答。文贞姬看见前面的小货车仍在加速前进,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莫里斯先生?听见吗?先停下来。只花几秒钟就可以了。听见吗?” 然后对讲机传来一阵含糊的回答:“……对不起……”也听不清是否旅馆主人的声音。 “这些忘恩负义的混蛋!”班哲明恨恨地踢击车子。 宋仁力也难掩脸上的失望。他眺看后方。摩托车队更接近了。 文贞姬叹息了一声,开始把吉普车减速。 “你在干什么?”班哲明挥舞着步枪叫喊。“继续开车呀!为什么停下来?我们这车子比那烂货车快多了!就让他们作饵好了!他们这样对待我们,为什么还要——” 待吉普车停定后,宋仁力才一巴掌刮在班哲明脸上,再指向前面车厢。“你看看!人家一个小女孩比你镇定多了!你给我好好留在车上保护她!” 宋仁力从车尾跃下,检视双手上的短枪,确定保险已经解除。 文贞姬轻抚一下里绘的头发。她没有显露一点紧张,笑容仍然温婉动人。“坐过来驾驶席。我这宝贝暂时交给你。引擎不要让它熄掉。我们很快就完事。” 文贞姬打开车门,然后头也不回地轻声说了一句:“要是情况真的变得很糟,就马上开车走吧。” “我不走……”里绘正想说时,听见怀里发出电子响声。是她的手提电脑。再抬头时文贞姬已经离开。 里绘急忙把电脑打开来。这台电脑经过她改装,在合上时也可以进入自动运算模式。早前在旅馆中,她已输入报警时的通信资料,从线路进行逆向追踪。刚才的声音告知她运算已经完成。 里绘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如她所猜想,接电话的并不是真正的州警。 她知道是谁截去了所有源自摩蛾维尔的通信。所使用的工具和手法、线路的加密技术和级别都是最顶尖的。 所有hackers都曾经梦想攻占这个目标。 国防部。美国陆军。 ——为什么会跟军方沾上了边?这里究竟发生什么事情? 宋仁力与文贞姬并肩走了十数步。 “这次虽然不是狩猎,可是也许还要有趣。”文贞姬微笑说。 宋仁力神色颇为凝重。他把墨镜摔去,一双细目带着犹疑。 “他们已经不是人类。”文贞姬早已洞察丈夫的想法。“那个毒品已经把他们的灵魂和肉体完全侵蚀掉,现在只是一群嗜血的行尸。” 前面那八道摩托车的灯光更加接近。 宋仁力点点头。“甜心,我去了。” 文贞姬的手掌抚摸丈夫的后颈。宋仁力马上感受到一股舒畅的能量充溢全身。 他那胖厚的身体跃奔而出。铁甲靴子踏出清脆的足音。在妻子贯注的能量刺激下,他的视神经比平常尖锐了数倍,马上辨出最前头那两骑摩托车——还有两名骑士手上的“乌兹”轻机枪。 ——不能让他们扣下扳机,否则贞姬他们会中流弹!要在他们进入射程之前——这个距离不能用霰弹—— 宋仁力迅速把一对猎枪插回背后,换成挂在两腰的“马格林”左轮手枪。 双肩与双肘的关节锁紧。 手掌在黑暗的街心接连爆出耀目的火花。震撼的枪声在静夜里回荡。 两名骑士还没来得及举起轻机枪,座驾已经中弹。左面一辆前轮被强劲的零点四四口径“马格林”子弹轰得飞脱,车子旋转摆振,如疯马般把骑者向前摔出;右面另一辆的油缸被射中,车子爆出一团发光的炎云,骑士全身着火,失控转向九十度往横方冲去,在路上遗下一条火焰的轨迹。 宋仁力开枪的同时仍是足下不停,下一秒已奔至那名摔倒地上的暴走族跟前。 暴走族打了数个翻滚才仰躺停下来,却仍然握住那柄“乌兹”。一身血污的他竟似乎浑然不觉痛楚,仍然举枪指向宋仁力—— 铁甲靴把他的胸肋骨踏得粉碎。 第三骑摩托车把速度提升至极限,撞向宋仁力。 宋仁力像是以地上那名暴走族作跳板般,左足贯满弹力地蹬跃起来,身体乘势向右急转。 宋仁力那硕大的身体跳得比任何人想象都要轻巧,越过了撞来那辆摩托车的手把。右腿藉助腰身的旋力横踹蹴出。 宋仁力前奔、跳跃与旋身的势道,配合他本身的体重和那只铁甲靴的重量与硬度,这一蹴即使原地施展,其破坏力也接近一吨。此刻加上那辆摩托车全速驶至的力量,骑士的头盔一接触靴底马上凹陷碎裂。颈骨如柳枝般清脆折断,后脑勺与背项碰撞。 宋仁力的身体继续往前飞行,越过骑士的上方着地。骑士乍看像失去了头颅,摩托车竟然仍保持平衡,继续斜向高速前进。 宋仁力半跪着地。此时那辆油缸中枪的摩托车才碰上墙壁第二度爆炸,映得他左后方一片光亮。 里绘这时已合上电脑,担忧地朝车后望过去。车门这时却突然被人打开来,吓了她一跳。 “你还呆在这儿干嘛?”是拿着枪的班哲明。他的脸容因惊慌而扭曲一团。“快点开车呀!快!” “你疯了吗?”里绘猛力摇头。“不可以撇下他们啊!” 班哲明突然举枪指向里绘。 “我说开车就开车!你要是不开,就给我滚到一旁去!” 里绘面对那枪管,却是异常地冷静。 “你难道要开枪杀我?为了自己活命?那么你跟那些家伙——那些毁掉你们家园的歹徒——有什么分别啊?” 班哲明双眼满布血丝。他似乎对里绘的说话充耳不闻。只是喃喃地说。“我才不要死……”枪管又向前推了一吋,更接近里绘的脸。 一直伏在车座上的波波夫突然尖叫扑出,凶猛地抓咬班哲明的脸庞。他给吓得抛掉了枪支,身体向后倒下,双手抓向附在自己脸上的黑猫。 波波夫却轻巧地躲过了他的指掌,跃窜回到里绘的怀里。 班哲明边抚摸脸上的爪痕一边站起来,才看见枪已经落在里绘的手里。他怪叫了一声,马上转身往前面的街道逃亡跑去。 “不要走啊!……回来啊,我不会伤害你……”里绘马上把步枪丢到脚底,高声向班哲明呼喊。可是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余下那五骑摩托车已在宋仁力前方二十多呎处停下来,似乎在犹疑是否应该继续攻击。 宋仁力站直身子,把射光了子弹的左轮插回腰间,再度拔出背后的两柄短猎枪。 ——嗯,不用心急。就这样对峙着。再拖延一阵子,镇民们的货车就可以安全驶上公路…… 那五名暴走族都脱去头盔。宋仁力看见了,他们的脸色在车灯映照下显得死灰,头发脱落了大片,干枯的脸上满是腐烂的斑点。 ——贞姬说得没错。他们已经成为被“天国之门”侵蚀的行尸。 然而宋仁力注意到:五副都是跃跃欲试的饥渴脸容,绝不像因为看见同伴惨死知难而退的样子…… ——他们好像在等待什么……是贞姬! 宋仁力回身的同时,在他后面数十步远的文贞姬也感觉到危机的来临。 在她身旁的商店街,一个黑人从二楼一个窗户飞扑而下! 是全身赤裸的安东尼·“睡眼”·派克。他六呎二寸的身躯原本壮健如职业篮球员,因为“天国之门”的毒害,此刻已枯瘦如竹竿,可是动作仍然矫健猛烈——也许是那股强烈的嗜血欲望驱动使然。 文贞姬向后跳退躲避,可是安东尼伸出猿猴般的左臂,擒住了她裸露的光滑肩膊。 “Gotcha!(抓到你了!)”安东尼兴奋地从齿缝间呼叫。在接触到文贞姬肌肤的刹那,他感到一阵短促的昏眩。阳具硬挺地勃起,与他的瘦躯显得不成比例。 接着他完全失控了。 右手抛去手枪,握住咬在嘴巴的弹簧刀。刃锋刺进文贞姬那匀称的胸脯,切割乳房的脂肪时有如滑过牛油,胸罩运动衣瞬间浸满鲜血。他的手腕继续下沉,刀锋到达肚脐。血的腥味。内脏冒出的热气。文贞姬失神苍白的脸。他的左手五指深深陷进她肩膀,把她拉近自己。运动衣破裂掉落地上。张开的伤口,在安东尼眼中像是打开了另一道“天国之门”。鲜血。他要吸饮那鲜血。他把嘴巴凑向她的胸前,那神情一如渴求母乳的婴孩。他想伸出舌头—— 发觉自己的嘴巴被一件又冷又硬的东西塞住了。 ——? 安东尼发现自己双手只是抱住空气。右手确实握着弹簧刀——然而刃锋上没有一丝血渍。 ——刚才是什么回事?我的嘴巴里…… 塞住安东尼嘴巴的东西,另一端正握在宋仁力手上。丝毫无损的文贞姬站在丈夫身后。 ——刚才一切幻觉,是她在与安东尼皮肤接触的短短一刹那传送到他脑海里的——更正确的说法是,她引发他自我制造这一连串的幻觉。 诱导他人取得满足的幻觉,是文贞姬天赋的异能,也是她在时装界奇迹崛起的秘密。 “作完美梦了吗?”宋仁力笑着说。 安东尼呜呜怪叫,却因嘴巴被堵着而无人听得清楚。 宋仁力扳下猎枪的机括。 安东尼的上半截脑袋被轰到十多呎外,像一堆软泥般“啪”地落在混凝土上。 宋仁力抽出冒烟的枪管,安东尼的尸体才倒下来。他悠闲地打开枪膛,更换了霰弹,再瞧向远处停驻的那五名暴走族。 五辆摩托车纷纷掉头,带着嘈吵的引擎声回转离去。 直至车群从视界中消失,宋仁力才吁了一口气,回首用力吻了妻子的嘴唇一下。他的脑袋晕眩了好几秒——文贞姬身体散放的幻觉还没有完全消失。她掺扶着他几乎失足的身躯。 “我们又活过来了。”宋仁力咬咬嘴唇,然后微笑着用胡须磨擦妻子光滑的脸颊。“这次也有够刺激的。你觉得如何?” 文贞姬无言抓着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宋仁力感受到妻子身体里那热暖的满溢感。下一季“SONGMOON”系列的灵感正源源涌出。 里绘抱着波波夫和电脑从吉普车步下来。 “那个唱片行店长呢?”文贞姬疑惑地问。 里绘往后面的漆黑路口瞧了一眼,然后摇摇头。“暂且别理这个,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她正要打开电脑时,身体忽然僵住了。 宋仁力和文贞姬的脸色也变了。 摩托车声再次从刚才暴走族败走的方向传来。 宋仁力咬牙切齿,再次抽出锯短的双管猎枪。枪口的血渍兀自未干。 “那些不怕死的家伙……” 宋仁力回身再次走到道路中央。 从道路那一头出现的正是刚才那五骑摩托车。宋仁力作出再度迎战的准备,却发觉有点不对劲。 摩托车的速度太慢了。慢得开始左歪右倒。 更不对劲的是车上的骑士。他们的坐姿似乎弯得极低矮…… 当车子更接近时,宋仁力才终于看清楚:五个骑士并没有弯身。他们显得低矮,是因为全都失去了头颅。 车子越来越缓慢,最后都一一半途翻倒。无头的骑者仍然坐在侧卧的摩托车上。轮子伴着低沉的引擎声在空转。 “上车吧。”文贞姬眉头紧锁,推推里绘的肩膀。“我们快点儿离开这里……仁力!我们走吧!”她高声叫着,同时催促里绘走向吉普车。 里绘怀抱中的波波夫突然怪叫,在她胸前乱抓,吓得她几乎跳了起来。 “乖乖别乱动,很快我们就安全了……”里绘走到吉普车门前时,波波夫却显得更狂乱。 她想起来了。就像伦敦那一次,“开膛手杰克”闯进地底族的洞穴时,波波夫也曾经这样…… ——当危险接近之时…… 就在这一刻,里绘感到右足踝被一只冰凉的手掌握住了。 那只手掌从吉普车底伸出来。掌背的肤色光滑而黝黑,指节十分修长。 里绘正要惊叫的同时,文贞姬已察觉不妙。她马上伸出手掌,用力按在里绘后颈的皮肤上。 里绘瞬时感觉自己的躯体犹如变成了一条中空的管道。有一股像暖流般的奇妙东西,自她后颈汹涌地灌进来,迅速流向被握住的右足。无数的色彩、光影、声音、香气仿佛流过她身体里的每条神经。感官被过量的信息超载—— 那只手掌如遭电殛般从里绘的足踝弹开来,迅速缩回车底。里绘随即双膝发软倒下。文贞姬及时掺扶住她。 ——是什么敌人?我和仁力都竟然感觉不出来…… 一团黑影自车子另一侧的底下闪电窜出,越过了车顶,笼罩在文贞姬的头顶。 那只黝黑的手掌再次出现,狠狠地刮在文贞姬的右颊上。这一巴掌的力量异常迅猛,文贞姬因那急速的冲击,脑袋在极短时间内受到剧烈摇晃而马上昏倒。 在她身后的宋仁力早已踏着金属长靴全速向前奔跃,但是害怕误伤妻子而无法使用猎枪。他把枪弃掉,抽出后腰的开山刀。 他细小的双眼仿佛燃烧起来。愤怒而焦急的火焰。 这两股火焰并没有影响他超乎常人的视觉反应。他仍然辨出敌人朝他眉心射过来的那道银光。 ——可是他不能停下来。 他没有停下来。身体仍然向前冲,只是把硕大的头颅偏侧。那迅疾的银光把他的左耳完整地削下来,余势还未了尽,深深刺入他左肩的僧帽肌。 宋仁力如浑然不觉痛楚,右手开山刀横砍向文贞姬上方那团黑影。 刀柄的触感告诉他,刀锋砍在某种坚固的硬物上。他没有理会,伸出左手抓向妻子的背项——可是因为左肩中了利器,左臂移动的速度缓慢了一点…… 那团黑影带着文贞姬,自他眼前消失了。 黑影挟着文贞姬跃往街旁一幢小楼的二楼墙壁,再反弹登上了街灯柱的顶端,然后静止蹲踞在那儿。 宋仁力已经停了下来,败丧地抬头瞧着上方的敌人。他知道以自己这副胖躯,还有一身重装备,不可能与对方在空中对抗。他咬牙拔出插在肩上的利器——一柄形状像手术刀的弧形短刃——看也不看就丢到地上。 “黑色皇后”布兰婕双眼往上翻,鼻上的鱼骨图案银珠片皱成一团,脸颊肌肉不住发颤。过了好几秒,脸容方才缓和下来。 她瞧瞧挟在腋下的文贞姬,重重地吁了一口气。“自从舍弃了凡人的生命以后,这么多年来也没有尝过这种high的感觉……太爽了……”她抚摸文贞姬颊上四道清晰的指痕。“对不起啦,下手重了点。可是那幻觉的把戏实在太可怕了……” 宋仁力强压着不让焦急之情流露出来。他看见布兰婕的左肩上垂吊着一块破裂的纤维甲片,正是刚才开山刀斩中之处。 宋仁力断定眼前这只女吸血鬼是他平生没有遇见过的厉害怪物——从刚才那疾如飞行的跳跃移动已可知。对方若不是中了文贞姬的幻术,宋仁力刚才的斩击恐怕连她的衣服也沾不到;而且她显然能够隐藏自己的气息,以至给她潜进了车底,他们夫妇俩仍未曾察觉。 里绘跪在地上,意识仍然因为文贞姬灌入的幻觉而带点模糊,眼中所见的一切像蒙了一层薄纱。波波夫站在她身旁,背项的黑毛全竖起来,盯着灯柱上面的布兰婕低嘶。 “原本我是最先进来的一个,却在镇里碰上你们这一大堆怪人……”布兰婕似乎仍在回味文贞姬传送给她的兴奋幻觉,神容像喝醉了一样。她撕去肩上那片破甲抛下,刚好落在宋仁力脚边。“吃了咒药的那些废物,竟然也说不出‘他’在哪儿……” “你想要什么?”宋仁力勉强以最冷静的语气问。他知道布兰婕必定有什么特别目的,否则刚才早就杀掉他的妻子。 “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拥有异能的家伙,为什么会在这儿出现。”布兰婕吃吃地笑,拨弄着串满彩色木珠的长发。“我只要找一个人。一个额头上有纳粹‘钩十字’标志的男人。” 里绘听见后一阵悚然,再次想起那一夜在慧娜家中发生的惨剧…… 她瞧着被挟在布兰婕怀里的文贞姬。虽然才认识了不足一夜,这个亲切的韩国美人已经给予里绘极大的好感。就像她常常渴望拥有的姊姊一样…… 文贞姬与慧娜的脸孔在里绘脑海内重叠。 ——她们都是因为对我好才受到这种苦……不可以……不可以再让另一个人为我而受害…… “不要伤害她!”里绘急忙捡起掉在地上的电脑,一边打开来一边说:“我知道你要找的那个男人!” 她高举手提电脑。液晶屏幕上是张放大的照片——里绘从那段光碟影片中撷取的定格影像。 布兰婕咧齿。确实是鲁道夫·冯·古渊的照片。 “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里绘合上电脑放到地上。“可是我知道怎样找到他!”她抱起波波夫。“它的主人叫尼古拉斯。他正跟你要找的那个男人在一起。它可以带我们去找他们。相信我!它不是一只普通的猫!不管隔多远,它都感应得到主人的所在……” 布兰婕盯着波波夫。这确实不是只普通猫儿——刚才她躲在车底时,就只有它感觉得出来。 “你说的最好都是真话。”布兰婕拔出另一柄弧形短刃,以刀背轻轻划过文贞姬的额头。“否则我会把她的头壳剥下来,当作我的新帽子。” 宋仁力捏得左拳发响,下唇滴出他自己咬破的鲜血。他瞧着里绘。里绘朝他微微点头。 ——没有其他选择了……最少拖延到贞姬清醒过来。她也许能够趁这条母狗疏神时反击…… “你要答应我:找到那个男人后就放了她。”里绘站直了身子。在她的抚摸下,波波夫的情绪渐渐平缓下来。 “你这小女孩倒真有趣……”布兰婕把文姬负在右肩,然后轻巧地跃落地面,但还是跟宋仁力保持约十呎的距离。她瞧向里绘,美丽的嘴角扬起来。“我喜欢你。” 里绘有点儿脸红,但是没有回答布兰婕。她从吉普车找来一块布巾,替宋仁力按压着左耳的伤口。他这才开始感觉到那火辣的剧痛。 里绘垂头瞧着波波夫晶亮的双目。她的眼神变得坚定。虽然知道将要面对比刚才更大的凶险,可是至少有一件事让她安心:她很快又可以和拜诺恩在一起。 少女美音 一九九二年 七月十五日 凌晨十二时三十二分 日本 东京市新宿区 从廉价扬声器传出的伴唱音乐突然扭曲了,变成一堆令人听得极不舒服的杂乱鸣音,节奏也失去规律,和电视屏幕上的歌词完全脱了节。 男客人下意识地猛打手上的麦克风。“怎么啦?坏掉了吗?” “可能是碟片坏了。”女伴不耐烦地说。“你去叫服务生换另一个吧。” 男客人咒骂了一声,打开房门,正盘算要摆一副怎样的脸色给服务生看,却发现外面的廊道里挤满了七、八个人。全都穿着花俏的夏威夷衬衫,有两个还踏着木屐。再看那一颗颗顶着细鬈毛发的脑袋,就知道是帮派的人。 男客人好奇地张望,发现最前面那两个流氓正挟着一个身材细小的女孩,那女孩背对着看不见脸孔,一头篷乱的长发乌亮柔软,穿上好像是医院病人的白衣服。 “看什么?”走在最后的一名流氓架着茶色眼镜,把脸凑向男客人。“回去唱歌!” 男客人吓得马上缩回房间内。 廊道旁其余五道房门也陆续打开——同样是因为伴唱机出现那股奇怪的干扰,正准备向柜台反应,也一一给这些黑道的家伙吓得退回去。 流氓们挟带着女孩挤进最后的房间。房门关上了,那两人把女孩扔到沙发上,然后把她团团围住。 女孩伏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瘦小的身躯似乎还没有开始发育,可是五官细致的脸孔已经引起这群流氓的遐想。她的脸原本长成健康的麦色,可是此刻因为惊恐而泛出苍白。 “要不要先开首歌曲?”其中一个人问。“要不然她叫起来……” “不用了。”戴茶色眼镜那个显然是头领——身上的手表和饰物比手下们都要贵重。“你不知道她是个哑巴吗?”他伸手捏着女孩下巴。瘦削光滑的脸颊上满是泪珠。 “你看,哭成这样也没有作声。” 那头领放开了女孩,抚弄一下手腕上的金表。“你叫……美音,对吧?浅夜美音。哈哈,这名字挺幽默的,把哑巴女儿叫‘美音’……本来我不想这么粗暴的,特别是你刚死了爸妈……” 女孩美音仍然在无声地流泪。虽然幼小,美丽的脸孔却显得异常坚毅。 “你老爸啊,他本来也想带你一起走的,可是你却死不了——不知道这是你的幸运还是不幸了,嘿嘿……”那流氓头领露出齿冷的笑容。“反正你已死了一次,也就看开点吧。现在我就跟你算一算帐:你老爸留下来的东西本来就不多——那个租色情录影带的烂店早已亏本亏进了骨肉里。变卖以后,那些钱也只是进了银行的袋口,轮不到我们沾手。他跟我们借的那笔钱,就只好由你来偿还了。” 美音恐慌地猛力摇头。 “别怪我们狠。你好歹也是个国二生,在我们那一辈已经算是成年人啦……当然我知道你什么也没有。更别指望你那些亲戚了——他们连医院也不敢去。幸好,你还得感谢冥府里的老妈,把你生成女的,而且样子也很不错,只是干瘦了一点儿……”他说着双眼卑劣地上下扫视美音的身体。“你就用这个身体赚钱还给我们吧……你还没交过男朋友吧?还是处女吗?要是的话,第一次可以卖个好价钱——那些有钱老头最喜欢这个了,出价高得你也不敢相信呢……只要你听话,那点儿钱很快便可以还清,到时候说不定你会回头感谢我们带你‘提早就业’呢,嘿嘿……” 当他说话时,身后一名手下已从手提皮包里掏出一具附闪光灯的摄影机。 “可是现在首先要替你拍一些好看的照片——别害怕,我们不会碰你。你可是重要商品啊。只是拍照而已。一来防止你逃走,另外也是给客人们看的样品……来,乖乖的,自己脱衣服吧……” 美音在沙发上把身体蜷成一团,双臂紧紧抱着膝盖,不断地发抖,有如一头被困在兽笼里的受伤动物。 “他妈的!”头领不耐烦地托托镜片。“你们来!给我小心一点,别弄伤她的身体!快!” 四名手下应声趋前,像抓小鸡般把美音提起来,硬生生扒开她的手脚,牢牢压在沙发上。 另一人的手指已触及她的领口。 美音张大嘴巴。 没有声音。 整个Karaoke店的所有伴唱音乐,瞬间突然变成了锐鸣。全部客人禁不住掩耳。 一小时后店长感到不妙,进入那个没有动静的房间,才发现八名流氓全部都昏迷倒卧在里面。 那个女孩失踪了。 美音蜷曲抱膝坐在阴暗后巷的一个巨大垃圾箱与一堆废弃啤酒桶之间。地上灰色的污水渗染了她的裤子。病服底下全身流着汗。 她仍然在哭。因为死去的爸爸和妈妈。因为刚才流氓的威吓。 更因为对自己的恐惧。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她不知道。从小她就发觉自己的身体有点不对劲——不是指不能说话这方面。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发生了一次类似的事情:她在公园游乐场玩耍时从钢架上掉下来。当她哭够了,擦擦红肿的眼睛四处张看,发现附近的小孩全部在掩耳呕吐…… 还有这次家里的惨剧。美音吃进肚子的毒药跟爸爸妈妈一样多。父母撑不到两个小时就死了。她只住院数天就几乎完全康复。 ——再这样子下去我快要疯了……也许我已经疯了…… ——不如死掉了还好……去跳车轨吧,这次绝不能再被救…… “你这么讨厌生命吗?” 美音抬起头。 说话的人背着街灯的光,看不见面目。只有一点看得清楚:头颅刮得光秃秃的。 “你认识自己吗?知道自己人生未来的所有可能吗?在还没有知道之前,你甘心就这样放弃一切吗?” 美音的身体惊恐地跳起来,飞也似地夺路而逃。就在她快要奔出巷口时,那个光头男人却已站在前方。 美音收不住脚步,一头撞进了男人的怀里。那硕厚的胸膛坚硬如铁。 美音无意识般抓住了男人的衣襟,慌忙又缩手,却一把扯脱了几颗衣钮。 这里正好是一根路灯底下。她看见男人裎露的胸腹纹满了文字: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美音从来没有读过佛经,可是瞧了一眼这些文字,她感觉心里的恐惧竟有点减退了。 光头男人一双细眼带着悲怜的神色。 “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一个人,能够教你如何认识自己。然后你将不再感到任何恐惧。” 那一晚,是十六夜无音最后一次流泪。 真言·使者·人偶 这片突出的湿地就如沼泽中央一座灰色的小岛,被浓浊得像原油的死水围绕。水生植物的枝叶布满水面,近岸处冒起一片片白浊的泡沫。对岸四周全是茂密阴郁的树丛,里面间或传出某种雀鸟的怪叫。 十六夜无音的黄雨衣此刻已铺垫在仍然昏死的拜诺恩身体下。她上身只穿着一件有点破旧的白色背心内衣,前后都给汗水湿透,紧贴在她瘦细的身躯,隐约可见没有穿上胸罩,而是以一片白布帛卷裹着胸脯。 无音盘起穿着墨绿军裤的双腿,双手十指缠捏成一个法印,闭目静坐了数分钟,呼息方渐渐回复调匀。 刚才那连串急激的攻防,还要挟着拜诺恩飘水而行,短短数十秒内她所消耗的体力,大概相当于奥运级短跑手以一百公尺比赛的高速狂奔了八百公尺一样。 世上没有任何方式的肉体锻炼能够把人体机能提升至这种境界。然而数千年前古印度的修行者已经发现,人类的潜能并不受限于肌肉与骨骼。意念与神经的高度修练;自由控制脏腑与内分泌的活动;长期而深度的自我催眠……种种秘法历经数百世代的发掘与完善,其中一脉的传承者正是无音的“家”——日本密教的“总本山”高野山。 ——他们也是少数能够以凡人之躯与吸血鬼正面对抗的战士。 调息完毕后,无音站立起来,整理一下左臂上的软剑——细窄的剑刃从腕部卷绕至距离肘弯半吋处,形如一个长长的金属护臂。软剑并没有握柄,代之的是一个仅仅能套着一根手指的皮革圆环——无音仅以一指,就能够把全长十呎的刃身操控自如。 她俯视侧卧在地上的拜诺恩。那两柄鬼头钩镰刀仍深陷在他的后腰,伤口已经止了血。无音仔细拨开衣衫的裂缝察看,发现创口四周竟然正生长出新肌,牢牢吸住刃身。 ——他的身体能自动愈合,就像吸血鬼一样!他究竟是…… 虽然已经止血,拜诺恩的脸却白得像雪,双颊和眼袋底下已渗出淡灰色,全身冷得在发抖。要是现在把背后的双刀拔出,恐怕他会马上送命。 无音抓着拜诺恩冰冷的左手,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 拜诺恩的身体渐渐停止了颤抖。 他的面容皱动了一下。昏迷中他感觉到从无音双掌循环传送进他体内的暖流。 “妈……妈……”拜诺恩发出无意识的低唤,左手紧抓着无音的手掌。 无音颇觉意外,脸上不由赤红了一阵。 她在他身旁再次盘膝闭目打坐,专注地调控自己的呼吸。不一会她的胸腔竟随着呼吸发出震动的频音。 她不停改变呼吸的力道、速度和方式,那胸腹间的震音亦随之变调。 唵——嘛——呢—— 无音正以脏腑“念”出密教的咒文。 咒文透过身体接触传给拜诺恩(固体是声音最有效的传导物),引导他的内脏机能再次活跃起来。 叭——咪——吽—— 拜诺恩的眼睛微微张开,眼神却没有焦点。 无音继续把这“六字真言”咒文“念”了八遍,确定拜诺恩的呼吸心跳恢复了许多后方才停止。 拜诺恩呆滞地瞧着眼前这美丽的女尼。她那充盈于脸容上的气魄,他感到有点熟悉。 无音把搁在一边的行囊拉到身旁,从里面掏出一个长布包解开来。 一柄锈渍满布的武士刀。 拜诺恩认出来了。他朝无音点点头,却略为牵动了背伤,马上皱眉咬咬牙。 无音从军裤的后袋掏出一张早已写就的纸片,递向拜诺恩面前: “ho Killed him?(谁杀了他?)” 拜诺恩闭目咳嗽起来。又是一阵剧烈的痛楚。喘息了好一会儿后,他缓缓把左手伸往地面,以指头在灰泥上画了一个符号,因为手臂无力,拜诺恩的指头控制得不灵活,那个符号画得歪歪斜斜的。 可是无音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她怎么认不出来?她不久之前才跟额上拥有这个符号的男人对战了一回。 无音愤怒地扬起武士刀,把刀鞘狠狠插进泥土上那个“钩十字”中央,直没入地下半呎。 ——复仇的对象原来刚才就近在眼前,却眼睁睁地放过了! 她回头瞧往刚才逃来的方向。 ——假如现在回头来得及吗?对方必定料想不到我会去而复返,可收突袭之效…… “即使迎击恶鬼罗刹之时,也绝不可生嗔怒仇恨……”无音想起师尊的教导:“十方邪物,实在也是受自身业报所害。纵使不得不挥剑斩杀,亦必要怀着慈悲超度之心……” 无音闭目观心,默念了一段经文,才渐渐把杀伐复仇的血气压了下来。 她睁眼垂头,看着气息柔弱如丝的拜诺恩。 ——要是把一个垂死之人抛弃在这里,还说什么“慈悲”? 她从行囊里掏出一件旧衣,轻轻抹拭拜诺恩脸上、颈项和双手的泥污与血渍。拜诺恩仍然陷于半昏迷,双目勉强睁开细缝,一直凝视着无音的脸。 ——也许他眼中所见的,仍然是自己的母亲…… 无音早已嗅到拜诺恩的衣衫和兵刃,尤其是那件黑色的皮革大衣,充溢着浓浓的吸血鬼气息;加上听过朗逊探员那卷录音带的描述,可以断定这个男人是同道的“斩鬼士”无疑。而且根据朗逊说,他们两人合力埋葬了空月师兄的尸身,当亦算是高野山一门的恩人。无音更决心要拯救他的性命。 ——还是先带他脱离险境再说。那个“钩十字”,总有办法再找他出来…… 无音再次调息了数分钟,正准备背起拜诺恩时,忽然感觉四周的密林有一种异常的气氛。 太静了。鸟鸣消失了。 一股无由的寒意令无音全身的毛孔都收缩起来。她敛聚心神,右手食指在掌心上飞快划完“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九字真言,身体的神经机能都被内分泌刺激活跃起来,听觉与视觉迅速增强。蓄着薄薄短发的头顶冒出了丝丝蒸气。 ——能够如此短时间内令身体进入临战态势的密教“斩鬼士”,在高野山中也不出十人。 沼泽四周的景色,在无音眼中仿佛变了:树木变成了电灯柱和广告牌;水泽变成餐厅后巷的大滩积水;湿泥变成了冷硬的混凝土地面…… 她感觉仿如回到东京闹市某条暗街巷道里。 因为敌人的气息太熟悉了。 “竟然远在这种地方也能够遇上她,实在太幸运了。”一个声音以日语说。 三条人影从东面对岸的树丛间出现。 三个都是东方人。 左侧是个身材和脸庞略胖的年轻男人,头发有如一篷乱草,细目掩藏在一副圆形的金丝眼镜底下,唇上长着疏落的短髭,两边脸颊长满了青春痘。身上那套日本学生服与年纪很不相衬,一看那副落拓相,就是个考大学多次失败、生活不修边幅的超龄学生。 “不错。比考上东大还要幸运啊。”“学生”说。“我们这一趟没有白来。” “我早就说过啦,须藤。旅行是很好玩的……”答话的是右侧那人。因为戴着口罩的关系,声音给隔得有点模糊,也令无音只能看见他的上半边脸。大概是个长相普通的中年人。身上披着一件有点破旧的医生白袍,双手穿戴着手术用的橡胶手套。 无音的视线丝毫不敢离开这些敌人。这两人虽然相貌平凡,她却已判断出对方必定是“鸩族”吸血鬼里的精锐。 事实上每一名“鸩族”成员都是不可轻视的。无音曾从师尊口中得知有关吸血鬼的一些历史:约千年前吸血鬼曾经发生一场惨烈的部族大战,身为三大分支之一的“鸩族”落败,而且千年来一直被胜利的“噬者”赶尽杀绝,直至逃到远东才有少数族人能够残存下来,过着极隐秘的生活。这些残存的“鸩族”当然没有一个是弱者。 可是此刻令无音最讶异的还是夹在中央的第三个男人。 她认得他。全日本也许很少人不认识他。 天马圣雄。十年前一手造成东京地下铁毒气事件的“舍体教”教祖,日本历史上最有名的通缉犯。 狂热的新兴宗教团体“舍体教”为了实现其末日教义并达成控制日本政府的狂想,发动了震惊世界的地铁沙林毒气袭击,造成一二八人死亡、六百余人身体机能永久受损的惨剧。事后日本警方直捣富士山脚下的“舍体教”总本山,亦陆续缉捕了教派的所有干部并一一定罪。唯有教派的创始者、自称拥有各种超能力的狂想家天马圣雄却始终下落不明。 有关天马的传言一直不绝:有各种关于其死亡的说法;但也有消息称他早已到西伯利亚的教派支部躲藏,仍然在享受从大量盲从信徒身上榨取的财富;更有说他与俄罗斯的黑帮结盟,合作向日本输出毒品…… ——想不到原来他已给“鸩族”收为己用! 眼前的天马圣雄,样貌与十年前的通缉照没有多大分别,但双眼却失去了当年那种仿佛能够催眠他人的慑服力。他身穿一袭宽松的素蓝长袍,神情异常呆滞,一言不发。 相反的,站在他左右那两个长相比他平庸得多的男人却显得情绪高涨,不断在高谈阔论。 “全靠佐久田医生你的判断,我们才钓到这一条——不,是两条大鱼。”“学生”须藤吃吃笑着说。 “当然了。”“医生”佐久田的嘴巴被口罩盖着,但显然也在笑。“我才不会像卡穆拉那家伙一般笨,随随便便就现身了。” 卡穆拉就是吸血鬼另一支族“血怒风”的使者,与冯·古渊一起的高瘦中东男人。 “须藤”与“佐久田”都不是他们的真实名字——“鸩族”吸血鬼其实大部分生前都不是日本裔。为了躲避“噬者”的追杀,他们的实名只载于“鸩族”宗家手上的名册里,而且几乎永不使用。 两人事实上比卡穆拉更早到达摩蛾维尔,却一直隐藏不出,并暗中监视冯·古渊的动向,一来是恐怕这次聚会乃是“吸血鬼公会”的圈套。即使不是,也可以先探查一下冯·古渊发出“天国之门”召唤他们的目的,以增加日后谈判的本钱。 然而两人意想不到,这次“天国之门”竟然也引来了“鸩族”在本土的宿敌——东密“斩鬼士”。过去五年来,已有三名“鸩族”高手被斩于密教者的剑下,但“鸩族”却不敢贸然发动反击,害怕会惹来“吸血鬼公会”的注目。 “冯·古渊真是有意思啊……”佐久田又说。“点燃了这么一点小烛光,就引来那么多扑火的飞蛾。”他的视线下降,瞧向地上的拜诺恩。“这家伙就是冯·古渊的王牌吗?……嘿嘿,最后还不是落在我们手里……”刚才无音拯救拜诺恩的一幕也看在这两人眼内。 鲁道夫·冯·古渊是“吸血鬼公会”历史上最野心勃勃的叛徒,此次广发“天国之门”的请柬,邀请“血怒风”与“鸩族”两大残党的使者,自然是要共商结盟推翻“公会”之举。但这次起事也必然引来“公会”的“动脉暗杀者”追杀。冯·古渊自遭“公会”放逐以后,隐匿了近一百五十年之久才突然再出手,“血怒风”与“鸩族”皆断定,他必然在最近掌握了某个秘密——一个足以打倒“吸血鬼公会”的关键。 佐久田旁观刚才的战斗,发现此一关键显然就是这个不堪一击的猎人。 “卡穆拉好像说,他是个‘达姆拜尔’。”须藤抬一抬眼镜,凝视昏死的拜诺恩。“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个传说……” 无音有点疑惑。她没有听过“达姆拜尔”这名称,只知道拜诺恩的身体确实异于常人——那愈合的刀口就是证据。而且听朗逊的录音带所述,他曾经几乎独力把那个可怕的“钩十字”击杀。 无音强自抑压着,没有偷瞄拜诺恩。她的视线始终不离这些“鸩族”使者——两人虽然谈笑自若,但无音知道他们随时会出手。 她的右手食指已暗暗扣在左臂软剑的圆环里。 “是否‘达姆拜尔’也好,肯定冯·古渊非常渴望得到他……”佐久田把弄着那个手术用的口罩。“我们先把他拿到手准没错。” 最令无音不安的却仍然是中央的天马圣雄。 佐久田和须藤说得兴高采烈,却浑不把天马当作同伴,那态度仿如把天马视为随从或宠物一样;而这个曾经以慑人的容貌与激进的讲道迷惑数以千计信众的“舍体教”教祖,此刻竟呆滞如泥塑的人偶。佐久田甚至双手掺扶着天马的肘胳,似乎若非如此,天马便无法站立步行…… ——难道是……? 无音暗中把嗅觉提升并对准三人。佐久田与须藤自然传来她熟知的吸血鬼气息。 然而天马圣雄的身上,却只混杂着几种古怪的草药味道,并没有吸血鬼的气味夹在其中。无音再仔细看他的身姿。吸血鬼因为具有超越常人的肌肉神经,其站姿予人一种错觉,好像身体比实际上轻巧,甚至感觉像微微飘浮离地。可是天马的身体却像站立不稳,既僵硬又沉重。 “鸩族”没有把他变成同类,却又把他带在身边——而且在如此危险的地方…… 无音感到一阵悚然。 ——是“偶”! 她从前辈们处听说过:擅长运用草药和毒物的“鸩族”,以人体为素材制造出一种名为“偶”的可怕兵器,其确实的战法和威力外人无法得知——过去曾遭遇“偶”的攻击的“斩鬼士”,从没有一人生还。 就连自负孤高的师兄空月,在跟她谈及“偶”时也脸色微变。 当时空月向她说:“你记得师尊常常说的一句话吗?‘人心惧死,因为不知死后何去。’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往往就是最可怕的东西……” 无音正在犹疑:是否应该在此时抢占先机,出剑把天马圣雄斩成碎块?可是一旦出手,须藤与佐久田必定乘机从左右向自己全力挟击。软剑远距击出后,能否及时收回守御?……她不断暗中盘算,却无法拿定主意。 这时两个“鸩族”使者却已经停止说话。那是即将攻击的先兆。无音全神防范,视觉的注意力特别放在对方的双手上——包括佐久田掺扶着天马的双手。佐久田明显握得更紧。那姿态仿佛把天马当成自己手上的兵器…… ——假如负责操作“偶”的是他,那么另一人必定会首先出手使我分神…… 可是须藤全身静止,并无法看出做了什么攻击准备…… ——难道…… 结果先出击的还是佐久田。 他的双手并没有动。 他身上却有一件东西动了。他的口罩。 口罩中央突然破开一条细小的裂缝。一丛反射着金属光芒的东西从中急射而出! 吐射物分成五、六枚,朝向无音的脸部和胸口扩散—— 无音全身皮肤变得通红,后脑的“唵”字梵文刺青仿佛颤动了一下。 无声的剑刃割破了空气,在她身前划成一个圆弧。绵密的金属交鸣。 无音这一记拦截外表看来十分轻松,那一挥手的动作就像只是随意拨去衣衫上的尘垢。可是她内心绝不轻松。 她知道另一边的须藤必定乘着她这挥剑的空隙攻来。 她猜对了。但是须藤的攻击方法却在她意料之外。 身材肥胖的须藤,四肢关节和脊椎却柔软得异乎寻常,他把全身卷成一团,头部、双手和双足竟都挤缩在胸腹的肌肉内,整个人就变成了一颗圆球,以炮弹般的速度与威势飞出! 飞撞向无音的是须藤硕厚的背项。无音因为早已料定须藤的攻击时间,绝对来得及以软剑回扫向他。 可是本能与经验在这瞬间告诉无音: ——不对。 须藤敢以这种方式攻击,他的背项部位必定有某种特殊保护。不管是穿着了防护物或是经过特别锻炼——无音在极短时间中作出如此的判断。 无音果敢地往右跃起闪避,心里却已准备把软剑迎向天马圣雄。 ——不要被这些攻击蒙蔽了!“偶”才是真正的主力! 然而佐久田和天马圣雄仍停在沼泽的对岸,没有任何动作。 正疑惑间,无音感觉左侧一股袭来的迫力! 原来须藤被无音闪躲过后直撞到泥地上,身体竟然真的有如一个充满弹力的橡胶球,以更高速度反弹再次袭击她! 从那“球”的其中一条肌肉折隙中,一只左手诡异地伸出来,以爪状捏向无音的咽喉! ——回剑—— 那只左手的五指已触摸到无音喉头的肌肉—— 软剑在其手腕上缠了一圈。圈子像遇上强光的瞳孔般急激收缩。 须藤带着一股血泉飞退。 其中一股鲜血,不偏不倚正好泼洒到昏迷的拜诺恩脸上。 无音全身冒出冷汗。须藤的断手仍然握住她的咽喉。软剑若慢了少许,此刻她便再没有任何知觉。 但这不是惊恐的时候。 因为“偶”已经来了。 在刚才须藤作出反弹的第二波攻击时,对岸的佐久田已经把天马圣雄当作死物般掷出。 十呎软剑一而再的改变攻防的方向,剑势已然衰竭,一时无法再斩向“偶”。 无音左手捏成拳头,迎击向“偶”的胸口。出拳之时她内心一片空明,只充盈着一种声音。 A——U——M—— ——这是不得已的最后招术。 这一刹那,天马圣雄的脸与她只相距三呎。那张脸仍旧毫无活人的气息。 同时谁也没有注意到:躺在地上的拜诺恩嘴巴微张,轻轻伸出了舌头,舔舔刚才洒到他唇上的吸血鬼血液。 梦兽 拜诺恩躺卧在完全的黑暗中。他确定自己已经睁开了眼睛,然而眼前漆黑幽闭,不见一物。 赤裸的身体给某种冰冷而湿润的东西包覆着,全身皮肤有一股强烈的刺痒感觉,四肢被重压得无法动弹。 窒息。他张口试图呼吸。涌进口腔的却是一种腥苦的流质物。浓浊的腐烂气息里混和着金属的味道。 是泥土。 ——我已经……死了吗?不对……所有的感官都还很清晰……我……还活着!这里是…… 被活埋的恐怖感瞬间淹没了他。每个毛孔都渗出冷汗。他疯狂地喊叫,但叫声却只有在自己耳蜗内回荡。 四肢狂乱地挣扎。十指在那狭隘的空间里拼命挖掘。可是以这仰卧的姿势根本无从出力,只能不停扭动身体,把空间逐公分扩张。 缺氧渐渐变得严重。拜诺恩感到全身的血与体液都在翻涌,每一根管道膨胀欲裂。意识逐渐模糊稀薄。所有骨头关节发麻酸软。牙齿紧紧咬噬着腥苦的泥土…… 他忘记了自己如何挣出那个地狱。 一阵挟带着针般细雨的寒风刮过来,吹得他混身颤抖。他俯跪在那个五、六呎深的墓穴旁,痛苦地呕吐起来。泼撒一地的尽是泥黄色的胃液苦水,当中有十几条粉红色的蚯蚓,兀自在灰土地上作垂死的蠕动。 良久他方才清醒过来,紧抱着双臂惶怯地站立。风雨没有一刻停息,他那副给泥土染成铅灰色的裸体在狼狈地震颤。湿漉的黑发贴缠在脸颊和颈上。 他垂头看看自己的手掌。皮肤薄得近乎透明,一根根青色的静脉清晰可见。 然后他抬起头。他瞧向前方。后方。左边。右边。 全部是一模一样的景色:一条空无一物的地平线。没有半棵树。没有起伏的土丘。只有平整的灰铅土地,从所有的方向无限延伸。天空密布着几乎同一颜色的厚云,凝重如静止不动。 ——这里就是死后的世界吗?还是我弥留等待死亡的地方?我要留在这儿多久? 他仰天瞧着天空许久。云雾始终毫无变化。他无从分辨那股寒风从哪方向吹来。 最终他连站立的气力也消失了。四肢大字形地平躺下来,双眼轻轻闭上。仿佛感觉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萎缩,生命力一点一滴地消逝…… “人子,你已经觉醒了吗?” 眼睛睁开的一刹那,风雨都霍然息止。 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瞬间消失。 刚才的声音细小得像来自极遥远的地方,然而拜诺恩清楚听见每一个字。 他惊异地爬起来,发觉手腿也恢复了力气。四处探看,依旧是那片空茫无际的风景。墓穴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回复为平整的地面。连刚才的呕吐物也不见了。 只余下他自己。还有天与地。 ——是谁在说话? 他看见了。在某一个方向的地平线上。 最初那只是一颗细小的黑点,但是往这儿接近的速度极快,几秒后拜诺恩已经能够辨出其轮廓。 他再擦擦眼睛,然后那东西便站立在他面前。 “是你向我说话吗?” 野兽那硕大乌黑的躯体有如石像纹丝不动,仿佛从来没有移动过。只有头颈上的火红鬃毛在飘飞。三只异光流漾的漆黑眼睛漠然地俯视拜诺恩。 “这里只有你和我。”血红的兽嘴露出如刀戟的獠牙,分叉的长舌随说话吞吐。 “这里?”拜诺恩像要再次确认般瞧瞧上下四方,赫然发现天空的乌云已经散去大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天体:比月亮巨大几十倍;球体表面的山绫起伏清楚可见,仿佛近得伸手可触;泛出的光芒带着一种妖异的赤色。 “这里是……” “这是一个不存在于宇宙任何角落的‘界’。”兽鼻上的皱纹深如刀刻,鼻孔冒出蒸气般的白雾。它的六条壮腿轻轻踏了踏灰土,然后伸出左前足搔搔腹部,扬起一丛萤光的蚤子。 “‘界’?……”拜诺恩好奇地端视上空那个星球。他看见上面好像有流动的河道。 “不要再看了。在这个‘界’里,眼睛是没有用处的。即如此刻你眼中的我,也并非我真实的样貌。这只是我呈现在你之前的一种‘相’。” “我不明白……” “这个‘相’,以人类能够理解的语言来说明的话,就是我与你意识交流的一个媒介。我必须借助‘相’与你说话,因为我的实体无法呈现在你跟前。正如我无法以一个细胞、一颗原子、一个星系的形态呈现。因为这等形态超乎了你感官的界限。” 拜诺恩满脸疑惑地盘膝坐在地上,这才发觉原本光秃秃的泥土上已生长了一层短薄的草苗。他禁不住伸手来回抚摸。那柔软的触感十分真实。 “你是说这一切都不存在吗?……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话?为什么选择我?” “我并没有选择你。我本来就存在于你的灵魂里。我同样存在于一切拥有‘永劫’的灵魂里。(当然我说‘灵魂’是让你容易理解而已,那并不等同人类宗教所指的‘灵魂’,只是概念相近。)” “‘永劫’……你是指吸血鬼的因子吗?” 野兽那长着三支弯曲犄角的头颅点了一下。“这已经是我和你第三次相会了。三次都是在你濒临死亡的时刻。只是在‘界’里发生、看见、听闻的一切,在你回到凡界后不会遗下任何记忆。” “那么说,你也存在于所有吸血鬼的灵魂里?”拜诺恩紧握着双拳。“所有的吸血鬼都能够看见你吗?冯·古渊呢?” 野兽那如巨蛇的尾巴挥动了一圈。它的身体缓缓地伏下来。 “被欲望淹没的灵魂是无法与我会面的。你问的那个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你忘记了吗?这是只有你与我共存的‘界’,也只容得下你和我。在这里你跟我提及任何人的名字,我也不可能知道。” 拜诺恩因为这连串虚无的答案而纳闷。他手肘支在膝上,托着脸沉思了好一阵子。然后他问:“你能够告诉我,吸血鬼从何而来吗?” 野兽大笑起来,那笑声当中夹杂着像金属刮擦的锐音。拜诺恩感觉到陆地也随着笑声而震动。 “你终于也问了一个有趣的问题。”野兽眨眨额顶中央那只眼睛。“(就用‘吸血鬼’这个你比较习惯的名称吧。)吸血鬼从何而来?你为什么不问:人类从何而来?还有‘他’又从何而来?” 野兽的前爪往身体右侧招了招,那儿的土地马上像流沙般凹陷,破裂出一个地洞。一具人形从洞口缓缓爬上地面,如牲畜般四肢着地。 他那苍白、瘦削的赤裸身体不自然地颤抖。他从齿间发出极端痛楚的呻吟,全身皮肤随之自行出现数以百计的创口。一根根如尖锐刀刃的白骨自皮肉底下突破生长出来,染满了闪耀生光的淋漓鲜血。 拜诺恩认得他。是天才吸血鬼布辛玛在伦敦秘密培育的那头怪物。“开膛手杰克”。“活死人的杀戮者”。在布辛玛的笔记里,还有那本《永恒之书》上多次出现他最古老的名字:“默菲斯丹”。 这个“默菲斯丹”此刻的样子,与拜诺恩在伦敦看见的“杰克”一模一样。他明白这是野兽从他记忆中“抽取”出来的形象。 然后野兽左边的土地也裂开来了。 这次拜诺恩一眼便认出,自第二个洞口爬出来的是谁:鲁道夫·冯·古渊! 拜诺恩咬着下唇,指头深深陷进掌心,强压着心底的暴怒——他努力提醒自己,在这里眼中所见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这个冯·古渊额上并无“钩十字”纹记。黄金的长发依旧耀目,然而那张俊美的脸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一贯那睨视苍生的冷笑。 “梵姆帕亚(Vampire)与默菲斯丹(Mepan)。”野兽的声音在旷野上回响。“他们的遗传因子出现于凡界并非偶然。这是一场没有任何奖赏的争战。一场游戏。或者说是恶作剧。” “他们是黑色与白色的棋子。胜利或失败与他们无涉。然而他们别无选择。为了自身的存续,只能按照奕者的意志而行。” “你是说:他们是给指派来我们的世界的吗?”拜诺恩感到一阵无由的悚然,像是在接触某些他梦想以外的事物。“你说的‘奕者’是谁?神?还是魔?外星人?” 野兽呵呵大笑起来。他两旁的人形马上产生了变化:“默菲斯丹”背项长出了一双纯白羽毛的巨大翅膀,头顶发出令人眩目的光芒;冯·古渊的头上则突露出两支尖锐的弯角,下面双腿变成一对长满黑色硬毛的羊足,后臀生长出一条幼小而形状像箭矢的古怪尾巴。 “他们变成这个样子,你会比较容易接受吗?”野兽的笑声不止。“别把一切都套进你既有的概念里。那只会妨碍你看见实相。忘记那些无意义的称号吧。可怜的人类已经为它们虚耗了数千年。 “奕者的存在,不可证明,也不可否证。你不必理会。那是不属于你、吸血鬼、‘默菲斯丹’或任何凡界苍生的领域。我已经说过了:胜负与棋子无关。棋子行走于棋盘里不是为了胜利,而只是为了争战与存续。” “那只是他们双方的战斗吗?人类呢?人类是属于哪一方?” “人类并不属于任何一方。人类不是棋子。”野兽的三只眼睛泛出嘲讽的神色。“人类本身就是棋盘。就是他们的战场。人类注定最后一无所得,只是充当灵魂的容器而已。” “什么?”拜诺恩跳跃站起来,朝野兽挥舞着双臂。“你是说,人类不过是为了盛载吸血鬼的因子而存在的……‘容器’?” “不只是吸血鬼。也包括他们。”野兽伸爪指一指右旁的“默菲斯丹”。“本来确实是如此。” 拜诺恩顿时跪了下来,双手抓住泥土,用力得指甲缝也渗出血来。不知何时双眼已经湿润。 “何故如此悲伤?” 拜诺恩无法回答。他的手指越陷越深。整只右手掌也钻进了泥土底下。在里面他摸索到一件坚硬的东西。 拜诺恩发出的狂怒嚎叫令野兽也略微退后。从土地里他猛然拔出一柄银白长剑。 “为什么?”拜诺恩呼喝着把长剑投向野兽的左旁,贯穿了冯·古渊的胸膛。可是这个冯·古渊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立着,插着长剑的创口也没有流出半滴鲜血。 “为什么?”拜诺恩再次跪下来。“为了什么?这么长久以来我是为了什么而战斗?……” “对。”野兽没有动容。“你是为了什么而战斗?” “我曾经相信世上还有值得战斗的东西……可是真相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而你现在就不相信了吗?” 拜诺恩看见自己的泪水在土地上聚成了一个小水洼,一张脸蓦然在那水中倒影内出现——是慧娜的脸。 “人类的心总是如此急躁——这是你们最大的弱点。可是也不能怪你们。因为你们的生命是多么短促啊。” “听完我的说话吧。如我先前所说,人类确实只是吸血鬼与‘默菲斯丹’争斗的战场。然而后来出现了重大的变化。” “最初的关键是:‘默菲斯丹’失败了。彻底的失败。他们甚至沦为吸血鬼玩弄权力的工具。” 拜诺恩抬头看。站在野兽右侧的“默菲斯丹”完全静止了下来,皮肤渐渐变成了铅灰,与土地的颜色一样。不一刻他已经化身为一座毫无生机的泥塑。 “争战大势已定。奕者当然乏味地离座,遗弃了这个残局。” 野兽轻轻挥动蹄爪,把那座泥塑击得粉碎。 “吸血鬼、‘默菲斯丹’、人类三者,原本构成一种美妙而又相互依存、战斗的制衡。然而其中一角无力地崩溃了。只余下吸血鬼与人类。猎食者与猎物。欲望取代了战志。而欲望——没有限制的欲望——最终必将导向毁灭。” “然而‘默菲斯丹’的失败,也促使吸血鬼自身产生了权力结构。经过长久的内斗淘汰而幸存下来的吸血鬼统治者都拥有不凡的智慧,洞察出毁灭的方向。他们采取了自我克制的方式来延缓毁灭的进程。然而这是不足够的。欲望的力量超越了任何的主观意志。毁灭最终还是会降临。”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原本在这场游戏里最无足轻重的一方——人类,出现了变化。” “是什么变化?”拜诺恩擦去泪水。他抬头发现,天空变成了完全的血红。那个奇怪的天体消失了,代之浮现的是无数有如水母般飘游的细胞。 “所有生命体都依循着一个共同法则:尽一切手段把自己的基因——即遗传情报——繁衍、延续下去。这是过程,也是目标。不为了什么,而是必定如此。” “为了遗传因子的存续,生命体必要恒常地改变自己以适应外界的环境,否则难逃被淘汰的命运。” “人类则与其他生命不同:他们拥有改造环境以适应自己生命形态的能力。简单来说就是‘文明’的建造。也因此人类的遗传因子再无改变的必要。进化完全停止了——至少表面上如是。” 拜诺恩继续看着天空。在细胞之间开始出现某种黑色的粒子。粒子逐一入侵每个细胞的壁膜。黑色素缓缓在细胞内扩散,直至把细胞核完全吞噬。 “但事实上人类的变异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因为他们的基因没有忘记吸血鬼这恐怖敌人的存在——即使吸血鬼只是长年隐藏在历史的暗影之中。那种恐惧烙印在人类的遗传情报里,代代传续而并未消失。” “终于人类产生了对抗吸血鬼的能力——虽然只是处于稀有突变的阶段,但是另一场战争的黎明已经来临了。棋盘变成了另一颗棋子。” 野兽伸长分叉的赤红舌头,舔舔前方的土地,那儿的泥土马上湿润溶化。 一个美丽的裸体女人像婴儿般蜷卧在那个坑洞中央。她的样貌显得贞洁无瑕。白皙的肌肤在灰土映衬下像发出淡淡的光芒。 拜诺恩几乎再次哭出来。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可是他知道她是谁。 他的母亲。 “那是机率微小至极的突变。可是终于也产生了。而且不只一次。其中一次就是发生在这个女人身体里。” 一直呆站在野兽旁的那个冯·古渊迅速把插在胸口的长剑拔出来。他踏进那个坑洞,把女人牢牢按压在地上,开始向她施暴。 拜诺恩想下去阻止,却发觉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他眼睁睁瞧着母亲被自己的宿敌蹂躏。她的脸痛苦地紧皱。阴部流出许多鲜血。可是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野兽的语音仍然不带任何感情。“现在你明白了吗?关于你的存在的一切。你的使命(或是宿命?)。现在的你有必要知道这一切。因为这是我们的第三次见面。你已经觉醒了,人子(Son of Man)。” 那个坑洞渐渐合起来了,把一双仍在剧烈交媾的男女掩埋。土地又恢复平静。天空中的细胞也消失了,回复原来灰云密布的景色。 拜诺恩垂头看看,发现自己已经穿回一身猎人的衣装。寒风再度刮起来,把他的黑色大衣扬起。 他整理一下衣袖,然后抬头朝野兽问:“那么我此后要往何处去?” “这是属于你的争战,与我无关。” “我会胜利吗?只凭我一个人?” “要是我把结果告诉你,有差别吗?每一件事情你必预知结果才去做吗?” 拜诺恩微笑——这是他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笑。 “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你说过,在这里发生的一切,还有我看见和听见的,在我回去以后都不会有任何记忆。那么你告诉我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记忆’是不重要的。”野兽闭起三只眼睛。“‘记忆’只是个体与万物擦身而过遗留的残余物而已。” “雏鸟怎样学会飞翔?幼狮如何懂得猎杀?那都不是‘记忆’,而是遗传因子的觉醒与解放。” 野兽转身踱步而去。六条兽腿在灰土上留下两行深陷的爪印,每踏出一个印记上面都燃烧起蓝色的焰朵。爪印最后串起来,变成一条弯曲蜿蜒的火焰之路。 野兽的身影已经远去,消失于地平线之外。可是拜诺恩仍然听见它最后的话。 “你也是一样的,人子。去吧。跟随你身体的意志,去飞翔和猎杀吧。” 猎杀本能 无音那只纤小的拳头带着一股强烈震频,甫一接触天马圣雄的身体,马上使他的衣衫片片碎裂,袒露出他的胸膛。 没有一片肌肉的胸膛。 天马圣雄的上半身躯完全是一个空壳。白森森的胸骨、肋骨与脊椎,构成一个笼子。 而这个“笼子”里竟然真的养着一只禽鸟。 在这极短的时间里,无音无从看清那是怎样的一只鸟儿——它正在天马圣雄的肋骨之间翻腾拍翼,只能从身影辨出颇为硕大。 无音断定:它就是天马这个“偶”的杀着所在! 她的拳头继续前进,轰然把天马右边第五至七根肋骨击成碎块,没有一刻停滞直插进胸膛里,袭向那只禽鸟。 它却往上消失了。无音的拳头打了个空,把天马的脊椎击折。 她的整条左前臂却也被困在天马的胸膛里。 天马的喉颈猛然膨涨。头颅略往后仰。两边腮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整副下巴脱臼往下跌堕。 那只禽鸟自他洞开的嘴巴中脱出,展开双翅猛地一振,在极短距离里以鹰鹫般的威势朝无音的面庞旋转扑击,尖锐的鸟啄直取她左目! 无音情急下仅以左臂把天马圣雄抽动,试图以他的身体抵挡这啄击,右手食指也力图重新振起软剑。 可是已来不及了。她略偏过脸,然而猛禽如影随形。 她闭目。准备承受那股剧痛。 代之的是从鼻前一公分迅疾横掠而过的一道寒冷的风。 她惊异地睁眼。面前那只猛禽已经消失。 左边十多呎外一棵树干发出被硬刀砍入的爽利声响。 无音这才首次看清楚那是一只怎样的禽鸟:形貌似乎是乌鸦,然而身体上的羽毛夹杂着红、蓝、绿、金数种诡异的颜色,身体大如猎鹰,嘴啄和鸟爪都异常地弯曲尖长。一双赤红的眼睛暴突着,身体散发出丝丝惨绿色的雾气,隐隐带着一股辛辣呛喉的气味——无音暗自庆幸刚才自己的拳头打空了,否则恐怕整条左臂都因中剧毒而要砍掉。 这只毒鸟却已被一柄刀子钉死在树上。 一柄雕刻着恶鬼头颅的钩镰刀。 无音赫然回头。 地上空余那袭摊开的黄色斗篷雨衣。 原本奄奄一息的拜诺恩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无音、佐久田与须藤竟然皆无一察觉。 ——是谁把他劫走?而且又救了我的命…… 须藤的身体重新伸展开来,下半身浸泡在沼泽的水潭中,抱着断去手掌的左腕。伤口已经迅速止了血,并且结合成一个圆球状。 他瞧瞧钉在树上的毒鸟,又看看倒在泥地上天马圣雄那破败的躯壳,感到愤怒莫名。 “鸩族”专长于调制各种奇异的药品与剧毒(须藤这有如橡胶的身体也是以特殊药汤长期浸泡而成),而“偶”正是“鸩族”制药技术的巅峰产物。 制造“偶”的“素材”十分难寻,原因是在长时间的泡制过程中,“素材”必须承受极度强烈而长久的肉体与精神痛苦,故此务必要挑选少数具有强韧精神意志的人类;而即使经过如何严格挑选,“偶”的成体与失败品比例也高达一比五。 如此花费心血的贵重兵器却只能使用一次。对于“鸩族”而言,每一具“偶”的价值相当于等重的黄金。 ——这却是“偶”第一次失败! 佐久田与须藤都感到悔恨和焦急。回去后必定会受到严厉的责罚,唯一赎罪的机会就是把敌人全数灭口,以保护“偶”的秘密。 可是拜诺恩到哪儿了?刚才他已经奄奄一息,必定有人把他带走了——并且从他身上拔出那柄镰刀,用以截击“偶”的毒鸟……这个人又是谁? 无音这时才把捏在自己咽喉上的那只断掌扯脱,狠狠抛到水中。她早已收回软剑,戒备着两个“鸩族”使者,同时也在分神察看拜诺恩的影迹。 ——到了哪里?……刚才那镰刀飞得好快…… 须藤与佐久田的惊异不下于无音,不过比起拜诺恩的下落,他们更关心的是那个神秘的新敌人。 他们对视了一眼,却同时发现对方有点异样。 “须藤……怎么你在发抖?”佐久田发问时,听见自己的声音同样颤震起来。 他们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开始,自己的身体竟在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那股寒颤来自体内深处,就像脊髓快要结冰一样。 他们渐渐记起来了:这是只有在生前才尝过的,已经久违了数百年的陌生感觉…… 上方传来一记短促的冷笑。 三人同时抬头。 树丛高处的枝叶与蔓藤之间,似乎有一具黑影在晃动。 须藤勉强克服那颤抖,猛地拔出水潭跃起,身体再次卷成圆球状,以厚硕的背项旋转撞向那黑影。 须藤撞折无数的树枝,去势却丝毫未被阻慢—— ——一声被切断的惨呼。 须藤消失了。像一块石头投进海中。 “发生了……什么……”佐久田轻呼,并且迅速从医生袍的口袋掏出一根试管。玻璃里晃动着约一吋高的深绿色液体。无音断定那是某种剧毒。 上方再次传来声音。一种有如湿滑的东西互相磨擦的怪声。 无音听不出来。可是身为吸血鬼的佐久田却极为熟悉这声音,他脸上露出兴奋喜悦。 是吸噬血液的声音。 “须藤,你胜了吧?”佐久田咧嘴露出尖长的獠牙。“不要吸光啊,留一点给我……” 然后须藤从树上急坠下来。 要不是那套学生服,无音和佐久田也不敢断定那就是须藤的身体:原本圆鼓鼓的须藤有如一个瘪了的皮球,胸腹、肩背、臂腿都比原来瘦了好几圈;灰白的脸颊凹陷下去,令那双露着不可置信神色的眼球更形暴突。喉颈与胸口间的衣衫破烂,淌着大片血污。 “这……是……”佐久田一时惊得呆住了,几乎握不稳手上的试管。他马上定下神来,向上下四方张望戒备,并且把试管的塞子拔开,准备随时以毒液攻击敌人。握着试管的手掌抖得更厉害。 无音同样惊疑不定。她禁不住再瞧瞧须藤。 当然这不是她首次看见遭咬噬吸血的尸体——可是现在牺牲者本人却是吸血鬼! 无音皱眉,对拜诺恩的安危感到担心。 ——是什么怪物…… 佐久田一面在戒备,一面慢慢退却。他已经知道没有胜算——要是正面战斗,他连对付无音一人也没有把握。 无音虽然无法断定形势发生了什么变化,可是眼前这个“鸩族”使者终究是敌人,绝不能就这样放他走。她跃起朝佐久田追逼。 佐久田知道这是逃走的最后机会。手臂猛挥,毒液全往无音面前泼洒。 无音早已预料对方这一手,软剑迅疾在身前化成一个高速旋转的圆盾。毒液还没有触及剑刃,已被那股旋卷的风压吹散开去。 佐久田本不冀求这一击能奏效,只求能制造逃亡的间隙。他闪身在树木间穿插而过。 身后传来一记布帛撕裂的声音。佐久田冲出了数步才回头,发现一片手掌大的白布,被一柄火焰形状的飞刀钉在后方一株树干上。 他垂头摸摸。身上的医生袍下襬被撕去了一块。 佐久田不敢停步,继续向前疾跑,不出四步又是另一记撕裂的声音。 他惶急得把口罩扯了下来,在树林间用最高速穿梭,并且三次突然拐弯转向。 然而每跑数步,总有一柄火焰形状的飞刀如电射来,准确无误地牢钉住他衣袍的一角;每次也因为他的挣扎逃跑而撕掉一块,不一阵子那件医生外袍已破碎得七零八落。 ——他在……玩弄我…… 佐久田试图再提高速度。他伸出左手拍击旁边的树干,准备借力往横向跃出。 跃不起来。手掌好像给“黏”在树干上。 他仔细看才发现,另一柄同一形状的飞刀已插入掌背,把手掌与树干牢牢钉住——由于吸血鬼的痛觉极为迟钝,他要用眼看才能发觉。 佐久田咬着嘴唇,狠狠地把手掌从刀刃上扯下来。指掌的筋骨都断裂了,整只手掌变成一块软软的烂肉。 ——不能死在这里……猎人!猎人的传说是真的! 双腿发狂地奔跑。可是身体却没有前进。 垂下头才发现:两边的股胯、膝盖和足跟关腱,全部也都钉上了飞刀。 佐久田的身体崩倒了。 他口中咬着泥土,仍然勉力以右手和左肘向前爬行。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双残旧的黑色牛仔皮靴。 无音很轻易便找到佐久田的所在:在阴暗的森林里,那一片片钉在树木上的白布像是沿途指引的标记。 身为密教“斩鬼士”,无音当然不是个胆小的女孩。然而眼前的景象仍教她双肩颤栗了一阵。 佐久田的身体给头下脚上倒悬在一棵大树上,后背紧贴着树皮,双臂往后绕着树干反缚。整个胸膛被剖开,心脏已经不见了。喉颈有如被放血般给切开,血液沿着树干与树根流淌,把大树四周的泥土都染成深褐色。 ——这状态像被屠宰多于被杀害。 更教无音悸动的,是如恶鬼般站在树旁的拜诺恩。 拜诺恩那披着黑大衣的身影,在树林的暗处有如没有重量一样;散乱的长发半掩着眼目,但是从发隙之间,隐约可见那仿佛处于疯狂边缘的眼神;脸颊上垂死的灰败颜色早已褪去,却泛着另一种更教人联想到死亡的煞白;薄薄的嘴巴半咧着,露出上排两只尖锐的犬齿,嘴角与下巴渗满了血污。 无音像是反射作用般弓起了背,向拜诺恩作出迎击的态势。 ——是他!没有别人,一切都是他干的!他……变成了什么怪物?…… 拜诺恩举起反握着十字架匕首的左臂。 无音几乎忍不住把软剑挥出去了。双拳紧紧捏着。 拜诺恩的手臂略略停顿,嘴唇变成诡异的微笑。他继续举臂,以衣袖抹拭下巴的血渍。 后面远处的草丛发出了声音。 无音手指扣着剑环,随时便要向那丛草丛出现的东西截击,却发现来者的身体比她预计中小得多。 是一只黑猫。 波波夫迅速跑过来,跃上了拜诺恩的手腕,沿着手臂爬到他的肩膀。 “尼克!”接着出现的是里绘。她把电脑抛到一旁,激动地奔向拜诺恩,却在半途停步了。 拜诺恩那有如恶鬼的形貌唬住了她。她想起那段拍于伦敦地底影片里拜诺恩的样子。 ——很相像……难道他……心里的魔鬼已经失控了吗?…… 看见拜诺恩平安无恙,里绘本来很是高兴,可是此刻的拜诺恩是如此地难以接近…… 拜诺恩看见里绘时表情毫无变化。下巴的血渍还没有擦净。他一步步往草丛的方向走过去。 当拜诺恩步过身前时,里绘和无音都不禁后退了一步。她们甚至不能确定,他现在的神智是否清醒。 接着从草丛步出的是宋仁力。他的耳朵已用布巾包扎好,手上横抱着仍昏迷的妻子。 拜诺恩站住了,与宋仁力双目对视。宋仁力轻轻把妻子放在地上,然后朝拜诺恩伸出戴着铁甲的拳头,竖起了拇指。 拜诺恩呆视了良久,才也慢慢竖起一根拇指作回应。 “我们都死不了……真好……”宋仁力瞧瞧被钉在树上那具吸血鬼的尸身,皱了皱眉,然后指指后面的草丛深处。“里面还有一个……我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情。本来她还胁持着贞姬,可是走到这附近时就忽然开始颤抖起来……” 拜诺恩往他所指的方向继续走去,发现了跪在地上的“黑色皇后”布兰婕。 布兰婕双臂紧抱着肩头,身体无法停止地抖震。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这样?我从来没有怕过谁!即使是冯·古渊,还有克鲁西奥,甚至是公会长老们,我谁都不怕!为什么现在…… 拜诺恩走到布兰婕面前,以那双疯狂的眼睛俯视她。她仰头回视,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拜诺恩伸手抚摸布兰婕的头发。他咧开沾血的嘴巴微笑。 “不用怕。”他眼神中的疯狂之色似乎褪去了一点。“我已经吃饱了。” 蝮蛇 这是历史上最大的一座废墟。奥凯洛少校这样猜想。 ——也只有历史上最大的一场战争,方才制造得出这样的情景。 没有一寸完整的土地。吉普军车在满布瓦砾和坑洞的道路上颠簸而过。上午的阳光并不刺眼,少校却架着墨镜,还用布巾包围着口鼻,为的是抵挡那随着晨风扬起的阵阵沙尘。 车子经过其中一幢已倒塌的剧院。奥凯洛仔细看那崩坏的歌德式雕刻,心底有一阵微微的痛惜。他很喜欢欧洲。这儿的一切都是如此细致美丽,还有那深蕴在背后的悠久文化。他往车子两旁观看。即使已变成废墟,柏林似乎仍然保持着一丝尊严。那种沉淀的“美”是任何一个美国城市也缺少的。 奥凯洛知道自己将要留在欧洲一段长时间。俄国人已经把布拉格偷偷藏到自己口袋;在德国主权上,他们也是寸步不让;远东方面,共产党人同样野心昭然。 一场战争结束之前,就必须为下一场战争作准备。这是奥凯洛少校身为情报作战官的使命。 柏林在四月末被斯大林捷足先登攻陷了(美、英、法军竟迟至昨天才正式开进来),奥凯洛知道这是上级将领们心中的一大遗恨。开局确实有点差劲,可是奥凯洛明白,与苏俄对抗将是一场漫长的斗争。已经全面开动。而奥凯洛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要在柏林建立起情报消息的网络。 看见这样广阔的废墟,他知道自己的工作将是如何艰辛。 “停车。”奥凯洛少校命令,然后与副官及两个拿着步枪的宪兵步下吉普车。 “少校,最好别走太远。”司机呼叫着。 奥凯洛指一指前面无际的颓垣败瓦。“你以为在这样的轰炸下能有敌人幸存吗?恐怕连一只老鼠也活不了。即使有这么大命的德国人,我也想不到他有什么办法或理由躲在这儿生活两个月。” “可是……”副官插口说。“听说苏俄方面有一支步兵小队,五月初就在这儿附近失踪……” 奥凯洛“嗤”地嘲笑如此无稽的情报。一整支小队失踪是绝无可能的事,德国人在柏林的最后抵抗早已结束,而刚刚战胜了的俄国士兵也没有必要逃走。奥凯洛是个只相信理性分析的军人。他断定:要不是故意谎报,就是以讹传讹的流言,又或是苏军那松散的统率力造成的误会…… 给部下这么一说,他反倒有点不服气了。 “你们留在这儿。”说着就踏着瓦堆独自往前走了好一段——本来他只是想下车伸展一下筋骨而已。 他回头看看。宪兵与副官其实也不是真的担心,现在正分享着一包香烟。 奥凯洛少校取下布巾,也燃点了一根烟。他半蹲坐在一块麻石上抽烟,放眼观看白茫茫一片的瓦砾。四周完全的死寂。下午就要开始筹划的工作了。现在是难得放松的时候。 就在这刻,他好像隐约听到人声。他回头再看。并不似来自他的部下。 那声音几乎细不可闻,若非在如此死寂的市街地,奥凯洛根本就不会留意。 他把身体略为前俯,发觉那声音好像显得清楚了一点。 是一把细微的呻吟声。说着俄语。 奥凯洛对俄语并不算精通。但是这个声音重复着的只是一句很简单的话。 “……杀……了我……” 在大白天底下,奥凯洛发现自己颈背的毛发全都竖直了。他极力保持镇定,开始后退往军车的方向。 就在他要转身的时候,右足突然踏了一个空。身体连同数十片砖石碎块,迅速堕进了一个像水井的地穴里。 奥凯洛唯一的反应是以双臂交叉保护着自己的头脸。眼前是突然笼罩的黑暗。他感觉身体下跌了大概十多呎方才停止。恐惧盖过了着地和给石块砸中的痛楚。 他的身体僵硬躺卧了十多秒,脑袋才开始恢复过来。他发现一件神奇的事情:那根燃了一半的香烟竟然还咬在嘴巴上。那一点红光虽不足以照亮地底的环境,至少也给心头一点安慰。 “少校,你还好吧?”上面传来副官紧张的呼吸声,奥凯洛大大吁了一口气。他在黑暗中尝试捏一捏双手,又略抬一抬双腿,知道手腿都没有大碍,这才回答:“我没有受伤。快找绳索来!” 接着他试图站起身子。他本想伸手按地,可是这地牢比他想象中要狭小,他的左手一挥就碰到了墙壁。 墙壁竟软绵绵的。还有点温暖。 奥凯洛不知就里的用力按下去。 墙壁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奥凯洛全身都给惊吓得弹跳了一下。 “……杀……了我……”同样的俄语,从那“墙壁”传过来。 奥凯洛双手急忙伸向自己的衣服:左手从外衣口袋拿出军用的防风打火机,右手则拔出腰间的“科尔特1911”自动手枪。 打火机点亮了。 一名脸容消瘦的苏俄步兵映入奥凯洛眼中。步兵的整张脸干枯而凹陷,军衣处处污损破烂。一根指头粗细的铁条屈曲成“U”字形,把他高举头顶的双腕紧紧挟着,两端则陷入在墙壁里,这步兵就这么样给吊在墙壁前。 奥凯洛再仔细看,才发现那并非“铁条”,竟然是一根步枪的枪管。 士兵颈侧沾满大滩的血迹。有的已经干结多时,有的则似乎流出来没有多久…… 奥凯洛感觉自己正身处前所未有的危险中。 而那危险就在前面的黑暗里—— 他同时把手枪与打火机举向前方。食指毫不犹疑地扣动扳机。 只扣到空气。 奥凯洛手上只余下打火机。 再过一秒他才感觉到右手腕骨破裂的剧痛,借着火光,他看见自己腕上那几道紫黑色指痕。 奥凯洛咬紧牙关,勉力不让左手的打火机跌落。 于是他看见出现在眼前的袭击者。 纳粹党卫军的制服。奥凯洛少校本以为自己以后再也不会看见这套制服——或是只会穿着在卑微的投降者身上,而绝对不是现在这种情况。 对方的身材甚是高壮匀称,仿佛这套曾令人见之丧胆的制服正是为他而设计的。 那个“党卫军”的头脸微垂,军帽的阴影把上半脸完全掩藏,只露出拔挺的鼻尖与形状优美的薄唇。 “党卫军”左手微微扬起。那柄“科尔特”手枪早已变成一堆扭曲折断的零件,散落一地。 “少校,抓住它!我们把你拉上来!”副官的声音自上方再次响起。 一根粗麻绳给抛了下来,刚好悬在奥凯洛少校与那“党卫军”之间,不住在轻轻来回晃动。 薄唇在微笑,但没有露出牙齿。 奥凯洛却感觉像看着野兽的嘴巴。 两人在那绳索的两旁一动不动,也没有任何说话。 凌晨五时三十二分 Mh-53直升机机舱内 他把那具特殊的手提电脑平放在大腿上,双手十指轻轻扫抚键盘,姿势宛如老僧入定,机舱的颠簸他似乎一点也感受不到。 电脑并没有任何屏幕,代之是键盘下方两行机动排列的凸字。指头迅速“阅读”了一轮后,马上又再输入另一重指令。 他在阅读的是这一次任务的情报资料,并同时透过机上的加密通信系统,向指挥部提出疑问。 (“此次任务的情报提供者,与我方拥有长久联络关系,其可信程度属‘甚高’……此外,大约于一小时零十分钟前,我方截获来自当地民间之求救通信,足以提供另一佐证……”) (“……兹因事件爆发于本国国土之内,保密尤为首要之原则……外围封锁将于0530时全部完成;为验证PRt现阶段之实效,除紧急撤退之运输工具外,将不提供任何火力支援。除极端之特殊情况或危险外,PRt须独力执行此次任务……”) ——这算是哪门子的指挥?…… 他的不满并没有流露出来。事实上那张枯瘦的脸,加上那副塑胶框墨镜,从来就没有多少表情。 十指按键的声音被直升机的引擎声掩盖了。 (这次任务是否获得完全授权?) (“‘将军’是直接的下令者。”) ——他们仍然叫他“将军”啊。他退伍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情……这老家伙在想些什么呢?……他没有再问关于任务的具体情状。反正需要知道的事情都已经知道。而且已经无法回头。他相信,只要那四个小子能够保持练习时七十%的表现,大概就足以应付了。 ——大概吧…… 他把注意力转往任务简报里提及那个“情报提供者”。“长久之联络关系”?有多长久?究竟是什么人物? 他再次打字,要求取得相关资料。 指挥部那方似乎犹疑了好一会儿,最后才传来回复。他扫过那两行凸字: (“此人为中情局之长期情报提供者,档案代号‘蝮蛇六八’。档案状况:不明。”) 他知道这句含糊的“档案状况:不明”的真正意思:他没有获准参看这个级别的机密档案。这在组成PRt之后是从未遇过的事情。这个人物确实不简单。 然而从“蝮蛇”这个代号,他已看出一些端倪。 在中情局,这几乎是最古老的代号其中之一——甚至似乎在它正式成立以前就已经开始使用。 “蝮蛇”代表的是“奥德萨”(ODESSA)计划的成员,亦即纳粹德国残党。 “奥德萨”是纳粹残党战败后潜逃外国(其中以拉丁美洲国家为主)的计划,并早在一九四四年(德国战败前一年)已开始着手筹划。 在纳粹德国败象呈露时,美国已经意识到:下一个对手就是苏联。为了取得德军多年来刺探苏联机密的成果,美国情报官员大力协助“奥德萨”计划,安排许多纳粹战犯成功偷渡海外。同时美国亦把一批曾替希特勒研制新式武器的德国科学家收归己用——美国的洲际飞弹与太空火箭,很大程度也得力于他们。 ——这个“提供者”要真是个“蝮蛇”的话,他大概与“将军”的年龄相差不远…… ——当然,假设他是人类的话…… 直升机早已到达摩蛾维尔附近的上空待机,但是仍在等待指挥中心的指令。 “全系统作最后一次检测。”他把电脑收起来,向四名部下命令。“D型装备。任务级别提升至八。交战规条为FAO。” 四人原本一直在垂头整理他们的MP5枪支,还在轻松地在说笑,听到这句话后不禁动容,全部抬头瞧着他,但都不敢质疑。 他的话再简单一点就是:这次不是演习任务,而是实战。 <hr /> 注释: 演说者 凌晨五时四十五分 棉花田遗址 那道逾十呎高的巨大铁闸经历了两百余年的风霜,中央的铁枝近半都因生锈腐蚀而断折,其余残存下来的也都弯曲不堪。铁闸的顶部呈半个太阳的造型,一根根放射状的矛尖仍然显得锐利。 其中一根矛尖上插着一个新鲜的女人头颅。长发沿黝黑的脸颊两边散下。一双翻白的眼睛暴突。 多梵刚才从远处看见了,还以为是“黑色皇后”布兰婕的首级。 他伸出掌背刺满花纹的手,推开半掩的铁闸。那令人牙酸的声音,在这黎明前的静夜里格外响亮。 多梵带着六名部下慎重地步入铁闸里。其余的“动脉暗杀者”已同时包围庄园四周,一一从围墙崩塌的缺口无声潜入。 偌大的前园早已被高及腰身的野草满满占据,中间夹杂着一种细小的花朵——以吸血鬼的夜视力也辨不出其颜色——散发着一股像葡萄汁的香气。 七人走在如海浪般起伏的长草之中。六名暗杀者垂下手臂,在草下暗暗握着各种武器。在那强烈的花香中,他们不能确定草丛里是否有敌人埋伏。 多梵却轻松得像走在自己家里一样。不管冯·古渊作了什么准备,又或“血怒风”与“鸩族”派来了强援,面对二十四个“动脉暗杀者”结成的杀阵,他们的胜算都是零。 花园的正中央有一个荒废已久的石砌小水池,中间竖立着一个嬉水男童的等身大铜像,全身都已满布绿锈。 多梵不用走近已嗅到那鲜美的血腥味。果然在水池里,十几个赤裸的黑人男女凌乱躺卧,尸身被砍得肢离破碎,池子里积了约两吋高的鲜血。 多梵再仔细看,每具尸体都仍展露出狂喜的兴奋笑脸。 ——他这种恶趣味还是没有改变…… 那个男孩铜像的怀中“抱”着一条断臂,臂端的手掌伸出一根食指,遥遥指向庄园那座两层高大宅的正门。门隙透出淡淡的亮光。 ——我在里面等待你们。 这就是冯·古渊的信息。 多梵等人顺着那根食指的方向,继续步向大宅。典型的法国殖民时代建筑。二楼每一面都有阳台与腐朽的木制百叶窗。下层四周围绕着廊柱和木栏杆。 整座大屋都给新的“房客”占据了:前园的野草丛早已侵占到屋内,从每条空隙中愤怒地突出;每一个门窗缺口的边沿都爬满了蔓藤,并沿着栏杆梁柱扭结生长,把整座屋子的骨架牢牢抓紧;蔓藤之间的表面则长满了苔藓和寄生芽叶……墙壁里外完全包覆在绿色之中,仿佛屋子本身也变成了一整株放大的植物。 多梵渐渐接近大门,看见十几名部下的黑影也已从其他方向潜至大屋外围,有几个人一跃而上,无声无息地占据了阳台与瓦面屋顶的有利位置。他们的行动轻巧犹如昆虫。 多梵知道只要自己一声命令,以二十四个“暗杀者”结合的破坏力,大概三十秒就能够把整幢大屋推倒——要完全拆散夷平大概也花不了两分钟。 可是多梵有点喜欢这阴森的荒屋。像冯·古渊这等英雄,很适合在如此的舞台上谢幕。 正面那雕花的大木门已腐坏,当手掌推在上面时有一种柔软的触感。 宽阔的前廊两旁燃点着疏落的十多根白色洋烛。多梵注意那洋烛的长度和烛台上累积的烛泪,显然它们点上还没有多久。 多梵瞥见了:廊道尽头的前厅里似乎站着许多人影。他身后的暗杀者全都戒备起来。可是多梵感觉不到那里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密密站立在前厅里的原来是一堆圣徒与天使的塑像,全都已残破不堪,不是脸上缺去鼻子耳朵,就是失去了一边臂膀或翅膀,身上的彩色颜料也大都剥落。 迪干提男爵在家乡原本是个家道中落的贵族,却在新大陆的殖民地获得了翻身的机会,凭着棉花田而一夕致富。 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迪干提大洒金钱建立政教两面的人脉关系。在教会方面,他一手出资并筹划兴建摩蛾维尔镇内的第一所教堂,并且趁着旅游意大利半岛时搜购了大批圣像。不料在他回家后不到两月就爆发了那场奴隶暴乱,这些圣像就一直搁在这残破的凶屋里…… 多梵没有看那些圣像一眼——对于永生不死的吸血鬼而言,“上帝”是一个听了就要发笑的名字。 前厅上方的蜡烛吊灯同样点着了。厅堂中央有两条弯弧的阶梯伸向二楼,合抱成一个圆形。 这时他们听见脚步声。众人仰首望向二楼走廊的栏杆。 身穿纳粹党卫军服的鲁道夫·冯·古渊出现在二楼的左右阶梯口之间,冷冷地俯视多梵。他手拿着一本书,食指夹在书页中。 “我没有猜错。克鲁西奥不在以后,‘动脉暗杀团’就由你来指挥。”鲁道夫碧蓝的眼睛在军帽的阴影底下发亮。“多梵,我们有多久没见面?让我想一想……” “一百五十多年了。”多梵回答。虽然早知道冯·古渊必定在这里出现,但真正面对他时还是免不了一阵激动。 其余十几名暗杀者也一一从上、下层的各个门窗现身。他们虽然都在勉力作出冷漠的表情,可是眼睛里仍然难以掩藏那股崇敬。 “只有这么短吗?……”冯·古渊叹息。“多梵,你无法明白,这种放逐的岁月是过得多么艰难……” “我明白。”多梵捏弄自己的手腕。“放心吧。放逐到今天结束了。” 他左手按着自己的心窝,然后郑重地高声宣布:“吾乃理查·贾布尔·托古达·多梵,今以‘动脉暗杀团’副团长之名义宣告:吾等将于此地执行‘永恒公会’第六二六次最高审判会之一致决议,处决放逐者鲁道夫·冯·古渊。愿其灵魂于黑暗中安息。” 二十四名“动脉暗杀者”亮起了各种兵刃。厅堂里的空气仿佛也凝固了。 “布兰婕呢?”冯·古渊仍然一脸镇定。“‘公会’那些家伙必定也把她派来了吧?看见外面铁闸上的人头吗?我是为了欢迎她才特别插上去的啊。她在哪儿?” 多梵却似充耳不闻。“你勾结的那些‘异族’敌人也跟你在一起吧?把他们交出来。我答应让你保留完整的尸体。” “天国之门”请柬的典故来历可追溯至一千三百余年前,在《永恒之书》中也有记载:当时“噬者”氏族里一个名为鲍尔干的元老,在会议中受到政敌的羞辱而密谋复仇,假借贺寿宴请宾客为掩饰,接引“血怒风”与“鸩族”的杀手进入当时为“噬者”最大根据地的帕斯铁古城,意图借其力量刺杀仇家。 岂料进城的竟是异族大军的间谍,当夜就先把鲍尔干诛杀,并且从内破坏古城的防卫,与埋伏城外的主力策应,几乎一夜之间攻陷帕斯铁,“噬者”守军经一轮苦战才力保城池。 此事件是“噬者”(即“吸血鬼公会”之前身)与两异族议和多年后首次正面冲突,也成为其后“第三次吸血鬼战争”的远因。 鲍尔干所发出之宴会请柬即“天国之门”——不过当年乃是以一种现今已湮没的南欧古方言写成。 至于“天国之门”上的那滴干涸血液,则出于冯·古渊个人独有的异能:他能够把自己的思维、情绪、记忆或信息的少许片段寄存在鲜血之中。这是何以“动脉暗杀团”、拜诺恩、宋仁力夫妇以至那些迷上“天国之门”的恶徒,都能够从那滴血液知道摩蛾维尔这个目的地;也是何以常人在舔它之后会变得疯狂——冯·古渊的狂暴情绪,像一滴墨水落在卫生纸般,于他们的脑内迅速污染扩散…… “你要找我吗?……”从冯·古渊的身后响起一个如低鸣的声音。是那个身穿中东衣服的高瘦男人——“血怒风”的使者卡穆拉。 “很好,”多梵微笑。“暗杀者们听着:此名异族的奸细必定要活擒,并押回‘公会’审问。” “多梵,你比从前神气了许多。”冯·古渊冷笑。“是因为有许多部下壮胆吗?”他左右看看。“二十几个……太好了。比我想象中还要多。想不到他们还是这么重视我。有多少年没有出动过如此庞大数目的暗杀者啊?可是这么一来,多梵你岂非要给布兰婕比下去了吗?她当年可是独自一人就把我抓回‘公会’啊……” 多梵举起左手。他知道只要这手臂一挥下去,二十四名“动脉暗杀者”就会像一股黑色风暴般把冯·古渊包围、吞噬,风暴过后就只留下一具断颈捣心的尸体。在这座好像随时要崩倒的破朽大屋里,他无处可避。 “多梵,我没有看错。”冯·古渊仍然看来满不在乎。“你是一条狗。” ——太难看了,鲁道夫。这种挣扎和谩骂不合乎你的身份啊。从容就戮吧…… 多梵已准备把左手挥下。 “你不想知道:我为何明知要被‘动脉暗杀团’盯上,也冒险发出‘天国之门’吗?难道在你眼中的我是个愚蠢的人吗?” 这的确是多梵心里一个大疑问。可是现在一切已快成定局,那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你还不明白吗?我就是要邀请你们来啊……”冯·古渊脱下军帽,露出那头束着的黄金长发与额上的“钩十字”记号,眼睛射出慑人的光华。 “我就是要见你们啊——你们这些吸血鬼世界真正的精英,你们这些与我同样饥渴的兄弟。我要告诉你们一个重大的秘密……” 多梵的手仍凝在半空。他快速地扫视一下部下们。有半数因为戴着护目罩而看不见表情,但其余的或多或少都流露出犹疑的眼神。 “一个我在一九九九年冬天的伦敦发现的秘密……” 多梵心头一震。那正是克鲁西奥出事的时候…… 他的手掌不自觉缓缓垂下来。 “这个秘密关乎我们吸血鬼的兴衰;也关乎我们能否真正在这个地球上称霸。”冯·古渊的语气十分平和,似乎对他来说“称霸地球”只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终于肯说出所有的事情吗?”站在冯·古渊身后的卡穆拉说。“我早已等得很不耐烦。快开始吧。我看他们现在全都很愿意听你说故事。” “首先大家都应该知道,‘吸血鬼公会’的存在目的吧?” 众人都略一点头。他们都熟知“吸血鬼公会”的成立宗旨乃是基于《永恒之书》上记载的古代先知训言,加上历代许多学者(包括布辛玛)的研究而订立的。 吸血鬼并非交配繁殖,而是透过感染人类变成;再加上吸血鬼那长久不灭的生命,也就形成一个可以预见的危机:吸血鬼假若毫无节制地不断制造同伴,则吸血鬼人口将在极短时间内(因为省却了繁殖与养育的阶段),以几何级数“侵蚀”人类的人口,导致两者的食物链供求比例失衡——除了人类鲜血以外,吸血鬼不能依赖同类或其他动物的血液维生。 其中许多吸血鬼的学者就预测:一旦这个供求比例倾斜至某一点后,吸血鬼与人类将无可避免地双双步向灭亡之路。 “吸血鬼公会”的成立目的,即是为了限制同类的数量与活动,以维持吸血鬼的长久存续——当然他们许多的限制手段,表面上都运用了各种古代习俗与先贤教诲作为包装。 “可是这一千年来世界的变化——我指的是人类世界——已经推翻了这些理论。特别是二十世纪。你们看看人类的人口如何膨涨;而人类这么喜欢吃牛、猪、鸡,而且吃了几千年!这些动物到现在绝种了吗?没有!因为人类懂得豢养它们!” “既然如此,为何我们不可以也豢养人类!他们做得到,我们这些比人类优秀百倍的精英为何做不到?为何我们要忍受活在阴暗中?我们本来就应该是这个地球的真正主人!” 众人无不动容——包括了多梵。对于格外着重荣誉感的“动脉暗杀者”而言,要生活在人类的阴影底下确是一种耻辱。他们全都暗自想过这个问题。 “‘公会’那些仍然死抱古老教条的家伙,是让出权力的时候了!没有比这时代更加迫切。你们看看现代的人类,他们已经发展出足以令整个地球化为灰烬的力量。我们与其等待被卷进他们的自我毁灭里,不如趁早把权力夺取过来!” 冯·古渊的演说明显奏效了。一个个暗杀者们已把兵器都垂下来,也不再掩饰对冯·古渊的仰慕佩服。 “的确很教人兴奋。”卡穆拉的语气跟“兴奋”沾不上一点边儿。“好了。我们都知道‘为什么做’了。那么请你告诉我们‘怎么做’吧——以这样一支暗杀团,即使加上我族与‘鸩族’的支援合作,我看不见有什么把握能推翻‘噬者’。”他跟“血怒风”的同胞都不承认“吸血鬼公会”的权力,仍然以旧名字称呼对方。 “‘公会’的权力基石,谁都知道就是‘默菲斯丹’。”冯·古渊不理会他的嘲讽继续说。 听到“默菲斯丹”这名字,暗杀者们不禁皱眉。他们既是“公会”里的精英,都读过《永恒之书》的原始古本,上面有记载关于“默菲斯丹”令人心悸的事迹。 “默菲斯丹”这名字出于古语,意为“活死人的杀戮者”——“活死人”(Undead)就是吸血鬼。 “默菲斯丹”动作之迅速连许多吸血鬼亦不如,而且其全身能生长出锋锐的骨刃作为武器;更重要的是:“默菲斯丹”的血液,对吸血鬼来说就是剧毒,能够破坏吸血鬼的自动痊愈机能,甚至令吸血鬼的身体溶化。 千余年前最后一次“吸血鬼战争”里,“噬者”掌握了这个秘密武器才得以扭转败局,击败“血怒风”和“鸩族”;但后来也因为“默菲斯丹”疯狂失控而造成一场巨大灾难,至结束时吸血鬼人口只余下三份之一。 “以我所知,制造‘默菲斯丹’的‘种’给严密封藏在‘公会’的古殿深处。历来只有一个给偷取带到外面。那个小偷你们大概都认识的。” “是布辛玛先生。”多梵的声音显得干涩。 冯·古渊点头:“而他所制造的‘默菲斯丹’,也就是著名的‘开膛手杰克’。”接着他描述了“公会”如何于一九九九年发现“杰克”的存在,并派出两大最强的“动脉暗杀者”——克鲁西奥与千叶虎之介前往收拾局面。 “他们都死在‘默菲斯丹’手上吗?”其中一名握着锯状兵刃的暗杀者,忍不住掀起头罩发问。其他暗杀团员马上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令他垂头后退了一步。身为处刑队的一员却与叛徒交谈,本已严重干犯了纪律;而所谈论的更是关于“公会”统治的最高机密——“默菲斯丹”…… 其实在场每一名吸血鬼战士,皆想知道那次伦敦事件的真相:具有侵占他人身体能力的克鲁西奥,还有暗杀团内公认的“首席剑豪”千叶虎之介,在他们眼中是不可能失败的强者。假如他们力拼“默菲斯丹”而同归于尽,那至少可以保存“动脉暗杀者”的荣誉。 “不。”冯·古渊摇摇头。“克鲁西奥和千叶,甚至是‘开膛手杰克’,全都死在一名独行猎人之手。” 众人马上哄然。其中夹杂着一些嗤笑声。许多人都不可置信地失笑摇头。 “他是一个很特别的猎人——一个‘达姆拜尔’。我们与人类的私生子。” 厅里马上变得寂静了。 “荒谬!”多梵呼叫。“世上根本没有所谓‘达姆拜尔’!那个传说是假的!” “相信我。”冯·古渊指向自己的心窝。“第一个发现他的就是我——当时我也差点儿被他的刀子贯穿心脏。花了整整半年才能完全复原。” “那又如何?”多梵冷笑。“即使他有多么强的战斗力,能够敌得过我们现在这里所有人吗?能够与整个‘公会’为敌吗?” “他的战斗力并非最令我注意的事情。更惊人的是他的肉体。当时我用望远镜亲眼看见了,他如何战胜克鲁西奥。” 当下冯·古渊即描述,克鲁西奥如何用计入侵拜诺恩的肚子,已经胜券在握;拜诺恩如何以一截“默菲斯丹”的骨刃自刺腹部…… “残留在骨头上的‘默菲斯丹之血’,把克鲁西奥溶化了;然而拥有吸血鬼血统的这个‘达姆拜尔’,却安然克服了它! “也就是说:‘达姆拜尔’拥有与我们相等或更强的战斗力,而面对‘默菲斯丹’时却完全没有我们的弱点!他将成为我们推翻‘吸血鬼公会’的最贵重兵器!” 冯·古渊挥舞着拳头,站在栏杆前的演说姿态,不自觉在模仿五十多年前那位狂热的“元首”:“就是因为掌握了这个新兵器,我才发出‘天国之门’!”他看一看身后的卡穆拉。“那封请柬固然是为了邀请‘血怒风’和‘鸩族’与我结盟;可是更重要的就是邀请你们——你们这些与我亲如兄弟的真正战士!我要跟你们一起创造历史!一起成为这个地球真正的主宰!一起分享一场延续千万年的盛宴!” 冯·古渊一双碧蓝的眼睛直朝向前方,视线仿佛穿越了荒宅的墙垣。 “我亲眼看见过无数帝国的兴衰起落……”八百年来的记忆迅速在他脑海流过:蒙古铁蹄万马奔驰卷起的沙暴;西班牙无敌船舰巨炮齐发的灿烂火光;印度罂粟田漫山遍野的妖异香味;纳粹党大会如海的血红旌旗;“B52”轰炸机在头上呼啸而过的声音…… “那些霸者都一一失败倒下了。当然也有少数几个毕生都沐浴在光荣与权力之中——那又如何?他们死去之后,软弱的继承者总是以惊人的速度衰败崩溃,令霸者生前的一切都变成梦幻泡影。” “可是我们不同!面对凡人,我们是必然的胜利者!时间永远站在我们这一边!我们建立的一切将如我们的身体一样,永远不会腐朽衰颓!” 冯·古渊的声音在静默的厅堂里回荡。众暗杀者仍然在疑惑:冯·古渊的话值得相信吗?要把自己宝贵的永恒生命押在他身上吗?然而他所说的,却是这么一个美丽得令人无法拒绝的应许…… “我还是不明白。”刚才那个握着锯刃的暗杀者再次发问。“即使这个‘达姆拜尔’一如你所说那般厉害又如何?他现在在哪儿?你能够控制他吗?” “他正身在摩蛾维尔。”冯·古渊自信地说。“‘天国之门’邀请的宾客,当然也包括他。本来他已在我掌握之中,可是刚才……”他与卡穆拉对视了一眼。“出了一点小意外。我保证他逃不了。” 多梵的表情有点矛盾:刚刚成为“动脉暗杀团”的实际指挥者,他怎肯轻易把权力交给眼前这叛徒?可是冯·古渊的说话他大部分都已信服——对于千禧年伦敦事件的详情,他比其他暗杀者知道较多,而他所知的与冯·古渊所描述的完全吻合。 “得到这个‘达姆拜尔’又如何?”多梵的声音显得谨慎。“正如我刚才说,他一人敌得过我们吗?‘公会’要是遇上统治危机,必定将使用‘默菲斯丹’——不是一个,而是制造数十个,甚至数百个!他能够应付多少?” “多梵啊,这百多年来你都活在山洞里吗?”冯·古渊得意地笑着说。“你连外面的世界变成怎么样也不知道……”他从军服胸前口袋掏出一件东西:一个透明的塑胶管,里面盛着浓稠的深红色液体。 “只要拥有他的一滴鲜血、一根头发、一个细胞就足够了。不出二十年,我们就能够拥有一支‘达姆拜尔’军队!”二十年对于吸血鬼而言是很短的时间。 “是复制(Cloning)吗?……”多梵的声音有点干哑。“你有把握成功吗?” “‘达姆拜尔’也不过是遗传因子的产物而已。在基因工程学里,那只是另一组数字。” “可是我们在说的是人体复制啊!你拥有这样的资源吗?” “我没有。”冯·古渊把胶管收回口袋。“可是我的伙伴有——任何类型的尖端科技,包括还没有公开的他都有能力取得。资金的运用也几乎没有任何限制。” “是人类吧?”多梵露出怀疑的眼神。“政府的人吗?” 冯·古渊没有回答。他瞧瞧四周的暗杀者。刚才已经对他表示信服的暗杀者们,果然因此而再次流露怀疑的神色。 与“血怒风”和“鸩族”结盟,他们还可以接受——毕竟对方仍然是同类;可是要和人类合作吗?这似乎越过了他们的底线…… 气氛僵住了。暗杀团员把目光再度投向指挥者身上。“背叛”是一条越过了即不可回头的界线。他们更不可能表决——要嘛就一起成为革命者,要嘛就把冯·古渊就地处决。 虽然他们并非每一个都真心信服多梵,可是在这个犹疑不定的时刻,就只有他能够决定,“动脉暗杀团”要倾向哪一方。 多梵也知道自己现在是如何重要——对于这一点他感到既不安又兴奋。这是他一直梦想的东西:身为高级的“动脉暗杀者”,他却从来没有机会参与任何重大战役,因此在“公会”里没有受到应得的重视。当接下处决冯·古渊的任务时,他感觉到终于有机会踏进吸血鬼的历史。 可是现在他有能力左右更伟大的东西。 多梵想象:要是在此完成处决任务,回去以后会得到些什么?也不过是几句赞赏,还有正式晋升为团长;要是跟随冯·古渊呢?……那不仅是参与历史,而是创造历史啊——当然这条路要比前者凶险数百倍…… “我认为……”多梵清了清喉咙。“关于与人类合作这件事,也许……怎么说……历史上任何的斗争,总有需要权宜妥协的时候……” 冯·古渊微笑。他早已预料到多梵的决定。 ——这个好大喜功的家伙,那性格百多年来也没有怎么改变。 多梵顿一顿又继续说:“只要我们最终的原则不变……” 一阵突然而来的冷笑,打断了多梵的说话。 笑声仿佛令厅里的空气也为之凝冷。即使在场的都是自豪的战士,但正在共商叛变之时突然发现被偷听,也难免有点心虚。 多梵、冯·古渊、卡穆拉和所有暗杀者都愕然地瞧向笑声的来处。 发出笑声的是放在多梵身旁的一具天使雕像。 天敌 天使的脸已经崩缺损毁,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有点阴森。发笑之时,那张漆色剥落的嘴巴并没有动过。 冯·古渊在那百分之一秒里已经猜出来,发出笑声的人是谁。 能够隐藏自己的气息,骗过这里众多吸血鬼战士,躲藏在这厅堂里如此久的,只有一人。 一百五十年前,冯·古渊已尝过这种招术一次。那是他仅有的几次失败之一。 多梵因为心里决定了向冯·古渊投诚,早已经放松戒备。那近在身旁不足半呎的冷笑声,像一把冰锥从他左耳刺进脑袋。他完全呆住了,只有本能地交叉双臂保护头脸。 多梵穿着的暗杀团战斗服,双臂从肩到腕都镶着乌黑色的不碎纤维甲片,兼具防弹、防切割与吸收冲击力的功能。 可是他这举臂的动作,刚好露出了腋下没有装甲的弱点—— 天使雕像的胸部轰然破碎,木屑纷飞—— 多梵欲跳跃避开—— 冯·古渊伸手到腰间摸索军刀的柄子—— 众暗杀者仓促地举起兵刃聚拢过来—— ——他们全部都太迟了。 多梵并不感到痛楚——吸血鬼是没有痛觉的。他只是感到身体中央好像被掏空了。 ——那是心脏被利刃捣碎的感觉。 多梵的身体软瘫。他垂下头来,看见那条从雕像破口伸出的手臂,肘部以下都已没入自己的腋窝里。 手臂带着血泉猛地拔离伤口,多梵的身体马上如失去支撑般倒下来。那只血淋淋的手臂握成拳头,三条指缝间各夹着一柄弯弧的短刃。 暗杀者们都认出这三支兵器属于谁。 冯·古渊瞧着倒地的多梵,咬牙切齿地拍击面前的栏杆。本已腐朽的木栏杆应声崩碎。 那具中空的天使雕像发出另一记冷笑,随即四分五裂,碎片洒落一地。 藏身内里的“动脉暗杀者”戴着头罩与护目镜,黑色的战斗服上沾满尘屑。她收回其中两柄短刃,只把一柄反握在左掌里,右手叉着线条优美的腰肢,仰头与冯·古渊对视。 “又是你……”冯·古渊的表情虽然仍在笑,但谁都看得出他的怒气。“很好……我本来就在等你来。” “黑色皇后”布兰婕取下了镜片和头罩,挥一挥满头的串珠长发,大力呼了一口气:“呼,我在里面憋了许久啦……鲁道夫,我们又见面了。怀念我吗?让你想起那次不愉快的事吗?” “你这‘公会’的鹰犬……”冯·古渊指指地上多梵的尸身。“你从来就只有一种专长:对付自己的同胞。”这句话是说给四周的“动脉暗杀者”听的。布兰婕本来在“暗杀团”里就不受欢迎,除了因为她常替长老干一些“不体面的工作”,也不只一次私斗杀伤同类,到现在还是带罪之身。 此外还有一个更重大的原因。是她的出身——她本来就不是“噬者”的同胞。 “布兰婕,记得我吗?”站在冯·古渊身后的卡穆拉,从到达摩蛾维尔至今一直都冷冰冰木无表情,此刻看见布兰婕才第一次露出笑容。 一副带着狂烈憎恨的笑容。那双大眼睛瞪得像要跌出来。几十只蚊子在他那头脏乱的鬈发上方绕飞。 “我当然认得你。”布兰婕以一种奇怪的语言回答——那是非洲中部一个已消失部落的古代方言。“你的身体还是那么臭,我远远就嗅到了。” 她懂得这种方言,因为她本来就是“血怒风”的战士。因为与本族的领导者不和,而且厌倦了逃避躲藏的生活,她在三百多年前投奔了“吸血鬼公会”——当然也带了几颗“血怒风”重臣的头颅作见面礼。 卡穆拉没有再与她对答,只是瞧向冯·古渊。“鲁道夫,该履行你的承诺了吧。” 冯·古渊点点头。“血怒风”使者提出的结盟条件之一,正是要拿下“黑色皇后”的首级。 冯·古渊朝着“动脉暗杀团”挥挥手:“你们还在犹疑什么?为了替多梵复仇,把这个背叛我族裔的女人处决吧!” 布兰婕哈哈大笑,环视四周的暗杀者,眼神仍然镇定自若:“‘背叛’这个字竟然从你口中说出来……你们想知道一百五十年前我如何生擒他吗?因为他看上了我。他要我跟随他。多么可笑啊!结果他还不是败在我手下?对,我是暗算了他。但那又有什么分别?结果证明我比他强!而他还试图说服我跟随他!哈哈……” 冯·古渊明显比多梵被杀时更愤怒了。更糟的是在暗杀团面前被她如此低贬。他知道必须马上转换话题:“布兰婕,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你如此死心塌地地为‘公会’那些保守的家伙做事?难道你承认他们是强者吗?那些甘心活在人类阴影下的可怜虫?”他再次指向多梵:“你对他们的忠诚,为何比对我们这些跟你一同战斗的伙伴还要多?” 冯·古渊瞥见有好几个暗杀者都应声点头。他的话明显已把形势扭转过来。 “你错了。”布兰婕的回答令冯·古渊意外。更意外的是她在说这话时,面容罕有地变得恭谨严肃,“我已经决定抛弃‘公会’。” “啊?”冯·古渊有点喜出望外。并开始盘算有没办法说服卡穆拉改变初衷——毕竟像布兰婕这样厉害的战士是个很重大的资产。 ——虽然失去了多梵,假若能换回来一个“黑色皇后”…… 可是布兰婕接着又说:“因为我已经找到了一个比我强的人。我的新主人。” 冯·古渊感到有点不妙。当布兰婕说到“主人”时,甚至露出了虔诚的表情。那是谁?能够令布兰婕在强敌包围里仍如此从容不迫?令乖戾疯狂的“黑色皇后”也甘心臣服? 布兰婕仿佛看穿冯·古渊心中的疑问:“你也认识他的……”她的脸孔忽然颤抖了一下。她欢喜地微笑:“他已经来了。难道你们感觉不出来吗?” 冯·古渊听到一阵急密的金属交击声。是从站在二楼走廊其中一名暗杀者那儿发出的。他握着一根六角柱状的黑色铁棒,前端穿着一列六个杯口般大小的铁环。 铁棒与铁环在不停碰击发响,因为他握棒的手在颤抖。 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身旁的同伴也在颤抖。 不只如此,所有“动脉暗杀者”——包括了布兰婕,还有“血怒风”的使者都在颤抖。 冯·古渊这才发现:自己原本紧咬的牙齿也发出微微的碰击声。 ——连我也……怎么…… “你现在明白了吧?”布兰婕的声音在颤震:“明白我刚才第一次遇见他时的心情了吧……” “为什么……”冯·古渊想说话,却发觉自己的声音同样带着颤抖。他不欲在人前示弱,没有再说下去。 “你大概没有到过非洲草原吧?……但至少也应该看过电视纪录片啊……”布兰婕说:“野生动物遇上老虎或猎豹接近时就是这样惊慌的啊……那是一样的……在他眼中,我们都只是猎物!” 听到“猎物”这个词时,冯·古渊联想到一个人。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不可能…… 上方发出轰然响声。冯·古渊马上拔出军刀,他身后的卡穆拉也从衣袍底下拿出一个边缘锋锐的古怪圆轮。众暗杀者亦一一举起武器,朝上准备迎击。 屋顶破开一个大洞。两个人从洞口跌下来,重重摔在厅堂两边阶梯间的地板。 摔在地上的两人一动不动。一个穿着日本学生服,一个穿着破烂染血的医生袍。 两具尸体的血液几乎已经流干。 冯·古渊惊愕无比。他认出来了。许久以前他远赴亚洲,曾经见过这两名“鸩族”成员。 紧接着从屋顶洞口降下一条人影。 飘飞的黑色大衣。 尼古拉斯·拜诺恩的身体尤如无重量的幽灵,降落在布兰婕的身旁。“黑色皇后”马上半跪俯首,他轻轻把手掌按在她的头顶上。 这一幕对鲁道夫·冯·古渊而言是绝大的冲击:这种崇拜与敬畏,原本就是他几百年来所渴想的东西。可是现在接受它的竟然不是自己! “‘达姆拜尔’……”卡穆拉切齿说。 暗杀者们听到这一句都悚然:眼前这敌人正是传说中的“达姆拜尔”! ——更令他们错愕的是:他们清楚感觉得到,带来那股不由自主的颤抖的源头,显然正是这个“达姆拜尔”! 对于冯·古渊描述拜诺恩诛杀“默菲斯丹”的经过,他们本来还是半信半疑;可是此刻他们亲身感受到了,这个古老传说里的“最强吸血鬼猎人”所散发的压迫感。 “又见面了。”拜诺恩右手握着鬼脸镂刻的钩镰刀,左手掀起大衣的后部,朝冯·古渊展示那两道划开的破口。“我有些东西要还给你。” 二十四名“动脉暗杀者”都欲聚拢向拜诺恩。他们一直深信,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够承受他们的全体合击。 布兰婕仍然半跪着,从齿缝间发出低嘶,把弯刃举到眉间。 拜诺恩轻轻扫一扫她的头发,她马上又如被驯服的野兽般低下头。 拜诺恩的黑色长发仿佛飘飞起来。一双凶光放射的眼睛向四周的暗杀者扫视。 四十八条腿立时像给钉死在地上一样。 只有卡穆拉仍不信服。他亲眼看见拜诺恩如何被冯·古渊制服——那不过是个多小时前发生的事而已。 他以非洲土语呼叫了一声,身体已从二楼飞跃而下,朝拜诺恩扑击。 长距离的主动攻击一向是卡穆拉的拿手绝技。由于他手足异常地长,很容易令对方错估他的攻击距离。 可是当他挥臂准备以刀环削击时,才发现只能发挥平时一半的力量和速度。 ——是因为那颤震的影响! 当他知道事实时已太迟了。 拜诺恩往上迎击的速度,比卡穆拉往下扑还要迅猛。他的身体带着钩镰刀,在空中贴着卡穆拉绕了一圈。镰刀的锋刃自卡穆拉左腰切入,横削至右腰,再沿背项斜上切砍,一直带到左肩颈,回转至咽喉和右颈。 “嗖”地一声,卡穆拉的头颅与颈项就分离了。首级带着血尾巴掉到地上,那双比鸽蛋还要大的眼球往上翻白。 “动脉暗杀团”众人的身体因这一幕震栗得更厉害。 ——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单方面的屠戮。 拜诺恩顺着刚才飞跃之势登上走廊,站在冯·古渊身前不足六呎。他笑着举起钩镰刀,伸出舌头舔舔刃上的血渍。 “怎样?”拜诺恩的眼睛直视冯·古渊,一边舐血一边说:“从捕猎者变成猎物,这滋味怎么样?现在你体会得到,过去被你吸血的受害者有多恐惧了吧?” 冯·古渊抛去原本拿在手里的《永恒之书》,握着腰间的刀柄,却良久也无法拔出。他强自压抑双手的颤震,可是越用力那颤抖反而越频密。 他感到懊悔无比。在沼泽时为什么不一击就杀掉拜诺恩呢?而且他始终想不透,拜诺恩何以在短短时间内发生了如此惊人的变化? 他看着拜诺恩舔卡穆拉的鲜血,那显然不是为了好玩,而是真的在享受那种味道。 ——他在吃吸血鬼的血! “你在沼泽时不是说过食物链吗?”拜诺恩以嘲弄的语气说,“看来你们现在不再站在最高级的位置了。” 拜诺恩如把弄玩具般,轻轻旋转挥舞着钩镰刀。“来吧。是结束一切的时候了。”他一步一步朝冯·古渊走过去。 冯·古渊看看“动脉暗杀团”的成员。一个个在哆嗦。假如他们一举涌上的话,也许还有胜算。可是现在他们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恐惧感觉。狼群已经变成了羊群。不可能再依靠他们了。 ——不能让八百年的野望就此化为泡影!不能死在这里!…… “等一下!”冯·古渊的神情从未如此败丧,他伸出一只手掌止住拜诺恩的接近,“你忘记了你心爱的女人吗?慧娜·罗素啊!她还没有死!” 拜诺恩止步,垂下钩镰刀,他收起了笑容。 “对!她还活着!那个布包的头颅是假的!”冯·古渊挥着双手说。“我们作个交易吧!你放了我,我就把慧娜还给你!怎么样?你不是为了她才踏上猎人之路吗?失去了她,你就是把我杀死一万次又有什么意义?” 冯·古渊说着时一直在慢慢后退。他看见拜诺恩那犹疑的眼神。假如他不相信我怎么办?他如此思考。不能再给拜诺恩更多时间去想…… 当冯·古渊退到认为安全的距离时,他全身毛孔忽然都冒出白色的蒸汽——在首次与拜诺恩战斗后,他也曾使用这招术逃遁。 借着烟雾的掩饰,冯·古渊迅速朝二楼后面深处的走廊逃跑。 拜诺恩马上惊醒,全速向冯·古渊追击。 虽然失去了战斗力,可是那股被猎的恐惧却激发冯·古渊逃得更快——就像被猛兽追捕的羚羊一样。 然而拜诺恩追捕的速度也同样加快了。 因为他心中念着一个最重要的人。 冯·古渊右拐转入其中一个睡房。不用回头,他已感觉到拜诺恩把距离拉近了。 房间那个洞开的窗户已近在眼前,可是他恐怕来不及了。 ——必须把拜诺恩拖延下来! 冯·古渊进入这个房间,并不是偶然或胡乱挑选,而是因为这个房间他早已经使用过。 窗户旁边有一个尚算完好的木制衣橱。衣橱的门紧闭着。 冯·古渊改变方向,不直奔向窗户,反而跃到衣橱前。 拜诺恩已到达冯·古渊背后五呎。他举起钩镰刀,作出准备全力砍斩的姿势。 冯·古渊仍然没有回头。他双手插破了衣橱双门,两臂往外张开,把整个衣橱解体。 里面藏着一个人。 钩镰刀朝冯·古渊背项砍下去。 冯·古渊抓着衣橱里收藏的那人,转身将她挡在自己与刀锋之间。 刀锋在碰触那人的半吋之前硬生生停住了,拜诺恩的手臂如石像般凝止。 一个身体娇小纤巧的女人,棕发凌乱,穿着污秽的白色汗衫。如在睡眠中的脸庞煞白得有点不自然,双目紧紧闭着。 钩镰刀随着拜诺恩的叹息声跌落在地上。 穿着党卫军服的身影穿越了窗户。 拜诺恩抱着慧娜倒下的身体。皮肤异常冰冷。 ——终于可以再次拥抱着你…… ——上次拥抱你是什么时候?几年前那一夜。我决定成为吸血鬼猎人的时候吗……这段日子好长好长…… ——那一夜我说过:“请你等我。”现在我们终于再次在一起…… 拜诺恩俯前把脸颊紧贴在她耳朵上。许多年了,她的身体仍是如此柔软……可是那股冰冷…… 慧娜的身体开始动了。 不对,那并不是移动。 而是颤震。 拜诺恩的心瞬间如被冻结。 慧娜同时张开眼睛和嘴巴。上排两只尖锐的犬齿从唇间露出。 她那美丽的嘴唇沉在拜诺恩的颈侧。就像她过去激情时吻他的颈项一样。 猎人的告别 当冯·古渊双足踏落屋外的草地时,他听见那从远处传来的引擎与破风声音。 ——太好了! 他一边仰着头,一边全速奔向大宅的前园。Mh-53直升机在天空中渐渐变大。冯·古渊往它挥动手臂,忘记了以自己现在奔跑的速度,机上的人类根本不可能看得清他是谁。 直至走到花园的一半他才想起这一点,把速度放慢。亮着灯光的直升机更加接近,明显要在花园空旷处降落。 就在放慢了脚步的那一刻,冯·古渊才发觉在长草之间好像有东西正快速游移向自己。 ——有如潜行在草间的毒蛇。 他硬生生拔地跳起,可是“毒蛇”已然缠住了他的左腿。 左腿齐膝断掉。 ——太大意了!以为摆脱了“达姆拜尔”就安全了!忘了还有“她”! “毒蛇”继续如影随形,追踪带血着地的冯·古渊。 冯·古渊拔出军刀抵挡袭来的软剑。即使没有面对“达姆拜尔”时那股颤抖,他挥刀的动作也比往昔迟缓虚弱了许多。失去一腿并不是最大的影响。经过这一夜的重大挫折后,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充满着自信与野心的鲁道夫·冯·古渊了。 只抵挡了三剑,他的军刀已被弹震得脱手飞去。泛着蓝光的软剑在他腰间绕缠了一圈。 冯·古渊伸手想把那软剑解去,一时情急下又给锋刃削去两根指头。八百年以来他从未如此狼狈,现在他对战斗的判断竟比仍是凡人时还不如。 十六夜无音从长草底下站起来,右手食指扣着软剑末端的圆环,左手则伸直成佛掌举在眉间。 她在脑里默念着超度的经文。盯视冯·古渊的眼睛燃烧着复仇的怒火。 无音美妙地旋转了一圈,乘这转势拉扯软剑。 冯·古渊的身体拦腰断为两截。 无音木然地收回软剑,剑身即像有灵性般自动收卷在她左前臂上。她一边向前继续接近,一边从背后解下师兄空月那柄生锈的佩刀。 ——只要用它贯穿冯·古渊的心脏就完成了。 直升机带着一股烈风翩然降落,距离冯·古渊的上半截身体只有不足二十呎。冯·古渊虽失去下半身,可是吸血鬼强韧的“黑暗生命”不能用这方法杀死——只有捣心斩首才能把他彻底歼灭。此刻他以手代足,像一条虫般不停爬向直升机。 ——不能死在这里!还差一点点…… 同时有五人从直升机上下来,其中四个都握着装有长管状消音器的MP5A4轻机枪。 在“斩鬼士”眼中,凡人的士兵根本视如无物。无音继续向前走过去。 她却发觉五名军人下机后布出了一个甚为奇怪的阵式:没有枪的一人站在中央,另外四人则分别守在他的四角,而且全部都是面朝向外,那布置倒像是四名士兵保护着中央的人。 更古怪的是五人的装备:中央那个看来瘦弱不堪的老人,头上穿戴着一具直盖至鼻梁的硕大金属头盔,看来甚为沉重,他那纤细的颈项好像承受得很勉强。头盔的眼部位置完全密封,没有任何可供向外观看的镜片或开口。各部分的构造很复杂,似是半完成品,许多细细的线路仍然外露。 四名枪手的眼睛则各自戴着一副同样结构复杂、有点像夜视镜的仪器。仪器右侧各伸出一条缆线,另一端接续在中央那老人的头盔上。若从空中看下去,四条缆线就构成一个“X”字,而那老人正是中央的连接点。 他们保持这个阵形缓缓向前移动。 “那些奇怪的装备……不像是普通的部队啊……”待在庭园较远处的里绘一手抱着波波夫,另一边牵着文贞姬的手。 宋仁力点点头,拔出了一柄左轮手枪。由于恐怕里绘有危险,加上文贞姬还没有完全恢复,他并没有加入战圈,而留在这儿守护她俩。 冯·古渊双手发出求生的惊人力量,猛力地拨着野草与泥土,迅速爬到了那部队的中央。他仰头朝着中央的老人艰辛地吐出了一句话: “蝮蛇……” 那名老人点点头,挥手指向身后的直升机。 无音看出他们明显早约定了。她马上加速接近。 ——不能让他逃离这里!也许要杀人……这是他们与邪恶勾结的业报吗?…… 为了避过对方的枪口,无音默念真言,胸腹间一阵震响,身体机能马上提升,移动速度超过了肉眼所能捕捉的限界—— 她的身体在一刹那突然自动煞止。那是密教修行者对危险的预感知觉—— 三发九毫米弹头掠过她原应到达的位置,其中一颗擦伤了她的左上臂。 开枪的是站在左前方的特种兵。手上平举的MP5稳如盘石。 ——不可能!那个枪手的眼睛怎么能准确捕捉我的动向? 无音改变了方向,欲斜向绕到敌人侧面。这次她的速度再加提升,远处的里绘根本只看得见一阵影子横掠—— 这次是左前方及左后方两名士兵交叉开火。两人完全同一时间扣扳机,仿佛心灵相通——或者更贴切的说,好像两人共用着一个脑袋。 无音的大腿中弹,身体倒在草丛中翻滚了几圈。她咬着牙集中心神,把身体机能逆转,减慢血液流动的速度。 ——我怎么会败在凡人的枪炮之上…… 第二次被射击时她看清了:对方的枪口并不是跟随着她,而是预早对准了她将要到达的方位,并在最准确的时间开火。 ——他们能够预测我的动作! 无音半跪在草间,瞧向敌阵中央那个戴着古怪头盔的老人。她看得出他才是这支部队的灵魂所在。 ——可是戴着那玩意儿,他根本看不见,怎么能……难道他本来就不用“看”? 对方并没有再射击,显然并非要取无音的性命。 冯·古渊趁这个空隙已经登上Mh-53的机舱。他的半个身躯躺在甲板上,胸部起伏地哈哈大笑。 ——得救了!得救了! 那支五人部队开始缓缓往后退却。 远处的宋仁力从腰间口袋掏出一个瞄准镜,迅速安装在左轮手枪的顶部。他把枪交到穿戴着铁甲手套的左手。 那只手套的内侧经他特别设计,握合的形状刚好与枪柄配合,能把枪支稳定地锁紧。宋仁力闭起一边眼睛。瞄准镜里的十字对准了机舱里冯·古渊的头部。 猛烈的爆击声。左轮手枪被一颗轻机枪子弹准确地击中,打飞十几呎之外。 宋仁力兀自举着空空的手掌。额头渗出冷汗。 “是读心术……”在他身边的文贞姬说:“能够预知任何人的动作。那个干瘦的老人好可怕啊……连眼睛也不用……” “我明白了!”对机械特别敏锐的里绘说:“那个头盔,还有那些缆线!他就是透过它们把意念传送给那几个士兵——就像脑袋指挥四肢一样!” 文贞姬点点头。“是军方的秘密兵器吧?而且看来是专门为了对付吸血鬼,还有我们这些超能力者……” 这时“PRt”部队已退回机舱里。舱门关合的同时引擎声加大,Mh-53呼啸着准备离地升空。 众人恨恨地看着直升机,却深知这支结合了高深灵力与尖端科技的特种部队,实在难有任何办法对付。 直升机刚离地升起数呎时,机身侧面突然发出了“咻”的一声异响! 一柄雕刻着恶鬼脸孔的钩镰刀,竟深深砍入了防弹装甲里! 不知从何出现的拜诺恩,紧握着接连刀柄的长铁链,随着直升机急速往上升起。 他的左颈一片鲜血淋漓。 “尼克!”里绘禁不住往前奔去,忧心地仰头呼叫。 拜诺恩双手沿铁链迅速上游。 ——不能让他逃脱! 他距离机舱已不足五呎—— 舱门突然打开一条缝。一只干枯的手掌从中伸出来,手上握着一柄乌黑无光泽的九毫米USP军用手枪。 枪口爆出两记火花。在空中摇摆不定的铁链,竟被子弹准确地打断。 拜诺恩从七、八十呎高空直堕而下。他的身体在空中矫健地翻滚了数次,最后猛然双足着陆。四周的尘土也震得冒起。 他抛弃那半截铁链,仰首向天观看。怨恨的眼睛凝视那渐小的直升机。 东方的天空露出黎明的第一线亮光。 十六夜无音刚把弹头取出并包扎好伤口,又马上站起来,准备回到大厅里再次战斗。 “不必了。”拜诺恩说。“那些吸血鬼已经全部逃走了。” 无音的面容仍是冷漠得很。她双手合什朝着拜诺恩鞠躬,然后拿出口袋的纸笔写字: “我须回去把一切禀告师尊,然后重拾未完的斩鬼使命。若有需要请随时找我。我与本教僧侣务必相助。”末尾写着一个东京的传真号码。 拜诺恩点点头,收下了纸条。 “等一等。”拜诺恩从袖里拔出一柄十字架银匕首,交到无音的手里。“很感谢你救了我。这件信物送给你留念。” 无音低头细看,用指头抚摸匕首柄上那受难基督的雕刻。她抬起头来,朝着拜诺恩微笑。 这是众人第一次看见这位密教女尼的笑容。虽然仍很生硬,却令她刚毅的脸变得柔和起来。 无音拾起行囊,从里面拿出黄色雨衣披上,然后在其余四人目送下一拐一拐地孤独步去。 “那个‘皇后’呢?”宋仁力咬牙切齿。他抚摸妻子仍然浮肿的脸颊。“我还没有跟她来个了断呢。” “对不起,我已经把她放走了。”拜诺恩闭目了一会儿,又说:“有一个人我无法留在身边,必须交由她来照顾。”他没有多说——他不想让里绘知道,慧娜已经成为冯·古渊的牺牲品。 他永远不可能照顾慧娜了。这工作看来只有布兰婕最适合。对于这个疯狂的皇后,拜诺恩当然不能完全放心。可是他别无选择。 “谢谢你们的帮助。”拜诺恩伸出手掌。 宋仁力有点愕然。之前见面时,拜诺恩就如文贞姬形容:像一块坚硬的寒冰。 宋仁力也伸出厚实的手掌,与拜诺恩用力一握。 拜诺恩看了文贞姬一眼。“你们……很令我羡慕。”他转过身子,朝向庭园的铁闸。“好了。我们先走一步了。” 波波夫应声从里绘怀里跃出,跳到拜诺恩脚边。 里绘脸上带着忧愁,幽幽地瞧着拜诺恩的背影。 ——又要分别了吗…… 拜诺恩却没有迈步,他回过头来瞧向里绘。 “怎么了,你不走吗?” 里绘这才知道:拜诺恩那句“我们”并不是向波波夫说的。 尾声 作者:Ph@XQ!Z(速吻) 发送日期:五月十一日东岸时间凌晨三时零六分 标题:我回来了! 大家最近如何?我又找到新的工作了。详情不能告诉你们——那是最高机密啊。总而言之不是替政府做事啦。 记得我的那个“他”吗?我又跟他在一块了。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子。我们现在是伙伴。他说了一句令我很高兴的话:“现在我发现了,拥有伙伴的感觉真的很不错。” 我不知道以后会如何。现在开始要跟他学习许多东西——那并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啊。说不定以后还有许多奇怪的事情要藉助你们帮忙呢。 不能说太多了。也许到我六十岁的时候,再把一切真相告诉你们吧! P.S.请珍惜你们所爱的人啊! 五月二十三日 晚上十时三十分 华盛顿某地 “一切都处理妥当了吗?”声音显得十分苍老。房间内灯光很暗,无法看见说话者的脸孔。只看见一只皮肤皱纹满布的手掌,搁在放着台灯的书桌上。 “对。复元状况很理想。已在分析中……”另一把较年轻的声音在黑暗中回答。 “嗯……”那只手掌移到桌上一个打开的文件夹上,内里是数页打字的报告。指头沿着文字一行一行扫过去,最后停留在一个小标题上: 超自然反应部队(Paranormal Reaction team)之实效评价 “……PRt之核心构成部分,即Superior Soldier System(简称S3 Project),于本次(第004次)实地测试之过程及数据如下……” “表现很不错呢……”苍老的声音说。“还有那验证机体的纪录仪里,收录到一些很惊人的战斗数据……”手掌拿起夹附在文件里的两帧照片:一帧拍摄的是Mh-53直升机侧面那道破口;另一帧是一柄钩镰刀。 “那些人的身份有没有确定?” “还没有……” “继续吧……这次任务可真的收获丰富啊……”那只手掌从文件移开,拿起桌上的另一件东西。 一个细小的密封塑胶管。里面装着鲜红的血液。 十月十四日 晚上八时零五分 纽约市曼克顿区 百老汇的卡曼尼剧院外被宾客记者挤得水泄不通。镁光灯几乎没有间断。 “SONGMOON”继上次空前成功的“NEO SPOOKShO”后,这么短的时间内竟又再次发表新作,令所有相关业者既惊奇又期待。 宾客开始排队进场了。穿着像美丽巫女却又刮光了头的接待员,正忙着发送黑色封面的手册。 这次的主题是: LOVE IS A hAMMER N.拜诺恩之日记 Ⅱ 五月十四日 ……很奇怪的,最近几个晚上我都没有作梦。 原本以为必定会梦见慧娜的。 当然我仍然没有一刻不怀念她。可是似乎我已经能够安然地把她放在心里的一个角落。 也许我已经接受永远失去慧娜的这个事实。 世上许多人都不承认:爱是一种有期限的东西。也许应该说是不愿意承认吧。 因为不承认期限的存在,也就往往没有在期限内好好的珍惜。 与她睡在同一张床上的每一时刻。跟她一起去过的每个地方。她的每个表情。每一次触摸她手掌的温软感觉……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永远。 然而我开始感觉到:在超越了期限以后,爱并没有失去。它只是变化为另一种东西而已。 ……“我们是否失败了?”离开摩蛾维尔时里绘这样问。我无法回答。 在每一场斗争里,参与者都怀着一个信念:这场斗争总有终结的一天。可是结果呢?世界上大多数的斗争还是长久的持续下去,绵延许多世代,直到今天。 我相信这一场斗争也如是,并不会出现所谓“最后的胜利”。我、吸血鬼与人类都只是各自扮演着角力与制衡的角色。 可是这并不代表我们不值得继续战斗下去。 我不能肯定带着里绘在身边是不是一件正确的事情。可是我并不担心。她再长大一些后可以自己决定一切。 我只知道我现在很需要她。一个伙伴。她那鲜活的生命力不断在提醒我:世上确实有值得为之战斗的东西。 ……有这么多异能者不约而同地聚集在摩蛾维尔,里绘有这样的看法: “可能是人类面对吸血鬼的威胁,才诞生出你们这些孩子吧?这是一个物种的防卫本能啊。就像生病时,身体会产生抗体一样。” 我听了之后觉得很惊讶。好像在哪儿听过类似的说话,却又记不起来。 她又说:“假如吸血鬼是从地底冒出来的恶魔的话,那么你们就是降落在凡尘的天使吧。守护人类就是你们的天职——看见你们聚集在一起时,我有这样的强烈感觉。” 在狩猎的生涯里,我一直只怀着唯一目的:寻找方法驱除那居住在我心里的魔鬼。 可是现在的我坚信:我的心里同时也居住着一个天使。 《华丽妖杀团》完 后记 从 Jim Morrison 到 Bob Marley tiful friend the end It s to set you free But you never follow me ter and soft lies ts ried to die the end ——Jim Morrison,"the End" 在我最初开始写作“吸血鬼猎人日志”这个系列时,我最喜欢Doors的音乐——我写的第一只吸血鬼约翰·夏伦,就是以该乐队灵魂人物Jim Morrison作蓝本。 一九九六年的夏天,在刚写完《冥兽酷杀行》后不久,我到了位于巴黎Pere Lachaise墓园的Morrison坟前——当然我去得太晚了:墓碑上原有那个满布涂鸦的Morrison塑像,许久以前已经给人偷走了。 现在我最喜欢的是Bob Marley。我并没有打算把他也写成吸血鬼——他所拥有的生命力是不属于那种黑暗的。或者应该说,吸血鬼永远是支配者,而Marley天生就是一个解放者。 希望有一天,我能够到牙买加探访他的墓地——同时也是他的出生地。 Jim Morrison就像脱离了凡俗一切羁绊,却发现世界本来就是个最大的囚牢——“No one s out alive.”;Bob Marley的歌声则像回荡于监狱的廊道之间,提醒我们不要放弃天赋的自由。Morrison描绘了世界末日前最后的狂喜盛宴,还有宴后头痛欲裂的虚无失落;Marley则至死都在吟唱人类最初、最卑微也最崇高的理想。假若Morrison是耶稣基督最后晚餐里的酒,Marley则是那片面包。 从Morrison到Marley,大概就形容了我这几年心境与思想的一些转变。也因为这些转变,我的《吸血鬼猎人日志》故事在此作了一个小结。当然这故事还有很多“尾巴”仍未交代,而我也不排除再写续篇的可能。不过在我构想到更新鲜有趣的历险之前,猎人要暂时休息了。 在这短短数集里,也算是建立了一个有效的故事“方程式”,若要继续生产more of tly express yourself。写作对我来说也是一样。 s and aside and look Some say it's just a part of it e've got to fulfill the book on't you o sing,these songs of freedom Cause all I ever ion songs these songs of freedom Songs of freedom ——Bob Marley,"Redemption Song" 有件事是我最近才发现的:Bob Marley的生日是二月六日。和我同一天。 乔靖夫 二○○三年七月二十三日